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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慈洗冤笔记
作者：巫童
内容简介
 世界法医鼻祖宋慈，生平为何不见史书记载？今天我们能了解宋慈，多亏宋慈挚友刘克庄。本书讲述的正是宋慈和好友刘克庄携手探案的生死友谊。 南宋开禧元年，时年二十岁的宋慈，正在太学读书，却无意中卷入一起案件。自小跟随父亲学习验尸推案的宋慈，被责令限期破案。随着走访勘查的深入，他发现案件背后还有案件，冤情背后还有冤情，真相背后还有真相。所有线索最后都指向了多年前的一起案件，而这起旧案不仅埋藏着宋慈家族的秘密，还关系着大宋的安危。 翻开本书，跟随宋慈和刘克庄一起勘查现场，破奇案、洗冤情、寻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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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大宋开禧元年腊月二十九，临安城内响起一慢四快的梆声，已是五更天气。
元日将至，又到一年岁末，临安城内千门万户张灯结彩，街头巷尾星火璀璨，位于城北的太学亦是如此。太学有斋舍二十座，学子千余人，那些离家太远选择留斋过年的学子，早在几日前便张罗起了辞旧迎新，给各座斋舍换上崭新的桃符，挂上绚彩的花灯。此时更深人静，学子们早已归斋熟睡，各座斋舍却仍是光影错落，灯火斑斓。
五更梆声响过不久，“习是斋”匾额两侧的花灯忽然轻摇慢晃了几下。伴随“吱呀”一声细响，斋门缓缓开了一条缝。一个身穿青衿服的学子从门内出来，怀抱一个黑色布裹，穿行于各座斋舍之间，朝太学的东南角而去。
此人姓宋名慈，年方二十，是一名入太学未满一年的外舍生。
四下里火树银花，溢彩流光，宋慈却一眼也不瞧，只顾埋头快步前行。他行经一座座斋舍，又穿过平日里练弓习射的射圃，来到太学的东南角。在这里，一堵青砖砌成的围墙横在身前，墙上只有一道月洞门，门内一团漆黑，不见一丝光亮。
宋慈向两侧望了一眼，走进了月洞门。入门后二十来步，一间死气沉沉的屋子，出现在昏黑的夜幕深处。
那是一座祠堂——岳祠。
太学坐落于纪家桥东、前洋街北，这地方本是岳飞的故宅。六十三年前，岳飞被冤杀于大理寺，其宅遭朝廷籍没，次年被扩建成了太学。故宅中的旧有建筑大多被毁，唯有东南角的岳祠保留了下来。然而四年前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将岳祠烧得七零八落。如今这座岳祠，是在原址上重新修建起来的。
宋慈走到岳祠门前，晃亮了火折子。一星火光之下，只见门上挂着一把铁锁。岳祠只有这一道门，门被锁住，便无法入内。他留心了一下四周的动静，确定附近没有其他人，这才打开那个抱了一路的黑色布裹。香烛、纸钱、馒头、火盆，被他一一取出，摆放在门前的台阶上。六十三年前的今天，正是岳飞被冤杀的日子。宋慈孤身一人深夜来此，为的便是偷偷地祭拜岳飞。
门前的空地上，残剩着烧过的香烛、纸灰，散落着红枣、荔枝干、蓼花糖等祭品。早在入夜之时，不少太学学子等不及腊月二十九这天真正到来，便成群结伴地来岳祠祭拜过了。在过往的年月里，每到岳飞的祭日，太学里总少不了学子来这里祭拜，但通常人数不多。今年却大为不同，来岳祠祭拜的学子比往年多了数倍，究其原因，是当今圣上用韩侂胄为相，大有抗金北伐、收复中原之意，为此还特地下诏追封岳飞为鄂王，削夺秦桧的王爵，将秦桧的谥号由“忠献”改为“缪丑”，一时大快人心。然而那些提前来岳祠祭拜的学子，却被随后闻讯赶来的司业制止了。司业是太学里仅次于祭酒的第二号学官，负责掌管太学的一切教令。自打四年前因学子祭拜引发火灾将岳祠烧毁以来，太学便不再允许学子进入岳祠祭拜。司业名叫何太骥，他以违背教令为由，当场记下了所有参与祭拜的学子姓名，留待来日罚以关暇；还放话说再有私自入岳祠祭拜者，除了关暇外，还要在德行考查上记下等。太学施行三舍法，即外舍、内舍和上舍，公试合格才能升舍，公试内容又分为学业和德行两部分。一旦德行考查被记下等，那就升不了舍，外舍生升不了内舍，内舍生升不了上舍，上舍生则会被剥夺直接授予官职的资格。如此一来，事关个人的学业和前途，再没哪个学子敢公开来岳祠祭拜岳飞，直到宋慈的出现。
宋慈今年开春才考入太学，这是他第一次有机会在岳飞的祭日当天来岳祠祭拜。他当然不想失去升舍的资格，但岳飞尽忠报国，一直是他心中最为敬仰之人。当年若不是岳飞荡寇鏖兵，收拾河山，只怕大宋这半壁江山早已不保，然而这样的岳飞竟遭奸人所害，最终冤死狱中。天日昭昭，如今岳飞沉冤昭雪，得封王爵，宋慈无论如何也要亲身来岳祠祭告。为此，他刻意等到五更，料想所有人都已熟睡，何太骥不可能还守在岳祠，这才偷偷溜出习是斋，赶来这里。
岳祠门前的香烛、纸灰和祭品，是何太骥斥退学子时，叫斋仆从岳祠里清扫出来的。至于门上的铁锁，想必也是何太骥锁上的吧。宋慈进不了岳祠，只好在门外祭拜。他点燃香烛，摆好馒头，跪在台阶上，对着岳祠的匾额诚心叩头，然后拿起纸钱，烧入火盆之中。
一张张纸钱化为灰烬，火光驱散了黑暗，宋慈的眼前逐渐明亮了起来。
然而奇怪的是，他是在门外祭拜，可不仅岳祠外面有了光，连岳祠里面也跟着亮了起来。岳祠里的亮光映在窗户上，比火盆里的火光明亮数倍，甚至亮得有些刺眼。
难道还有其他人在岳祠里祭拜？可岳祠的门分明已从外面锁上，而且如此明亮的光，根本不可能只是燃烧纸钱，更像是燃起了大火。
宋慈微微凝眉，起身凑近门缝，向内窥望。
岳祠里正燃烧着一团大火，大火四周烟雾腾腾，就在浓厚的烟雾之中，依稀能看到一个人。那人悬在半空，身子一动不动，大火在旁燃烧，眼看用不了多久，就要烧到那人的身上。
宋慈一惊之下，想开门救人，可门被铁锁锁住，无法打开。他又想开窗，哪知所有窗户也从里面扣上了。他来不及多想，抓起地上的火盆，将燃烧的纸钱倒掉，抡起火盆，在窗户上砸出了个破洞。
宋慈翻窗而入，冲到大火旁，只见那悬空之人一身宽大的青布儒衣，方脸浓眉，正是太学司业何太骥。何太骥的脖子上挂着一条铁链，铁链的另一端悬在房梁上。宋慈抱住何太骥的身子，将何太骥的头从铁链中弄出，迅速将其背到窗边，与大火、烟雾保持足够远的距离。他叫了几声“司业大人”，可何太骥全无反应。他急探鼻息，发现何太骥呼吸已断，气息已绝。
他抬起头来，只见供奉岳飞灵位的神台在燃烧。他闻到了一股很浓的油香，油香中还有一股淡淡的、祭祀过的香火气味。他见神台周围的地砖亮晃晃的，都是溅的灯油，显然神台被泼过灯油，油助火势，这才会烧得如此之烈。环顾整个岳祠，除了神台再无他物，所有窗户都从里面扣上，各个角落尽收眼底，四下里空空荡荡，没有任何藏身之处，除了他和死去的何太骥，再没有第三个人，这令他不禁暗自惊诧，凝起了眉头。
在这一瞬之间，宋慈脑海中掠过了诸多念头。他抵达岳祠时，岳祠的门便已上锁，显然在他来之前，何太骥就已经在岳祠里了。此后他没有离开过岳祠门前，所有窗户又都从里面扣上，在此期间没有第三个人出入岳祠，那就是说，何太骥一直是独自一人在岳祠里。既然如此，岳祠里的这场火，只可能是何太骥亲手点燃，再用铁链上吊，那么何太骥应是自尽了。
可若是自尽，上吊即可，何必多此一举，再燃起一场大火来烧死自己呢？
忽然间，宋慈觉得手有些痒。他摊开手掌，见掌心红了一片，凝目看去，原来是扎了一些细细密密的毛，看起来像是笋壳上的毛刺。他方才抱过何太骥的尸体，这时再去检查何太骥的身上，发现何太骥的儒衣背面有不少细毛，都是笋壳上的毛刺。笋壳通常只在竹子生长的地方才会有，可岳祠周围没有栽种竹子，甚至放眼整个太学，也没有一处生长竹子的地方。那何太骥后背上的这些毛刺从何而来？莫非他死前曾去过某片竹林？
宋慈没时间细究这些疑点，因为火势正变得越来越大。虽说神台附近没有可燃之物，大火只在神台上燃烧，一时半刻蔓延不开，但若放任不管，迟早会引燃房梁立柱，整个岳祠也会被烧成灰烬。宋慈自知靠一己之力担水救火，无异于杯水车薪，要扑灭眼前这场大火，必须回斋舍叫醒更多的学子一起，而且必须要快，一刻也耽搁不得。可一旦这么做，他违背教令祭拜岳飞的事就会尽人皆知，他很可能会因此被取消升舍的资格。更麻烦的是，他会与何太骥的死扯上关系，要知道何太骥的自尽存在诸多疑点，旁人很可能会认为何太骥是死于非命，而他作为唯一在场之人，自然会被当成杀害何太骥的嫌凶。
宋慈很清楚后果如何，但世间自有公道，身正不怕影斜，既然与何太骥的死没有任何干系，他就不怕遭人猜疑。
宋慈将何太骥的尸体从窗户搬出了岳祠，以免尸身被焚。
此时天欲破晓，正是一日中最为黑暗之时，放眼望去，岳祠外浓黑似墨，夜色如笼。
他没有半点犹豫，冲入夜色之中，朝灯火通明的斋舍奔去……

第一章 太学命案
天已大亮，岳祠门前挤满了人。
岁末留斋的学子有二百余人，几乎全在这里，大大小小的学官如祭酒、博士、胥长、胥史等，能来的都来了，此外还有平日里负责洒扫、厨食的斋仆，也大都聚集在此。
大火已被扑灭。亏得宋慈及时奔回斋舍叫人，惊醒众多学子，一起担水赶去岳祠，总算救火成功。这场大火最终只烧毁了神台，未造成更多损毁，四年前岳祠尽成废墟的那一幕总算没有重演。
各斋的斋长、学正、学录、学谕等人，遵照祭酒的吩咐，将各斋学子拦在外围，留出岳祠门前的一片空地。那里摆放着一张草席，草席上是何太骥的尸体。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蹲在草席边，正在查验尸体。
这中年人名叫韦应奎，乃是临安府衙的司理参军，专掌临安府境内的刑狱勘鞫之事。岳祠的大火扑灭后，太学祭酒汤显政觉得何太骥的自尽存在不少蹊跷可疑之处，于是命人将火场保护起来，将何太骥的死报到了临安府衙。今天是岁除前的最后一天，原本只要平安无事，韦应奎便可早早交差，回家舒舒服服地过个好年，享受难得的五天休沐。他一心盼着一切如常，千万别发生什么刑狱纠纷，尤其是命案，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倘若死的是平头百姓，他定然随随便便应付过去，可死的是太学司业，好歹是个六品的朝廷命官，他纵有百般不愿，也不得不带了几个差役赶来太学。他从汤显政那里大致了解了事情经过，得知宋慈是何太骥自尽时唯一在场之人，接着便去查验何太骥的尸体。
说是查验，其实只是简单地看上几眼，伸手碰一碰尸体，在人前做做样子。韦应奎看过尸体，又走进了岳祠。岳祠门上的铁锁，早在众学子救火之时便被砸开了，此时门是敞开的。韦应奎在岳祠里转了一圈，出来后便挥了挥肥厚的手掌：“来人，将这宋姓学子抓起来。”
两个差役领命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宋慈的两条胳膊。
韦应奎移步至汤显政身前，道：“祭酒大人所疑不假，何司业之死，的确不是自尽。这宋姓学子便是凶手，我这就抓他回府衙审问，相信很快便能查明真相，还何司业一个公道。”
“凶手是这宋慈？”汤显政朝宋慈看了一眼，“可夜里呼人救火的，不也是他吗？”
韦应奎颇有些不屑地一笑：“祭酒大人有所不知，呼人救火，乃是这宋姓学子故意为之，为的便是撇清嫌疑。像他这种自作聪明的凶犯，我在司理任上见得多了。此等把戏骗得过别人，却骗不过我。”
汤显政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又见宋慈被差役押着，既不辩解，也不反抗，心里已信了八九分。
“岳祠是命案现场，须得先封起来，以免有人擅自出入，等结案之后，再来解封。不便之处，还请祭酒大人见谅。”
“那就有劳韦司理了。”
韦应奎向汤显政行了礼，分派差役留下来贴封条，招呼其他差役回府衙。两个差役押了宋慈就走，围观学子赶紧让开一条道。
宋慈早在决定呼人救火之时，便料到会是这般后果。他没有为自己做任何辩解，神情镇定自若，周遭学子对他指指点点，他看也不看，全不在乎。
忽然，人群中响起一个清亮声音：“好一个司理参军，如此草率抓人，就不怕冤害了无辜？”
这声音来自左侧，韦应奎扭头望去，见一群学子挤在一堆。他左看右看，不知说话之人是谁，厉声道：“是谁在说话？既然敢说，就别躲着！”
说话之人倒也不遮掩，举步走出人群，扬起脸道：“是我！”其人二十岁不到，白皙俊俏的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傲气。
宋慈认得那说话的学子，是他的同斋学子刘克庄。他和刘克庄同期入学，同被分在习是斋，刘克庄更是被选为斋长，再加上年纪相仿，又都来自福建路，算得上是同乡，因此两人一向交好，大半年相处下来，彼此已算是知交好友。他知道刘克庄不愿眼睁睁见他被差役抓走，这才站出来替他说话。
韦应奎今日本就因为休沐在即而不甚耐烦，本想拿出言不逊的刘克庄出出气，可一见刘克庄衣锦带玉，显然是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家中必定非富即贵。要知道大宋境内许多高官子弟都在临安太学求学，在不清楚对方家世背景的情况下，可不敢贸然得罪。他将已到嘴边的一腔怨气又憋了回去，稍稍缓和语气，道：“你叫什么名字？”
刘克庄朗声应道：“习是斋刘克庄。”
韦应奎暗自琢磨了一下，没听说朝廷里哪位刘姓高官有叫刘克庄的子嗣。他当然不会认得刘克庄，只因刘克庄这个名字并非本名。刘克庄原本叫刘灼，其父刘弥正曾官居吏部侍郎，几年前遭贬谪外放，所以刘克庄不是来自临安本地，而是从外地入的太学；再加上刘克庄从小就不喜欢自己的本名，入太学后便自行改名，叫起了刘克庄这个名字，韦应奎自然不会想到他是前吏部侍郎的公子。虽然不认得刘克庄，但韦应奎还是尽量克制语气，道：“查案抓凶这种事，你一个读圣贤书的学子哪里会懂？”挥了挥手，“回去吧。”
刘克庄却立在原地不动：“我是不懂，可我长了眼睛，见过别的官员查案抓人，那是要讲证据的。”朝韦应奎伸手一摊，“你要抓宋慈，可以，把证据拿来！”
韦应奎眉梢微微一皱，道：“你和这宋姓学子是何关系？”
“同窗求学，自然是同学关系。你方才对祭酒说宋慈是凶手，可你一没人证，二没物证，凭什么指认宋慈？你若拿不出证据，证明不了宋慈杀人，那宋慈就不是凶手。宋慈第一个发现司业死在岳祠，顶着大火抢出尸体，又呼人救火，该是本案的证人才对。既是证人，就该堂审时传他到衙门问话，哪有先把证人抓去衙门关起来的道理？便是偏远州县也没这样的事，更别说这里是我大宋行都，天子脚下。”
韦应奎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一个少年怼着脸说长道短，心中甚为恼怒。他强行克忍，道：“你要证据，那也不难。待本官将这姓宋的抓回府衙，详加审问，证据自然会有。”
刘克庄哼了一声：“什么详加审问，不过是关进牢狱，施刑逼供罢了。”转身面朝一众学子，“诸位同学，他韦应奎今天怀疑宋慈是凶手，毫无证据便可抓人，那他明天若怀疑你我是凶手，也大可不由分说，直接把你我抓进牢狱，再变着法子栽赃陷害，酷刑逼供。你们说，是不是这样？能不能让他把宋慈抓走？”
太学里的学子大都年轻，本就满腔热血，看不惯不平之事，再加上这些岁末留斋的学子大多来自偏远之地，家境都较为普通，并非什么有钱有势的官宦子弟，平日里便看不惯官府欺压良民的那一套做派，更别说同在太学求学，与宋慈有同学之谊，更不能坐视不理。刘克庄是习是斋的斋长，他话一说完，习是斋的十几个同斋立刻出声响应，直斥韦应奎的不是，为宋慈鸣不平，更多的学子跟着出声附和，岳祠门前一下子变得喧闹不已。
韦应奎不过是要抓宋慈回府衙审问，却被刘克庄平白无故泼了一身栽赃陷害、刑讯逼供的脏水，不由得火冒三丈，再听见周遭学子一声声斥责的言辞，实在忍无可忍。他瞪着刘克庄道：“好啊，你这学子要公然闹事，那就连你一并抓回府衙。我倒要好好审审，看你与这姓宋的是不是同伙！”当即命令差役上前，将刘克庄抓了。刘克庄唇舌虽利，却手无缚鸡之力，被两个差役牢牢地钳住双臂，动弹不得。韦应奎环视众学子，叫道：“还有哪个胆敢闹事，我看与这起命案都脱不了干系，统统抓回府衙审问！”
一部分学子不再作声，但另一部分不仅不怕，反而气血更盛，闹得更加厉害了，尤其是习是斋的十几个同斋，竟冲上去试图从差役的手中解救宋慈和刘克庄，几个差役几乎阻拦不住。汤显政身为太学祭酒，眼见众学子群情激愤，居然不敢加以阻拦，反而吓得一个人躲到边上去了。
一个身形挺拔、相貌堂堂的学官身在人群之中，长时间望着何太骥的尸体，面有悲色。眼见局面越发混乱，这学官强忍悲切，越众而出，招呼各斋斋长、学正、学录、学谕等人奋力拦阻。此人是太学博士真德秀，在太学中掌分经教授，年不及而立，却成熟稳重，德才兼备，授课时更是循循善诱，诲人不倦，因此深受学子们爱戴。不少学子都听他的招呼，有他出面阻拦，这才不致局面乱到一发不可收拾。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太师到！”这声音如洪钟般响亮，几乎盖过了全场的喧闹之声。
声音来自月洞门方向，听见了的人都转头望去，只见一个须髯花白之人走了进来，身边有一个壮如牛虎的甲士随行护卫，其后是一队威风凛凛的甲士鱼贯奔入。
那须髯花白之人，正是当朝太师韩侂胄。
韩侂胄官居太师之位，亦是当朝宰执，执掌大宋朝政已达十年之久。他乃名相韩琦的后人，执政期间力主伐金，为此起用了一大批主战派官员，连赋闲在家二十余年的辛弃疾也被重新起用，皇帝追封岳飞为鄂王、追夺秦桧王爵的举措，也大多出自他的主意。太学学子大都年轻气盛，一向仇视金虏，敬仰岳飞，按理说该对出身名门的韩侂胄倾慕至极才是。可韩侂胄虽出身名门，却是韩家支系中最弱的一支，最初以恩荫补武官入仕，后来是靠娶太皇太后吴氏的侄女为妻，在绍熙内禅中，凭借外戚的身份才得以上位。恩荫、武官、外戚，韩侂胄集这三种出身于一身，一直被科举出身的官员们看不起，他为打压异己，不惜斥理学为伪学，奏请皇帝赵扩下诏严禁理学，将前宰执赵汝愚和理学领袖朱熹等人打为伪学逆党，科举考试中只要稍涉义理就不予录取，连《论语》《孟子》都成了不能引用的禁书，由此激起了全天下读书人的反对，闹出了以太学学子杨宏中为首的“六君子”事件。自那以后，哪怕韩侂胄位极人臣，哪怕理学之禁早已弛解，大部分太学学子依然视他为敌，对他心存不满。他此番突然现身太学，原本闹腾的众学子一下子安静下来，一道道目光向他投去，愤怒、惊讶、疑惑、惧怕，种种眼神兼而有之。韩侂胄毕竟位高权重，又有数十个披坚执锐的甲士护卫，众学子虽然心中不满，却也不敢造次。
汤显政先前唯恐被混乱波及，一直躲在外围不敢吭声，这时见韩侂胄到来，却跑得比谁都快，第一个冲过人群迎了上去，道：“下官不知太师驾临太学，未曾远迎，万望太师恕罪！”韦应奎也不甘落后，将方才的满腔怨怒抛诸脑后，飞快地迎上去，换了副脸色，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韩侂胄对二人的迎接没有丝毫反应，径直走向岳祠。围观学子被冲上来的甲士隔开，分出了一条道，韩侂胄很快走到岳祠门前。抬头看了一眼岳祠的匾额后，他跨过门槛，走了进去。汤显政和韦应奎一左一右地跟在后面，在门槛前被那个壮如牛虎的甲士拦住，只好规规矩矩地留在门外。
在场众人不知韩侂胄突然现身岳祠所为何事，一个个面面相觑，不敢公然议论，四下里变得鸦雀无声。
片刻后，韩侂胄从岳祠里出来。他看了汤显政一眼，终于开口说话：“汤祭酒。”声音虽老，却沉稳有力。
汤显政赶紧迎上两步，垂首应道：“下官在。”
韩侂胄道：“上元节当天，圣上会临幸太学视学，圣旨不日便下。到时会预敕一斋，供圣驾视学所用，你要提前做好准备。切记，高宗绍兴年间邀驾觊恩之事，不可再有。”
汤显政如闻惊雷，心头一紧。皇帝临幸太学视学，本不是什么新鲜事，徽宗、高宗、孝宗皇帝都曾有过；但皇帝视学乃国家大事，典礼极为盛大，往往需提前一两个月准备。此时元日在即，离上元节只剩下短短十多天，原本时间就不够，偏偏又遇上岁末休假，众多学子回家过年，人都不在太学，典礼就更难准备了。至于邀驾觊恩一事，说的是绍兴十四年三月间，高宗皇帝临幸太学视学时，原本仅临幸养正斋，但因为养正斋与持志斋相邻，受不住持志斋的学子力邀而驾幸，使得养正、持志二斋的学子都获得了免解的恩赏，这种强邀皇帝驾幸以获恩赏的行为，自然不容再有。汤显政强作喜色，道：“圣上天恩圣驾，太学上下不胜荣宠！下官谨记在心，一定办好此次视学典礼。”
韩侂胄又道：“圣上视学之后，还要来这岳祠走动。我听说岳祠失火，还闹出了人命，”说着朝地上何太骥的尸体看了一眼，“此事可有查明？”
原本何太骥官位低微，他自尽一案，在偌大的临安府实在微不足道。但如今皇帝要在上元节来太学视学，还要专门走一趟岳祠，那是要向天下人昭示皇帝北伐的决心。偏偏这时候何太骥死在了岳祠，还险些一把火将岳祠烧毁，这微不足道的小案子，因为皇帝的即将驾临，一下子变得关系重大。汤显政生怕说错了话，担不起责，不敢正面回答，道：“岳祠失火一事，下官一早便报至府衙，府衙派了司理参军韦应奎前来调查此案。韦司理对此案已有分晓，他说已抓到了纵火行凶之人。”说着脸朝韦应奎道，“这位便是韦司理。”
韩侂胄的目光朝韦应奎偏了过去。
韦应奎没想到先前对汤显政一番随口敷衍，此时却被他拿来应付韩侂胄，不由得暗骂汤显政不是东西。暗骂归暗骂，可话是从他嘴里说出去的，此时改口已然太迟，只能硬着头皮道：“回禀太师，下官仔细查验过尸体和现场，太学司业何太骥并非自尽，而是死于他杀。纵火杀人的凶手，便是昨夜假装发现尸体、呼人救火的宋姓学子。”说着朝宋慈一指。
韩侂胄顺其所指，向宋慈看去，宋慈也向韩侂胄望来，两人的目光正好对上。韩侂胄见宋慈既没有真凶被抓的那种垂头丧气，也没有遭受冤枉时的那种叫苦喊冤，反而一脸泰然自若，不由得有些暗暗称奇。
宋慈没有说话，一旁被差役抓住的刘克庄先叫了起来：“宋慈没有纵火杀人，是这糊涂司理胡说八道，没有证据便胡乱抓人！”
韦应奎本想一番夸口应付过去，想不到刘克庄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当着当朝宰执的面也敢大喊大叫。他斜眼盯着刘克庄，心里又是一阵暗骂。
韩侂胄微微皱了皱眉。一旁那壮如牛虎的甲士看在眼里，喝道：“放肆！太师面前，岂容你大呼小叫！”立刻便有两个甲士冲上去，拿住了刘克庄。
原本抓着刘克庄的两个差役，赶紧避让到一旁。
刘克庄原本指望韩侂胄到来，能为宋慈主持公道，没想到自己一番叫冤反而招来甲士抓捕。甲士的手劲比差役大得多，他双臂吃痛，不由得气上心头，冲口便道：“姓韦的不分是非黑白，不让我等鸣冤，难道当朝宰执也不让吗？都说宰相肚中能撑船，我看不过是小肚鸡肠，连人高声说话也容不得。”他本就因理学被禁一事对韩侂胄心怀不满，再加上他父亲刘弥正当年正是因为得罪韩侂胄才遭贬谪，所以他对韩侂胄既有公仇，又有私恨，少年人意气用事，此时说起话来更是不加收敛。
那壮如牛虎的甲士喝道：“押下去！”
两个甲士押着刘克庄就往外走。
长时间静默不言、如同置身事外的宋慈，直到此时终于开口：“太师，学生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他语气甚为平静，仿佛此间所有事都与他无关。
韩侂胄见宋慈一直神色安然，本就觉得奇怪，这时听宋慈开口，倒也想听听这个“杀人凶手”想说些什么，道：“说吧。”
宋慈道：“刘克庄言辞激烈，冲撞太师，是他不对，可究其根源，还是司理参军查验尸体和现场太过草率，激起众怒所致。望太师能主持公道，还太学一片安宁。”
韩侂胄本就没打算和一个年轻学子一般见识，给一点颜色瞧瞧也就够了。他微一抬手，两个甲士立刻松开了刘克庄的手臂。
刘克庄揉着发疼的手臂，眼望宋慈，心里暗道：“你小子刚才装哑巴是吧？从头到尾，既不争也不辩，由着那姓韦的乱来，现在见我要被抓走，才知道开口。也罢，还算你有点良心，知道替我说话。”他暗称宋慈为小子，实则比起宋慈来，他还要小上两岁。
宋慈道：“多谢太师。”
“你叫宋慈？”韩侂胄记得方才刘克庄曾以这个名字称呼宋慈。
“是。”
“在岳祠纵火行凶的是你？”
宋慈摇了摇头。
“为何司理说是你？”韩侂胄转过眼，看向韦应奎。
韦应奎忙道：“回禀太师，昨夜何太骥在岳祠上吊自尽，然下官仔细查验现场，并未找到任何踏脚之物。既没有踏脚之物，以何太骥的身高，脖子根本够不着铁链，那便不是自尽，而是他杀。经下官查证，案发时唯一在场之人，便是这宋慈，此外再无他人。下官推断，昨夜何太骥明令禁止学子到岳祠祭拜，宋慈明知故犯，不巧被何太骥撞见，为避责罚，于是狠下杀手，将何太骥杀害，再伪造成自杀，又故意纵火，想烧毁岳祠，不留下任何证据。此番推断，理应没有错漏。”
韩侂胄力主伐金，追封岳飞为王、追夺秦桧王爵，还有上元节皇帝驾临岳祠以示伐金决心，都是他的主意，此时听说何太骥居然禁止学子到岳祠祭拜，那是公然与他的举措反着来，又听说宋慈明知违反禁令却仍然到岳祠祭拜，心中倒是对宋慈生出了几分好感。他听罢韦应奎的话，转眼看向宋慈。
宋慈道：“何司业之死确有不少蹊跷难解之处，我是唯一在场之人，韦司理怀疑我是凶手，要抓我回府衙审问，并没什么不对。”
一旁的刘克庄听宋慈这么说，不禁瞪大了眼睛，心里暗道：“你个直葫芦，这时候怎么能说这种话？”
韦应奎没想到宋慈居然会认可自己的做法，不禁暗暗窃喜。
然而宋慈忽然话锋一转：“但韦司理也有不对之处。”
韩侂胄道：“有何不对？”
“查验尸体不合法度。”
“哦？”韩侂胄道，“如何不合法度？”
“不见检尸格目。”宋慈道，“早在淳熙元年，浙西路提刑郑兴裔设计了检尸格目，经朝廷审定，交刑部镂版颁发各州县，凡查验尸体，须备检尸格目一式三份，按格目逐条填讫，此法度已施行三十一年。韦司理查验尸体之时，未见检尸格目，是以不合法度。”
韩侂胄问韦应奎：“有这法度吗？”
韦应奎忙垂首应道：“这法度是有的，只是下官今早走得急，忘把检尸格目带在身上。下官原打算回府衙后再行填写。”偷偷向宋慈瞧了一眼，暗暗惊讶：“这姓宋的怎会懂得这些？”
宋慈道：“回府衙补填检尸格目，原也可以，但韦司理查验尸体和现场太过草率，长此以往，难免会错断刑狱，铸成冤假错案。”
韦应奎道：“本官身为临安府司理参军，一向办案严谨，查验尸体和现场更是处处仔细，哪里草率了？”
宋慈没有立刻应答。
“怎么？”韦应奎道，“说不上来了？”
宋慈摇了摇头，道：“你方才说岳祠中没有任何踏脚之物，你可有想过那烧毁的神台便可用于踏脚？何司业口鼻内有大量烟灰，脖颈上勒痕有异，你可有验得？上吊处地砖松动，其下埋藏有物，你可有发现？此案处处是线索，你一无所得便断定凶手，还不算草率吗？”
韦应奎没想到宋慈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一时间哑口无言，越想越是心惊：“也不知这姓宋的所说是真是假，倘若是真的，那可就糟了，韩太师过问起来，我这官位怕是难保……唉，我今天怎的这般倒霉，早知韩太师要来太学，我就仔细查验了……”
韩侂胄道：“宋慈所言，可有其事？”
韦应奎嗫嚅道：“踏脚之物，是下官一时……一时疏忽，未曾想到……至于其他，下官未……未曾验得，不知真假。”
韩侂胄看向宋慈，道：“你年纪轻轻，又是太学学子，怎会懂得查验尸体和现场？”
宋慈应道：“家父曾在广州任节度推官，多有验尸检复之举，我常跟在家父身边，见得多了，略懂一些。”
“你父亲是谁？”
“家父名叫宋巩。”
突然听闻“宋巩”二字，韩侂胄神色微微一动。有那么片刻时间，他没有说话，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宋慈，尤其是宋慈的容貌。“既然你说司理查验草率，有多处线索未曾发现，”他道，“那你就当众验来看看。”
宋慈也不推辞，应道：“是。”
两个抓住宋慈胳膊的差役极为识趣，赶紧松开了手。
宋慈整了整衣冠，从韦应奎身前走过，来到何太骥的尸体前。他看了一眼在场众人，道：“今晨韦司理抵达之前，我已看过死者尸体。死者何太骥，太学司业，年三十有二。五更后岳祠火起，死者被发现悬尸于岳祠神台前，悬尸所用铁链，乃当年岳武穆下大理寺狱时所戴枷锁上的铁链，这条铁链，一直与岳武穆的灵位一起，供奉在神台之上，凡进过岳祠的学官、学子，皆可证实。”他蹲下身来，一边查验何太骥的尸体，一边道：“死者死状为目合口闭，两唇发黑，喉结往上有紫红色勒痕。双臂下垂，并不笔直，左手食指指甲微有缺损。除此外，全身上下别无伤痕。”他捏开何太骥的嘴巴，道：“牙关闭合，舌头紧抵牙齿。”又从怀中取出一方白色手帕，卷成条状，伸进何太骥的口中，再取出时，布条的一头已染成了黑色。他又将布条的另一头塞入何太骥的鼻孔，同样染上了黑色，道：“死者口鼻内有大量烟灰。”
宋慈验尸时神色自然，周遭学子却纷纷皱眉。在常人眼里，尸体乃是晦气之物，与尸体打交道的人，如仵作行人等，常被视作晦气之人，往往地位低贱，受人轻视。方才不少学子曾为宋慈出头，此时得知宋慈的父亲是经常与尸体打交道的推官，又见宋慈亲自动手验尸，心里不禁暗觉后悔，早知宋慈是如此晦气之人，就不该为他出头。
就连习是斋的十几个同斋，此时也都面面相觑，一想到与宋慈在同一座斋舍里朝夕相处了大半年，都不禁流露出一丝厌恶之色。众学子之中，唯有刘克庄一脸好奇地望着宋慈，目光中非但没有丝毫厌恶，反而大有佩服之意。与众学子一样，学官们也大都面带厌色，唯独真德秀满脸关切，似乎对何太骥的死极为在乎。
宋慈对周遭目光毫不在意，往下说道：“大凡烧死之人，口鼻内都会积有烟灰，这一点早在三国时候便已验证。当年句章有妻杀夫，放火烧舍，称丈夫被火烧死。句章县令名叫张举，他找来两头猪，杀死其中一头，将活猪和死猪放在一起，积薪烧之，结果活猪口鼻内有烟灰，死猪口鼻内无烟灰，再验那丈夫尸体，发现口鼻内并无烟灰，由此断定那丈夫在起火之前已经被杀，其妻因此服罪。何司业口鼻内皆有烟灰，按张举烧猪的先例来推断，岳祠起火时，何司业应该还活着，并不是他杀后再悬尸假造自尽。除此之外，岳祠内另有证据，也可证明何司业是自尽身亡。”说完这番话，宋慈走入岳祠，来到铁链悬挂之处。
韩侂胄跟着进入岳祠。
宋慈伸脚点了点铁链正下方的一块地砖，那块地砖微微翘起，竟是松动的。他移开地砖，只见砖下掘有一坑，坑中有不少灰烬，灰烬中能看见一些黑色的块状物。
韩侂胄道：“那是什么？”
宋慈捡起一块黑色的块状物，道：“没烧完的火炭。”
“火炭？”韩侂胄微微皱眉。
“有些自缢之人不求今生，但求来世，选好上吊之处后，会先掘一坑，烧以火炭，名曰暖坑，再在暖坑上自缢，意在营造一方热土，让自己来世可尽快投生。此乃闽北一带的风俗，我是闽北建阳人，因此知晓。”宋慈道，“据我所知，何司业乃松溪人士，也是来自闽北。有此风俗佐证，再加上口鼻内积有烟灰，可见何司业应是自尽身亡。”
韩侂胄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刘克庄挤在岳祠门口，目睹了这一幕，不由得眉目舒展，心里暗道：“原来你小子早就有把握自证清白，难怪你一直不慌不忙。你也不给我点暗示，害得我一直干着急，险些为你出头，受那牢狱之灾。”
宋慈将火炭放回坑中，直起身来，仰头望着悬挂在头顶的铁链，忽然道：“凶手能想到这些，足见是个聪明绝顶之人。”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原本恍然大悟、眉目舒展的刘克庄顿时愕然。韩侂胄看着宋慈，神色也略带诧异。
“凶手以为靠口鼻积灰和暖坑风俗这两点便可掩人耳目，伪造自杀之状，殊不知夜间火起之时，我恰巧来岳祠祭拜岳武穆，何司业的尸体很快便被我背离了火场。那么短的时间里，何司业就算吸入烟灰，也必定不多，怎么可能有这么多烟灰积在口鼻之中？”宋慈一边说话，一边走出岳祠。
他走回何太骥的尸体旁，小心翼翼地托起尸体的下巴，使脖子露了出来，道：“何司业若是上吊自尽，脖颈上应该只有一条勒痕才对。”
韩侂胄跟着走了出来，见何太骥的喉结以上有一道紫红色的印痕，道：“是只有一条勒痕。”
宋慈摇头道：“何司业是用铁链上吊，勒痕也该像铁链一样，是一环扣着一环才对。可他脖颈上的这条勒痕，并非环环相扣，而是完整的一条，更像是绳索勒成。若我所料不差，这条勒痕，是凶手用绳索勒死何司业所致。凶手想假造自杀，为避免出现两条勒痕，所以在将何司业的尸体挂上铁链时，有意将铁链压在前一条勒痕上，使勒痕看起来只有一条。”
韩侂胄向何太骥的脖颈仔细看去，果然能勉强辨别出是两条勒痕叠加在了一起。他奇道：“如你所说，凶手既是用绳索将人勒死，为何却要用铁链悬尸？倘若也用绳索悬尸，不就没有这一破绽了吗？”
“太师明见，这也正是令我觉得匪夷所思之处。凶手既想到重叠勒痕，可见谨慎心细，不应该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才是。为何用绳索杀人，却改用铁链悬尸，这一点，正需仔细查明。”宋慈抬手指向岳祠里悬挂铁链的房梁，“岳祠时常打扫，我今早问过斋仆，他们打扫时只清扫地面，擦拭神台，至于高处的房梁，从没有人上去擦拭过，想必已是积灰多年。这铁链悬挂得这么高，何司业若是自尽，必然要借助踏脚之物，才能够得着铁链，岳祠里别无他物，可供踏脚的只有烧毁的神台。可神台不在铁链的正下方，若踩着神台上吊，就必须伸手把铁链拉过来，套在脖子上，再跳离神台，这样一来，铁链势必挂着何司业的身体来回摆荡，那房梁上就一定会留下铁链剐蹭的痕迹，多年的积灰必然滚乱。烦请太师遣人取来梯子，上梁查看，倘若铁链悬挂处灰尘滚乱，有剐蹭痕迹，说明何司业有可能是自尽而死；倘若灰尘完整，没什么剐蹭痕迹，说明铁链没怎么移动过，那么此案便是死后悬尸。”
韩侂胄当即道：“夏震。”
那壮如牛虎的甲士立刻命甲士找来木梯，亲自爬上房梁看了，道：“回禀太师，梁上积灰完整，没有剐蹭的痕迹。”
至此，昨晚发生在岳祠的这桩案子，可以证明不是自尽，而是他杀，是凶手先杀死了何太骥，再悬尸于此。
韩侂胄看着宋慈道：“一切如你所说，那凶手是谁？”
宋慈摇了摇头，道：“除了刚才提到的用绳索杀人却改用铁链悬尸，此案还有不少疑点。案发之时，岳祠的门被锁住，窗户也都从里面扣上，看起来凶手是想营造无人进出的假象，以此将何司业之死伪造成自尽。可若真是如此，凶手就该想办法将岳祠的门从里面闩上，而不是从外面上锁，试想自尽之人身在门内，又怎么可能从外面锁门呢？与其这样，还不如不锁门，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是凶手不小心，还是有意为之？夜间火起时，凶手已不在现场，那岳祠里的这场火，又是如何点燃的？若是假造上吊自尽，凶手为何又要纵火，岂非多此一举？还有，何司业的后背沾有不少笋壳上的毛刺，很可能他生前曾去过某片竹林，这片竹林也许才是他最初遇害的地方。只有弄清楚了这些疑点，才有可能查出凶手是谁。”顿了一下，又道：“虽然凶手是谁尚不清楚，但凶手知道往死者口鼻内塞入烟灰，知道叠压勒痕，可见是个懂刑狱的人，又知晓闽北一带的暖坑风俗，要么凶手与何司业相熟，是从何司业那里得知了这一风俗，要么凶手自己便是闽北人。有此两点，可极大缩小凶手的范围。”
刘克庄的念头转得极快，听到这里，不禁面露急色，暗道：“宋慈啊宋慈，又懂刑狱，又是闽北人，这不就是你自己吗？绕来绕去，你怎么又把自己给绕进去了……”心急之余，只盼在场众人不要有谁察觉到这一点才好。
刘克庄刚刚有此担心，便见韦应奎向前走了两步。韦应奎亲眼见了宋慈如何查验尸体和现场，知道自己办案草率这一点已无可辩驳，只怕事后难逃责罚，因此长时间耷拉着脑袋不说话。这时捕捉到宋慈言语中的破绽，他当然要抓住不放，只有把宋慈打成凶手，他抓宋慈回府衙审问才没有错，他才有机会免于责罚。宋慈话音刚落，他便接口道：“既知刑狱，又知闽北风俗，我看偌大一个太学，也就你宋慈符合这两点。不仅如此，你深夜到岳祠祭拜，公然违背何太骥的禁令，若是碰巧被他发现，自然要受他惩处，而且这惩处可不轻，我听说是要取消升舍的资格，因此，杀人动机你也是有的。再说这岳祠的火，是你到了之后才烧起来的，你刚刚不也说了，火起之时，岳祠内外除了死掉的何太骥，就只有你一人。这火若不是你点的，还能是谁？”
“韦司理所言不错，眼下我的确最有嫌疑。”宋慈道，“查案缉凶，乃司理参军之职责，我说出这些，便是希望韦司理能明辨案情，查明真相，不让真凶逍遥法外。”
“正因你在本案中最有嫌疑，我才要抓你回府衙审问。我主办此案，你若是真凶，我定不会放过你，你若不是，我也绝不会冤枉无辜，定会查明真相，还你清白。”韦应奎这番话故意说得底气十足，虽是对着宋慈在说，实则是说给一旁的韩侂胄听的。
韩侂胄岂会不知韦应奎的用意？他道：“韦应奎。”
“下官在。”韦应奎心下惴惴，转身面朝韩侂胄，微微躬身，不知韩侂胄作何吩咐。
只听韩侂胄道：“你不用再办此案了。圣上要驾临岳祠，此案关系重大，即日起移交浙西路提刑司，上元节前查明。”
此话一出，等同于剥夺了韦应奎的查案之职，事后罚俸遭贬甚至免官，怕也不远。韦应奎不敢表露出一丝不悦，恭恭敬敬地应道：“是。”刚才说话时那十足的底气，这下连一丝也不剩了。
韩侂胄又道：“宋慈，你明辨案情，功劳不小。然你嫌疑未清，当入狱羁押，听候审问，你可有异议？”
宋慈道：“正该如此。”
韩侂胄点了点头，又看向聚在周围的众多学子，道：“你们都是太学学子，是未来的国之栋梁，更应遵循法度才是。州府办案，你们岂能如市井泼皮般聚众闹事？念在此事因司理查案不妥引起，便不予追究。如今乃多事之秋，正是朝廷用人之际，你们当修身立节，勤于学业，将来入朝为官，为民请命，方可不负天恩。”众学子听罢，一些人默默点头，更多的却敌视韩侂胄，心中不以为然。
韩侂胄又向汤显政道：“身为祭酒，须对学子善加约束，今日之事，下不为例。”
“是，下官谨记在心！”汤显政应道。
韩侂胄道：“提刑司来查案，你要多加协助，尽早查明真相，不要影响圣上视学。”
汤显政忙点头哈腰，连连称是。
韩侂胄处理完所有事情，在众甲士的护卫下离开了太学。有韩侂胄的命令在，韦应奎不敢再为难宋慈、刘克庄和闹事的学子。此案既已移交浙西路提刑司查办，韦应奎只得吩咐手下差役，将宋慈押往提刑司，他自己则灰头土脸地回了府衙。汤显政吩咐几个学官看护好岳祠，等提刑司的人来查封现场。众学子对着宋慈的背影指指点点，议论了好一阵子，才在各斋斋长的招呼下散去。
刘克庄望着宋慈被押走，不免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事已至此，他没有太多办法，只好带着十几位同斋离开岳祠，回了习是斋。
方才还喧闹一时的岳祠，转眼间便恢复了一贯的空寂冷清。

第二章 少年提刑
临近正午，宋慈被差役押送至浙西路提刑司，关入了提刑司大狱。
因为父亲曾任节度推官，平时少不了与提刑司打交道，所以宋慈对提刑司算是极为了解。“提刑”这一官职，早在太宗朝便已设立，原隶属转运使管辖，至真宗朝分出，设置了专门的提刑司衙门。提刑司在各路均有设立，总管所辖州、府、军之刑狱公事，监察地方官吏，为百姓平反冤狱。各州府设司理院，以司理参军为鞫司，负责查案审讯；以司法参军为谳司，负责检法定刑。这般审者不判，判者不审，是为鞫谳分司，最后才交由知州、知府来决断。各州府审理过的案件，还须上报提刑司审核，各州府无法办理的重大疑难案件，也交由提刑司来审理。提刑司的长官叫提点刑狱公事，由朝廷选派，三年一换。建炎南渡后，大宋天下共划分为十六路，其中浙西路管辖临安府、平江府、镇江府、湖州、常州、严州、秀州和江阴军。临安乃大宋行都，这使得浙西路提刑司的职责比其他十五路提刑司更为重大，再加上京畿之地涉及王公贵族、高官显爵的案件时有发生，因此在这里当提刑官，稍有不慎便可能得罪权贵，遭贬谪甚至罢官是常有之事。当年辛弃疾被弹劾罢官，彼时所任官职，正是浙西路提点刑狱公事。此后辛弃疾赋闲在家二十多年，直到近年韩侂胄主政才被重新起用。如今的浙西路提点刑狱公事名叫元钦，三年前走马上任，按照三年一换的惯例，这是他任此官职的最后一年，只要不出岔子，开春后便可加官晋爵。
提刑司大狱名为大狱，实则并不大，比起大理寺狱和临安府衙的司理狱，规模小了太多，只有零星的几间牢狱，用作提刑司提审犯人时临时看押所在。宋慈入狱时，大狱里空空荡荡，没有关押任何犯人，连狱吏都只有两人，昼夜轮流值守。早在入狱之前，宋慈就已做好了听候审问的准备。他本以为此案是韩侂胄亲令提刑司查办，并且要赶在上元节前查明，想必元钦很快就会来提审他。然而他在狱中待了一整天，别说元钦了，就连一个提刑干办的影子都没见到，进进出出的只有送水送饭的狱吏。
腊月二十九就这样过去，辞旧迎新的岁除之日到来。
往年岁除，宋慈都是在家中与亲族团聚，相伴守岁，烟花爆竹声中，一派热闹光景。今年入太学求学，因路远途遥没有归家，他原打算与刘克庄一起游街赏灯，共赏临安繁华；然而如今牵涉命案，游街赏灯是指望不上了，只能一个人在冰冷潮湿的牢狱中度过。
孤身一人身陷牢狱也就罢了，谁承想经历昨日的无人问津后，今天一整天依旧如此。到了入夜时分，一直等不来提审的宋慈实在无事可做，躺在冰冷的狱床上，合上了眼。他并无睡意，脑中不断回想前夜岳祠发生的一切，推敲个中细节。
正想得入神时，咔嗒声忽然响起，那是牢门上的铁锁被打开的响声。
宋慈睁开眼，见狱吏正在开锁，身后还站着一人。那人不是提刑司的人，而是刘克庄。
“我好心放你进来，你就要守好规矩，千万别让我难办。”狱吏除下锁头，拉开了牢门。
“一定一定，多谢大哥通融。”刘克庄弯腰钻进了牢狱。
狱吏关门上锁，留下一句“老实点”，转身去了。
狱吏刚一走，刘克庄便冲宋慈眉开眼笑，将手中的两个食盒高高提起，道：“过年了过年了，瞧我给你带了什么？”
“你怎么来了？”
刘克庄见宋慈一脸严肃，道：“我好心来看你，你就这么不欢迎我？”
“这里是提刑司大狱，夜间不许探视。”
“我知道，刑狱重地嘛，夜间是不能探视。可我又不是偷偷摸摸溜进来的，你也看到了，是牢头光明正大领我进来的。”刘克庄搓了搓手指，意思是他给狱吏塞了好处，狱吏才肯放他进来。
“我听说浙西路元提刑一向治官严厉，你违规探视，若是被他知道，只怕……”
“只怕什么？”刘克庄一屁股在狱床上坐了下来，“那我问你，何太骥治学严不严厉？去岳祠祭拜岳武穆是不是违规？那你还跑去祭拜？”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就许你宋慈放火，便不许我刘克庄点灯？”刘克庄笑道，“说起祭拜岳武穆，我倒要好生问问你，你去的时候，怎的不叫上我？你可别忘了，买那些香烛冥纸，都是我掏的钱。”
“那天是你拦着我，非要抢着付钱。”
“是是是，你既然知道是我掏的钱，那祭拜岳武穆的时候，就该叫上我一起去啊。”
宋慈不说话。
“你怎的不说话了？”
宋慈摇摇头：“德行考查被记下等，会影响你将来的仕途。”
刘克庄知道宋慈这是为他着想，心里高兴，嘴上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来太学求学，只是顺我爹的意，又不是为了做官。功名仕途于我而言，那是弃之如敝屣。再说了，你我早就说好的，彼此好事一起享，祸事也要一起担。”
宋慈知道刘克庄因父亲无罪被贬，这些年跟在父亲身边又耳闻目睹了太多官场上的钩心斗角，所以一直厌恶官场，他父亲倒是希望他入仕为官，给他取名一个“灼”字，就是希望他这辈子光芒耀眼，能大有一番作为，他知道父亲用心，不忍父亲失望，这才不得不来太学求学。可世事变化无常，今日不愿涉足官场，不代表他日不想，宋慈不希望刘克庄德行考查被记下等，留下一个未来仕途上的污点。宋慈道：“你说的是，再有下次，我一定叫上你。”
刘克庄笑道：“这才对嘛！”
宋慈道：“说到祭拜，岳武穆墓前，你可有去祭拜过？”太学岳祠是岳飞故宅的家祠，岳飞的墓则位于西湖畔栖霞岭下，宋慈本打算先在岳祠祭拜之后，再出城去岳飞墓前祭拜，但他受何太骥一案牵连，被关入了提刑司大狱，岳飞墓是去不成了。
“放心吧，我和众位同斋去岳武穆墓前祭拜过了，也替你祭拜了。我还祈求岳武穆在天有灵，保佑你宋慈平安无事，早日洗清嫌疑，从这狱中出去。”刘克庄朝宋慈招招手，“不说这些了，你快坐过来，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说着掀开一个食盒，里面是四道菜肴和一瓶酒。“这是山海兜、鸳鸯炙、百合虾茸和蜜渍梅花，都是丰乐楼现做的菜，我刚去买来的。”他将四道菜肴一一取出，霎时间满狱飘香。
宋慈知道丰乐楼是仿开封樊楼而建，乃临安城最有名气的酒楼，那里的菜肴本就奢贵至极，更别说今夜是除夕，丰乐楼里必定满是各种达官显贵的酒宴，厨子们定然忙得不可开交，刘克庄不知要花多少钱，才能请动丰乐楼的厨子给他现做菜肴。
刘克庄又拿起酒瓶，笑道：“我知道你滴酒不沾，这瓶皇都春，是给我自己备的。当然了，你的最爱，我是绝不会忘的。”说着打开另一个食盒，里面是好几个白酥酥的还冒着热气的大馒头。
那是太学馒头，每个馒头上点着不同颜色的小点，代表不同的内馅。
一见太学馒头，宋慈眼睛顿时为之一亮。他也不客气，紧挨刘克庄坐下，拿起一个点着红点的糖肉馅太学馒头吃了起来。
刘克庄看了看周围，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到牢狱里来，真实的牢狱远比他想象的更加肮脏秽臭，叹道：“重回临安的首个除夕，本想着游街赏灯，说不定还能邂逅某位红颜知己，成就一段佳话。这下可好，只能在这提刑司大狱中，与你宋慈大眼瞪小眼了。”
他调侃一番，见宋慈只顾大嚼大咽，仿佛压根没听他说话，忍不住摇了摇头：“宋慈啊宋慈，我真是打心底佩服你。别人受冤入狱，吃东西都是难以下咽，你倒好，一点不受影响，还比平时吃得更欢。”
宋慈几口便将整个糖肉馅太学馒头吃尽，拿起另一个点着绿点的笋丝馅太学馒头，道了句：“多谢你带的太学馒头。”又大嚼大咽起来。
“你慢点吃，当心噎着。这些太学馒头都是给你准备的，我可喜欢不来。”刘克庄拿住酒瓶，拔掉瓶塞，凑在鼻前一闻，顿时一脸舒爽神气，“还是这东西好啊！”取出酒杯，满满斟上。他高举酒杯，道：“在提刑司大狱中守岁，如此有意思的经历，人生能有几回？来，宋慈，你我干上一杯！”
宋慈举起太学馒头，与刘克庄的酒杯相撞，一个大咬一口，一个痛饮一杯，彼此相视一笑。
一杯酒下肚，刘克庄脸色微红，道：“你知不知道，昨天你被抓的时候，可把我吓得不轻。那姓韦的身为司理参军，查起案来竟如此草率，幸亏你没被抓去府衙，不然以那姓韦的为人，指不定会耍些下贱手段，用些吓人的酷刑，逼你认罪。”
“韦司理虽然查案草率，但未必就会用刑逼供，你想多了。”
“我可没想多。如今这世道看似太平，实则奸贪当道，那些贪官污吏所做的坏事，只会比你我能想到的更多更坏。你也是，明明能自证清白，还任由那姓韦的抓起来，既不争也不辩。我当时若不出来阻拦，难道你就任由姓韦的抓走不成？”
“韦司理到岳祠后，查验草率，举止敷衍，想是休沐在即，不甚耐烦。我当时若与他争辩，不仅毫无益处，还会适得其反。再说争不争辩，我都是最有嫌疑之人，都会被抓入牢狱受审，这一点，我早就想清楚了。”
“也罢，总之不去府衙，不用和那姓韦的打交道，便是好事。”刘克庄又饮了一杯酒，拿起筷子，夹起了菜肴。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享用美酒佳肴。待到吃饱喝足，宋慈将嘴巴一抹，道：“时候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你放心吧，今夜除夕，元提刑不会来大狱的，牢头那里我也打点过了，我可以待到天亮再走。”
“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
“难道这里就是你待的地方？我只在这里待一晚，你却不知要待多久。能在上元节前查出真凶，那是最好的，可我就怕查不出来，到时候你……”刘克庄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又道，“何太骥平素处事严苛，不近人情，学官里除了欧阳严语，就数他最难相处。他仗着司业权威，对学子肆意处罚，动不动就德行记过，太学里没几个学子不记恨他。听说他以前还是上舍生时，就曾逼死过一位同斋，他是死得一点也不冤。你说他死就死吧，偏偏要连累你……”
“何司业曾逼死过同斋？”宋慈打断了刘克庄的话。
“我也是今天才听真博士说起此事，说是四年前，何太骥还是养正斋的上舍生时，曾揭发一位名叫巫易的同斋私试作弊。巫易因此被逐出太学，终身不得为官，一时想不开，竟上吊自尽了。你猜猜，巫易是哪天自尽的？是腊月二十九。你再猜猜他是在何处上吊的？你定然想不到，与何太骥一样，也是在岳祠！”
宋慈心里暗想：“四年前？腊月二十九？岳祠？”抬眼看着刘克庄，道：“是四年前那场大火？”
“正是。”刘克庄道，“你我入学将近一年，只听说四年前有人祭拜岳武穆，不慎引起大火，将岳祠烧了个精光，却不知那场大火另有隐情，正是那巫易上吊自尽时放的火。更奇的是，巫易上吊时，你猜他用的是什么？”
“莫非也是铁链？”
“对，就是铁链，也是岳祠神台上供奉的那条铁链。”刘克庄道，“时隔四年，何太骥与那巫易的死竟然一模一样，这可真是奇了。”
“如此重要的事，为何一直没听人说起过？”
刘克庄挪了挪屁股，向宋慈挨近一些，压低了声音，像是怕人听见，实则大狱中空空荡荡，除了他和宋慈再无别人：“你想想，太学驱逐学子，反逼得学子自尽，如此有损太学声誉的事，自然不允许传扬出去。四年前知晓内情的人，除了祭酒和一些学官，便是当年与何太骥、巫易同在养正斋的上舍生，真博士便是其中之一。祭酒和学官是太学的人，自然不会外传，那些上舍生为各自前途考虑，也不敢乱传此事。如今那些上舍生都到各地为官去了，留在太学做学官的，只有何太骥和真博士两人。何太骥没两年便当上了司业，真博士却一直没升迁过，始终是个太学博士。何太骥当上司业后，执掌太学一切教令，知道此事的人，就更不敢谈论了，所以我们入学近一年，才一直没听人提起过。昨天在岳祠，几百人聚在那里，人多口杂，祭酒和学官自然也不会当众提起此事。”
“那真博士为何会告诉你？”
“真德秀是太学博士，他怎么可能告诉我？我是偷听到的。”刘克庄朝狱道出口望了一眼，将声音压得更低了，“这浙西路提刑司的元提刑，今天下午去了太学，把祭酒、学官全叫去了崇化堂问话。元提刑到太学来，定是为了查何太骥的案子，我想知道他查到了什么，与你有没有关系，便悄悄溜到崇化堂窗外偷听，正好听到真博士讲述此事，才知道有过这么一回事。”
时隔四年，两起案子都是在岳祠上吊，使用的都是铁链，而且都在上吊前纵火，还都发生在腊月二十九这天，显然不可能只是巧合这么简单，两者之间只怕大有关联。宋慈心里暗道：“凶手用绳子勒死何司业后，却改用铁链悬尸，莫非是为了模仿四年前巫易自尽的旧案？可凶手为何要模仿这桩旧案呢？”他想知道四年前这桩旧案的更多细节，再向刘克庄追问时，刘克庄却摇起了头：“我就听到这些，真博士没有再说更多。对了，我听元提刑提到，圣上已经知晓此案，还钦点了一位提刑来查办此案，也不知会是哪位提刑。只盼这位提刑是个好官，至少别是韦应奎那种人。”
刘克庄听来的都已经说了，宋慈想知道更多的细节，只有问汤显政、真德秀和那些知晓四年前那场大火内情的人。然而宋慈身陷囹圄，压根没机会见到这些人，即便能与这些人见面，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外舍生，这些人又怎会对他据实以告？他想了一想，道：“我现在出不了大狱，四年前的旧案只有靠你回去打听了。你别等天亮，现在就回去，等打听到了什么消息，再来见我。”
“现在回去可没用，真博士他们那些学官，早就回家过年了，我现在便是回了太学，也寻不到人打听。我就留在这里陪你，等天亮了再回去。”
宋慈语气坚决：“你现在就回去。”
刘克庄见宋慈神色坚毅，不容更改，道：“好好好，你这人就是倔，我这便回去。”站起身来，收拾食盒，走到牢门处，朝狱道深处呼喊狱吏。
喊了几声，狱道深处响起脚步声，先前带刘克庄进来的那个狱吏，战战兢兢地快步跑来。
那狱吏之所以战战兢兢，是因为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穿官服、高眉阔目的中年人。
刘克庄一眼便认出了那中年人，正是下午到太学查案的浙西路提点刑狱公事元钦。他原以为元钦像其他官员一样，除夕夜定会回家与家人团聚，没想到竟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狱吏引着元钦来到牢狱外，指着宋慈道：“元大人，就是此人。”
宋慈听到“元大人”三字，才知眼前这个中年人便是元钦。他被关入提刑司大狱已近两日，元钦一直没有现身，想不到除夕夜竟会来此。他知道元钦多半是来提审他的，但他不担心自己，反而朝刘克庄看了一眼。刘克庄违规入狱探视，这下被元钦逮个正着，不知会被如何处置。
元钦打量了宋慈几眼，又朝刘克庄看了看，留下一句“把人带到大堂”，转身走了。
“是，元大人。”狱吏弯着腰，等元钦离开后，才直起身来，掏出钥匙打开了牢门。
牢门一开，刘克庄便要出去，却被狱吏拦了回来。
“你还想出去？你知不知道，你把我给害惨了！”狱吏骂骂咧咧道，押了宋慈出去，却把刘克庄锁在了牢狱里。
刘克庄抓着牢门，道：“牢头大哥，我又没犯事，你关我做甚？”
狱吏不予理睬，押着宋慈出了大狱，直向提刑司大堂而去。
提刑司大堂早已点起灯火，元钦端坐于中堂案桌之后。宋慈被押入大堂后，元钦示意那狱吏退下。如此一来，偌大一个提刑司大堂，只剩下元钦和宋慈两人。
元钦抬起头：“你就是宋慈？”
“是。”
“坐吧。”
宋慈原以为元钦深夜提审他，自然要他在堂下跪地候审，就算念在他太学生的身份不让下跪，那也该站着，没想到竟会叫他坐下。大堂里只有一条凳子，就摆在他身边，看起来是专门为他准备的。他也不推辞，在凳子上坐了下来。
“你在岳祠查验尸体、辨析案情的事，我已听说了。想不到你年纪轻轻，竟精于验尸之道，实在难得。”元钦神色自若，语气平和，一点也不像在审问嫌犯，倒像是在与友人寒暄，“听说你验尸的本领，是从你父亲处学来的，你父亲名叫宋巩，曾在广州做过节度推官？”
“正是。”
“宋巩？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可惜了。”
宋慈不解此话何意，道：“可惜什么？”
“你跟在宋老先生身边，耳濡目染，便能学得这等验尸本领，足见宋老先生同样精于验尸之道。身为一州节度推官，能如此精于验尸，可见宋老先生在刑狱方面极用心，定然是个好官。这样的好官，在我大宋却籍籍无名，只能做个小小的地方推官，难道不可惜吗？”
宋慈时常跟随在父亲身边，见父亲清廉爱民，执法严明，于刑狱更是明察秋毫，从不敢有一丝轻慢之心，却在官场上处处碰壁，从始至终只是个小小的地方推官，反倒是那些不干实事，成天只知阿谀奉承、溜须拍马之辈，往往很快便得升迁，因此他常替父亲感到不公。元钦与他父亲素未谋面，对他父亲没有任何了解，却能一语道破他父亲多年来所受不公，并替他父亲感慨惋惜，这不禁令他心生感激。他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向元钦行了一礼，道：“宋慈代家父谢过元大人！”
“些许微言，何需言谢？”元钦站起身来，整了整官服，拿起案桌上一卷绣有祥云瑞鹤图案的绫锦，正声道：“这是内降手诏，圣上已破格辟你为浙西路提刑干办，命你专办岳祠一案。宋慈，过来接诏。”
这话来得极突兀，宋慈不由得愣在了原地。
“还愣着做什么？”元钦道，“快过来接诏。”
宋慈回过神来，急忙上前，双手举过头顶，跪地接诏。
元钦将内降手诏交到了宋慈的手中。
宋慈只觉掌心一阵滚烫。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内降手诏，一字字看完，其上龙墨御笔，果然是辟他为浙西路提刑干办的圣旨。他想起刘克庄提及圣上已钦点一位提刑来查办此案，没想到竟会是他自己。他虽然不明所以，但心潮澎湃，一时间实难平复。
“你这个提刑干办是有期限的，限期半个月，在上元节前查明此案。上元节后，不管结果如何，你这干办一职都将撤去。你若查出真凶另有其人，便可洗清自身嫌疑，重返太学，加之在圣上那里留了好印象，前途自然不可限量。你若查不出来，那本案最大的嫌凶，依然是你。”
“谢圣上天恩。”
“起来吧。”
宋慈站起身来，看了看手中的内降手诏，道：“我一介学子，嫌疑未清，圣上怎会知道我，还任用我来查办此案？”
“圣上之所以破格降旨，是因为韩太师保举你查办此案。你知道自己嫌疑未清就好，你奉旨查案，切不可以权谋私，查到什么便是什么，不要为了洗脱自身嫌疑而颠倒是非，捏造真相。韩太师看重你，他相信你不是凶手，可世人未必肯信。韩太师这是给你争取到了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此等机会千载难逢。你不要让韩太师失望，更不要辜负了圣上天恩。”
“宋慈定当尽心竭力，查清岳祠一案！”
元钦点了点头，坐回案桌之后，道：“你现已是提刑干办，便是我提刑司的属官，这块腰牌，你且拿去。”取出一块印有“浙西路提刑司干办公事”字样的腰牌，放在案桌上。待宋慈拿过腰牌后，元钦又道：“限期之内，你不必再回大狱。提刑司的差役，你办案时也可凭此腰牌差遣。”
宋慈道：“谢元大人。”顿了一下，道：“那提刑司的案卷，我可否查阅？”
“你想查阅什么案卷？”
“四年前，太学有一上舍生巫易，在岳祠纵火自缢。据我所知，各地的刑狱案卷，都会留存在各路的提刑司。此案既发生在临安太学，浙西路提刑司应该有案卷留存。”宋慈原本打算让刘克庄回太学打听巫易一案的细节，但此时突然得到皇帝破格擢用，成了浙西路提刑干办，倘若能以此身份，直接查阅提刑司留存的案卷，便能立刻了解到巫易一案的各种细节，用不着再多等时日。
元钦微微皱眉：“你也知道此案？”
“略有耳闻，此案与何司业一案有颇多相似之处，两案或有关联。”
元钦点头道：“这两起案子的确有不少相似之处。你奉旨查案，要查阅案卷，自无不可。”当即命书吏取来该案案卷，交予宋慈。
宋慈将案卷拿至灯火之下，当着元钦的面翻看起来。案卷保存得很好，纸张虽已泛黄，字迹却依然清楚，其中记录的案情，与刘克庄的转述大略一致。四年前，也是腊月二十九这天，五更前后，天未明时，太学岳祠突然失火。因是深夜，加之岳祠僻处太学东南一角，等到被人发现时，火势已然滔天。大火被扑灭后，岳祠已烧毁七八，神台、门窗皆化为灰烬，只剩一些房梁立柱和残垣断壁还立着。就在岳祠烧毁大半的正梁之下，发现了一具以铁链悬颈的死尸。尸体皮肉烧焦，无法检验体表伤痕，在其口鼻内发现大量烟灰，推断上吊时应还活着；在焦尸上吊之处，发现一块地砖松动，地砖下埋有火炭，经查，此乃闽北自缢者常有的暖坑风俗。据此两点，推断死者为悬梁自尽，纵火自焚。查验火场时，在进门处的灰烬中发现一把铁锁，此外，在暖坑内的火炭之下，发现了一个酒瓶，瓶底有“皇都春，庆元六年”的印字。酒瓶中无酒，内藏一方手帕，手帕上有《贺新郎》题词一首。经养正斋学子辨认字迹，此乃该斋学子巫易之手笔。巫易乃闽北蒲城人，通知其父母赶来认尸，确认死者为巫易本人。据学官和养正斋学子的证词，案发前三日，同斋学子何太骥揭发巫易私试作弊，经司业查明属实，按太学律令，将巫易逐出太学，取消其为官资格。巫易多方奔走，自证清白未果，绝望之下在岳祠自尽。此案最终以自尽结案。
阅毕，宋慈放下案卷。他抬起头来，看了元钦一眼。在案卷的末尾，有结案官员的亲笔落款，正是彼时还是提刑干办、如今已官居提点刑狱公事的元钦。
“怎样？”元钦道，“有没有什么发现？”
宋慈没有直接回答，问道：“元大人，当年在火场中发现的那把铁锁，是锁住的，还是打开的？”
“是锁住的。”元钦见宋慈若有所思，顿了一下又道，“你是在想，当年巫易之死，或许并非自尽？”
“元大人何出此言？”
“你突然问及铁锁，想必是在想，铁锁若是锁住的，那就意味着当年岳祠的门被锁上了，巫易是在岳祠里自尽，自然不可能从外面锁门，那锁门的自然另有其人，也就是说，当时还有第二人在场。巫易的死，也就有可能不是自尽。”
宋慈却摇头道：“铁锁虽然锁住，却不见得就锁在门上。即便岳祠的门当真上了锁，也须查明是何时上锁，才能推断与巫易之死是否有关联。”
元钦颇为赞许地点了点头，道：“你这番思虑，果然细致。当年岳祠年久失修，太学为保护岳祠不受破坏，常年将门锁住，后经祭酒辨认，火场中所发现的，正是常年锁在门上的铁锁，因此这把铁锁的出现，不意味着巫易自尽之时有第二人在场。至于巫易是如何进到岳祠中自尽，是破门而入，还是翻窗而入，因门窗皆已焚毁，根本无从查证。”又道：“除此之外，你还有何发现？”
宋慈想了一想，道：“何司业的案子与巫易自尽一案极为相似，杀害何司业的凶手，想必是有意在模仿四年前的旧案。目下看来，两案之间的联系，就在何司业这里，除此之外，暂无更多发现。当从何司业本人入手，在查何司业案的同时，一并追查四年前巫易一案，查出两案之间到底是何关联，如此一来，凶手的真面目或能浮出水面。只是年深日久，能不能查出什么，尚很难说。”
“你刚接手本案，便有查案方向，实属难得。我这儿提刑司干办不少，接手案件时，往往都是茫无头绪。韩太师看重你，果然有……”
元钦话未说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响起，一个差役从大堂外飞奔而入，叫道：“大人，不好了……杨家公子不见了！”
元钦脸上的温和神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严肃，道：“哪个杨家？”
差役喘着大气：“杨……杨岐山！”
杨岐山乃当今皇后杨桂枝的次兄，也是当朝太尉杨次山的亲弟弟。元钦神色凝重，道：“怎么回事？”
“杨家公子在纪家桥的灯会上失踪了，府衙正派人四处寻找，一直找不到人，杨家人都快急疯了。”
“是走丢了，还是被人掳走了？”
差役摇头道：“这个还不清楚。”
元钦知道杨岐山有且只有一个儿子，还是老来得子，名叫杨茁，年仅三岁。杨岐山将这独子看得比身家性命还重要，如今杨茁在灯会上失踪，此事必然震动整个杨家。杨岐山虽然无官无职，但其长兄杨次山乃当朝太尉，绝不可能放任不管，其妹杨皇后也必定过问此事，无论如何，眼下必须尽快找到杨茁才行。
元钦立刻召集提刑司内所有能动用的差役，齐聚大堂。他指着宋慈道：“这位是圣上钦点的新任提刑干办宋慈宋提刑，以后但凡宋提刑有什么差遣，你们都须听从。”
有的差役认得宋慈是大狱中的在押囚犯，不免吃惊，听说是圣上钦点，不敢多问，都齐声称是。
元钦对宋慈道：“何太骥的案子，就交给你了。”话音未落，便率领所有差役，出了提刑司，往纪家桥赶去。
转眼之间，提刑司衙门人去堂空。宋慈手持内降手诏，独自一人立在灯火通明的大堂门口，立在书有“提刑司”三个大字的牌匾之下，身后灯火明照，身前孤影斜长。片刻之前，他还是被关押在提刑司大狱里的嫌凶，片刻之后，他却变成了奉旨查案的提刑干办。这一切来得如此突然，他恍若置身梦里一般。
既然身受皇命，那宋慈的所有心思便集中在了岳祠一案上。如元钦所说，对于身背嫌疑的他而言，这实在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无论如何也要查清此案，既要还自己清白，更要为枉死之人讨回公道。
宋慈方才查阅了一遍巫易案的案卷，记住了案卷上的所有记录，也早已在心中将何太骥案与巫易案做了一番比较。两案极其相似，几乎所有细节都能对上，结果却截然不同，巫易被烧成了焦尸，何太骥因为他发现及时，尸体没有被大火损伤。他心中不禁暗想，倘若不是自己违背禁令去祭拜岳飞，凑巧就在岳祠门外，那何太骥的尸体想必也会被大火烧焦，岳祠也会被大火烧毁，如此一来，尸体脖子上的勒痕无法查验，房梁上的灰尘痕迹不会再有，口鼻内的大量烟灰有了解释，地砖下的暖坑火炭也成了佐证，那何太骥之死会不会和巫易一样，也变成了理所当然的自尽？反过来推之，四年前的巫易案，倘若巫易的尸体没有被烧焦，现场没有被烧毁，会不会也像何太骥案一样，能有足够的线索留下来，证明巫易不是自尽，而是他杀呢？
宋慈还记得案卷中记录了在暖坑火炭之下发现一个印有“皇都春，庆元六年”字样的酒瓶，酒瓶内藏有一方手帕，手帕上有一首巫易的亲笔题词《贺新郎》，词中的每一字每一句，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当初发现何太骥脚下的地砖松动时，曾掀起地砖，见地砖下埋有没烧完的火炭，一眼便认出这是闽北一带的暖坑风俗，但他没有掘开火炭，因此不知道火炭底下是不是也像巫易案一样埋有酒瓶和题词。他决定先回一趟太学岳祠，去掘开暖坑中的火炭查个究竟。
宋慈当然不会忘了刘克庄。他先去了一趟提刑司大狱，看守大狱的狱吏已换了一人，不再是之前的那个。他亮出腰牌，请狱吏将刘克庄放出来。那狱吏虽然知道他是新任的提刑干办，却无论如何不肯放人。“宋提刑，闫老弟就因为放你朋友进来，已被元大人免了职，大过年的，卷被褥走人了。你朋友打点闫老弟，说是想在大狱里待到天亮，元大人也不打算过多追究，就说遂了他的愿，让他在大狱里待到天亮就放人。”那狱吏道，“我是真不敢违背元大人的命令，还望宋提刑体谅则个，不要为难我。”
宋慈没有为难那狱吏。既然刘克庄不会受到处罚，只需在大狱中待到天亮即可离开，他便不再担心。他独自一人离开提刑司，往太学而去。
虽已是深夜，但沿途各条街巷皆是灯棚林立，彩灯斑斓，人流如织，繁华喧嚣至极。
宋慈无心游玩赏灯，快步穿行于人流之中。
到了前洋街，太学已在近前。前洋街虽也是人山人海，但没有热闹的喧哗之声，人人都在驻足观望，观望那些在大街上往来奔走的差役。前洋街的西侧就是纪家桥，杨岐山的独子杨茁便是在那里失踪的。这些奔走的差役，正是在忙着寻找失踪的杨茁。
宋慈无心他顾，直接从中门进入太学，向东来到射圃，那道连接岳祠的月洞门出现在眼前。
一如前夜，月洞门外灯火通明，月洞门内却昏黑无光，仿若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附近花树上的灯笼光映照过来，只见月洞门前交叉贴有“提刑司封”的封条。
宋慈没有立即走过去。
他在附近站定不动，不是因为月洞门贴了封条不敢擅闯，而是因为他看见一道人影坐在月洞门边，听见了来自那人的低语声。
“想不到时隔四载，连太骥你也……唉，我们琼楼四友，就只剩了我一个，你说我们好端端的四人，怎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那人声音一顿，“是啊，都是因为那杨家小姐……若不是她，你和巫易又怎会闹不愉快？你为情所困，等了杨家小姐整整四载，如今好不容易等到了头，你怎会突然……”
宋慈还待细听，太学中门方向忽然喊声大作，一人朝射圃这边奔来，其后还有一群人追赶而至。这群人冲进射圃，只见在前方奔逃之人身穿武学劲衣，像是个武学生，其后追赶之人全是差役，纷纷大喊：“抓住他！”“围起来！”“别让贼人跑了！”差役们分头包抄，堵住去路，将那武学生团团围在了射圃当中。那武学生宽鼻阔嘴，脚步有些晃，似乎喝了不少酒。他不再奔逃，一把将袖子卷至肩头，对包围自己的众差役怒目瞪视，显然不打算束手就擒。
这阵大呼小叫声惊到了月洞门边那人，低语声便断了。
宋慈向月洞门边走去，低声道：“老师。”他早就从声音听出那人是真德秀。他听真德秀言语间提及巫易和何太骥，本打算在附近继续听下去，想不到差役追捕犯人闯进射圃，惊到了真德秀，打断了真德秀的自言自语。
真德秀看见宋慈，满是忧郁的脸上现出惊讶之色：“宋慈？你……你不是被……”
打斗之声忽然传来，射圃中那十几个差役一拥而上，试图擒住那武学生。那武学生乘着酒劲，一番搏斗下来，竟撂倒了好几个差役，还夺了一把捕刀在手。众差役见他夺了刀，纷纷散开，不敢贸然冲上前。
有差役叫道：“贼人好生猖狂，竟敢公然拒捕！还不赶紧放下刀，老老实实跟我们回衙门！”
那武学生道：“不是我干的！”
“不是你干的，那你跑什么？”
“你没干过，就跟我们回衙门，审清楚了，不会冤枉了你！”
那武学生将捕刀横持在手，道：“去哪里都行，就是不去衙门！”
说话之际，更多的差役冲进了太学，赶到射圃，将那武学生围得严严实实。许多路人跟着拥入太学来看热闹，不少留斋学子听见响动，纷纷从斋舍里出来，聚集到了射圃周边。
围捕的差役已有三四十人之多，仗着人多势众，再次一拥而上。
那武学生虽然夺刀在手，却没有对冲上来的差役挥刀砍杀，反而将捕刀插在地上，徒手与众差役相搏。众差役可没那么客气，拳脚刀具相加，在又被撂倒好几人后，终于吊肩的吊肩，抱腰的抱腰，拽手的拽手，锁腿的锁腿，好不容易将那武学生制住。有差役急忙找来绳索，还没来得及捆绑，那武学生忽然发一声吼，原地一转，竟将挂在身上的几个差役甩出，甩出的差役又撞到其他差役，顿时“哎哎呀呀”倒了一大片。那武学生立在原地，赤裸的臂膀上满是鲜红的抓痕，环顾四周，目光一如既往地凶悍。
然而那武学生终究是只身一人，赶来的差役却越来越多，经过又一次合力围捕后，费了好大的劲才将那武学生制住，用绳索五花大绑。
那武学生挣扎道：“我没干过，不是我！”
众差役喝骂不止，又是推搡又是拖拽，好不容易才押着那武学生往外走。
众差役当中，既有临安府衙的差役，也有提刑司的差役。那些提刑司的差役不久前才在提刑司大堂见过宋慈，知道宋慈是新任的提刑干办，但大都只瞧了宋慈一眼，便往外走，权当没看见。只有一个年轻差役上前来行礼，道：“见过宋大人。”
宋慈回礼道：“差大哥有礼。你们这抓的是谁？”
“掳走杨家小公子的贼人。”
那武学生已被押远，宋慈朝那武学生的背影望了一眼，回头道：“不知差大哥如何称呼？”
“小的姓许，名叫许义，刚到提刑司当差一个月。”
“许大哥，可否劳你帮一个忙？”
“大人直呼小的姓名就行，可别折煞了小的。大人有何吩咐，只管说来，小的若能办到，一定尽力。”
“那就先谢过许大哥了。”宋慈看了一眼围在射圃周边的太学学子，在许义的耳边低语几句，许义连连点头。
此时众差役已将那武学生押出了太学，看热闹的路人也都跟着离开了太学，那些围观的太学学子却没有就此散去，只因有学子看见了宋慈，对宋慈指指点点，与身边学子交头接耳起来。
“那不是宋慈吗？他怎么在这里？真是晦气。”
“他被关进了提刑司大狱，不会是逃出来的吧？”
“我没听错吧，刚才那公差叫他宋大人……”
宋慈不在乎他人的目光，也不做任何解释。他今夜返回太学，只为调查岳祠一案。他吩咐完许义后，从附近树上取下一盏花灯，揭掉了月洞门上的封条。
真德秀立在月洞门边，道：“宋慈，你怎会在这里？”
“学生奉旨查案，来岳祠查验现场。”宋慈从真德秀的身边走过，进入月洞门，在真德秀惊讶的注视下，揭下岳祠门上的封条，推门而入。许义跟着宋慈走到岳祠门口，没有入内，留守门外。
宋慈来到何太骥上吊之处。他将花灯放在地上，掀起那块松动的地砖，将坑中火炭一一捡出。
众学子见封条已揭，都拥入月洞门，想看看宋慈到底要干什么。
许义拦在岳祠门前，道：“岳祠是命案现场，宋大人正在里面查案，还请各位留步。”
众学子只好聚集在岳祠门外，又惊又疑地观望。
岳祠内，宋慈蹲在地上，不断地捡出暖坑中的火炭。
不多时，火炭捡尽，坑底果然露出了一个深埋的酒瓶。
宋慈将酒瓶取了出来。瓶口是封住的，他轻轻摇晃了一下，没有酒水晃荡的声音。他将酒瓶翻转过来，见瓶底有红色印字。那印字与巫易案中的酒瓶一样，居然也是“皇都春，庆元六年”。他打开封口，见瓶内藏有一方手帕，于是将手帕取出展开，其上字迹歪歪斜斜，题着一首《贺新郎》：
走马过青坪。见伊人，春风如醉，琼楼立影。伴来携游梦京园，谁遣春燕合鸣？绿素衫，莲动舟轻。想暮雨湿了衫儿，红烛烬，春宵到天明。湖那畔，遇水亭。
试浓愁欲断深情。饮相思，虚忍浮醉，贪梦不醒。莫羡人间两鸳鸯，去来照水顾影。休此生，孤坟独茔。若生还我三尺魂，问痴爱，从来无人应。为伊人，生死轻。
宋慈回想在巫易案的案卷中看到的那首《贺新郎》，两首题词一字不差。他不禁微微凝眉，暗生疑惑。细读下来，这首《贺新郎》应是一首情词，当年巫易若真是因为前程被毁而绝望自尽，那他自尽之时，何以要将这样一首情词埋入暖坑？词中那个让巫易可以轻生死的“伊人”又是谁呢？
宋慈原本打算从死者何太骥的身上开始调查，但眼下得知何太骥和巫易曾为了一位杨家小姐闹得不欢而散，又见了这首《贺新郎》情词，自然要先弄清楚这位杨家小姐是谁，与何太骥、巫易又是什么关系。
宋慈走回岳祠门口，找到了人群中的真德秀。他出示了提刑干办腰牌，道：“老师，请借一步说话。”
真德秀看清腰牌上“浙西路提刑司干办公事”的印字，眼睛瞪大了不少。
宋慈向岳祠内抬手：“老师，请。”引着真德秀走到岳祠的最里面，在这里说话，外面的学子不会听见。
宋慈见真德秀始终面有疑惑，于是拿出内降手诏，让真德秀看了，道：“我有一些事，需向老师问明。”
真德秀见了内降手诏，道：“这么说，你已经没事了？那真是太好了！”见到宋慈平安无事，他言语间透出发自内心的喜悦，脸上的忧郁之色也在这一瞬间散尽，“有什么事，你尽管问吧。”
“老师认识巫易吧？”
“巫易？”真德秀愣了愣，点头道，“我是认识他，还与他是好友。”
宋慈展开从酒瓶里得来的手帕，让真德秀看了那首《贺新郎》题词，道：“这首词，老师可认得？”
“这是巫易的词。”
“是巫易的字迹吗？”
真德秀摇头道：“词是巫易的词，字却不是。巫易的字灵动飘逸，当年是太学里出了名的书法好手，不少达官显贵不惜重金求购他的墨宝。这字歪歪扭扭，绝不是巫易的手笔。”
“老师既是巫易好友，又认得这词，那词中这位伊人，想必也知道是谁了？”
“知道，是……是杨家小姐。”
“杨家小姐是何人？”
“是杨岐山的女儿，杨菱。”
宋慈微微一怔，心道：“杨岐山？”今夜发生在纪家桥的失踪案，失踪之人正是杨岐山的独子杨茁。宋慈道：“老师方才说，巫易和何司业曾因为这位杨家小姐闹了不愉快，那是怎么回事？还望老师实言相告。”
真德秀这才知道，原来他之前在月洞门边那番自言自语，都被宋慈听见了。“这事本也不是什么秘密，当年巫易自尽后，提刑司来人查案时，我便说过这事。如今你既问起，我与你说一遍便是。”他叹了口气道，“我与巫易、何太骥，还有一位李乾，当年是同期入学的同斋，关系甚好。我们四人常去城北琼楼饮酒论诗，自号‘琼楼四友’。四年前，我记得是开春时节，我们四人都通过了公试，一同升入养正斋，成了上舍生。你也是知道的，太学有外舍生上千人，每年能升入内舍的，不过区区百人，从内舍升入上舍的就更少，寥寥十余人而已。我们四人能同时考入上舍，何其幸哉，于是一起到琼楼欢饮庆祝。当时酒酣之后，我们四人要来笔墨，在琼楼的墙壁上题词，由何太骥起笔，接着是我、李乾，最后是巫易，各人题写一句，还要从各自姓名中取出一字填入词中，合为一阕《点绛唇》，这阕词至今还留在琼楼的墙壁上。便是那次题词之后，我们遇见了杨家小姐。
“当时杨家小姐从琼楼外打马而过。她本就姿容俊俏，又穿一身绿素衫，骑一匹高头红马，当真比男儿还有英气。琼楼上除了我们四人，还有几个学子，都是些膏粱子弟。那几个膏粱子弟喝醉了酒，将上菜的店家女眷逼在墙角轻薄调戏。巫易想上前阻止，被李乾死死拉住，只因那几个膏粱子弟中，有一人名叫韩？，是韩太师的养子。韩太师没有子嗣，只有韩？这一个养子。韩？这个人，想必你也是知道的。”
突然听到“韩？”这个名字，宋慈的眉梢微微一动。此人是太学一霸，这么多年一直在存心斋，还一直是个外舍生，逃学、斗殴那是家常便饭，私试、公试是从不参加，成天流连青楼酒肆，没人敢招惹，就连太学祭酒汤显政都要惧他三分。宋慈当然知道韩？，而且不是来太学后才知道的，早在十五年前他还只有五岁时，就已经认识此人了。
真德秀继续往下讲道：“当时我们好不容易才考入上舍，只需再有一年，通过一次升贡试，便可做官，若是得罪了韩？，那便是和韩太师过不去，只怕会累及将来的仕途。就在巫易被李乾拉住不放时，路过的杨家小姐听见女眷的尖叫声，冲上楼来，扬起马鞭，抽在那几个膏粱子弟的身上，给那女眷解了围。几个膏粱子弟原本怒极，可一转头见杨家小姐姿丽貌美，竟反过来讪皮讪脸，对杨家小姐动手动脚。杨家小姐下得楼去，几个膏粱子弟追缠不放，她便骑上马，冲向那几个膏粱子弟，当场将韩？撞断了腿。她知道韩？是韩太师的儿子后，非但不怕，反而自报家门，说她名叫杨菱，叫韩？若是不服气，就去里仁坊杨宅找她。我那时已在临安待了两年，寻常所见女子，要么是大家闺秀，要么是青楼俗粉，可从没见过她这般的奇女子。
“说她是奇女子，那真是一点也不为过。这杨家小姐不事女红，不待闺阁，也不梳妆打扮，整日骑马外出，城里城外，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听说她有段时间喜好射猎，常一个人骑马出城，拿了弓箭去郊野山林，每次都能打些野鸡野兔回来。后来听说她又爱上了南戏，居然自学了南戏曲目中最有名的《张协状元》，到北土门外的草台班子，倒拿钱给班主，得了登台的机会，非但没砸了人家班子的名声，反而把张协唱得有模有样，得了不少彩声。还听说她曾得知一些隐逸名士的传闻，为求真假，竟独自一人进入深山里寻仙访道。你说这样的女子，奇是不奇？”
宋慈不应真德秀的问话，只道：“后来呢？”
真德秀道：“自琼楼那事以后，从开春到入冬，我们四人一如既往，常约在琼楼相聚，可要么巫易不来，要么何太骥爽约，同聚的次数越来越少。一开始我以为他们二人是为了准备升贡试，不愿分心，便没多想。后来临近年关的一次聚会，我强拉硬拽，总算把他们二人都约去了琼楼，本是为了欢饮一场，哪知他们二人却在琼楼上大吵一架，言语间提到了杨家小姐，闹得不欢而散，我才知道他们二人早在琼楼初见杨家小姐后，便对杨家小姐动了心，此后为了杨家小姐一直暗中较劲。当时巫易似与杨家小姐更为亲近，争执之时，叫何太骥不要再去纠缠杨家小姐。
“本以为只是一次口头争执，不承想转过天来，何太骥竟向司业告发巫易私试作弊。司业一番调查，在何太骥的指引下，果真找到了巫易私试作弊的证据。巫易辩称是冤枉的，说那证据是何太骥捏造的，可无论他怎么自辩清白，司业都不信，最后依照学律，将他逐出太学，剥夺了为官的资格。巫易在临安无亲无故，无处可去，就在太学东头的锦绣客舍住下，四处奔走诉冤，找过国子监，找过府衙，找过吏部，可根本无人睬他……”
宋慈的脸色一直波澜不惊，这时却突然一变，好似平静许久的湖面被一颗突如其来的石子打破，而这颗突如其来的石子，便是“锦绣客舍”这四个字。
“宋慈，你怎么了？”真德秀注意到了宋慈的异样。
“没什么。”宋慈摇了摇头，“老师，你接着说。”
真德秀继续道：“巫易才学出众，一场每月都会举行的私试，题目简单，又不重要，根本犯不着作弊。李乾与巫易一向关系亲近，他知道巫易定是受了冤枉，认定是何太骥栽赃陷害，在一次喝醉酒后找何太骥理论，指责何太骥为了女人背信弃义，陷害朋友，言辞极为激烈。何太骥不甘示弱，与李乾争吵起来，斥责李乾私藏禁书，又骂李乾是个侏儒。两人吵得不可开交，还动手打了起来。李乾本就体弱多病，哪里是何太骥的对手，被打得鼻青脸肿，他气不过，留下一句‘同斋忘恩负义，学官是非不分，这太学不读也罢’，当晚便交还学牒退了学，气冲冲地走了。更想不到的是，当天夜里，巫易便……便在岳祠自尽了。
“巫易和何太骥就是这般闹了不愉快，何太骥也没想到巫易会自尽，这些年来，他时常叹悔，说他当年不该这么做。只是万没想到，如今连太骥也……唉，我们琼楼四友，死的死，散的散，就只剩了我一个。今夜除夕，我看着人人欢聚，不免又想起太骥，便来了这里。我真是想不明白，到底是谁害了他？还要弄成巫易自尽那般……”
宋慈听完这番讲述，道：“老师，你们四友之中，除你之外，其他三人性情如何，为人怎样？”在太学众学官之中，宋慈与真德秀接触较多，对真德秀还算了解，知道真德秀是太学中最看重学子的学官，与学子相处不像尊卑有序的师生，更像是平等相待的友人，除了平日里的讲经授课，还常与学子们坐论古今，启发学子们如何修齐治平，经世致用。但对何太骥，宋慈就不甚了解，只知道何太骥在人前总是极严肃，至于巫易和李乾，他更是一无所知。
“何太骥为人严肃深沉，做事治学都很严谨。当年朝廷封禁理学时，朱熹到福州古田的蓝田书院避祸，在那里著述讲学，远近学子云集受教，我和太骥那时都还年少，慕名前往蓝田书院，在那里相识，也有幸得到了朱熹的亲传。从那以后，太骥就极重理学，对朱熹极为敬仰。巫易生在商贾之家，却没一点商贾之气，对名利看得很淡，重情重义，为人又很风趣，很让人觉得亲近；他好书画，尤其是书法，可谓太学一绝，当时不少达官贵人不惜重金求墨，他因此得了不少钱财，这些钱财除了捎给父母，大都拿来请我们喝酒了。我们四友之中，何太骥、巫易和我虽然家境不算大富大贵，却也衣食无忧，唯独李乾，家中极为贫苦。李乾早年丧母，他老父李青莲原是衙门小吏，却因得罪州官被赶出衙门，家道衰落，他老父不肯耽搁他的学业，将家中能变卖的东西都变卖了，供他到县学念书，又供他到太学求学。因为穷苦，他在太学遭受过不少白眼，受过不少羞辱，所以他对功名看得很重，在学业上极刻苦，就盼着有朝一日能博取功名，出人头地。我们四人虽性情各异，但出身都不显赫，心肠也都不坏，所以能走到一处去。回想那时候的日子，人都在，有诗也有酒，无忧又无愁……”
宋慈忽然一句话，将真德秀从往昔拉回到了眼前：“老师之前说何司业为情所困，等了杨家小姐四年，如今好不容易等到了头，这话又怎讲？”
“何太骥一直对杨家小姐念念不忘，这四年来，他对杨家小姐的追求一直没有断过，可杨家小姐始终不搭理他。不久前我听他说，杨家小姐对他态度有所转变，终于答应与他见面了，他非常高兴，迫不及待约我去琼楼喝酒，把这事告诉了我。”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真德秀回想了一下，道：“有五六天了。”
宋慈想了一想，又问：“何司业可曾与人结仇？”
“何太骥一向独来独去，除了我没别的朋友，与旁人几乎没有来往，更别说结仇了。定要说结仇的话，他治学严谨，对违反学律的学子处罚很严，据我所知，不少学子都对他心怀不满，可这总不至于杀人吧。”
“那他的家人呢？他家中亲族关系如何？”
“他没有家人。他自小父母早亡，抚养他长大的叔父，也在他入太学后不久便去世了，从那以后，族中亲人便与他断了来往。他当上司业后，倒有亲族来巴结他，全都被他轰出门外。他为了杨家小姐，一直没有婚娶，一个人租住在里仁坊。”
宋慈记得真德秀讲起初见杨菱时的场景，杨菱自报家门便是在里仁坊，道：“何司业租住在里仁坊，是为了能常见到杨家小姐吧？”
“是啊，他租住之处，从窗户望出去，便能望见杨家大门。可杨家小姐极少出门，只在逢年过节时乘轿去净慈报恩寺祈福。他这四年下来，在里仁坊就没怎么见过杨家小姐，每到逢年过节时，他跟着轿子去到净慈报恩寺，才能远远地望上杨家小姐一眼。”
宋慈听了这话，心中不免奇怪，只因当年杨菱不施粉黛，不守闺阁，常常骑马离家，敢一个人入山射猎，敢替素不相识的女眷出头，鞭打当朝太师之子，大有巾帼不输须眉的英气，可这般女子，居然会变得深锁闺阁，闭门不出，只在逢年过节时乘轿去寺庙祈福，如此行为实在大相径庭。他道：“净慈报恩寺在城外西湖南岸南屏山下，从里仁坊过去，距离可不近。”
“是啊，太骥每次都会跟着去，只求能看上杨家小姐一眼，再远他都甘愿。”
“近来何司业可有什么反常举动？”
“他与往常一样，没觉得他有什么反常。”
宋慈暗自思考了片刻，问道：“四年前巫易自尽时，最先赶到岳祠的人是谁？”
真德秀回想了一下，道：“我若没记错，应该是几个起早洒扫的斋仆，发现岳祠起火后呼喊救火，许多学子都惊醒过来。我也是那时被惊醒后，与同斋们一起赶去岳祠救火的。”
“当年老师赶到岳祠时，现场是何状况？”
真德秀回忆当年所见，脸上现出惊恐之色，道：“很大的火，门窗都在燃烧，屋顶都蹿出火来，连天都烧亮了。到处都是奔走救火的人，到处都是尖叫声、呼喊声。可火势太大，难以靠近，再怎么救火都无济于事……到后来岳祠烧光了，火势变小，才终于将火扑灭……”
“火灭之后，”宋慈道，“是如何发现巫易自尽的？”
真德秀叹了口气，道：“巫易的尸体就悬在那里，已经烧焦了，一抬头就能看见。当时人人都以为只是失火，没想到还有人在里面。此事很快报至府衙，府衙来了人，后来提刑司也来了人，运走了巫易的尸体，封锁了现场。再到后来，就听说提刑司查明了案情，是巫易被逐出太学后，前途尽毁，走投无路之下，才在岳祠自尽……”
“据我所知，当年火场中曾发现了一把锁，在进门的位置。老师可还记得，那锁是锁住的吗？”
“发现了锁？”真德秀摇了摇头，“这我倒没印象，只听说火场里发现了巫易的词，埋在他自尽的地方，就是刚才那首《贺新郎》。”
“当年岳祠的门是常年上锁吗？”
“是常年上锁，那时岳祠破败不堪，不让人进出，后来重修了岳祠，才不再锁门。”
查问至此，宋慈不禁暗暗心想：“凶手杀害何司业，处处模仿当年的巫易案。真博士乃巫易好友，对巫易自尽一案定然十分关心，连他都不知道当年火场中发现铁锁一事，凶手却知道用铁锁将岳祠的门锁住，足可见凶手对巫易案是多么了解。”沉思片刻，宋慈忽然问道：“老师，巫易自尽那晚，何司业人在哪里？”
“在斋舍。”真德秀应道，“我记得很清楚，我和他都在斋舍。”
“他那晚一直在斋舍，没有外出过吗？”
“他上半夜出去过。”
“出去做什么？”
“那晚他对李乾大打出手，气得李乾愤而退学，后在我劝慰之下，他消了气，觉得自己所作所为确实过分了些，便出去找李乾，想给李乾道歉，把李乾追回来。他在外面找了很久，所有李乾可能去的地方都去找过，可是没有找到，最后一个人回来了。”
“他是什么时辰回来的？”
“我当时担心太骥和李乾，一直没睡。我记得是三更敲过不久，太骥就回来了，那之后我才睡着的。”
“这么说，下半夜老师睡着之后，何司业有没有再外出，你并不知道？”
“这个……我确实不知。”真德秀道，“对了，说起下半夜，我倒想起一事，那晚我们养正斋的火炭少了一筐。”
“知道是谁拿走了火炭吗？”
真德秀摇头道：“太学每月都会发放月钱，冬天时还会发放火炭。那筐火炭原本放在墙角，是留着过年用的，可下半夜一觉醒来，火炭就不见了，问遍同斋，都说不知道谁拿走了。”
一提到火炭，宋慈自然而然想到了巫易一案中的暖坑，暖坑中埋的就是火炭。下半夜养正斋中有人拿走了火炭，倘若这人是何太骥，那就意味着何太骥下半夜外出过。宋慈想了想，忽然道：“老师，你方才说，何司业同李乾发生争执时，曾斥责李乾私藏禁书，还骂李乾是侏儒。”
真德秀点了点头。
“李乾私藏了什么禁书？”宋慈问道，“又为何骂他是侏儒？”
“李乾个子矮，总是戴一顶比旁人高一大截的东坡巾，又拿一册《东坡乐府》垫在靴子里，这样看起来高了不少，可那模样总显得别扭。李乾怕别人笑话他个子矮，殊不知他戴这么高的东坡巾，反而惹来更多取笑，还不如像巫易那样，虽然个子也不高，却从不在乎他人的眼光，反倒活得自在。至于禁书，这《东坡乐府》，早在徽宗朝便被定为禁书，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如今民间传阅之人甚多，早就没人当它是禁书了；再说李乾和苏东坡一样是眉州人，有一册《东坡乐府》，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而且李乾只是拿它来垫脚，并不是想私藏禁书，何太骥拿这事来斥责李乾，还对李乾动拳脚，实在是有些过了。”真德秀看着宋慈，奇道，“太骥斥责李乾私藏禁书，这与太骥被杀一案有关吗？”
宋慈不答，问道：“当年巫易被逐出太学时，老师有想过他会自尽吗？”
“没想过。”
“为何？”
“巫易淡泊名利，本就不在乎功名，他常自言平生所求，是能得一二相知之人，以自己所愿过完一生。他被逐出太学不得为官，以他的性情，就算是一时失落，也不至于走上绝路。再说他是家中独子，为人又很孝顺，便是为了父母，他也不该自尽的。”
“他父母来认尸时，想必将他带回家乡安葬了吧。”
真德秀摇头道：“他父母说家乡有风俗，自杀之人不能入祖坟，就在净慈报恩寺后山捐了块地，把他安葬在那里。每年祭日，我都会去他墓前扫墓，今年因为太骥出事，便没去成。”
宋慈自己便是闽北人，知道闽北一带的确有自杀之人不入祖坟的风俗。
“对了，”真德秀忽然道，“说到巫易的墓，我倒是想起了一事。”
“什么事？”
“太骥死前一天，曾约我到琼楼小酌。那天他显得有些焦虑不安，我很少见他那样，问他怎么了，他不说，只是闷头喝酒。那天他喝了很多酒，忆起我们四友的过往，说他有朝一日若是死了，就把他也葬在净慈报恩寺后山，与巫易为伴。如今想来，他这一时戏言，想不到竟应验得这么快，就好像……”
宋慈见真德秀欲言又止，道：“就好像什么？”
“就好像他知道自己会死一样……”
宋慈听了这话，微微凝眉。他若有所思了片刻，道：“关于何司业和巫易，老师可还有什么知道却没说的？”
“我能想到的，都已经对你说了。我就盼着早日查到真凶，别让太骥枉死。”
“查案一事，我一定尽力而为。”宋慈朝真德秀行了一礼，“今晚叨扰老师了。”
真德秀摆摆手，道：“你奉旨查案，肩负重大，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你尽管直言。我不懂验尸之道，太学里的学子学官们也大都不懂，自打知道你会验尸后，这两天太学里对你多有非议，你回到太学，难免会听到一些，还望你不要放在心上，切莫受其所扰。”
“多谢老师提醒。”
真德秀走后，宋慈唤入许义，道：“许大哥，事情办得如何？”
“找到了几个学子，小的已对他们说清楚了，都在外面候着。”
“快请他们进来。”
许义转身而去，很快带进来了五位太学学子。
宋慈向那五位学子行了同学礼，道：“前夜何司业赶到岳祠阻止祭拜岳武穆，当时各位都在场，我请各位来此说话，是希望各位能讲讲当晚的所见所闻。”前夜何太骥阻止众学子祭拜岳飞的事，宋慈早就听当晚归斋的同斋们讲过，但他毕竟没在现场，知道得并不详尽，因此想找几位当时在场的学子，将当晚发生的事仔细讲一遍，看看能不能获得什么有用的线索。此事他本打算明天再去办，恰巧众多学子被差役追捕犯人吸引到了射圃，择日不如撞日，他便吩咐许义在围观学子中找几个当晚在岳祠的，带来让他问话。
五位学子已从许义那里得知宋慈是新任的提刑干办，奉旨查办岳祠一案，虽然心里对宋慈多少有些看不起，但生怕被牵连入案，因此不敢隐瞒，你一言我一语，将前夜在岳祠发生的事讲了一遍。五位学子所讲，与宋慈已知的事情经过大同小异，无非是何太骥赶到后，将众学子呵斥出岳祠，然后叫斋仆将岳祠里的香烛祭品清扫干净，又记下所有学子的姓名，留待来日罚以关暇，还放话说再有学子违令祭拜，便在德行考查上记下等，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新鲜事。唯一值得一说的，是其中一个叫宁守丞的学子，提到了韩？，说韩？当晚也来了岳祠。
“我与韩？都在存心斋，算是同斋。韩？这人，从来不住斋舍，讲经授义也经常缺席，太学里几乎见不到他的人影，可那晚他喝醉了酒，居然也跑来岳祠祭拜。何司业赶到后，说要在德行考查上记过，我们没人再敢进岳祠祭拜。可韩？是什么人？我们怕何司业，他可不怕。当着何司业的面，他大摇大摆地走进岳祠，堂而皇之地祭拜了岳武穆。何司业斥责他，他反过来指着何司业的鼻子一通臭骂。何司业居然不怕他，还罚他去清扫岳祠。韩？何等身份，怎肯受人使唤？他非但不去，还要动手打人。他家大势大，打伤了何司业也不会有什么事，可我们存心斋只怕要受牵连，我们几个同斋赶紧拉住他，也亏他醉得不轻，脚下踉跄，才没打着何司业。韩？走时，指着何司业骂：‘我连人都敢杀，还怕你一个驴球司业？你等着，我迟早收拾了你！’韩？走后，我怕何司业下不了台，又正好看见有斋仆路过射圃，就赶紧叫斋仆去打扫了岳祠。”宁守丞比手画脚，讲得绘声绘色。
“那晚之后，韩？可还有回过太学？”宋慈道。
“没回来过，平日里就难见到他，除夕就更见不到了。”
宋慈又问：“当晚你们可曾看到何司业离开岳祠？”
“我看到了。”另一个叫于惠明的学子道，“何司业堵在月洞门前，记一个人的名字，放一个人走，我是最后几个被放走的。我走的时候，看见何司业记完名字，锁上岳祠的门，往中门方向去了。”
“你亲眼看到他锁门？”
“是。”
宋慈暗暗心想：“门是何司业锁上的，可案发后，在他身上并没有找到钥匙，这钥匙去了何处？是被凶手拿走了吗？”又问于惠明道：“何司业走的时候，是一个人，还是有其他人同路？”
“他是一个人走的。”
宋慈知道太学中门朝南而开，里仁坊便在太学的南面，何司业往中门去，应是离开太学回里仁坊的住处，可他为何又在深夜返回了岳祠呢？他是活着时返回的岳祠，还是死后被移尸回了岳祠？宋慈没有获得新的线索，反而增添了不少疑惑。“那个打扫岳祠的斋仆是谁？”宋慈又问。
宁守丞应道：“就是跛脚李，走路一瘸一拐的那个。”
太学里的斋仆共有数十人，每日都会对太学各处进行洒扫，宋慈入学已近一年，大部分斋仆他都见到过，知道有一个腿脚不利索的老头，走起路来一高一低，不知是谁最先叫起“跛脚李”这个绰号，总之人人都这么叫，久而久之，那老头本名叫什么，反倒没人在意了。
宋慈拿出手帕，将那首《贺新郎》题词给五位学子看了，问道：“你们可有人认得这字迹？”
五位学子摇了摇头，都不认得。
宋慈没什么需要再问的，让五位学子去了。他自己也走出了岳祠，让围观的学子都散了，然后把揭下的封条重新贴上。他将写有《贺新郎》题词的手帕，以及装手帕的皇都春酒瓶，全都作为证物收好，然后带着许义穿过一座座斋舍，往杂房而去。他打算去找跛脚李，问一问前夜岳祠发生的事，看看与五位学子的讲述有没有什么不同，也问一问清扫岳祠时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毕竟凶手模仿巫易案在岳祠伪造自尽现场，显然是有意为之，说不定早就去过岳祠，甚至留下过什么痕迹。
杂房位于太学的东北角，共有十间，是所有斋仆日常起居之处。虽说是用于起居，但杂房屋舍简陋，房前堆放着各种杂物，搭晾着不少破衣烂布，搁置着几辆板车，看起来极为凌乱。杂房里的数十个斋仆，平日里不但要负责太学的洒扫、厨食，还要拉运米面、肉菜、柴火、垃圾和各种杂物，起早摸黑，辛苦劳累，几乎没有休息之日。好不容易到了除夕，终于可以休息一天，大部分斋仆都赶回家与亲人团聚了，只有少部分无亲无故、无家可归的斋仆留了下来，便是这少部分留下来的斋仆，也大都趁着闲暇无事，结伴上街逛耍去了。宋慈和许义来到杂房时，只有两个年老的斋仆还在。不过宋慈没有白走一趟，这两个留在杂房的老斋仆中，便有跛脚李。
跛脚李满额头的皱纹，头发稀稀落落，坐在自己的床铺边，就着昏暗的灯光，正抱着一块牌位仔细擦拭。他的动作极为小心，尤其是牌位上“先妣李门高氏心意之灵位”等墨字，擦拭起来很是轻柔，似乎生怕不小心将墨字擦去了。见来了人，他将牌位用白布仔细裹好，小心翼翼地收进一只老旧的匣子里，放在了床底下。
宋慈瞧见了这一幕，瞧见了牌位上的墨字，尤其是“先妣”二字，心想跛脚李这么大年纪，还一直把亡母牌位带在身边，除夕之夜不忘拿出来擦拭干净。念及亡母，他心中禁不住微微一痛。他带着许义，来到了跛脚李身前。
跛脚李怕生，见了生人，尤其是许义一身公差打扮，便局促起来，站在宋慈和许义面前，头不敢抬，手脚也不知该往哪放。他怯懦寡言，宋慈问起前夜之事，问一句他答一句，也没说出什么新鲜事，与方才那五位学子所讲并无区别，又问他清扫岳祠时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回答说只清扫到一些香烛、纸钱和祭品，没别的什么。倒是杂房里另一个姓孙的老斋仆忽然插了句话：“大人说的是岳祠着火那晚吧？小老儿倒是看见了一人，鬼鬼祟祟的……”
宋慈追问究竟，孙老头道：“那是敲过五更后，小老儿起了床，准备去服膺斋打扫。说出来不怕大人笑话，小老儿先前染了风寒，打扫斋舍时尽不了力，弄得不甚干净，幸亏有老李在。”说着朝跛脚李看了一眼，“别看老李年纪大，却什么力气活都干得了，什么苦都吃得下，他来太学有两年了，还没见他生过病呢，身子骨可比小老儿硬朗多了。他本就要打扫持志斋，还来帮着小老儿打扫服膺斋，以前由咱们二人搬运的米面肉菜，这些天都是他一个人在搬运，没有他帮忙，我这病哪能好得了这么快？我病一好，就想着早点去做活，把前些日子没做的补上，于是五更天便想着去服膺斋打扫。当时老李也醒了，说外面冷，叫我天亮了暖和点再去，免得又惹风寒。我不想别人说我偷奸躲懒，还是去了。去服膺斋的路要从习是斋过，小老儿远远看见习是斋的门打开了，有一人从门里边鬼鬼祟祟地出来，朝岳祠方向去了。”
“你看见的那人，是太学学子吧？”宋慈问。
孙老头连连点头：“是啊，那人穿着学子衣服，是太学学子。”
孙老头所说的学子衣服，便是青衿服，所有太学学子，在太学里都须穿青衿服。宋慈知道那夜五更敲过后，他自己为了偷偷祭拜岳飞，打开习是斋的斋门往岳祠方向去了，孙老头看见的定是他自己。他指着自己道：“你那晚看见的人，是我吧？”
哪知孙老头细瞧了宋慈几眼，连连摇头：“不是大人，那人比大人高，比大人瘦。”
宋慈心里一紧，道：“你可有看清那人的长相？”
“看清了。”
“那人若是站到你面前来，你还能认出他吗？”
孙老头摆手道：“不用认，小老儿知道是谁。”
宋慈本想着带孙老头到习是斋去，将斋中学子挨个辨认，看看能否认出当夜那个鬼鬼祟祟之人，哪知孙老头竟说知道那人是谁。
“是谁？”
“就是大人被差老爷抓走时，那个站出来替大人说话的学子。”
宋慈心中一惊：“刘克庄！”他眉头微皱，道：“是韩太师到场后，那个替我说话，险些被甲士抓走的学子？”
“对对对！”孙老头连声道，“就是他！”
“你没看错？”
“小老儿虽然年老，眼睛倒还能使，看清楚了，错不了。”
“你看到他走出习是斋，往岳祠方向去了，可有看到他去做什么？”
“小老儿赶着去服膺斋打扫，就没跟着他走。他去做什么，小老儿就不知道了。”
在斋仆这里已问不出更多东西，宋慈向孙老头和跛脚李道了谢，带着许义离开太学，向提刑司而去。他要回提刑司大狱去见刘克庄，当面问个究竟。

第三章 开棺验骨
提刑司大狱中，刘克庄早已等得心烦意乱。
宋慈被狱吏带走后，刘克庄先是冲狱道喊叫，叫狱吏放他出去。叫了片刻，见狱吏压根不理睬，他便不再浪费唇舌，坐在狱床上，等宋慈回来。然而将近两个时辰过去，一直不见宋慈。他担心宋慈出事，不时站起身来，在狱床和牢门之间来回走动。
狱道里终于响起了脚步声，刘克庄急忙扑到牢门边，叫道：“宋慈？”却见几个差役押着人进来，不是宋慈，而是一个武学生。那武学生手脚被上了镣铐，全身还被五花大绑，几乎无法动弹，可几个差役还是费了好大的劲，又推又拽，才将他押入牢狱，锁上了牢门。几个差役吁了口气，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关押那武学生的牢狱就在刘克庄的斜对面，彼此间隔着一条狱道。那武学生浑身被缚，起不了身，翻滚到牢门处，叫道：“你们审过了我，明知不是我干的，为什么还要把我关起来？”他嗓门大，声音粗，整个大狱角角落落都充斥着他的喊声。刘克庄只觉耳中嗡嗡乱响，更增心头烦躁。
那武学生不断大吼大叫，刘克庄捂住耳朵，忍受了片刻，可这喊声怎么也抵不住，不停往耳朵里钻。他道：“别喊了行不行？你便是喊破嗓子，那些狱吏也不会睬你。这里是提刑司大狱，又不是武学，大过年的，能不能让人清静清静？”
“我好心抓贼，你们凭什么抓我？放我出去！”那武学生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叫得更大声，根本没把刘克庄的话当回事。
“难怪啊难怪，”刘克庄忽然笑了起来，“荀子曰：‘人无礼则不生，事无礼则不成，国家无礼则不宁。’又曰：‘凡斗者，必自以为是。’像你这种武学糙汉，既不知礼，也不修身，成天就知道打架斗殴，寻衅滋事，还自以为是，真粗人也。难怪我们太学一直瞧不上你们武学。”
那武学生脸上肉一横，瞪着刘克庄。
“瞪我做什么？你是不是想说，我这个温文儒雅的太学生，不也和你这个武学糙汉一样，关在这提刑司大狱里吗？那你可就错了，我与你大不一样，我是进来探视别人。”刘克庄故意挥了挥双手，蹬了蹬双脚，又来回走了几步，以示自己身上没有镣铐束缚，“我手脚自由，随时可走，哪像你，绑得这么严实，一看就是非奸即盗，犯了杀头的大罪。”
“我是被冤枉的！”那武学生又冲狱道里叫道，“我不能被关在这里，放我出去！”
“你这武学糙汉，真是油盐不进。好好好，有本事你就一直喊，千万别停下。我倒要看看，你能叫到几时？”刘克庄在牢门边就地坐下，摆正坐姿，悠然自得地看着那武学生。
那武学生叫喊了一阵，非但没有停下，反而拿头撞起了牢柱。他叫一声“放我出去”，撞一下牢柱，不是做做样子地撞，而是往死里撞。只撞几下便头破血流，他还浑然不知疼痛，继续一边大叫一边撞头。
刘克庄越看越惊，道：“疯了，这人疯了！”他站起身来，也冲狱道里大喊：“快来人啊，要出人命了！”
不多时，只听脚步急响，狱道中奔入两人，一人是狱吏，另一人却是宋慈。
宋慈和许义一起返回提刑司，他让许义先回役房休息了，自己则奔大狱而来。刚到大狱门口，便听见刘克庄的叫喊声，他急忙带着狱吏冲了进来。
刘克庄指着那武学生道：“快快快，这人要寻死，快拦住他！”
宋慈返回大狱，本是为刘克庄而来，但他看见那武学生满头是血，兀自以头撞柱，急忙叫狱吏打开牢门。宋慈冲进牢狱，将那武学生拖离牢柱，不让那武学生再撞头。那武学生浑身挣动，嘴里大喊大叫，额头上的裂口不断流出鲜血。
宋慈一眼便认出是之前在太学射圃被抓的那个武学生，道：“你别乱动。”
那武学生依旧挣扎不止，道：“你们审过了我，为什么还要关我？我不能进牢狱，放我出去！”
宋慈见那武学生酒劲未消，情绪过于激动，一时之间实难平静，转头问狱吏道：“这人叫什么名字？”
“这人叫辛铁柱，是掳走杨家小公子的犯人。”
那武学生叫道：“我没有掳人，是你们冤枉我！”
宋慈暗自琢磨了一下“辛铁柱”这个名字，向那武学生道：“你叫辛铁柱，稼轩公是你什么人？”
辛铁柱听见“稼轩公”三字，挣动的身体霎时间定住。
宋慈见了辛铁柱的反应，心中明了，道：“‘看取辛家铁柱，无灾无难公卿。’早听闻稼轩公的公子在武学念学，原来是你。你说不能进牢狱，是不想让稼轩公蒙羞吧？”稼轩公便是辛弃疾，宋慈所吟词句，出自辛弃疾的《清平乐&#183;为儿铁柱作》，那是辛弃疾早年为幼子铁柱祈福时所作。当年苏轼曾有一首七绝《洗儿戏作》，诗曰：“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苏轼为人聪慧，一生遭际却坎坷至极，这才有此诗作。辛弃疾又何尝不是如此？他文韬武略，以功业自诩，一心恢复中原，却命运多舛，身遭罢免，壮志难酬，他化用苏轼的诗作，既是祈盼幼子能有一生坦途，也是在感慨他自己的人生遭际。
辛铁柱听了宋慈这话，不再似先前那般大喊大叫，声音平缓了不少，道：“我是被冤枉的。”
宋慈敬仰岳飞，对同样一心报国的辛弃疾也是仰慕已久，对辛铁柱自然而然地多了几分亲近，道：“只要你是清白的，即便牵涉刑狱，那也不是什么羞耻之事。可你若一头撞死在这里，世人只会说你是畏罪自尽，你纵有天大的冤屈也再难洗清，死了也要背上这罪名，那才是真正令稼轩公蒙羞。”
辛铁柱若有所悟，点了点头。
宋慈见辛铁柱总算安静下来，转头道：“狱吏大哥，劳你取清水和布巾来，替他洗一洗血污，包扎一下伤口。”
狱吏心中虽不情愿，但知道宋慈是圣上钦点的提刑干办，只好应了声“是”。
“这扇牢门，也请你打开一下。”宋慈指着关押刘克庄的牢狱。
狱吏顿时面露难色，道：“宋提刑，你可别为难我了。元大人有过严令，我当真不敢……”
“你放心，我不会把人放走，你开门便是。”
那狱吏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取出钥匙，打开了牢门。
宋慈进入牢狱，吩咐狱吏将牢门重新锁上。狱吏锁上牢门后，照着宋慈的吩咐，取清水和布巾去了。
待狱吏走后，刘克庄惊讶地看着宋慈，道：“刚才那牢头叫你什么？他叫你……叫你宋提刑？”
宋慈没有应刘克庄的话，而是走向狱床，拿起放在那上面的一个食盒。
“早就空了，都吃完了。你不会这么快就饿了，又想吃太学馒头了吧？”刘克庄拉了拉宋慈的衣服，“你怎么突然就变成宋提刑了？快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慈依旧没有回答。他打开食盒，拿起食盒中那个皇都春酒瓶。他将酒瓶翻转过来，见瓶底赫然有七个印字——“皇都春，庆元六年”。他眉头微凝，道：“这瓶庆元六年的皇都春，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我在丰乐楼买的。这个年份的皇都春，醇馥幽郁，余韵悠长，最是好喝。怎么，这酒有问题吗？”
宋慈不答，问道：“何司业被杀那晚，你可有一个人离开习是斋，往岳祠那边去？”
刘克庄愣了一下，道：“我是去了。”
“你去做什么？”
“我醒来见你铺上没人，找遍斋舍也不见你，又见我买的香烛冥纸都不见了，便猜到你定是去岳祠偷偷祭拜岳武穆了。那可是德行考查会被记下等的事，我就赶紧去岳祠寻你。”
“可我没见到你来寻我。”
“我刚出斋舍没多久，就见许多学子冲出斋舍，朝岳祠那边赶，说是岳祠着火了。我赶到岳祠时，人多混杂，夜里又黑，一时没找到你。”
“此话当真？”
“当然是真，我骗你做什么？”刘克庄顿了一下，回过味来，“你该不会……在怀疑我是凶手吧？”
“凶手当然不是你，可我心中有些疑问，总须问清才行。”
这时，狱吏去而复返，提来了一桶清水，拿来了干净的布巾，去到牢狱中，给辛铁柱清洗脸上的血污。
刘克庄小声道：“那牢头肯听你的话，你叫他开门，我这就回太学。”
宋慈知道元钦有过吩咐，要将刘克庄关到天亮再放人。他不想为难狱吏。他之所以返回提刑司大狱，既是为了找刘克庄问个清楚，也是打算陪刘克庄在狱中待到天亮再一起离开。他没把这番心思说出来，只道：“你先前说过，要在这狱中陪我到天亮的。”
“不是你叫我回太学打探消息吗？”
宋慈淡淡一笑，拿出内降手诏给刘克庄看。
刘克庄看罢，又惊又喜，道：“难怪人家口口声声叫你宋提刑，还对你如此客气，原来圣上钦点办案的提刑，竟然是你！”说着整了整青衿服，朝宋慈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有模有样地拖长声音道：“小生见过宋大人。”
“别没正经。”
“你如今已是圣上钦点的提刑干办，我叫你一声宋大人，哪里没正经了？”刘克庄道，“真是奇了，圣上怎会突然辟你为提刑干办？我见你一直没回来，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呢。”
“是韩太师保举我查办此案。”
“韩侂胄？”刘克庄脸上的笑意顿时一收，“他向圣上保举你查案，那是什么用意？”
“想来是见我懂刑狱，便试着让我自证清白吧。”
“懂刑狱的又不止你一人，何以偏偏保举你？”刘克庄转头看了一眼斜对面的牢狱，见那狱吏还在擦拭辛铁柱脸上的血污，于是挨近宋慈，压低了声音，“韩侂胄是何许人物？执掌朝政长达十年，各种打压异己，一直身居高位而不倒，这种人岂是善类？岳祠一案，关系到圣上视学，如此重要的案子，他不让临安府衙去查，不让元提刑去查，却突然保举你去查案，定有什么深意，不会这么简单的。”
“有深意也无妨，只要能查清此案，还枉死之人公道，足矣。”
“如今你已是提刑干办，可不能再这么想。当年我爹便是小瞧了韩侂胄，才会遭其陷害，无端背上罪名，落了个贬黜外放不得回京的下场。别看韩侂胄在太学时言辞举止如何正气凛然，实则城府极深，便是三省六部的高官，在他手中也不过是任由摆布的棋子，更别说是你了，不可不防啊！”
“你想得太多了，我身负皇命，只管查案即可。”
刘克庄忍不住暗暗摇头，心道：“宋慈啊宋慈，你个直葫芦，怎么说都不开窍。”他叹了口气，道：“只盼我是真的想多了。那你查到什么没有？”
宋慈道：“查问了一些人，知道了巫易案的来龙去脉。”他暗暗回想今夜查问所得，心中不禁疑惑起来：“凶手杀害何司业，伪造成自尽也就罢了，可为何偏偏要伪造成四年前巫易案的场景？凶手这么做，是什么用意？是为了故意让人知道，何司业之死与巫易案有关联？还是想说，当年巫易案另有隐情，巫易之死其实与何司业一样，也是他杀后伪造成自尽？”他对刘克庄道：“当务之急，是查清当年巫易究竟是自尽，还是他杀。”
“巫易不是上吊自杀的吗？这么多年，这案子应该早就结案了吧。”
“此案当年由元提刑亲手查办，是以自尽结案。”
“既然如此，那你还查什么？”
“巫易自尽存在颇多蹊跷之处。我问过真博士，他说巫易是个孝子，双亲在世，不认为他会那么轻易自尽。”
刘克庄却是另一番担心，道：“这案子既是元提刑所办，又是以自尽结案，你再去查，那就等同于翻案，只怕会得罪元提刑。”
“是自尽便是自尽，是他杀便是他杀，何来得罪之说？”
“你啊你，我一直说你是直葫芦，真是一点没错。你想想，提点刑狱三年一换，元提刑如今正好在任三年，眼看就要升迁，你这时候翻查他结过的旧案，没查出什么倒还好，万一真查出点什么，不就影响他升迁了吗？”
“元提刑若真错办了此案，就该纠正他才是。以元提刑的为人，必不会以此为怨。”
刘克庄摇头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会不会以此为怨，谁又能知道？”又道：“巫易早就死了，时隔四年，只怕什么痕迹都没了，连岳祠都是重新翻修过的，你还能怎么查？”
“人死了，骨头还在。巫易就葬在净慈报恩寺后山。”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宋慈一字字道：“我要开棺验骨。”
刘克庄吃了一惊，道：“我只听说过验尸，还从没听说过验骨。枯骨一具，还能验出东西来？”
“有没有东西，验过才知。”宋慈道，“但有一线希望，便当查验到底。”
这时，狱吏已替辛铁柱洗净血污，包好伤口，来向宋慈回禀：“宋提刑，都弄好了。”
宋慈道了谢，让狱吏下去休息。
狱吏掏出钥匙，想给宋慈开门，宋慈却道：“不必了，我今晚就待在这里，烦你天亮时再来开门。”
狱吏很是费解，心想宋慈已是提刑干办，又是除夕夜，大可不必再回牢狱里待着。他摇摇头，自个去了。
刘克庄正打算继续与宋慈商量开棺验骨一事，忽听斜对面牢狱中响起辛铁柱的声音：“宋提刑，我是被冤枉的。”
刘克庄回头，见辛铁柱头上裹着布巾，那布巾裹得歪歪扭扭，一看便是狱吏敷衍了事，再加上辛铁柱浑身被缚，整个人横在狱中，模样极为滑稽。他本就不待见辛铁柱，再加上他记得韩侂胄在岳祠说过，岳祠一案须在上元节前查明，宋慈奉旨查办此案，时间自然紧迫，于是板起脸道：“宋大人有大案子要查，没工夫听你这个武学糙汉诉苦。你有冤情，找审你的官员去，别来烦我家宋大人。”
辛铁柱怒道：“那帮当官的全是酒囊饭袋，我所说句句属实，他们就是不听！”
“宋大人，你看看，这武学糙汉又来了，一进大狱就大吼大叫，吵得不可开交。稼轩公是何等人物，你说他是稼轩公的儿子，”刘克庄连连摇头，“说什么我也不信。”
宋慈拍了拍刘克庄的肩膀，道：“别再叫我宋大人了。”他从刘克庄的身边走过，来到牢门边，看着斜对面牢狱中的辛铁柱，道：“你何冤之有？”
辛铁柱道：“他们说我在纪家桥掳走了孩童，可我根本没有干过。”
宋慈知道自己奉旨专办岳祠一案，本无权插手其他案件，但他如今从真德秀那里得知，巫易和何太骥与杨岐山的女儿杨菱有莫大关联，而辛铁柱所涉及的掳人案，被掳之人正是杨岐山的独子杨茁，也就是杨菱的亲弟弟，那他自然要过问一下了。他道：“你细细说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刘克庄还要插嘴，宋慈手一抬，示意刘克庄别作声。
辛铁柱便将今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原来今夜除夕，辛铁柱在武学憋闷太久，独自一人外出走动。武学与太学相邻，只有一墙之隔，出门也是前洋街，虽然街上灯市热闹，辛铁柱却无心赏玩。他入武学已有三年，对《武学七书》学得不甚了了，可弓马武艺练得极为纯熟。他从小敬爱父亲辛弃疾，早年父亲驰骋沙场，建功立业，令他心向往之，这才不习经义诗赋，转而投身武学。如今朝廷大有北伐之意，他推掉了武学本已为他安排好的地方官职，一心只想参军戍边，沙场杀敌。他原以为父亲毕生以恢复中原为志，定会支持他，哪知父亲知晓他的想法后，竟捎来家书，不准他加入行伍，还命捎信的仆人传话，说他若不改变想法，今年就不要回家了，几时回心转意，几时再回去。辛铁柱大感失落，从小到大，父亲对他呵护太过，不愿他有半点吃苦犯险，便连投身武学也是他苦苦求来，一想到这些，他就连日为此苦闷。如今父亲被朝廷重新起用，出知镇江府，离临安不远，但辛铁柱不愿改变初衷，果真就选择留斋，没有回家过年。今晚他与同斋们在斋舍里喝酒，算是共庆除夕，同斋学子论及北伐，全都眉飞色舞，喝酒如饮水，个个醉得不省人事，他酒量最好，虽有醉意，却没倒下。他心中烦闷，无处排遣，于是外出走动，心中所念，全是如何劝得父亲改变想法。可他心思愚鲁，思来想去，总不知如何是好。
辛铁柱在前洋街上走了没多远，便到了纪家桥头。他心烦意乱之际，忽见身前一位红衣公子经过时，腰间落下了一块白色玉佩。纪家桥一带人声嘈杂，那红衣公子没发觉玉佩掉落，径自走了。辛铁柱想捡起玉佩还给那红衣公子，正准备弯腰伸手时，身旁忽然探出一只脚来，踏在了玉佩上。
伸脚之人是个瘦子，生得獐头鼠目，他用极快的速度捡起玉佩，塞进怀里，装出一副没事发生的样子，朝着与那红衣公子相反的方向走了。
见那瘦子想将玉佩据为己有，辛铁柱当即跟了上去，想叫那瘦子物归原主。
那瘦子走了没几步，经过一耍艺摊时，一头扎进围观看客当中。他假装观看耍艺，实则悄悄贴在一位看客身后，将手伸向那看客腰间，试图偷取钱袋。
辛铁柱原以为那瘦子只是霸占失物不还，没想到竟是个窃贼，见其出手偷窃时毫不犹豫，显然是个惯偷。他想也不想，大步上前，一把拿住那窃贼的手腕。那窃贼吃了一惊，回头瞪着辛铁柱，叫辛铁柱放手。辛铁柱说破那窃贼的偷盗之举，那窃贼却矢口否认，说辛铁柱平白无故污蔑他，还叫嚣着让周围人评理。那看客摸了摸腰间，钱袋并未丢失，怕无端惹来是非，便没敢站出来替辛铁柱说话，周围人不明究竟，也都置身事外看热闹。辛铁柱没想到那窃贼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他不善言辞，说不过那窃贼，懒得多费唇舌，就要抓那窃贼去见官。那窃贼挣扎反抗，惹恼了辛铁柱，辛铁柱正无处发泄苦闷，三拳两脚，将那窃贼揍得鼻青脸肿，又一脚踢翻在地。那窃贼没想到辛铁柱竟敢当街打人，见辛铁柱孔武有力，心想好汉不吃眼前亏，爬起身来就跑。辛铁柱岂肯饶他，在后紧追。
那窃贼奔上纪家桥，桥上行人纷纷避让，可迎面而来的一顶轿子却避让不了。那窃贼与轿夫相撞，双双失了重心，摔倒在地。轿夫一倒下，轿子立刻倾斜砸地，晃了几晃，还好稳了下来，没有翻倒。轿中响起了孩童的哭声，一女声道：“伤着了吗？”孩童哭说没有。女声道：“既没伤着，男儿汉，哭什么哭？”倒有责备之意。孩童的哭声很快止住了。“出了什么事？”伴随这声问话，轿帘掀起一角，一个面戴黑纱的女子走下轿来。
此时辛铁柱已趁那窃贼摔倒之机追上，一把揪住那窃贼的胳膊，喝道：“走，见官去！”那窃贼的胳膊几乎要被折断，连连叫痛，另一只手忽然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刺向辛铁柱。辛铁柱躲开这一刺，飞起一脚，又将那窃贼踹翻在地。
那窃贼吃痛，知道有武器也不是辛铁柱的对手。他摔倒之处，就在轿门旁边，见那女子在身边下轿，情急之下翻身而起，抓住那女子，冲辛铁柱叫道：“站住！别过来……你再过来……我就……就……”拿匕首指住那女子的脖子，手不停地发抖，匕首也跟着乱颤。
辛铁柱不敢轻举妄动，嘴里喝道：“放下匕首，休伤无辜！”
附近游街赏灯之人纷纷被吸引过来，围在纪家桥两头，有数百人之多，见那窃贼手拿匕首，竟无一人敢出头。
那窃贼挟持着女子，一步步后退，叫围观之人让开，想瞅准机会夺路而逃。
忽然那窃贼一声痛叫，原来那女子被挟持着后退时，猛地抬脚向后一跺，正跺在那窃贼的脚尖上。那窃贼痛叫分神之际，那女子不仅没趁机逃开，反而反手就是一耳光，扇得那窃贼有些发蒙。趁此时机，辛铁柱扑上去夺下匕首，将那窃贼双手反拧，压在地上。
围观众人吁了口气，纷纷鼓掌叫好。
辛铁柱对那女子道：“姑娘没事吧？”
那女子先是轿子砸地，又遭人挟持，再出手反抗，虽然黑纱遮面看不到神色，但从头到尾目光如常，竟没半点受惊。她没理会辛铁柱，转身扶起那摔倒的轿夫。
那轿夫受宠若惊，道：“小人不碍事。小姐快请回轿，这就走，这就走。”说着招呼另一个轿夫，要继续抬轿子。那轿夫嘴上虽这么说，脸上却有痛色，挪动脚步也很吃力，显然膝盖磕得不轻。那女子道：“你坐下歇会儿。”接着吩咐另一个轿夫，回去找人来抬轿子，然后道：“茁儿，下来吧。”这句话是冲轿子里说的，显然是在叫先前哭过的那个孩童。
然而轿中并没有传出应答之声。
“又不听话了。”那女子走到轿前，掀起帘布，霎时间一呆。
先前接连遭遇各种变故，那女子的目光一直波澜不惊，此时却彻底呆住了，只因轿厢中空空荡荡，并不见人，只有一些散落的糕点。
“茁儿？茁儿！”那女子以为茁儿偷偷下了轿，急忙向四周张望呼唤，却不见茁儿身影，也不闻茁儿答应。轿夫吃惊不已，忍着膝盖疼痛，一边寻找，一边叫道：“小公子！小公子！”那女子询问周围人群，有没有看见孩童下轿，有没有看见孩童去了哪里，然而当时众人的注意力都在那窃贼身上，根本没人留意轿子，不清楚是否有孩童下过轿。
辛铁柱将那窃贼绑在桥柱子上，帮那女子寻找失踪的孩童，围观众人也纷纷帮忙寻找，然而找遍了附近一带，始终不见那孩童的身影。
那女子便是杨岐山的女儿杨菱，失踪的孩童则是杨岐山的独子杨茁。
消息很快传至杨家，杨岐山大惊失色，带上所有家丁、婢子赶来纪家桥寻人，又派人通知府衙和提刑司，派出大批差役帮忙寻找。然而集众人之力，找来找去，不仅纪家桥附近，连更远的街巷都找过了，始终找不到人。杨茁只是一个三岁孩童，就算一时贪玩，偷偷溜下轿子躲藏起来，也不可能藏在太过隐秘的地方，更不可能藏这么久也不现身，哪怕不小心走丢了，也不可能走得太远，可是遍寻不得，便有人猜测是不是被歹人掳走了。众人又四处查问有没有看见携带孩童的人，仍是一无所获。杨岐山心急如焚，急了就开始胡思乱想，竟怀疑起了辛铁柱，说辛铁柱是故意拦截轿子，伙同贼人掳走了杨茁。不巧的是，辛铁柱抓住的那个窃贼，原本被拴在桥柱子上，可辛铁柱帮着寻找杨茁，无暇顾及，不知那窃贼何时竟弄断了绳子，早已逃之夭夭。辛铁柱找不到那窃贼，又想找那个被偷钱袋的看客，以证明自己是真的抓贼，不是在串通贼人演戏，可是那看客也早已不知去向。
这么一来，辛铁柱当真是有口难辩。差役要抓辛铁柱回衙门问话，一旦去了衙门，一顿牢狱之灾自然难免。辛铁柱本就愁苦烦闷，此番好心抓贼却被人冤枉，心中更是有气，又知道一旦入狱，便会丢尽父亲的脸，再加上酒劲在身，说什么也不肯去衙门。差役们恶语相向，动手抓人，辛铁柱盛怒之下出手反抗，打伤了几个差役。众差役见他反抗，更加认定他就是凶犯，追着他不放，这才有了后来他逃进太学最终被捕的事。
辛铁柱讲述完，宋慈还未说话，一旁的刘克庄道：“这么大点事就要寻死觅活，你也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吧。”
辛铁柱瞪眼瞧着刘克庄。
刘克庄不以为意，正要再说几句风凉话，宋慈却道：“你少说几句。”又问辛铁柱：“你被抓后，是谁审问的你？”
“有府衙的、提刑司的，好些个官员。”
“有没有元提刑？”
“是有一个姓元的，别人都叫他元大人。”
“元大人提点浙西路刑狱，一向秉公执法，你只要是清白的，他必不会冤枉你，待案子审清后，自会放你出去。”
“那我要在这里面待多久？”
“可长可短，若是找回了失踪的孩童，便会很快。”
“那孩童一直找不到，难道要一直关着我？”
“你便是一直被关在这里，也是你自作自受。”刘克庄忽然插嘴道，“你公然拒捕，打伤官差，就算没有掳走那小孩，也该被关起来治罪。”
宋慈扭头看了刘克庄一眼，刘克庄撇了撇嘴。
“辛公子，你且安心在这里待着。”宋慈道，“我会问一下元大人，看看杨茁找到没有，若是没找到，我会想办法帮忙寻找，尽早还你清白。”
辛铁柱感激不已，道：“多谢宋提刑！”
刘克庄将宋慈拉到一边，低声道：“太学和武学素来不睦，两边学子互不来往，甚至相互敌视，你该不会真要帮这武学糙汉的忙吧？”
“我本就要去杨家找杨菱小姐问一些事，正好一并查问杨茁失踪一事。”
“你去找杨菱小姐问什么？”刘克庄有些好奇，“难不成她也与岳祠一案有关？”
宋慈点了点头。
“你找谁查问都可以，但开棺验骨一事，一定会得罪元提刑，我劝你还是好好想想。”
“你冲撞韩太师时，连韩太师都不怕，如今怎么怕起了元提刑？”
“你别说韩侂胄，一说我就来气。他害惨了我爹，我对他本就有宿怨，反正我也不想做官，无须从他那里谋求什么，得罪他也不怕。可你不同，你不是一直想做官，尤其是提刑官吗？还有十五年前锦绣客舍那桩旧案，你不是一直想追查吗？这时候你怎么能得罪元提刑呢？”
宋慈一听“锦绣客舍”这四个字，神色顿时为之一变，种种往事，一下子从记忆深处翻涌而起。十五年前，他父亲宋巩来临安参加殿试，为了让年幼的儿子多增长一些见识，带上了妻子和年仅五岁的他，住进了太学东边的锦绣客舍。大宋的举子只要通过省试便是进士，入京参加殿试，只列名次，皆不黜落，原本宋巩科举入仕已成定局，哪知妻子却在锦绣客舍暴死，宋巩被疑有杀妻之嫌，蒙冤入狱，大好前程就此断送。出狱之后，宋巩放弃追查妻子之死，带着宋慈返回建阳乡下。后又放弃了科举，转而寻仵作行人学验尸验骨之法，从县衙小吏做起，直至出任一州推官。宋慈以为父亲学习那些常人眼中不入流的、与死人打交道的晦气小技，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查明母亲之死，哪知十五年来，父亲对母亲之死绝口不提，宋慈每次问起当年锦绣客舍的事，父亲都是厉声喝止。宋慈不知道父亲有什么难言之隐，只知道不能让母亲死得不明不白，既然父亲不愿意追查母亲之死，那只有他自己来。他暗自学习验尸断狱之术，偷偷翻阅父亲收藏的刑狱典籍，留意父亲和其他仵作行人如何验尸，向一些地位低下的仵作虚心请教，一听说有命案发生便往凶案现场跑，一听说衙门审案子便立刻赶去旁观。他要来临安太学求学时，父亲一开始是反对的，他知道父亲是不希望他有机会接触锦绣客舍那桩旧案，但他执意要来太学，只说是为了求学，父亲最终不得已才同意了。在母亲之死一事上，他对父亲极不理解，但这些年父亲在推官任上秉公断狱，执法严明，一切所求，只为公道二字，他看在眼里，对父亲是深为敬重的。他的确很想做官，尤其是提刑官，想着将来能为百姓做主，想着有朝一日能查清母亲之死。可父亲十来年的言传身教，使得刚正不阿的理念从小就根植在他心中，倘若委曲求全才能达成所愿，那这愿望不达成也罢。他正色道：“家父有言：‘直冤，大事也！’我奉旨查案，便当为死者直冤，无论得罪谁，我都要查下去。”顿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我不但要查，还要查得大张旗鼓，查得满城皆知。倘若巫易真是死于他杀，当年杀害他的凶手若还在临安，听闻开棺验骨，说不定会去现场围观。”
“你想打草惊蛇？”
“不错。”
“可你把娄子捅这么大，若无万全把握，最后验得巫易确是自尽，元提刑那里，只怕难以交代。”
宋慈摇摇头：“若我所料不差，巫易之死绝非自尽。当年巫易若是自尽，上吊即可，何须纵火？他在脚下挖了暖坑，那是为了营造一方热土，祈盼来世尽快投生，一个对来世还抱有期许的人，岂会愿意今生死得面目全非？真博士说巫易对名利看得很淡，一个淡泊名利之人，怎么可能因为被逐出太学不能为官就自尽？更何况他为人孝顺，双亲还在世，他又生在商贾之家，只不过被逐出太学不得为官，又不是断绝了所有生路，难道非寻死不可吗？”
刘克庄想了想，道：“你这么一说，确实有些道理。”又道：“好吧，你都不怕，我还怕什么？既然你非这么做不可，那这娄子，大不了我陪你一起捅！”
宋慈拍拍刘克庄的肩膀：“我正要你帮忙。”
“帮什么忙？”
“明早出了大狱，你就在城里散布消息，就说提刑官奉旨查案，重查四年前太学生巫易自尽一案，要在午未之交，于净慈报恩寺后山开棺验骨。明天是元日，新岁伊始，城里本就有不少人会去净慈报恩寺祈福，你尽可能地散布消息，去的人越多越好，再雇些劳力，备好器具，以供掘土开棺之用。”
“备什么器具？”
“竹席、草席各一张，二升酒，五升醋，多买些木炭。对了，若是天晴，再买一把红油伞，记住了吗？”
刘克庄越听越奇，道：“你要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到时你就知道了。”
“明日就开棺，可你还没问过巫易双亲呢？”刘克庄道，“万一他双亲不答应怎么办？”
“巫易是闽北蒲城人，他父母也当在闽北蒲城，即便快马往返，也需数日。圣上旨意，要我在上元节前查明岳祠案，等不了这数日了。先开棺验骨，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刘克庄点了点头。
“明早我走一趟杨家，去找杨菱小姐，把该问的都问一遍，然后你我在斋舍碰面，一起去净慈报恩寺后山。”宋慈又道，“对了，我这里有一幅题词，你明早拿去太学各处查问，看看有没有人识得这上面的字迹。”说着取出不久前从岳祠获得的那方题有《贺新郎》词的手帕，交到刘克庄的手中。
刘克庄接过手帕，见上面的题词歪歪扭扭，不禁皱眉道：“这字好生难看。”随即又拍了拍胸脯，“放心吧，这些事交给我就行。我把同斋们都叫上，散布消息也好，打听字迹也好，一定办得妥妥当当。”忽然间，他原本有些神采飞扬的脸色，一下子黯淡了下来。
“你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到我们那些同斋，气不打一处来。”
宋慈询问究竟。
刘克庄叹了口气，道：“自打知道你会验尸，从小就与死尸打交道，这两天太学里就传出各种风言风语，说我们习是斋是阴晦之地，只要进过习是斋就会倒大霉，还有不少说你的话，更是难听至极。这些人懂个屁，就只知道胡说八道。外人飞短流长也就罢了，连我们习是斋的同斋，都跟着说三道四。我得找个空，好好训他们一顿才行。”
宋慈却淡淡一笑：“我当是什么事。旁人说道，由他们说去。”
“我就是气不过。”刘克庄道，“你宋慈哪点不比他们强，他们凭什么说长道短？”
宋慈不愿多提此事，拍拍刘克庄的肩膀，道：“早些歇息吧，明天还有的忙呢。”

第四章 红伞验尸
正月初一，天有薄雾。
一大早，宋慈和刘克庄双双走出了提刑司大狱。刘克庄按照约定去散布提刑官开棺验骨的消息，去查问手帕上的题词字迹，宋慈则在提刑司西侧的役房里找到了许义。许义听宋慈说想请他一起去杨家查案，高兴得当场蹦了起来。许义的年纪只比宋慈稍大一些，刚入提刑司当差一个月，成天就盼着能亲手查案缉凶，办几件大案，可平日里都是被其他差役使唤，干各种粗活杂活，昨晚能在太学跟着宋慈查案，他高兴不已，今早宋慈又来请他一起外出查案，他当真喜出望外，片刻间便换好差服，收拾妥当，并按宋慈的吩咐备好了三份检尸格目。
宋慈带着许义出提刑司后，一路走街过巷，往里仁坊而去。虽是清晨，但今日是元日，千门万户早就爆竹连连，沿街院落欢声笑语不断。宋慈一路行去，听着这些只在太平之世才会有的欢声笑语，心中甚安。
杨家宅邸坐落于里仁坊北面，红墙绿瓦，高门大院。杨岐山虽然无官无职，但仗着兄长是太尉，妹妹是皇后，在临安城内有权有势，便是一些在朝的高官，有时也不得不放低身段找他攀附关系。宋慈和许义来到杨宅时，沿途的欢声笑语再无所闻，眼前高门紧闭，宅中一片死寂。杨茁昨晚失踪，一夜没找到人，今年这个元日，杨家上下自然无心庆祝。
许义上前叩门，宋慈则转头看向街边。就在杨宅大门的右侧，街边停着一辆马车，那马车装饰极为华贵，车夫和仆役也都衣着光鲜，一看便是来自显贵之家。此时车夫正坐在车头打盹，仆役也都在马车周围休息，由此可见，马车主人并不在车中，想必是进入了眼前的杨家。
就在宋慈打量马车之时，杨宅大门开了一条缝，一个门丁出现在门内。那门丁见许义一身差役打扮，张口就问：“找到小公子了？”
许义道：“还没找到。”
“那你来做什么？还不赶紧去找人！”门丁语气冷漠。
“我们是来查案的。”许义介绍身边的宋慈，“这位是提刑司的宋大人。”
门丁朝宋慈瞧了一眼。他虽是个下人，但平日里常有大小官员登门拜访，因此临安城内的达官显贵他大都认识，一见宋慈是个不认识的年轻人，穿着还如此普通，显然不是什么高官显爵。“什么宋大人？”他语气中透着不屑。
“宋大人是浙西路提刑干办，专程前来查案。”
“既然是干办，那进门的规矩，应该懂吧。”门丁从门内伸出一只手来，摊开在许义面前——这是明目张胆地要好处。因为与皇后、太尉的关系，平时登门拜访杨岐山的官员不在少数，那些有权有势的大官，门丁自然客客气气不敢阻拦，至于那些小官小吏，门丁则会换一副脸色，不给些好处，便把人堵在门外，不给通传。
许义皱眉道：“什么进门的规矩？”
门丁“咦”了一声，道：“你装什么傻，充什么愣呢？”
许义并不是装傻充愣，他刚当差不久，没与这些高门大户打过交道，不知道所谓的规矩，道：“进个门还要什么规矩？你家小公子昨夜在纪家桥失踪，宋大人是专程来查此案的。”宋慈没有对他说此行的真正目的，只说了是来查案，他还以为宋慈是来查昨夜杨茁失踪一案。
门丁冷冷一哼：“老爷吩咐过，今早谁都不见！”说完便要关门。
许义有些着恼，抓住门沿不让关上，道：“你这人怎么这样？”
“说了不见，就是不见，还不撒手？”见许义不撒手，门丁又朝宋慈斜了一眼，“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一个芝麻大点的干办小官，也敢来这里撒野！”
许义道：“你别狗眼看人低！”
“你骂谁是狗呢？”门丁一脸凶相，忽然拉开门，一把将许义推了个趔趄。
许义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冲上去理论，宋慈忽然道：“许大哥，不必跟这人一般见识，我们走。”
许义回头看着宋慈：“宋大人，就这么算了？”
“无妨，人家既然不欢迎，我们走便是。”宋慈故意提高了说话声，“回头杨老爷问起来，就说提刑司已有线索，本可以找到小公子，奈何我们登门拜访，却被人拦住不让进，以致错过时机，再也找不着小公子。”一边说话，一边离开。
“是，宋大人。”许义瞪了门丁一眼，跟着宋慈往外走。
身后忽然传来门丁的声音：“等等！”
宋慈停下脚步，回头道：“还有何事？”
“你刚刚说什么？”门丁道，“你有线索能找到小公子？”
宋慈点了一下头。
“那好，你在门口等着，我进去通报老爷。”
“不必了。烦你转告杨老爷，若他还想找到小公子，就请他亲自来提刑司找我。”宋慈转身就走。
门丁知道杨岐山把杨茁的安危看得比什么都重，若是杨岐山知道原本有机会可以找到杨茁，却因为他的疏忽怠慢而耽搁了，那他真是吃不了兜着走。他三步并作两步抢到宋慈身前，拦住宋慈道：“你别就这么走啊。我家老爷是什么人，怎么可能去提刑司见你一个干办？先进门吧。”
宋慈驻足不动：“我一个芝麻大点的干办小官，岂敢在贵宅撒野？”
换作以往，别说是提刑干办，便是更大些的官，敢这么说话，门丁早就将人轰走了。可此时门丁暗自掂量了一下利害，不得不忍住一肚子怨气，赔了笑脸，换了语气：“宋大人，小的刚才多有冒犯，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快请进门吧。”
宋慈指着许义道：“这位许大哥，是提刑司的差役。”
门丁心里暗骂，嘴上却道：“差役大哥请。”抬手请二人进门。
许义见宋慈三言两语便让那门丁服了软，不由得大为佩服。宋慈不再为难那门丁，跨过门槛，进了杨宅。
一入杨宅大门，宋慈立刻扭头看向右侧，那里是一片空地，停放着两顶装饰华贵的轿子，想来是杨家人出行所用。
门丁将大门关上，引着宋慈和许义朝就近的方厅走去。
“你家小姐何在？”宋慈问道。
门丁应道：“小姐寻了小公子一宿，才从外面回来，回西楼歇息了。”
宋慈心想：“杨小姐既已回来，那她昨晚乘坐的轿子，想必也抬回来了。”不由得回过头去，又朝那两顶轿子望了一眼。
门丁将宋慈和许义引入方厅，道：“二位在此稍坐，老爷在花厅与人商谈要事，我这就去通报。”
宋慈想起大门外停着的马车，知道有人登门拜访杨岐山，门丁这话应该不是敷衍，便点了点头。
门丁快步去了，穿过两条折廊，经过一片假山湖，急匆匆赶到宅邸东侧的花厅，却被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拦住了。
“你慌慌张张乱跑做甚？”那管家道。
门丁如实说了提刑司来人查案一事，管家却道：“老爷吩咐过，不许任何人进花厅打扰。”
“可提刑司的人说有线索，能找到小公子。”
“那也得等老爷出来再说。”管家声音虽低，语气却不容更改。他说话之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花厅门。
此时此刻，就在这扇紧闭的花厅门后，三个人正在议事。
三人之中，一人是杨岐山，另一人是杨岐山的长兄，也就是当朝太尉杨次山，还有一人，则是浙西路提点刑狱公事元钦。
杨次山今早天不亮就入宫参加了正月初一的大朝会，随后马不停蹄地赶来杨家，年过六旬须发皆白的他，脸上却没有丝毫疲惫之色。他坐在上首，拿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道：“如此说来，韩侂胄这只老狐狸，又想在这桩旧案上做文章。看来他不斗倒我杨家，是不会罢休了。”
元钦坐在下首，道：“太尉尽管放心，巫易案做得滴水不漏，早已是铁案如山，更何况时隔四年，当年的证物早已销毁，没有任何证据可查，无论如何也翻不过来。”
“那何太骥的案子呢？凶手是谁，故意模仿当年的旧案，又是何用意？”
“何太骥一案，下官尚未查清，还不知凶手是谁。”
杨岐山没有坐着，而是在杨次山和元钦之间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他似乎对杨次山与元钦的对话一点也不关心，自顾自地唉声叹气。
杨次山略作沉吟，道：“你说何太骥的案子，会不会是韩侂胄所为？他想借此机会，重翻旧案。不然为何刚出了命案，他本人便出现在岳祠，还带去了甲士，显然是早有准备。”
元钦摇头道：“若是如此，韩太师就该找一个亲信之人来查案，而不是用一个太学学子。”
“你怎知那太学学子就不是韩侂胄的亲信？”
“下官已去太学查过学牒，宋慈此人，是前广州节度推官宋巩之子。”
“宋巩？”杨次山道，“这名字倒有些耳熟。”
元钦提醒道：“就是十五年前进京赶考，因为妻子被杀一案，闹得满城风雨的那个宋巩。”
杨次山一脸恍然状，道：“难怪这么耳熟。”随即微微皱眉，“韩侂胄居然保举宋巩的儿子来查案，这倒是令人意想不到。”又问：“这个宋慈，已在查巫易的案子了？”
“宋慈是查阅过巫易案的案卷，不过太尉放心，案卷上没有任何破绽，他查不出来什么。宋慈一个太学学子，在临安没有任何背景，虽说有些验尸本领，却也不足为虑。”
杨次山拿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道：“韩侂胄这个人，心狠手辣又老谋深算，他敢用一个太学学子查案，还故意安排成你的属官，必是有备而来。只怕他还另有后手，用得好了，能抓住我杨家的把柄，甚至扳倒我杨家，扳倒杨皇后，若是用得不好，顶多牺牲一个太学学子，他没任何损失，也不用明面上与我杨家为敌。韩侂胄啊韩侂胄，这只老狐狸。”
“太尉勿虑，有下官在，四年前没出任何岔子，四年后也不会。”
杨次山却道：“大江大河都过了，就怕阴沟里翻船。”
“下官明白。”
杨次山与元钦对话之际，杨岐山一直来回踱步。这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对杨次山道：“大哥，区区一个太学生，谅他也查不出什么，你就别担这心了。”又冲元钦道：“你说巫易的案子是铁案如山，无论如何也翻不过来，既然如此，你就别管巫易的案子，也别管什么何太骥的案子，先把我的茁儿找到！茁儿一夜没回来，外面天寒地冻，也不知他饿着没，冻着没……”
“杨老爷，下官已派出所有人手查找了一宿，此刻还一直在找。小公子失踪很蹊跷，毫无痕迹可循，目下已寻遍了全城，实在是找不到人。”
“你这个提刑是怎么当的？”杨岐山道，“临安城就那么大，你却连个三岁小孩都找不到？”
“杨老爷不必心急。找不到人，不见得就是坏事，小公子多半是被人所掳，应该不至于在外受冻挨饿。”
杨岐山瞪眼道：“茁儿被人所掳，你居然说……说不是坏事！”
“岐山，”杨次山忽然道，“你怎么跟元大人说话的？”
“大哥，失踪的是茁儿啊！我只有这么一根独苗，他才三岁……”
杨次山嗓音发冷：“是你一个儿子重要，还是我整个杨家重要？”
一句话，说得杨岐山不吭声了。
杨次山又向元钦道：“听说昨晚被捕的那个武学生，是辛弃疾的儿子？”
元钦应道：“下官已亲自审过，那武学生名叫辛铁柱，确是辛弃疾之子。不过他与小公子失踪一事，应该没有关联。”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杨次山将茶杯捏在手中缓缓摇晃，“辛弃疾一向主战，与韩侂胄皆力主北伐。主战派之中，名望最重的，便是这个辛弃疾，他被韩侂胄起用，出知镇江府，前阵子登临京口北固亭，一阕《永遇乐》传入临安，大街小巷，妇孺皆知，朝野内外，莫不振奋，就连朝会之上，圣上都忍不住当着众臣吟诵。”他言说至此，脑中不由得想起了三天前垂拱殿里那场大议北伐的朝会。
当时垂拱殿内一片沉寂，皇帝赵扩吟诵完辛弃疾的词后，提到将亲临太学视学一事，尤其强调要专门去一趟岳祠，紧接着话锋一转，说“当此锐意进取之时，却总有一些反对之声冒将出来”，说完便一脸不悦地坐在龙椅上，发下一封奏疏，让下面站立的群臣传阅，商讨如何处置。奏疏来自武学博士魏了翁，疏中论及北伐，言辞甚为激烈，说大宋“纲纪不立，国是不定，风俗苟偷，边备废弛，财用凋耗，人才衰弱”，又说金国“地广势强，未可卒图，求其在我，未见可以胜人之实”，还说贸然北伐，是“举天下而试于一掷，宗社存亡系焉”。
赵扩继位已有十一年，从继位之初就对自己向金国称臣的屈辱地位甚为不满。如今改元开禧，那是取太祖皇帝“开宝”年号和真宗皇帝“天禧”年号的首尾二字，以示恢复之志。赵扩有意北伐，韩侂胄正是因为力主对金国强硬，主张恢复中原，才能深得赵扩信任，执掌朝政十年而不倒。朝野上下都知道皇帝的北伐之志，也知道韩侂胄打压反对北伐之人，可总有人上书谏言。比如半年前武学生华岳就曾冒死上疏，说北伐必将“师出无功，不战自败”；又说韩侂胄“专执权柄，公取贿赂”；更将朝中依附韩侂胄的一干官员如右丞相陈自强、枢密都承旨苏师旦等人骂了个遍，当即被削去学籍，下狱监禁。见华岳落得如此下场，文武官员再没人敢公开反对北伐，直到魏了翁呈上这封奏疏。
赵扩的意思再明白不过，那就是要狠狠地处罚魏了翁，以儆效尤。可这场原本是为了讨论如何处置魏了翁的朝会，最终却演变成了一场针对北伐的大议论。群臣之中，那些反对北伐的官员，心知针对北伐的各种准备已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眼前这场朝会恐怕是最后能谏阻北伐的机会了。当苏师旦奏言魏了翁“对策狂妄”后，权工部侍郎叶适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北伐，说“轻率北伐，至险至危”。权刑部侍郎兼直学士院李壁当即反驳，说“天道好还，中国有必伸之理；人心效顺，匹夫无不报之仇”。签书枢密院事丘崈紧跟着出列，说“中原沦陷近百年，固不可一日而忘，然兵凶战危，若首倡非常之举，兵交胜负未可知，则首事之祸也，恐将误国”。此后不断有官员出列，群臣逐渐分为两派，你一言未罢，我一语已出，方才还一片沉寂的垂拱殿，转眼吵得不可开交。
韩侂胄一直气定神闲，看不出情绪上有任何变化。可赵扩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最终忍无可忍，喝止了这场议论，向少数沉默不语的官员投去目光，问其中的杨次山道：“太尉一言不发，不知有何高见？”
杨次山知道赵扩北伐之心已决，圣意难违，也知道韩侂胄深得赵扩信任，权位牢固，此时还不是公然与之为敌的时候，因此颤颤巍巍地出列，垂首答道：“老臣愚钝，一切凭皇上圣断。”
杨次山在朝会上不敢公然提出反对，此时私下里与元钦会面，却用不着再作遮掩，道：“有辛弃疾在，他廉颇老矣尚能饭，振臂一呼，北伐声浪便一日高过一日，韩侂胄的权势也一日盛过一日。若此时辛弃疾之子掳劫幼童、身陷牢狱的事传出，正可以打压辛弃疾如日中天的名望，挫一挫韩侂胄的气焰。”
元钦明白杨次山的言下之意，应道：“下官知道该怎么做。”
杨岐山在旁听得这话，想到杨次山压根不把杨茁的失踪当回事，只一心借题发挥，算计政敌，气得一跺脚，又来回踱起了步。
杨次山道：“别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杨岐山心中气恼，却不敢在杨次山面前造次，索性拉开大门，一个人又气又急地走出了花厅。
花厅外，管家一直守着，门丁也已等候多时。
一见杨岐山出来，门丁急忙迎上去：“老爷，提刑司来了人，说是有线索，能找到小公子。”
杨岐山原本气急败坏，一听这话，顿时两眼放光：“当真？人呢？”
门丁道：“就在方厅。”
“快……快带我去！”杨岐山急得有些语无伦次。
门丁忙引着杨岐山，往方厅而去。管家见杨岐山虽然出来了，但杨次山和元钦还在花厅中议事，于是依旧守在花厅门外，以免有人入内打扰。
杨岐山跟着门丁赶到方厅，还没跨进厅门，便道：“找到茁儿了？！”声音发颤，透着莫大的惊喜。
方厅之中，许义已等候多时，宋慈却不见了踪影。许义昨晚在纪家桥一带帮忙寻找过杨茁，当时便见过杨岐山，此时认出是杨岐山亲自到来，忙从椅子里起身，道：“杨老爷，小公子还没找到。”
“不是说有线索了吗？”
“线索一事，小的不清楚，只有宋大人知道。”
“你家大人在哪儿？”
“宋大人往西楼寻小姐去了，他命小的在此等候杨老爷。”
杨岐山听了这话，转身就要往西楼赶。他刚赶出几步，忽又想起了什么，回头道：“你家大人姓宋？”
许义点了点头。
“他叫什么名字？”
“宋慈。”许义答道。
杨岐山心神一紧，暗道：“莫不是韩侂胄派来查案的那个宋慈？他怎么跑来我这里了？他去寻菱儿做什么？”加急脚步往西楼赶。许义见杨岐山如此着急，只道是为失踪的杨茁而急，忙跟在后面，一起赶往西楼。
此时此刻，宋慈已去到西楼，见到了杨菱。
先前门丁赶去花厅通报时，前脚刚离开，宋慈后脚便出了方厅。宋慈此次来杨家，只为找杨菱，一来打听巫易和何太骥的案子，二来顺道查问杨茁失踪一事。他让许义留在方厅中等候，他独自一人向西楼而去。杨家宅邸很大，楼阁众多，他虽不知西楼具体位于何处，但既然是西楼，只要往西去，便错不了。
不过在去西楼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他回到大门右侧的那片空地，来到那两顶轿子前。他不知道昨晚杨菱和杨茁乘坐的是哪顶轿子，于是将两顶轿子里里外外都查了个遍。他心中明了，暗道：“果然如此。”
查完了轿子，宋慈便寻西楼而去。他在杨宅中一路西行，沿途穿过了好几条折廊，经过了不少亭台楼阁，却没有遇到一个下人，想来下人们都外出寻找杨茁去了。直到来到杨宅西侧一座竹子掩映的阁楼前，他才遇到了一个婢女。
那婢女刚从阁楼中轻手轻脚地退出来，掩上了门，端着放有几个碗碟的托盘，正要离开，一转身见到宋慈，吓得手一抖，托盘倾斜，一个瓷碗掉了下来。
那婢女一惊，以为要听见瓷碗摔碎的刺耳响声，不由闭上了眼睛。哪知这响声始终没有响起，她睁眼一看，掉落的瓷碗正抓在宋慈手中。她松了口气，用责怪的眼神打量宋慈，道：“你是什么人？”
宋慈朝那婢女手中的托盘看了一眼，见碗碟中是一些豆糕、糍粑之类的点心，有不少残渣，都是吃剩的。他将瓷碗放回托盘，手上黏糊糊的，低头看了一眼，原来是粘上了瓷碗中残剩的莲子羹。他抬头看着那婢女，道：“提刑司前来查案，请问你家小姐何在？”
那婢女听见“提刑司”三字，不禁将托盘抓紧了些，转头看了一眼阁楼，对宋慈道：“小姐一宿没合眼，刚刚才睡下，你莫……莫去打扰。”
宋慈抬眼看着眼前这座阁楼，心道：“原来这里就是西楼。”他见西楼的一侧栽种了不少竹子，算是一小片竹林，不禁想起何太骥后背上的那些笋壳毛刺。他径直向那片竹林走了过去。竹林里落了不少枯黄的竹叶和笋壳，看起来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打扫过了。他观察那些竹叶和笋壳，尤其是笋壳，寻找其中有没有破损开裂的，倘若有，就说明曾被人踩过或压过。
那婢女立在西楼前，端着托盘，蹙着柳眉，莫名其妙地望着宋慈，不知宋慈到底在干什么。
宋慈围绕那片竹林转了两圈，重新回到西楼门前。
那婢女见宋慈又走了回来，道：“我说了小姐在休息，你莫要来打扰。”
宋慈向那婢女点点头，忽然高声道：“杨小姐，在下提刑司干办，前来查案，有事相询！”
那婢女吃了一惊，道：“你这人怎么……怎么这样？小……小点声！”
西楼里忽然传出一个女子的声音：“茁儿的事，我早已说清，大人请回吧。”
“在下前来，不单问杨茁失踪一事，还另有所询。”
那女子回应道：“大人所询何事？”
“巫易案。”
西楼里没了声音，寂静了片刻，忽然吱呀一响，门开了，一个一身素绿裙袄的女子出现在门内。
婢女忙叫了声：“小姐。”
门内那女子便是杨菱。她黑纱遮面，只露出眉眼，仅是这露出的眉眼之间，也是自有英气。她打量了宋慈一眼，道：“大人看着眼生。”昨夜杨茁失踪后，提刑司的人都赶去纪家桥寻找杨茁，她与那些人都见过面，却没见过宋慈。
“在下宋慈，本是太学学子，蒙圣上厚恩，辟为提刑干办，奉旨查办岳祠一案。”宋慈取出腰牌，示与杨菱。
杨菱看了一眼腰牌，向那婢女道：“婉儿，你先下去吧。”
婉儿应了声“是”，气恼地瞪了宋慈一眼，这才端着托盘退下了。
“大人想问什么？”杨菱依旧站在门口，似乎不打算请宋慈入楼稍坐。
宋慈也不在意，就立在门外，道：“关于巫易自尽一案，小姐但凡知道的，都请实言相告。”
“大人来找我，想是知道我与巫公子的关系了？”
“略有所闻。”
“可惜大人找错了人，我虽与巫公子有过来往，但对他的死所知不多，只知他被同斋告发作弊，被逐出太学，因而自尽。”
“你也认为巫易是自尽？”
“人人都这么说，提刑司也是这么结的案，难道不是吗？”
宋慈不答，问道：“巫易死前几日，其言行举止可有异常？”
“那时我已与他断了联系，他言行举止如何，我并不知道。”
“你几时与他断了联系？”
杨菱回想了一下，道：“他自尽之前，约莫半月。”
“为何要断联系？”
“家里人不许我与他来往。”
“巫易有一首《贺新郎》，据我所知，是为你而题。在他上吊之处，发现了这首词，题在一方手帕上。此事你可知道？”
“我听说了。”
“那方手帕是你的，还是他的？”
“他以前赠过我手帕，但那首《贺新郎》我没见过，想是与我断了来往后他才题的吧，手帕自然也是他的。”
“巫易若是因同斋告发一事而自尽，为何要将这方题词手帕埋在上吊之处？”
“我说了，那时我与他已断了来往，他为何这么做，我当真不知。”
“那何太骥呢？”宋慈道，“这四年来，你一直对他置之不理，为何最近却突然改变态度，答应见他？”
“我答应见何公子，是因为我知道他一直在等我。我想告诉他，我与他之间没有可能，让他彻底死心。”
“你与他见过了吗？”
“见过了。”
“什么时候的事？”
“几天前。”
“几天是多少天？”
杨菱想了一下，道：“有六天了。”
宋慈看了一眼阁楼旁栽种的竹子，道：“你们是在哪里见的面？是在这西楼吗？”
“我怎么可能让他进我家门？”杨菱道，“我是在琼楼见的他。”
“你们在琼楼见面，可有人为证？”
“琼楼的酒保应该知道。”
“那次见面后，你还见过他吗？”
“没见过。”
“他有与人结仇吗？”
“这我不知道，我对他不了解。”
“那巫易呢？巫易可有与人结仇？”
杨菱略作回想，道：“太学有一学子，名叫韩？，是韩侂胄的儿子，巫公子曾与他有过仇怨。”
“什么仇怨？”
“我以前得罪过韩？，韩？私下报复我时，巫公子替我解了围。韩？因此记恨在心，时常欺辱巫公子。”
“除了韩？，巫易还与谁结过仇？”
“我所知的便只有韩？。”杨菱顿了一下，又道，“巫公子与何公子之间曾闹过不快。”
“什么不快？”
“听说他二人在琼楼发生过争执。”
“为何争执？”
“为了我。”杨菱没有寻常闺阁小姐的那种羞赧，很自然便说出了这句话。
巫易与何太骥在琼楼发生争执一事，宋慈已听真德秀说过。他又问：“你方才说巫易曾赠过你手帕，那上面也有题词吗？”
“有的。”
“手帕还在吗？”
“还在。”
“可否给我看看？”
杨菱犹豫了一下，道：“大人稍等。”转身走回楼中，片刻之后，取来了一方手帕。
杨菱将手帕交给宋慈，动作非常小心，显然对那手帕极为珍视。
宋慈接了过来，见手帕已然泛黄，其上题有一首《一剪梅》：
水想眉纹花想红，烟亦蒙蒙，雨亦蒙蒙。胭脂淡抹最倾城，妆也花容，素也花容。
凭楼想月摘不得，思有几重，怨有几重？食不解味寝不寐，行也思侬，坐也思侬。
杨菱道：“这是初相识时，巫公子赠予我的，我一直留着。”
宋慈一字字看下来，观其笔墨，果然如真德秀所言，飘逸洒脱，灵动非凡。宋慈之前翻看巫易案的案卷时，案卷上写有那首《贺新郎》，但那是书吏抄录案卷时誊写上去的，至于原来题词的那方手帕，作为证物，在结案后会在提刑司保存一段时间。然而提刑司就那么大，每年处理的刑狱案件又多，各种证物堆积如山，不可能将所有证物一直留存，是以每隔一段时间，便会销毁一批旧案证物，只保留案卷。时隔四年，那方手帕，以及巫易案的各种证物，均已销毁，今早宋慈去找许义时，特意问过保管案卷的书吏，得知证物已销毁一事。宋慈没见过那方手帕，也就没见过巫易的笔迹，只听真德秀一面之词，不可轻信。此时他亲眼见到了巫易的笔墨，果然与何太骥案中的手帕题词有着天壤之别，绝非出自同一人之手。
宋慈看着眼前这首《一剪梅》，心里想的却是那首《贺新郎》。巫易当年题写《贺新郎》时，为何不题在纸上，而是题在手帕上？他有过赠送杨菱题词手帕的举动，也许是想将这首《贺新郎》赠予杨菱。他那时与杨菱断了来往，见不到心爱之人，日日愁苦，这才写出了这首词，词中“休此生”“生死轻”等句，已然透露出了死意，难道他是为情所困，这才自尽？宋慈原本笃定巫易不是自尽，但此时得知杨菱曾与巫易断绝过来往，而且是在巫易死前不久，不禁生出了一丝犹疑。
宋慈将手帕还给了杨菱，道：“杨小姐，听说你这些年少有出门，只在逢年过节时去净慈报恩寺祈福。巫易就葬在净慈报恩寺后山，你去祈福时，会去祭拜他吗？”
“我去净慈报恩寺祈福时，偶尔会顺道去祭拜巫公子。今日岁始，若非茁儿出事，我本也打算去的。”
“既然如此，有一事，我须告知你。”宋慈道，“今日午后，我会在净慈报恩寺后山，开棺查验巫易的遗骨。”
杨菱一直波澜不惊，眼神毫无变化，此时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惊讶，道：“开棺验骨？”
宋慈点了点头：“我怀疑当年巫易并非自尽，如今时隔四载，证据全无，要想查验究竟，唯有开棺验骨，方有可能寻得线索。”
杨菱听了这话，若有所思，默然无言。
宋慈又道：“还有一事，昨夜杨茁失踪，有一武学生受牵连被抓。那武学生是无辜的。还请你早日放还杨茁，不要连累无辜。”
杨菱诧异道：“放还茁儿？大人这话何意？”
宋慈也不遮掩，直接道：“杨茁并没有失踪，是你将他藏起来了。”
杨菱道：“大人何出此言？”
便在这时，杨岐山出现在了不远处的折廊。杨岐山在前，许义和门丁在后，三人快步向西楼赶来。
“你就是宋慈？”杨岐山赶到西楼，未及喘气便道，“你当真有线索，能找到茁儿？”
许义知道宋慈没见过杨岐山，忙道：“宋大人，这位就是杨老爷。”
宋慈看了杨岐山一眼，没有立刻回答杨岐山的问话，而是对杨菱道：“你当真不肯把人放还？”
“子虚乌有之事，你叫我如何放还？”
“好。”宋慈转头看着杨岐山，“杨老爷，请随我来。”
宋慈迈步便走。杨岐山刚刚赶到，哪知宋慈立马又要离开。他不知宋慈要去干什么，追着宋慈打听杨茁的下落，宋慈只是不答。杨菱不明就里，掩上西楼的门，也跟了去。
宋慈径直穿过大半个杨宅，来到大门右侧两顶轿子停放之处，道：“杨老爷，这可是你家的轿子？”
杨岐山不知宋慈为何有此一问，应道：“是啊。”
“平时都是谁在乘坐？”
杨岐山如实说了，左边那顶较大的轿子，是他本人出行所用，右边那顶较小的轿子，是杨菱在乘坐。
“杨老爷，我确有线索，可找到小公子。”宋慈指着右边那顶杨菱乘坐的轿子，“线索就在这顶轿子当中。”
杨岐山不解道：“轿子？”
“昨夜除夕，城中处处是人，纪家桥亦是如此。小公子失踪时，一个武学生正当街抓贼，那贼挟持了杨小姐，引得众人围观。我听说当时有数百人之多，将纪家桥两头围得水泄不通。如此众目睽睽之下，小公子从轿子里下来，无论他是自己下轿，还是被人掳走，总该有人瞧见才对。数百之众，又不是寥寥几人，居然无一人看见小公子，你不觉得奇怪吗？”
杨岐山听了这话，也觉得奇怪，道：“那是为何？”
“那是因为，从始至终，小公子根本就没有离开过轿子。”
杨岐山诧异道：“可是轿子里没有人啊。”
“杨小姐当众掀开过轿帘，所有人亲眼所见，轿中的确空无一人。可是轿中无人，却可藏人。”宋慈撩起右边那顶轿子的轿帘，进入轿厢，拿起坐垫，掀起座板，露出了底下的轿柜。“这轿柜平时用于存放物品，盖上木板，便是座位。轿柜不大，成人自然不可能藏身其中，容下一个三岁孩童却是绰绰有余。”他一边说话，一边从轿中出来，“想必昨夜小公子便是藏在这轿柜之中，所以任凭你们在城中如何寻找，都不可能找得到人。”
杨岐山一脸惊诧地看向杨菱：“当……当真？菱儿，你……”
杨菱冷漠地看了杨岐山一眼，杨岐山后面的话便没有说出来。她看向宋慈，眼神如常：“大人，你错了。”
“错在何处？”
“昨夜我和茁儿外出时，乘坐的轿子不是这一顶。”
此话一出，宋慈有些始料未及，不由得微微凝眉。
“我在汪记车马行租了一顶轿子，轿夫也是车马行的人。”杨菱道，“轿子今早已归还车马行，大人若不信，汪记车马行就在街对面，你大可过去查问。”
许义忍不住小声插了句：“宋大人，小的昨夜去了纪家桥，见过那顶轿子，的确……的确不是这一顶。”
宋慈道：“小姐家中既有轿子，为何还要租轿出行？”
杨菱道：“汪记车马行的店主曾有恩于我，我外出时租用他家的轿子，算是照顾他的生意。”
宋慈似有所思，没再说话。
就在这时，一个女声忽然远远传来：“我的儿啊……我可怜的儿啊……我儿在哪？我儿在哪……”声音听来凄苦，凄苦中又带着一丝阴森。
宋慈扭头望去，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出现在不远处的一条回廊，朝众人踉踉跄跄地跑来，身后还有两个丫鬟一边叫着“夫人”，一边追赶。
看见那女人出现，杨岐山的眉头一下子皱得老高，杨菱则是眼神冷漠。
那女人跑到杨岐山身前，抓住杨岐山道：“看见我儿了吗？看见我儿了吗……”不等杨岐山回答，又转而抓住许义道：“看见我儿了吗？”许义一愣，连连摇头。那女人放开许义，又来抓宋慈，道：“看见我儿了吗？”
宋慈看向那女人，见其乱发遮面，发丝后隐约能看见一对空洞的眼睛，空洞的眼睛深处，又透着一丝绝望到极致的凄苦。
这时两个丫鬟快步追到，杨岐山道：“你们怎么照看夫人的？还不快扶夫人回房休息！”
两个丫鬟应道：“是，老爷！”急忙上前扶住那女人，几乎是拖拽着，将那女人扶走了。那女人嘴里兀自叫着：“我可怜的儿啊……我的儿啊……我儿在哪……我儿在哪……”声音越去越远，直至消失在回廊尽处。
杨岐山叹了口气，对宋慈道：“你看看，你看看！夫人心忧茁儿，已快急疯了，你到底有没有线索？”
宋慈想了一想，道：“走，去车马行。”叫上许义，转身便走。
杨岐山心系儿子的安危，也要跟着去。杨菱忽然道：“外人不信我便罢了，连你也不信我。”这话是冲杨岐山说的。
杨岐山停住脚步，回头看着杨菱：“菱儿，你这是说的什么话？爹怎么会不信你？”
“昨夜你也去了纪家桥，别人公差都认得轿子不一样，你居然不认得。”
“爹昨夜都快急死了，哪还有心思注意轿子长什么样子？”
“你为何这般急？”
“茁儿不见了，爹能不急吗？你……”杨岐山看着杨菱，欲言又止，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往外走，而是对门丁道：“你赶紧跟去看看。”
“是，老爷。”门丁急忙一阵小跑，追上了已经走远的宋慈和许义。
宋慈出了杨宅大门，张眼一望，汪记车马行的幌子就挂在街对面不远处。他快步穿街而过，走进了汪记车马行。
汪记车马行内，几个伙计正在洒扫。见来了客人，一个伙计忙堆起笑脸，迎了出来：“客官早啊！丙寅新岁，福禄聚财，万事昌隆！本行有车，有马，有轿，可带话，可传信，可捎物，不知客官有何需要？”忽见宋慈身后的许义一身差役打扮，忙道：“啊哟，这位差大哥，这么早就大驾小店，不知有何公干？”
许义说明了来意，那伙计对杨菱租轿一事不太清楚，于是跑去后院，请来了店主。店主姓汪，人称汪善人，是个两鬓斑白、上了年纪的老头，他道：“回大人的话，是有这么回事。杨小姐昨天一早来我这里租了一顶轿子，吩咐入夜时抬去她家门前，轿夫们便照做了。杨家小公子失了踪，轿夫们也都帮忙去找了，今早才把轿子抬回来。”
“轿子现在何处？”
“就在后院。”
“能带我去看看吗？”
“大人请随我来。”
汪善人领着宋慈和许义穿堂而过，来到了后院。
后院有个马厩，拴了十来匹马，马厩旁的空地上停着几辆马车和几顶轿子。汪善人走向最边上的一顶轿子，道：“杨小姐昨天租的，就是这顶轿子。”
这顶轿子比其他待租的轿子窄小得多，也简陋得多，与杨家装饰华贵的轿子更是没法比。宋慈钻入轿厢，仔细检查了，座板无法掀起，没有轿柜，也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他又查看了其他几顶待租的轿子，都是有轿柜的，唯独杨菱租用的这顶轿子没有轿柜。如此看来，杨菱并未说谎，轿子里的确无法藏匿杨茁，那么杨茁就真的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奇失了踪。
宋慈独自沉思了片刻，对汪善人道：“我听杨小姐说，你曾有恩于她？”
汪善人忙摆手道：“区区小事，怎敢言恩？不敢，不敢。”
宋慈询问究竟，汪善人道：“有一次杨小姐深夜回家，就在她家门前遭遇了一伙歹人。我当时已睡下了，听见杨小姐的叫声，赶紧叫醒几个伙计冲了出去，与那伙歹人动起了手，虽说挨了不少打，但好歹没让杨小姐出事。”
“那伙歹人是什么人？”
“这我就不知道了。当时黑灯瞎火的，也没看清，只是听那伙歹人说话，好像与杨小姐是认识的。杨小姐的事，我这种身份的人哪敢过问？”
宋慈点了点头。
汪善人又道：“杨小姐心地仁善，是个大好人。自那以后，她出行之时，常来我这里租马，照顾生意。后来她不骑马了，就来租轿子。这么多年了，一直如此。”
宋慈不由得想起真德秀的讲述，当年杨菱打马来去，比男儿更显英气，后来却闭门不出，即便出行也是乘坐轿子，前后一对比，实是大相径庭。他道：“杨小姐是几时不骑马，改乘轿的？”
“就是她在家中被关了大半年后，便改乘轿子了。”
“她在家中被关过大半年？”
“是啊。”汪善人道，“听说她惹恼了杨老爷，被杨老爷关了大半年，那大半年里，就没见她出过家门。”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汪善人想了想，道：“那是四年前的事了。我若没记错，应该是在腊月中旬，杨小姐突然不来租马了，也一直不见她出门，当时我还纳闷呢。后来再见到她时，她瘦了一大圈，那模样啊，憔悴得紧，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我都快认不出是她了。”
宋慈扭头看着那跟来的门丁，道：“有这回事吗？”
“你别来问我，我到杨家才一年多，四年前的事，我哪知道？”门丁知道宋慈所谓的线索不可能找到杨茁，也就不再对宋慈客气，说起话来又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宋慈转头问汪善人：“杨小姐是因为什么事惹恼了杨老爷？”
“听说是她不肯嫁人。”
“不肯嫁人？”宋慈凝眉道，“嫁给什么人？”
“是当朝太师的儿子，叫韩……韩什么来着……”汪善人挠了挠头。
“韩？？”宋慈知道韩侂胄没有子嗣，只有韩？一个养子。
“对对对！就是韩？。”汪善人道，“当时韩家的迎亲队伍都来了，听说杨小姐死活不肯嫁，最后逼得韩家退了亲，好好一桩大喜事，闹得不欢而散。”
宋慈听了这话，心中暗自推算时间。巫易是在岳飞祭日当天自尽的，也就是四年前的腊月二十九，杨菱被杨岐山禁足是在四年前的腊月中旬。杨菱曾说过，因为家里人不允许她与巫易来往，她便与巫易断了联系，那是巫易死前半个月的事。如此一来，时间便对上了。杨菱想必是为了巫易才不肯嫁给韩？，这惹怒了杨岐山，杨岐山便将她禁足在家中，彻底断了她与巫易的来往。杨菱看来是不想这段家丑外传，不愿提起自己被禁足一事，这才没有对他说。他回想刚才离开杨家时，杨菱对杨岐山的态度极其冷漠，甚至在杨岐山出现之后，她从始至终没有叫过一声“爹”，可见四年过去了，父女二人的关系仍然不好。
宋慈暗自沉思之时，门丁忽然道：“姓宋的，你轿子查过了，事情也弄清楚了，以后查案用点心，别张口就乱嚷嚷，污蔑我家小姐。”
许义怒道：“你这人……”
宋慈摆了摆手，示意许义不必多言。他对门丁道：“查案一事，是我轻率武断，请你代我向你家小姐致歉。”
门丁冷哼一声：“致歉有什么用？真有本事，早点把我家小公子找到啊！”
宋慈对门丁的傲慢态度毫不在意，立在原地，心中暗暗疑惑。既然证实了轿子没有问题，杨茁不可能藏匿于轿中，那么杨茁必然是离开了轿子才会失踪，可昨夜纪家桥有数百人围观，杨茁离开轿子时，居然无一人看见，实在是不合常理。他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向汪善人告了辞，带着许义走出了汪记车马行。门丁则大模大样地回了杨家。
宋慈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汪记车马行门前，望着街对面的杨家宅邸，若有所思。片刻后，他忽然道：“许大哥，何司业的住处是在这附近吧？”
许义抬手指向街道的另一头：“小的贴封条时去过，就在那边，离得不远。”
“劳你带我去看看。”
许义当即在前带路，领着宋慈来到街道的另一头。这里临街的一座小楼，门前贴有提刑司的封条，许义道：“就是这儿。”
宋慈走到门前，伸手便去揭封条。
“大人莫脏了手，让小的来。”许义上前揭了封条，推开了门。
入门是一处窄小的厅堂，陈设极为简陋，没有挂画，没有屏风，只摆放了一些老旧的桌椅，收拾得还算干净，只是采光不大好，一眼望去有些阴暗。
宋慈在厅堂中来回查看了一遍，又去厅堂背后的厨房和茅厕看了看，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便走上了二楼。
二楼放置着床、衣柜、书桌和书架，既是卧室，也是书房。床上被褥齐整，柜中衣物叠好，书桌上笔墨纸砚收检有序，书架上书册堆放整齐，与一楼的厅堂一样，二楼虽然陈设简单，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宋慈在二楼查看了一遍，同样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许大哥，案发之后，这里一直就是这个样子吗？”
“就是这样的，原样没动过。”
宋慈回想那个名叫于惠明的太学学子说过的话，当夜何太骥在岳祠训斥完学子后，一个人往中门方向去了。中门朝南，何太骥往中门而去，应是离开太学，返回里仁坊的住处。
“可有问过邻近的住户，何司业遇害那晚，有没有人见到他回来？”
“其他当差的弟兄去问过，那晚邻近的住户都没听见响动，不清楚死者有没有回来过。”
宋慈思绪一转，想起了真德秀提到何太骥租住在里仁坊的话，于是走向窗户，掀起窗子，朝杨家宅邸的方向望去。果然如真德秀所言，透过窗户，能远远望见杨家宅邸的大门，何太骥住在这里，只要杨菱出入家门，他在窗口一望，便能望见。
就在宋慈掀起窗子眺望之时，杨家宅邸的大门忽然打开了，有人从门内出来。
此时薄雾已消散大半，宋慈能看清从杨宅大门里走出来的人。先是杨岐山出来了，站在门外送行，送走的是杨次山。杨次山坐上那辆一直停在街边的马车，车夫在前驾车，仆役小跑跟随，前呼后拥，向南而来。何太骥的住处就在这条街的南端，杨次山的车驾从宋慈的眼皮子底下驶过，马蹄嗒嗒，车轮隆隆。
宋慈不认识杨次山，但望见杨岐山送行时态度恭敬，可见被送走之人地位尊崇。在杨次山之后，又有一人从杨宅大门里出来，这人宋慈认识，是元钦。
元钦的突然出现，让宋慈颇有些诧异。他之所以诧异，不是因为元钦这么早便来了杨家，毕竟杨茁离奇失踪，寻了一夜不见人，元钦为此事奔走，一大早出入杨家，没什么不正常。他诧异的是，他以浙西路提刑干办的身份登门查案，为何杨岐山、杨菱和那门丁不告诉他元钦也在杨家，而且他在杨家那么长时间，从始至终没有见到元钦的身影，元钦也没有现身与他相见，就像是在故意躲着他似的。
与杨次山离开时前呼后拥不同，元钦是孤身一人，既没有穿官服，也没有差役跟随，向杨岐山告辞后，一个人往北去了。
杨次山和元钦先后离开，杨岐山回入宅邸，大门关上，一切又恢复了先前的样子。
宋慈没有过多地在意元钦的出现。他没能在何太骥的住处发现什么，于是关上窗，打算回太学与刘克庄会合。
就在关窗的一刹那，他的手无意间从窗框上抹过，突然感到了一丝尖锐的刺痛。
宋慈看向自己的手掌，多了一道划痕，幸而没有破皮。他重新掀开窗，摸到窗框上尖锐之处，凑近细看，只见窗框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就在裂缝之中，嵌着一小片指甲。
宋慈不禁微微凝眉，捏住那一小片指甲，从裂缝中拔了出来。他将指甲举起，借着窗外亮光，定睛细看。那是一小片断掉的指甲，可以看到明显的断口。他猛然想起何太骥的左手食指指甲正好略有缺损。他回想何太骥食指指甲上的断口，与眼前这一小片指甲的断口很是相像。
“莫非何司业的指甲是断在这里？他是在家中遇害的？”宋慈如此暗想之时，不禁回头环顾整个卧室，看着卧室中处处干净整洁，心中疑惑更甚。何太骥的指甲断口不平，若是生前不小心自己弄断的，那他必定会修剪指甲断口，以免刮伤自己和他人。然而指甲断口并没有修剪过，由此可见，这断口极可能是他遇害时造成的。何太骥遇害当晚，在岳祠训斥完学子后，独自一人往中门方向去了。他的指甲断在自家窗框裂缝之中，由此可见，他当晚的确回到了位于里仁坊的住处，然后在二楼的卧室里遇害。何太骥是被勒死的，可卧室里干净整洁，邻近的住户也没听见响动，可见何太骥与凶手并没有发生激烈的搏斗。既无激烈搏斗，那便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凶手一早便潜入何太骥的住处，藏身于卧室之中，袭击了回家的何太骥，要么便是何太骥主动让凶手进了住处，也就是说，何太骥与凶手是认识的，而且何太骥允许凶手来到二楼的卧室，而不是在一楼的厅堂见面，可见凶手极可能与何太骥相熟，关系非同一般。然而据真德秀所言，何太骥平素独来独往，很少与他人往来，熟人更是少之又少。
“若论熟人，真博士当算一个。还有杨小姐，何司业倾心于她，对待她定然与常人不同。”宋慈暗暗心想，“可真博士是何司业的知交好友，观其言行，并无杀害何司业的动机。杨小姐虽然英气不输男儿辈，可毕竟是一女子，何司业体形魁梧，她如何勒得死何司业？”
宋慈继续思索：“何司业若真是在家中遇害，那他后背上的笋壳毛刺又是在哪里蹭上的？这附近没有竹林，唯一有竹子的地方，便是杨宅西楼。莫非何司业死前曾去过杨宅西楼？杨菱说她与何司业六天前在琼楼见过面，自那以后再没见过，难道是在撒谎？”
念头一转，他又想：“倘若何司业是在家中遇害，那凶手还需移尸至太学岳祠，沿途穿街过巷，距离不短，又都是坊市之地，住户甚多，说不定当晚有人听见过动静，甚至有人目击过移尸。”他取出手帕，将那一小片断指甲包起来，然后下楼，重新贴上封条。他与许义先赶回提刑司，来到了提刑司的偏厅。何太骥一案移交浙西路提刑司后，其尸体便被运至提刑司，一直停放在偏厅之中。宋慈揭开遮尸白布，取出从何太骥住处发现的那一小片断甲，与何太骥左手食指指甲上的断口一比对，果然完全一致，由此可知何太骥的确是在自己家中遇害的。确认了这一点，他再带上许义回到何太骥的住处，然后沿着何太骥住处到太学的各条街巷，挨家挨户地查问。
一番查问下来，费去了不少工夫，却一无所获。何太骥遇害当晚，临安城内已有灯会，上半夜游人往来频繁，喧嚣热闹，即便有什么动静，也没人会留意。到了下半夜，依然时有收摊的商贩走动，时有醉酒之人路过，因此街巷之中不乏行人，不乏响动，沿途住户看见了、听见了，根本不会往心上去。
白忙活了一场，整个上午就这样过去。宋慈和许义结束查问，回到了太学习是斋。
刘克庄早就在习是斋等着了。两人碰面之后，宋慈简单说了查案所得，刘克庄也说了他所做的事。他将提刑官奉旨查案、开棺验骨一事告知了习是斋中的十几位同斋，同斋们虽然不大看得起宋慈，但要卖他这位斋长的面子，帮忙去城中散布了消息。不仅如此，他还雇好了劳力，劳力们已备齐掘土开棺的工具，带上他买好的竹席、草席、木炭、酒、醋等物，提前去净慈报恩寺等着了。此外，他拿着题有《贺新郎》的手帕，去太学里的二十座斋舍问了个遍，没有学子认得上面的字迹，他又问了所有能找到的学官，也没人认得。宋慈点了点头，将题词手帕收了起来。
宋慈、刘克庄和许义在太学吃过午饭，便去请真德秀。宋慈知道巫易葬在净慈报恩寺后山，但不知具体葬在何处，只有请真德秀同去，才能找到巫易的坟墓所在。
真德秀知道宋慈的来意后，立马应允。他一直觉得巫易死得有些蹊跷，他也很想弄清楚巫易当年到底是不是自尽。
人已到齐，一切准备就绪，宋慈和刘克庄离开太学，往净慈报恩寺而去。
习是斋的十几位同斋虽然觉得验尸验骨晦气，但终究难忍好奇之心，想去看个究竟，于是都跟着宋慈和刘克庄。刘克庄一边走，一边不忘发动同斋们继续散布消息，让更多的人知道。沿途居民、路人，听说提刑官重查四年前的旧案，要开棺验骨，不少好事者都跟了去，随行之人越来越多。
宋慈和刘克庄走在最前面，向西路过纪家桥，在这里看到了不少还在寻找杨茁的差役和杨家家丁。然后从钱塘门出城，走西湖北岸，过苏堤，再折向南。原本去往净慈报恩寺，沿西湖东岸路程更短，但苏堤上往来人多，宋慈和刘克庄为了让更多人知道开棺验骨一事，所以特地绕了远路。此时正午已过，薄雾散尽，日头升起，阳光洒在冬日的西湖上，波光粼粼，美不可言。一行人沿苏堤穿过西湖，直抵西湖南岸，南屏山以及净慈报恩寺便出现在了眼前。
净慈报恩寺始建于五代十国时期，最初叫作永明禅院。建炎南渡后，高宗皇帝为表奉祀徽宗皇帝，下诏将永明禅院更名为净慈报恩寺，并重修了寺院，使得新修成的寺院金碧辉煌，华梵绚丽，成为临安道场之盛。自那以后，净慈报恩寺声名远播，远近之人纷纷来此祈福，一年四季香火不断。然而一年多前，净慈报恩寺不幸失火，寺院被彻底焚毁，不少僧人死于那场大火，连住持德辉禅师也随火焚化，德辉禅师的弟子、时人称之为“济公”的道济禅师开始主持重修寺院。如今一年多过去了，净慈报恩寺只重新建起了大雄宝殿、藏经阁和一些简陋的僧庐，以及一座用于祭祀德辉禅师和大火中枉死僧人的灵坛，比之过去的广殿崇阁，那是远远不及。尽管如此，远近之人早已习惯来此祈福，每到祈福之时依然选择来到这里，不但要去大雄宝殿敬香礼佛，还要专门去拜一拜灵坛，祈求德辉禅师的庇佑。今天是正月初一，正是新岁伊始、礼佛祈福之时，又恰逢寒冬里难得的晴日天气，许多人都赶来净慈报恩寺请香祈福。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听说开棺验骨消息后特地赶来看热闹的人。净慈报恩寺前人山人海，烟雾缭绕，人声、钟声、诵经声响成一片，喧嚣至极。
刘克庄在道旁找到了他雇用的几个劳力，吩咐他们拿上掘土开棺的工具和席子、木炭、酒、醋等物跟着宋慈走。他对宋慈道：“你先去后山，我过会儿就来。”他指了一下净慈报恩寺，意思是他要去一趟寺里。
“你去寺里做什么？”
“你就别问这么多了，总之你先去后山等着我，我来之前，你可千万别动巫易的坟墓。”刘克庄说完，随在请香祈福的人群中，快步走进了净慈报恩寺。
宋慈请真德秀带路。真德秀从净慈报恩寺的右侧绕过，沿小路进山，不多时便来到了后山。后山林木密集，枯叶遍地，荒草冷木深处，立着一块块墓碑，有的新刻，有的斑驳，乃是一大片墓地。寒冬天气，虽有阳光洒入，却仍驱不散墓地间的阴森寒凉。
真德秀穿过林木，一直走到墓地的最边上才停下，指着身前一座坟墓道：“这里就是了。”
宋慈抬眼看去，见真德秀所指之处，是一个光秃秃的土堆，土堆前没有墓碑，只有三支烧尽的香头和零星的纸钱灰烬。
这些香头和纸钱灰烬不是陈年旧物，而是新的，坟墓周围几乎没有杂草落叶，显然近几日有人来巫易的坟前祭拜过，还将坟墓周围打扫得干干净净。
宋慈看向真德秀。真德秀曾说每年巫易的祭日，他都会来巫易坟前祭拜，今年因为何太骥出事，便没有来。宋慈知道这一情况，但还是问道：“老师，你来这里祭拜过吗？”
真德秀看了一眼打扫干净的坟墓，又看了一眼坟前的香头灰烬，摇头道：“我没来过，这不是我留下的。”
宋慈又问：“巫易下葬时，没有立碑吗？”
“立了碑的。”真德秀皱着眉道，“奇怪，谁把碑移走了？”
宋慈向坟墓前的地面看去，那里有一小块翻新的土。他暗暗心想：“看来不久前有人将墓碑移走了。到底是何人所为？为何要移走一块墓碑呢？移走墓碑之人，和来此祭拜之人，是同一个人吗？”他略作沉思，问道：“老师，你可还记得墓碑上的刻字？”
“记得，刻着‘巫易之墓’。”
“这么简单，没别的字？”
“没了，就这四个字。”
宋慈原本猜测，墓碑立在这里整整四年，一直没人动过，可他刚刚着手重查巫易的案子，便有人来移走了墓碑，或许是因为墓碑上有什么不能让他看见的刻字，哪知刻字竟是如此简单。如此说来，移走墓碑之人，应该不是为了掩藏刻字，而是另有目的，只是目的是什么，宋慈一时间猜想不透。
宋慈绕着坟墓走动，想看看墓碑被移到了何处，是被整个搬走了，还是被丢弃在了附近。
很快，在离坟墓十几丈远的一处枯叶堆中，宋慈发现了墓碑。这处枯叶堆是由竹叶和笋壳堆积而成，周围都是林木，唯独这里是一小片竹林。墓碑在枯叶堆中露出了一角。宋慈将枯叶扫开，只见墓碑不是完整的一块，而是碎裂成了好几块，像是被砸碎的，上面所刻“巫易之墓”四字也是四分五裂，残缺不全，尤其是“巫易”两个字，有明显的被刮擦的痕迹。
宋慈暗暗奇怪：“不但要移走墓碑，还要砸碎，刮花刻字，巫易已经死了那么多年，此人还不肯放过，莫非与巫易有什么天大的仇怨？既然捣毁了巫易的墓碑，那应该不可能再祭拜巫易，看来移走墓碑之人，与祭拜巫易之人，并不是同一人。到底会是谁呢？”他又望着眼前这一小片竹林，心里暗道：“何司业后背上的笋壳毛刺，会是在这里蹭上的吗？移走墓碑之人，或者祭拜巫易之人，会是何司业吗？”看向竹林间的笋壳，并无多少破裂，似乎没什么人来这里走动过。
宋慈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将这些疑惑先压在心底。他回头向山路望去，没见刘克庄赶来。他吩咐几个劳力将席子、木炭、酒、醋等物放下，然后在坟墓旁的一片空地上掘坑。
跟随而来的，已有百余人之多，全都聚集在周围。众人都觉得奇怪，心想宋慈明明说是来开棺验骨，可是不去挖掘坟墓，反而在坟墓旁的空地上挖起坑来。众人不知宋慈要干什么，私底下悄声议论了起来。
宋慈抬起目光，扫视围观人群，将在场的每个人都打量了一遍。他开棺验骨，虽说是想弄清楚巫易究竟是自尽还是他杀，但其实没抱太大的希望。他从父亲处学得了验骨之法，知道怎么查验骨头上的伤痕，但巫易是死于上吊和火焚，几乎不会对骨头造成什么损伤，想从骸骨上找到痕迹，可以说是不可能的事。他对这一点心知肚明，之所以依然坚持开棺验骨，无非是想打草惊蛇。他仔细打量围观人群，试图找到神情举止可疑之人。然而他将所有人打量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宋慈打量完围观人群后，几个劳力也已按照他的吩咐，在空地上掘出了一个五尺长、三尺阔、二尺深的土坑。宋慈又让几个劳力将刘克庄买来的木炭倒进土坑，再在附近捡拾了不少木柴，全都堆在坑中，点火烧了起来。
围观人群愈发好奇，指指点点，议论声越来越嘈杂。
土坑中的火烧起来后，刘克庄也赶来了。
刘克庄不是独自一人来的，而是带来了几个僧人。僧人们手持法器，来到巫易的坟墓前，摆弄法器，诵经念咒，做起了法事。这几个僧人一看便经历过一年多前净慈报恩寺那场烧死德辉禅师的大火，要么脸部有烧伤，要么脖颈有烧伤，要么便是手上有烧伤。
刘克庄不明白宋慈为何要掘坑烧火，指着火坑道：“你这是做什么？”
宋慈没有回答，看了看那些做法事的僧人，道：“你这又是做什么？”
刘克庄小声道：“你不经别人父母同意，便挖人坟墓，动人遗骨，这会惊扰亡魂，有伤阴德的。我去净慈报恩寺里请僧人做法事，居简大师就让这几位高僧来了。听说这几位高僧最擅长做法事，这一场法事做下来，好替你消灾免祸。”
“世上本无鬼神亡魂，只要问心无愧，何惧灾祸？”
“你看看你，又是这个样子。你是问心无愧，可我问心有愧啊！总之我香油钱已经捐了，做法事也没什么坏处，等这场法事做完，再开棺也不迟嘛。”
宋慈没再多说什么，站在原地，静心等候。
刘克庄环视四周，见围观之人众多，想到这都是自己四处奔走、帮忙散布消息的结果，不无得意道：“看见没？这可都是我的功劳。”
宋慈没理会他，再次打量起了围观人群。
僧人们继续做着法事，其间又有不少人赶来后山围观，渐渐已有数百人之多，其中有两人，宋慈认得，是杨菱和她的婢女婉儿。杨菱依旧黑纱遮面，看不见神情。她没有过来与宋慈打招呼，而是站在人群边缘，静静看着僧人们做法事。婉儿倒是朝宋慈瞪了一眼，显然还在气恼宋慈在杨家唐突无礼、惊扰杨菱休息一事。杨菱与巫易的关系非同一般，她亲身来看宋慈开棺验骨，宋慈对此并不意外。
刘克庄见宋慈的目光定在一个方向，顺着望去，望见了杨菱和婉儿。他见杨菱面戴黑纱，在围观人群中格外显眼，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又见婉儿气恼地瞪了宋慈一眼，忍不住笑道：“宋慈，你这是得罪了哪家姑娘，人家这样瞪你？”
“那是杨家小姐杨菱。”
“戴面纱的那个？”
宋慈点了一下头。
“原来她就是杨菱。刚才我去寺里请僧人做法事，也瞧见她了。”
“刚才她在寺里？”
“是啊，她在寺里灵坛那里祭拜，我看她戴着面纱，所以记住了。”
灵坛用于祭祀一年多前死于大火的德辉禅师和众僧人，来净慈报恩寺祈福的人，到大雄宝殿请香后，大都会去灵坛祭拜德辉禅师。宋慈知道此事，点了点头，继续观察围观人群，耐心等待僧人们做法事。
如此等了好一阵子，法事终于做完。僧人们收起法器，向刘克庄施了礼，沿原路返回净慈报恩寺了。
法事已毕，刘克庄总算心安理得，这才叫几个劳力掘土开棺。几个劳力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拿起锄头、铲子，聚到巫易坟墓四周，便要开挖。
“慢着！”就在这时，远处忽有叫声传来。
宋慈循声回头，见一群差役拥着一人，沿小路进入树林，来到了巫易的坟墓前。这群差役宋慈都见过，全都来自提刑司，当中所拥之人，正是元钦。
从昨晚起，元钦一直忙于追查杨茁失踪一案，他竟会放下杨茁的案子，赶来开棺验骨的现场，这倒让宋慈颇有些意外。宋慈上前见礼，许义也赶紧过来行礼。
“宋慈，我听说你要掘坟开棺，查验巫易的遗骨？”
“正是。”
元钦一脸严肃：“胡闹，你未经巫易亲属同意，怎可擅自掘人坟墓，动人尸骨？”
“元大人，我怀疑巫易之死并非自尽，这才开棺验骨，想查验究竟。”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就算有所怀疑，要动人尸骨，也当先征得亲属同意。如若不然，亲属知晓此事，定会闹到提刑司来，碰到不讲理的，说不定还要告你个盗冢毁尸之罪。”
“这我知道。”
元钦指了一下几个准备掘坟的劳力，道：“你既然知道，就赶紧叫这些人离开。”
宋慈立在原地不动：“我还是要开棺。”
元钦微露诧异之色：“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
宋慈沉默片刻，忽然道：“元大人，当年巫易案是你亲手查办，如今你阻我开棺验骨，莫非是怕我查出什么？”这话来得极突兀，身后的刘克庄吃了一惊，赶紧偷偷拉扯宋慈的衣服。
这一下元钦不再是微有些诧异，而是甚为诧异，道：“你说什么？”
宋慈道：“我知道元大人一向秉公断案，绝非那样的人。我此举只为查案，巫易亲属要告罪于我，我一人承担。开棺吧。”最后一句话，是对几个劳力说的。
元钦喝道：“慢着！”转头盯着宋慈道：“我提点浙西路刑狱，你身为提刑干办，便是我提刑司的属官。在征得巫易亲属同意之前，不得擅自开棺验骨，我这不是与你商量，这是命令。”
宋慈微微低下了头，道：“元大人有令，我自当遵从。”
元钦听了这话，神色稍缓，微微颔首。哪知宋慈并未说完，把头一抬：“但我身受皇命，奉旨查案，须在上元节前查明真相。元大人之令，请恕我不能遵从。”
元钦道：“我知道你是奉旨查案，圣上手诏还是我亲手给你的。可你奉旨查的是何太骥案，不是巫易案。”
“元大人只怕是记错了，圣上手诏，命我查办的是岳祠案。”宋慈从怀中取出内降手诏，当着元钦的面展开，其上龙墨清晰，的的确确是写着“岳祠案”。宋慈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何太骥和巫易都是死在岳祠，既然如此，他奉旨查办岳祠案，两案便都可查。
宋慈吩咐几个劳力动手。刘克庄见宋慈开棺验骨的心意已决，只好对几个劳力点了点头。几个劳力拿人钱财，替人办事，举起锄头和铲子，朝巫易的坟墓挖了下去。
元钦似乎铁了心要阻止宋慈开棺，一声令下，差役们冲上前去，拦停了几个劳力。差役们个个捕刀在身，手按刀柄，神色汹汹，几个劳力见了这架势，心中惧怕，再不敢轻举妄动。
“宋慈，你便是奉旨查案，也当按规矩来。我会派人快马赶去通知巫易亲属，亲属若同意开棺，你再来查验。”
“元大人……”
“你不必说了。”元钦露出严厉之色，“总之今日有我在此，谁都不许开棺！”
此话一出，围观人群寂然，宋慈也住了口，不再多说。
一片沉寂之中，忽有金甲之声传来。
伴随这阵金甲之声，山路上出现了一队甲士，疾步进入树林，朝巫易的坟墓而来，围观人群纷纷避让。这队甲士来到元钦的身前，忽然分开，现出正中一个壮如牛虎的甲士，正是当日在岳祠贴身护卫韩侂胄的夏震。此时夏震也护卫着一人，却不是韩侂胄，而是一个看起来老成持重的中年官员。
元钦微有惊色，朝那中年官员行礼道：“下官见过史大人。”
来人是当朝礼部侍郎兼刑部侍郎史弥远。他面带微笑，道：“元大人，今日有我来此，这棺也开不得吗？”
元钦知道史弥远是进士出身，为官勤勉，建树颇多，却十余年难获升迁，只因如今投靠了韩侂胄，短短一年间，便由小小的六品司封郎中，升为礼部侍郎兼刑部侍郎的三品大员。既然是刑部侍郎，自然有权干涉刑狱之事。元钦道：“区区小案，由下官处理即可，何劳史大人大驾？”
“岳祠一案关系到圣上视学，可不是什么区区小案啊！韩太师心忧圣上，对此案甚是关心，听闻宋慈要开棺验骨，他政务繁忙抽不开身，特命我来看看。”
“有史大人在，这棺自然开得，只是死者亲属那边……”
史弥远微笑着摆摆手：“既是如此，那就开棺吧。元大人放心，有什么后果，由我来担着。”
有史弥远这话，元钦不好再说什么。
史弥远转头看向宋慈，道：“你就是宋慈吧？开棺验骨可不是小事，你可要慎之又慎。”
“多谢大人提醒。”宋慈向史弥远行了礼，转身过去，示意几个劳力动手。提刑司的差役不敢再阻挠，纷纷退在一旁，几个劳力抄起锄头和铲子，开始挖掘坟墓。
巫易的坟堆很小，棺材埋得不深，过不多时，坟堆上的泥土便被掘开，棺材露了出来。棺材很普通，没有雕刻图纹，也没有刷漆。几个劳力拿来撬棍，撬开棺盖，一股秽臭味飘了出来。
几个劳力纷纷掩鼻，后退了几步。宋慈却走近棺材，查看棺中情况。临安地处江南水乡，一年四季多雨，棺材质地不好，又在土中埋了四年，已积了许多淤泥，遗骨大都浸没在淤泥中，只露出一小部分在外。棺材里一片狼藉，壁板上有啃噬的破洞，下葬时所穿的衣物已经碎烂，那些露在淤泥外的遗骨极为凌乱，显然有蛇虫鼠蚁钻进棺材，啃噬了尸身上的肉，原本完整的遗骨也因此遭到毁坏。宋慈吩咐许义去取清水，他从怀中摸出一副早就准备好的皮手套戴上，将手伸进了淤泥之中。围观人群见此情状，纷纷面露厌恶之色。
刘克庄从没见过棺材中的景状，心生好奇，来到宋慈身边，探头向棺中看去。他看见了那些淤泥和散乱的遗骨，不觉得恐怖，只觉得恶心。秽臭味冲鼻而来，他不由得掩住口鼻，挤眉皱脸。待见到宋慈将手伸进淤泥之中，听到宋慈的手在淤泥中搅动的响声，他不禁一阵反呕，赶紧避开不看。宋慈却面无表情，似乎浑然不觉秽臭，手在淤泥中来回摸索，将巫易的遗骨一根根取出，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一些细小的遗骨没在淤泥深处，他仔细摸寻捡出，不致有任何遗漏。
刘克庄干呕了几下，见宋慈面不改色，忍不住道：“我说宋慈，你就不觉得臭吗？”他说话之时瓮声瓮气，不忘紧掩口鼻。
宋慈冲刘克庄张开了嘴巴，只见他口中含着一粒雪白的圆丸。宋慈这一张嘴，刘克庄立刻闻到了一股芳香。
刘克庄心里暗道：“好啊，你小子叫我买这买那，为何不提醒我买苏合香圆？你小子倒好，早有准备，却不替我备上一粒。”嘴上道：“好好好，宋慈，你很好，我可记着了。”
宋慈冲刘克庄淡淡一笑，继续在棺材中摸寻遗骨。
宋慈取骨之时，许义已按照他的吩咐，从净慈报恩寺取来了两桶清水。
宋慈取出了所有遗骨，用清水将遗骨一根根洗净，一边清洗擦拭，一边凝目观察。不少遗骨上都有细小的缺裂，不知是生前造成，还是死后蛇鼠啃噬所致，单从缺裂处的痕迹来看，更像是后者。洗净遗骨后，他将竹席铺在地上，然后用细麻绳将遗骨按人体串好定形，平放在竹席上。
宋慈仔细观察这副已串成人体形骸的遗骨，各处皆正常，唯有一处异样，那就是左右腿骨的长度略有出入，右边稍长一些，就好似两条腿骨不是一个人的，而是将两个高矮不同之人的腿骨各取一条，拼在了一起。
此时一旁土坑之中，大火已燃烧多时，坑中表土已烧到发红。宋慈让几个劳力将坑中柴炭去除，然后将刘克庄提前备好的二升酒和五升醋均匀泼在土坑中，顿时热气蒸腾，酒味和醋味混在一起，弥漫开来。这气味好不刺鼻，围观人群纷纷掩鼻。
宋慈吩咐几个劳力，将放置遗骨的竹席小心翼翼地抬入土坑之中，再用草席盖住，依靠蒸腾的热气来蒸骨。
无论是与宋慈交好的刘克庄，还是熟知刑狱的元钦，以及刑部大员史弥远，此时全都目不转睛地看着宋慈的一举一动。围观众人也都看入了神，一直都有的议论声渐渐没了。数百人鸦雀无声，林中一片寂静，静到连树叶落地的声响都能听见。
宋慈静待蒸骨，其间不时用手触摸土坑旁的地皮。一直等到地皮完全冷却后，他才揭去草席，让几个劳力将遗骨小心翼翼地抬出来，抬至附近一片阳光照射的空地上。
宋慈在竹席边蹲下来，仔细观察遗骨，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他向刘克庄招手道：“伞。”他特意嘱咐过刘克庄，若是天气晴好，就准备一把红油伞。今天正好是个晴日，刘克庄没有忘记此事，在出城的路上，特地买了一把红油伞。
宋慈接过刘克庄递来的红油伞，撑开，对着阳光，遮住了遗骨。红油伞笼罩之下，整副遗骨大都没有变化，唯有一根肋骨，微微泛出了些许淡红色。
宋慈目光微变，凑近细看，只见这根肋骨位于心脏所在之处，显露出淡红色的地方，位于这根肋骨的中段，那里有一处细小的缺裂。
宋慈将红油伞斜立在地上，使其依然对着阳光遮住遗骨，然后站起身来。
史弥远见宋慈起身，道：“宋慈，如何？”
宋慈指着肋骨上的那处淡红色：“大人请看。”
史弥远道：“这是什么？”
“是血荫。”
“血荫？”史弥远虽是刑部侍郎，但对具体如何验尸验骨却知之甚少。
宋慈解释道：“血荫原本难以辨别，但蒸骨之后，以红伞遮光验骨，血荫便可显现。骨头上若出现血荫，必是生前受过损伤，若是没有血荫，纵然骨头损伤折断，也是死后造成。巫易遗骨上有不少缺裂之处，大都没有血荫，应是下葬后，蛇鼠啃噬所致，唯独这根肋骨上的缺裂之处出现了血荫，那必是生前所受损伤。我已仔细看过，这处缺裂裂痕平整，应是利器所致，可见巫易生前胸肋处曾被利器刺中，而这被刺中的位置，正是心脏所在。”说完这番话，他目光一转，看向元钦，只见元钦正盯着遗骨上的血荫，其脸色已微微有些变化。他又看了一眼人群中的杨菱，杨菱正目不转睛地望着遗骨，黑纱之上的那对眼睛里透着震惊。
史弥远道：“你的意思是说，巫易不是自尽，而是死于利器所刺？”
宋慈道：“目下还不能断定，需派人问过巫易亲友，若巫易胸肋处没有旧伤，那这伤就只可能是他死前所受，到那时才能说他不是自尽，而是死于胸肋被利器所刺。”
史弥远道：“元大人，你是提点刑狱，不知对此有何高见？”
“宋慈所言血荫一事，句句属实。”元钦应道，“巫易肋骨既出现血荫，必是生前受过伤，但要论是自尽还是他杀，还须查清巫易是何时受伤。”
“既然如此，那就只好有劳夏虞候差人跑一趟了。”史弥远看向一直护卫在旁的夏震。
夏震应道：“属下即刻派人去查。”
史弥远又看向元钦：“我若没记错，巫易一案，当年是由提刑司查办的吧？”
“此案是由下官亲手查办。”
“倘若查出巫易胸肋处的伤是死前所受，元大人，你说说，该当如何？”
“若是如此，巫易便是死于他杀，此案自当推翻重查。”元钦道，“下官当年错断此案，责无旁贷，该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
“元大人这番话，我一定如实上禀太师。”史弥远的目光又落在宋慈身上，“宋慈，你今日验骨，当真令我大开眼界。不过只会验尸验骨，还远远不够，须尽早查出真凶才行。韩太师命我转告你，无论真凶是谁，哪怕是世家大族，是高官显贵，只要有他在，你就尽管查，查到什么便是什么，绝不可有任何欺瞒。”
宋慈听出史弥远在“世家大族、高官显贵”这八个字上刻意加重了语气，似乎意有所指，道：“宋慈定当尽力而为。”
史弥远点点头，带领夏震和一众甲士，离开了验骨现场。
元钦微微躬身，待史弥远去远后，方才直起身来。
宋慈来到元钦身前，道了声：“元大人。”
元钦方才阻挠宋慈开棺验骨，可宋慈不但验了骨，还验出了血荫，足以证明他坚持验骨是对的，甚至有可能推翻元钦当年的结案。元钦以为宋慈是要拿此事来显摆一下，哪知宋慈压根没提及验骨一事，而是说道：“昨夜杨茁失踪一案，有一名叫辛铁柱的武学学子受牵连入狱。据我所知，辛铁柱当时是在追拿窃贼，说他故意挡轿，未免有些牵强，且无任何证据证明他与杨茁失踪有关。不知元大人要将他关到几时，才能放他出狱？”
元钦看了宋慈一眼，道：“那辛铁柱是你什么人？”
“我与他素不相识。”
“一个素不相识之人，你为何关心他是关是放？”
“我听说他好心抓贼，却无辜被捕入狱，此事实有不公。”
“公与不公，不是你说了算。”元钦道，“要放人也不难，只要杨茁能平安找到，他便无罪。又或是找到那个窃贼，让他二人当面对质，证实没有串通挡轿，也可放人。”
宋慈知道杨茁离奇失踪，那么多人找了一天一夜也没找到，指望杨茁能被平安找到，希望实在不大，那就只有想办法找到那个窃贼。他于是道：“只需找到那个窃贼就行？”
“你说这话，难不成是想去找那窃贼？”
宋慈点了一下头。
“经昨晚纪家桥上那一闹，那窃贼定会藏着不露面。临安城那么大，你又没见过那窃贼，如何找得到？”
宋慈想了一下，没有回答如何寻找那窃贼，只道：“多谢元大人提醒。”说完便打算告退。
元钦叫道：“宋慈。”
“大人还有何事？”
元钦叹了口气，语气稍缓，道：“巫易肋骨上出现血荫，实在出乎我意料，只怕当年真是我错断了此案。方才史大人所言不错，无论如何，你奉旨查案，要尽早查出真凶才行。”
宋慈点了点头。
元钦又道：“我掌刑狱公事多年，见过太多死者亲属闹事，今日我阻你开棺，实是为了你好。你自行开棺验骨，巫易亲属知晓后，多半会前来闹事，到时我会尽力替你挡着，你全心查案即可。”
“多谢元大人！”
元钦摆了摆手，示意宋慈不必言谢，道：“你是我提刑司的属官，这是我应该做的。人之为人，官之为官，在其位便当谋其事。你该怎么做，希望你能明白。”这话一出，意在敲打一下宋慈，提醒宋慈记住自己的位置，身为提刑司的属官，便该听从他这个提点刑狱公事的话，做一个属官该做的事。
宋慈却道：“元大人所言甚是，宋慈既为提刑干办，便当有疑释疑，有冤直冤，尽早查明真相。”
元钦不知宋慈是真不明白，还是假装不懂，听了宋慈的回答，不由得一愣。他还要再说什么，刚刚张开嘴，哪知宋慈却对他行了礼，转身招呼刘克庄、许义等人，一起收拾遗骨去了。
元钦慢慢合上了嘴，神色变得颇为难看。他看了一眼宋慈的背影，目光一转，落在了许义的身上。许义穿着提刑司的差服，可他对这个年轻差役没什么印象。他见许义与宋慈走得很近，事事听从宋慈的差遣，便对许义多看了几眼。
巫易的遗骨被重新放回棺材之中，几个劳力开始掩埋坟堆，宋慈则从许义那里拿过早就备好的三份检尸格目，在一旁填写了起来。元钦今日算是见识了宋慈的脾性，知道怎么提醒敲打都没用，于是带着众差役走了。临走之时，他刻意命差役叫上了许义，一并离去。
围观人群见无热闹可看，便也纷纷散去。杨菱自打宋慈验出肋骨上的血荫开始，目光中便一直难掩惊色，但她始终没有上前与宋慈搭话。她与婉儿随在人群之中，下山去了。习是斋的十几个同斋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着宋慈，刘克庄谢过他们帮忙散布消息，让他们先回太学。几个劳力埋好了坟墓，从刘克庄那里领了酬劳，欢天喜地地走了。真德秀来向宋慈告辞，说了些希望宋慈早日查出真凶、还巫易和何太骥公道的话，也走了。片刻之间，巫易坟前就只剩下宋慈和刘克庄两人。
宋慈仔细填写好三份检尸格目，揣入怀中，又朝巫易的坟墓拜了几拜，准备与刘克庄一起离开。
刚走出两步，宋慈却忽然停住，回头盯着巫易的坟墓。
“怎么了？”刘克庄顺着宋慈的目光看去，见宋慈盯着的并非坟墓，而是坟前那三支燃尽的香头。
宋慈没有应刘克庄的话，走到坟前，将三支香头拔了起来。香头都是竹签制成，签头全都染成了黑色。
宋慈将香头握在手中，又朝十几丈外发现巫易墓碑的那片竹林望了一眼，这才与刘克庄并肩下山。
“这些香都燃尽了，你捡来做什么？”
“祭拜巫易之人，定与巫易有莫大关联。据我所知，真博士和杨小姐近日都没来祭拜过，我想查出这祭拜之人是谁。”
“这和这些香有什么关系？”
“这些香必是祭拜之人所买，香的签头都是黑色的，找到售卖这种香的地方，或能查得些许线索。”
“这种香随处都有卖吧。临安城那么大，卖香的地方甚多，就净慈报恩寺外面，便有许多卖香的去处。你挨个去问，挨个去找，不知要费多少时日，到头来还可能白忙活一场。”
“那也要问。”宋慈停下脚步，看着刘克庄。
刘克庄一见宋慈的眼神，便猜到宋慈的心思。他连连点头，道：“好好好，我帮你去问，谁叫我答应陪你一起捅娄子呢。大不了我多找几个同斋，多花点钱，再把临安全城跑一遍。”
宋慈微微一笑，拍了拍刘克庄的肩膀，这才继续迈步。
“你呀你，成天就知道使唤我。我说的话，你怎就从来不听？”刘克庄紧赶几步，追了上去。
两人一路闲聊，下了后山，来到净慈报恩寺前。
此时未时已过，日头有些偏西，但净慈报恩寺前依然人群聚集。宋慈看着人进人出的净慈报恩寺山门，忽然道：“你方才说，杨小姐在寺中灵坛祭拜过？”
刘克庄道：“是啊，怎么了？”
宋慈想了一想，道：“进去看看。”沿阶而上，跨过山门，进了净慈报恩寺。
迎面而来的是大雄宝殿，大殿前摆放着一口巨大的铜香炉，香炉中插满了长短不一的香，香客们来来往往，敬香礼佛，叩拜祈福。不少香客祈福之后，会绕道前往大殿的背后，祭祀德辉禅师的灵坛便建在那里。
宋慈和刘克庄来到大殿背后，见所谓的灵坛只是一个一人高的小龛，一口小小的铜香炉摆在灵坛前。灵坛两侧守着几位僧人，身上都有烧伤，不久前去巫易坟前做过法事的便是这几位。此外，还有一位四十来岁的瘦削僧人立在铜香炉旁，对前来敬香祭拜的香客一一还礼。
刘克庄指着那瘦削僧人道：“那位就是居简大师。”他之前来寺里请僧人做法事，正是找的这位居简和尚。
宋慈没有请香，直接随在香客之中，走到居简和尚身前，施了礼。
居简和尚对他还礼，道了声：“阿弥陀佛。”
宋慈打量了居简和尚一眼，又朝灵坛两侧那几位做法事的僧人看了几眼。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转身离开了。
刘克庄正好去请了几支香来，见宋慈突然要走，不禁有些莫名其妙。他忙将请来的香插在铜香炉里，朝居简和尚行了一礼，追上宋慈道：“怎么这么快就走？”
“我只是看看。”宋慈道，“走，打听香头去。”
两人从净慈报恩寺里出来，只见道路两旁摆满了香烛摊位。刘克庄拿着香头上前询问了几个摊贩。他原以为这种黑色签头的香随处可见，然而几个摊贩所卖的香，签头要么没染色，要么便是染成了红色和黄色，竟然没有黑色签头的香，几个摊贩也都说没见过这种黑签头的香。刘克庄追着问，几个摊贩见他不买东西，都不耐烦，不来理他，只有一个摊贩说自己不懂香烛，只是看逢年过节有利可图才出来做买卖，香烛都是从城里的丧葬行进的货，叫他去城里的丧葬行打听。

