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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作者：山有青木
内容简介
 流景身为仙界之主，一朝被奸人所害沦落冥界 正走投无路时，恰逢冥帝非寂身受情毒，满冥界张榜搜寻女修解毒 世人皆知非寂与她是死对头，早就立誓要将她抽筋拔骨 她如今识海破损，找他跟送死有何区别 凡自愿为帝君解毒者，享上阶灵药三千。 我来！ 她现在身体亏空，急需灵药养身，不就是解个情毒吗？有什么难的 流景直接冲进冥宫寝殿，猝不及防看到一条巨大的黑蛇 告辞！ 她扭头就走，却被蛇尾卷入帏帐 流景发现跟非寂贴得越近、识海就愈合越快，于是开始对非寂又哄又骗 等到身体彻底痊愈时，她也成了冥界最出名的祸国妖姬 眼看着名声越来越大，流景怕兜不住，只能挑个月黑风高夜遁走 非寂一觉醒来媳妇儿没了，当即上天入地找人，甚至求到了死对头流景面前 流景一本正经：我天界定竭尽全力搜寻 非寂道了声谢准备离开，却感应到她腹中有自己的血脉 怀孕四个月的流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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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阴暗昏沉的冥域，无双城脏乱的角落里，几只低级魔物聚首，正在分食一具腐烂多时的尸体，街道上奇形怪状的鬼与魔各自游走，对这血腥的场面视而不见。
突然，一群身着黑羽盔甲的高级鬼卒出现，开始在布满陈血的墙上张贴告示，如一滴水落入油锅，激起短暂的沸腾，原先麻木行走的人纷纷驻足，流景见状，也凑到了人堆儿里——
“又来贴榜了，看来帝君的情毒还未解除。”
“何止还未解除，我那在幽冥宫当差的大伯的邻居的长姐家儿子说了，帝君情毒入骨，早已神志不清，只怕是难熬过这次了！”
众人扼腕惋惜，流景却偏了重点：“你这亲戚绕得还挺远哈。”
话音未落，众人同时看过来，总算发现了这个混迹在他们之中的陌生女子。
女子生了一双干净的眼睛，和一张漂亮出尘的脸，一身白衣色泽虽淡，却有种要将昏暗冥域撕出一道口子、再从口子里倾泻耀目日辉的浓烈感。
众人嗅到她身上浅淡的血腥味，下意识去探她的实力，一时间鬼气魔气横发，却只探到一片空荡。
……竟查不出她半点虚实，恐怖！实在是恐怖！
鬼卒还在贴榜，榜下的人越聚越多。
流景远远看一眼，又问周围的人：“情毒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贴榜寻人，你们帝君在位三千年，追随者应该众多，难不成就没有心甘情愿为之解毒者？”
她一连几个问题，自来熟得很，仿佛从未察觉他们的试探。
冥域不同天界和人间，弱肉强食就是这里唯一的规则，众人嗅着她身上的血腥味，生怕她一个不高兴就把他们都杀了，闻言连忙为其答疑解惑：“具体是怎么中情毒的，小的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帝君这次情毒入骨，若再不解毒，只怕是要凶多吉少。”
“帝君追随者的确众多，倾慕者更是数不胜数，可惜无人能近其身，短短几日便死伤无数，如今只能广寻女修，试图找出帝君愿意接纳之人。”
“其实就算找到了，也未必能救得回来，毕竟拖了这么长时间了，听说幽冥宫那边已经在商议帝君去后，冥帝之位该由谁继承了。”
众人七嘴八舌，却迟迟无人上前应召，正僵持时，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流景扫了一眼，便看到一身高九尺的壮汉骑着魔马朝这边来了，行人纷纷退让，对他很是忌惮。
“是狸奴大人！”
不知是谁低呼一声，流景本来只是随意看一眼，闻言猛然抬头，当看到壮汉脑袋上两个圆圆的猫耳时，惊得眼睛都睁圆了。
好家伙，真是好家伙，三千年不见，小猫咪怎么长成这样了？！
她正沉浸在震惊里，便听得旁边人议论，说连狸奴大人都来了，可见帝君已到了生死攸关的地步。
狸奴看到榜前一个人也没有，便知道今日也没什么收获，沉默片刻后开口：“凡自愿为帝君解毒者，享上阶灵药三千。”
“这可是一不小心就会丢命的差事，给再多灵药有什么用。”刚才对流景第一狗腿的人立刻附和。
第二狗腿跟着点头：“就是，人都死了，还要灵药干什么，傻子才……”
“我来！”傻子热情举手。
第一狗腿：“……”
第二狗腿：“……”
满街哗然间，流景三两步来到狸奴面前，身量差距太大，她像只小鸡崽子一样仰视他：“真给灵药？”
狸奴不语，只是试图窥探她的识海，却只探到一片白茫茫和几道清晰的裂痕：“你是什么人？从前怎么没在冥域见过你。”
“流景，普通道修，被仇敌追杀至此，如今识海受损急需灵药治疗。”流景盯着他的眼睛，确定他没认出自己后，大方报上自己的情况。
寻常人从小到大，长相几乎不会有太大变化，她却不同，年少时一个样，成熟后另一个样，长相可以说是毫不相干。
而她与这位狸奴大人，上次相见还是三千年前，那时的她还未成为天界之主，容貌身形亦是年少模样，所以她才敢以真面目示人，而非在脸上做什么手脚，敢报真名更是因为，世人不知流景，只知阳羲仙尊。
狸奴不知她心中盘算，确定她没撒谎后就直接无视了她。
流景跳起来朝他打个响指，重新吸引他的注意：“我愿为帝君解毒。”
狸奴不悦：“此去凶多吉少，你又识海受伤，只怕还未靠近帝君，便会被他的威压震碎心脉。”
说罢，便等着流景怯懦放弃。
流景光顾着看他的猫耳朵，什么都没听进去，见他看自己了才假正经：“现在走吗？”
狸奴：“……”
“别犹豫了，我知道你看不上我，可你现在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吧？”流景扬起唇角，笃定他不会拒绝。
情毒这东西，必须得心甘情愿才能解，如今愿意的人都试过了，不愿意的人即便强押过去，也不可能会成，否则以他对非寂的忠心程度，早就将整个冥域的女修都抓过去了，哪用得着贴告示招人这种手段。
而现在，愿意一试的女修只有她。
果然，狸奴没再拒绝，只是说了句：“以你如今的境况，去也是送死。”
“以我如今的境况，不去注定一死，去了还有一线生机。”流景淡定地扫了一眼刚才的人群。
自从听到她说识海受损，狗腿子们意识到探不到她的修为，并非因为她修为太高、而是因为她没有修为后，眼底的贪婪便暴露无遗，只等她被狸奴拒绝后，再一拥而上撕碎她，毕竟一个漂亮却无力自保的女人，在这里跟无主的钱袋子没什么分别。
狸奴对她的赌徒心态和困境都没有兴趣，见她执意要去送死，索性答应了。
去幽冥宫的路上，流景独自坐在魔马拉套的车里，隔着花纹繁复的半透窗纱看带路的壮汉小猫咪，脑子里不断思量最近发生的事。
不久之前，她在玄清阁闭关修炼，眼看着要迈入无我境，却突然被人偷袭，一时间境界倒退识海受损，不慎沦落冥域。
今日是她在冥域的第七天，识海内依然一片空荡，稍一使用灵力便全身剧痛，更别说修炼疗伤了。如今她要想在弱肉强食的冥域活下去，只能尽快修复识海恢复修为，而最好的办法是找个与自己修为相当的大能相助，而冥域的帝君非寂，便是眼下唯一人选。
可惜了，世人皆知非寂与她不合，早就立誓要将她抽筋拔骨，脑子有病才会帮她……嗯，他现在情毒入骨神志全无，也算是脑子有病了，但她还是不打算表明身份，只想赚一波灵药就走。
三千灵药虽然不值一提，但也足够她复通筋脉、再找个灵气充沛的地方慢慢疗伤了，等修为恢复大半，她便回天界去，看看究竟是谁这么有本事，连她也敢动。
流景垂着眼眸，周身如凝了一层冰霜。
“到了，下车吧。”
外头传来狸奴的声音，流景周身冰霜刹那消散，欢快地答应一声：“好嘞！”
幽冥宫多以巨石雕砌，碧瓦朱甍气势恢宏，白玉阶左右各立一头虺蛇石像，上承天下接地，灯笼大小的眼睛低垂，犹如魔神俯瞰，修为略低些的，只看一眼便觉心神震荡魂魄不安。
流景盯着看了片刻，偷石像的心蠢蠢欲动。
“帝君住在不利台，你去了之后，若是他准你近身，你便先服侍他喝药稳定心神，再施展本事好好服侍于他，切记要千依百顺，不可惹怒帝君，若是他不准你近身……”狸奴面无表情，“你也没必要逃，老实等死说不定可以留个全尸。”
“全尸诶。”流景一脸期待，仿佛得了多大的恩惠。
狸奴：“……”总觉得她脑子有病的样子很熟悉。
她都这反应了，自己还有什么可说的。狸奴再次恢复沉默，带着她继续往前，两人一路穿过亭台楼阁，遇到不少往来的宫人，看到流景跟在狸奴身后，便知道她是做什么来的，一时间同情有之，等着看笑话亦有之。
流景身为天界之主，只瞧一眼便看出宫里人心各异，但这是幽冥宫的事，与她没有干系。她淡定跟在狸奴身后，转了几次弯绕过几条路后，终于远远瞧见了不利台。
不利台四周重兵把守，上空乌云密布，隐约有雷鸣电闪。
流景正跟着狸奴来到不利台入口，便有人端了一个托盘给她。
托盘里摆着一碗黑乎乎的灵药，刺鼻的苦味挡不住其充沛的灵气。流景乖巧接过，眼观鼻鼻观心，按他的吩咐朝不利台走去。
狸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面上凝重却不减半分，显然对她不抱期望，若不是无人可用，他根本不会带她回来。
不利台位于幽冥宫的最中央，四周流水怪石环绕，中间一座泛着浓郁魔气的高楼，门前牌匾上写着无妄阁。流景在走进不利台的瞬间，便感觉到不同寻常的阴冷潮湿，仿佛有什么冷血的生物，无声用视线将她缠绕。
她低眉顺眼地端着灵药一步步走近高楼，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一眼。
很好，没人。
流景将灵药一饮而尽，浓郁的灵气瞬间涌入识海。识海浩瀚，灵气瞬间消耗殆尽，但昏沉了几日的头脑却清明许多，流景身心愉悦地把托盘丢到地上，穿过一楼大殿缓步往楼上走去。
按照狸奴的指示，非寂住在无妄阁的最高处，流景每上一节台阶，便感觉周遭又冷一分，等来到非寂所在的寝房门前时，只觉骨头都快冻硬了。
极其厚重的一道门，门内寂静无声，仿佛没有活物，却不断有黑气溢出。
流景盯着房门看了片刻，抬手轻轻一推，两扇门吱呀一声便开了。
房门大开，屋内高而宽阔，却只有一张桌一把椅，和一个被层层纱帐环绕的床。
相比精美华贵的宫廷，冥帝所住的寝房实在是过于简单了。
流景看着被层层包裹的大床，直觉不断提醒她这里危险，最好赶紧离开，可一想到那三千灵药……
“不就是解个情毒么，有什么难的。”
流景不再犹豫，径直冲向大床扯开外头的纱帐——
然后就看到一条巨大的黑蛇盘在床上。
沉睡的黑蛇闻声睁眼，血红的瞳孔竖成一条直线。
“告辞！”
她扭头就跑，下一瞬却被黑蛇卷入床帏。

第2章
阳羲仙尊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小时候被一条小蛇咬过，从此对这种长长一根的东西留下了阴影，虽然不至于到怕的地步，但也是敬谢不敏……所以非寂原身不是毛绒绒的狮子吗？为什么这里却是一条黑蛇？！
流景来不及细想，被甩到床上后一个翻滚想要逃离，却在下床的瞬间被比她腰还粗的黑蛇再次缠住。她还未有所反应，便感觉一片阴影落下，当即凭本能闪身，黑蛇的血盆大口瞬间落在床侧，咔嚓啃下一块木头。
黑蛇一击不中，彻底被激怒，尾巴缠着流景便往地上摔，流景眼疾手快扯过被子，一个借力又躲过去，玄木所成的雕花大床不堪重负，吱呀几声后就塌了，一人一蛇同时跌进床里，在被子间苦苦挣扎。
黑蛇不耐烦到极致，杀意愈发重了，很快从被子里竖起长身，嘶嘶地吐着鲜红的信子。
流景精疲力尽，干脆破罐子破摔：“杀吧杀吧，给我个痛快。”
带着喘息的声音，透着点懒洋洋的生无可恋，在空荡简单的寝殿里格外清晰。
黑蛇瞳孔闪过一分迷茫，又很快恢复原状，下一瞬力量尽失，扑通一声朝她砸去。
硕大的蛇身砸在身上，流景眼冒金星，却还是下意识抬手，安抚地拍了拍蛇身。
黑蛇鳞片坚硬冰凉如玄铁，泛着深幽的光泽，蛇瞳竖立，俨然已经理智全无，却没有再对流景做出攻击的姿态，只是凭着本能缠着她，不断地蠕动收紧。
再这样下去，她就要被他勒成几截了。
流景冒着浑身剧痛的风险，调动灵力试图推开他，然而她那些灵力只是碰触到他的鳞片，便如烟尘落地，顷刻间消散不见。
……才短短三千年不见，他的修为竟已到如此地步，这还是情毒入骨气血逆行之后，若是全盛时还不知会如何。
流景暗暗心惊，不由庆幸自己运气还算不错，恰逢他虚弱至极、彻底为情毒所控时来了，若是再早一时半刻，只怕还未靠近床帐就被他碾碎了。
而现在……流景再次尝试挣脱、却被越缠越紧后，冷静看向黑蛇血红的竖瞳。而现在，不想被他生生勒死的话，要么尽快与他合修，水乳交融后他自会凭本能放松力道，要么奋力一击挣脱出去，虽没有十足把握，但也不至于坐以待毙。
可如果是后者，她势必要调动全身灵力，届时只怕识海损伤更重，回天界更是遥遥无期，所以……还是做吧！
三界之中也就凡间才会对这种事格外看重，天界和冥界都没那么多讲究，看对眼了随时找个地方风流快活也是常有的事。更何况流景平日也看过不少话本，不就是人蛇媾和么，也没什么难的。
没什么底线的流景果断看向蛇身，顺着他冰凉的鳞片慢慢往下找，终于找到了可用之处——
然后突然拥有了人生的第一条底线，什么识海受损什么回天界全都忘了，察觉到他又一次缠紧自己后，凝聚所有灵力一巴掌拍向蛇头。
黑蛇身体一僵，一人一蛇双双吐血，同时昏死过去。
大约是识海受损神魂不稳，流景难得做了个梦，梦里的她还只是蓬莱岛上的一个小弟子，每日里招猫逗狗讨人嫌，唯有一个小少年喜欢跟在她身后，同她一起观云看海。
“等我以后做了仙尊，将所有暮霭都送你如何？”她笑着问他。
小少年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道：“我不要暮霭，我要……”
她没听清，又问一遍：“要什么？”
小少年嘴唇动了动，流景好奇地凑过去，小少年总算张嘴，下一瞬变成血盆大口，对着她的脑袋咬了下来。
流景猛地惊醒，一扭头便看到了梦里的蛇头，顿时有种恶梦成真的刺激感。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拦着本君，信不信本君这就杀了你！”
外头一阵嘈杂，流景觉得叫嚣的声音很是耳熟，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声音的主人，是非寂同父异母的弟弟非启。
她记得这位与非寂的关系，可是不怎么样啊。
“阎君恕罪，帝君正在解毒，任何人不得打扰。”狸奴沉厚的声音传来。
流景再次心塞，怎么也想不通嗲嗲的小猫咪是怎么变成壮汉的。
“解毒？帝君狂性大发不准人近身，谁能为他解毒吗？怕不是已经回天乏术救无可救，你不让本君见兄长……是不是你觊觎帝君之位，刻意将他囚禁在不利台上？”
“阎君慎言。”狸奴听到他这样诅咒非寂，顿时不乐意了。
非启见他表情有变，冷笑一声愈发嚣张：“看来是被本君说中了，说！你私藏帝君安的是什么心？本君今日必须带帝君离开不利台，你若再敢拦本君，就休怪本君不客气！”
流景闲散地倚在黑蛇身上，闻言轻轻啧了一声，心想这人过了几千年还是没什么长进，非寂还没死呢，这就急着篡位了。
不过话说回来，若真让他将人带走了，那非寂必定活不了，所以小猫咪断然不会答应。
果然，非启说罢便要带着人硬闯无妄阁，狸奴眼神一凛，手中化出一把方天画戟直指非启，非启及时后退，仍被一点灵力擦着咽喉而过。
谁也没想到狸奴会突然动手，双方人马短暂愣神之后纷纷亮出兵器，一时间剑拔弩张千钧一发。
非启抬手拭了一下咽喉，便看到拇指上一抹浅淡的血迹，原本正常的圆瞳瞬间化作竖瞳，周身爆发出极大的威压。
“我、杀、了、你！”非启掌心酝起魔气，当即便朝狸奴杀去。
狸奴耳朵往后飞起，横聚方天画戟正要全力应对，门内突然传出一道清丽的声音：“吵什么呢。”
众人同时一愣，齐齐看向紧闭的无妄阁殿门，显然没想到里头还有第二个人。
流景拉开门，将众人意外的眼神尽收眼底，与狸奴对视时顿生无语：“别人惊讶也就算了，你惊讶什么？”
惊讶你竟然还活着。当着非启的面，狸奴肯定不能说实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你谁啊？”最后还是非启先沉不住气了。
流景扫了他一眼：“你爹。”
狸奴：“？”
非启：“……”
其余人：“……？”
漫长的沉默之后，非启当即暴怒，只是还未来得及发作，便听到流景好声好气道：“帝君猜到你会问我，便特意让我如此回答。”
“帝君清醒了？”狸奴眼睛一亮，耳朵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流景偷瞄一眼他的耳朵，再开口热情不少：“是的，在我昨夜的不懈努力下，帝君已经清醒了。”
狸奴的耳朵又动了一下。
“不可能！”非启想也不想地否认，“他怎么可能让你近身？”
“为什么不可能？”流景一脸无辜，“帝君喜欢男人？”
“当然不是！”狸奴坚定回答。
流景和非启同时看向他。
狸奴沉默片刻，道：“先前帝君一直不肯让女修碰，我就送了两个男修进去。”
非启：“……”
“后来呢？”流景好奇。
狸奴：“被拍成齑粉了，他们是进去的人里，死得最惨的两个。”
流景无言片刻，扭头问非启：“听到了？帝君不喜欢男人。”
“他喜不喜欢男人关我……本君什么时候说他喜欢男人了？”非启险些被绕进去，气恼之后突然头脑清明，“本君说的是他不可能许你近身，非寂那种人，怎么可能允许不认识的女人碰自己？”
他甚至连跟随身边的女修都不肯接纳，更何况这种大街上随便找来的女人。
“真的吗？可是帝君昨夜碰了我很多遍，还说很喜欢我，要将我一直留在身边夜夜宠幸呢。”流景愈发无辜了。
“绝对不可能！”非启再次否认。
流景：“哦。”
“‘哦’是什么意思？”非启不乐意了。
流景不言语，只是轻轻抬手，无意间露出手腕上、脖颈上大片的红痕，接着慢慢拢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再缓缓抚平衣裳上的褶皱，最后扶着腰靠在墙上，幽怨地叹了声气。
非启：“……”

第3章
流景一整套动作下来，门外这群鬼鬼魔魔的才发现她身上充斥着非寂的气息，若不是整夜纠缠，断然不会留下这样清晰的印记。
“不、不可能……”非启已经动摇，但仍不死心。
流景耐心全无，索性让开一条路，露出身后的大殿与楼梯：“你自己去问帝君吧。”
非启吓一跳：“问什么？”
“问我们床事的细节呀。”流景甜笑。
非启：“……”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撂下一句“我脑子有病才问那个”便匆匆离去了。
非启一走，狸奴当即转身要进无妄阁，流景连忙拦住他：“狸奴大人，该做的我已经做了，灵药呢？”
“待我见过帝君再说。”狸奴推开她挡在身前的手，匆匆往门内走。
流景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思忖是继续留下还是离开……好像也没有选择的余地了，昨晚自己拍非寂那一巴掌，已经用尽她全部灵力，她现在就算想走也走不了。
流景叹了声气，突然觉出识海相较昨夜，似乎没那么浑浊了。
不应该啊，她在识海受损的前提下擅用灵力，即便运气好没留下什么后遗症，也不该比之前更好才对。
……所以是哪里出了问题？流景面露不解，若有所思地看向殿内楼梯。
高楼之上，寝房里，狸奴看着坍塌的大床、被褥上不明的血迹，以及昏迷不醒的黑蛇沉默许久，扭头看向门口：“解释一下。”
“纵1欲过度，他现在需要休息。”流景回答。
狸奴目露怀疑：“我怎么看像昏迷不醒？”
“怎么会呢，就是睡着了。”流景面色不改。
“血是怎么回事？”狸奴仍觉不对。
流景无言片刻，突然娇羞：“人家第一次嘛。”
狸奴：“……”
短暂的沉默后，狸奴突然冲到床边，凝聚一团灵力往大蛇七寸扫去，大蛇一动不动全然没有反抗的意识，狸奴心下一惊，连忙驱散灵力。
“你管这叫睡着？”他面无表情地看向流景。
流景沉默片刻，突然惊恐：“你怎么谋害帝君？”
狸奴眉头蹙了一下，继续盯着她看。
流景被他看得心虚，轻咳一声正要说什么，狸奴已经撕破虚空抓了个老头过来，流景见状识趣后退。
“怎、怎么了？”老头还穿着寝衣，被抓来时一脸茫然。
“去看看帝君。”狸奴废话不多说。
老头看到狼藉的大床愣了愣，赶紧迈过散架的床为昏迷大蛇诊治。一番详细的检查后，他沉吟着站了起来。
“情毒解了？”狸奴问。
老头摇摇头：“没有，反而多了些外伤。”
他话音未落，一道破风声响起，方天画戟直指流景咽喉。
“我如果说是他昨夜太忘形自己磕的，你会相信吗？”流景一脸无辜，心里却已经开始为自己默哀了。
如此漏洞百出的谎言，恐怕是圆不过去……
“信啊。”老头回答。
流景和狸奴同时看向他。
“帝君都情毒入骨了，没把房子掀塌就算克制了，受点伤也正常，”老头说着，突然眉开眼笑，“也幸亏受了伤，将毒血咳出来些许，如今帝君识海清明不少，想来很快就苏醒了。”
……这也行？流景一时间竟不知自己和非寂，究竟哪个更走运了。
听到帝君很快会苏醒，狸奴面色好了些，当即收回方天画戟，流景摸摸喉咙，果然摸到一点刺痛。
明明是只猫，怎么这么狗，竟然把她弄伤了。
情毒这东西，魔医能帮上忙的地方很少，确定大黑蛇没事后老头便离开了，屋里瞬间只剩下一个人一条蛇一只猫。
流景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再开口已是一脸坦然：“他先前是清醒的，现在可能昏迷了……不管他是清醒还是昏迷，我已经做了我该做的，现在该你兑现承诺了。”
“什么承诺？”狸奴问。
流景无语：“灵药啊，三千灵药，你答应过的。”
“帝君的情毒已经解了？”狸奴继续问。
流景：“……”
“得等帝君的毒全解了，我才能将灵药给你。”狸奴淡淡道。
虽然这来历不明的女人很可疑，但不管怎么说，她是至今为止唯一能在帝君房中活到天亮的女人，而且……
狸奴看一眼战况激烈的床，沉默片刻后往流景和大黑蛇身上套了一个禁制。
幽紫色的光将流景罩住，大黑蛇身上则是白色，光圈突然出现，又瞬间消失不见。流景眨了眨眼，淡定地问：“那是什么？”
“换殇术，你若对帝君不利，所有伤害都会返到你自己身上，”狸奴冷着脸道，“今日起你负责照顾帝君起居，帝君的毒何时清干净，我何时给你灵药放你离开。”
“……那要是一直清不了呢？”流景无语。
情毒是万年合欢花的汁液所成，表面上只是勾起情欲，实则轻易就能毁人神志要人性命，若是一直清不了……狸奴冷淡地看着她，道：“你是帝君几千年来唯一愿意接纳的女人。”
流景直觉他说不出什么好话。
狸奴：“难得有个喜欢的，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就负责陪葬吧。”
流景：“……”果然。
见流景一脸不情愿，狸奴刚想好要如何进一步威胁，就听到她说：“别的不说，你先给我送点吃的。”
“不可……嗯？”以为她要跟自己谈条件的狸奴难得茫然。
流景耸耸肩：“我好几天没吃饭了。”
神仙是用不着吃饭的，无奈她如今识海受损身体亏空，不吃饭就会饿，虽然不会饿死，但饿的滋味也不好受。
狸奴很快明白其中关窍，一言不发就让人送了一碗米饭来，连个菜都没有。流景看着桌上寒酸的餐饭，幽幽叹了声气。
房门开了又关，这回屋里转眼只剩下一个人和一条蛇。
一想到自己不仅没拿到灵药，还失去了自由，合着是忙活一晚上全都白忙活。流景一口白米饭一口凉茶，总算解决了饥饿的问题。
勉强吃饱喝足，便靠着黑蛇坐下，揪着他的尾巴尖思索该怎么逃走，正想得认真时，房门突然开了，去而复返的狸奴猝不及防看到她玩蛇尾的一幕。
壮汉平静的脸上难得出现类似惊吓的表情，匆忙背过身时耳朵都飞起来了。
“你干什么！”他僵硬呵斥。
流景立刻放下蛇尾：“什么也没干！”
“帝君还在昏迷，你怎么能如此……”狸奴一言难尽，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流景还以为他气愤自己对非寂不敬，看到他这反应才回过味来，于是再次拿起蛇尾：“这不是想尽快给帝君解毒嘛，你又突然跑来干什么？”
当然是突袭一番，看她有没有做对帝君不利的事。当然了，真话是不能说的，狸奴面对房门拿出一颗珠子，珠子悬浮于他的掌心，很快飘到流景面前。
流景心生好奇，伸手去碰珠子，珠子却刹那间碎裂，她只觉身下一顶，原本四分五裂的床已经恢复如初。
修好床，狸奴急匆匆离开，流景慢悠悠提醒：“下次再来记得敲门。”
狸奴走得更快了。
流景大笑，一回头突然对上一双血红的竖瞳。
她表情一僵：“……帝君？”
黑蛇安静地盯着她，猩红的蛇信若隐若现，似乎在沉思她是个什么玩意，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床上。
流景看着近在咫尺的蛇头，一时大气都不敢出，正思索要不要放下手里的蛇尾时，一直沉默的黑蛇突然再次缠上她。
流景：“……”
又来？！

第4章
好消息：帝君醒了。
坏消息：帝君依然神志不清，且没有恢复人身。
狸奴急匆匆赶来时，大黑蛇已经将流景缠了几圈，蛇头给她做枕头，蛇尾勾着她的衣裙边缘，一甩一甩地拍在她的小腿上，虽然一人一蛇除了缠在一起什么都没做，但这画面……狸奴感觉自己要瞎了。
流景倒不觉得有什么，毕竟大蛇只是懒懒散散地缠着她，并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她不必再像上一次一样动用灵力打晕他，便很快接受了被捆着的事实……要是他别勒这么用力就好了，昨天在她身上勒出的痕迹还没消呢。
不过还别说，黑蛇鳞片如玄铁，绕在身上冰冰凉凉很是舒适，就是硬了点。流景摸着光滑的鳞片，对目前的处境还算满意。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狸奴刻意忽略黑蛇乱动的尾巴，绷着脸问流景。
流景靠在蛇头上：“我也不知道，见他醒了就叫你过来了。”
“上次苏醒不是还与你说话了吗，怎么这次就全然没了神志？”狸奴冷声问。
流景：“上次也没说话，是我想骂那个人，又怕自己惹不起才故意那么说的，有问题吗？”
狸奴：“……”狗仗人势还这么理直气壮。
才认识不到一天，狸奴已经对流景有些许了解——
脑子多少有点毛病。
他不再与她废话，直接撕破虚空召了老头过来。
老头正在更衣，乍一出现在新的地方连忙捂住衣裳：“狸奴大人，您每次叫我过来之前，能不能提前打声招呼啊？”
“少废话，要不是你师父不在，我也不会召你来，”狸奴见老头还想反驳，便又说一句，“帝君醒了。”
老头瞬间严肃，结果下一瞬就看到纠缠在一起的人和蛇，表情瞬间崩坏。
“老翁你好，又见面了，等给帝君看过之后，能替我也诊断一下吗？我识海的裂痕还挺严重的。”流景淡定地打招呼。
大黑蛇尾巴甩了甩，勾进她的衣摆。
老头不忍直视地看向狸奴。
“先为帝君诊治。”狸奴沉声道。
老头答应一声就要上前，结果一只脚刚迈向大床，原本懒洋洋的黑蛇突然竖瞳凌厉，周身刹那爆发强大的威压，震得浮尘凝结。狸奴暗道不好，连忙带着老头往后退，下一瞬蛇尾便将老头原先在的位置砸出一个坑。
一击不中，黑蛇不满地嘶嘶两声，又重新将尾巴缩回床上，一个眼神递给流景，流景继续摸鳞片，他这才满意。
“……咱能打个商量不，下次动手前知会一声，至少先放开我。”流景动了一下险些被勒断的腰，好言与他商量。
老头没打到，差点勒死小流景。
听不懂，黑蛇嘶嘶两声，继续享受抚摸服务。
看着一人一蛇和谐相处的画面，老头仍心有余悸：“这这这究竟怎么回事啊？”
“该我问你吧？”狸奴看着流景心生不悦，“为什么帝君只准她一人近身？”
“帝君看似冷静，其实与先前没什么分别，大约是这位姑娘身上有他的气息，他才对她没什么戒心，至于旁人，近身之后还是会引起他的警惕，又或许是情毒作祟，让他无法自控，只能凭本能行事。”老头絮絮叨叨解释。
狸奴：“说人话。”
“帝君喜欢这位姑娘，就愿意挨着她。”
狸奴：“……”
短暂的沉默后，他把老头扔回虚空，再次威胁流景：“好好照顾帝君，若帝君有半点损伤，仔细我要你的命。”
流景抓住乱动的蛇尾：“麻烦先把答应我的三千灵药送来，再给我准备个两荤两素四菜一汤。”
狸奴：“？”
听完他与老头全部对话的流景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谢谢。”
狸奴与她对视许久，眼睛渐渐眯起：“你威胁我？”
“怎么会呢，我只是索要自己应得的酬劳罢了，”流景说罢，见他还一脸凶相，便晃了晃手里的尾巴，等黑蛇懒洋洋看向自己时说，“大长虫，咬他。”
“……你才是大长虫！不得对帝君无礼！”狸奴怒了，下一瞬便看到她握紧了蛇尾，黑蛇虽没有不舒服，却也不悦地晃了一下尾巴尖。
狸奴立刻咬着牙答应她，速度之快让流景不禁怀疑，自己握的不是非寂的尾巴而是命1根子。
半个时辰后，灵药和四菜一汤同时摆在了桌子上。
流景从床上跳下来，黑蛇立刻追了过去，等她在桌前坐下时，他也竖起身子靠在桌边，桌下的尾巴将她的小腿缠绕。
“发1情挺累吧，你也吃点？”流景盛了碗米饭递到蛇嘴边，黑蛇啊呜一口连碗带饭全吃了。
流景看得直乐，一边吃饭一边喂蛇，直到不小心给他吃了个辣椒，便看到他突然鳞片泛红，仿佛烧热的玄铁一般。
“你怕辣？”流景惊讶。
黑蛇给出的回答，是将桌子都吃了，桌上的茶壶咬烂流出凉水之后，他的鳞片这才恢复正常。
流景端着还没吃完的半碗饭无言片刻，随便扒拉两口就开始打坐。
狸奴生气归生气，送来的灵药却没有缺斤少两，整整三千颗上阶灵药，几乎耗尽幽冥宫小半库存。
这么多灵药，吃是吃不完的，流景索性打坐汲取其间灵力，一时间灵药悬浮隔空将她围绕，不断在她的汲取中消耗缩小。大黑蛇懒散地靠在她腿上，看这些发光的药珠一个个暗淡消失。
等最后一颗灵药消失在空气中，流景简单巡视一番识海，发现只有一条裂痕浅淡了些，其余的与先前没什么区别。
果然，三千灵药听起来多得唬人，可于她如日月浩瀚的识海相比，还是太微不足道。流景叹了声气睁开，就看到蛇头趴在自己的腿上，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吃着她打坐时遗漏的灵药碎屑。
“你还挺会捡漏。”流景乐了，伸手摸了摸蛇头。
黑蛇扫她一眼，卷着人回床上了。
流景以前因为小蛇咬出的阴影，这两天被大蛇拖来抱去的，竟然都散得差不多了，被卷走也毫不反抗，只是看着自己身上多出的勒痕叹了声气。
狸奴不知道什么阴影不阴影的，只知道自己晚上带人来送餐饭时，屋里不仅桌子没了，三千灵药也全都消失不见。
“你把灵药全吃了？”狸奴警惕地看着她。三千上阶灵药，即便是他也不敢短时间内全部吃完，她如果全部吃完还没有爆体而亡，先前实力会有多强？
若真如此，即便他再救帝君心切，也绝不能将这样的危险人物留在帝君身边。
流景仿佛没注意到狸奴眼中渐渐凝聚的杀意，慢吞吞地摸了摸蛇头：“这得问帝君了。”
狸奴一顿：“什么意思？”
“他吃的，当然要问他，”流景说完还不忘补充，“桌子也是他吃的。”
狸奴不信，远远探了一下非寂的经脉，非寂察觉后不悦地看他一眼，但因为流景摸得太舒服便没动。
当探出非寂的经脉里的确有灵药气息时，狸奴表情高兴中透着点微妙，高兴是因为主动吞食灵药是好转的表现，微妙则是因为……帝君没事吃桌子干嘛？
“有什么养气补身的好东西就赶紧送来吧，帝君挺需要的，”流景一脸委婉，看了眼食盒后补充，“下次记得做酒酿圆子，帝君挺喜欢吃的。”
狸奴当即答应，走出很远才反应过来：上午那顿饭又没有酒酿圆子，她怎么知道帝君喜欢？
翌日一早，流景如愿在新桌子上吃到了酒酿圆子，见黑蛇一直在旁边守着，便分了两颗给他。
“再多就没有咯。”她见黑蛇还站着不走，便牢牢护住了圆子，黑蛇斜了她一眼去床上躺着，流景愣是从他血红的竖瞳里看到了不屑。
吃完饭，狸奴就送来了灵药，亲眼看到黑蛇吃了几颗后才离开，只是等他一走，剩下那些就全归流景了。黑蛇也不在乎，任由她把所有灵药吸收完毕，再卷着她回床上睡觉。
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睡觉，偶尔情毒作祟想对流景做点什么，被流景拍一巴掌就歇了心思，顶多是再缠得紧一点。
于是狸奴每次来送饭，就看到她一身的青青紫紫，看的次数多了，终于忍无可忍：“你就不能用灵力消去那些痕迹？”
“我的灵力都用来修复识海了，哪有多余的消这些。”他在她脖子上留的伤痕还留着呢。
“那么多灵药还不够你修复识海的？你的识海难不成比帝君还宽广？”狸奴不悦。
那还真说不准。流景斜了他一眼：“那些药是我吃了吗？”
黑蛇甩了甩尾巴，渐渐对这个人在屋里待太久心生不满。
狸奴：“……”
“要不你帮我消？”流景提议。
狸奴冷笑一声：“我管你。”
说罢，便摔门而去。
流景扭头跟黑蛇告状：“你这属下好没礼貌。”
黑蛇懒懒看她一眼，缠着她继续睡觉。
最近这段时间，他睡得越来越频繁，如果不是昨天头伏，流景简直要怀疑他在冬眠了。
不过多睡觉挺好，他不用再缠着她，她也有多余的时间可以打坐修养，除了没有自由，其他一切都好。
高阶灵药和天材地宝流水一样往无妄阁里送，除了小部分被黑蛇卷走，其余的都进了流景的肚子。
日修夜炼之下，识海中那些细小的裂痕逐渐平复，唯有七条大裂还是没什么变化。不过流景也不急，毕竟现在的愈合速度已经超出她预料了，只要再这样过个一年半载，便可以悄悄返回天界找好友舟明帮忙，相信要不了多久便可痊愈。
流景算盘打得啪啪响，却唯独忘了自己能不能成事，全看旁边这条大黑蛇能配合多久。
又一日清早，她翻个身抱住黑蛇，突然发觉手感有些奇怪。
睡得迷迷糊糊的流景蹙了蹙眉，又伸手摸了两把，只觉紧实光滑，没了鳞片那种冰寒坚硬且一片一片的触感。
不确定，再摸摸。
“摸够了没有？”
阴冷又熟悉的声音响起，流景睁开眼睛，默默坐直了身子。
男人与少年时的长相也有了些许变化，一双眼睛不复当年的清澈，愈发的漂亮和阴鸷，此刻正眸色沉沉地盯着流景，就像一条危险的黑蛇盯着猎物。
流景默默坐远了点，视线从他的脸上转到他身上。此刻他不着1片1缕，宽肩窄腰一览无余，腹肌上的沟壑一路往下蔓延，最后被薄被随意遮住……流景又默默将视线转回他脸上。
“帝君。”她尽量放低姿态。
男人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流景都快以为他认出自己了，终于听到他阴沉询问：“你是谁？”
你是谁，真是个好问题，完美证明了他并没有大黑蛇这段时间的记忆。
那她该怎么回答呢？按正常流程，应该把自己的身份和来历报上，这样一来还会衍生无数个问题，比如她为什么会在这里，这段时间都做了什么，其间有任何一个问题没回答好，或许小命就没了。
所以她该怎么回答？
流景无言对上男人视线，突然跳下床朝门口跑：“狸奴大人，狸奴大人帝君清醒了！帝君清醒了！”

第5章
没等流景跑到门口，狸奴便带着老头和一大堆人马涌了过来，她赶紧躲到一旁，以免被他们踩到。
“帝君，帝君你总算醒了。”壮汉率先跪倒在床前，虽然面上没什么表情，猫耳朵却立得高高的。
其余人也纷纷跪倒在床边，落在流景眼中就好像一群大孝子，在跪自己那鬼门关上走一遭且……没穿衣裳的老父亲。
非寂沉着脸将被子往上扯了一下，略微盖住腰腹后开口：“滚。”
“是。”
众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往外退，流景还没来得及看热闹就险些被落下，赶紧低着头跟在后面急匆匆出去。
房门关上，屋里只剩非寂一人，屋外却是一堆人大眼瞪小眼。
“帝君总算醒了，我总算可以放下心来，不用日日担忧师父回来会弄死我了。”老头感慨。
流景听到他学童一样的戏言，忍不住问一句：“你今年多大岁数？”
“明年就八十整了。”老头回答。
才七十九，还是个孩子，难怪说话也像小孩。流景笑笑，扭头看向狸奴：“狸奴大人，现在帝君已经清醒，可以放我离开了吗？”
狸奴木着脸：“你说话挺客气啊。”
“应该的，应该的。”流景讨好。大黑蛇变非寂，她那点优势全没了，说话可不得客气点。
狸奴冷笑一声正要开口，屋里传来非寂的声音：“滚进来。”
“是！”狸奴立刻答应一声，进门前看了流景一眼，转而吩咐老头，“随便找间偏殿把她关起来，没我的允许不准放她离开。”
“狸奴大人，你这就不地道了……”
狸奴板着脸直接进屋，砰啷一声把门关上，追在他后面的流景连忙止步，才没被门板拍在脸上。
“这位……姑娘，请吧。”老头讪笑。
流景：“我叫流景，流动的流，景致的景。”
“流景，南流景……金乌耀目，这名字可真够大的，”老头再次感慨，又赶紧道，“我叫问悲，你唤我悲老翁就行。”
才八十岁，怎么好意思自称老翁。流景笑笑，跟着他一起下楼：“悲老翁，你刚才提到你还有个师父？”
“对，我师父正是冥域第一魔医，断羽，不知你听说过没有。”悲老翁与她攀谈。
流景挑眉：“与天界那位舟明仙君齐名的断羽大夫？那可真是如雷贯耳，老翁作为她的徒弟，想来医术也极佳吧，不如帮我瞧瞧识海的伤？”
“哪里哪里，我跟师父相比，还是差得远呢。”悲老翁有点不好意思，却还是顺手为她检查了一番。
“如何？”流景询问。
悲老翁没探出她的识海深浅，只隐约瞧见几道大裂，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你这是得罪谁了，竟然被下了如此死手。”识海仅差分毫便要全部裂开，一旦裂开便是神魂俱灭，连转世都不能，于修仙之人而言是彻底的死亡。
“我若知道得罪谁了就好了，”流景无奈一笑，“所以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尽快平复？”
“识海与别的不同，唯有慢慢修复。”悲老翁叹气。
果然没有捷径，流景也跟着叹气。
“不过你也别太着急，我才疏学浅想不到别的法子，我师父说不定可以，等她回来再帮你医治就是。”悲老翁宽慰道。
“她去哪了？”流景顺口问。
“去找万年合欢花了，其汁液可以生成情毒，花瓣却可做抑制情毒的药，帝君先前不肯让任何人近身，便只有这一个法子可解他的毒，”悲老翁顿了顿，笑，“不过现在好了，有流景姑娘在，应该是用不着花瓣了。”
“……还是要用的。”流景干笑。
不利台占地极大，里头却不设偏殿，唯有一座无妄阁，最近的偏殿走过去也得一刻钟的时间。在这一刻钟里，流景不断与悲老翁套近乎，等走到偏殿门口时，悲老翁已经将她引为人生知己。
“没想到我这么大岁数了，竟还能交到如此知心的朋友，日后你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就尽管与我说，我定是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悲老翁激动道。
流景殷勤道：“那你能放了我吗？我不想留在幽冥宫。”
“你这几日也辛苦了，快进去歇着吧。”悲老翁同样殷勤。
流景：“……”
悲老翁：“……”
漫长而尴尬的沉默之后，老头子咳了一声，一脸为难道：“你也知道，我只是一个八十岁了还怕师父骂的可怜人。”
“你这小孩真不讲道义。”流景冷笑一声，进屋、关门、绝交。
小孩？谁？悲老翁茫然摸摸山羊胡，赶紧召来几个侍卫守在门口。
流景独自站在不知比无妄阁奢靡多少倍的偏殿里，开始接下来的事。
现在非寂刚醒，幽冥宫里兵荒马乱暂时顾不上她，算是最好的离开时机，一旦错过了，就得另想法子，可问题是她若想强行离开，势必要穿过层层防御结界，如此一来肯定会惊动非寂。
他虚弱到以原形出现时，尚且能轻易化解她的攻击，如今别说她要冲出结界，就是出去跟侍卫们打一架，估计都能把他引来，到时候别说走了，命都未必能保住。
所以她得好好想想，该怎么瞒过所有人悄悄离开这里。
流景席地而坐，后背刚靠在门上，肚子便咕噜了一声。
……差点忘了，今天早上还没吃饭呢。
所有思考抛诸脑后，流景起身开门，门口七八个侍卫加宫人齐刷刷看过来。
“饿了，可以送早膳了，要玉带虾仁、百鸟朝凤、白龙曜和佛跳墙，今日胃口不佳，吃点清淡的。”报完菜名，立刻将门关上了。
侍卫和宫人们面面相觑，半晌有人憋出一句：“佛跳墙……清淡？”
无人回答。
众人不知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是什么路数，犹豫半天到底还是上菜了。流景见他们还算配合，就顺势提出要些灵药。
“灵药归狸奴大人管，我等要想取用，得先禀告他才行。”宫人回答。
“那算了，”流景果断放弃，“帝君刚醒，他估计忙得很，还是别打扰他了。”
宫人狐疑地看她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对，可看到她理直气壮的样子，又觉得可能是自己多想了。
“午膳记得加一道甜羹，再要一小叠清水豆腐。”流景早饭还没吃完，就开始点下一顿的菜了。
宫人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但对上她正气清澈的目光，还是犹犹豫豫答应了，只是一转头就去找了狸奴，想核实一下流景究竟什么来头。
帝君神志不清这段时间，一直是非启负责冥域的大小事，因此埋下不少祸患。现在帝君醒了，太多地方急需整顿，狸奴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功夫管谁吃什么喝什么的事，听说监视流景的宫人来了，便忍着烦躁说了句：“看好她，其他的事之后再说。”
这话落在宫人耳朵里，‘看好她’就成了‘照看好她’，对流景顿时更加上心了。
流景时隔三天，才发现监督自己的这群人突然热情了不少。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总归是好事，她吃饱喝足之后就开始打坐，一直到下一顿饭送过来。接连点了好几日的菜后，宫人们已经彻底习惯，除了不准她出偏殿的门，其他要求几乎全都答应。
每天好吃好睡地养着，流景没有之前那么迫切想要离开了，但同时也有了新的烦恼——
她识海的恢复速度，似乎比之前慢了不少。
同样是没有灵药辅助的打坐，在不利台时每次都会有微小的进步，而这几天在偏殿，识海却是毫无变化。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流景叹了声气，沉思片刻后开门：“午膳不用准备太多吃食，简单找只百年大鹅炖一下吧。”
宫人：“……”上哪给你去弄百年大鹅！
“记得加点枸杞，我总感觉最近气血不足，需要补补。”流景吩咐完，就再次关上了门。
距离午膳时间还有一个多时辰，宫人们临时收到百年大鹅的要求，一时间急得团团转，好不容易找到一只，赶紧抓着往后厨送。
狸奴正四处排查非启在幽冥宫布下的暗棋，突然听到一阵乱糟糟的‘咕，咕，咕’由远及近，一扭头看到一群人正满眼放光的抓着鹅往前走，顿时额角青筋直跳。
“做什么呢？！”他呵斥一声。
抓鹅的几人吓一跳，险些放开怀里的鹅，看到是狸奴连忙献殷勤：“回狸奴大人，小的们给流景姑娘抓鹅去了！”
他们不知该如何称呼流景，便学着悲老翁按凡间的方式唤她姑娘。
“抓鹅干什么？”狸奴听到流景的名字一顿，勉强想起她是谁了。
带头的人脸上挂着笑，一边努力抓紧各种挣扎的大鹅，一边恭敬回答：“狸奴大人先前不是说过嘛，要照看好流景姑娘，我等谨遵您的吩咐，这段时间予取予求随便她要如何，这不，她要吃炖大鹅，我等便……”
“我什么时候说照看好她了？”狸奴莫名打断，“我说的是看好她，别让她跑了。”
‘看好’和‘照看好’，可全然不是一个东西。
抓鹅的几人表情突然僵住，在与狸奴大眼瞪小眼的过程中总算明白了什么。
狸奴扫了他们一眼正要再说什么，突然看到属下示意，便留下一句“什么都不必给她”立刻离开了，留下几人面面相觑——
“咕！”百年大鹅发出抗议的叫声。
偏殿里，流景正闭目养神等大鹅，突然睁开眼睛看向房门。
刹那之后，门被踹开，几个宫人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这么快就炖好了？”流景从床上坐起来。
“炖个屁！”带头的宫人忍不住骂了句，“你这个厚颜无耻的女人，还想怎么使唤我们？！”
“什么意思？”流景不解。
年纪最小的那个气愤道：“别装了，你根本不是什么贵客，不过是被关在这里的囚犯而已，竟然故弄玄虚把我们骗得团团转，真是好不要脸！要不是今日遇到狸奴大人，你还打算骗我们到什么时候！”
“我之前好像什么都没说吧，是你们自己上赶着巴结，怎么现在还怪到我头上来了？”这辈子都没被人指着鼻子骂过的流景乐了。
几人顿时恼羞成怒，七嘴八舌分辩自己才没有巴结她，是她故弄玄虚才唬住他们等等。
流景被吵得头疼，突然啧了一声。
她的声音不大，可让所有人莫名有种被烈阳拂过的敬畏感，虽然这敬畏感只是一闪而过，却也让偏殿彻底安静了。
“狸奴怎么跟你们说的？”一片安静中，流景缓缓开口。
“他说并没有要我们照看好你，只是看好你，别让你跑了。”年纪小的宫人立刻将狸奴的话撂出来。
流景撇了撇嘴：“我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见她到了这地步还如此淡定，众人心里又开始疑惑了。
“算了，随便你们如何吧，”流景叹了声气，“反正等帝君忙完，自会接我回不利台。”
“你怎么知道帝君很忙？”带头的人狐疑问道。
因为想也知道，非启在他神志不清这段时间不可能什么都不做。流景斜了他一眼：“自然是帝君同我说的。”
“帝君跟你说这些？”众人更疑惑了。
流景抬眸：“不然呢？我可是他最宠爱的女人，他自然什么都跟我说。你们以为他为何要将我关在这里？还不是因为要收拾非启阎君留下的那些烂摊子，暂时顾不上我，可又怕我会悄悄离去，毕竟我与他日夜缠绵的这段时间，他已经爱我入骨，无法容忍我会离开他，思来想去只能暂时将我关起来。”
说罢，她惆怅地整理一下衣领，无意间露出脖子上残留的那些痕迹：“其实他没必要这么做，毕竟我在与他恩爱的这段时间，也早就对他情根深种，这辈子除了他身边，哪里都不肯去了。”
她没来偏殿之前，众人就听说了帝君留她日夜相对的事，此刻听到她如此真情的剖析，顿时信了三分，看到她身上过了这么久都没消散的痕迹，三分又变成七分。
“若帝君喜欢你，狸奴大人为何不让我们关照你？”还是有人质疑。
流景扫了他一眼：“他只是说看好我，又没说不让你们关照我？”
“他言外之意就是如此。”这回他们不好糊弄了，毕竟刚才狸奴虽然没有明说，但态度明显对她不喜。
流景沉默片刻，问：“你们可知道，狸奴在我之前，还送过男人给帝君？”
他们先前负责守着不利台，这事儿对他们而言不算秘密。
流景做作地抚平衣领，叹息：“若帝君愿意接受，狸奴大人应该很高兴吧，毕竟他……”
众人先是一愣，听明白她的意思后，顿时如遭雷击。
刚到无妄阁的狸奴突然打了个喷嚏，王座上的男人清浅地扫了他一眼，他赶紧站直了身子。

第6章
偏殿内死一样的寂静，而造成这一后果的罪魁祸首，甚至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不、不可能……”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连连后退，仿佛受了重大打击，其他人也满脸惊恐，神魂都快不稳了。
冥域之人行事大胆奔放，别说是男男之事，就是女女男男、男上加男都极为常见，大街上俩奇形怪状的东西缠到一起都不带有人看的，但那可是狸奴大人！整个冥域对帝君最忠心最崇敬的狸奴大人！他怎么可能……嗯？
有流景的暗示在先，狸奴大人为帝君赴汤蹈火的画面突然变得有些不对。
这么荒唐的事，他们该不相信的，可流景一身欢好过的痕迹，证明她深受帝君喜爱，加上她一直关在偏殿，却知道帝君如今正在收拾阎君烂摊子的事，定是帝君提前与她说过……帝君都与她到如此地步了，狸奴大人该将她当做第二个主子敬奉才是，却为什么看她不顺眼？当然是因为嫉妒啊！
众人脑子乱糟糟的，想信又不敢信，正纠结时，流景点了点自己喉咙上细小的伤口：“看见没有，狸奴大人划伤的，我是唯一能救帝君的人，按理说他该小心照顾我才是，为什么却要伤害我？”
“为什么……”他们已经麻木。
流景意味深长：“是啊，为什么？”
众人一个激灵，不敢细想。
流景叹气：“事呢，就是这么个事，你们不信就算了，也可以像刚才一样针对我，不过帝君将来要是问起……”
她拉长了音调，睨了众人一眼。
众人回过神来，再看她眼神都变了。
“小、小的们对帝君关心则乱，才会一时冲动跑来质问姑娘，还还还请姑娘恕罪。”带头的还没从震惊里缓过神来，汗已经浸透了后背，帝君性子阴谲极为护短，若是知道了他们如此怠慢自己宠爱的女人，只怕他们小命不保。
其他人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连忙跟着道歉。
流景大度地笑笑：“不知者无罪，我不会将此事告诉帝君的。”
众人连忙道谢，纷纷表示这就去炖大鹅，流景摆摆手让他们快去，却在他们要出门时再次开口：“可得管好自己的嘴，否则……我有帝君护着，倒是不怕什么，你们可就不一样了。”
说罢，还一副知心大姐姐的模样询问，“听懂了吗？”
“听懂了听懂了。”
“我们绝对不会说的。”
“打死也不说。”
流景满意点头，等他们走后才叹了声气，确定自己必须要尽快离开了，否则等非寂身上的毒彻底解了，莫说非寂会要她的命，就是狸奴也不会放过她。
可是幽冥宫禁制重重，她该如何在不触动禁制的前提下顺利离开呢？流景沉思许久，突然想起幽冥宫里，还真有一个人可以帮她。
不利台，无妄阁。
两个侍卫淡定地将几具尸体拖出去，再顺手丢进荷花池。原本平静的荷花池顿时激起一阵水花，水下有不明生物游过，将尸体尽数吞食。
幽静的大殿内，血腥气没有因为尸体被拖走而消散，反而变得愈发浓郁，狸奴皱了皱眉，用灵力将大殿清洗一番，但下方跪着的人身体不断渗血，殿内很快又有新的血腥气涌出。
非寂靠在王座上，一只手托着额角闭目养神，另一只手轻点膝盖，跪着的人疼得汗如雨下，却半点声响都不敢发出。
门外光景变换，门内却仿佛静止了一般，透着死一样的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狸奴开口打破沉默：“帝君才昏迷几日，你便转投非启，枉费帝君当初如此信任你。”
那人脸色愈发苍白，闻言苦涩一笑：“帝君生死未卜，阎君再三胁迫，卑职也不过想求一条生路。”
他眼底满是后悔，显然也为自己的倒戈而痛苦，在场的人大多与他共事百年以上，一时间都跟着沉默。
一片寂静中，王座上的人缓缓开口，声线如玉石落进了布满冰碴的深泉里：“你求到了吗？”
那人微微一愣。
非寂垂着的睫毛在眼下映出一片小小的阴影，敲着膝盖的手指停了下来。
狸奴面色沉重，给门口侍卫一个眼神，侍卫们便立刻将那人拖走。片刻之后，殿外荷花池发出扑通一声响，随即便归于死寂。
亲手处决了相处千年的同僚，狸奴心里很不好受，但眼下仍有更重要的事：“帝君，非启这段时间往幽冥宫安插了不少人，还是要一一排查才行，还有给您下毒的凶手，目前仍毫无线索。”
“下毒的事，不必再查，”非寂抬眸，瞳孔如墨深，“本座知道是谁。”
狸奴微微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一时悲愤不已：“您将她视若生母，她怎能……”
话没说完，非寂一个眼神看过来，他突然沉默。
短暂的安静后，非寂缓缓开口：“至于非启，不必姑息。”
“是。”狸奴听懂言外之意，心情又好了起来。
他正要再说什么，一股浓郁鲜香的味道突然飘进殿内，将殿内散不尽的血腥气尽数压盖，带来一丝烟火暖意。狸奴的思绪被这股香味打断，不由得往殿外看了眼。
非寂显然也闻到了，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应该是后厨做了汤，”狸奴解释，“估计是知道您体内情毒未除，元气受损，便做些餐食为您温补，您待会儿多少用一些吧。”
非寂不语，垂眸看向矮桌上的名单，上头写了所有可能倒戈的下属名字。
狸奴见他没有拒绝，心下松了口气，一边在王座下守着，一边等后厨送吃食过来。
百年大鹅肉质紧实不腻不膻，只需用最简单的烹饪方式，再略微放些灵草相配，鲜香的味道就能飘出了三里地。
流景连吃两大碗，撑得腰带都有些紧了，终于心满意足地放下碗。
宫人见状讨好上前，问她是否还要再来一碗。
“这些就够了，剩下的你们分一下。”流景大方表示。
宫人顿时激动，可冷静下来又有些为难：“百年大鹅十分难得，我、我们哪有资格享用。”
“吃吧，我准了。”流景道。
宫人当即开心道谢，端着汤盆就要离开。
“在这儿吃吧，将外面几人也叫进来。”流景从桌边退开。
宫人犹豫一瞬还是答应了，跑出去将其他人都叫了进来，一时间偏殿突然熙熙攘攘。
流景招呼众人坐下，又看着他们一人一碗分了炖大鹅，这才满意地拍拍手：“行了，你们慢慢吃，我出去走走。”
“是。”
“谢谢流景姑娘。”
“跟我客气什么。”流景笑笑，大步往外走。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她刚才说了什么，脸色一变赶紧放下碗筷追了过去，没等流景走出殿门就将其团团围住。
“流、流景姑娘……”
“流景姑娘不可……”
“嘘，”流景淡定地用手指点了点唇，等他们安静下来才道：“忘了我之前跟你们说过什么了？”
宫人脑海里顿时出现‘狸奴爱慕帝君’六个大字，不由得一阵激灵。
“帝君只是不准我出宫，可从未说过不准我离开偏殿。”流景意味深长。
宫人顺着她的话揣测：“所以是狸奴大人……要关着您？”
流景避而不答，反而问了句：“你们是听他的，还是听帝君的？”
想到狸奴大人对帝君那些秘而不宣的心思，再看看这个身上留着帝君深深印记的女人，宫人讪讪一笑：“当、当然是听帝君的。”
流景冷笑：“那还拦我？”
众人面面相觑，纠结之下还是让出一条路。
流景面色顿时缓和了：“行了，快去吃饭吧，我很快就回来了。”
“那那那您可千万要早点回来，”宫人一脸为难，怕她生气又赶紧补充一句，“后厨有一批新鲜的灵米，煮粥的话绵软柔滑十分香甜，待会儿我们就给煮上，您早些回来才能早些吃到。”
灵米难熬，少说也得将近两个时辰才能煮好，流景一听就知道是在糊弄自己，却也笑笑道：“知道了，会尽早回来的。”
宫人点点头目送她出了偏殿，祈祷她千万别跟狸奴大人撞上，不然他们就说不清了。
……唉，所以狸奴大人喜欢谁不好，干嘛非要喜欢帝君呢，这哪是为难帝君的女人，分明是为难他们。宫人们一脸忧愁，只觉再这样下去，将来的日子怕是不好熬了。
无妄阁内，非寂靠在王座上，时而斟酌面前的名单，时而闭目养神，狭长沉郁的眼眸如一滩死水，透着无尽的幽深。
相比他的古井不波，狸奴却是略显急躁，时不时就往门外看一眼，腹诽后厨那些人也不知道在做什么，这么久了还不把吃食送过来。
在又等了小半个时辰后，他的耐心彻底耗尽，低着头不动声色退出无妄阁，撕破虚空便将后厨的人抓了过来。
被抓的是大厨，过来时手里还拿着汤勺，勺子上沾着厚厚一层熬到五成熟的灵米，正散发着阵阵浓郁的米香。
“狸、狸奴大人？”大厨一脸茫然。
狸奴皱眉：“怎么还不将吃食送来？”
“……什么吃食？”大厨更茫然了。
“当然是你们给帝君准备的吃食，一个时辰前我便闻到……”狸奴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下，再开口已经明白了什么，“先前那顿饭，不是给帝君做的？”
“先前……您说炖大鹅啊，不是流景姑娘要吃的么，帝君平日辟谷鲜少用膳，又没人提前吩咐，我们便没有……”大厨缩了缩脖子，声音渐渐小了。
狸奴深吸一口气，咬牙：“不是说了不必给她做？”
“小、小的也不清楚，宫人送了大鹅来，小的就给炖了。”大厨讪讪握紧了勺子，结果因为太紧张，不小心碰到了狸奴的衣袖，在上头留了点点米痕。
“小的不是故意的，狸奴大人恕罪！”大厨连忙道歉。
狸奴的重点却在别处：“这也是给她做的？”
“是……”
果然如此。想到她在帝君神志不清时要挟自己的事，狸奴冷笑一声：“做好给帝君送过来，以后不论她要什么，都不准再给她做。”
“是，小的知道了。”大厨连忙答应。
撕破虚空将大厨重新扔回后厨，狸奴便沉着脸回无妄阁了，结果一进门便看到非寂眉头微蹙，瞳孔已经泛起淡淡的红。
“帝君，你怎么了？”他连忙上前。
非寂不悦地看他一眼：“干什么去了？”
“卑职去催催吃食，”狸奴顿了一下，担忧地看着他，“可是情毒又发作了？”
非寂不欲多说，闭上眼眸凝神静气，周身气息却越来越乱。
狸奴愈发紧张，却又不知该如何帮他，正一筹莫展时，视线突然扫到自己袖子上的米痕，突然有了主意：“帝君，卑职去将那个叫流景的女修带过来？”
“谁？”非寂睁眼，瞳孔已经变成竖状。
“就是您在神志不清时日夜宠幸的那个女人。”狸奴耐心解释。
非寂：“？”

第7章
短暂的沉默后，非寂面无表情开口：“你说什么？”
“您不记得了？”狸奴惊疑之后又有一分恍然，“难怪您从醒来便没有提过她。”
非寂脑海中隐约浮现某个在他身上乱摸的人影，竖瞳泛着森森冷意：“究竟是怎么回事。”
狸奴连忙将他化身黑蛇神志不清那几日的事一一说了，当说到他热情到压塌了床，蛇尾还每天往人裙子里钻时，非寂脸上闪过一丝木然。
“本座，缠着一个女人，不放。”漫长的沉默后，他一字一句，重复了狸奴言语里的几个重点。
狸奴莫名心惊胆战，耳朵不知不觉飞了起来：“您当时神志不清，会如此也是遵循本能行事，不必太过介怀。”
“你先前怎么没说？”非寂语气平静，熟悉他的人却知道此刻他耐心几近耗尽。
狸奴讪讪，一张非常硬汉的脸透着无措：“您、您醒来后便开始收拾非启留下的烂摊子，半句都未曾提她，卑职就先将她丢进偏殿里，一来二去也忙忘了，若非您的情毒又突然发作，卑职袖子上又沾了米汤，也不一定能想起她。”
情毒跟米汤有什么关系，非寂已经不想再问，他闭上眼眸，不愿承认狸奴口中会用尾巴钻女人裙底的黑蛇是自己。
狸奴却相当没眼力见，察觉到他的气息已经彻底乱了，赶紧再一次劝说：“她可是您当时唯一愿意接纳的女修，想来也是有些特别之处，不如将她召来吧，也好缓解情毒之苦，等断羽带回万年合欢花，便不必……”
非寂漠然看向他，狸奴瞬间闭嘴。
片刻之后，非寂不紧不慢开口：“流景是吧。”
狸奴连忙颔首。
“杀了。”非寂面无表情，轻易做了决定。
……可您的情毒怎么办？狸奴心下着急，但一对上他晦暗的眼神，便什么都不敢说了。
流景还不知危险来临，离开偏殿后，便凭借昔日收到的情报东躲西走，很快便来到一处偏僻的宅院前。
她这次要找的，便是自己当初派来冥域卧底的人，舍迦。
三千年前她刚成为仙尊不久，非寂便取代老帝君成为冥域新的君王，然后就开始针对仙界做出种种挑衅，虽然每次挑衅都没引起大规模骚乱，却也让她很是苦恼。
无奈之下，她只能派人卧底冥域，好提前知晓非寂下一步动作，从而尽早阻止他的行动。然而非寂也不是什么蠢的，三千年里她派出将近百人，如今还安然留在幽冥宫的，仅仅剩下舍迦一人。
舍迦每隔百年都会给她寄信一封，告知她非寂这段时间的动向，而非寂在最初的千年之后不再招惹天界，于是信里的内容逐渐从监督非寂，转移到了舍迦自己身上。
通过传书，流景知道他凭借聪明才智，在冥域平步青云举足轻重，如今已经掌管幽冥宫大小事务，人脉更是遍布所有宫殿，不论做什么都轻而易举，想来送她出宫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那么问题来了，平步青云举足轻重的人，为什么会住这么破的地方？流景看着裂成两半的牌匾、以及荒草横生的院子，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说让你三天剥完吗？现在都五天了才剥一半，你让我们怎么跟上头的人交代？”院内传来女子不满的声音，流景本来抬起的脚又默默收了回去。
“好姐姐，都是我不好，是我太笨了，剥个莲子都剥不好，你再给我两天时间，我肯定能全剥出来。”少年清澈的声音透着几分可怜。
“算了，先这些吧，剩下的你剥完送过来就行，你这破地方我是不来了。”
“是，姐姐慢走。”
脚步声响起，流景淡定躲到荒草丛中，等人走了之后才进院子。
在外面的时候已经看见院子里荒草丛生，进来后更觉破烂，干裂不平的地面和枯黄的杂草，缺了一角的石桌，只有三条腿的凳子，还有墙根处裂成几半的大水缸，共同组成了整个院落，而院子尽头，则是一间破旧的瓦房，以及瓦房下正吭哧吭哧剥莲子的少年。
……幽冥宫奢靡无度，地砖都恨不得镀一层金，没想到还有如此偏僻简陋的地方。流景心里啧了一声，不紧不慢走到少年面前。
“好姐姐，你怎么又……”少年头顶落了一片阴影，连忙挂上讨好的笑容抬头，结果在看到对方容貌后瞬间睁大了眼睛，“仙、仙尊？”
“你所谓的平步青云，就是在这破地方剥莲子？”流景扬起唇角，未语先笑。
少年眼底的震惊瞬间被窘迫代替，一张清俊的脸憋得通红：“这、这可不是一般的莲子，是东海灵莲，剥的时候半点灵力都不能用，全靠手指巧劲，稍有不慎就……”
面对流景带笑的眼睛，他说不下去了，眼圈一红脑袋上噗的出现两只毛茸茸的兔耳朵，嗷呜一声朝她扑了过去：“仙尊！我好想您！”
流景被比自己还高的少年撞得后退两步，笑着揉一把他的耳朵：“冷静些，本尊这不就来了么。”
“对、对啊，您怎么来了？”舍迦茫然放开她，“难道是天界跟冥域议和了？”
“本尊倒是想，非寂也不乐意呀。”流景摊手。
“那你这是……”舍迦不解地动了动耳朵。
流景顿时手痒，没忍住又抓了抓。
舍迦对她的癖好显然已经习惯，任由她抓了之后再重复一遍自己的疑问。流景眨了眨眼睛，问：“你先告诉本尊，为什么要在信中撒谎。”
“我、我没有撒谎。”舍迦心虚得不敢看她。
流景挑眉：“掌管幽冥宫大小事务？”
“……哪里有需要，我就去哪里帮忙，不就是掌管大小事务。”
流景失笑：“人脉遍布整个幽冥宫？”
“小到后厨杂役大到殿前鬼卒，都使唤过我，可以说我跟谁都熟。”舍迦两只白中透粉的耳朵耷拉着，一对上流景看穿一切的眼神，便彻底破罐子破摔了，“好好好我承认，我在幽冥宫就是个小杂役，身份低下到连个正经住处都没有，只能在荒废的宅院里住着，之前说的那些都是骗你的，是我虚荣心作祟！”
小兔子眼睛更红了，随时都可能哭出来，流景怜爱地摸摸兔耳朵：“小可怜，没想到你日子如此艰难，此次就随本尊一同走吧。”
舍迦顿了顿，道：“仙尊，您好像还没说为何来此呢……别跟我说你是偷偷来的，帝君视你为眼中钉，若是被他发现，你就危险了。”
“放心，我如今与年少时模样不同，他没认出我。”流景随口安抚。
舍迦却很难放心，皱着眉头盯着她看。
流景略微坐直了些：“你可听说过前段时间有个女修进宫来，与非寂日夜相处了好几天的事？”
舍迦点头：“听说了，也不知那女修什么来头，竟如此得帝君欢心，来的当日便被宠幸了，之后更是几天都未曾出过无妄阁。”
流景一脸无辜：“本尊就是那个女修。”
舍迦：“？”
舍迦：“！！！”
小兔子猛然睁圆了眼睛，还没来得及惊叫就被流景捂住了嘴。
“此事说来话长，目前最要紧的是想办法送我出宫，离开之后我再慢慢跟你解释。”流景低声叮嘱。
舍迦被她方才的言语炸得脑子如浆糊，虽然有无数个问题想问，但一对上她认真的眼睛，便习惯性地点了点头。
流景扬唇笑笑，正要问他有没有办法低调离开，突然笑意淡去，抬眸看向院门：“来不及了。”
舍迦不解，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便看到狸奴出现在院门口。
四目相对的刹那，流景重新挂上笑容：“狸奴大人怎么来了，是找我还是找这位道友？”
这位道友舍迦紧张地咽了下口水，隐约猜出狸奴来者不善。
果然，狸奴没问流景怎么从偏殿出来的，也没问她和舍迦是什么关系，只是淡淡说一句：“帝君要我来取你性命。”
“帝君身上的情毒还未彻底解开，现在就要我的命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流景一脸乖巧。
情毒相当特别的一点是，第一次解毒的人是谁，之后每一次就只能是谁，如今的她在狸奴等人眼里，就是一枚解药，现在毒还没清干净，哪有毁了解药的道理。
然而非寂就是这么没道理。
狸奴掌心一道光闪过，重若千斤的方天画戟撑在地上，顿时将干裂的地面压出一个凹痕。
舍迦默默躲到流景身后，压低了声音小声道：“仙尊，狸奴大人平时还不错，给我个面子，给他留一条活路吧。”
“我数到三，我们一起跑。”流景默默抓了把莲子。
舍迦顿了顿，面露不解：“跑什么？”
“三！”
莲子携裹着些许灵力朝墙角射去，狸奴猫耳飞起，本能地朝莲子冲去，流景立刻朝外跑。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舍迦还没反应过来就跟着跑了，当狸奴意识到受骗追来时，他还有些懵：“仙尊，其实也不用这么给我面子。”
他要的：别把狸奴打死。
仙尊给的：不被狸奴打死。
这也太客气了。
舍迦的眼睛清澈而愚蠢，正对流景感激不已时，就听到她冷静道：“我识海受损，打不过他。”
一股强劲灵力冲来，流景眼疾手快拉着他避开，仍被余波划破了衣袖。
舍迦险些跌倒，看到她被划破的衣袖，终于意识到她没开玩笑，原本淡定的表情顿时充斥惊恐：“跑啊！”
话音未落，咻的一下没影了。
流景：“……”
正当她感慨兔子跑得真快时，兔子又折了回来，拉起她重新跑。舍迦修为不高，逃跑的技术却是一流，拉着流景东躲西躲，竟然连连躲过狸奴的追杀。
狸奴耐心耗尽，挥舞方天画戟正要放大招，远方突然传来高楼坍塌的声响。
追和被追的三人同时扭头，便看到不利台方向浓烟滚滚，隐约有黑鳞闪耀。狸奴瞳孔一缩，当即撕破虚空朝不利台去了，留下流景和舍迦二人面面相觑。
又一阵巨大的动静，舍迦咽了下口水：“再往左走上两里地，再绕过水榭和长廊，有一处可以出宫的暗道，仙尊……我们现在过去？”
“先等等，我看看发生什么事了。”流景伸长了脖子看热闹，却只看到尘土翻滚。
舍迦头疼，拉着她就跑：“都什么时候了还看热闹，先保命吧！”
流景只好跟上，只是一步三回头，对远处的热闹恋恋不舍。
为免触动幽冥宫禁制，两人不敢擅用灵力，全靠双脚努力，终于在片刻之后远远瞧见暗道入口。流景放缓脚步，伸了伸懒腰正要往里走，突觉上空一片巨大的阴影落下。
她凭借本能拉着舍迦翻滚后退，下一瞬便有什么重重砸在面前，激起一片巨大的尘嚣。
舍迦被呛得弯腰咳嗽，等尘土褪下时勉强站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血红的竖瞳。他脑子一空，吓得扑哧变成一只雪白的兔子晕厥过去。
大黑蛇烦躁易怒，正要找别的地方继续发疯，余光突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他突然停下，蛇头低垂盯着她的脸看。
“帝君……早啊。”夜幕降临，流景挤出一点笑意。
大黑蛇血红的瞳孔一片混沌，卷起人就往不利台去了。

第8章
大黑蛇卷着流景回到不利台，又将她丢在无妄阁的废墟上，随便用在碎石堆里扫两下，压在下面的床便露了出来，黑蛇转头将她卷到灰头土脸的床上。
流景乐了：“你还挺讲究。”
着急忙慌追出去又追回来的狸奴：“……”
黑蛇重新将流景缠紧，蛇尾焦躁地勒住她的一只脚踝，不得其法地轻轻磨蹭。狸奴感觉自己眼都快瞎了，为了维护帝君声誉，还是立刻设下结界封闭无妄阁，将无关之人尽数隔绝。
被缠着的流景倒是一脸淡定，只是在黑蛇勒得更紧时拍拍泛着幽光的鳞片：“狸奴大人，我现在没法跑，你可以动手了。”
狸奴：“……”
“动手呀，你方天画戟呢？”流景勾起唇角，挑衅地点了点自己咽喉上的旧痕，“朝这儿扎。”
狸奴深吸一口气：“……你先服侍帝君，其余的事我们之后再说。”
“谁跟你之后再说，帝君要杀我，还想我服侍他，哪来这么好的事。”流景冷笑，顺手揍了黑蛇一下。
大黑蛇不痛不痒，顺便将她缠得更紧。
狸奴却不乐意了：“他什么都不知道，你打他干嘛！”
“不是他让你杀我？”流景反问。
狸奴：“神志不清的帝君，跟神志清醒的帝君能一样吗？”
“不都是他？”
狸奴噎住。
短暂的沉默之后，大黑蛇已经不耐烦在场的第三人了，狸奴只能硬着头皮问：“你想要什么？”
“三千上阶灵药，以及平安离开幽冥宫，”流景说完见狸奴还要反对，便先一步开口，“想清楚了再回答，答应，至少眼前的困境能解，不答应……帝君闹出这么大动静，想来阎君已经知晓了，也不知他此刻是不是正着急过来。”
神志清醒的非寂和神志不清的非寂确实是同一个人，但对冥域和非启而言，却不可同日而语，这一点狸奴可比她清楚。
果然，狸奴挣扎许久后还是咬牙答应。
流景笑笑，慵懒靠在蛇身上：“起个心誓呗。”
以心立誓，一旦违誓便会横生心魔，轻则修为倒退，重则伤及神魂。
狸奴闻言刚要发怒，但看到黑蛇缠着人家不放的模样，又窝囊地举起三根手指，立誓等帝君清醒，会亲自护送她离开。
等他最后一个字说完，流景立刻笑眯眯捧住大蛇头：“我的心肝肝，我的大宝贝，奴家想死你了。”
狸奴脸色铁青扭头就走。
结界内转眼只剩一人一蛇，流景突然表情一僵，一巴掌直接打在蛇头上：“乱蹭什么。”
黑蛇瞳孔竖起，不满地看向她。
“……乖，把尾巴拿出来，”感觉到他的尾巴尖还在磨，流景放缓了语气，咬着牙诱哄，“快点，我可以让你舒服些。”
黑蛇也不知听懂了没有，盯着她看了许久后，勉为其难把深入裙底的尾巴尖甩出来，躁动不安地缠紧了她的双腿，凹凸不平的蛇鳞刮过，在她身上留下点点痕迹。
流景扯了一下唇角，忍着擅用灵力的剧痛拈个清心诀，轻轻推入他的眉心。从天黑到天亮，清心诀渗入识海，抚平翻涌的狂潮巨浪，大黑蛇只觉头脑渐渐清明，原本的躁动减了七分，突然就懒惰不想动了。
一个清心诀便耗费了流景全部气力，她汗津津地靠在大黑蛇身上，连手指也不想抬一下，黑蛇餍足地偎着她，连尾巴也不动了。一人一蛇相互靠着，竟然就这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是又一个天黑，流景扫一眼旁边沉睡的大黑蛇，闭目感应自己的识海。
片刻之后，她惊讶地睁开眼睛——
昨夜给非寂输了一夜的清心诀，她的识海非但没有因为空耗灵力而加深裂痕，反而比先前的状态更好了些。
同样是没有灵药辅助，先前在偏殿时连续好几日打坐修炼都毫无进展，如今什么都没做便愈合了些，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流景沉思许久，突然想起刚来幽冥宫那几天，她识海的修复速度似乎也跟现在差不多……
流景看向黑蛇，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黑蛇还在睡，粗壮的蛇身压在身上沉得要命，流景试着推了两下没有推开，想了想伸手捡块石头砸在结界上。
狸奴很快出现，看到她衣领边缘无意间露出的红痕，下意识别开脸：“干什么？”
“后厨昨天给我煮了灵米粥，我忙着服侍帝君忘吃了，你去问问他们给我留了没。”流景言简意赅。
狸奴：“……你叫我就是为了这个？”
“当然不是，帝君昨夜操劳过度，需要灵药补身。”流景又加一句。
涉及非寂，狸奴什么话都没了，但他这回长了个心眼，将灵药和吃的一同送来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盯着流景以免她偷吃灵药。
“小人之心。”流景斜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坐起身，身后黑蛇立刻悄无声息缠了上来，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在地上，激起尘土飞扬。
“帝君别动，我喂你吃药。”流景抓住黑蛇尾巴，黑蛇顿时将她缠得更紧，蛇身蠕动时无意间勾起她的裙角，露出了她红红紫紫的小腿，流景嗔怪地拍了蛇身一下，又没骨头般靠了过去。
狸奴再没眼看，板着脸当即走了。
流景噙着笑目送他离开，确定他不会再回来了，就立刻将全部灵药汲取吸收，然后毫无愧意地看着黑蛇将自己剩下的药渣卷入口中。
“真乖。”流景摸摸蛇头，又软又硬，跟猫猫兔兔是全然不同的手感。
虽然摸着也不错，但要是有毛就好了，还是毛茸茸最可爱。流景摸着蛇头，又一次疑惑他是怎么从狮子变成大黑蛇的。
黑蛇察觉到她的走神，不满地收紧了蛇身，流景被勒得险些吐出来，连忙拍拍他示意松开。黑蛇这才慢悠悠看她一眼，勉为其难松了些力道。
流景揉揉被勒疼的腰，一边嘀咕惹不起惹不起，一边将食盒里的粥端出来。
眼下无妄阁还是一片废墟，他们坐在高高的废墟之上，连个桌子都没有，只能一手端碗一手拿勺。
“小猫咪可真小气，就送了一碗粥过来，不过你放心吧，本尊可是大方得很，等会儿分你两口尝尝。”
流景搅了搅已经有些冷的粥，几粒刻了字的莲子翻了上来，她笑了笑，没等看清上面的字是什么，血盆大口从天而降，啊呜一口连碗带粥全吞了。
流景：“……”
灵米香味浓郁质地黏稠，是上好的美食，黑蛇吃完仍意犹未尽，用眼神询问流景还有没有。
流景从昨天中午的炖大鹅之后就滴水未进，对上他的视线顿时怒从胆边起，伸手掐住他和身子差不多粗细的脖子摇晃：“给我吐出来！”
黑蛇随便她晃，等耐心耗尽，就直接张嘴就将她的脑袋含住。
猝不及防实现恶梦的流景：“……”
见她终于老实了，黑蛇勉为其难收嘴，懒洋洋倒在床上，激起一阵呛人的浮土。流景扫了他一眼，也跟着倒下了。
短暂的安静后，蛇尾勾上了她的小腿。
流景又过上了狐假虎威仗蛇欺猫的日子，不仅饭菜比之前更丰富，还有海量的灵药可用，更重要的是，待在非寂身边，她识海恢复的速度也比之前要快。
她起初还以为是无妄阁所在位置灵气充沛，才让她的识海修复起来事半功倍，可时间一久便确定了，是非寂本身的缘故。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但事实就是她和非寂挨得越近，识海的修复速度便越快，相反则慢下来，她试了几次，总结出最有效的修复办法，就是纠缠在一起睡觉，每次睡醒都感觉精力充沛。
这还只是单纯睡觉，要是不单纯……流景瞄了眼黑蛇身上接近蛇尾的地方，此刻鳞片泛着森森冷光，犹如最坚硬的玄铁，其中两片鳞要相对大些，色泽也更为幽深。
而她在第一次被卷上床时，有幸见过这两片鳞打开之后的样子，那画面给她留下的阴影，堪比当年被小蛇咬的那一口，让她发自内心觉得，其实识海修复慢点也没啥……嗯，人不能、至少不该什么底线都没有。
黑蛇察觉到她的视线，两片鳞蠢蠢欲动，流景连忙丢个清心诀给他：“冷静，千万要冷静。”
黑蛇懒散地扫她一眼，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不知不觉已经化蛇六七日，他的识海仍是一片混沌，除了睡觉就是缠着流景，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虽然还未恢复神智，但已经本能地知道自己即将恢复人身。
果然，又一个露水极重的清晨，非寂缓缓睁开了狭长的眼眸，脑海一片清明。
化蛇时期的记忆什么都没留下，醒来便看到灰蒙蒙的天空。非寂神色淡漠，仿佛不论身处何地，都无法让他死水一样的情绪产生波动。
他闭了闭眼睛便要起身，一条纤细的手臂却拦在了他的腰上。
非寂眼神一凛，沉着脸扣住这只手，流景被他闹出的动静吵醒，睁开眼睛的刹那猝不及防与他对视。
“……帝君？”
“你是谁？”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同样的对话勾起非寂类似的回忆，他突然就想起了这女人是谁。
流景轻咳一声，正要故技重施喊狸奴过来，非寂的视线突然落在旁侧。
他先前睁开眼时，只看到头顶灰蒙蒙的天空，却没注意到无妄阁已成废墟，而他此刻身处废墟之上，身下的床混着无数尘土与砂砾，周围除了乱糟糟的石块，就是残垣断壁。
究竟出了什么事，才会将无妄阁变成如今的模样？非寂眸色渐深，一回头再次跟流景对视。
流景小脸一红：“帝君威武，把无妄阁都折腾塌了。”
非寂：“？”

第9章
看着流景无意间露出的那些痕迹，以及塌成废墟的无妄阁，非寂有一瞬木然，没等他有下一步反应，结界外突然传来非启的叫嚣：“怎么又是你，你怎么总是阴魂不散？”
两人同时看了过去，却只看到灰沉沉不透明的结界。
“这句话该我问阎君才是，”狸奴面无表情，“阎君此刻不该在洞府闭门思过吗，为何会出现在不利台？”
“听说兄长狂性大发，将幽冥宫毁了大半，之后便被你用结界关在不利台再也没露过面，本君怀疑你意图篡位，就过来看看。”非启扬起下颌，嚣张地抱着手臂。
狸奴扫了他一眼：“阎君放心，帝君好得很，谁也纂不了他的位。”
“你说好就好？”非启冷笑，“本君今日势必要见到他，你再敢阻拦，本君要你的命！”
真是好熟悉的场面、好熟悉的词儿啊……流景翘了一下唇角。
非启还要硬闯，狸奴也不废话，一抬手便化出方天画戟。非启上回在他这儿吃了亏，这回早有准备，一闪身便退到三米外，完美避开方天画戟凌厉的杀气。
“打不着，气死你！”非启挑衅。
狸奴：“……”
流景终于还是没忍住乐了，结果下一瞬非寂凌厉的视线便扫了过来。
她轻咳一声，知道结界不怎么隔音，便凑过去小声解释：“帝君先前还未清醒时，他也来过一次，也是闹着要见您，连说辞都跟之前一模一样。”
她靠近得非常自然，仿佛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无数次这般过，非寂眼神微冷，一脸淡漠地将她推开。
流景被推得一愣，回过神时他已经抬眸看向结界：“狸奴。”
哦嚯，有好戏看了！流景顿时打起精神。
非寂一声‘狸奴’，让外面的争吵声戛然而止，刹那之后，结界如水一般化开，已成废墟的无妄阁瞬间暴露在众人视线内。
“帝君。”狸奴上前行礼。
非寂不语，神色冷淡地看向气势全无的某人。
某人被看得出了一身冷汗，已经全然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他两次都是再三确认非寂已经不行了才敢过来的，可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上回是出师不利无功而返，这回更是直接被抓个正着。
一片寂静下，非启讪讪行礼：“兄、兄长。”
“你来干什么？”非寂淡淡开口。
非启：“我、我听说你化形之后一直没出不利台，便有些担心，所以过来看看……”
“看够了？”非寂眸色阴沉。
非启干笑：“看够了看够了。”
“滚。”
“是！”非启屁滚尿流地滚了。
……这就完了？流景茫然一瞬，一扭头便对上了非寂晦暗不明的眼眸。
“要不……我也滚？”她小心试探。
非寂沉默地盯着她看，漆黑的瞳孔仿佛无尽的深河，下面布满了未知的旋涡，随时可以将人吞噬得连残魂都不剩。
流景被看得心惊胆战，正思考要不要拼死一逃时，非寂轻启薄唇：“滚。”
“是！”流景立刻学非启，准备屁滚尿流地滚蛋，可惜昨天晚上被黑蛇勒了太久，双腿使不上劲，加上废墟太高，只能扶着腰一瘸一拐慢慢往下挪。
一阵风吹过，白色法衣翻飞，无意间露出手腕和脚踝上勒缠的红痕，如大片盛开的梅花映在白雪上，无声展示她承受过的一切。
狸奴：“……”
非寂：“……”
漫长的沉默之后，流景终于从废墟磨蹭到地面，长舒一口气扶着腰离开了。
“无妄阁……”
“帝君……”
主仆二人同时开口，狸奴顿了顿忙道：“帝君请说。”
“你想说什么？”非寂疲惫开口。
狸奴正色：“帝君，您身体如何了？”
“不可控。”非寂只说了三个字。
狸奴心下一沉，明白他的言外之意就是随时都可能再神志不清。这就麻烦了，若之后再闹出这么大动静，只怕不会像这两次一样轻易糊弄过去。
“实在不行，帝君暂时把那女人留在身边吧。”他咬牙道。
非寂眉头微蹙。
“卑职知道帝君委屈，但这也是无奈之举，毕竟您一化形，便容易闹得人尽皆知，可有她在的话就不一样了，您就只想着……”狸奴解释到一半突然闭嘴。
非寂抬眸：“想着什么？”
狸奴不知道该怎么说，憋了半天憋出两个字：“厮混？”
非寂：“……”
狸奴说完就意识到不妥，清了清嗓子赶紧继续：“总之她可以压制帝君的狂性，助帝君悄无声息度过化形期，再有卑职相配合，坚持到断羽归来是没问题的。”
“本座神志不清时，为何只有她能近身？”非寂突然问。
狸奴一顿，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帝君怀疑她是非启的人？”
非寂若有所思地敲着膝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狸奴犹豫片刻，道：“帝君这么一说，卑职也有些怀疑了，毕竟她这个人……很奇怪，非常奇怪。”
已经奇怪到有病的地步，但……
“但她若是非启的人，为何这两次非启打上门来，她却没有相帮？而且她还趁帝君神志不清时，威胁卑职起了心誓，待帝君恢复人身就护送她出宫，看起来是真心想走……帝君怀疑她与非启虚晃一招欲擒故纵，只为谋得您的信任？”狸奴耳朵瞬间飞起来，“可她与其绕这么大一个圈，为何不直接跟非启趁您神志不清时里应外合？”
非寂垂下眼眸，许久才不紧不慢道：“你明日送她出宫，她若真心想走，就打晕了带回来，她若找借口留下……”
“卑职就杀了她。”狸奴眼神一狠。
“不，”非寂看向他，眼底一片沉寂，“就让她留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可万一她是非启的人，留在宫里会不会将您如今的情况泄露出去……”狸奴迟疑。
非寂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底一片阴郁：“无妨。”
“是。”狸奴只能答应，觑了眼非寂的神色又问，“帝君，您方才想说什么？”
非寂沉默地看了眼周围废墟。
狸奴心生疑惑，正要仔细询问，便听到他缓缓开口：“无妄阁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要问这个。狸奴顿时松一口气，安慰道：“帝君别在意，您也不想的。”
非寂：“……”更在意了。
见非寂沉默不语，狸奴以为他还在介意不利台毁了的事，于是再三表示可以用灵力复原，只是非寂神色冷淡，似乎并没有被安慰到。
不擅长哄人的狸奴苦恼了，苦思半天开口：“帝君。”
非寂抬眸。
“您真的很威武。”狸奴竖起大拇指。
非寂：“……滚。”
远在小破院的流景突然打了个喷嚏。
舍迦眼圈顿时红了：“仙尊！你怎么打喷嚏了？！”
“……本尊是打喷嚏，不是死了，把你的表情收回去。”流景斜了他一眼。
舍迦还是伤心，尤其是看到她手腕上的痕迹后，耳朵噗的一下就冒了出来，垂在脸上直颤：“都是我没用，我实力但凡强一点，也不至于这么多天了连不利台都混不进去，不至于眼睁睁看着您失了清白……”
“别哭了，你仙尊我的清白还在呢。”流景摸摸长耳朵。
“清白……还在？”少年有些懵，“那您身上那些是怎么回事？”
“被蛇鳞刮的，”流景不欲多说，转而抛出另一个问题，“你在幽冥宫少说也两千多年了，可知非寂的原身为何会从狮子变成黑蛇？”
“狮子……变黑蛇？”舍迦还在发懵。
流景颔首：“当初在蓬莱时，他亲口与本尊说过他的原身，是一只毛发旺盛的白狮，可本尊这次来，他却变成了黑蛇，本尊想破了脑袋，都没想通是怎么回事。”
舍迦眼神闪烁：“有没有可能……”
“什么？”流景好奇。
舍迦：“他在骗您。”
流景：“……”
短暂的沉默后，她否定道：“不可能，当初在蓬莱时，我跟他关系还不错，他没必要骗我。”
天、凡、冥三界，共仙魔妖人鬼五族，除了凡人，其他四族万年来都有一个不成文的约定，即每隔千年便各送一批子弟去蓬莱，跟随蓬莱老祖修行，她和非寂曾经同窗上百年，严格说起来也算是一师之徒。
“你跟帝君……还有关系不错的时候？这好像跟我听说的不太一样，”舍迦神情微妙，“先不说这个，我爹娘当年就在幽冥宫做事，帝君出生时，还是我娘掌的灯，我非常肯定他就是一条黑蛇。”
流景郁闷了：“那他为什么骗我？”
“天界和冥域本来就不对付，他会防备您也正常。”舍迦安慰道。
流景扯了一下唇角，表示并没有被安慰到。
舍迦赶紧转移话题：“仙尊，您这几日都做了什么，我怎么觉得您的精神头比之前好了呢？”
提起这个，流景可就不困了，立刻将自己在非寂身边恢复更快的事说了，问他可知道是怎么回事。
舍迦推测：“会不会是因为他生母是修蛇后代的缘故？所以他也继承了部分疗愈血脉，您在靠近时受其影响，从而快速复原？”
“也可能是因为他蛇胆破了灵力溢出，进而被我占了便宜。”流景跟着分析。
舍迦：“……您这个说法可真是，瞬间感觉帝君不厉害了。”
流景失笑：“开个玩笑，别当真。”
“都什么时候了，您还开玩笑，”舍迦嘟囔一句，又想起流景刚回来时跟自己说的那些话，犹豫片刻道，“虽然不知道帝君为何选择您，但可以确定的是，待在帝君身边有助于您的识海修复，所以您确定还要离开吗？”
流景看向他。
舍迦叹气：“您识海还未恢复，偷袭您的人也没查出是谁，现在出宫不仅要应对冥域那些魔魔鬼鬼，还有可能随时被暗杀，危险程度不比在幽冥宫里低，与其以身犯险，不如先在宫里待着，养好了识海再说。”
流景之前只想赶紧离开，还真把偷袭的人可能在宫外埋伏这件事给忘了，现在舍迦一说，她立刻动摇了：“你说的有点道理，同样是危险，幽冥宫里的危险都在明处，兵来将挡就是，宫外却是未知，难以预料。”
舍迦见她听劝，顿时松了口气，随即又生出新的忧虑：“可你已经逼狸奴起了心誓，若突然又不走了，会不会引起他和帝君的疑心？”
“肯定会疑心，但也不必太过担心，”流景捏住下颌，“根据我和非寂同窗百年的经验来看，他疑心重却好骗，狸奴么……他养的猫，估计跟他差不多的性子，随便糊弄一下就行。”
舍迦心想同窗百年你连人家是狮子是蛇都不知道，到底是谁比较好骗。但这话他是不敢说出口的，只能再三提醒流景要谨慎，可惜流景并不放在心上。
领导太自信，也是让人操心啊！舍迦又是一声叹息，接着想到什么：“对了仙尊，您有没有想过真的跟帝君双修？”
流景一顿。
“您想啊，只是单纯睡个觉，都能抵过自己单独十余日的打坐，若是真的睡一睡，说不定修为突飞猛进，识海十天半个月就恢复如常了。”舍迦头头是道地分析。
天界和冥域不像人间那么多规矩，情1欲一事上更是没什么底线，他刚才会为仙尊的清白伤心，也不是真的在乎什么清白不清白的，而是因为误会她被逼迫了，如果跟非寂双修对身体好的话，他举双手双脚支持仙尊去做。
流景也理解他的意思，但沉默许久还是摇了摇头：“不行。”
“为何不行？”舍迦有些惊讶流景的拒绝，毕竟在他心里，仙尊……好像也不是什么有底线的人啊。
流景看他一眼，突然沧桑了：“他有两根。”
舍迦：“？”
！！！

第10章
漫长的沉默之后，舍迦收起兔耳朵，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那您现在打算做什么，直接告诉狸奴不走了？”
“不急，先等着。”流景懒洋洋席地而躺，闭上眼睛晒太阳。
冥域的阳光是从人间的裂谷中穿过迷雾照来，即便是大晴天，也是白惨惨的没什么温度。流景闭着眼睛，任由微弱的光芒在身上跳跃翻滚，无声为她镀上一层金光。
舍迦看着她圣洁的容貌，源自骨子里的冲动让他想要下跪匍匐，用身和心表达自己对她的臣服……
“饿了，想吃肘子。”流景突然开口，仙气和圣洁刹那被击碎。
舍迦：“……”他为自己的冲动感到羞愧。
为了保留一点仙尊在自己心里的形象，他强行把话题扯回正事上：“您刚才说先等着，是要等什么？”
“等狸奴找来，”流景没有肘子吃，心中无限怅然，“若我留下，他定会问你我的关系，就说是远方亲戚吧。”
“等他找来干嘛？”舍迦追问。
流景一脸高深莫测：“天机不可泄露。”
“其实是你根本没想好该怎么做吧？”舍迦一针见血。
流景：“……”冥域的风水怎么回事，小猫咪小兔子怎么一到这儿全都不可爱了？
翌日一早，狸奴安顿好不利台那边，果然早早来了小破院。
“表姐，你这一走，咱们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我……”舍迦哽咽一声，把一个寒酸的小药瓶塞到流景手里，“我没本事，这么多年都是个杂役，只有这几颗中阶灵药拿得出手，你就都带走吧。”
“不行，我不能要，这些药你自己留着，不必担心我，”流景叹气，顺手抓了抓他不小心冒出来的兔耳朵，“我走之后，你要照顾好自己，若实在混不下去了，就去凡间找我。”
“你收下吧！是我的心意！”舍迦将药推给她。
流景：“我不能要！”
“你收下吧！”
“我不能……”
“你们一个凡人女修一个兔子，是怎么成亲戚的？”狸奴打断二人的推拒，锐利的眼神仿佛看穿一切。
流景和舍迦对视一眼，舍迦负责解释：“事情得从很多很多年前说起，我那恰逢发1情期的兔子爹在人间游历，刚好遇到我少不经事的医修娘，他们两个一见如故干柴烈火，在大王山下的一片草丛里……”
“闭嘴！”狸奴赶紧呵斥。
舍迦顿生委屈：“是你非要问的。”
“狸奴大人就是问问我们是怎么成亲戚的，谁让你把你爹娘洞房的细节也说了，”流景推了舍迦一下，又讨好狸奴，“狸奴大人别生气，没教好弟弟是我的错，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想到流景的言谈举止，狸奴冷笑一声：“你还是别教了。”
“是是是，您说得都对。”流景立刻点头，谄媚的言行让舍迦想自戳双目。
人家凡间的皇帝、冥域的帝君，个个都肃然矜贵喜怒不形于色，唯有他家的主子天天没个正经，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狸奴也看不下去了，皱着眉头让她跟自己走，舍迦立刻看过去。
“可是要送我出宫？”流景眼睛一亮。
狸奴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嗯，送你离开。”
“那我的三千灵药……”流景愈发期待。
狸奴直接丢给她一个乾坤袋，流景立刻接过来打开，盯着数了半天都没数明白后只好收起来：“我相信狸奴大人。”
狸奴冷笑一声转身往外走，流景也跟着离开，却被舍迦突然抓住了衣袖。
狸奴还没走远，他不敢随便开口，只是用眼神提醒她赶紧说留下的事。流景与他对视片刻，一脸无辜地拨开他的手。
舍迦：“……”这是又改变主意了？
他茫然目送流景跟着狸奴离开，然后默默祈祷仙尊这回正常点，千万千万别作妖。
流景跟着狸奴一路走到宫门前，时隔一个月再次见到气派的虺蛇石像。
“狸奴大人。”她看着宫门前的石阶，突然唤住狸奴。
已经走出宫门的的狸奴眼睛眯了眯，转过身时已经面色如常：“怎么？”
“我能问你个事吗？”流景一脸羞涩。
狸奴心里冷笑一声，以为她终于按捺不住了：“你问。”
“你先答应我别生气……”流景还有些犹豫，“算了，你怎么可能不生气。”
“快问。”狸奴不耐烦催促。
流景闻言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这俩石像卖吗？”
狸奴：“？”
寂静，死一样的寂静。
许久，狸奴耐着性子问：“你要问的就是这个？”
“我来时就喜欢上了，但当时跟你不熟，就没好意思问。”流景害羞。
狸奴面无表情：“我现在跟你也不熟。”
“那卖吗？”
“不卖！”
流景撇了撇嘴，死心了：“好吧，那我走了。”
真的要走？狸奴眉头渐渐皱起。
流景又看一眼虺蛇石像，遗憾地迈出宫门，慢吞吞朝着远方走去。
狸奴平静地看着她，掌心渐渐聚起一团灰色的灵力，瞄准了她的后颈——
她突然捂着嘴干呕。
狸奴：“？”
流景呕完心虚地回头看一眼，对上狸奴的视线后赶紧低头离开。
狸奴直觉不对，当即闪身出现在她面前：“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一向胆大包天的女人看到他出现，突然语气虚浮。
狸奴更加怀疑：“你又耍什么花招？”
“我、我什么都没……”流景又干呕一声，然后突然崩扭头往外跑。
狸奴怎么可能让她离开，一个闪身再次挡在她面前。
“你、你别忘了起过心誓，要让我平安离开幽冥宫，”流景又想干呕，但强行忍住了，“你不可以食言，否则会受心魔磋磨而死。”
“你现在已经平安送出幽冥宫，心誓破了，”狸奴面无表情，“说，你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好好的，只是一天没吃饭了有些难受。”流景后退两步，双手护住了肚子。
狸奴虽然没娶媳妇儿，但怎么说也几千岁的猫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之前看到她干呕时心里就有些怀疑，此刻看到她如此护着肚子，脸色顿时变了：“你有身孕了？！”
“我没有……”
流景话还没说完，方天画戟便凭空出现，直指她的喉咙，她立刻闭嘴。
“跟我回宫。”狸奴沉声威胁。
流景眨了眨眼睛，不情愿地答应了。
狸奴不敢动她，又怕她耍花样，索性一路拿方天画戟指着她，服侍过流景的宫人恰好经过，看到这一幕连忙躲到一旁。
“狸奴大人这是因嫉生恨了？要不要去告诉帝君？”
“老实待着吧，此事哪是你我能掺和的。”
宫人议论纷纷间，狸奴已经将流景带到偏殿，收了方天画戟设下禁止出入的结界才道：“在这儿等着，我马上回来。”
说罢他就要离开，流景却突然跌坐在地上。
“你怎么了？”狸奴耳朵飞起，三两步冲过来将她扶到桌旁坐下。
“我太久没吃饭，饿得了。”流景看他一眼，一只手随意盖在小腹上。
狸奴不信她的说辞，但想到她腹中可能有帝君血脉，还是沉声道：“等着。”
流景一脸乖巧地目送他离开，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
狸奴一出门就想召悲老翁过来，但觉得兹事体大，这女人又诡计多端，不好让悲老翁单独留下，于是斟酌再三还是先回了不利台。
不过一日的时间，无妄阁就已经重建，除了门前那两棵千年古树没了，其余的与从前没有半点不同，荷花池水面波纹颤动，下面隐约有什么游过，带来一丝丝透着腥味的冷意。
狸奴轻车熟路上了最高层，敲门之后不等传话便冲了进去。
非寂正在打坐，听到动静不悦地看向他。
“帝君，卑职有小主子了！”狸奴第一次无视他的不悦，激动地宣布这个好消息。
非寂：“？”
一刻钟后，偏殿大门突然被撞开，正在夹菜的流景抬头，对上一双晦暗黑沉的眼眸后顿时僵住。
……玩大了，把他招来了。
“帝君，”流景干笑起身，默默放下了碗筷，“吃了没，一起吃点？”
非寂抬眸看向她，流景默默站直了。
一片沉默中，狸奴撕破虚空，将悲老翁抓了过来。
悲老翁落地时还端着一杯茶，抱怨张口就来：“狸奴大人，您下次召我能不能……帝君？”
“别废话，她恶心想吐，还一直护着肚子，给她看看是怎么回事。”狸奴下令。
恶心想吐还护着肚子……悲老翁一个激灵，赶紧酝起一团灵力推入流景小腹。
灵力团闪着光在流景全身游走，悲老翁和狸奴的视线随着灵力团移动而移动，唯有非寂垂着眼眸，如一尊事不关己的石像。
许久，悲老翁茫然开口：“除了识海受损，其余什么事也没有啊。”
非寂沉静的眼眸微动。
“不可能，”狸奴下意识否认，“她腹中没有孩儿？”
“就是什么都没有，我虽然学艺不精，但也不至于有没有身孕都诊不出来，”悲老翁说着看向流景，用眼神询问她究竟怎么回事。
流景一脸乖巧：“我一直跟狸奴大人说，我是饿坏了不是怀孕，可他就是不信。”
“你为何要捂着肚子？”狸奴逼问。
流景：“都说饿坏了，肚子空空可不得捂着。”
“那你为何表现得那么心虚？”狸奴继续问。
“我是怕你不放我走，所以急着离开，才不是什么心虚。”流景无奈摊手。
狸奴盯着她看了许久，怒而亮出方天画戟：“你敢戏弄我！”
“狸奴。”非寂抬眸。
狸奴僵了僵，手中兵器顿时化作一股烟尘。
“帝君。”狸奴垂头丧气地回到他身边。
非寂淡漠看向流景，流景立刻委屈：“我真没骗他，是他自己误会了还逼我回来……”
“是他逼你回来，”非寂不紧不慢地看向她，“还是你故意诱他带你回来？”
“当然是他逼我回来，我现在巴不得离幽冥宫远远的，也省得，”流景哀怨地看他一眼，“也省得某些人下了床就翻脸无情，动不动对我喊打喊杀。”
“放肆！”狸奴呵斥。
流景扯了一下唇角，不说话了。
某些人毫无愧色：“狸奴。”
“卑职在。”狸奴上前。
“送她离开。”非寂开口。
流景和狸奴同时一顿，狸奴皱起眉头：“帝君……”
“幽冥宫不强迫任何人留下，她既然要走，就送她走。”非寂淡漠打断。
狸奴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自然清楚他的言外之意，是真的要放这女人走……可这女人一走，帝君怎么办？
狸奴心中纵有千重顾虑，但还是果断听命行事。
流景回来后就没想过再走，毕竟自己是目前唯一可以安抚非寂原身的人，在断羽带着合欢花回来之前，她的存在足以将非寂情毒入骨的事全然隐瞒。但没想到非寂这么狠，宁愿承受被非启发现真相的风险，也要送她走。
……现在好了，骑虎难下了。
流景慢吞吞跟在狸奴身后，从非寂身侧经过时，随意地扫了他一眼，见他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便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流景终于停下，折回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道：“我不想走。”
非寂静静看着她。
“好吧，我承认，我不想走了，所以故意骗狸奴大人带我回来，”流景突然坦白，“但我刚才说的也是实话，逼狸奴大人起心誓时，的确心灰意冷想要离开这个伤心地，但真要离开时，我还是后悔了。”
狸奴冷笑一声：“果然如此。”
“虽然帝君对我无情至极，可我还是舍不得帝君，”流景突然幽怨，抬手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水，“只要一闭上眼睛，想的便是这段时日的恩爱画面，也不知你记不记得，你总是在床上缠紧我，然后用蛇尾……”
“……闭嘴。”非寂眼神转阴。
妥了。

第11章
流景十分听劝，非寂让她闭嘴，她就立刻闭嘴了。
“帝君，打算如何处置她？”狸奴适时开口。
流景一脸乖巧，藏在袖中的手指捏诀。
“留下。”非寂轻启薄唇。
流景眨了眨眼睛，放松了。
非寂说完这两个字就转身离开了，狸奴目送他的身影直到消失，才冷笑着回头，流景立刻站直，示意悲老翁帮忙缓和一下气氛。
悲老翁：“我、我草药还没晒完，就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人就端着茶杯跑了。
大阴天的晒什么草药，果然是指望不上。流景叹了声气，还是得靠自己：“狸奴大人消消气，骗你也是无奈之举，你大人有大量，就饶了我这次吧。”
“你倒是能屈能伸。”狸奴面无表情。
流景假装没听懂：“时候不早了，大人事务繁忙，要不我送您出去？”
狸奴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笑了：“该我送您才对。”
流景：“？”
一刻钟后，流景看着小破门上挂着的小破牌匾，沉默了。
“帝君只说让你留下，却没说让你以什么身份留下，刚好幽冥宫缺个杂役，你就做这个吧，”狸奴看着她无言的表情，总算出了口恶气，“正好可以跟你表弟做个伴。”
“……其实我表弟没那么需要伴儿，我继续待在偏殿挺好的。”流景试图挣扎。
狸奴冷笑一声就离开了。
流景无奈，只好独自走进小院。
舍迦正坐在屋檐下心不在焉地摘菜叶，看到她回来了顿时眼睛一亮：“仙……”
“仙什么仙，以后叫姐姐。”流景打断他，确定无人偷听后才看他一眼。
舍迦傻笑，兔耳朵噗嗤一下冒了出来：“您顺利留下了？”
流景心情不错地点点头：“嗯，留下了。”
“怎么做到的？”舍迦好奇死了，拉着她回到自己的小破屋里。
“其实就算我什么都不做，他们也不可能让我离开，毕竟我是目前唯一可以压制非寂蛇形狂性的人。”流景到桌边坐下，手指点了点桌面。
舍迦立刻给她倒了杯青草茶：“那狸奴还送您出宫？”
“试探罢了，我来历不明，又出现得太巧，会怀疑我和下毒之人是同伙也正常，若我真心要走，便可以打消怀疑，但这样一来，他们将我抓回幽冥宫后，不论是为了保密非寂的情况，还是为了护着我这个唯一的药，都会将我囚禁起来，”流景将茶一饮而尽，悠闲道，“我也想顺势而为，可受困一隅还是算了。”
“那您是主动要留下的？”舍迦好奇，“这样一来，会不会让他们怀疑你是细作、先前的所作所为都是欲擒故纵？”
“主动留下肯定是要被怀疑的，虽然他们为了顺藤摸瓜不会囚禁我，但肯定要派诸多人手监视我，我的真实身份比细作还不如，被盯着可不是什么好事，”流景突然一脸神秘，“所以我用了一个破局之策。”
舍迦被她的情绪感染，也跟着压低声音：“什么？”
“假怀孕。”
舍迦：“……”
“果然，狸奴一看我不对劲，就立刻将我带回来了，以我对他的了解，回宫第一件事就是找大夫验证真假，发现上当之后虽然一样会怀疑我的身份，但肯定也无颜告诉非寂真相，只能假装我是被他强行带回来的。”流景勾唇。
“这样一来，他就算怀疑你，也只会说服帝君让您自由出入宫闱，然后再偷偷盯着，”舍迦顺着她的思路走，“为免帝君发现，他肯定不敢监视太久，您只要安分一段时间便可彻底打消他的怀疑，毕竟相比帝君……他的确更好骗些。”
流景叹气：“可惜，我还是失败了。”
舍迦一愣：“为何会失败？”
流景看他一眼，再次沧桑：“因为我低估了猫对小崽子的喜爱。”
“什么意思？”舍迦还是不懂。
流景叹气：“他太激动了，没等核实我是否有孕，就直接告知了非寂。”
舍迦：“……”
得，这个计策的成立之本，就是笃定狸奴在发现自己被骗后，会为了维持在帝君面前的形象，不敢将自己上了蠢当的事说出来，从而既可以让仙尊留下，又不会勾起帝君的怀疑，现在没等核实就说了，帝君肯定一眼就看出有问题……那还玩什么！
舍迦一脸同情：“所以兜兜转转，您还是要被怀疑。”
“多少有些不同，经过我机智地调整策略，主动留下本来是十分怀疑，现在变成了七分。”流景一本正经。
“有什么区别，不一样被盯着，”舍迦郁闷，“您可千万将身份藏好，不然咱们主仆俩可是要一起死的。”
“放心吧，他既然有心试探，就说明暂时没打算要我的命，你我安全着呢。”流景笑着摸兔耳朵。
舍迦见她一副心大的样子，无奈：“您就半点不担心啊？”
“有什么可担心的，我若决定走，他们即便做了两手准备，一样留不住我，”流景无聊地摆动空杯，“我若不想走，就谁也别想赶我离开，真到了图穷匕见那日，也能平安带你离开，不过你以后说话前先问过我，现在无人监视，不代表之后也没有。”
舍迦怔怔看着她漫不经心的眉眼，突然想起这位当初可是杀了实力三界第一的南府仙君之后，才登上仙尊的宝座，虽然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可实力的确没得说，巅峰时期只怕连帝君都不是对手。
“我相信您！”他心中顿生无限斗志。
流景点点头：“行，那你把屋子收拾一下，以后我就住这儿了。”
舍迦表情一僵：“为、为什么？”
“哪有为什么，这不是骗了狸奴，害他在非寂面前出丑了么，”流景一脸无辜，“他就让我做杂役来了。”
“……帝君就由着他？”舍迦瞪圆了眼睛。
“嗐，帝君愿意留着我，已经是善心大发了，我们哪能要求太高。”流景相当好说话，“这边就一间寝房是吧，那就只能辛苦你住柴房了。”
舍迦：“……”
看着流景自顾自开始在屋子里转悠，舍迦只能认命把自己的东西归置到柴房去。
虽然主子不省心，但真让她像自己一样随便凑合，舍迦也是舍不得的，所以专程找平时还算要好的宫人帮忙弄了新的被褥和桌椅来，转眼就将屋子装扮一新。
虽然还是很简朴就是了。
彻底收拾好后，舍迦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扭头对懒洋洋的流景道：“仙……姐姐，虽然你是帝君要留的人，但身份是杂役，就得按幽冥宫的规矩行事，明日清晨我们先去听一堂将近两个时辰的课，听完还要去无祭司登记名册，所以您今晚早些休息，明日还有得忙呢。”
“听什么课？”流景好奇。
舍迦犹豫一瞬，干笑：“您去了就知道了。”
流景听出有蹊跷，正要仔细询问，舍迦却已经跑了，她只得作罢。
长夜漫漫，流景躺在小破屋寒酸的床上，一会儿思念她天界万年蚕丝的柔软被褥，一会儿思念幽冥宫偏殿奢靡的床幔，翻来覆去大半宿后，她突然坐起身。
凡人修炼总是十天半月的不睡觉，天生的仙妖魔鬼反而作息规律，此刻不过子时，外头已经静悄悄了。流景扫一眼周围，避开巡逻的守卫朝外走去。
当走出小院的刹那，黑暗中蛰伏的魔气附在她的衣角，流景眨了眨眼，轻车熟路地继续往前。
片刻之后，无妄阁的最高层，虚空模糊的画布上，投射着流景正急匆匆赶路的身影。
狸奴立在非寂身侧，见状冷笑一声：“帝君你看，才不过一天，就露出马脚了。”
非寂冷淡看着画布上鬼鬼祟祟的人，眼底没有半点情绪。
“她肯定是去见非启，帝君，卑职还是觉得将她留在宫里太冒险了，万一真让她知道了您如今的情况，只怕……”狸奴话说到一半，就看到她打开了偏殿房门，眼底顿时闪过一丝疑惑，“她和非启约了在这里见面？可真是胆大包天。”
这座偏殿可是离不利台最近的一座宫殿，她得多自信，才觉得灯下黑不会被发现？
胆大包天的某人进屋后轻手轻脚关门，四下张望一圈后到桌边坐下，闭目抬手慢呼吸，表情说不出的严肃。
“这是什么意思？她想干什么？”狸奴往画布前走了两步，就看到她用灵力将桌上没撤走的饭菜热好，然后一脸郑重地拿起筷子。
狸奴：“……”
无妄阁中，除了画布上筷子碰碗的轻微响动，只剩下死一样的寂静。
狸奴茫然回头，恰好对上非寂冷峻的眼神，他顿时耳朵飞起。
“……帝君稍安勿躁，她这肯定是障眼法。”狸奴硬着头皮解释，毕竟一刻钟前，是他收到消息就立刻敲响了无妄阁的大门，吵醒了如今情毒入骨需要休息的帝君。
非寂冷淡地盯着画布上的人，狸奴说话的功夫，她已经盛第二碗饭了。
“肯定是饭中有什么蹊跷。”狸奴强调。
非寂懒得理他，木着脸与他一同在深更半夜看这个女人用膳。
随着桌上的饭菜越来越少，流景终于放下碗筷，将视线落在右手边的茶壶上。
“她要动手了。”狸奴忙道，凶悍的脸上闪过一丝激动。
非寂蹙眉。
然后就看到她倒了杯茶一饮而尽，然后心满意足地打个饱嗝，回小破院睡觉去了。
无妄阁里死一样的寂静，气氛沉重得几乎要摔在地上。
许久，非寂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滚。”
狸奴赶紧滚了，非寂看着画布上睡得欢快的女人，眼神顿时沉了沉。
一夜无话，转眼便是天亮。
流景浪了大半夜，翌日一早果然睡过头了，好在舍迦早有预料，一大早就在寝房门口敲锣打鼓，总算将她叫了起来。
没睡好的流景怨气冲天，被舍迦强行带到了一处类似书院的地方。
虽然书院还没开门，但已经有不少人都等在此处了，大多数都穿自己的衣裳，只有少数几个是宫人打扮。
“这些都是想来宫里做事的人，先前已经经历重重考核，只需今日听过课便可到无祭司报到了，你是帝君钦点，可以不用考试，”舍迦说完顿了顿，感慨，“幸亏不用考试，不然你肯定进不来。”
“我哪有那么差。”流景扫了他一眼。
舍迦无辜望天：“单身份不明这一点，就被刷下去了。”
流景无言以对。
两人闲聊间书院开门了，众人陆陆续续往里走，流景跟着走时发现舍迦也要一同前去，便用眼神询问他。
“我不放心，所以用灵石打点了一下，陪您一起去。”舍迦压低声音。
听个课罢了，有什么不放心的？流景莫名其妙间已经到课堂，便习惯性地找了最后一排坐下。
舍迦：“……”看这轻车熟路的架势，就知道当年在蓬莱时没少让老祖头疼。
课堂上很快就坐满了人，流景在桌下轻轻扯了一下舍迦的袖子，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
舍迦立刻打起精神，严肃地凑过去。
“待会儿替我挡着点，我睡一下。”她压低声音道。
舍迦：“……”
短暂的沉默后，他一脸真诚：“我觉得你可能睡不着。”
流景：“？”
课铃响起，屋里顿时静了下来，舍迦看一眼外面，飞快道：“看到那个女人没有。”
流景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就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皱纹横生的老妇人，虽然也作宫人打扮，但身上的宫服明显是上阶法衣改成，灵力时不时满到溢出来。
“她就是这堂课的夫子，禾女，帝君母亲生前的贴身侍女，”舍迦解释，“在这堂课上，她有决定所有人去留的权力，即便你是帝君允许留下的人，但只要让她不满意，也一样要走，帝君绝不会为了任何人拂她的面子。”
“那她权力确实大。”流景隐约记得从前在蓬莱时，非寂好像提起过她。
她随口一句话，舍迦突然沉默了，流景不解地看过去，就看到他一脸悲壮：“所以不管听到什么，都千万别动怒，最好也配合点。”
流景更疑惑了，正要问为什么，就看到年迈的妇人走进来，第一句话就是：“天界阳羲，乃是我冥域第一公敌，凡是不能与冥域同仇敌忾之人，皆不配入我幽冥宫。”
流景：“……”懂了。
禾女上了年纪，走路都有些打颤了，但骂起阳羲仙尊那叫一个中气十足精神百倍花样百出，流景一脸麻木地坐在下面听她骂自己，果然如舍迦所言，一点困意都没有。
“她品性恶劣，当初在蓬莱岛时，就仗着自己未来仙尊的身份欺辱帝君，不仅要他替自己收拾尘务、做课业，还逼着他每日同她一起逃课招猫逗狗，做尽不务正业之事！”
“明明是他自己乐意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流景倍感冤枉。
舍迦虽然相信自家仙尊，却不怎么相信自家仙尊的人品，闻言怀疑反问：“确定是自愿？”
“大概……是吧。”流景被他一问，也有些不确定了。
禾女警告地看了眼后排说话的两人，继续道：“她每次师门考核中逼着帝君一同组队，又毫不顾忌帝君当时不高的修为，每回都选难度最高的试炼，害得帝君每次考核都受伤。”
“我那是为了帮他拿高分，”流景再次觉得冤枉，“而且他那会儿一直被非启排挤，除了我哪还有人跟他组队……不是，这些东西是谁告诉她的？非寂吗？”
舍迦回答：“狸奴，其实这门课也是狸奴提出的，帝君懒得管这种小事，就随他去了，没想到一直办到现在，都成幽冥宫考核标准了。”
流景：“……”难怪，这个恶毒的壮汉猫咪。
恶毒的壮汉猫咪顿时打了个喷嚏，他昨晚一夜没睡，此刻正躺在自己的洞府补觉。
课上禾女还在输出，流景已经昏昏欲睡，等到被舍迦戳醒时，突然发觉周围过于安静了。
她默默抬头，果然看到禾女一脸冷厉地站在她的桌前，而堂上已经有不止一人站了起来，正垂头丧气地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复述一遍我刚才都讲了什么，”禾女冷笑，飞入发髻的眉毛透着几分刻薄，“要么，就滚出幽冥宫。”
舍迦顿时出了一层薄汗，抓心挠肺想提醒流景，但因为禾女站得太近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低着头缩减存在感。
一片寂静中，流景还有心情诚心询问：“我选第一个的话，如果复述错了会如何？”
“一样滚出幽冥宫。”禾女面无表情。
所以不管怎么样都是滚出幽冥宫。流景叹了声气：“我刚才走神了，不知道你讲了什么。”
舍迦顿时心生绝望，下一瞬便看到流景红了眼圈。
“我、我一听‘阳羲’二字，便想到了我那可怜的爹娘，”流景哽咽望天，不让眼泪掉下来，“要不是阳羲那狗贼杀了他们，我现在也不至于无依无靠，连个亲人都没有。”
……您天生地养无父无母，哪来的爹娘？还骂自己是狗贼，可真够狠的。舍迦腹诽几句，一抬头就看到自家仙尊扑到了禾女怀中：“夫子，您面慈心善，我一瞧见您，就想起我那可怜的母亲，夫子呜呜……”
禾女愣了愣，眼底的严厉刹那间化作心疼。
舍迦：“……”仙尊这境界，他就是拍马八千年也追不上。
不利台上，无妄阁中。
一夜没怎么睡却要早起处理公务的非寂坐在王座上，闭目蹙眉总算听完了下面的人叨叨叨的废话，正要回寝殿打坐时，突然想到什么，于是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一刻钟后，黑烟闪进房中，化作一个女子。
“帝君。”女子跪下行礼。
非寂随口一问：“那女人在做什么？”
“在禾女大人怀里撒娇。”女子一板一眼地回答。
非寂：“？”
谁？禾女？那个孤僻严厉、连他都不怎么搭理的禾女？

第12章
将近两个时辰的课结束，流景走出书院，只觉空气是清新的，但心情是郁闷的。
“我之前一直以为虽然这些年隔阂越来越深，但至少在蓬莱上学那段时间里，我们是极好的朋友，没想到他那个时候就对我心存恨意了，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流景唉声叹气。
舍迦太了解她，看得出她此刻是真不高兴，于是赶紧安慰：“这些事都是狸奴说的，他对您本来就有成见，事事偏颇也正常。”
提起这个，流景更郁闷了：“那破猫还是我送非寂的。”
舍迦对蓬莱的事不太了解，但流景捡猫送非寂的事还是知道的，犹豫半晌小心道：“破猫当时是只野猫吧？您只是忘了给帝君准备生辰礼，就随手指了一下，甚至还是帝君自己抓的。”
“你就说是不是我送的吧？”流景理直气壮。
舍迦想点头，但实在违背不了良心，于是强行转移话题：“姐姐，连禾女都能糊弄过去，您可真不是一般的厉害。”
流景斜了他一眼：“你也挺厉害，幽冥宫收人的标准如此严苛，你能进来不说，还可以一待两千多年，那么多卧底都被发现了，唯你一人还好好的。”
提起这件事她就郁闷，本想多派些人来盯着非寂，结果全被抓住了，什么消息没得到不说，她还得用灵石灵脉把人给换回去，可以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典范。
舍迦提起这件事就颇为得意：“那些人，都太急功近利，一来就想查些个大秘密，能不被发现么，我就很聪明了，什么都不干，无为就是无敌，所以能这么多平安无事。”
“……难怪你给我的信里除了废话，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有。”流景无语。
舍迦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干笑几声突然指着前面：“快看！”
流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就看到先前在课上站起来的几个人，正一同丧眉搭眼地往外走。
“禾女上课到后半，喜欢随机点名抽问，若是回答得不够好，就会被赶出去，”舍迦解释，“他们就是表现不好的那些人，现在正准备离宫，日后怕是没机会再回来了。”
流景：“怎样回答才算好？”
全然不知自己落入圈套的舍迦：“其实很简单，骂天界和您就行了。”
“哦……”流景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当初能留下了，没少骂我吧？”
舍迦假装没听到：“已经听完课了，该去无祭司登记名册了，姐姐你回去补觉，我替你跑这一趟吧。”
说完就赶紧溜。
“不是要本人去吗？”流景在他身后追问。
“无祭司我熟！不用您亲自过去！”舍迦转过拐角，彻底没了身影。
流景轻嗤一声，独自回小破院了。
她昨夜没怎么睡，一大早又起来听了两个时辰的课，这会儿困得厉害，一回到寝房就倒在了被子上，直接睡了个昏天暗地。
她又做梦了，梦里是初到蓬莱那一日。
三界四族精英齐聚岛上，原本宁静的世外仙地嘈杂犹如菜市场，虽然热闹却也泾渭分明，仙、妖各一边，同是冥域出身的魔族和鬼卒聚在一起，以非启为首将一个瘦高孤绝的少年团团围住。
少年神色淡漠地说了句什么，非启瞬间炸了，一掌击在他的心口。少年被击飞三米远，撞在石头上又狠狠跌落在地，撑着地面咳了些血。
突然的一幕引起众人注意，但也只是瞧一眼就算了，四族关系微妙，虽碍于不成文的约定同在蓬莱老祖门下修行，但轻易也不会掺和外族的事。
少年额发垂下，隐约遮住了眼睛，但眼底的决绝却不减半分，非启被他的眼神激怒，咬着牙便要继续找他麻烦，一直在暗处看热闹的流景扬起唇角，轻轻点地出现在非启面前：“哟，这位难道就是冥域的小阎君？”
“你谁啊？”非启一脸不耐烦。
他刚问完，天界的人一改冷漠，纷纷起身行礼：“参见阳羲仙君。”
彼时的她还未登上仙尊之位，天界只有两位仙君，一是负责教养她的南府仙君，一是生来便身份尊贵的她。
非启果然愣了愣：“阳羲仙君？”
虽没有明确定论，但三界一向以天界为主，在天界之人拜过流景后，其余三族也纷纷行礼，非启面露不屑，却被亲信强行拉着低头。
在一片‘参见阳羲仙君’的声音里，流景勾唇看向少年，少年眼底一片沉郁，安静与她对视。
待风波平息，所有人都忙着找自己的寝居，唯有流景凑到少年身边提醒：“你还没向我行礼。”
少年不理人，只管低着头收拾被非启弄乱的行李，堂堂冥域大阎君，竟连个乾坤袋都没有，只有一个破破烂烂的包袱。
流景见他不理自己，啧了一声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少年突然说话了，“灵骨不全、等同废人，废物但命好的未来天界之主。”
流景无言许久，道：“我也知道你是谁。”
少年看向她。
“你是狗。”
少年：“……”
流景倏然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小破院寝房的屋顶。
又做梦了，这对她来说可不算什么好事，毕竟多梦就意味着神魂不稳，她除了要修复识海，还得稳固神魂，而且……这梦怎么回事？她记得第一次见面挺愉快啊，她美救英雄，又住到了他隔壁，之后很快就熟悉了。
这怎么刚一见面就他骂她废物、她说他是狗了？想到梦中场景，流景有些头疼，但不得不承认记忆没有被篡改，这的确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所以他是那时候就记恨她了？流景想不通，索性也不想了，反正从南府仙君死后、她强行用灵索将他绑住开始，他们就算是彻底决裂了。
流景叹了声气，从乾坤袋里取出几枚灵药服下，闭上眼睛打坐修炼。
许久，窗外魔气团一闪而过，直接离开了院子。流景闭着眼睛没动，偷偷又拿了几颗灵药吃下，一边吃一边心里抱怨，被盯着就是不方便，连灵药都不敢一次性用光光。
再次睁眼时，已经天黑了，小兔子还没回来。
流景伸了伸懒腰出门，正准备去寻他，就看到他顶着兔耳朵红着眼圈回来了。
少年长身玉立眉眼清俊，一看到流景便挤出笑容，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我给您带了馒头。”
“被欺负了？”流景一眼看穿。
舍迦嘴一撇，兔耳朵耷拉着：“她们一直拖着不给我登记，磨到下值时直接用俩馒头把我打发了。”
“他们是谁？”流景咬一口馒头。
小少年长身玉立眉眼清俊，顶着两个毛茸茸的兔耳朵站在惨淡月光下：“无祭司的宫人。”
“知道了，明天带你去找回场子。”流景吃着馒头往屋里走。
舍迦大惊：“您可别乱来啊，这么多……”
他紧张地看一眼周围，什么也没看出来，等流景眼神示意没事之后，才敢压低声音继续道：“这么多人盯着你呢，万一身份暴露就完了。”
“放心吧，我有分寸。”流景不当回事。
舍迦头都大了，但也知道她不会听自己的，只好作罢。
送她到寝房门口后，他叹气道：“就两个馒头，您全吃了吧，不必给我留。”
“……啊？”流景茫然抬头，嘴里还叼着最后一小块馒头。
舍迦：“……”当我没说。
翌日一大早，流景就带着舍迦杀进了无祭司。
一进门，她便叉着腰问：“昨天是谁找我表弟麻烦的？”
舍迦没想到她所谓的找回场子，会是如此大张旗鼓，顿时心中叫苦不迭，生怕之后不好收场。可不论心里多担忧，面上却是不能显露半分，毕竟他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仙尊跌份，于是一向好说话的小少年面无表情，颇有几分冷淡矜贵的气场。
流景一嗓子问出来，当即有几个小宫女聚在一起，分别戴着粉、绿、黄、红四种颜色的发钗，其中小绿不悦开口：“嚷嚷什么，当无祭司是你自己家吗？真没规矩。”
“这就是帝君宠幸过的女修？”小黄小声嘟囔，却让所有人都听到了，“好粗蛮哦，长得也一般，真不知帝君看上她什么了。”
“帝君当时神志不清，随便找个人解毒罢了，若真能看上她，也不会只让做个杂役。”小粉轻嗤。
旁边的小红立刻点头：“跟雨儿姐姐比差远了，若雨儿姐姐当时也在，肯定轮不到她。”
小绿顿时满脸倨傲。
流景本来还一副老大替小弟找场子的气势，听完她们乱七八糟的言语攻击后，无辜看向身旁的少年：“我怎么觉得……她们是冲我来的？”
“不用觉得了，就是冲你。”舍迦无奈，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才是被牵连的那个。
冲她就好办了，流景唇角一扬，笑眯眯地迎上去：“我当是因为什么呢，原来是嫉妒我被帝君宠幸，所以才故意为难我弟弟呀。”
“你少胡说，昨日无祭司事务繁忙，才一直拖着没有登记，更何况……”小绿扫了她一眼，“你本人没到，谁知道你是人是鬼，本着为无祭司负责的态度，就算不忙，我也不会给你登记名册。”
“无祭司从来没有必须本人到场才能登记的规矩。”舍迦板着脸开口。
小绿理直气壮：“那又如何？”
“你……”
“多大点事儿，没必要生气，”流景安抚完舍迦，又问小绿，“我现在本人来了，可以登记了吗？”
小绿不吱声了，倒是旁边的小粉忍不住说了句：“我要是你，就不会留在幽冥宫。”
“就是，帝君但凡能看上你一分，怎么也该给你一个侍妾的身份，如今却让你来做什么杂役，摆明了是对你心生厌恶，你死赖着不走，难不成是觉得自己还有翻身的机会？”小红跟着问。
自家主子是不太靠谱，可也不是谁都能诋毁的，舍迦火气噌地上来了，两只兔耳立得直直的，只是刚要发作，便被流景一个眼神制止了。
“你们还没成婚吧？”流景笑着问几个小姑娘。
几人不知道她什么意思，谨慎地没有说话。
流景轻嗤一声：“难怪什么都不懂。”
“你什么意思？”小黄狐疑。
流景斜了她一眼：“谁跟你们说帝君让我来做杂役，是因为我失宠了？”
“这还用说？我们又不是没长眼睛。”小绿冷笑一声。
“诡计多端的小情1趣罢了，说了你们也不明白，”流景叹了声气，“帝君他呀，就喜欢玩这些把戏，我身为他唯一的女人，也只好由着他了。”
舍迦眼皮一跳，木着脸假装听不懂。
而红黄粉绿真的听不懂，正要问她是什么意思，突然又有两个宫人进来了。
“什么风把两位姐姐吹来了？”小绿脸上顿时堆满笑，绕过流景就迎了上去，其他三个也赶紧跟上。
两个宫人扬着下巴听几人恭维，一抬头就对上了流景的视线。
“真巧呀，又见面了。”流景轻笑。
两人顿时想走，但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流、流景姑娘。”
二人正是负责偏殿的宫人。
红黄粉绿见二人对流景如此客套，顿时面露惊讶。
“上次见面还是在宫道上，我被狸奴拿方天画戟指着，也就没好与你们说说话，没想到这么快又相见了。”流景言语间没有怪罪的意思，仿佛只是闲聊。
二人见她大方提起那天的事，知道再避着就忸怩了，索性直接询问：“流景姑娘，当时是怎么了？”
“也没多大的事，不过是我与帝君置气，想出宫散散心，结果被帝君知道了，就让狸奴抓我来了，”流景叹气，“谁知狸奴半点不给我面子，竟就那样带我回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帝君的意思呢。”
说着话，她轻描淡写地看了红黄粉绿一眼，顿时看得几个小姑娘一阵激灵。
“原来如此，那为何做了杂役？”二人又问。
“还不是狸奴，帝君说了要我留下，却没说以何身份留下，他便直接让我做杂役来了，”流景笑笑，似乎并不在意，“狸奴大人也是可怜，我不愿与他争这些，更不想让帝君为难。”
二人想起狸奴大人对帝君的那些爱而不得，顿时对她深表同情。
“流景姑娘体贴大度，帝君有你是一大幸事。”
“只是辛苦你了，希望狸奴大人能早些想通。”
两人恭维流景一番，又问：“对了，姑娘怎么来无祭司了？”
流景眨了眨眼睛刚要说话，小绿连忙道：“流景姑娘是来登记名册的，小的已经登记好了。”
说着话，赶紧将名册呈给流景过目。
流景笑笑：“小绿办事就是牢靠。”
小绿：你在叫谁？
“既然已经办好了，姑娘就回去歇着吧，小的们等办完事，就去给您送吃食。”偏殿宫人讨好道。
流景点了点头：“辛苦了。”
“流景姑娘别客气，若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就是。”另一人也跟着道。
流景立刻想到了：“还真有。”
“什么？”
“我如今住在表弟那里，院子实在破旧，若是可以修缮一下就好了，”流景说完，又意味深长道，“帝君夜间若是过来，也能住得舒服些。”
舍迦：“……”您可真敢说啊。
“是是是，我们等办完事就立刻过去。”偏殿的宫人一听帝君会去，连忙点头答应。
流景摆摆手：“不用你们，这不是有现成的闲人么。”
红黄粉绿：“……”
小破院开始了叮铃哐啷的改造，流景不知从哪弄来一把贵妃椅摆在屋檐下，一边喝茶一边监督小姑娘们锄草铺地修院墙。惨白微弱的日光独偏爱她一人，即便被屋檐遮挡也要落在她的脚边。
舍迦将后厨送来的糕点摆到贵妃椅旁的小桌上，看一眼热火朝天的院子道：“偏殿那几个宫人说要送新的床和桌椅来，问您有什么要求。”
“桌椅无所谓，床够大够软就行，”流景就着小茶壶喝了一口，“让他们送双份，你有什么偏好直接跟他们说就好……不行，柴房太小，未必放得下这些。”
她当即打个响指，干活干得灰头土脸的小绿立刻跑过来，一改先前的傲慢殷勤道：“流景姑娘，有什么吩咐呀？”
“把柴房拆了，重建一间寝房。”流景提要求。
舍迦：“……”
小绿：“……”
漫长的沉默后，舍迦讪讪：“其实我没那么需要……”
“有问题吗？”流景对小绿友好一笑。
“没、没问题。”小绿咬牙点头。
流景满意了，继续喝小茶。
舍迦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仙尊，我们这样会不会太招摇了？”
“只是请人修葺一下房屋，有什么招摇的？”流景莫名。
……都要拆了重建了，还叫只是修葺房屋？舍迦无奈：“那些监视您的人把此事告知帝君了怎么办？”
“不会，他如今情毒未解，没那么多心力放在我身上，他派来的那些人但凡懂事一点，只要我不行可疑之事，就不会去烦他，”流景闭上眼睛晒太阳，“修个房屋而已，有什么可说的。”
她有理有据，舍迦只好闭嘴。
小绿听完吩咐就继续修房子了，瞄一眼说悄悄话的流景和舍迦，终于忍不住将手里的杂草摔在地上。
“姐姐，她不是已经失宠了吗？为何偏殿那二位还对她如此客气？”小黄忍不住问。
小绿横了她一眼，和她一起搬着草走到院外：“谁跟你说她失宠了？”
“若是没失宠，帝君怎么舍得让她做杂役？”小黄被瞪得缩了缩脖子。
“你懂什么，这里头的情况复杂得很。”偏殿那二位与她是同族，真论起来还有些亲缘关系，所以在她的再三追问下，还是将真相告诉了她。
骇人听闻的真相！
“什么意思，姐姐你看在我们姐妹多年的份上，跟我说说呗，”小黄一脸讨好，“我保证不会外传。”
想起那二位对自己的警告，小绿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受不住小黄的哀求，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小黄顿时倒抽一口冷气，脸都吓白了。
“狸奴大人他竟然……”
“嘘！不要命了？”
小黄赶紧闭嘴，心神不宁地回到院中继续干活。
她一向藏不住事，很快被看出异常，于是在好姐妹的再三追问下，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好姐妹大惊，赶紧将此事告诉自己同在幽冥宫做事的七舅姥爷的哥哥家孙子的干妹妹。
转眼七日过去，非寂打坐结束，突然想起某个女人，于是召来了盯着她的下属。
“她最近做了什么，接触了什么人。”他靠在王座上问。
下属犹犹豫豫：“……这很难说，您自己看吧。”
说罢指尖一弹，虚空出现一张画布，画布里庭院方正雕梁画栋，设有亭台水榭好不气派。
非寂盯着看了片刻，问：“这是何处？”
下属刚要开口，流景便从主寝里出来了。
非寂：“……”看出是什么地方了。
漫长的沉默后，他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所以她又干什么了？”
下属还是吭吭哧哧说不出来，直到他耐心耗尽，才小心翼翼开口：“卑职斗胆，想问帝君一件事。”
“说。”
“您知道狸奴大人对您情根深种的事吗？”下属心一横，还是问了出来。
非寂：“？”

第13章
狸奴，对他，情根深种……
非寂自认此刻头脑清明，却发现第一次发现自己听不懂人话。
下属问完也后悔了，连忙跪下解释：“卑、卑职一时冲动，冒犯帝君，还望帝君恕罪。”
非寂抬眸扫了她一眼，正欲开口说话，狸奴已经飞着耳朵冲了进来。
高大威猛的壮汉，除了耳朵小巧，其他哪里都是大的，跑起来如排山倒海，连地面都震得直颤，叫人看一眼都心生敬畏。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壮汉，此刻气得眼圈都红了，一看到主人就扑通跪下，膝盖险些将地面击碎：“卑职一定要杀了那女人，求帝君成全！”
非寂闭了闭眼：“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女人造谣我喜欢帝君！”狸奴怒道。
非寂：“……”
旁边的下属快速将这几日的事都说了一遍，然后道：“卑职也是听了流言，才斗胆来问帝君。”
非寂只觉这件事过于荒唐，可近来的荒唐事太多，他竟有种习惯了的平静感。
许久，他突然开口：“狸奴。”
“卑职在！”狸奴还处于震怒状态，耳朵飞得扁扁的。
“你先出去。”非寂冷淡开口。
狸奴一愣，刚要说什么，就听到他对下属说：“将那女人带过来。”
这是要算总账的意思了。
狸奴怒气顿时去了大半，为免耽误帝君给自己报仇，赶紧答应一声就匆匆离开。下属也紧随其后，偌大的无妄阁里顿时只剩非寂一人。
而转眼之间，就多了第二个人。
“……帝君，您找我？”流景看着王座上闭目养神的人，小心翼翼问一句。
非寂不语，只有轻轻敲着膝盖的手指证明他还醒着。
“您找我是有什么吩咐？”流景又问一句，见他还是不搭理自己，便自顾自揣测，“莫非是情毒犯了，要我来平复一番？懂了，这就来。”
话音未落，便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
非寂睁开眼眸，就看到这女人已经把外衫脱了，此刻正低着头费劲解腰带。
“再脱一件，本座就扒了你的皮。”非寂目光幽沉，声音泛着凉意。
“您没事呀？”流景故作惊喜，顺势停下脱衣服的手。
非寂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仿佛要透过她的皮相，一眼看进她的神魂去。流景被看得眼神飘乎，很快就认怂了：“帝君，我错了。”
非寂垂着眼眸，没什么表情的模样跟黑蛇有些像：“说说看。”
“我不该借着您的名义骗人修葺房屋庭院，也不该时常去后厨骗吃骗喝，更不该将咱们床帏中事胡乱与人闲话，但是……”流景眼圈一红，突然哀怨，“但我并非只为自己享乐，也是为了帝君考虑呀！”
“为本座考虑？”非寂抬眸，突然想看看她还能胡扯些什么出来。
流景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虽然您一直没有召我，但我知道，您心里肯定是有我的，万一哪日来小院寻我，那样破旧的屋子，那样单薄的床板，岂不是怠慢了您？”
非寂无视她的暗示，神色淡漠地看着她：“若本座真有需要，会叫人将你带过来。”
言外之意，是根本用不到那座小院，和她的破床。
流景小脸一红：“派人过去需要时间，带我过来也需要时间，您总是急得很，哪等得了那些时候。”
非寂：“……”
流景见好就收，继续嘤嘤嘤：“帝君，我本心是好的，只是欠考虑了些，求您饶过我这次吧，再怎么说，也是一次夫妻百日恩、百次夫妻似海深呐！”
“你造谣狸奴……”非寂第一次发现，自己也有说不出口的话，眼神顿时愈发沉郁，“也是为了本座考虑？”
流景的嘤嘤嘤戛然而止。
非寂眼底闪过一丝嘲讽：“不装了？”
流景不解歪头：“帝君，您在说什么呀。”
非寂：“……”
“我何时造谣狸奴大人了？”流景更加懵懂。
非寂盯着她看了许久，抬眸看向殿外。流景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便看到偏殿的几个宫人和红黄粉绿全来了，一同来的还有一个劲装女子。
“帝君，都带来了。”女子向非寂抱拳行礼，视线从流景身上划过时，表情略有些微妙。
流景与她对上视线，立刻笑了笑，女子下意识回以微笑，想到什么又赶紧绷起脸，抬头看向非寂。
非寂靠在王座上，暗纹繁复的玄色衣袍衬得肤色白皙没有血色，如一尊刻画细致的玉雕，美则美矣，却透着一股叫人看不透的危险。
女子见非寂不言语，便将所有人都带进殿中，没等让他们一一开口，安静无声的流景就先他们一步跪坐在地上。
女子：“……”证人还没说话呢，她不会就要承认了吧？
还真是如此。
流景苦着脸，道：“帝君，我错了。”
“说说看。”非寂勾起唇角，眼底晦暗一片。
同样的对话，要说的却不是同一件事。
流景叹了声气：“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自己错哪了，但搞出这么大阵仗，肯定是我做错了什么，还请帝君恕罪。”
“流景，你别装了，”偏殿宫人先一步发难，“若非你造谣说狸奴大人心悦帝君、还将你当做情敌，我等也不至于被你耍得团团转！”
“狸奴大人心悦……还是我说的？”流景惊呼一声捂嘴，“怎么可能？我初来乍到，哪会知道如此惊天秘密？”
非寂神色淡淡，淡定看着她演。
宫人顿时急了：“也不知是谁亲口说过，狸奴大人曾给帝君送过两个男宠，若帝君愿意收下，他定会很高兴。”
“是我说的，帝君情毒入骨随时有性命之忧，狸奴大人焦急万分，若是帝君肯将人收下，便意味着情毒可解，狸奴大人怎会不高兴？”流景一脸无辜，“难道你不高兴？”
“你……”宫人目瞪口呆，怎么也没想到还有这一层解释。
倒是她旁边的人还算冷静：“就算这件事是我们误会，狸奴大人明示我等不必对你太好、以及他将你强行带回宫中和充作杂役这几件事里，你难道没暗示过我们，他会如此作为皆是出自私心？”
“我没有暗示，我是明示，”流景认真反驳，“谁让我来历不明呢。”
非寂眼眸微动，总算起了一丝波澜。
“我来历不明，又被帝君选中，一切巧合太过，他会怀疑我警惕我不是正常的事嘛，我都可以理解的，”流景叹气，“狸奴大人恪尽职守，实在是吾辈楷模。”
逼问她的宫人气得手都抖了，正要再与她分辩，王座之上的人已经耐心耗尽：“都下去。”
宫人一个激灵，连忙躬身往后退。
流景也默默跟在她们身后。
“让你走了？”非寂声音喜怒不明。
流景又默默站定，发现劲装女子在看自己后，立刻露出友好的笑容。劲装女子干笑一声，赶紧退下了，偌大的无妄阁再次只剩他们两人。
非寂闭着眼眸，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有些烦躁，也可能是不太舒服。
流景清了清嗓子，打破过于安静的空气：“帝君，他们也不是故意误会生事的，还请帝君看在他们平日还算忠心的份上，这次就别罚他们了。”
“谁说本座要罚他们？”非寂懒倦地靠在王座上，眼睛都没睁。
然后下面突然就安静了。
“知道本座要罚谁了？”非寂勾起唇角，指尖轻点膝盖，“胡说八道这么久，你说，本座是该削了你的骨，还是抽干你的血？”
流景：“……”
半个时辰后，狸奴被召回无妄阁，流景已经不见踪迹，只在地上留了一件外衫，而非寂仍保持流景在时闭目养神的姿势，如一尊没了生气的玉雕。
狸奴心下一紧：“帝君。”
“来了。”非寂开口。
狸奴顿时松一口气，这才询问：“那女人呢？”
“亭子里罚跪。”
狸奴一愣，不敢置信地问：“只是罚跪？帝君，她败坏卑职名声也就罢了，还在外头胡乱宣扬您与她的房中事，实在是罪该万死，即便现在为大局考虑不能杀她，也不该……”
“狸奴。”非寂撩起眼皮，血红的竖瞳透着几分诡异。
狸奴大惊失色：“您、您的情毒又发作了？”
“你素来冷静，怎么一遇上她便总是如此冒失？”非寂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狸奴跟在他身边几千年，当即听出他平静语气背后的不悦，抿了抿唇低声道：“卑职一看她那不着四六的荒唐样子，就想起阳羲那女人。”
非寂听到这个名字，眉头顿时蹙了起来。
“卑职不该意气用事，还望帝君恕罪。”狸奴已然跪下。
非寂回神，盯着他看了片刻，疲惫地捏了捏眉心：“你有分寸就好。”
“帝君，您还没说，召我来所为何事？”狸奴小心翼翼地问。
非寂：“你还觉得她是非启的人吗？”
狸奴一愣，皱眉思索：“按理说，她若是奸细，平日该谨言慎行才对，可她却如此招摇……卑职现在也不确定了。”
非寂眉眼沉静，似乎不意外他的转变。
“可要不是奸细，她来的时机也太巧了些，而且古古怪怪的……”狸奴沉默片刻，叹气，“她若真不是非启的人，那咱们的线索就彻底断了。”
当初给帝君下毒的人早已经死了，连魂魄都没剩下，证据也尽数被销毁，他们虽然知道幕后主使是谁，也不打算往下查，却不代表此事就全然算了，本来还指望通过流景这条线，揪出非启别的阴谋，趁机发作一番，也算敲打幕后之人。
可若流景不是非启的人，那先前的一切打算只能作罢。
所以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确定她究竟是不是非启的人，若是，这条线就可以继续往下查，若不是……想到流景这段时间的种种作为，狸奴恨得耳朵飞起：“她若不是奸细，卑职就废了她的修为，将她锁在无妄阁的柱子上给帝君做炉鼎，直到断羽寻回合欢花为止。”
非寂闭了闭眼，蛇鳞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脸上。
狸奴冷静下来，沉声道：“她自称和那个叫舍迦的兔子是表亲，卑职已经派人去查证是否属实，要不了几天就能有结果……不过有结果了也不能证明什么，想知道她是不是非启的人，还是得另想办法。”
非寂思绪越来越混沌，声音也渐渐懒散：“她若真是非启的人，敢闹出这么大阵仗，心思定是深不可测，寻常的试探对她无用……”
凭空出现的蛇尾烦躁地在地面上甩来甩去，狸奴当即低眉敛目退出无妄阁，熟练地给四周加了一层结界。
流景跪坐在亭子里，正无聊得直打哈欠，一抬头就隔着荷花池看见狸奴从无妄阁出来，赶紧矮下身子躲到石桌后。
“躲什么躲，”虽然被帝君提醒过了，但狸奴一看到她还是直来气，“帝君叫你，赶紧滚进去。”
“……又叫我干嘛？”流景一脸警惕，“都罚我跪不眠不休跪上一个月了，难不成他还觉得不解气、想对我抽筋扒皮？”
“少废话，快进去！”狸奴呵斥。
流景只好一脸不情愿地起身，磨磨蹭蹭往无妄阁去。
经过狸奴身边时，她又停下脚步：“你设结界干嘛？”
狸奴面无表情地看向她。
流景面露不解，刚要继续问，一条粗壮的蛇尾甩了出来，卷着她的腰将人拖了进去。
流景：“……”懂了。
刚刚还威胁要将她扒皮抽筋，现在又来耍流氓是吧？流景啧了一声，等他将自己带进顶楼寝房后，一个翻身躲过他的纠缠：“哪来的大黑蛇啊，我们认识吗？”
黑蛇焦躁地甩了甩尾巴，再次纠缠上来。
流景又一次灵活躲过，从床上跳到柱子后，蛇尾紧追而来，碰倒了桌子霹雳哐啷。
声音传到结界外，狸奴眼皮一跳，面无表情又加了一层隔音结界，双重结界下，耳边总算清净了。
无妄阁顶层，黑蛇好不容易把流景抓回床上，甩着尾巴尖正要往她小腿上缠，流景却眼疾手快揪住蛇尾。黑蛇背脊僵了一瞬，愈发烦躁不安，混沌的意识本能地想为体内躁动的火找一处出路，于是像之前一样用蛇头抵住她的额头，示意她快用清心诀。
“想舒服啊？”流景挑眉。
黑蛇身体仍有些发僵，她手心的尾巴却飞快地甩着，无声告诉了她答案。
“那你跪下，我就让你舒服。”流景诱哄。
黑蛇烦躁地看向她。
“看什么看，你跪我可不亏。”流景轻嗤。
黑蛇隐约能听懂她的话，可具体该怎么做却是不明白，他的耐心已经彻底耗尽，却有一股懒意拉着他，让他懒得对她用强。
一人一蛇僵持许久，黑蛇总算妥协了，垂着头示意她爱干嘛干嘛。
流景立刻来了兴致：“那你跪吧。”
黑蛇懒倦地看她一眼，像是在问怎么跪。
这还真把流景给难住了，她沉思片刻犹豫道：“大概是……上半身竖着，下半身贴在地上？”
黑蛇不情愿地照做，光是所谓的上半身就已经八尺高，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坐在床上的她，也不知到底是谁在服软。
流景嘴角抽了抽，彻底放弃了，勾了勾手指示意黑蛇过来，拈起清心诀输入他的眉心。
识海里蔓延的烈火突然被凉意扑灭，心底那些狂涌的焦躁彻底褪去，黑蛇懒散地倒在床上，顺势将她缠了几圈。
流景看着自己身上再次落下勒缠的痕迹，不由得叹了声气：“以后也不知是谁倒了八辈子的霉，嫁给你做冥后。”
黑蛇懒洋洋看她一眼，缠得更深了。
流景勉强抽出一只手，将身上的乾坤袋取下来，把上次剩的所有灵药都汲取了，这才看一眼正慢吞吞捡灵药碎屑吃的黑蛇：“你把我灵药全吃了，我跟狸奴再要点可以吧？”
黑蛇不理人，趴在床上很快睡了过去。
流景无言片刻，索性也闭上了眼睛。
一人一蛇睡得不知今夕何夕，连非寂夜间突然恢复了人身都不知道，流景习惯性地摸蛇鳞，却只摸到一片光滑，非寂眉头紧蹙，扣紧她的手以防乱动。
两人静了许久，同时睁开眼睛，面对的便是衣裳凌乱四肢纠缠的画面。
“帝君。”流景立刻坐起来，松散的领口下全是熟悉的痕迹。
非寂沉默片刻，问：“本座这次持续了多久？”
“帝君威武强壮，一夜七次，一次一个时辰。”流景立刻拍马屁。
非寂：“……”
许久，他缓缓呼出一口浊气，语气终于有了些微起伏：“谁问你这个了！”
“啊……哦哦明白了，帝君这回……”流景有些迟疑，“可能是几个时辰，也可以是一天零几个时辰。”
“什么意思？”非寂蹙眉。
流景一脸乖巧：“我也睡着了，不知道具体时间，但我一般都是睡几个到十几个时辰不等，所以现在要么还没过夜，要么是第二天夜里。”
非寂在这漫漫长夜与她对视，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神志不清太久，脑子也跟着有问题了，不然怎么会跟这个疯女人聊这么久。
许久，他：“滚。”
“哦。”流景赶紧下床。
“滚去跪着。”非寂补充一句。
正准备溜之大吉的流景身子一僵，扭头便对上他沉郁的双眼。沉默片刻后，她哀怨答应，原本灵活的双腿突然颤巍巍，扶着腰缓慢而艰难地往床下走。
她故意唉声叹气让非寂听，指着他突然良心发现，可惜某人似乎天生没长良心，甚至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
流景磨磨蹭蹭走到房门口，终于还是恶从胆边起：“帝君，求您放我一马吧！”
非寂循声抬头，便看到她突然扑了过来。他脸色一变就要闪躲，可惜还是来不及了，直接被她扑个满怀，狠狠跌在床上。
“帝君，帝君呜呜呜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就饶了我吧，跪着多丢人啊……”流景手脚并用将人扒紧，嘤嘤嘤个不停。
非寂被她这么不留余力地一撞，脸色都有些白了，挣扎两下没挣开，只能咬着牙道：“放手！”
“我不放帝君呜呜，你不能这样无情，刚才还跟人家你侬我侬缠绵恩爱，现在用完就扔不说还要罚我哪有这样的道理……”
“放手！”
“不放！”
“放开！”
“……”
流景茫然抬头，对上非寂恼怒鲜活的眼睛后沉默片刻，好奇：“帝君……你的修为呢？”
非寂瞬间冷静，眼底泛起一丝杀意。

第14章
流景不知死亡即将降临，压在非寂身上还煞有其事地分析：“以您的实力，想推开我的话动动手指就行，何必多费口舌，可直到现在您都没动手，要么你没了修为，要么你口是心非不想推开我。”
她眼睛一亮，殷切地看着非寂，“所以您心里还是有我……”
“你觉得可能吗？”非寂盯着她的眼睛冷静打断。
流景眨了眨眼：“所以您是前者，难怪自您第一次恢复人形起，我就没见过您使用灵力，原来是这个原因呀。”
神也好魔也罢，其实都懒得很，吃饭喝水都恨不得用灵力辅助，他却从来没有用过，只能说明他如今的情况根本用不了。
“用不了灵力，蛇形的时候依然能毁掉大半个幽冥宫，还能一夜七次金1枪不倒，”流景小脸一红，“帝君您可真厉害。”
非寂冷淡地看着她，对她话里的恭维没有半点反应，也似乎并不紧张自己最大秘密被戳破一事。他被她压在床上，暂时处于劣势，却仍像一个从容不迫的上位者。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轻启薄唇，声音清冷无起伏：“滚下去。”
“不滚，”流景朝他抛了个媚眼，“除非您收回成命，别罚我了。”
“你威胁本座？”非寂眯起狭长的眼眸。
流景嘿嘿一笑：“我哪敢呀，只是我这么大个人了，还天天跪在人来人往的亭子里，太丢帝君的人了，这才求您网开一面。”
“本座若是不答应呢？”非寂已经不知多少年没受过威胁了，看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他不由得冷笑一声。
流景盯着他清俊的眉眼看了半天，勾唇：“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非寂眼神一凛，下一瞬就看到她的脸突然靠近，他手背青筋凸起，当即便要掐断她的脖子——
叭。
她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非寂：“……”
“帝君，求你了了了~”流景一个‘了’字百转千回，抱着非寂的脖子蹭来蹭去，“您饶了我吧！我真的不想跪啊啊啊帝君！”
非寂虽已恢复人身，可情毒并未减轻半分，被她这么折腾着，身体又隐隐要失控，强行克制着低斥：“滚下去！”
“你不答应我就不滚，”流景一副无赖到底的阵势，“我还亲你！”
“……滚出不利台。”非寂牙关紧咬，勉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流景停下：“您会秋后算账吗？”
非寂阴郁抬眸，直直与她对视。
“懂了，”流景嫣然，立刻滚下床，“谢谢帝君！”
然后果断滚出无妄阁。
非寂额角青筋直跳，平复许久才冷静下来，面无表情召了狸奴进来。
“帝君。”狸奴无意间瞥见凌乱的床，赶紧低下头。
非寂缓缓呼出一口浊气，眼底一片冰冷：“她知道我修为全无的事了。”
狸奴愣了愣，眼神顿时狠戾：“卑职这就去杀了她。”
“不用，”非寂神色淡漠，已然有了决断，“盯紧她，若她是非启的人，这几日势必会联系他。”
狸奴为难：“万一她将您的事泄露给非启……”
“随她，”非寂面无表情，“正好可以看看非启打算做什么。”
狸奴觉得这种不破不立的试探方式还是过于冒险，但见非寂心意已决，只能答应了。
她最好不是非启的人，否则这次的账、连同情毒之祸产生的所有代价，她就同非启一起受着吧，只是不知非启有个好母亲，她又有什么。狸奴攥了攥拳，眼底杀意渐浓。
“什么？！”
富丽堂皇的小院里，舍迦惊恐起身，两只耳朵都竖了起来，“你再说一遍你干了什么？”
“就……亲了非寂一下，”流景抓了把花生，“他非要罚我在不利台跪一个月，我怎么可能答应，所以就用了美人计，你还别说，美人计就是有用，亲一下他就听话了。”
“……如果我刚才没听错的话，你是未经允许强买强卖吧？这算什么美人计！谁家美人计是靠硬来的！”舍迦头昏脑涨，“帝君或许是刚变回人形没有力气，才会着你的道，你确定等他彻底恢复了不会报复？”
“不会吧，他都答应我不会秋后算账了，我们得相信帝君的人品。”流景一本正经。
舍迦无言半晌，扭头就回寝房了，流景一脸好奇地跟过去，就看到他正把家当往乾坤袋里装。
“这是要干什么？”流景好奇。
舍迦面无表情：“还能干什么，准备跑路啊，不然等帝君缓过神来派千军万马来追杀吗？”
“不至于，我既然能好端端走出不利台，就说明他暂时不打算杀我，你要是现在就跑，那他才会改变主意，”流景变戏法一样掏出一把新的花生继续嗑，“老实点，该干嘛干嘛吧。”
舍迦丢下手里的东西，无奈地看向她：“求饶的方式有千万种，以您的聪明才智，想来让他收回成命根本不难，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竟然用了最差劲的办法。”
流景沉默了。
自从来了幽冥宫，她总是一副嘻嘻哈哈浮于表面的模样，鲜少像此刻一样情绪内敛。舍迦看着这样的她，不由得站直了些，心中懊悔自己是不是说话太重了。
他家仙尊生来便是一副玲珑仙骨，本该自幼傲于云巅，偏偏还是个孩童时，被当时天界威严最盛的南府仙君带回洞府，名为替天界教养未来仙尊，实则是怕自己在天界的地位被取代，故意锁其灵骨、困其神魂，意图让她变成彻头彻尾的废物，即便将来受天命执掌天界，也不能越过他去。
仙尊当初吃了太多苦，才一步步走到今日，可一朝被谋害，又从云巅跌落凡尘，还受了那么重的伤，他不安慰她就罢了，怎么还说出如此伤她的话！舍迦越想越难受，眼圈都快红了，就听到流景叹了声气：“的确怪我……”
舍迦喉间溢出一声呜咽，红着眼渐渐弯下膝盖。
“有点见色起意了。”流景沧桑补上后半句。
舍迦弯到一半的膝盖猛然僵住，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你要干嘛？”流景看着他要跪不跪的奇怪姿势，一时间有些莫名。
舍迦噌地站了起来：“见色起意？你对帝君见色起意？！”
“你不知道，他的脸只有这么近，还一直盯着我看，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那我把持不住也正常吧。”流景试图为自己辩解。
舍迦险些昏厥过去：“正常吗？三界之中，除了你还有谁敢对他那张脸见色起意？还任人宰割，你可真敢想啊！”
流景怕小兔子真气晕过去，赶紧安慰道：“放心吧，就算他反悔了，我也能带你离开幽冥宫。”
“那可是帝君！就算情毒入骨，也比你这识海七条大裂的人厉害吧？”舍迦一脸郁闷。
“那可不一定，”流景将手里的花生豆往天上一扔，又利落张嘴接住，“说不定我们现在半斤八两呢。”
舍迦斜了她一眼：“怎么可能。”
流景笑笑，拍了一下他的兔耳朵：“走，去后厨看看有什么吃的。”
“首先这个时辰后厨不会做饭，再者您胡说八道被帝君罚的事，已经传遍幽冥宫了，就算后厨有好吃的，也不会给你了。”舍迦郁闷提醒。
流景没当回事：“山不就我，我去就山呗。”
“……偷吃啊，”舍迦无奈了，“您什么时候才能让我省点心。”
嘴上这么说，却还是配合流景去了后厨。
而在他们溜进后厨的第一时间，先前的劲装女子便出现在无妄阁里。
“帝君，流景和舍迦去了后厨。”她低眉敛目道。
狸奴立刻看向非寂：“大半夜的去后厨做什么，难不成是等不及要将消息传出去了？”
刚睡下就被叫醒的非寂扫了女子一眼，女子立刻在虚空划出画布，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顿时出现在画布上。
“这里也没有。”舍迦在灶台上翻找一圈，压低声音道。
“不急，再找找，总能找到的。”流景去了案板附近，亦是不停翻找。
“他们在找什么？”狸奴眉头紧皱。
下一瞬，就看到流景不知从哪翻出来一只烤鸡：“找到了！”
“我想吃个鸡腿。”舍迦凑了过去。
狸奴：“……”
同样的深夜，同样的内容，狸奴已经不想看第二次，但又怕一不留神就会错过什么有用的信息，只能强忍着烦躁盯着这俩人偷吃。
正看得认真时，旁边的人突然起身，狸奴赶紧回神：“帝君，你去哪？”
“睡觉。”非寂面无表情。
狸奴犹豫：“那卑职……”
“盯着。”
“……是。”狸奴只好继续盯。
后厨里两人吃饱喝足，还不忘将鸡骨头毁尸灭迹，确定没有留下半点痕迹后，心满意足地对视一眼。
“我没骗你吧，这么大个后厨总不能一点余粮都没有，都说不会白跑一趟了。”流景揉了揉鼓起的肚子，慢悠悠往外走。
舍迦连忙跟上：“仙……”
流景突然扫了他一眼。
舍迦一愣，及时将剩下那个字咽下去：“先、先等等，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吃食，带回去当明日的早膳。”
“等什么等，别贪心呀弟弟。”流景又看他一眼。
舍迦后背出了一层薄汗，勉强扯出一点笑意。
两人回了小院，便各自安寝了。流景没心没肺，在床上翻滚两圈便睡着了，舍迦却是难以入眠，尤其是想到自己险些脱口而出的‘仙尊’二字，就更是出了一身冷汗。
差一点，就差一点，他就要陷仙尊于万劫不复之地了。
小兔子吓到神魂不稳，勉强睡去后做了一宿恶梦，直到翌日天亮后惊醒，才勉强松一口气。
正是清晨，万籁俱寂。
他推开房门深吸几口新鲜的露气，这才去哐哐敲流景的房门。
流景郁闷地扯过被子盖住脑袋，下一瞬却有只手将被子扯开了。
“姐姐，该起床了。”舍迦细声细气。
流景无语：“怎么进来的？”
“挖了个洞，”舍迦讨好一笑，俊俏的小脸十分讨喜，“您知道的，兔子就这点本事了。”
流景无奈坐了起来，与他对视片刻后摸摸鼻子：“放心吧，现在没被监视。”
“姐姐，谨言慎行。”舍迦脸色一变。
流景注意到他眼下的黑青，乐了：“昨晚吓得不轻啊。”
舍迦顿时苦了脸：“真没被监视？”
“暂时没有，”流景伸了伸懒腰，“画布已经散了，监视的人也没将神识探进院中，但之后就不一定了，我的嫌疑还未消，如今又知道了非寂的大秘密，他暂时没杀我，估计是想引出什么人。”
“什么意思？”舍迦紧张地问。
流景看他一眼，问：“你可知给非寂下毒的人是谁？”
“……我一个杂役，怎么可能知道这些，”舍迦有些无语，但随后又道，“不过整个冥域敢给帝君下毒的，估计也就只有尘忧尊者了。”
“尘忧尊者？”流景眉头微挑。
“就是非启的母亲，上一任帝后，”舍迦解释，“帝君生母体弱多病，诞下帝君后不到一年便力竭而亡，尘忧尊者便将帝君带在身边养着，直到十年后生下非启阎君，南府仙君前来道贺，顺便为冥域皇族卜了一卦，结果卜出帝君有帝王之骨，尘忧尊者自那以后与帝君离心。”
“这个南府仙君怎么四处害人，“流景啧了一声，“若无他这一卦，非寂幼时便不必吃那些苦，这两兄弟长大以后按资质定储君，大家都心服口服，非启和他娘也不会再生什么事端。”
“可不就是，糟老头子真是坏透了！”舍迦跟着骂一句。
流景斜了他一眼：“你都猜到是非启他娘了，非寂也该想到了才是，怎么不见他有所动作？”
“尘忧尊者虽多次想加害他，可十年的养育之恩却是实打实的，帝君估计也是念在这一点，才三番五次不追究，”舍迦叹气，“但这次闹得实在太过分了，将幽冥宫搅得天翻地覆不说，还险些害了帝君性命，帝君若再容忍，只怕以后会变本加厉。”
“他就算不想容忍，只怕在他神志不清的这段时间，证据也被清理干净了，”流景笑笑，“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应该不会对非启他娘做什么，但会想别的法子杀鸡儆猴。”
“谁是那个鸡？”舍迦好奇。
流景以为他顺口一说，对上他的视线才发现他是认真在问。
她沉默片刻，反问：“你在幽冥宫做事可有月钱？”
“有，每月三颗中等灵石。”舍迦不知道这跟他问的问题有什么关联，但还是认真回答。
流景语重心长：“乖，这不是你月钱三颗灵石的人该考虑的事。”
舍迦：“……”
“总之呢，今日起非寂会将我盯得更紧，日夜不休也没准，你作为我的‘表弟’，自然是一样的待遇，”流景捏住他的脸晃了晃，“也没必要太紧张，别瞎喊什么仙尊就好，听懂了吗？”
舍迦一脸乖巧地点了点头。
“干活去吧。”流景满意松手，等他出去后继续补觉。
她这回给非寂输清心诀消耗不少心力，虽然跟他睡一觉后恢复了大半，但因为还是接触时间太短，剩下的那些只能靠自己补足。
如今灵药全用完了，打坐也没什么用，只能靠睡觉休养生息了。
流景凝神静气睡得昏天暗地，直到傍晚时被一阵叮叮当当吵醒。
她皱着眉头开门，正要兴师问罪，罪魁祸首就笑眯眯朝她招了招手：“姐姐，你醒了呀。”
“你干嘛呢？”流景还有些困倦。
“干活呀，再过半个月就是了，这些冥域十年一次的庙祭，这些都是那几天要用的东西，我得连夜做出来才行。”舍迦挥了挥手里的铜片。
流景顿了顿：“你也说还有半个月了，这么着急干什么？”还连夜做出来，她跟他同住这么久，就没见他熬夜干过活。
“当然要急了，就算是杂役，也要做最优秀最勤劳的杂役，这样才能对得起帝君的栽培，对得起幽冥宫给的月钱。”舍迦飞快地瞄一眼四周，不知道监视他们的人是从哪个角度盯着的，但还是一本正经地演。
流景：“……”
两人无言对视许久，舍迦：“姐姐，你先去休息吧，不要打扰我干活。”
“不，弟弟，”流景走上前，“姐姐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干活，我也一起吧，虽然帝君如今不想见我，但我也想为他多做些事，谁让我爱他入骨呢。”
舍迦：仙尊，论无耻还得是你。
流景：你也不赖。
盯了许久的画布、早已经昏昏欲睡的狸奴：这俩人干嘛呢？

第15章
流景舍迦叮叮当当敲了一夜，狸奴也叮叮当当听了一夜，等到翌日早上这俩人分别回屋睡觉去了，只有他耳朵里还充斥着叮叮当当的余音。
这两天的监视全是他一个人负责，本来就全靠着一股心劲支撑着，现在看着俩人都在床上躺着，困意总算汹涌而来。
“不行……我得去睡会儿。”狸奴打着哈欠，一抬头看到劲装女子经过，便朝她招了招手，“你过来盯着。”
劲装女子凑过来看一眼画布，道：“我盯着倒没什么问题，就怕万一漏了哪些线索，让狸奴大人前功尽弃。”
狸奴一僵，狐疑地看向她：“你是不想干活吧？”
“……怎么会，”劲装女子一脸无辜，“狸奴大人要是放心，我盯着也行。”
两人无声对视许久，狸奴黑脸：“滚。”
“是！”
相比狸奴的想睡而不能睡，流景和舍迦就舒服多了，从早上一直睡到傍晚起来，就拿着敲了一夜的铜片去无祭司交差了。
“这可是七天的活儿，你们一日就做完了？”收铜片的宫人惊讶道。
流景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道：“一夜未睡赶工出来的。”
“为何这么着急？”宫人疑惑。
舍迦抢答：“庙祭十年一次，是冥域最盛大的节日，自然要多上心些。”
“只要能让帝君满意，一切都值得。”流景赶紧补充。
两人对视一眼，露出志同道合的微笑。
宫人哭笑不得，正要说什么，旁边便传来了女子的声音：“可惜帝君从来不在乎庙祭，这些小事也一直都是无祭司全权负责，他从来都不会过问，你们两个想拍帝君的马屁，只怕是拍错了地方。”
两人顺着声音看去，便看到小绿满脸嘲弄地靠在墙边。
“你怎么能这么想？”流景突然严肃，“我们只是想好好做事，为帝君分忧，就是想拍马屁？”
“即便帝君不过问，我们也会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这是我们做杂役的最基本的良知，若人人都像你这样想，幽冥宫如何发展壮大、冥域如何赶超天界？”舍迦也板着脸。
小绿：“……”这俩人是有什么毛病。
困到险些从椅子上掉下来的狸奴猛然惊醒，听到画布上几人的对话后沉默片刻，对流景的印象倒是好了些。
可惜长了一张造谣生事的嘴，否则等确定了她不是非启的人，倒可以留在幽冥宫做事。狸奴眼皮越来越重，终于还是睡了过去，画布没了他的灵力支撑，刹那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无祭司里，小绿要被流景和舍迦义正辞严的德行气死了，刚要反驳就想到了什么，顿时勾起唇角：“喜欢做事是吧？那庙祭要用的玉简就交给你们刻录了，记住了，十天后酉时交，只可提前不能推迟。”
“……交给我们两个人？”舍迦无语，“往年十几个人一起做，还得七八日的光景，我们两个只有十天时间，怎么可能来得及？”
“七天的活儿都能一天做完，想来十天刻完玉简对你们来说也不是难事，”小绿眼底的得意几乎遮掩不住，“怎么，刚才还说要为帝君分忧，这就原形毕露了？”
“你……”
“你什么你，还不快去领活儿。”小绿眼神一冷。
舍迦气结，还要再说什么，却被流景拉住了：“算了，小绿这样吩咐，定有小绿的道理，我们做杂役的只管听命行事就好。”
“……谁是小绿？”小绿莫名其妙。
“我也想听命行事，但刻录玉简这样的大事，明知两个人不可能做完，她却坚持如此，岂不是将庙祭当儿戏吗？”舍迦眉头紧皱地看着小绿，“我被欺负无所谓，刻不完受罚也无所谓，就怕庙祭被连累了，从而丢了帝君的脸。”
“确实，就怕会丢了帝君的脸，到时候从上到下都得受罚，”流景也看向小绿，“所以还是算了吧。”
小绿与二人对视片刻，突然挂上一个假笑。
一刻钟后，流景和舍迦抬着一个大箱子回到小院里。
舍迦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能眼巴巴地盯着流景。
“现在没人盯着。”流景说。
舍迦顿时捶了一下箱子：“那女的有毛病吧，这么多人的活儿全推我们俩身上了！要不是被帝君的人盯着不好拒绝，我肯定摔她脸上！”
流景掂了掂玉简：“这些玉简是干什么用的？”
“为历代帝君祈福用的，”舍迦叹气，“庙祭本身和凡间的清明差不多，箱子里这些书册是安魂经，我们要将经书内容刻录在玉简上，到庙祭那天再由帝君亲自送入没骨冢……没骨冢你知道是哪里吧？”
“知道，非寂他们家祖坟，”流景啧了一声，“冥域执掌天下轮回，该知人死万事消，丧仪祭祀皆是无用之物，怎么还像凡人一样勘不透想不通，搞这些无用的玩意儿。”
“三界虽各有各的道，但说白了都是俗物罢了，在勘不透想不通这方面，都一样的。”舍迦耸耸肩。
流景笑着摇了摇头。
“不说这些了，还是尽快开始吧，这么多经书，也不知我们两个人一起，日夜不休都未必能录完。”舍迦长叹一声。
流景一脸无辜：“谁说是两个人一起了？”
舍迦一愣，不解地看向她。
流景眨了眨眼睛：“刻录玉简嘛，总要用灵力才行，你也不希望我为此耗尽修为识海碎裂吧？”
舍迦：“……”
“这次的功劳我就不跟你抢了，”流景大方地拍拍他的肩膀，“时刻记住了，你现在做的一切都有人看着，等我洗清了嫌疑，你如今所有的辛苦都会有回报。”
她一脸严肃，“小兔子，你做了几千年杂役，终于要踏上仕途了。”
舍迦：“……”
狸奴惊醒，发现画布没了，赶紧往空中推了一把灵力，总算再次看见了流景和舍迦的身影。
才不过片刻，二人已经回到小院里，正围着一个大木箱研究，狸奴一眼认出那是半个月后庙祭要用的玉简。
这么多玉简，往年都是十余人一起刻录，如今却被他们两个搬回去了，一看就是被人欺压了。狸奴看着画布上一筹莫展的流景，再想想她污蔑自己的那些事，顿时畅快地笑了一声。
然而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舍迦开始没日没夜地刻录，流景除了一日三餐去后厨偷点吃的，也全然不出门了，除了例行公事一般念叨帝君几遍，其余时间要么在睡觉，要么在小院的各个角落里东倒西歪。
这可苦了狸奴，什么有用的东西都没看到，还不敢轻易放弃，生怕毁掉画布的下一瞬，她就去找非启了。
连续熬了五六日后，他拖着沉重的脚步，终于去了无妄阁的顶层。
“帝君，卑职可能……要坚持不住了。”他顶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猫瞳有气无力道。
短暂的沉默后，非寂淡声问：“她又干什么了？”
“吃饭，睡觉，表达对您的思念。”狸奴声音沙哑，眼皮沉得随时要睡过去。
非寂：“……”
“先前派出去的人已经回来了，舍迦母亲的确是凡人医修，先前还在宫里服侍过圣者一段时日，她有一个妹妹也是医修，但一千年前出门游历至今未归，也不知她有没有成亲生子。”狸奴皱眉道。
非寂指尖轻点膝盖：“也就是说，仍无法证实她的身份。”
“是。”狸奴的脑袋渐渐低了下去。
“除了你说的那些，她还做什么了？”非寂突然问。
狸奴茫然抬头：“……嗯？”
非寂：“……”
“啊做什么……也没做什么，马上就要庙祭了，他们正在忙着刻录玉简，不过只有舍迦一人干活，她什么都没做，”狸奴说完顿了顿，想起帝君曾经警告过他，做事时不可太意气用事，于是不情愿地为流景说话，
“之前敲铜片的活儿她做得很认真，也十分勤快，这次没做，估计是因为刻录玉简要用灵力，她怕识海崩裂才没做，否则也不会日日说什么，‘要是能帮帝君就好了’之类的话。”
非寂抬眸：“她是这么说的？”
“是，说过不止一次。”
非寂若有所思。
“帝君，卑职盯了几日，虽然还是不能确定她的身份，可也没看到任何可疑之处，可要继续加派人手盯着，看她何时露出破绽？”狸奴犹豫着问。
非寂不语，抬手扣住桌上小巧的香炉一转，当即有一只蓝腹黑翅的肉呼呼小虫爬了出来，亲昵地蹭着他的手指。
狸奴看到小虫面露惊讶：“千里追踪蛊？”
“今日起撤回所有人，”非寂垂着眼眸，任由小虫子在指尖磨蹭，“她已经发现你，再盯着也是无用。”
狸奴愣住：“怎么可能，卑职明明万分小心，绝不该露出破绽……”
话没说完，他便想起流景和舍迦这阵子种种夸张言行，仿佛在对某个不存在的人表忠心，顿时一口气梗在脖子里。
“她不算蠢笨，即便你没露出破绽，也能猜出自己撞破机密、本座会派人盯着她，所以这段时日表现出的乖顺，不过是做戏罢了。”非寂神色淡定。
狸奴顿了顿：“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盯着无用，不盯着又怕她脱离掌控，可真是左右为难。
非寂轻掸小虫，小虫立刻振翅飞向屋顶，藏在了房梁之上。
“今日起，流景来无妄阁服侍，本座亲自看着，”非寂神色不明，“若是狐狸，早晚会露出尾巴。”
狸奴沉声答应，扭头就解除了对流景的所有监视。
“咦？”流景不解抬头，看向院外伸进来的树叶。
舍迦打个哈欠：“怎么了？”
“没事。”流景笑笑，喝了一口茶，“还差多少？”
“……十之六七都没录呢，时间只剩三天了，横竖都做不完，不如放弃吧。”舍迦生无可恋地躺平在地上。
流景用脚尖踢了踢他：“别呀，再努力一把。”
“不干了，说什么都不干了，”舍迦破罐子破摔，“杀了我吧！”
话音未落，院门突然被撞开，狸奴顶着浓重的黑眼圈走了进来。
“……不会真是来杀我的吧？”舍迦目瞪口呆。
流景殷勤相迎：“可是帝君情毒犯了？”
狸奴想到这两人对自己的愚弄，语气恶劣：“你很希望帝君有事？”
“怎么会，我担心帝君呢。”流景一脸和善。
狸奴冷笑一声：“今日起，你去帝君身边服侍，不必再做杂役了。”
流景眼底闪过一丝讶然。
舍迦有气无力地招招手：“狸奴大人，是不是搞错了，日夜不休的人是我，怎么却是她升官了？”
“给你一刻钟收拾东西。”狸奴困得要死，只想尽快把差事办完，撂下一句话就扭头走了。
舍迦眼巴巴地看着他离去，这才扭头看向流景：“帝君为什么突然召你过去？”
“想我了吧。”流景随口道。
舍迦：“……”
“不好意思，你忙活这么久，好像白忙活了。”流景故作惋惜。
舍迦斜了她一眼：“去了无妄阁记得帮我把刻录玉简的活儿给推了。”
“放心吧，我会的，”流景大方答应，“即刻起你不必再做了，我会帮你把活儿甩出去。”
舍迦高兴了，随即又有些不舍：“您可千万多保重，去了无妄阁之后少胡说八道，见色起意的事也少做，不然惹帝君震怒，我可救不了你。”
“……也没指望你救，”流景伸了伸懒腰，想了一下又道，“小院已经无人监视，你日后可以自在些，但也别太放肆。”
舍迦眼睛一亮：“所以帝君不怀疑你了？”
“谁知道呢，走一步算一步吧，”流景扬唇，心情挺好，“贴身侍女，听起来还不错。”
舍迦盯着她看了许久，突然跑回屋里拿了个小瓷瓶过来。
流景只是随意一瞥，就能感觉到里头蕴含的灵气，顿时来兴趣了：“什么好东西？”
“凝脂膏，我们兔族的圣物，”舍迦塞到她手里，“你拿着这个，若是太难受了就涂一涂。”
流景难得听不懂他的话。
“贴身侍女，朝夕相对，他身上还有情毒，您可千万要保重啊，”舍迦叹了声气，忧心忡忡，“毕竟帝君有两根呢。”
流景：“……”把这事儿给忘了。

第16章
托舍迦的福，流景那点升官发财平步青云的小窃喜，都随着手里的凝脂膏散得一干二净，于是狸奴在门口等了半天，就等来了一脸沉重的她。
“做什么这副表情，难不成是不想服侍帝君？”他一想到自己被坑了好几天的事，就忍不住恶言激她。
流景无声与他对视。
“……还真是这样？”狸奴愣了一下。
流景幽怨地看他一眼：“你懂什么，服侍帝君……可累了。”
说着话，她柔弱地扶了扶腰。
狸奴：“……”就不该跟她说话。
虽然这辈子都不想再搭理她，但一想到她今日起就要近身服侍帝君了，还是压着火气跟她讲不利台的规矩——
“不利台亥时宵禁一直到卯时，这段时间内会开启护山大阵，若无帝君亲自颁发的令牌，就会被这些大阵削得神魂俱灭，我如今已经提醒你了，要不要守规矩是你的事。”
“帝君喜静，平日不得大声喧哗，近身服侍时注意收敛气息，莫要让自己的呼吸打扰到帝君，他若不唤你做事，你便将自己当成屋里的柱子，不乱动、不言语、不擅自放出神识。”
“帝君寝房长年摆放一壶茶四碟小食，虽用灵力保其温热新鲜，但每隔两个时辰也要倒掉，再去端新的来，日夜无休，不得偷懒，帝君不经常动这些东西，但你也不可大意。每次取茶和糕点，后厨那边都有记录，每三天我会亲自查一次记录，若发现你有偷懒，就等着捱鞭子吧。”
“总之记住了，急帝君之所急，忧帝君之所忧，万事以帝君为主。”
狸奴说了一路，直说得口干舌燥，终于到了无妄阁门前。
好几天没睡的壮汉猫猫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对上流景犹豫的眼神后立刻黑脸：“有话快说。”
“上次帝君化蛇后，把我的灵药全吃了，狸奴大人能不能再补给我一些？”流景一脸期待。
狸奴：“……”
许久，他冷笑一声：“口口声声说要为帝君肝脑涂地，却连这点灵药都舍不得？”
“你怎么知道我说要为帝君肝脑涂地？”流景惊讶。
狸奴自知失言，赶紧将她推进无妄阁，哐当一声就将门关上了。
真暴躁啊，不会是好几天没睡觉了吧？流景摇摇头，心想若真如此还挺可怜的，毕竟猫猫最喜欢睡觉了，哪怕是身高九尺有余的壮汉猫猫。
时隔几天重回无妄阁，流景已经轻车熟路，唤了一声帝君无人答应后，便自顾自穿过大殿往楼梯走。
她没有刻意放轻脚步，惊醒了房梁上昏昏欲睡的小虫，小虫茫然扇了扇翅膀，落下些许无色无味的麟粉，恰好落在流景的脖颈处。
流景浑然不觉，沿着楼梯一步步往上，终于来到了黑漆漆的房门前。
上次正经敲门进去，还是第一次来幽冥宫时，没等站稳就被大黑蛇卷到床上去了，险些没被勒死。流景驱走脑海里不太美好的回忆，鬼鬼祟祟将耳朵贴在门上——
“滚进来。”
流景立刻站直，假装无事发生：“是！”
推开门，便听到了清晰的水声，流景顺着水声望去，只看到一块万年寒玉制成的屏风，隔了十几步远都能感觉到不断倾泻的浓郁灵气。
……什么时候弄来的好东西？流景眼睛一亮，默默往屏风前多走两步：“帝君。”
“狸奴教过你规矩了？”非寂的声音伴随着水声传来。
流景垂着眼眸回答：“教过了。”
水声突然加大，接着便是窸窸窣窣的动静，流景没忍住偷看一眼，猝不及防看到非寂披着一件外衣从屏风后走出来。
准确来说，是只披了一件外衣。
他似乎刚从水里上来，浑身泛着浓郁的水汽，额前碎发不断滴水，水珠掉在身上，有些积聚在锁骨的凹痕里，有些顺着腰腹上的清晰的沟壑往下滑。流景的视线跟着水珠一起往下，在堪堪到小腹时，非寂的外衣已经随意系上，恰好遮住了关键部位。
流景抬头，对上他漆黑的眼眸，蓦地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还不像现在这样好看，可一双眼睛却很是特别，阴郁又清澈，透着不服输的野性，当时她就是因为看到他这双眼睛，才突然出现在非启面前。
“看够了吗？”非寂淡淡开口，将她从回忆里抽身。
流景害羞一笑：“帝君姿容三界第一，看不够的。”
“本座将你的眼珠子挖出来挂在床头，让你日夜不休地看如何？”非寂问。
流景：“……帝君饿不饿，我给你倒杯水吧。”
非寂扫了她一眼，缓步走到桌前，从桌上盒子里取出一颗明珠握在手中，身上的水汽顿时开始消散。
“什么时辰了？”非寂看着手里的珠子问。
流景回头看向他的背影：“回帝君，亥时了。”
非寂不再说话，流景就看着他等身上干透后将珠子重新放回盒子里，看着他转身往床边走、然后躺下闭眼……这是要睡了？
流景无言片刻，犹豫着四下张望一圈，过于简单素净以至于一览无余的寝房里，显然没有第二张床，而非寂从头到尾都没说让她走的话，显然是打算让她留下过夜。
流景看着床上的男人，终于一脸沉重地做了决定。
非寂自从情毒入骨，每日里的精力便十分有限，此刻刚一沾床便昏昏欲睡，却听到一点不甚明显的动静。身体已然乏累，可警惕性还是让他勉强睁开了眼睛。
然后就看到流景脱得只剩里衣，正小心翼翼往床上爬。
此刻四目相对，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
许久，非寂耐着性子问：“你做什么？”
“……服侍帝君。”流景一本正经，实际上只是想睡床。
非寂脸色渐冷：“本座让你服侍了？”
“没有，但狸奴大人说了，贴身侍女就是要急帝君之所急，”流景继续睁眼说瞎话，“帝君如今情毒未解，应该是挺急的。”
非寂：“……”
短暂的沉默后，非寂面无表情道：“滚下去。”
“是，”流景立刻下床，“所以我睡地上吗帝君？”
“谁说你睡地上？”非寂反问。
流景顿了顿，突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然，他突然勾起唇角，眼底却一片冰凉：“跪在床边服侍。”
“……是。”流景一脸憋屈地在脚踏旁跪坐下。
非寂轻描淡写地看她一眼，被吵醒的那点烦躁总算散了，重新闭上眼睛准备入睡。
一刻钟后，流景和床上的大黑蛇面面相觑。
“帝君？”流景试探，“您情毒发作了？”
大黑蛇懒洋洋地看着她，对她说的话没有反应，蛇尾却悄悄缠上了她的小腿。
流景一跃而起跳上床：“孙砸，你流景奶奶又回来了！”
大黑蛇顺势卷住她，翻个身催促地蹭了蹭她的脸。流景冷笑一声，在蛇头上啪啪拍了几下：“小王八蛋，还让我跪着吗？”
大黑蛇嘶嘶吐了两下信子。
“还挖我的眼珠子挂床头，真是好大的口气！流景奶奶今天就叫你知道，什么叫心狠手辣！”流景捧着大蛇头搓来捏去，誓要把刚才受的气都加倍奉还。
大黑蛇起初还任她捏扁搓圆，后来发现她变本加厉没完没了后，就啊呜一口将她的脑袋含住。眼前一黑的流景挣扎两下，险些被锋利的蛇牙划破脸蛋后，立刻老实不动了。
大黑蛇含了片刻便将她吐了出来，流景嫌弃地擦了擦脸上的口水，被迫动用灵力把自己清洁了一遍。
“也就是你没什么味道，要是换了别的蛇，我肯定把蛇胆给他抠出来。”重新躺下后也不忘威胁。
大黑蛇将人缠得更紧些，无声催促她快点。
“欠你的啊。”流景斜了他一眼，还是动用灵力捏了个清心诀。
一夜无话，转眼天亮。
非寂盯着女人身上的痕迹看了许久，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流景一脸无辜，默默拢一下被大黑蛇卷得皱巴巴的衣裳：“帝君，昨晚真是你让我上床的。”
“……滚下去。”非寂沉声道。
啧，人渣。流景果断跳下床，慢吞吞挪到角落里装柱子。
非寂也起来了，冷着脸更衣出门，全程没有看她一眼。流景装柱子装累了，扭头就看到了桌上摆放的茶和点心。
片刻之后，流景打个饱嗝，心满意足地去后厨拿新茶和点心。
非寂自从中了情毒，便几乎不出无妄阁了，所有大小事都在无妄阁的大殿内处理，流景端着茶和点心回来时，殿内已经充斥着浓郁的血腥味，三个侍卫打扮的男子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七窍、皮肤还在不断地渗血，模样可以用凄惨来形容。
流景端着托盘停在大殿的门槛外，看着殿内的一切犹豫许久，默默往后退了一步。狸奴被她的动静吸引，看到她脸上的纠结后顿了顿，当即开口问：“去哪？”
流景讪讪：“哪也不去。”
“那还不快进来。”狸奴继续盯着她。
流景站在门口不肯进：“突然想起这些糕点不太新鲜，我去给帝君换一些……”
“站住，”狸奴沉下脸，“进来。”
流景望向王座上的男人，男人眉眼沉静不辨喜怒，只是古井不波地看着她。
流景只好妥协，一手端着托盘，一手小心翼翼地撩起裙摆用力一迈——
完美避开了门口那摊血。
流景看一眼自己洁净如新的鞋子，脸上露出骄傲的笑容，完全不在意那几个血人的死活。
以为她迟迟不肯进来是为了给非启报信的狸奴：“……”
非寂疲倦地捏了捏眉心，起身往楼梯走：“你处置。”
“是。”狸奴赶紧答应。
流景端着托盘跟上非寂，非寂扫一眼托盘里的东西，顿住：“为何少这么多？”
回来路上没忍住偷吃了三块糕点的流景：“……少了吗？没有啊。”
“少了三块。”非寂眯起长眸。
流景：“……”吃是一口不吃，数量倒是记得清楚。
“偷吃？”非寂看向她的眼睛。
流景：“没有……嗝。”
非寂：“……”
流景：“……”
短短片刻的沉默，狸奴已经将叛徒都杀了，叫人把尸体拖出去喂鱼的功夫，一抬头就看到非寂站在楼梯上，与流景无声对视。
……不会是看对眼了要做点什么吧？狸奴心里咯噔一下，当即就要清理屋里的血迹赶紧离开，免得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不用管。”非寂制止要用清洁咒的他。
一个清洁咒的功夫都等不及？狸奴被自家帝君的着急程度震到了，赶紧低着头匆匆离开，顺便帮忙关好了门、设下了隔音的结界。
殿内，流景瞳孔颤动，还在思考该怎么狡辩。
“把这里清理干净。”非寂冷淡开口。
流景表情一苦：“帝君，我识海受损，不能轻易使用灵力。”
“本座让你用灵力了？”非寂反问。
流景顿时睁大了眼睛。
非寂无视她，径直往楼上走，一低头看到她还端着托盘傻站着，托盘里的糕点明明少了三块，却还欲盖弥彰地堆成什么都不缺的样子。
一看就是精心摆放。
“十天不准吃饭。”他冷酷地加了条惩罚。
“帝君！我错了！”流景哀嚎着追他，可惜刚追到门口，门板便毫不犹豫地拍上，险些拍到她的鼻子。
看着紧闭的房门，流景哀怨地将托盘放到地上，扭头折返大殿。
才短短片刻，地上的血已经凝了，又黏又稠一看就很不好收拾，流景叹了声气，想用灵力清理了，但想想还是算了——
非寂摆明了要折腾她，她如果用灵力清理，只怕会有别的麻烦等着她。
她已经失去了十天的饭，绝不能再失去别的。流景一脸沉重，挽起袖子正要干活，楼上突然传来一阵震动。
她疑惑抬头，就看到大黑蛇伴随着楼梯崩裂的声响，一脸狂躁地甩着尾巴冲下楼，正准备去满幽冥宫发疯，看到她后愣了愣，老实了。
“来都来了，把地擦了吧。”流景把抹布扔到他身上。
大黑蛇歪了歪蛇头，任由抹布从身上掉了下去。流景突然生出不好的预感，扭头就往外跑，结果大黑蛇一个飞扑，直接把她压在了血泊中。
“啊啊啊啊！”
结界里传出轻微的尖叫和震动，守在附近的狸奴耳朵飞了飞，默默加了一层隔音结界，一边打瞌睡一边守在外头。
非寂感觉自己不过是小憩片刻，醒来却已然天黑。睁开眼睛的刹那，便嗅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他眼神一凛，便看到自己此刻就在大殿的地上坐着，法衣上已经沾了一层血迹，而流景也同样如此。
非寂气压低沉，冷着脸看向流景，让她解释是怎么回事。
流景一脸哀怨地拿着早已看不出原色的抹布：“帝君，我虽心悦你仰慕你，愿意为你承受所有，但不得不说你这回也太变态了。”
非寂：“？”
“你怎么能在人血里折腾我呢？！”流景怒声质问。
非寂：“……”

第17章
狸奴急匆匆走到无妄阁门口时，就听到流景掷地有声的这句话，一个没站稳扑通摔倒了。
殿内，非寂侧目看向紧闭的房门：“谁？”
“帝、帝君，是卑职。”狸奴挣扎着起身。
非寂面无表情：“进。”
狸奴连忙进屋，看到一塌糊涂的大殿和二人身上的血后，顿时像被什么给扎了眼睛，连忙低头一动不敢动。
“何事？”非寂冷着脸，即便一身血污坐在地上也不显狼狈。
狸奴就快将脑袋埋到地心了：“回帝君，卑、卑职就是想来禀告帝君，尘忧尊者闭关结束了。”
非启他娘？流景挑了挑眉。
非寂顿了顿：“她人呢？”
“回帝君，去非启的洞府了。”狸奴低声道。
非寂垂下眼眸，片刻之后淡淡开口：“随她去。”
“帝君，她会不会强行将非启放出来？”狸奴忙问。
非寂脸上没什么表情：“本座还没死，她不敢。”
狸奴闻言，顿时不敢吱声了。
大殿内陷入死一样的寂静，非寂神色淡淡，气压却越来越低。狸奴被满屋子的血腥味刺得喘不过气来，犹豫一下小心抬头，用眼神示意流景哄哄帝君——
虽然帝君也不见得多喜欢她，但既然能选中她，肯定有她的过人之处。
“狸奴大人，你眼睛抽筋了？”流景好奇。
狸奴：“……”
非寂蹙眉看过来，他连忙道：“卑、卑职不打扰帝君休息，先行告退。”
“狸奴大人等等！”流景连忙叫住他。
“做甚？”狸奴皱眉，对她显然比对别人少了一分耐心。
流景一脸无辜：“走之前帮我们清理一下吧，怪脏的。”
狸奴瞬间想起自己要进门时听到的那句话，立刻又将头低了下去，匆匆给个清洁咒便逃一样地走了。
流景身上总算恢复清爽，一回头就看到非寂还坐在地上，清俊淡漠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静静看着地面。
她识相地退后，安静假装自己是一根柱子。
许久，非寂起身回了寝房，看都没看她一眼。
这是……又糊弄过去了？流景伸了伸懒腰往外走，本来想出去散散步，可一走到门口就被狸奴拦住了。
“干什么去？”他警惕地看着她。
流景惊讶：“你还没走啊？”
“我能去哪？”狸奴反问。
流景盯着他的黑眼圈看了半天，道：“找个地方补觉。”
狸奴：“……”
“我哪也没打算去，”刚才还要出去溜达的流景立刻改变主意，“出来就是想找你。”
“为什么找我？”狸奴蹙眉。
流景摊手：“还能为什么，自然是为了帝君。”
一听到跟帝君有关，狸奴顿时认真了些。
“帝君如今情毒入骨，一时半刻的解不了不说，整日还心绪不佳乏累困倦，昨天……”流景飞快地看一眼周围，狸奴顿时被她的神秘样吸引，也跟着往前凑了凑。
“昨天晚上他虽然心有余，但明显力不足。”流景快速道。
狸奴：“……”
死一样的寂静过后，他深吸一口气：“你这造谣的毛病是不是改不了了？”
流景不语，无声撩起袖子，狸奴一低头便看到她胳膊上的红痕，正要发火质问她想干什么，突然意识到这些痕迹比以前的淡很多。
“狸奴大人。”流景面色沉重。
狸奴心都开始颤了，面上却故作冷静：“你就会胡说八道，我不可能再上你的当。”
“给帝君准备一些养身的灵药吧，”流景叹了声气，强调，“要纯养身的，他现在体内有情毒，可不能掺什么壮阳的。”
狸奴冷着脸：“帝君不需要。”
流景安慰地拍拍他的胳膊，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一个时辰后，狸奴送来了灵气四溢的汤药。
流景沉痛接过，重新关门后转身往楼梯走，结果还没等走到楼上，就把汤药一饮而尽了。
……嚯，全是千年以上的灵草熬制，一碗就能抵得过五百上阶灵药，狸奴大人对帝君果然舍得。流景在心里夸赞一下忠心小猫咪，片刻之后把空碗还给他。
“都喝了？”狸奴更沉重了。
流景叹气不语。
“……以后我会每天这个时辰来送药。”狸奴一想到如今的帝君有多苦，眼圈都快红了。
流景神情严肃：“到时候把药给我就好，我端给他。”
“知道。”狸奴虽然还没娶妻，但和帝君同为男人，知道男人的自尊有多脆弱。
流景见他耳朵不住颤动，手指顿时有点痒，但为长远考虑，硬是忍住没伸出罪恶的手。
尘忧尊者闭关结束，却没有来幽冥宫，而是去了非启的洞府便再也没有出来，大有跟亲生儿子一同幽禁千年万年的阵势。非寂面上平静，可偶尔化身黑蛇却狂躁许多，流景每次都要用两个以上的清心诀才能勉强将他哄住。
还有几日就是庙祭，整个幽冥宫都跟着忙了起来，非寂也常常不见踪迹。流景作为唯一一个只需守着无妄阁、不用管什么庙祭不庙祭的闲人，每天什么事都不用做，还有灵气四溢的补药可以吃，本来该高兴才是，但……她好饿啊！
非寂说要罚她十日不得吃饭，那就真的是十日，除了不给她吃的，每天更换下去的茶和点心也有专人数着，少一点渣都会问她八遍，她这么机灵聪慧的人，愣是没找出可以偷吃的破绽。
虽然她就算饿上八百年也不会饿死，但饥饿的滋味却不怎么好受，以至于她满脑子都是好饿好饿好饿，隐约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
直到庙祭前一日，舍迦找上门了，一脸哀怨地看着她。
“……这不是兔子大人嘛，今儿怎么有空来了？”流景干笑。
舍迦面无表情：“我代人来修剪花圃，已经干完活儿了，正准备离开。”
“那赶紧回去吧，别累着自己。”流景忙道。
舍迦不说话，只是直勾勾盯着她。
许久，流景讪讪认错：“不好意思，我把这事儿给忘了。”
“忘了？这么大的事你竟然给忘了？你知道我这几日是怎么熬过来的吗！”舍迦平静的伪装彻底撕碎，红着眼眶就要以下犯上，“无祭司催了好几次，我想尽办法拖到今日，结果呢！明天就是庙祭，你今天告诉我忘了，你让我怎么办！”
“冷静冷静，千万冷静，”流景连忙安抚，“这都不是事儿，我肯定会想办法的。”
“还能想什么办法，”看着她卖好的模样，舍迦瞬间没了脾气，“只有不到一日的时间了，自己做肯定是来不及的，除非帝君下令，让整个无祭司都一起赶工，才有可能在庙祭之前将所有玉简刻录好。”
“我这就去求帝君，即便是为了大局考虑，他也会帮忙的。”流景继续安抚。
舍迦撇了撇嘴：“算了吧，尘忧尊者到现在都没来幽冥宫，摆明要他难堪，他心情肯定不好，你现在去求他，说不定要受罚……注定有人要受罚的话，那还是我来吧。”
“不会让你受罚的，我也不会受罚。”流景失笑。
舍迦顿了顿，见她说得笃定，渐渐也动摇了：“真的？”
“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流景挑眉。
……那可多了，嘴上没一句实话，连梦里都在骗人。舍迦腹诽一句，却打心底还是信任她，于是高高兴兴离开了。
流景看着少年活泼的背影远去，肚子突然咕噜一声，顿时懊悔刚才没跟他要点吃的。
她虽然跟舍迦再三保证可以搞定玉简的事，但其实心里一点谱都没有，等非寂从外头回来，立刻殷勤地迎了上去：“帝君回来啦，渴不渴饿不饿，我给你倒杯茶呀？”
非寂无视她递过来的茶。
流景放下茶杯，又主动给他捶背：“帝君近来真是好辛苦，我瞧着都心疼得很。”
非寂蹙眉。
“帝君，我怎么觉得您消瘦了？”她忧愁得眼圈都快红了。
非寂面无表情：“无论你怎么演，都得给本座饿够十天。”
“……我只是想对帝君好，没别的意思。”流景眼巴巴地看着他。
非寂不带任何情绪地看向她，眼神一片冷意。
“……确实有点事想求帝君，”流景立刻改口，“无祭司不是一直在忙庙祭的事么，可能是人手不够用，便将刻录玉简的事都尽数交给了我表弟一人，那孩子也特别实诚，没日没夜地刻录，可这么多活儿哪是他一个人能做完的，明日就是庙祭了，他还剩下许多没有刻录，眼看是来不及了。”
她幽怨地叹了声气，“此事本来不该烦劳帝君的，可事关庙祭，做不完事小，损害了帝君的颜面是大，所以想请帝君帮帮忙，多找几个人一起刻录，也好在明日之前全部做完。”
非寂冷淡地看着她，不接话茬。
流景一脸无辜，安静和他对视。
许久，非寂淡淡道：“可以。”
……这么好说话？流景反而一惊。
“你去做。”非寂补充一句。
流景：“……就我自己帮他？”
“不是你自己帮他，”非寂盯着她的眼睛，“是你自己做。”
流景：“……”
半个时辰后，舍迦搬来一个硕大的箱子，一看到流景便激动道：“我就知道您无所不能，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流景：“其实我也没那么……”
“太好了，我们终于可以把这些东西交给别人了，”舍迦长舒一口气，“我回去睡了，姐姐你也早点睡。”
说罢，不等流景反应，就直接离开了。
流景一个人孤独地站在无妄阁殿内，看着硕大的箱子幽幽叹了声气。
身后传来嘶嘶响动，流景没有回头，而是等大黑蛇游到身边后才问：“我现在弄死你的话，明天是不是就没人关心玉简了？”
大黑蛇不理她，好奇地用脑袋推了推箱子。
流景看着他把箱子推来推去，突然眯起双眼。
翌日一早，非寂一觉醒来，难得感觉比没睡时还累，好像在无知无觉时走过万里路一般。他蹙了蹙眉，坐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神，一抬头看到流景缩在角落里，旁边放了一个大箱子。
“帝君，您醒啦。”流景讨好道。
非寂神色淡淡：“玉简都刻完了？”
“全都刻完了。”流景立刻道。
非寂眯起长眸：“拿过来让本座看看。”
“……这种小事，就不劳烦您了吧。”流景干笑。
非寂盯着她看了片刻：“拿，过，来。”
“是……”流景讪讪打开箱子，抬头看一眼非寂，确定他没改变主意，才从箱子里取出玉简，然后步履沉重地朝他走去。
她走得很慢，就差将‘做贼心虚’四个字写在脸上了，非寂一早起来浑身乏累，心情本来就不好，看到她这副样子更是耐心全无。
他正欲发作，狸奴突然冲了进来：“帝君，不好了！”
“干什么？”非寂不悦道。
狸奴缓了一下呼吸，回答：“尘忧尊者刚刚派人过来，说她不放心非启一人留在洞府，所以就不参加本次庙祭了。”
非寂微微一顿，眼神瞬间冰冷：“随她。”
“可是……”
狸奴还要再说什么，非寂已经起身，面无表情往外走去，狸奴只好赶紧追上。
无意间又逃过一劫的流景默默握紧玉简，确定他们不会再回来后赶紧溜了。
冥域掌管轮回之事，于生死上却不怎么看得透，十年一次的庙祭极受重视，流景一路走过去，只看到满幽冥宫都挂上了为先祖祈福的铜片，风一吹叮铃作响，配合每间宫殿前的经幡，倒有些凡间巫蛊的味道。
“姐姐，这里！”舍迦站在人群中，一看到她便热情招手。
流景笑着抬头，无意间对上小绿等人的眼神，还没等开口说话，她们便眼神闪躲地避开了。
“这是怎么了？”她眉头微挑。
舍迦已经穿过人群冲到她面前，顺着她的视线看一眼道：“害怕了呗，毕竟您现在是帝君唯一的贴身侍女，她之前又为难过您。”
他声音不低，像是故意要人听见，小绿果然涨红了脸，咬着唇没敢吱声，倒是旁边的小黄嘟囔一句：“贴身侍女怎么了，真有本事怎么不做帝妃啊。”
“你管得着吗？”舍迦立刻呛回去。
“你……”
小黄正要还嘴，上空突然劈过一道闪电，将完整的天幕撕成两半，露出幽森的巨大石碑林。她赶紧闭嘴，随着宫人的队伍跃进碑林。
“姐姐，我们也走吧。”舍迦牵住流景的手。
流景点了点头，下一瞬身子腾空，再落地已经和其他人一同挤在碑林的角落。她抬起头，远远看到前方有一座高台，高台后是紧闭的山门，非寂面无表情站在山门前，周身是挥散不去的低气压，而旁边的鬼臣仿佛看不见他的脸色，还在苦口婆心地劝说什么。
流景正看得认真，便听到舍迦咦了一声：“都这个时辰了，怎么不见尘忧尊者？”
“她来不来很重要？”流景想起狸奴之前说的话，好奇地问一句。
舍迦：“当然重要，按照规矩，要冥域最尊贵的女人持明火、最尊贵的男人捧玉简，才能开启没骨冢的大门进行祭祀，帝君是冥域最尊贵的男人不必说，如今他没有娶妻，尘忧尊者身为上一任冥后，又对他有养育之恩，如今整个冥域的女人，身份上都没有越过她去的，自然该她来执火。”
“她如果不来呢？”流景挑眉，“能直接祭祀吗？”
“不行的，冥域某些方面比凡间还迂腐，尤其是庙祭一事上，若她不来，那些鬼臣就算身死，也绝不会让帝君进没骨冢。”舍迦口干舌燥解释完，才发现流景只顾着盯着帝君看，根本没认真听，他顿时一阵无语。
高台上，非寂脸色阴沉，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鬼臣们提心吊胆，生怕他不顾规矩直接冲进去，唯有狸奴还算冷静，陪非寂站了片刻后低声劝道：“帝君，回去吧，尘忧尊者今日怕是不会来了。”
“本座既然来了，就没有回去的道理。”非寂面无表情，瞳孔黑得骇人。
“帝君想硬闯？”狸奴为难地看了鬼臣们一眼，“可那样一来，他们定是又哭又跪，场面太过难看。”
“无妨，谁敢反对，就杀他上下五代，碎其身体裂其神魂，让他们这辈子都不敢再说废话。”非寂淡淡道。
正准备大力劝谏的鬼臣们：“……”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狸奴自然不再劝说，直接取了祭祀玉简来。
非寂看着手心里多出的玉简，余光突然在碑林的人群中、捕捉到某个做贼心虚的身影，他顿了顿握紧玉简，当即感知到里头除了经文，还有一大堆蛇尾爬行的痕迹。
他：“……”总算知道自己为何一觉醒来浑身乏累了。
平日最忠心的鬼臣见他停下脚步，以为他心生动摇，连忙压低声音劝说：“帝君，尘忧尊者不肯来，一是为了下您的颜面，逼您放出非启阎君，二是知道您的脾性，即便她不来也会强行进入，如此一来便等于伤了臣子们的心，她也好趁机离间。”
非寂的一缕神识还在玉简里，面无表情感受自己昨晚究竟在里头爬了多少遍。
“帝君，臣知道您委屈，可为了大局考虑，还是再让她得意一回，等到将来您有了冥后，她就是想来也来不了……”
看完玉简，非寂从早起便生出的烦躁，此刻已经被无语冲淡，理智也重新回归。
他清浅抬眸，准确从下面乌央央一堆人里找到某人，流景立刻望天，坚决不和他对视。非寂也不恼，只是冷淡地看了狸奴一眼，狸奴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立刻燃起明火。
下方众人一看到火把便纷纷张望，试图找出尘忧尊者的身影，而非寂直直盯着流景，直到她忍不住看向自己时，才面无表情说了句：“过来。”
流景：“？”

第18章
碑林和高台相隔十丈远，非寂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一时间人群耸动，纷纷好奇他在与谁说话。
“……你觉不觉得，他好像是在叫你？”舍迦迟疑开口。
流景满眼沧桑，继续望天。
舍迦看看非寂看看她，再看看她看看非寂，确定了：“就是叫你呢。”
流景嘴角抽了抽，还未开口说话，旁边的小黄便嗤了声：“痴人说梦。”
“你什么意思？”舍迦皱眉。
小绿拉了拉小黄的袖子，小黄却不以为然：“高台是没骨冢的延廊，你当是什么人都能去的？她不过是个侍女，帝君怎么可能叫她过去。”
“为什么不能？”舍迦还嘴。
小黄嘲笑：“那让她去啊，看她上了高台之后，帝君是杀了她，还是让她执掌明火。”
“去就去，”舍迦冷笑一声，扭头晃了晃流景的胳膊，“姐姐，去！”
流景：“……”谢谢你啊。
高台之上，非寂说完那句‘过来’之后便不言语了，好整以暇看着还在装死的女人，虽然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周身气压明显没那么低了。
他的视线直接又明显，窃窃私语的碑林渐渐安静下来，每个人都顺着他的视线搜寻他看的人，不知不觉间就看向了流景。小黄心里打鼓，小声嘟囔一句：“凑巧罢了，这里这么多人，怎么知道帝君看的是她。”
流景从望天默默变成看地，脑袋恨不得低进尘埃里，让所有人都找不到自己。舍迦看到她这么努力，突然同情万分：“你是不是干什么缺德事了？”
流景看向他：“我没有。”
舍迦安静与她对视片刻，恍然：“果然是干缺德事了。”
流景：“……”只是哄着小黑蛇进玉简里爬了一夜，算什么缺德事。
高台上，狸奴已经准备好火把，舍迦盯着熊熊燃烧的火焰看半天，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时间表情突然微妙。
没等他开口提醒，非寂便又一次开口：“滚过来。”
从‘过来’到‘滚过来’，明显是耐心耗尽的意思。
流景躲无可躲，沧桑地叹了声气：“兔子，记得给你祖宗我收尸。”
舍迦欲言又止，默默看着她朝高台走去。
碑林内静了一瞬，随即人群像流水一样分开两侧，硬生生挤出一条宽阔的路来。小黄惊疑不定地看着她一步步走远，终于脚下一软跌坐在地，小绿等人惊呼着赶紧扶她。
身后传出一小阵骚乱，流景却没有回头看热闹，默默往高台走的过程中想了八百种狡辩方式，结果一走到非寂面前就只剩下一句：“帝君我错了。”
“执火。”非寂轻启薄唇。
硕大的火把递了过来，流景下意识接住，下方顿时传来一片抽气声。
流景这才意识到自己接了什么，看看后退几步假装无事发生的狸奴，再看看一脸淡定的非寂，她果断就要把麻烦的火把扔出去——
“放肆！”角落里一个白胡子老头怒道，“小小婢女也敢接明火，是活得不耐烦了吗？！还不赶紧放下！”
流景顿了顿，准备往外扔的手又收了回来，乖巧地对他笑了笑。
老头：“……”
非寂唇角勾起一点弧度，抬眸看向紧闭的石门：“开门。”
“帝君不可啊！向来庙祭都是由冥域最尊贵的女子执火，您怎能随便找个婢女来，这样实在是对祖宗不敬、对尘忧尊者不敬啊！”老头仍执迷不悟。
先前一直没敢吱声的几人也纷纷伏地痛哭，吵吵嚷嚷好大一场闹剧。
狸奴听得烦躁，当即呵斥他们：“先前帝君要硬闯时，怎么不见你们来劝，眼下找着执火人了，你们一个个倒是话多了，也不知你们究竟是怕对祖宗不敬，还是怕尘忧尊者不快。”
“臣、臣等也是为帝君考虑啊！冥域从有庙祭的千万年来，从未有过婢女执火的道理，臣等若是今日让帝君成了此事，日后如何面见先帝君们！”
“帝君三思，帝君三思啊！切不可为了置一时之气，就置祖宗礼法于不顾啊！”
鬼臣们苦口婆心，大有跪死在高台上的阵势，流景作为被讨伐的对象，双手拿着火把缓缓打了个哈欠，一回头就看到非寂正盯着她，手里还有一下没一下地掂着玉简。
不必问，看他表情也知道，玉简的事彻底败露了。
流景轻咳一声，默默磨蹭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解释：“帝君，真不是我故意糊弄，是您昨夜化蛇之后死活要帮忙，我没办法，只好随您了。”
非寂安静与她对视，在其余人看不到的角度，单手将玉简折成两段。
……没修为了还这么凶残？流景：“帝君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求求您饶了我吧！”
“将功补过。”非寂轻启薄唇。
什么意思？流景面露不解，正要追问，旁边鬼臣便扑通一声跪了：“帝君啊！”
流景：“……”懂了。
她深吸一口气，扭头看向痛哭流涕的几个鬼臣：“哭哭哭什么哭，一把年纪了还跟孩子似的，害不害臊啊？”
“你……”
“我什么我，我执火怎么了？”流景冷笑一声，“我问你，冥域最尊贵的男人是谁？”
“当然是帝君！”鬼臣吹胡子瞪眼。
流景斜了他一眼：“你也知道是帝君啊？他是最尊贵的男人，我是他的女人，妻凭夫贵，我执明火有问题吗？”
“你不过是个侍女，也敢自称是帝君的妻？”鬼臣立刻反驳。
流景与他对视片刻，扬唇：“是呀，不行吗？”
“噗……”狸奴没忍住笑了一声，赶紧绷起脸。不得不承认这女人是很气人，但当她气的是别人时，还是挺有意思的。
鬼臣被流景理直气壮的态度噎得说不出话来，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就是说破天，也是个身份低贱的婢女，想执明火可以，先做了冥后再说吧！”
流景立刻一脸期待地看向非寂。
非寂迎着她的视线手指一捻，原本两截的玉简就变成了四截。
“……什么冥后不冥后的，我才不稀罕，能跟在帝君身边就心满意足了，”升官失败，流景面不改色，继续回怼鬼臣，“你若非抓着冥后的身份不放，那我们从别的地方掰扯掰扯，我且问你，帝君先前身中情毒，是不是我救了他？”
“是又如何？”
“我救了他，就是他的救命恩人，这一点你认不认？”流景又问。
鬼臣不知她打什么主意，但还是点头承认：“你救了帝君，该赏。”
“那可不是赏不赏的问题，救命之恩大过天，我于帝君而言就是再生父母，她尘忧尊者一个继母能执明火，我这再生父母就不行？”流景理直气壮。
狸奴：“……”
鬼臣：“……”
碑林里的所有人：“……”
舍迦面无表情，已经想好该怎么帮她收尸了。
在场所有人被她的逻辑震得目瞪口呆，流景趁机朝狸奴抬了抬下巴：“愣着干嘛，开门。”
狸奴立刻将一道令牌推入石门卡槽，天空风云骤变，轰隆隆一阵雷声之后，沉重的石门缓缓开启，流景拿着火把先一步进门，一回头看到非寂还在外头，立刻开口道：“帝君快来。”
非寂神色淡淡，缓步走了进来。
石门缓缓关闭，被怼懵了的鬼臣们回过神来，当即又要扯着嗓子喊。
“帝君近来真是脾气越来越好了，”狸奴在他们开口之前凉凉道，“若是换了从前，某些人还没开口，尸体就已经硬了。”
鬼臣们：“……”
狸奴冷笑一声，将闹事的几人记在心里，打算等庙祭结束再一一算账。
砰——石门的最后一点缝隙也关紧了。
云雾缭绕中，流景举着火把凑到非寂面前，略微照亮前路：“帝君，我刚才表现如何？是不是将功补过了？”
“你将功补过的方式，就是占本座的便宜？”非寂反问。
流景一脸无辜：“吵赢了就行，不必在乎过程。”
非寂无视她朝前走去，流景朝着他的背影挥了一下火把，换来他凉凉一瞥后立刻老老实实跟了过去。
没骨冢外头的石门和碑林雕栏玉彻很是壮观，里头却甚是普通，烟雾缭绕的荒原，只有直直的一条大路，路的两侧依次立着两尺高的石碑，每一座石碑上都刻着一个有功之臣的名字和生平。
流景百无聊赖地跟在非寂身后，手中的火把燃得热烈，照着非寂清瘦孤高的背影，仿佛永远不会熄灭。
不知走了多久，烟雾逐渐散去，一座通天碑出现在眼前，非寂盯着碑上最下方的名字看了片刻，随手将裂成四瓣的玉简丢在碑前，又将她手里的火把拿过去丢进香炉，转身便往回走。
“……这就结束了？”流景目瞪口呆。满幽冥宫为了庙祭忙了大半个月，小兔子累死累活刻录玉简，她还在外面舌战群雄，结果他进来把玉简一丢就算完事了？
非寂神色淡淡：“你若嫌不够，可以留下守陵。”
“帝君慢点，小的为您引路。”流景立刻殷勤越过他，结果走出好长一段路，才发觉他没有跟来。
流景顿了顿，于茫茫白雾中思索片刻，突然惊慌开口：“帝君！帝君你在哪？帝君……”
“吵什么。”非寂不悦的声音从白雾中传来。
流景立刻顺着声音走了几步，就看到他正靠着一块石碑闭目养神。
“帝君，你怎么了？”她一脸关心。
“闭嘴，安静，”非寂声音清冷，“还不到时辰。”
“到什么时辰？”流景不解。
非寂却没再回答了。
流景只好席地而坐，盯着非寂的脸观察许久后，又四下观察周围的环境。凡人需要付出极大努力才能得到的漫长寿命，于仙妖鬼魔四族而言却是生来就有，因此冥域虽然已经千年万年，没骨冢的石碑却不多，方才非寂丢玉简的那块通天碑上，人名更是寥寥无几。
他方才一直盯着看的名字，应该是冥域上一任帝君，他的亲生父亲驱风。
当初在蓬莱时，她曾见过对方，对非启满脸慈爱无边纵容，一到他却是冷着脸，干什么都不满意，得知他的考核排名未进前三后，直接罚他在海边砂石上跪了三天。
那会儿海中有妖兽作祟风浪频起，他在跪了三日后险些被浪卷走葬身妖腹，驱风却没有看他一眼，确定他履行完刑罚之后便离开了。不得不说非启敢如此欺负自己的兄长，也有这个爹不断纵容的原因，也就是从那时起，她便经常拉着他组队，暗中帮助他提升排名。
如今斯人已去，非寂成了新一任帝君，当初欺辱他的人都开始忌惮、恐惧他，当年种种也不再有人提起，不知他再看石碑上的名字，心情是否会起波动。流景眨了眨眼，探究地看着非寂沉静的眉眼，非寂似乎已经睡着，对她的窥视无知无觉。
大雾散尽，坟冢里的一切逐渐清晰，流景扫了一眼紧闭的石门，突然明白非寂说的时辰不到，指的是出冢的时辰，时辰不到石门不开，所以得等着。
想明白这一点后，流景彻底放松了，随便找块还算平整的石头当枕头，闲适与闭目养神的非寂聊天：“帝君，你之前跟尘忧尊者一起来的时候，也是玉简一丢就开始睡觉吗？还是说会做些别的事打发时间？”
非寂闭着眼睛依然不语。
“尘忧尊者今日为何没来，是因为你将非启阎君幽禁，所以故意给你难堪吗？”流景啧了一声，“虽然没见过她，但感觉她心眼也挺小的，每次与你一同来没骨冢的时候，会不会觉得你抢了非启阎君的位置，变着法的找你麻烦？”
“她若找你麻烦，你是报复回去，还是从头到尾都无视？以您的性子，估计是无视居多，但人心呐，都难说得很，你越是无视，她才会越……”
“你对本座的事很好奇？”非寂突然打断她。
流景抬眸，看向他紧闭的眉眼，无声扬唇：“嗯，好奇，想知道您这三千年过得好不好，做了帝君之后，是否所有事都能得偿所愿。”
非寂缓缓睁开眼眸，瞳孔漆黑深不见底。
许久，他说：“闭嘴。”
“……哦。”流景默默看向灰白的天空。
非寂盯着她的侧脸看了许久，又一次闭上眼睛。
没骨冢内静静悄悄，仿佛一切都在这里静止，流景不知看了多久的天空，终于困倦地睡了过去。石碑林立，静默无声，唯二两个活着的人，各自睡得人事不知。
非寂醒来时，就看到流景在地上睡得四仰八叉，全然放松的眉眼和身体，证明她此刻正毫无戒备。
若是奸细，会在他面前如此松快？非寂蹙了蹙眉，算一下时间正欲起身时，体内突然一阵热潮涌来，他脸色一变，瞳孔渐渐泛红。
流景正睡得无知无觉，突然听到一声压抑的闷哼，她艰难睁开眼，便看到刚才还好好靠在石碑上的非寂，此刻已经倒在地上蜷成一团，脖颈上青筋暴露，身上的衣袍也被汗浸透，显然正在忍受什么。
“帝君？”流景唤他一声。
非寂猛地抬眸，流景看到他血红的竖瞳顿了顿，了然：“你的情毒发作了。”
非寂体内谷欠火烧灼，理智本来就所剩不多，流景的无意靠近更是最后一根稻草，直接摧毁了他所有的忍耐，咬着牙扑了上去。
流景一个不留神被他扑倒在地，后脑勺磕在石头上，顿时头晕眼花，等回过神时已经被他扣住双手按在头顶，完全陷入被动了。
“……帝君，你冷静一下，我们有事好商量。”流景挣扎两下没挣脱，只好试着与他商量。
非寂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愈发大了，呼吸起伏也越来越不稳，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对，冷静，这里是没骨冢，埋你老祖宗的地方，相信你也不想在这儿干点什么吧。”流景一边轻声安抚，一边指尖释放灵力准备打晕他。
可惜还没等她动手，非寂便已经凭直觉发现她的动作，原本攥着她手腕的手猛地往前一推，顺势与她十指相扣，强行打断了她的施法。流景心下一惊，没等反解他的控制，他充斥着忍耐的脸便突然在她的瞳孔中放大。
“帝君冷静！”流景皱巴巴闭上眼睛。
然而鼻尖相触的刹那，他便突然停了下来，流景感受着他激烈的呼吸，半晌才小心翼翼睁开，结果猝不及防对上他执拗的血瞳。
“……你这就过分了吧，”流景无语，“是有多嫌弃我，才能在这种时候都能强行停下？”
非寂给出的回答，是在她脖颈上狠狠咬一口，流景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当即以牙还牙咬了回去，结果刚一用力，就感觉到自己脖子也随之一痛……奶奶个腿儿的，忘了换殇术一事了！
察觉到腰上抵了什么东西，流景顿了顿，赶紧挤出一点灵力，趁非寂不备一掌击了过去。
非寂摔在地上，勉强恢复一丝清醒。
流景看着他唇角的血迹，糟心地摸摸自己脖子，确定是自己的血后更糟心了，却还是得先解决眼前的事：“帝君，你也不想在这种地方跟我鱼水之欢吧？”
非寂死死盯着她，也不知听懂了没有。
流景心里感慨一句还是小黑蛇可爱，叹了声气将手覆在他的额头上，非寂呼吸一顿，当即就要去抓她的手，却被流景警告：“别乱动。”
话音未落，一股凉意涌入非寂眉心，如酝酿了许久的大雨，将山火浇得干干净净。非寂的瞳孔逐渐恢复漆黑，人也渐渐平静下来，看着流景安静认真的眉眼，突然想起某个故人。
某个，他恨到骨子里的，故人。
非寂眼神一冷，将流景的手推开：“够了。”
“这就够了？”流景惊讶。
“你的清心诀为何有如此功效？”非寂盯着她的眼睛，似乎要直接看穿她。
流景笑笑：“大道至简，我从开始修炼就练这个，用起来自然与其他人不同。”
石门轰隆隆开启，四散的浓雾再次涌上来，非寂收回探究的视线，撑着石碑勉强起身，缓步朝石门走去。
流景无言目送他走了一段，这才匆匆追上去，故作轻松地看了门外众人一眼：“帝君，我这次为了你，可是得罪了不少鬼臣，这次出去后估计不少人都想杀我，你可得护着我点。”
“若他们杀你……”非寂斟酌开口。
流景眼睛一亮：“怎么？”
“算你罪有应得。”非寂扫了她一眼。
流景：“……都说了那玉简是您非要帮忙，不是我偷懒骗人，您怎么就不信呢？”
说着话，两人已经走出没骨冢，流景适时安静，老老实实站在非寂身后充当柱子。
然而众人看向他们的眼神却十分奇怪，先前哭闹最厉害的几个鬼臣脸色都变了，嘴唇动了几次都没敢吱声，一看就是被威胁过。流景好奇的视线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狸奴脸上，狸奴一脸不忍直视，与她对视片刻便急匆匆转开视线。
……这是怎么了？流景挑了挑眉，周边碑林突然扭曲一瞬，等她回过神时，双脚已经落在幽冥宫的地面上，周围是闹哄哄的人群，而她如一滴皂角水掉进油里，所有人都自觉离她远一点，以至于她身边方圆两米，也就舍迦一个人。
“怎么突然回来了？”流景问。
舍迦一脸复杂：“祭祀结束，自然就回来了。”
流景恍然，一抬头恰好跟小黄对视，小黄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被小绿拖着就跑了，流景扯了一下唇角，又不小心与另一人对视，结果那人也吓一跳，尴尬一笑后急匆匆跑了。
流景：“？”
她顿时来劲了，一个个看过去，吓得众人步伐匆匆四下奔散。舍迦见她还玩起来了，顿时无奈叹气，拉着她就去了无人处。
“有事？”流景笑问。
舍迦头疼：“当然有事，你代替尘忧尊者进没骨冢，本来就招人记恨，怎么还敢如此放肆行事。”
“我放肆什么了？”流景一脸莫名。
“你说呢！”舍迦直接化出一面水镜让她自己看。
流景看向镜中的自己，只见头发松散衣衫凌乱，身上还沾了不少沙土和草屑，一看就是在地上滚过几圈。
当然，搭配脖子上的牙印、以及手腕上无意间露出的红痕，就不止在地上滚过几圈那么简单了。
流景：“……”难怪刚才那些人看自己的眼神如此不清白。
“帝君脖子上也有一排牙印，除了你估计也没人敢咬他，”舍迦见她看得认真，忍不住问一句，“所以你跟帝君……”
“没有，”流景无语，“什么都没做，不过是他情毒发作，我给他用个清心诀罢了。”
“清心诀用成这样？”舍迦一脸怀疑。
流景顿了顿，对上他的视线后回答：“不是，骗你的，真相是我跟他情难自抑，在坟堆儿里大战了三百个回合。”
她这么一说，舍迦反而打消了怀疑：“我就说嘛，你和帝君都不是那种人。”
“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反正也说不清了。”流景摊手，倒不怎么在乎。
舍迦一想也是，顿了顿又开始苦恼另一件事：“帝君为什么让你执明火啊，他想娶你做冥后？”
“怎么可能，不过是借我打尘忧尊者的脸罢了。”流景随口道。
舍迦：“所以你们不会成亲？”
“你很关心这个？”流景挑眉。
“当然……”舍迦飞快地看一眼周围，压低声音道，“当然关心，您如今为了养伤，才留在幽冥宫做婢女，将来伤好离开，谁也不知道这段过往，可要是跟帝君缔结婚约就不同了，那可是要在神魂里留下彼此烙印的，你就算走了，帝君也能通过烙印找到你。”
一旦找到，就会知晓她的真实身份，想到帝君对她的恨意，舍迦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流景拍拍他的胳膊：“放心吧，不会成亲，你与其担心这个，不如替我找些吃的来，我都六七天没吃饭了，现在离饿死只剩一步之遥。”
“不利台不管饭？”舍迦疑惑。
流景：“管饭，但我被罚十日不得用膳。”
“哦，”舍迦点点头，“走吧，我带你去后厨看看。”
“你不好奇我为何被罚？”流景对他平淡的反应不怎么满意。
舍迦看她一眼，沧桑道：“就您那惹是生非的能力，我只会好奇帝君为什么还未下令处死你。”
流景：“……”
庙祭折腾大半天，冥域已经是下午时分，后厨里只剩几个人在处理食材。托流景在庙祭上执火一战成名的福，舍迦独自一人进后厨时，得到了史无前例的欢迎。
他一副大老爷视察劳苦大众的德行，与人一一寒暄后才说要吃食的事，众人赶紧将能拿的都给他拿一份，舍迦连连表示不用这么多，简单拿了几样就赶紧跑了。
“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他们从前恨不得眼睛长在头顶上，哪会如此热情，没想到我在幽冥宫几千年，最终竟然是托了您的福才有如此待遇。”舍迦擦擦不存在的汗，将手里的吃食递给流景。
流景都饿坏了，接过糕点刚咬一口，剩下半块瞬间在掌心化成了齑粉。她顿了顿，无奈抬头：“狸奴大人，你干嘛呢？”
“惩罚还未结束，你干嘛呢？”及时出现的狸奴皱眉。
舍迦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没义气地溜走了。
流景拿着剩余的吃食，还是不肯放下，狸奴板着脸与她对视片刻，道：“看在你今日替帝君解围的份上，我在这里提醒你一句，帝君最讨厌的就是阳奉阴违，你今日若是吃了这些，日后就休想再得到他的信任。”
“他又不知道我吃了。”流景无语。
狸奴：“我会告诉他。”
“你就不能不告诉他？”
“不能。”
流景：“为什么？”
“因为我很忠心。”狸奴回答。
流景：“……”
短暂的僵持后，流景妥协了。狸奴接过糕点，转身离开时想了想，又回头道：“你可以去求求帝君，他或许会看在今日之事的份上取消惩罚。”
流景冷笑一声：“有骨气的人不屑如此。”
一刻钟后，她嘤嘤嘤冲进无妄阁，直接扑到非寂腿边，抱着他的膝盖摇晃：“帝君，我再也不偷吃糕点了，求求您饶了我吧！”
非寂：“……”
正与非寂议事的众臣：“……”
“帝君，我真的……快饿死了。”流景抱紧非寂的膝盖，打定主意要有人敢来拖她，她就扯着非寂一起走，反正他没有灵力挣脱不了。
非寂一眼看穿她的想法，眯起长眸道：“放开。”
“不放，除非你让我吃饭。”之前觉得还能忍，但刚才吃过一口糕点后，胃口彻底打开了，饥饿也重新变得无法忍受。
见她胆敢威胁帝君，所有人暗暗抽气，都等着帝君一怒之下杀了她，或者直接将她踹到殿外，然而左等右等，却不见帝君有半点动作，众人不由得心惊——
今日她执明火进没骨冢的时候，还以为帝君只是为了置一时之气，此刻亲眼看到帝君对她的纵容才发现，原来选她执火并不仅仅是因为置气。
没想到他们那不近女色不通情爱的帝君，开了情窍之后竟是如此冲动，比普通男人还不如。
比普通男人还不如的非寂面不改色，私下悄悄推了几次都没推开流景后，终于耐心耗尽要叫狸奴了，结果他还未开口，狸奴就先一步进来了：“帝君，尘忧尊者派人送了口信，要您立刻去尊荣阁见她。”
非寂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不去。”
狸奴也觉得不该去，就算要见面，也该她来见帝君才对，可该回禀的话却不能不尽数说出：“她说她就在那儿等着您，您若是不去，她便一直等着。”
非寂脸色更差了，众人面面相觑，识趣地退了出去，只剩下流景抱着非寂的腿进退两难。
……都努力到现在了，放弃的话岂不是可惜？而且非寂未必有耐心能看她胡搅蛮缠第二次了。可要是不放弃，眼下这个气氛，再继续下去不会引火烧身吧？
流景正纠结，肚子突然咕噜噜响了一声，直接打破了大殿内积攒了多时的寂静。
非寂和狸奴同时看向她，她默默坐直了身体，一脸贤惠：“小的就不打扰帝君和狸奴大人议事了。”
说罢，她优雅起身，扭头就往殿外走。
“站住。”
流景干笑着停下：“有事吗帝君？”
非寂不看她，吩咐狸奴道：“准备一桌吃食。”
“是。”狸奴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答应了。
狸奴大人办事能力一向出众，离开不过一刻钟，无妄阁里便置办了一桌好饭好菜。非寂扫了一眼桌上美食，不感兴趣地靠在王座上示意流景：“吃吧。”
流景：“……”
“怎么不吃？”非寂意味不明地问。
流景无言许久，试探地拿起筷子，又试探地夹了块鱼，尝一口鲜香肉嫩，当即挽起袖子开动了。
“也不怕本座毒死你。”非寂面无表情。
流景一脸殷勤：“能被帝君毒死，那真是我的荣幸。”
非寂对她的巧言善辩没有半点反应，只是冷淡地看她吃饭。流景全然不受他的影响，该吃吃该喝喝，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索性给他也盛了碗汤：“这个里头放了火腿，味道很是鲜美，您尝尝。”
非寂沉默地盯着汤碗看了片刻，就在流景和狸奴都以为他会拒绝时，他竟真的接过勺子，浅浅尝了一口。
鲜香味浓，一路从嗓子热到胃里，的确舒服。非寂垂着眼眸慢慢喝汤，狸奴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想起正事：“帝君，尘忧尊者那边……”
“狸奴大人这么短时间里张罗出这么大一桌子菜，想来是闹出不少动静，尘忧尊者那边应该也知道了，”流景打断他，“她身为长辈，若是知道帝君是陪我用膳，想来就不会继续等了。”
狸奴愣了愣，不太确定地看向非寂，见他没有反对便出去散播消息了。果然，尘忧一听说非寂此刻正陪女人吃饭，顿时顾不上先前放的狠话暴怒离开。
流景也吃饱了，叹了声气看向帝君：“尘忧尊者这下，只怕要将账算到我头上了，我对您一往情深，您怎么净给我挖坑。”
非寂淡漠看向她。
“……能躺在您的坑底，是我三生有幸。”流景一脸乖巧。
非寂起身上楼，再没看她一眼。流景看着他萧瑟的背影摇了摇头，放下碗筷就去找狸奴了。
狸奴早就在殿外等着，一看到她立刻将灵药端给她。
“帝君今日如何？”狸奴关心问道。
流景一脸沉重：“不怎么样。”
“不可能吧，你都这样了……”狸奴狐疑地看了眼她脖子上的咬痕，“怎么可能还是不好。”
“你知道太监吗？”流景问。
狸奴点点头：“知道，凡人皇帝的奴隶，一进宫就被切了要害。”
“那你知道他们虽然没了那东西，也会娶妻吗？”流景又问。
“知道，他们凡间叫对食，只有少部分太监能娶，娶妻之后因为自己不行，便时常以凌虐妻子为乐，当年我去凡间游玩时，还杀过几个这样的，”狸奴眉头紧皱，“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流景默默与他对视。
狸奴表情渐渐变了：“……不可能吧？”
流景沧桑叹气：“狸奴大人，你就当不可能吧。”
狸奴：“……”
“什么不可能？”非寂的声音倏然响起。
流景猛地回头，恰好对上他清冷的眼睛。
她：“……”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

第19章
对视的短短一瞬里，流景连怎么死都想好了，还是狸奴先一步开口：“帝君，您不是去休息了吗？”
“你们在说什么不可能？”非寂若有所思地看着二人。
流景尬笑：“在说……”
“说尘忧尊者呢，流景方才问卑职，以尘忧尊者的性子，会不会不迁怒于她，卑职说不可能。”狸奴忙道。
流景立刻点头：“对，在说她。”
非寂一听到尘忧的名字，便没了什么耐性，只是视线落在了流景手里的碗上。
“是补身的灵药，帝君要喝吗？”流景艺高人胆大，“您要是不喝，那我可就喝了。”
非寂神色沉郁，直接转身走了。
流景轻呼一口气，将灵药一饮而尽：“总算糊弄过去了。”
狸奴却沉默不语。
流景疑惑回头，便看到他一副死了爹的丧气样，顿时吓一跳：“你怎么了？”
“我还从未欺骗过帝君。”他沉重道。
流景：“……就这程度也算欺骗？”
“当然，”狸奴皱眉，“我对帝君从未如此过。”
流景：“……”她怎么没有这么好的下属？
远在小破院的舍迦突然打了个喷嚏。
狸奴心情还是郁闷，短短一刻钟里叹了三次气，一低头就看到流景手中空空如也的药碗，顿时更加郁闷：“你怎么真喝了？”
流景一本正经：“做戏要做全，不然被看出破绽怎么办？”
狸奴顿时被说服了：“说得也是，帝君太聪慧，稍有不慎就会被他看出不对。”
“你等会儿再熬一碗来，我给他端过去。”流景拍拍他的胳膊，“这回多放点灵药，好好给帝君补补。”
“知道了。”狸奴答应一声便去熬药了。
流景看着他的背影远去，想着自己今天有两碗灵药可以喝，顿时哼着小曲儿上楼了。
寝房里，非寂正沉着脸打坐，听到轻快的哼曲声抬眸：“很高兴？”
“……没有。”流景顿时一脸沉重。
非寂懒得理她，重新闭上了眼睛。
流景撇了撇嘴，默默到墙角坐下，借桌子的遮挡观察他——
能看出来，他心情很不好。
纵然当初做了百年同窗，也有不少次一同出生入死，流景对他某些时候某些作为，仍是不太理解，比如他对家人的纵容。
明明在识海通阔之后修为大幅提高，却依然不反抗动不动责罚他的父亲，非启多次挑衅，他虽然会还击，却也没有真要对方的性命，大多数时候都是警告一通作罢。还有现在，尘忧尊者给他下毒的嫌疑还未解除，便屡次三番下他脸面，也未曾见他真做点什么以示惩戒。
这人锱铢必较狼崽子一般，可偏偏对上自己的家人，好似突然没了脾气，除了纵容还是纵容，然后自己躲起来不高兴。
本以为时隔三千年，他脾性里唯一这点优柔寡断该改得差不多了，没想到和之前没有半点不同，纵使成了冥域的君主，一遇到这些所谓的亲眷，能做的还是躲起来生闷气……真是没什么长进，可怜哦。
流景摇了摇头，起身走到他面前。
非寂察觉到阴影落在脸上，抬眸便看到流景笑嘻嘻的模样，他面无表情地问：“干什么？”
“帝君，你总这样不高兴怎么行，做点别的事放松一下吧。”流景朝他眨了眨眼睛。
非寂还是面无表情：“没兴趣，滚开。”
“我还没说什么事呢。”流景站在原地不动。
非寂懒倦烦躁，见她敢如此纠缠，眼神一冷就要呵斥，她却突然推了他一把。非寂如今识海空荡根基不稳，又是打坐盘腿的姿势，轻易便被她推进被褥里。
流景勾起唇角，一副无赖样拆了黑檀发簪，乌黑的长发顿时瀑布一样垂泄：“都说人间四大乐事之一，便是和有情人行快乐事，不如咱俩就干点快乐事，一来叫你不必再烦躁郁闷，二来也可以顺便减轻你的情毒……”
“你疯了么，滚下去！”非寂额角青筋暴起。
流景直接压坐在他身上，顺势把外衫一脱：“服侍帝君罢了，怎么能叫疯了？”
非寂见她来真的，当即扣着她的手反身相制，流景眼疾手快躲过他的桎梏，又要试图将他压下去。非寂自从做了冥域的帝君，还从未遇见过如此胆大包天的人，顿时火从心起，攻击的力道也从七分变成了十分。
寝房里噼里啪啦闹起动静，修炼之人耳聪目明，即便守在无妄阁三十米外，也能轻易听到这些响动。端着灵药回来的狸奴表情一僵，熟练地给无妄阁加了双层结界。
时隔三千年再打架，流景没想到非寂的身手竟然比当初好了不止一倍，刚过数招她便落于下风，最后只能借着灵力将非寂重新困在身下。
“流、景！”非寂被灵力束住手脚，僵直地躺在床上，盛怒之下额角青筋暴露，眼底的杀意也难以遮掩。
流景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俯身往他脸上凑，柔顺的头发落在他的脸上，又滑进他的脖子里，被情毒里应外合，带来阵阵痒意。非寂下意识别开脸，狼狈之余简直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流景无声地弯了弯唇角，在嘴唇离他的脸还有半寸之遥时，轻声说了句：“帝君，逗你玩的。”
非寂：“？”
流景解开他身上的束缚，灵活地从床上跳下去：“帝君别生气，我方才是为了转移你的注意力，才不得已如此，你现在应该不想尘忧尊者的事了吧？”
“是不想了，”非寂眼神阴鸷，“本座现在只想杀你。”
“……帝君冷静，这不过是个开胃菜，我们再做点别的，做完保证你就什么气都没了。”流景连忙安抚。
因为打斗变得乱糟糟的床上，非寂衣衫凌乱呼吸不畅，仍死死盯着她。
流景干笑：“我发誓，这回绝对不逗你……你到时候如果还生气，那我就当着你的面把神魂震碎。”
无意间引起的情毒躁动已经渐渐平复，非寂原本脸色阴沉一心只想杀她，逐渐冷静后眼眸微动，并未第一时间拒绝。
流景看出他的意动，当即补充：“但如果你不生气了，就别与我计较冒犯之罪了，如何？”
非寂盯着她看了片刻，道：“本座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那多没意思，走吧。”流景拉着他就往外走。
非寂蹙着眉头若有所思，索性跟她去了。
半个时辰后，两人出现在非启的洞府外。
看着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洞府大门，流景感慨一句：“帝君，我怎么感觉他这住处，比你的不利台要奢华啊。”
“你带本座来这里干什么？”非寂冷淡询问。
流景回头看一眼来路：“帝君别急，我们先等个人。”
非寂蹙眉看她一眼，没有再问。
非启的洞府外有重兵把守，流景怕被发现，所以拉着非寂躲得远远的，蹲在地上也不敢乱动。非寂在最初的兴致之后，此刻和流景一起蹲在草丛里，只觉得自己是疯了才会跟她过来。
不过他也想知道，这女人想尽办法带自己来非启这里，究竟是要干什么。
是狐狸尾巴终于藏不住了吗？
“帝君，他来了。”流景小声道。
非寂抬眸，便看到舍迦甩着兔耳朵一蹦三跳跑了过来。
“仙……”
舍迦‘尊’字还没喊出口，便看到了流景身边的非寂，脚下一个急刹猛地停下：“帝君？！”
“嘘，小声点。”流景将他也拉到草丛里，“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全在乾坤袋里，我那乾坤袋装完那些玩意，算是彻底报废了。”舍迦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偷瞄非寂。
流景捏了一下他的兔耳朵：“等今日事成，我再送你一个乾坤袋，走吧。”
“去哪……你先等一下，”舍迦将要站起来的她又拉回来，还是鼓起勇气和非寂搭话，“帝君，您怎么在这儿？”
非寂扫了他一眼，淡淡道：“问她。”
舍迦立刻看向流景。
“宫里太闷，带帝君出来散散心。”流景一本正经。
十分了解她的舍迦一个字都不信：“散心散到非启阎君的洞府来了？姐姐，你不会要生什么事端吧？”
“怎么会，只是想让帝君高兴罢了，”流景说完不给他唠叨的机会，直接问非寂，“帝君，非启的洞府肯定下了不少禁制，咱们要想偷偷潜进去，就得找到这些禁制的空白处，您可知道都在哪？”
非寂反问：“为何不直接进去？”
“直接进去不太合适，对帝君名声不好。”流景颇为含蓄。
非寂盯着她看了片刻，慵懒指了指某个方向，流景立刻看向舍迦。
“……我？”舍迦一脸莫名。
“不是你是谁，这里只有你最擅长挖洞和闪躲了。”流景拍了他一巴掌。
舍迦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她要干什么，碍于非寂在旁边又不敢直接问，只能老老实实听命挖洞。
一个能容一人的洞很快挖了出来，舍迦第一个进去，流景第二个，两人在洞里殷切地看着非寂。非寂沉默片刻，也干脆跟了进去。
非启的洞穴外观奢华，内里更是夸张，亭台楼阁奇石珍宝如星点林立，所到之处皆点着千年檀香，灵气简直比天界还充裕。流景一路走来看得咋舌，非寂倒是淡定，仿佛早已习惯。
“……这么一看，帝君的日子过得还不如阎君。”舍迦拉着流景小声嘟囔。
流景点头：“岂止是不如，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帝君真可怜。”
“可怜的崽啊！”
“本座听得到。”非寂冷漠打断。
舍迦赶紧闭嘴，流景也故作无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三人凭借舍迦高超的闪躲技巧，一路走到了非启的寝殿前，还没等进去便听到女子娇笑声。恰好有守卫经过，流景一手拉一个，直接跃上了屋顶，悄悄掀开了两片砖瓦，寝殿内的奏乐声顿时传了出来。
非寂看着流景专注的眉眼，藏在袖中的手指略微动了动，早已开始待命的狸奴当即带着鬼卒，悄无声息将洞府围住。
流景浑然不知，和舍迦一起看得专注。
“阎君，阎君您再饮一杯，”衣着暴露的魔女靠在非启怀里，娇俏地给他喂酒，“奴家还想听您当年对付帝君的英勇事迹。”
“若非他运气好，今日做帝君的不定是谁，”非启冷笑一声，“早知他有野狗登天的时候，当年在蓬莱岛时，本君就该听母后的，直接杀了他以绝后患。”
正趴着偷看的流景和舍迦同时抬头，看向旁边坐着的非寂。非寂神色淡淡，只是眼神冷了几分。
殿内非启还在口出狂言，从非寂到非寂的生母，都被他污言秽语贬得一无是处。舍迦在被骂的人旁边听墙角，听得汗都快下来了，也终于明白仙尊为何让他准备那些东西了。
短短片刻，非启一个人的骂骂咧咧，变成了男男女女之间的寻欢作乐。流景听得无趣，拉了拉非寂的袖子：“帝君可猜到我为何带您来这儿吗？”
非寂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道：“不知。”
流景勾起唇角：“尘忧尊者下您的面子，咱们就欺负她的儿子。”
说罢，又看一眼下面跟魔女混成一团的非启，“都阶下囚了，凭什么过得这么舒畅。”
“非启虽然废物，但拿下你和这只兔子还是绰绰有余，”非寂仍看着她的眼睛，“你凭什么欺负他？还是说借生事为由，故意暴露本座的存在？”
洞府之外，狸奴死死盯着半空中的千里追踪蛊，小虫子奋力扇动黑色的翅膀，震出的翅尘逐渐勾勒出一张简易的地图，图上标着流景所在。
“狸奴大人，现在进去吗？”鬼卒低声问。
狸奴面色凝重：“不急，再等等。”
“是！”
洞府寝殿的房顶上，非寂问得过于直白，舍迦直接愣住了。
流景倒是笑了笑，不太在意道：“帝君，我为了您把尘忧尊者都得罪了，您还没打消对我的怀疑啊？”
非寂勾唇，笑意不达眼底：“是不是真的得罪了，还得问你自己。”
“问我，我肯定说自己是无辜的，可你又不相信，”流景叹了声气，“暂时别纠结这个了，先办正事吧。”
她突然又冲着非寂笑了笑，“帝君，准备一下，我们要跑了。”
非寂眉头微蹙，还未来得及说话，一旁的舍迦突然拉开乾坤袋，恶臭的味道瞬间铺面而来。他微微一怔，便看到舍迦掏出两个大瓢扔给流景一个，两人从放大的乾坤袋里舀出黑中泛绿、绿里掺白的稀东西。
“什么东西？”非寂蹙眉掩鼻。
“百年大鹅拉的屎，还有鹅舍里用了几十年的烂泥。”舍迦小声解释。早在仙尊说要欺负非启开始，他便猜到准备这些东西要干什么了。
流景笑笑：“这可是上等的肥料，便宜他了。”
她示意舍迦，两人当即瞄准非启倒下去。
非寂：“……”
“啊——”
被泼了个满身的非启和魔女先是一愣，闻到恶臭味后顿时崩溃怒吼，流景和舍迦当即弃瓢，将乾坤袋整个砸了下去，一时间黑乎乎臭烘烘的稀粪倾泻而出，将非启浇个彻底。
“啊——谁！是！谁！”非启气得发疯，当即朝屋顶冲来。
流景一手拉着非寂，一手拉着舍迦，三人跳下房顶就往外跑。
非启转眼追了上来，舍迦吓得兔耳朵都支棱起来了，刹那间将狡兔三窟的本事发挥到极致，两三次跳跃猛然躲开非启和他部下的攻击，再用最后一丝力气用力一跃，三人顿时跳到洞府外。
未等落地，一只巨大的狸猫突然扑过来，三人结结实实落在他身上，转瞬便冲了出去，非启穿着亵裤还要再追，却被门口的重兵拦下。
“非寂！别以为你跑得够快，本君就不知道是你！”非启愤怒发疯，见守卫无动于衷，便气愤道，“今日之仇不报，本君誓不为人！”
守卫：“呕……”
非启：“……”
他怒气冲冲离开，一个相对年轻点的守卫才敢问：“阎君是什么意思？说刚才一闪而过的人影是帝君？”
“嗯，他说帝君专程从幽冥宫跑到这里往他身上泼屎。”
守卫：“……”疯了吧。
比狮子还大上三倍的狸猫继续朝幽冥宫的方向狂奔，流景努力克制，尽可能不看他蓬松的毛发。
“帝君，高兴了吗？”她尝试转移注意。
非寂额角青筋直跳：“放手。”
流景顿了顿，才发现自己还牵着他的手，立刻识趣放开，然后偷偷摸了几把猫背。
“狸奴。”非寂开口。
“卑职在。”大狸猫答应。
“清洁咒。”非寂咬牙道。
狸奴不明所以，但还是给他施了个清洁咒，然而非寂并不满足，还要他再来第二遍、第三遍……等到第十遍的时候，众人也到幽冥宫了，狸猫摇身一变又成了壮汉狸奴。
“帝君，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要用这么多遍清洁咒。”狸奴担忧地问。
流景和舍迦挤在角落无辜望天。
非寂面无表情许久，道：“什么事都没有。”
狸奴：“？”
流景赶紧上前：“真的什么事都没有，狸奴大人救我们辛苦了，快回去休息吧。”
舍迦跟着附和：“帝君这边有我们呢，您只管歇着就行，剩下的都交给我们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轰狸奴走，狸奴疑心更重，但见非寂没有出言阻止，便只好转身离开了。
他一走，流景和舍迦立刻老实了，互相示意去跟非寂搭话，却没一个人肯动。
一片寂静中，非寂面无表情道：“今日之后，任何人不得提起此事，否则……”
“绝不会提，”舍迦忙道，“我等一定誓死捍卫秘密，绝不让任何人知道帝君给非启阎君泼屎的事。”
非寂：“……”
“胡说，帝君从头到尾都没动手，全是你我干的，与帝君何干？”流景呵斥。
舍迦连连点头：“姐姐说得是，是小的糊涂了。”
“帝君，我们绝不会泄密，”流景一脸真诚，说完顿了顿，“但非启阎君会不会告诉别人，我们就不能保证了……所以帝君，你现在消气了吗？”
非寂淡漠与她对视。
流景讨好一笑，伸手又要抓他的袖子，非寂脸色微变，猛地后退两步。
“……我刚才拿瓢舀的，没沾上。”流景无语。
非寂仍眉头紧皱：“离本座远点。”
流景只好跟他拉开距离：“帝君，今日事后，您难道还不信我？”
非寂不语。
“留着我吧，就当是养个宠儿解解闷了。”流景一脸真诚。
非寂仍在盯着她看，似在思忖有无必要留着她。
流景安静等着，见他一直不说话，便示意舍迦先行离开，长长的宫道上顿时只剩他们两人。
许久，非寂问：“他身上的味道多久能消？”
“百年大鹅的屎一旦沾上，味道至少十日绕梁不去，清洁咒都没用。”流景立刻回答。
非寂再次面露嫌弃：“你十日内不得踏进不利台。”
“都说我没沾上……”
非寂不肯再听，急匆匆转身离开，仿佛在迫不及待离开某个脏东西。
流景无言目送，一刻钟后踹开了小破院的大门，刚到家不久的舍迦立刻看过去：“被赶出来了？”
“你才被赶出来了，”流景翘起下颌，“你祖宗我的泼天富贵要来了！”
舍迦：“？”
流景又在小破院住了下来，不再踏足不利台，也没再被非寂召见，早上万人瞩目的执火，仿佛只是昙花一现，她与当初并无不同，只是没人敢再找她的麻烦，生怕哪天帝君又想起她，把人带回不利台。
狸奴相比幽冥宫里其他人的小心思，更好奇那天在非启洞府究竟发生过什么，可惜他不敢问非寂，舍迦和流景又死活不说，他只能暂时放弃。
转眼翌日傍晚，没了流景的帮忙，狸奴只能亲自端着汤药给非寂送去。
“帝君，该喝药了。”他讪讪开口。
非寂正在打坐，闻言扫了一眼汤药：“什么药？”
“就……就您平日喝的补药。”狸奴硬着头皮回答。
非寂：“本座何时喝过补药？”
狸奴：“？”
未听见回答，非寂抬眸，两人四目相对。
非寂：“……”
狸奴：“……”

第20章
夜渐渐深了，舍迦用清洁咒将院子打扫一遍，又把该归置的都归置了，一回头就看到流景躺在摇椅上，翘着二郎腿端着小茶壶，悠哉悠哉吃着糕点。
“……您倒是自在，”他无奈走了过来，“帝君将您赶出来已经两天了，还没有让您回去的意思，您那泼天的富贵究竟什么时候来啊？”
“急什么，再过八天就该让我回去了。”流景给他递个眼神，舍迦立刻将已经有些凉的茶水重新温热。
“为何要八天？”舍迦好奇。
流景满脸沧桑：“因为百年鹅粪需要十天才气味消散，昨天和今天已经过去，还剩八天了。”
舍迦：“……”懂了。
他叹了声气，又往小茶壶里续了些水，诚心诚意地问，“您这算不算自作自受？”
“我想替他出口气也不行？”流景啧了一声，闲散地看着魔气萦绕的天空，“别看这小子做了一界之主，性子却跟从前一样别扭，我若不帮他出这口气，他能在屋里闷上半个月，我也得陪着当半个月的柱子，想想就累。”
“您帮帝君出气是好事，但能不能换个法子……带他去给非启泼粪，亏您想得出来。”舍迦无语，可一说完就想起非启一身鹅粪的样子，顿时忍不住乐了。
流景也跟着乐，两人笑了半天，院门突然被撞开，身长九尺有余的猫猫壮汉站在外面，面无表情地看着二人。
“狸奴大人？”流景眨了眨眼，“您怎么来了？”
“流景，灵药效果好吗？”狸奴冷淡开口。
流景一脸无辜：“狸奴大人，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狸奴宽大的掌心化出一把方天画戟，转瞬间出现在流景面前直指她的咽喉。
流景：“对不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舍迦：“？”
流景干笑着推开戟尖，问：“但我也是迫不得已才如此，并非有心骗你。”
“你还想糊弄我？”狸奴咬牙，“我就是信了你的邪，才差点劝帝君不行就要多吃药。”
“……所以帝君不知道我造谣的事？”流景试探。
舍迦：“……您又造什么谣了？”
“一点小事。”流景还有余力安抚舍迦。
狸奴冷笑一声：“小事？若是让帝君知道了，你有几条命能交代？”
“狸奴大人，都说我是迫不得已了，”流景忧愁地叹了声气，“我且问你，若我说灵药是我要喝，你会如此用心准备吗？”
“你想得美。”狸奴想也不想否认。
流景摊手：“这不就得了，你不会理会我的需求，我只能借帝君的名义要灵药了。”
“……你还挺理直气壮？”狸奴气笑了。
流景悲愤：“你知道我这段时间过得是什么日子吗？！”
她突然抬高音量，震得狸奴微微一愣，舍迦惨不忍睹地别开脸，知道她又要开始编了。
“好，我承认，身体亏空不行的人不是帝君，是我！”流景怒道。
舍迦：“……”
虽然心里早有尊卑，可听到她这一句，他仍觉震撼。
“蛇性本淫，帝君又是蛇中魁首，还中了药力强劲的情毒，”流景哀怨控诉，“我一个识海受损濒临崩溃的弱女子，要一力承担他所有情谷欠，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吗？！若是再不吃些补药，只怕承欢两三次就要神魂俱灭，哪能像如今这样日日无度？！”
“你……你怎么不早说？”狸奴气势不自觉弱了三分。
流景擦了一下眼角不存在的泪：“刚才我不是问过你了，若要吃灵药的人是我，你是否会用心准备，你是怎么回答我的？”
狸奴突然无言。
“帝君知道我骗灵药的事后，是不是很生气？”流景突然转移话题。
狸奴犹豫：“他疲累得很，才懒得管这些小事，所以交给我处理了。”
“那你杀了我吧。”流景两眼一闭，破罐子破摔。
狸奴来之前，真的做好了毒哑她的打算，然而此刻却皱起眉头，握着方天画戟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舍迦及时解围：“姐姐你也别生气，是你撒谎在先，害得狸奴大人差点被帝君责罚，按道理来说，你该跟狸奴大人道歉才是。”
流景犹豫着睁开眼睛：“狸奴大人对不起，自从我进宫以后，你就一直被我连累。”
狸奴喉结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她叹了声气，“罢了，靠着胡说八道苟活的日子我也过够了，狸奴大人还是给我个痛快吧。”
说罢，再次引颈待戮。
“姐姐不要，你死了我怎么办！”舍迦大喊。
流景：“随便吧，我现在不死，以后也要死，死在这里总比死在床上好听些。”
“姐姐！你死了帝君怎么办！”舍迦换了个说法。
“这副躯壳已经被他榨干，我没什么能给他的了，”流景不肯睁眼，“就这样吧，死了算了。”
“姐姐！”
这俩人一唱一和，狸奴眉头紧锁，到底还是收起兵器：“懒得与你计较。”
流景眼皮都不抬一下，誓要装死到底。
舍迦不断用眼神哀求狸奴，漂亮的圆瞳可怜极了。
狸奴深吸一口气，到底还是艰难道：“……我也有不是之处，帝君先前提醒过不准我意气用事，我却从未听过，若早些听劝，你也不至于撒谎骗灵药。”
道歉显然不是件容易事，狸奴吭吭哧哧半天才说出这几句，耳朵也飞得快贴脸了。
流景继续闭着眼睛，一副万念俱灰的德行。
“日后你有什么需要，只管告诉我，不必再撒谎讨要，”狸奴已经下定决心，“灵药我会吩咐悲老翁每天给你熬，你自己去拿就是。”
流景眼皮动了动。
“姐姐，狸奴大人将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您就睁开眼吧。”舍迦哀叹。
流景抿了抿唇，这才生无可恋地睁开眼：“多谢狸奴大人。”
狸奴尴尬地扯了一下唇角，找个借口扭头就走了，全然忘了非寂要他处罚流景的事。
流景和舍迦默默看着他背影消失，又默默对视。
许久，舍迦叹了声气：“您说得对，狸奴大人真的多疑，也是真的好骗。”
“帝君也差不多，到现在自己干没干过那些事都不知道。”流景接话。
舍迦：“难以想象就是这么单纯的主仆，竟能在短短三千年里，将冥域壮大到足以威胁天界的地步。”
“也没到威胁的地步吧，”流景不满意了，“本尊就是念在同窗之谊的份上，不想跟他们计较，否则早把冥域给灭了。”
舍迦呵呵两声：“您执掌仙界这些年，大部分时间都是舟明仙君管事儿吧？”
“舟明整日忙着陪媳妇儿，哪有空帮我，都是我管的。”流景面不改色。
舍迦没再反驳，但充分用眼神表示他不信。
流景无言片刻，道：“要是能把你和狸奴换一下就好了。”
“歹竹是出不了好笋的，您呐，也就配我这样的属下了。”舍迦拖长了音调欠揍道。
流景横了他一眼，继续悠哉悠哉吃糕饮茶。
她在小破院完整地住了十天，十天一到，大清早舍迦就替她收拾好了行李，恨不得敲锣打鼓把她送走。
流景对他的态度很不满意：“我才住了几日，你便嫌烦了？”
“祖宗！您一天三顿正餐两顿小点，还动不动要喝茶喝甜水儿，我除了做事还得伺候您，已经多少天没睡好觉了，”舍迦推着她往外走，“求您去祸害帝君吧，我这儿庙小，容不得您这座大佛。”
说着话，已经将流景推了出去。
流景叹一声‘久病床前无孝子’，扭头就回不利台了，结果刚到门口，便被侍卫给拦住了。
“帝君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内。”
流景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也不行？”
“不行。”
“为什么？”流景叉腰。
侍卫面无表情：“尘忧尊者送来几个美人，帝君正在会见。”
流景：“……”
一刻钟后，她重新出现在小破院里，一脸沧桑地告诉舍迦：“兔子，咱们的泼天富贵没了。”
舍迦：“？”
听她说了半天，他总算弄明白了，尘忧尊者送了几个‘身怀异香、可以解毒’的美人给非寂，现在非寂乐不思蜀，直接将她这个旧人拒之门外。
“万年合欢花的花和叶，对应了情毒和解药，尘忧尊者既然能弄到情毒，自然也能弄到解药，”舍迦啧啧，“她敢说这几个美人能解毒，必定是在她们身上放了叶粉，帝君会抛弃你也正常，节哀啊仙尊。”
“尘忧尊者太狠心了，为了离间我和帝君，竟然连解药都可以拿出来，”流景悲痛，“太过分了！”
“少演。”舍迦一眼看穿。
流景果然不演了：“给我备些蔬果清茶，再去后厨端一盘热乎的糕点，顺便让悲老翁把灵药也送过来，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开始我就在这里长住了。”
舍迦：“……”
转眼深夜，魔云密布。
在摇椅上躺了一天的流景慢吞吞回屋，刚要去床上继续躺，便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不是舍迦。
她眼神一凛，闪身出现在门边，刚要放出神识查探，房门便被踹开了，她急忙后退，站稳之后顿时睁大了眼睛：“帝君？”
黑夜之中，非寂眉眼沉沉静站在门口，一双凌厉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你怎么了？”流景走上前询问。
非寂猛地将她抱住，俯身贴近她的脖颈。
流景：“？”
温热的呼吸洒在侧颈上，她不由得缩了一下脖子，刚要开口说话，他便一口咬住她的下巴。
流景：“……”
“阳……羲……”他声音含糊，却准确念出她的名字。
流景惊愕抬头。