第五章 案件线索
没有问到香头的来源，宋慈和刘克庄只好离开净慈报恩寺，原路回城，打算去城里的丧葬行打听。
再一次经苏堤穿过西湖，快到西湖北岸时，原本与宋慈有说有笑的刘克庄，忽然一下子定住了脚。宋慈见刘克庄眼神发怔，顺其目光望去，只见右前方迎面走来了一个女子。那女子眉目如描似画，一身淡红色的裙袄，独自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好似一池浊水中含苞待放的一朵清荷。
刘克庄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道：“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低声吟诵，好似魂儿被勾走一般，向那女子走了过去。
那女子的美貌的确是世间少有，换作太学里的其他同斋，想必此时要么在旁起哄，要么一起上前搭话。宋慈却是停住脚步，静静等在一旁。他知道刘克庄的性情一贯如此，对刘克庄邂逅佳人一事并不关心，而是在来来往往的人流之中，旁若无人般推想起了岳祠案的种种疑点。
苏堤贯穿南北，将西湖一分为二，其中西边那片较小的湖，名叫西里湖，此时宋慈便站在西里湖这一侧的堤岸上。宋慈想到元钦突然现身净慈报恩寺后山，阻挠他开棺验骨，不知是真怕巫易亲属来闹事，还是另有用意；又想到元钦一大早便出现在杨家，而且像是有意避而不见他，一时之间对元钦的举动有些揣测不透；接着又想到史弥远提及“世家大族、高官显贵”的那番话，似乎意有所指。他想着这些，渐渐入了神。
刘克庄朝那女子走去，离那女子越近，心弦绷得越紧。走得近了，见那女子眉心微蹙，似有愁意，他不自禁地跟着担心起来，心想如此佳人，不知是为何事忧愁。眼看就要与那女子相遇，他露出自以为迷人的微笑，清了清嗓子，一声清朗而又温柔的“姑娘”将至嘴边，不料身旁忽然伸出一只蒲扇般的粗糙大手来，抢在他之前拦下了那女子，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这位姑娘，看你印堂发黑，周身有黑气缭绕，只怕不日将有血光之灾啊！若想趋吉避凶，还请留步，听贫道一言。”
刘克庄转头看向那说话之人，见是个胡子一大把的算命先生，路边支着一个算命摊，立了一杆幡子，上书“一贯一贯，神机妙算”八个大字。刘克庄对那女子有一见倾心之感，本想着苏堤上众里相逢，邂逅佳人，指不定能成就一段佳缘，哪知半道冒出个算命先生，横插一脚不说，还一张口便是血光之灾等不祥之言，真是大坏气氛。他又气又恼，正想怼那算命先生几句，那女子却先开口了。
算命先生唐突阻拦，一开口便是不祥之言，那女子却一点也不气恼，轻语道：“谢过大师好意，小女子有事在身，待回程时，再来相询大师。”
刘克庄一听那女子的声音，当真是温婉悦耳，如聆仙乐，好听到了极点。
那女子正要离开，算命先生却再次拦下了她：“姑娘请留步，你眉心有一抹白纹若隐若现，”手指一掐，“若贫道算得不错，应是你亲近之人有难，你这是要去净慈报恩寺祈求保佑吧？”
那女子微露诧异之色，似乎被算命先生说中了心事，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姑娘这边请。”算命先生将那女子请到算命摊前坐下，“姑娘稍坐，且容贫道算上一卦。”取出三枚铜钱，交给那女子，请那女子丢入卦盘。算命摊一分为二，左边是沙盘，右边是卦盘。那女子依言将铜钱丢在了卦盘上。
刘克庄一门子心思都在那女子身上，靠了过去，在近处旁观。
算命先生看了一眼三枚铜钱的卦象，略作沉吟，道：“燕子单飞绕楼堂，凄凄姊妹度何方？倘若贫道没算错，姑娘所求之事，当在寻人，且姑娘寻找此人，已有一段时日了。”
那女子听见“姊妹”二字，眼睛里有了亮光，道：“请问大师，我该去何处寻人？”
“你所寻之人身在何处，贫道不敢妄言。若是求福求子求平安，你大可去佛寺祈求。若要寻人，你可去另一处地方试试，或能有所助益。”
“还望大师指点。”
“此乃天机，不可让旁人听去，你且靠近来。”
那女子倾身挨近，算命先生在她耳畔低语了几句。
那女子秀眉微蹙，道：“当真灵验吗？”
“姑娘莫问，信之则灵。切记，此乃天机，不可为外人道也。”
那女子点了点头，将算命先生的话默记于心，站起身来，取出一个一面绣着金丝鸳鸯、另一面绣着一个“夏”字的荷包，欲付酬金。
算命先生摆手道：“贫道薛一贯，测字算卦向来是先灵验后收钱，不灵验一文不取。每月初一、十五，贫道都会在此测字算卦，姑娘若有心，待灵验之后，再来酬谢不迟。”
刘克庄在旁听得，朝那“一贯一贯”的幡子看了一眼，暗暗不屑：“嘴上说不收钱，却偏要提到一贯，真是不要脸。”
那女子道：“我怕以后没机会再出城。”解开荷包，留下酬金，放在卦盘上，不是铜钱，而是一颗珍珠。那珍珠光洁圆润，一看便价值不菲。那女子向薛一贯施了一礼，道：“多谢大师。”
薛一贯道：“姑娘照贫道说的去做，定能消灾解厄。姑娘慢走。”待那女子一转身，他立马两眼放光，抓起珍珠，准备放入腰间囊中。
一只手忽然从旁伸来，一把抓住了薛一贯的手腕。薛一贯抬起头，看见了刘克庄。
“好你个算命的，随便几句糊弄人的鬼话，就敢收人家这么名贵的珍珠！”
“这位公子说笑了，贫道测字算卦，专为消灾解厄，哪里是糊弄人？”
“你口口声声说先灵验后收钱，却不等灵验就收人财物，这不是糊弄人是什么？”刘克庄一把夺过薛一贯手里的珍珠，回身道，“姑娘……”
他想将珍珠还给那女子，一转身却见那女子已经走远。他想追那女子，脚下刚一动，却被薛一贯一把拉住：“我说这位公子，别人辛辛苦苦挣来的算卦钱，你光天化日之下也敢抢？”又大声嚷嚷起来：“快来看啊，有人抢钱了。”引来不少路人围观，宋慈也走了过来。
刘克庄气恼不已，道：“大家来得正好，这人说什么神机妙算，其实是装神弄鬼招摇撞骗，大家可千万别上他的当。”
“我薛一贯一向神机妙算，凡在我这里测字算卦的人，没一个说不灵验。”
刘克庄冷哼一声，一屁股在算命摊前的凳子上坐下，道：“好啊，你既然这么灵验，那就来给本公子算算！”
薛一贯却道：“日头已经偏西，我住处离得远，该回去了，还请公子把算卦钱还来。我初一、十五在此测字算卦，公子真要算，十五再来吧。”
刘克庄摸出一张价值一贯的行在会子拍在卦盘上，道：“你这算命的倒是奇怪，有钱还不赚？我看你是没有真本事，不敢算吧。”
薛一贯见围观之人已有不少，此时当众退缩，岂不真成了招摇撞骗之徒，便道：“既然如此，我迟些走也无妨。公子想算什么？”
“什么都行。”刘克庄指着算命摊前的幡子，“你号称神机妙算，就须给我算准了，若是算不准，有你好看。”
薛一贯打量了一下刘克庄的脸，道：“我观公子印堂发黑，周身有黑气缭绕，看来不日将有血光之灾。”
刘克庄暗暗心想：“又是这套说辞，你这算命钱倒是好赚。”嘴上道：“是什么血光之灾，你倒是给本公子说道清楚！”
薛一贯摸出三枚铜钱，道：“请公子掷上一卦。”
刘克庄也不多言，接过铜钱，随手丢在了卦盘上。
薛一贯盯着铜钱卦象，沉思片刻，道：“命恨姻缘不到头，此生应有断弦忧。公子这血光之灾，不是应验在自己身上，而是应验在你亲近的女人身上。”
“笑话，本公子孑身一人，无妻无妾，何来亲近的女人？”
薛一贯上下打量了刘克庄一番，道：“不会吧，公子一表人才，怎会没有亲近的女人？”
刘克庄见了薛一贯打量他的眼神，便知薛一贯定是看他相貌堂堂、穿着华贵，这才认定他身边少不了女人。他道：“没有就是没有，你算得一塌糊涂，还敢说自己灵验？”
“公子会错意了，亲近的女人，未必就是妻妾，娘亲、姐妹、姑姨，那都是算的。”
刘克庄道：“你刚刚咒我断弦，现在又来咒我娘亲？”
“我薛一贯从不说半句妄言。这血光之灾，近日必会应验。公子若信，我即刻为公子消灾解厄，若是不信，等上十天半月，待应验后，公子大可再来找我说道。”
“等上十天半月，你人早跑了。”
“每月初一、十五，我都会在这里测字算卦，绝不失约，公子尽管来。”薛一贯把手一摊，“刚才那位姑娘的算卦钱，还请公子还来。”见刘克庄无动于衷，摊开的手往下一抓，拿起刘克庄之前扔在卦盘上的那张行在会子，“不还也罢，这一贯钱我就先收下了。”说完就将行在会子揣入囊中，开始收摊。
“你这人……”刘克庄还要理论，却被人拉了一下，回头见是宋慈。
宋慈将刘克庄拉出了人群，道：“别人讨生活都不容易，何必为难。”
“他那叫不容易？随便说几句鬼话，就能拿人那么多钱。”
“他在这里算卦想必不是一天两天了，却一直没人来找他麻烦，自有他的道理。”
“能有什么道理？他说我亲近的女人有血光之灾，那不是胡说八道是什么？”
宋慈淡淡一笑，道：“走吧，回城。”
回城路上，刘克庄不再闲聊说笑，而是不时叹一声气。他性情爽直，心中的气恼来得快，去得也快，早不把薛一贯算卦的事放在心上，只是时不时拿出那颗珍珠看上一两眼。他不知那女子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只是见其衣着打扮，一出手便是名贵珍珠，显然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子，说不定是某位富家大族的千金小姐，可临安城那么大，富家大族甚多，真不知何时何地才能再与那女子相见。
刘克庄有些魂不守舍，心里总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宋慈却是一心想着打听香头的来历。一回到城内，宋慈立刻去寻找就近的丧葬店。两人先是在太学东侧的兴庆坊找到了一家丧葬店，入店打听。店主看过香头后，摇头说没见过。两人只好又去了邻近的保和坊，找到了另一家丧葬店，可是一番打听下来，仍然没有结果。
此时日头已落，天已微昏，四下里华灯初上。
刘克庄叹了口气，道：“几支小小的香竟也这般难打听，茫茫人海，要打听一个人，只怕就更难了。”
“难打听才是好事。”
刘克庄心中还念着那位女子，道：“打听不到，又有什么好？”
宋慈说的却是香，道：“寻常香买卖的人多，想从中找到祭拜巫易之人，无异于大海捞针。越难打听，说明这种香越罕见，售卖之处越少，也就越有希望找到祭拜巫易之人。”宋慈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天还没黑尽，我们继续找。”
两人沿街前行，不多时来到明庆寺附近，看见了一家香烛店。这家香烛店不大，店主正在拼嵌门板，看样子准备关门歇业了。
宋慈快步上前打听。店主看了一眼，见是黑签头的香，摇头道：“我这里没有。”
又是白打听了，宋慈还没打算挪步，刘克庄便叹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开。
那店主继续拼嵌门板，嘴上道：“你那是死人用的东西，我这里只卖红烛黄香，孝敬佛祖菩萨用的。”
宋慈一听这话，道：“店家，你识得这种香？”
店主招了招手，示意宋慈把香头给他看看。他接过香头，仔细看了几眼，点头道：“没错，这就是蜀中眉州的土香。”将香头还给了宋慈，“又不是绫罗绸缎那种值钱货，谁会跑那么大老远，去蜀中贩运这种不值钱的死人货？”
宋慈先前打听过两家大的丧葬店，他们都不知道这种黑签头香的来历，这家小店的店主却知道得如此清楚。他道：“既是蜀中眉州的香，你又怎会知晓？”
“我就是眉州人，从小就用这东西，当然晓得。”
“临安城这么大，总该有卖这种香的地方吧。”
店主摊开巴掌，道：“我来临安做香烛买卖五个年头了，城里有多少同行，卖哪些货色，我还不知道？我敢说没有，那就是真没有。你们不信，大可去找，找不到的。”顿了一下又道，“看你们拿着眉州土香，莫非你们也是眉州人？”
“你的意思是，只有眉州来的人，才会有这种香吗？”
“那当然，这种眉州土香做工太糙，其他地方的人都看不上眼，根本不用。就算是眉州人，出门在外，谁又会把死人用的东西带在身上，你说是不是？”店主拼嵌了一块门板，忽又道，“不过倒也未必，有些人乡情重，又有至亲离世，或许会带着用吧。你们买不买东西？不买的话，我可要关门了。”
宋慈向店主道了谢，与刘克庄一起回了太学。
在太学休息了一夜，翌日天明，宋慈一大早便从中门出了太学。与宋慈一起出太学的，还有刘克庄，以及习是斋的十几位同斋。
不久之前，在习是斋中，宋慈将一沓启事交到刘克庄手中，道：“你去城中各处张贴启事，张贴得越广越好，尽可能让更多人知道。”
刘克庄接过启事，见有数十张之多，每张启事上的文字都一样，大意是本人是太学外舍生刘灼，除夕夜在前洋街遗失一块白色玉佩，玉佩乃亡父遗物，万望寻回，本人会在太学中门相候，若有好心人拾到归还，必以黄金十两相谢。
刘灼乃刘克庄的本名。刘克庄还没看完，便道：“我又没丢玉佩，你为我写什么启事？还亡父呢，我爹好端端的……”
“这是为辛铁柱写的。”
刘克庄顿时想起辛铁柱讲述的入狱经历，当时辛铁柱追拿窃贼之前，有一个红衣公子掉落了一块白色玉佩，被那窃贼捡到并占为己有。刘克庄一下子明白过来，道：“你想引那个窃贼出来？”
宋慈点了点头。
“你怎么不写自己的名字？”刘克庄抖了抖手里的启事。
“昨日开棺验骨之后，我是提刑官，城中已有不少人知道。写我的名字，只怕窃贼不会来。”
“那你就写我的？”
“整个习是斋，就数你最有钱。”
刘克庄连连摆手：“别别别，你可太高看我了。黄金十两，小生我可拿不出来。”
“又不是真给钱，只是引那窃贼出来。”
“话虽如此，可那武学糙汉活该入狱，我可不想帮他。”
宋慈见刘克庄嘴上说不想帮，手里却拿着启事，没有要还给他的意思。他微微一笑，拍了拍刘克庄的肩膀，道一声：“多谢了。”迈步便走。
“你怎么这样……喂，宋慈，你去哪？”
“提刑司。”宋慈应了一声，头也没回，径自去了。
宋慈此去提刑司，是想将辛铁柱从大狱里带出来。他要抓那窃贼，但不知那窃贼长什么模样，还需辛铁柱在场辨认才行，毕竟这世上总少不了投机之人，说不定会有人拿假玉佩来冒充领赏，有辛铁柱在场辨认，才不会抓错人。他到了提刑司，见提刑司门前围坐着一群人，都身穿武学劲衣，看起来都是武学生。他虽然好奇，但没上前打听，直接进入提刑司，去见元钦，表明了来意。
元钦听罢，道：“你要带辛铁柱出去，也无不可，但那窃贼若是一直不现身呢？”
“若是一直不现身，我便另想他法，总要将那窃贼抓到才行。”
元钦点了点头，叫来许义，道：“你去大狱，押辛铁柱出来，随宋提刑一同前去。记住，务必把人盯紧了。辛铁柱是嫌犯，若是跑了，唯你是问。”
许义的眼神有些躲躲闪闪，应道：“是，元大人。”
许义快步赶去了大狱，心中七上八下。他不是为看押辛铁柱而担心，而是因为昨天从净慈报恩寺后山回到提刑司后，元钦单独见了他，问他宋慈去过哪些地方，查问过哪些人，又查到了什么，然后命他继续不动声色地协助宋慈查案，记下宋慈的一举一动，每天回提刑司向元钦禀报。方才元钦对他说的话中，那句“务必把人盯紧了”，宋慈听来说的是辛铁柱，许义却知道说的是宋慈。他不明白元钦为何要掌握宋慈的一举一动，只是打心里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宋慈，但又怕透露给宋慈后，会遭元钦责罚。
许义去大狱里押出了辛铁柱。宋慈见到辛铁柱后，对辛铁柱说明了诱抓窃贼一事。
“此去太学，一切听我安排，不管遇到什么事，你切记不可胡来。”宋慈见识过辛铁柱拒捕时反抗差役的粗莽劲头，见识过辛铁柱在大狱中喊冤撞头的狂乱模样，生怕辛铁柱一受刺激又莽撞胡来。在辛铁柱答应之后，他见辛铁柱手上还戴着镣铐，就让许义把镣铐打开。
“宋大人，他是嫌犯，除去镣铐，万一他……”
“放心吧，他不会跑的。”宋慈知道辛铁柱不想令辛弃疾蒙羞，此时最想要的，便是证明自己的清白，倘若趁机逃跑，再做逃犯，那真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只要辛铁柱不傻，就断然不会逃，哪怕辛铁柱当真逃了，既然知道他是辛弃疾的儿子，早晚也能将他抓回来。
许义取出钥匙打开了镣铐。
宋慈想走大门出提刑司，许义却道：“宋大人，我们还是从后门走吧。大门外来了一群武学生，一直在为辛铁柱喊冤。我们就这么押他出去，那群武学生见了，还不闹翻天。”
宋慈却道：“无妨。”让许义和辛铁柱跟在他后面，一起往大门而去。
来到提刑司大门，那群坐在地上的武学生见到辛铁柱，一下子围了过来。见辛铁柱安然无恙，没有镣铐束缚，这些武学生还以为辛铁柱被释放了，尽皆喜形于色，“辛大哥”的叫声不绝于耳，可见辛铁柱在武学甚得人心。
宋慈知道这些武学生围在提刑司门前喊冤是为了辛铁柱好，可长久聚集在此，一不小心惹出事端，反而会害了辛铁柱。他道：“辛公子，你让他们都散了，别再来提刑司堵门。”
辛铁柱走上前去，拍了拍几个武学生的肩，大声道：“众位弟兄，我好得很，劳你们记挂了。你们都回武学去，别再到提刑司来。”
有武学生道：“辛大哥，你几时回来？”
“我很快就会没事的。你们先回去，弓马拳脚，勤加操练，待我回来，与你们好生切磋一番，再喝他一顿大酒！”
众武学生欢呼雀跃，齐声叫好。
宋慈道：“辛公子，走吧。”
辛铁柱走了几步，见众武学生紧跟在后，回头一拱手：“众位弟兄留步！”众武学生对他唯命是从，果然不再跟来。
三人离开提刑司，快步向太学而行，不多时来到了前洋街。
宋慈远远望见一女子等在太学中门外，是杨菱的婢女婉儿。
婉儿一见宋慈，立刻板起了脸：“你可算回来了。”
“姑娘在等我？”
“不等你等谁？”婉儿没好气地道，“向人打听，说你一早出去了，可让我好等。”
“姑娘有何事？”
婉儿看了一眼许义和辛铁柱，朝宋慈使了个眼色，走向了街边。宋慈回头对许义和辛铁柱道：“你们在此稍候。”也跟着走到街边。
婉儿小声道：“我家小姐找你有事，琼楼夏清阁，你一个人来，不要带任何人，尤其是官差。”
宋慈没想到杨菱竟会私下约见他。他与杨菱毫无交情，杨菱突然有事要见他，想必与他所查的案子有关；又特意叮嘱不要带其他人，多半是涉及某些隐私，不能让旁人听去。
婉儿见宋慈全无反应，道：“你是哑巴吗？去是不去，倒是应一声呀！”
“几时见？”
“就现在，我家小姐已在琼楼等着了。”
“那就请姑娘先行一步，转告杨小姐，请她稍等片刻，我很快就来。”
“你说了很快就来，可别食言。”婉儿道，“我等久些无所谓，可别让我家小姐久等。”话一说完，没好气地瞪了宋慈一眼，这才去了。
婉儿叮嘱在先，宋慈便没把杨菱约见一事告知许义和辛铁柱。宋慈进入太学，回到了习是斋，同斋们都跟随刘克庄外出张贴启事了，习是斋中空无一人。他让许义和辛铁柱在习是斋等候，打算独自一人去琼楼赴约。
许义见宋慈要离开，忙问宋慈去哪里。
宋慈没有回答，只道：“你们在这里等着，我有事去去就回。”
许义不敢忘记元钦的命令，本该寸步不离地跟着宋慈，盯着宋慈的一举一动，可他要看押辛铁柱，抽不得身，犹豫之际，宋慈已然离开。
许义一时拿不定主意，在斋舍里来回踱起了步。他忽然一咬牙，押着辛铁柱走向斋舍角落里的立柱：“我有事回提刑司一趟，委屈你一下。”取出镣铐，在立柱上绕了一圈，铐住了辛铁柱的双手。
辛铁柱一言不发，任由许义铐了。他一心盼着宋慈抓到窃贼，证明他的清白，宋慈吩咐他在习是斋等待，他便照做，即便许义不铐他，他也决不会离开习是斋半步。
许义铐好辛铁柱后，掩上习是斋的门，快步奔出太学，望见宋慈沿着前洋街走远，忙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宋慈走到前洋街口，转而向北。他步子轻快，不多时便到了琼楼。
琼楼位于新庄桥畔，楼阁高大，适逢除旧迎新，楼里楼外擦拭一新，两串大红灯笼高高挂着，甚是喜庆。楼阁两侧种有桃李，虽然远未到开花时节，可枝丫间挂满红绸，却似开了满树花团，堆红积艳。
宋慈看了一眼琼楼的招牌，正要抬脚进门，门里忽然退出来两人。那两人一老一小，蓬头垢面，衣裤破烂，一边咧嘴憨笑，一边冲门内点头哈腰，不住口地道：“大老爷长命百岁，富贵万年……大老爷长命百岁，富贵万年……”
“好了好了，别再说了，快走吧，走吧。”门内走出一人，一身酒保打扮，冲那两人挥了挥手。
那两人抱着几个白面馒头，一边大口啃嚼，一边憨笑着跑开了。
酒保叹道：“老的疯了，小的也疯了，真是命苦啊……”正要回身进门，转眼瞧见宋慈，忙堆起笑脸：“哟，客官早啊，里边请！”
宋慈朝那跑开的两人看了一眼，酒保忙道：“两个疯乞丐，一大早便来讨吃的，别扰了客官的雅兴。”
宋慈见酒保不驱赶两个疯乞丐，也不拿馊水剩饭打发，而是给了几个新蒸好的白面馒头，不禁对这酒保、对这琼楼生出了几分好感，客气道：“无妨。我约了人，夏清阁。”
“啊哟，客官快请进！”酒保迎了宋慈进门，请宋慈上楼，他自己则留步于楼梯下，没有上楼的意思。
宋慈见此情形，知道杨菱多半事先打点过，不让酒保上楼打扰。他转头看了一眼大堂，此时离中午尚早，未到餐饭时间，大堂里的十来张酒桌都是空荡荡的，不见一个客人。他心想杨菱约在此时见面，多半也是为了避人耳目。对于杨菱找他究竟所为何事，他越发好奇，向酒保道了谢，一个人便上了二楼。
二楼很是宽敞，摆放了八张酒桌，另有四间雅阁，分别挂着“春明”“夏清”“秋宜”“冬煦”的牌子，其中夏清阁位于临水一侧，婉儿已等在门口。宋慈走了过去，婉儿打开了夏清阁的门。
宋慈没有立刻进门，而是驻足于夏清阁外，看着门外的墙壁。墙壁一片雪白，上面有四行陈旧的墨迹，乃是一首题词。仔细读来，那是一首《点绛唇》：
花落花开，此岁何年风光异。新庄桥畔，秀城接空碧。
桃李高楼，心有深深意。今易醉，扶摇万里，谁共乘风去？
宋慈不禁想起真德秀曾提及琼楼四友在琼楼墙壁上题词一事，说是四人依次落笔，先是何太骥，再是真德秀，接着是李乾，最后是巫易，还从各自姓名中取一字填入词中，合为一首《点绛唇》。眼前这首题词，四句词中分别嵌入了“何”“秀”“李”“易”四字，显然正是当年琼楼四友所题。四行题词大小不同，笔法各异，何太骥的首句用墨粗重，真德秀的次句工整端正，李乾的第三句瘦小含蓄，巫易的末句则灵动飘逸。宋慈凝视着这首题词，忽然生出了一丝似曾相识的感觉，不禁微微入了神。
“喂，你发什么愣呢？”婉儿的声音忽然响起。
宋慈回过神来，不再去看墙上的题词，走进了夏清阁。婉儿合上门，守在门外。
夏清阁内，杨菱一身绿衣，面佩黑纱，坐在临窗的桌前。
桌上放着一壶煎好的茶，两只茶盏相对摆放，一只放在杨菱的面前，另一只放在桌子对侧。她看了一眼宋慈，朝对侧抬手：“宋大人，请。”
宋慈走过去，在杨菱的对面坐下。
“大人吃茶吗？”这句话一出口，不等宋慈应答，杨菱便拿起煎好的茶，往宋慈面前的茶盏里倒上了一盏。
宋慈看了一眼茶壶和茶盏，都是市井人家常用的粗瓷，与杨菱富家小姐的身份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反问道：“杨小姐爱吃茶？”
杨菱点了一下头。
宋慈似乎想到了什么，道：“茶点茶点，吃茶当配点心。”
“大人想要什么点心？”
“我平时吃茶，常配一些馒头、豆糕、茶饼、糍粑之类。”
杨菱立刻唤入婉儿，让婉儿去准备这四样点心。
婉儿白了宋慈一眼，暗生怨言：“这么多点心，吃不死你。一个大男人，这么难伺候。”若非杨菱在场，只怕她心中这怨言早已吐了出来。她自行下楼，吩咐酒保备好点心，由她端上楼，送入夏清阁。
宋慈道：“多谢婉儿姑娘。”
婉儿没好气地收起托盘，走出夏清阁，关上门，继续守在外面。
宋慈拿起馒头吃了起来，很快吃完一个馒头，又吃起了茶饼。他见杨菱端坐不动，道：“杨小姐不吃吗？”
“我不爱甜食，不吃点心。”
宋慈将茶饼和馒头吃完，豆糕和糍粑则剩在盘中，然后抹了抹嘴，道：“不知杨小姐找我何事？”
“我请大人来，是想当面谢过大人。”
“谢我什么？”
“谢大人昨日验骨，验得巫公子不是自尽，而是他杀。”
“这有何可谢之处？再说巫易之死未必便是他杀，还需问过他的亲友，确认他胸肋处是否曾有旧伤，方有定论。”
杨菱轻轻摇头：“巫公子胸肋处没有旧伤。”
“你怎么知道？”
杨菱转头看着窗外，轻声吟道：“想暮雨湿了衫儿，红烛烬，春宵到天明。梦京园中，遇水亭畔，那一夜我便是巫公子的人了。”她转回头来看着宋慈，“我亲眼见过，巫公子胸前只有一对红痣，不曾有过旧伤，大人昨日所验之伤，定是他死前所受。”
宋慈没想到杨菱竟会对他这个只见过一两面的人，毫不掩饰地说出女儿家的私密之事，应道：“既是如此，巫易之死便不是自尽。”又道，“我被圣上擢为提刑，验尸验骨，本就是我分内之事，杨小姐不必言谢。”
“若非大人，巫公子就不只是枉死四年，他所受冤屈，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洗清。这一声谢，既是我该说的，也是替巫公子说的。望大人能早日查出真凶，让巫公子九泉之下得以瞑目。”
宋慈端起身前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味道除了苦涩之外，平平无奇，是市井人家最为常见的散茶。他喝不惯好茶细茶，对粗茶散茶倒是极有好感，当即喝了一大口，将茶盏里的茶水喝尽，道：“杨小姐一大早请我来，应该不只是为了道谢吧。”
杨菱又为宋慈满上一盏茶，道：“我还有一些事，想单独对大人说。这些事关系到巫公子的死，在我心中已藏了多年。昨日见了大人开棺验骨，不但验出巫公子胸肋处的伤，还当众公开，不加遮掩，我才知大人与以往那些提刑官不一样。我思虑一夜，决定约见大人，将这些事告诉大人，好让大人能知晓实情，尽早查出真凶。”
“愿闻其详。”
杨菱环顾左右，看了看夏清阁中的一切，道：“说来话长，我与巫公子初次相见，便是在这琼楼。那是四年前三月里的一天，我打马出城，经过琼楼时，听见楼中有女声尖叫。我下马上楼，撞见几个太学生正欺负一小姑娘，另有一个太学生欲上前阻止。我替那小姑娘解了围，几个太学生转而纠缠我，从楼上到楼下，一直纠缠不休，我便骑上马朝那几个太学生撞去，将其中一人的腿给撞断了。事后我才知道，那断腿之人名叫韩？，是韩侂胄的儿子。韩侂胄是当朝宰相，家大势大，可韩？那是自作自受，我撞断他的腿，一点也不后悔。我不想让爹担心，便没把此事告诉爹，心想韩家找上门来，我便一个人承担。哪知过了大半个月，韩家那边一直没有动静，反倒听说韩？之所以断腿，是自己骑马不小心摔断的。我渐渐忘了此事，每日照旧打马出门，城里城外到处疯玩。
“一天夜里，我在城外玩得太久，回城比往常晚，到家门外时，已是二更天。我刚下马，一群人忽然从暗处冲了出来，围住我，不让我进门。这群人中，有一人拄着拐，就是韩？。韩？要我道歉，说什么我亲他一口，叫他一声‘好官人’，他就既往不咎。我恼了，扬起马鞭就打，可他们人多，夺了马鞭，把我抓了。韩？说我既然不肯道歉，那他就替我道歉，叫了一声‘好娘子’，坏笑着要来亲我。这时一个太学生从暗处冲了出来，替我挡住了韩？。我认出是当日琼楼之上，韩？欺负小姑娘时，那个欲上前阻止的太学生。韩？直呼那太学生为‘巫易’，叫巫公子走开，不要碍他的好事。巫公子不走，韩？便叫他的手下殴打巫公子。我性子要强，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愿轻易叫人帮忙，可看见巫公子被他们往死里打，心中不忍，便大声呼救。韩？的一个手下赶紧捂住我的嘴，可街对面汪记车马行的人还是听见了，店主连衣服都没穿好，带着几个伙计冲了出来。韩？仗着家中权势，根本不怕，指挥手下殴打车马行的人。这阵动静太大，最终惊动了我家里人，大门打开，一群家丁冲了出来。韩？见我这边人多势众，知道再纠缠下去对他不利，招呼他的人走了。走之前他放话说，迟早要我心甘情愿地叫他‘官人’。
“巫公子为了护我，被韩？那伙人打得遍体鳞伤。我本想让家丁扶他进门，再请大夫来为他医治，可他执意不肯，硬撑着站起来，一个人一瘸一拐地走了。我担心他的伤势，让婉儿去太学打听，得知他一连数日卧床不起，又打听到他是太学里有名的才子，书法更是一绝，婉儿还特意弄了一幅他的墨宝给我看。我从小就讨厌琴棋书画，不喜欢那些文绉绉的东西，但看着巫公子的墨宝，却越看越是喜欢，私下挂在床头，每天醒来一睁眼就能看见。婉儿笑话我，说我不是喜欢巫公子的字，而是喜欢上了巫公子的人。我叫她不准胡说八道，她嘴上没再说，却偷偷瞒着我约了巫公子在琼楼相见，又找借口把我诓了去。就是在这夏清阁，也是这样吃着茶，我与巫公子算是正式相识了。巫公子与我想象中不一样，他虽满腹才华，却不是只会舞文弄墨的书呆子。他有时儒雅，有时又很风趣，知天地，懂古今，上能论朝野大势，下能聊家长里短，他不在乎功名利禄，说人活一世，能得一相知之人，相伴终身，比什么功名富贵都重要。他还能一语说中我的心事，说没人规定女子必须一辈子守在闺阁、习女红、持家事、相夫教子，人生苦短，自己想怎么活便怎么活，不必在意他人的看法。从小到大，人人都在教我怎么做好一个女人，连我爹也是如此，从没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从那天起，我便对巫公子另眼相看，巫公子也对我有心，几次相约下来，我二人便私订了终身。
“我与巫公子相好了半年，那半年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我还记得他手把手教我书画，每一次画到最后，都是一塌糊涂；他陪我寻山访水，因为不会骑马，常常吓得大呼小叫，有一次颠下马背，摔到小溪里，满身是泥，还跌破了膝盖，他却开怀大笑；梦京园、西湖、栖霞岭、净慈寺，临安城里城外，哪里都有我和他的身影。我原是个讨厌匀脂抹粉的人，可与他相好的半年里，我居然也学会了弄粉调朱，每次去见他时，我都会精心梳妆打扮一番，如今想来，真是不可思议。那段日子好生快乐，然而快乐总是短暂的。一天爹突然来西楼找我，说我长大了，是该谈婚论嫁了，想给我找个好夫家，也好收敛收敛我的性子。我听了这话，原本很是高兴，想着我与巫公子的事迟早要告诉爹。可我还没开口，爹却说了来由，说当朝太师韩侂胄权倾朝野，多少官员求攀高枝而不得，没想到韩侂胄竟约见我大伯，主动提出想与我杨家联姻，说有一子在太学念书，一心想娶我为妻，若是我杨家同意，韩家不日便上门提亲。我一下子猜到是韩？，就问是不是韩？，爹笑着说是的，还说我成天像个男儿家，真不知韩公子看上了我哪点。那时我姑母还没当上皇后，大伯也还不是太尉，能与韩家结亲，用爹的话说，是几世修来的福气。可我不愿意，便是嫁鸡嫁狗，我也不嫁韩？，更别说我早就是巫公子的人了，我一心非巫公子不嫁。
“我把与巫公子的事告诉了爹，爹知道巫公子只是一介平民后，说我跟了巫公子只会吃苦受累，让我忘了巫公子，就当这一切没发生过，更不要传出去让任何人知道，叫我好好听话嫁入韩家，一辈子富贵不愁。我执意不肯，爹就叹了口气，说再去找大伯商量。爹见过大伯后一脸不悦，说我若是不嫁，便伤了韩侂胄的颜面，那是公然得罪韩侂胄。那时韩皇后刚刚病逝，宫中正议新立皇后一事，姑母身为贵妃，一心想当皇后，皇上又事事对韩侂胄言听计从，姑母正需韩侂胄在皇上面前替她进言。大伯在朝为官，更是不能得罪韩侂胄。爹叫我为整个家族考虑，老老实实嫁给韩？。我还是不肯，爹就大发雷霆，要我与巫公子断绝关系。我私下约见巫公子，说及此事，巫公子让我不必忧心。他花掉所有积蓄，备好聘礼，主动登门求见我爹，想亲自当面提亲，却被我爹轰出门外。巫公子不走，就在门外诚心等候，一连等了好几天，等来的不是我爹回心转意，而是韩？上门提亲。
“韩？仗着权势横行霸道，听说在太学里连祭酒都要惧他三分，巫公子却不怕他，只要见到他行不义之举，便会加以阻止，那晚在我家门前救我，便是一例。韩？对巫公子怀恨在心，在太学里常欺辱巫公子，巫公子一直不肯低头。韩？知道巫公子与我相好，之所以要娶我，无非是想和巫公子作对。他抬来几十大箱彩礼，全都是贵重的币帛之物，不仅我爹亲自出门相迎，连大伯也来了，对他恭敬有加，礼遇甚重。与之相比，巫公子自然万般难堪，换作别人，只怕早就抬不起头，灰溜溜地离开了。巫公子却一点也不在乎，昂首阔步，也进了门，还当着韩？的面奉上聘礼，正式提亲。爹知道我的性子，怕我当众答应巫公子，让韩？下不了台，便以我生病为由，将我锁在西楼，不让我见到巫公子。爹叫家丁轰走巫公子，把巫公子的聘礼丢出门外，然后收下韩？的彩礼，接受了韩？的提亲，将迎亲之日定在了腊月二十九。
“爹怕我私下再去找巫公子，于是从提亲那天起，便将我关在西楼，派家丁严加看管，说是在韩家迎亲之前，不准我踏出家门半步。过了几日，爹突然来见我，说他亲自去找过巫公子，许以高官厚禄，让巫公子别来纠缠我，巫公子已经答应了。我知道爹在骗我，我深知巫公子的为人，他绝不会这么做。爹见我态度坚决，问我要怎样才肯死心，我说哪怕是死，我也不会死心。爹怒不可遏，说韩？还要娶我，他不会让我死的，但他可以让巫公子死。我知道爹为了家族权势，什么都做得出来。我出不了家门，赶紧写了一封信，想办法交给婉儿，让婉儿带给巫公子，提醒巫公子多加小心。巫公子很快回了信，说我爹的确找过他，许以高官厚禄，要他离开我，但他没有答应，他不会弃我于不顾，他会想办法救我出去，决不会让我嫁给韩？。巫公子答应过的事就一定会做到，有了他的回信，我便安下了心，每日在西楼翘首以盼，等着他来。
“一直到迎亲前一日，也没等到巫公子来，倒是我爹来了西楼，大伯也来了。他们怕第二天韩家迎亲时我当众耍性子，所以来劝我，叫我好好听话，乖乖嫁入韩家。我不答应。爹说他不该从小惯着我，把我惯得无法无天，问我眼里还有没有他这个爹。我说明天便是将我绑去韩家，我也定要将韩家闹得天翻地覆，鸡犬不宁，决不会让他们如愿。爹说：‘那好，你等着！’当天夜里，巫公子便死了……”
提及巫易的死，杨菱目光黯淡，摇头叹息，往下说道：“迎亲那天一早，婉儿慌慌张张赶来西楼，隔着窗户，告诉我巫公子在太学自尽了。我难以置信，拿了把匕首要闯出去，我不信巫公子会自尽，我要去太学亲眼看个究竟。家丁们拦着不让我走，我乱挥匕首，伤了几个家丁，可他们宁死不肯让步。婉儿抱住我，哭着说她已经去过太学，亲眼见过巫公子的尸体，巫公子是真的死了。我只觉天塌了一般，当场晕了过去。等我醒来时，爹已来了西楼，说巫公子已经自尽了，让我不必再想着他，叫我准备好，韩家的迎亲队伍已到了门口。爹根本不在乎我，只在乎家族权势，一心逼我出嫁。我想到巫公子已死，心如死灰。我说要我嫁可以，但我要韩？亲自来西楼迎我。爹以为我回心转意了，虽说这不合礼数，却还是把韩？请来了西楼。我事先将匕首藏在身上，等韩？一进西楼，就问他是不是真心要娶我。他说是，我便掏出匕首，当着他和爹的面，划烂了自己的脸。”
讲到这里，杨菱缓缓摘下黑纱，露出了自己的脸。她的右脸先从黑纱底下露了出来，白里透红，轻妆淡抹，随后露出来的左脸，却有一道斜向的疤痕，看起来触目惊心，原本精致的容貌，也变得丑陋不堪。宋慈见了，心不禁为之一颤。
杨菱却若无其事般重新戴上黑纱，继续往下讲道：“如此一来，不是我不肯嫁，而是韩？不肯娶了。韩？当场退了亲，带着迎亲队伍走了。爹怒不可遏，就此把我关在西楼，一关就是大半年。后来我才知道，韩侂胄得知我毁容不嫁，认为这是故意给他韩家难堪，公然羞辱他韩家。他原本答应推我姑母为皇后，这时却向皇上进言，说女人才学高、知古今并非好事，改推曹美人为后。皇上念在我姑母多年相伴的分上，这一次没有听韩侂胄的话，最终还是立了姑母为皇后，大伯也因为皇后的关系被擢升为太尉。我杨家虽权势未损，但从此与韩家结下了仇。兴许是权势未受牵连，过了大半年，爹气消了，把我放了出来，但我和他的关系已不可修复，我心中早已不认他这个爹。
“巫公子死了，我本也该赴死的，可他们都说巫公子是自尽。巫公子答应过会来救我，他答应过的事，就一定会做到。我不信他会自尽，我要查清楚他究竟是怎么死的。我从西楼出来后，就去查巫公子的死，可事隔大半年，查不到任何证据，府衙也好，提刑司也罢，都一口咬定巫公子是自尽，无论我怎么辩解，他们都不信。我见多了官府那帮人的嘴脸，知道他们当年能以自尽结案，就绝不会没事找事，再主动翻案，于是我便一个人查，可查了这么多年，还是一无所获。我从前认为自己做什么都不输男儿，事到如今我才知道，自己竟是这么没用……
“昨日大人来西楼见我，我当大人和以前那些提刑官一样，便没对大人说实话。后来见大人开棺验骨，我才知道大人是真心要查巫公子的案子，还验出了足以证明巫公子并非自尽的证据，故而请大人来此相见，将这些事原原本本告知大人。我知道巫公子的案子已隔了四年，查起来定然困难重重，可还是希望大人能坚持查下去，一定要查出真凶，不要让巫公子枉死。”
宋慈听完杨菱的讲述，回想汪记车马行店主汪善人说过的话，其中一些讲述倒是对上了。他思虑片刻，道：“莫非杨小姐是在怀疑，巫易的死，与杨老爷有关？”
“我当然有此怀疑。”
“可杨老爷是你爹。”
“那又如何？他把我关起来，逼我离开巫公子，嫁给韩？，我早就不认他这个爹了。”
“你这番怀疑，可有证据？”
“原本是有的，只可惜如今已死无对证了。”
“此话怎讲？”
“不久前我见过何太骥。当年我与巫公子相好时，何太骥也曾对我有意，可他为人死板，事事循规蹈矩，我最讨厌的就是他这样的人，若非他与巫公子相交甚好，恐怕我连正眼都不会瞧他一下。我对他直言相告，让他尽早死心，不要再处处跟着我。他问我是不是还在恨他，恨他当年揭发巫公子私试作弊，害得巫公子身败名裂。我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于是实话实说，说我就是恨他，这四年来无时无刻不在恨他。哪知他对我说，叫我不要怨恨他，说他当年的确诬陷了巫公子，但不是他想害巫公子，而是巫公子要求他这么做的。他说当年我爹私下找过他，给了他一大笔钱，许以将来仕途上平步青云，要他想办法弄臭巫公子的名声，好让巫公子知难而退，没脸再来见我。何太骥与巫公子相交甚厚，他不但没有这么做，反而将此事告诉了巫公子。哪知巫公子太重情义，不为自己考虑，反倒担心何太骥不这么做，会得罪我爹，会连累将来的仕途，于是一手安排了私试作弊一事，先让何太骥当众与他争吵，假装两人关系闹僵，再让何太骥出面揭发他私试作弊。如此一来，何太骥的仕途是保住了，巫公子却名声尽毁，被逐出了太学。但巫公子还是不肯放弃我，又去见了我爹。巫公子想让我爹知道，他对我只有一片真心，不是想攀附我家的权势，即便身败名裂，即便遭受再大的挫折，他也不改此心。
“我爹恨透了巫公子，他以为当真是何太骥弄臭了巫公子的名声，便又去找何太骥，这一次竟要何太骥杀了巫公子。何太骥当然不肯，爹以为何太骥是怕背上命案官司，就叫何太骥放心大胆去做，还说官府那边已经打点过了，到时候杀了巫公子，将巫公子的尸体挂起来，官府那边会以自尽结案，绝不会查到何太骥的身上。何太骥还是不肯，爹就威胁何太骥不准泄露此事，否则让何太骥偿命。何太骥担惊受怕，有些犹豫，没有第一时间告诉巫公子，哪知只过了一天，巫公子便死在了岳祠，尸体当真如上吊那般被挂了起来。何太骥知道巫公子的死与我爹脱不了干系，生怕自己被灭口，不敢对任何人提及此事，从此独来独往，尽可能不与他人来往。虽然我爹没再找过他，但他短短四年间，考过升贡试，做了学官，又升了司业，他知道定是我爹暗中打点，意在提醒他，要他永远守口如瓶。可他对此一直负疚在心，最终还是选择告诉了我。没想到只过了几天，连他也……”
杨菱讲到此处，摇了摇头，没再讲下去。
宋慈原本就觉得奇怪，都是同斋同期的上舍生，都是同时考过升贡试被授予学官，真德秀一直只是太学博士，何太骥却能在短时间内升为太学司业，成为太学里仅次于祭酒的第二号学官，此时听了杨菱所言，才算明白了个中缘由。宋慈道：“何太骥对你说了这些事后，你有没有亲口向杨老爷求证过？”
“我当然有，可他矢口否认，说他根本不认识什么何太骥，更与巫公子的死没有任何关系。”
宋慈心里暗道：“杨小姐这么一问，杨岐山便知道是何太骥泄露了此事。何太骥见过杨菱后没几天便被杀害，莫非是杨岐山杀人灭口？可若是如此，杨岐山为何要将何太骥的死，假造成巫易自尽的场景呢？”
沉思了片刻，宋慈忽然道：“杨小姐，你说你不再认杨老爷这个父亲，那杨茁呢？你还认这个弟弟吗？”
杨菱一直在说巫易的事，没想到宋慈会突然提及杨茁，不禁微微一愣，道：“这些事与茁儿无关，他这个弟弟，我还是认的。”
“可你似乎对这个弟弟的失踪并不怎么关心。”
“我认他这个弟弟，并不代表我喜欢他。他虽只有三岁，可在家中一直被宠溺纵容，小小年纪便极顽劣，甚至以拿刀子戳人为乐，伤过不少下人。他失踪了，能不能找回来，说实话，我一点也不关心。我说话直，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便是不喜欢，还请大人见谅。”
“你既然不喜欢杨茁，除夕那晚为何还要带他出门？”
“大人，你还是怀疑茁儿的失踪与我有关？”
“我只是觉得奇怪，想问个清楚。”
“那好，我便将此事说个清楚。除夕那晚，我念起了巫公子，想一个人去琼楼坐坐，可茁儿吵着闹着要跟我去。我不带他，他便去找爹告状，爹说茁儿还小，想跟我出去玩，是想和我亲近亲近，让我满足他一回。我说当年我有求于你时，你怎么不满足我。爹不提当年的事，只说茁儿好歹是我亲弟弟，让我顺他一次意。我说娘亲只有我一个女儿，茁儿是角妓所生，不是我亲弟弟。爹气得说不出话，半晌才指着我，说我这么大了，二十有一了，怎么还不懂事。我说要我懂事也行，我带他出去，若是出了什么事，别来找我。话一说完，我拉了茁儿便走。爹急忙吩咐几个家丁跟来照应，可我不等这些家丁出门，便带着茁儿先乘轿走了。我原本是要去琼楼的，可到了纪家桥，轿子突然堕地，我下轿查看发生了什么事，茁儿就莫名其妙失踪了。事情就是这样，茁儿如何失踪的，我当真不知。”
宋慈听罢，道：“杨茁是角妓所生？”
杨菱点了点头，道：“我娘亲很早便过世了，茁儿是爹去外面寻欢，与熙春楼的角妓所生。那角妓名叫关盼盼，因生了茁儿，被爹纳进了门。”
宋慈回想起昨天到杨宅查案时的场景，道：“昨天那个到处寻找杨茁被丫鬟扶走的女人，便是关夫人吗？”
“关夫人？”杨菱发出了一声冷笑，“一个青楼角妓，不清不白，她说茁儿是杨家血脉，谁知是真是假？她被爹纳进门不久，在后院池塘落过一次水，险些淹死，从那以后就变得昏头昏脑，隔三岔五便说着胡话，到处寻她的儿。”
宋慈微微凝眉，道：“原来关夫人寻儿，不是杨茁失踪后才有的事。”
“她变成这样已经三年了，茁儿在家时，有时人就在她面前，她也疯疯癫癫的，到处去寻她的儿。”
宋慈点了点头，略微想了一想，道：“你乘轿到纪家桥时，曾被一窃贼挟持，倘若再见到那窃贼，你可还认得？”
杨菱回想了一下那窃贼的模样，道：“应该还认得。”
“到时我可否请你辨认？”
“只要大人知会一声，我随时到。”
“那就先谢过杨小姐了。”宋慈又道，“除了方才那些事，杨小姐可还有别的事要对我说？”
“我能说的，都已对大人说了，大人还想知道什么？”
宋慈摇了摇头，起身道：“既是如此，我便告辞了。”
杨菱跟着起身：“大人，巫公子的案子，请你务必查下去，一定要查出真相！”
“查案一事，本是我职责所在，我会尽力的。”宋慈向杨菱告了辞，走出夏清阁，朝婉儿施了一礼，又朝墙壁上那首《点绛唇》多看了几眼。婉儿仍是白了他一眼。他离开琼楼，朝太学而回。
此时在琼楼斜对面的一条巷子里，许义正猫腰躲着。许义尾随宋慈来到琼楼后，见宋慈进了楼，怕跟进去被宋慈发现，便躲进了斜对面的巷子里。他知道离中午尚早，宋慈这时候来琼楼，定然不是为了吃饭，多半是约了什么人见面。他一直等到宋慈离开琼楼后，又耐着性子等了片刻，见琼楼里出来两人，是杨菱和婉儿。他顿时想起之前在太学中门时，曾见到婉儿将宋慈叫到街边说话，一下子明白过来，宋慈此行是与杨菱私下见面。
许义没有白等这么久。他知道宋慈要回太学，辛铁柱还被他铐在习是斋里，急忙绕了远路，一路飞奔，总算抢在宋慈之前赶回了太学。他冲进习是斋，打开镣铐，假装一直在习是斋中看守辛铁柱，然后等宋慈回来。

第六章 嫌疑人现身
返回太学的路上，宋慈不断地回想方才杨菱的那番讲述。
巫易的胸肋处既然没有旧伤，那他肋骨上的伤，必定是他死前所受，也就是说，他是死于胸肋被刺。如此一来，四年前岳祠那一场大火便有了解释，凶手想假造自尽，就必须掩盖巫易胸肋处的伤口，这才放火烧焦尸体，让伤口无法查验。可问题在于：明明假造自焚就可以了，为何还要把尸体用铁链挂起来呢？如此画蛇添足的举动，一直令宋慈费解。
宋慈又想到了杨岐山试图收买何太骥杀害巫易时，声称打点过官府，到时候会以自尽结案，最终巫易案的确是以自尽结案，结案之人正是彼时还是提刑干办的元钦。元钦已当了近三年的提点刑狱公事，也就是说，四年前他办完巫易案不久，便由提刑干办直接升任为浙西路提点刑狱公事。大宋十六路提刑中，浙西路提刑掌管京畿一带的刑狱之事，职责最为重大，担此官职之人，往往需要在其他各路提刑任上历练过才行，郑兴裔、辛弃疾等人莫不如此。元钦虽然任浙西路提刑以来，一直以办案严谨著称，可是在此之前，他只是一个小小的提刑干办，有何功绩，能直升浙西路提刑？宋慈一念及此，想到元钦一大早出现在杨家，又想到元钦在净慈报恩寺后山阻挠他开棺验骨，不禁对元钦生出了些许怀疑。
宋慈越想越觉得矛盾，越想越觉得迷惑，总觉得巫易和何太骥这两桩命案中，似乎缺失了什么环节，以至于两桩命案像一条铁链上两个间隔开的圆环，彼此极为相似，却怎么也连不到一起。
带着满腹疑惑，宋慈回到了太学，回到了习是斋。
此时已近正午，许义和辛铁柱等在斋舍之中，刘克庄和十几位同斋还没回来。
三人简单吃过午饭，等到未时，十几位同斋才返回。
十几位同斋已帮忙在全城各处张贴好了启事，又一同在外聚了餐，这才回到习是斋，唯独刘克庄不见人影。
宋慈问刘克庄去了哪里，十几位同斋都不愿搭理宋慈，唯有一位名叫王丹华的同斋对宋慈还算客气，道：“斋长叫我们先回，他说临时有事，晚些回来。”
“他有什么事？”
“这我就不知道了。回来的路上，走到熙春楼时，他突然说有事，就一个人走了。”
“熙春楼？”宋慈听到这三个字，不由得想起杨菱提及杨茁的娘名叫关盼盼，曾是熙春楼的角妓。
宋慈不知道刘克庄做什么去了，也不去多想，开始准备诱捕窃贼一事。
宋慈原本打算让刘克庄冒充失主，如今刘克庄没回来，只好另外找人假扮失主。
宋慈请那个名叫王丹华的同斋帮忙。王丹华有些犹豫，转过头去，看了看其他同斋的脸色。他知道宋慈与刘克庄一向交好，犹豫再三，最终看在刘克庄是斋长的分上，勉强答应了下来。丢失玉佩的是一位红衣公子，宋慈让王丹华换上一身红衣，去中门等候，他和许义、辛铁柱则在中门附近躲藏起来，暗中观察。
就这样，一直从下午等到了天黑，那窃贼始终没有现身，进出太学的人，都是学子、学官和斋仆。适逢新岁假期，学官们原本不该出现在太学，但如今圣上视学在即，汤显政命令众学官提前结束休假，回太学采买各种器物，准备即将到来的视学典礼。这些进进出出的学官之中，自然少不了真德秀。
宋慈、许义和辛铁柱一直等在暗处。许义有些心不在焉，心里盘算着何时才能回提刑司，将宋慈私下约见杨菱一事禀告元钦。辛铁柱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中门方向，盯着每一个走进来的人。宋慈则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学子、学官和斋仆，若有所思。当看见真德秀出入中门时，宋慈忽然想起了一事，忙叫住真德秀，请真德秀移步至一旁，道：“老师，你上次说琼楼四友中，有一位名叫李乾的同斋，和苏东坡一样是眉州人？”
真德秀点了点头。
宋慈心里暗道：“用眉州土香祭拜巫易的人，会是这位李乾吗？”于是问道：“李乾与巫易关系如何？”
“他二人关系极好。我们四友之中，我与何太骥早在入太学前就已相识，所以更加要好，李乾和巫易则更为亲近。李乾家境穷苦，手头拮据，困难之时，常靠巫易接济，才能渡过难关。若非关系要好，李乾岂会为了巫易与何太骥争执，一气之下退学？”
“他二人既然如此亲近，想必李乾退学后，常回来祭拜巫易吧？”
真德秀摇头道：“这倒没有过。”
“没有过？”宋慈大感奇怪，“这是为何？”
“这我就不知道了。李乾退学后，我再没见过他，他一直不来祭拜巫易，我也觉得奇怪。更奇怪的是，他退学之后，也没有回家，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没有回家？”宋慈微微凝眉。
“是啊。”真德秀道，“李乾退学的第二年，他老父突然找来太学，打听他的去向，我才知道他退学后没有回家，只捎了一封家书回去，说他已从太学退学，打算去各地游学，让他老父不必记挂。李乾在太学那几年，每月都会捎一封家书，可这次他老父在家等了整整一年，再没收到过任何家书，实在担心不过，就来临安打听他的去向，可根本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他老父年事已高，腿脚又不方便，在临安待了大半个月，没打听到消息，盘缠也花光了，还是我和太骥凑了些盘缠给他，他才得以回去。我答应过他老父，一有李乾的消息就捎信给他，可时至今日，李乾还是音信全无，不知身在何处。”
宋慈听了这话，暗自想了片刻，道：“李乾当年来太学求学时，有从家乡带香来吗？”
“香？”真德秀不由得一愣。
“对，祭祀用的香。”
真德秀回想了一下，道：“这倒是有的。李乾娘亲去世早，他把娘亲的牌位带在身边，逢年过节都会给牌位上香，用的就是他自己带来的香。”
“老师可还记得那香是什么模样？”
“记不清了，只记得做工不大好，一碰就掉灰。”
“香的签头可是黑色的？”
“对，是黑色的。你怎么知道？”
宋慈不答，道：“岳祠起火、巫易自尽的消息传开后，李乾有回过太学吗？”
“没有。”
“李乾与巫易关系那么亲近，巫易死了，他却不来送好友最后一程，老师不觉得奇怪吗？”
“可能他退学那晚连夜走了，所以不知道巫易出了事。”真德秀皱眉道，“宋慈，你一直问李乾的事，难道巫易的死与李乾有关？”
宋慈反问道：“老师觉得无关？”
“当然无关。”真德秀道，“他二人关系那么好，那晚李乾就是为了替巫易鸣不平，才与何太骥发生争执的，他怎么可能转过头又去害巫易呢？”
“上次在岳祠时，我记得老师曾提到李乾看重功名，在学业上最为刻苦？”
真德秀点头道：“我们四友当中，李乾是最重学业的一个。他平时沉默寡言，除了吃饭睡觉，其他时间都用在四书五经、诗词策赋上，除了偶尔与我们去琼楼喝酒，再无其他玩乐，便是放眼整个太学，像他那么用功的学子，也是少之又少。那也是没办法，他家中太过贫苦，他那么用功，就盼着早日出人头地，博取功名富贵，好让他老父能过上几天好日子。”
“既是如此，李乾又怎会因为和同斋发生一场争执，就轻易从太学退学呢？退学之后，他又怎会不回眉州，忍心弃他父亲于不顾呢？”
真德秀一下子被问住了。
“老师，你仔细回想一下，巫易死前那几日，李乾的言行举止，可有什么异于寻常之处？”
真德秀想了片刻，道：“巫易死的那晚，李乾与我一起去琼楼喝酒，他喝醉之后，气冲冲要回太学找何太骥理论。当时李乾先走，我后走，我去结酒账时，酒保说已经结过账了，是李乾付的钱。李乾一向拮据，以往可从没结过酒账，我们知道他的家境，也从不让他掏钱。他那晚突然结了酒账，倒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除此之外呢？可还有其他异常？”
真德秀又想了想，忽然道：“巫易死前一天，我记得是午后，何太骥从外面回来，说他经过后门时，好像看见李乾被一顶轿子接走了，还是一顶很华贵的轿子。他只看见那学子的背影，戴一顶很高的东坡巾，很像是李乾。我说他一定看错了，怎么可能有华贵的轿子接李乾走，想必是哪位富家公子。如今想来，倘若当时何太骥没有看错，被轿子接走的真是李乾……不知这算不算异常？”
“当时太学之中，除了李乾，可还有其他学子戴那么高的东坡巾？”
“没有，就他才这样。”
宋慈心里暗道：“如此看来，当时被轿子接走的学子极可能就是李乾。李乾一向拮据，从没结过酒账，怎会突然有钱结账？”忽然之间，宋慈想起了杨菱讲过的关于杨岐山收买何太骥的事。“杨岐山曾许以金钱和仕途，试图收买何太骥除掉巫易，可何太骥没有答应，那杨岐山会不会转而收买别人呢？李乾与巫易关系亲近，又如此看重功名富贵，倘若杨岐山对他许以金钱和仕途，他能无动于衷吗？”
宋慈眉头微皱，继续推想：“倘若当真是李乾杀害了巫易，那他接下来会怎么做呢？想必他会找地方藏起来，暂避风头。如此看来，他上半夜与何太骥发生争执，很可能是故意为之，为的就是提前给自己铺好退路。他捎一封家书，是想在躲避风头期间给家中老父报一声平安，以免老父担心。可为何巫易案以自尽结案之后，风头明明已经过了，李乾还是没回太学，也没回家呢？时隔四年，倘若真是李乾回来祭拜巫易，为何又要毁坏巫易的墓碑呢？何太骥突然死于非命，会不会也与李乾有关？”
宋慈一番推想下来，时而觉得案情越发清晰，时而又觉得越发扑朔迷离。他问真德秀还有没有想起其他异常，真德秀想了一阵，回以摇头。宋慈暗暗心想，当下若能找到李乾，岳祠案中的种种疑点，想必都能迎刃而解。
正在这时，中门方向忽然传来了一声大叫。
宋慈循声望去，见刘克庄出现在了中门。刘克庄走路晃得厉害，满脸通红，眼神迷离，一看就喝了不少酒，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在说什么。
刘克庄刚进中门便磕到门槛，摔了一跤，叫出了声。
宋慈忙赶过去扶起了刘克庄。
刘克庄认出是宋慈，一下子握住宋慈的手，笑道：“惠父兄，多谢……多谢你啊！”惠父是宋慈的字，刘克庄虽比宋慈小两岁，但向来直呼宋慈的姓名，很少以字相称。
“你喝醉了。”宋慈让许义、辛铁柱和王丹华继续守在中门，又向真德秀道了谢，扶着刘克庄回习是斋。
刘克庄扬起双手在空中乱挥，道：“我没醉，我清醒得很……我真要好好地谢你……谢谢你啊，我的惠父兄，我的大恩人……”说着又紧紧握住宋慈的手，“你让我去贴启事……贴得是真好……我能再次遇到虫娘，真要……真要好好地谢你……”
“虫娘？”宋慈道。
刘克庄面露痴迷之色，道：“是啊，虫娘啊虫娘……今夕何夕，见……见此良人……”忽然大笑着手舞足蹈，眼角生媚，竟似个女子般曼舞起来。一开始他的笑声里充满了喜悦，可笑了没几声，却笑得越来越伤感，听起来像在哭。他舞了几下，脚下拌蒜，险些又摔倒。
宋慈扶稳刘克庄，一直扶进习是斋，将刘克庄弄到床上睡下，除去鞋袜，盖好被子，其间刘克庄时悲时喜，或哭或笑。直到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刘克庄才止住哭笑，口中兀自念念有词，不断念着“虫娘”二字。
宋慈想到刘克庄刚才提及虫娘时，说是“再次遇到”，顿时明白了个大概，暗道：“昨日从净慈报恩寺回来，你便茶饭不思，一直念着苏堤上那位姑娘。你这般高兴，想是再次遇到那位姑娘了吧。虫娘乃角妓别称，良家女子定不会以此为名，你是在熙春楼与王丹华他们分开，看来这位虫娘，应是熙春楼的角妓了。”
刘克庄反复念着“虫娘”二字，念了好一阵子，渐渐没了声音，睡了过去。
宋慈安顿好刘克庄后，重新回中门等待。
如此又等了好长一段时间，仍不见那窃贼露面。
宋慈还能继续等下去，辛铁柱和许义也能等，王丹华却不肯再等了。
从午后一直等到现在，王丹华早已大不耐烦。临安城的灯会，只有除夕到上元节这短短十几天才有，错过了就要再等一年。眼看着前洋街上一盏盏炫目的花灯亮起，眼看着来往游人逐渐增多，眼看着一个个学子呼朋引伴外出游玩，王丹华实在等不下去了。他是看在刘克庄身为斋长的分上才答应帮宋慈的忙，如今已等了大半日，算是仁至义尽，无论如何不肯再等了。
宋慈也不强求，向王丹华道了谢，由着王丹华去了。
宋慈心想那窃贼既行偷盗之事，为人定然谨慎，白天人少时不露面，此时灯会开始，满街都是游人，恐怕更不会露面了，于是让许义先带辛铁柱回提刑司。
许义想早点向元钦禀报宋慈与杨菱私下约见一事，方才宋慈将真德秀叫到一旁问话时，他也留心听了个大概，也想赶紧回去禀报。得了宋慈的吩咐，他押着辛铁柱就走。
辛铁柱没能等到那窃贼现身，自己的清白未能证明，大为失望。他由许义押着，走出了太学中门。
刚一出门，迎面走来一个獐头鼠目之人，一抬头，与辛铁柱对上了眼。
辛铁柱一眼认出这獐头鼠目之人，正是除夕夜遇到过的那个窃贼，哪怕化成灰他也认不错，顿时双目圆瞪。
那窃贼同样认出了辛铁柱，见辛铁柱身边站着一个差役，愣了一下，转身就跑。
辛铁柱大吼一声，挣脱许义的手，向那窃贼追去。
宋慈听到动静，从中门出来，见此情形，也和许义一起在后追赶。
辛铁柱平白无故身陷囹圄，连日来憋了一肚子火气，好不容易撞见那窃贼，哪里还肯放过？他奋力疾追，越追越近。
那窃贼在前洋街上胡冲乱撞，慌不择路，撞倒了不少行人，惹得沿街叫骂连连。
追了大半条街，辛铁柱终于追近，大手一探，一把抓住了那窃贼的后领。
那窃贼想要反抗，辛铁柱抬手便是两拳，一拳抡在鼻子上，一拳揍在肚子上。那窃贼鼻血长流，趴伏在地。辛铁柱骑在那窃贼身上，抡起拳头又要打下去。
“住手！”宋慈快步追来，急声喝止。
辛铁柱举起的拳头僵在了空中。
宋慈一把将辛铁柱拉开，许义则上前制住了那窃贼。
“是这人吗？”宋慈问辛铁柱。
“就是他！”
宋慈点点头：“许大哥，把人铐起来。”
许义拿出先前铐过辛铁柱的那副镣铐，将那窃贼的双手反铐至身后。
那窃贼一脸委屈，道：“大人，小人又没犯事，你们这是做甚？啊哟，痛痛痛！轻点，轻点……”
宋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吴大六，实实在在良民一个，没犯过事啊。大人，你们抓错人了！”
“许大哥，搜一下身。”
许义立刻去搜吴大六的身，很快从其怀中搜出了一块白色玉佩。
宋慈拿过白色玉佩，向辛铁柱看去，辛铁柱点了点头。宋慈问吴大六：“这块玉佩，你从何得来？”
“这块玉佩本就是小人之物，什么叫从何得来？”
“不肯说实话，那就先押回提刑司。”宋慈手一挥，示意许义将吴大六押走。
吴大六忙道：“大人，小人说的是实话啊，这玉佩真是小人的。”
“是你的，还是你捡来的？”
吴大六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道：“大人说的是，这玉佩确是小人捡来的。小人捡到的东西，自然就归小人所有啊。大人，难不成捡个东西，还犯法不成？”
“捡东西不犯法，可当街掳劫孩童，却是律法不容。”
吴大六一愣，一对小眼瞪大了不少，道：“什么掳劫孩童？大人，小人可没做过啊！”
“除夕当晚，在纪家桥上故意挡轿、掳走轿中孩童的是你吧？当时数百人见证，都看见是你，你休想赖掉。”
吴大六连连摇头：“小人没有，不是小人！”他早就听说除夕夜杨茁在纪家桥失踪一事，没想到此事竟会落在自己头上，忙争辩道：“小人只不过不小心撞倒了一个轿夫，不是故意挡轿，更没有掳走什么孩童啊。大人，你万万不能冤枉好人啊！”
“那你可认识他？”宋慈指着辛铁柱。
吴大六朝辛铁柱看了一眼，道：“认得！除夕那晚，就是这人当街殴打小人，追着小人跑，害小人不小心撞倒了轿夫。大人，你要说这玉佩是小人捡来的，不该归小人所有，小人认了。可掳走孩童之事，小人真没做过……”
“我问你认不认识他？”
“小人不认识他。除夕那晚，他平白无故污蔑小人是贼，追着小人打……”
“你二人没有串通演戏，故意阻拦轿子，掳走孩童？”
“小人压根不知道他是谁，怎么会和他串通？什么阻拦轿子，掳走孩童，那都是没有的事！”
宋慈要的便是这些回答。有了吴大六的这些口供，又有捡到的白色玉佩为证，足以证明辛铁柱没有说谎，证明辛铁柱当晚确实是好心抓贼，没有与吴大六故意串通阻拦轿子，也就证明了辛铁柱与杨茁失踪无关。宋慈道：“许大哥，劳你将此人押回提刑司，交给元大人处置。”
许义应道：“是，宋大人。”
辛铁柱见吴大六被抓，知道自己的清白很快就能恢复，当场便要朝宋慈下拜。宋慈忙托住辛铁柱：“辛公子不必如此，快起来！”
辛铁柱抬头看着宋慈，一个精壮大汉，眼中竟隐隐含了泪。辛铁柱心头千恩万谢，到了嘴边，只化作一句：“多谢宋提刑！”
“不必谢我。你还是要回提刑司大狱，待元大人审过此人，认定你无罪后，你才能离开。”宋慈正打算让辛铁柱跟着许义一起回提刑司，忽听街上有人大声叫道：“让开，都让开！”
宋慈循声望去，只见前洋街的东头走来了一伙人，一边大声喝叫，一边推搡路人。这伙人有七八个，都是家丁打扮，当中簇拥着一个身着艳服、头戴花帽的富家公子。那富家公子满脸通红，一看就喝醉了酒。有路人挡到那富家公子的去路，家丁们便一把将路人推开。那富家公子走路摇摇晃晃，明明是他不小心撞到了街边的一些摊位，家丁们却不由分说，冲上去将这些摊位掀翻在地。几个吃了亏的摊主见这伙家丁如此凶神恶煞，都是敢怒不敢言，只能忍气吞声，自认倒霉，待这伙家丁走远后，再自己收拾摊位。
“韩？。”宋慈认出了那富家公子。
韩？和那伙家丁从街上气焰嚣张地走过，行经宋慈附近时，又掀翻了一个卖木作的摊位，木老虎、木碗、竹蜻蜓、竹篮等精致小巧的木作散落一地。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丈，带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那老丈不敢招惹是非，默默收拾摊位，那少女却上前拉住掀翻摊位的家丁，面有愠色，指着自己一片狼藉的摊位。那家丁马脸凸嘴，生着一对大小眼，骂一声“滚”，将那少女一把掀开。那少女仍不罢休，拦住那马脸家丁不让走。那马脸家丁恼了，抬手要打人。老丈赶忙上前拉开那少女，冲那马脸家丁一个劲地赔不是。那马脸家丁朝老丈“呸”地吐了口唾沫，这才去了。老丈唯唯诺诺任由欺辱，只是将那少女死死拦在身后。
那少女脸上仍有愠色，却不再上前理论，替老丈擦净脸上的唾沫，将老丈扶回摊位后休息，然后蹲在地上，一个人默默收捡木作。
正收捡之时，身前忽然伸出两只手来，帮着捡起木作。那少女一抬头，见到宋慈，立时笑逐颜开，比画起手势来，意思是说：“公子也在这里？”她这一笑纯真干净，充满了惊喜。
宋慈认得那老丈和少女。那老丈姓桑，是个木作手艺人，少女名叫桑榆，是桑老丈的养女，二人和宋慈是同乡，都是建阳人。以前在建阳县学求学时，宋慈常见到父女二人在县学门前的老榆树下摆摊卖木作，他不止一次去照顾过生意，也知道每逢年关，父女二人都会到大一些的城里卖木作，以求多赚一些糊口钱，没想到竟会在临安城里遇到。他微微一笑，朝太学中门一指，道：“我在这里求学。”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帮忙收捡木作。
桑榆比画手势，意思是会弄脏手，拦着宋慈，不让宋慈收捡。
宋慈见木作散落一地，不少都已摔坏，于是从腰间摘下钱袋，里面装着几串钱，都是十来枚一串，想给桑榆。桑榆连连摆手。
宋慈将钱袋放在摊位旁，顺手捡起一个摔坏的竹哨，道：“我买这个。”
桑榆比画手势，意思是那竹哨是坏的，不能卖给他。她从摊位上换了一个完好的用红绳系有千千结的竹哨，放到宋慈手中，只从钱袋中取走两枚钱，其余的钱连同钱袋一并还给了宋慈。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韩？粗声大气的叫嚣声：“那驴球的叫……叫刘克庄，习是斋的……给我记好了……别叫那驴球的跑了！”
有家丁接口道：“公子放心，那驴球的就是多长两条腿，今晚也休想跑掉！”
宋慈突然听到刘克庄的名字，抬眼望去，只见韩？和那伙家丁去到了太学中门，掀翻了中门外一辆载满货物的板车，气势汹汹地进了太学，听其口气，观其架势，似乎是要去找刘克庄的麻烦。刘克庄此时酩酊大醉，正独自一人在习是斋里睡觉，他若坐视不理，刘克庄必然要吃大亏。
“桑姑娘，我还有事，先告辞了。”宋慈见桑榆执意不肯收下钱袋，只好将竹哨放入怀中，临走时还不忘帮桑榆捡起一摞木篮子，放回摊位上，顺势将钱袋偷偷扣在了木篮子底下。
宋慈回到许义和辛铁柱身边，道：“辛公子，可否劳你随我走一趟？”辛铁柱感激宋慈为他查证清白，根本不问去做什么，立刻便答应了。宋慈让许义押着吴大六先行一步，他回头带辛铁柱回提刑司。
宋慈领着辛铁柱赶回太学中门，见那辆被掀翻的板车载的都是米面，一口口麻袋倒了一地，其中两口麻袋的系口开了，雪白的米面撒出来不少。推拉板车的是两个斋仆，宋慈都认得，是之前在杂房问过话的孙老头和跛脚李。孙老头和跛脚李原本要将米面拉去太学的后门卸货，只是从中门外路过，没想到韩？嫌板车挡住了路，竟吩咐家丁将板车当场掀翻。
孙老头看着撒出来的米面，一脸心疼之色，可他知道韩？是谁，只能自认倒霉。跛脚李则是默默扶正板车，将一口口麻袋扛起来放回板车上。跛脚李虽然年纪大，腿脚也不利索，力气却不小，一口口装满了米面的麻袋，少说有近百斤重，他搬扛起来并不怎么吃力。
宋慈瞧见二人，换作平时，定要停下来帮忙搬米面，可此时他心念刘克庄的安危，不敢稍作停留，冲二人微微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奔入太学，向习是斋赶去。等他赶到时，韩？一伙人已踹开斋门，闯进斋舍，找到了正在床上酣睡的刘克庄。
韩？道：“你个驴球的，还敢睡觉……打……给我拉起来打！”
那马脸家丁搬来椅子，扶韩？坐下，其他家丁将刘克庄从床上拖起来，架到韩？的面前。刘克庄兀自昏醉不醒。几个家丁也不管刘克庄清醒与否，挽起袖子便要打人。
“住手！”一声喝叫，来自斋门外的宋慈。
那马脸家丁转头看了一眼，冲宋慈挥手：“没你什么事，滚！”
宋慈不退反进，踏入斋舍，道：“太学乃官家学府，你们可知擅闯闹事，已是犯了律法？”他一边说话，一边走上前去，径直从几个家丁的手中扶过刘克庄，将刘克庄扶回床上躺下。这番举动旁若无人，仿佛没将几个家丁看在眼里，几个家丁不禁一愣。
那马脸家丁“呸”地吐了口唾沫，上前推了宋慈一把，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来管我们的事！”
宋慈对那马脸家丁不予理睬，看着韩？，眼睛里似有火在燃烧，仿佛看见了不共戴天的仇人。这份怒火转瞬即逝，宋慈很快便恢复了一贯的冷静神色，道：“韩公子，习是斋与你存心斋从无过节，你何以要带人前来闹事？”
韩？醉得厉害，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哼哼唧唧，没应宋慈的话。
“你嘴巴放干净点！什么叫闹事？”那马脸家丁又推了宋慈一把，指着刘克庄道，“是这驴球的抢了我家公子的女人，打死他也活该！”
宋慈道：“抢了什么女人？”
那马脸家丁道：“今晚熙春楼对课点花牌，我家公子点名要的女人，这驴球的居然敢抢！”
宋慈长这么大，还从没去过青楼，不过他听说过“点花牌”，说是客人进入青楼后，以名牌点唤角妓，谓之点花牌。有些角妓的名头太过响亮，往往点唤名牌的客人太多，情况就会反过来，变成由角妓来挑选客人，通常会私设一场比试，比如作诗、填词、比酒、斗茶等等，只有最终胜出的客人才能获得一亲芳泽的机会。宋慈听了那家丁的话，又想起刘克庄回来时不断念着“虫娘”的名字，猜到是这位名叫虫娘的角妓设下了对课点花牌的规矩。宋慈知道韩？无甚才学，刘克庄却是以词赋第一的成绩考入太学，也正因为词赋第一的缘故，刘克庄才能被选为斋长，真要比试起对课来，韩？定然不是刘克庄的对手。宋慈道：“既是对课点花牌，不知韩公子可有对出？”
“我家公子对没对出，关你什么事？”
“这么说来，是刘克庄胜了。”
“就凭他，胜个鸟！敢跟我家公子抢女人，看不打死他！”那马脸家丁喝道，“此事与你无关，识相的就滚一边去！”
宋慈立在原地，没有丝毫让步，目光越过那马脸家丁，落在韩？身上：“韩公子，今日之事是你不在理，还请带上你的人，离开习是斋。”
韩？好似睡着了，躺在椅子里一声不吭。
宋慈忽然大叫一声：“韩？！”
韩？浑身一抖，吃力地翻开眼皮。他醉眼蒙眬，瞧了一眼宋慈，见宋慈穿着青衿服，道：“你也是……是习是斋的？”
宋慈应道：“不错。”
韩？一听宋慈是习是斋的，又瞧见刘克庄还好端端地躺在床上，顿时来气，叫道：“打……给我打……还有刘克庄……一起打……”磕磕巴巴之际，连打了好几个酒嗝，话还没说完，又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恍惚之间，韩？听得耳畔响起了打斗声、叫骂声和哀号声。不一阵子，打斗声和叫骂声消失了，只剩下哀号声此起彼伏。他睁开眼，见宋慈好端端地站在原地，反倒是他带来的七八个家丁，歪歪斜斜地躺了一地。
韩？甩了甩脑袋，定了定眼神，看清宋慈的身边多了一个人。
那人是辛铁柱。
宋慈对韩？的为人早有所知，见韩？带了一伙家丁气势汹汹地去找刘克庄的麻烦，料想冲突在所难免，这才特意叫上了辛铁柱。辛铁柱勇力非凡，当初在太学射圃拒捕之时，数十个差役一拥而上都险些拿他没办法，区区几个家丁自然不在话下。辛铁柱原本按照宋慈的吩咐等在习是斋门外，见这伙家丁要对宋慈动手，立刻冲了进来，三两下便将这伙家丁揍趴在了地上。
“一群驴……驴球东西！”韩？骂着，想站起身来，可撑了几下扶手，实在醉得厉害，又倒回了椅子里。
家丁们的哀号声，引得一些从习是斋外路过的学子聚拢来，想看看是怎么回事，见是韩？，都不敢插手，只在门外观望。
家丁们一个接一个地爬起来，不敢再靠近宋慈和辛铁柱，全都退回到韩？的身边。
“扶我……”韩？道，“起来……”
那马脸家丁急忙扶韩？起身。
韩？跷起拇指对准自己，道：“知道我……是谁吗？”
宋慈道：“知道，你是韩太师的公子。”
“知道还敢……敢惹我不痛快……我看你们是活腻了……上，给我打！”韩？说了这话，几个家丁却面面相觑，看了看辛铁柱，竟没一个敢冲上去，有的甚至往后缩了缩脚。
“一群废物！”韩？一脚踢在一个家丁的屁股上。那家丁一个趔趄，扑到辛铁柱身前，抬头见了怒目金刚般的辛铁柱，吓得急忙跳开了两步。
“上啊！”韩？叫道。
那家丁哽了哽喉咙，一只手摸了摸自己肿起老高的脸，另一只手指着宋慈和辛铁柱：“你们叫……叫什么名字？”
宋慈也不遮掩，应道：“宋慈。”
辛铁柱声如洪钟：“武学，辛铁柱！”
“很好，记住你们了……你们等着……我家公子今日醉了……”
辛铁柱不等那家丁把话说完，忽然踏前一步，那家丁吓得急忙退开。
那马脸家丁一直扶着韩？，半边脸又青又肿，知道与辛铁柱动手讨不了好，道：“公子，要不今日先回府，改日再来算账。”其他家丁都附和道：“对对对，今日公子醉了，改日再来找你们算账……”扶了韩？，腿脚受伤的相互搀扶，想趁机开溜。
“滚……都给我滚！”韩？一把掀开扶他的马脸家丁，“一群驴球东西……敢惹我不痛快！”他一边叫骂，一边在斋舍里发起了酒疯，凡是够得着的桌椅板凳、笔墨纸砚、瓶瓶罐罐，全都被他掀翻在地，砸个稀巴烂。他还不解气，抓起一个砚台，举过头顶，哪知砚台里还有墨汁，顿时浇了自己一头。他去抹脸上的墨汁，反而越抹越花，气得破口大骂，举着砚台朝宋慈走去。
辛铁柱一把抓住韩？的手腕，韩？举在空中的砚台便怎么也砸不下来。辛铁柱手上稍微加一点力，韩？立马痛得松手，砚台掉在地上。韩？叫道：“啊哟……快松……松开！”那马脸家丁虽然怕挨打，但更怕韩？有什么闪失，叫道：“放开我家公子！”冲了上去。辛铁柱一拳打在那马脸家丁的肚子上，那马脸家丁委顿在地，抱着肚子，好半天爬不起来。另外几个家丁也硬着头皮冲上去，辛铁柱毫不客气，一拳一个，又将几个家丁打倒在地。
韩？痛得哎哎直叫，辛铁柱手一松，放开了韩？的手腕。韩？刚得自由，非但不躲开，反而抓起地上的砚台，又朝辛铁柱的脑袋砸去。辛铁柱这一次用上了脚，一脚踹得韩？跌翻在地。
习是斋外聚集的学子越来越多，不少学子都曾受过韩？欺辱，没受过欺辱的学子也大都看不惯韩？的为人，只是忌惮韩家势力，平日里只能忍气吞声，此时见韩？被人教训，心里都觉痛快，忍不住暗暗叫好。可一见教训韩？的人穿着武学劲衣，是个武学生，又见另一人是从小就与尸体打交道的宋慈，众学子都不禁拉下了脸，目光中或多或少流露出轻蔑之色。
韩？哇哇大叫，从地上爬起，再次抓起砚台朝辛铁柱砸去。辛铁柱又是一脚，踹在韩？的肚子上，比之前一脚力道更重，韩？顿时痛得倒地不起。
见韩？消停了，几个家丁也被收拾得服服帖帖，辛铁柱这才站回到宋慈的身旁。
宋慈低声道：“辛公子，多谢了。”随即看向韩？，道：“韩公子，我有一事问你。”
韩？用手撑了几下地面，好不容易才坐起来，右手按着被踹的肚子，咽了咽喉咙，叫道：“水……我要喝水……拿水来……”
几个家丁张望了一下，见水壶放在长桌上，长桌则在辛铁柱的背后，要去拿水，就须从辛铁柱的身前经过。几个家丁害怕挨打，都不敢去拿水。
宋慈走向长桌，倒了一杯水，来到韩？身前，递给韩？。
韩？伸左手来拿水，原本按着肚子的右手突然向前一送，朝宋慈的肚子用力捅去。
辛铁柱眼疾脚快，抢上一步，飞起一脚，踢在韩？的手上。
寒光一闪，一把匕首从宋慈的肚子上划过，青衿服裂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匕首从韩？的手里飞出，掉在地上。
一连串脆响声，来自掉落的匕首，也来自宋慈的怀中之物。青衿服被划破，原本揣在宋慈怀中的三件东西掉了出来，一件是被窃的白色玉佩，一件是圣上的内降手诏，另一件是不久前桑榆给他的竹哨。
“宋提刑，你没事吧？”辛铁柱道。
宋慈镇定如常，手稳稳地端着杯子，甚至连杯中的水都没洒出一滴，应道：“没事。”匕首只划破了青衿服，没有伤到皮肉。
“驴球的……被我骗到了吧……”韩？哈哈大笑起来。他假装要喝水，骗宋慈拿水来，突然拔出匕首偷袭，险些害了宋慈的性命。如此关乎人命的大事，在他眼中，竟然如同儿戏。
辛铁柱只觉怒气直冲脑门，额头上青筋凸起，提起拳头，就朝韩？的头砸了下去。
“住手！”宋慈深知辛铁柱勇力非凡，在赶回习是斋的路上，便叮嘱过辛铁柱，一旦与韩？一伙人发生冲突，拳脚要留力，不要冲要害去，正因为如此，辛铁柱教训韩？一伙人时，他才一直未加阻止。可此时辛铁柱这一拳太狠，又是冲头部而去，若打实了，韩？必受重伤，甚至可能伤及性命，宋慈立刻出声喝止。
辛铁柱硬生生地停住拳头，瞪着韩？，眼里似要喷出火来。
韩？扬起了脸，道：“打啊……你倒是打啊……你个驴球东西，不敢打了吧……”
换作平时，以辛铁柱的脾气，别说韩？是当朝宰执的儿子，就是天王老子，他也早就一拳打了过去。可他看见宋慈冲他连连摇头，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宋慈捡起竹哨、内降手诏和白色玉佩。他刚刚遭受韩？的偷袭，此时非但没有与韩？保持足够远的距离，反而踏前一步，离韩？更近了。他不提韩？拿匕首刺他一事，仿佛那根本没有发生过，而是问道：“韩？，你可还记得巫易？”
韩？脸上的笑容一下子不见了。但他不是因为宋慈提及了巫易，而是因为看见了宋慈手中的白色玉佩，道：“好啊……原来是你这个驴球的……偷了我的玉佩……”
宋慈微微皱眉，道：“这块玉佩是你的？”
“我的玉佩……你也敢偷？”韩？的脸原本就因喝醉酒而发红，此时红得更加厉害了，如同猪肝之色。
宋慈问辛铁柱：“那个丢失玉佩的红衣公子，是他吗？”
辛铁柱看了韩？一眼，道：“我只看见那人的背影，没见着脸。”
宋慈又问韩？：“除夕那晚，你也在纪家桥？”
“我在哪里，关你屁事！”韩？叫得更大声了，“这玉佩是我爹给我的，你竟敢偷……我叫我爹把你抓起来，杀头……杀头！”说着连连挥手，做杀头状。
宋慈道：“杨茁在纪家桥失踪时，你也在场？”
“杀头，杀你的头……还有刘克庄，一并抓了，通通杀头……”韩？一边说，一边哈哈大笑，笑声极为刺耳。
宋慈忽然手一扬，一直握在手中的那杯水，泼在了韩？的脸上。
韩？脸一冷，神智霎时间清醒了不少。他抹掉满脸的水，之前脸上本就有墨汁，一张脸更花了。他怒道：“你敢拿水泼我！”
“现在清醒没有？”宋慈道，“杨茁在纪家桥失踪，与你可有干系？四年前巫易之死，是不是你所为？”
“你是什么东西？敢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宋慈也不多言，展开内降手诏，又亮出了腰间的提刑干办腰牌。
韩？看清内降手诏和腰牌上的字，笑道：“原来我爹提拔的那条太学狗，就是你啊！”说着越笑越大声，指着宋慈，对身边几个家丁道，“看见了吗？这就是我爹提拔的太学狗，我爹赏他一个芝麻小官，瞧把他威风的！”忽然鼻孔一翻，“不错，杨家小儿失踪，是我干的。巫易那驴球的，也是我杀的。你一个小小干办，能把我怎样？”
“既然你亲口认罪，那就抓你回提刑司，关押候审。”宋慈转头看向辛铁柱。
辛铁柱立刻上前，反剪韩？的双手，将韩？抓了起来。
韩？叫道：“宋慈，凭你也敢抓我？！”几个家丁也跟着叫嚷起来。
宋慈语气如常：“去提刑司。”
辛铁柱押了韩？便走。
几个家丁想要阻拦，辛铁柱横眼一瞪。仅此一眼，几个家丁便吓得缩回了脚。
“宋慈，你今天敢动我，我一定弄死你！”
宋慈对韩？的威胁丝毫不予理会。他走出斋门，见围观的学子已有数十人之多。他想找人留在习是斋帮忙照看刘克庄，以免韩？的几个家丁对刘克庄不利，哪知众学子却不搭理他，纷纷散开，只有两个学子留了下来，是之前在岳祠回答过他问话的宁守丞和于惠明。宋慈将刘克庄托付给二人，让辛铁柱押了韩？，一起前往提刑司。
几个家丁见韩？出事，哪里还有心思去找刘克庄的麻烦，由那马脸家丁领头，急匆匆地离了太学，赶回韩府禀报此事。
元钦一直在提刑司等着，一直等到了亥时，才等到许义回来。许义如实禀报了宋慈与杨菱私下见面，以及在太学查问真德秀的事。得知宋慈与杨菱私下见面，元钦不禁脸色微变。当听说宋慈在追查眉州土香时，元钦问道：“哪来的眉州土香？”许义道：“好像是宋提刑在巫易坟前找到的。”当得知宋慈在向真德秀打听李乾的事时，元钦的神色更是凝重了几分。许义又说了抓到窃贼吴大六一事。元钦对吴大六的事显得漠不关心，挥了挥手，让许义退下了。
元钦一个人坐在提刑司大堂里，揣度着宋慈与杨菱私下见面，以及查问眉州土香和李乾的事。他坐了良久，直到宋慈走了进来。
元钦没想到这么晚了，宋慈还会来提刑司。
宋慈已将韩？关进了提刑司大狱，让辛铁柱也暂回狱中。他亲自给吴大六录了供状，让吴大六签字画押，来呈给元钦过目。
元钦看过供状，道：“杨茁失踪一案关系重大，待我明日亲自审过吴大六，再作定夺，你先回去休息吧。”
宋慈道：“还有一事，我须向大人禀明。”
“什么事？”
“韩太师之子韩？，自认杀害巫易，掳走杨茁，现已关在狱中候审。”
元钦闻言起身：“你说什么？你抓了韩？？”
宋慈如实说了韩？在习是斋说过的话，道：“绳不挠曲，法不阿贵，韩？自认罪行，纵是韩太师之子，也应抓起来审问清楚。”说完，他向元钦行了礼，在元钦惊讶的注视下，离开了提刑司。
辛铁柱的事算是了结了，至于韩？，宋慈知道他自认罪行，有可能只是嚣张惯了，酒后逞一时口快。但韩？与巫易确实结过仇怨，又与何太骥在岳祠发生过争执，还在杨茁失踪时出现在纪家桥附近，宋慈有不少疑问须向他问明，只是他醉得厉害，关入提刑司大狱后竟呼呼睡了过去。宋慈打算先将他关一夜，明日等他醒了再来审问。
宋慈独自一人回了太学。他特意留心了一下前洋街上桑榆的木作摊位，可惜桑榆早已不在，想是已收摊离开了。他回到习是斋，宁守丞和于惠明还等在斋舍中，帮忙照看刘克庄。他道了谢，让二人回各自斋舍了。
夜已经很深了，十几个同斋外出游玩还没回来，刘克庄在床上呼呼大睡，偌大一个斋舍，竟是说不出的空寂冷清。
宋慈将一片狼藉的斋舍慢慢收拾干净。他之前忙得连晚饭都没来得及吃，此时收拾完了斋舍，饥肠辘辘，这才拿出中午吃剩的几个冷得有些发硬的太学馒头，也不加热，在长桌前坐下，就着水吃了起来。
长桌上除了水壶，还摆放着三个瓷盘：一盘红枣，一盘荔枝干，一盘蓼花糖。逢年过节，太学里所有斋舍都会摆上这三样东西，外出祭拜神灵时，甚至在岳祠祭拜岳飞时，也会拿这三样东西当供品，这是为了图个谐音的彩头，枣、荔、蓼，便是“早离了”。太学升舍太难，先升内舍，再升上舍，然后考过升贡试，才能获得做官资格，这一套流程下来，其实并不比考取进士容易多少。许多学子在太学只是无谓地蹉跎光阴，有的甚至六七十岁了，还一直困顿于太学之中。正因如此，绝大多数学子从进入太学的第一天起，便盼着能早日离开太学。宋慈看着这三大盘“早离了”，不禁暗暗摇了摇头。
宋慈吃完太学馒头，算是勉强填饱了肚子。他走向自己的床铺，躺了下来。
短短数日，他突如其来地牵涉命案，又突如其来地成为提刑干办，过往十余年受父亲言传身教、一心想成为提刑官的他，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实践的机会。连日来，他把所有精力都投入了岳祠案，无时无刻不在推想案情，此时周围没人，唯一一个刘克庄也已沉沉入睡，他忽然有些不想再去思考与案情相关的事了。他摸出那个用红绳系了千千结的竹哨，举在眼前，凝目细看。
竹哨上刻着四个细细的小字：“桑榆非晚”。他记得桑榆所卖的木作中，每一件都刻着这四个字。他就这么看着竹哨，渐渐看入了神。这种入神，与他推想案情时一脸严肃的入神不同，神色间多了几许温柔。恍惚之间，遥远的家乡建阳城里，县学门前挂满许愿红绸的老榕树下，木作琳琅的小摊后面，桑榆埋头雕刻木作的画面，又浮现在了眼前……
不知不觉间，一阵说话声由远及近，有人朝习是斋来了。
宋慈忙将竹哨塞在枕头底下，坐起身来，随手拿起床头的一册书，假装一本正经地看了起来。
几道人影相互搀扶，晃晃悠悠地进了斋舍，是王丹华和几个同斋。几个人喝得酩酊大醉，嘴里兀自高谈阔论，笑声不断。
王丹华瞧见了宋慈，笑道：“宋慈，这么暗，你还看……”打了个嗝，扬声问，“看书？”
宋慈这才意识到斋舍里没有点灯，仅有的一点亮光都来自窗外屋檐下的灯笼。他随手翻过一页，嘴上应道：“看得见。”
“来来来……我来给你点……点盏灯……”王丹华醉醺醺地向长桌走去，桌上有火折子和油灯。
几个同斋却拉住他，朝宋慈不无嫌厌地看了几眼，其中一个同斋道：“没事验什么尸，验什么骨……害我们习是斋被人说三道四，说我们斋舍是阴晦之地……”另一个同斋道：“可不是？害得我们在别斋学子面前抬……抬不起头。”又一个同斋道：“早知道是这样，我当初就不来习是斋了……你还给他点……点什么灯？”
几个同斋喝醉了酒，说话都很大声。他们拥着王丹华，摇摇晃晃地向床铺走去，衣服也不脱，鞋袜也不除，东倒西歪地倒在床上，有的甚至半截身子还掉在床下，胡言乱语了一阵，就这么呼呼大睡了过去。
宋慈知道太学里流传着各种关于他的流言蜚语，也知道同斋们背后会对他说三道四。刘克庄提醒过他，真德秀也提醒过他。听了几位同斋说的这些话，他表面上毫不在意，可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从小到大，他跟随父亲生活，因为父亲验尸验骨，经常与死人打交道，街坊邻里就常对他父子指指点点。人们都说他父子是晦气之人，说他父亲是死人精，说他小小年纪就克死了母亲，不让家中孩子跟他接触。他从小就没有玩伴，独自钻研验尸验骨之法，常往命案现场跑，由此招来更多的非议。在建阳县学念书时，同龄人见到他都会远远避开，对他报以各种讥讽嘲笑。就连授课的老师，看他的目光也有别于他人。来到太学后，能交到刘克庄这个理解支持他的好友，能结识真德秀这个对他一视同仁的老师，他心中已是感激万分。对于各种流言蜚语，他早已习惯，虽然心里不好受，但很快就能将这些言语深藏在心里，不去触碰。这条路是他自己选择的，哪怕挫折再多，哪怕遍布荆棘，他也要走下去。他放下书册，默默去到同斋们的床铺，将王丹华和几个同斋摆正躺好，给每人除去鞋袜，盖好被子。
此后不久，外出游玩的同斋们陆续返回，大都喝醉了酒，对宋慈也都颇有微词，宋慈却不厌其烦地将他们一一扶回床铺睡下。一直折腾到子时，十几位同斋终于都入睡了，宋慈才躺回自己的床铺。他闭上眼，疲惫感潮涌而来，头脑越发昏沉，渐渐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宋慈翻了个身，手搭在了身旁。迷迷糊糊之中，他的手触碰到了一个人，伸手摸了摸，湿漉漉、黏糊糊的。他睁开眼，午后的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户，在桌上投下一格格光影。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见身旁躺着一个妇人，陈旧泛白的粗布裙袄上浸透一大片血红。他举起刚刚揉完眼睛的手，只见满手都是血。
“娘，你怎么了？你醒醒啊，娘！娘……”
宋慈一下子惊坐而起，出了一身的冷汗。他看了看四周，窗外天光微亮，只是清晨，不是午后，这里也不是锦绣客舍，而是习是斋。斋舍中鼾声起伏，昨晚游玩归来的十几位同斋还在睡觉。
原来只是一场梦。
宋慈吁了口气。时隔十五年，一切竟还是如此清晰，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这时刘克庄也醒来了。
刘克庄已记不得昨晚自己是怎么回到习是斋的，对韩？来习是斋闹事更是一无所知。得知韩？被宋慈关入了提刑司大狱，他不禁拍手称快。宋慈没有提他昨晚当众起舞、哭笑不断等出丑之事，只是问他如何与韩？结怨，他便讲起了昨天在熙春楼的经历。
原来昨日刘克庄贴启事经过熙春楼时，见一群男人围在楼下，个个跟鹅似的伸长脖子朝上望。刘克庄跟着仰头，见一女子凭栏于熙春楼上。不看不打紧，这一看当真令他欣喜若狂。原来楼上那凭栏女子，正是他之前在苏堤上遇见过的那位穿淡红色裙袄的女子。他忙上前打听，得知楼上那女子名叫虫娘，是今晚将首次点花牌的新角妓。
自打三年多前关盼盼被杨岐山重金赎身后，熙春楼的头牌之位便空了出来，一众角妓之中，没一人撑得起门面，鸨母一连捧了好几个角妓，都因各种各样的原因没能捧起来。虫娘自幼被卖入熙春楼，鸨母看中她是个美人坯子，悉心调教数载，教授琴棋书画、歌舞曲乐，如今虫娘色艺皆成，终于到了出楼点花牌的时候。鸨母有意将虫娘捧为熙春楼的新头牌，早前几日便放出了消息，将虫娘描述得如何色艺双绝，到了首次点花牌这天，又故意让虫娘在楼上露面，引得无数男人争相围观，议论传扬，为夜间的点花牌造势。
到了入夜时分，熙春楼前果然客如云来。客人们呼朋引伴，在众角妓靓妆迎门、争妍卖笑之中，鱼贯登楼。登楼须先饮一杯，谓之“支酒”，因虫娘首次点花牌，这一夜的支酒钱贵达数贯。来熙春楼的客人，大都是有钱有闲的达官贵人、富家公子，不在乎区区数贯钱，纷纷掏钱支酒，于楼上置宴，静候虫娘露面。刘克庄也在其中，坐在边角一桌。
等来客满座，歌台上屏风拉开，虫娘一身绯红裙袄，雪色披帛，怀抱一张瑶琴登台。一曲琴乐终了，又清唱一曲，末了执笔落墨，在花牌上写下一行娟秀文字后，虫娘轻拢鬓发，含情脉脉地一笑，退回屏风之后。
虫娘登台献艺只短短一刻，但她曲艺双绝，身姿娇美，容貌清秀可人，满座来客见了，皆有我见犹怜之感，尤其是她离台时那有意无意地轻拢秀发、那微笑时脉脉含情勾人心魄的眼神，令不少来客口干舌燥，心痒难搔，好似有虫儿爬上心坎，一个劲地往心眼里钻。
虫娘写下的那行文字，是“寄寓客家，牢守寒窗空寂寞”，这是她首次点花牌的题目。
此次点花牌比的是对课，这行文字便是上联，来客们对出下联，由虫娘从中挑出最优者，方可点中虫娘的花牌。
“这上联十一字，每字均是宝盖头，下联自然也需十一字偏旁相同，连而成句，且意思连贯，才算对课工整，确实是个好题目。”讲到这里，刘克庄忍不住考校起了宋慈，“我说宋慈，这下联我可是对出来了，你要不要试上一试？”
宋慈虽不精于对课，但他能考入太学，自然也是颇具才学之人，听刘克庄这么一说，便琢磨起了下联。然而他刚开始琢磨，刘克庄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道：“你也别费神了，就你琢磨的这会儿工夫，我早就想出下联了。我当时对出的下联是‘远避迷途，退还达道返逍遥’。”
宋慈淡淡一笑，道：“不错，你这下联对得工整，对得也快。”
刘克庄笑道：“那当然，我当初可是以词赋第一考入太学，对起来当然快。”随即笑容一敛，“可有人比我还快。”
当时刘克庄想出下联后，见来客们个个愁眉不展，面有难色，显然是被这道题目难住了，不禁有些扬扬自得。他转头看向伺候笔墨的角妓，准备招呼笔墨书写下联。然而在他举手之前，一位来客竟先他一步，起身招呼角妓，要去了笔墨。
刘克庄没想到竟有人比他还快，忍不住向那位来客多看了几眼。那是一位二十岁出头的青年文士，面目俊朗，白巾白袍，只是衣袍稍显陈旧。
那文士当场提笔落墨，在一块新花牌上写起了下联。
那文士所写的下联是“借住僧侧，似伴仙佛催倥偬”，落款为“夏无羁”。这下联对仗工整，意思与虫娘的上联契合，与刘克庄的下联比起来，无论是对仗还是立意，竟隐隐然更胜一筹。夏无羁写完下联，正要将花牌投入花牌箱时，韩？来了。
韩？由几个家丁簇拥着，还有一位衣着鲜亮、手拿折扇的公子，一起进入熙春楼。韩？说虫娘的这次点花牌由他包了，除他和同行的史公子外，任何人不准对下联。满座来客都识得韩？，知道他是当朝宰执韩侂胄的儿子，得罪不起，纵然心有不甘，也没人再敢对出下联。至于那衣着鲜亮、手拿折扇的公子，有人也认得，是史弥远的长子史宽之。夏无羁看见韩？和史宽之，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将写有下联的花牌默默收了起来。韩？不仅不让别人对下联，还叫家丁将夏无羁围住，逼夏无羁把刚刚写好的下联交出来。
“韩？这人，四六不通，胸无点墨，自己对不出下联，却要将别人的下联据为己有，真是欺人太甚！”刘克庄讲到这里，神色间仍很气愤，“你是知道的，我与他韩家本就有旧怨，他韩？在太学的所作所为，我一直都看不惯。他不让别人点花牌，还要霸占别人的下联，真是岂有此理！别人不敢得罪他，我却不怕，他想轻而易举点中虫娘的花牌，我偏不让他称心如意。”
刘克庄当时假充笑脸，迎了上去，说他已想出下联，愿意献给韩？。他当场将“远避迷途，退还达道返逍遥”告诉了韩？，顺带也算替夏无羁解了围，夏无羁朝他感激地看了一眼。韩？问刘克庄是什么人，刘克庄不做掩饰，直接报了姓名，还说自己也是太学生，是习是斋的。韩？说自己从不拿人手短，不会让刘克庄白白献联，问刘克庄想要什么回报。刘克庄什么回报都不要，只说久仰韩？大名，又说韩？是大宋贵公子第一，一直苦于没机会结识，此番献联，只盼能与韩？亲近一些。韩？被这马屁拍得身心舒畅，拉了刘克庄坐下，陪他和史宽之一起喝酒赏艳。
花牌需亲笔书写，韩？大不耐烦地捉起笔，在一块新花牌写起了刘克庄所献之联，字迹七扭八歪，极为难看。他知道在座之人无一敢对下联，于是写完下联投进花牌箱后，便与史宽之、刘克庄一杯接一杯地喝起了花酒，就等一会儿点中花牌，当夜抱得美人归。
刘克庄不断地阿谀奉承，捧得韩？和史宽之哈哈大笑。与笑声粗哑的韩？不同，史宽之笑声尖锐，听起来像个太监，大冬天的，居然还时不时地撑开折扇，装模作样地扇几下。三人一连喝了十几杯花酒，渐渐都有了醉意。这时对课时限已到，有角妓登上歌台，准备取走花牌箱，箱中只有韩？的花牌，韩？胜出已成定局。韩？又大笑着倒了一杯酒，叫刘克庄饮。
刘克庄一直满脸堆笑，说着各种恭维韩？的漂亮话，这时却笑容一收，接过酒杯，站起身来，手腕一翻，当着韩？的面将酒泼在了地上。韩？还在愣神之际，刘克庄已大步走向歌台，从怀中掏出自己那块尚未落笔的花牌，经过伺候笔墨的角妓身边时，顺手摘过毛笔，在花牌上飞笔落下一联，投入了花牌箱中。这是他另行想出的下联，早在假意巴结韩？、与其推杯换盏之际便已想好。他不单投了自己的花牌，还走到垂头丧气的夏无羁面前，讨来夏无羁的花牌，一并投了进去。他投了花牌不说，还在投花牌之前，故意举起花牌对着韩？晃了几下，好让韩？看得清清楚楚。等韩？回过神时，花牌箱已被角妓取走，交给了等在屏风之后的虫娘。
“我后一联对的是‘溯源河洛，泛波洲渚濯清涟’，比起我那前一联来，应是胜过不少。”刘克庄道，“宋慈，你平心而论，我这新联，与那夏公子的下联相比，哪个更好？”
宋慈听出刘克庄的语气中似有不平之意，道：“看来昨晚点中花牌的人不是你。”
“是我就好了。点中花牌的，是那位夏公子。”
“既是如此，谁的下联更好，不消我再多说了吧。”
刘克庄朝宋慈的胸口给了一拳，道：“连你也胳膊肘向外拐。我这下联，每字均以三水缀旁，不但对仗工整，意境更是相谐，堪称绝对。”
宋慈只淡淡一笑，道：“后来呢？”
“还有什么后来？虫娘点中了夏公子，我还能怎样？当时我就看出来了，虫娘与那夏公子早就是一对有情人。她点中夏公子后，与夏公子对视的眼神，一看便是相识已久，用情极深。事后想来，虫娘登台献艺时冲台下那含情脉脉的一笑，正是对着夏公子所坐之处。我替那夏公子投了花牌，也算无意间成全了一对有情人。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不亦快哉，不亦快哉……”刘克庄嘴上说着快哉，却又长叹了口气。
“我不是问你和虫娘，我是问韩？。”
“韩？遭我戏弄，当然恨得牙痒。”一说起韩？，刘克庄的语气立刻轻快了起来，“我可不会傻到等他那群家丁围上来，点花牌结果一出，我立马开溜。我知道他迟早会来习是斋找我的麻烦，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他被关进提刑司大狱，那是他活该，只是这样一来，你可就得罪了韩侂胄。”
“韩？自认罪行，本就该下狱候审，得不得罪韩太师，都该如此。”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宋慈正要回答，斋舍外忽然脚步疾响，一人飞奔而入，是许义。许义一见宋慈，忙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宋大人，你快……快去一趟大狱！”
宋慈见许义神色极为着急，问他出了什么事。
“吴大六翻……翻供了！”
“你别急，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义匀了一口气，将吴大六翻供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原来今天一早，元钦到大狱里提审吴大六，吴大六一见元钦便翻了供，不但不认他昨晚亲自画押的口供，还说除夕那晚他是受了辛铁柱的指使，才故意在纪家桥撞倒了轿夫。昨晚吴大六是宋慈抓去的，口供也是宋慈录的，元钦叫许义来通知宋慈即刻去提刑司大狱。
宋慈知晓了事情原委，不作耽搁，立刻跟随许义前往。
一进提刑司大狱，许义领着宋慈直奔刑房，元钦正等在这里。
刑房中摆满了各种刑具，是大狱中专门用来审讯囚犯的地方。宋慈一到，元钦便让狱吏拿出吴大六签字画押的新供状。宋慈看过新供状，吴大六不但指认辛铁柱指使他冲撞轿夫，还声称他与辛铁柱素不相识，是除夕那晚他经过纪家桥时，忽然被辛铁柱叫住，辛铁柱以五贯钱作为报酬，将轿子指给他看，让他去冲撞轿夫，拦停轿子。他问为何要拦轿，辛铁柱不答，只问他做不做，不做就另找他人。他本就急缺钱用，是以没多想便照做了，他没想到辛铁柱这番安排，竟是为了掳劫轿中孩童。
“宋慈，昨晚你是怎么审问的？”元钦的语气中隐隐含有责备之意，“你已是提刑干办，当知刑狱之事关乎人命，须毫分缕析，实得其情。你不讯问究竟，对证清楚，怎可让人在供状上签字画押？”
宋慈放下新供状，没有回答元钦的问话，而是叫来昨晚值守大狱的狱吏，问道：“昨晚我离开后，可有人来狱中见过吴大六？”
狱吏摇头道：“没有。”
“一个人都没有吗？”
“小的昨晚值守了一夜，从头到尾没合过眼，宋提刑走后，一直到今早元大人来提审人犯，其间再没人来过大狱。”
“宋慈，”元钦道，“你问这些做什么？”
“吴大六昨晚明明已自承其事，此后又没见过其他人，何以一经元大人提审，便突然换了一番说辞？”
元钦微微皱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吴大六一夜之间突然翻供，未免奇怪了些，不知是他自己所为，还是受了他人指使。”宋慈道，“我这就去找他问个清楚。”
元钦原本一直坐着，这时忽然站起身来，神色严肃，语气更加严肃：“你说这话，难道是认为我指使吴大六翻供？宋慈，你……”不等他把话说完，宋慈已然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刑房，只留下他杵在原地，不可思议地瞪着眼。
元钦愣了片刻，朝许义使了个眼色。
许义会意，忙追出刑房，见宋慈已沿着狱道走远，紧赶几步追了上去。
宋慈走到狱道深处，来到关押吴大六的牢狱外。
隔着牢柱，宋慈打量吴大六。吴大六昨晚被关入大狱时，整个人神色惶惶，又急又躁，然而只过了一夜，此时的他躺在牢狱里，却是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
“为何突然翻供？”
吴大六斜目一瞧，见是宋慈，道：“哟，是大人来了。”慢悠悠地坐起身，“大人刚才说什么？”
宋慈语气不变：“为何突然翻供？”
“瞧大人这话说的，我哪里是翻供，我是实话实说。”吴大六慢条斯理地道，“难道说实话也犯法不成？”
“你冲撞轿夫，当真是受辛铁柱指使？”
“是啊。”
“昨晚抓你时，你为何不说？”
吴大六看了宋慈和许义一眼，道：“大人，昨晚那姓辛的和你，还有这位差大哥，你们一起来抓的我，我以为那姓辛的也是官府的人，哪敢当面指认他？我进来后才知道，原来那姓辛的也是囚犯，还是掳劫孩童的凶犯，那我当然不能隐瞒了，要不然被他连累，我岂不是跟着白受罪？”
“辛铁柱不找别人拦轿，为何偏偏找你？”
“这我怎么知道？你要问就去问那姓辛的。我还奇怪呢，我又不认识他，他干吗找我？”
“你突然翻供，可是受人指使？”
吴大六站起来道：“大人，我说的句句属实，你却总怀疑我，就因为我捡了一块玉佩，说的话就不可信了？元大人问我时，我已经说过好几遍了，是那姓辛的给了我钱，叫我去纪家桥拦轿子，又假装把我抓住，绑在桥柱子上，故意不绑牢，好让我乘乱逃走。我当时心想拦一下轿子，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照做了，哪知他是要掳劫轿中孩童啊。我若是知道，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做……”
“我问你突然翻供，可是受人指使？”
吴大六瞪眼道：“你这人……”
许义喝道：“吴大六，好生说话！”
吴大六瞧了许义一眼，一屁股坐回狱床上，歪头看向一旁，道：“没人指使。”
“那五贯钱呢？”宋慈问。
“什么五贯钱？”吴大六愣了一下，忽然一脸恍然大悟状，“你说那姓辛的给的钱？早花光了。”
“花在何处？”
吴大六迟疑了一下，道：“找姑娘去了。”
“哪里找的姑娘？”
“就是那个……叫什么楼……对，熙春楼。”
“哪天去的？”
“隔天就去了。”
“正月初一？”
“对，就是初一。”
宋慈盯着吴大六看了片刻，忽然道：“你可知你本无罪行，若是捏造口供，一旦查实，反要治你诬告之罪。”
“我本就是良民一个，我诬告谁？我倒想问问大人，昨晚凭什么抓我？你们这些当官的，成天不干正事，就知道欺压良民……”
许义喝道：“吴大六，嘴巴放干净点！”
宋慈不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吴大六瞧着宋慈离开，嘴里嘟囔着脏话，回到狱床上，头枕双手，重新舒舒服服地躺下。
宋慈没有出牢狱，而是立刻去见了辛铁柱。
辛铁柱不知道吴大六翻供一事，还以为宋慈是来释放自己的。
“辛公子，昨晚我离开后，可有人来过狱中？”提刑司大狱规模不大，只有一条狱道，关押吴大六的牢狱在狱道的深处，倘若有人入狱见吴大六，必然要从辛铁柱所在的牢狱外经过，所以宋慈才有此一问。
“今早狱吏来过，将那窃贼押走了，不久又押了回来。”
宋慈知道那是元钦提审吴大六，问道：“在此之前呢？”
辛铁柱摇头道：“没人来过。”
昨晚值守的狱吏说没人来过狱中见吴大六，宋慈不敢轻信，可辛铁柱也这么说，那就不可能是假的。宋慈暗暗心想：“吴大六说的若是实话，他是受辛铁柱指使拦截了轿子，就算不知情，也是帮凶，他应该担心自己会不会被治罪才是，可他方才说话时是何等的有恃无恐，似乎知道自己绝不会被定罪。如此看来，他突然翻供，十有八九是受人指使，而且保证他不会受到牵连。从昨夜到现在，见过吴大六的人，只有今早提审他的元大人，那么这指使之人，只可能是元大人。若真是如此，元大人为何要栽赃陷害辛公子呢？”思虑至此，他问辛铁柱：“你以前认识元大人吗？”
“不认识。”
“稼轩公呢？他可认识元大人？”
“我爹赋闲在家二十多年，从不与朝中官员来往，也没来过临安，应该不认识。”
宋慈点了点头，向辛铁柱说了吴大六翻供一事。辛铁柱一下子变了脸色，额头上青筋凸起，一把抓住牢柱：“那狗贼胡说八道！”
“你不必着急。”宋慈知道辛铁柱是被冤枉的，倘若真要拦截轿子，以辛铁柱的勇力，自己轻而易举便可做到，何必另找他人？更别说辛铁柱与吴大六素不相识，找一个素不相识之人拦截轿子，就不怕事后追查起来，自己会被这人指认吗？“你且安心待在狱中，切莫生事。”宋慈道，“吴大六说收了你的钱，花在了熙春楼，我待会儿便去熙春楼查证。”
辛铁柱听了这话，怒色稍缓，放开了牢柱。
在去熙春楼查证之前，宋慈还要在大狱中见一个人——韩？。
韩？早已在狱中醒来多时。
宋慈原以为以韩？的脾性，酒醒后定会将提刑司大狱闹得天翻地覆，然而实际情况恰恰相反，韩？醒来后竟不发一言，没有任何闹腾。许义告诉宋慈，今早元钦提审吴大六之前，曾特意去见过韩？，可韩？压根不把元钦放在眼里，对元钦不加理睬，还说他今天就在狱中不走，除了宋慈谁也不见。
宋慈来到关押韩？的牢狱外。
韩？半躺在狱床上，背倚墙壁，右脚跷在左膝上，时不时抖动几下，一副天塌下来也无所谓的样子。见宋慈来了，他冷哼一声，双脚互换，右脚放下去，左脚又跷了上来。
“韩？，”宋慈道，“听说你只见我？”
韩？慢悠悠伸了个懒腰，道：“冤有头，债有主，把我关进来的是你，当然要你当面来求我，我才肯出去。”
“谁说你可以出去？”
“我爹是谁，不消我多说了吧。我被关在这鬼地方，你觉得我爹会坐视不管？我敢拍着胸口说，今日之内，我爹一定会派人来接我出去。你现在跪下向我赔罪，还不算晚，等接我的人来了，我就跟着出去，不为难你。不然我一直待在这里面，就是不走，看我爹到时怎么收拾你。”
“你自认罪行，在你嫌疑未清之前，哪怕是韩太师亲自来了，你也休想离开这里。”
“我自认罪行？”韩？道，“我认了什么罪？”
“杀害巫易，掳走杨茁。”
“我几时认过？”韩？语气一扬。
“昨晚在习是斋，你亲口承认，在场学子俱为见证。”
韩？冷笑起来：“醉话也能当真？就你这样查案，还当什么提刑官？我爹居然提拔你办事，我看他是真老了，眼睛不中用了。”
“四年前腊月二十八日夜里，到二十九日清晨，这段时间，你人在何处，做过什么？”
韩？一脸莫名其妙：“我有让你问问题吗？”
“虽说时隔四年，但那是你去杨家迎亲的前一晚，也是巫易死的那一晚，你应该还有印象。”
“你问我，我就答，你当自己是什么人？别说是这小小的提刑司，就是大理寺，是刑部，我也不放在眼里。一个狗屁干办，真当自己有多了不起。你现在老老实实给我跪下，好言好语地求我，我心中这口气顺了，说不定能饶了你。”
宋慈仿佛没听见，道：“四年前那一晚，你到底身在何处，做过什么？”
韩？不可思议地笑了：“我还真没见过你这样的人。”说着悠然自得地抖起了腿，对宋慈的问话置之不理。
宋慈神情依旧，语气依旧，问题也依旧，接连问了三遍。韩？只是冷笑，不加理会。宋慈不再发问，就那样站在牢狱外，隔着牢柱，看着韩？。
韩？见宋慈一直不走，反而一直盯着自己，道：“你杵在那里做什么？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你吗？”
“不错，我在等接你的人来，我要看看你今天如何出这提刑司大狱。”
韩？唰的一下变了脸色。他已经很久没遇到敢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的人了。不过怒气只在他的脸上一闪而过，他很快恢复了冷笑：“那你可要等好了，把眼睛睁大了，好好地看着！”
宋慈心知肚明，一旦韩？离开提刑司大狱，再想找这位膏粱子弟问话，只怕就没这样的机会了。韩侂胄只有韩？这一个儿子，说不定真会派人来干涉刑狱之事，甚至直接从狱中接走韩？。在韩？接受讯问、撇清嫌疑之前，宋慈决不能让其轻易离开提刑司大狱。
韩？所料不假，韩侂胄当真派人来了，而且就在他与宋慈对峙之际，派来的人便赶到了提刑司大狱。
来人是夏震，只不过他这一次没有身披甲胄，而是穿着常服，在狱吏的指引下，来到了关押韩？的牢狱外。
韩？一见夏震，顿时一脸得意，从狱床上起身，大摇大摆地走到牢门前。
“开门啊！”见狱吏没有掏钥匙开牢门，韩？不耐烦地吼道。
狱吏没敢吱声，抬眼瞧着夏震。
夏震向韩？行了礼，道：“公子，太师有话，命我带给你。”
“什么话？”韩？道。
夏震示意韩？挨近，然后隔着牢门，在韩？耳边低语了几句。韩？面露讶异之色，道：“我爹真这么说？”夏震点了点头。
韩？难以置信地看着夏震，又用同样难以置信的目光看了一眼宋慈，只因夏震带给他的话，并不是要释放他出狱，而是韩侂胄得知他到太学闹事被宋慈抓捕后，已将跟随他前去闹事的几个家丁杖责一顿，统统逐出家门，还叫他安安分分地待在狱中，说宋慈是奉旨查案，一切听凭宋慈处置。
夏震转达完后，向宋慈道：“宋提刑。”
宋慈不知夏震有何指教，向夏震见了礼。
“查问巫易亲友一事，已有结果。”
宋慈原以为查问巫易亲友一事，少说也需数日，没想到只短短两日便有了结果，道：“这么快？”
“史大人吩咐办的事，自然缓不得。”夏震道，“我派人通知蒲城县衙查问巫易亲友，一得结果，立刻回报，来回都是急脚递，不敢有一刻耽搁。”
大宋境内的驿馆传递一向分为步递和马递，急脚递是发生十万火急之事时，譬如边关传送军事急报，方可动用。宋慈知道，史弥远是礼部侍郎兼刑部侍郎，没有动用急脚递的权力，这应该是韩侂胄的意思。宋慈拱手道：“有劳了。”又问：“结果如何？”
“据巫易亲友所言，巫易从小到大，胸肋处从未受过伤。史大人怕耽误宋提刑查案，命我即刻前来告知。”
宋慈道：“多谢了。”有了夏震的这番查证，再加上杨菱的证词，巫易肋骨上的那处血荫，足可见是其死前受的伤，亦即巫易不是上吊自尽，也不是纵火自焚，而是被人用利器杀害。
夏震受韩侂胄和史弥远之命，分别向韩？和宋慈传话，此时任务完成，向韩？道了声：“公子，告辞。”他一刻也不停留，说完这话，转身就走。
“夏虞候，你别走啊！”韩？抓着狱门，眼睁睁地看着夏震走了。韩？在狱门处待了片刻，目光一转，见宋慈站在原地若有所思，许义则一直看着自己，他没来由地瞪了许义一眼，骂道：“驴球的，看什么看？！”一句突如其来的喝骂，令许义面有怒色，却又不敢发作，只好移开视线。韩？一口唾沫啐在地上，回到狱床上躺下，又跷起脚来抖动，只不过这一次抖得飞快。
宋慈虽不知夏震向韩？转达了什么话，但见韩？这般神情举止，也能猜到韩？多半指望不上韩侂胄派人接他出狱了。宋慈也不多说什么，就那样站在牢狱外等着。
韩？抖了好一阵子脚，忽然一骨碌坐直，盯着宋慈，毫不掩饰怨恨的眼神，道：“你方才问我什么？”
宋慈知道韩？终于肯开口了，于是重复先前的提问，道：“四年前你去杨家迎亲前一晚，也就是巫易死的当晚，你人在何处，做过什么？”
韩？口气极不耐烦：“我想想。”顿了片刻，道：“我吃花酒去了。”
“迎亲前一晚，你还去吃花酒？”
“怎么？不可以吗？”韩？鼻孔一翻，“我做什么，我爹都不敢管，你管得着？”
“你在什么地方吃花酒？”
“熙春楼。”
宋慈心里暗道：“又是熙春楼。”问道：“可有他人为证？”
“你不是提刑吗，自己不会动脑子想想？熙春楼的鸨母，还有陪酒的姑娘，都可以为证。”
“陪酒的是哪位姑娘？”
韩？烦躁不已：“你还要问多少问题？”
宋慈语气依旧：“是哪位姑娘？”
韩？暗暗骂了句“驴球的”，应道：“熙春楼的头牌，好像是叫关盼盼。”
宋慈不由得微微凝眉，只因他想起在杨宅查案时见到过这位关盼盼，是三年多前杨岐山从熙春楼赎身后所纳的妾室，也是离奇失踪的杨茁的生母。他又问韩？：“当晚你可曾去过太学岳祠？”
“大晚上的，我去岳祠做什么？”
“你去没去过？”
“没去过，我只是回家时从太学外路过。”
“当晚你可曾见过巫易？”
“没见过。”韩？停顿一下，忽然想起了什么，“不过我从太学外路过时，倒是看见了一个人。”
“什么人？”
“那个成天跟在巫易身边，戴高帽子的小子。”
“戴高帽子？”宋慈微微一愣，旋即明白过来，“你说的是东坡巾？”
韩？瞧着宋慈的头顶，冷笑道：“不错，就是太学里那些穷酸学子才会戴的东坡巾。”
太学学子大都身穿青衿服，头戴东坡巾，宋慈亦是如此，此时也正戴着一顶东坡巾。他知道韩？这话意在讥讽他，却丝毫不放在心上。他想起真德秀提及琼楼四友时，说琼楼四友中的李乾因为个子太矮，成天戴一顶比旁人高一大截的东坡巾，以显得自己身高与旁人无异。“你说的这个人，”宋慈道，“是不是叫李乾？”
“记不得了，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你当时看见他在做什么？”
“他从太学中门出来，埋着头，从我身边走过。他走得很快，鬼鬼祟祟的，和巫易那驴球的一样，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当时我心情不好，他一个穷酸学子去哪里，我管他做甚？”
“你再想想。”
韩？很不耐烦地想了想，道：“我是从前洋街东面过来的，他从我身边走过，那就是往东边去了。”
“当时是什么时辰？”
“时辰我不知道，我只记得到家时，天已经快亮了。”
宋慈心下默默计算了一下太学到韩府的距离，心里暗道：“韩？回到韩府时天已快亮，那他路过太学时，应该是在五更前后。”又问：“当时岳祠可有起火？”
“没起火。”
“你没记错？”
“你当我眼瞎吗？”韩？道，“岳祠就靠着前洋街，我从前洋街上过，起没起火，我会看不见？”
宋慈知道四年前那场大火几乎将岳祠烧成灰烬，那么大的火势，韩？从一墙之隔的前洋街上经过，不可能看不见。大火是在天亮前烧起来的，那就是说，韩？路过太学后不久，岳祠便起火了，也可以说，李乾从中门离开太学后不久，大火就烧起来了。这不禁让宋慈倍感疑惑，当晚李乾明明在上半夜与何太骥发生争执后，已经一气之下退学离开了，真德秀说李乾此后再也没有回去过，倘若韩？没有撒谎，那晚李乾就是瞒着真德秀他们偷偷回的太学。李乾从中门离开太学时，为何低头疾行，显得那么鬼鬼祟祟？中门离岳祠不远，岳祠的大火，以及巫易的死，莫非真是李乾所为？
宋慈沉思了片刻，忽然问韩？：“你为何心情不好？”
韩？一愣：“什么心情不好？”
“你方才说，当晚看见李乾时，你心情不好。”
“我那是为迎亲的事烦躁。”
“为何烦躁？”
“你查案就查案，我为什么烦躁，与你查案何干？”
“到底为何烦躁？”
韩？被宋慈一番讯问下来，对宋慈这种油盐不进的问话风格倒有些见怪不怪了。他白了宋慈一眼，道：“我现在才是真烦躁，烦躁得要命！”顿了一下，又道，“我不想娶杨家那女的，我爹非逼着我娶，你说我烦不烦躁？”
“你不想娶杨菱？”宋慈道，“为何？”
“为何？”韩？冷冷一笑，“像她那种成天骑马招摇过市，还拿鞭子抽人的悍女泼妇，谁会喜欢？外面大把娇柔可人的姑娘，娶谁不好过娶她？再说娶亲有什么好，我就是不想娶。”
“可据我所知，是你执意要娶杨菱。”
“谁说的？”
“你曾深夜堵住杨菱家门，不让她回家，还说迟早要她叫你官人。”
“这种事你居然知道，是不是杨菱告诉你的？”韩？呸了一声，“这臭娘儿们，当年她撞断我腿，我都没跟家里人说，她居然什么都往外说。我堵她家门，要她叫我官人，只是吓唬吓唬她。娶亲一事，是我爹逼我娶的，她还不知道好歹，居然当着我的面划花自己的脸。不过那也好，我正好名正言顺地退亲，要不然成天对着她那张破脸烂脸，真不知该有多糟心。”
宋慈厌恶地皱了皱眉，但他没多说什么，继续问：“你回家路上，除了李乾，可还有遇到过其他人？”
“没有。”
“这么说来，你经过前洋街时，是否进过太学，是否去过岳祠，除了李乾，没别的人能证明。”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还真怀疑是我杀了巫易？”
“不错，当晚岳祠火起，巫易被杀，是在五更前后，恰好是你途经太学之时。你偷偷进入太学，赶到岳祠杀人纵火，并非没有可能。”
“巫易明明是自杀，与我有什么干系？”韩？道，“我说过了，当晚我去熙春楼喝花酒，鸨母和关盼盼都可以为证。再说了，我怎么知道那么晚了，都已经五更了，巫易还会在岳祠？”
“岳祠起火、巫易被杀的那段时间，你已经离开了熙春楼，鸨母和关盼盼正好可以证明你有作案的时间。你知道巫易五更还在岳祠，那可以是你约他五更在岳祠见面。”
韩？冷冷发笑，道：“就因为我在习是斋大闹一场，招惹了你，你就铁了心要栽赃我是凶手，是吧？”
“你平日里来来去去，要么呼朋引伴，要么家丁跟着，为何偏偏那一晚吃花酒是独自一人？临安城内有那么多喝花酒的地方，你为何偏偏选择要途经太学的熙春楼？你早不离开，晚不离开，偏偏在天亮前那段时间离开熙春楼，为何？”
“哪有那么多为何？”韩？道，“我韩？一不缺钱，二不缺女人，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我杀他一个巫易，能得什么好处？就算我真要杀他，用得着这么处心积虑，亲自动手吗？你未免太小看我韩？了。”
“巫易处处与你作对，你杀他不为好处，只为泄愤。”
“我是很讨厌他，他跟我作对一次，我就带人揍他一顿，每次都在大庭广众之下揍他，就是要当众羞辱他。你大可去找当年的太学生问问，还有太学里那些学官，你尽管去问，看看是不是这样。我揍他不假，可你说我杀他，为他这种人背上命案，”韩？冷哼一声，“他巫易配吗？”
“那除夕当晚，杨茁失踪之时，你为何出现在纪家桥附近？”
“我恰好路过那里，难道不行？”
“那何司业死的当晚呢？”宋慈道，“他曾在岳祠制止学子祭拜岳武穆，当时你也在岳祠，还与他发生了争执，有这回事吧？”
韩？被宋慈没完没了地讯问，一会儿问巫易的死，一会儿问杨茁的失踪，一会儿又问起了何太骥，已极不耐烦，道：“你们全都可以去岳祠祭拜岳飞，我韩？就去不得？我爹力主北伐，我还不能去拜拜岳飞？何太骥阻挠我祭拜，我就不能与他争执？宋慈，你听好了，何太骥的死，与我没有半点关系，还有巫易的死，杨家小儿的失踪，全都与我无关，你别再来问我！”
“何司业死的那晚，五更前后，你人在何处？”
“你到底有完没完？”韩？道，“那晚我离开岳祠，直接就回家了，家中人人都可以做证！该说的我都说了，还不快给我开门！”
“你嫌疑未清，眼下还不能离开。”
“我说了一切都与我无关，你耳朵聋了吗？你敢继续把我关在这里，我一定和你没完！”
宋慈不说话，神色也不为所动，就那样看着韩？。
“昨晚习是斋的事，别以为就这么算了，还有那个刘克庄！”韩？冷哼一声，喝道，“开门！”
宋慈还是不说话，也不叫狱吏打开牢门。
“宋慈，我看你是不想在太学待了吧，你还想不想升舍做官？”韩？倚墙半躺，又跷起脚抖动起来，“老老实实给我开门，好言软语求我出去，还不算……”
韩？一个“晚”字还卡在嗓子眼，宋慈忽然转身就走。
韩？一愣，道：“你……”见宋慈当真要走，起身扑到牢门处，叫道：“你个驴球的，还真敢走啊……宋慈，喂，宋慈！”
宋慈置若罔闻，径自去了。
许义很是解气地看了韩？一眼，也跟着宋慈去了。
韩？怒不可遏，对着宋慈的背影啐了口唾沫，一边破口叫骂，一边狠踹牢门，踹得牢门上的锁扣“哐啷哐啷”响个没完……

第七章 证人浮现
吴大六的供词需要对证，韩？说的话也需要对证，宋慈离开提刑司大狱后，便与许义一起奔熙春楼而去。
熙春楼位于报恩坊和保和坊之间，三檐四簇，雕梁绣柱，颇具规模。此时还是上午，熙春楼要等到夜间才开门迎客，所以大门紧闭。许义上前叩门，良久才有一小厮来开门。见是官府公差，那小厮皱起了眉头：“二位大人有何公干？”
许义道：“提刑司来查案。”
那小厮吃了一惊：“提刑司查案？不知是查什么案？”
“你别管那么多，快去把老鸨叫来。”许义说着就要进门。
那小厮朝门外瞧了瞧，见街上已有不少行人，不由得面露难色：“二位大人，能不能从后门进？”
许义之前被杨家的门丁堵过门，杨家有权有势也就罢了，不想到这青楼妓院来，居然也要被看门小厮为难。他脸色不悦，正要发作，却听宋慈道：“有劳小哥去后门开门。”
那小厮面露喜色，道：“多谢大人，小的这就去。”说着退回门内，关上了大门。
“宋大人，何必跟这种人客气？”许义有些不解，都是看门的下人，上次在杨家时，宋慈对门丁便不客气，怎么到了这熙春楼，却对一个看门小厮客气了起来？
宋慈先前见那小厮张望大门外的行人，猜到那小厮是担心被人看见提刑司的公差进入熙春楼，会惹来猜疑，一旦流言蜚语传出去，势必会影响熙春楼的生意，所以那小厮才会面露难色，请他们从后门进。他不答许义的问话，只淡淡一笑，绕路来到了熙春楼的后门。
后门位于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之中，那小厮早已打开后门候着。他将宋慈和许义引至熙春楼的后堂，道：“二位大人在此稍候，小的这就去请云妈妈来。”说罢飞快去了，片刻即回，端来一方红布遮盖的托盘，也请来了熙春楼的鸨母云妈妈。
云妈妈年届五十，手挥丝巾，穿金戴银，浓妆艳抹，一进后堂就上上下下地打量宋慈和许义，见二人如此年轻，不禁有些怀疑，道：“两位真是提刑司的人？”
宋慈出示了提刑干办腰牌。
云妈妈脸上立刻堆起了笑：“想不到堂堂提刑大人，竟然这般年轻。我这熙春楼自开楼以来，一直奉公守法，姑娘们也都安分守己，从没做过什么坏事。两位大人，你们来我这里，说是查案，我看是弄错了吧？”说着一挥丝巾，身旁那小厮立刻揭开红布，向宋慈和许义奉上了托盘。
宋慈朝托盘里看了一眼，见是两个绢丝荷包，荷包半鼓，显然装了不少财物，心想鸨母定是将他二人当作上门寻衅、索要钱财的贪吏猾胥了。他没有伸手，道了声：“不必了。”
“怎么？”云妈妈的两条眉毛微微上挑，“两位大人，这可不少了。”
宋慈不做解释，直接问道：“初一那天，来熙春楼的客人当中，可有一个叫吴大六的？”
“吴大六？没听说过。”云妈妈道，“来我这里的客人，有钱就行，我管他姓甚名谁。”
“这个吴大六，说是在你这里花了五贯钱。”
“原来你说的是那个穷鬼啊！”云妈妈的两条眉毛挑得更加厉害了，露出一脸嫌恶之色，“那穷鬼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身上就揣着五贯钱，也敢踏进我这熙春楼的门，喝醉了还敢当众耍酒疯，真是岂有此理……”
“他长什么样，你可还记得？”
“当然记得，又矮又矬，一张脸尖得跟刀把子似的，一看就是个死穷酸。区区五贯钱，喝几杯花酒都不够，还想来找姑娘，真是教人笑掉大牙……”
云妈妈不停地讥讽吴大六，说得口沫横飞。宋慈听在耳中，心里却是暗暗惊讶：“原来吴大六当真来过熙春楼，还当真花了五贯钱。”他原以为吴大六只是随口搪塞，没想到竟是真的。“除了你，”他问道，“可还有其他人见过这个吴大六？”
“那可多了。那穷鬼闹笑话时，楼上楼下的姑娘、下人们全都瞧见了。这不，就这黄猴儿，当时也在场。”云妈妈指着那端托盘的小厮。
黄猴儿忙点头道：“小的也瞧见了的，那穷鬼喝了几壶酒，在大堂里耍性子，是小的和几位弟兄把他轰出去的。”
“他花的钱，不多不少，正好五贯吗？”
云妈妈摊开一个巴掌，道：“就五贯，一个子儿也多不出来，连支酒钱都不够，我还特地叫人搜了他的身，想找个值钱的物事抵当，谁知他身上衣兜挺多，可兜里那叫一个空，真是晦气！”顿了一下，道：“怎么？那穷鬼出事了？”心想宋慈和许义既是提刑司的人，上门所查之案，定然涉及刑狱，又问起那穷鬼，想必是那穷鬼犯了什么事。
宋慈不答，暗思了片刻，问云妈妈道：“你在熙春楼多久了？”
“那可有些年头了，”云妈妈道，“我打理这熙春楼，少说也有十年了吧。”
“你可认识韩？？”
一听到韩？的名字，云妈妈脸上的嫌恶神色立刻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笑容，挥着丝巾道：“啊哟，韩太师的公子，在这临安城中，谁人不知，谁人不识啊！”
“韩？常来你这熙春楼吗？”
“韩公子是何等样的大贵人，怎么可能常来光顾我这小地方？他能来一次，我这里就算蓬荜生辉了！昨晚他难得来了一回，把我高兴的呀，只可惜我家姑娘不懂事，没服侍好他，也不知他往后还会不会来？唉，怕是难啰！”
“你家姑娘不懂事？”
“可不是嘛！昨晚点花牌，我叫她点韩公子的牌子，她却自作主张，点了个穷书生，把我气个半死！唉，得罪了韩公子，也不知会不会招来……”云妈妈忽然一顿，面带狐疑地瞧着宋慈，“大人问韩公子做甚？莫不是……莫不是韩公子出事了？那可跟我熙春楼没半点关系啊……”她不怕吴大六出事，毕竟是个穷鬼，就算扯上天大的关系也不怕，可韩？不一样，堂堂当朝宰执的独子，一旦出了事，哪怕是牵扯上一丝半缕的干系，那也担待不起。
宋慈不答，问道：“四年前腊月间，韩？曾独自一人来你这熙春楼，喝了一宿的花酒，你可还有印象？”
“大人，韩公子他……到底怎么了？”
“他没事。”宋慈道，“我方才所问，你可有印象？那是他迎亲的前一晚。”
云妈妈一听韩？没事，不由得抚了抚胸口。她经宋慈提醒，道：“啊，我想起来了，韩公子是来过我这里，喝了一宿的花酒。”
“当时他喝花酒，是哪位姑娘作陪？”
“韩公子来，当然要最好的姑娘作陪，是我这儿的头牌关盼盼。这个关盼盼呀，真是可惜，年纪轻轻就让杨老爷赎了身。我调教她那么久，就指着她多赚些钱，那时不知有多少客人是冲她来的，她这一赎身，害我生意一落千丈，可苦了我……早知如此，当初杨老爷给她赎身时，我就该多要点价……”
宋慈打断云妈妈的话：“韩？那晚是什么时辰离开熙春楼的，你还有印象吗？”
“这么久了，谁还记得呀！”
“此事关系重大，请你仔细想想。”
云妈妈有些不耐烦，但还是想了想，道：“我记得当时韩公子是一个人走的，我担心他喝醉了出什么事，还特地叫人跟着他，一直跟到他回府为止。对，就是黄猴儿去的！我想起来了，黄猴儿回来时，天已经亮了，韩公子应该是天亮前那段时间走的。”
宋慈眼睛一亮，看向黄猴儿：“那晚你跟着韩？？”
黄猴儿点头道：“是，小的一直远远跟着韩公子。”
“韩？离开熙春楼后，可还有去过其他地方？”
黄猴儿想了想，摇头道：“韩公子没去其他地方，他直接回府了。”
“从熙春楼到韩府，一路之上，可有遇到过什么人？”
黄猴儿又想了想，道：“我记得遇到过一个打更的，好像在敲五鼓，其他人就没遇到了。”
“此去韩府，必经太学。”宋慈道，“你跟着韩？路过太学时，可有遇到过一个戴高帽子的太学生？”
黄猴儿回想了一下，忽然眉舒目展，连连点头：“对对对，是遇到过一个太学生，戴了一顶很高的帽子，鬼鬼祟祟的，走路走得飞快。小的回程时，碰上太学着了大火，当时小的还想，是不是那个鬼鬼祟祟的太学生干的好事。不过别人的事，与我可没干系。俗话说要得无事，少管闲事，我才不去管那么多……”
“那个太学生往什么地方去了？”
“太学外面是前洋街，那太学生是迎面走过来的，从小的身边经过，应该是往前洋街的东边去了。至于他去什么地方，小的可就不知道了。”
“你回程路上，可还遇见过这个太学生？”
“没再遇见。大人不提起他，小的只怕都忘了。”
宋慈暗暗心想：“有黄猴儿的话为证，足见韩？没有说谎。这个李乾，不但是蜀中眉州人，很可能与祭拜巫易有关，而且目下看来，他与四年前岳祠那场大火，还有巫易的死，极可能脱不了干系。”
吴大六和韩？的话都已得到证实，宋慈无须再向云妈妈和黄猴儿多问什么，便道了句：“叨扰了。”叫上许义，就要离开。
云妈妈冲黄猴儿使了个眼色，黄猴儿赶紧奉上托盘，那两个半鼓的绢丝荷包还原封不动地躺在托盘里。
这一次宋慈对两个荷包连看都不看一眼，径直走出了后堂。
云妈妈有些诧异，见宋慈不收钱财，倒也乐得省钱，手中丝巾一挥，示意黄猴儿将托盘收起来。
宋慈刚出后堂，忽有一个角妓慌慌张张地从远处跑来，叫道：“云妈妈，不好了，不好了！”
云妈妈正好从后堂出来，挑眉道：“怎么了？”
那角妓一口气跑到云妈妈跟前，一边喘气一边道：“虫娘……虫娘晕倒了！”
“我当出了什么大事，瞧你大惊小怪的！”云妈妈朝宋慈和许义看了一眼，“黄猴儿，送两位大人离开。”黄猴儿上前引路，道：“二位大人，这边走。”
许义跟着黄猴儿走了两步，却发现宋慈没跟来，回头道：“宋大人。”
宋慈听那角妓提到虫娘，自然而然想起了刘克庄。他虽从不踏足烟花柳巷，对青楼角妓也一向没什么好感，但虫娘毕竟是刘克庄倾心的对象。他问那角妓道：“人晕倒在哪里？”
那角妓见许义一身官府公差打扮，又称呼宋慈为“宋大人”，不敢不回答这位“宋大人”的话，道：“就在前楼大堂。”
宋慈顺其所指，快步来到前楼大堂，见这里聚了二三十人，有角妓，有丫鬟，也有小厮。虫娘就晕倒在地上，这些人却只是在旁看着，没一人上前救助。
宋慈抱起虫娘半边身子，先探鼻息，再切脉象，很快判断虫娘只是身体太过虚弱，并无性命之危。他稍稍倾斜手臂，令虫娘保持仰额抬颏的姿势，然后在虫娘鼻唇之间的水沟穴上用力按压。如此按压了十多下，虫娘睫毛轻颤，微微睁开了眼。
这时云妈妈也来到了前楼大堂，见虫娘醒来，斜眼道：“这回长记性了吧？看你下回还敢不听话！”说着一手叉腰，一手挥动丝巾，对聚在周围的其他角妓指指点点，“你们个个都一样，敢不听话，全给我罚站。一天不够，就站三天五天，一直站到听话为止！”
宋慈这才知道虫娘是被云妈妈罚了站，难怪没人敢上前救助。他想到云妈妈在后堂说虫娘不懂事，心想虫娘定是昨晚点花牌时不点韩？，自作主张点了夏无羁，这才招来惩罚。像虫娘这样的青楼角妓遭鸨母惩罚之事，宋慈早有耳闻。这些青楼角妓平日里穿金戴银，衣食无忧，有丫鬟、小厮服侍，人前打扮得花枝招展，光鲜亮丽，实则背地里孤苦无助，得不到半点自由。角妓之所以沦为角妓，要么是从小家贫被卖入青楼，要么是罪人妻女被罚充妓，极少有心甘情愿者，因此总想着有朝一日能离开青楼。为了防止这些角妓出逃，鸨母通常不会让其擅自离开青楼半步，一旦有角妓逃走，看门护院的小厮就会想方设法把人抓回来，施以各种酷刑惩戒。角妓想离开青楼，只能靠赎身，可赎身的价钱往往高得离谱，赚的钱又大多落入鸨母的腰包，自己拿到手的少之又少，单靠一己积蓄赎身实在太难。即便离开了青楼，也是无处可去，无计谋生，所以只能指望被某位有钱有势的恩客看上，像关盼盼那般，不但被杨岐山赎身，还被纳入家门给了名分，又给杨岐山生了个儿子，后半生便有了着落。如若不然，就只能等到人老珠黄姿色全无、再也赚不了钱时才能离开，但那通常也是被鸨母以极低的价钱卖给娶不上妻的穷苦光棍和流氓混混，下场只会更加凄惨。在青楼之中，姿色一般的角妓，一旦犯错，轻则罚做脏活累活，重则受鞭打摧残。像虫娘这样姿色出众、才艺双绝的头牌角妓，鸨母还指望她赚钱，自然不会罚做重活，更不会鞭打身子，那就当众罚站，一宿一宿地站，既是对其身心的羞辱，也是罚给其他角妓看，连头牌角妓犯了错尚且如此，其他角妓自然知道自己犯了错会是什么下场。
国有国法，行有行规，青楼自有青楼的规矩，宋慈不便过问。他叫许义倒来一杯水，喂虫娘慢慢喝下，又向云妈妈道：“这位姑娘身体太过虚弱，需多加休息。”
云妈妈白了虫娘一眼，道：“也罢，看在这位大人的面子上，这回就饶了你。下回再敢不听话，不但罚你站，还关你禁闭！”吩咐丫鬟扶虫娘回房，又叮嘱道：“把人看好了，她是跑过一次的人，再跑第二次，连你也打折了腿。”丫鬟唯唯诺诺地应道：“是，云妈妈。”
“那个姓夏的再敢来，”云妈妈又冲众小厮道，“给我棍棒打出去！”
虫娘听了这话，身子微微一颤。
众小厮齐声应道：“是！”
云妈妈又道：“黄猴儿，送两位大人离开。”
黄猴儿来请宋慈和许义移步。
宋慈看着聚集在大堂里的二三十人，没理会黄猴儿，而是问起了吴大六因为五贯钱闹笑话的事。他想当众再对证一次。这些角妓、丫鬟、小厮都回答说亲眼看见了。
宋慈叫住被丫鬟扶走的虫娘，问她是不是也亲眼看见了。
虫娘朝云妈妈望了一眼，见云妈妈脸色很是难看，于是轻轻点了点头。丫鬟扶着她，上楼去了。
宋慈不再追问其他，带着许义离开熙春楼，回了提刑司。
经过熙春楼这一番查证，没有证实辛铁柱的清白，反倒证明了韩？没有说谎。有黄猴儿为证，四年前巫易死的那晚，韩？离开熙春楼后直接回了韩府，不可能有进入岳祠、杀害巫易的时机。嫌疑就是嫌疑，清白就是清白，宋慈将辛铁柱继续关押在狱中，对韩？则是直接释放出狱。
出狱之时，狱吏来开牢门，被韩？喝退。他要宋慈亲自开门。
宋慈什么也不说，从狱吏手中拿过钥匙，上前打开了牢门。
韩？走出牢门时，与宋慈错身而过，在宋慈耳边道：“宋慈，今日之事，别以为就这么完了！”说罢，故意沉肩撞了宋慈一下，在大笑声中趾高气扬地去了。
就在宋慈释放韩？之时，许义独自一人走进了提刑司大堂背后的二堂，元钦正在这里等着他。他将今日宋慈在大狱和熙春楼查问的过程，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了元钦。
听说宋慈查到李乾曾在巫易死的那晚出现在太学中门，元钦的神色不禁微微一紧。
许义退出二堂后，元钦来回踱了一会儿步，然后从后门离开提刑司，只身一人去往杨岐山的宅邸。
半个时辰后，太尉府的马车驶至杨宅大门外，杨次山从马车里下来，直入杨宅，去往花厅，杨岐山和元钦正在这里等着他。
花厅门刚关上，杨次山未及落座，便道：“说吧，急叫我来，所为何事？”
元钦道：“回禀太尉，宋慈已在追查李乾的事。”
杨次山落座端茶，正要饮上一口，听闻此言，缓缓将茶杯放下，道：“元提刑，上次在这里时，你说过什么话，还记得吧？”
“下官记得。”元钦当然不会忘记，他亲口说过，巫易案证据全无，已是铁案如山，让杨次山尽管放心，只要有他在，四年前巫易案没出任何岔子，四年后同样不会。
“既然记得，”杨次山道，“怎么才过了两天，宋慈就查到了李乾头上？”
“下官也没想到，当年巫易一案，会有证人遗漏在外。”
“什么证人？”
“巫易死的那晚，有人曾看见李乾从太学中门出来。”
“是谁看见了？”
“熙春楼一个名叫黄猴儿的下人，还有……还有韩太师的公子——韩？。”
一听到韩？的名字，杨次山的脸色顿时难看不少。一个青楼下人，无论是笼络收买，还是用其他手段，都好解决，可韩？不同，不缺金钱，不缺女人，不缺权势，还是政敌之子，那就难办了。
杨岐山一腔心思都在失踪的杨茁身上，见杨次山纠结于巫易案，忍不住道：“大哥，那宋慈就算查到李乾是凶手，也查不到李乾与我杨家有何关系，你放心吧。”
杨次山还未说话，一旁的元钦道：“宋慈已查到巫易死前一日，曾有轿子在太学后门接走过李乾。”
杨岐山道：“他查到轿子又如何？时隔四年，他还能查出轿子是谁家的不成？再说李乾这么多年藏着不露面，连我们都找不到，他一个太学学子就能找到？只要李乾不出现，他宋慈就算有天大的能耐，也拿这铁案没办法。”
“杨老爷有所不知，宋慈已查到近日有人用眉州土香去巫易墓前祭拜过。李乾就是眉州人，也曾有将眉州土香带在身边的习惯。”
杨岐山一愣，道：“你不是提点刑狱吗？宋慈是你的属官，你管住他，不让他继续查不就行了？还有我的茁儿，已经三天三夜了，你什么时候才能……”
杨次山忽然手一抬，打断杨岐山的话：“这么说，李乾时下就在临安？”
“下官不敢断言。”
杨次山暗思片刻，道：“这个宋慈，笼络得了吗？”
“此人油盐不进，连韩太师的面子都不卖，敢把韩？抓入狱中审问。想笼络他，只怕不易。”
“是当真油盐不进，还是装模作样，总要试上一试，才知真假。”杨次山道，“从即刻起，派人遍查临安，暗中追查李乾的下落，若是笼络不了宋慈，那就必须赶在宋慈之前找到李乾。”
“是，太尉。”元钦道，“还有一事，辛铁柱还要继续关押吗？”
杨次山慢慢呷了一口茶，道：“继续关着，再多关他几日。”
“那宋慈不知为何，总想方设法为辛铁柱查证清白。吴大六那里，我已让他改口，熙春楼那边，听说太尉也已派人打点过。可我怕宋慈一直追查下去，会查到太尉的头上。”
“查到我头上也无妨，这点小事，他一个小小干办还动不了我。”
“下官以为，辛铁柱一事实在微不足道，太尉犯不着为此多费心神。”
杨次山明白元钦的意思，是怕他因为这点小事惹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他略作沉思，道：“既然如此，那就这么办吧。”说着对元钦一通吩咐，元钦听得连连点头。
刘克庄一整天没出斋门半步。他坐在长桌前，卷了一册《诗经》在手，从清晨到午后，始终翻开在《关雎》那一页。同斋们进出时向他打招呼，他怔怔出神，全无反应。
午后不久，宋慈回来了，一进门见到刘克庄魂不守舍的样子，便猜到刘克庄又在念着虫娘。他走过去，在刘克庄身边坐下，道：“今晚还去熙春楼吗？”
刘克庄叹了口气，将卷了半日的《诗经》合起来，道：“有美一人，伤如之何？寤寐求之，求之不得……也罢，佳人心有所属，既求之不得，不去也罢。”
宋慈却道：“今晚你再去见虫娘一面。”
刘克庄诧异地看着宋慈，道：“以往一提男女之事，你从不搭理，今天怎么……”
“你帮我向虫娘打听一件事。”
“我就说，你几时知道关心我了……”刘克庄道，“要我打听什么？不会又是查案的事吧？”
“你就问虫娘，吴大六的事，到底是不是她亲眼所见？若非亲眼所见，又是谁叫她回答看见的？”这一疑问，早在与熙春楼众人对证之时便压在宋慈心里了。当时熙春楼的所有人，包括角妓、丫鬟、小厮在内，都说亲眼看见吴大六闹笑话被赶出了熙春楼，可熙春楼规模不算小，有前楼有后堂，有一楼有二楼，房间少说也有数十间，又逢正月初一，客人众多，角妓们要拉客陪客，小厮们要看门护院，丫鬟们要端酒递水，怎么可能所有人都亲眼看见？吴大六又不是什么皇亲国戚、达官贵胄，一个籍籍无名的小混混，因为没钱闹出一个小小的笑话，这在青楼酒肆再平常不过，怎么可能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对证之时，若有人说不是亲眼所见，而是事后听其他人谈论才知道此事，那还可信一些，但所有人无一例外都说亲眼看见了，那就奇怪了，好似提前统一过口径一样。尤其是虫娘回答前看了云妈妈一眼，似有迟疑之意，这更让宋慈怀疑。
刘克庄道：“你去熙春楼见过虫娘了？”
宋慈点了一下头。
“虫娘怎样？一夜不见，她还好吧？”
宋慈没提虫娘因被罚站而晕倒一事，道：“她很好。”
刘克庄叹了口气：“是啊，她与夏公子相见，能有什么不好？”继而对宋慈道：“就为了替那个武学糙汉翻案，你用得着这么大费周章吗？”
“他不叫武学糙汉，他叫辛铁柱。”
“我知道他叫辛铁柱，是稼轩公的儿子，可这也改变不了他是个武学糙汉的事实。”
“你去是不去？”
“你都开口了，我当然去。”刘克庄道，“不过我要你跟我一起去。”
“熙春楼的人认得我是提刑干办，我不方便去。”
“这有什么方便不方便的？你就是找借口不去。青楼怎么了，白天你去得，晚上便去不得？熙春楼那些姑娘，一到晚上还能变成妖精，吃了你不成？”
宋慈略作沉吟，道：“那好，我跟你去。”
刘克庄以往只要一说去烟花柳巷，宋慈向来是置之不理，他本是逗宋慈玩，没想到宋慈居然当真答应了。他笑道：“那可说好了，等晚上到了熙春楼，你可不能打退堂鼓。”