第21章
院子里哐啷一声响，流景和非寂同时看过去。
舍迦飞快捡起地上的小茶壶，对上非寂倏然凌厉的眼神后尴尬道：“打、打扰了。”
他端着小茶壶扭头就跑，三两步跳回自己寝房，哐的一声将门关上。
流景无言片刻，下巴上一疼才发现非寂还叼着自己……合着他们两个方才转头看舍迦时，就是这么看的。
她沉默与非寂对视片刻，隐隐感觉不太对：“帝君，你刚才唤我什么？”
非寂却不说话了，只是咬得越来越用力，流景吃痛地抽了一口气，他突然就放开了，松开她往后退了一步，盯着她打量片刻，又一口咬在她的额头上。
流景：“……”
他反复换了几个地方咬，在流景脸上留下一堆牙印，流景还没说什么，他倒先开始烦躁了，结果一次比一次咬得大口。
终于，流景回过味来：“你要吞我脑袋？”
非寂啊呜又是一口。
“……大黑蛇，是你吧？”流景无语。
非寂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黑色瞳孔清凌凌的，透着一点愚蠢……太违和了，这哪是她认识的非寂。流景抖了一下，便要将人拽进屋里，结果舍迦的房门再次打开，一个小东西从里头抛了出来，流景一抬手便接住了。
是兔子的祖传圣物，凝脂膏。
“玩得开心。”他贱嗖嗖用口型无声道。
流景眼皮一跳，直接把非寂拽进屋里了。
不大的寝房里，地毯软垫一应俱全，比无妄阁还要繁复。流景把非寂拉到桌边坐下，指尖溢出一点灵力没入他的眉心，非寂只专注地盯着她，任凭她作为。
流景识海还未恢复，不敢用太多灵力，只浅浅在他识海外检查一番，却什么都没查出来：“以你的修为，区区情毒就算不能完全控制，也不该神魂不稳到这种地步吧。”
非寂专注地看着她。
流景突然来了兴致：“知道我是谁吗？”
非寂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流景笑着捏住他的脸：“怪不得第一次见时让我靠近呢，原来是认出我了，奇怪了，我跟以前长得又不一样，你是怎么认出我的？明明你神志清明时都没有……”
少年非寂浑身浴血躺在悬崖上，绝望地跟她说再靠近一步就杀了她的画面，蓦然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流景顿了顿，无奈地叹了声气：“应该是认出我，但不记得我对你做的那些事，否则以你的脾性，早将我一口吞了。”
非寂盯着她，没有反驳。
流景沉默与他对视，许久之后渐渐意识到不对：“你动不动就吞我脑袋，不会是因为想吃掉我吧？”
非寂这回总算有了反应，倾身向前将脸埋进她的脖子，长臂一箍便将人强行嵌住，流景被勒得呼吸一紧，下一瞬就感觉到他的靴子点在了自己的小腿上。
她：“……”
有些事蛇做可以，人做就变味了，偏偏非寂这个人形蛇轻车熟路，直接把她带到了床上，还无师自通将脸埋进她的脖颈，试图蹭开衣领与她相贴。
流景被缠得无法，只能翻个身强行将他压住：“老实点。”
非寂握着她的手腕，静静看着她。
流景失笑：“别看我，你情毒太深，寻常的合欢已经无法缓解，我就是顺着你来了，也不过是白费功夫。”
非寂继续看她。
“……尘忧尊者不是给你送了几个可以解毒的美人吗？我觉得解毒不至于，她费这么大劲给你下毒，当然不会这么轻易帮你解开，但为了分化你我，缓解应该是可以的，不如我去叫她们过来？”流景跟他商量。
非寂不说话，她便起身就要去找人，结果刚直起腰就被他扯了回来，一口咬住了耳朵。
流景：“……”这什么毛病啊！
强行给他灌了清心诀，总算是消停了，流景思索片刻，又将他从出现在小破院开始到此刻的记忆抽出来，用力一捏化作齑粉。
“你清醒后虽然会暂时忘记，但难保哪天不会突然想起来，安全起见我只能如此了。”流景一脸疲惫，推了他两下没推动，索性就枕着他的胳膊睡了。
非寂醒来时，已经是翌日清早，他看着怀里的女人、和女人脸上乱七八糟的牙印，又一次陷入沉默。
流景睡得人事不知，轻哼着将手伸进他的衣领摸了一把。
非寂：“……”
过于熟悉的画面，已经让他连话都不想说了，丢开流景的手便独自走了出去。
舍迦正在打扫庭院，听到开门的动静立刻上前行礼：“帝君。”
非寂面无表情，径直往前走。
舍迦目送他离开，一回头就看到流景懒洋洋靠在门柱上，脸上的牙印已经淡了不少，但也十分明显。
他看得直吸气：“帝君癖好太奇怪了，您要是不喜欢，咱们就走吧。”
兔子一族观念开放，唯一的底线就是不能勉强。
“咬两口而已，不算什么，”流景已经懒得解释自己和非寂什么都没发生的事，伸了伸懒腰只觉神清气爽，“果然还是得跟他睡啊，一晚上什么都不做，都能抵过自己单独修炼十日。”
舍迦嘴角抽了抽，确定她没有勉强后松一口气：“我帮您把牙印清了吧。”
“别，我留着有用。”流景立刻拒绝。
舍迦：“？”
一刻钟后，狸奴送来了养身的灵药，看到她的脸后沉默许久，道：“我再去给你端一碗。”
舍迦：“……”
流景如愿喝到两碗灵药，喜滋滋告诉舍迦可以把牙印消掉了，舍迦沉默帮忙，处理好之后叹了声气：“天界在您手中三千年仍能完好无损，也是不容易啊。”
流景假装没听出他的讽刺，喝完灵药就回屋打坐去了。
傍晚，非寂又一次出现在她门口，等她开门后一口咬住她的下巴。
流景：“……”
一向心大的她，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
半个时辰后，狸奴、悲老翁和舍迦齐聚她的寝房内，非寂看着多出来的几人，心情烦躁地晃着脚。
看着他坐在床上，脸是一如既往的淡漠沉郁，两只脚却晃来晃去宛若少女，狸奴沉默了。
“他看到这么多人，心里烦躁甩尾巴呢。”流景解释。
狸奴松一口气，庆幸自家帝君没有返璞归真到喜欢翘脚脚的地步。
非寂继续甩变成脚的尾巴，冷着脸抱着流景，不准任何人靠近。几人看到他这副护崽的样子，一时间都有些尴尬，流景倒是淡定，靠在他身上还有空饮茶吃糕点，偶尔被非寂敲敲胳膊，还顺手给他喂一块。
矜贵冷峻的帝君一边释放不悦，一边晃着脚，一边还要喀嚓喀嚓吃糕点，这画面实在是过于……没眼看。
狸奴跟在他身边几千年，第一次有种再也不想看到他的冲动，深吸一口气催促悲老翁：“赶紧给帝君检查。”
悲老翁连忙答应，结果还未抬脚，就被非寂用眼神警告了。
“这……”他只能求助地看向流景。
流景无言片刻，举手捏了捏非寂的脸：“老实点。”
“你老实点！”狸奴立刻护主。
流景放手，一脸温柔：“那你来。”
狸奴：“……”
一片安静中，舍迦叹了声气做和事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给帝君仔细检查一番，只要能让他配合，什么手段都不重要。”
这是点狸奴呢。
流景赞赏地看他一眼，舍迦默默望天，实则为她操碎了心。
狸奴果然安静了，任由流景安抚非寂。听到她说让老头过来，非寂眉头微微蹙起，两只脚晃得更快了，流景失笑，捏了捏他的耳垂：“乖一点。”
非寂微微一怔，蓦地想起很多年前，好像也有人这样捏过他的耳垂，告诉他要乖一点。他满目怔然，没等想明白那个人是谁，记忆便再次混沌，整个人又恢复到懵懂又烦躁的状态。
流景见他安静下来，立刻示意悲老翁过来。
悲老翁战战兢兢靠近，确定非寂不会伤害自己后，才默默释放一个灵力球，轻轻推进非寂的识海。
非寂察觉到陌生灵力，本能就要推拒，却被流景握住了手，瞬间安分了。
……没眼看没眼看，实在是没眼看！第一次看到人形帝君这么黏流景的狸奴大受刺激，索性就背过身去。
悲老翁面色凝重，任由灵力在非寂识海中不断游走，许久之后突然青筋暴起满脸涨红，流景眼疾手快，当即切断了他与非寂的链接，悲老翁跌坐在地上，浑身瘫软地大口呼吸。
他闹出的响动惊住了舍迦和狸奴，两人闪身出现在流景和非寂身前，一人护了一个，同时警惕地看着悲老翁。
差点窒息的悲老翁：“……”真是谢谢二位了。
“他不慎被帝君的识海禁锢了。”流景言简意赅。
被识海禁锢了？舍迦和狸奴同时一愣。所谓识海禁锢，便是强的一方有意或无意，将弱的一方的灵力困住，再以对方的灵力为引子，源源不断汲取对方修为，弱者一方无法反抗，直到灵力干枯力竭而亡才停止。
方才要不是流景反应快，悲老翁现在就只剩一张人皮了。
悲老翁渐渐喘匀了气儿，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后，郑重对流景行了一礼：“流景姑娘，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将来但凡有用着我的时候，我定万死不辞。”
流景扫了他一眼：“我哪有用得着你这小孩的地方。”
悲老翁：“？”
狸奴也面露不解。
“呃……那个，帝君怎么样？”舍迦强行转移话题。
众人的注意力果然回到了非寂身上，悲老翁擦了擦额上的汗，干巴巴开口：“帝君的识海全黑了，难怪最近愈发疲惫懒倦。”
识海大多明亮温暖，即便是魔修，也不至于是黑色，非寂如今识海全黑，意味着神魂即将溃坏，而神魂一旦溃坏，莫说保住性命，就是死后都未必还能投胎转世。
气氛果然凝重起来。
狸奴攥紧的双拳微微颤抖，耗费极大心神才略微冷静下来：“情毒虽难缠，可以帝君的修为，也不该到识海全黑的地步，可是他的身体又出了别的问题？”
“我除了情毒，没瞧出别的，具体如何还得等我师父回来才知道。”悲老翁小心道。
狸奴顿时怒了：“你师父去寻合欢花叶，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若只能在这里干等，要你有什么用！”
悲老翁被吼得讪讪，缩着脖子不敢吱声。
舍迦看他唇色发白，脸似乎比刚才还老，便劝狸奴道：“他才跟着断羽医神几年，能有如今的医术已是不易，你也别太强求了。”
狸奴深吸一口气，蹙眉看了眼吃糕点的非寂，咬牙压低声音：“我倒是不想强求，可帝君如今这模样，我如何能不强求？”
“那你杀了他，他也治不好帝君。”舍迦实话实说。
狸奴眼圈突然红了，梗着脖子不言语，悲老翁被汲取不少灵力，虚弱之余也是沉默不语，一片愁云惨淡中，非寂低头在流景脖子上咬了一口。
众人：“……”
虽然很想继续沉重，但是流景一边哎呦哎呦一边揍非寂，狸奴立刻不乐意了，跟着嚷嚷护主不让打，舍迦只好劝劝这个劝劝那个，还得小心护着流景，一时间场面闹腾又荒唐。
好不容易用清心诀把非寂哄睡，屋里终于再次安静下来。
流景气恼地揉揉脖子上的牙印，替所有人做了决定：“尘忧尊者送的美人们呢？”
几人当即看向她。
“帝君识海全灭，无非是因为情毒，若情毒得以缓解，应该能再拖些时日等断羽回来。”流景斟酌道。
狸奴顿时皱眉：“不行，且不说尘忧尊者送人的条件，是要帝君解除非启的幽禁，就是美人本身，帝君也是不屑要的，如今那些女人就在偏殿，我准备明日一早将她们送走。”
“眼下这情况，还送什么送，救命要紧，”流景扫了他一眼，“不然等帝君神魂溃散而死，非启一样能从洞府出来。”
“不仅能出来，还能做新一任帝君。”舍迦接话。
悲老翁点头：“打帝君的下属，拆帝君的不利台。”
狸奴：“……”
沉默许久，他终于动摇，但想到什么瞬间眯起猫瞳：“我凭什么信你？”
这话是冲着流景说的，流景一顿，不明所以地和他对视。
“尘忧尊者刚送来几个号称有解毒之效的女人，帝君便神志不清了，而你又恰好出现，趁帝君不清醒，说这些要他接受那些女人的话，”狸奴越说越警惕，方天画戟无声出现在手中，“流景，这一切是不是太巧合了？是这些女人身上有什么猫腻，还是你想趁这个机会和尘忧尊者里应外合借机救出非启？”
他问得掷地有声，悲老翁默默咽了下口水，小心看向流景。
被质问的人一脸淡定，甚至还帮非寂掖了掖被角：“帝君没跟你说，他已经打消对我的怀疑了？”
“他从未说过。”狸奴立刻道。
流景笑了一声，直视他的眼睛：“你可知我那日带帝君去非启洞府干什么去了？”
“干什么？”狸奴皱眉。
“泼屎。”
狸奴：“？”
悲老翁：“？”
“嗯，给非启泼屎，帮帝君出气。”流景一脸无辜。
狸奴：“……”
悲老翁：“……”
“我姐姐说的都是真的，你若不信可以自己去查，鹅舍的杂役、非启洞府前的守卫，和非启本人都可以证明，”舍迦适时开口，“如果我姐姐真的跟尘忧尊者他们是一伙的，你觉得她会先下尊者面子，再给非启泼粪？”
狸奴表情已经很难维持淡定：“帝君也参与了？”
“他在旁边看。”舍迦回答。
“……还好，”狸奴保住了主人在自己心中的伟岸形象，默默松一口气，“难怪帝君那天回来之后，就不准你们进不利台。”
合着是嫌他们脏。
“所以我现在说的话，你能信了？”流景抱臂。
“我信……”都闹到这地步了能不信吗，狸奴满脸复杂，“你都去给非启泼粪了，我还有什么不信的……如此，便召那些女人来吧。”
悲老翁：“……”活这么大岁数也算开了眼。
“可帝君未必会配合。”舍迦提出最关键的问题。
流景看着熟睡的非寂，眉头微蹙。
“我有一个办法。”悲老翁弱弱举手。
众人当即看向他。
夜渐渐深了，不利台却始终没有光亮，相比幽冥宫里其他地方，如同一块黑布融于黑暗。
不利台相邻的偏殿里，三五个美人毫无睡意，只能聚在一起闲聊。
“咱们都来两天了，除了昨日清晨见过帝君一次，之后便一直被关在这偏殿里，你们说帝君究竟是什么意思？”有美人忧心忡忡，“不会是瞧不上我们，要将我们送回尘忧尊者那儿吧？”
“我觉得不会，尘忧尊者都说了，在咱们身上放了解毒妙药，帝君与我们合欢可以缓解情毒，帝君即便对我们几人的颜色不满意，也不至于会拒绝。”另一人宽慰道。
美人仍眉头紧蹙：“那可不一定，帝君身边不是已经有人了么，日日只幸她一人，还让她执掌明火，显然是情根深种。”
“若是情根深种，也不会在执明火当日，就将她赶回原先做杂役时住的地方了，杂役住的地方，想也知道有多简陋，”当即就有第三人轻嗤，“她啊，显然已经失宠。更何况帝君的情毒耽搁太久，寻常的男欢女爱已经无法缓解，我们才是他唯一的解药，所以再召见是早晚的事。”
几人纷纷觉得有理，正要继续探讨，房门突然开了。
“你们几个，跟我来。”狸奴扫了她们一眼，转身便往外走。
美人们面面相觑，想到什么后眼睛一亮，立刻追了过去：“狸奴大人，可是要去侍候帝君？”
“是帝君吩咐您过来的吗？我等还未准备，如此仓促前行帝君会不会不高兴？”
“……这好像不是去不利台的路。”
“废话这么多干什么。”狸奴脸一冷，几个美人顿时不敢吱声了。
夜深人静，幽冥宫里只有寥寥几人巡视，偶尔有失去意识的孤魂野鬼闯进来，没等走两步便瞬间化作一股烟。美人们心惊胆战，亦步亦趋地跟在狸奴身后，生怕一不留神便触碰到看不见的护宫大阵，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沉默同行一段路后，几人渐渐远离幽冥宫中心，周围的环境也愈发荒僻。美人们越来越怕，总觉得狸奴要把她们带到某个角落里杀了。
正当她们这种担忧的心情即将到顶端时，狸奴终于停下脚步：“到了。”
美人们一愣，抬头便看到一扇气派漂亮的大门。狸奴推开门，门里的风景也倾泻而出，红的花绿的草，搭配各种华贵的摆件，小则小，却极为奢美，比偏殿不知好上多少倍。
这是什么地方？进宫时为何没听人提起过？美人们心事重重，跟着狸奴穿过小而精致的庭院，来到了正对着院子的寝房门口。
“帝君就在里头。”狸奴一开口，顿时点亮了美人们的眼睛。
他扫了一眼几人功利的表情，郁闷发现他宁愿让流景那个不靠谱的伺候帝君。
但已经到了这地步，只能委屈帝君了。
狸奴心里暗叹一声，扭头吩咐众人：“你们进去之后，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听的别听，叫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懂吗？”
美人们连连答应，确定他没有别的吩咐后，才小心翼翼推开房门——
屋内依然不算大，甚至有些狭小，可小小的屋子里却一应俱全，连地毯都是用上好的灵兽皮毛与蚕丝钩织，从门口往里去便是桌椅，再往前几步就是床了，床上此刻垂着纱帐，里头隐约有两个人影，一个躺着，一个坐在躺着的人身上，影影绰绰看不清楚。
美人们下意识放轻了脚步，正要再仔细瞧瞧，纱帐突然被掀开一条缝，一张漂亮清澈的脸出现在众人眼中。
“哟，都来了啊。”她扬起唇角。
美人们面面相觑，最后带头的人小声问：“请问您是……”
“帝君的贴身婢女，你们唤我流景就好。”流景大大方方介绍。
众人愣了愣，反应过来后瞬间明白了什么——
她是听说了她们的存在，便故意以帝君的名义唤她们来，好作敲打吧？
先前只听说帝君将她赶回昔日的破落处住着，可没想到这里华美奢靡处处用心，哪像是惩罚人的地方……怕不是他们之间的小情1趣吧？她如今能使唤狸奴将她们带过来，是不是也有帝君的意思？
美人们忧心忡忡，生怕她会找自己麻烦，纷纷跪下行礼：“参见流景魔使。”
“魔使万安。”
流景：“？”
短暂的沉默后，她干笑一声：“你们……还挺客气，都起来吧。”
“魔使，我们来幽冥宫，也是奉命而行，绝无离间您和帝君的心。”美人们小心地看一眼纱帐上第二道人影，生怕自己会成为帝君讨宠婢欢心的冤大头，于是纷纷表示自己无争宠之心。
“帝君和魔使真是天作之合般配至极，我们就是地上的尘土，连帝君的鞋都不配沾，又岂敢对帝君有非分之想。”
“帝君对魔使爱之深令我等动容，将来我定日日为帝君和魔使祈福，愿你们恩爱同心千年万年。”
流景：“……”
纱帐里，某人被吵得心烦，动了动以示不满，流景赶紧对美人们比个嘘的动作，美人们瞬间安静了。
流景重回纱帐里，看着面前这个手脚被自己绑在床的四角、衣衫被解得乱七八糟的男人：“大黑蛇。”
男人眉头微蹙，漆黑的瞳孔里隐隐藏着不安。
流景与他对视片刻，伸手捂住他的眼睛，非寂喉结动了动，薄唇下意识微微张开，是全然不设防的模样。
“……这主意太缺德了，也不知悲老翁是怎么想出来的，”流景无奈，“我是半点都不想掺和，可除了我之外，也没人能绑住你，所以只能我来了。”
非寂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睫毛轻轻刷在她的掌心，带来一阵痒意。
“罢了，你如今识海全灭，再不做些什么，只怕连十日也不能活了，”流景晃了晃束住他手脚的灵绳，确定不会挣脱后安抚道，“放心吧，以你如今的体质，应该很快就结束了。”
非寂蹙眉看着她。
他的眼神过于干净，流景难得生出几分心虚，想着要是打晕他也能做就好了，也不必被他用眼神这样拷问。
流景叹了声气，直接拉开床帐，等候已久的美人们看到帝君被衣衫不整地绑在床上，顿时惊得睁大了眼睛。
“帝君就喜欢这种，”流景一脸无害，“你们应该理解吧。”
“理、理解的……”
冥域在许多事上都没什么底线，情爱上更是，相比其他人，帝君这样实在是不值一提，要不是他平日总是矜贵冷肃高不可攀的模样，她们也不至于如此震惊。
见流景笑盈盈看着她们，美人们有些猜不透她要做什么，最后还是流景跳下床：“那便开始服侍帝君吧。”
美人们面面相觑，犹豫片刻后确定她不是说笑，便尝试着靠近非寂。
非寂本来就被绑得心烦，察觉到陌生气息后心情更差，眼神一凛便要挣脱束缚，可狸奴送来的灵绳是十余种灵蔓丝拧成，哪有那么容易挣脱，他顿时更烦躁了。
美人们被他冷厉的表情吓退，又重新求助地看向流景。非寂也眉头紧皱，直勾勾地盯着流景。
流景：“……”怎么感觉自己在这件事里充当的角色有点奇怪？
天地良心，非寂需要救命的解药，尘忧尊者想让新人占她的位置，这些美人想上位做帝君的女人，今晚之后每个人都能得偿所愿，唯有她一人什么都没有，掺和进来还可能倒大霉，结果事情闹到这一步，好像只有她一个是坏人。
流景眉头紧锁，一低头就对上非寂困惑又信任的眼睛……算了，虽然救命要紧，但这种事好像也不太能勉强。
流景一边感慨不该蹚这趟浑水，一边认命地回到床边，慢吞吞给非寂解手上的绳子。
“现在狸奴他们都在外面等你的好消息呢，我都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了，”流景叹气，“知道你现在神志不清，但生死攸关，你也努力想一想吧，莫要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非寂安静下来，沉默地听她说话。美人们在旁边听着她说话，隐约明白为什么叫她们来了，一时间纷纷蠢蠢欲动，有胆大的更是鼓起勇气去触碰他。然而手指刚碰到衣襟，非寂便突然眼神一凛，不顾一切挣扎起来。
他左手的灵绳还没解，挣扎之下绳子不知不觉勒破了皮肤，深深嵌进血肉里。流景吓一跳，连忙就去按他的手，非寂却好像神志全无，竖瞳血红拼命挣扎，每一个动作都透着排斥。
众美人看得心惊胆战，最开始大胆靠近的更是傻在了原地，流景难得眼神冰冷，对着几人呵斥：“都出去。”
她笑眯眯时，总是一副平易近人好相与的模样，可真当冷起脸，便是至高之尊无尽气势，即使没有灵力威压，也能叫众人腿软心颤，相互搀扶着往外走。
流景一把扯过床帐，将小小的床彻底与外界隔绝，这才俯身抱住非寂，一边安抚一边将他左手上的绳子解开。
“没事了没事了，你实在不愿意，便没有任何人可以逼你，没事了……”流景动用灵力帮他愈合手腕上的伤口，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非寂还在挣扎，绳子很快消失在血肉里，鲜血不断涌出。流景只能一边压着他一边施清心诀，直到识海因为灵力输出太甚开始发颤抗议，非寂的呼吸才逐渐平稳，终于安静下来。
许久，他疲惫开口：“你又干了什么？”
流景一顿，惊奇地看向他：“帝君？”
非寂眉头微蹙，扫一眼床上的绳子，以及自己手腕上轻微的勒痕，最后看向流景，无声要她给自己个解释。
“……这回真不是我的主意。”流景干笑。
一刻钟后，流景、舍迦、狸奴和悲老翁整整齐齐跪在地上，谁也不敢抬头看一眼某个浑身冒寒气的男人。
四人低着头，还悄悄用眼神彼此示意，催促对方先开口说话，可惜催促归催促，谁也不敢做出头鸟。
僵持许久，最后还是狸奴先开口了：“……那些女人已经送回偏殿，给她们用了药，谁也不会记得今晚的事，等明日天亮，卑职便将她们送回去。”
非寂不语，面色沉沉。
“帝、帝君醒得及时，她们还没来得及做些什么，所、所以不必太过介怀。”舍迦也跟着说。
作为主谋的悲老翁最心虚，吭吭哧哧费力解释：“您的情毒已经使识海全灭，小的也是为了让您平安活到师父带回合欢花叶，才会出此下策，求帝君饶命……”
三个人一个接一个道歉，唯有流景始终沉默，最后非寂干脆盯着她看，让她再无处可躲。
“……这回真不是我的主意。”流景觉得冤枉。
非寂面无表情：“本座手上的绳子是谁绑的？”
流景：“帝君对不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非寂的视线从四人身上扫过，冷笑一声：“都是蠢货。”
四人犯怂，不敢吱声。
非寂初醒，身体疲乏至极，只叫他们都滚出去，几人连忙低着头离开，快走到门口时，又听到他淡淡开口：“流景留下。”
流景：“……”
剩下三人对视一眼，飞一样跑了。
流景嘴角抽了抽，无言回到床边：“帝君。”
“水。”非寂闭目。
流景赶紧倒杯水递过去，在他喝水的时候叹气道：“帝君，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识海全黑，意味着神魂即将溃散，若实在不愿碰尘忧尊者的人，您必须得想别的办法缓解情毒了。”
非寂沉沉看她一眼，突然朝她伸出手。
流景顿了顿没有躲，反而又凑过去些。
冰凉的、还残留伤痕的手扣在额上，一点微弱的灵力进入她的识海巡视一圈，转瞬被浩瀚识海淹没。
非寂收回手，探究地看着她：“你耗费很多灵力。”
“帝君方才神魂大乱，唯有清心诀能安抚。”流景无奈一笑，唇色略微发白。
“识海受损，再如此浪费灵力，会引起神魂崩坏灰飞烟灭。”非寂不带情绪道。
流景摊手：“知道，可又有什么办法，总得救帝君吧。”
非寂盯着她看了许久：“为什么？”
“哪有为什么？”流景不解。
非寂蹙了蹙眉，继续看她。
流景失笑，朝他抛了个媚眼：“当然是因为心悦帝君呀，帝君是我的心我的肝我的小宝贝，我可舍不得帝君有一点事。”
她一副不正经的德行，非寂却难得没有嫌弃，沉默片刻后淡淡道：“为本座护法。”
“护法？”流景不解。
“情从心，欲从源，本座打算将部分情毒逼至源头，再连根切除，以此延缓毒发，”非寂眼神清冷，“行此法时必然剧痛，本座或许会神志不清狂性大发，你什么都不必做，只需到那一步时安抚好本座就行。”
流景没听太懂，正要仔细问问，就看到他抬手幻出一把锋利的匕首。
流景微讶，才发现他并非完全没有灵力，而是同自己一样不能用灵力。
不过是幻化一把匕首，他便面色苍白汗如雨下，可想而知这段时间为何从不用灵力。流景倒是想给他点灵力缓解一下难受劲儿，可惜自己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这么看着。
非寂也不在意，看她一眼平静道：“若是准备好了，本座就开始切了。”
“切什么？”流景疑惑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后默默往下看去，顿时眼皮一跳。
非寂气色极差，却一片淡然：“本座有两个，其中一个不过是备用，切掉也无妨。”
流景：“……”

第22章
非寂不知何时已经将毒逼到源头，眼神一凛手起刀落，流景嗷呜一声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帝君三思啊！”
非寂的身体本就虚弱乏力，此刻动用灵力后更是如同灌铅，轻易便被她压在了床上。他把毒都逼到下面去了，小帝君挺胸抬头，被流景这么一压，非寂疼得脸色都变了。
“起……来……”他牙缝里艰难挤出两个字，脖颈上更是青筋暴起。
流景顺着他的长身往上爬了爬，夺过匕首便扔了出去。匕首钪啷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又随即化作一团灰色烟雾消散于空气里。
流景这才松一口气，一低头就看到非寂汗如雨下。
“帝君，你怎么了？”她不解。
非寂的表情依然淡漠矜贵，可一开口声音都有些发颤：“……起来。”
“我要是起了，你是不是又要自残？”流景结结实实压在他身上，苦口婆心地劝，“帝君呀，虽然咱比别人多一个，但也不能如此挥霍吧，你这次切了一个，若断羽医神一直没回，你是不是要切另一个了？要是都切了，你以后可怎么办啊，就算再用灵药催生一个，能有原来的好用吗？！”
非寂疼得话都不想说了，闭着眼睛默默忍受。
流景一看他这反应：嘿，这是不服气啊！
她叹了声气：“帝君呐，仙魔妖鬼岁月漫长，修炼一途又极为乏味，终有一日你会觉着孤独，想找一人共历坦途，到时候遇到合适的人，结果裤子一脱少一个……也可能俩都没了，人家姑娘不得马不停蹄地跑啊？”
“当然了，也可能会因为太喜欢你留下来，可你不行是事实，你是不是得在人家跟前矮一头？别的夫妻闹别扭能床头打架床尾和，你们呢？在床上干瞪眼吗？万一她偶尔觉得心中苦闷，找小姐妹聊聊此事，岂不是很快就整个冥域都知道他们帝君没有……”
“闭嘴！”非寂终于忍无可忍。
流景乖巧闭嘴一瞬，又道：“所以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嘛，还未行至绝境，何必自残求稳。”
非寂：“……你先下去。”
“你先答应我不会再有这个念头。”流景坚持。
非寂蹙眉与她对视许久，终于不悦点头。
“这才乖嘛。”流景笑了一声便要从他身上下去，结果一抬腿不小心扫到什么，便看到他脸色微变，汗又一次往下滴。
流景停下，探究地看着他：“帝君，您已经把情毒都逼到下头去了？”
“闭嘴。”非寂呼吸沉重，“赶紧下去。”
流景翻身下来，又好奇：“帝君，你人身的时候跟蛇身是不是一样状态，那你刚才是把毒都逼到一个上，还是两个都有……算了，你要不直接给我看看吧，我还没见过……”
“滚出去！”非寂不悦打断。
流景忍着笑，跳下床后认真道：“帝君，都逼过去了，就别等着它自己平复了，要不……咱俩来一场？”
只是他情毒入骨，寻常欢爱大概率已经没什么用，极有可能是白忙活一场。
“滚。”非寂对她只剩一个字。
流景一本正经：“我觉得也没必要，那你自己努力一下，多少能把毒排出来点，你要是不会我可以教你……”
她话没说完看到非寂拿枕头，当即扭头就跑，跑出去还不忘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下一瞬枕头就带着劲风也砸了过来，恰好被紧闭的房门挡住。
流景笑得眼泪都快溢出来了，一抬头看到舍迦和狸奴都在，脸上的笑戛然而止。
“你乐什么？”狸奴狐疑地问。
流景在说实话和保密之间纠结片刻，最终因为所剩不多的良心选择了后者：“帝君骂我了。”
“挨骂要笑成这样？”狸奴更疑惑了。
流景一脸无辜：“嗐，谁在床上还没点特殊癖好了。”
狸奴：“……”
舍迦：“……”就知道会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的流景伸了伸懒腰，抬头看一眼黑沉沉的天空：“折腾了一夜，先去休息吧。”
狸奴面露迟疑：“可帝君……”
“容我再想想。”流景抿唇。
狸奴不信她能想出什么解决办法，可一看到她沉静的眉眼，便下意识地相信了。
流景又劝了两句，总算把人打发走了，一扭头就看到舍迦还站在原地。
“怎么不去休息？”她问。
舍迦一脸为难：“帝君占了您的房间，您睡哪啊？”
“当然是睡我自己的屋子。”流景对他能问出这种问题很是不解。
舍迦哭笑不得：“您都被赶出来了，要不还是去我屋吧，我给您守门。”
“是我自己出来的。”流景说。
舍迦嘴角抽了抽，心想你要是动作慢点，那枕头砸的可就不是门了。虽然对她的话一个字都不信，但也知道她主意已定，舍迦便没有再劝她，丢下一样东西就离开了。
流景捡起他留下的东西，是一瓶凝脂膏。
“这小子……”
她哭笑不得地在门前坐下，安静看向天空。
冥域在地下，其实是看不见日月星辰、也没有昼夜之分的，如今所能看到的天空，俱是千万年魔气所化，与她平日在天界看到的全然不同。
流景看着这样的夜色，突然有点想念天界。
“可惜现在没力气回去，不然还能跟舟明喝点小酒。”流景遗憾地叹了声气，慢吞吞从地上站起来，推开门回屋去了。
屋子里静悄悄仿若无人，流景轻手轻脚关了门，又摸着黑来到床边，解衣脱鞋小心翼翼爬床，一条腿刚迈过非寂，便听到他不悦开口：“出去……”
“这是我的屋。”虽然已经把人吵醒了，但流景还是刻意压低声音。
非寂疲累不堪，眼睛都不肯睁：“整个冥域都是本座的。”
“所以我也是你的，你睡床的时候麻烦也睡一下我吧。”流景顺势翻过去在他身边躺下，死活都不肯走。
非寂：“……”
他实在太累，神魂重若千斤，浑浑噩噩仿佛随时要不清醒，心里十分烦躁，懒得与她多说，却也因为旁边多了个人怎么也睡不着。
正要发作，纤细的指腹突然按在他的额头上，一点清凉的灵力输入，倏然平复了他躁动的神魂。非寂仍闭着眼睛，瞳孔却在薄薄的眼皮下动了动，汹涌的睡意铺天盖地涌来，他抬手握住流景手腕，示意她停下。
“舒服些了？”
半梦半醒间，他听到流景问自己，也不记得自己回答没有，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睡着了，流景反而没了困意，一个晚上连用几次清心诀，早已经透支灵力，此刻识海的七条大裂正阵阵刺痛，无声对她表示抗议。她捏了捏眉心，平复许久后翻个身，猝不及防对上非寂安静的睡颜。
轮廓比少年时更深，也平添了一些成熟男人的气韵，与从前像也不像，却处处都是少年时的影子。流景看着他，又想起血泊里的少年对自己无声哀求的模样，沉默片刻后抬手抚上他的心口。
“不知道蛇胆有没有愈合识海的功效。”她自言自语。
半晌，她又恍然：“哦，这里是心脏，胆应该在下面。”
非寂依然沉睡，全然不知枕边人干了啥。
流景自己玩了半天，无聊透顶时总算也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非寂先醒来，还未睁开眼便感觉身上有重物压着，待抬眸看清，才发现是流景将胳膊和腿都压在了自己身上。
这是他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知道她是怎么跟自己同睡一张床的。非寂蹙了蹙眉，将她的手脚都推开，流景被他的动静闹醒，迷迷糊糊看他一眼，伸手在他身上拍了拍：“乖啊乖啊。”
非寂：“……”
流景清醒了，默默收回手：“帝君早上好。”
非寂垂眸起身，突然一阵天旋地转，流景看到他身形摇晃，连忙扶住他的手，给他输了一个清心诀。
“没事吧？”流景有气无力地问。
非寂看了眼她泛白的唇色，沉默片刻后道：“下次让其他人来。”
“其他人的清心诀未必有效，”流景笑了，“我这功法，一般人可学不来。”
“凡修都能做到的，会有多难。”非寂不当回事。
流景眉头微挑：“别小看凡修啊，能凭一截灵根逆天改命成魔成仙，可不是那么简单……”
她话还没说完，非寂已经俯身咬上了她的脖子。
流景倒抽一口冷气，一巴掌把他拍开。
非寂眼神恢复清明，察觉到痛意后脸色微变：“你打本座？”
“我可以解释……”
他又一次咬了上来，还咬在同一个位置。
流景：“……”
无言半晌，又要揍他，结果刚抬起手，非寂便放开了她，长眸凌厉地看向她的手：“你又要做什么？”
“帮您扇风。”流景面不改色，举起小手帮他扇扇。
非寂冷笑一声，似乎说了句什么。流景没有听清，便凑了过去：“您说啥？”
非寂一口咬在她的脸上。
流景：“……”
非寂又一次清醒，看着她脸上多出的牙印陷入沉默。
反复几次后，流景干脆幻化出一把匕首：“帝君，要不您还是切了吧。”
非寂：“……”
两人看着流景手中的匕首陷入久久的沉默，终于，非寂随意将匕首接过，拿在手中仔细端详：“有仙族之力。”
流景心下一惊，面上却笑了笑：“当然，若非仇家偷袭，我现在已经洗髓飞升成仙了。”
“凡人修炼能飞升者寥寥，你会是其中之一？”非寂看着她不靠谱的样子，并不相信。
流景眉头微挑：“狸奴大人亲自探过我的识海，若非天资卓越，又怎会如此浩瀚？”
非寂不在意地勾了一下唇角，抬手就把匕首扔了。匕首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继而化作一团水汽消散。
“……我说您怎么会主动跟我聊天，合着是想借机扔刀啊。”流景无语。
非寂被拆穿也无所谓，端的就是不动如钟。一夜的冷静之后，他的确不打算再自伤身体，所以对流景的提议只当没听到。
流景叹息：“您不肯不切，也不肯与尘忧尊者送来的那些女人合修，那便只能想其他办法了。”
必须尽快把他这毛病给治好，否则他们俩早晚得疯一个。
非寂捏了捏眉心：“本座会叫狸奴给断羽传信，催她尽快回来。”
“你只有八九日的时间了，除非她能在这八九日之内找到万年合欢花，又恰好在这八九日之内赶回冥域，”流景托着下巴认真思考，“可世上之事哪有这么正好，与其盼着她能如期赶回，不如在有解药的人身上想想法子……”
她想到什么，唇角突然勾起，正要与非寂说时，便看到他已经蹙紧眉头睡了过去。
流景将被子往上拉了拉，仔细盖好之后就轻手轻脚出去找狸奴了。
狸奴因为忧心非寂一夜未睡，天不亮便来守着小破院了，此刻一看到流景出来，立刻三步并两步走上前来：“帝君怎么样？”
“一刻钟之内神志不清了三回。”流景如实回答。
狸奴顿时忧心忡忡：“这可如何是好。”
“你想救他吗？”流景问。
狸奴：“当然想！”
“那便听我的。”流景朝他勾了勾手指，壮汉猫猫犹豫片刻，还是委委屈屈地躬下腰，认真听她言语。
半晌，他迟疑地问：“能行吗？”
“死马当活马医吧，帝君不肯碰那些美人，我们又能怎么办？”流景摊手。
狸奴盯着她看了片刻，心一横还是答应了。
非寂醒来时已是傍晚，睁开眼便发现自己回到了无妄阁，阁内夜明珠散着幽幽的光，流景趴在桌子上，正认真盯着桌上的糕点看。
“本座让你坐了？”非寂凉凉开口。
流景直起身：“帝君，你醒啦，感觉如何？”
非寂看她一眼，才察觉自己难得一觉醒来精神尚可。
“悲老翁研究了一天一夜，总算弄出两颗清热解毒的丸药，说是可以维持您三日清醒，我下午的时候喂给你了。”流景回答。
非寂回神，没有言语。
流景继续盯着糕点：“狸奴大人出宫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帝君还是让我回不利台吧，否则茶和糕点就没人负责更换了。”
“他去哪了？”非寂提取重点。
流景神秘一笑：“帮您找解药。”
非寂蹙了蹙眉，还要再问，便听到她说：“帝君，您这儿每天都摆着新鲜的茶和糕点，按理说该很喜欢吃才是，可怎么都没见你吃过？”
这个问题她早在蓬莱的时候就想问了，那会儿的他还是个小可怜，爹不疼娘不爱弟弟还老找他麻烦，日子很是难熬，可每次去他屋里找他，都能看到桌上放着一两块从饭堂拿的糕点，却从未见他吃过，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这习惯不仅没改，反而变本加厉。
“不饿。”大约是那两颗丸药效果还行，非寂多了一分耐心，竟然真的回答她了。
流景顿了顿：“不饿为什么要放糕点？”
“饿了吃。”非寂回答。
流景：“那怎么没见你吃过？”
“因为不饿。”
流景：“……”她就知道！
“还要问吗？”非寂抱臂靠在床上。
流景假笑：“帝君这么做，肯定有帝君的道理，小的还是不问了。”
非寂弯了弯唇角，第一次感受到胡说八道的乐趣。
他浑浑噩噩了两日，积攒了不少事务要处理，趁现在头脑还清明，休息片刻便召了几个属下来议事，负责给非寂斟茶的流景往下头看一眼，认出其中唯一的女子是之前负责监视她的人。
对上视线，流景朝她眨了眨眼，女子没忍住笑了，露出小巧的虎牙，流景直觉她的原形是什么毛茸茸的小东西，不由得也跟着笑。
眼看着茶水溢出杯口的非寂：“……”
流景回神，默默看一眼桌子上的水，飞快用袖子擦了假装无事发生。
非寂面无表情，干脆眼不见心不烦。
流景在不利台做婢女的时间也不短了，可直到狸奴离开，她才发现自己平时有多少活儿都是壮汉猫猫做了，现在猫猫一走，她一个人负责全部，每天都累得死狗一般，躺地上都能睡着。
狸奴迟迟未归，流景闭口不言，非寂索性也不问了，倒要看看他们想做什么。
悲老翁的药勉强维持了三天，第四日清晨，非寂隐约感觉到思绪混沌，便知道自己又要神志不清了。
流景不在，他独自一人坐在寝殿中，魔气折射的阳光落在屋内，只照亮了他半张脸。非寂神色平静地敲着膝盖，许久之后起身走到衣柜前，抬手在柜门上拂过。
原本平平无奇的柜门顿时显现一个巴掌大的阵法，阵法内光线上千条，每一条都在转动，形成的光亮如同漩涡，时刻准备将人吸食殆尽。
非寂淡定在上千条光线里选中一条，然后注入一点灵力。阵法倏然停下，上千条光线整齐排列成八卦图，又逐渐往周围扩散形成一道黑黝黝的门。
他刚要进去，便听到一阵仓促的脚步声。
流景急匆匆推开门，看到非寂站在窗边不知在想什么，便主动打破沉默：“尘忧尊者来给你送解药了。”
非寂抬眸：“你在说什么梦话。”
“准确来说，是送可以缓解情毒的药，”流景扬起唇角，甚是笃定，“她努力几千年，好不容易真制住你了，哪舍得真给你解毒，但缓解一二让你撑到断羽回来，应该是没问题的。”
非寂蹙了蹙眉，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看了片刻：“你随本座一起去。”
“……我就不去了吧，”流景干笑，“她别一看到我气个半死，再临时反悔了。”
“走吧。”非寂直接往外走，完全不给她拒绝的余地。
流景：“……”
两人很快出现在一楼大殿，尘忧已经来了多时，精致的眉眼透着凌厉，从头到脚都透着矜贵与雍容。尘忧来的消息是侍卫告知流景的，那会儿她正在二楼偷懒，听到消息后便立刻来五楼找非寂了，所以此刻才算是第一次见面。
流景见过的人数不胜数，其中美貌者更是众多，可看到尘忧这张脸仍是觉得惊艳——
她没有刻意维持年轻的容貌，如今是四十岁的模样，眼角眉心都有浅浅的皱纹，可气度与风华却是独一无二的厚重。
可惜太尖锐，叫人生不出好感。流景扯了一下唇角，低着头假装不存在，祈祷她千万别看见自己。
大概是祈祷有用，尘忧直直看向非寂：“我还以为，你今日仍要避而不见。”
“母亲来了，儿子没有不见的道理。”非寂神色淡淡，语气也极为平静。
尘忧冷笑一声：“你眼中还有我这个母亲？”
非寂静静与她对视：“母亲眼中有儿子吗？”
尘忧顿了一下，皱眉：“我虽未生你，却一直将你当做亲生抚养，你说呢？”
非寂眼底闪过一丝嘲讽，没有回答。
尘忧也知道自己的话站不住脚，干脆直接问他：“你究竟要如何才肯放过启儿？”
非寂蹙眉看向她。
“别说这两日的事不是你做的，”尘忧想到非启遭受的一切，言语逐渐尖锐，“下毒、刺杀、偷袭，你还有什么不敢做的？早知你如此不顾及兄弟之情，当初我就不该抚养你。”
非寂睨了流景一眼，流景立刻低头。
“我今日就想问你一句，你是不是非要置他于死地？”尘忧逼问。
流景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默默捏了一下他的手指，示意他千万别供出她。
非寂：“不是我做的。”
流景：“……”
“非启一向跋扈，这些年不知得罪了多少人，会有人想趁他被幽禁报仇，也不是不可能。”非寂悠悠补充后半句。
流景：还算有点良心。
尘忧对他的解释一个字都不信：“你在启儿的洞府周围布下天罗地网，若非你的允许，谁能无声无息进去刺杀？”
“不知。”非寂出来不过短短片刻，精力已经殆尽。
“好一个不知，非寂我告诉你，别以为你做了帝君便可为所欲为，若我儿出现半点纰漏，我就是豁出性命，也定要你好看！”尘忧眼神愈发凌厉，因为盛怒无意间释放出威压。
她这点威压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却害惨了非寂和流景两个残废，尤其是非寂，本来就因为悲老翁的药快没劲儿了头脑发昏，此刻更是连站立都困难。
不能倒下，若此刻倒下，便真的无可挽回。非寂努力维持清醒，身体却不受控地微微摇晃，尘忧很快发现了他的不对，眯起眼睛正要试探，一旁安静如石头的流景突然扶住非寂。
“帝君，您可是累了？”她关心地问。
非寂察觉到她往自己掌心渡的灵力，略微清醒了些。
“昨晚都说别闹那么久了，”流景小脸一红，“您索求无度，还总变着花样乱来，能不累么。”
尘忧眼皮一跳，总算看向她：“你就是那个勾引帝君秽乱宫廷的狐狸精？”
“回尘忧尊者，小的是凡人，不是狐狸。”流景一本正经地低下头。
尘忧冷笑一声：“庙祭那日代本尊执火的滋味可好？”
“小的惶恐，不敢细品。”流景继续低头。
尘忧还要再说什么，非寂突然打断：“母亲今日前来，应该不止是为与一个婢女寒暄吧？”
尘忧不悦地看他一眼，心里愈发烦躁，一抬手化出个瓷瓶，直接扔给他。流景眼疾手快替非寂接住，还故作无知地问：“这是什么东西？”
“你屡次三番对启儿下手，无非就是为了这点东西，”尘忧直接无视她，冷着脸对非寂道，“今日我便将此物给你，你撤回那些刺客，不得再对启儿动手。”
流景打开瓶子嗅了嗅，惊讶地发现是合欢花叶的凝露。
万年合欢花的花，唯有万年合欢花的叶能解，流景原本以为，她带来的只是泡过叶子的水，可以缓解却无法解毒，却没想到她竟直接带来了叶子的凝露。
这可是真正能解毒的东西，就是分量感觉不太够。流景默默将瓷瓶封好，站在非寂身边继续装柱子。
“母亲哪来的这东西？”非寂定定看着尘忧问。
横竖也没有证据，尘忧懒得再装：“你觉得是哪来的？”
非寂不语，只是眼神愈发沉郁。
“这些只是其中一半，我那里还有一些，你若想要，就得拿东西来换。”尘忧继续刚才的话题。
非寂已疲倦到了极致，全靠流景暗暗支撑才没倒下，闻言只是散漫地问一句：“你要什么。”
“她。”
流景顿了顿，确定她指的是自己后，才不可置信地问尘忧：“我？”
“好。”非寂答应。
流景更不可置信地看向非寂：“你还‘好’？”

第23章
听到非寂答应，尘忧眼底总算流露出三分畅快，正要叫人将剩下半瓶凝露也送来，便听到非寂淡淡道：“莫说一个婢女，就是幽冥宫半数家当，母亲想要也是要得，只是母亲确定这么好的机会，只为换一个没什么用的女人？”
没什么用的女人沉默片刻，默默往非寂身后挪了挪。
尘忧蹙眉：“你什么意思？”
非寂抬眸，漆黑的瞳孔犹如旋涡：“母亲，我若是你，就换非启在幽禁期间一直平安无事。”
尘忧脸色一变：“你方才明明……”
“你方才要的，是撤回那些刺客，而非不再派刺客去。”非寂淡淡开口。
尘忧勃然大怒：“你算计我？”
非寂垂下眼眸，似乎不愿与她冲突。
“好你个非寂，真是越来越有本事了，难怪启儿总是被你耍得团团转，我可真是小瞧了你，”尘忧气得发笑，连连退了两步，“也是，惑乱君心的妖女所生之子，自然会玩弄人心，我当初……”
“尘忧尊者，”流景恭敬打断，“撤回刺客的要求是您自己提的，帝君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什么。”
“你算个什么东西，本尊与帝君说话你也配插嘴？！”尘忧怒声质问。
流景面上讪讪，心里想的却是先前还觉得如此凌厉漂亮的女人，怎么会生出非启那种蠢货，可现在一看，母子俩其实没什么不同，只不过一个年纪大些更有气质，一旦发怒却都变成了口不择言行事冲动的家伙。
也难为非寂，竟然可以忍受他们这么久。
“帝君，您该休息了。”她决定主动结束这场无聊的对峙。
非寂垂眸看向她，流景扬唇，无声笑了笑。
她这副模样落在尘忧眼中，愈发激起心中怒火，只是尘忧还未来得及发作，非寂便冷淡地看了过来。
尘忧先是一愣，紧接着只觉遍体生凉，积攒的怒火不知何时就去了大半。
“母亲，你也回去歇着吧。”非寂淡淡说完，转身便往楼上去了。
大殿内死寂一片，留下的两个女人默默看着他的衣角消失在楼梯处，才又一次对视上。
“尊者，剩下那半瓶凝露呢？”流景在她之前抢先开口。
尘忧面无表情丢出一个瓷瓶，流景连忙接住查看。
的确是凝露。
流景笑了一声：“多谢尘忧尊者，只要非启阎君安分留在洞府里，帝君一定会保证他的安全。”
尘忧抬眸，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突然笑了一声：“你是不是觉着，我与非寂不合，你便能取而代之成为冥域最尊贵的女人？”
“您是帝君的母亲，我是帝君的婢女，差着辈呢，我怎敢妄想取代您。”流景一脸乖巧。
尘忧却不吃她这一套，血红的唇勾起凌厉的弧度：“自非寂十岁之后，我与他不知生过多少冲突，可最后哪一次不是和好如初？别高兴得太早，等到那一日，你猜非寂会不会亲自将你送到本尊手上，以讨取本尊的欢心？”
“其实‘本尊’这个自称，唯有天界之主可以，尊者的位阶里虽然也有一个尊字，但也该像非启阎君一样自称本君，”流景浅笑抬头，对上她怔愣的眼神后突然眨了一下眼睛，“不过现在天界和冥域没什么往来，您想自称什么，便可以自称什么。”
流景说罢，潇洒转身离开。
尘忧总算回过味来，一怒之下拍碎了手边的桌子。流景身形晃了晃，飞快往楼上跑，仿佛身后有恶犬在追。
她一路飞奔到顶层，哐的一声把门撞开，直接扑进男人怀里：“帝君！尘忧尊者把你桌子都拍碎了！”
非寂提起她的后衣领，直接把她扯开：“你干了什么？”
“我能干什么？是她自己脾气不好非要拍桌子，跟我可没关系。”流景一脸无辜。
非寂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流景轻咳一声：“好吧，就、就她说话太难听嘛，我便想替帝君出口气，所以提醒她‘本尊’这个词只有天界之主能用……帝君别生气，我知道你讨厌那什么天界之主，我这么提醒尘忧尊者，纯粹是为了气她，可不是什么维护天界之……”
“本座问的是，你和狸奴这几日做了什么。”非寂打断她的废话。
流景恍然：“原来问的是这个啊，其实也没啥，我就是让狸奴大人去刺杀了几次非启而已。”
说罢，她突然笑了，“不过从尘忧尊者的角度看，则是狸奴大人找到了万年合欢花所在，便独自出门去采摘了，您这边不需要她的解药，才会派人刺杀非启，为了避免自己手中的药成为废物，也为了宝贝儿子的安危着想，她只能忍痛求和。”
人性本贱，你若真求到她头上，她不仅不会给，还能推断出非寂如今身体状况不妙的消息，可你若表明不需要她的解药，她反而会在彻底失去价值之前主动奉上，所以她才找狸奴玩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一招。
非寂早在尘忧怒气冲冲质问自己时，便已经猜到了前因后果，此刻问流景，也不过是重新确认一遍，确认过了，便让流景退下。
“就……退下了？”流景还在兴头上。
非寂扫了她一眼：“不然？”
流景沉思片刻，又一次扑过去把人抱住：“呜呜帝君谢谢你刚才没抛弃我，我真以为尘忧尊者那么一说，你就要把我送给她了嘤嘤嘤我都快把她得罪惨了，要是真被她带走肯定要死无葬身之地……”
非寂本就虚弱乏力，站立已是勉强，被她这么一抱更是脚下虚浮，连连退了两步才站定：“放开。”
“不放，谢谢帝君嘤嘤嘤……”流景晃来晃去，不断汲取他身上散出的力量。
非寂被她晃出一身汗，咬着牙挣扎两下没挣开，只能木着脸随她去了。流景蹭够了见好就收，松开手不等他发作，便留下一句‘我去叫悲老翁过来’溜了。
非寂木着脸独站片刻，等恢复些力气才到桌前坐下，结果坐下时不小心碰到了装糕点的碟子，摆放整齐的糕点顿时散开，他蹙眉扫了一眼，无语地发现少了两块。
他活了几千年，第一次发现有人竟然能如此……死性不改。
流景不知自己偷吃的事又被发现了，将凝露尽数交给悲老翁，两人一起检查了半天，确定没问题后便回到了无妄阁中。
非寂随意扫了二人一眼：“说。”
“凝露分量太少，只能缓解一两成情毒，为帝君延缓些时日，却不能做到更多。”流景直接挑明，“要不我们再想想办法，让尘忧尊者再拿出一些？”
“她没有更多了。”非寂淡淡开口。
流景蹙眉：“怎么会，万年合欢花一向是叶比花多，分量上是足够用的，除非……”
除非她一开始就没打算救他，所以只留了几片叶子以防后患，并未将全部叶子留下。流景顿了顿，一抬头便看到非寂的半张脸都匿于黑暗中，叫人看不清他此刻是什么表情。
“帝君。”流景一本正经地唤他。
非寂抬眸。
“其实我偷吃你糕点了。”她说。
非寂：“……本座不责问你，你倒主动提起来了。”
“这段时间给帝君输清心诀太累了，”流景直乐，“就没忍住吃了几块，没想到帝君早就发现了，幸好我现在主动认罪，不然真要受罚了。”
“你以为主动认罪就不用受罚了？”非寂木着脸反问。
流景轻咳一声，示意悲老翁赶紧说话。
“……其实这些也够用了，狸奴大人收到断羽的消息，说是已经找到一株万年合欢花，只等两个月后花开了便可带回，”悲老翁慌慌张张组织语言，“有了这些凝露，足够撑两个月了。”
“帝君，未免夜长梦多，我们现在就开始吧。”流景也跟着催促。
非寂没有反对，于是悲老翁赶紧设阵。
解毒一事说难不难，可说简单也不简单，悲老翁摆了半天阵法，演练几遍确定万无一失了，才将装着凝露的瓷瓶放到阵眼上，再以灵力催动阵法运行。
他在那边忙忙碌碌，流景也没闲着，偷吃的事情一败露，干脆也不装了，顺手从桌上拿了块糕点，一边吃一边顶着非寂的死亡直视道：“帝君，待会儿叶子凝露会化作雾气，与你体内的情毒产生反应，或许会有些疼……应该是很疼，你能受得了吗？”
非寂：“把本座的糕点放下。”
流景果断把吃了一半的糕点放下：“为免你会伤了自己，我得把你绑起来，可以吗帝君？”
非寂扫了她一眼，转身到床上躺下。流景笑着取出一条灵绳，三下五除二将他捆紧。
“你捆得倒是熟练。”非寂神色冷淡。
流景嘿嘿一笑：“这不是有过一次经验了嘛。”
非寂：“……”
阵法已经完全启动，瓷瓶里的凝露渐渐化作白雾，仿佛有意识一般朝着非寂去了。
第一股雾气落下时，非寂只是蹙了蹙眉，没有太大的反应，第二股雾气下来时，他额上便开始冒出豆大的汗滴，嘴唇也渐渐发白。
等到第三股时，他脖子上青筋暴起，连呼吸都变得不畅，被捆住的手无法动弹，只能勉强攥住身下床褥。
而这不过才刚开始，之后还有第四次、第五次……第不知多少次，毒和解药在四肢百骸内对抗，痛楚犹如海浪一次高过一次，连非寂这样忍耐力极强的人，都开始无意识地挣扎颤抖，全靠流景按着才没跌落在地上。
悲老翁看到非寂这副模样，心里渐生退缩：“要、要不先停一停，等帝君缓和些再继续吧？”
“解药本来就不够，若是中间停下，药效再打折扣，反而得不偿失，”流景看着非寂逐渐涣散的瞳孔，沉默片刻后看向非寂，“帝君，继续吧。”
非寂呼吸发颤，闻言勉强看她一眼，又重新闭上眼睛，流景弯了弯唇角，示意悲老翁继续，悲老翁只好答应。
白雾越来越浓，非寂如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浑身湿透，却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挣扎颤抖，静静地躺在床上仿佛连呼吸都变得清浅。
浑浑噩噩间，察觉到有人帮自己擦了擦汗，然后抬起他一只手，顺着他的掌心滑进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清凉的灵力钻入掌心，如一场酣畅的大雨浇在山火上，非寂眼皮动了动，瞳孔渐渐聚焦，映出一张带着笑意的脸，以及她另一只手上，不知何时多出的糕点。
“不准……吃本座的糕点。”他呼吸不顺。
流景笑笑，挑衅地咬了一口。
非寂：“……”
“帝君，快结束了。”她把剩下那点填进他嘴里，低声安抚。
非寂舌尖一点甜意很快化开，略微驱散了痛楚。他定定看了她许久，突然陷入一片黑暗。
等他醒来已经是三日后，半梦半醒间略微动了一下身子，便感觉有什么拉着他。非寂睫毛颤了一下，睁开眼便看到流景趴在床边睡得正熟，察觉到他动了之后，下意识握紧他的手。
非寂看着两人十指相扣的手，脑海逐渐浮现昏迷前发生的种种。
“唔……帝君，”流景也迷迷糊糊醒来，对上他的视线后立刻问，“你现在感觉如何？”
“还好。”非寂回答。
流景笑了笑：“看来凝露是起作用……”
砰！
壮汉突然冲了进来，看到非寂清醒后激动道：“卑职方才隐约听到帝君的声音，还以为是听错了！帝君你总算醒……”
说到一半，看到两人十指相扣的手，耳朵立刻飞起，“卑、卑职突然想起还有事没做，先行告退。”
他扭头就走，流景正觉好笑，非寂便已经将手抽了出去，她这才发现两人刚才一直牵着手。
“帝君，”她抛了个媚眼，“喜欢跟我牵手吗？”
“本座睡了多久？”非寂已经学会如何无视她。
“三天。”
“幽冥宫可还平静？”
“平静平静，什么事都没有，”流景说完顿了顿，“啊，还是有一事的，尘忧尊者昨天叫人送了个传音盒来，如今在狸奴大人手中。”
非寂神色沉静：“送过来。”
流景答应一声，将狸奴叫了进来。
狸奴一看非寂的表情，便知道叫自己进来干嘛的，顿时面露排斥：“卑职不小心把传音盒弄丢了，请帝君责罚。”
流景：“……”这种谎话都说得出来？
“拿出来。”非寂淡淡道。
流景：看吧，傻子都不会信。
非寂扫了她一眼：“在心里骂本座？”
“……小的不敢。”流景立刻眼观鼻鼻观心。
狸奴眉头紧皱，还是不肯拿，可一对上非寂耐心耗尽的眼眸，到底还是撕破虚空取出盒子。
非寂抬眸，示意他打开。
“帝君不能开，她把所有凝露都给了您，已经没有底牌可用，这个时候不老实陪着非启，却突然送什么传音盒，定是又想到其他法子对付您，”狸奴一脸着急，“您已经被她坑骗这么多次，不能再被她骗了！”
他苦口婆心，非寂却不为所动，狸奴最后只能求助地看向流景。
流景顿了顿，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用口型问他：我？
狸奴让她快点去劝。
流景只好与非寂对视。
片刻之后，她说：“狸奴大人，快把盒子打开吧。”
狸奴：“……”
大势已去，他愤愤横了流景一眼，不情不愿地将盒子打开，盒子上空顿时一暗，映出尘忧憔悴的脸。
“你神志不清那些日子，启儿所作所为皆是我教唆的，后果自然也该我来承担，启儿孝顺，不舍得我受苦，我却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大好的时光一直关在小小洞府里，”虽然只是幻象，但尘忧却仿佛在看非寂，“求你看在我曾照顾你十年的份上，放过他。”
非寂垂着眼眸，周身透着一股诡异的平静。
“对了，我已经割下一半内丹……”
非寂脸色微变，流景心中叹息，知道尘忧这回的招数用对了。
“如今置于传音盒内，你只管拿去，就当我为这段时间做的错事赎罪，”尘忧呼吸有些不畅，静了静后继续道，“非寂，你若还不解气，我于宫门外跪上十年如何？”
幻象消散，狸奴大怒：“她最后一句什么意思？威胁您呢？帝君你可千万不要……”
“把内丹给她送回去，撤下对非启的幽禁令。”非寂闭上眼睛。
“帝君……”
“帝君让你做什么，你只管做就是。”流景打断狸奴。
狸奴不敢相信地看向她，若非已经确定她和非启并非同党，否则真要问问她为什么帮着非启。
流景无奈，示意他赶紧出去，狸奴心中郁结，干脆甩袖离开。
狸奴一走，屋里顿时安静下来，非寂靠在床边闭目养神，眉眼间俱是沉静，似乎尘忧以死相逼的事对他并没有半点影响。
凝露解了他将近两成的情毒，他瞧着比之前的气色好了些，只是身上的寝衣松松散散，仍能看出消瘦许多。流景无声弯了弯唇角，在床边坐下后握住他的手，安静地输入清心诀。
非寂眼皮动了一下，却没有睁眼：“那点灵力都耗本座身上了。”
“吃了帝君这么多糕点，多干点活儿也不亏。”流景笑道。
非寂撩起眼皮：“不劝本座？”
“有什么可劝的，帝君都这么大的人了，做事肯定有自己的考量。”流景表示理解。
非寂：“没有考量。”
“那就是帝君准备下一盘很大的棋，才故意纵容他们。”
非寂：“……”
“……所以是太心善，才不忍看她如此。”
非寂：“也并非心善。”
流景无言与他对视。
“怎么不继续？”非寂见她迟迟不语，索性直接问。
流景：“您稍等，我想想再编。”
非寂唇角勾起一点弧度：“难怪你总喜欢胡说八道，的确有趣。”
“……帝君呐，学点好的吧。”流景叹气。
非寂不语，心情却好了些。
尘忧尊者割了半个内丹的苦肉计很有成效，不仅内丹原路送回，还解决了宝贝儿子的困境。大概知道自己这事儿办的不地道，特意叫人送了几十样上阶真品来，其中不乏万年难得一见的珍惜灵药。
“尘忧尊者这是下血本了啊，”流景在满院的宝贝里跳来跳去，犹如一只闯进瓜地的猹，“都是好东西，每一样流落出去，都足够引起三界争抢，没想到她这么舍得下本。”
非寂站在廊檐下，视线从这些东西上一一扫过，便转身回去了。
“帝君怎么走了？”流景抱着一个小炼丹炉问。
狸奴面露嫌弃：“你以为帝君跟你似的，瞧见点东西便走不动道？”
“这不都挺好的嘛。”流景一脸无辜。
狸奴冷笑一声，扭头也进屋了。
自从她前天没帮着他劝非寂后，他就又恢复成以前那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状态，流景早就习惯了，淡定在一堆乱七八糟的宝贝里逛了几圈，然后趁周围守卫不防备，飞快抓了一把灵药藏进乾坤袋里，又拿了一个小小的子母追踪法器。
这么容易得手？流景沉思片刻，又拿了几个。
“帝君，我来服侍您了~”流景偷了灵药心情大好，一路小跑回了大殿，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回寝房了？流景疑惑地摸了摸鼻子，又去楼上找了一遍，结果也没看到人。
非寂和狸奴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整座无妄阁一片寂静，连个呼吸声都听不到。流景眼皮一跳，正欲叫人去找，视线突然停在了平平无奇的衣柜门上。
片刻之后，她轻呼一口气，又回一楼大殿了，结果刚到楼下就见到了不想见的人，她果断转身，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站住。”
身后传来非启不悦的声音。
流景只好停下，一转身便挂上了笑容：“阎君今日怎么有空来了？”
非启冷笑一声，目光不善地看着她：“那天跟非寂一起去本君洞府的女人是你吧？”
“小的怎么听不懂阎君的话？”流景故作不解。
“听说本君不在这些时日，你可是出尽了风头，连我母亲的面子都敢不给，”非启将她从头到脚打量几遍，突然意味深长，“有几分姿色，风情却是不足，看来非寂是真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才会折在你身上。”
“阎君慎言，仔细被帝君听到。”流景提醒。
非启今日来无妄阁的目的，就是跟非寂道谢加认错，只是见到流景后便忘了此事，只顾着出一时之气，现在被提醒了顿时脸色一变：“非……帝君呢？”
“不知道。”流景回答。
非启：“他不在无妄阁？”
流景觉得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
她为难的表情落入非启眼中，便成了另一层意思：“看来他果然不在，你迟迟不肯回答，是因为怕说了之后我借机为难你吧？”
非启顿时舒心顺畅，大爷一样靠在椅背上：“本君也没有那么小气，你给本君倒杯茶认个错，之前种种本君便不与你计较了。”
他要是能说到做到，流景敢把眼珠子抠给他。
“小的是帝君婢女，服侍阎君……怕是不妥吧？”她故作为难。
非启冷笑一声：“你也知道自己只是婢女，而非冥后冥妃？倒茶！”
见他执意如此，流景扯了一下唇角，只好端起茶壶给他倒了杯水：“阎君请用。”
“懂不懂规矩？倒这么满是想赶本君离开？”非启果然开始刁难。
流景将杯子撤下，换了个新杯重新倒。
“只倒半杯，是觉得本君不配喝一杯茶？”非启又沉下脸。
流景苦恼：“小的出身寒微，实在不知该倒多少。”
“当然是倒三分之二！”
“那是多少？”流景不解地指着杯子，“是到这里，还是这里，还是……”
“麻烦，看本君的！”非启不耐烦地夺过茶壶，随手一倒便准确地倒了三分之二。
“阎君好厉害！”流景拍手。
非启得意：“这算什么，顺手的事。”
流景端起杯子喝茶：“阎君倒的茶也格外香甜。”
“那是自……谁让你喝的！”非启反应过来，顿时怒气冲冲，“小小婢女，也配喝本君倒的茶？！”
“小的错了。”流景赶紧道歉，但杯子里已经空了。
意识到上当的非启气个半死，但牢记母亲的叮嘱强忍着没有发飙，忍着怒火思索如何报复回去。
流景看着他与非寂有几分相似的脸，假装没有看到他全写在脸上的鬼心思。
许久，他淡淡道：“该教的本君已经教了，你再倒一杯。”
“是。”流景倒杯茶递给他，非启喝下一大口，突然对着她的方向吐出来。
流景猜到他要使手段，但没想到他的手段会如此下作，连忙闪躲之后，还是沾了些在衣角上。
非启对没全吐她身上有些不满，啧了一声道：“这茶怎么苦的，你再倒一杯让本君尝尝。”
流景沉默一瞬，重新倒了相当满的一杯，非启十分满意地去接，结果杯子越过他的手，径直倒在了他的头上，先前拿的子母追踪法器的子器，也一同掉了在他头上。
非启：“……”
茶水顺着头发往下流，几片茶叶还耷拉在脑袋上，说不出的狼狈可笑。非启不可置信，半晌才颤声质问：“你干嘛呢？”
流景刚要回答，余光突然扫到楼梯上有人下来，当即嘤嘤嘤着扑了过去：“帝君！阎君一直轻薄我，您可要为我做主啊！”
跟在后面的狸奴立刻怒视非启
被怒视的非启：“……谁？我？”
他目瞪口呆抬头，直接对上非寂冷淡的眼眸，连忙站起来解释：“我没有我不是……她胡说八道！”
流景偷偷吸了几口非寂身上的味道，感觉到识海充盈后更加用力抱紧。非寂面不改色地看着非启，实则在偷偷去掰她的手。
“……帝君，我真的什么都没做。”非启被他看得心里打鼓，一时间说话都弱了。
非寂掰了几下没掰动，只好继续站在楼梯上：“你来做什么？”
“母亲吩咐，要我来跟兄长认个错。”非启老老实实唤他。
非寂：“不必。”
“那臣弟告退。”非启自觉已经受过惩罚，也不想再道歉，见状立刻转身就走，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非寂：“抱够了没有？”
流景立刻松手跳下楼梯，掏出子母追踪器的母器摆弄：“方才我在他身上下了子器，现在，就让我们来看看他离开不利台之后，会不会对帝君骂骂咧咧吧。”
说着话，母器已经发出莹白的光，光幕中出现非启的身影，果然在骂骂咧咧。
“死女人，有本事别落我手里，否则早晚将你剥皮抽筋碎尸万段……非寂个蠢货，竟然看不出死女人在骗他，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真的笨……那只蠢猫也是，瞪什么瞪，老子是被冤枉的看不出来吗？三个人没一个正常的，都是疯子……”
“他个蠢货，还好意思骂别人蠢货。”狸奴冷笑。
流景继续摆弄母器：“狸奴大人，帮我把这段录下来，将来想找他麻烦的时候就拿出来，也好借题发挥。”
“好主意，我现在就弄。”狸奴立刻加入。
两人头对着头研究法器，正弄得认真时，突然听到非启唤了声：“母亲？”
两人顿时抬头，原本要上楼的非寂也停下来，平静看向光幕。
“母亲，你怎么来了？”非启连忙扶尘忧坐上飞行法器，“你的伤还没好，跑出来做什么？”
“我不放心你，”尘忧除了脸色不太好，眼神一如既往的凌厉，可看向宝贝儿子时，凌厉又被慈爱压过，“今日如何，还顺利吗？”
“别提了！”非启骂骂咧咧说自己被流景欺负的事。
尘忧一边听，一边从乾坤袋里拿了块糕点给他。
非启顿时不满：“母亲，都说多少次了，我现在长大了，对这些东西已经不喜欢了，你怎么总记不住。”
“你小时候明明是喜欢的，”尘忧被他说了也不恼，“我用灵力温着，与刚出锅时味道差不多，你尝一块吧。”
“每次都吃这些，早就吃腻了……”非启嘟囔着，却还是吃了一口，尘忧顿时笑了。
流景眼眸微动，扭头看向楼梯处，原本站在那里的人已经不见，只余一片清冷的光尘。
一刻钟后，流景小心翼翼推开了顶层寝房的门，探头探脑问：“帝君，睡了吗？”
“有事？”非寂的声音传来。
流景进屋关门，对上非寂的眼神后突然一笑，变戏法似的从身后变出一盘糕点：“噔噔！新鲜的糕点，帝君要不要尝一块？”
非寂眼神顿时冷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这不是后厨那边刚做的么，”流景仿佛没发现他的恼意，腆着脸凑过去，“尝一块呗，味道还不错。”
“不……”
流景趁他张嘴说话，飞快往他嘴里塞了半个。
非寂：“……”
“好吃吗？”流景笑问。
非寂眼神阴郁，吐也不是吃也不是，最后只能咽了：“若非留着你还有用，本座定……”
“再尝尝这个。”流景又给他喂了一块。
非寂沉着脸吃了，为免她再喂，干脆就不说话了。
流景坐在他旁边，把刚才偷的法器哐啷啷全倒出来摆弄：“帝君你看，这个是星河器，注入灵力便能将方圆十里的夜空变得繁星密布，虽然只是幻象，但应该也很美，哦这个是愈伤圣药，对修复识海很有空。”
流景想了想，果断吃掉了，灵药与身体融合的瞬间，周身散出浅淡的光，又转瞬消失不见。
她感受一下识海的大裂，高兴了：“有点效果，可惜太少了，如果能有个上千颗，我估计就直接痊愈了。”
“哪来的？”非寂沉声问。
流景眨了眨眼，颇为严肃地解释：“这个问题很复杂，真要说的话，还得从几千年前……”
“你拿了院里那些东西。”非寂面无表情打断她。
流景假装没听到：“咦，这个是什么，我好像从未见过？”
大概是她出格的事干了太多，非寂凉凉看她一眼，竟连脾气都懒得再发。
她手中摆弄的是个小壶，仿佛生锈一般的圆壶上镶嵌着上品灵石，看起来又便宜又贵。流景自认见过不少好东西，可对这个小壶却是一无所知，一时间摆弄得认真，还悄悄往里头注入了些许灵力。
“怎么毫无变化？”她疑惑地把壶在地上磕来磕去。
非寂嫌她聒噪，干脆将壶拿过来：“是互舍壶，两个人同时握住壶身再往里注入灵力，便可神魂互换十二个时辰。”
他话音未落，流景已经将手伸了过来，两人同时握住了壶身。
非寂斜了她一眼，正要说得注入灵力才有用，突然一阵天旋地转，等再次清醒时，就看到自己坐在对面。
他一开口，就是流景的声音：“……你注入灵力了？”
流景看着对面的自己，无言片刻后回答：“刚才把玩的时候往里面弄了点。”
“蠢货！”非寂深吸一口气，顶着流景的脸烦躁道，”现在只能等十二时辰之后换回来了。”
流景干笑一声，低头看向自己现在的身体：“十二时辰转眼就过，我们不出去见人，就不会有人发现咱们换过身体。”
“也只能如此了。”非寂蹙眉。
“但现在我用你的身体，有一个比较严重的问题。”流景看向对面的人。
“什么？”
“我这人没什么耐力，受不了情毒的苦，”流景难得真诚，“现在我欲1火焚1身，只想跟你干点什么。”
非寂：“……”

第24章
流景说完，寝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接着非寂面露嘲讽：“本座现在用的可是你的身体，你就算想干什么，看着本座此刻的脸，又能干什么？”
“我什么都能干，”流景呼吸已经急促，身体内情毒奔涌带来的痒意，一遍又一遍冲刷她的理智，“帝君要是不信的话，我证明给你看？”
非寂：“……”
“帝君，帝君……”流景默默咽了下口水，四肢无力地往他身上蹭了蹭。
非寂一脸膈应地推开她：“别用本座的脸做这么恶心的表情。”
“帝君用我的脸说话，却是好看得很。”流景腆着脸夸道，讨好的表情放在清冷的脸上，透着诡异的别扭。
非寂：“……”想杀人。
用过凝露之后，非寂这具身体里的情毒解了一两成，不会再轻易神志不清，所以流景此刻头脑清明，可体内的热浪却是一浪高过一浪，驱使她就算看自己的脸，也有种秀色可餐一餐的冲动。
“……别用本座的眼睛，如此恶心地看着本座。”非寂板着脸再次提醒。
流景凑过去在他身上嗅了嗅：“好香，原来我这么香。”
非寂：“……”
流景嗅来嗅去不过瘾，索性整个人都压过去。她现在顶着非寂的身体，重量与先前不可同日而语，轻轻一压便将顶着自己身体的非寂压在地上。
“滚开！”身为男人被压和身为女人被压，完全是两种滋味，非寂终于在她得寸进尺的冒犯下发怒。
流景盯着他此刻的脸看了片刻，眼底露出真实的欣赏：“我这张脸，还挺适合发火的。”
非寂：“……”
流景仗着如今的身高优势，牢牢将他控制住，小动物一样在他脸上嗅来嗅去，一边嗅还一边问：“帝君，我现在身体灼热心里冲动，是因为情毒发作、还是因为总是如此？”
“情毒发作时思绪被谷欠念挟持，连话都说不囫囵，你现在脑子清明言语条理清晰，少给本座胡闹，否则等换回来，本座就杀了你。”非寂是他本人时推不开流景，如今顶着流景的壳子依然推不开她，只能冷着脸警告。
流景突然抬头看向他的眼睛：“原来这是情毒没发作时的常态，发作之后想必更加痛苦，帝君这段时日真是辛苦了。”
非寂没想到她在被警告之后，第一反应竟是如此，一时间顿了顿，不知该如何回应。
“所以帝君平时情毒没发作时，也是满脑子不可言说的事？”流景很快偏了重点。
非寂：“……你以为本座像你一样？”
流景沉默与他对视，许久突然咬住他的下巴。
非寂：“……”
“也没什么感觉啊，”流景若有所思，“看来你之前咬我真的只是因为想把我吞下去，而非什么特殊癖好。”
这得是多恨她，才在糊涂时认出她的身份后，总想着把人吃掉。
非寂还未从被‘自己’咬了的冲击里回过劲来，怔愣半天后勃然大怒，抬手幻化出一把匕首抵在她的脖子上，未等开言先是脸色一变。
流景讪讪：“帝君冷静，我现在是你，你杀我等于杀自己，还有就是……我识海七条大裂，每次动用灵力，身子都会竭力剧痛，所以你还是少用灵力为妙。”
疼痛过后，非寂眼神沉沉：“下去。”
流景看出他是真动怒了，当即求生欲大过情谷欠，老老实实从他身上下来了。
“帝君，我难受。”她一脸可怜相。
“……都说别用本座的脸做如此恶心的表情了。”非寂咬牙。
在意识到流景真的没什么下限之后，他决定不再与她废话，直接捡起床上还未来得及丢掉的灵绳，三下五除二将她绑在了床上。
“帝君绑人的手段也不赖呢。”流景顶着他的脸，朝他抛了个媚眼。
非寂一阵膈应，面上依然矜贵淡漠：“不想被打晕的话，就老实点。”
流景看了眼自己被绑在床头的双手，知道大势已去，缓缓呼出一口灼热的气，便蜷成一团独自对抗汹涌的情谷欠了。
一刻钟后，独自对抗失败。
她颤着抬起眼皮，看向面无表情坐在桌边喝茶的非寂：“帝君，给我喝口水。”
“你命令谁？”非寂扫了她一眼。
流景沉思片刻：“流景，给我喝口水。”
非寂：“……”
“是你问我在命令谁的，”流景一脸委屈，“嘤嘤嘤我快要渴死了，身体渴心里也渴，帝君你这什么破身体啊，还不如我识海破损的身子，至少不用灵力时好好的，一点难受劲都没……”
“闭嘴，喝水。”非寂粗暴将杯子递过来，里头的水还撒了些在流景身上，玄色的锦袍顿时氤出一团更深的玄色。
流景想说闭嘴是没办法喝水的，但看了眼非寂的表情，最后还是不贫了，老老实实就着他的手喝了一整杯水。
“谢谢帝君。”流景又倒回床上，一脸疲惫地抵抗体内热浪。
身体一边乏累至极，一边又极为亢奋，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奇怪了，流景感觉自己好像走在冰与火兼备的刀尖上，水深火热心情烦躁。在情毒缓解了两成的情况下，她甚至连思考都费劲，难以想象非寂之前顶着比这还严重的身子，竟能神色如常地处理叛徒惩治非启。
要不人家是冥域帝君、她却只能当个平平无奇的天界之主呢。流景疲惫地扭头，就看到非寂正坐在桌边昏昏欲睡。
“帝君，”她又一次开口，“你方才用了灵力，身体会很累，靠着我睡一晚会好点。”
虽然神魂互换了，但身体却还是原来那两具，她的身体唯有和非寂的身体多接触，才能尽快恢复体力。
非寂扫了她一眼，嘲讽：“看来情毒真的腐蚀了你的脑子，这种蠢话也说得出来。”
难得说真话的流景：“……”
非寂不再理她，继续闭目养神，流景见他不识好人心，索性就随他去了。
偌大的寝殿静静悄悄，时间仿佛在这里静止了一般。流景在热浪的冲击里睡了醒醒了睡，转眼便熬到了深夜。
……他们是什么时辰换的身体来着？大概是午时左右，也就是说，只要熬到明晌午，便能摆脱这破身体了。流景不舒服地扭了扭，被绑的手无意间碰到腰上肌肉，忍不住多摸了两把。
硬邦邦的，手感还挺好，可惜她用非寂的手摸非寂的腰，还不如用非寂的手摸自己的壳子有感觉。
热浪又一次涌起，流景缓缓呼出一口子浊气，睁着眼睛硬挺。黑夜让人更加自在，非寂也放弃了直挺挺的姿势，趴在桌子上睡得正熟，全然没了平日的气势。
……当然，他没气势，也可能是因为用了自己的壳子。流景扯了一下唇角，一边继续忍受长夜漫漫，一边胡思乱想打发时间。
不知不觉她来冥域也有一段时间了，不知舟明有没有发现她被偷袭的事……他那么聪明，应该已经发现了，就是不知道现在是在找她，还是在揪出那些凶手。
唉，要是能给他去个消息就好了，可惜非寂对冥域和天界的来往监视严密，兔子这么多年之所以没被发现，也是因为每隔百年送信给她的时候，都会特意去凡间一趟，再从凡间给她传递消息。
对了，兔子。流景眼眸微动，瞬间被一股更热烈的浪潮击中。
“唔……”她难耐地轻哼一声，独属于非寂的低哑声音在屋里扩散，听得她脑子一昏。
……她这是被自己叫出感觉来了？流景无言片刻，终于意识到这次的浪潮不太对劲，像是真正情毒发作的前兆。
现在的正常状态都如此难熬，若真的发作了，只怕她会彻底疯掉吧。
不行，她必须要去找兔子了。流景下了决心，飞快解掉手腕上的绳子就要溜出去，但又想起不利台夜间会开启防护大阵，唯有拿着令牌才能不被大阵攻击。嗯，她没有令牌，所以还是算了。
流景心里叹息一声，翻个身抱住被子继续熬着，直到天蒙蒙亮时防护大阵关闭，她才勉强熬过第一轮毒发，待略微平静后蹑手蹑脚跳下床。
经过桌子时，她还特意看了一眼非寂，果然灵力透支睡得正香。流景弯了弯唇角，放心地溜出去了。
正是清晨，不利台的空气里氤氲着浓郁的水汽，荷花池里大鱼摆动，察觉到非寂的气息后从水里探出头来，随即又生出些许困惑。
“你就是那条负责帮非寂吃尸体的鱼？”流景第一次见到这条鱼的真容，啧了一声劝道，“以后也吃点好的吧！”
“帝君。”狸奴带着鬼卒巡视到这里，看到她后连忙打招呼。
大鱼见有人来，顶着一脑袋困惑默默沉入水中。
流景立刻站直了，学着非寂的样子淡淡颔首。
“您怎么醒得这么早？”狸奴一脸关心，“可是哪里不舒服，需要卑职召悲老翁过来吗？”
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对非寂就关心又爱护是吧。流景心里啧了一声，抬眸便看到了他的猫耳。
小小的猫耳又薄又软，耳尖尖上各长一簇聪明毛，此刻在充斥着水汽的环境里待久了，竟然挂了两颗小小的露珠。
流景本来还在口干舌燥，突然就被吸引了注意……能和非寂互换身体的机会，估计这辈子也就这一次了，此刻不摸更待何时呢？
“帝君，怎么了？”狸奴被盯得心里没谱。
流景扫了一眼他身后的鬼卒，鬼卒们立刻退下，她一本正经，朝狸奴招了招手，狸奴当即单膝下跪行礼。流景满意他此刻的高度，飞快地摸了一把猫耳。
狸奴：“？”
“方才有扰人心智的妖邪挂在你耳朵上，我……本座已经帮你弄掉了。”流景说。
狸奴大惊：“是什么妖邪，卑职竟然没有发现？”
“要不我是帝君呢。”流景挑眉。
狸奴愣了一下，不解抬头。
嗯，摸到猫耳太开心，不小心把真实的自己暴露了。流景一脸矜贵：“跟流景待得久了，多少受些影响。”
狸奴恍然，又劝：“帝君，实在不行卑职再给您物色几个侍妾吧，那女人总是口无遮拦，您都被她影响了，还是离她远点好。”
当着我的面说我坏话是吧。流景心里冷笑一声，面上淡淡道：“可本座如今已对她情根深种，其他人再好，也都入不了本座的眼了。”
狸奴顿时震惊：“怎么会……”
“怎么不会？”流景对他的反应不满，“流景貌美心善活泼可爱，本座喜欢她难道不正常？”
狸奴：“……”您在说谁啊？
他还没从震惊的情绪里走出来，流景已经借非寂的壳子说了一大堆自夸的话，夸得狸奴头昏脑涨不得不叫停：“可、可您似乎从未表现过对她有多喜爱，怎……怎么就突然情根深种了？”
“情之一事，本就不知所起，”流景继续编，“更何况本座若不喜欢她，又岂会在情毒发作时只要她一人，岂会将她留在房中日日宠幸，岂会让她执明火、随她如何胡闹也不杀她？”
“这、这样啊……”狸奴被她三个岂会给砸懵了，全然忘了每一件事都是有原因的。
流景扫了他一眼：“本座本欲将这份情思深埋心里，连她也不告诉，但思索再三，还是决定同你说了，你可知为何？”
“为何？”狸奴的思绪已经被牵着走了。
“因为你对她不好。”流景沉下脸。
狸奴顿时出了一身汗：“……卑职不知帝君心思，所以才怠慢了流景姑娘，还望帝君恕罪。”
“你日后注意就好，什么好吃好喝的都给她准备着，灵丹妙药也都给她，偶尔她闹得太过时本座说的那些责罚，你也不必当真，私下该对她好还是要对她好，”流景细细叮嘱，“本座好面子，拉不下脸体贴她，你便替本座多做一些，不必事事都来问本座。”
“卑职知道了。”狸奴严肃接下这个重担。
流景点了点头，察觉体内又有波动，连忙又道：“今日本座跟你说的事，你且烂在心里，日后就算跟本座也不必再提起，毕竟本座好面子，不想被三番五次提醒为她倾倒的事……行了，本座还有事就先走了别跟来！”
流景说着话急匆匆离开，狸奴看着帝君过于匆忙的脚步，终于沉痛扼腕——
他的好帝君，怎么就喜欢上那个女人了呢！
那个女人打了个喷嚏，不用想也知道是狸奴背后骂自己了，可惜她现在谷欠火焚身，顾不上找他算账。
流景顶着非寂的壳子飞快往前走，每次遇到人还得刻意放慢脚步假装稳重，原本只需一刻钟就能到的小破院，愣是花费了双倍的时间。
天还未彻底亮起来，舍迦抱着被子睡得兔尾巴都冒出来了，突然就被哐当当的敲门声惊醒，两只兔耳朵立得飞起：“谁！谁啊？”
“开门。”
门外传来略微沙哑的声音，舍迦瞬间认出是非寂，赶紧冲到门口开门。
“帝君？”他目露惊讶，“你怎么来了？”
“帝什么君，是我，”流景缓缓呼出一口浊气，挣扎着挪到桌边坐下，“给我倒点水，渴死我了。”
舍迦傻站在原地，脑子都快木了。
流景见他一直不动，顿时不满催促：“赶紧啊。”
“姐、姐姐？”舍迦试探。
“不是我还能是谁？”流景扫了他一眼。
“……你别用帝君的脸做这么丰富的表情，太奇怪了，”舍迦咽了下口水，赶紧给她斟茶，“不是，你怎么变成帝君了？”
“此事说来话长，总之就是我和非寂换了身体，得到晌午时分才能换回来，”流景一口气将杯子里的水全喝了，示意他再倒一杯，“他这具身体马上就要情毒发作了，我来找你解决一下。”
舍迦本来还在认真听她说话，等她说完最后一句时，顿时惊慌失措地捂住裆下，然后想到什么，又赶紧去捂后面，两只手忙得要命，最后只能一前一后地护着。
“我不愿意！”他掷地有声。
流景：“……”
舍迦可怜兮兮：“仙、仙尊，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是兔子里最有节操的那种，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干点啥的，虽然有龙阳之好的人很多都被称为兔爷，但我们大多数兔子并没有那个癖好，我们甚至也不怎么喜欢男欢女爱，只是喜欢生孩子……”
又一股热浪袭来，流景懒得再听他废话，拽着他的衣领就往床上去。
“啊啊啊不要……”
非寂出现在小破院里时，就听到里头舍迦惨叫连连，原本往里走的脚步猛然停下，一张脸阴沉得能滴水。
他双手紧紧握拳，竟然没有勇气将紧闭的房门打开。
屋里又传来舍迦一声哼唧，非寂眼神一冷，一脚将房门踹开，里头两人齐刷刷看了过来。
“帝……君？”舍迦看着流景这张脸，尝试着唤他。
非寂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确定他衣衫完整后猛然松一口气，接着就发现流景顶着他的壳子趴在床上，衣裳已经有些乱了。
“你们在干什么？”非寂的脸又黑了。
流景浑身被汗湿透，有气无力道：“让舍迦帮我缓解一下。”
非寂的脸更黑了。
“帝君千万别误会，她她她说的缓解，不是你想的那种缓解，”舍迦兔耳朵都要炸毛了，“我们兔族的内丹可以平复情潮，我我我只是想逼出内丹帮她平复一下心情。”
流景一脸生无可恋，躺在床上一句话都不想说。
非寂扫了她一眼：“兔族的内丹只对寻常情潮有用，对万年合欢花的毒半点用都没有，你们这是在白费功夫。”
“这样啊……既然小的没用，那小的先行告退。”舍迦扭头就走，果断从外面把门给关上了。
寝房内，非寂独坐片刻，总算来到床边：“还活着？”
“离死也不远了……”流景面上平静，双手却攥紧了被褥，“帝君，你整日受这种苦楚，夜里睡得着吗？”
“昨晚的确睡了个好觉。”非寂抱臂回答。
流景艰难看向他，即便隔着自己的壳子，也能看出里头的神魂容光焕发，再对比自己此刻的惨状……她深吸一口气，继续盯着房顶：“帝君，我打算做点事。”
非寂转身回到桌边坐下，顺手给自己斟了杯茶：“做什么？”
“之前一直被你绑着没机会做，刚才又因为舍迦在不方便做，现在应该可以了，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效果。”流景答非所问。
非寂也不在意，抿了一口茶水后竟然觉得还不错：“这茶是用龙井配了酸叶？怎么还有一股果子的味道，是不是……”
话没说完，就看到她的手已经伸到了身下。
非寂脸色一变，扔下茶杯三两步冲到她面前，一把将她的手腕扯出来：“你干什么！”
“帝君，你人身只有一个啊？”流景表情微妙。
非寂深吸一口气，抽出腰带将这个疯子给捆了起来。流景只匆匆摸了一把就被绑住，顿时不乐意了，方才半死不活的状态一扫而空，如刚上岸的鱼一样扭个不停：“你不跟我睡还不让我自己弄到底有没有天理啊你放开我……”
“闭嘴！”非寂额角青筋直跳。
“不闭不闭你放我出去！来人呐有没有人来救我，我是冥域帝君我要出去找宠侍我要一次找八个……”
非寂忍无可忍，抬手打晕了她。
总算清净了，他转身回到桌前，重新拿了一个杯子继续喝茶。
流景昏了一个多时辰，悠悠转醒后不吵不闹，只是平静地看着房顶，仿佛没有那种世俗的欲1望。
难得不受情毒困扰、在她昏迷期间喝了一壶茶的非寂心情不错，看到她这副样子还勾起了唇角，眼底难得有几分笑模样：“傻了？”
流景如生锈的木偶一般艰难扭头，与他对视片刻后问：“帝君，能放开我吗？”
“还发疯吗？”非寂反问。
流景生无可恋：“解开吧。”
非寂睨了她一眼，伸手解下绑着她的腰带，又低头给自己系上。
女子的腰带比男子的要繁琐些，他蹙着眉头正摆弄着，便听到流景幽幽叹了声气：“帝君，我还是想做点什么。”
“什么？”非寂不设防地抬头，下一瞬便被她一把扯到床上。
他是非寂时，总被她不留力道的飞扑压制，现在他是流景，依然会被她给压制，只是这回凭借的，却是他躯壳的重量。
非寂狠狠砸进被褥里，刚要质问她想做什么，便看到自己的脸无限放大，然后便是唇上一重。
他……被自己……亲了。
非寂脸色一变，当即就要反抗，流景却像做好了准备，提前扣住了他的手腕。反抗与压制间两人同时感觉到天旋地转，但因为忙着做其他的事，一时间没有注意到这些变化，只以为对方拉着自己上下颠倒了。
这可不行，在下面不利于她发挥。流景果断使个巧劲，将非寂重新按在下面。
虽然没什么经验，但托年少时过于混球的福，流景也是见识过不少活春宫的，此刻应对起非寂得心应手，一边唇齿间强行攻城略地，一边忍不住对他上下其手……嗯？她的身体有这么平吗？
流景疑惑睁眼，猝不及防看到了非寂的脸。
这是换回来了？
“滚……下去。”非寂呼吸不稳，眼角也泛着红，虽然杀意弥漫，但因为情动却并没有什么气势。
流景盯着他看了片刻，又重新吻了上去，非寂没想到身体都换回来了，她还敢如此轻薄自己，怔神之后脸色顿时黑了：“流、景！”
“来都来了，”流景啄了一下他的唇，“就试试嘛。”
“你这个……”
非寂的声音又一次被堵上，理智一遍又一遍被冲刷，昏昏沉沉间对上她带笑的眉眼，他呼吸莫名一顿。
流景顶了顶膝盖，不小心碰到了什么地方，非寂的脖颈上突然暴起忍耐的青筋，黑瞳也倏然变成血色竖瞳。流景迟疑片刻，尝试着伸出手，非寂一向淡漠冰冷的眼角，终于泛起桃花状红晕。
“帝君，试试吗？”流景诱惑。
非寂眸色沉沉看她一眼，反身与她颠倒了位置。

第25章
流景被押入暗牢了。
舍迦知道消息的时候，赶紧动用几千年来在幽冥宫积攒下的人脉，费尽心思跑过来见她一面，结果一进门就看到关她的那间牢房里不仅铺了柔软的床，还摆了梳妆台、桌椅柜子等一应物件，甚至地上还铺了一层厚厚的毯子，奢华程度不比改造后的小破院差。
而被关进大牢的本人，此刻正悠闲地坐在地毯上，一边看话本一边吃东西。
舍迦悬着的心猛然放下，一时有些无语：“你和帝君又玩什么把戏呢？”
“什么都没玩，”流景叹气，“他的确下令把我关起来了，还说要关上一万年。”
“……这种关法？”舍迦迟疑。
流景扫了一眼奢靡太过的牢房：“哦，这些是狸奴偷偷为我准备的，非寂不知道。”
“他为何会给你准备这些？”舍迦更加疑惑。
流景轻咳一声：“大概……是因为深聊之后，发现我这个人还不错吧。”
舍迦看她含含糊糊的样子，心中更加不解，总觉得这一上午好像发生了很多他不知道的事。想不通索性就不想了，他无奈在牢门前坐下，隔着设了禁制的玄铁栅栏问她：“所以你到底干什么了，帝君才会恼到要将你关起来？”
流景蓦地想起不久之前。
非寂将她困在身下，却只是忍耐地咬住她的衣领，灼热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地喷洒在她的颈间，引得她也跟着热了起来。
空气黏灼，克制与紧绷，一点热意落在她的手中，他在最初的僵硬之后，也彻底将体重压在了她身上，呼出的热气几乎要将她的皮肤烫伤……
“我什么都没做，”她一本正经地回答舍迦，“是帝君脑子有问题，非要将我关起来。”
明明已经不反抗了，却在结束之后突然生气，还口口声声要杀了她，可不就是脑子有问题么。早知道他如此翻脸无情，刚才就该顺势继续下去，修复一下识海再来大牢，好歹也没那么亏。
不过仔细想想，现在好像也不亏，毕竟只是亲几下就换来了贴着他睡上十天才有的精力充盈，先前用灵力过度的疲惫也尽数消散……嗯，有机会还是要多亲，如果能再深入交流几次就更好了，反正人身的他和正常男人无异，她觉得自己还是可以的。
舍迦就看她神情变来变去，一时间眼皮直跳：“您又打什么坏主意呢？”
“什么都没有，我就不是那种人。”流景继续一本正经。
舍迦冷笑一声：“我信你才怪！”
流景看着他，突然有些怀念刚重逢时那只又软又乖的小兔子。
“耳朵伸过来，给我摸摸。”她说。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摸耳朵呢，”舍迦嘴上抱怨着，却还是将耳朵伸进栅栏里，“你先前干过那么多大逆不道的事，帝君虽偶尔会罚你，却从未将你关起来过，这次显然是动了真怒，轻易不会放你出来了，你可想过之后怎么办啊？”
流景抓着兔耳朵捏来捏去：“走一步看一步吧，这里有吃有喝，每天还有专人来送灵药，可比在无妄阁舒服多了。”
“那也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吧？”舍迦无奈，“实在不行，我去一趟凡间？”
他每次去凡间，都是为给流景送信，而流景此刻就在这里，他要将信送给谁就不言而喻了。
流景失笑：“不用，我能应付。”
如今天界情况不明，万一信被那些暗杀她的人拦截了，岂不是自找麻烦，还是等识海修复个差不多了，再与舟明联系吧，也省得提前暴露方位，连个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捏了几把兔耳朵，流景满意收手：“还是毛茸茸可爱。”
舍迦撇了撇嘴，将耳朵收起来：“这么喜欢毛茸茸，跟帝君在一起快为难坏了吧？”
“那倒也没有，”流景想了想道，“我现在觉得鳞片摸起来也挺舒服的。”
“……那您的喜好可真广泛啊。”舍迦凉凉嘲讽。
她既然在牢房里吃好喝好，他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多叮嘱几句便转身离开，结果刚走出暗牢便遇上了急匆匆过来的狸奴。
狸奴手里还拿着一个热腾腾的烤羊腿。
舍迦眼皮一跳：“这是给姐姐的？”
“嗯，暗牢太冷，给她送些热食。”看到是他，狸奴索性停下脚步，示意旁边鬼卒将烤羊腿送了进去，这才皱眉开口，“我正要去问你，她又干什么了，惹得帝君如此生气？竟然连暗牢都用上了。”
平日宫人有人犯事，都是直接送无祭司了，暗牢这种东西只关重犯，他实在想不通帝君为何要将她关在此处。他方才尝试问帝君，结果刚问到一半，就看到帝君沉下脸，他哪里还敢再问。
“小的也不知道，但……肯定是姐姐的问题。”舍迦对这一点还是非常笃定的。
狸奴点了点头：“那是必然。”
“……狸奴大人，我家姐姐不懂规矩胡闹惯了，偶尔会做些出格之事，但她本人还是好的，请狸奴大人多向帝君美言，尽早将她放出来吧。”兔子少年谦卑恭顺，像极了家里孩子犯事的用心良苦老父亲。
狸奴扫了他一眼：“放心吧，即便我不向帝君美言，帝君也很快就会放她出来。”
“为何？”舍迦不解。
因为帝君对她情根深种，肯定舍不得关她一辈子，所以等过几天稍微有个台阶，就会顺势把她放了。狸奴答应了帝君不会将他的秘密说出来，此刻面对舍迦的疑问，只是淡淡说一句：“因为帝君仁德。”
帝君……仁德……要不是他情毒入骨，需要仙尊帮着压制，只怕在第一次发现仙尊胡说八道时就把仙尊杀了吧。舍迦无言许久，绝望发现自从流景来了幽冥宫，宫里每个人胡说八道的功力都有所增进。
既然帝君不急，狸奴不急，仙尊也不急，那他干脆也不急了，于是所有人都不急，流景安安分分在暗牢里住了下来。
冥域行事简单粗暴，非寂更是说一不二的脾性，以至于能活着到暗牢的囚犯非常少，流景所住的这一层，更是除了她一个犯人也没有，为了打发时间，她干脆叫来监视的鬼卒一起赌钱。
于是狸奴时隔十天再次出现在牢房里，就看到一群鬼卒聚在牢房里赌得热火朝天，哪里有半分阶下囚的样子。
“流景姑娘厉害啊，这都能让你猜中，你不会是偷偷用了灵力吧？”裤子都快输掉的鬼卒苦着脸问。
流景轻嗤一声，从他面前拿走灵石：“赌钱用灵力还有什么意思，我可不屑做那种事，这东西都是有技巧的，骰子每一个面落地的声音都有细微不同，你要仔细分辨。”
说着话，还真摇着骰盅教学起来了，一众鬼卒听得认真，有机灵的还不忘顺便给她添些茶水，伺候得那叫一个尽心。
狸奴看得眼皮直跳，终于在他们又一次欢呼中清了清嗓子，听到动静的众人回头，顿时脸色一变，赶紧行礼匆匆离开，牢门都忘关了。
流景笑眯眯朝他招招手：“狸奴大人，来一把？”
“来什么来，你在这儿过得还挺舒坦啊？”狸奴皱眉走到牢房门口，看到里头被弄得乱七八糟，顺手一个清洁咒解决了。
流景笑了笑：“既来之则安之嘛，帝君近来如何？”
“你还记得帝君？”狸奴斜了她一眼，“他不好，很不好。”
“哪里不好？”流景好奇。
“心情不好！”狸奴一提到非寂，便有无数的话要说，“总是沉着脸，也不怎么说话，时常一个人孤零零坐在王座上，一坐就是大半日，心不在焉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之前不就这样吗？”流景哭笑不得。
狸奴扫了她一眼：“之前是这样，但心情没有不好，之所以会有这种变化，都是因为你。”
流景：“……”
“所以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吗？”狸奴自觉已经暗示到位。
流景：“知道。”
“怎么做？”狸奴进一步问。
流景：“老老实实在牢房待着，绝对不去帝君面前讨嫌。”
狸奴：“……”
流景没注意狸奴逐渐微妙的表情，心里还在感慨非寂心眼怎会这么小，不过是一时冲动厮磨片刻，也能让他记恨这么久……行吧，正好牢房里待着也挺舒服，她就不往他跟前凑了。
流景伸了伸懒腰，一抬头便对上了狸奴恨其不争的眼神。
“油盐不进！”他怒道。
流景：“？”
非寂近来的确心情不好，心情不好的原因也的确与流景有关，却并非狸奴和流景分别想的那样，而是因为……自从那一日之后，他接连几个晚上都梦到流景那双眼睛，和那天晌午衣角凌乱纠缠时的体温。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心悦她，所以只有一个解释——
他对她见色起意了。
他竟然，对一个总是胡说八道、行径荒唐的女人，见色起意了。
非寂每每想起，眼神便逐渐阴郁，顺手拿起桌上杯子砸了出去。
正要进门的狸奴险些被杯子砸中，愣了愣后赶紧跪下：“帝君。”
非寂逐渐冷静，又是一片冰冷：“做什么去了？”
“……回帝君，闲着无事就去暗牢看了看，”狸奴深记‘帝君’告诉过他的话，坚决要在帝君和那女人闹别扭时，主动把台阶给帝君递上，“流景一瞧见卑职，便痛哭失声，不断请卑职向帝君求情，说千错万错都是她的错，还请帝君再原谅她一次，让她能出来服侍帝君。”
他也不想帮流景说话，可更不想看帝君整天不高兴。
非寂闻言，几乎能想到那女人是如何扮可怜的，一向淡漠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嘲讽：“现在知道错了，是不是晚了点？”
“不晚不晚，帝君饶她一次，她下次肯定不敢了。”狸奴忙道。
非寂蹙眉：“你为她说话？”
狸奴讪讪：“卑职不敢。”
非寂盯着他看了片刻，闭上眼睛淡淡道：“那就闭嘴。”
见色起意又如何，他说要关她一万年，就是要关她一万年，哪怕她化成白骨，也得留在暗牢里。
暗牢里的流景吃饱喝足，揉着肚子躺到柔软的床上眯了一会儿，醒来后又吃点糕点果子，一整日肚子都没个空闲的时候。
这种什么都不必想、什么也不用做的富贵日子过了将近一个月，她终于有些无聊了，于是用赢来的灵石贿赂个鬼卒，让他去请狸奴过来。
“姑娘吩咐小的做事，那是小的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哪里还敢要姑娘的东西。”鬼卒连连推拒。
这段时间非寂虽然没有亲自来看过她，但狸奴对她的照顾却被众人看在眼里，狸奴是谁？那可是帝君最信任的下属！他的意思就是帝君的意思，众人半点不敢对沦为阶下囚的流景不敬，更别说要她的灵石了。
流景笑了笑，直接将灵石扔给他：“拿着吧，赏你的。”
鬼卒喜笑颜开，连连道谢后离开了，但很快又独自一人回来。
“狸奴大人正忙着陪帝君招待贵客，小的没敢近身。”鬼卒苦着脸道。
流景惊讶：“贵客？”
“是妖族的人，具体什么身份，小的也不知道。”鬼卒回答。
听到是妖族的人，流景沉思片刻：“那将舍迦叫过来吧。”
“是。”
鬼卒赶紧离开，这回顺利把人带了过来。
“怎么突然想起我了？我还以为您乐不思蜀了呢。”舍迦看着她容光焕发的模样，便忍不住阴阳怪气。
流景从栅栏里递给他一块糕点：“妖族不是一向与鬼魔两族合不来吗？怎么突然派人来冥域了？”
三界五族，仙族在天界，人族和妖族于凡间共存，魔族与鬼族则在凡土以下的冥域。鬼魔两族同气连枝，关系一向紧密，人族和妖族则更依附天界，与冥域几乎没什么来往。
舍迦一听妖族派人来了，表情顿时严肃：“什么意思？妖族的人来了冥域？难不成是要背叛天界与冥域结盟？”
“应该不至于，但如何天界大乱危在旦夕，他们会另择盟友也不奇怪。”流景思索道。
舍迦愣了愣，一时间竟不知是妖族背叛值得忧心，还是天界大乱更值得苦恼了。
“罢了，先不说这个，你有没有办法在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将我带出暗牢？”流景询问。
舍迦眉头紧皱：“暗牢设了上百个防护大阵，要想不惊动其他人带你出去，只怕很难。”舍迦皱眉。
流景笑笑：“若是不难，也不会叫你来了。”
舍迦微微一怔，对上她的视线后突然战意澎湃。
半个时辰后，他挖了十七个洞，组成长长的一条隧道，总算成功将流景运了出去。
“现在要干嘛，去无妄阁偷听吗？”舍迦拍拍身上的土问。
流景：“回小破院。”
“回小破院干嘛？”
“吃点东西晒太阳。”流景伸了伸懒腰。
“晒……”舍迦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往前走，回过神后赶紧追上，“你让我费劲把你弄出来，就是为了回去晒晒太阳？！”
“不然呢？真是妖族来寻求合作，便说明天界已经乱到让他们没了信心，单凭如今的我还能阻止他们结盟？”流景扫了他一眼。
舍迦隐约被说服了，但……
“但你都不打算阻止了，为何还要非要出暗牢？”
“不是说了么，想晒晒太阳，”流景叹气，“虽然冥域的太阳是魔气幻化，但也比没有的强。”
舍迦已经麻了，无言许久后认命跟上。
流景说要晒太阳，还真的就躺在小院里晒起了太阳，任凭舍迦为如今的天界操碎了心，她自巍然不动。
转眼便是傍晚，流景掐算一下时间，踢了踢靠在摇椅上睡觉的舍迦：“时辰到了，送我回去。”
“什么时辰？”舍迦惊醒。
“暗牢放饭的时辰。”
舍迦：“……”
费劲将她从牢里带出来，晒一会儿太阳又费劲将她送回去，舍迦一脸木然，反叛的心蠢蠢欲动。
“今晚或许有佛跳墙，你留下用一碗？”流景还不知自己的属下要黑化，仍笑着招呼他。
舍迦冷哼一声：“你自己吃吧！”
说罢，便闪身离开了，流景只好亲自负责把他挖出的洞堵上，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开始等饭。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暗牢里冷冷清清，半天也不见个人来，流景起初还坐在桌边等，等着等着就去了床上，一直等到深夜都没见着佛跳墙，便打算把洞重新挖开，自力更生去找点吃的，结果刚走到墙边，便听到了急匆匆的脚步声。
狸奴跑过来时，便看到她一脸期待地扒着牢门栅栏。
“狸奴大人，来给我送佛跳墙？”她热切地问。
“……别佛跳墙了，你赶紧出来。”狸奴一道灵力将牢门断成两截，拉着她就往外走。
流景一脸莫名：“这是怎么了？”
“帝君需要你。”狸奴急切道。
流景恍然：“情毒发作了。”
“若真是情毒就简单了，”狸奴说完，见她还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当即提醒道，“妖族公主不听来了。”
不听？那个妖族族长的宝贝小女儿？流景不动声色：“她来关我何事？”
“她这次来，是找帝君成婚的。”狸奴沉声道。
流景愣了愣：“什么意思，他们俩有一腿？”
“有个屁！帝君一向洁身自好不近女色，怎么可能跟她有一腿！”狸奴怒道，“是当年先帝君为了拉拢妖族许的诺言，说以后他的两个儿子不论谁继承王位，都会娶妖族的公主为冥后。”
流景失笑：“所以她特意找来，要帝君履行承诺？”
“承什么诺，谁人不知帝君和冥域皆是今非昔比，她老子都不敢找来，她倒是找来了，”狸奴心情烦躁，“还扬言帝君若不娶她，她便与帝君同归于尽。”
“这么凶？”流景乐了，“帝君这回是有福了。”
“你还有功夫看笑话？”狸奴怒问。
流景无奈：“那我能怎么办，跟她打一场？不听小公主可是鼎鼎有名的修炼奇才，十几岁时修为就已经超过她一众兄长，如今才两三百岁，实力便与她老子比肩了，如今的我可打不过。”
她说完，眼底笑意更深：“帝君应该也打不过吧，否则以他的脾气，早把人给杀了，哪会一直耗到现在。”
其实他手下能人异士不少，一起上也可以与不听小公主一战，关键是混战之中总有伤亡，万一伤到小公主，以妖族护崽的习性，哪怕九死一生，肯定也要与冥域拼上一拼。
若是全盛时期的非寂，对这些小打小闹定是不怕的，可如今他修为受控，一旦打起来不占优势不说，还容易暴露没有修为的事，引来其他不轨之心的人图谋。
所以如今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好言好语将小公主劝走。
“帝君这是想让我去劝小公主？”流景猜到狸奴带自己回去的目的了，“那他也忒不厚道了，先是让我得罪尘忧尊者，现在又让我去得罪妖族，我一个小小宫婢，哪里受得了这么多雷霆之怒。”
“帝君没有提你，是我自作主张带你出来。”狸奴蹙眉。
流景一顿：“那帝君呢？”
“被不听堵在殿内，出不来。”狸奴木然道。
流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努力让自己不要笑出声来。
两人转眼便到了无妄阁门前，流景刚要进去，就被狸奴拦住了。
“我擅自做主将你放出来已是大罪，你可千万别再胡来连累我。”狸奴难得有几分紧张。
流景拍拍他的胳膊，一脸严肃：“放心。”
狸奴：“……”更不放心了。
他正暗暗后悔将她带出来，流景已经冲进殿内，无视坐在左侧的小姑娘，嘤嘤嘤着扑到非寂怀中。
看到她出现就知道怎么回事的非寂，冷淡看了狸奴一眼，狸奴顿时绷紧了后背。
“帝君，你有没有想我呀？”流景揽着非寂的脖颈用力吸了两口他身上的味道，一脸满足地问。
非寂已经被扑过很多次，知道暗暗用力也推不开她，索性任由她挂在身上：“没有。”
“帝君你坏，”流景自来熟地往他腿上一坐，“我可是每晚都梦见你呢，梦见你与我一起泛舟湖上，一起谈天说笑，你还在梦里夸我又丰盈了不少，说你最喜欢我这样成熟稳重又风情……”
“你是谁啊？”下方小姑娘终于忍不住打断。
流景仿佛这才发现殿内还有第二个人，一脸惊讶地看向小姑娘：“你是？”
“我是妖族公主不听，”小姑娘骄傲地扬起下巴，“你现在抱着的是我未来夫君。”
哟，这小可爱，上次见面还是她的五岁的时候，胖乎乎像个小团子，没想到已经长这么大了。流景确定几百年不见她已经认不出自己，便扬起唇角轻轻靠在非寂怀中。
梦了几日的人突然出现在怀中，见色起意的某人呼吸一沉，又很快镇定如初，握住流景的胳膊暗暗用力，警告她别太过分。
“帝君，我帮你解决她，将功赎罪如何？”流景压低声音问。
非寂神色淡淡：“用不着你。”
流景抬眸与他对视，片刻之后心神一动：“你要杀她？”
非寂垂下眼眸，显然已经被小姑娘磨得耐心耗尽。
流景失笑：“您可别冲动行事，这小丫头不是什么低调的人，她如今虽瞧着像偷偷摸摸跑来的，可一路上应该也留了不少痕迹，即便你现在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她杀了，妖族有朝一日找到这里断了线索，一样是要来找你的。”
虽然不知道非寂如今的情况，怎么杀得了这妖族万年难得一见的小天才，可既然他说能杀，那定是能杀的。
这可不行，且不说妖族目前为止，还是她最虔诚的拥趸，单凭这小姑娘每年都托人给她送礼物，她都得把人保住了。
“帝君，兵不血刃可以解决的事，就不要动刀动枪了嘛，”流景揽上他的脖子，附耳低语，“交给我，我劝她离开。”
她的呼吸无意间落在耳边，非寂蓦地想起那个失控的晌午，后背略微有些发僵。
“帝君？”流景见他迟迟不语，歪头看向他。
非寂眸色沉沉看她一眼，一只手抵住她的腰。流景识趣起身，目送他转身离去。
“你走什么，还没说清婚事怎么办呢。”不听眉头一皱就要追上去。
流景赶紧把人拦住：“帝君累了，有什么事同我说就行。”
不听斜睨她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刚才在跟他嘀嘀咕咕什么。”
“什么？”流景看着她圆圆的脸，突然想起她的原形好像是一只小狐狸。
啊……想摸。
“你就是近来十分得非寂宠爱的那个女修对吧，听说他为了你，不惜拂尘忧尊者的面子，也要让你在庙祭上执掌明火，”不听将她从头到脚打量几遍，啧啧道，“长得一般嘛，看来是有些手段的，否则也讨不了非寂欢心。”
流景笑笑，折身去桌子上拿了几块糕点。
“喂，我不管你如何有手段，这个冥后我都当定了，你若省事，就别给我使绊子，你和非寂怎么样我也不会管，你要不省事，那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小姑娘嚣张威胁。
流景递给她一块糕点：“吃吗？”
“吃，”小姑娘接过，一口咬掉半个，“这点小恩小惠，别想收买我。”
“你跑来要嫁非寂的事，你父王知道吗？”流景好奇。
不听果然心虚：“当、当然知道。”
流景弯了弯唇角：“那我让帝君给妖族去信一封，请他过来商议亲事？”
“我的事，你找他干什么？”不听不乐意了，“总之我今日来，就是要嫁非寂，他要是不答应就是毁诺，我不将他这幽冥宫搅个天翻地覆，我就不叫不听。”
还搅个天翻地覆，我看你是想挨揍了。流景心里冷笑一声，面上淡淡道：“你现在就可以开始了，因为他不会娶你。”
“为什么？”不听皱眉，“你想跟我抢？”
流景苦涩一笑：“我算什么，怎敢与公主抢，我说他不会娶你，是因为他不会娶任何人，他……”
流景突然哽咽，“他就是个没有心的人。”
“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明白点。”小公主皱眉。
这都听不懂？流景顿了顿，干脆拉住她的手，小公主愣了愣，回过神时手已经贴在她的小腹上。
“我都这样了，他仍不肯给我一个名分，公主觉得他会因为一个父辈随口许诺的婚约，就妥协娶一个初相识的女子？”流景一脸哀切。
小公主茫然半天，反应过来后大为震撼：“你都怀……都这样了他还不娶？人渣！”
“公主别这么说，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流景叹息，“只是我已经误了终身，不想你再陷进来，所以才会劝你放弃，公主殿下，你年轻貌美，又是万年难得一出的天才，将来说不定可以继承妖族族长之位，又何必跟我一样，在一个男人身上虚耗此生。”
“我其实就是跟父王置气，才会跑来冥域……他总跟我喜欢的人作对，我才不想嫁给他。”不听轻哼一声。
流景眨了眨眼睛：“那你……”
“算了，这种人渣，我看一眼都恶心。”不听摆手表示放弃。
流景笑了笑，正觉得顺利时，就听到她又问：“你非要吊死在他这一棵歪脖子树上吗？”
流景立刻深情表白：“我对帝君情深似海，哪怕他视我为草芥，我也绝不会……”
“行了行了，”不听嫌弃打断，“看你还算好心的份上，我也帮帮你吧。”
流景：“？”
半个时辰后，她磨磨蹭蹭回到顶层的寝房，一看到非寂便讪讪笑了。
“解决了？”非寂抬眸对上她的视线，顿了顿又别开脸。
流景轻咳一声：“解决是解决了，但遗留了点小问题。”
“什么？”非寂垂着眼眸看书。
“就……我演得太过，小公主又太有义气，坚决要将婚约转给我。”流景干笑。
非寂一顿，直直看向她。
“现在的情况就是，你要是不娶我，她恐怕不会走。”流景睁圆了眼睛，努力装无辜，“要不……您为了大局考虑，娶一下？”
非寂：“……”

第26章
短暂的沉默后，非寂平静起身，缓步往外走去，流景赶紧拉住他：“干什么？”
“杀人。”
流景：“……三思啊帝君，她又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就算你能杀得了她，也势必会闹出极大的动静，到时候传到妖族族长那里，冥域可就不太平了。”
“本座不杀她。”非寂侧目看她。
流景眨了眨眼，突然蹲下抱住他的腿干嚎：“帝君饶命啊！我真不是故意的，本来想让她知难而退，谁知道她非要看着你娶了我才走，我跟她真不是一伙的啊啊啊……”
“闭嘴。”非寂不悦。
流景立刻站起来：“随便糊弄一下，把人打发就得了，没必要真刀真枪的来，那小丫头其实挺好骗的。”
“你很了解她？”非寂眼底突然多了一分审视。
“小公主心性单纯，什么都摆在脸上，想不了解也难吧，”流景面不改色地解释完，又扯着他的袖子晃了晃，“帝君，我知道你不喜受制于人，可如今形势比人强，她小公主随意去留，我们却不能任性，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她打发走，免得夜长梦多。”
非寂扫了眼她拽着自己袖子的手，淡漠将袖子抽出来：“三日之内，让她离开。”
“得令！”流景悄悄从桌子上拿了块糕点，又掏出一颗蜜饯替换，这才扭头往外跑。
快到门口时，她突然想到什么，又扭头询问：“那帝君，我等会儿可以回来睡吗？”
非寂还未回答，她便先一脸苦恼了，“我知道刑罚还未结束，我不能出暗牢，可事有特例，若我不回来的话，以小公主的性子……”
“哪这么多废话。”非寂蹙眉打断。
流景眼睛一亮：“是。”
房门彻底被关上，非寂闭了闭眼睛，强行压下蠢蠢欲动的情毒，一回头便看到桌上糕点少了一块，多了一颗青翠得仿佛下了毒一般的蜜饯。
他盯着蜜饯看了片刻，最后选择无视，转身去了窗前打坐。
流景得了非寂的话，转头就去将消息告诉了小公主。
“他已经答应娶我，你可以放心的走了。”流景笑盈盈，只想赶紧把这惹是生非的小东西弄出冥域。
不听扫了她一眼：“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流景：“？”
“愚蠢！天真！他摆明是为了打发我，才会这么快答应，你还在这儿高兴起来了，”不听怒其不争，“信不信我一走，他就找个理由将你废了，让你重新做回婢女？”
“不至于吧，其实帝君对我挺好的，不然我也不会……”流景装模作样摸了摸肚子。
不听轻哼一声：“那是你运气好，谁不知道天道有衡，修为越高便越难有子嗣，若非你运气够好，凭他的修为可能终其一生都未必有一儿半女，他现在娶你，估计一是为了打发我，二是为了稳住你，就算现在不会对你怎样，等你生完孩子后也会废了你。”
她说罢，突然面色一凝：“或许他还觉得你我故意威胁他，到时候杀了你都有可能！”
“……你怎么这么笃定？”流景无奈。
“因为你说过啊，他不会娶任何人，”不听分析得头头是道，“不娶，却还让你有孕，这样的人渣，摆明了需要女人又瞧不起女人，出尔反尔不是很正常吗？”
流景：“……”
她胡说八道这么久，第一次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看着眼前义愤填膺的小姑娘，流景无言许久，最后没什么说服力地说一句：“帝君重信守诺，而且对我很好，他既然决定娶我，就不会出尔反尔。”
不听一脸怜爱，显然把她当成了傻子：“听说你之前因为得罪他，被关进了暗牢里？明知你有了身子还如此怠慢，你怎么会觉得他不会出尔反尔？若非为了打发我，他也不会放过你吧？”
流景：“……”
不听抱臂，一副果然被我猜中了的样子。
“有没有可能……我们只是闹着玩？”流景斟酌反问。
不听懒得听她胡扯，直接问：“他打算给你个什么位份？”
“冥妃。”流景立刻回答。
幽冥宫位份只有冥妃和冥后，冥后要风光大办还要祭祀，婚典上更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结契，为了打发她做到这种地步，有点不值当了。
做冥妃就简单多了，无祭司把名字从宫人的册子上划掉，再写到宫妃的名册上，想隆重就多叫几个人进宫吃饭，不想隆重什么都不必再做，更不用结契互许终身。
所以流景果断选择前者。
不听有些不满意：“怎么只是个妃？我都把婚约转给你了，再怎么说也该封后吧？”
“我出身寒微，能做妃嫔已经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了，帝君日后也不打算再娶，我做冥妃还是冥后，其实都差不多的，”流景小脸一红，“此事还得多谢公主殿下，若不是你，我还不知何时才能名正言顺做帝君的女人。”
不听见她不争，索性就随她去了：“举手之劳罢了。”
说着话，她随意往台阶上一坐，幽幽叹了声气。
嗬，小东西还有心事了。流景无声弯了弯唇角，在她身边坐下：“你先前说是为了和父王置气，才会跑来冥域？”
“嗯，跟他吵架了。”不听无精打采靠在石柱上。
“为何吵架？”流景好奇。
“我想去天界瞧瞧，他却骂了我一通，说我净给他捣乱，”提起这件事，不听冷笑一声，“我好心好意，他却嫌弃我，我倒要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捣乱。”
“你明知妖族与冥域不和，还跑来要与帝君成婚，就是故意为了气他？”流景挑眉。
不听眼皮都不抬：“不然呢？你喜欢冷冰冰的冥域帝君，不代表我也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流景打趣。
不听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我喜欢温柔的。”
温柔的，难道是舟明？流景失笑，没有再继续问，而是猝不及防换了话题：“好端端的，你非去天界做什么？”
“还不是因为……”不听一扭头，对上她的视线后猛然闭嘴。
“因为什么？”流景好奇。
不听：“因为我乐意，我想去哪就去哪，他凭什么管我。”
流景：“……”看来天界近来真的很不太平，也不知舟明如何应对的。
“喂，你想什么呢？”不听见她沉默不语，心里有点慌。天界与冥域可是死对头，她刚才不会泄露了什么吧？
“我在想，你父王如此疼爱你，若知道因为一句置气的话，你便闹出这么大阵仗，定然是要伤心的。”流景温声道。
不听抿了抿唇，再开口已经底气不足：“谁让他总是管着我。”
“你年纪太小心性不足，又有如此的修炼天赋，如稚儿怀宝于闹市，你父王不多管着些又怎能放心？”流景摸摸她头上的狐毛发带，满足收手，“你这次出门，应该是不告而别吧？他现在心里定然很担心你。”
不听咬着下唇沉默不语，显然已经开始忧心了。
流景继续劝：“回去吧，他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你就直接告诉他，跟家里人能有什么隔夜仇。”
不听彻底动摇，蹭地一下起身要走，想到什么又强迫自己坐下来。
“不行，我这人最不喜欢半途而废，既然答应要帮你，那就得送佛送到西，”不听认真道，“我得确定他是真心实意娶你，而不是权衡利弊一时之计，才能放心离开。”
“他的确是真心娶我，你没必要再在这里浪费时间，还是尽快回家去吧。”流景劝道。
不听扯了一下唇角，人如其名，不听不听。
流景：“……”
想到非寂的三日之限，流景只好继续劝，结果不听嫌她太烦，直接跑出宫玩去了，留她一人在宫墙里打转片刻，最后去了小破院喝茶吃饭。
一直消磨到夜深，流景才磨磨蹭蹭回到无妄阁，一进门便向非寂哭诉：“帝君，那丫头油盐不进，非要确定你是真心娶我之后才走，我劝了一晚上，嗓子都哑了，她仍是油盐不进。”
说着话，还自作主张给自己倒了杯茶。
“她两个时辰前就出宫了。”非寂抬眸。
流景将茶一饮而尽，偷偷往盘子里放了个蜜饯：“这两个时辰我一直在练习劝言，一刻都不敢停。”
非寂盯着她看了片刻：“三日为期，她和你，冥域只留一个。”
“那肯定留我，我最爱帝君了。”流景朝他抛个媚眼。
非寂无视，转身到床上躺下，摆明了不想理她。
流景也不气馁，趴在床头给他捏肩：“但此事还得您多配合，叫她相信您是真心想娶我的，才好尽快打发她。”
修仙岁月漫长，她时常会感觉无聊，所以学了不少手艺，其中一门便是按摩。想当年初学成时，按遍整个天界，连舟明都夸她巧劲用得好，虽然已经一千多年没干过，但捡起来也不难。
非寂在她碰触自己的瞬间，下意识便要斥退她，可她指节一弯一按，不知为何突然多了一分困意。他颇为意外地看她一眼，沉默片刻后肩颈渐渐放松。
“帝君，帝君，你说句话呀，”流景继续讨好，“能否顺利将她在三日内赶走，可就全靠你了，那丫头又傻又精的，光用嘴说没用，必须得真封妃给她看才行，你放心，等她一走我还把名字挪回杂役的册子上，以前是什么身份以后还是什么身份，绝不趁机占便宜，帝君，帝君……”
聒噪得恼人，非寂蹙眉：“闭嘴。”
流景立刻安静，垂着眼眸点了几处他身上的穴位。非寂只觉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快，整个人开始昏昏欲睡，万籁俱寂下，意识逐渐模糊，唯有她的一双手还算清晰。
半梦半醒间，他抬起沉重的眼皮，便看到她难得沉静的眉眼，一瞬间从这双眼睛里，仿佛看到了故人模样。
哪个故人？什么模样？非寂懒倦之下回忆一番，竟然想不起来是谁。
“帝君，睡吧。”流景低声道。
非寂重新闭上眼睛，陷入黑沉的梦。
流景放轻了动作，直到确定他呼吸渐稳，才悄悄起身往桌上盘子里丢一颗果脯，又回到床上熟练地拉过他的胳膊当枕头。
当身体彻底沉入他的怀抱，流景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心满意足睡了过去。
不知是何缘故，非寂这一晚没再做恼人的梦，清晨醒来时有一刹那，竟然不知今夕何夕。
“唔……”
怀里的人轻哼一声，抱着他的腰蹭了蹭。
非寂：“……”
短暂的沉默后，他推了一下她的脑袋，流景不满地皱了皱眉继续睡，结果很快迎来第二下、第三下……她眼睛紧闭，把人抱得更紧。
“今日布旨，封妃。”非寂淡淡道。
流景瞬间睁眼。
帝君要封妃了。
帝君要封那个叫流景的女修为妃了。
帝君在把那个叫流景的女修关进暗牢多日后，突然要封她为妃了。
整个幽冥宫都热闹起来，每个人都看不懂事情的走向，唯有偏殿的宫人们了然于胸，遇到来打听消息的，只意味深长地说一句：“都是情1趣罢了。”
舍迦大清早一觉醒来，正准备去牢里给仙尊送点吃的，结果刚开院门就看到外面挤了一堆人，一个个脸上喜气洋洋。
“给舍迦魔使道喜了！”
“我当初果然没看错人，舍迦魔使厚积薄发，将来大有可为！”
“舍迦魔使……”
舍迦被他们一口一个的舍迦魔使给叫懵了，赶紧摆手制止：“发生何事了？”
“舍迦魔使就别装傻了，整个幽冥宫都传遍了，帝君要立流景魔使为妃了！”从前得罪过流景的小黄怕得要命，还要强颜欢笑来道喜，“当初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对冥妃多有得罪，还望魔使帮小的美言几句，小的以后一定感恩戴德绝无二心。”
舍迦一脸茫然，半晌才尝试开口：“流景……冥妃？”
“是呀，您不会真不知道吧？”见他还在迷糊，众人也心里打鼓了。
舍迦：“……”他就睡了一觉，仙尊从囚犯混成宫妃了？
在幽冥宫苦熬两千多年都没升官的舍迦浑浑噩噩，打发众人之后便去不利台了，结果恰好遇到从里面出来的流景。
“早啊。”流景心情不错地招招手。
舍迦：“你封妃了？”
“你怎么知道？”流景惊讶，晃了晃手里的东西，“帝君刚下的令，我正要往无祭司送，按理说你不该知道。”
舍迦愣了愣：“可现在整个幽冥宫都知道了。”
“怎么会……”
“我说的！”
轻巧的声音传来，两人同时转头，便看到不听一蹦一跳跑来。
“是我说的。”她面带嘚瑟。
流景无言片刻，虚心请教：“你说这些的目的是？”
“昭告天下呗，免得我一走他突然反悔，你又得回牢房了，”不听笑得颇为得意，“现在整个冥域都知道了，他肯定不好意思废黜你。”
那你是真不了解非寂的人品。流景哭笑不得，又想到一事：“那我……你没说吧？”
“这个没说，你修为不高，我说出去了，万一有人心生嫉恨，对你和孩子不利怎么办？”妖族也是大族，勾心斗角的事小公主没少经历，这种事自然有点分寸。
流景松一口气，笑着跟她道谢。
舍迦在一旁沉默不语，等流景把小公主打发走了才问：“你是造谣说自己怀了帝君的孩子，帝君才将你放出来的？”
“前半句对了，后半句不对。”流景扫了他一眼，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舍迦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感慨一句：“我还以为自己真要鸡犬升天了呢。”
“三天内不把她送走，你跟我都得升天。”流景斜了他一眼。
舍迦乐了：“您出手，肯定没问题。”他算是看出来了，在苟命的本事上，他们家仙尊若说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流景扯了一下唇角，觉得事情没那么容易。
本来打算走个过场就算了，结果被不听小公主一闹，无数人都涌进宫里道贺，一个个还赖着不走，非要看看帝君的第一个宫妃是何模样，其中诸多都是为冥域尽忠了一辈子的老臣，非寂不能把人轻易打发了，只能在偏殿设晚宴招待众人。
天色已晚，众人陆陆续续去了偏殿，流景独自在水榭中坐了半天，确定时间差不多了，便要上楼去叫非寂，结果突然被狸奴拦住。
“你打算穿这一身去？”他皱着眉头问。
流景低头看一眼自己的婢女服：“有问题吗？”
花花绿绿的多好看啊，不比她初来乍到时那身白衣裳强？
“你现在是妃，不是婢女。”狸奴不愿与她多说，直接示意宫人带她去妆扮，“我去请帝君，你收拾好了直接去偏殿找我们就好。”
“不用这么麻烦吧。”流景无奈抗议，然而抗议无效，还是被宫人给带走了。
狸奴目送她的背影直到消失，一回头便看到非寂出来了。
“帝君。”他连忙迎上去。
非寂扫了他一眼：“她呢？”
“卑职让人带她去更衣了，这样的大日子，竟然还穿着婢女的衣裳，真是不懂规矩，”狸奴说完，意识到流景已经今非昔比，连忙下跪认错，“卑职鲁莽，对宫妃不敬，还望帝君恕罪。”
“不过是走个过场，三日后就恢复如常，不必在意身份。”非寂淡淡道。
狸奴顿了顿，想起他某日清晨的倾诉衷肠，心想您就口是心非吧。
女子妆扮起来最是麻烦，等全部收拾好，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流景看着镜中华美盛妆的自己，沉默半晌后问旁边的宫人：“现在过去，不会只能吃剩饭了吧？”
正默默欣赏美貌的宫人们：“……”
事实证明她作为今天的主角之一，是怎么也不会吃剩饭的。流景匆匆赶到偏殿时，就看到众人桌上只摆着几盘小食，顿时松一口气。
“冥妃娘娘到！”
一声高亢的喊礼，镇住了殿内的嘈杂，除了非寂以外的所有人纷纷起身，朝着殿门方向俯身行礼。
寂静之中，狸奴迟迟听不到流景的动静，顿时紧张她不懂规矩会给帝君丢脸，于是偷偷瞄了一眼她的方向。
结果就这一眼，便看到一个矜贵华美的女子，他微微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那是流景。
流景自从来了冥域，已经许久没有接受朝见，此刻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心下虽然觉得麻烦，但还是扬起唇角，一步一步朝着非寂走去。
高台之上，非寂平静地看着她走近，黑沉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波澜，倒是宫里其他人一愣一愣的，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女人。
万众瞩目之下，流景终于一步步走上高台，与非寂对视许久后突然朝他伸手：“帝君。”
非寂视线落在她的手上，不言不语也不动。
“……帝君，给点面子啊，小公主看着呢。”流景压低声音，雍容端庄的容貌之下充满无奈，与从前没有半点区别。
不听坐在下方最前方的位置，无视旁边殷勤的非启，仔细打量高台之上的两人。
非寂眼中仍无笑意，唇角却弯起一点，勉为其难将手伸过去，流景顺势握住，转身到他身旁坐下，没骨头一样靠在他身上。
非寂蹙了蹙眉，下意识要推开她，流景却抓着他的手不放：“帝君，配合点啊，你还想不想把小公主赶走了？”
非寂扫了眼台下的小公主，果然还在盯着他们看。
“麻烦，杀了吧。”他眼神晦暗。
流景顺势坐下，笑着给非寂斟酒：“帝君喝酒。”
非寂垂眸看向她，正要说别多事，她的杯子就抵在了他唇上。
非寂：“……”
台下众人好奇这两人是怎么相处的，可又因为非寂积威甚种，只敢偷偷摸摸地看，一时间连丝竹声都小了不少。
众目睽睽之下，非寂只能喝了，然后就被喂了一颗果脯。
“是不是比糕点好吃？”流景轻笑，“我近来尝了上百种蜜饯果脯，这是我找出的最好吃的几种之一。”
“你近来一直在暗牢里，怎么找到这么多果脯的？”非寂抓住重点。
流景意识到说错话，默默望天。
非寂神色淡淡：“看来流景娘娘在暗牢的日子，比本座想得要滋润。”
“……帝君你饿不饿，要不让他们上菜吧。”流景强行转移话题。
“那便上菜，”非寂睨了她一眼，“多吃点，明日她若还不走，你这辈子都无法吃饭了。”
“不是三日为期吗？从昨晚到今晚，也才过了一日。”流景给他算日子。
非寂勾起唇角：“昨日已过，今日还剩一个多时辰。”
“……看出来您是真心想弄死我了。”流景感慨。
非寂看了眼她无奈的神色，难得生出一分愉悦。
殿内人数太多，虽然交谈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仍是一片嘈杂，和丝竹乐声混合在一起，更是吵得人心烦。
非寂耐心很快耗尽，但碍于戏都唱到这份上了，中途离开只会前功尽弃，只能沉着脸继续坐在这里。他自认为将心思藏得很好，流景却突然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手，一股清凉的灵力瞬时传了过来。
他微微一顿，蓦地想起与她换身体后使用灵力时，来自识海的震动与痛楚。非寂沉默片刻，垂眸看向她有些苍白的脸：“本座并未要你施清心诀。”
“我自己愿意的，”流景冲他挑了一下眉，眼底竟闪过一丝淡淡挑衅，“我就喜欢帝君，乐意为帝君做所有事，不行吗？”
非寂与她对视许久，冷淡别开脸：“白费功夫。”
“帝君舒服了，就不是白费功夫。”流景扬了扬唇，另一只手突然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非寂重新看过去，便看到她掌心多了一只手帕卷成的长条。
“这是什么？”非寂问。
流景：“你的原形，像不像？”
非寂看着细长条，难得无言以对。
“啊，还不够。”流景闭上眼睛，在长条上施了灵力，粗糙的长条顿时变成一条栩栩如生的小黑蛇，盘在非寂手腕上化作一个蛇纹方镯，首尾衔接的地方还咬着一颗圆圆的像蜜饯一样的宝石。
“这样就好了。”流景满意了。
非寂看着她脂粉都遮掩不住的苍白脸色，眼神逐渐变得复杂。
明明只是一条手帕幻化的、非常廉价的镯子而已，戴在手上竟然重如千斤。他难得感觉不适，蹙着眉头便要解下来，却看到非启突然走上前来。
“臣弟恭喜帝君封妃，愿帝君和冥妃恩爱长久，正好不听公主也来了，”他扫了百无聊赖的小公主一眼，脸上笑意更深，“今日双喜临门，臣弟特意准备了一场烟火，还望帝君冥妃和公主笑纳。”
话音未落，潇洒地甩了一下袖子，顿时天边炸起千朵万朵盛大的烟花，将整片天空都照得亮如白昼。非启不动声色地观察不听表情，看到她专注欣赏烟花后，脸上露出满意神色。
“烟花这种东西，也就凡人和妖族喜欢，非启阎君这心思有点太明显了啊，”流景靠在非寂身上，小小声告状，“他不会还没死心，想讨好小公主拉拢妖族，好篡你的位吧？”
烟花声太大，她靠得极近，近到连呼吸都拂在他的脸上，非寂难得走神，盯着手上方镯沉默不语。
“帝君喜欢？”流景轻笑。
非寂一低头，便对上她清澈的眼眸。
一朵烟花炸开，完整地倒映在她的眼中，她却专注地看着他，没有半点分神。
许久，非寂别开脸：“无聊。”
“我问帝君是否喜欢烟花，怎就是无聊了？”流景啧了一声。
非寂顿了顿：“本座说的就是烟花无聊。”
“那是因为在这里看才会无聊，换个地方就不无聊了。”流景故意曲解他的意思，趁所有人没有发现，拉着他就往外跑。
等小公主重新看向王座时，那里已经空空如也。
流景拉着非寂跑出偏殿，便从乾坤袋里掏出一个上阶飞行法器，非寂只是扫一眼便认了出来：“尘忧尊者之前送过来的东西。”
“我都是你的，就别跟我这么计较了。”流景将法器丢在地上，瞬间膨胀成一艘小船，她先一步跳到船上，又笑着朝非寂伸手，“帝君，来。”
非寂站在原地不动。
“来嘛，出去走走。”流景继续劝。
非寂扫了她一眼，无视她的手抬脚迈上小船。
尘忧尊者送来的东西就是，单凭意念都能使用，根本用不着灵力。流景闭了闭眼睛，轻易指挥着小船飘上半空，以万千灯火为底，以苍穹烟花为伴，悠悠哉哉往外飘去。
幽冥宫的鬼卒被突如其来的法器惊动，看到上面坐着的人后更是有些懵，面面相觑之后还是退回原位，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小船悠悠飘出幽冥宫，流景又看到了宫门口的石像，忍不住问非寂：“帝君，这俩石像能送我吗？”
“做梦。”非寂冷淡看她一眼。这两尊相在冥域一统之初就在这里了，是幽冥宫皇权的象征，她胃口倒是大，张口就是送不送的。
流景不知其中因由，被拒绝了也不生气，往下一躺安静看近在咫尺的烟花。
“非启可真够下本的。”流景扬起唇角，看到非寂还端端正正坐着，便趁其不备突然出手，强行将人拉躺下。
“你……”
“嘘，”流景伸出手指压在他唇上，“休息一下吧帝君，今日好累啊。”
非寂看着她疲惫的眉眼，神情微动后又逐渐冷漠：“自作自受。”
明知识海破损不能滥用灵力，偏偏再三动用，如今只是感觉到累，已经算是幸事。
流景闻言扬了扬唇角，闭着眼睛说了句：“帝君，就您这样，在我们村是找不到媳妇儿的。”
大概是这辈子都没听人说过这种话，非寂看着满天烟花非但不感觉生气，反而荒唐到有些想笑：“本座也没打算在你们村找媳妇儿。”
“谁说的，我不就是我们村的？”流景侧身挽上他的胳膊，额头轻轻抵住他的肩膀。
非寂当即便要抽出手，却突然听到她均匀的呼吸。
烟花落尽，夜空再次显现出魔气碰撞的漫天星光，非寂静静看了片刻，也渐渐有些乏了。
无妄阁顶层的寝房里，糕点不知何时已经彻底被蜜饯果脯取代，满满一盘安静地摆在桌上。小船悠悠荡荡，在天上飘了大半个时辰后猛然往下坠，流景和非寂同时睁开眼，流景连忙用意念将船控制住，才发现已经飘出了几十里地。
“回去吧。”她打着哈欠挥一挥衣袖，小船顿时朝着来时路去了。
非寂起身在船头站定，像一个走了三千里地的夜游魂，漫天星光从他身侧倒流，透着一股孤寂和不真实的感觉。
小船以下万盏灯火构成整个冥域，非寂看着自己的故土不知在想些什么，突然被人揽住了腰。
非寂垂眸，恰好对上流景带笑的眼睛。
“你是真的不怕死。”屡次三番被轻薄之后，非寂竟然生出些感慨。
流景踮起脚尖，猛然拉进了与他的距离：“帝君，小公主在看。”
非寂蹙眉便要低头，却被她捏住了下颌。
“亥时之后冥域禁止出入，也就是说，我必须明日亥时之前将她弄走，”流景压低了声音，黑夜中透出些蛊惑，“帝君，配合一下呗。”
非寂喉结动了动，定定看着她没有动。
流景无声笑了笑，在他唇角印下一个小小的吻。

第27章
幽冥宫狭长的宫道里，小公主被非启缠得不胜其烦，一抬头便看到小小的船只上，两道熟悉的身影纠缠在一起。
妖族视力极佳，即便隔着几十丈远，依然能看清非寂扶在流景腰上的手。不听顿了顿，正要仔细再看，一直垂着眼眸的非寂突然撩起眼皮，冷淡地扫了她一眼，她顿时一个激灵，下意识贴到宫墙上躲着。
“你怎么了？”非启不解地看着她，错过了从头顶飘过的小船。
不听拍拍心口，后怕之余突然觉得不对：她有什么好怕的？
“喂，”不听用下巴朝非启点了点，“我问你，你们帝君对流景的感情如何？”
非启一顿，言语间暗示她没机会：“情深义重恩爱至极，二人之间只怕再容不下第三人。”
不听不太相信：“糊弄谁呢，他若真如此心悦流景，又为何要将她关进暗牢？”
“那我就不知道了，帝君性子暴戾，稍有不顺意便又打又杀，只是将她关起来，已算是法外开恩了。”非启怕她对非寂生出好感，不遗余力地抹黑非寂。
不听果然面露嫌弃，愈发担心自己走后流景的处境。
“听听？”非启见她不理自己，又追着问了一遍。
不听顿时皱眉：“别乱叫。”她爹给她取这个名字，是因为妖族人多口杂，让她少听那些人的废话，这人倒好，一口一个听听，简直让人厌烦。
非启也看出她的不耐，不由得苦涩一笑：“当初若是我继承王位，说不定你已是我的冥后，何至于像今日这般生疏。”
“当年你父亲为笼络妖族许下婚约，可我们妖族却从未与你们真正定下契约，所谓婚约不过是你冥域一厢情愿罢了，更何况我连非寂都瞧不上，以你这样的资质……”她面露不屑，“就算做了冥域帝君，也配不上本公主，滚远点，再缠着本公主就打断你的腿。”
说罢，她便扬长而去，非启目送她走远，眼底终于闪过一丝狠戾。
流景做了一夜有关星河和烟花的梦，等从梦中醒来时，已经是翌日晌午。
魔气幻化的日光透过窗子照进屋里，在地上形成阴影相见的纹路。非寂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垂着眼眸在桌前喝茶，所配的玄玉发冠透着一丝清冷和疏远。
不像什么帝王，倒像个矜贵的小书生。流景勾起唇角，托腮盯着他看。
小书生头也没抬，只是淡淡提醒一句：“今天是第三日。”
“……我这就去找小公主。”流景立刻从床上跳下来，三两步就消失在门外。
今日的茶太浓，吃着略显苦涩，非寂的视线停留在满盘蜜饯上，半晌才捏起一个。
幽冥宫虽然给小公主准备了住处，但生性不羁的小公主更喜欢出去住，所以流景来到她住处时，只看到一片空空荡荡，只能待在院子里等着。
结果这一等就是小半日。
随着日头渐渐下落，流景心下总算急了，正要放出神识去找，小公主便拿着一大堆吃食回来了，看到她之后还面露惊讶：“你怎么来了？”
“你哪来的这些？”流景几乎与她同时开口。
小公主顿了顿，递给她一串糖葫芦：“非启去凡间买的，真是可笑，本公主就是从凡间来的，他当我会稀罕这点东西？”
流景难得皱眉，看着她手里的糖葫芦没有接：“既然不稀罕，为何要他的？”
“我不要他就一直缠着我，还冥域阎君呢，死皮赖脸的。”不听啧了一声。
流景扫了她一眼，直接将东西全接过来丢到门外。不听愣了愣，随即生出不满：“你做什么？”
“既然不想要，那就别勉强。”流景扬起唇角。
不听冷笑一声：“我不想要是我的事，也轮不到你来做主。”
“非启不是什么好人，他的目的你应该也猜到了，为免他动什么手脚，你最好是别接他的东西。”流景耐心提醒这个不知比自己低了几辈的小丫头。
不听一身反骨还要反驳，对上她的视线后突然一顿。
“怎么了？”流景问。
……见鬼了，刚才竟然觉得她和那位有点像。不听匆匆别开脸：“没事，你找我有事吗？”
“我是来送你的，”流景回答，“现在我已经封妃，你也是时候离开了。”
“你赶我走？”不听惊讶。
流景摊手：“你当初留下，不就是因为怕帝君出尔反尔加害于我吗？现在他已经保证不会如此，你又何必再为我耽误时间，尽早回去找你父王吧，他如今应该很担心你。”
“我还不能走，谁知道他是不是伪装……”不听突然想起昨夜非寂扶在流景腰上的手，语气渐渐有些不确定了，“反正我不能走，再等等吧，等我再确认几次他对你的情意，确定即便我走了他也不会对你怎样，那时候我再离开。”
“不行。”流景态度难得强硬。即便不为所谓的三日之约，也要尽快把她送走。
非启显然盯上了她，虽然她修为不弱，可脑子实在简单，太容易着他的道，自己不能看着妖族未来万年的希望折在冥域。
不听却想不明白：“为何不行？”
“因为我不想让你留下。”流景表情转淡。
不听微微一怔。
“虽然你已经将婚约转给我，但你一直留在这里，我会担心你是不是喜欢上帝君了。”流景抱臂，一副小人得志的德行，“万一你反悔了，我可如何是好？”
不听一脸不可置信：“你怕我跟你抢？”
“难道不是吗？你一直留在冥域，借着帮我的由头一直靠近帝君，我怎么能不怕？”流景一脸坦然，“不听小公主，你有婚约为证，若真的喜欢帝君，就大大方方表示喜欢就是，何必一边说帮我，一边死赖在宫里不走？你是指望我心生感激，主动与你做共侍一夫的姐妹，还是想着帝君多看你几眼，便能喜欢上你？”
“你你你……你是不是有毛病啊！”不听第一次见这种恩将仇报倒打一耙的女人，一时间气得话都说不囫囵了，“我怕你出事，放着亲爹不管留在这里帮你周旋，你竟然如此恶意揣测我……你那帝君什么绝世珍宝啊，真以为人人都想要？！”
“帝君在我眼里就是绝世珍宝，你若想证明自己不想要，那就离开啊。”流景可太会气人了。
果然，不听彻底恼了：“走就走，就你这样脑子里只有男人的人，我才不稀罕帮！”
说罢，便愤怒离去。
流景叹了声气，打个响指将舍迦叫出来：“跟着她，把人送回凡间再回来。”
“是。”舍迦答应一声便离开了。
恶人不好做啊，早知道用这种法子可以把人气走，又何必兴师动众演昨晚那场戏。流景轻呼一口气，转身去了小破院等舍迦复命。
然而这一等便等到了深夜。
亥时以后进出冥域的大门便关了，舍迦晌午将人送走，这个时间怎么也该回来了。流景总觉得心神不宁，在院中踱步半天后，还是冷着脸朝外走去。
“帝君，冥妃娘娘出宫去了。”守宫门的侍卫立刻来了不利台。
“流……她这个时候出宫做甚？”狸奴不解地看向非寂。总不会是逃走吧，妖族小公主傍晚时已经离开，她没必要逃啊。
非寂左右手执黑白棋，看着棋盘沉思片刻，最后落了白子。
又一侍卫来，见到非寂后下跪行礼：“帝君，先前有人瞧见阎君带着不省人事的妖族公主出城了，冥妃娘娘的表弟随后尾随而去，我们的人还想再追，却被他们甩下了。”
“难道流景是去找他们了？”狸奴脸色一变，“帝君，只怕他们都有危险，可要卑职前去营救？”
“非启修为在你之上，你去了又有何用。”非寂再落黑子。
“那、那我们就放任不管？”狸奴抿唇。
非寂又一次落白子，胜负已分。
狸奴瞬间噤声，默默祈祷妖族小公主不是虚有其名，能及时醒来救人救己。大殿之内静静悄悄，只余棋子收回盒珑的声响。
流景出了宫门不久，便用神识探到了舍迦留下的气息，终于确定他和不听是出事了。她眼神一凛，当即沿着气息一路追出去。
冥域占据整个地下，繁华的鬼市和城镇之外，荒原浩瀚无边如海似浪。
魔雾弥漫的雷霆之地，非启执鞭傲然而立，舍迦和不听都浑身沐血倒在地上，连起身都困难。
“人人都说妖族小公主是万年难得一见的修炼天才，资质仅次于当今的仙尊和冥帝，如今看来，似乎也不过如此。”非启勾起唇角，俯身看向狼狈的小公主。
不听愤愤呸了一声，唇角顿时带出些血沫：“若不是你先用迷药，再锁住我的灵骨，我又何至于如此。”
非启擦了一下溅在脸上的血沫，嗤笑：“都到这地步了还嘴硬，都不知该说你是单纯还是蠢了，跟哥哥说几句好听的，哥哥说不定看在婚约的份上，饶了你一命。”
“你休想……”
“阎君想听什么好听的，”舍迦讪笑着爬过来，艰难护在不听身前，“我说给阎君听就是，这小丫头才二三百岁，幼稚得很，说话也未必中听，别到时候徒惹阎君生气。”
“滚开。”非启一脚踹在舍迦身上，舍迦猛地跌出三丈远，摔在地上呕出一滩血来。
不听怒了：“你有什么就冲我来，对付别人算什么本事！”
“对付你？”非启捏住她的下颌，强迫她与自己对视，“若非你的身份，就你这样的姿色，在本君洞府里连做洒扫丫头都不配。”
“你……”不听体内灵力蹿涌，一激动便痛得脸色都白了。
非启冷笑一声，起身以鞭代手指向她的脸：“既然咱们彼此瞧不上，那就不勉强了，今日我索性杀了你，再将尸体给你爹送去，也算让你落叶归根了。”
“……你想挑起妖族和冥域的争端？”不听呼吸发颤。
非启勾起唇角：“娶你，或是杀你，都能让妖族为我所用，既然你不知好歹，本君也只能成全你了。”
非启眼神微凛，甩起鞭子朝她抽去。
狂风涌动，魔雾弥漫，不听奋力一躲后灵骨处发出剧烈的疼痛，之后再无法挪动半分。眼看着夺魂鞭朝自己面门杀来，她苦涩一笑，认命地闭上眼睛。
刺棱——
兵刃碎裂声响起，不听怔怔睁眼，便看到非启的鞭子碎成几截，他也被一股强劲灵力击中心口，摔在地上呕出一滩血。
柔软的衣角从身侧走出，抚过不听的眼睛，她下意识闭了闭眼，一抬头便看到一道极为熟悉的背影。
“是你？”非启脸色难看地起身，笑了，“本君竟不知你还有这等本事。”
“你不知道的事可多了，”流景勾起唇角，神色冷冷清清，“都伤哪了？”
她在问谁？不听还在发懵，那边奄奄一息的兔子已经举手：“抽碎了我的膝盖。”
流景眼神一凛，抬手便是一股强劲灵力，带着气吞山河的气势朝非启杀去，非启大惊连连后退，却只觉双膝突然剧痛，随之跪在地上。
“胸骨也碎了三根！”舍迦忙道。
非启自知不敌扭头就跑，可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拧住胸前骨头，咔嚓一下碎了六根。
“他刚才还踹我！”
非启被一脚踹进泥里。
舍迦绞尽脑汁继续想自己还捱了哪些打，不听一反平日倨傲模样，小心翼翼道：“他锁了我的灵骨。”
锁灵骨？流景笑了，这事儿她熟啊。
非启看着她一步步逼近，身体渐渐颤抖：“你、你放过我，要什么我都给你……”
“你呀，”流景打断他的话，沉静的眉眼间是上位者居高临下的不解，“怎么总招惹我的人呢？”
非启眼睛一红，奋起杀向她的脖颈。可他拼尽全力的一击，流景却轻易躲开，一手扣住他的腕骨，一手直接掐进他的肩膀。
“不要……”非启面露恐惧，求饶的话还没说完，便听到咔嚓一声响。
灵骨是修炼之人的根本，负责供养识海与神魂，灵骨一碎，便再无修炼可能，非启绝望中识海震动溃裂，彻底昏死过去。
流景确定人一时半会儿醒不了，才笑着回头问：“怎么样，还活着吗？”
“活着呢。”舍迦随意擦了擦唇角的血，简单修复一下腿骨便朝她走去。
流景又看向不听，发现这小丫头正盯着自己看，这一下四目相对，她先是一愣，随后脸诡异的红了。
流景：“？”
“仙……姐姐，你识海修复了？”舍迦好奇。
流景摊手：“没有。”
“没有？”舍迦一愣。
流景点头：“没有。”
两人无言对视许久，舍迦的脸色比刚才挨打时还白：“那、那你怎么……”
“就剩一口气了。”流景诚实回答。
话音未落，她又突然看向远方，一时间心情复杂：“马上就一口气也不剩了。”
舍迦刚要问为什么，便感觉一股强大魔气朝他们扑来，他连忙挡在流景身前，刚才傻愣愣的小公主也扑了过来，将流景牢牢护住。
可惜了，三个凑不出一个完好的人来，阵势摆得挺好，却被一瞬掀翻在地。
匆匆赶来的尘忧尊者冲到非启面前，探到他还有呼吸后先是松一口气，随后便发现他的灵骨碎了，一时间威压全开，压得那边三人同时吐血。
“是、谁？”尘忧尊者眼睛血红，衣衫无风烈烈。
三人被强劲魔力压得筋脉寸寸断开，痛得连呼吸都几乎停止，哪有功夫回答她的问题。
尘忧尊者已经怒至癫狂，迟迟得不到答案便咬牙道：“我杀了你们……”
周遭所有魔气逐渐聚集，凝结成一个巨大的魔球，直接朝三人杀来。
魔球威力巨大，凝结之初舍迦便昏死变回了小兔子，被锁了灵骨的不听比他好点，但也很快不省人事。
眼看着魔球逼近，流景眼中的世界仿佛一瞬静了下来，除了自己的呼吸声什么都听不到。
她抬眸看着魔球，掌心逐渐凝聚出最后的灵力，打算耗干识海为两个小家伙搏一条生路。一个人死，总比三个人死来得划算……流景勾起唇角，眼底的肆意堪与天地匹敌。
识海震动之间，她强行凝神静气，正要最后一击，一道身影却从天而降，直接挡在了魔球前。
轰隆隆电闪雷鸣，天地之间刹那亮如白昼，非寂劲瘦的身影出现在剧烈的风中，爆炸的白光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流景怔怔看着他的方向，直到白光太强才下意识闭了闭眼睛，等到周遭光线恢复如常，她缓缓睁眼，便看到魔球已被击溃。
“非寂，你什么意思？！”尘忧尊者怒问。
非寂神色淡淡：“非启还有呼吸，母亲若不再带走医治，只怕撑不了半刻钟。”
尘忧脸色一变，咬牙看着众人：“别以为就这么算了，今日之后，我与你不死不休！”
放罢狠话，便带着宝贝儿子扬长而去。
流景目送他们的影子彻底消失，才挣扎着起身：“帝君，你这是全好了？”
“没有。”非寂扫了她一眼。
“那你怎么……”流景惊讶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这对话好像有点熟悉，就像不久之前她和舍迦刚说过一样，只是她变成了舍迦那个角色。
她无言与非寂对视片刻，问：“……所以你还剩一口气？”
非寂淡漠地看她一眼，突然脱力单膝跪地，接着便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流景：“……”
非寂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的他五感不通，置身于一片灰茫茫之中，没有记忆，不知来处，不懂归途，却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的流逝、神魂的溃散。
这便是要死了？
他意识逐渐模糊，却突然记起一些事：妖族公主被非启抓走了，流景追了过去。
然后呢？似乎记不清了。非寂蹙了蹙眉头，突然头痛欲裂，而这种痛意没有持续太久，便被一股清泉般的灵力抚平。
非寂缓缓睁开眼，视线渐渐聚焦，流景的眉眼也逐渐清晰。
“帝君，你醒啦？”她扬起唇角，手指还抵在他的额头上。
灵力还在源源不断涌来，非寂尝试动了一下手指，却发现身体已经不受自己控制。
“再继续，你会死。”他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声音透着一分冷清。
流景无奈：“若不继续，你会死。”
“为何救我？”他又问。
流景笑笑，直视他的眼睛：“我还想问你，为何要来救我？”
非寂沉默了。
为何，他也不知为何。
非启抓走妖族小公主，无非是想杀了人嫁祸给他，但妖族族长没那么蠢，非启此举与寻死没有区别，他只管袖手旁观就是。
他也该袖手旁观，但他还是来了。
“帝君身体不适，其实可以派狸奴他们过来的，没必要以身犯险。”流景缓缓开口。
非寂抬眸：“他们对付不了非启。”
冥域王族，即便再蠢再无用，其资质也非一般人可比，否则如何掌控冥域这种弱肉强食实力为尊的地界。
流景恍然：“所以帝君亲自来救了。”
她狡黠一笑，凑到非寂眼前问，“帝君，冒死来救我，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
“你想得倒美，”非寂神色淡淡，“若非情毒发作神志不清，本座也不会来。”
流景轻笑一声，也不知信了没有。
非寂看了眼她唇角鲜血，平静指出：“你再继续给本座输灵力，半个时辰后，识海便会彻底溃裂，到时候魂飞魄散，连转世也不能。”
“帝君心疼我？”流景眉眼弯弯。
非寂无言片刻，道：“你倒是一点不怕。”
死后轮回等同新生，可魂飞魄散之后，却等于什么都没有了。三界之中不怕死的比比皆是，不怕魂飞魄散的却是寥寥，没想到还给他碰上了一个。
“谁说我不怕，”流景已经笑不出来了，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呼吸都在衰竭，“但也没办法，谁让我喜欢帝君呢。”
“满嘴谎言。”非寂闭上眼睛，不肯再看她。
流景短促地扬了一下唇角，还要与他说话：“帝君，等我死了，就别给我立冢了，把我烧一烧交给舍迦，他会带我去该去的地方。”
她生于天地间，是金乌落下的第一缕朝阳，从第一声啼哭开始，便受尽天道宠爱，等到死后自然也该回归于天地，不能留在这魔气笼罩的冥域。
非寂蹙了一下眉，重新看向她：“你要去哪？”
流景没有回答，而是定定看了他许久，突然勾起唇角，非寂眼神微变：“流景！”
“你若再给他输灵力，就真要魂飞魄散了。”
熟悉的女声响起，流景和非寂顿了顿同时看过去，便对上一双漂亮玩味的眼睛。
正是悲老翁的师父、负责出去寻找万年合欢花叶的断羽医神。
哦豁，得救了。流景当即把灵力一收，放心昏死过去。
非寂指尖一动，意识到自己能控制身体后，立刻接住流景，抬手抚上她的灵台——
只是昏厥。
非寂眼眸微动，下一瞬重新倒在地上，也是人事不知了。
断羽看着这一地的人：“……”
非寂这一次消耗太过，一连昏睡了十日才回拢意识。半梦半醒间，身子疲懒无力，仿佛泡在深海，有声音隐约穿过海水，迟缓地传递到耳边：“帝君，你醒了？”
他顿了顿，勉强睁开眼睛，断羽的脸在视线中渐渐聚焦。
非寂淡漠地扫了一眼周围，狸奴和悲老翁立刻围了上来。
“帝君您没事吧？”
“断羽给您灌了十日汤药，您现在外伤已经痊愈，不知内里可还安好，情毒有没有缓解一些？”
“帝君您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再给您诊断一番？”
“断羽在这里，用得着你这个半瓶水的老头？”
两人七嘴八舌，断羽直接将他们拉到一旁，径直在床边坐下：“帝君想见的又不是你们，没事献什么殷勤。”
“帝君想见谁？卑职这就去找！”狸奴忙道。
断羽默默摸出一把瓜子，八卦地看向非寂。
非寂神色淡漠：“谁也不想见。”
断羽笑了一声：“放心吧，人没事，只是识海的裂痕又重了些，一时半会儿是半点灵力都不能用了。”
非寂扫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断羽看他还是一竿子打不出个屁的德行，索性扭头问狸奴：“这几天你们一个个忧心忡忡，我也没好意思问，那天为了救帝君差点魂飞魄散的姑娘是谁，怎么以前从未见过她？”
“她叫流景，是应召进宫的女修，”狸奴简单将流景的来历说了一遍，眼底是真实的感激，“这段时间幸好有她服侍帝君，帝君的情毒才得以缓解，如今又救了帝君一命，我以后一定……”
“你先等等，”断羽打断他，“你说她……服侍帝君？”
“嗯，帝君情毒虽已入骨，除了合欢花叶别的都没什么用，但……那什么总能缓解一二，帝君有她在身边时，便没有再狂性大发过。”狸奴耐心解释，却没注意到断羽的表情越来越微妙。
非寂倒是看出来了，眉头渐渐蹙起：“有什么问题？”
“倒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吧……帝君，若我诊断没错的话，您目前为止，似乎还元阳未泄。”断羽委婉解释。
“什么意思？”狸奴不解。
断羽看这一个个的都听不懂，只能用一个比较简单的词儿继续解释：“就是说，帝君还是处子之身。”
狸奴：“……”
悲老翁：“……”
非寂：“……”

第28章
断羽说完话，寝殿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狸奴一脸崩坏，悲老翁默默望天，非寂则面无表情，叫人猜不出在想什么。
漫长的沉默之后，断羽轻咳一声：“虽然不知道这段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那姑娘先前在城外救帝君时，的确是拼上了性命，就算发生了什么，想来也是误会……”
“不可能！”狸奴终于忍不住了，“她若跟帝君什么都没发生，为什么帝君每次情毒发作时，都只肯让她亲近，为什么帝君每次情毒发作后，她身上都会有很多……而且她来了之后，帝君发作的次数的确越来越少，如今也很久都没化蛇了，这些变化我们都看在眼里，怎么可能什么都没发生过！”
“是呀师父，你不会是诊错了吧。”悲老翁也第一次对师父的医术没有信心。
狸奴也立刻点头。
断羽冷笑一声：“我若连是不是处子都诊不出来，那日后还是别行医了。”
这话不可谓不重，狸奴和悲老翁顿时没声了，齐刷刷看向非寂。
非寂神色淡淡，不知在想什么。
断羽看着他黑沉的眉眼，斟酌片刻后问：“帝君，可否让我再为您检查一番？”
非寂抬眸与她对视。
“我只是有些好奇，为何帝君独独对她一人特别。”断羽噙着笑，眼底是浓重的兴味。
“天定缘分罢了，还能为什么。”狸奴不自觉为流景说话。
断羽笑了笑：“或许是缘分，但也不排除别的可能，我只是想确定一下。”
“……你怀疑流景做了什么手脚？”狸奴顿时眉头紧皱。
断羽但笑不语，见非寂眸色沉沉没有言语，索性直接往他识海推入一团灵力。随着她的动作，狸奴的心顿时悬了起来，一边本能相信流景，一边又因为断羽的言行生出点点怀疑。
相比他的坐立难安，非寂则淡定得多，从刚才被点出元阳未泄开始，便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会显露出一分疲惫。
许久，断羽收手，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怎么样？”
“除了情毒，什么都没有，”断羽看着闭目假寐的非寂，玩味横生，“难不成还真是天定的缘分？”
“早跟你说是缘分了。”狸奴也跟着松一口气。
旁边的悲老翁面露不解：“狸奴大人，我记得你以前很不喜欢流景姑娘啊，如今怎么一直在帮他说话。”
狸奴下意识看了非寂一眼，轻咳一声道：“她救了帝君，我对她心生感激还不行？”
可她没救帝君之前，你分明就对她很好了，每日里给那么多灵药不说，还将关她的暗牢布置得如宫殿一般。悲老翁正要再问，便听到自家师父笑道：“臣心随主呗，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悲老翁还想再问，狸奴赶紧打断：“先前让你给帝君解毒，你说得多等帝君醒了之后，现在帝君已经醒了，我们可以开始了吧？”
“急什么，合欢花叶还得炼制十余日，且帝君耽搁太久，如今被情毒浸透了，我一人解毒只有三分把握，所以叫了个老朋友来，等他一起便可将把握提到七成。”断羽一说起医毒上的事，神情顿时正经了些。
狸奴顿了顿：“什么朋友如此神通广大。”
断羽扫了非寂一眼，勾唇：“也是帝君老友。”
狸奴更听不懂了，还想再问，便听到一直仿若睡着的非寂淡淡开口：“把流景给本座叫过来。”
狸奴：“……”这是回过味了，退一步越想越气是吧？
三人对视一眼，默默往外退去，断羽最后一个出门，出去时在无妄阁设下静心阵法，阵法顿时溢出一道泛紫的光，光亮直冲天空，化作一点淡淡的紫云。
流景站在冥域通往凡间的出口，若有所觉地回头看一眼，唇角顿时勾了起来：“看来非寂已经醒了。”
衣袖被扯了一下，她又将头扭回来，便对上了小公主害羞的眼睛。
流景顿了顿：“怎么了小公主？”
“……你别这样叫我。”不听的脸顿时红了。
流景挑眉：“那我叫你什么？听听？”
“好呀，”不听立刻道，“我好喜欢这个名字，你以后就这样叫我吧。”
流景乐了：“怎么着，不生我气了？”
“你当时那样说，分明是故意的，就是为了尽快把我送走，”小公主一听她提起之前的事，顿时垂头丧气，“我却蠢得要死，非但没领会你的意思，还被非启给暗算了，若非你及时出现……”
她已经说不下去了。
小姑娘从出生起便天资卓越，一路走来顺顺利利，哪里经历过这么大的挫折，此刻一提起那天的事，便忍不住打蔫，整个人都没了精气神。
流景透过她丧气的模样，仿佛看到一只毛茸茸的小狐狸，顿时一阵手痒。
“若不是他先用东西迷晕我，又故意锁了我的灵骨，我肯定能在十招内杀了他！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修炼可认真了，一点都不弱……”不听突然急切解释，生怕她会误会自己。
“我信你，”流景到底忍不住上手捏了捏她头上做装饰的狐狸毛，“但你也得知道，修为高低或许可以影响胜负成败，却不能决定胜负成败，这一次若非我来得还算及时，任凭你天资再高，死后也不过是一把黄土。”
“是……”不听更蔫了。
流景失笑：“也没必要太伤心，谁还没有个犯蠢的时候了，你还小，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磨砺心智，这次就当吃一垫长一智，回去以后好好养伤，少冲动行事，多跟着你父王学习才会变厉害的。”
“好！”不听点头答应，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这么听话？流景满意地勾起唇角，正要催她离开，便听到她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为什么？”流景不解。
不听轻咳一声：“你重创非启，尘忧尊者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虽然我相信你可以应对，但你也说了嘛，暗箭难防，还是走为上策。”
“关心我啊，”流景笑了一声，果然看到她的脸更红了，“放心吧，她忙着给宝贝儿子治伤，顾不上我的。”
“可治完伤之后呢？”不听忧心忡忡。
流景失笑：“那就之后再说。”
不听咬了咬唇，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见她迟迟不肯走，流景又故意道：“我既然嫁给了帝君，就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哪怕有生命危险也不会离开他、离开冥域的，更何况我还有了他的孩子……所以小公主，你还是操心操心自己吧。”
说罢，本以为小公主会像上次一样大发雷霆，结果人家只是嗔怪地看她一眼：“你就会糊弄我。”
流景：“？”
不听又看一眼出口，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了，深吸一口气问：“你要不要摸摸我的原形？”
流景一顿。
“我是九尾狐，毛发旺盛，有九条软乎乎的大尾巴。”不听小脸红红。
流景心跳都加速了，面上仍不动声色：“怎么突然要给我摸原形了？”
“你摸不摸嘛。”不听的脸更红了，忸忸怩怩不肯走。
流景：“……摸。”
舍迦迟迟没等到流景回来，以为她又出什么事了，赶紧跑来找她，结果还没站稳就看到她坐在一块大石后，抱着只小狐狸一脸满足。
“……您干嘛呢？”舍迦无语。
流景眼睛亮晶晶：“狐狸！毛茸茸的小狐狸！”
舍迦：“……”这是又犯病了。
流景将脸埋进柔软的皮毛里，抱了半天又用力吸了两口气，才矜持地将小狐狸放到地上。
小狐狸摇身一变，又成了小公主，红着脸小声道：“那我可走了啊。”
“去吧。”流景脸上还残留着抱到狐狸的幸福。
不听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往出口走，快走到时又突然折回来，突然扑进流景怀里。流景被她撞个满怀，赶紧将人扶住，没等开口说话，便听到她小小声道：“仙尊，你多保重，我会想你的。”
流景：“……”
小公主深深看她一眼，害羞地扭头跑了。
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出口，流景仍僵在原地不动。
舍迦故意用手在她面前晃了晃，结果她一点反应也没有，他顿时心生不满：“怎么着，魂儿被小狐狸勾走了？我小兔子哪里比不上小狐狸，你对我怎么没有……”
“她认出我了。”流景干巴巴打断。亏她还说什么孩子不孩子的，合着人家就没信，毕竟天道守恒，修为越高越难有子嗣，以他们两个的修为，能有孩子的可能性本就万分之一，相结合更是希望渺茫。
舍迦微微一愣，反应过来后吓得兔耳朵都冒出来了：“她怎么……你怎么……难怪她变成小狐狸让你摸，你就半点没察觉？！”
“……我还以为她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呢，谁知道是认出我了。”流景难得心虚。
舍迦气得一跺脚，赶紧朝着不听离开的方向追了出去。
流景自知闯祸，老老实实坐在石头上等着。
片刻之后，舍迦喘着粗气跑了回来。
“如何？”流景问。
舍迦横了她一眼：“小公主以为你来冥域卧薪尝胆呢，人家刚才说了，仙尊这么做肯定有仙尊的道理，她不会暴露你行踪的。”
“真懂事，”流景放下心来，随他一起往幽冥宫走，“你可问她天界的情况了？”
“问了，说是出了叛军，自称是南府仙君后代，这段时间攻占了天界一十八处，不少仙子都被他们关了起来。”舍迦提起此事面色凝重。
流景扫了他一眼：“舟明呢，他作何反应？”
“下落不明。”舍迦只有四个字。
流景一顿：“小月亮呢？”
“跟他一起失踪了。”舍迦眉头皱得更紧。
流景笑了：“不忘带上媳妇儿，想来是没事的。”
“……幸好我当初听你的，没有擅自往天界送消息，否则真要被那群叛军拦截了，”舍迦头疼又担忧，“仙尊，我们是不是得尽快回天界了？”
流景无奈：“本尊倒是想，可你看我如今这境况，回去之后跟寻死有什么区别？”
“也是……”舍迦叹气。
流景扫了他一眼，抬眸看向幽冥宫上空淡淡的紫光：“断羽与舟明同出一门，想来不会像冥域其他人一样厌恶天界和本尊，想办法找她帮忙吧，疗伤也好联系舟明也罢，总要做点什么。”
舍迦顿了顿，看向她淡然沉静的眉眼，突然没来由的一阵安心。
“回去之后我先大睡三天再说，非寂要是找我，你就帮我糊弄一下。”流景突然话锋一转。
舍迦：“……”就不是个正经人，又能指望她多正经？
与非启一战消耗了太多灵力，后来给非寂输灵力更是让识海摇摇欲坠，虽然在断羽不遗余力的救治下勉强留了条命，但流景明显感觉到身体不如之前，仅仅是来送一送小公主，都感觉疲惫懒倦浑身乏力。
流景打了个哈欠，靠在舍迦身上小憩片刻，等回了幽冥宫便往小破院去，结果刚走到一半，就被人给拦下了。
“帝君唤你过去。”狸奴满脸复杂。
流景无言片刻，认命地跟他走了。
两人一路沉默，狸奴多少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住了。流景看出他的纠结，一时间有些想笑：“你究竟想说什么？”
“……没事。”
流景目露不解，却也没有再问。
两人相顾无言走到无妄阁门前，流景一只脚迈进大殿时，狸奴突然唤住她：“诶……”
“干嘛？”流景回头。
狸奴深深看她一眼，道：“待会儿见了帝君，要诚心认错，万不可再胡言乱语。”
流景：“？”
没等她问为什么，狸奴便先一步将门关上了，彻底将她隔绝在无妄阁内。流景摸了摸鼻子，只好独自一人往楼上走。
不知不觉在冥域也有几个月了，这座平常人鲜少有机会来的高楼，如今她已经来了无数遍，再来犹如回自己家一样自在。流景轻车熟路地来到寝房门口，敲了敲门便探头进去：“帝君？”
非寂半靠在床上闭目养神，脸色相比昏迷时要好一些。
流景弯了弯唇角，关上门走到他面前：“帝君，你可算醒了。”
非寂睁开眼，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漆黑的瞳孔深不可测，叫人看不出他的想法。
“……帝君？”流景试探。
非寂不语，只是继续看着她。
流景清了清嗓子：“帝君可是生气我没在跟前守着？其实我也想守来着，无奈身子骨太差，您昏迷这几日我也是生死一线，所以迟迟没来……我今日稍微稳定些了，第一件事便是先把妖族小公主送走，免得让帝君挂心，第二件事就是来看帝君。”
她越凑越近，见非寂没有反对，便默默在床边坐下，还自作主张握住他的手：“帝君，我很牵挂你。”
非寂垂眸，看向两只交叠的手。
流景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便看到他手腕上还戴着蛇纹方镯，一时间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悄悄翘起唇角。
“脏东西。”非寂轻启薄唇。
流景：“？”
忘了摘就说忘了摘，说是脏东西就过分了吧？流景无语片刻，便要将方镯给摘下来，结果他的手先反过来，从她袖口摘下一根晶莹剔透的狐狸毛。
“哪来的？”非寂面无表情。
流景仿佛被正妻抓到偷吃的丈夫，莫名有些心虚：“不、不小心蹭上的，我没注意到。”
说罢，她习惯性要动用灵力清洁，却被非寂蹙眉打断。
“不要命了？”他冷声问。
流景顿了顿，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完全不能用灵力了，于是赶紧收手：“是是是，还是帝君细心，要不是帝君提醒，我现在可能就识海溃散而亡了，帝君真是我再生父母，能遇到帝君是我三生……”
“流景。”非寂唤她。
“嗯？”流景抬眸，猝不及防对上他黑沉沉的视线。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缓缓开口：“你平日都是如何给本座侍寝的？”
……问这个干嘛？小流氓！流景心里骂人，面上却是无辜：“能、能怎么侍寝？无非就是那些事呗。”
“本座想听。”非寂往枕头上靠了靠，身子稍微矮了些，睥睨众生的气势却丝毫不减。
流景早把狸奴的提醒抛之脑后，此刻听到非寂这样说，虽然不懂他抽哪门子的疯，但谎话张口就来：“帝君情毒发作时霸道得很，也不必我做什么，只需躺在床上，帝君自会缠紧我，用尾巴尖探进裙子，一寸一寸攀着往上……”
都快说到话本都不能写的程度了，非寂还一副‘继续说’的淡定模样，全然没有从前听她提起时的恼羞成怒。
流景咽了下口水，干巴巴继续：“你总是用一截身子给我当枕头，蛇头再折过来抵在我脖子上，蛇身不自觉蠕动时，蛇鳞总会刮出些痕迹……”
非寂依然没有让她停止的意思。
流景看着他的眼睛，总算想起狸奴在她进门前的叮嘱，顿时表情一苦：“帝君我错了。”
非寂始终古井无波的表情，终于在她道歉之后化开坚冰，拽着她的衣领反身将她控制在身下，俯身贴近她的脖颈。
发丝纠缠带来些许痒意，微弱的呼吸落在脖颈上，流景浑身绷紧，下意识昂起头，留出的空隙刚好够非寂鼻尖贴紧。
“这样抵着？”他沉声问，薄唇无意间擦过她的肌肤。
流景轻颤一下，讪讪还未说话，便感觉裙角一轻，有什么钻了进来，缠着她的小腿一寸寸往上。她微微一愣，非寂已经撑起上半身，沉静地看着她：“这样攀着？”
轰隆隆——
流景脑海顿时炸起电闪雷鸣，反应过来后连忙求饶：“帝君哟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快放开我，我再也不敢了……”
人身蛇尾的非寂冷笑一声，蛇尾愈发用力，显然打定主意要给她一点教训。流景只感觉蛇尾越来越往上，赶紧挣扎着起来，非寂自然不会让她如愿，扣住她的双手将人压制。
两人就此较起劲来，被浪翻滚之间流景渐渐落于下风，正绞尽脑汁思考该怎么脱身，便感觉身上的人突然失了所有力道，径直砸在了她身上。
流景被砸得呜咽一声，缓过劲来才轻拍非寂后背：“帝君？”
身上的人一动不动。
“帝君？”流景又唤一声，确定他昏过去后才将人推开，结果下一瞬便看到他脸上隐约出现的合欢花纹路，她脸色顿时一变，“非寂！”
无妄阁顶层寝房的房门关了开开了关，不知多少人进进出出，最后只余断羽一人在屋里。
狸奴急切地在门口走来走去，终于忍不住问流景：“帝君方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变成这样？”
“我不知道。”流景眉头紧锁。
狸奴更急了：“你怎么会不知道，方才只有你一人在屋里，是不是你气着他了？我都跟你说了要诚心认错，你是不是又狡辩……”
“帝君又不是纸糊的，哪这么容易被气着，”断羽从屋里出来，“他是彻底毒发了。”
“什么意思？”狸奴忙问。
断羽难得收了玩世不恭的样子，神情十分严肃：“先前抵挡尘忧尊者那一下，到底是太过勉强，毒发的时间比我想的要提前许多，没时间了，我们现在就准备解毒。”
“可、可你不是说单凭你自己只有三成把握吗？”狸奴眉头紧锁。
断羽扫了他一眼：“没时间等人了，要么现在解毒，要么直接等死。”
狸奴脸色刷的白了，一时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一片沉默之中，流景冷静开口：“那便开始吧。”
几人同时看向她。
“都这样了，只能赌一把。”流景摊手。
断羽点了点头，扫了眼角落里的悲老翁，悲老翁立刻开始着手准备。
解毒需要合欢花叶和阵法一起配合，每一个细节都要精准，稍有不慎便会降低药效，而非寂如今的身体状态，只能勉强承受十片叶子，多于十片解药也会变成毒药。在有限的承受范围内，一旦药效降低，便等于再无转圜余地，所以必须要万分小心。
为免有心人利用，解毒一事秘密进行，只有他们几个人知道。为了以防万一，狸奴把舍迦也叫了过来，让他同自己一起给非寂护法。
“一旦有不良居心的人闯入，你就带帝君走，”狸奴再三叮嘱，“虽然这种概率极小，但也必须考虑到。”
“放心吧，定不负所托。”舍迦认真点头。
众人忙忙碌碌，每个人都有无数事要做，流景作为唯一一个完全帮不上忙的人，默默坐在床边守着非寂。
他脸上的合欢花纹愈发深了，犹如冰山上开了一朵花，透着诡异的妖冶和美丽，这样极致而热烈的盛放，意味着下一瞬便是枯竭。
流景上一次见他这样生死不知地躺着，还是三千年前的某一天，只是相比那时，身上的衣料要干净些，脸上也没这么多讨厌的纹路。
“姐姐，”舍迦突然唤她，“我们要开始了。”
流景回过神，微微颔首后便要离开，却被断羽突然叫住：“你留下。”
流景蹙眉。
“花叶碰撞奇痛无比，许多人都因意志不坚定死在解毒的途中，你在他身边，他或许能坚持得久一些。”断羽解释。
流景失笑：“我对帝君可没那么大的效果。”
话虽这么说，但还是老老实实坐下。
断羽看了一眼屋内，确定每个人都在自己该在的位置，便凝神静气催动了阵法。
如她所说，花叶碰撞奇痛无比，先前只是从尘忧那里拿来丁点剂量，便让非寂痛得仿佛死线上走一遭，如今是十片叶子齐发，痛意翻倍叠加，原本昏迷不醒的非寂猛然惊醒，额角青筋几乎要炸开。
“帝君，是我，”流景握住他的手，“断羽现在给你解毒，要痛上一会儿，你忍一下。”
非寂视线模糊，勉强看出她的身影后又一阵剧痛袭来，他下意识反握住她的手，流景吃痛地皱了皱眉，却没有阻止他。
阵法依然在高速运转，非寂痛得浑身颤抖，唇角也渐渐溢出血来。流景怕他咬到舌头，索性将枕头一角塞进他口中，非寂死死咬着枕头角，鲜血很快将布料染红。
非寂几次痛得昏死过去，又几次在痛意中被迫醒来，终于不再挣扎，只是双眸紧闭默默忍着。他不挣扎了该是好事，但所有人都心下一紧，只因感觉到他的呼吸越来越弱。
十片叶子才消耗一半，再这样下去，他只怕撑不到结束。流景垂眸看向自己被他攥得发紫的手，沉思片刻后刚要调转灵力，便感觉有什么东西撞进体内，将她的灵力束缚。
她下意识抬头，对上了断羽不悦的眼神。
“你那点灵力，于他是杯水车薪，于你自己却是保命的东西。”断羽冷声道。
舍迦意识到她要做什么，脸色也变了：“你别胡闹啊！”
流景看一眼疼得面白如纸的非寂，无奈：“是我糊涂了。”
断羽见她还算拎得清，便没有再管她，沉下心加快了阵法的运转，其余人也沉下心，一同往阵法输入灵力。非寂眼睫轻颤，仿佛陷在一场噩梦里醒不来，只有与流景交握的手还在不断用力。
窗外光影变幻，窗内的时光仿佛凝滞了一般，每一刻都变得漫长。不知过了多久，非寂勉强睁开眼，视线混混沌沌中重新聚焦，看清了面前的人。
流景扬唇：“帝君，你醒了？”
非寂盯着她看了片刻，又一次昏死过去，一直与她相握的手也无力松开。流景猛地抓住逐渐滑落的手，蹙着眉头看向断羽。
断羽脸色凝重，刚要说不能再继续了，便看到一条金线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闪过，待她再要去看，却已经消失不见。
“断羽？”流景见她双眼放空，不由得提醒一声。
断羽猛地回神，对上她的视线后嘴唇动了动，脑子里竟然一片空白。
“断羽，你怎么不说话？帝君的呼吸越来越弱了，还要继续解毒吗？”狸奴抢在流景开口前问出来。
断羽盯着流景看了半天，最后缓缓开口：“继续。”
“可帝君未必能撑得住……”悲老翁弱弱提醒师父。
断羽深吸一口气，已经冷静下来：“情毒已经完全发作，一旦中断解毒，轻则修为受损再无巅峰，重则识海溃散成为废人，即便勉强保住一条命，也并非帝君所求。”
悲老翁叹气：“可是帝君如今过于虚弱，若是继续，只怕会凶多吉少。”
“那也要继续，”断羽打断他，冷静与流景对视，“有流景在，帝君不会有事。”
流景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跟流景有什么关系？”狸奴一脸莫名。
断羽不再废话，调动全部能用的灵力，将阵法催动到十倍的速度：“狸奴，护住帝君心脉！”
狸奴当即出手，一刹那屋内被白光充斥，流景下意识闭了闭眼睛，便听到非寂喉间溢出一声痛苦的嘶吼，接着便彻底没了动静。
白光消退，最后一片叶子也没了，断羽擦擦额上的汗，轻呼一口气道：“好了，识海还有一点残存的情毒，养个十天半个月就全消了。”
“太好了！”狸奴激动不已，突然又觉得不对劲，“我怎么……探不到帝君的呼吸。”
“因为他已经没有呼吸了。”断羽解释。
狸奴：“……”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怒吼：“人死了把毒解了又有什么用！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这么激动干什么，”断羽嫌弃地掏了掏耳朵，“帝君没死，不过是太疼了神魂震动，暂时抛弃这具身体躲进了识海里，找个人进识海把他唤醒便好。”
“你说得容易，帝君的识海岂是说进就能进的？”狸奴眼圈红红，“只怕还没等靠近，神魂便被雷霆万钧震碎了，若是无人能进去，帝君是不是要昏睡一辈子？”
“别人如此，她却未必。”断羽用下巴点了点流景的方向，流景看过来，她立刻坐直了。
“什么意思？”狸奴不解。
“帝君体内有你的血脉，自然会接纳你，”断羽对着流景解释，态度比之前端正不少，“先前神志不清时只肯亲近你一人，大概也是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
舍迦疑惑地看向流景，流景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
“有她的血脉是什么意思？”狸奴迟疑，“你是说帝君……怀了流景的孩子？”
众人：“……”

第29章
在座各位显然没想到狸奴能理解到这种地步，以至于同时沉默了。
狸奴自己说完也觉得离谱：“帝君是个男人，又没有鹿蜀血脉，怎么可能会怀上孩子，更何况他不……不还是处子之身吗？”
“处、处……”舍迦倒吸一口凉气，显然被最后几个字震到了。
流景表情更无辜了。
“原来你也不知道啊，”狸奴冷笑一声，“此事说来话长，当务之急是先救帝君。”
“是是是，先救帝君。”流景干笑着将话题揭过去。
“事不宜迟，这就开始吧。”断羽直接道。
流景微微颔首，脱鞋到非寂旁边躺下。
“我将你一缕神魂送进帝君识海时，会用灵力在你身上幻出一个铃铛，等唤醒了他，你便捏碎铃铛，到时候自会有灵力将你们从识海里带出来。”断羽认真叮嘱。
流景点了点头，一扭头便对上舍迦忧心忡忡的双眼。
“若有危险，可不能死脑筋。”他连忙叮嘱。
流景失笑：“知道了。”
狸奴眼巴巴地看着她，话到嘴边好几次都强行咽了回去，最后只憋出一句：“早去早回。”
流景勾起唇角，示意断羽快点。
断羽点了点头，双手拈诀化出灵力，直接推入她的体内。流景眼前一黑昏睡过去，接着感觉自己轻盈地飘了起来，飘得很高很高之后又急急下坠。
耳边传来孩童的哭声和大人的怒骂，流景缓缓眨了眨眼，入目便是熟悉的环境——
幽冥宫不利台。
如断羽所说，非寂的识海毫无抗拒地接纳了她。
想到自己被接纳的原因，流景表情有些微妙，轻咳一声收敛心思，一抬头便看到宫人急匆匆从不利台跑出来，目不斜视地从自己身侧经过。
流景摸了摸鼻子，看了眼自己腰间的铃铛，慢吞吞往无妄阁走。
“阎君还在发烧吗？这都几日了，怎么一直不见好？”
“他撞的那只邪祟实在厉害，带走了他一魂一魄，如今虽然找回来了，可受惊不止，一直哭一直闹，怎么也不肯停，来了几十个医修都束手无策。”
“这可怎么办，他若再闹下去，只怕冥后会一怒之下将我们都杀了。”
流景一边走一边听宫人们的对话，等走到大殿门口时，看到一向高贵铺张的尘忧尊者，不施粉黛只着一身简单寝衣、赤着脚抱着孩子在殿内走来走去，眉眼间满是憔悴与焦急。
流景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副模样，惊讶之余四下张望，想找出非寂躲在什么地方，结果找来找去都没看到人影，正犹豫要不要去别处找找时，就听到尘忧哽咽道：“阿寂你乖一些，不要再哭了好不好？”
流景猛地抬头，猝不及防看到尘忧怀中孩童的脸。
她：“……”
刚才看尘忧急成那样，还以为她抱的是非启，没想到竟然是非寂。
流景正惊讶着，又有医修急匆匆来了，给小非寂检查一番后道：“阎君这是惊吓过度，再哭上三五日应该就好了。”
“哭上三五日？你说得轻巧！”尘忧一对上外人，还是一副凌厉刻薄的模样，“不如本宫杀了你家中幼子，让你也哭上几日如何？！”
医修连忙跪下：“若、若冥后不忍阎君如此，小的还有一个法子。”
“说！”
“冥后可以自己的心头血为药引，再配以百年修为佐助喂给阎君，片刻之内阎君定能痊愈，只是……”医修面露迟疑，“只是这样一来，冥后也会伤了元气，要病上好一段时间。”
“莫说只是病上一段时间，就是将本宫的命给他，只要他不哭了，本宫也是愿意的。”尘忧说着，当即划破手腕放血。
鲜红的血顺着手指滴落在小非寂眉心，转瞬便消失不见，小非寂若有所觉，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尘忧面色苍白，却也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场景一换，小非寂五岁左右的样子，漫山遍野地疯跑，嘻嘻哈哈的快乐如风，偶尔因为太过贪玩被父君驱风责罚，也会机灵地躲到尘忧身后，尘忧便立刻气场全开，横眉竖眼跟驱风吵个不停，等把驱风气走了，再叫人端好吃的给小非寂。
“你是我儿子，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懂事，也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包括你父君。”尘忧说到一半，看着小非寂专注吃饭的样子，心情顿时愉悦起来。
流景看着她在小非寂脏兮兮的脸上亲了一下，又拿出针线学着凡人母亲的模样，不太熟练地给小非寂做衣裳做鞋，一直忙到深夜才疲惫睡下；看着她学做许多糕点，又用灵力温着，随时随地都能掏出一块讨小非寂高兴；也看着她筹谋策划，严防驱风那些新宠生下孩子，以免会危及非寂的地位。
流景看着非寂记忆中的一切，突然明白了为何尘忧和非启几次三番对他下死手，他仍然会心软纵容。若尘忧一直对他苛刻也就罢了，偏偏在他幼年无依最需要母亲的那十年里，她呕心沥血付出全部，做到了一个母亲可以做到的一切，给予他最柔软最温暖的十年。
十年转瞬即逝，尘忧的孩子也出生了。
天道守恒，修为越高便越难有子嗣，尘忧自从有孕，便将全部精力都放在了腹中孩儿身上，不自觉便开始疏忽非寂。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起初只是怕他冒冒失失冲撞到肚子，所以不准他来自己寝殿，之后孕期过于难受无心再管他，便将衣食住行都交给了其他宫人，再之后便是彻底忘了还有一个孩子存在，只专心期盼腹中孩儿平安降生。
魔族的幼崽期长，小非寂即便已经十余岁，却还是懵懵懂懂如稚童一般，察觉到母亲对自己的疏忽之后，便本能地大哭大闹想博取关注。尘忧起初还愿意耐着性子哄他，后来被闹得多了，终于忍不住对他发了脾气：“我将你当亲生孩儿养了这么久，你为何就不肯懂事一点，也来心疼心疼我！”
小非寂吓得呆住，噙着泪茫然地看着她。
尘忧却只觉得厌烦：“母亲如今怀着孩子很是难受，你若还有一点良心，就乖乖回不利台去，等母亲生下这个孩子再好好陪你。”
小非寂看着她不耐烦的模样，仍是没什么反应，尘忧当即看了旁边宫人一眼，任由宫人将他带走了。
“母亲生下孩子，就会来陪我了。”小非寂回到不利台时小声嘟囔一句。
然后从这一天起，他便默默盼着孩子出生，盼着母亲尽早来看自己，可孩子生下来了，整个幽冥宫都很热闹，却无人记起不利台中，还有一位大阎君在等候母亲。
小非寂迟迟等不到母亲，便悄悄带上自己采的花去看刚出生的弟弟，谁知花上沾了邪祟，害得弟弟发了两日高烧。母亲知道后，直接给了他一巴掌。
“母亲好不容易生下弟弟，你怎能如此对他！”尘忧红着眼圈质问他。
小非寂捂着脸，怔怔与她对视。
许久，尘忧歉疚地抱住他：“对不起，母亲不是故意的，阿寂原谅母亲好不好？”
“阿寂没生气。”小非寂小心翼翼地抱住母亲，半边脸上的红肿十分明显。
流景在旁边看得沉默，一时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一次之后，母子俩的感情有些回温，但转眼便是非启的百天宴。当那个仙风道骨的银发老人出现，流景瞬间生出浓郁的杀意，引起非寂识海轻轻颤动。
……这里只是非寂的记忆，这个人早就死在自己手下，魂飞魄散、尸骨无存，死得不能再死。流景一遍又一遍提醒自己，终于勉强冷静下来。
南府仙君一出现，视线便落在了非寂身上。
流景跟在他身边将近两千年，对他每一个眼神都了解至深，刹那间看出他生出了嫉妒的心思。也是，非寂这样不世出的天才，幼时的资质平平瞒得过其他人，但瞒不过他那样眼神毒辣的人。
他自己资质平庸，靠着无数灵宝和刻苦修炼到达如今的高度，却也平等地嫉妒厌恶每一个天资卓越的人。所以当他说出那句‘非寂有帝王之相’时，流景半点都不意外。
他想借尘忧、借无数妄想王位之人的手，将这个还未展露头角的天才扼杀。
事情果然也如他所料想的一般发展，流景就看着尘忧彻底对非寂生出戒心，看着驱风将大半时间，都花费在这个看起来并不特别的儿子身上，看着非寂一点点变得沉默，原本天真灿烂的眼睛也变得野性晦暗。
流景看得烦躁，只想尽快将非寂从这场噩梦里唤醒离开，偏偏非寂沉溺其中，她怕把人强行唤醒会损坏他的记忆，只能继续忍着。
结果下一瞬画面突变，她出现在一片密林里。
竟然是天界，非寂来天界干嘛？流景面露惊奇，又开始寻找非寂的身影，结果这回没找到他，反而找到了自己。
嗯，准确来说，是幼时的自己。
她看着小时候的自己脚步轻快地在密林里摘果子，突然被地上什么东西吸引，于是拎着篮子好奇地凑了过去。
“一条小黑蛇。”小时候的自己从地上捡起一根细长条。
流景：“……”这画面诡异的熟悉。
“好像受伤了，”小时候的自己皱了皱眉，一边动用灵力给他疗伤，一边唠唠叨叨，“我灵骨被南府仙君那个王八蛋锁了，能用的灵力有限，你能不能活命全看自己造化了，我只能……你醒了啊！”
流景已经不忍心看下去了，刚别开脸便听到小时候的自己哀嚎：“啊啊啊啊你咬我！我救了你你竟然咬我！果然没毛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般识海沉睡，能呈现的都是自己难忘的记忆，流景嘴角抽了抽，很难想象咬一个无辜、且救了自己的小姑娘一口，竟然也是非寂难忘的记忆之一。
她叹了声气，密林突然化作一片海，她脚下的土地也变成了礁石。
是蓬莱岛。
“我就说嘛，怎么可能没有蓬莱。”流景勾起唇角，下一瞬就看到少年非寂毕恭毕敬站在蓬莱老祖面前，老祖不知说了什么，他难为情地低下头。
想起当年发现的秘密，流景表情逐渐微妙。
画面很快变成报道那日，非启正带人欺负他，流景顿时打起精神，想看自己在他的记忆里会是如何潇洒出场，又是如何英雄救美——
没了。
直接没了。
不光是英雄救美的画面没了，之后有关她的画面，要么模糊一片，要么直接没有，他们曾一起做的功课，一起经历的磨难，在他那里都是一片模糊，只偶尔出现几次清楚的，也都是她在调侃逗弄他，他眉头紧锁，显然不怎么高兴。
“……光记坏的不记好的是吧，这是多恨我啊。”流景震惊。
相比幽冥宫那十年，蓬莱除了模糊还是模糊，最多的内容就是朝霞、海浪和暮霭，偶尔会出现蓬莱老祖的脸。流景无聊地跟着非寂，正思索要不要自己找点乐子时，一抬头却发现非寂人不见了。
她心下一顿，正要去找他，周边的环境变成海边的悬崖上，流景瞬间呼吸一窒。
非寂白衣沾血，靠在一块石头上动弹不得，看着少年的自己步步逼近，一时间面露绝望：“不、不要……”
少年的自己同样是一身血，连呼吸都在发颤，却仍坚定地朝他走去。
“你若、若再往前一步，我定要杀了你……”少年非寂放出狠话，见少年的自己不为所动，立刻拼命挣扎，一时间身体溢出更多的血，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阳羲，求你……”少年眼角泛红，整个人仿佛要碎掉，“别这么对我……”
少年的自己盯着他看了许久，到底还是以灵力化出匕首，念了声‘对不起’便朝着他的心口刺去——
“够了啊。”
流景伸手抓住了匕首，抿唇看向少年的自己，话却是对身后之人说的：“不过是一场虚幻，何必折磨自己。”
少年非寂怔怔看着她的背影，眼底的绝望如潮水一般褪去。
流景手中的匕首化为乌有，少年的自己和周围环境也如水一般消散，最后只剩下一片空白，她回过头，便对上了成年非寂的眼睛。
“帝君，你醒啦？”流景笑了。
非寂还未从恨意横生的情绪里走出来，闭了闭眼睛才冷静问：“我们在哪？”
“你识海里，”流景立刻解释，“解毒的时候你痛得要命，神魂就躲到识海里来了，我来唤醒你。”
非寂抬眸看向她：“你唤本座？”
“对呀，我来唤帝君，”流景挽上他的胳膊亲亲热热，“除了我，还有谁能走进帝君心里来呢？”
“这里是识海。”非寂冷静将胳膊抽出来。
“跟心里没区别。”流景又挽住他。
非再次推开她：“区别大了。”
“好吧。”流景没有再挽他，反而是四下张望，“帝君，你脑子里怎么这么空……不对，那边有一滩水。”
非寂看了眼无人再挽的胳膊，沉默片刻后才问：“怎么离开？”
“我捏碎铃铛就行了，”流景晃了晃腰上的铃铛，“但你现在刚清醒，还是歇一歇再走吧，不然回去之后要疲累难受很久。”
非寂清浅地嗯了一声，又看一眼自己的胳膊。
流景巡视一圈又回来，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做什么？”非寂淡淡询问。
流景嘿嘿一笑：“空白一片，太无聊了，帝君随便想个什么景儿吧。”
说罢，本以为非寂会拒绝，谁知他只是看了她一眼，周围顿时出现了高山瀑布。流景被浇了一头水，赶紧让他再换一个。
非寂看着她狼狈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环境也变成了无妄阁寝房。流景跑去水盆边找了条手帕，一边擦水淋淋的头发一边道：“还是再换一个吧，不要与无妄阁相似的环境，免得待会儿回去会分不清幻境与现实。”
非寂大约心情不错，配合地换了湖泊、海边和沙漠。流景越看越沉默，终于在又一次换回蓬莱岛的海边时问了句：“帝君，你怎么换的每一个风景里都有水啊？”
湖泊海边之类的就算了，沙漠里还有水，更夸张的是先前一片空白时，仍有水迹出现，这也太奇怪了。
非寂一顿，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件事了。
两人的视线同时落在平静的海面上，安静片刻之后，流景拍拍屁股就要往海边走：“我去看看。”
非寂突然拉住她的手。
流景顿了顿，不解回头。
“别节外生枝，我们回去吧。”非寂与她对视。
流景笑笑，将手抽出来：“你自己的识海，能节外生什么枝，我去看看就回。”
说罢不等非寂拒绝，便立刻跑去了海边。非寂看着她欢快的背影，难得生出一分无奈，再看这个熟悉的蓬莱，往日横生的恨意似乎有些提不起劲来。
流景在海边蹲了许久都没回来，非寂不甚放心，到底还是跟了过去，结果刚到海边就看到她捧着海水在喝。
“……你又干什么？”虽然没想到，但非寂竟然也不意外，只是有种无奈的麻木。
流景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他：“帝君，你识海里的海水是甜的！”
“怎么可能。”非寂想也不想地否认。识海里显露的风景，都是自己亲身经历过的，他自认从小到大，都没见过甜的海水。
没见过，自然也不该出现在识海里。
“真的是甜的，不信你尝尝。”流景小心鞠一捧水，笑着喂到他唇边。
非寂只觉得荒唐，自然是不想喝，可一低头，她的手便凑了过来，嘴唇无意间擦过她的指尖，带来一阵痒意。
“尝尝嘛。”流景继续邀请。
非寂喉结动了动，盯着她掌心的海水看了许久，终究还是垂眸尝了一口。
舌尖果然一股甜意弥漫。
“是不是甜的？”流景期待地问。
非寂唇上还残存她掌心的温度，一时间有些心不在焉，直到她问第二遍才回过神来：“怎么会是甜的？”
“兴许是你以前见过但忘了，但味道却留在了记忆里，”流景说着，想到他关于蓬莱的记忆模糊一片，顿时生出怨念，“反正你贵人多忘事，不记得也正常。”
非寂看她一眼：“这水的味道有些熟悉，好像在哪喝过。”
“在哪？”流景好奇。
非寂微微摇了摇头，还是没想起来。
“你再尝尝，说不定就记得了。”流景拉着他在海边坐下，又捧起水喂到他唇边。
非寂盯着看了半晌，直到水快从她指缝里流净了，才又尝了一下：“的确熟悉。”
“这么好喝的水，可千万要想起来，等回去之后多弄一些来，泡茶肯定好喝。”流景笑道。
一听到‘茶’这个字，非寂沉默一瞬：“想起来了。”
“在哪喝的？”
“无妄阁。”
流景面露不解，正要问怎么回事，就听到他冷静道：“放了情毒的那杯茶，就是这个味道。”
流景：“……”
短暂的沉默之后，非寂缓缓开口：“许是记住了味道，才会又一次尝到，只是不知那杯茶在识海里，为何会变成大海。”
“因为你现在喝的，不是记忆里的味道，而是真实存在的东西，”流景缓缓开口，等他看向自己时才慢悠悠道，“情毒虽然解了，但还有一部分残毒留在你体内，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刚才我们喝的就是那些残毒。”
非寂：“……”
万年合欢花的毒性非同一般，即便只是残毒，效果也是极为明显。短短一刻钟之后，流景的眼睛便泛起了水光，呼吸也变得急促。
而被情毒荼毒过的非寂则淡定许多，这些情毒本来就存在他的识海，被流景喝了一部分之后，他的症状反而更轻了。
“日后长点记性，不要乱捡东西吃，来历不明的水更不要喝，”他甚至还有空教训她，话也变多了，“如此莽撞，也不知是如何长这么大的。”
流景幽幽看他一眼，突然开始解腰带。
非寂微微一顿：“做什么？”
“做什么？”流景冷笑一声，“今天你就是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
非寂：“……”
一刻钟后，非寂将她牢牢按在地上，任她如何挣扎他自巍然不动。
“本座先前制不住你，是因为情毒入骨身体虚弱，如今在识海中没有那些毛病，你当还制不住你？”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流景挣扎几下没挣开后，红着眼睛无声看向他，正思考该怎么骗他就范，就看到他不解地蹙起眉头：“本座又没打你，哭什么？”
流景心头一动，眼角更红了，嫣红的唇动了动，似乎说了什么，非寂没有听清。
“什么？”他问。
流景咬着唇看他，瞳孔中倒映着他完整的影子，如一泓清泉赤诚干净。
非寂搭在膝上的手指不自觉紧了紧，到底还是俯身侧耳：“你说什么？”
“我说……”流景突然揽住他的脖子，等他意识到上当时，已经被她一个翻转压住，捏着下颌吻了上来。
唇齿鲁莽的碰撞带来一阵痛意，接着便是没有阵法的攻击与侵略。非寂愣神的功夫，便已经被她解了腰带。
“你倒是熟练……”非寂呼吸一顿，咬牙道。
流景才不理他，只管一鼓作气。
繁复的衣襟纠缠，彼此的发丝也混在一起，不断从皮肤上划过，带来游蛇般的凉意。短促的一个吻之后，流景突然抬起头，直直看着非寂的眼睛：“帝君，来吗？”
非寂定定与她对视，世间万物突然变得很远，只余心脏一下又一下地有力跳动，仅剩的余毒也随之震颤，逐渐和她的呼吸同步。
“本座若说不呢？”他问。
流景想了想：“那我捏碎铃铛回去找别人？”
虽然她此刻只是一缕神魂，但中毒就是中毒，即便回到自己的身体里，毒性也是需要解的，情毒的滋味她已经在跟非寂换身体时尝过了，坚决不再试第二次。
流景已经做好了打算，却没看到非寂的眼神倏然暗了下来。
天边轰隆隆炸起惊雷，晴空万里被乌云覆盖，雨水横冲直撞淋湿了沙滩，海浪用力拍打礁岸，白色的泡沫激溅在半空，又转眼落在沙滩被大雨洗去。
风浪越来越大，流景在岌岌可危的岸边，恍惚间感觉自己变成了一艘陈旧的船，船只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随时可能被一个大浪打碎，偏偏大浪故意戏弄，一遍又一遍将船抛至空中，再等她狠狠摔下时席卷接住。
“你想找谁？”
浑浑噩噩中，流景听到非寂语意不明地问。
她笑了一声，随即又难受地蹙了一下眉头：“开玩笑呢，帝君怎么还当真了。”
不知过了多久，风浪逐渐停歇，大雨也停了下来，沙滩上被淋出一片小小的水坑，盛着冰蓝剔透的海水。流景泡在水里，靠在非寂身上缓缓平息，默默从散落的衣裙里找出铃铛，一抬头就对上非寂沉静的眼睛。
“帝君，该走了。”流景声音有些哑。
非寂沉默不语，看着她捏碎了铃铛。
天旋地转，神魂猛地被拽走，流景失去意识前回头看一眼，只看到大海急速干涸缩小，最后只剩一根针一样的东西。
哪来的针？
她刚生出疑惑，便昏睡过去。
再次醒来时，自己还在非寂床上躺着，旁边的非寂呼吸平稳仍然睡着。
“您没事吧？”舍迦连忙上前问。
流景回神：“啊……没事，帝君呢？”
“帝君也没事，”舍迦一脸疑惑，“他就是太累了，所以一直睡着没醒。”
说罢，他又想到什么，“对了，帝君体内那些余毒已经清了，真奇怪，还以为要过上十天半个月才彻底清了，没想到这么快就没了，帝君身子骨可真好。”
流景想到他会这么累以及余毒消失的原因，神情有些微妙。
舍迦没注意她的表情，飞速看了一眼非寂后压低声音：“对了，方才听断羽说，舟明仙君这几日就要来了。”
流景一顿：“他怎么来了？”
“断羽请他来的，本来是想合作为帝君疗伤，结果帝君的情毒提前发作了，”舍迦飞速瞄一眼周围，有些激动道，“等仙君一来，您的识海就有救了，我们也可以尽早回天界了！”
流景默默检查一番识海，发现虽然只是神魂合修，但也基本恢复到杀非启之前的状态。
不愧是帝君，真好用。流景心里默默为他竖个拇指。
“仙尊，仙尊？”舍迦见她迟迟不语，连忙唤她。
流景回过神来，看一眼沉睡的非寂无语道：“不要命了？”
“他听不见，断羽给他用了药，要睡上好几日呢。”舍迦傻乐，“太好了，舟明仙君要来了，您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总算不必在冥域做小伏低了，舟明仙君看到您，肯定也会特别高兴……”
流景勉强扯了一下唇角，却有些笑不出来。
不仅笑不出来，还有种没脸见人的感觉……在胡作非为这么多天后，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丢人。
流景捏了捏眉心：“你说舟明来了之后，如果看到我成了非寂的妃嫔，他会怎么想？”
是心疼她不容易，还是拿这件事笑话她一辈子？以她对舟明的了解，大概率会是后者。流景忧心忡忡，难以想象自己要被挤兑成什么样。
舍迦闻言，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天界早有传闻，说仙尊暗自心悦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舟明仙君，只是碍于身份从未将爱意宣之于口……这事儿不会是真的吧？

第30章
流景不知道自己只是随口感慨，舍迦便把事情上升到了她难以想象的高度，独自沉默片刻后又打起精神：“算了，先不想这事儿，咱们回去吧。”
“回哪？”舍迦不解。
流景扫了他一眼：“自然是回你的小破院。”
“你不留下陪帝君啊？”舍迦迟疑。
流景敲了一下他的脑袋：“难怪你做了几千年杂役都没升官，合着是因为不懂做人的技巧，他昏睡不醒，本尊就是在这儿日夜相陪他也不知道，还不如等他醒了再来露脸，也省得白费功夫。
“……您这么会做人，却只能当天界之主，真是可惜。”舍迦无语夸赞。
流景仿佛没听出他的挤兑，跳下床便往外走，舍迦只好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不利台，迎面便遇上了断羽。
“醒了？”断羽勾唇。
流景神色如常地挥挥手：“早上好啊断羽尊者。”
“您还是唤我断羽就好，我可担不起你这声尊者。”断羽连连摆手。
流景笑了笑突然想到什么，扫一眼周围侍卫，将她拉到角落里：“那个……”
“放心吧，即便是看在舟明的面子上，我也会帮你保密的。”断羽打断她。
流景轻咳一声：“我要说的并非此事。”
在她说出非寂体内有自己血脉时，流景便知道她已经识破自己的身份，之后仍然让自己进非寂识海，说明她对自己是放心的，也并不打算戳穿自己的身份。
“你想让我帮你疗伤？”断羽抱臂，问完不等她回答便道，“我更擅解毒，疗伤一事还是舟明更擅长，你识海裂痕太深，最好还是等他过来之后再做诊断。”
“我要说的就是这事儿，你可否告诉我联系他的方式，我与他有事商量。”流景顺势道。
断羽不解地看她一眼：“再有几天他便来了。”
“……问题是我不想他来。”她仔细想了一下，既然与非寂合修就能疗伤，就没必要让舟明来了，一是冥域耳目众多，两人凑到一处有露出破绽的风险，二来……舟明那混蛋肯定会因为她干的那些混账事，笑她个千年万年。
若有不必见面也能互通消息的方式，还是让他离冥域远远的吧，这样等自己伤好离开，谁也不会将冥域的流景女修，和天界之主阳羲仙尊联系到一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也会就此掩埋。
神不知鬼不觉，完美计划。
可惜断羽不配合——
“我们是用师门秘技联络，只怕告诉你你也用不了，更何况帝君大病初愈，疗养一事也得靠他主理，”断羽顿了顿，又道，“再说了，他近来一直被追杀，唯有冥域还算安全，我身为师妹，自然得帮他。”
流景眼神一凛：“追杀？”
“嗯，据说是南府仙君后裔。”断羽对天界的事了解甚少，具体的细节也不太清楚。
流景眉头紧皱，眼底不见先前的轻松。
断羽见她沉默不语，索性帮她检查了一下身体，等流景反应过来时，灵力已经被推进体内。
“手骨裂了，怎么回事？”断羽问。
流景看一眼右手，才发现有些红肿：“应该是之前非寂握得太用力了。”
“你也是够能忍的，”断羽帮她将骨头恢复原状，“识海恢复了些，在识海跟帝君睡过了？”
“……断羽尊者说话可真直白啊。”流景晃了晃手，发现已经痊愈。
断羽一脸淡定：“人之大欲，正常正常……但想到干这事儿的是你俩，感觉还是怪怪的，你可要捂紧了身份，千万别被帝君发现，否则让他知道自己跟最恨的人睡了，只怕要穷尽冥域之力与天界决一死战。”
流景想起非寂记忆里模糊的自己，幽幽叹了声气：“我会小心的。”
断羽言尽于此，转身进了不利台。
她一走，舍迦立刻跑了过来：“仙尊，你们聊什么呢？”
流景缓缓呼出一口浊气，疲惫地捏了捏眉心：“回去再说。”
舍迦连忙答应一声，结果刚回到小破院，流景就跑去睡觉了，关上门之前还不忘叮嘱：“我睡一下，若非大事别来叫我。”
“什么才算大事？”舍迦相当严禁。
流景想了想：“三界崩坏天道覆灭非寂身死。”
“……您直接说别打扰你睡觉就行了，没必要这么拐弯抹角。”舍迦无语道。
流景笑了笑，直接将门关上了。
日落日出，风云变幻，非寂一连睡了四日，在第四日的黄昏时分幽幽转醒。
桌上燃着宁神的灵香，柔软如绸缎一般的气味在床帐上盘旋，寝房里静静悄悄一个人也没有，他缓了缓神，撑着身子坐起来时，察觉到手腕上有什么一扫而过。
是一条卷成长条的手帕，皱巴巴地躺在被褥上。
他盯着手帕看了片刻，伸手轻轻点了两下，手帕便如活过来一般缠到他的手腕上，化作一条衔着宝石的蛇纹方镯。
狸奴推开门进来，看到他醒来后顿时面露惊喜：“帝君，您可算醒了！”
非寂扫一眼狸奴的身后，空空如也。
他神色淡淡，开始打坐调息，狸奴见状顿时不敢打扰，只默默守在房门口。
流景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总算恢复了些力气。睁开眼睛的刹那，一张脸便出现在眼中，她想也不想一拳揍过去，当即听到一声哀嚎。
“仙尊，您要谋杀下属吗？！”舍迦捂着右眼怒问。
流景伸了伸懒腰，感受一下识海的状态：“你鬼鬼祟祟干嘛呢？”
“我来看看你醒了没有，”舍迦一屁股在床边坐下，“舟明仙君已经来五天了，一直在不利台住着，我怕引起怀疑，便一直没去见他，只等着你醒了之后去找他会合。”
该来的还是来了啊。流景叹了声气，道：“早晚都要见的，不着急，先去给我弄些吃的。”
舍迦答应一声扭头就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仙尊，你刚才是不是没听清，我说舟明仙君住在不利台。”
“有什么问题吗？”流景不解。
“问题大了，我来冥域这么久，还没见过帝君让谁留宿不利台的，他们关系这么好吗？”舍迦满脸疑惑。
流景失笑：“当初蓬莱修炼舟明也在，相处百年算是同窗之谊，关系好不是很正常？”
舍迦：“你跟帝君不也同窗百年，怎么不见你们关系好？”
“……你非要扎本尊的心是吧？”流景无语。
舍迦哼哼两声，显然不信她方才的解释。
“孩子越大越不好糊弄啊，”流景叹了声气，“舟明擅医，断羽擅毒，三千年前非寂重伤初愈，是舟明悉心照料多日，后来舟明转世历劫，也多亏了非寂相助，一来二去自然也就比寻常人亲厚了。”
舍迦点了点头：“帝君当初在蓬莱受重伤险些死了的事，我也听说过一二，只是至今都不明白究竟是谁要下此狠手……”
话未说完，便看到流景心虚地别开脸。
舍迦嘴角抽了抽：“……你？”
“当然不是，”流景快速否认，在他再开口询问之前催促，“还不快去弄吃的，你想饿死本尊吗？”
一看她这副样子，舍迦便知道问也问不出什么了，索性转身离开。
魔气凝结的晚霞落入房中，将桌椅地毯都镀上一层金光，流景沐浴在假模假式的阳光里，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淡去。
晚霞盛放，光彩照人，云缝间不小心暴露的天空，却隐隐闪着浅紫的暗光，那是魔气原本的模样。
以锦帕束发、一袭月牙白衣袍的青年男子站在窗边，春风和煦地望着天上大片绚丽的晚霞，直到身后传来开门的声响，才噙着笑缓缓开口：“冥域的景致一年胜过一年，马上要越过天界去了。”
非寂神色淡然在桌边坐下：“所以你决定背叛天界留在冥域？”
青年笑了一声：“那倒不至于，我若背叛天界，某人只怕要上天入地追杀我千年万年。”
说罢，他转过身来，眉眼和煦如同清风朗月，温文尔雅得不像什么仙君，反而像个凡间的读书人。
非寂扫了他一眼：“那就让她来。”
“那不行，你们斗你们的，我可不想掺连其中，否则不就成挑起两界争斗的红颜祸水了？”青年慢悠悠走到他对面坐下，顺手拿起茶壶倒了两杯清茶，“我这几日住在不利台，也听说了不少事，你娶妻怎么不同我说一声，我来之前也好备些薄礼。”
“没有娶妻。”非寂垂眸，看向手腕上的蛇纹方镯。
青年顿了顿，失笑：“行吧，妃嫔不算正妻……你们这些男人啊，三妻四妾不说，还要给自己的女人分个身份高低，由着她们为了地位处心积虑，当真是无聊透顶。”
“你不是男人？”非寂没有反驳他，也没解释纳妃的事。
青年正要回答，衣袖里便传来一阵轻微的拉扯，他顿时扬起唇角，眼底笑意更深：“我可对三妻四妾没兴趣。”
非寂不以为然，以茶代酒在他杯子上磕了一下。
青年失笑，将杯中茶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才发现他只浅尝了一口。
“……诚意不足啊帝君。”青年无奈。
非寂勾起唇角：“我们男人，没有诚意也正常。”
青年：“……”蛇果然记仇。
两人闲聊片刻，非寂便从偏房出来了，独自去了水榭打坐调息。荷花池内的大鱼察觉到他的气息，顿时欢快地游来游去，直到发现怎么也引不起他的注意，才不情愿地沉进池底。
狸奴出现在不利台时，便远远看到非寂一个人在水榭，于是赶紧上前：“帝君，您怎么不在房中打坐。”
非寂凝神静气，将游走的灵力归于识海，这才抬眸看了他身后一眼。狸奴不明所以地往后看了看……什么都没有啊。
“帝君，您有什么吩咐？”狸奴小心翼翼询问。
非寂收回视线，静了片刻后淡漠开口：“送些吃食来。”
狸奴本来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他还真有吩咐，顿了顿高兴答应，片刻之后便送来了丰盛的饭菜。非寂看着这一桌子吃食，却迟迟没有下筷的意思，狸奴看得心中忐忑，忍不住又问：“可是不合胃口？”
非寂不语，沉默半晌后只吃了一个果脯：“太甜。”
“还有不甜的，卑职去拿。”狸奴风风火火跑到后厨，又拿了两盘过来。
非寂又一一试过，神色淡淡显然不怎么满意，狸奴只能继续换，可将后厨的果脯蜜饯都拿了过来，仍没见他吃到合心意的。
狸奴汗都要下来了，抓耳挠腮思考什么样的果脯能让帝君满意。
非寂耐心耗尽，起身往无妄阁走，狸奴忙跟过去：“帝君，不再用一些吗？”
“难吃。”非寂只撂下两个字。
狸奴讪讪：“卑职无能，连个好吃的果脯都找不到，还请帝君恕罪……帝君，水榭里那些您若不吃了，卑职可否拿去喂无尽？”
无尽便是养在荷花池里那条大鱼的名字。
非寂神色冷淡继续往前走，也没说答不答应。
狸奴叹了声气：“这个无尽不知道怎么回事，前段时间开始突然不肯再吃尸体，每日都要新鲜出锅的饭菜，卑职问它原因，它只说有人让它吃点好的，别这么委屈自己……”
非寂突然停下脚步：“谁同它说的？”
“卑职不知……”狸奴对上他的视线，轻咳一声道，“但能跑去跟一条鱼多嘴的人，满幽冥宫好像也就那一个。”
“无尽是魔气所化，吃尸体更能增进修为，她三言两语便乱它心智，当真该罚。”非寂说着要教训人的话，表情却没有一点要教训人的意思。
狸奴下意识就要帮流景说话，但话到嘴边福至心灵，突然想起了那几盘怎么也不能让帝君满意的果脯。
“卑职也觉得她该罚，要不……卑职将她叫来，帝君好好罚一罚她？”狸奴试探，“也正好她最会挑果脯，让她给帝君选一些合胃口的。”
非寂抬步迈进门槛：“等她醒来再说。”
“已经醒了。”狸奴脱口而出。
非寂另一只脚还没进门，闻言猛地停了下来，两只脚一前一后将门槛夹在中间。
“早就醒了。”他神色莫辨，气压明显低了下来。
狸奴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干笑着解释：“其、其实也没醒太久，就帝君去找舟明仙君那会儿醒的，估计是因为天色太晚，便没有过来叨扰。”
他这话说得自己都没底气，毕竟身份在那里，她是婢女也好冥妃也好，醒来之后第一件事，就该来见过非寂。
果然，非寂看也不看他一眼。
狸奴默默擦了把汗，直接去了小破院。
冥域的四季不甚分明，但立秋之后，白天虽然还是沉闷，晚上却是越来越凉了。无妄阁顶层的寝房里静静悄悄，平日用来照明的夜明珠也不亮了，只余一些魔气幻化的月光照在窗上。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偷偷跑来的流景连忙扶住门，硬生生从还不大的门缝里挤进来，这才又慢慢把门关上。
有惊无险地开门关门之后，她轻手轻脚走到床边，脱了外衣和鞋袜便要往床上爬，结果刚一只脚刚踩上床边，黑暗中便传来凉凉的声音：“本座让你上来了？”
流景一僵，笑了：“帝君，你什么时候醒的？”
非寂不语，黑暗中坐起身来，一甩衣袖屋里便亮如白昼。
流景眯了一下眼睛，等适应了才重新看向他。
解了情毒之后的他气色比之前好一些，双眸也不复懒倦疲惫，整个人都如同一把刚开锋的利剑，即便什么都不做，都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沉凉气息。
“你来做什么？”非寂淡淡问。
流景歪头：“来看帝君呀，本来想等明日清晨再来，可一躺到床上才发现，我是一刻钟也等不了了，所以只能趁不利台防护大阵开启前来一趟。”
“狸奴让你来的。”非寂不客气戳穿。
流景乐了：“帝君聪明。”
“你还敢承认，”非寂眼神顿时冷了，“真以为本座不会杀你？”
“就是醒了之后没及时来见帝君而已，也没到要打要杀的地步吧，更何况……”流景握住他的手，哄孩子一般在自己脸上蹭了蹭，“更何况我们已经定情，关系今非昔比，帝君肯定舍不得的对吧？”
“谁与你定情了。”非寂将手抽出来，周身的气压没那么低了。
流景想笑，却只能忍着，一脸冤枉地看着他：“帝君打算不认账？”
“本就是没有的事。”非寂慵懒抬眸。
流景也不在意，很快便换了话题：“帝君的修为恢复几成了？”
非寂靠在枕头上，无声地看着她。
山不来就她，她便去就山，流景干脆直接握住他的手，要输一点灵力去探探虚实，结果灵力刚从指尖溢出，便被他强行堵了回来，堵得她没忍住打了个嗝，等她再尝试时，发现识海空空荡荡，半点灵力都没有了。
“……你把我灵力锁了？”她不可置信。
非寂眼神淡漠：“管不住自己的手，不该锁？”
“不是，我只是想看看你恢复多少……你不想被看直说就是，何必锁我灵力呢。”流景十分冤枉。
非寂扫了她一眼，直接躺下闭上眼睛。
“你给我解开再睡，”流景去拉他，结果这人理都不理她，她当即扑过去手脚并用缠上他，“你给我解开给我解开给我解开！我就这点灵力了你还给我锁住，你还有没有良心……”
话没说完，喉咙突然发不出声音了，人一瞬出现在床边的地上。
流景：“……”修为恢复了不起啊。
她一脸郁闷坐在地上，知道说不出话干脆就不说了。
非寂眼眸微动，沉默片刻后开口：“无尽因为你，如今变得挑食了，你该不该罚？”
流景无语，心想无尽挑食也不是一两天了，你身为主人现在才知道，怎么好意思罚她。
“桌上的茶和茶点多久没换了，你身为本座的……”婢女二字到了唇边，非寂顿了顿，直接略过了，“玩忽职守，是不是也该罚？”
流景这回看向他了，一双眼睛清凌凌的，还在无声抗议他锁自己灵力的事。
非寂别开脸：“只是不能用灵力，但不影响你修炼，若你安分，十日之后，本座自会帮你解开。”
说罢，他再次与她对视，“但你若继续闹，本座便锁你一辈子。”
流景沉默片刻，乖乖点了点头，非寂神色微缓，顺手解了她的禁言咒。
流景清了清嗓子，确定自己又能发出声音后，拍拍身上的尘土便回到床上，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给他。
非寂接过布包打开，便看到几颗果脯在里面躺着。
“狸奴说你试了好多果脯，没一个满意的，不如尝尝我的？”她笑道。
非寂随意拿起一颗吃了，甜意瞬间在舌尖蔓延。
“如何？”流景立刻问。
非寂：“一般。”
“比狸奴拿的那些呢？”流景追问。
非寂扫了她一眼：“略强一点。”
流景当即冷呵一声：“这几块是我从水榭里拿的，我就知道你是故意找茬。”
非寂：“……”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慢悠悠开口，“看来，你是真想被锁一辈子。”
流景顿了顿，朝他抛个媚眼：“帝君舍得吗？”
“为何不舍得？你先前骗本座的事，本座还未与你计较。”没有睡意，索性翻翻旧账。
流景轻咳一声：“我之前说的可都是实话，帝君的确喜欢日日夜夜缠着我，我身上那些痕迹也的确是帝君留下的不假，至于别的……我没说什么，但您非要那么想我也没办法。”
说罢，便等着非寂反驳或罚她，谁知非寂竟然什么都没说，一副被她说服了的样子。
……这么好说话？流景眼眸微动，与非寂对视片刻后突然倾身靠近，非寂捏着枕头边的手指一停，便看到她停在了距离自己只有一寸的地方，鼻尖稍有不慎便会轻轻擦到。
流景勾起唇角，神秘兮兮地问：“帝君，你是不是很喜欢我……”
非寂呼吸突然变得缓慢。
“……送的镯子？”流景举起他的右手，衣袖顺着胳膊下滑，露出蛇纹方镯。
非寂将手抽回来：“想多了，忘摘了而已。”
“怎么可能，我灵力有限，这东西早该变回原样了，但如今还维持极好，分明是又有人往里注入了灵力。”流景并未上当。
非寂神色淡淡，直接躺下：“都说你想多了。”
“这纹路都比之前清晰了，宝石也更亮些，说明输灵力的人修为不在我之下，”流景再次抓住他的手，“帝君，你不会是太喜欢这东西，所以……”
话没说完声音再次消失，流景扯了一下唇角，默默戳了戳他的胳膊。
非寂面无表情看过来：“还吵吗？”
流景乖乖摇头。
非寂这才解除禁制。
“恃强凌弱了不起哦……”流景嘟囔一句，非寂一个眼神扫过来，她立刻假装无事发生，躺下一个翻滚到墙边。
非寂这张床又宽又大，平日流景为了恢复识海，只要有机会跟他躺一起，便会紧紧贴着他，今日贴着墙根睡时，两人中间顿时隔出了将近一米的距离。
非寂打个响指，屋里的光亮便熄了，一直贴墙的人迟迟没有回来，他刚刚生出的几分好心情再次被破坏，板着脸便睡了过去。
寝房里再次恢复安静，流景默默调动灵力未果，黑暗中无声叹息。
一夜无话，天刚蒙蒙亮时，流景便醒了，侧目看一眼还在睡的非寂，便静悄悄离开了。等她一走，原本熟睡的非寂便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清明。
他无端生出一股烦闷，沉着脸一言不发。流景偷偷跑回来时，看到他已经醒了，顿时吓一跳：“帝君，怎么醒这么早？”
非寂没想到她还会回来，沉默片刻后问：“你呢？”
“我去给帝君拿新的茶和茶点呀，”流景将东西放到桌上，“帝君昨夜不是嫌我不按时更换茶点嘛，我便想着以后都勤快点。”
非寂的视线落在果脯上：“你起这么早，就是为了拿这些？”
当然不是，是因为怕遇见舟明，所以想趁都还没醒早点离开而已，但走出去之后想到某人心眼比针尖还小，为免自己不告而别惹他生气，所以她又折回来了。
流景轻笑：“对呀，为了让帝君开心嘛。”
“一盘果脯，有什么可开心的，”非寂扫了她一眼，“日后隔三日更换一次即可，免得打扰本座休息。”
“是，帝君。”流景当即答应。
非寂突然不说话了。
流景见他坐在床上不动，想了想道：“那您继续歇着，我先出去？”
“出去做什么？”非寂抬眸。
流景没想到他还会接着问，顿了顿一本正经道：“出去散步，一日之计在于晨，清早散步有助于凝神静气休养生息，帝君要一起来吗？”
“嗯。”
……嗯？流景惊讶抬头，非寂已经收拾好了，神色淡淡往外走去。
流景：“……”抽哪门子的疯呢？
自己顺口一说，人家还当真了，流景只好追上去：“帝君，不利台的景致看太久，都有些腻了，不如我们去别处走走吧。”
非寂看她一眼：“嗯。”
今天的帝君有点好说话哦。流景挑了挑眉：“帝君，我识海修复缓慢，想再多要些灵药可以吗？”
“去找狸奴。”
“多谢帝君……我家那表弟做杂役实在辛苦，要不给他往上提一提，做个管事？”
“去找无祭司。”
“好嘞！那您顺便帮我把灵力解开？”流景顺势提出。
非寂停下脚步，凉凉看她一眼。
流景不干了，直接朝他身上跳去，非寂身形微动想躲开，双手却牢牢将人接住。
“帝君！我真的很不喜欢被锁着，求求你帮我解开吧！帝君帝君帝君……”流景哀嚎着，手脚并用紧紧扒在他身上，声音顿时引来不少人注意。
非寂无语：“滚下去。”
“我不！帝君今天要不答应，我就不下去！”流景说着，叭的在他脸上亲一口，“我还大庭广众之下轻薄你，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白日宣淫的昏君。”
非寂呼吸一顿，被亲过的地方仿佛着了火：“下去，别胡闹。”
流景冷笑一声，又亲他一口。
非寂：“……”
流景揽紧他的脖子继续哼哼唧唧，正思索要不要再加大火力时，一抬头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
她：“……”
非寂感觉到怀里人的一僵，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舟明一袭青衣，轻轻抚了一下躁动的衣袖，一脸无辜：“两位真是好兴致啊。”
流景：“……”

第31章
无妄阁，大殿内。
流景给非寂倒了杯茶就要溜走，舟明却适时将空杯子伸了过来：“多谢嫂嫂。”
流景：“……”嫂嫂，谁？
“别乱叫。”非寂扫了他一眼。
舟明一本正经：“也是，算起来你比我小个几百岁，该叫弟妹才对。”
流景假装没听到，直接将他的茶杯倒满，舟明稳稳端过去，轻抚一下衣袖全部喝完，然后对着流景露出一个春风和煦的微笑。
流景：“……”
他死皮赖脸举着杯子，流景只好再倒，结果一倒上他又全部喝完了。流景眼皮一跳，正要给他倒第三杯，非寂突然开口：“自己没长手？”
“这就护上了？”舟明眉头微挑，意味深长地看了流景一眼，“看来帝君对弟妹的感情，比我想的要深啊。”
流景和非寂一起无视他。
“弟妹也一起坐吧，都是自己人，不必拘礼。”舟明将自己身侧的椅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冲着她玩味地笑。
流景扯了一下唇角：“舟明仙君客气了。”
舟明惊讶：“你知道我是谁？”
非寂也看了过来。
……狗东西就会给她挖坑。流景假笑：“幽冥宫谁人不知舟明仙君大驾光临，如今就住在不利台，阁下方才唤我弟妹，说比帝君大几百岁，又是如此仪表堂堂气质脱俗，想来是舟明仙君无误。”
“那我与帝君，谁更英俊？”舟明只听自己想听的，也只问自己想问的。
非寂捏着杯子的手一顿。
流景笑了：“当然是帝君，您吧……气质瞧着不错，但五官分布却是一般，人瞧着没不怎么精神，像个弱书生一样，跟我们帝君相比还是差些火候，我觉得吧……”
非寂眉头微动，淡定抿一口茶。
舟明微笑与流景对视，无意间扶上颤动的袖子。
“……不相上下。”流景硬生生改了口风，他的袖子也就安生了。
非寂手指一停，抬眸看向她。
“怎么个不相上下法？”舟明仿佛看不懂眼色，非要追问到底。
流景沉默片刻，突然笑着走向他：“舟明仙君的杯子空了，我给您倒杯茶吧。”
舟明看着她手里气势汹汹的水壶，默默往后仰了仰：“……弟妹不会是觉得我说话讨嫌，要用水泼我吧？”
“怎么会，您是帝君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我哪敢泼您呢。”流景接过他的杯子。
“这么说，弟妹愿意认我这个朋友？那感情好，我也觉得与弟妹一见如故，合该是至交好友才对，”舟明见她没打算泼自己，顿时又从容起来，“没想到弟妹生了一张不沾阳春水的脸，倒茶却倒得这么好，不知弟妹在来冥域之前是做什……唔。”
舟明强行闭嘴。
“舟明仙君，您怎么了？”流景一脸好奇。
舟明勉强挤出一点笑：“你好像踩到我的脚了。”
流景惊呼：“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说着话，又使劲踩了两下。
舟明：“……”
流景唇角克制不住地扬起，看向他的眼睛里也盛满了笑意，舟明一脸无奈，只好在桌下悄悄扯了一下她的衣角，示意她脚下留情。
被忽视许久的非寂看不到他的小动作，却本能地感到不悦：“流景。”
流景回头：“在。”
“退下。”非寂淡淡道。
流景答应一声就要离开，对上非寂的视线后顿了顿，思索再三还是顶着被舟明看热闹的压力折回他面前。
非寂抬眸，正要问她回来做什么，她便突然俯下身，在他耳边飞快地说了句：“刚才骗他的，你最好看。”
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跑了。
她呵出的气息仿佛还萦绕在耳边，非寂喉结动了动，默默倒一杯茶喝了。
“她说了什么？”舟明好奇。
非寂捏着杯子，凉凉开口：“关你什么事？”
“怎么，这是冲我发脾气呢？”舟明失笑，“我不过是逗她几句，别的可什么都没做。”
“你还想做什么？”非寂抬眸。
舟明笑了笑：“还真不好说，这姑娘有趣得很，你若真不喜欢她，不如……”
没等他将剩下的话说完，一道精纯灵力便朝他杀去，他猛地侧身避开，灵力仍在他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舟明抬手擦一下血痕，伤口顿时恢复无痕：“怎么越来越没耐性了。”
“她识海受损，有七条大裂，”非寂直接步入正题，“给你十日时间，能医好吗？”
“十日？”舟明笑了，“你可真看得起我。”
“就十日，”非寂眸色沉沉，“做不到，本座拿你是问。”
舟明沉思片刻，扭头就往外走。
“去哪？”非寂问。
“逃命。”
非寂：“……”
十日是不可能的十日的，七条大裂，即便是蓬莱老祖来了也不可能十日就治愈，舟明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也只是说会尽全力医治。
非寂也知道他若不行，那这三界之中便没有行的，最后只能答应。
两人讨价还价的功夫，流景已经回到了小破院，早已在院中等待的舍迦立刻迎上来：“见到舟明仙君了？”
“见到了。”流景摆摆手，不想多提。
舍迦却难得没有眼色：“都聊了些什么，可知道天界如今的情况？”
“非寂也在，哪有机会聊这些。”流景无语。
舍迦顿了顿，又开始紧张：“那帝君没发现什么不对劲吧？”
“能发现什么不对劲？”流景一脸莫名。
舍迦叹气：“你跟舟明仙君从几岁的时候就认识了，相处时难免太过熟稔，帝君心思又细，我怕他会瞧出端倪。”
流景想起刚才舟明几次三番逗自己，顿时冷笑一声：“就算露出破绽，也都是他的错。”
舍迦扯了一下唇角，正要再说什么，狸奴突然出现在门口。
“狸、狸奴大人？”舍迦做贼心虚，连声音都大了些，“您怎么有空来了？”
“奉帝君之命，来给流景送灵药，”狸奴将乾坤袋扔给流景，流景一把接住，他这才转头对舍迦道，“对了，今日起你就是宫中管事了，空闲了去一趟无祭司，把自己的名字从杂役那本册子上挪出来。”
舍迦猛然睁大了眼睛：“我我我……我升官了？”
“嗯，恭喜了。”狸奴还有别的事要忙，简单说一下后便离开了。
流景看一眼他离开的背影，又扭头看向舍迦，发现小兔子眼圈都红了之后顿时吓一跳：“不至于吧，一个管事而已。”
“仙尊你不懂！”舍迦突然激动，“你没做过杂役，怎么会知道从杂役到管事有多不容易！”
“很难吗？”只干了几天杂役就晋升冥妃的人确实不懂。
舍迦对上她不解的眼神噎了噎，顿时感觉做管事确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不管怎么说，升官是好事，你去准备一下，我们晚上好好庆祝一番。”流景拍拍他的胳膊。
“没错，是得庆祝！”舍迦重新高兴起来，欢呼一声往外跑。
流景笑着目送他跑出去，便听到他隔着院墙说了句“舟明仙君好”，她脸上的笑一僵，扭头就往屋里走。
“跑什么？”
身后传来舟明悠悠的声音，流景淡定回头：“谁跑了？”
“你不是想跑？”舟明慢悠悠往院里走，顺手抚一下袖子。
流景扫了他的袖子一眼，轻嗤：“这是我的住处，我有什么可跑的，倒是舟明仙君，不是帝君的座上宾吗，怎么跑到我这小破院来了？”
“这儿还破？”舟明看了眼奢靡的小院，“阳羲仙尊要求未免太高了些。”
“……别乱叫啊，这里是冥域，哪有什么阳羲仙尊。”流景警告。
舟明从善如流：“好的，妖姬。”
“什么妖姬？”流景脑子没转过来。
“祸国妖姬啊，”舟明一脸无辜，“整个冥域都传遍了，说帝君被祸国妖姬引诱，整日待在无妄阁夜夜笙歌不理政务，还为了她折辱尘忧尊者不说，还赶走了妖族公主，以至于失了妖族这一大助力，冥域复兴至少延缓三百年。”
流景：“……”
“不愧是阳羲仙尊，识海都伤成那样了，还能凭一己之力搅乱整个冥域，卑职实在佩服。”舟明总结陈词。
流景沉默看他一眼，转身往墙角的柴火堆走，舟明笑眯眯跟上：“干什么？”
她抄起一根柴，仔细看了看又放下，继续在柴火堆里挑挑拣拣。
舟明欠嗖嗖提醒：“仙尊，干柴能烧就行，不必非要挑个好看……”
话没说完，流景已经找到了心仪的柴火棍，抄起来就朝他杀去。舟明眉头轻挑，化出一把扇子轻轻挡住，又反身朝她杀去，一时间飞花落叶，满院缤纷。
两人你来我往，谁也没有动用灵力，但凭身手对打了半天，最终以流景的柴火棍直指舟明心口结束了这场战斗。
“识海都快碎成渣了，怎么还这么厉害？”舟明无奈。
流景轻嗤一声，反手敲了一下他的腰，舟明当即单膝跪地，吃痛地闷哼一声。
“装什么，我可没用力。”流景斜了他一眼。
舟明笑得有些勉强：“谁跟你装了？”
流景眼神微变，当即上前将他扶起来：“你受伤了？”
“一点小伤，不足挂齿。”舟明轻呼一口气，按住躁动的衣袖。
流景扫了他一眼：“什么小伤能把医仙伤成这样，将衣裳脱了，本尊也长长见识。”
“不好吧，男女授受不亲。”舟明温吞为难，话音未落柴火棍便抵在了伤口上，他也立刻正常了，“这就脱。”
舍迦进门时，舟明已经脱得上身只剩最后一件，其余的全层层叠叠堆在腰间，而流景抱臂而站，正饶有兴致地盯着他散开的衣领。
“我……”他艰难开口，天界老大和老二同时看过来，他扭头就跑，“我什么都没看见！”
砰！院门关上，院内再次只剩两个人。
“仙尊，我一世的清白，这下全毁在你手上了。”舟明叹息。
“少废话。”
流景见他磨叽，直接将最后一件里衣扯开，衣衫散开后露出腰上的伤口。伤口瞧着已经有段时间了，但仍有血迹氤出，刚才一场打斗下，彻底将里衣染红了。
“万针草，难怪这点小伤一直没好，”流景从伤口里捏出一根透明的草屑，疼得舟明轻轻抽气，“用这个当武器，可真够歹毒的。”
万针草的草叶细如针，每一根上又有上千个毛刺，一旦扎进伤口便会与血肉融为一体阻止伤口愈合，只有用最精纯的灵力将其吸出才能解，否则伤口会一直溃烂扩散，直到整个人都化作一具白骨。
“伤口也不大，怎么没处理一下？”流景蹙眉问。
舟明勾唇：“忙着逃命，谁也不知明日又会遇到什么艰险，灵力自然要省着点用。”
“你跟非寂不是关系挺好，怎么不找他帮忙？”流景挑眉。
舟明失笑：“他万一从我受伤的事上猜出天界如今境况，再趁此机会攻打天界，我岂不是万死不辞？”
“那不正好，让他去跟占据天界的叛军碰一碰，咱们坐收渔翁之利。”流景轻笑。
“就怕得不偿失，”舟明扫了她一眼，“叛军好对付，非寂却未必了。”
流景本来也是瞎贫，见他还晾着伤口，便提醒道：“冥域暂时安全，你还是处理了吧，这伤口留一日是一日的危险。”
舟明不语，抬手酝起一团灵力，朝着扎满万针草的伤口压去，原本平静的眉眼顿时泛起痛色，但不知在顾及什么，强忍着没有出声。
他专注疗伤，流景也没闲着，找了个苹果坐在屋檐下咔嚓咔嚓，等他将所有草叶都吸出来时，她的苹果也吃完了，又摸出一把瓜子咔嚓咔嚓。
“……仙尊好胃口啊。”疗完伤的舟明脸色极差，说话也有气无力。
流景将瓜子分给他一半，两人相对咔嚓。
“说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流景翘着二郎腿问。
舟明嗑瓜子：“我还想问你，怎么突然失踪又突然出现在冥域，识海还受了这么严重的伤。”
“显而易见，我被人暗杀沦落至此，为了保命才来幽冥宫。”流景没见到他之前，一直怕被他挤兑，真被挤兑了反而淡定了。
“我也差不多，”舟明笑笑，“你突然消失，我自然要查，结果被人引到你的洞府里，险些死在那儿，无奈之下只能先逃出来。这些人追着不放，我只能躲躲藏藏，直到断羽恰好需要我帮忙，又告诉我你在冥域，我才过来与你汇合。”
说罢，他又感慨，“我怕非寂发现天界动乱，再危险都没敢来冥域，谁知你一早就来了，早知如此，我又何必在凡间狼狈逃命。”
“都说是被追杀至此了。”流景斜了他一眼。
舟明又抢了她一把瓜子：“我虽一直躲着，但也没少打探消息，如今占据天界的叛军，正是当年南府那些弟子，几千年来养精蓄锐，渗透天界每个角落，叛乱之后便快速接管了天界，若我的消息没错，他们会在三个月之后的三界会谈上，宣布再立新主。”
“野心不小啊。”流景冷笑。
三界会谈是由蓬莱老祖牵线、每隔千年举行一次的大会，各族之首都会参与，前几届因为怕她和非寂打起来，蓬莱老祖勒令两人只能有一个参加，另外一人派人过来，结果俩人都没来，她让舟明代为参加，非寂则派了狸奴。
叛军非要在三界会谈上宣布立新主，无非是要一个名正言顺。其他四族看到他们，便知道天界早已易主，若敢反对便是与新主作对，若是不反对，就等于承认了新主的身份。
“老祖若知道他们险些害死自己的宝贝徒儿，肯定要教训他们。”流景眯着眼睛咔咔嗑瓜子。
舟明看一眼宝贝徒儿：“老祖一生，收五族之徒、办三界会谈，无非是为了三界和顺再无战乱，只怕她未必会为你出头。”
“……你这么直接说出来，可就有点伤人了。”流景用瓜子皮砸他。
舟明轻嗤一声：“不过是想让你认清现实罢了，我的仙尊。”
流景扯了一下唇角：“认清现实又有什么用，我现在自身难保，你总不会指望我能在三界会谈前杀上天界吧？”
“所以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治伤。”舟明说着，指尖顺势搭在她的手腕上，未等探看脸色就变了，“灵力怎么锁了？”
“非寂干的，十天之后就解了。”流景无所谓道。
“一天也不行，”舟明眼底潜藏怒意，可一张脸生得太温和，瞧着仍是如沐春风，“我这便给你解开。”
“那可不行，”流景赶紧将手收回来，“你要给我解开了，他肯定要生气，咱俩如今都算是寄人篱下了，还是注意点吧。”
“就任由他这么锁着？”舟明直直看着她。
流景失笑：“怎么了这是，不知道的还以为灵力被锁的人是你呢。”
“阳羲……”
“我知道，你担心我嘛，”流景笑意盈盈，“但锁灵力与锁灵骨天差地别，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现在除了不能使用灵力，别的都挺好。”
舟明抿着唇，显然不认同她的话。
流景只好点点他的袖子转移话题：“行了，把人放出来吧，都闹多久了。”
“也不知你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每次一靠近你十里之内，便总是这样躁动。”舟明看着她的神色，知道她心意已决不会解锁，只能无奈从衣袖里掏出个巴掌大的半透明小姑娘。
小姑娘立刻跳到流景身上，顺着她的衣襟爬到脖颈处，抱着她不肯撒手。
流景将人拎起来，笑着戳戳她的脸：“多日未见，想我了吧。”
小姑娘没有说话，而是重新爬到她肩膀上，在她脸上亲了亲。
“与我从未这样好过。”舟明泛酸。
小姑娘闻言，顿时眼泪汪汪地看向他。
“……我错了，别伤心。”舟明立刻伏低做小。
流景乐了，摸着小姑娘的脑袋道：“你这惧内的毛病是越来越严重了啊。”
“夫人身体不好，不哄着点怎么行。”才出来短短片刻，小姑娘的脸色便有些发白了，舟明只能朝她伸出手。
小姑娘依依不舍地看向流景。
“乖，去吧。”流景温声道。
小姑娘这才钻进舟明袖子。
“也不知咱俩到底谁才是她夫君。”媳妇儿一回去，舟明继续醋。
流景一本正经：“实话告诉你，小月亮一早跟我说过，若我是男子，她肯定要嫁给我。”
舟明表情一僵：“她还说过这样的话？你是如何回答她的。”
“我说修仙之人没那么多讲究，两个女子也是可以成婚的。”流景颇为得意。
舟明沉默片刻，搬起凳子坐到院里去。
“干什么去？”流景好奇。
“离你远点，免得你带坏我家夫人。”
流景：“……”
这俩人在院中闲聊，院外舍迦也没闲着，先是自掏腰包请后厨准备酒菜，又出宫一趟买了装点庭院的物件，还不忘给流景带些瓜子花生之类的零嘴。他出去的急，没有带乾坤袋，也懒得用灵力将东西收起来，于是抱着一大堆往宫里走。
狸奴正看着守卫换值，一回头就看到一堆东西上露出两只兔耳朵，当即抱臂询问：“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姐姐说要给我办庆功宴，让我准备一下。”舍迦还沉浸在升官发财的喜悦里，对着狸奴说话时都忍不住傻乐。
狸奴无言片刻：“她给你办庆功宴，还让你自己准备？”
“有什么问题吗？”舍迦不解。
狸奴与他对视片刻，面露同情：“以后自己长点心眼，别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舍迦：“？”
“庆功宴何时开始？”狸奴又问。
“今晚，”舍迦忙回答，“狸奴大人若是有空也一起来呗，人多也热闹些。”
狸奴今晚不当值，闻言有些意动：“都有谁？”
“我，姐姐……可能还有舟明仙君。”舍迦说完有些心虚，生怕他会问为何舟明也在。
狸奴倒是淡定：“帝君请舟明仙君为流景疗伤的事，你们已经知道了？”
“知……知道了，”舍迦清了清嗓子，“此事还得多谢帝君。”
“帝君解毒一事上，流景立了大功，受赏也是应该的，”狸奴点点头，“你且去吧，不必刻意等我，我若有时间就直接去了。”
“好嘞，多谢狸奴大人，”舍迦抱着东西回小破院去了。
为了防止再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他在院门口犹豫很久，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
无人应声。
他又敲敲门。
还是没人回应。
“……出去了？”舍迦面露迟疑。
院子里，两个人各自嗑了一堆瓜子皮，饶有兴致地看着紧闭的院门。
“他怎么回自己家也敲门？”舟明问。
流景睨他：“还不是被你吓的。”
舟明笑笑，一挥手门便开了，门外的舍迦吓一跳，赶紧抱着东西进来：“仙尊，舟明仙君。”
“先前重逢太匆忙，还未好好打招呼，”舟明噙着笑，风度翩翩，手里的瓜子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时隔多年未见，小兔子长大了。”
“舟明仙君倒是没变，还是同以前一样俊朗。”舍迦看着如此清风朗月的人，难得生出一分紧张，再看坐在马扎上咔嚓咔嚓嗑瓜子的某人，恨其不争地叹了声气。
某人：“？”
无言片刻，流景冤枉地指着对面的瓜子皮小山：“那一堆是他嗑的。”
“别瞎说，舟明仙君才不屑做这种事。”舍迦当即反驳。
舟明温和一笑，端的是遗世而独立：“仙尊说是我，那便是我，不必与她争执。”
流景：“……”
舍迦对着舟明不好意思地笑笑，用眼神提醒流景注意形象。
流景冷笑一声，继续咔嚓咔嚓。舍迦见状也只好由她去了，继而说起了自己邀请狸奴的事，说完还小心翼翼看流景一眼，怕她觉得自己多事。
“既然叫了，那便把断羽和悲老翁也喊来吧，”流景思忖，“其他管事也一并叫来，一来热闹热闹，二来也以同样的身份重新认识一下，将来也好办事。”
舍迦顿时开心了：“那再把不利台的几个侍卫大哥也叫来？先前我去不利台找你时，他们没少帮忙通传。”
“这样一来酒菜可能就不够了，你去后厨再说一声吧。”流景嘱咐。
舍迦答应一声，把东西放地上便跑出去了。
舟明看着他走远，立刻坐下嗑瓜子。
“不装了？”流景冷笑。
舟明一脸淡定：“仙尊已经如此不靠谱了，仙君至少要有点距离感，免得下面的人心生不敬不好管教。”
流景才懒得理他那些歪理，在舍迦带回的东西里翻找一遍，找出两袋五香的瓜子，直接扔给他一袋。
舟明顺手接过：“将来你离开冥域时，他肯定也要跟着走，既然早晚要走，你们俩又何必考虑得那么长远。”
他说的是庆功宴请其他管事的事。
流景勾唇：“这叫在其位，谋其事。”
“也是。”舟明举了举茶杯，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夜幕降临，不利台笼罩在黑暗之中，比往常要更为安静。
非寂打坐结束，敏锐地察觉到与平日不同，便叫了侍卫进来。
“外面为何这么静？”他问。
侍卫忙抱拳：“回帝君，冥妃娘娘在办庆功宴，狸奴大人和其余几个不需当值的人都去了。”
“庆功宴？”非寂抬眸，想起自己今日答应过的事，荒唐地笑了一声，“不过是升个管事。”
侍卫听到笑声，见鬼地看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非寂收敛情绪，淡淡开口：“召断羽来。”
“帝君，断羽医神也去了，一同前去的还有她的徒弟和宫里几个管事。”侍卫小声道。
“这么大阵仗，知道的是为做管事庆祝，不知道的还以为要篡本座的位。”非寂捏了捏眉心，起身往外走。
侍卫赶紧跟上：“帝君要去哪？”
“找舟明下棋。”非寂冷淡道。大长一夜，毫无睡意，总要找点事做。
侍卫更慌了：“舟明仙君……也去了。”
非寂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看向他：“你说什么？”