第八章 推案的关键一环
白昼逝去，夜幕降临，熙春楼一如往日般花灯高悬。几个花枝招展的角妓站在门前揽客，挥着浓香的丝巾，扭着纤细的腰肢，对往来路人笑脸相迎。
戌时刚过，宋慈和刘克庄一起出现在了熙春楼前。
宋慈依然是一身东坡巾和青衿服，刘克庄却换了一身华贵的锦衣。风月场所亦是世俗之地，揽客的角妓眼中只有皮相，没有骨相，见了刘克庄一身富贵公子打扮，当即争相卖笑，上前相迎，对宋慈却是态度冷淡，懒得搭理。刘克庄被几个角妓簇拥着进了门，指着宋慈道：“我们是一起的。”这才有角妓换了张笑脸，上前拉着略显局促的宋慈进门。
熙春楼前除了揽客的角妓，还有几个看门的小厮，其中便有黄猴儿。黄猴儿一对招子贼溜溜的，一眼便认出了宋慈。他不知宋慈这次来是干什么，见宋慈进了门，当即便想去通知云妈妈。他刚要动脚，忽见一个青年文士沿街走来，驻足在熙春楼前，正是昨晚点中了虫娘花牌的夏无羁。
云妈妈特意叮嘱过，夏无羁再敢来熙春楼，绝不让他进门，不肯走就棍棒打出。这番叮嘱言犹在耳，黄猴儿立刻招呼几个看门小厮，上前围住了夏无羁。
“又是你个穷书生，这里可不是你来的地方，快滚！”
夏无羁从怀中摸出一个绣着金丝鸳鸯的荷包：“我有钱……”
黄猴儿不由分说，一把将夏无羁掀了个趔趄：“叫你滚就赶紧滚！哪来那么多废话！”
夏无羁被这一掀，手中荷包掉在了地上，忙捡起来，小心拍去上面的尘土，道：“你这人怎么这样……”
“我怎样了？不滚吗？好，我帮你滚！”黄猴儿手一招，其他几个小厮立刻卷起袖子。
夏无羁吓得连连后退，道：“你们……你们……”
“你们干什么？”一声喝叫，突然响起在众小厮的身后。
黄猴儿回过头来，见宋慈和刘克庄并肩站在熙春楼门口，喝叫之人是刚刚进门又出来的刘克庄。
黄猴儿见刘克庄一身富家公子打扮，不知是临安城内哪家公子，不敢轻易得罪，道：“这穷书生没钱，想进楼吃白食，小的们撵他出去，免得他扰了诸位贵客的雅兴。”
夏无羁举起手中荷包，道：“我有钱的……”
“就你那几个破钱，也好意思拿出来丢人现眼。”黄猴儿招呼众小厮，又要撵人。
刘克庄见夏无羁的荷包上一面绣着金丝鸳鸯，另一面绣着一个“虫”字，顿时想起在苏堤遇见虫娘时，虫娘也曾拿出过一个绣着金丝鸳鸯和“夏”字的荷包。两个荷包上的鸳鸯图案一模一样，显然是一对儿，又分别绣着“虫”“夏”二字，这更加印证了刘克庄的猜想，虫娘和夏无羁果然是一对有情人，这荷包想必是他二人的定情之物。刘克庄一阵心凉，嘴上却道：“这位夏公子是我朋友，今晚是我请他来的，还用得着他带钱吗？”上前拉了夏无羁的手，就往楼里去。他知道夏无羁今晚一进这熙春楼，待到虫娘点花牌时，必定又是夏无羁点中，但比起自己点中花牌看虫娘强颜欢笑，他更愿意看到虫娘发自内心地喜笑颜开，自己那点私心，又有什么要紧？
黄猴儿道：“贵公子请留步。这穷书生死皮赖脸，已不止一次来吃白食，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贵公子的朋友？”
“怎么？你要拦我？”
“小的怎敢拦贵公子？但这穷书生，真是不能进。”
夏无羁神色尴尬，低声道：“这位公子，多谢了。我……我还是不进去了吧……”转身欲走。
刘克庄拉住夏无羁不放，斜了黄猴儿一眼，道：“本公子愿意和谁交朋友，就和谁交朋友，还轮得到你来过问？”转而对夏无羁道：“进就进，怕什么？”拉着夏无羁便大步向前，进了熙春楼。
黄猴儿不清楚刘克庄的来历，又认得刘克庄身边的宋慈是提刑官，不敢贸然得罪，只得任由夏无羁进了熙春楼。他不敢擅作主张，急忙去找云妈妈拿主意。
夏无羁是认得刘克庄的，昨晚正是刘克庄帮他投了花牌，他才有机会被虫娘选中，今晚又是刘克庄替他解围，他心下感激，道：“多谢公子相助。小生夏无羁，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我叫刘克庄。”刘克庄指着宋慈，“他叫宋慈。举手之劳，何必言谢？”
夏无羁恭敬有加，向二人行礼，道：“见过刘公子，见过宋公子。”
刘克庄见夏无羁如此讲究礼数，心里倒有几分厌烦，道：“夏公子，你又来见虫娘？”
夏无羁应道：“正是。”
“你与虫娘，想必早就相识了吧？”
夏无羁脸上一红：“不瞒刘公子，我与小怜自小比邻而居，打小便相识……”
刘克庄不知道虫娘的本名，听夏无羁称呼虫娘为“小怜”，显然是亲密无比，心里很不是滋味，嘴上道：“虫娘点花牌说不定已经开始，夏公子，你快请吧。”
夏无羁不再多言，向刘克庄和宋慈行了一礼，自往楼上去了。
刘克庄没跟着上楼，也不唤角妓作陪，就在大堂角落里落座，要了一壶花酒，对宋慈道：“你别催我，我一会儿就上去。今晚是见不到虫娘了，我只有托夏公子帮你打听。”一边自斟自酌，一边道：“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唉，惠父兄，喝酒。”另斟了一杯，搁在宋慈面前。
宋慈极少沾酒，今晚更是为了查案而来，便没有伸手去碰酒杯，自往楼上而去。
“我说惠父兄，我都这样了，你也不来宽慰我几句。”见宋慈头也不回，刘克庄只好叹了口气，自己倒的酒自己喝了，跟着宋慈上楼。
来到二楼歌台，却见夏无羁一个人等在这里，不见虫娘，也不见其他客人，只有送酒送菜的丫鬟偶尔经过。
刘克庄叫住一个丫鬟，问虫娘今晚何时开始点花牌。那丫鬟却说虫娘在陪客人，今晚的点花牌已经取消了。
刘克庄诧异道：“陪什么客人？”原本在一旁安安静静坐着等待的夏无羁，也一下子站了起来。
丫鬟朝过道尽头一指，应了句“韩公子”，随即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探头一望，见是云妈妈和黄猴儿上楼来了，不敢多嘴，忙告退而去。
刘克庄朝过道尽头望去，那里是熙春楼最上等的房间，房门前站着几个家丁打扮的人。那几个家丁的衣着，与昨晚韩？所带的家丁一样，显然丫鬟口中的“韩公子”就是韩？。
刘克庄正要向丫鬟确认一下，却见丫鬟急匆匆告退，一转眼便看见了云妈妈和黄猴儿。
云妈妈轻蔑地瞧了夏无羁一眼，随即看向宋慈：“哟，大人，什么风又把您给吹来了？”
宋慈尚未开口，刘克庄问道：“韩？是不是来了？”
云妈妈上下打量了刘克庄一眼，道：“韩公子是来了，不知这位公子是……”
“虫娘呢？”
“公子也是来找虫娘的吗？那可不巧，虫娘正在韩公子房中作陪，今晚是伺候不了公子了。我这楼里有的是姑娘，黄猴儿，快去叫几个……”云妈妈话未说完，却见刘克庄转身就朝过道尽头走去，“公子，那是韩公子的房间，旁人可去不得！”
刘克庄才不管什么去得去不得，脚下丝毫不作停顿。
几个家丁见刘克庄走近，立刻横伸手臂，拦住了他。
一门之隔，隔不住房间里的淫声笑语，听起来远不止一个女声，还有韩？那粗哑难听的大笑，以及史宽之尖锐刺耳的笑声。刘克庄又是厌烦，又是担心，朝几个家丁看了一眼，昨晚陪韩？大闹习是斋的那伙家丁已被韩侂胄逐出韩府，眼前这几个家丁并不认识他，于是他仰头叉腰道：“我是你家公子请来的朋友，还不快让开？”
刘克庄虽然穿着贵气，可这几个家丁平日里身在韩府，见惯了临安城内各种达官贵胄，刘克庄这身锦衣在他们眼中只能算是普普通通，更别说韩侂胄权倾朝野，那些达官贵胄对韩府的家丁向来是客客气气，绝不会像刘克庄这般趾高气扬。一个家丁道：“我看你是找错地方了，快走吧！”
这时一个丫鬟送来了酒菜，几个家丁打开房门，放她进去了。刘克庄眼珠子一转，道：“我找错了地方？里面不是宋公子？”
那家丁挥手道：“什么宋公子？快走！”
“原来不是宋公子……好好好，我走，我走。别来推我……”刘克庄一边说话，一边转身假意离开。几个家丁稍稍放松了警惕。刘克庄用眼角余光瞥见那送酒菜的丫鬟从房间里退了出来，趁房门还没关上，忽然出其不意地回身，一下子从几个家丁之间穿过，冲进了房门。
房中摆设精致，熏香醉人，一张圆桌上摆满了酒菜，此外还放着两个托盘，一个托盘里放着十枚金佛币，另一个托盘里放着一沓四四方方的金箔，金箔的正中有形似“工”字的戳印，韩？和史宽之就坐在两个托盘的后面。多个浓妆艳抹的角妓围在两人身边，其中几人脱去了外衫和里衣，只穿着贴身兜肚，另几人连兜肚也脱了去，上身片衣未着，只用手挡在胸前，酥胸轮廓若隐若现。这些角妓有的搔首弄姿，有的娇羞妩媚，说不出的香艳诱人。此外还有一个角妓捧着酒壶，低头侍立一旁，竟是虫娘。
韩？认出闯门之人是刘克庄，嘴角轻蔑地一笑，对身侧一个斜插蝴蝶钗的角妓道：“到你了！”那角妓喜笑颜开，抓起托盘里的十枚金佛币，凑到嘴边吹了一口气，丢入托盘之中。只见十枚金佛币翻转落定，七枚字面朝上，三枚佛面朝上。那角妓连连拍手，乐不可支。
史宽之撑开折扇，边扇边笑：“可别高兴得太早，韩兄今天手气红，这就给你来个八仙过海天长地久满堂红！”
韩？抓起十枚金佛币随手一掷，竟掷了个八枚佛面朝上，两枚字面朝上。史宽之将折扇唰地收拢，大声叫好。韩？哈哈笑道：“喝酒！脱脱脱！”那角妓极为懊恼地跺了一下脚，钗上蝴蝶乱颤。她拿起桌上的酒喝了，当着冲进来的刘克庄和几个家丁的面，脱下杏黄色的兜肚，捂着胸口，竟一点也不觉得难为情。
刘克庄见了这一幕，不免有些面红耳赤，不过他也算看明白了，韩史二人这是在和众角妓玩关扑。关扑乃是一种博戏，以投掷钱币定输赢，同面朝上多者为胜，此博戏风靡整个大宋，上到达官显贵，下到市井百姓，常以此为乐，甚至连皇帝都会与后宫妃嫔以此博戏消闲。刘克庄见不少角妓手中都捏着金箔，显然是在关扑中胜了韩？，便能得到金箔赏赐，输了就要喝酒脱衣。他见虫娘穿戴齐整，只是发髻有些凌乱，不似其他角妓那般宽衣解带，显然没有参与这场博戏，略微松了口气。
刘克庄闯进来后，眼睛大多时候都望着虫娘，关切之意尽在脸上，这一切都被韩？看在眼中。韩？忽然一把抓住虫娘的头发，拽到自己胸前，道：“还愣着干什么？倒酒啊！”
“韩？，你放开虫娘！”刘克庄脸色骤变，想冲上去，却被几个家丁捉住手臂，挣脱不得。
虫娘眼中噙泪，忍痛往酒杯里倒酒。
韩？抓着虫娘头发狠狠拉扯几下，道：“臭娘儿们，说什么卖艺不卖身，喜欢摆架子，我就让你摆个够！”
这时宋慈和夏无羁也来到了房门外。
夏无羁目睹虫娘受辱，神色又惊又急，脚下却像生根了一般定在原地，竟不敢踏入房门半步。
“韩？，你放开她！”刘克庄大叫。
韩？见刘克庄如此着急，不禁哈哈大笑，非但没有放手，反而拉拽得更加用力，痛得虫娘呻吟出声。
“姓韩的，你真不是东西！”刘克庄道，“有本事别欺负弱女子，冲我来！”
“冲你来？你算什么东西？”韩？冷冷发笑，“不就是前吏部侍郎刘弥正的儿子，改了个名字，以为我就查不到你的底细？你小子在我这里，驴球都不是。”
刘克庄道：“驴球都不是，也好过某些只知道靠爹的软骨头！”
韩？非但不着恼，反而笑道：“怎么？嫉妒我有一个当宰相的爹？谁叫你爹没用呢，被我爹收拾起来，就好比踩死一只蚂蚁。”冲几个家丁道：“给我打！”几个家丁立刻就要动手打人。
宋慈一直站在门外，这时忽然道：“大宋刑统有律，聚众殴人，轻则笞四十、杖六十，重则徒一年半、流三千里！”宋慈说话掷地有声，手举提刑干办腰牌，步入房中，“谁敢动手，提刑司治谁的罪！”
韩？见是宋慈，道：“又是你，我还没去太学找你算账，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我能查到刘克庄的底细，自然也能查到你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就因为当年的事，你就铁了心要报复我，那也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能耐。在这里跟我说什么大宋刑统，你再敢抓我试试？”
听到“当年的事”四个字，宋慈的脸色陡然一寒。“你若有罪，自当抓你。”他走上前去，一把拿住虫娘的手腕，“虫娘，正月初一下午，你可有出过城，去过苏堤？”
虫娘被韩？拽住头发，没办法点头，只能轻轻应了声“是”。
“杨茁失踪一案，已查出你有嫌疑，现抓你回提刑司受审。”宋慈话一说完，拉了虫娘就走。
韩？没想到宋慈竟是来抓虫娘的，微一愣神，虫娘已被宋慈拉走。
虫娘神色茫然，道：“大人，我没有……”
“有没有，到提刑司审过便知。”宋慈拉着虫娘出了房门。
刘克庄知道宋慈此行目的是要打听吴大六的事，见宋慈忽然翻脸抓人，顿时明白宋慈这是在做戏，意欲给虫娘解围。他脑筋转得极快，立刻面露急色，道：“宋慈，你干什么？当了提刑官，就能胡乱抓人吗？”一边说话，一边挣开几个家丁的捉拿。几个家丁都是一愣，让刘克庄追了出去。夏无羁不知二人是在演戏，吃了一惊，急忙跟上。
韩？愣了片刻，忽然回过味来，骂道：“驴球的，莫不是在耍我？”和史宽之一起，带上几个家丁追了出去。
众角妓面面相觑一阵，忽然争抢起托盘里的金箔，根本没人在乎虫娘成为嫌凶一事。
宋慈手持提刑干办腰牌，拽着虫娘从房间里出来。
刘克庄紧跟在后，见云妈妈和黄猴儿围了过来，知道两人要阻拦过问。他担心韩？随时会追出来，不敢在熙春楼里多停留，故意大声道：“你说虫娘身背嫌疑，与杨茁失踪案有关，这怎么可能？杨家有权有势，当今皇后和太尉，那都是杨家人，她一个角妓，怎敢当街掳走杨茁？你定是抓错人了……”
此话一出，云妈妈和黄猴儿果然一脸错愕，愣在原地。
就在这一愣神间，宋慈已拽着虫娘走下楼梯，离开了熙春楼。
夏无羁追出楼来，眼睁睁地看着虫娘被宋慈带走，竟不敢过问一句。
宋慈拉着虫娘快步疾行，一连经过三条街，才放缓了脚步。
刘克庄紧跟在宋慈身边，见韩？一伙人没有追来，松了口气，道：“虫娘，你没事吧？”
虫娘摇了摇头。她脸色茫然，还不知是怎么回事。
刘克庄在宋慈后背上给了一拳，笑道：“真没看出来，我们一本正经的宋大人，居然也有不正经的时候。你刚才看见韩？的脸色了吧？瞧他被唬住的样子，呆头呆脑的，什么宰相儿子，还不就是个傻子，这么容易就上当受骗。”
宋慈一言不发，抓着虫娘的手没放，脚步虽有放缓，却一直没停。
刘克庄又说笑了几句，忽然发觉宋慈一路走来，不是在回太学，而是在去提刑司的路上，笑容顿时凝住：“宋慈，你这是去哪里？”
宋慈眼望前方：“前面就到了。”
前面拐过一条街就是提刑司。刘克庄一把拽住宋慈，道：“你不是说要找虫娘打听吴大六的事吗？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放心，虫娘不会有事的。”宋慈继续往前走。
来到提刑司门口，正好撞见了许义。许义从提刑司大门里出来，一见宋慈，立马迎上来道：“宋大人，我正要去找你呢。”见宋慈抓着虫娘，奇道：“这不是熙春楼那位晕倒的姑娘吗？”
“晕倒？”刘克庄一脸诧异。
宋慈道：“许大哥，你找我做什么？”
“元大人要见你。”许义道。
刘克庄道：“宋慈，晕倒是怎么回事？我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宋慈不答，只对刘克庄道：“你在这里等一等。”提刑司乃刑狱重地，刘克庄身无官职，又与刑案无关，不便入内。宋慈带着虫娘进了提刑司。
宋慈没有即刻去见元钦，而是先将虫娘带到干办房，请虫娘坐了，直接开门见山问道：“虫娘，今早在熙春楼，你为何要说谎？”
虫娘微微一愣，道：“大人的意思，小女子不明白……”
“吴大六的事，你不是亲眼所见吧？”
虫娘看了宋慈一眼，又看了跟来的许义一眼，低下头不作声。
“此事关乎他人清白，”宋慈道，“这里没有其他人，还望你能实言相告。”
“大人，刚才你说……说小女子有嫌疑……”
“韩？气焰太盛，我怕他伤你更重，这才出此下策。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虫娘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宋慈这么做是为了替她解围。今晚她原本是要点花牌的，夏无羁答应了今晚还来找她，是以她不顾罚站一宿身心疲惫，一番精心梳妆打扮，就等心上人来。可熙春楼刚一开楼，韩？和史宽之就来了，点名道姓要她作陪，云妈妈便取消了点花牌，叫她去陪韩？和史宽之。韩？毫无君子风度，要她当众脱衣作陪，还拿出一沓金箔作为赏赐，被她拒绝了。她本就卖艺不卖身，更何况早已心有所属，哪怕终有一天迫不得已失身于他人，也希望这一天能迟些来。可韩？哪管这些，一把将她搂在怀中，肆意轻薄。她推脱不得，情急之下，咬了韩？一口。韩？当场给了虫娘一耳光，又叫来一群角妓当着虫娘的面宽衣解带，逼虫娘像下人般在旁端酒伺候。他就是想当众羞辱虫娘，还好这羞辱才开了个头，宋慈和刘克庄便及时出现，否则她今晚真不知怎样才能脱身。她知道经宋慈这么一说，即便她与杨茁失踪案毫无关系，熙春楼的角妓、丫鬟、小厮们也难免会传一些风言风语，但能摆脱韩？的淫威，不受韩？欺辱，即便让她真的背上罪名，她也甘愿。
虫娘感激宋慈为她解围，再加上昨晚她躲在屏风后，偷偷瞧见了刘克庄帮助夏无羁的举动，宋慈又是刘克庄的好友，于是她稍作思虑后，决定说出实话，道：“吴大六的事，其实……我没有亲眼看见，是别人逼我这么说的。”
“是谁逼你说的？”
“云妈妈。”虫娘道，“今早大人来之前，云妈妈把我们叫到大堂，说了吴大六花五贯钱的事，还说提刑司若来人查问，每个人都必须这么回答，谁敢说漏嘴，就对谁用私刑。”
“这么说来，吴大六花五贯钱的事，本就是子虚乌有？”
虫娘点头道：“我从没见过这个叫吴大六的人，正月初一那晚，也没人因五贯钱闹过笑话。”
“你这番话，可否当堂再说一遍？”
当堂再说一遍，那就是堂审时出面做证。
虫娘想起熙春楼的种种私刑，心中难免惴惴。她低下了头，捏着衣角，没有立刻作答。
“虫娘，”宋慈突然道，“你在熙春楼几年了？”
虫娘不知宋慈为何有此一问，应道：“我十岁入楼，如今已有六年了。”
“那你应该认识关盼盼吧？”
“你是说盼盼姐吗？我当然认识。”虫娘道，“盼盼姐还在熙春楼时，对我多有照顾。她被人赎了身，我真替她高兴。只可惜自那以后，我再没见过她，好想再见她一面啊……”
“除夕夜失踪的杨茁，便是关盼盼的孩子。”
虫娘有些吃惊：“那失踪的孩童，是……是盼盼姐的孩子？”
宋慈点了一下头。
虫娘思绪回转，不禁忆起当年与关盼盼相处的日子，道：“盼盼姐未赎身前，便已怀有身孕，说起来，这孩子还在肚中之时，我便算见过他了。那时他险些胎死腹中，没想到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
“胎死腹中？”宋慈微微奇道。
虫娘点点头：“那时盼盼姐有了身孕，却不知孩子爹是谁，云妈妈就逼她喝药，要她打掉胎儿。幸好杨老爷认了那腹中孩子，还为盼盼姐赎了身。杨老爷真是个大好人，若不是他，那腹中孩子只怕早没了。”说着叹了声气，“盼盼姐一向重情，她丢了孩子，不知该有多心急，多伤心……”
宋慈听了这话，不禁想起杨菱曾说关盼盼不清不白，说杨茁是不是杨家血脉还未可知，他原以为那只是杨菱看不起关盼盼青楼出身而随口说出的怨言，没想到竟真有这么一回事。他道：“吴大六的事，与杨茁失踪一案大有关联，倘若无辜之人替罪受冤，那就意味着掳走杨茁的真凶依然逍遥在外，想找回杨茁只怕遥遥无期。”
虫娘明白宋慈话中之意，想了一想，道：“大人，我愿当堂做证。”
“那就多谢姑娘了。”宋慈转头问许义，“许大哥，元大人现在何处？”
许义应道：“元大人在二堂。”
“待他日堂审时，宋某再来烦请姑娘。”留下这句话，宋慈起身准备去往二堂。
“大人。”虫娘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宋慈回头道：“姑娘还有何事？”
“我有一事，”虫娘忽然一跪在地，“恳请大人帮忙。”
宋慈忙将虫娘扶起，道：“姑娘不必如此，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谢大人。”虫娘道，“我在熙春楼中有一姐妹，唤作月娘，与我最是亲近。半个多月前，月娘去净慈报恩寺祈福，这一去便再没回来。云妈妈说她定是私逃了，可她不会逃走的，她必是出了什么事。求大人帮帮我，帮我找到月娘……”
“你怎知月娘不会逃走？”
“不瞒大人，熙春楼有一厨役，名叫袁朗，月娘早与他私订终身。月娘去净慈报恩寺祈福，就是为了祈求早日赎身，与袁朗双宿双飞。如今袁朗还在熙春楼，连他也不知月娘去了哪里。月娘不会不告知袁朗就独自一人逃走的。如今半个多月过去了，我真怕她有什么三长两短……”
“月娘多大年纪？”
“她长我两岁，冬月时刚满十八。”
“她去祈福是哪天？”
“腊月十四。”
“当天她是何穿着打扮？”
“我记得她那天出门时，穿了一身彩色裙袄，头上插着一支红豆钗，还戴了一对琉璃珠耳环。”虫娘道，“初一那天，我实在担心不过，瞒着云妈妈偷偷出城，想去净慈报恩寺打听月娘的下落，路过苏堤时，遇到了一位算命先生，他给我另外指点了一个去处，说去那里就能寻到月娘。算命先生的话，我不大相信，还是去了净慈报恩寺打听，可半点消息也没有……”
宋慈想起上午在熙春楼时，云妈妈曾说虫娘是跑过一次的人，原来是为了去净慈报恩寺打听月娘的下落，也正是那一次偷偷出城，才让刘克庄在苏堤上遇见了她。他回想当日苏堤上所见，确实有一算命先生拦住虫娘算过卦，便问道：“那算命先生指点你去何处寻人？”
“那算命先生说，栖霞岭后有一太平观，叫我去那里捐上十贯香油钱，就能寻见月娘。我当天去了，可月娘还是寻不到。”
宋慈想了一想，当务之急是替辛铁柱证明清白，以及查清岳祠案的真相，至于虫娘所求之事，只有另抽时日去查证，于是道：“月娘失踪一事，改日我到熙春楼来找你，再行详说。此间事已了，你先回吧。”宋慈起身准备离开，想了一下又道，“我送你出去吧，姑娘请。”
刘克庄已在提刑司外等了好长时间，终于等到宋慈和虫娘出来。
见虫娘安然无恙，刘克庄松了口气，又追问宋慈虫娘晕倒之事。宋慈只说是被罚站。虫娘一听罚站，立刻便想到了夏无羁，脸上微微一红。
宋慈道：“姑娘，我让刘克庄送你回去，可以吗？”
虫娘尚未应话，刘克庄道：“你不一起走？”
“我还要去见元大人，晚些再回。”
刘克庄以为宋慈不一起走，是为了给他创造与虫娘单独相处的机会。他侧身背对虫娘，朝宋慈竖起大拇指，低声道：“多谢了。”他转过身去，道：“虫娘，我送你吧。”
虫娘轻语道：“不敢劳公子相送，小女子自己可以回去。”
“你一个人回去，万一再遇到韩？那伙人，那如何是好？还是我送你吧。”
虫娘没再拒绝，道：“那就有劳公子了。”
刘克庄见虫娘答应了，心里大为高兴，以至于没注意路面，没走多远就不小心撞到路边一个花灯摊位，磕着了手臂。虫娘道：“公子，你没事吧？”刘克庄笑道：“没事，没事！”将磕痛的手臂背到身后偷偷地甩动。花灯摊位被他这一撞，一盏悬挂的花灯掉落在地上。那花灯上绘有星月图案，题着一句“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已摔得有些变形。他不等摊贩说话，将花灯拾起，掏钱买下了这盏花灯。
宋慈站在提刑司门口，见刘克庄手提花灯与虫娘并肩走远，这才转身回提刑司，去往二堂。
宋慈走进二堂时，元钦正坐在案桌之后，阅览着一份供状。在侧首宽椅上，还坐着一个须发皆白之人，宋慈与此人四目相对，彼此多看了两眼。
元钦介绍侧首所坐之人，道：“宋慈，这位是杨太尉杨大人。”
宋慈第一眼看见侧首所坐之人，便认出是当日乘坐马车前呼后拥离开杨宅的人，听元钦这么一说，才知道此人就是杨岐山的兄长杨次山。
“除夕夜失踪的杨茁，是杨大人的子侄。杨大人心系杨茁安危，特来提刑司……”
“元大人，”宋慈对杨次山来提刑司所为何事不感兴趣，也不向杨次山行礼，甚至不等元钦把话说完，“吴大六指认辛铁柱一事，我已查明……”
“吴大六的事，我早已查清。”元钦手一抬，将手中供状递给宋慈。
宋慈不知元钦此举何意，接过供状，只见上面有吴大六的签字画押，原来是吴大六新招认的口供。他一边看着供状，一边听元钦说道：“我重新提审了吴大六，稍一用刑，他什么都招了。他与杨茁失踪本无瓜葛，也与辛铁柱素不相识，只是记恨辛铁柱捉他偷窃，又当街殴打他，这才诬告辛铁柱指使他拦截轿子。辛铁柱虽是无辜蒙冤，但他武力拒捕，殴伤多名差役，受这几日牢狱之灾也是应该。如今查明辛铁柱是无辜的，我已放他出狱，让他回武学了。”
供状所录，一如元钦所说，宋慈看完供状，知道辛铁柱已经证明清白，他特地请虫娘做证一事已没有必要。可他没有因为辛铁柱获释而感到高兴，反倒暗觉蹊跷。一日之内，吴大六接连两次翻供，每一次都来得如此突兀，每一次都是经元钦提审便即改口，而且吴大六刚说从辛铁柱那里得了五贯钱花在熙春楼，随后云妈妈便让熙春楼的人作伪证，这未免太巧了些。他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想了片刻，忽然放下供状，转身就走。
“你去哪里？”元钦道。
宋慈没有回头：“去见吴大六。”
“你不必去了，吴大六已经放了。”
宋慈定住脚步，回过头来，不无诧异地看着元钦。
元钦一边收整供状，一边说道：“吴大六因小事诬告他人，本非大罪，打他一顿板子，也就够了。我连夜叫你来，就是为了告诉你吴大六的事已经查清。之前在大狱里，我责备你不对证清楚就让吴大六签字画押，如今既已证明是吴大六在撒谎，你就不必再将那些话放在心上，只管专心查案。”顿了一下又道，“对了，说到查案，你奉旨查办岳祠案，如今查得怎样了？”
宋慈应道：“已有些许眉目。”
“哦？”元钦道，“是何眉目？”
“案情尚未查明，请恕我不能直言。”
“我提点浙西路刑狱，难道对我也不能说吗？”元钦看了杨次山一眼，“还是你觉得有杨大人在，不方便说？”见宋慈站在原地，不应不答，又道：“宋慈，我问你话呢。”
杨次山一直沉默不言，这时忽然道：“元提刑，这位就是你所说的圣上钦点的提刑干办？”
元钦应道：“回太尉，正是此人。”
杨次山上下打量了宋慈几眼，道：“想不到竟如此年轻，当真是年少有为。”又向元钦道：“我此次来提刑司，只因家侄失踪日久，圣上和皇后也多有担心，这才前来相询，至于其他刑狱之事，本不该我过问，你不必为难他。”
元钦应道：“是。”
“你叫宋慈？”杨次山看向宋慈，“我听元提刑说，你为了查案，将韩太师的公子下了狱？”
宋慈点了一下头。
“很好，刚正不阿，不畏权贵，我大宋正需你这样的青年才俊。”杨次山又道，“听说你还在太学求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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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慈又点了一下头。
杨次山道：“如今朝野上下大有北伐之声，不知你们太学学子对北伐一议，持何看法？”
宋慈知道杨次山是杨岐山的兄长，杨岐山又与岳祠案有莫大关联。他本以为杨次山会问起岳祠案，没想到突然问及北伐，应道：“太学学子大都盼着早日北伐，驱逐金人，恢复中原。”
“这么说，你也赞成北伐？”
宋慈想了一想，摇头道：“靖康耻，犹未雪，北伐中原，收复失地，身为大宋子民，我自当赞成。只是如今时机不到，国中又无良将，贸然北伐，只怕难以成事。”
杨次山听到前半句时，隐隐皱眉，待听到后半句时，一双浊眼微有亮光，嘴上却道：“完颜璟沉湎酒色，荒废朝政，金虏国势日衰，其北又有蒙古诸部兴起，攻伐不断，以致金虏兵士疲敝。此时我大宋北伐，怎能说是时机不到？”
宋慈道：“我虽不知兵，却也听说战事攻伐，贵在知己知彼。金人虽国势日衰，兵士疲敝，然我大宋自海陵南侵、隆兴北伐以来，四十年未经战事，早已是文恬武嬉，军备废弛。如今将帅庸愚，马政不讲，骑士不熟，又不修山寨，不设堡垒，此时北伐，焉能成功？”
“你说将帅庸愚，国无良将，难道辛稼轩算不上良将吗？”
提及北伐，又提及辛弃疾，宋慈不由得想起辛弃疾阻止辛铁柱从军一事，道：“稼轩公文武兼备，智勇双全，自然当得起良将之称，只是他早过花甲之年，就算老当益壮，雄心未泯，可单靠他一人就想北伐成功，恐怕连稼轩公自己也不会这么认为。元嘉草草，封狼居胥，终不过仓皇北顾，更别说轻启战端，边衅一开，那就是兵连祸结，生民涂炭。到时若战事不利，再想罢兵致和，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那依你之见，难道我大宋就不北伐了吗？”
“自古历朝历代，北方异族更迭不断，匈奴、鲜卑、突厥、契丹、女真、蒙古，伐灭一个，又会有下一个兴起。当年契丹势衰，金人崛起，我大宋联金灭辽，谁知金人比契丹更为凶悍。如今金国衰弱，其北又有蒙古崛起，此时北伐，就算能扫灭金国，谁又能保证蒙古不是下一个金国呢？与其北伐，倒不如坐视蒙古与金国相争，二者谁弱便支持谁，让他们相互牵制，最好斗得两败俱伤。我大宋既可长保安宁，又能趁此时机整顿军备，操练将士，先为自治，而后远图，待他日馈粮已丰，形势已固，再行北伐，或可功成。”
杨次山点头道：“你一个少年学子，懂验尸断狱已属不易，想不到对军国大事也有这等见地。”
“宋慈才疏学浅，岂能有此见地？这些都是太学博士真德秀所授。”
“太学里竟还有如此高明远见的学官？”
“真博士有经文纬武之才，只可惜一直不得机遇，未获重用。”
“真德秀这个名字，我记下了。你如此坦诚，比之方才所说的那些高明远见，其实更加难得。他日为官，想必你定能为百姓请命，为圣上分忧，此乃我大宋之福也。”
杨次山对宋慈大加赞赏，话语中隐隐透出栽培之意，换作他人，此时早就千恩万谢，主动投身到这位当朝太尉的门下了。可宋慈别说恩谢，就那样杵在原地，微低着头，闷声不响，一点回应也没有。
杨次山见宋慈没反应，朝元钦看了一眼，道：“我听元提刑说，令尊宋巩，在推官任上多年，不但精于刑狱，断案无数，而且为官清正，素有贤名。”
宋慈道：“家父只是尽到为官的本分。”
“想我大宋上上下下，多少腐官冗吏，能尽到为官本分，已属难得。依我看，令尊偏处一地，做个小小的推官，未免大材小用，好歹做个提刑，掌一路刑狱，才不算屈才。”杨次山看向元钦，“你说是吧，元提刑。”
元钦附和道：“太尉所言甚是。”
杨次山看着宋慈，目光中大有深意。他说出这番话，宛如将一颗石子投入了湖中，就等着荡起涟漪。可宋慈这片湖水好似死水一般，任他投入多少石子，全无半点波澜。他见宋慈如此，心知要笼络宋慈为己所用，看来是难有可能了。
“太尉。”宋慈忽然开口道。
自打宋慈进入二堂起，没有对杨次山行过礼，也没有过任何尊称，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太尉”，如同突然出现的一丝转机，让杨次山眼睛一亮。
宋慈原本微低着头，这时忽然抬起头来，直视杨次山，道：“你方才对我说的这些话，四年之前，是不是也曾对李乾说过？”
陡然听到“李乾”二字，杨次山心里一惊，但没表露在脸上，道：“你说谁？”
宋慈从见到杨次山开始，便一直在暗自推想案情。当年若真是李乾杀害了巫易，那李乾极有可能是受了杨岐山的收买，而李乾看重功名，杨岐山要收买李乾，势必要许诺仕途。杨岐山虽然富有，却无官职，向李乾许诺的仕途，自然要靠杨次山来实现。宋慈听出了杨次山话中的笼络之意，尤其是听到杨次山有意提拔他的父亲宋巩时，不禁想到真德秀曾提及李乾老父李青莲也曾是一县小吏，杨次山要收买李乾，会不会也提出过提拔李乾老父为官？他突然来此一问，就是为了出其不意，观察杨次山在这一瞬之间的反应。倘若杨次山的神色稍有惊变，那就说明杨次山知道李乾这个人的存在，也就说明他推想李乾被杨家收买一事极可能是对的。
宋慈目不转睛地盯着杨次山。杨次山的脸色虽然没有任何变化，眼皮却微微一颤。这一细微变动，没能逃过宋慈的眼睛。宋慈重复刚才说过的姓名，加重了语气：“李乾。”
“李乾是谁？”杨次山道。
“太尉应该认识，李乾曾是太学上舍生，与巫易、何太骥是同斋，四年前巫易死的那一晚，他突然从太学退学，就此不知所终。”
“我不认识你说的这个人。”杨次山道，“李乾这个名字，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是吗？”
“难道我堂堂太尉，还会对你说假话？”
“太尉也好，天子也罢，说的话是真是假，只有自己心里清楚。”
元钦拍案道：“宋慈，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杨次山手一摆，道：“少年人心直口快，一时戏言，元提刑不必当真。”脸上现出和气的微笑，“宋慈，你何以认定我就认识……”后面“李乾”二字还未出口，却听宋慈道：“二位大人，宋慈奉旨查案，还有要事在身，告辞了。”说完转身便走。
杨次山一愣。
元钦站起身来，连叫了两声“宋慈”。宋慈全不理会，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二堂。
“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元钦道，“我这就差人把他叫回来。”
正准备唤来差役，却听杨次山道：“不必了。”
元钦转过脸去，只见杨次山望着堂外，和气的微笑早已从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阴沉肃杀……
宋慈从二堂出来，岳祠案的种种疑点又在他脑海中纷繁缠绕。之前有过的那种感觉又一次浮上心头，巫易案与何太骥案之间，如同一条完整的铁链缺失了某一环，以至于他总是看不清这两起案子的全貌。
思虑之间，宋慈走出了提刑司，却见刘克庄正一个人颓然坐在街边，身旁搁着那盏题有“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的花灯。
“你怎么在这里？”宋慈明明记得刘克庄送虫娘回熙春楼了，没想到刘克庄会独自一人等在提刑司外。
刘克庄站起身来，花灯也不要了，垂头丧气地道：“走吧。”
宋慈去二堂见元钦和杨次山，并没有花太多时间，刘克庄不可能这么快就往返熙春楼。他拾起地上的花灯，见到花灯上的题词，忍不住抬头望了一眼，夜空苍茫，星月无踪，道：“可是遇到夏公子了？”
“唉，什么都瞒不过你……”刘克庄道，“还没走完一条街，就遇到了夏公子。那夏公子也真是的，虫娘受韩？欺辱时，不见他有任何动静，追到提刑司来，却比谁都快。”
宋慈轻拍刘克庄的肩膀：“是你的，终是你的。不是你的，何必强求？”
“你说的这些，我又何尝不懂？”刘克庄道，“可我就是想不明白，那夏公子到底有什么好，虫娘竟会对他如此死心塌地……你刚才是没看见，虫娘一见到夏公子，那真是笑靥如花。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唉，古人诚不欺我……”
刹那间，如有雷电穿体而过，宋慈猛然定住了脚步。
“思悠悠，一夕休，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刘克庄自说自话，忽然发觉身边没了人，回头见宋慈定住不动，奇道：“你怎么了？”
宋慈打个手势，示意刘克庄不要出声。此时此刻，他脑中各种念头转得飞快，耳畔仿佛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地重复道：“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这话宛如灵犀一点，一下子将他从混沌中点醒。一瞬之间，云开雾散，岳祠案中那长时间困扰他的缺失掉的一环，从各种细枝末节中冒了出来。
宋慈的双眉刚刚展开，旋又凝住，暗暗自问：“那凶手是谁呢？为何一定要模仿四年前的旧案杀人……”
刘克庄见宋慈神色变化不定，不敢出声打扰，只能莫名其妙地等在一旁。

第九章 真凶浮现
片刻之间，宋慈的神色恢复如常，忽然转身往回走。
刘克庄忙追上去，道：“你怎么了？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没什么。”宋慈的声音十分平静，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你这是去哪？”
“回提刑司。”
宋慈留刘克庄在外，一个人重入提刑司，直奔西侧的役房，找到了正准备歇息的许义。
“许大哥，劳你叫上几个人，跟我走一趟。”
“这么晚了，大人还要去做什么？”许义一边说着，一边拿起刚刚脱下的差服往身上穿。
“抓人。”
“抓谁？”
宋慈不答，只道：“我在大门外等你。”
许义很快穿好差服，奔出役房。他不是去追宋慈，而是赶往二堂。此时元钦和杨次山还在二堂没有离开。
“抓人？”听完许义的禀报，元钦的脑中一下子闪过一个人名——李乾。他转头看向杨次山。杨次山心中也想到了同样的名字，略作沉吟，头微微一点。元钦吩咐许义：“你带上一批差役，跟着宋慈去，一旦抓到人，即刻押回提刑司来，不要让宋慈审问。”
许义领命而去，回役房叫上一批差役，说是元钦的命令。众差役大都睡下了，虽不情愿，却也只得起身，穿上差服，佩好捕刀，跟随许义去往提刑司大门。
宋慈和刘克庄等在大门外，见许义和众差役来了，迈步就走。两人走得极快，许义快步跟上，道：“宋大人，这么晚了，到底是去抓谁？”
“你不必多问，去了便知。”
宋慈领着一行人一路向南，由涌金门出了临安城，然后沿着西湖东岸继续向南。一路上，行人越来越少，花灯也越来越少，到最后一团漆黑，只能靠差役们手持灯笼照明。一直赶到西湖南岸的南屏山下，到了净慈报恩寺门前，宋慈才停下脚步。
宋慈上前叩门，不多时便有知客僧前来开门。
“提刑司查案。”宋慈亮出腰牌，也不管知客僧同意与否，径直跨过门槛，进入寺中。
许义招呼众差役一起进门，哪知宋慈却道：“许大哥，你们在外面守着，不要让任何人离开寺院。”见刘克庄也要进门，又道：“克庄，你也等在此处，我一人进去。”刘克庄一愣，道：“宋慈，你这是……”话未说完，却见宋慈示意知客僧将门关上，果真抛下他，独自一人进了寺院。
门一关上，宋慈向知客僧施了一礼，道：“请问道济禅师在吗？”
知客僧见宋慈方才出示腰牌时神情严肃，此时却一下子变得彬彬有礼，说话也温和了许多，倒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道：“师叔祖为重修寺院一事，下山筹措木材去了，已有数日未归。”
“那居简大师在吗？”
“居简师叔回僧庐歇息了。”
“我有要事相询，烦请带我前去。”
知客僧知道宋慈是提刑司的人，不敢不从，领路来到寺院后方的僧庐。他先进去通传，得到居简和尚的应允后，再出来请宋慈入内相见。
僧庐内，居简和尚端坐在蒲团之上，身前一方矮桌，桌上一灯一笔，另有一部尚未抄写完的《楞严经》。
“浙西路提刑干办宋慈，”宋慈上前行礼，表明来意，“深夜打搅，想向大师打听一人。”
“阿弥陀佛，”居简和尚还礼，“施主想打听何人？”
“临安城内有一杨姓小姐，逢年过节常来贵寺祈福，不知大师是否知道？”
“施主说的，可是杨菱杨施主？”
“正是。”宋慈又问，“杨小姐每次来祈福，是不是都会到灵坛祭拜？”
居简和尚微微点头，道：“杨施主每来本寺，都会祭拜灵坛。杨施主宅心仁厚，佛缘极深，去年本寺重修之时，她捐助不少金银，对本寺有大功德。”
“贵寺僧众之中，可有谁与杨小姐是亲朋故旧？”
居简和尚摇头道：“本寺没有杨施主的亲朋故旧。”
“既是如此，有扰大师清修了，宋某告辞。”
居简和尚本以为提刑司深夜来人查问，必然牵涉某起要案，所问必定繁多，哪知只问几句便即离开，不禁有些诧异。
宋慈将出僧庐，忽然回头看向居简和尚身前，目光落在桌上那册未抄写完的《楞严经》上，微一愣神，道：“大师，贵寺中的僧人，都要抄写经书吗？”
“早课诵经自修，晚课抄默经文，这是德辉师祖定下的规矩。本寺僧众，莫不如此。”
“贵寺僧众抄写的经书，可否让我看看？”
“本寺僧众抄写的经书都存放在藏经阁，施主若要看，”居简和尚向那知客僧看了一眼，“弥光可带你前去。”
“多谢大师。”宋慈离开僧庐，由那名叫弥光的知客僧领着，前往藏经阁。
一年前的那场大火，将整个净慈报恩寺烧毁，藏经阁也没能幸免，但阁中大部分经书被僧人们冒死抢出，得以保存下来。此时的藏经阁是重修而成，抢救出的经书都存放于阁中二楼，僧众晚课时抄写的经书则存放在阁后的一间小屋里。弥光带宋慈来到这间小屋，宋慈秉烛翻看经书，速度飞快，很多经书只是翻看一眼便放在一旁。
过不多时，宋慈挑出一本抄写好的经书，道：“小师父，抄写这本经书的僧人，你可识得？”
弥光凑过眼来，见那是一册抄写好的《涅槃经》，落款为“弥苦”，合十道：“阿弥陀佛，弥苦师兄在一年前那场大火中，已经……”摇了摇头，欲言又止。
“已经死了？”
弥光点了点头。
“这位弥苦师父葬在何处？”
“弥苦师兄和那场大火中圆寂的僧人，都已火化成灰，埋在灵坛之下。”
“这位弥苦师父年岁多大，几时出家，身形样貌如何？”
弥光一边回想，一边说道：“弥苦师兄稍长我几岁，我是前年来寺中出家的，他出家比我还要早两年。我记得他身子不高，脸上有一道疤，平时沉默寡言，很少说话。”
宋慈沉思片刻，道：“小师父，这本经书借我一用，不日归还。”话一说完，不管弥光答应与否，将经书揣入怀中，转身离开了藏经阁。
刘克庄和许义等人在净慈报恩寺门外等了许久，门终于开了，宋慈从寺内出来。
许义忙上前道：“宋大人，现在进去抓人吗？”
宋慈却道：“回城。”
许义挠了挠脑袋，其他差役也都莫名其妙，见宋慈径直下山，只好跟上。刘克庄也有些莫名其妙，不明白宋慈到底在干什么。但宋慈不肯当众言明，必然有不能当众言明的理由，他也不多问，只管随行下山。
一路回城，遥闻笙歌丝竹之声，抬眼望去，临安城灯火连明，连漆黑的夜空都变亮了几分。大宋承平数十年，早已是歌舞升平，临安城平日里宵禁松弛，每到节日，为方便百姓玩赏，城门更是很晚才关闭，谓之“放夜”。此时正值放夜期间，虽然时辰已晚，可城门依然大开，城中各条街道灯烛辉煌，人流如织。
一行人由涌金门入城。
刚一入城，宋慈便道：“许大哥，可否劳你走一趟里仁坊？”里仁坊位于涌金门东北方，相距不远。
“宋大人有何差遣，小的一定照办。”
“劳你走一趟杨宅，请杨菱小姐到琼楼来见我。”
“这么晚了，宋大人还要见杨小姐？”
宋慈不答缘由，只道：“有劳许大哥了。”抛下众差役，与刘克庄向北而行，先行一步去往琼楼。
虽是深夜，可街道两侧灯棚林立，新庄桥下流水浮灯，正是饮酒赏灯的大好时候，琼楼人出人进，客如云集。
酒保立在琼楼门前迎送客人，一眼便认出了宋慈。他还记得宋慈曾是杨菱的客人，忙将宋慈和刘克庄迎进了门，道：“二位客官来得正好，楼上刚走一拨客人，空出了一张桌子，快请！”
宋慈道：“夏清阁可有空座？”
“真是对不住，今晚客人太多，夏清阁早就被人订了，其他三间雅阁也都有人。”酒保将宋慈和刘克庄迎上二楼，果然客人众多，四间雅阁都关着门，八张大桌也只剩角落一桌空着，桌上杯盘狼藉，显然如酒保所言，客人刚走不久。
酒保飞快将桌子收拾干净，请宋慈和刘克庄入座，道：“让二位客官久等，不知二位客官想吃些什么？”
刘克庄正要开口，宋慈忽然道：“一瓶皇都春，要庆元六年的。”
刘克庄转过脸来，有些诧异地看着宋慈。
入太学这大半年里，他和宋慈去过几次酒楼，每次都是他点酒菜，宋慈从不过问，而且几乎从不沾酒。此时宋慈突然要了一瓶皇都春，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酒保很快端上来一瓶酒和两只酒盏。宋慈拿起酒瓶，翻转过来，见瓶底有“皇都春，庆元六年”的印字。他将酒瓶放在桌上，也不倒酒，只是定定地坐在那里，似有所思。
“宋慈，你不喝吗？”刘克庄知道宋慈几乎不饮酒，但还是问上一问。他本就好酒，摆在眼前的又是他最爱的皇都春，自行满上一盏，道：“你不喝，那我可先喝了。”一盏酒入喉，甘爽之味一去，霎时间愁肠百转。
宋慈不知杨菱何时才能来赴约。他定定地坐在那里，渐渐陷入了沉思。先前在提刑司门前，刘克庄无意间的一句话，宛如灵犀一点，一下子将他点醒，令他想通了岳祠案中的诸多疑惑。可是还差一点，他能清楚地感觉到，离揭开真凶的面纱就只差那么一丁点。他凝思暗想，越想越是专注，周遭酒客的谈笑声传入耳中，渐渐变得小声，到最后仿佛万籁俱寂，什么都听不见了。他抬起眼来，在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酒客中，眼前画面逐渐变幻，仿佛看见了琼楼四友围坐一桌、欢饮论诗的场景，仿佛看见了韩？轻薄女眷、巫易猛地站起却被李乾死死拉住的场景，仿佛看见了巫易和杨菱一边吃茶一边相视而笑，看见了巫易和何太骥激烈争吵，看见了李乾抛下真德秀气冲冲地下楼，看见了何太骥对杨菱述说旧事，以及何太骥对着真德秀感叹：“有朝一日我若是死了，把我也葬在净慈报恩寺后山，与巫易为伴……”
凝思至此，宋慈忽然抬起头来，望着夏清阁门外墙壁上那首《点绛唇》题词。
刘克庄见宋慈的目光定住了，顺着望去，看见了墙上的题词，道：“这阕词有什么不妥吗？你一直盯着看。”
宋慈应道：“这字似曾相识，像在哪里见过。”
刘克庄朝题词多看了几眼，道：“以字迹来看，这阕词应是出自四个不同人的手笔。”
宋慈点了点头：“这是四年前，何司业、巫易他们琼楼四友所题。”
“原来如此。”刘克庄道，“你不是见过巫易的题字吗？当然会觉得似曾相识了。”
这一次宋慈没再应声，凝望着题词，渐渐入了神。
忽然间，耳畔有声音响起：“大老爷长命百岁，富贵万年！大老爷长命百岁，富贵万年……”
这声音极刺耳，宋慈回过神来，一转头，见是两个蓬头垢面的乞丐，正捧了一个破碗，在桌前乞讨。
两个乞丐一老一小，身上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酸臭味，宋慈和刘克庄还未有反应，邻桌酒客突然起身大骂：“哪来的臭乞丐？滚！”原来两个乞丐向宋慈和刘克庄行乞之时，其中的小乞丐不小心蹭到了邻桌酒客的后背。那酒客怒而起身，一脚将小乞丐踢翻在地，仍不解气，又接连踢了好几脚。那老乞丐忙用身子护住小乞丐，挨了这几脚踢踹，连连叫痛。
刘克庄看不下去，站起身来，挡在了两个乞丐身前。
酒保闻声赶上楼来，道：“啊哟，我叫你二人在外面等着，你们怎么上楼来了？快走，快走！”捧着几个热气腾腾的馒头，放到两个乞丐的破碗里，又对刘克庄和那邻桌酒客道：“二位客官，是小的疏忽，放了他们上来，真是对不住……”
“无妨。”刘克庄朝那酒客斜了一眼，笑道，“方才那几声‘大老爷’，总不能让人白叫。”从怀中摸出一串钱，有数十枚之多，放在那老乞丐手中。那酒客哼了一声，又骂一句：“臭乞丐，找打！”在酒保不断赔礼和同桌酒客的劝解下，这才回桌坐下了。
那老乞丐得了钱财，向刘克庄连连捣头，道：“大老爷长命百岁，富贵万年！大老爷长命百岁，富贵万年……”在酒保的连声催促下，带着小乞丐下楼去了。
酒保挨桌向酒客们赔礼道歉，还给每桌赠送了一瓶酒，算是赔不是。到了宋慈和刘克庄的桌前，酒保放下酒，赔完不是，正要离开，宋慈忽然叫住了他，道：“上次我来琼楼时，在门口遇到的也是这两个乞丐吧？”
酒保赔笑道：“客官还记得啊。两次都扰了客官的雅兴，真是对不住。小人下次一定留心，决不再放他们进来。”
“我记得你上次说，那两个乞丐老的疯了，小的也疯了？”
酒保隐约记得自己是说过这话，道：“客官真是好记性。”
“老小都疯了，那是怎么回事？”
酒保道：“客官有所不知，那两乞丐原是一对父子，当爹的患上了疯病，家里人指望留个香火，花了好大的价钱，替他娶了妻生了子，不承想生下来的儿子竟也患上了同样的疯病。那疯病怎么也治不好，父子俩疯得越来越厉害，最后妻子跑了，家里人死绝了，只能整日沿街乞讨为生，已有好些年了。这乞丐俩都是苦命人，客官您大人有大量，犯不着跟他们一般见识……”他见宋慈不断追问两个乞丐的底细，还以为宋慈要找两个乞丐的麻烦。
宋慈听着酒保的讲述，只觉得笼罩在岳祠案上的迷雾倏忽间消散，眼前陡然一亮。
就在这时，一个粗犷的声音忽然响起：“宋提刑！”
这嗓音听来十分熟悉，是辛铁柱的声音。声音来自楼梯方向，宋慈循声望去，果然看见了辛铁柱。
辛铁柱大为惊喜，道：“我去太学寻你，等了片刻不见人，想不到你竟在这里！”他话刚说完，身后陆续有十几个武学生走上楼来，其中一个高高瘦瘦的武学生接口道：“辛大哥，哪里是片刻？你明明在太学等了两个多时辰。”目光一转，落在宋慈身上，“你就是宋慈？让我大哥一顿好等，你倒逍遥自在，在这里喝酒……”
“赵飞。”辛铁柱声音不悦。
那名叫赵飞的武学生不敢再多说，改口道：“辛大哥，兄弟们都等着呢。走，喝酒去。”跟来的十几个武学生全都等在夏清阁门外。之前酒保说夏清阁被人订下了，原来是这些武学生所订，要在这里庆贺辛铁柱洗清嫌疑，平安出狱。原本这场酒宴一早就该举行，只因辛铁柱感念宋慈查证清白之恩，出狱后便去太学找宋慈，听说宋慈外出未归，于是就在太学中门等候，想当面向宋慈道谢，哪知这一等便等了两个多时辰，始终不见宋慈回来，这场酒宴才不得不推迟到了现在。
刘克庄心念虫娘，原本独自一人借酒消愁，忽然听到有人说宋慈的不是，一抬头见是辛铁柱和十几个武学生，立刻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武学糙汉。宋大人替你四处奔走查证，免去你的牢狱之灾，如此大恩大德，你便是等上两天两夜也是理所应当，才等区区两个时辰，就嫌久了？”
赵飞怒道：“你小子说什么呢？嘴巴放……”
“刘公子说的是，宋提刑对我有再造之恩，我等多久都是应该的。”辛铁柱说着就要单膝跪地，朝宋慈拜谢。
宋慈忙拦住他，道：“辛公子不必如此，还你清白的是元大人，并非宋某。”
辛铁柱却道：“我虽愚鲁，可谁在帮我，我还是分得清的。”
刘克庄在旁笑道：“真看不出来，武学糙汉的心眼倒还亮堂。”
“你小子说谁是武学糙汉？”赵飞拍桌怒道。
刘克庄瞧了赵飞一眼：“你叫赵飞？”
“是又如何？”
“我与别人说话，你却如燕雀一般，在旁叽叽喳喳，真是好不聒噪！”
“你骂我是鸟？！”赵飞眉毛一挑，就要冲上去，却被辛铁柱横手拦下。其他十几个武学生对刘克庄怒目瞪视，都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教训刘克庄一顿。
刘克庄晃了晃手中酒盏，吟道：“身世酒杯中，万事皆空。古来三五个英雄。雨打风吹何处是，汉殿秦宫。”目光从十几个武学生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辛铁柱身上，笑道：“谁自认不是武学糙汉，就把这词的下阕背来听听。”
此话一出，十几个武学生竟无一应声。
“什么狗屁诗词？”赵飞怒道，“臭小子，有本事别磨嘴皮子，起来练练拳脚。”
“狗屁诗词？”刘克庄笑道，“你可知这词是谁所作？”
“我管他是谁所作！”
“是啊，你都说是狗屁诗词了，还管他做甚？只是不知辛稼轩的大名，你这武学糙汉听说过没？”
辛稼轩便是辛弃疾，非但是抗金名将，在武学生中广受敬仰，还是辛铁柱的父亲，赵飞当然知道。他一下子回过味来，知道刘克庄所吟之词是辛弃疾所作，忙道：“辛大哥，我……我不是有意的……”
刘克庄举起酒盏，慢悠悠地饮酒，慢悠悠地说道：“连稼轩公的词都不知道，还敢说自己不是武学糙汉？”
辛铁柱只觉得刘克庄所说的每个字都如刀子一般，一刀刀扎在自己心上。他脸色铁青，只因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首词是父亲所作。
就在这时，许义带着一众差役赶到了。
与许义一同前来的，还有杨菱和婉儿。
杨菱依然一身绿衣，黑纱遮面。婉儿则是一脸愠色，显然对小姐深夜被叫来琼楼赴约，心中大有怨言。
宋慈看见了杨菱，向辛铁柱道：“辛公子，宋某有一不情之请，还望应允。”
“宋提刑，有什么你尽管说。”
“我想借夏清阁一用。”
辛铁柱立刻向围在夏清阁门前的十几个武学生挥手，示意他们让开。赵飞道：“辛大哥，把房间让给他，那我们的酒宴……”辛铁柱瞪他一眼，他立刻闭上了嘴。
“多谢辛公子。”宋慈又向杨菱道，“杨小姐，请。”
杨菱知道宋慈深夜邀约，必有要紧之事，极可能与巫易一案有关。她留婉儿在外，一个人进了夏清阁。宋慈吩咐酒保送来一壶茶和两盘点心，又让许义守在夏清阁外，不许放任何人进来。
临窗桌前，相对落座，宋慈倒上了两盏茶。
杨菱向身前的茶盏看了一眼，并不饮用，也不用点心，道：“宋大人，你深夜请我来此，莫非是巫公子的案子有进展？”眼望宋慈，眸子里光芒闪动。
“杨小姐既如此问，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宋慈道，“今夜请杨小姐来此，是希望杨小姐能迷途知返，早日放还杨茁。”
杨菱眸子里光芒顿消，道：“茁儿失踪一事，大人竟还怀疑是我所为？”
“我并非怀疑。”宋慈直视杨菱，“我确定是你所为。”
杨菱语气有些着恼：“当日你已去车马行查过轿子，轿中能否藏人，你一清二楚。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总之茁儿失踪一事，与我毫无关系。”
“我是去汪记车马行查过轿子，车马行有好几顶轿子待租，只有最为窄小简陋的一顶没有轿柜，不能藏人。你说你之所以选择租轿出行，是为了照顾汪记车马行的生意，可你若是租用其他宽敞些的轿子，花费更多，不是更能照顾生意吗？为何你偏偏要租用那一顶最为窄小简陋的轿子？只因这样，你才不可能将杨茁藏在轿中，你才能与杨茁的失踪撇清关系。”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除夕那晚，纪家桥人山人海，众目睽睽之下，杨茁只要离开轿子，必定有人看见。可从始至终，没一个人看见杨茁下轿，轿中也没有任何藏身之处，为何？因为从始至终，杨茁根本就没在轿子里。”宋慈道，“虽然轿子堕地之时，轿中传出过男童哭声，可里面究竟有没有男童，却没人亲眼见过。据我所知，你曾自学南戏，到北土门外的草台班子唱过《张协状元》。你一个女子，能将张协唱得有模有样，试问你要假扮男童哭泣几声，又有何难？初一那天，我去西楼寻你，正巧婉儿姑娘从楼中出来，当时她端着一些点心，里面有豆糕和糍粑，都是吃剩的。后来你邀我到这琼楼相见时，我故意要了一些茶点，里面也有豆糕和糍粑，你却没碰一下，还说自己不爱甜食，不吃点心。”他向桌上的两盘点心看了一眼，这次他让酒保送来的，也是豆糕和糍粑，“既然如此，那日从西楼端出来的那些点心，又是谁吃剩的？所有人都在外面寻找杨茁，谁又能想到，杨茁其实根本就没有失踪，而是就藏在自己家中。”
“宋大人，你这番话好没来由。我虽然素不喜欢茁儿，可他毕竟是我弟弟，我为何要自演这一出失踪，将他藏在自己家中？”
“我若没记错，你曾说过，杨茁不是你的亲弟弟。”
“那又如何？”
“你之所以把他藏起来，是因为你对此有所怀疑。”
“怀疑什么？”
“杨茁的生母关盼盼，曾是熙春楼的角妓。熙春楼有人记得关盼盼当年怀孕之时，连她自己都不知孩子父亲是谁，原本准备打掉胎儿，是杨岐山突然出面，认了那腹中胎儿，那胎儿才得以保全，关盼盼才得以赎身，被纳入杨家为妾。”
“我还是听不明白。”
宋慈从怀中取出一方手帕，那是在何太骥案中发现的藏在皇都春酒瓶里的手帕，上面题写着巫易的《贺新郎》。“想暮雨湿了衫儿，红烛烬，春宵到天明。湖那畔，遇水亭。”他抬眼看着杨菱，“你还要故作不知吗？那好，我给你讲个故事，或许你能听得明白。”宋慈顿了一下，慢慢说道，“多年以前，曾有一富家小姐，与一书生私订终身，却遭父亲反对逼婚，有情人不得终成眷属，那书生更是自尽身亡。可这段情缘并未就此终结，只因遇水亭畔那一夜，那小姐便怀上了书生的骨肉。父亲知晓此事后，逼迫小姐打掉腹中胎儿，可小姐对书生用情极深，想是宁死不从。眼看着小姐肚腹一天天隆起，父亲怕家丑外传，于是将小姐禁足于家中，这一禁足便是大半年，直到小姐将孩子生下来。家中突然多了一个孩子，这孩子迟早会长大，这事总有一天会传扬出去，那该如何是好？父亲想到了办法，从外面找来一个怀孕的角妓，纳为妾室，生下孩子，然后将这孩子送走，只留下小姐所生的孩子，声称是角妓所生，是自己老来得子。从此以后，本该是一对骨肉相连的母子，就这么变成了同父异母的姐弟。
“可是日子一久，小姐渐生怀疑，因为她发现父亲对那孩子实在太好了。那孩子是书生的遗腹子，父亲痛恨书生，理应讨厌那孩子才是，可父亲对那孩子百般宠溺，仿佛真是他的亲生儿子一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小姐当然会怀疑，怀疑当年送走的并非那角妓的孩子，而是她自己的孩子，她怀疑眼前的这个‘弟弟’，也许真的就是她的弟弟。她或许问过父亲，父亲当然不会承认，也许会说他对那孩子的宠溺都是人前装出来的。可这根本无法打消小姐的疑心，只会更令她生疑。为了辨别真假，她想出了一个法子，让那孩子消失一段时间，看看父亲是真着急，还是假关心，以此来判断那孩子究竟是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宋慈讲到这里，见杨菱不再看他，而是侧过头，望着窗外绚烂的灯火。他继续道：“汪记车马行的店主说过，当年你退婚之后，曾被杨老爷禁足在家大半年，再出家门时，整个人憔悴不堪，仿佛变了个人似的。试问你在巫易已死的悲痛之中，又熬过了十月怀胎之苦，怎会不憔悴呢？关盼盼从三年前就发了疯般到处寻找她的孩子，有时杨茁就在眼前，她还在四处寻找，那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孩子一生下来就被抱走了，她知道杨茁并非自己亲生，却又不敢把这事说出来，长此以往，郁结于心，所以才变得疯疯癫癫。当日我准备去车马行查轿子时，你曾对杨老爷说：‘你为何这般着急？’试问杨老爷丢了独子，难道不该着急吗？你为何会有此奇怪一问？”
杨菱转过脸来，目光冷淡，道：“宋大人，说了这么多，你可有实证？”
“有没有实证，这重要吗？”宋慈道，“无论你心里得到了怎样的答案，杨茁终归是无辜的。是当作一场姐弟间的玩笑，还是失踪多日假装被找到，总之请你早日将他放还。这么多天过去了，还险些连累无辜之人受罪，这出失踪戏，是时候收场了。”
杨菱默然不语，又侧过了头，凝望窗外灯火。
宋慈站起身来，拉开了夏清阁的门。
许义谨遵宋慈之命，一直守在夏清阁门外寸步不离。他不敢忘记元钦的吩咐，很想知道宋慈深夜约见杨菱所为何事，恨不得贴在门上听一听两人在里面说什么。可二楼这么多人，他贴门偷听，谁见了都会疑心，所以他不敢当众这么做。此时的刘克庄被赵飞和十几个武学生恨恨地盯着，却优哉游哉地自斟自酌，时不时吟上一二词句，都是辛弃疾的词作。他身前桌上，已堆放了三个皇都春的空酒瓶。
婉儿见宋慈出来，却不见杨菱，忙进了夏清阁，道：“小姐，你没事吧？”
杨菱依旧坐在窗边没动。
宋慈出了夏清阁，忽又回头道：“杨小姐，你方才问我，巫易一案是否有进展。”
杨菱缓缓转过头来。
“巫易与何司业的案子，皆已查明。”宋慈道，“明日一早，我会在太学岳祠当众揭开这两起案子的真相，揪出杀害巫易和何司业的真凶。杨小姐欲知究竟，明早来太学即可。”又转头向许义道：“许大哥，烦你将查明真相一事告知元大人。明早还要劳你来岳祠，将上次开棺验骨时的检尸格目带给我。”说完，招呼了一声刘克庄，又朝墙壁上那首《点绛唇》看了一眼，下楼去了。
揭开真相之语来得太过突然，杨菱一怔，呆坐在那里。许义也惊立在原地，瞪大了眼睛，眼看着宋慈的背影消失在了楼梯口。
“我说宋慈，酒还没喝完呢，你干吗走这么急？”刘克庄边说边起身，摇摇晃晃地向楼梯走去。赵飞和十几个武学生立刻围拢过来，挡在他身前，不让他离开。
刘克庄抬起手指指点点，道：“好狗不挡道，你们这帮武学糙汉还不让开？”
赵飞踏前两步，怒视刘克庄，冷哼一声，忽然道：“梦入少年丛，歌舞匆匆。老僧夜半误鸣钟。惊志西窗眠不得，卷地西风！”
这是先前刘克庄考校十几个武学生时所吟之词的下阕。刘克庄一脸恍然大悟状，指着赵飞笑道：“你刚才说要出恭，下了一趟楼，原来是到茅房找高人指点去了。”
原来不久前赵飞曾借口出恭，下得楼去，在一楼大堂里寻酒客打听，好不容易才从一文士那里打听到这首词的下阕。他被刘克庄当众戳穿真相，面皮涨红，道：“稼轩公的词作，武学谁人不知？我们全都知道，只是懒得与你这臭小子说道。”
“是吗？”刘克庄道，“那这首词的词牌是什么？”
“词……还有词牌？”赵飞一愣。
辛铁柱忽然道：“你们都让开。”十几个武学生神色愤恨，极不情愿地让开了一条道。
刘克庄从十几个武学生之间走过，摇摇晃晃地下了楼。他虽醉得不轻，却不忘付酒钱，去到掌柜那里，一问方知，宋慈已经结过酒账。
此时宋慈已出了琼楼，候在街边。他信辛铁柱的为人，定不会与刘克庄为难。他没等多久，果然等到刘克庄从琼楼里醉醺醺地出来。他上前扶了刘克庄，一起回太学。
夜已经很深了，二人回到前洋街，远远望见太学中门外堆放着不少祭祀用的礼器，此时同斋王丹华正在礼器旁来回踱步。
“斋长，可算等到你了！”一见刘克庄，王丹华立马迎上来道，“韩？带人堵在习是斋，要找你的麻烦，你可千万别回去！”
刘克庄不屑地笑了笑，道：“姓韩的带了多少人？”
“有七八个，都是他的家丁。你还是先去其他地方暂避一下吧，等韩？走了再回来。”
“怕什么？”刘克庄挥舞着手臂道，“我们十多个同斋，还怕他七八个家丁？你说是吧，宋慈……”一转头，却见宋慈仿佛没听见般，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中门外堆放的礼器。
刘克庄奇道：“你在看什么……”
宋慈忽然一摆手，示意刘克庄别说话，随即手臂一抬，拦住了几个正要出门的人。
那是几个斋仆，宋慈曾去杂房问过话的孙老头和跛脚李都在其中。换作平时，这些斋仆忙完一天的活，早就回杂房歇息去了，可如今圣上视学典礼举行在即，太学平添了许多杂活，他们正要出门去搬抬礼器，那是从城东的礼器店租来的，以供圣上视学时在大成殿举行祭孔仪式所用。
宋慈的目光从几个斋仆的脸上扫过，尤其朝跛脚李多看了两眼，看得几个斋仆面面相觑。“打搅一下。”宋慈道，“请问各位之中，可有人负责厨食？”
孙老头、跛脚李等人都是一愣，纷纷扭头看向最边上一人。
宋慈向最边上那斋仆道：“你负责厨食？”
那斋仆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
“你平时做太学馒头，都是怎么做的？”
那斋仆一愣，道：“怎么做太学馒头？”
“对。”
那斋仆搔了搔脑门，不明白宋慈为何有此一问，道：“这太学馒头，光内馅就有十多种，什么细馅、辣馅、生肉馅、糖肉馅、羊肉馅、笋丝馅、肉酸馅、果子馅，提前两三天就得买好肉和菜，头天就要把肉和菜切碎剁匀，半夜起来和面拌馅，忙活到快天亮时上锅开蒸，一刻也耽搁不得，不然误了你们学子吃饭，工钱被扣，一天的活就白干了。”忽地想到是不是哪个学子吃太学馒头吃出了问题，宋慈这是溯源追责来了，忙摆手道，“小人做太学馒头一向用心，可从没敷衍过啊……”
宋慈朝那斋仆点点头，道了一声“多谢”，忽然跨入中门，向右一拐，也不等刘克庄，一个人步履匆匆地走了。
那斋仆和孙老头、跛脚李等人都有些莫名其妙，在原地愣了片刻，才去搬抬礼器。
刘克庄同样觉得莫名其妙，心想宋慈可真是个馒头痴，这时候居然打听太学馒头的做法，难不成还要自己买面粉肉菜，在斋舍里做太学馒头不成？他见宋慈走得很急，入中门后往右拐，那是去往岳祠的方向，道：“你等等我……”见宋慈不作停留，便对王丹华道：“你先回斋舍，韩？要堵门，让他堵便是，不必搭理他。”说完忍着醉意，脚步踉跄，追宋慈去了。
刘克庄一步一晃，好不容易才赶到岳祠，却见岳祠门上的封条并未揭下，四下里不见任何人影，他连叫了好几声，也没听见宋慈答应，似乎宋慈并没有来这里。他实在醉得厉害，只觉得脑袋沉重无比，在岳祠门前坐了下来，耷拉着头，缓了缓酒劲。
不知过了多久，一星亮光来到身前，刘克庄吃力地抬起头，看见了提着灯笼的宋慈。
原来方才宋慈进入中门后向右一拐，看似要去岳祠，实则到了射圃后，忽然转向北行，以极快的速度穿过斋舍区，去到了太学东北角的杂房。斋仆们全都外出忙活视学典礼的事了，杂房里空无一人。宋慈提着一盏从路边取来的花灯，凭着上次来杂房问话时的记忆，找到了跛脚李的床铺。
他记得上次来此找跛脚李时，跛脚李曾抱着一块牌位仔细擦拭，并将牌位用白布裹好，放入一口老旧的匣子，放在了床底下。他趁着跛脚李在中门搬抬礼器的机会，独自赶来杂房，正是为此而来。他从床底下找出这口老旧的匣子，打开来，又拆去白布，那块写有“先妣李门高氏心意之灵位”的牌位出现在眼前。他将灯笼凑近，仔细看着牌位上的字。
片刻之后，宋慈暗暗点起了头，心道：“高心意，果然如此。”他将牌位重新裹好白布，放回匣子里，又将匣子塞回床底下，将一切恢复原状后，方才离开杂房，然后赶去岳祠。
在岳祠门前，宋慈见到了等在这里的刘克庄。说完“找一样东西”这句话后，他揭下封条，进入岳祠，走到何太骥悬尸的那条铁链之下，举头上望，怔怔出神。
刘克庄跟着进来了。原本望着铁链出神的宋慈，忽然动了，开始四处寻找，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你过来，抱住我。”
刘克庄一愣：“抱住你？”
宋慈向头顶的铁链一指。
刘克庄顿时明白过来，原来宋慈是够不着铁链，在寻找踏脚之物。他上前抱住宋慈的双腿，用力往上抬。
宋慈伸手去抓铁链，可刘克庄醉得不轻，摇摇晃晃，偏来偏去，宋慈抓了几下，都抓空了。
“你站稳点。”
“我稳着呢！”刘克庄嘴上这么说，脚下却还是晃，偏得越来越厉害。
宋慈又抓了好几下，终于在刘克庄几乎要摔倒时，猛地一下抓住了铁链。他立刻脖子一伸，将头探进了铁链的环套之中。
刘克庄大吃一惊，醉意顿时吓去了大半，道：“你……你干什么？”用力将宋慈的身体托高，生怕劲力一松，宋慈的脖子就会被铁链勒住。
如此等了片刻，宋慈将头缩了回来。刘克庄赶紧将他放回地面，道：“你疯了吗？”
宋慈当然没疯。他之所以这么做，并不是为了寻短见，只是把自己假想成是何太骥，借此推想凶手的一举一动。他打个手势，示意刘克庄别出声，然后环顾整个岳祠，种种画面仿若重现，从他眼前一一掠过：太学学子们一个接一个地进入岳祠祭拜，何太骥现身制止祭拜，与韩？发生了激烈争执；学子们被一个个赶出岳祠，满地的香烛祭品被斋仆清扫干净，何太骥用铁锁锁上了门，岳祠变得空无一人；夜越来越深，忽然铁锁开启，门被推开，一道黑影背着何太骥的尸体走了进来，那黑影取下神台上的铁链，将何太骥悬尸于正梁下，之后往神台上泼洒灯油，扣上所有的窗户，然后出门，重新将门锁上；又过了一阵，岳祠外面亮了起来，那是他自己在外面祭拜岳武穆，而岳祠里面也突然亮起了一星火光，油助火势，这一星火光很快变成熊熊烈焰，神台被大火吞噬，滚滚而起的浓烟，笼罩住了何太骥的尸体；再接着，窗户突然被砸破一个大洞，他自己翻窗而入，向何太骥的尸体冲去……
凝思许久，宋慈忽然快步走出岳祠。
刘克庄跟着出来，见宋慈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一把铁锁，将岳祠的门锁住了。
刘克庄越看越是诧异，今晚宋慈的一举一动，可谓处处透着怪异。此时没有外人在场，他正想一问究竟，哪知月洞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大呼小叫之声，一伙人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是韩？、史宽之和几个家丁。几个家丁押着王丹华，王丹华脸有青肿，显然挨了一顿毒打。在韩？一伙人之后，又有一群人追进月洞门来，是习是斋的十几个同斋，人人脸上都有急切之色，显然都想解救王丹华，却又怕得罪韩？，因此只敢跟着，不敢动手。
“你们两个驴球的，竟敢在熙春楼耍我！”韩？指着宋慈和刘克庄道，“总算逮到你们回太学，看你们还往哪跑？”手一挥，几个家丁就要一拥而上。
宋慈举起内降手诏，道：“圣旨在此，谁敢乱来？”
几个家丁顿住脚步，回头看着韩？，等韩？示下。
“你个驴球的，拿着我爹请来的圣旨，在我面前耍威……”
不等韩？把话说完，宋慈忽然道：“韩？，我正要去斋舍寻你，你来得正好。”
“我也正要寻你，今天不收拾你们二人，我韩？……”
“我想请你帮一个忙。”宋慈忽然道。
“帮忙？”韩？冷笑起来，“姓宋的，你不是油盐不进，神气得很吗？居然也有求我帮……”
宋慈又一次打断了他，道：“你回韩府后，请转告韩太师，我想借吏部的眉州官簿一用，越快越好。”官簿是记录官吏职分的簿册，各州官簿皆存于吏部，若有一州官簿在手，便可一览该州自建炎南渡以来的官吏任免情况。
韩？怒道：“你个驴球的，不要总是打断……”
“请你再转告韩太师，”宋慈道，“岳祠案我已查清，明日一早，我会在这里揭开真相。”
韩？一愣，道：“你查到凶手了？”
宋慈点了一下头。
“凶手是谁？”
“你想知道，明早来这岳祠即可。”宋慈举着内降手诏，上前拉了王丹华就走。几个家丁慑于圣旨所在，又见韩？没有示下，因此不敢乱动。王丹华仿佛绝处逢生，连声道：“宋慈，多……多谢……”十几个习是斋的同斋见宋慈敢与韩？硬碰硬，看宋慈的目光都为之一变，赶紧围上来，帮忙扶着刘克庄和王丹华，快步出了月洞门。
韩？惊讶于宋慈已查出真凶一事，过了片刻才回过神来，领着几个家丁追出月洞门，将宋慈等人拦在射圃之中。
宋慈张开双臂，将刘克庄和王丹华护在身后，十几个同斋也都紧紧围聚在他身边。
韩？瞪着宋慈，怒道：“你个驴球的，又来熙春楼那一套，还想从我眼皮子底下……”
他话未说完，却又一次被人打断，只不过这一次打断他的不再是宋慈，而是从中门方向火急火燎奔来的一人。
“臭小子，总算找着你了！敢绕着弯子骂我，看我今天不把你的臭嘴撕烂！”来人又高又瘦，竟是辛铁柱身边那个名叫赵飞的武学生。
赵飞不是孤身一人前来，而是带了好几个武学生，都是在琼楼上出现过的。
刘克庄看清来人，笑道：“我几时绕着弯子骂过你？”
“你骂我是女人，还是那种淫贱下作的女人！”
“这我可就不明白了，我只说你是武学糙汉，何时骂过你是女人？”
“你在琼楼问我姓名，还说我如燕雀一般，当我听不懂吗？”
刘克庄笑道：“难不成你还真听懂了？”
赵飞当然没有听懂，他是在宋慈和刘克庄走后，经邻桌一位酒客提醒，才算明白过来。刘克庄曾问他是不是叫赵飞，又说他如燕雀一般叽叽喳喳，赵飞与燕相合，便是赵飞燕。赵飞燕在汉朝时恃宠而骄，荧惑皇帝，野史中还记载她与宫奴通奸，淫乱宫闱。赵飞本就对刘克庄心怀怨恨，一听刘克庄竟绕着弯子骂他是赵飞燕，明摆着是欺他无知，顿时火冒三丈。他酒宴也不吃了，瞒着辛铁柱赶来太学，要找刘克庄的麻烦。
几个武学生也气刘克庄不过，听说赵飞要去收拾刘克庄，都借口离开琼楼，偷偷跟着赵飞赶来了太学。
“我听没听懂，你小子都逃不了这顿打！”赵飞卷起了袖子。
刘克庄笑道：“短长肥瘦各有态，玉环飞燕谁敢憎？你若真听懂了，就该知道我没有骂你。我那是在夸你。环肥燕瘦，倾国倾城，试问古往今来，有几人能得此高评？”
赵飞本就生得又高又瘦，一听这话，尤其是“燕瘦”二字，不还是绕着弯子骂他是赵飞燕吗？他气得暴跳，正要动手，一旁韩？忽然道：“一群腌臜泼皮，敢来太学耍横？还不给我滚！”
太学与武学只有一墙之隔，历来相互仇视，韩？虽然整天在外花天酒地，可仍自视是个太学生，一贯对武学瞧不上眼，再加上赵飞一上来就打断他说话，言辞间根本没把他当回事，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腌臜泼皮之语，比武学糙汉更为难听，赵飞当场就要发作。一个武学生忙低声道：“他是韩？，韩太师的儿子。”
“太师儿子又怎样？”赵飞怒道，“就是天王老子，我也照样收拾！”
韩？火冒三丈，也不管宋慈和刘克庄了，指着赵飞等人道：“一群驴球的，给我打，往死里打！”
几个家丁冲了上去。
几个武学生敢来太学惹事，自然也非善茬，没一个退缩，都跟着赵飞动手。
眨眼之间，两伙人就在宋慈眼前扭打成了一团。
宋慈正打算出声阻止，忽见一人从中门方向赶来，是辛铁柱。
韩府的几个家丁都是练家子，身手不弱，与平日里习练拳脚、耍枪弄棒的武学生斗起来，还能算是旗鼓相当。可辛铁柱一进射圃，一拳一个，转眼就将几个家丁全揍趴在地上。
赵飞大出一口恶气，一声“辛大哥”刚欢喜爽快地叫出口，不料辛铁柱回手就是一拳，打得他半趴在地，脸颊肿起老高。
辛铁柱脸色铁青：“回武学！”
几个武学生一声也不敢吭，赶紧扶起赵飞就走。
“好啊，是你这个驴球的！”韩？认出了辛铁柱，前夜他去习是斋找刘克庄的麻烦时，正是辛铁柱帮着宋慈跟他作对，“你自己送上门来，真是再好不过！”
辛铁柱对韩？毫不理会，向宋慈拱手道：“宋提刑，多有得罪，告辞。”转身欲走。
“打了人就想走？”韩？指着躺在地上的七八个家丁，摇头晃脑地道，“宋慈，你不是提刑吗？你倒是说说，把人打成这样，照我大宋刑统，该如何处置？”
“轻则杖六十，重则流三千里。”一旁的史宽之手拿折扇指指点点，尖声尖气地附和道，“把人伤得这么重，我看怎么着也得流一二千里吧。”
“史兄说的不错。宋慈，你还愣着做什么？”韩？道，“还不快把这帮武学生抓了，下狱处置！”
宋慈道：“是你的人动手在先。”
“那又如何？”韩？道，“我只不过随口说几句醉话，你就把我下狱关押，这帮武学生打伤我这么多人，你却当没看见。我看你是和这武学生有交情，想知法犯法，包庇他们吧。”
辛铁柱听闻这话，也不走了，道：“宋提刑，人是我打伤的，与他人无关，你要治罪，就治我一个人的罪。”
几个家丁的确是辛铁柱打伤的，可麻烦却是赵飞带头惹出来的。赵飞听出来辛铁柱是想把罪责揽于一身，道：“辛大哥，不关你的事……”
辛铁柱手一摆，不让赵飞说话。
韩？冷笑道：“宋慈，还不抓人？”
宋慈却道：“转告太师一事，有劳了。”又向辛铁柱道：“辛公子，请回吧。”话一说完，亲手扶着刘克庄，从韩？的身边经过，径直离开了射圃。
韩？被晾在原地，叫道：“宋慈，宋慈！”他连叫数声，见宋慈全无反应，连头也没回一下，十几个同斋扶着王丹华跟着宋慈走了，辛铁柱也带着几个武学生离开了。他一口唾沫啐地，道：“好啊，你们全都给我等着！”又冲倒在地上的几个家丁踹了几脚，骂道：“一群废物！”
史宽之将折扇一收，道：“韩兄，这几个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竟如此嚣张，绝不能饶了他们！”
韩？哼了一声，道：“史兄说的是，我定要让他们好看！”带着史宽之气冲冲地离开太学，径直回了韩府，把所有家丁叫到一起，有四五十人之多。他命所有家丁抄起家伙，打算去太学找宋慈和刘克庄算账，再去武学找辛铁柱报仇。
黑压压一大群家丁在韩？和史宽之的带领下正要出门，一顶轿子忽然停在门外。轿旁有一人随行护卫，是夏震，他撩起帘子，一人从轿中下来，是韩侂胄。
一见到韩侂胄，一只脚刚迈过门槛的韩？顿时定住，道：“爹，你回来了……”
韩侂胄看了一眼韩？，又看了一眼韩？身边的史宽之，再看了一眼韩？的身后，脸色变得铁青。众家丁不敢与他对视，全都低下了头。史宽之小声道：“韩兄，我……我家中还有事……就先回去了……”向韩侂胄行了礼，一个人去了。
韩侂胄盯着韩？，道：“这么晚了，还要去哪？”
韩？低下了头：“我有事……要出去……”
“有什么事？”
韩？知道深夜带这么多家丁出门，怎么也瞒不过去，索性全说了出来，道：“爹，你提拔的那个宋慈着实可恶！他把我抓进提刑司大狱关了一天一夜，还从武学找来一个姓辛的小子，当众打伤了我的人。我这就去找他们算账！”
韩侂胄仿佛自言自语一般，道：“武学，姓辛的？”接着道：“全都回去。”众家丁如蒙赦令，赶紧就地退散。
韩？叫道：“爹！”
“你跟我来。”
韩？埋着头，极不情愿地跟在韩侂胄的身后，进入了书房。
书房的门一关，韩侂胄的语气立刻变得和缓了许多，道：“？儿，你可知为父为何这么晚才回来？”
韩？道：“定是朝中事务繁多，爹又忙去了。”
“你知道就好。”韩侂胄道，“十年了，我掌朝政十年，志在北伐中原，恢复山河，建千秋之功勋，留万世之盛名。可朝堂上那帮腐儒，因我武官入仕，外戚出身，人人瞧我不起，处处与我作对。我要北伐，他们便在圣上跟前各种危言耸听，说北伐的坏话。当年岳武穆的北伐大业，就是毁在这些贪生怕死的腐儒手上。这些年我打压这帮腐儒，手段不可谓不狠，无人再敢对我说半个不字。我调兵于江北，旨在今年毕其功于一役，哪知这帮腐儒却像提前商量好那般，一起跳出来唱反调，着实可恨。圣上忧心北伐，连日留我议事，我想尽了办法，好不容易才坚定圣上北伐之心。十年了，在如今这文恬武嬉的世道里，想做成一件大事，真可谓是千难万阻。人生能有几个十年？如今为父我已是满头华发……”
韩侂胄论及平生志向，满脸英气勃发，可说到最后，却是喟然一叹，道：“？儿，我韩家虽是名门望族，可这些年人丁稀薄，家族中没什么人能帮得上我，我所能指望的只有你。这些年你一直留在太学，不肯入仕为官，我没有强求过你，你在外面任性胡闹，我也从没说过你什么。可如今北伐在即，朝局不稳，你不要再去外面招惹是非，别去招惹宋慈，也别去为难那个姓辛的武学生。”
韩？却道：“可那宋慈处处与我作对，着实可恶，那姓辛的小子还当众打了我。我长这么大，没受过这等屈辱，我……”
“我说了这么多，你还不明白？”韩侂胄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又道，“你可知那宋慈是谁？”
“不就是一个穷酸学子吗？”
“他是宋巩的儿子。”
“这我知道。”
“知道你还要去招惹他？”韩侂胄道，“那宋巩这些年在外任推官，学了一身断狱本事，还把这些本事授给了宋慈，可见他父子二人对当年那桩旧案一直没有死心。”
韩？心中暗道：“当年我才十岁，连他老子宋巩都不怕，如今十五年过去，我还会怕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宋慈？”嘴上道：“那宋慈三番五次与我作对，我就是气不过。”
“你气得过也好，气不过也好，总之上元节前，宋慈查案的这段时间，你别再去招惹他。”
“爹，那等宋慈查完案，我是不是就可以找他算账？”
韩侂胄有些不耐烦了，道：“到那时候，随你怎么做吧。”
“爹，这可是你说的。那宋慈已经查完案了。”
“查完了？”韩侂胄微微一惊。
“这是宋慈亲口说的。他说已经查清岳祠案，查到了凶手是谁，还说明天一早，他会在岳祠揭开真相。”
“宋慈还说了什么没有？”
“他还说要借什么眉州官簿一用，要我转告你。”
韩侂胄似有所思，对韩？挥了挥手，道：“记住我刚才说的话，下去吧。”待韩？走后，他手书一封印信，唤入夏震，命夏震明日一早持印信去吏部借取眉州官簿。

第十章 岳祠案结案
翌日清晨，韩府大门开启，韩侂胄从中出来，坐上了轿子。夏震和一大批甲士早已候在门外，护着轿子前往太学岳祠。
抵达太学时，岳祠门前的空地上，还有一墙之隔的射圃，早已聚满了人。一夜之间，宋慈查清岳祠案并将在岳祠揭开真相的消息不胫而走，太学里的众学官、学子、斋仆们纷纷前来围观，元钦带着一大批差役早早赶到，杨岐山和杨菱也来了。杨岐山的脸上已没了连日来的焦虑神色，只因失踪多日的杨茁在昨晚找到了，听说是杨茁自己在家中地窖躲了起来，就为了好玩，想看看家里人着急忙慌找他的样子。除了这些人，还有不少溜进来看热闹的市井百姓。四下里雀喧鸠聚，众口嚣嚣。
一片哄闹之中，宋慈静立在岳祠门前，刘克庄站在他的身边。
韩侂胄带着甲士出现，原本哄闹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汤显政忙带着众学官上前相迎，元钦也过去见了礼。韩侂胄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由甲士开道，径直来到宋慈面前。
宋慈行礼道：“见过太师。”
“宋慈，”韩侂胄道，“短短数日，你当真已查明真相？”
宋慈点了点头。
“岳祠一案关系重大，你奉旨办案，切莫有负圣恩。”韩侂胄手一挥，身旁夏震上前，将一本厚厚的册子交到宋慈手中。
那是吏部的眉州官簿。
宋慈接过官簿，立即翻开，一页页地查阅起来。
宋慈查阅得很快，一口气翻到了官簿的最后几页，忽然眼睛一亮，翻页的手停了下来。刘克庄见状凑过来，见翻开的一页上写有不少人名，每个人名之下都记录着此人的籍贯出身和所任官职。其中在“陆士奇”和“李青莲”两个人名之间，赫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元钦。
刘克庄不禁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元钦，旋即又低头去看官簿，只见元钦的名字之下，录有其籍贯是眉州，所任官职是司理参军。“原来元提刑是眉州……”刘克庄小声说着话，“人”字还未出口，宋慈忽然合上官簿，挨近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刘克庄的眉头渐渐皱起，道：“这是什么意思？”
“你只管照做就行。”
刘克庄知道宋慈不肯明说，自有不肯明说的理由，也不多问，点头应道：“好。”
宋慈低声叮嘱：“切记，是连咳两声。”
刘克庄拍着胸口道：“放心吧，我记着了，不会弄错的。”
宋慈又朝元钦带来的一大批差役看去，招呼其中的许义过来，道：“许大哥，我让你带的东西呢？”
许义忙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交给宋慈。那是查验巫易骸骨时所录的检尸格目，昨晚在琼楼时，宋慈特地嘱咐许义今早带来。
宋慈接过检尸格目，又凑近许义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许义一愣，道：“现在吗？”这话出口时，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朝月洞门的方向望了一眼，那里站着包括孙老头和跛脚李在内的数十个斋仆。
宋慈低声道：“即刻去。”
许义应了声“是”，转身快步去了。
韩侂胄见宋慈一直与刘克庄和许义低声说话，道：“宋慈，人越聚越多了，你几时开始？”
“太师莫问，到时便知。”
韩侂胄不再说什么，脸色沉静，看不出任何表情。
如此等了片刻，围观人群渐渐有些不耐烦了，小声交头接耳起来。突然，附近有叫喊声响起：“着……着火了！”喊叫之人一边发声，一边指着岳祠。
众人扭头望去，只见岳祠大门紧锁，门缝中有烟雾漏出，透过窗户纸，隐隐能看见火光，显然岳祠里面已着了火。
岳祠的门被铁锁锁住，那是宋慈锁上的。眼见岳祠起火，周围人一阵惊慌，宋慈却不慌不忙地走到岳祠门前，取出钥匙开锁，推开了门。门内烟雾弥漫，就在烟雾深处，有一团火焰正在燃烧。这时围观人群中奔出几个太学生，都是习是斋的学子，人手一只装满水的木桶，进入岳祠，几桶水下去，将火焰浇灭，露出了一个火盆，以及火盆中一堆湿漉漉的木柴。
从起火到灭火，围观人群一片哄乱，想到不久前发生的命案，不少人心中的第一个念头，都是岳祠里是不是又死人了。等到灭火的几个学子从容退出后，却见岳祠里空空荡荡，并无其他人影。可正因为不见其他人影，不少人心中都在疑惑，岳祠的门明明锁住了，窗户也都关着，没见到任何人进出，怎么会突然起火呢？
宋慈走到韩侂胄跟前，道：“太师方才问我等什么，实不相瞒，我等的便是这场火。”
韩侂胄微微皱眉，不解宋慈之意。
宋慈环视围观人群，道：“各位但请安心，方才并非失火，也非有人纵火。这场火是我安排的。”
哄乱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人人都望着宋慈，目光中透着疑惑。
“聚一堆柴火，铺一层干草，再点燃几炷香，插于其上，待香慢慢燃近，引燃干草，烧燃柴火，大火便能凭空燃起。岳祠案中的凶手，便是运用此法，实现了隔空点火。”宋慈说道，“何司业遇害当晚，我发现岳祠起火闯进去时，曾闻到一股香火气味。最初我以为那是前半夜学子们祭拜岳武穆时留下的气味，后来在净慈报恩寺后山，看到巫易墓前燃尽的香头，我才想到凶手是靠燃香隔空点火，这才留下了那一丝香火气味。今早各位来之前，我在岳祠里依此布置，堆上柴火干草，点了几炷长香，然后锁上门，方才有刚刚那一场火。”
宋慈讲到此处，停顿了一下，接着道：“腊月二十九一早，五更刚过，天未明时，太学司业何太骥被发现悬尸于岳祠之中。事后验明何司业死于他杀，又在何司业住处的窗缝中发现他本人的断甲，证明何司业是在自己家中被人勒死后，再移尸至岳祠，悬以铁链，隔空点火，想伪造成自杀。可若真要伪造自杀，将何司业悬于其住处即可，何必大老远移尸到岳祠来，还特意用铁链悬尸？其实早在四年前，岳祠便发生过一桩命案，死者名叫巫易，是当时太学养正斋的上舍生，同样是铁链悬尸，同样是现场失火。何司业一案，与四年前的巫易案极为相似，许多细节都能对上。由此可见，凶手将何司业移尸岳祠，并不是为了假造自杀，而是为了模仿当年的巫易案。
“然而时隔四年，凶手何以要模仿这桩旧案？当年何司业、巫易，还有同斋的真博士、李乾，号为‘琼楼四友’，彼此关系亲密。可就是如此亲密的关系，何司业却为了这位杨菱小姐，与巫易大吵一架，还揭发巫易私试作弊，害巫易被逐出太学，终身不得为官，最终在岳祠自尽。凶手不惜错漏百出，也要按当年巫易的死状来布置何司业的死，那是要把巫易之死原封不动地报还在何司业身上，若我猜测不错，凶手这是在为巫易报仇。”言语间提及杨菱时，宋慈指了一下站在不远处的杨菱，围观人群纷纷投去目光。杨菱黑纱遮面，目光冷淡，不为所动。杨岐山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儿，原本神色轻松的他，一想到女儿和巫易的事，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
韩侂胄道：“照你这么说，凶手为巫易报仇，莫非他是巫易的亲朋故旧？”
“不错，凶手正是巫易的亲朋故旧。”宋慈道，“巫易家在闽北蒲城，死后葬在净慈报恩寺后山。蒲城与临安相隔颇遥，四年来，极少有亲朋故旧到他坟前祭拜，每逢他祭日，常常只有真博士和杨菱小姐会去祭拜他。可是何司业遇害之后，我到净慈报恩寺后山开棺验骨时，却发现巫易坟前多了三支燃尽的香头，当时真博士和杨菱小姐尚未去祭拜过，可见祭拜之人另有他人。既然要祭拜巫易，想来该是巫易的亲朋故旧，可奇怪的是，巫易的墓碑却被捣毁丢弃，碑上所刻名字也被刮花，倘若是祭拜之人所为，似乎此人与巫易并非亲朋故旧那么简单，更像是结有深仇大恨。”
“这是为何？”韩侂胄道。
“太师觉得奇怪？”
韩侂胄点了一下头。
“不瞒太师，起初我也觉得奇怪，以为祭拜之人和捣毁墓碑之人不是同一人，直到后来我想明白了一点，才知道这是同一人所为，而且合情合理。”宋慈向不远处的元钦看去，“元大人，当日我开棺查验巫易骸骨时，你也在场。巫易的肋骨上验出血荫，证实巫易当年不是自尽，而是死于胸肋被刺，这你也是认可的。”
元钦点了点头。
“当年查验巫易的尸体时，元大人可发现他胸肋处有伤口？”
“当时尸体被大火烧焦，体表伤口无从查验。”
“体表伤口虽无从查验，但巫易死于胸肋被刺，现场该留有血迹才是。”
“当时岳祠被烧成灰烬，现场哪还看得到血迹？”
“旁人看不到，那是不懂刑狱检验，可你身为提刑，只要你想，就一定能看到。”宋慈道，“岳祠的地面是用地砖铺砌而成，一旦沾染血迹，哪怕凶手事后清洗过，也只能洗净地砖表面，地砖缝隙中却难以清洗，定会有血液残留。即便一场大火烧过，地砖缝隙中的血液也难以辨别，但还有血液浸入泥土，只需掘开地砖，以酒醋蒸土，血迹自然显现。”
元钦略微想了一下，道：“你说的不错，当年是我一时疏忽，以致查验有误，错断了此案。”
“当真只是一时疏忽吗？”
“身为提刑，查验疏忽，未能明断案情，是我失职。此事我自会上奏朝廷，朝廷如何处置，我都接受。”
韩侂胄听到这话，嘴角微微一抽。
宋慈拿出许义带给他的检尸格目，道：“元大人，这是我查验巫易骸骨时所录的检尸格目。当日开棺验骨时，除了血荫，我还发现了另一处异样。巫易的左右腿骨长短不一，略有出入，像是将两个人的腿骨，各取一条，拼在了一起，你可知这是为何？”
元钦接过检尸格目，只见格目条理清晰，记录翔实。他一眼便看到了宋慈所说的异样之处，不禁皱眉道：“为何？”
“我一开始怀疑，有人曾动过巫易的骸骨，用他人腿骨加以替换。可我仔细查验，两条腿骨色泽完全一致，没有任何差异，应该是同一时间下葬，不可能是后来替换的。”宋慈说到这里，直视元钦，“元大人，当年你查验巫易尸体时，可有发现他两腿长短不一？”
“这个我没有留意。”
“两腿长短不一，腿脚必定有所不便。”宋慈说着转向真德秀，“老师，你是琼楼四友之一，当年与巫易交好，又同住一座斋舍。你仔细回想一下，当年巫易行走之时，腿脚可有不便？”
真德秀摇头道：“巫易走路很正常，腿脚没有毛病。”
“既是如此，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巫易坟墓中的那具骸骨，”宋慈道，“其实根本就不是巫易。”
此言一出，闻者皆惊，四下里议论纷起。
真德秀吃惊道：“不是巫易，那……那是谁？”
“琼楼四友之中，除了你、巫易和何司业，应该还有一人，”宋慈缓缓说道，“此人名叫李乾。”
“李乾？”真德秀大吃一惊，“你说巫易坟墓里埋的是……是李乾？这……这怎么可能？李乾他也腿脚正常，没有毛病啊。”
“老师应该还记得，你曾说李乾有一个怪癖，总喜欢垫一册《东坡乐府》在靴子里。”
“是啊，他那是身子太矮，为了看起来更高……”
“若是为了显得更高，李乾就该往两只靴子里各垫一册书，这就需要用到两册书，可你说过，他只垫了一册《东坡乐府》，为何？因为他的两条腿不一样长，为了掩盖腿脚不便的毛病，他往腿短一侧的靴子里垫上一册书，使两腿长短相当，走起路来与常人无异。”
真德秀仔细回想，当年李乾的确只垫了一册《东坡乐府》，而不是往两只靴子里各垫一册，不由得愣住了。
宋慈道：“巫易身子也矮，可他从不在乎，从不加以掩饰。李乾却不然，为了使自己看起来不比他人矮，总是戴一顶很高的东坡巾，可见他生性自卑，这才会在靴子里垫书，用以掩盖自己长短腿的缺陷。”顿了一下，又道，“四年前巫易死的那晚，李乾曾与何司业发生争执，一气之下退学而走，再没回太学，也没回眉州老家，四年来音信全无，不知所终，为何？因为他早在那一晚就已经死了，因为这四年来，他一直躺在巫易的坟墓里。”
韩侂胄道：“宋慈，倘若如你所说，巫易墓中埋的是别人，那巫易呢？”
“巫易没有死。”宋慈向杨菱看去，“至少在四年前岳祠那场大火中，他没有死。”
杨菱抬眼与宋慈对视，目光如常，毫无变化。她身边的杨岐山却惊得瞪大了眼睛。围观人群交头接耳，现场一阵骚动。
宋慈道：“杨小姐，巫易当年没死，这你可知道？”
杨菱应道：“巫公子早已死了，宋大人，我不明白你何出此言。”
“你当年对巫易用情极深，也曾说过这四年来你在想方设法查他的死，还叫我一定要查明真相，不要让他枉死。可见时隔四载，年深日久，你对他仍是难以忘怀。”
“不错，我是一直忘不了他。”
“既是如此，我说巫易没死，你应该高兴才对，何以你却无动于衷？”
“宋大人，你说这些话，到底是何用意？”
“自我奉旨查案以来，长时间为巫易案和何司业案所困扰，总觉得这两案之间，好似一条完整的铁链缺失了一环，以至于案情总是扑朔迷离，难以推究。我最终能想明白这一点，接上这缺失的一环，全靠杨小姐相助。”
杨菱微微挑眉：“靠我？”
“昨晚在提刑司外，刘克庄曾偶然提及一语。”宋慈说着朝刘克庄看了一眼，刘克庄不知何时已离开他身边，站到了围观人群之中，与习是斋的同斋们站在一起，“他当时说，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这话一下子将我点醒。当日杨小姐讲述四年前与巫易的往事时，曾当着我的面揭下过面纱，你左脸上有一道疤痕，右脸却化了容妆。你曾说自己是个讨厌匀脂抹粉的人，只在与巫易相好的那段日子，每次去见巫易时才会梳妆打扮。按你所言，四年来你对巫易情根深种，难以忘怀，又正值巫易祭日前后，正是悲戚感伤之时，为何却要化妆呢？女为悦己者容。杨小姐，敢问你是另结新欢，还是你早就知道巫易没死，平日里的伤感和冷漠，都只是装出来的？”
杨菱道：“爱美之心人人皆有，难道没有悦己之人，便不能化妆吗？”
宋慈道：“不错，女子化妆再正常不过，只是这一点提醒了我，让我想到了巫易还活着的可能。巫易生在商贾之家，家中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是衣食无忧，可当年他下葬之时，他父母所选用的棺材却极为普通，别说雕刻图纹，甚至连漆都没刷，而且这四年来，他父母从没来临安祭拜过他，连真博士都知道每年去祭拜，他们却从不来祭拜自己的儿子，为何？也许他们早就知道，墓中所埋之人，根本就不是巫易。杨小姐，每到逢年过节，你都会去净慈报恩寺祈福，会到寺中灵坛祭拜。若我所料不差，巫易若没死，他极可能就藏身于净慈报恩寺中，而且与寺中那座灵坛大有关联。
“初二那天，你约我到琼楼相见，对我讲述四年前的旧事，要我查明真相，还巫易一个公道。其实你此举并非希望我查出真相，相反，你是为了阻挠我，不让我查出真相。我开棺验骨，验得巫易不是自尽，而是死于他杀。你见我如此认真查案，怕我继续追查下去，会查出巫易没死，于是约我见面，讲述旧事，先提及杨老爷，又提及何太骥，真真假假，兼而有之，绕来绕去，无非是想让我先入为主，认定巫易已经死了。只要巫易是死的，无论我查到谁身上，你都不在乎。我说得对吗，杨小姐？”
杨菱缓缓摇头，道：“这四年来，我伤心绝望，心生佛念，我去净慈报恩寺，只为请香礼佛，别无他意。宋大人，巫公子早已不在人世，无论你怎么说，他都不可能再活过来……”
宋慈神情不改，声音如常：“你曾说过，四年前你与巫易相恋，被你爹阻拦，逼你出嫁他人，你宁死不从。你爹为了让你死心，曾收买何司业，让他毁掉巫易的名声……”
“姓宋的，”杨岐山突然听到自己被提及，立刻叫了起来，“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宋慈看了杨岐山一眼，丝毫没有停下讲述：“何司业原本不肯，但巫易太重情义，怕何司业得罪杨家，就让何司业揭发他私试作弊。巫易因此身败名裂，被逐出太学，即便如此，他仍不愿舍你而去，你也不肯对巫易死心。你爹一怒之下，竟再次收买何司业，要他杀害巫易，伪造成自尽……”
“一派胡言！我根本不认识什么何司业。”杨岐山手指宋慈，“姓宋的，我杨家哪里得罪了你？你上次来我杨家，将茁儿的失踪栽赃到菱儿身上，这次又来诬蔑于我？你好大胆……”
“宋慈奉旨查案，”韩侂胄忽然道，“谁也不得阻碍。”声音平缓，不怒自威。
杨岐山强压火气，后面的话没再说出来。
宋慈继续道：“何司业不肯答应，你爹见收买不了何司业，只好转而收买他人。在巫易身边，亲近之人除了何司业，便只有真博士和李乾。你爹收买之人，正是这位李乾。当时李乾曾被一顶华贵轿子从太学接走，后来便突然有了钱，从不结酒账的他，竟主动在琼楼结了酒账，可见他难忍诱惑，接受了你爹的收买。李乾故意与何司业争执，假装一怒之下退学，为自己铺好退路，然后约巫易深夜在岳祠相见。原本他想杀害巫易，也许是一时失手，反倒是他自己被巫易所杀。巫易为了掩盖杀人，或许也是怕你爹知道他没死，还会再雇人来杀他，于是以铁链悬尸，将自己题词的手帕埋入暖坑，让人误以为死的是巫易本人，然后放火烧毁岳祠，既烧毁尸体不让辨别容貌，又烧毁现场痕迹，再戴上李乾那顶高高的东坡巾，假扮成李乾，急匆匆地离开了太学。不巧他被深夜路过太学的韩？看见了，韩？见他戴着很高的东坡巾，误认为他是李乾。他躲过一劫，就此隐姓埋名，藏身于净慈报恩寺中。”顿了一下，见周围人对杨岐山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又道：“以上所言，并无实证，全都只是我的推想。”
杨岐山越听越气，听到最后说没有实证只是推想，怒道：“姓宋的，你身为提刑，没有实证，也敢拿出来当众言说？”
宋慈道：“不错，没有实证，是不该当众言说。”
可是不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围观众人也都听见了，此时再来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杨岐山吃了个哑巴亏，气不打一处来，本想大骂几句，但看了一眼韩侂胄，终究还是忍住了。
杨菱道：“宋大人，巫公子一向为人正直，他若真害了他人性命，断不会遮掩罪行，逃避责罚。你方才所言，都只是你的猜测。巫公子人已经死了，你何必再拿他说事？难道你奉旨查案，查不出真凶，就要冤枉一个说不了话的死人吗？”她一改平时的语气，渐渐显得咄咄逼人。
宋慈对这番诘问毫不在意，从怀中取出一本经书，道：“净慈报恩寺中，有一僧人，法号弥苦。”
陡然听到“弥苦”二字，杨菱的身子不由得微微一颤。
“这是弥苦抄默的经书，”宋慈翻开经书，走到真德秀面前，“老师，这上面的字迹，你可认得？”
真德秀一眼看去，顿时目光大变，接连翻了好几页，道：“这……这不是巫易的字吗？”
“我问过寺中僧人，弥苦个头不高，年岁不大，出家的时间，也在最近这三四年。如此好字，便是在场诸位老师、同学怕也不及，试问弥苦若只是一个普通僧人，又怎会有此手笔？”宋慈目光一转，看向杨菱，“杨小姐，巫易曾赠你一方手帕，上有题词《一剪梅》，乃是巫易亲笔所书。你要不要再取这方手帕出来，当着众人的面，与这经书上的字迹比对一下？你不肯也无妨，琼楼墙壁上留有巫易的亲笔题词，要比对字迹，并不难。”
杨菱闭口不答，只是怔怔地看着宋慈手中的经书。
“这位弥苦，就是巫易。”宋慈道，“只可惜听寺中僧人说，一年前净慈报恩寺失火，整座寺院都被烧成灰烬，弥苦也死在那场大火之中。那场大火中的死难僧人，连同弥苦一起，皆已火化成灰，葬于灵坛之下。杨小姐以前常去净慈报恩寺祈福，想必是为了私下去见弥苦。弥苦死后，你再去净慈报恩寺，总是到灵坛祭拜，那是为了祭拜死去的弥苦，也就是巫易。”
杨菱依旧不说话，现场却是议论纷然。
韩侂胄忽然道：“宋慈，你说了这么多，最后巫易还是死了。那杀害何太骥的凶手呢？”
宋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朝一旁看了一眼，见许义已经赶了回来。许义怀中微鼓，看起来像是揣了什么东西，并冲宋慈点了点头。宋慈这才回答韩侂胄的问话，道：“巫易的确已死，但在四年前岳祠那场大火中，他并没有死，这便是一直困扰我的，在巫易案和何司业案之间缺失掉的一环。太师之前问我，凶手是不是巫易的亲朋故旧，我说是。其实这话有些不对，因为当年死的并非巫易，而是李乾，所以确切地说，凶手是李乾的亲朋故旧。”说到此处，他忽然以手捂嘴，连咳两声。
刘克庄早已等候多时，等的就是这两声咳嗽。他立即扯开嗓子，几近声嘶力竭地大喊道：“李青莲——”
这一声喊叫突如其来，又极为大声，围观人群无不一惊，不少人甚至被吓了一大跳，全都扭头朝刘克庄望去。刘克庄只是照着宋慈的吩咐行事，他自己也不知宋慈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见所有人都朝自己望来，哈哈一笑，耸了耸肩。
所有人都望着刘克庄，宋慈却没有。他咳嗽之后，一直盯着聚在月洞门附近的一群人，那是太学里的数十个斋仆。他盯着数十个斋仆中一个低垂着头的老头，道：“跛脚李，人人都看向刘克庄，为何你没有？”
跛脚李抬起头来，满是皱纹的老脸上露出局促之色，一副不明所以、瑟瑟缩缩的样子。
宋慈摇头道：“不对，不该叫你跛脚李，该叫你李青莲才对。”
真德秀吃了一惊，道：“李……李青莲？”
“不错，这位跛脚李，正是李乾的父亲李青莲。”宋慈最初听闻“李青莲”这三个字，正是由真德秀提及，说李乾的老父名叫李青莲。
真德秀诧异地打量跛脚李。当年李青莲曾来临安寻找李乾，那时他见过李青莲，此时打量跛脚李，依稀有几分当年李青莲的模样，只是身形更为瘦削，面容更为枯槁，仿佛老了十多岁，若不仔细打量，绝难认得出来。
宋慈道：“李青莲，你到太学之后，一直隐姓埋名，听到有人叫你的名字，你故意不作反应，殊不知这反倒出卖了你。突然听见身边有人大喊大叫，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会扭头去看发生了什么事，你却从始至终无动于衷，这不正说明你异于常人，心中有鬼吗？”
跛脚李一脸茫然地立在原地。他身旁的数十个斋仆，包括与他关系亲近的孙老头，都不由自主地退开一两步，与他保持了些许距离。
宋慈道：“自从我想到四年前巫易没死，死的是李乾后，这缺失的一环补上，一切困惑尽皆迎刃而解。在巫易坟前祭拜，又捣毁巫易墓碑的人，就是你吧。我与刘克庄查过巫易坟前遗留的香头，那是眉州土香。你和李乾是眉州人，李乾曾有将眉州土香带在身边祭祀亡母的习惯，想必你来临安时，也随身带了眉州土香，用以祭祀你的亡妻。你来太学做斋仆是假，暗中追查李乾的下落是真，想必你已经查到了，四年前死在岳祠的不是巫易，而是李乾。你去巫易坟前祭拜，当然不是为了祭拜巫易，而是祭拜李乾，所以才用眉州土香。你捣毁墓碑，刮花墓碑上的刻字，那是因为刻有巫易名字的墓碑，本就不该立在李乾的坟前。我当初在岳祠查验何司业的尸体时，曾说过凶手知道叠压勒痕，知道往尸体口鼻里抹烟灰，很可能是一个懂刑狱的人。”说着举起手中的眉州官簿，“这册官簿上记录得清清楚楚，你李青莲的名字赫然在列，当年所任官职，正是眉州司理参军。”
宋慈说了一长串话，跛脚李始终默不作声，只不过没再表现出先前那种畏畏缩缩、一脸茫然的样子。
“可他……”真德秀难以置信地摇头，“可他为何要杀害太骥呢？”
“为了报仇。”
“报仇？”
“不错，为了给李乾报仇。”宋慈道，“当年李乾是怎么死的，他就要怎么报还在仇人身上，一丝一毫都不能少。”
“可你之前说，是李乾要害巫易，反过来被巫易所杀。他就算要报仇，也该去找巫易，为何……为何要对太骥……”
“如我所料不差，当年失手杀害李乾的，应不止巫易一人，何司业也在其中。”
“可巫易自尽那晚，太骥早在三更就回了斋舍……”
“那晚三更过后，老师你就睡着了，在你睡着期间，何司业大可偷偷离开斋舍，去一趟岳祠。当晚你养正斋中少了一筐火炭，正巧岳祠的暖坑需要火炭，很显然当晚有人从养正斋拿了火炭去岳祠，帮助巫易伪造了自尽现场。这个人除了何司业，还能有谁？”
真德秀愣在了原地。
“还有你，元大人。”宋慈转眼看向元钦，“我从真博士那里得知李青莲曾是衙门小吏，想查证一下他是不是懂刑狱之人，这才请韩太师取眉州官簿一用，不想却在官簿上发现了你的名字。巧的是，李青莲的官职是眉州司理参军，你也是，还正好是李青莲的上一任司理。如此说来，你和李青莲，想必早在眉州就已相识了。”
元钦道：“我是认识李青莲，可我不知他来了临安，而且你说的这个人，”他看了跛脚李一眼，摇了摇头，“与当年的李青莲，看起来着实不大像。”
“元大人素以办案严谨著称，当年的巫易案，无论是现场，还是尸体，可谓错漏百出，以你的能力，不应该查不出来。”
“我方才说了，是我一时疏忽，错断了此案。”
“是当真一时疏忽，还是你早已查出真相，只是为了替他人遮掩，这才以自尽草草结案？”
“我替他人遮掩？”
“初一一早，我去杨家查案时，你也在杨家，为何对我避而不见？你身穿便服，不带差役，一大早私自出入杨家。当时太尉杨次山也在，你们一早聚于杨家，到底所为何事……”
“宋慈，”韩侂胄忽然打断宋慈的话，“杨太尉乃当今皇后长兄，你说这话，可有实证？”
“这是我亲眼所见。不仅我看到了，许大哥也看到了。”宋慈说着看向许义。
哪知许义却连连摇手，道：“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宋慈没想到许义会矢口否认，不禁微微一愣。
“我说的是实证。”韩侂胄道，“若无实证，不可再言。”
“元大人私自出入杨家，是我亲眼所见，他与杨家的关系，必定非比寻常。”说到这里，一贯没什么表情的宋慈，突然露出了一丝苦笑，“纵火自焚，还要以铁链自缢，试问世间有哪一个人，会如此处心积虑地自尽？当年若非元大人遮掩，这桩错漏百出的旧案，如何能以自尽结案？身为提点刑狱，有疑不释，有冤不直，致使此案悠悠四载，难白于天下……”
“够了！”韩侂胄突然喝道。
围观人群噤若寒蝉，岳祠内外一片死寂。
忽然，有缓慢而沉重的咳嗽声响起，是跛脚李。
“宋大人，”跛脚李终于开口了，声音极为平缓，“巫易当真死了？”
宋慈应道：“不错。”
跛脚李缓缓点头，道：“我追查多日，不想他已死了。何太骥说他已死，原来没有骗我。”
“你终于肯承认自己是李青莲了？”
跛脚李道：“自我来到太学，从未提过本名，你何以确信我便是李青莲？难道就凭刚才那一声喊？”
宋慈道：“我在琼楼遇到过两个乞丐，是一对父子，父亲患有疯病，儿子也患有同样的疯病。李乾两腿长短不一，非后天残疾，乃是天生的长短腿，我由此想到，他父亲李青莲或许两腿也是这般，腿脚定然有所不便。何司业案中，所有有关联的人里，唯一腿脚不便的，便是你。我由此想到你有可能便是李青莲。
“真博士曾提及，当年李乾离开太学后音信全无，他老父李青莲曾从眉州赶来临安找过他，花光了盘缠，还是真博士和何司业凑了盘缠才让他得以回去，那是李乾失踪后一年，也就是三年前的事。孙老头曾提起你来太学做斋仆已有两年，倘若你便是李青莲，你回眉州后再来临安，时间正好能对得上。
“这些权且只是猜测，另有一点，却是实证。当年何司业、真博士、李乾和巫易同斋交好，常一起去琼楼饮酒论诗。琼楼的墙壁上留有一首《点绛唇》题词，乃是四年前他们四人合笔所题，其中有一句是李乾所书，其字迹瘦小，笔锋收敛。”
说到此处，宋慈忽然朝一旁的许义看去，道：“许大哥。”
许义应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物，交到宋慈手中。那是一块牌位，上书“先妣李门高氏心意之灵位”，乃是跛脚李藏在床下木匣中的那块牌位。宋慈昨晚就已去杂房找到过这块牌位，但怕跛脚李回杂房后发现，所以没将牌位取走。今早跛脚李和其他斋仆一起来到岳祠围观，宋慈便想着趁此机会去杂房取这块牌位。当初许义也跟着去了杂房问话，知道跛脚李的床铺是哪个，宋慈便吩咐许义悄悄去办此事。
跛脚李突然看见这块牌位出现在宋慈手中，神色为之一怔。
宋慈举起牌位，对跛脚李道：“我上次去杂房找你问话，看见你擦拭这块牌位，见上面有‘先妣’二字，还以为是你亡母的牌位，其实并不是。这是你亡妻的牌位，之所以会称之以‘先妣’，只因牌位上的字不是你写的，而是李乾所写。李乾留在琼楼墙壁上的那句题词，我初见时觉得似曾相识，却一直想不起在哪见过，直到后来受那对父子乞丐的启发，怀疑到你身上时，我才想起在你这块牌位上见到过相似的字迹。李乾题在琼楼墙上的那句词，是‘桃李高楼，心有深深意’，虽只有短短九个字，却有三个字与这牌位上的字重合。‘李’‘心’‘意’这三字，用墨运笔如出一辙，显然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刘克庄听到此处，不禁想起宋慈在琼楼凝望《点绛唇》题词时的场景，心中恍然：“原来你当时说字迹似曾相识，说的不是巫易的字，而是李乾的字啊。”
只听宋慈继续道：“李乾当年来太学求学时，曾将亡母牌位带在身边，在这一习惯上，你父子二人可谓一模一样。倘若你认为这块牌位还不够指认你的身份，那就请你撩起裤脚，让在场所有人看看，你之所以跛脚，到底是腿脚断过，还是天生的长短腿。”
跛脚李没有撩起裤脚，只是点了点头，道：“那你何以认定是我杀了何太骥？”
宋慈道：“何司业死的那晚，曾去岳祠制止学子祭拜岳武穆，当时有一位叫宁守丞的学子，外出寻斋仆打扫岳祠，正好看见你经过射圃，就把你叫了去。从杂房去往太学任意一道门，都不会经过东南角的射圃，若说你是夜间去射圃打扫，可孙老头曾提及你负责打扫的是持志斋，射圃并不在你打扫范围之内，为何你会出现在射圃呢？我于是想到，也许你是在暗中跟踪何司业，寻找下手的机会。
“我发现何司业的尸体时，他的后背上沾有不少笋壳毛刺。我一开始以为何司业是在某处竹林遇害，可案发后第二天，刘克庄到提刑司大狱来探望我，带来了几个太学馒头，其中有笋丝馒头。做太学馒头的食材，需提前两三日买好，由斋仆用板车拉回太学。板车拉过竹笋，多少会留下一些笋壳毛刺，倘若再用这辆板车移尸，尸体上难免就会沾上毛刺。何司业是在里仁坊的家中遇害，移尸至太学岳祠，路途不短，又是年关将近，沿途行人颇多，一不小心就可能被发现。倘若以板车移尸，只需盖上一层布，上面再堆放一些货物，假装是斋仆在搬运货物，这样的场景，每天都能见到，沿途无论谁看见了，都不会起疑心。你原本是和孙老头一起使用板车搬运货物，可前些日子孙老头染上风寒，你便独自一人用板车搬运货物，这便有了避开孙老头搬运尸体的机会。你虽然跛脚，年纪也大，力气却不小，你在中门外搬扛掀翻在地的米面时，我是亲眼瞧见了的，一袋袋米面重达百斤，你搬扛起来竟浑不费力。以你的力气，要勒死何司业再用板车移尸，并非难事。”
跛脚李微微点头：“这些细枝末节，想不到你竟能将它们联系在一起。”叹了口气，道：“宋大人，杀人就该偿命，你说对是不对？”
“该不该偿命，大宋刑统自有论处，由不得你我来决定。”
跛脚李的目光越过宋慈，一双浑浊老眼，凝望着岳祠匾额，缓缓说道：“早知会变成今天这样，当年我又何必逼着乾儿来太学求学，一起在眉州乡下佃田务农，安贫乐道，有何不好？四年前，我的乾儿就是在这里遭人所害。何太骥说，当年是乾儿心生歹念，要谋害巫易，他那晚心烦巫易的事睡不着，又逢岳飞祭日，于是想着到岳祠祭拜，哪知正好撞见乾儿要害巫易，他慌乱之间，抢夺匕首，失手误杀了乾儿。宋大人，你说的不错，杀人是否偿命，该由大宋刑统说了算。何太骥和巫易本可澄清真相，报予衙门，交给大宋刑统来论处，可他们没有这么做。他们知道杨家买通了衙门，若是去衙门投案，就等同于自投罗网，衙门必定趁机治他们死罪，又担心杨家知道巫易没死，还会继续雇人来杀他，所以他们就利用乾儿的死来为自己脱身。当初杨家想收买何太骥时，对何太骥说过，只要杀了巫易，把巫易吊起来，提刑司就会以自尽结案。所以他们把乾儿吊起来，在他脚下掘暖坑，埋入巫易的题词，假装是巫易自尽，又因为岳祠遍地是血，当时天亮在即，来不及清洗，于是放了一把火，将一切烧得干干净净，也把乾儿烧得面目全非，不让人辨认出来。他们怕大火烧断绳索，怕提刑司发现不是上吊会起疑，所以用铁链吊起我乾儿，却不知如此自焚又自缢，实在是多此一举。逃走时，他们还故意把门锁起来，只是为了假造自尽，却忘了该从里面上锁。如你所说，他们错漏百出，可即便如此，提刑司居然真的以自尽结案。提刑司只想着替人遮掩罪行，只想着草草结案，不承想这反倒帮了何太骥和巫易，让他二人躲过了此劫。”
宋慈道：“这些事，都是何司业亲口告诉你的？”
跛脚李道：“这些都是何太骥亲口说出来的。四年来，乾儿音信全无，我来临安找过，可怎么也找不到他。我从前做过司理，断过不少刑案，知道一个人失踪这么久，十有八九已经遇害，所以我再来临安，入太学做斋仆，暗中查找乾儿的下落。我查了许久，才查到当年死在岳祠的不是巫易，而是乾儿。我知道巫易当年没死，我要找他出来，查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从何太骥查起，那晚我跟去他家，表明了身份，苦苦哀求之下，他才把一切告诉了我。那天正是乾儿祭日，我恨从心起，趁他不备，从背后勒死了他。我把他移尸岳祠，当年乾儿是怎么死的，就怎么报还在他身上。他说巫易已经死了，我不信。我本打算找出巫易，杀了他报完仇，就去衙门投案自首。可宋大人也查得如此，那必是真的了。杀害乾儿的仇人都已死尽，我大仇得报，也算没有遗恨了。”
宋慈回想当日开棺验骨时的场景，棺中淤泥沉积完整，骨头也没有动过的痕迹，显然跛脚李并不是通过开棺验骨才查到死的是李乾，而是通过其他途径。宋慈道：“你如何查到当年死的不是巫易，而是李乾？”有意无意地朝元钦看了一眼，“是不是有人帮助了你？”
跛脚李看了看四周，不知从何时起，众甲士已封住他周围的去路，不让他有机会逃走。除了这些甲士，还有一大批提刑司的差役在附近待命。他叹了口气，道：“不瞒宋大人，的确有人帮助了我，而且我有实证。”
此话一出，元钦的神色微微一变。
“你有实证？”宋慈道，“什么实证？”
“宋大人真想知道，就请容我去一趟杂房。”
宋慈略作思索，应道：“好。”转头看向韩侂胄。韩侂胄明白宋慈的意思，微微点了一下头。众甲士让开道路，不再阻拦跛脚李。
跛脚李道：“宋大人，我亡妻的灵位，还请你还给我。”
宋慈将牌位交给了跛脚李。
跛脚李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牌位上的墨字，将牌位小心翼翼地抱在了怀中。他一脚高一脚低，慢慢走出了月洞门。宋慈紧随在后，韩侂胄、元钦、刘克庄、杨岐山、杨菱、真德秀、许义等人依次跟来，众甲士也紧跟在后，以防跛脚李趁机逃走。
穿过射圃，又经过一座座斋舍，终于来到了杂房。
跛脚李停住脚步，回头道：“宋大人请留步。”看了一眼宋慈身后跟来的众人，道：“放心吧，我不会逃的。”
韩侂胄已安排甲士分守太学的各个出口，宋慈知道跛脚李就算想逃，也根本逃不出去。他停下了脚步，其他人也都停了下来。
跛脚李有些意味深长地看着宋慈，道：“宋大人，有你在，我也可以放心了。”说罢，一个人推开门，一瘸一拐地走进杂房，枯槁的背影消失在里屋之中。
宋慈在外等了片刻，不见跛脚李出来，也不闻杂房中传出任何响动。他回想跛脚李进屋前所说的话，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他不打算再等下去，径直跨过门槛，进入杂房里屋。
里屋摆放着十几张简陋的床铺，就在跛脚李的床铺上，一根麻绳从房梁上直垂而下，结环成套。跛脚李的脖子挂在绳套中，身子悬在半空，两条腿一长一短地垂吊着，早已自尽了。在他的脚下，放着他亡妻的牌位，以及一方叠好的手帕。
宋慈一惊，眼前一下子出现了当夜何太骥悬尸岳祠时的场景。他以为跛脚李是回杂房取实证，没想到竟会自尽。他急忙抱住跛脚李，将他的身子放下来。
可是为时已晚，跛脚李脉象已断，气息已绝。
韩侂胄和元钦相继进入里屋，见到这一幕，都是一愣。
跛脚李畏罪自杀的消息，很快在围观人群中传开，杂房外议论声不断。
宋慈一言不发地立在跛脚李的尸体前，怔怔地看着死去的跛脚李。他拿起放在床铺上的那方叠好的手帕，展开来，见手帕中包着一把钥匙。手帕上还有题字，是巫易的那首《贺新郎》题词，字迹歪歪扭扭，与何太骥悬尸现场暖坑酒瓶中发现的手帕题词字迹一模一样，只是这方手帕上的题词有所涂抹，似乎是写错了字，所以废弃不用。同样的字迹出现在跛脚李这里，可见跛脚李的确就是杀害何太骥的凶手。至于包在手帕中的那把钥匙，宋慈知道当日岳祠的门是何太骥锁上的，可钥匙却没在何太骥身上，显然是被凶手移尸后拿走了，十有八九便是眼前这一把，这更加证实了跛脚李便是凶手。他望着跛脚李的尸体，心里暗道：“原来你说的实证，是证明你自己是凶手的实证。”
“凶手既已畏罪自尽，”韩侂胄道，“岳祠一案，就算了结了。”
宋慈摇了摇头，道：“此案还有诸多疑点，不少推想尚未查实……”
“宋慈，”韩侂胄打断了他，“圣上要你上元节前查明真相，你只用短短数日便破了此案。我会如实奏明圣上，圣上必定嘉奖于你。”
“太师……”
韩侂胄手一摆，不让宋慈多言，转头看着元钦，道：“元提刑，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说？”
元钦神色镇定，道：“下官早已说过，当年是下官一时疏忽，错断了此案，责无旁贷。朝廷该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下官绝无怨言。”
韩侂胄道一声：“好。”走出杂房，又朝人群中的杨岐山看了一眼，然后在众甲士的护卫下，离开了太学。
汤显政急忙率领众学官一路躬身相送。
太学里发生这么大的案子，聚集了这么多围观之人，汤显政都不去管，杂房里死了斋仆，他也不理会，只顾着迎送韩侂胄。一直送到太学中门，他才停下，恭恭敬敬地立在门口，目送韩侂胄乘坐轿子，消失在前洋街的远处……
尾声
是日深夜，一顶小轿抬入韩府，停在书房外。轿中下来一人，帷帽遮面，轻叩房门，房中传出韩侂胄的声音：“进来。”
这人进入书房，关上房门，摘下帷帽，露出了本容，竟是元钦。
“下官拜见太师。”元钦上前行礼。
书房中金兽龙脑，香烟缭绕。一面织锦棋盘铺开在书桌上，韩侂胄左手执一枚白子，道：“坐吧。”
元钦看了书桌旁的侧椅一眼，道：“下官不敢。”
“此间没有外人，有何不敢？”
“何太骥一案，是下官失责，没有办好。”
“无妨，坐。”
“是。”元钦这才上前，在侧椅上小心翼翼地坐下。
韩侂胄左手落下白子，右手又拈起一枚黑子，一边注视棋盘，一边道：“你深夜来见我，是为何事？”
“下官办事不力，想外放离京，求太师成全。”
韩侂胄长时间凝视棋盘，许久才落下手中的黑子，又拈起一枚白子，徐徐道：“此事怪不得你，是我临时起意让宋慈来查案。宋慈这么快就查到凶手，我也是没有想到。”
元钦道：“这个宋慈行事，确实有些出人意料。早知他这么快就能查到李乾的身上，能查到凶手是李青莲，下官准备的那些牵连杨家的线索和实证，就该早些放出来，也不至于现在没有实证，动不了杨家。”
韩侂胄淡淡一笑，道：“杨皇后一党树大根深，只靠一个何太骥，就想连根拔起，没那么容易。”顿了一下又道，“虽说没有实证，可杨家买凶杀人一事已在临安传开，杨家声望已大受影响，倒也不算全无所得。”
元钦道：“宋慈这人，还望太师多加留意。以此人的脾性，多半不会就此甘休，利用李青莲灭口何太骥，再牵连杨家入罪一事，只怕此人会追查到底，而且此人不可重用，他日一旦在朝为官，恐会与太师作对。”
韩侂胄轻描淡写地落下一子，道：“宋慈这个提刑干办，是我给的，他要查到底，就由他去查，我自有办法牵着他的鼻子走。像他这样的人，只适合在外施政一方，当个州县父母官，于人于己都是好事，想入朝为官？”说着轻声一哼。
“太师明见。”
“你弃暗投明，为我效力，我不会亏待于你。你当年替杨家遮掩一事，虽无实证，但已在朝野传开，我身为宰执，总不能坐视不管。我会奏请圣上，暂且将你外放离京，如此一来，杨次山也不会对你起疑，还会当你是他的人。三五月后，待风头一过，我再将你召回，另有重用。记住，无论何时何地，你我之间依旧如故，你投效我一事，不可在人前显露半点端倪。”
元钦站起躬身道：“是，太师。”
韩侂胄挥了挥手，俯眼凝视棋盘，一手黑子一手白子，继续独自弈棋。元钦行了礼，戴上帷帽，毕恭毕敬地退出了书房。
门一关上，韩侂胄指间松开，一枚黑子弃落在棋盘上。
棋盘乃是织锦制成，落子无声，那枚黑子连面都没翻转一下，便没了动静。
翌日清晨，净慈报恩寺内，香火鼎盛，烟雾缭绕。
来来去去的香客中，宋慈和刘克庄并肩在灵坛前请香祭拜。祭拜完后，宋慈走向灵坛一侧的居简和尚，与居简和尚说了些话，然后行了一礼。居简和尚向他合十还礼。他又看了一眼居简和尚身边的几个僧人，那是当初开棺验骨时被刘克庄请去做过法事的几个僧人。他向那几个僧人行礼，几个僧人也都合十还礼。
从净慈报恩寺出来，宋慈和刘克庄一路下山，又一次来到了苏堤上。
昨夜一场小雨，今晨的西湖水雾缥缈，柔似轻纱，远处几座山峰若有若无，宛若仙境。西湖风景正好，往来游人络绎不绝，宋慈却没看一眼，一路微低着头，若有所思。
刘克庄见宋慈如此，道：“案子都已经破了，你还烦什么心？要说烦心，也该是我烦心才对。”一踏上苏堤，他自然而然又勾起了当日初遇虫娘时的记忆。
宋慈忽然停住脚步，似在自语，又似对刘克庄道：“不对。”
“什么不对？”
“你可还记得，虫娘首次点花牌时的场景？”
这一问来得极突兀，刘克庄不明白宋慈是何用意，道：“当然记得。”
“我记得你说过，虫娘首次点花牌时登台献艺，曾冲台下一笑，那一笑看似冲着所有人，实则是冲夏公子一人在笑。”
刘克庄叹了口气，道：“是啊，虫娘早就心有所属，她那一笑，是冲夏公子一人笑的。”
“我开棺验骨那天，你从净慈报恩寺请了几位僧人，去巫易坟前做法事。当时人人都在看僧人做法事，杨小姐也在看，可别人的目光会在几个僧人之间游移，有时也会看向别处，唯独杨小姐的目光一直盯在一位僧人的身上。”
“你是说，杨菱此举，和虫娘只冲夏公子笑是一个道理？”
“我虽不解女子心思，但在众人之中，从始至终只注视一人，必有原因。虽说女子化妆再平常不过，可杨小姐平日深居简出，出门也总是黑纱遮面，那她为何要化妆呢？我在想，巫易有没有可能还没死。”
“难道杨菱注视的那位僧人就是巫易？”
宋慈摇头道：“我问过居简大师，那位僧人法号弥音，身形高大，与巫易不符。巫易应该就是弥苦。”
“这不就对了，方才在灵坛那里，你也问过居简大师，居简大师都说了，弥苦当年已被烧死，寺中僧人都见到了他的尸体，还能有假？”
“寺中僧人看见的那具尸体，已经完全烧焦，巫易能假死一回，未必就不能假死第二回 。”宋慈道，“还有一事，我一直不解。”
“什么事？”
“真博士曾提到，何司业死前几日，与他在琼楼喝酒，当时何司业有些焦虑不安，言谈之间，提及他若是死了，就把他也葬在净慈报恩寺后山。何司业说这话时的样子，就好像他知道自己会死一样。可据李青莲死前所言，他是在何司业死的那一晚，才找到何司业表明身份，追问李乾的死。试问在那之前，何司业又怎会知道跛脚李就是李青莲，又怎会知道李青莲会杀他报仇呢？”
停顿了一下，宋慈又道：“四年前的旧案也有疑点。我看过提刑司的案卷，李乾的口鼻内积有大量烟灰。要知道巫易和何司业都不懂刑狱，慌张之下用铁链悬尸，从外面锁门，可谓错漏百出，又怎会知道往口鼻里塞入烟灰？由此可见，要么是李乾被吊起来时，胸肋处虽受致命伤，但还没有断气，他其实是被吊在空中活活烧死的，要么便是此案另有隐情。只可惜四年前的证据都已销毁，涉案之人都已死去，要继续追查，恐怕只有去找当年查办此案的元提刑。”
刘克庄道：“你已经多次得罪元提刑，你去找他，他肯告诉你吗？再说此案已经了结，真凶已经伏法，你何必再费那心思？倒不如像我一样，每天潇洒过活，多好。”说到此处，他心中不禁暗想：“刘克庄啊刘克庄，你拿什么去说教别人？你时时刻刻念着虫娘，哪里又潇洒了？”
“半月限期未到，我奉旨查案，就该一查到底。”
刘克庄知道宋慈的脾性，道：“也罢，需要我帮忙时，你知会一声就行。”话音刚落，他突然眉头皱起老高，叫道：“好啊！不是说初一、十五才出来摆摊算命吗？这才初五，又来招摇撞骗！”他向苏堤一侧快步走去，那里摆着一个算命摊，一杆“一贯一贯，神机妙算”的幡子底下，一个算命先生正拦住一位过路姑娘算卦，正是薛一贯。
刘克庄走近算命摊，听薛一贯又在对那过路姑娘说着“印堂发黑”“血光之灾”等危言耸听的话。他大大咧咧往摊前凳子上一坐，道：“算命的，可还记得本公子？”
薛一贯打量了刘克庄几眼，认了出来，道：“哟，这不是上回算卦的那位公子吗？”
“记得就好。”刘克庄道，“你上次咒我断弦，又咒我娘亲，那是一点也不准，半点也没应验，你还好意思再来这里摆摊骗钱。”
那过路姑娘听刘克庄这么一说，白了薛一贯一眼，径自走了。
薛一贯忙道：“姑娘，你已大祸临头，莫走，莫走啊……”眼见那过路姑娘头也不回地去了，长叹一口气，向刘克庄道：“公子，我薛一贯算卦一向灵验，何曾有过不准？这种话，你可不能当众说啊。”
“你上次说我亲近的女人有难，可这么多天了，什么事也没有，这你怎么说？”
薛一贯笑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不枉我算卦一场，替公子消了灾，解了厄。”
刘克庄没想到薛一贯这么不要脸，居然把这说成是算卦的功劳，正打算怼他几句，薛一贯忽然笑容一收，皱眉道：“可我观公子印堂发黑，周身黑气缭绕，你命中这场灾劫，恐怕还没躲过去啊。”
“我耳朵都快听出茧了，你就不能换一套说辞？”
“公子若是不信，就容我再为你算上一卦。”薛一贯脸上露出关切之色，倒像是真的在替刘克庄担心，拿起卦盘上的三枚铜钱递了过来。
刘克庄冷冷一笑，道：“算就算。不过这回我不扔铜钱，我测字。”
算命摊一分为二，左边是沙盘，右边是卦盘。薛一贯将三枚铜钱放下，拿起一根竹签，道：“那就请公子写上一字。”
刘克庄有意刁难，拿过竹签，随手一画，道：“就这个‘一’字，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解。”
薛一贯盯着沙盘上这一画，皱起眉头，沉吟许久，未发一言。
“怎么？”刘克庄道，“解不出来了？”
薛一贯摇头道：“我已测完此字，只是……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倒是讲啊。”
“我讲了，公子可别生气。”
“那要看你讲什么。”
薛一贯面露为难之色，拿起竹签，在“一”字之上写了一个“牛”字，道：“这个‘一’字，乃是生字的末笔。”接着在“一”字之下写了“夕”字和“匕”字，“又恰是‘死’字的起笔。依字面来解，公子写的这个‘一’字，乃是生之尾、死之头也。公子周身黑气未散，还隐隐有所加重，这灾劫应该还是应验在公子亲近的女人身上，只怕这次……这次是有性命之忧……”
刘克庄越听越怒，猛地一拍算命摊，沙盘里的沙子都跳了起来。
“公子休怒，公子休怒！我照字解意，该怎么解，便怎么解，不敢有半点欺瞒啊！”
刘克庄正要发作，忽然肩膀被人一拍，回头见是宋慈。
宋慈朝不远处的苏堤岸边一指，快步走了过去。
刘克庄看向宋慈所指之处，那里坐着一个老翁，身旁放有钓竿。那老翁手中拿着一个荷包，荷包滴着水，上面绣有金丝鸳鸯的图案。
看见鸳鸯荷包，刘克庄一下子站起身来。他再熟悉不过了，那是虫娘和夏无羁的定情之物，只是看不到另一面上绣着谁的姓氏。他也不追究薛一贯测字算卦的事了，忙奔过去，比宋慈还先赶到那老翁处。他一把从那老翁手中抓过鸳鸯荷包，翻转过来，只见荷包的背面绣着一个“夏”字。
“这荷包怎么会在你这里？”
那老翁被突然冲出来的刘克庄吓了一跳，道：“这是小老儿钓上来的。”
“钓上来的？”刘克庄诧异地看着手中荷包，荷包湿漉漉的，还在滴水。
“是啊，小老儿还当钓着了大鱼，费了好大气力拉上来，却是个荷包，嘿！”
“费了好大气力？”宋慈眉头一皱。
“可不是！”那老翁摊开手，只见掌心红了一大片，足见拉竿时所用力气之大。
宋慈从刘克庄手中拿过荷包，掂量了一下，又打开看了一眼，里面什么也没有。这荷包不重，倘若是被丢弃在水中，让那老翁钓钩钩住，应该很容易就能拉上来，除非荷包原本系在什么重物上。想到这里，他道：“敢问老丈，这荷包是从哪个位置钓上来的？”
那老翁朝左前方的湖面一指，离岸约一丈远。
宋慈将刘克庄叫到一旁，耳语了几句。
刘克庄脸上现出惊色，道：“不……不会吧？”
“找人打捞一下便知。”
刘克庄连连摇头：“不会的，肯定不会的……昨晚虫娘明明被夏公子送回去了，怎么可能……我这就去熙春楼，虫娘肯定在那里……”话未说完，已沿苏堤飞奔而去。
宋慈立在原地，出示提刑干办腰牌给那老翁看了，问那老翁可识得熟知水性之人。那老翁说自己就住在附近，家中有一子，名叫梁三喜，正当壮年，常到西湖中游泳，水性极好。宋慈许以报酬，请那老翁叫梁三喜来打捞钓起荷包的水域。
时下天寒地冻，湖水虽未结冰，却也冰冷刺骨，下水打捞风险不小。梁老翁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家把梁三喜叫了来。
梁三喜听宋慈说明情况后，当即应允，道：“大人那天开棺验骨时，小人也去现场看了。能帮上大人的忙，小人甘愿之极。”活动了一下身子，脱去棉衣，不顾湖水冰冷，下到水中，游到钓起荷包之处，深吸一口气，一头扎入了水下。
过往路人纷纷被吸引过来，围观之人越聚越多。
不多时水面破开，梁三喜浮出水面，冲岸边道：“大人，水下是有具尸体，绑在一块石头上。”
宋慈不禁眉头一凝，道：“能捞上来吗？”
梁三喜点了一下头，又一次潜入水下。过了好一阵子，等他再次浮出水面时，一具尸体已被拖了上来。他将尸体拖至岸边，弄上了岸。围观人群一片哗然，“死人了”的消息顿时传开。梁三喜冻得嘴唇发紫，浑身打战，梁老翁赶紧心疼地给他裹上棉衣。
恰在这时，刘克庄赶回来了。
刘克庄以最快的速度赶去熙春楼，得知前夜虫娘被宋慈抓走后便再也没回熙春楼，熙春楼的人还以为虫娘被关在提刑司了。刘克庄忐忑万分地赶回苏堤，远远听见“死人了”的议论声，慌忙扑进人群，正看见尸体被打捞上岸。
那是一具女尸，身穿淡红裙袄，长发覆面。
宋慈蹲下身子，轻轻拨开长发，女尸容貌清晰可辨，赫然便是虫娘。
刘克庄一下子脸色惨白，瞪大眼睛，脑中一片空白。
纷纷扰扰的议论声中，宋慈忽然想起方才薛一贯替刘克庄测字算命时，说刘克庄亲近的女人会有性命之忧。他转头向薛一贯的算命摊望去，却见那里空空荡荡，薛一贯连同其算命摊，早已没了踪影，不知去向。
附录
译文
宋经略墓志铭
南宋&#183;刘克庄
我曾出任建阳县令，得以结交当地豪杰之士，其中最为敬重之人是宋惠父。当时江西峒寇猖獗，宋公接到征召文书慷慨上任，我摆酒赋词送行，盼望宋公能成就辛弃疾、王佐那样的功业。此后近二十年，宋公凭借才学和担当，果然建功立业，声望与辛弃疾、王佐二人不相上下。宋公逝世已有十年，然而他的墓志铭一直没人题写，他的后人拿着已故的左史李昴英的书信来找到我，说：“先父的故交已经很少了，他的墓志铭除了您还有谁能写呢！”
宋氏一族从唐代的文贞公开始，传了四代，由邢州迁居睦州，又传三代，祖上出任建阳县丞，死于任内，家族从此定居于建阳，成为建阳县人氏。宋公的曾祖父名叫宋安，祖父名叫宋华，父亲宋巩终于广州节度推官任上，追赠某官职，母亲某氏，追赠某人。宋公年少时出类拔萃，器宇不凡，从学于吴稚，又遍涉杨方、黄干、李方子、蔡渊、蔡沉等人的学问，孜孜不倦，融会贯通。后来宋公进入太学，西山先生真德秀见其文章有经史的源流，发自肺腑，对其十分器重，于是宋公师从于真德秀门下。丁丑年，宋公中乙科进士，以第三名及第，补授鄞县县尉，因父死丁忧而未赴任，后来又调任信丰县主簿。江西安抚使郑性之欣赏宋公才华，延请他为幕僚参与军务，颇有助于政务。
宋公任期届满时，南安境内三个峒族（即现在的畲族，宋时聚居在山里，是与汉人相区别的山民）部落最先作乱，毁坏两县二寨，南雄州、赣州、南安三郡几百里内都沦为盗贼区。江西提点刑狱叶宰气愤于之前的招安不果，决意剿除贼寇，聘请宋公为幕僚。当时副都统陈世雄手握重兵，却优柔寡断，迁延不进。宋公立马赶到山区，先救济被贼寇胁从的六堡饥民，使饥民不跟从作乱，然后率领官兵三百人，并在隅总（南宋设置的一种地方管理制度，任用当地人管理山民聚居的地方）呼吁义兵，出其不意地攻破了石门寨，俘虏了峒贼的首领。陈世雄看到宋公立功，耻为其后，于是轻兵冒进，结果中了敌人的埋伏，将官兵丁死了十二人。陈世雄仓皇逃往赣州，贼寇因此得势，三路震动。宋公向叶宰建言，使用之前赈济饥民、分而化之的策略，并多次请求仓司赈济饥民，仓司主官魏大有本来对此置之不理，听说这是宋公的主意，就领了命。而后宋公亲率义兵力战，最终攻破高平寨，擒获了汉人谢宝崇，并使大胜峒曾志投降，这些都是贼寇首领。三峒乱平，宋公在平乱上立下大功，本应论功行赏，由吏入官，然而魏大有嫉贤妒能，挟私报复，当众侮辱宋公。宋公不为所屈，愤然离去，对旁人说：“魏大有残忍刚愎，迟早会招来祸患。”魏大有因此恼怒，再三弹劾宋公。没过多久，魏大有果然被手下士卒朱先所杀。
福建贼寇作乱，在真德秀的推荐下，福建路招捕使陈进韡听从真德秀的建议，聘请宋公为幕僚，让宋公与李君华一起商议军事。主将王祖忠以为宋公只是书生，于是敷衍宋公，约定分兵而进，定期会师于老虎寨。王祖忠、李君华率主力先行，宋公率孤军从竹洲出发，且战且走三百多里，最终如期赶至老虎寨会师。王祖忠惊讶地说：“你智勇兼备，比军中武将犹有过之。”自此以后，凡遇军中事务，多向宋公咨询。当时贼寇凶顽狡诈，摆出掎角之势，彼此互为支援，官军这边却主将不和，内部滋生矛盾。宋公对外抵御贼寇，对内调和矛盾，先谋定而后战，所向披靡，直趋招贤、招德二乡，擒王朝茂，击破邵武，斩杀严潮，降王从甫，与李君华一起攻入位于潭飞磜的贼寇巢穴，端了敌人的老巢，只有峒人大酋长丘文通与军师吴叔夏、刘谦子等人逃入石城下的平固乡。宋公与副将李大声率军疾驰，攻破平固，擒获丘文通、吴叔夏、刘谦子等人。昭德一带的寇贼头目徐友文图谋营救丘文通等人，结果被宋公一并俘虏，如此一来，贼寇头目全部被擒，没有漏网之鱼。之前魏大有曾弹劾宋公，如今陈进韡上奏为宋公辩白，使得宋公官复原职。
汀州郡卒囚住了郡守陈孝严，据城顽守作乱，陈韡命宋公和李君华前去解决。宋公来到汀州，先写好安抚榜文，然后和李君华坐在堂下，以犒赏为名召集郡卒。郡卒皆持刀而入，李君华脸色大变，宋公却神色如常，命令斩杀带头的七个郡卒，再出示安抚榜文，剩下的郡卒噤若寒蝉，不敢作乱。后来宋公被任命为长汀县令。长汀当地的盐运，过去是从海边溯闽江而上，运至长汀需一年之久，盐价奇高，再加上官吏克扣斤两从中牟利，百姓苦不堪言。宋公改从潮州运盐，往返仅需三个月时间，又将盐以廉价出售，公家与百姓都获得便利。后来朝廷派遣二位枢密使督视军马，曾从龙负责都督江淮，魏了翁负责都督荆襄。曾从龙聘请宋公为幕僚，然而宋公人还没到，曾从龙就先去世了，魏公兼督江淮，派遣人持书信与钱财去见宋慈（招募至麾下），宾主尽欢。魏公常常说：“多亏有了这位幕僚。”最后（离别时），宋公独独辞去了魏公赠送的养家发路的五十星黄金。
后来宋公出任邵武军通判，代理郡务，广施仁政。又改任南剑州通判，宋公没去上任。宰相李宗勉擢升宋公于贰天府，具体职务在军料院。当时浙西闹饥荒，一斗米价值万钱，宰相李宗勉调任宋公为毗陵郡守。宋公奉诏入境，查问当地实情，感叹说：“此郡之事没有什么改善的方法，我知道原因，强宗巨室隐匿户籍来逃避赋税，又大量囤积粮食来牟取暴利。我应该攻破他们的谋算。”命吏员们按照百姓所诉的土地干旱情况，向每家每户送去米粮，有礼地送至其人，以发粮和售粮两种方式勉励大家。将人户分为五等：最富有者交出存粮，一半用于救济，一半用于出售；较富有者拿出存粮用于出售；中等者不需要出售粮食，也不会得到救济；较贫困者由官府部分救济，自己购买部分；最贫困者全部由官府救济。救济的粮食由官府拨付，人们皆奉行此令。又向朝廷多次请求免除赋税，朝廷发下诏令停征一半租税。第二年出现了大旱，宋公祈祷而天降雨。等到宋公离任时，当地留下了米麦三千余斛、银二十万、楮四十万。宋公升任司农丞，知赣州。高位者以重要的官职延聘宋公，宋公完全不理，被弹劾免官。后来高官果然有因结党依附而被贬斥的。
后又起官，知蕲州，出任广东提点刑狱。宋公受命节制摧锋军，可这支军队实际上却不听命。宋公请求在急迫时需要听从调遣，摧锋军答应了。宋公发现当地官吏大多不奉行法令，许多案子积压多年得不到审理。于是制订办案规约，定下日程，责令所属官吏限期执行，仅八个月时间，就处理案件两百多起。后来宋公改任江西提点刑狱，当地乡民农闲时经常在福建、广东两地贩运私盐，被称为“盐子”，各带兵器，沿途抢劫，州县官府力量薄弱，不敢干涉。宋公为当地编伍，严格施行保伍法，清查各家各户的出入情况，不容任何奸恶之行。此法推行之初，不少官员持有异议，不久成效逐渐显现，众人皆钦服。御史台上报朝廷，将此法推广至浙西各地。宋公兼知赣州，抚河沿岸盗窃频发，言官将其归咎于保伍法，侍读学士有为宋公辨明的，两方争执不下。
蜀人游似登宰相之位，调任宋公为广西提点刑狱。宋公巡查广西各地，所到之处雪冤禁暴，即便是最偏远的地方也要前往巡查。后来宋公任直秘阁，出任湖南提点刑狱。恰逢陈进韡以知枢密院事，来建立大的军事重镇，并节度广西，辟宋公为参谋，将宋公关于岭南事宜的奏疏上奏皇帝，皇帝下诏：“宋某所言确实可以使用，如果能帮助你治理南方，现在提拔他也不算迟。”鬼国与南丹州争夺金矿，南丹州报告说敌人骑兵即将犯境，请求派兵防备。宋公对陈韡说：“敌人没有飞越大理、特磨二国直捣南丹的道理。”后来果然是这样。宋公改任宝谟阁直学士，奉命巡回四路，掌管刑狱，听讼清明，决事果断，以恩德安抚善良之人，以威严震慑奸猾之辈。他的辖区内，从所属官吏，到街头巷尾、深山幽谷的乡民，无论何时何地，都感觉宋提刑仿佛一直在身边。
后来宋公升任焕章阁直学士，知广州、出任广东经略安抚使，他持大体，宽小节，恩威并施。任陈公参谋两个月，他忽患头晕病，仍坚持办公。当地学宫举办入学祭孔典礼，请求派官员主持典礼，他强撑病体毅然前往，从此一病不起。淳祐九年三月七日，宋公逝世于广州的治所，享年六十四岁，官至朝议大夫，次年七月十五日，归葬于建阳县崇雒里的张墓窠。
宋公娶妻余氏，后续弦连氏，都被封为□ 注 【因原文内容缺失，故本文缺失部分用□代替。】 人。宋公有三个儿子：长子宋国宝，国子乡贡进士，次子宋大□ 注 【因原文内容缺失，故本文缺失部分用□代替。】 ，乡贡进士；三子宋秉孙，正参加科举，还未获得殿试资格，全都勤于学问，足以光大门楣。宋公有两个女儿，长女嫁给登仕郎梁新德为妻，次女嫁给将仕郎吴子勤为妻。宋公有三个孙子，分别叫宋宪、宋焘、宋湘，都是将仕郎。
宋公博览群书，善于辞令，却不以浮文妨要，而是据案执笔，一扫千言，沉着痛快。他砥砺品性，风纪严厉，却不以己长傲物，即便是后生小辈有些微小的长处和优点，他也会提拔举荐，使得出身寒微之人也有出人头地的机会。他常吟诵诸葛亮的名言：“治世以大德，不以小惠。”这便是他的志向。
他没有别的嗜好，只喜好收集书帖。他俸禄万石，镇抚一方，却家无余财，不备车马，粗衣粝食，一生萧条，清贫终生。他晚年尤为清廉谦恭，给自己的住处取名为“自牧”，丞相董公槐将这事记录了下来。从前张禹、马融都是书生出身，富贵之后，有的在后堂享受丝竹管弦，有的用绛纱帐陈列女乐，尤鄙陋者甚至用金盆来洗脚，舒服的享受对人的本性转变作用如此之大！只有本朝的宋绶、李淑喜好藏书，唐彦猷喜好砚台，欧阳修喜好金石碑刻，宋公与他们相似。宋公的大节与小事，我都已写在了这里。
宋公名慈，字惠父。墓志铭曰：“其儒雅如严遵、巢谷，其开济如周瑜、鲁肃，其威名如廉颇、李牧，其恩信如羊祜、陆抗。外敌扼住我大宋咽喉，图谋侵犯我大宋腹地，朝廷整备城防，又忧患荆襄、川蜀二地。感叹宋公之所遇不淑也，人才本就如此难得，上天却又这么快将他夺去，便如车辆失去了轮辐，良驹折断了马蹄。唉，希望后人不要砍伐周边林木，毁坏宋公的坟墓！”
原文
宋经略墓志铭
南宋&#183;刘克庄
余为建阳令，获友其邑中豪杰，而尤所敬爱者曰宋公惠父。时江右峒寇张甚，公奉辟书，慷慨就道，余置酒赋词祖饯，期之以辛公幼安、王公宣子之事。公果以才业奋，历中外，当事任，立勋绩，名为世卿者垂二十载，声望与辛、王二公相颉颃焉。公没且十年，而积善之墓未题，其孤奉故左史李公昴英之状来曰：“先君交游尽矣，铭非君谁属！”
宋氏自唐文贞公传四世，由邢迁睦，又三世孙世卿丞建阳，卒官下，遂为邑人。曾大父安氏，大父讳华，父巩，以特科终广州节度推官，赠某官。母某氏，赠某人。公少耸秀轩豁，师事考亭高第吴公雉，又遍参杨公方、黄公榦、李公方子，二蔡公渊、沉，孜孜论质，益贯通融液。暨入太学，西山真公德秀衡其文，见谓有源流，出肺腑，公因受学其门。丁丑，南宫奏赋第三，中乙科。调鄞尉，未上，丁外艰。再调信丰簿，帅郑公性之罗致之幕，多所裨益。
秩满，南安境内三峒首祸，毁两县二寨，环雄、赣、南安三郡数百里皆为盗区。臬司叶宰惩前招安，决意剿除，创节制司准遗阙辟公。时副都统陈世雄拥重兵不进，公亟趋山前，先赈六堡饥民，使不从乱。乃提兵三百，倡率隅总，破石门寨，俘其酋首。世雄耻之，逼戏下轻进，贼设覆诱之，兵将官死者十有二人，世雄走赣。贼得势，三路震动。公欲用前赈六堡之策，白臬使，数移文仓司。魏仓司大有置不问，闻公主议，衔之。公率义丁力战，破高平寨，擒谢宝崇，降大胜峒曾志，皆渠魁也。三峒平，幕府上功，特授舍人官。臬去仓摄，挟忿庭辱，公不屈折，拂衣而去。语人曰：“斯人忍而愎，必召变”。魏怒，劾至再三。不旋踵，魏为卒朱先所戕。
闽盗起，诏擢陈公韡为招捕使，陈公用真公言，檄公与李君华同议军事。主将王祖忠意公书生，谩与约分路克日会老虎寨。王、李全师从明溪柳杨，公提孤军从竹洲，且行且战三百余里，卒如期会寨下。王惊曰：“君智勇过武将矣。”军事多咨访。时凶渠猾酋掎角来援，护军主将矛盾不咸。公外攘却，内调娱，先计后战，所向克捷，直趋招贤、招德，擒王朝茂，破邵武者也；杀严潮，降王从甫。与李君入飞瓦磜，百年巢穴一空，惟大酋丘文通挟谋主吴叔夏、刘谦子窜入石城之平固。公与偏将李大声疾驰平固，执文通、叔夏、谦子以归。昭德贼酋徐友文谋中道掩夺，并俘友文以献，大盗无漏网者。先是，魏劾疏下，陈公奏雪前诬，复元秩。
汀卒囚陈守孝严，婴城负固。陈公檄公与李君图之。既至，先设备，密写抚定旗榜。公与李军坐堂下，引郡卒支犒，卒皆挟刃入，李公色动，公雍容如常，命枭七卒，出旗榜贷余党，众无敢哗。辟知长汀县。旧运闽盐，踰年始至，吏减斤重，民苦抑配。公请改运于潮，往返仅三月，又下其估出售，公私便之。再考，朝家出二枢臣视师，曾公从龙督江淮，魏公了翁督荆襄，曾公辟公为属。未至而曾公薨，魏公兼督江淮，遣书币趣公，宾主懽甚。每曰：“赖有此客尔。”结局，独辞赡家发路黄金五十星。
通判邵武军，摄郡，有遗爱。通判南剑州，不就。杭相李公宗勉擢贰天府，除诸军料院。浙右饥，米斗万钱，毗陵调守，相以公应诏。入境问俗，叹曰：“郡不可为，我知其说矣，强宗巨室始去籍以避赋，终闭崇以邀利，吾当伐其谋尔。”命吏按诉旱状，实各户合输米，礼致其人，勉以济粜。析人户为五等，上焉者半济半粜，次粜而不济，次济粜俱免，次半粜半济，下焉者全济之。米从官给，众皆奉令。又累乞蠲放，诏阁半租。明年大旱，祷而雨。比去，余米麦三千余斛、镪二十万、楮四十万。擢司农丞，知赣州。当路以要官钩致，公不答，遽劾免。后要官果有坐附丽斥者。
起知蕲州，道除提点广东刑狱，名节制摧锋军，实不受令，公请缓急得调遣，从之。南吏多不奉法，有留狱数年未详覆者。公下条约，立期程，阅八月，决辟囚二百余。移节江西，赣民遇农隙率贩鹾于闽、粤之境，名曰盐子，各挟兵械，所过剽掠，州县单弱，莫敢谁何。公鳞次保伍，讯其出入，奸无所容。举行之初，人持异议。事定，乃大服。谏省奏乞，取宋某所行，下浙右以为法。兼知赣州，旴属盗窃发，言者任咎保伍，经筵有为公辨明者，章格不下。
蜀相游公似大拜，以公按刑广右，循行部内，所至雪冤禁暴，虽恶弱处所，辙迹必至。除直秘阁，核湖南。会陈公以元枢来建大阃，兼制西广，辟公参谋。以公手疏岭外事宜缴奏，宸翰：“宋某所陈确实可用，若能悉意助卿保釐南土，旌擢未晚。”鬼国与南丹州争金坑，南丹言鞑骑迫境，宜守张皇乞师。公白陈公：“此虏无飞越大理、特磨二国直捣南丹之理。”已而果然。进直宝谟阁，奉使四路，皆司臬事，听讼清明，决事刚果，抚善良甚恩，临豪猾甚威。属部官吏以至穷阎委巷、深山幽谷之民，咸若有一宋提刑之临其前。
擢直焕章阁、知广州、广东经略安抚，持大体，宽小文，威爱相济。开阃属两月。忽感末疾，犹自力视事。学宫释菜，宾佐请委官摄献，毅然亲往，由此委顿。以淳祐九年三月七日终于州治，年六十四，秩止朝议大夫。明年七月十五日，葬于崇雒里之张墓窠。
娶余氏，继连氏，皆封□ 注 【因原文内容缺失，故本文缺失部分用□代替。】 人。三子：国宝、国子乡贡进士；大□ 注 【因原文内容缺失，故本文缺失部分用□代替。】 ，乡贡进士；秉孙，正奏名，未廷对，皆力学济美。二女，长适登仕郎梁新德，次适将仕郎吴子勤。三孙：宪、焘、湘，并将仕郎。
公博记览，善辞令，然不以浮文妨要，惟据案执笔，一扫千言，沈着痛快，譁健破胆。砺廉隅，峻风裁，然不以己长傲物，虽晚生小技，寸长片善，提奖荐进，寒畯吐气。每诵诸葛武侯之言曰：“治世以大德，不以小惠。”其趣向如此。
性无他嗜，惟善收异书名帖。禄万石，位方伯，家无钗泽，厩无驵骏，鱼羹饭，敝缊袍，萧然终身。晚尤谦挹，扁其室曰“自牧”，丞相董公槐记焉。昔张禹、马融皆起书生，既贵，或后堂练丝竹管弦，或施绛纱帐，列女乐，其尤鄙者至以金盆濯足，甚哉居养之移人也！惟本朝前辈宋宣献、李邯郸好藏书，唐彦猷好砚，欧阳公好金石刻，公似之矣。余既书公大节，又著其细行于末。
公讳慈，惠父字也。铭曰：“其儒雅则遵、穀也，其开济则瑜、肃也，其威名则颇、牧也，其恩信则羊、陆也。敌将扼吾吭而干吾腹也，上方备邕，宜而忧襄、蜀也。哀哉若人之不淑也，求之之难也而夺之之速也。脱车之辐而踠骥之足也，嗟后之人勿伤其宰上之木也。”

引子
一轮明月将满未满，盈凸在天，清辉洒下，映得西湖沿岸的残雪银白如玉。
就在这子夜时分的月光下，就在这残雪点缀的湖岸上，一个身穿彩裙的女子正一步一滑地奔逃。那女子不时回头张望，在身后的夜幕深处，有成片的人声隐隐传来。
如此奔逃片刻，侧首出现了灯光。有灯光便意味着有人，那女子离开湖岸，朝灯光奔去。
灯光来自两盏灯笼，灯笼悬于门楣左右，其上横有匾额，上题“净慈报恩寺”五字。那女子奔至寺前，拍打寺门。
“开门啊，快开门啊……”
那女子在心中默念着。片刻时间，她却仿佛熬过了许久。寺门一直没开，身后的人声却越追越近。她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冰雪消融后的地面太过湿滑，她转身时不小心跌了一跤，本就凌乱的发髻摔散了，横插髻上的珠钗掉落在雪地里。她顾不得捡拾，披头散发地爬起身来，朝不远处的苏堤逃去。
“在那里！”
“快，抓住她！”
夜幕深处出现了七八道人影，追着那女子上了苏堤。
“吱呀”一声轻响，净慈报恩寺的大门缓缓打开了。知客僧弥光提着一盏灯笼出现在门内。他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向门外探出灯笼，没照见人，只照见了满地的脚印，以及脚印间一支掉落的珠钗。他将珠钗捡了起来，只见钗头坠有两串玛瑙雕琢而成的红豆，那是一支红豆钗。他听见了呼喝声，举目望去，见月光下一伙人正在追赶一个女子。
弥光迟疑了一下，紧了紧单薄的僧袍，跨出寺门，跟了上去。
“刚才明明还在，怎么突然人就没了？”
“跑不远的，定是躲在附近，分头找！”
苏堤两侧树木林立，追赶的七八人分散开来，一株树一株树地挨着搜。
弥光远远跟在后面，刚踏上苏堤，就听见“找到了”的喊声，紧接着传来扑通一响。他望见一株大树背后闪出一个女子。那女子着急忙慌地逃跑，与抓她的人扭打在一起，脚底一滑，跌入了西湖之中。湖面倒映着月光，银白如镜，这时碎裂开来，仿若翻涌起了万千雪花。
时值寒冬腊月，湖水侵肌刺骨。那女子在水中不住地扑腾，显然是不会游水，断断续续地呼救了几声，很快没入了水下。追赶的七八人围在岸边，眼睁睁地看着那女子被湖水吞没，却无一人施救。待那女子从湖面上彻底消失后，七八人还不忘继续蹲守在岸边，以确定那女子再没浮起来，是当真淹死在了水下。其间有人扭头张望四周，看见了躲在远处手提灯笼的弥光。
七八人立刻围了过来，弥光吓得后退了几步。
“臭和尚，躲在这里做什么？”一个马脸凸嘴之人一把拽住弥光的胸口，“你叫什么名字？”
“弥……弥光。”
“你是净慈寺的和尚？”
弥光畏畏缩缩地点了点头。
“你的样子我记住了，今晚的事敢说出去，一把火烧了你的和尚庙！”那马脸凸嘴之人狠狠一推，弥光摔倒在了雪地里。
那马脸凸嘴之人一招手，带上其他人离开了。
弥光蜷缩在雪地里，不敢起身，更不敢抬头去瞧这伙人。一直等到这伙人走没了影，他才小心翼翼地爬起来，赶到那女子落水之处。
西湖湖面早已恢复平静，湖中月亮早已破镜重圆。
弥光呆立了片刻，双手合十，低声道：“罪过，罪过……”
一阵夜风吹来，弥光浑身一抖，冷不丁地打了个寒战。

第一章 梅饼验尸法
宋慈没有想到，正月初七的这场南园之会，他一介书生，竟会受到当朝宰执韩侂胄的邀请。
南园位于临安城南的吴山，密林幽竹环绕其旁，西湖之水汇于其下，可谓天造地设，极尽湖山之美。这地方原是高宗皇帝的别馆，太皇太后吴氏去世之前，特意下了一道懿旨，将这座别馆赐给了韩侂胄。韩侂胄的生母是太皇太后吴氏之妹，妻子是太皇太后吴氏之侄女，当年他能上位执掌权柄，很大程度是仰仗于太皇太后吴氏的支持。受赐别馆后，韩侂胄将其更名为南园，数年大兴土木，扩建一新。如今南园落成，他大摆庆贺之宴，能受邀赴宴的，无不是当朝的高官显贵。正因如此，当夏震奉韩侂胄之命来到太学，邀请宋慈前去南园赴宴时，不仅同斋们大吃一惊，连宋慈也颇觉意外。
虫娘的尸体从西湖中打捞起来，已经过去两天了。这两天里，刘克庄不止一次地往府衙跑，想方设法打听此案的进展。今日一早，刘克庄又去了府衙，此时不在太学。宋慈本不想参加这场宴会，可夏震一直等在斋舍门外，说韩侂胄有命，若宋慈不肯赴宴，他就不必回去复命了。宋慈不想夏震为难，只好答应下来，只身一人随夏震前往南园。
宋慈向来对各种聚会不感兴趣，连同斋们平日里的小聚都少有参加，更别说这种高官云集的庆贺大宴了。既然是庆贺大宴，自然少不了送礼，各式各样的贺礼琳琅满目，在南园东侧的堆锦堂中堆积如山。宋慈是空手来的，倒让迎客的家丁们一愣。宋慈却丝毫没觉得尴尬，在夏震的引领下走进了南园。
迎面是南园中最大的厅堂——许闲堂，匾额上的“许闲”二字乃是当今皇帝赵扩的御笔翰墨。宋慈进入许闲堂时，堂中广置筵席，当朝高官显贵们早已坐满。恭维道贺的客套话随处可闻，端盘送盏的婢女往来穿梭，络绎不绝。韩侂胄坐在上首，一个肥头大耳的官员正在他耳边说着什么，听得他红光满面，抚髯微笑。宋慈走向最边角一桌，只有这里还空着。夏震没有资格入席，将宋慈带到后便退了出去。
宋慈独自坐在角落里，没有哪个官员过来打招呼，他也不主动去结交任何人。桌上摆满了各种山珍海味，许多都是宋慈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各桌高官都忙着劝酒交结，对桌上的菜肴很少动筷，宋慈却拿起筷子大夹大吃。邻桌官员投来异样目光，他只管吃自己的，浑不在意。
饱肚之后，宋慈打了个嗝，抬起头来，环望了一圈。众高官之中，他只认得史弥远和杨次山，两人也都在筵席之中，尤其是杨次山，作为韩侂胄的政敌，居然与韩侂胄同坐一桌，彼此间有说有笑。宋慈看向韩侂胄时，韩侂胄也正朝他望来，两人的目光隔空对上。韩侂胄没作任何表示，只看了他一眼，便把目光移开了。
宋慈不知韩侂胄为何要特意邀请他来，只是周遭充满了各种阿谀逢迎、掇臀捧屁的丑态，实在让他不想在这乌烟瘴气的许闲堂里多待。他默默起身，悄悄离开筵席，走出了许闲堂。
夏震在堂外值守，见宋慈这么快就出来，怕他要回太学，迎上来道：“宋提刑，太师早前有过交代，筵席结束后，要单独见你一面，还请你稍留片刻。”
“多谢夏虞候提醒。里头有些闷，我出来走走。”
今日的南园不设禁，凡是前来赴宴的宾客，大可随意游玩。宋慈绕过许闲堂，独自一人沿着清幽曲径，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去。南园占地极广，除了许闲堂外，另有十座极具规模的厅堂，此外还有潴水艺稻的囷场，以及牧牛羊、畜雁鹜的归耕之庄。放眼整个大宋，众王公将相的园林之中，论恢宏别致，只怕没有能及得上南园的。宋慈一路行去，飞观杰阁，虚堂广厦，或高明轩敞，或窈窕邃深，沿途清泉秀石，若顾若揖，奇葩美木，争放于前。
然而南园再怎么恢宏，景观再怎么别致，宋慈都无心赏玩，就像刚才筵席上的山珍海味，他吃得再多，也觉得食之无味，还不如太学馒头那般有滋有味。他随意地往前走着，心中所想，全是两天前打捞虫娘尸体时的场景。
当时虫娘被打捞起来后，陈尸于苏堤上。她发髻松散，两眼睁着，嘴巴张着，两手不拳曲，腹部不膨胀，口、眼、耳、鼻没有水流出，指甲里也没有泥沙，这些都不是溺水而亡的死状，更别说身上还绑着一块石头，显然是被人杀害后沉尸于湖底。她身上穿着淡红色的裙袄，裙袄被撕裂了多道口子，左袖只剩下半截，裸露在外的手臂上有一道短短的弧形伤口。除此之外，虫娘身上所有目之能及的地方，再不见任何伤痕。手臂上这道形如月牙的弧形伤口太过细小，不可能是致命伤。然而要查看虫娘的致命伤位于何处，想查找出她真正的死因，就须脱光衣物，仔细查验虫娘全身。宋慈虽是浙西路提刑干办，半个月的期限也还没到，但他奉旨专办岳祠案，对其他案子无权插手，哪怕死者与他相识，哪怕死者是好友刘克庄倾心的人。他所能做的，便是守着虫娘的尸体，不让任何好事之人触碰尸身，以免破坏线索，然后请人去城里府衙报案。
等府衙来人期间，宋慈的目光越过围观人群，打量所处的这片堤岸。南北走向的苏堤纵贯西湖，平直的堤岸在这里稍稍凸出，一棵大树直立在旁，正好遮挡住了这片凸出的堤岸。看过地形后，他转头看向刘克庄。
刘克庄坐在地上，呆呆望着虫娘的尸体。他初见虫娘，便是在这苏堤之上，彼时众里相逢，虫娘清扬婉兮，仿佛从画中款款走出，可如今的虫娘横尸在地，死状凄惨，早没了当初的佳人模样。他对着尸体呆望许久，心中哀戚，不忍再看，别过头去。
过了许久，苏堤上响起一阵大呼小叫之声，一队差役大张旗鼓地赶到了。
宋慈抬眼一望，来的是临安府衙的差役，为首之人他认得，正是当日在太学岳祠验过何太骥尸体的司理参军韦应奎。
韦应奎在众差役的簇拥下走进人群，突然看见宋慈，脱口道：“姓宋的……”宋慈被皇帝辟为提刑干办，还在前一天破了岳祠案，此事传遍了整个临安城，他当然知道。一想到宋慈提刑干办的身份，“姓宋的”三字刚一出口，他便立刻打住了。
“韦司理。”宋慈向韦应奎见了礼。
韦应奎知道宋慈身在提刑司，提刑司总管所辖州府的刑狱公事，又有监察官吏之权，可谓处处压着他这个司理参军，只要宋慈愿意，可以想出各种法子来刁难他。他心思转得极快，颇为恭敬地回了礼，道：“没想到宋提刑也在这里，失敬失敬。”
宋慈不在意韦应奎的态度如何转变，只在意眼前的这起沉尸案。他将如何发现和打捞虫娘的尸体说了，又说了虫娘的身份，以及前夜他将虫娘带到提刑司问话、再由刘克庄护送离开的事。
韦应奎一听虫娘是青楼角妓，不禁轻蔑地挤了挤眉头。他俯下身，朝尸体粗略地看了几眼，道：“照宋提刑这么说，这角妓前夜由刘公子护送离开，却再也没回熙春楼，那她很可能当晚就已遇害了。她身上绑有石头，一看便是他杀。这位刘公子，只怕我要带回府衙，详加审问一番了。”想到当初刘克庄在岳祠当众顶撞自己，此番将刘克庄抓入府衙，定要好好出这一口恶气。
宋慈却道：“虫娘应该不是死于前夜。”
“哦？”韦应奎奇道，“不是前夜死的，那是什么时候？”
“尸体未见腐坏之状，浑身也只是略微浮肿，从肿胀程度来看，虫娘被杀沉尸于湖中，应该还不足一日光景，只怕是昨晚才遇害的。”
宋慈说者无心，韦应奎却听者有意。他好歹是堂堂临安府司理参军，刚说虫娘是前夜被害，便被宋慈当众否定，顿觉脸上无光。他不禁想起之前在岳祠查案，也是这般被宋慈当众纠正查验之失，虽然韩侂胄没有真正追责罢他的官，但他因此事被知府大人臭骂一顿，不但除岁休沐被剥夺了，还颜面尽失，在差役面前都有些抬不起头来。他心中百般怨恨，却丝毫没有表露在脸上，故作一脸深思之状，附和道：“宋提刑所言甚是啊。”
“人命关天，还请韦司理详加细查，不要令虫娘枉死。”
韦应奎心里不悦：“你说这话，那就是认定我不会详加细查，只会草菅人命了？”嘴上却很恭敬：“宋提刑不亲查此案吗？”
“我奉旨查办岳祠案，对其他案子无权干涉。”
“就算这青楼角妓是昨晚才死的，但刘公子前夜护送她回青楼，”韦应奎看向刘克庄，“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是须向刘公子问过才行。”
自从岳祠验尸之后，刘克庄便一直看不起韦应奎的为人，换作平时，以他的性子，定要口无遮拦地怼上几句，哪里肯老老实实地回答问话？可如今虫娘死于非命，尸体就横在眼前，他满心哀戚，再没有任何斗嘴的心思。他如实答来，说前夜护送虫娘回熙春楼的路上，遇到了夏无羁。夏无羁与虫娘私下相好，他成全了二人，将虫娘交由夏无羁护送离开，此后再没有见过虫娘。至于夏无羁是什么人，住在何处，他全不清楚。
“该向韦司理说的，我和刘克庄都已说了，这便告辞了。”宋慈拉了刘克庄，步出人群，沿苏堤往北去了。韦应奎望着宋慈远去的背影，脸色如笼阴云，心中暗暗发狠：“姓宋的，你三番两次令我当众难堪，这口恶气不出，我便不姓韦！”
自那之后的两天里，刘克庄不止一次地往府衙跑，打听虫娘一案的进展。每天进出府衙的差役很多，可奇怪的是，一个青楼角妓的案子，这么多差役却守口如瓶，一点消息都不肯透露。刘克庄花了不少钱打点，一个差役才悄悄把他拉到一旁，稍稍松了口，说此案已查到凶手，不日便可破案，至于凶手是谁，又是如何杀害虫娘的，却怎么也不肯透露了，说是知府大人下了严令，此案不能对外言说，胆敢泄密者，将从重惩处。
刘克庄将此事告知了宋慈，宋慈不禁大感奇怪。虫娘不是什么王公贵族，不是什么金枝玉叶，一个地位低下的青楼角妓，府衙为何要对她的案子如此保密呢？
刘克庄却不觉得奇怪。死者既然没有任何问题，那问题定是出在凶手身上，必是凶手的身份非同小可，不便对外透露。
“凶手定是韩？！”
刘克庄清楚地记得，前夜在熙春楼里，韩？是如何当众欺辱虫娘的。韩？为人横行霸道，睚眦必报，但凡有谁稍稍忤逆于他，他必加倍报复。“虫娘点花牌时没有选韩？，韩？记恨在心，第二天便去熙春楼欺辱虫娘。”刘克庄道，“我们虽替虫娘解了围，却只能救她一时，事后韩？必定还会去找她，再施报复！”
宋慈却摇了摇头。虫娘前夜就没有回熙春楼，可前夜韩？想找宋慈和刘克庄的麻烦，带着家丁去了太学，不但打伤了王丹华，还与辛铁柱等人发生了冲突。由此可见，虫娘前夜没回熙春楼，应该与韩？无关，韩？是不是凶手，自然也就不能妄下定论。前夜护送虫娘离开的是夏无羁，只要找到夏无羁问明情况，就能知道前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虫娘尸体打捞起来的当天下午，刘克庄去府衙打听案情时，亲眼看见夏无羁被差役押入了府衙，此后再也没有放出来，想找夏无羁问话，那是不可能了。
宋慈想着与虫娘沉尸一案相关的事，想得太过入神，以至于自己何时走入了一个广植松柏的园林都不知道。脚下是幽谧曲径，绕过一个弯，宋慈的眼前出现了一座接一座的坟墓。原来他已走进了南园最南端的祖茔园。韩侂胄祖籍相州，韩家祖坟也都在相州，然而靖康之变后，相州已沦为金人领地，韩家人逢年过节，只能在家中摆置祭品，遥祭祖先。此番修葺南园，韩侂胄特意修建了这样一座祖茔园，用香糕砖砌起一座座坟墓，为祖先刻碑立传。这些坟墓虽然都是空坟，但其富丽堂皇之盛，实是令人咂舌。
宋慈在祖茔园中快步绕了一圈，唯独在一处角落停顿了一下。这处角落里矗立着一座坟墓，那墓高一丈八尺，墓前立有一块神道碑，碑高九尺，螭首龟趺，上刻“宋故右谏议大夫赠太师魏国公光弼韩公神道”，另刻有生平事迹，乃是韩侂胄高祖韩国华之墓。与其他坟墓的香糕砖严丝合缝不同，这座坟墓的香糕砖出现了些许裂缝，可见工匠修砌坟墓时没有封实。虽然出现裂缝的只是一小片香糕砖，可这是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韩侂胄修建祖茔，居然犯下如此错误，若是让韩侂胄发现了，只怕这批工匠都要受到重罚。好在这座坟墓位于边角之上，出现裂缝的地方又位于坟墓的侧面，若非宋慈这般心细如发之人，只怕难以注意到。
宋慈从侧门离开了祖茔园，又行了一段路，来到了囷场之中。
他已走了许久，腿脚有些乏，见囷场中有一处竹棚，竹棚下设有竹凳，便走过去坐了下来。
如此休息了片刻，囷场外由远及近传来了一阵谈笑之声，原来许闲堂的筵席已经结束，韩侂胄带着一众官员在南园中漫步赏景，已走到了囷场之外。
谈笑声渐渐清晰，韩侂胄和官员们走进了囷场。
囷场是潴水艺稻之地，竹篱茅舍，桑梓相间，宛若田家，以此来彰显南园可雅可俗，有别于其他王公贵族的园林。众官员对着各处景致不断发出赞美之声，韩侂胄却不无遗憾地叹道：“此真田舍间气象，就可惜少了些鸡鸣犬吠之声。”
这话刚说完不久，茅舍后忽然响起一阵“汪汪汪”的叫声。韩侂胄微露惊讶之色，转过茅舍一看，原来是一个肥头大耳的官员正躲在这里学狗叫。众官员见了，忍不住哄堂大笑，韩侂胄则微笑着捋了捋长须。
宋慈坐在不远处的竹棚里，亲眼看见那肥头大耳的官员如何在韩侂胄话音刚落之时便悄悄退出人群，轻手轻脚地跑到茅舍背后躲藏起来，有模有样地学起了狗叫。他记得之前刚到许闲堂时，就看见这个肥头大耳的官员在韩侂胄耳边说话。他不认识这官员是谁，也不想知道，甚至不愿再多看一眼，打算悄悄起身离开。
韩侂胄却已远远望见了他，一声“宋慈”叫出了口。
宋慈停住脚步，回身向韩侂胄行礼。
韩侂胄指着宋慈道：“这位就是前些天破了岳祠案的宋慈，圣上对他可是赞赏有加。”
众官员一听，纷纷出声附和，对宋慈各种夸赞，都是“年少有为”“前途无量”之类的套话。
“宋慈，你先别急着走，回头我还要找你说道说道案情。”
韩侂胄没有踏入竹棚，留下这话，穿过囷场，继续游园去了。众官员簇拥着他而去，再没人朝宋慈多瞧一眼。
宋慈虽然破了岳祠案，却仍有不少疑问未能解开，韩侂胄要留他说道案情，他自是求之不得。他不想与这群高官走在一起，于是在竹棚中坐了下来，静心等待。他等了大半个时辰，才等到夏震赶来，请他移步归耕之庄。
归耕之庄位于南园西侧，前院广植奇木，蓄饲鹰雁，后院围山圈地，牧养牛羊。宋慈进入庄内时，韩侂胄正手把黑釉茶盏，独自一人品茗。
“太师，岳祠一案，真凶虽已服罪，但此案仍有不少……”
宋慈一上来便直奔主题，可他的话才开了个头，韩侂胄便摆了摆手。
“圣上闻听你破了岳祠案，龙颜大悦，有意在上元节太学视学典礼之上，当众嘉奖于你，你可要及早做好准备，上元节当天，切莫缺席。”
皇帝当众嘉奖，那是莫大荣宠。宋慈应道：“谢圣上天恩，可是此案……”
“岳祠案已经了结，你无须再多言。我叫你来说道案情，不是要说此案。”韩侂胄将黑釉茶盏一搁，“自乾道之盟以来，每年正旦，我大宋与金国都会互遣使团朝贺，此事你应该有所耳闻吧。”
宋慈不明白韩侂胄为何突然提及正旦使团一事，应道：“此事我略知一二，听说候潮门内的都亭驿，便是专门接待金国使团的地方。”韩侂胄微微颔首，道：“今年金国使团比往年来得早，腊月二十六便到了，眼下已在都亭驿住了十余日。此次使团的主使名叫赵之杰，是金国的太常卿，副使完颜良弼，是金国的兵部郎中。往年金国使臣入宫贺正旦时，都是有礼有节，今年这二位可就不大一样了。”说着沉声一哼，“正月初一的大朝会上，文武百官齐集大庆殿，金国二使入殿朝贺，非但容止倨慢，还手持国书立而不进，自称天朝上使，要圣上亲自下殿去取金国国书。我让知门事夺了国书进呈圣上，二使居然面带愤色。后来赞者唱‘躬身立’时，百官尽皆躬身行礼，唯独二使端立不动。百官甚为气愤，著作郎朱质当场奏言：‘金使无礼，乞即斩首！’不少大臣都出班请奏，乞斩北使。宋慈，倘若当时你也在场，金国二使如此无礼，冒犯圣上天威，你觉得当不当斩？”
宋慈略微一想，道：“正旦朝会乃国之大典，大典上斩他国来使，恐有不妥。”
“不错，圣上深明此理，下旨让二使回都亭驿待命，择日再入宫朝见，二使当场愤恚而去。圣上虽然忍下了这口气，事后却龙颜大怒。我身为宰执，理应为圣上分忧。金国使臣冒犯圣驾，如此狂悖无礼，岂能任由他们逍遥事外？”韩侂胄说到这里，双掌一拍。
掌声未落，西侧屏风后忽然笑吟吟地转出一人，正是那个在囷场学过狗叫的肥头大耳的官员。
“这位是工部侍郎兼知临安府事赵师睪。”韩侂胄道，“赵知府，你把案情向宋慈说一说。”
“下官遵命。”赵师睪向韩侂胄行了礼，转身面向宋慈，打量了几眼，一团和气地笑道，“这些日子说起宋提刑，圣上和太师都是称赞有加，我还当是老成持重之人，没想到竟是如此年少。”
不久前赵师睪当众学狗叫的那一幕如在眼前，宋慈心中厌恶，虽然赵师睪贵为工部侍郎兼临安知府，他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既没向赵师睪行礼，也没应赵师睪的话。
赵师睪仍旧笑意不减：“赵某知临安府已有数年，近来年事渐高，常觉力不从心，下属一干官吏也是力有不逮，查一些鸡毛蒜皮的小案尚可，遇到疑难要案，可就难以胜任了……这不，府衙近日查破了一桩命案，明知凶手是谁，却苦于没有实证，无法将这凶手定罪。这桩命案，宋提刑也是知道的，就是西湖沉尸一案，死者名叫虫娘，是一位青楼角妓。”
突然听闻虫娘的命案，宋慈神色一紧，原本不愿搭话的他，脱口问道：“凶手是谁？”
赵师睪脸上的笑容一僵，看向韩侂胄。韩侂胄点了点头。赵师睪这才道：“凶手是金国二使之一的完颜良弼。”
“金国副使？”宋慈眉头一皱，“如何查到他便是凶手？”
“此案由本府司理参军韦应奎查办，听韦应奎说，虫娘的尸体最早就是由宋提刑在苏堤上发现的。韦应奎接手此案后，把虫娘的情人抓了回来，顺藤摸瓜，查到了完颜良弼的身上。韦应奎上次因岳祠案失职，此番查案很是卖力，短短一日便搜集到不少线索和证据，呈报于我。我虽为知府，但此案涉及金国使臣，我岂敢擅作主张？后来是太师入宫面圣，奏明此事，圣上下旨如实查办，我才敢让韦应奎连夜带人去都亭驿，抓捕完颜良弼归案。”赵师睪讲到此处，肥大的脑袋晃了晃，“却不料那金国正使赵之杰，过去曾做过金国的西京提刑使，居然精通验尸断案，韦应奎查到的那些线索和证据，被他一条条驳斥推翻，闹到最后，居然没法将完颜良弼定罪。那完颜良弼分明就是凶手，昨晚要抓他时，他神色慌张，一看就不对劲，奈何查不到实证，始终无法将他定罪。
“还有，金国使团此次出使，原定于正月初十启程北返，圣上正旦后下旨，让金国二使改在二月初一入宫朝见，金国二使原本答应了。可今天一早，金国二使却突然改变主意，说是金国中都有事，要按原计划初十返程。昨晚才上门抓人，今天便突然改变行程，金国二使走得这么急，不是心里有鬼，那是什么？”
宋慈听罢，想了一想，道：“金国使团正使，当真名叫赵之杰，做过西京提刑使？”
“不错。”赵师睪道，“宋提刑莫非识得此人？”
宋慈摇了摇头，道：“你说韦司理查到的线索和证据被这位金国正使给推翻了，都是些什么线索、什么证据？”
“这个我一时也说不清楚，只有韦应奎才能道个齐全。”赵师睪道，“韦应奎对此案已是无能为力，想了一夜，也想不出如何才能查到实证。对方是金国副使，若无实证，贸然抓人，岂不是落人口实？但若过了初十，对方就要北返金国了。时间急迫，本府实在是束手无策。闻听宋提刑明于刑狱，精于验尸，为人又不畏强权，刚正不阿，是不可多得的查案大才……”
“有话还请直言。”宋慈道。
赵师睪脸上重新现出一团和气的笑容：“府衙查不了的案子，以往都是交由提刑司来查办。本府想请宋提刑接手西湖沉尸一案，在正月初十之前查得实证，将完颜良弼缉拿归案。”
宋慈没有应话，脸色一如既往地平静，看不出任何变化。
赵师睪不知宋慈是何意思，一旁的韩侂胄见状，也看不透宋慈的心思，便问道：“宋慈，赵知府所言，你意下如何？”
“在下一介书生，能破岳祠案实属侥幸，此案关系重大，恐难以胜任。”宋慈道，“新任浙西提刑乔行简，在淮西提点刑狱任上声名远闻，听说是真正的查案大才。只要他一到任，定能查得实证，让此案水落石出。”
“乔行简移浙西提刑一事，”韩侂胄语气微奇，“你这么快便知道了？”
“我昨日出入提刑司，听书吏们谈论新任提刑，因而知道。”
韩侂胄将元钦外放，调乔行简接任浙西提刑，不过是两天前的事，没想到风声走漏得这么快。乔行简原是淮西提点刑狱，这两年断案洗冤，声名远扬，但韩侂胄之所以挑中乔行简接任浙西提刑，却与这些无关，而是因为乔行简认定金国有必亡之势，不久前上奏备边四事，正合他主战的心思。如今朝堂上主战派与主和派势同水火，只要是上奏主战之人，在韩侂胄看来，都是在向他示好，对于这样的人，无论才干如何，他一概加官授爵，收为己用，尤其是乔行简这种有真才实学的名士，他更是要委以重用。
“乔行简提点淮西刑狱时，的确破了不少案子，可他从淮西赶来临安赴任，少说也要三五日。金国使团北归在即，远水难救近火，等不得他了。”韩侂胄道，“提刑司有不少干办，可他们跟了元钦多年，连元钦都不值得信赖，这些干办嘛，我看也没一个能胜任此案的。唯独你宋慈，与他人不同，圣上对你也是称赞有加。只要你肯，我今日便向圣上请旨，由你来查办此案。”
宋慈略作思索，道：“我想先验一验虫娘的尸体。”
“这么说，你是答应了？”
宋慈点了一下头。
“离正月初十还剩三天，你既然答应了，那三天之内，你就务须查得实证，将完颜良弼治罪。”韩侂胄语气一寒，“这帮金虏蛮横无理，在正旦朝会上冒犯圣上天威，又在我大宋境内杀人行凶，须得名正言顺地给他们些惩戒才行。”
半个时辰后，宋慈提着一只陶罐，由赵师睪陪着，出现在临安府衙外。
临安府衙位于城西南清波门内，离吴山南园不远。当宋慈来到这里时，刘克庄正守候在府衙大门外。
宋慈知道刘克庄对虫娘一案甚为关心，这两日不知疲倦地往府衙奔走，就是为了打听此案的消息，如今他有权查办此案，刘克庄定然不肯置身事外。他将刘克庄叫到一旁，如实说了奉命查案一事，道：“只要你忍受得了，查案期间你便跟着我，做我的书吏。”
“做书吏有什么忍受不了的？”刘克庄消沉的精神为之一振，“只要能抓住真凶，不让虫娘枉死，叫我做什么都行。”
“做书吏可不简单，要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宋慈将手中的陶罐交给了刘克庄。
陶罐虽然封了口，但刘克庄刚一接过去，就立马闻到了一股刺鼻的酸味，不禁皱眉道：“这是什么？”
“糟醋。”宋慈应道。
一旁的赵师睪由几个差役簇拥着，等在府衙大门口。望着宋慈与刘克庄在街边说话，赵师睪脑中所想，却是今早在归耕之庄与韩侂胄单独见面时的场景。
当时宋慈还没有到归耕之庄，韩侂胄带着所有赴宴官员游览完南园后，单独留下了赵师睪。
“过会儿宋慈来了，你知道该怎么跟他说吧？”
面对韩侂胄的问话，赵师睪躬身应道：“下官知道。”顿了一下，又道，“可是太师，那宋慈虽说破了岳祠案，说到底却只是个太学学子，这桩案子当真要交给他去查吗？”
“此案牵涉金国使臣，圣上甚是在意，难不成你赵知府想查吗？”韩侂胄斜了赵师睪一眼。
赵师睪忙道：“不不不，下官岂敢！”他心下明白，此案凶手是金国副使，皇帝赵扩又极为重视，这案子怎么查办都是吃力不讨好。要知道赵扩一心北伐，又在正旦朝会上受了金国使臣的气，明摆着是想借此案大做文章。倘若查出证据，证实完颜良弼就是凶手，赵扩势必将完颜良弼下狱治罪，甚至以此为借口，挑起与金国的边衅，届时能占到上风还好，可万一在与金国的冲突中没能讨到便宜，赵扩必然要找台阶下，到时候拿人治罪，首当其冲的便是查办此案的官员。倘若没能查出证据，无法坐实完颜良弼杀人之罪，那便是办案不力，只怕祸患来得更快。赵师睪深明此理，韩侂胄将此案交给宋慈来查办，绝非出于什么好意。
此时，赵师睪回想起这一幕，脸上却是一团和气，道：“宋提刑，好了吗？”
宋慈点了一下头，带上刘克庄，跟随赵师睪跨过门槛，进了府衙。
临安府衙原本坐落于城南凤凰山下，建炎南渡后，高宗皇帝占府衙为大内，盖起了皇宫，府衙被迁往城北祥符寺附近。后因府衙离皇宫太远，官员往来办事须穿过大半个临安城，极为不便，只过了两年，府衙便南迁至吴山脚下，原来祥符寺附近的府衙旧址则改为了提刑司。到了乾道三年，又因府衙规模太小，吴山脚下扩建不便，这才将府衙迁到了如今的清波门内。此后大宋与金国息兵止戈，天下承平数十载，临安府衙也在一派文恬武嬉的氛围中不断扩建，中和堂、有美堂、香远楼、竹山阁、牡丹亭、诵读书院等数十间建筑拔地而起，规模越来越大，浑不似官员办公之地，更像是供人休憩游玩的山水园林。
宋慈从没进过临安府衙，没想到府衙内部竟是如此模样。他在家乡建阳时，经常去建阳县衙，县衙的建筑都很老旧，也没有任何休闲场所，远不及临安府衙之万一。但他还是觉得建阳县衙更为亲切，反倒对这恢宏别致的临安府衙生不出半点好感。
赵师睪由几个差役簇拥着，领着宋慈和刘克庄，穿行于雕梁画栋、高台厚榭之间，直奔府衙的西北角而去。这里有一排瓦房，甚是简陋，与周遭华美的建筑格格不入，唤作长生房。通常而言，府衙受理命案后，差司理参军或仵作行人验完尸，要么让死者亲属写下责状，将尸体交给亲属看管，要么便送到就近的义庄停放，不会把尸体运回府衙。但遇到重案要案，生怕尸体出现丝毫毁伤，这时就必须把尸体运至府衙，派差役日夜看管。此刻出现在宋慈面前的长生房，正是临安府衙用来停放尸体的地方。
“自打查到金国使臣涉案，本府深知此案重大，不敢稍有怠慢，便把虫娘的尸体从城南义庄运回了府衙，一直停放在这长生房内。”赵师睪抬手道，“宋提刑，请吧。”
宋慈踏入了长生房，偌大一间房中，只停放着一具尸体。这具尸体躺在一张草席上，全身上下被一块白布遮盖着。宋慈上前揭开白布，尸体露了出来，那淡红色的裙袄，那曾经如描似画的容颜，不是别人，正是虫娘。
刘克庄早已见过虫娘的尸体，然而再次与之面对，仍免不了心戚神哀。宋慈看了看尸体，回头道：“赵大人，我想见一见韦司理。”
长生房中弥漫着尸臭味和霉臭味，赵师睪一进入房中，便皱眉捂鼻，一脸嫌恶地远远站着。他吩咐身边差役道：“快去司理狱，叫韦应奎过来。”那差役道：“是，赵大人！”领命去了。
不多时，脚步疾响，韦应奎急匆匆赶到，一入长生房，便向赵师睪行礼：“见过赵大人，不知大人有何吩咐？”说话之时，颇有些讶异地朝宋慈和刘克庄看了一眼，似乎没想到二人会出现在此。
赵师睪朝宋慈一指：“韦应奎，宋提刑奉韩太师之命，已接手西湖沉尸一案，他有事想见你。”
“原来宋提刑已接手此案，那真是再好不过。”韦应奎朝宋慈行了一礼，“不知宋提刑有何见教？”
“听说韦司理查出杀害虫娘的凶手是完颜良弼？”宋慈道。
刘克庄早已打听到府衙查到了杀害虫娘的凶手，却一直不知道凶手是谁，直到此刻方才听说凶手的姓名，暗暗心奇：“完颜良弼是什么人？完颜乃金族之姓，方才知府又说金国使臣涉案，莫非杀害虫娘的是金人？”
韦应奎应道：“正是。”
“不知韦司理是如何查出来的？”宋慈又道。
一旁的赵师睪道：“韦应奎，本案的案情，你要详细说与宋提刑知道，不可有半点隐瞒。”
韦应奎应道：“是，赵大人。”随即朝刘克庄看了一眼，道：“宋提刑应该还记得，当日苏堤上打捞起虫娘的尸体时，这位刘公子曾提及虫娘有个情人，名叫夏无羁，虫娘初三夜里正是跟着夏无羁走了，再也没回熙春楼。我当天便将这个夏无羁抓回府衙，羁押在司理狱，一番审问之下，夏无羁交代说，初三夜里之所以没回熙春楼，是因为虫娘提出要和他私奔。”
“私奔？”宋慈眉头一凝。
“是啊。这夏无羁对虫娘一往情深，早就想和虫娘长相厮守，虫娘提出私奔，夏无羁当然巴不得，可突然说要私奔，哪有那么容易？两人的行李细软还没收拾，留在城中又怕被人瞧见，稍有不慎，虫娘就可能被熙春楼的人抓回去。夏无羁为了避人耳目，带虫娘连夜出城，在涌金门外的望湖客邸住了一夜，第二天他再一个人回城里，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又到熙春楼找到一个叫袁朗的下人，听说这下人和虫娘私交不错，由袁朗潜入虫娘的房间，打包好所有金银首饰，交给夏无羁带走。夏无羁再回到望湖客邸，已是夜里。他怕夜长梦多，打算当晚便带虫娘离开临安。哪知刚出客邸不远，经过丰乐楼时，却撞上了韩太师的公子。”
刘克庄一听到“韩太师的公子”，语气一下子急了起来，道：“后来怎样？”
韦应奎道：“虫娘曾经得罪过韩公子，韩公子带家丁将虫娘拦住，要找她清算旧账……”
“虫娘几时得罪过韩？？”刘克庄打断了韦应奎的话，“明明是韩？欺辱虫娘在先。”
“韩公子何等身份，那可是人上人中的人上人，他会去欺辱一个青楼贱妓？”韦应奎瞧着虫娘的尸体，目光轻贱，“定是这贱妓不知天高地厚，冒犯韩公子在先。”
“姓韦的，你不知究竟，就不要信口……”
刘克庄话未说完，宋慈的手已拍在他肩上，低声道：“你答应过做我的书吏，可别忘了。”
刘克庄当然没忘，宋慈叫他做书吏，前提是他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他当时还不知道要忍受什么。此番进入府衙，宋慈知道不但要面对虫娘的尸体，很可能还要当场验尸，此外还有虫娘被杀的相关案情和细节，这些都会被提及，所以他让刘克庄做好准备，要能忍受得了这些。此时他重提此话，就是要让刘克庄忍住，先听韦应奎把话讲完。
刘克庄面有愤色，盯着韦应奎，终究还是把快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青楼角妓便是青楼角妓，不必再加一个‘贱’字。”宋慈道，“韦司理，你接着说。”
韦应奎暗暗冷哼一声，道：“当时韩公子吩咐家丁，把虫娘和夏无羁带到丰乐楼上一间雅阁，关起门来清算旧账。夏无羁不敢反抗，虫娘却趁人不备，跳窗逃走了。韩公子带着家丁追出丰乐楼，却不见了虫娘的踪影。原来虫娘跳窗磕伤了膝盖，没法逃远，恰好一辆马车从丰乐楼外驶过，虫娘求马车上的人救她。她上了马车，这才没被抓到。”
“马车上的人，莫非是完颜良弼？”
“宋提刑一猜即中。这辆马车悬有三色吊饰，挂着‘驿’字牌子，整个临安城中，只有都亭驿的马车才是如此模样。都亭驿的小吏证实，当晚驿馆马车的确被使用过，使用之人正是完颜良弼。原本驿馆有专门驾车的车夫，可完颜良弼偏要让他的随从驾车，把驿馆的车夫轰走不说，还将车夫打了一顿，这点当晚驿馆里的人都能做证。这辆马车载着虫娘离开丰乐楼后，很快经过了涌金门。涌金门外有不少卖消夜的小贩，我去涌金门查找证人，找到了当晚卖过消夜的小贩，其中不少人都见过这辆都亭驿的马车，还说这辆马车没有从涌金门入城，而是沿着城墙外道往南去了。”
“虽说有小贩做证，却也只是指认马车，不代表完颜良弼就杀害了虫娘。”宋慈道，“韦司理认定凶手就是完颜良弼，想是另有证据。”
“那当然。”韦应奎不无得意地道，“要知道涌金门往南是清波门，清波门再往南便是西湖南岸，苏堤就在那里，而虫娘沉尸之处，正是苏堤南段。完颜良弼的马车向南去，方向便对上了。我查验过虫娘的尸体，她阴门处有损伤，必是生前遭受过侵犯。尸体虽在水中浸泡了一夜，可指甲深处留有血迹，想必她被侵犯时曾挣扎反抗过，很可能抓伤了凶手，而完颜良弼的手臂上，正好有明显的抓伤。还有，虫娘左臂上有一道细微的弧状伤口，巧的是完颜良弼腰间挂着一枚金钱吊饰，想必是他施暴之时，金钱吊饰斜压在虫娘的手臂上，这才留下了弧状伤口。虫娘的裙袄是红色的，被撕裂了多处，我检查完颜良弼当晚乘坐的马车时，发现车厢壁板上有缺裂，上面有木头尖刺，正好挂着一缕红色的丝线。”
“所以你凭着这些证据，便去都亭驿抓人？”
“宋提刑难道是嫌这些证据不够吗？”韦应奎的语气变得有些不悦，“你是没看见，昨晚完颜良弼被我带人围住时，反应有多么激烈。若不是那个叫赵之杰的金国正使从中作梗，我早把完颜良弼抓回来治罪了。”
宋慈记得赵师睪曾提到，赵之杰将韦应奎查到的线索和证据全都推翻了，于是问道：“那金国正使是如何将这些证据一条条驳倒的？”
一提及此事，韦应奎的脸色变得很是难看，道：“那赵之杰说，完颜良弼当晚是乘驿馆马车外出游玩过，完颜良弼也亲口承认乘车去了丰乐楼，还在丰乐楼吃了酒，离开时遇到虫娘求救，便让虫娘上了车。可完颜良弼不承认对虫娘施暴，更不承认杀人，说之所以过涌金门而不入城，是虫娘害怕被韩？和他的家丁追上，提出要马车往僻静阴暗处走。至于完颜良弼手臂上的抓伤，赵之杰辩称是两天前被驿馆的猫抓伤的，说完颜良弼为此勃然大怒，当场将那只猫掐死，扔在了驿馆背后的阴沟里，还当着我的面，去阴沟里把那只死猫捡了回来。又说完颜良弼身上是有一枚金钱吊饰，还从完颜良弼腰间把金钱吊饰摘了下来，那金钱有三枚铜钱那么厚，因长期把玩，边缘早已磨得圆润，赵之杰拿自己的手臂演示了一番，无论怎么用力挤压，都割不破皮肉，切不出伤口。”
“那车厢壁板上的红色丝线呢？”
“赵之杰说他刚入住都亭驿时，曾使用过那辆驿馆马车，当时他穿了一身红衣，是他自己不小心蹭到壁板缺裂处，刮破了衣裳，没想到留了丝线在上面。他当场把自己的红衣找出来，上面的确有破口，留在马车里的那缕丝线，无论颜色还是质地，都与他那件红衣一模一样。”
宋慈听到这里，微微凝眉，似有所想。
“那赵之杰伶牙俐齿，我辩不过他。可我说的这些，单拎出来一条，还可能是巧合，全凑在一起，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韦应奎大不服气。
宋慈忽然道：“韦司理上门缉拿凶手，金国二使事先可知情？”
“赵大人特意交代过要秘密抓人，”韦应奎道，“我哪敢走漏半点风声。”
赵师睪接口道：“对方是金国使臣，牵连甚重，韩太师有过叮嘱，此案务须保密，到驿馆抓人，自然不能声张。”
韦应奎又道：“从完颜良弼一开始那激烈反应看，他根本不知道我会上门抓他。”
宋慈暗暗心想：“如此说来，赵之杰事先毫无准备，不但临时捏造了各种谎言，还能拿出死猫、红衣这些相应的证据来，仓促之间，他真能做到如此应变吗？还是说赵之杰这些辩解不是谎言，而是事实，完颜良弼根本就不是杀害虫娘的凶手？”想到这里，宋慈道：“完颜良弼不承认杀人，但他承认当晚载着虫娘往南去了，那他有没有说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他说马车向南到清波门时，虫娘便自行下了车，他乘坐马车由清波门入城，回了都亭驿。”韦应奎道，“他还说当晚进出清波门的人虽然不多，但只要用心去找，总能找到为他做证的人。”
宋慈略作沉吟，道：“韦司理，我想看看此案的检尸格目。”
韦应奎立即吩咐差役，去二堂取检尸格目。
宋慈又道：“再取一张空白尸图，还有红笔。”
韦应奎微微皱眉：“宋提刑，你要空白尸图和红笔做什么？”
“韦司理不必多问，只管取来便是。记得再烧一盆炭来。”
韦应奎面带狐疑，冲那差役挥手道：“去吧。”
那差役领命，飞快地去了。
宋慈忽又道：“虫娘身上的遗物，现下放在何处？”
“遗物？”韦应奎摇头道，“除了宋提刑当天发现的那个荷包，尸体身上没找到任何东西。”
“什么东西都没有？”宋慈语气惊奇。
“别说身上没有，就连脸上头上，也没见一件首饰。她全身上下，就剩穿的衣物。”
宋慈想起当日虫娘在薛一贯处算卦时，耳环、珠钗等首饰一样不少，一出手便是名贵珍珠，可如今她死后，身上却是空无一物，连一件首饰都没有，莫非此案是劫财杀人？
过不多时，奉命取物的差役返回，取来了本案的检尸格目，以及空白尸图和红笔，交到了宋慈的手中，又端来一盆炭，在长生房中烧燃了。
宋慈拿起检尸格目，逐字逐句地查看，上面记录着虫娘尸体各个部位的检验结果：顶心、额头、两额角、两太阳穴、两眼、两眉、两耳、两腮、两肩、两肋并全；胸、心、脐、腹并全；阴门有损伤；两髀、两腰、两腿、两脚面、十趾并全；左膝完好，右膝有擦伤；左下臂有弧状伤，长不足半寸；两肘、两腕、两手、十指并全；脑后、乘枕全；两耳后发际连项全；两背胛连脊全；两腰眼、两臀并谷道全；两腘窝、两胆肚、两脚跟、两脚心并全。此外，还记录了尸体发现于西湖之中，裙袄撕裂多处，尸体肤色淡黄，眼睁口开，两手不曲，腹部不胀，口、眼、耳、鼻无水，指甲无泥沙，指甲内有少许血迹。
“致命伤位于何处？”看罢检尸格目，宋慈抬头问韦应奎。检尸格目上的记录极为翔实，唯独没有记录虫娘的致命伤位于何处。
韦应奎应道：“没发现致命伤。”
“没发现致命伤？”宋慈语气微变。
韦应奎一脸无奈，道：“我验过尸，还验过两遍，没验出致命伤来。”
虫娘死于非命，不可能没有致命伤。宋慈从怀中取出苍术、皂角，那是来府衙路上途经中和坊时买的。他将苍术、皂角丢进炭火盆中，道：“赵大人、韦司理，我要检验虫娘的尸体。二位若不想看，大可回避。”
赵师睪本就不愿在长生房中多待，大部分时间都捂着鼻子，此时见宋慈要验尸，不禁大感嫌恶，快步走出房去。韦应奎却是留在了房中，神色微微一紧，两手拢在袖中，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
火盆中苍术、皂角燃烧着，烟雾腾起弥散，长生房中的臭味顿时消减了不少。
宋慈将空白尸图和红笔交到刘克庄手中，道：“你跟着我，我让你怎么画，你便怎么画。”
刘克庄低头看了一眼尸图，上面绘着两个人形图案，图案上方分别写着“前”“后”二字，代表尸体的正面和背面。他道：“画什么？”
“尸伤。”宋慈说完这话，示意刘克庄张嘴，手轻轻一送，一粒圆丸落入刘克庄口中。
刘克庄含了一下，那是苏合香圆。他想起上次在净慈报恩寺后山开棺验骨时的场景，心想这次宋慈总算没忘了他。宋慈自己也含了一粒苏合香圆，移步至虫娘的尸体旁。
宋慈清楚地记得虫娘的尸体刚打捞上岸时是什么样子，如今时隔两天，因天气寒冷，尸体没出现太大的变化，只是腹部略微出现了膨胀，想是腹中脏腑腐败胀气所致。
宋慈将白布完全揭下，脱去裙袄，虫娘的尸体赤裸在眼前。
刘克庄忙偏开了头，道：“宋慈，你这……这也太那什么……”
“别说话。”宋慈提醒了一句，将脱下来的裙袄翻来覆去地检查了好几遍，除了裙袄上那几道撕裂的破口，他又在裙袄的右肩位置发现了一小块青黑色的污迹。他凑近这块青黑色的污迹闻了闻，没闻到任何味道，又用手指在污迹上用力揩了几下，指尖染上了些许青黑色。他眉头微微一凝，心里暗道：“像是榉树汁？”
榉树多生长于南方，常见于河谷溪畔，取其树皮捣烂成汁，敷在皮肤上，色呈青黑，可以伪造伤痕。这一点宋慈是知道的，不仅他知道，连一些目不识丁的南方乡民都知道。在他的家乡建阳，乡民们常因一些田间地头的小事发生争执，有的乡民过于偏激，以自残甚至自杀的方式来诬赖对方，所用之法便是将榉树皮捣烂成汁，敷在皮肤上伪造伤痕，一些外地来的官员不明究竟，往往被蒙骗过去。这块污迹色呈青黑，很像榉树汁的颜色，倘若真如他猜想那般是榉树汁，为何会出现在虫娘的裙袄上呢？
宋慈暗思片刻，没想明白，将裙袄放下了。他开始对照检尸格目上的记录，从头到脚，一项一项地仔细检验尸体。
宋慈毫不羞避，仿佛没把虫娘当成一个女子，对每一个部位仔细检验、如实检喝，尤其是有伤痕的地方，会把伤痕的位置、形状和尺寸，丝毫不差地唱报出来。刘克庄却根本做不到这样，所谓非礼勿视，他从头至尾背转身子，听着宋慈的检喝，用红笔在空白尸图上画下伤痕。
检验完一遍后，宋慈打开由刘克庄抱进来的那只陶罐，置于炭火之上，将罐中糟醋煮热。糟醋的酸味很快弥漫房中，好在苍术、皂角还未燃尽，酸味闻起来不那么刺鼻。糟醋有吊伤显影之效，宋慈用热糟醋一遍遍地洗敷虫娘全身，仔细验看还有没有其他伤痕出现。
然而这一番亲自检验的结果，与韦应奎在检尸格目上的记录几无二致，唯独一处略有出入，那就是尸体指甲深处的血迹，不是每根手指都有，而是只有右手的拇指才有。宋慈专门让刘克庄在尸图上标注出这一点。除此之外，最重要的致命伤，依然没在尸体上检验出来。
韦应奎暗暗松开了握拳的手，道：“宋提刑，这次验尸我可没有草率，但凡尸体上能验出来的，我都翔实记录在检尸格目上，你又何必再多费这一番工夫？”
宋慈没理会韦应奎，向刘克庄道：“你去附近集市买一些白梅、葱椒、食盐和酒糟回来。再买一些藤连纸，若没有藤连纸，白抄纸也可以。”
刘克庄一一记下，快去快回，片刻便将这些物什买齐，赶回了长生房。
宋慈拿起白梅，那是用初熟的青梅子盐渍而成的。他剥取梅肉，加入适量的葱椒、食盐和酒糟，合在一起研烂，做成几十块饼子，放在炭火上烤到发烫。他拿来藤连纸，这是产自嵊县剡溪一带、用古藤所造的藤纸，最适合用来衬尸。他用藤连纸一张张地衬遍尸体全身，再将发烫的梅饼均匀地贴在藤连纸上。
“宋提刑，”韦应奎微微皱眉，“你这是做什么？”
“白梅、葱椒、食盐、酒糟，合而用之，有去污、吊伤、通关节之效。”宋慈道，“有的死者生前遭受击打，伤痕在皮肉之下，死后不易显现出来，只需将我所说的这些东西混合研烂，做成饼子，放火上烤热，再用藤连纸衬在尸体上需要验看之处，将饼子贴于纸上熨烙，伤痕便会显现。此法唤作梅饼验伤法，韦司理不知道吗？”
韦应奎讪讪一笑，没再吱声。
梅饼验伤法需要一段时间才可使尸伤显现，宋慈立在尸体旁，耐心地等待着。
就在这时，长生房外忽有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个差役匆匆忙忙赶到，喘着粗气道：“赵大人，金国……金国使者到了！”
赵师睪的声音响起：“金国使者？他们来做什么？”
那差役的声音道：“不知道，只说要见大人。他们来了十多个人，小的们拦不住，让他们闯进府衙大门，已经过来了。”
韦应奎在长生房中听得此话，赶紧走了出去。宋慈和刘克庄相视一眼，也走出房外。
不远处的廊道转角传来了成片的脚步声，宋慈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膀大腰圆、神貌粗犷的大汉出现在转角处，两耳挂着银环，身穿左衽的盘领服，脚蹬尖头的乌皮靴，大步朝长生房走来。此人左右跟着十来个金人装束的随从，好几个府衙差役紧跟在旁，试图阻拦，却哪里阻拦得住。
“完……完颜良弼。”韦应奎看见了那粗莽大汉，也看见了那十几个面相不善的金国随从。赵师睪没想到来了这么多金国人，肥脸上透出紧张之色。
来人正是金国副使完颜良弼。
在完颜良弼身后三四丈开外，一个中年文士红衣着身，背负双手，信步而行，边走边饶有兴致地打量四周建筑，时不时流露出惊讶之色，显然府衙能修成山水园林的模样，很是出乎他的意料。
那红衣文士便是金国正使赵之杰。
“你们这些宋人官员都在，很好！”完颜良弼走上前来，双手叉腰，十来个金国随从往他左右一站，尽显凛凛威风。
赵师睪哽了哽喉咙，道：“完颜副使，你要见本府，自有差役通传。府衙重地，你带着人这般闯进来，只怕……不妥吧。”
“你府衙的人昨晚擅闯我使团驻地，今天我便不能带人来你府衙走走？说起昨晚的事，我还没跟你们算账呢！”完颜良弼面露横色，踏前一步。
赵师睪身为临安知府，被完颜良弼这么一喝，脚下竟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退，身旁的韦应奎也吓得缩了缩脚。
一只红袖忽然从后伸出，拦住了完颜良弼，赵之杰清亮的声音响起：“昨晚之事，不过一场误会，副使何必大动肝火？俗语云‘冤仇可解不可结’，你我此行是来解冤，不是来结冤的。”
“赵正使，你就爱讲这些大道理，可这些宋人官员未必肯听。”完颜良弼口气愤然。
赵之杰淡然一笑，来到赵师睪身前，道：“这位是赵知府吧。赵某此番出使临安，多闻赵知府盛名。你我同姓，俱为本家，有礼了。完颜副使一向心直口快，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赵知府别往心里去。”目光一转，看见了宋慈和刘克庄，“这二位是……”
刘克庄虽然无官无职，平日行事也是我行我素，但对家国之恨看得极重。他一向视金人为仇雠，哪怕赵之杰是堂堂金国正使，他也丝毫不给好脸色看，哼了一声，没有应话。宋慈却神色如常，道：“在下太学宋慈，这位是我的同斋刘克庄。”
“啊，这两日驿馆中人多有谈论，说临安太学出了一位名叫宋慈的少年提刑，破了一桩时隔四年的奇案，原来便是足下。有礼了。”赵之杰对赵师睪只是口头上客气，对宋慈倒是双手作揖，真真切切地行了一礼。
完颜良弼却嗤之以鼻，道：“什么狗屁奇案，能奇得过赵正使破过的那些大案？”
刘克庄容不得别人说宋慈的不好，当即学着完颜良弼的调子，还口道：“什么狗屁大案？我看不过是信口开河，胡吹乱嗙。”
“你是什么东西？”完颜良弼道，“赵正使曾是我大金国西京提刑使，千人沉尸案、无头驸马案、火烧钉颅案，哪一个不是轰动我大金国的奇案，全都让他轻而易举便给破了。”
刘克庄故意揉了揉耳朵，道：“叽里呱啦一大串，这案那案的，我一个都没……”
宋慈忽然把手一摆，刘克庄后面“听过”二字便没出口。只听宋慈道：“早前几年曾听家父讲起，金国云中城有提刑使出巡，闻听妇人号哭，派人查问，回报该妇人死了丈夫，是暴病而亡。提刑使听出号哭声似很害怕而不悲哀，于是让属官彻底查究。属官查验死者尸体，找不到要害致命之处，本打算以病死结案，其妻听说此事，让属官仔细拨寻发丛，或能有所发现。属官于是查验死者发丛，果然发现一根铁钉钉在颅骨之中。这根铁钉用火烧过，钉入颅骨后没有出血，是以没有留下痕迹。属官大喜，夸赞妻子能干，如实回禀提刑使。提刑使让属官唤出妻子，大加赏赐，言谈间拉扯家常，得知属官妻子年轻时丧夫，后来才改嫁给了属官。提刑使立刻着人挖开其前夫坟墓，取出颅骨一验，一根铁钉赫然嵌在颅骨之中。原来提刑使听过属官禀报后便起了疑心：寻常人怎会知道如此隐秘的杀人之法？准是属官妻子也曾用此法杀害过前夫。这位提刑使虽是金国人，却心细如发，能于微末处洞察波澜，令家父极是佩服。”说罢正襟抱手，向赵之杰还了一礼。
赵之杰微笑道：“区区小案，何值一提？听说你们宋人的惯例，衙门破不了的案子，便会交给提刑司来查。宋提刑在这里，莫不是已接手了这桩西湖沉尸案？”
宋慈点了一下头。
“那正好，我和完颜副使此番前来，亦是为了此案。”赵之杰手一挥，“带上来吧。”
十几个金国随从像押解犯人一样，将一个瘦弱女子带到赵之杰跟前。那女子身穿淡青色的窄袖褙子，袖口洗得已有些发白，手里提着两服药，用力挣扎了几下，没能挣脱。
“昨晚韦司理到驿馆查案，闹了一场误会，虽然勉强厘清了案情，可我觉得还是不够证明完颜副使的清白。”赵之杰指着那女子道，“初四那晚，完颜副使与虫娘在清波门分开时，此女正好在清波门外做买卖。虫娘自行下车，完颜副使乘车回城，她都亲眼看见了。有她做证，足可证明完颜副使与虫娘之死无关。”
那女子一脸愠色，突然看见宋慈，眼睛为之一亮，脸上透出欢喜之色。
那女子是前些日子在前洋街摆摊卖过木作的桑榆，她没想到会在府衙见到宋慈。宋慈也没想到桑榆会出现在此，心下惊喜，神色却如平常一般，冲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刘克庄不认得桑榆，见桑榆试图挣扎，显然此次做证并非出于自愿，道：“一个弱女子，被人收买，或遭人胁迫，被逼着承认一些没有的事，那也难说得紧。”
“放屁！”完颜良弼道，“当晚她就在城门边上摆摊，我看见了她，留有印象。今天我和赵正使城里城外到处寻找，好不容易才在一家药铺找到了她，哪里有收买胁迫过她！”
赵之杰示意完颜良弼不必动怒，道：“这位公子有此疑心，那也是人之常情。倘若要找人做假证，我大可找一个有头有脸的人，何必找一个人微言轻的平民女子？就算要找平民女子，我大可收买七八个一起做证，那不是更为可信，何必只收买她一人？我金国使团虽然财力有限，可收买几个平头百姓的钱，还是拿得出来的。你说是吧，宋提刑？”
宋慈点了一下头。刘克庄却是大不服气，冷声一哼。
赵之杰向桑榆道：“这位姑娘，你今日没上街做买卖，而是到药铺抓药，想是有亲人害了病，我本不该烦扰你，可此案牵涉人命，干系重大，不得不请你走一趟府衙。我知道你嗓子哑，说不了话。我问一句，是你便点头，不是你便摇头。我们尽早结束，不耽搁你太久。”
桑榆之所以抓药，是因桑老丈染上了风寒，她急着拿药回去治病，虽不情愿做证，却也只能点了点头。
“本月初四晚上，你是不是在清波门外摆摊做买卖？”
“当晚你有没有看到这样一辆马车，车头悬着三色吊饰，还挂着一块写有‘驿’字的牌子？”
“马车途经清波门时，是不是停下了，从车上下来一个穿淡红色裙袄的女子？”
“那女子下车后，马车是不是穿过清波门，进了城？”
“倘若现在看见那女子，你还能认出来吗？”
赵之杰一连问了五个问题，桑榆全都点了头。
“那就请姑娘随我进去，当着赵知府、韦司理和宋提刑的面，辨认一下尸体。”赵之杰已望见长生房中停放着虫娘的尸体，只要桑榆能认出虫娘就是当晚下车的女子，那就足以证明完颜良弼与虫娘在清波门分开了，完颜良弼也就与虫娘之死无关。他先示意完颜良弼将桑榆带入长生房，然后朝赵师睪、韦应奎、宋慈和刘克庄抬手道：“几位请吧。”倒像这里不是临安府衙，而是他金国的地盘。
宋慈当先而入，刘克庄紧跟在后，赵师睪和韦应奎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进了长生房。
赵之杰最后一个进入长生房，来到虫娘的尸体前，见尸体身上贴满了梅饼，眉头微微一皱，道：“梅饼验伤法？”转头看向宋慈，“宋提刑，你是在验尸吗？”
宋慈点头道：“我刚刚接手此案，尸体上有些不明白之处，还需查验清楚。”
“有何不明白之处？”赵之杰问道。
韦应奎一听此言，急忙冲宋慈微微摇头，示意宋慈不可明言。他知道宋慈是在查验虫娘身上的致命伤，等同于连尸体的死因还没弄明白，而他昨晚就已经带人去都亭驿缉拿完颜良弼了，此事一旦让赵之杰知道，赵之杰必定要大做文章。宋慈看见了韦应奎摇头，却不为所动，如实道：“尸体身上尚未验出致命伤。”
赵之杰语气一扬：“这么说，虫娘的死因还没查到？”
宋慈点了点头。
赵之杰意味深长地一笑，目光从赵师睪和韦应奎的脸上扫过，道：“连死因都没查明，就敢指认凶手，当众抓人，大宋的律法，我算是见识了。”
完颜良弼怒哼一声，瞪着昨晚到都亭驿抓他的韦应奎。
韦应奎脸皮涨红，道：“死因虽未查明，可完颜副使是目前已知的最后与虫娘有过接触的人。最有嫌疑杀害虫娘的，自然是完颜副使。”
完颜良弼怒道：“连人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你就敢列出一堆狗屁不通的证据，跑来驿馆抓我。放着当晚清波门的证人不去查找，我们费尽周折给你找来了证人，你竟还敢说我是凶手！”说着朝韦应奎踏前一步。
赵之杰拦住完颜良弼，示意其不必动怒，道：“完颜副使是不是最后接触虫娘的人，一问便知。”转头向桑榆道，“姑娘，请你过来辨认一下尸体，看看是不是初四那晚在清波门下车的女子？”
桑榆走上前去，见虫娘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与自己年龄相仿，却红颜薄命，横尸在冰冷的草席上，不禁流露出哀怜之色。她认得虫娘，眼前的女尸无论看长相还是穿着，均与当晚从马车上下来的女子无异，因此便点了点头。
“既是如此，完颜副使与虫娘在清波门便已分开，此后虫娘接触过什么人，又是如何遇害的，也就与完颜副使无关了吧。”赵之杰看向赵师睪和韦应奎。
韦应奎面色灰败，无言以对。
皇帝赵扩和韩侂胄力主伐金，有意将完颜良弼抓捕治罪，赵师睪深知逢迎之道，当然要坐实完颜良弼杀人之罪才行，可眼下不仅没查出实证，还让对方找来了证人给完颜良弼脱罪。他深感为难，忽然转头看着宋慈，道：“宋提刑，你已奉命接手此案，不知你怎么看？”
宋慈道：“眼下最紧要的，是先查出虫娘的死因。”说完这话，他俯下身去，将虫娘尸体上的梅饼一块块取下，又揭去藤连纸，仔细验看尸体全身。梅饼验伤法，是宋慈所知的验尸方法中，对查验尸伤最有效用的，但凡尸体上存在的伤痕，无论大小深浅，都能查验出来。可是他遍查尸身，上到发丛，下到脚尖，仍未有任何新的发现。
虫娘的死状没有半点溺亡之状，尸体上又找不出任何致命伤，那便只剩下一种可能——中毒而死。但凡中毒而死的人，脸色要么紫黯，要么泛青，手足指甲多呈青黯之色，有的还会唇卷发疱、舌缩裂拆、眼突口开，口、眼、耳、鼻甚至会有血流出，可这些迹象在虫娘的尸体上都找不到。宋慈知道虫娘中毒而死的可能性极小，但事到如今，他必须将最后一丝可能查验清楚。
宋慈让刘克庄再跑一趟附近的集市，买来了一支银钗。他将之前没用完的皂角掰碎后放入水中，用皂角水将银钗仔细地清洗干净。
赵之杰猜中了宋慈的心思，朝虫娘的尸体看了一眼，道：“宋提刑，以我观之，虫娘绝非中毒而死。”
这一点宋慈是知道的，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捏开虫娘的嘴，将银钗探入虫娘喉中，再用藤连纸将嘴封住，接着用热糟醋从虫娘的下腹部开始罨洗，渐渐往上洗敷，使热气透入尸体腹内。倘若虫娘曾服过毒，此法可令积聚在腑脏深处的毒气上行，最终使喉间的银钗变色。然而当他揭去封口的藤连纸、取出银钗时，银钗却没有丝毫变色，由此可见虫娘并非死于中毒。
赵之杰道：“宋提刑，还是查不出死因吗？”
宋慈摇了摇头。糟醋洗敷尸体没用，梅饼验伤法没用，连验毒也没用，他使尽了所有法子，还是验不出虫娘的死因。虫娘全身上下，唯一的伤痕，就是她左臂上那道细小的弧状伤口。可那道弧状伤口实在微不足道，一看便不可能是致命伤。他想了想，忽然走到完颜良弼身前，伸手去撩完颜良弼的衣摆一角。
完颜良弼一掌拍开宋慈的手，喝道：“你干什么？”
宋慈看了完颜良弼一眼，又一次伸出手，仍是去撩衣摆一角。
完颜良弼瞪圆了眼正要发作，却又一次被赵之杰伸手拦住了。
衣摆一角被宋慈撩了起来，完颜良弼的腰间露出了金光，那里悬着一枚金钱吊饰。这枚金钱很厚，边缘极为圆润，宋慈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这枚金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造成虫娘左臂上的弧状伤口。
赵之杰再一次猜到了宋慈的心思，道：“宋提刑，虫娘手臂上的伤口，与完颜副使腰间的这枚金钱，显然没有任何干系。”他的目光又一次扫过赵师睪和韦应奎，“人命官司，牵连甚重，往后还请诸位先查明案情，至少将被害之人的死因查清楚，再来论罪拿人。该说的话，我都已说清，告辞了。”说罢作揖为礼，转身便走。
完颜良弼一脸横色，大袖一拂，跟着便要离开。
赵师睪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此番赵之杰和完颜良弼带着十多个金国随从来府衙耀武扬威了一番，还找来了证人为完颜良弼脱罪，偏偏自己这边查不出任何实证，对方人多势众又不敢擅加阻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离开。他瞅了一眼韦应奎，韦应奎也是无计可施。
宋慈忽然踏前一步，挡住了完颜良弼的去路。
“怎么？”完颜良弼盯着宋慈。
“完颜副使，我有一事相询。”宋慈道，“初四那晚，马车行至清波门时，虫娘为何要下车？”
完颜良弼道：“那女人自己要下车，我哪知道为何？”
“是不是有人追上来了？”宋慈又问。
“你不是很会验尸吗？”完颜良弼朝虫娘的尸体一指，“你自己去问她啊！”
赵之杰却停步道：“完颜副使，你我行得正，坐得端，实话说与他知道也无妨。”
完颜良弼哼了一声，道：“那女人上车后，一直掀起车帘向后望，她突然要下车，我还当是追她的人来了，可往后一看，根本没人追来。那女人死了也是活该，我好心救她，不但让她上了车，还故意让车夫指错方向，让追她的那帮人去了涌金门，可她呢？下车时连一句道谢的话都没有，还连累我扯上命案，受这鸟气！”
刘克庄道：“虫娘蕙心兰质，待人温婉有礼，定是你这粗人无礼在先，她才会对你那般态度。”
“放屁！”完颜良弼道，“那女人说有人要害她，央求我搭救，上车时一脸害怕，身上衣裙被撕裂了，我还信以为真。可她下车之时，丝毫不见惧怕，反而带着笑，看起来很是高兴。我看她不是在逃命，而是存心消遣我！”
“虫娘在笑？”宋慈眉头一皱，“她为何笑？”
“我哪知道？”
“你可还记得，她上马车时，随身带了哪些东西？”
“她什么都没带。”
“没戴首饰吗？”
“她披头散发的，戴什么首饰？”完颜良弼话音一顿，“我记得她戴着耳坠。”
“什么样的耳坠？”
“珍珠耳坠。”
“还有其他首饰吗？”
“我大男人一个，去看女人的首饰做什么？其他的我都不知道。你问够了没有？”
宋慈拱手作揖：“问完了，叨扰二使了。”
赵之杰见宋慈不再阻拦，与完颜良弼一起，在十几个金国随从的护卫下，离开了长生房。他们强行把桑榆带来府衙做证，临走时却没人理会桑榆。
从临安府衙出来，赵之杰和完颜良弼登上马车，十几个金国随从随车护卫，朝都亭驿而去。
帘布遮掩的车厢里，赵之杰和完颜良弼相对而坐。
“这帮宋人狗官，居然连人是怎么死的都没查到，就敢来抓我治罪。”完颜良弼道，“这里若是我大金国，我定要好好教训这帮狗官一顿！”
赵之杰没有说话，直到马车驶离府衙一段距离后，才道：“副使，你我身在临安，北归之前，还是尽量少饮酒为好。”
完颜良弼大嘴一撇：“我喝得已经够少了，来临安这么久，我就只去丰乐楼喝了这么一回酒，谁知道会摊上这等鸟事。”
“我说的话你可以不听，皇上说的话，你总不能忘了吧。”
“皇上的话我怎么敢忘？‘卿过界勿饮酒，每事听于之杰’，我记得清清楚楚。我瞒着你去丰乐楼喝酒，是我没做对。回去之后，你只管如实上禀，皇上要责要罚，我都认了。”
“此事不在罚与不罚。”赵之杰叹了口气，“这些年我大金内外忧患实多，皇上不想与宋人轻启边衅，这才叮嘱你我此次出使，小事不争，细枝末节上多加容忍。你我来到临安，宋人不出城相迎，驿馆待遇也不如以往，朝堂上宋主不起身亲迎国书，还令赞者唱‘躬身立’，故意拿‘躬’字犯我显宗名讳，凡此种种，都是在故意挑衅。宋人想趁蒙古在漠北作乱之时，对我大金用兵，前段时间往江北调兵，这事你我都是知道的。宋人苦于师出无名，此番各种羞辱你我，还想坐实你杀人之罪，无非是想找借口挑起争端，伺机开战。你我此次出使肩负重责，绝不能落人口实。往后几天，你切记不可再饮酒，以免误事，有外人在时，脾气也要多加收敛。”
“不能喝酒，还不让发脾气，难道叫我成天窝在驿馆，做个缩头乌龟不成？这帮宋人有什么好怕的？开战便开战，我大金国兵强马壮，会怕了他们？”
“你又忘了皇上的叮嘱？”
“皇上是说了小事不争，可也叮嘱了你我，大是大非上绝不让步。宋人一再挑衅，你我忍让得够多了，再这么忍下去，宋人只会当我们好欺负，更加肆无忌惮。”
赵之杰淡淡一笑，道：“一味忍让，任由宋人得寸进尺，当然不行。”顿了一下，慢慢说道，“宋人一向骨头软，尤其是他们的官员，还有他们的皇帝，好比是一只狗，你示之以弱，它便吠得厉害，你示之以强，它便夹起尾巴不敢妄动。皇上叮嘱不争小事，大是大非绝不让步，便是此理。方才赵师睪和韦应奎的脸色那么难看，对昨晚闯入驿馆抓人的事没有半句歉言，只怕还会揪住这桩命案不放。这桩西湖沉尸案，我们若不插手，保不准宋人会做出什么大文章来。你我出使临安，该屈则屈，当伸则伸。我打算以金国使臣的身份，亲自来查此案。”说到这里，他眉眼间英气毕露，“临安知府也好，司理参军也罢，都是酒囊饭袋之辈，至于那个宋慈，虽懂不少验尸之术，可年纪轻轻，我看也不足为虑。我不但要亲查此案，还要查得大张旗鼓，查得尽人皆知，如此一来，这帮宋人官吏再想在这案子上动什么手脚，可就要掂量掂量了。初十返程之前，我定要查出真凶，破了此案，当着全天下人的面，将这一干宋人官吏比下去，让他们无话可说。如此你我既能一出胸中之气，又能不辱使命，灭他宋人气焰，彰我大金威严！”

第二章 验不出致命伤的女尸
金国使团一行人离开后，宋慈站在长生房中，望着虫娘的尸体，脑中所想，全是尸体上验不出致命伤一事。眼下能确定虫娘不是死于中毒，那凶手无论用何种手段杀害她，勒死也好，掐死也罢，或是重物击打、锐器捅刺，她身上总该留下致命伤才对。验不出致命伤，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致命伤位于极其隐秘之处，比如之前他提到的火烧钉颅案，是用烧过的铁钉钉入死者的头顶，因为伤口细小又没流血，且被发丛遮掩，所以不易验出；又比如致命伤位于谷道或阴门，一些验尸官羞于查验，没能验出来。可是虫娘的发丛、谷道和阴门，他都仔细查验过，没有致命伤存在。另一种可能，是尸体上原本有致命伤，只是被人为动了手脚。他记得父亲宋巩就遇到过类似的案子，在广州增城有一方姓富绅，其子杀害了书院同学，又放火毁尸灭迹，验尸的仵作行人收受贿赂，故意掩盖焦尸身上的致命伤，想让富绅之子脱罪，幸得宋巩明察秋毫，最终才将富绅之子绳之以法。
想到这里，宋慈问道：“韦司理，除你之外，还有哪些人接触过虫娘的尸体？”
韦应奎应道：“没什么人接触过，就差役们搬运尸体时碰过。”
“金国使团的人有没有接触过？”
“没有，刚才金国二使来此，还是第一次见到虫娘的尸体。”
宋慈想了一想，道：“虫娘的尸体曾在城南义庄停放过，对吧？”他记得之前刚到长生房时，赵师睪曾提及虫娘的尸体是从城南义庄运回府衙停放的。
韦应奎心神微微一紧，点了点头。
“尸体在义庄停放期间，府衙可有安排差役看守？”
韦应奎应道：“我最初以为这只是桩寻常命案，便没安排差役看守。”
“虽说没有差役看守，可义庄总该有人打理吧？”
“有一个姓祁的驼背老头，在看管义庄。”
“尸体在义庄停放了多久？”
“只停放了初五那一天。初六一早，我便把尸体运回了府衙。”
宋慈暗暗心想：“初五虫娘的尸体打捞起来后，消息很快便传开了。尸体在城南义庄停放了一天一夜，又只有一个老头照理，金国使团若真与虫娘之死有关，想进入义庄在尸体上动手脚，显然不是什么难事。赵之杰曾是金国西京提刑使，方才他一见尸体上的梅饼，便认出是梅饼验伤法，可见他在验尸方面造诣颇深，他真要在尸体上动手脚，将致命伤掩盖掉，只怕我未必验得出来。看来我要走一趟城南义庄才行。”
就在宋慈这般暗想之时，桑榆惦记着桑老丈的病，过来向他告辞。
宋慈回过神来，道：“桑姑娘，我送你吧。”也不管桑榆愿意与否，径直与桑榆并肩而行，一起走出了长生房。
这一幕倒是让身后手捧尸图的刘克庄愣住了。
“桑姑娘？你居然知道人家姓什么，原来是认识的。好你个宋慈，来临安这么久，同住一个屋檐下，偷偷认识了其他姑娘，却把我蒙在鼓里。”刘克庄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尸图，默默卷起来，心中暗道，“叫我做书吏，你倒好，说走便走，却把我晾在这里。”回头朝虫娘的尸体看了一眼，心中哀伤，摇了摇头，走出了长生房。他并未追上去，而是远远跟在宋慈和桑榆的后面，有意与二人保持了一段距离。
赵师睪和韦应奎还在长生房中，府衙差役也大都聚集在长生房，宋慈穿行于府衙之中，沿途空无人迹，一片悄然，只有桑榆轻缓的脚步声响在耳畔。
“桑老丈病了吗？”宋慈看了一眼桑榆手中的药包。
桑榆轻点了一下头。
“不碍事吧？”
桑榆又轻摇了一下头。
“那就好。之前前洋街一别，后来没再见到你，我还以为你已经离开临安了。”
桑榆将两服药都提在左手，用右手比画了一座座的房子，接着比画了推人的动作，最后比画了一下城门，意思是说，前洋街上到处是店铺，店家不让她和桑老丈在附近摆摊，其他好位置都被别的货郎和摊贩占住了，去哪里都是被人驱赶，最后不得不到城门外摆摊卖木作，所以宋慈才没见到她。
桑榆的手势虽然简单，宋慈却一下子明白了个中意思，道：“这几日买卖还好吗？”
桑榆摇了摇头。她把手拢在耳边，比画了一个听的手势，又朝宋慈竖起大拇指，意思是宋慈破案一事她听说了，觉得宋慈非常厉害。
宋慈很少见地笑了笑，又很快恢复了一贯的沉静脸色，道：“桑姑娘，初四那晚，虫娘下车之后，你可有看见她往何处去吗？”
桑榆回以摇头。当时已是深夜，木作没卖几个钱，桑榆忙着收摊，只朝虫娘看了一眼，见她从马车里下来，没注意她后来去了哪里。
“还记得前洋街上那群招摇过市的家丁吗？虫娘在清波门下车后，你可有在附近看见过这样一群家丁？”
桑榆记得当时夜已经很深了，清波门不像涌金门那样紧挨着丰乐楼，所以进出的人不多，她没有看见这样一群家丁。她摇摇头，又模仿了挑担子和推车的动作，意思是她没有看见那群家丁，只看见了一些挑担的货郎和推车的车夫。
两人交流之时，已走到了府衙的大门口。桑榆比画手势，请宋慈留步。
“不知桑姑娘住在何处？虫娘一案关系重大，往后或许还要再来叨扰姑娘。”
地名没法用手势比画，身边又没有纸笔，于是桑榆拿起宋慈的手，示意宋慈将手掌摊开。她用指尖在宋慈掌心一下一下地认真写画，每写画几下，便在宋慈掌心上轻轻一抹，以示写完了一字，接着再写下一字。
待她指尖离开掌心，宋慈道：“竹竿巷，梅氏榻房？”竹竿巷就在太学东边不远，梅氏榻房他也知道，那是一处存放货物的货栈，也供人住宿，只是房间都是大通铺，通常是给搬运货物的脚夫住的。
桑榆笑着点点头，又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了宋慈的手上。
宋慈低头看去，那是他自己的钱袋，上次在前洋街遇见桑榆时，他曾将这只钱袋偷偷扣在木篮子底下，留给了桑榆。
桑榆比画手势，说她上次收摊时发现了宋慈留下的钱袋，她当时便想还给宋慈，可她地位低下，又是一个女子，不敢擅入太学。当时已是深夜，她要照顾桑老丈休息，只好先行离开，打算白天有空时再去太学中门守候，找机会把钱袋还给宋慈。可后来她忙于在城中四处奔走讨生活，桑老丈又患了病，她一直没得空闲。钱袋原封未动，她没碰过里面的钱，又怕不小心把钱袋弄丢了，于是一直随身带着。这次见到宋慈，她没忘记此事，将钱袋物归原主。
宋慈还想说什么，桑榆却笑着冲他挥挥手，拿起那两服药，抱在怀中，径自去了。
宋慈手握钱袋，目送桑榆的背影远去。他低下头，朝钱袋多看了几眼，这才发现钱袋上多了几抹明翠。这个钱袋他用了好几年，早有不少磨损之处，可这些磨损之处全都被缝补好了，为了不让人看出缝补的痕迹，还特地用丝线勾出竹子和兰草的图案，一针一线极是精巧。他捧着这个一面是竹、一面是兰的钱袋，只觉掌心一阵暖意，抬起头来，桑榆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远处。
宋慈将钱袋揣入怀中，打算回身进府衙，哪知这一转身，却撞上了站在他身后的刘克庄。刘克庄何时来到了身后，他居然毫无察觉。
“那是哪家姑娘？模样好生清秀。”刘克庄面含笑意，望着远处。
宋慈脸色微微一红，道：“走，去司理狱。”
司理狱是临安府衙里的牢狱，刘克庄奇道：“去司理狱做什么？”
“见夏无羁。”宋慈没忘记夏无羁被抓入府衙后，就再没有放出去，韦应奎之前提及夏无羁时，曾说将夏无羁关押在司理狱里。夏无羁是虫娘一案的关键人物，哪怕韦应奎已经复述过夏无羁的供述，宋慈还是要亲自审问过才能放心。
刘克庄见宋慈红着脸转头就走，不觉莞尔，还想调笑几句，可一听到夏无羁的名字，顿时想到韦应奎讲起虫娘遇害前的经历，说在丰乐楼遭遇韩？时，夏无羁居然吓得不敢反抗，全然没有保护好虫娘。他脸上笑意顿消，紧赶几步，跟了上去。
夏无羁被关押在府衙东侧的司理狱，司理狱则由身为司理参军的韦应奎主管。当狱吏赶到长生房禀报韦应奎，说宋慈入狱见夏无羁时，长时间躬身行礼的韦应奎，才刚刚直起身来。
自打金国使臣、宋慈和刘克庄相继离开长生房后，赵师睪便支走所有差役，对着韦应奎一顿数落：“韦应奎啊韦应奎，当初是你查到各种线索和证据，说那完颜良弼是凶手，本府才敢向韩太师夸口，说这案子是铁证如山。现在倒好，连虫娘的死因都没查清楚，还让那完颜良弼找到了做证的人，你让本府怎么向韩太师交代？”
韦应奎低头挨训，半晌才道：“大人，虫娘的死因……我……我……”
“你什么？”赵师睪道，“你倒是说啊。”
“我其实……早就查到了……”
“你知道虫娘是怎么死的？”
韦应奎点了点头，朝长生房外看了看，似乎怕被人听去，凑近赵师睪，小声说了几句话。
赵师睪惊讶地盯着韦应奎，愣了好一阵才道：“你居然不告知本府，就敢擅自做出这种事？”
“我今早验出死因，本想禀告大人，可大人一早便去了南园。我本打算等大人回来再向大人禀明，可没想到宋慈也跟着大人来了，更没想到金国二使会来……”
“韦应奎，你让本府说你什么好？方才宋慈当着赵之杰和完颜良弼的面验尸，幸好没有验出什么端倪来，不然你将本府置于何地？此事也不知能瞒上多久，若是被宋慈查了出来，让韩太师知道了，你让本府如何是好？”
韦应奎听着这番数落，心中却渐渐有气，暗暗想道：“之前明明是你催得急，叫我无论如何也要查实完颜良弼杀人之罪，我这么做也是遵照你的吩咐，如今你却来责怪我……”心里虽这么想，却丝毫不敢表露出来，躬身请罪道：“都是下官的错，请大人责罚。”
“责罚？责罚你有什么用？”赵师睪顾不得弥漫的尸臭味，在长生房中气恼地来回踱步。
这时忽有一名差役从外奔入，禀报道：“启禀大人，司农寺丞张镃大人求见。”
“张镃？”赵师睪道，“他来做什么？”
“张大人说家中失窃，特来报案，非要见大人不可。”
司农寺丞官虽不大，但掌管仓储委积之事，临安城中文武百官的禄禀，还有宫中朝会和祭祀所需，皆由其供给，可谓职责重大。张镃此人，乃南渡名将张俊的后人，如今皇帝赵扩和韩侂胄大张北伐之议，不但尊崇岳飞，对同为中兴四将的其他三将的后人也是礼遇甚重，张镃便是其中之一，因此其官位虽不高，分量却很重。
“你让他稍等，本府一会儿便到。”赵师睪挥挥手，打发走了差役，又来回踱步，权衡了一阵，对韦应奎道，“宋慈今日没有验出来，想来以后也不会验出什么。即便他验出来了，告知了韩太师，哪怕是韩太师亲自来过问，你也不能承认做过此事，记住了吗？还有，以后做什么事，先让本府知道，再敢擅作主张，你这司理参军就不要当了。”
“下官谨记大人教诲，绝不会再犯！”韦应奎一直保持躬身行礼的姿势，直到赵师睪拂袖而去，走得不见人影了，他才直起身来。
狱吏就是在这时赶到的。
“舅舅，宋提刑刚刚去了司理狱，说是查案，要见夏无羁……”
“宋慈便是宋慈，叫什么宋提刑！”韦应奎心中的怨气正好没处撒，瞪了那狱吏一眼，“宋慈只说要见那姓夏的，没提别的事？”
那狱吏应道：“没提别的。”
韦应奎心中有气：“这个宋慈，夏无羁交代的那些事，我一五一十都跟他说了，他还要去狱中见夏无羁，明摆着是信不过我。”嘴上道：“冯禄，你回去告诉宋慈，就说我奉知府大人之命外出办事，已经离开了府衙，叫他先等着我。等我回来同意了，他才能入狱见夏无羁。”
那名叫冯禄的狱吏却道：“宋提……宋慈他有提刑司的腰牌，又说是奉韩太师之命查案，我……我不敢阻拦……”
“你放他进去了？”
冯禄点了点头。
韦应奎气得直跺脚，道：“看在你娘临终嘱托的分上，我才让你进府衙做了牢头。这都快一年了，你怎么还是没长进？那宋慈又不是府衙的人，你就不知道刁难他几句，他说进你便让他进？再说那姓夏的现在是什么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能让外人瞧见吗？”骂声未绝，已气冲冲地走出长生房，奔司理狱而去。
冯禄暗自嘟囔了几句，埋头跟在韦应奎的后面。
宋慈和刘克庄置身司理狱中，望着被羁押的夏无羁，各自都呆住了。
夏无羁被镣铐锁住了手脚，浑身是血，遍体鳞伤，曾经斯文儒雅的文士模样，如今是半点也瞧不出来。他身子蜷缩在干草上，乱发覆面，不见动弹，若不是喉咙里偶尔发出一两声微弱的呻吟，只怕宋慈和刘克庄都以为他已经死了。他身上的血迹尚未干透，显然不久前才被用过刑，足可见韦应奎为了查找完颜良弼杀人的证据，可谓无所不用其极，对夏无羁这样的证人也是往死里拷问。
进司理狱前，刘克庄原本还对夏无羁抱有怨恨之意。那晚与虫娘分别时，他万般不舍，最终还是成人之美，将虫娘交给了夏无羁，还叮嘱说韩？不会善罢甘休，让夏无羁务必把虫娘照顾好，没想到就是这一别，再见虫娘时，已是阴阳永隔。夏无羁在丰乐楼没有保护好虫娘，他因此对夏无羁心生怨恨，换作是他，便是拼了性命，也要护心上人周全。可当他进入牢狱，亲眼看见夏无羁的惨状后，心中的怨恨顿时消弭，倒是另一股恨意从心底升了起来。“韦应奎真不是个东西！”他一拳捶在牢门上，“我以前就说他会栽赃陷害，酷刑逼供，想不到他真是这种人。”
“宋……宋大人，刘公子……”夏无羁听见说话声，吃力地侧过头，认出来人，只说出这几个字，声音便哽咽了起来。
“夏公子，”宋慈的嗓音一如平常，听不出半点怜悯，“能听见我说话吧？”
“能……能……”
“虫娘一案，我有些事要问你，还请你如实告知。”宋慈一上来便直接开问，“虫娘离开提刑司那晚，你没有送她回熙春楼，是因为她突然提出要与你私奔。你连夜带她出城，在涌金门外的望湖客邸住下，第二天独自回城收拾行李，虫娘的金银首饰则是由熙春楼的袁朗帮忙收拾的。你打算带虫娘连夜离开临安，却遇上了韩？，被韩？带上丰乐楼，你不敢反抗，虫娘却跳窗而逃。事情经过是这样吗？”
“是的……”
“我方才所述，与事实可有出入？”
“没……没有出入。”
宋慈听罢夏无羁的回答，脸色一沉。
便在这时，狱道里脚步声响起，韦应奎人还未到，声音先传了进来：“这个姓夏的，我已审得一清二楚，何劳宋提刑再专程跑一趟司理狱？”
刘克庄不等宋慈说话，道：“韦应奎，你来得正好。夏公子明明是本案的证人，你为何要对他用刑？”
“刘公子此言差矣。”韦应奎带着冯禄，来到宋慈和刘克庄跟前，“案子结清之前，是证人还是凶犯，那可难说得紧。刘公子身在太学，学的都是圣人先贤的大道理，不懂刑狱之事，殊不知有些凶手杀了人，故意假装发现尸体，或是故意装作自己是证人，那是常有的事。”说这话时，他有意无意地朝宋慈瞧了一眼。之前的岳祠案中，何太骥的尸体最初就是由宋慈发现的，本案之中，虫娘的尸体也是由宋慈最先发现并打捞起来的，韦应奎如此说话，那是在故意针对宋慈。“再说了，”他又朝夏无羁斜了一眼，“这姓夏的说起话来支支吾吾，我不略施微刑，谁敢保证他说的就是实话。”
刘克庄道：“把人打成这样，你却说是微刑？”
韦应奎冷冷一笑：“若是重刑伺候，以他那羸弱身板，还能有命活到现在？”
刘克庄看着夏无羁的惨状，不由得想起岳祠案发生时，宋慈险些被韦应奎抓去府衙审问，虫娘的尸体被打捞起来时，他自己也差点被韦应奎带走。对一个无冤无仇的夏无羁都能下此重手，倘若换作是他或宋慈，只怕半条命都会折在韦应奎手中。刘克庄气愤更甚，正要还嘴，宋慈却道：“还请韦司理寻大夫来，为夏公子治伤。”
韦应奎道：“好说，宋提刑交代的事，韦某人一定照办。”
“嘿嘿。”便在这时，一声冷笑忽然在众人的侧后方响起。
宋慈转过头，见侧后方一间牢狱中，一个戴着枷锁、披头散发、血迹斑斑的囚犯闭着双眼，盘腿而坐。这声冷笑，便是从这囚犯嘴里发出来的。
“‘我来也’，你笑什么？”韦应奎喝问道。
那囚犯缓缓张眼，道：“我自笑我的，与大人何干？”
“别以为你死不认罪，本司理便拿你没办法。旬月之间，你行窃十一家大户，每户墙上都留下‘我来也’三字，本司理亲自检查过，那字是用石灰写成的。府衙增派差役巡逻，你还不知收敛，行窃时被抓个正着，从怀里搜出了石灰块，居然还敢抵赖。本司理劝你及早认罪，不然每日进那刑房，滋味可不大好受。”
宋慈和刘克庄相视一眼，只因“我来也”这个名头，两人此前都是听说过的。就在不久前的腊月间，临安城中忽然出了个大盗“我来也”，只盗富户，不窃贫家，先后盗窃了十一家富户，大都是为富不仁的贪官奸商，每户墙上都用石灰留下了“我来也”三个大字，隔三岔五，城中穷苦人家便会天降财货，财货都用黑布包裹着，上面同样写有“我来也”三字。大盗“我来也”的名头渐渐传遍了临安城。府衙为了抓到“我来也”，增派差役，夜夜巡行。到了正月初四，城中忽有消息传开，说大盗“我来也”已被府衙抓获。市井百姓谈论起大盗“我来也”，都是憎恶者少，夸赞者多，称颂他为侠盗，得知他被抓捕入狱，不少人都替他感到惋惜。
那囚犯慢条斯理地道：“我不是什么‘我来也’，只是从张大人家外路过，石灰是用来防潮的，这些话说了不知多少遍，是大人不信。”
“嘴还这么硬，那你就别松口。本司理倒要看看，你还能撑几日？”
那囚犯“嘿嘿”一笑，道：“不消大人担心，不出一两日，我便能从这狱中出去。”说罢，慢悠悠地闭上了眼睛。
韦应奎气不打一处来，道：“还敢逞口舌之利，冯禄，押他去刑房！”
冯禄朝那囚犯望了一眼，没有掏出钥匙开门，反而迟疑道：“舅……司理大人，万一……万一这囚犯所言非虚，他不是‘我来也’……”
韦应奎瞪了冯禄一眼：“你替一个贼囚说话，难不成是收了他的好处？”
“没……没有……”冯禄连连摆手，赶紧掏出钥匙，去开牢门。
便在这时，一名差役急匆匆赶来司理狱中，请韦应奎立刻去中和堂。“赵大人在中和堂见了司农寺丞，之后便大发脾气，吩咐小的过来，请韦大人即刻过去。”
赵师睪又是大发脾气，又是急着叫韦应奎去，只怕不是什么好事。韦应奎只好暂且将给那囚犯用刑之事搁下，把冯禄叫到一旁，低声吩咐他盯住宋慈和刘克庄，记下二人查问了夏无羁哪些事，然后跟随差役赶去了中和堂。
刘克庄冲韦应奎远去的背影“呸”了一声。宋慈却丝毫不受韦应奎一来一去的影响，看着牢狱中的夏无羁，道：“夏公子，虫娘一案如今已由我接手，你若不想虫娘枉死，便要如实回答我的问题。”
“宋大人来查此案，那真是……太好了。”夏无羁吃力地撑起身子，镣铐哗啦啦地一阵响。
“你不必起身，坐着就行。”
“多谢宋大人。”
“你可认识月娘？”宋慈开始了问话。
“月娘？”
“她和虫娘一样，也是熙春楼的角妓。”
“我不认识。”
“那熙春楼的袁朗呢？你请他帮忙收拾虫娘的金银首饰，想必是认识的吧。”
“我也不认识袁朗，是小怜说与袁朗相熟，让我去找此人帮忙。小怜还说整个熙春楼，只有袁朗会真心实意地帮她，还会替她保守秘密，不让云妈妈知道她私奔的事。”夏无羁和以前一样，依然称呼虫娘为“小怜”。
“你去熙春楼后，是如何找到袁朗的？此事你要详细说来，不可有半点隐瞒。”
刘克庄在旁听得莫名其妙，不明白宋慈为何如此在意这个叫袁朗的人。
“小怜说袁朗长得又高又壮，是熙春楼所有厨役中最有力气的，每天傍晚，熙春楼附近的街口会有人收泔水，袁朗会按时把泔水桶搬出熙春楼的侧门，运去街口倾倒。我按小怜所说，傍晚到熙春楼侧门候着，果然等到了袁朗出来。我请袁朗帮忙收拾小怜的金银首饰，他毫不犹豫便答应下来，趁着楼里的人都在忙着招呼客人，他偷偷去到小怜房中，把能找到的金银首饰全都打包好，带到侧门交给了我。”
“这些金银首饰现在何处？”
“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
“小怜出事那晚，这些金银首饰原本由我背着。小怜翻窗逃出丰乐楼后，韩公子和他的家丁都追出楼去，我当时也急着追赶，忘了拿包袱，等我再回到丰乐楼时，包袱已经不见了，不知被谁拿走了。”夏无羁摇头叹道，“我没找到小怜，在丰乐楼外等了一宿，没等到她回来，又想她是不是回了望湖客邸，赶回客邸还是不见她人。第二天我四处寻她，始终寻不到，却听人说西湖里捞起了一具女尸，死的是个角妓。我担心是小怜，便想着去府衙打听，哪知到了府衙门外，刚找到官差问话，我一说自己是夏无羁，便被官差抓了起来……”
“虫娘的金银首饰有多少？”
镣铐哗啦作响，夏无羁抬起双臂，环在胸前：“很多，这么一大包。”
“倘若我没记错，正月初二那天，虫娘才首次点花牌接客人。一个刚开始点花牌挣钱的角妓，怎么会有这么多金银首饰？”
“这……这我就不知道了，小怜没跟我提起过。想是她在熙春楼待了六年，云妈妈要捧她做头牌，平日里赏给她的吧。”
一旁的刘克庄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心想：“那云妈妈一看便是锱铢必较之人，虫娘有那么多金银首饰，只会被她拿走，哪会倒给虫娘？定是虫娘太过貌美，还没开始点花牌，便引来不少恩客的追捧，送了许多金银首饰给她。”
“你和虫娘自小便相识？”宋慈忽然另起他问。
夏无羁点了点头：“我与小怜比邻而居，我长她四岁，幼年时常在一起玩。”
“你叫她小怜，她本名叫什么？”
“小怜本就姓虫，名叫虫怜。”
“她如何会沦落青楼，成了角妓？”
“那是因为……因为她父亲犯了事，她受牵连，才被罚入青楼为妓。”
能让女儿受牵连充妓，其父所犯之事必然不小，只怕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宋慈追问道：“她父亲是谁？犯了何事？”
“她父亲是……是……”夏无羁欲言又止。
“到底是谁？”
“是……是将军虫达……”
“虫达？”一旁的刘克庄脱口道，“你说的莫不是好几年前，那个背国投金的叛将虫达？”
夏无羁点头道：“原来刘公子也知道虫将军。虫将军原是池州御前诸军副都统制，六年前叛投金国，累及全家坐罪，家中女眷要么被罚为奴，要么被罚为妓。小怜便是那时入了熙春楼。”
六年前，刘弥正还没被贬黜，刘克庄还跟着父亲居住在临安，虫达叛国投金一事，当时闹出了不小的动静，他是听说过的。他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原来虫娘是虫达之女……”
宋慈没再追究虫娘的家世来历，暗自沉思了片刻，忽然道：“夏公子，你既然不希望虫娘枉死，那你为何要撒谎？”
“我没有撒谎，小怜当真是虫将军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宋慈打断了夏无羁，“我说的是，你为何要谎称与虫娘私奔？”
夏无羁一愣，道：“我与小怜私奔，乃是确有其事，并非撒谎……”
“你还敢说确有其事？我方才提到一个名叫月娘的角妓，熙春楼中与虫娘最为亲近的，便是这个月娘，可她已经失踪了大半个月。这大半个月里，虫娘想尽办法寻找月娘，甚至甘冒被鸨母责罚的风险，私自离开熙春楼，出城打听月娘的下落。我与虫娘素不相识，她都会请我帮忙寻找月娘，而你与虫娘自小相识，如今又有琴瑟之好，她怎么可能不把月娘失踪的事告诉你，请你帮忙寻找？你却回答我，说你不认识月娘。”宋慈的语气越发严肃，“你说护送虫娘回熙春楼途中，她突然提出要和你私奔，要知道在那之前，她刚在提刑司求我寻找月娘。她那么在意月娘的安危，岂会转过头便不管月娘的死活，突然要与你远走高飞？”
夏无羁呆住了，半晌才道：“宋大人，私奔一事是真的，只不过……只不过不是小怜的意思，是我……是我提出来的。我被抓到这狱中，韦大人说小怜死于他杀，对我严刑拷打，还说我是凶手，我怕他知道是我提出的私奔，会以为我故意把小怜骗走杀害，我……我便撒了谎，说私奔是小怜提出来的……”
刘克庄心中那股原本已经消弭的怨恨之意一下子涌了上来，道：“那晚你若是好好送虫娘回熙春楼，不提什么私奔，哪会有后来的事？虫娘又怎么会死？虫娘对你情意深重，她惨遭毒手，死于非命，可你呢？为了撇清责任，居然把事情起因推到她身上。夏无羁，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我，我……”夏无羁嗫嚅几声，低下了头。
“虫娘跳窗逃出丰乐楼后不知所终，你为何不去报官？”刘克庄又责问道。
夏无羁的头埋得更低了，道：“若去报官，小怜与我私奔一事便会传出去，云妈妈若是知道了，定会把小怜抓回熙春楼，重重处罚她。我当时没想过小怜会出事，我以为她是找地方躲了起来，用不了多久便会回来找我，所以……所以便没去报官。”
刘克庄听着这话，气得连连摇头。
宋慈道：“夏公子，倘若如你所说，是你提出的私奔，那你打算离开临安后，带虫娘去何处？”
“我本就是临安人，双亲都已离世，亲族嫌我落魄，早已不与我往来。我无亲无故，又没去过外地，根本没想过去哪。我只想带小怜先离开临安，尽可能走远，让熙春楼的人找不到。我本就以卖字画为生，换个地方，照样可以卖字画，只要能和小怜长相厮守，去哪里都行。只可惜我没这福分，小怜她……”想到与虫娘阴阳两隔，长相厮守再无可能，夏无羁满腔言语，化作一声哀叹。
“月娘呢？你如实说来，到底认不认识她？”
“宋大人，我当真不认识什么月娘。”
“月娘是腊月十四失踪的，当天她穿着彩色裙袄，头上有一支红豆钗，还戴了一对琉璃珠耳环。她去城外净慈报恩寺祈福，结果一去不回，不知所终。这些事，虫娘当真没跟你提起过？”
夏无羁努力想了想，回以摇头。
宋慈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夏无羁的身上，丝毫没觉察到侧后方牢狱中那个闭目盘腿的囚犯，在他提到“腊月十四”时，忽然动了动眉梢，在他说出月娘的穿着打扮时，更是一下子睁开了长时间闭着的双眼。倒是刘克庄微微侧头，注意到了这一幕。
宋慈又道：“在丰乐楼遇到韩？的经过，你仔细说来，不可遗漏任何细枝末节。”
那一晚遭遇韩？的经过，夏无羁只怕一辈子都忘不了。
当时他带着虫娘离开望湖客邸，沿着城墙外道走了没多远，就到了丰乐楼外。作为临安乃至整个大宋名气最盛的酒楼，即便是深夜，丰乐楼依然灯火通明，不时有酩酊大醉的客人从楼里出来。丰乐楼的南侧是一片开阔地，停着不少马车和轿子，车夫和轿夫们聚在屋檐下，或打盹，或闲聊，每有客人醉醺醺地从丰乐楼里出来，总会有车夫或轿夫起身，把马车或轿子靠过去，载上自己的主人回城。
当夏无羁和虫娘从丰乐楼外经过时，楼里忽然奔出一大群家丁，拦住了两人的去路。头顶传来了笑声，夏无羁和虫娘一抬头，看见了二楼上倚着窗户的韩？和史宽之。原来这一晚韩？招揽了几个角妓，约了史宽之在丰乐楼上饮酒作乐。韩？堆起一沓金箔，与几个角妓玩起了摸瞎，只要不被他抓住，便可得金箔为赏。当韩？在窗边抓住一个角妓、摘下蒙眼黑布时，恰巧看见楼下经过的夏无羁和虫娘，他立刻吩咐众家丁下楼，将二人抓起来。
在丰乐楼上的知秋一叶阁里，夏无羁被几个家丁反拧双手，按压在桌上。动弹不得的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史宽之抓着虫娘，捏开了虫娘嘴巴，韩？则拿起酒瓶，不停地往虫娘嘴里灌酒，酒水流得虫娘满脸都是，呛得她连连咳嗽。虫娘不住地挣扎，额头撞到了韩？手中的酒瓶，酒瓶脱手落地摔碎了。
韩？给了虫娘一耳光，转身去拿另一只酒瓶。这时虫娘一口咬在史宽之的手上，史宽之吃痛，一下子松开了手。虫娘趁机挣脱了史宽之，从地上抓起酒瓶的碎瓷片，颤抖地举在身前。
韩？和史宽之丝毫不怕，狞笑着张开双臂，朝虫娘围了过去。虫娘步步后退，退到了窗边，已是退无可退。窗户开着，她不堪受辱，在绝望地望了夏无羁一眼后，从窗户翻了出去，摔到了楼下。等到韩？和史宽之带着家丁追下楼时，虫娘已不见了踪影。一辆马车正好路过，车夫说看见一个穿红裙的女子朝涌金门方向奔去了，韩？一伙人立马追去了涌金门。直到小半个时辰后，韩？一伙人没追到虫娘，才返回了丰乐楼。
“韩公子他们回来时，我没看见小怜，便知道小怜逃脱了。”夏无羁讲完遭遇韩？的经过，叹道，“当时我还暗暗替小怜高兴，谁承想她会出事……”
“韩？回来后，没再找你的麻烦，就这么放过了你？”宋慈问道。
“韩公子带人去追小怜时，没人管我，我便趁机跑出了丰乐楼。他们回来时，我躲在附近，他们没瞧见我。”
“韩？和史宽之只是对虫娘灌酒，没有侵犯她，或是对她做其他事？”
“没有。”夏无羁摇了摇头。
虫娘的阴门有损伤，生前曾遭人侵犯，倘若不是韩？和史宽之，也不是完颜良弼，那侵犯她的便另有其人，也就是说，她是在清波门下车之后，才遇到了侵犯她的人，而这人很可能便是杀害她的凶手。对宋慈而言，眼下最重要的，是查出虫娘下车后到底去了哪里。可当时夜已很深，从清波门进城出城的人本就不多，临安城又那么大，要找到当时进出清波门并目击虫娘去向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就在宋慈沉思之时，韦应奎回来了。
去了一趟中和堂回来，韦应奎变得脸色铁青。他一进司理狱，便吩咐冯禄打开牢门，把那被认作大盗“我来也”的囚犯押了出来。
冯禄以为是要将那囚犯押去刑房用刑，哪知韦应奎却对那囚犯恶狠狠地道：“算你走运，出去之后，有多远给我滚多远，别再让我瞧见你！”
冯禄记得不久之前，那囚犯说自己不出一两日便能出狱，他还当那囚犯胡说大话，没想到转眼便应验了。他怕误解了韦应奎的意思，道：“舅……司理大人，是要放他出狱吗？”
“昨晚‘我来也’又在城中行窃，不放了他，还关着做甚？”韦应奎怒道。
冯禄听了这话，神色有些古怪地瞧了那囚犯一眼，拿出钥匙，除下了那囚犯身上的枷锁。
那囚犯嘿嘿一笑，扭了扭脖子，转了转手腕，朝狱中各人看了一眼，最后吹起两短一长的口哨，在冯禄的带领下，大模大样地走出了司理狱。
刘克庄望着那囚犯的背影，神色间透出犹疑之色。他靠近宋慈，小声问道：“你方才提到的月娘，与虫娘的案子有关吗？”
“眼下尚不清楚。”宋慈道，“不过我答应过虫娘，要帮她查找月娘的下落，即便此事与她的死无关，我也要尽力查明究竟。”
“那好，我先行一步，回头斋舍见。”刘克庄将卷好的尸图交给宋慈，拍了拍宋慈的肩膀，离开了司理狱。
刘克庄没解释为何突然离开，宋慈也不过问，任由他去了。
从司理狱出来，刘克庄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冯禄和那囚犯，见那囚犯被冯禄带至府衙侧门，放了出去。
那囚犯在府衙侧门外伸了个懒腰，沿巷子走了一段，来到一条大街上，在一间酒肆外定住了脚。酒肆门口张着幌子，上书“青梅酒肆”四字。虽是下午，酒肆里客人稀少，但酒香却是一阵阵地飘出。那囚犯用力吸了一口，嘿嘿一笑，不顾衣服肮脏和浑身血迹，径直钻进了酒肆。
在这家青梅酒肆里，掌柜正带着酒保清点酒水，以为来了叫花子，要赶那囚犯走。那囚犯不知从何处拿出一片金箔丢下，径直上了二楼。那片金箔方方正正，正中有一个小小的戳印，形似一个“工”字。掌柜得了金箔，忙吩咐酒保招呼客人。酒保赶紧跟上二楼，见那囚犯走向临窗的桌子，忙取下肩头抹布，赶过去飞快擦拭几下，请那囚犯入座。
“你们这里什么酒最好？”
“小店以青梅为招牌，青梅酒最是好喝。”
“先筛两碗来！”
那囚犯吩咐完酒保后，没有坐下，而是双手叉腰，面窗而站。窗外极目之处，天边乌云一层层地堆上来，看来不久便要下雨。
就这么站了片刻，背后楼梯吱呀作响，一个清朗声音忽然响起：“兄台是在等人吗？”
那囚犯转过身来，看着已经走上楼梯的刘克庄，道：“我等的人已经到了。”
刘克庄盯着那囚犯看了几眼，忽然吟道：“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
那囚犯接口道：“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盖亦有足多者焉。”
刘克庄哈哈笑了起来：“叶籁兄，当真是你！”
那囚犯也笑了起来，道：“一别八年，想不到当年整天跟在我身后的鼻涕虫，如今竟已是如此一表人才。刘灼老弟，别来无恙啊！”
两人攀住彼此的肩膀，都是喜不自胜。
刘克庄见叶籁满身是伤，关切道：“叶籁兄，要不要找个医馆看看，用一些药？”
叶籁指着桌上摆好的两碗青梅酒道：“还有比这更好的药吗？”拉了刘克庄入座，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再筛两碗酒来！”叶籁笑道，“刘灼老弟，我在司理狱里初见你时，便依稀觉得有故人模样，临走时故意吹口哨，就是想看看你有没有反应，会不会跟来，没想到当真是你。”
“你以前就爱两短一长地吹口哨，还揪着我翻来覆去讲那些游侠之事，常把太史公的《游侠列传》挂在嘴边，你不知当年听得我有多烦。你随叶公离京后，我对你甚是想念啊。听说叶公如今已重返临安，不知他老人家身子可好？”
“我爹一切都好，就是重回朝堂之上，烦心事又多了起来。听说你爹也因得罪韩侂胄外放离京，他老人家如今还安好吧？”
“家父身子康健，离京四五年，反倒胖了不少。”
“那就好。还记得小时候，你爹成天逼你习文，一有空便抓你回家，给你讲官场之事，教你为官之道。”
“何止是小时候，家父至今还是这样，只不过他讲得越多，我就越不想做官。”
“可我看刘灼老弟这身学子服，想必是入了太学，将来仕途大有可为啊。”
刘克庄扯了扯青衿服的衣襟，道：“不瞒叶籁兄，我是入了太学，却志不在求官。我也早已自改名字，不称灼字，改叫克庄了。”
“我就说为何我身在武学，与太学一墙之隔，却从没听说过你，原来你早已改了名字。”
“叶籁兄在武学？”
叶籁笑道：“没想到吧！”
刘克庄哈哈一笑，道：“太学与武学素来不睦，势同水火。如此说来，你我倒成死对头了。”
两人各自大笑，举酒对饮。
“刘灼……啊不，是克庄老弟，你这新名字倒是大有深意啊。”叶籁稍作沉吟，“庄者，庄园也，高官贵族之寓所，克庄克庄，我算是明白老弟的心志了。”
刘克庄自改姓名以来，旁人都以为“克”字取自克己复礼，“庄”字取自沉稳庄重，意为谨严持重，唯有宋慈初听其名便解其义，叶籁则是第二个。“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刘克庄端起酒碗道，“叶籁兄，就冲你这番话，我先干为敬！”
又是两碗酒下肚，又是两碗酒筛来，两人慢慢聊起了别后八年来的经历。
叶籁是权工部侍郎叶适之子，年幼时与刘克庄同在一处念学，成天玩在一起。大人们奔波忙碌于世事，以为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可那是立志的年纪，两个孩子身在官宦之家，耳闻目睹多了，反倒对官场越发反感。刘克庄醉心诗文，向往一饮一啄、无拘无束的日子，叶籁则心慕游侠，每日习武健身，想着有朝一日能行侠仗义，快意人生。后来韩侂胄掌权，斥理学为伪学，打击异己，叶适名列伪学逆党之籍，受牵连罢官，叶籁也随父亲离开临安，回了家乡永嘉。再后来叶适被起复为官，所任皆是地方官职，职位几乎每年一换，数年间足迹遍布江南，叶籁跟着父亲奔走，见了太多黎民百姓之苦。如今叶适应召入对，重返临安朝堂，叶籁也跟着回来了。
“世道不同了，早不是先秦时候，什么大游侠，那都做不成了。我通过武艺选拔，考入武学，整日里弓马骑射，勤加操练，想着有朝一日若能为官为将，上阵杀敌，保一方百姓太平，也算不枉此生。”谈及自己的这些经历前，叶籁先取出几片金箔，包下了整个二楼，让酒保下楼去，不得放任何人上来。他喝了一口酒，道：“却不想临安城中竟出了个大盗，唤作‘我来也’，劫富济贫，行侠仗义，居然做了我敢想而不敢做的事。”
“我也听说了这位大盗的事，竟敢在天子脚下劫富济贫，这份本事可不小。”
叶籁道：“初三那晚，我有事回了趟家，从司农寺丞张镃家外路过，却被巡行的差役拦住，不由分说便对我搜身。我当时怀中揣着一包石灰，原本是打算带回斋舍防潮用的，被差役搜了出来，非说我是大盗‘我来也’，将我抓去了府衙。我本以为是小事一件，只要府衙查问清楚，便会放我离开，想着不让我爹担心，便没报自己的真实身份。可我没想到的是，府衙的司理参军韦应奎，不久前曾挨过韩侂胄的责骂，险些丢了官，因此立功心切。我这一被抓，那是正好撞到了他的刀口上。韦应奎明明没有证据，却一心要把大盗‘我来也’的案子破了，我否认自己是‘我来也’，他便将我关入司理狱，每天对我用刑拷打，势要打到我承认为止。”
刘克庄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中酒水荡洒而出，道：“这个韦应奎，真就是个狗官！”
叶籁接着道：“狱中那个叫冯禄的狱吏，还算有些良心，见我被打得太惨，悄悄对我说了韦应奎险些丢官的事，说我一天不认罪，韦应奎便会折磨我一天，十天不认罪，便会折磨我十天，直到我屈打成招为止，劝我及早认罪，少受那皮肉之苦。我当然不会认。拷打便拷打，我倒要看看，他韦应奎能把我关到几时。”
刘克庄想起韦应奎释放叶籁时的场景，道：“叶籁兄，韦应奎这种狗官，根本不值得你这么做。幸好那大盗‘我来也’又在外面行窃作案，不然以韦应奎的为人，真不知还要关你多久。韦应奎对你滥用酷刑，如此无法无天，此事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叶籁洒然一笑，道：“这种鸟事，说多了烦心。老弟你呢？你不是太学生吗，怎么会到司理狱去审问囚犯？”
刘克庄如实说了宋慈查案一事。
“原来先前在你身边那人，就是宋慈。”
“你也知道宋慈？”
叶籁点头道：“辛铁柱前些日子蒙冤入狱，听说就是一个叫宋慈的太学生帮他查证了清白，当时武学很多人去琼楼庆贺此事。我在武学没什么朋友，唯独与这个辛铁柱来往颇多。我本该去琼楼庆贺他出狱的，可那晚我有事回了趟家，便没去琼楼。”
“你有所不知，那晚我也正巧在琼楼。你若是去了，不但你我能早几日重逢，你也能免受这几日的牢狱之苦。”
“世间缘分自有天定，能与你坐在这里喝酒，这场牢狱之灾受了也值！”
两人举起酒碗，又痛饮起来。
数碗酒下肚，两人都微红了脸。叶籁还要呼酒保筛酒，刘克庄却拦下了他，道：“适才在司理狱中，宋慈提及一位失踪的角妓月娘，说到她的穿着打扮时，叶籁兄似有反应，莫非是认得她吗？”他跟着叶籁离开司理狱，一路跟到了青梅酒肆，一部分原因是他认出了故人，更多则是因为宋慈提及月娘时，叶籁突然睁眼的奇怪反应。
“认识谈不上，只是见到过。”叶籁道，“我是听宋慈说了穿着打扮，又提到了腊月十四，才知道腊月十四那天夜里，我见到的女子名叫月娘。”
“你在腊月十四夜里见过月娘？”
叶籁点了点头。
“你在哪里见到她的？”
“望湖客邸。”
刘克庄对“望湖客邸”这四个字再熟悉不过，那是虫娘遇害前一夜住过的旅邸。他暗觉奇怪：“宋慈说月娘是腊月十四那天去净慈报恩寺祈福时失踪的，叶籁兄又怎么会在那天夜里，在望湖客邸见到她呢？”便问道：“你当真没记错，那天是腊月十四？”
“别的日子我倒有可能记错，偏偏这腊月十四我记不错。”叶籁道，“当时一连数天下了大雪，就腊月十四这天放了晴，我还特意去西湖看了雪景。我是从钱塘门出城，从北岸过苏堤，再沿南岸一路走回来，绕了西湖一大圈。我回程时路过丰乐楼，闻到楼中飘出的酒香，实在馋得紧，便进楼喝酒。我在二楼上拣了一张临窗的散座坐了，就着雪景下酒，心情大好，这一喝便喝到了夜里。我看见韩侂胄之子韩？从丰乐楼外走过，带着一群家丁，还有史弥远的儿子史宽之，以及好几个角妓妆扮的女人，一起进了不远处的望湖客邸。”
刘克庄暗自嘀咕：“怎么又是韩？？”
“我当时已经喝醉了，趴在酒桌上睡了一觉，被侍者叫醒时已是深夜，酒客几乎走空，丰乐楼已经准备打烊了。我醉醺醺地下了楼，打算回城。当时明月当空，月光雪亮，忽然不远处望湖客邸的门打开了，一个女子从里面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看起来像是之前被韩？带入望湖客邸的角妓。那女子跑得很急，从丰乐楼外跑过，向南去了。很快望湖客邸里奔出一大群家丁，也朝南边去了，像是在追赶那女子。借着丰乐楼前的灯笼，我看见那女子穿着彩裙，头上有一支红色珠钗，至于戴没戴琉璃珠耳环，实在是没看清。不过穿着彩裙，还有红色珠钗，又是在腊月十四，我想那女子应该就是宋慈提到的月娘。”
“那女子之后去了哪里，你知不知道？”刘克庄问道。
叶籁摇头道：“我当时本想跟上去瞧瞧，可我醉意太重，连路都走不稳，实在是有心无力。我又在丰乐楼外坐了好久，等到酒意退了些，好不容易才自己走回了武学。第二天清醒后，我想起前一晚的事，越想越觉得奇怪，于是去到望湖客邸，想打听一下前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却又遇到了韩？的那群家丁。原来望湖客邸早就被韩？包下了，而且一包便是一个月，不让任何客人入住。那群家丁根本不理睬我，直接便把我轰走了。”
刘克庄心里暗道：“如此说来，腊月十四那天，月娘不是去净慈报恩寺祈福失踪的，而是夜里被韩？那群家丁追赶后才失踪的。”他心念忽然一动，这一幕与虫娘在初四那晚的遭遇何其相似。虫娘不也是被韩？和他的家丁追赶，当晚才不知去向的吗？他猛地站起，月娘如何失踪一事，必须尽快让宋慈知道才行。
人生别离，动如参商，故友相逢，实乃人生一大快事，刘克庄很想与叶籁痛饮一场，不醉不归，然而今天是正月初七，宋慈奉命查案，期限只有三天。他当场与叶籁作别，约定改日去武学找叶籁叙旧，然后离开青梅酒肆，返回府衙，一口气奔入了司理狱。
然而司理狱中空空荡荡，宋慈早已不在这里。韦应奎也不在，只有冯禄。他一问冯禄，才知道之前他走后不久，宋慈便离开了。
刘克庄又一路飞奔，赶回了太学习是斋，然而宋慈也不在太学。

第三章 走访案发现场
刘克庄不知宋慈去了哪里，也不知宋慈何时才会回太学。他不打算就这么等宋慈回来，决定自行去望湖客邸探查一番。此案死的是虫娘，他只想尽自己所能，早日揪出真凶，让虫娘得以瞑目。
望湖客邸坐落于西湖东岸，是由曾经的官家驿馆改建而成，整座客邸分为东西二邸，东边朝着临安城，西边挨着西湖，分别唤作临安邸和西湖邸，内有堂室、挟屋、廊庑、厨舍、浴房、马厩、车房、门屋等建筑，极具规模，再加上临湖照水，坐拥西湖之美，又毗邻丰乐楼，乃是临安城最出名的旅邸之一。
刘克庄来到望湖客邸时，头顶密云滚滚，天色晦暗，看起来随时都可能下雨。他刚一进入客邸大门，门屋里一个矮胖伙计立刻笑脸迎出，道：“这位公子，是要歇脚宿夜吗？”
刘克庄不像宋慈那样有提刑干办的身份，他要来这里探查，只能假装是客人。他来之前特意换了一身行头，此时是锦衣玉带的贵公子打扮，还挎了一个包袱在肩上，道：“你们这里还有房吧？”
“有的有的，公子快请进！”
“先带我看看房间。”
“好说，公子这边请！”
那矮胖伙计将刘克庄迎入客邸，迎面就是东侧的临安邸。
在临安邸雪白的墙壁上，题着几行淡淡的墨笔：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这几行题字跃入眼中，刘克庄不禁脱口道：“平山居士的这首七绝，原来是题在你们这里！”平山居士姓林名升，乃是孝宗年间的大诗人，一首《题临安邸》遍传四海，道尽大宋偏安一隅、纸醉金迷之状。刘克庄一直以为这诗是题在临安城某处不知名的旅邸内，没想到会在这望湖客邸中见到。这几行题字墨迹已淡，显是年代久远，但运笔时那种渴骥奔泉之感，依然扑面而至。
“公子一看便是饱学之士。”那矮胖伙计笑道，“去年客邸翻新，东家把墙上题字都抹去了，唯独留下这首诗，说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大才之作，还叮嘱少东家要一直留存下去。小的不通诗文，分不清好坏，只知道一有文人来投宿，见了这诗，总不免夸上几句。”
刘克庄惊喜莫名，凝视那题字许久，几乎忘了此行目的，半晌才回过神来，道：“走吧，看房去！”语气甚是喜悦，脚步也轻快了不少。
那矮胖伙计将刘克庄领入临安邸，道：“公子请看，这边是临安邸，四百钱一宿，往里是西湖邸，一夜需一贯钱。不知公子想住哪边？”
“你们的房间这么贵？”
“公子有所不知，咱望湖客邸坐拥西湖，又与丰乐楼为邻，那可是临安城最好的旅邸啊。这么点钱，真不算贵了。”
刘克庄不禁暗暗心疑：“寻常的旅邸，几十文钱便能住上一晚，无论城里城外，这样的旅邸随处可见。夏无羁是个落魄文士，以卖字画为生，本就没什么钱，为何不去那些便宜的旅邸过夜，偏要带虫娘住这么贵的望湖客邸呢？”想到这里，问道：“听说前些天，你们这里有客人出了意外？”
“公子说的是什么意外？”
“听说有个女子，住在你们这里，却死于非命。”
“公子可千万别听外面的人胡说八道。那女客人是退了房，离了店，后来才在苏堤出的事，与咱望湖客邸是八竿子打不着啊。”
“那女子住的是哪间房？”
那矮胖伙计朝不远处一指：“就是那边的明远房。”
刘克庄走了过去，见房门上挂有“明远”字样的木牌。他让伙计拿钥匙打开房门，站在门外看了几眼，道：“这么一间房，就要四百钱？”
那矮胖伙计笑着应了声“是”。
刘克庄看了看四周，道：“我看你们这里没什么客人吧？”
“公子哪里话，咱望湖客邸名声在外，每天来投宿的客人多的是。”
刘克庄点了点头，道：“你们这里房间是不错，周围又清静，很合我意。”
“公子真有眼光，咱望湖客邸清幽雅静，最是宜居，住过的客人，没一个说不好。”
“那可就奇了，既然投宿的客人多的是，怎的客邸里会这般清静？怎的除你之外，却连个多余的伙计都瞧不见？”刘克庄道，“你不说实话，我可就不住了。”
那矮胖伙计尴尬地笑了笑。这两天府衙差役出入望湖客邸查案，客邸死了客人的消息很快传开，以至于来此宿夜的客人越来越少，今天刘克庄来之前，甚至连一个投宿的客人都没有。那矮胖伙计挠头道：“公子说的是，这两天是没什么客人，其他伙计都在杂房休息。”
“既然没什么客人，你还收我四百钱，不给我算便宜些？”
“这价钱是马掌柜定好的，小的不敢多收，更不敢往少了改啊。”
“你们掌柜何在？”
“马掌柜去城里采买货物了，这会儿不在客邸。”
“这样啊，那好！”刘克庄走进明远房，在凳子上坐了，把肩上包袱往桌上一搁，哗哗哗一阵响，“把你们客邸里的人都叫来，甭管是迎客招呼的，端茶送水的，还是洒扫厨食的，也甭管是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叫到这间房来。”
那矮胖伙计奇道：“公子这是要做什么？”
“你只管照做，本公子自有差遣。”刘克庄打开包袱，里面一串一串的全是铜钱，都是一百钱一串，少说也有大几十串。这些铜钱是他来望湖客邸前，专程去了一趟会子务，拿行在会子换来的。他随手拿起一串铜钱，抛给了那伙计。
一百钱抵得上一天的工钱了，那矮胖伙计喜笑颜开，一个劲地点头哈腰，一溜烟去了。
片刻工夫，望湖客邸的伙计、杂役齐聚明远房，一共近二十人。刘克庄让众人搬来凳子，在房中依次坐好，坐得满满当当。人人都盯着桌上那大几十串钱，个个两眼放光，不知这位有钱的主作何差遣。
只听刘克庄道：“今天是初几？”
众人没太明白刘克庄的意思，一时面面相觑。一个年老的杂役应道：“初七。”
“很好，答对了，过来领赏！”刘克庄拿起一串铜钱。
那年老杂役喜出望外，上前接过铜钱，回到原位坐下，惹得其他人投来无比艳羡的目光。
刘克庄拍了拍几十串铜钱，笑道：“本公子有些问题，你们谁答得最快，答得最翔实，便可得赏钱一串。”
众人见那年老杂役回答一个如此简单的问题便得了一百钱，不由得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刘克庄心知肚明，韩？太师之子的身份摆在那里，寻常人不敢乱嚼舌根，想打听韩？包下整个客邸的事，单凭一个客人的身份是远远不够的。有钱能使鬼推磨，他今天就要让望湖客邸的所有人一起来推他的磨。他道：“听说上个月，你们这里被人包下了，我有朋友想来投宿，却被你们赶了出来……”
刘克庄话未说完，之前迎他入客邸的矮胖伙计忙道：“啊哟，咱望湖客邸上个月被一位大贵人包下了，得罪了贵公子的朋友，那可千万对不住。”
“我还没提问呢，你这可不能算是回答。”
那矮胖伙计连连称是，其他人都笑他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这位大贵人包下你们这望湖客邸，怕是要花不少钱吧？”
那矮胖伙计立刻抢先作答：“各种开销算在一处，一天至少好几十贯吧。不过那位大贵人有的是钱，自己带来了家丁、仆人，把小的们都打发回家歇息，还照给小的们发钱。整个腊月啊，小的们不用干活便能拿钱，真是做梦都要笑醒。”他没忘记刘克庄的要求，不仅答得足够快，还足够翔实，果然一答完，刘克庄便打赏了他一串钱。
“我倒是孤陋寡闻了，听说过有人包下青楼酒肆，还从没听说有人会把旅邸包下来的。”刘克庄道，“不知是什么样的大贵人，出手竟这般阔绰？”
一个伙计抢先应道：“是韩？！”
刚刚得赏的矮胖伙计道：“我说刘老三，韩公子的大名，你也敢直呼？”又朝刘克庄道，“公子有所不知，这位大贵人是当今韩太师的公子，别说包下咱望湖客邸，便是包下全临安城的旅邸，那也是不在话下啊。”
“一个答得快，一个答得翔实，这一串钱，你二人拿去分了。”刘克庄丢出一串铜钱，又问，“这位韩公子包下旅邸，是要招待什么大有来头的客人吗？”
众人原本做足了准备，势要抢先作答，可此问一出，却面面相觑答不上来。那矮胖伙计道：“韩公子的事，小的哪里知道？”其他人都跟着附和。
刘克庄正打算另起他问，一个杂役缓缓举起了手，道：“小人……知道。”这杂役是在场所有人中最为瘦弱的一个，看起来病恹恹的，说起话来弱声弱气。
“你知道？”刘克庄看向那瘦弱杂役，其他人也纷纷投去目光。
那瘦弱杂役点头道：“小人亲眼瞧见了。”
“我说周老幺，你一个扫茅厕的，平日里躲在杂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能瞧见什么？”那矮胖伙计道，“你可别眼红，编些胡话来骗这位公子的赏钱。”
周老幺道：“小人平日里除了打扫茅厕，的确少有离开杂房，身上经常又脏又臭，见到客人都是远远躲开，可……可小人真是亲眼瞧见了。”
“你亲眼瞧见了什么？”刘克庄道，“说来听听。”
周老幺应道：“韩公子包下客邸，是在腊月初一，那天小人留下来打扫茅厕，是最后离开客邸的。小人离开时，正遇上韩公子他们进来。小人看见韩公子带了一个女人，还有一堆家丁和仆人，一起去了西湖邸那边。韩公子要招待的客人，应该就是那个女人。”
“那女人是谁？”
“小人不认识。”
“她长什么模样？”
“小人只看见那女人的侧脸，不敢说她长什么模样，就记得她穿着彩裙，肚子隆起不少，看样子怀了孕。”
“怀了孕？”刘克庄语气一紧，“你没看走眼？”
“小人在家里排行老幺，上头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两个姐姐都已经嫁人，生过娃，她们有孕在身时，小人是见过的。那女人的肚子，像小人姐姐怀胎四五月时的大小，一眼便能看出来。”
“穿着彩裙，那不就是宋慈所说的月娘？”刘克庄打赏周老幺一串钱，暗暗疑惑，“一个有孕在身的角妓，韩？不但包下整个望湖客邸让她住，还又是仆人伺候，又是家丁看护，竟如此照顾，难不成月娘肚中怀的，是他韩？的孩子？”一想到月娘，他不禁想起叶籁的讲述，便问道：“腊月十四那天，你们有人在客邸吗？”
众人都摇头，有的道：“小的腊月初一便回了家，过完年才来的。”有的道：“韩公子说了，不准任何人回客邸打扰，他的话谁敢不听？”有的道：“不只是咱们这些当伙计的，连马掌柜也是一样，都是翻过年来，等韩公子走了，才敢回客邸的。”
“你们回来时，看见过那怀有身孕的女人吗？”
众人都说没看见，一个塌鼻头的杂役多说了几句：“小人回来时，韩公子他们早走了，什么人都没瞧见。韩公子很是厚道，走之前还特意把房间打扫了，犄角旮旯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刘克庄暗暗嗤之以鼻，心道：“韩？这种人，临走前还会知道打扫房间？”随口问道：“所有房间都打扫了吗？”
那塌鼻头的杂役应道：“那倒没有，只打扫了西湖邸的听水房，其他地方就比较乱，没怎么收拾。”
“只打扫了一间房？”刘克庄语气微变。
那塌鼻头的杂役点了点头。
刘克庄打赏那塌鼻头的杂役一串钱，道：“带我去听水房看看。”
众人一听刘克庄要去听水房，立刻抢着领路，众星捧月般围着刘克庄，出了明远房，穿过临安邸，又经过一条廊道，来到了西湖邸。
比起临安邸，西湖邸的院落更深，花木更奇，房间更大，后花园中堆起了一座小巧的假山，假山上建有一座小亭，登上小亭便可一览西湖美景。
听水房位于西湖邸的尽头，与其他住房相隔开来，是单独的一间屋子。那矮胖伙计赶过去打开门锁，将刘克庄迎入房中。房中挂有不少名家字画，几案上的花口瓶中插着数枝清香四溢的蜡梅，桌上的杯盘壶盏全是嵌有金银边圈的上品瓷器，檀木雕成的床上是蚕丝织就的轻柔被子，算得上是整个望湖客邸最好的房间。
刘克庄将装满铜钱的包袱放在桌上，在听水房中转了一圈，又推开窗户看了看，外面是后花园最为宁静的一角。他站在窗边，回头打量房中一切，问道：“这间房有没有什么变化？”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白刘克庄的意思，有人道：“公子说的是什么变化？”
“韩？不是打扫了这间房吗？”刘克庄一时心急，直接说了韩？的姓名，没再以韩公子相称，“他打扫之后，这间房和过去相比，有没有什么不同之处？”
那塌鼻头的杂役开口道：“不瞒公子，马掌柜查点这间听水房时，小人正好在场。听马掌柜说，房中的被子有些不大一样。以前的被子正中绣着鸳鸯，如今的被子虽说还是绣着鸳鸯，可鸳鸯在被子上的位置不一样，变得往上偏了一些。还有花口瓶也有些不同。倒不是马掌柜信不过韩公子，只是这听水房中的摆置都很值钱，但凡有客人住过，马掌柜都会亲自查点。”他指着几案上那个插着蜡梅的花口瓶，“就是这个花口瓶，颜色和过去一样，还是青白色，可以前是蔓草纹，如今却是牡丹纹。马掌柜说花口瓶被人换过，还请瓷器行的匠人来看了，没想到这个新换的瓶子，居然比以前那个旧的更值钱。想是韩公子包邸期间，不小心打坏了旧的瓶子，便买了个更值钱的新瓶子摆在这里，真是厚道人啊。”
这是那塌鼻头的杂役第二次说韩？厚道了，刘克庄冷冷一哼，心道：“韩？真有这么厚道，日头早打西边出来了。”他这一次心中有气，没再打赏那塌鼻头的杂役，问道：“除了被子和花口瓶，还有没有其他地方不同？”
那塌鼻头的杂役摇摇头，其他人也都回答不上来。
便在这时，一个严肃的声音忽然在门外响起：“货到门口了也没人搬，全凑在这里做什么？”
众人回过头去，看见门外站立之人，尽皆低头，不敢吱声。
来人扁嘴细眼，头戴一顶白纱帽，身穿皂色衣服，乃是望湖客邸的掌柜马致才。马致才出外采买货物归来，想寻伙计搬运货物，却寻不见人，最后来到听水房，才发现所有人都聚在这里。那矮胖伙计见马致才脸色不悦，赶紧说了缘由。马致才听说刘克庄在打听韩？包邸一事，顿时脸一黑，嘴巴更扁了，眼睛更细了，道：“谁不想好好干活，便给我趁早滚！”那矮胖伙计埋着头不敢吱声，其他人也都不敢说话。马致才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责骂，将所有人轰出去干活。他语气缓和下来，问刘克庄道：“这位公子，请问如何称呼？”
“你便是掌柜吧？我姓刘，想来你这里投宿，可你这里的房间着实太贵了些。”
马致才朝桌上成堆的铜钱看了一眼，道：“到底要不要投宿，公子倒是给个准信。”
“都说太贵了，我可住不起。”刘克庄该打听的都打听得差不多了，把装铜钱的包袱一系，往肩上一搭，径自离开了望湖客邸。
马致才没有留客，待刘克庄离开后，他才把那矮胖伙计叫来，问道：“刚才那位姓刘的公子，当真在打听韩公子包邸一事？”
那矮胖伙计点了点头。
“他到底问了些什么，你们又是如何回答的，一五一十说与我知道。”
那矮胖伙计不敢隐瞒，将刘克庄问过的事，以及店内各人的回答，都如实说了。
马致才听罢，脸色阴沉，打发走了那矮胖伙计。他一个人来回踱步，暗想了片刻，从北边的侧门出了望湖客邸。他压低纱帽，双手拢在袖中，向北赶了一小段路，来到了韩府。他寻门丁打听韩？在不在府内，得知韩？去丰乐楼喝酒了。他于是往回赶一段路，到了丰乐楼。迎客的侍者认得他是附近望湖客邸的掌柜，告诉他韩？包下了西楼最上层的水天一色阁，此刻正在阁中宴饮。
水天一色阁正对着西湖，是整个丰乐楼最上等的房间。马致才来到水天一色阁外时，被几个家丁拦住了。他说明来意，家丁入内通传后，开门放了他进去。
阁中一派莺歌燕舞，数个花枝招展的角妓陪侍歌舞，韩？和史宽之正推杯换盏，纵情声色。马致才不敢抬头看韩？，垂首躬身，道：“小人马致才，是望湖客邸的掌柜，见过韩公子。”
韩？正喝得高兴，大不耐烦道：“有什么事？说了赶紧滚。”
马致才忙道：“方才有人来望湖客邸，打听您包邸一事，尤其问起腊月十四那天，客邸里发生过什么事。小人思来想去，觉得此事该让您知道，这才冒昧前来……”
不等马致才说完，韩？道：“打听我的事？是什么人？”
马致才应道：“是个年轻公子，长得挺俊，说自己姓刘。”
史宽之轻摇折扇，小声道：“莫非是那个刘克庄？”
韩？不屑地哼了一声，道：“我当是谁，原来又是那个驴球的。”拿起酒盏，“打听就打听，我爹是当朝宰执，我会怕他一个外官之子？来，史兄，继续喝酒！”
史宽之陪饮了一盏，挥挥手，打发走了几个歌舞角妓。他起身来到马致才身前，将折扇唰地一收，道：“马掌柜，方才你所言之事，切记不可对外声张。若那姓刘的公子再来望湖客邸，你便盯着他的一举一动，随时来报，韩公子定然重重有赏。”从桌上拿起一沓金箔，少说有十几片，打赏给了马致才。
马致才赶来通风报信，就为得些好处。他连连称是，接过金箔，满眼金光闪耀，笑着点头哈腰，退出了水天一色阁。
“我说史兄，区区一个破掌柜，你打赏他做甚？”马致才走后，韩？语气不悦。
史宽之回到韩？身边坐下，道：“韩兄，那刘克庄与宋慈形影不离，他能找到望湖客邸去，打听你包邸一事，尤其打听腊月十四那天的事，想必是宋慈暗中在查此事。”
“查就查，我会怕他一个宋慈？”
“宋慈算什么东西？韩兄自然不怕。”史宽之凑近韩？耳边，压低了声音，“怕就怕腊月十四那晚，尸体没处理干净……”
韩？拍着胸口道：“你只管放心，我早处理得干干净净，换谁来查，都别想查得出来。”
“韩兄做事，小弟自然放心。”史宽之道，“可那宋慈和其他人不一样，是个罕见的死脑筋，他必定会一查到底。韩兄虽不怕他，可多留个心眼总没什么错。依我看，不如把府衙的赵师睪叫来，提前打点打点，毕竟大小案子，都要先过府衙的手。等以后乔行简到任浙西提刑，再找他打声招呼。府衙和提刑司都打点好了，我爹又在刑部，如此可保万全。”
韩？却是一脸不屑，道：“赵师睪那知临安府的头衔，是靠给我爹十个姬妾送了十顶珠冠换来的，他就是我爹养的一条狗。我吩咐他做什么，他敢不做？那个什么乔行简，也是我爹一手提拔起来的，用不着打点，他自己知道该怎么办。”
“话虽如此，可韩兄亲自出面打点他们，和他们卖韩相面子，那还是有区别的。”史宽之道，“韩兄是韩相独子，如今韩相年事已高，日理万机，操劳日甚，他日这权位，迟早要由韩兄来接手，还是要早做打算才行啊。小弟史宽之，誓死追随韩兄左右，将来富贵荣华，全都指望韩兄了。”
韩？听得哈哈大笑，尤其是“韩相独子”四字，令他大为受用。韩侂胄早年娶太皇太后吴氏的侄女为妻，此后二十多年不纳姬妾，一心一意对待妻子，由此博得太皇太后吴氏的看重，得以身居高位。只因妻子一直未能生育，韩侂胄为免绝嗣，这才收养了故人之子，也就是如今的韩？。前些年太皇太后吴氏薨逝，彼时韩侂胄大权在握，权位已固，因此再无顾忌，先后纳了十位姬妾，可是他年事已高，数年下来，还是不得一儿半女。韩？虽是养子，却是韩侂胄唯一的子嗣，将来韩侂胄的权位，必然要由他来承继。他笑着拍了拍史宽之的肩膀，道：“史兄往后便是我的左膀右臂，你怎么说，就怎么办。有你出谋划策，我还操什么心？来，喝酒！”说着传杯弄盏，又唤入歌舞角妓，继续寻欢作乐。
刘克庄从望湖客邸出来，没有回太学，而是去了熙春楼。他认为事不宜迟，得再去熙春楼探查一下虫娘和月娘的事，尤其是月娘的怀有身孕和失踪。
来到熙春楼时，天已经快黑了。刘克庄向张灯结彩的熙春楼走去，在距离大门十来步的地方，争妍卖笑的角妓已挥舞丝巾迎了上来。刘克庄却忽然止住脚步，没有搭理前来招揽他进楼的角妓，而是把目光投向右侧不远处的巷口。
那巷口设有几处车担浮铺，都是各色杂卖，其中一处卖茶汤的浮铺旁，蹲着一个身穿青衿服的太学生，竟是宋慈。刘克庄长时间寻宋慈不得，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遇见。此时的宋慈蹲在路边，左手一碗热气腾腾的馓子葱茶，右手一个白酥酥的灌浆馒头，正大口大口地吃着。
刘克庄朝宋慈走去，紧挨着宋慈身边蹲下，道：“你怎么在这里？”
宋慈正咬了一口馒头，鼓着嘴一转头，看见了刘克庄。他手拿馒头，朝巷子深处一指。
巷子深处是熙春楼的侧门。
刘克庄一下子明白过来，道：“你在等那个叫袁朗的厨役？”
宋慈点了点头。之前刘克庄离开司理狱后，宋慈没再继续审问夏无羁，而是去了一趟提刑司，以奉命查办虫娘沉尸一案为由，让书吏出具文牒，由许义带人去府衙，将夏无羁转移至提刑司大狱羁押，将虫娘的尸体也运回提刑司停放。忙完这些事后，他去了一趟城南义庄，想打听一下虫娘的尸体在义庄停放期间，有没有外人进入义庄接触过尸体。城南义庄位于崇新门内的城头巷深处，他到那里时，义庄的门上了锁，叫门也无人应，只换来义庄中一阵犬吠。他记得韦应奎曾提到义庄有一个姓祁的驼背老头看守，于是找附近的住户打听，得知祁驼子嗜赌如命，大白天常去外城的柜坊赌钱，很晚才回来。他在义庄外面等了一阵，不见祁驼子回来，打算不再等下去，而是去找袁朗问话，于是只身一人来到了熙春楼。当时熙春楼还没开楼，他敲了许久的门，一直无人回应。他想起袁朗每天傍晚都会出侧门倒泔水，于是来到熙春楼侧门外的巷口等着，一等便是小半个时辰。他盯着熙春楼的侧门，将嘴里的馒头咽了下去，啜一口葱茶润了润喉，顺手把碗递给了刘克庄。
刘克庄奔走多时，早已饥肠辘辘，面对喷香扑鼻的馓子葱茶，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他平时很少吃街头浮铺的小吃，这时也不管了，接过来便是一口，接着又是好几口，一碗葱茶去了大半。
“你之前提到的那个月娘，”刘克庄把嘴一抹，“不是去净慈报恩寺祈福才失踪的。”
宋慈转过头来看着刘克庄，送到嘴边的馒头慢慢放下了。
“腊月十四那天晚上，月娘人在望湖客邸。当时望湖客邸被韩？整个包下，夜里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月娘被韩？的家丁追赶，从客邸里跑了出来，后来便不知所终。”刘克庄道，“对了，月娘还怀了孕。见过她的伙计说，她的肚子隆起，像怀胎四五个月的样子。”
“月娘怀了孕，有这等事？”
“我去了一趟望湖客邸，找那里的伙计打听来的。”
宋慈忽然微微凝眉，只见巷子深处，熙春楼的侧门打开了，一辆板车推了出来，一个又高又壮的汉子袖子高卷，提着两大桶泔水，搁在了板车上。那壮汉推着板车去到不远处的街口，那里停着一辆刚刚驶来的泔水车。那壮汉将两大桶泔水全都倒了，返回了巷子里。
宋慈一下子站起身来，将剩余的馒头往嘴里一塞，朝巷子里快步走去。
刘克庄见了，剩余的葱茶也不吃了，把碗往浮铺上一搁，正准备赶过去，却被浮铺小贩一把拉住：“公子，您还没给钱呢！”
刘克庄赶紧自掏腰包，丢下一小串钱：“不用找了。”紧赶几步，追上了宋慈。
那壮汉将板车推到熙春楼的侧门外停好，提起两只空桶，转身要进侧门，却被宋慈叫住了：“你是袁朗吧？”
那壮汉停步回头。
宋慈见那壮汉脸皮粗黑，浓眉阔目，额头微微冒汗，卷起来的袖管下面，露出来的左臂上，文着一团青黑色的文身，形似一个太阳，想是文身时间太久，文身的颜色已有些变淡。
那壮汉没有回应宋慈，只是打量了宋慈几眼。
宋慈也没再说话，而是望向那壮汉的身后，只因巷子的另一头传来了车辙声，一辆马车远远驶来，车头挂有“驿”字木牌，悬有三色吊饰，是都亭驿的马车。车夫一身金国随从打扮，“吁”的一声，马车在熙春楼的侧门外停下。帘布撩起，车厢里下来两人，竟是赵之杰和完颜良弼。
“又是你们？”刘克庄看见二人，没好气地道。
完颜良弼见了刘克庄，冲口便是“呸”的一声，一口浓痰吐在刘克庄跟前。
刘克庄向后跳了一下脚，道：“北国蛮子，好没教养！”
完颜良弼踏前一步，一把抓住刘克庄的胸口，道：“你骂谁是蛮子？”
刘克庄毫无惧色，道：“这里谁是蛮子，我骂的便是谁。”
宋慈上前维护刘克庄，道：“完颜副使，还请放手。”
两声轻咳响起，来自赵之杰，意在提醒完颜良弼收敛脾气。完颜良弼哼了一声，松开了手。
刘克庄也是一哼，整了整衣襟，瞪着赵之杰和完颜良弼。
赵之杰淡然一笑，看向宋慈，道：“想不到宋提刑也在这里。”
宋慈行了一礼，道：“见过赵正使。”
刘克庄却是丝毫不客气，道：“宋大人来这里是为了查案，你们是路过就赶紧走，是寻欢作乐就进楼，别来烦扰宋大人做正事。”
赵之杰有意调查虫娘的案子，此番来到熙春楼，是为了找袁朗问话，没想到恰巧遇见宋慈也来这里查案。“如此再好不过，此案与本国使团有关，我正想看看宋提刑如何查案。”他不回马车，也不进熙春楼，就在原地站定，摆出一副旁观姿态。
刘克庄觉得大不自在，宋慈却不以为意，向那壮汉出示了提刑干办腰牌，道：“提刑司查案，想寻你问些事情。”
那壮汉见了腰牌，竟丝毫没有敬畏之意，非但不等在原地，反而提着空桶，一脚跨进了熙春楼的侧门。
“腊月十四那天，月娘是如何失踪的，你就不想知道吗？”
宋慈此话一出，那壮汉脚下微微一顿。
便在这时，侧门里传出一个尖细嗓音道：“就知道你又出门倒泔水了。盐罐子不知被谁打翻了，灶房急着用盐，你快去买罐盐来！”
那壮汉将两只空桶往地上一放，用衣摆擦了擦手，又把卷起的袖子放下，从宋慈和赵之杰之间经过，往巷子的另一头去了。
侧门里探出一个脑袋来，道：“路过宋五嫂铺子时，顺带捎碗鱼羮回来，云妈妈要吃的。”正是之前那个尖细嗓音。
宋慈没有阻拦那壮汉离开，而是叫住了那个探头说话的尖嗓音男人。
那尖嗓音男人是负责看守侧门的小厮，见门外巷子里站着这么多人，倒是吃了一惊。他看见宋慈，顿时拉下了脸。他记得小半个时辰前，宋慈就已经敲过熙春楼的大门，当时黄猴儿透过门缝看见是宋慈，想起之前宋慈来熙春楼闹出的不愉快，索性当没听见，故意不给开门，还叮嘱楼内所有小厮，无论宋慈是走大门、侧门还是后门，都不要开门。那尖嗓音男人以为宋慈早已走了，没想到此时竟会在侧门外见到。他记得黄猴儿的叮嘱，立刻便要关门。
“拿去！”刘克庄手一抛，一串物什向那小厮飞去。
那小厮下意识接住，定睛一瞧，竟是一大串钱，登时眉开眼笑。
“你叫什么名字？”刘克庄问道。
“小人张三石。”那小厮立刻换了一副脸色，“不知公子有何差遣？”
“问你一些事情，你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本公子还有赏。”
张三石看了看手中的铜钱。在这孔方之物面前，黄猴儿的叮嘱算什么？他把铜钱往怀里一揣，关上了侧门，只不过他本人留在了门外，心想自己没给宋慈开门，这样便不算违背黄猴儿的吩咐。他笑道：“公子有什么事，尽管问！”
刘克庄却没发问，而是往旁边一让。宋慈走上前来，道：“方才倒泔水那人是谁？”
张三石朝巷子尽头一望，见那壮汉走得很快，已经不见人影了，道：“那人是袁朗。”
“你和他熟吗？”
“不熟。”张三石笑道，“他就是个傻大个，叫他做什么便做什么。咱这熙春楼里，没人跟他熟，平日里除了使唤他做事，根本没人搭理他。”
“虫娘在熙春楼时，是不是经常有客人来找她？”
“虫娘刚开始点花牌，哪里会有客人来找她？”
“那就是说，没有客人经常打赏她，比如打赏一些金银首饰？”
“虫娘以前就没接过客，谁会打赏她金银首饰……”张三石的尖细嗓音忽然一顿，“说到金银首饰，倒是有个姓夏的书生，每隔一段时间就来找虫娘，给过她不少首饰。”
“有这种事？”
“小人平时负责看守侧门，那姓夏的每次都到侧门来，每次都是小人去把虫娘叫来，让他二人见面的。那姓夏的每次都背着一个包袱，把包袱交给虫娘就走。小人一开始不知道包袱里是什么，有一回虫娘进楼时，想是包袱没包严，不小心掉出来好几串首饰，被小人瞧见了。”张三石说起此事，不禁想起每次夏无羁来，都会打点他一些小钱，请他瞒着云妈妈，偷偷把虫娘叫下楼来，又想起那次包袱里掉出首饰后，虫娘当场塞给他一个银镯子，请他严守秘密，不要让云妈妈知道。他把银镯子换钱花掉后，又私下找过虫娘几次，每次都是张口要钱，虫娘怕他告密，不得不拿出一些首饰来堵住他的嘴。这些事不太光彩，他自然绝口不提，想到如今虫娘死了，这条财路彻底断了，不禁失望地叹了口气。
宋慈心里暗道：“这么说，虫娘的那些金银首饰，都是夏无羁给的。可我在司理狱里问起此事时，夏无羁为何要撒谎，推说不知道呢？夏无羁只是一个落魄文士，何来这么多金银首饰？”于是问道：“那姓夏的书生每次来见虫娘，都是给了包袱就走？”
“是啊。”
“他二人不说什么话吗？”
“从不说话，连招呼都不打，给完包袱就走。”张三石道，“小人一开始还想，不就是个包袱嘛，让小人代为转交就行，何必非要把虫娘叫下来。后来知道包袱里装的是金银首饰后，才算明白过来，这么值钱的东西，当然要亲手转交才能放心啊。”
宋慈心中更加奇怪：“夏无羁和虫娘私下相好，明明是一对情人，难得见上一次面，却连招呼也不打，话也不说，这是为何？”暗自沉思了片刻，又问：“你可认识月娘？”
“二位公子，楼里已经开门迎客，小人还有活要忙呢，你们这问得有点太多了吧。”张三石说这话时，伸手抵在门上，却又不推开，反而面带笑意。
刘克庄明白其意，当即掏出一串钱，又丢了过去。
“好说，好说！”张三石缩回抵在门上的手，接住铜钱揣入怀中，“公子是说月娘吧，小人怎么会不认识？她是楼里的角妓，前不久说是去寺庙祈福，结果偷偷逃跑了，到今天还没抓回来呢。”
“月娘和虫娘关系如何？”
“她们二人是出了名的好姐妹，只要有空便处在一起，比谁都要好。”
“月娘来熙春楼有多久了？”
“这个小人就不清楚了，总之比小人来得早。小人三年前到熙春楼时，月娘就已经在了。”
“那月娘和袁朗呢？他们二人又是什么关系？”
“他们二人能有什么关系？也就是那傻大个替月娘出过一次头，月娘便转了性子，平日里对那傻大个很是照顾，不像其他人总差遣那傻大个干活。”
宋慈从虫娘口中得知，月娘与袁朗早已私订终身，此时听张三石的口气，似乎他并不知道此事，问道：“袁朗替月娘出过什么头？”
“那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有一回楼里有客人喝多了酒，缠着月娘不放，非要月娘当众脱衣跳舞，还把月娘的鞋袜扯掉了，裙子也撕破了。当时谁都不敢插手，月娘本人也是笑着忍着，偏偏那傻大个经过时，一拳把那客人揍得鼻血长流，害得云妈妈赔了不少钱，咱们所有人都跟着挨了一顿臭骂。从那以后，月娘就对那傻大个多有照顾。那傻大个的衣裳破了，月娘便悄悄把他晾晒的衣裳取走，给他缝补好再挂回去。他的鞋开了口，月娘也悄悄给他缝补好，还特意绣了一对月牙儿在鞋面上。有什么好吃的糕点果子，月娘也让丫鬟偷偷带给他。你猜那傻大个怎么着？他衣裳鞋子照穿，糕点果子照吃，对月娘却是毫无变化，有时在楼里碰着了面，连多余的话都不说一句，跟个木头似的，要不怎么都叫他傻大个呢！”张三石说这话时，语气带着七分嘲笑，另有三分嫉妒。要知道能在熙春楼里当角妓的，都是颇有姿色的女子，平日里接触了太多有钱有势的恩客，对待小厮们如同对待下人，从不给什么好脸色，月娘肯对众小厮口中的傻大个另眼相看，自然引得其他小厮心生妒意。
“你说月娘转了性子，”宋慈问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月娘啊，生得那叫花容月貌，可就是性子不好。在咱熙春楼里，她只对云妈妈还算有些尊重，对其他人都看不上眼，无论何时，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她忽然对那傻大个各种照顾，可不是转了性子吗？”
宋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只听张三石又道：“要不是性子不好，这月娘早就是咱熙春楼的头牌了。她有头牌的姿容，也有许多恩客来捧她的场，可云妈妈就是没有捧她做头牌的意思，就连容貌不如她的琴娘都试着捧过，偏偏就不捧她，还不是因为她性子不招人待见。”
宋慈又问：“月娘偷跑之后，袁朗去找过她吗？”
“那傻大个才不管月娘呢，他成天就知道吃饭、干活、睡觉，再就是寻找他失散多年的妹子。好不容易把妹子找着了吧，想一起回乡去，结果那傻大个刚出城就弄丢了盘缠，只好又跑回来做活攒钱，你说他是不是傻到家了？”
“袁朗还有一个妹子？”
“是啊，那傻大个是从琼州乡下来的，听说他有个妹子，从小就被拐走了，后来抓到拐他妹子的人，说是把他妹子卖到临安的春归楼做奴了。他跑来临安找他妹子，当时已经过了好多年，春归楼早就没了，没人知道他妹子去了哪里。他花光了盘缠，走投无路，有一次来熙春楼打听消息时，云妈妈见他生得壮实，便留他在楼里干活，他就此在熙春楼待下了，一待便是两年。前不久他终于找到了妹子，听说是在乞丐堆里找着的，接着就去云妈妈那里结了工钱，要回琼州乡下去。”
“袁朗带妹子回乡，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几天。”
“到底是哪天？”
“小人想想……好像是初四……对，就是初四。那天小人难得休假一次，夜里去中瓦子街看戏，从戏楼子里出来时，在街边碰见了那傻大个，当时他推着一辆车，载着他的妹子要出城。小人看了一眼他那妹子，啧啧啧，满脸的文身，模样比他还丑，手脚时不时抽几下，一看脑袋就不好使。”
“袁朗妹子脸上有文身？”
“是啊，那文身奇形怪状的，瞧不出来文的是什么。”
宋慈暗觉奇怪，一个女人怎么会有文身，而且还是文在脸上？除了文身，他还察觉到张三石方才那番话有些不对劲。按常理来讲，要启程远行，通常都是一大早出发，就算不是早上动身，至少也是白天，谁会选择夜里启程？除非是遇到了什么急事，非动身不可。他又暗想：“中瓦子街就在府衙东边不远，也就是说，那里离清波门很近，袁朗出城时经过那里，极可能他是打算走清波门出城。正月初四晚上，不就是虫娘在清波门失踪的那夜吗？”想到这里，他立刻追问道：“你那晚是什么时辰遇见袁朗的？”
“时辰不大清楚，反正是深夜。小人看的是最后一场戏，肯定很晚。当时街上没多少人，一些浮铺摊点都收摊了。”
“如此一来，不但地点对上，时间也对上了。袁朗若是深夜从清波门出城，会不会遇上虫娘呢？”宋慈暗自思索，“虫娘死后，身上的首饰不见了，荷包空了，不排除谋财害命的可能。袁朗当天曾收拾过虫娘的金银首饰，他是知道虫娘私奔时带了很多钱财的。倘若他出清波门时遇到孤身一人的虫娘，会不会心生歹念？”转念又想，“可他若真杀了人劫了财，理应尽快逃离临安，逃得越远越好才对，怎么会又返回熙春楼做活呢？就算丢了盘缠，在自己做下的命案面前，总不至于以身犯险，又重回险地吧。”
就在宋慈疑惑之时，巷子里传来了脚步声，袁朗一手提着盐罐子，一手端着碗鱼羮，向熙春楼的侧门走来。
“哟，回来得这么快。”张三石接过袁朗手中的盐罐子和鱼羮，推开了侧门，“二位公子，灶房急着用盐，云妈妈又嘴馋，小人这次是真要去忙了。”他平白无故得了两串钱，喜滋滋地去了。
从头到尾，一直都是宋慈一个人在问话，刘克庄偶尔从旁协助，赵之杰和完颜良弼则始终一言不发地旁观。
刘克庄抬头看了看天，阴云密布了许久的天空，此时终于飘起了雨丝。可是哪怕下起了雨，赵之杰和完颜良弼也依然不回马车，不进熙春楼避雨，而是杵在原地不动。刘克庄大为不悦，却又没什么好法子将金国二使赶走。
宋慈倒是对此浑不在意，见袁朗提起两只空桶，跟着张三石就要进门，连忙道：“袁朗，月娘是死是活，你当真一点也不在乎吗？”
袁朗没有回话，脚下也没作停顿。
宋慈上前两步，一把拉住了袁朗：“月娘当真是去净慈报恩寺祈福才失踪的吗？”
这一次袁朗开口了，摇着头，嗓音很粗沉：“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宋慈语气一变，朝袁朗脚上瞧了一眼，见袁朗穿着一双布鞋，鞋面上绣着一对精致小巧的月牙儿，“你和月娘明明早已私订终身，她去净慈报恩寺祈福，就是为了祈求早日赎身，能与你双宿双飞。如今她失踪了大半个月，你却没事人似的。你那么在乎自己失散多年的妹子，不该是如此铁石心肠的人才对。”
袁朗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着宋慈，似乎没想到宋慈竟会知道这么多事。他只看了宋慈这么一眼，旋即又低下头去。
“不管你和月娘是什么关系，她毕竟是一个大活人，毕竟是一条人命。一个大活人失踪大半个月，生死未卜，人命攸关，你就当真什么话都不肯说吗？”
袁朗迟疑了一下，道：“月娘是个好姑娘，她不嫌弃我低贱，待我很好，可我一个下人，配不上她。我跟她说，我来临安只为寻找失散的妹妹，其他什么都不敢想。她就说要去净慈报恩寺祈福，祈祷我早日找到妹妹。大人若说这是私订终身，那我也无话可说。”
“照你这么说，腊月十四那天，月娘的确去过净慈报恩寺祈福？”
袁朗点了一下头。
“可那天晚上，她为何会出现在望湖客邸？”
“望湖客邸？”袁朗神色茫然地摇了摇头，“我只知道她那天下午去祈福，天黑才回来，刚到前楼门外，便被一顶轿子接走了。当时我去前楼搬东西，看见了她。她被轿子接走后，就没再回来。”
“有轿子接走了她？你可知她被接去了何处？”
“我不知道。”
“为何人人都说她是借口祈福私逃了？”
“云妈妈是这么说的，大家也都这么说。”
刘克庄旁听至此，心想月娘当晚出现在望湖客邸，那么当时接走她的轿子，十有八九是将她抬去了望湖客邸，后来不知客邸里发生了什么事，她突然慌慌张张地逃走，又被韩？的家丁追击，这一幕正巧被叶籁看见，再后来她便失踪了，也可能不是失踪而是死了，只是此事牵扯到韩？，云妈妈才要所有知情之人加以隐瞒，说月娘是祈福私逃了。刘克庄心下明了，暗道：“看来只要找云妈妈问话，撬开这个鸨母的嘴，就能知道月娘失踪的真相。”
刘克庄如此暗想之时，一旁的赵之杰也在暗自思虑。赵之杰不明白宋慈明明要查的是虫娘的案子，为何总是围绕一个名叫月娘的角妓不断发问，心想宋慈莫非是见他在场，是以故意不问虫娘的事。他心中虽有疑惑，却始终默不作声。他想在虫娘的案子上挑战宋人，早已将宋慈视作了竞争对手。面对竞争对手，他当然要不露声色，打定主意旁听到底，待宋慈离开后，他再找袁朗另行问话。
只听宋慈问道：“月娘可怀有身孕？”
袁朗摇头道：“没听说。”
“怎么可能没听说？”刘克庄接口道，“她的肚子明明隆起，像怀胎四五个月的样子，应该一眼就能看出来。”
“月娘常穿裙子，肚子有没有隆起，我不大看得出来。”袁朗道，“公子既如此说，想是亲眼见过，那她应该是怀了孕吧。”
刘克庄根本没有亲眼见过月娘肚子隆起多少，甚至连月娘长什么模样都没见过，这些话都是从望湖客邸那个叫周老幺的杂役口中打听来的。宋慈同样没见过月娘，平时所见的孕妇，都是挺着肚子，至于怀胎四五个月时肚子显不显眼，倒还真没注意过。宋慈不禁想起年少时，父亲宋巩刚接触刑狱那会儿，为了研习验尸断狱，不但求教于经验丰富的仵作行人，还收集了许多关于刑狱、医学的书籍，这些书籍被藏在床底的箱子里，宋慈那时已下定决心追查母亲之死，背着父亲学习验尸断狱，偷偷将箱子里的书找出来翻阅。他记得在一本名为《五藏神》的书中，有关于胎儿大小的记载，说“怀胎一月如白露，二月如桃花，三月男女分，四月形象具，五月筋骨成……”照此说法，怀胎四五个月时，肚子的隆起程度应该是很明显的。但袁朗的回答也有道理，月娘常穿裙子，裙子大都宽松，若不仔细盯着肚子看，多半便看不出端倪。
“月娘被轿子抬走时，”宋慈忽然问道，“她穿什么样的衣物，戴什么样的首饰？”
“我记得当时她穿着彩裙，首饰和平日里一样，头上一支红色的珠钗，还戴着一对蓝色的耳环。”
“她身上有没有什么特殊之处，比如脸上有没有痣，又或是有没有疤痕，能让人一眼便能辨认出来的地方？”
袁朗想了想，应道：“她脚面上有一块发红的疤痕，像是被烧伤过。”
“你怎知她脚面上有烧伤？”脚算是女人身上较为隐秘之处，通常都藏在鞋袜之中，不会在外人面前显露出来，袁朗不承认与月娘私订终身，又怎会见过月娘的脚？宋慈这才有此一问。
“有一回楼里来了客人，喝醉了酒，当众脱掉月娘的鞋袜，还撕烂了她的裙子。当时她的脚露了出来，我恰巧在旁边，因而看见了。”
袁朗的这番回答，倒是与张三石方才那番讲述对应上了。宋慈又问：“是哪只脚上有烧伤？”
“我记得是右脚。”
宋慈想了想，没再问月娘的事，道：“听说正月初四那天，有一个叫夏无羁的人来找过你，请你帮忙收拾了虫娘的金银首饰。”
赵之杰听宋慈终于触及正题，问起了虫娘的案子，不禁紧了紧心神。
袁朗点了一下头。
“虫娘的金银首饰有多少？”
“很多，收拾到一起，装了很大一包。”
“你收拾金银首饰时，是什么时辰？”
“酉时，当时天快黑了。”
“你把金银首饰交给夏无羁后，接下来做了什么事？”
“我在楼里做活，把该做的活都做完了，之后去了客栈。”
“什么客栈？”
“锦绣客舍。”
这四个字的突然出现，令宋慈眉梢一颤。
“你去锦绣客舍做什么？”
“去接我妹妹。”袁朗应道，“我与妹妹失散多年，好不容易才找着了她。熙春楼是青楼，我不想让她跟着我住在这里。锦绣客舍离得不远，我将她安顿在那里，想着辞了工便带她回乡与爹娘团聚。初四是我最后一天做活，当时该做的都做完了，我便去锦绣客舍接了妹妹，一起出城。”
“这么说，你是连夜出城，为何不等到第二天天亮再走？”
“妹妹这些年过得很苦，我不想再让她吃苦，这才让她住在锦绣客舍，可锦绣客舍的花销不便宜，能少住一晚，就能多省一些钱。我推了一辆车，在车上加了篷子，铺了被褥，妹妹可以在车上睡觉。我推着她连夜出城，能走多远算多远，辛苦点也无妨，能省下不少钱。”
“你是从哪个门出的城？”
“清波门。”
“从锦绣客舍出城，钱塘门应该是最近的吧，你为何要去清波门？”
“我本就要往南边走，先出城再往南，还是先往南再出城，都是一样的。当时夜深天黑，城里灯火多一些，又是好走的大路，我便先向南穿城，再走清波门出城。”
“出城之后呢？”
“我推着妹妹往南，过了净慈寺，到了造纸局，再往前没有灯火了，我就找了块空地停下休息。可一停下，却发现身上的盘缠不见了，我又沿路往回找，没有找到，只好又回来了。”
一旁的赵之杰听到此处，神色一紧，心想虫娘最后一次被人看到是在清波门，沉尸的地方则是在苏堤南段，从清波门到苏堤南段的路，正好是袁朗出城后走过的那段路，时间也正好是深夜，说不定袁朗曾在路上看见过虫娘。他这么暗想之际，果然听宋慈问道：“你出清波门时，可有看见虫娘？”
袁朗摇头道：“没有。”
“你出城后到造纸局，再从造纸局回城，沿途也没看见虫娘吗？”
“没看见。”袁朗仍是摇头。
“那你可有看见什么可疑之人？”
袁朗回想了一下，还是摇头。
宋慈原本以为时间和地点都对上了，说不定能从袁朗这里问到一些有用的线索，哪知到头来还是一无所获。他暗思片刻，忽然道：“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我妹妹叫袁晴。”
“听说你是从琼州来的？”
“是。”
“你家在琼州何处？”
“琼州有一座毗耶山，我家在毗耶山下。”
“你妹妹是几时失散的？”
“算起来有八年了，当年她十二岁，出门去河边洗衣服，再没有回来。”
“时隔这么久，你妹妹模样应该早就长变了，你还能认出她来？”
“我妹妹被拐走那年，刚好到了打登的年龄，主文婆给她绣面，在她脸上文上了泉源纹，那是一辈子都洗不掉的文身。她脸上有那么大一片文身，只要我看见了她，就能认得出来。以前我不知她被拐去了何处，两年前琼州官府抓到一个逃犯，是当年拐走我妹妹的人，这才审问出我妹妹是被卖到了临安的青楼做奴。我来临安找她，找了两年，终于把她找着了。”袁朗的说话声一直很低沉，直到提及妹妹被找到，才终于透出了一丝喜悦。
宋慈想起方才张三石提到袁朗妹子时，说他妹子满脸文身，这倒是对应上了。“打登是什么？”宋慈问道。
“那是我们琼人祖先定下的规矩，女子长到十二岁时，就要用炭灰加香草沤制成的文水绣面，否则死后祖先不相认。”
宋慈道：“你是琼人？”
袁朗点了点头。
“虽说你妹妹脸上有文身，可时隔这么多年还能找到，那也不容易。”
袁朗极为难得地咧嘴一笑，道：“我们琼人崇拜日月，信仰袍隆扣，我只有这么一个妹妹，从小爹娘就教我，要我像袍隆扣那样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儿汉，要我做妹妹的太阳，还在我手臂上刺了个太阳文身，要我把妹妹当作月亮来照顾。可我没什么本事，没把妹妹照看好，害得她流落外地，受了这么多年的苦。我别无所求，只要能找到她，带她回家，我受多少累都无妨。”
“袍隆扣是什么？”宋慈问道。
“那是我们琼人信仰的神灵。”
宋慈能理解对日月的崇拜，但还是头一次听说袍隆扣，便向袁朗询问究竟。袁朗于是说了袍隆扣的来历，那是琼人传说中的创世始祖，说的是远古时候，天上有七个太阳和七个月亮，当时天地相距不远，白天时，七个太阳一起升上天空，炙烤大地，人们躲进深山洞穴里不敢出来，夜晚时，七个月亮又一起出来，月光亮得刺眼，让人难以睡觉，这样的日子苦不堪言。后来族人中出了一个被后世称为袍隆扣的英雄，一夜之间迸发出惊人的神力，以一人之力将天空拱高了一万丈，又冒着酷热拉开弓箭，一口气射落了六个太阳。族人们纷纷喊道：“留下这最后一个太阳吧，世间万物生长离不开它。”从此天上就只剩下了一个太阳。到了夜晚，袍隆扣又引弓搭箭，射下了六个月亮，正准备射第七个时，也许是累了，他射偏了，只射缺了月亮的一角。族人们又喊：“饶了它吧，不然夜里就一点光亮也没有了。”从此月亮就有了阴晴圆缺。袍隆扣用七色彩虹做扁担，从海边挑来沙土造山垒岭，又用脚踢出深溪大河，汗水流入刚踢好的河道，变成河水奔涌流淌。他怕天空再次下坠，于是伸出巨掌抵住天空，他的这只巨掌，化作了后来的五指山。‘袍隆扣’是琼人土语，‘袍’有祖先之意，‘隆’是大的意思，‘扣’则意为力量，袍隆扣三个字合在一起，就是大力神的意思。袁朗一说起这位创世始祖，神色变得极为虔诚，原本少言寡语的他，将这一琼人传说无比翔实地说了一遍。
宋慈听罢，只觉得琼人的这个袍隆扣传说，倒是与“羿射九日”的传说有颇多相似之处，只怕是同出一源。他没过多在意，想了一想，问道：“你妹妹如今还住在锦绣客舍吗？”
袁朗摇头道：“盘缠丢了，哪里还住得起锦绣客舍？我把她安顿在……”
“你怎么还在这里？”张三石的尖细嗓音忽然在侧门里响起，“还不快把泔水桶提进去，灶房等着用呢！”
袁朗没再往下说，也不再理会宋慈，提起两只空桶，埋着头进了熙春楼。
“啊哟，几位还没走啊？”张三石凑了过来。
宋慈道：“我有些事，想问你们鸨母。”
刘克庄之前就想过要找云妈妈问话，这个云妈妈坚称月娘是去净慈报恩寺祈福失踪的，必然知道不少内情，没想到宋慈也有此打算。他当即向张三石扔出一串钱，道：“听见了吧？快去把你们鸨母叫来。”
“那可真是对不住了，云妈妈出门去了，还不知几时能回来呢。”
“你刚才说她嘴馋，还带了鱼羮给她，”刘克庄道，“现在却说她出了门？”
“小人就是端了鱼羮进去，到处找不着云妈妈，才知道她刚刚出了门。”
“她去了哪里？”宋慈问道。
“小人也不知道。”张三石一问三不知，却丝毫没有还钱的意思，把铜钱往怀里一揣，“楼里现在黄猴儿说了算，要不要小人去把他叫来？”
“那就不必了，叨扰了。”宋慈结束了查问，又向赵之杰行了一礼，转身朝巷外走去。
赵之杰在原地驻足不动，待宋慈走远后，才和完颜良弼一起踏进了熙春楼的侧门。张三石正准备关门，见赵之杰和完颜良弼闯进来，想要阻拦。完颜良弼不像宋慈和刘克庄那么客气，大喝一声“滚”，一把将张三石掀翻在地。
宋慈说走就走，刘克庄对此早已习惯。见赵之杰和完颜良弼进了熙春楼，刘克庄追上宋慈道：“那小厮的话也不知是真是假，鸨母此刻说不定就在楼里，只是故意躲着不见我们，要不要进楼去看看？”
云妈妈若是故意躲着不见，即便找到她，也难从她嘴里问出什么东西来。“不用了。”宋慈脚步不停，“腊月十四晚上，月娘人在望湖客邸，还怀有身孕，这些事你是怎么打听来的？”
刘克庄当即将与叶籁重逢，从叶籁处得知月娘曾出现在望湖客邸，以及他去望湖客邸查问的经过，事无巨细地讲了一遍。
宋慈听罢，加快了脚步，道：“走，去望湖客邸。”

第四章 客邸血迹
当刘克庄再一次来到望湖客邸时，迎接他的依然是之前那个矮胖伙计。
“去城里转了一圈，看过了望湖客邸，别的旅邸都瞧不上了，还是你们这里的房间最合我意。”刘克庄没有撑伞，发髻已打湿了不少，笑着就往里走。跟在他身后的，是同样没有撑伞、手提两个罐子的宋慈。
这一次刘克庄径直穿过临安邸，去往西湖邸的最里侧，来到了听水房外。他摸出一张价值一贯的行在会子，交给那矮胖伙计，道：“本公子今天就住这间最贵的房，开门！”
那矮胖伙计喜笑颜开，忙取出钥匙开锁，提着灯笼进去，先将烛火点亮，再请刘克庄和宋慈进房，又问二人要不要吃喝点什么。
“刚吃过饭，吃喝就不用了。”刘克庄道，“天冷得紧，烧一盆炭来。”
那矮胖伙计麻利地去了，不多时端来了一盆刚刚生好的炭火。
“再拿一把扫帚来。”刘克庄又道。
那矮胖伙计看了看房内，四处都很干净，奇道：“公子是觉得哪里不够干净吗？”
“哪里这么多话？叫你去拿，你便去拿。”
那矮胖伙计点头应了，又去取了一把扫帚来。
刘克庄示意那矮胖伙计将扫帚放在墙角，指着几案上的花口瓶道：“以前那个旧的花口瓶，也是摆在这个位置吗？”
“是的，一直都摆在这个几案上。”
“以前那花口瓶是何形状？”
“和这个一样，只是花纹略有不同。”
“没你什么事了，下去吧。”刘克庄扔给那矮胖伙计一串钱，将他打发走了。
那矮胖伙计前脚刚走，刘克庄后脚便掩上门，回头一看，宋慈已将花口瓶中插着的几枝蜡梅取出，将花口瓶整个拿了起来。花口瓶不大，约莫一尺高，细长的瓶颈很轻易便能握住。
“这个花口瓶周围，当真会有血迹？”刘克庄来到宋慈身边，看着脚下的地面。
“有没有血迹，验过便知。”宋慈将花口瓶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又将几案搬开，清空周围的地面。他把火盆里红彤彤的火炭倒出来，尽可能均匀地铺开在地面上。做完这一切，他将窗户推开透气，然后在旁静候。
地面是由一块块地砖铺砌而成，火炭在地砖上忽明忽暗地烧着，过了好一阵子，渐渐熄灭了。这时宋慈取来扫帚，将地上的炭灰尽可能地清扫干净。
提来的两个罐子一直放在桌上，宋慈清扫完炭灰后，将其中一个罐子抱了起来。在揭开封口之前，他示意刘克庄去门口看一看。
刘克庄将房门拉开一丝缝隙，朝外面望了望，四下里空无一人，回头道：“放心吧，外面没人。”他关上门，又去窗边看了看，确定窗外也没有人，这才走回宋慈身边，将另一个罐子抱了起来。
宋慈揭掉了罐子的封口，里面装的是酽米醋。刘克庄也揭开了罐子封口，他抱的罐子里装的是酒。宋慈将酽米醋均匀地泼在地面上。刘克庄有样学样，也将一罐酒均匀泼了。
地面刚刚被炭火烧过，一块块地砖还热得发烫，酽米醋和酒一泼上去，立刻白汽蒸腾。刘克庄捂住鼻子，和宋慈并肩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白汽氤氲的地面。
很快，一部分地砖开始变色，渐渐显现出了成片的鲜红，形如血沫。宋慈揩起一点血沫状的液体，在指尖搓了搓，凑近鼻子闻了闻，点头道：“果然是血。”
自从得知韩？包下了整个望湖客邸，离开时却只清扫了一间房，宋慈就意识到这间房中必有蹊跷。得知房中的花口瓶被换过，旧的那个不见了，他很容易便想到旧的花口瓶是打碎了，再加上房间被仔细清扫过，他不禁暗想会不会是有人在这间听水房中拿花口瓶攻击过他人，以至于花口瓶被打碎，地上留下了血迹，所以才要将听水房清扫干净，又换了一个新的花口瓶摆放在原处。这一切只是他的猜想，要想验证，就要查验听水房中是不是真有血迹。酽米醋和酒遇热化气，能将地砖缝隙中残留的血液带上来，使之显现于眼前，哪怕过上十天半月，血液早已干透，这一方法依然可行。他怀疑花口瓶曾被用来攻击人，那么被攻击之人流出的血，应该就在花口瓶的周围。他依此检验，果然在地面上验出了血迹。
此时此刻，验出来的血迹就呈现在宋慈和刘克庄的眼前，不是一丁点，而是很大的一片。有人曾在这里遭受过攻击，不但流了血，很可能整个人还在地上躺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否则血迹不可能蔓延这么大片。
刘克庄看着地上的血迹，道：“腊月十四深夜，月娘从望湖客邸跑了出去，韩？的家丁跟着追赶，此后月娘便失踪了。这房中的血迹，会不会与月娘的失踪有关？会不会是韩？的家丁抓住了月娘，将她带回了望湖客邸，在这里杀害了她？”
宋慈摇了摇头，道：“仅凭这一摊血迹，这间听水房中究竟发生过什么，又是何人所为，眼下还不能断定。当务之急，是查出这血是什么人所流，以及找到月娘人在何处。”
“月娘这么久毫无音讯，很可能已经死了。”
“若真是死了，那就要找到她的尸体。只有找到尸体加以检验，才有可能查出更多线索。”宋慈压低了声音，“还有，今晚验出血迹一事，只能你我知道，千万不能让外人知晓。”
“我明白。”刘克庄点了点头。韩？曾包下望湖客邸，还曾刻意打扫过听水房，验出来的血迹极大可能与韩？有关，一旦传出去，若是让韩？知道了，势必会打草惊蛇。眼下宋慈还没查到任何证据，倘若韩？足够警惕，说不定会将一些残留的线索和证据毁掉，甚至直接阻挠宋慈办案，不让宋慈有机会往深处查。
两人不再说话，开始默默清理地上的血迹和酒醋，却丝毫没有察觉到，紧掩的房门之外，望湖客邸的掌柜马致才不知何时来了，此时正悄无声息地贴在门上偷听。直到房中再没有说话声，马致才不再偷听，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过了片刻，听水房的房门拉开了。夜风在门窗之间对着吹刮，房中酽米醋和酒的气味可以消散得更快。
拉开房门的人是宋慈。他站在门内，朝外面看了看。
雨一直下着，门外有不少湿漉漉的脚印，有宋慈自己的、刘克庄的，还有那矮胖伙计的。宋慈这些年研习刑狱之道，一直心细如发，观察入微，养成了随时随地注意观察身边各种细节的习惯。之前进听水房时，他就看过地面，有意无意地记下了三人脚印的尺寸大小。然而此时在门外的众多脚印之间，赫然多出了第四种尺寸的脚印，比其他三人的脚印长了一截。
多出来一个人的脚印，证明不久前有人来过听水房外，再看脚印的朝向，从院子里延伸过来，最终横在门口，显然此人曾紧挨房门侧身站立，而出现这样的站姿，只有一种可能——此人曾贴在房门上偷听。
宋慈的眉头微微一凝。他叫了一声刘克庄，沿着脚印往外走。外面是湿漉漉的院子，满地都是雨水，分辨不出脚印在何处。穿过院子，同样的脚印又出现在了廊道里。宋慈一路追寻，虽然好几次经过露天雨湿之处，但总能在干敞的地方找到中断的脚印，最终发现脚印一直通到了望湖客邸的大门。
宋慈朝大门外望了一眼，能看见不远处灯火通明的丰乐楼，以及楼外来来往往的行人。他转头问门屋里那矮胖伙计：“方才有谁出去了吗？”
那矮胖伙计应道：“马掌柜刚刚出去。”
“哪个是马掌柜？”
那矮胖伙计抬手一指：“那个没撑伞的就是。”
宋慈顺其所指望去，丰乐楼外的行人中只有一人没有撑伞，那人头戴白色纱帽，身穿皂色衣服，步子匆匆地走进了丰乐楼。
宋慈立刻叫上刘克庄，两人冒雨来到丰乐楼前。
丰乐楼是临安名气最盛的酒楼，也可以说是整个大宋名气最盛的酒楼。整座楼是仿照开封樊楼而建，由东、西、南、北、中五栋楼宇连接而成，三层相高，五楼相向，飞桥栏槛，款曲相通。在望了一眼丰乐楼的金字招牌和在风雨中胡乱飘摇的酒旗后，宋慈当先走入楼中，刘克庄紧随在侧。楼内朱门绣窗，玉幕珠帘，灯烛晃耀，一眼望去极是气派，再加上鼻中是酒香飘溢，耳中是丝竹琴瑟，当真恍如仙境，令人一入其中即有沉醉忘归之感。
早有身着紫衫、头戴方巾、脚穿丝鞋净袜的侍者前来相迎，一见宋慈衣着寒酸，又闻到宋慈身上一大股醋酸味，热脸立刻冷了大半，若不是见到同行的刘克庄衣着华贵，只怕早就撵人了。
宋慈没搭理那侍者，抬脚便往里走，目光扫视，搜寻马致才所在。
侍者有些着恼，想要拦下宋慈。刘克庄赶紧掏出一张行在会子，塞给那侍者：“我们找人，一会儿就走。”说着追上宋慈，张眼一望，指着头顶：“在上面。”
宋慈抬起头来，见马致才已身在三楼之上，正通过一座连接中楼的飞桥。
二人立刻上到三楼，行过飞桥，又望见马致才没在中楼停留，而是走过另一座飞桥，去了西楼。二人追至西楼，见马致才走向西楼最里侧的房间，房门上挂有号牌，上书“水天一色”四字。房外的墙壁上绘有山水壁画，画中题墨“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就在这间水天一色阁的过道里，站着几个家丁模样的人，二人一眼便认了出来，那是韩？的家丁，前几日曾在熙春楼见过，还在太学岳祠与之发生过冲突。
刘克庄低声道：“好啊，这马掌柜原来是找韩？通风报信去了。”
宋慈没应声，而是拉了刘克庄一把，只因马致才回头张望了一眼。二人侧过身子，马致才没看见二人，掬着双手，脸上堆笑，走进了水天一色阁。
“眼下怎么办？要不要过去抓个现形？”刘克庄道。
宋慈却是一脸镇定，道：“先看看再说。”
“还看什么？”刘克庄道，“凶手定是韩？，是他害死了虫娘，月娘的失踪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宋慈却摇了摇头。从目前情况来看，马致才在听水房外偷听，得知他验出血迹，又赶来通风报信，已是板上钉钉之事，但马致才到底急着向谁通风报信，眼下还不清楚，毕竟韩府又不止韩？一人，虽有韩府的家丁守在水天一色阁外，可阁中之人未必就是韩？。他拉着刘克庄，往回走过飞桥，回到了中楼。
二人在中楼拣了一处散座，背对水天一色阁坐了，要了两副盘盏、三碗水菜和一瓶皇都春。中楼有好几个身穿艳裙、戴五色彩冠的舞姬，簇拥着一个梳冲天髻、披猩红大氅的歌伎，正在歌舞献艺。二人假意吃喝，欣赏歌舞，实则不时回头朝水天一色阁望上一眼，尤其是刘克庄，他认定马致才是找韩？通风报信，回头更加频繁，盯着水天一色阁的动静不放。
如此过了好一阵子，水天一色阁的门终于开了，开门之人不是马致才，而是韩？。
突然见到韩？出现，宋慈和刘克庄忙避过了脸。刘克庄小声道：“你看，我就说是韩？吧。”宋慈微微点了点头。
韩？开门后便让到一侧，水天一色阁中又走出一肥头大耳之人，竟是临安知府赵师睪。赵师睪身着便服，肥脸堆笑，对亲自开门相送的韩？道：“下官何德何能，怎敢劳韩公子相送？还请韩公子留步。”赵师睪身为工部侍郎兼知临安府，如此大的官，面对无官无职的韩？，居然自称下官。客气话刚说完，他又冲韩？身后道：“史公子也请留步。”
韩？摆正脸色，朝赵师睪很是恭敬地行了一礼，吩咐两个家丁送赵师睪一程。
赵师睪受宠若惊道：“啊哟！这可如何使得？”
只听韩？的声音远远传来：“雨天路滑，赵大人路上当心。”接着便有脚步声行过飞桥，赵师睪挺着个圆滚滚的大肚子，带着一脸志得意满的笑容，在两个韩府家丁的护送下，离开了丰乐楼。
刘克庄用余光瞥了一眼，见韩？和史宽之回入阁中，水天一色阁重新关上了门。他望向楼下，看着赵师睪离去的背影，不禁想起这位知府大人在南园之会上当众学狗叫的传闻。赵师睪学狗叫一事，被众多官员看在眼中，成为私底下的笑谈，短短一天便传遍了大半个临安城。太学里不少学子听闻此事，痛骂赵师睪是狗知府。刘克庄哼声道：“好一个朝廷命官，不思为民请命，上报国恩，却当众学狗叫去巴结韩侂胄，如今又与韩？沆瀣一气。狐鼠擅一窟，吏鹜肥如瓠，这赵知府与韦应奎都是一路货色。临安府衙的官吏如此这般，真是没救了。”拿起酒盏灌了一口酒，虽是他最爱的皇都春，此时却毫无美酒醇厚之感，竟觉得有些干涩发苦。
亲眼看见韩？和史宽之出现在水天一色阁中，宋慈至此才敢确认，马致才赶来通风报信的对象就是韩？。眼下马致才已与韩？见了面，韩？势必已经知道他在听水房中验出血迹一事，他虽不希望事情朝着这个方向发展，但对他而言，这倒也不全是坏事。之前他还不敢断定，验出来的血迹就一定与韩？有关，可马致才这么急着赶来向韩？通风报信，反倒说明房中血迹与韩？脱不了干系。
确认了水天一色阁中的人是谁，宋慈不打算再在丰乐楼多作停留。他没有查到足够多的证据，眼下还不是与韩？当面对质的时候。他料想马致才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望湖客邸，于是和刘克庄立刻动身，先一步离开丰乐楼，返回了望湖客邸。
然而宋慈并不知道，他和刘克庄背身坐在中楼边角上的一幕，早已被人看见了。韩？送走赵师睪后，立刻换回一副无所谓的神色，回到阁中继续喝酒，并未发现宋慈和刘克庄。发现二人的是史宽之。史宽之一直站在韩？身后，送赵师睪离开时，他一眼望出去，目光在所有能看见的客人中扫了一圈，望见了边角上的宋慈。虽然是背影，可宋慈穿着青衿服，在满楼衣着显赫的宾客中显得格格不入，他稍加辨认便认了出来。
然而史宽之并未声张。他撑开折扇轻摇慢晃，回到阁中，拿金箔打发了马致才，然后若无其事地与韩？继续喝酒。这一喝便喝到了深更半夜，他才醉醺醺地与韩？分别，乘轿回到自己家中。
一回到自己家里，史宽之立刻把折扇丢在一旁，喝了下人早就备好的醒酒汤，又让下人打来一盆冷水，洗了一把脸，顿时清醒了许多。他没回卧房休息，而是去往花厅。花厅中一灯如豆，史弥远双眼微闭，正坐在一把太师椅上。
“爹。”史宽之上前行礼。
“宽儿，辛苦了。”史弥远睁开了眼，“今日如何？”
“今日大有所获！”史宽之虽然身子疲乏，神采却是飞扬，将今日水天一色阁中发生的事，毫无遗漏地说给史弥远听了。
“这么说，宋慈已在查望湖客邸的事，不但验出了听水房中的血迹，还知道此事与韩？有关。”
“正是。”
“这个宋慈，为父之前也是见过的。小小一个提刑干办，却敢当面顶撞提点刑狱公事，刚正不阿，敢作敢为，倒是可以利用。”史弥远意味深长地捋了捋胡须，又道，“惜奴的尸首找到了吗？”
“还没有。”史宽之应道，“韩？平日里口无遮拦，在这件事上却是口风甚紧。这些日子我旁敲侧击了多次，他始终没透露是如何处理尸体的。爹好不容易才在韩侂胄身边安插了这么一枚棋子，就这样死了，实在是可惜。好在如今宋慈已查到此案上，倘若能用惜奴的死扳倒韩家，那她死得也算值了。”
“一个婢子的死，就想扳倒韩家？”史弥远淡淡一笑，“韩侂胄深得圣上信任，想要动他，就须让他失宠于圣上，否则圣上在位一天，他韩侂胄的权位便谁也动不了。唯有激他北伐，大军开拔之日，便是他失势之时。”
史宽之却是面有疑色，道：“爹总说北伐必定无功，然则如今金国内外忧困，疲弱之态尽显，万一韩侂胄北伐成了呢？”
史弥远又是一笑，不徐不疾地道：“前有太祖太宗，后有高宗孝宗，你说说，哪次北伐不是功败垂成？金国是很疲弱，可我大宋又能好到哪里去？便连一向主战的辛弃疾、陆游等人，此次也没怎么发声，他韩侂胄想北伐，必然成不了气候。”略微顿了一下，又道，“为父过去以为韩侂胄力主北伐，是为了迎合上意，借机打压异己，这才投效于他。可从去年起，他居然秘密往江北调兵，原本驻扎长江南岸的池州御前诸军，如今已驻守于长江北岸，看来他是真想建不世之功啊。你别看如今朝堂上有那么多人支持他，可那都是趋炎附势，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仗打不赢。为父估计，韩侂胄年内便会起兵，到时北伐一败，他定会在圣上那里失宠。到了那时候，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韩家这艘船必然要沉。韩侂胄掌权十载，批理学，禁逆党，打压异己太过狠绝，他一旦失势，只怕不只是贬官那么简单，说不定要落个身死族灭的下场，到时我史家必受殃及。”
“我明白，爹让我接近韩？，暗中收集韩家各种罪证，将韩家干过的丑事坏事一笔笔记下，这是在未雨绸缪。”
“不错。杨次山一向与韩侂胄不合，他身为太尉，背后又有杨皇后撑腰，他日带头打压韩家的，必是他杨次山。上船容易下船难，将来为父改换船头，你这几个月的辛苦努力，就能派上用场了。”
史弥远说罢，见史宽之仍然面有疑色，道：“宽儿，你还是觉得为父说的不对吗？”
“爹说的都对，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韩家也好，杨家也罢，我家改换了船头，还不照样是寄人篱下。”
史弥远欣慰一笑，道：“宽儿，你身为长子，能有此思虑，为父便可放心了。”说着轻捋胡须，“韩家与杨家鹬蚌相争，未必不能两败俱伤。等到那时，谁说我史家需要寄人篱下，难道便做不得那得利的渔翁？”
史宽之听了这话，脸上疑色尽去，道：“爹既有此等深谋远虑，宽儿任凭差遣，决无二言。”