第32章
被非寂一问，侍卫感觉压力很大，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是、是冥妃娘娘邀请的。”
断羽、狸奴等人去，皆是有因由的，那舟明才与她认识一天，又凭什么在邀请范围内？非寂蓦地想起白日两人斗嘴的画面，面色沉静如水，叫人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侍卫都快被他无意间释放的威压逼跪下了，只能颤声唤他：“帝、帝君……”
非寂回神，淡淡说一句：“退下吧。”
“是。”侍卫如蒙大赦，赶紧离开了。
小破院内，灯火通明。
众人酒过三巡，不再像一开始一样拘束，乐呵呵勾肩搭背，一直闹到过了子时才陆续离开。
院子里总算恢复清净，舍迦抱着酒瓶倚在门口，睡得人事不知。流景上前抓一把兔耳朵，把人弄回房间后对舟明道：“把院子打扫了。”
“……你还挺不客气，”舟明靠在柱子上，闲散地喝一口酒，“没记错的话，我今日似乎是客人。”
“你算哪门子的客人，赶紧打扫。”流景催促。
舟明啧了一声，不情愿地打个响指，一片狼藉的院子顿时恢复如初。
流景有点羡慕：“还是有灵力好啊。”
舟明清浅地扫了她一眼：“要解开吗？”
“还是算了，再坚持八天就好，”流景拒绝了，“更何况以我如今的情况来说，将灵力锁住是好事。”
“你倒是会自我安慰。”舟明轻嗤。
流景笑了笑：“把小月亮放出来透透气吧。”
舟明扯了一下唇角，从袖中掏出半透明的小姑娘。小姑娘本来昏昏欲睡，看到流景后顿时精神一震，扯着舟明的袖子不断催促。
舟明无奈将她交给流景，小姑娘衣角翻飞，轻飘飘落在流景掌心，然后将头发拆得乱七八糟，又一脸期待地看着流景。
“让我给你梳辫子？”流景问。
小姑娘乖乖点头。
流景笑着答应，接过舟明用灵力化出的小梳子，小心翼翼给小姑娘梳头。她动作不太熟练，时不时扯得小姑娘东倒西歪，小姑娘却甘之如饴，笑眼弯弯坐在流景掌心。
舟明噙着笑看二人，时不时给小姑娘渡些灵力，等到流景给她梳出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时，小姑娘已经累得睡着了。
舟明将睡着的小姑娘接过去，熟练地拆解流景扎的小辫，流景顿时不满：“我好不容易给扎好的。”
“这么丑，配不上我家阿齐。”舟明不客气地拒绝。
流景冷笑：“小月亮就喜欢这种丑的，你扎的再好看她也不稀罕。”
“你刺激不到我，”舟明给小姑娘梳了漂亮的头发，重新将人藏进袖中，“我家阿齐再喜欢你，也是要回我袖中睡觉的。”
流景：“……你还挺得意。”
舟明浅笑一声，抬头望天。
今日月圆夜，魔气勾勒出一个巨大的月亮，大得仿佛随时要砸下来，清晰地提醒每个看到它的人，这里并非凡间。
“小月亮的气息，似乎比以前更弱了。”一片安静中，流景缓缓开口。
舟明眼眸微动，唇角勾起没有笑意的弧度：“若无意外，只剩一年。”
“你打算怎么办？”流景看向他。
舟明沉默片刻，道：“救。”
流景笑了：“我还以为你会说殉情。”
“我若活着，她尚可救，我若死了，她便真就毫无希望了。”舟明摊手。
流景想了想：“话也不能这么说，毕竟还有我呢，我不会不管她。”
舟明扭头，与她四目相对。
两人沉默许久后，舟明缓缓开口：“我怎么听着，你像在鼓励我去死？”
“我也发现了，好像有歧义，”流景突然乐了，“你明白我意思就好。”
舟明浅浅一笑：“相识多年，不必多言。”
两人又碰了一下酒瓶。
“不利台有防护大阵，你出来时没带令牌，还是等天亮再回吧，”流景伸了伸懒腰，征求他的意见，“我把房间让给你？”
“不用，我睡院子。”舟明拒绝。
流景也不跟他客气，直接回屋去了。
舟明独自一人坐在屋檐下，静静地看着天上硕大的月亮，享受难得的安宁。突然，右手的袖子略微动了动，他轻笑一声，用左手隔着衣袖轻轻拍了拍，直到袖中的小人儿再次熟睡，才默默放下手，聆听袖中并不存在的呼吸。
一夜过后，月亮落下，他抚去肩头深重的露水，慢悠悠回了不利台，正准备去偏房补觉时，突然注意到水榭中有一道人影。
舟明失笑，主动走过去：“帝君，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非寂抬眸扫了他一眼：“一身酒气。”
“昨晚高兴，便多喝了几杯，让帝君见笑了。”舟明说着，给自己施了个清洁咒，酒味顿时被草木清香取代。
“为何一夜不归？”非寂又问。
舟明顿了顿，表情逐渐微妙：“帝君不会是一夜没睡，专程在等我吧？”
“本座没那么无聊。”非寂起身往无妄阁走。
舟明笑意更深：“帝君早些休息，你大病初愈，不好学那些凡人修者，动不动就熬个通宵……”
话没说完，一道灵力便打了过来，舟明赶紧闪避，还是被划破了衣襟。再看无妄阁的方向，房门已经关上，彻底阻隔了他的视线。
“脾气真大。”舟明笑了一声，抚着袖子回屋去了。
他虽然一直在逗非寂，但有一句话说得没错，非寂刚拔了情毒，修为虽然恢复大半，但周身灵力全扑在修补经脉上，身体反而比之前虚弱些，熬不起冥域露气深重的夜，所以非寂刚回寝房便起了高热。
这点高热于他而言微不足道，他便没有理会直接睡下了。
清晨的阳光落在房中，恰好照在他紧闭的眼眸上，没有温度，光亮却恼人。非寂半梦半醒间眉头蹙了蹙，却因为犯懒不想去遮，心里正烦躁时，突然有什么挡住了眼睛。
“怎么起热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他眉间一松，彻底睡熟了。
再次醒来时，屋里已经暗了下来，非寂闭了闭眼睛便要起身，刚一动就感觉心口压着什么，他垂眸看去，只看到一条胳膊横在心口上，胳膊的主人贴在自己身侧，四仰八叉睡得正熟。
非寂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面无表情地捏住她的鼻子。
睡梦中的流景轻哼一声，低语：“帝君想憋死我，至少把我嘴也捂上啊。”
话音未落，他的手掌便将她的口鼻都捂住，流景好笑地睁开眼，对上非寂的目光后在他掌心亲了一下。
柔软的触感稍纵即逝，非寂喉结动了动，立刻将手收了回去：“胡闹。”
流景笑了一声坐起来，伸手摸摸他的额头，确定不热了才问：“帝君，你今日突然起了高热，可是因为受凉？”
“嗯。”非寂也坐起来。
“为何会受凉？”流景不解。
非寂抬眸，对上她的视线后淡淡道：“昨夜在水榭坐了太久。”
“水榭里有寒玉镇池，难怪会着凉，你也不稍微注意些，”流景惋惜，“我如果在的话，肯定不会让你在那里待太久。”
“马后炮又有何意思。”非寂凉凉开口。
流景笑笑：“这不是人逢喜事嘛，就摆了几桌庆贺一下，结果喝了太多酒，怕唐突帝君便没敢过来守夜，还请帝君恕罪。”
“你还怕唐突本座？”非寂声音更凉了。
流景一脸乖巧：“怕啊，我可害怕了。”
非寂‘呵’了一声，神色冷淡地看着她。
流景当了这么久的贴身婢女，在察言观色这一块上颇有心得，如今已经到了一眼就能看出他心情不好的地步了，于是不等他开口便主动道：“昨夜庆功本来也想请帝君过去，但想到帝君不喜欢热闹，便没有请。虽然没请，可我心里却一直惦记帝君，所以今日过来，也有单独感谢帝君的意思。”
她说了这么多，非寂总算撩起眼皮看她一眼：“你打算怎么感谢？”
“以身相许如何？”流景眨巴眨巴眼。
又来这招。非寂心里冷笑一声，慵懒靠在枕头上，大有看她要做什么、打算做到哪一步的意思。
流景与他对视片刻，双手试探地扣在腰带上。
非寂不为所动，继续看着她。
流景一看这阵势顿时放开了，刷刷两下解了腰带，便开始往下脱衣裳。非寂本以为她跟之前一样干打雷不下雨，便任由她作为，谁知道她转眼便脱得只剩一件小衣，伸手就来解他的衣带。
非寂眼皮一跳，立刻抓住她的手：“够了。”
“够什么够，我都脱成这样了，你才说够？”流景大有蛮干到底的意思。
非寂当即便要推开她，结果一伸手便是温香的软玉，他喉咙一紧，双手蓦地失去力道。
就是他一走神的功夫，流景成功扯断了他的衣带。
他所穿本就是轻便寝衣，衣带一扯便前襟大开，露出紧实的胸膛。他这段时间被情毒折磨，身体比之从前消瘦了些，可每一寸依然有力漂亮，配上他那张淡漠英俊的脸，让流景忍不住吹了声口哨，俯身压了上去。
两具身子只隔着一层小衣贴上，柔软与坚硬的相互挤压，逼得非寂呼吸一窒，动用了灵力才平复心跳。流景笑盈盈的揽上他的脖子，在他唇角亲了一下：“帝君，我要开始了。”
非寂活了几千年，第一次遇到敢对自己霸王硬上弓的，心跳不受控的同时，只觉得一切太过荒唐。
偏偏流景还认真得很，一路从唇角亲到喉结，正要继续往下时，非寂突然扣住她的手腕一个翻滚，两人的位置突然颠倒。
流景与他对视片刻，懂了：“帝君喜欢在上面？”
说罢，不等他回答，便主动闭上眼睛，一副任君采撷的架势。
非寂：“……”
流景等了半天，只等到身上一轻，接着便是衣裳罩脸。等她挣扎着从衣服堆里露出脸，就看到非寂已经穿好了衣裳，面色平静地坐在桌边喝茶。
“帝君害羞了？”流景趴在衣服堆里捧着脸，悠哉悠哉地看着他，“别呀，咱们在识海里不是已经试过了嘛，怎么这会儿还矜持上了。”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非寂扫了她一眼。
流景叹气：“帝君如此坐怀不乱，真是伤透了美人心。”
“美人？哪里？”非寂问。
“……你这么问的话就很伤人了。”流景无语。
非寂唇角勾起一点笑意，垂眸又斟了杯茶。流景随便将衣裳穿一穿，也一屁股坐到他对面，拿起一个杯子递到他面前。
非寂抬眸与她对视片刻，面无表情将茶壶往她面前推了一下。
流景也不在意，拿起茶壶倒了杯茶：“玩笑归玩笑，短时间内你真不能再去水榭了，寒玉镇池虽只是个清洁池塘养护花草的灵器，但其间寒气却不容小觑，你平日自然是不怕的，但如今身体还未完全恢复，不能乱来。”
非寂垂眸看着自己手中的茶，没有言语。
“听到没啊帝君？”流景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非寂伸出手指轻轻推开：“嗯。”
流景笑笑，这才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包果脯。
“昨日舍迦出宫去买的，”流景说罢，还不忘补充，“放心吧，不是吃剩下的，我一尝味道不错，便没让摆上宴席，今日全给你拿过来了。”
她将油纸包打开，露出颗颗饱满的果脯。外头做的果脯没有宫里的精致，但每一颗都挂着糖霜，瞧着十分诱人。
“为何不摆？”非寂捏起一颗放入口中，甜酸的味道顿时弥漫舌尖。
“帝君喜欢的，岂能给别人吃。”流景甜蜜话张口就来。
非寂看她一眼：“还算有分寸。”
流景嘿嘿一笑：“既然这么有分寸，是不是该赏？”
“又想替你哪个亲戚讨差事？”非寂反问。
流景不认同地诶了一声：“帝君这话说的，好像我来找你，就是为了专程打秋风的。”
非寂斜睨她一眼。
流景笑眯眯挽上他的胳膊：“我是为我自己，帝君，你帮我把灵力解了呗，这样锁着未免太难受了。”
“不解。”非寂拂开她的手。
“解了吧，”流景可怜兮兮，“我最讨厌锁着灵力了，这两天因为此事一直没睡好，帝君若真给我锁上十天，只怕我就疯掉了。”
“灵力被锁只是让你变得如凡人一般，与睡没睡好有何干系，不解。”非寂面无表情。
流景还想再纠缠，便看到他眉头渐渐蹙了起来，剩下的话顿时咽回肚子里。
“真不解？”她问。
非寂：“真不解。”
“那你让我以身相许。”
非寂：“……”
“两样总得给我一样吧？”流景叉起腰，一副无赖样。
非寂盯着她看了片刻，勾唇：“都不给。”
流景：“……”
她突然不说话了，耷拉着脑袋，莫名可怜。
非寂蓦地心头一软，沉默片刻后淡淡道：“今天晚上，给你解开。”
流景猛地抬头，方才的郁闷一扫而空。
“但本座会在你身上设下禁制，一旦你动用灵力，便会再次锁上。”非寂板着脸道。
流景嘿嘿一笑：“都行都行，只要别锁着我，你做什么都行。”
说罢，飞快在他脸上亲一口，不等他发作便扭头就跑：“我晚上来找你啊帝君！”
非寂面无表情，伸手擦了擦她留在脸上的温热，沉默片刻后才开始打坐。他会被风寒所侵纯属意外，此刻将灵力运行三周，身体的那点不适便被彻底驱逐了。
天色还早，一个人无事可做，非寂沉思一瞬，便不紧不慢去庭院里散步去了。
今日阴天，天空灰沉沉的，非寂思忖片刻，抬手对着天空的方向轻轻一抹，原本灰沉的天空顿时如画布一般出现大片霞光，绚丽得将整个不利台都蒙上一层暖色的光。
“帝君心情不错啊。”
身后传来带笑的声音，非寂回头：“来一局？”
“好啊。”舟明扬唇，便要往水榭去。
“站住，”非寂叫住他，“去你寝房。”
“水榭景致这么好，何必去屋里。”舟明不解。
非寂神色淡淡地看着他，显然不打算改变主意。
“你是怕寒玉伤身？”舟明猜测，“划一道结界隔绝寒气就是。”
非寂直接扭头往他屋里走。
舟明扯了一下唇角，只好跟着去了，天边晚霞得了灵力，仍旧卖力地亮着，一直到亥时才渐渐失了色泽。
舟明又一子落定，无奈道：“帝君，你又输了。”
“舟明仙君棋艺高超，令人佩服。”非寂语气没有半点波动。
舟明啧了一声：“若真是如此也就罢了，怕就怕某人心不在焉，我胜之不武。”
非寂抬眸，盯着他看了片刻，掌心雾气一荡出现一颗果脯，淡定地放入口中。
“我记得你先前从不吃这些东西。”舟明来了几分兴趣，“难不成是情毒改变了你的口味。”
“情毒没这么大能耐。”非寂淡淡道。
舟明眉头微挑：“那谁有这么大能耐？”
非寂不语，又凭空拿出一颗果脯吃了。
舟明气笑了：“帝君，吃独食不好吧？”
非寂一脸坦然。
舟明冷笑一声，突然想起什么，一挥衣袖便有盘子从里间飞出来，恰好落在棋盘上：“我也有。”
非寂随意扫了一眼，看到挂着糖霜的果脯后眼神一冷：“哪来的？”
“自然是流景……”舟明话没说完，面前的人已经消失不见，房门还被摔出哐当一声。
他一脸莫名，拿起一颗果脯送进右边袖口：“这是怎么了？”
这是怎么了，流景也想问。
本来走的时候非寂还高高兴兴，等她回来找他解锁时，又开始阴云密布了。
流景看一眼旁边的狸奴，用眼神问他发生了何事，狸奴一脸茫然，显然也不知道。
正当两个人眼神交流时，非寂缓缓开口：“狸奴。”
“卑职在。”
“把这些东西扔出去。”
狸奴和流景同时看向桌上有且仅有的一包果脯，又一次用眼神交流。
狸奴：是你惹了帝君啊。
流景：我没有啊！
狸奴：不管，你负责哄。
流景：……
狸奴拿着果脯果断离开，将烂摊子丢给流景。
流景走到非寂面前：“帝君，那个……你心情不好？”
非寂闭上眼睛，不愿与她说话。
流景清了清嗓子：“是因为我吗？”
“本座没有召你。”非寂几乎与她同时开口。
流景眨了眨眼睛：“我来找你解锁。”
非寂睁开眼睛，一字一句道：“本座不解。”
“帝君明示，我是真不知道怎么惹您不高兴了。”流景无奈。
非寂周身气息愈发冷凝：“下去。”
“帝君……”
“下去。”
得，今天又是解锁失败的一天。流景心里长叹一声，只好转身离开。
天边晚霞早已消失，屋里没有点灯，夜明珠也缩在角落不敢亮起，整个寝房都被黑暗笼罩，非寂独自坐在桌前，彻底与黑暗融为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咚咚敲响。
非寂闭上眼睛，只当没听到。
然而敲门的人不识趣，又敲几声后笑道：“你若再不开门，我便闯进去了。”
“你可以试试。”非寂到底开口。
舟明推开门便啧了一声：“怎么这么暗。”
话音未落，屋里便亮如白昼。
“有事？”非寂抬眸。
舟明旁若无人地走进屋里，随意给他搭了搭脉：“脉搏紊乱，看来是气得不轻。”
“你来就是为了给本座诊脉？”非寂将手抽走。
舟明笑笑：“倒也不是，谁让你不告而别，你那属下和流景离开无妄阁时，又是一个个面色凝重，我怕你出事，便过来瞧瞧。”
听他提起流景，非寂眼神微冷。
“所以究竟是怎么了？为何发这么大火。”舟明好奇。
非寂扫了他一眼：“关你何事。”
“脾气真差，”舟明摇摇头，掏出几颗果脯给他，“来一颗甜甜嘴儿吧，说不定心情好点。”
这个时候拿出果脯，跟挑衅有什么区别？非寂眯起长眸，不悦地看向他。
“看什么，我可不像某人，只会吃独食，”舟明笑了一声，“就剩这几颗了，你若觉得不够，我再去流景那院子里偷一些。”
“再偷？”非寂敏锐地抓到重点。
“不问自取，可不就是偷么，”舟明一脸无辜，“别这么看我，谁让流景小气，特意买来待客的东西，偏偏藏起来不给人吃，我这人吧又天生反骨，她越不让吃我便越想吃，昨夜便趁她和舍迦不备，悄悄拿了一些。”
非寂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撕破虚空离去。
舟明淡定坐在桌前，倒杯茶尝一口，从袖子里掏出小姑娘：“这里的茶偏甜，你应该喜欢。”
小姑娘睡眼朦胧地看他一眼，喝了口茶又趴在他掌心睡了，舟明轻笑一声，小心翼翼摸了摸她的头，眼底满是珍视。
深夜，狸奴本来已经睡熟，突然一个翻滚化出方天画戟，怒喝一声往床边劈去，然而动作刚进行到一半，便看到一张熟悉的脸，连忙丢掉武器下跪：“帝君，您怎么来了？”
“我的果脯呢？”非寂问。
狸奴无言片刻，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小包果脯，非寂接过后检查一番，确定一颗没少才收起来。
“……卑职想到帝君可能只是置一时气，便没敢扔。”狸奴小声道。
非寂沉默一瞬：“做得好。”
狸奴难得被夸，耳朵立刻动了动，还没等他表达高兴，非寂已经消失不见。
……所以帝君特意来一趟，只是为了要回果脯？

第33章
月亮高悬，流景躺在摇椅上一边嗑瓜子一边喝酒，旁边的酒瓶子不知不觉已经堆了十几个，她却仍觉不尽兴，对着旁边房门紧闭的屋子问：“有更烈点的酒吗？”
房门哐当打开，舍迦打着哈欠道：“都这么晚了，就别喝了，赶紧睡觉吧。”
“睡什么觉啊，出来陪我喝酒。”流景笑盈盈道。
舍迦顿了顿，与她对视片刻，毫不犹豫关上房门。
“酒还没给我呢！”流景不满。
“没有了！”舍迦隔着门嚷嚷。
流景扯了一下唇角，将手中酒壶一饮而尽，仰头看向天空硕大的月亮。
“这么漂亮的月色，不多看看可惜了。”她笑了笑，下一瞬突然看到月亮上出现一道人影，惊得她低喃，“喝醉了，月亮竟然生了个人。”
话音未落，人便已经落在了院子里，沉默看向她。
流景茫然起身：“帝君，你怎么来了？”
非寂扫了一眼地上的酒瓶：“你兴致倒是不错。”
流景眨了眨眼睛，突然一脸哭丧：“哪有什么兴致，帝君生那么大的气，小的惶恐得夜不能寐，只能借酒消愁，所以才会……”
“别装了。”非寂打断。
流景立刻正常了，欠嗖嗖递过来一瓶新酒：“这酒虽然不够烈，但味道还不错，帝君尝尝？”
非寂没有接，反而看着她的眼睛问：“本座突然前来，你不问为何？”
“帝君的心思，我哪里敢揣测，”流景装乖卖巧，偏偏又很快憋不住了，“看帝君的样子，许是不生气了？”
她问的是一句废话，没想过非寂会答，结果非寂还真的点了点头：“是。”
流景惯会得寸进尺，见状没有犹豫，立刻又问一句：“所以帝君为何生气？”
非寂不说话了。
流景善解人意：“帝君不想说别说了，不生气了就好。”
月光下，她眼底盛着细碎的光，笑得云淡风轻，仿佛不管他做什么都可以尽数包容。
非寂眼眸微动，沉默片刻后道：“本座来给你解开灵力。”
流景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非寂别开脸：“既然答应了，就该做到，所以……”
“不必了。”流景笑着拒绝。
非寂猛然看向她，眉头不自觉蹙起。
流景乐呵呵的：“我仔细想了想，帝君会之所以锁我的灵力，应该是怕我没个轻重滥用灵力，会让破损的识海雪上加霜。既然是为我好，我还是听话点，等识海恢复一些再解开吧。”
非寂心里隐隐觉得不对，盯着她一直看。
“看什么？”流景好奇。
非寂：“看你是不是被夺舍了。”
“喂帝君，你这么说就很伤人了，”流景无语，“我也是分得清好赖的。”
见她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荒唐样，非寂唇角勾起一点弧度，转身往外走。
流景对着他的背影晃了晃酒瓶：“我今日喝醉了，不宜去无妄阁服侍，还请帝君见谅。”
非寂头也不回地走了。
流景笑了一声，继续躺在摇椅上喝酒赏月，一直到天蒙蒙亮才勉强睡去。
舍迦起床时，她还抱着酒瓶闭目养神，他只好折回屋里拿条毯子给她盖上，结果还没盖好她便醒了。
“什么时辰了……”流景眸色清醒，怀里的酒瓶顿时掉在了地上。
舍迦低声道：“天刚亮，再去睡会儿吧。”
“不必，舟明马上该来了。”流景伸着懒腰站起来，彻底清醒后笑眯眯看着舍迦。
舍迦无奈，只好给她施个清洁咒，洗去她一夜的疲惫和酒气。
“咒法用得越来越娴熟了，不错啊小兔子。”流景夸奖地捏捏他的耳朵。
舍迦斜了她一眼：“没办法，家里有个大爷要伺候。”
“什么大爷？”舟明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流景笑了一声：“我就说他快来了吧。”
舍迦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向舟明问过礼后便老老实实去准备早膳了。
“喝酒不叫我？”舟明一眼看到摇椅旁边堆着的酒瓶。
流景摊手：“总共就这几瓶酒，怕你来了不够分。”
“真可怜，喝酒都不尽心，等过几日我带你去人间喝龙井酿。”舟明说着话，酝起一团灵力扣入她的眉心。
流景凝神静气，引导灵力进入七条大裂，一边修复一边与他闲聊：“龙井酿也不够烈，我这几日不知怎的，格外想念老祖酿的酒，一杯入喉神魂飘然，美得不知今夕何夕。”
“自从你偷偷溜进她的酒窖，把她大半珍藏都喝光后，她便决定万年之内都不会再给你酒喝，所以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舟明加大了灵力输出。
流景哪会轻易心死：“她那么喜欢你，你跟她要，她肯定会给的。”
“她更喜欢帝君，不如让帝君去帮你讨要？”舟明挑眉。
流景安静片刻，讪讪：“其实也没那么想喝。”
舟明轻嗤：“你就会柿子挑软的捏。”
流景扯了一下唇角，配合他的灵力继续疗伤。非寂只是将她的灵力锁在身体内，虽然不能正常使用，但可以顺着经脉流转运行，也不耽误疗伤修炼，所以跟舟明的配合还算顺利。
疗伤接近尾声时，她突然问：“你与非寂相熟，可知他从离开蓬莱之后，与老祖见过几次？”
“我怎么知道，”舟明看她一眼，缓缓将灵力收回，“他连三界会谈都不去，想来是一次都没见过。”
“这样啊……”流景讪讪。
舟明觉得她不太对劲：“你问这个做什么，他们见不见面，与你有何干系？”
“就当我问心有愧吧。”流景叹了声气。
舟明更不解了，可惜不管怎么追问，她都没有再回答。
流景从被南府仙君带回天界开始，两人便是朋友，一路相互扶持走到现在，对对方的了解胜过自己，舟明看她含糊不语，便知道她是打定主意不会说，索性也就不问了。
“你识海的裂痕太深，这样疗伤效果不佳，我得再想想别的法子，看能不能加快速度，”舟明又聊起正事，“但不管快还是慢，都不可能在三界会谈之前恢复如初，到时候又该如何阻止南府叛军？”
“其实，我倒还有一个法子，但不知能修复到什么地步。”流景思忖道。
舟明来了兴致：“什么法子？”
流景看一眼四周，朝他勾了勾手指，舟明立刻好奇地凑过去。
“保密。”她说。
舟明：“……”
“总之我尽力而为，其他的就走一步看一步吧。”流景倒是心大，全然没有老窝被叛军端了的紧迫感。
舟明扫了她一眼：“那第一步还请冥妃娘娘先把灵力解开，我这两日只要一想到你被锁着，便忍不住心情烦躁。”
“锁住之后灵力不外泄，加上你的全力医治，恢复速度明显比之前快多了，说起来也是好事一件。”流景笑道。
舟明顿了顿，表情逐渐淡了下来：“你什么意思，不打算解锁了？”
流景没想到他这么敏感：“没有，我只是顺口一说……”
“还是帝君的意思？”舟明打断她。
流景无奈：“真的只是……好吧，其实他昨晚来过，说要帮我解开灵锁，但我拒绝了。”
“为何拒绝？”舟明声音都高了一度。
“……你先冷静，别这么激动，”流景哭笑不得，亲自倒了杯茶给他，等他喝完才道，“我还想问你，情毒是不是有什么后遗症。”
“情毒解了便是解了，能有什么后遗症。”舟明眉头紧皱。
流景思忖：“可我总觉得，他比以前更喜怒无常。”
舟明眼眸微动，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罢了，不提他，”流景看到舍迦回来，便笑着说，“一起用早膳吧。”
舍迦顿了顿，把大鱼大肉摆上桌：“是啊舟明仙君，一起用膳吧。”
舟明看了一眼，无语：“大清早就吃这些，也不嫌腻。”
“这些多清淡啊。”流景尝了块水晶肘子，表示很满意。
“你自己慢慢享用吧，你尽力而为，我也不好闲着，先回去翻翻玉简，看能不能找到快速愈合识海的法子再说。”舟明说着，便往门外走。
流景提醒他：“可以跟断羽一同商议，说不定会快些。”
舟明摆摆手，离开了。
他一走，流景便专心享用早膳，舍迦坐在对面欲言又止，好几次想说什么都忍住了。
流景头也不抬：“想说什么直说就是。”
“……其实也没什么，”舍迦斟酌该怎么说，“就是吧，咱们如今在冥域，是不是万事该收敛点？”
流景不解看向他。
“外人看来，您和舟明仙君才认识两三日，该不太熟才对，可你们言谈往来过于熟悉，一看就认识很久了，”舍迦尽可能委婉，“也不是非要你们故作陌路，可您现在的身份是帝君的冥妃，若与他来往过密，只怕会引人非议。”
流景皱眉：“你不说我还真忘了……”
“是吧！”舍迦眼睛一亮。
“不听都走了，戏也唱完了，我该把名字从宫妃的名册上挪回杂役册了。”流景点着头道。
舍迦：“……”
“真麻烦，还得去无祭司一趟。”流景叹了声气，起身就要去办事。
舍迦赶紧拦住她：“仙、仙尊，我觉得……”
“放心吧，我和舟明每日里也就早上疗伤时见一面，其余时间都没见过，外人也瞧不见我们是如何言谈往来的，不必担心会暴露关系。”流景捏捏他的耳朵安慰道。
舍迦头都大了：“我拦着你不是为这事儿……名册，我想说的是名册，帝君既然没说让你挪，你又何必主动挪呢。”
“他日理万机，哪顾得上这种小事，”流景一副过来人的姿势教育他，“不等主上过问，便把事情办妥了，这才是一个优秀的下属，你领悟了这点，何愁不从一殿管事，升职到一宫管事。”
“可我还是觉得……”
流景摆摆手径直离开，舍迦管不了她，只好由她去了。
舟明一回不利台便开始翻看玉简，试图找出可以快速愈合识海的法子，袖中的小姑娘发觉他过于安静，便偷偷从袖子里爬出来，欢快朝着门口跑，结果还没跑两步，便被他拎回怀里。
“是不是以为我睡着了，便想偷溜去找流景？”舟明噙着笑问。
小姑娘被拆穿了，与他对视半天突然眼圈一红，无声流泪。
“我还没说你什么，怎么又开始哭了？”舟明无奈，伸出手指试图帮她擦眼泪，结果越擦越多，“小姑奶奶，我错了，你别哭了好不好？”
小姑娘气愤又委屈地别开脸，连与他对视都不肯。
舟明叹了声气：“等到晚膳时，我将你送过去，今晚你同她睡如何？”
小姑娘眼睛顿时亮了，一脸恳切地不住点头。
舟明见状，忍不住又开始泛酸：“你只喜欢她。”
小姑娘顿了顿，慢吞吞亲了亲他的指尖，再次与他对视后，半透明的脸上浮起一层浅红。舟明笑了一声，轻轻摸摸她的头。
有媳妇儿陪着，查阅玉简也不再枯燥，等把带来的玉简全部看完时，外面的天也彻底黑了。舟明捏了捏眉心，一低头就看到小姑娘期待地捧着脸，叹了声气只好遵守约定。
无妄阁，大殿内。
几个鬼臣正争执得热闹，非寂不予理会，靠在王座上闭目养神。狸奴得了侍卫通传后便走到他身边，在他耳边低语几句，非寂缓缓睁开眼睛，看向下面闹成一团的几人。
几人瞬间安静了。
“下去。”非寂轻启薄唇。
鬼臣们答应一声扭头就走，出门时恰好遇上刚进来的舟明。舟明噙着笑对他们点点头，他们冷哼一声，当做没看到直接离开了。
“他们争执半天也没争出个结论，心情正烦躁，还请舟明仙君见谅。”狸奴适时开口。
舟明全然不在意：“冥域厌恶天界已久，瞧见我这个天界之人没吐口水，已经算是极为客气了。”
狸奴讪笑一声：“仙君来此有何贵干？”
舟明笑笑，平静看着非寂。
非寂抬眸扫了狸奴一眼，狸奴当即低眉敛目离开了。
舟明看着他从外面将门关上，还体贴地给大殿加了一层隔音结界，一时间不由感慨：“同样是一界之主，帝君的御下手段怎就比仙尊强这么多。”
“若是羡慕，可以加入冥域。”非寂淡淡道。
舟明笑笑：“作为被御的下……还是算了吧。”
“找本座何事。”非寂直接步入正题。
“事关流景。”舟明笑着回答，然后就看到他略微坐直了些，“她识海那伤实在骇人，我翻遍玉简仍没找到可以加速愈合的方法，目前除了用天材地宝仔细养着，似乎也没别的法子，我此次来便是想问你，可有疗伤用的上阶法器能用。”
话音未落，一道流光朝他袭来，舟明伸手抓住，是一把钥匙。
“自己去器库找。”非寂简单明了。
舟明掂了掂钥匙：“还要借你藏书阁一用，看冥域有没有不同于天界的法子。”
又一道流光袭来，他手里的钥匙从一把变成两把。
舟明眉头微挑：“这么大方，就不怕我卷了你大半身家逃跑？”
“你可以试试。”非寂扫了他一眼。
舟明笑笑，拿着钥匙转身离开。
非寂垂眸倒了杯茶，还未等送到唇边，就听到他突然开口：“对了。”
非寂撩起眼皮看去，舟明站在门口，浅笑道：“我今日去给她看诊，发现她脉搏凌乱空虚，应是心情烦躁睡眠不足引起，便与她多聊了几句，你猜怎么着？”
他有心卖关子，非寂却不惯着：“有话直说。”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听了些她的往事罢了，”舟明声音清浅，“这姑娘也是够惨的，天资极佳却遭人嫉妒，从三五岁时便被坏人锁了灵骨，直到前几年才恢复自由。”
非寂面无表情，搭在膝上的手却倏然收紧。
舟明勾起唇角，外头的阳光照得他面容不甚清晰，也遮掩了他毫无笑意的眼睛：“帝君虽没被锁过，但也应该知道其滋味，每日里如同蚂蚁啃咬疼痒难耐，稍微动用灵力便会疼得发昏，虽不致死，却也时刻不好过，如今才恢复自由身不久，便又一次被锁。”
“帝君可曾听过训象？幼象被锁链绑住无法挣脱，久而久之长成了，虽早已有了挣脱锁链的能力，可一瞧见锁链所生出的恐惧却无法消磨。寻常人看来，灵力被锁和灵骨被锁天差地别，可对于一个被从小锁到大的人而言，却是没什么不同。”
“我本来想替她解开，但她说了，这是帝君下的锁，只能帝君来解，否则帝君会生气……”
非寂猛地起身，冷着脸大步朝外走去，快走到门口时舟明突然伸手拦住他。
“让开。”他冷声道。
舟明噙着笑侧目：“帝君可知道她为何拒绝解锁？”
非寂冷然看向他。
“因为她怕帝君高兴了就给解开，不高兴就再给锁上，”舟明脸上的笑渐渐褪去，“相比一直被锁着，被锁那一刹那带来的痛苦，更叫人难以忍受，所以她宁愿不解开。”
非寂喉结动了动，一言不发推开他的手离去。
舟明伸了伸懒腰，下意识去抚右边袖子，才想起小姑娘此刻不在。
今日阴天，夜空灰蒙蒙，还有些冷。
流景坐在屋顶上，喝了口酒惋惜道：“可惜今晚没有月亮。”
话音未落，天上便出现一轮硕大的圆月，比之前看到的至少大三倍。
她：“？”
正茫然，被锁的灵力突然恢复自由，欢快地在体内游走，流景顿了顿回头，便看到非寂站在虚空之中，任由风将衣袍吹得飘动。
“……帝君，您这样挺吓人的。”流景干笑一声。
非寂扫了她一眼，在空中平稳漫步到屋顶上，然后在她身侧坐下。
“喝酒吗帝君？”流景递给他一瓶新酒。
非寂沉默片刻，到底接了过去。
“我今晚有点特殊情况，只怕不能去无妄阁服侍了，”流景笑着和他碰了碰杯，“正好你来了，我便不用再特意去一趟告假了。”
非寂看向她：“不问本座为何给你解开灵力？”
“一看你这反应，便知道肯定是舟明仙君说什么了。”流景叹气。那小子的忽悠能力可不比她差，否则也不会让天界那群老油条服服帖帖这么多年。
非寂神色淡淡：“锁你灵骨的人是谁。”
……舟明连这个都说了？流景无语一瞬，斟酌回答：“已经死了。”
“这次追杀你的人是谁。”非寂又问。
流景：“我也不知道，大概也跟那个死人有点关系。”
“名讳，身份，住处。”
流景乐了：“帝君要帮我报仇？”
非寂直直看向她的眼睛，虽然没有说话，但答案不言而喻。
流景笑笑，抬头看向硕大的月亮：“谢谢帝君，但我还是想自己解决。”
非寂沉默许久，道：“本座会帮你恢复识海。”
流景顿了顿，扭头盯着他看。
“……看什么。”非寂别开脸。
“看帝君，”流景默默挽上他的胳膊，“帝君真英俊。”
“少胡言乱语。”非寂将胳膊抽出来。
“小的句句属实，怎么会是胡言乱语。”流景继续挽住。
非寂再次抽出来：“别乱动。”
“帝君不乱动我就不乱动。”流景这回抱紧了，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非寂蹙眉低头，对上她含笑眉眼的瞬间，喉结突然动了一下。
流景靠在他身上喝了口酒，突然想起什么：“帝君，我今日去了一趟无祭司，原本是打算直接把名册改了的，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要先跟你说一声，所以又什么都没做回来了。”
“什么名册？”非寂身上盛着她全部重量，一低头便能嗅到柔软干燥的气息，一时间有些心不在焉。
“我的名册，原本在杂役的册子上，后来不是为了打发不听，所以挪到了宫妃那本上么，如今事情已经解决，也该挪回杂役册子了。”流景喝一口酒慢悠悠解释。
然后就迎来了漫长的沉默。
流景虽没喝醉，但也思绪散漫，半天才意识到过于安静，于是不解地坐起身来，看向沉默不语的人。
月光太亮，照得非寂睫毛根根分明，难得少了一分阴郁气息。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不必挪了。”
流景眨了眨眼，竟然有点没听明白。
“本座不是不负责任之人，既然在识海……便应该给你一个名分。”非寂目视前方，也不知在看什么。
流景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这才笑嘻嘻反驳：“少来，先前你不知我撒谎的时候，以为我们都这样那样多少次了，怎么也没见你要给我一个名分。”
“……所以你要不要？”非寂不悦看向她，虽然没有太多情绪表露，却明显气势逼人。
……这个时候如果拒绝他，应该会被他弄死吧？流景舔了一下发干的嘴唇，突然有点心不在焉。
非寂见她迟迟不语，心底突然生出一股不确定的烦躁，这股情绪来得莫名其妙，是从未有过……不，或许有过，但时隔太久，他早已经记不得了。
他不愿去想过去的事，只是盯着流景的眼睛，见她一直不说话，又想起她与舟明相处时的轻松愉悦，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他已经成亲了。”
“谁？”流景不解。
非寂正要开口，流景的袖子就突然动了动，他顺着这点动静看过去，便看到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人儿。
“她为什么在你这里？”非寂蹙眉，显然认识小姑娘。
流景抱着小姑娘，正思考该怎么跟他解释，就看到他眼神微变：“舟明把她送给你了？”
流景：“……”是这样没错，但感觉他这种说法好像有点怪怪的。

第34章
为免非寂吓着小姑娘，流景又默默把人塞回袖子里，这才不紧不慢解释：“这小丫头与我一见如故，舟明仙君便将她送来玩一晚，明日就回去了。”
“不可能，他将这丫头看得比命还重，怎么会轻易送给你。”非寂直勾勾看着她的眼睛，心底说不出的烦躁。
流景继续解释：“都说没送给我了，就是在我这儿住一晚而已。”
“他先前还说不会三妻四妾，转眼便将妻子送你，究竟安的什么心思？”
“都说他没有……”
“本座去问他。”
非寂起身就要回不利台，流景赶紧将他拉回来，见他面色依然冷凝，只好转移话题：“帝君，关于我的事，舟明仙君都同你说了多少？”
非寂抬眸与她对视。
“他到底是外人，今日问起我时，我便没有多说，帝君先同我说说他告诉你多少，若有遗漏的我再补充，”流景笑着挽紧他的胳膊，以免他突然离开，“我在帝君识海，知道了帝君好多事，帝君却好像对我一无所知，今日我便推心置腹，把自己的一切都告诉你。”
听到‘外人’二字，非寂找舟明算账的心思瞬间淡了，安静许久后才将今日听来的事一一说了，这才问她：“那人为何只是锁了你的灵骨，却没有杀你。”
“大概是想瞧瞧天资卓绝的人没了天资，会是何等惨状吧。”流景勾起唇角。
当年南府仙君在天界说一不二，要杀她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天选仙尊其实不难，但一直没动她，无非是想看看没了灵骨和天分，她这所谓的天选之子又如何越过他登上那座高位。
“你被锁之后，便一直被他囚禁？”非寂声音沉沉，叫人听不出情绪。
流景：“不算囚禁，只是给一口饭吃，当只玩意儿一样养着，我读书识字还是跟……跟山精灵兽学的。”
山精灵兽舟明正坐在房中想念一个时辰未见的媳妇儿，突然就打了个喷嚏。
“难怪学成这副样子。”非寂评价。
流景捂住心口：“帝君，你说话真是越来越伤人了，分明以前不这样的，你都是跟谁学的啊？”
跟谁学的？非寂扫了她一眼，又问了另一个问题：“锁了灵骨，又是如何解开的？”
“用功修炼，自然就解开了。”南府要证明她没了天资便是废物，她偏要以废物之身修至最高境，再解开灵锁杀了他。
非寂幼时一直在修炼之事上不开窍，自然知道没有天赋的人想要修炼有多难，她轻轻浅浅的一句话，其间险阻却是千千万万。
短暂的沉默后，他缓缓开口：“你被人锁了灵骨，爹娘都不管？”
流景没骨头一样靠在他身上，打了个哈欠问：“没爹没娘谁来管。”
非寂一顿，眉头微微蹙起：“你父母不是舍迦的亲戚？怎会没爹没娘？”
流景：“……”
非寂推开她，冷淡与她对视：“你与舍迦，究竟是什么关系。”
流景无言许久，突然伤心地捂住眼睛：“帝君何必要追问到底。”
非寂：“……”分明是你要推心置腹。
“好，我都说，”流景哀怨地看他一眼，“帝君既然知道我和舍迦是亲戚，就该知道兔族天性以繁衍为乐，一年十胎都是正常，单是舍迦就有六百多个兄弟姐妹……”
说到一半，流景突然发现一个破绽——
她自称是舍迦母亲那边的亲戚，而舍迦母亲那边可都是凡人，没有什么兔族血脉。
“……我母亲虽是凡人，但受姐妹影响，也找了个兔族做夫君，”对不起了舍迦那素未谋面的小姨，她也是为了自保才胡编乱造，“兔族那么多孩子，养不起或懒得养时，便随便丢个地方也是常有的事，我又生成了纯粹的凡人，天生比妖族弱，人也不讨喜，爹娘不要我不是很正常？”
非寂顿了顿，倒是没想到这一层。
“……帝君。”流景唤他。
非寂看向她：“怎么。”
“一般姑娘家说到自己不讨喜的时候，但凡是个正常人，就该说些你其实很好、是他们没福气之类的话来哄一哄，而不是一副‘原来如此’的德行表示认同。”流景假笑。
非寂沉思片刻：“你的确不讨人喜欢。”
流景：“……”
“性子古怪，满嘴胡言，行事荒唐，他们若有几百个子嗣顾不过来，会不要你也正常。”非寂公平公正。
流景：“……”
“但以后不会了。”非寂突然道。
流景扭头，猝不及防与他对视，只看到他月光下眸色黑沉，散着细碎的光。
“既然入了幽冥宫，便是本座的人，”非寂别开脸，继续看天上大到不可思议的月亮，“只要你不背叛，本座就不会不要你。”
流景瞳孔微动，怔怔看着他。
身边人太安静，非寂竟难得有些不适应，一回头再次对上她的视线，刚要说些什么，便看到她小嘴一撇，哽咽道：“你说我不讨人喜欢。”
非寂：“本座只是站在常人的角度……”
“你说我不讨人喜欢，”流景更伤心了，“我没爹没娘没人疼，你还说我不讨人喜欢。”
“是你父母……”
“我无依无靠还被奸人所害，半辈子都在受灵骨被锁之苦，你不但不安慰，还说我不讨人喜欢。”
“本座并非那个意思……”
“你说我不讨人喜欢！”流景趴在他怀里嘤嘤嘤。
非寂后背紧绷，双手也如中了术法般僵硬，几次抬起放下又抬起，最后生疏地扣在她的后背上。
“不准哭。”他声音冷硬，像在威胁。
怀里的人顿时哭得更大声。
非寂：“……”
他这一生遇到过无数棘手事，却从未像今日这样束手无策，非寂抿着薄唇思索许久，又道：“你是本座的人，本座不讨厌就是，何必在乎外人喜不喜欢。”
怀里的人一动不动，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非寂推了一下她的肩膀，流景轻哼一声调整姿势，趴在他胸前睡得正香。非寂眼眸微动，静了片刻后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她的眼角——
干的，没有一点潮湿，分明是一滴眼泪都没掉。
“骗子。”非寂神色冷淡，后背却明显放松下来。
月亮太大，月光照得人眼睛疼，流景忍不住往非寂怀里钻了钻，不满地哼哼一声。非寂抬眸看了眼月亮，抬手抹去它的存在，一刹那整个冥域都陷入黑暗。
流景的眼睛舒服了，又从闷人的衣料里钻出来，非寂怀中顿时一轻。他眼眸微动，片刻之后天上又挂起一轮更大的圆月。
“太亮了……”流景嘟囔着重新钻进他怀里，借着衣料遮挡住眼睛，连睡着都有些烦躁。
非寂轻抿薄唇，月亮又一次消失不见。
悄悄从袖子里探出头的小姑娘亲眼见证了，非寂是如何让月亮消失重现再消失的，原本想趁流景睡着跑出去玩的心思瞬间歇了，老老实实回到了袖子里——
舟舟和景景都告诉过她，遇到疯子能躲则躲。
流景太久没好好睡一觉，如今灵力上的锁解开，所有疲惫尽数涌来，逼得她连神魂都陷入了沉睡。
等到再次醒来，已经是三日后的清晨，得到充分休息的识海一片清明，连七条大裂看着都顺眼起来。流景愉悦地伸了伸懒腰，一翻身便对上舍迦幽怨的眼神。
“……你干什么？”她吓一跳。
舍迦：“我还想问您打算干什么呢，前段时间整天喝酒不睡觉，如今一睡就是三天，若非帝君和舟明仙君都不让我叫醒你，我真以为你是睡死过去了。”
“担心了？”流景笑着坐起身，袖口突然传来一阵小小的拉扯，她低头看去，就看到小月亮睡眼朦胧地从袖子里钻出来。
她顿时睁大眼睛：“你何时来的？”
“她就没走过，”舍迦摊手，“你睡着的这几天，舟明仙君在帝君的藏书阁里查到，东湖之境有一种仙草，有修补识海、连同筋脉的奇效，他便将她留在这里独自去寻了。”
“……他怎么没带她一起去？”流景看着困得东倒西歪的小姑娘，突然一阵头疼。
舍迦刚要回答，断羽便从外头进来了：“东湖之境是极阴之地，小月亮的神魂如今靠你一缕神识维系，你又是晨阳所化，阴阳相克，她不适合去。”
“难怪舟明仙君说她多与你亲近是好事，反正最多五天，现在已经走两天了，还有三天就回来了。”舍迦说罢顿了顿，突然想起天界那些传言，顿时对仙尊生出一分同情……太惨了，自己爱而不得，还要照顾情敌。
“你那是什么眼神？”流景眯起眼眸。
舍迦轻咳一声：“没、没事。”
流景将小月亮捧起来，忧愁地叹了声气：“我还没单独带过她，这么小一个，真怕一不小心就伤了她。”
小月亮乖巧地亲亲她的手指，又想起舟舟说过，不准亲他以外任何人的手指，景景也不行，于是赶紧擦擦自己亲过的地方。
流景哭笑不得，更忧愁了。
断羽按照舟明教的法子给她输了些灵力，确定识海比之前稳定后才道：“你是因为她太小才如此担心的？那我有办法帮你。”
“什么办……”
流景还没问完，断羽已经从乾坤袋里掏出一个小药丸，笑眯眯看着小月亮：“张嘴。”
小月亮认识她，当即乖乖张嘴，断羽立刻将药丸子丢进她嘴里。小月亮噎得身体一颤，勉强咽了下去。
这俩人配合太默契，流景还没反应过来人就把药吃了，吓得她赶紧把小月亮端起来查看：“她神魂所剩不多，可不敢胡乱折腾！”
“这可是我炼了三百年的丹药，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怎么会是胡乱折腾。”断羽冷哼一声，对自己被质疑一事表示不满。
流景扯了扯唇角刚要说话，手掌里的重量突然翻倍增长。
一个时辰后，她站在无妄阁顶层的寝房里，讪讪笑了一声：“所以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舟明仙君回来之前，我做任何事恐怕都得带上她……”
非寂面无表情：“将她交给断羽。”
“不行，她只信任我。”流景当即拒绝。
非寂眼神微冷：“那就把她塞进袖子里。”
流景顿了顿，扭头看向比自己还要高半头的小月亮——
她恢复原本的身形后，原本巴掌大时奶兮兮的脸也长开了，眉眼间透着一股清冷感。
……虽然初相识时她就长这样，但习惯了她三寸多高的样子，现在怎么看怎么别扭。流景硬生生别开脸，讪笑：“不行，她吃了断羽的药，至少三五天才能恢复如初，现在塞不了。”
非寂更加不悦。
流景见状犹豫片刻，道：“要不我先告假几日，等舟明回来之后再来无妄阁？”
非寂静了静，淡淡开口：“茶该换了。”
这就是妥协的意思了。
本以为能请假再悠闲几日的流景扯了下唇角，摆出一副欢欣的模样：“我这就去给帝君换茶！”
说着话，拿起茶壶就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把站在原地发呆的小月亮也拉走了。
“舟明还得三天回来，我这边也告不了假，你若嫌跟着我太无聊，可以去找舍迦玩，”流景想摸摸她的脑袋，发现自己得仰视才能摸到后，立刻就放弃了，“反正你能维持三日实体，吃喝玩乐皆可尽兴，不必时不时躲到袖子里休养生息。”
小月亮牵住她的手，答案不言而喻。
流景笑笑，拉着她去更换了茶水，又一次回到无妄阁寝房。
两人进门时，非寂正在打坐，虽然只是运转灵力调息修养，但周身溢出的灵力仍精纯凌人。
流景下意识护在小月亮身前，察觉非寂的气息刻意收敛不会伤人后，才轻手轻脚关上房门，拉着小月亮到角落里坐下。
“作为一个优秀的婢女，在帝君不需要时，要做到像一根柱子一样，一句话都不要说，就像我现在这样，”流景压低声音，给小月亮传授做婢女的诀窍，“等他打坐结束，我就及时出现送杯甜茶，一路甜到他心里去。”
非寂眼眸微动。
小月亮听不懂，但认真地点了点头。
“虽然你学这个没用，舟明那么疼你，也舍不得你做这些事，但技多不压身，多学点总没错，”流景扫了一眼某人，故作忧愁地叹了声气，“我若如你一样，也有人疼就好了。”
非寂搭在膝上的手指动了一下，继续打坐。
小月亮总是慢吞吞，迟钝的动作和清冷的长相十分不搭，却莫名招人喜欢，流景正以过来人的身份唠唠叨叨，对上她的视线后心神一荡。
“小月亮可真乖，”流景心痒痒地捏了捏她的脸，“我越来越喜欢你了，以后不舍得把你还给舟明怎么办？”
小月亮低头与她对视片刻，在她脸上亲了亲。
一道灵力突然袭来，流景赶紧拉着小月亮避开，一抬头就对上非寂沉郁的眼神。
“帝君，你打坐结束了？”流景假装无事发生。
非寂冷冷扫了小月亮一眼，小月亮虽然迟钝，可本能地感觉到危险，于是像平时一样往流景身上跳，流景赶紧将人抱住。
“下来。”非寂声音愈发像掺了冰碴。
小月亮神色冷清，四肢却缠得愈发用力。
流景都快被她勒得喘不过来气了，赶紧拍着她的后背安抚：“不怕不怕，帝君没有凶你，不要害怕。”
非寂蹙眉，又要用灵力将她们强行分开，立刻招来流景一记眼刀：“你先出去。”
他微微一顿才意识到自己被瞪了，正要发作，便看到流景眼神微冷：“出去。”
非寂对上她的视线，脑海蓦地浮现另一双眼睛，他试图想起对方的脸，可无论如何努力，眼前都一片模糊。
“阳……”
恨意翻涌，呼吸不畅，被一寸寸杀死的痛苦仿佛就在眼前。
流景看到他脸色突然发白，周身的灵力也有溢出乱窜的风险，心里咯噔一下，正要上前帮他平复，比自己还高的小月亮察觉她要去靠近那个疯子，抱得更紧不说，还试图往她袖子里钻。
这么大一个姑娘非要钻袖子，那么大一个小伙子还在血气翻涌，流景被这两人闹得眼前发黑，赶紧用灵力让小月亮睡过去，再急匆匆来到非寂面前。
她双指并拢，便要凝聚灵力给他输清心诀，非寂察觉到她的动作，猛地将人抱进怀中。
抱她的人从小月亮变成非寂，力度强了三倍不止，流景愈发觉得呼吸困难，推了两下没推动后，索性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没事了，没事了……”她轻声安抚，偷偷用灵力探了一下他的身体。
没有生病，也没有走火入魔，但神魂极为不稳。
舟明和断羽都说过，情毒是没有后遗症的，那他现在又是怎么回事？流景眉头轻轻蹙起，心里有无数疑惑，但也只是哄孩子一样拍着他。
寝房里一片寂静，唯有非寂沉重的呼吸声不断起伏，流景略微动一动，还能蹭到他脸上淋漓的虚汗。流景一遍又一遍地抚着他的后背，低声说没事了，非寂视线逐渐清明，总算直起身放开她。
四目相对，他缓缓开口：“谁准你动用灵力了？”
“没做别的，只是给你检查一下身体。”流景笑道，也没问他刚才是怎么了。
非寂看着她的眼睛：“疼吗？”
“不疼。”
“撒谎。”这具躯壳他用过，略一使用灵力，身体便从骨子里开始疼，比情毒发作还要难以忍受。
“真的不疼，”流景失笑，“都习惯了。”
非寂沉默一瞬，扣住她的手腕便要给她输灵力，流景察觉到他要做什么，连忙握住他的手拒绝：“我真没事，你别给我输。”
各族修炼之法不同，仙族和魔族更是背道而驰，他的灵力流景不能用，除非他输出之前先做净化，但那样一来千不存一，实在是不划算。
非寂扫了她一眼，还是不由分说给她输了。
流景察觉到识海多出的净化灵力，顿时无奈地叹了声气：“谢谢帝君。”
非寂垂着眼眸继续输灵力，方才在脑海一闪而过的眼睛，早已经消失不见。
流景看着他沉静的眉眼，放缓了声音道：“小月亮曾遭奸人所害，神魂只剩手掌大小，脑子也糊涂，所以做事不按常理出牌，还望帝君不要跟她计较。”
“你方才对本座不敬。”非寂冷声道。
流景顿了顿，想起自己刚才让他出去的事，失笑：“她太虚弱，我怕把人吓出个好歹，之后不好跟舟明交代……舟明是您的客人，还是我的大夫，我们怎么也该保护好他媳妇儿对吧？”
“别忘了，你是谁的人。”非寂面无表情收手。
流景感受一下识海难得充沛的灵力，笑着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你的人你的人，只是你的人，就因为是你的人，才只能先安抚客人不是。”
非寂眸色沉沉，神情却缓和了些。
流景笑着倒了杯茶给他：“帝君，喝茶。”
非寂看向她手里的茶，想到她方才跟小月亮说的那些话，冷淡地别开脸：“以后别做这些事。”
流景眨了眨眼睛：“什么意思？”
“你如今不是婢女。”非寂捏着眉心淡淡道。方才给她输了太多灵力，此刻有些疲惫。
流景听出他话里的意思，顿时笑了：“知道，我只是想给夫君倒杯水喝而已。”
非寂顿了顿，清浅地看她一眼。
因为闹这一出，流景是不敢让这俩人见面了，每次进寝房之前，都会将小月亮安顿在门外，让狸奴代为看着，一连几次之后狸奴也有意见了。
“我是来当值的，不是来带孩子的。”他皱着眉头，给小月亮递块糕点，小月亮冷淡接过咬一口，满眼都是流景。
流景双手合十拜了拜：“您多辛苦，等舟明仙君回来，我请您喝酒。”
狸奴冷笑一声：“谁稀罕你的酒，我最多再给你带两天。”
“两天也够了。”流景忙道。
舟明说只去五天，可一转眼已经七日，他不是言而无信的人，更不可能在一切正常的情况下，将小月亮单独留给她这么久，所以定是出了什么问题。
明晚之前，他若还不回来，她就带着小月亮去找他，到时候把小月亮藏在识海里，应该能避开重重阴气。
狸奴又是一声冷笑，便不肯再看她。流景摸摸鼻子往寝房走，走到一半时回头，就看到狸奴正拿着一方手帕，小心翼翼给小月亮擦嘴。
……果然，猫这种东西都是上尊老下爱幼，独独对她这样正值壮年的人没耐心。流景看一眼幼且大只的小月亮，叹了声气进屋了。
屋内，非寂已经打坐结束，冷淡地看她一眼：“怎么才来。”
“安顿小月亮呢。”流景说着话，熟练地捏了颗果脯喂他。
非寂面无表情：“你对她倒是上心。”
“她什么都不懂，不上心不行呀。”流景无奈。
非寂突然直直与她对视：“是为了舟明？”
“跟舟明有什么关系？”流景不解。
非寂沉默片刻，心情好了，但一想到门外还有一个眼巴巴等着她的，心情又不好了。
“你倒是讨人喜欢。”非寂淡淡开口。
流景：“……”情毒真没有后遗症吗？
屋里陪他一会儿，流景就开始心不在焉，借着出去换茶的理由偷了几颗果脯，扭头就给小月亮送去了。
小月亮接过果脯却迟迟不吃，只是专注地盯着她看。
“这个很甜，你应该喜欢。”流景对她总是多一分耐心。
小月亮重新看向果脯，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然出现了犹豫。
“怎么了？”流景好奇。
小月亮咬一口果脯：“嗝。”
流景：“……”
“她都吃好几块糕点了，”狸奴交代完属下，一回头就看到小月亮正在吃果脯，赶紧把她手里的夺走，“两个时辰内都别给她吃东西。”
“是我不好。”流景顿时歉疚。
小月亮感知到她的情绪，默默过来抱住她。
流景看着大鸟依人的小月亮，伸手摸摸她的头。
画面过于和谐，狸奴无言许久，终于忍不住道：“舟明仙君回来之后，不会发现自己的家被偷了吧？”
流景和小月亮同时看向他。
狸奴清了清嗓子，对流景道：“我真不懂她为何这么喜欢你。”
因为是我从忘川之下将她仅剩的神魂捡回来，再以神识养到今日的。流景勾起唇角：“大约是缘分吧。”
话音未落，房门吱呀一声打开，非寂冷淡看着这俩抱在一起的人。
流景下意识要推开小月亮，然后就听到他淡声道：“舟明回来了。”
推人的手一顿，流景和小月亮同时看向他。
非寂面无表情，径直往外走。
“快起来，我带你去找舟明。”流景赶紧催促。
小月亮眼底闪过一丝困惑，但还是听话地站了起来。
以非寂的性子，舟明走或回都不至于亲自去接，而他这么做了，势必是因为舟明情况不佳。流景眉头紧皱，眼底闪过一丝担忧，拉着小月亮急匆匆跟上。
事情果然如他所料，二人还没走出不利台，断羽和舍迦就扶着一身血痕的舟明回来了，流景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遮住小月亮的眼睛。
非寂一言不发给舟明输了些灵力，这才沉声问：“怎么回事？”
“东湖之境有上古杀阵护着仙草，我没闯进去，回来又遇到仇家，算是祸不单行吧。”舟明提起此事，自己都觉得无奈又好笑。
“倒霉鬼。”非寂淡定下了结论。
舟明苦涩一笑，抬头看向流景：“抱歉，没拿回……”
小月亮歪头，避开了流景遮挡的手，冷淡看向这个受伤的人。
舟明猛然闭嘴，怔怔看了她片刻突然挣开断羽和舍迦，挣扎着朝她走去。流景连忙拦住他：“你别吓到她。”
舟明眼圈通红，死死盯着小月亮，整个人都在发抖。
许久，他艰难开口：“她、她是怎么……”
“吃了断羽的药，暂时变成原样，应该要不了多久就恢复巴掌大了。”流景简单解释。
舟明猛地回头，断羽立刻站直了：“我我我以性命担保，不会对她有任何伤害。”
“她这几日能吃能睡，真的挺好。”舍迦也赶紧附和。
舟明这才重新看向小月亮，视线细细描绘她的眉眼、鼻尖、嘴唇，最后悄悄拈个清洁咒，洗去自己一身尘灰和血迹，低声安慰道：“别怕，我没事。”
小月亮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扭头看向流景。
舟明呼吸发颤，也跟着看流景，流景被这两夫妻同时盯着，心里仿佛压了一块几千斤的石头。
“送屋里去。”非寂冷淡打破沉默。
舍迦和断羽对视一眼，立刻强行带着舟明回房。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众人纷纷退去，只剩下一身伤的舟明，和站在门口不肯进来的小月亮。
安静许久，舟明放缓了声音：“阿齐，你过来。”
小月亮盯着他看，面露犹豫。
舟明也不催促，只是无声地看着她。
小月亮到底还是走了过来，慢吞吞在床边坐下。
舟明握住她的手，突然笑了一声：“好久不见。”
小月亮安静坐着。
舟明静静看着她的脸，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均匀响起。
他之前流了太多血，此刻虽然身上的伤口都愈合了，但内里却是虚弱又疲惫，不知不觉便开始犯困。
许久，小月亮开口：“阿无。”
舟明猛然清醒，怔愣看着她：“你……你认出我了？”
小月亮看着他的眼睛：“阿无。”
舟明指尖颤得厉害，面上却挂着浅笑：“对，我是阿无。”
两人无声对视片刻，小月亮俯身在他唇上亲了亲。久违的亲昵让舟明眼圈有些湿润，心口处传来丝丝痛意，他刚要开口说话，她的吻便一路往下。
舟明微微一怔，走神的功夫她已经亲到喉结，衣带也被她解开了。
舟明哭笑不得，只好手忙脚乱拉她：“阿齐不行，我刚受了伤……”
小月亮仿佛没听到，继续往下亲。
舟明呼吸都急促了：“真的不行，我没力气……阿齐别闹……”
原本打算进去看看的流景停住了，讪讪看向旁边的非寂：“帝君，偏房好像不怎么隔音啊。”
“真没用。”虚弱的抽气声从屋里传来，非寂面无表情丢下三个字便离开了。
流景：“……”舟明要是听到了，非气吐血不行。

第35章
偏房一时半会儿进不去，也不想跟非寂去无妄阁，流景看一眼还早的天色，扭头回了小破院。
“仙尊，”舍迦正要出门，迎面遇上她后立刻退了回来，“舟明仙君如何了？”
流景想一下刚才听到的抽气声，感慨：“可能不太好。”
重伤未愈，失血过多，虚弱乏力，还得应对恢复原形难得热情的媳妇儿，感觉一时半会儿不可能会好。
舍迦不知道她在想什么，闻言顿时忧虑重重：“明明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回来就成这样了。”
“十有八九是在东湖之境受的伤，回来时没有隐匿好气息，被叛军给追上了，”流景叹了声气，“如今能平安回来，已经算是幸事一桩了。”
舍迦点了点头，也跟着叹了声气。
流景抱臂问他：“你刚才打算做什么去？”
“哦，突然想起我这儿有补血的灵药，便想给舟明仙君送过去。”舍迦老实回答。
“那不用去了，他一时半会儿顾不上你，”流景说罢，突然不满，“你何时得来的灵药，怎么没有给本尊？”
“你是识海受损，不是失血过多，我给你也没用啊。”舍迦无奈解释，说完还以为流景会再说自己两句，结果她突然转身到石桌前坐下，垂着眼喝茶。
舍迦顿了顿，犹豫着跟了过去：“仙尊，仙君夫人她……究竟是怎么回事，好好的一个人，为何神魂只剩下那么点大？”
流景看他一眼，却没有说话。
她平日不着调惯了，总给人一种好相处的感觉，可真安静下来，却又透着一股谁也走不近的疏离感，仿佛随时都会羽化而去，半点痕迹都不肯留。
舍迦心里蓦地一慌：“你要是不想说……”
“你可还记得我登上仙尊之位后，舟明转世投胎的事？”流景突然打断。
舍迦顿了顿：“记得，当时天界都说您鸟尽弓藏，先前跟舟明仙君千好万好，一朝得势便立刻逼他下凡，我还跟散布流言的人狠狠打了一架。”
流景失笑：“的确都是谣言，我与他一同长大，怎会为权势翻脸，但他下凡也的确是因为我……我与南府仙君一战，他为了助我搭上了半条命，唯有转世轮回才能稳固神魂。”
“舟明仙君便是那时认识了仙君夫人？”舍迦好奇。
流景点了点头：“仙族转世，向来多灾多难，他出生后不久便成了孤儿，在人间四处漂泊，幸好五岁时被阿齐父母收养，才不再颠沛流离。”
“原来如此。”舍迦点头。
流景浅笑：“阿齐父母是做生意的，整日不着家，两个孩子相互依靠，一起开蒙，一起学规矩，什么都一起，久而久之便生出了情愫，父母也乐见其成，索性在他们十七岁那年，给两人办了婚事。”
“听起来还挺圆满，那之后为何……”
流景脸上笑意淡去：“他们所在的花间镇，百里之外的荒山里，有一只修习邪术的山精，察觉到舟明身上有仙骨后，知道单凭自己近不了他的身，便胁迫阿齐父母诓他进山，想借山内天然刑阵制服他。阿齐父母不从，他便将人杀了，又绑来阿齐要挟。”
“舟明仙君去了吗？”舍迦忙问。
流景神色冷淡：“自然是去了，但在去的路上遇到拦路匪，凡身一死，神魂也被迫返回天界，山精迟迟等不到人，恼羞成怒将阿齐扔进了妄念鼓里，舟明赶回来时，她已经身死，魂魄也溃散成上百片。”
“妄念鼓。”舍迦倒抽一口冷气。
妄念鼓是一种致幻法器，进入之后便反复看到自己最痛苦最恐惧的画面。那东西低阶得很，稍微有点道行的都能轻易破除，可偏偏被扔进去的是毫无还手之力的凡人……他难以想象，小月亮死之前都经历了什么，才会痛苦到连魂魄都碎了。
“那只山精，反复让她看爹娘死前惨状，一遍又一遍提醒她舟明临阵脱逃，不会再来找她，”流景深吸一口气，敛去眼中凌冽，“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阿齐魂魄几乎全都消散，只剩最后一片沉入忘川，我和舟明在忘川找了三百年，才找回这一片神魂，变成了如今的小月亮。”
“……小月亮也太可怜了，”舍迦心里闷闷的，“能与下凡仙君修成正缘，其福泽本就深厚非常，最后却没了父母丢了性命，连魂魄都不入轮回，只怕到死的那一刻，都在恨舟明仙君……这样一想，舟明仙君也好可怜，小月亮迷迷糊糊过日子，只有他一人还困在过去，不知道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
流景苦笑一声，舍迦突然抓住她的手：“仙尊，既然他们都这么惨了，要不您还是别喜欢舟明仙君了！”
“……啥？”流景一脸茫然，不知道话题是怎么急转直下的。
舍迦吸一下鼻子：“你看小月亮都只剩一片神魂了，舟明仙君仍不离不弃，说明他对她的感情……”
“你给我打住，”流景总算回过味来，一脸的大无语，“谁跟你说我喜欢舟明的？”
“不、不喜欢吗？可我感觉……”
“你感觉什么感觉，脑子坏了吧？”流景冷笑一声，“本尊跟舟明清清白白，你少造谣。”
“哦……”舍迦还有些懵，但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傻兮兮地笑了一声，“不喜欢就行，不喜欢就行。”
流景扫了他一眼：“以后这种浑话不要再说，当年若非为了帮我，舟明也不会受伤入轮回，小月亮福泽一世的命数也不会更改，我欠他们良多，只想竭尽所能补偿。”
“……是，属下胡言乱语，还请仙尊恕罪。”舍迦小心道。
流景垂下眼眸，静静看向石桌上的纹路。
阳光倾泻，整个幽冥宫都笼罩在暖光里，不像冥域，倒像凡间。偏房门窗紧闭，光线透过窗纸照进来，柔和一片。
舟明血气逆行，嗓子突然一片痒意，轻咳两声后又强行克制，生怕惊醒了还在沉睡的人。小月亮方才缠着他闹个不停，他无奈之下用灵力让她昏睡，这才没顺着她的意思闹下去。
“你若清醒，定不愿与我这样。”舟明抚着她的头发低声道，略有些沙哑的嗓音透着几分苦。
小月亮蹙了蹙眉，突然咻的一下变回了巴掌大小，睡得正熟的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舟明后打着哈欠钻进他的袖子。
舟明无奈笑了笑，闭上眼睛陪她一同入梦。
漫长的一个下午结束，天色总算暗了下来，流景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不小心躺在摇椅上睡着了。
舍迦不知跑哪去了，院子里就她一个人，流景捏了捏鼻梁缓缓神，便径直去了不利台。
今日的天空暗沉沉的，时不时有紫色的光一闪而过，比起白天总算有了一分冥域的氛围。
非寂在无妄阁的廊檐下站了片刻，正要折身回寝房时耳朵一动，原本抬起的脚又收了回来，静静看着不利台的入口。
不多会儿，流景轻快的身影从入口进来，他唇角勾起一点弧度，静静看着她朝无妄阁走来……走到一半，她突然脚步一转，朝着偏房去了。
非寂唇角的弧度刹那放下，在她敲响偏殿的门之前轻咳一声。
流景顿时顺着声音看过来，这才发现他在门口站着：“帝君？”
非寂冷淡看向宫墙，半点眼神也不分给她。
流景却自然而然地放弃敲门，径直朝他走来：“你在这儿干什么？”
“看云。”非寂回答。
流景眨了眨眼睛，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今天……有云吗？”
话音未落，天边突然炸开一片晚霞，照得人脸色都红了。
“……帝君，你这是作弊。”她哭笑不得。
非寂扫了她一眼：“来做什么？”
“来看看舟明仙君和小月亮。”流景回答。
非寂眼神一沉：“只是如此？”
“当然……不是，”流景眨了眨眼睛，殷勤挽上他的胳膊，“看他们只是顺便，最重要的是来找帝君。”
“找本座干什么？”非寂追问。
……现编的理由，她哪知道找他干什么。流景沉默片刻，一本正经道：“幽会。”
非寂：“？”
“出去走走吗帝君，我知道城外有个特别漂亮的地方。”流景笑道。
非寂扫了她一眼：“没空。”
流景深表惋惜：“那好吧，等下次……”
没等她把话说完，非寂已经往外走去。
“去哪？”流景忙问。
“出去走走。”非寂头也不回。
……不是说没空吗？流景这回是真的惋惜了，看一眼偏房便追了过去：“帝君，我给你指路，你带我去呗。”
“你的法器呢？”非寂说的，是她从不利台顺走那些。
流景重新挽住他的胳膊：“那东西太费心神，不如帝君好用。”
路过的侍卫脚下一崴，吓得险些跪下。
非寂倒是习惯了她大逆不道的言语，闻言只是淡淡扫她一眼，便突然乘风而起。流景没想到他说走就走，挽着他的手顿时一个脱力，下一瞬却被他扶住了腰，两人转眼之间将整个冥域甩在脚下。
非寂速度极快，浓郁的魔气闻着味涌来，却又在快要碰触到二人衣角时，被无形的结界弹开，破风破空，畅快而行。
流景自从识海受损，已经许久没有这样飞过，一时间忘了目的地，揽着他的脖子笑道：“帝君，再快一些。”
非寂的速度瞬间更快，两人的衣角和发丝凌乱纠缠，又齐刷刷被吹到身后。流景轻呼一声笑得见牙不见眼，伸着手感受风穿过指缝的滋味。
非寂扭头看向她时，恰好对上她噙着笑的眼睛，沉默片刻后突然放手，流景一个猝不及防往下掉去，惊呼一声后又忍不住笑，下一瞬在摔在地面上前，被凭空出现的非寂抱着直冲长空。
“不怕？”非寂问。
烈烈风中，流景扬起唇角：“帝君会接住我的。”
非寂扫了她一眼：“你倒是笃定。”
流景嘿嘿一笑：“快，再来一次。”
“不。”
“来嘛帝君，求求你了。”
“……”
再次失重，流景大笑，整个人快乐得乱糟糟的，非寂唇角勾起笑意，接住她之后再次往下抛。
幽冥宫内，舍迦在无祭司办完差事出来，恰好遇上了狸奴，两人一起同行闲聊，才聊没几句，狸奴突然开口：“你看那是什么。”
舍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隐约看到黑沉沉的天边，有两个指头大小的人影，其中一个将另一个抛来抛去。
“……这得是多大的仇，才会如此折磨人？”舍迦感慨。
狸奴皱了皱眉头：“冥域一切都好，就是有些人太过凶残才会坏了名声。”
“可怕，可怕……”
两人对视一眼，皆为冥域的未来感到担忧。
流景玩了半天，总算想起了正事，于是凭借记忆给非寂指路，找到了她说的美景。
“无端湖。”非寂缓缓开口。
流景惊奇：“帝君怎么知道……哦忘了，你是冥域人，对冥域的风景自然不会陌生。”
湖水清凌凌的泛着蓝，湖边的砂砾却是水红色，蓝与红交接色泽明艳怪异，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漂亮。
流景跑到湖边，将手伸进湖水摸出两个小蘑菇，又跑过来分给非寂一个：“帝君尝尝，甜的。”
非寂看向她手里的东西：“你吃过？”
“嗯，吃过，”流景说着，咬掉大半蘑菇，表情突然微妙，“……真好吃，帝君快尝尝。”
非寂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流景咬着蘑菇，一脸殷切地看着他。
许久，非寂接过蘑菇吃了一口，流景阴谋得逞，立刻呸呸呸吐出来：“太难吃了，我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难吃的蘑菇。”
再看非寂，已经把蘑菇三下五除二全部吃完了。
“……不难吃？”她面露迟疑，看着自己手里剩的半个，又想再试试了。
非寂看她一眼：“甜的？”
“嗯，之前吃是甜的，”流景纠结再三，到底还是把蘑菇扔掉了，“但这次不知为何，突然难吃起来……也可能不怪蘑菇，我当时被追杀至此，识海损坏灵力不足，每天饿得要命又不敢暴露，只能日夜藏在湖里，这蘑菇是唯一能吃的东西，自然觉得美味。”
说着话，她笑了起来，“现在有更多好吃的，自然就不稀罕了。”
非寂眸色沉沉：“本座可以杀了他们。”
“不用，等我好了，会自行解决。”流景第二次拒绝。
非寂扫了她一眼，周身的气压低到极致。
流景笑了笑，问：“帝君，你如今修为恢复几成了？”
“四成。”非寂回答。
流景顿了顿：“才四成？”
情毒已拔，又过去这么久了，以他的资质与能力怎么也不该才恢复四成才对。流景想起他前两日神魂大动的样子，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非寂神色淡淡：“本座运功时，经常会感觉识海空乏，像是有什么东西凝住了，可再去探究却什么都没有。”
“区区情毒能差点害你性命，已经是极为怪异了，如今修为又停滞不前……我总觉得奇怪，实在不行再让舟明检查一番吧，看能不能查出些什么。”流景斟酌道。
非寂扫了她一眼：“舟明。”
“对啊舟……舟明仙君，”流景对上他的视线，老老实实把敬称加上，说完又抱怨，“帝君，现在又没外人，我没必要处处守规矩吧？”
又一次听到‘外人’二字，非寂又一次眉眼和缓。
流景四下张望一圈，最后捡了根树枝回来：“帝君，让我开开眼，看看你的四成功力呗。”
非寂沉默一瞬接过树枝，眼神突然凌冽。
只见天地震动风云变换，一道凌厉的闪电突然将夜幕劈开，无端湖上形成巨大的旋涡，湖水喷涌而出直冲云霄，红色砂砾如绸缎一般追随而上，柔软灵活却携裹着雷霆万钧之势。
非寂肆意的身影在朦胧的砂砾中闪过，手里的树枝散着强劲的灵力，气势上不知压过多少上阶法器。流景怎么也没想到，他这些年竟已经精进到如此地步，不由得暗暗心惊。
灵力还在蔓延，引起万鬼同哭，紫色的魔气与闪电共同翻涌，动静大到转瞬惊动整个冥域。舟明坐在屋顶上吹风，瞧见巨大的旋涡之后扬唇：“没想到帝君这么闷的人，也会像花孔雀一样行事。”
他低头看一眼膝盖上的小人儿，发现她正一脸专注地盯着远方的动静看，不由得轻笑一声。
“喜欢？”他问。
小月亮回头看向他。
“喜欢的话就跟流景说，让她想办法让帝君多舞几次，”舟明看出她对自己的期待，一时间有些无奈，“我那修为，可闹不出这么大的阵仗。”
小月亮也不知听懂了没有，转过去继续看热闹。
随着树枝咔嚓一声断裂，非寂收敛气息平稳落在地上，一时间天、地、云、湖都恢复如初，只有周围疯长的野草证明，这里有过多么充盈的灵力。
一片寂静中，流景缓慢鼓掌，脸上仍带着一丝震撼。
非寂撩起眼皮看她一眼，将手里仅剩一半的树枝扔给她，流景立刻接住，看一眼他手腕上的蛇纹方镯：“突然觉得这东西配不上你了，要不我多弄些灵石，给你换个更好的？”
“配不配得上，本座说得算。”非寂淡淡拒绝。
流景笑笑，突然朝他扑过去，非寂下意识伸手，回过神时她已经挂在自己身上。
“下来。”非寂眉头微皱。
流景抱紧他的脖子：“帝君不会是刚舞完一剑，突然没力气了吧？”
非寂突然抬眸，黑瞳变成了血色竖瞳。
流景已经许久没见过他的蛇瞳，愣了愣后突然感觉后背发凉，立刻生出离他远点的想法。
可惜没等她跳下去，非寂便扶上她的腰，阻断了她的退路：“没力气？”
“……有有有，帝君最威猛，力气大得能打死一头上古神兽。”流景赶紧拍马屁。
非寂瞳孔恢复，冷嗤一声放下她，没等她站稳便缓缓道：“你也不过如此。”
流景下意识回头，对上他的视线后突然生出几分窘迫……被比自己小了几百岁的家伙这样说，还真是有点丢人。
该看的风景都看了，也闹了好大一场，两人回去时用了流景的小船，慢悠悠飘到城里后，又慢悠悠穿过热闹的鬼市徒步回宫。
“明日再出来走走吧。”尽兴而归的流景已经把舟明他们忘了。
非寂神色淡定：“明日事忙。”
“你这帝君做的也不容易，身边连个可以处理大小事的帮手都没有，”跟我比差远了，流景心里补上一句，又问，“后天呢？”
非寂想了想：“后天也忙。”
“那大后天。”流景出去一晚心都野了，非要再跟他定个时间。
非寂扫了她一眼，冷淡的神情竟透着一分无奈，流景一看就知道这是动摇了，刚要再劝几句，他突然停下脚步。
流景顿了顿，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尘忧尊者。
多日没见，她凌厉如初，可眉眼间却透着憔悴和疲惫，连头发都白了些。
轻松愉悦的氛围瞬间散个干净。
非寂垂下眼眸，平静走上前去：“母亲。”
尘忧淡漠看着他：“你今日闹出这么大动静，看来是全好了。”
非寂没有回答：“母亲找我何事？”
“你是全好了，可启儿却成了废人一个。”尘忧冷笑。
害非启成废人的流景默默望天，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非寂不经意上前一步，将她挡在身后：“非启绑架妖族公主欲行不轨，如今能留一条性命已是幸事，母亲不必强求。”
“幸事？”尘忧重新看向他，笑了，“非寂，这两个字你怎么说得出口？”
非寂面色沉静如水，不说话了。
尘忧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你可知我这次因何而来？”
“放他，无法对妖族交代。”非寂也与她对视。
尘忧笑了一声：“我也没打算求情。”
流景蹙了蹙眉，隐隐觉得不妙。
“我这次来，不是找你的，”尘忧眼神一凛，凝聚全身灵力朝流景一击，“流景！你害我儿性命，我要你血债血偿！”
大约是猜到非寂会阻拦，而自己修为又不如他，所以这一招直接掏空识海，奔着鱼死网破去的。非寂一挥衣袖将流景推进宫城，反手挡住尘忧的杀招。
轰隆隆一声巨响，狸奴瞬间带着一队侍卫凭空出现，流景重新跑出来时，便看到宫外原本平坦的路面出现一个深坑，尘忧半跪在深坑内，唇角鲜血直流。
非寂站在坑边定定看着她，周身的气息如冰碴一般生冷，流景担忧上前扶住他的胳膊，低声问：“你没事吧？”
非寂不语，只是继续盯着尘忧看。
尘忧被他看得眼神恍惚一瞬，匆匆别开脸。
许久，非寂淡淡开口：“尘忧尊者累了，派人送她回去。”
“是。”狸奴小心答应。
非寂转身离开，流景刚要跟着走，便看到尘忧突然抬头，勾着唇角无声唤她：阳、羲。
流景眼神一凛，猛然停下脚步。

第36章
深坑边人来人往，流景下意识扫视一圈，确定无人看见尘忧的口型后，才眸色沉沉重新与她对视。
尘忧看到她这副谨小慎微的样子，突然笑了一声，跳下深坑准备接她的狸奴不明所以，顺着她的视线抬起头，恰好与流景对视。
流景扬起笑脸，朝狸奴招招手。
狸奴扯了一下唇角，当即带着尘忧离开了。流景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沉默半晌后转身追上非寂。
宫门口闹出的巨大声响惊动整个幽冥宫，等流景和非寂回到不利台时，恰好在屋顶看到这一幕的舟明正匆匆往外走，看到二人后立刻朝流景冲去，结果下一瞬对上她的视线，脚步又硬生生往非寂面前拐。
“帝君，方才发生了何事，狸奴为何突然带人冲了出去？”舟明强忍着不去看流景，故作从容地问。
非寂神色清冷，径直往无妄阁走。
“帝君……”
“舟明仙君。”流景连忙拦住他，“帝君心情不太好，你有事就问我吧。”
舟明这才看向她，将她从头到脚反复观察，眼底的担忧几乎遮掩不住。
“我没事，”流景扫了一眼已经进无妄阁的非寂，“没受伤。”
“尘忧怎么突然要杀你？”舟明皱眉。
“来找我报仇，谁让我差点杀了她儿子呢。”流景扬唇。
舟明还是不解：“她想杀你，什么时候杀不行，非要在帝君面前杀？”
“想让非寂也尝尝失去重要之人的滋味吧，”流景摊摊手，“毕竟在流言里，非寂可是深爱我。”
“可她明知自己修为不如帝君，有帝君在她也杀不了你，为何还要……”
“你哪来这么多为什么？”流景哭笑不得的打断，“这事儿很简单，她闭关给非启疗伤这么多日，突然发现她儿子的筋脉灵骨都被我碾碎到无法修复的地步，溺爱孩子的母亲接受无能，会一时冲动不做任何计划便跑来幽冥宫杀我也正常。”
最后一个字的音落下，庭院里突然静了下来。
许久，舟明神色肃然地问：“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流景眨了眨眼睛：“我能有什么事。”
舟明不语，只是安静与她对视。
流景脸上笑意散去，正思忖该怎么蒙混过去，小月亮突然从舟明袖子里跳出来。舟明回神，一低头就看到小月亮攀着他的袖子往上爬，一路爬到肩头后站起来，抓着头发在他脸上亲了亲。
“她这是想回屋睡觉了吧？”流景失笑。
舟明：“你少转移话题……”
肩上的小姑娘又亲了亲他。
“快去快去，别耽误孩子睡觉。”流景把他往偏房推了几步，趁他不备将手指伸进他腰间的乾坤袋，拿了几颗药丸快速塞到怀中，然后扭头就往无妄阁去，“我也该去找帝君了，他今晚将尘忧重创，只怕心里十分不好过。”
“你给我回来。”舟明头疼道，结果她越走越快。
小姑娘还在亲他，一副缠人的样子，舟明只好带着她往偏房走。流景进无妄阁前回头看一眼，对上小姑娘的视线后对她比个大拇指，小姑娘害羞地将脸埋进舟明脖子。
流景无声笑了笑，一只脚迈进无妄阁的门槛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尘忧认出她了。
尘忧为何会认出她？
她这次来冥域之前，从未与尘忧见过面，杀非启时虽然暴露实力，可那实力也不过十之一二，怎么也联想不到她的身份上去，难道是她在别的地方露出了破绽？
流景推开顶层寝房的门，目之所及一片漆黑。她停顿片刻，待适应黑暗之后朝坐在窗前的人走去：“帝君。”
非寂略微动了一下，却没有言语。
流景抿了抿唇：“对不起。”
“道什么歉？”黑暗中，非寂总算开口。
流景叹气：“帝君与尘忧尊者，到底有十年的母子情，如今却为了救我重创于她，想来帝君此刻很不好受，是以我该道歉。”
非寂沉默片刻，突然打了个响指，屋里的夜明珠顿时尽职尽责亮起来，整个寝房都充斥着青白的光亮。
光亮之中，两人四目相对，非寂眼底闪过一丝嘲讽：“她都不在意的事，你又有什么可在意的。”
“我想帝君好，自然在意。”流景弯起唇角。
非寂眼眸微动，许久后别开脸，静静看着墙角硕大的夜明珠。
“帝君啊，”流景磨磨蹭蹭到他身边坐下，“我知道你心里不好过，也知道我身为今日之事的矛头，没资格劝你些什么，可我还是想说。”
她凭空掏出一颗沾了糖霜的果脯，无声递到非寂面前。非寂静了许久，到底还是接过来放入口中。
太甜了，今日的果脯选得不好。非寂蹙了蹙眉，却没有吐出来。
流景含笑看着他：“我虽然没爹没娘，却也知道父母子女一场，亲缘薄厚毫无因由，有些人天生良善敬上顺下，却偏偏不讨爹娘喜欢，有些人目无尊长忤逆不孝，却到死都是爹娘的心肝，人若是参不透不认命，只会一辈子陷在薄凉的亲缘里无法安宁。”
非寂咽下果脯，抬眸看向她：“听不懂。”
“……意思就是让你认命吧，她不喜欢你就是不喜欢，你做得再好她也不喜欢，纵然有十年养育之恩，但从她有所抉择的那一刻起，她便只能算是非启的母亲了，更别说她屡次三番对你下杀手，你们的母子亲缘早就没了，你该做的是远离她过好自己的日子，而不是一直被她牵动心神。”
流景说着说着有点来劲了，“家中最孝顺的，往往就是那个不得宠的，或试图证明爹娘是错的，或试图等爹娘回心转意，一辈子做提线木偶伤情伤财。可会偏心的爹娘有几个会反思的，即便付出一切，于他们眼中也不过是理所当然，你信不信，此刻你将王位让给非启，尘忧也只会觉得是应该的，非启哪怕多吃一口糕点，她都觉得他孝顺懂事，所以……”
一扭头，便看到非寂垂着眼眸，半边身子都隐匿于黑暗之中，孤独的模样与她在识海见到的那个、等着母亲来看自己的十岁少年没有不同。
流景突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屋里安静得太突然，非寂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怎么不说了？”
流景沉默许久，张开双臂将他抱住。非寂微微一顿，冷声问：“做什么？”
“不做什么，就是想抱抱帝君，”流景收紧手臂，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我方才说的那些皆是冲动之言，帝君若是不喜欢，就当什么都没听到吧，反正我总是胡说八道，帝君也该习惯了。”
非寂静了片刻，突然开口道：“本座打算将她送去暮和宫。”
流景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没想到一向对尘忧无限纵容的非寂，竟然会做此决定。
暮和宫，是历代冥帝崩逝后，其后宫女人颐养天年的地方，景致极佳，灵气最足，却远离幽冥宫，亦远离皇权势力。尘忧这样野心勃勃的人，想来看不上那种地方，否则也不会新帝上位三千年了，仍没有搬洞府的打算。
“她如今愈发越界，离开反而更好。”非寂淡淡开口。
虽然尘忧今日要杀的人不是非寂，但如此明目张胆，摆明就是告诉所有人，她没将非寂放在眼中，若非寂再不加以惩处，只怕她日后会更加嚣张。流景同为一界之主，十分理解他的决定，但……
“想好了？”她放开非寂，看着他的眼睛问。以尘忧那样的性子，一旦行事，他们母子间就真的无可挽回了。
非寂不语，只是又一次看向夜明珠。
夜明珠的光忽亮忽暗，照得他的轮廓也明灭不定，非寂神情淡漠无坚不摧，却无端叫人觉得凄清。
流景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唤他：“帝君。”
非寂抬眸。
“不必太难过，神魔的一生极为漫长，你总会遇到一个人，不将你当做填补无聊人生的玩意儿，不逼你成为谁人的依仗，不会因为别人就改变对你的态度，不因你修为高低权势身家权衡利弊，不在意你美丑胖瘦，毫无保留、一心一意的，只为你。”
夜明珠的光亮愈发柔和，照得流景连眉眼都变得温柔。
非寂定定看了她许久，漫不经心地问一句：“那人是谁，你吗？”
该承认的，一点甜言蜜语便能拉近距离，何乐而不为？可流景看到他瞳孔中夜明珠细碎的光，一向荒唐行事的她竟然连点个头都做不到。
一片安静下，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帝君若是愿意，以后我就是你新母亲了。”
非寂：“……”
什么气氛都碎个干净，他面无表情起身往床边走，流景赶紧跟上：“帝君你说话呀，你愿不愿意嘛，我虽然没当过母亲，但怎么也该比尘忧尊者强点，你要不要试试？”
非寂木着脸更衣脱靴，扭头到床上躺下。
流景笑嘻嘻，继续缠着他：“你也别觉得吃亏，我虽然看着年轻，但岁数也不小了，说不定比你还大个几百岁呢，按凡间的辈份来算，几百岁都是老祖宗的老祖宗……”
话没说完，嘴被捂住了。
流景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
非寂木着脸，问：“睡吗？”
流景点点头。
非寂放开她，流景老老实实躺到床上，再不唠叨废话了。
非寂一挥手，夜明珠的光灭了，屋子里再次陷入黑暗。流景闭上眼睛，再次思绪万千，一遍又一遍地回忆自己究竟是什么地方露出了破绽，想得太认真，无意间翻了几次身也不知道。
盘算再三，她还是决定按原计划行事，于是从怀中取出药丸正要碾碎，非寂突然握住她的手。
流景快速让药丸从指缝漏到床上：“帝君？”
“本座在，无人能伤你。”非寂淡淡开口。
流景茫然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是以为自己被今日的事吓到了，才会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无声弯了弯唇角，却还是钻进他怀里嘤嘤嘤：“可我还是怕，帝君，尘忧尊者会不会偷袭无妄阁？”
“她受了伤，三日之内与凡人无异，来不了无妄阁。”非寂语气没什么起伏。
“说是这么说，可我还是会怕……”流景说着，摸到了床上的药丸，快速在指尖碾碎，“若非今日帝君救得及时，我可能就死了。”
“没有这种可能。”非寂笃定道。
流景笑了一声，黑暗中突然摸上他的脸。
她的指尖在唇上擦过，非寂顿了顿，握住她的手腕放回床上：“别乱动。”
“摸一下脸也不行？”流景啧啧，“帝君你也太见外了？”
睡意袭来，非寂眼皮越来越重，连她的声音都有些远了。
“话说回来，帝君你何时跟我合修啊？我们在识海那么多次，你应该也是喜欢的吧，为何从识海里出来后却一次没有，难不成你只有在识海里的时候才有那种世俗的谷欠望？”
她絮絮叨叨，说一些不入流的话，非寂嗓子有些发干，却因为睡意一句话也懒得反驳。渐渐的，他连声音都听不到了，整个人陷入黑沉的梦境。
“帝君，帝君？”
流景唤了他两声，确定他已经熟睡之后刹那安静，直接从他枕头下翻出躲避防护大阵的令牌，趁着夜色悄悄出了无妄阁。
防护大阵开启后，不利台便没什么人了，流景畅通无阻地走到墙根处，在乾坤袋里找出一个隐匿气息和身形的法衣套上，低着头急匆匆出了大门。
今日发生了这种事，不利台外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狸奴神色凝重一遍遍加强护卫，舍迦跟在他身边，不住打听她的情况，虽然狸奴反复告诉他什么事都没有，但舍迦仍是焦虑。
“我家姐姐识海破损，连点反击能力都没有，怎么可能没事，不会是受了内伤吧？”他面色凝重，担心得眼睛都红了。
流景抚平法衣径直穿过人墙，朝着他之前说过的暗道去了。
出了幽冥宫，再用同样的方式进了尘忧洞府，七拐八拐地找了半天，终于在一间奢华的宫殿里找到了尘忧。
她几乎刚一迈进宫殿，尘忧便抬起眼眸：“都下去吧。”
婢女们对视一眼，各自顺从离开。
房门关上，屋里转眼变得寂静无声。
流景将身上的法衣脱了，拉了把椅子到床边坐下：“尘忧尊者如何知道我来了？”
“你身上这件法衣，是本尊亲自打造，本尊能闻到它的味儿。”尘忧面色苍白，凌厉的气势却不减半分。
流景笑了一声：“不是提醒过你嘛，天上地下、三界之中，唯有我一人可以自称本尊。”
尘忧盯着她看了片刻，也勾起唇角：“我还以为你会死不承认。”
“那多没劲，”流景摊手，“你特意引我过来，也不是想听我狡辩吧？”
尘忧抬起眼皮：“知道我故意引你来，你还来，就不怕是陷阱？”
“是陷阱也得跳，我今晚若是不来，只怕明日你就会暴露我身份，到时候岂不是更被动？”流景反问。
“你来，我也不会保密，”尘忧似笑非笑，“我真的很想看看，非寂发现宠爱有加的妃嫔却是自己一生之敌时，会是何等表情。”
“你若真想暴露我，直接去幽冥宫嚷嚷就行，又何必明知会失败，却还要搞一出大张旗鼓的刺杀……但说真的，我觉得刺杀也没必要，你找个机会单独叫一下我名字，我肯定立刻就跟你出来了，”流景自顾自倒了杯茶，拿在手里却不喝，“我既没与你绕弯子，你也坦诚些吧，否则也没必要聊下去了。”
“你想知道什么？”尘忧问。
流景：“你是如何知道我身份的？”
“断了启儿经脉的，是仙族灵力。”尘忧一直还算冷静，只有提到非启时眼底才会流露出怨毒的情绪。
流景倒是淡定：“单凭这一点，是无法确定我身份的，尘忧尊者，你若实在不诚心，我可就走了。”
尘忧笑了一声：“阳羲仙尊未免太过咄咄逼人。”
流景看着她，但笑不语。
尘忧脸上的笑意褪去：“是故人的徒子徒孙所说。”
“南府仙君的后人啊，”流景了然，“看来他们还在冥域，也查到了我的踪迹，之所以没有借刀杀人，是怕非寂杀了我之后知晓天界情况，再动大军攻之？也是，一群乌合之众，自然不敢与冥域抗衡，到时候杀了我却丢了天界，岂不是得不偿失，所以才想办法设计引我出来，打算瞒着非寂将我除了。”
“猜对了大半，不愧是天选仙尊，果真是聪慧过人，”尘忧强行忍住咳嗽，脸色又苍白了几分，眼底的挑衅却越盛，“我尘忧能有你这个儿媳，也算是人生一幸了。”
流景眉头微挑：“你呀你，何必说话这么难听，就当是为儿子积德，以后别这么尖酸刻薄了。”
尘忧气得顿时气血翻涌，俯身呕出一滩血来。
“这些年冥域大军愈发强劲，非寂的修为也近乎巅峰，他们会担心也正常，我倒是好奇你为何会配合他们，难不成他们给了你什么好处？”流景对她奄奄一息的模样不感兴趣，只问自己想问的。
尘忧看着她的眼睛：“他们有可以将启儿恢复如初的法子，前提是我帮他们完成计划。”
“原来如此，”流景早有预料，此刻也不过加以证实，“也幸好我来了，否则你愿景落空，鱼死网破非要揭露我身份，到时候我要倒霉，南府那群叛贼也好不到哪去，毕竟单凭他们可守不住天界……如此说来，那群混球倒是该谢谢我。”
尘忧眼神冰冷：“你什么都猜得到，却还是要来。”
“没办法啊，叛军只是控制天界，但非寂一旦知晓真相趁机发动征战，便是要生灵涂炭三界不安了，我虽行事荒唐，却也不能拉着所有人一同倒霉，”流景叹息一声，又好奇四下张望，“他们人呢？不是要杀我吗，为何一直不出现？”
“不必看了，他们不在，”尘忧冷淡地看着她，“今日无人杀你。”
流景顿了顿，这回是真不明白了。
尘忧眼神发狠：“你如今可是非寂的心头宠，死了也好失踪也好，他势必会掘地三尺地查，万一被他查出真相，南府那些人一样应对不得。”
“这也怕那也怕，把人引出来又不敢杀，那你们叫我出来干什么？”流景面露不解。
尘忧坐起身，低头整理衣衫：“我现在身受重伤，无法动用灵力，只怕一个凡人都能取我性命。”
流景顿了顿，突然就明白了：“难怪你有千万种方式可以引我出来，却偏偏要闹这一出。”
“阳羲，进入死局的滋味如何？”尘忧突然好奇她的想法。
“来都来了，尽兴就好，”流景抿一口茶水，感觉味道有点苦，“刚好我这次来，就是为了要你的命，咱们也算是不谋而合了。”
尘忧怔了怔，笑了：“你倒是不藏着掖着。”
“跟个将死之人有什么可藏的，你知道了我的秘密，我又不想死，死的只能是别人了。”流景摊手，对目前的境况十分无奈，“对了，我当初动手时未留余力，非启身上的伤可不是谁都能医的，你确定南府那群人可以救他？”
尘忧呼吸急促，强忍着没有动怒：“轮不到你操心。”
“也是，尘忧尊者为了儿子，定然是再三谨慎，想来他们的确有法子治，也让你亲眼见过了，若我猜得没错，他们或许还立了心誓，保证会在你死后治好他。”流景笑着推测。
她再三提起非启，尘忧死死攥着被褥，突然又放开了，从枕下取出一把匕首：“你就嘴硬吧，看你能嘴硬到几时。”
流景看着她握着匕首，将刀尖渐渐抵住心口，突然开口道：“为了治好儿子的伤，便不惜豁出性命，的确是一个伟大的母亲，只是不知你做这些事时，可有想过非寂？”
尘忧的手猛然一颤。
流景扫了眼她发颤的手，轻笑：“你可有想过这么做了，他该如何自处。”
“你骗他至此，也配质问我？”尘忧冷声反问。
“他如今也有五千岁了吧，五千年不知会发生多少事，可他识海中最深刻的记忆，仍是自己十岁之前的那段时间，”流景勾起唇角，“十年时光，在神魔的漫漫人生里不过弹指一挥间，可偏偏他走不出来，尘忧啊尘忧，你伤他那么多次，当真没有半点愧疚？”
尘忧的手抖得愈发厉害，面上却一片冷漠：“他不是我亲生。”
“不是亲生……”流景嘲弄地摇摇头，再没有开口说话。
夜色深幽，天空无星无月，只有一片浑浊的黑。
下一瞬，尘忧洞府的上空突然炸开烟霞，将整个冥域都照得亮如白昼。
非寂倏然睁开眼睛，竖瞳血红犹如修罗。
高阶修者的陨落，引起天降异象万鬼同哭，洞府内却是一片安静宁和。
狸奴带人冲进来时，入目便是大片的红，尘忧躺在血泊之中，心口是一个极大的血窟窿。而流景一身斑驳的血迹，听到响动转过身来，看到狸奴后弯起唇角，朝他招了招手。
“你……”狸奴皱起眉头，看清她另一只手里拿的是还在滴血的匕首后，又看一眼她身后已经气绝的尘忧，突然没了声响。
流景正欲说什么，视线突然越过他看向门外，狸奴若有所觉地回头，便看到非寂面色冷凝地站在外面，周身的气息犹如风刀霜剑。
他抬起眼眸，与流景四目相对，明明什么都没说，狸奴却跟着心里一慌：“这这这肯定是有什么误会，流景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是不是被抓来……”
“人是我杀的。”流景缓缓开口。
狸奴解释的话猛然噎在嗓子眼里，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非寂缓步朝她走来，流景眼眸动了动，藏在袖中的手悄无声息地捏诀。然而非寂只是径直走过她，流景顿了顿，回头看向非寂高大沉静的背影。
“尘忧，是我杀的。”她又重复一遍，半边脸上喷溅的血犹如点点红梅，衬得她清丽的眉眼竟透着一股妖异。
非寂没有回头，连背影都透着漠然。

第37章
时隔一个多月，流景又一次进了暗牢，牢房里那些精心布置的床和地毯都没了，只剩冰冷的石板和一层薄薄的稻草，墙角还有窸窸窣窣的大老鼠和臭虫。没有上阶熏香压制，牢里沉积了千年万年的腥臭都反了出来，连空气都令人作呕。
流景双手被法器锁着，走进牢房后看见认识的狱卒朋友们，当即笑着点头示意。狱卒吓得神色紧张闪闪躲躲，赶紧低着头离开了，流景讨个没趣儿也不恼，淡定看向牢房外正在锁门的狸奴。
“近来天气转凉，能给一床被褥吗？”她一脸委婉，“就当看在我服侍帝君许久的份上，开个后门呗。”
见她到这地步了还有心情瞎贫，狸奴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打算在这儿长住了？”
“当然没有，可这也不是我能做主的啊。”流景无奈。
狸奴横了她一眼，抬手挥退所有人，这才皱着眉头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是已经说过了嘛，我把她杀了。”流景笑道。
狸奴耳朵都飞了：“胡扯！你没事杀她干嘛？”
“她先来杀我，我还不能杀她了？”流景反问。
狸奴觉得她在强词夺理：“帝君不是护住你了吗？”
流景顿了顿，笑：“帝君的确护住我了，还说要将她送去暮和宫，杜绝这种事再发生。”
“那你还杀她？”狸奴眉头紧皱，嘴上这样问，可心底还是不信她会杀人。
流景习惯性地想摊摊手，可双手被法器锁着，便只能作罢：“可她是个大活人，即便去了暮和宫，想回来还是可以偷溜回来，帝君不以后总不能时刻护着我吧，敌在暗我在明，万一她哪天搞偷袭，我一个识海受损的废人，又该如何应对她？”
狸奴愣了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她不死，便是悬在我头上的一把刀，即便有帝君相护，我亦无法安寝，所以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趁她修为受损无法使用灵力，”流景噙着笑与他对视，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一不做，二不休。”
狸奴默默咽了下口水，耳朵飞得更厉害了。
“你可知我是如何杀她的？”流景突然问。
狸奴被她看得遍体生凉，思绪不自觉地跟着她走：“如何？”
“先偷了舟明仙君的昏睡药，找机会让帝君睡过去，再用当初在院中拿的法器隐匿气息和身形——哦，那法器还是尘忧送的，她估计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用在她身上——我出不利台时，还看见舍迦缠着你追问我的情况，本来想安抚他几句的，但事态紧急，我便只能先走了。”流景提起此事还有些惋惜。
狸奴敏锐抓到漏洞：“你一个识海受损的人，即便可以用法器躲过守卫，又是如何避开防护大阵出宫的？”
“你也知道我平生一大爱好就是四处闲逛，早前在宫里发现一处可以通往宫外的暗道，当时想着有机会可以偷溜出去玩，便没有告诉你们，谁知这次就用上了。”流景说着，还将暗道的位置告诉他。
狸奴见她将位置说得极为清楚，虽未去验证却也信了，无言许久后艰难开口：“所以……她真是你杀的？”
“我骗你做什么。”流景失笑。
“你就没考虑过后果？”狸奴心中已经信了，却还在摇摇欲坠地坚持，“高阶修者身死，势必会引起天象异常惊动所有人，你杀她时，可想过自己会被押入暗牢。”
流景沉默片刻，问：“不都说冥域弱肉强食实力为尊吗？杀人……应该不犯法吧？”
“不犯个屁！杀皇族的人那是与整个冥域为敌，怎么可能不犯法！”狸奴彻底炸了，“难怪你敢动手，难怪你敢承认，合着是觉得自己不会有事是吧！”
流景看他凶成这样，料想自己是要不成被褥了，只好席地而坐。
狸奴怒骂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帝君明明已经做了好安排，你为何不肯信他，你就这样杀了尘忧，可有想过他的心情……你至少偷偷杀啊！”
“是偷偷杀的……总之替我跟帝君道个歉。”流景捏了捏眉心。
狸奴冷眼看她：“要道你自己去道。”
流景无奈一笑：“只怕他现在不想看见我。”
“现在后悔也迟了。”狸奴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流景叹了声气，捡起一块碎石刚要砸墙角的老鼠，一床柔软的被褥就从天而降，直接落在了她身上。她顿了一下，抬头便看到狸奴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无声笑了笑。
“还不出来？”一片安静中，她突然开口。
下一瞬，身后的墙闪过一道白光，舟明和舍迦同时出现。
“仙尊，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舍迦急切地问。
流景慢吞吞将被褥铺在地上，这才安抚地捏捏兔耳朵：“我没事。”
“一身的血，也叫没事？”舟明难得脸上没有笑意。
“不是我的血，”流景抬头，“刚才我跟狸奴说的那些，你都听到了？”
舍迦担心地看向舟明。
“现在外头兵荒马乱，我等才有机会混进来，等明日事情稍稍平息，便不能再来了，”舟明面无表情，“你最好说清楚，若再有事隐瞒，我便不管你了。”
“别生气嘛。”流景失笑。
舟明：“刚才跟狸奴说的有几分真？”
“打算杀尘忧是真，去找尘忧的过程也是真，”流景顿了顿，直言，“尘忧发现了我的身份，我不能留她。”
舍迦倒抽一口冷气，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惊愕。
“在她刺杀时，你便确定她知道了你的身份。”舟明这一句是肯定句。
流景沉默一瞬：“是。”
“为何瞒我？”舟明盯着她的眼睛。
流景无奈：“为何瞒你，你心里不清楚吗？”
一旦说了，她要去杀尘忧的事也得告诉他，到时候他势必会同行。这种明摆着的陷阱，她一个人去跳就够了，何必再将他牵连进来。
自幼一起长大，许多事不必多说。舟明缓了缓神色，又问：“她是怎么知道的？”
流景：“南府那群人告诉她的。”
“引你出去的目的。”
“自然是杀我，”流景眼底流露出嘲讽，“但又怕杀了我，非寂会知道天界的事，所以只能自尽嫁祸于我，好让非寂亲自解决我。”
“她亲口说的？”
流景：“一半是我自己猜的，不过即便我猜不到，她也会告诉我，毕竟说几句话，便可以让敌人清楚如今的处境却不得不按照她安排的死局走，何乐而不为。”
“她要嫁祸，你便由着她嫁祸？”舟明眯起眼眸。
流景无奈：“那不然呢？她以命相搏，在洞府中留了关于我身份的线索，我若不承认杀了她，非寂势必会再三调查前因后果，一旦查到我的身份，后果不堪设想。我若承认了，此事尽早结案，按照冥域的规矩，三日之后她的尸首会和洞府一同焚烧，到时候不管她留了什么，都会烧得一干二净。”
也是可怜尘忧，明知这场计划会要她的命，却还是为了亲儿子的一线生机全力配合。
“南府那群人倒是了解你，知道你一定会保天界，所以才设下此等死局，等着你自己跳。”舟明眼神微冷。
流景叹息：“没办法呀，好人总是背负太多。”
“他们不是好人，却也不敢出卖天界，在你没死之前，估计不会离开冥域，”舟明扫了她一眼，“我这便将他们抓来，就说是追杀你的仇家联合尘忧设下此局，以证你的清白，你会为了天界担下罪名，他们同样不敢暴露，到时候定然不敢反驳，哑巴亏你吃过了，也该他们吃了。”
这件事说白了，就是天界的两方人马在非寂眼皮子底下打架，不暴露身份是双方默认的前提，在这个前提下再想方设法弄死对方，谁更豁得出去，谁便更技高一筹。
舍迦也很快想清了其中缘由，立刻看向流景：“这个法子可行。”
“不行。”流景果断拒绝。
舟明眉头一皱：“为何不行？”
“说不通，若是仇人引我，我为何不找非寂帮忙？”流景反问。
舟明：“因为你想自己报仇。”
“尘忧为何配合？”流景又问。
舟明：“你方才不是说了，他们可以救非启。”
“那最后一个问题，他们想杀我，尘忧悄悄帮着他们杀我就是，为何还要弄出这么一出戏，特意将我引出去，又用自己的死陷害我？”流景看着舟明的眼睛。
舟明蹙了蹙眉，斟酌开口：“那些人觉得你太受宠，杀了你怕引起帝王之怒，到时候自己也脱不了身。”
“好像有点意思，”流景笑笑，“但还是不行。”
舟明不认同地看着她：“你究竟想做什么。”
“不想做什么，只是叛军又没有人品可言，我们没必要冒险，”流景脱了鞋在被褥上躺平，“把人找到，都杀了吧，以你的修为和心思，应该能做到不留痕迹吧？”
“全都杀了？”舟明一顿。
“嗯，还有非启，都杀了，不留后患。”流景无聊地看着房顶，“冥域防备天界至深，那些人能蛰伏这么久，想来和舍迦一样，在冥域境内从未跟天界联系过，也就是说，天界的叛军尚不知我如今具体境况，只要杀了他们，我的身份便不会暴露。”
“杀了他们，的确不会暴露身份，”舟明凉凉道，“可这样一来坐实了杀尘忧的罪名，身份保住了，人却死路一条。”
舍迦顿时紧张起来。
流景捏捏兔耳朵：“我可以逃狱嘛，就算冥域要追杀我，也只是追杀逃犯流景。”
舟明面无表情：“怎么逃，凭你那裂成八块的识海？”
“……何必如此刻薄。”流景今日不知第几次无奈了。
舟明眉头紧皱：“阳羲。”
一听他叫自己大名，流景顿时老实了：“我真有法子可以脱身。”
舟明盯着她，试图找出她撒谎的痕迹。
“真的，”流景无奈，“你相信我。”
舟明定定与她对视许久，冷笑：“你有什么信誉可言。”
说罢，他转身就走，舍迦见状下意识要跟，却又不想留流景独自在这里。
“去吧。”流景安抚道。
舍迦纠结半晌，还是咬咬牙追了过去，两人转眼消失在墙壁里。
幽冥宫乱成了一锅粥，四处都灯火通明，暗牢却仿佛被这场热闹摒弃在外，静得掉一根针都能听到。
流景从乾坤袋里摸出个果脯吃了，便在柔软的被褥上翻个身睡了。
漫漫长夜，估计也就她一个人睡得着。舟明心中生她的气，可一出暗牢便带着舍迦径直离开了幽冥宫。
“那些人不敢泄露天界的事，非启却不一定，先将他杀了再说。”舟明冷着脸道。
舍迦连忙点头：“他的洞府我去过，我来为舟明仙君引路。”
舟明没有多言，直接撕破虚空带着舍迦踏了进去。
一刻钟后，两人出现在非启寝房里，非启躺在床上，似乎还在睡着。
舍迦掌心幻化出灵力，当即要动手，舟明拦住他，又化了层结界套在自己身上，这才独自上前查探
“舟明仙君，如何了？”舍迦见他迟迟没有回来，心里愈发着急。
舟明抬眸扫了他一眼：“刚死不到两个时辰，差不多是仙尊被抓的时候。”
舍迦倒抽一口冷气：“他们干的？”
“十有八九，”舟明后退两步，“倒是聪明，知道弄个气绝身亡的假象，这样一来尘忧冲动刺杀的事便合理了。”
“尘忧尊者豁上自己的性命，就是为了救他，哪里知道自己活着非启尚有人庇护，一旦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舍迦嗓子发干，“……仙君，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无妨，他不死在那些人手里，也要死在我们手上，”舟明面无表情，“至于现在，只需趁非寂忙不过来时找到那些人，杀了。”
“仙君，我们一定要杀了他们吗？”舍迦忧心忡忡，“我还是觉得你那个法子更好一些。”
“她自己选的，我能如何。”舟明笑了一声，却是被气的。
流景在暗牢关着，舍迦没了主心骨，只能全听他的。
舟明看一眼天空，烟霞已经散去，冥域重新被黑暗笼罩，却又不知这黑暗中多少暗流涌动。
无妄阁，一楼大殿内，此刻已经挤满了鬼臣，乱七八糟义愤填膺，皆是要帝君为死去的尘忧尊者做主。
“冥域千万年来的规矩，杀皇族者为公敌，唯有一死可平公愤，流景胆大妄为诛杀尘忧尊者罪不可恕，必须杀其身灭其魂以儆效尤。”
“帝君一向治下极严，想来此次也不会心软，不会叫臣子们心寒。”
“还望帝君秉公处理流景！”
“还望帝君秉公处置！”
狸奴面色凝重，一边要安抚众人，一边还要吩咐属下去处理尘忧的身后事，正焦头烂额烦躁不已，突然有人开口：“尘忧尊者被害，帝君迟迟不肯露面是什么意思，莫非是打算包庇凶……”
一句话没说完，便被方天画戟削掉了脑袋，黏稠的血喷在每个人的脸上，嘈杂的宫殿瞬间寂静无声。
“揣测帝君，该杀。”狸奴淡淡开口。
门外侍卫立刻进来将尸体拖走，不片刻便听到外面重物落水的声响。
狸奴扫了一眼众人：“流景已然认罪，尘忧尊者大丧后处刑，帝君将一切事宜都交给我了，诸位还有什么不满，尽管提。”
没想到非寂这么快就有了决断，众人一时间面面相觑，所有劝谏的话都噎在了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憋得脸都红了。
狸奴眼底闪过一丝嘲讽：“看来上次庙祭之后杀的人还不够多，否则今日也不会如此热闹。”
众人顿时脸色惨白，再没了先前的气势。
震住了所有人，狸奴忧心忡忡地看了楼梯口一眼，那边安静无声，无人出现过。
两日之后的暗牢里，流景听到鬼臣们吓得神魂不稳的事后，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笑过之后，她生出感慨：“我先前总以为冥域实力为尊，只要帝君够强，就可以随心所欲，如今看来，即便是再不讲规矩的地方，也不能全然冲动行事，该安抚的还是要安抚，该以理服人的时候还是得以理服人。”
“不然呢？冥域也不是人人都要走修炼这条路，更多的还是寻常过日子的子民，他们寿命虽长，却与凡人差不多脆弱，把那些鬼臣都杀了，帝君一个人管那么多子民不得累死？”狸奴冷着脸看她一眼，“你与其发这些没用的感慨，不如想想自己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流景抬眸。
狸奴沉默一瞬：“昨天我将你说的那些话尽数禀告帝君后，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决定将所有事都交给我处理，你可知这是什么意思？”
“帝君如何了？生气还是不高兴？”流景牛头不对马嘴。
狸奴皱了皱眉：“先前一直待在寝房里，直到刚刚才在尘忧的焚祭大典上露面，此刻应该在忘川。”
冥域主轮回，忘川便是转世的必经之路。
“以他的性子，想来会给尘忧选个好人家投胎，”流景啧了一声，“神魔只要神魂不灭，死的另一层含义便是新生，帝君这么快将神魂送走，想来也是想通了……所以他给尘忧选了个什么人家，王孙侯爵还是大富之家？”
狸奴皱眉：“以帝君的性子，自然会选最好……”
话没说完，他突然反应过来，“不是，你操心尘忧干什么，我现在是问你！你可知帝君把你交给我的意思？！”
“秉公处置嘛，”流景摊手，“所以何时处刑？”
狸奴耳朵都气飞了：“你就不怕死？！”
“怎么会不怕死，可你也说了，帝君不打算保我。”流景叹气。
狸奴想起非寂这几日的态度，一时间有些底气不足：“他、他虽然是一界之主，但也不是什么事都能拦的，你自己都承认杀尘忧了，他又如何保你。”
“负心汉！”流景愤愤。
狸奴：“……”
“罢了，他既无情我便休，不强求了。”流景又突然哀怨。
“你有什么可强求……我懒得与你废话，就直说了吧，如今尘埃落定，明日一早就要处决你，你打算如何自救。”狸奴板着脸问。
流景：“我死之前，想摸摸你的耳朵。”
“流景！”狸奴顿时炸了。
流景忙摆手：“不让摸就不摸，你这么生气干嘛？”
“你究竟有没有把自己的命当回事！”狸奴一脸愤怒。
流景失笑：“狸奴大人，你以前不是很讨厌我吗？怎么今日这般在意我性命？”
狸奴愣了愣，回过神后冷笑一声：“谁在意了，我不过是怕你死了，便没人哄帝君高兴了。”
“哦，合着是我自作多情了。”流景摸摸鼻子。
狸奴深吸一口气：“所以你有没有……”
“要不给我摸一下尾巴？”流景打断。
狸奴用‘真是没救了’的眼神狠狠瞪她一眼，扭头就走了。
流景啧了一声：“真没耐心。”
暗牢狭小的窗子外，一轮月亮安静悬挂，流景看了半天，突然感觉有点不太对……暗牢在地下吧，即便有窗子可以透气，也不该看见月亮啊。
流景不明所以，但还是任由其余人着急上火，她独自在月色下安稳入眠。
大概是因为月色太好，她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狸奴翌日一早来带人时，看到她安睡的模样脸都绿了，当即带着火气哐当哐当开锁。
流景迷迷糊糊坐起来，一看到狸奴便挥挥手：“早啊。”
“早。”狸奴面色阴沉。
流景打着哈欠起身，径直往外走。狸奴深吸一口气，板着脸跟在她后面，先前一直躲躲闪闪不敢与她说话的狱卒们都来了，贴着狭长的走廊无声站着，有几个在跟流景对上视线后，还不小心红了眼圈。
“冥妃娘娘真是好人缘。”狸奴凉凉开口。
流景讪讪一笑，出了暗牢之后停下脚步，眯了半天眼睛才适应光线。狸奴站在旁边也不催，等她主动上囚车时，突然丢给她一块糕点。
“听说你们凡人死刑前都会吃个断头饭，你拿这个凑合吧。”他冷冷道。
流景咬了一口糕点：“谢谢啊。”
等她三下五除二把糕点吃了，狸奴拉开囚车的门：“上车。”
流景跳上去：“狸奴大人，不说点什么？”
“下辈子做个好人，别冲动行事了。”狸奴懒散道。
流景无奈：“听起来不像好话。”
狸奴嗤了一声，流景刚要坐下，囚车便猛地冲上半空，她一个不察险些摔个狗啃泥，等重新坐稳时，囚车已经朝冥域处决重刑犯的万哀崖顶去了。
狸奴也不知是不是故意折腾人，这囚车上蹿下跳跟猴子一样，流景被颠来颠去，颠得头都开始晕了，渐渐的眼皮也跟着发沉。
不知过了多久，她猛然惊醒，睁开眼睛便看到水红的砂砾和湛蓝清透的湖水。
是无端湖。
好家伙，狸奴这是帮她逃狱了？

第38章
正是清晨，魔气幻化的金乌缓慢从天边升起，给翻滚流动的云染上一层金边。
平日空无一人的万哀崖上，此刻乌央央一群人，几乎半个冥域的鬼臣与大能都来了，表情严肃一言不发，等待着审判刺杀皇族的罪犯。
凭空出现的高台之上，非寂面无表情坐在王座上，烈烈的风吹到他附近便倏然消散，连他的一根发丝都接触不到，他的身侧，是始终挂着笑意的舟明。
“流景是我的病人，如今伤势未愈便要丧命于此，我这心里很不是滋味，帝君不介意我来送她最后一程吧？”他噙着笑问。
非寂神色淡淡：“随便。”
舟明无声笑了笑，一低头便看到人群之中面色苍白的舍迦。
“小兔子似乎神魂不稳，”舟明说了一句，又看非寂，“帝君，我去给他下个安神咒，免得他姐姐还没死，他的魂魄先被肆虐的魔气撕碎了。”
非寂直接无视他，表情淡漠地看着空无一人的行刑台。
舟明勾起唇角，跳下高台转眼出现在舍迦面前。
“舟明仙君……”这里到处都是人，舍迦惨然一笑，只能与他装不熟。
舟明抬手扣在他的额头上，舍迦愣了愣，便感觉有灵力涌入识海，一时间心慌气短浮躁不安等不适感全都散了。
“这是……”舍迦还有些懵。
舟明：“你修为不高，被这里的气场影响了。”
舍迦顿了一下，明白了。
万哀崖地处冥域极北之地，山下便是让人闻风丧胆的鬼哭渊，渊内埋着上古大阵，千年万年来汲取整个冥域的魔气与怨气，生出一批凶残嗜血、却被永困崖底的鬼兽，光是时不时传出的吼声，都能让人神魂震荡不安。
“舟明仙君，”舍迦有些哽咽，含糊其辞地问，“我姐姐……她该怎么办啊？”
寻常的死犯，一般都在城内直接处决，唯有罪大恶极之人才会在万哀崖行刑，而行刑之后神魂脱离肉身，一般还没等沉入忘川转世轮回，便会被鬼兽吼声震碎，等同于魂飞魄散彻底消失。
此等刑罚，在神魔看来，比凌迟而死更可怖。舍迦一想到仙尊接下来要面对的一切，便止不住的恐慌。
“生死有命，到了这一步，你也只能相信她了。”舟明同样委婉，只有舍迦听懂了，他是在说暗牢里那次见面。
对，仙尊之前说过她有办法，那就一定有办法，他们只管相信她就好。舍迦顿时打起精神，脸色也好了些。
舟明特意下来一趟，便是怕他会冲动行事露出破绽，如今已经提点过了，便直接回了高台之上。
“帝君。”舟明颔首。
非寂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随意且漫不经心，舟明却仿佛被这一眼看进神魂里，在这样沉闷的清晨，只觉后背一阵阵发冷。
舟明藏在袖中的手猛然握紧，面上却淡定如初。
太阳越来越烈，云雾逐渐散去，一辆马车渐渐出现在天边。
“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瞬间所有人都看了过去。当看清马车里的身影时，舍迦只觉双膝都是软的，第一反应是看高台上的舟明。
舟明眼神沉沉，唇角却故作无事地扬了起来：“这么好的姑娘，真是可惜了。”
非寂眼神淡漠，闻言没有生出一丝波动。
舟明笑了笑，藏在袖中的手握得更紧。
众目睽睽之下，马车很快落在刑台上，狸奴粗暴扯断门上锁链，将里头的人拽了出来。舍迦就看到自家仙尊仿佛失了魂一般，被拽到地上后也只是低着头，一时间更加焦急。
高台上，舟明看到‘流景’后却是蓦地松一口气，笑意也总算入了眼底。再看非寂，仍是古井无波，一双眼睛漆黑不见底，叫人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杀了她，杀了她……”
“杀了她！杀了她！”
起初只是人群中一点小小的声音，接着声音一点点扩大，终于响彻山巅。太久没有看到神魂被撕碎的样子，鬼魔嗜血的一面被此处邪性的风点燃，伴随着深渊中鬼兽的怒吼，一遍又一遍地冲刷刑台。
狸奴面色阴沉，化出方天画戟直接刺进‘流景’心脏，有雾气一样的神魂不断涌出，又转眼被万哀崖的风撕碎。鲜血喷溅，引来阵阵欢呼，舍迦瞬间红了眼圈，挣扎着要冲上刑台，狸奴眼疾手快，直接隔空将他打晕过去，这才踏上高台复命。
“帝君，行完刑了。”狸奴低着头道。
非寂抬眸看了他片刻，清冷道：“你倒是愈发有本事了。”
狸奴瞬间被冷汗湿透。
欢呼声逐渐消散，风声再一次肆虐，刑台上的流景尸体，也变成了一截树枝。观刑的众人面面相觑，有些弄不清楚此刻的状况。
舟明一脸淡定，将手伸进袖子里捏了捏媳妇儿的脸，换来她在自己手指上用力一咬后，才心满意足地收回手。
寂静之中，狸奴突然跪下：“卑职罪该万死。”
“不辩解？”非寂问。
狸奴咽了下口水：“卑职已经骗了帝君一次，不想再骗第二次，卑职……愿以死谢罪。”
以死谢罪什么意思，死犯变树枝的事跟他有关？台下众人渐渐回过味来，一时间纷纷看向高台，想知道非寂打算怎么处置。
众目睽睽之下，非寂面色平静：“本座的人，竟是一个比一个蠢。”
舟明顿了顿，还没明白他的意思，余光便瞥见有人轻盈落在刑台上的囚车上。他心里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险些没维持住……不是，她有毛病吗！都逃走了为何还要回来？！
狸奴听到下方阵阵惊呼，也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看清来人后耳朵飞平，直接问出了舟明的心声：“流景你是不是有病！都走了还回来干什么！”
“我若不回来，狸奴大人岂不是要背黑锅了，”流景笑嘻嘻看向非寂，坐在囚车顶上晃着双脚，“帝君，这几日可有想我？”
“知道回来会如何吗？”非寂面色平静，无爱无恨。
“死无全尸，魂飞魄散？”流景推测。
非寂：“那还敢回来。”
“不回来不行啊，狸奴大人舍命相救，我可不能抛下他，”流景笑笑，“更何况我弟弟还在……我弟弟呢？怎么晕过去了？谁干的？”
自身难保，还有空管别人。狸奴深吸一口气，才没有被她原地气死。
她堂而皇之出现，还一副肆意无畏的德行，顿时引起众人愤怒，一时间‘杀了她’的叫嚣再次响彻天空。
一片震天响中，流景不解开口：“奇怪了，你们一个个的平日也不见得跟尘忧关系多好，怎么这会儿都如此义愤填膺？”
“因为他们想杀的不止是挑衅皇族的凶手，还有可以左右帝王心绪的妖妃，”狸奴忍无可忍再次回头，“你能不能闭嘴少说两句？”
“哦，”流景乖乖答应一声，又突然朝非寂抛了个媚眼，“帝君，救救你的宝贝妖妃行吗？”
狸奴：“……”没救了！
面对流景的，非寂扭头看向舟明：“救吗？”
“帝君是不是问错人了？”舟明挑眉。
非寂双眸沉寂，仿佛已经将他看穿：“你说如何便如何，本座听你的。”
舟明唇角的笑淡去，沉默片刻后看向囚车顶上的混蛋。
许久，他淡淡开口：“杀了吧。”
流景眼皮一跳：“喂，好歹也相识一场，舟明仙君没必要这么歹毒吧？”
舟明笑了一声：“流景姑娘被放走了还跑回来，不就是为了送死，本君不过是遂了你的心愿。”
非寂扫了狸奴一眼。
狸奴表情一僵：“帝君……”
非寂眼神渐冷。
狸奴缓缓呼出一口浊气，转身飞跃至刑台，右手在虚空中一抓，闪着寒光的方天画戟便出现在他掌心。
“我没办法，”他眸色沉沉，“已经骗过帝君一次，不能再忤逆他。”
“来吧。”流景轻笑。
狸奴一步步逼近，舟明脸上笑容不变，藏在袖中的手却越攥越紧。
终于，一道寒光闪过，流景突然开口：“等一下！”
狸奴的戟瞬间从她身侧擦过，径直飞进山壁的石缝里。
“有话快说！”狸奴以为她要发挥自己胡说八道的能力脱罪了，赶紧催促道。
流景利落起身，高高站于囚车之上，在万众瞩目下看向非寂：“帝君，听说冥域有个规矩，只要能从鬼哭渊里活着出来，便不论犯下多大罪孽，皆可以一笔勾销？”
非寂盯着她看了片刻，道：“是。”
流景笑了，眉眼间俱是肆意。狸奴皱了皱眉，刚要问她想干什么，她便转身纵身一跃，刹那间消失在崖顶。
“流景！”狸奴扑过去拦她，却只抓到她一片衣角，而随着她的下坠，衣角也从掌心挣脱了。
舟明脸色一变猛地站了起来，旁边的非寂突然看向他：“怎么了？”
“……本来还想送她最后一程，再帮着收个尸，这下好了，只怕要被下面那群鬼兽啃得渣都不剩了。”舟明挂着笑颇为遗憾。
非寂神色淡漠：“自找的。”
舟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却只看到浓重的深紫魔雾。
“可不就是自找的。”舟明缓了缓呼吸，袖中的手渐渐攥紧。
自找的某人急急下坠，四周魔雾一股脑地涌来，试图在她落地前腐蚀瓜分她的血肉。流景淡定从怀里掏出一颗药丸扔进嘴里，一抬手震开魔雾平安落地，下一瞬便在昏暗中与一只恶魂兽对上了视线。
而恶魂兽背后的浓雾里，有十几对灯笼大小的血红眼睛，荧荧地冒着死气。
“这是闻着味都来了啊，”流景轻笑一声，下一瞬右手幻化出一把冒着寒气的冰剑，“那便一起上吧。”
鬼兽嘶吼一声，一股脑朝她涌来。
魔气幻化的金乌不知不觉便升至中空，开始散发不顾人死活的热意。魔修鬼修大多都喜阴凉，此刻被大太阳一晒，加上流景跳进鬼哭渊注定死路一条，他们已经没有热闹可看，便渐渐生出了退意。
狸奴召回方天画戟，又狠狠插在地上：“帝君没走，我看谁敢先走。”
众人：“……”
狸奴沉着脸看向安静无声的深渊，一句话也没有再说。
高台之上，舟明缓缓开口：“狸奴大人倒是讲义气。”
非寂一脸冷淡，仿佛没听出他的嘲讽。
鬼哭渊内，流景将冰剑刺进第十只鬼兽的心脏，热烘烘的血顿时淋了满脸满身，她胡乱擦了擦脸，站在鬼兽组成的血海尸山里肆意抬眸：“还有谁？”
还活着的鬼兽们蠢蠢欲动，想上前却又不敢，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声。
“长得又不好看，别撒娇，”流景看着他们皱巴巴光秃秃的皮，顿时面露嫌弃，“也不能因为出不去就长这么随便吧，好歹长点毛儿呢。”
最前方的四脸兽像是听懂了，顿时大怒冲了过来，流景握剑的手已经颤抖，却还是稳准狠地刺进它的丹田。
又是鲜血喷涌，三辆马车那么大的鬼兽轰然倒地，将地面都震得颤了颤。
“还来吗？”流景睫毛上凝了血痕，一抬眸透着邪气。
亲眼看到她一招击杀四脸兽，其余鬼兽喉咙里的威胁声渐小，流景猛地上前一步，有只胆小的赶紧后退。
流景乐了，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把灵药：“反正你们也杀不了我，不如这样，我给你们些吃的，你们放我上去，我再弄些好东西给你们扔下来，如何？”
鬼兽修炼千年万年，都已经生出灵智，此刻被杀了这么多同伴后本就无心恋战，看到她的灵药后更加动摇。
“从舟明那儿偷的已经吃完了，这些是狸奴给的，我一直攒着没舍得吃，你们如果不要，我可全吃了啊。”流景说着，就要往嘴里倒，带头的鬼兽顿时发出一声嘶吼。
“这才对嘛。”流景直接将灵药扔给它，鬼兽一跃而起全部含住，转身便朝浓雾深处跑去。
它一走，其他鬼兽也跟着离开，流景的剑突然化作一团水汽消失，她也脱力地跌坐在地上，靠在鬼兽尸体上静静喘气。
鬼哭渊魔气浓厚，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流景双眼失神，染血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潮湿的泥土。
突然，沾满泥的指尖碰到一点阻碍，流景有气无力看去，便看到一株浅紫色的小花迎风摆动。
没想到这种地方，竟也能生出如此漂亮的花。流景笑了一声，闭上眼睛调养生息。
刚才全靠舟明平日留着保命的丹药才能一直坚持，现在药效已经消耗殆尽，她过度空荡的识海也开始发出警告的震颤……不能再休息了。流景轻呼一口热气，扶着鬼兽尸体勉强从地上站起来，正要挣扎离开，突然感觉有阴影从天而降，她眼神一凛，下一瞬便猝不及防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帝君？”流景眨了眨眼，确定是他后突然高兴了，“帝君，你怎么来了？”
“想出去？”非寂问。
流景点头：“当然。”
非寂抬起右手，掌心突然出现一柄暗光流动的蛇纹长鞭，随意朝地上一甩突然化作长剑，直指流景咽喉。
“那就先过本座这一关。”非寂一字一句，都透着森森冷意。
剑尖离得太近，流景甚至能感觉到上面溢出的寒气，让本就不安稳的神魂愈发受创。她默默咽了下口水，小心地捏住剑刃，试图让它离自己远一点，可惜推了几下都没推动，反而越来越逼近。
“帝君，”她深吸一口气，平静看向非寂，“得罪了。”
非寂眯起长眸，还未有所反应，她便径直朝着剑尖撞来，他眼神微变急忙收剑，剑刃又化作柔与刚并济蛇纹长鞭快速垂了下去。他收手的功夫，流景已经冲了过去，硬生生靠着惯性将他撞倒在地上，捏着他的下颌吻了上去。
非寂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荒唐至此，一时间额角青筋直跳，当即便要将人推下去。
流景猜出他的意图，连忙手脚并用死死缠住他，还不忘一边缠一边用舌尖去撬他紧闭的唇，好好的亲吻弄得跟打仗一样。
“滚下去。”非寂忍不住开口。
流景趁机抵住他轻启的唇齿，进一步攻城略地。
非寂：“……”
她一身臭血，连睫毛上都挂着小片的红，神魂更是肉眼可见的颤动崩溃，估计一个时辰内便会溃散而亡。
这样一个将死之人，却在这儿强吻男人。
大概是因为是荒唐到了极致，非寂反而懒得动怒，甚至有种想看她能作到什么地步的心态，于是冷眼放任，任由她吮来咬去。
许久，流景总算放过他的唇，略微撑起身子看向他，倾泻的脏兮兮的头发堆在他脖颈间，略微一动便给他带来要命的痒意。
“闹够了？”非寂冷声问。
一吻结束，人家什么事都没有，流景自己却喘个不停，好一会儿才说：“帝君，我的识海估计撑不了多久了，你跟我合修吧，帮我抢救一下。”
“凭什么？”非寂看着她的眼睛，“容本座提醒你一句，你杀了本座的母亲。”
流景：“这么一说，是不是更刺激了？”
非寂：“……”
“帝君，帮帮忙嘛，之前识海的时候不是感觉挺好吗？”流景继续劝诱惑，主打的就是油盐不进。
非寂冷笑一声：“流景，荒唐也要有个限度。”
“帝君，帝君。”流景贴着他往下挪了三寸，立刻听到他的呼吸变重。
非寂扣住她的胳膊，嗖嗖放冷刀：“你是不是觉得，本座真拿你无可奈何？”
流景顿了顿，突然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这是一个不沾情谷欠没有条件的吻，却如一把利剑，径直刺进非寂心口。
“你若实在不愿意，我就不勉强啦。”流景笑了一声就要起身，如瀑布一般的头发随着动作，再次拂过非寂的鼻尖，一刹那风声远去万籁俱寂。
一朵花掉在非寂脸上，他下意识闭了一下眼睛，等流景捡起来后才问：“是什么？”
“方才发现的，觉得漂亮就摘了，想着上去之后送给你。”流景将花别在他的耳朵上，笑了，“美人簪花，果然漂亮。”
馥郁的香味蔓延，利剑又往心脏更深处进了一步，下一瞬化作一股风，势不可挡地涤荡他全部神魂。非寂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肆意疯长，过往模糊的记忆也逐渐清晰，可等他再细细回忆，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了。
“都要死了，还顾得上摘花？”他淡淡开口。
流景扬唇：“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你可能喜欢。”
他喉结动了动，盯着流景疲惫却含着笑的眼睛看了许久，突然将她扯向自己，流景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下一瞬便与非寂颠倒了位置。
“真脏。”非寂双膝跪在她腰两侧，居高临下地给她施了个清洁咒，流景身上黏腻的臭血瞬间消失。
恢复清爽之后，流景舒服了不少，只是不太明白他究竟要做什么。
“帝君……”
一阵风起，非寂的外袍落在地上，阻挡了所有脏泥与血污，流景整个人陷在外袍里，被他扣住了双手。
非寂鬓边的花儿不知何时落在了衣袍上，他的指尖无意间划过，花瓣微微颤动，好似活了一般。他第一次看花，第一次尝试去触碰一朵花，花儿被掐出了痕迹，鲜红的花汁染红了指尖。
一阵风起，花儿被卷着直冲云霄，下一瞬又急急落地。流景勉强维持的清醒，转眼又被轻易击碎，浑浑噩噩间，她蓦地想起在蓬莱的那段时间。
那是她几千年人生里，最肆意最快乐的日子。而那段日子里，几乎每一天都有非寂的身影。一起深夜于无边海上畅游，一起逃课跑去凡间买糖葫芦，一起偷喝蓬莱老祖的酒，一起受罚一起挨骂，做什么都是一起。
那时关系很好，动不动谈及未来，亦是同样的雄心壮志，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刀兵相向，更没想到有一日会滚到一起……
一滴水落在眉心，流景顿了顿，抬头对上非寂泛红沉郁的眼睛，勉强恢复一丝清明：“帝君……你哭了？”
“可能吗？”非寂呼吸灼热，开口说话时刻意放缓了语速，声音才勉强维持冷静。
话音未落，一滴汗便顺着他的下颌线落在流景脸上，无声地给了流景答案。
流景弯了弯唇角，指尖沾了些汗放入口中，非寂的眼神愈发暗了。
“流景。”他压抑开口，声音透着点点危险。
流景眼角泛红，也比他镇定不到哪去：“嗯？”
“你想要本座的蛇身吗？”他好半天才开口，眉眼间透着严肃，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流景闻言迷惘地看向他，直到他脸上隐约浮现鳞片，黑瞳也变成血红的竖瞳，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