第五章 西湖沉尸
西湖北岸的栖霞岭后，密林深处坐落着一座太平观。与西湖南岸香火鼎盛的净慈报恩寺相比，太平观不但老旧残破，香火更是稀少得可怜，落满枯叶的山路上空寂静默，只有零星的几个香客。
正月初八一早，宋慈和刘克庄来到了这里。
“那算命先生说，栖霞岭后有一太平观，叫我去那里捐上十贯香油钱，就能寻见月娘。”虫娘的话言犹在耳，宋慈抬头望了一眼古旧的匾额，拾阶而上，进了观门。
兴许是香客稀少的缘故，太平观没有道士知客，观内也见不到什么道人。宋慈和刘克庄在几间殿宇里寻了一阵，才找到了一个十来岁的小道士。
“你们这里有姓薛的道长吗？”宋慈此行不为请香祈福，只为寻找那个名叫薛一贯的算命先生。
小道士说太平观的观主就姓薛，引着宋慈和刘克庄去往偏殿，找到了正准备外出的观主。观主留着一大把胡子，左手拿一杆“一贯一贯，神机妙算”的幡子，右手提一张收折好的小桌，肩上还挎着一个包袱，正是薛一贯。
薛一贯见了来人，尤其是刘克庄，长眉一锁，以为刘克庄是上门找麻烦来了。他让小道士退下，向刘克庄道：“这位公子，贫道测字算卦，有什么说什么，绝非故意冒犯你。你若还是气不过，贫道只好给你赔礼道歉。还请公子高抬贵手，别再来为难贫道了。”
“我当你只是个游方术士，不承想竟是一观之主。”刘克庄道，“你好好的观主不当，为何却去山下算命？”
“世上之人，忧患者多，贫道这不是为了替世人消灾解厄、趋利避害吗？”
“我看你是道观残破，香油稀少，不得不下山赚些零碎钱，贴补观里的吃穿用度吧。”
薛一贯尴尬一笑：“难得有公子这样的富贵人，能体会贫道的难处。”
“你放心吧，我今天不是来为难你的。”刘克庄指着宋慈道，“这位是提刑司的宋大人，之前在苏堤上，你也是见过的。宋大人想知道初五那天，为何苏堤上捞起沉尸后，你人就突然不见了？还有你是如何知道我亲近的女人会有性命之忧的？你若还像之前那般说是自己神机妙算算出来的，那就只好请你到提刑司走一遭了。”
四下里别无他人，薛一贯不再故弄玄虚，自承算命只是通过察言观色，猜出算命之人心中所求，顺着对方所求往下说，总能说个八九不离十。他说刘克庄亲近的女人会出事，那只是危言耸听，想把刘克庄唬住，谁知刘克庄压根不吃这一套。至于初五打捞尸体时他为何离开，那是怕刘克庄一直纠缠他不放，这才趁机收摊开溜，换了个地方，到西湖南岸继续摆摊算命去了。
宋慈提起虫娘算命一事，问薛一贯为何要指引虫娘来太平观寻找月娘。
“贫道不只对那位姑娘这么说，对其他算命的人都说过这话。”薛一贯当日见虫娘衣着华贵，以为是有钱人家的千金小姐，所以指引虫娘来太平观寻人，实则想趁机给观里添点香油钱。他接手太平观以来，一直想把残破老旧的道观修缮一新，再扩建几座殿宇，苦于道观香火稀少，实在没有足够的钱，这才想尽办法攒钱，甚至不惜扮作游方道士，去山下摆摊算命。
薛一贯把这些如实说了，宋慈点了点头。早在来太平观之前，他便猜到是这么回事，只是不想放过任何一丝可能存在的线索，这才和刘克庄一起来栖霞岭走了这一趟。
宋慈和刘克庄离开了太平观。出观门之时，空寂的山路上走来了一个戴黑色幞头的香客，与两人错身而过，快步走进了观门。
宋慈和刘克庄下了栖霞岭。
岳飞的墓就在附近，两人去到岳飞墓前。正月期间，每天祭拜岳飞的人都是络绎而至，岳飞墓的香火比之净慈报恩寺犹有过之。宋慈挤在人群之中，在墓前跪地叩头，上香祭拜。祭拜完后，两人沿苏堤向南，朝净慈报恩寺而去。
不放过任何一丝线索，宋慈抱定这样的想法，打算再去净慈报恩寺打听一下腊月十四月娘入寺祈福的事。虫娘沉尸一案的查案期限只剩两天，换作其他人来查案，只怕会一直盯着虫娘的案子不放，任何无关之事都会置之一旁。但不知为何，也许是因为虫娘生前有着寻找月娘的执念，也许是因为自己的直觉，宋慈总是隐隐觉得，虫娘的死与月娘的失踪并非互不相干的两件事，而是暗藏着某种关联，只是这种关联他尚未看清而已。
沿苏堤走了一阵，两人来到了苏堤的南段。
昨夜一场雨下过，今日天气晴好了不少，西湖上和风轻拂，湖面微波粼粼。前几日因钓鱼而发现虫娘沉尸的梁老翁，此刻又在堤岸边一株柳树下垂钓，鱼篓干敞在脚边，显然还未有渔获。附近有几个孩童，在往来路人间追逐嬉闹，忽然一个挂着鼻涕的孩童捡起一颗石子，抡圆手臂，扔向湖面，其他孩童有样学样，也都捡起石子扔进西湖。湖面上漂浮着一截枯树枝，几个孩童以此为靶，比谁更有准头。
梁老翁一直没有渔获，本就不甚舒逸，此时湖面被一颗颗石子砸破，免不了会惊走水下的游鱼。他有些着恼，冲几个孩童骂了几句。几个孩童扮起鬼脸，吐出舌头，发出呜噜噜的声音。梁老翁气得吹胡子瞪眼，将鱼竿插在岸边，猛地站起身来。几个孩童见势不妙，赶紧开溜。梁老翁气呼呼地坐下，一脸不悦。几个孩童见他坐下，又返身回来，捡起石子继续往西湖里砸，有意捉弄他。
刘克庄看见这一幕，走上前去，摸了摸那挂鼻涕孩童的头，打发了几文钱，笑道：“拿去买糖。”几个孩童一阵欢呼，你追我赶地跑开了，嘻嘻哈哈的笑声洒满了堤岸。
梁老翁见是刘克庄帮忙打发走了这群烦人的孩童，又看见了宋慈，满是皱纹的老脸上浮起笑意，冲二人挥了挥手。
“当日多亏了这姓梁的钓叟，若不是他无意间钓起虫娘的荷包，只怕此刻虫娘还尸沉水下，无人得知，须得好好谢谢他老人家才是。”刘克庄对宋慈说了这话，走到梁老翁身前，道：“老丈，前些天有劳你父子二人了。”从怀里摸出几张行在会子，要梁老翁收下。
梁老翁见那行在会子每张都值一贯，连连摆手道：“公子，这可使不得啊，小老儿无功无德，可不敢收……”
“你父子二人帮了宋提刑的大忙，这不是我要给的，是宋提刑要给的。”刘克庄朝宋慈一指，“你儿子水性那么好，宋提刑往后查案奔忙，指不定还有请他相助的时候呢。”将行在会子硬塞进了梁老翁的怀里。
梁老翁受宠若惊，连忙向二人行礼。
二人向梁老翁告了辞，行过苏堤，来到了净慈报恩寺前。
净慈报恩寺和往日一样香火不绝，往来香客络绎于道，两个知客僧站在寺门左右，对着众香客迎来送往。宋慈认得其中一个知客僧是弥光，上次深夜来净慈报恩寺查案，就是弥光领着他进出于寺中。他上前行了礼。弥光认得他，合十道：“宋大人这么早便来请香，快些请进。”
宋慈却站在原地没动，道：“小师父，你在此知客有多久了？”
弥光应道：“快有半年了吧。”
知客僧负责在寺门处迎客，只要有香客进出寺院，知客僧必定见过。月娘来净慈报恩寺祈福是在大半个月前，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弥光说不定还留有印象。“可否请小师父借一步说话？”宋慈说完这话，也不管弥光答应与否，径直走向了道旁。
弥光见状，只好把知客之事交给另一个知客僧，跟着宋慈走了过来。
“腊月十四，曾有一个青楼角妓来贵寺祈福，想问问小师父有没有印象？”
“每天来寺里祈福的香客很多，不知宋大人问的这位女施主穿什么衣裳，长什么模样？”
“此女二九年华，身穿彩色裙袄，头插红豆钗，还戴了一对琉璃珠耳环。”
弥光眉心微微一紧，尤其是听到“红豆钗”三个字时，目光出现了明显的躲闪。他摇头道：“隔得有些久了，我……我记不大清了。”
宋慈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弥光的脸，弥光神情上的细微变化，被他尽收眼底。他心中有数，知道弥光十有八九是见过月娘的。可是月娘来净慈报恩寺只是为了祈福，弥光没理由隐瞒见过一个祈福的香客，宋慈不免暗觉奇怪，道：“小师父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没……没有。”弥光摆手道，“我是真记不清了……宋大人没其他事，我便回去知客了。”
弥光想走，却被一旁的刘克庄一把拽住了。刘克庄也已看出弥光身上的不对劲。对付这样一个连掩饰自己都不会的年轻僧人，可比对付望湖客邸那些见钱眼开的伙计容易多了。他道：“小和尚，前些天西湖里捞起死尸的事，听说了吧？”
“听……听说了。”
“宋大人问的这个青楼角妓，与西湖里捞起来的死尸可是大有关联。你知情不报，今日抓你见官不说，我还要进到寺中，找道济禅师当面理论一番。”刘克庄冷哼一声，“出家人不打诳语，道济禅师是有道高僧，我倒要看看，他还肯不肯将你这个欺诳之徒留在寺中。”
“施主别……别这样……”
“实话告诉你，这个青楼角妓腊月十四来过你这净慈报恩寺，之后便失踪了，我看是你寺院中藏污纳垢，将她偷偷藏了起来吧。”刘克庄故意说得大声，引来不少香客侧目。
弥光忙道：“那女施主是失踪了，但和本寺毫无干系……”
“那女施主是失踪了？”刘克庄笑道，“看来你是知道得一清二楚啊。”
弥光慌忙捂嘴，哽了哽喉咙。
“那角妓究竟是如何失踪的？”刘克庄笑容一收，“还不从实说来！”
“我……我……”弥光面露难色。
“不肯说？那好，一起见道济禅师去！”刘克庄拖着弥光，就要往寺里走。
“施主，别……别……”弥光急得快哭出来了，“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刘克庄冷哼一声，松开了手。
弥光看了看周围驻足观望的香客，说话声变小了许多：“你们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刘克庄道：“只要你实话实说，我和宋大人一定保密，绝不对外透露。”
山路旁不是说话的地方，弥光领着二人进入寺中，来到寺院后方的僧庐。寺中僧侣都出外忙活了，此时僧庐中空无一人。
弥光走向自己的床铺，从床下拉出一口不大不小的箱子。箱子里叠放着几件僧衣，他掀起这几件僧衣，拿起压在箱底的一样物什，道：“宋大人，你看看……是这支钗吗？”
那是一支红豆钗，钗头上挂着两串玛瑙雕琢而成的红豆，做工很是精细。
宋慈和刘克庄都没见过月娘，自然也没见过月娘头上的红豆钗是何模样。宋慈问道：“你从何得来的这支钗？”
“是我捡到的。”
“如何捡到的？”
弥光犹豫了一下，如实说了腊月十四他深夜值守门房时听见拍门声，起床打开寺门，在雪地里捡到了这支红豆钗，又目睹一个身穿彩裙的女子被一群人紧追不放，最终在苏堤上落水溺毙的事。
身穿彩裙，又是腊月十四，再结合月娘逃出望湖客邸后，正是在韩？众家丁的追逐下失踪，宋慈几乎可以断定，弥光看见的落水女子就是月娘。他的声音一下子严肃起来：“如此人命关天的大事，你为何一直隐瞒不报？”
弥光低下了头：“那群人个个凶恶，扬言要烧了本寺，我……我哪里敢说……”
“那群人长什么模样？”
“我没看太清，只记得领头之人马脸凸嘴，一脸凶煞之相。”
“那彩裙女子在何处落水，你总该记得吧？”
“记得。”
“快带我去！”
虽然时隔大半个月，但弥光对这件事非但没有淡忘，反而记得越发清晰。他每天都会想起那女子落水后扑腾呼喊的场面，良心上不断受到折磨，尤其是夜深人静在门房值守时，恍惚间总能听到拍门之声，好不容易睡着又总是被噩梦惊醒，好几次梦到圆月之下，那彩裙女子浮出水面向他叫苦诉冤。如今总算对外人吐露了此事，他内心深处倒隐隐有种解脱之感。他带着宋慈和刘克庄出寺下山，向苏堤而去。
走出净慈报恩寺时，宋慈忽然放慢脚步，扭头向左侧看了一眼。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有一个戴着黑色幞头的香客，看样子是要入寺祈福。宋慈记得这个香客，不久前离开太平观时，他便见过此人。
来到苏堤上，弥光沿着堤岸，很快找到一株大树，指着枝丫遮罩下的湖面，道：“就是这里了。”
宋慈看了看四周，此地距离虫娘沉尸之处不过五六丈远。他又盯着微波起伏的湖面，心想苏堤上每天人来人往，那彩裙女子在这里落水溺毙后，尸体一旦浮起来，势必早就被人发现了，可没听说有人在西湖里发现过浮尸，那么尸体极可能还沉在湖底，眼下最紧要的便是找人下水搜寻，看能不能找到尸体。
“要不要去找梁三喜？”刘克庄猜中了宋慈的心思。
梁三喜水性极好，曾帮忙打捞了虫娘的尸体，自然是最好的人选。宋慈点了点头。梁老翁垂钓的地方离此不远，二人立刻去找梁老翁。
很快，梁老翁的身影便出现在了二人的视野里，只不过梁老翁的身边多了两个熟悉的身影，竟是赵之杰和完颜良弼。在赵之杰和完颜良弼的身后，还跟着几个金国随从。
“怎么又是这帮金国人？”刘克庄语气愤然，“走到哪里都能见到他们，真是阴魂不散。”
宋慈见赵之杰蹲在梁老翁身边，似乎在向梁老翁打听什么，不由得想起昨晚在熙春楼的侧门外，赵之杰旁观他查问袁朗的事。袁朗替虫娘收拾过金银首饰，梁老翁则从西湖里钓起过虫娘的荷包，宋慈立时明白过来，赵之杰这是在追查虫娘的案子。完颜良弼若是杀害虫娘的凶手，赵之杰势必要设法为其脱罪，若不是凶手，赵之杰便要证明其清白，是以赵之杰追查此案，宋慈并不觉得奇怪。他毫不避讳二位金使在场，径直走上前去，向梁老翁表明了来意。
“哎哟，有这等事？宋大人、刘公子，你们二位稍等，小老儿这就去叫三喜。”上次找梁三喜打捞虫娘尸体时，梁老翁还不大乐意，这一次却是忙着起身，鱼竿鱼篓都没收拾，急匆匆便去了。
完颜良弼听说要在湖中打捞尸体，道：“姓宋的，你想耍什么花样？”
宋慈尚未回话，刘克庄已还嘴道：“堂堂金国副使，这般担惊受怕，莫不是做贼心虚？”
完颜良弼目露凶光，瞪着刘克庄。刘克庄毫不畏惧，立刻瞪了回去。
宋慈拉了刘克庄一下，走回月娘落水之处，盯着湖面，默不作声。刘克庄跟了过来。
赵之杰不知宋慈所言是真是假，和完颜良弼跟过来，驻足一旁。他示意完颜良弼耐住性子，先看个究竟再说。
过了片刻，梁三喜飞步赶来，梁老翁脚步慢，过了一阵才到。
“大人放心，只要尸体还在水下，小人就一定能找到。”梁三喜从宋慈处获知情况后，活动了一下手脚，脱去衣服，下到冰冷的西湖之中。他踩了几下水，深吸一口气，埋头钻入了水下。
梁三喜几个兜臂沉下身子，很快触碰到了湖底柔软的淤泥。淤泥一经触碰，立刻有泥浆腾起。他闭紧双眼，手掌贴住淤泥，缓缓地摸索。上一次打捞虫娘的尸体，因有梁老翁垂钓的具体位置，是以很快便找到了沉尸。可这一次只有月娘落水的大概方位，具体沉尸于何处，全靠他用双手在淤泥上一按一放地摸寻，本就很有难度，再加上湖水冰寒刺骨，泥浆不时腾起，摸寻起来愈发困难。过了一阵，他有些憋不住气，除了枯枝烂叶，什么都没摸到，只好浮出水面透气。
一出水面，抹去眼眶周围的水，梁三喜看见宋慈、刘克庄和梁老翁正在岸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此外还聚集了不少路人。他原地踩水，缓过劲后，又一次潜入了水下。
经过先前一番摸索，梁三喜的脑中已有了湖底的大致地形。他开始摸寻周围尚未摸索过的地方。他的双手从淤泥面上拂过，摸到了一些枯树枝，再往前摸去，手底忽然空了。平坦的湖底延伸至此，忽然出现了一条下陷的深沟。就在这条宽不及两尺的深沟里，他摸了没几下，摸到了一个冰冷的东西，稍稍用手一感知，那是一只人脚。他背脊一冷，嘴里不由自主地呛出一口气，顺着这只脚往旁边摸去，很快又摸到了另一只脚。
梁三喜心惊之余，不禁暗暗松了口气，总算找到尸体了。
他抓住两只脚，想将尸体从深沟里拉起来，可是拉了一下却没拉动。
“莫非又绑了石头？”顺着脚往上摸，梁三喜没摸到石头，但在尸体下方摸到了一截陷在淤泥里的沉木。他摸到了尸体的头发，原来是头发缠在了沉木的枝丫上，这才拉不起来。他尝试解开头发，可头发在枝丫上缠得太死，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
一口气又憋到了头，梁三喜浮出水面透气，向宋慈说明了情况，道：“大人，湖底是有具尸体，可是头发缠在木头上，捞不起来。”
一听说水下当真发现了尸体，围观人群顿时一阵惊呼，议论纷起。
“什么木头？”宋慈道。
“一截很长的沉木。”梁三喜道，“头发挂在沉木枝丫上，缠得太死，实在解不散，能不能把头发割断？”
宋慈摇头道：“切不可损伤尸体，倘若头发解不散，便把枝丫弄断。”
梁三喜依言而行，这一次叼了把匕首潜至沉尸处，尝试割断枝丫。水下不好用力，枝丫又有些粗，他上上下下换了好几次气，才终于弄断枝丫，将尸体拖出深沟，浮出了水面。
宋慈和刘克庄双双递过手来，将梁三喜拽上岸，尸体也被拖了起来。
这具尸体一上岸，围观人群顿时哗然。
这是一具女尸，尸身肿胀，腹部隆起，面部不仅膨胀坏变，而且有明显的鱼鳖啃噬的痕迹，可谓到了面目全非的地步，哪怕是在天寒地冻的正月，一股腐臭味也立刻散发开来，显然死去已久。
弥光看见尸体，低头合十，口中念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尸体的腐臭味太重，实在让人难以忍受，围观人群纷纷掩鼻后退，刘克庄也退开了两步，完颜良弼更是一脸恶心之状，唯有宋慈和赵之杰站在原地没动。宋慈甚至更进一步，在尸体旁蹲了下来。女尸穿着一身彩色裙袄，宋慈拨开鬓边乱发，见女尸的耳下挂着一对蓝里透白的琉璃珠耳环，又揭起裙摆，除下右脚上的袜子，见右脚背上有一片皮肉发皱，像是烧伤的疤痕。这样的裙袄和耳环，再加上从弥光处得来的红豆钗，以及右脚背上的烧伤，很显然眼前这具女尸便是失踪了大半个月的月娘。
宋慈望了一眼西湖，又看了一眼月娘的尸体，心里暗道：“月娘腊月十四便溺死在这里，至今已有二十多天，所幸湖水冰寒，否则尸体只怕早已完全腐坏。”
确认了尸体的身份，宋慈没再继续观察尸体，而是抬起头来，环顾周遭的围观人群。他的目光飞快扫过，一下子看见人群中有一个戴黑色幞头的人，正是之前那个在太平观和净慈报恩寺都遇到过的香客。
那香客与宋慈的目光对上，不敢直视，低下头去。等了片刻，那香客重新抬起头来，哪知宋慈竟还一直盯着他。他目光躲闪，抽身退出人群，汇入苏堤上的人流，快步离开了。
宋慈第一次遇到这个戴幞头的香客时，以为对方只是进太平观请香祈福，第二次在净慈报恩寺外遇到时，他开始生出了一丝怀疑，但也没有多想，直到此时第三次看见此人，又见了此人躲闪的目光，以及离开时的匆忙之态，才终于确定此人是一直在跟踪他和刘克庄。他心下知道，昨晚马致才给韩？通风报信，今天他查案之时便有人跟踪，此人极有可能是韩？派来的。
“你在看什么？”刘克庄的声音响起。
宋慈摇摇头：“没看什么。”想了一想，忽然拿出提刑干办腰牌，递给刘克庄，“你速去提刑司找许义，让他来苏堤，将这具尸体运回提刑司。”
“这么点小事，我随便找个人去就行了，用不着这个。”刘克庄没接腰牌。
“你亲自去，越快越好。”宋慈却将腰牌塞入刘克庄手中，“记住叫许义多带一些差役。”
刘克庄不明白宋慈为何这么着急，看了看赵之杰、完颜良弼和几个金国随从，压低声音道：“这帮金国人人多势众，又不怀好意，万一我走了，他们……”
“快去！”
刘克庄虽不解宋慈之意，但深知宋慈心思细腻，这么着急自有他的考虑，当下不再多说，拨开人群，沿苏堤向北奔去。
宋慈之所以这么急，就是因为刚才那个戴幞头的香客的突然离开。月娘的死与韩？大有关联，倘若那戴幞头的香客真是韩？派来跟踪他的，那这一去，极可能是赶去通报韩？。韩府就在西湖东岸，离得不远，韩？一旦得知月娘的尸体被发现，或许不敢亲自带人来阻挠宋慈查案，但他可以通知赵师睪，让赵师睪以府衙的名义来干涉此案。昨晚韩？亲自送赵师睪离开水天一色阁的那一幕，宋慈还记得清清楚楚。赵师睪这个临安知府，是能在韩侂胄面前趴着扮狗的，韩？作为韩侂胄的独子，一旦私下有什么吩咐，只怕赵师睪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宋慈很想立刻对月娘的尸体进行检验，可他手边没有糟醋、葱椒、白梅等检验之物，回城去买，一来一去，要花去不少时间，检验尸体所用的时间则更长。府衙就在城南，离得很近，他担心还没来得及检验尸体，府衙就会派人来接手此案，将尸体运走。正因如此，他才要刘克庄以最快的速度去提刑司通知许义，让许义带人来将尸体运回提刑司，以免出现其他变故。刘克庄与许义彼此认识，让刘克庄拿着他的腰牌亲自去找许义，这样途中不会耽搁不必要的时间。
宋慈很希望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希望那戴幞头的香客不是韩？的人，希望韩？不会与赵师睪勾结，希望府衙不会来人。换句话说，只要短时间内府衙来了人，而且一来就要运走尸体，那便证明他的这番猜想没有错。
宋慈的担心很快应验，没过太久，苏堤南端忽然一阵喧哗，韦应奎带着一大批府衙差役赶到了。
刘克庄还没有回来。提刑司在城北，距离较远，宋慈掐指一算，即便途中没有任何耽搁，恐怕还要一阵子才能等到刘克庄。
宋慈朝附近的赵之杰看了一眼。他走到赵之杰身前，道：“赵正使，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赵之杰道：“宋提刑请讲。”
宋慈稍稍压低了声音：“府衙来了人，倘若他们要运走尸体，还请赵正使加以阻拦。”说完这话，不待赵之杰答应，径直走回月娘的尸体前。
赵之杰眉头微微一皱，没明白宋慈的用意。
围观人群恰在此时分开一个缺口，韦应奎带着一大批府衙差役拥了进来。
“想不到宋提刑也在这里。二位金使也在，那可真是巧了。”韦应奎向三人打了招呼，旋即看向月娘的尸体，见尸体脸部碎烂，面目全非，浑身肿胀又腐臭难闻，不禁厌恶地皱了皱眉，“方才有人来府衙报案，说苏堤上捞起了一具女尸，我怕没人护着现场，便着急忙慌地赶来了。早知道宋提刑在这里，我就不必这么着急赶路了。”
“韦司理来得正好。”宋慈道，“我正打算初检尸体，苦于太多人在场，烦劳韦司理与各位差大哥拦在外围，不让闲杂人等靠近。”
韦应奎往围观人群看了看，道：“这地方人多眼杂，我看还是把尸体运回府衙再行检验的好。”
韦应奎果然一来就提出要运走尸体，宋慈的猜想算是应验了，道：“初检尸体，当在现场，此乃检尸之规矩。”
“现场初检尸体的规矩，我韦某人也是懂的，那是为了不遗漏现场的任何线索。可这具尸体一看便死去已久，苏堤上每天都是人来人往，就算这地方曾有什么线索，也早就被破坏了。这具尸体腐坏严重，没有苍术、皂角等避秽之物，又没有糟醋、葱椒、白梅等检验之物，还是在这又冷又冻的露天之处，依我看，实在没有在这里初检的必要。”
“韦司理既然知道这些，那来之前就该带上避秽、检验之物，顺便再带上检尸格目才对。”
这话一下子让韦应奎想起上次岳祠查验何太骥的尸体时，他也没带这些东西，也没带检尸格目，以至于被宋慈抓住疏漏，害得他被韩侂胄当众斥责了一顿。他神色有些不悦，道：“我是怕现场没人护着，所以来得急，仓促之间，哪有工夫准备这些东西？眼下只有先将尸体运回去，等备齐这些东西后，再行检验之事。”
“既然如此，那就劳烦韦司理差人将尸体运往提刑司。”
“宋提刑这是弄错了吧？临安地界的大小案子，都归府衙来管，管不了的才移交提刑司。宋提刑奉命查虫娘一案，其他尚未移交提刑司的案子，你大可不必插手的。”韦应奎手一挥，“来人，将这具尸体运回府衙！”
跟随韦应奎的府衙差役有十多人，还推来了一辆推车，显然是有备而来。韦应奎一声令下，十多个差役立刻围了过来，要运走月娘的尸体。
“慢着！”宋慈指着月娘的尸体道，“这死者与虫娘一样，都是熙春楼的角妓，都是深夜失踪，都被发现沉尸于西湖，沉尸的位置也相距不远，两人之死只怕大有关联。我奉命查办虫娘一案，与之相关的案子，自然也该由我来查。”
“那好啊，就请宋提刑随我一道回府衙，初检之事，还有往后的复检，都交由宋提刑来经手。”韦应奎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十多个差役径直越过宋慈，将月娘的尸体抬起来，放到了推车上，立刻便要运走。
宋慈虽是提刑干办，可韦应奎是府衙的司理参军，接管命案运走尸体，那是名正言顺之事，宋慈身单力薄，面对十多个差役，根本无力阻止。他侧过头，看向一旁的赵之杰。
赵之杰已经旁观了许久。他虽然不明白宋慈的用意，但最终还是朝身边几个金国随从低声吩咐了几句。几个金国随从立刻冲上去，挡住了推车的去路。
“你们这是干什么？”韦应奎道。
“司理大人所言避秽、检验之物，本使可即刻差人买来，现场初检，有何不可？”赵之杰面带笑意地走出人群。
韦应奎道：“赵正使，这里是我大宋行在，你可别忘了自己的身份。贵国副使牵涉虫娘沉尸一案，你在意虫娘的案子，倒还说得过去，可我要运走这具毫不相干的尸体，你却来阻拦，”朝月娘的尸体一指，“莫非此人之死，也与贵国使团有关吗？”
赵之杰眼睛直视韦应奎，话却是朝完颜良弼在说：“副使，方才司理大人提到的避秽、检验之物，你都听见了吧？”
完颜良弼应道：“苍术、皂角，还有糟醋、葱椒、白梅，是不是这些？”
“就是这几样东西，还有盐、酒糟和藤连纸，你速去城里买来。顺道再去一趟府衙，就说司理大人要在苏堤上当众验尸，取几份检尸格目和尸图来，记得捎带上笔墨。”
赵之杰吩咐完，完颜良弼立刻动身，带上两个金国随从，拨开围观人群，雷厉风行地去了。
韦应奎见赵之杰铁了心要阻拦，又见几个金国随从面露凶悍之色，自己带来的十多个府衙差役明明人数更多，反而吓得不敢轻举妄动，不禁有些面红耳赤。但他也是铁了心要将尸体运走，冲十几个差役喝道：“都愣着干什么？府衙办案，敢阻拦者，全都抓了！”
十几个差役硬着头皮，开路的开路，推车的推车。围观人群怕受牵连，纷纷让道，可那几个金国随从却是寸步不让。
负责开路的差役与几个金国随从交涉不成，很快推搡起来。赵之杰方才低声吩咐几个金国随从时，特意叮嘱不可与宋人发生武力冲突，以免落人口实，因此这几个金国随从虽然阻拦运尸，却都把手背在身后，任由差役推搡，始终不还手，只是挡住去路。
便在这时，人缝中忽然传来“让开”的叫声，先后有四个差役挤进人群，赶到了现场。这四个差役的穿着有别于府衙差役，来自提刑司，为首之人是许义。
许义看见了宋慈，急忙来到宋慈身前，道：“宋大人，听刘公子说这里有命案发生，你要运尸体回提刑司？”
宋慈朝许义身后一看。他叮嘱过刘克庄，叫许义多带些差役来，可跟随许义来的差役只有区区三人，刘克庄本人更是不见踪影。“许大哥，”宋慈道，“除了这几位差大哥，你带的人还有吗？”
“小的能叫得动的，都叫来了。”许义说这话时不免有些尴尬。他初来提刑司才一个多月，根本叫不动几个人，宋慈虽是提刑干办，可这官职只是暂时的，刘克庄捎来的腰牌根本管不了多大用，他好说歹劝，好不容易才叫来了三个差役。
“刘克庄呢？”
“刘公子叫小的先来，他说迟些便到。”
虽然人手不够，但宋慈管不了那么多了，指着运载尸体的推车道：“这具尸体关系重大，务必要运回提刑司。”
许义见尸体周围围了很多人，有差役打扮的，还有金国人穿着的。他以为是几个金国人要阻拦运尸，道：“哪来的金国人，竟如此放肆？”叫上三个差役，义愤填膺地就要上前。
宋慈知道许义会错了意，忙叫住他，低声向他说明了情况。
许义听得一脸惊讶，这才知道是府衙差役要运走尸体，几个金国人反倒是在帮宋慈阻拦。他不明白苏堤上为何会有金国人，这些金国人又为何要帮宋慈，更不明白尸体运到府衙和提刑司有什么区别。跟来的三个差役自然也不明白，一听说要对付的不是几个金国人，而是十多个府衙差役，顿时不乐意了。
“不是说运尸体吗？这哪里是运，分明是抢。”
“跟府衙的弟兄作对，这事我可不干。”
“许义，下次再有什么事，别再来叫我。”
三个差役当场撂挑子不干，径自走了。许义虽未离开，但也踟蹰在原地，面露为难之色。
宋慈没有再难为许义。倘若阻止不了韦应奎运走尸体，那他只有寸步不离地跟着，一直跟到府衙去，想办法第一时间对月娘的尸体进行初检，详细记录在检尸格目上，如此才能放心。
韦应奎连声催促，十几个府衙差役推搡得越来越使劲。几个金国随从已经尽了全力，实在是阻拦不住。载着月娘尸体的推车，终于从几个金国随从之间推了出去。
眼看韦应奎带领众差役就要运走尸体，人群中忽然冲出一人，一只手按在了推车上。
“大老远便听见有人闹腾，我当是谁，原来是韦司理。”来人是刘克庄，只见他以手遮额，举头朝西边一望，笑道，“真是怪了，我还当太阳出来了呢。”
“你说什么？”韦应奎没听明白。
刘克庄道：“尸体刚打捞起来，韦司理立马便赶到了现场，可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韦应奎回了一下味，方才明白刘克庄这话是在讥讽他，是说他遇到案子一向敷衍怠慢，能这么快赶到现场，便如太阳打西边出来那么稀罕。他冷哼一声，道：“上回韩太师突然驾临太学，你才得以逃过一劫，别以为这回还有这等侥幸。胆敢阻拦本司理办案，哪怕你是宋提刑的朋友，照样抓你回府衙治罪！”
刘克庄笑吟吟地横挪一步，往推车前直挺挺地一站，道：“好啊，有本事你就来抓。”
“好狂妄的小子，给我拿下！”韦应奎一声令下，立刻便有几个差役冲刘克庄而去。
宋慈见刘克庄突然出现，心中为之一喜，却又不免担忧，怕刘克庄当真被韦应奎抓了，正准备上前替刘克庄解围，却见围观人群分开一个个缺口，一个接一个的人冲了进来，先是王丹华等习是斋的同斋，站到了刘克庄的身边，接着是辛铁柱、叶籁、赵飞等武学生，纷纷挡在了刘克庄的身前，须臾之间便来了三四十人。原本准备上前捉拿刘克庄的几个府衙差役，顿时被这场面镇住了。神色很少有变化的宋慈，也禁不住流露出了惊讶之色。
刘克庄朝宋慈一笑，冲身前那些太学生和武学生努了努嘴，意思是你叫我多喊几个差役来，虽然差役没喊动，可我叫来了这么多学子，人手总该够了吧。
“你们……你们这些学子，是要反了吗？”韦应奎的目光从三四十个学子身上扫过，当他看见身穿武学生服的叶籁时，脸色为之一变。
叶籁昨日与刘克庄分别后，独自一人回了武学。他满身是酷刑逼供留下的伤痕，却倒头就睡，一觉睡到了大天亮，这才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去医馆敷了伤药。他回武学时，刚到大门外，就见刘克庄带着一群太学生经过，忙叫住刘克庄，询问出了什么事。刘克庄不知道宋慈为何急着把月娘的尸体运去提刑司，但叮嘱了要快，又叮嘱多带差役，想必是急需人手，所以他才回太学去叫同斋。往年的正月初八，太学已经开始授课，可今年要准备皇帝视学典礼，所有授课都推迟到了正月十五视学典礼结束之后，王丹华等同斋此时大都闲在斋舍。因为接触尸体的缘故，同斋们原本将宋慈视作晦气之人，对宋慈多少抱有成见，可自从亲眼看见宋慈面对韩？时的无所畏惧，又见了宋慈如何当众破解岳祠案，对宋慈的态度已有所转变，这次不是卖刘克庄这位斋长的面子，而是心甘情愿地来相助宋慈。刘克庄将宋慈急需人手一事对叶籁说了，叶籁掉头便回武学叫人。辛铁柱正带着一群武学生在练场操练，一听宋慈需要人手，当即把赵飞等武学生叫到一起，要去助宋慈一臂之力。刘克庄虽与辛铁柱、赵飞等武学生有过节，但多一个人便多一份力，更别说这些人都是叶籁叫来的，于是他不加拒绝，带着这些人赶来了苏堤。他一见韦应奎要将月娘的尸体运走，立刻有些明白宋慈为何要急着将尸体运去提刑司了。他来不及跟宋慈说明情况，上前便加以阻拦。叶籁跟随刘克庄而来，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韦应奎，嘿嘿一笑，道：“司理大人，别来无恙。”
韦应奎冷哼一声，心下暗道：“你就算不是‘我来也’，也休想从我手底下讨得好去。我还怕你出狱后找不着人，原来你是武学学子，以后找你可就容易多了。”他见阻拦的学子实在太多，道：“公然妨碍府衙办案，那是要治罪的，你们这些学子，都不计较自己的前途吗？”
韦应奎的话全然不起作用，辛铁柱、叶籁等人毫无退让之意。这时宋慈走了过来，韦应奎道：“宋提刑，你看看这些学子，真是无法……”“无天”二字尚未出口，宋慈已从他身旁径直走过，去到刘克庄身边，与众学子站到了一起。韦应奎道：“宋提刑，你这是什么意思？”
宋慈朝月娘的尸体看了一眼，道：“这具尸体与虫娘有莫大关联，虫娘沉尸一案既已由我接手，这具尸体便该由我来检验，无须韦司理劳神费心。”
韦应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终挤出了一丝笑容，道：“宋提刑既然这么说，我韦应奎再坚持己见，可就太不识抬举了。你是圣上钦点的提刑干办，又得韩太师亲命查案，这具尸体交由你处置，案子交由你来查，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心下却暗道：“好你个姓宋的，找来这么多学子撑腰，事情若是闹大了，对我没什么好处。今日你人多势众，我不与你一般见识。我运走尸体，原本对你并非坏事，是你自个儿不知天高地厚，非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案子你也敢查，那你就尽管查吧，我还求之不得呢。”手一挥，示意众差役让开，将尸体连带推车留给了宋慈，转身便走。
“韦司理留步。”宋慈道。
韦应奎停步，没有回头：“宋提刑还有何指教？”
“我要在这苏堤上当众验尸。”宋慈道，“你是临安府司理参军，我想请你留下来作为见证。”
宋慈之前担心月娘的尸体被运往府衙，可现在韦应奎已经放弃运尸，那他也没必要急着将尸体运回提刑司了。眼下苏堤上有这么多人在场，除了临安城的百姓，还有府衙和提刑司的差役，还有那么多武学和太学的学子，甚至还有金国使者。他打算现场初检，当众验尸，让所有人都见证验尸的结果。
韦应奎转过身来，应道：“好啊，我正想看看宋提刑的本事，开一开眼界。”
宋慈知道完颜良弼已奉赵之杰之命去取尸图和检尸格目，准备避秽、检验之物，只待完颜良弼回来，便可开始验尸。但时下天寒地冻，月娘的尸体又是从冰冷的湖水里打捞起来，尸体僵直发硬，想验尸还需做一些准备。他让刘克庄去附近的净慈报恩寺，借来一口大锅，在苏堤上垒石为灶，架锅烧水，又将推车推至石灶旁，隔了三四尺远，用灶中之火来烘烤月娘的尸体，使僵硬的尸体慢慢软化。
等到锅中白汽微冒，水已温热，月娘的尸体也不再那么僵硬时，完颜良弼带着两个金国随从回来了。
苍术、皂角、糟醋、葱椒、白梅、食盐、酒糟、藤连纸等物皆已备齐，检尸格目、尸图和笔墨也已取来，赵之杰将这些东西交给宋慈，宋慈正式着手验尸。
宋慈将检尸格目和尸图交到刘克庄手中，又递去笔墨，冲刘克庄点了一下头。刘克庄明白其意，又一次充当起了书吏。
宋慈先燃烧苍术和皂角来避尸臭。这一次没有苏合香圆，所以他让刘克庄去净慈报恩寺借铁锅时，顺带借了些生姜来。生姜虽不如苏合香圆那么辛香浓烈，但也能用于避秽。他含了一小块生姜在嘴里，让刘克庄也含了一小块。
宋慈来到月娘的尸体前，摘下琉璃珠耳环，除去裙袄和贴身衣物，让尸体全身赤裸。他仔细检查了所有衣物，看有没有什么随身物品，却无任何发现。他让刘克庄在检尸格目上“遗物”一列，写明死者衣物齐整，遗物只有一对琉璃珠耳环。他将衣物和耳环交予许义保管，然后估量尸体的身高，又估量了头发的长度，唱报道：“全尸身长五尺，发长一尺七寸。”
刘克庄非礼勿视，背过了身子，依照宋慈的检喝，运笔如飞，一一记录在检尸格目上。
宋慈仔细检查尸体的头顶、发丛和脑后，没有发现任何伤口，也没有发现钉子之类的异物，再检查眼睛、口鼻、阴门、谷道等处，同样没有发现异物。他舀来温水，轻轻地浇在尸体上，每一处皮肤都要浇到，翻来覆去一遍遍地浇，洗去尸体身上污泥的同时，也让尸体变得更加柔软。浇过水后，他又将糟醋倒入大铁锅中烧热，再用热糟醋反复洗敷尸体，直至尸体完全软透。这一番洗敷下来，尸体的头发脱落了不少，全身皮肤也大部分皱缩剥落，尤其是手上的表皮，苍白皱缩，竟如同手套一般脱落下来。
宋慈遍观尸身，唱报道：“女尸一具，年二十左右，身体各部皆全，四肢无缺折，无佝偻、拳手、跛脚，无斑痣、肉瘤、硬茧。全尸肿胀，色青黑，头发脱落，表皮脱落，手脚苍白皱缩，应为泡水太久所致。头目胖胀，唇口翻张，脸部碎烂，有鱼鳖啃噬痕迹，”俯身朝尸体鼻孔深处看了看，又捏开嘴巴仔细瞧了瞧，“牙齿、舌头无异样。口鼻内有泡沫，无泥沙。颈部无瘀痕。”
目光转向尸体肚腹，宋慈接着唱报道：“肚腹膨胀，”伸手在尸体腹部按压了几下，观察尸体的口鼻，“按压之，口鼻有泡沫溢出。”又在肚腹上由轻及重地拍打了数下，“心下至肚脐，以手拍之，有响声，但坚如铁石，疑似有胎孕。”
继续往下验看，他道：“两手握拳，指甲参差不齐，内无泥沙，但颇多污垢。两股、两膝无异样。右小腿外侧有片状伤，似被刮去一块皮肉，伤口四周皮肉不发卷，应为死后伤。右脚背有烧伤一处，约杯口大小。”
验看完正面，他将尸体翻转过来，背部朝上，仔细检查一番，唱报道：“腰背无异样。”
刘克庄飞快地记录完，好一阵没听见宋慈唱报，稍稍回头看了一眼，立即把头摆正。只此一眼，刘克庄看见宋慈面对尸体伫立不动，似在沉思。
此刻的宋慈正在暗暗疑惑：“月娘的尸体两手握拳，腹部膨胀，拍打起来有响声，口鼻内有泡沫，一旦按压腹部，会有大量泡沫从口鼻内涌出，这些都是溺水而死的死状。看来弥光没有说谎，月娘的确是在这里落水溺毙的。可父亲从前验过的那些溺毙尸体，口鼻内都有泥沙，指甲里也会有泥沙，为何月娘的口鼻和指甲里却没有泥沙呢？”想到这里，他走到梁三喜身前，问道：“梁大哥，湖中泥沙多吗？”
梁三喜应道：“泥沙倒是不少。”
宋慈心里暗道：“既然如此，月娘的口鼻内应有泥沙才对，为何没有呢？”又问：“尸体具体沉在何处，你指给我看一下。”
梁三喜指向堤岸外一丈远的地方，正是弥光指认的月娘落水之处。
“沉尸处水有多深？”
“六七尺吧。”
“尸体是挂在一截沉木上，对吧？”
“是。”
“沉木周围有没有破瓷器、蚌壳之类的锋利之物？”
“没有摸着，应该没有。”
宋慈不再发问，走回到月娘的尸体前。他想了一想，虽然认为月娘十有八九是溺水而死，但他还是决定用梅饼验伤法，再验看一下尸体上有没有其他未显现的伤痕。
宋慈取来白梅、葱椒、食盐、酒糟等物，混合研烂，做成一块块梅饼，放在石灶上烤到发烫。他用藤连纸衬遍尸体全身，再将烤烫的梅饼均匀地贴在藤连纸上。
如此熨烙了好一阵子，宋慈将梅饼一块块取下，将藤连纸一张张揭开，再次验看月娘的尸体。他本以为月娘是溺水而死，想必尸身上不会再有其他伤痕，只是为了防万一，这才以梅饼验伤法验看一遍。出乎他意料的是，在月娘的颈部之下、胸部之上，出现了一道淡淡的弧形瘀痕。这道弧形瘀痕起自两肩，合于身前，只有一指宽，极为细长，中间微有缺裂。
宋慈大感奇怪，从小见惯各种验尸场面的他，还从没有见过在这样的部位出现这样的瘀痕。他一时想不出来，到底是什么样的物什，能在两肩之间造成这样一道奇怪的瘀痕。这道瘀痕很淡，看起来像是勒痕，可勒痕通常位于颈部，怎么会出现在两肩之间？若说是捆绑留下的瘀痕，那应该不止这一道，手臂上、腿脚上都应该有捆绑的痕迹才对。这道瘀痕位于非要害部位，显然不是什么致命伤，也许与月娘之死并无关联，只是月娘生前不小心受的伤。他唱报道：“两肩之间有瘀痕，长且连贯，中有微缺，宽约一指，弧状，色紫黑，应为生前伤。”
刘克庄依其所言，记录在检尸格目上，又在尸图上画下伤痕。
宋慈又将月娘的尸体翻转过来，不厌其烦地再做梅饼，用同样的步骤在尸体的背面验看，最终没有再验出其他伤痕。
至此，宋慈对月娘尸体的检验算是结束了。他从许义那里拿过月娘的衣物，小心翼翼地给尸体穿上，又一次点燃苍术、皂角来熏遍全身，去除身上的尸臭。经此检验，在确认月娘是溺水而死的同时，也生出了不少疑问。他想着这些疑问，怔怔地立在原地。
“你看看我记录的对不对？”刘克庄不知道尸体已穿上衣物，依然背着身子，将检尸格目和尸图递向身后，“喂，宋大人？宋提刑？宋慈！”
宋慈回过神来，接过去看了一遍，没有任何差错，就连两肩之间的那道瘀痕，刘克庄在背身不看尸体的情况下，仅凭他的检喝，居然在尸图上画得分毫不差，比之经验老到的书吏也不遑多让，倒是显得在这方面有极高的天赋。他走向许义，吩咐将月娘的尸体运回提刑司停放，然后寻有经验的坐婆来查验月娘腹中是否有胎孕，另让许义走一趟熙春楼，找几个认识月娘的人来认尸。“记住，认尸的人当中，一定要有云鸨母和厨役袁朗。”他特别嘱咐道。
许义一一应了。
宋慈来到韦应奎身前，道：“韦司理，今日验尸一事，在场众人俱为见证，还请你如实禀明赵知府。这辆推车我先借之一用，待将尸体运至提刑司后，即刻归还府衙。”他知道昨夜韩？与赵师睪在丰乐楼私下会面一事，也猜到韦应奎之所以赶来抢运尸体，必是受了赵师睪的吩咐，所以言语间故意提到了赵师睪。
“一辆推车而已，还与不还都无妨。不过宋提刑，韦某人还是要提醒你一句，”韦应奎道，“你今日揽下这桩命案，说与虫娘之死有关，那就务须查个清楚明白，倘若到时候查不出来，又或是与虫娘沉尸一案查无关联，那这事可就不好交代了。”
宋慈道：“我也要提醒韦司理一句。”语气微微一变，“验尸断狱，直冤辨屈，乃人命关天之大事。你乃临安司理，职责重大，更该慎之又慎，切不可敷衍草率，视刑狱大事为儿戏。”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又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韦应奎顿时面皮涨红，道：“宋提刑，你……”哪知宋慈对他再不理会，径直转身，去到赵之杰身前。韦应奎被晾在原地，在围观人群一道道目光的注视之下，恨得咬牙切齿，暗暗攥紧了拳头。
宋慈将没用完的避秽、检验之物归还给了赵之杰，道：“多谢赵正使。”
赵之杰道：“些许小事，用不着谢，再说我也不是为了帮你。”
“我知道赵正使信不过我大宋官员，一直在追查虫娘沉尸一案。”宋慈道，“但这里是我大宋境内，你为他国来使，实不该干涉此案。”
“此案牵连我金国副使，有人想借此案大做文章，你却叫我坐视不理？”赵之杰声音拔高，“我赵之杰身为金国正使，不但要干涉此案，我还要查明真相，查出真凶。宋提刑是宋人，我赵之杰是金人，你我都有提刑之名，却是各为其主。你敢不敢与我赌上一局，初十之前，看看是你这位大宋提刑先查破此案，还是我这位大金提刑先揪出真凶。”
此话一出，围观人群顿时一片哗然。赵之杰这番话，无异于公然挑衅。在场之人大多视金人为仇雠，如刘克庄、辛铁柱等人，无不对赵之杰怒目瞪视，都觉得这口气无论如何不能咽下去，心想宋慈一定会应下赌局。
一道道殷切目光注视之下，宋慈却是神色如常，道：“查凶断狱，关乎人命，岂可用作赌注？”
“宋提刑是不敢与我赌吗？”
宋慈没有应话，只是摇了摇头。
“你不敢赌，那也无妨。”赵之杰环视围观人群，“总之初十之前，我赵之杰定会先你一步，查出真凶，给我大金皇帝一个交代，也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宋提刑，请了。”说完这话，他带上完颜良弼和几个金国随从，拨开人群，欲要离开。
围观众人大多愤懑难平，尤其是赵飞和几个武学生，冲上前去，想要阻拦赵之杰等人。
宋慈却拦下了赵飞和几个武学生，任由赵之杰等人扬长而去。
赵飞和几个武学生诧异不已，不少难听之言破口而出：“区区几个金国人，有什么好怕的？”“枉我们还赶来帮你，你就是这么给我们长脸的？”“太学生都是无胆鼠辈，辛大哥，我们回武学罢！”
辛铁柱脸色颇不好看，上前拱手道：“宋提刑，告辞了。”
宋慈作揖还礼，目送辛铁柱、赵飞和众武学生离去。
韦应奎难得见到宋慈当众受窘，大觉解气，冷冷一笑。可这抹冷笑一下子僵在了脸上，只因他突然想到赵之杰竟然在查西湖沉尸案，而且还查得如此明目张胆，倘若真让赵之杰查出了什么证据，撇清了完颜良弼的杀人之嫌，那可就大事不好了。此事必须立马报与赵师睪才行，于是他率领着众差役急匆匆地离开了。
刘克庄实难忍下这口气，但他顾及宋慈的脸面，没有当众提出异议，等到大部分人都走了，才对宋慈道：“这帮金人在我大宋地界如此嚣张，公然挑衅于你，事关我大宋荣辱，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怎可不应？”
宋慈却道：“查案只求公道，不为虚名，是谁查出真凶并不重要。只要能为死者直冤，令真凶服法，就算这案子最终是赵正使破的，亦无不可。”
“公道是公道，可他赵之杰毕竟是金人，你我却是大宋子民啊。”刘克庄道，“刚才在栖霞岭下，你我还去拜祭了岳武穆。靖康耻，犹未雪，在我看来，国仇家恨当在公道之上。”
“国仇家恨，我未曾敢忘。”宋慈摇头道，“可是验尸查案，关乎死者冤屈，生者清白，不该拿来做赌局。”
“好，我不跟你争国仇家恨，你要说验尸查案，我们便说验尸查案。一直以来，你叫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可你做什么事，却从不对我解释。”刘克庄指着月娘的尸体道，“我不明白，你要查的明明是虫娘的案子，为何一直追查这个月娘不放。虫娘是在正月初四遇害的，月娘却是死在更早之前的腊月十四，这两案之间有何干系？”
“到底有何干系，眼下我也不知。”
刘克庄无奈地摇摇头，道：“好一个‘我也不知’。你连这两起案子有什么干系都不知道，就一直追查月娘的案子，不去查虫娘的死？”
“我知道你很喜欢虫娘，很在意她的死，可查案一事牵连广大，决不可为情绪左右，更不能意气用事。”
“我意气用事？”刘克庄难以置信地盯着宋慈，“好，好，你说我意气用事，那我便意气用事给你看看。你不肯用心查虫娘的案子，那我来查。查案有什么难的？我也会。”说完这话，转身朝叶籁道，“叶籁兄，我们走！”
叶籁没跟着辛铁柱等人离开，一直在旁边等着刘克庄。刘克庄与他并肩而行。王丹华等同斋看了看宋慈，也都摇摇头，随刘克庄去了。
宋慈站在原地，望着刘克庄的背影远去。他胸有惊涛骇浪，脸上却无一丝表情。
过了良久，宋慈轻叹一口气，走向石灶，将大铁锅取下，交还给了弥光。他将灶中明火灭了，开始拆除一块块垒砌的石头。
许义过来道：“宋大人，小的来帮你吧。”他手脚麻利，三两下便将石灶拆了，又将地上清理干净。
“有劳许大哥了。”宋慈道，“我之前说的事，你还记得吧？”
“记得，找坐婆验胎孕，再去熙春楼找人认尸，尤其要找来鸨母和袁朗。”
“那好，我们回提刑司。”
宋慈亲自推车运尸，许义帮着他一起，慢慢行过苏堤，朝提刑司而回。

第六章 尸体身份确定
“宋大人，该说的我都说过了，何时才能放我出去啊？”
夏无羁已在提刑司大狱里关了一天一夜。本以为宋慈接手虫娘一案，又在府衙的司理狱中审问过一遍，他很快便可以出狱，却不想宋慈非但没有放他走，反而将他转移至提刑司大狱继续关押。除了狱吏送饭送水外，狱中一直没人搭理他，宋慈也一直不见人影，直到在狱中百般煎熬地度过一日后，他才终于等来了宋慈。
月娘的尸体已经运入提刑司的偏厅，与虫娘的尸体停放在一起，许义也已遵照吩咐外出找人，要过一阵子才能回来。趁着这个空隙，宋慈来到提刑司大狱，到了关押夏无羁的牢狱之中。
“眼下还不能放你走。”宋慈道，“在彻底洗清嫌疑之前，你要一直待在这里。”
夏无羁有些惊讶，他一直以为宋慈把他当作证人，没想到宋慈还认为他有嫌疑，道：“宋大人，小怜的死，当真与我无关啊。”
“既然无关，那你为何一再说谎？”
昨天在司理狱时，夏无羁就被宋慈指出说了谎，他道：“我……我如何又说谎了？”
宋慈直视着夏无羁：“虫娘那么多金银首饰，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小怜没对我说起过，我当真不知道啊。”
“事到如今，你还要隐瞒。那些金银首饰，明明是你拿给虫娘的，是不是要我把熙春楼看守侧门的小厮找来，与你当面对质，你才肯说实话？”
夏无羁脸色一僵，慢慢低下了头。
“你言语不实，执意隐瞒，那我只能当你有杀人之嫌，只要一天查不出真凶另有其人，你就须在这提刑司大狱中多关押一天，倘若一直查不出真凶，那就只有将你一直关押下去。你自己好生掂量吧。”宋慈说罢，转身要走。
夏无羁道：“宋大人，我是对不起小怜，可她的死当真与我无关，我没想过她会出事……”
“你对不起她？”宋慈脚步一顿，“如何对不起她？”
“我……我……”
“你什么？”
“我骗了她……”
“你骗了她什么？”
夏无羁显得局促不安，双手捏着衣服，仿佛犯了什么大错，抬眼看了看宋慈，又低下了头：“是我……是我带她去见韩公子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宋慈声音严肃，“你若没杀害虫娘，不想她枉死，也不想自己牵连入罪，那你就把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地说出来，不可有半点隐瞒。否则你就一直要被关在这里，没人救得了你。”
夏无羁犹豫了一阵，道：“宋大人，我说，我都对你说……”摇了摇头，长叹一声，“初三那晚，你和刘公子带小怜去提刑司后，韩公子便从熙春楼里追了出来。他看见我在街边，叫家丁把我抓起来，骂我前一夜敢点小怜的花牌，扫他的兴。他问我是不是认识小怜，又问小怜的姓名来历。我不敢隐瞒，都对他说了。他要我第二天夜里把小怜带去丰乐楼，说会在丰乐楼等我，我若不答应，他以后便每晚去熙春楼找小怜的麻烦，让小怜永无宁日。我知道韩公子的本事，不敢不从……”
“所以你便骗虫娘，带她住进望湖客邸，第二天夜里假意私奔，实则带她去丰乐楼见了韩？？”
夏无羁一脸悔色，点了点头。
“见到韩？之后呢？”宋慈道，“那晚丰乐楼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丰乐楼上的知秋一叶阁，韩公子和史公子都在那里。韩公子见到小怜后，问她是不是有一个姐姐在韩家。小怜不说话。韩公子捏住小怜的脸，道：‘我头一次见你，就觉得长得像。别以为不承认，我便认不出你们是姐妹俩。’小怜还是不应声。韩公子又道：‘你姐姐贱人一个，怪就怪你长得和她一模一样，我看着就恨！’小怜一向性情温婉，可那晚面对韩公子，她却毫不示弱，凶巴巴地回瞪着韩公子。韩公子道：‘你姐姐就喜欢成天摆着个臭脸，你也敢冲我摆这副脸色？’他叫家丁把我带出房外，房中只留下他、史公子和小怜。很快房中传出韩公子的狞笑声，又传出小怜的惊叫声，声音含混，像是被捂住了嘴。过了好久，房门才打开，我看见小怜躺在桌子上，头发凌乱，袖子被撕掉，裙子被撕破……”夏无羁讲到这里，讲不下去了，闭上眼睛，良久才道，“韩公子系上了腰带，与史公子坐下喝酒，嬉笑如故。小怜向我望了一眼，眼中满是绝望。我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心里万般后悔，根本不敢看她。这时她忽然冲向窗户，跳了下去。”
“后来呢？”
“后来韩公子带人追出去，隔了好一阵才回来，他们没有追回小怜。我当时很害怕，一直待在丰乐楼，没……没敢离开。韩公子把我的包袱夺了去，抖出里面的金银首饰。他捡起几样首饰，道：‘我说府上怎么成天丢首饰，原来是被那贱人偷了去。’他说那些金银首饰都是他家的，全部占为己有，又逼我不准泄露当晚的事，否则便割了我的舌头。我实在怕得紧，后来府衙抓了我审问，我不敢说实话，只好编了假话。我……我实在不该隐瞒。是我害了小怜，是我对不起她……”夏无羁一脸痛苦，说到最后，泣不成声，抬起手来，连连扇自己的脸。
宋慈早就怀疑夏无羁隐瞒了事实，可夏无羁的这番讲述，还是令他有些始料未及。他道：“虫娘有个姐姐？”
夏无羁打得自己脸颊通红，揩去泪水，点头道：“小怜还有个孪生姐姐，名叫虫惜。”
“上次问你时，你为何不说？”
“虫惜身在韩府，事关韩公子，我……我不敢说……”
“虫惜为何会在韩府？”
“当年虫达将军叛投金国，虫家坐罪，小怜沦为角妓，虫惜却被人买走，成了官奴。当年买走虫惜的，是史弥远史大人。虫惜在史家做了好几年婢女，后来韩太师广纳姬妾，史大人因虫惜貌美，便在半年前将她送给了韩太师。韩太师一开始对她很是宠爱，原本有意纳她为姬妾，得知她是叛将虫达之女后，对她疏而远之，仍只让她做婢女。虫惜就是这般进了韩府。”
“虫娘的金银首饰，到底是怎么来的？”
“那些金银首饰，是虫惜拿给我，让我带给小怜的。”
宋慈眉头一凝，道：“虫惜一个婢女，哪来那么多金银首饰？”
“虫惜说是她在韩府勤恳做事所得的赏赐。”
“那她为何要把这些金银首饰交给虫娘？”
“她们姐妹二人自小情深，虫惜不愿妹妹沉沦青楼，想把那些金银首饰交给小怜，让小怜私下存起来，留作他日赎身之用。虫惜是婢女，不能擅自离开主家，小怜在熙春楼被看管得更严，平日里出不了熙春楼半步，她们姐妹二人见不得面，这才托我转交。”
宋慈觉得有些奇怪，道：“这些金银首饰，虫惜大可自己存起来，等到攒够了，再去熙春楼为虫娘赎身便是，为何要转交给虫娘，让虫娘自己存起来，岂不是多此一举？”
夏无羁摇头道：“我也不知为何。”
宋慈暗暗心想：“韩府虽然富贵，可拿那么多金银首饰打赏一个婢女，还是叛投金国的罪将之女，实在有些说不过去。只怕这些金银首饰来路不正，说不定如韩？所言，真是虫惜在韩府偷来的。她怕韩府的人发现，不敢把这些金银首饰留在身边，这才托夏无羁转交给虫娘。”想到这里，问道：“虫惜现下还在韩府吧，你能约她出来，与我见一面吗？”
“虫惜早前同我有过约定，每月初五天亮之时，她会在韩府南侧门外的大柳树下等我，把所得的赏赐都交给我。我只有初五才能见到她，平日里是约不到她的。”
宋慈心下盘算，初五刚过去不久，道：“本月初五，你有去见虫惜吗？”
夏无羁点头道：“去了。”
“是吗？初四深夜虫娘不知所终后，你说自己回了望湖客邸等她，那么初五一早，你该在望湖客邸才对。”
“初五一早我是在望湖客邸，可我没等到小怜回来，又想起与虫惜的约定，便去了一趟韩府。望湖客邸与韩府本就离得很近，片刻便能走到。”
“那你见到虫惜了吗？”
“没见到。我天未亮便到了约定的大柳树下，一直等到天色大亮，韩府进进出出的人多了起来，也没见虫惜出现。我惦记着寻找小怜，便离开了。”
“这么说，虫惜失了约，没有出现？”
“是。”
“此前虫惜可有失约过？”
“上月初五，她也曾失约未至。以往初五一早，我每次去到那株大柳树下，她都早早等在那里了。”
“你是说腊月初五，她也失约了？”
夏无羁点了点头。
宋慈神色微变，略作思索，道：“虫娘既然有一个亲姐姐在韩府，彼此间感情又那么深，那她不应该离开临安才对，你骗她私奔，她为何会同意？你和虫娘之间，当真有琴瑟之好吗？你要说实话，别再隐瞒。”
“我对小怜一直是真心实意的，但那只是……只是我一厢情愿。小怜假装与我相好，让我点中花牌，与我私下相处，只是为了从我这里问得她姐姐虫惜的近况。”
“所以私奔一说，也是假的？”
夏无羁神色悲苦，道：“是我骗了小怜，说她姐姐很想她，约她初四夜里在丰乐楼相见，她才没回熙春楼……”
宋慈早就对夏无羁和虫娘的关系有所怀疑，也从第一次见到夏无羁起就看出此人性子怯懦，却没想到此人竟怯懦到如此地步，在韩？的威胁下，撒谎诱骗虫娘去丰乐楼不说，还在虫娘死后编造出这么多谎言。他语气严肃，道：“初四那晚，虫娘逃出丰乐楼后，你当真没有再见过她？”
“宋大人，我知道你不相信我，可那晚之后，我当真没有再见过小怜，我真的不知道是谁杀害了她……”
“不管你是不是凶手，在本案查清之前，你都不能离开提刑司大狱半步。”宋慈道，“诸证不言情，及译人诈伪，致罪有出入者，证人减二等，译人与同罪。他日需要你做证之时，你再敢有丝毫虚谎之言，当以大宋刑统论处。”
夏无羁听得唯唯诺诺，连连点头。
宋慈转身离开，刚走出几步，忽又想到了什么，停步道：“虫娘和虫惜既是孪生姐妹，那她二人应该长得很像吧？”
夏无羁道：“她们二人是很像，便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虫惜的脸上多了一颗痣。”
宋慈没再说什么，走出了提刑司大狱。
刚一出提刑司大狱，许义便迎面而来。
“宋大人，坐婆已经找来了，熙春楼认尸的人也都找来了。”
“那姓云的鸨母和袁朗，都来了吧？”
“都来了。小的怕碰坏了尸体，没敢让坐婆验孕，也没让他们认尸，就让他们在偏厅外候着，等宋大人过去。”
宋慈点了点头，随许义一起去往偏厅。
偏厅外等着好几个人，云妈妈和袁朗都在其中。云妈妈很不耐烦地来回走动，袁朗则独自埋头坐在角落里。另有三个窈窕的女子聚在一起交头接耳，都是熙春楼的角妓，此外还有一个老婆子老老实实地候在一旁，看样子应是坐婆。
“哟，大人你可算来了。”云妈妈瞧见宋慈，立刻没好气地道，“把我们叫来认尸，那就赶紧给看尸体呀，我熙春楼事情繁多，还赶着回去忙活呢。”
宋慈一言不发，径直从云妈妈的身边走过，推开了偏厅的门。月娘和虫娘的尸体都停放在偏厅里，一股尸臭味立刻冲了出来。云妈妈等人原本朝厅门围拢，一闻到臭味，赶紧掩鼻避开。
宋慈却是神色如常地走进偏厅。他让许义先将坐婆带进来，吩咐坐婆查验月娘的尸体，确认是否怀有胎孕。坐婆忍着尸臭，在尸体的腹部上一阵拍打按压，又仔细验看了阴门，最终给出了答复，尸体确实怀有胎孕，胎儿应有五个月大小。
宋慈让坐婆出去，又让许义将熙春楼的三个角妓依次带入偏厅，相继辨认了尸体。三个角妓都是一脸恶心嫌弃，随意看了尸体几眼，便说是月娘。尸体脸部碎烂，面目全非，按理说不易辨认，但三个角妓认得尸体的身姿体态，都说是月娘无疑。
“月娘的右脚背上可有这样的烧伤？”宋慈指着尸体的右脚，分别问了三个角妓。
有两个角妓说没见过月娘的脚，不知道有没有烧伤，只有一个身姿娇小的角妓以丝巾捂鼻，回答说见过，说月娘右脚上是有烧伤的疤痕。
宋慈让三个角妓出去了，又叫许义将云妈妈和袁朗带进来。这一次他没有再分别唤入两人，而是让两人一起进来认尸。
面对尸体，云妈妈一脸嫌厌，只看了一眼便道：“是月娘那小贱人。”
袁朗仔细辨认了一番，直到看见尸体右脚背上的烧伤，才敢确认是月娘，向宋慈点了点头。
云妈妈不肯多留，认过尸后，转身要走，宋慈却道：“先别急着走。”
“尸体我已经认过了，就是月娘那小贱人。我方才说了，我还赶着回去忙活呢。”云妈妈仍是要走。
“问你几句话，回答完就让你走。”
宋慈此话一出，许义立刻手按捕刀，挡在了门口。
云妈妈看了看许义，哼了一声，回头道：“大人有什么就赶紧问，我是真急着回去。”
宋慈却是不慌不忙，语气如常：“月娘生前怀有胎孕，此事你可知道？”
“我不知道。”云妈妈应道，“我熙春楼的姑娘，但凡有了身孕，都会立马告知我，我好请大夫施针用药，将胎儿打掉。这小贱人倒好，肚子大了居然瞒着我。她肚子这般大了，我之前竟一点也没瞧出来。”
“那你可知月娘怀的是谁的孩子？”
“这小贱人每天接的恩客都不一样，她怀了谁的孩子，我哪里知道？”
“月娘是几时入的熙春楼，这你总该知道吧。”
“知道，那可久远得很了。当年我刚开始打理熙春楼时，这小贱人就来了，算起来有十年了吧。”
“她是如何来到熙春楼的？”
“她家里人把她卖了。”云妈妈眉毛一挑，“大人可别以为卖身，就觉得这小贱人命苦，其实她被卖到熙春楼来，她自己高兴还来不及呢。”
“被家人卖入青楼，何以会高兴？”
云妈妈面露轻贱之色，说起了月娘的过去：“这小贱人是常州人，从小父母死绝，跟着姨父姨母过活。她姨父家在太湖边，世代住在渔船上，以打鱼为生，家中本就不宽裕，还有一个年幼的儿子，对她自然照顾不过来，也就给她一口饭吃，不让她饿死。她八岁那年，有一天夜里，渔船突然着了火，把什么都烧没了。她姨父被烧坏了脸，五岁的儿子被烧成了重伤，她姨母更惨，没能逃出来，被活活烧死在了船上。她倒好，第一个逃到岸上，只烧伤了脚面，还只有巴掌大一块。”说着朝月娘右脚上的烧伤冷冷地瞧了一眼，“她姨父家破人亡，为了救治重伤的儿子，四处借钱欠债，最后实在没法，只好把她卖给了贩子，贩子又把她带来临安，卖到了我这里。”
云妈妈说到此处，冷哼一声，道：“我一开始觉得她可怜，可自打她进了熙春楼，我就从没见她伤心难过过。有一次我私下问起她从前的事，你猜她怎么说？她居然说，害得她姨父一家家破人亡的那场大火，是她放的。她说姨父姨母只对自家儿子好，但凡有好吃的好玩的都给自家儿子，从不给她，还成天使唤她干各种脏活累活，对她没有任何好脸色。她趁姨父姨母一家睡着了，故意点燃渔网，让整艘船着火，就是想把姨父姨母一家全都烧死。她怕事后被人发觉，竟拿烧红的木炭烫伤了自己的脚，还故意跳进水里再上岸，假装自己是从大火里逃得性命。她那时才八岁啊，一个八岁的小女娃，居然有这么深的心机，当时可把我吓得后背凉飕飕的，好几晚都睡不踏实。”
宋慈听得暗暗心惊，道：“那她在熙春楼这十年间，可还有什么异常举动？”
“那倒没有，她说能离开姨父姨母，是她求之不得的事，还说我肯出钱买她，她心里当我是恩人，所以才不对我隐瞒，把所有事都对我说了。她当时跪在地上给我叩头，求我不要去报官，也不要把她送回去，还说以后会把我当亲娘来奉养。在熙春楼这十年里，她一直还算安分，没闹出什么动静。可我总忘不了她小时候的事，她八岁就敢杀人放火，谁知道她长大了能干出什么骇人的事来？”云妈妈语气一变，“这小贱人嘴上说去净慈报恩寺请香，说是要为我祈福，结果去了便没回来。我当她私逃了，没想到竟是死了，那可真是报应，活该她没好下场。”她最开始说自己急着回熙春楼忙活，可一说起月娘的过去，却滔滔不绝地说了这么多话，说到最后，抚了抚自己的心口，好似心头一块压了多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你说月娘去净慈报恩寺，是为了给你祈福？”
“是啊，她说我每日操劳太甚，担心我累到身子，去净慈报恩寺祈求我多福多寿。”
宋慈朝一旁的袁朗看了一眼。虫娘曾经提到，月娘去净慈报恩寺祈福，是为了祈求早日赎身，能与袁朗双宿双飞。显然这一次祈福，月娘对虫娘和云妈妈各有一套说辞。
“这么说，腊月十四那天，月娘是去了净慈报恩寺，这才一去不回？”
“那当然，这事熙春楼人人都知道。这小贱人亲口说去净慈报恩寺祈福，去了就没再回来，我派人找了她好几天，一直没找到她人。”
“难道月娘不是祈福后回到熙春楼，又被轿子接去望湖客邸，才一去不回的吗？”宋慈说出这话时，紧盯着云妈妈的脸，注意她神情的细微变化。
云妈妈眉梢微微一颤，道：“这……这是谁说的？”
“你只管回答我，是与不是？”
“当然不是。”云妈妈矢口否认，“我熙春楼的角妓，是有外出陪侍恩客的时候，可去的都是各大酒楼，从没去过什么旅邸。别说是腊月十四，便是其他任何时候，都没角妓去过大人所说的望湖客邸。”
“那腊月十四晚上，熙春楼有角妓外出吗？”
“有的，那晚琴娘出去过，去的是延定坊的春风楼，是城东的徐大官人派轿子来接她去的。”
“时隔这么久，你还记得如此清楚？”
云妈妈指着月娘的尸体道：“还不是让这小贱人给气的！她白天出去祈福，到了晚上还不回来，气得我大发脾气。我发脾气时，琴娘正好被徐大官人的轿子接走，此事我记得尤为清楚。”
宋慈转头对许义道：“许大哥，劳你再走一趟熙春楼，把这位琴娘叫来。”
许义立刻便要领命而去。
“那倒不用，琴娘就在外面，我们是一起来认尸的。”云妈妈说着一拍手，冲门外叫道，“琴娘，宋大人有事找你，你还不快些进来！”
偏厅外三个角妓中，那个身姿最为娇小的角妓应了一声，以丝巾掩着口鼻，不大情愿地走了进来，看见月娘的尸体，又是一阵蹙眉。
“琴娘，腊月十四那晚的事你还记得吧，你去了……”
云妈妈的话才开了个头，宋慈却打断了她，问琴娘道：“腊月十四晚上，你可有外出陪侍客人？”
“腊月十四？”琴娘似乎不知该如何回答，瞧了一眼云妈妈，似在等云妈妈示意。
宋慈不给云妈妈任何提醒串通的机会，吩咐许义将云妈妈和袁朗带出偏厅，只留下琴娘一人，道：“是什么便是什么，你如实回答。”
琴娘摇摇头：“腊月十四那么久了，大人，我早已记不清了。”
宋慈提醒道：“腊月十四是月娘失踪的那天，她外出未归，鸨母大发脾气，你不会一点印象都没有吧？”
“原来大人说的是那天晚上呀。”琴娘恍然道，“那晚我是出去了，去春风楼伺候徐大官人。”她声音娇酥，尤其是说到“徐大官人”四字，手中丝巾一挥，眼波流转，媚意横生。
宋慈有些不大习惯一个女子如此媚态，微微皱了皱眉，道：“你是怎么去的？”
“徐大官人是我的大恩客，他特地叫了顶轿子来熙春楼，其他人都不接，就只接我一人，一直将我抬到春风楼的门口，他再亲自下楼来接的我。”琴娘说起此事，很是得意。
“接你的轿子是何模样？”
“是一顶绿色的小轿。”
“那晚你是何穿着打扮，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我只要是去伺候徐大官人，穿的都是四色彩裙。徐大官人夸我身姿婀娜，说我跳起舞来呀，好比一只翩然起舞的彩蝶，他最爱看我穿四色彩裙的样子了。”
“你那晚所穿的四色彩裙，”宋慈朝月娘的尸体一指，“和月娘身上这件彩裙像吗？”
“何止是像，我那四色彩裙呀，是同月娘、燕娘一起，向云妈妈告了假，去城东的玲珑绸缎庄精挑细选的上好绸缎，我还记得当时我挑的是淡绿，月娘挑的粉紫，燕娘挑的葱白，还有绸缎庄掌柜配的桃红，四色绸缎拼在一起裁制出来的。”
“这么说，你的四色彩裙和月娘这件彩裙，是一样的？”
“是啊，本来就是一样的。”
“去春风楼那晚，你身上戴了什么首饰？”
“首饰吗？”琴娘一边回想一边道，“我那晚梳着仙人髻，戴着粉桃头花，还有红豆珠钗，还有珠翠链子和翠玉镯子，还有琉璃耳环呢，还有……”
宋慈不等琴娘说完，道：“红豆珠钗和琉璃耳环是什么样子的？”
“我那珠钗有两串红豆坠子，那可是玛瑙做成的。耳环坠着琉璃珠，蓝得像天一样。”琴娘瞧了一眼月娘的尸体，“这两样首饰和四色彩裙一样，都是同月娘、燕娘那次外出时一起买的。”
宋慈原以为琴娘被轿子接走一事是云妈妈随口搪塞的，这才让云妈妈去到偏厅外面，不让她和琴娘有丝毫串通的机会，却不想是真有其事。他看着月娘的尸体，月娘的身形和琴娘一样，也很娇小。两人身姿相似，彩裙也一样，甚至连首饰也是同样款式，难道袁朗当晚看见被轿子接走的角妓，不是月娘，而是眼前这位琴娘？
暗思了片刻，宋慈道：“你和月娘买同样的彩裙和首饰，想必彼此关系很好吧？”
琴娘朝月娘的尸体白了一眼，道：“我和她的关系才不好呢！那次一起去买首饰时，她嫌我选的这样首饰太俗，那样首饰又不贵气，反正我选什么她都说不好，最后都是照着她喜欢的来选。我们熙春楼里呀，出身最低贱的就是她，平日里最傲气的也是她。她长得也就那样吧，只不过年轻个几岁而已，在我面前有什么可神气的。”
“月娘生前怀有胎孕，你可知道？”
“这我可不知道。我只记得之前有过几天，她吃什么就吐什么，我当时还问过她怎么了，她说是凉了肚子。如今想来，原来那时她是怀了身孕，也不知是谁的野种。”
“她吃什么吐什么，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月初吧。”
“月娘和虫娘关系如何？”
“她们二人关系倒是挺好。熙春楼没人喜欢月娘，也不知虫娘那小妮子看上她哪点，成天就喜欢与她待在一起。”
“那月娘和袁朗呢？”
“袁朗？”琴娘朝厅门方向望了一眼，说话声小了许多，仿佛怕被门外的袁朗听见，“袁朗他就是个傻大个，以前月娘被客人欺负，他替月娘出过头，月娘就对他各种好，他却全然不搭理。老话说呀，野鸡就是野鸡，永远也变不了凤凰，月娘的眼光就那么低，居然看上一个低贱的下人，最好笑的是，偏偏这个下人还看不上她。”
宋慈不再多问，让琴娘出去，又唤入坐婆，询问女子怀胎多久时，呕吐最为厉害。坐婆回答说，女子怀胎头三月常有呕吐，尤以两个半月时最为厉害，通常三月之后，呕吐会逐渐消失。
宋慈让坐婆去了，略微思索一阵，再次唤入袁朗，问他道：“腊月十四那晚，你看见被轿子接走的是月娘，没看走眼吗？”
袁朗应道：“我记得是月娘，应该没看走眼。”
“应该？”宋慈语气一沉，“你有看清她的脸吗？”
“我只看到她的背影。”
“这么说你没看到正脸？”
“我没看到正脸，可月娘的珠钗和耳环，我都是认得的。”
“当时接走她的是什么样的轿子？”
“一顶小轿。”
“轿子是何配色？”
“我记得是绿色的。”
这一下不仅身姿、彩裙和首饰对上了，连所乘的轿子也对上了。宋慈之所以让许义将云妈妈和袁朗叫来认尸，就是为了让二人当面对质月娘被轿子接走一事。他原以为是云妈妈撒了谎，眼下看来却未必如此。倘若真是袁朗看走了眼，错把琴娘当成了月娘，那云妈妈自然也就不知道月娘的去向了。
宋慈琢磨片刻，道：“你之前将妹妹安顿在锦绣客舍，是住在锦绣客舍的哪间房？”
袁朗应道：“是锦绣客舍的行香子房。”
一听到“行香子”三字，宋慈神色微微一变，显得有些心绪不宁。但他很快恢复镇定，道：“我上次问你，你妹妹如今在何处落脚，你还没有回答我。”
“我丢了盘缠，住不起锦绣客舍，就在附近竹竿巷的朱氏脚店找了间便宜的房，让妹妹住下了。”
“竹竿巷？”
袁朗点了点头。
竹竿巷离锦绣客舍不远，宋慈记得桑榆便是在那里的梅氏榻房落脚，没想到袁朗的妹妹也被安顿在了这条巷子里。他没什么需要再问的，让袁朗去了，也让云妈妈、琴娘、坐婆等人走了。
等所有人走后，宋慈对许义道：“我临时想起一事，只怕还要劳烦许大哥再跑一趟。”
“宋大人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就行。”
“你去一趟望湖客邸，找一个叫周老幺的杂役，带他来提刑司见我。”
许义立刻动身去了。
宋慈站在偏厅里，独自面对月娘的尸体。他俯下身来，又一次验看起了尸体，尤其是两肩之间那道长长的弧形瘀痕，以及右小腿外侧那处片状伤口。他之前就已查验过，弧形瘀痕是生前伤，可是什么样的东西，能在两肩之间造成形状如此奇特的瘀痕呢？右小腿上的片状伤口是死后伤，可月娘跌入西湖淹死后，一直沉尸于湖底，直到梁三喜将她的尸体打捞起来，那她右小腿上为何会出现一处死后伤呢？这处片状伤口，不像是鱼鳖啃噬所致，更像是利刃削刮而成，可是他问过梁三喜，沉尸之处并没有破瓷器、蚌壳之类的锋利之物。除此之外，月娘的死状显而易见是溺死，可无论口鼻之中，还是指甲之内，都没有发现半点泥沙，这一点极不合常理。
宋慈一时想不明白，转而移步至虫娘的尸体前。他揭开白布，虫娘的尸体又一次呈现在眼前。虫娘同样沉尸于西湖之中，死状却与月娘全然不同，没有任何溺亡之状，又有石头绑在身上，显然是死后沉尸。可她身上各处要害都没有验出致命伤，那她是如何死的呢？她阴门处的损伤已从夏无羁那里得到证实，是在丰乐楼遭受了韩？的凌辱，唯一不知来由的，就是她左臂上那道细小的弧状伤口。可这道弧状伤口实在微不足道，一看便不是什么致命伤。
“人不可能莫名其妙而死，虫娘既然是死于他杀，身上必然会有致命伤，只怕如我先前的猜测，真有人趁她尸体停放城南义庄期间，在她尸体上动过手脚。”宋慈这样想着，打算等许义回来后，带着他再走一趟城南义庄。
过不多时，许义赶回来了，道：“宋大人，周老幺带到了。”在他的身后，跟着一个瘦弱杂役。
宋慈看向那瘦弱杂役，道：“你便是周老幺？”
那瘦弱杂役正是望湖客邸负责清扫茅厕的周老幺。他从没来过提刑司，不知宋慈叫他来所为何事，心下惴惴，不敢抬头，道：“是小人。”
“腊月初一，韩？包下望湖客邸时，你曾看见他带着一个身穿彩裙、怀有胎孕的女子住进了西湖邸，可有此事？”
周老幺点了点头。
“你确定那女子怀有胎孕？”
“小人不会看错的。”
“你可有看清那女子的长相？”
“小人只看到了侧脸。”
“倘若再见到那女子，你还能认出来吗？”
“应该能吧。”
宋慈将周老幺带到月娘的尸体前，指着尸体所穿的彩裙：“你当日所见的女子，身上穿的彩裙可是这件？”
周老幺朝月娘的尸体看了看，见到尸体全身肿胀，尤其是那张面目全非的脸，不禁干呕了几下。他捂住鼻子，摇摇头，瓮声瓮气地道：“不是这件，那女子穿的彩裙没这么艳。”
“那你到这边来。”宋慈走向虫娘的尸体，“你当日所见的女子，可是此人？”
周老幺低眉顺眼地走过去，朝虫娘看了看，有些不大确定，道：“大人，能将她的脸……侧过去吗？”
“往哪边侧？”
“右边。”
宋慈将虫娘的脸侧向右边。
周老幺的眼神顿时一变，指着虫娘道：“对，对……就是她……”声音透着惊诧，“她……她怎么死了？”
“你没有认错吧？”
“小人当日看见的女子，真的是她。”周老幺“咦”了一声，看着虫娘的腹部，“奇怪了，她……她怎么没身孕？”
“你当日所见女子，脸上可有痣？”
周老幺回想了一下，点头道：“是有一颗痣，就在侧脸上……怎么……怎么没有了呢？”他诧异地看着虫娘的侧脸，只因虫娘的侧脸很是干净，并没有痣。
“没你什么事了，你可以走了。”宋慈吩咐许义将一脸惊诧的周老幺带了出去。
宋慈之所以唤周老幺来，就是为了求证那个被韩？带入望湖客邸的女子到底是谁。刘克庄因为彩裙的缘故，一直认为那女子是月娘，但宋慈从一开始就没有妄下定论，哪怕月娘的尸体被发现后，证实月娘的确身怀六甲，他还是要亲自找来周老幺求证后才敢确定。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周老幺不但否认了月娘所穿的彩裙，反而认定虫娘是当日见到的怀有身孕的女子。虫娘没有怀有身孕，单凭这一点便可知她不是入住望湖客邸的女子，可周老幺如此斩钉截铁，一口咬定没有看错，那只有一种可能，周老幺当日看见的不是虫娘，而是虫娘的孪生姐姐，与虫娘长得极为相似的虫惜。他想起夏无羁提到虫氏姐妹便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唯一的区别是虫惜脸上多长了一颗痣，这才询问周老幺，果然周老幺看见的女子脸上有痣。由此可以确定，被韩？带入望湖客邸的怀有身孕的女子是虫惜。
“如此说来，韩？当初包下望湖客邸，带去仆人和家丁，是为了让虫惜住在那里。以韩？的为人，居然会对一个怀有身孕的婢女如此照顾，莫非虫惜怀的是他的孩子？可听夏无羁的描述，韩？似乎对虫惜大有恨意，甚至还将这股恨意发泄到虫惜的妹妹虫娘的身上，那又是为何？”宋慈思虑至此，联想到望湖客邸听水房中验出来的血迹，以及虫惜与夏无羁约定每月初五见面，却接连两次失约，等同于一个多月没有再出现过，顿时暗觉蹊跷。
“看来要走一趟韩府，查一查这位虫惜的事了。”宋慈打定主意，锁上偏厅的门，叫上许义，准备先走一趟城南义庄，再去一趟韩府。
两人刚一出提刑司大门，迎面遇上了疾步走来的夏震。
“宋提刑，在太学没找见你，想着是不是在提刑司，你果然在这里。”
“夏虞候找我有事吗？”
“韩太师有请。”
“韩太师要见我？”
“事关西湖沉尸一案，韩太师请宋提刑移步府上一见。”
“是韩府还是南园？”
“韩府。”
宋慈正有打算去韩府查问虫惜的事，想不到韩侂胄在这时候叫他去韩府见面，真是巧得不能再巧。他原计划先去城南义庄，再去韩府，这时决定颠倒一下顺序，应道：“那就请夏虞候带路。”

第七章 太师府掘尸
宋慈踏入韩府大门时，已是这一天的午后三刻。
韩府与丰乐楼、望湖客邸一样，也是位于西湖东岸，府内碧瓦朱甍，高楼广宅，比之吴山南园虽有不足，却也较宋慈此前去过的杨岐山宅邸恢宏得多。韩府外有甲士护卫，内有家丁巡行，可谓戒备森严，若非韩侂胄差夏震来请，宋慈只带许义一个差役，怕是连韩府的大门都进不了，更别说入府打听虫惜的事了。
许义是头一次来韩府，一路上低着头，大气不敢喘上一口。他不被允许深入府内，进入韩府没多远，便被夏震安排留在一处小厅。宋慈也是头一次来韩府，却泰然自若，在夏震的引领下，来到了背倚西湖的花厅。
夏震在花厅门外通传，说宋慈已带到。门内传出韩侂胄的声音：“进来。”夏震这才开门，请宋慈入内。
花厅之中，韩侂胄开轩而立，手持一柄宝剑，正迎着窗外天光，细细地揩拭剑锋。当宋慈进入时，他忽然舞动宝剑，凌空虚刺两下，激起凌厉风响。他很是满意地捋了捋胡须，将宝剑还入鞘中，挂回墙上，这才转回身来看着宋慈。
“见过韩太师。”宋慈行礼道。
韩侂胄点了点头，在上首落座，示意宋慈坐下说话，道：“三日期限已去一日，宋慈，虫娘沉尸一案，你查得如何？”
宋慈在身旁一只方椅上坐下，应道：“此案千头万绪，眼下尚无眉目。”
“别人被我这么一问，哪怕事无进展，也是拣好听的话说。”韩侂胄身子微微向后一靠，“你这么回答我，就不怕我追究你办事不力？”
“查案只讲真相，是什么便是什么，宋慈不敢隐瞒。”
“好一个‘是什么便是什么’。”韩侂胄语气微微一变，“那你奉命查虫娘一案，为何不去查虫娘的死，却去查一些不相干的案子？”
“我所查之事，皆与虫娘之死息息相关。”
“可我听说你放着虫娘一案不管，却去查其他角妓的死，还是一个大半个月前就已死去的角妓。”
宋慈上午才在苏堤上打捞起月娘的尸体当众查验，没想到韩侂胄这么快就知道了，心想定是韦应奎回府衙后，禀报了赵师睪，赵师睪又来韩侂胄这里告了他一状，应道：“此角妓名叫月娘，与虫娘同出于熙春楼，关系极为亲近，也都沉尸于西湖之中，两案或有关联。”
“大半个月前，金国使团还没有来临安，这个月娘的死，怎么会与虫娘的案子有关？你可不要忘了，还有两天，金国使团就要北返。留给你查找实证，将金国副使定罪的时间，所剩不多了。”
宋慈却道：“金国副使未必便是此案真凶，真凶或许另有其人。”
韩侂胄轻咳了两声，道：“这些个金国使臣，在我大宋犯了命案，居然还敢以查案为名，公然干涉案情以图脱罪，真是胆大妄为。我大宋早已今非昔比，他们如此肆行无忌，还当是过去的大宋吗？”说到这里，不禁想到过去几十年里，大宋向金国称臣称侄，但凡有金国使臣到来，大宋这边一向是远接高迎，皇帝宴请，宰相宴请，都亭驿每日好吃好喝伺候着，金国使臣在临安城中可以随意出行，无论去哪里都是耀武扬威，跟皇帝出巡一样威风，每当金国使臣离开临安时，大宋还要赠送一大堆绫罗绸缎、宝马良驹和黄金白银，相反大宋使臣出使金国，却是备受冷遇，有时甚至连饭都不够吃，还要自掏腰包才能吃饱。他哼了一声，道：“今日早朝之后，圣上单独召见我，特意问起虫娘的案子，说大宋自有法度，纵是金国使臣犯案，亦当查究不赦。宋慈，朝野上下北伐呼声日盛，北伐已是势在必行，你是聪明人，圣上的意思，想必你能明白。”
宋慈当然明白，他眼下应该做的，就是查找所谓的实证，将完颜良弼定罪下狱，以彰显今日大宋之威严，提振他日北伐之士气。可是他道：“宋慈蒙圣上厚恩，破格擢为提刑干办，自然明白身上重任，身为提刑，便该沉冤昭雪，查明真相，令有罪之人服罪，替无辜之人洗冤。”
韩侂胄脸色微微一沉，很快恢复如常，颔首捋须，道：“你有此心志，也不枉我在圣上那里请命，令你来接手此案。往后两天，你少查一些不相干的事，尽早查得实证，将虫娘一案的真凶揪出来。”
“宋慈明白。”宋慈拱手领命，忽然话锋一转，“我有一事，还望太师告知。”
“何事？”韩侂胄道。
宋慈惦记着虫惜一事，原本打算来韩府寻一些家丁、仆人打听，但此时韩侂胄就在眼前，他临时改变了主意，打算直接问韩侂胄，道：“太师府中有一婢女，名叫虫惜，不知她现下可在府上？”
“虫惜？”韩侂胄语气微奇，“府上是有这么一个奴婢，你问她做什么？”
“虫娘原名虫怜，是叛将虫达之女，这位虫惜也是虫达之女，她们二人是孪生姐妹。”宋慈看着韩侂胄，“太师不知此事吗？”
韩侂胄微微皱眉：“有这等事？”
“她们二人容貌相似，太师若不信，可移步提刑司，看过虫娘的尸体，便知真假。”
“那倒不必，你既查得如此，想是确有其事。”
宋慈道：“事关虫娘沉尸一案，虫惜若在府上，我想见一见她。”
韩侂胄当即应允，唤入夏震，吩咐去把虫惜找来。
夏震立刻领命而去，不多时返回，带来了一个身穿奴婢衣服的女人。那女人身姿长相与虫娘大为不同，年纪在三十岁上下，有很深的额头纹，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宋慈看得微微皱眉，暗暗心奇：“这是虫惜？”
只听夏震道：“回禀太师，这是管束虫惜的女婢，她说一个多月前，虫惜已被赶出府了。”
“谁将她赶出府的？”韩侂胄似乎不知此事。
那女婢低眉顺眼，应道：“冬月底时，虫惜溜进郎君房中行窃，被回府的郎君抓个正着，郎君很是生气，当场将她赶走了。”
“胡闹，？儿处置婢女，为何不跟我说？”韩侂胄的语气颇为恼怒。
那女婢吓得跪在地上，道：“郎君不让……不让奴婢们说……”
韩侂胄脸色不悦，道：“？儿他人呢？”
“郎君一早出门了，不在府中。”
“这个不成器的东西，这么大个人了，成天不着家，就知道与那群狐朋狗友往来。”
那女婢见韩侂胄发火，伏身贴地，不敢说话。
“虫惜现在何处，”宋慈忽然问那女婢，“你可知道？”
那女婢摇头：“奴婢不知道。”
“虫惜被赶出府后，”宋慈又问，“你们还有人见过她吗？”
那女婢仍是摇头：“没见过，也没听人说见到过她。”
“虫惜被赶出府，具体是在哪天？”
那女婢想了想，应道：“那天发月钱，是冬月的最后一天。”
虫惜被韩？赶出府是在冬月的最后一天，被韩？带入望湖客邸则是在腊月初一，时间正好接上。宋慈略微一想，向韩侂胄行了一礼，道：“太师若无其他事，宋慈便告辞了。”话音一落，不等韩侂胄示意，转身便走。
韩侂胄一挥手，示意夏震送宋慈一程。
宋慈离开花厅，去小厅叫上了许义。夏震一路把二人送至韩府大门。宋慈请夏震留步，与许义一同离开韩府，由涌金门回到城中，按照原本的计划，往城南义庄而去。
又一次来到城南义庄，却如昨天那般：义庄的门上了锁，只听见里面传出犬吠声。宋慈记得昨天打听到祁驼子嗜赌如命，只怕又是去外城的柜坊赌钱了。查案期限只剩下两天，宋慈不打算再白跑这一趟，于是带着许义出崇新门，去外城的柜坊寻找祁驼子。
比起街巷纵横、坊市交错的内城，外城鱼龙混杂得多，瓦肆勾栏，柜坊杂铺，随处可见。柜坊本是替人保管金银财物的商铺，后来却演变成了游手无赖之徒聚众赌钱的场所。大宋原本严禁赌博，当年太宗皇帝曾下诏：“京城无赖辈蒱博，开柜坊……令开封府戒坊市，谨捕之，犯者斩。”可到了如今，柜坊却是遍地丛生，上到官员，下至百姓，出入柜坊赌钱已成司空见惯之事。宋慈和许义接连走了两家柜坊，没找到祁驼子所在，但有赌客认识祁驼子，说前一天在南街柜坊见过祁驼子赌钱。
来到第三家柜坊，也就是祁驼子前一天赌过钱的南街柜坊。南街柜坊比前两家柜坊大得多，十几张赌桌上赌目众多，如关扑、赌棋、牌九、斗鹌鹑、斗促织、彩选骰子、叶子格戏、押宝转盘等，每张赌桌前都围满了赌客，却依然没寻见祁驼子的身影。然而宋慈并没有离开，把目光落在关扑赌桌上，打量着其中一个赌客。那赌客马脸凸嘴，生着一对大小眼。宋慈认得此人，上次韩？到习是斋闹事时，带了一群家丁，其中有一个马脸家丁推搡过他，一开口便是各种凶恶之言，正是眼前这人。这马脸家丁还曾在前洋街上掀翻过桑榆的木作摊位，被桑榆拉住不让走，不但掀开了桑榆，还朝桑老丈的脸上吐了口唾沫，宋慈可忘不了。宋慈忽又想起，弥光曾提到腊月十四那帮追击逼死月娘的人中，领头之人马脸凸嘴，面相凶神恶煞，与眼前这马脸家丁很有几分相像。倘若带头逼死月娘的人真是这马脸家丁，那腊月十四晚上，这马脸家丁就身在望湖客邸，当晚望湖客邸里发生了什么事，韩？的家丁为何要追逐月娘，这马脸家丁必然知情。
宋慈打量那马脸家丁时，那马脸家丁已接连输了好几把，手头的银钱输了个精光，从怀中掏出几片金箔，让宝官去换钱来。宝官接过金箔，去掌柜那里换了钱，交到那马脸家丁手中。那马脸家丁正准备押注，瞥眼之间，瞧见了站在不远处的宋慈，脸色微微一变，稍作迟疑，道：“今日背运，放屁都砸脚后跟，不赌了！”把钱往怀里一揣，起身就要离开柜坊。
宋慈领着许义上前，抢先一步堵住了柜坊门口。
“还认得我吧？”宋慈道。
那马脸家丁冷眼瞧着宋慈，道：“你是什么东西？”
“好生说话！”许义道，“这位是提刑司的宋大人。”
那马脸家丁哼了一声，道：“什么宋大人？没听说过。”
宋慈并不在意，道：“腊月十四晚上，你人在望湖客邸吧？熙春楼有一位角妓唤作月娘，当晚被一群人从望湖客邸追赶至苏堤落水溺亡，此事你可知道？韩府有一婢女，名叫虫惜，上个月住进了望湖客邸，如今她身在何处？还有望湖客邸听水房中的血迹，究竟是怎么来的？”他一口气问出了多个问题，并不指望那马脸家丁如实回答，而是意在观察那马脸家丁的反应。
那马脸家丁听了宋慈的话，尤其是听到虫惜的名字，眉心一紧，道：“你说的都是什么屁话，听不懂。好狗不挡道，赶紧给我让开！”一把将宋慈推了个趔趄。
“宋大人！”许义急忙扶住宋慈。
那马脸家丁趁机夺门而出，沿街疾奔。许义喝道：“站住！”追出柜坊，朝那马脸家丁追去。
宋慈却没有跟着追赶，而是去到掌柜那里，亮出提刑干办腰牌，问道：“方才那赌客叫什么名字？”
掌柜见了腰牌，答道：“那人叫马墨，常来赌钱。”
“你可知他住在何处？”
“那就不知道了，只知道他以前是太师府的人，听说前不久犯了错，被赶出了太师府。”
“他刚才换钱用的金箔，拿给我看看。”
掌柜不知宋慈要干什么，取出那几片金箔，交到宋慈手中。宋慈仔细看了，每一片金箔上都有形似“工”字的细小戳印。他略微想了一想，将金箔还给掌柜，道：“多谢了。”走出了柜坊。
宋慈在柜坊门口等了片刻，许义只身一人回来了，喘着粗气道：“那人跑得好快，小的追了两条街，没能追上……”
“无妨，且由他去吧。”宋慈道，“我们接着寻人。”领着许义，辗转其他柜坊，继续寻找祁驼子。
马墨对外城极为熟悉，只跑了两条街便甩掉了许义，哼声道：“想抓我？没门儿！”他绕道进入内城，奔中瓦子街的百戏棚而去，在那里找到了韩？。
百戏棚中，金盆洗手多年的大幻师林遇仙重出江湖，在台上表演幻术，吸引了众多宾客前来观看。韩？坐在百戏棚的最前排，一边吃茶，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着表演，史宽之陪坐在侧，几个家丁侍立在旁。马墨虽然因为去太学闹事，被韩侂胄逐出了韩府，可他私底下仍跟在韩？左右。今日韩？到中瓦子街观看幻术，马墨便得了空，手痒难耐，一个人去外城的南街柜坊赌钱，不想却遇到了宋慈。他赶回来，想向韩？禀报宋慈查案一事，可他了解韩？的脾性，见韩？正在兴头上，不敢打扰，候在一旁。
台上的幻术已近尾声，华发长髯的林遇仙手持大刀，绕台走了一圈，在台面正中央站定。他反转刀口，对准自己，忽然一刀斩断自己的脖子，头颅落了下来，被自己双手接住，捧在腰间，惊得全场宾客一阵惊呼。那头颅兀自挤眉弄眼，张口“啊呀呀”一阵怪叫，双手忽然向上一抛，头颅飞回了脖子上。只见他转颈晃头，竟恢复如初，毫发无伤。百戏棚中先是一阵噤声，随即彩声不断，叫好四起。
韩？一下子站起身来，拍手大叫道：“好，好！”史宽之坐在椅子上，轻摇折扇，面带微笑。
从百戏棚中出来，到登上马车，韩？一直对刚才林遇仙的幻术谈论不休，史宽之只是面带微笑，随声附和几句。马墨知道韩？还在兴头上，不敢插嘴，在后面跟着。韩？丝毫没察觉到马墨的异样，史宽之却注意到了方才马墨慌慌张张赶回百戏棚的一幕，上了马车后，史宽之将马墨叫入车内，问道：“出了什么事？”
马墨这才禀道：“方才小人遇到了宋慈，他带着差役来找小人，查问了不少事，还想把小人抓走。”他不知道宋慈寻找祁驼子一事，还以为宋慈去南街柜坊是专门冲他去的。
韩？一听宋慈的名字，满脸兴奋顿时化作恼怒，道：“那驴球的查问了什么？”
马墨如实道：“他问了腊月十四月娘在西湖淹死一事，又问了听水房里的血迹是怎么来的，他还知道虫惜上个月住进了望湖客邸，问她如今身在何处。”
“你是怎么回答的？”史宽之道。
“小人什么都没说，把宋慈甩掉，跑了回来。”
史宽之点点头，让马墨下了车，放下车帘，吩咐车夫驾车，驶离了百戏棚。
阵阵车轮声中，史宽之小声道：“韩兄，宋慈找到了马墨，查问听水房中的血迹，还问到了虫惜，看来腊月十四那晚的事，快要瞒不住了。”
韩？哼了一声，道：“宋慈这个驴球的，不知天高地厚，还真敢查望湖客邸的事。”
“我早说过，他是个死脑筋，必会一查到底。”史宽之道，“再这么下去，那晚的事迟早让他查出来，韩相也迟早会知道。”
“那怎么办？”
史宽之撑开折扇，轻摇慢扇了一阵，道：“韩兄，小弟倒是想到了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宋慈既然追查不放，那就遂了他的愿，给他来个请君入瓮。”史宽之将折扇一收，凑近韩？耳边，低声说了起来。
韩？听得面露笑意，连连点头，道：“好，就照你说的办！”
宋慈和许义几乎将外城的柜坊寻了个遍，仍没能找到祁驼子，最终不得不放弃。两人经崇新门回到内城，宋慈当先而行，朝城西南而去，过不多时，临安府衙已是遥遥在望。
许义道：“宋大人，我们去府衙做什么？”
宋慈摇了摇头，过府衙大门而不入，绕道至府衙侧门。许义以为宋慈是要走侧门入府衙，可宋慈没这么做，而是沿着侧门外的巷子走了一段，最终在一间酒肆外停住了脚步。许义瞧了一眼酒肆门外的幌子，“青梅酒肆”四个字映入眼中。
宋慈走进青梅酒肆，找到了正在清理柜台的掌柜，问道：“昨天曾有客人用金箔包下你这酒肆的二楼，有这事吧？”他记得刘克庄昨天曾讲过与叶籁重逢的经历，是在府衙侧门附近的青梅酒肆，当时叶籁曾用金箔包下了青梅酒肆的二楼。
掌柜不知宋慈是谁，见宋慈身边的许义一身官差打扮，不敢不答，点头应道：“是有此事。”
“那位客人所用的金箔还在吧？”
“还在。”
“拿给我看看。”
掌柜拉开柜台下的抽屉，从中取出几片金箔。宋慈接过一看，每片金箔上都有形似“工”字的细小戳印，与不久前马墨在柜坊使用过的金箔一模一样。他盯着金箔，渐渐陷入了沉思。
掌柜瞧了瞧宋慈，又瞧了瞧许义，心想定是昨天那位客人犯了什么事，官差这才前来盘查，忙道：“昨天那客人看着跟叫花子似的，一出手却是金箔，我便觉着奇怪，心想这金箔只怕来路不正。我这酒肆只卖了那客人几碗酒，那客人犯过什么事，可与我这酒肆没半点……”
宋慈不等掌柜把话说完，忽然归还了金箔，道一声“叨扰了”，领着许义，径直离开了青梅酒肆。
宋慈往北而行，穿过大半个临安城，最终来到了太学附近的纪家桥。纪家桥头有挑着箩筐卖菜的菜贩，宋慈走上前去，左挑右选，挑了一个又白又大的萝卜，见一旁还有卖甘蔗的，又去挑了一截甘蔗。
许义跟在宋慈身边，瞧得好奇，道：“宋大人，这萝卜、甘蔗，是要用来验什么？”他见过宋慈验骨，也见过宋慈验尸，用到过不少避秽、检验之物，但没有哪一次用到过萝卜和甘蔗，还以为宋慈是要买来查验什么。
宋慈摸出钱袋，数出铜钱付给摊贩，道：“验肠胃。”
“验肠胃？”许义不由得一愣。
“我买回去吃的。”宋慈微微一笑，“你要不要也买些？”
许义这才明白验肠胃的意思，尴尬一笑：“小的就不用了。”又道，“宋大人，我们现在去哪里？”
“哪里都不用去。”宋慈手拿萝卜，朝不远处的太学一指，“我查案有些乏，想回去休息了。今日有劳许大哥，你也回去好生歇息吧。”
两人就在纪家桥头分别，许义回提刑司，宋慈则进入太学，回到了习是斋。
斋舍中空无一人，刘克庄不在，之前跟随刘克庄去苏堤的同斋们也都不在。此时下午已过了大半，宋慈还没吃午饭。他把甘蔗、萝卜放在一旁，生了一炉炭火，烧了一壶水，拿出昨天吃剩的太学馒头，在炉火旁煨热。他在自己的床铺坐下，卷了一册《孟子》在手，一边啃着太学馒头，一边看起了书。
《孟子》一书，还有《周易》《尚书》《诗经》《中庸》《春秋》《论语》等书，在绍兴十三年时，由高宗皇帝和皇后吴氏——也就是后来的太皇太后吴氏——御笔亲书，再命工匠刻在碑石之上，立于太学大成殿后三礼堂之廊庑，唤作太学石经，作为太学的经义教典。凡入太学求学的学子，都要跟随太学博士和学正学习这些经义教典，每月一私试，每年一公试，再依三舍法考核升舍。宋慈对《孟子》一书极为熟悉，许多篇章从小便能倒背如流，但来到太学后，有真德秀、欧阳严语等太学博士授课讲义，令他多了不少领悟，有常看常新之感。他看一阵书，暗自琢磨一阵，就这么手不释卷，一直看到了天色昏黑。
宋慈瞧了一眼窗外天色，起身点燃灯火，将萝卜和甘蔗洗净切块，放进汤罐，置于火炉之上，加水慢慢熬煮。他坐在火炉旁，一边烤火，一边从怀中摸出了钱袋。钱袋上有桑榆一针一线绣出来的竹子和兰草，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他又伸手入怀，取出一个用红绳系着千千结的竹哨，那是在前洋街上初遇桑榆时，桑榆亲手拿给他的。竹哨挨近唇边，他轻轻地吹了几声，声音清脆悦耳。他将竹哨放入钱袋里，将钱袋重新揣入怀中，轻轻抚了抚胸口，这才重又看起了书。
不知过了多久，成片的谈笑声伴着脚步声由远及近，刘克庄和同斋们终于回来了。众人皆有醉意，想是在外欢饮了一场。刘克庄瞧见了宋慈，没过来搭理，和王丹华彼此扶着，回了自己的床铺。宋慈也没理会刘克庄，揭开盖子，看了看汤罐中正熬煮的汤。萝卜和甘蔗熬煮的汤，唤作沆瀣浆，此时已熬得差不多了。他将汤罐从火炉上移开，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地上。
“今天这场斗酒真是痛快，武学那帮人，这回总该心服口服了吧。”
“不服又能怎样？他们再敢约我们斗酒，照样喝得他们东倒西歪，一个个只疑桌动要来扶，以手推桌曰‘去’！”
“一开始还笑话我们是书呆子，以为我们不能喝酒，结果呢？琼楼那么多人围观，这回他们武学的脸是丢大了。”
“何止脸丢大了，亏得也大啊，整整二十坛的皇都春，酒钱可不便宜……”
刘克庄和同斋们兀自笑谈不断。原来之前离开苏堤后，刘克庄为感谢众人相助，邀约众位同斋，还有叶籁、辛铁柱、赵飞等武学生，同去琼楼，打算欢饮一场。武学与太学自来不睦，赵飞等武学生因上次在琼楼与刘克庄发生过争执，心中气还未消，于是在席间公然提出斗酒，想给刘克庄等太学生一顿难堪。刘克庄本就嗜酒，心气又高，又在宋慈那里受了气，不甘示弱，当场答应下来。这场武学和太学之间的公开斗酒，两边各出十五个学子，各分十坛皇都春，哪边先喝完，哪边便胜出，败的一方不但要结酒账，还要向对方躬身行礼，当众认输。这场斗酒吸引了琼楼众多食客围观，连不少路过的行人也被吸引了进来，最终太学这边先将十坛酒喝尽，武学那边不但喝得慢了些许，喝醉的学子也更多，好几个武学生醉得不省人事。
同斋们谈笑不断，宋慈却充耳不闻，坐在火炉旁，自行翻看书页。刘克庄将这一幕看在眼中，冲王丹华招了招手。
王丹华凑近来，刘克庄低声耳语了几句。
王丹华点了点头，咳嗽两声，道：“口好渴啊。”迈着有些虚晃的步子，向摆放水壶的长桌走了过去。
长桌位于墙角，去那里要从火炉旁经过。经过宋慈身边时，王丹华故意清了清嗓子，拖长了声音，大声道：“书当快意呀读易尽，客有可人是期不来……”说着去到长桌旁，倒水喝了。
“书当快意读易尽，客有可人期不来”，这是“苏门六学士”之一的陈师道的诗，意思是读到称心满意的书很容易便能读完，想与意气相投的朋友见面却久盼不至。宋慈明白王丹华吟这句诗的意思，嘴角微微一抿。他将手中的书放在一旁，舀起汤罐中的沆瀣浆尝了一口，温热适中，已不烫嘴。他盛了一碗，拉住正要回去的王丹华，将沆瀣浆递给他，朝刘克庄的方向指了一下。
王丹华端着这碗沆瀣浆，因酒后步子发虚，险些洒了出来，好不容易才走回刘克庄的身边。刘克庄接过这碗沆瀣浆，一股清甜香气顿时扑鼻而来。甘蔗能化酒，萝卜能消食，这沆瀣浆最能解酒。他知道这是宋慈亲手熬煮的，望着宋慈的身影，心道：“知我者，你个闷葫芦也，居然知道我会喝酒，提早便熬好了沆瀣浆。”他心中的气去了大半，将沆瀣浆一饮而尽，片刻之间，醉意消减了不少。
刘克庄和同斋们又谈笑了一阵，见宋慈还是坐在原处看书，终于忍不住了，起身来到宋慈身边，将手中空碗递出，道：“要解酒，一碗怎么够？”
宋慈什么话也不说，接过空碗，准备在汤罐里再盛一碗沆瀣浆。
“再来一碗也不够啊，酒入愁肠，要一整罐才够解。”刘克庄笑着将汤罐整个端了起来，“来来来，惠父兄给大伙儿熬好了解酒汤，都过来喝。喂，陆轻侯，寇有功，你两个还坐着干吗，快过来喝酒……不是，喝解酒汤！”说着把汤罐抱给王丹华，让同斋们分饮。
刘克庄搬来一只凳子，在火炉对面坐下，伸手烤了烤火，叹了口气，道：“可惜了。”
说了这三个字后，刘克庄良久不再说话，只是一边搓手，一边烤火。
“可惜什么？”好一阵后，宋慈终于开口。
刘克庄面露微笑，道：“可惜你今天不在琼楼，没能亲眼见证我们斗酒赢了那帮武学生。”一说起这场斗酒，他顿时神采飞扬，不吐不快，“还记得那赵飞吧？斗酒之前，他嘴上叫嚣得比谁都厉害，结果一喝起来，三五盏便晕晕乎乎，分不清东西南北了。”哈哈一笑，又道，“不过这帮武学生也算有志气，输了便当场认输，对我们挨个躬身行礼，没一人抵赖，便连那辛铁柱，明明没参与斗酒，却也当众认输行礼，倒是让我有些佩服。那帮武学生喝醉之后，说起醉话来，都是叫着上阵杀敌，喊着要北伐，复故土。倘若朝野上下，人人都是如此，我大宋何愁不能克复中原？”
一想到朝廷偏安一隅的现状，刘克庄便忍不住摇头叹气。他拿起铁钳子，拨了拨炉中火炭，道：“不说这些了。今天在琼楼斗酒之时，我遇到了一个人，与你正在查的案子大有关联，你猜是谁？”
宋慈抬起头来，看着刘克庄。
“还记得上回韩？来习是斋闹事时带的那群家丁吗？”
“记得。”
“那群家丁之中，有一人马脸凸嘴，还是大小眼。”
宋慈当然记得，就在今天下午，他还在南街柜坊遇到了这个名叫马墨的马脸家丁，本想找他查问望湖客邸的事，却让他跑掉了。
“虫娘点花牌时，那马脸家丁就跟在韩？身边，我记得他。今天我们斗酒时，他居然也来了琼楼，在人群中旁观，被我瞧见了。那马脸家丁因为上次来习是斋闹事，听说被韩侂胄赶出了府，后来就没见他出现在韩？身边。可是在那之前，他是一直跟在韩？左右的。我当时便想，韩？包下望湖客邸时，那家丁还跟着韩？，只怕他也在望湖客邸，望湖客邸里发生过什么事，听水房中的血迹是如何来的，说不定他知道。我先暗中叫叶籁兄盯住他，斗酒一结束，立刻叫同斋们一拥而上，将他拦住，不让他离开。”
刘克庄的这番话，倒是与宋慈见到马墨时的想法不谋而合。宋慈见刘克庄一脸兴奋之色，便知道他一定从马墨那里获知了什么重要线索，道：“后来呢？”
“那马脸家丁被我们十多人围着，非但不害怕，反而凶悍得紧，话没说几句便要往外闯。当时我们喝了太多酒，手脚乏力，拦他不住，好在叶籁兄挡住楼梯口，断了他的去路。那马脸家丁把袖子一卷，与叶籁兄动起了手。叶籁兄身在武学，拳脚上丝毫不吃亏。那马脸家丁没讨着便宜，竟拔出一把匕首，抓了一旁看热闹的酒保，拿匕首抵在酒保胸前，威胁叶籁兄让开。这时辛铁柱出手了。那马脸家丁当初来习是斋闹事时，辛铁柱不是也在场，还狠狠教训过他一顿吗？辛铁柱认得他，从侧后方挨近，上去便是一拳。”刘克庄说到激动处，忍不住凌空挥了一拳，“这一拳又快又准，打在那马脸家丁的胳膊肘上，将他匕首打掉不说，还将他半只胳膊打得抬不起来。这位铁柱兄，当出手便出手，勇武非凡，一举便救下了酒保，不愧是稼轩公的后人。从前我笑话他是武学糙汉，自今往后，我再不取笑他了，若有再犯，宋慈，你便罚我。”
刘克庄一直与辛铁柱不对付，居然会转变态度，以兄相称，大加夸赞，倒是令宋慈颇觉莞尔。他道：“罚你什么？”
“就罚我……罚我一月不得沾酒！”
“这罚得好，我记下了。”宋慈道，“你接着说。”
“我刚才说到哪了？”
“那马脸家丁被辛公子打掉了匕首。”
“对，那马脸家丁在铁柱兄手底下吃过亏，见了铁柱兄，便如老鼠见了猫。他不敢再动手，楼梯又被叶籁兄堵住，想走走不掉。他见窗户开着，居然翻出窗户，从二楼上跳了下去，沿街奔逃。叶籁兄追出窗户，没有跳下地面，而是翻上屋顶，便如飞檐走壁一般，从一处屋顶跳到另一处屋顶，追着那马脸家丁不放。铁柱兄也追出了琼楼，在大街上追赶。他们二人一上一下，一个身轻如燕，一个如猛虎下山，各有各的不凡身手，真是教我大开眼界。他们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合力将那马脸家丁赶入一条狭窄的巷子，叶籁兄在屋顶上抢前一步，跃入那条巷子，挡住去路，铁柱兄紧跟着追入，两人一前一后，将那马脸家丁堵在了巷子里。
“那马脸家丁被叶籁兄和铁柱兄抓回了琼楼，我让他们二人把那马脸家丁带进夏清阁，关起门来，盘问望湖客邸的事。那马脸家丁一开始嘴硬，只说腊月十四那晚望湖客邸遭了贼，韩？被偷了一箱子金银珠宝，贼人在墙壁上留了‘我来也’的名号，除此之外没发生任何事。铁柱兄不跟他客气，几拳下去，打得他鼻青脸肿，他才老实了。”
宋慈听到这里，脸色有些不悦。
“我知道动手打人，逼人开口，你定然看不惯。可对付这种恶人，有时就得比他更恶才行。那马脸家丁生怕再挨打，我问什么便答什么。他自称叫马墨，这种人居然以‘墨’字为名，当真是辱没了这个字。他说韩？包下望湖客邸那段时间，他一直跟在韩？左右，很多事情他都知道。他说韩？之所以包下望湖客邸，是为了让一个名叫虫惜的婢女入住其中。我之前以为客邸中那穿彩裙的怀有身孕女子是月娘，原来不是，而是这个虫惜。”
刘克庄这话，倒是与宋慈今日所查对应上了。宋慈略微点了点头，继续往下听。
“这虫惜本是服侍韩侂胄的婢女，容貌也生得美，但不知为何，韩侂胄一直对她很是讨厌，倒是韩？看上了她，私下暗合，竟致她怀了孕。这虫惜虽是婢女，却不是怯懦之人，一定要韩？给她名分。韩？只是寻一时之欢，又知道韩侂胄讨厌虫惜，说什么也不肯给这个名分，任由她留在府上吧，她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此事迟早瞒不过韩侂胄。韩？便骗虫惜，说要换个地方好生照顾她，先以她偷东西为由，假意将她赶出府，然后将她安顿在望湖客邸，住在听水房，又派了家丁和仆人照料饮食起居，名义上是照顾，实则是将她看管了起来。韩？要她把胎儿打掉，她不肯。韩？又让她远离临安，去外地把孩子生下来，承诺将来一定好好照顾她母子，给她一辈子荣华富贵，她还是不肯。她执意要韩家的名分，弄得韩？很是着恼。
“腊月十四那晚，韩？和史宽之招了几个角妓，在望湖客邸的临安邸寻欢作乐。韩？酒后提到虫惜的事，史宽之便给他出主意，叫他在虫惜的饭食里偷偷下打胎药。韩？一向性子急，当即照做，派马墨弄来打胎药，下在熬好的鲈鱼汤里，说是给虫惜安胎，亲自送去听水房。韩？之前还叫虫惜打胎，这时却又说安胎，还连夜送去鲈鱼汤，那不是此地无银吗？虫惜有所察觉，无论如何不肯喝。韩？酒劲上来了，对虫惜用强，逼着她喝。两人争执之时，汤打翻在了地上。韩？盛怒之下，抓起花口瓶砸在虫惜的头上，虫惜倒地后，他又用手里碎掉的花口瓶颈，不断地捅刺虫惜的肚子，以泄心中愤恨。
“韩？杀害虫惜的这一幕，却被一个角妓瞧见了，就是熙春楼的月娘。原来韩？和史宽之招来的几个角妓里，就有这位月娘。月娘当时说要去茅厕，却不知如何走到了听水房外，连把守西湖邸的几个家丁都没发现她。她透过窗户，亲眼看见了韩？杀人的一幕，吓得叫出了声，慌慌张张地逃出了望湖客邸。韩？生怕事情败露，命马墨将月娘抓回来。
“月娘逃出望湖客邸后，没回城里熙春楼，而是朝南边人少的地方跑，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可当时一连下了好几天的雪，路上到处都是积雪，留下了她的脚印，又赶上月圆之夜，月光很亮，追踪起来不难。马墨带着家丁一路追赶，围着西湖绕了半圈，最终在苏堤追上了月娘。后面逼得月娘落水淹死的事，和之前弥光小和尚讲的一样，你我都是知道的。”
“那虫惜的尸体呢？”宋慈问道。
“当时我问起虫惜的尸体，那马墨一脸为难，又不作声了，还是铁柱兄用拳头帮他开了口。”刘克庄道，“马墨说那晚逼死月娘后，他回到望湖客邸时，虫惜的尸体还在听水房里。韩？命他用被子将虫惜的尸体裹起来，连夜运回韩府，埋在了后花园里，事后还在埋尸处故意种了一株枇杷树以掩人耳目。他又派人将听水房中的血迹清理干净，买了一个相似的花口瓶摆在原处，以为这样就能瞒天过海，殊不知房中的血迹早就被你我发现了。”
宋慈眉头一凝，道：“虫惜的尸体埋在韩府？”
“是啊，韩？真可谓胆大包天，居然把尸体埋在自家府上。”刘克庄道，“不过这处置手段也算高明，试问谁能想到有人会把尸体埋在自己家里，更别说那是韩府，即便有此怀疑，谁又敢去韩府动土，你说是不是？”
宋慈听完这番转述，算是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可他对这番讲述颇为起疑，毕竟这只是马墨的一面之词，不可轻信，问道：“马墨现在何处？”
“我请叶籁兄和铁柱兄相助，先将马墨带回武学看管一夜，明天再说怎么处置他。我还没想好处置之法，你说说，怎生处置他是好？”
“马墨所说之事牵连重大，我这便去武学，将马墨押去提刑司，先看押在狱中。”
刘克庄听了宋慈这话，神色有些失望，用铁钳子拨弄了一下炭火，道：“你去吧，我喝得实在多了些，头还是发晕，我就先去睡了。”起身要回床铺。
“克庄，我想问你一件事。”宋慈忽然道。
“什么事？”
“临安市面上的金箔，通常都是什么样子的？银钱方面的事我不懂，你懂得多些。”
“金箔？”刘克庄语气惊奇，不明白宋慈为何有此一问，“据我所知，临安市面上的金箔，大都出自交引铺，什么样子的都有。”
“金箔上会有戳印吗？”
“有啊，金箔大都会打上‘十足金’的戳印，还会打上交引铺的铺址，有的还会打上工匠的名字，若是金箔成色有问题，便可找去交引铺兑换。我见过的金箔戳印，有‘霸头里角’‘清河坊北’‘都税务前’‘官巷前街’之类的……”
“戳印上没有‘十足金’，也没有交引铺址，只打了一个字，这样的金箔，临安市面上可有？”
“我倒是没见过。怎么了？”
“没什么。你好生歇息吧，我这便去武学，将马墨押去提刑司。”说完这话，宋慈立刻起身，离开了习是斋。刘克庄早已习惯了宋慈的行事风格，可仍不免愣在原地，好一阵才回过神来。
宋慈出太学中门，来到一墙之隔的武学大门外。太学与武学素来不睦，他身为太学生，没有贸然进入武学，而是请出入大门的武学生，帮忙找一下叶籁。他一连问了好几个武学生，大都不肯搭理他，只有一人答应帮他带话。
宋慈在武学大门外等了片刻，叶籁出来了。见宋慈是只身一人，叶籁道：“宋兄是一个人来的，克庄老弟没来吗？”
“克庄喝多了酒，已在斋舍睡下了，是我找叶公子有事。”
“宋兄说的是马墨的事吧。”叶籁知道刘克庄回太学后，必会把今日查问马墨的事告诉宋慈，马墨眼下就在武学，宋慈之所以来找他，必是为了马墨而来。
“马墨的事倒在其次。”宋慈却道，“我找叶公子，是想问金箔的事。”
“什么金箔的事？”叶籁语气惊奇。
“不知武学中可有方便说话的地方？”
叶籁一听这话，心想宋慈所问之事只怕关系重大，道：“宋兄请随我来。”领着宋慈进入武学，去到西南角的马场，这里只有白天操练弓马骑射时才会有人，夜里绝少人来。
“这里别无他人，宋兄要问什么，尽管说。”
“我听克庄说，昨日他与叶公子是在青梅酒肆重逢的，当时叶公子在酒肆的花销，是用金箔结的账？”
“这有什么问题吗？”
“叶公子所用的金箔，带有形似‘工’字的戳印，这样的金箔，临安市面上可不多见。”
“‘工’字戳印？”叶籁一愣，神色有些茫然，似乎不知金箔上带有此等戳印。
“这种带‘工’字戳印的金箔虽不常见，我却有幸见过三次。”宋慈说道，“一次是在熙春楼，韩？叫了几个角妓玩关扑，以金箔为赏；还有一次是在昨天，叶公子在青梅酒肆所用过的金箔，我已去酒肆查问过了；最后一次便是今日，我在南街柜坊遇见马墨赌钱，他从身上掏出了几片金箔。临安城中没有哪家交引铺会在金箔上只打一个字的戳记，‘工’字与韩？的名字同音，若我猜的不错，这种带‘工’字戳印的金箔，应该是韩？命匠人为他本人打造的金箔。叶公子，试问韩？的金箔，为何会出现在你身上？”
不等叶籁回答，他接着道：“腊月十四那晚，听说叶公子在丰乐楼喝酒，目睹了月娘跑出望湖客邸，被韩？家丁追赶的一幕。可据马墨交代，腊月十四那晚望湖客邸遭了贼，是大盗‘我来也’所为，偷走了韩？一箱子金银珠宝。你手上之所以会有韩？的金箔，想必就是那晚从望湖客邸得来的吧。”说到这里，他直视着叶籁，“倘若我推想无误，叶公子你，便是大盗‘我来也’。腊月十四那晚，你不是在丰乐楼喝酒，而是身在望湖客邸之中行窃，这才目睹了月娘被家丁追赶一事，对吧？”
叶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摸出了几片金箔，就着附近的灯笼光，一片片地仔细看了，果然每一片金箔正中都带有形似“工”字的戳印。这戳印很是细小，若不仔细观察，实难注意得到。他嘿嘿了两声，看了看四周，确定附近没人，才道：“克庄老弟说宋兄聪慧过人，我还不大信，今日一见，你果真聪明绝顶。单凭金箔上的戳印，连我都没留意到的细微小节，你便能识破我的身份。赵师睪、韦应奎之流，跟宋兄那是全然没法比。”
叶籁说出这话，等同于自承了身份。宋慈道：“可我还是有些好奇，你被羁押在司理狱中，为何张寺丞家还会被‘我来也’所盗？是大盗‘我来也’不止你一人，还是你在司理狱羁押期间，曾偷偷出过牢狱？”
“宋提刑，你实在是太过聪明了。”叶籁道，“我究竟是如何办到的，请恕我眼下还不能告诉你。”
宋慈没再追问此事，道：“叶公子，腊月十四那晚，你既然进过望湖客邸，当晚客邸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望你实言相告。”
叶籁稍作犹豫，道：“你既已识破我的身份，那我也没必要再对你遮掩什么。”顿了一下，说道，“腊月十四那天，我去西湖赏完雪，原本没打算去丰乐楼喝酒，而是准备直接回武学。可我回程时路过望湖客邸，看见好几个客人被赶了出来，一问才知道，原来望湖客邸被韩？整个包下了，不让任何客人入住。那几个客人新到临安，不知此事，去望湖客邸投宿，结果被韩？的家丁赶了出来。
“韩？这种膏粱子弟，只听说会包下青楼酒肆花天酒地，从没听说会包下客栈旅邸。那望湖客邸建在西湖岸边，是临安一等一的旅邸，往北不远便是韩府，韩？把望湖客邸包下来，莫非是韩府来了什么重要客人？我觉得这事有些离奇，再加上我爹与韩侂胄一向不睦，在朝堂上处处被韩侂胄针对，于是我想弄清楚韩？包下望湖客邸到底所为何事。我在附近的丰乐楼上等着，一直等到夜里，才看见韩？和史宽之带着几个角妓妆扮的女人，一起进了望湖客邸，心想韩？包下客邸，难道是为了带角妓寻欢作乐？我对韩侂胄大有恨意，自从做了大盗‘我来也’，便日思夜想着去韩府窃取可散之财。可韩府高门深院，家丁众多，又有甲士护卫，戒备森严，未计划周详之前，我不敢贸然前往，但要出入望湖客邸，却不是什么难事，能帮韩？散散财，整治整治这膏粱子弟，也算一舒胸中恶气。当晚明月当空，月光雪亮，望湖客邸毗邻丰乐楼，附近往来人多，我等了一段时间，等到夜深人静之时，才找到机会翻墙进了望湖客邸。
“那望湖客邸虽是旅邸，却没一点旅邸的样子，反而更像一座宅子，里面分东西二邸，分别唤作临安邸和西湖邸。我翻墙之处，正好位于东西二邸之间。当时西湖邸那边一片昏暗，临安邸那边倒是有一间房亮着光。我悄悄挨过去，透过窗户，看见史宽之在房中独自喝酒，之前进入望湖客邸的几个角妓也在房中，但都已醉得不省人事，唯独不见韩？。房中有一张桌子，桌上有一口打开的箱子，里面满是各种金银珠宝，几个昏醉的角妓脖子上、手臂上已经挂了不少珠宝首饰，显然是从箱子里得来的打赏。我越看越气，这些金银珠宝无一不是民脂民膏，却被这些膏粱子弟如此肆意挥霍。我捡起一块石子，看准房中灯火，准备先打灭灯火，再潜入房中偷取箱子。就在这时，西湖邸那边忽然传来了一声女人的惊叫。
“这声惊叫过后，有人大喊‘什么人’，就见一个身穿彩裙、头上插着一支红色珠钗的女子从西湖邸那边仓皇奔出，飞快地逃出了望湖客邸的大门。很快西湖邸那边追过来一群人，为首的是韩？，其他的都是家丁。西湖邸那边没有灯火，一片昏暗，我还以为那边没人，没想到韩？和他的家丁都在那边。韩？身上有不少血迹，他骂了句‘驴球的’，命家丁去追那彩裙女子，无论如何要把人追回来。史宽之听见响动，从房间里出来了。这一下机会难得，我趁机翻窗进去，抱走桌上的箱子，又顺手在墙上留了自己的名号，然后溜出了望湖客邸。我从望湖客邸出来时，那彩裙女子和追赶她的家丁已不见了人影。当时我想着把偷到的金银珠宝尽快散给穷人，急着回城，便没管那么多。我将金银珠宝大都散了，只把一些便于携带的金箔留为己用，却不想让宋兄瞧出了端倪。”
“这么说，今天马墨的那番交代，倒是与你当晚亲眼所见的事对应上了。”
“不错，我当晚在望湖客邸见到过马墨，记得他的长相。若不是与我亲眼所见的对应上了，我岂会轻易相信马墨的话？更别说答应克庄老弟，明日一早一起去韩府掘尸了。”
宋慈吃了一惊，道：“你们要去韩府掘尸？”
“是啊，杀人就该罪有应得，既然知道了韩？杀人藏尸的恶行，我和辛兄岂能坐视不管？克庄老弟已经与我，还有辛兄约好了，明日一早同去韩府，哪怕掘地三尺，也要将虫惜的尸体找出来。克庄老弟没跟你说此事吗？”
刘克庄只对宋慈说了马墨交代的那些事，却没有片言只字提及韩府掘尸一事。宋慈这时才算明白过来，原来刘克庄表面上与他和解，暗地里仍在与他斗气。“你说我意气用事，那我便意气用事给你看看。你不肯用心查虫娘的案子，那我来查。查案有什么难的？我也会。”刘克庄在苏堤上说过的这些话，又一次在宋慈的耳边响起。
“马墨现在何处？”宋慈道，“我打算将他押往提刑司，暂且看押起来。”
叶籁却摇头道：“明日一早，我们要靠马墨进入韩府，到时挖出虫惜的尸体，还要叫马墨与韩？当面对质。克庄老弟说过，只要他没亲自来，就不准把马墨交给任何人。克庄老弟交托的事，我定然要照办。”
宋慈想起之前对刘克庄提及将马墨押去提刑司时，刘克庄突然流露出失望之色，他当时还不明白刘克庄怎么了，此时才知道刘克庄早已定下了韩府掘尸的计划，对于他处置马墨的办法，刘克庄心中并不认同。刘克庄推脱说喝多了酒想休息，不愿随他来武学，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是不肯将马墨交给他带走。他问叶籁：“你们要靠马墨进入韩府，这话是什么意思？”
“韩府守备森严，寻常人连门都进不去。不过马墨曾是韩府所有家丁中的管事之人，韩府里里外外的人他都认识，也熟悉韩府的布局，他有法子能进入韩府。”
“这么说，马墨愿意带路？”宋慈眉头一凝。
“他怎么会愿意？不过有辛兄的拳头在，他不愿意也得愿意。他说韩府东南侧有一小门，连接着伙房，每日五更天未亮时，伙房的奴仆便开始忙活，这道小门便会打开，奴仆们进进出出，只要扮作奴仆，便可从那里进入韩府。五更时候，韩侂胄已经离开韩府去上朝了，护卫韩府的甲士也大多跟着韩侂胄而去，东南侧的小门不会留下任何甲士看守。只要避开甲士进了韩府，府中的人马墨都认识，要去到后花园，就不是难事了。”
宋慈想起望湖客邸听水房中被换掉的被子和花口瓶，以及地上验出来的血迹，这些事情都与马墨的交代对应上了，也与叶籁腊月十四那晚在望湖客邸亲眼所见的事对应上了，心知马墨的这番交代十有八九都是真的。可他总觉得此事有些蹊跷，只因马墨今天下午刚从南街柜坊逃走，转过背便去到了琼楼，明明认识刘克庄和辛铁柱，却不回避，反而一直等在琼楼看热闹，直到被刘克庄他们发现。他道：“韩府后花园埋尸一事，眼下并无其他线索和证据佐证，仍只是马墨一面之词，如此便要入韩府掘尸，未免太草率了些，就算挖出了虫惜的尸体，只怕也难以收场。查案当严谨慎重，切莫意气用事。”
叶籁却是一笑，道：“宋兄，听说你限期初十之前破案，眼下初八已快过去，你只剩最后一天，不知你打算如何查出真相？”
宋慈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韩府掘尸，风险有多大，我是明白的。宋兄若有更好的法子查案，我自会阻止克庄老弟这么做，可眼下宋兄并无良策，那就请别再阻拦我们了。”
“入韩府掘尸一事，干系重大，还当三思。”
“宋兄不必再劝，明日的韩府，我们是一定要去的。”叶籁道，“没其他事的话，宋兄请回吧。”说着抬起手，要送宋慈离开。
宋慈见叶籁眼中似有铁，知道再怎么劝都是无用。他想了一想，道：“腊月十四在望湖客邸的所见所闻，叶公子可以为此当堂做证吗？”
“当堂做证，岂不是要我承认自己是大盗‘我来也’？”
“不错。”
叶籁没太多想，摇头道：“请恕我不能做证。”
宋慈知道叶籁是叶适之子，叶籁公然承认自己是大盗“我来也”，不但自己会被下狱治罪，还会连累叶适声誉受损。宋慈点了点头，道：“叶公子但请放心，你的身份，我绝不会对外透露。”
“你是克庄老弟的好友，我自然信得过你。”叶籁道，“宋兄，请回吧。”
宋慈离开武学，回到了太学习是斋。众同斋喝了沆瀣浆，解了不少酒意，兀自高谈阔论，唯有刘克庄躺在床铺上，侧身朝内，一动不动，不知是在装睡，还是当真睡着了。刘克庄虽未对宋慈言明，可他今晚的种种举动，已显出他去韩府掘尸的心意已决。宋慈不再多说什么，躺回自己的床铺上，想着刘克庄他们去韩府掘尸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暗自思索应对之策。
正月初九，天无星月，冷风如刀。一大早，天还未亮，韩府东南侧的小门已经打开，伙房点起灯火，奴仆们进进出出，开始了一日的忙碌。
刘克庄、辛铁柱和叶籁一身花匠打扮，带着锄头、铲子，由马墨领着，说是来松土粪壤，轻而易举便进入了韩府。一切如马墨所说，韩府中的人都认识他，虽然知道他已经被逐出了韩府，却也知道他是韩？的亲信，更知道他一向手段凶狠，眼见他进出韩府，根本没人敢管，反而向他点头哈腰地打招呼。马墨提着灯笼，一路上阴沉着脸，带着刘克庄等人一路西行，不多时便来到了韩府的后花园。
后花园中一片静谧，韩侂胄已经上朝去了，府中姬妾都在熟睡，韩？通常很晚才起床，奴仆们大都在伙房忙活，根本不会有人到这后花园来。
“尸体埋在何处？”四下无人，刘克庄问道。
韩府的后花园很大，花木众多，但天色昏黑，看不清哪里有枇杷树。马墨没应声，站在原地不动，辛铁柱在他后背上狠狠推了一把，他才极不情愿地走向西南角，指了一下墙角的一株树，道：“这回我算是栽在你们手上了。”
刘克庄拿过马墨手中的灯笼，凑近一照，果然是一株枇杷树，树下的泥土有明显的翻新痕迹，显然这株枇杷树是不久前才种下的。西南角极为偏僻，周围树木掩映，即便有人从后花园中经过，也很难注意到这处角落。但刘克庄不敢大意，还是安排叶籁去后花园的入口处把风。叶籁道：“若是遇到急情，来不及通知你们，我便学鸟叫。”留下这话，独自一人去了后花园的入口。
刘克庄让辛铁柱把马墨绑在附近一株桂树上，然后他抡起锄头，开始掘土。
尸体埋在枇杷树下，要挖出尸体，就要先移开枇杷树。刘克庄出身书香世家，从小没干过什么体力活，用起锄头来很是费力，没抡几下便喘起了大气。
辛铁柱什么话也不说，一把从刘克庄手中拿过锄头，三两下便将枇杷树挖断，往下深挖泥土。他生得虎背熊腰，仿佛有用不完的劲力，只片刻时间，便挖出了一个大坑，但一直不见尸体。
刘克庄冲马墨道：“你们到底埋了多深？”
“没多深，”马墨应道，“很快就能挖到了。”
辛铁柱一直不停地挖掘，往下又挖了近一尺，当的一响，锄头已挖到了石头，别说尸体了，便连一片衣角也没瞧见。此时天色渐明，刘克庄有些急了，道：“姓马的，你莫不是在骗我们？”
“不是已经挖到石头了吗？我都听见响声了。尸体就在石头下面。”马墨道，“那天埋尸时，韩公子特意吩咐，压一块石头在上面，让那女人永世不得翻身。”
刘克庄眉头一皱，杀了虫惜埋尸不说，还在尸体上压上石头，让虫惜永世不得翻身，韩？用心竟如此恶毒。辛铁柱一言不发，只管埋头挖掘，很快将石头撬开，泥土中露出了红色的织物。
刘克庄神色一变，道：“铁柱兄，小心些。”
辛铁柱放轻了手劲，小心翼翼地用锄头拨开四周泥土，一张裹起来的红毯露了出来。那是一张暗红色的棉毯，沾满了泥土，已有些破烂，一根铁链捆在正中，显然棉毯内裹有东西。两人将棉毯小心地抬出深坑，轻放在地上。
刘克庄微微皱眉，只因这棉毯不是很沉，也没有闻到腐臭味，还有棉毯裹起来的大小尺寸，不像是裹了一具尸体。他解开铁链，将棉毯展开，里面白惨惨的，竟全是骨头。
骨头的出现，令刘克庄一愣。腊月十四距今才二十多天，尸体再怎么腐烂，也不可能腐烂得只剩下骨头，更别说骨头细小，根本不是人骨，尤其是头骨，一看便不是人的。
便在这时，身旁忽然响起一声大吼，那是马墨扯开了嗓子在喊叫。
与此同时，一声尖锐的鸟叫声响起，来自后花园入口方向。
猛然间火光大亮，脚步声密集，一大群家丁高举火把，执刀持棍，冲进了后花园。这群家丁有数十人之多，一入后花园便直扑西南角而来，刘克庄和辛铁柱根本来不及走，便被围死在了角落里。一阵得意的笑声响起，众家丁分开一个缺口，从中走进来两人，其中一人身穿白衣，手拿折扇，是史宽之，另一人身着艳服，头戴花帽，却是韩？。
“听说府中进了贼人，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前吏部侍郎刘弥正的公子，还有知镇江府辛弃疾的公子。”韩？露出一脸狞笑，“你们两个驴球的，一大早偷闯太师府，还敢在太师府动土，真是胆大包天！”
刘克庄的目光在数十个家丁之间飞快扫过，没有看见叶籁，知道叶籁没有被抓住，心下松了口气。他们挖出来的骨头不是人骨，仔细一瞧，倒像是犬类骨头，又见韩？、史宽之和数十个家丁穿戴整齐，显然早有准备，再想到方才马墨大吼一声后，韩？、史宽之等人立刻冲入，显然那一声大吼是在通风报信，心知自己十有八九是落入了韩？提前设好的圈套。
早有家丁冲过去替马墨松了绑。马墨疾步去到韩？身边，道：“公子，他们一共三人，还有一个叫叶籁的，去入口处把风了。”
韩？道：“我进来时，没瞧见有把风的。”
“叶籁？”史宽之拿折扇敲打掌心，“我记得叶适有一子，就叫叶籁，人在武学，莫非是他？这叶籁居然也敢和韩兄作对。这么短的时间，他定然逃不远。”
韩？立刻分派家丁，四处搜寻，追拿叶籁，道：“管他是谁，敢与我作对，便要让他知道利害。”
刘克庄见了这一幕，更加确信自己是落入了圈套。身临险境，他反倒镇定了不少，整了整衣服，拍去浑身尘土，轻描淡写地道：“姓马的，挨了那么多打才肯开口，你这出苦肉计，唱得可真是够下血本啊。”
马墨昨天挨了辛铁柱好几顿打，此时仍是鼻青脸肿，但他一回到韩？身边，立刻恢复了一贯的凶悍神色。韩？拍了拍马墨的肩膀，大有嘉奖之意，道：“什么叫作苦肉计？刘克庄，你这话我可听不懂了。”又笑道，“你们两个驴球的，擅闯太师府，想挖什么呢？莫非求学太过辛苦，改行做起了花匠？”此话一出，一旁的史宽之面浮笑意，周围不少家丁笑出了声。
刘克庄也笑了起来，道：“求学自然辛苦，不过某些人更辛苦。大冬天的，一大群人不睡觉，处心积虑地等在这里，还要装模作样，明知挖的是什么，却不敢当众承认，什么亏心事都往肚子里憋，可不比我辛苦多了吗？”
“我当然知道你们在挖什么，有什么是我韩？不敢承认的？”韩？冷笑道，“我爹以前任汝州防御使时，养了一条猎犬，唤作请缨，每次出猎都带着它，相伴十余年之久。两年前请缨死了，我爹以红毯裹之，亲手葬在这后花园中，还手植一株枇杷，每逢岁除，都请来临安最好的花匠，给这株枇杷松土粪壤，焚香祭祀，以慰藉老怀。你们竟敢把我爹最爱惜的这株枇杷树挖断，还敢把请缨的尸骨挖出来，我看你们是活腻了吧。”
刘克庄这才明白过来，为何这枇杷树下的泥土会有翻新的痕迹，为何会有犬类尸骨埋在此处，马墨又为何要等到他们挖出棉毯中的骨头后，才发出叫声招引韩？进来，道：“为了对付我区区一个刘克庄，倒是让你韩公子大费苦心了啊。”
“确实费了我一番苦心，就是有些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只有你和这姓辛的，宋慈那驴球的居然没来。”
刘克庄哈哈一笑，道：“就你这点微末伎俩，也就勉强骗骗我，居然还想骗宋提刑？宋提刑心如明镜，足智多谋，他迟早会查出你杀人的罪证，你老老实实等着罪有应得吧。”
“栽在我手里，还敢这么嘴硬。”韩？手一挥，“上，把这两个驴球的拿下！”
众家丁立刻一拥而上，要当场擒拿刘克庄和辛铁柱。
“今日之事，是我刘克庄一人所为，要抓便来抓我！”刘克庄全无惧意，傲然立在当地。既然掉入了韩？早就设好的圈套，他便打定主意要揽下一切，决不连累辛铁柱。
忽然一只大手从旁伸出，一拨一拉，刘克庄身不由己地退了两步，辛铁柱魁伟如山的身影出现在他身前。
先前刘克庄与韩？对话之时，辛铁柱一直在默不作声地观察四周。此地位于后花园的西南角，紧邻院墙，只要翻过院墙，便能逃出韩府，只是院墙有两人高，辛铁柱要翻过去不成问题，可带上文弱的刘克庄，这堵院墙可就难以翻越了。辛铁柱见韩？一伙人来势汹汹，势必不会善罢甘休，一旦发生冲突，唯有抢先占住墙角地利，如此一来不用担心身后，只需应对身前。他将刘克庄护在墙角，只身面对冲上来的家丁，一顿拳打脚踢，只听惨叫声不断，好几个家丁倒在了地上。
韩？早就见识过辛铁柱的厉害，知道众家丁空着手根本不是对手，道：“都那么客气干什么，抄家伙啊！这两个驴球的擅闯太师府，图谋不轨，打死了也无妨。”
众家丁大都带了刀棍，纷纷拔刀出鞘，挥舞长棍，朝辛铁柱和刘克庄围了上去。
辛铁柱黑着一张脸，双臂环住地上那株挖断的枇杷树，大喝一声，竟将整株枇杷树抱了起来，来回挥动。那枇杷树高约丈余，根部又带着泥土，少说也有百十来斤，可辛铁柱挥使起来，却如挥动扫帚般轻而易举。枇杷树来回扫动，势大力沉，不少家丁避之不及，被枝条扫过，轻则衣裤裂开，重则满脸血痕，有的甚至被直接击晕在地，别说围攻辛铁柱和刘克庄了，便连接近二人都难做到。
韩？好不容易设下圈套，明明围住了辛铁柱和刘克庄，如此我众敌寡，却好半天拿不下两人，气不打一处来，对着退下来的几个家丁狠踹几脚，骂道：“一群废物，赶紧给我上！”骂声未落，忽听一声振聋发聩的吼声响起，只见偌大一株枇杷树猛然腾空而起，朝他站立之处砸了过来。
周围家丁吓得纷纷躲避，史宽之急忙躲闪，韩？也慌忙跳脚躲开。可是枇杷树太大，还是砸中了韩？的腿，把他整个人扑倒在地上。
韩？忍痛爬起身，一句“驴球的”正要骂出口，忽然发髻一紧，已被人一把拽住。
周围家丁纷纷惊呼，史宽之尖声叫道：“放开韩兄！”
韩？吃力地转动眼珠子，瞥见抓住自己发髻的正是辛铁柱。他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倾倒，被辛铁柱拖拽着头发，一路拖到了墙角。
史宽之见韩？被擒，忙道：“全都住手，别乱来！”众家丁心生忌惮，只敢嘴上叫骂，不敢再行围攻。
刘克庄站在墙角，亲眼看见辛铁柱抛出枇杷树，迫使众家丁四散躲避，势如虎狼般直突而入，一把擒回韩？，大有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的赫赫威风。这一连串动作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快到无与伦比，直到韩？被拖至墙角，刘克庄才回过神来，一时惊得说不出话，如睹天神般望着辛铁柱。
辛铁柱扫视众家丁，拽紧韩？的头发，沉声道：“叫你的人滚开。”
韩？头皮吃痛，却一脸狰狞，叫道：“这里是太师府，你敢对我动手？”
辛铁柱加大手劲，仍是先前那句话：“叫你的人滚开！”
韩？的脑袋被迫仰起，其状极为狼狈。可他丝毫不服软，道：“姓辛的，我可是太师独子，你敢动我一下，我定叫你生不如死，再叫我爹杀了辛弃疾那老东西，灭了你辛氏一门！”
辛铁柱最在乎的便是父亲辛弃疾，韩？这话犯了他的大忌。他额头青筋突起，拉拽头发的左手用足了力，右手一下子握成拳头。韩？头皮如被撕裂，脖子仰得几欲折断，兀自破口叫骂，不但辱骂辛铁柱，还各种污言秽语辱骂辛弃疾。辛铁柱猛然提起拳头，照准韩？的脑袋捶了下去。
这一拳用上了全力，只要打实，韩？即便不死，也是半残。众家丁惊呼四起，史宽之吓得转头闭眼。马墨没想到辛铁柱真敢对韩？下死手，想要阻止，可离了一两丈远，根本来不及。
辛铁柱这一拳捶落一半，身后的刘克庄忽然扑上来，一把抱住了他的手臂，叫道：“铁柱兄，不可啊！”
刘克庄对韩家抱有极大仇怨，更知道韩？为恶多端，哪怕死上千遍万遍也不足惜。他不惜甘冒大险来韩府挖掘虫惜的尸体，就是希望能查出韩？杀人的实证，以大宋王法将韩？治罪处死。他恨不得韩？早点去死，可如今虫惜的尸体没有找到，就这么当众打死韩？，辛铁柱势必要跟着偿命。辛铁柱如此勇武，又是忠良之后，他日定是大宋不可多得的将才，为了一个韩？赔上性命，实在不值。
当辛铁柱的拳头落下之时，韩？心中也是悚然一跳，此时见刘克庄拦住了辛铁柱，他立刻恢复了一脸狂色，道：“你个驴球的，有本事就打啊！”
刘克庄感受到辛铁柱的手臂又在隐隐发力，死命地抱住不放，道：“铁柱兄，你我是来查案的，等找到尸体，自然能将他治罪。你现在打死他，稼轩公怎么办？”
辛铁柱一听到“稼轩公”三字，怒色稍缓，手臂不再发力，拳头也渐渐松开了。
刘克庄确定辛铁柱不再发怒，慢慢放开了手，道：“韩？，尸体到底在哪里？”
韩？的头发不再被拉拽，但双手被辛铁柱反剪到了身后，挣扎了几下，辛铁柱的手便如铁钳一般，令他难以动弹。“尸体？”他面露冷笑，“哪来什么尸体？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刘克庄不再拐弯抹角，道：“你在望湖客邸杀害婢女虫惜，她的尸体在何处？”
“我韩？清白无辜，你少来含血喷人。”韩？道，“说我杀人，你有证据吗？”
“去年腊月间，你包下了望湖客邸，我没说错吧？”
“本公子钱多得没处花，就喜欢包下整个客邸来住，你管得着吗？”
“你包下望湖客邸，带虫惜入住其中，客邸里有人亲眼瞧见了。腊月十四那晚，你将虫惜杀害，听水房中换过的花口瓶，还有地上残留的血迹，都是你杀人的证据。”
“什么花口瓶，什么血迹，我一概不知。”韩？道，“我府上是有一个叫虫惜的婢女，因为偷东西，早就被我赶走了。我包下望湖客邸是自己住，从没带过什么婢女进去，你居然说有人亲眼瞧见。”
“好，你既然要狡辩，那我们就走一趟望湖客邸，找人对质。”
“我凭什么跟你走？”韩？一脸冷傲，“你们两个驴球的，识相的赶紧放开我，乖乖给我磕头认错，我一时高兴了，说不定能饶你们不死。”
“走与不走，眼下可由不得你。”刘克庄让辛铁柱押着韩？，往外走去。
众家丁一开始不肯让路。辛铁柱虎目圆睁，怒视身前，凡是他目光所及之处，各个家丁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脚，便连马墨也吓得咽了咽喉咙。史宽之道：“韩兄万金之躯，万万伤不得，你们还不赶紧让开？”众家丁只好让道，待刘克庄和辛铁柱走过去后，再在史宽之和马墨的带领下一路紧随。
到得韩府大门，刘克庄和辛铁柱抓着韩？刚一出门外，迎面赶来了一大群人，为首的是宋慈和叶籁。原来之前韩？带着数十个家丁闯进后花园时，叶籁心知情势不妙，在发出鸟叫声后，并没有赶回刘克庄和辛铁柱的身边，而是就近翻墙出了韩府，飞奔回武学叫人。赵飞等武学生一听说辛铁柱有危险，立刻跟随叶籁往韩府赶，路上正好遇到了宋慈。宋慈担心刘克庄闯出什么大祸不好收场，于是一大早去提刑司叫上了许义，又多带了几个差役，往韩府赶去。两拨人半路上遇到，会合在一处。宋慈从叶籁那里得知刘克庄和辛铁柱出了事，急忙赶来韩府，正好遇上刘克庄和辛铁柱擒着韩？出来。
此时天色大亮，眼见这么多人赶来相助，刘克庄更加放心。史宽之、马墨和数十个家丁见了这一幕，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宋慈问明情况，得知刘克庄没有挖到虫惜的尸体，反而落入韩？的圈套，险些被擒住，是靠着辛铁柱的勇武才反过来制住韩？，如今打算抓着韩？去望湖客邸找人对质。他不禁眉头一凝，瞧了一眼韩？。他知道马墨泄密一事是韩？设计的圈套后，心中的疑惑却不减反增，只因他对韩？杀害虫惜一事原本只查到些许皮毛，韩？的杀人动机是什么，杀人的经过是怎样的，他一概不知。可马墨突然来这么一出，等同于把韩？杀害虫惜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反倒帮了他的大忙，否则他要查清这些案情，不知要绕多少弯，花去多少时间。他暗暗心想，韩？就算是故意设下圈套，也不该犯下如此错误，只怕这背后还有其他用意。他将刘克庄拉到一边，低声道：“虫惜之死证据不足，眼下还不是对质的时候。事态尚未闹大，你先放了韩？，查案一事，我们从长计议。”
“入韩府掘尸，还与韩？动了手，已是势成骑虎。现下放了韩？，我与铁柱兄只有任凭他处置的份。”刘克庄向南一望，“望湖客邸就在前面，我去找那个周老幺对质，大不了再验一遍听水房中的血迹，总之不能放了韩？。”
“克庄，你还是执着于心中怨恨，还是在意气用事。”
“韩？行凶杀人，作恶多端，执着怨恨也好，意气用事也罢，总之我不能坐视不管。”
宋慈不由得想起了母亲之死，想起了那桩在他心底压了整整十五年的旧案，道：“有一些事，我一直没对你说过，其实我心中比你更恨韩？，更想看到他罪有应得，可眼下还不是时候。你听我一句劝，单凭一摊血迹，定不了他的罪。他设下圈套算计你，不会这么轻易就结束的。”
刘克庄却摇了摇头，不听宋慈劝阻，手一招，带着一众武学学子，抓着韩？，朝望湖客邸而去。
宋慈脸色一沉，带上许义和几个差役，快步跟上。
众人来到望湖客邸。掌柜马致才以为来了客人，亲自迎了出来，瞧见韩？被人擒住，不由得大惊失色。刘克庄还记得马致才给韩？通风报信的事，朝马致才冷冷地瞧了一眼，直入望湖客邸，来到了听水房。
房门没有上锁，敞开着，可以看见听水房中坐着一人。刘克庄认得此人，是他前日来望湖客邸查问案情时，那个提到花口瓶被换过、还说韩？厚道的塌鼻头杂役。那塌鼻头杂役神色委顿，脸色发白，用衣服裹着右手，衣服上透出血迹，似乎右手受了伤。
就在那塌鼻头杂役的身边，几案上摆放的花口瓶没有了，地上多了一大堆碎瓷片，还洒满了鲜血。
刘克庄当先踏入听水房，见了房中这一幕，不由得微微一愣。
便在这时，廊道里急匆匆奔来一人，是之前在门屋迎客的矮胖伙计。他端着一大盆清水，叫道：“让一让，快让一让！”冲进听水房，朝那塌鼻头杂役奔去，道：“蒋老二，洗手的水来啦！”话音未落，忽然踩在碎瓷片上，脚底一滑，一跤跌倒，手中铁盆打翻，清水流了一地，将地上的鲜血冲得到处都是。
那塌鼻头杂役唤作蒋老二，道：“俊哥，你……你没事吧？”
那唤作俊哥的矮胖伙计摔得龇牙咧嘴，道：“没事……我再去给你打盆水来……”爬起身，拿起铁盆，又要出去。
刘克庄一把将俊哥拉住，指着满地的血水，道：“你这是干什么？”
“蒋老二刚才打扫房间，不小心打碎花口瓶，割伤了手。”俊哥道，“他满手的污血，小的打水来给他清洗。”说完这话，又奔出门去。
刘克庄看着满地的血水，整个人呆住了。这些血水已经覆盖了宋慈之前验出血迹的区域，即便宋慈再当众把血迹验出来，那也说不清了。他听见身后响起了冷笑声，回头一看，韩？一脸得意的神情映入眼帘。
“盯着我做什么？”韩？冷笑道，“是你要带我来望湖客邸对质的，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刘克庄大有一种哑巴吃黄连的感觉，指着地上的碎瓷片，问蒋老二道：“你上次说，韩？包下望湖客邸后，这里的花口瓶被人换过了，是也不是？”
蒋老二却道：“小人上次口误，说错了话，花口瓶是马掌柜换的，在韩公子包下客邸之前，便已经换过了。”
“是啊，这听水房中的花口瓶是我换的。”马致才忽然从门外走入，“以前的花口瓶有了裂纹，我早把它扔了，换了个新的。蒋老二，你不知情就不要随口乱讲，让人误会了可不好。还有，你今天打碎了花口瓶，须从你工钱里抵扣。以后打扫房间多用点心，再出岔子，你就滚出望湖客邸，不要再回来了。”
蒋老二唯唯诺诺地点头：“小人记下了，以后不敢再犯。”
马致才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丢人现眼的东西，赶紧出去，找大夫包扎一下。”
蒋老二起身要走，刘克庄一把拉住他，将他手上缠裹的衣服拆开，只见他掌心被割破了一道长长的大口子，兀自往外淌血。蒋老二流了太多的血，脸色苍白，叫唤道：“公子，痛，痛……”
又是那种哑巴吃黄连的感觉，刘克庄松开了手，蒋老二急忙走了。
此时望湖客邸的伙计和杂役都被吸引了过来，全聚在听水房外围观。刘克庄的目光扫过这些伙计和杂役，忽然道：“周老幺在吗？”
“周老幺啊，”马致才应道，“他昨天已经走了。”
“走了？”有了满地血水和蒋老二改口的事发生在前，刘克庄已经不觉得惊讶了。
“他家里捎信来，说给他讨了个媳妇，他便结清工钱，赶着回家娶媳妇，说是再也不回来了。”
“他家在何处？”
“说是在常州，具体在哪，可就没人知道了。”
常州那么大，不知具体地址，根本无从寻找周老幺。刘克庄暗暗摇了摇头，就算知道周老幺家住何处，就算把周老幺找了回来，谁又能保证周老幺不会像蒋老二那般改口呢？
“刘克庄，”韩？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不是要找人与我对质吗？赶紧把人叫出来啊。”
刘克庄转头盯着韩？，眼中如有火焚。蒋老二打碎花口瓶，血染当场，俊哥当着众人的面端水摔倒，将血水冲得满地都是，覆盖了之前的血迹，周老幺更是直接辞工回家，找不见人，他明知这些事一定是出自韩？的指使，却又空口无凭，拿韩？没有任何办法。
忽然间，望湖客邸外脚步声大作，似有一大群人闯了进来。
韩？听见这阵脚步声，面露冷笑，道：“刘克庄，你嘴巴不是很厉害吗？怎的不说话了？”
伴随着成片的脚步声，一大批府衙差役在赵师睪和韦应奎的带领下冲进望湖客邸，来到了听水房。一见韩？被辛铁柱擒住，赵师睪脸上肥肉一抖，道：“你们这是干什么？还不快放开韩公子！”立刻吩咐差役上前，要解救韩？。
辛铁柱怒目瞪视，丝毫没有放开韩？的意思。叶籁、赵飞等武学生一拥而上，不约而同地挡在了辛铁柱的身前。
“又是你们这帮学子！”韦应奎道，“昨天在苏堤，你们公然与本司理作对，今天知府大人亲临，你们还敢如此，当真是无法无天了！”
刘克庄道：“韦应奎，你是临安府司理参军，赵大人，你是知临安府事，有人在临安地界杀人，还公然破坏证据，威逼证人，企图弄虚作假，遮掩罪行，你们难道要坐视不管吗？”
“本府治下，有人敢如此胆大妄为，”赵师睪大肚子一挺，“本府定然绳之以法，严惩不贷。”
刘克庄指着韩？道：“杀人凶手就在这里。”
“你是说韩公子杀人？”赵师睪顿时一脸不以为然，“这种话可不能乱讲。你说杀人，那被杀者何人，尸体在何处，可有人证物证？”
“韩？杀害府上婢女，尸体尚未找到，人证物证原是有的，如今却被他破坏，全都没了。”
赵师睪道：“既无人证，又无物证，连尸体都没有，你就敢张口胡言，污蔑韩公子杀人？”
刘克庄直言韩？破坏证据，赵师睪却根本不当回事，丝毫没有追究的意思，反而说他污蔑。他早知赵师睪与韩？私下会面，定然暗中勾结，此时眼见为实，心中又是失望，又是愤慨。他心念一转，道：“韩？破坏证据，杀害婢女一事的确难以证明，可他派人害死熙春楼的月娘，却是确凿无疑。”
韩？道：“什么月娘？我压根不认识。”
刘克庄手指史宽之，道：“腊月十四那晚，你和这位史公子叫了几个角妓去望湖客邸，其中有一个身穿彩裙的角妓，就是熙春楼的月娘，你敢说不认识？”
韩？看向史宽之：“史兄，那晚的角妓里，可有一个身穿彩裙的？”
史宽之微笑道：“时隔这么久，这种小事，谁还记得？”
“我就知道你们不会承认。”刘克庄道，“那晚之后，月娘音信全无，再无踪迹，直到昨日，她被发现死于西湖之中，尸体已被打捞起来，眼下就停放在提刑司。”
“原来你说的是昨天捞起来的女尸。”韩？道，“我听说了此事，可我听说那女尸面目全非，根本认不出是谁。”
刘克庄道：“宋提刑已经当众验过尸，死的就是月娘。”
宋慈从进入听水房开始，便一直站在一旁，未发一言。韩？朝宋慈斜了一眼，道：“宋慈又不是圣人，他验尸难道就不会出错？”
宋慈终于开口了，道：“尸体右脚上有烧伤，那是月娘自小留下的，尸体的衣着首饰，也与月娘相同。我找熙春楼的人认过尸，死者确是月娘。”
韩？狡辩道：“临安城何其之大，衣着首饰相同之人比比皆是，天底下有烧伤的人也多的是，凭什么脚上有烧伤的就是月娘？”
“韩？，你再怎么强词夺理，那都没用。”刘克庄盯着韩？，“你派人追赶月娘，在苏堤上逼得她落水淹死，有人亲眼瞧见了。”
“是什么人亲眼瞧见了？”赵师睪问道。
刘克庄正要回答，忽觉背后有人牵衣，转头一看，只见宋慈冲他微微摇头。宋慈知道刘克庄想说出弥光的名字，弥光曾亲眼看见月娘溺水而死的全过程，甚至提及那帮追击逼死月娘的人中，有一人马脸凸嘴，面相凶神恶煞，与马墨完全相符。可是他和刘克庄曾答应过弥光，决不透露其泄密一事。眼下韩？占尽上风，赵师睪、韦应奎更是与韩？蛇鼠一窝，即便找来弥光指认马墨，也顶多能定马墨的罪，对韩？却没任何影响，说不定还会适得其反，害了弥光。
宋慈一个眼色，刘克庄立刻知会其意。他想到自己曾亲口向弥光保证，绝不泄露此事，于是忍了下来，选择了不说。
“你说有人亲眼瞧见，却又指不了名，道不了姓，我看是你随口捏造谎言，故意污蔑韩公子才是。”赵师睪道。
刘克庄指着马墨，道：“此人昨日在琼楼亲口承认，说韩？在这听水房中杀害了婢女虫惜。你将此人抓起来审问，自然知道真假。”
马墨脸上不见丝毫凶恶之色，反而苦着一张脸，如同遭受了天大的委屈，道：“知府大人在上，您可要为小人做主啊。”
赵师睪道：“做什么主？”
马墨指着自己青肿的脸，道：“小人原是韩府家丁，因犯了错，被赶出了韩府。昨日小人心中烦闷，去琼楼喝酒解乏，却被这帮学子平白无故抓起来暴打一顿，还把小人关起来不让走，非逼着小人指认韩公子杀人。小人只是一个低贱的下人，他们打小人也就罢了，竟还敢擅闯太师府，对韩公子动手，逼韩公子承认杀人，他们眼中还有王法吗？知府大人明鉴，不能轻饶了这帮学子啊。”
赵师睪脸色铁青，盯着刘克庄道：“本府办案，讲究人证物证俱全，尔等拿不出人证物证，却污蔑韩公子杀人，还敢擅闯太师府，当真是目无王法。”肥厚的手掌一挥，唰唰声大作，众差役纷纷拔出捕刀，“将刘克庄和这帮学子一并拿下，统统抓回府衙，治罪法办！”
众差役冲上前去，先将刘克庄抓了。
刘克庄道：“赵师睪、韦应奎，你们两个狗官，颠倒黑白，是非不分！”奋力挣扎，却无济于事。
众差役拿下刘克庄，又奔众武学生而去。
面对一柄柄寒光凌厉的捕刀，辛铁柱依旧擒着韩？，不为所动。众武学生同仇敌忾，一个个面无惧色，寸步不让地挡在辛铁柱身前。
“要人证吗？我这里有！”一个高亢声音忽然响起，叶籁拨开身前的武学生，从众人当中跨了出来。
韦应奎见了叶籁，脸色顿时一沉。赵师睪则是细眼一眯，道：“你是……之前被抓的那个盗贼？”
“不错，就是我。”
“你说有人证，人证在哪？”
叶籁见刘克庄遭韩？算计，有口难辩，还被府衙差役抓了起来，一旦被押去府衙司理狱，以韦应奎的手段，刘克庄定然要遭大难。他打算豁出去了，说出自己腊月十四那晚在望湖客邸亲眼所见之事，哪怕这需要承认自己就是大盗“我来也”。他正想说出“我便是”三个字，一只手忽然从背后拉住了他。他一回头，见是宋慈。
宋慈猜到了叶籁的心思，知道眼下还不是时候，即便叶籁承认了当晚所见，也只是空口无凭，无法定韩？的罪，反而徒然害了自己。宋慈冲叶籁连连摇头，示意他不可承认，又在叶籁耳边低语了一句，随即踏前两步，越众而出，朗声道：“赵大人、韦司理，天色刚亮，你们便穿戴齐整赶到望湖客邸，来得可真够早的。”
韦应奎听出宋慈话外之音，是说府衙与韩？早有串通，所以这么早便穿戴整齐，备足人手，赶来了望湖客邸。他冷冷一笑，道：“宋提刑不也穿戴齐整，来得比我们还早吗？”又指着众武学生道，“这些学子聚众闹事，公然污蔑韩公子杀人，宋提刑明明在场，却不加以阻止，反而纵容他们胡来，此事只怕不妥吧？”
“韦司理说的对。”宋慈转身走向辛铁柱，“辛公子，还请你将韩公子放了。”
辛铁柱一愣，怕是自己听错了，道：“宋大人，你是叫我放了他？”
宋慈点了一下头。
刘克庄的声音忽然响起：“宋慈，韩？杀害虫惜，害死月娘，虫娘之死只怕也是他所为，不能放了他。”
“案情尚未查实，”宋慈却道，“韩公子未必是凶手。”
此言一出，刘克庄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他之前一直有在注意宋慈，见宋慈始终置身一旁，还以为宋慈像上次岳祠案刚发生时那样，早就胸有成竹，关键时刻定会站出来帮他说话，没想到宋慈的确是站出来了，却不是帮他，而是替韩？辩解。
韩？哈哈一笑，冲辛铁柱斜眼道：“听见了吗？宋慈都说我不是凶手，你个驴球的还不放手！”
“辛公子，”宋慈语气一沉，抓住了辛铁柱的手腕，“放了他。”
辛铁柱对宋慈一向敬重，犹豫了一下，松开了手。
韩？揉了揉发麻的手腕，瞪了宋慈和辛铁柱一眼，推开挡在身前的赵飞，从众武学生之中走出，又轻蔑地瞧了一眼已被抓起来的刘克庄，最后向史宽之走去。
“韩兄，没事吧？”史宽之关切道。
韩？拍了拍史宽之的肩，笑道：“没事，就这帮驴球的，还不敢把我怎么样。”
赵师睪迎了过来，脸上堆笑，道：“韩公子可还安好？”
韩？应道：“好得很。”
史宽之道：“知府大人，刘克庄和辛铁柱擅闯太师府，挖断韩太师最爱的花木，将韩太师的爱犬尸骨挖了出来，还公然污蔑韩公子杀人，这帮武学生更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聚众闹事，不知府衙要如何处置？”
赵师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韩？，道：“韩公子，这帮学子该当如何处置才好？”
韩？得意地一笑，道：“赵大人知临安府，如何处置，那是赵大人的事，赵大人看着办就行。”
“是。”赵师睪当即下令，将众武学生拿下，带回府衙听候发落。
众差役立刻便要上前拿人，宋慈却往正中一站，道：“今日之事，全由我宋慈一人而起，是我着急破案，误信谗言，叫刘克庄和辛公子入韩府挖掘虫惜的尸体，在场诸位武学同道，也都是我叫来帮忙的。赵大人，你要追究罪责，抓我宋慈一人即可，还请放了其他人。”
宋慈语气如常，声音四平八稳，可这话听在刘克庄耳中，却如惊雷贯耳。宋慈与这一切毫无干系，甚至一直在劝阻他，他没想到宋慈竟会主动站出来揽下这一切。他道：“宋慈，这些事与你无关，一切都是我……”
宋慈却把手一摆，不让刘克庄说下去，对韩？道：“韩公子，你是要追究我宋慈的罪责，还是要抓其他人？”他心知肚明，韩？最记恨的人是他，命马墨去琼楼泄密，又在韩府和望湖客邸设局，最后串通府衙来抓人，想要对付的根本不是刘克庄和辛铁柱，而是他宋慈。
韩？一脸傲然自得，道：“宋慈，你查案讲究追根究底，本公子自然也是如此。擅闯韩府，捏造证据，造谣本公子杀人，既然你亲口承认这一切是你指使的，那本公子也网开一面，余者不论，只追究你这主犯的罪责。”
“那就请放了其他人。”宋慈说完这话，整了整青衿服，扶正东坡巾，伸出了双手。
韩？朝赵师睪点了点头。赵师睪肥手一挥，韦应奎立刻带差役上前，架住宋慈的两只胳膊，将宋慈拿下了，又吩咐将刘克庄放了，对叶籁、辛铁柱等武学生不再追究。
韩？见大局已定，放声大笑，转身就往外走。史宽之和赵师睪随行左右。众差役收了捕刀，跟着韦应奎，押了宋慈要走。
刘克庄一获自由，立刻冲上去拉住宋慈，不让他被抓走，道：“这一切都是我的主张，你们凭什么抓走宋慈？他与此事毫不相干！”众差役要将他推开，他却死不松手。
“刘公子，你好大的胆子。事到如今，你还敢抗命不从？”韦应奎喝道。
刘克庄心急如焚，宋慈却是一脸淡然，道：“克庄，放手吧。”
“我不放！”
“你之前答应过我，要做我的书吏。”
“做书吏可不简单，要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宋慈之前说过的话，又一次回响在刘克庄的耳边。刘克庄鼻子一酸，眼中几乎流下泪来，摇头道：“都怪我，我早该听你的劝。今日之事本就与你无关，你何苦如此？你肩负查案重责，所有案子都还等着你去……”
“有你在，我足可放心。”宋慈打断了刘克庄的话。
刘克庄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一愣神之际，被几个差役推开了，只见宋慈在差役的押解下步履从容地走了。他还要追上去，忽然被人拉住，一步都迈不出，回头一看，是叶籁。
“叶籁兄，你放开我！”
叶籁却不放手，眼见宋慈被差役押着走没影了，他才松开手，并将一样东西交到了刘克庄的手中。
刘克庄低头一看，叶籁交给他的是一个纸团。
“这是宋大人给你的。”叶籁道。原来之前宋慈阻止他做证时，曾拉住他的手，便是在那时将这个纸团偷偷塞给了他，又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嘱咐他将纸团交给刘克庄。
刘克庄急忙展开纸团，上面只写有两个字：“太尉”。

第八章 被遮掩的死因
临安城南，太尉府。
自打去吴山南园赴宴归来，杨次山便卧病在床，已有两日了。这两日里，官居太尉的他告假在家，朝中官员竟没几个前来探望，换作以往，探望的官员怕是多到连门槛都要踏断。今时不同往日，北伐呼声高涨，韩侂胄在朝中一手遮天，他政见一向与韩侂胄相左，再加上岳祠一案令杨家声誉受损，自然没什么官员敢在这时候来与他亲近。比起韩侂胄的吴山南园之宴，几乎所有朝中高官都争相前去赴宴，如今的太尉府却是门庭冷落，鲜有人往来。
杨次山久居官场，深明趋炎附势的道理，对此并不放在心上，倒是妹妹杨皇后专门派来太医为他诊治，弟弟杨岐山也是每日都来探望，令他老怀大慰。
今日杨岐山也来了。此刻下人送来煎好的汤药，杨岐山亲口尝过，确定汤药温热适中，方才端至床前，亲手喂杨次山喝药。杨次山喝着汤药，见一直担忧他病情的杨岐山面有喜色，问杨岐山怎么了。
“大哥，我在来的路上，听说了一事。”杨岐山道，“那个三番两次与我杨家作对的宋慈，今日被府衙抓起来了。”
杨次山拳眼抵嘴，咳嗽了几声，道：“宋慈不是奉韩侂胄之命，在查西湖沉尸的案子吗？他为何会被府衙抓起来？”
“听说韩侂胄只给了宋慈三天查案，宋慈为了能在限期内破案，居然捏造证据，逼人做假证，污蔑韩？杀人，因而被抓了起来。他胆敢跟我杨家过不去，活该他有此下场。”
杨次山微微皱眉，道：“以宋慈的为人，当不至于此。你说他污蔑韩？杀人，杀了谁？”
“听说是韩府的一个婢女，是以前叛将虫达的女儿，好像是叫虫惜。”
“虫达的女儿？”杨次山眉头皱得更紧了。
就在这时，有门丁来报，说府外有人探望。
“什么人？”杨岐山回头问道。
“一个太学生，自称是前吏部侍郎刘弥正的公子，叫刘克庄。”
“刘弥正？”杨次山道，“他不是好些年前已经贬官外放了吗？”
“一个外官之子，也敢来太尉府探望，不见。”杨岐山此话一出，门丁应了声是，便准备退下。
杨次山却道：“让他进来，在偏厅候着。”
门丁领命退下后，杨岐山不解道：“大哥，你病才稍见好转，还未痊愈，太医嘱咐你要好生休息。一个外官之子，这时候来探望，一看便是有事相求，有什么好见的？”
杨次山却伸出手道：“岐山，扶我起来。”
太尉府的偏厅里，刘克庄已等候多时。此时已是午后，一想到宋慈被抓去府衙已有两个时辰，不知道此刻怎样了，他就免不了担心，在偏厅里来回踱步。
一阵轻咳声响起，杨次山在杨岐山的搀扶下，缓步来到了偏厅。
方才还焦躁踱步的刘克庄，此时立马恢复了镇定自若，上前行礼道：“太学外舍生刘克庄，拜见太尉。”
杨次山没有任何表示，走向上首座椅，慢慢地坐下。杨岐山朝刘克庄看了一眼，略略皱眉，只觉得有些眼熟。
刘克庄走向茶桌，那里叠放着六只锦盒。他拿起上面四只锦盒，一一打开，道：“学生听闻太尉抱恙，特购得潞党参、五花芯、紫团参及高丽参数支，望太尉能早日康复。”
潞党参、五花芯和紫团参产自金国境内的河东潞城、陵川和壶关，高丽出产的人参更是稀少至极，要走海路才能运至临安，这些都是诸参上品，常作为上贡皇室之物，民间甚是难得。杨次山向这些礼品瞧了一眼，看着刘克庄道：“你是刘弥正的公子？”
“是。”
“我与刘公素有旧交，他离京数载，可还安好？”
“家父在外数年，一切都好，只是常追忆故人旧事，多提起太尉高风亮节。学生入京求学时，家父特意嘱咐，让学生到临安后，一定要记得来拜见太尉。”刘克庄这话倒是没说谎，他来临安求学时，刘弥正给了他许多钱财，让他到临安后，记得抽空拜访那些与刘弥正曾有过旧交的官员，其中便有杨次山，只是他全然没当回事，来临安后我行我素，没拜访过任何官员，直到这一次来到太尉府。他说着将装有上品诸参的四只锦盒奉上。
“刘公费心了，你来就行，这些礼品就不必了。”
刘克庄将四只锦盒放在杨次山身旁的方桌上，又打开剩下的两只锦盒，里面各有一幅书画卷轴，道：“听闻皇后娘娘精于经史，好于书画，这里有黄庭坚和李唐真迹各一幅，特来献上。”
黄庭坚乃百余年前的书法名家，李唐则是高宗年间的画院待诏，以山水画闻名于世。杨次山没想到刘克庄不但给他送礼，居然还给杨皇后送礼，所送之礼都是贵重之物，知他定然有事相求，而且不是小事，道：“你有何事，直说吧。”
刘克庄将两只锦盒放在方桌上，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太尉既然问起，学生不敢隐瞒。学生在太学有一同斋好友，名叫宋慈，他遭人陷害，蒙冤入狱，学生特来求太尉相救。”
杨岐山一听刘克庄提及宋慈的名字，顿时想起宋慈破岳祠案时，刘克庄就在宋慈身边，难怪看起来如此眼熟。他脸色一沉，很是不悦。
“宋慈？”杨次山倒是神色如常，“是前不久那位破了岳祠案的宋慈？”
“正是。”
“宋慈不是提刑干办吗？”杨次山故作不知，“他怎会蒙冤入狱？”
刘克庄如实说了宋慈入狱的经过，丝毫没有隐瞒这一切是他刘克庄轻信人言，心急查案，落入韩？设下的圈套所致。
杨次山听罢，道：“宋慈入狱，你为何要来找我？”
刘克庄没有提及宋慈留字一事，道：“时下朝堂上下，只有太尉能救宋慈。”
杨次山轻咳了两声，道：“你知道韩？是谁吧？”
“知道，”刘克庄道，“他是韩太师之子。”
“他不但是韩太师之子，还是独子。”杨次山徐徐说道，“宋慈为人处事，我素有所闻，对他也算颇为欣赏，可他奉韩太师之命查案，却查到韩太师府上，证据不足便妄言韩？杀人。韩太师乃股肱之臣，深得圣上信任，我虽是太尉，却也无能为力。”又是几声轻咳，道：“送客吧。”
门外立刻有下人进来，请刘克庄移步。
刘克庄也不多言，向杨次山作揖行礼，道：“既是如此，那就叨扰太尉了，学生告辞。”
“这些东西，都拿回去吧。”杨次山指了一下身旁的六只锦盒。
刘克庄却不上前取回锦盒，恭恭敬敬地退出偏厅，跟着下人，离开了太尉府。
但他不是真正地离开，而是在附近找了一家酒楼，于楼上窗边落座，远远望着太尉府的大门，耐心地等待着。
刘克庄记得宋慈留给他的“太尉”二字，当时他稍加琢磨，便明白了宋慈的意思。此案牵连韩？，也就与韩侂胄扯上了关系。韩侂胄位高权重，年事渐高却无后继之人，韩？是他唯一的子嗣，就算杀了人，韩侂胄只怕也不会大义灭亲，府衙的赵师睪又唯韩侂胄马首是瞻，对韩？自然是各种枉法包庇。韩？一直将宋慈视作眼中钉，此番好不容易将宋慈下狱，定不会善罢甘休。眼下唯一有能力左右局面的，便只有太尉杨次山。杨次山是韩侂胄的政敌，在朝堂上屡遭韩侂胄排挤打压，只因有做皇后的妹妹杨桂枝在，才不至于失了权位。可韩侂胄权势日盛，说不定哪一天杨桂枝的皇后之位都难保，到时候杨次山也只有任其宰割的份。杨次山一向城府深沉，这样的人必不甘心坐以待毙。如今韩？杀了人，好不容易有打击韩家的机会，杨次山岂会轻易放过？宋慈虽然因岳祠案得罪了杨次山，可那是私怨，朝堂政敌之争，却关系到身家性命，孰轻孰重，刘克庄相信杨次山比他更为清楚，也相信杨次山最终会出手搭救宋慈。
杨次山倘若要搭救宋慈，用不着公然与韩侂胄作对，只需派人通知杨皇后，请杨皇后在皇帝赵扩耳边说上几句话，让赵扩下旨，命宋慈戴罪出狱，继续查案即可。只要宋慈能继续查案，一旦查实韩？杀人之罪，无论韩侂胄怎么应对，对韩家都将是一大打击。刘克庄深明此理，所以才在探望杨次山时，故意提出要给杨皇后送礼，他相信杨次山必能明白个中意思。
但刘克庄此举也是在赌，或者说是宋慈在赌。倘若杨次山谨小慎微，不敢在此时对韩侂胄发难，那宋慈将难有获释之法。
刘克庄就这么远远盯着太尉府的大门。太尉府位于城南，杨皇后所在的皇宫大内还在更南边，倘若太尉府的大门打开，有人出来往南而去，就代表他赌对了。
刘克庄将手搭在栏杆上，手指“嗒嗒嗒”地不断敲击栏杆，如此等了良久，终于望见太尉府的大门打开，从中出来一人，快步往南去了。
“嗒嗒”声戛然而止，刘克庄收回手臂，长吁了一口气。一切都在宋慈的预料之内。面对望湖客邸极端不利的局面，宋慈在极短的时间里，不但洞悉到韩？最想对付的人是他，想出以他自己揽下一切来换取刘克庄、叶籁、辛铁柱等人的安全，还想到了解救自己的途径。
“好你个闷葫芦，平日里看起来除了刑狱什么都不懂，心里却比谁都明白，看得比谁都远，我算是彻底服你了。”刘克庄这么想着，拿起桌上一杯斟了许久的酒，微笑着一饮而尽，叫道：“小二，结账！”
就在刘克庄入太尉府拜见杨次山时，远在西湖东岸的韩府书房内，韩？正垂手立在一旁，挨着韩侂胄的训斥。
韩侂胄今日退朝回府，听说了宋慈入狱一事，将韩？叫到书房一问，才知道在他上朝期间，府上竟发生了这么多事。
韩？讲述事情经过时，故意夸大其词，说宋慈、刘克庄和辛铁柱等人的各种不是，最后道：“爹上次说岳祠案一了结，我便可以找宋慈算账，随我怎么做都行。我还没去找宋慈算账呢，那宋慈倒好，指使刘克庄和辛铁柱擅闯府上，挖断爹最珍爱的枇杷树，还把请缨的尸骨挖出来，那是欺负到爹的头上了。我实在忍不下这口气，这才教训了他们一顿。”
韩侂胄听罢，却不提挖断花木和挖出请缨尸骨一事，道：“虫惜当真死了？”
韩？目光躲闪，低下了头。
“如实说。”韩侂胄道。
韩？道：“是死了……”
“月娘被逼落水淹死，也有其事？”
“是有这事……”韩？抬起头来，“不过这事与马墨他们无关，那晚苏堤上积雪路滑，是那角妓自己不小心掉进水里……”
韩侂胄猛地一拍案桌：“一群下人，让你惯得无法无天！”
韩？很少见韩侂胄对他如此发火，不敢再作解释。
“引人掘尸，毁去血迹，谅你也想不出来。”韩侂胄道，“今日之事，是谁给你出的主意？”
“是……史兄。”
“史宽之？”韩侂胄脸色一沉，“他不是史弥远的儿子吗？你和他有过节？”
“没有，我和史兄亲近得很。”
“原本没人知道虫惜的事，让马墨对外泄密，今天又闹这么一出，这下谁都知道虫惜已死，还知道她的死与你有关。这个史宽之，要么是自作聪明，要么便是没安好心，你以后少与他往来。”
“爹，史兄与我义气相连，他不会……”
韩侂胄瞪了韩？一眼。
韩？扁了扁嘴，道：“我以后少见他就是了。”
“我早就说过，北伐在即，你不要再给我添乱。”韩侂胄道，“这段时间，没我的允许，你不准再出门！”
韩？接二连三地挨训，心中有气，却也只能忍着，点头应了，又问：“那宋慈怎么办？”
“宋慈那里，我自有处置，轮不到你来管。”
韩？不敢多嘴，低头道：“是，爹。”
韩？在自家挨训之时，府衙司理狱中，宋慈的脖子都快断了。
这是十天之内，宋慈第二次入狱了。一如上次入狱，他仍是安之若素，不见丝毫慌乱，也不见任何担忧。他一进牢狱，便躺在干草上，如同躺在习是斋的床铺上，闭上双眼，暗自推想起了案情。
可这份平静没持续多久，牢门忽然打开，冯禄领着两个狱卒，抬着一副重枷进来了。冯禄低声道：“宋提刑，对不住了……”吩咐两个狱卒给宋慈戴上了重枷。那重枷是用干木制成，重达二十八斤，压在脖子上，宋慈连头都抬不起来。
宋慈知道枷锁共分三等，依次为十五斤、二十五斤和二十八斤，最重的这一类重枷，通常是给死囚戴的。冯禄只是一个狱吏，他知道这不是冯禄的意思。他就这么戴着重枷，从早晨至午后，又从午后至傍晚，好几个时辰过去了，只觉脖子疼得如要折断一般，手腕被长时间套在枷锁中，早已发麻。这期间，他被关在狱中一直无人搭理，别说赵师睪和韦应奎，便连狱卒也没来过一个，也未送来任何饭食，似乎有意让他饿着肚子饱尝戴枷之苦。
就这么到了入夜时分，狱道中终于响起了脚步声，韦应奎带着两个差役来了。
韦应奎来到关押宋慈的牢狱外，见到宋慈身戴重枷的样子，吃惊不已地道：“宋提刑，你这是……好大的胆子，是谁给宋提刑上的枷？”当下唤来冯禄和所有狱卒，一番喝问之下，冯禄承认是自己给宋慈上了枷。
韦应奎指着冯禄的鼻子骂道：“宋提刑可是浙西路提刑干办，没有赵大人的命令，你个没大没小的东西，竟敢私自动用枷锁，还不快给宋提刑卸枷！”
冯禄唯唯诺诺地点头，带着狱卒钻进牢狱，卸去了宋慈脖子上的重枷。
韦应奎道：“宋提刑，这帮狱吏太不懂事，我一定好生管教。”
宋慈知道韦应奎这是假作不知，故意唱戏给他看，也不说破，揉了揉脖子和手腕，坐直身子，对卸枷的冯禄轻声道了一句：“多谢了。”
冯禄面有愧色，退出了牢狱。
“宋提刑，赵大人要见你，请吧。”韦应奎吩咐两个差役将宋慈押出司理狱，由他领路，前往中和堂。
中和堂内，赵师睪已等候多时。一见宋慈被押进来，他立刻板起了脸：“怎可对宋提刑不敬？还不快松开。”两个差役赶忙松手，放开了宋慈。赵师睪一改冷脸，笑着朝身旁的椅子抬手：“宋提刑，请坐。”
宋慈立在原地不动。
赵师睪尴尬地笑了笑，收回了手，冲韦应奎使了个眼色。韦应奎道：“下官告退。”带上两个差役，退出了中和堂。
“西湖沉尸的案子，圣上极为关心，闻听宋提刑入狱，特命内侍传下手诏，着宋提刑以戴罪之身出狱，在金国使团北归之前，查清西湖沉尸一案。”赵师睪取出一道手诏，“这是圣上手诏，宋提刑，接诏吧。”
“这么说，我可以走了？”宋慈道。
“那是自然。”赵师睪道，“有圣上旨意在，宋提刑……”
赵师睪话未说完，宋慈接过手诏，转身便走，将张口结舌的赵师睪抛在了原地。
从中和堂出来后，宋慈一边走，一边展开手诏，借着廊道上的灯笼光，看清了手诏上的旨意，是让他即刻出狱，戴罪立功，查清西湖沉尸案。他知道一定是刘克庄去找过太尉杨次山，借助杨皇后之力，说动皇帝赵扩下旨，这才让他有出狱查案的机会。他脚下不停，径直走出府衙大门，一眼便看见了等在街边的刘克庄。原来刘克庄知道他迟早会出狱，早就在府衙大门外候着了。
劫后相见，两人捉住彼此肩膀，相视一笑。
这一笑后，宋慈很快恢复了面如止水。明天就是正月初十了，金国使团北归就在明天上午，留给他查案的时间，只剩下最后一晚。他抬头看了看天，这夜色仿如泼墨，不见丝毫星月之光。他紧了紧青衿服，沿街快步而行。
“现在去哪里？”刘克庄问道。
宋慈应道：“城南义庄。”
这是三天之内，宋慈第三次来到城南义庄了。前两次义庄都锁了门，只能听见犬吠声，这一次义庄的门没有再上锁，而是虚掩着，门内也没有犬吠声传出，倒是飘出了一股浓浓的肉香。
宋慈推门而入，拖长的吱呀声中，白惨惨的灯笼光映入眼帘。灯笼之下，一只破瓦罐挂在两口棺材之间，其下柴火噼噼啪啪地燃烧着，阵阵肉香裹着烟气从瓦罐中喷出。一个骨瘦如柴的老头半蹲在瓦罐旁，穿着满是污垢的破袄，后背顶着个大驼子，手捧一块狗肉，正飞快地啃着。听见推门声，那老头转过脸来，一目已瞎，另一目眼白大，眼珠小，瞅了宋慈和刘克庄一眼，见二人都不认识，继续闷头吃自己的狗肉，侧了侧身子挡住瓦罐，生怕来人抢他狗肉似的。
宋慈见那老头驼着背，猜到那老头便是看守义庄的祁驼子。他朝义庄大门的左侧看了一眼，那里有一根铁链横在地上，铁链旁有血，血还没干，还有狗的皮毛和内脏，看起来狗刚被剥剖不久。他眉头一皱，前两日来义庄时，都能听见犬吠声，显然义庄里养着狗，今日这犬吠声却没了，只有一地的皮毛内脏和瓦罐中炖煮的狗肉。他知道，是祁驼子将自己养的狗杀来吃了。
宋慈向祁驼子走去。
祁驼子这一次没有回头，嘴里包着狗肉，冷言冷语地道：“寄顿尸体，一百钱。”
“我们不是来寄顿尸体的。”刘克庄道，“这位是提刑司的宋大人，想找你问些事情。”
宋慈道：“你是这城南义庄的看守吧？本月初五，府衙送来了一具女尸，在这里停放了一天一夜，你还记得吧？”
祁驼子吃完一块狗肉，把手伸进瓦罐，不顾汤水滚沸，捞起一块狗肉，又吃了起来，嘴里道：“打听事情，两百钱。”
“啊呀，你这老头……”刘克庄道。
宋慈拦住了刘克庄，问道：“那具女尸停放期间，可有人来到义庄，动过尸体？”
“记不得。”祁驼子随口应了一句，埋头大咬大嚼，再不理会宋慈和刘克庄。
宋慈知道，两三天前的事情，不可能忘得那么快，祁驼子这般样子，无非是想要钱。祁驼子嗜赌如命，只怕是把钱财输了个精光，连饭都吃不上，这才把自己养的狗都杀来吃了。他伸手入怀，摸出了钱袋。
刘克庄见状，道：“让我来。”从怀中摸出一张行在会子，放在祁驼子身边，“老头，看清楚了，这可值五百钱。”
祁驼子把嘴一抹，手上汤水往破袄上一揩，拿起行在会子，独目放光。他把行在会子揣在怀里，不再吃狗肉了，把瓦罐盖子一扣，几脚将火踏灭，起身就要往外走。
刘克庄一把拉住祁驼子，道：“你还没回答问话呢！”
“没人动过尸体。”祁驼子应道。
“那你还收我的钱？”刘克庄道，“把钱还来。”
祁驼子弓着驼背，手按在胸前，道：“这是我的本钱，我的本钱，你不能抢……”
刘克庄觉得祁驼子不可理喻，道：“我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你这样占便宜的人。”
“当真没人动过尸体？”宋慈忽然问道。
“没有，没有……”祁驼子死死地按住胸前，“府衙来了人，运走了尸体，没人动过尸体。”
“你应该见过那具女尸吧，”宋慈又问，“尸体上可有伤痕？”
“有伤痕。”
“哪里有伤痕？”
“脖子。”
宋慈奇道：“脖子上哪来的伤痕？”他记得虫娘的尸体从西湖里打捞起来时，脖子上并没有伤痕，此后他去长生房验尸时，虫娘的脖子上也没有验出任何伤痕。
祁驼子道：“司理大人在这里验尸，我瞧见了的，脖子上有伤痕……司理大人悄声问我，怎么才能把伤痕弄没了……芮草融醋掩伤，甘草调汁显伤，司理大人居然连这都不懂……”说着要往外走，嘴里又道，“我的本钱，别来抢我的……”
“装疯卖傻想走，没那么容易。”刘克庄拉住祁驼子，说什么也不放手。
“克庄，我们回提刑司。”宋慈说了这话，忽然掉头往外走。
宋慈走得很急，刘克庄见状，对祁驼子道：“老头，打听事情两百钱，你还欠我三百钱，你可记住了，我下次来找你拿钱。”松开了祁驼子，追着宋慈去了。
宋慈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提刑司，途中路过一家药材铺，买了一些甘草，让药材铺的伙计碾磨成末。一入提刑司，他直奔偏厅，来到虫娘的尸体前。他让刘克庄帮忙取来一碗清水，将甘草末倒入，混合搅拌，调成了一碗甘草汁。他将甘草汁均匀地涂抹在虫娘的脖子上，静候片刻，将甘草汁洗去，只见虫娘的脖子上赫然多出了两道淡淡的瘀痕。他伸出双手，对着这两道瘀痕翻来覆去地比画了几下，心下明了：“虫娘是被人掐死的！”
这两道掐痕不长，尺寸也不大，然而完颜良弼生得膀大腰圆，他那粗大的双掌，与这两道掐痕根本不相符。
“原来韦应奎早就验出了虫娘脖子上的掐痕，明知这极可能是致命伤，却从祁老头那里问得遮掩尸伤之法，故意用芮草将掐痕隐去。只要有这两道掐痕在，完颜良弼就不可能是凶手，韦应奎这么做，想是为了迎合上意，将完颜良弼定罪。我一开始还以为是金国使团的人在尸体上动了手脚，想不到竟是韦应奎。韦应奎不是什么地位低下的仵作行人，堂堂的临安府司理参军，验尸草率也就罢了，居然知法犯法，遮掩尸伤！”宋慈想到这里，两腮微鼓，很少见地脸色铁青。
他转念又想：“芮草融醋掩伤，甘草调汁显伤，居然真有这种遮掩尸伤的方法。祁老头只是一个义庄看守，他怎会懂得这些？韦应奎向他询问遮掩尸伤之法，似乎知道他很懂验尸之道。这个祁老头，看来不简单啊。”
刘克庄见宋慈神色数变，知道宋慈定然想通了什么重要关节。他关心虫娘的案子，问道：“怎么了？是不是知道凶手是谁了？”
宋慈摇了摇头，盯着虫娘脖子上的掐痕，凝思片刻，忽然道：“走。”
“去哪里？”刘克庄问。
宋慈应道：“锦绣客舍。”他有了一些新的猜想，为了验证这些猜想，他必须走一趟锦绣客舍，这个此前他一直不想涉足的地方。
锦绣客舍位于太学东面，名字取锦绣前程之意，因为离太学很近，不少学子亲属和旁听求学之人常在此落脚。一些进京赶考的举子，心慕太学之风，也会来此处投宿。十五年前入临安参加殿试的宋巩，就是带着妻子和年仅五岁的宋慈住进了这里。如今十五年过去了，当宋慈又一次踏入锦绣客舍的大门，曾经那些满是鲜血的画面，不可避免地从记忆深处翻起，出现在他眼前。
与十五年前相比，锦绣客舍的瓦顶和槛墙皆已翻新，但整座客舍的规模大小并无变化，甚至连掌柜也还是当年那个叫祝学海的人，只是略微白了胡子，花了头发。宋慈和刘克庄踏入锦绣客舍的大堂时，映入眼帘的是明窗净几，一派井然有序。祝学海站在柜台后面，衣冠齐楚，浑身不见任何皱褶，便连胡子也梳得整整齐齐。
祝学海正在仔细地擦拭柜台，柜台已被他擦得干净发亮，可他还是在检查是否有还没擦到的地方。见来了客人，他仔细擦净了自己的双手，微笑着道：“二位公子，是要投宿吗？”
“掌柜，行香子房可还空着？”宋慈问道。
“行香子房已有住客了。菩萨蛮、鹧鸪天、定风波，就剩这三间房还空着……”祝学海的话戛然中断，凑近了眼，看清宋慈出示的腰牌，上面“浙西路提刑司干办公事”的字样，令他喉咙一哽。
“我们是来查案的。”宋慈表明了来意。
“查案？”祝学海微微一愣。
“本月初四那天，行香子房应该有客人退过房。”宋慈问道，“掌柜对退房的客人可还有印象？”
“初四？退房？”祝学海想了想，回答道，“没记错的话，是一男一女两位客人，那位女客人的脸上还有文身。”
宋慈一听这话，知道祝学海说的两位客人是袁朗和妹妹袁晴，道：“这两位客人，此前是一直住在行香子房吗？”
“是的。”
“他们住了有多久？”
祝学海取出账本，查看了记账，道：“这两位客人是腊月十五住进来，正月初四走的，拢共住了有二十天。”
宋慈眉头一凝，拿过账本，仔细看了，上面清楚地记着袁姓客人二位，一男一女，从腊月十五入住，到正月初四退房。他暗觉奇怪，袁朗来临安是为了寻找失散多年的妹妹袁晴，按理说他找到袁晴后，就该尽快返乡，为何要在锦绣客舍住上二十天这么久呢？他又看了一眼账本上的花费，行香子房二十天里的各种开销，共计十八贯出头，只怕抵得上袁朗半年的工钱了。他问道：“这两位客人住进来后，可有什么奇怪之处？”
“这两位客人是犯了什么事吗？”祝学海难忍好奇。
“没犯什么事。”宋慈道，“你只管回答我的问题，他们是否有什么奇怪之处？”
“奇怪之处倒是不少。”祝学海答道，“那两位客人投宿之时，我看他们衣着破旧，尤其是那位女客人，身上很脏，一大股酸臭味，像个乞丐，我一开始以为他们是来讨食的，哪知他们却要住上房，还提前付了好几天的房钱，后来不断加钱，前后一共住了二十天。那男客人自称姓袁，身子很壮实，说是在外干力气活，又说那女客人是他妹子，失散了多年，好不容易才找着了，他不想让妹子再受苦，所以才要上房给他妹子住，又让每日的饭食都要做最好的，每晚都要送去热水给他妹子洗浴，常常深更半夜还要添一顿消夜，对他妹子真是好得没话说。那男客人每天早出晚归，但又担心他妹子出事。他妹子极怕见生人，这里也不大好使，”祝学海朝自己的脑袋指了一下，“他怕妹子再走失，每次出门时，都把房门从外锁住，不让任何人打开。早晚饭食都是他到大堂来取，再端进房去，中午也会特地赶回来一趟，亲自把饭食送进房……”
祝学海说到此处，身后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跑堂伙计从过道转角跑来，在柜台左侧的酒坛里打了一壶酒，又急匆匆要原路奔回。
“是哪间房要酒？”祝学海问道。
那伙计应道：“行香子房。”
“那客人这么能喝，又要了一壶酒？”祝学海一边说着，一边拿起笔，在账本上记下了这笔酒账。
“可不是嘛。”伙计捧着酒壶，一溜烟地去了。
“掌柜，”宋慈道，“你方才的话还没说完。”
祝学海将账本仔细收起来，一边回想，一边接着道：“那两位客人还有不少奇怪之处。在上房住了一夜，那男客人便说房中的棉被啊，水壶啊，浴桶啊，便桶啊，都是旧的，让全部换成新的。他那妹子浑身又脏又臭，我没有嫌弃他们，让他们住了进来，他们倒好，反倒嫌弃上房里的东西都是旧的。我这客舍经营多年，最注重的便是干净整洁，在这临安城中，那是有口皆碑的。不管是上房下房，只要住过客人，房中的物什该清洗的清洗，该擦拭的擦拭，都会打整得干干净净。行香子房中那些物什虽是旧的，可也只用过一两年，他们住进去之前，我还特意让伙计清理了一遍，哪有什么不能用的？我经营客舍二十多年，还是头一次遇到这么挑剔的客人。”说着摇起了头。
宋慈略作沉思，道：“我想去行香子房看看，可以吧？”
祝学海面露为难之色，道：“大人，行香子房已经有客人了，眼下是晚上，只怕……不那么方便。”
宋慈点了点头，祝学海还当宋慈能体谅难处，哪知宋慈点过头后，迈步就朝过道转角走去。
祝学海不由得一愣。
刘克庄早就习惯了宋慈的行事风格，笑道：“掌柜，叨扰了。”紧随宋慈而去。
无须任何人引路，宋慈径直走过转角，去到过道的最里侧，那里有一扇微开的房门，门上挂着刻有“行香子”三字的木牌。房门之外，方才那个送酒的跑堂伙计，此时正猫着腰，朝门缝里偷偷地窥望。
刘克庄不知那跑堂伙计在看什么，走上前去，戳了戳那跑堂伙计的后背。那跑堂伙计惊了一下，回头见了刘克庄和宋慈，忙将房门拉拢，尴尬地一笑，匆忙退下了。
刘克庄狐疑地瞧了那跑堂伙计一眼，上前叩响房门，道：“里面的客人，有事叨扰一下。”
房中无人回应。
刘克庄又问了两遍，房中还是无人应答。
刘克庄回头看着宋慈，宋慈点了一下头。
房门方才还微开着，可见并未上闩，刘克庄伸手一推，房门应声而开。
映入眼帘的是氤氲白汽，扑鼻而来的是淡淡清香，半开半闭的屏风上搭着衣裙，摆放酒盏的方桌旁是一只漆木浴桶，一个女子侧坐水中，酥肩外露，藕臂轻抬，正在洗浴。那女子伸出湿漉漉的手，柔荑般的手指钩住桌上酒盏，送到唇边，轻哼一声：“躲在门外看不够，还要进来看吗？”
刘克庄顿时脸皮涨红。他之前听跑堂伙计说行香子房的客人要酒，还打了一壶酒送去，以为房中客人是在吃酒用饭，哪知竟是在洗浴，而且还是个女子。“对……对不住。”他忙侧过脸，急慌慌地退出房外，拉拢了房门。
宋慈就站在刘克庄身后，也看见了房中的这一幕。两人相视一眼，刘克庄神色极是尴尬，宋慈却是面不改色，上前又一次叩门，道：“提刑司查案，冒昧打扰姑娘，还请姑娘行个方便。”
房中无任何回应，好半晌后才有水声响起，又过得片刻，“吱呀”一响，房门被拉开了。一个女子身披浅黄裙衫，发梢微湿，手把酒盏，目光在宋慈的脸上流转，声音一扬：“提刑司？”
宋慈出示了提刑干办腰牌。
那女子看了看宋慈的青衿服，道：“你是宋慈？”
“姑娘认识我？”
“闻听太学出了个会破案的学子，原来是你。”那女子打量宋慈，面含浅笑，“得见宋公子真容，长得也不过如此嘛。”
宋慈容貌稳重，本就谈不上英俊，对这话并不在意，倒是一旁的刘克庄听得莞尔一笑。
宋慈道：“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身似何郎全傅粉，心如韩寿爱偷香。才伴游蜂来小院，又随飞絮过东墙。”那女子微笑道，“宋公子叫我韩絮就行。”
刘克庄一听韩絮所吟词句，乃是出自欧阳修的咏蝶词，借用何郎傅粉和韩寿偷香的典故，以蝴蝶比喻那些风流轻狂的美男子。这词句便是刘克庄也难以吟出口，居然从一妙龄女子口中吟出。他看着那女子，心中奇之，想到方才那女子沐浴饮酒的场景，暗道：“此女名为韩絮，却是一点也不含蓄。”
宋慈别无他想，一腔心思都在查案上，道：“韩姑娘，这间行香子房与一桩命案有关，牵连可谓重大，我可否入内查看一番？”
“宋公子说的是西湖沉尸案吗？”
“姑娘怎知？”
“苏堤验尸，鼎铛有耳，临安城谁不知道宋公子在查此案？”韩絮将手中酒盏递出，“难得与宋公子一见，也算缘分，何不饮了这一盏？”
宋慈只向酒盏看了一眼，并未伸手去接。
刘克庄笑道：“宋大人不沾壶觞，姑娘要饮酒，我刘克庄可以奉陪。”接过韩絮递出来的酒盏，仰头一饮而尽。
韩絮淡淡一笑，道：“既不好酒，那也不必勉强。”让到门边，酥臂一抬，“宋公子，请吧。”
宋慈这才踏入行香子房，环眼一望，房中布局与十五年前颇为相似，东西两侧墙壁上的题词还在，其中东墙上题着“问公何事，不语书空，但一回醉，一回病，一回慵。都将万事，付与千钟，任酒花白，眼花乱，烛花红”，西墙上题着“浮名浮利，虚苦劳神，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这些词句出自苏东坡的两首《行香子》，都是脍炙人口的佳句。
锦绣客舍的房间皆以词牌为名，又请来书法好手，在房内墙壁上题写该词牌下的词作佳句，可谓别具一格。宋慈看着墙壁上的题词，想起当年旧事，心中郁郁。
此行是为查西湖沉尸一案，宋慈定了定神，开始在房中慢慢走动，四处细细观察。他将行香子房的角角落落都看遍了，并未有任何发现，却因房中一切宛如当年，心中总是念起旧事，想起死去的母亲，眼前渐渐模糊。他不想让人看见自己流泪，绕过屏风，来到窗边。窗户是支摘窗，中间的窗扇已经支起，窗外是一条人迹稀疏的小巷子。他背对着刘克庄和韩絮，好一阵才收住了泪水。
宋慈入临安太学求学，已将近一年光景，锦绣客舍距离太学那么近，他却从未来过这里，更别说进入这间行香子房了。他没有任何发现，不想再在房中多待，打算离开。
可就在即将走出房门之时，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回过头去，目不转睛地盯着韩絮。
韩絮被宋慈瞧得有些不自在，轻轻咳了两声，以此提醒宋慈。可宋慈依然如故，盯着韩絮不放。韩絮觉得宋慈的目光有些奇怪，往旁边挪了两步，却见宋慈的目光并没有跟着自己偏移。她这才发现，宋慈并不是盯着她看，而是一直在看她身后的漆木浴桶。
宋慈似有所悟，忽然转身疾步出门。
“又走得这么急。”刘克庄倒是不忘礼数，向韩絮道，“多谢韩姑娘美酒。冒昧打扰，得罪之处，还请韩姑娘见谅。”执手一礼，方才出门。
宋慈疾步回到锦绣客舍的大堂，找到了柜台后的祝学海，道：“掌柜，你方才说那袁姓客人将房中物什都换了新的，那换下来的旧物什，眼下都在何处？”
“全都清洗干净，放到其他房间使用了。”祝学海应道。
“浴桶放在何处？”
“大人，你到底是来查什么案子啊？”祝学海实在好奇不已。
宋慈却道：“你只管回答我，浴桶放在何处？”
祝学海对客舍中的大小事情了然于胸，说浴桶放到了楼上的定风波房。
定风波房没有住客，宋慈立刻让祝学海带路前去。
定风波房虽是上房，但因为紧邻楼梯，声响嘈杂，算是上房中最差的一间，摆放的物件也比行香子房稍次，但收拾得极为干净整洁，几乎到了一尘不染的地步。当初从行香子房换下来的浴桶，此刻就放置在这里。宋慈凑近查看，浴桶的形状大小，与行香子房中的漆木浴桶一致，只是漆色稍显陈旧。他围着浴桶转起了圈，仔细地寻找着什么。
刘克庄看不明白宋慈在找什么，祝学海也看不明白，两人都站在宋慈的身后，极为好奇地望着宋慈。
宋慈仔细找了一圈，忽然指着浴桶边缘上一处地方，问祝学海道：“这里是修补过吗？”
宋慈所指之处，漆色比周围稍显明亮，只有指甲盖大小，若不凑近细看，实难发现。祝学海凑过来看了，道：“大人真是眼细，这里是修补过。”
“这里原本缺了一块？”
“是缺了一小块。”
“几时修补好的？”
“从行香子房搬出来后，我发现了浴桶上这处缺口，叫伙计找来木匠，粘上木片，又上了漆，这才将浴桶搬来了这间房。”
宋慈略作沉思，道：“掌柜，借笔墨一用。”
祝学海回到大堂柜台，取来纸笔，交给宋慈。
宋慈将纸撕成条状，写上“提刑司封”四个大字，又署上自己的姓名，贴在定风波房的房门上。
祝学海吃了一惊，道：“大人，你这是……”
“在我回来揭下封条前，这间房不许任何人进入。”宋慈道，“此事关系重大，还请掌柜切记。”
“记……记下了。”祝学海点了点头。
宋慈叫上刘克庄，出锦绣客舍，往东而行。
“现在又是去哪？”
“竹竿巷，梅氏榻房。”
梅氏榻房是一处货栈，供商旅寄放各类货物，也提供住宿，但大都是通铺，一间房住几人到十几人不等。来此落脚之人，大都是些货郎、脚夫，尤其是正月期间，持续十数日的灯会，吸引了众多外地商旅拥入临安，搬运货物的脚夫多了起来，做各种小生意的货郎也是随处可见。这些货郎、脚夫赚的都是辛苦钱，赚到钱也不舍得花，不肯住那些好的客邸旅舍，大都选择在一些货栈榻房的通铺落脚。
宋慈和刘克庄来到梅氏榻房时，榻房门口停着一辆马车，“驿”字木牌，三色吊饰，这是都亭驿的马车。马车内空无一人，周围也无人看守。宋慈和刘克庄相视一眼，快步走进了梅氏榻房。
此时已是戌时三刻，这个时辰，临安城内华灯四起，游人如织，正是货郎、脚夫们外出忙碌的时候，梅氏榻房内几乎走空，没剩下几个人。
宋慈找到一个榻房伙计，打听是不是有一对卖木作的父女住在这里。
“又是来找那对父女的？”那榻房伙计朝西头一指，“瞧见了吧，那边转过去，最尽头的房间就是。”
“还有人来找这对父女？”宋慈道。
“可不是吗？刚来了一拨人，才进去没多久。”
宋慈和刘克庄朝榻房伙计所指的方向走去，转过一个弯，刘克庄脱口道：“果然是这帮金国人！”
两人的身前是一条过道，过道的尽头是一间通铺房，此时紧闭的房门外直挺挺地站着几人，皆非宋人打扮，而是金人穿着。这几个金国人，宋慈和刘克庄此前见过，是跟在赵之杰和完颜良弼身边的那些金国随从。
见宋慈和刘克庄到来，几个金国随从伸手阻拦，不让二人进入通铺房。
“你们可弄清楚了，这里是大宋临安，不是你们金国，还不赶紧让开。”刘克庄见几个金国随从无动于衷，打算硬闯。
宋慈拦住了刘克庄。金国随从在此把守，赵之杰和完颜良弼势必在这间通铺房内。他隔着房门，朗声道：“赵正使，提刑司宋慈、太学刘克庄前来查案，还请开门。”
房内很快传出赵之杰的声音：“让他们进来。”
几个金国随从这才打开房门，让宋慈和刘克庄入内。
通铺房内油灯昏黄，角落里一张简陋的床铺上，躺着神色委顿的桑老丈，面有愁容的桑榆坐在床边，身前立着赵之杰和完颜良弼。
这间通铺房可住十人，其余床铺都空着，住客都外出忙活了。桑老丈染病在床，桑榆为了照顾桑老丈，这两天一直留在梅氏榻房，没有外出摆摊做买卖，装有各种木作的货担，一直静悄悄地搁在房角。
桑榆已从说话声中听出是宋慈，眼见宋慈进来，愁容为之一展。
宋慈来到床铺前，看望了桑老丈，见桑老丈脸色蜡黄，数日不见，仿佛苍老了许多，知他病得不轻，道：“克庄，你找个榻房伙计，去刘太丞家请大夫来。”
刘太丞家是临安城北的一家医馆，医馆主人曾在翰林医局馆做过太医丞，一向以医术精湛著称。桑老丈这几日患病卧床，通铺房内一些住客关心他的病情，曾提到城北的刘太丞医术高超，药到病除，叫他去刘太丞家看病。可桑老丈听说刘太丞家看病很贵，说什么也不肯去，只让桑榆到附近的药铺抓了些药，哪知吃过药后不见好转，反而病得越发严重。此时听宋慈说要去刘太丞家请大夫，他老眼中透出急色，颤抖着摆手，道：“使不得……”
宋慈明白桑老丈心中所忧，道：“老丈放心，这看病的钱我来出。”
桑老丈更是摇头：“公子，不可……”
“老丈是建阳人吧。”宋慈缓缓说道，“不瞒老丈，我也是建阳人，以前在建阳县学门前，还与老丈有过一面之缘，只怕老丈不记得了。”说话间，一旁的刘克庄已快步出门，很快返回，向宋慈点了点头，示意已差榻房伙计去刘太丞家请大夫了。
桑榆怕桑老丈着凉，将他的手放回被窝里，比画了睡觉的手势，让他安心将养，又起身向宋慈和刘克庄行礼，比画手势道了谢。
宋慈道：“桑姑娘不必客气。”
“闻听宋提刑今日身陷囹圄，想不到这么快便全身而退，还能在这梅氏榻房中见到。”赵之杰忽然道，“世上的事可真巧，赵某不管去到何处，似乎总能见到宋提刑。”
宋慈这时才向赵之杰行礼，道：“见过赵正使。”
完颜良弼见宋慈只对赵之杰行礼，却不对自己行礼，冷冷哼了一声。
“宋提刑既是来查案，”赵之杰让开一步，将床铺前的位置空了出来，“那就请吧。”
宋慈却站在原处没动，道：“赵正使请便。”
两人正容亢色，隔着一步之遥，对视了半晌。
赵之杰忽然淡淡一笑，站回床铺前，向桑老丈道：“老人家，你方才说到，初四那晚虫娘下马车时，清波门外有人起了争执，那是怎么回事？”
桑老丈声音虚弱，断断续续地讲了起来，原来初四那晚有车夫推着车从清波门出城，不小心与一个进城的挑担货郎发生了磕碰。那货郎原本和桑氏父女一样，也是在城门口摆摊，旁人都唤他黄五郎，卖的是拨浪鼓、风车、花篮、木花鲈等小玩物，可生意实在不大好，便把货物收拾了，对桑老丈和桑榆道：“这里生意也不好做，我先回去了，看来下回还是要去老地方才行啊。”挑上担子，打算回城歇息。他与出城的推车这一磕碰，担子上好几样货物掉在了地上，倒有一两样货物摔坏了。黄五郎身形瘦削，脾气却大，拦住推车不让走，定要车夫给个说法。那车夫身子强壮，反倒一点也不蛮横，不住口地赔不是，还要给货郎赔钱。两人口音相似，这一争执，彼此问起故里，才发现竟是同乡，又各自卷起袖子露出左臂，臂膀上竟有相同的太阳状文身。黄五郎顿时红脸变笑脸，说什么也不肯收那车夫的钱了，一场争执就这么化于无形。两人各走各的路，一个出城，一个入城。就在这时，都亭驿的马车经过，忽然在清波门外停下，虫娘从马车上下来了。
赵之杰道：“你说的这辆推车，可是加了篷子，铺了被褥，上面还睡着一个人？”
桑老丈点了一下头。
赵之杰又问：“推车上所睡之人，可是个女子，脸上有文身？”
桑老丈奇道：“你怎么知道？那姑娘原本……在篷子里睡觉，闹争执时，她探头出来看发生何事，我瞧见了她的模样……我当时还觉得奇怪，哪有女人在脸上文身的……”他身子虚弱，稍微多说一些话，便要喘上一两口气。桑榆守在他身边，神色尽是担忧。
赵之杰问到此处，转过头来，朝宋慈看了一眼。
宋慈来到梅氏榻房，本就是为了找桑榆和桑老丈，打听初四那晚两人在清波门外是否另有见闻。他记得之前送桑榆出府衙时，问桑榆是否在清波门看见过韩府的家丁，当时桑榆比画手势，说她没看见过家丁，只看见了一些货郎和车夫。他想到袁朗带妹妹袁晴出城时，正是推着一辆推车，所以想来问问桑榆和桑老丈当晚有没有看见过袁氏兄妹，此时一听桑老丈的回答，便知道与黄五郎发生争执的车夫就是袁朗，那个脸有文身的女子则是袁晴。他没想到赵之杰打听的方向与自己一致，也向赵之杰看了一眼，但没作其他表示，继续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既然赵之杰所问方向与自己相同，那他只需继续旁听下去即可。
上次在熙春楼的侧门外，是宋慈向袁朗盘问，赵之杰和完颜良弼始终站在一边旁听，刘克庄还曾因此事着恼。这一次却是赵之杰各种提问，宋慈和刘克庄在一旁堂堂皇皇地听着。
“你们两个不走，杵在这里做什么？”这一次轮到完颜良弼表达不满了。
“这里是我大宋土地，我等皆是大宋子民，爱在哪里，便在哪里。”刘克庄道，“几时轮到你一个金人来管？”
完颜良弼怒而上前，却被赵之杰拦下了。赵之杰有信心凭自己的真本事破案，不怕宋慈旁听，道：“老人家，虫娘下马车后，你可有看见她往何处去了？”
“没太留意，但肯定没回城……”桑老丈答道，“我就在城门边上摆摊，望着城门下进进出出的人，就盼着能有客人来照顾生意……那姑娘若是回城，我定会瞧见的……”
“没回城，那就是出城了，你只是没瞧见她出城后去了哪个方向？”赵之杰道。
桑老丈点了点头。
赵之杰想了想，道：“老人家，打扰了。”转过身，似乎想到了什么，急着要走。
“赵正使，我有一事相询。”宋慈忽然道。
赵之杰脚步一顿，道：“什么事？”
“本朝有一将军，名叫虫达，曾在六年前背国投金。”宋慈道，“赵正使可知此事？”
听到“虫达”的名字，宋慈身后的桑榆忽然神色一怔，卧病在床的桑老丈则是微微颤了颤眉。
赵之杰反问道：“宋提刑为何打听此事？”
“只是好奇。”
“此事我不清楚。”
“完颜副使久在兵部，”宋慈知道完颜良弼是金国的兵部郎中，转而向完颜良弼问道，“想必知道此事吧？”
“虫达？”完颜良弼随口道，“没听说过这号人。”
“虫达原是池州御前诸军副都统制，完颜副使当真没听说过？”
“没听说过，就是没听说过。”完颜良弼口气不悦。
赵之杰不愿留下来过多纠缠，道：“宋提刑，就此别过。”快步往外走去。完颜良弼哼了一声，招呼上门口把守的几个金国随从，随赵之杰一并去了。
刘克庄瞧着赵之杰等人的背影，道：“这帮金国人，在临安地界上，竟如此横行无忌。”
宋慈来到桑老丈身边，道：“老丈，你方才说，那叫黄五郎的货郎，与那车夫口音相似，是同乡？”
桑老丈点了点头。
一旁的桑榆神色已经恢复如常，也跟着点起了头，当晚她也听到了两人争执，口音的确很相似。她比画手势，朝右手边的墙壁指了指。
刘克庄一头雾水，完全看不明白桑榆在比画什么。宋慈却道：“你说黄五郎也住在这里，就住在隔壁？”
桑榆点了点头。
宋慈立刻便要往隔壁去，桑榆却连连摇手，用手势比画着解释，不久之前黄五郎来到这间通铺房，叫上几个在同一条街上做买卖的货郎，挑上各自的担子，一同结伴出去做买卖了。
“你可知黄五郎在何处做买卖？”宋慈问道。
桑榆点了一下头。
“我有一些事要找这个黄五郎打听，还请桑姑娘带我去找他。”
桑榆向桑老丈看去。她知道宋慈不认识黄五郎，通铺房里认识黄五郎的人都走光了，眼下只有她能带宋慈去找人，可桑老丈卧病在床，留桑老丈一人在这里，无人照看，她实在不大放心。
刘克庄看出了桑榆的担忧，微笑道：“你们去吧，我留在这里照看老丈。刘太丞家的大夫来了，我就让大夫给老丈看病，姑娘只管放心。”话未说完，已在床边坐了下来。
桑老丈感激宋慈为他请大夫看病，也道：“榆儿，你去吧……”
桑榆比画手势示意她去去就回，又替桑老丈仔细地掖好被子，这才与宋慈一道离开。
从梅氏榻房出来，桑榆沿着竹竿巷往东而行。快到巷口时，路边出现了一家脚店。宋慈原本跟在桑榆的身侧，这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桑榆见宋慈望着路边的脚店，也好奇地转头望去，只见那家脚店门前竖着一块招牌，上面写着“朱氏脚店”四字。她不知道宋慈在看什么，等了片刻，见宋慈仍然一动不动，于是伸出手，在宋慈的眼前晃了晃。
宋慈回过神来，道：“桑姑娘，初四那晚从推车上探头出来，脸上有文身的女子，当时你也瞧见了吗？”
桑榆点了点头。
“你随我来。”宋慈迈步就往朱氏脚店里走。
桑榆心中奇怪，心想宋慈明明是要去找黄五郎，为何突然进路边的脚店？她跟了进去，见宋慈找到店家，打听店中有没有脸有文身的女子入住。
“我丢了盘缠，住不起锦绣客舍，就在附近竹竿巷的朱氏脚店找了间便宜的房，让妹妹住下了。”宋慈记得袁朗曾说过的话，他走进这家朱氏脚店，就是为了见一见袁朗的妹妹袁晴。
店家朝右侧角落里的房间指了一下，道：“是有个满脸文身的女人，就住在那边。不过房门已经上了锁，是房中客人自个儿锁上的，你进不去的。”
宋慈去到那间房外，果然见房门上挂着一把锁。这一点和宋慈在锦绣客舍打听到的情况一样，知道是袁朗自己上的锁，以防袁晴再次走失。他见门缝里透着光，于是凑近门缝，朝房内瞧了瞧。房内极为狭小，陈设简陋，只一桌一床而已，连窗户都没有，比之锦绣客舍有着天壤之别。在小小的方桌上，一灯如豆，昏暗的亮光照见了一个半趴在桌上的女人。那女人正在拨弄茶壶盖子，茶壶盖子在桌上翻转落定，弄出一阵嘎啦啦的响声。她就那么趴着，不厌其烦地反复拨弄茶壶盖子，像一个两三岁的孩童，把玩着一件极好玩的玩具。
房中女人是朝里侧趴的，宋慈瞧不见她的面容。他想了一想，抬手敲响了房门，想看看那女人是何反应。
敲门声一响起，那女人便如针扎一般，丢了茶壶盖子，蹿到床上，缩在床角，拉起被子裹住自己，很是惊怕地盯着房门方向。被她丢掉的茶壶盖子，在桌上滚动了半圈后，摔落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瓣。
宋慈这一下看清了，那女人脸上布满了青黑色的文身，文身呈波纹状，应该就是袁朗曾提到的泉源纹，那女人自然便是袁晴了。文身太过绵密，颜色又极浓，袁晴只剩一对眼睛露在外面，一张脸看起来奇丑无比。
宋慈让桑榆过来，透过门缝瞧了一瞧。
“是初四那晚推车上的女子吗？”
桑榆点了点头，指了指自己的脸，意思是她认得袁晴脸上的文身。
宋慈微微凝眉，暗想了片刻，没再惊扰袁晴，离开了那间房，让桑榆带他去找黄五郎。
黄五郎在竹竿巷东面一条大街的街尾摆摊，这地方离熙春楼不远，街上满是花灯，吸引来了众多游人，这使得他今晚生意不错，收入颇丰。他笑容不断，一口外凸的黄牙很是显眼。他看见桑榆远远走来，笑着挥手打招呼。他本以为桑榆是要去附近的药铺抓药，只是从这里路过，没想到桑榆径直来到他的货担前，停住了脚步，又指了指身边跟着的宋慈。
宋慈出示了提刑干办腰牌，请黄五郎到一旁人少的角落里说话。
黄五郎不知道自己摊上了什么事，有些愣住了。桑榆向黄五郎比画手势，示意宋慈是好人，让他放心跟着宋慈去，她留在这里代为照看货担的生意。黄五郎想了想这段时间自己来临安做过的事，似乎没犯过什么事，但还是心中惴惴，跟着宋慈来到了一旁的无人角落。
“你不是汉人吧？”宋慈问道。
“我是琼人。”黄五郎应道，“我可没犯过事啊。”
“你把左手的袖子卷起来。”
“卷袖子做什么？”黄五郎一边问着，一边卷起了袖子，很快露出了左臂上一团青黑色的文身。这团文身形似太阳，想是年月久了，颜色已略有些淡，与袁朗左臂上的文身极为相像。
“这处文身是什么意思？”宋慈指着黄五郎的左臂问。
“这是宗族纹。”
“宗族纹？”
“我们琼人有很多宗族分支，各宗族都有自己的宗族纹，族人要把宗族纹文在身上。”
宋慈的目光落在黄五郎的脸上，道：“我之前有见过一些琼人，会在脸上文身，为何你没有？”
“你说的是打登吧。”黄五郎道，“我们琼人只有女人才打登，到十二岁就绣面，在脸上文一些谷粒纹、泉源纹、树叶纹之类的。男人都不打登绣面，只文宗族纹。各宗族有自己崇拜的东西，有的是蛙，有的是蛇，有的是虫，崇拜什么就文什么。我们这一支崇拜的是日月，男人在手上文太阳，女人在腿上文月亮，平时只要见到宗族纹，就知道是不是自己宗族的人。”
宋慈眼神一变，仿佛猛然间想通了什么事。他提起初四那晚黄五郎与袁朗发生争执一事，道：“听说你与那车夫是同乡？”
“是啊，那车夫姓袁，和我一样，也是从琼州来的。他也是琼人，还和我文着一样的宗族纹，我们祖上是同一支宗族的。他说来临安是为了找自己失散多年的妹妹，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了，赶着带妹妹回琼州与爹娘团聚。”黄五郎感慨道，“能在这临安遇到同乡同族，那真是太有缘了。我同他约好了，等以后我回了琼州，定要抽空去找他。”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过往游人都转头望去，只见一群身穿金国服饰的人在大街中央招摇过市，一边走一边齐声高喊：“西湖沉尸一案，已由金国正使查破，明日一早，府衙破案！”喊完一遍，又喊第二遍、第三遍……如此不断地高喊，唯恐沿途游人不知。
这群身穿金国服饰的人，正是不久前离开梅氏榻房的金国随从，他们中间是一辆缓缓行驶的都亭驿马车。
宋慈皱了皱眉，迎了过去，当街而立，拦住了马车的去路。
这些金国随从都认得宋慈，立刻有人去到车窗下，向车内禀报了情况。很快车帘撩起，赵之杰探出身子，道：“宋提刑，你这是何意？”
车帘撩起的一瞬间，宋慈已看清马车内除了赵之杰外，还有完颜良弼，以及双手被绑住、耷拉着脑袋的袁朗。他知道赵之杰一直在追查虫娘沉尸一案，看来赵之杰已然认定袁朗是凶手，这才要将袁朗抓走。他道：“赵正使刚才急着走，是赶着去熙春楼抓人吗？”
“不错，我已抓到了凶手，可惜宋提刑来迟一步。”赵之杰微笑道，“明日巳时，临安府衙，赵某恭候宋提刑大驾。”说罢手一挥，坐回车内。几个金国随从不再客气，一把将挡路的宋慈推开，护着马车前行，一边继续高喊，一边往远在城南的都亭驿而去。
宋慈被推了个趔趄，赶来的桑榆忙扶住了他。桑榆很是气恼，瞪了那些金国随从一眼。宋慈却不以为意，也不打算再去问黄五郎，道：“桑姑娘，我们回去吧。”
两人沿着来路而回，这一次宋慈的步子快了不少，似乎有些着急。
没过多久，两人回到了梅氏榻房。
通铺房中，一个长须花白但面色红润的老先生正在给桑老丈诊脉。这老先生便是以医术精湛而著称的刘太丞，身旁还立着一个梳着单髻的药童。
“怎么了？”刘克庄从宋慈走进房中的步子，已看出宋慈有些起急。
宋慈不作解释，叫刘克庄跟着他走。离开之前，他没忘记把钱袋留给桑榆，用来付刘太丞的诊金。他给出钱袋后，不由得稍稍迟疑了一下。他很罕见地觉得自己有些过于着急了。这个钱袋一面绣着兰草，一面绣着竹子，是桑榆一针一线亲手绣上去的，那个用红绳系了千千结的竹哨，此刻还放在钱袋之中。他应该把里面的钱留给桑榆，自己留下钱袋和竹哨的。可钱袋是他亲手给出去的，实在不好意思又立马要回来，只好向桑榆和桑老丈告了辞，有些急着逃离似的离开了梅氏榻房。
宋慈带着刘克庄，直奔同一条巷子里的朱氏脚店，来到了袁晴所住的房间外。
房门依然锁着，透过门缝，能看见袁晴又回到了桌边，只不过茶壶盖子已经摔碎，她没法再拨弄着玩，而是玩起了油灯，不时地吹一口气，看火苗偏偏倒倒。
刘克庄记得以前查问袁朗的事，道：“里面是袁朗的妹妹？”
宋慈点了点头，将刘克庄拉到一边，说了袁朗被赵之杰抓走一事。
“这帮金国人真是无法无天，竟敢在临安城里抓人。”刘克庄甚是不满，“那赵之杰当自己是大宋提刑吗？”
“袁朗被抓，他妹妹无人守护，我怕出什么问题。”宋慈道，“今晚我就住在这朱氏脚店，不回太学了。”
“那我也不回去，陪你一起……”
宋慈却摇头道：“我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你去做。”
“什么事？”
“还记得上回净慈报恩寺后山开棺验骨的事吧？”
刘克庄不明白宋慈为何提起这件事，道：“记得。”
宋慈凑近刘克庄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刘克庄皱起了眉头，道：“又找那群人做什么？”
“现下还不能告诉你，明天你就知道了。”宋慈道，“快去吧。”
“每次都卖关子。”刘克庄微微一笑，“也罢，我这便去。”
刘克庄走后，宋慈没有找店家要房间，而是在大堂里找来两条长凳，拼在一起，算作一张简易的床。他打算今晚就睡在大堂，守在袁晴的房门外。他身上只剩下十来文散钱，一起付给了店家，算是借宿一夜的费用。店家见他穿着太学生的衣服，以为他是落魄学子，没赶他走，还给他抱来了一床被子。
宋慈将被子铺开在凳子上，在上面半躺半坐，身边不时有住客来来去去，他全不理会。如此过了不知多久，刘克庄回来了。
“这里有我就行，你回太学休息吧。”宋慈道。
“可别以为我是回来陪你的。”刘克庄道，“有人找到太学去，非要见你，我才带他来的。”
“谁要见我？”
刘克庄身子一让，身后走出一人，一身武学劲衣，剑眉朗目，却是叶籁。