第39章
冥域皇族是蛇，蛇的命门在七寸这事儿三界皆知，所以三岁之后若无意外，不会再主动显露真身。主动要以蛇身合欢，不仅代表着宠爱，还代表彻底的接纳，最重要的一点，是蛇身能增加受孕的可能。
非寂说出这句话之后，自己先惊了一下，可下意识又觉得，继承人从她腹中出生，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纵然天道守恒，以他的修为几乎不可能会有子嗣，纵然他从未想过后代的事，也不觉得自己需要什么后代，纵然她行事荒唐还喜欢胡说八道，根本不适合做储君的母亲。
可他就是觉得没什么不好。
非寂眼眸微动，无数个念头一闪而过，最后化作看向她的目光。
四目相对，他从她眼中非但没看到感激，反而看到了惊吓，正觉得不太对劲，流景突然推开他。非寂对她没有防备，猝不及防被推到一旁，紧密相连的两具身子强行分开，合修也强行打断，两个人喉间同时溢出一声闷哼。
流景不敢犹豫，略一收拢衣裳遮住身上痕迹，便开始一本正经地打坐：“帝、帝君给的灵力太多了，我现在有点满，先吸收一下……”
“你拒绝本座？”非寂眼神沉郁，被推开后便维持最初的姿势不动，任由衣襟大开肩膀半露。
流景轻咳一声，默默将他的衣裳拉了拉，试图遮住虎视眈眈的小帝君：“怎么会，帝君愿以蛇身托付，那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我就是觉得……”
“你胆敢拒绝本座。”非寂气息愈发冷凝。
流景：“那怎么能是拒绝呢，我只是太激动了，所以……”
“你竟然拒绝本座。”非寂面无表情。
流景：“……”
“怎么不狡辩了？”一片安静中，非寂冷淡询问。
流景叹了声气，用膝盖在他的外袍上挪了两步，抚着他的脸亲了亲。
非寂垂眸与她对视，眼神泛冷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可惜身下还是精神的，即便隔着一层衣袍，也能感觉到抖擞。
流景笑笑，慢慢挪到他腿上坐下，遍布齿痕的双腿顺势挂在他腰间，姿势亲密又暧1昧。
“帝君呐，”她在他耳边低语，呵出的热气拂过耳垂，“你现在人身，就已经快折腾死我了，若是恢复蛇身，我还能活着吗？”
话音未落，小帝君更精神了，趾高气扬地抵着她。
可惜大帝君却是一片冷漠，完全不管小帝君死活：“果然是狡辩，除非虐待，怎么会死？”
冥域皇族最昌盛时，继承人都将近十个，个个成婚生子，也没见谁的夫人或丈夫因为房事死了。
“可你有两个啊。”流景一脸无辜。
非寂抬眸：“本座从前跟你说的那些，你都听狗肚子里去了？”
流景：“？”
“都说其中一个只是备用，本座何时要用两……”
非寂反驳的话还没说完，某人便已经吻了上来，他心里冷笑一声就要将人推开，可惜某人哼哼唧唧，抱着他死活不肯撒手。
干柴引火何其简单，纵然非寂难得的主动被拒了个彻底，心里还堆积着许多许多火气，可被流景揽着脖子往后一倒，仍是连呼吸都重了起来。
远方传来鬼兽嘶吼，流景不甚稳定的神魂微微震荡，下一瞬便被非寂灼热的手遮住了耳朵。她无声弯了弯唇角，一抬手便握住了他腕上的蛇纹方镯。
鬼哭渊之上，万哀崖山顶，金乌升了落落了升，不知不觉已经三日。原本只是为了凑热闹跑来的修者们，如今已经实打实被毒晒了三天，加上深渊里鬼兽嘶吼震撼神魂，这三天堪比酷刑。
“……都三天了，帝君怎么还不走？”一个鬼臣面色惨白，勉强稳定自己的神魂后才问，“他不会是在等妖女出来吧？”
旁边的人闻言抬头看向高台，高台上非寂平静坐着，沉静的眼底没有一丝波动。
“千年万年来多少人跳过鬼哭渊，如今一个出来的都没有，妖女修为平平，怎么可能出得来，”他感慨一声，“帝君这是气我们逼死她，故意罚咱们呢。”
此言一出，原本想装病离开的人顿时放弃了——
还是等帝君彻底消气吧，否则后患无穷。
高台之上，舟明耳朵动了动，将下面自以为是的窃窃私语听个一清二楚，这才勾唇看向旁边的非寂：“帝君，你这些下属很会揣测你的心思啊。”
非寂木然看向他，半晌才淡淡开口：“关你何事。”
舟明：“……”
他笑了一声，余光瞥见地上雪白的小兔子要醒，当即一点灵力击了过去，硬生生给打晕了。
狸奴嘴角抽了抽，立刻将兔子从地上抱起来：“舟明仙君弄晕他做甚。”
“因为本君不想听他哭丧。”舟明微笑。
狸奴眉眼一沉，碍于他是帝君的客人没有发作，只是冷着脸走到非寂面前：“帝君，都三天了，要不还是回去吧。”
非寂眼神冷淡，一句话也不说。
狸奴心情愈发沉重，抱着兔子站到他身后，默默看着魔气翻涌的鬼哭渊……下去这么久仍没有动静，应该是回不来了吧。
舟明勾着唇角，一边借着宽袖遮掩悄悄逗媳妇儿，一边好整以暇地看着魔气遍布的深渊，全然没有先前的紧张和担心。
许久，他突然开口，“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要不我先睡会儿？”
狸奴现在因为他这副看热闹的德行很是烦躁，干脆假装没听到。舟明也不动怒，扫一眼木着脸的非寂，轻缓地闭上了眼睛。
“所以……你下来之前，还留了一缕神识在上面假装自己？”流景略微整理一下衣衫，简单用一缕灵气将头发挽起，抬头与非寂说话时，鬓边碎发随意落下，恰好遮住一朵红痕。
非寂从未见过她如此温婉风情的一面，一瞬失神后淡淡开口：“是。”
流景盯着他看了片刻，笑了：“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是下来杀我的吗？既然是杀我，还怕外面那群人知道？”
非寂冷淡看她一眼。
流景勾唇：“我就知道你没打算杀我，不仅不杀，还要帮我上去，之所以要做个假的自己瞒过其他人，只是为了向外人表明，我是靠自己洗脱罪名的，让他们再无置喙的余地对吧？”
面对她的得意，非寂只是闭上眼睛调息。
流景也不在意，扑过去抱住他：“帝君对我真好。”
非寂将人扯开：“想太多。”
“帝君，你就别否认了，我知道你嘴硬心软，“流景朝他抛了个媚眼，又得寸进尺挑毛病，“不过帝君，要来就早点来嘛，知道我识海受损还要强用灵力有多疼吗？我差点小命不保。”
“你又知本座不是一直在？”非寂反问。
流景没听清：“嗯？”
非寂只当没说过，只是凉凉看她一眼：“不疼，又怎么长教训？”
流景顿了顿，讪笑：“长什么教训？”
非寂盯着她看了片刻，问：“人是你杀的吗？”
早在他出现的刹那，便意识到不对的流景无辜望天：“识海怎么涨涨的，不会是合修太多次汲取灵力太多了吧？帝君要不你帮我运功消化一下？”
非寂盯着她看了片刻，抬手运转灵力为她运功。
……这么好说话？本以为他会追问的流景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对上他的视线后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事实上，他会出现在这里，已经很让人奇怪了。
以他的性子若真想保她，一开始就会保，若不想保，也不会拖到现在才杀，更不会突然反悔又来救人。眼下发生的一切，更像是他先前所说，是一种惩罚，没想让她死，却也要让她长点教训。
罚她什么，没说实话？流景脸上笑着，心里却隐隐不安，但因为不清楚外面的情况，只能故作无知：“帝君，你……真不问了？”
非寂只是淡漠扫她一眼：“你会说的。”
流景：“？”
她只在进暗牢时匆匆和舟明见过一面，这几天具体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此刻看着非寂的反应，她斟酌开口：“帝君，你为何如此笃定？”
非寂垂下眼睛，加快了灵力输出，搞得流景心里七上八下。
但她这点七上八下没维持太久，便因为非寂源源不断输来的灵力生出一阵一阵的困意。在连打了三个哈欠之后，终于忍不住歪在非寂怀中，闭着眼睛嘟囔：“帝君，我睡一会儿。”
“你倒是不客气。”非寂看一眼将自己当枕头的某人。
流景弯了弯唇角：“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也不差这一点。”
说着话，还蹭了蹭他的膝盖，很快便睡了过去。
非寂听着她均匀的呼吸，一垂眸便看到地上零碎的花泥，他盯着看了片刻，指尖弹出一点灵力，碎得不成样的小花快速复原，转眼便恢复如初。
非寂捏起花看了片刻，用灵力永久保存后放入袖中，再一次垂眸看向怀里的人。
流景睡得正熟，手指无意识地揪着他的衣角摩挲。非寂低下头，看到她这个动作后皱了皱眉，总觉得从前好像也有人这般做过——
“你呀，总喜欢云雾烟雨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不过既然你喜欢，等我以后做了仙尊，将所有暮霭都送你如何？”
少女带笑的眼睛在脑海清晰地浮现，非寂呼吸一窒，再回想却又是一片模糊。
他眸色沉沉，透出浓郁的杀意：“阳、羲。”
“嗯……”流景睡梦中隐约听到谁在叫她，便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非寂回神，眼底戾气淡了些：“嗯什么嗯，又没唤你。”
流景无意识地笑了笑，将他的腿抱得更紧。
非寂看着她沉静的眉眼，心绪渐渐平静。
流景这回在鬼哭渊耗费的灵力，比之前杀非启时还多，但非寂一来，不仅修复了亏空，还愈合了一条裂痕，按照这个速度，只要再修上一段时间，她说不定就痊愈了。
正常情况下，流景为了恢复识海，肯定会想方设法纠缠非寂，但发现非寂的不对劲后，她很快就放弃了这种想法……她必须尽快上去，弄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现在就走？”非寂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流景本来就心虚，对上他的视线后更加不安，只想尽快离开鬼哭渊，顺便离他远点。
非寂神色淡淡：“本座若是你，就能晚一日是一日。”
……看吧看吧，那种看似没有威胁却叫人处处不安的语气又出现了，连同出现的还有他看穿一切的眼神。流景轻咳一声：“还是回去吧，鬼哭渊环境恶劣，待太久会委屈了帝君。”
非寂勾了一下唇角：“不打算等识海彻底稳定了再走。”
“回去慢慢养也一样，舟明仙君医术高明，有他帮忙想来会愈合得更快。”流景顺口道。
非寂眼神凉了一分：“你倒是信任他。”
流景：“……”怎么感觉这句话意味深长？
她当即便要运转灵力，靠自己飞上去，非寂却突然扣住她的手腕，下一瞬扶摇而上，转眼就破开魔雾朝着万哀崖去了。在即将冲出鬼哭渊的刹那，流景下意识低头，便看到几十个红灯笼一样的眼睛在盯着自己。
“他们似乎在送行。”非寂淡淡开口。
流景眨了眨眼睛，朝下面挥挥手：“放心吧，灵药三日送到。”
红灯笼果然一个个消失了。
非寂眉头微挑：“你倒是在哪都能交到朋友。”
“……这算什么朋友嘛。”流景小声反驳一句，下一瞬便急急下坠。
她心下一惊，一个反身稳稳落在刑台的囚车上。
“流景？！”狸奴惊愕不已，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真的是你！”
“吵什么。”眼神不知何时突然不再发木的非寂淡淡开口，狸奴立刻安分了，扬起的唇角却怎么也放不下来。
不知何时醒过来的舟明笑了笑：“不愧是帝君看中的冥妃，果然是非同凡响。”
非寂扫了他一眼，眼神微冷。
舟明一脸无辜，仍挂着笑。
下方观刑的人显然没想到流景能活着回来，一时间惊呼不已，流景顺着声音看去，突然就乐了：“诸位看着，怎么比我这鬼哭渊走一遭的人还狼狈？”
被笑话的人顿时面露窘迫。
不知不觉已经十天了，这十天里一边被金乌毒晒，一边受鬼兽嘶吼折磨，偏偏还被狸奴盯着不准运功调息，否则就是不将帝君放在眼里。总而言之是吃尽了苦头，一堆人倒下小半，剩下那些虽然还维持清醒，却也只是苦苦支撑。
“所以啊，别动不动扯着大义的旗子看热闹，有些热闹可是会让人丧命的。”流景挑眉。
下面有人忍不住道：“你怎么上来的？不会是用了什么投机取巧的法子吧？”
“自然是打上来的，”流景抱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若知道投机取巧的法子，也可以下去试试。”
那人被怼得老脸一红，不敢吱声了。
流景扬起唇角，脚踏囚车一跃而起，平稳飞到了高台上：“帝君，我从鬼哭渊出来了，按照规矩是不是可以既往不咎？”
非寂抬眸，两人四目相对，流景想到他在鬼哭渊帮完自己，还要赶回来假装一切没有发生，唇角笑意便更深了。
“谁让你飞的？”非寂突然问。
流景表情一僵：“啊……”
非寂警告地看她一眼，转身离开了。
他这一走，等同于一个可以离开的信号，被折磨了十天的众人连忙扛起自己相熟的伙伴，呼呼啦啦赶紧走了。
狸奴抱着兔子走到流景面前，盯着她看了半天才板着脸道：“没想到你运气这么好，竟然真的出来了。”
“兴许是实力强呢？”流景眨了眨眼。
狸奴嗤了一声：“就你？”
“……你真的很看不起人啊。”流景感慨一句，看向他怀里的兔子，“这小子怎么了，我下去之前就在睡，我都回来了还在睡。”
“起初是我怕他闹事，所以将人打晕了，后来……”狸奴看了舟明一眼，冷笑，“后来是别人打的，原因是不想听他号丧。”
“这么刻薄，听起来不像冥域本地人会说的话。”流景若有所思。
舟明抬头望天，事不关己。
“舟明仙君是帝君朋友，不得无礼，”狸奴敷衍客气一句，紧接着又道，“你识海日后再有什么毛病，就去找断羽吧，她医术不差，人品更好，至少不会来看自己病人的热闹。”
……说话如此刻薄，可见是气得不轻。流景一脸认真：“医者无仁心，禽兽不如，我都懂。”
狸奴满意点点头，表示要带她一起回去。
流景忙摆摆手：“你先把舍迦带回去吧，晕了这么久也不知生出什么毛病没，回去之后请断羽医神好好瞧瞧，我有不用灵力也可运行的法器。”
“那艘船是吧，我之前见过。”狸奴点点头，便直接带着舍迦离开了。
流景目送他的身影远去，再看先前热闹非凡的万哀崖顶，此刻已经空无一人。
“跑得真够快的。”流景啧了一声。
舟明淡定走到她旁边：“我们也快跑吧。”
流景：“？”
舟明与她对视，突然温柔一笑：“我和舍迦那天见过你之后，便立刻去了非启洞府，却发现他已经气绝身亡，丧命时间就在尘忧死后一个时辰内。”
流景微微一顿，眼神有些复杂：“是那群人干的吧，尘忧若知道自己的死非但没帮到儿子，还成了他的催命符，也不知会不会后悔。”
说罢，她抬起眼眸，“他死不死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跑？”
“哦，因为我和舍迦之后掘地三尺，都没找到那几个叛军，”舟明微笑，“巧合的是，你行刑那日，帝君看我的眼神很不对劲，所以我趁他进鬼哭渊找你时，放了一缕神识去调查原因，你猜怎么着。”
流景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怎么着？”
“我们一直要找的人，就在不利台荷花池下的阵法里关着，被抓的具体时间不太清楚，但应该是你被关着的那几日。我没有自由出入的令牌，没办法进荷花池杀他们，便只能回来了，”舟明幽幽叹了声气，“所以，逃吧。”
流景：“……”
短暂的沉默后，她抿了抿唇：“非寂还不知道我的身份。”若是知道，鬼哭渊下不会那么平静。
舟明也不问她为什么，只是说一句：“你不想逃？”
“就算要逃，也得先杀了他们再说，”流景眸色沉沉，“否则一旦泄露天界如今境况，后果不堪设想。”
其余的不说，非寂攻下天界的野心从来不加掩饰，若非她一直坐镇，他没有十足的把握，也不会一直按兵不动，如果让他知道如今的天界只是叛军带领下的纸老虎……流景不敢想，三界会掀起多大的浩劫。
三界安稳在乎平衡，如今平衡被打破已是事实，唯一能做的，便是将这个事实隐瞒起来，在重新恢复平衡之前不让任何人知晓。舟明也懂其中利害，沉默片刻后开口：“你有令牌吗？”
“非寂枕头下面有一块。”流景若有所思。
舟明无奈：“这世上还有谁能自由进出他的寝房、翻弄他的枕头？我现在突然觉得，他将人关在荷花池下是故意为之了，且等着你上钩呢。”
“他可比尘忧难应付。”流景同样无奈。
舟明：“但你还是要去。”
“不去不行，”流景叹气，“我这个仙尊享天地万物的灵气供养，本该守好三界，如今却被一群宵小偷袭，沦落到这副境地不说，还打破了三界平衡，要是再一走了之，真就成三界罪人了。”
“你总有道理，”舟明扫了她一眼，“既已经决定了，那便走吧。”
“我一个人。”流景开口。
舟明眼神一凛：“你又想抛下我？”
“你以为我不想带着你？要不是怕咱俩都栽了小月亮没人管，我肯定要拉着你，”流景扫了他一眼，“更何况事情还未到绝境，即便是陷阱，我只要能及时杀了他们，非寂即便生气，也不会对我怎样。”
“你这般笃定？”舟明突然来了兴趣，“看来鬼哭渊下发生不少事啊。”
“别瞎打听，”流景眼尾一挑，“总之那几个混球只要没供出天界和我的身份，一切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舟明微笑：“那就请你快点回去，免得帝君趁你不在，直接把人审透了。”
流景当即掏出小船，轻轻一跃跳了上去。
“别乱用灵力！”舟明顿时恼火。
流景只当没听到，催动小船朝着幽冥宫飞驰而去。
她急匆匆赶到不利台时，非寂已经回来小半个时辰了。狸奴不知将舍迦安顿在什么地方，自己独自一人守着在无妄阁门口，看到她气喘吁吁跑来，一时还有些惊讶：“有狗追你？”
“只有猫才会被狗追成这样，”流景回了一句，在他反驳前赶紧岔开话题，“狸奴大人，帝君呢？”
“寝房。”狸奴看在她死里逃生的份上，不与她一般见识。
流景点点头：“从回来一直在寝房？”
“嗯，你有事吗？”狸奴问。
流景看一眼荷花池，刚想跟他打听点情况，下一瞬便想到他先前说过，在她关在暗牢的三天里，非寂一直闭门不出……闭门不出个鬼哦，若真是闭门不出，又怎会将那些人都抓了？
意识到狸奴也指望不上，流景摇了摇头，直接上楼了。
狸奴看着她凝重的背影，渐渐生出一分疑惑：又抽什么疯呢？
从鬼哭渊出来时已是傍晚，这会儿金乌落山，天是彻底黑了。
寝房里的夜明珠不知为何，又畏畏缩缩不敢亮了，流景推开门，入眼便是一片黑暗，她闭了闭眼睛，再睁开视线便清明不少。
“帝君，你做什么呢？”她站在门口，问窗前软榻上的人。
“打坐。”非寂双眸紧闭盘腿而坐，没有交流的意思。
流景顿了顿，默默往床边走：“这个时间打坐？”
“不行？”非寂反问。
“行，怎么不行，”流景一颗心提着，却能淡定与他说笑，“只是我一个人睡觉太无聊，所以想请帝君一起。”
“一个时辰后。”非寂竟没有拒绝。
流景已经来到床边，一颗心都在枕头下的令牌上，自然注意不到他如今态度的转变，只是敷衍地说一句：“一个时辰也太久了。”
摸到了。
流景立刻握住令牌，指尖一动幻化出个假的，将真的直接藏进袖中：“那我出去散散步吧，等你结束了再回来。”
非寂沉默片刻，然后淡淡应了一声。
流景默默松了口气，故作无事地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下意识地看他一眼，结果就看到他身侧的矮桌上，此刻正摆着一朵浅紫色的小花。
她曾亲手摘下它，也亲眼看着它在两人纠缠相扣的指缝中碾烂成泥，本以为早就化作鬼哭渊的一缕风，却不曾想会在这里见到。
流景蓦地停下脚步。
“还不走？”非寂声音沉静，仿佛没有一丝波动。
流景：“帝君。”
寝房里静悄悄，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许久，非寂缓缓睁开眼睛，便看到流景双手合十夹着令牌高高举过头顶，当着他的面扑通一声坐在地上。
“帝君，我拿了你的令牌！”她一脸悲痛。
非寂：“……”
短暂的沉默后，非寂：“看来是打算说实话了。”
“说说说，我什么都说，”流景立刻点头，“人不是我杀的，不过我去找她，的确是为了杀她……准确来说，是杀了她和她身后的所有人。”
“为何？”
“这事儿得从头说起，帝君还记得我说过，我是被追杀至此的吗？”流景看向他。
非寂闭着眼睛不语，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流景一边观察他的神色，一边斟酌开口：“尘忧尊者那日被狸奴带走前，趁所有人没注意对我说了我仇人的名字，我便知道他们很可能有联系。为了报仇，我悄悄去了她的洞府，本打算将他们一网打尽，谁知那些人继续躲着，尘忧却自尽了。”
非寂薄薄的眼皮微微一动。
“他们以治好非启为诱饵，让尘忧答应与他们合作，打算用自己的死诬陷我，借你的手也好借冥域的规矩也好，理所当然地除掉我。”
“为何不直接杀你。”黑暗中，非寂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流景无奈：“你不是已经发现了么，那些人都长了仙骨，是天界的人。”
非寂神色淡淡，眼底没有半分意外：“你自己说。”
“因为他们是仙族的人，我……我父亲其实不是兔族，而是天界的人，所以我也是仙族的人，而你最讨厌仙族的人，他们若直接杀我，便容易暴露身份，你肯定不会放过他们，所以才会选择如此迂回的方式。”
“你也怕暴露身份，只能承认杀了她，这样一来快速结案，再让舟明和舍迦找出这些人杀了，身份的秘密就保住了，”非寂抬眸，问了和舟明之前在暗牢时一样的问题，“可身份保住了，罪名也落实了，保住身份还有什么意义？”
他果然除了身份的事，其余的都尽数猜到了，难怪在鬼哭渊时会如此平静。流景看着他的眼睛，庆幸方才自己及时改变计划，没有拿着令牌溜走。
“说出真相，身份暴露，是死；隐瞒真相，保住身份，也是死，”流景叹息，“最后怎么都得上刑台，我觉得还是保住吧，最起码……最起码在你看来，我没有在身份的事上骗过你，我杀尘忧也只是私人恩怨。”
“不同。”非寂突然开口。
流景不解抬头。
“本座只与阳羲为敌，并非要屠尽仙族，你若承认身份，本座未必会杀你，但认下谋害冥域皇族的罪名，却是死路一条，”非寂看着她的眼睛，“除非你断定，身份一旦爆出必然死路一条。”
屋里瞬间静了下来。
一片压抑的沉默之中，流景缓缓开口：“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伤你至深的母亲，到最后一口气断绝之前，仍旧在为自己的亲生儿子筹谋，却从未想过她这么做，会置你于何地。”
她对非寂的问题避而不答，可此刻这番话也句句属实。
为了亲生儿子一点虚无缥缈的希望，不惜搭上自己的命去诬陷另一个儿子的妃嫔，到死都想利用另一个儿子达到目的。这个真相对一个永远停在十岁前的孩童来说过于残忍，相比之下，她为私人恩怨杀了尘忧这个理由，似乎更能让人接受。
所以她拒绝了舟明把一切推给尘忧的提议，选择直接认下了罪名，大不了就鬼哭渊走一遭。她全都计划好了，谁知非寂太过聪明，许多事根本瞒不住他，如今那些人在他手上，为免牵连天界，她只能将这部分事实说出来。
“帝君，有些事其实没必要非要求个真相。”流景叹息。
非寂眼眸微动，抬头看向窗外的月光，他找到了大部分的真相，却从未想过她不做辩解的原因之一会是自己。
又或说隐隐有预感，所以才任由她被压上刑台，想看她究竟能为自己做到什么地步。
寝房内静静悄悄，无人再说话。
流景敲了敲夜明珠，逼迫它将屋子照亮，这才把令牌默默放到小花旁边：“帝君，你是何时感觉不对劲的？”
“母亲来杀你时，非启还没死。”非寂淡淡道。
流景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儿子还活着，做母亲的又怎会以身犯险，除非她不得不这么做。
他做过受宠的儿子，自然也了解慈母的心思。
流景深吸一口气：“只是因为这个？”
非寂冷淡抬眸，对上她的视线后缓缓开口：“还因为本座相信你。”
流景微微一怔。
“信你泼皮荒唐，无理也要赖三分，绝非杀了人就承认的老实人。”非寂补上后半句。
流景：“……好伤人哦。”
非寂扫了桌上令牌一眼：“先回答本座刚才的问题，若是答得让本座满意，便准你去杀了那些人报仇。”
流景精神一震：“什么问题。”
“你除了是仙族人，还有什么身份。”非寂冷冷看向她，似要看穿她的神魂。

第40章
在非寂问完之后，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或者，我再换个问法，你的仇家究竟是什么人，他们为何追着你不放。”非寂看着她的眼睛。
流景正要开口，便听到非寂突然打断：“想好了再答，本座只给你一次机会。”
流景一脸乖巧：“若是还撒谎，帝君要如何？”
非寂盯着她看了许久，道：“把你丢回鬼哭渊，关上千年万年。”
……竟然不是大卸八块神魂俱灭，帝君真是越来越仁慈了。流景忍住笑，一脸哀怨地看着他：“天界仙族，生来不凡，听着倒是挺风光，但实际上大部分仙族都是籍籍无名的普通人，不过是寿命和力量比凡人强些，我那仇人……”
流景故作伤心，“也是如此，否则也不会对我的灵骨心生嫉恨，我修有所成杀了他之后，又中了圈套识海受损，他的属下便趁机追杀我，想夺我气运毁我灵骨，至于我……就是个小仙族，还是血脉不纯的那种，否则帝君早该发现我的仙骨了，又能有什么身份。”
三界五族，骨有不同，她却是超过五族之外的灵骨，相比之下更接近凡人修炼出的灵根，所以才敢这么笃定。
然而非寂却不买账，眼神冰冷看了她许久：“小仙族可以驱使舟明卖命？”
“我哪配驱使舟明仙君，不过是求对了人而已，”流景笑道，“我与小月亮一见如故，这些日子已成为最好的朋友，她若知道我被抓，肯定要哭死过去，舟明仙君又如此疼爱夫人，怎么舍得她这么难过。”
“她整日待在舟明袖子里，又如何知道这些事？”非寂反问。
流景眨了眨眼睛：“我这不还有个表弟么，他与小月亮也挺熟的。”
非寂闻言沉默片刻：“以后离舟明远点，最好不要单独见面。”
流景不解地看向他。
“他那夫人只剩巴掌大小的神魂，你还敢如此利用她，以舟明的性子，只怕不会放过你。”非寂警告地看她一眼。
这便是信了。流景松了口气，笑得愈发真心：“果然，还是帝君对我最好，我这么骗你你都不生气，还关心我的安危。”
“别以为这么说，本座就不会罚你了。”非寂不为所动。
流景默默朝令牌伸手：“不管帝君怎么罚，我都是认的。”
非寂闭上眼睛继续打坐。
流景弯起唇角，快速拿过令牌往外跑去。
“撤下荷花池的暗卫。”一片安静中，非寂缓缓开口。
房顶顿时一道紫光闪过，先前负责监视流景的姑娘出现：“帝君，不抓她了？”
非寂指尖轻点膝盖，垂着的睫毛在眼下映出一小片阴影：“又没真把令牌偷走，还抓什么。”
“可卑职觉得……冥妃身上，还是有诸多疑点。”姑娘面露迟疑。
非寂抬眸，夜明珠的光照在他一侧的脸上，另一侧的脸便藏匿于阴影中。
许久，他淡淡开口：“有些事，没必要非要求个真相。”
她既有秘密，便自己守着吧，冥域的天晴灭千万年，谁还不曾有几个秘密。
姑娘见他已有所决断，便抱了抱拳离开了。
流景一路跑到荷花池旁，当着狸奴的面就要往下跳，狸奴赶紧拦住她：“干嘛去？”
“下去找鱼玩。”流景信口胡说。
狸奴还真就信了：“你直接把它唤上来就是，干嘛非要跳下去。”
“我就下水不行吗？”流景急着去干仗，语速都快了起来。
狸奴却是坚定：“不行，你不能下去。”
“为什……”流景倏然闭嘴，盯着他看了半晌后试探，“你知道里面关了人？”
“你也知道？”狸奴惊讶，“帝君告诉你的？”
“自然，”合着他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啊，流景立刻将他拉到台阶上坐下，“你可知何时抓来的？”
“你行刑前一两日吧，此事是深夜进行，防护大阵都开了，我本来也不该在此，但不放心帝君一个人，便一直在门口守着，这才看见他们被关进池底。”狸奴没有防备，全都说了。
流景抿了一下发干的唇：“从他们被关进池底，到我行刑这段时间，你一直在这儿守着？”
“白天去看过你一次，你不记得？”狸奴没好气反问。
白天舟明也在，非寂要是趁狸奴去看她时下水，他肯定是知道的，而狸奴晚上全程在此，也没见过他，所以……
“所以帝君只是将人抓来，还未来得及真正审问过。”流景彻底放心了。不愧是非寂，没审过，却单凭几个人的仙骨，便能推断出大半真相，还将她和舟明都戏耍得险些露馅。
狸奴觉得她过于愉悦，一时间生出疑惑：“你知道那些是什么人？”
“一群坏人，”流景严肃道，“我这就去替天行道。”
话音未落，直接跳进荷花池，狸奴猝不及防被溅了一身水，当即就怒了：“里面有防护阵法！”
池水荡漾，却没有灵力乍现，显然她下去时带了帝君的令牌。意识到自己又瞎操心了，狸奴冷笑着擦了擦脸，继续当值去了。
荷花池表面不过十几米见方，可一下去便宽深如大海，流景正要调动灵力恢复呼吸，便感觉到手里的令牌隐隐发热。
她停顿一瞬，才发现拿着令牌可以自由呼吸。
“真是好东西。”流景摸摸令牌上的鲛珠，突然想把这玩意儿抠下来占为己有。
阵法在水底，她游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到，双脚落在地面上的刹那，隐约瞧见有人影闪过，她顿了顿看去，便看到十几冥域高手朝着池面游去。
……如果她猜得没错，他们原本是非寂派来抓她的人吧。流景看着这些人飞快的背影，突然庆幸自己反应够快，能及时发觉他对自己的最后一点仁心——
那朵碾碎了又恢复如初的小花。
流景弯了弯唇角，周围瞬间有高墙拔地而起，下一瞬便将她笼罩其中，她一直找的几人也凭空出现在眼前。
“哟，几天不见，怎么弄成这样了。”流景看向几人，心情突然很好。
几人被铁链锁着，每个人的仙骨上都有十几根钉子，每一根钉子都卡在骨缝里，彻底阻隔了他们的灵力。明明已经有铁链了，却还要用钉子卡住仙骨，非寂此举，含义不言而喻。
……如此护短，是真拿她当自己人了。流景有点感动，又忍不住为两人如今真正的关系感到遗憾。
几人看到她出现在这里，顿时气得眼睛都红了：“你、你竟然还活着。”
“本尊与天同寿，怎会轻易死去，”流景勾唇，“倒是你们，暗害仙尊天道难容，才会沦落到这等地步。”
“你将身份暴露给非寂了？”几人面露惊疑，“不可能，且不说此事一旦暴露，非寂会即刻攻打天界，单就他视你为一生之敌而言，你若敢暴露身份，他也绝不容你活到今日……你是如何骗过他，让他放过你的？”
“本尊就不能靠自己吗？”流景叉腰。
带头的那人笑了，眼神阴郁：“你识海受损，怎可能逃得过冥域的天罗地网，所以……”
他突然想到什么，笑了，“阳羲，为了活命委身于死敌的滋味好吗？”
流景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抬手在空中轻轻一扫，宽袖扫出的风立刻扇在对方脸上，直接打得皮开肉绽露出骨头。
那人没想到流景下手这么狠，呜咽一声吐出两颗牙，愤怒看向她时，眼底还有一丝难以掩藏的恐惧。
流景扬唇：“本尊好歹是天界之主，说话客气点。”
“你那些信众若是知晓你如今给非寂当炉鼎，也不知还会不会对你死心塌地。”那人呼吸发颤，仍在叫嚣，只是未来得及说下一句，喉咙便仿佛被什么掐住，下一瞬便被折断了脖子死不瞑目。
一缕神魂悠悠从尸体里飘出来，却又被什么瞧不见的东西拽到地上，转眼便四分五裂。修了几千年才飞升成仙的人，就这么魂飞魄散彻底消失了，饶是被抓的几人都做了九死一生的准备，可看到同伴的性命这样轻飘飘没了，还是忍不住脸色一变。
“最吵的人安静了，我们是不是可以聊聊了？”流景笑着看向几人，点了点人数后眉头微挑，“活的六个死的一个，总共是七个人，数量是对的，看来非寂真将你们一网打尽了。”
前车之鉴的尸体就在地上，众人虽不敢嘴欠，却也纷纷别开脸，显然不打算配合。
“多少还是有几分骨气的，不然也不会被关这么久了，仍没有用天界如今的境况与非寂换一线生机，”流景缓步走到第一人面前，“本尊如今能安然无恙，也多亏了各位的大义。”
话音未落，第一人便痛苦地惨叫起来，几人忍不住看过来，就看到流景面不改色按着他仙骨上的钉子，不紧不慢地往里推了推。
“第一个问题，本尊那住处虽有上千防护大阵，却唯独对自己人不设防，你们能轻易闯入，想来也是有人助力，所以……”流景看到他苍白颤抖的嘴唇，笑容不变，“星宿二十八将，长郡十三仙君，寒山四神侍，究竟是谁带你们进来的？”
“你、你这辈子都别想……”又一根钉子入骨，那人疼得瞬间没了声音。
“本尊不喜欢的话，还是不要说了，”流景抬眸扫了其余人一眼，看到他们眼中的恐惧后颇为满意，“这才对嘛，你们即便是叛军，也依然是天界的人，没道理对非寂再三忌惮，却对本尊没有半分敬畏之心。”
话音轻飘飘落下，被折磨的第一人也轻飘飘断了气，神魂如前一人般被快速碾碎。
流景走到第二人面前：“第二个问题，你们偷袭之前，本尊突然气血凝滞灵力受阻，能使出的灵力不到平日的千分之一，想来也是你们干的，所以是谁做的，又用了什么法子。”
她捏起第二人的下巴：“啊……这好像不止一个问题，但别计较这种小事了。”
第二人恨恨盯着她：“你欺师灭祖，会遭报应的。”
“南府没有教导过本尊，可不是本尊的师父，”流景看他一眼，微笑，“但以修为论，本尊做他祖宗也是够的。”
说罢，第二人的脖子便断了，她又来到第三人面前。
“最后一个问题，南府已死，当初本座亲眼看着他的魂魄裂成十几片，可为何当初打伤本座的黑衣人身上，却有他身上那种令人作呕的味道，”流景看着那人眼睛，“你可别告诉我，他又复活了。”
第三人颤了颤，闭上眼睛不看她。
流景见他也不配合，干脆都杀了，接着便是第四人、第五人……短短一刻钟之内很快就只剩最后一人。
流景眼底闪过一丝疲惫：“我这识海，实在不宜使用太多。”
说罢也不打算审了，一抬手便要直接将人折磨死。
“等、等一下！”那人面如土色，哆哆嗦嗦挣扎。
流景收手：“看来你能解答本尊的疑问。”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他们找到我，说事成之后给我护界将的封号，我才与他们一起反了……”他结结巴巴道。
流景挑眉：“他们为何不找别人，只找你？”
“因、因为我是南府仙君……南府狗贼第十徒的徒孙，他、他们信不过其他人，只找与南府狗贼有关联的徒子徒孙。”那人颤悠悠回答，“他们蛰伏已久，有自己的人马，我这种更像是凑数的，若非此次追杀事出突然，也不会轮到我来。”
这倒是与她知道的那些相符。流景扫了他一眼：“总该有个带头的吧？”
“据说是南府狗贼的大徒弟伍品，但我没见过他……”那人自知流景不会留他性命，说完便苦苦哀求，“仙尊垂怜，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一时起了贪念才会跟着反，如今不求仙尊留我性命，只求能留我神魂投胎转世，我真的……”
话没说完，便气绝而亡，神魂也在挣脱的瞬间碎裂。
“恶事做尽，就别奢求什么垂怜了。”流景揉揉发酸的手腕，转身化开阵法，钻进水中往上游去，期间遇到了大鱼无尽，当即就不努力了。
“你，送我上去。”她使唤比自己还长的鱼。
无尽懒洋洋看她一眼，连尾巴都不想摆动。
“我上去之后给你送果脯吃。”流景画大饼。
无尽顿时精神了，扛起她就往水面跑，流景一时不察险些闪了腰。
哗啦啦——
她从荷花池里冒出脑袋，一抬头就看到狸奴还在，顿时笑着招招手：“狸奴大人等我呐……哟，舟明仙君也在。”
“闲着无事，跟狸奴大人聊聊天。”舟明笑道。
狸奴板着脸：“舟明仙君是帝君的客人，我等不入流之人哪配与您聊天。”
说罢，果断转身离开。
流景翻身从水里出来：“你这次是真把人得罪狠了。”
“猫么，总是记仇的，”舟明抬手一点，她便重新干爽起来，“一身臭腥气，看来是解决了？”
“嗯，还问到点消息，可惜不多，”流景有些遗憾，“我还特意留了一个看起来老谋深算的，谁知道人不可貌相，留了个最没用的，早知如此我就不杀这么快了。”
舟明失笑：“能圆过去已经不错了，何必强求太多，如今他们在明我们在暗，不怕查不到想要的东西。”
“也是。”流景扯了一下唇角，正要让他把小月亮放出来玩一玩，狸奴就突然去而复返。
“怎么又回来了？”舟明好脾气地问。
狸奴无视他，直接看向流景：“伸手。”
流景伸出右手。
“两只手。”狸奴再次提醒。
流景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照做。
咔。
灵绳将双手缚住了。
“帝君口谕，冥妃流景撒谎成性屡教不改，如今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罚暗牢面壁一个月，好好静思己过。”狸奴一板一眼宣读。
流景：“……”
舟明：“噗……”
“他还有一句话，你要听吗？”狸奴问。
流景生无可恋：“说。”
狸奴清了清嗓子，学非寂板着脸：“胡说八道的毛病可以不改，但若再撒谎骗本座，就自己滚去喂鬼兽。”
流景：“……”就知道没什么好话。
刚出鬼哭渊又入暗牢，别说是流景，就连其他人都习惯了，她走进暗牢大门时，狱卒还特意做了个烟花小幻象，夹道欢迎她三进宫。
流景哭笑不得，应付完这群热情的伙计之后，又一次来到她的牢房——
铺了全新地毯也就罢了，还弄来一张万年乌木的罗汉床，床边小桌上点了上阶熏香，驱散空气里所有不好闻的味道。这也就罢了，角落里的梳妆台上，竟然还摆了一颗硕大的夜明珠，比起非寂屋里那颗毫不逊色。
“……搞这么奢华，确定没问题吗？”饶是流景无状，也不由得问狸奴一句。
狸奴扫了她一眼：“帝君只说要你暗牢面壁，又没说不准置办这些东西。”
“狸奴大人，你可越来越会阳奉阴违了。”流景感慨。
“少废话，”狸奴没好气地看她一眼，“若非是你刚从鬼哭渊出来需要休养，我才不准备这些。”
流景笑了笑：“谢了。”
狸奴没想到她会这么正经地道谢，脸上顿时闪过一丝不自在，冷哼一声便转身走了。
流景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再看散着幽幽光泽的罗汉床，连续多日没能好好休息的身子突然疲惫起来。她伸了伸懒腰，爬上床就要躺下，结果下一瞬对面的墙里就闯出一只兔子。
“姐姐！”兔子眼泪大爆发，嗷的一声扑了过来，“我明明亲眼看见狸奴杀了你，可一醒来所有人都说你没死，还去了一趟什么鬼哭渊，又被关进了暗牢里，我本来是不信的，没想到你真的没死！”
“不信还跑过来？”流景看一眼他挖的兔子洞，感慨他的天赋全用在这上头了，修为不怎么样，却总能找到这些防护大阵之间的缝隙，轻易就躲过去。
舍迦胡乱擦一下眼睛：“说是不信，可心里不还是存着妄念。”
“放心吧，我活得好好的，可不是你什么妄念。”流景笑盈盈。
舍迦也笑了：“嗯，没死就好。”
无妄阁，顶层的寝房里，非寂闭目打坐，奉命撤下暗卫的姑娘再次出现。
“帝君，池下那些人都死了，死前受尽折磨，死后魂飞魄散，”她说着说着，想起流景平日总是笑眯眯胡扯的模样，顿时目露迟疑，“没想到流景冥妃平日瞧着那么好说话，手段竟是如此凌厉。”
非寂看她一眼：“对仇人，她还不够狠。”
姑娘赶紧垂眸，表示自己多嘴了。
“尸体别喂无尽，”非寂重新闭上眼睛，“天界的人，脏。”
“是。”
流景又一次在暗牢安营扎寨的日子，转眼便过了二十天，非寂一次也没去看过她。
第二十一天时，舟明与非寂下棋，小月亮坐在他肩膀上昏昏欲睡，时不时就要顺着衣裳掉下来。
“帝君，你真打算将流景关足一个月？”舟明把又一次滑下去的小姑娘端到桌子上，小姑娘看一眼非寂，默默往舟明的方向挪了挪。
嗯，她才不要跟疯子坐在一起。
非寂垂眸落下一子：“关你何事。”
“还生气呢？”舟明无奈落子，“我都说了，是因为小丫头闹个不停，我才迫不得已帮了她，并非有意要欺瞒你。”
“是么，本座还以为你是因为与她相识许久，才会出手相帮。“非寂吃他一子。
“你不用套我话，我没来冥域前，的确与她不认识，”舟明笑了笑，“我在天界的地位如何你也知道，这样一个血脉不纯的小仙族，平日连主殿都无法靠近，若非如今成了你的夫人，还真的不配出现在我眼前。”
非寂不悦抬眸。
“事实而已，你不高兴什么。”舟明相当无辜。
非寂冷嗤一声：“你媳妇儿的神魂又单薄了，尽早准备后事吧。”
舟明：“……”真恶毒。

第41章
舟明被非寂噎得心头一哽，半晌才冷笑道：“帝君说话这么好听，日子一定过得很苦吧。”
“比你强点，”非寂扫了他一眼，“鳏夫。”
小姑娘懵懵懂懂，扭头看舟明。
舟明面无表情捂住她的耳朵：“的确不如帝君守活寡的好。”
“再有九日，人就放出来了。”非寂再吃他一子，言外之意自己可没有守活寡。
舟明眉头微挑：“人出来了，心可未必出来。”
非寂拿棋子的手一停：“什么意思？”
“帝君，你把人关在暗牢那种地方，还一次也不去看她，凭什么觉得她吃尽苦头后出来，还会一如既往喜欢你？”舟明戳了戳小月亮的脸。
非寂丢下棋子，看向他的眼神颇为无语：“吵不过，便挑拨离间？”
舟明勾唇：“不行？”
非寂盯着他看了片刻，道：“可惜让你失望了，她如今在暗牢吃好喝好，每日不是喝酒就是赌钱，那只兔子每天都跑去陪她，都快将暗牢钻成筛子了，就连本座最信任的属下，也一天去八趟，将人照顾得无微不至，她如今乐不思蜀，半点苦也没吃得。”
“看来帝君虽不曾去过暗牢，却日日关注着那边，否则也不会知道得如此清楚。”舟明啧了一声，“既然挑拨无用，我便不挑了，还请帝君看在我主动求饶的份上，帮忙做个事。”
非寂抬眸看他。
舟明微笑，弓起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
“……你还信这个？”一个仙君，竟然信凡间所谓敲敲木头百无禁忌的鬼话，饶是非寂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图个吉利罢了，帝君刚才说的那些话虽也太讨嫌了，没到她最后一点神魂消散，便不能预设结局，说不定我能在那之前找到救她的办法呢？”舟明笑意更深。
非寂神色淡淡：“白费功夫。”
万物皆可轻易再生，唯独神魂极难，而神魂碎裂时经受的精神上的痛苦越重，愈合难度也就越高，小月亮当年是心碎引起的神魂震裂，死前内心遭受了巨大的折磨，舟明这两千多年来上天入地，也不过勉强将她最后一块神魂保存至今，想修复几乎是不可能的。
“只要心怀希望，便不是白费功夫，帝君以后会明白的。”舟明还噙着笑，眼神却是笃定。
非寂盯着他看了片刻，道：“本座或许一世都不会明白。”
说罢，却还是在桌上认真敲了敲。
正在偷棋子的小月亮被他弄出的动静吓一跳，与他四目相对的刹那，赶紧转身藏进舟明的袖子里。
舟明含笑隔着袖子摸摸她，才对非寂道：“你如今有流景，怎会不明白？”
非寂沉默看他，眼底没有半点波动：“本座如何明白？”
舟明脸上的笑渐渐淡去，许久叹息一声：“也许……现在已经长出来了。”
“何其容易，即便长出来，也不是以前的了，”非寂面无表情，“当年折辱，本座定加倍奉还。”
“……我身为天界二当家，这时候劝你放下执念是不是不太合适？”舟明无奈。
非寂扫了他一眼：“本座向来恩怨分明。”
舟明叹息，装模作样地擦了擦眼角：“多谢帝君。”
非寂冷淡警告：“别学流景。”
舟明笑了一声，不动声色转移话题：“我似乎输了。”
非寂这才看棋盘：“有人帮你偷棋子又如何，三心二意，自然要输。”
“没趣儿，回屋炼丹去。”舟明掩唇打个哈欠，慢悠悠离开。
“本座宝库里有一盏聚神灯，燃之可多保她半年。”非寂收了棋子，开始左右手博弈。
舟明停下脚步，浅笑着答应一声。
送走舟明，非寂也摆好了棋局，可惜不知是屋里太静，还是别的原因，突然有些心思浮动，面对摆好的棋局竟然也无从下手。
他不悦地捏了捏眉心，待平静之后打个响指，半空中立刻出现流景的脸。
“买定离手啊，狸奴大人你这把要是再耍赖，我们就不带你了。”流景握着骰盅，生龙活虎地警告坐在对面的壮汉猫猫，与先前刚从鬼哭渊出来时相比，简直是容光焕发。
看来二十余日的调养生息，的确让她恢复了不少。非寂紧绷的唇角勾起一点弧度，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画面里，骰盅打开，周围顿时爆发一阵欢呼，流景愈发得意：“不好意思啊狸奴大人，我又赢了，是不是该兑现赌约了？”
狸奴面露不满：“怎么次次都是你赢，莫不是做了什么手脚？”
“你要这么说可就没意思了，在座的诸位可都看着呢，我怎么做手脚？”流景争论。
旁边的狱卒立刻点头：“就是就是，冥妃娘娘最是磊落，不可能做手脚的。”
“狸奴大人要实在输不起就别玩了，不要打扰我姐姐的兴致。”舍迦也跟着附和。
狸奴脸憋得通红，半天都不说话。
非寂还从未见过他如此进退两难，突然好奇赌约究竟是什么。
众目睽睽之下，狸奴经过漫长的挣扎，终于隔着桌子朝流景低头。
非寂眉头微挑，将画面拉得近些，然后便看到流景心满意足地捏住狸奴的耳朵。
他：“……”
“摸够了没有！”狸奴脸都红了，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流景嘿嘿直乐，松手之前又捏两把：“狸奴大人的耳朵可真软，我喜欢。”
非寂突然不悦。
画面上的流景抖了抖：“怎么突然有点冷。”
“这大晌午的，怎么可能会冷。”狸奴随口接一句。
流景打个哈欠：“都晌午了啊，那先不玩了，吃饭吧。”
三五句便让人把桌子收拾了，舍迦帮着鬼卒端了饭菜过来，一大群人也没个尊卑，此起彼伏的‘谢谢娘娘’之后，便围在桌子旁边一起吃饭，连狸奴这个最重规矩的也不例外。
非寂眼不见心不烦，索性将画面抚去，屋里顿时又恢复了清净。
也过于清净了。
他随意扫了一眼屋子，才发现自己住了几千年的屋子不知何时开始，突然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单是他这一眼看过去，便看到了地上丑丑的凉席、不知哪里弄来的奇奇怪怪的花，还有从无尽那顺来的两片鱼鳞，放在屋里有除尘的效果。
而角落里，还摆着一张他绝不会用到的梳妆台，上头摆了一堆下阶法器变出的首饰，粗制滥造，颜色却是鲜艳丰富。非寂抬眸看向梳妆镜中的自己，才发现唇角一直浮着弧度。
他顿了顿收回视线，扭头在桌上捏了一颗蜜饯放入口中。甜意弥漫，他眉眼和缓，下一瞬脑海里却突然出现一道女子的声音——
“等我以后做了仙尊，将所有暮霭都送你如何？”
“将所有暮霭都送你如何？”
“都送你如何？”
桌上的茶壶被扫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非寂如溺水的人一般，呼吸急促的同时，心跳也如擂鼓一般。
那张熟悉的脸在脑海一闪而过。
三千年了，他记忆中的阳羲一直面目模糊，可近来却渐渐变得清晰，上次是一双眼睛，这回是整张脸。非寂面色阴沉如水，抬手化出一支笔，趁自己忘记之前在空中画出她的模样。
片刻之后，空中的画凝结成纸张，轻飘飘落在地上。非寂看着画像上的脸，眼底一片冷凝。
“阿嚏！”正认真吃饭的流景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怎么了？”舍迦顿时紧张地问。
流景揉揉鼻子：“没事，只是鼻子有点痒……”
“刚才是突然觉得冷，现在又鼻子痒，您不会是生病了吧？”舍迦担忧地去摸她额头，这边狸奴立刻哗啦啦倒出一堆灵药。
流景无语：“狸奴大人，你每天拿这么多灵药来，确定帝君不会有意见吗？”
“帝君岂是小气之人，”狸奴翻出治风寒的药丢给她，“他连我拿灵药喂鬼兽都没说什么。”
流景叹气：“我许的诺言，本来该我去实现，没想到还是得请你代劳。“
“同我客气什么。”狸奴板着脸看她一眼。
流景笑了笑，拿起杯子朝他举了举，一切尽在不言中。
狸奴看她神情淡定，清了清嗓子又问：“帝君这么久都不来看你，你没生气吧？”
“我这日子过得比神仙还好，有什么可生气的？”流景反问。
狸奴顿时放心了，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才轻松道：“不生气就行，我现在不求别的，只求你们俩好好的，别再像前些日子那样，一会儿杀母之仇一会儿刑台相见的。”
“以后不会了。”流景轻笑。
吃过饭，继续开赌局，等一下午的时间消磨尽，流景手边也多了几十颗上阶灵石。她心满意足地送走玩伴们，便独自到罗汉床上开始打坐。
与非寂合修的效果极佳，这段时间她即便不在他身边打坐调息，也不再像最开始时那样凝滞不前了。如今七条大裂有一条愈合得只剩表面一点痕迹，另外六条也缓慢进行中，按照这个速度，最快一年便可全部恢复。
但还是太慢了。
再有一个月，便是三界会谈，叛军届时代表天界出现，究竟是想做什么？流景先前猜测他们是打算在会上宣布另立新主，以求个名正言顺，但经过尘忧的事后，她反而不这么觉得了——
那群乌合之众拼命隐瞒叛乱的事，显然是自身实力不济，只能假装她还在天界坐镇，以免非寂知道之后趁虚而入。
既然如此前瞻后顾，又怎敢堂而皇之宣布新主，所以他们去三界会谈，肯定是为了别的东西。
所以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流景闭着眼睛，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捻着衣料，想了许久也没想出个答案，反而一点困意都没了。
她扭过头，再次从不该有月亮的小窗口里，瞧见了如玉盘般圆圆的月。
“魔气所化的月亮亦有阴晴圆缺，你这月亮倒好，二十余日了还是圆的。”流景乐了一声，突然看向舍迦在墙上挖出的洞。
更深露重，一片宁静。
非寂打坐小眠，眉眼沉浸如水。
突然，他蹙了一下眉头，却没有睁开眼睛。
流景鬼鬼祟祟溜进来，正看到他坐在床边软榻上，旁边的小桌上还摆了一壶茶一盏果脯，和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张。
她扬起唇角，朝着打坐的人扑了过去，结果手指刚沾到衣角，眼前人便化作了一缕烟，她也径直扑在了软榻上。
流景不甘心回头，看到非寂好端端站在自己身后，顿时板起脸：“帝君，你怎么能戏弄我。”
“一月之期到了？”非寂反问。
流景装傻：“什么一月之期？”
非寂与她对视片刻，道：“逃狱，罪责从重，再关三个月。”
他扭头往外走，真有叫人过来把她抓走的意思。
流景赶紧拦住他：“帝君别生气，我就是太想你了，才跑出来看看你，你若不喜欢我就这回去。”
说完，她扭头就往门口跑，拉开房门的刹那，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一眼，便看到非寂还站在原地，眼底满是不悦。
她顿了顿，默默停下脚步。
“还不走？”非寂撩起眼皮看她。
流景轻咳一声，重新将门关上：“有点渴了，要不……我喝口水再走？”
非寂扫了她一眼，转身到软榻上坐下，流景立刻笑嘻嘻跟了过去，给两人一人倒了杯茶。
“帝君，你这些日子很忙吗？怎么也不去看看我，我每天想你念你到茶饭不思的地步，人都消瘦了。”流景谎话张口就来。
非寂看了眼她明显圆润了些的脸，突然唤她：“流景。”
“嗯？”
“你这撒谎的本事究竟是跟谁学的，怎就如此炉火纯青？”非寂是真心想知道。
流景噎了噎，幽怨地叹了声气：“你也知道，我从小没有爹娘庇护……”
非寂一顿。
“被人锁灵骨时，才不过六七岁，”流景擦擦眼角不存在的眼泪，“那么大点的孩童，若是脑子再不活泛一些，只怕更没了活路。”
非寂陷入沉默。
“帝君，我以前真的……好苦啊！”流景呜咽一声，也不知从哪掏出个手帕，直接捂住了脸。
这般明显的做戏，傻子都看得出来，自然也瞒不过非寂的眼睛，但他周身的气息就是冷了下来，整个人都犹如一柄冰雪铸造的剑。
流景也察觉到他心情不佳，默默收起戏瘾坐好了：“帝君，我跟你说笑呢，但方才说想你却是真的，不然也不会大半夜冒险出来寻你……当然了，只是没到茶饭不思的地步。”
“仇家确定都死绝了？”非寂突然问。
流景一脸乖巧：“都死绝了，最后几个也在帝君的帮助下弄死了，如今已是大仇得报。”
“还不够，七岁小儿心智再深，也难以糊弄那些几千岁的老狐狸，之所以从未有人帮你，不过是欺软怕硬。”非寂扫了她一眼，“那些人，也得死。”
那天界至少要死二十个以上高阶仙君了，流景轻咳一声：“我觉得没必要，毕竟过去这么久了，我都忘了他们长什么样了。”
“幼时住的地方总该记得，”非寂捡了颗果脯吃，“方圆千里，尽数屠戮就是。”
流景顺口道：“在天界呢，哪能随便屠戮。”
非寂顿了顿，若有所思地看向她。
“……你想说什么？”流景突然警惕。
非寂：“本座可以先打下天界。”
天界之主流景：“……”
短暂的沉默之后，她挽上非寂的胳膊：“您好歹也是一界之主，稳重点，别动不动喊打喊杀的，三界和平共处多好呀。”
“不好。”
“为何不好。”
“无聊。”
“……帝君，您这种想法很危险啊。”流景捧住他的脸，对视片刻后亲了一下他的唇。
非寂蹙眉：“做什么？”
“尝试让你为美色所困，免得整天想些为害苍生的事。”流景一本正经。
非寂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靠在身后软枕上，一双沉寂的眼眸在夜明珠的照亮下，竟显得有波光流转。
流景看得一恍神，反应过来后便看到他唇角挂着嘲弄的笑。
“究竟谁会为美色所困？”非寂显然也注意到了她一瞬的愣神。
流景笑了笑，直接跨到他身上坐定，揽着他的脖子吻了上去。非寂眉眼平静，靠在软枕上任由她胡闹，只是到她想进一步时才要推开她。流景被推了那么多次，早已经被推出经验了，当即就要抓住他的手腕。
非寂眼神一凛，轻易躲开她的动作，流景反手又去抓他，非寂一个侧身再次躲开，身体也往软榻上陷了陷，流景顺势压过去，你来我往间不小心碰倒了桌上杯盏，杯子里的水顿时流了出来，沿着桌子淋到了流景的小腿上。
流景恰好扣住非寂的后颈，本来也没在意这些细节，只是正要加深这个吻时，突然瞥见桌上叠得方正的纸张被水弄湿了。
虽然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但以非寂的性子，若不是重要物件，绝不会这样出现在寝房里。为免自己刑期延长，流景只好松开非寂抢救纸张。
“我把这东西铺开，帝君将水清了吧。”流景说着话，将黏成一团的纸小心揭开一个角。
纸张随着她的力道缓慢在桌上铺开，流景轻呼一口气，突然与纸上少年时期的自己对视了。
这对视来得猝不及防，纵使她面上镇定如初，捏着纸张的手还是忍不住抖了一下，好不容易完整铺开的画像顿时裂开。
非寂没有错过她这一瞬的错愕，注意力顿时集中过来：“你认识她？”
流景喉咙动了动，半晌才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你从前连舟明都没见过，为何会认识她？”非寂看着她的眼睛，似乎要将她的神魂看穿。
流景抿了一下发干的唇，与他对视许久后突然哽咽：“你竟然在屋里私藏其他女人的画像。”
非寂：“……”
“难怪一直不去看我，原来是移情别恋了……不，帝君又何曾恋过我，我从一开始，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今日我突然跑出来，打扰了帝君欣赏美人图的雅兴，帝君是不是失望了？没关系，我这就走，绝不再打扰帝君。”
前半截还在苦苦想法子糊弄，到最后几句的时候突然戏瘾发作，还真掉了两滴眼泪出来。
非寂见她胡言乱语这么多次，还是第一次见她掉小珍珠，心脏仿佛被什么击中，变成了扶不上墙的烂泥。
流景见他不理自己，当即扭头就走，非寂几乎是下意识抓住了她的胳膊：“你身为半个仙族，连天界之主都不认识？”
流景唇角弯起一点弧度，再回头仍是一脸悲愤：“我管她是谁！帝君把女人画像放屋里就是过分！”
“无理取闹。”非寂冷淡扫了她一眼，下一瞬画像却无火自燃，刹那间消失个干净，连一片灰烬都没留下。
“行了吗？”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睛问。
流景清了清嗓子，端庄地在他旁边坐下，非寂眼底闪过一丝清浅的笑意，示意她给自己倒茶。
“帝君，你为何要把阳羲仙尊的画像放在桌子上？”流景将茶递给他。
非寂垂眸喝茶：“突然想起她了。”
流景：“……为何会突然想起她？”
“本座也想知道，”非寂眼底一片清冷，“许是天道在提醒本座，是时候攻打天界了。”
流景默默揽上他的脖子，踮起脚亲了他一下。
非寂：“……”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缓缓开口：“如今冥域兵力雄厚，待本座功力恢复到八成以上，便可攻上天界决一……”
流景又亲了他一下。
“……”
再多的盘算与谋略，在她一下又一下的轻啄里都变成了绵软的风，非寂突然陷入沉默。
“帝君，长夜漫漫，你确定要继续聊这些打打杀杀的东西？”流景唇角微勾，语气透着蛊惑。
非寂与她对视许久，再开口声音已经有些低了：“那便聊些别的。”
“你说。”流景笑意更深。
非寂：“你很喜欢狸奴的耳朵？”
流景：“……”
“不是要聊吗？”非寂凉凉看着她，“怎么不说话？”
“时间不早了我得回牢房了……”
流景说着话就要转身离开，却被非寂强行扣住手腕拉了回去。

第42章
一直到天蒙蒙亮，流景才蹑手蹑脚出了无妄阁，正准备悄声离开，下一瞬便迎面遇上了狸奴，她立刻调转方向，假装自己刚从暗牢出来，正要往无妄阁去。
“你怎么在这儿？”狸奴震惊得瞳孔都放大了。
流景轻咳一声：“就……闲着无事，出来散散步，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说罢，就赶紧跑了。
狸奴傻站在原地片刻，拉了一个侍卫问：“帝君提前把她放出来了？”
“没有吧。”侍卫也不太确定。
狸奴与他面面相觑，半晌才纠结地去了顶层寝房门口。
“帝君，醒了吗？”他低声问。
屋里很快传来非寂的声音：“何事。”
“……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突然想起暗牢的防护阵法有日子没换了，所以特来请教帝君，是否要换一些新的上去。”狸奴斟酌开口。
非寂沉默片刻，道：“不用。”
“是……嗯？不用？”狸奴惊讶。宫里的布防问题一向是他全权负责，帝君还是第一次在这种事上拒绝他的提议。
“继续沿用以前的。”非寂淡淡拍板。
狸奴吭哧半晌答应了，到底没把流景逃狱的事说出来。
不过虽然替她瞒下了，但该警告还是得警告，于是从顶楼下来后，扭头就去了暗牢。
“狸奴大人来了啊，一起用个早膳？”流景喝口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狸奴板着脸：“你以后再逃狱，我可就禀告帝君了。”
“知道知道，再也不逃了。”流景丢给他一个包子。
狸奴利落接住，咬了一口道：“你最好说到做到。”
流景笑了一声，眼底难掩疲惫。
狸奴敏锐发觉她话少了许多，正要问她怎么了，便看到她脖颈上红痕叠红痕，盛开的梅花一般透着妖艳。
他顿时愣了愣：“你脖子怎么回事？”
流景下意识捂住那些痕迹，一本正经道：“你以为我没事为什么要逃狱？还不是昨晚暗牢里蚊虫太多，我不受其扰才想出去透透气。”
“暗牢何时有过蚊虫？”狸奴更不解了。
由于他以前在流景身上看到的都是蛇鳞或刮或勒的痕迹，与吻痕多少有些不同，所以并未将她身上的痕迹往那方面想。
流景叹息：“一直都有，只是昨晚格外嚣张，折腾得人根本睡不着觉。”
狸奴皱了皱眉，抬手给牢房布了一个防蛇虫鼠蚁的结界：“你再辛苦几日，就可以出狱了。”
说罢，他又强调，“若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就直接跟我说，别自己偷偷摸摸逃狱，今日也就是我遇见你了，若是换了帝君，他肯定不会轻易饶你。”
“知道了，多谢狸奴大人。”流景装乖卖巧。
狸奴对她的态度还算满意，又多叮嘱几句才离开。
打发完爱操心的狸奴大人，流景只想立刻睡一觉，但体内还有不少灵力要消化，只能扶着老腰爬到床上，开始打坐修炼。
灵力在体内运行三个小周天，才勉强将非寂给的那些全部吸收，等结束已经是三日后，虽然经过合修滋养，识海的裂痕又浅了些，精力也还算充沛，但她还是往床上一倒，直接睡了个昏天暗地。
托非寂的福，她在暗牢的最后几日过得格外快，几乎还没反应过来，就到了出狱的日子。
舍迦一早就等在暗牢门口，等她一出来就拿着柳枝在她身上打了几下，一边打一边念叨：“以后再也不来了，再也不来了……”
“你还信这个？”流景哭笑不得。
舍迦斜了她一眼：“话是说给您听的。”
“啧，欠收拾了是吧？”流景伸手就要抓他的耳朵，结果还没等碰到，便想起那夜非寂一遍遍问她还摸不摸别人耳朵的事，当即触电一样收回手。
舍迦都做好被蹂1躏的准备了，结果这人又把手缩了回去，他顿时面露不解。
流景到底没忍住，捏了两下兔子耳朵才道：“我好不容易出狱，你就拿几根柳枝打发我？”
“当然不是，我已经吩咐后厨了，让他们多准备些好酒好菜，今晚我要为您大摆筵席！”舍迦兴奋道。
流景是个爱热闹的，闻言顿时开心了：“行啊，多叫些朋友来，一起热闹热闹。”
“那肯定的，狱卒们我都叫了，保证不落下任何一人，”舍迦信誓旦旦，“为显正式，我还做了请柬，每个人都有。”
流景捏了捏他的脸：“懂事。”
既然要大办宴席，那光有好酒好菜是不够的，瓜果点心之类的也少不了，流景吃腻了宫里的那些，索性拉着舍迦就要去宫外采买。
“不先去见过帝君？”舍迦蹙眉。
流景摇摇头：“回来再去也一样。”
她上次在宫外买的那家果脯就只有上午开门，每一种果脯的量都不多，若是去晚了，只怕会买不到非寂喜欢的那几种。
舍迦还是觉得不妥，但他习惯听流景的，闻言也就不纠结了。
时至晌午，狸奴守在无妄阁门口，时不时往院门的方向看一眼。
在第八百次往外看时，非寂从大殿内走出来，他赶紧毕恭毕敬低头：“帝君。”
“在等谁？”非寂问。
狸奴顿了一下：“回帝君，没有等谁……您怎么出来了？”
“找舟明下棋。”非寂神色淡淡，头也不回朝着偏房去了。
狸奴赶紧跟上，走到偏房门口时，忍不住又往外看，结果还是没见到流景的影子。他深吸一口气，暗骂流景不懂事，出狱之后第一时间竟然不先来拜见帝君，幸好帝君完全不在意……不过他刚才往外看的动作应该不明显吧，帝君怎么知道他在等人？
狸奴守在偏房门口，突然百思不得其解。
偏房内，小月亮正抱着一支比她腰还粗的笔在桌上乱写乱画，一回头对上非寂的视线，吓得赶紧躲进了舟明的袖子。
“……有时候真怀疑你在我瞧不见的地方欺负她了，否则她为何如此怕你。”舟明十分无奈。
非寂扫了他一眼：“本座才没那么无聊。”
“今日流景出狱，帝君不该陪她么，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了？”舟明不解。
非寂：“找你下棋。”
舟明：“懂了，她没来找您。”
非寂抬眸，与他对视片刻之后沉吟：“上次与你试炼，还是在蓬莱时，不知三千年过去，你有多少长进，不如……”
“不如还是下棋吧，”舟明立刻掏出棋盘，“我可不跟你比试。”
非寂这才满意坐下。
为免这位大爷一个不高兴就拉他比试，舟明这回相当老实，除了下棋别的什么都不做，更没有时不时嘴欠。
三盘棋结束，已经是傍晚时分，小月亮鼓起勇气从舟明袖中爬出来，无声地扯着他的袖子。
“稍等片刻，最后一盘了。”舟明低声宽慰。
非寂先落子：“她在催什么？”
舟明笑笑正要回答，门外的狸奴便一脸迟疑地进来了。
“帝君。”他迟疑开口。
非寂专注于棋盘，闻声没有看他：“何事。”
然后便是漫长的沉默。
非寂落下一子，才蹙眉看向他，结果就看到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说。”他耐心耗尽。
“没、没什么……”狸奴斟酌再三，还是放弃了。
舟明笑了笑：“狸奴大人是想同帝君告假一晚吧？”
非寂：“告假？”
“流景今日为庆出狱大摆筵席，给所有相熟的人都发了请柬，狸奴大人估计就为这个才来告假。”舟明笑着拿出一张巴掌大的请柬，“方才阿齐一直催我，也是为了这事儿，她急着去找流景呢。”
非寂扫了眼素净简约的请柬，面无表情看向狸奴：“是吗？”
“回帝君……卑职可以不去。”狸奴忙道，心里却暗骂舟明多嘴，他刚才本来都要放弃了，如今却只能说实话，也骂流景不懂事，出狱之后不先来见过帝君，便开始忙所谓的宴席，害他连告假都觉得心虚。
“想去就去，本座也该回房歇息了。”非寂垂下眼眸，起身就往外走。
“帝君，棋还没下完呢。”舟明在身后提醒。
非寂冷淡看他一眼：“臭棋篓子。”
舟明：“……”怎么还人身攻击呢。
狸奴目送非寂的身影离开，心里总觉得不太踏实，于是忍不住问旁边这个讨厌鬼：“帝君是不是生气了？”
“你家帝君胸怀宽广，怎会轻易生气？”舟明一本正经说反话。
狸奴：“说得也是。”
舟明：“……”他竟然信了。
非寂出了偏房才发现，今日的不利台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净，仿佛大半的人都不在。他神色清冷，如入无人之地，一路沉默走回无妄阁顶楼。
双手放到寝房的门上准备推开时，古井无波的眼眸突然泛起一丝波澜，下一瞬房门便开了，屋里的人闻声回头，看到是他顿时笑弯了眼睛：“帝君，你怎么才回来？”
“你来做什么？”非寂无视她，径直到桌前坐下。
流景赶紧给他倒了杯茶：“来找帝君呀。”
“找本座做甚？”非寂面无表情，也不喝她的茶。
流景早就习惯了他的喜怒无常，时隔多日未见被他冷淡对待也不介意，只是从乾坤袋里掏出几包果脯：“我今日出宫时买的，特意给你送来，你尝尝看喜欢不。”
非寂看也不看一眼：“拿走。”
流景不解：“为什么？你还没试过，又怎知不喜……”
非寂突然与她对视，眼底的淡漠掩藏不住：“本座不喜欢这些敷衍之物。”
“我精心挑选，又怎会是敷衍之物，”流景觉得冤枉，“你还没试过呢。”
非寂眼神更冷：“拿走。”
流景沉默片刻，只好把果脯重新收回乾坤袋里，转身离开时，看到自己倒的茶他连碰也没碰，当即端起来一饮而尽，昂首阔步朝门口走去。
非寂见她毫不犹豫离开，眉眼渐渐沉郁，结果下一瞬她又折了回来，气势汹汹将一张东西拍在桌子上：“这是给你的，你爱去不去！”
说罢真的扬长而去，连门都不给他关。
非寂看着桌上红底烫金精致繁复的请柬，眼底的坚冰瞬间化去，难得露出一点不知所措。
流景气哼哼回到小破院，已经有朋友陆陆续续来了，她没精打采地招了招手，便转身回了寝房。
舍迦看出她情绪不对，当即就跟了进去：“怎么不高兴？”
“被非寂气的，”流景冷哼一声，“好心给他送果脯，却热脸贴了冷屁股。”
“帝君真过分，把我家仙尊气成这样，”舍迦立刻附和，“等您恢复修为，就把他绑到天界做牛做马伺候您，让他也尝尝屈于人下的滋味。”
“到时候我就让他每隔半个时辰煮一壶茶，冷了热了都送去牢房关个十天半月。”流景冷笑。
舍迦：“他要敢不听话，就收走他的修为，毁掉他的魔骨，让他彻底成为废人。”
“还不给他饭吃。”
“那水干脆也别喝了。”
流景气性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就被舍迦哄个差不多了。
看着他特意露出来的兔耳朵，她不由得心生感慨：“这世上果然不能没有兔球。”
“说起兔球……仙尊，我方才在外面找到一株兔草，这种草就像兔子尾巴一样，”舍迦为了让她高兴，连大招都拿出来了，“看起来是圆圆的，但其实是长条盘起来的，摸起来手感也一样，你想要的话我可以送给你。”
流景顿时来了兴趣：“还有这种草呢？”
“有有有，只是比较少见，我难得找到一株，”舍迦低头在身上翻找，“奇怪了，明明刚才还在，怎么突然不见了，仙尊你稍等，容我再仔细找找。”
“快点快点！”流景搓着手催促。
舍迦更着急了，身上的衣服也被自己翻得乱糟糟，流景眼睛放光，双手不知不觉捧住了脸。
非寂推门进来时，就看到她一脸期待地看着衣衫凌乱的舍迦，屋里两人显然没想到会有人来，更没想到这人会没礼貌到直接推门进来，对上视线的瞬间屋里顿时寂静无声。
短暂的安静之后，非寂缓缓开口：“本座觉得，你们应该解释一下。”
舍迦咽了下口水，求助地看向流景。
“没错，我们在偷情。”流景冷静开口。
舍迦两眼一黑，噗的一声变成了兔子，瑟瑟发抖躲在床边。
非寂扫了他一眼，他吓得立刻跳走了，到最后都没找到那株兔草。
“帝君怎么来了？”流景睨了他一眼。
非寂沉默一瞬：“来拿果脯。”
“帝君不是不喜欢吗？”流景冷笑。
非寂走到她面前：“果脯呢？”
“扔了。”流景回答。
非寂：“扔哪了？”
流景顿了顿，一抬头便对上他沉静的眉眼。
她表情逐渐微妙，静了片刻后试探开口：“……后厨的泔水桶里？”
非寂转身就往外走，流景不明所以，心里却直觉没什么好事，犹豫片刻还是跟了出去。原本热热闹闹的院子一片寂静，好友们也一改先前的轻松愉悦，大气不敢出地跪了一地，唯有舟明好整以暇地坐在石桌前喝茶，肩膀上的小月亮看到流景，还高兴地挥了挥手。
流景嘴角抽了抽，也顾不上叫他们起来，就赶紧追着非寂跑出去了。
小月亮打招呼没得到回应，顿时蔫巴地垂下头，舟明将人捧到手心里安慰：“她只是太着急，不是故意忽略你，等回来肯定会陪你的。”
小月亮撇了撇嘴，抱着他的拇指蹭了蹭，舟明失笑，将她小心护在怀中。
流景急匆匆跟着非寂进了后厨，后厨的宫人们看到这两尊大佛来了，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儿俯身行礼。非寂神色淡淡，径直走到泔水桶旁边，站定便开始挽袖子。
流景眼皮一跳，赶紧把人拉了出去。
“你还真要下手捞啊？”她头疼地问。
非寂平静看向她：“当然不是。”
哦，还不傻。流景扯了一下唇角，便听到他说：“用灵力。”
“……有什么区别？”流景无语。别管用什么法子，他今天敢去搅泔水桶，明天就能作为笑料传遍三界。
非寂：“不必弄脏手。”
“但捞出来的果脯还是脏的。”流景蹙眉。
非寂：“清洁咒。”
“难不成清洁完还要吃……”流景话说到一半，余光瞥见有宫人经过，立刻止住话头，“我跟你讨论这个做什么。”
她直接牵住他的手，去了一处没人的地方。
“东西没扔，我不像你，净会糟蹋东西。”她松开他的手，抱着双臂看他。
非寂朝她伸手：“拿来。”
“不给。”
“为何。”
为何，好一个为何。流景被他问得一顿，半晌突然笑了：“因为我在生气。”
非寂眼眸微动，漆黑的瞳孔如泛起一层水波：“为何。”
“我处处想着你，生怕买不到你喜欢的果脯，一出狱便立刻去了宫外，好不容易买回来了，你看都不看一眼，还对我如此冷漠，难道我不该生气？”流景昂起下颌，主打的就是一个有话直说，“我觉得你该跟我道歉。”
非寂第一反应就是怎么可能，可一对上她的眼睛，拒绝的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僵持许久后，流景突然放弃：“算了，不为难你了。”
非寂竟然有种松一口气的感觉，可惜下一瞬便听到她说：“我不过是个没背景没地位的小喽啰，全仰仗帝君才有如今的风光，又怎配让帝君道歉，帝君放心，我以后肯定时刻记住自己的身份，谨言慎行处处小心，再不敢在您面前闹脾气。”
说罢，她便要屈膝行进宫以来第一个全礼：“小的告退。”
非寂冷着脸扣住她的胳膊，迫使她无法躬身：“本座若觉得你不配，以你的言行举止，早不知死多少回了。”
“要不说帝君仁慈呢。”流景假笑。
非寂：“……”
“帝君放心，您仁慈，小的也不会再蹬鼻子上脸，免得让您难做。”流景客气又疏远，大有这辈子都不跟他亲热的意思。
一口气梗在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堵得他沉默许久。流景耐心等着，直到他冷淡别开脸：“对不起。”
“这才对嘛，”流景这回是真笑了，“我也得跟你道歉，先前急着去买果脯，出狱后没有第一时间去找你，也没最先把请柬给你，才会害你如此生气……你看我做什么，真以为我蠢钝无知，不懂你为何冷脸？”
非寂黑脸：“你明知道，还让本座……”
“虽然我错了，但你也没对到哪去，所以该互相道歉，而不是相互抵消，”流景先一步打断他，“你上次就是，不高兴也不说，还不给我解开灵骨，害我难受了许久。”
非寂本来还有一点被愚弄的火气，一听她翻旧账，顿时什么火气都没了，只想让这件事尽早了结。
流景扬起唇角，朝他伸出手：“要不要和好？”
非寂冷嗤一声。
“不要就算了。”流景扭头就走。
非寂牵住她的手，但表情依然冷飕飕的。
流景没再招惹他，忍住笑轻轻撞了他一下。
非寂神色冷淡：“不是要谨言慎行？”
流景踮起脚，亲了亲他的喉结。
非寂隐晦地咽了下口水，面无表情与她对视。
片刻之后，流景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非寂故作无事地别开脸，眉眼间的霜刀冰剑却转瞬褪去。
“走吗帝君？”流景笑着问。
非寂没有言语，只是牵着她往小破院走，流景看着两人十指相扣的手，不知为何总是想乐。
快到小破院门口时，她想起院里那群人刚才跪了一地的画面，不由得再次看向非寂。
“作甚？”非寂神色冷淡。
流景眨了眨眼睛，试探：“帝君，要不……你委屈一下？”
非寂：“？”
夜幕降临，夜明珠将小破院照得灯火通明，流景推开门时，众人已经吃上喝上了，看到她的瞬间先是一静，没在她旁边找到某位帝王的身影后气氛一松，又再次热闹起来。
“恭喜冥妃娘娘第三次出狱！”
“冥妃娘娘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冥妃娘娘真厉害！”
“姐姐，你回来啦，”舍迦一脸八卦地跑过来，一张漂亮的少年脸红通通的，“帝君呢？”
流景悄悄靠在旁边用法器隐匿身形的人身上，一脸淡定地回答：“回无妄阁了。”
“是不是回去更衣了？”舍迦神秘地看一眼周围，压低声音问。
流景一看就知道他喝多了，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只能用眼神暗示身边有人：“你管这么多干什么，吃你的饭去！”
“你不用瞒着我，我都知道了，”舍迦突然得意，“你是不是突然想吃泔水，还让帝君帮你捞来着，整个幽冥宫都传遍了，你别想瞒着我。”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才吃泔水。”流景无语。她才从后厨出来不到两刻钟，谣言怎么就传得满宫都是了……而且为什么是她要吃，就不能是非寂想吃吗？！
舍迦：“不然帝君为何回无妄阁？”
“你管他为什么要回去，而且我没有吃泔水，是帝君他想捞……”话没说完，旁边的人突然掐住她的胳膊，流景倒吸一口冷气闭嘴。
舍迦好奇：“想捞什么？”
“……想捞给我吃，都怪我，我脑子有病，竟然想吃泔水。”流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短句，某人总算放过她了。
舍迦听到她亲口承认，沉默半天后叹气：“姐姐，你是不是喝多了，竟然会做这么荒唐的事。”
流景：“……”你才喝多了好吧。
喝多了的小兔子满足完好奇心，便一蹦一蹦找其他人玩去了，流景悄悄挽上非寂的胳膊，一边往自己的小桌走一边低声抱怨：“帝君，我现在因为你，变成了一个逼冥域之主给我捞泔水吃的疯女人，你是不是得负责啊？”
非寂仗着有法器隐匿身形，愉悦地勾起唇角。
“你是不是在笑我？”流景虽然看不见他，却还是直觉问了一句。
非寂表情一瞬变淡：“想多了。”
流景轻哼一声，先跑去哄了哄刚才不小心忽略了的小月亮，等小丫头高兴了才回来坐定，摆了两个酒杯开始斟酒。
酒水流出，酒中精纯的灵气顿时溢了出来。灵气呈雾气状，一看便知是天地万物之灵凝结而成，每一滴都气息非凡。
“这不是我买的酒。”她皱眉。
旁边一直沉默的人总算说话了：“本座送的。”
流景惊讶扭头，虽然看不见他，但还是凭经验看向他眼睛的位置：“这酒没个三五千年，只怕是酿不成吧，帝君这么大方？”
“大梦三千，冥域最烈最纯的酒，”非寂淡淡开口，“本座的女人摆宴，若用太次的酒，岂不是叫人笑话。”
听到‘本座的女人’五个字，流景莫名生出一种羞窘感，为了掩饰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这才嘴硬道：“酒是好酒，却不够烈。”
“你确定？”非寂反问。
流景刚要开口，便发现院子里的众人早就东倒西歪，唯有舟明还坐得笔直——
如果他没有一直给小月亮梳小辫的话，她大概会以为他没醉。
“他们中喝得最多的是舟明，大概是三杯的量，你那表弟只喝了半杯。”非寂悠悠开口。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酒量可好得很。”流景说着，干脆拿起酒壶咕嘟咕嘟干了大半壶，这才朝他得意道，“看吧，我没醉。”
非寂淡定看着她。
一刻钟后，小月亮脑袋上顶了十几根辫子，不明所以地看着专注第十几零一根辫子的舟明，流景乐颠颠拉着舍迦在空地上转圈圈，舍迦一阵反胃，跑出去呕了半天，没等站稳又被流景拉过去了。
一院子疯子。非寂淡定褪下身上法器，缓步从东倒西歪疯疯癫癫的人群里穿过。
“我没醉，我还能喝，我真的一点都没……”狸奴一扭头，恰好与非寂对视，“啊，我好像喝醉了，不然怎么会看见帝君。”
非寂扫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
狸奴倒在地上，庞大的身躯激起阵阵尘土，呛得舍迦咳了两声，又有点想吐了。
“帝君，你也在啊。”他自然而然地打招呼。
非寂自然而然地忽略他，只是走到流景身边时停了一下脚步：“现在醉了吗？”
“当然没有，我清醒得很。”流景一脸认真。
嘴硬的酒鬼。非寂冷笑一声，直接离开了。
流景摸摸鼻子，强行把弯下腰的舍迦拉起来：“继续啊。”
“我得缓缓，你让我缓缓……”舍迦晕头转向，看她好像变成了五个，“姐姐你放过我吧，我想回屋睡觉。”
“大好夜色，睡什么觉！”流景情绪亢奋。
舍迦又想吐了，勉强直着头道：“我真不行了，帝君，帝君呢，我那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帝君呢……要不你去找他玩吧，去找帝君玩。”
“帝君才不会跟我玩，”流景啧啧两声，“他看见我就烦。”
“怎么会，帝君最喜欢你。”舍迦反驳。
流景斜了他一眼：“他不可能会喜欢我。”
“他怎么不喜欢你了？他都去给你捞泔水了，他还不够喜欢你？”舍迦也是脑子不清醒，还真跟她杠上了。
流景乐了一声：“他真不会喜欢我。”
说罢，她神秘地看一眼四周，凑到舍迦耳边小声道：“现在的他，根本不会喜欢任何人。”
“为什么？”舍迦糊里糊涂。
“因为他的情丝，早在三千年前就没了，”流景神秘兮兮地捂着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是我亲手拔出来的。”
舍迦愣了愣，对上她的视线后，蓦地出了一身冷汗，彻底酒醒了。

第43章
蓬莱的天空很高，云特别白，大簇大簇的映在海面上，叫人分不清天与海的区别。
少年非寂白衣沐血，撑着地面艰难地挪动身体，直到后背抵在石头上，才哀求地看向面前手持利剑的少年流景。
“你若、若再往前一步，我定要杀了你……”少年非寂再无退路，只能虚弱地放出狠话。
少年流景眼角泛红，眸色却一片沉静：“你全身筋脉碎裂，再无拼接的可能，若是两个时辰内不抽出情丝重塑筋脉，轻则终身瘫痪，重则明日清晨之前丧命……非寂，对不起。”
“不、我不想……”少年非寂呼吸发颤，挣扎间额上鲜血滑落，顺着眼角仿佛流出了血泪，“我宁愿……死，求你看在我们同窗百年的份上，放、放我去转世轮回。”
“你的伤势太重，此刻去轮回，只怕还未到忘川，便已经魂魄消殒。”流景抬手，掌心逐渐凝聚雾气一样的精纯灵力，“当务之急是保住性命，至于别的……皆可取舍。”
非寂目露绝望：“阳羲，求你……”
流景不为所动，缓慢将灵力推进他的心口，非寂痛苦地呜咽一声，唇角溢出大片血沫，整个人紧绷得仿佛随时要碎掉。
他死死盯着流景，眼底是浓重的痛苦与哀求。流景的手微微颤抖，却还是坚定如初。
日落月升，昼夜更迭，非寂的心口终于一缕泛着金光的线状血气挣扎而出，流景眼睛一亮，当即加大灵力输出，强行将这线状血气一点一点拉出。
“阳羲。”
“嗯？”流景抬眸。
“我讨厌你。”
流景苦笑一声：“哦。”
月亮越升越高，倒映在海面上，仿佛瞬间变大了十几倍。
非寂盯着月亮看了许久，道：“阳羲。”
“又怎么。”
“我好像忘记了一些事。”
“什么事？”流景顺口一问。
非寂沉默片刻：“忘了。”
流景无声笑了笑。
“我可能会忘记更多，非寂缓缓呼出一口热气，“但今日之事，我会一直记得。”
“……哦。”
“你不顾我意愿强迫于我，今日起，我们便不是朋友了。”
“好。”
非寂的呼吸越来越弱，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流景，情绪浓烈得几乎要将自己溺死。而随着最后一点血气被抽出，他的神情突然变得平静，闭上眼仿佛死了一般。
“成了。”流景悬着的心彻底放下，将好不容易抽出的血气凝结得更结实，才重新推进非寂的身体。
碎裂的经脉被血气汲取吸收，又生成新的经脉。打破重塑一向是世间最痛苦的事，少年的非寂却眉眼平静，连呼吸都没有变化。
非寂睡了一段时间，再醒来天已蒙蒙亮，流景垂着眼眸，正在我那个他体内推最后一截情丝。
海浪阵阵，与岸边碎石撞击出漂亮清脆的声响，蓬莱的清晨湿润柔软，却也凉进人的骨子里。
少年非寂盯着流景看了许久，突然开口：“有朝一日，你会后悔救我。”
无妄阁的最高层寝房，非寂倏然睁开眼睛。
“有朝一日，你会后悔救我。”
流景在梦境的最后，看到一双恨意浓烈的眼睛。
她猛然惊醒，看着屋里熟悉的摆设，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此刻就在小破院的寝房里。
……怎么又梦见往事了。她捏了捏眉心，一扭头便对上一双探究的眼睛。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克制住揍人的冲动问。
舍迦：“昨天晚上把您送回来之后就没走。”
流景顿了顿：“怎么没走？”
“那得问您呀。”舍迦冷笑一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流景这才看到他眼眶上有浅淡的淤青。
流景：“……肯定不是我打的。”
“就知道您不会认账，所以我特意留了个心眼。”舍迦说着，将昨晚在自己寝房找到的兔球草往空中一扔，兔球草顿时化作一片画布。
画布上，流景乐颠颠的拉着每一个人转圈圈，成功转吐五六个人后，拿起一根筷子就要舞剑给大家看，舍迦怕她丢人，赶紧拖着她回寝房，结果进屋的时候被她的手挥到了眼睛，疼得兔耳朵都耷拉了。
“接下来您会在屋里上蹿下跳，比峨眉山的猴子还活泼，您想继续看吗？”舍迦体贴询问。
流景挥手将画布化去，漂亮的兔球草也逐渐枯萎成一团。
“这么漂亮的灵草，我还没把玩呢，就被你拿来做这种事，”她义正辞严，“还有你眼睛上的痕迹，随便用点灵力就能消了，故意留到现在是何居心？”
“想让您知道喝醉酒的可怕，在没回天界之前，都别再沾酒了。”舍迦轻哼。
流景失笑：“不至于，我这不也没闹出什么事吗？”
“你确定？”舍迦挑眉。
流景被他这么一问，顿时有点不确定了，可仔细想想，确实想不到自己还干了什么。
舍迦见她陷入思考，清了清嗓子道：“昨晚有人跟我说，帝君不可能喜欢任何人，因为他情丝早在三千年前就被她拔……”
流景赶紧捂住他的嘴：“不要命了啊，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就敢胡言乱语。”
舍迦把她的手扯开：“你也知道不能胡言乱语啊！”
流景心虚：“大梦三千确实烈，比老祖酿的酒都厉害，我的确是大意了。”
“用忘川水酿的酒能不烈吗？”舍迦斜了她一眼。
流景无奈一笑，懒散地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屋里突然静了下来，舍迦抿了抿唇，半晌小心翼翼地问：“仙尊，你真把帝君情丝拔了？”
“嗯。”流景闭着眼睛点头。
舍迦：“……为什么啊，他招你惹你了？”
“他当时被南府重创，浑身筋脉碎裂，若不用情丝去补，就连命都没了，我又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只能这么做了。”宿醉的滋味并不好，流景靠在枕头上，整个人都有气无力。
细想多年以来，帝君也就受过一次筋脉碎裂的重伤，便是在三千年前、仙尊杀南府仙君的时候。舍迦当初只以为两件事是凑巧同一时间发生，却没想到竟然也有关联。
“如此说来也是事出有因，你救了他的命，也算于他有恩了吧，为何他伤好之后却突然将您视作一生之敌？”舍迦面露不解。
“首先，南府是为了以他为诱饵引我出去，才设计将他伤成那样，若非因为我，他也不必受此无妄之灾，其次……”流景沉默片刻，闭着眼睛缓缓道来，“其次，他宁愿死，也不想抽出情丝，是我不顾他想法强行救人，他会恼我恨我也是应该。”
“宁愿死也不肯抽情丝？”舍迦颇为意外，“为什么啊？情丝这东西再重要，也不及性命重要吧，以帝君的性子，怎么可能会宁死也要保住情丝？”
流景没有回答，睫毛映在眼下，形成一小片小小的阴影。
“……仙尊，您睡着了？”舍迦下意识放低了声音，见流景没有回答，只好帮她拉了拉被子，带着一肚子疑惑离开了。
房门开了又关，屋内重新变得安静，流景缓缓睁开眼睛，眼底哪还有什么睡意。
许久，她轻轻叹了声气。
无妄阁的顶层寝房里，舟明还带着宿醉后的疲惫感，将放出的灵力收回后才看向对面的人：“你识海内的确有东西，但被浓雾包裹着，我也无法看清那是什么。”
非寂神色沉郁：“本座修为迟迟未能恢复，可与此物有关。”
“未确定是什么东西之前，我也无法回答你的问题，但有五成可能是有关的，”舟明说罢停顿片刻，又问，“前几日我每次说要给你看诊，你都找借口敷衍过去，今日怎么主动找上我了？”
非寂抬眸与他对视。
“……什么眼神，我又得罪你了？”舟明无奈。
非寂对他的玩笑话没有半点波动：“本座近来，总是频频想起阳羲，昨晚更是梦了她一夜。”
舟明挑眉：“梦见什么了？”
“她抽本座情丝那日的事。”非寂面无表情，周身簌簌冒着冷气。
舟明对他的反应很是不解：“你又不是第一次梦见此事，这次怎么生这么大的气。”
“这次不同。”
“有何不同？”
“三千年来无数次梦境，唯独这次梦里的一切不是模糊的。”非寂回答。
舟明一顿，抬头看向他。
“还有，梦境初醒时，”非寂抚上自己的心口，脸上没有一丝波动，“这里疼了很久。”
舟明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为何会心痛？”
“本座若是知道，就不会叫你来了。”非寂淡淡道。
舟明皱了皱眉，刚要说什么，房门突然被推开，屋里两人同时朝门口看去。
“帝……舟明仙君也在啊，”流景一只脚都迈进屋了，见状又收了回去，“你们忙你们忙。”
“帝君的问题，我暂时也不知道答案，待我去多查几部玉简，说不定可以解答，”舟明噙着笑起身，“眼下就不多打扰了。”
说罢，他朝流景轻轻颔首，便径直离开了。
流景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处，便立刻进屋把门关上了。
“风风火火的，又想做什么？”非寂淡定倒茶，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什么也不想做，就是来陪帝君呢，”流景笑嘻嘻凑过来，“帝君，你昨晚什么时候走的呀，怎么没带上我？”
非寂倒茶的手一顿，意味不明看向她：“带你回来转圈吗？”
“……我那是喝醉了。”流景有些心虚。
非寂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流景立刻拿了个杯子推到他眼前，一脸殷勤地看着他：“帝君，舟明仙君怎么来了？给你检查身体吗？”
非寂无言片刻，重新拿起茶壶：“嗯。”
“可查出什么来了？”流景好奇。
非寂：“一问三不知。”
“……那这舟明仙君的水平也不怎么样啊，不如改天找断羽医神来瞧瞧吧，”流景说完又想到什么，“断羽带着悲老翁去试炼了，估计得好一阵子回不来，如今还真只能指望舟明了。”
非寂听到她嫌弃舟明，心情就莫名不错，将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后，却又顾左右而言他：“断羽的行踪，你倒是比本座还了解。”
“何止断羽，宫里上上下下，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你以后要是想打听点什么，就直接来问我，我愿意为了帝君做宫人里的叛徒。”流景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谢谢帝君，帝君泡的茶就是好喝。”
非寂看一眼受日月精华三百年的茶叶被她如此糟蹋，只淡淡说一句：“牛嚼牡丹。”
流景又不傻，怎会听不出他在嘲笑自己，顿了顿后突然在他唇角啃了一下，不客气地留个牙印。
“嗯，嚼了。”她一本正经。
非寂：“……”
当日下午，非寂便顶着牙印出现在大殿里，当着一众鬼臣面不改色地议事，鬼臣们出于敬畏不敢直视他，偏偏他唇角的牙印又过于清晰，叫人想装没看到都难，短短半个时辰过得比从前三五天还慢，好不容易结束后，除了非寂都松了一口气。
“帝君太纵着冥妃，竟然允许她留下这么重的痕迹，连灵力都无法消除，先前定是伤得极重。”
“你怎么知道帝君用灵力消过了？说不定冥妃咬得不重，是帝君自己舍不得消呢？”
“帝君又没毛病，怎么可能留个牙印招摇过市，他难道就不觉得丢人吗？”
“五千多岁才得了这么一个合眼缘的女子，正是怎么腻歪都不为过的时候，换了你你觉得丢人吗？”
鬼臣们吵吵闹闹离开不利台，身为护送他们出去的狸奴尽可能绷着脸，却还是在听到他们的议论后眼皮抽了抽。
幽冥宫的风言风语不仅在宫内传得快，在宫外的传播速度也是相当可观，短短半日之后，全冥域的人都知道冥妃荒唐无状，把帝君都咬了的事。
“过分，太过分，一个个在大街上都敢搞七搞八的人，如今竟然好意思说我家仙尊荒唐无状，咬个牙印怎么了？帝君要是不愿意，我家仙尊还能给咬上？他们怎么不说帝君荒淫无度，还不是欺软怕硬！”听到传言的舍迦骂骂咧咧回小破院，推开门的刹那险些被闪瞎了眼睛。
流景：“哟，回来了啊。”
“抱歉，我好像走错地方了。”舍迦看着满院子金光闪闪的珍贵玩意儿，木着脸扭头就走。
流景：“回来。”
舍迦哐当把门关上，扭头跑到她面前：“这些哪来的？你不会是去偷帝君宝库了吧？”
“他宝库的钥匙就在枕头下面，我要偷早偷了，何必等到现在，”流景扫了他一眼，“这些是别人送的。”
“别人送的？”舍迦狐疑地重复她最后四个字，“别人为什么要送你？”
流景想了想：“大概是因为近日的流言？”
“流言……您也听说了是吧！是不是很可气，他们口中的您简直就是祸乱朝纲的妖妃，真是可笑至极！”舍迦说着说着，突然意识到不对，“您都被骂成那样了，怎么还有人给您送礼？”
“越骂才越送呢，”流景抱住一个可以短时间内提升三成修为的大宝贝，笑得心满意足，“毕竟骂声越多，便证明帝君越偏宠我，自然也就有人上赶着巴结了。”
舍迦哑口无言，先前的火气也散个彻底。
“过来帮我分门别类放乾坤袋里，免得以后想找个什么都找不到。”流景使唤人。
舍迦乖乖过去帮忙，帮着帮着也开始跟着她发出阵阵感慨——
“这种宝贝也舍得送，护界将是疯了吗？！”
“这个不会是传说中的上古神器吧？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
“谁送的灵药，灵气都快溢出来了，一看就是传家宝！”
舍迦渐渐兴奋，直到最后一件宝贝被收起来，才顺口问一句：“仙尊，他们送这些东西纯粹是为了讨好你，还是有求于你啊？”
“当然是有求于我。”流景答得理所当然。
舍迦：“……”
“有问题吗？”流景见他反应不对，便好心问一句。
舍迦默默咽了下口水：“……他们送你这么重的礼，想来所求之事都不太好办吧？”
“那是自然，没一件好办的，”流景想起那些人的嘴脸，忍不住跟他吐槽，“有好几个要求简直是危言耸听，帝君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大发雷霆。”
“那你还敢收他们的东西！”舍迦耳朵都立起来了。
流景叹气：“我也不想啊，可他们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舍迦：“……”
不知道为何，总感觉要不了几日，他又得去暗牢看她了。
他深吸一口气，还是决定劝劝自家这位不断作死的主子：“仙尊，实在不行你把东西都送回去吧，你身份敏感，真闹出事了不好。”
“放心吧，”流景挑眉，“非寂近来总是心不在焉，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估计也懒得管我都干了什么。”
“可是……”
“都晌午了，”流景看一眼头顶的金乌，“我去找他吃午饭，你把乾坤袋放好，千万别给人偷了，这可是我近日辛苦得来的战利品。”
舍迦：“……”这算什么战利品哟。
流景安慰地拍拍他的胳膊，转头便去了无妄阁，恰好狸奴在门口值守，她打过招呼便顺口问一句：“今日什么菜色？”
“你不是想吃莲藕吗？”狸奴没好气道，“这个季节哪来的莲藕，帝君亲自用灵力催了两块出来，如今做了四道菜，已经送上楼了。”
流景一听有莲藕，顿时心情愉悦地上楼去了。
“帝君！”她推开门时习惯性地叫人，下一瞬便有盘子朝脸上飞来，流景眼神一凛，当即闪身避开。
砰！
盘子摔在身后的墙上四分五裂。
流景不解回头，便看到非寂沉着脸朝她走来：“受伤了？”
流景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向他身后狼藉的地面。
四道菜有三道都随着桌布摔在了地上，汤汤水水混在一起泛着浓郁的香味，碎成几截的椅子孤零零躺在一边，无声诉说房间里曾发生的一切。
“帝君，您这是……”流景迟疑。
非寂一拂手，地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尽数不见，屋里重新恢复了整洁。
“想起一些往事，情绪便有些不受控。”非寂眉头紧蹙。
他没有骗流景，是真的不受控。往日模糊的画面逐渐清醒，许多早已经忘记的细节，如今又再次因为记起其特殊的含义，而又再次出现在脑海里。
然后心跳不受控、情绪不受控，连梦境都不受控，反反复复出现同样一张脸，连恨意都开始变形。而作为出现这些变化的本人，他一边冷眼旁观一切发生，一边又总因为所谓的失控而烦躁气恼，所以才会出现方才的事。
流景直觉他所谓的往事跟自己有关，所以也没敢问：“帝君，你把午饭都弄地上了，我们今天吃什么？”
她明显的转移话题，非寂也没有介意，毕竟他也不想再聊这件事。
“本座再催两块。”非寂说着，就要让狸奴拿荷花种子来。
流景赶紧制止：“太麻烦了，过两日再吃吧，今天就随便凑合一下就好。”
非寂不想凑合，但见她坚持，便也答应了。
等午饭过来的空隙，两人随口闲聊，说到最近的流言蜚语时，非寂突然问了句：“收礼收得开心吗？”
“开心啊，”流景笑笑，还不忘拍马屁，“我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帝君。”
非寂扫了她一眼：“知道那些东西能让你死几次吗？”
“我就是收礼物而已，为什么要死？”流景反问。
非寂：“他们没求你办事？”
“求了啊。”
“知道其中多少事是死罪吗？”
“知道。”流景继续回答。
“那你还敢收。”
“我只是收礼，又没打算帮他们做事，”流景理直气壮，“凭什么治我的罪？”
非寂被她问得一顿，半晌竟然有些想笑，先前因为乱七八糟记忆生出的烦躁也一扫而空：“你倒是胆大，在冥域都敢黑吃黑。”
“还不是因为有帝君罩着，”流景勾起唇角，“只要您一直专宠我，他们又敢对我如何？”
非寂盯着她看了片刻，唇角扬起一点弧度。
“不过这里头有一人的忙我还真得帮，”流景又想起什么，“是一个二阶鬼臣的夫人所求，那男的一边惦记别的女人，一边不肯和她断绝道侣关系，我最讨厌这种三心二意满脑子都是其他女人的人，帝君你能帮帮她吗？”
非寂眼眸微动，不知想到了什么。
“帝君，帝君？”
流景唤了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对上她的视线后，竟下意识问了句：“他想那女人，或许并非情爱，只是因为不受控。”
流景立刻用‘你在说什么蠢话’的眼神看着他。
非寂不悦：“你不信本座？”
“帝君，其实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个男人。”流景一本正经。
非寂脸色倏然阴沉：“谁？”
“但我对他没别的想法，我就是不受控。”流景继续正经。
非寂：“……”
“是吧，你也不信。”流景绷不住乐了。
非寂无言片刻，想起她先前生气拍桌子砸东西的样子，到底没再说什么。
两人等了片刻，饭菜便送上来了，流景给非寂夹了些吃食，无意间提到另一件事：“舍迦母亲这个月过寿，我们过几日得去一趟凡间，大概得一个月才能回来。”
非寂一顿，蹙眉看向她。
“……别这么看我，要怪就怪舍迦不孝顺，这两天才想起自己还有个要过生辰的娘在凡间，我今日一知道这件事，便离开来告诉你了。”流景一脸无辜。
非寂：“你也要去？”
“去吧，也没几个亲戚了。”流景叹气。
非寂本能不悦，但想到什么后又强行按捺情绪：“嗯，去吧。”
“多谢帝君。”流景没想到请假会这么容易，当即开心地给他夹了些吃食。
吃过午饭，她以收拾包袱为由回了小破院，第一次听说自己母亲过寿的舍迦沉默半晌，问：“仙尊，您这是准备跑路了？”
“当然不是，只是拿这个当借口离开一段时间。”流景顺口反驳。
舍迦不解：“去哪？”
流景抬眸：“三界会谈。”她得去看看，叛军混进去究竟要做什么。
舍迦顿了顿，意识到她想干什么后突然有些担心：“万一被帝君发现怎么办？”
流景奇怪地看他一眼：“他一直在冥域待着，怎么可能会发现？不出意外的话，今年还是狸奴过去，放心吧，他还是很好糊弄的。”
舍迦想起狸奴总是被骗得死去活来的样子，果然感觉很放心：“您打算以什么身份去？”
流景眯起眼眸：“自然是天界代表的身份。”
同一时间的无妄阁，狸奴拿着一封请柬出现在大殿内。
“帝君，今年的三界会谈请柬送来了，可要按往年惯例，让卑职前去参加？”狸奴垂眸问。
非寂盯着烫金请柬看了片刻，道：“今年本座亲自过去。”
狸奴面露意外。

第44章
流景要去凡间给舍迦母亲过寿的事，转眼就传遍了整个幽冥宫，有脑子活泛些的，早早就送来了盘缠和干粮，还有一些直接送了南山玉不老松之类的摆件，说是添一份寿礼，顺便沾沾喜气。
“……我都在幽冥宫待几千年了，我娘年年过寿，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送礼。”舍迦看着院子里一堆寿礼，第一次不知该说什么好。
流景拍拍他的胳膊：“跟着我，你的好日子在后面。”
“确定吗？总感觉这种好日子像走独木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掉下去了。”舍迦无奈。
“你就是太胆小，没听说过一句话叫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吗？给你你就收着，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呢。”流景继续安抚。
舍迦：“……您在天界也是如此？”
“我倒是想，舟明也不给我机会呀，你知道的，他那小子看着好说话，可实际上最是古板，对贪赃枉法之类的事深恶痛绝，”流景说着话，察觉到又有人来，便随口问一句，“你也是来随礼的？”
“随什么礼？”舟明的声音响起。
流景一顿，淡定打招呼：“舟明仙君，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说我古板的时候。”舟明笑得如沐春风。
舍迦求助地看向流景。
流景：“你就说我说得对不对吧。”
舍迦：“……”
舟明也不生气，看到院里有滋养神魂四方鼓后，将袖子里的小姑娘掏了出来，半梦半醒的小姑娘察觉到温热的灵力，当即在鼓面上翻个身继续睡了。
“令堂应该不介意将这东西送我吧？”舟明温和地问舍迦。
舍迦：“……您喜欢尽管拿去。”
舟明笑笑，又问流景：”堂而皇之聊天界的事，就不怕被人听到？”
“我设了结界，不会被人听到，”流景说完对上舟明的笑眼，又挑眉补充一句，“自己人除外。”
“这次害你沦落至此的，好像也是自己人。”舟明说的是她被暗杀的事。
流景：“……舟明仙君我错了，我们以后再也不乱说话了。”
舟明这才满意。
“你专程过来，不会就是为了教训我几句吧？”流景问。
舟明摸摸睡熟的小月亮，抬眸：“你是不是打算去三界会谈？”
“嗯，你要一起去？”流景反问。
“原计划是要陪你一起去的，但如今去不了了，”舟明脸上的笑意淡去，“阿齐最近越来越能睡，时常一整日都不清醒，我得尽快炼制出可以聚气凝神的丹药，好帮她再拖一段时间。”
流景动容：“非寂不是给了你可以修养神魂的法器吗？”
“阿齐是心碎而亡，再好的法器也效果有限，多想些法子总是好的。”舟明垂着眼眸，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小月亮头发，小月亮不甘其扰哦，抱着他的手指继续睡。
他笑了笑，抬头看向流景：“我打算试试用心头血炼丹。”
舍迦惊愕抬头。
心头血是一身之精华，动之轻则元气大伤重则修为倒退，而炼丹所需要的分量，绝不是一滴两滴这么简单，他随口的一句话，却有赌上性命的意思。
伤患可治，心病难医，小月亮死前的痛苦与绝望，注定她碎裂的神魂只有一条不归路，舟明仙君哪怕耗尽心血，只怕也救不了他。
“仙尊。”舍迦眉头紧皱，习惯性地看向流景，想让她劝劝舟明。
舟明也看过来，大有看她怎么说的意思。
流景叹息一声：“你悠着点，小月亮不能没有你。”
“放心，我有分寸。”舟明见她没有反对，脸上笑意更深。
天界如今被叛军占领，这俩人却一个比一个任性，舍迦作为连个官衔都没有的小卧底，已经彻底没招了，索性眼不见心不烦，找个理由便离开了。
他一走，院子里顿时清净不少，舟明掏出一张手帕给小月亮盖上，这才对流景道：“有一件事，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
“什么事？”流景掏出一把瓜子。
舟明扫了她一眼：“正经点。”
流景正经地嗑瓜子：“你说。”
“……你既然进过帝君的识海，就该知道他关于你的记忆是一片模糊吧。”舟明看着她的眼睛问。
流景颔首：“的确是一片模糊，而且关于我的记忆很少，估计是不在意，也可能是恨极了，不想留任何关于我的记忆。”
舟明：“最近，他关于你的记忆不再模糊。”
流景一顿。
“不仅不模糊了，还想起许多细节，”舟明停顿片刻，看着她的眼睛道，“他还说过，偶尔想起你时，心口会疼。”
流景怔怔与他对视。
许久，舟明凝重道：“我其实有一个猜测……”
“是不是因为我跟他合修太频繁了？”流景郑重推测。
舟明：“……什么？”
“你也知道，他体内有我的东西，我与他太频繁地接触，或许会有些影响，”流景心有余悸，“幸好我的容貌长成之后与少年时期不同，否则早被他弄死了。”
舟明无言片刻，道：“其实我的猜测是，他可能长出了新的情丝。”
流景一顿，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长了新的情丝，恢复了爱人的能力，昔日的记忆便也清楚了，所以才会……”
“你先打住，”流景反应过来了，连忙紧急叫停，“什么叫长了新的情丝所以记忆清楚了？且不说情丝拔掉之后再长难于上青天，就我如今荒唐无状的德行，怎么可能让他生出新的情丝，那他喜好也太古怪了吧，还说什么新情丝和关于我的记忆之间的关系……情丝跟仇人能有什么关系！”
舟明仔细与她分析：“你们反目是因为你拔了他的情丝，拔情丝之前呢？或许他喜欢你呢，否则为何拔去情丝之后，所有记忆都在，唯有关于你的一切都模糊了？他记忆有问题的事，我很早之前就知道了，当初也有这个猜测，只是情丝已拔，多说无益，才一直没告诉你，现在看来……”
话没说完，流景突然咳嗽起来，他只能暂时闭嘴。
流景被口水呛到咳个不停，勉强用灵力压制后才艰难开口：“你别胡说了，他不喜欢我。”
舟明挑眉：“当年他孤僻冷漠，可唯独对你不同，说不定……”
“没有说不定，”流景无奈，“他真的不喜欢我，记忆变得清楚或许有千种万种原因，但绝不会是因为现在的我长出情丝、再因情丝想起过去的我，你别胡说八道了。”
舟明蹙了蹙眉，还要细细与她掰扯，对上她的视线后突然反应过来：“你为何如此笃定？”
流景：“……”
“他当时有心上人？”舟明目露意外。
流景轻咳一声：“别乱猜了，总之他不喜欢我。”
“那人是谁，我可认识？”舟明却极感兴趣，“难怪他如此恨你，合着是因为你断了他与心上人的可能……也不太对，以他的脾性，即便没了情丝，即便不再喜欢了，也会因为执念不轻易放弃，又怎会回了冥域之后就再不提此事，除非他心悦之人不喜欢他，他也清楚这一点。”
舟明停顿一瞬，“不喜欢他也会强求，毕竟他看似冷漠，实则执拗得很，最喜欢强求……除非那人不是他能强求的……可三界五族，又有几人不是他能强求的呢？”
“你就别猜了，他恨我纯粹是因为被强逼着以情丝续命，跟别的没有关系，”流景手心都出汗了，面上却一片镇定，“你既然口口声声了解他的性子，就该知道他这辈子，最恨的便是被人胁迫，加上各自登上高位之后立场不同，这恨意便长久地延续下来了。”
她从小就会骗人，只要愿意，连最亲近的人也能轻易骗过。此刻的自圆其说虽然勉强，可配上毫无破绽的表情，还是无端说服了舟明。
舟明略为失望：“这样说来是我想多了，可我还是觉得，他对你……”
“你真的想太多了。”流景赶紧打断。
舟明摸摸鼻子：“若非因为情丝，那或许就像你说的，是因为你们接触太频繁了。若真是如此，你打算怎么办？”
流景沉吟片刻：“不管因为什么，我都不能继续留在冥域了。”
虽然与以前长得全然不同了，但性格、习惯、喜好都没有太大差别，随着他记忆复苏，会发现如今所谓的冥妃与记忆里的仇家越来越像，终有一日会彻底露馅。
到时候他势必雷霆之怒，而她识海还未恢复完全，一旦对上只怕生死难料。
最重要的是，天界还有一堆烂摊子要解决，她在没解决完之前，必须保存实力。
“要不就趁这次机会彻底离开吧，”流景斟酌道，“等三界会谈结束，制造一场假死，我与舍迦一同脱身。”
其实将舍迦留下会更可信，但万一他露出破绽，那所有准备都付诸东流了，索性一起死遁。
舟明沉默片刻：“你确定？离开冥域，或许你就找不到比与帝君合修更好的恢复方式了。”
“我也不想走啊，但安全起见只能如此，”流景摊手，“我现在只剩四条大裂还未修复，修为恢复了三成，不会再像之前一样动一动灵力便浑身疼，所以独自修炼应该也没问题，就是速度慢一些。”
“三成功力未必够用，但也足够自保了，”舟明斟酌片刻，幽幽叹了声气，“既然如此，我等到合适的时机也会离开，让‘流景’这个名字彻底与你割裂。”
流景笑笑，此事便这样定了，她继续去整理这段时间拿到的宝贝们，一回头发现舟明还站在原地，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了？”流景不解。
舟明：“想到你要死遁，心里还挺不是滋味。”
“我又不是真的死，你有什么可不是滋味的？”流景哭笑不得。
舟明扫了她一眼：“不是因为你。”
流景一顿。
“帝君纵然没有情丝，却也对你不同，想来你在他心里分量不轻，若你死了，他只怕面上不显，却会伤心许久。”舟明叹息。
流景抿了抿唇，看一眼天上硕大的金乌，许久无奈一笑：“他那个人啊，看似冷漠，实则最重情，大概是从来没被好好对待过，所以略有些真心的人，他都会加以纵容，你和狸奴就是，我与他……这段时间也算相互扶持，他会看重我也正常。”
说罢，她停顿了许久才再次开口，“也正因为看重，所以不能告诉他真相，他最恨欺骗，若知道我从头到尾一直在骗他，只怕会不顾一切杀向天界。”
“若是好好解释，兴许还有转机。”舟明斟酌道。
流景抬眸看向他：“赌得起吗？”
舟明突然哑口无言。
非寂已经不是当初总被欺负的隐忍少年，一界之主的雷霆之怒，势必要以涂炭生灵为代价，谁也无法保证他在得知真相后是理解还是愤怒，所以也无人敢赌。
许久，他苦涩一笑：“是我天真了。”
流景弯了弯唇角，看着他把鼓上熟睡的小姑娘小心捧起来：“你这次来找我，不是只为了说这些吧？可有事要我帮忙？”
“有，”舟明也不与她废话，“帝君识海中似乎有异物，因为被浓雾包裹着，我也看不太清，但我和帝君都推测那东西与他迟迟无法恢复的修为有关，所以想着你这次去了三界会谈之后，找老祖问一问，兴许她知道那是什么。”
“行。”
“还有，”他将小姑娘送到流景眼前，“我希望你这次去的时候，带上她。”
流景眼皮一跳：“什么意思？”
“我要炼的丹药是以心头血为引，只怕画面可怖会吓着她，而且在冥域待得久了阴气太重，对她也不怎么好，刚好这次的三界会谈在沉星屿上，那边日晒足月光深，你正好可以帮她收集些日月精华养身。”
“……我又不是去玩，带着她合适吗？”流景看着还在睡大觉的小姑娘。
舟明也很头疼：“但凡有第二个法子，我也舍不得把她给你。”
“可与她商量过了？”流景又问。
“她答应了，知道要跟你走，还高兴得多吃了一块糕点，”舟明扯了一下唇角，“到底是被你的神识养着，就是比跟我亲近。”
“好大的醋味，从哪传来的？”流景一本正经。
舟明笑了一声，又道：“别忘了跟帝君道个别。”
流景抬眸看向他，便听到他补充一句，“以流景的身份，日后再见，只怕便没有如此和睦的时候了。”
流景半天没有言语。
跟舟明聊过之后，暂时的离开就变成了诀别，心情也全然不同了。
出发那日的清晨，流景看着乾坤袋里五颜六色的衣裳和首饰，沉思许久还是一样一样拿了出来。
“怎么不带着？”舍迦不解。
“用不到了，带走也是浪费。”流景翻出自己当初来时穿的白衣，简单用灵力修复一番便直接换上，又把繁复的发髻放下，只简单用玉冠挽住。
这段时间她住在幽冥宫，身上的颜色越来越多，舍迦也早就习惯了这个五彩斑斓的仙尊，乍一看到她换回原来的衣裳，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身法衣好是好，但还是太素了，您穿红色更好看。”舍迦忍不住道。
流景看向梳妆镜，镜中自己一袭白衣，眉眼间是淡淡的疏离。
“是么，可我还是觉得这身衣裳更适合我。”她看见镜中的自己说。
换好了衣裳，就要去跟非寂正式道别了。
本以为天色还早，非寂即便没有睡觉，也该在无妄阁里打坐，谁知刚一出小破院，便看到他长身玉立在门外的花树下。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平静回头：“要走了？”
他今日只着一件简单的长衫，头发也只用发带系着，少了几分凌厉的气势，却愈发显得眉眼俊美。
也看得出来是随便收拾一下就出来了。
流景与他对视片刻，突然笑着朝他走去：“我正要去无妄阁找你呢，没想到你先来了。”
四目相对，非寂不悦：“为何穿成这样？”
“出门在外，还是简洁些好，”她停顿一瞬，故意打趣他，“帝君不会是专程来送我的吧？”
非寂看着她的眼睛，竟然没有反驳。
流景脸上的笑意险些维持不住，只能匆匆抬手抱抱他：“多谢帝君。”
说罢，她便要后退，后腰却突然被他扶住，延长了这个拥抱。
流景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待他放手后赶紧退了两步，有些疑惑地盯着他的眼睛看。
“看什么？”非寂问。
流景清了清嗓子：“没事，就觉得你今日很不对劲，所以想看看你是不是被人夺舍了。”
非寂眼底闪过一丝不屑：“谁敢来夺本座的舍？”
“我觉得也是，帝君威武霸气，是三界第一高手，哪个孤魂野鬼会想不开，跑来夺您的舍呢？”流景严肃吹嘘，“是小的想太多，还请帝君见谅。”
非寂盯着她看了片刻，问：“你修为恢复多少了？”
“三成。”流景回答。
非寂斟酌之后点头：“算有了一些自保能力，不至于胡说八道之后立刻被人打死。”
流景：“……”
“天色还早，用过早膳再走吧。”非寂看她一眼，自顾自往小破院里走。
流景无奈，只好跟着原路返回，进门的时候还遇到正准备出来的舍迦，很显然，他看到非寂后也十分惊讶，不断用眼神询问她究竟是怎么回事。
“帝君来送我们，你叫后厨做些早膳，我们吃完再走。”流景叮嘱。
舍迦赶紧答应，扭头就往外跑去。
流景看着他急躁的样子哭笑不得，刚在院中石桌前坐下，便听到非寂淡淡开口：“不是送你们。”
流景不解看向他。
“是送你。”非寂也平静与她对视。
流景：“……”
短暂的沉默后，她笑了一声：“帝君，自从鬼哭渊回来，您真是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非寂问。
流景仔细想了想：“更好说话了，更有耐心了，更……”
她突然安静了。
非寂抬起眼皮：“更什么？”
更像她以前认识的那个非寂。流景笑了笑：“更会哄人了。”
“哄人？”非寂的表情因为这两个字变得古怪，“你是不是想多了。”
“哦。”
“本座只是想到你未来一个月都不会打扰本座，心里过于高兴，才勉为其难送一送你。”
“哦。”
“顺便警告你一句，本座想多过几天安生日子，你最好是不要提前回来。”
“哦。”
“哦什么，听懂了吗？”非寂不悦。
流景老老实实点头：“听懂了。”
“懂什么了？”非寂偏要追问。
流景与他对视片刻，笑：“没了我，帝君会很清净，所以我最好别回来了。”
非寂的眸色瞬间沉了下去。
“早膳来了。”舍迦端着托盘从外面跑进来，摆好了早膳之后又识趣离开。
“一起吃啊？”流景唤他。
他跑得更快了：“我去后厨吃！”一个是他天界的老大，一个是他冥域的老大，他脑子坏掉了才会一起吃。
“跑得比兔子还快，”流景直乐，“不对，他本来就是兔子。”
“吃你的饭吧。”非寂冷着脸道。
流景一脸莫名：“你怎么又不高兴了？”
非寂不语，也没动筷子的打算。
“你呀，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说，总让别人猜，都跟你说说过几次了这样不好，你还是不改，最后生气的只是你自己，”流景叹了声气，夹起一个小包子送到他唇边，“帝君，吃饭。”
非寂看到她眼底的殷殷期盼，念在她马上就要离开一个月的份上，勉为其难不再与她计较。
看着他一口咬住包子，流景顿时笑了：“这才对嘛。”
简单用过早膳，就真的要离开了，非寂随意扔给她一个乾坤袋，流景赶紧接住：“是什么？”
“狸奴给你准备的行李。”非寂冷淡道。
流景不解：“他怎么不亲自给我？”
“你若不愿意要，就扔了吧。”非寂答非所问。
“那怎么行，狸奴大人精心准备的，还是要好好留着的，”流景看一眼他手腕上的蛇纹方镯，静了静后笑道，“帝君，我走了啊。”
非寂沉默不语。
流景摆摆手，便和舍迦一起离开了。
非寂看着她果决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突然动了动，最后也没有拉住她。