第九章 两位特殊的人证
刘克庄嘴上说不陪宋慈，却待在朱氏脚店不肯走，搬来两条长凳拼作床，就在大堂里陪了宋慈一夜。
这一夜两人交替睡觉，轮流看着袁晴的房间，一夜相安无事。
天亮之后，宋慈凑近房门，透过门缝往里瞧，袁晴还好好地睡在里面。他找来店家，这才亮出提刑干办腰牌，表明了自己的身份，让店家找人将房门上的锁撬开。锁撬开之后，他又吩咐店家做好早饭，送入袁晴房中，让昨晚就没吃饭饿了一夜的袁晴填饱了肚子。做完这一切后，眼看离巳时不远，宋慈与刘克庄带上袁晴，准备前往府衙。
一出朱氏脚店，面对来来往往的行人，袁晴又惊又怕，瑟瑟缩缩，不敢迈脚。宋慈和刘克庄只好在朱氏脚店里雇了一顶小轿，抬着袁晴，朝府衙而去。
抵达府衙时，公堂大门外已是人满为患。金国使团昨晚沿街高喊，赵之杰今早将在府衙破西湖沉尸案的事，已是一传十十传百，到了尽人皆知的地步。发生在大宋临安的命案，破案的不是府衙，也不是提刑司，而是一个金国外使，这令许多市井百姓大感好奇，一大早便聚集到府衙看热闹。
不仅来了众多市井百姓，贵为当朝太师的韩侂胄也来了，此刻正坐在府衙公堂的侧首。他身旁是披坚执锐贴身护卫的夏震，以及一脸不耐烦却又不得不老老实实站着的韩？。西湖沉尸案与韩？有莫大关联，昨晚赵之杰特地派人前往韩府告知破案一事，请韩侂胄和韩？今早到府衙旁听此案。赵师睪当堂而坐，时不时望一眼府衙大门，再看一眼韩侂胄的脸色。韦应奎立在下首，感受到公堂上的凝重气氛，大气也不敢透一口。
韩侂胄瞧见宋慈来了，脸色微微一沉。他将西湖沉尸案交给宋慈查办，本意是要查实完颜良弼杀人之罪，名正言顺地整治倨傲无礼的金国使臣，替皇帝赵扩出一口恶气，可到头来破案的不是宋慈，而是金国正使赵之杰，反倒让这帮金国使臣大出了风头。此事迟早会传入宫里，迟早会传入赵扩耳中，韩侂胄自然高兴不起来。
“见过韩太师。”宋慈上前行礼。
韩侂胄没作任何回应。赵师睪察言观色，板着一张肥厚的脸，道：“宋提刑，韩太师如此看重你，将这么一起牵连重大的要案交由你查办，你倒好，不用心彻查此案，却去追查其他无关紧要的案子，倒让一个金国外使先破了案。”
宋慈看了一眼赵师睪，赵师睪的身后是一堵屏风墙，屏风墙上海浪翻涌，礁石立于其间，岿然不动，可谓气势磅礴，再往上是一块“明镜高悬”的匾额，黑底金字，庄严肃穆。他微一摇头，道：“人命关天的案子，最重要的是查出真相，使真凶罪有应得，还枉死之人公道。至于案子是谁所破，真相是谁查出，并不重要。”
赵师睪却道：“对你而言，或许是不重要，于我大宋，这却是莫大耻辱。”顿了一下又道，“听说赵之杰从熙春楼抓走了一个名叫袁朗的厨役，那袁朗真是杀害虫娘的真凶？”
宋慈道：“赵正使既已破案，是不是真凶，等他来了，自然便知。”
赵师睪哼了一声，道：“巳时早已到了，那赵之杰怎的还不来？”
话音刚落，府衙大门外忽然喧声四起，一辆都亭驿的马车由十几个金国随从护卫，大张声势地驶来。马车停稳后，车帘掀起，从车上下来三人，分别是一身红衣的赵之杰，满脸傲色的完颜良弼，以及被双手反缚的袁朗。十几个金国随从当先开道，赵之杰在前，完颜良弼押着袁朗在后，穿过围观人群，向府衙公堂而来。
当踏上公堂外的台阶时，袁朗忽然在围观人群中看见了袁晴。袁晴被刘克庄带在身边，站在台阶左侧的围观人群里。一直神色委顿的袁朗，整个人顿时为之一振。袁晴也看见了袁朗，如同闹市中走丢的孩童突然瞧见了亲人，惊惊怕怕的眼中流露出激动之色，想要挨近袁朗，却被刘克庄一把拽住。
袁朗冲袁晴连连摇头，示意她不要过来。他被完颜良弼从背后狠狠地推了一把，身不由己地进入了府衙公堂。
“韩太师、赵知府，金国正副使赵之杰、完颜良弼，在此有礼了。”一入公堂，赵之杰便往正中央一站，向韩侂胄和赵师睪简单行了一礼，又朝站在一旁的宋慈看了一眼。
赵师睪道：“赵正使，今日贵国使团北归，西湖沉尸一案，就不劳你费心了，还请将嫌凶移交府衙，本府自会查清本案，依律处置。”
赵之杰却道：“临安境内发生命案，自该归临安府衙查办，将凶犯交由赵知府处置，原是理所应当之事。可本使就怕将这凶犯一交，今日我金国使团可就北归不了了。”
“赵正使这是什么话？西湖沉尸一案，牵连完颜副使，本府自然要查个清楚明白，以免旁人对完颜副使说三道四。只要这案子查清，虫娘之死确与完颜副使无关，贵国使团北归自然无人拦阻。”
完颜良弼怒从心起，瞪视赵师睪：“上次在这府衙之中，当着你的面，早已证实我与此案无关，如今你还来说这种话！”
“案子未结清之前，谁都有可能是凶手。”赵师睪慢条斯理地道，“副使若与此案无关，犯不着这般心急火燎。”
完颜良弼听赵师睪说来说去，都是在暗指他便是凶手，更加恼怒，正要还口，赵之杰却道：“副使，今日你我来此，是为侦破西湖沉尸案，揪出真凶，其他的事，无须多费唇舌。”他转过身，面朝公堂外围得水泄不通的市井百姓，声朗音正地道：“本月初五，西湖苏堤南段，打捞起了一具女尸。死者名叫虫怜，年方二八，是熙春楼一位刚开始点花牌的角妓，生前被人唤作虫娘。”目光一转，落在韩？身上，“据我查问所知，虫娘首次点花牌是在本月初二，这位韩公子当天前往熙春楼，想点虫娘的花牌，却未能点成，由是生怨。初三夜里，韩公子又去了熙春楼，这一次强行点了虫娘的花牌，想要当众羞辱虫娘，却又遭他人插手，替虫娘解了围，由是更增怨恨。接下来的初四夜里，虫娘欲同青梅竹马的情人夏无羁私奔，途经丰乐楼时，被楼上喝酒的韩公子瞧见了。韩公子派家丁将虫娘抓上丰乐楼，意图报复，迫得虫娘跳窗出逃。韩公子，我说的这些事，都是真的吧？”
韩？冷冷一哼，没有应话。
“虫娘跳窗出逃时，正好遇上了乘马车经过的完颜副使。”赵之杰看向完颜良弼，“完颜副使，当晚你见到虫娘时，虫娘是何模样？”
完颜良弼道：“当时虫娘从楼上跳下来，摔伤了膝盖，披头散发，衣裙被撕破了，半只袖子也没了，看起来像是刚遭人欺辱过。她神色惊慌，说有人要害她，求我救她。”
“虫娘被韩公子抓入丰乐楼后，有没有遭受欺辱，我不敢妄下断言。”赵之杰道，“但据我所知，虫娘尸体阴门处有损伤，再加上她逃出丰乐楼时披头散发，衣裙破裂，她在丰乐楼上的遭遇，可想而知。”
韩？听赵之杰一上来便说道自己，一直强行忍着，听到此处，实在忍不下去，道：“虫娘之死与我毫不相干，你这金国蛮子，少来……”
“住口。”长时间沉默无声的韩侂胄，忽然吐出了这两个字。
韩？把没说完的话咽了下去，恨恨地瞪了赵之杰一眼。
“赵正使，犬子无知，多有冒犯。”韩侂胄声音沉稳，“你接着说。”
赵之杰道：“韩太师客气了。韩公子方才的话，倒也没有说错，虫娘之死确与他无关。当时韩公子派家丁追赶虫娘，完颜副使故意指错了方向，让那些家丁追去了涌金门，完颜副使则将虫娘藏在马车上，从南边的清波门入城，由此让虫娘逃过了一劫。可是入清波门时，虫娘却突然要求马车停下，接着便自行下车离开了。虫娘下车时又是何模样，完颜副使，你还记得吧？”
“当然记得。”完颜良弼应道，“虫娘一路上不断掀起车帘向后张望，生怕有人追来，等马车到清波门时，她突然要下车。她原本惊魂不定，很是担惊受怕，下车之时，却突然笑了，看起来倒很高兴。”
“你是说，虫娘下马车时，脸上带有喜色？”
“是啊，她面带喜色，弄得我好生费解，一直觉得奇怪。”
赵之杰却微微摇头：“不奇怪。”
“不奇怪？”完颜良弼不解。
“是啊，人在遭遇困境、身陷绝望之时，倘若突然看见一个深为信赖的人，理所当然地以为自己能从此人身上获得救助，脸上流露出喜色，表现出高兴，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你说是吧，袁朗。”赵之杰说完这话，目光一转，看向一直被完颜良弼押着的袁朗。
袁朗一直低着头，什么话也不说，哪怕被赵之杰叫到了名字，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赵之杰指着袁朗道：“这位袁朗，是熙春楼的厨役，熙春楼中有一角妓，唤作月娘，与他关系非同一般。虫娘在熙春楼时，与月娘情同姐妹，因为袁朗与月娘的关系，虫娘一直将袁朗视作值得信赖的人，两人之间私交甚好。虫娘准备与夏无羁私奔时，为了将自己留在熙春楼中的金银首饰取出来，找到了这位袁朗相助。”他抬起双手，在身前一环，“这么一大包金银首饰，都是经袁朗之手收拾好的，足见虫娘对袁朗有多么放心。虫娘还曾对夏无羁说过，熙春楼中只有袁朗肯真心实意地帮她，还会替她保守秘密，不对鸨母透露她私奔一事。虫娘对袁朗如此信任，途经清波门时正是因为看见了袁朗，她才会突然面露喜色，自行下车，去寻袁朗相助。”
“袁朗，初四那晚，你可是在清波门？”赵师睪听到这里，向袁朗问道。
袁朗仍是不应声，便如没听见一般。
赵师睪“咦”了一声，道：“问你话呢，你是哑巴吗？赵正使，你说这袁朗当时在清波门，可有凭证？”
“梅氏榻房有一对桑姓父女，初四那晚在清波门外摆摊做买卖，在虫娘下马车之前，他们刚刚瞧见了袁朗经由清波门出城。”赵之杰说到这里，看向宋慈，“昨晚我去梅氏榻房找桑姓父女查证时，宋提刑也在场。宋提刑，你觉得有没有必要现在派人去梅氏榻房，将这对桑姓父女请来府衙当堂对质？”
梅氏榻房与临安府衙一北一南，相隔甚远，桑老丈卧病在床，桑榆要留下照看，将两人请来府衙当堂对质，实在多有不便，又太过耽搁审案时间。宋慈知道赵之杰说这话，意在激他开口，于是道：“袁朗，初四那晚你带着妹妹袁晴出城，是走的清波门吧？”
袁朗无论是面对赵之杰，还是面对赵师睪，始终一言不发，不作任何反应。此时宋慈一开口，他虽未出声，却点了点头。
“看来还是宋提刑的话管用。”赵之杰微微一笑，随即恢复了正色，“袁朗与妹妹失散多年，来临安就是为了寻找妹妹，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于是辞了熙春楼的活计，打算带妹妹回乡，当晚推着一辆车，载着妹妹出城，沿西湖南岸而去。虫娘看见袁朗后，下马车去寻袁朗相助，自然也是去了西湖南岸的方向。当时已是深夜，天色又黑，西湖南岸已没什么行人。袁朗见到虫娘后，非但没有帮助虫娘，反而将虫娘杀害，绑上石头，沉尸于西湖之中。”
赵师睪奇道：“你刚才不是说，袁朗与虫娘私交很好吗？现在却又说袁朗杀害了虫娘？”
“完颜副使救助虫娘时，曾看见虫娘戴着珍珠耳坠，后来我又查到，虫娘生前随身带有一个荷包，那是她和夏无羁的定情之物，她常在荷包中放有珍珠。可是虫娘的尸体被打捞起来时，珍珠耳坠不见了，荷包中空无一物，身上找不到半点钱财，由此可见，此案极可能是劫财杀人。”赵之杰看着袁朗，加重了语气，“袁朗当天曾替虫娘收拾过金银首饰，那么一大包金银首饰，任谁见了都会眼红。当时深夜无人，又是在城外，再加上虫娘已与夏无羁分开，一个人孤独无助，袁朗于是滋生恶意，起了歹心，要虫娘交出那一大包金银首饰。可那些金银首饰都在夏无羁那里，不在虫娘身上，虫娘如何交得出来？袁朗求财不成，恐事情败露，于是一狠心，杀了虫娘灭口，又将虫娘身上仅有的财物洗劫一空，最后抛尸于西湖之中。他以为虫娘的尸体绑上石头，就会永沉湖底，不被人发现，却不想只过了一夜，苏堤上就有渔翁钓起了虫娘的荷包，认识虫娘荷包的宋提刑又恰巧经过苏堤，这才阴差阳错地发现了虫娘的尸体。发现尸体的消息很快传开，袁朗知道后，心中害怕。他刚辞去熙春楼的活计，虫娘紧跟着便死了，两人还在同一时段经过了清波门，说不定官府会把虫娘的死与他的离开联系在一起，怀疑他与虫娘的死有关。于是他不敢走了，假装盘缠丢失，又返回熙春楼干活，打算过上一段时间，等风声过了，再离开临安。”
讲到这里，赵之杰伸手入怀，取出一张折叠好的纸，道：“昨晚我带人去熙春楼，将袁朗带到都亭驿，一番审问之下，他无从抵赖，已经认罪。这是经他亲手画押的供状，赵知府请过目吧。”同时将供状展开，伸在空中。
赵师睪朝韦应奎看了一眼，韦应奎立刻上前，接过供状，呈了上去。供状上详细记录着袁朗杀害虫娘的经过，最末处有袁朗的画押。赵师睪看过后，又让韦应奎将供状呈给韩侂胄过目。
韩侂胄粗略看了一遍供状，朝袁朗斜了一眼。他没看出袁朗身上有任何外伤，可见赵之杰审问时并未用刑逼供，袁朗又没有喊冤叫屈，反而一直低着头不说话，一副早已认罪的样子，由此可见，赵之杰所查只怕都是事实，杀害虫娘的凶手就是这个袁朗。韩侂胄原本想查实完颜良弼杀人之罪，到头来完颜良弼不是凶手不说，反倒让赵之杰破了此案，还是当着这么多临安百姓的面，此事必然迅速传遍全城，不消数日便将遍传各州府，说不定还会传到金、夏、大理等国。想到这里，他脸色愈加难看。
赵师睪暗暗摇了摇头，最初是他向韩侂胄保证此案真凶就是完颜良弼，韩侂胄这才会禀明圣上，想借着此案大做文章，可如今查出来完颜良弼不是凶手，破案的还是金国正使，韩侂胄事后必会追责，他如何交代？他不清楚韩侂胄有何打算，不敢擅作主张，等着韩侂胄示意。
却听韩侂胄道：“赵知府，还不快将凶手拿下。”
赵师睪这才道：“来人啊，将凶犯袁朗拿下，打入司理狱，听候处置！”
韦应奎立刻带领几个差役，去到袁朗跟前。完颜良弼冷笑一声，在袁朗后背上一推，任由府衙差役将袁朗押走了。
公堂外的围观人群得知西湖沉尸案的真相，免不了对袁朗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议论纷起。
当着这么多宋人百姓的面，赵之杰破了西湖沉尸案，将公堂上的赵师睪、韦应奎、宋慈等宋人官员全都比了下去。他面带微笑，道：“韩太师、赵知府，西湖沉尸案已经告破，本使也该启程北归了，告辞！”这一次他没有再行礼，而是两袖一挥，便要负手而去。
“赵正使请留步。”宋慈的声音忽然在这时响起。
“宋提刑还有何事？”赵之杰回头道。
“西湖沉尸一案，赵正使是于昨夜破案，我也正好于昨夜破案，”宋慈道，“只是我所查到的真相，与赵正使略有不同。”
“哦？”赵之杰道，“有何不同？”
“袁朗虽是凶手，”宋慈摇头道，“却也不是凶手。”
此话一出，韩侂胄神色微动，赵师睪愣住了神，原本要将袁朗押往司理狱的韦应奎停了下来，公堂外议论纷纷的围观百姓则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这一次赵之杰不只是回头，连身子也转了回来，道：“宋提刑这话，本使听不大明白。”
“此案要说明白，只怕费时颇多，恐要耽误赵正使启程北归了。”
赵之杰原定于巳午之交启程，道：“时候尚早，本使愿闻其详。”
“既然赵正使这么说了，”韩侂胄道，“宋慈，你查到了什么真相，只管当众说来。”
宋慈点了点头，道：“既是如此，宋慈领命。”环看公堂内外众人，徐徐说道：“西湖沉尸案牵连甚广，关于此案的种种因由，还要从六年前说起。”
宋慈开头的这句话，便让赵之杰皱起了眉头。
只听宋慈道：“六年前，池州御前诸军副都统制虫达叛投金国，罪及全家，他有一对孪生女儿，姐姐名叫虫惜，被罚为奴，妹妹名叫虫怜，被罚为妓，也就是本案中被发现沉尸于西湖的虫娘。此案死者虽是虫娘，源头却在她的姐姐那里。她姐姐虫惜，原在礼部侍郎兼刑部侍郎史弥远史大人家中为婢，后来韩太师广纳姬妾，史大人便在半年前将虫惜送给了韩太师。”他看向韩侂胄，“虫惜容貌可嘉，韩太师一开始对她很是宠爱，甚至有意纳她为姬妾，却因得知她是叛将虫达之女，对她生厌，仍只让她做婢女。再后来，便是这位韩公子，见虫惜貌美，偷偷与之私通，竟致珠胎暗结，又怕韩太师责怪，于是包下望湖客邸，将虫惜藏匿在望湖客邸的听水房，要虫惜将腹中胎儿打掉。可虫惜非但不肯，反而要韩公子给个名分。”
宋慈一上来的这番话，并未揭示虫娘被杀之谜，而是把矛头直指韩侂胄和韩？，尤其是广纳姬妾和珠胎暗结等语，就如一根根芒刺，刺得韩侂胄和韩？脸色骤变。宋慈却丝毫不加掩饰，继续往下道：“腊月十四日夜里，韩公子约同史大人的公子史宽之，招揽了几个角妓，一起在望湖客邸饮酒作乐。酒酣之后，韩公子去到听水房，逼虫惜喝药打胎，虫惜不肯喝，两人之间发生了争执。韩公子趁着酒劲，一怒之下，用房中花口瓶将虫惜击倒在地，又用花口瓶的碎片捅刺虫惜腹部，致虫惜丧命。这杀人的一幕，却被当晚到望湖客邸作陪的角妓月娘看见了。月娘惊慌失措地逃跑，被韩公子派家丁追赶，最终在苏堤被追上，推搡之中失足落水，溺死在西湖之中。一夜之间，两条人命，皆是害于韩公子之手。”
韩？越听越怒，道：“宋慈，你个驴球的，这些事早就证实是你栽赃诬陷，现下又拿出来说事。你难道忘了，昨天你是怎么被打入府衙大牢的？别以为你有圣旨在，我就不敢……”
韩？出言不逊，话语中提及圣旨，等同于提到了皇帝，这是公然对皇帝不敬。韩侂胄一拍椅子扶手，韩？知道说错了话，忙住了口。
宋慈却是语气淡然：“韩公子不必动怒，这些事是从夏无羁，还有你的家丁马墨口中说出来的，是不是栽赃诬陷，眼下未可知之，但这番话确实有不少可疑之处。”他看了看公堂内外众人，“试想虫惜怀上了韩公子的孩子，不过想图个名分而已，与韩公子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可据夏无羁所言，本月初四夜里，韩公子将虫娘抓上丰乐楼后，曾对虫娘提及她的姐姐虫惜，言语中带有莫大恨意，原来他之所以处处与虫娘为难，只是因为他发现虫娘与虫惜长得太过相像，是一对姐妹，于是迁怒于虫娘。韩公子为何对虫惜怀有这么深的恨意呢？难道仅仅是因为虫惜想要一个名分吗？”
“那是为何？”赵之杰出声问道。
“那是因为，虫惜的的确确想要一个名分，却不是韩公子的名分，”宋慈目光一转，落在韩侂胄身上，“而是韩太师的名分。”
此言一出，公堂上各人都是神色一惊。
“众所周知，韩太师并无亲生子嗣，韩公子虽是韩太师独子，却是早年收养的义子。世上之人，谁不看重香火之继？寻常贩夫走卒尚以无后为大，更别说身居高位的韩太师。这两年韩太师多纳姬妾，其意如何，不言自明。虫惜进入韩府，一开始是深受韩太师宠爱的，倘若她肚中所怀，不是韩公子的孩子，而是韩太师的子嗣呢？韩太师若有亲生子嗣，韩公子在韩家的地位，只怕就要另当别论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韩？喝道。
韩侂胄却是微微一怔，道：“说下去。”
宋慈继续道：“虫惜与妹妹虫娘感情深厚，她为了早日替妹妹赎身，在韩府做婢女时偷偷行窃，盗了不少金银首饰，托夏无羁带去熙春楼交给虫娘，这便是虫娘那一大包金银首饰的来历。可是虫惜行窃之时，却不小心被韩公子发现，于是韩公子以此为由，将她逐出韩府，然后将她带到望湖客邸的听水房关禁起来，一来逼她打掉腹中胎儿，二来要她封口，绝不对外传扬此事。虫惜说什么也不肯答应，一定要韩太师的名分，只因得了这个名分，她才能消除奴籍，才能凭借韩家的权势，更好地保护妹妹。然而韩公子为保自己在韩家的地位，绝不会让虫惜得到这个名分，不惜将虫惜杀害，永绝后患，也正因如此，韩公子才会对虫惜恨之入骨。”
韩侂胄越往后听，神色越发复杂，从最初得知自己有亲生子嗣的一丝惊喜，迅速转变为惊诧，最后阴沉着脸，转过头去，无比失望地看着韩？。
韩？不敢与韩侂胄的目光对上，道：“爹，他……他这是在瞎说，你别……别听他的……宋慈，你个驴球的，空口无凭，净在这里瞎说一气！”
“谁说我空口无凭？”宋慈道，“你杀害虫惜，逼死月娘，此事有两位人证，可以当堂做证。”
韩侂胄沉声道：“人证何在？”说这话时，目光依然盯在韩？身上。
宋慈转身面朝公堂之外，高声道：“进来吧！”
只见公堂外的围观人群被拨开，一人大步跨过门槛，走进了府衙公堂。来人身穿武学劲衣，却是叶籁。
“这位是权工部侍郎叶适大人的公子叶籁。”宋慈道，“叶公子，腊月十四那晚，你人在何处？”
听说是叶适的儿子，韩侂胄的目光终于从韩？身上移开，落在了叶籁身上。
只听叶籁应道：“那晚我在望湖客邸。”
“当晚你在客邸中看见了什么？”宋慈问道。
叶籁正要回答，韩？忽然道：“放屁！腊月十四那晚，望湖客邸哪来的你？”
“那晚我就在望湖客邸，”叶籁道，“只是韩公子不知道罢了。”
“当晚我在望湖客邸设宴，只请了史兄一人，何时请过你这个姓叶的……”韩？忽然念头一转，想起了一事，“那晚客邸里进了贼，偷了我一箱子金银珠宝，还在墙上留了名字，叫什么‘我来也’，莫非你……”
韦应奎听到“我来也”三字，神色骤然一紧。
叶籁朗声接口道：“不错，我便是大盗‘我来也’！”
此言一出，围观百姓顿时哗然。大盗“我来也”的事迹早已传遍临安，市井百姓交口谈论，都在猜测“我来也”的身份，有说是行侠仗义的大侠客，有说是身手矫捷的女飞贼，还有说是鬼神下凡显灵的，此时听说叶籁便是“我来也”，惊讶万分的同时，不由得议论纷起。
“我早就知道是你！”韦应奎指着叶籁道，“你之前被关押在司理狱中，张寺丞家却被‘我来也’所盗，你定然还有同伙。说，你的同伙是谁？”
叶籁却道：“只我一人，别无同伙。”
韦应奎道：“没有同伙，那张寺丞家何来第二个‘我来也’？”
叶籁嘿嘿冷笑一声，道：“你只当我被关押在司理狱中，却不知你手下狱吏收受钱财，深夜私自放了我出去。张寺丞家被盗，是我本人所为，无非是想让你们误以为‘我来也’另有其人，好将我放了。”
韦应奎道：“胡说八道，我手下狱吏谁敢放你出去？”
“你若不信，把你那个看守司理狱的外甥叫来，一问便知。”
“你是说冯禄？”韦应奎一愣。
叶籁听得四周议论纷然，环顾公堂内外众人，道：“看来今日我若不把此事说个清楚明白，只怕这个人证我是决计做不了了。”声音陡然拔高，“本人叶籁，打小倾慕游侠之道，只想有朝一日锄强扶弱，可以行侠仗义。然则如今世道不同，行侠仗义的大游侠做不成，做个劫富济贫的小游侠，也算不枉。我通过武艺选拔考入武学，平日里弓马骑射，学武论兵，夜里则劲衣蒙面，化身大盗‘我来也’，专盗临安城中的富家大户，将所得财物散与穷苦百姓，旬月之间，连盗十余家富户，无一失手。
“然则本月初三深夜，我原打算去替张寺丞家散财，却被巡行差役撞见，从我身上搜出石灰，将我抓入府衙司理狱审问。这位韦应奎韦大人，是府衙的司理参军，整日对我严刑拷打，我虽不承认自己是‘我来也’，可这种活罪，我却不愿受。初四夜里，待韦大人离开司理狱后，我叫来了狱吏冯禄，悄悄跟他说：‘我知道如今我没法开脱罪名，但也希望在这狱中好过一些。我以前偷了不少金子，藏在保叔塔五层最里侧的灯龛里，你可以去取来。’冯禄说保叔塔出入之人甚多，怎么可能有人把金子藏在那上面，说什么也不信。我说：‘你负责看守我，我故意骗你，岂非自讨苦吃？你不用怀疑，尽管去。保叔塔虽然白天人多，夜里却人少，你只需入夜后装作去点塔灯，在灯龛里仔细一找，便能找到。’冯禄嘴上说着不信，其实早已动了心，当夜便按我说的去做，果然得了不少金子。他很是高兴，第二天回到狱中，偷偷带了酒肉给我。
“我见冯禄已经上钩，于是趁没人时又把他叫来，对他说：‘我还有一个坛子，装着许多银器宝物，藏在侍郎桥头的水中，你可以再去取来。’他不再怀疑，问我道：‘侍郎桥那地方是闹市，白天夜里都是人，我怎么取得了？’我问他家在何处，他说了住址，那地方离侍郎桥不远。我问他家中有没有妻子，他说有。我便说：‘换了是我，便叫妻子用箩筐装着衣服，假装到桥下浣洗，找到水中坛子后，悄悄放入箩筐，用衣服盖住，便可以拿回家去。’冯禄按我说的去做，果然又得了一笔横财，第二天又给我带了酒肉，还悄悄跟我说，韦大人险些因为太学岳祠的案子丢官，说我一天不认罪，韦大人便会折磨我一天，直到我屈打成招为止，劝我还是及早认罪，免受那皮肉之苦。我自有出狱妙计，只是笑而不答。
“到了初六夜里，三更天时，我又叫来冯禄，对他说：‘我想出去一趟，四更天回来，决不连累你。’他当然不肯答应，我便拿他收受贿赂之事威胁，道：‘倘若我食言，一去不回，你顶多因囚犯越狱落个失职之罪，但我给你的金子银器，足够你花销一辈子了。倘若你不依我，我便告发你收受贿赂，到时可就不是失职那么简单了，恐怕还会充军流放，得到的那些金子银器也会被罚没，只怕到时候你更后悔。’冯禄怕了，犹豫再三，最终打开枷锁，拿狱卒衣服给我换上，偷偷放了我出去，叮嘱我一定要回来。
“冯禄虽不是什么好人，但我答应别人的事，从未食言过。我把没做完的事情做了，潜入张寺丞家，偷了一大包财物，用石灰在墙上留下‘我来也’三字，又把财物散给穷苦人家，赶在四更天前回了司理狱。张寺丞家被盗，自然会到府衙报案，大盗‘我来也’仍在外面行窃，一直被关在狱中的我，自然就不是‘我来也’了。”
叶籁这番话细细道来，各种关节极为翔实，公堂内外众人听得，再无怀疑，知道他便是名噪全城的大盗“我来也”。
宋慈听着叶籁的这番讲述，脑中不由得浮现出昨晚发生的事。昨晚刘克庄赶到朱氏脚店，带来了叶籁，说要见他。叶籁见到宋慈后，说自己改变了主意，愿意当堂做证。刘克庄直到那时才知道叶籁便是大盗“我来也”，吃惊之余，试图阻拦叶籁这么做。叶籁之前在司理狱中受了那么多严刑拷打，始终不承认自己是大盗“我来也”，倘若当堂做证，等同于自认身份，他势必被抓回司理狱中，各种酷刑折磨定然少不了，还会连累父亲叶适声誉受损。可他有感于宋慈在望湖客邸当众揽下一切罪责的大义，不愿再缩手缩脚地隐藏身份置身事外，说自己决心已定，让刘克庄不用劝他。这才有了今日叶籁现身公堂、当众做证一事。
韦应奎听完叶籁所述，不由得想起叶籁在司理狱中时，曾说自己一二日内便能被释放出狱，当时他还觉得奇怪，却没想到背后竟是这么回事，心道：“好你个冯禄，吃里爬外的东西，竟敢背着我收受犯人贿赂，私放犯人出狱，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你！”
“啪”的一响，赵师睪猛地拍击惊堂木，喝道：“来人啊，速将这盗贼拿下！”
叶籁敢承认自己是大盗“我来也”，便没打算作抵抗，任由几个差役将自己拿了。
等到叶籁被几个差役拿下，反剪了双手无法动弹时，赵师睪才道：“你就是一个盗贼，有何资格当堂做证？一个盗贼口中说出来的话，岂可用作证词？”他不知道叶籁要如何做证，但心想叶籁腊月十四身在望湖客邸，只怕是亲眼见证了某些事，这些事一旦说出来，势必对韩？极为不利。他肥厚的手掌一挥，道：“将此贼押入司理狱，听候处置。”
几个差役立刻要将叶籁押走，宋慈却横步一拦，道：“事关人命案子，赵大人这么急着将叶公子抓走，不让他做证，是打算公然庇护杀人凶手吗？”
“宋提刑，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赵师睪道，“他是个盗贼，如何能做得人证？”
“叶公子虽行偷盗之举，却不为一己谋财，而是为了劫富济贫，行心中道义，如此人物，凭什么做不得人证？”宋慈指着公堂外水泄不通的围观人群道，“人命大如天，事关韩？杀人一案，你不让叶公子做证，不听一听他当晚在望湖客邸见过什么，就要将他投入牢狱，你问过在场众人答应吗？”
围观百姓大都将大盗“我来也”视为侠盗，平日里谈论起“我来也”，都是称赞有加，见赵师睪要将叶籁抓起来投入牢狱，本就为之愤慨不平，又见赵师睪不肯让叶籁做证，分明有意包庇韩？，都忍不住出声叫嚷，一时间群情激愤，声援叶籁之声滔滔滚滚，响彻公堂。
赵师睪脸色发白，不知如何是好，转头看向韩侂胄。
韩侂胄眼见情势如此，又见赵之杰和完颜良弼在场，尤其是完颜良弼，面带嘲弄之色，仿佛等着看笑话，于是轻咳两声，道：“待叶籁做完证，再押入牢狱处置。”
有了韩侂胄的命令，赵师睪只好示意拿住叶籁的差役先行退下。围观百姓欢呼雀跃，过了好一阵，才逐渐安静下来。
宋慈道：“叶公子，腊月十四那晚，你进入望湖客邸后，听到了什么，见到了什么，还请如实说来。”
叶籁当即将他进入望湖客邸行窃，听见女人惊叫，看见月娘从西湖邸那边仓皇奔出，飞快地逃出望湖客邸，以及韩？满身鲜血地从西湖邸那边现身，吩咐马墨等家丁追赶月娘的经过仔细讲述了一遍。
宋慈看向韩？，道：“韩公子，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说？”
腊月十四那晚望湖客邸失窃，韩？被盗了一箱子金银珠宝，换作平时，他早就报官追贼拿赃了，可当晚他在听水房中杀害虫惜，此事牵涉人命案子，他不敢对外声张，没有报官，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还吩咐家丁将墙上的“我来也”留字擦去了，却不料今日叶籁突然自认大盗身份，出面当堂做证。韩？原以为叶籁亲眼看见了他杀害虫惜的经过，心中惶惶不安，此时听完叶籁的讲述，才知道叶籁并没有亲眼看见这一幕，顿时恢复了底气，道：“姓叶的又没亲眼瞧见我杀人，我虽派了家丁去追月娘，可我本人又没去追，什么虫惜和月娘，她们就算死了，与我又有何干？”
“那你倒是说说，你当晚为何满身是血？月娘又为何深夜慌张逃走？”宋慈道。
“我……我那晚喝醉了，自己跌了一跤，流了鼻血，不行吗？”韩？道，“月娘深夜逃走……那是因为我当是她偷了我一箱子金银珠宝，要抓她问话，她当然要逃。”
“你还要强行狡辩？”
“一个人一张嘴，凭什么姓叶的说的就是真的，我说的就是假的？”
“你说得对，一个人一张嘴，单凭叶公子一人做证，别说你韩公子不服，在场诸位当中，想必也会有人不服。”宋慈忽然话锋一转，“可我方才说了，我有两位人证。除了叶公子，我还找到了一位人证，此人腊月十四那晚也在望湖客邸，不但看到了你满身鲜血，还曾亲眼看见你杀害虫惜。只要请出此人做证，再与叶公子的话相佐证，想必你便无从狡辩了。”
韩？听宋慈这话说得胸有成竹，心中不禁又一次惶惶不安起来，心想莫非是马墨？可马墨对自己忠心耿耿，自己又待马墨不薄，实在想不出马墨有什么理由背叛自己。难道是当天身在望湖客邸的其他家丁？他看了看公堂外面，没有在围观人群里看见马墨和其他家丁。他道：“宋慈，你说……说的人证是谁？”
宋慈吐出了两个字：“月娘。”
韩？先是一愣，随即笑了，道：“你把一个盗贼充作人证也就罢了，现在居然好意思把一个开不了口的死人推出来。宋慈，我看你脑子是被驴踢了吧！”
“倘若你口中的这个死人开得了口呢？”
韩？的笑容立时一僵。
“你亲眼看见了韩？杀害虫惜，难道就打算一直隐瞒下去，一辈子也不开口吗？”宋慈一字字有如惊雷，目光投向公堂外，投向刘克庄的身边，落在了一脸惊怕的袁晴身上。
众人都随宋慈转头，一道道目光向袁晴看去。袁晴吓得缩起了身子，眼睛里透着惊恐。
“宋慈，你到底是什么意思？”韩？诧异道。
宋慈却不应话，向刘克庄使了个眼色。刘克庄会意，当即拽着袁晴走进了公堂。宋慈围着瑟瑟缩缩的袁晴走了一圈，道：“事到如今，这一出戏，你还打算继续唱下去吗？”
袁晴仍是一副惊怕模样，没有任何反应，似乎全然不懂宋慈在说什么。长时间默然不语的袁朗，这时忽然开口了：“宋大人，袁晴是我妹妹，她没有犯过事啊……”
“不错，袁晴是你的妹妹，也的确没有犯过事。可眼前这位，并非袁晴。”宋慈直视着袁晴，“我说得对吧，月娘？”

第十章 水落石出
赵之杰微微一惊，道：“宋提刑，你是说……这女人是月娘？”
“不错，她便是月娘。”
“月娘没死？”
“她当然没死。”
熙春楼的云妈妈、琴娘等人，此时都聚在公堂外围观，听了宋慈这话，惊讶万分地打量袁晴，见她身形与月娘极为相似，但那张满是文身的脸，实在让人难以将她与容貌姣好的月娘联系在一起。
宋慈见袁晴神态举止依旧如故，道：“看来你还是不肯承认。无妨，待我将你面纱一层层揭去，你的真面目自会显露出来。”他环视公堂内外众人，朗声说道：“腊月十四日深夜，月娘逃出望湖客邸后，在苏堤被以马墨为首的家丁追上，推搡之下跌落水中，溺死在了西湖里。月娘的尸体打捞起来后，我在苏堤上当众验尸，当时赵正使、完颜副使，还有韦司理都在场。因为尸体所穿的彩裙，所戴的首饰，还有脚上的烧伤，我最初认定死的就是月娘。可尸体上有一些蹊跷难解之处，一直困扰着我，譬如尸体的死状明明符合溺死，但口鼻之中、指甲之内却没有半点泥沙；又如尸体的脸部被鱼鳖啃噬得面目全非，按理说尸体沉在水下，鱼鳖不可能只啃噬一个部位，裸露在外的手脚，也应该被啃噬才对，可偏偏只有脸部才有啃噬痕迹；再如溺亡之后，到打捞上岸之前，尸体一直沉在西湖湖底，然而尸体的小腿上有一处伤痕，似乎是皮肉被刮去了，查验之后竟发现那是一处死后伤，是人死之后才造成的伤痕；此外，尸体上有一道被验证为生前伤的弧形瘀痕，这道瘀痕又细又长，中间略微断开，通常来讲，这种细长的瘀痕常见于勒毙伤，一般位于颈部，可尸体上的这道弧形瘀痕却不在颈部，而是起自两肩，合于胸前。这些疑问，一度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宋慈说到此处，朝围观人群中的云妈妈看了一眼，道：“后来我查问熙春楼的鸨母，问起月娘的过去，得知月娘从小生在太湖边，长在渔船上，八岁时曾放火烧船，想将收养她的姨父姨母烧死，她本人则用火炭烧伤自己的脚，又跳入水中，再回到岸上，假装自己是从大火中逃生，以此来撇清自己与那场大火的关系。且不说她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心机，单说她八岁就敢跳入太湖，还能回到岸上，足见她并不怕水，而且极有可能会水，甚至水性很好。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失足落水之后，没怎么扑腾，便溺死在了并不算深的西湖之中？直到这时，我还没有怀疑死的不是月娘，因为熙春楼的鸨母和角妓都认过尸，袁朗也认过尸，他们都认定死的就是月娘。直到韩公子出现，我才开始改变了想法。”他看向韩？，“说起来，我能想通个中关节，倒还要感谢韩公子。”
“谢我？”韩？眉头一拧。
“昨天在望湖客邸，你曾说过这样的话：‘衣着首饰相同之人比比皆是，天底下有烧伤的人也多的是，凭什么脚上有烧伤的就是月娘’，这话虽有强词夺理的意思，却在无意中提醒了我，脚上有烧伤，穿戴一样的衣裙和首饰，就一定是月娘吗？万一死的不是月娘，而是另有其人呢？”宋慈说道，“这个想法一冒出来，我之前查案时遇到的一些困惑，也随之解开了。这具被我一直当成是月娘的尸体，经坐婆查验，生前怀有胎孕，胎儿已有五个月大小，肚腹隆起已非常明显，可奇怪的是，月娘失踪之前，熙春楼没人看出她怀了孕，唯一提及她有可能怀有身孕的琴娘，也只是提到她失踪前有过一段时间呕吐，吃什么便吐什么。我问过坐婆，坐婆说妇人怀有身孕，呕吐常发生在头三个月，之后便会渐渐消失。从这一点看，即便月娘呕吐，也应该是在怀有身孕的开初，不该是在怀有身孕五个月这么久时。倘若死的不是月娘，而是另有其人，那这具尸体为何会穿着月娘的彩裙，戴着月娘的首饰，脚上还有与月娘相似的烧伤呢？很显然，这是有人故意移花接木，弄了一具其他人的尸体，来假冒月娘。
“顺着这一思路往下推想，之前困扰我的那些蹊跷难解之处，尽皆迎刃而解。为何尸体明明是溺死，口鼻和指甲内却无泥沙？因为尸体最初溺死的地方不是西湖，而是在一处没有泥沙的水中。为何尸体脸部被鱼鳖啃噬，同样裸露在外的手脚却无啃噬痕迹？因为要假冒月娘，就不能留着尸体的本来面目，必须把脸砸烂，正因为面部碎烂了，血腥味和腐肉味更重，这才引得鱼鳖只对着脸部啃噬。为何尸体的小腿会出现一处死后伤？因为尸体小腿处的这一块皮肉，有着太过明显的特征，不得不刮去，否则假冒不了月娘。至于尸体两肩之间那道细长的弧形瘀痕，这与尸体的真正死因有关，没有这道瘀痕，我便难以指认真凶。”
“宋提刑此番言论，”赵师睪忽然道，“听起来未免太过匪夷所思了些。”
“虽然匪夷所思，却是合情合理。”宋慈道。
赵师睪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道：“好吧，就算如你所说，那这具假冒月娘的尸体，又是谁呢？”
“这具尸体，其实才是袁朗的妹妹——袁晴。”
宋慈此话一出，围观人群又是一阵议论。
“这一手移花接木，就是为了让袁晴变成月娘而死，让月娘变成袁晴而生。”宋慈看向袁晴，“月娘，我说的对吧？”
袁晴仍是毫无反应。
袁朗连连摇头，向来憨实稳重的他，这时却有些急了，道：“宋大人，她真是我妹妹，是我失散多年的妹妹袁晴啊。她……她不是月娘……”
宋慈道：“袁朗，你的妹妹袁晴究竟长什么模样，我没有见过，但我知道你是琼人，你曾提及你们宗族的女人有十二岁打登绣面的习俗，你的妹妹失踪时正好是十二岁，脸上已经文了泉源纹，所以你才能时隔多年后认出她来。正是因为她满脸都是文身，所以拿她的尸体假冒月娘，才不得不将整张脸完全砸烂，以免留下任何文身的痕迹，让人辨认出来。梅氏榻房有一个名叫黄五郎的货郎，与你是同乡，也是琼人，还是同一宗族，他说你们宗族崇拜日月，男人会在手臂上文太阳，女人会在腿上文月亮。尸体小腿上被刮去的那一块皮肉，倘若我猜得不错，想必就是文着月亮吧？”
袁朗道：“宋大人，你……你当真是弄错了，这些事真的没有……”
“那我问你，月娘苏堤溺水是在腊月十四，一天之后的腊月十五，你就带着妹妹袁晴住进了锦绣客舍，这是为何？”宋慈直视着袁朗。
袁朗没有应答，只是摇了摇头。
“你不肯说，那我来说。”宋慈道，“腊月十四，月娘苏堤落水后，其实并没有死。她本就熟悉水性，只是为了摆脱马墨等家丁的追击，这才假装失足落水，又假装不识水性沉入水下，潜游至其他地方偷偷换气，等那些家丁走了，再悄悄上岸。她亲眼看见了韩？杀人，她很清楚韩？是什么人，有多大的权势，倘若她没有死，韩？定然不会放过她，定然会灭她的口。她不敢回熙春楼，更不敢在人前露面，只能偷偷去找你，求你救她，这才有了第二天你带着妹妹袁晴入住锦绣客舍的事。
“你们在锦绣客舍住的是行香子房，行香子房位于一楼，窗外是一条偏僻的小巷子，只需打开窗户，月娘就能避开所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房中。就在住进行香子房的头天夜里，你和月娘将袁晴的头摁在盛满水的浴桶之中，将袁晴活活溺死，所以她的口鼻和指甲里才没有泥沙。袁晴死后，你二人用油灯在她的脚上烫出烧伤，再将她的脸砸烂，又将小腿上的月亮文身刮去，然后趁夜深人静之时，从窗户将尸体弄出客舍。你在熙春楼常干的活，就是用板车运倒泔水，锦绣客舍与熙春楼离得不远，你只需从熙春楼拉来板车，将尸体藏在泔水桶里，扣上盖子，假装是运送泔水，想运出城并不难。你将尸体运至苏堤上月娘落水之处，抛尸于水中。第二天，你以房中物什都是旧的为由，要求掌柜换了新的，把行香子房中与袁晴之死相关的东西全都换了。锦绣客舍向来以整洁干净著称，掌柜祝学海经营客舍二十多年，最在乎的便是这一点，客房中换下来的物什，一定会清洗得干干净净，你以为这样就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却不知那个换下来的浴桶，其边缘上有一处细微的缺口。袁晴尸体两肩之间的那道弧形瘀痕，就是她的头被摁在浴桶里时，身子压在浴桶边缘上留下的，那道弧形瘀痕中间有断开，正好和浴桶边缘有缺口相吻合。这便是你二人在行香子房中杀害袁晴所留下来的唯一破绽。
“在这之后，月娘扮作你的妹妹袁晴，与你一起在锦绣客舍住了二十天之久。这二十天里，一日三餐都是你亲自送入房中，你每日回熙春楼干活时，会将行香子房的房门上锁，说是怕你妹妹袁晴再次走失，实则是不想让外人进入房中，以免月娘露面太多被人识破。可即便如此，让一个在青楼备受恩客宠爱、过惯了锦衣玉食生活的角妓，突然扮作一个乞丐，难免会留下种种反常之处。每顿饭都要吃最好的，每日都要洗浴，常常深夜还要吃消夜，二十天的开销多达十八贯，这根本不是一个乞丐的生活。十八贯对你袁朗而言，抵得上你半年的工钱了，可对月娘而言，这十八贯的开销，却只是她这些年来再平常不过的生活。”
赵之杰听到此处，微微摇了摇头，道：“宋提刑，你讲了这么多，可我还是有些不大明白。”
“赵正使有何不明白之处？”
“袁朗只是熙春楼中一厨役，月娘走投无路之时，不去找别人，为何偏偏要去找他呢？”
“赵正使问得好。”宋慈道，“虫娘求我帮忙寻找月娘下落时，曾提及月娘与袁朗早已私订终身。之所以月娘在失踪前会出现呕吐，住进锦绣客舍后常吃消夜，是因为她已经怀有身孕，她肚中所怀，正是袁朗的孩子。正因如此，她无路可走之时，才会去找袁朗相助。”
“就算是这样，可他们二人为何要杀害袁晴，弄这一出移花接木呢？”赵之杰道，“在我看来，他们二人大可不必如此，直接离开临安，远离韩公子不就行了，何必一定要杀人，还是杀害自己失散多年的妹妹呢？”
宋慈看着袁晴道：“是啊，直接离开临安当然最好，怪就怪这位月娘心机太深。她怕西湖中没有尸体浮起来，韩？会怀疑她没死，会继续追查她的下落，所以才设计了这么一出移花接木。她以为用袁晴的尸体造假，抛尸于西湖之中，用不了几日，尸体便会浮起来，到时候韩？便会确信她已经淹死了。殊不知尸体挂住了湖底的沉木，一直没能浮起来。她假扮袁晴，和袁朗在锦绣客舍滞留了二十天之久，为何？因为她一直在等尸体浮起来。然而过了二十天，尸体还是没有浮出水面，又见韩？并无追查此事的迹象，她才与袁朗一起，准备离开临安，远走他地。”
说到这里，宋慈停顿了一下，暗暗摇了摇头，道：“还有一个杀害袁晴的原因，是我个人的猜想。袁朗费尽千辛万苦才找到了妹妹袁晴，可是找到妹妹的喜悦，只怕来得快去得更快，因为袁晴已经变得疯疯癫癫，不认识他了，肚中还怀有四五个月的胎孕。袁晴为何会有孕在身，这我并不清楚，或许是她流落街头时，被其他乞丐污辱所致。一个年轻女子，流落街头，成天生活在乞丐堆里，寻常人会嫌弃她脏，嫌弃她丑，可那些乞丐之中，总有人不会嫌弃这些，甚至比她更脏更丑，欺负她疯疯癫癫，玷污了她。对袁朗而言，这个多年不见的妹妹，本来感情就已淡了，如今又疯癫了，还怀了孕，俨然成了一个天大的累赘。不难想象，他带袁晴回到家乡后，袁晴被卖入青楼做奴、沦为乞丐、莫名有孕在身的经历，势必会招来一大堆飞短流长，袁晴和她肚中孩子的下半辈子也要靠他来照料，这将是一个莫大的负担。而对月娘来说，倘若她真打算和袁朗远走高飞，自然不希望多出袁晴这样一个累赘，因此提前将这个妹妹除去，对他们二人而言，都不失为一件好事。”
袁朗听着宋慈这番话，默默埋下了头，神情间透出愧疚之色。袁晴却仿佛没听见宋慈所说，依然是之前那副惊怕模样。
“西湖里打捞起来的那具尸体，指甲里虽无泥沙，却有不少污垢，别说是注重梳妆打扮的青楼角妓，便是平民人家的女子，也不会任由指甲那么脏，只有沦落街头的乞丐，才不会在意这些。”宋慈看着袁晴道，“月娘，我说了这么多，你还要继续装模作样吗？”
袁晴缩了缩身子，仍是极为害怕的样子。
“好。”宋慈道，“克庄，你打些清水来。”
刘克庄立刻外出，片刻间提来了一桶清水。
“月娘，你再怎么不愿承认，可你脸上的文身，还有脚上的烧伤，终究是不会说谎的。”宋慈说了这话，走向袁朗，一把将袁朗的袖子捋起，露出了左臂上的太阳文身，“袁朗，这是你琼人的宗族纹，文身颜色已淡，此乃经年日久，文身逐渐褪色所致。可你这位妹妹脸上的泉源纹，是她十二岁时所文，至今已有八年，却是如此清晰分明。月娘容貌姣好，我不相信她会真的在自己脸上文身，倘若我猜得不错，她脸上的泉源纹，应该是用榉树汁画上去的。榉树汁可伪造青黑色的伤痕，亦可伪造文身，一旦画在皮肤上，虽不易掉色，但只需用清水反复擦洗，终究是会擦洗掉的。但若我猜错了，她当真是你的妹妹袁晴，那她脸上的文身必然是真的，不可能被清水擦洗掉。这里有一桶清水，你敢不敢当着众人的面，为你妹妹擦洗脸上的文身，以辨真假？又或者，你敢不敢当众脱去你妹妹的鞋袜，看她脚上有没有烧伤？”
袁朗怔怔地低头看着那桶清水，立在原地没动。
“看来你是不肯，那好，就让我来吧。”宋慈把手一伸，刘克庄立刻递来一方手帕。宋慈拿过手帕，在清水中浸湿，走到袁晴身前，道：“得罪了。”伸出手帕，去擦拭袁晴的脸。
袁晴身子抖抖簌簌，很是惊怕地躲开了。
宋慈不为所动，仍是去擦拭文身，袁晴却总是惊吓着躲开。几次三番之下，公堂内外人人都瞧明白了，袁晴这哪里是惊恐害怕，分明是故意躲开宋慈，不敢让手帕接触自己脸上的文身。
袁朗终于看不下去了，道：“宋大人，你住手吧，别再为难她了……”长叹一声道，“月娘，事已至此，你这又是何苦……”
此言一出，“袁晴”不再躲逃了，眼睛里的惊怕，浑身的瑟瑟缩缩，在这一刻全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宋慈不再追着她擦拭文身，道：“你终于肯承认了吗？”
“袁晴”开口了，声音很是平静，平静得让人觉得冰冷如刀：“大人说得那么清楚，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你究竟是不是月娘？”宋慈正声道，“我要你亲口回答。”
“袁晴”看了看四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她看见了韩？恶毒怨恨的眼神，看见了云妈妈暗含鄙夷的脸色，看见了熙春楼众多角妓幸灾乐祸的模样，看见了其他人或惊讶、或冷漠、或轻贱、或等着看她咎由自取的目光。最后她看着袁朗，看见了袁朗满脸的关切和在乎，以及袁朗眼睛深处的后悔和愧疚。她语气冷淡，不带一丝悔意地说道：“不错，我是月娘。”
公堂内外，尽皆哗然。
漫天的非议声中，月娘却冷傲地抬高了头。
等各种声音稍静了些，宋慈才道：“虫娘被杀，沉尸西湖，也是你和袁朗所为吧？”
月娘冷冷地道：“大人这么厉害，何必再来问我？”
“本月初四深夜，虫娘乘坐完颜副使的马车，在途经清波门时，之所以露出笑容突然下车，如方才赵正使所言，是因为她看见了一个深为信赖的人，但这人不是袁朗。”宋慈摇着头道，“一个袁朗，是不足以让虫娘在经历夏无羁背叛、遭韩？污辱的绝望之下笑出来的。她笑是因为看见了月娘。桑老丈和黄五郎都证实，当夜袁朗推着车与黄五郎的货担发生擦碰时，你曾从推车篷子里探出头来，想必就是那时，虫娘乘着马车经过，看见了你。虫娘一直将你当成熙春楼中最好的姐妹，她不顾被鸨母责罚，也要私自离开熙春楼去净慈报恩寺寻你，哪怕她刚受了韩？的欺辱，也不忘求我寻找你的下落。她对你是那么在乎，即便你满脸文身别人都认不出来，她还是一眼便认出了你。她在自身万般绝望痛苦之际，因为见到你还活着，竟而笑了出来。她想也不想，立刻下了马车，跑去找你。虫娘与你重逢之时，想必是又惊又喜。我在虫娘裙袄的左肩位置发现了一块青黑色污迹，那是沾染上的榉树汁，想必是重逢时你们二人拥抱过，你的下巴压在她的左肩上，下巴上用榉树汁涂抹的文身，就这么蹭在她的左肩上，留下了这么一小片青黑色的污迹。她与你劫后相逢，满心都是欢喜。可是你呢？”
宋慈语气肃然：“你看见了虫娘，看见她披头散发，裙袄破裂，非但不关心她遭遇了什么，反而心中所想，都是你自己的身份被虫娘识破了。你怕虫娘会泄露你没死的消息，立刻便对她起了杀心。你怕韩？灭你的口，可你却灭了虫娘的口。就在那辆带篷的推车上，你掐死了虫娘。我昨晚对虫娘的尸体进行了检验，在虫娘脖子上，验出来了两道瘀痕，是人手掐出来的。”提及掐痕时，他有意朝韦应奎看了一眼，只见韦应奎目光躲闪，不敢与他对视，显然之前用芮草遮掩掐痕的便是韦应奎。掩盖致命伤一事，往小了说是韦应奎为迎合上意擅作主张，往大了说是韩侂胄乃至皇帝赵扩有意借西湖沉尸案治罪金国使臣，故意挑起与金国的争斗，此事牵连不可谓不大，宋慈选择了暂且隐忍，没有当众说出来。他的目光回到月娘身上，道：“这两道掐痕的尺寸很小，不管是完颜良弼还是袁朗，他们手掌粗大，都不相符，甚至那根本就不是男人的手，而是女人的手掐出来的。”
宋慈说到这里，神色透出苦楚，道：“虫娘被你掐住时，想必她心中一定无比绝望吧。那个夜晚她经历了那么多的痛苦遭遇，没想到自己最好的姐妹竟突然要杀害自己。临死之际，她没有反抗，而是用最后的力气留下了指认凶手的证据。在她的左臂上，有一道细微的弧状伤口。起初我以为那是铜钱、吊坠之类的小物件压出来的，直到我把这道伤口与她指甲里的血迹联系起来。她指甲里的血迹，一开始被误认为是抓伤凶手留下的，可她的十根手指之中，只有右手拇指的指甲深处留有血迹，其他九根手指却没有，为何？因为那血迹不是凶手的，而是她自己的。她用自己的右手拇指，掐在自己的左臂上，掐破了自己的皮肉，掐出了一道看起来微不足道的伤口。这道伤口虽然细小，却是月牙状的，虫娘用这道月牙状的伤口留下了她最后想说的话，杀害她的凶手，就是你月娘！”
围观人群听到这里，心中惊骇，原本议论纷纷的公堂内外变得一片死寂。
宋慈继续道：“杀害虫娘后，你还冷血到不忘将她身上的首饰和珍珠洗劫一空，然后绑上石头，将她就近抛尸于西湖之中。你抛弃袁晴的尸体时，没有捆绑石头，那是希望尸体尽早浮起来，好让世人以为你已经死了。抛弃虫娘的尸体时，你却绑上了石头，那是希望她一直沉在湖底，永远不被发现。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你希望浮起来的尸体，却一直沉在湖底不起来，你希望永沉水下的尸体，却在第二天一早便被打捞上岸。虫娘被杀的消息迅速传开，你怕同一时段经过清波门的袁朗被怀疑，于是冒险返回城里，想等风平浪静之后再走。”说到这里，他摇起了头，“这些事用心太过狠毒，心机深得可怕。袁朗不会有此等心机，他充其量只是你的帮凶而已。赵正使将袁朗当成是凶手，昨夜将他抓去都亭驿问罪，我却在查问黄五郎之后，确定你才是真凶。我赶到朱氏脚店，在你房间外守了一夜，不是怕赵正使派人来抓你，而是怕你这个杀人凶手发现袁朗没回来，意识到情况有变，会想办法逃跑。袁朗对你和你腹中胎儿极为在乎，他被赵正使抓去都亭驿，自知难逃与虫娘一案的关系，于是甘愿认罪，想以此来保住你和你腹中的胎儿。可是他错了，像你这等心机的女人，根本不值得他这么做。”
月娘冷然一笑，道：“值不值得，只有我和袁大哥清楚，你懂什么？”她看向公堂外，目光落在云妈妈和琴娘等人身上，“我做得再好，姨父姨母永远只知道对我打骂，我再怎么诚心待人，云妈妈和其他角妓都是轻我贱我。既然我做什么都没用，那我又何必再示好于他人？袁大哥也是如此，他做再多的脏活累活，旁人只会讥笑他傻。这些事，你根本就不会明白。”
“这世上有太多的事我不明白。”宋慈道，“但我明白一点，不管有再多的理由，有再大的难处，都不该去杀害无辜之人。”
“你以为我想杀害无辜吗？”月娘道，“那一晚冰天雪地，西湖的水那么冷，我好不容易才死里逃生，你以为我不想就此躲得远远的？可是第二天一早，韩府那些家丁便去西湖到处搜寻。他们没有找到我的尸体，便去熙春楼打听我有没有回去，还逼着熙春楼的人不许透露我前一夜去过望湖客邸。他们已经开始怀疑我没死，你说我该怎么办？我不想等着被他们找到，不想等着他们来灭我的口，我也想活着。”
宋慈道：“你该去报官，官府自会为你做主。”
“报官？”月娘瞧了一眼高高在上的赵师睪，“谁不知道堂堂知府大人的官位，是靠讨好韩太师的姬妾得来的。他前些日子扮狗一事，早就传得人人尽知，大家背后都叫他狗知府，你却叫我来报官？”
“放肆！”赵师睪肥脸涨红，一拍惊堂木，气得连声喝叫，“来……来人！快……快将这女犯拿下！”
当即便有差役向月娘冲去。
“慢着！”宋慈声音一扬，拿出通过杨次山得来的那道皇帝手诏，“这是圣上手诏，我奉旨查案，案子未破，谁敢拿人？”
差役顿时不敢轻举妄动。
“宋大人，你也瞧见了，有这样的知府在，我敢来报官吗？”月娘指着韩？，“谁都知道他是韩太师的独子，我来官府报官，那不是自己来送死？”
宋慈摇头道：“不管怎样，这些都不是你杀害无辜之人的理由。”
月娘笑了，笑中带着不屑，也带着无奈：“明明杀人的是他，我只不过是听从云妈妈的安排，去望湖客邸陪侍歌舞，只不过是去茅房时走错了路，去到了听水房，为什么我就该被他追杀？为什么我就该被他逼得走投无路？”
“月娘，你不要再说了。”袁朗道，“宋大人，是我杀害了自己的妹妹，是我见财起意，杀了虫娘，我对不起她们……”
“袁大哥，你什么都不必再说，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月娘道，“都是我月娘心机太深，是我见袁晴与我身形相似，将她压在浴桶里活活溺死，是我怕虫娘泄露我还活着的秘密，亲手掐死了她，也是我以肚中孩子相逼，迫着袁大哥去抛尸。宋大人，”她目光如刀，直勾勾地盯着宋慈，“袁晴和虫娘都是我杀的，你打算如何治我的罪？”
宋慈道：“你杀害袁晴和虫娘，乃是故杀，依大宋刑统，以刃及故杀人者，斩。”
月娘冷冷一笑，道：“我只是一个无权无势受人轻贱的妓女，不管你如何治我的罪，哪怕现在就斩我的脑袋，我也只能听之任之，反抗不得。可是有权有势的人杀了人，比如这位韩公子，你能治他的罪，让他也杀人偿命吗？倘若你不能，那你凭什么治我的罪，要我来偿命？”
“大宋自有王法在，王侯贵胄杀人，当与庶民同罪。”宋慈说出这话时，扭头向韩侂胄看去，“我说的对吧，韩太师？”
自从得知自己曾有过亲生子嗣后，韩侂胄已经许久没说过话了。
当着众多大宋百姓和金国使臣的面，宋慈突然说出这话，那是要逼着韩侂胄不得不点头，倘若韩侂胄当众否认，传出去势必大损他的声威和名望。夏震见状，挨近韩侂胄耳边，小声道：“太师，要不要将围观之人都赶出去？”
韩侂胄没有任何示意，只是冷眼看着宋慈。夏震不敢擅作主张，重新站直了身子。
赵师睪忽然道：“此案牵涉多条人命，案情千头万绪，一时实难厘清。依本府之见，先将袁朗和月娘二人下狱，待厘清案情后，另择他日再审。”
宋慈肃声道：“赵大人，此案还有什么没厘清的？”
“宋提刑，你可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赵师睪道，“你虽有圣上手诏，可圣上只是让你查案，没让你来审案。这里是府衙公堂，案子该怎么审，本府说了才算。”拿起惊堂木，便要拍下去。
便在这时，公堂外忽然有人高呼道：“太尉到！”
只见公堂外的围观人群纷纷避让，杨次山拄着拐杖，由管家搀扶着，慢慢走入了府衙公堂。
赵师睪忙起身行礼，道：“下官见过太尉。”
杨次山微微颔首，朝公堂上各人看了看，尤其朝韩侂胄多看了几眼，又向韩侂胄见了礼，道：“韩太师也来了，今天这里可真是热闹啊。”
韩侂胄一见杨次山，不由得想起昨日赵扩突然颁下手诏，让宋慈以戴罪之身出狱查案一事。他在宫中多有眼线，稍加打听，得知昨日赵扩去见了杨皇后，这道手诏是从杨皇后寝宫里出来的。杨皇后根本不认识宋慈，与宋慈毫无瓜葛，不可能平白无故对宋慈施以援手，这必然是杨次山在背后指使。韩侂胄道：“数日不见太尉上朝，听闻太尉身子抱恙，不知可有好些？”
“有劳韩太师记挂，大病一场，今日总算好转了不少。”杨次山咳嗽了两声，徐徐说道，“听说金国使臣要在府衙破案，此事关系甚大，我特来一观，看来我是来迟了些。”
韩侂胄知道是杨次山助宋慈出狱，见杨次山拖着病体也要来府衙旁观审案，那自然是杨次山知道所审之案牵涉韩家，怕宋慈一人之力应付不过来，帮宋慈坐镇来了。韩侂胄心中冷笑，道：“还不快给杨太尉看座。”
赵师睪忙吩咐差役在另一边侧首摆置座椅，请杨次山坐了。
杨次山坐定后，又咳嗽了好几声，道：“赵知府，方才我刚到外面时，听公堂上有人说，案子如何审，圣上手诏说了不算，是我听错了吧？”
赵师睪忙道：“圣上旨意，自然无人敢违抗。”
杨次山淡淡一笑，道：“那就好。你们不必管我，继续审案子吧。”
杨次山什么都不用多说，只需往公堂上一坐，赵师睪自然要忌惮几分。赵师睪不敢擅自做主，转头看向韩侂胄，等韩侂胄示意。
韩侂胄默然片刻，站起身来，道：“宋慈方才所言不错，莫说是我韩侂胄的儿子，便是皇亲国戚杀人，亦当与庶民同罪。”
此言一出，公堂外围观百姓顿时喧然鼎沸，齐声叫好。
韩？因为有韩侂胄在，一向是有恃无恐，此时听了这话，不禁脸色大变，道：“爹……”
韩侂胄压根不理会韩？，道：“宋慈，只要你能拿出实证来，证明我儿确实杀了人，你即刻便可将他下狱治罪，在场诸人，皆不可加以阻拦。”
宋慈道：“好，那我就拿出实证来。”转头向月娘道，“月娘，腊月十四深夜，韩？在望湖客邸听水房杀人，可是你亲眼所见？”
月娘应道：“是我亲眼所见。”
“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又看到了什么？如实说来。”
月娘冷冷地瞧了一眼韩？，道：“事到如今，我也不怕说出来。那晚我听从云妈妈的安排，坐上一顶轿子，被抬去了望湖客邸，给这位韩公子还有另一位史公子陪侍歌舞。其间韩公子有事外出，我喝多了酒，去房外吐，后来想去茅房，却走错了路，误入了后花园。我听到附近一间客房有人争吵，凑近去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客房的窗户没关严，留着一道缝，我看见韩公子和一个怀有身孕的女子在里面争执得很厉害。那女子和虫娘长得很像，若不是她大着肚子，我险些便以为是虫娘。那女子说她不在这里住了，要回府去，说着打包好衣物，就要出门。那女子从韩公子身边经过时，韩公子突然脸色大变，举起一旁的花瓶砸在那女子头上。花瓶碎了，那女子倒在地上，挣扎着还想爬起来。韩公子大声叫骂，握着碎掉的瓶颈，冲那女子的肚子发狂似的捅刺，鲜血溅得到处都是。我吓得叫出了声，酒也醒了，只听韩公子叫了一声‘什么人’，我心中慌乱，只想着赶紧逃走，韩公子的家丁却都追了出来……”
韩？越听越是暴躁。今日他先是被宋慈揭破断绝韩侂胄亲生血脉的秘密，后是叶籁出面做证，眼下连韩侂胄也对他见死不救，还被一个低贱的角妓当众指认杀害虫惜的经过。他怒不可遏，猛然扑上前去，一巴掌扇在月娘的脸上，骂道：“你个臭娘皮，净在这里乱嚼舌根！”
这一巴掌打得太过结实，月娘险些摔倒。袁朗惊呼一声“月娘”，挣脱几个差役，冲上去抱住了月娘。
韩？丝毫不觉解气，如发狂一般，还要继续殴打月娘。袁朗忙用身子护住月娘。几个差役赶紧扑上去，重新捉拿袁朗，公堂上顿时一片混乱。
韩侂胄目睹此状，脸色越发难看，沉声道：“夏震，将？儿拿下。”
夏震立刻领命，冲上去将韩？拉开，一把抱住。夏震壮如牛虎，韩？拼命挣扎，却无论如何挣脱不得。
宋慈道：“韩？，此案三尸五命，追根溯源，一切都是因你而起。袁晴和虫娘之死，是你追迫月娘太急所致，虫惜更是为你亲手所杀，你恶行昭著，此番是罪无可恕。”
“宋慈，你个驴球的，我早该弄死了你！”韩？龇牙咧嘴，若不是被夏震抱住，只怕早已朝宋慈扑了过去。
“我说的是要铁证。”韩侂胄忽然道，“宋慈，你说三尸五命，可袁晴和虫娘是死于他人之手，指认我儿所杀之人，只一个虫惜而已。然则叶籁也好，月娘也罢，都不过是空口无凭，连虫惜的尸体都没找到，你如何指认我儿杀人？”
韩？听了这话，才知道韩侂胄到了这步田地，居然仍有保他之意。他虽然断绝了韩侂胄的亲生血脉，可韩侂胄这些年打压异己树敌众多，大权在握却年事已高，就算再生出亲生子嗣也太过年幼，整个韩氏亲族中又是人丁稀少，没几个值得倚靠之人，眼下有且只有他这一个已经成年的独子。他早已慌了神，韩侂胄却冷静异常。一桩命案，尸体最为关键，连尸体都没有找到，如何定罪？韩侂胄一语便道破了这最为关键的一点。韩？顿时醒悟过来，道：“是啊，连尸体都没有，谁说虫惜已经死了……”
“住口！”韩侂胄忽然一声冷喝。
韩？吞了吞喉咙，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
韩侂胄看着宋慈，公堂内外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宋慈身上。
却听宋慈道：“虫惜的尸体在何处，我早就已经查到了。”
韩？顿时张口结舌，心中暗道：“不可能，不可能……我将尸体处理得那么隐秘，他怎么可能找得到……”
“尸体在哪里？”韩侂胄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冷静。
“只要在我所说之处找到虫惜的尸体，无须其他实证，韩？杀人藏尸之罪便可昭然。”宋慈道，“可就怕我说出来，韩太师不会同意我去寻找尸体。”
韩侂胄知道刘克庄和辛铁柱到韩府后花园挖地掘尸之事，心想：“听宋慈的口气，莫非？儿真将尸体埋在了府上？”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从宋慈身上移开，集中到了他的身上。眼下势成骑虎，倘若他不应允，定然被人当作心中有鬼，于是他道：“不管是什么地方，你大可去寻，谁都不得阻拦。”
宋慈等的就是韩侂胄这句话。他面朝围观人群，大声说道：“虫惜的尸体，就在吴山南园，被韩？埋入了自家祖坟之中。”
吴山南园是韩侂胄花费数年修葺一新的园林，此事临安城中人人都知道，前不久的吴山南园之宴，更是王侯毕至，百官咸集，可谓盛极一时。一听虫惜的尸体被埋在吴山南园，还是埋在韩家祖坟之中，围观人群顿时哗然。
韩侂胄老脸一颤，看向韩？，却见韩？呆若木鸡，僵立在原地。
一片哄闹声中，宋慈叫过刘克庄，低声道：“昨晚我吩咐你找的人，都找来了吧。”
“我办事，你放心。”刘克庄拍着胸口道，“我刚才打水时出去看过了，人已经到齐，都等在府衙门外。”
宋慈点了点头，朗声道：“韩太师有命，此去吴山南园，挖寻虫惜尸体，谁都不可阻拦。”大步走出公堂。公堂外围观人群立刻分开一条道，宋慈直出府衙大门，竟将韩侂胄、杨次山、赵师睪、赵之杰等一众高官大员全都抛在了公堂之上。
韩侂胄阴沉着脸，让夏震带上韩？，由甲士开道，走了出去。赵师睪赶紧命差役将月娘、袁朗和叶籁看押起来，他则紧跟在韩侂胄的身后随时待命，韦应奎则紧跟在他的身后。赵之杰知道自己所查真相有误，在查案上算是输给了宋慈，但眼下这事关系到韩侂胄的名声，也关系到整个大宋的脸面，这个热闹自然是要看到底的，当即和完颜良弼一起跟了出去。
杨次山目睹韩侂胄强压怒火走出公堂的样子，心中暗道：“韩侂胄，想不到你也有今天。之前的岳祠案，你利用宋慈这死脑筋来恶心我，如今我保宋慈出狱查案，那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你也尝尝被宋慈恶心的滋味。”轻咳了两声，由管家扶着，慢慢走出公堂。
府衙大门外，一群手握锄头、铁铲的劳力已经等候多时。这些劳力是上次宋慈在净慈报恩寺后山开棺验骨时，曾被刘克庄雇去挖开巫易坟墓的人。昨晚宋慈吩咐刘克庄，再叫来这几个劳力今早听用。刘克庄一直不知道宋慈要找这几个劳力干什么，此时才知道宋慈竟是要去吴山南园挖掘韩家的祖坟。
“你是怎么查到虫惜的尸体埋在韩家祖坟的？”刘克庄大感好奇，凑近宋慈，小声问道。
宋慈摇了摇头，应道：“我猜的。”
刘克庄顿时目瞪口呆。
宋慈昨天被抓入司理狱羁押时，曾有过长时间的冥思苦想，其中便推想过虫惜的尸体在哪里。马墨之前交代的那些事，与他在望湖客邸听水房中验出来的血迹，还有叶籁在望湖客邸亲眼所见的事情对应得上，想必大部分交代都是真的，唯独没有在韩府后花园中挖出尸体，可见在尸体的处理上，马墨撒了谎。但听水房中的被子曾被替换过，很可能如马墨交代的那样，当时是使用被子裹住虫娘的尸体进行了掩埋，只是掩埋之地不在韩府后花园。他推想埋尸之地在何处，猛然间想起一事，初七那天他受韩侂胄邀请，去吴山南园赴宴时，曾独自一人在南园中游走，其间他走到了祖茔园，在祖茔园的角落里发现了一座坟墓，坟墓的香糕砖出现了些许裂缝。当时他以为是工匠修砌坟墓时没有封实，还心想这批工匠犯下如此错误，倘若让韩侂胄发现，定然难逃重罚。如今想来，却觉得其中另有蹊跷。给权倾朝野的韩侂胄修建园林，工匠岂敢敷衍，监工岂敢马虎，祖茔园中的坟墓都是新砌而成，怎么可能刚刚修好就出现裂缝？其他坟墓都没有出现裂缝，唯独角落里那一座坟墓出现了裂缝，还是出现在坟墓的侧面，好似曾被人开过一道口子。想到这里，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宋慈脑中冒了出来——韩？将虫惜的尸体埋进了自家祖茔园的祖坟当中，封填坟墓时因为不是工匠经手，所以没有封严实，这才留下了裂缝。倘若真是如此，韩？对尸体的处理可谓极为干净，试问天底下有哪个查案的官员敢往这个方向去查，就算有所怀疑，谁又敢真的去动韩家的祖坟呢？
可是宋慈就敢。
昨天这一想法才从宋慈脑中冒出来，尽管没有足够的把握，可查案期限就在眼前，赵之杰又已将袁朗当成凶手抓走，并扬言今早要在府衙当众破案，宋慈已预料到今天在府衙公堂上会发生什么事，要想治韩？的罪，唯有放手一搏。所以，他才叫刘克庄去雇用劳力，却不告诉雇用劳力做什么，只因刘克庄对他的安危极为在乎，倘若知道实情，定会阻止他这么冒险。
“你是在说笑吧？”刘克庄惊讶地望着宋慈，心中暗想：“惠父兄啊惠父兄，我以为只有我刘克庄才如此冒失，没想到你胆子比我还大。我只是挖韩府的后花园，你却要去挖韩家的祖坟。万一你猜错了，虫惜的尸体不在坟中，后果如何担待得起？你这是把身家性命都赌上了啊。”在他眼中，宋慈一直都是有万全把握才会去做某事，委实没想到宋慈竟会有如此大冒风险的时候。
宋慈淡淡地应了一句：“去了便知。”招呼上所有劳力，在众多围观百姓紧随之下，朝吴山南园而去。
熹微的阳光洒在挺立的松柏上，枯疏的枝丫投下稀稀落落的影子，不知何处飞来一只鸟雀，在光影斑驳的神道碑上落爪停歇。一阵脚步声传来，鸟雀脑袋一点，扑簌簌振翅飞去。
这里是吴山南园的祖茔园。伴随着脚步声，宋慈当先进入，身后跟着韩侂胄、杨次山、赵师睪、赵之杰、完颜良弼、韦应奎、夏震和韩？等人，还有刘克庄和那一群劳力，一起来到了这处位于角落的坟墓前。宋慈看了一眼神道碑，就是这座韩国华的坟墓，坟墓侧面的裂缝还在。
吴山南园是韩侂胄的私家园林，前来围观的市井百姓都被甲士拦住不让进入。可这些百姓不甘心错过此等热闹，竟另辟蹊径，绕着南园的围墙走，来到了祖茔园背后的山坡上，居高临下，居然能望见祖茔园中的一切。这一消息很快传开，越来越多的百姓聚集到了这处山坡上。
“宋慈，你说的是这座墓？”韩侂胄道。
宋慈应道：“正是这里。”
“此乃我韩氏高祖之墓，你可想清楚了。倘若挖开墓室，找不到你所说的尸体，该当如何？”
“倘若找不到虫惜的尸体，我一人承担后果，任凭太师处置。可若尸体真在这墓中，”宋慈反问道，“敢问太师，又当如何？”
韩侂胄看了看杨次山、赵之杰等人，又朝山坡上聚集围观的百姓瞧了一眼，道：“外人进不来这南园，更无可能来此藏尸，倘若真有尸体藏在墓中，那自然是我韩家人所为。”说这话时，朝韩？斜了一眼，韩？低着头，压根不敢抬头瞧他，“只要找出虫惜的尸体，到时依我大宋王法，该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
宋慈应道：“好。”他不再多言，指着坟墓侧面的缝隙，吩咐众劳力上前，沿着那处裂缝，将香糕砖一块块地挖开。
随着香糕砖一块块被移出，坟墓的侧面渐渐被掏出了一个洞。众劳力纷纷面露恶心之状，有的甚至奔到一旁干呕起来。宋慈站在坟墓前，距离很近，闻到了一股极重的腐臭味。
韩侂胄站得较宋慈更远，同样闻到了这股腐臭味。祖茔园中的这些坟墓，只是为了遥祭韩家先祖而建，墓中虽埋有棺椁，但棺椁中葬的都是先祖木像，并无真人遗骨，不可能有什么腐臭味，更别说是味道这么重的腐臭味。韩侂胄已知墓室中十有八九藏有尸体，再瞧韩？时，却见韩？已是面如死灰。
坟墓的侧面很快被掏出了一个两尺见方的洞口，已能看见墓室中塞着一团绣着鸳鸯的被子。众劳力合力将那团被子拖了出来。宋慈将裹成一团的被子小心翼翼地掀开，一具女尸出现在了眼前。
这具女尸穿着彩裙，肚腹隆起，周身腐烂，面部肿胀得不见人形，可以清楚地看见肚子上有许多伤口，伤口周围皮肉卷起外凸，彩裙上、被子上随处可见乌黑色的血污，尤以腹部和头部周围的血污最多，可见除了腹部的伤口外，尸体头部也曾遭受重击以致头破血流，粘连成一团的头发间，还能看见零星的碎瓷片。
宋慈蹲下身来，按压肚腹，验看伤口，查验了一番尸体，道：“这具女尸怀有胎孕，身穿彩裙，与当日望湖客邸的周老幺所见相同，从尸体腐败程度来看，死了已有大半个月，应该就是死去的虫惜，只要进一步仔细查验，不难确认身份。望湖客邸的杂役曾说过，韩？包下望湖客邸后，听水房中除了花口瓶被替换过，还有一床绣着鸳鸯的被子也被替换过，原本被子上的鸳鸯，是绣在被子的正中，与眼前这床被子正好吻合。这床被子，还有尸体头发间的碎瓷片，便是最好的物证。”宋慈转头盯着韩？，“有叶公子和月娘二位人证，如今虫惜的尸体也已找到，又有了物证。韩？，你还有何话说？”
韩？脸色灰败，嘴角抽了抽，一贯嘴硬的他，此时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韩侂胄冷声道：“宋慈在问你话，为何不答？”
韩？茫然无措，呆了一呆，忽然扑跪在韩侂胄身前，抱住韩侂胄的腿，哭号道：“爹，你救救我……你只有我这一个儿子，你要救救我啊……”
韩侂胄神色极为失望，示意夏震上前，将韩？拖开了，道：“我早说过，便是皇亲国戚杀人，亦当与庶民同罪。事到如今，谁也救不了你。”向赵师睪道，“赵知府，韩？杀人，证据确凿，即刻拿下，打入牢狱，依大宋王法处置，决不可减罪宽饶。”
赵师睪不敢不从，吩咐韦应奎带差役上前捉拿韩？。
韩？哇哇大叫，发疯似的挣扎反抗，对着韦应奎和众差役拳打脚踢。
韦应奎一脸为难，手下差役都不敢对韩？用强，纷纷踟蹰不前。
“没听见我的话吗？”韩侂胄道。
赵师睪忙道：“韦应奎，还不赶紧把人拿下。”
韦应奎这才吩咐众差役动粗，强行将韩？擒住了。韩？一边被押解，一边破口叫骂，各种难听至极的污言秽语，全都是在辱骂宋慈。
祖茔园外的山坡上，传来了大片欢呼叫好之声。围观百姓大都听说过韩？的为人，见韩侂胄居然大义灭亲，当众将韩？下狱治罪，既深感惊讶，又为之痛快。
韩侂胄听着这些叫好之声，脸色却很是阴沉。他朝宋慈斜了一眼，袖子一拂，转身而去，夏震立即随行护卫。赵师睪朝宋慈瞪了一眼，趋步在韩侂胄身后。杨次山同样只是看了宋慈一眼，并无其他表示，在管家的搀扶下离开了。
宋慈破了这么一桩关系重大的案子，大宋这边的官员却没一人理睬他，倒像是他犯了什么天大的错误。这时身为金国正使的赵之杰向他走了过来，道：“宋提刑，你今日所为，实在令我刮目相看，真想不到宋人之中，还有你这般年少敢为之人。此次查案，我算是输得心服口服。只是你这般当众得罪韩太师，往后的路，怕是不会好走了。”
“多谢赵正使提醒。”宋慈道，“往后的路，无论好坏，宋慈自会走下去。”
赵之杰点点头，道：“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启程北归了。有缘的话，你我将来还会再见的。”拱手一礼，“告辞了。”
宋慈忽然想起了什么，道：“赵正使稍等。”
赵之杰刚走出没几步，停下道：“宋提刑还有何事？”
“昨晚我问过虫达一事，”宋慈眉头微凝，“赵正使当真不知道此人吗？”
“真有他国降将来投，朝堂议事定会提及，六年前我已是太常卿，记性也不算差，不记得有哪次朝会上提到过虫达投金一事。你说的这个虫达，”赵之杰摇头道，“我的确没有听说过。”
宋慈点了点头，行了一礼，道：“多谢赵正使告知。”
赵之杰极为郑重地还了一礼，与完颜良弼一起去了。
转眼之间，偌大的祖茔园中，只剩下了宋慈和刘克庄，以及几个雇来的劳力。
自打离开府衙公堂，刘克庄便一直提心吊胆，生怕韩？又像上次韩府后花园掘尸那样早有准备，直至此时虫惜的尸体被挖出，韩？被差役抓走下狱，他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
刘克庄拍了拍宋慈的肩膀，露出了笑容。
宋慈望着虫惜的尸体，道：“倘若不是韩太师命我接手此案，邀我来吴山南园赴宴，我便来不了这祖茔园，发现不了坟墓上的裂缝，也就不可能找到虫惜的尸体。冥冥之中，真是自有天意。”说完这话，神色微凝，似有所思。
尾声
翌日天气阴晦，净慈报恩寺后山荒林深处，刘克庄捐了两块地，一块用来合葬虫娘和虫惜，另一块用来收葬了袁晴。昨日那几个劳力，又受刘克庄的雇用，将棺材抬来此处，掘土掩坟。刘克庄取出一颗珍珠，那是当日苏堤上初遇虫娘时，虫娘用于支付算卦钱的珍珠，当时被他拿在了手中，一直视作珍宝，随身带着。他将这颗珍珠一并埋入了虫娘的坟墓中。待到虫娘入土为安，刘克庄点燃香烛纸钱，在刚落成的坟前祭拜。
“虫娘曾对我说起，当初薛一贯给她算卦时，指点她去太平观捐十贯香油钱，说她只要那样做，便能寻见月娘。虫娘当真去了太平观，捐了香油钱，最后居然真的灵验了，她当真在清波门见到了月娘。”宋慈站在刘克庄的身旁，想象着虫娘面带笑容走下马车时的场景，感慨道，“可我真希望那没有灵验啊。”
刘克庄默默地烧完纸钱，良久才站起身来。此时天色已晚，林中寒风渐起，有零星的枯叶从空中飘转落下。他拿起一瓶皇都春，将酒水倾洒在虫娘的坟头，叹息道：“远林摇落晚风哀，香魂一缕去瑶台，何年何月归去来？人言酒是消忧物，消不尽此中情怀。只祈雨露到枯荄！”
宋慈望了一眼枝丫罅隙间的阴霾天色，道：“天快黑了，回去罢。”
刘克庄将酒瓶轻轻搁在坟头，从怀中摸出几张行在会子，付与几个劳力，算作酬劳。
两人沿山路下山。刘克庄心中郁郁，虫娘之死，于他是莫大遗憾，但真相既已大白，真凶既已抓住，也算有个了结，可还有一事，一直记挂在他的心头。“叶籁兄的事，”他道，“当真就没有法子了吗？”
叶籁不避囹圄之祸、慨然挺身做证的这份大义，宋慈一直感念在心。他道：“叶公子大盗‘我来也’的身份已然坐实，其偷盗之罪虽难免去，但有一线机会，总要设法救他出来。”
刘克庄点了点头，只要能救出叶籁，付出任何代价他都甘愿。他又想起今早太学里的传闻，不无忧心地道：“我听说太学里有学官传言，圣上原打算在上元节视学典礼上当众召见你，如今却取消了这一安排。你一直想为官，想着重查十五年前那桩旧案，如今你忤了圣上治罪金国使臣之意，算是得罪了圣上，往后可如何是好？”
圣上取消召见一事，宋慈今早也已听闻。他奉旨查案，在限期之内查出真凶，成功破了西湖沉尸一案，却没有得到来自朝堂之上的任何褒奖，无论是此前一直对他夸赞有加的皇帝赵扩，还是举荐他查案的韩侂胄，对他都是不闻不问。他昨日破案之时，当众揭破了韩家一些见不得人的秘密，将韩？定罪下狱，公然得罪了韩侂胄，又没有将完颜良弼定罪，忤逆了皇帝赵扩的意思，往后的仕途只怕极为难走。仅仅取消召见一事，他便能清晰地感受到朝堂的施压，而且他非常清楚，这种施压，只怕才刚刚开了个头而已。然而，他望向山下，远眺水波浩渺的西湖，神容坦然地应道：“大世浮沉，随遇而安。”
宋慈和刘克庄并肩下山后，几个劳力将酬劳分了，一人得了一张行在会子，竟还多出来了一张，不知是刘克庄不小心给多了，还是见他们辛苦，有意多付的酬劳。各人将自己那份酬劳揣在怀中，多出来的那张行在会子则交给带头的劳力揣着，收拾好锄头器具，结伴下山，打算用这张多出来的行在会子，找家酒楼好好地吃喝一顿。
这一顿吃喝选在了清波门入城不远的一家小酒肆，也就是此前刘克庄和叶籁久别重逢的青梅酒肆，点了几样酒菜，筛了几碗青梅酒，众劳力吃喝吹嘘，转眼天便黑尽了。
带头的劳力姓葛，唤作葛阿大，众劳力之中，就数他嗓门最大，话最多。两碗酒下肚，葛阿大话匣子打开了，说起了他昨晚遇到的一件怪事：“你们不知道，侍郎桥那地方闹鬼啊。昨天夜里，我手痒去了柜坊，带去的钱输了个精光，离开时又背运得很，明明白天还晴着，夜里却下起了雨。我在柜坊借了把伞，回家时从侍郎桥路过。当时已是后半夜，路上明明没有人，可我刚到桥头，身后忽然响起踢嗒、踢嗒、踢嗒的声音。那一听就是木屐声，可大冬天的，谁会穿木屐啊？当时桥头的店铺还点着灯笼，我就看见我身边突然多出了一道影子，那影子左一摇，右一晃，居然只有身子，没有脑袋！我吓得躲在伞里不敢回头，假装没看见，硬着头皮往桥上走。结果那影子跟了上来，嗖的一下钻进伞里，紧挨着我。我可不敢转头，慌乱之中，灵机一动，往身边用力一挤，扑通一声，那影子被我挤下河去了。我顾不了那么多，慌忙跑掉了。”
众劳力一开始听得胆战心惊，听到最后却都笑了起来，道：“不知是哪个倒霉蛋子，想借你的伞避雨吧，让你给挤河里去了。”
葛阿大道：“真是闹鬼，那影子没有脑袋的！你们若不信，自己去侍郎桥走走。”
众劳力起哄道：“走就走，谁会怕？一起看鬼去喽！”说着叫来酒保结账。
多出来的那张行在会子由葛阿大揣着，可他往怀里一摸，霎时间愣住了。他翻遍全身口袋，只有一张行在会子，那是他应得的酬劳，多出来的那张却怎么也找不着。
“葛阿大，你可别想赖账。”众劳力都道。
“谁说我要赖账？”葛阿大很是气恼，掏出自己那张行在会子，当场付了钱，“你们爱信不信，要去自己去，我不去了！”
众劳力都笑着打圆场，葛阿大却气不消，从酒肆里出来，一个人气冲冲地走了。
葛阿大并没有回家，而是打着灯笼沿路往回走，想找一找那张多出来的行在会子掉在了何处。沿路行人颇多，行在会子若是掉在途中，只怕早已被人捡去，只有指望行在会子是之前在净慈报恩寺后山收拾锄头器具时遗失的，那还有可能找到。
他一路找回了净慈报恩寺后山，一个人提着孤灯，走进了后山密林，回到了虫娘、虫惜和袁晴的坟墓前。他在坟墓附近找寻了一阵，居然真让他在一旁的枯草丛里找到了那张行在会子。行在会子夹在枯草间，没有被风吹走，居然失而复得。他欣喜万分，正要伸手去捡。
就在这时，一片死寂的密林之中，忽然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后山密林大多是坟地，本就格外阴森，这阵突如其来的细碎声响，令葛阿大一下子汗毛倒竖。
“是谁？”葛阿大举起灯笼，朝声音来处一照，那里是一片土坡，没照见人，只照见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他挨近几步，却见那圆滚滚的东西是一个人头，一个已成骷髅的人头。
这个骷髅人头没有身子，孤零零地搁在土坡下，忽然动了一下。
葛阿大吓得退了两步，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定睛再看时，却见那骷髅人头又动了一下，往土坡上爬去。那骷髅人头竟然在爬坡，爬上又滑下，滑下后又爬，其状不胜骇异。
“鬼……鬼啊！”
葛阿大吓得一跤跌倒，爬起身来，连行在会子也顾不得捡了，抓起灯笼，慌不择路地奔下山去。他一边飞奔一边叫喊，声音响彻整片山林。

引子
落满枯叶的土坡下，虫氏姐妹的坟墓旁，当又一锹土挖开后，一只已成白骨的手从泥土里露了出来。
“当……当真有冤……”围在一起的几人不约而同地后退了几步，手持铁锹之人声音发颤。
这几人是昨日受刘克庄的雇佣安葬了虫氏姐妹和袁晴的劳力，手持铁锹之人是其中带头的葛阿大。昨天夜里，葛阿大为了寻找丢失的行在会子，独自返回净慈报恩寺后山，却看见这处土坡下有一颗骷髅人头在爬坡，吓得他仓皇逃下山去。他一整夜悬心吊胆，想起前日在侍郎桥撞见过无头鬼，如今又让他撞见了一颗孤零零的人头，二者合起来，不正好是一只完整的鬼吗？转过天来，他与几个劳力碰了头，说起此事，几个劳力都说他昨晚在青梅酒肆喝多了酒，看花了眼。他却深信自己是撞鬼了，又想起近来赌钱太过晦气，只要一去柜坊便赔个精光，越想越觉得邪门。他想找个算命先生替自己看看，想起苏堤上有个测字算卦的道士名叫薛一贯，对外宣称不灵验不收钱，心想自己先去算卦，灵不灵验都是自己说了算，到时候一口否认，钱便不用给了，于是去找薛一贯算了一卦。
薛一贯让葛阿大扔了铜钱，对着卦象掐指一算，眉头皱起老高，道：“好心未必有好报，烧香也能惹鬼叫。贫道若没算错，你这是让冤鬼缠身了啊！”葛阿大忙追问究竟。薛一贯仔细道来，说葛阿大撞上了一只冤鬼，那冤鬼死于非命，有冤难伸，想借他的口诉冤，这才处处缠着他不放。葛阿大又问该如何化解。薛一贯说冤鬼现身之地，必有冤屈藏匿，让他去撞鬼的地方仔细寻找，非得找出冤屈所在，替那冤鬼诉了冤，那冤鬼才不会再纠缠他。
葛阿大对薛一贯的这番话深信不疑，拉上几个劳力去了侍郎桥，在桥上桥下仔细搜寻一番，没有任何发现，接着又赶去净慈报恩寺后山，在这片土坡下寻找了一番，仍是没有任何发现。
葛阿大不死心，心想今日若不将这冤屈找出来，岂不要被这只冤鬼缠上一辈子？薛一贯不是说有冤屈藏匿吗？这土坡下还能怎么藏，无非就是藏在泥土里。他找来铁锹，就在这片土坡下开挖，哪知刚挖了几锹土，便有尸骨从泥土里露了出来。
净慈报恩寺后山立有不少坟墓，算是一片坟地，可这片土坡下除了新立的虫氏姐妹和袁晴的坟墓，并没有其他坟墓，突然挖出来的这具尸骨，显然不是入土为安地葬在这里，更像是被草草掩埋在此。葛阿大自认为找到了冤屈所在，当即赶去府衙报案，找来了几个府衙差役。
随着府衙差役的到来，净慈报恩寺后山发现无名尸骨的消息不胫而走，不少好事的香客跟着来到后山，这片土坡下不一会儿便围聚了二三十人。
几个差役将泥土挖开，使得这具无名尸骨完整地呈现在眼前。尸骨的上身和下身反向弯曲，状若角弓反张，死状甚为怪异，骨色惨白之中透着乌黑，尤以肋骨周围的乌黑色最重。
几个差役正打算将这具无名尸骨从土坑里抬出来，围观人群中忽然蹿出两人，拦在无名尸骨前。这两人一高一矮，高者身形壮硕，粗眉大眼，虽然长着一张憨实的脸，目光却凛凛生威；矮者身形瘦小，发髻齐整，肩上斜挎一个黑色包袱，一副精明干练的样子。在两人的身后，一个衣冠方正、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的文士步出人群，蹲在无名尸骨前查看起来，嘴里道：“府衙司理何在？”声音中气十足，说话之时，目光一直盯在无名尸骨上。
几个差役听那文士的口气隐隐带有责备之意，那一高一矮的两人看起来是其随从，似乎其人甚有来头。府衙常有朝廷高官出入，几个差役也算见过不少世面，可打量那文士几眼，却压根不识得。
那矮个子随从道：“大人问你们话呢！”
几个差役一听“大人”这称呼，面面相觑了几眼，虽不清楚那文士的底细，却不敢不答，其中一人应道：“司理大人去城北刘太丞家了。”
“凶案发生之地，不见司理到场，却去什么刘太丞家？”
那文士此话责备之意更重，先前回话的差役忙道：“刘太丞家今早来人报案，说刘太丞死于非命，司理大人一早去刘太丞家，是为了查案……”
那文士听了这话，两眼一扫。几个差役只觉那文士的目光中透着一股莫名的威严，竟不敢与之对视，纷纷低下了头。
一阵山风吹来，树枝轻响如低吟，枯叶翻飞似蝶舞。一片枯叶从那文士的眼前翻转飘下，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无名尸骨的左臂尺骨上。那文士的目光随枯叶而动，也跟着落在了左臂尺骨上。在尺骨正中偏上之处，一道几近愈合的细微裂缝，映入了他的眼中。

第一章 太丞之死
正月十二一早，刘太丞死于医馆书房，整个刘太丞家闹得人仰马翻。
刘太丞家位于城北梅家桥东，临街一侧是看诊治病的医馆，背街一侧是生活起居的家宅，无论是医馆还是家宅，都足够开阔敞亮，其规模足以比肩临安城中不少富户宅邸。刘太丞名叫刘鹊，过去这些年里救死扶伤，活人无数，一直以医术精湛而闻名临安。往日天刚蒙蒙亮时，刘鹊便起床梳洗朝食，出现在医馆正堂，开始一天的看诊。然而今日天色大亮，一直不见他起床，药童远志和当归端去洗脸水和河祗粥，却始终等不到书房门开。远志和当归眼圈儿有些浮肿，脸色也有些发白，时不时地打个哈欠，就像一夜没怎么睡好，看起来颇为疲惫，但他俩不敢敲门，生怕打扰刘鹊熟睡，只能端着洗脸水和河祗粥，毕恭毕敬地等在书房门外。直到医馆后门“吱呀”一响，大弟子高良姜从家宅那边赶来书房，敲门没有反应，喊“师父”也没人应答，这才去推房门，哪知房门从里面上了闩，无法推开。
“师父，您答应今早去太师府看诊的，时候不早了。”高良姜隔着房门，有意提高了说话声，可房中仍是没有半点声响。
高良姜不由得心生奇怪，想打开窗户瞧一瞧，却发现窗户也像房门那样，全都从里面上了闩。他只好在窗户纸上戳了个小洞，向内窥望。书房里甚是昏暗，他先朝卧床的方向看去，看见了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却不见人，接着目光一转，看向另一侧的书案。这次他看到了刘鹊。刘鹊坐在椅子里，上身伏在书案上。书案的里侧摆放着烛台，烛台上立着半支熄灭的蜡烛，外侧放着一摞书和一个圆形食盒，此外还有笔墨纸砚。高良姜知道近来刘鹊有深夜著书的习惯，以为刘鹊是昨晚忙得太累，直接伏在书案上睡着了。他叫了几声“师父”，还在窗棂上敲了敲，可刘鹊始终趴伏在书案上，不见丝毫动静。
高良姜想起刘鹊患有风疾，顿时觉得不对劲了。他想进入书房，但房门上了闩，只能破门而入。他用力地踢踹房门，好几脚后，门闩被踢断，房门“嘭”的一声开了。他冲入书房，奔向书案。
当归和远志紧随其后进入书房，一个将河祗粥轻轻搁在床边的方桌上，另一个将洗脸水放在书案外侧的面盆架上，两人的目光却是一直落在刘鹊身上。只见高良姜在刘鹊的后背上推了几下，不见刘鹊有丝毫反应，又将刘鹊的身子扶起来，这才发现刘鹊浑身冰冷僵直，脸色青黑，竟已死去多时。
高良姜惊得连退了好几步，好一阵才回过神来，吩咐当归和远志赶紧去叫人。待到两个药童的脚步声远去后，高良姜忽然凑近刘鹊身前的纸张看了起来。纸张铺开在书案上，其上字迹清瘦，乃是刘鹊的手笔，共写有三行字，第一行字是“辛，大温，治胃中冷逆，去风冷痹弱”，第二行字是“苦，甘，平，治风寒湿痹，去肾间风邪”，第三行字是“苦，涩，微温，治瘰疬，消痈肿”。他眉头一皱，未明其意。对于这三行字，他没有过多理会，围着书案搜寻了起来，像在寻找什么东西。
过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二弟子羌独活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书房。在颇有些敌意地与高良姜对视了一眼后，羌独活也凑近书案上的纸张，朝那三行字看了一眼，随即也围着书案搜寻起来。两人搜寻了书案，又搜寻了房中各处，其间时不时地瞧对方一眼，最后将整个书房搜了个遍，却一无所获，似乎并未找到想要的东西。
随着当归和远志赶去叫人，刘鹊死了的消息很快在刘太丞家传开了。下一个赶来书房的，是睡在医馆偏屋的另一个药童黄杨皮，一见刘鹊死在书案上，他的神色显得甚是诧异。接着不少奴仆赶来了书房，然后是妾室莺桃。莺桃牵着儿子刘决明的小手，慌慌张张地来到书房，一见刘鹊当真死了，纤瘦的身子晃了几晃。刘决明哭叫道：“爹，你醒醒啊……”又抓住莺桃的手摇晃，“娘，你没事吧……”
在刘决明的哭泣声中，一阵拄拐声由远及近，正妻居白英身着缁衣，左手捏着佛珠，右手拄着拐杖，在管家石胆的搀扶下，最后一个来到了书房。
刘鹊年过五十，长须已然花白，近半年来更是染上风疾，时不时便会头晕目眩，甚至有过几次突然晕厥，此事刘太丞家众人都知道，他若是突然风疾发作暴病而亡，倒也没什么奇怪，可是他脸色青黑，嘴唇和指甲都呈青紫色，一看便不是发病而死，更像是被毒死的。
“你个狐狸精，是不是你干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杵，居白英沉着一张老脸，转头瞪着莺桃。
莺桃花容失色，将刘决明紧紧揽在怀中，摇头道：“夫人，不是我……”
“还愣着干什么？”居白英冲身边的石胆喝道，“还不快去报官！”
石胆扶居白英在凳子上坐下，随即奔出医馆，赶去了府衙。等到他再回来时，随同而来的有几个府衙差役，还有司理参军韦应奎。
韦应奎和几个差役刚一踏入医馆大门，一阵汪汪汪的狗叫声便在医馆偏屋里响起。一只小黑狗从偏屋里探出脑袋，冲着来人吠叫个不停。韦应奎朝偏屋斜了一眼，脸色不悦。
石胆瞪了远志一眼，只因这只小黑狗是不久前远志从外面捡回来的，一直养在偏屋里。远志生怕石胆责备，赶紧将小黑狗牵回偏屋，又将屋门关上，狗叫声这才断了。
韦应奎去到医馆书房，命所有人退出书房，只留下他和几个差役在内。他粗略地检查了一遍刘鹊的尸体。尸体肤色青黑，嘴唇和指甲青紫，身上长有不少小疱，捏开嘴巴，可以看见舌头上生有裂纹，这明显是中毒而死的迹象。他走出书房，将所有人叫过来，问道：“刘太丞昨天吃过什么？”
“师父的饭食，一直是黄杨皮在负责。”高良姜朝黄杨皮一指。
医馆里总共有三个药童，黄杨皮只有十五六岁，是其中年纪最小的一个。他是刘鹊的贴身药童，梳着单髻，面皮蜡黄，见韦应奎向自己看来，忙如实回答，说昨天刘鹊三餐都是在医馆里吃的，早晨吃的是河祗粥，中午是金玉羹，晚上是雕菰饭。饭食是火房统一做好的，医馆里其他人吃的都是同一锅饭食，没人出现异常。
韦应奎又问昨天的饭食可还有剩，火房的奴仆说昨天吃剩的饭食都倒入了泔水桶，泔水桶放在火房，眼下还没有清倒。
目光扫过众人，韦应奎转而问起了刘鹊的起居状况，得知近一个多月来，刘鹊一直忙于著述医书，每晚都在医馆书房忙到深夜，常常不回家宅睡卧，而是直接睡在书房。昨天刘鹊白天在医馆大堂看诊病人，夜里医馆关门后，便回到了书房开始著书。此前刘鹊有过吩咐，他著书之时，除非有要紧之事，否则任何人不许打扰，又吩咐三个药童守在大堂里，他著书时若有什么差遣，方便有人使唤。书房与大堂相连，三个药童一抬头便能看见书房的窗户，可以随时听候刘鹊的吩咐，一直到书房灯火熄灭后，三人才能回偏屋休息。昨日医馆新进了一批药材，夜里刘鹊在书房里著书，三个药童便在大堂里分拣药材。黄杨皮说昨晚刘鹊著书期间曾有过三次差遣，第一次是吩咐去把高良姜叫来，第二次是吩咐去叫羌独活，第三次是吩咐去叫白首乌。
高良姜听到自己的名字被黄杨皮提及，人高马大的他立刻转过头去，盯着身材干瘦、脸黑眼小的羌独活，有意无意地露出一丝得意之色。然而，羌独活的名字紧跟着就被黄杨皮提到，高良姜得知昨晚刘鹊也曾单独见过羌独活，神色不由得一怔。紧接着白首乌的名字被提及，高良姜似乎大吃一惊，脸上流露出不解之色。
“白首乌是谁？”韦应奎问道。
高良姜应道：“白首乌是已故师伯的弟子，一大早出去看诊病人了，眼下还没有回来。”
“说吧，”韦应奎盯着高良姜道，“昨晚刘太丞为何叫你去书房？”
高良姜脑海中不禁翻涌起昨晚他走进书房时的那一幕。当时刘鹊坐在书案前，于烛光下执笔冥思，纸张上还未落墨。见他到来，刘鹊声音和缓地说道：“良姜啊，为师所著《太丞验方》，凡五部十六篇，眼下只剩最后一篇还没完成。你身为首徒，这些日子替为师打理医馆，起早贪黑，为师一直都看在眼里。独活虽然精于医药，但他性情孤僻，不懂为人处世之道，实在不值得托付。为师打算书成之后，将《太丞验方》交由你来保管。”高良姜一听这话，知道刘鹊有意将衣钵传给自己，不由得欣喜若狂，当场跪谢师恩。此刻韦应奎问起，高良姜也不隐瞒，当着众人的面，将刘鹊昨晚说过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一旁的羌独活听罢，鼻子里冷冷一哼。
高良姜冷眼瞧着羌独活，道：“师弟，你大可不必如此，这可是师父他老人家的意思。”
“你这些话骗得了别人，休想骗我。”羌独活道，“师父明明要将《太丞验方》传给我。”
说这话时，羌独活的眼前也浮现出了昨晚进入书房见刘鹊时的场景。当时他轻步走入书房，见刘鹊坐在书案前，持笔着墨，纸张上已写有一行文字。见他到来，刘鹊搁下笔，道：“独活，为师所著《太丞验方》，凡五部十六篇，还剩最后一篇没有完成。你平日里虽然少言寡语，但一直工于医术，医馆里的人都不懂你，为师却是懂你的。良姜虽是首徒，针灸之术也颇有独到之处，但他心有旁骛，沉迷世俗，这些年一直无法沉下心来研习医药，除了针灸，他其他医术都差你太远，为师实在不放心将毕生心血托付给他。这部《太丞验方》书成之后，为师想把它托付给你。”羌独活听了这话，心中感激，当场跪谢师恩。哪知转天，刘鹊竟然死于非命，他又听高良姜当众颠倒黑白，大言不惭地说刘鹊要传其衣钵，于是当场反驳，将昨晚刘鹊所言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最后冲高良姜道：“当众捏造师父遗言，你是何居心？”
“捏造师父遗言的分明是你，当着韦大人的面，你倒恶人先告起状来了。”高良姜反唇相讥。
韦应奎目光带着疑色，瞧了瞧高良姜，又瞧了瞧羌独活，道：“你们二人所说的《太丞验方》，现在何处？”
高良姜与羌独活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道：“没找到。”原来二人确认刘鹊已死后，曾在书房里搜寻一通，要找的便是这部《太丞验方》。
“没找到？”韦应奎嘴角一挑，“这么说，你们二人在书房里找过，动过房中的东西？”
高良姜忙道：“大人，我只是随处看了看，没有动过手。师父死在书房，房中的东西说不定都是证物，衙门没来人之前，我哪里敢碰？这些道理我还是懂的。至于羌师弟动没动过，那我可就不清楚了。”
羌独活道：“你我明明是一起寻找的，你好意思说不清楚？书房里的东西，我也没动过。”
“做师父的死了，当弟子的却只关心他的医书。”居白英坐在大堂右侧的椅子里，冷声冷气地道，“你们两个真是好徒弟啊！”
高良姜忙低头顺眉，道：“师娘，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死于非命，弟子痛心万分，恨不得立马揪出凶手，为他老人家报仇。师父曾说过，世上庸医太多，行医时乱开药方，非但无益于治病，反而害人不浅，他老人家要写一部医书，汇总生平所有验方，留之后世，造福后人。这部《太丞验方》乃师父毕生心血，书中的每一道验方都是他老人家的不传之秘，都是用最少的药材，治最疑难的病症，即便不懂医术的人，只要得到此书，按书中验方对症下药，亦可成为妙手良医。如今师父遭人所害，这部医书却不见了踪影，依弟子看，八成是凶手觊觎这部医书，这才害了师父，夺了医书。弟子心想，只要找到这部医书，或许便能抓到凶手。”
“刘鹊著书一事，外人并不知情，只有你们这些医馆里的人才知道，也只有你们这些学医的人才会觊觎医书。到底是谁干的，是谁夺了医书，自己心里清楚。”居白英的目光扫过大堂中各人，各人都低下了头，不敢与之对视。
韦应奎听居白英直呼刘鹊姓名，道：“刘太丞死了，夫人似乎不怎么伤心啊。”
居白英朝依偎在一旁的莺桃和刘决明母子冷眼一瞧，取下手腕上的佛珠，盘捏在掌中，道：“老身一大把年纪，半截身子已经入土，还有什么好伤心的。”言语间毫无悲伤之意，倒像是对刘鹊带有极大的怨恨。
正当这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响起，一个清瘦之人斜挎药箱，跨过门槛，踏入了医馆。来人长相斯文，看起来三十岁左右，头发却已全白，一见医馆中聚了这么多人，甚至还有衙门官差在场，不由得微微发愣，道：“出什么事了？”
高良姜瞧见来人，冷哼一声，道：“白首乌，刚才还说你呢，你可算回来了。昨晚师父单独叫你到书房，所为何事？”
“你问这个做什么？”
“做什么？师父他老人家死了！你是师伯的弟子，对师父一向心存芥蒂，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是师父死前最后见过的人，是不是你下的毒手？”
“你说什么？”白首乌皱眉道，“师叔死了？”
“少在这里装模作样。”高良姜将手一摊，“师父的《太丞验方》，是不是你拿了？赶快交出来！”
白首乌没理会高良姜，见好几个府衙差役守在书房门口，当即走了过去。几个差役拦住他不让进。他就站在门口，朝书房里望了一眼，望见了伏在书案上一动不动的刘鹊。
“你就是白首乌？倒是名副其实啊。”韦应奎打量着白首乌的满头白发，“说吧，昨晚刘太丞为何见你？”
白首乌暗暗摇了摇头，似乎对刘鹊的死难以置信，愣了片刻才道：“昨晚师叔叫我到书房，说他前些日子看诊过一个病人，他担心那病人的病情，本想今早上门回诊，但他临时受请，今早要去太师府看诊，抽不得空。师叔让我今早代他回诊，看看那病人恢复得如何，还需不需要继续用药。”
“只是这样，没别的事？”
白首乌嘴唇微微一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事关刘太丞之死，在本司理面前，你休得隐瞒！”
白首乌朝高良姜和羌独活看了一眼，道：“师叔还说，良姜和独活虽是他的亲传弟子，却一直彼此不和，暗中钩心斗角。他的《太丞验方》即将完成，不想托付给两位弟子中的任何一人，他想……想把这部医书传给我……”
白首乌这话刚一出口，高良姜立马叫了起来：“胡说八道！师父怎会将《太丞验方》传给你一个外人？”一旁的羌独活虽未说话，但两只小眼直勾勾地盯着白首乌，脸色甚是阴沉。
韦应奎目光扫过三人，冷冷一笑，道：“有意思。”在他看来，昨晚见过刘鹊的三人各执一词，都说刘鹊要将《太丞验方》传给自己，其中必然有人在撒谎。“你们三人昨晚都见过刘太丞，都有行凶的嫌疑。来人，将这三人抓回衙门。”韦应奎手一招，几个差役一拥而上，将高良姜、羌独活和白首乌抓了起来。
高良姜连连摇头道：“大人，师父的死与我无关啊，是他们两个在撒谎……”羌独活只吐出三个字：“不是我。”白首乌则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不作任何辩解，任由差役抓了。
韦应奎吩咐两个差役留下来张贴封条，将作为凶案现场的书房封起来，再将刘鹊的尸体运至城南义庄停放，其余差役则押着高、羌、白三人，跟着他回府衙。
然而刚走到医馆大门，韦应奎还没来得及跨出门槛，迎面却来了三人，径直踏入医馆，迫得韦应奎身不由己地退了两步。
这三人当中，为首之人衣冠方正，是早前出现在净慈报恩寺后山的那个文士，另外两人一高一矮，是那文士的随从。韦应奎被这三人冲撞了去路，正要发怒，却听那文士道：“刘太丞死在何处？”
医馆中众人不知来者何人，大都莫名其妙地望着那文士，唯有黄杨皮情不自禁地转头向书房看去。那文士看在眼中，径直朝书房走了过去。
韦应奎一把拽住那文士的衣袖，道：“你们是什么人？凶案现场，由不得你们乱闯！”
那文士朝韦应奎斜了一眼，道：“你是府衙司理韦应奎？”
“知道我是谁，还敢……啊哟！疼疼疼！”
韦应奎的语气甚是得意，可他话还没说完，已被那高个子随从一把拧住了手腕。他的手腕便如被铁钳夹住了，骨头似要被捏碎一般，不得不松了手。那文士径直走入书房，矮个子随从斜挎着黑色包袱，紧随在后。
韦应奎又惊又怒，急忙喝令几个差役拿下那高个子随从。几个差役放开高、羌、白三人，奔那高个子随从而来。然而那高个子随从身手了得，一只手拿住韦应奎不放，只用另一只手对付几个差役，几个差役一拥而上，竟丝毫讨不到便宜，反而挨了不少拳脚。韦应奎被捏住了手腕，那高个子随从闪转腾挪之际，韦应奎也身不由己地跟着转圈，只觉得天旋地转，几欲作呕，“哎哟哟”的痛叫声中，又夹杂着“哇啊啊”的反呕声。
这时，那矮个子随从出现在书房门口，道：“韦应奎，大人叫你进来。”
那高个子随从这才松开了韦应奎的手腕。几个差役吃了亏，知道那高个子随从厉害，不敢再贸然动手。
韦应奎偏偏倒倒，好不容易才扶住一把椅子，缓过神来。他原本又急又怒，然而那矮个子随从的话一直回响在耳边，令他心生忐忑。“大人？什么大人？”他暗暗嘀咕着，心想那文士有这么厉害的随从相护，只怕甚有来头，自己莫非又得罪了什么高官？可那文士面生得紧，两个随从也从没见过，实不知对方是何来路。他没敢肆意发怒，见那矮个子随从等在书房门口，只好忍了口气，跟了过去。
“验过毒了吗？”韦应奎刚进入书房，那文士的声音立刻响起。
那文士说话之时，目光一直不离刘鹊，似在查验尸体。韦应奎见了这一幕，尤其是见那文士手上竟戴上了一副皮手套，心知那文士必有来头。他心思转得极快，语气变得恭敬起来：“下官尚未验过。”
“下官？”那文士抬起眼来，“你知道我是谁？”
“下官不敢……不敢过问。”
那矮个子随从道：“大人是新任浙西提点刑狱乔公乔大人。”
韦应奎如闻惊雷，愣在了当场。他知道元钦离任浙西提点刑狱后，韩侂胄调淮西提点刑狱乔行简接任，但他一直没听说乔行简已经到了临安。他反应极快，连忙躬身行礼，心下暗暗懊悔，自己有眼不识泰山，方才竟公然对乔行简无礼，得罪了这位新上任的提点刑狱，往后如何是好？
“银针和皂角水。”乔行简没理会躬身行礼的韦应奎，而是朝那矮个子随从伸出了手。韦应奎一直弯着腰，不敢直起身来。
那矮个子随从取下肩上的黑色包袱，打开来。韦应奎抬眼望去，瞧见了包袱里的官凭文书、笔墨等物，还有卷起来的藤连纸、检尸格目和尸图。韦应奎瞧不见包袱更深处有什么，但从乔行简让随从随身携带检尸格目和尸图来看，这位新上任的浙西提点刑狱，绝非那种可以轻易糊弄的官员，心下不由更觉后悔。
那矮个子随从从包袱里取出一裹针囊和一只水袋，交给了乔行简。乔行简打开针囊，拈起一枚银针，擦拭干净后，探入刘鹊口中，再将刘鹊的嘴合上。一段时间后，他将银针取出，只见银针变成了黑色。他将水袋里的水倒出来，那是用皂角煮制而成的皂角水。他将银针放入皂角水中揩洗，银针上的黑色却无法洗掉。他点了点头，经此一验，刘鹊的确是死于中毒。
“初检当在现场，死者似有中毒迹象，你未验毒确认死因，便公然抓人？”乔行简两眼一抬，朝韦应奎看去。
韦应奎知道自己抓高、羌、白三人的一幕正好被乔行简撞见，听乔行简话中之意，是在责备自己抓人草率，不由得咽了咽口水，道：“那三人是医馆中的弟子，昨晚只有他们三人进入这间书房见过刘太丞。下官问起昨晚之事，他们三人各执一词，言语彼此矛盾，其中必有人撒谎，真凶应……应在他们三人当中，下官这才抓人……”他弯着的腰早已发酸，但仍不敢直起。
“死者昨天吃过什么东西？”乔行简又问。
韦应奎说了刘鹊昨日三顿饭食吃了什么，又道：“下官这就命人去把泔水桶取来，查验饭食是否有毒。”
韦应奎说着便要转身，乔行简却道：“那这盒糕点呢？”
韦应奎抬眼望去，见乔行简指着书案的外侧，那里摆放着一个圆形食盒。那圆形食盒雕刻着梅花图案，盒盖已经掀起，盒内分为左右两格，一格是蜜糕，另一格是糖饼，摆放得满满当当。这个圆形食盒，韦应奎最初进入书房时便已瞧见，他也打开看过，见里面的糕点一个不少，码放得整整齐齐，显然没被人吃过，也就没有过多理会。他道：“下官查看过这食盒，里面的糕点一个不少，刘太丞应该没有吃过。”
乔行简朝那矮个子随从看了一眼，道：“文修，唤死者亲属进来。”
文修立刻走出书房，表明乔行简提点刑狱的身份，问清楚大堂里哪些人是死者亲属，然后将居白英、莺桃、刘决明、高良姜、羌独活和白首乌等人带入书房。
乔行简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众人知道他是提点刑狱，除了居白英外，全都不敢抬头直视。乔行简忽然道：“刘太丞是不是不吃甜食？”
众人都点了点头。高良姜应道：“回大人的话，师父不吃甜食，已有好几年了。”
乔行简微微颔首。他之前见圆形食盒摆放在书案上，里面的蜜糕和糖饼却没吃过，又听说刘鹊昨日三餐分别吃了河祗粥、金玉羹和雕菰饭，其中河祗粥是在粥中加入鱼干、酱料和胡椒煮制而成，金玉羹是用羊肉和山药熬制的羹汤，雕菰饭是用黑色菰米蒸煮的饭食，大都是咸口，没有一样是甜食，这才有此一问。在得到死者亲属肯定的答复后，他在食盒右侧的梅花图刻上轻轻一按，伴随着“咔嚓”一声轻响，食盒中的格子微微弹升了一截。原来这个圆形食盒做工精巧，内部分为上下两层，中间以隔板隔开，右侧的梅花图刻便是机关，只需轻轻一按，隔板便会抬升而起。乔行简揭开上层食盒，露出了下层，只见下层也分为左右两格，同样摆放着糕点，但不是甜口的蜜糕和糖饼，而是咸口的油酥饼和韭饼，摆放得虽然也很整齐，但明显有几处空位，显然曾有几个糕点被人吃过。乔行简最初看到这个食盒时，曾凑近细嗅，在蜜糖的甜味中，嗅到了一丝韭菜气味。他从食盒的高度判断，食盒内部应该不止一层，稍加寻找，便找到了机关所在。他打开食盒下层，发现了被吃过的油酥饼和韭饼，这才唤入韦应奎和死者亲属加以查问。
韦应奎见食盒内藏乾坤，不由得愣住了。他来刘太丞家查案已有好长一段时间，却忽略了食盒中还有下层，而且下层糕点还明显被人吃过。这食盒就摆放在刘鹊的书案上，吃糕点的人，极大可能就是刘鹊。韦应奎见乔行简又从针囊里取出四枚银针，显然是要查验四种糕点是否有毒。
乔行简在蜜糕、糖饼、油酥饼和韭饼之中各取一块，吩咐文修找来四只碗，将糕点放入碗中捣碎，又倒入清水拌匀，再将四枚银针分别放入四只碗中，最后用布封住碗口。如此静置片刻，乔行简揭开封布，取出四枚银针，只见银针全都变成了黑色。他用皂角水揩洗银针，上面的黑色根本洗不掉。
韦应奎见到这一幕，脸色灰败，腰弯得更低了，暗暗摇头，心想：“今年可真是晦气，命案一桩接着一桩不说，还每次刚一接手便触霉头。太学岳祠案遇到个会验尸的宋慈，西湖沉尸案遇到个做过提刑官的金国使者，如今刚一接手刘太丞的案子，又突然冒出个提点刑狱来。韦应奎啊韦应奎，莫非你今年命犯太岁，要不然怎会这般倒霉？”
乔行简斜了韦应奎一眼，目光一转，问众人道：“这盒糕点从何而来？”
“我记得这盒糕点，”高良姜认了出来，“是昨天一个病人送来的。”
“什么病人？”
“我只记得是个女的。黄杨皮是师父的贴身药童，他应该知道那病人是谁。”
黄杨皮、当归和远志都在大堂里候着，乔行简立刻吩咐文修去将黄杨皮带进来，问道：“送这盒糕点的病人是谁？”
黄杨皮朝那圆形食盒瞧了瞧，答道：“回大人的话，送糕点的是一个姓桑的哑女，住在竹竿巷的梅氏榻房，小人随先生看诊时去过。那姓桑的哑女倒是没病，是她爹患了重病，先生曾为她爹诊治。那姓桑的哑女昨天下午上门来道谢，送来了这盒糕点，说是她亲手做的，还在先生的书房里待了好长时间才离开。”
“这位桑姑娘进过书房？”
“是先生请她进来的。当时那姓桑的哑女来医馆后，给先生看了一张字条，先生便歇了诊，请她到书房相见，还关上了门，吩咐小人守在外面，不许任何人打扰。书房里一直静悄悄的，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门才打开，那姓桑的哑女才离开了医馆。”
一个哑女，一张字条，闭门相见半个时辰之久，乔行简想着这些，不由得面露疑色。他问道：“你们有人吃过这盒糕点吗？”
众人都回以摇头。
“这么说，只有死者一个人吃过。”乔行简回头看了一眼死去的刘鹊。他略作思虑，吩咐道：“文修，你留下来查封书房，查验死者昨日的餐食是否有毒，再想办法将尸体运回提刑司。武偃，你随我前去梅氏榻房。这位小兄弟，带路吧。”最后一句话是冲黄杨皮说的，说完便带着那名叫武偃的高个子随从朝医馆外走去。
黄杨皮当即应了，领路前往梅氏榻房。
没过多久，乔行简和武偃在黄杨皮的带领下来到了梅氏榻房，找到了桑氏父女落脚的那间通铺房。然而桑氏父女的床铺已空，此前搁在房角装有各种木作的货担也不见了踪影。乔行简唤来榻房伙计一问，才知今早桑氏父女已经退房离开了。
“那对父女也是不走运，像他们这种来临安做买卖的货郎，就指着上元节当天大赚一笔。”榻房伙计道，“如今上元节就在眼前，那老头却患了病，生意也做不成，只好雇了辆牛车，拉着货物走了。”
乔行简眉头一皱，道：“那对父女走了多久？”
“有小半个时辰了吧。”
“往哪个方向走了？”
“看着是往城南那边去了。”
牛车虽不及马车迅速，又拉着货物，必然快不起来，但已走了小半个时辰，粗略算来，只怕已快出城了。乔行简立刻吩咐武偃：“你即刻往城南去追，一路打听这辆牛车的下落，无论如何要把这对姓桑的父女追回来！”
武偃面色坚毅，领命而去。

第二章 无名尸骨
一整个上午，宋慈在射圃边席地而坐，看着以刘克庄为首的太学生和以辛铁柱为首的武学生隔墙斗射，眼前却总是时不时地浮现出昨晚与桑榆一起走过御街灯市时的场景。
原来昨天安葬好虫氏姐妹和袁晴后，宋慈与刘克庄结伴回太学，却在中门外遇见了桑榆。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在人来人往的前洋街上，桑榆远远地向宋慈挥着手。
“你瞧，桑姑娘在那边。”刘克庄瞧见了桑榆。
宋慈只是点了点头，向桑榆打过招呼，埋头便要进太学。
刘克庄却一把拉住了宋慈，道：“瞧那挥手的意思，桑姑娘是在叫你过去呢。”
他强拽着宋慈，走到桑榆面前，道：“桑姑娘，你是来找宋慈的吧？我把他带过来了。你们有什么话慢慢聊，我还有事，先回斋舍了。”说完微笑着将宋慈留在原地，独自走了。
桑榆手握一个钱袋，那是上次宋慈去梅氏榻房时，留给她付刘太丞诊金的。这是她第二次将这个钱袋物归原主了。宋慈问起桑老丈的病情，她比画了手势，意思是桑老丈按刘太丞开出的验方用药，这两天身子好了不少，已能下地行走了，她这才能放心地离开梅氏榻房来太学。
“桑姑娘不必这么客气，往后若有用得着宋慈的地方，尽管来太学找我。”宋慈知道桑老丈大病初愈，需要有人留在身边照看，桑榆为了归还钱袋，只怕已耽搁了不少时间，他这话一出，等同于是在向桑榆告别了。然而桑榆连连比画手势，意思是想请他多留一会儿，陪她在街上走一走。
宋慈微微愣神之际，桑榆已转过身去，沿街慢行。
宋慈回头朝中门方向望了一眼，似乎怕被刘克庄瞧见似的，还好刘克庄是当真回了太学，并没有留下来等他。他稍作踟蹰，朝桑榆跟了上去。他不知桑榆是何意思，缓步跟在桑榆身边。两人就这么往前走着，不多时走过整条前洋街，来到了众安桥。在这里，一条花灯如昼的宽阔大街纵贯南北，那是临安城中有名的十里御街。
御街乃是大宋皇帝每逢孟月，也就是春夏秋冬各季的第一个月时，离开皇宫去往城西北景灵宫祭祀的必经之路。此街南起皇宫和宁门，北抵观桥，纵贯临安全城，总长近十里，唤作十里御街。十里御街分为南北中三段，和宁门至朝天门为南段，乃三省六部、五寺六院聚集之地；朝天门至众安桥为中段，其间商铺林立，遍布瓦子，是全城最繁华热闹的去处；众安桥至观桥为北段，多为市井百姓居住之地，城中酒库也大多集中于此，有着“千夫承糟万夫甕，有酒如海糟如山”的说法。众安桥位于十里御街之上，附近一带又是临安城中有名的花市，一到夜间灯火如昼，尤其是上元佳节临近之时，更是火树星桥，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宋慈默默跟在桑榆身边，行过了众安桥，又沿御街向南，穿行于花市之中，不多时来到了保康巷口。这里不但灯火璀璨，热闹喜庆的鼓乐更是此起彼伏。宋慈见往来行人大多成双成对，忽地想起与李清照齐名的女词人朱淑真，生前便是住在保康巷一带，心中一动，想到了朱淑真的词作《元夜》。眼前是“火树银花触目红，揭天鼓吹闹春风”的盛景，心中是“但愿暂成人缱绻，不妨常任月朦胧”的念想，最后化作“赏灯那得工夫醉，未必明年此会同”的感慨，朱淑真当年面对这如昼花市时的所思所想，一如宋慈此时此刻的心境。这是宋慈来临安后的第一个新岁正月，之前本想与刘克庄一同游街赏灯，但因牵涉命案未能成行，此时与桑榆并肩同行，倒是他头一次观赏临安城中的花市灯会，也是他生平第一次与年轻女子结伴而行。然而今年能与桑榆同行，明年却未必能再相见，他一念及此，不禁转头向桑榆看去。
一路慢步而行，桑榆面对着满街璀璨，脸上晕着流光，眼中映着灯火，却未顾盼欣赏，而是微低着头，似乎暗藏了什么心事。宋慈知道桑老丈大病初愈，桑榆不可能有外出游玩的心思，她之所以邀自己同行，必是有什么话想对自己说，可此话似乎甚是为难，一直不便开口。一想到此，他不禁又念及朱淑真那句“但愿暂成人缱绻”，心头微微一热。
忽然间，桑榆止住了脚步，转过身来。
宋慈忙收住脚，愣愣地立在原地，一向镇定自若的他，倒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桑榆拿起了他的手，指尖抵在他的掌心，一个字接一个字地写画起来。
宋慈渐渐定住了心神，眉头慢慢凝了起来，道：“虫达在何处？”他诧异地看着桑榆，“你问的是……六年前叛国投金的将军虫达？”
桑榆轻轻点了一下头。
宋慈记得之前去梅氏榻房查西湖沉尸案时，曾向金国正使赵之杰问起虫达叛宋投金之事，当时桑榆就在一旁，想必她是那时知道他在追查虫达下落的。他好奇道：“桑姑娘，你为何打听虫达的下落？”
桑榆似不愿说，摇了摇头。
换作是别人，宋慈必定寻根究底，但面对桑榆，他没再继续追问下去，道：“我之前向金国正使赵之杰打听过，他没听说过虫达叛投金国一事，金国副使完颜良弼也说不知道。至于虫达身在何处，到底是不是投了金国，实不相瞒，我也不知。”
桑榆又在宋慈的掌心写下另一句问话：“虫达会不会没在金国？”
宋慈略微想了一下，道：“宋金之间向来势不两立，但凡有敌国将领来投，那都是大彰国威之事，势必会让朝野上下周知，更何况虫达并非普通将领，而是池州御前诸军副都统制。我大宋共设有御前军十支，布防于长江沿岸和川陕之地，专为防备金军南下。凡御前诸军，皆直达朝廷，不属三衙统辖，独立于禁军之外，每军设都统制和副都统制统兵坐镇。虫达身为其中一军副都统制，乃是坐镇一方的统兵大将，他若投了金国，金国必定尽人皆知。既然金国正副使都没听说过，我认为虫达极有可能投金不成，或是根本没去过金国。”
桑榆微微一怔。她在原地立了片刻，忽然比画手势向宋慈告别，又请宋慈留步，自行转身去了。她不再慢步而行，仿佛是为了急着逃避宋慈，快步走进了保康巷中，消失在了灯火阑珊处，只留下有些莫名其妙的宋慈，独自一人呆立在满街人流之中。
此时回忆起昨晚发生的种种，宋慈仍觉得万般不解，虫达是罪及全家的叛国将军，而且那是六年前的事了，桑榆只是建阳乡下一个卖木作的平民女子，怎会和虫达牵扯上关系呢？宋慈想着这些时，刘克庄的声音忽然传来：“宋慈，到你了！”
宋慈抬眼望去，见刘克庄站在射圃东边的围墙下，左手持一支圆木箭，右手高举着一张弓，陆轻侯、寇有功等同斋全都聚在那里。就在那面围墙外，一根长杆高高挑起，杆头用细麻绳挂着一个馒头，长杆不停地左右摇动，馒头也跟着左晃右荡。与此同时，围墙的另一侧传来了报数声：“一，二，三……”
原来每年开春之后，太学都会举行射艺比试，届时二十座斋舍之间会进行比拼，获胜斋舍的学子，会在当年的德行考查中获得加分。为了赢下这场射艺比试，身为习是斋斋长的刘克庄，决定今年比其他斋舍更早进行准备，今早带着所有同斋来到射圃，开始了习射。
三个标靶立在射圃正中，刘克庄带着所有同斋在射圃东边的围墙下站成一排，各自引弓搭箭，练习射艺。习射不会使用真的点钢箭，用的都是圆木箭，只要中靶便算得分。哪知众人刚开始习射不久，忽听王丹华“啊呀”一叫，他张弓搭箭时手指一滑，一支圆木箭冲天而起，竟越过围墙，掉到了围墙的另一侧，引得同斋们一阵哄笑。
刘克庄也跟着一笑，但旋即收起了笑容，只因圆木箭飞向了围墙的另一侧。他之所以让所有同斋站在围墙下习射，就是为了射箭时背对围墙，不让箭有机会飞过围墙。不仅习是斋如此，太学中其他斋舍的学子习射时，也都会选择这样的站位，只因围墙的另一侧是武学的马场。太学和武学素来不睦，过去就曾发生过学子习射时将箭射到对面，误伤对面学子后闹出争端的事。好在今早习射之时，没听见围墙对面传来人声，想必还没有武学学子到马场练习弓马，只需悄悄翻过围墙将圆木箭捡回来，那便没事了。
捡箭一事自然交给了始作俑者王丹华。他在陆轻侯和寇有功的托举下攀上围墙，悄悄下到对面马场，找到了掉落的圆木箭。陆轻侯和寇有功也跟着攀上墙头，双双递出了手，要将王丹华拉上围墙。哪知就在此时，一大片人声传来，辛铁柱带着一群武学生来到了马场，准备开始今日的弓马练习。
赵飞跟在辛铁柱的身边，原本在与其他武学生说笑，忽然瞧见有太学生在马场边攀爬围墙，当即飞奔上前，在王丹华半边身子即将攀过围墙之时，一把拽住王丹华的腿，将他拉了下来。
几个武学生将王丹华团团围住，不让王丹华离开，赵飞则单手叉腰，指着墙头上的陆轻侯和寇有功臭骂起来。陆轻侯和寇有功不甘示弱，还嘴回骂，还拿上次琼楼斗酒武学落败一事来奚落赵飞。赵飞在那场斗酒中数杯即倒，当众出了大丑，如此糗事被提及，还是当着其他武学生的面，登时面红耳赤。
刘克庄知道今日之事错在己方，于是攀上墙头，制止陆轻侯和寇有功回骂，向辛铁柱道了歉，请对方放了王丹华。赵飞正在气头上，说什么也不肯轻易放人，当场提出要与太学再来一场比试，只要太学赢了便放人。刘克庄本不想与武学发生不必要的争端，可如今争端既然已经发生，还上升到了太学与武学比拼较量的层面上，那就不能示弱，应道：“好啊，赵兄想比试什么，只管说来。”
赵飞一把夺过王丹华手中的圆木箭，道：“你们不是在练习射箭吗？有本事就来斗射！”
弓马习射乃武学专长，赵飞以为刘克庄一定不敢答应，哪知刘克庄却笑道：“别以为你们是武学生，就能小看了我们太学生的射艺。斗射便斗射，不过这斗射的规矩，需由我这边来定。”
赵飞没想到刘克庄竟敢答应，正好借此机会一雪斗酒落败之耻，道：“有什么规矩，你尽管说。”
刘克庄知道弓马习射之于武学，便如四书五经之于太学，这是在拿自己的弱项去与对方的专长较量，倘若是单纯比拼准头的射标靶，自己这边必败无疑。他下了围墙，与同斋们悄声商议了一番，很快定下了一个法子，于是攀上围墙，对赵飞道：“我这规矩倒也简单，你我两边各举一根长杆，杆头悬挂馒头作为标物，可以任意摇晃摆动，两边轮流射箭。射箭时不可拖延，十声之内必须放箭，谁先射中对面的标物，便算胜出。你敢吗？”
赵飞一听，心想馒头本就不大，作为标物后还可以任由对方摇晃摆动，不仅定靶射箭的本事用不上，而且引弓放箭之时，无法判断标物下一步往何处移动，射中的概率便大大降低，可以说越是瞄准了放箭，越是射不中，反倒是射艺不精之人，射偏的箭说不定与标物移动方向恰好一致，反而能够射中。他知道这样的规矩，很大程度是在比拼运气，可自己若不答应，反倒显得怕了太学，于是当场应了下来。
刘克庄回斋舍找来一根长杆，以及一个隔夜发硬的太学馒头，悬挂好后，交给了陆轻侯。他知道武学生都精于射艺，生怕有规律地晃动标物，会被对方预判标物的动向，以至于被射中，于是叮嘱陆轻侯一开始缓慢地晃动长杆，然后看他的手势，只要他握掌为拳，便立刻加大晃动幅度。他攀上墙头，道：“太学一向以礼为先，让你们武学先来。”话一说完，不等赵飞应答，立刻冲所有同斋一挥手，所有同斋立马同声齐叫：“一、二、三……”
赵飞一惊，忙取来弓箭，张弓搭箭，试图对准悬在空中的太学馒头。
刘克庄盯着赵飞的一举一动，将右手垂在围墙下，让武学那边瞧不见。陆轻侯一边轻轻地晃动长杆，一边紧盯着刘克庄的右手。当看见赵飞将弓拉满时，刘克庄立刻变掌为拳。陆轻侯得到信号，立马疯狂地晃动长杆，太学馒头大幅度地胡乱摇摆起来，不仅左右乱晃，还带着上下抖动。赵飞难以瞄准馒头，加之对面提前报数，此时已数到了“七、八、九”，逼得他不得不仓促放箭。他扣弦的手指一松，弦响箭出，却偏得厉害，这一箭没有射中馒头，越过围墙飞出老远，落在了射圃的西侧。赵飞脸皮涨红，“呸”地啐了一口唾沫，极不甘心地将弓箭交给了其他武学生。
接下来轮到武学举起标物，换太学这边射箭。武学那边也找来长杆，挂上馒头，由赵飞来擎举标物。武学那边倒是没耍花招，一声声地开始了报数，赵飞也只是高举长杆，用力地来回摇晃。寇有功的射艺是习是斋所有学子中最好的，由他第一个登场，然而他一箭射出，仍是偏了不少。
此后太学和武学各出学子，十多轮之后，始终无人射中标物。太学这边十多位同斋，包括刘克庄在内，已经全数登场，只剩下宋慈了。
宋慈暂且不去想桑榆打听虫达一事，起身走到围墙下，接过了刘克庄递来的弓箭。
“我们习是斋除了寇有功，就数你射艺最精，看你的了。”刘克庄在宋慈的肩上用力地一拍。
宋慈听见围墙另一侧的报数声已经数到“六、七、八”了。他将圆木箭搭在弦上，仰头望着空中摇晃的馒头，举起了弓箭。在馒头晃动至最高处即将下落之时，他对准馒头下方一两寸的位置，指尖一松。圆木箭直射而出，刘克庄和同斋们同声欢呼，旋即化作一片叹息，这一箭几乎是擦着馒头的边缘掠过，只差毫厘便能命中。
武学那边传来一阵惊呼，手举长杆的赵飞更是吓得抚了抚胸口。斗酒已经折了一次，倘若比拼射艺再败，武学的众多学子往后面对太学生时，可就再也抬不起头来了。
接下来轮到武学射箭，该辛铁柱登场了。
刘克庄攀上墙头，见是辛铁柱上场，深知辛铁柱勇武非凡，射艺方面自然不容小觑。他没再给陆轻侯信号，而是让陆轻侯从一开始便疯狂地摇晃长杆，不让辛铁柱有瞄准标物的机会。辛铁柱大臂一抬，抓过了弓箭，随即挽弓如满月，在太学那边刚数到“二”时，骤然一箭射出。这一箭迅疾如风，去势如电，只见馒头陡然跳起，竟被一箭射中。圆木箭没有箭头，充其量只是一根打磨过的木棍，可辛铁柱的这一箭却将隔夜发硬的太学馒头射了个对穿，其势不衰，掠过射圃，击中一株大树，在干硬的树干上留下了一个凹槽。
武学那边顿时欢呼声大作，所有武学生围着辛铁柱又蹦又跳。太学这边众学子一惊之下，也不禁为之叹服。
刘克庄鼓起掌来，爽朗大笑道：“铁柱兄膂力惊人，射术精湛，真是令我等大开眼界。今日斗射，是我太学输了。”
此言一出，众武学生欢呼雀跃更甚。辛铁柱放下长弓，朝刘克庄抱拳为礼。
赵飞积压许久的那口气，这一下出了个干干净净。他大喜之下，不再为难王丹华，当场放了人。
就在刘克庄递出手，助王丹华攀过围墙回到射圃时，一个太学生忽然急匆匆奔来，寻到了身在射圃的宋慈，喘着大气道：“宋慈，可算是找着你了。中门那边有个叫黄五郎的人在找你，说是有十分要紧的事。”
“黄五郎？”宋慈记得此人，那是袁朗的同乡，此前追查西湖沉尸案时曾与之有过接触。他不知黄五郎能有什么十分要紧的事找自己，忽然心念一动，想到黄五郎与桑榆一样住在梅氏榻房，不知为何，心底陡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当即朝中门方向赶去。刘克庄在墙头瞧见了，不知发生了何事，跳下围墙，吩咐所有同斋继续习射，他自己则朝宋慈追了过去。
宋慈赶到太学中门，看见了等候在此的黄五郎。黄五郎一见到他，立马露出一口外突的黄牙，急声急气地告诉了他一个消息——桑老丈和桑榆牵连命案，已被官府抓了。
原来今早乔行简去梅氏榻房寻找桑氏父女时，黄五郎也在榻房之中。当时乔行简吩咐武偃去追拿桑氏父女，他本人则将榻房中所有住客召集到一起，查问了不少关于桑氏父女的事。黄五郎不知乔行简是什么人，向黄杨皮悄悄一打听，才知乔行简竟是浙西路提点刑狱。他不知桑氏父女犯了何事，竟惹来提点刑狱追查，又向黄杨皮打听，才知此前给桑老丈看过病的刘太丞今早死了，桑榆被怀疑有行凶之嫌，这才受到追查。后来乔行简结束了查问，武偃也赶回了梅氏榻房，禀报说人已抓回，乔行简便与武偃一道离开了。黄五郎入住梅氏榻房的这段日子，与桑氏父女一向交好，对桑氏父女多少有些了解，听说桑氏父女杀了人，总觉得不大信。他之前接受过宋慈的查问，后来私下问过桑榆，得知宋慈是提刑干办，与桑氏父女是同乡，又听说了宋慈接连查破多起疑案的事，这才赶来通知宋慈。他将这些事对宋慈说了，道：“桑榆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娃娃，前些日子，我只不过稍稍关心了一下她爹的病情，她便又是为我送饭，又是缝补衣裳的，这么知恩感恩的女娃娃，怎么可能杀人呢？还是杀的为他爹治病的刘太丞？我就想，会不会……会不会是官府弄错了。宋大人，你是他们的同乡，能不能想想法子帮帮他们……”
宋慈眉头一凝，道：“查案之人叫乔行简？”
黄五郎连连点头。
刘克庄追来了太学中门，听到了黄五郎所言。他见宋慈锁着眉头，知道宋慈对桑榆牵涉命案一事甚是关心，道：“我虽只见过桑姑娘几面，但以我的感觉，她不像是会杀人的人，此事只怕另有蹊跷。宋慈，半月期限未到，你眼下还是提刑干办，可不能坐视不理。”
宋慈摇了摇头，道：“我奉旨查岳祠案与西湖沉尸案，对其他案子无权……”
刘克庄不等宋慈说完，拉了宋慈的手便走，道：“有权无权，有时需要靠自己争取。乔行简不是新任浙西提刑吗？走，去提刑司！”
宋慈和刘克庄赶到提刑司时，已经接近午时，正遇上一批提刑司差役急匆匆地外出。这批差役中有许义，宋慈忙叫住了他，问道：“许大哥，今早可有一对桑姓父女被抓入提刑司？”
许义应道：“是有此事，那对父女眼下被关在大狱里。”
宋慈见许义神色匆忙，道：“你们这是去做什么？”
“小的们奉命去净慈报恩寺一带查访。”
宋慈本以为刘太丞家发生命案，许义和众差役急匆匆外出，十有八九与刘太丞一案有关，没想到竟是去净慈报恩寺，奇道：“查访什么？”
“宋大人有所不知，今早乔大人到任了，不只抓了那对桑姓父女，还运来了一具尸体和一具骸骨。那具尸体是城北刘太丞家的刘鹊，骸骨却是在净慈报恩寺后山发现的一具无名尸骨。乔大人命小的们去净慈报恩寺一带，查访无名尸骨一事，看能不能查出死者的身份。”许义朝走远的其他差役看了一眼，“宋大人，小的不跟你多说了。”向宋慈行了一礼，追着其他差役去了。
“净慈报恩寺后山？”刘克庄不无奇怪地道，“你我昨天傍晚才从那里下山离开，没听说有发现什么无名尸骨啊，难道是今早才发现的？”
宋慈没有说话，跨过门槛，走进了提刑司。
宋慈没有立刻赶去大狱见桑榆，而是去了提刑司大堂，想先见一见乔行简。大堂里空无一人，他又去到二堂，还是不见人影，只有一位年老的书吏在此。他一问书吏，得知乔行简眼下在偏厅，于是又赶往偏厅，却被守在偏厅门外的武偃拦住了。他出示了提刑干办腰牌，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武偃入偏厅通传，很快出来，对宋慈道：“乔大人同意见你。”
宋慈当即走入偏厅。刘克庄跟着往里走，却被武偃拦住。
宋慈回头道：“他是我的书吏，我查案行事，一向有他在场。”
武偃打量了一下刘克庄，刘克庄也扬起目光盯着武偃。武偃没再强加阻拦，放下了手臂。
宋慈和刘克庄进入偏厅，立刻有一大股糟醋味扑面而来，好不刺鼻。两人抬眼望去，只见偏厅里烧着一只火炉，煮着一罐糟醋，旁边摆放着两张草席，分别停放着一具尸体和一具骸骨。偏厅中有两人，一人守在火炉边，正在试看糟醋的温度，另一人蹲在草席边，正在查验尸体。
宋慈听说过乔行简，其人在淮西提点刑狱任上断案洗冤无数，可谓声名远扬。他见那查验尸体之人戴着皮手套，想来便是乔行简，当即上前行礼，道：“提刑干办宋慈，见过乔大人。”行礼之时，他朝草席上的尸体看了一眼，辨认其五官长相，正是之前到过梅氏榻房为桑老丈看诊的刘太丞。
乔行简抬头瞧了宋慈一眼，旋即又低下头去，继续验看刘鹊的尸体。他凑近了刘鹊的右手，盯着指甲看了一阵，伸手道：“文修，小刀和白纸。”
原本在试看糟醋温度的文修，立刻取来小刀和白纸。乔行简接过小刀，拿起刘鹊的右手，示意文修把白纸伸到下方。他将刀尖伸入刘鹊的指甲缝里，又轻又细地刮动起来，很快有些许白色粉末从指甲缝里掉出，落在纸上。他刮完了右手的五根手指，又拿起刘鹊的左手看了看，没在指甲缝里发现异物。
“大人，这是……”文修看着纸上的白色粉末。
“是砒霜。”乔行简道，“包起来，当心别弄到手上。”
文修点了点头，把纸上的砒霜小心翼翼地包起来，作为证物收好，又取来检尸格目，将尸体右手指甲缝里发现砒霜一事记录了下来。
“糟醋好了吗？”乔行简又道。
文修再去查看糟醋的温度，道：“大人，已经温热了。”说着将一罐子糟醋抱离炉火，放在乔行简的身边。
乔行简用热糟醋洗敷刘鹊全身，一连洗敷了三遍，仔细验看有无其他伤痕，最终没有任何发现。他慢慢地摘下皮手套，道：“用热糟醋洗敷三遍，无其他伤痕显现，死者应是死于中毒，无须再用梅饼法验伤。”
文修执笔在手，依乔行简所言，在检尸格目上加以记录。
“你便是近来屡破奇案的宋慈？”乔行简将摘下来的皮手套放在一旁，把卷起的袖口放下，这才将目光投向宋慈。
“宋慈一介太学学子，才学难堪大任，只是侥幸得以破案。”宋慈见乔行简看向刘克庄，又道，“这位是刘克庄，是我在太学的同斋，我查案时请他代为书吏。”
一旁的文修听了这话，身为乔行简书吏的他，不由得朝刘克庄多打量了几眼。
刘克庄郑重地行了一礼，道：“学生刘克庄，拜见乔大人。”
乔行简微微颔首，道：“不必多礼。”目光回到宋慈身上，“我此次来临安上任，没少听说你的事，你若不来见我，我倒还要差人去请你。”说着，指了指草席上的无名尸骨，“你来得正好，这里有枯骨一具，你可验得出其死因？”
宋慈也不推辞，径直走到草席边，见那具枯骨反向弓弯，骨色发黑，尤以肋骨处的黑色最深。他蹲了下来，从尸骨的头部一直看到脚部，看得极为细致，除了在左臂尺骨上发现一道尤为细微的裂缝外，其他骨头上没有发现任何伤痕。骨伤有时微不可察，不能单凭目视，需要进一步验看。他取出随身携带的手帕，用力撕开一道口子，从中抽出一缕棉线。他捏住棉线两头，在尸骨上来回揩擦，极其耐心地将所有骨头揩擦了一遍。倘若骨头有损伤之处，必然会把棉线牵扯起来，但最终没有，棉线完好无损。他起身道：“这具尸骨未见破折，也未见青荫或紫黑荫，应该不是死于外伤。”
乔行简道：“可这具尸骨的左侧尺骨上，分明有骨裂存在。”
“左侧尺骨正中偏上之处，的确存在一处骨裂，但这处骨裂并无芒刺，而是甚为平整，还有愈合的迹象，应是生前的旧伤。”宋慈回头朝那具尸骨看了一眼，道，“粗略观之，其死因应是中毒。”
“何以见得？”
“服毒身死者，骨头多呈黑色。”
“骨头虽呈黑色，却未见得是中毒，也可能是长埋地底，泥污浸染所致。”
“那便取墓土验毒。”宋慈道，“服毒身死者，其体内的毒会在五脏六腑腐烂之后，浸入身下泥土之中。可在发现尸骨之地，取尸骨下方的泥土查验是否有毒，再取周边泥土查验，加以比对。倘若尸骨下方泥土有毒，周边泥土无毒，便可确认死者是死于中毒。”
乔行简颇为赞许地点了点头，道：“传闻果然不假，你的确精于验尸验骨。”话题忽然一转，“你身为太学学子，日常起居应该都是在太学吧？”
宋慈应了声“是”。
“那我倒要问问，我今早到任一事，眼下并无多少人知道，你既然身在太学，如何得知我已到任，这么快便赶来提刑司见我？”
宋慈如实说了黄五郎报信一事，道：“不瞒乔大人，我与那对桑姓父女都来自闽北建阳县，有乡曲之情。我此番求见大人，是为他父女二人而来。”
“原来如此。这对姓桑的父女此前住在梅氏榻房，曾请过刘鹊去看诊，那叫桑榆的女子昨日去了刘太丞家，当面向刘鹊道谢，还送去了一盒亲手做的糕点。刘鹊吃过糕点后，当晚在医馆书房中伏案而死，尸体嘴唇青紫，舌有裂纹，肤色青黑，浑身遍布小疱，此乃被砒霜毒死之状。刘鹊一日三餐经查验无毒，书房门窗从里面上闩，不可能有外人进入下毒，事后经我查验，是桑榆送去的那盒糕点下有砒霜。这对姓桑的父女，本是来临安做货担生意，如今上元佳节将至，他们却突然从梅氏榻房退房，雇了牛车要离开临安，幸好我派武偃及时拦截，将他们在清波门追了回来。这对父女有极大嫌疑毒杀了刘鹊，你说是为他父女二人而来，难道是想求我网开一面，放了他们二人吗？”
宋慈听了这番话，才知桑氏父女是如何与刘鹊之死扯上了关系。他摇了摇头，以示自己绝无此意，道：“乔大人，你说刘太丞家的书房门窗从里面上闩，刘鹊是在房中伏案而死？”
“不错。”
宋慈略微一想，道：“敢问乔大人，桑榆送去的那盒糕点，事后是在什么地方发现的？”
“糕点摆放在书案上，就在刘鹊的身边。”
宋慈微微皱眉，道：“倘若真是桑榆姑娘下毒，此举未免太过明显了些。在自己送去的糕点里下毒，这糕点事后还留在现场，不是等同于告诉别人，下毒的是她自己吗？”
乔行简道：“查案最忌有先入之见，你这么说，岂不是先认定了下毒的不是桑榆？”
宋慈却道：“乔大人方才说了那么多，不也是持先入之见，认定下毒的便是桑榆姑娘吗？”语气之中透着刚直。
乔行简听了这话，神色微微一变，双眼直视着宋慈。宋慈不为所动，用同样的目光直视着乔行简。文修跟了乔行简多年，还从未见过有哪个下属官吏，敢用这等语气跟乔行简说话，敢用这般眼神与乔行简对视，不由得面露惊讶之色。
刘克庄赶紧挨近宋慈身边，偷偷拉扯宋慈的衣袖，心里暗道：“你个直葫芦，来的路上对你千叮咛万嘱咐，叫你见了乔行简好生说话，将查案之权争取过来，你明明答应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又犯了直脾气，三言两语便把话说死了？”连连冲宋慈使眼色，示意宋慈赶紧服软道歉。
哪知宋慈却道：“圣上以上元节为限，破格擢我为提刑干办，眼下期限未到，我想接手刘太丞一案，望乔大人成全。”
乔行简听了这话，忽然大笑起来，笑声甚为直爽。
刘克庄将眼睛一闭，心道：“你刚把话说死，立马又去提要求，还是用这么强硬的口气，别人能答应吗？宋慈啊宋慈，有时你那么高深莫测，有时怎么又这般木讷？”心想乔行简这阵笑声虽然听起来直爽，可官场上笑里藏刀的人实在不少，宋慈言语冲撞了乔行简，乔行简必不会答应宋慈所求。
果不其然，乔行简笑声一顿，道：“你这人很合我的脾胃。不过查案讲究明公正道，不徇私情，你既与那父女二人是同乡，他们二人所牵涉的案子，自然不能由你来查。”
刘克庄忙道：“乔大人，宋慈说话虽然直，可他行事一向不偏不倚，此前所查的岳祠案和西湖沉尸案，哪怕涉及当朝权贵，他也是公正不阿。刘太丞一案若是交给他查办，他必会持心公正，明辨是非，绝不会徇私废公的。”
“刘太丞一案，我自会秉公查处，桑氏父女若没杀人，我自会还他们清白。宋慈，我昨日便到了临安，城里城外走访了一日，市井百姓说起你，都道你奉旨查案，不畏权贵，敢将韩太师之子下狱，对你是交口称赞。倘若你当真有心查案，”乔行简朝停放枯骨的草席一指，“那这具无名尸骨的案子，便交由你来查，如何？”
宋慈看了看那具无名尸骨，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拱手应道：“宋慈领命。”又道，“不知我可否以同乡身份，去狱中探视桑氏父女？”
乔行简点头道：“这个自然可以。”当即吩咐文修，带宋慈前去提刑司大狱，监督宋慈探视过程的同时，也将发现无名尸骨的经过讲给宋慈知道，以便宋慈接手此案。他吩咐完后，独自离开了偏厅。
文修道：“宋提刑，我叫文修，是乔大人的书吏，请吧。”说着，领着宋慈和刘克庄离开偏厅，很快来到了提刑司大狱。
桑老丈和桑榆分别被关押在两间不相邻的牢狱中，宋慈先见到的是桑老丈。
桑老丈原本佝偻着脊背，蹲坐在牢狱的角落里，见宋慈和刘克庄来了，颤巍巍地起身，浑浊的老眼中泛出一丝亮光，道：“宋公子，刘公子，是你们……”
宋慈道：“老丈不必起身，你身子可还好？”
桑老丈叹道：“一把老骨头了，好与不好，不打紧……只是可怜了榆儿，她真没有害过人，她是被冤枉的啊……”
“昨天桑姑娘去过刘太丞家道谢，还送去了一盒亲手做的糕点，当真有此事？”
桑老丈听宋慈提起这事，不由得唉声叹气，道：“都怪我，是我用了刘太丞开的药，身子有所好转，便想着让榆儿上门去道谢。我们拿不出多余的钱财，榆儿便说做一些糕点送去。若不是我叫她上门道谢，她又如何会惹上这等祸事？都怪我啊……宋公子，听榆儿说你是提刑官。榆儿没有害过人，她是无辜的，我求求你，你救救她吧，我给你跪下了……”说着老泪纵横，颤巍巍地跪了下去。
宋慈忙道：“使不得，老丈快请起。新任浙西提刑乔大人，一向秉公查案，桑姑娘只要是无辜的，乔大人必会还她清白。”
刘克庄也道：“老丈赶紧起来吧。你放心，有宋慈和我在，桑榆姑娘一定会没事的。”
桑老丈连声道谢，扶着牢柱，吃力地站起身来。
宋慈离开了桑老丈所在的牢狱，转而来到了关押桑榆的牢狱外。
与桑老丈不同，桑榆看见宋慈后，并未起身，仍旧抱着膝盖，侧身坐在狱床上。
宋慈见了桑榆这般模样，不由得想起昨晚桑榆突然告别离开的样子，道：“桑姑娘，你昨晚在保康巷口同我告别，是打算离开临安，与我再也不见的意思吗？”
一旁的文修听了这话，有些诧异地瞧了宋慈一眼。他虽然知道宋慈与桑榆是同乡，却没想到两人昨晚竟见过面。
桑榆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处，没有回应宋慈，甚至没有转过头来看宋慈一眼。
宋慈有一种感觉，自打昨晚提起虫达后，桑榆整个人仿佛变了个模样，往日她身上洋溢的那份灵气，好似全然消失了一般。他道：“桑姑娘，你这般样子，是因为刘太丞的案子，还是因为你昨晚问我的事？”
刘克庄想起昨晚留宋慈与桑榆独处的事，又想起今早斗射时宋慈心不在焉的样子，心想：“这两人昨晚到底是怎么处的？定然又是宋慈的直脾气坏了事。”想到这里，暗暗摇了摇头。
桑榆仍旧没有回应。
文修忽然道：“此女自打进了大狱，便一直这般默然坐着，不管乔大人问她什么，始终没有任何回应。宋提刑是她的同乡，我以为你来探视，说不定她会有所改变，想不到依然如此。试想她若是无辜的，面对你和乔大人的问话时，怎么会是这般样子？”
宋慈也是不解，以往桑榆脸上常挂着笑容，对他比画各种手势，握着他的手掌写字交流，如何突然变成了这般模样？他见桑榆始终默然不应，自己问得再多也是无用，想了一想，道：“桑姑娘，你既然不愿回应，我也不再勉强你。我只问你一件事，你到底有没有杀害刘太丞？有你便点头，没有你便摇头。”
宋慈说完这话，一动不动地站在牢狱外，就那样目不转睛地看着桑榆。他刚刚才说不勉强桑榆，可看他的样子，似乎桑榆不给出回应，他便不打算离开大狱。
过了好一阵子，桑榆终于给出了回应，摇了摇头。
宋慈得到了想要的回答，转身便走，离开了提刑司大狱。
宋慈没有忘记接手无名尸骨案一事，从大狱里出来后，向文修道：“我听提刑司的差役说，偏厅里那具无名尸骨，是在净慈报恩寺后山发现的。个中详情，还请文书吏告知。”
文修记得乔行简的吩咐，即便宋慈不问，他也会说起无名尸骨的事，道：“乔大人此次来临安赴任，其实昨日一早便已抵达，只是乔大人素来有一习惯，但凡调任一地，都是让家眷在后慢行，带着我和武偃先行一步，赶到当地后，先不去官署，而是就地走访，打听当地有哪些贪官污吏、穷凶极恶，过往几年间有什么纠纷争端、冤假错案，心里有了底，这才去官署上任。此次亦不例外，乔大人昨日一到临安，便在城中四处走访，今早又去了西湖一带走访，路上遇到了几个府衙差役。那几个府衙差役行色匆匆，似乎出了什么事，乔大人便带着我和武偃跟了上去。原来是一个叫葛阿大的劳力，在净慈报恩寺后山掘土之时，挖出了一具无名尸骨，赶去府衙报了案，叫来了那几个差役。”
突然听到葛阿大的名字，宋慈和刘克庄忍不住对视一眼。两人都记得，此前雇佣挖土葬坟的几个劳力当中，便有此人。
“乔大人虽然官居高位，可但凡有命案发生，他总是亲至现场勘验，此前在淮西提点刑狱任上便是如此。他在现场初检了尸骨，命几个差役将尸骨运来提刑司停放，又听说刘太丞家发生了命案，便赶往刘太丞家，却发现韦应奎查案草率，于是当场接手了刘太丞一案。”文修说起乔行简，满脸皆是敬仰之色，“乔大人一到临安便遇上了两起命案，他派武偃将桑氏父女抓了回来，又派差役去净慈报恩寺一带查访无名尸骨的身份，原本是打算两起命案一起查的，这也是他多年来的习惯，从不放心将案子交给他人查办，遇上再多的案子都是亲力亲为。昨日在城中走访时，乔大人听说了不少关于你的传闻，私下与我和武偃谈论时，曾多次提起你，如今他将其中一件案子交给了你，足可见他对你寄予厚望，还盼你不要让他失望。”
宋慈没有过多的表示，只是点了一下头，应道：“我会尽力而为。”说完便向文修告辞，与刘克庄一同离开了提刑司。
“我叫你来见乔行简，主动争取查案之权，争的是刘太丞一案，最后却争来了什么无名尸骨的案子。”一出提刑司，刘克庄忍不住道，“你那臭脾气啊，别说是乔大人，换了是我，我也会当场拒绝你的请求。”
宋慈默不作声。
“事已至此，光明正大地查案是行不通了。”刘克庄道，“既然乔大人不同意你查案，那我们便偷偷去刘太丞家，私下里查个水落石出，绝不能坐视桑姑娘受冤替罪。”
宋慈抬头看了看天，正午已过，天空依旧阴着。他道：“走吧，去净慈报恩寺后山。”说罢向南而行。
刘克庄一愣，道：“桑姑娘还关在牢狱里呢，你是真不打算管了？喂，你等等我，你还真要去查那什么无名尸骨的案子啊？”他嘴上念叨个不停，脚下追着宋慈去了。
出钱塘门，行经苏堤，宋慈提着一个布裹，来到了净慈报恩寺外。
在这里，他遇到了许义。许义和几个差役在寺门外奔来走去，逮住一个个香客打听询问，花了近半个时辰，仍是一无所获，不免有些垂头丧气。
宋慈将自己接手无名尸骨案的事告诉了许义，问许义是怎么打听走访的。许义应道：“小的见人就问，最近几年这一带有没有什么人失踪，得到的回答要么是没有，要么是不知道。”
“你不妨换一个问法。”宋慈道，“你就问，知不知道有谁断过左臂。”
“断过左臂？”许义不禁一奇。
宋慈记得无名尸骨的左臂尺骨存在一处骨裂，那处骨裂已有愈合迹象，显然死者生前曾断过左臂。断骨愈合，少说也要两三个月，那处骨裂尚未完全愈合，也就是说，死者左臂折断，应该是死前两三个月内的事。他点了点头，道：“你只管这么问就行。”
许义虽不明其意，但知道宋慈一向料事如神，于是应了声“是”，招呼其他差役，按宋慈所言进行打听。
宋慈静静地等在净慈报恩寺门外，看着眼前烟气缭乱，人来人往。他不是在等许义查问，而是在等刘克庄。在来净慈报恩寺的路上，他让刘克庄再去把葛阿大找来。葛阿大是最早发现无名尸骨的人，他有一些疑问需要找葛阿大问个清楚。
宋慈等了约莫两炷香的时间，刘克庄终于领着葛阿大来了。
“见过宋大人。”葛阿大一见宋慈，连忙捣头行礼。他今早挖出无名尸骨报案之后，心想这回依照薛一贯的指点破了霉运，总该走大运了吧，于是又去柜坊赌钱，不想仍是一通亏输。正烦闷之时，其他劳力找来了，说是刘克庄有请。他知道刘克庄是有钱的主，以为又有什么挣钱的活，急忙赶去见了刘克庄，随后便被刘克庄带来了净慈报恩寺。
宋慈道：“还请带路，一起去发现尸骨的地方瞧一瞧。”
葛阿大当先而行，领着宋慈和刘克庄绕过净慈报恩寺，上了后山，来到一处土坡下，指着地上一处土坑道：“宋大人，刘公子，就是这里了。”
宋慈瞧了瞧那土坑，又往四周看了看，这里离虫氏姐妹的坟墓很近。他道：“你今早为何到这里掘土？”
葛阿大将自己掘土的前因后果如实说了。
宋慈想了一想，道：“你看见骷髅头爬坡，是在何处？”
葛阿大朝前方的土坡一指，道：“就在那里。”
那处土坡下有挖掘的痕迹，是昨天安葬虫氏姐妹和袁晴时，几个劳力在此取土时留下的。昨日取土之时，几个劳力曾挖出一块灰白色的石头，那块石头通体扁圆，扔在了土坡之下。宋慈见葛阿大所指，正是那石头所在之处。刘克庄顺着望去，也瞧见了那块石头。
“这里没你什么事了，你回去吧。”宋慈道，“往后查案若有需要，我会差人来找你。”
葛阿大见刘克庄没有打赏的意思，自己跑这一趟没讨着任何好处，便板着个脸，不大高兴地下山去了。
望着葛阿大远去的背影，刘克庄道：“这葛阿大成天赌钱亏输，便疑神疑鬼，喝酒喝得醉眼昏花，把好好一块石头，看作了什么骷髅头，还去相信薛一贯那套冤鬼缠身的鬼话。”
宋慈将一直提在手中的布裹放在地上，打开来，里面是一只装满清水的水袋、一只碗和一个瓦罐，此外还有一把很小的铲子，以及几个皂角。他在附近找来几块石头，就地垒成一圈，将瓦罐放在上面，倒入一些清水，再放入掰碎的皂角。刘克庄拾来一些干柴，在瓦罐下生起了火。干柴毕毕剥剥地燃烧着，如此煮制了一阵，一罐皂角水便煮好了，宋慈将之倒入碗中放凉。
宋慈将瓦罐清洗干净，又倒入一些清水，然后在土坑周围选了几个位置，用铲子各取了一些土，一并放入瓦罐之中，搅拌均匀，好好一罐清水很快变成了泥浆。他从怀中摸出早就准备好的一支银针，放进泥浆之中，然后将瓦罐封了口。
如此静置了好一阵子，宋慈揭开封口，将瓦罐里的银针取出来。银针上裹满泥浆，揩拭干净后，只见银针色泽依旧，并未变色。由此可见，土坑周围的泥土是没有毒的。
接下来就该查验土坑里的泥土是否有毒了。
宋慈见土坑正中央的泥土是黑色的，于是将铲子插进那里，挖取了不少泥土。然而就在铲子拔出来时，他忽然微微一愣，将这一铲泥土倒在地上，拨寻了几下，里面露出了一段黑乎乎的东西。
“这是什么？”刘克庄凑了过来。
宋慈取来水袋，用清水将那段黑乎乎的东西清洗干净，拿起来辨认道：“是一段木头，看起来有烧过的痕迹。”
“有什么问题吗？”刘克庄见宋慈一直盯着那段木头看。
宋慈摇了摇头。他没觉得这段木头有何异样，只是这段木头是在土坑里发现的，说不定与无名尸骨存在什么关联，于是取出手帕，将这块烧过的木头包好收起。他依先前的法子，在瓦罐里倒入清水，再将取来的泥土倒入瓦罐搅匀，然后放入银针，封口静置。
这墓土验毒之法，是宋慈从建阳县的仵作行人那里学来的。时隔多年，他还记得那仵作行人是个姓卞的老头，曾私下里瞒着宋巩，教过他不少验尸的方法。如今以此法验毒，他不禁又想起当年背着父亲学习验尸的日子。只是卞老头要他不准对外提起教习一事，这些事一直是他心中的秘密，多年来从未对任何人提及。
在等待的过程中，宋慈拿起铲子，在土坑里拨寻起来。这土坑是挖出无名尸骨的地方，他想看看里面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东西。如此来来回回地拨寻了好几遍，除了方才发现的那段烧过的木头，土坑里再无任何发现。
宋慈把目光转向土坑旁，那里有一堆土，是最初府衙差役挖掘无名尸骨时，将挖出来的泥土堆在了那里。他又在这堆土中拨寻起来，一些稍大一点的土块，也不忘一块块地掰开，以免其中有遗漏的线索。这一番寻找下来，果然又有发现，让他找到了一些散碎的玉块。这些玉块很小，裹在泥土之中，便如寻常土块一般，若非他仔细拨寻，又将土块一一掰开，绝难发现。
宋慈用水袋中仅剩的一点清水，将这些玉块逐一清洗干净，发现这些玉块都带有裂纹，质地完全一样，似乎是由一块完整的玉碎裂而成。他尝试拼接，刘克庄也来帮忙，没用多长时间，所有玉块便被拼在了一起，凑成了一块完整的玉饰。
这块玉饰约莫鸡蛋大小，通体呈兽形，看起来是雕刻的狮子，狮口中含着一颗黑色的珠子。整块玉饰没有光泽，又遍布裂纹，像是被火烧过。这玉饰是在挖出来的泥土中发现的，也就是说它与无名尸骨埋在同一个地方，说不定与无名尸骨大有关联。宋慈要来刘克庄的手帕，将玉饰包好，揣入怀中。
这时时间差不多了，宋慈打开瓦罐封口，取出银针，将上面的泥浆揩拭干净，定睛看时，不由得眉头一皱。
他记得无名尸骨除了尺骨上的骨裂，从头到脚找不出任何损伤，骨色又透着乌黑，尤其是靠近肠胃的肋骨，乌黑色很深，心中其实早已认定其死因是中毒，之所以用墓土验毒法加以查验，只是为了确保万全。他之前见土坑正中央的泥土是黑色的，更觉万无一失，银针必定会变黑，哪知此时取出银针一看，其色泽竟毫无变化。
“怎么会这样？”宋慈举起银针翻来覆去地查看，的的确确没有变色。
刘克庄凑了过来，道：“这银针丝毫不见变色，那不就是说，今早发现的那具无名尸骨，不是死于中毒？”
宋慈想了想，将银针往怀里一揣，道：“我们回提刑司去，再验一次骨。”
刘克庄立刻将没燃尽的柴火灭了，还不忘去虫氏姐妹的坟前拜了一拜，然后与宋慈一道下山，两人不多时便回到了净慈报恩寺外。
许义和几个差役还在这里寻人打听，这一次宋慈没有再去询问许义打听得如何，而是径直朝苏堤方向走去。
可是没走出几步，宋慈忽然脚步一顿，回头望着人进人出的净慈报恩寺，紧跟着眉头一凝，掉头朝净慈报恩寺的大门走去。
刘克庄一见宋慈的神情举止，便知宋慈定是想到了什么。他也不多问，只管紧随在后。
宋慈进入净慈报恩寺后，径直去往大雄宝殿背后的灵坛，找到了正在对香客们一一还礼的居简和尚。此前曾在巫易墓前做过法事的几位僧人，一如往日那般守在灵坛的两侧。
宋慈合十一礼，道：“居简大师，可否借一步说话？”
“阿弥陀佛，原来是宋施主。”居简和尚认得宋慈，此前曾来净慈报恩寺找过他两次，一次是为了查问杨菱的事，另一次是打听弥苦被烧死一事，“不知宋施主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宋慈抬手相请，将居简和尚请到一旁僻静之处，道：“大师应该还记得，初五那天一早，我来找过你，问起过贵寺僧人弥苦之死。”
居简和尚点头道：“记得。莫非宋施主仍怀疑弥苦未死？当年本寺僧众都曾见过弥苦的尸体，不会有假的。”
“我此次来，不是为了查问弥苦之死。”宋慈道，“弥苦死于一年前的大火，我是想知道当年那场大火是如何烧起来的。”
刘克庄听宋慈这么一问，一下子恍然大悟。宋慈在挖出无名尸骨的土坑之中，发现了一段烧过的木头和一块烧过的狮子玉饰，下山时恰好路过净慈报恩寺，看见只重修了一半的寺院，不禁想到一年前将整个净慈报恩寺烧毁的那场大火。烧过的木头和狮子玉饰，与无名尸骨是在同一个地方发现的，无名尸骨不是死于中毒，那会不会是死于大火呢？无名尸骨掩埋在净慈报恩寺后山，而净慈报恩寺曾在一年前遭遇过大火，二者会不会有所关联？正因为想到了这些，宋慈这才突然入寺，寻居简和尚打听当年那场大火的事。
被问起一年前的大火，居简和尚忍不住低声诵道：“阿弥陀佛。”他看了看不远处重建起的大雄宝殿，眼前浮现出了当年火光冲天、哭号四起的惨烈场景，脸上犹有惊怖之色，道：“当年那场大火是在半夜里烧起来的，我记得最初起火的是本寺住持德辉禅师的禅房，很快蔓延至其他僧人居住的寮房，然后是厢房、偏殿、慧日阁、大雄宝殿和其他殿宇，最后整座寺院除了藏经阁外，全都被烧毁了。因是在半夜，寺中僧人都已入睡，不少僧人来不及逃离，被活活烧死在了房中，连德辉禅师也……”说到这里，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火是从德辉禅师的禅房烧起来的，那事后可有找到起火的原因？”宋慈问道。
居简和尚应道：“禅房被烧成了废墟，连德辉禅师也圆寂了，照顾德辉禅师的道隐师叔也死于大火之中，哪里还找得到起火的原因？”顿了一下又道，“当时正值中秋，天干物燥，道隐师叔熬灯守夜地照料德辉禅师，兴许是火烛引起的吧。”
“熬灯守夜地照料，德辉禅师是病了吗？”
居简和尚点头道：“那时德辉禅师身患重病，长期卧床难以下地，是道隐师叔不分日夜地守在禅房加以照料。我记得起火那晚，道隐师叔还特地差弥音去城北请来了刘太丞，为德辉禅师诊治……”
“刘太丞？”宋慈和刘克庄几乎是异口同声。宋慈追问道：“你说的可是城北刘太丞家的刘鹊？”
“刘鹊施主那晚是来了，不只是他，还有刘扁施主。”
“刘扁是谁？”
“刘扁施主便是刘太丞。”
宋慈和刘克庄听得有些糊涂。居简和尚见二人似乎没太明白，道：“刘扁施主是刘鹊施主的兄长，曾在宫中做过太丞，他开设的医馆便是刘太丞家。”
“我知道刘太丞家，”宋慈道，“可我没听说刘鹊还有一个叫刘扁的兄长。”
居简和尚叹道：“刘扁施主那次来为德辉禅师看病，说病情太过严重，他不放心回城，便留宿于寺中，刘鹊施主也留了下来。那场大火烧起来后，刘鹊施主逃了出来，刘扁施主却没有……刘扁施主死了已有一年多，二位施主没听说过他，也不奇怪。”
宋慈原本只是因为烧过的木头和狮子玉饰，联想到净慈报恩寺曾有过一场大火，这才找居简和尚打听，哪知这场大火竟会与刘太丞家扯上关联。他稍加思虑，问道：“大师，起火那晚，贵寺可有发生什么奇怪之事？有没有什么人举止可疑？”
“宋施主，那场大火已经过去一年多了，不知你为何要打听这些事？”居简和尚见宋慈不断地追问当年那场大火，不免心生好奇。
宋慈没有回答，只道：“大师，此事关系重大，起火前贵寺究竟发生过什么事，但凡你知道的，还请详加告知。”
居简和尚犹豫了一下，见宋慈目光中透着坚毅，道：“虽不明白宋施主为何打听此事，可我听说宋施主查案公允，持正不阿，我虽是佛门中人，却也心生敬佩。既然你执意要问，那我便把那一晚的事，但凡能想起来的，都说与你知道。”回想了一下，徐徐道来，“那是一年前中秋节的前一夜，不少香客留宿于本寺厢房之中。当晚月亮很圆很亮，留宿的香客们聚在厢房外的院子里，一边闲情赏月，一边吟诗作对。我当时住在寮房的东侧，与厢房只有一墙之隔，听着香客们的笑声传来，想到德辉禅师的病情，心里很不是滋味。道济师叔从寮房外路过，见我坐在门前烦闷，冲我笑了一笑。他去到厢房那边，我还当他是去阻止香客们吵闹，哪知他竟是去谈笑风生，与香客们共同吟诗赏月。道济师叔行事一贯如此，总是一反常态，以前他还在灵隐寺出家时，便不喜念经，还嗜好酒肉，成天嘻嘻哈哈，穿着破衣烂衫，游走于市井之间，被人当作颠僧，唤他作‘济颠和尚’。四年前他来到本寺，拜德辉禅师为师，成为德辉禅师最后的入门弟子，但他仍是成天嬉笑如故，行事总是出人意料。德辉禅师重病之后，道济师叔不像道隐师叔那样守在禅房里照料，前前后后只去看望过一次，他非但不担心，反而在德辉禅师的病榻前嬉笑如常，我实在是想不明白。”说着摇了摇头，“我听着厢房那边道济师叔和香客们的笑声，心中实在烦乱，便关起门来抄默经文，过了许久，厢房那边才安静下来。后来我便睡下了，不知睡了多久，忽被一阵叫喊声惊醒，寮房里已是烟气弥漫。我捂住口鼻，冲出寮房，看到了冲天的大火，看到了奔走的人影，才知道寺中起了大火……唉，起火前我看到过的、听到过的，就是这些了。”
宋慈想了一想，问道：“当晚第一个发现起火的人是谁？”
“是弥音。德辉禅师的禅房烧起来时，弥音正好起夜去茅房，瞧见了大火。他呼人救火，还冲进禅房试图救人，结果人没救到，反而把自己烧伤了。”居简和尚说这话时，扭头朝灵坛望去，此时弥音正守在那里。
宋慈也朝弥音望了一眼。他记得当初在巫易墓前做法事时，杨菱从始至终一直注视着的僧人，便是这位弥音。方才居简和尚言语间提及，净慈报恩寺起火那晚，受道隐和尚的差遣去请刘扁和刘鹊来给德辉禅师看病的僧人，也是这位弥音。“看来一会儿要请这位弥音师父问一问话了。”宋慈这么想着，又向居简和尚道：“火灭之后，贵寺又发生过什么事？”
居简和尚回忆道：“我记得那场大火过后，本寺只剩残垣断壁，到处都是焦煳味。事后清点，共有十四人死难，除了刘扁施主外，其他都是本寺的僧人，其中有德辉禅师和道隐师叔，还有四位居字辈僧人和七位弥字辈僧人，全都被大火烧焦，面目难辨，此外还有多人被烧伤。大火后的那天适逢中秋，原本寺中要举行皇家祈福大礼，圣上要驾临本寺祈福，前一夜之所以有那么多香客留宿本寺，便是为了第二天一早参加这场祈福大礼。本寺原名永明禅院，当年高宗皇帝为奉祀徽宗皇帝，下诏赐名为净慈报恩寺，后来高宗皇帝和孝宗皇帝都曾来本寺祈福，孝宗皇帝还曾手书‘慧日阁’匾额赐予本寺。可是那场大火烧毁了一切，中秋当天的祈福大礼只能取消。圣上闻听本寺焚毁，下诏将所有死难者火化，在寺中筑坛祭祀。韩太师当天带着诏令来到本寺，在所有僧人的诵经声中，火化了死难之人。”
“你是说死难之人火化，是在中秋当天？”宋慈眉头一凝。
“是在中秋当天。”居简和尚应道，“当时寺中救治伤者，清理火场，搜寻尸体，甚为忙乱，一直到入夜之时，才火化了所有死难之人。”
宋慈暗暗觉得有些奇怪。他听说过僧人死后通常不行土葬，而是火化成灰，这在佛门中称之为荼毗。皇帝下诏火化僧人，筑坛祭祀，这并不奇怪，奇怪的是火化似乎来得太快了些。大火焚毁寺院，死了十四个人，事后不是该追查起火原因，查清是意外失火还是人为纵火吗？按理说，尸体上可能会留有线索，比如岳祠案中的何太骥，可以通过查验死者是死于大火还是死后焚尸，进而追查起火原因，所以应该等所有疑问查明之后，再火化死难之人的尸体，可为何大火后不到一天时间，便将所有尸体火化了？这便等同于何太骥的尸体第二天便被火化成灰，那就什么痕迹都没留下，真相也就永远查不出来。他道：“那场大火后，官府可有来人，查验死难之人的尸体，追查起火的原因？”
居简和尚摇头道：“知府大人随同韩太师来本寺看过，说是意外失火，并未查验尸体，追查起火原因。”
宋慈皱起了眉，暗想了片刻，道：“你先前说，刘扁和刘鹊当晚都留宿于寺中，刘扁死于大火，刘鹊却逃了出来。他们二人既是兄弟，为何一个逃出了火场，另一个却没有，难道他们二人没住在一起吗？”
“刘扁施主为了时刻照看德辉禅师的病情，留宿于德辉禅师的禅房中，刘鹊施主是另住一间厢房，他们二人没住在一起。”
“那事后刘扁的尸体呢？是让刘鹊带回去安葬了吗？”
“刘扁施主的尸体，是与本寺死难僧人一起火化的。”
宋慈心中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强烈了一些，转头朝后山望了一眼，忽然道：“那场大火中死去的十四个人，可有谁断过左臂？”
居简和尚回想了一下，应道：“有的，我记得刘扁施主来看诊时，他的左臂绑着通木，听说是不小心摔断了。刘扁施主带着断臂之伤，还连夜赶来为德辉禅师诊治，真是仁心仁术，令人敬佩。”
宋慈听了这话，暗暗一惊，心想：“后山上发现的那具无名尸骨，莫非是刘扁？”问道：“大师，你确定当年刘扁的尸体火化了吗？”
“我记得当时在禅房的废墟前架了柴堆，所有死难之人的尸体被搬到柴堆上一起火化的。只不过火化之时，却出了意外。”
“什么意外？”
“当时本寺全被大火烧毁，唯有藏经阁离其他殿宇较远，未被殃及，可是火化之时，藏经阁那边却突然着了火。原本藏经阁中收藏了许多佛经典籍，还有高宗皇帝御赐的各种珍贵经藏，能在之前那场大火中幸免于难，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哪知突然又起了火。寺中僧人大都聚在禅房附近诵经超度，见突然火起，有的吓得慌乱躲逃，有的匆忙赶去救火。可当时已经天黑，藏经阁藏书众多，烧起来很快，最终没能救着火，藏经阁烧了个精光，所有死难之人也在那场混乱中火化成了灰。”
“也就是说，尸体火化之时，不仅是天黑，而且现场一片混乱？”
居简和尚回忆着当时的场景，点了点头。
“藏经阁的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宋慈又问。
居简和尚摇头道：“那就不知道了，事后没有查出原因来。”
宋慈暗暗心想：“前一夜的大火，也许是不小心失火，可刚刚经历了一场那么惨烈的大火，寺中僧人应该都会小心火烛，藏经阁再出现失火的可能性很小，更大的可能是有人故意纵火。倘若后山上那具无名尸骨真是刘扁，会不会是有人故意在藏经阁纵火制造混乱，趁乱动了柴堆上的尸体，将刘扁的尸体藏匿起来，事后埋到了后山？果真如此的话，那纵火移尸的人是谁？又为何要大费周折移尸掩埋呢？”
宋慈越想越是困惑，好一阵没有说话，最后从怀中摸出那块狮子玉饰，让居简和尚看了，问是否识得。居简和尚摇了摇头，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狮子玉饰。宋慈向居简和尚道了谢，转身向灵坛走去。
“弥音师父，”宋慈径直来到弥音的身前，“我有些事，想问一问你。”
弥音身形高大，一张脸被烧毁了大半，看起来已有三十来岁，是所有弥字辈僧人中年龄最大的一位。他站在灵坛的左侧，祭拜灵坛的香客们从身前络绎而过，他一直闭眼合十，低声诵经。听见宋慈的声音，他睁开眼道：“阿弥陀佛，不知施主要问何事？”声音甚是低沉。
宋慈没有回答，只是抬手道：“这边请。”
弥音转头向居简和尚看去，居简和尚点头道：“宋施主既然有事问你，你便跟着去吧。”
“是，师伯。”弥音应了，这才随宋慈去到一旁僻静之处。
“弥音师父，你到净慈寺出家，有多久了？”宋慈开始了询问。
弥音答道：“有五六年了。”
“一年前的中秋前夜，贵寺曾经历了一场大火，你应该还记得吧？听说当时最先发现起火的人是你。”
弥音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脸上的烧伤，道：“那场大火，如何能忘？”
“那晚起火时是何情形？还请你原原本本道来。”
弥音点了点头，道：“我那晚半夜醒来，肚子胀痛，去了一趟茅房，回来时见寮房的西边亮着光。寮房的西边是本寺住持德辉禅师的禅房，那时德辉禅师卧病在床，日夜都需要人照顾，禅房里常常半夜还点着灯火。可那光实在太亮了，不像是灯火，我便走过去一瞧，竟是禅房燃起了大火，正往外冒着浓烟，还把邻近的寮房引燃了。我吓得大喊大叫，又撞开门冲进禅房救人，可里面火势太大，我试了几次都冲不进去，不得不退了出来。我又去附近担水救火，往返了好几趟，还是没用。那时寮房也已经引燃，火势烧得很快，连我居住的房间也着了火。与我同住一间寮房的都是弥字辈的师兄弟们，大都逃了出来，只是不见弥苦师弟。我与弥苦师弟一向交好，不顾师兄弟们的阻拦，拿水淋湿身子，又冲进寮房试图救弥苦师弟，最后烧了自己一脸伤，还是没救着人。”说着低下头去，低声诵道，“阿弥陀佛。”
宋慈想起在巫易墓前做法事时，杨菱从始至终注视着弥音，此时得知弥音曾与弥苦同寮，又彼此交好，还曾奋不顾身地冲进火场救弥苦，这才明白杨菱为何对弥音另眼相看。他道：“大火过后，韩太师带来圣上旨意，要将所有死难之人的尸体搬到一起火化，藏经阁却在那时突然着火，当时你也在场吗？”
弥音摇头道：“我那时烧伤得不轻，敷了药，在临时搭的草棚里休息，后来才听说了藏经阁起火的事。”
宋慈怀疑有人在藏经阁起火之时，趁乱搬动过死难之人的尸体，本想向弥音打听此事，可当时弥音不在场，那就不必多问了。他想了想，没再打听起火之事，转而问起了刘扁和刘鹊，道：“我听说贵寺起火那晚，刘太丞家的刘扁和刘鹊曾来为德辉禅师看病，当时是你去请他们来的。你可还记得刘扁那时的样子？他的左臂是不是断了，绑着通木？”
弥音点头道：“刘扁施主是伤了左臂，我去请他看诊时，还怕他多有不便，可他说自己的左臂虽然摔断了，但早已接好，而且他替人诊脉都是用的右手，并不碍事。刘鹊施主担心刘扁施主手臂有伤，怕他看诊时不太方便，于是也带上药箱，一起跟了来。”
“这么说你只请了刘扁，刘鹊是不请自来的？”
弥音又点了点头，道：“刘扁施主曾是宫中太丞，听说他过去专门替皇上看病，医术甚是精湛，去刘太丞家请大夫，自然是去请他。”
“刘扁和刘鹊关系如何？”
弥音微微皱眉，没听得太明白。
“比如来贵寺的路上，他们二人交谈多吗？彼此说话时可是和颜悦色？”
弥音回想了一下，道：“我记得来的路上，二位施主没怎么说过话，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有路人认得他们，跟他们打招呼，他们也都没应。”
宋慈想了一想，又问：“你最初发现禅房起火时，可有在禅房附近看见过什么可疑之人？”
弥音摇头道：“没有看见。”顿了一下，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道：“我在禅房附近没看见人，倒是之前去茅房时，遇到了刘鹊施主，他也起夜去上了茅房。”
“你看清了，当真是刘鹊？”
“虽然隔了一段距离，可那晚月光很亮，我认得是刘鹊施主的样子。”
“能看见月光，这么说你不是在茅房里遇到的他？”
“我看见刘鹊施主时，他走在茅房外的小路上，往厢房那边去了。”
“那你怎么说他是起夜上了茅房？”
“那么晚起夜，又是在茅房外，不是去上茅房，还能是什么？”
宋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没再发问，拿出那块狮子玉饰请弥音辨认，然而弥音也不识得。宋慈向弥音道一声“叨扰了”，又去到灵坛旁向居简和尚行礼告辞，随后离开了净慈报恩寺。
“你是在怀疑刘鹊吗？”从净慈报恩寺出来，刘克庄见宋慈一直凝着眉头。
宋慈点了点头，道：“按照居简大师和弥音师父所述，刘扁才是真正的刘太丞，刘太丞家也是刘扁开设的医馆，当晚明明只请了刘扁去寺里看病，刘鹊却要跟着去，大火发生时，偏偏刘鹊又没在厢房睡觉，而是起了夜，最后刘扁死于大火，刘鹊却没事，后来还成了刘太丞家的新主人，变成了新的刘太丞，这些难道不可疑吗？”
“可疑，”刘克庄接口道，“极其可疑！”
宋慈原打算回提刑司查验无名尸骨的死因，可经过了净慈报恩寺这一番查问，他怀疑那具无名尸骨极有可能是刘扁，因此决定先走一趟刘太丞家，查清楚无名尸骨是不是刘扁后，再回提刑司查验其真正死因。
刘克庄跟随宋慈多次奔走查案，如今思路竟也渐渐跟上了宋慈，道：“现在是先回提刑司，还是先去刘太丞家？”
宋慈抬眼北望，不远处是水波浩渺、游人如织的西湖，更远处是鳞次栉比、恢宏壮丽的临安城，应道：“先去刘太丞家。”
一根短短的木棍不时伸进碗中，蘸上些许清水后，再在地上写写画画，“师”“麻”“辛”“苦”等字，一个个歪歪扭扭地出现了，不一会儿又一个个地相继隐去。五岁的刘决明就这么在侧室门外的空地上蘸水写字，已经好一阵子了。
一门之隔的侧室房中，高良姜将说话声压得极低：“师父当真没把《太丞验方》给你？”
“给我做甚？”莺桃声音娇脆，“我又不会医术。”
“师父那么喜爱决明，万一他想把毕生医术传给决明呢？”
“瞧你这脑袋，决明那么小，连字都不认识几个，怎么学得了医术？你就别管什么医书的事了，先替我想想办法。过去有老爷护着我，那悍妇还不敢对我怎么样，如今老爷没了，她立马给我甩脸色看，往后还不把我给生吞活剥了。”
“你就再多忍忍，等过上几年，决明长大些，这刘太丞家可是姓刘的，到时还由得师娘颐指气使？”
“你还叫她师娘呢！”莺桃哼了一声，“别说几年，便是几天我也不想忍，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悍妇的脾气。”
“这家里不是还有我吗？我可是师父的大弟子，姓居的又不懂医术，往后医馆的事都是我说了算。这刘太丞家若是没有医馆赚钱，姓居的还不喝西北风去？放心吧，有我在，哪能舍得让你受苦……”
“哎呀，你快把嘴拿开。老爷才刚死，你……你别这么急……”
“能不急吗？我都多久没碰过你了？”
“不行呀……你快松开，门还没锁呢……外面来人了！”
一阵说话声忽然在侧室外响起，吓得搂抱在一起的两人赶紧分开。
“小少爷，你一个人在这里玩耍呀。”
“娘头疼，在屋里治病呢，叫我出来玩一会儿。”
“小少爷真乖。”
很快敲门声响起，门外传入声音道：“二夫人，您在里面吗？”
莺桃理了理有些散乱的发髻，扶正了珠钗，走过去拉开了房门，见门外是远志。
远志收起了敲门的左手，朝屋里看了一眼，见莺桃的身后还有一人，是高良姜。此刻高良姜正在收拾桌上铺开的针囊，嘴里道：“二夫人不必忧虑，你这是伤心过度，引发了头疼。我给你施了几针，你多休息休息，便不碍事了。”
“有劳大大夫了。”莺桃对高良姜说了这话，又向远志道：“找我有什么事？”
远志看起来十七八岁，脸上有不少痘印，高高的个子却躬着腰，说起话来柔声细气：“打扰二夫人了。提刑司来人查案，请您去医馆大堂。”说完又朝高良姜看了一眼，“也请大大夫去医馆大堂。”
高良姜收好了针囊，道：“怎么又来了人？凶手不是抓到了吗，还来查个什么劲？”说着走出侧室，来到远志的身前，低声道：“你跟着我一年多了，应该不用我再提醒你了吧。”
刘太丞家一共三个药童，其中黄杨皮是刘鹊的贴身药童，当归是羌独活的药童，远志则是高良姜的药童。远志低着头，小声应道：“大大夫，我什么都没看见。”
高良姜满意地点了点头，随手将针囊交给了远志，朝医馆大堂走去。远志左手拿着针囊，跟在高良姜的身后。莺桃掩上房门，拉上刘决明的小手，也随着一起去往医馆大堂。
与此同时，家宅后院的一间屋子里，门闩已经拉上，羌独活从床底下拖出一口箱子，打开来，里面装满了各种瓶瓶罐罐。他从中拿起一只黑色的小药瓶，拔掉塞口，小心翼翼地倒出一丁点黑乎乎的黏液。这些黑乎乎的黏液被他倒入早就准备好的米饭里，揉搓成一个饭团。他把黑色药瓶放回箱子里，又把箱子塞回床底下，然后拉开门闩，拿着饭团去了后院。后院里养着一黑一黄、一小一大两只狗，分别被拴在后院的左右两侧。那只小黑狗是远志捡来的，此前被养在医馆偏屋里，只因今早韦应奎领着府衙差役进入医馆查案时吠叫不止，事后便被石胆牵到家宅后院，与看守家宅的大黄狗拴在一处，以免以后再有官员和差役查案时出入医馆，它又狂吠乱叫。
大黄狗原本在原地转圈，见羌独活来了，立刻扑了过来，将系绳拉得笔直，它涎水长流，眼睛有些发红，看起来极为兴奋。羌独活扭头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其他人，这才将笼在袖中的手伸了出来，将饭团扔给了大黄狗。大黄狗一口叼住，飞快地吞进了肚里。另一边的小黑狗没得到吃食，嘤嘤嘤地乱叫，拼命地摇动尾巴。
羌独活在后院里站了一会儿，见大黄狗吃过饭团后，又在原地转起了圈，时不时拿爪子四处乱刨，发出一两下奇怪的叫声，像是有些疯疯癫癫。他点了点头，转身准备回自己的屋子。
正要推开房门，一声“二大夫”忽然传来。羌独活把手抵在门上，回过头去，看见了赶来的当归，道：“何事？”
“提刑司来了人，请二大夫去医馆。”当归回答道。
羌独活把头一点，挥了挥手，让当归先去了。他回到屋子里，将沾有饭粒的手擦干净，这才关上房门，又上了锁，往医馆大堂而去。
医馆大堂里等着两人，都穿着一身青衿服，是宋慈和刘克庄。
高良姜和莺桃来到医馆大堂时，白首乌已经等在这里了，不多时羌独活也来了，最后是居白英。居白英仍是沉着一张脸，拄着拐杖，由石胆小心翼翼地搀扶而来。
眼见来查案的不是乔行简，而是两个面生之人，还是太学学子打扮，众人都是一愣。
高良姜问远志道：“你不是说提刑司来了人吗？”
远志看着宋慈和刘克庄，道：“大大夫，这二位便是。”
刘克庄笑道：“各位不必奇怪，这位是浙西路提刑干办宋慈宋大人，你们应该都听说过吧。”
在场众人都是微微一惊，早就听说太学出了个奉旨查案的提刑官，姓宋名慈，先后破了岳祠案和西湖沉尸案，没想到竟是此人来查案。
宋慈问清楚在场众人姓甚名谁，与刘鹊是何关系，道：“诸位应该都知道刘扁吧？”
原以为宋慈是来查刘鹊被毒杀一案，哪知一上来问的却是刘扁，众人一愣之下，大都只是点了点头，唯有白首乌应了声“是”。
宋慈看向白首乌，道：“你是刘鹊的师侄，那就是说，你是刘扁的弟子？”
白首乌又应了声“是”。
“听说这刘太丞家是你师父开设的？”
“这家医馆是先师十年前所开。”
“你师父是高是矮，胖瘦如何？”
“先师个子不高，身子一直很消瘦。”
宋慈回想无名尸骨的模样，从骨架来看既不高也不壮，这一点倒是与刘扁对应得上。他道：“听说你师父一年前去净慈报恩寺出诊，因失火死于寺中。在那之前，他左臂是不是曾受过伤？”
白首乌面露诧异之色，道：“宋大人怎么知道先师左臂受过伤？你认识先师吗？”
“你不必问这么多，只管回答我所问即可。”
“先师左臂是受过伤，他在药房搭梯取药时，不小心跌过一跤，折了左臂，当时还是我为他接的骨。”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白首乌回想了一下，道：“应是先师遇难前两个多月的事。”
宋慈暗暗点了点头，刘扁是死前两个多月摔断了左臂，这与无名尸骨左臂尺骨的骨裂愈合程度对应得上。他道：“你为你师父接骨时，可有绑上通木？”
“接骨正骨，自然需要绑上通木。”白首乌应道，“我记得通木是在药房里拿的，是用的医馆里最好的通木。”
“这种通木，眼下医馆里还有吗？”
“还有。”
“烦请你取来看看。”
白首乌当即走进一旁的药房，片刻即回，取来了一段色泽发红、带有黑色纹路的通木。
宋慈接过通木，又从怀中取出那段烧过的木头，凑在一起细看。
在场众人不明白宋慈在做什么，不由得面面相觑。
宋慈细看了一阵，将那段烧过的木头递给白首乌，道：“白大夫，你看看这段木头，有没有可能是刘太丞家的通木？”
白首乌接过去看了，那段烧过的木头残缺不全，遍布焦痕，与药房取来的通木在外形上已无法比对。他凑近细嗅其味，又朝宋慈手中那段红色通木看了一眼，道：“这种最贵最好的通木，是用交趾出产的紫檀木制成，有消肿止痛、调节气血的功效。大人给的这段木头，虽然外形难以辨别，但闻着气味应是紫檀木，至于是不是医馆里的通木，我不敢妄下断言，只能说有可能是。”
宋慈点了点头，收回了那段烧过的木头，又拿出那块狮子玉饰，请白首乌辨认。
白首乌一见狮子玉饰，神情立刻一变，道：“这……这不是先师的獐狮玉吗？”
“你可认清楚了？”宋慈道。
白首乌连连点头道：“认不错的，先师将这块獐狮玉随身带着，我见过很多次，就是这个。”他面露诧异之色，“大人，这块玉怎会在你这里？”
“我再问你一遍，你可千万确认清楚，这当真是你师父的玉饰？”宋慈知道这块玉饰关系到无名尸骨的身份，必须确认无误才行。
白首乌又向狮子玉饰多看了几眼，道：“错不了的，虽然这玉碎了，但的的确确是先师的獐狮玉。这块獐狮玉是十年前皇上御赐这座宅子时，一并赐给先师的。獐狮乃神农氏驯养的奇兽，周身透明，能吃百虫尝百草，种种药性能从它的脏腑和经络中看得明明白白。先师对这块獐狮玉极是珍惜，一直将它带在身边，我认不错的。”
如此一来，无名尸骨的身份几乎可以确认，就是刘太丞家的刘扁。宋慈环顾整个医馆，道：“你方才说刘太丞家这座宅子，是圣上御赐给你师父的？”
白首乌应道：“是的，这是先师十年前为皇上治病所受的赏。”
“赐下这么大一座宅子，看来你师父为圣上治好的病，不是什么小疾小痛吧？”
“这我不太清楚，皇上患了什么病，那是宫中绝密，先师从不对外提起。”
宋慈点了点头，皇帝患病乃国之大事，擅自对外传言泄露，那是要掉脑袋的。他正打算继续发问，医馆大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轻细的敲门声。
医馆大门敞开着，一只黑乎乎的手正在门上轻轻叩击，一张长着不少疮疤的黑脸探进来，似乎怕打扰了众人，带着抱歉的笑容，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道：“各位东家都在啊。上元节的炭墼，小人给送来了。”
石胆见了来人，顿时露出一脸嫌恶之色，道：“不是叫你明天才送来吗？”
那黑脸人道：“这一批炭墼打得好，就想着给刘老爷先送来……小人刚到门外时，听过路之人说……说刘老爷他……”摇头叹气，“刘老爷对小人大恩大德，他那么好的人，怎么会……”
居白英忽然朝石胆使了个眼色，石胆立刻打断那黑脸人的话，道：“祁老二，没看见官府来人查案吗，这里哪轮得到你说话？赶紧把炭墼搬进来，跟着我去领钱，领了赶紧走。”
祁老二唯唯诺诺地应道：“是是是……”便从大门外的板车上搬下一大筐炭墼，背在身上，穿过医馆大堂，跟着石胆朝家宅那边去了。
宋慈看了一眼祁老二去远的背影，将目光转回到白首乌身上，道：“白大夫，你师父在世时，与刘鹊关系如何？”
白首乌答道：“先师与师叔本就是同族兄弟，从小一块儿学医长大。后来先师在宫中做了太丞，师叔则是做了随军郎中。十年前先师开设医馆后，师叔便从军中去职，来临安帮忙打理医馆。后来先师从太丞上退了下来，才开始在这医馆中坐诊。这些年里，师叔帮了先师很多忙，他们的关系一向很好。”
“一扁一鹊，取这样的名字，看来他们二人是出自医道世家吧？”
白首乌却摇头道：“我听先师说起过，他与师叔年幼时，村子里曾发生瘟疫，族中长辈先后亡故，只剩他们二人相依为命，后来是路过的师祖皇甫坦收留了他们二人，他们二人从此便跟随师祖学医。师祖虽为麻衣道士，但工于医术，曾在高宗、孝宗、光宗三朝多次应召入宫医疾问道，尤其是高宗一朝，师祖为显仁皇太后治愈了目疾，那可是众多御医费时多年也没能治好的顽疾。高宗皇帝对师祖大加厚赏，还御赐‘麻衣妙手’金匾，这块金匾至今还供奉在祖师堂里。先师和师叔的名字，是当年被师祖收留后，师祖为他们二人取的。”
宋慈没听说过皇甫坦的名头，但他知道显仁皇太后，那是高宗皇帝的生母，曾在靖康之变中被金军掳走，绍兴和议后才得以回銮临安，高宗皇帝对她倍加侍奉，皇甫坦能治好她的目疾，高宗皇帝自然是厚加赏赐。他道：“你师父与刘鹊既然师出同源，那他们二人之间，不知谁的医术更高？”
白首乌朝高良姜和羌独活看了一眼，稍微犹豫了一下，道：“若论医术，先师做过太丞，曾为光宗皇帝和当今圣上治过病，应是先师更胜一筹。”
“那可不见得。”高良姜忽然插嘴道，“前年韩太师溺血，师伯去了好几次都没能治好，最后还是我师父出的验方，以牛膝一两、乳香一钱，以水煎服，三两日便药到病除，为此韩太师还赏了师父不少金子。再说了，师父近来著述《太丞验方》的事，医馆里人人都知道。过去敢著医书留于后世的大夫，像张仲景、孙思邈等人，哪个不是神医妙手？师父敢著述医书传之后世，足可见他老人家的医术有多么高明。只是不知谁背地里眼红，不但将他老人家杀害，还将他即将完成的《太丞验方》给偷了去。”说罢朝白首乌冷眼一瞪。一旁的羌独活也朝白首乌斜去了目光。
白首乌平日里说话做事，常给人一种与世无争的感觉，可这番言论关乎师父医术的高低，他似乎不甘心退让，道：“著述医书，并非只有师叔如此，师祖生前就曾著有医书，先师也曾著过医书，收录了许多独到的验方，只是先师将所著医书视若珍物，常带在身边，最后不幸毁于净慈寺的那场大火，没能留存下来。再说给韩太师治病，师叔只是治好了那么一次，过去韩太师身子抱恙，一直都是请先师去看诊，先师已不知为韩太师治好过多少病痛了。”
高良姜道：“好啊，师父刚死，你便硬气了，敢跟我这么说话了。你师父是给韩太师治过那么多次病痛，却把韩太师的身子越治越差，染病抱恙的次数越来越多。这两年换了我师父看诊，韩太师的身子却是日渐康健，再没有生过什么病。”
“可是韩太师昨天才派人来，说他患有背疾，请师叔今日去南园看诊。”白首乌言下之意，是说高良姜称韩侂胄再没有生过病，那是在睁着眼说瞎话。
高良姜正要还口，宋慈忽然道：“韩太师病了？”他记得上次去韩府拜见韩侂胄时，韩侂胄曾当着他的面舞过剑，两天前破西湖沉尸案时，韩侂胄也曾出现在临安府衙，其人看起来一切皆好，不像是有病痛的样子。
白首乌应道：“昨天上午夏虞候来了医馆，说近来这段日子，韩太师后背不太舒服，时有刺痛之感，常常难以睡卧，请师叔今日一早去吴山南园看诊。”
宋慈知道白首乌所说的夏虞候应该是夏震，道：“韩太师既然病了，为何不……”
话未说完，医馆大门方向忽然传来声音道：“宋慈，不是说过你不能查此案吗？”
这声音听着耳熟，是乔行简的声音。宋慈转头望去，果然是乔行简到了，随同而来的还有文修和武偃。他向乔行简行了一礼，道：“是大人命我来查无名尸骨的案子。”
“那你该去的是净慈报恩寺后山，而不是这刘太丞家。”乔行简来到宋慈身前。
这时石胆从家宅那边回来了，祁老二背着空筐，跟着石胆回到了医馆大堂。祁老二得了炭墼钱，向居白英躬身道谢。居白英沉着老脸，看起来大不耐烦。石胆赶紧挥手，打发走了祁老二。
宋慈看了看走出医馆的祁老二，在刘克庄耳边低语了几句。刘克庄点点头，快步走向大门，追出了医馆。
刘克庄走后，宋慈将自己去净慈报恩寺后山查验墓土，在土坑和土堆里先后发现一段烧过的紫檀木和狮子玉饰，又查得刘扁生前摔断过左臂，绑有紫檀通木正骨，以及狮子玉饰是刘扁的獐狮玉等事，逐一向乔行简说了，最后道：“无名尸骨已能确认是刘扁，我来刘太丞家，是为了追查无名尸骨的案子。”他拿出那段烧过的紫檀木和獐狮玉，还有刘太丞家的那段紫檀通木，一并呈给乔行简过目。在此期间，刘克庄已去而复返，回到了宋慈身边。
乔行简看过之后，道：“我还当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起案子，想不到竟能牵扯上关系。”他将这些东西一一还给了宋慈，“泥土里还藏有线索，我身在现场却没能发现，当真是天大的疏漏。宋慈，你验得这些线索，这么快便查出无名尸骨的身份，实属难能可贵，值得好生嘉奖。”
乔行简贵为提点刑狱，面对身为属官的宋慈，还是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竟能坦然承认自己的疏漏，不仅没为自己做任何辩解，反而毫不吝啬地夸赞宋慈，这让一旁的刘克庄颇感意外。之前刘克庄还将乔行简想成是那种笑里藏刀的官员，然而仅凭当众认错这一点，乔行简便绝非那样的人。刘克庄再看乔行简时，目光为之一变，眼神中大有敬意。
“乔大人过誉了。”宋慈道，“不知大人突然到此，所为何事？”
乔行简微微一笑，道：“不是你提醒我来的吗？”话音一落，便朝贴有封条的书房走了过去。文修快步上前，揭下封条，推开了房门。
乔行简步入书房，径直走到书案前。他朝书案上摆放的书册、烛台和笔墨纸砚看了看，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他将上身慢慢地伏在书案上，一如刘鹊死后的样子，就此良久不动。
宋慈和刘克庄随后进入书房。宋慈进入书房时，脚步微微一顿，看了一眼门闩，又稍稍斜着身子，朝门框上的门闩插孔看了看，这才进入房中。见了乔行简的奇怪举动，刘克庄不明所以，宋慈却是了然于胸，道：“看来大人已经察觉到刘鹊的死状不对了。”
听了这话，伏案好一阵子的乔行简站起身来，回头看着宋慈，道：“死状有何不对？”
“今早大人提起刘鹊之死，曾说他是中了砒霜之毒，在书房里伏案而死。”宋慈应道，“可据我所知，砒霜中毒之人，往往伴有强烈的腹痛，有的甚至会头晕，会呕吐，并不是一下子便毒发身亡。倘若刘鹊真是吃了糕点中毒身亡，那么毒发之时，他应该会喊叫，会呼救，即便疼痛太过强烈，痛到他无法做声，但他至少会有所挣扎，甚至是极为剧烈的挣扎，不可能就那么安安稳稳地坐在椅子里，伏在书案上死去。”
乔行简微微颔首。之前宋慈在提刑司偏厅见他之时，曾特意问过一句：“乔大人，你说刘太丞家的书房门窗从里面上闩，刘鹊是在房中伏案而死？”后来宋慈离开后，乔行简独坐在提刑司大堂里凝思案情，忽然想起宋慈这一问，察觉到刘鹊的死状存在疑问，这才带着文修和武偃返回刘太丞家再行查验。他道：“依你之见，究竟是何原因，会让刘鹊的死状变成这样？”
“无非两种可能。”宋慈早就想过这个问题，此时被乔行简问起，当即给出了回答，“一种是刘鹊并非死于他杀，而是服毒自尽，且他死志已决，所以才没有太多挣扎的迹象。另一种可能，刘鹊不是自己吃下的砒霜，而是被凶手逼迫着吃下了砒霜，他毒发时被凶手制住，因此发不了声，也挣扎不得。”
“所以你是因为刘鹊的死状存在问题，才会认为桑榆不是凶手？”乔行简道。
宋慈点头应道：“不错。”
乔行简在书案前来回踱了几步，道：“刘鹊的《太丞验方》尚未完成，而且他昨晚还惦记着病人的病情，吩咐白首乌今早替他回诊，他应该不大可能是自尽，你说的第一种可能，其实微乎其微。至于第二种可能，凶手强迫刘鹊吃下砒霜也好，毒发时制住刘鹊也罢，都需要进入书房才能完成。可书房的门窗都是从里面上了闩的，试问凶手如何能在不破坏门窗的情况下进出书房呢？”
“那也不难。”宋慈应道，“只需一根细绳，便能办到。”
“哦？”乔行简道，“如何办到？”
宋慈走到门闩旁。门闩在今早高良姜破门而入时被踢断了，但门闩插孔还是完好的。宋慈指着门闩插孔，道：“乔大人，你过来看看。”
乔行简走了过去，弯下腰，朝门闩插孔里看去。门闩插孔是用一块拱形的限木，钉在门框上制成，在限木与门框之间存在一丝夹缝，夹缝中卡着些许麻线。
宋慈方才走入书房时，便已注意到了卡在门闩插孔里的麻线。他道：“取一根细麻绳，对折之后，在门闩上套一圈，再把两个绳头穿过门闩插孔，一起握在手中，此时只需从外面将门合上，隔着门缝拉拽绳头，只需多尝试几下，便可将门闩拖入插孔之中，从而做到从房外关门上闩。接着再松掉两个绳头中的一个，拉拽另一个，便可将整条麻绳抽出房外。”他把手伸进门闩插孔，将卡在里面的些许麻线取下，“只可惜百密一疏，麻绳被门闩插孔里的夹缝卡住，虽说整条麻绳还是被抽出去了，但在夹缝中留下了些许麻线。”
乔行简点头道：“不错，凶手以此法子，的确能从房外关门上闩。你说的第二种可能，的确有可能存在。”说着招呼文修过来，从宋慈手中拿过这些许麻线，作为证据收好。
“刘鹊死后，他所著的医书《太丞验方》不见了，极有可能是凶手进入过书房，拿走了这部医书。”宋慈说道，“所以我觉得，桑榆姑娘应该不是本案的凶手。”
“那倒未必。”乔行简道，“还有第三种可能，刘鹊是吃了桑榆送来的糕点毒发身亡，只不过后来又有人偷偷进入过书房，拿走了他所著的《太丞验方》。”
宋慈却道：“倘若如大人所言，此人偷偷进入书房，拿走《太丞验方》倒也说得通，可他为何要改变刘鹊的死状呢？”
“我知道你说这么多，无非是想证明桑榆的清白。”乔行简道，“可这位桑榆姑娘，身上处处透着嫌疑，我问她任何事情，她都不予回应。尤其是昨日她来刘太丞家上门道谢，曾与刘鹊在这书房中闭门相见长达半个时辰之久，我问起他们二人在书房里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她始终不应。她若与刘鹊之死没有关系，何以要百般缄口加以遮掩呢？”
这番话说得宋慈无言可对。虽然他认为桑榆很可能不是凶手，但对于桑榆的种种反常之举，他也无法给出合理的解释。
乔行简与宋慈辨析案情之时，刘太丞家众人全都聚在书房门外，被武偃拦住不得入内，只能探头向房中张望。这时乔行简走出书房，来到黄杨皮、当归和远志身前，指着医馆的后门，道：“昨晚你三人睡觉之时，有没有闩上这道门？”
黄杨皮朝后门望了一眼，道：“回大人的话，小人每晚睡前，都不忘闩上大门，但后门连通家宅，只是掩上，不会上闩。”
“这么说，即便到了后半夜，家宅那边任何人都可自由出入医馆？”
“是的。小人有时起夜上茅房，也要走后门出去。”
“那昨晚你们睡着后，家宅那边有没有人来过医馆？”
黄杨皮摇头道：“应该没人来过。后门前些日子松脱了，还没来得及修理，开门时会有很大的响声。小人一向睡得浅，昨晚又闹肚子，没怎么睡着过，便是睡着也迷迷糊糊的，后半夜家宅那边若有人来医馆，后门只要一响，小人应该是能听见的。就算小人听不见，可远志近来养了一只小黑狗，就养在偏屋里，那只小黑狗一听见动静便会大叫，夜里只要后门有响动，小黑狗必会吠叫，可昨晚后半夜，小黑狗并未叫过。”
“你昨晚闹了肚子？”乔行简狐疑道。
黄杨皮应道：“昨晚小人在大堂里分拣药材时，肚子便开始不舒服，后来跑了好多趟茅房，一直到后半夜睡下后才有所好转。”
“你们二人呢？也有闹肚子吗？”乔行简看向远志和当归。
远志脸色发白，低头答道：“我与当归闹了一夜肚子，今早才稍微好些。”当归的年龄与远志相仿，也是十七八岁，身子比远志壮实一些，他脸色也有些发白，没有说话，只是跟着点了一下头。
乔行简今早初次来刘太丞家查案时，曾留意到远志和当归脸色发白，一开始他起过疑心，认为二人或许与刘鹊之死有关联，眼下看来，应该是腹泻了一夜的缘故。他道：“昨晚你三人有同时离开医馆去上茅房吗？”
黄杨皮答道：“先生著书期间，有时会有吩咐，比如去家宅那边叫人，或是找某样东西送去书房，小人怕有差遣，不敢同时离开。昨晚我们三人都是轮流去茅房，一个人去时，另两人便留在大堂里，没同时去过。”
乔行简看向刘太丞家的其他人，道：“昨晚还有谁闹过肚子吗？”
众人都回以摇头。
乔行简暗暗起疑：“刘太丞家所有人的饭食都是一样的，闹肚子的却只有三个药童，莫非是有人故意给三个药童下了泻药，想趁三个药童上茅房时偷偷溜进医馆？刘鹊能保持伏案而死的死状，极大可能如宋慈所说，有人曾进入过书房。可据三个药童所言，后半夜没人进出过医馆，昨晚进过书房的，只有前半夜被刘鹊叫去的高良姜、羌独活和白首乌。可那时刘鹊分明还活着，还没有死……”他越想越有千头万绪的感觉，原本一桩简单明了的案子，隐隐然变得复杂了起来。他看向白首乌，道：“昨晚刘鹊叫你到书房见面，是什么时辰？”
白首乌答道：“当时二鼓已敲过很久，我原本准备睡下了，应该亥时已过了大半。”
乔行简又问三个药童：“昨晚刘鹊是什么时辰熄灯休息的？”
“约是子时吧。”黄杨皮应道，“书房灯火灭了后，小人回偏屋休息时，记得街上正好传来梆声，是敲的三鼓。”远志和当归跟着点了点头。
“见过白大夫后，到熄灯休息，其间将近半个时辰，刘鹊一直待在书房里，没有出来过吗？”乔行简问道。
黄杨皮应道：“书房一直关着门，先生没出来过。”
宋慈听着乔行简的这番查问，眼睛却一直盯着书案。他注意到书案上摆放着笔墨纸砚，见铺开的纸张上写着三行字，粗略读来，像是记录某种药材的性味。他又注意到了书案上的烛台，忽然问道：“刘鹊用的蜡烛，为何这么粗？”烛台上剩余的半支蜡烛，粗如手腕，比普通蜡烛粗大了许多。
黄杨皮答道：“先生每晚著书太久，有时要忙上一两个时辰，寻常蜡烛顶多能烧半个时辰，他不爱频繁更换蜡烛，便吩咐小人买了这种最粗长的蜡烛，一次能烧两个多时辰。”
“那书房里的烛火熄灭时，”宋慈看向黄杨皮，“窗户上可有刘鹊的影子？”
“影子？”黄杨皮摇了摇头，“好像没有。”
“你仔细想想，别说好像，到底有是没有？”宋慈问道。
黄杨皮想了一想，道：“窗户一直很亮堂，小人没见到过影子。”
宋慈又问远志和当归：“你们二人呢？”
远志应道：“我也没见到影子。”当归也跟着摇了摇头。
乔行简听宋慈问起影子的事，转头向书案上的烛台看去，霎时间明白过来。烛台上剩有半支蜡烛，摆放于书案的里侧，再加上椅子和窗户，三者正好处在一条线上，倘若刘鹊坐在书案前著书，那么他的影子必定会被烛火投在外侧的窗户上。他立刻追问道：“上一次有影子出现在窗户上，是什么时候的事，你们三人还记得吗？”
黄杨皮答道：“小人记得大大夫、二大夫和白大夫来见先生时，窗户上都是有影子的。白大夫走后，窗户上就没影子了。自那以后，一直到书房里灯灭，小人都没见过窗户上有影子。”
当归没有说话，远志则是回想了一下，道：“白大夫走时，我刚要分拣完一筐药材，等收拾好药材再抬头时，窗户上便没影子了。”
乔行简听了这话，顿觉迷雾拨开，眼前一亮。白首乌见过刘鹊后，刘鹊的影子便从窗户上消失了，很可能那时刘鹊便已遇害，所以他的影子才没有再出现。如此一来，白首乌的嫌疑大大增加。乔行简立刻吩咐武偃上前，将白首乌拿下。
白首乌的两只手被武偃反拧至身后，一脸茫然道：“大人，这是为何？”
高良姜见到白首乌被抓，立刻叫了起来：“好啊，姓白的，原来真是你杀害了师父！想当初师伯死后，师父没赶你走，把你留在刘太丞家，待你一直不薄，不想你却狼子野心，反过来恩将仇报。你把《太丞验方》藏在了何处？还不快点交出来！”
白首乌却道：“我没有拿过《太丞验方》，我也没有害过师叔！”
乔行简道：“若不是你，那为何昨晚你离开书房后，刘鹊的影子便从窗户上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这……这我如何知道？”白首乌的语气有些急了，“我走的时候，师叔明明还活着，他还是好好的……”
“乔大人，”宋慈忽然道，“窗户上影子不见了，恰恰证明白大夫不是凶手。”
“哦？”乔行简道，“为何？”
“因为刘鹊的死状。”宋慈应道。
乔行简稍加琢磨，很快明白了宋慈的意思。刘鹊最终的死状是伏案而死，倘若是白首乌杀害了刘鹊，那刘鹊此后该一直伏在书案上，其影子不应该消失，而应该一直投在窗户上才对，烛台上的蜡烛也该自行燃尽，而不是在子时前后熄灭，剩下半支没烧完的蜡烛。乔行简道：“你所言是有道理，可是白首乌走后，长达半个时辰的时间，刘鹊的影子一直消失不见，按常理来讲，他应该是遇害了才对，否则他不可能不在书房中走动。”
“倘若那时刘鹊已经遇害，他的影子又一直没出现在窗户上，说明他整个人不在书案前，而是倒在地上，或是死在书房里的其他地方。但他最终的死状是伏在书案上，可见他的尸体后来被人挪动过，凶手若真是白大夫，那白大夫事后必定返回过书房才对。”宋慈道，“可是据三个药童所言，自白大夫之后，昨晚再也没人进入过书房，直到今早发现刘鹊已死。”
乔行简道：“既然自白首乌之后，再也没人进入过书房，那凶手不是白首乌，还能是谁？”
“倘若凶手不是后来进入的书房，而是早就在书房里了呢？”
宋慈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惊讶地向他望来。
乔行简语气一奇：“早就在书房里？”
宋慈说道：“昨晚除了三位大夫，没有其他人进出过书房，倘若刘鹊不是自尽，那么凶手只可能是提早藏在了书房里。书房虽然不大，但以我观之，床底下应该是可以藏人的。昨晚凶手或许是在白大夫离开后不久，便现身杀害了刘鹊，这便可以解释刘鹊的影子为何会在白大夫离开后消失不见。此后凶手在书房中等待，一直等到子时才灭掉蜡烛，然后趁黑将死去的刘鹊摆成伏案的死状。”
乔行简道：“真如你说的这般，那凶手为何要等上半个时辰，到了子时才熄灭烛火？”
宋慈没有立刻回答乔行简这一问，而是看向三个药童，道：“刘鹊平日里大概几时就寝？”
黄杨皮答道：“回大人的话，先生最近一个多月忙于著书，每晚都会忙到深夜，很晚才休息，书房的灯火通常都是子时前后才熄灭的。”
“这便说得通了。”宋慈道，“凶手是知道刘鹊近来忙于著书，知道刘鹊每晚就寝的大概时辰，为免露出破绽被药童察觉，这才故意等到子时才熄灭烛火。能熟知刘鹊的起居习惯，此人极大可能是刘太丞家里的人。”说罢看向刘太丞家众人。
面对宋慈投来的目光，居白英依旧沉着脸色，石胆垂手站在居白英身边，莺桃紧紧搂着刘决明，高良姜和羌独活彼此怀疑地互看一眼，又向白首乌投去怀疑的目光，白首乌则是望着宋慈。
“还是不对。”乔行简忽然摇头道，“凶手若是一刀捅死了刘鹊，你这番推想便有存在的可能，但刘鹊是死于砒霜中毒，如你之前所说，毒发身亡并非顷刻间的事，刘鹊必定会挣扎反抗，书房里不可能一点响动都没有。然而昨晚三个药童一直守在大堂里，并未听见书房里传出任何声响。”
宋慈直视着乔行简，道：“倘若刘鹊不是死于中毒呢？”
乔行简此前已查验过尸体，确认刘鹊是死于砒霜中毒，此时宋慈忽然说出这话，等同于是在质疑乔行简验尸的结果。文修甚是惊讶地看着宋慈，虽然他与宋慈照面还不到半日，但这已不是他第一次用这种目光打量宋慈了。
乔行简直视着宋慈，道：“既然你这么说，那便回提刑司，改由你来查验刘鹊的尸体，亲自确认他的死因，如何？”
这话一出，刘克庄不免有些紧张地望着宋慈。一旦答应下来，若是验出相同的结果，那便是公然质疑上官，若是验出不同的结果，那便是令上官颜面扫地。这种两面不讨好的事，换作他人，必定找出各种借口加以推脱。宋慈却是双手作揖，朗声应道：“宋慈领命。”话音一落，立即走出医馆，仿佛怕乔行简改变主意似的，打算即刻前往提刑司。
“果然又是这样，你若不答应，那就不是宋慈了。”刘克庄如此暗想，面露苦笑，向乔行简行了一礼，跟了上去。
乔行简望着宋慈的背影，颇为赞许地点了点头。他吩咐文修将书房重新贴上封条，又吩咐武偃押着大有嫌疑的白首乌，一起往提刑司而回。
宋慈、乔行简等人刚走，石胆忽然道：“我说今早茅房怎么臭气熏天，原来是你们两个闹肚子弄的，还不赶紧去把茅房打扫干净！”他这话是冲远志和当归说的，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到鼻子前面，装模作样地扇了几下。
当归道：“这些不该我们做。”家宅那边有专门负责洒扫的奴仆，他和远志身为药童，一向在医馆里做事，从不负责清扫茅房。
“有什么该不该的！”石胆喝道，“叫你们去，你们便去！”
当归黑着脸，站在原地不动。远志忙道：“石管家说得是，我们这就去，这就去。”说着左手拉拽着当归，一起出了医馆后门，朝茅房去了。
黄杨皮昨晚也闹了肚子，可石胆只针对远志和当归，没有丝毫针对于他。他望着远志和当归的背影，很是得意地一笑。
居白英咳嗽了两声，拐杖往地上一点。石胆赶紧将居白英搀扶了起来。居白英瞪了搂在一起的莺桃和刘决明一眼，在石胆的搀扶下，慢慢离开了医馆大堂。
居白英刚一走，莺桃那副瑟瑟缩缩的样子立刻没了。她朝后门方向恨恨地瞪了一眼，又朝高良姜看了一眼，牵着刘决明回了侧室。
高良姜瞅了一眼羌独活，冷哼一声，道：“我知道你做过什么，居然只抓了姓白的，没把你也抓走。”
羌独活则道：“你做过什么，难道我就不知道吗？”撂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高良姜冷笑道：“好你个姓羌的……好，很好！”袖子一甩，跟着离开了医馆大堂。

第三章 红颜薄命
申酉之交，寒风渐起，新庄桥畔酒旗招展，进入琼楼的食客逐渐多了起来。
二楼之上，冬煦阁中，刘克庄就着一碟皂儿糕和一盘鲊脯，已经喝空了一瓶皇都春。他接过酒保送来的第二瓶皇都春，瞧着桌对面的宋慈，道：“还在想刚才验尸的事？”
宋慈点了一下头。
“别想那么多了，你亲自也验过了，刘鹊就是吃了糕点，死于砒霜中毒，难不成你还能验错？”刘克庄道，“中午你就没吃饭了，赶紧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
宋慈看着桌上的吃食，缓缓摇了摇头。他知道自己再怎么精于验尸，也难免会有犯错的时候，但回想不久前在提刑司偏厅验尸的过程，自己验尸时的每一个步骤可谓慎之又慎，的确没有出现任何错漏。当时他先用热糟醋仔细洗敷了尸体，再用梅饼法查验尸伤，没有在刘鹊的身上验出任何伤痕。然后他开始验毒。在验毒之前，他先仔细检查了刘鹊的唇齿，发现刘鹊长有两颗龋齿，龋齿洞中塞有食物残渣。他用银针将食物残渣挑了出来，在残渣中发现了韭菜碎末。刘鹊死前的一日三餐分别是河祗粥、金玉羹和雕菰饭，并没有韭菜，唯一能与韭菜挂上钩的，便是糕点中的韭饼。由此可见，刘鹊生前的确吃过韭饼，也就是说，刘鹊吃过桑榆送去的那盒糕点。宋慈将这一发现如实呈报出来，让刘克庄记录在检尸格目上。
宋慈查验之时，乔行简一直站在偏厅里，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验尸。见宋慈细致到连龋齿中的食物残渣都没放过，还发现了足以证明刘鹊吃过糕点的韭菜碎末，乔行简不由得微微颔首。
接下来就是验毒了。
为了确保万全，宋慈没有使用银器探喉法，而是改用了另一种验毒之法。他买来一升糯米，用炊布包好蒸熟，再拿一个鸡蛋，只取蛋清，加入糯米饭中抓拌均匀。他抓取些许糯米饭，搓成一个鸭蛋大小的饭团，趁饭热之时，掰开刘鹊的嘴巴，将饭团放在刘鹊的牙齿上，然后用藤连纸浸湿了水，封住刘鹊的嘴，又封住其耳道、鼻孔和谷道。他再取三升酽醋，用猛火煮得大滚，将几条新买来的棉絮浸在醋锅里煮了一阵，捞起来盖在刘鹊的身上。如此等候片刻，许多又臭又恶的黑汁从刘鹊的嘴里喷了出来，染黑了糯米饭团，还冲开了封口的藤连纸，喷在了棉絮上。此法名为糯米验毒法，只要死者口中喷出黑恶之汁，便证明死者生前吃下过毒药，若没有黑恶之汁喷出，便不是服毒而死。宋慈之所以采用此法验毒，是因为他知道有些凶手会在杀人之后，往死者喉咙里灌入毒药，伪造死者服毒自尽的假象，倘若验尸官只用银器探喉，银器自然变色，便会得出死者是中毒身亡的结果，从而铸成错案。但这糯米验毒法，是将死者胃中残留之物逼出来，得到的验毒结果更为准确。刘鹊的口中喷出了黑恶之汁，证明刘鹊生前的确吃下了毒药。
这一番验证下来，得出的结论是刘鹊的确吃过桑榆送去的糕点，也的确是死于中毒。这一切对桑榆极为不利，但宋慈没有丝毫遮掩，让刘克庄如实加以记录。
查验完刘鹊的尸体后，宋慈向乔行简提出了请求，希望能取得桑榆送到刘太丞家的那盒糕点，他要亲自查验过才能放心。乔行简早就验过那盒糕点，并确认糕点有毒，宋慈的这一请求，无疑又引来了文修的诧异目光。乔行简吩咐文修将圆形食盒取来，交给了宋慈。
宋慈打开圆形食盒，从四种糕点中各取了一个。查验糕点是否下有砒霜，只需用银针一试便知，他知道以乔行简的本事，必定不会验错。他要查验的不是糕点有没有砒霜，而是砒霜位于何处，是在糕点的里面，还是在糕点的表皮上。他先拿起一个韭饼，将表皮剥下，置于一碗，剩余的韭饼置于另一碗，各加清水拌匀，放入银针，封住碗口静置一阵。等到揭开封口，发现放置表皮的碗中银针变黑，另一只碗中银针并未变色。他又依葫芦画瓢，查验了蜜糕、糖饼和油酥饼，同样是表皮所在的碗中银针变色，另一只碗中的银针没有变化。由此可见，四种糕点的砒霜都只涂抹在表面，也就是说，不是制作糕点时下的砒霜，而是糕点制作好后再涂抹上去的砒霜。这一点对于桑榆是否是凶手至关重要。糕点是桑榆亲手制作的，倘若砒霜在糕点内部，下毒的极大可能就是桑榆，倘若砒霜只是涂抹在表面，除了桑榆外，所有接触过这盒糕点的人都有可能下毒，凶手便可能另有其人。
乔行简看到这里，不由得轻抚胡须，又一次微微颔首。
查验完糕点后，宋慈紧接着又对刘扁的尸骨进行了检验。此前他用墓土验毒法，验明刘扁尸骨埋葬之处的泥土并没有毒，那就意味着刘扁有可能不是死于中毒，而是另有死因。他取来笔墨，在尸骨上仔细地遍涂墨汁，晾干之后用清水洗净，倘若骨头上有损伤之处，哪怕损伤细微到肉眼难以观察，也会被墨汁渗透进去，这样便会留下墨痕。可是他用了此法，除了左臂尺骨上的那道骨裂留下了墨痕，其他骨头上没有出现任何墨痕，由此可见不存在任何骨伤。
宋慈在提刑司偏厅花了大半个时辰进行查验，对比此前乔行简的查验，他除了验明糕点上的砒霜都是涂抹在表皮上，并没有取得更多的进展。他知道乔行简一直在偏厅里看着他查验，但他丝毫不在意乔行简怎么看他，心中所想都在这两起案子上。刘扁的死因查不出来倒还正常，说明很可能是被大火烧死，至于骨色为何发黑，尸骨下方的泥土为何也发黑，有可能只是焦尸腐烂后浸染所致。但刘鹊之死却令他疑惑难解。刘鹊的的确确吃过糕点，的的确确死于中毒，那他毒发时必定有所挣扎，可书房里从始至终没有传出任何响动，说明当时书房里除了刘鹊，极可能还有其他人在，此人制伏住了刘鹊，令刘鹊发不出一点声音，弄不出一点响动。那此人是何时进入的书房，真是提早便藏在了书房里吗？
宋慈细想这两起案子，不知为何，他心中隐隐生出了一种感觉，刘扁死于净慈报恩寺大火，与刘鹊被毒杀在医馆书房，彼此虽然相隔一年，但似乎暗藏着某种联系，只是这种联系他目前还看不清道不明而已。他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了，过去追查虫娘与月娘的死时，他也曾有过类似的感觉。
此前在刘太丞家，宋慈与乔行简就刘鹊之死有过一番针锋相对的辨析。那一番辨析下来，宋慈对乔行简渐生敬佩之意，要知道他思辨极快，之前在岳祠案和西湖沉尸案中，无论是韦应奎、元钦还是赵之杰，很少有人能跟得上他的思路，可如今乔行简却能。以往不管对案情有什么感觉，他都是藏在心里，但这次他选择了说出来。他将这种感觉如实对乔行简说了，并再次提出请求，希望乔行简能同意他接手刘鹊的案子，与刘扁之死两案并查。
乔行简仍是摇头，以宋慈与桑氏父女有同乡情谊加以拒绝。但这一次乔行简没把话说死，道：“刘扁与刘鹊既是同族兄弟，又曾同在一处屋檐下，案情免不了有所纠葛。若有需要，涉及刘鹊的一些事，你也可以追查。”
刘克庄深知宋慈的性子，知道乔行简若不松口，宋慈绝不会擅自追查刘鹊的案子。他明白乔行简这话意味着什么，生怕宋慈一不小心又把话说死，忙拉着宋慈向乔行简行礼，道：“多谢乔大人！”
从提刑司出来后，宋慈随刘克庄一路来到了琼楼，二楼的四间雅阁只有冬煦阁没被客人预订，两人便在冬煦阁中坐了下来。刘克庄要来两瓶皇都春，自斟自饮。在此期间，宋慈一直凝着眉头，思考着案情。他回想方才验尸验骨的结果，感觉自己兜兜转转一大圈，似乎又回到了原地。他望向窗外，望着新庄桥上人来人往，怔怔出神了一阵，忽然道：“来了。”
刘克庄探头一望，见新庄桥上一人拉着板车走来，笑道：“答应了酉时见面，倒是准时。”他将酒盏一放，走出冬煦阁，去到楼梯处等候。
等了片刻，却一直不见有人上楼。刘克庄于是走下楼梯，走到琼楼的大门外，才见来人一直等在街边，并未入楼。来人身上又黑又脏，十几个大大小小的疮疤在黝黑的脸上极为扎眼，是之前去刘太丞家送过炭墼的祁老二，他拉来的板车就停在街边，板车上用绳子捆着几个装过炭墼的空筐。
祁老二站在琼楼外不敢进门，脸上满是局促，只因他身上炭灰太多，长相又太过丑陋，生怕扰了楼中客人的兴致。他见了刘克庄，一声“公子”刚叫出口，胳膊便被刘克庄拉住了。他就这么被刘克庄拉着走进了琼楼，穿过一楼大堂，又走上了二楼。他步子小心翼翼，脸上堆着尴尬的笑容，不时朝周围食客躬身示歉。
刘克庄将祁老二领入冬煦阁，来到临窗的酒桌前，朝早就备好的一条长凳抬手，道：“坐吧。”
“公子，这可使不得……”祁老二朝自己身上看了看，“小人这……太脏了些。”
刘克庄却是一笑，将祁老二摁坐在了长凳上，道：“这位是奉当今圣上旨意查案洗冤的宋慈宋提刑，是他专门为你摆置了这桌酒菜，你可推脱不得。”说着唤来酒保，吩咐再送几道下酒的热菜来。
宋慈看了刘克庄一眼，约祁老二见面的确是他的意思，但约在琼楼相见却是刘克庄定下的。原来之前祁老二去刘太丞家送炭墼时，曾提及刘鹊对自己有过大恩大德，当时居白英忽然朝石胆暗使眼色，让石胆打断了祁老二的话。宋慈瞧见了这一幕，心想祁老二是不是知道刘太丞家什么不便为外人道的事，于是在祁老二离开时吩咐刘克庄追出去，想办法留住祁老二。但当时祁老二还有一大车炭墼要赶着送去城南的几家大户，又说全部送完要到酉时去了。刘克庄便约他酉时在琼楼相见，这才有了祁老二来琼楼赴约的事。
祁老二见宋慈年纪轻轻，竟是奉旨查案的提刑官，忙捣头道：“宋大人太客气了，小人如何消受得起？您有什么差遣，只管吩咐就行……”
“没什么差遣，只是问你一些事。”宋慈道，“你平日里送的炭墼，都是自己打的吗？”
祁老二应道：“小人送的炭墼，都是自个在城北皋亭山里伐的草木，烧成炭后，捣成炭灰，再一根根打出来的。”
“刘太丞家的炭墼，一直都是你在送吗？”
“小人送了有一年多了，每十天送一次。”
“之前在刘太丞家，你曾说刘鹊对你有过大恩大德，不知是何恩德？”
祁老二尴尬地笑了笑，道：“这恩德嘛，是刘老爷给小人……给小人配了媳妇……”说完这话，似乎想起了什么，笑容迅速转变成了愁容。
“配了什么媳妇？”
“刘老爷家中有一婢女，名叫紫草，去年刘老爷把她配给了小人。”
宋慈仔细打量祁老二，其人看起来年过四十，满脸疮疤，容貌奇丑，又只是个卖炭的外人，刘鹊居然将家中婢女配给他做媳妇，倒是令宋慈颇觉好奇。他道：“紫草？我怎么没听说刘太丞家有这样一个婢女？”
“紫草姑娘已经……不在人世了。”祁老二叹了口气。
“不在人世？”宋慈好奇更甚，“她是怎么死的？”
“这个嘛……”祁老二低垂着头，欲言又止。
刘克庄见状，递过去一盏酒，道：“不急不急，有什么事，喝了这盏酒慢慢说。”
祁老二忙摆手道：“公子使不得，小人怎配喝您的酒？”
“你不肯喝，那就是嫌我的酒脏，看不起我。”
“小人岂敢……”祁老二只好接过酒盏，慢慢地喝了。
刘克庄又接连满上三盏，劝祁老二饮下。祁老二推脱不得，只好一盏接一盏地喝了。他喝得越来越快，最后一盏几乎是一仰头便入了喉。
刘克庄见祁老二四盏酒下肚，已微微有了醉意，于是再次问起紫草去世的事。这一次祁老二叹了口气，开口道：“都是小人贪心不足，这才害了紫草姑娘的性命……”
“到底是怎么回事？”刘克庄道，“你仔细说来。”
祁老二晃了晃脑袋，脑海里浮现出了过去一年多来的种种往事。一年多前的中秋节，他推着一车炭墼进城，路过刘太丞家时，被管家石胆叫住了。原来前一夜刘扁死在了净慈报恩寺的大火之中，刘太丞家赶着布置灵堂，请了不少人来办丧事，各种吃喝用度增加了不少，以至于很快将家中的炭烧尽了，石胆急着出门买炭时，正巧见到了他路过。石胆从他那里买了一大筐炭墼，用过后觉得紧实耐烧，此后便让他每十天给刘太丞家送一次炭墼。他每次去送炭墼时，都会将一大筐炭墼背进刘太丞家，一根根地堆放整齐了才离开。在此期间，他见过刘太丞家不少奴婢下人，其中有一个叫紫草的婢女，令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那是一年多前的冬月上旬，祁老二照例给刘太丞家送去炭墼，却在跨过门槛时绊了下脚，跌了一跤。他用尽全力护住背上的竹筐，只掉了几个炭墼出来，代价却是磕伤了自己的膝盖。他一点也不心疼膝盖，只心疼那几个摔坏的炭墼，在那里小心地捡拾。一个婢女恰巧来到医馆大堂，目睹他受了伤，近前来挽起他的裤脚，取出洁白喷香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揩去伤口周围的炭灰，又拿来跌打药膏，在伤处细细抹匀。他连连说使不得，可那婢女说什么也不许他乱动。他一动也不敢动，与其说是听那婢女的话，倒不如说是受宠若惊，愣在那里动不了。他从小就因长相奇丑，受尽他人的冷眼，活到四十多岁还没讨到媳妇，甚至连女人都没亲近过。他虽然给刘太丞家送炭墼，但那是因为他的炭墼打得好，刘太丞家的人，上到主家下到奴仆，见了他都是一脸嫌弃，远远地避开，唯独那婢女不是如此。那婢女只十七八岁，眼眸又清又亮，长长的睫毛如米穗细芽，脸蛋白皙柔嫩，如同捏出来的面娃娃，他只瞧了一眼，便觉自惭形秽，低下头不敢再看。后来过了十天，他再去刘太丞家送炭墼时，又一次遇上了那婢女。那婢女在医馆大堂里，正帮着白首乌为一摔断胳膊的老妇固定通木。那婢女竟还记得他伤过膝盖，近前来关心他的伤口有没有流脓，挽起他的裤脚，确认他膝盖上的伤口已经愈合，这才放心，紧接着又听从白首乌的吩咐，忙着煎药去了。当时刘鹊正好带着黄杨皮出外看诊归来，说煎药用药的活不是一个婢女该干的，叫那婢女回家宅那边干活，以后别再成天往医馆跑。
那婢女便是紫草，虽说是刘太丞家的婢女，过去却常在医馆里搭手，帮着做些煎药、上药的活。那时祁老二对紫草还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只是每次去刘太丞家送炭墼时，见到紫草心里就觉着高兴，见不到时心头就没个着落。就这么过了两个月，到了去年的正月间。这一次他送完炭墼后，石胆照例拿了炭钱给他，却没像往常一样打发他赶紧走，而是叫住了他，说老爷和夫人要见他。他惶恐不安地被石胆带到刘太丞家的后堂，在那里见到了一脸严肃的刘鹊和居白英。他以为是自己送的炭墼出了什么问题，还想着要挨上一顿责骂，哪知刘鹊竟对他说，打算将家中的婢女紫草贱卖与他为妻，问他答不答应。
祁老二将这些往事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讲到这里时，自行伸手拿起桌上的酒盏，一口喝了，摇摇头，往下说道：“小人那时脑子里嗡嗡地响，刘老爷问了好几遍，小人才回过神来，连连摇头。紫草那么好一位姑娘，年纪轻轻，容貌又美，人又那么好，小人却长得这么丑，年岁又大，哪里配得上她？可刘老爷执意要这么做，夫人还说小人不肯答应，便去外面随便找个腌臜泼皮，将紫草姑娘卖了。”
“刘鹊和居白英为何要这么做？”宋慈听到此处，不禁微微凝眉。
“刘老爷说紫草姑娘犯了大错，不听他的话擅自去医馆帮忙看诊，煎药时拿错了药材，害得病人服药后险些丢了性命，刘太丞家因此声誉大损，不能再容下她，准备将她贱卖了，要给她寻个去处。”
“那你答应买她了吗？”
“小人……小人答应了。”祁老二把头埋得更低了，“小人本就是讨不到媳妇的粗人，老早便断了这方面的念想，就想着这辈子多挣些钱，安安稳稳地给哥哥送了终，便再没什么遗憾了。小人怎配让紫草姑娘做妻子，紫草姑娘又怎会甘愿嫁给小人？小人原本不该答应的，可……可那时小人鬼迷心窍，当时刘老爷追问再三，小人竟点了头……”
祁老二说这话时悔恨交加，可当年答应买紫草为妻时，他虽然也觉得惶恐，觉得不妥，但更多时候是大喜过望的。他那几天便跟做梦似的，有时半夜醒来，忍不住扇自己两耳光，掐自己几下，生怕这些都是假的。那时刘鹊催得急，要他三天之内将紫草娶过门。于是他拿出多年烧炭卖炭的积蓄，先向刘鹊付了买紫草的钱，然后在临安城里租了一处屋子，屋子虽然不大，却被他打扫得一尘不染，又找木匠铺买了一些现成的家具，将整个屋子布置得像模像样。他打定主意等紫草过了门，便让紫草住在城里，不让紫草跟着他去乡下，也不让紫草干任何脏活累活，自己只管更加卖力地干活，烧更多的炭挣更多的钱，绝不能委屈了紫草。可他不知道，紫草嫁给他，便是最大的委屈。三天之后，过门之日，刘太丞家没有将紫草送来，送来的却是紫草离世的消息。
“消息是石管家捎来的，他说紫草姑娘不肯嫁给小人，说什么也不嫁，夜里竟在后院上吊自尽了……”祁老二说起此事，痛悔万分，“紫草姑娘给小人治伤，不嫌弃小人，那是她心地善良，可是要她嫁给小人做媳妇，实在太过委屈了她，她又怎会心甘情愿？都怪小人贪念过了头，自己是一只癞蛤蟆，却还想着天鹅肉，答应了买她，这才害得她自尽。死的不该是紫草姑娘，该是小人才对……”
“你得知紫草死了后，”宋慈道，“有去刘太丞家亲眼瞧过吗？”
“小人去了，见到了紫草姑娘的尸体，用粗布盖着，放在后院的角落里。刘老爷因为紫草姑娘死在了自家，觉得晦气，原打算把钱退还给小人，再在城外随便找块地，将紫草姑娘草草葬了了事。可小人觉得愧疚，觉得对不起紫草姑娘，便去求刘老爷将紫草姑娘交给小人好生安葬，之前买紫草姑娘的钱，也不让刘老爷退还。刘老爷应允了。小人便买了棺材，将紫草姑娘带回乡下，安葬在了自家地里。紫草姑娘还未过门，她生前也不愿嫁给小人，小人不敢将她当成妻子来安葬，只是想让她死后有个着落，不成那孤魂野鬼，逢年过节时，能有人给她上上香，陪她说说话。”
宋慈听罢祁老二的讲述，略微想了一下，道：“紫草上吊自尽后，刘太丞家有没有通知官府？”
“通知了的，府衙来了位司理大人，还有好些个官差。”
宋慈暗暗心道：“府衙司理，那便是韦应奎了。”问道：“这位司理大人，对紫草自尽一事怎么说？”
“小人不知道。”祁老二摇了摇头，“小人赶到刘太丞家时，司理大人带着官差正好离开，后来就没见过这位司理大人了。”
“这么说官府的人只来过一次，后面刘鹊将尸体交给你安葬，官府没再过问？”
祁老二点点头，应了声“是”。
“奴婢自尽，主家须得报官，倘若隐瞒不报，私自处理尸体，那是要论罪处罚的。刘太丞家敢上报官府，韦应奎又只去过刘太丞家一次，看来紫草真是死于上吊自尽。”宋慈这么一想，问道：“紫草既是上吊自尽，那她脖子上应该有索痕吧，你可还记得那索痕是何模样？”
祁老二回想了一下，道：“小人记得紫草姑娘的脖子上有两道索痕，又青又紫。”
“有两道索痕？”宋慈道，“除了索痕，脖子上可还有其他伤痕？”
“她的脖子上还有一些很小的伤痕，像是……像是抓破了皮。”
宋慈眉头一皱，道：“那她死后可是张着嘴，睁着眼？”
“是的。”
“头发是不是很蓬乱？”
“是的。”
“这么说，她的舌头并没有伸出来？”
“是的。”
祁老二一连回答了三声“是的”，不禁抬起头来，有些诧异地看着宋慈。宋慈便如亲眼见过紫草的尸体般，竟问得分毫不差。
宋慈陷入一阵沉思，好一阵才问道：“紫草上吊自尽，是去年的正月初几？”
“正月十二。”
“你没记错？”
“那天本是大喜的日子，最后却变成了紫草姑娘的祭日，小人如何记得错？”
宋慈听了这话，又陷入一阵沉思。他良久才开口，没再问紫草的事，转而问起了居白英：“你去过刘太丞家那么多次，觉得居白英与丈夫刘鹊相处得怎样？”
“小人是去过刘太丞家很多次，可没怎么见过刘老爷和夫人，他们相处得怎样，小人说不上来。只是……小人只是听说过一些事。”
“什么事？”
“小人听说，刘老爷和夫人早年有过一个女儿，三岁时没了，说是刘老爷带去医馆玩耍，没照看好，结果让女儿误食毒药，给活活毒死了。夫人后来没再生出一儿半女，刘老爷便纳了妾，生了决明小少爷。夫人因为这两件事，一直生刘老爷的气，听说她因为女儿死在医馆，这些年从不踏足医馆半步。”
宋慈听了这话，算是明白了居白英为何在医馆里一直沉着脸，对刘鹊的死没有表现出丝毫悲痛之情。他道：“刘鹊的女儿误食毒药而死，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这个小人就不知道了，只听说是很多年前的事。”
宋慈若有所思了一阵，忽然道：“你还有个兄长？”他记得方才祁老二言语之间，提及希望这辈子能安安稳稳地给哥哥送终。
“是的，小人还有个哥哥，在城南看管义庄。”
宋慈与刘克庄对视一眼，道：“莫不是城南义庄的祁驼子？”
祁老二应道：“原来大人知道小人的哥哥。”
“那驼子竟是你哥哥。”刘克庄说道，“之前宋大人去城南义庄查过案，与你这位哥哥打过交道。他平日里不见人影，听说常去柜坊赌钱，宋大人去找了他好几次，好不容易才见到了他。”
祁老二尴尬地笑了笑，道：“小人的哥哥是爱赌钱，可他从前不是这样的，只是遭遇了一些变故，才变成了如今这般样子。”
宋慈想起祁驼子曾说出“芮草融醋掩伤，甘草调汁显伤”的话，似乎其人很懂验尸之道。他本就觉得祁驼子这人不简单，心中多少有些好奇，听祁老二这么一说，当即问道：“你兄长遭遇了什么变故？”
祁老二长叹了口气，道：“这事说来久远。小人的哥哥原是个仵作，在府衙里做事，帮着断过不少案子，那时候府衙的官老爷们都很器重他。他那时娶了媳妇，育有一个女儿，对邻里乡亲都很好，对小人也是照顾甚多。可是十多年前，他验尸出了错，府衙险些因此办错了一桩案子，官老爷们不让他再当仵作，赶他去看守义庄，后来又遇上家里失火，妻女全都……唉，他哭得死去活来，将一只眼睛给哭瞎了。他好几次寻死，是小人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才没让他死成。后来他整个人就变了，成天去柜坊赌钱，没钱时就回乡下找小人拿钱，前些天初八下午，他还回来拿过钱。小人劝过他很多次，可他从不理会，每次拿了钱就走。小人的哥哥实在命苦，小人没别的念想，这辈子能照顾他到最后，好好给他送了终，也就无憾了。”
宋慈想起初八下午，他曾带着许义去城南义庄找祁老头，后来又将外城的柜坊找了个遍，始终没找到祁驼子，原来那天下午祁驼子没去赌钱，而是回乡下找弟弟拿钱去了。他问道：“你兄长验尸出错，是什么案子？”
“小人听说是一桩杀妻案，好像是个进京赶考的举子，在客栈里杀了自己的妻子。”
“你说的客栈，是不是锦绣客舍？”宋慈语气一紧。
祁老二点点头，道：“对，就是锦绣客舍，原来大人也知道这案子。”
宋慈一下子站了起来，双手紧紧抓着酒桌边沿，道：“祁驼子他……他是如何验错了尸？”
祁老二被宋慈的反应惊到了，摇头道：“小人不清楚。小人以前问过哥哥，但他从来不说，谁问他都不肯说。”
刘克庄听祁老二提起举子杀妻案时，心头一惊，不禁想起宋慈曾对他提到过的十五年前发生在锦绣客舍的那桩旧案。他绕过酒桌，来到宋慈身边，在宋慈的背上轻抚两下，道：“没事吧？”
宋慈摇了摇头，应了声：“没事。”便缓缓坐了下来。
“还要继续问吗？”刘克庄道。
宋慈摇摇头：“不用了。”
刘克庄向祁老二道：“你今天说的这些事，对宋大人查案颇有用处，倘若下次有事还需要找你，不知该去何处寻你？”说着从怀中摸出一张行在会子，要拿给祁老二。
祁老二急忙摆手，连说“使不得”。刘克庄却将行在会子硬塞进了他怀里。他推脱不得，只好收下，朝刘克庄和宋慈不断地躬身捣头，道：“小人家住城北泥溪村，出余杭门，沿着上塘河往北，有七八里地，公子若有事，差人到泥溪村知会一声，小人立刻便来城里见您。”
刘克庄亲自送祁老二出了琼楼，眼见他推着板车往城北余杭门去了，这才返身回到冬煦阁。宋慈仍旧坐在窗边，呆呆出神。他知道宋慈还在想刚才祁老二说过的话，道：“要不现在走一趟城南义庄，去找祁驼子问个清楚？”
宋慈却摇了摇头，忽然拿起刘克庄身前的酒盏，脖子一仰，将整盏酒一口饮尽。
刘克庄吃了一惊，来临安将近一年，他从没见过宋慈饮酒，这还是头一次。他还没回过神来，宋慈已一下子起身，道：“去提刑司大狱。”
天色已黑，宋慈和刘克庄赶到了提刑司大狱。
刘克庄本以为宋慈突然来提刑司大狱，是为了探望桑榆，可宋慈径直从关押桑榆的牢狱外走过，去了狱道最里侧的一间牢狱。这间牢狱里关押的是白首乌，他下午时被武偃带回提刑司，一直关押在此。宋慈吩咐狱吏打开牢门，走进了牢狱之中。
“宋提刑。”白首乌原本坐在狱床上，见了宋慈，急忙起身。
“白大夫，乔大人有来审过你吗？”宋慈道。
白首乌应道：“乔大人来问过一些事，我但凡知道的，都如实向乔大人说了。师叔的死当真与我无关，我没有下过毒，更没有害过他……”
“刘鹊与居白英是不是有过一个女儿，在三岁时死了？”宋慈忽然打断了白首乌。
白首乌点了点头，道：“师叔师婶是有过一个女儿，名叫刘知母。”
“她是怎么死的？”
白首乌有些好奇，道：“宋提刑，这是十年前的事了，你为何突然问这个？”
“你只管回答就行。”
白首乌想了一下，慢慢说道：“我没记错的话，那是十年前师叔一家刚来医馆不久发生的事。那时先师还是太丞，常待在翰林医官局，少有来医馆，医馆便交给了师叔在打理，家宅那边也是师叔和师婶在住。那时知母刚满三岁，是师婶年近四十才得的女儿，听说师婶生她时难产，耗了半条命才把她生下来。师婶对知母疼爱得不得了，但师叔只想要儿子，见是女儿，便对知母没那么喜欢。有一天知母去医馆书房玩耍，师叔没看好她，她不知从何处翻出了一瓶牵机药，吃进了肚子里。那牵机药是剧毒之物，知母没能救得过来，死状很惨，小小的身子，疼得头朝后仰，脚向后翻，弯得像一张弓……”他想起当年刘知母的死状，讲到这里时不由得面露惨色。
宋慈听说过牵机药，据说那是历代皇帝专门赐死臣子所用的剧毒，相传南北朝时的北齐开国皇帝高洋，便常用此药赐死臣下，有一回高洋宴请群臣，席间大鱼大肉，觥筹交错，君臣相谈甚欢，眼见群臣吃饱喝足，高洋突然一翻脸，假言在酒里下了牵机药，将群臣给吓坏了，其中一位侍郎竟直接被吓到肝胆俱裂，当场给活活吓死了。还有传言说，大宋开国不久，南唐后主李煜暴毙而亡，便是被太宗皇帝赐下牵机药给毒死的。宋慈听说过牵机药的名头，但从未见过此物，听着白首乌描述刘知母的死状，不禁一下子想起了刘扁尸骨的模样，也是头脚反弯，状若角弓反张，道：“牵机药是什么毒？”
白首乌应道：“牵机药用马钱子辅以多种毒物炼制而成，具体用了哪些毒物，我也不太清楚。我听先师提到过，这牵机药民间很是少见，通常是皇宫大内才有，是皇帝赐死臣子用的，服用之人会浑身抽搐，头足相就，状若牵机而死。”
“既是皇宫大内才有的毒药，”宋慈问道，“何以医馆里会有？”
“这……先师那时在宫中做太丞，他知晓牵机药的炼制之法，是他自己私下里炼制的。”
“炼制这种剧毒来做什么？”
“先师曾说，牵机药虽是剧毒，但若极少量地服用，能有清明头目的功效，倘若外用，还能通络止痛，散结消肿。”
宋慈听说过“是药三分毒”的说法，也读过父亲宋巩私藏的不少医典，知道药有大毒、常毒、小毒、无毒之分，有“大毒治病，十去其六；常毒治病，十去其七；小毒治病，十去其八；无毒治病，十去其九”之说。牵机药虽是剧毒，但若少量使用，能有治病功效，这一点他能理解得了。他道：“刘知母误食牵机药而死，居白英是何反应，刘鹊又是何反应？”
“师婶那时悲痛万分，哭晕了不知多少次，一醒来便哭晕过去，一连十几天都是如此。师叔倒是没那么伤心，每天该做什么便做什么。从那以后，师婶对师叔的态度大变，她恨师叔粗心大意，害得知母惨死，从此再不踏足医馆，尤其是医馆书房。后来师叔为了延续香火，买了歌女莺桃为妾，没两年便生下了决明小少爷。师叔很是高兴，对决明小少爷疼爱得不得了，可师婶因此更恨师叔，对莺桃和决明小少爷从没给过好脸色。这几年师婶就没怎么和师叔说过话，医馆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不管不问。她在正屋里供奉了知母的灵位，又设了一尊佛龛，平日里把自己关在里面吃斋念佛，很少出来，可她偶有露面时，脾气比以前还大，见了谁都骂，家里人都怕她。师叔也经常避着不见师婶，但凡回家宅那边，都是宿在莺桃房中。如今师叔死在医馆书房，还是被毒死的，师婶私下说……”
“说什么？”
“说这是报应，说师叔是该死。”
“你应该还记得紫草吧？”
宋慈原本一直在打听刘知母的死，关于紫草的这一问来得太过突然，白首乌嘴唇一抖，道：“紫……紫草？记……记得。”
祁老二讲述紫草的事时，曾提及紫草在医馆大堂里帮白首乌给病人固定通木，宋慈马不停蹄地来到提刑司大狱见白首乌，除了打听居白英与刘鹊的关系，就是为了打听紫草的事。他虽然只去过刘太丞家一次，但刘太丞家众人给他的感觉，是压根没人在乎刘鹊的死，反而人人都是一副心怀鬼胎的样子，倘若他在刘太丞家查问，只怕人人都是有所遮掩，不会完完全全地对他说实话。如今白首乌被抓进了提刑司大狱，等同于与刘太丞家众人分离开来，而且他是刘扁的弟子，在刘太丞家似乎是受到其他人排挤的，所以宋慈决定找白首乌单独查问。如今他已经知道居白英因为刘知母的死而与刘鹊闹僵，两人虽同居一处屋檐下，却有种至死不相往来的感觉，可是之前祁老二提及刘鹊将紫草贱卖给他为妻时，刘鹊和居白英是一同出现在后堂的，而且今天下午在刘太丞家，祁老二提及此事时，居白英暗使眼色，让石胆打断了祁老二的话，这令他觉得紫草的死似乎另有隐情，再加上紫草死在去年的正月十二，刘鹊则是死在一年后的同一天，这只是巧合，还是有所关联，必须查个清楚才行。他道：“紫草在刘太丞家为婢，是活契还是死契？”
白首乌应道：“紫草原是孤儿，早年被先师收留做了婢女，是签的死契。”
在大户人家为奴为婢，有活契、死契之分。活契是受雇佣的奴婢，到了年限便可离开，也可提前花钱赎身。死契是在主家终身为奴，婚丧买卖无权做主，一切听凭主家安排。紫草既是死契奴婢，刘鹊自然可以将她卖给祁老二为妻。宋慈道：“当初刘鹊为何将紫草卖给卖炭的祁老二为妻，你身在刘太丞家，应该知道吧？”
白首乌道：“我记得是……是紫草煎药时拿错了药材，险些害了病人的性命，师叔因此将她卖给了祁老二。”
“犯了这样的错，刘太丞家不想再留下她，将她卖给别人倒也说得过去，可为何非要把她贱卖给祁老二那样上了年纪、长相又丑的人呢？”宋慈道，“这么做，更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才对。”
白首乌没有回应宋慈的话。
“你可是有事瞒着我？”宋慈道。
白首乌低声道：“我……我……”
“白大夫，你身陷囹圄，自身已经难保，还有什么好隐瞒的？”刘克庄忽然道，“宋提刑一贯查案公允，你应该是有所耳闻的。如今乔大人已经当你是凶手关押起来，整个提刑司上下，能救你的便只有宋提刑。你若与刘鹊的死没有关系，那就不要对宋提刑有任何隐瞒，不然神仙也救不了你。”
“我知道宋大人查案公允，只是……”白首乌为难道，“这些事若是说了出来，只会加重我的嫌疑。”
“你只管说出来，是不是会加重嫌疑，我自当分辨清楚。”宋慈道。
白首乌点了点头，道：“不瞒宋大人，其实先师去世之前，已经将……”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已经将紫草许配给了我。”
宋慈眉头一凝，道：“你继续说。”
白首乌往下道：“紫草本是流落街头的孤儿，还有当归和远志，他们都是一样的。我记得那是六年前一天深夜，我在医馆里分拣药材，忽然听见很急的敲门声，打开门便看见了紫草。那晚下着大雨，紫草跪在医馆外磕头，浑身都被淋透了，远志背着当归，跟在她的身后，她说当归快不行了，求我救救当归的性命。他们都只有十二三岁，个子小小，面黄肌瘦，我见他们可怜，便让他们进了医馆。当时先师刚从太丞上退下来，那晚正好在医馆书房里著书，还没有休息，他亲自给当归施针用药，救了当归的性命。先师见他们三人无家可归，便在问过他们愿不愿意后，将他们三人收留了下来。先师用药材的名字，分别给他们三人取了名，让紫草在家宅做了婢女，让当归和远志在医馆做了药童。紫草闲暇时常到医馆找当归和远志，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总会与当归和远志分享。她对医术很感兴趣，在医馆里总是问这问那。先师见她颇有灵性，便让我教她一些医术上的学问。她学得很快，没几天便能熟练地分拣药材，还学会了掌控火候，给病人煎药用药。
“此后四五年，紫草一有空闲，便来医馆跟着我学医，她对看诊治病越来越熟练，用起各种器具和药材，甚至比做药童的当归和远志还要得心应手，有时当归和远志倒要反过来跟着她学。当归和远志若有出错，她总会当面指出，加以纠正，还有另一个药童黄杨皮，学艺不精，也常被她指出各种错误。她总说看诊治病，稍有差池便会关乎人命，半点也马虎不得，当归和远志都肯听她的，黄杨皮却是屡教不改。黄杨皮跟着师叔，是师叔的贴身药童，连先师都不便说教，紫草却是不留情面，一见黄杨皮犯错便加以指正。她平时待人温柔可亲，却又有如此严格的一面，在医术上一丝不苟，先师对她是越来越喜欢。那时先师看诊病人，我常在旁边搭手，紫草也跟着帮忙，很多时候不用我提醒，她便知道先师要用到什么器具和药材，提早准备妥当，先师那时曾笑言，说我和紫草便是他的左膀右臂，有我和紫草在，他便可以放心地安享晚年了。
“我大紫草十岁，眼看着她长大，出落得亭亭玉立，几年朝夕相处下来，彼此渐渐相熟，越来越亲近。先师看在眼里，有一次把我和紫草一同叫去书房，说有意将紫草许配给我，问紫草愿不愿意，又问我肯不肯照顾紫草一辈子。我少年白头，医馆里人人拿这事说笑，来医馆求医的病人也常对我指指点点，背地里说三道四，说我年纪轻轻就老了，一看便活不长久。先师曾给我问过两门亲事，可人家听信谣言，都没答应。紫草却不在意，什么少年白头、命不久长，她根本不信这些。先师一问她，她便红着脸点了头，我也甘愿照顾她一辈子，先师便许下了这门亲事。”
白首乌讲到这里，想起紫草红着脸点头的那一幕，不觉露出微笑。可这微笑转瞬即逝，他摇头叹道：“可是许下这门亲事没几天，先师便去净慈报恩寺看诊，在大火中遇难了……先师走得太过突然，没留下任何遗言，他一辈子无儿无女，师娘又去世得早，偌大一个刘太丞家，最后变成了师叔的家业。师叔做了家主，不认先师许下的这门亲事，不让紫草嫁给我，我求了师叔几次，师叔都不答允，我也没有办法。再到后来，师叔常常因为各种小事对紫草责骂，又不让她继续来医馆这边帮忙，只让她在家宅那边干各种粗活。紫草只能趁师叔、高大夫和羌大夫他们都外出看诊时，才敢悄悄地来医馆，陪着我看诊病人。又过了几个月，我记得是去年过完年后不久，有一天紫草突然变得不大对劲，帮着我看诊病人时心不在焉，煎药时竟拿错了药材，险些害病人丢了性命。她一向心细，从没有这样过，我问她怎么了，她什么也不说，一个人跑回了家宅那边，此后一连好几天躲着不见我。师叔得知紫草擅自来医馆帮忙，还险些害死了病人，勃然大怒，说紫草败坏了刘太丞家多年来的好名声，要将紫草赶出家门，后来便听说师叔将她卖给了送炭的祁老二为妻。我去师叔那里求情，师叔却说这不是他的意思，而是师婶的意思，我便又去找师婶，师婶直接让石管家把我轰走，不见我。我没有办法，只好去找紫草，想问问她的意愿，商量该如何是好。她一开始仍不肯见我，后来见了我便一直哭，说她对不起我，说她不是个干净的女人。我追问究竟，她却不肯再说。我苦思了一夜，想着该怎么办才好，想来想去，还是不愿眼睁睁地看着她嫁给祁老二，心想哪怕逃离刘太丞家，哪怕居无定所流落街头，我也要带她离开。我下定了决心，哪知转天，她竟在后院上吊自尽了……”
白首乌讲到这里，声音哽咽了起来。刘克庄不禁想到了惨死的虫娘，心中对白首乌甚是同情。宋慈却无丝毫同情之意，语气如常地道：“紫草死后，府衙司理参军韦应奎是不是来查过她的死？”
“韦大人是来过。”
“韦司理怎么说？”
“我记得韦大人来了后，先检查了紫草的尸体，说紫草是死于自尽，又查问了紫草为何自尽。得知原因后，他说紫草虽因不肯嫁人而死，但主家本就有权做主奴婢的婚嫁，这不算遭主家威逼胁迫而自尽。当天他便结了案，将紫草的尸体交给师叔处置，然后便走了。”
“你见过紫草的尸体吧，她的脖子上有几道索痕？”
白首乌仔细回想了一下，道：“有两道。”
“除了索痕，是不是还有别的伤痕？”
“我没记错的话，她的脖子上好像还有一些抓伤。”
白首乌的这番回答算是与祁老二的话对应上了。宋慈暗暗心道：“看来紫草的死是有蹊跷，要去见一见韦应奎才行。”嘴上问道：“紫草死前一夜，曾说她对不起你，还说自己不是个干净的女人，你对这话怎么看？”
“紫草自尽后，我想了很久，尤其是她死前说过的这些话，还有此前她的种种反常。”白首乌迟疑道，“我怀疑会不会……会不会是师叔……对她做过什么不好的事……”
“你是想说，刘鹊有可能玷污了紫草？”宋慈直言不讳地道。
白首乌叹了口气，道：“紫草是家中婢女，她的一切都由家主做主。师叔身为家主，要她……要她服侍，她不从也得从……若不是如此，她那几天为何变得心不在焉，为何一直躲着不见我，还说自己不干净，说对不起我？师婶又为何要执意将她卖给祁老二为妻，那般糟践她呢？”
刘克庄听得直点头，这样的解释甚是合理。宋慈只是默然了一阵，道：“所以你觉得说出这些事，会让人怀疑你想为紫草报仇，有杀害刘鹊的动机，因而加重自己的嫌疑？”
白首乌点了点头，道：“宋大人说的是。可我当真没有杀害师叔。我昨晚离开书房时，师叔还是好好的，我此后再也没有去过书房，第二天一早我又按师叔的吩咐去回诊病人，直到再回到医馆时，才得知师叔已经死了……”
“你去回诊了什么病人？”宋慈打断了白首乌的话。
“是一个叫林遇仙的幻师，住在中瓦子街。”白首乌回答道，“昨晚师叔叫我去书房，说有意传我《太丞验方》，又吩咐我今早去为林遇仙回诊。他说林遇仙患有耳疾，嘱咐我带上香附和冰片，若是林遇仙耳疾未愈，耳道仍有瘙痒流脓，便取香附一两、冰片一分，一起研磨成细面，以香油调和，均匀涂抹在耳道内。这一验方，其实我是知道的，之前太学司业来医馆治疗耳疾时，我就见师叔用过了。我今早赶去中瓦子街，见到了林遇仙，他的耳疾果然没痊愈，我便依验方用药……”
“你刚刚说什么？”宋慈忽然声音一紧，“太学司业？”
白首乌应道：“是太学司业。”
“你说的可是何太骥？”宋慈的声音又紧了几分。
“是何太骥。”白首乌应道，“我听说他不久前死了，他的案子好像还是宋大人你破的。”
“何司业到刘太丞家看诊，”宋慈追问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白首乌回想了一下，道：“过年之前吧，应该是腊月下旬。具体是哪些天，我记不清了。”
“哪些天？”宋慈道，“这么说，何司业到过刘太丞家不止一次？”
白首乌点头道：“我记得他来过三次，是连着三天来的，三次都是师叔给他看诊，亲自给他用的药。”
“何司业只是单纯来看诊，没做别的事？”
“我记得他每次来，除了看诊，还会与师叔在书房里单独见面，一见便是好长时间，师叔每次都会关上门，吩咐黄杨皮守在外面，不许任何人靠近打扰。”
“你可知他们二人关起门来说些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
宋慈的眉头紧皱起。他之前便觉得何太骥的死有一些疑点未能解开，此时听了白首乌所言，这种感觉就变得极为强烈。他陷入沉思之中，好长时间没有说话。
“写著一部医书，一部囊括毕生医术的医书，在你看来，需要多长时间？”等到宋慈再说话时，他已然另起他问。
白首乌应道：“我医术尚浅，没写过医书，不敢说用时多久。但我见过先师著书，六年前先师从太丞任上退下来后，便开始著述医书，直到他去世，前后长达五年，他的医书仍没完成。医术本就没有止境，遇到的病症越多，积累的经验就越多，医术也就越高，所以我想，写著一部医书，应该是一辈子的事吧。”
刘扁著述医书，前后用时五年仍未完成，然而刘鹊著述《太丞验方》，只是最近一个多月的事，总计五部十六篇的内容，眼下竟只剩最后一篇还没完成。短短一个多月，刘鹊真能写完一部凝聚毕生心血的医书吗？宋慈暗暗摇了摇头。白首乌曾提及刘扁将自己所著的医书视若珍宝，常随身带着，最后毁于净慈报恩寺的大火，但若刘扁所著的医书并没有毁掉，而是被同去净慈报恩寺的刘鹊得到了呢？刘鹊著述《太丞验方》，倘若不是自己一边思考一边落笔，而是有现成的医书加以增删修改，所用时日如此之短，便能解释得通了。宋慈暗想至此，问道：“之前在刘太丞家时，你曾提及刘扁著述过医书，但是毁于净慈报恩寺的大火，没能留存下来。据我所知，当初刘扁去净慈报恩寺时，只有刘鹊相随，你是没有跟着去的。那医书被毁一事，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白首乌应道：“是师叔说的。”
宋慈又问：“刘扁和刘鹊关系到底如何？此间没有别人，你大可实话实说。”他记得白首乌说过刘扁和刘鹊关系很好，但弥音曾提到，刘扁和刘鹊同去净慈报恩寺的路上，彼此什么话也不说，这实在不像是关系很好的样子。
“不瞒大人，师叔来医馆的头几年，先师一旦有空回了医馆，他们二人便常在一起谈论医道，斟酌验方。后来先师不做太丞，回到医馆常住，他们二人每天都能相见，聚在一起谈论医道的次数反而越来越少。先师去世的那年，几乎没再见他与师叔谈论过医道，他们二人平时很少说话。”
“这么说，他们二人的关系其实并不好？”
白首乌点了点头，道：“我身在医馆，当着师婶和高、羌二位师弟的面，这些话我实在不便说出来。”
宋慈稍稍想了一下，问道：“刘鹊近来身体如何？”
“过去这半年里，师叔身体一直不大好。他染上了风疾，时常头晕目眩，有过好几次突然晕厥，试过了各种验方，只能稍微缓解症状，但一直治不好。”
“那最近这段时日，”宋慈又问，“刘鹊除了见过太学的何司业，还见过哪些病人？”
“师叔白天通常都在医馆看诊，见过的病人着实不少，我一时也说不齐全。”
“有没有一些特别的病人？比如身份地位非比寻常，或是性情举止尤为怪异之人。”
“性情举止怪异的倒是没有，若说有身份地位的病人，太师府的夏虞候倒是来过，还有新安郡主也曾来过。”
“你说的是韩太师身边的夏震吧，”宋慈道，“他也患病了吗？”
“夏虞候患有甲藓，以前先师不做太丞回到医馆坐诊时，他便每隔一段时间就来找先师医治，过去几年一直如此。那时夏虞候的脚指甲总是变色脱落，为此他甚是烦扰，我记得先师曾宽慰夏虞候，说他正中间的脚趾最长，乃是大富大贵的脚相，不必为此小疾担心。可这甲藓虽是小疾，却难以根治，夏虞候须得隔三差五来医馆用汤药泡脚，趾甲才不至于脱落。那时因为夏虞候经常来，紫草不用先师吩咐，便知道该抓哪些药煎剂，倒在桶里给他泡脚。先师不在人世后，夏虞候一开始还来医馆泡脚，去年过完年后，就没见他来过了，我还以为他的甲藓已经好了。前些日子又见他来了医馆，请师叔给他医治甲藓，还隔三差五地来了好几次，我才知他的甲藓仍没有好，还严重了不少。”
宋慈又问：“你说的新安郡主是谁？”他来临安近一年了，还是头一次听说新安郡主的名号。
白首乌应道：“新安郡主韩絮，是已故韩皇后的亲妹妹，她患有心疾，过去先师刚从太丞上退下来时，她来过医馆几次，后面这几年便没见她来过。前几日她突然来了，说是心口生疼，来找师叔看诊。”
宋慈想起之前去锦绣客舍的行香子房查案时，房中的住客正是一位叫韩絮的姑娘。他知道当今皇后是太尉杨次山的妹妹杨桂枝，但在杨桂枝之前，皇帝赵扩还曾有过一位韩皇后，这位韩皇后与韩侂胄是同族，论辈分是韩侂胄的侄孙女，在数年前因病崩逝。在大宋境内，通常只有太子和亲王之女才有资格获封郡主，还有一些特例，譬如公主之女，或是对国家有过大功的功臣之女，也有被封为郡主的时候。韩絮身为韩皇后的亲妹妹，又是当朝太师韩侂胄的侄孙女，赵扩破格封她为郡主，倒也没什么奇怪。只是贵为郡主，却无丫鬟、仆人随行伺候，反而独自一人出行，入住民间客舍，出入医馆看诊，这位韩絮倒是令宋慈暗暗称奇。
宋慈又想了一阵，道：“刘太丞家有三个药童，远志和当归的来历我已经知道了，还有一个黄杨皮，他是什么时候来到刘太丞家的？”
“黄杨皮比紫草、远志和当归晚来两年，是四年前来的。”白首乌答道，“他好像与石管家有些沾亲带故，当初是石管家带他来的。黄杨皮是一味药材，也就是常见的祖师麻，先师因他脸皮蜡黄，便给他取名叫黄杨皮，让他跟了师叔，做师叔的贴身药童。”
“这个黄杨皮为人如何？”
“黄杨皮比远志和当归小上两三岁，但为人不怎么踏实，圆滑不少。他最初来的时候，医馆还是先师当家做主，远志和当归还是先师的药童，那时他对先师尊敬有加，对远志和当归也是客客气气，远志和当归有什么吩咐，他都麻利地去做。可是先师离世后，医馆改由师叔做主，一切就变了，黄杨皮仗着是师叔的贴身药童，反过来使唤远志和当归。那时师叔让远志跟了高大夫，让当归跟了羌大夫，如此一来，远志和当归伺候的是师叔的弟子，比起伺候师叔本人的黄杨皮，那可就差了一辈，别说远志和当归要听黄杨皮的，有时连高大夫和羌大夫都不敢轻视黄杨皮的话。我记得以前清扫医馆，一直是黄杨皮的活，后来变成了远志和当归在做，以前伺候师叔梳洗和朝食，也是黄杨皮的事，但他不愿那么早起床，也交给远志和当归去做。远志性子虽有些卑怯，当归虽有些沉默寡言，但他们二人都肯勤学苦练，以前跟在先师身边时，耳濡目染之下，学会了不少医术，不但能帮着抓药煎药，还能帮着给病人施针，如今却只能干些洒扫的杂活。他们二人也没法子，只能忍气吞声，不然便会被赶走，甚至被卖给他人为奴。”说到这里，想起自己身为刘扁的弟子，在刘太丞家的处境，其实比远志和当归好不到哪里去，不由得摇了摇头。
“最后问你一件事。”宋慈道，“‘辛，大温，治胃中冷逆，去风冷痹弱’，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是药材的性味。”白首乌应道。
“什么药材？”
“先师在世时，让我背过各种药材的性味，我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高良姜的性味。”
“那‘苦，甘，平，治风寒湿痹，去肾间风邪’呢？”
“是羌独活的性味。”
“‘苦，涩，微温，治瘰疬，消痈肿’呢？”
“是何首乌的性味。”白首乌奇道，“宋大人，你问的是师叔死前写的那三行字吧？”
宋慈点了点头，道：“你，还有高大夫和羌大夫，名字是依这三种药材取的？”
白首乌点头称是。
宋慈暗暗皱眉，刘鹊遇害前没有写别的，而是特意写下了指代三位大夫的药材性味，似乎是意有所指，但所指的究竟是什么，他暂时还想不明白。该问的都已问完，他让白首乌好生待在狱中，倘若想起了什么，随时让狱吏来通知他。
天时已晚，该回太学了。宋慈和刘克庄离开时途经关押桑榆的牢狱。桑榆见宋慈和刘克庄来了，低下了头。刘克庄叫了声“桑姑娘”，桑榆一如白天那般，仍是默然不应。
宋慈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桑榆一眼，离开了提刑司大狱。
就在宋慈和刘克庄走出提刑司大狱时，远在城南吴山的南园之中，一抬轿子穿廊过院，停在了蓄养鹰雁的归耕之庄外。乔行简起帘下地，在夏震的引领下步入庄内，见到了等候在此的韩侂胄。
自打西湖沉尸案结束后，韩侂胄便正式搬离西湖岸边的韩府，入住了吴山南园。此时的他正在喝茶。他将黑釉茶盏一搁，与乔行简简单寒暄了几句后，提起了韩？杀人入狱一事，问道：“乔提刑，？儿的案子，你怎么看？”
乔行简一听此言，神色微微一紧。他知道自己能调任浙西提点刑狱，全凭韩侂胄的举荐。他此前与韩侂胄从无交集，是因为他认定金国有必亡之势，上奏了备边四事，暗合韩侂胄主战的心思，这才受到韩侂胄的举荐。可他到底心思如何，是不是愿意站在韩侂胄这一边，韩侂胄并不清楚。如今他刚来临安上任，韩侂胄便获知消息，一抬轿子直接将他接至南园，一见面便问起韩？的案子，那是在等他表态。他听韩侂胄称韩？为“？儿”，显然是有保韩？的意思，于是稍加思索，说道：“下官一到临安，便听说了韩公子的案子。太师无须为此案犯愁，大宋刑统有‘主杀部曲奴婢’一律，凡奴婢有罪，其主不请官司而杀之，只杖一百，奴婢无罪而杀之，也只徒一年。”
“这么说，？儿只需在狱中待上一年？”
“正是。”
韩？获罪下狱后，临安府衙丝毫不敢怠慢，赵师睪命韦应奎翻查大宋刑统，找到了“主杀部曲奴婢”这一条律疏，呈报给了韩侂胄。虫惜只是太师府一婢女，韩？身为主家，将她杀了，根本不用偿命，只需受一年徒刑即可。韩侂胄其实早已知道这一结果，此时拿来问乔行简，只是为了试探乔行简，看乔行简是否甘愿为他所用。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让乔行简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道：“听说你今日刚到任，便接手了两起命案。”
“是，下官已在着手查办。”
“提刑司所查之案，向来关系重大，不知是何等样的命案，需要跳过府衙，直接由你接手？”
“城北刘太丞家的刘鹊昨夜在家中遇害，其兄长刘扁的尸骨则在净慈报恩寺后山被人发现。”乔行简道，“人命关天，只要是命案，都可谓关系重大，下官既然遇到了，自当接手查办，尽己所能，查明真相。”
韩侂胄端起黑釉茶盏吹了吹，道：“目下查得如何？”
“案子刚刚接手，虽有不少眉目，也抓了一二嫌凶，但真凶究竟是谁，尚无定论。下官会全力追查这两起案子，圣上破格擢用的干办公事宋慈，也在襄助下官查案，相信不日便可破案。”
“宋慈也在查这两起案子？”
“下官到任临安，听说了宋慈连破奇案的事，后来察其言行，确实可堪大用，因此命他襄助查案。”
“这个宋慈，的确有些能耐，当初还是我向圣上举荐他，圣上才破格擢他为提刑干办。他此前连破两案，在临安城里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圣上得知他破第一案时，还多有嘉许，听说他破第二案时，却颇有些不悦，也未给他任何嘉奖，你可知为何？”
乔行简应道：“下官不敢揣测圣意。”
韩侂胄把弄着手中茶盏，道：“宋慈虽会验尸查案，可毕竟年纪轻轻，倘若什么案子都让他一个太学生来查，岂不是显得府衙和提刑司都是摆设？传出去了，异域番邦还当我大宋朝廷上上下下，连个能堪大用的官员都没有。”
“太师明察远见，是下官未考虑周详。”
“浙西提刑一职责任重大，我向圣上举荐你，是因你在淮西任上建树颇多。然京畿之地，非淮西所能比，朝野上下人人都看着你，如今你甫一到任，便遇上两起命案，务须亲自查明才行。如此一来，我便算没有举荐错人，圣上那里，我也能有个交代。”
乔行简站了起来，躬身行礼道：“下官定不负太师所望，不负圣上所望。”
韩侂胄压了压手，示意乔行简坐下，道：“你刚才说，这两起案子已抓了一二嫌凶？”
乔行简并未坐下，仍是站着，回答道：“刘扁一案尚无太多进展，抓住嫌凶的是刘鹊一案。”
“有嫌凶就好，尽早定罪结案，那才是不负所望。”韩侂胄将茶盏凑近嘴边，轻轻品了一口。
乔行简应道：“下官明白。”
“好茶。”韩侂胄晃了晃手中茶盏，轻捋长须，微微颔首。

第四章 家破人亡
一夜天明，刘克庄在斋舍中早早醒来，第一眼便向宋慈的床铺望去，却见宋慈裹着被子，鼾声绵长，睡得甚是香甜。
“我真是佩服你，桑姑娘被下狱关押，你竟能睡得这般安稳。”刘克庄这么想着，起身来到宋慈的床铺前，将宋慈一把推醒，道：“昨晚回来的路上，你不是说今早要去府衙见韦应奎吗？日头都出来了，还不赶紧起来。”
宋慈朝窗户望了一眼，已然天光大亮。他立马将被子一卷，起床下地，胡乱抹了把脸，再将青衿服一披，东坡巾一戴，便要往斋舍外面走。
“我虽然催你，可你也不用走得这么急啊，饭还没吃……”刘克庄话说一半，已被宋慈拽着往外走。
两人出了太学，在街边的早点浮铺买了些馒头和饼子果腹，然后一路南行，不多时来到临安府衙，直入司理狱，找到了韦应奎。
“原来是宋提刑和刘公子。”韦应奎微微有些诧异，“今天这么早，我才刚到府衙，不知是什么风把二位吹得到此？”
“城北刘太丞家有一婢女，名叫紫草，去年正月十二在家中后院上吊而死。”宋慈开门见山地道，“听说这案子是韦司理去查的？”
“刘太丞家？让我想想，好像是有这么个案子。”
“关于此案，想必韦司理还记得清楚吧？”
韦应奎却把头一摆，道：“那可不巧，我记不大清了。”
刘克庄道：“才过去了半年时间，你又不是老来多健忘，怎会记不清？”
韦应奎朝刘克庄斜了一眼，道：“我平日里既要掌管司理狱，管理那么多囚犯，又要处理各种积案，公务繁多，半年前一桩上吊自尽的区区小案，说了记不清，便是记不清。”
刘克庄正要还口，却被宋慈拦下道：“记不清也无妨，此案的案卷应该还在吧？”
韦应奎却道：“又不是杀人放火的凶案，这种婢女自尽的小事，临安城里每年都会发生不少，连案子都算不上，哪里会有案卷留存。”
“紫草的脖子上有两道索痕，”宋慈问道，“你还记得这两道索痕是何形状，长短阔狭各是多少，彼此可有交叉重叠吗？”
“宋提刑，你这是审问我来了吗？”韦应奎口气一冷。
宋慈便如没听见般，继续道：“但凡上吊自尽，绳套无外乎活套头、死套头、单系十字、缠绕系这几种，只有用缠绕系上吊，将绳子在脖子上缠绕两遭，才会留下两道索痕。这两道索痕之中，上一道绕过耳后，斜向发际，在头枕部上方形成提空，呈八字不交状，下一道则平绕颈部一圈，乃是致命要害所在。遇此情形，查验尸体时，必须将两道索痕照实填入检尸格目，两道索痕重叠和分开之处，更是要分别量好，把长短阔狭对验清楚，韦司理却说记不清？”顿了一下又道，“紫草的脖子上除了两道索痕，还有一些细小的抓伤。按常理来讲，脖子上既有索痕又有抓伤，极大可能是死者被绳子勒住脖子时，为了自救伸手抓挠绳索，以至于在自己脖子上留下了抓伤。这样的案子，通常不是自尽，而是遭人勒杀。”
“索痕也好，抓伤也罢，我说过了，记不大清。不过单论你方才所言，未必便是对的。”韦应奎道，“上吊自尽之人，濒死时太过难受，又或是上吊后心生悔意，都会伸手去抓脖子上的绳索，留下些许抓伤，那是在所难免的事。单凭脖子上存在抓伤，便认定是遭人勒杀，岂不过于草率？”
“可是有抓伤存在，便意味着死者有可能挣扎自救过，也就意味着有他杀的可能。关乎人命的案子，但凡有些许存疑，便该查验到底，倘若轻易认定为自尽，那才是真的草率。”
韦应奎冷眼看着宋慈，道：“宋提刑说的是，被勒死之人，伸手抓挠脖子上的绳索，是有可能在自己脖子上留下抓伤，这抓伤通常位于咽喉附近。可若这抓伤不在咽喉附近，而是在后颈上呢？”
“在后颈上？”宋慈微微一愣。
“两道索痕长短阔狭是多少，脖子上的抓伤又有多少，我是记不清了，但我记得一点，那婢女脖子上的抓伤，是在后颈之上，她的指甲里还有皮屑，可见后颈的抓痕就是她自己抓出来的。那婢女若是遭人勒杀，自己抓伤了脖子，抓伤应该位于前脖子上，可她的抓伤位于后颈上，那只可能是她上吊之后，心生悔意，将手伸向颈后，抓挠吊在空中的绳索，试图自救，这才会在后颈上留下抓伤。”韦应奎白了宋慈一眼，“宋提刑懂验尸验骨，查起案来刨根究底，任何蛛丝马迹，有关的无关的，一概不放过，我韦某人深感佩服。可天底下的司理、推官，没有几千也有数百，不是人人都像你这般较真，也不是人人都如你这般身在太学，清闲无事。你是提刑干办，要翻我查过的案子，尽管去查便是。我韦某人还有公务在身，恕不奉陪了。”说罢将袖子一拂，不再搭理宋慈和刘克庄，转身走出了司理狱。
“这个姓韦的狗官，我真是一见就来气！”刘克庄望着韦应奎的背影，恨得牙痒痒。
宋慈却是一言不发地愣在原地。他之前向祁老二和白首乌查问时，得知紫草的脖子上有抓伤，想当然地以为抓伤是在前脖子上，却没想到抓伤竟是位于后颈之上。一个人遭人勒杀，的确不大可能抓伤自己的后颈，韦应奎虽然查验草率，但方才这话倒是没有说错。
宋慈暗暗思索之时，刘克庄扭头朝狱道深处望去。他没有忘记叶籁被关押在司理狱中，既然来了司理狱，那就必须见一见叶籁才行。他拉着宋慈沿狱道而行，很快找到了关押叶籁的牢狱。
叶籁因自认大盗“我来也”的身份，连日来被关押在司理狱中，等候论罪处置。身陷囹圄，而且这一次很难再脱罪出狱，可叶籁依然神情轻松，见宋慈和刘克庄一脸担心，爽朗大笑道：“克庄老弟，宋兄，几日不见，怎的这般愁容满面？”
叶籁戴着重枷，身上多了不少新伤，显然他这次入狱，又遭受了韦应奎不少折磨。刘克庄道：“叶籁兄，让你受苦了！你只管放心，我爹在朝中还有不少旧交，我一定会想法子救你出去的。”
“老弟不必费心，我最初劫富济贫时，便知道会是这般后果，我从未有过半分后悔。我爹来探望过我，我也叫他不必费心，不用想办法救我出去。”叶籁顶着重枷，抬起头来看了看四周，“其实这里倒也不苦，只是没酒，总觉得缺了些滋味。”
“我这便去给你买酒！”
刘克庄正要转身，附近牢狱中忽然传来狞笑声，随即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你个驴？的，想要酒，怎么不到我这里来拿？”
这声音一听便是韩？，他被关押在斜对面的牢狱中，宋慈和刘克庄早就瞧见了，只是一直没有加以理会。
刘克庄转头望去，见韩？没有戴任何枷锁，高举着手臂，很是得意地摇晃着手中的酒瓶。比起周围肮脏潮湿的牢狱，韩？的那间牢狱却收拾得极为干净，狱床上铺的不是干草，而是被褥，还特地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摆放着只吃了几口的上好饭菜。
明明都是因罪入狱，府衙却专门给韩？安排这等待遇，刘克庄心中甚是不满，嘴上冷笑道：“韩？，睡得这么好，吃得也这么好，看来你是离掉脑袋不远了吧。”
“要掉脑袋，也是你和宋慈先掉。”韩？笑了起来，“等我明年出来，有你两个驴？的好看！”
“你杀害虫惜一事，早就在临安城中传开了，你这案子休想糊弄过去，还想着明年出来？”刘克庄道，“你好好在这里面躺着，继续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看来你还不知道啊。”韩？笑得更加得意了，“虫惜是我韩家的奴婢，我这做主人的杀了她，只用关押一年，不是明年出来，那是什么时候？宋慈，你不是张口闭口大宋律法吗？难道你连这都不知道？”
刘克庄大为惊讶，转头看着宋慈，却见宋慈面无波澜，似乎对此早有所料。他不清楚大宋是否有这样的律法，道：“当真？”
宋慈点了一下头，道：“韩？所犯之罪，罪不至死。”
刘克庄指着韩？道：“他明明杀了虫惜，还是一尸两命，怎么能叫罪不至死？”
宋慈应道：“大宋刑统有律，主杀奴婢，轻则杖一百，重则徒一年。”
刘克庄一脸的难以置信，道：“杀人偿命，不该是天经地义的事吗？他杀害虫惜，手段何等残忍，就因虫惜是个婢女，便只徒他一年，这……这是什么狗屁刑统？”
宋慈默然不语。他熟知大宋刑统，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但能将韩？下狱收监一年，已属万分难得，要知道天底下的王公贵胄，杀人犯法而不受惩处的比比皆是，能将权倾朝野的韩太师独子治罪下狱，哪怕只是短短一年，那也是连想都不敢想的事，他甚至还要为此赌上身家性命，去吴山南园挖掘韩家的祖坟，才能换来这样的结果。他知道律法多有不妥，可大宋刑统就是这么规定的，他又能有何法？他不由得想到了紫草，紫草身为刘太丞家的婢女，一切只能听凭刘鹊做主，哪怕刘鹊逼得她自尽，也无须为此负任何罪责。想着这些，他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刘克庄的胸口如被一块大石头堵住，想起自己为了定韩？的罪，不惜与辛铁柱擅闯太师府掘土寻尸，叶籁甚至为此甘愿认罪下狱，换来的竟只是徒一年的结果。韩？的狞笑声一直响在耳边，那张狂妄无比的嘴脸一直出现在眼前，他越听越觉得受不了，越看越觉得恶心，片刻也不愿多待，忽然“啊”的一声大叫，转身奔出了司理狱。
“克庄！”宋慈望着刘克庄消失在狱道尽头，没有跟着追出去。
“宋慈，”韩？的声音在牢狱里响起，“我倒真有些佩服你，明知我这罪只关押一年，你还敢处处跟我作对，想尽法子将我定罪下狱。你就不怕我明年出来，与你新仇旧恨一并算吗？”
宋慈回头看着韩？，道：“你杀了人，还是一尸两命，至今竟没一丝悔意？”
“谁说我没一丝悔意？我可是后悔得要死。”韩？冷笑道，“我后悔处理虫惜的尸体不够干净，更后悔没有早点弄死你，居然让你能在这世上多苟活一年。”
宋慈好一阵没有说话，就那样站在牢狱外，目不转睛地看着韩？。
韩？高举酒瓶，灌了一大口酒，“噗”地喷在地上，骂道：“驴？知府，送的什么酒，难喝得要死！”手一甩，将酒瓶朝宋慈的方向用力掷出，“啪”地砸碎在牢柱上。碎瓷片顿时四散飞溅，一部分溅到了宋慈的身上。宋慈右侧脸颊微微一痛，已被一块碎瓷片划破了一道细细的口子。
“啊哟，你杵在那里做什么？”韩？笑道，“一时失手，宋提刑大人大量，想必不会介意吧。”
一丝鲜血沿着伤口慢慢流出，泛起一阵阵的疼痛。宋慈任由鲜血下淌，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忽然道：“你还记得虫达吧？”
“不就是虫惜那臭娘皮的爹吗？”韩？哼了一声，“一个叛投金国的走狗，我记他做什么？”
“我说的是十五年前，那个跟在你身边寸步不离的虫达。”宋慈声音一寒。
韩？脸色微变，冷笑一僵，道：“原来你还记得？”
“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从不敢忘。韩？，一年的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东西，你我后会有期。”宋慈留下这句话，转过身去，大步走出了司理狱。
从府衙里出来，四下里早已不见了刘克庄的影子，宋慈深知刘克庄的性子，每逢心烦意乱，总会借酒消愁，想是又去哪家酒楼了吧。韩？只徒一年的结果，对刘克庄的打击极大，只怕他这次会喝得一塌糊涂。宋慈叹了口气，打算先回太学。这时街北忽然急匆匆行来一人，远远望见了他，招手道：“宋提刑！”
那人是文修。
宋慈在原地立住了脚步。
文修快步来到宋慈身前，道：“宋提刑，你可让我好找。”他方才去太学寻找宋慈，听习是斋的同斋说宋慈和刘克庄一早去了府衙，于是又匆忙赶来府衙，正好在此遇到。
“文书吏找我何事？”
“桑老丈已经认罪，乔大人命你即刻去提刑司。”
“桑老丈认了罪？”宋慈心中一惊，立即随文修前往提刑司。一路上，他问起桑老丈认罪一事，文修只说三言两语难以说清，让宋慈去了提刑司，一切便知。
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提刑司，宋慈在提刑司大堂里见到了乔行简。
乔行简背负双手，已在堂中来回踱步多时。见宋慈到来，他从案桌上拿起一纸供状，递给了宋慈。宋慈接过供状，飞快地从头看到尾，上面是桑老丈招认的毒杀刘鹊的经过。
原来今早天刚亮，乔行简去到提刑司大狱，照例在刑房里提审了桑老丈。乔行简这些年提审犯人，除了穷凶极恶之徒，从不动用刑具，对桑老丈自然不会用刑，只是口头上的讯问。然而昨天问什么都说不知道的桑老丈，今天却招认是他在糕点中下了砒霜，想将刘鹊置于死地，还说他并非桑榆的亲生父亲，之所以毒杀刘鹊，是为了给桑榆的亲生父母报仇。
乔行简追问究竟。
桑老丈脸上皱纹颤动，两眼一闭，老泪流下，道：“那是十年前，麻溪峒寇作乱时的事了……”
桑老丈的思绪回到了十年前，那时他在建安县东溪乡的桑家，是家中一个侍奉了三代人的老仆。桑家在十里八乡还算富足，家里都是良善之人，待他这个老仆亲如家人，知他年老体衰，很多重活累活都不让他做。桑家育有二子一女，桑榆是其中最小的女儿，时年六岁，活泼好动，两个哥哥都已十好几岁，平日里用功读书，少有陪她玩耍，桑父桑母忙于操持家业和日常琐碎，陪伴她的时间也很有限，年老多闲的桑老丈便成了她最好的玩伴。
那时桑榆最爱玩的游戏是捉迷藏，家中偏屋的房梁上铺架了一层木板，用于堆放一些不常用的杂物，算是一个小小的阁楼，那里成了桑榆最喜爱的躲藏之处。每次与桑老丈玩起捉迷藏来，她都会爬上梯子，躲在阁楼之上，桑老丈总是在偏屋里转来转去，假装怎么也找不到她。这时阁楼上会响起猫叫声，那是桑榆养的一只狸花猫，整日跟在她的身边。桑老丈听见猫叫声，这才爬上阁楼寻找，装作好不容易找着了她。她爱与桑老丈玩各种游戏，也常与桑老丈分享她的喜怒哀乐。她遇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比如看见狸花猫捉住了一只大老鼠，又或是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比如在两个哥哥那里受了气，总会缠着桑老丈说个不停。桑老丈很喜欢听她说，每次等她说完，都会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些好吃的点心，桑榆开心时会更开心，不开心时也会立马高兴起来。
日子就这么无忧无虑地过着。可是桑家院墙之外，东溪乡并不安宁，整个建安县境内都不安宁，只因麻溪一带峒寇作乱，四处劫掠，已经闹腾了大半年。东溪乡虽然离麻溪较远，尚无贼寇侵扰至此，但时常有逃难的饥民路过。桑家人乐善好施，总是拿出存粮救助饥民。饥民们哭诉贼寇如何凶悍猖獗，如何劫财掠粮，如何害得他们家破人亡，桑家人听多了这些惨事，免不了担心贼寇随时会杀来，私下里商议要不要举家外出避祸。好在好消息很快传来，朝廷派出了大批官军进剿，说是不日便将荡灭麻溪贼巢，平息这场寇乱。
然而峒寇作乱，还只是贼过如梳，官军进剿，却是兵过如篦。入夏后的一天，一支官军分道进剿，从东溪乡路过，突然污蔑乡民暗资贼寇，在乡里大肆烧杀起来。桑家本就是乡里富户，首当其冲，乱兵一拨拨地冲进了家门，桑家人慌乱之下四散奔逃。桑母找到了两个儿子，却寻不见桑榆在哪儿，四处哭喊，被赶来的桑父拉拽着，躲入了地窖之中。当时桑榆正与桑老丈玩捉迷藏，桑老丈知她躲在阁楼上，慌忙冲上阁楼，果然找到了她。这时乱兵冲了进来，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惨叫声、哭喊声响成一片。桑老丈慌忙将梯子抽上阁楼，抱着吓坏的桑榆躲在杂物堆中，捂住桑榆的嘴，不让她出声。
乱兵将桑家洗劫一通，很快发现了地窖，将桑榆的父母和两个哥哥抓了出来，逼问还有没有其他藏起来的财物。桑父将所有存放的财物都交代了，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求饶。可是乱兵没有放过他，一刀将他砍死，又将桑母和两个哥哥一一砍倒在地。
这一幕就发生在偏屋外的院子里，阁楼壁板上有接缝，桑老丈凑近接缝，紧张地看着外面的一切。接缝就在桑榆的眼前，她亲眼看见父母和两个哥哥被摁跪在地上，在求饶声中一一被杀害。她的嘴被桑老丈紧紧地捂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浑身不住地颤抖。她瞪大了眼睛，乱兵手中沾满鲜血的刀口每一次砍下，她浑身便抽搐一下，脚尖不小心蹬到了堆放的杂物，杂物倒塌，发出了响声。院子里那伙乱兵听见了，一抬头瞧见了阁楼的入口，就举着刀挨了过来。桑老丈紧张万分，只能紧紧抱着桑榆一动不动，听天由命。
就在这伙乱兵聚到阁楼入口的正下方时，忽然几声猫叫响起，一只狸花猫从阁楼上跳下了地，蹿进了不远处的花丛里。这伙乱兵吓了一跳，有的骂骂咧咧，有的哈哈大笑。这时其他几伙乱兵抢走了财货，割下了首级，纷纷在各处屋子放起了火，陆续退出了桑家。军赏以计首论功，杀贼斩一首级，可赏绢三匹、钱三贯，这伙乱兵又搬又扛地抢走了众多财物，临走时还不忘将桑榆父母和两个哥哥的脑袋割下。这时起火的里屋冲出来一个人，有乱兵笑道：“刘二，你个治病救人的郎中，居然也来干这事。”乱兵所说的刘二，浑身挂满了财货，讪讪一笑，随着这伙乱兵一起去了。
乱兵走空后，桑老丈悄悄地放下梯子，小心翼翼地抱着桑榆下了阁楼。放眼望去，片刻前还是一片安宁祥和的家园，此时已是一片狼藉，桑榆的父母和两个哥哥横尸在地，脖子断口还在往外汩汩地冒血。桑老丈赶紧捂住了桑榆的眼睛，可是她已经看见了，小小的身子不住地发抖。四处浓烟滚滚，大火翻腾，桑老丈来不及给桑家人收尸，只能抱着桑榆逃了出去。偌大一个东溪乡，被这支官军杀得没留下几个活口，一座座村舍也在大火中被夷为平地。钱粮洗劫一空，留下来没有吃的，还会担心遭遇贼寇和官军，桑老丈只能带着桑榆背井离乡，如曾经那些饥民一样，踏上了流亡之路。
一路上与不少饥民为伍，饥民们大多来自东溪乡至麻溪一带，都是被这支分道进剿的官军祸害，沦落到了家破人亡的地步。桑老丈听饥民们谈及，这支官军的将首名叫虫达，所过之处烧杀抢掠，杀良冒功，鸡犬不留。桑老丈记下了这个名字，桑榆也记下了这个名字，后来听说虫达因为这次进剿杀贼众多，论功行赏，竟受到皇帝召见，还被封为了大官。
虫达是如何“杀贼立功”的，桑老丈比谁都清楚，可他清楚又有什么用？他需要尽快找到落脚之处，尽可能地照顾好年幼的桑榆。他牢记着桑家待他的恩德，在一处破庙宿夜时，他怀抱着满脸泪痕好不容易才睡着的桑榆，对着残破的佛像暗暗发誓，无论如何要将桑榆抚养长大，以报答桑家的大恩大德。他带着桑榆一路流亡，最终来到了还算太平的建阳县。桑老丈早年学过木工活，后来在桑家做了仆人，这门手艺便搁下了，没想到年老之后，靠着重拾这门手艺，先是给别的木匠打下手，后来自己揽活挣钱，好歹在建阳县立住了脚。桑榆渐渐长大，变得越来越懂事，她知道桑老丈年事已高，于是洗衣做饭，揽下所有能做的家务，闲暇时还帮着桑老丈做一些简单的木工活，两人以父女的名义相依为命，在建阳县过了几年还算安稳的日子。只是自从被桑老丈捂住嘴不能出声、目睹父母和哥哥惨死之后，桑榆便不再说话了。从前她很爱说话的，总是缠着桑老丈问这问那，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然而经历家破人亡的变故后，桑老丈再没听她出过一声，说过一字，哪怕桑老丈攒钱请人教她识字，她也只是跟着点头摇头，从不做声。桑榆平日里当着桑老丈的面，脸上常常笑着，可是背着桑老丈时，脸上的笑容便会消失，变得郁郁寡欢。桑老丈看在眼中，常常担心桑榆会想不开。他知道自己老了，没多少年可活，等他一死，这世上便没人照顾桑榆了。他趁着自己还有力气，拼了命地雕刻木作，到处挑担售卖，一来让桑榆跟着四处走动，也好散散心；二来多卖些钱，好给桑榆置办嫁妆，将来为桑榆找个好夫家。这样他才能死得安心，将来去阴曹地府见了桑家人，才能有个交代。
今年桑老丈带着桑榆来到临安售卖木作，这是他们二人初次踏足京城。京城的繁华热闹，远远超乎桑榆的想象，尤其到了夜里，灯市如昼，人流如织，宝马雕车，芳香满路，她毕竟只有十六七岁，置身其间，只觉目不暇接，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烂漫，第一次出现在了她的身上。然而好景不长，桑老丈染病卧床，桑榆为之忧心，后来宋慈和刘克庄请来刘太丞为桑老丈看病。这本是好事，然而桑老丈一见刘太丞，立刻想起了十年前桑家家破人亡时，那个随乱兵进入桑家劫掠的刘二。当年透过阁楼的壁板接缝，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刘二的长相，这些年来从未淡忘过分毫。刘太丞与当年的刘二长得一模一样，只是多了几许鬓白和皱纹，再加上他记得当年有乱兵说刘二是郎中，这使得他更加确认无疑。
时隔十年，想不到当年参与劫掠桑家的仇人竟会出现在眼前，桑老丈虽躺在病榻之上接受刘鹊的诊治，却在那时暗下决心要杀了刘鹊，为桑家枉死之人报仇。待病情稍好一些，他让桑榆做了一些糕点，送去刘太丞家，以感谢刘太丞的救治之恩，于是他在桑榆做糕点时，偷偷将砒霜下在了里面。他知道刘鹊吃过糕点后必死无疑，打算即刻离开临安，这才连夜收拾好行李和货物，转天一早雇好牛车，带着桑榆一起离开，却不料在清波门被武偃追上，随后被带到提刑司，关入了大狱。
桑老丈将这些事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最后道：“砒霜是我下在糕点里的，榆儿全不知情。当年桑家遭难时，榆儿只有六岁，她早已不记得刘二了，我却记得清清楚楚。桑家人待我恩重如山，我虽说抚养榆儿长大成人，但远不足以报答这份恩德。好在老天开眼，让我撞见了刘鹊。如今刘鹊已死，我也算为桑家人报过了仇，便是立马死了，也无憾了。”
桑老丈招认罪行后，乔行简回到提刑司大堂，从文修那里拿来所录的供状，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他思虑了一阵，吩咐文修去把宋慈叫来，这才有了后面的事。
此时宋慈一边看着供状，一边暗暗摇起了头，尤其是看到刘鹊很可能是十年前参与劫掠桑家的刘二时，不由得想起白首乌曾提及刘鹊做过随军郎中，心想刘鹊面相慈祥，又是救死扶伤的大夫，想不到以前竟在军中干过这等丧尽天良的事。他看完供状后，觉得桑老丈认罪之事存有不少疑问，抬头道：“乔大人……”
宋慈刚一开口，乔行简便打断了他，道：“如今有了这份供状，桑氏父女的杀人动机便有了，难道你还觉得他父女二人不是凶手？”
“刘鹊若真是吃了糕点毒发身亡，他的死状绝不可能那么安稳。”宋慈摇头道，“刘鹊之死还有太多疑问，真相恐怕没这么简单。”
乔行简直视着宋慈，就这么直视了好一阵子，见宋慈的目光始终坚定不移，他忽然脸色肃然，正声道：“宋慈，你乃本司干办公事，现我以浙西提点刑狱之名，正式许你两案并查！你受圣上破格擢拔，任期至上元节为止，眼下只剩三日。三日之内，你能否查清刘扁与刘鹊之死？”
这番话来得太过突然，宋慈不由得一愣。此前案情未明时，乔行简以他与桑氏父女是同乡为由，始终不许他接触刘鹊一案，哪怕有所松口，也不许他明面上调查此案，可如今桑老丈认了罪，乔行简反而正式命他接手刘鹊一案，实在令他始料未及。他身躯一震，朗声应道：“三日之内，宋慈一定竭尽所能，查明两案真相！”
乔行简目光如炬，道：“你能保证不管遇到什么阻力，都会追查到底，决不放弃吗？”
宋慈听出这话隐有所指，似乎刘扁和刘鹊的案子牵连甚广，会有意想不到的阻力出现。但他未加丝毫犹豫，道：“纵然有天大的阻力，不查出真相，宋慈决不罢休。”
“好，但愿你能记住今天说过的话。”乔行简道，“查案期间若有所需，你尽管开口。”
“多谢乔大人成全！”宋慈双手作揖，向乔行简郑重一礼。
“不必多礼。”乔行简道，“文修，你把早前在刘太丞家查问的各种事，讲与宋慈知道。”
文修当即将昨天早上乔行简赶到刘太丞家，遇见韦应奎查案，以及后来对刘太丞家众人的各种查问，事无巨细地讲了一遍。宋慈获知了一些新的情况，比如刘鹊死的那一晚见高良姜、羌独活和白首乌时，分别对三人说过什么话，又比如桑榆送糕点上门道谢时，曾给了刘鹊一张字条，刘鹊看过字条后便与桑榆在书房里闭门相见达半个时辰之久。宋慈向文修道了谢，转身走出提刑司大堂，打算拿着供状，即刻去见桑氏父女。
刚出大堂不远，身后忽然传来文修的声音：“宋提刑请留步。”
文修从大堂里追了出来，来到停步等候的宋慈身边，伸手朝供状的末尾一指。
宋慈看向文修所指之处，不禁微微一愣。通常而言，嫌犯招认罪行，都会在供状的末尾签字画押，然而这份供状的末尾却留着一片空白，并没有桑老丈的亲笔画押。
文修微微一笑，道：“这是乔大人有意为之。”说完向宋慈行了一礼，转身回了大堂。
宋慈听了这话，霎时间明白过来。方才乔行简命他接手刘鹊一案，他虽然求之不得，但一直不明白乔行简为何突然有此转变。此时得知乔行简有意不让桑老丈在供状上画押，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是乔行简认为桑老丈认罪一事存在蹊跷，桑氏父女很可能不是凶手。他又想起方才乔行简变相提醒过他，追查此案会遇到极大的阻力，似乎乔行简知道一些他并不知道的内情，乔行简本人不便在明面上调查此案，这才命他接手。他手捧供状，在原地站了一阵。
此时已近午时，日头开始移向中天，他身下的影子渐渐向脚下收拢。他微微侧着头，盯着自己的影子看了几眼，却见影子慢慢消失了。他抬头望了一眼天空，不知何时移来一大片阴云，将日头彻底遮住了。
临安这个天，已经许久没有放过晴了。
宋慈没有直接去大狱，而是去役房找到许义，请许义走一趟大狱，将桑老丈带到干办房相见。
许义行事利索，只消片刻时间，便将桑老丈带到。
宋慈让许义留守在干办房外，将门关上了，请桑老丈在凳子上坐了下来。他将供状展开，道：“老丈，这是今早乔大人提审你时，你亲口招认的罪行。乔大人提审时，可有对你用刑？”
桑老丈摇头道：“没有。”
“这么说，当真是你在糕点里下了砒霜，毒杀了刘鹊？”
桑老丈面如死灰，低头应道：“是我。”
宋慈盯着桑老丈看了一阵，忽然道：“事到如今，你还是不肯说实话吗？”
“我……我说的都是实话，是我下的毒……”
“那你说说，你是如何将砒霜下在糕点里的？”
桑老丈愣了一下，道：“我趁榆儿和面之时，将她支开，偷偷倒了砒霜在里面……”
“经我查验，砒霜只在糕点的表皮上，并不在糕点里面，分明是糕点做好之后，再撒上去的砒霜。”宋慈直视着桑老丈，“老丈，你为何要撒谎？”
桑老丈不敢与宋慈对视，道：“是我记错了……是榆儿做好糕点后，我再下的砒……”
宋慈打断了桑老丈的话：“你这么做，是想揽下一切罪责，好让桑榆脱罪吧？”
一条条皱纹颤抖了起来，满是褐色斑块的双手攥在一起，桑老丈嗫嚅道：“我……我……”
“你当真以为自己揽下一切，桑榆便能获释出狱吗？你这么做，非但害了你自己，桑榆也会受到牵连，还会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宋慈语气一变，变得极为严肃，“你不把一切说出来，还要有所遮掩，难道真想坐视桑榆被定罪论死？”
桑老丈忙道：“我宁愿死了自己，也不愿榆儿有事啊……可是有些事说了出来，只会……”
“只会什么？”
“只会害了榆儿啊……”
宋慈肃声道：“那你也得说！”
桑老丈嘴唇颤抖，欲言又止。
“只如何下毒这一点，便可知你是故意顶罪，你当真以为能瞒得过乔大人？你招供的这些事，只会让桑榆拥有杀人动机。有下毒的糕点在，那是物证；刘太丞家有人指认是桑榆送去的糕点，那是人证；如今又有了杀人动机。你即使遮掩隐瞒，单凭这些人证、物证，桑榆照样必死无疑。”宋慈道，“你把一切都说出来，还原事情的来龙去脉，桑榆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桑老丈犹豫了一阵后，攥紧的双手终于一松，道：“宋提刑，我……我说，我都说……”老眼一闭，叹道，“是我撒了谎，糕点里的砒霜，不是我下的……那日宋提刑与刘公子请来刘太丞为我治病，我一见刘太丞，觉得他很像当年劫掠桑家的刘二。榆儿也觉得像，当年其实她也看到了刘二的长相，她甚至记得比我还要清楚。她想确认刘太丞究竟是不是刘二，这才做了一盒糕点，送去了刘太丞家。我原本不想让她去的，可她长大了，不肯听我的劝，我实在是拗不过她……”
“这么说，你们还不确定刘鹊就是当年的刘二？”
“是啊。榆儿送去糕点上门道谢，就是为了确认是与不是。”
宋慈想想也是如此，十年的时间，人的模样多少会发生变化，哪有只见一面，便能确认是当年之人的道理？他道：“既然尚未确认刘鹊的身份，那就不可能直接送去有毒的糕点。你为何不直说，反而要遮掩此事，自行认罪呢？”
桑老丈长叹了一口气，道：“那天榆儿送去糕点，回到榻房时，变得心事重重，我问她见刘鹊怎么样了，她什么也不肯透露。入夜时，她又出去了一趟，回来后便收拾起了行李，要离开临安回建阳去。我问她出了什么事，她示意是为了让我回家好好休养身子。转天她雇来牛车，拉上行李和货物，带着我出城。后来我们被提刑司的人抓了起来，又受了乔大人的审问，我才知道刘太丞死了……”
宋慈知道桑榆入夜时出去了一趟，是赶去太学见了他，向他打听了虫达的事，至于桑榆为何突然变得心事重重，为何急着要离开临安，他也困惑不解。他明白桑老丈为何要遮掩隐瞒这些事了，只因桑榆这种种反常之举，一旦说了出来，只会加重桑榆的嫌疑。他道：“其实老丈心里也觉得，毒杀刘鹊的很可能就是桑榆，对吧？”
桑榆见过刘鹊后的种种反常之举，很难不让桑老丈起疑。但这些怀疑只在心头一掠而过，桑老丈很确信地道：“不会的，榆儿不会杀人的。我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她不会做出这种事的！”
宋慈点了点头，道：“刘鹊的案子，乔大人已命我接手查办。桑榆是不是凶手，我会查个水落石出，只要她没有做过，我绝不会让她无辜受罪。”
“多谢……多谢宋提刑！老朽给你叩头了……”桑老丈颤巍巍地离开凳子，就地跪了下去。
“使不得。”宋慈忙将桑老丈扶起，唤入许义，让他将桑老丈押回大狱，再将桑榆带来干办房。
过不多时，桑榆被带来了。
宋慈仍是让许义留守在外。他请桑榆坐了，拿出供状道：“桑姑娘，这是今早乔大人提审时，桑老丈亲口招认的罪行，你看看吧。”
桑榆接过供状看了，这才知道桑老丈已经认罪。她明显有些急了，指着供状上记录桑老丈下毒的内容，连连摇头摆手，示意糕点是她亲手做的，桑老丈从始至终没有在里面下过毒。
宋慈不提桑老丈下毒之事，问道：“你去见刘鹊时，与他在医馆书房里闭门相见达半个时辰之久，一定说过不少事吧。你们到底说了什么？”
桑榆一听这话，低下了头，如昨日那般默不回应。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欲报之德，昊天罔极！”宋慈忽然道，“以前我一直以为只有自己才明白丧母之痛，没想到你也是如此。”
听见“丧母之痛”四字，桑榆不禁抬起头来。她看宋慈的眼神微微一变，流露出哀怜之色。
“桑姑娘，你想不想知道，上次在梅氏榻房，我为何要向金国正副使打听虫达的下落？”宋慈没有追问见刘鹊的事，转而提起了虫达。不等桑榆回应，他径直往下说道：“实不相瞒，其实我与你一样，也经历过痛失至亲之苦。太学东面有一家锦绣客舍，客舍一楼有一间行香子房，那里是我娘亲死难之处。十五年前，我娘亲就死在我的身边，杀害她的凶手是谁，至今不明。但当年锦绣客舍的十多位住客当中，便有虫达。我娘亲死后，现场没有留下任何证据，只在她身上发现了三根血指印，而虫达的右手末尾二指已断，只余三根手指，他有极大可能是杀害我娘亲的凶手。”
宋慈这番话说得很慢，语气也很淡然，可是说到最后，每一个字出口之时，声音都在微微颤抖。
“你前夜向我打听虫达的下落，是因为虫达是那支官军的将领，是害你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我追查虫达的下落，是为了查明我娘亲的死，抓住真凶，替她昭雪冤屈，让她九泉之下得能瞑目。”宋慈看着桑榆的眼睛，“桑姑娘，你与刘鹊闭门相见那么久，想必聊过不少事。当夜你来找我，问起虫达的下落，还提及虫达会不会没去金国，我想你应该是从刘鹊那里得知了一些虫达的事吧。倘若真是如此，还望你能告知于我。”他将早已准备好的纸笔拿出，放在了桑榆的面前。
这一次桑榆没有再默然不应。她慢慢拿起了笔，在纸上写下了“光孝寺”三字。
“报恩光孝禅寺？”宋慈眉头一凝。
桑榆点了一下头。
报恩光孝禅寺位于建安县境内，是闽北名气最盛的古刹大寺，如净慈报恩寺那般，是高宗皇帝为了超度徽宗皇帝而下诏更改的寺名。他之前向赵之杰和完颜良弼打听虫达的下落，二人却说从没听过虫达投金一事，他因此有过怀疑虫达是不是投金不成，或是根本没去金国，而是为了避罪隐姓埋名躲藏了起来，心想果真如此的话，虫达躲藏的地方必定很是偏僻隐秘，没想到竟是这么大有名气的地方。他道：“虫达在光孝寺，这是刘鹊告诉你的？”
桑榆又点了一下头。
“听说你上门拜访刘鹊时，曾给他看过一张字条。”宋慈问道，“不知那字条上写了什么？”
桑榆在“光孝寺”三个字的旁边，写下了“十年前，建安县，东溪乡”九个字。
“所以刘鹊一见到这几个字，”宋慈道，“便领你入书房闭门相见？”
桑榆回以点头。她想起那日刘鹊见过这几个字后，立马变了神色，请她进入书房相见，又吩咐黄杨皮守在书房外，不许任何人打扰。刘鹊关起门来，低声问她是谁，她没有隐瞒，直接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刘鹊面露悔色，连声向她道歉，说当年参与劫掠是他一时糊涂，虽说他没有残害过人命，只是跟着乱兵抢了些财物，但他身为救死扶伤的大夫，没有试图阻止乱兵残害无辜，那便是罪大恶极，他这些年时常痛悔万分。他问桑榆是不是来找他报仇的，桑榆心乱如麻，没有回应他。他说冤有头债有主，当年他虽没有害过人命，但毕竟闯入桑家抢了财物，也没有阻止乱兵杀害桑榆的父母兄长，桑榆若是来报仇的，他愿意以死谢罪，只求他死之后，桑榆不要再伤害他的家人。
过去的十年里，桑榆从没有忘记过父母兄长之仇，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报仇，只是她将这些心思深藏了起来，从不让桑老丈知道。她清楚地记得当年那支乱军的将领名叫虫达，归根结底，虫达纵容乱兵烧杀抢掠，杀良冒功，才是害得她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她随着桑老丈四处售卖木作时，背着桑老丈偷偷地打听虫达的消息，得知虫达早已叛宋投金。她以为虫达去了金国，自己这辈子只怕都报仇无望了，没想到竟会在临安城里撞见刘鹊。她虽然恨刘鹊参与了当年的劫掠，但她知道刘鹊只是抢掠财物，没有害过人命，不是杀害她父母兄长的罪人。她问当年杀害她父母兄长的那伙乱兵身在何处，刘鹊摇头说不知道，她又打听虫达在哪里。出乎她意料的是，刘鹊竟没说虫达去了金国，而是说虫达隐姓埋名做了和尚，藏身在报恩光孝禅寺里。
桑榆不清楚刘鹊所说的是真是假，想起宋慈曾向金人查问虫达投金一事，心想宋慈说不定知道虫达的下落，便去太学找了宋慈打听，希望能得到印证，然而宋慈并不知情。她返回梅氏榻房，收拾好行李和货物，第二天一早雇车离开，想着先回建阳县，安顿好了桑老丈，再独自去报恩光孝禅寺一探究竟。她知道桑老丈将她的安危看得比自个性命还重，一旦知道她要去寻虫达报仇，必会为此担惊受怕。桑老丈本就年事已高，加之又是大病初愈，她怕桑老丈经受不了，便没说实话，只说是带他回家好好休养。只是没想到刘鹊突然死于非命，她因为送去的糕点被验出有毒，被抓入提刑司关押了起来。她昨日之所以一直沉默不应，是因为这些事关系到她父母兄长之死，她本就不愿意提起，更重要的是一旦她说了出来，桑老丈便会知道她有寻虫达报仇之心，她实在不愿看到桑老丈为此担惊受恐。若不是今日桑老丈突然认罪招供，她仍是不打算说出这些事的。
桑榆时而在纸上写字，时而比画手势，将这些事告知了宋慈。她一再示意桑老丈没有在糕点里下过砒霜，示意桑老丈一定是担心她被治罪，为了保护她才这么做的。
宋慈凝着眉头，想到刘鹊对桑榆说出愿意以死谢罪的话，结果当晚他真的死在了医馆书房，难道他是自尽？可就因为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找上门来说起当年他参与劫掠的事，他会出于悔恨，或是害怕这女子报仇，便决定以死谢罪，并且当晚真的自尽吗？宋慈觉得换了任何人，都不可能这么做，更何况在他眼中，刘鹊并非一般人。他与刘鹊只在梅氏榻房有过一面之缘，其人长须花白、面色红润，看起来甚是面善，关于刘鹊的其他印象，则是从刘太丞家众人口中听来的，大都比较正面，但他隐隐觉得刘鹊这人没那么简单，尤其是刘鹊闭门见桑榆时说出的那些话，更让他确信自己的这种感觉。刘鹊说自己罪大恶极也好，说自己痛悔万分也罢，其实话里话外一再地在强调他没有残害过人命，只是跟着乱兵抢了一些财物，还说自己愿意以死谢罪，求桑榆不要找他的家人寻仇。面对一个十六七岁、涉世未深的女子，刘鹊这一通话说下来，桑榆即便有心寻他报仇，恐怕也下不去手。
宋慈这样想着，觉得刘鹊是个甚有心机的人，这样的人居然在桑榆一问之下便透露了虫达的下落，这不得不令他起疑。他道：“桑姑娘，你有没有想过，刘鹊为何要把虫达的下落告诉你？”
桑榆从没有想过这些，摇了摇头。
宋慈的眉头凝得更重了。虫达六年前判宋投金，此后再也没有他的消息，可见他藏身光孝寺一事应该是极其隐秘的。刘鹊参与劫掠桑家是在十年前，据白首乌所言，刘鹊到临安帮助刘扁打理医馆也是在十年前，也就是说，刘鹊很可能是在那次随军进剿峒寇之后，便从军中去职，离开了虫达麾下，那他后来又是如何知道虫达没有叛投金国，而是藏身光孝寺的？就算刘鹊真的知道虫达的下落，可他只不过初次与桑榆相见，为何如此轻易便说出这等隐秘之事？宋慈越想越觉得不合常理，道：“桑姑娘，刘鹊能这么轻易地说出虫达的下落，极可能说的不是真话。”
桑榆比画手势，问虫达不在光孝寺，那在何处？
“我也不知道。”宋慈摇头道，“刘鹊或许当真知道虫达的下落，只可惜他本人已经死了，没办法找他查问。”
桑榆眼中透着不甘，盯着写在纸上的“光孝寺”三字。
宋慈一见桑榆的眼神，便知她不信自己所言，仍打算去报恩光孝禅寺探明究竟，寻虫达报仇。
宋慈是见过虫达的，虽然那是十五年前的事，虽然那时他只有五岁，可他清楚地记得虫达的性情有多么暴虐，下手有多么狠辣，也只有那等心狠手辣之人，才会纵容手下士兵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且不说虫达很可能不在报恩光孝禅寺，即便他真的在那里，桑榆一个十六七岁的弱女子，想寻那样的人报仇，无异于飞蛾扑火，到头来很可能报仇不成，反而害了自己。可桑榆报仇之志已决，桑老丈尚且拗不过她，宋慈又如何劝阻得了？不渡无边苦海，莫劝回头是岸，其实宋慈根本没打算劝桑榆放下，只因他自己便从未放下过。十五年来，他多少次噩梦惊魂，母亲浑身是血的场景，一遍又一遍地出现在眼前。虫达关乎他母亲之死，他无论如何要追查到底。他决定陪桑榆一起扑这个火，既是为了桑榆，也是为了他自己。他目光坚毅，道：“桑姑娘，我已奉乔大人之命接手刘鹊一案，三日之内，我一定查明真相，还你和桑老丈的清白。我也会追查虫达的下落，一直追查到底，总有一天我会找出此人，还你我一个公道。”
桑榆抬头望着宋慈，眼睛里隐隐有泪花闪动。但她只望了这一眼，便低下头去，等到再抬起头时，她已收住了泪水。她竖起拇指，轻轻弯曲了两下，那是谢谢之意。她指了一下供状，掌心贴在耳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以示相信之意。但寻虫达报仇，她示意这是她自己的事，无论将来是何结果，都不希望牵连宋慈进来。
“桑姑娘，我不是怕牵连……”
宋慈话未说出，桑榆已比画手势，示意她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希望宋慈能为她保密，暂且瞒着桑老丈，不要让桑老丈知道她决心报仇的事。
宋慈微微一呆，点了点头。他不再多说什么，唤入许义，将桑榆押回了大狱。
宋慈独自在干办房里坐了半晌，等许义回来后，他便站起身来，让许义随他走一趟刘太丞家。他此前已亲自查验过刘鹊的尸体，但作为凶案现场的医馆书房，他还没有亲自勘验过。

第五章 牵机之毒
刘克庄奔出司理狱，又奔出府衙，直到一口气奔出了清波门，脚步才有所放缓。沿着西湖东岸的城墙外道，他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过不多时，飞檐翘角的丰乐楼遥遥在望，鲜艳招展的酒旗映入了眼帘。一想到韩？只徒一年，他便觉得心头堵得厉害，不醉生梦死一场，如何解得胸中这口恶气？
刘克庄踏入丰乐楼，面对迎上来的侍者，留下一句“拿三五瓶皇都春来”，便上了楼去。他来到上次和宋慈一同坐过的中楼散座，很快侍者端来了五瓶皇都春，在他面前一字摆开。他抓起一个酒瓶，拔掉瓶塞，也不往酒盏里倒酒，直接高举起来，往嘴里灌了好大一口。
时当上午，丰乐楼才开楼不久，可中楼鼓声箫声齐鸣，歌伎舞姬献艺，已有两桌酒客在此宴饮。
刘克庄朝那两桌酒客瞧了瞧，其中一桌只有一个女子，身着浅黄衣裙，竟是之前在锦绣客舍行香子房遇见过的韩絮。他昨晚听白首乌提及，韩絮是韩侂胄的侄孙女，贵为新安郡主，没想到她竟会一大早独自来丰乐楼喝酒，令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刘克庄对韩絮只是多看两眼，对另一桌酒客，他却是一边喝酒，一边恨恨地盯着。另一桌酒客聚着六七个膏粱子弟，当中一人手把折扇，是之前追随韩？左右的史宽之，其他几个膏粱子弟，此前也常鞍前马后地簇拥着韩？，刘克庄都是见过的。想不到韩？刚下狱没几天，史宽之和这帮膏粱子弟便照常聚众宴饮，纵情声色，酒肉之交，不过尔尔。
刘克庄上楼之时，史宽之便已瞧见了他。与几个膏粱子弟推杯换盏之际，史宽之时不时地朝刘克庄瞥上一眼，时不时又朝楼梯方向望一望。过了片刻，他让几个膏粱子弟继续喝着，左手持折扇，右手持酒盏，起身来到刘克庄的散座前，道：“我说是谁瞧着眼熟，原来是刘公子。”
刘克庄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怎么只刘公子一人？”史宽之道，“宋公子没来吗？”
“宋慈来没来，与你何干？”刘克庄白了史宽之一眼，丝毫不掩饰眼神里的恨意。
史宽之并不着恼，面露微笑，道：“上次熙春楼点花牌，那道十一字同偏旁的绝对，刘公子只消片刻便能对出，还能接连对出两联，当真令人大开眼界。正巧，今日我约了三五好友，在此间行酒对课，消闲为乐。适才我出了一联，几位好友轮番尝试，却无一人对出。”说着端起酒盏，向刘克庄递出，“闻听刘公子是以词赋第一考入的太学，何不过来与我等饮酒对课，一起亲近亲近？”
“你倒是把我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刘克庄没理会史宽之递来的酒盏，径自拿起酒瓶，灌了一口酒，“亲近就不必了，你若想考较我，尽管来。”
史宽之笑了笑，将酒盏放下了。他朝北楼一间雅阁望了一眼，唰地撑开折扇，拿在胸前轻摇慢晃，道：“我这一联不难，叫作‘山羊上山，山碰山羊角，咩——’”
“你这一声羊叫，倒是惟妙惟肖极了。”刘克庄哼了一声，顺着史宽之的目光，朝北楼那间雅阁望了一眼，见那间雅阁的墙壁上绘有一幅壁画，画中高山流水，鸟飞猿腾，另有牛羊散布山水之间，题墨“猿鸟啼嘉景，牛羊傍晚晖”。他知道史宽之这一联是从壁画中出来的，随口应道：“水牛下水，水淹水牛鼻，呸！”
山羊是“咩咩”做声，水牛是“哞哞”而叫，就算淹了牛鼻子，鼻子里喷出水来，也该是“噗”的一声，刘克庄却故意来了一声“呸”。他这一联对得很是响亮，尤其是最后那一声“呸”，惊得几个歌伎的鼓声箫声微微一顿，几个膏粱子弟也纷纷投来目光。另一桌的韩絮原本斜倚着身子自斟自饮，这时妙目一转，也朝刘克庄看了过来。
史宽之并不生气，道一声：“好对！”目光扫动，落在那几个敲鼓奏箫的歌伎身上，“那我再出一联：金鼓动动动，实劝你不动不动不动。刘公子，请吧。”
刘克庄见那几个歌伎所敲之鼓皆嵌有金边，动字又暗合鼓声，史宽之这一联倒是出得颇有妙处。几个歌伎除了敲鼓，还在奏箫，刘克庄不假思索，对道：“玉箫何何何，且看我如何如何如何。”
史宽之脱口道：“好对，更是好对！”猛地扇了几下折扇，目光转向他处，似在寻思下一联出什么。
刘克庄又自行灌了一口酒，道：“考较了两联，我看也差不多了。你有什么话就直说，不必在此拐弯抹角。”
史宽之将折扇一收，道：“刘公子果真是爽快人。”他在刘克庄的对侧落座，稍稍压低了声音，“听说宋公子近来又在查案，他没随你来，莫非是查案子去了？”
刘克庄原本举起酒瓶又要喝酒，闻听此言，将酒瓶往桌上一搁，冷冷地瞧着史宽之，道：“姓史的，你要替韩？出气，找我就行，别想着打宋慈的主意！”
史宽之微笑道：“刘公子会错意了，我若要为难你与宋公子，何必在此多费口舌？”又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了，“听说净慈寺后山发现了一具尸骨，是当年在宫中做过太丞的刘扁，宋公子正在查这起案子。”
刘克庄冷声冷气地道：“你耳目倒是通达。”
“耳目是有的，至于通达与否，那就另当别论了，否则宋公子查到何种程度，我就不必来向刘公子打听了。”
刘克庄冷哼一声，道：“你如此在意刘扁的案子，难不成是你杀了他？”
史宽之竖起折扇抵在唇前，嘘了一声，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我与刘扁之死毫无瓜葛，与之相关的另有其人，此人可以说是大有来头。”
“你说的是谁？”刘克庄问道。
史宽之笑了笑，没有回答。他右手持扇，慢悠悠地拍打左掌，道：“查得如何，刘公子当真不肯透露？”
刘克庄哼了一声，道：“无可奉告！”拿起一瓶皇都春和一只酒盏，起身离开散座，不再理会史宽之，而是朝韩絮所在的那一桌走了过去。
史宽之也不生气，笑着回到几个膏粱子弟所在的酒桌，继续传杯弄盏，仿佛刚才的事从没发生过一般。
刘克庄来到韩絮身前，道：“韩姑娘，这么巧，又见面了。”
韩絮仍是斜倚着身子，眼波在刘克庄脸上流转，道：“我记得你。”
“上次蒙姑娘赏酒，在下犹是难忘。”刘克庄斟了一盏酒，“今日得见姑娘，足见缘分不浅，特来敬姑娘一盏。”
韩絮也不推辞，拿起自己的酒盏，一饮而尽。
刘克庄喝尽盏中之酒，旋又斟满，道：“敢问姑娘，数日之前，是否到刘太丞家看过诊？”他记得韩絮去寻刘鹊看诊一事，心想若是宋慈在此，以宋慈不放过任何细枝末节的审慎态度，必定会找韩絮探问一番。他虽因韩？的事而心烦意乱，可方才喝了几大口酒，又与史宽之一番唇舌相对，堵在胸口的那口恶气已出了大半，心思便又回到了查案上。
“你怎知我去过刘太丞家？”韩絮道。
“姑娘还记得上次到锦绣客舍查案的宋提刑吧？”刘克庄道，“刘太丞死于非命，宋提刑正在追查此案，什么事都瞒不过他。”
“我是去过刘太丞家。”韩絮道，“难不成宋提刑在怀疑我？”
“当然不是。”刘克庄应道，“只是姑娘数日前曾去刘太丞家看诊，如今好不容易见到了姑娘，总要问上一问，还望姑娘不要介意。”
“你想问什么？”
“姑娘去刘太丞家，当真是去看诊吗？”
“我素有心疾，去医馆不看病，还能看别的？”
“可是姑娘贵为郡主，直接请大夫上门即可，何必亲自走一趟医馆？”
韩絮微笑道：“我离开临安已有五六年，如今才刚回来几日，你竟知道我是郡主。”
刘克庄整了整青衿服和东坡巾，行礼道：“太学刘克庄，参见新安郡主。”
史宽之听见刘克庄的话，当即投来目光，看了韩絮好几眼，忽然起身来到韩絮面前，恭恭敬敬地行礼道：“史宽之拜见新安郡主。”又朝那几个膏粱子弟招手，几个膏粱子弟纷纷过来，向韩絮行礼。
“你是谁？也识得我吗？”韩絮看着史宽之。
史弥远投靠韩侂胄是最近一两年的事，此前只是一个小小的司封郎中，根本没机会接触当朝权贵，史宽之身为其子，自然是没见过韩絮的。他道：“家父是礼部侍郎兼刑部侍郎史弥远，曾提及恭淑皇后有一位妹妹，深受圣上喜爱，获封为新安郡主。史宽之虽未得见郡主尊容，但早已久仰郡主之名。”
韩絮挥了挥手，道：“无须多礼。我好些年没来过这丰乐楼了，只是来此小酌几杯，你们请便。”说着手把酒盏，浅饮了一口。
史宽之应了声“是”，带着几个膏粱子弟回到了自己那一桌，只是再推杯换盏起来，不敢再像刚才那样肆无忌惮。
“刘公子，你还要问我什么吗？”韩絮将酒盏勾在指间，轻轻地摇晃，看着并未离开的刘克庄。
刘克庄应道：“我是想问，只是怕郡主不肯答。”
“有什么是我不肯答的？”韩絮微笑道，“你倒是说来听听。”
“那我就得罪了。”刘克庄道，“我听说郡主前些年也去过刘太丞家，那时刘太丞家的主人还是刘扁，他刚从太丞一职上退下来。刘扁不做太丞，是六年前的事。六年前我还身在临安，那一年可谓是多事之秋，不止有虫达叛投金国，恭淑皇后也是在那一年染病崩逝的……”
听到恭淑皇后染病崩逝，韩絮脸上的微笑顿时不见了，指间的酒盏也停止了摇晃。
“敢问郡主，恭淑皇后染病崩逝，和刘扁离任太丞，这两件事是哪个发生在前？”刘克庄问道。
韩絮几乎没怎么回想，应道：“恭淑皇后崩逝在前，刘扁离任在后。”
“刘扁是宫中太丞，圣上还曾御赐给他一座宅邸，可见他医术高明，甚得圣上信任，恭淑皇后染病之时，既然他还没离任，想必他一定会参与诊治吧。”刘克庄道，“我是在想，是不是因为刘扁没医好恭淑皇后，这才去职，做不成太丞？”
韩絮道：“你说的不错，刘扁是没治好恭淑皇后的病，这才自领责罚，不再做太丞。”
“据我所知，恭淑皇后乃是郡主的亲姐姐，既然刘扁没能治好恭淑皇后的病，那为何郡主身体抱恙时，还要去刘太丞家找刘扁诊治呢？”
“恭淑皇后的病无人能治，此事怪不得刘扁。若非刘扁施针用药，恭淑皇后只怕早前几年便不在了。”
刘克庄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正要继续发问，韩絮却道：“恭淑皇后的事，我实在不愿多提，你不必再问了。”她神色忧戚地起身，不再理会刘克庄，径自离开了中楼。
刘克庄也不强求，应了声“是”，立在原地，恭送韩絮离开。
“宋大人，水来了。”
刘太丞家，医馆书房，许义遵照宋慈的吩咐，提来了一大桶清水。
宋慈站在书案前，拿出准备好的三块白手绢——那是来刘太丞家的路上，从街边店铺买来的——一并丢进了水桶里。三块手绢浸湿了水，很快沉至水桶底部。他挽起袖子，捞起其中一块手绢，拧干后，擦拭起了书案。他擦拭得很用力，尤其是刘鹊死后趴伏过的位置，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擦拭，直到将书案擦得明光可鉴。这时他停了下来，拿起手绢一看，原本纯白的手绢已染上了不少污秽。卧床边的桌子上摆放着三只碗，他走过去，将手绢放入其中一只碗里。
接下来，宋慈又从水桶里捞起第二块白手绢，同样是拧干后用于擦拭，只不过这一次擦拭的不再是书案，而是换成了椅子。这张椅子摆放在书案前，刘鹊死时便是坐在这把椅子上。他同样擦拭得极为用力，扶手、靠背、椅面，每一处都反复擦拭了好几遍。这块白手绢同样染上了不少污秽，被他放入了第二只碗中。
还剩最后一块白手绢了。宋慈用同样的法子，用这块手绢擦拭起了地砖。地砖位于书案和椅子底下，那是刘鹊死后双脚踩踏过的地方。这一块白手绢沾染的污秽最多，被他放在了第三只碗里。
书房的门敞开着，刘太丞家的三个药童，此刻都聚在门外围观。宋慈此次来刘太丞家查验现场，并未惊动其他人，也吩咐三个药童不用去把其他人叫来。三个药童不知宋慈在干什么，对宋慈的一举一动甚是好奇。
宋慈往三只碗里分别加入清水，没过了手绢。等手绢在碗中浸泡了一阵，他将三块手绢揉搓了几下再捞出，只见三只碗里的清水都变脏了不少。这时他取出三枚银针，分别放入三碗脏水之中，然后盖上手绢，封住碗口。他这么做，是为了查验书案、椅子和地砖上是否有毒。刘鹊是中砒霜而死，毒发时应该会有吐血，或是有过呕吐，吐出来的污秽之物很可能会溅在附近。倘若书案、椅子和地砖上能验出毒来，那就证明刘鹊的确是死在书案前。倘若这些地方验不出毒，那刘鹊极有可能不是死在书案前，而是死在书房里的其他位置。刘鹊头晚见过白首乌后，他的影子便从窗户上消失了，此后再也没有出现过，这使得宋慈怀疑刘鹊很可能不是死在书案前。他需要查验清楚这一点，倘若真如他猜想的这样，那就要找出刘鹊毒发身亡时的真正位置，继而追查是否有遗漏掉的线索。
宋慈等了好一阵子，方才揭去手绢，将三只碗里的银针一一取出。果然如他所料，三枚银针的色泽没有任何变化。由此可见，刘鹊极大可能不是死在书案前，而是死在书房里的其他地方，是死后才被人移尸至书案前。
有了这一发现，宋慈开始在书房里四处走动，仔细查找起来。他把书房里各处地方都查找了一遍，时而伸手触摸，时而凑近细闻，连犄角旮旯都没放过，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直到最后，他的目光定住了，落在了书案的外侧。在那里，摆放着一个面盆架，与书案相隔了三四步的距离。他的目光落在面盆架的正中，那里有几道微不可察的刮痕。
宋慈伸出手指，轻轻地触摸这几道刮痕。刮痕比较新，应该是近几日留下的，但痕迹太细太浅，不像是硬物刮擦所致，倒像是指甲刮出来的。他暗想了一阵，忽然回头看向书房门外的三个药童，示意许义将三个药童带进来。
三个药童来到了宋慈的身前。宋慈先看了一眼黄杨皮，道：“上次在梅氏榻房，我们见过面的，还记得吗？”
黄杨皮应道：“记得，梅氏榻房有个姓桑的哑女，小人随先生去给她爹看病，当时见过大人一面，没想到大人还记得小人。”
宋慈听黄杨皮没有称呼桑榆为桑姑娘，而是称之为姓桑的哑女，脸色不由得一沉。他指着面盆架，道：“你以前伺候过刘鹊梳洗吧。这个面盆架，是一直摆放在这里吗？
黄杨皮点头道：“回大人的话，这个面盆架，一直是摆在这里的。”
“这些刮痕是什么时候有的？”宋慈指着面盆架上那几道细微刮痕。
黄杨皮上前瞧了几眼，摇了摇头：“小人没留意过，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有的。”
宋慈看向远志和当归，道：“我听说昨天清晨发现刘鹊遇害时，你们二人都在场？”
远志和当归点了点头。
“当时是何情形？你们二人如实说来。”
远志不敢隐瞒，埋着头，将昨天早上与当归端来洗脸水和河祗粥，却一直不见刘鹊起床开门，最后是高良姜赶来破门而入，这才发现刘鹊遇害的经过说了。
宋慈听罢，向远志道：“你说昨天清晨，是你端来了洗脸水，那你有把洗脸水放在这个面盆架上吗？”
远志点了点头，应道：“放了的。”
“你放下洗脸水时，可有看见这里存在刮痕？”宋慈仍是指着面盆架正中那几道刮痕。
远志轻轻摇头，道：“我当时只顾着瞧先生怎么了，没看过这面盆架，不知道有没有刮痕。”
“那你放洗脸水时，是平稳放在这面盆架上的吗？”宋慈又问。
远志应道：“是平稳放上去的。”
宋慈微微皱眉，盯着面盆架上的刮痕瞧了一阵，忽然道：“刘太丞家有卖砒霜吧？”
砒霜虽是剧毒之物，但也可以入药，有蚀疮去腐、劫痰截疟的功效，许多医馆都有售卖。黄杨皮应道：“回大人，医馆里一直有卖砒霜。”
“医馆里的药材，多久清点一次？”
“每天都会清点。”黄杨皮答道，“这药材可是医馆的命根子，小人每天都会清点，以免有人私自多拿。”说这话时，有意无意地朝远志和当归斜了一眼。
“刘鹊死后，也就是昨天，你有清点过药材吗？”
“小人清点过。”
“那你昨天清点时，砒霜有没有少？”
黄杨皮答道：“昨天傍晚医馆关门后，小人去药房清点药材，是发现砒霜少了一些。”
宋慈眉头微微一皱，道：“是谁用过砒霜？”
黄杨皮摇头道：“这小人就不知道了。昨天因为先生出事，医馆没对外看诊病人，没用过任何药材，小人本想着不用清点的，但还是去看了一眼，没想到砒霜却变少了，不知被谁拿走了一些。”
“医馆里每天清点药材，都是在傍晚关门后吗？”
“是的，傍晚时医馆关门，当天用了哪些药材，用了多少，都要清点清楚，方便后续补买药材。”
宋慈暗暗心想：“那就是说，砒霜变少，是前天傍晚到昨天傍晚之间的事。刘鹊死于砒霜中毒，这些少了的砒霜，会不会是用于给刘鹊下毒？倘若真是这样，刘鹊死在前天夜里，那么凶手从药房取走砒霜，就发生在前天傍晚清点药材之后，到刘鹊死之前的那段时间。”想到这里，他问道：“前天傍晚之后，到第二天天亮，有没有人去过药房？”
黄杨皮回想了一下，道：“有的。”
“谁去过？”
“先生去过。”
“刘鹊？”宋慈微微一愣。
黄杨皮应道：“前天傍晚清点完药材后，小人在大堂里分拣药材，先生当时去了一趟药房，然后便回书房著书去了。从那以后，再到第二天天亮，小人记得没人再去过药房了。后来再有人去药房，便是白大夫听大人的命令，去药房取通木的时候。”
“刘鹊傍晚时去药房，”宋慈看向远志和当归，“你们二人也看见了吗？”
远志和当归当时在大堂里分拣药材，刘鹊去药房的那一幕，他们二人也瞧见了，回以点头。
宋慈凝着眉头想了片刻，问黄杨皮道：“你是刘鹊的贴身药童，想必经常跟在刘鹊的身边吧？”
黄杨皮应道：“那是自然，做药童的，平日里都跟着各自的大夫，帮着整理器具，抓药煎药。远志跟着大大夫，当归跟着二大夫，小人则是跟着先生。”说到这里时，很是神气地瞧了远志和当归一眼，“平日里先生起居，都是小人在伺候，先生看诊时，小人便在旁搭手，备好所需的器具和药材，大多时候都是跟在先生身边的。”
“那刘鹊死前几日，”宋慈问道，“他言行举止可有什么异常？”
黄杨皮回想了一下，道：“先生那几日照常看诊，没什么异常，只是前天夏虞候来过之后，先生再给病人看诊时，便时不时地叹一两声气。以前小人很少听见先生叹气的。那天结束看诊后，当时快吃晚饭了，先生去了一趟祖师堂，给祖师画像上了香，又关上门，独自在祖师堂里待了好一阵子才出来。以前先生只在逢年过节才去祖师堂祭拜，平日里可从没去过，再说过得几日，便是上元节，到时医馆里所有人都要去祭拜的。”
“夏虞候前天来医馆，是请刘鹊去给韩太师治病吧？”宋慈道。
黄杨皮应道：“是的，夏虞候来请先生第二天一早去吴山南园，为韩太师诊治背疾。”
宋慈没再问刘鹊的事，暗自思虑了一阵，忽然道：“你们三人都知道紫草吧？”
远志和当归有些诧异地点了点头，不明白宋慈为何会突然问起紫草。黄杨皮一听紫草的名字，眉头往中间挤了挤，蜡黄的脸上闪过一丝厌恶之色。
宋慈看向远志和当归，道：“我听说你们二人与紫草是一同来到刘太丞家的，是吧？”
远志低头应道：“我和当归原本流落街头，无家可归，是紫草领着我们二人来到刘太丞家的。”当归跟着点了一下头。
“紫草对你们二人应该很好吧？”
“紫草待我和当归，便如亲姐姐一般照顾，她那时侍奉太丞，但凡得了什么好吃的好用的，自己不舍得吃，不舍得用，全都留给我们二人。若能早些认识她，我们二人也不至于流落街头那么多年，受那么多苦，遭那么多罪……”
“认识得不够早？”宋慈语气一奇，“你们二人以前不是与她一起相依为命吗？”
远志摇摇头，道：“我打小没了父母，当归也是这样，我们二人流落街头时相识，相依为命了好些年，后来来刘太丞家的那一晚，才认识了紫草。”
宋慈想起白首乌讲过，六年前的一个大雨夜，紫草浑身被雨淋透，跪在刘太丞家的大门外，求医馆救治重病濒死的当归，他以为紫草与当归、远志原本就是在一起的，没想到是那晚才刚认识的。“你们二人是如何认识紫草的？”他道，“此事须仔细说来，不可遗漏分毫。”
远志朝当归看了看，道：“我记得那晚下着很大的雨，当归额头发烫，身子没半点力气。我背着他，挨家挨户地敲门，四处寻人救助，找了好几家医馆，可人家一见我们二人是乞丐，不由分说便把我们二人轰走。那时我只有十二三岁，没经历过这种事，急得不知该怎么办，抱着当归在街边大哭。紫草那时从附近路过，听见哭声，寻了过来。她比我们二人稍大一些，浑身衣服有很多补丁，也是流落街头的乞儿。她摸了摸当归的额头，说当归很是危险，若不及时救治，只怕会没命，要我赶紧送医才行。我说送过医了，没哪家医馆肯救治。紫草说城北有家医馆，叫刘太丞家，听说刘太丞经常对穷苦病人施药救济，分文不取，是个活菩萨，便让我背着当归，随她一起前往刘太丞家求医。她在前带路，我背着当归在后，冒着大雨赶到了刘太丞家。她跪在大雨里，不停地恳求，最终打动了刘太丞，刘太丞不仅救治了当归，还将我们三人收留了下来。”
宋慈问道：“临安城里行乞之人不少，你们二人以前流落街头时，可有在众多行乞之人中见过紫草？”
远志摇摇头：“我和当归在城里流浪了好些年，城里的乞丐大都是见过的，但是没见过紫草。”
宋慈若有所思，过了片刻，又问：“以你们二人对紫草的了解，她会因为不愿嫁给祁老二而自尽吗？”
远志想了想，道：“祁老二虽然年纪大，可为人本分老实，嫁给他，好歹是能过安稳日子的。我讨过饭，受过不少欺辱，能过上安稳日子，便是最大的愿望。可这只是我的想法。紫草生得那么美，让她嫁给祁老二，实在是委屈了她。可那是先生的意思，紫草也没法子。她定是百般不愿，才会选择自尽的吧。”
“紫草待你们二人那么好，她死之后，你们二人应该很伤心吧。”
“我一直将紫草当作亲姐姐看待，当归也是如此，他的性命还是紫草救回来的，紫草死了，我们二人自然伤心。那时祁老二将紫草运去泥溪村安葬，我们二人一路哭着送葬，亲手挖土填土，安葬了紫草。紫草死后，逢上一些节日，我们二人谁得了空，便去她的坟前祭拜。只可惜她去得早，我们二人再也报答不了她的恩情……”
“你三人身为药童，想必医馆里的各种药，你们都是见过的吧？”宋慈忽然话题一转。
远志和当归点了点头。黄杨皮道：“但凡是医馆里有的药，小人都是见过的。”
“那你们知道牵机药吗？”
“牵机药？”黄杨皮摆了摆头，“小人还没听说过。”远志和当归都是一愣，不知道牵机药是什么东西。
“牵机药是一种剧毒，凡中此毒之人，会头足相就，状若牵机而死。以前刘鹊的女儿便是吃了这种药，死在了这间书房之中，你们不知道吗？”
黄杨皮道：“先生是死过一个女儿，这事小人听说过，小人只知道是误食了毒药，却不知是误食了什么毒药。”
黄杨皮说话之时，一旁的当归眉头微微一颤。
宋慈注意到了当归颤动眉头的一幕，立刻向当归问道：“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当归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一旁的许义看出了当归的不对劲，喝道：“事关人命案子，在宋大人面前，你休得隐瞒！”
宋慈朝许义看了一眼，轻轻摇头，示意许义不必如此。
但许义这一喝似乎起到了作用，当归开口了：“大人说的头足相就，状若牵机，我见过……”
“你在哪里见过？”宋慈问道。
“在后院。”当归答道，“以前后院养过一只小狗，只养了一两个月便死了。那只小狗死的时候我瞧见了，正是大人刚才说的那样。我还瞧见……”
当归欲言又止，宋慈问道：“你还瞧见了什么？”
“那只小狗死时，我还瞧见二大夫守在旁边。”当归道，“二大夫拿衣服裹了那只小狗，在墙角挖坑埋了，还搬去一个花盆，压在了上面。”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有一年多了。”
远志瞧着当归，道：“你说的是前年大黄差点死了，石管家弄来准备替换大黄的那只小花狗？”
当归点了一下头。
“那只狗埋在何处？”宋慈道，“带我去看看。”
当归应了，领着宋慈出了医馆后门，穿过家宅，去往后院。
就在穿过家宅正堂时，宋慈注意到东侧有一间单独的小屋子，屋子门楣上题有“祖师堂”三字。刘鹊死前曾去祖师堂祭拜过，还独自在里面待了好一阵子，宋慈想到这些，立马停下脚步，转头走向祖师堂。他想进祖师堂看看。祖师堂的门关着，但没有上锁，他一推即开，走了进去。
祖师堂内不大，甚至说得上逼仄，里面摆放着一方红布垂遮的供桌，供桌上立着一只香炉，香炉里插着三根烧过的香头。在香炉的背后，是一尊立着的牌位，上书“先师知宫皇甫先生之灵位”。在牌位的后面，墙壁上挂着一幅画像，画中是个瘦骨嶙峋的道士，题字为“丹经万卷，不如守一，皇甫坦自题”，乃是皇甫坦的自画像。在画像的上方，悬有一块金匾，上有“麻衣妙手”四个金字，已沾染了不少灰尘，是当年高宗皇帝御赐的金匾。除此之外，整个祖师堂内空空荡荡，再不见其他东西。
宋慈在祖师堂里来回走了几遍，没发现什么异常，于是退了出来，道：“走吧，去后院。”
当归继续领路，宋慈跟在后面，还有许义、远志和黄杨皮，一起去往后院。
刚一来到后院，一阵犬吠声立刻响起，拴在后院左侧的小黑狗见了生人，冲着宋慈和许义一个劲地狂吠。这只小黑狗是远志养的，远志赶紧上前，伸出左手抚摸小黑狗的头，脸上带着笑，嘴里发出“嘘”声。小黑狗很听远志的话，立刻止住了狂吠，一个劲地摆动尾巴。拴在另一侧的大黄狗没有吠叫，流着涎水，在原地没头没脑地转着圈。
这一阵犬吠声太过响亮，管家石胆被吸引了过来，随同赶来的还有家宅里的几个奴仆，高良姜也闻声赶来了。
“埋在哪里？”宋慈问当归道。
当归走向后院的西北角，向墙角摆放的花盆一指。
宋慈道：“石管家，你来得正好，烦请你取把锄头来。”
石胆不知宋慈要干什么。他身边跟着几个奴仆，却不加以使唤，反而冲远志道：“远志，没听见大人说的吗？快去找把锄头来。”远志不敢违拗，埋着头去了，不多时返回，左手握着一把锄头，交给了宋慈。
宋慈吩咐许义移开花盆，又把锄头交给许义，让许义挖起了墙角下的泥土。
高良姜是听见狗叫声才赶来的，奇道：“这是在挖什么呢？”
黄杨皮应道：“回大大夫的话，这是在挖死掉的狗。”
“挖什么？”高良姜很是诧异，“狗？”
黄杨皮将羌独活埋狗一事说了。高良姜道：“你说的是那只买来替代大黄的小花狗？它不是绳子没拴紧，自己跑掉了吗？”
黄杨皮道：“当归说他亲眼瞧见，是二大夫把狗埋在了这里。”
正当这时，许义的声音忽然响起：“宋大人，挖到了！”他没挖几下，泥土里便露出了衣物。他将衣物周围的泥土小心翼翼地刨开，一团裹在一起的衣物出现在眼前。
宋慈示意许义停下。他没有将这团衣物直接取出，生怕稍微一动，便会破坏衣物里尸骨的形状。他蹲了下来，将裹成一团的衣物慢慢地展开，一具白惨惨的尸骨出现了。
这具尸骨如当归所言，尺寸不大，看形状是一只小狗。尸骨头仰腿翘，反弯成了弓状，骨色惨白之中透着乌黑，像是中毒而死的样子。
眼前的这一幕，令宋慈一下子想起了刘扁的尸骨。虽说人与狗差异太大，本不该拿来进行比较，但这只小狗的尸骨，的确与刘扁的尸骨存在不少相似之处——既骨色发黑，又状若牵机。“羌大夫在哪里？”宋慈问道，“怎的一直不见他人？”
黄杨皮应道：“小人今天还没见过二大夫呢。”
“羌大夫住在何处？”宋慈又问。
黄杨皮朝旁边一指，道：“二大夫就住在那间屋子。”
宋慈顺其所指望去，只见那屋子紧挨着后院，门窗紧闭，后院里这么大动静，却一直没人出来，道：“羌大夫是外出了吗？”
黄杨皮应道：“二大夫不常露面，小人一向跟着先生，不清楚二大夫的行踪。当归，你不是二大夫的药童吗？他去了哪里，你倒是说说。”说着斜眼瞧着当归。
当归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高良姜忽然道：“羌师弟每次外出，都会把门锁上。”他注意到羌独活的屋子虽然门窗皆闭，但并未上锁，“师父出事后这两天，医馆里没接诊病人，他能外出去哪里？”说着走向那间屋子，用力地拍打房门，大声叫道：“羌师弟，我知道你在里面。宋大人有事找你，你还不赶紧开门！”
就这么重重地拍打了一阵，忽然传出门闩拔掉的声音，紧接着“吱呀”一响，房门一下子被拉开了，羌独活出现在了门内。
宋慈微微有些诧异。羌独活的住处紧挨着后院，后院里又是狗叫，又是人声，这么大的响动，把身在更远处的石胆和高良姜都吸引了过来，羌独活离得这么近，竟一直闭门不出。
“羌师弟，大白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敢出来见人，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高良姜的目光越过羌独活，朝屋子里瞧了一眼。
羌独活斜了高良姜一眼，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不忘将房门关上，向宋慈道：“大人找我何事？”
“羌大夫，这是你埋的吗？”宋慈朝墙角挖出来的小狗尸骨一指。
羌独活瞧了一眼，道：“是我埋的。”
“这只狗是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羌独活道，“我看见它死了，便把它埋了。”
“羌师弟，”高良姜忽然冷言冷语地道，“我看这只狗是被你药死的吧。”
羌独活转过头去，盯着高良姜。
“盯着我做什么？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高良姜有意提高了声音，“宋大人有所不知，我这位师弟，入门比我晚上一年半载。他虽说有学医的天分，却没用在医术上，反而迷上了毒药。那时他瞒着师父，私自养了一堆家禽，给那些家禽偷偷地试用各种毒药，药死了一大批。这事被我发现了，禀告了师父，师父将他狠狠骂了一顿，他才有所收敛，没再那么做。”又朝那只小狗的尸骨看了一眼，“这只狗骨色发黑，我看八成是中毒而死，只怕是羌师弟死性不改，又偷偷试用起了毒药，让他给药死的吧。若非如此，他埋了这只狗，为何不敢公开说出来？我们还当这只狗是挣脱了系绳，自己跑掉了。”
羌独活哼了一声，没有应声。
“你不吭声，看来是让我说准了。”高良姜冷眼瞧着羌独活，“你以前经常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偷偷摸摸地摆弄毒药，刚才你鬼鬼祟祟地躲在屋子里不出来，我看又是在摆弄毒药了吧。我这便进你屋子瞧一瞧，是与不是，一搜便知。”话音一落，一把推开房门，抢进了羌独活的屋子。
羌独活脸色一变，叫道：“你出来！”就追了进去。
宋慈和其他人紧跟着进入屋内，只见高良姜从床底下拖出一口箱子，一把掀了开来，羌独活想要上前阻止，却慢了一步。箱子里满是各种瓶瓶罐罐，五颜六色，大小不一。
“啊哈！”高良姜的声音很是得意，“你以前总是把各种毒药塞在箱子里，藏在床底下，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这样，真是一点长进也没有！”
羌独活脸色阴沉，一把推开高良姜，要关上箱子。
宋慈道一声：“许大哥。”
许义会意，立刻上前，捕刀往箱子上一横，瞪眼盯着羌独活。羌独活已经把手伸到了箱盖上，却不得不缩回了手。
高良姜被羌独活一推，摔倒在了地上。但他并不生气，爬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道：“羌师弟，恼羞成怒了吧？我还以为当年师父骂你一顿，你会痛改前非，想不到还是恶习不改。你说，师父是不是被你毒死的？”
“我没有。”羌独活怒道。
“《太丞验方》也是被你偷走的吧？”高良姜将手一伸，“赶紧交出来！”
“我没有害过师父，”羌独活阴着脸道，“更没有拿过师父的医书！”
高良姜还要咄咄相逼，宋慈却把手一摆，道：“羌大夫，这箱子里装的，可是毒药？”
羌独活低头看着那箱子里的瓶瓶罐罐，迟疑了一下，点了一下头。
“这么说，刚才挖出来的那只狗，真是被你毒死的？”宋慈道。
这一下羌独活没再迟疑，也没加以否认，道：“是我药死的。”
“刚才问你时，你为何不说？”
“我……我怕大人怀疑我给师父下毒。”
“毒分明就是你下的，还用得着怀疑？”高良姜冷冷地插了一嘴，立刻引来羌独活的怒目瞪视。
“那只狗是你用什么药毒死的？”宋慈问道，“又为何要毒死它？”
羌独活应道：“我拿它试用牵机药的药性，下药时用多了量，它便死了。”
“你有牵机药？”宋慈语气一奇，“我听说牵机药民间很少见，通常只在皇宫大内才有，你是从何得来的？”
羌独活没说话。
“到底从何处得来的？”宋慈又问一遍，加重了语气。
羌独活朝屋内众人看了看，尤其朝高良姜多看了几眼，道：“此事我只能说与大人一人知道。”
宋慈手一挥，道：“许大哥，带所有人出去。”
许义挨近道：“宋大人，此人举止怪异，只怕不怀好意。”
“无妨，”宋慈却道，“你只管照我说的做。”
许义点头领命，招呼石胆和三个药童退出屋外。高良姜不大情愿，但在许义的催促下，还是退出了屋子。
宋慈关上房门，又拉上了门闩，回头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羌独活微微低着头，道：“不瞒大人，牵机药是……是我偷来的。”
“从何处偷来的？”宋慈道，“你仔细说来。”
羌独活说道：“那是一年多前，有一回太师府来人，说韩太师病了，请师父去看诊，师父当时走得太急，忘了带药箱。我担心师父要用到药箱，想着给师父送去。我拿药箱时，怕里面的器具和药物不够，便清点了一下。师父的药箱有一处暗格，我很早便知道，那暗格一直是空的，可当天我清点药物时，却发现暗格里藏了一个小药瓶。我知道师父藏起来的药，必不是寻常药物，便……便偷偷倒出来一些，私藏了起来。我正打算把药箱给师父送去，黄杨皮却赶了回来，原来他跟着师父出门后不久，便发现忘了带药箱，赶回来将药箱取走了。”
“你私藏的药，便是牵机药吗？”宋慈道。
羌独活点头道：“我私下里暗暗琢磨那药，发现是以马钱子为主，心想多半是毒药，便拿后院里刚养的小花狗一试，没想到一下子便给毒死了，死时身子反弯，状若牵机，这才知道那是牵机药。我早前听说过牵机药，那是罕见的剧毒，听说吃过之人会毒入脑髓，以致毒发时身子反弓，状若牵机而死。听说师父有过一个女儿，便是误食了牵机药被毒死的，那时我还没有拜入师门。我对牵机药甚是好奇，暗自琢磨了好几个月，总算弄清楚了它的配方，便私自配制了一些。”
“你配制牵机药来做什么？”
“大人有所不知，这世上许多毒物，其实都可入药。”羌独活朝箱子里的几个瓶瓶罐罐指了几下，“这是砒霜，这是雄黄，这是蜈蚣和蟾蜍，这是千金子和天南星，这些都是有毒之物，却也都有各自的药用。我自入师父门下学医，对此尤是好奇，这才养了一些家禽，试用各种毒药。我想弄清楚各种毒物的药用之法，用多少能治病，用多少会伤身，用多少会致死，将来写就一部毒物药用的医书，或可留名百世。牵机药虽是剧毒，其实使用得当，亦可药用。我自去年配制出此药，发现此药若是外用，能消肿散结，通络止痛。我又拿大黄试用内服，发现极少量地服用，不会有任何事，稍稍多加一些用量，会致使头目不清，出现疯癫之状，再加大用量才会致死。可我试用这些毒药，都只在家畜身上使用，从没对人用过。师父中毒而死，真不是我下的毒。”
宋慈听罢，道：“后院里那只大黄狗，我看它总是自己转圈，是你给它试用了牵机药，它才变成这样的吗？”
“我多次给大黄用过牵机药，每次都把控好用量，它没被毒死，但变得头目不清，有些疯疯癫癫。”
“你还有牵机药吗？”
“还有。”羌独活从箱子里拿起一个黑色药瓶。
宋慈伸手接过，瞧了一眼，道：“这便是牵机药？”
羌独活点了点头。
宋慈从怀中摸出随身携带的皮手套和银针。他将皮手套戴上，拔掉药瓶的塞口，小心翼翼地倾斜瓶嘴，倒了一滴黑色的药液在指尖上。他凑近闻了一下，这牵机药并没有什么特殊气味。他将这一滴牵机药均匀地涂抹在银针上，片刻后擦去，却见银针色泽如故，没有丝毫变色。他暗暗心道：“《诸病源候论》有载，银器可验金药、菌药、蓝药、不强药和焦铜药，砒霜乃是金药，银器接触便会变黑，可牵机药以马钱子为主，并不归属于这五类毒，是以银器并不会变色。刘扁的尸骨反弯似弓，状若牵机，骨色又有明显的发黑，用银器查验不变色，由此可见，他应是死于牵机药中毒。羌独活是从刘鹊的药箱里偷来的牵机药，这么说，牵机药不只做过太丞的刘扁有，刘鹊也有。”想到这里，他问道：“你说偷牵机药是一年多前的事，当时刘扁还在世吗？”
“师伯还在。”羌独活应道，“我记得当时临近中秋，是师伯出事的前几天。”
宋慈听了这话，眉头一凝，陷入沉思。
“我有一事，”羌独活忽然压低声音道，“想告知大人。”
“什么事？”宋慈回过神来。
屋内除了宋慈再无他人，可羌独活还是忍不住看了看周围，确定是真的没有其他人在场，这才道：“高良姜背着师父，与二夫人私通。”
“有这等事？”宋慈眉头微皱。
“以前师父外出看诊时，高良姜曾偷偷溜进侧室，那是二夫人的住处，好长时间他才鬼鬼祟祟地出来，而且不止一次两次。私下里没人注意时，他与二夫人还偷偷地眉来眼去，这些都是我亲眼所见。”羌独活被高良姜揭破了试用毒药的隐私，他也要抖出高良姜的秘密，如此以牙还牙，方能泄心头之恨，“此事关乎师父声誉，我本不该说出来。可如今师父死了，我怀疑是高良姜所为，是他毒害了师父，还望大人能为师父讨回公道。”
宋慈没有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后院中，高良姜等了好长时间，终于等到房门拉开。他见宋慈出现在门口，忙迎上去道：“宋大人，羌师弟都交代了吧？”
宋慈应道：“都交代了。”
“当真是他害了师父？不知那《太丞验方》……”
高良姜的话还没说完，却听宋慈道：“羌大夫，带路吧。”
羌独活应了声“是”，从屋子里出来，冷冷地瞧了高良姜一眼，领着宋慈走出了后院。
高良姜不知羌独活要带宋慈去哪儿，赶紧跟了上去，最后发现竟是去往家宅的西侧，来到了莺桃所住的侧室，他脸色不由得微微发紧。许义、石胆和三个药童也都跟了过来。许义见宋慈要上前叩门，抢上几步道：“宋大人，让小的来。”说着，上前拍打侧室的房门。
侧室之内，刘决明端坐桌前，正一笔一画地练字。莺桃身着艳服，坐在墙角的梳妆台前，正对着铜镜擦脂涂粉。拍门声突然响起，莺桃吓了一跳，忙起身去到房门处，透过门缝朝外面一瞧，见敲门的是官差，她有些慌神，嘴里说着“来了”，手上飞快地脱掉艳服，露出里面的素服，又将脸上刚涂抹的脂粉擦掉，再把胭脂水粉一股脑儿地收进抽屉里。她用指尖蘸水打湿了眼角，还不忘把头发拨乱，这才拔掉门闩，拉开了房门。她微低着头，怯生生地道：“差大人有事吗？”
“宋大人前来查案。”许义将身子一让。
宋慈走上前去，目光上下游移，朝莺桃打量了一番。他见莺桃神色黯然，眼角似有泪痕，像是刚哭过一场，可他看向莺桃的手时，却见其指尖上残留着些许脂粉。莺桃似乎察觉到了宋慈的目光，忙将手指捏了起来。
“可否入内一坐？”宋慈这话一问出口，不等莺桃应答，当即跨过门槛，走进了侧室。
高良姜向莺桃望去，莺桃也抬眼向他望来，两人眼神一对，莺桃眉眼间似有急色，高良姜忙走上两步，想跟着走进侧室，许义却抬手一拦：“宋大人查案，没他的吩咐，旁人不得打扰。”高良姜只好止步。莺桃柳眉微蹙，转回身去，跟着宋慈走进了侧室。
侧室之内，刘决明听见脚步声，回头看着宋慈。宋慈先朝侧室里的布置打量了几眼，虽说室内不大，但各种漆木家具摆放得满满当当，处处透着华贵之气。他的目光落到刘决明身上，见刘决明在桌前坐得端端正正，小小的手握着长长的毛笔，纸上墨迹歪歪扭扭，已写下了好几行墨字。他微笑着摸了摸刘决明的头，道：“你是叫刘决明吧，你今年几岁了？”
“我今年五岁了。”刘决明小小的脑袋一点，声音明脆。
宋慈脸上的微笑顿时一僵。五岁之于他而言，实在是一个太过特殊的年龄。他回头道：“莺桃夫人，能让小公子先出去吗？”
莺桃招呼道：“明儿，别练字了，去外面玩会儿。”见刘决明将纸笔收拾整齐，起身往外走去，又叮嘱道：“就在屋外玩，别跑远了，千万别去正屋。”正屋是居白英的住处，每次刘决明外出玩耍，她都不忘这般叮嘱。
刘决明出去后，宋慈示意许义将侧室的门关上。他让莺桃在凳子上坐了，问起莺桃是如何来到刘太丞家的。
“说出来不怕大人笑话，我原是勾栏里唱曲儿的，是刘老爷相中了我，花钱为我赎身，又纳我过门，给了我名分。我为老爷生下了明儿，原以为从此能过上安稳日子，可这才几年，不想他竟遭人所害……”莺桃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起来，举起手帕，轻拭眼角，“大人，老爷死得冤啊，你要为他做主啊！”
“你来刘太丞家已有好几年，家中的人你应该都有所了解。”宋慈不为所动，语气如常，“在你看来，羌大夫和白大夫为人如何？”
“我一个妇道人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平时老爷也不让我理会医馆的事，二位大夫我少有见到，对他们实在不大了解，只知道羌大夫不爱说话，经常独来独往，白大夫脾气比较温和，成天外出看诊病人。”
“那高大夫呢？”宋慈道，“你应该对他了解甚多吧。”
莺桃柳眉微微一颤，见宋慈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脸上打转，忙稍稍低头，道：“我对大大夫也不大了解，只知道他替老爷打理医馆，品性还算端直，对家里人照顾也多。”
宋慈话题一转，道：“刘决明身为家中独子，想必刘鹊对他很好吧？”
莺桃点头道：“老爷对明儿一贯很好，医馆里事情繁多，可他再忙再累，每天总会抽出空子，来我这里陪明儿玩耍。明儿想要什么，无论多稀罕的东西，他总能想法子弄来。他对明儿就是太好了，含嘴里怕化了，捏手里怕碎了，有时我真怕他把明儿给宠坏了。”
“刘鹊遇害那天，他也来过你这里陪刘决明玩耍吗？”
“来过。”莺桃一边回想，一边应道，“那天晚饭过后，天瞧着快黑了，老爷来我这里，倒不是陪明儿玩耍，而是教明儿识字写字。他还说等明儿再大些，就可以教明儿学医了，将来把一身医术都传给明儿。谁能想到，他刚说完这话，转过天来，他竟……”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又擦拭起了眼角。
“这么说，刘鹊有意将《太丞验方》传给刘决明？”
“老爷是怎样的打算，我不清楚，只是听老爷的口气，似乎是有此意。”
宋慈想了想，问道：“那天刘鹊来你这里时，可有什么反常之处？”
莺桃柳眉一蹙，道：“大人这么一说，老爷那天来时，倒还真有些反常。老爷对明儿一向疼爱，可那天他教明儿识字写字时，却尤为严格。他要明儿把他教的字都认好了，写对了，若是有认错写错，便要让明儿重认重写，写不对还要打手，直到丝毫不出错为止，把明儿都给折腾哭了。他以前从没对明儿这么严厉过，我还是头一次见他这样。可他离开时，又对明儿很是怜惜，不断摸着明儿的头，很是舍不得的样子，又再三叮嘱我，要我把明儿照顾好，就像……就像他以后再也见不到明儿了。”
宋慈略微一想，问道：“刘鹊教刘决明识字写字有多久了？”
莺桃应道：“那天还是头一次，以前老爷没教过。”
宋慈听了这话，忽然想到了什么，当即把刘决明收拾整齐的纸笔翻找了出来，朝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看去。刘鹊既然只教过刘决明一次，那刘决明写在纸上的，自然是刘鹊遇害那天所教的字。初学识字，通常会教一些简单易认的字，可刘决明写在纸上的字并非如此。“祖师麻，味辛，性温，小毒”，这九个字被刘决明写了好几遍，一列列地排布在纸上。祖师麻是一味药材，别名黄杨皮，可治风湿痹痛、四肢麻木和跌打损伤，刘鹊教刘决明写的字，乃是这味药材的性味。祖师麻并非什么稀罕的药材，在任何一家药房都能买到，也并非什么灵丹妙药，所治的病症甚为普通。可宋慈一见这九个字，顿时眉目一展。他不再向莺桃提问，而是拉开房门，走出了侧室。在朝黄杨皮看了一眼后，他快步朝正堂方向走去。
许义急忙跟上宋慈，羌独活、石胆、黄杨皮、远志和当归等人觉着好奇，也跟着去了。高良姜故意落在最后面，等所有人都走了，才挨近莺桃，低声问宋慈是不是在查问他们二人之间的事。莺桃说没有。高良姜松了口气，但又好奇宋慈为何突然走得这么急，忙追赶宋慈去了。莺桃瞧着高良姜急慌慌离开的样子，跺脚道：“你个没良心的东西，就只关心自己有没有事，也不知道关心关心我，说走就走！”说罢柳眉一蹙，哼了一声，招呼刘决明回屋去了。
宋慈一路来到正堂，去到正堂东侧的祖师堂前。他又一次进入祖师堂，但这一次与之前不同，他吩咐许义留守门外，不许任何人进入。他关上了祖师堂的门，独自一人在堂内待了好一阵子，方才开门出来。
这一幕看得黄杨皮莫名其妙。他想起刘鹊在遇害的那天，吃晚饭之前，也曾独自进入祖师堂祭拜，并关起门在里面待了好一阵才出来。他挠了挠头，实在想不明白宋慈为何突然也这样。至于其他人，高良姜、羌独活、石胆、远志和当归等人，自然更加想不明白。
从祖师堂出来时，宋慈怀里微鼓，像是揣着什么东西。他一言不发，带着许义离开了刘太丞家，只留下高良姜等人面面相觑，莫名其妙地立在原地。
从刘太丞家出来，宋慈向许义交代了一些事，两人就在街上分开了。宋慈向太学而回，许义则独自一人回了提刑司。
此时已是下午，提刑司的差役都外出忙活去了，役房里空无一人。许义回到役房，卸下捕刀，脱去差服，改换了一身常服，又戴上了一顶帽子，走侧门出了提刑司。他将帽子压低，深埋着头，专拣人少的僻静巷子快步而行，一路穿城向南，过朝天门，最终来到了吴山南园。他寻门丁通传，很快夏震来了，领他进入南园，去到堆锦堂中。两人在堆锦堂里待了许久，许义方才离开，夏震则去往归耕之庄，向正在独自弈棋的韩侂胄做了禀报。
听罢夏震的禀报，韩侂胄微微点头，道：“元钦外放时，说这个许义深得宋慈信任，能监视宋慈的一举一动，倒还真有些用处。”原来许义此番赶来南园，是为了禀报今日宋慈查案时的所言所行，包括宋慈奉乔行简之命两案并查，还有他在干办房外偷听到的宋慈对桑老丈和桑榆的查问，以及宋慈去刘太丞家验毒并追查牵机药的事。夏震听完许义所言，再来向韩侂胄如实回禀。
“这个乔行简，昨晚才来这里见了我，今日竟敢允许宋慈两案并查。”韩侂胄拈着一枚黑子，对着参差错落的织锦棋盘凝视许久，慢慢落下了一子，“暗中追查虫达的下落，还查到了牵机药上，这个宋慈，我此前倒有些小瞧了他，看来是不能不管了。他既然要飞蛾扑火，那便成全了他。”说完眼皮一翻，看向侍立在旁的夏震，“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属下明白。”夏震拱手领命，退出了归耕之庄。
宋慈回到太学习是斋时，刘克庄已在斋舍里了。他原以为刘克庄愤怨难平，定会找家酒楼喝得酩酊大醉，没想到刘克庄早已回到了斋舍，且没有丝毫大醉之态，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你可算回来了。”刘克庄正在斋舍里来回踱步，一见宋慈，忙将宋慈拉到一边，将今早他在丰乐楼遇到史宽之和韩絮的事说了。
宋慈听罢，对于韩絮所说的刘扁是因为没能治好韩皇后才离任太丞一事，倒是没有多想，反而是史宽之说过的话，令他颇为深思。史宽之提及刘扁的案子，似乎不是为了打听查案的进展，尤其是史宽之的那句“我与刘扁之死毫无瓜葛，与之相关的另有其人，此人可以说是大有来头”，似乎意在提醒刘扁的案子牵涉到某个非比寻常的大人物。这令他不由得想起，乔行简今早命他两案并查时，曾变相提醒过他，追查此案很可能会遇到极大的阻力。
“你今日追查一番，查得怎样？”刘克庄问道。
宋慈将乔行简命令他两案并查的事说了，又说了今日在提刑司和刘太丞家的查案经过，道：“刘扁和刘鹊这两起案子，单论案情而言，其实并不复杂，乔大人命我三天之内破案，足够了。只是我总觉得这两案互有关联，背后似乎牵连甚广，便如岳祠一案，尽管能查出凶手，但要彻底查清案子背后的牵连，恐怕不是三两天的事。”顿了一下又道，“我打算明早走一趟泥溪村。”
“泥溪村离得可不近，你想找祁老二问话，我直接找人去叫他来就行，用不着专程跑一趟。”
宋慈却道：“去泥溪村的事，我已告知了许义，让他提前备好检尸格目。明早我与许义先行一步，你记得去找葛阿大他们，让他们备好器具，到泥溪村与我会合。”
既要许义备好检尸格目，又要葛阿大等劳力备好器具，刘克庄不由得奇道：“你这是要做什么？”忽然想到紫草被祁老二带回去安葬，多半便是安葬在泥溪村，“难不成你又要开棺验骨？”
“不错，我想查验紫草的尸骨。”
“紫草的死，当真与刘太丞的案子有关？”
“只要查清紫草的死，”宋慈微微点头，“刘太丞一案的凶手是谁，我想便能知晓了。”