第45章
三界会谈是由蓬莱老祖牵线、每隔千年就会举办一次的盛会，每一届都由三界轮流指定举办地点，这一届恰好轮到天界指定，于是五百年前便将举办地点定在了沉星屿。
沉星屿地处极南之地，是一座被大海环绕的孤岛，岛上有绵延千里的星辰花，白天在大片大片的云下开着浅粉的花，每到夜晚就会散出点点光亮，与天空密布的繁星相互辉映。
“舟明仙君平日也不怎么喜欢出门，是怎么发现这种好地方的？”舍迦坐在海岸上，一边听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一边隔着大海看繁星闪烁的孤岛，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句感慨。
流景斜了他一眼：“因为就不是他发现的。”
“那会是谁……”舍迦不解回头，对上她的视线后一愣，“您？”
“很惊讶？”流景挑眉。
“倒、倒也没有，只是有点好奇，这地方美则美，却极为偏僻，瞧着更不像有什么机缘，您为何会跑来这种地方。”舍迦失笑。
流景看向夜幕中闪着点点星光的方向：“很漂亮，不是吗？”
她第一次去蓬莱时，便喜欢上了辽阔的海和天，之后好几次离开蓬莱试炼，都心心念念等蓬莱一行结束，就叫上三两好友，找个同样漂亮的地方隐居几百年。
蓬莱汲取天地灵气，受天道五行偏爱，想找一个同样漂亮的地方极不容易，结果她运气不错，最后一次独自试炼时，还真让她找到了，也就是这座由她亲自命名的沉星屿。
“的确漂亮，”舍迦也被浩瀚的景色吸引，片刻之后才问，“这么漂亮的地方，您竟然舍得用来开三界会谈，要知道来的人品行参差不齐，可不是谁都能仔细爱惜美景的。”
流景耸耸肩：“又不是本尊定的地点，是十三仙君里的风语君，无意间在本尊桌上瞧见了存了此处风景的玉简，便死活要把这次会谈定在这里。”
她第一次无意间来到沉星屿时，唯一的想法便是带非寂来这里看看，可惜等她回到蓬莱，他已经被南府重创，成了奄奄一息的人质。
再后来杀南府、抽情丝，登高位，她便再也没有机会提起这里，直到风语君说要把本次会谈定在此处，她才恍然想起，自己也曾满腔热忱跑回蓬莱，想将自己惊喜的发现分享给伙伴。
可惜那时的她已经做了两千多年的仙尊，和非寂也在蓬莱一别后再也没见过面，昔日种种设想皆成空，沉星屿于她眼中，也变得与世间其他美景没有不同，所以风语君一提，她便由他去了。
“也幸亏定在了此处，否则还不知道何时有机会再来。”流景撑着海岸站起来，在呼啸的海风中伸了伸懒腰。
舍迦也赶紧起身：“咱们现在过去吗？”
“再等等。”流景从袖子里掏出小月亮，小月亮迷茫地用眼睛寻觅四周，没找到便失望地低下头。
流景无声笑笑：“别急，等三界会谈一结束，我就带你去见他。”
小月亮吸一下鼻子，没精打采地与她对视。
流景摸摸她的脑袋，将人放在沙滩上，小月亮立刻开始吭哧吭哧挖沙子，方才生出的那点惆怅散了个彻底。
舍迦无奈地看小月亮一眼，话却是对流景说的：“已经等三天了，究竟在等什么？”
他们三天前便已经到了这片海域，但一直迟迟没有上岛，而是守在岛屿千里之外的海岸上，如今已经是第四个夜晚。
“当然是等天界的代表到来啊。”流景斜了他一眼，“难不成你还想用自己的真实身份上岛？”
舍迦顿了顿：“难道不是吗？”
他还以为这次来，就是要光明正大给那些叛徒一些教训呢。
流景一眼看穿他的想法：“给点教训简单，可本次来的又不是全部叛军，打草惊蛇对我们来说没有任何好处，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查到那些人参加三界会谈的目的是什么。”
“该怎么查？”舍迦忙问。
流景：“等。”
舍迦：“……”
流景被他脸上的神情逗笑，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然后他们就开始继续等。
随着三界会谈的时间临近，空无一人的海岸上陆陆续续多了些人，流景用隐匿身形的法器造了一间小屋，自己和舍迦整日躲在小屋里，看着这些人在岸上停顿片刻，便朝着沉星屿的方向去了。
“妖族这次的代表竟然是不听小公主，她上次离家出走险些出大纰漏，妖族族长竟然还准她出来，”舍迦递给流景一把瓜子，自己又去摸别的吃食，“人皇竟然亲自来了，听说他今年生了两场重病时日无多，若我猜得没错，他这次来应该是想寻求长生之法吧。”
“都亲自来了，老祖多少会给些面子，帮他延续个小十年的寿命，但更多就没有了。”流景咔嚓咔嚓嗑瓜子，觉得味道还不错，便往袖子里塞了两颗，接到瓜子的小月亮立刻开始努力剥皮，“除非他自己决心放弃权力潜心修炼，或许还有转机。”
天道守恒，想要什么就靠自己，谁也别想不劳而获，即便是有天子之称的人皇。
“您以为他为何追寻长生？还不是因为舍不得权势，听说他还信了游方术士的话，险些拿自己儿子炼丹，最后是皇后揭穿术士骗局，那孩子才活下来，”舍迦啧啧一声，继续找吃食，“从凡间皇城到这里，一来一回也得小两年的时间吧，延续十年寿命又如何，回去之后说不定已经变天了。”
凡间局势变换太快，改朝换代往往是一瞬之间。能为长生弃百姓于不顾的人，注定会被百姓抛弃。
流景笑了一声：“难怪没从他身上瞧见紫气东来，合着是人皇的气数尽了。”
“可不就是……仙尊，怎么没吃的了？”舍迦找了半天一无所获，只好求助她。
流景嫌弃地看他一眼：“这个乾坤袋里没有，你就换个乾坤袋啊。”
“哦……”舍迦挠挠头，总算换了目标。
流景继续坐在小屋窗前盯着外头，当看到鬼族的人出现时，顿时有些惊讶：“鬼魔两族这次竟然没有同行。”
“兴许是狸奴临时有事，就耽误了。”舍迦随口接一句，看到乾坤袋里的东西后愣了愣。
流景察觉到他过于沉默，立刻扭头看他：“怎么了？”
“……狸奴大人对您也太好了吧。”舍迦感动得眼圈都红了。
流景顿了顿，才发现他手里的乾坤袋，是之前非寂说狸奴给她准备的那个。
她接过乾坤袋打开，便看到里头光是防身的上阶法器就有十余件，养身灵药更是五千不止，灵石三箱、法衣十身，还有数不清的五颜六色的首饰，和足够两人一个月的丰盛饭菜。
她看着这些东西，一向清明的眼睛难得出现一瞬茫然。
“没想到狸奴大人长得五大三粗，做起事来却如此细心，连您的吃喝都考虑到了，真是感天动地。”被乾坤袋保存的饭菜还冒着热气，端出来就像刚出锅的，吃了好几天冷食的舍迦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流景无意义地扯了一下唇角：“不是狸奴准备的。”
“……嗯？”舍迦不解抬头。
流景抬眸看向窗外，眼神逐渐冷静：“他们来了。”
舍迦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便看到五百年前提议将三界会谈定在沉星屿的风语君，此刻正带着六个仙侍朝着岸边走来。
“怎么是他？”舍迦惊疑不定。
这是叛军占领天界之后，第一次以天界代表的身份出席这种重要场合，他以为叛军的话事人会亲自来参加，没想到来的却是对仙尊最忠心的十三仙君之一的风语君。
舍迦略微冷静下来，再仔细观察风语君一行人，只见他身后那几个模样陌生、气息古怪的仙士毕恭毕敬跟在他身后，等走到岸边时，又主动化出一艘大船。
这些人在他面前，姿态未免太低了些。
舍迦刚压下去的火气，又隐隐冒了出来：“您对他那么好，舟明仙君曾经更是救过他的命，他怎么……怎么能背叛天界！”
“眼见未必为真，”流景眸色沉静，“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快混进去。”
舍迦一愣，便看到她掌心酝起一团灵力，直接朝几人轰了过去，一瞬间风语君上船的动作凝滞，其他六人也突然静止。
流景闪身出现在几人身后，直接从最后两人识海里各抽出一团记忆，然后眼神一凛，两人刹那间化成齑粉，落在沙滩上彻底消失不见。舍迦匆匆跟来，接过其中一团记忆放在额上汲取。
窥探别人的记忆有迷失自己的风险，即便是修为再高的修者也不例外，所以流景只抽了一小部分，简单确定了记忆主人的身份性格，以及跟这几人的关系。
让她没想到的是，风语君竟然是南府昔日收的秘密徒弟。
南府资质平庸，收徒也不喜欢收比自己天赋高的，没想到却收了十岁就突破无尘境的风语君。
而她与风语君认识这么多年，竟然从来不知道他是南府的徒弟。流景缓缓睁开眼，已经化作那人的模样，再看舍迦也同样准备妥当。
定身的灵力消散，风语君眉头蹙了蹙，似乎感觉到了异常。
“仙君，该上船了。”最前面的仙士恭敬道。
风语君垂下眼眸，冷淡登上大船，流景和舍迦对视一眼，也立刻跟了上去。
船只在深夜的海上疾行，风语君在船头负手而站，任由风将衣裳吹得烈烈作响。流景和舍迦则是和另外四人一同待在船舱里。
“外面风这么大，风语君怎么不进来？”一个大腹便便的胖仙士问。
另一个瘦些的接话：“人家可是十三仙君之一，哪愿意跟我们这些人混在一起。”
其余几人顿时哄笑，流景和舍迦也配合地笑。
“等这次沉星屿一行结束，咱们也都晋升仙君了，到时候谁还比谁高贵吗？”胖仙士不屑道。
瘦仙士扫了他一眼：“咱们晋升，人家难道就不晋升了？师父对他如此看重，只怕这次回去之后，便会将天界事务尽数交给他。”
“师父？”流景突然开口，顿时吸引了其他几人的视线。
她学着自己所化之人怯懦的样子，吭吭哧哧半天才小心道：“师、师父那么厉害，怎么不自己掌管天界事务。”
“你脑子糊涂了？师父好不容易重生，眼下最要紧的是在天界境况传出去之前，将修为恢复至昔日巅峰，免得惹来冥域趁火打劫，咱们却无力自保，相比这些，天界事务又算得了什么，”瘦仙士轻哼一声，显然比这些人知道得多，“等着吧，只要此行顺利，师父的修为会有大提升，最多半年，就可以光明正大宣布天界易主了。”
后面的话流景没有听进去，满脑子都是师父、重生这些词，一时间周身气息不受控地变得冷厉。舍迦不动声色地掐了一下她的胳膊，她回过神来，淡定继续套话。
海岸与沉星屿相隔千里，大船却只走了两刻钟便到了，等船只即将靠岸时，流景也将风语君一行人此行目的弄清了——
取五族之气运和灵力，为‘南府’续命。
因为蓬莱老祖的缘故，五族都十分重视三界会谈，派来参会的要么是皇室族人，要么是顶尖大能，若是为了各族的气运和灵力，那选在三界会谈上动手并不奇怪。流景只是好奇，他们连承认天界易主的勇气都没有，为何却敢来打五族气运和灵力的主意。
他们就不怕东窗事发，不仅拿不到想要的东西，还直接暴露了身份？
又或者，他们自信取气运和灵力的手段，谁也无法勘破。
“……所以南府真的还活着？”舍迦趁周围无人，压低声音问流景。
流景眉眼沉静：“不可能。”
当年她亲自将南府的神魂剁成千万片，南府绝无复活的可能。
“可是……万一呢？”舍迦迟疑。
流景眼神逐渐沉郁。
许久，她缓缓开口：“若有万一……本尊能杀他一次，就能杀他第二次。”
舍迦不说话了。
船只哐当一声靠岸，两人对视一眼，不动声色混入先前的几人里，低着头来到风语君面前。
“上岛之后都警醒点，”风语君淡漠开口，“没有本君的吩咐，任何多余的事都不要做，否则一切后果自负。”
“是。”几人同时答应。
风语君从船上一跃而下，胖仙士立刻小声嘟囔一句：“有什么了不起的。”
“嘘。”瘦仙士给他一个眼神，胖仙士立刻闭嘴。
几人陆陆续续下船，很快便只剩下流景和舍迦。
“叛徒仙君还挺傲慢。”舍迦抱臂。
流景失笑，拉着他从船上一跃而下。
夜晚的沉星屿星星花盛开，每一朵都闪着璀璨但柔和的光，与漫天繁星相互映衬，构成一幅绝美的画面。
如此盛景，流景虽然已经来过一次，还是为之心神一荡。
“这花儿还会发光呢！”胖仙士感慨着，直接摘下一朵，被摘的花儿顿时暗淡了。
星星花需要百年生芽百年抽条百年结苞，才能开出如繁星璀璨的花朵，他却只是伸个手便轻易摧毁，饶是流景对此处已经没了当年的喜欢，却还是忍不住皱起眉头。
“你做什么？”风语君先冷了脸。
胖仙士嘿嘿一笑：“摘朵花瞧瞧，又没做别的事，仙尊这也不乐意？”
摆明了是挑衅。
风语君眼神泛冷，却没有再开口。
胖仙士见状与瘦仙士对视一眼，瘦仙士立刻接过他手里的花胡乱揉碎：“没有灵气也不能药用，只是虚有其表罢了，风语君没必要心疼。”
胖仙士乐了一声，伸着手又去摘，结果手指还没碰到花，一道破风声便倏然传来，他连忙后退，却还是晚了一步，一只手被鞭子抽得鲜血淋漓，隐约露着骨头。
“……谁？！”他疼得脸都扭曲了，大怒着嚷嚷。
“你姑奶奶我！”不听从树上一跃而下，轻轻落在众人面前。
流景唇角勾起一点弧度，淡定藏在人后。
“你……你是妖族公主？”胖仙士也不是全然没有见识。
不听冷淡扫了他一眼，继而看向风语君：“仙尊近来可安好？”
“一切安好。”风语君对她的态度倒是好一些。
不听其实想问的是仙尊回天界没有，但想到这段时间天界那边什么消息都传不出来，摆明了是有问题，出于谨慎还是什么都没说，点点头便离开了。
“站、站住！”胖仙士怒道。
不听不耐烦回头：“作甚？”
“你伤我至此，就这么算了？”胖仙士的手被灵鞭所伤，伤势深不说，还极难愈合，此刻见她轻易离开，便忍不住与她掰扯。
不听冷笑一声，抬眸看向风语君：“你们天界怎么定的人选，此等阿猫阿狗也配来参加三界会谈？”
“你……”
“你什么你，”不听眼神凌厉，“仙尊当年亲自为此岛命名沉星屿，便是因为这里的花儿绽放如辰星一般，你倒好，上来就毁坏花木，可有将仙尊放在眼里？若本公主再见到你胡乱行事，就将你大卸八块做花肥。”
说罢，她便扬长而去。
胖仙士愣了半天，忍不住问风语君：“她如此欺辱天界代表，你便任由她离开？”
“不然呢？”风语君淡淡开口，“本君为了你去跟她拼个你死我活，让整个三界都知道本君庇护一个对仙尊不敬的人？”
胖仙士哑口无言。
风语君的视线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眼底满是漠然：“本君再说最后一次，多余的事不要做，否则为了大局考虑，本君不在意杀几个自己人。”
众人顿时噤若寒蝉，尤其是刚才跟着胖仙士胡闹的瘦仙士，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流景眉头微挑，跟在众人身后往前走。
沉星屿上只有绵延不绝的花儿，一路走过去，犹如在星海漫步。
经过刚才的事后，气氛有些低迷，唯有流景怡然自得欣赏美景。
不知走了多久，风语君突然停下脚步。
流景若有所觉，顺着他的视线抬头看去，果然看到一座宫殿虚浮于沉星屿的上空，在天与地的星光下，美得有些不真实。
是蓬莱老祖的法器所化的宫宇，亦是未来七日会谈的所在地。
明日就是三界会谈的第一天，按照往年惯例，今晚蓬莱老祖会在宫宇中设宴招待五族，他们此刻便是去赴宴。
此刻宫宇灯火通明，隐约有丝竹声入耳、满殿笑语，显然已经坐了不少人。风语君回头看了众人一眼，欲言又止后还是什么都没说，直接带他们进了空中宫殿。
热闹声倏然变得清晰起来，殿内众人看到风语君，当即起身寒暄。风语君一改先前的淡漠，噙着笑一一颔首寒暄，对于无视自己的鬼族，则是直接略过。
“他还挺得心应手。”舍迦吐槽一句。
流景笑了笑：“先前舟明忙着救小月亮时，都是他代为参加，你没发现众人瞧见是他来，也不觉得意外吗？”
舍迦对叛徒没什么好感，闻言也只是撇了一下嘴：“对了，他刚才在下面的时候，是不是想说什么？”
“想提醒咱们谨言慎行吧，”流景勾唇，“但想想带的这群人实在太蠢，所以还是别费口舌了。”
“知道他们蠢，还非要与蠢人为伍，岂不是更蠢。”舍迦轻嗤。
流景笑笑，不动声色地扫一眼大殿，突然感觉不太对劲——
魔族的位置，竟然在仙族之上。
蓬莱老祖性子古板又随性，有自己的一套准则，排列座位并非按照仙魔人妖鬼五族的顺序排，而是按来人在本族内的地位、再换算成同一个方式比较高低后排序。
比如不听是妖族公主，而风语君只是十三仙君之一，那么即便妖族是仙族附属，但不听的顺序仍在风语君之上，而人族相比其他四族更为特殊，所以不论来的是何身份，都按照其人族在五族里的位置排，也就是第三。
这样一来，如果魔族的代表是狸奴，那地位必然比仙族的仙君低，排除人族之后，他要么在第四，要么就在第五。
按照这个排法，今年的排序应该依次是妖、仙、人、魔、鬼，可眼前的位置排序，却是魔、妖、人、仙、鬼。
魔在妖前，说明魔族所来之人在冥域的地位，要比公主在妖族的更高。
什么身份会比公主还高？流景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铛啷啷。
远方传来清脆的鼓声，所有人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定，抚平衣袖看向殿门。
白鹤飞舞，海浪阵阵，天与地繁星万千。
一片盛世美景中，眉眼慈祥的蓬莱老祖乘着凤凰出现，随侍身侧的，便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非寂。
舍迦震惊地睁大眼睛，看着冥域孤高矜贵的帝君，此刻安静温和地扶着蓬莱老祖从凤凰上下来，一步一步朝着高位走去。
他下意识看向流景，想问帝君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可看到流景的表情后，突然又忘了自己想说什么。
“怎么了？”流景察觉到他的视线，冷静地问一句。
舍迦：“……您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帝君。”
“什么眼神？”流景的注意力还在那两人身上，闻声只是顺口问回去。
“就好像帝君对老祖有什么不清白的想法一样。”舍迦以为她是看到非寂出现过于紧张了，所以故意开个不好笑的玩笑，希望她能揍自己一顿缓解一下。
结果流景突然瞳孔颤动。
舍迦顿时笑不出来了。
不、不是吧……

第46章
堂上众人显然没想到非寂会亲自前来，一时间无不感到震惊，但除了不听，个个都是老狐狸，谁也没有在脸上显露半分情绪。
而舍迦已经顾不上非寂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问题了，更让他在意的是自家仙尊这个仿佛被戳中了心事的表情。
他抓心挠肺想要问个仔细，但老祖已在非寂的搀扶下到主位坐定，非寂也去了她右下的位置。他只能暂时闭嘴，随着所有人朝老祖的方向拜过。
“弟子拜见蓬莱老祖，老祖千秋。”
“老祖躬安。”
一片问安声中，非寂靠在软枕上，旁若无人地端起一杯酒饮下，虽然眉眼平静沉稳，却也透着一种在自己家可以不懂事的肆意。而老祖对他的行为没有半点不满，反而含笑看了他一眼，似乎他做什么都讨人喜欢。
老祖收过那么多徒弟，最喜欢的就是他。同为徒弟的流景酸了片刻，再看看非寂难得悠闲的模样、以及老祖看他像看自己亲孙子一样的眼神，又忍不住心里叹息一声。
直到今日，流景都不觉得自己当初不顾非寂反对、抽他的情丝替他续命这件事做错了，只是每次想起这件事，便对非寂和老祖有种莫名的亏欠感，即便非寂留着情丝，他和老祖也绝不会有任何结果。
是的，非寂心悦老祖，这是她在很多年前，与非寂还同窗上课时便知道的事。
记得那是一个下课后的傍晚，她神秘兮兮地把他叫到海滩上，在漫天暮霭下掏出一盆小绿松。
“这个叫有情花，从舟明那里偷的，别看现在绿茫茫的，但只要动情之人触之，可以生出七彩花朵的幻象，”她笑嘻嘻道，“我一得手就来找你了，你要不要摸一摸？”
“为何一得手就来找我？”少年非寂依然是十分别扭的性子，冷着脸，眼睛却透着不同以往的亮光。
她闻言顿了一下，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摸不摸，不摸我找别人了。”
“你要找谁？”非寂顿时不高兴了。
她跟非寂相处这么久，已经很会安抚小狮子了：“找冥域大阎君。”
非寂：“……”
短暂的沉默后，他唇角又扬起一点弧度，别别扭扭将手覆在小绿松上。
海浪翻滚拍打沙滩，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远处几只海鸟嬉戏打闹，却又倏然一头扎进水中，再冲出水面时已经叼住大鱼。
一切都那么生机勃勃，唯有小绿松岿然不动。
许久，流景耐心耗尽，正要让非寂放弃时，绿枝尽头突然开出一个花苞。
接着便是五个十个二十个……花苞转眼将绿枝全部覆盖，下一瞬开出泛着七彩流光的漂亮花朵，花儿的光映在两个少年的脸上，照得人有一瞬的心慌。
有情花唯有动情之人触之才生花儿幻象，情思越深，花儿越多，像这样连绿枝都完全覆盖，得情根深种到何种地步。
她看着这盆流光溢彩的花儿，半晌咽了下口水：“你……有喜欢的人了？”
非寂沉默许久，到底还是无声颔首。
没想到只是偷一盆花出来玩玩，却不小心知道了朋友的大秘密，流景突然有点不敢看他，只是低着头摆弄花儿。
漫长的沉默之后，非寂突然唤了她一声：“阳羲。”
“嗯？”流景匆匆看他一眼，又低下头。
非寂：“我其实……”
“花怎么都消失了？”她突然开口。
非寂顿了一下，再看小小盆栽，所有花儿已经消失，只留下绿油油的枝叶。
“……就因为我摸了一下？”她反应过来了，气得戳了花枝一下，这才看向非寂，“你刚才想说什么？”
非寂盯着她看了许久，匆匆别开脸：“没事。”
“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你喜欢的人是谁呀。”流景好奇追问。
非寂却突然起身往外走，俨然已经生气，她不明所以地跟过去，再三追问都没问到他喜欢的人究竟是谁，最后只好把花盆塞给他：“送给你了，你拿去试试你喜欢的人，说不定就是两情相悦呢。”
“用不着。”非寂还给她。
流景推回去：“怎么用不着了。”
“她不喜欢我。”非寂冷冷道。
她笑了一声：“你还没问，怎么知道她不喜欢。”
少年非寂眉眼间满是倔强，抿着薄唇不肯再说话。
流景到底还是把花塞给他了，然后趁他不注意果断跑走。
她怕他把花扔了，跑出一段距离后又回头，便看到少年抱着花盆立于海滩上，绿油油的小青松在他的手中，又开出了流光溢彩的漂亮花儿，恰逢夕阳落下，连海水都泛着昏黄的光，为记忆镀上一层不太真实的光亮，于是流景莫名其妙的，将这一段记得极为清楚。
三日之后，她便在老祖寝房的桌上，看到了那盆花儿，也突然明白了非寂为何如此笃定，他喜欢的人不会喜欢他。
虽然只有百年师徒情，但老祖拿他们这群人，是实打实当孩子疼的，绝不可能生出旁的情愫。
“仙尊，仙尊……”舍迦扯了一下流景的衣料。
流景猛地回神，发现众人都已经俯身下去，唯有她还直直立着，于是赶紧躬身。蓬莱老祖浅淡地扫了一眼这边，又淡定收回视线。
“幸好有窗帘遮挡，不然您也太明显了，”舍迦无奈道，“走什么神呢。”
两人早在登船之前，便在彼此之间设了一个结界，像这样小声说话，不会被任何人的神识窥听到。
流景讪讪一笑，总算收敛情绪。
蓬莱老祖如今已经三万岁，模样虽维持四十岁左右的容貌，但眼神已经有了知天命的透彻，看下方的五族代表时，也透着几分慈爱：“今日五族齐聚，是为三界之福，诸位不必拘礼，尽兴即可。”
“多谢老祖。”
众人纷纷落座，舍迦立刻拉了一下流景的袖子，继续用眼神询问她，帝君和老祖究竟是怎么回事。
流景自知方才看到非寂和老祖同时出现过于震惊，不小心泄露了些许情绪，此刻面对舍迦的疑问，端起一杯酒道：“老祖亲自酿的酒就是好喝，你也尝尝？”
“仙尊。”舍迦压低声音。
流景一脸无辜：“真的好喝，就是不够烈，我还是喜欢烈的。”
舍迦见她打定主意要装死到底，只好暂时放弃。
大殿之内歌舞升平，漂亮的小花妖们翩翩起舞，挥动着手里的折扇为殿内送来一缕愉悦心情的清香。五族代表们从一开始的客气虚伪，渐渐的也都放松自如起来。
老祖乐于瞧见此等和平景象，坐在高台之上笑着饮一杯酒，旁边仙侍正要倒第二杯时，酒杯突然往旁边移了一下，仙侍险些倒在桌子上。
老祖不认同地看向非寂：“阿寂。”
非寂眉眼淡定：“师父酒量不佳，少喝酒。”
蓬莱老祖酿的酒醇香甘甜，是天下第一等美酒，而她本人却是不擅饮酒，是个出了名的三杯倒，往年的三界会谈上无人能管她，每次晚宴都是醉醺醺回去，还得用灵力逼出酒气，方能勉强参加翌日的会谈。
今天不同，她最心爱的徒弟来了，老祖虽然不甘心，却也是不再碰酒杯。
“……我劝她少喝酒，她只会骂我小酒鬼没资格劝人，他劝她喝酒，她就欣然接受了。”流景语气发酸。
舍迦：“……”
非寂亲自将热茶送到老祖桌上。
流景：“他从来没主动给我倒过茶，不管是阳羲还是流景，都得求他他才给倒杯水，还一副勉强得要死的鬼样子。”
舍迦：“……”
“哟哟哟，还从老祖桌上拿吃的呢，堂堂帝君也要讨饭吃呀，老祖怎么不用筷子敲他的手啊，不是最喜欢敲人了吗？凭什么每次挨揍的都是我啊，哎哟帝君笑了诶，笑得那么开心呢，看来有没有情丝也没那么重要嘛，这不是能说能笑的……”
舍迦起初还耐心地听，最后实在忍不住打断了：“仙尊，您现在是不是有点太醋了？”
“谁醋？醋什么？”流景冷眼看他。
作为一个有眼色的下属，这个时候就应该打个哈哈结束话题，所以舍迦无辜开口：“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同时醋两个人的，您忙得过来吗？”
流景：“……”
正当她思考要不要揍兔子时，老祖已经看向他们前一排的风语君：“今年怎么不是舟明来？”
“舟明仙君事忙，便着小仙过来了。”风语君恭敬回答。
老祖笑笑：“舟明事忙，阳羲也忙？”
被点到名字的流景眼皮一跳，再看非寂，纵然对阳羲恨到极致，但听老祖提起这个人时，仍能保持平静，好似无事发生。
另外几个叛军突然面露紧张，唯有风语君淡定开口：“仙尊闭关修炼，已经许久不见人了。”
“她上次来看老身，还是三百年前，”老祖微笑，“若非老身再三小心，酒窖险些又要被她祸害一番。”
三界皆知，阳羲仙尊在蓬莱上学时偷溜进蓬莱老祖的酒窖，把老祖酿了上万年的酒全喝了，气得老祖下令，再不准她进自己的酒窖。谁知这人都做仙尊了，竟然还对老祖的酒窖不死心。
被老祖当着三界五族的面指出此事，风语君顿时冒冷汗：“仙尊有时性子烂漫些，还望老祖恕罪。”
老祖端起热茶轻抿一口：“不用，老身已经罚过了。”
风语君讪讪，正要再说什么，老祖便已经着人送了不同的酒给他。
“这是鲜露酿，烈性，却也温和，尝尝吧，”老祖说着，又看向其余人，“诸位想试试的，也可与身侧的仙侍说。”
鲜露酿一打开，凛冽的气息便传遍了整个大殿，有不胜酒力的光是闻闻味儿就要醉了，心觉这或许是给天界的下马威，连忙摆手拒绝。
老祖见状没有多言，只是示意他们随意。
非寂想到什么，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道：“师父，这个鲜露酿可否给弟子一些，弟子想带回冥域去。”
“你又不好酒，要鲜露酿做什么？”老祖看向他。
非寂沉默片刻：“家里有人喜欢。”
老祖刚要问是谁，便想起近来关于他封妃的一些传言，便笑着应了一声：“总共酿了五坛，眼下开了一坛，就只剩四坛了。”
“分弟子两坛就好。”非寂适时开口。
老祖顿了顿，表情微妙。
“不可以？”非寂蹙眉。
“……按理说你鲜少跟老身要什么，老身不该拒绝，”老祖咳了一声，“这样吧，给你一坛鲜露酿，再送几坛别的如何？”
非寂斟酌片刻，道：“弟子这次来时，带了不少酿酒方子，皆是千万年来遗落在外的秘方。”
老祖：“……”
“师父，两坛就好。”非寂在长辈面前，非常温和。
老祖沉默片刻，幽幽看一眼天界位置的方向，到底还是答应了。
非寂垂下眼眸，掩住眼底的笑意。
“俩人嘀咕什么呢？”流景小声叨叨。
舍迦：“……”第一次发现自家仙尊如此小气，人家师徒俩聊聊天也不行吗！
不听在座位上蠢蠢欲动许久，还是忍不住走上前去，恭敬地对老祖行个礼：“老祖。”
“不听小丫头，似乎比上次见面时长高了些。”老祖年纪大了，就喜欢这种生机勃勃的小辈。
不听不好意思笑笑：“您上次见我的时候，我连化形都不太熟练呢。”
“但如今已是三界数一数二的高手了，你父皇有你，是他之幸事。”老祖夸奖。
不听更开心了，撒娇卖乖恭维了老祖几句，便吭吭哧哧说出目的：“我、我想向老祖讨个东西。”
“你说。”老祖微笑。
“想跟您要一坛鲜露酿。”不听可可爱爱伸出一个手指。
非寂扫了她一眼，眉头微挑。
老祖眼皮一跳，辛苦维持微笑：“这么烈的酒，不适合你这个小丫头，老身给你拿些别的可好。”
“我只想要鲜露酿。”不听忸怩低头。
老祖为难地看向非寂，非寂面不改色：“小公主都开口了，师父不好拒绝吧。”
不听没想到他会帮自己说话，意外之余小心地看向老祖：“您要是不方便给，那便算了，我也不是非得要。”
老祖失笑：“怎会不给，待会儿老身便让仙侍给你拿一坛。”
“多谢老祖！”不听目的达成，高高兴兴回座位了。
辛苦多年酿的五坛酒，转眼就只剩下一坛。老祖心疼得厉害，却只能保持淡定。
相比这一个个的上赶着讨酒，风语君面对送过来的烈酒，却是相当无可奈何。可惜老祖赐酒没有不喝的道理，他只好将酒分发给身后几人，分完还不忘压低声音道：“为免误事，不可多饮。”
众人纷纷答应，接过酒之后皆是小心翼翼不敢多喝，唯有流景咕嘟咕嘟喝了一大杯，然后发出满足的喟叹：“还是这种才够味。”
“您上次进酒窖被老祖抓到，老祖罚您了？”舍迦帮忙倒酒。
流景叹气：“要不是她给酒窖换了新的防护阵法，本尊也不会被抓。”
“所以老祖是怎么罚你的？”舍迦立刻好奇。
流景想起自己疼了两个月的屁股，突然一阵沧桑：“往事不要再提。”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好了，老祖找个理由便中途退场，非寂也要跟着离开，却被不听拦住。
“我问你，我走了之后，你可有夺走流景冥妃的封号？”她叉着腰倨傲问。
非寂冷淡扫她一眼：“你在跟谁说话？”
不世出的小天才在三界能横扫一片，但不代表就真的没有敌手，相比她这样的壮观瀑布，非寂这般幽深的海才更叫人恐惧与警惕。
不听默默站直了身子，轻咳一声低下头：“帝君。”
非寂：“没有。”
不听顿了顿，才意识到他在回答自己刚才的问题，连忙又问一句：“那她在冥域可还好？”
非寂正准备离开的脚步突然停下，若有所思地看向她。
“……她好歹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还不能多关心几句？”不听赶紧找借口。
非寂顿时有种自己的人被觊觎的感觉，眼底泛起淡淡不悦：“我的人，不劳公主操心。”
说罢，便径直离开了。
不听愣了半天，才渐渐琢磨过来：不是吧，她就是表达一下关心，他怎么还吃醋了？
……仙尊真了不起，才卧底敌营几天啊，就把敌营老大的心给俘获了。不听默默咽了一下口水。
多喝了几杯的流景突然觉得鼻子发痒，好像有人在背后说她一样。
酒席一直到深夜才结束，从漂浮的宫殿里出来时，沉星屿的五处空地上，便已经各自建起了可休憩的寝房。
老祖的鲜露酿实在太烈，风语君等人虽然没敢多喝，但走向天界寝房时还是有些脚步漂浮。
他们一共来了七个人，天界的寝房便有七间，两两并列立在空地上，唯有风语君那间独自一排。
“今日都醉了，先睡吧，别的事明日再说，”风语君捏了捏眉心，再次对面前六个蠢货强调，“能来三界会谈的，全都是各族的顶尖高手，没本君的吩咐不得外出，再出刚上岸时那种事，本君会为以防万一，将你们都杀了。”
最后一句颇有流景的风格。
舍迦忍不住看流景一眼，流景默默望天。
胖仙士手上的伤虽然已经止血，但依然露着白骨，此刻闻言大气都不敢出，只好连连答应。风语君扫了一眼几人，转身回了自己寝房，剩下六个人面面相觑半晌，也都老老实实分了房间各自入住。
夜深人静，窗子上映着星星花的光，流景躺在床上，喝一口从宴席上顺来的酒，悠闲地听着海浪拍岸。
许久，门外传来一点响动，流景迷蒙的眼睛逐渐聚焦，丢下酒壶直接跟了出去。
风语君敛去气息，在星星花海穿梭疾驰，还不忘小心扶起一株不知被何人踩断的花儿，用灵力将其修复好。
流景眼眸微动，径直跟在他身后，不多会儿便出现在老祖寝房附近。
他要见老祖？流景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三界会谈的目的是为避免战乱，出发点是和平，自然不会设太多防护阵法，免得叫各族生出隔阂。所以风语君轻易便避开仙侍，轻易出现在老祖寝房门前。
“老祖，弟子风语求见。”风语君在门口跪下。
寝房内静悄悄的，一点动静也没有。
“老祖，弟子有要事相禀。”风语君的声音又急了些。
屋内还是无人应答，风语低声说了句‘得罪了’，便直接进去了。
“这家伙可真死脑筋，屋里明明没人。”流景嘟囔一句，果然看到他紧锁眉头出来了。
扑了个空，自然没有再逗留的理由，风语君直接回了寝房。
流景跟了一趟，好像收获点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她百无聊赖地吹着海风，突然不想回去了，于是隐匿身形慢悠悠在岛上散步。
第一次来这里时，她还只是半点实权都无的所谓的未来仙尊，只想着跟朋友们一起隐居修炼几百年，再一同去凡间锄强扶弱，如今时过境迁，昔日种种设想一个也没能实现，沉星屿上的风景却是一如既往。
流景自嘲一笑，走过一处礁石，突然瞧见非寂和蓬莱老祖坐在月光下饮茶，她猛然停下脚步。
出于某种心虚，她一边默念非礼勿视一边往后退，就在快要成功退场时，却无意间瞥见两人中间被削成桌子的大石上，摆着一盆相当眼熟的绿枝。
有点像有情花啊，流景无声地笑了笑，正要扭头离开，突然觉得不太对——
就是有情花吧，还是她从舟明那里偷过来送给非寂、非寂又送给老祖的那盆。
她一脸古怪地重新看过去，便看到月光下，非寂噙着浅淡的笑意，伸手抚上那盆几千年了还保持原样的绿枝。
绿枝在短暂的沉寂后，突然开出流光溢彩的花儿，满满当当的样子就像她当年看到的一样。
流景震惊地睁大眼睛，下意识去看老祖的反应。
老祖眼底笑意渐深，不知为何又似乎有些遗憾。
流景脑子发木，沉默半天后只有一个问题：非寂他可以让有情花绽放，是不是代表着……他又生出了新的情丝？

第47章
他生出了新的情丝。
他竟然生出了新的情丝。
他只是来见老祖一面，竟然就生出了新的情丝。
流景大为不解，并深受震撼，一个没忍住呼吸重了一瞬，正垂眸浅笑的非寂眼神一凛，直接隔空一掌击了过来。
一刹那礁石碎裂，砂砾横飞，流景周身隐匿气息的结界消融，人也急急往后退了一步才勉强挡住他这一击。
非寂转瞬出现在她面前，当即就要再出杀招，蓬莱老祖倏然起身：“阿寂住手！”
非寂一顿，强行收住了力道。
流景咽了下口水，顶着陌生的壳子赶紧下跪：“弟、弟子不知蓬莱老祖和帝君在此，还望二位恕罪。”
非寂脸色阴沉，看向她时双眸犹如漆黑暗夜深不可测。
“天界的仙士，”老祖冷着脸走来，四十余岁的容貌风华万千，神情却是不惹尘埃，“你大半夜不睡觉，跑来此处做甚？”
流景讪讪：“弟子睡不着，便跑出来看风景……”
“可是因为水土不服？”老祖问。
……仙人哪来的水土不服。流景嘴角抽了抽，却也只能配合：“或、或许吧。”
话音未落，老祖便朝她抛了一粒东西，流景想也不想地接住。
“是养神的丹药，服下后可睡一个好觉，”老祖淡淡开口，“不要再乱跑了。”
“是。”
流景赶紧答应一声，见二人没有别的话了，便低着头急匆匆离开。走出几步时，她若有所觉地回头，恰好对上了非寂晦暗不明的视线，她微微一怔，赶紧低着头离开了。
“人都走了，还看什么。”老祖不知何时又回到了桌边坐下。
非寂收回视线，也折身返回，礁石劈成的大桌上，有情花流光溢彩，周遭的星海比之都稍微暗淡了。
“这花儿开得真好，”老祖含笑道，“比之当年毫不逊色。”
非寂盯着花儿看了片刻，唇角微微勾起：“待三界会谈事了，弟子带她去蓬莱看您。”
老祖的笑意里多了一分怅然：“你选的，定是极好的。”
“人很不着调，总喜欢胡说八道，但……的确是极好的，”非寂眉眼和缓，“十分讨喜，师父见过便知道了。”
“听起来有些像那个谁。”老祖失笑。
非寂唇角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不像。”
“我还没说是谁呢。”老祖调侃。
非寂：“……”
他脸色过于冷凝，显然不喜欢这个玩笑。
“都这么多年了，还介意呢？”老祖无奈。
非寂神色淡淡：“弟子不敢忘。”
“你如今既已生出新的情丝，当初的记忆也渐渐清晰，便也该想起自己的恨因何而起了，”老祖长叹一声气，“倒不是我替她说话，只是她当年抽你情丝，的确是当时唯一能保住你性命的手段，更何况她也……”
“师父。”非寂打断她，显然不想听。
老祖与他对视片刻，又是一声叹息。
“师父，”非寂语气缓和了些，“随我新的情丝生出，的确很难再因当年之事记恨她，但弟子与她从各登高位开始，便注定是死敌，所以有没有往事，都不会改变弟子今日对她之态度，师父不必再劝。”
老祖沉默许久，轻笑：“我老了，你也长大了，许多事，我多说无益，只盼你能晚一些，再晚一些，多给这三界一点平和的日子。”
“弟子知道师父顾虑，”非寂垂眸看向花盆，有情花彩色的光落在他的脸上，一闪一灭阴晴不定，“弟子保证，待那一日，定做好万全准备，绝不牵连凡间。”
老祖无声弯了弯唇角，眼底却一片愁绪。
气氛有些过于凝重了，一向不会看眼色的非寂也略有察觉，静默片刻后主动开口：“其实弟子这次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老祖笑了笑：“我就知道你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究竟为何而来。”
非寂抿唇：“本来该在三界会谈之后去蓬莱找您，但刚好她近来有事去了凡间，我便趁她不在赶来了。”
“听起来，是不能告诉你家那位的事。”老祖调侃。
非寂难得感到为难。
师徒俩在月下对饮闲聊，一直到天光即亮才各自散去。
临分别时，老祖将有情花递给非寂：“物归原主。”
“原主不是弟子。”非寂却不肯接。
老祖笑笑：“拿着吧，留在我这儿，只怕是暴殄天物。”
非寂垂眸看向被老祖碰过花儿消散的绿枝，不自觉抚了一下心口，那里放着流景送他的小花。
沉默半晌后，他还是接了过去：“多谢老祖。”
“其实……你将这花儿给我时，绿枝下藏了一个小小的花苞，过了数十年才未开而凋。”老祖欲言又止了半天，还是说了出来。
非寂蹙了蹙眉，不解地看向她，显然是没有听懂。
蓬莱老祖与他对视半天，笑了：“没什么，只是觉得这花儿没传说得那么神，偶尔也会迟钝笨拙。”
她话音未落，非寂手里的花儿便绽放了。
“哪里迟钝？”他再次看向蓬莱老祖。
老祖哭笑不得，摆摆手便独自回了寝房，关起门窗之后，果不其然看到自己床上躺了个小混蛋，此刻正睡得昏天暗地。
她冷笑一声，指尖一动床上的人便滚落在地，疼得嗷呜一声。
“师父，你干嘛呀。”流景早在进屋时便恢复了原身，此刻趴在地上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老祖扫一眼她乱得像小疯子一样的头发，淡淡道：“你倒是胆大，老身的床也敢睡。”
“以前又不是没睡过。”流景挣扎两下还是起不来，干脆趴在地上不动了。
老祖看不惯她这个无状的德行，直接将人又轰到了床上，流景适时翻个身，把被子抱进怀里：“谢谢师父。”
“老身可不是你师父。”老祖扫了她一眼。
流景笑笑，总算勉强睁开了眼睛：“知道知道，老祖只喜欢非寂嘛，只肯让他唤你师父。”
老祖斜了她一眼，走到床边坐下后，便帮她将头发拨到耳后，总算瞧着顺眼些了：“怎么知道是我叫你过来？”
“老祖先是席上赐烈酒，方才又故意给了解酒丹，我就是个傻子也该猜出来了。”流景笑着坐起来，总算清醒了些。
老祖：“你再叫一声老祖试试。”
“不是你说不是我师……师父师父师父父。”流景抱着她的胳膊撒娇。
老祖轻嗤一声，指尖一弹便有一坛酒出现在她腿上。
“鲜露酿，”流景惊喜抱住坛子，突然又有些不满，“就一坛啊。”
“你还想要多少？按理说一坛都不该给你。”老祖木着脸。
虽然她当初所放狠话三界皆知，但流景这些年来该喝的酒一口都没少，此刻闻言还笑嘻嘻道：“一坛太少了，再给两坛嘛老祖，你肯定不止酿这么点。”
“没有了。”老祖蹙眉。
流景不解：“还真就酿这么点啊？”
老祖顿了顿：“给了阿寂两坛。”
流景顿时睁大眼睛。
“妖族的小公主也要走一坛。”老祖又道。
流景深吸一口气：“你你你把我的酒给别人……”
“什么叫你的酒？”老祖挑眉。
流景把酒收进乾坤袋，这才开始闹：“我不管！你的烈酒本来都是给我酿的，现在却要分给别人，还分给两个从来不喝烈酒的人，你怎么可以……”
老祖被她吵得头疼，赶紧将话题引回正途：“鬼鬼祟祟混进三界会谈，究竟是要做什么。”
“要不说您一点都不关心我呢，”流景果然不闹了，坐起来长叹一声气，“师父，我的天界亡了啊！”
老祖：“？”
待流景隐去自己在冥域的事，将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遍，天都彻底亮了。老祖显然没想到短短几个月竟然发生了如此大事，无言许久后只说了句：“倒是没听天界传出什么动静。”
“……他们多少也是有点自知之明的，知道一旦消息传出，非寂肯定会立刻攻打天界，所以这段时间一直老实蛰伏。”流景解释。
老祖扫了她一眼：“他们怕阿寂如此，却独独不怕你？”
“是我自己大意。”流景虚心认错。
老祖冷笑一声：“这些人既然可以一击即中，显然是从你登上仙尊之位后便开始筹谋，你倒是好，三千年来半点没有察觉，还险些被人害了性命。”
“弟子真的知道错了。”流景继续认错。
老祖：“光是认错又有何用，该让你好好长点记性才是。”
话音未落，她手中突然出现一把戒尺，流景眼皮一跳，赶紧从床上跳下去：“师父！弟子知道错了，弟子以后肯定对天界事务多多上心，弟子……”
“弟什么子！老身今日就要训徒！”老祖怒其不争，拿着戒尺就去追。
师徒俩围着桌子转圈圈，流景苦着脸不住认错，却还是被揍了两下屁股，就在快捱第三下时，外头突然传来空灵的铃声，流景赶紧扶住老祖的手腕：“师父，会谈要紧。”
老祖横了她一眼，丢掉戒尺又成了沉静慈祥的蓬莱之主。
流景嘴角抽了抽，殷勤地扶起她的手，却还不忘嘟囔一句：“师父就是偏心，从来都不打非寂。”
“他好好的不犯错，我为何要打他？”老祖反问。
流景不服气：“当初在蓬莱上课时，明明是我和他一起溜进酒窖喝酒，为何只罚我一人？”
她不提这事儿还好，一提起来老祖便忍不住恼怒：“他那性子，是会偷酒喝的人吗？还不是你怂恿的。”
“那他可以不去呀。”流景撇嘴。
老祖冷笑：“他会拒绝你？”
流景想说怎么不会，可话到嘴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气氛有些沉默，两人一路无言走到门口，流景便适时后退一步，打算等她出去之后再悄悄离开。
老祖出门前，又多看她一眼：“你可知道，阿寂近来封妃了？”
流景一顿，莫名有些心虚：“我、我只顾着光复天界，哪能知道这种小事。”
老祖看她不开窍的样子就来气，却也知道一切阴差阳错皆是天意，理该顺其自然。
“你呀。”老祖轻叹一声，便直接离开了。
流景默默松一口气，化作叛徒仙士的模样悄悄溜了出去。
三界会谈是千年一度的盛事，但说白了，会上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东西，无非是聊聊三界如何和平发展，五族如何互敬互爱，为了讨老祖欢心，把面子上的事都做足了，私底下该如何还是如何，除非被老祖点名批评，才会略微收敛点。
非寂大概是连表面的和谐都不想装，所以只前一天的宴席出面了，等到翌日会谈正式召开，魔族的代表又成了狸奴。
“羡慕啊。”睡眠严重不足的流景偷偷打个哈欠。
舍迦看她一眼：“羡慕什么？”
“羡慕同样是熬夜，有人可以安心白天补眠，有人却只能在这里坐到天黑。”流景又是一个哈欠。
舍迦：“……您昨晚没睡好？”
“嗯，认床。”流景一脸沧桑。
舍迦想起她刚到幽冥宫时在自己那张破床上都能睡得极香，突然就沉默了。
会谈第一日的内容，是五族各自汇报这一千年来，都为三界和平做了什么好事。今日非寂没来，五族顺序又变成了妖、仙、人、魔、鬼，流景听着代表人轮流上台侃侃而谈，彻底是坚持不住了，结果刚要偷偷趴下，便收到了高台上老祖的眼刀，只好继续打起精神。
一场会谈从天亮开到天黑，结束后天界众人每一个都心事重重，直到回了自己的住处，胖仙士第一个忍不住了：“老祖是不是对咱们有什么意见，为何一整日光瞪咱们？”
真正被瞪的流景莫名心虚。
“还不是阳羲屡次三番偷她的酒，才会……”瘦仙士话还没说完，便隔空捱了一个耳光，嘴角都流血了。
困了一天的流景听到清脆的响声精神一震，和其他人一齐看向动手的风语君。
“风语君，你这是什么意思？”胖仙士气愤地问，“不会是听到前主子的名字就生气了吧？别忘了你现在……”
他也跟着捱了一个耳光。
舍迦默默咽了下口水，一抬头对上流景鼓励的视线。
他：……什么意思？
流景：配合着说点什么啊，免得遭人怀疑。
舍迦看一眼胖瘦二仙士各肿半边的脸，果断用眼神表示：那你来。
流景立刻望天，假装与她无关。
舍迦轻嗤一声，动静被旁边的瘦仙士听到，顿时奇怪地看他一眼，他立刻低眉敛目，假装胆小怕事。
“本君再强调一次，天界如今的境况需严格保密，名义上阳羲仍是天界的仙尊，你们若再敢出言不逊惹人怀疑，本君就杀了你们。”风语君冷着脸看了诸人一眼，便径直进屋去了。
瘦仙士愤愤啐了一口，又阴沉着脸看向刚才沉默不语的四人：“你们都哑巴了吗？连话都不会说？！”
四人同时瑟瑟发抖。
瘦仙士更加气愤，叫上胖仙士便走了，其余几人见状也各自散去。
“幸好有俩同样胆小的，不然咱们还真不好收场。”舍迦临分别前，小声跟流景嘟囔一句。
流景顿了顿，第一次真正打量另外两人，只隐约感觉到其中一个高一些的人步伐无声，气息并非一般仙士能有。
“仙尊。”舍迦唤她一声。
流景回神：“嗯？”
“风语君又没吩咐我们做事，是起疑了，还是想自己单干，”舍迦看了周围一眼，“晚上需要我盯着他吗？”
流景斟酌一番，拒绝了：“不必，我来就好。”
“可你不是困了么。”舍迦虽然时常嫌弃自家仙尊，可心里却惦记着呢。
流景失笑：“没事，我可以一边补觉一边盯着。”
舍迦：“？”
转眼又是夜深人静。
老祖年纪大了嗜睡，三界会谈便有了不成文的规定，亥时之后便不得再离开自己部族的寝房，是以一到夜间，沉星屿便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咚咚咚。
又是三声敲门声。
“弟子天界风语，求见老祖。”
屋外传来风语君的声音，老祖缓缓睁开眼睛，一刹那寝房里便灯火通明。
“进。”
房门无风自开，风语君进屋后便果断把门关上，一看到老祖便跪了下去：“求老祖救救阳羲仙尊和舟明仙君！”
老祖眉头微蹙：“你起来说。”
风语君连忙起来：“老祖，天界如今被南府手下那些叛军攻占，阳羲仙尊生死不明，舟明仙君被关了起来，如今亦是危在旦夕，弟子知道老祖为大局考虑，定不愿堂而皇之召其他四族攻入天界，只求老祖能看在他们曾在蓬莱百年修行的份上，能救他们一命。”
老祖面上没有半点波动：“你说天界已被叛军占领，那你又为何能出席三界会谈？”
“因为……”风语君有些难以启齿。
老祖替他说出来：“你假意归顺了他们。”
“……弟子没有办法，”风语君面色沉郁，“星宿二十八将，长郡十三仙君，寒山四神侍，尽数被关押在天罚牢中，弟子若再不归顺，又有谁能替他们转圜。”
老祖盯着他看了片刻，问：“老身该如何信你？”
“我风语以神魂立誓，方才所言若有半点虚假，便天打雷劈魂飞魄散，永世不入轮回。”风语君直接起了心誓。
心誓这东西，是超出三界五族的强大存在，言出法随，从无意外。
老祖见他如此笃定，面色总算和缓：“出来吧。”
风语君一愣：“什……”
流景绕过屏风，出现在二人面前。
风语君怔怔看着流景，清俊的脸上满是怔愣。
“怎么，几个月没见，便认不出本尊了？”流景勾起唇角玩笑。
风语君总算回神，悲愤大喊一声‘仙尊’，便扑过来抱住她的腿：“仙尊啊！卑职就知道你还活着！卑职就知道被天道选中、被天地万物选中的天界之主不会轻易死了，仙尊呜呜呜卑职真的找得你好苦啊啊啊……”
流景扯了一下唇角：“知道没死还哭坟？”
“呸呸呸，不能胡言乱语！”好好一高傲美男子，这会儿简直是泪眼婆娑。
流景看着他的可怜样子无言片刻，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手下怎么一个个都如此爱哭。
待他冷静，已经是半个时辰后，流景慢悠悠给老祖倒了杯茶，问他：“你都假意归顺了，又如何不知舟明根本不在天界的事？”
“他不在天界？”风语君一愣。
流景：“早逃出来了，如今在冥域。”
老祖听到冥域二字，多看了她一眼。
“早、早逃出来了，”风语君还有些懵，半晌怒而拍桌，“南府这个王八蛋，竟然故意隐瞒此事！”
“你说谁？”流景倏然眯起眼眸。
风语君眉头紧皱：“南府，他复活了。”
“怎么可能。”流景下意识否认。
风语君无奈：“的确是他，卑职幼时被他收成徒弟，与他相处过好长一段时间，又怎会认错。”
“说起徒弟，”流景眉头微挑，“本尊怎么从来不知，你与南府还有这样一段渊源？”
风语君苦涩一笑：“那是因为太丢人了，卑职不好意思说。他当初是看卑职于修炼一途上努力踏实，才会收卑职为徒，谁知只提点一次，卑职便修入了无尘境，他当时便脸色大变，亲口毁了师徒之约扬长而去，再没有指点过卑职，您说这么丢人的事，我怎么好意思再提，谁知过了几千年，竟也因此得了叛军信任。”
流景：“……”倒是符合他做人的风格。
停顿片刻后，她又觉得不对：“他都毁了师徒之约了，为何还会信任你？”
“他收徒只喜欢那些假装努力又没天赋、却足够忠心的滑头，一个个在他死后便隐匿于天界各个角落，虽有为师父报仇之心，却几千年来都没什么长进，自然不敢轻举妄动，如今虽然南府归来一呼百应，但能用的人却少之又少，他不信卑职又能信谁，信卑职带来的那几个蠢货吗？”
流景听得心情复杂，正不知该说什么好时，老祖一言道破真相：“难以想象你就是被这样一群乌合之众害得丢了仙尊之位。”
流景咳嗽一声：“风语呀，他派你来沉星屿，究竟是为了做什么？”
“开启上古大阵，汲取五族的灵力和气运助他恢复修为。”风语君冷声道。
流景眼底没有半点波动，只平静与老祖对视一眼。
三人议事到深夜，直到老祖面露疲色，流景和风语君才从她的寝房出来。
出了门，流景又变成了那个其貌不扬的男仙士，风语君吓一跳，这才意识到她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眼底顿时又蓄起了泪：“仙尊，您是不是不信任卑职。”
“……没有的事。”流景默默望天。
风语君冷笑一声，又有点冷傲仙君的样子了，可惜眼泪汪汪，说不出的可怜：“卑职又不是傻子，您若是信卑职，就不会隐瞒身份到今日，更不会如此凑巧地出现在老祖房中，听到卑职所说的一切，您就是不相信卑职，觉得卑职会背叛您，您就是……”
“风语呀。”流景沧桑打断。
风语君：“您说，卑职看您打算怎么编。”
……什么叫看她怎么编，真讨厌。流景无言片刻，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本尊平日是大意马虎，可也不是一点警惕性都没有，能轻易近身伤我者，必定是自己人。”
风语君一愣，不知不觉便停下脚步。
流景没有多说，抬脚继续往前走。
沉星屿的夜过于美好，流景穿梭在花丛中，享受此刻难得的安静。
“仙尊。”
身后的人突然小声唤她。
流景回过头来，便看到他突然委屈地朝自己冲来。流景顿时心生不妙，一边后退一边还要顾及花花草草：“你你你别过来……”
“仙尊，你受苦了！”风语君哽咽着抱住她，一边替她委屈一边还不忘加个隔音罩子，避免别人偷听。
流景一脚将他踢开：“苦个屁！”
风语君再次扑上来抱住她：“就是受苦了！不仅身体受苦心里也苦呜呜呜我的仙尊……”
“放开！”
“不放！”
“放开！”
“不放！”
流景额角青筋直露，一边暗骂神獒族太粘人，一边使劲推他，正拉拉扯扯时，突然感觉到一束目光传来，她推着风语敏锐扭头，猝不及防对上非寂的视线。
短暂的安静之后，她看看风语君，再看看风语君眼中的自己——
一个矮小、难看、还留了八字胡的男人。
最后再看向非寂。
非寂面无表情与她对视，然后眼底露出清晰的厌恶。
流景：“……”

第48章
非寂转身离开，风语君两只手还扶着流景双臂，茫然地看着他走远，又茫然看向流景：“仙尊，他应该没偷听到我们的对话吧？”
“你隔音罩子加了三层厚，他怎么可能听得到。”流景冷笑一声。
风语君放心了：“那就好那就好，卑职可不希望你们突然打起来。”
“不想我们打起来还这么冒失！”流景跳起来揍他，“行事冲动，一点大局观都没有，万一暴露本尊身份，你可知什么后果！”
“错了错了，卑职知道错了。”风语君被打得直抱头，赶紧变成毛茸茸小狗。
流景顿时下不去手了，冷哼一声抓住狗脸，使劲揉搓了几下，等风语君变回人形时，一张俊脸上红扑扑的，像个情窦初开的害羞青年。
“仙尊，您没事真是太好了。”他眼睛亮晶晶的。
流景横了他一眼往前走去，风语君想跟又不敢跟，只眼巴巴地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远。
“还不跟上？”流景的声音突然传来。
“好！”风语君笑了，欢快地追了过去。
知道流景去跟踪风语君了，舍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怎么都感觉不踏实。就在他快要忍不住出去寻人时，房门突然被敲响，他猛地坐了起来，停顿片刻后问：“谁？”
“还能是谁，开门。”
是流景假扮的那个仙士的声音。
舍迦赶紧开门，看到是她后松了口气：“您可算……”
话没说完，便看到了她身后的风语君。
“兔子，还真是你啊，”风语君看着屋里有些低矮的仙士，“仙尊说你也来了，我刚才还不信呢，没想到几千年不见，你的换形术已经练得这么好了，我还真没瞧出破绽。”
舍迦直接无视他，蹙眉看向流景。
“自己人。”流景简单说一句便进门了。
风语君当即狗仗人势地昂起下巴：“听见没有，自己人。”
舍迦：“……”
重新关上门，房间里顿时亮如白昼，从外头看却依然漆黑沉静，仿佛屋里人还在熟睡。
“仙尊，究竟是怎么回事？”舍迦全心信任流景，可对这个风语君却保持怀疑。
流景一晚上说了太多话，早已经累得不行，闻言只是朝风语君抬了抬下巴：“你自己说。”
风语君立刻将先前在老祖那里说过的话重复一遍。
流景靠在椅子上昏昏欲睡，舍迦一边听一边拿来毯子给她盖上，结果还没盖好，就听到风语君说自己起了心誓。
“你还起了心誓？”舍迦惊讶。
风语君抱臂：“还有什么比起心誓更能证明自己的方法吗？”
舍迦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下手把流景推醒。
“嗯？怎么了？”流景迷茫睁眼。
舍迦：“仙尊，他说他起了心誓。”
“是啊，”流景捏了捏眉心，“起了。”
“他一个叛徒，怎么敢的，不会是用什么法子起了个假的吧。”舍迦皱眉。
风语君当即龇牙：“你说谁是假的？”
“本来就是，”舍迦冷笑一声，“你如今代表叛军出席三界会谈是真，要汲取五族高手的灵力与气运也是真，如今就凭你一面之词，我就该相信你？”
“好你个死兔子，一见面就给我添堵是吧？”
“你个死狗，自己背叛仙尊还有脸来说我！”
“死兔子！”
“死狗！”
屋里噼里哐啷闹成一团，屋外安静悠然没有半点动静。流景淡定从乾坤袋里摸出老祖给的酒，慢悠悠喝了两杯才看向把舍迦压在床上的风语君，没什么诚意地劝一句：“别闹了。”
“听见没有你这个死狗。”舍迦被扣着双手，只能靠嘴输出。
风语君冷笑一声，使劲往下压了压：“还不服软是吧？”
“我……我服你个屁的软，”舍迦被压得脸都红了，还不忘嘲讽他，“怪不得有句话叫‘狗拿兔子多管闲事’，原来你们死狗还真喜欢找兔子麻烦。”
“那叫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去冥域卧底这么多年，把脑子也卧没了？”风语君居高临下，总算放过了他。
闹完了，三人又聚到一起。
“喂，死狗，你说的上古大阵究竟是怎么回事？”舍迦皱眉问。
风语君刚要说话，便听到流景淡淡道：“很早之前就有的。”
“仙尊知道？”舍迦惊讶。
风语君冷哼：“仙尊无所不知。”
“马屁狗。”
“蠢兔子。”
眼看着又要打起来，流景赶紧继续道：“那阵法是古阵，可以集聚重重灵气滋养岛屿，如今这些花儿便是从地心传出的灵气所哺育而生，所以才会在夜间发出如此璀璨的光芒。”
“原来如此。”风语君恍然。
流景扯了一下唇角：“虽然是上古阵法，但说白了并不多玄妙，杀伤力也不值一提，否则当初本尊也不会全然不放心上，南府为何会觉得单凭阵法，便能汲取包括老祖在内的灵力与气运？”
“这卑职就不知道了，但他既然如此笃定，就定有他的道理，”一说正事，风语君又严肃起来，“仙尊，你和舟明仙君虽然无事，但还有那么多同僚在天罚刑牢里关着，卑职若不启动阵法，只怕他们会有性命之忧。”
说罢，他又想起流景说自己人里有奸细的事，沉默片刻后又弱弱开口，“总不能所有人都是奸细……”
舍迦眼眸微动，也跟着看向流景。
一片沉默之中，流景缓缓开口：“本尊打算，拆了阵法。”
舍迦和风语君同时一愣。
“既然不知这阵法究竟有何魔力，索性就直接毁了以绝后患，至于我们的人，”流景抬眸看向风语君，“待三界会谈结束，本尊便杀回天界，救人。”
“可您的伤……”舍迦迟疑。
”本尊伤势未愈，那人亦是如此，否则就自己来开阵法了，也不会派自己并不能全然信任的风语来沉星屿，更何况，”流景勾唇，“本尊已经恢复三层修为，对付这群乌合之众，足够用了。”
舍迦还是不认同，风语君却一拍掌：“那便这样定了，卑职这就去毁了阵法。”
“急什么，让花儿再亮一夜吧，待阵法毁了，便再无如今这样的盛景了。”流景打着哈欠往外走，“先睡觉，有什么事明晚再说。”
风语君忙道：“仙尊只管睡，明日的会议也不必参加了，卑职自会解释过去。”
“有心了。”流景摆摆手便消失在门外。
风语君被夸得飘飘然，狗耳朵一不小心冒了出来。
舍迦冷眼旁观：“狗腿子。”
“哦，你明日得参加，别迟到啊。”风语君一瞬冷酷，然后扬长而去。
舍迦：“……”
既然下属孝顺，流景自然也不会推拒，美美的一觉睡到晌午，醒来后要些吃的喝的，吃饱喝足才出门晒太阳。
沉星屿的白天也很美，夜晚会发光的小花们，在万里的晴空白云下变成了普普通通的花儿，在微风中轻轻晃动，自带一种悠闲的滋味。
流景站在漫山遍野的花儿里，突然感觉心情不错，于是引来海水净化之后，为这片花儿下了一场甘霖。
星星花平时全靠下雨补充水分，久而久之养成了耐旱的特点，但在多日的烈阳之下，也难免会有些蔫吧，此刻被雨水一浇，又重新容光焕发起来。
小月亮听到动静，好奇地从袖子里爬了出来，顺着流景的胳膊爬到她身前衣襟里，隔着衣裳伸手接了一滴水。
“渴了？”流景调笑地问。
小月亮在她身上蹭了蹭，模样过于依赖，像是怕流景会把她丢掉。
流景知道她是离开舟明太久，已经没了安全感，只能悉心安慰：“再过几日，你便能见到舟明了。”
小月亮不语，眼圈却泛红了。
她只有巴掌大的神魂，早已经忘记了思考和喜怒，可在这次过于漫长的分别里，还是久违地感觉到了真正的难过。那是一种熟悉的疼痛，她偶尔会试图回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流景看着她在汲取日月精华之后明显好起来的气色，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正忧愁时，小月亮突然飞一样缩进衣襟里。
流景若有所觉地回头，对上非寂视线时，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幸好，幸好小月亮刚才一直躲在她的衣襟里，身后的人并不能瞧见，否则身份即便不败露，只怕今日也不能善了。
以她如今的修为，非寂一来她便察觉了，所以非寂也不可能听到她们两个的对话。
没看到小月亮的人，也没听到她们说话，一切便没有暴露。她默默抚一下小月亮藏身的地方，小月亮顿时懂事地往下缩了缩，用小手努力与她贴了一下，表示不会跑出来。
流景轻笑一声，对着非寂行了一个天界的礼：“帝君。”
非寂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转身离开。
“……看来昨晚给他心里留了不小的创伤。”流景感慨。
一日消磨时光，转眼便是天黑。
亥时之后岛屿上才不会有人走动，所以拆法阵的事只能在那之后，流景闲着无事，索性就先去找了老祖。
“待时辰到了，我会留在房中，替整个沉星屿护法，其余的只能靠你们了，”老祖疲惫地捏捏鼻梁，“有我坐镇，就算闹出天大的动静也不会有人知道，所以不必太克制，但事后不能留下尾巴，免得惹人怀疑，尤其是阿寂。”
“知道了师父，我会速战速决的。”流景给她倒了杯茶，起身到她身后为她按摩，“师父这两日辛苦了，等此间事了，我便去蓬莱陪您住个百年，好好尽孝。”
“算了吧，你若去百年，我那酒窖还能保得住？”老祖轻嗤。
流景嘿嘿直笑：“保得住保得住，徒弟哪能总偷师父的东西呀。”
老祖勾起唇角，懒散地靠在椅子上。
流景卖力又捶又捏，顺便给她注入些灵力，老祖闭着的眼睛略微动了动：“就你那点灵力，还是省着点用吧。”
“不少了，恢复三成了呢。”流景立刻道。
老祖：“你也知道才三成？”
她坐起身，流景见她疲惫不再，便没有继续，而是绕到她身前蹲下，乖巧地扶着她的膝盖。
“说吧，又有事求我？”老祖一言将她看穿。
流景不好意思：“也不算是为我，只是舟明的嘱托。”
“他？”
“他如今在冥域呢。”流景解释。
老祖：“此事先前已经说过了。”
“他是为了非寂的情毒之祸才去的。”流景又道。
老祖顿了顿，抬眸看向她。
“您不知道此事？”流景好奇。
“我是不知道你也知道此事，看来你与舟明逃出天界之后，联系十分紧密呀，”老祖扬唇，眼底却没什么笑意，“老身的两个好徒儿真是孝顺，怕我这把老骨头会担心，所以宁愿四处奔逃，也没想过来蓬莱投靠。”
“……但凡有机会去蓬莱，我们早就去了，这不是一直被追杀，实在躲不开么，”流景隐瞒了自己也在冥域的事，说起话来格外心虚，于是又一次扯上非寂，“非寂都情毒入骨了，不也没告诉您？”
“他那是怕我忧心。”老祖为心爱的弟子说话。
流景撇撇嘴：“我就不能是怕您忧心么。”
老祖冷笑一声，也不知信了几成。
“哎呀先不掰扯这个，我还没说正事呢，”流景赶紧把话题扯回去，“其实舟明要我帮的这个忙，与非寂也有干系，非寂此次突然跑来三界会谈，估计也是为了这件事……虽然非寂十有八九已经跟您说过了，但我既受人所托，自然也要把话带到。”
老祖一顿：“究竟何事？”
流景也跟着一顿：“您不知道？”
老祖想起非寂请自己帮的那个忙，静了片刻后缓缓开口：“应该不是同一件事。”
流景不明所以：“他找您帮的是什么忙？”
老祖垂眸看向她，突然生出一分悲悯。
“……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流景顿时警惕，“他不会是想请您助他攻打天界吧？您同意了？”
“胡说八道。”老祖敲了她一下。
流景捂着脑袋抱怨：“您就是最偏心他。”
老祖面无表情：“你还说不说正事。”
“说说说，”流景赶紧道，“就是他情毒解了之后，识海里却多出一团被浓雾包围的东西，十有八九与他停滞不前的修为有关，可惜舟明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所以想让我请教您。”
“浓雾包围，却看不清本质，还阻碍修为，”老祖眉头渐渐蹙起，“什么东西如此奇怪？”
“我若知道，就不来问您了，刚好非寂也在……虽然不知道他请您帮了什么忙，但人既然在，您正好可以给他瞧瞧。”流景提议。
老祖颔首：“先将阵法拆了再说。”
“行。”
师徒俩正事聊完，便只喝茶打发时间了，待亥时一过，老祖便于蒲团打坐，将整个沉星屿都笼罩在神识之中。
“一旦开始护法，我便无法知晓外界情况了，你待结束之后回来，记得过来提醒我一声。”老祖看向她。
流景点头：“放心，天亮之前肯定搞定。”
说罢，便扭头往外走。
“多加小心。”老祖不放心地提醒。
流景摆摆手，肆意无畏的身影与三千年前没有不同，老祖看着这个最不让她省心的徒弟，幽幽叹了声气。
舍迦二人早已在外等候多时，看到流景出来立刻迎上：“仙尊，开始吗？”
“嗯。”流景刚答应一声，便看到胖瘦仙士几人也来了，她当即看向风语君。
风语君：“既然不打算虚与委蛇了，这几个人也没必要再留着。”
话音未落，他如一道闪电从几人中间穿过，胖瘦仙士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便直接身首异处。
“可惜了，糟蹋了如此美景。”风语君厌恶地看着几人尸首。
舍迦抬手将尸体化作齑粉，又将被尸体压坏的花儿们恢复生机，这才感觉不太对：“是不是少了一个人啊。”
一共六个仙士，除去他和仙尊两个假冒的，这才来了三个，另一个呢？
流景猛地抬头，远处已经炸起一朵光亮。
“不好，有人去启动阵法了！”风语君脸色一变。
流景：“分头行事！”
“是！”
三人当即散开。
沉星屿上的阵法特殊，一共五个阵眼，想要启动阵法只要激活三个阵眼，如今眨眼的功夫，便已经开了两个。
舍迦和风语君去了距离最远的两个，流景直接撕破虚空，闪身出现在与已被开启的两个阵眼相邻的下一处，未等完全靠近便用一团精纯灵力击向阵眼，直逼得想开启阵眼的人连连后退，周身的幻形也随之化去。
是南府仙君。
时隔三千年再见到这张老脸，流景眼神暗了下来：“你竟真的还活着。”
“你还没死，我自然要活着。”南府声音沙哑，死死盯着她。他如今头发花白，脸上褶皱也愈发深了，与三千年前那个权势最盛的第一仙君相比，简直就是个老头子。
流景看着这副模样的他，突然笑了一声：“这就认出本尊了？”
“你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南府冷笑。
流景挑眉：“都死过一回的人了，还改不了装相的毛病是吧，本尊若非故意在你面前展露身手，你能认得出才怪。”
南府被拆穿也不废话，直接朝她杀去。
流景冷笑一声化出冰剑，两股灵力碰撞的瞬间，整个沉星屿都地动山摇，而五族高手却无一人出来探看。流景知道这是老祖已经开始护法，索性就放开了手脚，一招一式都透着杀意，直逼南府面门。
她如今虽然只有三成修为，却依然有排山倒海之势，与南府一时打得天地变色难舍难分。
“哟，修习新功法了？”流景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竟然有两种灵力同时溢出。”
南府脸色一黑，奋力朝她一击，流景下意识伸手去抵，南府却脚下一绊险些摔了，杀出来的灵力也因此打偏，将海上炸起三丈高的水柱，淋了流景满身。
流景：“……”这是什么招数？
南府自知失误，顿时恼羞成怒再次杀来，流景总算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一边大笑一边化去身上水汽，还不忘嘲笑他：“怎么重生一回人蠢了这么多，还能干出被石子绊倒的蠢事。”
“拿命来！”南府怒起杀招。
同样的招式，流景早有准备，侧身避过，一个翻滚再次朝他杀去。大能过招往往只在瞬息，流景如流星闪过，南府便狠狠撞在了阵眼旁边的礁石上，蓦地呕出一滩血。
远方相继传出两声轰鸣，是阵眼被毁的动静，如今五个阵眼开启两个被毁两个，只剩下他们这里的一个还处于静息状态。
而阵眼，就在南府伸手可触之地。
流景暗道一声不好，当即朝他奋力击去，南府为了保命只得后退，两人再次在阵眼前纠缠。
“时隔多年，你的功力也后退不少，”南府冷笑，“是天赋用完了，便再难精进了吗？”
“不是谁都像你一样废物的，本尊能杀你一次，就能杀你千次万次。”流景勾起肆意的笑，眼底却杀意重重。
南府下意识闪避，却还是被她击出的灵力划伤了胳膊，而随着第三声轰鸣响起，最后一个阵眼也被毁了。
大地震动，璀璨的星星花不安发颤，海浪拍在岸上，发出的声响犹如整个沉星屿都在悲鸣。
南府见大势已去便不再恋战，直接丢下一颗烟雾法器转身逃走，流景被他的阴招呛得咳嗽一声，在身上设下结界便追了出去。
烟雾弥漫几里地，眼前一片灰暗，流景却始终能准确锁定跌跌撞撞逃走的人，掌心逐渐酝起一团灵力。
可未等杀去，烟雾突然退散，逃走的人消失不见，代而出现的是另一个高大的身影。
流景对上他视线的瞬间，下意识查探一下身上的伪装，确定还顶着低矮仙士的脸后，便殷勤笑了一声：“帝君，您怎么在这儿？”
非寂眸色沉沉地看着她。
流景与他对视，心里渐渐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阳羲，”他一抬手，掌心便出现一把蛇纹长鞭，略微一甩便成了一把长剑，“真是好久不见。”

第49章
面对非寂的阻挠，流景笑了一声，顶着低矮仙士的脸肆无忌惮：“冥域帝君，您认错人了吧，我怎么会是阳羲仙尊呢？”
“是不是，试试不就知道了。”非寂一剑携裹雷霆万钧之势，直接朝流景杀去。
流景急忙后退，才没被他的剑意逼得暴露原身，躲过他的攻击后才怒道：“你怎么一言不合就动手！”
非寂冷笑一声，眼底满是阴郁：“承认了？”
那人消失不见的瞬间，流景便知道自己追不上了，索性也不再追，抱臂与非寂闲聊：“承认了，好久不见啊非寂。”
非寂盯着她看了片刻，唇角玩味勾起：“天界究竟出了什么问题，才会让你化身他人出现在这里，方才那个人，亦是你们天界的仙士吧，怎么，内讧了？”
流景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却更加平静：“我们天界好得很，用不着你操心。”
“看来本座猜对了。”非寂手腕渐转，手中长剑暗光流动蓄势待发。
流景面无表情：“你要在老祖的三界会谈上动手？”
“你方才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都未曾见其他人出面，想来是老祖坐镇为整个沉星屿护法，”非寂手上的剑发出阵阵低鸣，“既专心护法，便无法知晓外界情况，本座在杀了你之后，会仔细将痕迹藏好的。”
流景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笑了。
“非寂啊非寂，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同从前一样，与我总有那么多废话可说，”流景顶着平平无奇的脸，一双眼睛却难掩肆意，“怎么，想我了？”
话音未落，一道灵力击来，她灵活躲过，笑着朝他招招手：“天界没出问题，是南府又复活了，本尊方才要追的便是他，可惜不小心跟丢了，你不是跟他也有仇吗，不如也帮着找找？”
非寂废话不多说，直接一剑刺来。
流景无心恋战，避开他的攻击后便开始闪躲。
两人的你追我赶闹出巨大动静，三界五族的寝房却都悄无声息，一个出来探看的人都没有，非寂也因此愈发肆无忌惮，当察觉流景要靠近老祖的宫殿时，当即用灵力逼她拐了弯。
“非寂你是不是有病，本尊都说了要去追南府，你听不懂人话吗？！”流景不悦。
“南府早在三千年前就死了，即便又活了过来，”非寂漫不经心抬眸，“你确定现在在追？”
一心只想逃跑、早把追人的事抛之脑后的流景：“……”
短暂的沉默之后，她理直气壮，“当然了，本尊还能骗你不成？”
“你骗本座又何止一次。”非寂再次杀来。
流景抽出冰剑反击，还不忘嘲讽一句：“你这语气，怎么好像我辜负了你似的，难不成你这些年处处找本尊麻烦，是因为对本尊旧情难忘？”
非寂与她对视片刻，眼底的杀意愈发浓重：“是不是旧情难忘，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开个玩笑而已，不必太当真吧。流景看着他周身爆发的灵力，果断扭头就跑，非寂猫抓耗子的耐心耗尽，直接朝她杀去，流景无奈，只好全心应对。
两人如今虽都不在巅峰，但修为依然深不可测，灵力与灵力之间碰撞厮杀，刹那间飞沙走石地动山摇，连天地大海都为之变色。
舍迦和风语君毁了阵眼重聚时，便看到远方雷光电闪，当即便愣住了。
“那个跟仙尊打架的人……”风语君迟疑开口。
舍迦心下沉沉：“是冥域帝君。”
“……所以为什么是他！”风语君惊了，“难不成他和南府是一伙的？”
“南府当年将他筋脉寸寸碾碎，又险些毁了他的神魂，你觉得以他的性子，会与南府是一伙的吗？”舍迦白了他一眼，再次忧心忡忡看向远方的两道身影，“帝君心细如发，怕不是我和仙尊露出了什么马脚被他发现，所以他一早便等着了。”
“那还废什么话，我们赶紧去支援仙尊！”风语君说着就要冲出去。
舍迦一把将他拦下：“你疯了啊，他们两个现在灵力乱杀，你要敢冲过去，信不信还没近身便被四溅的灵力给绞碎了？”
“……没那么厉害吧？”风语君讪讪。
舍迦挑眉，干脆放开他。
风语君盯着战场看了半天，默默咳了一声：“算、算了，相信仙尊可以应付。”
“未必。”舍迦说。
风语君：“……啥？”
舍迦扫了他一眼，沉默片刻后还是决定说实话：“仙尊如今只有三成功力。”
“啥！”风语君真要疯了，当即便要朝战场杀去。
舍迦知道他来真的，赶紧从后面抱住他。
风语君拼命挣扎：“放开我！我去帮仙尊！开什么玩笑三成功力发挥出十成的气势，她是想识海碎裂而亡吗！”
“你冷静点！这个时候过去是添乱，”舍迦气得想捶他，可惜两只手都死死抱着他的腰，根本腾不出手来打他，“帝君如今修为也不在巅峰，仙尊未必会输。”
“那万一输了呢！”风语君怒问。
舍迦：“输了你就原地自尽给她陪葬，也省得死之前往那边费力多跑几步。”
风语君：“……”
见他愣住，舍迦赶紧道：“情况若是不利，我们就立刻去通知老祖，老祖自会结束护法营救仙尊。”
老祖现在为了护法无法探知外界情况，但不代表他们不能把情况告知她，一旦她知晓了，手底下这俩孽徒就打不起来了。
风语君也想明白了这个道理，渐渐就不挣扎了：“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得给我机会说啊。”舍迦刚才被他无意间揍了好几下，现在见他老实了，当即腾出空来给他两下。
风语君被打得直抱头，哪还有一开始倨傲仙君的模样：“那我们现在就去找老祖吧。”
“现在还不能去。”舍迦忧心忡忡道。
风语君不悦：“又是为何？”
“你自己刚才都说了，仙尊用三成功力杀出十成的气势，可有想过为什么她会如此？”舍迦不悦开口。
风语君顿了顿，半晌明白过来：“因为她不想被冥域帝君知道自己受伤的事。”
“没错，如今岛上的事肯定引起帝君怀疑了，若是再发现她修为不如从前，以帝君的聪明才智，肯定可以想到天界出了问题，那即便今日杀不了仙尊，要不了多久也会大规模进攻天界，”舍迦看了他一眼，“唯有仙尊气势如从前，方能镇得他不敢轻举妄动。”
收复天界需要时间，摆平天界的烂摊子也需要时间，而这些时间，只能靠仙尊争取。风语君看着流景豁出一切的气势，心中如同压了一块大石，眼圈不知不觉就红了。
……狗果然是爱哭的东西。舍迦嘴角抽了抽，安抚地拍拍他肩膀：“放心吧，仙尊不会有事的。”
“你怎么知道。”风语君盯着光影中厮杀的流景，声音有些哽咽。
舍迦无奈：“因为帝君也在强撑。”
硬生生将停滞不前的修为发挥出十成功力的，不仅仅是仙尊一人，毕竟他又不知道仙尊受伤的事，既然敢出现，便做好了拼尽一切的准备。
风语君沉默一瞬，又想哭：“仙尊真可怜。”
“……今天的天空可真美啊，”舍迦强行转移话题，“仙尊最喜欢这样的星空了。”
风语君知道他的把戏，却还是忍不住抬头看去：“是挺好。”
“等此间事了，天界恢复生机，我便来这儿住上一段时间，不问世事，不听杂音，每天打鱼晒网挖沙玩土，做个真正的闲散兔子。”舍迦勾起唇角。
风语君一顿：“你不回冥域卧底了？”
“应该是回不去了。”舍迦意味深长。仙尊都决定死遁了，他这个大表弟要不跟着一起，只怕回去后会被帝君剥了兔子皮。
风语君不太懂，但也没有追问，只是盯着星空看了片刻，道：“那你来的时候也叫上我吧，这些年守着天界，也不知道究竟在忙什么，也该过过自己的小日子了。”
“我才不带你。”舍迦当即拒绝。
风语君斜了他一眼：“那我就自己来，我又不是找不着地方。”
“你来个屁！”舍迦不高兴了，“我都已经预定了，你少来打扰我。”
“我就来就来就来……”风语君还挑衅上了。
舍迦忍无可忍，抓起一把沙土朝他扬去，风语君吃了一嘴土，嗷呜一声扑了过来，舍迦赶紧跑，却还是晚了一步，变成了被狗拿的那只兔子。
“放开！”
“不放！”
“放开！”
“不放！”
两人在地上滚来滚去，互扯衣服与头冠，打得比流景和非寂还热闹。
许久，两个人脱力倒在地上，双眼无神地看着天空。
“还打吗？”风语君问。
舍迦累得手指都不想抬：“懒得打。”
“那就老实点。”风语君冷笑。
舍迦侧目扫了他一眼，又一次看向天空：“喂。”
“嗯？”
“到时候一起吧。”
“什么一起？”风语君没反应过来。
舍迦闭上眼睛，不想跟这只蠢狗说话。
风语君坐起来盯着他看了片刻，高兴了：“你让我跟你一起隐居？”
“别说的好像不出去了一样，只是来住几日散散心而已。”舍迦无语。
风语君轻嗤一声：“既然你诚心邀请，那我便勉为其难答应了。”
……谁诚心邀请了？舍迦更无语，只是还没来得及反驳，他便已经站了起来：“仙尊真要坚持不住了，我现在去找老祖，她还能趁有余力糊弄一下冥域帝君。”
“你怎知道她能糊弄得了？”舍迦坐起来。
风语君斜了他一眼：“别的不说，仙尊在胡说八道这事儿上的造诣，她认第二无人敢说第一。”
舍迦：“……”还真是反驳不了。
风语君拍了拍身上的土，略微整理一下衣裳便朝着岛屿中央悬浮的宫殿去了，舍迦看一眼他从容离开的背影，又一次倒在了地上。
夜凉如水，大地依然在持续不变地颤动，风语君怕引起非寂注意便没有使用灵力，而是靠着双脚一步步朝宫殿走，很快便到了宫殿下方。
正要使用灵力飞上去，一道黑影闪过，他想也不想地朝对方杀去，对方轻易躲开他的攻击，遮在头上的帽檐却因此掉落下来。
四目相对，风语君微微一愣：“是你？”
斗法迟迟分不出高低，流景已经渐渐疲惫，终于有落于下风之势，再看非寂，虽然还是道道杀招，但明显也有些力竭了。
……舍迦和风语两个家伙搞什么呢，怎么还不去找老祖求救？流景咬着牙又苦苦支撑半天，终于一个闪身退后三丈远，在非寂又要杀过来之前连忙摆手：“你先等一下！”
非寂面色沉沉：“想好要说什么遗言了？”
“喂，”流景无奈，“大家都那么多年没见了，就不能好好说句话吗？”
“不能。”非寂手里的长剑再次化鞭，他朝着流景步步逼近时，鞭子垂在地上，划出压迫人心的声响。
流景心里无数个念头闪过，嘴上却只能继续拖延：“为何不能？是还记恨我当年抽你情丝之事？可你如今不是已经长出新的情丝了吗？那花儿开得比天上星辰还灿烂，为何还要揪着过去不放？”
她连问几个问题，非寂一个都不想答，只是说了句：“无关从前，你必须死。”
天界冥域积怨何止千年万年，近三千年来更是矛盾不断，大战已经一触即发，他们各为一界之主，你死我活是注定的结局，与从前是非对错已毫无干系。
而眼下，显然是杀她定胜负的最好时机。
流景都明白，提一提从前也是因为不想说现在，但还是怒问一声：“……凭什么？”
非寂不与她废话，握着蛇纹长鞭的手指一根根收紧。
流景见再拖无可拖，而老祖那边又迟迟没有动静，只好咬紧牙关偷偷平复躁动的识海，然后一边握紧了手中冰剑，一边又有些心疼即将要被毁掉的、正在发着光的星星花海……
“阵法不是已经毁了吗？”流景脸色一变。
非寂听不懂她在说什么，直接甩起长鞭化剑朝她杀来。
流景额角青筋跳了一下，直接上手握住了他的剑刃。
锋利的剑在她手中，又一次化作柔软的鞭子，连半点皮肤都没划破。非寂眼眸一凛，正要将鞭子强行抽出，却被流景按住了手腕：“你先等等，沉星屿不太对劲。”
非寂抬眸，眼神凛冽。
流景深吸一口气：“我没跟你说笑，南府带人冒充天界仙士来参加三界会谈，目的是靠岛上的上古阵法收集五族气运和灵力为自己疗伤，老祖护法、以及我方才连续炸几处阵眼，就是为了阻止这件事，如今你也看到了，阵法明明已经全毁……可这些星星花还亮着。”
这就意味着给它们供养灵气的阵法还健全，而她方才毁掉的阵眼，与聚集这些灵气的阵法毫无干系。
非寂不知前因后果，也并不相信她，但在察觉到大地的颤动越来越频繁后，还是淡淡开口：“东南方向，有灵力汇集。”
流景一顿，意识到他这是听进去了，赶紧朝着东南方去了。
非寂正要跟着去，突然若有所觉地回头，果然看到深夜的海面上，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上头。四目相对的刹那，非寂眼神暗了下来。
流景争分夺秒往东南方赶，身后突然逼近一股熟悉的灵力，她没有回头，只是笑着调侃一句：“本尊还以为你要去杀他。”
“雕虫小技。”非寂淡淡开口。
已经跟丢的人突然堂而皇之地再次出现，无非是为了吸引注意力，只有蠢货才会闻着味追过去。
流景闻言，无声弯了弯唇角，然而下一瞬便感觉到前方暴动的灵力十分熟悉，抬头看到眼前的一幕后，便彻底笑不出来了——
岛屿的东南方，是一片一览无余的白沙滩，此刻上空正聚集着巨大的风暴，而风语在风暴诡异的亮光中，正以油尽灯枯之势被风暴吸走灵力。
流景眼神一暗，想也不想地朝风暴冲去，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又推了回来。
风语察觉到动静，低头看到是她后笑了笑，正因为这一笑，流景突然意识到他是自愿开启阵法，而非被谁哄骗。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她哑声问。
风语虚弱得嘴都快张不开了：“仙尊，你别生气……”
“你、你先住手，”流景呼吸有些急促，“上古大阵不是你想开就开的，如此庞大的阵法，就算你耗干修为也未必能完全开启。”
“我可以的，”风语咧嘴笑了笑，“仙尊，只差最后一步了。”
他眼神一凛，直接拔出发簪刺进心口，心头血瞬间喷涌而出。非寂当即出手，一掌将他轰了出去，然而还是晚了一步，心头血喷溅在阵眼上，彻底开启了大阵。
“风语！”流景飞奔将风语接住，颤着手给他注入灵力，可惜他为开启阵法已经耗干修为，身体犹如一个空荡荡的黑洞，无论注入多少灵力都无法挽回他流逝的生命。
“仙、仙尊，阵法……不会伤、伤害你，”风语嘴唇颤抖，渐渐流出血来，“卑、卑职也没有……没有背叛……”
“我知道，我知道，你先别说话。”流景白着一张脸，拼命为他输灵力。
风语缓慢闭上眼睛，双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大阵缓慢转动，体内灵力开始像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流失，非寂手持蛇纹长鞭，直接冲进风暴里。
天地变色，飞沙走石，周遭的海面开始剧烈起伏，似乎要酝酿一场新的海啸。流景呼吸有些不稳，却还是起身收好风语君的神魂，转身朝着风暴里的阵眼杀去。
越是靠近阵眼，灵力流失得就越厉害，而那些流失的灵力，显然也化作阵眼周遭暴动的力量，逼得人节节后退。
流景的眼睛都快被暴烈的白光闪瞎了，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而非寂那边的情况显然也不乐观，才片刻的功夫，身上已经被暴动的灵力划出了几处伤口。
可惜他们都不能退。
阵法虽还未完全开启，但已经将岛屿彻底笼罩，他们要么将阵法关闭，要么就等着被阵法吸干所有力量和生命，并无第三种可能。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流景又一次被光矢划破胳膊后，终于出现在非寂身边，“若不合作，只怕无法靠近。”
非寂侧目看她。
流景以为他不信自己，正要再劝几句，他突然朝自己伸手。她愣了一下立刻抓住，借着他全身力道朝阵眼扑了过去。
……这人不会想趁现在弄死她吧？飞向阵眼的瞬间，流景生出一分顾虑，然而还未等她有所防备，便感觉到周边暴动的灵力被驱散了些。
他在为她护法。
流景意识到这一点，终于放心一搏。三千年前并肩作战的日子仿佛近在眼前，一起打过上百场架的默契更是不必多言，流景凭心而行，直接杀进阵眼。
轰隆隆电闪雷鸣，又是一次天地变色。
开启到一半的阵法被一把冰剑强行卡住，地心深处的颤动和阵眼周围的灵力也终于停止。流景被阵眼最后一波余力撞了出去，如一只小蝴蝶飞过礁石落进海里。
许久之后，海水将人冲回岸上。
非寂亦是力竭，倒在地上半天没起来，也没注意到流景跑去哪了。直到恢复些力气，才发现海岸上躺了个人，隐隐约约看不清长相。
他蹙了蹙眉，摇摇晃晃站直之后，抬眸扫一眼空中卡顿的阵眼，这才用剑撑着身子，艰难朝着海边走去。
海岸上，流景浑身湿透，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非寂一步步逼近，渐渐发觉有些不对劲——
眼前这道背影，似乎过于眼熟。
正当他要再上前查探时，昏睡的人幽幽转醒，挣扎着从湿沙里坐起来，捶着心口小声咳嗽。
“流景？”非寂眼神微变。
还不知道自己变回原身的流景惊愕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后顿了顿，突然悲愤欲绝：“帝君救我！”
非寂周身杀意未消，便已经转瞬出现在她面前。

第50章
流景浑身湿透，又加上刚才攻击阵眼时耗费太多灵力，如今识海一片空空荡荡，被风一吹便忍不住瑟瑟发抖。
她作为‘流景’凭空出现在沉星屿，这件事怎么都透着蹊跷，自然要好好解释。流景略一斟酌便要开口，一件法衣却兜头罩了过来，彻底为她隔绝了夜间的凉气。
流景顿了顿，湿漉漉抬起头，恰好对上非寂沉静的目光。
“本座先带你去休息。”他低声道。
流景：“你……不问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非寂看一眼她发白的唇色：“稍后再说。”
……你刚才怎么没这么好心！流景无言以对，只能默默贴在他身上汲取体温。
非寂抱着她便往外走，结果刚一离开，舍迦便带着老祖急匆匆赶了过来。
“人呢？方才明明还在这里。”舍迦来的时候已经看见了风语君的尸体，一双眼睛此刻红得骇人。
老祖抬头看一眼被冰剑强行卡住的阵眼，掐指一算后松了口气：“两个都没事。”
“可我们仙尊……”
“兴许是跑到什么地方躲起来了，”老祖面色沉静，“她鬼主意多得很，应该是没事的，你且回去等着吧，以你的修为在外头找人，只会暴露更快。”
老祖的卜算能力毋庸置疑，舍迦沉默片刻后低声道：“那我先去给风语君收尸。”
老祖眼眸微动：“去吧。”
舍迦勉强笑笑，行礼之后便转身离开了。
老祖在沙滩上独自站了片刻，酝起灵力试图将上空被冰剑卡住的阵眼强行毁了，可灵力冲进阵眼的瞬间，冰剑突然不堪重负地发出一声轻响，老祖眼神一凛，意识到这阵眼在吞噬她的灵力化为己用，立刻强行将放出的灵力收回一部分。
轰隆——
又是一声巨大的震动，这次没有她的护法，声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遍整座岛屿，不出片刻沙滩上便聚满了三界五族的人。
“上面是什么东西，好像是个阵眼。”
“里头似乎卡了把剑，我怎么觉得这剑如此眼熟呢？”不听看着晶莹剔透的冰剑，心里隐隐有了一个推测。
“不知道啊，瞧着有点像仙尊的，但仙尊又不在这儿，剑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议论纷纷中，老祖缓缓开口：“此间上古大阵，不知何故突然开启，眼下虽已强行停下，但阵眼不除为稳妥起见，诸君可尽快离去，三界会谈择日再办。”
众人不明就里，但出于对老祖的信任，犹豫再三后还是选择各自离去，唯有不听纠结再三，才在同伴的催促下暂时离开。
舍迦还顶着仙士的外貌，收尸回来后红着眼圈站在沙滩上。
“你也走吧。”老祖放缓了声音，“去对岸等着，阳羲脱身之后，自会去寻你。”
舍迦也知道非寂在岛上，他继续留下很可能会暴露身份，于是沉默地点点头。
老祖见他还算听话，目光愈发慈祥：“去吧。”
“老祖您呢，不走吗？”舍迦不放心地看一眼半空中卡顿的阵眼，总觉得这东西悬在头上不太安全。
老祖闻言，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你可知这是什么阵。”
“弟子不知。”
“是天地回旋阵，布阵者可借此阵法汲取生灵气息，一旦彻底开启，方圆上万里都会跟着遭殃，老身必须毁了这阵眼方可放心离开。”老祖缓缓解释。
“原来如此，”舍迦顿了顿，“仙尊虽然此刻下落不明，但之后肯定会来帮您，万一她和帝君遇上……”
“老身在，就不会让他们同门相残。”老祖打断他的话。
舍迦得了老祖的保证，总算是放松了，深深行了一礼后才转身离开。
老祖独自盯着半空中的阵眼看了片刻，最后幽幽叹了声气。
三界五族都相继撤离，沉星屿夜晚的宁静被彻底打破，流景穿着非寂干燥柔软的寝衣，坐在他寝房的床上裹着被子，小口小口地喝姜汤，每喝一口就忍不住抱怨一下，对外界的嘈杂倒是充耳不闻。
“这东西对凡人或许有用，但对我真没什么用。”抱怨半天，她只喝了几口就不肯再喝了。
非寂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朝她伸手，流景下意识要躲，但对上他的视线后硬生生停下。非寂没有察觉到她的警惕，伸手摸了摸她的后颈确定出汗后，才将她手里的姜汤拿走。
“可以不喝了？”她眨了眨眼睛。
非寂：“嗯。”
“那你喝了吧，别浪费。”流景看一眼还剩一半的姜汤。
非寂：“不喝。”
“为什么？”
“难喝。”
流景：“……”
短暂的沉默后，她哭笑不得：“难喝你还给我喝。”
“怕你生病。”非寂再次看向她的眼睛。
流景顿了顿，突然嗓子有些痒：“你……应该有很多问题吧，可以问我了。”
“你自己说。”非寂坐在床边，将她身上的被子扯下来点。
流景清了清嗓子：“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被人抓来的？”非寂反问。
流景表情逐渐微妙。
“什么反应？”非寂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没什么，就是没想到你连理由都帮我想好了。流景一本正经：“对，是被抓来的。”
“南府？”非寂想起自己先前在海上看到的身影。
流景这回学聪明了：“谁？”
非寂指尖一弹，空中便出现了南府的脸。
这张脸，真是不论什么时候看都令人作呕。流景轻咳：“好像是他。”
南府的脸瞬间化作一股烟，彻底消失不见。
“亦或是扮成他的人。”非寂淡淡道。
流景眼眸一动：“什么意思？”
非寂却不打算多说，只是问她一句：“你灵力脱竭，可是与他有关？”
跟你有关。流景一脸乖巧：“嗯，跟他打了一架，没打过。”
“无妨，日后本座自会帮你讨回来。”非寂眸色沉沉。
流景表情逐渐微妙：“你这就信了？”
“嗯？”非寂看她。
流景一脸无辜：“没事，我还以为你得再审问一番呢，毕竟我凭空出现在这里，总是太奇怪了。”
非寂继续盯着她看，先前因阳羲而生的肃杀之意早不知散到哪去了，清俊的眉眼竟透着几分烟火味。
流景本不想与他对视，可一看进他的眼睛里，便突然有些失神。
“没事就好。”许久，他缓缓开口。
流景心口仿佛中了一箭，静默许久后笑了笑，低头捏着他的手指把玩：“你方才提着剑干嘛呢，可也经过一场恶战？”
“嗯。”
“跟谁？”
“阳羲。”
流景没想到他是半点不瞒自己，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套话了，结果非寂今晚也不知是怎么了，竟然格外配合，没等她问起便主动解释了这几日发生的事。
“单凭师父对她的态度，本座还不太确定，后来见她与风语举止亲密，便验证了。她一向不参加三界会谈，如今却突然跑来，定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本座便静观其变，本想趁机杀了她，谁知遇上阵法开启，只能先关阵法，就让她给逃了。”
提起阳羲逃走的事，非寂眉头还蹙了蹙，但再来一回，他估计还是只能跟阳羲合作，先把阵法关闭了再说，毕竟一来老祖还在岛上，二来流景也在，无论私怨还是公仇，都不该牵连她们。
流景只得违心安慰：“不气不气，逃就逃了吧。”
非寂眼神瞬间和缓了些：“只是有些可惜这次的机会。”
这次一过，还不知何时才能杀了她。
“……杀不了人有什么可惜的，”流景无奈，“帝君，即便如今立场不同，可过去同窗这么多年，当真就半点情分都没有？”
这个问题，她今晚似乎已经问过多次，但唯有这一次是以流景的身份问的。
非寂抬眸看向屋里照明的珠子久久不语，就在流景以为他不会回答时，突然听到他缓缓说了句：“无关任何，她必须死。”
流景眼眸微动。
“你可知道，冥域有生灵多少。”
流景不知他为何这么问，眉头微微蹙起。
“子民三百余万，鬼兽几十万，其余生灵加起来则有将近七百万，这些生灵从诞生于冥域这片土地开始，便背负了不祥、晦气、非吉的苦厄，此后千百轮回，都再难涤清。”
“冥域久居地下千年万年，享最稀薄的灵力，守最难守的忘川，大部分冥域生人，却连晒一晒日头的资格都没有，凡人妖族进可上天，退可下地，仙族更是受尽天道宠爱，唯有冥域之人，死了之后转世轮回，甚至会因为久居地下身带阴鸷，连出生都极为困难。”
流景怔怔看着非寂，心口犹如被压了一块巨石。
“天道从来不公，冥域不说，是因为没有过得天独厚，自然生不出反抗的火焰，本座的祖父当年用半身神魂将忘川的流向强行固定，避免子民再受亡灵泛滥的苦，父君努力一辈子，养兵炼丹广招大能，只为培养出与天界抗衡的大军，如此种种已然千年万年。”
“冥域每一任帝君的使命，便是让每一个子民，都有晒日头的资格，本座也从来不是那个例外，天道不公，我们便与天道为敌，仙族不公，我们便杀尽仙族，世间万灵皆与本座无关，本座亦只在乎冥域子民的生死。”
照明的珠子并非夜明珠，而是一团野火凝聚而成的火光珠，珠子里火焰跳跃，明灭不定的光线落在非寂侧脸上，照得他眉眼淡漠却又生动。
许久，他转而看向流景，“阳羲从前救过本座的命。”
流景抿了抿唇。
“虽非本座所愿，但她的确是本座的救命恩人，本座也曾……”非寂看着她的眼睛，突然不知该如何解释。
流景沉默许久，笑了：“但你还是要杀她，因为阳羲是天界众心所向，唯有她死了，天界才会自乱阵脚，你和冥域才能以最小的牺牲，将整个天界吞下。”
两界相争，抢掠机缘，牵一发便是万千性命，相比这万千性命，从前的交情算什么，多年的恩怨又算什么，所以他才一直说无关从前。
非寂见她都懂，便没有再说话，只是垂着眼眸握住她的手。
流景看着两人相握的手，笑着点了点头：“她虽只是天界之主，但实际受的却是三界供奉，这么多年却从未考虑过冥域境况，算起来如今被针对也并不冤枉。”
说罢，她又看向非寂的眼睛：“她既然救过你的命，说明你们从前关系还是不错的对吧。”
非寂顿了顿，不解看向她。
流景与他对视片刻，笑了：“我只是好奇，你从前与她相处时，可也一直想着要杀了她？”
非寂沉默许久，道：“那时天界的万心所向，不是她。”
懂了。
“可早晚会是她。”流景摊手。
非寂彻底不说话了。
流景看着他沉静的模样，突然忍不住想笑。
非寂就看着她裹着被子傻乐，突然不明所以：“你笑什么？”
“笑你呢，主动跟我说这么多话，是不是因为想我了？”流景调侃。
非寂抬眸，竟然没有反驳。
流景眼底闪过一丝惊讶：“还真想我了？”
“想你又如何？”非寂心一横，竟直接说了出来。
……不如何，人渣。流景想起他给老祖开花的事，心里冷笑一声，人却伸手揽上了他的脖颈：“我也想帝君了，不如亲一个？”
“阵眼并未毁去，到底还有隐患，本座先送你离开。”非寂说着就要起身。
流景强行拉住人，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外面这么乱，肯定所有人都发现阵眼了，却迟迟没有毁去，说明一时半会儿毁不了，连老祖都没办法的事，你去了又有什么用。”
非寂蹙了一下眉头。
“别去了嘛，”流景将人揽得更紧，“老祖还在岛上，你肯定不会走的，你不走我也不走，干脆都别走了。”
非寂喉结动了动，停顿许久后还是重新坐了回去，流景会心一笑，直接熄了屋里的灯火。
这一晚上又是打架又是毁阵眼的，流景的识海早已经空空荡荡，最后全靠与非寂合修几次恢复灵力，方能睡一个好觉。
结果睡得太踏实，一直到日上三竿才幽幽转醒。
“醒了？”非寂进门。
流景抬头看他一眼：“帝君早啊。”
“更衣，带你出去。”非寂缓声道。
流景不明所以地和他对视片刻，最后还是选择乖乖听话。
一刻钟后，她看着面前悬浮的宫殿，沉默了。
“走吧。”非寂抬脚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发觉流景没动，一回头便看到她一言难尽地站在原地。
他犹豫一瞬，又折回去牵住她的手。
“……你先等一下，”流景赶紧叫停，“你要带我干嘛去？”
“见老祖。”非寂回答。
流景：“……谁？”
“老祖。”非寂以为她没听清，便又重复一遍。
流景：“……”
短暂的沉默后，她试探：“你确定？”
“嗯。”
流景无言与他对视，不太明白他为何要这么做。不说别的，就按照常理推断，谁会把自己的姘头往心上人面前送啊！
非寂见她满脸复杂，只当她是生了怯意，于是缓声安慰：“老祖仁慈，是厚道的长辈。”
流景：“……”那是对你。
被冰剑卡住的阵眼还在天空高悬，即便没有灵力运转，却依然带给人巨大的压迫感。流景抬头看一眼巨大的阵眼，突然有种想戳破大阵同归于尽的冲动。
当然，她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做，任由非寂先一步进了老祖的宫殿。
“师父。”非寂垂眸行礼。
老祖扫了他一眼：“你还认老身这个师父？”
“昨晚事出从急，并非有意打扰师父的会谈。”知道她不喜争斗，非寂便绝口不提昨夜的一切。
只要没闹到眼皮子底下，老祖亦是可当不知道：“你找为师何事。”
“想请老祖见一个人。”非寂恭敬道。
老祖抬眸：“谁？”
“弟子先前与您提过的人，”非寂眼底闪过清浅的笑意，“她这会儿本该在凡间探望亲人，却在去的路上被人掠至此地，弟子想着既然来了，自然要先拜见老祖。”
老祖颇觉意外：“这么巧？”
“那些人是冲我来的，不算巧，”非寂解释，“只是她还算机灵，才靠自己躲过一劫。”
老祖闻言更觉蹊跷，但对上非寂和缓的眼眸后，静了静后还是开口：“如此，便叫她进来吧。”
“是。”
非寂答应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想到什么，于是再次停下脚步看向老祖，一向深不可测的眼睛里竟透着几分为难。
“你是怕我吓着她？”老祖眉头微挑。
非寂轻咳一声：“她泼皮得很，倒是不怕吓，只是性子过于跳脱，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师父多加包容，切莫给她难堪。”
“我竟是不知，你已经细心到这种地步，”老祖微笑，“放心，既是你心悦之人，我自以上宾之礼相待。”
非寂垂首行礼，这才从屋里出去。
老祖看着敞开的房门，又一次想起有情花上迟开的花苞，心里不由得为阳羲叹息一声。
阵眼还在天上悬着，卡在其中的冰剑通体流光，幽幽撑着天地。
剑还在，人却没了，也不知去了何处，有没有受伤。老祖站在窗前盯着冰剑看了许久，直到身后传来开门的响动，她才回过神来。
“师父，她来了。”非寂开口道。
老祖唇角挂上一缕笑意，正要转过身来，便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道：“参见老祖。”
老祖唇上笑意一僵，半晌不可置信地回头，猝不及防看到某个小混球。
四目相对，小混球尴尬一笑，在她露出破绽之前抢先介绍：“弟子名唤流景，是帝君前些日子封的冥妃，不知今日要见老祖，是以没有提前沐浴焚香，还望老祖恕罪。”
冥妃，还沐浴焚香。老祖盯着她看了许久，突然就气笑了：“老身怎么觉着，流景小友有些眼熟？”
“弟子生得平平无奇，许多人都这样说。”流景干笑，趁非寂不注意当即用眼神可怜兮兮求老祖。
老祖收回视线，漠然看向天上悬着的冰剑。
就在片刻之前，她还在担心自己这个生死不明的徒弟，眼下却看见她成了害她生死不明的另一个徒弟的妃嫔，任由她活了几万岁，仍觉得需要时间来消化。
“老祖，怎么了？”非寂察觉到不对。
老祖回神：“没事，只是瞧着这姑娘心生欢喜，一时不知该聊些什么。”
心生欢喜又怎么会不知要聊什么呢，老祖宗您要是不会撒谎还是别撒了。流景心里叫苦不迭，面上却是乖巧：“老祖若是喜欢弟子，弟子就留下陪您说说话吧。”
“如此甚好。”老祖说罢，立刻看向非寂，示意他可以先离开了。
非寂沉默片刻，走到桌前倒了杯茶：“师父，喝水。”
老祖：“……”
流景：“……”
片刻之后，三人同时在桌前坐了下来。
“说说吧，你们是如何相识的。”老祖先一步打破沉默。
非寂：“其实也是巧合。”
“你喝茶，”老祖将杯子往他面前推了推，继而含笑看向流景，“你来说。”
流景：“……”
在跟舟明重逢之前，她一直觉得世上最尴尬的事，莫过于被朋友发现自己在仇敌家里当祸国妖姬，可直到今日要亲自向老祖解释这阵子发生的事时，她才意识到被朋友发现根本不尴尬，最尴尬的是要当着长辈的面复述过往。
尤其是还当着非寂的面。
“说吧，让老身也听听，你是如何俘获我这徒儿芳心的。”老祖微笑。
流景沉默许久，最后沧桑叹气：“其实弟子也没做什么，主要是帝君垂怜，第一次瞧见弟子时便喜欢上了。”
……谁？非寂顿了顿，无言看向她。
流景一脸淡定，却在桌下悄悄握住了非寂的手，于是非寂就听到了一个全新的故事——
比如他是如何对她一见钟情，然后开始死缠烂打非要她做冥妃的，再比如他爱她如痴如狂，便总做些不合常理的事，害得所有人都认为是她唆使，以至于给她留了个祸国妖姬的名声。
总之一切都是他的错，她只是一朵被帝王爱上的、纯良无辜又可怜的小白花罢了。
说到最后，她连自己都信了，还非常动情地问老祖一句：“您说我是不是很命苦？”
“你说呢？”老祖面无表情反问。
流景对上她的视线，突然想起她对非寂而言意味着什么，而自己刚才那些浑话，很可能让老祖误会非寂真喜欢自己。
于是流景急转直下，试图推翻刚才那些言论：“其实我刚才都是开玩笑的，真相是我一直对帝君死缠烂打，帝君没办法了才封我为妃，实际上他并不喜欢我。”
非寂一顿，蹙眉看向她。

第51章
流景此言一出，屋里便静了下来，她眨了眨眼，思索要不要更仔细地解释一下，免得老祖误会非寂是个三心二意的人……嗯，他都在她面前开花了，应该是不打算藏着掖着了，虽然老祖对他没有男女之情，但他应该也不希望破坏自己专一的形象。
斟酌片刻后，流景正要开口，便听到老祖问：“当真不喜欢？”
她刚要回答，才发现是问非寂的，于是立刻看向窗外，假装在认真观察悬在天上的阵眼。
屋子里静悄悄，每个人都神色各异，不知彼此在想些什么。
许久，非寂缓缓开口：“师父，大阵如今只是暂时停下，随时有继续转动的可能，为何不直接毁了它？”
“我昨夜尝试毁掉它，却发现自己使出的灵力，尽数被它化作己用，因此险些再次将它开启，”老祖面露疲惫，“为了以防万一，在想出彻底解决的法子前，暂时不要去动它。”
“是。”
老祖捏了捏眉心：“行了，我一夜未睡，眼下疲乏得很，你们若是无事，就先退下吧。”
流景和非寂答应一声，起身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流景下意识回头看一眼，恰好看到老祖鬓间隐约出现了白发。她微微一愣，再仔细去看时，却发现一切如常，似乎那一缕白发只是她的错觉。
“怎么了？”非寂开口问。
流景回神：“没、没事。”
不知不觉已是晌午，沉星屿的上空万里无云，唯有烈日炎炎。经过昨晚一场恶战，岛屿上的星星花们已经毁得差不多了，从前大片大片的盛景，如今只剩下焦土与荒坑。
而这不过是一处岛屿，若真有三界为战那一日，又不知天底下会有多少处美景，会变成此刻的沉星屿。流景做了三千年天界之主，却好像生平第一次去认真看这个世界。
“有点可惜啊。”她摘下一朵渐渐枯萎的星星花，轻轻叹了声气。
非寂抬眸扫一眼她手里的花儿，问：“方才为何那么说？”
“嗯？”流景不解地看向他。
四目相对，非寂不语，只是安静与她对视。
“啊，你说那事儿啊，”流景笑了一声，“你本来就不喜欢我嘛，我实话实说而已。”
她把花儿塞到他手里，正要再说什么，余光瞥见狸奴急匆匆朝这边赶来，便立刻安静了。
“帝君……流景？”狸奴看到她十分惊讶。
流景笑着招招手：“好久不见啊狸奴大人。”
“你怎么在这儿？”狸奴眉头紧皱。
流景叹气：“此事说来话长，你来找帝君做甚？”
“哦，”狸奴匆匆对非寂行礼，“帝君，前来参加三界会谈的那些人都离开了，如今岛上只剩下老祖和我们魔族了，卑职方才在周围搜寻许久，并未发现阳羲的踪迹，可要继续往外搜寻。”
“不必，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先解决悬而不动的阵眼。”非寂缓缓开口。
流景眼眸微动，颇为新奇地看向他。
狸奴答应一声，便回寝房取探勘阵法的法器去了。非寂目送他远去，这才与流景对视：“怎么？”
“没事，只是没想到你还挺懂事，知道先为大局考虑。”流景扬唇。
非寂扫了她一眼：“有老祖在，即便找到她，也杀不了她，不如先解决眼下事。”
天地回旋阵影响的不止是周遭，还有上下，一旦开启，冥域难免会遭牵连，他可以不管凡间生灵的死活，但身为冥域帝君，却不能不管自己的子民，这也是为何他先前没有丝毫犹豫，就选择和阳羲一同关闭阵法。
流景也知道他心中想法，笑了笑便不说话了。
冰剑是流景的灵力所化，并非什么实体的法器，如今卡在阵眼里久了，便渐渐生出了裂痕，一旦彻底碎裂，阵眼不仅会再次转动，还会趁机将冰剑内蕴含的所有灵力化为己用，再想关闭阵法就更难了。
非寂和流景再次出现在阵眼下方的白沙滩上，风语君的尸体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只留下一缕衣料挂在礁石上，随着风儿轻轻摆动。
流景面色平静，拦下要直接进入阵眼的非寂：“为免阵法趁机汲取你的灵力，最好是完全别用灵力。”
非寂蹙眉：“那本座怎么上去？”
流景想了想，掏出一只小船：“用这个。”
是当初尘忧送来的法器之一，自从她偷拿走后，便彻底成她的了。
作为苦主的非寂看到熟悉的小船，心情却似乎还不错：“好。”
流景后退两步，看着巴掌大的小船落在地上，转眼便化作一叶扁舟，而非寂轻巧跳到上面，无风而升。
“万事小心。”流景提醒。
非寂深深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小船转瞬出现在阵眼前，避开卡住的冰剑直直往里进，随着一道白光闪过，船和非寂都彻底消失不见。
偌大的沙滩上只剩下流景一人，她轻呼一口气，总算将挂在礁石上的碎布取了下来。
“待此间事了，便送你去转世轮回。”她将颤动的碎布握在掌心，片刻之后指缝溢出一点粉末。
流景伸了伸懒腰，一回头就看到狸奴站在来时的路上。
“狸奴大人。”她笑着招手。
狸奴眉头紧皱，一双英气的眼睛时刻盯着她看。
正常人被他这么盯着，没事也要心虚气短三分，可惜流景不是什么正常人，被看了半天还是一副淡定样，甚至还会大方问一句：“看什么看？”
“看你，”狸奴拿着一堆勘探阵法的法器朝她走去，“我还是想不通，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简单来说，是被人抓来的。”流景把糊弄非寂的理由，又一次拿来糊弄他。
可狸奴却没有非寂那么好骗：“即便你说得毫无破绽，可未免也太过巧合。”
“我也觉得太巧合了，可事实就是如此，你不信也没办法。”流景摊手。
狸奴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出手杀向她。
流景轻易避开，然后往地上一坐，仿佛被他推倒了一般。狸奴急忙将招式撤回，连续后退几步才稳住身形。
“你打我？”流景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狸奴：“我只是想试探……”
“你竟然打我，”流景不听不听，“帝君都没打过我，你竟然打我。”
“我只是试探一下，没有要打你。”狸奴难得有些慌。
流景冷笑一声：“你想试探什么？”
“试探你是不是阳羲。”狸奴脱口而出。
沙滩上刹那间安静下来。
许久，流景表情微妙道：“你这是何意？”
“阳羲一失踪你就出现了，我怀疑是阳羲假扮你。”狸奴一边说一边观察她的表情，似乎还在怀疑。
流景与他对视片刻，道：“我真正打消帝君对我的怀疑，是带他去非启洞府泼屎之后。”
“好了你不用说了，我相信你。”狸奴立刻道。
流景冷笑一声，凉凉看着他。
“……你也别介意，任谁看到不该出现的人出现，都会生出怀疑吧。”帝君进了阵眼，不知何时才出来，狸奴索性也坐在地上不起来了。
流景斜了他一眼：“帝君就没怀疑我。”
“我又不是帝君，自然没他那么英明神武。”狸奴说得理直气壮。
流景弯了弯唇角，随便捡了个法器过来：“这东西能勘到法阵的方位？”
“可以，但未必精准，”狸奴无奈，“谁能想到来一次三界会谈，还要查什么法阵啊，这几样法器都是我临时在乾坤袋里找出来的。”
流景点了点头：“对了，帝君以前不是从不参加三界会谈吗？这次怎么来了。”
“你对帝君倒是了解，”狸奴扫了她一眼，“是特意来请老祖帮忙的。”
“帮忙？帮什么忙？关于他识海那团浓雾？”流景问。
狸奴：“不是，是关于记忆的。”
“记忆？”流景眉头微挑。
狸奴正要说什么，对上她的视线后戛然而止：“具体的我也不知道，你问帝君就是。”
这便是不想说了，流景笑笑，索性也不再追问，熟悉一下手里的法器之后，便开始勘探四周。
上古大阵的阵眼看似不大，实则内里乾坤无限，非寂早上进去之后，便一直没有再出来。临近傍晚时，休息够了的老祖也来了，流景看到她下意识唤了声‘师父’。
旁边的狸奴猛地抬头：“你唤老祖什么？”
“师父啊，”流景一脸淡定，“帝君就是这么喊的。”
“你跟帝君能一样吗？”狸奴怕她得罪老祖，赶紧小声提醒，“你该唤老祖。”
“无妨，随阿寂唤人就是。”老祖轻巧看了流景一眼。
流景嘿嘿直乐：“看吧，老祖愿意的。”
狸奴没想到她出了冥域也是一如既往的胆大，无言片刻后也只能随她去了。
“可有什么进展？”老祖问。
流景微微颔首：“阵眼下方百里，便是阵法所在。”
老祖皱起眉头：“太深了。”
“所以想直接毁掉阵法是不行了，只能继续从阵眼入手，”流景叹气，“我探了八个方位，确定了玄流走向，大概有四个方位是安全的，即便使用灵力也不会被阵法反过来汲取。”
“你有想法了？”老祖看她。
流景一脸乖巧：“从这四个方位布防，用灵力守住整个沉星屿，再由一人负责毁阵。”
这阵法最麻烦的地方就是会汲取修为，而一旦超过两个人同时用灵力，难保不会灵力碰撞，到时候撞出的能量被阵法吸收，只会让他们落于下乘，所以思来想去，还是一个人负责毁阵要更简单。
老祖沉思片刻：“这样一来风险虽小了些，毁阵的难度却大了不少。”
“所以等非寂出来再说吧，或许他去阵眼里走一遭，会有别的法子。”流景叹气。
老祖点了点头，对上她的视线后停顿片刻，问：“现在只有你我二人，可以说实话了？”
“……什么实话？”流景装傻。
老祖凉凉一笑，手中凭空出现一把戒尺：“老身多久没教训徒弟了？”
“我说，我什么都说。”流景扑通跪下。
角落里正在探查的狸奴吓一跳，连忙飞奔而来：“老、老祖，可是我家冥妃不懂事得罪您了？还请您看在帝君的面子上饶她一次，她以后肯定不敢了。”
“去将老身的养身汤端来。”老祖吩咐狸奴。
狸奴顿了顿，为难地看向流景。
“去吧。”流景朝他眨眨眼。
他默默咽了下口水，答应一声便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当年在蓬莱时，他可是讨厌你得紧。”老祖看着狸奴艰难离开的背影，唇角挂上了笑意。
流景干笑：“他现在也挺讨厌我的，一提到阳羲二字便恨得牙痒痒。”
“总是招猫逗狗，谁会喜欢你。”老祖斜了她一眼。
流景故意苦了脸：“可不是，连亲师父都偏心呢。”
老祖用戒尺敲了她一下，她总算老实了，从自己识海受损沦落冥域开始说，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都尽数告诉她了。
这一聊就是半宿，狸奴找借口来了两次，见她们皆是一副心平气和的样子坐在篝火前，总算彻底放心了。
流景将故事讲完，已经是口干舌燥，干脆抢了老祖的养身汤喝。
“枸杞红枣龙眼，”流景皱眉，“全是些凡间俗物，这东西能有用吗？”
“怎么没用，我喝过之后，便觉得精神好多了。”老祖嫌弃地将杯子拿回来。
流景看她宝贝这汤的样子，便忍不住直乐：“您现在就像凡间那些老人家，临了临了突然怕死，非要做些没用的事以图安慰。”
“老身可不怕死，”老祖扫了她一眼，“活了几万年，生与死在我眼中，早已没有不同。”
“那还是不一样的。”流景认真反驳。
老祖：“哪里不同？”
“您活着，我也好，非寂也好，在这世上还算有个来处，您要是死了，那我俩就真无依无靠了。”流景玩笑。
老祖唇角微扬：“你们如今已是夫妻，相互依靠就是。”
“可别，他跟流景是夫妻，跟我可不是。”流景摆摆手。
老祖顿了顿，正要说什么，阵眼突然迸出一道白光，下一瞬非寂的身影便出现了。
“师父。”流景突然开口。
老祖看向她。
“我现在身份不同，您多包容。”流景解释。
老祖不明所以，正要问她什么意思，便看到她突然跳起来，哼哼唧唧朝非寂跑去：“帝君~~”
老祖：“……”
非寂一只脚刚迈下船，某人便飞扑而来，他只能将人接住。
“帝君你没事吧，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流景趴在他怀里，仰着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非寂将人扶直：“阵眼里乾坤太大，全部摸清花了些时间。”
说罢，便走向老祖行了一礼，“师父。”
“如何？”老祖无视他旁边没骨头一样的小混球，直接问他。
非寂：“有三处漏洞，想毁阵眼，直接攻击即可，但问题是一旦使用灵力，阵法便会再次转动，到时候消耗太深。”
“无妨，阳……我已经探出有四方位可使用灵力，”老祖硬生生改了口风，“只要沿着这四方位攻击，便不会被阵法反噬。”
非寂没有怀疑：“这样一来，为降低风险，便只能一人动手了。”
“有老身在，怎好使唤你们这些小辈。”老祖笑道。
“您还是使唤吧，”流景无奈，“这才一晚上没休息，您瞧着便疲惫不少，我们可不放心让你去对付阵法。”
她语气颇为熟稔，引得非寂看她一眼，流景立刻一脸乖巧。
“我出来时，未在漏洞上留标记，所以只有我知道该如何破阵。”非寂缓缓解释。
老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长叹一声：“行吧，只能劳烦你们小辈了。”
“放心吧老祖，帝君可厉害了。”流景一本正经拍马屁。
老祖斜了她一眼，看向非寂时慈爱许多：“开始之前还要为岛屿布防，你暂且回去歇着，待阵法布好你再来。”
“是。”
非寂答应一声低头离开，流景也赶紧跟着走，却被老祖一把拉住：“你留下帮忙。”
“……哦。”流景撇嘴。
非寂顿了顿看向老祖：“其实我可以……”
“你不可以，去休息。”老祖直接拒绝。
非寂沉默一瞬，再次看向流景。
“去吧。”流景摆摆手。
非寂这才转身离开。
“他倒是惯着你。”老祖冷眼旁观，毫不怀疑她要是说不想干，他就算忤逆自己也会把人带走。
流景卖乖：“帝君心善而已。”
“他若知道你这般评价他，定是要气个半死。”老祖转身离开。
流景顿了顿：“您不帮忙啊？”
“我也要歇着。”
流景：“……”
行吧，她就是个干苦力的命。流景长叹一声，任劳任怨开始干活儿。
防护阵法没什么难度，但要想防护力度大，便极近繁琐，关键是这事儿还不好找人帮忙，流景只能独自一人忙活。
老祖说了要歇着，却离开不多会儿便回来了，流景看一眼时间，索性从乾坤袋里取了吃食出来招待她。
“都是上好的菜肴，”老祖看一眼丰盛的饭菜，“你还会准备这些？”
“来沉星屿之前，非寂给我带的。”流景把筷子递给她。
老祖：“你打算瞒他到什么时候？”
流景伸到一半的筷子突然停下，半晌又恢复如常：“瞒到死。”
老祖眉头微挑。
“他那性子，若是知道我一直在骗他，肯定要气到毁天灭地，就算是为了三界和平，这事儿我都不能告诉他，”流景慢悠悠吃饭，“等阵眼的事情解决了，我便想办法离开，让流景这个身份彻底消失。”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老祖提醒。
流景笑笑：“那可未必，天界到冥域，实在是太远了，若非发生叛乱，我与他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仙族和魔族的寿命都太长了，长到时间可以抚平一切，等过个千年万年，他自己都会忘了曾封过一个叫流景的妃嫔。”
清酒入杯，流景一饮而尽，身心舒畅的同时，又生出些不同的滋味。
老祖盯着她看了片刻，浅笑：“你莫要低估了执念。”
“什么执念？”流景不懂。
老祖没有解释，只是又说一句：“我倒觉得，你不要把一切想得太糟，兴许坦诚相见会更好呢？不论是作为师父，还是身为蓬莱之主，都极乐于见你们有个好结果的。”
“坦诚相见吗……”
流景有一瞬失神，抬眸便看到非寂的身影出现，她沉默片刻招招手，待他走过来之后认真道：“帝君，其实我是天界之主阳羲。”
老祖：“……”
“喝多了？”非寂淡定扫一眼她面前的酒壶。
流景一本正经：“没喝多，我认真的。”
“哦，认真的喝多了。”非寂总结。
流景嘴角抽了抽，将他拉坐下：“若我真是呢？”
非寂懒得应对酒鬼，正要敷衍过去，便对上了她亮晶晶的眼睛。
他无端安静一瞬，道：“那本座就将你抽筋拔骨大卸八块灭魂陨魄，再炼成珠子镶在镯子上，让你这辈子、下辈子都没机会再胡说八道。”
老祖：“……”
“帝君，你对我真好，弄死了还要随身戴着。”流景嘤嘤嘤着抱住他的胳膊，还不忘摸摸他手上的方镯。
老祖看得眼皮直跳，忍无可忍地咳了一声：“行了，办正事吧。”
非寂这才想起老祖还在，清冷的脸上顿时闪过一丝不自在。流景倒是厚脸皮，拍了拍手上的沙子便开始启动防护阵法。
她之前所选一共四个方位，老祖负责两个，她和狸奴各守一处，待防护阵法开启后，非寂便踏上阵法，直接朝阵眼杀去。
他按照流景所选角度出发，每一招都极为利落，阵眼一遍一遍承受攻击，渐渐开始出现裂痕。流景看着非寂如游龙般的身影，正要松一口气，非寂一掌击在冰剑上，本就已经出现裂痕的冰剑发出咔嚓一声响，随即四分五裂。
“小心！”老祖突然厉声提醒。流景脸色一变，想也不想地杀了过去。
只一瞬间，碎裂的冰剑被阵眼吸收，化作无尽的灵力朝非寂攻去，非寂冷着脸抵御，却因为出了方位，被阵眼不断汲取修为化为己用。他只觉识海内一空，下一瞬便有无数冰剑碎片朝他杀来，非寂眼神一凛还未还击，一只手便扣住了他的腰，反身拉他躲过攻击。
“你来做什么。”他突然不悦。
流景扫了他一眼：“速战速决。”
随着阵法渐渐启动，他们的灵力会越来越少，阵眼则是相反，不想被吸干的话，只有在最短的时间里解决阵法。
非寂也明白，虽不愿她以身犯险，却还是握住了她的手，借她的力量朝着阵眼奋力一击——
轰隆隆，凭空炸雷，然后便是天地变色。
阵眼裂出的碎片化作无数利刃，朝着二人刺来，非寂周身爆发强大的力量，直接将流景牢牢护在身后。
忽而大雨倾盆，将整片沙滩浇个透彻，漫山遍野的花儿随之枯萎，再没了先前的生机。
非寂立于雨中，挡在流景身前的手还在微微发颤。许久，他回头看向她，却猝不及防看到她眼中还未收起的凌冽。
他顿了顿，下一瞬便看到她红了眼眶，嘤嘤嘤抱住他：“帝君，吓死我了！”
“怕还敢往前冲。”非寂抱着人，无端松一口气。
流景趴在他肩膀上，一边嘤嘤嘤撒娇，一边朝老祖抛了个得意的眼神。
老祖：“……”总感觉你早晚把自己玩死。