第六章 起坟开棺
出临安城北余杭门外，是北接长江、南通钱塘的浙西运河，这是一条通衢大河，绕城而过，水波粼粼，舟行上下，风帆徐徐。在浙西运河北岸，有一条支流唤作上塘河，逆河北行六七里地，再转入一条小溪，沿溪边行进一二里地，便到了泥溪村。
正月十四一大早，宋慈和许义来到泥溪村时，这座朴真淡雅的小村子正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浓雾之中。跨过潺潺溪水上的青石拱桥，两人走进了村子。雾气中偶有人影出现，那是挑着担早起赶集的村民。两人向村民一打听，得知祁老二的屋子位于村子的最北端，处在一片山坡下，屋子背后是一片竹林。两人依言寻去，很快找到了祁老二的住处。
一阵霍霍声刺透了浓雾，祁老二正坐在门前磨着柴刀。那柴刀已经磨得锃亮，他用指尖拨了拨刀口，仍觉得不够锋利，便继续在磨刀石上来回打磨。板车和箩筐都已备好，再过上一会儿，他便要去皋亭山里砍柴烧炭了。宋慈和许义若是晚来片刻，只怕要多跑十几里地，去到皋亭山中，才能见到祁老二了。
雾气实在太浓，直到宋慈和许义来到面前，祁老二才看清了二人。他忙将柴刀放在一旁，在裤腿上擦了几把手，起身道：“二位大人，你们怎么来了？快请屋里坐。”
宋慈没有进屋，向祁老二表明了开棺验骨的来意，问道：“不知紫草葬在何处？”
“大人要……开棺验骨？”祁老二很是惊讶。
宋慈点头道：“不错，还请带路。”
祁老二不敢违拗，领着宋慈和许义绕过屋子，来到屋后的山坡上，这里生长了不少竹子，是一片不大不小的竹林。竹林里浓雾弥漫，放眼望去，四周全是白茫茫的一片，十几步开外便什么也看不见了。祁老二对这片竹林甚是熟悉，闭着眼也不会走错。他带着宋慈和许义走进竹林，很快来到一片竹丛环绕的空地上，这里立着一座土堆，土堆前竖着一块墓碑，碑上刻着四个字——紫草之墓。
宋慈向其看去，虽只是一座小土堆，但清理得很是干净，坟墓上几乎见不到一片枯落的竹叶，墓碑前还插了不少烧过的香烛，此外还有一个铁盆，里面满是纸钱灰烬。他眉头微凝，问祁老二道：“除了你，还有人来祭拜紫草姑娘吗？”坟前烧过的香烛很多，无论怎么看，都不像只是一个人来祭拜过的样子。
祁老二应道：“刘太丞家有两个药童，叫远志和当归，过年时曾来祭拜过紫草姑娘。这两个药童年纪不大，却都是好娃娃，来的时候，还给小人提了几斤肉来。他们二人与紫草姑娘一向交好，当年紫草姑娘死后，他们二人一路送葬，还帮着小人安葬了紫草姑娘。下葬前，他们二人默默给紫草姑娘整理仪容，突然趴在棺材上大哭起来，哭了好久，才很是不舍地埋葬了紫草姑娘。”想起当年安葬紫草时的场景，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宋慈记得远志曾说过送葬的事，也说过每逢节日，他与当归只要一有空闲，便会来祭拜紫草。祁老二的话，倒是与远志所述对应上了。但宋慈仍然凝着眉头，朝坟墓看了看，又抬头环顾所处的这片竹林。竹林里一片静谧，不时有干枯的竹叶飘下，落地无声。
“大人，”祁老二打破了这份静谧，“紫草姑娘去世已久，不知为何……为何要突然开棺验骨？”去世之人讲究入土为安，他实在不愿九泉之下的紫草再受惊扰。
宋慈应道：“紫草之死存疑，她究竟是不是自尽，还需开过棺验过骨，方才知晓。”
祁老二着实吃了一惊，道：“不……不是自尽？”
宋慈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确定了紫草坟墓的位置，他便开始静心地等待。
“宋大人，”许义小声道，“你这是在等刘公子吗？”
宋慈点了一下头。
许义朝四周看了看，道：“这地方雾气太大，实在不大好找，刘公子到了泥溪村，未必能找到这里来。不如……不如小的去村口等着刘公子？”
宋慈点头应允，许义当即快步去了。
祁老二朝四周弥漫的雾气看了看，道：“大人，这竹林里寒气重，要不回屋里等吧？”
宋慈摇摇头：“无妨。”
“那小人回屋里沏些山茶来，给大人暖暖身子。”
“不必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说完，祁老二快步去了。
转眼间，静谧无声的竹林里，只剩下了宋慈一人。这样的独处，没让宋慈觉得不舒服，反倒让他生出了安闲自得之感。他来临安求学已近一年，太学里学子济济，临安城里熙熙攘攘，平日里出城也是去西湖，那里常常是游人如织，他难得来到这远离市井的山野之地。这片幽谧的竹林，令他很快静下了心来。竹林间散落着一些石头，他寻了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坐下，凝起神思，思索起了案情，不单单是刘太丞家的案子，还有虫达的下落，以及十五年前锦绣客舍的那桩旧案。
但这样的凝思没能持续太久，竹林外很快响起了脚步声。今早宋慈离开太学时，刘克庄赶去城南寻找葛阿大等劳力，他知道刘克庄办事一向干净利落，想必用不了多久便能赶来泥溪村会合。竹林外的脚步声听起来不止一人，应该是许义等到了刘克庄和众劳力，将他们带到了这里。
但宋慈很快凝起了眉头，只因这阵脚步声窸窸窣窣的，并未进入竹林，而是四散分开，仿佛将这片竹林包围了起来，随之而来的便是死一般的沉寂。
“许大哥？”宋慈试着一问。
四下里没有回应。
“是谁？”宋慈又是一问。
这一下有了回应，是祁老二的声音：“宋大人，是小人。这山茶是小人种的，吃起来有些涩口，你是金贵之人，可别嫌弃……”
伴随着这阵说话声，祁老二笑着走进竹林，来到了宋慈的身前。他左手提着一壶刚烧的开水，右手拿着一只粗瓷碗，碗中放着不少茶叶。可他话没说完，笑容却骤然一僵，说话声戛然而止。他低下头去，看向自己的大腿，那里竟有一支血淋淋的箭头穿了出来。水壶和粗瓷碗摔在地上，热气腾腾的开水溅出大半，粗瓷碗中的茶叶撒落一地，他按住大腿，惨叫着倒在了地上。
这一变故来得太过突然，宋慈一下子惊立而起。他想冲上去扶住摔倒的祁老二，可是嗖嗖声不断，一连七八支箭穿透雾气，向他射了过来。这些箭几乎是贴着他的身子飞过，有的射在紫草的坟头，有的钉在了身后的竹子上。突然，他头顶一凉，已被一箭射中，可他顾不得这么多，冲上去搂住祁老二的腋下，将祁老二拖到附近一片竹丛后。又有七八支箭飞掠而来，几乎是追着祁老二的惨叫声射到，好在宋慈速度够快，几支箭慢了些许，全都钉在了竹丛上。这时宋慈才有余暇去摸头顶，原来是被一支箭贯穿了东坡巾，又射穿了发髻，悬吊吊地挂在他的头上。
宋慈不知这些箭是何人所射，但每次有箭射来，都不少于七八支，可见射箭之人少说也有七八人。他将头顶的箭拔了下来，仔细瞧了一眼，箭杆光秃秃的，没有任何标记，实难推测射箭之人是什么来路。他看了一眼祁老二的大腿，被一支箭贯穿，鲜血染红了裤管。他知道祁老二正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剧痛，但他还是示意祁老二尽量忍住，不要做声。祁老二卷起袖子，咬在口中，哪怕疼痛万分，也尽可能不发出声音。
宋慈经历了最初的惊慌，此时已完全冷静了下来。他知道祁老二只是一个烧炭卖炭的乡下人，不可能招惹来这样的祸患，想到乔行简曾对他的提醒，他很清楚这些人十有八九是冲他来的，而且很明显是想置他于死地。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试着朝远处的一丛竹子扔了过去。石块砸在竹子上，立刻“咄咄”声不断，七八支箭穿透雾气，全都钉在了那丛竹子上。看来射箭之人被雾气挡住了视线，便只是朝竹林中发出声响的位置射箭。竹林中满是枯落的竹枝竹叶，他知道自己只要稍微一走动，便会不可避免地踩踏出声响，势必招来箭如雨下。他想带着大腿受伤的祁老二逃出这片竹林，看来是不可能了，若是抛弃祁老二，独自朝竹林外逃，靠着雾气的遮掩，或许能有逃出去的机会。但他不愿舍弃祁老二，独自逃命的想法刚一冒出来，便被他抛诸脑后。为今之计，他只有护着祁老二，不出声响地躲在竹林中，能多挨一刻便多挨一刻，盼着许义能等到刘克庄尽快赶来。可他又免不了担心，倘若许义和刘克庄来了，这些射箭之人会不会没被惊走，反而将许义和刘克庄一并杀害呢？这么一想，他又盼着许义和刘克庄千万不要来。
四周又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那是竹叶被踩踏的声音。宋慈知道自己好一阵子没发出声响，这些射箭之人为了确认他是否已被箭射死，于是踏入竹林搜寻他来了。
“大……大人……”祁老二咬着衣袖，大腿被箭贯穿的剧痛，令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宋慈“嘘”了一声，示意祁老二忍住，尽量别做声。他探头望了一眼，雾气笼罩的竹林间隐约能看见一些黑幢幢的人影，但无法看清是什么人。他半趴在地上，悄悄探出半截身子，伸手够到了摔落在地的水壶。水壶里的开水已倾倒了大半，还剩下小半壶开水。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宋慈再次抬眼望去，这次已能瞧清那些黑幢幢的人影，全都是黑衣黑帽，还用黑布罩着脸，只露出眼睛，无法看见长相。他原以为这些人只有七八个，哪知走得近了，才发现竟有十几二十人之多，只是手持弓箭的只有七八人，更多的人则是握着明晃晃的手刀。
宋慈深吸了一口气，看准黑衣人附近的一片竹丛，手臂猛地一抡，将水壶扔了过去。水壶在竹丛上一砸，霎时间开水四溅。竹丛下是几个搜寻在最前面的黑衣人，听见响声，全都抬起了头，顿时被飞溅的开水烫个正着，发出了一阵惨叫声。其余的黑衣人立刻警戒，又一轮箭朝前方射出，全都钉在了竹子上，紧接着脚步声密集向前，朝宋慈所在的这片竹丛搜了过来。
宋慈缩回了身子，握紧那支从头顶拔下来的箭，箭镞朝外，只要有人靠近，立马准备一箭刺出。他知道这么做无济于事，面对十几二十个持弓握刀的敌人，他一个太学学子，就算能杀伤一二人，也决计逃脱不了。黑衣人搜寻的脚步声越发近了，他握箭的手微微发抖，忍不住朝周围看了看，这片方才还令他感觉安闲自得的幽谧竹林，不承想转眼间竟会变成他的葬身之地。
就在这时，一声短促却尖锐的口哨，忽然在黑衣人中响起。
那些已经快搜到宋慈藏身处的黑衣人，因为这声突如其来的口哨，纷纷转身，如临大敌般朝向竹林外面。竹林外响起了大片脚步声，竹丛间雾气奔涌，忽然一大群人冲了进来。这群人少说有三四十人，全都是身穿劲衣的武学生。这些武学生个个身手矫健，来势汹汹，当先之人更是如狼似虎，以拳脚开道，势不可当，竟是辛铁柱。那些黑衣人虽持弓握刀，但对此毫无戒备，被这群突然出现的武学生一冲，纷纷向后溃退。
“宋慈，宋慈！”辛铁柱的身边紧跟着一人，是刘克庄，他不顾危险地跟着辛铁柱往前冲，朝四周大声地呼喊。
宋慈探头望见了这一幕，饶是他素来喜怒不形于色，此时也禁不住喜出望外，应道：“克庄！”
刘克庄立刻循声奔来，找到了躲在竹丛后的宋慈。他一把捉住宋慈的肩膀，着急万分地上下打量，确定宋慈没有受伤，这才松了一口气，道：“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就怕自己来迟了。”
又一声口哨在黑衣人中响起。与之前那声短促尖锐的口哨相比，这一声口哨虽然同样尖锐，但拖长了许多。那些黑衣人溃退之际，原本还试图抵挡众武学生，听见这声口哨，纷纷不再恋战，转身飞奔，退出竹林，迅速消失在了浓雾当中。辛铁柱见那些黑衣人以口哨为号令，进退有度，生怕有诈，喝令众武学生聚在一起，留守在宋慈身边，不要盲目追击，又命令所有人戒备，不可有丝毫大意。如此警戒了片刻，四周再无声息，辛铁柱命赵飞带着几个武学生去竹林外探查，回报说已无黑衣人的踪迹，由此确定那些黑衣人是真的退走了，辛铁柱这才解除了戒备。
宋慈劫后余生，惊喜之余，没有忘记身受重伤的祁老二。刘克庄见祁老二大腿被箭贯穿，忙去请辛铁柱帮忙。辛铁柱立刻叫来赵飞，让赵飞背着祁老二，与几个武学生一起赶往村外，寻医救治。
宋慈朝辛铁柱和众武学生感激万分地看去，他知道刘克庄会来泥溪村，但没想到辛铁柱竟会带着这么多武学生出现在这里。他想起刘克庄的那句“就怕自己来迟了”，仿佛刘克庄知道他会在泥溪村遇险一般。他一问刘克庄，才知今早在太学分开后，刘克庄去城南找齐了葛阿大等劳力，向北出城时经过纪家桥，在桥头遇到了正打算去太学的史宽之。
“史宽之一大早去太学，”刘克庄向宋慈道，“是为了去找你。”
“找我做什么？”宋慈不由得一奇。
“史宽之说有人要害你，城里人多眼杂，不便动手，要趁你今日出城之时，对你下手。”刘克庄道，“一开始我还不信，以为是史宽之危言耸听，故意吓唬我。可他却能说出你今日出城，是要到泥溪村开棺验骨，又说那些害你的人有一二十人之多，早已在泥溪村设下了埋伏，就等着你去。你今早来这泥溪村开棺验骨，事先并未声张，他史宽之竟然知道得一清二楚，我立刻便觉得不妙。”
当时宋慈先行一步，已经走了好长一段时间，刘克庄自知追赶不及，即便赶去了泥溪村，单凭他一人之力，面对一二十个敌人，必定无济于事。武学就在纪家桥旁边，刘克庄来不及多想，冲进武学找到了辛铁柱。辛铁柱一听说宋慈有危险，立刻叫拢赵飞等数十个武学生，与刘克庄一起，以最快的速度赶来了泥溪村。刘克庄向村民打听，得知祁老二住在村北，当即往祁老二的住处赶去，在半路上发现了倒地昏迷的许义。刘克庄知道出了事，飞快地赶到祁老二的住处，却见屋子里空无一人，不知宋慈去了何处。好在屋后突然传来了几声惨叫，那是几个黑衣人被开水烫伤时发出的叫声。刘克庄、辛铁柱和众武学生立刻赶到屋后竹林之中，这才救下了宋慈的性命。
“许大哥现下怎样？”宋慈听罢这番讲述，第一时间关心的不是自己遇袭一事，而是许义的安危。
“放心吧，许义只是被人打晕，已经醒过来了。他说自己原本要去村口等我，走到半路时，突然被人从背后袭击，一下子打晕了过去，想来是那些黑衣人所为。他后颈上有些青肿，我让他在祁老二的住处暂且休息，留了两个武学生照看他。”
宋慈这才放心。他的心思回到了史宽之通风报信一事上。史宽之常跟在韩？左右，与宋慈算是多有交恶，此番竟会赶去太学告知有人在泥溪村设伏，实在是出乎宋慈的意料。他道：“史宽之有没有说泥溪村设伏一事，是何人所为？”
“我问过史宽之，他不肯透露，只说叫我抓紧时间，否则救不了你。我就怕来不及，一路往这里赶，所幸没有来迟。”刘克庄道，“这个史宽之，说话只说半截，昨天就是这样，今天还是这样，真是奇怪。”
宋慈不禁想起史宽之昨天有意提醒刘扁的案子牵涉到某个大人物，今日又赶来通风报信，只怕派人来泥溪村袭击他的，便是这个大人物。只是他今早来泥溪村开棺验骨，事先只告诉了刘克庄和许义，这个大人物又是如何知道的？史宽之又怎会获知这个大人物会在泥溪村设伏？这个大人物必是大有来头，史宽之为了不落人口实，这才不肯说出此人的姓名。宋慈念头一转，又一次想起乔行简说过的话，追查此案会遭遇极大的阻力，这话算是应验了。他之前想过会遭遇何等样的阻力，比如查案受到其他官员阻挠，比如线索证据遭人恶意破坏，却没想到这阻力来得如此之猛，竟是一上来便试图置他于死地。
宋慈从附近竹子上拔下一支箭，交给辛铁柱，道：“辛公子，你可识得这箭的来历？”他知道箭上没有标记，自己无法辨别来路，但辛铁柱身在武学，经常接触弓箭，说不定能从箭的长短粗细瞧出端倪。
辛铁柱接过那支箭，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摇头道：“只是一支普通的箭，瞧不出来历。”他又朝那些黑衣人退走的方向看了一眼，“这群人以口哨为号，令行禁止，足见训练有素，只怕不是寻常贼匪。”
宋慈点了点头，那些黑衣人行动一致，进退有度，尤其是听见竹林里何处有响动，立刻弓箭齐发，七八支箭几乎同时射来，可见不是临时召集的人马，而是长时间在一起训练有素，才有可能做到这样。他不再去猜测黑衣人的来路，问刘克庄道：“葛阿大他们呢？”
“你还要继续开棺验骨？”刘克庄有些诧异。
宋慈应道：“当然。”
“葛阿大他们来了，眼下都在祁老二的住处等着。”
“开棺验骨的器具都备好了吧？”
“备好了，竹席、草席各一张，二升酒，五升醋，一大筐木炭，还有一把红油伞。”刘克庄一一报来，“和上次净慈报恩寺后山验骨一样，全都备齐，一样不少。”
“那就好，你去把葛阿大他们叫来，这便起坟开棺。”宋慈看了看四周的雾气，“今日大雾，应是晴好天气，一会儿雾气散去，即可验骨。”
刘克庄立刻去祁老二的住处，把葛阿大等劳力叫来了，那些备好的器具也一并搬到了紫草的坟墓前，还提来了一大桶清水。许义不顾后颈青肿，也跟着几个劳力来了。宋慈叫许义多休息一阵，许义却说自己没什么大碍，说什么也不肯离开，宋慈只得作罢。
在葛阿大等劳力起坟之前，刘克庄点燃了香烛，燃烧了纸钱，在紫草坟前诚心地祭拜起来。泥溪村附近没有寺庙，请不来僧人做法事，刘克庄便提前备了香烛纸钱，用以祭拜紫草。他双手合十，对着坟墓捣头数拜，道：“惊扰姑娘亡魂，只为查案洗冤，姑娘若是泉下有知，还望莫要怪罪。”祭拜完后，才让葛阿大等劳力动土。
葛阿大等劳力抡起锄头、铁锹，过不多时，挖开了紫草的坟墓，一口黑漆漆的棺材露了出来。几个劳力拿来撬棍，将棺盖撬开，一股秽臭散发出来。几个劳力避让之时，宋慈含了一粒苏合香圆，走上前去，朝棺材里看去，一具裹着衣物的骸骨出现在眼前。
宋慈吩咐许义取出检尸格目和事先准备好的笔墨，一并交给了刘克庄，道：“知道该怎么做吧？”
刘克庄应道：“做书吏，我可是轻车熟路。怕就怕你又把我给忘了。”说着倒转笔头，朝自己张开的嘴巴指了一下。净慈报恩寺后山开棺验骨那次，宋慈忘了给他准备苏合香圆，他可是一直记在心上。
宋慈淡淡一笑，取出一粒苏合香圆，塞入刘克庄口中，道：“那就开始吧。”两人共同转身，一起面对棺材。
宋慈取出一副皮手套戴上，伸手入棺，将紫草的骨头一块块取出。他用清水将这些骨头清洗干净，逐一细看，没发现任何明显的损伤。他在地上铺开竹席，将骨头一块块地摆放在上面，再用细绳逐一串连。与此同时，他吩咐葛阿大等劳力在旁边掘出一个棺材大小的土坑，倒入木炭，点火烧坑。
刘克庄对这样的场景已经见识过一次，手握毛笔和检尸格目，镇定自若地候在宋慈身边。辛铁柱和众武学生还是头一次见，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得屏气凝神。
竹林里的雾气在一点点地散去。待到浓浓的白雾只剩薄薄一层时，宋慈终于将整副骸骨清洗干净，依照人体串好定形。这时一旁的土坑也已烧到发红。葛阿大等劳力同样是轻车熟路，先去除坑中炭火，再将二升酒和五升醋均匀地泼入坑中，一时间热气蒸腾，刺鼻至极。几个劳力抬起摆放骸骨的竹席，小心翼翼地放入土坑里，再拿来草席，严严实实地盖在上面。
又一轮等待开始了。
宋慈不时地触摸土坑周围的泥土，只有当泥土完全冷却后，才能揭开草席查验骸骨。这一次等待的时间过长，众武学生开始交头接耳，葛阿大等劳力也在一旁闲聊了起来。这些说话声钻入宋慈耳中，他听见众武学生之中，有的在议论他开棺验骨，有的在揣测刚才那群黑衣人的来路，还有的在争辩当前的北伐局势，至于葛阿大等劳力，闲聊的却是这两天在柜坊的赌钱输赢，以及葛阿大撞鬼的事。聊起撞鬼一事，葛阿大立马神气起来，道：“我便是喝再多的酒，那也不会看花眼，那晚就是骷髅爬坡，我是看得真真切切！还有侍郎桥那事，真就是撞见了无头鬼，你们可别不信。”几个劳力都忍不住发笑，显然不信葛阿大的鬼话。
葛阿大嗓门大，说话声音响，宋慈听了，不由得微微一怔。
时间在一点点地流逝，竹林里仅剩的一点薄雾慢慢散尽，日头升起，林间阳光渐明。宋慈触摸表土，泥土终于彻底冷却了。他吩咐葛阿大等劳力揭开草席，将紫草的骸骨抬出土坑，一直抬到竹林外，放在一片可以照射阳光的开阔地上。
刘克庄不等宋慈招呼，立刻撑开红油伞，罩在了骸骨之上。
宋慈凑近伞下，目光在一根根骨头上缓慢地游移，仔细验看有无血荫，嘴里唱报道：“顶心至囟门骨、鼻梁骨、颏颔骨以至口骨并全；两眼眶、两额角、两太阳穴、两耳、两腮颊骨并全；两肩井、两臆骨全；胸前龟子骨、心坎骨全；两臂、两腕、两手及髀骨全；左右肋骨全；两胯、两腿、两臁肕并全；两脚踝骨、两脚掌骨并全。”
刘克庄运笔如飞，依着这番唱报，如实书填检尸格目。
宋慈验看完了骸骨的正面，并未找到任何血荫，于是将整副骸骨小心地翻转过来，背面朝上，再以红油伞遮罩，继续验寻血荫。
很快，宋慈的目光微微一紧，盯住了颈骨。
颈骨位于肩骨上际，乃是头之茎骨，有天柱骨之称，从上往下共有七节。宋慈盯视之处，是颈骨的
第一节 ，那里有一丁点的淡红色，是一处极其微小的血荫。
但凡有血荫显现，必是生前所受的骨伤。可宋慈乍一看，血荫处似乎没有伤痕，只有一个细小的如同没洗干净的污点。他用指尖轻轻地摸了摸那处污点，又解开串骨定形的细绳，将那一节颈骨拿了起来，就着阳光定睛细看，发现那其实并非污点，而是一个微不可察的小孔，只因小孔里塞满了泥污，这才看起来像一个污点。
宋慈随身带着用以验毒的银针，当即取了出来，将小孔里的泥污挑出，再细看时，发现小孔里似乎嵌有什么东西。那东西嵌得太紧，他用银针挑了好一阵子，好不容易才将那东西挑了出来——那是一小截只有米粒长短的针尖。正是这截细小的针尖，嵌在了颈骨上的小孔之中。
霎时间，宋慈明白了过来。之前因为紫草的颈部存在抓伤，他怀疑紫草并非上吊自尽，而是死于他杀，但他怀疑的方向一直是勒杀，从没想过紫草会是死于针刺后颈。凶手将针刺入紫草后颈时，想必用了极大的力气，以至于针尖刺入颈部后，扎进了颈骨之中，拔出时针尖被卡住，折断在了颈骨里。当时紫草应该没有立刻毙命，因为断针扎在后颈之中，带来了难以忍受的疼痛，她便伸手去抓后颈扎针之处，这才在后颈上留下了抓伤。
宋慈细看这截细小的针尖，不像是缝衣纳鞋的绣花针，更像是针灸所用的银针。他将针尖仔细收好，继续验看其他骨头，但没有再发现血荫。整具骸骨上，唯一生前所受的损伤，便是
第一节 颈骨上的银针扎刺之处。他唱报道：“脑后乘枕骨全；颈骨第一节出现血荫，血荫处发现针尖一截，米粒长短，嵌于骨中；脊下至尾蛆骨并全。”
至此，宋慈对紫草骸骨的查验结束了。他接过刘克庄递来的检尸格目，此前他还要仔细比对，生怕刘克庄有错填漏填，这一次却是快速扫了一眼，便收了起来。
刘克庄吩咐葛阿大等劳力将紫草的骸骨抬回竹林，准备放入棺材，重新下葬。
“且慢。”宋慈忽然道。
葛阿大等劳力闻声停下，抬着骸骨等在原地。
宋慈走上前去，目光落在骸骨的脚趾骨上。寻常人的脚趾，要么脚拇趾最长，要么第二趾最长，可紫草的左右脚趾骨中，都是第三趾骨最长，这样的情形极其罕见，宋慈只是听说过脚趾长成这样的人，但还是头一次见到。
“怎么了？”刘克庄问道。
宋慈眉头微凝，嘴上道：“没什么，下葬吧。”
葛阿大等劳力将紫草的骸骨抬至坟墓旁，小心翼翼地放入棺材，再合棺入土，重新安葬在原处。等到泥土掩埋棺材，坟墓重新立起时，刘克庄不忘再行祭拜，然后与辛铁柱等人一起，跟着宋慈离开了这片竹林。宋慈的脚步很快，他似乎急于求证什么，离开了泥溪村，朝临安城而回。

第七章 风池热府
琼楼上，史宽之已经等了一整个上午。
自打在纪家桥遇到刘克庄，并将泥溪村有埋伏的消息告诉对方后，史宽之便来到了琼楼，特意挑选了临窗的一桌。坐在这里，他只需稍稍探头，余杭门便尽在眼中。从太学出城北去泥溪村，必从余杭门经过，他坐下不久，便看见刘克庄和辛铁柱带着一群武学生从楼下飞奔而过，经余杭门出了城。他点了点头，拿出收拢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窗框，开始了等待。
等待期间，他要了一壶酒，眺望余杭门的同时，时不时地喝上一口，暗暗琢磨起了昨天的事。
昨天在丰乐楼遇见刘克庄后，他没在酒桌上过多停留，假称不胜酒力，与那几个膏粱子弟告了别，返回了自己家中，等着入宫上朝的父亲回来。这一等，竟从早上等到了入夜时分，史弥远才乘轿归家。父子二人屏退所有下人，进入花厅，关上了门。
“宽儿，今日如何？”
“依爹的吩咐，我今日一早去了丰乐楼，仍去结交韩？身边那帮衙内，他们与韩？一样，都是麻袋里装稻秆，全是草包。”
“虽是草包，可这些人的父辈，无一不在朝中官居要职，往后仍要继续交结才行。宋慈那边呢？”
“我原打算迟些去太学见宋慈，但在丰乐楼偶遇了刘克庄，便把那些话对刘克庄说了。刘克庄与宋慈乃莫逆之交，他回去后必会告诉宋慈。”
史弥远微微颔首，道：“明日一早，你再走一趟太学。宋慈为了查案，要去城北泥溪村开棺验骨，你去告诉他，有人要置他于死地，已在泥溪村设下了埋伏。”
“韩侂胄这是忍不了了？”史宽之略有些惊讶。
史弥远面露微笑，慢条斯理地捋着胡须，道：“宋慈在查虫达的下落，还在查牵机药的事，韩侂胄这只老狐狸，终于有沉不住气的时候了。”顿了一下又道，“为父上次说过，要扳倒韩侂胄，必须先让他在圣上那里失宠，刘扁的案子，便是一大良机。此案既与虫达相关，宋慈必会深挖到底，只要当年的案子被挖出来，圣上必定对韩侂胄大失所望。为父今日退朝后，密会了杨太尉，杨太尉也觉得，当年的这层窗户纸，普天之下没人敢捅，只有宋慈敢捅，也只有宋慈会真的去捅。无论如何，在捅破这层窗户纸前，宋慈千万不能出事，至少要保他不死。至于捅破这层窗户纸后，他是死是活，那就没人在乎了。”
“宽儿明白，明日一早，我便去太学。”史宽之道，“只是那宋慈是出了名的死脑筋，倘若他不信我的话，执意要去泥溪村，那该如何？”
“无妨，你只管告诉他就行。”史弥远显得胸有成竹，“倘若他真去了泥溪村，为父便另有安排，顶多让他受些皮肉之伤，不会让他丢掉性命的。”
此刻回想昨晚与父亲的这番对话，史宽之不禁暗暗心道：“父亲那么有把握，看来在泥溪村设伏的人当中，父亲也安插了眼线。以前惜奴忍辱负重，一心为虫达报仇，好不容易才把她安插到韩侂胄的身边，却那么轻易便被韩？杀了，我还觉得可惜，父亲却显得不在意，原来他安插在韩侂胄身边的眼线远不止惜奴一个，难怪他能对韩侂胄的一切了如指掌。姜终究是老的辣，看来我离父亲，还差着不少距离啊。”这么想着，他端起一盏酒喝了，抬眼朝余杭门望去。
渐渐地，一整个上午过去了，时间来到了正午，余杭门下人影攒动，一大群武学生出现了。
史宽之定睛望去，望见了走在众武学生当中的刘克庄和辛铁柱，也望见了走在刘克庄和辛铁柱中间的宋慈。他虽然相信史弥远所谓的另有安排，但还是担心出什么岔子，眼见宋慈相安无事，他微悬的心终于放下了。
宋慈与刘克庄、辛铁柱等人沿街南来，不多时走到了琼楼外。忽然，宋慈停住了脚步，抬头朝琼楼望去。史宽之赶紧缩回了身子，心想莫非宋慈已发现了自己？
宋慈并未发现史宽之。他之所以抬头，是因为时至正午，刘克庄提出由他做东，就在琼楼好好地吃一顿，以答谢众武学生相救宋慈之恩。众武学生一听说有免费的酒食可吃，忍不住欢呼雀跃，葛阿大等劳力也是面露喜色。宋慈却望了一眼琼楼，很煞风景地说了一句：“先去提刑司。”说完便在附近的新庄桥头折向东，朝提刑司而去。
现成的酒食吃不成了，葛阿大等劳力在刘克庄那里领了酬劳，各自散去。赵飞和众武学生有些失望，结伴回了武学。辛铁柱没与众武学生同行，而是与刘克庄、许义一起，跟随宋慈去往提刑司。早在回城的路上，辛铁柱便提出要留在宋慈的身边。宋慈刚刚遭遇黑衣人的袭击，这帮黑衣人未必就此死心，说不定还会另寻时机再次下手。辛铁柱放心不下，执意要跟在宋慈身边，说宋慈只要不回太学，他便一直跟着，时刻护卫，还说宋慈破案之前，不管是三五数日，还是十天半月，他会一直如此。刘克庄也担心宋慈再次遇险，有辛铁柱随行护卫，他自然放心，也对宋慈加以劝说。宋慈本不愿意，但实在拗不过二人，只能应允。
提刑司位于祥符寺附近，离琼楼不算太远，过不多时，四人便来到了提刑司。宋慈直入提刑司大门，奔偏厅而去。
偏厅的门被推开，光亮透入厅内，只见刘扁的尸骨和刘鹊的尸体以白布遮盖，并排停放在偏厅的左侧。这二人生前同族，又师出同门，还在同一处屋檐下共住了多年，虽是相隔一年多而死，却能在死后并肩躺在一处，不免令人唏嘘。宋慈走上前去，在刘鹊的尸体前停住了脚步。
他戴上了皮手套，揭开白布，将已经僵硬的尸体翻转过来，使其背部朝上。他凑近刘鹊的脑后，拨开其发丛，在一根根头发间仔细地寻找，不放过任何一寸头皮。
很快，宋慈的目光定住了。
在刘鹊左耳后发丛下的头皮上，他发现了一小块红斑，只有一粒黄豆那么大，而在红斑之中，还有一个发暗的小点。
刘克庄凑近看了，道：“这是什么？”
宋慈应道：“针眼。”
“针眼？”刘克庄有些惊讶，“这么说，刘鹊不是被毒死的，而是被针扎死的？”
宋慈摇了摇头，道：“乔大人用银器验过毒，我又用过糯米法验毒，刘鹊的确中了砒霜的毒。这处针眼周围有些许红斑，并非死后造成的，应是生前被针扎刺所致。我之前验尸实在轻率，竟没发现这处针眼。”他之前查验刘鹊的尸体时，虽也检查了发丛，但更多的是在寻找有无铁钉，这处针眼位于左耳后侧，又被头发遮掩，若不仔细拨开发丛寻找，实难发现得了，再加上刘鹊中毒的迹象太过明显，他内心深处其实早已认定刘鹊是死于中毒，便没对头部查验得那么细致。好在他开棺查验紫草的骸骨，发现紫草死于针刺后颈，于是来验看刘鹊的尸体，这才没漏过这处针眼。
原以为刘鹊的死因已经确定，可现下又出现了疑问。宋慈抖开白布，重新遮盖在刘鹊的尸体上，然后去往提刑司大堂，想将这一发现告知乔行简。然而乔行简不在提刑司，他只见到了文修和武偃。文修说乔行简有事外出，没说去哪里，也没说几时回来。宋慈只得作罢，向文修和武偃告辞离开。
从提刑司大堂出来，宋慈没走出几步，忽然在堂前空地上站定了，凝眉沉思起来。刘克庄跟在宋慈身后，见了宋慈这副模样，忙向辛铁柱和许义打手势，示意二人停在原地，不要做声。宋慈如此沉思一阵，忽然道：“去刘太丞家。”他说走便走，脚步极快。刘克庄忙招呼辛铁柱和许义，紧跟在宋慈的身后。
没过多久，四人赶到了梅家桥东，驻足于刘太丞家的大门外。
这是三天之内，宋慈第三次来到刘太丞家了。
大门没有上闩，只是虚掩着。宋慈推门而入，穿过空无一人的医馆大堂，径直朝药童起居的偏屋而去。
此时狭小的偏屋里，远志和当归仿如挨训一般，低头站成一排，身前是斜坐在凳子上、脸色大为不悦的高良姜。黄杨皮也在屋内，站在高良姜的身边。
“他们二人当真没回来过？”高良姜语气一扬。
远志左手拿着抹布，挨训之前，他正在打扫医馆。他小声答道：“回大大夫的话，那晚二大夫和白大夫离开书房后，当真没再回来过。”
“那师父的医书是谁拿了？那么一大本医书，总不至于长了翅膀，自个飞走了吧。”高良姜的目光从远志身上移开，落在了当归身上，“远志平日里跟着我，他素来胆小，谅他也不敢动师父的东西。你当归可就不一定了。你平时跟着羌独活，有时还傲里傲气的。你说，是不是羌独活指使你溜进书房，偷走了师父的《太丞验方》？”
“我没有。”当归声音低沉，回以摇头。他同样手拿抹布，此前也是在打扫医馆。
“还敢说没有？”高良姜站了起来，踏前两步，与当归相隔咫尺，“外人进不了医馆书房，能偷走《太丞验方》的，必定是医馆里的人。整个刘太丞家，人人都很正常，就你和羌独活最为古怪。你们二人还真是物以类聚，臭味相投。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你和羌独活合伙偷了师父的医书？”
当归仍是摇头，说自己没有偷过。远志道：“大大夫息怒。那晚黄杨皮也在大堂，当时我们三人闹肚子，一人去茅房，另两人便留在大堂，当归要么与我待在一起，要么便与黄杨皮待在一起，他不可能独自溜进书房偷走医书的，黄杨皮可以作证。”
黄杨皮冷哼一声，道：“谁说我要作证了？”
高良姜则是瞪了远志一眼，道：“我没问你，没你插嘴的份！”又冲当归喝道，“快说，是不是你偷了医书？”
高良姜声音渐怒之时，伴随着一阵突如其来的脚步声，宋慈等人出现在了偏屋门口。
高良姜回头瞧见了宋慈，满面怒容顿时收敛了起来，挤出一丝笑容，道：“宋大人，你们怎么来了？”他认得刘克庄，也认得许义，但对辛铁柱还是头一次见，忍不住多看了辛铁柱几眼。
“高大夫这是在做什么？”宋慈没有进入偏屋，就站在门口，向屋内几人打量了几眼。
“没什么，我就是问一问《太丞验方》的下落。”
“可有问出？”
高良姜斜了当归一眼，道：“眼下还没问出来。”
“黄杨皮，你来一下。”宋慈留下这话，忽然转身离开偏屋，朝医馆书房走去。许义赶前几步，揭下房门上的封条。宋慈走进了书房。
黄杨皮没有立刻跟着宋慈而去，而是转头瞧了瞧高良姜。高良姜道：“宋大人叫你，你赶紧去吧。”黄杨皮这才走出偏屋，随宋慈进入了书房。宋慈吩咐许义留守在书房门外，除了刘克庄和辛铁柱可以跟着进去外，不许其他任何人进入书房。
黄杨皮站在宋慈的面前，道：“大人找小人来，不知所为何事？”
宋慈道：“记得你上次说过，你常跟在刘鹊身边，他看诊之时，你便帮着准备各种器具和药材，是吧？”
这是黄杨皮昨天亲口说过的话，他应道：“小人是说过这话，大人记性真好。”
宋慈没理会黄杨皮的恭维，道：“刘鹊应该会针灸吧？”
“先生何止是会？他精于针灸，每次给病人施针，都是针到病除，灵效无比。”
“那他针灸时所用的银针，也是由你提前备好吗？”
“先生的银针都收裹在针囊里，每次施针前，都是由小人备好针囊，再交给先生使用。”
“去年紫草上吊自尽，此事可有影响刘鹊日常看诊？”
“紫草就是一个小小的婢女，又是死在后院，能有什么影响？先生照常在医馆看诊病人，只是让医馆里的人不准提紫草的死，以免惊扰到病人。”
“那紫草死后，刘鹊的针囊之中，可有银针缺失？”
“大人这么一说，好像是缺失了一枚。”
“你可记清楚了？”宋慈强调道，“别说好像。”
黄杨皮回想了一下，道：“小人记得紫草死的那天，祁老二将紫草的尸体拉走后，先生便在医馆里开始了看诊。当时远志和当归没经先生的允许，去给紫草送葬，医馆里就小人一个药童，又要迎送病人，又要抓药煎药，还要准备各种器具，在医馆里来回地跑，可把小人忙活坏了。后来远志和当归过了好半天才回来，被先生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又被高大夫和羌大夫数落了一顿。先生叫小人去歇一会儿，让远志和当归去干活。后来先生要给病人针灸，小人歇得差不多了，便去药房给先生备针，当时远志和当归也在药房，他们二人刚刚打扫完药房，正在整理针囊。小人心里有气，叫他们让到一边，把针囊拿了过来。小人每逢给先生备针，除了清洗擦拭，还会清点针囊里的银针，当天也清点了。先生的针囊共有银针七七四十九枚，但那天只有四十八枚，小人没记错的话，是少了一枚毫针。”
“毫针？”
“大人有所不知，针灸有灵枢九针之说，一曰镵针，二曰圆针，三曰鍉针，四曰锋针，五曰铍针，六曰圆利针，七曰毫针，八曰长针，九曰大针。毫针是灵枢九针之一，长一寸六分或三寸六分，针细而长，形如毫毛，针尖锐利如蚊虻之喙，静以徐往，微以久留，主治寒热痛痹。”黄杨皮说得头头是道，语气透着得意，像是有意卖弄自己在医术上的学问。
“你似乎很懂针灸？”
“先生教过小人灵枢九针的分别，他为病人针灸时，小人常在一旁伺候，看得多了，自然懂一些。”
“医馆里的几位大夫，还有远志和当归，都懂针灸吗？”
“几位大夫自然是懂的，远志和当归嘛，倒也懂一些。”
“除了刘鹊，医馆中谁最擅于针灸？”
“那当然是大大夫了。大大夫精于针灸，二大夫精于用药，医馆里人人都知道。”
“几位大夫针灸时，用的是同一套银针吗？”
“几位大夫各有一套银针，给病人针灸时，都是各用各的。”
“这几套银针放在何处？”
“都放在药房里。几位大夫要用时，我们做药童的便去取来，用过之后，再清洗干净放回原处。”
“这几套银针之中，有没有与那枚缺失掉的毫针同等大小的银针？”宋慈道，“若有，还请你取来看看。”
黄杨皮点头应了，去了一趟药房，很快取来了一裹针囊，道：“这是先生的针囊。缺失的那枚毫针，先生后来补齐了，新针与旧针的长广是一样的，请大人过目。”说罢打开针囊，拈起其中一枚毫针，交给了宋慈。
宋慈接过来看了，那是一枚长一寸六分的毫针，广不及半分，针尖果然如蚊虻之喙般锐利。他取出那截在紫草颈骨中发现的针尖，与手中毫针的针尖一对比，果然是同等大小。他微微点头，将那截针尖收好，又将毫针插回针囊之中，道：“这套银针关系重大，暂且由我保管，结案之后归还。”他不管黄杨皮同意与否，说完便将针囊揣入了自己怀中，随即问道：“紫草可有亲人？”
黄杨皮有些轻蔑地笑道：“紫草以前是个无家可归的乞丐，一个街头要饭的，哪里会有亲人？”
“高、羌、白三位大夫，平日里与紫草关系怎样？”宋慈又问。
“紫草过去服侍老太丞，老太丞看诊时，她便在旁帮手，那时白大夫也随老太丞一起看诊，常见她与白大夫待在一起。她与大大夫和二大夫之间，倒是没什么来往。”
“所以除了远志和当归，在这刘太丞家中，就数白大夫与紫草关系最好？”
黄杨皮点头应道：“那是。”
“刘鹊遇害那晚，白大夫来书房见刘鹊时，你是在大堂里分拣药材，对吧？”
“是的。”
“白大夫走后不久，你是不是也曾离开过？”宋慈直视着黄杨皮。
黄杨皮面露惊讶，道：“大人怎么知道？”
宋慈不答，问道：“你为何离开？”
“小人闹肚子，去了茅房。”
“真是闹肚子？”
“那还能有假？当时白大夫刚走，小人肚子便哗哗啦啦，一个劲地乱响，赶着去茅房，一出医馆后门，没多远便追上了白大夫。白大夫得知小人闹肚子，还说什么拣木鳖子一个、母丁香一钱，加少许麝香，研成细面，做成膏药往肚脐上贴一夜，便可缓解症状。小人赶去茅房，哪知碰上石管家在里面，他好半天才出来，害得小人险些……”黄杨皮说着挠头一笑，“险些没憋住，拉在了裤裆里。”
“你之前对乔大人说，你闹肚子症状缓解，是在后半夜睡下之后？”宋慈道。
“是的。”
“这么说，你是用了白大夫所说的法子？”
“小人是伺候先生的药童，白大夫是老太丞的弟子，一向与先生不对付，小人怎么会用他说的法子？万一他不安好心，想捉弄小人，小人按他的法子用药，岂不是害了自己？小人可没那么傻。”
宋慈不由得想起，刘鹊死的那晚，远志和当归也闹肚子，二人的症状直到第二天早上才稍有好转，当时他和乔行简上门查案，二人仍是脸色发白，看起来虚脱无力。同样是闹肚子，黄杨皮却好得这么快，第二天看起来精神很好，面对他和乔行简的查问，可以说是口齿伶俐，对答如流，几乎看不出有闹过肚子的样子。他看了黄杨皮几眼，没再问闹肚子的事，道：“那晚书房里的灯火灭掉时，你是亲眼看见的吗？”
“小人是亲眼看见的。”
“当时灯火是一下子灭的，还是慢慢暗下去的？”
黄杨皮回想着道：“小人记得是慢慢暗下去的。”
宋慈点了点头，没再继续发问，道：“你可以离开了。”
查问来得突然，结束得也很突然。黄杨皮行礼道：“那小人便告退了。”说完退出了书房。
黄杨皮离开后，宋慈走到书案旁的面盆架前，摸了摸面盆架上那几道细微的刮痕。他将刘克庄叫到身边，在其耳边嘱咐了几句。
刘克庄神色有些茫然，似乎没明白宋慈的用意，但嘴上立刻答应下来：“放心吧，我记住了。”
宋慈拍了拍刘克庄的肩膀，走出书房门外，只见高良姜、远志和当归都等在大堂里，刚刚离开书房的黄杨皮也在这里。
“宋大人，还没查到凶手吗？”高良姜迎上来道，“我看害死师父的，八成是那羌独活，你可要好好地查查他啊。”他昨天向宋慈透露了羌独活钻研毒药一事，还亲自从羌独活的屋子里搜出了一大箱毒药，本以为宋慈会将羌独活当作嫌凶抓回衙门细审，哪知宋慈昨天直接便走了，令他既不解又不爽。
宋慈没提羌独活的事，道：“听说高大夫很擅长针灸？”
高良姜不无得意地道：“若论针灸之术，我比师父是远远不及，但比医馆里的其他人，那还是绰绰有余的。”医馆里的大夫，除了他和刘鹊，便只有羌独活和白首乌，言下之意是他的针灸之术远远胜过羌独活和白首乌。
“那我有一事，正要请教高大夫。”
“大人可别说请教，有什么事，直说就行。”
“敢问后颈之上，
第一节 颈骨附近，可有什么穴位？”
“风池穴。”高良姜不假思索地回答，同时稍稍侧头，朝自己耳后发丛之间点了一下，指出了风池穴的位置。
“风池穴是有两处吗？”
“是，左右耳后各有一处。”
“倘若用银针扎刺风池穴，那会怎样？”
“风池穴别名热府，属足少阳胆经，所谓‘治风先治血，血行风自灭’，针刺此穴，可提振一身之阳气，疏通经络，调理气血，驱散风寒之邪。”高良姜说起自己最擅长的领域，侃侃而谈起来，“只不过此穴靠近延髓，进针时需朝着鼻尖方向斜刺而入。”
“倘若不斜刺进针，而是朝颈骨方向进针，又当如何？”
“那便会伤及延髓。延髓上承脑髓，下接脊髓，一旦受损，轻则呼吸不畅，吞咽困难，重则嘛，立时毙命。”
“那就是说，一针刺穿延髓，人会立即死亡？”
“别说刺穿延髓，便是刺得稍微深一些，便没命可活了。”高良姜奇道，“大人，你问这个做什么？”
宋慈应道：“我查验刘鹊的尸体时，在其脑后发现了一枚银针，这枚银针深深扎入后颈，其所刺之处，正是高大夫所说的风池穴。”
一旁的刘克庄听得这话，不免有些奇怪，之前宋慈在提刑司偏厅查验刘鹊的尸体时，在其左耳后发丛下发现了针眼，但他没见宋慈从针眼里取出过银针。
高良姜极为惊讶，道：“师父的风池穴有银针？”
宋慈点了点头，不再提银针的事，问道：“居老夫人在家吧？”
高良姜道：“师娘一直在家，她成天待在正屋，少有出来。”
“我有一些事，需找居老夫人查问一番，还请高大夫带路。”宋慈前后三次来到刘太丞家，刘太丞家中的人，他该问的都已经问过了，只剩下居白英一人还没查问。
高良姜因为莺桃的缘故，对居白英这位师娘向来没什么好感，听闻宋慈要去查问居白英，立刻领路前往正屋。
宋慈正准备跟随高良姜离开医馆大堂，刘克庄忽然道：“宋提刑，跟着你跑了大半天，又是去泥溪村，又是去提刑司，我这两条腿实在是不听使唤了。我就在这里歇一会儿，等你回来，可好？”
宋慈随口道：“随你便吧。”说着由辛铁柱和许义随行，跟着高良姜出了医馆后门，往正屋而去。
来到正屋时，房门紧闭的屋内有低沉的诵经声传出。宋慈正要上前叩门，忽然“吱呀”一响，房门拉开了，石胆端着放有碗碟的托盘，正准备从屋内退出来，瞧见宋慈等人站在屋外，不免有些惊讶。
“宋大人，你们这是……”
“我有些事，需向居老夫人问明，眼下方便吧？”
宋慈问出这话，不等石胆回答，便径直从石胆的身边跨过门槛，踏入了正屋。辛铁柱和许义想随他进屋，他却把手一摆，示意二人留在外面。他环眼一望，打量正屋里的布置。
正屋比之莺桃起居的侧室，足足宽敞了一倍有余，摆置的家具却极少，只一床一桌一柜而已，看起来甚是冷清。屋内弥漫着一股浓浓的香火气味，乳白色的烟气飘浮在空中有如雾霭。在左侧靠墙的位置，设有一方佛龛，龛内是一尊镀金的佛像，佛龛下摆放着刘知母的灵位，灵位旁立着一盏长明灯，以及一只燃有三支立香的小香炉。地上放置着一个蒲团，居白英身着缁衣，跪于其上，手捏佛珠，正在闭目诵经。听见宋慈的说话声，她睁眼回头，瞧了宋慈一眼，丝毫不掩饰眼神里的厌恶之色，道：“我对刘鹊的死一无所知，你用不着来问我。”
“我不问刘鹊的死。”宋慈应道，“我是为紫草的死而来。”
居白英微微一怔，随后朝石胆抬起了手。石胆赶紧放下托盘，上前扶起居白英，扶至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旁放着拐杖，居白英握住拐杖，道：“你先退下吧。”
“是，夫人。”石胆看了宋慈一眼，退出屋外，带上了门。辛铁柱和许义都没进屋，带路的高良姜也站在门外。
“你想问什么？”居白英看着宋慈，左手捏着佛珠，右手持拐往地上一杵，“赶紧问吧。”
宋慈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走到刘知母的灵位前。灵位旁放有一堆立香，他从中拈起三支，在长明灯上点燃了，轻轻插在香炉之中，这才回头道：“听说当初将紫草卖与祁老二为妻，是居老夫人你的意思，不知你为何要这么做？”
居白英见宋慈给刘知母上香，眼神里的厌恶之色稍减，道：“那小妮子抓错了药，险些害了人命，犯下了大错。她一个贱籍之人，没把她卖去青楼妓院，而是卖给祁老二那等良民为妻，已是对她从轻发落了。是她自己想不明白，非要去寻死。”
“我不是问紫草犯了什么错。”宋慈道，“我问的是，这些年你极少踏足医馆，从未管过医馆的大小事务，为何在紫草抓错药这件事上，你却要突然插手呢？”
“那小妮子是家中婢女，我身为主母，还不能处置一个犯了错的婢女吗？”
“居老夫人自然能处置，只是紫草所犯之错，并未真的伤害人命，似乎不至于将她赶出家门，更不至于将她杀害。”最末二字，宋慈刻意加重了语气。
“你说什么？”居白英猛地一下捏紧了佛珠。
宋慈神色如常，声音也如常，只是在“杀害”二字的语调上又加重了几分：“我说紫草不是自尽，而是遭人杀害的。”
“那小妮子明明是在后院上吊死的，家里人都能作证，官府也来人查过，如今时隔一年，你无凭无据，却来说她是遭人杀害，真是……”
“你要证据吗？”宋慈不等居白英把话说完，取出那截断在紫草颈骨里的针尖，“我今早去过泥溪村，开棺查验了紫草的骸骨，发现她的颈骨里嵌有一截银针针尖。紫草之死并非自尽，而是被人用银针刺入后颈杀害的。她吊在后院，那是有人故意移尸，伪造成了自尽。巧的是，当初紫草死后，刘鹊的针囊里，正好缺失了一枚同等尺寸的银针。”
居白英盯着宋慈手中的针尖，有些诧异，道：“你是说，那小妮子是被刘鹊杀死的？”
“刘鹊已死，我虽有此怀疑，却无法找他本人对质，这才来找你。”
“那你找错了人。”居白英把头一偏，目光从针尖上移开了，“我只知道那小妮子吊死在后院，其他的事，我一概不知。”这话一出口，她手指拨动，重新盘捏起了佛珠。
“是吗？”宋慈语气忽然一变，“那刘鹊与紫草私通的事呢？”
居白英如闻惊雷，转回头来盯着宋慈，嘴唇颤动了几下，没能说出话来。
宋慈见了居白英的反应，道：“看来你是知道的。”顿了一下又道，“他们二人私通，是刘鹊逼迫的，还是紫草心甘情愿的？”
居白英哼了一声，道：“刘鹊那老东西，人老心不老，纳了个歌女为妾，生下个贱种当宝，还敢背着我对家中婢女动手动脚。那小妮子也是个坏坯子，长着一对桃花眼，跟狐狸精似的，自个不知检点，死了也是活该！”
“所以你才以拿错药为名，执意将紫草贱卖给祁老二为妻？”
“不错，这种不知廉耻的女人，就该配给祁老二那种又老又丑的男人。”
“那紫草死于银针刺颈，你是当真不知？”
“我是不知道。刘鹊那老东西，除了看重他那贱种儿子，最看重的就是名声。可我倒没想过，他为了遮丑，竟连人都敢杀了。”居白英回想着道，“难怪当初官府的人来查案，他要暗地里塞钱，说什么怕影响医馆的生意，让官府尽快结案，又叫祁老二拉走尸体后尽快下葬，原来人是他杀的。”
宋慈听了这话，才知道韦应奎当初为何会草草结案。他没再问紫草的死，转而问道：“十年前，刘鹊在将军虫达麾下做过随军郎中，不知他当年为何要从军中去职，来到这刘太丞家，替刘扁打理医馆呢？”
“那老东西说刘扁在太丞任上忙不过来，没工夫照理医馆，所以才来帮忙。”
“既然是这样，那六年前刘扁不做太丞回到了医馆，刘鹊为何仍没离开呢？以刘鹊的医术，想必足以自立门户了吧。”
“我早就劝过那老东西，叫他开一家自己的医馆，不用寄人篱下，可无论我怎么劝，那老东西就是不听！”
宋慈想了一想，道：“刘扁与刘鹊师从皇甫坦学医，皇甫坦乃声震三朝的名医，生前曾著有医书，刘鹊甘愿留在刘太丞家整整十年，可是为了这部医书？”他记得白首乌与高良姜争辩各自师父著述医书一事时，曾提及师祖皇甫坦也著述过医书。皇甫坦曾多次入宫为皇帝看诊，刘扁能成为太丞，接替为皇帝看诊的职责，而刘鹊只是做了一个随军郎中，加之刘扁在医术上的造诣明显要胜过刘鹊一截，因此宋慈猜想，皇甫坦生前所著的医书，应该极大可能是传给了刘扁。
居白英有些诧异地看了宋慈一眼，似乎没想到宋慈竟能知道这么多事，道：“你既然都知道了，何必再来问我？”
“我只是这样猜想。倘若真是如此，刘鹊为此花费十年，真可谓是处心积虑了。他若听从你的劝告，早些自立门户，”宋慈目光一转，朝刘知母的灵位看去，“只怕你年幼的女儿就不会死在这里，如今也已十三四岁，长大成人了。”他知道居白英一直为刘知母的死而耿耿于怀，这些年对刘鹊深怀恨意，是以故意提起刘知母的死，以激居白英吐露实言。
果不其然，居白英捏着佛珠的手微微颤抖，朝刘知母的灵位痴眼望去，老眼中隐隐含泪，道：“知母小小年纪，才只三岁，却知道为我擦手洗脸，见我不高兴，会扮鬼脸来逗我开心，还常去采摘各种花儿，送来给我……真如你说的那样，知母如今有十三四岁，那该多好……”她泪眼一闭，等到再睁开时，老眼中泪水已无，环顾所处的这间正屋，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恨意，“那老东西执意留在这里，嘴上说帮刘扁的忙，背地里打什么心思，我能不知道？他惦记着皇甫坦的医书，那医书在刘扁的手中，听说医书里记录了各种用药精简却又灵效非凡的验方，他是为了得到那部医书，才甘愿寄人篱下。整整十年，他可算是得偿所愿，占了刘扁的太丞之名，成了这家医馆的主人，医书什么的，想必也早入了他手，否则他何以每晚把自己关在医馆书房里？说什么著述自己的医书，我看他是在钻研皇甫坦的医书才对。那什么《太丞验方》，只怕他压根就没写过。他那两个徒弟，居然为了一部不存在的医书争得钩心斗角，真是可笑至极！”
这一番话，算是把刘鹊寄人篱下到鸠占鹊巢的经过抖了出来。宋慈听罢，想到白首乌曾提及，刘扁所著的医书，收录了许多独到的验方，高良姜曾描述刘鹊所著的《太丞验方》，是汇集了各种用最少的药材治最疑难病症的验方，可见与皇甫坦的医书是一脉相承，或者换句话说，从皇甫坦到刘扁，再从刘扁到刘鹊，三人所著的医书很可能是同一部，是皇甫坦著书在前，刘扁和刘鹊增删在后。想明白这一点，宋慈算是知道刘扁为何要将所著的医书随身携带了，显然刘扁知道刘鹊觊觎皇甫坦传下的医书，因此留了个心眼，对同处一个屋檐下的刘鹊多有防范，只是他最终在净慈报恩寺死于非命，医书连同他的家业，甚至他太丞的名声，一并落入了刘鹊手中。
“倘若《太丞验方》是存在的呢？”宋慈道，“你觉得刘鹊会把这部医书传给哪位弟子？”
“上梁不正下梁歪，高良姜也好，羌独活也罢，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那老东西精明着呢，他若真写了医书，只要他没瞎了眼，便不可能传给他那两个弟子。”居白英冷哼一声，“那老东西最在乎他那贱种儿子，他若再多活几年，等那贱种儿子长大一些，定会把医书传给那贱种儿子。那老东西患了风疾，连他自己也治不好，没能多活这几年，最后还是被毒死的，真是苍天有眼。”她这话说得极怨毒，可见她对刘鹊的恨意有多深。
宋慈略微想了一下，道：“据我所知，刘扁和刘鹊都曾为韩太师看诊治病，不知他们二人可有什么事做得不对，得罪过韩太师？”
居白英把头一摆，道：“自打知母死后，我极少踏足医馆，从不关心医馆的事，他们二人给谁看过诊，得罪过谁，我全不知道。”
“既是如此，那便叨扰居老夫人了。”宋慈不再发问，拉开房门，离开了正屋。
辛铁柱和许义等在屋外，高良姜和石胆也在这里等着。高良姜又凑上来问宋慈查得怎样，似乎对宋慈查案很是关心。这一次宋慈没理会高良姜，带上辛铁柱和许义回到了医馆大堂。
刘克庄等在大堂里，见宋慈回来了，朝宋慈轻轻点了点头。宋慈不做停留，叫上刘克庄，离开了刘太丞家。
出刘太丞家后，宋慈的脚步很快，直到走出很远，他才放缓脚步，问刘克庄道：“如何？”
“我照你所说，故意留在了医馆大堂里。”刘克庄应道，“你们走后，那两个叫远志和当归的药童，拿了扫帚抹布，在大堂各处清扫擦拭起来。那个叫黄杨皮的药童站在一旁，说他们二人今日倒是勤快，不用使唤便知道洒扫。黄杨皮明明也是药童，比远志和当归还小一些，却不去帮忙，反而不断地挑刺，一会儿说这里没扫到，一会儿说那里没擦干净，他们二人不敢还口，只是埋头打扫，看得我气不打一处来。我借口说要买些上等人参送人，叫黄杨皮带我去了药房，在里面挑选人参。我故意挑选得很慢，尽可能在药房里待久一些。过了一阵，远志和当归进来打扫药房，他们二人把百子柜擦了一遍，把药碾子、研钵、脉枕、通木和一些叫不上名的器具全都清洗了一道，又擦拭了针灸铜人，把针囊里的银针取出来整理清点，最后把一大堆用过的火罐清洗了一遍，差不多有七八十个之多。我随意挑选了一株人参，让黄杨皮给我包好，就从药房里出来了。没过多久，你们便回来了。”
宋慈听罢，微微点头，道：“果然如此。”
“果然什么？”刘克庄不解道，“你叫我盯着药房，我到现在还没明白呢。”原来之前在医馆书房里，宋慈在他耳边嘱咐了一番话，就是让他找借口留在医院大堂里，一刻也不转眼地盯住药房。
“我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宋慈道，“但还有一个疑问，需要立刻去查清楚。”

第八章 蛤蟆附骨
宋慈这话说得很是平静，刘克庄却听得极为惊讶。他没追问凶手是谁，尽管他对此甚是好奇，道：“你还有什么疑问？”
“葛阿大曾在净慈报恩寺后山，目睹过骷髅头爬坡，你我一直当他是喝醉后看花了眼，把石头错当成了骷髅头。”宋慈道，“可万一他没看花眼呢？”
刘克庄把头一摇，道：“骨头是死物，怎么可能自己动？更别说什么爬坡了。”见宋慈始终面带疑色，又道，“你既有此怀疑，那便走一趟净慈报恩寺后山，大不了把那片土坡翻一个遍，查清楚不就行了。”
宋慈应道：“我正有此意。”
说走便走，四人当即西行出城，行过苏堤，来到净慈报恩寺后山，到了发现刘扁尸骨的那处土坡下。
那块灰白色的石头，还搁在土坡下。宋慈以这块灰白色的石头为中心，吩咐许义往上，刘克庄往左，辛铁柱往右，他自己则往下，四散开来，寻找有没有散落的骷髅头。
一路沿山坡向下，在满是落叶和荒草的山林间，宋慈搜寻得极为仔细，但一直没有发现。另外三个方向也没有传来声音，可见另外三人同样没有发现。就这么往下搜寻了数十步，行经了好几座坟墓，林间出现了一个方圆丈余的小水坑。这片山林是一片坟地，立有不少坟墓，修坟时堆土不够，便会在附近取土，因而留下了一些坑洞，雨水积留其中，便形成了水坑。这样的小水坑，在后山上还有好几处。坑里的水是夏秋多雨时节积下的，如今已是寒冬，水已减少了大半，剩余的水面漂满了枯枝败叶，成了有些发黑的死水，散发着难闻的臭味。
宋慈从旁边绕过，往下搜寻了几步，忽然停步回头，目光落在这个小水坑上。
他想了一想，折了一截树枝，回到水坑边，将水面上漂浮的枯枝败叶拨开。他想看一看水下有什么，但水色发黑，根本看不清楚。他将树枝插至坑底，水不算深，顶多没过膝盖。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即脱掉鞋子，将裤脚高高挽起，下到了水坑之中。
正月里的水冰冷刺骨，再一搅动，淤泥腾起，水色变得更黑，臭味也更加浓烈。宋慈忍着冰冷和臭气，卷高袖子，将手伸入水下，仔细地摸寻起来。坑底满是枯烂的树枝，在接连摸了好几把枯枝后，他指尖一紧，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他摸了摸这个硬物的外形，眉头不禁一皱。他用双手环住这个硬物，将其捧出了水面——那是一个人头，一个已成骷髅的人头。骷髅头出水时，是倒转过来的，带着淤泥的黑水从两个眼孔中汩汩流出，仿若眼泪在不断地往下倒流。
寻常人拿起死人头骨，只怕早就双手一抛，有多远扔多远，宋慈却是如获至宝，捧着这个骷髅头走出了水坑。他顾不得满手满脚的污泥，先将骷髅头里的泥水倒空，然后凑近眼孔，朝骷髅头内部看了好几眼。在看清骷髅头里藏有什么东西后，他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他取出手帕，简单地擦了擦手脚上的污泥，放下袖子和裤脚，再穿上鞋子，然后抱着这个骷髅头，原路返回了那处土坡下。
刘克庄、辛铁柱和许义已将各自负责的方向搜寻了一遍，在没有任何发现后，先后回到了土坡下等着。望见宋慈抱着个骷髅头从林间走来，三人都是一惊。
“找到了。”宋慈一直将骷髅头抱至三人的面前，方才止步。
刘克庄早已不是第一次面对死人尸骨，但看着这个孤零零的头骨，还是忍不住后退了两步，道：“这是……葛阿大看见的那个骷髅头？”
“应该是的。”宋慈将骷髅头放在那块灰白色的石头上，“你们过来看看，这头骨之中有什么？”
三人先后凑近，透过骷髅头上的孔洞，朝内望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惊讶又疑惑的神色。
“里面是……一只癞蛤蟆？”刘克庄看了好几眼，很确定骷髅头里面有一只比拳头还大的癞蛤蟆，但还是禁不住为之诧异。这只癞蛤蟆一动不动，看起来已经死去多时，只是时下天寒地冻，为何会有癞蛤蟆出现？
“不错，是一只蛤蟆。”宋慈抬起手来，指着土坡下葛阿大等劳力曾取过土的位置，说道，“倘若我没猜错，这个骷髅头的下半身骸骨，应该还埋在这片土坡之下。”
刘克庄、辛铁柱和许义闻言转头，朝那片土坡望去。
“许大哥，”宋慈把手一伸，“可否借你佩刀一用？”
许义取下腰间佩刀，交到宋慈手中。
宋慈走到那片土坡下，将佩刀插入土中，一下一下地撬挖起了泥土。随着这阵撬挖，坡上的泥土一块块地剥落，很快，有白惨惨的骨头从泥土里露了出来。
又一具尸骨出现了。
宋慈停止了撬挖，道：“当初为了给虫氏姐妹和袁晴修筑坟墓，葛阿大等人曾在这里取土。这土坡下正好埋着一具尸骨，倘若当时他们再多挖一两锹土，只怕便能发现这具尸骨。”他朝放在石头上的骷髅头看去，“骷髅头中的这只蛤蟆，想来是钻入头骨之中冬蛰，却在取土时被惊醒。取土之后，这片土坡本就泥土松动，蛤蟆再一动，头骨便滚了出来。这只蛤蟆被压在头骨之下，挣扎跳动时，头骨便跟着移动，这一幕恰巧被返回的葛阿大瞧见，被醉酒的他看成了是骷髅头在爬坡。葛阿大被吓走后，这个骷髅头跟着蛤蟆移动，想是最终沿着山坡滚了下去，落进水坑之中，蛤蟆困在里面出不来，被冻死在了水里。第二天葛阿大再回到这里时，找不见骷髅头，便依薛一贯的指点在土坡下挖掘寻找，不承想附近还埋着刘扁的尸骨，被他碰巧挖了出来，这才有了后面的事。”
刘克庄本不信葛阿大目击骷髅头爬坡一事，但如今宋慈已找到骷髅头，又在土坡下发现了另一具尸骨，哪怕这事太过离奇，却也由不得他不信。他道：“那这具尸骨又是谁？”
“我也不知是谁。”宋慈道，“这具尸骨掩埋的位置，与刘扁的尸骨只相隔不到数步，说不定有所关联，挖出来看看便知。”
辛铁柱一听要挖掘尸骨，上前道：“宋提刑，你歇着，让我来。”不由分说，拿过宋慈手中的佩刀，飞快地撬挖起了泥土。他膂力惊人，仿佛察觉不到疲累，一口气将坡上的泥土撬挖了大半，只片刻时间，便将那具尸骨完完整整地挖了出来。等到他将佩刀还给许义时，刀尖已出现些许卷曲，可见他撬挖泥土时所用的力气有多么大。
这具尸骨的身高，与刘扁的尸骨差别不大，但骨架宽了许多。整具尸骨微微发黑，上身与下身反向弯曲，形似一张弓，这与刘扁的尸骨形状极为相似。不单单是精于验尸的宋慈，便连刘克庄和许义，也能一眼看出这具尸骨与刘扁的尸骨是同样的死法，二者只怕大有关联。
宋慈的目光在尸骨上扫掠而过，一下子定在了尸骨的右掌上。那右掌指骨不全，没有末尾二指，只剩下三根指骨。他凑近细看，末尾二指断骨处平整圆滑，显然是生前便已断去了二指。他胸中顿起惊雷，一个人名掠过了心头——虫达。
思绪一下子翻回至十五年前，宋慈尽可能地回想虫达的身形样貌。他记得当年虫达跟随在年仅十岁的韩？身边，几乎是寸步不离地护卫着韩？，其人身形矮壮，右手末尾二指缺失，只余三根手指，与眼前这具尸骨极为相符。他望着这具尸骨，在原地呆立了半晌，直到刘克庄轻拍他的肩膀，他才回过神来。他检查了一遍尸骨，没有发现明显的骨伤，又不忘在撬挖下来的泥土中拨寻一番，希望像当初发现烧过的通木和獐狮玉那样，能找到与这具尸骨相关的线索，但最终一无所获。
宋慈想了一想，命许义下山找来一床草席，将这具尸骨收捡到一起，决定带上这具尸骨，即刻下山。
四人来到山下。宋慈没有立刻回城，而是去了一趟净慈报恩寺，在灵坛附近找到了居简和尚。新发现的那具尸骨，不管是不是虫达，总之它与刘扁的尸骨埋得那么近，死状又如出一辙，极可能存在关联。当年刘扁是死在德辉禅师的禅房之中，那一晚一同死在禅房里的人，除了卧病在床的德辉禅师，还有一人，是守在病榻前照顾德辉禅师的道隐和尚。
“居简大师，”宋慈问道，“敢问一年前在大火中圆寂的道隐禅师，右手可是只有三根指头？”
居简和尚应道：“道隐师叔的右手没有小指和无名指，是只有三根指头。”
“那他年岁几何？”
“道隐师叔刚过四十，比我稍长两岁。”
“他是何时来贵寺出家的？”
居简和尚想了一想，道：“没记错的话，道隐师叔到本寺出家，比道济师叔早两年，应该是在六年前。”
宋慈最初听说道隐和尚时，因其人是净慈报恩寺前任住持德辉禅师的弟子，是现任住持道济禅师的师兄，而德辉禅师与道济禅师都是七八十岁的高龄，他想当然地认为道隐和尚年岁已高，殊不知其人才年过四十，来到净慈报恩寺拜德辉禅师为师，也只是六年前的事。这一下，不单是身形、断指与虫达相符，连年龄也对上了，再加上虫达叛宋投金是在六年前，从此便没了音信，宋慈有理由相信，这位道隐和尚极可能便是虫达。
从净慈报恩寺出来，四人沿原路回城。
刘克庄以为宋慈此番回城，一定会去提刑司停放新发现的尸骨，并对尸骨进行检验。可是当走到太学中门外时，宋慈却忽地停住了脚步。他说今日四处奔波，实在太过疲累，再加上案情还有不少疑点，需要他静下心来推敲，所以他不打算再去提刑司。他吩咐许义将新发现的尸骨带回提刑司偏厅停放，又拿出查验紫草尸骨时书填的检尸格目，交由许义带回提刑司，保管在书吏房，然后便回了太学。
进入中门后，宋慈没有回习是斋，而是就近等了片刻，然后带着刘克庄和辛铁柱又走出太学，一路穿城向南，直到朝天门附近，方才找了一家茶楼，在二楼上要了一间临街的雅阁，点了一些茶点。
辛铁柱全然不明白宋慈的用意，他也不愿去想这些费神的事，有茶便喝，有点心便吃，只是觉得少了滋味，若能把茶点换作酒肉，那便痛快多了。刘克庄深知宋慈的脾性，若是为了填饱肚子，一定会回斋舍热几个太学馒头，绝不会特意跑这么远来吃茶点。对于宋慈的用意，他倒是猜到了一二，道：“你莫不是在避着许义？”
宋慈点了点头，应道：“不错。”他抬眼望向窗外。这家茶楼叫御街茶楼，从二楼上眺望出去，不远处朝天门的一切，可以尽收于眼底。
自打在泥溪村遇袭之后，宋慈便对许义生出了怀疑。他之前只对刘克庄和许义说过开棺验骨一事，也只有刘克庄和许义知道他今早会去泥溪村。刘克庄自然不会对外泄密，那么泄露此事的只可能是许义，更别说今早在泥溪村遇袭时，许义还借故从他身边离开了，他没法不起疑。他虽然不知道那些袭击他的黑衣人是什么来路，但他能隐隐感觉到，刘扁和刘鹊的案子似乎与韩侂胄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只怕韩侂胄与这一切都脱不了干系。为了证实这一猜想，他才来到了朝天门。朝天门位于临安城正南方向，出了此门，行经太史局和城隍庙，便到了吴山，韩侂胄的南园便建在那里。也就是说，出城去往吴山南园，必会经过朝天门。今日发生了这么多事，查案时又有这么多新发现，倘若昨天的事真是许义泄密，那么许义极大可能还会把今天的事泄露出去。许义泄密的对象若真是韩侂胄，那许义一定会去吴山南园，也就一定会从朝天门过。所以宋慈故意在途经太学时与许义分开，再带着刘克庄和辛铁柱赶来朝天门守候，只要看到许义出朝天门而去，便能验证他的这番猜想。
在太学中门与宋慈等人分别后，许义回到了提刑司。他将新发现的尸骨停放在偏厅，又将检尸格目送去了书吏房。做完这一切后，他回到役房，换了一身常服，戴上帽子，走侧门出提刑司，穿城向南，一如昨天那般，打算去往吴山南园，向夏震禀报宋慈今日查案时的一举一动。
许义一路上走得很快，不多时来到了朝天门。眼见离吴山南园已经不远，他本就足够快的脚步，不禁又加快了几分。然而他刚出朝天门，手臂忽然一紧，被人从身后拽住了。他一回头，瞧见了辛铁柱，惊讶道：“辛……辛公子。”他记得辛铁柱明明随宋慈回了太学，没想到竟会突然出现在此。
“宋提刑有请。”辛铁柱不由分说，抓着许义的手臂，回身便走。
许义的手臂如被铁钳夹住了一般，挣脱不得，身不由己地跟着辛铁柱回了朝天门，向不远处的御街茶楼而去。
很快来到御街茶楼上的雅阁，许义见到了等在这里的宋慈和刘克庄。他惊讶之余，心里发虚，不由自主地埋下了头。
“许大哥，你从朝天门出城，这是要去何处？”宋慈问道。
许义嗫嚅道：“宋大人，小的……小的是去……”
“是要去吴山南园吧？”宋慈道。
许义诧异地抬起头来看了宋慈一眼，旋即又低下头去，不知该怎么回答。
“好你个许义，原来宋大人去泥溪村开棺验骨的消息，是你泄露出去的！”刘克庄忽然站起身来，“宋大人一向对你那么信任，你就是这么报答宋大人的？你可知道，就因为你通风报信，害得宋大人今早险些丢了性命，死在了泥溪村！”
许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吞吞吐吐地道：“小的……小的也不想这样……”
“你还有脸说不想？”刘克庄怒道，“你明知宋大人会在泥溪村遇险，却借口从宋大人身边离开，事后还装作挨打晕了过去。你这种人，就该好好地收拾一顿！”说着看向辛铁柱，叫道：“铁柱兄！”
辛铁柱很是配合，当即怒目瞪视许义，提起拳头，在桌上重重一捶，茶壶茶碗全都跳了起来，力道随着桌腿传下，楼板都在微微发颤。
许义知道辛铁柱动起手来有多厉害，情不自禁地缩了缩身子。
宋慈却是神色如常，示意刘克庄和辛铁柱不必动怒，道：“许大哥，我知道你在提刑司当差，有些事情也是身不由己。今早我虽然遇险，但最终平安无事，你无须为此自责。”
“宋大人……”许义喉咙一哽，“小的实在是……实在是对不起你。”他耷拉着脑袋，跪了下去。
宋慈道：“过去这段日子，我四处奔走查案，你帮了我很大的忙。若没有你，岳祠案和西湖沉尸案，我不可能那么快破案。不管你以前做过什么，我都不怪你，你起来吧。”说着伸出手去，将许义扶了起来。
许义极为感激地望着宋慈。他心中本还有一丝纠结，但这一丝纠结，在宋慈扶起他的这一刻，一下子冰消云散。他不再对宋慈隐瞒，将他当初替元钦监视宋慈的一举一动，在元钦离任后，又听从夏震的命令继续监视宋慈，并每天到南园通风报信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说完之后，他只觉得心头一轻，仿若一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地。
宋慈听罢，道：“是夏虞候命你盯着我？”
许义点头应道：“元大人离任后，夏虞候来找过小的，说他知道小的监视宋大人的事，叫小的继续盯着宋大人，将宋大人每天查案时的一举一动记下来，再去南园向他通报。”
宋慈若有所思地想了想，道：“许大哥，你可否帮我一个忙？”
许义应道：“宋大人但有差遣，小的便是赴汤蹈火，也一定照办。”
“赴汤蹈火倒是不用，”宋慈语气淡然，“我要你继续去南园，把我今日查案所得，如实禀报给夏虞候。”
许义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诧异道：“宋大人，你是叫我……去见夏虞候？”刘克庄和辛铁柱也甚是惊讶地望着宋慈。
“不错，我要你把眼下的事忘了，就当没有见过我，继续去南园见夏虞候，该怎么禀报，便怎么禀报。等你回来时，再来这家茶楼，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宋慈见许义仍是满脸惊讶，说道，“许大哥不必多想，你只管去就行了。”
“是，小的知道了。”许义挠了挠头，离开了茶楼。
望着许义出了茶楼，沿街走远，刘克庄回过头来，不解地看着宋慈，道：“许义背地里通风报信，险些害死了你，你这么轻易便放过了他？”
宋慈道：“他只是一个差役，元大人和夏虞候找到他，他也没得选择。”
“许义那样对你，你还为他着想？就算你肚量大，不跟他计较，那也不能再叫他去通风报信啊。”刘克庄道，“夏震是韩侂胄的人，他叫许义监视你，一定是韩侂胄的意思。今早在泥溪村袭击你的那些黑衣人，我看十有八九也是韩侂胄安排的。你再让许义去通风报信，那不是给自己招惹祸患吗？”
宋慈淡然一笑，道：“克庄，此事你无须多虑，我自有打算。”说着拿起茶碗，轻轻喝了一口，转头望着朝天门，等着许义回来。
刘克庄虽不明白宋慈的用意，但也不再多言，与辛铁柱一起落座，陪着宋慈等待。
过了好长时间，许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朝天门外，径直朝御街茶楼赶来。他来到楼上雅阁，向宋慈禀道：“宋大人，小的依你所言，去南园见了夏虞候，将今日查案诸事，都向夏虞候说了。”
宋慈指了指自己的脸，道：“夏虞候的脸看起来，是不是与往常不大一样？”
“宋大人，你怎么知道？”许义面露惊讶之色，“夏虞候的前额有些发红，看起来像是被烫伤了。”
宋慈又道：“听你禀报时，夏虞候的反应是不是也比往常更大？”
“没错，夏虞候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可今日听了小人禀报，却是脸色铁青，看起来甚是气愤。”许义更加诧异了，“宋大人，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那就是了。”宋慈微微点了点头，“许大哥，你先回去吧。今日这茶楼上的事，还望你不要说破。”
许义应道：“宋大人放心，今日之事，小的一定守口如瓶。”说罢，自行离开了御街茶楼。
许义走后，宋慈拿起茶碗，将剩余的茶水一口喝尽，道：“走吧，是时候去南园了。”
“去南园？”刘克庄闻言一惊。
宋慈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大步走出了雅阁。刘克庄和辛铁柱相视一眼，跟了上去。
吴山南园，归耕之庄。
“净慈报恩寺后山，发现一具尸骨，右手只有三指，许义真是这么说的？”韩侂胄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听罢夏震的禀报，脸色阴沉，如笼阴云。
夏震立在下首，应道：“那许义是这么说的，属下转述的原话，不敢隐瞒太师。”
韩侂胄低声说起了话，好似自语一般：“那具尸骨不是烧掉了吗？怎么会出现在后山？”又看向夏震，“今日在泥溪村，你没看走眼，真是辛铁柱？”
“属下认得清楚，是辛铁柱带着数十个武学生突然赶到，救下了宋慈。”
“一个宋慈，一个刘克庄，如今又来了一个辛铁柱，这些个后生小辈，越来越不知天高地厚了。”韩侂胄语气发冷，“乔行简还等着吧？”
“乔大人还在许闲堂，已等了有两个时辰。”
“你去把他叫来，然后速去府衙，命赵师睪带人去提刑司，接手新尸骨的案子，把那具新发现的尸骨运走。”韩侂胄的身子微微后仰，靠在了椅背上，“今日泥溪村失手一事，暂不责罚于你，往后再有失手，你就别再回来见我了。”
夏震躬身道：“是，属下遵命！”当即退出归耕之庄，朝许闲堂去了。
许闲堂中，乔行简已经等候多时。
乔行简是今日上午被人请来了吴山南园，说是韩侂胄要见他。但与上一次他被一抬轿子直接请至归耕之庄与韩侂胄见面不同，这一次韩侂胄虽然请了他来，却只是让他在许闲堂中等候，没说让他等多久，眼看着中午过去，下午都过了大半，也没派人给他送来饭食，甚至连水都没让他喝上一口。
乔行简也不生气，平心静气地等着，一等便是两个时辰，终于等来了夏震。夏震一脸肃容，道：“乔大人，太师有请。”说完，领着乔行简去往归耕之庄。
夏震将乔行简带入庄内，韩侂胄挥了挥手，夏震躬身退了出去。乔行简走上前去，向韩侂胄行礼，道：“下官拜见韩太师。”
韩侂胄冷眼看着乔行简，道：“你上次在这里说过的话，可还记得？”
乔行简一见韩侂胄的眼神，便明白韩侂胄一早将他叫来，却又把他晾在一边，让他等了两个时辰之久，显然是因为他没遵照韩侂胄的吩咐，授命宋慈两案并查，这才有意敲打他。他言辞甚是恭敬，道：“下官记得清楚，未曾敢忘。”
“那你就是这样不负所望的？”韩侂胄语气微变。
乔行简微微躬身，道：“禀太师，刘太丞一案存在颇多蹊跷，先前所抓嫌凶，极可能不是真凶，下官掌一路刑狱，实在不敢轻率结案。”顿了一下又道，“那宋慈确有大才，精于验尸，行事公允，甚是难得。刘太丞一案中的不少疑点，都是他推敲出来的。他干办期限未到，下官这才命他在期限内查明真相。圣上乃圣明天子，太师乃股肱之臣，想必都希望看到早日破案。明日便是最后期限，以宋慈之才，想必定能如期破此疑案，揪出真凶，必不负太师所望，亦不负圣上所望。”
乔行简这番话说得可谓滴水不漏，倒让韩侂胄好一阵没说出话来。他一直躬身低头，摆出一副恭敬有加的样子。韩侂胄冷冷瞧着他，忽然道：“倘若明日之内，宋慈破不了案呢？”
“宋慈身为太学学子，无论他破案与否，事后都该回归太学，继续求学。”乔行简应道，“但他查案是下官授命，他若如期不能破案，那便是下官识人不明，耽误了查案进程，下官愿领一切责罚。”
“你这是要保他查案了？”韩侂胄抓握着太师椅的扶手，脸色很是难看。
一阵脚步声忽然在这时响起，夏震去而复返，快步走入了庄内。韩侂胄看向夏震，面露一丝疑色，他明明吩咐过夏震速去府衙办事，没想到夏震竟会突然回来。只听夏震道：“禀太师，宋慈求见。”
韩侂胄眉头微皱，道：“宋慈？”
“是宋慈，还有刘克庄和辛铁柱，都等在大门外。”
“他们来做什么？”
“说是听闻太师抱恙，前来探望。”夏震禀道。原来他奉韩侂胄之命赶去府衙，却不想刚走出南园大门，便迎面撞上了宋慈、刘克庄和辛铁柱。宋慈向他表明来意，说是听闻韩侂胄身体抱恙，专程前来拜见，请他代为通传。他只得回入园中，来到归耕之庄，向韩侂胄禀明此事。
韩侂胄想了一下，道：“让他们进来。”
“是。”夏震领命而去。
韩侂胄看向乔行简，道：“宋慈诋毁我韩家清誉，又将？儿定罪下狱，这些事你都是知道的。倘若我执意不让宋慈查此案，你还要保他查下去吗？”这话说得极直白，便如利刃出鞘，亮出了锋口。
乔行简应道：“下官授命宋慈查案，只为尽早破案，别无他意。若太师觉得不妥，下官自当收回成命，让宋慈放弃查案。只是宋慈并无过错，还望太师不要为难他。”
“一会儿宋慈来了，你用不着回避。”韩侂胄道，“为不为难他，要看你怎么做。”
乔行简知道韩侂胄对他并不信任，怕他又有阳奉阴违之举，这是要他当面收回宋慈的查案之权，与宋慈划清界限。他应道：“下官明白。”
过了不一会儿，夏震领着宋慈、刘克庄和辛铁柱，来到了归耕之庄。
眼见乔行简身在庄内，宋慈不免有些惊讶。他之前去提刑司找过乔行简，得知乔行简有事外出，没想到是来了吴山南园。他上前拜见了韩侂胄，道：“学生宋慈、刘克庄、辛铁柱，闻听太师身体抱恙，特来探望。”刘克庄和辛铁柱一同上前参拜行礼。宋慈又向乔行简行了一礼，道：“见过乔大人。”乔行简微微点了点头。
韩侂胄的目光从刘克庄和辛铁柱的身上扫过，没怎么在意刘克庄，倒是对辛铁柱多看了两眼，道：“你便是辛稼轩的儿子？倒是生得壮勇。”
辛铁柱只是拱手多行了一礼，未有其他表示。
韩侂胄目光一转，落在了宋慈身上，道：“宋慈，你怎知我身体抱恙？”
宋慈应道：“城北刘太丞家发生命案，我前去查案时，听说太师患上背疾，曾请过刘太丞看诊，是以前来探望。”
“些许小痛，早已无大碍了。”韩侂胄见宋慈等人空手而来，知道探病云云，不过是借口而已，“你特地来南园，应该不只是为了探病吧？”
“太师明见。”宋慈道，“我查案遇疑，想来向太师打听一个人。”
“什么人？”
“虫达。”
“虫达？”韩侂胄语调一扬。
宋慈道：“据我所知，虫达过去曾是太师的下属，太师应该不会忘了吧？”他记得十五年前，虫达曾寸步不离地跟在韩？身边，那时韩？才十岁，虫达能成为韩？的贴身护卫，显然是韩侂胄的人。
韩侂胄道：“虫达此人，我自然忘不了。他曾是我身边一虞侯，我见他勇武有加，曾向圣上举荐，提拔他领兵打仗，有意栽培他，盼着将来北伐之时，他能堪大用。不承想我看走了眼，他竟叛投了金国。一个背国投敌的叛将，你打听他做什么？”
“不瞒太师，今日我在净慈报恩寺后山，发现了一具尸骨，其右掌只有拇指、食指和中指三根指骨。”宋慈道，“据我所知，虫达的右手末尾二指皆断，与这具尸骨相符，因此我怀疑这具尸骨有可能是虫达，这才来向太师打听，希望能知道更多虫达的特征，以确认尸骨的身份。”
韩侂胄故作惊讶，道：“有这等事？虫达这人，虽说勇武，但身形样貌平平无奇，除了断指，没什么特征。他早就投了金国，在净慈寺后山发现的尸骨，怎么可能是他？再说，单凭几根断指，恐怕也不足以指认身份吧？”
“太师所言甚是，单凭几根断指，的确不能指认身份。”宋慈道，“发现这具尸骨的地方，与掩埋刘扁尸骨之处，只有数步之隔，其死状与刘扁极为相似。当年刘扁死在净慈报恩寺中，这具断指尸骨不管是不是虫达，极可能与净慈报恩寺有关。我想一并调查这具断指尸骨的案子，只是提刑干办限期将至，因而斗胆来见太师，望太师能向圣上请旨，延长干办期限，让我能接手此案，彻查真相。”
韩侂胄道：“圣上旨意，岂是我说请就能请的？真是胡闹。”说罢目光一偏，向乔行简看去。
乔行简会意，道：“宋慈，你说新发现的这具尸骨，死状与刘扁极为相似？”
“不错。”宋慈应道，“二者都是骨色发黑，角弓反张，呈牵机之状。”
乔行简微微点头，忽然道：“这具断指尸骨的案子，还有刘扁与刘鹊的案子，往后你都不必再查了。”
宋慈微露诧异之色，道：“乔大人，这是为何？”
“此案一再出现新的死者，牵连实在太广，往后由我接手，亲自查办。”乔行简道，“你且回太学去，继续学业功课，查案的事，你就不必再管了。”
“乔大人，你答应给我三日期限，让我查明刘扁和刘鹊之死。”宋慈道，“这期限明日才到，你就算不让我查断指尸骨的案子，总该让我查完刘太丞的案子才是。”
“说了不用再管查案的事，你就不用再管。我之前说过的话，你难道忘了吗？”乔行简目光如炬，直视着宋慈。
宋慈只觉乔行简的目光似曾相识，猛然想起，之前乔行简授命他两案并查时，便曾用这种目光看过他。“你能保证不管遇到什么阻力，都会追查到底，决不放弃吗？”这句当时乔行简说过的话，霎时间回响在他的耳边。他一下子明白过来，乔行简这是有意提醒他，要他不要忘了自己说过的话，无论遇到多大的压力，决不能退缩放弃，哪怕这压力是来自乔行简本人。“乔大人的命令，宋慈自当遵从。”他朗声应道，“只是刘扁和刘鹊的案子，眼下我已经查明，凶手是谁，我也已经知道。明明我已经破了案，难道还要我放弃此案吗？”
乔行简着实吃了一惊，道：“你已经破了此案？”
宋慈应道：“正是。”说完目光一转，向韩侂胄看去，“我现在便可前往刘太丞家，揪出杀人凶手。以太师之尊，难道要阻止我揭秘已破之案，放任真凶逍遥法外吗？”
“你当真破了案？”韩侂胄道。
宋慈道：“我来拜见太师，一为探病，二为请旨，三为请太师移步刘太丞家，作为见证，共破此疑。”
韩侂胄没有说话，只朝夏震看了一眼。
夏震受韩侂胄的差遣，原本是要去府衙的，但宋慈、刘克庄和辛铁柱突然到来，尤其是辛铁柱，其人身强体壮，孔武有力，他担心自己一旦离开，辛铁柱若有异举，韩侂胄恐有不利，于是留在了归耕之庄。韩侂胄这些年打压异己，树敌极多，为自己安全所计，无论何时何地，都有夏震与一批甲士护卫。辛铁柱虽是辛弃疾之子，但其人毕竟与宋慈走到了一路，韩侂胄也有此虑，因此默许了夏震留下。夏震一直候在一旁，见韩侂胄向自己看来，立刻明白其意，道：“宋提刑，太师日理万机，你这区区小案，就不要来烦扰太师了。”
宋慈打量了夏震一眼，尤其是其前额，道：“几日不见，夏虞候何时伤着了额头？没有大碍吧？”
夏震神色如常，道：“些许小伤，不劳宋提刑记挂。”
“那就好。韩太师移步刘太丞家时，还请夏虞候一定要来。”宋慈目光一转，看向韩侂胄，朗声道：“今晚戌时，我会在刘太丞家破案缉凶，届时恭候太师大驾。”说罢，向韩侂胄和乔行简各行一礼，转身走出了归耕之庄。刘克庄和辛铁柱也分别行礼，跟随宋慈去了。
乔行简望着宋慈的背影，目光中透着惊讶，却又暗含了赞许。韩侂胄仍旧坐在太师椅上，抓握扶手的双手暗暗用力，越握越紧。

第九章 拨云见日
“韩太师当真会来？”
“他一定会来的。”
酉戌之交，天已黑尽，刘太丞家灯烛齐明，宋慈等在医馆大堂之中，身边的桌子上搁着一口木匣，刘克庄和辛铁柱分立左右。刘太丞家的所有人，连同奴仆在内，全都聚集在此。听闻宋慈将在今夜破案，除了闭目坐着、盘捏佛珠的居白英，其他人都在交头接耳，暗自猜测凶手是谁。
刘克庄挨近宋慈耳边，这般一问一答后不久，医馆大门外响起了成片的脚步声，接着一大群人进入了医馆。
来人不是韩侂胄，而是乔行简。乔行简由文修和武偃随同，带着包括许义在内的一大批提刑司差役，押着桑榆、桑老丈和白首乌等人，来到了宋慈的面前。宋慈朝桑榆看去，桑榆也向他望来，两人目光一对。宋慈微微点了点头，桑榆这一次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望着他，眼眸深处透着信任。
“宋慈，我本想着三日期限太短，还怕你难以破案，没想到你只用了两日。”乔行简道，“想着你或许要传唤审问，我便把与本案相关之人，全都带来了。还有之前几次验尸的检尸格目，也全都拿来了。”说毕，文修便上前一步，奉上几份检尸格目。
宋慈向乔行简行了一礼，道：“乔大人思虑周全，多谢了。”说完，他伸手接过检尸格目，交给了身边的刘克庄。
“此案牵连甚广，一旦开了这个头，再想结束，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乔行简压低了声音，“你可要想清楚了。”
“乔大人之前说过的话，我从未忘过。”宋慈应道，“我想得很清楚。”
乔行简点了点头，在宋慈肩上轻轻拍了一下，走向一旁的凳子坐了下来。
又过了一阵，忽有金甲之声由远及近，不一会儿，一队甲士冲入医馆大堂，守住大门和后门，在大堂里满满当当地站了一圈。
刘太丞家众人只见过差役上门查案，还从没见过这么多披坚执锐的甲士，免不了为之吃惊，便连一直闭目坐着的居白英也翻开了眼皮，朝冲进来的众多甲士看了看，手中盘捏的佛珠为之一顿。
继这队阵势威严的甲士之后，一抬轿子停在医馆大门外。韩侂胄从轿中下来，由夏震随行护卫，进入了医馆大堂。
乔行简当即起身，上前行礼，宋慈也跟着行礼。
韩侂胄没什么表示，从二人的身前走过。早有甲士抬来椅子，韩侂胄坐了上去，嘴里吐出三字：“开始吧。”
宋慈拱手应道：“遵太师之命。”他目光一转，看向在场众人，“本月十二清晨，刘太丞家的管家石胆赶到府衙报案，称刘太丞死于医馆书房，府衙司理韦应奎率先前来查案。与此同时，乔大人到任临安，微服察访，在净慈报恩寺后山接手了一起无名尸骨案，后又听闻刘太丞家发现命案，便赶来此处，一并接手了刘太丞的案子。这两起案子看似毫无联系，实则关联甚大，只因净慈报恩寺后山发现的那具无名尸骨，其左臂尺骨存在一处骨裂，这处骨裂已有愈合迹象，可见死者生前曾断过左臂，再加上在挖出尸骨的地方，发现了一段烧过的紫檀木，以及一块狮子状的玉饰，前者对应刘太丞家用于接骨正骨的紫檀通木，后者则是当今圣上赐给刘太丞家原主人刘扁的獐狮玉，而刘扁死前两个多月恰好摔断过左臂，其身形也与无名尸骨相符，由此得以证实，这具无名尸骨便是刘扁。刘扁曾在宫中做过太丞，后来的刘太丞刘鹊，其实从未有过太丞的经历，只是承接了刘扁的名头而已。有此关联存在，乔大人出于对我的信任，将这两起案子交给了我，命我两案并查。”
宋慈说到这里，向乔行简看了一眼，接着道：“先来说刘扁的案子。刘扁与刘鹊乃同族兄弟，一起师从皇甫坦学医。这位皇甫坦是个麻衣道士，历经高宗、孝宗、光宗三朝，多次应召入宫看诊，曾治愈显仁皇太后的目疾，受高宗皇帝御赐‘麻衣妙手’金匾，算得上是一代名医。白大夫曾提及，皇甫坦生前著述过医书，”说到这里，他向白首乌看了一眼，随即又向居白英看去，“居老夫人也曾对我说过，皇甫坦著有医书，书中载有各种用药精简却灵效非凡的验方，这部医书在皇甫坦死后，传到了刘扁的手中。刘扁生前也曾著述过医书，收录了各种独到的验方。同样的，刘鹊也著述了医书，也是收录了诸多验方，这些验方都是用最少的药材治最疑难的病症，并命名为《太丞验方》。师徒三人，皆著有医书，而且都是收录各种验方，可见三人的医书是一脉相承，或者可以说，三人所著的医书，其实本就是同一部，是皇甫坦著书在前，刘扁和刘鹊增删在后，成了所谓的《太丞验方》。”
高良姜听到此处，皱眉道：“师父的《太丞验方》，是他老人家亲自所著，宋大人的这番猜测，只怕有些主观臆断了吧。”
“说起医术，高大夫乃刘鹊首徒，想必知之甚多。”宋慈道，“试问高大夫，著述一部倾注毕生心血、共计五部十六篇的医书，还是在白天看诊病人、晚上才能著书的情况下，只用一个多月，便能接近于完成吗？”
“这个……”高良姜被问得有些哑口。他心里清楚，一个多月的时间，充其量也就四五十个晚上，别说著述医书，便是在纸上随意写字，要写够五部十六篇的字数，恐怕也是极难。
“高大夫说我是主观臆断，这话其实没错，想必诸位心中，多少也有此想法。还请诸位少安毋躁，过得片刻，我自会拿出实证，证实我方才所言。”宋慈环顾医馆大堂，说道，“十年前，圣上御赐了这座宅子给刘扁，刘扁将其开设成医馆，当时还在做随军郎中的刘鹊从军中去职，来到临安，襄助刘扁打理医馆，这一打理便是十年。按理说，刘鹊师从皇甫坦，医术就算比不上刘扁，那也不可能差，大可以自立门户。可他却甘愿寄于刘扁篱下，哪怕六年前刘扁已不做太丞，回到了刘太丞家，刘鹊仍然没有离开，究其原因，是他觊觎皇甫坦传给刘扁的那部医书。”
高良姜当即争辩道：“师父不可能做这种事……”
“这些事是居老夫人亲口所言。”宋慈向居白英一抬手，“高大夫若不信，大可问一问居老夫人。”
手中的佛珠一顿，居白英不等高良姜开口，说道：“不错，这些事是我说的。”
高良姜扁了扁嘴，脸色不大好看。
宋慈接着道：“刘鹊有此居心，刘扁是有所察觉的，是以他将所著医书随身携带，正是为了防备刘鹊。后来刘扁死于净慈报恩寺的大火，白大夫曾说刘扁的医书随火焚化，没能留存下来，实则不然，这部医书并未毁于大火，而是落入了刘鹊手中。只是刘鹊隐瞒了此事，对外宣称刘扁所著的医书已毁。”
“师伯著述医书的事，医馆里的人都只是听说，却没人见过，这医书究竟有是没有，压根没人知道。”高良姜道，“一部没人见过、说不定本就不存在的医书，宋大人却如此笃定是师父得到了它，怕是有些武断吧。都说宋大人为人公允，据实断案，难道就是这般据实断案的吗？”
“既然高大夫一再质疑，那我之前提到的实证，看来只好提前拿出来了。”宋慈走到辛铁柱的身边，那里摆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搁着一口木匣。这口木匣是宋慈今晚带到刘太丞家来的，此前一直放在桌上，辛铁柱从始至终站在桌边，似乎是在看守那口木匣。宋慈将木匣打开，里面装着一册书。他将这册颇为厚实的书拿了起来，示与众人，只见书皮上赫然题着四字——太丞验方。
《太丞验方》突然出现，令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惊，尤其是高良姜和羌独活，神色之惊讶无以言表。二人见过刘鹊的《太丞验方》，虽没有机会打开翻阅，但书册是何模样，二人是知道的。二人认得真切，无论是书册的大小尺寸，还是书皮上的题字，都是记忆中《太丞验方》的样子。宋慈手中拿的，正是自刘鹊死后便消失不见的《太丞验方》。
在众人惊讶的注视下，宋慈神色淡然地打开《太丞验方》，随手翻页道：“这部《太丞验方》，前后五部十六篇，共出现了三种笔迹，分属于三个不同的人。书中收录的验方，用药都极精简，虽是三人所著，却能看出是一脉相承。”他走向白首乌，先请白首乌辨认书中的笔迹，再让高良姜和羌独活辨认笔迹，又让黄杨皮、远志和当归等人看了。众人都认得其中两种笔迹分别属于刘扁和刘鹊，另一种笔迹与祖师堂中皇甫坦自画像上的题字相似，应该是出自皇甫坦之手。如此一来，宋慈之前的那些主观臆断，因为《太丞验方》的突然出现，全都得以证实。
“师父的医书，怎会在大人这里？”宋慈拿出《太丞验方》已有片刻时间，高良姜的惊讶却丝毫未减。
宋慈没提《太丞验方》从何得来，而是继续之前的话题，道：“这部医书从皇甫坦传与刘扁，此后便被刘扁随身携带，从不示人，直到一年多前的中秋前夜。那一夜净慈报恩寺的弥音和尚来到刘太丞家，请刘扁去给住持德辉禅师治病。当时弥音只请了刘扁一人，刘鹊却以刘扁左臂有伤、行医有所不便为由，主动跟了去。是夜，刘扁为了照看德辉禅师的病情，留宿于禅房之中，刘鹊则是住进了厢房。后半夜大火从禅房开始烧起，当第一个发现着火的弥音赶到时，禅房已被大火吞噬。禅房与厢房之间隔着寺中僧人居住的寮房，按理说这部医书被刘扁随身携带，应该跟随刘扁毁于大火才是，可它却被住在厢房的刘鹊得到，可见当夜起火之前，刘鹊应该去过禅房，从刘扁身边拿走了这部医书。事实也是如此，当夜弥音发现起火的前一刻，曾目睹刘鹊返回厢房，也就是说，起火时刘鹊不在厢房，而是外出过。因此，刘鹊有极大的杀人放火之嫌。”
宋慈看了一眼刘克庄手中的检尸格目，道：“我查验过刘扁的尸骨，他不是被烧死的，而是被毒死的。他头足相就，状若牵机，骨色发黑，以肋骨周围的黑色最深，用银器验之不变色，乃是死于牵机药中毒。牵机药以马钱子的毒为主，中毒之人毒入脑髓，毒发时会身体反弓，形似牵机。”说着看向羌独活，“在刘扁死前几天，羌大夫曾在刘鹊药箱的暗格之中，发现了暗藏起来的牵机药。刘鹊跟着刘扁去净慈报恩寺时，是带上了药箱去的，这一点弥音可以证实。由此可见，刘扁遇害当晚，刘鹊是带了牵机药去的。”
韩侂胄一直一言不发地旁听着，当听到牵机药被提及时，长时间神色毫无变动的他，眼角皱纹微微抽动了一下。
乔行简道：“这么说，是刘鹊谋夺医书，用牵机药毒死了刘扁，事后又放火毁尸灭迹，不承想火势从禅房蔓延开来，最终将整个净慈报恩寺烧毁？”
宋慈点头道：“刘鹊觊觎医书多年，持有牵机药，被人目睹出现在火场附近，事后得到了医书却加以隐瞒，尽管他本人已死，无法找他对质，也没有人目睹他杀害刘扁，但种种线索汇总在一起，用牵机药毒杀刘扁的，应该就是刘鹊。”他环顾众人，继续往下说道，“刘扁无儿无女，他死之后，刘鹊作为他的族弟兼师弟，而且是打理过医馆整整十年的人，顺理成章地成了刘太丞家的新主人。刘鹊不但从刘扁那里得到了医书，还得到了刘扁这份偌大的家业，甚至连刘扁的太丞之名也被他占了去，可谓是鸠占鹊巢。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年多，直到前不久的正月十二，刘鹊突然被发现死在医馆书房之中。”
宋慈转头朝贴有封条的书房看了一眼，道：“乔大人查验过刘鹊的尸体，我也查验过，确认刘鹊生前吃下过砒霜，是死于砒霜中毒。当时书案上摆放着一个圆形食盒，经乔大人查验，食盒里的糕点都下了砒霜。”他看向被许义押着的桑榆，“这一盒糕点，是桑榆姑娘送来的。桑榆姑娘名义上是来道谢，感谢刘鹊救治了桑老丈，实则是为了确认一件事。桑榆姑娘来自建安县东溪乡，十年前建安县峒寇作乱，官军分道进剿，其中一支官军途经东溪乡时，竟然劫掠百姓，杀良冒功，桑榆姑娘的父母和兄长皆死于官军之手，她虽大难不死，但从此家破人亡，只能跟着家中奴仆桑老丈四处流亡，相依为命。当年率领这支官军的将领名叫虫达，当时刘鹊就在虫达军中做随军郎中。这支官军在桑家烧杀劫掠时，刘鹊也参与到其中，被桑榆姑娘和桑老丈亲眼看见了。”说着向桑榆和桑老丈道，“二位，是这样吧？”
韩侂胄听宋慈提及虫达率军劫掠百姓，杀良冒功，眼角皱纹又是一抽。刘太丞家众人听说刘鹊参与过劫掠，除了居白英外，无不露出惊诧之色。
桑榆想起父母兄长倒在血泊中的惨象，面有悲色，这悲色之中，又带有深深的仇恨。桑老丈点头道：“宋大人说的是，当年祸害桑家的那些乱兵里，就有刘鹊。当时其他乱兵叫他刘二，还笑话他是治病救人的郎中，居然也来劫掠。”
“桑老丈前些日子卧病在床，刘鹊与贴身药童黄杨皮前去诊治。桑榆姑娘和桑老丈一见刘鹊，觉得与当年那位刘二实在很像，但也只是觉得很像，毕竟相隔十年，当年又只见过一面，并没那么确定。”宋慈说道，“桑榆姑娘之所以做了糕点上门道谢，便是为了确认刘鹊是不是当年参与劫掠桑家的刘二。当时桑榆姑娘给刘鹊看了一张写有‘十年前，建安县，东溪乡’的字条。刘鹊一见之下，将桑榆姑娘请入书房闭门相见，承认了自己参与劫掠的事，说自己这些年痛悔万分，向桑榆姑娘悔罪道歉。他还问桑榆姑娘是不是来报仇的，如果是，他愿以死谢罪，还说在他死后，求桑榆姑娘不要再伤害他的家人。”
桑榆想起当日见刘鹊时的场景，点了点头。
“除了对桑榆表达过死意，刘鹊当天还有过不少反常之举。黄杨皮曾提及，当天刘鹊看诊病人时，时不时便会叹气，这种情况过去很少见。后来刘鹊又去祖师堂祭拜皇甫坦，要知道很快便是上元节，到时医馆里所有人都会祭拜祖师，刘鹊却突然独自一人提前去祭拜，这是以往没有过的举动。再后来，刘鹊去了莺桃夫人那里，见了刘决明。刘鹊可以说是老来得子，对刘决明这个独子看得比什么都重，每天都会抽空陪刘决明玩耍，很是宠爱疼惜。可那天刘鹊却一反常态，教起了刘决明认字练字，其间要求极为严格，稍有认错写错，不但打手惩罚，还要重认重写，直到全然正确为止。刘鹊离开时，很是不舍地摸着刘决明的头，又再三叮嘱莺桃夫人照顾好刘决明，好似他以后再也见不到刘决明一般。”宋慈说完这番话，目光落在了莺桃身上。
莺桃抱着刘决明站在最边上，有意与居白英隔开老远。见宋慈向自己望来，其他人也都向自己望来，她应道：“老爷那天是来过我这里，教过明儿写字，离开时对明儿很是怜惜，很是不舍，再三叮嘱我照顾好明儿，便如……便如嘱咐后事一般。”
宋慈继续道：“刘鹊见过莺桃夫人和刘决明后，回到医馆书房开始著书，其间先后把高大夫、羌大夫和白大夫叫去书房，对三人所说的话惊人地一致，都说《太丞验方》即将完成，打算托付这部凝聚他毕生心血的医书，意思是要传承衣钵。刘鹊年过五十，最近半年染上风疾，常头晕目眩，曾好几次突然晕厥，他身为大夫，却一直治不好自己的病，然后在这一天出现了种种反常，有意要将衣钵托付给弟子。”
“你是想说，”乔行简道，“刘鹊有求死之意？”
“不错。”宋慈点头道，“刘鹊的种种反常之举，正是有意求死的表现。圆形食盒里有四种糕点，分别是蜜糕、糖饼、韭饼和油酥饼，全都下了砒霜，其中韭饼和油酥饼被吃过，蜜糕和糖饼则是原封不动，这符合刘鹊不吃甜食的习惯，加之我又在刘鹊的龋齿中发现了韭菜碎末，由此可以证实，刘鹊生前的确吃过糕点，这才中了砒霜之毒。那些糕点虽是桑榆姑娘亲手做的，但一来桑榆姑娘尚未确认刘鹊就是刘二，没理由提前下毒杀人，二来砒霜只在表皮之上，并非制作糕点时下的砒霜，而是糕点制作好后再涂抹上去的，因此，除了桑榆姑娘，但凡接触过这盒糕点的人都有可能下毒。我向黄杨皮查问过，他清点药材时，发现那天医馆药房里的砒霜变少了，被人取用过，而在刘鹊死前，唯一去过药房的，便是刘鹊本人，这一点三位药童都可以证实。所以我认为刘鹊是有意求死，自行将砒霜涂抹在糕点上，再吃了下去。”
“你说刘鹊有求死之意，确有这种可能，但说刘鹊是服毒自尽？”乔行简皱着眉摇了摇头，“那他直接吞服砒霜即可，何必多此一举，把砒霜涂抹在糕点上再吃下去，还把所有糕点一个不漏地涂抹了个遍，连他不吃的蜜糕和糖饼都涂抹了砒霜？”
“乔大人这话问得好。”宋慈说道，“刘鹊当天表现出异常，比如他时不时地叹气，那是上午就有的事。我认为那时刘鹊便有了求死之意，不管下午桑榆姑娘有没有上门道谢，他都会选择在当晚吞服砒霜而死。只不过桑榆姑娘的突然出现，让刘鹊在决定服毒自尽时，多动了一些心思。当时刘鹊问桑榆姑娘是不是来报仇的，又求桑榆姑娘不要伤害他的家人，可见他揣测桑榆姑娘的来意便是报仇。他已经决定自尽，不在乎自己的死，但他在乎自己的家人，准确地说，是在乎他的独子刘决明。桑榆姑娘家破人亡，父母兄长惨死，此等仇恨可谓不共戴天，刘鹊怕自己死后，桑榆姑娘不会罢休，还会继续找他的家人寻仇，会伤害到刘决明，因此他把桑榆姑娘送来的糕点全都涂抹上砒霜，再吃下糕点自尽，用自己的死来嫁祸桑榆姑娘，将这个潜在的仇人除掉。乔大人曾在刘鹊的右手指甲缝里发现残留的砒霜，证明他生前曾用手抓拿过砒霜，这是证实他自己下毒的佐证。”
说到这里，宋慈将手中的《太丞验方》举了起来，道：“证明刘鹊是死于自尽，还有最为关键的一样证据，便是我手中的这部《太丞验方》。”他走到莺桃和刘决明的面前，蹲了下来，看着刘决明。刘决明依偎在莺桃的臂弯里，这一幕让宋慈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当年他像刘决明这么大时，也曾这般依偎在母亲的怀抱里，可是自那以后，他就没有与母亲相依的机会，再也没有了。他的语气温和了许多，道：“你爹教你认的那些字，你还记得吗？”
刘决明小小的脑袋点了点，道：“记得。祖师麻，味辛，性温，小毒。”
宋慈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说道：“刘鹊死的那天，曾教过刘决明认字写字。那是他第一次教刘决明习字，却不教一些简单易认的字，反而教的是‘祖师麻，味辛，性温，小毒’这九个字。祖师麻是一味药材，这九个字是这味药材的性味。刘鹊当天对刘决明极其严格，要求刘决明将九个字认熟写对，可见这九个字极为重要。刘鹊当然不是为了教刘决明辨认药材的性味，而是另有用意。‘祖师麻’别名黄杨皮，我一开始以为与药童黄杨皮有关，但转念一想，想到了另一层意思。
“刘太丞家中，有一座祖师堂，里面供奉着皇甫坦的画像，还有一块高宗皇帝御赐的‘麻衣妙手’金匾。刘鹊在教刘决明习字前，曾去祖师堂祭拜过，还独自在里面待了一段时间才出来，此事黄杨皮可以证实。我由此想到‘祖师麻’三个字，会不会指的是祖师堂中的‘麻衣妙手’金匾。于是我去了一趟祖师堂，关起门来，踩在供桌上，查看‘麻衣妙手’金匾，在匾后找到了一口木匣，里面装的正是这部《太丞验方》。刘太丞家聪明人不少，我怕有人解透这九个字的意思，会去祖师堂找到这部医书，于是我自己带走了这部医书，暂且保管了起来。”
高良姜、羌独活、石胆和三个药童顿时想起昨天宋慈查问完莺桃后，突然去了一趟祖师堂，离开时怀中微鼓，像是揣了什么东西，当时众人都觉得莫名其妙，没想到宋慈在那时便已找到并带走了《太丞验方》。
“刘鹊死的那天，曾去过祖师堂祭拜，还关起门在里面待了一阵，显然这部《太丞验方》，是他亲手藏在金匾后面的，他教刘决明习字，要求刘决明必须将这九个字记牢，便是为了把藏匿医书的地点告诉刘决明。”宋慈说道，“这部《太丞验方》不像寻常医书那样辨析药材的性味和用法，而是收录了从皇甫坦到刘扁再到刘鹊，三人生平使用过的所有灵验有效的验方，正如高大夫所言，哪怕是对医术一窍不通的人，得到这部医书，按书中验方用药，亦可成为妙手良医。刘鹊最为疼惜刘决明，他从始至终的打算，都是把这部金贵无比的医书传给刘决明。但刘决明只有五岁，年纪太小，又不受居老夫人待见，其生母莺桃夫人出身微贱，在家中没有地位，为人也不检点，未必能为刘决明做主……”
莺桃听到“为人也不检点”时，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宋慈并未点破莺桃与高良姜私通之事，往下说道：“刘鹊了解自己的两个弟子秉性如何，他能干出杀害兄长谋夺医书的事，他的两个弟子未必就干不出来。”此话一出，高良姜的神情变得极为复杂，羌独活的脸色也一下子阴沉下来。
宋慈对二人的反应不加理会，道：“刘鹊怕自己死后，《太丞验方》传不到刘决明的手中，反而被两个弟子所得，于是以教刘决明习字的方式，偷偷将藏书的地点告知了刘决明，盼着刘决明再长大一些，能明白他的用意，找到这部医书。他怕只教‘祖师麻’三个字，会被别人猜破用意，于是故意多加了‘味辛，性温，小毒’等字，让旁人以为他只是在教刘决明辨认药材的性味。他这样还不放心，当晚将高大夫和羌大夫叫去书房，将白大夫也叫了去，故意说《太丞验方》还未完成，又故意对三人都说出托付衣钵的话。如此一来，他死之后，三位大夫找不到《太丞验方》，必会相互猜疑，钩心斗角。他似乎怕三位大夫猜疑得不够狠，还故意在纸上留字，写下高良姜、羌独活和何首乌这三种药材的性味，分别来指代三位大夫，以此来加剧三位大夫的猜疑之心。可以想见，往后很长一段时间，三位大夫都会怀疑是对方拿走了《太丞验方》，不会想到是刘鹊自己把医书藏了起来，更不会怀疑到五岁的刘决明身上。”
高良姜听得目瞪口呆，他不止一次见过刘决明练字，在侧室外的空地上，在侧室里的纸张上，写的字他也都见过，可他从没想过这竟与藏匿医书的地点有关。他从一开始就认为是有人毒杀了刘鹊，偷走了《太丞验方》，一直怀疑要么是羌独活干的，要么便是白首乌。他费尽心思地寻找医书，却没想到藏匿医书的线索就明晃晃地摆在眼前。羌独活听了宋慈的话，脸色更加阴沉了，便如中了剧毒一般。只有白首乌嘘了口气，他知道自己即将洗去杀人之嫌，恢复清白之身，神色反倒轻松了不少。
“可刘鹊为何要自尽呢？就因为他患了风疾，一直治不好自己的头疼？”一片沉寂之中，乔行简忽然开口问道。
“乔大人，要论刘鹊为何自尽，眼下还为时尚早。刘鹊虽有自尽之意，也确实吃下了带有砒霜的糕点，可他究竟是不是死于自尽，还要两说。”宋慈向书房看去，“刘鹊在书房中伏案而死，房中的烛火是在子时才熄灭，窗户上却长时间没有他的影子；三个药童当晚闹起了肚子，很可能是被人下了泻药；我还在刘鹊的风池穴上，发现了一处针眼。存在这么多疑点，可见刘鹊之死，并不仅仅是自尽那么简单。”
“刘鹊的风池穴上有针眼？”乔行简颇为诧异。
“我今天下午重验了刘鹊的尸体，发现了风池穴上的针眼，原打算告知乔大人，但当时乔大人不在提刑司。”宋慈指着自己的后颈道，“风池穴共有两处，分别位于左右耳后发丛，因为靠近延髓，在这里施针时，需朝着鼻尖方向斜向进针，若朝后颈方向进针，便会刺入延髓，人会立时毙命。刘鹊的风池穴上有针眼，且针眼四周存在红斑，可见是生前伤，应是他死前被针扎刺所致。
“刘鹊被发现死亡时，是伏在书案上，但烛台位于书案里侧，窗户位于书案外侧，他人处在中间，影子却一直没被投在窗户上，因此我一开始怀疑他不是死在书案前。砒霜中毒，往往伴有腹痛、吐血甚至呕吐，于是我对书案、椅子和刘鹊脚下的地砖这几处地方进行验毒，都未发现有毒，也就是没有任何呕吐之物，这更令我确信刘鹊并非死在书案前，而是死在书房中的其他地方，是在子时蜡烛灭掉后，才被移尸至书案前。当晚黄杨皮、远志和当归一直在大堂里分拣药材，在此期间，除了高、羌、白三位大夫，没人进出过书房。可要做到灭掉蜡烛移动尸体，凶手必然是在书房里，因此我一度怀疑，凶手是提早藏在了书房之中，一直没有出来，直到灭掉蜡烛完成移尸后，才偷偷摸摸地离开。但在刘鹊的风池穴上发现了针眼，将我以上的所有推想都推翻了。”
他的目光扫过刘太丞家众人，提高了声音：“倘若刘鹊服毒之后，尚未毒发之前，便被人一针刺穿延髓立即毙命，那么吐血、呕吐等砒霜中毒症状自然不会出现。事实上，我当初验过书案、椅子和刘鹊脚下的地砖没毒后，为了确定刘鹊死在何处，把书房里的角角落落都查了个遍，却没有发现任何异样。那便有了另一种可能，刘鹊的尸体其实没被移动过，他从始至终一直坐在椅子里，伏在书案上。”
“那窗户上没有他的影子，作何解释？”乔行简道。
“我之前有一次离开提刑司大堂，在大堂外站了片刻，当时我脚下的影子在慢慢移动，那是因为我头顶太阳的方位在慢慢移动。这让我想明白了为何刘鹊死在书案前，书房中又点着蜡烛，窗户上却没有他的影子。”宋慈说着，走向书房，揭下封条，踏入了房中。
乔行简没有立刻跟着走入书房，而是去到韩侂胄身前，颇为恭敬地道：“韩太师，请。”
韩侂胄斜了乔行简一眼，从椅子里起身，在夏震的护卫下，走进了书房。早有甲士过来，将椅子抬入房中，请韩侂胄坐了。乔行简这才带着文修和武偃进入房中。刘太丞家众人最后进入，但被几个甲士拦在书房的一侧，不让他们接近韩侂胄，以免他们之中有人心怀异志。
宋慈站在书案前，指着书案里侧的烛台道：“我们一直认为，刘鹊只要在书案前，他的影子便会出现在窗户上，那是因为烛台位于书案的里侧，上面剩有半支没烧完的蜡烛，于是想当然地以为当晚书房里点的是这支蜡烛。可若刘鹊死的那晚，书房里燃烧的蜡烛，不是这支呢？黄杨皮曾说过，当晚书房里的烛火熄灭时，不是一下子灭掉的，而是慢慢暗下去的，这不像是被人一下子吹灭，更像是蜡烛自行燃尽熄灭。所以我推测，当晚书房里还有另一支蜡烛，这另一支蜡烛在子时前后燃尽，自行熄灭，只因它的位置不在书案里侧，是以刘鹊的影子便被投在了别处，没有出现在窗户上。这与太阳的方位不同，人的影子也就不同，是同样的道理。”他的目光从高良姜、羌独活和白首乌三人身上扫过，“高大夫，羌大夫，还有白大夫，你们当晚进入书房见刘鹊时，书房里燃烧的，可是烛台上的这支蜡烛？”
高良姜回想了一下，道：“我记得是烛台上的蜡烛。”羌独活点了一下头。白首乌应了声“是”。
宋慈道：“刘鹊每晚著书时间很长，通常子时前后才休息，为了不频繁地更换蜡烛，所以他使用的蜡烛很是粗长，一支能烧上两个多时辰。凶手在一针刺死刘鹊后，倘若任由烛台上这支粗长的蜡烛燃烧，只怕要烧到丑时才会熄灭，这就与刘鹊一贯的作息时间出入太大。于是凶手另点了一支普通的蜡烛，将烛台上的这支蜡烛灭掉，然后离开了书房。如此一来，便可造成凶手离开之后，烛火依然亮着，刘鹊依然活着的假象，而普通蜡烛只能燃烧半个时辰左右，正好能在子时前后熄灭，这样便符合刘鹊的作息时间，从而不会引起外面药童的怀疑。”
此话一出，乔行简当即转过头，朝白首乌望去。凶手更换了蜡烛，造成刘鹊的影子从窗户上消失，而影子消失，正是在白首乌离开之后的事。高良姜脑筋转得快，也向白首乌看去，其他人也相继明白过来，纷纷望向白首乌。白首乌会过意来，原本轻松的神色一下子绷紧，道：“不是我，不是我……”
“凶手不是白大夫。”宋慈的声音忽然响起。
所有人转过头来望着宋慈，只听他道：“第二天发现刘鹊死亡时，书房的门是从里面闩上的，凶手用细麻绳闩门的法子，此前我已经解释过了。凶手当晚离开书房时，曾拉扯细麻绳，从房外将门闩上。倘若白大夫是凶手，那他用细麻绳闩门的一幕，必然被大堂里分拣药材的三个药童瞧见。”说着问三个药童道，“你们三人有瞧见过吗？”
黄杨皮应道：“小人记得白大夫从书房里出来后，直接便走了，没见他拉扯过什么细麻绳。”远志也说没有，当归则是回以摇头。
“既然白大夫没有这样的举动，那白大夫便不是凶手。”宋慈道，“凶手应该是在白大夫之后进过书房的人。”
众人听得惊讶。乔行简道：“可三个药童证实，在白首乌之后，再没有任何人进入过书房。”
宋慈却道：“倘若有人进过书房，是三个药童故意说假话，隐瞒不报呢？”
此话一出，一道道目光向三个药童看去。黄杨皮一下子急了，道：“宋大人，小人可没说过假话，那晚白大夫走后，当真没人再进过书房了。”远志和当归也跟着摇头，以示自己没有说假话。
宋慈面无表情地看了三个药童一眼，道：“有没有说假话，一会儿便知。”他的目光回到书案上，“凶手更换了蜡烛，让蜡烛自行燃尽熄灭，可点过蜡烛的人都知道，就算蜡烛燃尽熄灭，总会残留一些蜡油，在燃烛之处慢慢干结。这样一来，凶手便需回到书房，将这干结的蜡油剔除，以免留下破绽。高大夫，当日发现刘鹊死亡时，你是第一个进入书房的人，请问你进入书房时，可有在这书案上看到过残留的蜡油？”
高良姜回忆当日所见，书案上有烛台、食盒和笔墨纸砚等物，并没有看见过残蜡，摇头道：“没有。”
“书案上没有残蜡，可见凶手也知道刘鹊死在书案前，书案这地方太过显眼，没有将蜡烛放在这上面。”宋慈道，“但凶手也不会傻到将蜡烛放在远离书案的地方，否则从窗户外一眼便能看出烛火的位置不对。凶手选择的点烛之处，应该就在书案的附近，但又是一处很不起眼的地方。”他伸手指着书案外侧，那里摆放着一个面盆架，离书案有三四尺的距离，“在这个面盆架上，有些许细微的刮痕，凶手便是把蜡烛放在了此处，那些细微的刮痕，应该是凶手事后剔除残蜡时不小心留下的痕迹。案发之后，刘太丞家众人相继赶来了书房，高大夫，你可还记得谁接近过这个面盆架？”
高良姜回想当时发现刘鹊死亡时的场景，猛地转过头去，盯住了远志。当日他冲进书房后，远志端着一盆洗脸水，紧跟着他进入了书房，将洗脸水放在了面盆架上。“远志，”他吃惊道，“是你？”
远志连连摆手，道：“不是我……”
“不只是远志，”宋慈目光一转，看向当归，“还有当归。刘鹊是被你们二人联手杀害的！”
当归脸色一沉，回以摇头。
宋慈说道：“刘鹊死的那晚，你们二人和黄杨皮都闹起了肚子，但黄杨皮后半夜睡下后便有所好转，你们二人却直到第二天一早才稍有好转，为何？因为当晚你们二人根本没有闹过肚子，真正闹肚子的只有黄杨皮一人，是你们二人给他下了泻药，好让他不断地跑茅房，让你们二人有进入书房动手的机会。当晚白大夫离开书房后，黄杨皮紧跟着便去了茅房，还因为茅房被石管家占着，耽搁了不少时间。你们二人便是在那时动的手，进入书房，用银针刺死刘鹊，再另点蜡烛，闩上房门，继续在大堂里分拣药材，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等到黄杨皮再回来，见书房里亮着烛火，自然不会想到刘鹊已死，他便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你们二人的证人，他见证了烛火在子时左右熄灭，见证了你们二人回房休息，见证了你们二人从没去过书房。你们二人当时是假装的闹肚子，但为了不露出破绽，毕竟医馆里的几位大夫都是懂医术的，说不定能看出你们二人闹肚子是假装的，于是你们二人也服用了泻药，只不过是在杀死刘鹊后才服用的，因此症状比黄杨皮来得晚，好得也就比黄杨皮迟。黄杨皮后半夜便有所好转，你们二人却是直到第二天一早，还是脸色苍白，看起来虚脱无力。”
“好啊，原来凶手……凶手是你们两个！”黄杨皮又惊又怒，原本站在远志和当归身边的他，一连退开了好几步。
远志紧挨着当归，见所有人都投来或惊讶或怨毒的目光，左手捏着衣角，摇头道：“宋大人，我和当归原本流落街头，幸被太丞收留做了药童，才能有衣有食，过上安稳日子。太丞去世后，先生成为家主，他没赶我们二人走，仍留我们二人做药童，我们二人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会去害他？”
“刘太丞家有一婢女，名叫紫草。”宋慈说道，“去年正月十二，紫草被发现吊死在后院，一种说法是她煎药时拿错了药，险些害得病人丧命，刘鹊因此将她赶出家门，卖给祁老二为妻，她不愿嫁给祁老二，选择了自尽；另一种说法是紫草与刘鹊有染，居老夫人于是将她贱卖给祁老二为妻，她不甘愿才选择了上吊。不管哪种说法，紫草都是死于上吊自尽。可我去泥溪村查验了她的尸骨，发现她
第一节 颈骨上嵌有一截断掉的针尖。经我查证，这截断掉的针尖出自针灸所用的毫针，而据黄杨皮回忆，当初紫草死后，刘鹊的针囊里正好少了一枚同等尺寸的毫针，且刘鹊打点过查案的官员，当天便以自尽结案，事后又急着处理紫草的尸体。由此可见，紫草之死并非上吊自尽，而是被刘鹊针刺风池穴，刺穿延髓而死。”
宋慈说到此处，有意无意地朝夏震看了一眼，却见夏震神色发紧，似乎对他方才所言极为在意。目光从夏震身上移开，他直视着远志和当归，说道：“六年前，你们二人与紫草是一同来到刘太丞家的。当时你们二人一个身患重病奄奄一息，另一个人急得无计可施号啕大哭，是紫草的出现，救了你们二人。来到刘太丞家后，紫草更是对你们二人照顾有加，待你们二人如亲姐姐一般。紫草死后，你们二人未经刘鹊的允许，哪怕知道事后会被刘鹊责骂，也要去给紫草送葬。祁老二说，当年紫草的尸体运回泥溪村后，是你们二人帮着掘土安葬的。下葬之时，你们二人为紫草整理仪容，突然趴在棺材上大哭起来，良久才盖上棺盖，将棺材下葬。后来你们二人回到医馆，挨了刘鹊的骂后，去打扫药房，趁机翻看了刘鹊的针囊，却被黄杨皮撞见，黄杨皮只当你们二人是在整理针囊，并未放在心上。白大夫曾说，你们二人以前是刘扁的药童，又肯勤学苦练，耳濡目染之下，学会了不少医术，不但能帮着抓药煎药，还能帮着给病人施针，所以你们二人是懂针灸的。我想那时你们二人便已发现紫草真正的死因了。
“今年正月十二，乃是紫草的周年祭日，你们二人选择用同样的方式，以银针刺入风池穴，杀死刘鹊为紫草报仇。你们二人原本的打算，是要伪造成没人进入过书房、刘鹊是在里面暴毙而亡的假象。要知道刘鹊最近半年染上风疾，已有好几次突然晕厥，他突然死在书房之中，只要验不出他风池穴上的针眼，极大可能会认为他是风疾发作暴病而死。只是你们二人没想到刘鹊会有求死之意，本就打算在当晚自尽，而且在你们二人进入书房动手之前，他刚好吃下了带有砒霜的糕点，虽然没来得及出现吐血、呕吐等毒发症状，但还是肤色发黑，舌生裂纹，嘴唇和指甲变得青紫，留下了中毒的迹象。想必你们二人第二天看见刘鹊有中毒迹象时，很是吃惊吧。风池穴上的针眼太过细小，又被头发遮掩，实在难以发现，若非我在紫草的颈骨上发现断针，进而去查验刘鹊的后颈，只怕也发现不了。倘若刘鹊没有吃下砒霜，身上没有出现中毒的迹象，只怕前来查案的韦应奎早就草草结案，人人都会当刘鹊是风疾发作而死。刘鹊是自己求死，却想假造他人谋杀，你们二人是谋杀刘鹊，却想假造他是自己死亡，此案真可谓是阴差阳错。
“今日下午，我故意当着你们二人的面，问高大夫针刺风池穴的事，又故意说在刘鹊的脑后，发现了一枚扎入后颈的银针。实则我没在刘鹊的脑后发现过银针，只是发现了针眼。我之所以这样说，就是为了确定你们二人究竟是不是凶手。你们二人若是凶手，一听说刘鹊的后颈上发现银针，必会起疑心，会去翻找针囊，看看有没有银针缺失，是不是自己一时疏忽，遗漏了银针在刘鹊的后颈里。你们二人是高大夫和羌大夫的药童，二位大夫的针囊交由你们二人掌管，平日里都放在药房，所以我让刘克庄故意留下来，盯着药房，看你们二人会不会去触碰针囊。果不其然，你们二人去药房打扫时，假装收拾器具，趁机翻看了针囊。这与当年你们二人确认紫草死因时，翻看刘鹊的针囊，可谓是如出一辙。”
刘克庄这才恍然大悟，道：“原来你让我盯着药房，记下远志和当归的一举一动，是这个意思。”说着头一转，看着远志和当归，“当时你们二人被黄杨皮使唤，我还觉得你们可怜，原来你们竟是假意打扫药房，伺机翻看针囊。”
远志低着头，当归黑着脸，两人都没有说话。
“接住！”宋慈忽然手一扬，一团裹起来的手帕朝远志掷去。远志连忙伸手接住，以为宋慈是要给他看什么东西，可是低头一瞧，手帕里却是空无一物。
只听宋慈说道：“方才我说过，每个人的风池穴一共有两处，分别位于左右耳后。凶手针刺刘鹊的风池穴，按理说应该选择右侧的风池穴，因为绝大多数人的惯用手都是右手，自然会选择右侧的风池穴进针，朝延髓所在的颈骨方向刺入，这样更为顺手，更好发力。但刘鹊脑后的针眼，却是位于左侧的风池穴上，由此可见，凶手应该是个左利手。我这两天观察过刘太丞家所有人的行为举止。抚摸小黑狗，拿锄头，拿抹布，惯常使用左手的人，整个刘太丞家，便只有你一个。”说到最后，目光落在了远志身上。
远志看了一眼宋慈扔来的手帕，这才注意到自己接住手帕的是左手。他明白过来，宋慈方才突然朝他扔出手帕，又叫他接住，原来是为了试探出他的惯用手。他手一松，将手帕扔在了地上。
“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说？”宋慈这话一出口，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远志的身上。
远志抬起头来，看了看众人，又扭头看了一眼当归。他闭上了眼睛，好一阵才睁开，说道：“宋大人说的是，刘鹊是我杀的。”他不再称呼刘鹊为先生，而是直呼其名，“刘鹊本就该死，他占了太丞的家业，以太丞之名自居，还因为紫草侍奉过太丞，便不认她与白大夫的婚约，因为各种小事对她欺压辱骂，不让她来医馆帮白大夫看诊，只让她在家宅那边干粗活重活，还不许我和当归去帮她。这些我都能忍，可是他……可是他竟杀害了紫草！”
他悲恨交加，连连摇头，道：“当初安葬紫草时，我为她整理仪容，见她的颈后有抓痕，那些抓痕伸进了发丛，便拨开她的发丛，发现风池穴上有针眼，伸手一摸，针眼发硬，用力将皮肉按下去，竟有一小截银针露了出来。那一小截银针应该是扎进了骨头，被卡住了，拔不出来。我用了好大的劲，才扭断银针，将它取了出来。我回医馆翻找几位大夫的针囊，只有刘鹊的针囊里少了一枚毫针，我才知道紫草不是上吊自尽，而是被刘鹊用银针刺死的。这些连我都能发现，官府的人却收了刘鹊的钱，草草结案，视而不见。过去这些年来，紫草一直如亲姐姐般待我，她蒙冤被害，我不能坐视不理。从那时起，我便起了报仇的念头。这些不关当归的事，他一直劝我不要乱来，但我铁了心要为紫草报仇。刘鹊是我一个人杀的，要杀头便杀头，宋大人，你治我的罪吧。”说罢闭上眼睛，伸出双手，束手待擒。
宋慈却摇摇头，道：“刘鹊的风池穴上只有一个针眼，可见是一针毙命。要一针刺中刘鹊的风池穴，还要一下子准确无误地刺入延髓，除非刘鹊一动不动等着你刺，否则他稍有反抗，你一个人便难以做到。当初紫草被杀，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尚且能伸手抓挠后颈，留下不少抓痕，刘鹊的后颈上除了那一个针眼，却没有任何抓痕，可见他一点也没有反抗过。由此可见，是有人帮你制伏了刘鹊，让他动弹不得，你才能一针刺中延髓。”说罢目光一转，看向当归。
当归知道宋慈的目光是什么意思。他没做任何辩解，当即应道：“不错，把刘鹊按在书案上，让他挣扎不得的是我，事后用细麻绳关门上闩的也是我。”他向远志看去，“我的命是紫草救的，能为紫草报得大仇，我一点也不后悔。你我说好一起为紫草报仇，谁都不该独自担罪。要杀头便杀头，大不了你我一同去阴曹地府见紫草，总好过留在这世上任人欺辱打骂。”
远志望着当归，眼中含泪，点了点头。
乔行简见远志和当归已经认罪，当即命武偃带领差役上前，将二人拿下了。真凶既已就擒，此前的几位嫌凶便都恢复了清白之身。乔行简吩咐许义将桑榆放了，又吩咐将桑老丈和白首乌也放了。短短两天，从阶下囚到无罪释放，桑老丈感激万分，拉着桑榆，颤巍巍地来到宋慈身前，要当场跪谢宋慈。宋慈急忙拦住，不让二人跪下。
高良姜得知远志和当归是凶手，而非羌独活和白首乌，倒有些失望，指着远志和当归骂了起来。羌独活阴着一张脸，盯着远志和当归。黄杨皮也冲二人指指点点，说起了各种风凉话。
宋慈听得皱眉，忽然说道：“所谓医者，贵在仁心仁术，总是钩心斗角，赢了彼此又如何，独占医术又能如何？高大夫，羌大夫，刘扁、刘鹊身死在前，你们二人身为师兄弟，难道还要重蹈上一代的覆辙吗？少些争斗，多活人命，一心救死扶伤，自会成为一代名医。”
高良姜收起了骂声，羌独活眼神微微一变，两人彼此看了一眼，把头扭开，默然不语。
宋慈看向居白英，说道：“居老夫人，我知道刘知母之死，一直令你心结难解。可是十年过去了，刘鹊也已经死去，一切总该试着去放下。刘鹊已故，你便是一家之主，刘决明毕竟是刘鹊的骨肉，你就算做不到视如己出，也不该有任何仇视报复之心。说到底，一个五岁小儿，终究是无辜的。”
居白英沉着脸，没有应声，只是手中飞快盘捏着的佛珠，渐渐慢了下来。
宋慈又转向莺桃和刘决明，说道：“莺桃夫人，你口口声声说刘鹊对你好，那你就不要负他。妇有妇德，还望你以后好自为之。”
莺桃目光躲闪，脸色不大好看。
宋慈又道：“刘鹊死前，曾说过等刘决明再长大些，便教他学医，将来还要把一身医术传给他。刘鹊是打算将《太丞验方》传给刘决明的，我想这部医书，终究应该交给刘决明才对。诸位在此，俱为见证，尤其有韩太师和乔大人作证，将来若有人试图霸占侵夺这部医书，官府定不会轻饶。”他蹲下身子，看着刘决明，语气温和起来，“这部医书，是你爹留给你的，你拿好它。”说着将偌大一部《太丞验方》，交到了刘决明的一双小手中。刘决明懵懵懂懂，怀抱着医书，点了点头。
韩侂胄旁观至此，忽从椅子里起身，大袖一拂，朝房门走去。立刻有甲士将房中众人拦在一边，为韩侂胄开道，夏震则紧跟在侧，随行护卫。
“太师请留步。”宋慈的声音忽然响起。
韩侂胄脚步一顿，道：“案子已破，你还有何事？”
“谁说案子已经破了？”宋慈提高了说话声，“当初岳祠一案，存有不少疑点，太师却急着让我结案。如今这刘扁和刘鹊的案子，同样存有诸多疑点，太师也打算急着让我结案吗？”

第十章 寻根究底
闻听此言，韩侂胄转过头来看着宋慈，语气发冷：“此案当真还没破？”
宋慈直视着韩侂胄，应道：“没破。”
两人隔空对视了片刻，韩侂胄忽然道：“好。”说完朝夏震挥了一下手。
夏震立刻吩咐甲士，将刘太丞家众人轰了出去，不仅轰出了书房，还轰出了医馆大堂。刘太丞家众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惊惶不安，被迫退到了家宅那边。桑榆和桑老丈也遭到甲士的驱赶。桑榆不知道韩侂胄要做什么，但她看得出韩侂胄此举绝无善意，不禁担忧地望着宋慈。宋慈看见了桑榆的眼神，冲她微微点头，比画了一下手势，示意她不必担心。“榆儿，快走吧……”桑老丈不敢招惹这些甲士，拉着桑榆离开了书房。
夏震来到乔行简的身前，朝书房外一抬手，说道：“乔大人，请吧。”乔行简吩咐文修和武偃带着许义等差役退出书房，看押好远志和当归，他本人却没有离开。刘克庄和辛铁柱也被甲士往外轰，但二人如足底生根一般，站在宋慈左右，一步也不肯挪。
韩侂胄看着乔行简，道：“乔提刑，你真打算留下来？”
乔行简应道：“宋慈既说案子未破，下官身为浙西路提点刑狱，自然不该离开。”
韩侂胄又瞧了一眼刘克庄和辛铁柱，说道：“好，路是你们自己选的，别说我没给过你们机会。”说罢一挥手，众甲士退出书房，关上房门，守在外面的大堂里，只留下夏震贴身护卫。
韩侂胄坐回椅子里，说道：“宋慈，你不是要继续破案吗？那就请吧。”
宋慈看了看乔行简，看了看辛铁柱，最后看了看刘克庄。乔行简冲他微微点头，辛铁柱面无惧色，刘克庄则是笑言道：“你我早已是生死之交，你要将这案子查到底，我自然要奉陪到底。”
宋慈目光坚毅，冲刘克庄点了一下头。他转身面向韩侂胄，拱手一揖：“宋慈谨遵太师之命。”说罢抬头看了看所处的这间书房，接着道，“刘太丞家的案子，其实我早已查知凶手，然而个中来龙去脉，却是大可深究。首先是刘鹊的自尽，方才乔大人曾问过我，刘鹊为何会自尽。近来半年，刘鹊深受风疾困扰，以他那么高超的医术，却一直医治不好自己。但他会因为自己患上风疾难以治愈，便选择自尽求死吗？要知道此前他从没表露过死意，他的种种异常，都是在死的当天才表露出来的。黄杨皮是刘鹊的贴身药童，常跟随在刘鹊的身边，据他所言，刘鹊言行出现反常，是在死的当天上午，见过夏虞候后才有的。当时夏虞候来找刘鹊，说是最近一段日子，韩太师后背不舒服，时有刺痛之感，常常难以睡卧，请刘鹊第二天一早去吴山南园看诊。夏虞候这话，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但仔细一想，却是有违常理。”说着看向夏震。
夏震眉头微皱，未解宋慈之意。
只听宋慈说道：“疾病不等人，常常耽搁不得，寻常人患病，请大夫看诊，都是越快越好，更别说是万金之躯的韩太师了。韩太师患有背疾，而且到了难以睡卧的地步，可见病得不轻，既然已让夏虞候一早去请刘鹊，那为何不请刘鹊当天去南园看诊，反而叫刘鹊第二天才去呢？我此前拜见韩太师时，有幸见过太师舞剑，后来破西湖沉尸案时，也曾多次见到太师，实在看不出太师像患有背疾的样子。因此我想，太师会不会根本就没有患病。所谓芒刺在背，夏虞候说太师背有刺痛、难以睡卧云云，会不会是话中有话，意在提醒刘鹊，太师如今已是如芒在背，后背上的这根芒刺不除，便连觉也睡不安稳。又叫刘鹊第二天去南园看诊，意思是只给刘鹊一天的时间来拔除这根芒刺，如若不然，就要刘鹊亲自去南园向太师交代。接下来刘鹊出现各种反常，当夜便选择服毒自尽，所以我认为，太师后背上的这根芒刺，极可能是刘鹊本人。”
“宋提刑，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夏震忽然踏前两步，声音大有威势，“谗言妄语，诽谤太师，此等大罪，你担当得起吗？”
辛铁柱目光下移，盯住了夏震的脚下。夏震这踏前的两步看似随意，实则是有意缩短与宋慈的距离，随时可以对宋慈动手。辛铁柱没打算袖手旁观，做好了随时出手拦截夏震的准备。
“无妨，”韩侂胄却道，“让他接着说。”
“是，太师。”夏震躬身领命，退回韩侂胄的身边。
“多谢夏虞候提醒。我自己在说什么，我比谁都清楚。”宋慈语气不变，“说过了刘鹊的自尽，便该往回捋，说一说刘扁的死了。一年多前的中秋前夜，刘鹊用牵机药毒杀刘扁，当真只是为了得到皇甫坦的医书吗？倘若是，那他实在没必要在净慈报恩寺动手，要知道寺中僧人众多，中秋前夜又留宿了不少香客，刘扁当晚所在的禅房中还有德辉禅师和道隐禅师，刘鹊选择在禅房里动手，难道就不怕人多眼杂，被他人瞧见吗？他若真是为了医书谋害刘扁，应该选择人少的地方动手，就算不是人少的地方，也应该选择自己熟悉的地方，而不是人生地不熟的净慈报恩寺。所以我认为，刘鹊选择在净慈报恩寺动手，应该还有别的原因。我在想，会不会他要杀的人，其实不止刘扁一个，还有其他人，只因这个其他人身在净慈报恩寺，所以他才不得不在寺中动手。”
说到此处，宋慈朝刘克庄和辛铁柱看了一眼，道：“克庄，辛公子，你们还记得今天下午在净慈报恩寺后山发现的那具尸骨吧？”
辛铁柱点了一下头。刘克庄应道：“当然记得，头骨里死了只癞蛤蟆，右手只有三根指骨，这么明显的特征，怎么可能忘得掉？”
宋慈点了点头，说道：“我问过净慈报恩寺的居简大师，当年德辉禅师患病之后，有一位道隐禅师日夜守在禅房照料，其右手正好缺失了小指和无名指，只剩下三根指头，与今日发现的那具尸骨一致。今日那具断指尸骨，会不会就是道隐禅师呢？这具尸骨的埋葬之处，与发现刘扁尸骨的位置相隔极近，而且同样是骨色发黑，状若牵机，与刘扁的死状如出一辙，想必也是死于牵机药中毒。”稍稍停顿了一下，“倘若刘鹊想杀的人除了刘扁，还有这位道隐禅师，那么他选择在净慈报恩寺动手，选择在德辉禅师的禅房里动手，那就解释得通了。”
“可刘鹊为何要去杀一个和尚呢？”刘克庄不由得奇道。
“这位道隐禅师，可不是普通的和尚。”宋慈说道，“据其年龄、身形及出家时间，还有最为重要的右手断指，他极可能是六年前叛投金国的池州御前诸军副都统制——虫达。”
“虫达”二字一入耳，韩侂胄眼角的皱纹微微抽动了一下。
“道隐禅师究竟是不是虫达，还待证实，为了不影响我接下来的推想，姑且认为他是。”宋慈说道，“羌大夫曾在刘鹊的药箱暗格里发现过牵机药，那是刘扁死前几天的事，当时刘鹊突然被请去太师府为韩太师看诊，因为走得太急，忘了带药箱，这才让羌大夫有机会发现药箱里的牵机药。也就是说，在毒杀刘扁和虫达的几天前，刘鹊是去太师府见过韩太师的。而在刘扁和虫达死后，韩太师带着圣旨出现在净慈报恩寺，在官府尚未介入调查之前，便以圣上旨意为由，将所有死难之人的尸体聚在一起，当天便火化了。韩太师此举，很难不让人怀疑有毁尸灭迹之嫌。只是火化尸体时，因为藏经阁突然起火，现场一片混乱。从如今刘扁和虫达的尸骨先后出现在净慈报恩寺后山来看，当年那场混乱之中，应该有人趁乱移动了刘扁和虫达的尸体，没让两人被火化，事后偷偷地埋在了后山。此人是谁，尚无眉目，但只要找出此人，相信大部分疑惑都能得到解答。”
宋慈说到这里，特意看了看韩侂胄的脸色，只见韩侂胄面笼霜雪，神色阴沉。他并未停下，接着说道：“继续往回捋，回到六年前。虫达叛投金国，发生在六年前，刘扁从太丞上退下来，也发生在六年前，还有紫草、远志和当归来到刘太丞家，同样发生在六年前。虫达为何叛投金国，刘扁又为何卸任太丞，我眼下所知甚少，不敢妄言，但紫草、远志和当归被刘扁收留一事，还需细细说道一番。
“当年这三人虽是同时去的刘太丞家，但远志和当归此前并不认识紫草。远志和当归流落街头，做了多年的乞丐，临安城中的其他乞丐，他们二人大都见过，但从没见过紫草，是当归病重的那晚，远志无计可施之时，才遇到了紫草，也是紫草带着他们二人来到刘太丞家求医，最后才被刘扁收留。当时刘扁刚刚从宫中卸任太丞回到医馆，紫草便来到了刘太丞家。有意思的是，也是刘扁卸任太丞回到医馆后，夏虞候便开始来刘太丞家医治甲藓。夏虞候隔三差五来这医馆用汤药泡脚，这一治便是好几年，甚至刘扁死后，夏虞候仍时常来，直到去年过完年后，夏虞候才长时间没再来过。那同一时间，刘太丞家发生了什么事呢？紫草死了，死于过完年后的正月十二。可见夏虞候来刘太丞家医治甲藓的时间，与紫草待在刘太丞家的时间，竟是出奇地一致。
“今早我去泥溪村查验紫草的尸骨时，见到了奇怪的一幕——紫草的坟墓极为干净，几乎见不到一片落叶。要知道紫草的坟墓处于一片竹林之中，竹子一年四季都在落叶，随时都有干枯的竹叶飘落下来，坟墓四周也是随处可见落叶，唯独坟墓上没有，可见在我到达之前不久，有人刚刚清理过坟墓上的落叶。这个人不是祁老二，因为他早上在磨刀，准备去皋亭山里砍柴烧炭，也不是远志和当归，他们二人当时在刘太丞家。那会是谁呢？紧接着，我在坟墓旁遇到了一群不速之客，这群不速之客身着黑衣，早就埋伏在竹林四周，其中有几人被我用开水烫伤了。”
说到这里，宋慈朝夏震看去，道：“想必夏虞候，便是其中之一吧。”
夏震前额发红，起了些许小水疱，看起来很像是被烫伤的。他脸色冷峻，没有回应。
“白大夫曾说过，夏虞候来医馆医治甲藓时，刘鹊曾说他正中间的脚趾最长，乃是大富大贵的脚相，让他不必为甲藓担忧。人的脚趾，要么是大脚趾最长，要么是第二趾最长，正中间的脚趾最长，那是极其罕见的。”宋慈说道，“巧的是，我查验紫草的尸骨时，发现紫草第三趾骨，也就是正中间的趾骨最长。夏虞候过去几年时常来刘太丞家泡脚，白大夫曾提到过，每次紫草一见夏虞候来，便会抓药煎剂给他泡脚。也就是说，夏虞候每次来刘太丞家，都与紫草有过接触。所以我大胆猜想，紫草与夏虞候之间会不会有所关联，甚至是血亲上的关联？若真是血亲上的关联，以年龄来看，紫草极大可能是夏虞候的妹妹，这也解释了为何今早紫草坟墓上的落叶会被人清理得干干净净，想必清理之人便是夏虞候吧？紫草来刘太丞家之前，其实根本就不是乞丐，她只是利用了远志和当归的乞丐身份，让刘扁生出同情之心，好将她一并收留在刘太丞家。她做了婢女后，却时常往医馆跑，其实不是对医术感兴趣，而是为了监视刘扁的一举一动，以便隔三差五地向来医治甲藓的夏虞候禀报。
“只要想明白了紫草的身份，刘鹊为何要杀她，也就能得到解释了。不管是她给病人用错了药，还是刘鹊与她有染为了遮丑，这些理由似乎都不充足，远不足以解释刘鹊为何要置她于死地。唯一的解释，紫草是作为眼线被安插到了刘扁的身边，在刘扁死后，她依然留在刘太丞家，很大可能是为了继续监视刘鹊。刘鹊之所以因为各种小事责骂紫草，不让紫草踏足医馆，只让紫草留在家宅那边做事，可见他已经识破了紫草的身份，可紫草仍然经常背着他偷偷去医馆，所以他才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将紫草除掉，伪造成上吊自尽，当天便急着把尸体处置埋葬。
“紫草作为眼线，做得不可谓不好，不仅这么多年没有暴露身份，还能让白大夫喜欢上她，能让刘扁将她许配给白大夫，远志和当归也始终将她当作亲姐姐看待，最后甚至不惜杀了刘鹊来为她报仇。她当年遇害之前，曾私下与白大夫有过对话，说她对不起白大夫，还说自己不是个干净的女人。她知道自己即将被刘鹊和居白英贱卖给祁老二，以后不可能再出现在刘太丞家，于是对多年来信任她、喜欢她的白大夫吐露了真言，意思是说她自己来路不干净，欺骗了白大夫的感情，只是她没想到，刘鹊并不打算放过她，而是要心狠手辣地置她于死地，所谓将她贱卖给祁老二云云，只是为了给她上吊自尽安上一个理由。”
宋慈的说话声戛然中断，他朝夏震看了看，又朝韩侂胄看了看。
夏震依然神色冷峻，但不知何时，他的双手已紧握成了拳头。韩侂胄脸色仍是阴沉至极，冷冷地道：“宋慈，你怎么不说了？”
“太师还要继续听吗？”
“你敢继续说，我便继续听。”
“那好，我便接着往下说。”宋慈道，“我查刘鹊的案子时，有一个意外的发现，刘鹊竟与太学司业何太骥有过来往。关于何司业的死，我本就有些疑惑未解。何司业的指甲被生生掰断在窗框中，足见他死前是有过挣扎的，他身体魁伟，正当壮年，李青莲一个风烛残年之人，腿脚又有不便，当真能勒得死他吗？何司业死前几日，曾与真博士在琼楼饮酒，其间何司业焦虑不安，提及他若是死了，便把他葬在净慈报恩寺后山。他说这话时的样子，好似他知道自己会死一样，可当时他还不知道跛脚李就是李青莲，又怎会知道李青莲要杀他报仇呢？更别说李青莲畏罪自尽之前，曾意味深长地对我说过一句话：‘宋大人，有你在，我也可以放心了。’似乎他知道一些什么事，但又不能说出来，只能寄希望于我去把它查出来。”
刘克庄听到这里，不禁想起破完岳祠案的第二天，他和宋慈行经苏堤、发现虫娘遇害前，宋慈便曾向他提起过这些疑问。
只听宋慈说道：“这些疑惑一直困扰着我，直到我得知，何司业在腊月下旬，曾连着三天到过刘太丞家看诊，三次都与刘鹊在这间书房里关起门来见面，每次见面都用时很长，还让黄杨皮守在外面，不许任何人靠近打扰。这样的见面，只怕不只是单纯的看诊吧？刘鹊若是太师后背上的那根芒刺，那必定是知道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何司业与刘鹊闭门相见，会不会是从刘鹊这里得知了这个秘密，所以他才预感到自己有可能会被灭口？
“何司业最终被杀，就算真是李青莲亲自动的手，那也极大可能是借刀杀人。我之前破岳祠案时曾提到，李青莲没有开棺验过巫易的骸骨，却能得知当年死的不是巫易而是李乾，显然是有人帮助了他。当年查办巫易案的是元钦元大人，元大人与李青莲都曾做过眉州司理参军，两人早就相识，所以我认为是元大人将巫易案的一些隐秘案情告诉了李青莲，看似帮助李青莲追查儿子李乾之死，实则是引导李青莲去找何司业报仇。我之前见过元大人与杨太尉私下会面，因此一直以为元大人是杨太尉的人，可是我错了。
“提刑司有一名差役，名叫许义，常跟随我查案。他过去听命于元大人，监视我查案时的一举一动，瞒着我向元大人通风报信。元大人离任后，夏虞候找到了许义，说知道许义向元大人通风报信的事，让许义继续监视我查案。我查案问心无愧，夏虞候若想知道我查案有何进展，大可直接来问我，以后用不着再去为难许义。我不担心许义通风报信，只是让我好奇的是，夏虞候怎会知道许义监视过我？许义之前监视我一事，只有元大人知道，那自然是元大人告诉夏虞候的。于是我明白了过来，元大人表面上是杨太尉的人，实则是站在韩太师这边的。那元大人引导李青莲杀害何司业，也就解释得通了，是为了替韩太师拔除又一根芒刺，还能借此案打压杨太尉，可谓是一举两得。”
韩侂胄听到这里，脸色阴沉得令人可怕。
宋慈却丝毫不惧，说道：“我的这番推想，不知太师可有听明白？”
韩侂胄没有说话，只是冷眼看着宋慈。
“看来太师听得不够明白，那我便再说清楚些。”宋慈提高声音道，“虫达曾是太师身边一名虞候，我推想他知道了某个不可告人的秘密，选择了隐姓埋名躲藏起来，太师以他叛投金国为名，治罪了他全家。刘扁过去常为太师看诊，或许也是因为触及了这个秘密，被迫卸任太丞，被安插了眼线时刻在刘太丞家监视。虫达并未远走高飞，而是选择藏身在离临安城这么近的净慈报恩寺，又以给德辉禅师治病为由将刘扁请去，实则是与刘扁暗中往来，只怕是有所图谋，于是太师假借刘鹊之手，将二人一并除去。然而不知为何，刘鹊竟也知道了这个秘密，更不知为何，他竟将这个秘密泄露给了何司业，因此何司业才会被借刀杀人除掉，刘鹊则是被逼自尽。要逼刘鹊自尽，其实并不难，刘鹊最在乎独子刘决明，只需拿刘决明作威胁，又有虫达全家坐罪的先例在前，再加上刘鹊本就患上了难以治愈的风疾，因此他选择了服毒自尽，只是没想到远志和当归为了给紫草报仇，选择了在同一天晚上杀害他。刘太丞家的案子，只怕要说到这个地步，才能说是告破吧。”
宋慈这番话说出来，将一旁的乔行简惊得目瞪口呆。乔行简已年过五十，见过官场上的大风大浪，也见识过宋慈的刚直，可他还是没想到，宋慈竟能在面对当朝太师韩侂胄时，刚直到这等地步。他此前曾让宋慈不顾一切阻力地追查到底，他也相信宋慈说到便会做到，只是宋慈竟敢当着韩侂胄的面如此直言不讳，实在太过出乎他的意料。他不禁大为担心，以韩侂胄一贯打压异己的狠辣手段，定然是不会放过宋慈了。
刘克庄同样被惊住了，实在没想到宋慈会有这样一番推想，更没想到宋慈敢当着韩侂胄的面把这番推想说出来。“宋慈啊宋慈，你可真是让人捉摸不透。本以为我足够懂你，没想到你还能给我这么大的惊喜。”他这么想着，转头望着宋慈，竟为之一笑。
辛铁柱立在宋慈的身边，胸有惊雷却面如平湖，从始至终注视着夏震的一举一动。
夏震护卫在韩侂胄的身边，听罢宋慈的这番推想，不敢发一言，只望着韩侂胄，等待其示意。
韩侂胄一直坐在椅子里，已经坐了很久很久。他的身子微微动了动，似乎要起身，最终却只是稍微倾斜了身子，看着宋慈道：“说了这么多，你可有实证？”
宋慈摇头道：“这些都只是我的推想，并无实证。”话锋一转，“但今日发现的断指尸骨还在，只要予我查案之权，让我接着往下查，相信定能查出实证来。”
“你的意思，是要我给你查案之权？”韩侂胄道。
宋慈应道：“太师若能给我查案之权，那自然再好不过。”
“宋慈，你未免太可笑了。”韩侂胄冷冷一笑，“今日你已来南园找过我，讨要过一次查案之权了，我已经拒绝了你，你居然还来第二次。你这提刑干办一职，是圣上破格提拔的，圣上只许你做到上元节为止，我岂敢违背圣上旨意？”
宋慈道：“我本就没打算再次请求太师给予查案之权，太师既然不肯，那又何必多言？”
韩侂胄冷笑一僵，脸色比之前更加阴沉，抬起右手挥了一下。
“来人！”夏震立刻一声急喝。书房的门一下子被推开，十几个甲士飞奔而入，将宋慈围了起来。
乔行简知道韩侂胄这是忍不了，要对宋慈动手了，忙躬身道：“韩太师，宋慈破案心切，一时胡言乱语，全因下官约束不周。下官愿领一切罪责，听凭太师发落！”
韩侂胄对乔行简毫不理睬，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宋慈。夏震见状，大声说道：“宋慈捏造谗言，公然诽谤太师，此等大罪，不得轻饶。”说完，吩咐甲士上前捉拿宋慈。
辛铁柱见状，立刻横挪一步，挡在宋慈的身前。刘克庄也往宋慈身前一站，道：“宋慈查案向来不偏不私，此前将韩公子治罪下狱，临安城内可谓尽人皆知。他方才所言纵有不妥之处，却也是一心为了破案，太师这便要拿人治罪，就不怕此事传了出去，市井百姓谈论起来，会说太师挟私报复吗？”
韩侂胄冷冷地看着宋慈，哼了一声，不为所动。
眼见众甲士气势汹汹地围了上来，刘克庄和辛铁柱丝毫不退缩，决意阻拦到底，大不了陪宋慈一起被治罪。宋慈却道：“克庄，辛公子，你们让开吧。”刘克庄和辛铁柱回头瞧着宋慈。宋慈神色如常，冲二人淡淡一笑，伸手拨开二人，从二人之间走出，向捉拿他的甲士迎了上去。
就在这时，外面大堂里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把守书房门口的甲士阻拦不住，被一个女子强行闯了进来。那女子身穿浅黄衣裙，宋慈和刘克庄都认得，竟是新安郡主韩絮。
韩絮看了看房中情形，瞧见了韩侂胄，立刻走了过去，笑着拉起韩侂胄的手，告起了状：“叔公，我一见你的这些手下，便知你在这里。你的这些手下真是不知好歹，我来刘太丞家抓药，他们却拦着我不让进。”
韩侂胄一见韩絮，阴沉的神色顿时温和了不少，道：“是他们不对，叔公回头惩治他们。”又道，“你身为郡主，千金之躯，抓药这种小事，差个下人来就行了。”说着吩咐甲士去把刘太丞家的几个大夫找来，给韩絮抓药。
韩絮笑道：“叔公说的是，下次我一定听你的话。”
韩侂胄见韩絮脸颊微红，皱眉道：“又喝酒了？”
韩絮将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笑道：“就喝了一点点。”
韩侂胄道：“你呀，与恭淑皇后一样犯有心疾，御医都说喝不得酒，你却总是记不住。”
“叔公，我好不容易回一趟临安，你就别说我了。倒是叔公，你该少操劳一些公务，可不能把身子累坏了。”韩絮左一声“叔公”，右一声“叔公”，语气很是俏皮，便如一个在长辈面前乖巧讨喜的少女，这与宋慈和刘克庄之前见过的韩絮相比，可谓是判若两人。
“值此多事之秋，能多为圣上分忧，叔公不觉得累。”韩侂胄对韩絮说起话来，语气也与平时的冷峻严肃大为不同。
“叔公，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呢？”韩絮朝众甲士和宋慈等人指了指。
“没什么，在查刘太丞家的命案。”
“叔公，你还说我呢。你每天操劳国事那么累，这些个命案，交给下属衙门就好了，何必劳你亲自出面？”
“叔公只是来旁听案情，此案也已经破了。”
“既然案子已经破了，那就没什么事了。叔公，不如你带我去南园吧。”韩絮笑道，“你的新园林那么大，我上次去得匆忙，还有好多地方没来得及去呢。”说着摇起韩侂胄的手，央求起来。
韩侂胄微笑道：“好好好。”说完，朝宋慈斜了一眼，语气微变，“推案断案，讲究一个凿凿有据，空口无证的话，还是少说为好。凶手既已抓到，刘太丞一案，我看也无须再多说什么，该怎么结案，便怎么结案吧。”
宋慈没有说话，乔行简应道：“是，下官明白。”
韩侂胄似乎不打算当着韩絮的面动粗，挥了挥手，示意众甲士退下，心下却是杀心已固：“北伐在即，宋慈多活一日，便多一分隐患，此人无论如何是不能再留着了。”他这么想着，由韩絮陪着，走出了书房。
韩絮离开之时，朝宋慈偷瞧了一眼，嘴角一抿，似有笑意。
“叔公，听说皇上明天要去太学视学，一定会很热闹吧。能不能让我也跟着去？我也想凑凑热闹呢。”
“圣上那么疼你，你愿意去，圣上必定高兴……”
韩侂胄与韩絮的说话声渐渐远去。
夏震瞪了宋慈一眼，领着众甲士，护卫着韩侂胄和韩絮，退出了刘太丞家。
“这个新安郡主，何以竟要帮你？”
韩侂胄走后，乔行简叮嘱宋慈随时随地多加小心，就领着文修、武偃和众差役，押着远志和当归，离开了刘太丞家。桑榆在家宅那边等得心急，直到见到宋慈安然无事，这才放了心，与桑老丈一起来向宋慈告别。宋慈问桑榆是否要离开临安回建阳，桑榆点了点头。宋慈知道桑榆还认为虫达藏身于报恩光孝禅寺，但他没透露在净慈报恩寺后山疑似发现虫达尸骨一事。他之前不希望桑榆去报恩光孝禅寺，是因为他知道虫达很可能不在那里，不想桑榆白费努力。可如今他却希望桑榆去，只因虫达一事比他想象中牵连更广，他希望桑榆远离临安，离开得越远越好。送别了桑榆和桑老丈后，宋慈、刘克庄和辛铁柱从刘太丞家出来，直到此时，刘克庄才问出了这句话。
宋慈摇了摇头。韩絮突然来刘太丞家，有可能真的是为了抓药，但她将韩侂胄劝走，尤其是临走时冲宋慈一笑，显然是有意为宋慈解围，宋慈也不明白她为何要这么做。
“你刚才那番推想，竟当着韩太师的面说出来，这是公然向韩太师宣战了呀。”刘克庄回想方才宋慈的举动，不免有些后怕。
宋慈道：“干办期限明日就到，虽然我早就查出凶手是远志和当归，但此案牵连太深，还有许多事我来不及查。我之所以请韩太师来刘太丞家见证破案，便是为了当面说出这些推想，试探他的反应，以证明我推想的方向是对是错。”
“你说韩太师有不可告人的秘密，韩太师没有当面反驳，又说夏虞候与紫草是兄妹，夏虞候也没有反驳，还要当场拿你治罪，一看便是心虚了。”刘克庄道，“只是不知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竟能害得这么多人被灭口，为此丢了性命。”
宋慈摇了一下头，他也不知这个不可告人的秘密是什么。但有虫达的尸骨在，他相信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让他继续追查下去，总有一天能水落石出。
“你推想出了这么多事，你便也成了韩太师后背上的芒刺，韩太师一定不会留着你。”刘克庄不无担忧地看着宋慈，“他已经对你动过一次手了，势必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我真担心你出什么事……你当真就不怕吗？还要继续追查这案子？”
辛铁柱道：“大不了往后我寸步不离地守着宋提刑，叫那些人无从下手。”
宋慈没有说话，望了一眼满街灯火，又抬头盯着漆黑一片的夜空，良久才道：“克庄，你相信这世上有天意吗？”
刘克庄看了一眼夜空，道：“既然有天，自然便有天意。”
“自打娘亲死后，我便不再信这世上有天意。可如今自岳祠案起，一案接着一案，一环扣着一环，直至虫达的尸骨被发现，冥冥中似有天意如此。”宋慈缓缓低下头来，看着刘克庄道，“不瞒你，我心里也怕，今早在泥溪村遇险时，我便很是害怕。可是虫达的案子，无论发生什么，我都要一查到底。倘若我所料不差，韩太师多半会让府衙接手虫达的案子，虫达的尸骨多半也会被府衙运走，以赵师睪和韦应奎的手段，只怕稍迟一些，便会草草结案，甚至线索被毁，尸骨无存。只是眼下我没有查案之权，所以当务之急，是要把查案之权争过来。”
“这案子牵涉韩太师，他必定不会同意。要不再找找乔大人，或是杨太尉？”
“乔大人虽提点浙西路刑狱，可有韩太师在上面压着，他即便有心助我，也是无能为力。至于杨太尉，他上次虽帮过我一回，但那次只涉及韩？，他只需在背后稍稍助力即可，而这次是公然与韩太师为敌，我又只是推想没有实证，这一次他未必肯再帮我。与其找他们二人，不如直接去找能压过韩太师一头的人。”
“压过韩太师一头，”刘克庄为之一惊，“你说的是圣上？”
宋慈点头道：“寻常人想面圣，可谓千难万难，哪怕是朝中高官，也不是说想见圣上便能见得到。可明日是上元节，圣上正好要亲临太学视学，所以我才说天意如此。”他深吸了一口气，远眺太学方向，“明日太学视学典礼，便是我唯一的机会。”说罢，他叫上刘克庄和辛铁柱，快步往太学而去。
尾声
翌日，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这天一早，天子车驾浩浩荡荡，出了皇宫和宁门，经御街北上，至众安桥时，转向前洋街，往太学而去。一路之上，车驾卤簿至尊隆重，临安城内万人空巷，市井百姓亲迎龙颜，明感天威。天子车驾穿行于人山人海之中，没有停在太学中门，而是继续往西，直抵太学西侧的国子监门。皇帝赵扩服靴袍，乘辇进入太学，止辇于大成殿外。
大成殿内供奉着至圣文宣王像，也就是孔子的塑像。这尊塑像是绍兴十三年太学刚刚建成时，高宗皇帝命令修筑而成，并奉安至大成殿内。整尊塑像戴冕十二旒，服九章，执镇圭，高宗皇帝赞其“美哉轮奂之工，俨若励温之气”。除了孔子塑像，大成殿内还有十哲配享，两庑另有彩画七十二贤，还有高宗皇帝亲笔书写的题词序文，刻石立于殿前。赵扩在此止辇，那是有意屈尊，以示不敢居于孔子之先，再由礼官引导进入殿外东南侧预设的御幄，进而举行了隆重的祭奠仪式。赵扩过去听从韩侂胄的建议，下诏严禁理学，甚至将理学领袖朱熹打成了伪学逆党，激起过全天下读书人的反对。当年韩侂胄之所以排斥理学，实则是为了打压以赵汝愚为首的政敌，如今这批政敌早已不在，理学之禁也早已弛解，韩侂胄让赵扩这时来太学视学，那是为了收天下读书人的心，自然要在大成殿举行盛大的祭孔仪式才行。
大成殿的祭孔仪式结束后，赵扩再次乘辇，至崇化堂内降辇，在此观大晟乐、听讲经，并向在场之人赐茶。在此之后，赵扩乘辇前往斋舍区，临幸了此前韩？所在的存心斋，题幸学诏于斋壁。存心斋的学子得以一睹天颜，还能因此获得免解的恩赏，自然是欢呼雀跃。
结束了斋舍视学，已是时近正午，按照过去视学的惯例，赵扩该启程回宫了。但这一次回宫之前，赵扩还特意去了一处地方，那就是太学东南角的岳祠，并在那里举行了祭祀岳飞的仪式，以彰显他北伐中原、收复失地的决心。在这之后，这一场盛大的太学视学典礼才告结束，赵扩乘辇出太学中门，准备起驾回宫。
此时中门外的前洋街上，刘克庄已经等候了多时。在他的身后，是习是斋的所有同斋，还有辛铁柱带来的几十个武学生，全都聚在街边，守候着圣驾经过。
原来昨晚回到太学后，宋慈提出要在今日拦驾请奏，当众请求皇帝授予查案之权。宋慈本打算独自去拦驾，但刘克庄和辛铁柱听说后，不但主动加入进来，还发动了众多同斋，要一起帮着宋慈拦驾。宋慈连夜写好奏书，刘克庄拿着奏书在太学和武学之间奔走，请众多愿意助宋慈拦驾的学子署上姓名，他甚至还去找了真德秀，真德秀也愿助宋慈一臂之力，毫不犹豫地在奏书上署下了姓名。奏书准备好后，接下来便到了今日。前洋街上全是围观百姓，宋慈打算当街拦驾请奏，呈上近百人联名的奏书，再当众言明情况，请求赵扩能延长他的提刑干办期限，并钦点他查办虫达尸骨一案。他这是要利用全城百姓，来向赵扩施压，求得查案之权。
眼看着圣驾从中门出来了，刘克庄不禁有些心急。他不是因为拦驾上奏而紧张，而是因为宋慈还没回来。之前圣驾从国子监门进入太学后，宋慈忽然说有事要离开一下。刘克庄怕宋慈出事，本打算让辛铁柱跟着宋慈去，但宋慈说不必，让辛铁柱留下来约束众武学生，说他不会走太远，去去便回。可是宋慈这一去，直到此刻还没回来。
刘克庄不知道宋慈离开是去做什么，但圣驾已越来越近，等不及宋慈回来了。他看准时机，从街边阻拦围观百姓的甲士之间一下子钻出，冲到前洋街上，当街扑跪在地，高声叫道：“陛下，草民刘克庄有事上奏！”说罢高举双手，奉上奏书。把守街边的甲士立刻向他冲了上来，护卫圣驾的甲士当即警戒，暂止车驾，严阵以待。
赵扩并未露面。突然有人当街犯驾，未明吉凶之前，皇帝自然不能轻易现身，更何况有韩侂胄随行，很多情况根本无须皇帝露面。整场视学典礼期间，韩侂胄位在百官之前，一直随在赵扩的御辇旁，除了祭祀等大礼需赵扩亲自出面外，很多事都是由韩侂胄代理。见拦驾的是刘克庄，韩侂胄不由分说，吩咐甲士将其拿下。真德秀、辛铁柱与众学子见状，纷纷冲出围观人群，一个接一个地当街跪下，全都自呼姓名，声言有事上奏。转眼之间，前洋街上便黑压压地跪了近百人。围观百姓瞧得惊讶，一时间议论纷起。韩侂胄看着这群学子，眉头微微一皱。皇帝此行本就是来太学视学，一下子当街跪了这么多人，还都是学子，又是当着成千上万围观百姓的面，皇帝若不露面，怕是不行了。
然而就在这时，前洋街东头突然冲出来一人，是锦绣客舍的掌柜祝学海。祝学海一向衣冠齐楚，便连胡子也梳得漂漂亮亮，这时却是衣冠不整，手上身上沾了不少鲜血，慌不择路地奔跑，嘴里大叫道：“杀人了！杀人了！”
刘克庄、辛铁柱、真德秀等人都是一惊，原本朝着圣驾下跪的他们，回头望向惊慌奔来的祝学海。围观百姓的注意力原本都在拦驾的众学子身上，这下全都扭头向祝学海望去。
祝学海没在前洋街上跑出多远，便被护驾的甲士拦下，就地擒住了。他嘴里仍是叫个不停：“杀人了，宋慈杀人了！快去，快去呀……”
刘克庄惊声道：“你说谁杀人了？”一惊之下试图起身，却被好几个甲士按住，怎么也起不来。
“是宋慈……是宋慈杀人了！”祝学海回头东望，“快去，就在锦绣客舍，就在行香子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