第52章
阵法的隐患解决了，其代价就是沉星屿的灵气流逝，绵延千里的星星花彻底枯萎，只留下焦黄干枯的枝叶和掺着碎石的贫瘠土地。
空中宫殿内，老祖将注入非寂识海的灵力抽出，凝神静气之后缓缓开口：“被浓雾笼罩的，是一根针。”
“针？”非寂蹙眉。
老祖面色凝重：“具体是什么针，还得翻阅典籍之后才知道，但如今可以确定的是，它已经和你的识海融为一体，若是轻易动之，恐怕会造成神魂不稳。”
非寂闻言不语，指尖若有所思地轻点膝盖。
“你可知是谁做的？”老祖问。
非寂：“不知。”
“这么长一根针放进识海，不该半点感觉也无。”老祖愈发不解。
非寂指点停顿，静了片刻后道：“弟子在中情毒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时不时神志不清，或许是那时被趁虚而入。”
“不可能，你先前说过，神志不清时不准任何人近身，怎会有人趁虚……”老祖话说到一半，突然安静下来。
非寂眼眸微动：“不是她。”
“……我没有怀疑她。”老祖无奈。小混球虽然混账点，却也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更何况她若真做了，也不会主动来寻自己帮忙。
非寂捏了捏眉心：“师父，能否查出针入识海的具体时间？”
“得先确定是什么针，才能确定时间。”老祖解释。
非寂微微颔首：“那便劳烦师父了。”
老祖无声弯了弯唇角：“你与我客气什么。”
非寂眉眼和缓，给她倒了杯茶：“还有另一件事。”
“你要我帮的忙？”老祖扬唇，“我思来想去，觉得不能帮你。”
非寂顿了顿：“是。”
“不问为什么？”老祖笑了。
非寂：“师父突然反悔，定是有自己的想法。”
“你呀，总是太懂事。”老祖叹了声气，不知是褒是贬。
非寂垂眸：“师父打算何时回蓬莱？”
“还有部分阵法要清，后日一早吧，”老祖慈祥笑笑，“你呢？打算何时离开。”
“也是后日吧，弟子再陪师父一天。”非寂平静道。
老祖笑笑：“我老人家有自己的事要做，不用你陪，不过你多留一日也好，毁阵耗费不少精力，休息一下再回吧。”
非寂点头答应。
悬浮的宫殿外，流景在荒瘠的土地上盘腿而坐，百无聊赖地拨弄一朵死去多时的小花。
大概是察觉到她的无聊，小月亮从袖子里钻了出来，无声地晃了晃她的手指。流景跟她对视片刻，问：“你找非寂？”
小月亮乖乖点头。
“他在陪老祖呢，”流景解释，“你找他有事吗？”
小月亮还是不说话，只是无声看着她。
“……我好得很，不用他陪，你还是别操心了。”流景哭笑不得，忍不住回头看一眼窗明几净的宫殿。
许久，她小声问：“你说，非寂他现在干嘛呢？”
小月亮蹭蹭她的手指。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有点好奇，”流景耸耸肩，“他都给老祖开花了，老祖应该知道他心意了吧……那他们相处起来不会尴尬吗？”
小月亮歪歪头。
“你明明会说话的，怎么就不肯开口呢？”流景无奈。
小月亮还是睁着她的大眼睛，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老祖那个人，对谁都有慈心，对自己的徒弟更是看似严厉实则溺爱，但再溺爱也是有底线的，别看他们现在相处挺好，不出意外的话，这次分别之后，老祖或许就再也不会见他了，”流景摇摇头，“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个不可能的人，真是自讨苦吃。”
小月亮打了个哈欠，重新钻回流景的袖子里。
“还是我聪明，从来都不自讨苦吃。”流景将枯萎的小花捏碎，任由碎屑掉在地上。
已经入夜，头顶是漫天星光，沉星屿却是黯淡，孤独而荒凉地与黑暗融为一体。而在不久之前，这里还曾星光璀璨，与天空相互辉映。
流景躺成一个大字，任由浩瀚苍穹落入眼中，星河流转，每一颗星都是羽化而去的大能留下的余辉，或许再过个几万年，她也会成为一片星云归于上苍，成为另一个人眼中的星星。
许久，一张脸突然出现在上空，代替苍穹占据她的视线。
流景眨了眨眼睛，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帝君，你来啦。”
“在干什么。”非寂等她起来之后才往外走。
流景：“看星星。”
“哦。”非寂没有再问。
流景挽上他的胳膊：“帝君，老祖什么时候走？”
“后日一早。”
“我们呢？”
“一样。”
流景恍然：“你想和老祖一起走啊。”
非寂扫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流景抿了抿发干的唇，故作无事地问：“帝君，你方才跟老祖聊什么呢？”
“没聊什么。”
“骗人，没聊什么还在里面待这么久？不愿意说就算了，我又不是非得问。”流景轻哼。
非寂一脸淡定：“不问最好。”
流景：“……”
两人说话的功夫，就到了寝房门前，流景正要先一步进屋，余光突然瞥见墙角有一朵散着微弱光亮的小花，她脚下一停，下意识走到墙根，直勾勾盯着花看。
花儿的枝叶已经开始枯萎，根部更是烂了，如今虽然还发着光，却也能看出是濒死的挣扎。流景尝试给它输入一些灵力，花儿的光顿时强了些，她如释重负地笑笑，下一瞬便看到它彻底熄灭。
还是死掉了。
流景脸上的笑意淡去，总觉得这事儿有点宿命的意味。
“走吧。”她起身看向非寂，笑盈盈的样子与先前没有分别。
非寂看了枯萎的星星花一眼，便跟流景一起进屋去了。
回旋阵的阵眼虽然已经清除，但为了以绝后患，还是要将部分阵法彻底废弃，老祖留下就是为了此事。她身为长辈，不喜劳烦徒弟，可作为徒弟的两人却不敢真的什么都不做，于是一大早便开始任劳任怨。
“还别说，有徒弟可以使唤就是好，你说是不是啊狸奴？”老祖不知从哪弄来一把太师椅，坐在上头一边喝茶一边跟旁边的壮汉猫猫闲聊。
负责陪老人家的壮汉猫猫只能坐立难安看自家主子干活儿，闻言干笑一声：“能孝顺老祖，是帝君和冥妃的福气。”
话音未落，便看到流景一屁股坐在沙滩上：“不想干了！”
狸奴：“……”
非寂一脸淡定，直接拎着某人后颈去了另一处。
短暂的沉默后，狸奴觉得自己有必要帮她说句话：“冥妃……脑子不太好，但人还是很勤快的，您看她嘴上抱怨，但该干的一点没少干。”
“你倒是了解她。”老祖失笑。
狸奴有些不好意思：“相处久了，多少了解一些。”
“几个月又算什么久，你会了解她，是因为没有抱有成见，否则即便相处百年，该不喜欢还是不喜欢。”老祖含笑抿了一口茶。
狸奴不明所以，但对上她的视线后，还是识趣没有再问。
忙活一整日，到晚上时总算把所有隐患解决，沉星屿失了阵法庇护，却也不再流失灵气，只消再过个千百年，这里会重新生出绿芽，只是不会再有发光的花儿了。
傍晚，非寂独自坐在海边，看汹涌的海浪拍在岸上，泛起阵阵白色泡沫。海面波光粼粼，映衬得他的脸明灭不定，他眸色清浅，不知在想些什么。
“帝君，你干嘛呢？”流景在他身侧落座，打破了他难得的独处与宁静。
非寂没有看她：“吹风。”
“看样子是要变天了，风都是凉的，”流景笑笑，“明日一早就该离开了，不跟老祖道别？”
“明日走时再道别。”
“那多匆忙，不如现在去，好好说声再见。”流景提议。
非寂总算看向她：“再过些时日，本座就去蓬莱看她了，如今没必要过于隆重的道别。”
傻子，这次分别之后，老祖未必肯再见你了。流景叹了声气，突然生出一分惆怅。
非寂不明所以，看她一眼起身往寝房走，流景看着他被风吹得翻飞的衣袍，突然忍不住开口：“帝君。”
非寂停下脚步。
“……你回去换身衣裳，我们去岸上走走吧。”流景笑道。
非寂回过头来，月光下，她笑得眉眼弯弯。
许久，他声音和缓：“好。”
“换身精神点的衣裳，不要总穿玄色，发冠也可以换成绳子，瞧着更温柔些，有折扇吗？拿一把如何，会不会显得更像个读书人，气势上更可怜些。”
非寂刚答应跟她出去走走，便听到她提一堆乱七八糟的要求，当即冷下脸：“得寸进尺。”
“我也是为你好！”流景对着他离开的背影嚷道。
非寂只当没听到，独自一人回了寝房，随意挑了一件与身上衣衫差不多的玄色衣裳换上，便要出门去寻她。
可刚走到门口，他又突然停下，静默片刻后折回桌前，翻遍乾坤袋找了一件淡青衣袍。冷着脸换上后，沉思片刻又将发冠摘下。
他没有可以束发的发带，思来想去还是摘下了手上方镯，泛着幽光的镯子转瞬化作一条丝帕，他垂着眼眸，用丝帕束住头发。
全部收拾妥当之后，非寂推开门走出去，便看到半空虚浮一行字——
我在岸上瞭望灯下等你。
“又要打什么鬼主意。”非寂语气不悦，却在抚去字迹后走得比谁都快。
沉星屿和海岸之间隔着上千里深海，非寂越过这片辽阔的海不过用了片刻，几乎是上岸的瞬间，便看到了作为灯塔长明的瞭望灯，以及灯下熟悉的身影。
非寂顿了顿，缓步走过去行了一礼：“师父。”
老祖微微颔首，将手里没有拆开的信递给他：“那丫头搞什么鬼，特意要我来给你送一封信。”
非寂双手接过，不紧不慢地将信封里的字条打开——
“此次分别，还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与心上人好好道个别吧。”
瞭望灯下，非寂面无表情。
“写了什么？”老祖好奇。
非寂抬眸，与老祖四目相对。
许久，他缓缓开口：“老祖先答应弟子饶她一命。”
老祖：“？”
半个时辰后，流景讪讪出现在老祖的寝房里。
随着门窗接连关闭，她心虚到了极致，不等老祖开口就扑通一声跪下了：“师父，我知道你生气，但我这么做都是有原因的。”
“你说。”老祖微笑。
流景干笑着巡视周围。
“只有你我二人。”老祖继续微笑。
流景轻咳一声：“这件事说起来有点复杂，一时之间我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先说说你为何会觉得阿寂的心上人是老身吧。”老祖这句话几乎是牙缝里挤出来的。
流景讪讪：“还不是因为那盆有情花。”
“有情花？”
“师父您就别瞒我了，非寂的有情花是我送他的，他一拿到手就开了一大盆花出来，我那时就知道他有心上人了，只是不知道是谁，我便让他把花送给心上人，结果你猜怎么着？”流景死到临头，还不忘卖个关子。
老祖冷眼瞧她：“结果他把花送给了老身。”
“对呀，他送你了，说明他喜欢的就是你呀！”流景激动拍手，“师父你不知道，我就没见过这么痴情的人，为了不忘记对你的情意，宁愿魂飞魄散也不肯抽情丝，还因为这件事恨了我这么多年，这也就算了，你说情丝那东西是说长就能长出来的吗？偏偏他一来三界会谈，偏偏和你一见面，就又开一大盆花，开得那叫一个茂盛啊！”
“所以你为他的情意感动，想帮帮他。”老祖面无表情。
流景没点眼力见，闻言摇了摇头：“他要是喜欢别人，我可能还会帮忙想想主意，可喜欢的是您……那就不行了，一切还得看您的想法，我不可能在未经您允许的前提下帮他做什么，万一惹得您烦恼，岂不是万死不辞。”
“说的倒是好听。”老祖嗤了一声。
流景一脸真诚：“弟子句句真心，这次帮他也没别的想法，只是觉得以您的性格，分开之后怕是轻易不会再见他，为免他留下遗憾，所以才想着让他好好道个别，其他的什么想法都没有，弟子发誓。”
“这样说来，他还得谢谢你？”老祖反问。
流景干笑：“那得看您方才有没有给他留几分面子，要是扭头就走，我估计他现在别说感谢我，不记恨我就算万幸了。”
老祖睨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倒了杯养身茶慢慢喝。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角落里安神的流水景台发出轻微响动。
流景在进这屋时就做好了挨揍的准备，结果等了半天什么都没等到，心里正忐忑时，便听到老祖悠悠开口：“若他喜欢的另有其人呢？”
流景一愣，下意识笑了：“怎么可能，我不可能猜错……”
对上老祖看透一切的眼眸，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房间再次恢复安静，这一次多了一种叫人喘不过气的胶着。
许久，流景艰难开口：“他不喜欢您，又会喜欢谁呢。”
“是呀，他喜欢的是谁呢，”老祖放下茶杯，“你如此聪慧，难道半点都猜不到？”
流景只觉呼吸都变得困难，一向灵动的双眸难得呆滞，无数疑问尽数化作一句——
“怎么可能。”
老祖看她一眼，眼底透着几分悲悯，却没有再过多解释。
夜色渐深，风愈发凉了，海浪声一阵大过一阵，整个沉星屿仿佛都风雨飘摇。
流景从老祖房间走出来时，脑子还一片混沌，看到非寂负手站在月下，下意识停了脚步。
他换了一件浅绿色衣袍，没有用玉冠束发，虽然气质还有些偏冷硬，却透着几分平日没有的烟火气。
“挨揍了？”非寂回眸。
流景默默走到他面前，第一次认真打量他。
“看什么？”他平静地问。
流景静了片刻，反问：“我闹出这么大一场误会，害你在老祖面前丢脸，你就不生气？”
“生气。”
流景顿了顿。
“但本座更是好奇，”非寂眼眸漆黑，隐约有微光流转，“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才会让你生出如此误会。”
流景不语，慢吞吞往外走，非寂也不急，安静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路无言，不知不觉又一次走到沙滩上。
一个多时辰前在这片沙滩上时，流景还当自己是个局外人，一个多时辰后，她便彻底无法再置身事外。
“你为何……”
“老祖同你说了什么。”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流景清了清嗓子：“你先说。”
非寂盯着她看了片刻，道：“你知道我曾心悦阳羲的事了。”
这一句并非疑问。
虽然刚才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可真正从非寂口中确认时，心情却是有些微妙的不同。流景无言许久，再开口已经有些艰难：“你、你从前怎么不告诉她。”
“她没有对我开花。”非寂看向大海。
流景失笑：“就因为这个啊。”
“嗯。”非寂神色淡淡。
流景玩笑道：“那你也可以说的，说不定她会试着喜欢你。”
“用不着。”非寂直接拒绝这种可能。世上不论哪种感情，都是勉强不来的，这一点他十岁那年就知道了。
流景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停顿片刻后又问：“所以你之所以那么恨她，不仅是因为她拔了你的情丝，还因为拔情丝的那个人是她？”
不等非寂回答，她便小声嘟囔一句，“可我觉得不太公平，她又不知道你喜欢的人是她……而且那时的情况，你危在旦夕，就算她知道，恐怕也只有拔情丝救人这一条路可走，你恨她恨得真是毫无道理。”
“老祖当真是什么都同你说了。”非寂略有些无奈。
流景干笑一声，没敢说话。
非寂再次陷入沉默，双眸盯着浪花翻涌的海面，似乎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流景自己都心不在焉，也没注意到他的情绪，只知道海上的大浪第十次涌起时，他突然看向她。
“本座可以告诉你，但你不能生气。”他板着脸道。
流景被他眼里的认真闹得心里发慌：“我、我能生什么气。”
“也不得翻旧账。”非寂再次强调。
流景讪讪：“我不是那种人。”
非寂不说话了，漆黑的眸安静与她对视。
海上的风越来越凉，流景的头发被吹得有些乱了，正要问他回不回寝房时，便听到他说：“情丝在时，一杯水、一碗粥，一次闲聊，都因那个人不同而变得不同，因此长留记忆中，可一旦情丝没了，一杯水就只是一杯水，同从前喝过的千万杯水都无甚区别，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流景怔怔看着他，隐约猜到了什么。
非寂不愿提往事，却也知道此刻不说，日后只怕是说不清了，于是蹙着眉头继续解释，“情丝被一寸寸拔出时，那个人便变得与其他人没有不同，关于她的记忆也渐渐没了意义，随其余事一同泯然，甚至比其他记忆更模糊不清，我甚至开始记不清她的脸，若无意外，待情丝彻底拔出，她便只是一个同过窗的陌路人。”
“我……”他轻抿薄唇，“我当时不愿忘，却只能忘，无奈之下只能选择恨。”
这世上能比爱更能叫人长久记住的，也就唯有恨了。
流景万万没想到他对自己滔天的恨意，并非来源于自己不顾他意愿拔了情丝，更非来源于所谓的身份对立，而只是因为他单纯想记得她。
“先前我对你说过，要杀她是为冥域生灵帝君之责……其实是骗你的，”非寂别开脸，没有看她黑亮的眼睛，“这般错漏百出的理由，你竟半点疑问都无。”
“……你当时大义凛然的，我很难不信吧？”流景见鬼一样看着他。亏她还反思很久，合着根本原因并非如此。
“天道的确不公，但只占三成，更多的是因为……”非寂抿了抿唇，“我恨惯了，三千年占据我人生一大半，即便恢复记忆，即便明知不该，却还是克制不住对她的杀念。”
他不想承认自己卑劣的心思，便用更多借口去掩饰，可实际上却一日比一日清楚，阳羲无错，是他自己不愿这三千年为报仇所做努力变成笑话，便索性一错到底，反正……
“你现在生出新的情丝，也是因为她？”流景看着他沉静的侧脸，终于忍不住问。
非寂回头，与她四目相对的刹那，眼底泛起点点笑意：“你觉得呢？”
流景突然噤声。
“我因新长出的情丝记起往事，对她的恨意也逐渐模糊，但……”非寂又一次看向大海，“我的情丝，并非因她而生。”
能索性一错到底的原因，便是因为他从未混淆这一点，反正……一杯水终究变成了一杯水，即便因这杯水有过不同的心情，却也随着时过境迁变得没有不同。过去的一切皆随旧情丝拔出，新的就是新的，纵然会记起过去，但过去已无法再影响他分毫。
他已有新的人，新的人生。
风声烈烈，吹得人衣袍翻飞纠缠，最后拧成一团。
非寂抬手化出结界挡住恼人的风，这才认真与她对视：“我的情丝因谁而生，嗯？”
流景突然有些渴。

第53章
海浪越来越大，撞击海岸发出巨大的声响，结界内却是一片宁静。
非寂看着流景的眼睛，问她，他的情丝是因谁而生。流景嗓子莫名有些痒，与他对视许久后，终于忍不住踮起脚吻了上去。
非寂配合地微微躬身，让她能亲得顺利些，也在她看不到的角度，轻轻擦掉手心里的汗意。
纵然眼前人没有强势的背景和崇高的身份，如今拥有的一切也全是他给的，纵然地位从一开始便不对等，可当他承认情丝是因她而生时，便还是心甘情愿落了下乘。所以即便过了这么多年，仍是没什么长进，所以在坦诚时，仍会觉着紧张，直到她此刻倾身而来，他才如释重负。
海面不知何时恢复了平静，地上的白沙变得如绸缎一般柔软，流景撕破虚空，将袖子里的小姑娘和风语神魂送到老祖那里。略微喧嚣的风声里，藏匿着克制而急促的呼吸，神与魂的交融在这一刻抵达顶峰。
天光即亮时，流景勉强整理好衣裳，懒洋洋靠在礁石上看着对面沉默的男人：“劳驾施个清洁咒吧，一身的腥味。”
非寂眸色晦暗，看一眼她脖颈上蛇鳞刮磨出的痕迹，垂下眼眸为她清去身上污痕，又握着她的手注入一些灵力。
流景闭上眼睛，在黎明的海风里昏昏欲睡，然后就听到他说：“该去岸上走走了。”
流景：“？”
她迟疑地睁开眼睛，对上非寂执着的眼神后，表情逐渐微妙。
一刻钟后，两人出现在海岸上的瞭望灯下，流景的脸色苦得都快拧出水来了：“我想回去睡觉。”
“走。”非寂铁面无私，仿佛方才在沙滩上纠缠个不停的男人不是他。
流景跟他对视片刻，突然往地上一坐，手脚并用抱住他的腿：“我不走！我要回去睡觉。”
非寂盯着她看了片刻，抬脚就往前走。
因为抱着他的腿所以只能被迫跟着移动的流景：“？”
今日退潮，天还未亮，岸上便有了赶海的百姓。他们就看着一个模样气势都非同寻常的高大男人，面无表情拖着一个同样貌美的女子往前走，那画面……属实有些怪异。
流景自认脸皮极厚，可面对百姓们奇怪的眼神，也没办法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更何况这样被他拖着比自己走还累，所以她很快就站了起来。
非寂似乎早就预料到她会妥协，幽幽看她一眼后沿着海岸线往前走。流景看着他挺拔矜贵的背影暗暗咬牙，终于忍不住开口：“非寂！”
非寂停下脚步，下一瞬后背便多出一层重量，他伸手扶住她的腿，嘴上却轻斥：“下去。”
“不下，”流景抱紧他的脖子，“你现在要么带我回去睡觉，要么就这么背着我走，只有这两个选择。”
非寂不悦回头，与她对视片刻后继续往前走。
流景：“……”真够犟的。
都这样了某人还不放弃‘走走’，流景只能调整一下姿势，舒服之后慵懒地将脸埋进他的后颈，任由他的头发抚过鼻尖，带来阵阵痒意。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金乌的光芒若隐若现，流景昏昏欲睡，盯着苍穹之上那一缕金边看了许久，才闭上眼睛低喃：“天亮了。”
“嗯。”
“回去吧。”
“不。”
流景：“……”
劝不动说不通，只能随他去了，流景很快睡了过去，等再次醒来时，已经是辰时了。
“醒了？”非寂将晾得差不多的粥推到她面前。
流景盯着粥碗看了片刻，才去观察周围环境。
此刻他们应该是在一处海边的小镇上，正是清晨，街上到处都是人，早点铺的蒸笼一掀开，便冒出大团大团的白烟，香味伴随着小贩的叫卖声，很快便引来许多食客，而他们就坐在早点铺最角落的小桌前，桌上摆着包子油条和粥。
流景搅了搅碗里的粥，半晌笑了一声：“幸好将法阵给毁了。”
不然这人间盛景，只怕是看不见了。
“吃完我们便回去。”非寂不紧不慢道。
流景看他一眼：“回哪？冥域还是沉星屿？”
“沉星屿。”
“回去跟老祖道别？”流景斜了他一眼，“都这个时辰了，说不定她早走了。”
“她行李众多，至少要收拾上两个时辰，我们晌午之前回去即可。”非寂淡定道。
“哦。”
流景一夜没睡，就刚才趴在他肩膀上眯了片刻，这会儿没精打采的，胡乱搅弄着碗里的粥，却迟迟不肯吃。
正当粥快要凉透时，非寂突然将她的勺子拿走，舀起一勺喂到了她嘴边。流景微微一愣，竟然感觉脑子有些懵。
“吃。”他冷淡提醒，仿佛喂她不过是寻常事。
流景默默咽了下口水，试探地喝了一口，他便又舀了一勺来。
大街上车水马龙，有种与小镇不符的繁华热闹，早点铺子的角落里，一个喂得一本正经，一个吃得食不下咽，别扭奇怪中又透着一种莫名的和谐。
等到一碗粥吃了大半，非寂总算放过她了，流景刚感觉松一口气，便看到他掰了半个包子递到她唇边。
“……帝君，您究竟想干嘛啊？”流景忍不住了，“不会是想毒死我吧？”
“对你好也不行？”非寂蹙眉。
流景：“行是行……但没必要啊，太吓人了，你还是正常些吧。”
“何为正常？”非寂又问。
流景想了想，认真回答：“动不动就冷脸发脾气，随时把人打入大牢，没事就横眉冷对。”
非寂眼神一冷，当即就要放下包子。
流景乐了，立刻将包子抢过来咬一口：“不过偶尔这样也挺好，帝君您真是越来越有人情味了。”
“应该的。”
“嗯？”流景抬头。
非寂沉默一瞬，冷淡看向热闹的街市：“你既是本座的人，本座理应对你好些。”
流景吃包子的动作一慢，抬起眼皮认真看他。
非寂察觉到她的安静，勉为其难回过头来，却不曾想恰好对上她的视线。
短暂的沉默之后，流景笑了笑：“帝君，别对我太好，我怕你有朝一日会后悔。”
“不会。”非寂反问。
流景眉头微挑，刚要开口说话，便听到他又道：“除非你又骗我。”
流景：“……”
“鬼哭渊之后，你说过不会再骗我。”见她不应声，非寂撩起眼皮，提醒她别忘了曾经的承诺。
流景无言许久，讪讪：“我没事骗你做甚……”
“我觉得也是。”非寂将剩下那半个包子也递给她。
流景看一眼他的手：“你的镯子呢？”
“这里。”非寂侧身给她看。
“我说你这发带怎么如此别致，合着是手巾做的。”流景哭笑不得，“待会儿再去给你买一条吧，不要用这个了。”
非寂想说没必要，他更喜欢用玉冠，但对上她的视线后，还是没有拒绝。
两人简单用过早膳，便一起去买了几条发带，流景已经不知多少年没在人间的集市闲逛，一时间多耽误些时间，等回沉星屿时已经是晌午时分，老祖都已经收拾妥当，站在悬浮的宫殿上俨然在等着他们。
“老身还以为二位早走了呢。”老祖凉凉道。
流景一脸乖巧地去扶她：“怎么会呢，您还没走，我们怎敢离开。”
老祖斜了她一眼：“阿寂，你这媳妇儿倒是挺会讨好人。”
“她是有些讨喜。”非寂开口。
老祖和流景同时一顿，前者是无语，后者是想笑。
“没打算夸她。”老祖没好气道。
非寂停顿一瞬，才发现自己误会了，莫名的耳朵有些泛红。
“行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咱们就此别过吧。”老祖摆摆手，不想再看这俩糟心徒弟。
这就别过了？小月亮和风语神魂还没还给她呢！流景微微一怔，趁非寂行弟子礼时拼命给老祖使眼色。
老祖一脸淡定，仿佛没有瞧见，流景心中暗暗着急，正要想办法支开非寂时，便听到老祖淡淡道：“不行，老身还有几句话要跟流景说，说完之后才能走，阿寂，你先退下。”
“是。”非寂没有过多疑问，垂着眼眸便跳下了宫殿。
流景看着理直气壮的老祖，只觉脑袋都大了：“老祖，您就这么堂而皇之说有话要跟我说啊？就不怕他怀疑？”
“怎么可能怀疑，”老祖扫了她一眼，“你还不知道他吗？性子多疑，却十分好骗，尤其是对自己人，除非证据甩到脸上了，否则不会轻易生疑，你若非深得他信任，早在出现在岛上第一日就被他杀了，哪会平安无事蹦跶到现在。”
说罢，她又叹了声气，“能得他信任多不易，待你有朝一日东窗事发，只怕他到时候连我也会怨上……我这一只脚踩进墓里的人，还要陪着你一同撒谎骗他，阳羲呀阳羲，你可真是害苦我了。”
流景苦笑：“您快别说了，我现在就跟架在火上烤似的。”
不知道他心悦自己时，只想着死遁赶紧结束这场骗局，如今知道他两根情丝都因自己而生，她实在做不到一走了之。方才一起用早膳时，好几次她都想直接坦白算了，但一想到他会气成什么样，又强行忍住了。
他们若只是他们，那他发多大脾气她都认了，偏偏他们各为一界之主，帝王一怒生灵涂炭，沉星屿的现状就在眼前，她不敢赌。
“这便是我要说的，”老祖眉眼沉静，“阿寂识海中那团浓雾之下，是一根由上古玄铁打造而成的魂针，如今有半根已经嵌入他的识海，与他的神魂融为一体，昨夜我翻遍典籍，隐约有了一个猜测，但得回蓬莱之后方能确定，在我给你回话之前，你莫要将你骗他的事告诉他。”
流景难得见她如此严肃，眉头渐渐皱了起来：“是。”
“还有，”老祖将小月亮和风语神魂从袖子里掏出来，“这两个小家伙还给你，下次再给我送人之前，能不能先提前说一声？”
“……昨天实在是有些着急。”流景轻咳一声，把风语神魂装进袖子后，又摸摸小月亮的脑袋。
老祖看着在她手中睡得香甜的小月亮，唇角噙着淡淡的笑：“小丫头时日无多了。”
“师父，当真没办法了么。”流景蹙眉。
老祖摇了摇头：“她不过是个魂魄四分五裂的凡人，能支撑几千年，已经是她的造化。”
“所以她天赋异禀呢，兴许还能再支撑几千年。”流景说得笃定。
老祖叹息：“该认命的时候，还是得认命。”
“我们才不认命，”流景小心将小月亮装回袖中，笑着说一句，“不到最后一刻，谁知道会不会峰回路转。”
老祖定定看了她许久，无奈道：“若非你是个姑娘，我真以为你对她动情了。”
流景想象一下自己跟舟明抢人的画面，忍不住乐了。
“东湖之境有一仙草，名叫长生，你可曾听说过？”老祖蹙眉问。
流景觉得这东西有些耳熟，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舟明先前想摘来给我疗愈识海，但那边有大阵护着，没摘到不说，还受了重伤，养了好一段时日。”
“那儿的大阵可是上古真神所设，他会失败也正常，”老祖笑笑，“长生的确有疗愈神识的功效，难为他连这个都知道。”
“这些年他只要有空，就会上天入地的找治愈小月亮的法子，对这些仙草灵药之类的最是清楚，”流景说完顿了顿，“您怎么突然提起这个，莫非是可以帮到小月亮？”
“长生受天地灵气万年而生，是天下独一无二的仙药，连你的识海都能医，我便想着，对小月亮多少有些用。”老祖说罢，面露犹豫。
流景笑了，将她的犹豫说出来：“应该是没什么用的，否则以舟明的性子，早就拉着我去摘了。”
“也是，但有总比没有好，”老祖失笑，“如你所说，好过什么都不做，可惜我身子欠佳，不能陪你们同去，否则也能助你们一臂之力。”
“那我回去之后再问问舟明。”流景说罢，看一眼老祖略显疲惫的眉眼，突然有些空落落的。
她抿了抿唇，默默躲进老祖怀里。
老祖哭笑不得：“撒什么娇？”
“您近来总是精力不济，可是出什么事了？”她小声问。
老祖：“我能有什么事，还不是被你气的。”
“才不是，”流景抱紧紧，“你若有哪里不舒服，可一定要告诉我。”
“臭丫头咒我呢？”老祖无语。
流景嘿嘿一笑，总算松开她了：“对了，非寂找您帮的忙，您还没说是什么呢。”
“让他自己告诉你。”老祖看她一眼。
“舍迦应该还在附近等着，我和非寂一起，不便去寻他，您帮我和他说一声，让他去妖族等着，我会尽快去找他，”流景也不强求，笑着换了话题，“再过些时日，等天界的事料理完了，我便去蓬莱陪您住上一段时间。”
“行，我等着你。”老祖答应。
再多不舍也终有一别，看着老祖乘着凤凰离开的身影，流景仿佛心里揣了一块大石，沉甸甸的梗着。
“该走了。”非寂提醒。
流景回神，突然凑近他，非寂眉眼微动，却没有后退。
“不好奇我们聊了什么？”流景问。
非寂神色淡定：“能聊什么。”
“……你这语气，好像我们没什么正事一样，”流景啧了一声，突然就笑了，“帝君，我刚才好像听见有人跟老祖说我有些讨喜……”
非寂扭头就走。
流景乐了：“不会是我听错了吧，我讨喜吗？不是不讨喜吗？”
非寂只当没听到。
流景乐够了，脸上笑意淡去，再望向天边时，已经看不见老祖的踪迹。
“……你怎么比帝君还舍不得老祖。”狸奴无语地问。
流景斜睨他：“哪有。”
“你那表情，像要哭了。”狸奴拆穿。
流景轻嗤一声：“你想多了。”
不等狸奴说话，她便一阵小跑跳到非寂背上，正准备上飞行法器的非寂没想到她会如此突然，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往前走了两步才稳住身形。
“下来。”他咬牙道。
流景抱紧了不松手：“不下！”
“下来。”非寂冷了脸。
“就不下，你打我呀。”流景相当欠揍。
非寂面无表情背着她上了法器，就在流景以为他放弃抵抗时，他突然要把她甩下来，流景眼疾手快抱得更紧，一边挑衅一边大笑。
金乌高悬，为岛屿和海面镀上一层波光，映衬得人的眉眼也多了几分温度。狸奴木着脸坐在法器顶上，任由他们在法器里闹翻了天也不下去。
飞行法器载着三人远去，沉星屿也彻底变成一个小点，然后消失在茫茫大海中。流景趴在窗子上，看着沉星屿的方向笑笑：“这么漂亮的地方，终究是可惜了。”
“你很喜欢此处。”非寂并非疑问。
流景点了点头：“很久之前来过，当时还想着和好友一起隐居于此，做个不问世事的闲人。”
“和谁？”非寂敏锐察觉到重点。
流景无言一瞬：“和……那时的朋友。”
“谁。”
流景：“好久没联系了，我都忘了是谁了。”
“不可能，谁。”
流景：“……”
“是男人。”非寂面无表情。
“……”
从沉星屿到冥域，即便乘坐最快的法器，也要走上十余日。
这十日里，流景每时每刻都在后悔自己为何要嘴欠提起隐居的事，以至于每次对上非寂的视线，都能从他眼底看出几分凉意。
然后就是那个噩梦般的字——
“谁？”
当法器落在幽冥宫的大门前，闻讯而来的鬼臣和子民呼啦啦跪了一地，齐呼‘恭迎帝君回宫’，一时间声势滔天风头无两。
而在他们喊第三遍时，流景逃也一样从法器里冲出来，头也不回地往宫里跑。众人显然没想到流景也在法器里，正面面相觑时，瞥见非寂从法器里出来后赶紧低头。
“帝君，要把人叫回来吗？”狸奴看着化作一个小点的流景，眼皮不由得抽搐一下。
非寂眉眼冷淡：“你去告诉她，何时肯说那人是谁，何时再来见本座。”
被迫看了十天大戏的狸奴：“……”真是够了。
虽然这事儿荒唐又好笑，但非寂却是实打实的在不高兴，甚至有些后悔没在走之前彻底将那座讨人嫌的岛屿击沉。
流景对他的不高兴，多少是知道点的，按她以前的习惯，早就该去哄人了，但……被问了十天的“谁”，她现在只想清静几天，于是接连三日都宿在小破院，始终没往不利台去。
“如今外头都传你出门一趟回来就失宠了，你若再不回不利台，只怕过几日就该有被你坑过的鬼臣来找你算账了。”舟明拿着一把折扇，悠哉悠哉地给怀里小姑娘扇风。
吃过以心头血炼化的丹药后，小月亮的脸色明显比之前好了许多，但却比从前更为嗜睡，现在白日里也几乎没有醒着的时候了。
流景扫一眼舟明苍白的面色：“舟明仙君，您今天已经来第三回 了，抽这么多心头血还总是乱跑，是真不拿自己的性命当回事啊。”
“我也不想来，可狸奴大人动不动就要我来给你看诊，”舟明一脸淡定，“我这寄人篱下的，总不好拒绝吧？”
流景：“……我功力都恢复三成了，哪用这么频繁的看诊。”
“所以啊，他应该是想让我劝你回不利台，要不你给我个面子？”舟明噙着笑意道。
流景顿时苦了脸：“回回回，马上回。”
“马上是何时？”舟明问。
流景没想到他还会追问，一时哭笑不得：“舟明仙君未免对我和非寂的事太过上心了。”
“你以为我想？”舟明一脸惋惜，“他心情不好，便整日来找我下棋，我已经连续三夜没有睡过觉了。”
流景看一眼他眼下黑青，莫名有些心虚：“我待会儿就回去。”
“你最好是。”舟明慵懒看她一眼，察觉到怀里的小姑娘醒了，便从乾坤袋里取了些糕点出来，小姑娘困茫茫的，却还是坐起来咬了口糕点。
“好吃么？”流景好奇伸手，被舟明打了一下也无所谓，直接抢了一块过来。
小月亮见状，立刻把剩下的也推给她。
“吃你的吧，不必管她。”舟明无奈。
流景啧了一声：“还是小月亮跟我亲。”
小月亮歪了歪脑袋，继续就着舟明的手吃糕点。流景也看得胃口大开，直接将抢来的糕点一口吃掉……
“唔，怎么一股怪味。”流景皱起眉头。
舟明懒散开口：“全是后厨今早刚做的，一直放在乾坤袋里温着，怎么可能有怪味。”
“就是怪怪的……小月亮也别吃了。”流景拦住小姑娘。
舟明见她说得认真，顿了顿后拿起一块仔细品尝。
“是不是？”流景问。
舟明无语：“哪里有怪味？”
小月亮难得没有帮她，配合舟明点了点头。
“可我吃着分明有怪味……”流景低喃一句，突然感觉有些反胃。

第54章
胃里翻涌的滋味来得如此迅速，流景顿时皱起眉头。
“怎么了？”舟明问。
流景抬手往腹部渡了些灵力，顿时舒服许多：“没事。”
“若是脾胃不适，这些东西就别吃了。”舟明将糕点尽数收起来，只给小月亮留了一块。
流景扯了一下唇角：“小气鬼。”
小气鬼淡定喝了口茶。
流景看着他慢悠悠的动作，突然想起老祖提到过的长生仙草：“你先前去东湖之境找的仙草，可是叫‘长生’？”
舟明一顿：“你知道？”
“是吗？”流景问。
舟明将杯子放下：“是，长生和你一样，皆是集天地灵气而生，是可遇不可求的仙药，可惜被大阵护着，我也无法突破，否则采来给你修复识海倒是挺好。”
“那东西如此神奇，为何不给小月亮续命？”流景蹙眉。
舟明失笑：“你当我没想过？长了上万年才有这么一株的仙草，其间灵力如海似山，若不能彻底炼化，寻常人单是靠近都会魂飞魄散，更别说阿齐这个神魂不全的人了。”
“那就想办法将其彻底炼化呗。”难得有点希望，流景不想放弃。
舟明含笑垂眸，指尖轻轻拨动小月亮的头发：“炼化需要十九种材料，其中两样三界皆无，只能看天地造化。”
“天地造化？听起来很难找到，”流景蹙眉，“也是，若是容易找到，你也不会想着用它给我修复识海了。”
舟明啧了一声：“你这话说的，倒好像我重色轻友了。”
“你不是吗？”流景反问。
舟明无言与她对视片刻，诚恳点头：“我是。”
流景笑了，将小月亮捧了过来：“回不利台之前，我先去一趟忘川。”
舟明顿了顿，抬眸。
“风语死了，我去送他最后一程。”流景变出一把小梳子，温柔地给小月亮梳头，许久才抬头看向舟明。
舟明面色冷凝：“为何今日才说？”
“前两日你脸色白得像鬼一样，呼吸也断断续续，我怎敢把这些事告诉你。”流景无奈。
舟明沉默许久，再开口声音已经沙哑：“因何而死？”
流景低头，小月亮已经再次睡去。
魔气凝结的日头缓慢西移，明明已是秋日，阳光却不知疲倦，将小破院里的花花草草都晒蔫了。
流景躺在摇椅上，一边轻轻摇晃一边拍着趴自己肚子上的小月亮，突然感觉这住惯了的院子一旦没了熟悉的人，也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有点想舍迦了，也不知老祖把话给他带到没有，他可有先去妖族等着自己。流景幽幽叹了声气，察觉到肚子上的小姑娘醒了，便轻声道：“舟明神魂不太稳，回去打坐了，让你先跟我两个时辰。”
说完，她叹了声气，“我该等他恢复好了再说的。”
小月亮坐起来，突然摸摸她的肚子，仿佛在摸什么宝贝。
流景乐了：“摸什么呢？”
小月亮不语，认真低头亲了亲自己摸过的地方。
流景还是第一次见她如此，正要仔细问问，她便又趴下犯困了。
“先别睡，”流景将她提起来，“我这会儿打算去忘川，你同我一起吗？”
小月亮困倦地点了点头。
忘川是一条将冥域环绕的静水河，承载三界轮回之命数，三万年前忘川水没有固定的河道，时不时会将整个冥域淹没，冥域子民苦不堪言，后来由冥域先祖率人强行挖出一条河道，让忘川水首尾衔接形成闭环，从此冥域数万年，再没有因忘川水泛滥而流离失所的子民。
忘川水幽深安静，水下是成千上万的神魂碎片，如一只只海若缓慢地游动。大多数人死后，都会从这里走向轮回，但也并非每个人都如此好运，还有一些像小月亮这样神魂不全的人，死后也只能化作忘川水的一部分，在这里待上千年万年直到彻底消散。
除了神魂碎片，还有不少记忆雾团，这些雾团大多来自活着的人，自愿也好非自愿也罢，都是和原身彻底分割的记忆。
这些记忆雾团终年漂浮在忘川，等待主人来寻，但因为大多数主人已经彻底忘却，所以根本不会想到来找，即便要找，也很难在成千上万的记忆雾团里，准确地找到属于自己的那团。
“上次来这儿，还是来找你的时候，你可还记得？”流景看着幽幽大河，笑着问小月亮。
小月亮曾像这些神魂碎片一样，在这里住了三百年，对这里多少有些记忆，闻言轻飘飘从她身上跳到水面上，掬起一捧水洗了洗脸，然后欢快地在河上撒起欢来。
“舟明大概就是知道你喜欢这里，才会让我带你来。”流景失笑。
小月亮欢快地朝她泼了些水。
流景无奈地看她一眼，从袖中将风语的神魂掏了出来。
风语的神魂泛着莹白的祥瑞之光，还未转世便已经注定将来会顺遂和满一生。
流景戳了戳神魂，神魂忍不住躲了躲。
“没头没脑就死了，要不是怕伤了你的神魂，本尊定要强行抽出你死前记忆，瞧瞧你为何做那些混账事。”她淡淡道。
神魂怯怯缠了一下她的指尖。
“罢了，人死债消，真相本尊会自己去查，你……便好好转世吧，”流景弯起唇角，“若还留有慧根，便好好修炼，将来再回来天界做仙君，若是没有慧根，以后做个凡人享凡间百态也挺好。”
神魂也不知听懂了没有，将她手指缠得更紧。
流景反手一弹，将他丢进忘川里，幽静的长河顿时闪过一道白光，万千神魂碎片从水面跳出，化作繁星在空气中游动。
这是忘川对纯净神魂的致敬，是所有神魂碎片本能的行为。流景看着眼前盛景，一瞬间有些失神。
“娘亲，这个人的神魂为何跟哥哥的不一样呀？”
“人家是天生贵命，跟我们这种生来不祥的神魂自然不同。”
流景听到孩子与大人的对话，一回头便看到一男一女带着个孩子，将手里灰色的神魂放进忘川水里。随着神魂入水，先前的异象彻底消失，忘川水再次幽沉寂静，而灰色神魂在水中发颤，迟迟找不到轮回的路。
随着神魂渐渐透明，男女面色悲痛，唯有孩子一派天真，还在追着妇人问个不停：“什么是天生贵命？哥哥为何不祥，不都是神魂吗？怎么还会有分别。”
“闭嘴！”当父亲的红着眼圈呵斥，“你冥域出生的小畜生，生来就低人一等，死了连转世都难，有什么资格说神魂没有分别！”
孩子顿时吓得噤声，眼泪都掉下来了，却不知父亲为何发火。
流景上前，将灰色神魂从水中捞起，指尖灵力一点，神魂上的晦气便一扫而空，神魂再次落入水中，轮回之路总算顺畅铺开。做母亲的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连忙拉着丈夫和儿子跪下：“多谢尊者，多谢尊者。”
“神魂不分贵贱，他之所以与寻常人不同，是因为曾守护天界平安三千余年，行善积德五百余事，救人无数，因此才身有祥瑞之象，至于你们的孩子……”流景停顿一瞬，又道，“冥域深处地心，所诞生灵受忘川滋养，同时也背负忘川千万年来沉淀的晦气，轮回自然比寻常生灵要难一些……从前本尊无视冥域之苦，是本尊失职，之后会尽快想出解决的法子来。”
一家三口越听越茫然，沉默半晌后当父亲的小心翼翼问：“您……究竟是什么人？”
流景清浅一笑，抬手抹去三人关于自己的记忆。
被抹除的记忆化作三个小小雾团，悄无声息飘进忘川里，成为千万记忆雾团之一。
“原来抹去的记忆也会出现在这里。”流景失笑，拎起又开始犯困的小姑娘，“该回去了。”
小月亮还没玩够，顿时眼巴巴地看着她。
“真的要走了，再不回去，吃醋的家伙就要杀过来了。”流景轻声劝道。
她也没说吃醋的家伙是谁，但小月亮当即就听出来了，吓得赶紧缩进她袖子里，只露个脑袋在外面警惕张望。
“……你怎么这么怕他？”流景哭笑不得。
小月亮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流景当即把袖子举到耳边。
“疯子。”她一本正经地告诉流景。
流景愣了一下，半晌才惊奇地与她对视：“小月亮，你肯说话了？”
小月亮愣了愣，赶紧缩回袖子里。
流景笑了，赶紧往幽冥宫赶，想尽快将这个好消息告诉舟明。
在她们的身后，一家三口眼神渐渐恢复清明，四下张望一圈后，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娘亲你看！哥哥顺利转世了！”小孩惊喜道。
母亲又哭又笑，半晌才勉强平复心情，对逐渐消失的神魂道：“下辈子不要来冥域了，去凡间，做人做妖都好，就是别再成魔成鬼了。”
神魂轻轻颤动一下，彻底消失不见。
“哥哥说他还要来冥域，他喜欢做冥域子民，做娘亲的孩子。”小孩靠进母亲怀里。
“你哥哥……这样说了？”
“嗯，我都听到了。”
忘川河上静静悄悄，无数神魂在这里奔向新的前程，也有无数神魂悄无声息融化在水中，新生与死亡共同诞育这条河，这条河流又反过来孕育新的生和死。
流景赶回幽冥宫时，已经是傍晚时分，把小月亮还给舟明后便急匆匆回了无妄阁。
无妄阁顶层的寝房里，狸奴的声音时不时传出来。
“卑职已经点过兵将，十日内可用之人有三万万，若是多延后三日，便又能多出三万，还有鬼哭渊下的鬼兽，即刻能用者超五千，帝君若是决定了，卑职这便进行筹备。”
非寂垂着眼眸，思索片刻后开口：“还不够。”
“那……那卑职再想想法子，看能不能从鬼魔两族的精兵里再选人？”狸奴询问。
非寂刚要开口，眼眸突然动了一下。
“帝君，帝君？”狸奴忍不住唤人。
非寂回过神来：“具体事宜明日再说，你先退下吧。”
狸奴：“？”
他们现在不就是在说具体事宜吗？为什么突然要留到明天再说？狸奴一脸莫名，没等追问房门便被推开了一条宽缝，流景的脑袋从外面探了进来。
“帝君……狸奴大人也在呀。”她笑着招手。
狸奴懂了，当即扭头就走。
“不留下喝杯茶？”流景还试图留客。
狸奴面无表情，将人推进屋便主动从外面关上了门。
“……狸奴大人推我。”流景委屈兮兮告状。
刚走到楼梯口的狸奴脚下一趔趄，当即急匆匆离开。
寝房内一片寂静，非寂垂着眼眸倒了杯茶，刚要端起来喝，流景便眼疾手快抢过去一饮而尽。
“帝君泡的茶真好喝。”她笑道。
非寂冷淡抬眸：“他是谁？”
“……谁？”流景试图装傻。
非寂眼神愈发冷淡：“吐出来。”
“吐什么……都喝完了。”流景一脸无辜。
非寂指尖酝起一团灵力，大有帮她吐出来的意思。流景没想到他来真的，顿时哭笑不得：“帝君别闹，真的吐不了，要不我还你一杯？”
非寂收手，面无表情看她。
流景摸摸鼻子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下意识回头看一眼，却猝不及防对上他的视线。
停顿片刻后，她又故作无事地走了回来。
“不是要还？”非寂问。
流景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俯身在他唇上亲了一下，非寂蹙眉看她，形状姣好的唇微微抿起。
“还了，”流景含笑看着他的眼睛，“尝到味道了吗？”
今日的茶是浓香，但留在她唇上的味道却十分浅淡，细品之下是涩涩的。非寂沉默与她对视，并未回答她的问题。
“都过去这么久了，帝君还吃醋呢。”流景慢吞吞跨坐到他腿上，双手亲密地揽着他的脖颈。
非寂眼神微冷：“本座才不做那种无聊的事。”
“是是是，您什么都没做，只是因为听说我动过跟人隐居的念头，便故意晾了我几日而已。”流景顺着他的话说。
“我晾你？”非寂气笑了，“回冥域三天了，你可曾来过一次不利台？”
“帝君不召见，我哪敢来哦。”流景睁眼说瞎话。
非寂不上当：“从前本座不召见时，也没见你不敢来。”
“那时跟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现在脸皮更薄了。”
非寂：“……”
短暂的沉默后，他嘲讽勾唇，“本座就不该理你。”
“别呀，”流景抱得更紧了些，鼻尖有意无意地碰过他的唇，“帝君只是三天没召见，宫里便开始有人怠慢我了，若你再不理我，只怕要不了几日，我就要被赶出宫了。”
“谁怠慢你？”非寂不悦。
流景一脸忧愁：“也具体说不上是谁，就知道回来第一日的饭菜还有八菜两汤，第二日便折半了，今日更是只有一菜一汤，我都没吃饱。”
她句句属实，可不是故意编排谁，舟明还说她再不跟非寂和好，从前得罪过的人就该回来找她算账了，实际上没等那些人找来，便已经有人开始看人下菜碟了。
她长叹一声气，幽怨靠进非寂怀里：“我还真是身如浮萍啊，即便做了冥妃又如何，还不是全仰着帝君的鼻息过活，帝君略有不悦，于我便是雷霆，多的是人想帮着帝君教训我。”
“胡说八道，”非寂将人提起来，冷淡表示自己不上当，“别以为你这样说，我便会放过你，不说出那个人是谁，你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身如浮萍。”
流景：“……你怎么还没忘这事儿？”
非寂沉默与她对视。
“都是好久之前的事了，何必揪着不放，”流景讪讪，“我那时只是想找个地方躲清静，顺便叫上还算要好的玩伴而已。”
“只是玩伴？”非寂问。
流景对上他的视线，蓦地想起他少年时的模样，心里突然不知是何滋味。
“说话。”非寂眼神微冷。
流景回神，笑得笃定：“只是玩伴。”
“我与他不同？”
“当然不同。”
“哪里不同？”
流景：“……”
“说话。”非寂眸色沉沉，非要问出个答案来。
流景与他对视许久，笑了：“你……比他貌美，比他的个子高，修为也比他强，啊还有身份，你是冥域帝君一界之主，他可跟你比不了。”
“样样不如我，你却还想同他一起隐居。”非寂淡淡道。
流景随口应对：“那不是还没遇到你么，要知道将来能嫁给你，我还隐什么居，早八百年就来冥域寻你了。”
非寂眉眼瞬间和缓。
流景：“……”这就哄好了？
早知道这么好哄，她在飞行法器上时就该这么说，也不至于被他用眼刀刮了十余日！流景心中后悔不迭，面上却愈发亲昵：“帝君，三日不见，你可曾想我？”
“该问你自己。”非寂淡淡道。
流景笑了一声：“我自然是想你的，要不是怕你总是问我，我早就回来了。”
“心里没鬼，你怕什么。”非寂反问。
眼看着话题又要绕回去，流景赶紧亲了亲他的唇：“帝君，再给我倒杯茶吧。”
“自己没长手？”非寂这般说着，却还是给倒了一杯。
流景接过杯子，还不忘说他一句：“也幸好你身家丰厚，人又长得美，否则就你这张嘴呀，在我们村是找不到媳妇儿的。”
“你们村要求还挺高。”非寂已经不知第几次被她这般说了，闻言一片淡定。
流景不知为何，突然被他这句话逗笑，乐得直接靠在了他肩膀上。
怀中的人儿柔软温暖，还笑得一颤一颤的，任由非寂气她三天没露面，也忍不住缓了脸色，可再一想，她虽然说了许多，却还是没有一句提到那人名讳。
他突然生出一股烦躁，刚冒出来的好心情也随之消散。
“又怎么了？”流景现在对他的情绪拿捏得透透的，不用抬头也知道他又心情不好了。
有些事过了时机，再追问便难以启齿了，非寂盯着她看了许久，突然掌心向上迸出一团灵力，流景不解地看过去，便看到一盆小青松悬浮于他的掌心之上。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猛然站了起来，扭头就要离开：“是不是该用晚膳了，我叫人送些吃的过来吧，今天中午就没吃饱，晚上要多吃点才……”
“过来。”非寂打断她的话。
流景干笑一声：“过去干嘛呀？”
“让它开花。”非寂的要求简单明了。
他现在心情不好，总得做些什么让自己心情好起来才行。
流景默默咽了下口水：“开、开什么花？”
“别装傻。”非寂一双黑眸直直看着她，似乎要将她看穿。
流景沉默许久，突然红了眼圈：“帝君，你不信任我，我对你来说究竟算什么……”
非寂不为所动：“别演，过来。”
流景：“……”
她迟迟不动，非寂脸色有些不好了：“你在怕？”
流景干笑：“没有。”
“你怕什么？”非寂死死盯着她，“怕触碰之后，有情花依然青枝一片？”
“当然不是。”
“那就过来。”非寂原本只是想做些什么让自己高兴起来，现在倒是非要她触碰有情花不可了。
顶着非寂晦暗的视线，流景硬着头皮朝他走去，在漫长的沉默中缓缓伸出手。
指尖即将碰到枝叶的刹那，她又将手收了回去：“帝君，我就算碰了也不会开花的。”
“为何？”
“因为我的情丝少了一截，而且因为体质特殊，很难再长出来，”流景无奈一笑，“残缺不全的情丝，只怕开不出漂亮的花来。”
“胡说八道。”非寂不悦。
流景苦笑：“是真的。”
四目相对，气氛突然胶着。
非寂喉结动了动：“你从前从未提过。”
“你也没问呀。”流景小声反驳。
非寂盯着她看了许久，再开口声音微哑：“所以你一直以来口口声声说心悦本座，全都是假的。”
“我不是……”
“那是什么！”非寂呼吸突然起伏激烈，手指也颤得厉害，“你连情丝都没有，如何心悦本座？”
流景哑口无言，察觉到他神魂不稳便连忙为他注入灵力，非寂却不肯在说清楚之前被她碰，抬手便要阻挡，两人动作之间有情花坠落，流景下意识把花接住。
只一刹那，绿叶变鲜花，流光溢彩，璀璨无比。
两人看着盛开的花，突然陷入沉默。

第55章
尴尬，非常尴尬。
流景这辈子都没如此尴尬过。
虽然有情花盛开，成功帮她避免了一场大矛盾，但她就是非常的尴尬。
有情花流光溢彩，盛开在流景的掌心，有种不顾人死活的美，寝房里静静悄悄，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流景默默把花盆放到桌上，轻咳一声问：“你怎么回事，生个气而已，怎么还神魂不稳了？”
“……有吗？”非寂挺直脊背。
“有，”流景扫了他一眼，“别说你不知道。”
“方才的确感觉识海牵动神魂隐隐作痛，但光顾着生气了，便也没在意。”非寂神色淡淡。
流景一听跟识海有关，连忙将手扣在他的额头上。
她动作亲密熟稔，举止之间身上清凉的气息扑面而来，非寂眼眸微动，老老实实坐着不动，任由她将灵力注入自己识海。
许久，她收回手，面色凝重道：“那根针似乎又深了半寸。”
“看来我不能轻易动怒，”非寂说完停顿一瞬，意有所指地看向她，“所以你别总惹我生气。”
流景无言一瞬，突然想起沉星屿分别时，老祖说让她暂时别将真相告诉他……或许就跟这根魂针有关吧。
她正走神，非寂突然开口：“情丝残缺不全？”
流景：“……”
“亏你想得出来。”非寂板着脸。
流景欲言又止，半晌只能幽幽叹了声气。
虽然非寂目前除了魂针又深了半寸，其余状态都还不错，但为保险起见，流景还是去请来了舟明。
不知不觉已是夜深，硕大的夜明珠尽职尽责，将整个寝房都照得极为亮堂。舟明把小月亮交给流景后，便去给非寂看诊了。
流景和小月亮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才小声问：“你吃不吃果脯？”
小月亮乖巧点头。
流景高兴了，把她放到了桌子上，挑了一颗最甜的放在她面前：“吃吧。”
小月亮啊呜一口，顿时满足得闭上了眼睛。
“这么好吃吗？”流景笑笑，拈起一颗丢进嘴里，下一瞬便忍不住吐了出来，“怎么是苦的。”
“果脯即便不够甜，也绝不该是苦的，你是不是味觉出了问题，白天吃糕点也说有怪味。”舟明听到这边动静，头也不抬道。
“你味觉才出问题了。”流景回怼一句，却又忍不住再拿一颗试试。
唔，还是苦。
她蹙了蹙眉，问吃得正欢的小月亮：“不苦吗？”
小月亮懵懂摇头。
“可我吃分明是苦的……”流景眉头紧皱。
舟明收回游走非寂全身的灵力，凝神静气之后斟酌开口：“除了那团雾愈发深陷识海外，旁的什么事都没有，帝君方才神魂颤动，应该与此物有关。”
这结论与流景的没什么区别，非寂眉眼沉静：“给她看看舌头。”
流景：“……”
“你还挺会使唤人，我这寄人篱下的日子真是不好过啊，”舟明似笑非笑地看向流景，“冥妃娘娘，张嘴。”
流景一脸镇定：“我没事。”
“张嘴。”这回是非寂说的。
她警告地看了舟明一眼，让他别趁机折腾自己，然后才慢吞吞张开嘴。
舟明也不知看到她的警告没有，抬手便扫出一点灵力刺在她舌尖上，流景痛得一个激灵，不可置信地捂住嘴。
“别这么看我，只是帮你通一下穴位。”舟明非常无辜，“凡是味觉偏颇失真之类的症状，都要刺这个穴位，痛过之后便万事无忧了。”
流景知道他句句属实，亦是真心帮她解决问题，但……
“帝君，好疼啊！”她眼泪汪汪跟非寂告状。
非寂不悦看向舟明：“动作太重了。”
舟明被这两口子气笑了，揣起宝贝媳妇儿就要离开，只是刚要转身，便突然注意到桌上流光溢彩的鲜花。
他方才来时只顾着给非寂看诊，也没注意到桌子这边，如今看到了，便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
看到他突然盯着有情花看，非寂和流景脸上各自出现不同程度的心虚。
“这花……我怎么看着如此眼熟？”舟明表情逐渐古怪。
非寂一脸淡定：“舟明仙君见多识广，会觉得眼熟也正常。”
“就是，你这整日上天入地的，什么没见过。”流景赶紧附和。
“时候不早了，仙君请回。”非寂接话。
流景挡在花和舟明之间：“仙君，我送你出去。”
“你们先等等……”舟明抬手阻止二人的一唱一和，眸子眯得更深，“这盆花是我的吧。”
“你认错了。”非寂依然淡定。
“怎么可能！”流景情绪就激烈多了。
舟明冷笑一声，确定了：“这就是我的，三千年前在蓬莱读书时，我曾有幸得了一盆有情花，结果没过几日就不见了，也不知是哪个缺德鬼偷的……若我没记错，这花盆上还刻有我的名字。”
他说着话，拨开流景拿起花盆，将花盆底上的‘舟’字露给他们看。
万万没想到他会在花盆底上刻字的流景：“……”
明明不是自己偷的却还是成了共犯的非寂：“……”
“二位，不打算给我个解释吗？”舟明似笑非笑。
“我不知道啊，你三千年前丢的东西，跟我流景有什么关系，”流景果断撇清干系，还故作无知地问非寂，“帝君，你偷舟明仙君的花了？”
“本座没有。”非寂木着脸道。
流景立刻看向舟明：“他说他没有。”
舟明玩味地勾起唇角：“帝君自然不会偷我的东西。”
谁偷的，不言而喻。
流景轻咳一声，正绞尽脑汁思考怎么蒙混过去，小月亮突然打了个哈欠，拉拉舟明的手无声催促他回去睡觉。
舟明果然就懒得再计较了：“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回去。”
“拿走你的花。”非寂冷淡提醒。
舟明笑了一声：“帝君让这花开得如此鲜艳，我怎好意思拿走，还是留下吧。”
“这不是本座开的。”非寂故作无事，可下颌却抬了起来。
舟明一愣，猛然看向流景。
流景不知为何被他看得老脸一红，默默别开脸假装无事发生。
舟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笑了：“那就……更不能带走了。”
流景目送他扬长而去，一想到他之后会如何笑话她，顿时心里叫苦不迭。她幽幽叹了声气，一回头便看到非寂伸手戳了戳盆里的花，结果花儿瞬间消散，接着又开出新的一盆。
“……干嘛呢？”流景无奈。
非寂本来只是想摸摸花，谁知道手指刚碰到花瓣便开出了新的，顿时蹙起眉头：“伸手。”
“做甚？”流景嘴上问着，却还是老老实实伸出手。
非寂拿着她的手指碰了一下花瓣，花儿再次消散，然后又开了一盆。
“放到床边的小桌上去。”他吩咐道。
“……怎么不收起来。”流景哭笑不得。
非寂扫了她一眼：“本座乐意。”
流景：“……”行吧。
见她安静了，非寂眼眸逐渐和缓：“再去吃一块果脯。”
“为什么？”流景下意识询问，对上他的视线之后才明白，他这是还惦记着她的舌头。
没想到打这么多次岔他还记得这点小事，流景抿了抿唇，乖乖去拿了一块果脯。
方才的苦涩还逗留舌尖，流景这次只谨慎地咬了一半……唔，还是苦。
“如何？”非寂将她剩下的一半吃了，确定果脯没问题后才问。
流景沉默片刻，笑了：“甜的。”
要是说还觉得苦，舟明肯定去而复返，她少不得又要被扎一次舌头。
非寂这才放心。
夜明珠不知何时已经熄了，屋子里只剩下有情花在发着微弱的光芒。流景时隔三日再次和非寂躺同一张床上，心境又与先前有了些许不同。
所以……她为什么可以让有情花盛放？
流景皱眉翻个身，却猝不及防撞进非寂怀中。
“干什么？”黑暗中，非寂淡淡开口。
流景刚想道歉，突然想到自己刚才明明离他很远，为何翻个身就进他怀里了？她沉默片刻，默默抱住他劲瘦的腰：“想让帝君抱着睡。”
寝房里再次静了下来。
许久，非寂伸出手，将她牢牢困在怀中。流景无声笑了笑，枕着他的胳膊缓缓睡去。
她本以为这一晚是睡不着的，可一嗅到他身上的气息，便莫名觉得通体舒畅，以至于一整夜连个梦都没有，转眼便睡到了天光大亮。
有情花还在床头盛放，无声提醒她昨晚发生了什么，非寂不知去哪了，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流景懒洋洋起床，再次认真打量这间屋子。
记得她刚来时，屋里里陈设十分简单，甚至到了朴素的地步，可不知从何时起，屋子里铺上了厚厚的地毯，安置了奢美的梳妆台，还挂了许多丁零当啷的小东西。
她在天界长大，出于习惯也好，出于威严也罢，一向都是素衣简钗，来了冥域之后便没了顾忌，什么鲜艳漂亮就穿戴什么，还总往屋里添些乱七八糟的，以至于成了今日模样。
流景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认真挑了身鹅黄的轻巧裙衫，又配了相思豆的首饰，收拾妥当之后便步伐轻松地往楼下走，结果刚走到一楼大殿，便嗅到一股强烈的血腥气，她没忍住干呕一声。
流景弄出的声音不算大，但大殿内所有人都听到了，非寂抬眸的瞬间，狸奴已经主动走过来询问：“冥妃娘娘，您怎么了？”
“……大早上就开始杀人？”她忍着恶心问。
狸奴顿了顿，看一眼血淋淋的大殿，莫名有些心虚：“啊……”
非寂打了个响指，所有血腥都刹那不见，大殿内只剩下草木清香。狸奴回头看一眼侍卫，侍卫赶紧将几具尸体拖了出去，扑通扑通丢下水。
这就……没了？流景眨了眨眼睛，默默走到非寂跟前：“帝君。”
非寂的视线在她坠着羽毛和珍珠的衣裳上停顿片刻，周身冷戾逐渐褪去。
“好看吗？”流景在他面前转了个圈。
“不好看。”非寂说。
流景嘁了一声，倾身上前给他倒了杯茶：“明明很好看。”
“吃饭吗？”他又问。
流景想了想：“不饿。”
“那等会儿再吃。”
“虽然不饿，但应该也能吃点。”流景又道。
非寂：“那叫人送早膳过来。”
“其实等会儿也行。”
在旁边听这两口子说话的狸奴眼皮直跳，为免继续听这些无聊的对话，他当即表示要去传膳。
“怎敢劳烦狸奴大人，还是让其他人去吧。”流景乐呵呵道。
狸奴嘴角抽了抽：“不劳烦，卑职……”
话没说完，对上帝君视线，他当即改口，“那还是叫其他人去吧。”
流景笑了一声，给他倒了杯茶，非寂蹙了一下眉头，却也没说什么。狸奴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只好拿在手里，一时间觉得自己好像在火上烤一样，怎么站都不安。
流景没注意这俩人之间的机锋，接连倒了三杯茶之后端起自己那杯：“帝君，你刚才处置的都是什么人？”
“后厨的人。”非寂回答。
流景一顿：“后厨的人？”
“你昨日不是说受他们怠慢么，帝君便着我去查，结果查出后厨有人勾结鬼臣，企图给你下毒。”狸奴代为解释。
本来只是看个热闹的流景：“……这事儿跟我还有干系？”
“皆是因你而起。”狸奴假笑。
流景无言许久，突然怒而拍桌：“难怪我这两日总是不舒服！”
“……他们还没来得及下毒，你不舒服与他们应该没有关系。”狸奴无语。
“你不舒服？”非寂的声音几乎与他同时响起。
流景点头：“脾胃不适，没什么胃口，还总想吐。”
“方才不是被血腥气熏吐的吗？”狸奴忍不住问。
流景眨了眨眼睛：“是，但从前都不会因为血腥气难受，所以还是不太舒服。”
狸奴：“……哦。”
“用过早膳，让舟明瞧瞧。”非寂淡淡道。
流景答应一声，突然抱着非寂的胳膊嘤嘤嘤哭诉自己有多命苦，不过是去小破院住了三天，便开始有人意图不轨，她空有冥妃的名分，却过得不如做侍女时愉快。
狸奴就看着她逐渐挤上王座，稳稳当当和帝君一同坐在象征冥域最高权的位置上，心想整个冥域也没你这么‘可怜’的，再看帝君……嗯，好像就吃她这套。
简单用过早膳，外头便来了几个鬼将，流景察觉到气氛不对，便随便找了个借口准备离开，非寂却突然叫住她：“你留下。”
殿内顿时暗潮涌动，虽然没人明说，流景却能感觉到这些人的惊诧与不解。虽然不知道他们要商议什么事，但既然非寂让她留下，她便没理由再走，于是流景大方叫人搬了把椅子，就坐在非寂旁边吃吃糕点喝喝茶，任由大殿之上气氛胶着，她自巍然不动。
一刻钟后，她就有点吃不下了——
“卑职已经派人查过，天界的确从几个月前便封闭了天门，自那之后再无人进出，就连妖族族长求见都被拒绝，显然是出了问题。”
“自从三界会谈之后，天界突然加强守卫，连防护大阵都全部开启了，我们的人无法渗透，只能在外围打转。”
“帝君，他们定是如您所料出了什么大问题，才会这般紧绷，如今的确是我们进攻的最佳时期。”
鬼将们七嘴八舌，热烈讨论如何攻打天界，流景拿着一块糕点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终于体会到狸奴方才看着他们打情骂俏时坐立难安的滋味。
一片热论中，非寂突然撩起眼皮看向她：“你觉得呢？”
殿内刹那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齐刷刷看向流景。
“……我什么？”流景默默放下糕点，装傻。
非寂沉默片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伸手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流景：“……”
其余人：“……”
“别打岔。”非寂冷淡开口。
流景默默咽了下口水：“你非要我说，那我只能说还是别打仗的好。”
有鬼将忍不住回怼：“眼下是最佳交锋时机，错过了冥域不知还要等多少年，冥妃娘娘一介女流，不懂也是……”
话没说完，便被一股灵力掀翻出去，撞在柱子上呕出一滩血来，殿内顿时寂静无声。
“继续。”非寂看着流景。
流景：“……就不说一旦打仗便是三界生灵涂炭这类的空话了，如今冥域对天界的情况了解多少？怎就确定有便宜可占？即便赢了，冥域之人早就习惯了魔气浓郁的地心，确定受得了天界过于清凌的仙气？到时候病的病倒的倒，占了天界又能如何？”
说完，她停顿片刻，直视非寂的眼睛：“最重要的是，帝君你如今只有四成修为，确定能打得过阳羲仙尊？”
“当日沉星屿一战，本座并未输，”非寂缓缓开口，“证明她如今的修为也不过如此。”
“也许她是收着力呢？”流景歪头。
非寂有一下没一下敲着膝盖：“也可能是受了重伤。”
“但帝君你敢赌吗？”流景平静与他对视，“一旦赌输，便是你冥域几千年的筹谋毁于一旦。”
非寂不说话了。
大殿之上鬼将们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弄出一点响动，会被这两人给注意到。
不知过了多久，非寂手指停下：“再探，确定天界的情况之后再做打算。”
流景默默松一口气，心里却始终如压了一块大石。
鬼将们各自散去，狸奴也在看了流景一眼后转身离开，偌大的宫殿内，只剩下非寂和流景两人。
“我……我有些困了，想上去睡个回笼觉。”流景打个哈欠便要离开。
“天界如今种种行为都透着古怪，即便再探，应该也与本座的推测相差不远，”非寂握住她的手，虽然是抬头仰视她，气势却不减半分，“冥域一直有心取代天界，这一战不会太远。”
……你们这些侵略者还挺理直气壮。流景眨了眨眼：“我什么都不懂，你其实没必要跟我说这些。”
“要说，”非寂眼底泛起浅淡的笑意，“若是不说，你如何给本座做大将军？”
“……啥？”
“冥域弱肉强食崇尚强者，幽冥宫也不例外，你修为虽然不错，却根基不稳难以服众，即便本座允你冥后之位，旁人仍不会打心底敬重你，”非寂眸光清冷，“唯有军功，方能立命。”
自听说她因三日未来不利台便被怠慢开始，他便有了这个想法。岁月漫长，千年万年，他总有护不住她的时候，与其每日里帮她料理这些人，以盛宠庇护她周全，倒不如给她一支势力，叫人再不敢轻视她。
“你、你先等一下，我有点听不懂你的意思。”流景整个人都懵了。
非寂目光缓和了些：“放心，并非真要你带军打仗，只是攻袭天界时，你身为先锋露个面，叫天界冥域两方皆知晓是你亲自领兵即可，其余的事自有我和狸奴来做。”
流景：“……”
这才是最大的问题好吗！她，阳羲仙尊，天界之主，作为冥域的先锋去攻打天界……先锋什么先锋，只怕她还没疯，天界的守将就先疯了！
“你若没有异议，那此事便这么定了。”非寂拍板。
流景：“定什么定，我还没……”
“去睡吧，”非寂起身，“我也该去看看军将们了。”
“可是……”
流景欲言又止，眼巴巴送非寂离开后，扭头去了舟明寝房。
“……您进门之前能否先知会一声？”舟明无奈阖上衣襟。
流景匆匆一瞥，只隐约看到他身上有伤口，便随口问一句：“还没好吗？”
“心口的伤，没那么容易愈合。”舟明回答。
流景：“那你得尽快好起来了，我们回天界。”
舟明一顿，不解抬头：“现在？”
“现在也太匆忙了，”流景无语，“怎么也得三日后吧。”
“……三日就不匆忙了？究竟发生了何事。”舟明接过小月亮奋力递来的外衫，简单披在身上。
流景：“非寂猜出天界境况不对，打算趁机攻打天界。”
“他一向机敏，能猜出也不意外，不过动兵这样的大事，又非一时半刻说做就做的，你何必这么匆忙。”舟明颔首。
流景：“他打算让我做先锋大将军，亲自攻打天界。”
“……啥？”

第56章
“嗯。”为了证明舟明没有听错，流景还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大概是太过荒唐，舟明第一次词穷，无言许久后憋出一句：“他倒是……对你用心良苦。”
流景长叹一声，将小月亮抱到怀里摸摸：“谁说不是呢。”
舟明无声笑了笑：“所以真要离开了？”
“嗯，必须在他发兵之前将天界的事解决了，唯有我亲自坐镇，冥域才不敢轻举妄动。”流景红唇轻抿。
舟明眼尾微挑：“舍得？”
“什么？”流景不解。
“你那花开得都快将枝头压塌了，舍得走吗？”舟明噙笑。
流景：“……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打趣我。”
“没有打趣，是认真问你，”舟明摊手，“这次走了，只怕就没有回头路了。”
流景扯了一下唇角：“我也是没想到，情丝不全竟然也能让有情花盛开。”
舟明给她倒了杯茶：“情丝不全无法让有情花盛开，你如今能够开花，说明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情丝已经恢复如初。”
“恢复如初。”流景重复一遍他最后四个字，最后只剩苦笑。
舟明见她已经决定，便没再劝说，而是与她商议该如何离开。
为免引起怀疑，他们必须兵分两路，流景斟酌之后，决定让舟明先走，她负责断后。
“想好用什么理由了吗？”流景问。
舟明笃定一笑：“放心，保证天衣无缝。”
当天傍晚，舟明便去找了非寂辞行。
“为何突然离开？”大殿内，非寂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舟明笑笑：“也不算突然，还是想再去东湖之境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将仙草采来。”
“那株可疗愈识海的仙草？”非寂还记得他之前去东湖之境无功而返的事，“流景修为正逐渐恢复，你没必要再冒险。”
“并非为她，”舟明失笑，“是为阿齐而去，仙草不止可以疗愈识海，还对恢复神魂有奇效，所以我打算再试一次。”
非寂盯着他看了片刻，眸色沉沉不知在想什么：“已经决定了？”
“决定了。”舟明颔首。
“那便去吧。”非寂垂下眼眸。
舟明笑笑，便直接带着小月亮离开了。
他走后不久，狸奴从柱子后面走出来。
“舟明仙君早不走晚不走，偏偏这个时候走，莫非是听到了什么风声？”狸奴迟疑地问。
非寂指尖轻点桌面：“他心细如发，能察觉到什么也不意外。”
“舟明仙君整日闭门不出，若无人告密，即便再心细，也不该……”狸奴话说到一半，对上非寂冷清的视线，连忙垂首下跪，“卑、卑职并非怀疑冥妃娘娘，只是她今日刚去见过舟明仙君，晚上仙君便要离开，这时机实在太过巧合，更何况冥妃娘娘说不想打仗。”
明知不该说，他还是鼓起勇气道，“冥妃娘娘，到底是仙族。”
非寂不语，周身的威压却越来越强，狸奴脸色渐渐苍白，膝下石砖也隐隐出现裂纹。一声脆响之后，石砖彻底裂开，他的双膝也深深嵌进裂缝中。
“帝君……”
“是我告诉他的。”
流景的声音和狸奴同时响起，狸奴愣了愣回头，便看到流景从外头回来。
“是我告诉舟明仙君的，”流景站在狸奴身侧，仰望高高在上的冥域帝君，“我不希望三界战乱，便将此事告知他了。”
“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非寂声音沉郁。
流景心里暗骂舟明找什么理由不好，偏偏说要去找什么仙草，说找仙草也不多解释几句，只说仙草除了能治疗识海，对神魂也有作用，搞得好像把小月亮排在她这个冥妃后面、仙草她用不着了才给小月亮用一样，非寂但凡有点脑子，也会怀疑他是临时编出的理由。
都错漏百出了，她如果再找补只会更让人怀疑，万一再牵扯到她的真实身份就不好了，所以干脆承认了。
大殿之上一片寂静，狸奴出于职责怀疑流景，此刻却也因为帝君的问责隐隐为她担心。
漫长的沉默之后，流景讪讪开口：“知道，泄露军情。”
“若本座今日被他骗过去，冥域会有多少兵卒丧命？”非寂直直看着她的眼睛。
“帝君，卑职这就去拦下舟明仙君。”狸奴忙道。
非寂神色淡淡：“他若有心，消息早传出去了，与其拦下，不如放他归去。”
狸奴闻言，继续老老实实跪着。
流景勉强一笑：“我没打算瞒着帝君。”
“本座该谢谢你？”非寂反问。
流景抿了一下发干的唇，沉思片刻后还是跪下了：“流景泄露军情罪该万死，还请帝君看在往日情分上饶流景一命。流景愿辞去冥妃封号，离开幽冥宫，此生不再入冥域。”
非寂眼神倏然冷厉。
“流景，你胡说什么呢！”狸奴压低声音呵斥。
“求帝君成全。”流景俯身。
非寂眉眼沉静地看着下方跪着的女子，扶在膝上的双手渐渐暴起青筋。
许久，他冷淡开口：“你想走？”
流景顿了顿，讪笑：“不是要走，是领罚，我辜负了帝君的盛情不说，还害得帝君要重做打算，算是罪无可恕，如今实在没脸面留下，不如趁早离去。”
其实就是顺势诀别，顺利的话，正好给这段时间彻底画上句号。
“不如趁早离去，”非寂重复一遍这句话，眼底泛起嘲讽，“是没脸留下，还是真心想走，刑罚千万种，为何偏要以离开为罚？”
流景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仍是无辜：“自然是身娇体弱受不得苦，也不想再回暗牢里待着，思来想去就只有离开这一条出路了。”
非寂盯着她看了许久，似乎要看穿她的神魂，流景默默咽了下口水，突然胃里翻江倒海，她一个没忍住，侧身便吐了个昏天暗地。
非寂猛然冲下王座，不顾脏污将人扶起，强行给她灌了些灵力。
魔族与仙族的修炼方式不同，输出灵力净化之后方能给仙族用，往往净化之后千不存一，流景此刻却感觉大量灵力涌入，舒畅的同时连忙握住非寂的手：“可以了。”
非寂冷着脸不语，直到她面色恢复红润才停手：“又是脾胃不适？”
“应该是。”屡次三番，流景也开始皱眉了。
非寂愈发不悦：“你好歹也有修为在身，怎会动不动不适，莫不是修炼出了什么问题，亦或是真被下毒了？”
“不知道呀，舟明仙君已经走了，断羽医神又带徒弟去试炼了，也没个大夫可以帮我瞧瞧。”流景从他怀里摸出个果脯，含在嘴里才感觉好了一些。
非寂见她还有心情吃东西，悬着的心突然放下，只是面上还是冷着：“舟明离开怪谁？”
“怪我怪我，”流景趁机认错，但还不忘泼个脏水，“但如果不是你非将我牵扯进来，不就没有这些事了么，人都有自己的道，我也一样，既然知道了，肯定不能眼睁睁看着三界乱起来。”
“你还怪上本座了？”非寂冷笑。
流景抿了抿唇：“我阐述事实而已，没怪你，如今错已酿成，我自请离去，且当是对我的……”
“流景！”非寂声音猛然拔高，呼吸突然不对劲。
流景连忙给他输了个清心诀：“你怎么回事，发个脾气也能神魂不稳？”
非寂眸色沉沉盯着她，额角青筋若隐若现。
许久，流景叹了声气：“那你说嘛，要如何罚我。”
一旁安静无声的狸奴立刻看向非寂。
非寂沉默许久，突然甩开流景的手往外走：“冥妃脑子糊涂，今日起无妄阁闭门思过，若无本座允许，不得踏出无妄阁半步。”
流景无言看着他远走，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才扭头看向狸奴：“……就这样？”
“不然呢？”狸奴板着脸，“还真将你赶出去？”
流景摸摸鼻子：“我觉得赶出去挺好的……”
狸奴转身就走。
“狸奴大人，帮忙说几句好话呀。”流景笑着提醒，直到大殿之内只剩她一人，才彻底笑不出来。
还以为可以趁机离开呢。她叹了声气，看着大殿的门被缓缓关上，这才回了寝房。
寝房内，有情花依然流光溢彩，流景将花盆挪到桌子上，思来想去又伸手摸摸枝叶，于是又看到新的鲜花盛放。流景盯着看了许久，最后百无聊赖回到床上，正要睡觉打发时间，房门便被敲响了。
“谁？”她问。
“回冥妃娘娘，帝君让卑职请了医修前来。”外头传来侍卫的声音。
流景顿了顿：“请进。”
一刻钟后，医修凝神静气，眉头紧锁地看向她。
“如何？”流景问。
医修：“冥妃娘娘脉象诡谲，卑职无能……竟有些看不透。”
“看不透？”流景略微惊讶，“你医术虽不如断羽和舟明，但在三界亦是数一数二，连我都听过你鬼医的大名，竟也有你看不透的脉象？”
“看不透，”医修擦了擦额上的汗，重复一遍她的话，又赶紧解释，“但灵力运转平滑、识海和神魂皆是稳定，应该是没什么大碍，娘娘只需好好静养即可，若实在不放心，便等过些日子断羽医神试炼回来再行诊治即可。”
他都这般说了，流景也只好点头答应。
送走医修，她又亲自酝起一团灵力，将自己从头到脚都仔细检查一遍。查到小腹时，突然发觉里头有一团属于她、又分别于她的灵气。
……这什么东西？流景蹙了蹙眉，掌心灵力愈发强盛，试图直接取出来瞧瞧，结果刚生出这个想法，肠胃便一阵翻江倒海。
她：“呕。”
等到彻底平复，已经是一刻钟后了，她有气无力躺在床上，嗅着枕头上非寂留下的气息，才勉强感觉好一些。
“……你不会是察觉到自己有危险故意害我吧？所以你并非一团死物，而是有脑子明事理的活物？”她的右手覆在小腹上，手指轻轻敲着衣襟，“你究竟是什么东西，竟敢寄生在本尊身上，就不怕本尊灭了你全家、让这世上再无你这害人玩意儿吗？！”
她一本正经呵斥，肚子却毫无反应。
流景自觉无趣，翻个身便睡了。
偏殿内，非寂在听完医修的话后，薄唇不悦地抿成一条线。
“帝君，卑职这就给断羽传信，要她即刻回来。”狸奴抱拳。
非寂没有反对，他便立刻去做了。
医修不知先前大殿上发生了何事，见狸奴走了，还自作主张问非寂一句：“卑职方才给冥妃娘娘诊脉时，瞧着她似乎很累，帝君可要回去看看她？”
非寂沉默不语。
医修见状心中不解，却也不敢多问，纠结再三还是慢吞吞往外退。
“确定没有危险？”非寂突然开口。
他这一句问得没头没尾，医修却是听懂了，连忙回道：“娘娘脉象有力，绝无危险。”
“退下吧。”非寂疲惫地闭上眼睛。
“是。”
流景一觉睡到后半夜，迷迷糊糊要醒时，一伸手不小心打到了人，她倏然睁开眼睛，一个翻滚杀气腾腾。
“睡糊涂了？”非寂冷淡看她。
流景愣了愣：“帝君？你怎么在这？”
“这是本座寝房，本座不该在这儿？”非寂反问。
“我不是那个意思，”流景盘腿坐下，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没忍住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呢。”
非寂闭上眼睛：“本座认床。”
“那明日我将床送去你住的地方，或者我直接去楼下厢房闭门思过，把寝房留给你，也省得你不想看见我还得回……”
“流景，”非寂不悦抬眸，“你话太多了。”
流景盯着他看了片刻，笑着钻进他怀里。披散在身后的长发随着她乱动窝成一团，贴着非寂的脖子扫来扫去，平白带来诸多痒意，非寂蹙着眉头却没有躲，任由她手脚并用缠上自己后，长臂一伸将人搂住。
“还是帝君陪着睡觉才开心。”她用力吸了几口他身上的气息，莫名觉得心情都平和起来了。
非寂不上她的当：“方才不知本座回来时，你不也睡得挺好。”
“都是假象，其实噩梦连连。”流景一本正经。
非寂：“是么，如此需要我，还敢说什么不做冥妃离开冥域的话？”
“那不是怕帝君责罚才故意这么说的嘛，我知道帝君舍不得我，所以才敢如此试探，”流景嘿嘿一乐，在他脸上亲了亲，“我知道帝君待我好。”
非寂别开脸不肯看她，周身的冷意却渐渐褪去。
“但我真的要离开一段时间。”流景突然道。
非寂一顿。
“先前我被抓走时，特意跟舍迦说了，要他先回冥域等我，可我回来这么多天了也没见到他……我怕他出事了，所以想出去寻他，”流景撑起身子，抚着非寂的脸推向自己，让他与自己对视，“帝君，我不想和你分开，你陪我一起去吧。”
非寂定定看着她的眼睛，喉结不由得动了动：“你别去，本座派人去寻。”
“帝君可听过狡兔三窟？”流景失笑，“若他还活着，却没有及时回来，说明此刻遇到了诸多麻烦事不得不先躲着，若他真心要躲，寻常人是找不到的，也就我这样的亲戚还勉强能寻一寻。”
非寂眉头渐渐蹙起：“非去不可？”
“我就这么一个亲人了。”流景可怜兮兮。
非寂沉默不语。
“帝君，你就陪我去嘛，”流景捧着他的脸，从眉骨一路吻到喉结，“我一个人去多无聊，有你陪着路上还能说说话，遇到危险你还能保护我，求求你求求你……”
“我去不了，”非寂呼吸急促一瞬，声音带着明显的懊恼，“你此刻才说要走，我毫无准备，如何能放下冥域这么多事，只随你出去寻一只兔子。”
流景噤声，好一会儿才小声道：“我先前抱有侥幸，想着他过两天就回来了，可一直到现在都没回，我这才着急……要去寻他的事也是临时起意，并非有意瞒着你。”
非寂眉头紧锁，也不知在生什么气。流景枕在他胸膛上，一只手缓慢伸入被子里，便听得他呼吸一重，眼神都暗了下来。
“你别走，本座派一支军队去寻他，不论死活都给你寻回来。”他放在被子上的手渐渐攥拳，尽可能平静地说。
流景无声笑了笑，贝齿轻轻磨着他的喉结。
非寂闭了闭眼，再说不出话来。
荒唐许久，流景将他手上方镯摘下，化作手帕擦了擦手又丢给他。非寂木着脸将手帕拿走，清洁一番又变成方镯戴上。
“一个月，最多一个月，不管有没有找到，你都得回来。”他勉强退了一步。
流景在他脸上亲了一大口。
两天后的清晨，流景又穿上了初来冥域时那套素色法衣，头发也不再梳繁复的发髻，而是用一根玉簪挽起，瞧着疏离又冷淡。
“怎么每次出门都要穿这身衣裳。”非寂冷眼看她收拾行李。
流景一脸乖巧：“穿这个方便。”
“早晚给你烧了。”非寂面无表情。
流景乐了，跑过去抓住他的衣领，强迫他低头亲了一下：“烧什么烧，我还指着这身衣裳撑门面呢。”
非寂顿了顿，看一眼她破损不可逆的法衣，眼底的嫌弃不止一点。
流景只当没看到，简单收拾一番后便要离开：“帝君，我走啦。”
非寂转身往外走，流景不明所以，但还是跟了过去。两人一同下楼，一同穿过大殿，正要一同出门时，迎面遇上了狸奴。
狸奴看到两人先是一愣，接着大惊失色：“不是在闭门思过吗？怎么还出来了？”
“狸奴大人，我要走了。”流景故意语焉不详。
非寂一听她语气可怜，便默默别开脸，只是唇角却不受控地微微翘起。
“走……走是什么意思？”狸奴果然上当。
流景叹了声气：“还能是什么意思，就是要走了呗，此次一别，还不知何时再相见，狸奴大人看在咱们这段时间相处还算不错的份上，就别生我泄露军情的气了。”
狸奴虽然已有猜测，但听到她亲口这么说，还是忍不住后退一步：“帝、帝君，你同意了？”
流景立刻眼巴巴看向非寂。
非寂懒得配合，可对上她的视线，却还是遂了她的愿：“她执意如此，本座又能如何。”
“帝君冷静啊，你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如此喜欢的，若是冲动行事，将来肯定是要后悔的，”狸奴大清早的遇到这事儿，只觉脑子嗡嗡的，也顾不上流景就在旁边了，苦口婆心劝非寂，“其实她也没犯什么大错，只不过是嘴快了些，但、但仔细想想都是有情可原的，罚闭门思过已经够了，没必要再褫夺封号……”
见非寂不理自己，他又朝流景使眼色，“还不快跟帝君道歉！帝君大人有大量，你只要诚心道歉，他断然不会再跟你计较，快点道歉。”
流景眨了眨眼：“我不。”
狸奴：“……”
“走了啊。”流景摆摆手潇洒离开。
狸奴立刻看向非寂。
非寂轻咳一声：“看在往日情分上，本座去送送她。”
说完，也赶紧走了。
两人一路出了不利台，流景才敢大笑，非寂虽觉得她无聊，但眉眼间也俱是松快，只是一到冥域出口，难得的松快又一次消失不见。
“一个月后，本座来这里接你，若是敢迟到，本座定不饶你。”他冷淡开口。
流景笑笑：“好。”
两人无声对视片刻，流景转身离开，下一瞬却被突然抓住手腕。
她眼眸微动，再回头时瞥见他指尖有灵力一闪而过，不由得生出好奇：“什么东西？”
“什么也没有。”非寂否认。
流景失笑：“我都看见……”
非寂将她拢入怀中，流景的声音戛然而止。
“早些回来。”他沉声道。
流景静默良久，才噙着笑答应一声。
道别用了小半个时辰，流景总算又一次踏出冥域的大门，她轻呼一口气，确定非寂留在自己身上的东西不会暴露身份后，这才朝妖族赶去。
这些年妖族式微，纷纷隐入山林，就连王族也不例外。流景凭借记忆赶了三天三夜的路，总算到了妖族族长所在的丰章山。
舍迦已经在妖族住了大半月，前几日刚迎来舟明仙君，知道流景也快来了，便一直在丰章山入口处等着，结果连续等了两日都没见着人。
如今已经是第三日了，眼看着天色渐晚，他便垂头丧气往山里走，结果还未等走到结界处，便被一粒石子砸了脑袋。
“谁？”他敏锐回头，却什么都没瞧见，便蹙着眉头继续往回走，结果下一瞬又被砸了。
他本来就因为没等到流景心情不好，这会儿彻底炸了：“哪个王八蛋干的，若是被兔爷爷给逮到了，小心……”
“小心什么？”流景笑着出现。
舍迦看到她先是一愣，回过神后支棱着兔耳朵嗷嗷扑过去：“仙尊！仙尊！”
“嚎什么呢，”流景捏捏他的兔耳朵，“多日未见，兔爷很是嚣张嘛。”
“是兔爷爷，不是兔爷。”舍迦一边激动，一边还不忘解释。
流景无所谓：“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舍迦拉着她不肯放，“仙尊，卑职真的好想你，你怎么才来啊。”
“临时发生点事耽误了时间，这不是来了么，”流景伸了伸懒腰，没打算进妖族的地盘，“去叫舟明和不听，咱们回天界。”
“现在？”舍迦有点懵，“回去干什么？”
“干什么？”流景笑了，“当然是干翻那些叛徒。”

第57章
穹苍之上，云雾缭绕亘古不变，天界大门隐藏于云雾之中，远观便透着无尽威严。
“没想到我第一次单独来天界，竟是为了攻打这里，”不听眼中透着兴奋，但一看到流景又克制住了，“仙尊，现在要如何？”
“还能如何，自然是杀进去，你来打头阵，”流景勾唇，“记住了，亮相要飒爽，要高调，要让所有人都知晓本尊回来了。”
舟明失笑：“你这要求，未免太高了些。”
“对普通人而言算高，可对咱们妖族小公主来说算得了什么呀，是不是啊不听公主？”舍迦不遗余力给不听戴高帽。
不听果然倨傲地挺直腰板：“那是自然。”
她单手化出一杆红缨枪，扭头对流景道，“仙尊，我这便去了？”
流景轻轻弹出一滴血，隐约泛着金光的鲜血顿时漂浮在半空：“带着这个去。”
“不用，我单凭自己也能踏碎界门，”不听眼神肆意，衣袍无风烈烈，“仙尊且等着，我这便去给您讨回场子。”
“谢谢。”流景一脸乖巧双手合十。
不听瞬间战意大发，朝着紧闭的界门杀去。
舟明看着她的背影，默默挪到流景身侧：“她倒有几分你当年的模样。”
“人不轻狂枉少年，”流景看着不听勇猛的打法，不由得感慨一句，“当年的我总是瞻前顾后，跟她相比真是差远了。”
舟明：“谦虚了，你当年闯下的祸事，她就是拍马也赶不上。”
“你不要血口喷人啊，”流景斜了他一眼，“我分明最安分守己了。”
舟明当即嘲笑一声。
不听噼里啪啦砸了半天，界门一动不动，她当即酝起一团巨大的灵力朝界门轰去。
流景舟明和舍迦默契往后退一步，几乎同时伸手捂住耳朵。
巨大的声响之后，界门连条裂纹都没有，气得小公主又甩出一把大刀。
“年轻人就是不服输，真好。”舟明噙笑。
流景点头：“初生牛犊嘛，加上天资好人聪明，有点傲气也正常啦。”
两人说着话，小公主的法器已经换成了流星锤。
“嚯，小公主的法器可真多。”舍迦感慨，“她在冥域时用的什么来着？”
“剑？”流景思忖。
舍迦：“不是吧，我记得好像是一把斧子。”
“……没见她用过铜锤吧，你是不是记错了。”流景无语。
舍迦啧了一声：“不是铜锤就是鞭子。”
“鞭子是非启用的。”流景反驳。
舍迦：“那她用的什么，梅花刺啊？”
“你们确定她在冥域时用过法器？”见他们越说越离谱，舟明哭笑不得打断。
流景顿了顿正要说话，不听小公主便垂头丧气回来了，刚才还在闲聊的三个人立刻一本正经，慈爱又温和地看着小公主。
“仙尊。”她撇着嘴，可怜兮兮的。
流景笑了，将一直悬在半空的血推给她：“界门乃天地灵气塑化而成，很难强行破开。”
不听摸摸鼻子，又用回一开始的红缨枪，挑着泛着金光的血滴再次朝大门杀去。
血滴碰触到界门的瞬间，一道白光迸出，存在了十几万年的大门发出古朴沉重的声响，然后便缓缓开启。
大门之内密密麻麻全是叛军，显然在界门最初被攻击时就已经做好了准备，此刻看到界门开启，当即呼声震□□外面杀来。
不听冷笑一声，挥起红缨枪震飞百余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逼得叛军毫无还手之力。
流景站在后面，沉静的视线从这些人的脸上一一扫过，无数双熟悉的眼睛在跟她对视的刹那，都心虚地别开了脸。
她眼底闪过一丝嘲讽，周身气场愈发肃杀。
不听遇神杀神遇鬼杀鬼，直逼得叛军士气衰退，才一跃而上界门顶端。
“天界的人听着，仙尊归来，投降不杀，既往不咎，若再敢反抗，褫夺仙籍，灭去一魂，永为牲畜！”
声音传遍整个天界，在九重天上经久不息。
“真会说，怪不得您要她做先头军。”舍迦感慨。
舟明点头：“后生可畏。”
可惜不听纵有惊世奇才，在天界仍旧人微言轻，她嚷这一声虽短暂地震了不少人，刹那之后却依旧是一片混战。
不听不怕这些乌合之众，但这么打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暂时用结界拦了他们，匆匆跑回流景面前：“仙尊，人数悬殊，杀不完啊。”
流景伸了伸懒腰，闪身出现在界门之上，一刹那金光乍泄祥瑞横生，无尽翻涌的云层在她身后勾勒成她的轮廓，连天边泄露的光线都透着神圣和庄严。
“敢阻本尊者，”她勾起唇角，瞳孔漆黑没有半点笑意，“杀无赦。”
绝大多数叛军都是仙族，对仙尊的臣服与崇敬都源自于神魂深处，单凭她这一亮相，便几乎都没了战意，面面相觑着想要放下手里的法器。
“本君在此，谁敢投降！”
一道浑浊的声音传来，流景与舟明同时冷了双眸。
南府闪身出现在众人面前，死死盯着流景道：“本君已经开了防护大阵，尔等亲眷仍在阵内，谁若敢退，阖家必死无疑！”
天界的防护大阵不在门口，而是在进门之后三里地的地方，一旦开启外面的人进不出去里面的人出不来。现在他把阵法启动了，又以天界内的亲眷相要挟，无亲无故飞升而来的仙士尚可一降，自幼生有仙骨的仙士却是不敢轻易投降。
“真下作啊。”流景感慨。
南府冷笑一声：“阳羲仙尊，别来无恙啊。”
“这句话该本尊问你，沉星屿一战之后，你怎么还没死呢？”流景轻笑。
南府脸色猛然阴沉：“本君已经服下可将修为增加十倍的丹药，今日谁死谁活还不一定。”
流景长袖一甩，一把流光溢彩的冰剑出现在手中，她歪了歪头，一脸得趣儿：“那便……试试？”
南府咬着牙杀了过来，流景周身威压全开，原本犹豫着要随南府一起杀来的仙士顿时被压得双膝跪地，有修为低一些的更是直接吐血，歪歪斜斜倒在地上起不来。
“仙尊还是心善，愿给他们留一条生路。”舍迦叹气。
舟明浅淡一笑：“同是背叛，罪责却各有不同，秋后算账就是，没必要现在就赶尽杀绝。”
舍迦被他说得后颈一凉，再看上空，流景转瞬之间和南府已经杀了十个回合。
法器又一次碰撞在一起时，流景笑着问南府：“你吃的什么丹药，效果还不错，也给我来几颗。”
南府黑着脸刚要说话，想到什么又突然笑了：“你想要什么丹药，难道不该比我更容易？”
流景与他对视片刻，抽出手给他一巴掌。
啪！
清脆响亮，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打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扯头花？”舍迦不明所以。她这一巴掌，顿时毁了先前高远圣洁的形象。
舟明摊手，表示她打架时一向路子很野，自己也时常搞不明白她的想法。
南府显然也懵得厉害，捱了一巴掌后脑子都不太转了。
“本尊就看不惯你那个小人得志的样子。”流景冷嘲。
南府回神，怒吼一声朝她挥刀，流景早有准备，撤退之后还不忘补一句：“你这气度，可不如从前啊。”
说罢，她自己先笑了，“你当真是南府吗？还是说根本就是西贝货。”
“阳羲，我要你命！”南府一招不中再次杀来。
流景剑如游龙肆意应对，每次出招身后都会有祥云伴生金乌罩顶，一招一式都透着宝相，叫人只想跪下认主，哪还有什么战意。
相比之下，南府虽然来势汹汹，却狼狈残喘，没有半分受天道宠爱的气势。
“我就说吧，不听小公主跟她相比，还是差远了。”舟明噙着笑道。
舍迦认同地点点头：“仙尊这些年虽然收敛许多，但骨子里还是只花孔雀，许久没有这般张扬了，心里爽了吧。”
舟明顿时笑出声。
一旁的不听活动活动手脚，回头看向这二位大爷：“能不能少说几句，去帮帮仙尊？”
“已经结束了，还有什么可帮的？”舟明反问。
不听顿了一下，刚要问哪里结束了，便看到刚才还跟睡不醒一样的流景突然剑意大发，三两下便斩断了南府的刀。
南府被她的灵力逼得吐出一口血来，惊愕抬头的刹那赶紧转身就逃。
“现在可以去帮忙了。”舟明提醒。
不听当即提着双刀杀向逃进防护阵法的南府。
“她怎么又换法器，妖族小公主可真富有。”舍迦嘟囔一句，施展狡兔三窟的本事追上去，“前方便是天界防护阵法，你这么横冲直撞，就不怕小命交代在这儿？”
“他的修为还没我高。”不听指了指南府消失的方向。
舍迦斜了她一眼：“但他是开启阵法的人。”
天界的防护阵法极为庞大，为免发生误触开启再难关闭的尴尬事件，便设了一个小小的机关，开启阵法之人可在三个时辰内，自由出入大阵内外，南府方才开了阵法，自然可以在阵内畅通无阻。
不听很快明白了其中关窍，一时间有些不服气：“那我们便任由他逃了？”
“我带你进去，”舍迦眼神微凛，少年气的脸上竟也透着几分沉稳，“再强大的阵法亦有漏洞，沿着漏洞往里走，总能穿过阵法。”
“你……行吗？”不听看着他那如同人生一般浅薄的修为，一时间迟疑不已。
舍迦轻笑一声，抬眸看向她：“若我不行，那这世上就没有行的人。”
他难得夸口，不听与他对视许久，竟觉心情澎湃：“那你带路。”
“跟上！”
舍迦凭借本能闪身入阵，不听连忙跟随，两人手忙脚乱沿着漏洞往前走，虽然好几次都陷入危险，却总能在最后一步化险为夷。
“还要多久……”
“小心！”
舍迦拉着不听猛地俯身，下一瞬漫天大雾的阵法突然消失，两人就这么以奇怪的姿势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我就说吧，小年轻最好玩了。”流景拍拍旁边的人。
舟明：“确实好玩，难怪你放着南府不追，也要留下看热闹。”
舍迦：“……”
不听：“……”
短暂的沉默后，舍迦：“仙尊，您能关闭阵法？”
“本尊连界门都开得，区区阵法又算什么？”流景反问。
舍迦深吸一口气，正要质问她干嘛不早点说，害得他费心费力这么久，结果话刚到嘴边，旁边的小姑娘便开始害羞地扭动身子：“我就知道仙尊最厉害了，这群杂碎肯定不是仙尊的对手。”
舍迦：“……”
玩够了，流景伸了伸懒腰：“走吧，该办正事了。”
舍迦当即正色。
如不听所言，皆是一群杂碎，流景不在时尚能靠些卑鄙手段控制天界，她一回来便彻底暴露了原形，那些被迫臣服的仙者纷纷回到流景身边，带着这段时间被奴役的怨气与真正的叛军厮杀，一时间场面混乱到了极致。
几人兵分三路，舍迦去解救一直被关在刑牢里的仙者，不听负责保护修为低浅的仙籍子民，流景和舟明则直接冲进叛军堆儿里厮杀。
虽然大部分人都是被迫降敌，但有些人却是筹谋了几千年的，如今知道没有回头路，便直接杀红了眼。
昔日安静平和的天界处处刀光剑影，血腥气比冥域的混斗场还要浓郁，流景杀了一个叛军之后，反手将背后偷袭的人一剑斩杀，下一瞬便有鲜血喷涌在脸上。
她胡乱抹了一把，正欲斩杀第三人时，胃里突然翻江倒海，手中的冰剑也刹那消失。那人先是一愣，回过神后当即挥刀砍向流景，流景抬手格挡，却半点灵力都无法释放。
……不是吧，要死在这样一个小喽啰手里？流景心里哀嚎一声，下意识闭上了眼睛，接着便听到一阵巨响，再睁开眼时，方圆五百米内的人都化成了齑粉。
急匆匆赶来要救人的舟明语气恶劣：“发什么呆！”
“……没发呆，就是灵力突然使不出来了。”流景无奈。
“好端端的灵力怎会使不出来，你就是走神了！”一向情绪平和的舟明难得发这么大脾气，“若非帝君留了一缕神识护着你，你现在早被一个低贱仙士给砍死了！”
“什么神识？”流景敏锐抓住重点。
舟明不想跟她说话，又一次杀向叛军，流景看着他的背影，总算知道那天离开时，非寂在她身上留下的那道白光是什么了。
她笑了一声，察觉灵力回归后，便又化出一把冰剑。
叛军在她和舟明切瓜砍菜一样的绞杀方式下，转眼便所剩不多，躲在暗处的南府终于忍不住了，直接朝流景杀去。
刺棱——
法器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舟明面无表情挡在流景身前，以手中玄铁折扇抵住了南府的攻击，流景趁机闪身后退，扶着墙又开始干呕。
“舟明。”南府面色阴沉。
舟明勾唇：“南府仙君，别来无恙啊。”
流景吐完了，一回头便看到舟明手中折扇化作短剑朝南府刺去，赶紧提醒一声：“留个活口！”
话音未落，折扇已刺进心口，南府眼珠暴起，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流景顿了顿上前，便看到浅色神魂从尸体里涌出来，转瞬便消失不见。
“怎么不早说？”舟明无奈。
流景斜了他一眼：“忙着吐呢，哪有功夫说话。”
“现在怎么办？”舟明问。
流景踢一脚南府的尸体，平静开口：“他不是上次在沉星屿跟我交手的南府。”
“假扮的？”舟明蹙眉。
流景弹一团灵力到尸体脸上，顿时化出原本的模样。
是十三仙君之一的饮火君。
流景抿了抿唇，一把火将尸体付之一炬。
“不论他是不是，他今日只能是。”流景淡淡道。
舟明沉默片刻，转身以灵力将自己的声音传遍天界：“叛军南府已死，反叛者速速投降，否则即刻绞杀！”
‘南府’一死，叛军便彻底没了主心骨，不听和舍迦两人便彻底将他们收服，一场险些更代易主的叛乱就这么匆匆结束，荒唐得好像大梦一场。
流景重新换上仙尊的星月祥云锦服，沉静庄严地出现在主殿之上，殿内殿外顿时乌拉拉跪了一地，齐呼‘仙尊万安’。她浅淡地勾起唇角，沉静看着自己失去又夺回的一切。
结束了必要的仪式，她一脸疲惫地回到寝殿，本以为这里早已经被叛军祸害得乱七八糟，却没想到一切都保存完好，就连她被偷袭前喝茶的杯子，也稳稳当当摆在小桌上。
她盯着杯子看了许久，最终一抬手，便将其化作乌有。
闹剧一样的叛乱结束了，然而叛军留下的烂摊子却是数不胜数，流景突然感受到了非寂当初神志不清一段时间、宫里宫外就被非启搞得乌烟瘴气的痛苦，等她没日没夜地审讯、问责、修补阵法结束，已经是一个月以后了。
难得一个下午无事可做，流景便和舟明一起在瑶台上喝茶。
“星宿二十八将，长郡十三仙君，寒山四神侍，只有十一人参与叛乱，剩下那些依然忠心可靠，你有什么事都交给他们就是，何必要亲力亲为。”舟明给小月亮递了块糕点，噙着笑看向流景，“你从前可都是能躲懒就躲懒，这次是怎么了？”
“我这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自己人就那么点，却有十一人参加叛乱，我哪还敢将这些事交给其他人。”流景将茶一饮而尽，随即便感觉到小腹有些痛意。
最近十余日时不时就会痛一下，她习惯性地往小腹输些灵力，待好转之后再继续吃糕点。
“还不舒服？”舟明问。
流景点点头：“偶尔会腹痛。”
“手伸过来。”舟明要给她诊脉。
流景笑了：“你总是开一些苦药，我才不让你诊治。”
“仙尊大人，讳疾忌医可不好。”舟明无奈。
流景扫了他一眼：“真没什么大碍，只是先前打架打猛了，灵力有些郁结，慢慢散开就好了，你是知道我的，但凡是真的不舒服，早就让你帮忙了。”
她都这么说了，舟明也不再反驳，只是继续给小月亮喂糕点。
回天界之后，小月亮的身形比在冥域时缩短了半寸左右，愈发娇小可怜，流景每次看到她，都忍不住给她些灵力，但也没什么用，她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小、变薄，只怕最多不到一年的时间，她便要彻底消散了。
舟明仿佛没有发觉这件事，每日里依然温和耐心地照顾她，但显然话都比从前少了，即将失去的阴影始终笼罩在他们每个人的头上。
“今日初几了？”流景突然问。
舟明：“九月初六。”
“都九月初六了啊……”流景记得自己离开冥域时，好像是八月初三，如今距离她跟非寂的一个月之约，已经过去了三日。
舟明见她久久不语，不由得抬眸看她一眼：“要去冥域？”
流景回神，与他对视片刻后笑了笑：“天界还有一摊子事，去什么冥域。”
“我帮你就是，”舟明不觉得这算什么问题，“以前不都是我帮你？”
流景端起杯子轻抿一口，片刻之后缓缓开口：“算了吧，刚回来，总要做做样子。”
舟明一顿，抬眸与她对视，两人都笑了一声。
冥域大门前，侍卫们站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出。
三天了，非寂已经在这里等了三天，气息一天比一天凛冽，脸色一天比一天沉郁难看，却始终站在原地。
眼看着天色渐晚，大门口依然没有他要等的人，狸奴只好硬着头皮来劝：“马上大门就要关闭了，即便冥妃娘娘回来，也要等到明日一早才能进来，帝君不如先回宫吧。”
非寂面无表情，冷冷看着空无一人的大门口。
狸奴又劝了几句，他仍是一动不动，大有继续等下去的意思。
“帝君，您还是别等了，”狸奴叹息一声，思量好久还是决定跟他说实话，“她不会回来了。”
非寂扫了他一眼，不想理人。
狸奴却突然胆大包天：“您平日脾气大又冷漠，不体贴也就算了，还动不动就对她喊打喊杀，如今更是直接把人赶走了，她虽然脸皮厚又荒唐，但长得不错，修为也过得去，不知多少人都喜欢她，走了之后但凡遇到个对她好点的……”
剩下的话被非寂用眼神彻底扼杀。
“……反正卑职觉得，她不会回来了。”狸奴顽强地做了结束语。
非寂面无表情看向缓缓关闭的大门，深深吸了一口气。

第58章
天界，中殿。
流景闭目打坐，将灵力运行三周后睁开眼，饶有兴致地抚上小腹：“有我身上的灵气，还有非寂身上的气息，你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小腹平坦安静，显然不会回答。
流景啧了一声，正要再说什么，突然神色一敛，悠闲地顺势躺下。
舟明进殿后，就看到她半靠在软榻上，正百无聊赖地翻看一本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凡间话本。
“我在前头都快忙晕了，你倒是悠闲自在啊。”舟明拖着一把椅子到她对面坐下。
流景扫了他一眼：“大小事基本已经平定，舟明仙君还有什么可忙的？”
“自然是忙着抓奸细。”舟明勾唇。
流景感兴趣地撩起眼皮：“哦？”
“界门大开，冥域安插在天界的探子时隔几个月，好不容易有了往外传递消息的机会，自然不肯轻易放过，”舟明一抬手，桌上的茶杯便自动盛满了水飞到他面前，他缓缓喝了半杯才继续，“才短短几日，我便已经抓了六七个了。”
流景笑了笑，在他把剩下那半杯水也喝完时突然开口：“都放了吧。”
舟明一顿：“什么？”
“都放了吧，反正关着也没用，”流景摊手，“你抓到的是六七个，没抓到的还不知有多少，天界的情况说不定早就传到冥域了，与其藏着掖着，不如大方点。”
“你这是打算破罐子破摔？”舟明气笑了，“若都放了，你可知什么后果。”
“大不了就是非寂趁我病要我命呗。”流景想到这种可能，也跟着笑了。
舟明蹙眉盯着她看了许久，直到她脸上笑意散尽才开口：“你想做什么？”
流景眨了眨眼，道：“想让他们给非寂带句话。”
舟明眉头顿时皱得更深，但见她没有再多说的意思，只好转身去办这件事。
“你先等一下。”流景又叫住他。
舟明无奈停下：“又怎么了？”
“他们不会把我的容貌泄露给非寂吧？”流景皱眉。
舟明扯了一下唇角：“他们修为若与你差不多高，倒是有这个可能。”
她身为天界之主出现时，周身一直萦绕祥瑞之光，寻常人即便见过千遍，也很难将她的眉眼具象记在心里，更别说描述或者画出了，若是与她修为高低差不多的，倒还有几分可能，不过么……冥域若真能派出这种高手来做个区区奸细，天界也没必要负隅顽抗了。
流景也知道这一点，但总是有些心虚，此刻听到他这么说，顿时放心了：“没事了，你去吧。”
舟明无聊地看她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不知不觉已是九月底，凡间已是深秋，天界和冥域也跟着泛起凉意，距离流景和非寂约定好的回去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月。
非寂没有等回晚归的冥妃，反而先等到了自己派去天界的探子，以及阳羲带来的消息。
非寂在听完探子们的话后便陷入沉默，大殿之上静得落针可闻。
狸奴沉思片刻，冷着脸看向探子们：“她没有别的话了？”
“回狸奴大人，没、没有了。”探子们连忙道。
狸奴微微颔首：“你们在天界刑牢走一遭，许是受了不少惊吓，断羽医神恰好回冥域了，如今就在外头，你们出去，让她去给你们诊看一番。”
“怎、怎敢劳烦断羽医神……”探子们受宠若惊。
狸奴面无表情：“你们为冥域舍生忘死，应该的，去吧。”
“多谢帝君，多谢狸奴大人。”众人一边行礼一边后退，很快便消失在门口。
殿内再次恢复安静，狸奴欲言又止地看向非寂，见他靠在王座上闭目养神，便没有再开口。
已是晌午，窗外魔气凝聚的日光照进窗台，在地面上缓慢地移动，等移动了将近两寸时，断羽出现在殿门口，狸奴立刻过去，听她耳语一番后点头：“知道了。”
断羽转身离开，狸奴则独自回了殿内：“断羽已经查过，他们几人神识未被控制，身上也没有用过刑的痕迹，方才所言应该句句属实。”
非寂缓慢睁开眼睛，眸色清醒没有半点睡意。
“帝君……阳羲是什么意思？”狸奴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非寂扫了他一眼：“显然是知道了冥域要攻打天界的消息，为了稳住冥域才这般许诺。”
“那这也给、给的太多了吧？”狸奴默默咽了下口水。
历代天界之主皆有些私产，这些私产往往是三界之中最不可求的宝贝，其中共天山和不息泉，更是世间仅有的可以生出源源不断灵力的两大圣物，阳羲张口就要送给他们，以求天界和冥域两万年和平约定，简直是……令人震惊。
“有了这两样东西坐镇，冥域子民便可祛除生来所带晦气，生老病死都不必再被苦厄缠身，还能像天界和凡间一样仅仅凭借自身功德投胎转世，冥域就……就真的有福了。”狸奴呼吸都激动起来。
非寂倒是不为所动。
狸奴激动一阵后，便逐渐冷静下来：“她宁愿将这两样给出来，也不肯与我们开战，是不是说明天界如今岌岌可危，我们若是不更改计划，便能将整个天界拿下，到时候别说共天山和不息泉，其他的圣物也能一并收入囊中？”
说完不等非寂开口，他自己就先否认了，“不对，根据探子们所言，如今天界已经彻底平定，甚至比之前还要稳固，远没到岌岌可危的地步，阳羲此举似乎真的只是为三界生灵做出的退让，而且阳羲不是还说了，若我们执意要攻打天界，她就算拼上天界颠覆的代价，也会抽出一半兵力杀进冥域，屠戮冥域子民……卑职觉得她肯定说到做到，她那个人，就是个纯粹的疯子。”
疯子在天界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狸奴都做好了攻打天界的准备，如今被阳羲突如其来的求和打得心神不宁，不顾非寂还在上头看着，便一脸焦虑地在殿内走来走去。
“她万一是骗咱们呢？万一天界所谓的平定都是假象，她这么做只是为了争取苟延残喘的机会，等天界恢复之后就反悔，我们又能拿她如何？”狸奴再三叹气，“她这个人从来不按常理出牌，谁也不知道她真实目的，帝君我们该怎么办，是继续原计划还是与她议和？”
提到帝君，他才想起殿内还有位帝君，于是赶紧看向王座，“帝君？”
帝君抬眸：“午时了。”
“……是。”
“她还没回来。”非寂冷淡开口。
狸奴：“……”
漫长的沉默之后，他委婉提醒：“帝君，知道您心系冥妃，但眼下是不是更该操心冥域的未来？”
非寂扫了他一眼，转身往楼上去：“再派人探一探天界虚实，确定了天界如今的真实情况再做打算。”
“是，”狸奴赶紧答应，又赶紧问，“天界那边希望三天内得到回复，三日时间只怕不够探……”
“拖。”非寂言简意赅。
狸奴当即答应，开始认真思考用什么理由把时间尽可能拖长、还不至于引起天界怀疑。
于是三日后，流景收到了冥域的回信——
“冥妃离去，帝君相思成疾，无心过问三界之事，一切待冥妃归来再议。”
流景：“……”
“你打算怎么办？”舟明抱着小月亮看戏。
流景嗤了一声：“糊弄鬼呢，怕不是为了探清天界虚实，才故意找这种理由拖延时间。”
“万一是真的呢？”舟明失笑，“相思成疾，你就不心疼？”
“我为何心疼？”流景挑眉。
舟明：“装什么装，有情花开得快把枝丫压塌了，你当我没看见？”
流景笑了一声：“有情花盛开，也未必是因为有情。”
舟明一顿，不明所以地看向她。
“你忘了他体内有我什么了？”流景提醒，“他会因为那东西，神志不清时还来接纳我，我自然也可以因为那东西，无情却有情。”
舟明定定盯着她，许久才扬起唇角：“将手伸过来，有没有情瞧瞧情丝长短不就知道了。”
“我才没那么无聊，”流景啧了一声，“不过我还真得去冥域一趟。”
“去干什么？”舟明给小月亮梳个漂亮的头发，又幻化出一枚镜子给她照，小月亮开心了，便跳到了流景怀里。
流景笑着接住小姑娘，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自然是推非寂一把，虽然十有八九会与天界达成共识，但未签订文书之前，一切皆有变数，我得亲自去一趟才放心。”
“何时去？”舟明问。
“现在。”
“去多久？”舟明又问。
流景思索一瞬：“最多一个月。”
“行，反正现在天界没事，你且去吧。”舟明将手伸了过去。
小月亮见状，便要往他手上跳，可刚动一动身体，就发现自己的衣裙被流景给压住了。
流景笑着摸摸她的头：“怎么了？”
小月亮懵懂地看了她半天，最后犹豫着靠进她的手心。
“别闹，她要去办正事，不能带着你。”舟明无奈道。
“是呀，我不能带着你。”流景好言劝说，手腕却压着她的裙子不放。
小月亮抱着她的手指，始终不肯放开。
“阿齐……”
“她若实在想跟着我，便随我一起去吧，”流景打断舟明，“反正就去一个月，一个月后就回来了。”
舟明顿了顿抬眸，与她对视片刻后笑了笑：“好啊，只是会不会太劳烦你。”
“劳烦什么，你与我之间，何时也这么生分了？”流景反问。
舟明眉头微挑：“我可从未与你生分过。”
“刚好，我也是。”流景轻笑。
九月结束便是十月，天气彻底冷了起来。
非寂一如既往地出现在冥域界门，面无表情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周围的侍卫早已经淡定了，只是每次被他视线扫到时，还是习惯性地挺直腰背，做出个严肃认真的表象来。
冥域没有日月云霞，空中的浓郁魔气却是十分努力，争取让每一种天象都出现在冥域，于是才刚进十月，便已经下了三场秋雨。
一场秋雨一场寒，凡间的寒只是有些凉意，冥域的寒却是每一滴雨都像淬了冷毒一般，滴在身上便能冻出一块伤痕，于是一到雨天，子民修者都不爱出门了。
狸奴用结界隔开雨，一脸忧愁地站在非寂身边，直到界门发出沉重的响声才精神一震：“帝君，要关门了，咱们回吧。”
非寂神色冷淡转身就走，任由界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等一下！”
他猛然停下脚步。
“等一下等一下，先等我进去再关！”流景急匆匆招手。
守门的侍卫是新来的，没有认出她的身份：“界门每日自动开关，谁都无法干预，你明日再来吧。”
流景闻言赶紧纵身一跃，勉强从只剩一条宽缝的门里挤进来。
砰！界门关上。
流景笑了一声，下一瞬便被冰碴一样的雨淋了个措手不及：“啊啊啊这什么东西，好疼！”
“你没淋过雨吗？”躲在结界下的侍卫一脸严肃，“竟敢硬闯界门，真是胆大包天。”
“这不是着急回家找夫君么。”流景揉了揉被雨淋得冷疼冷疼的脸，笑呵呵弹出结界挡雨，跟侍卫摆摆手道别后便转身离开。
然后在转身的刹那，看见了自己要找的‘夫君’。
以及夫君养的壮汉猫猫。
她微微一怔，便闯进了非寂深沉的目光里。
“冥妃娘娘，你回来啦！”狸奴眼圈一红，激动地冲向流景。
他夸张的反应冲淡了许久未见的复杂情绪，流景哭笑不得地招招手：“狸奴大人，你怎么这么激动？”
“我就是……太高兴了。”又高又壮的猫猫擦了擦泛红的眼角，一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流景笑着拍拍他的胳膊，这才慢吞吞走向非寂：“帝君。”
“你迟了一个月零三天。”非寂淡淡开口。
流景不好意思地摸摸头：“怪我，只顾着找表弟，忘了约定的时间。”
非寂扫了她一眼，转身往外走。
流景默默跟上，狸奴也赶紧追了过来：“什么叫迟了一个月零三天？”
“我跟帝君约好了一个月就回，结果来晚了。”流景如实相告。
狸奴愣了一下：“等等，我怎么听不太懂……你不是被帝君赶走的吗？怎么还约好了回来的时间。”
“帝君没告诉你吗？”流景惊讶，“我们那是跟你开玩笑呢，他没有赶我走，是我要去找舍迦，才暂时离开冥域的。”
说了领导很多坏话的狸奴：“……”
流景急匆匆追上非寂，小心翼翼试探：“帝君，你生气了？”
“不该？”
“该，当然该，”流景点头，“任谁多等一个月，都会生气的……所以你刚才真的在等我？这段时间一直在等？”
“是。”
“是？”流景因为他坦然承认，惊讶得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非寂扫了她一眼，继续往前走，流景想忍的，但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要知道帝君这么惦记我，我早就回来了，谢谢帝君，帝君你人真好。”
非寂斜懒得与她说话。
帝君从界门回来了。
帝君带着冥妃娘娘从界门回来了。
消息瞬间传遍整个幽冥宫，被非寂收拾过一次的后厨这次非常有眼力见，在他们到家之前便准备了一大桌饭菜，等流景久违地回到无妄阁顶楼的寝房时，扑面而来便是饭菜的香味。
“帝君，你准备的？”流景惊喜地冲到屋里，拿起碗筷便开始吃饭。
非寂：“你迟到，本座还得给你准备饭菜？”
“不是就不是嘛，何必如此阴阳怪气。”流景撇了撇嘴。
非寂冷笑一声，正要出言嘲讽，想到什么后硬生生闭上了嘴。
流景没有注意到他突然的沉默，只是专注地吃饭。非寂起初还冷眼看着，渐渐就皱起了眉头。
“你多久没吃饭了？”他终于开口询问。
流景摇摇头：“不记得了，你给我准备的饭菜糕点吃完之后，便没有再吃了。”
“乾坤袋里只有一个月的存粮，”非寂声音冷了下来，“你已经一个月没用膳了？”
“饿不死的，就是馋。”流景含糊不清道。
非寂眉眼如霜刀雪剑：“乾坤袋里有灵石，亦有凡人可用的银钱，你不会买来吃？”
凡人修炼喜欢辟谷，但其他四族却鲜少禁断口腹之欲，虽然不吃也不会饿死，但口腹之欲不能满足的滋味却极不好受，尤其是流景这种馋虫，一个月不吃不喝与受刑无异。
“不敢买呀，万一别人在饭菜里下毒怎么办？”流景半真半假地玩笑。
非寂对她的说法不以为然：“你不得罪人，谁会闲着没事来毒你？”
“得没得罪的，我也不是时时清楚的，”流景吃饭的速度慢了下来，沉默许久后苦涩一笑，“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做了得罪人的事呢。”
“你究竟发生了何事？”非寂声音里透着几分严肃。
流景抬头与他对视，片刻之后夹了点吃食到他碗里：“帝君，陪我用膳吧。”
她避而不谈，非寂心里生出一点烦躁，但到底还是忍了。
一餐饭结束，流景满足地伸了伸懒腰：“帝君，叫人把东西收了吧，再用清洁咒去去味，我闻着饭菜味就有点想吐。”
“刚才捧着碗不放的是谁。”非寂无语，却还是叫人将东西收拾了。
流景失笑：“是我，可现在也是真想吐。”
非寂看她一眼，转身到柜子前捏诀，片刻之后柜子打开，露出里头的天地。
“竟然是个小境天，”流景看着柜子里极大的空间，以及各种少有的宝贝，一时间惊讶不已，“帝君何时弄的？”
“早几千年就有了，”非寂取出一罐药膏，转身到床边坐下，“过来。”
流景当即凑了过去，正要问他想干什么，便看到他指尖沾了点药，慢慢涂到了她脸上。
流景微微一怔，这才发觉身上被雨淋过的地方，还隐隐有些疼，被药膏一涂便彻底好了。
泛着凉的手指轻轻按压在患处上，带来点点刺痛与痒意，流景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默默咽了下口水。
“抬头。”还不知自己被盯上的帝君淡淡指挥。
流景识趣抬头，将纤细的脖颈暴露给他。
非寂垂着眼眸，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浅淡的气息，剜了一点药膏继续涂抹，夜明珠识趣地暗了些，寝房里的光线突然变得昏暗暧昧，非寂却好像没有发觉气氛的变化，专注涂完药后便随手把药膏放到了一边。
“睡吧。”他说。
“就……睡了？”流景表情微妙。
非寂看过来：“你还想做什么？”
“什么都不想做。”流景一本正经。
非寂便没有再问，更衣之后便躺下了。
流景眨了眨眼，默默躺到他身侧。两个人笔直笔直的各自盖着被子，正经得像在躺棺材板。
许久，夜明珠彻底暗了下来，黑暗中两人呼吸清浅，不知不觉便是同一个频率。
非寂说要睡觉，似乎真的只打算睡觉，躺了半天动都没有动一下，流景等得耐心耗尽，一个翻身压了过去，任由长发倾泻落在他的身上。
黑暗中，非寂呼吸一顿：“不是什么都不想做？”
“帝君，太口是心非是会受惩罚的。”流景指尖抚过他的眉骨，又顺着鼻梁一路往下，直到心口才缓慢地打着圈。
非寂沉默许久，却还是伸手握住了她的双臂。
然后是慢吞吞的颠倒姿势，等流景重新落在床褥上时，仿佛已经过去了一百年那么久，两个人没有言语，只是在黑暗中摸索着吻上对方。
极致的黑暗，连呼吸都在克制，流景却不喜欢，一只手悄无声息伸进被子，成功搅乱了非寂这摊死水。
非寂克制地昂起头，平复几次后才勉强开口：“早知你言而无信，本座就该将你关在无妄阁继续面壁思过。”
“流景已经知道错了，还请帝君恕罪。”流景亲了亲他的唇角。
“恕罪？”非寂冷笑一声，呼吸却是灼热，“本座等了你一个月！”
“是一个月零四天。”流景更改。
“零三天。”非寂再次更改。
流景没忍住乐了一声，下一瞬便是狂风暴雨。

第59章
流景和非寂在屋里待了三天，三天一过，原本只有三成的修为提升到了四成。
流景将灵力运行一周，乐呵呵捧住非寂的脸：“不愧是帝君，真好用。”
“注意措辞。”非寂清冷地扫了她一眼。
流景朝他抛了个媚眼：“事实嘛。”
非寂将她的手拨开：“本座还想问你，这两个月都干什么吃了，修为不进反退。”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什么都不做都能感觉到灵力流逝，”流景伸了伸懒腰，“但回来之后便没那种感觉了，帝君，你说我不会是中毒了吧？”
“什么毒需要你回到冥域才能解？”非寂反问。
流景想了想：“还真有这种毒。”
非寂没想到她会这么说，顿了一下后表情泛冷：“什么毒？”
“一味名叫非寂的毒。”流景一本正经。
非寂：“……”
多少次警告自己别接她的话却仍然上当的帝君沉默片刻，起身就要离开，流景笑着跪在床边，从背后抱住他的腰，非寂微微一顿，却还是停了下来。
“非寂。”她第一次以流景的身份当面唤他名字。
非寂心口一悸，却不合时宜地想起某个人。他蹙了蹙眉压下思绪，抬手扣住她的指尖：“胆子越来越大了。”
“胆子不大，敢一直纠缠你么，”流景故作忧愁，“闹了三日，只怕他们又要说我荒唐无状秽乱后宫了，唉，谁让我太讨帝君喜欢呢，有时候得宠也是一种……”
非寂面无表情转过身来，流景瞬间闭嘴。
“怎么不说了？”他问。
流景轻咳一声：“怕再说下去，帝君又要我做什么先锋军。”
见她还敢提起前事，非寂当即捏住她的脸：“本座似乎记得，你闭门思过还未结束吧？”
“疼疼疼，帝君疼！”流景抓着他的手腕叫屈。
非寂冷笑一声松开手：“本座不疼，也没用力，你少装相。”
流景见被拆穿，立刻就不装了：“帝君当时只说罚我闭门思过，却没说要罚多久，后来答应让我去凡间找表弟，不就代表结束了吗？”
“你犯这么大错，只思过两三日？”非寂反问。
流景沉默片刻，突然往后一仰躺倒在床：“那你杀了我吧。”
非寂：“……”
“杀吧杀吧，反正我也不想活了。”流景破罐子破摔。
“无聊。”非寂扫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流景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确定他走了之后又坐起来，酝起灵力查探小腹的情况，果然感觉到腹中那团灵气比之前要浓了许多。
早在半个月前，她便隐隐有了猜测，但一直没有证实，直到这次与非寂合修之后，才确定了十之七八。
但剩下那两三分，还是得专业的来，所以得找个机会去见一见断羽，如果是她猜想的那样，有些事兴许可以峰回路转柳暗花明……流景摸了摸小腹，心情愉悦地伸了个懒腰，正要下床去寻非寂时，乾坤袋突然动了动。
她停顿一瞬，从里头取出一块空间玉佩，打开之后便和躲在里面的小月亮对视了。小月亮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从玉佩里爬出来，跳到她掌心开始打盹。
“怎么瞧着比之前又小了点，”流景摸摸她的头，“玉佩里的精纯灵力对你也没什么用了吗？”
小月亮给出的回答，是慢吞吞蹭蹭她的手指。
流景无奈一笑：“生死一事，即便是三界之主，也无法左右更改，小月亮，我真不知该如何帮你了。”
小月亮困得眼皮都快睁不开了，但察觉到她的失落，仍坚强地看着她。
流景叹了声气，伸手摸摸她的头：“玉佩里的灵力虽然没什么用，但总比外头好，你神魂太弱，只有待在里头才会舒服些，这段时间就辛苦你了。”
小月亮点点头，终于忍不住睡了过去。
流景看着她恬静的睡颜，静了许久才将她送回玉佩。
安顿好了小月亮，先前的愉悦也散了不少，流景简单收拾一番，便径直往楼下去了。
还有几节楼梯到大殿时，便隐约听到‘议和’‘攻打’之类的字眼，她当即就要扭头上楼，却猝不及防和非寂对视。
他用眼神示意她过来。
……不利台什么都好，就是不该把议事的大殿和寝房放在同一个楼里，导致她随便下个楼都能掺和到其他界域的政事里。上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了不想打仗后，鬼将们看她的眼神都透着不善，这回一瞧见她又出来了，一个个的虽然给面子安静下来，但眼神明显透着不欢迎。
流景故作不知，慢吞吞走到殿内：“帝君。”
“冥妃娘娘，见了帝君该行大礼。”虽然上次议事已经亲眼目睹对冥妃不敬是什么下场，但还是有人存不住气了。
流景淡定执手，垂着眼眸便要下跪，一股无形的灵力却制止了她。
她惊讶抬头，对上非寂不悦的视线后停顿一瞬，又默默站直了。
“赐座。”非寂淡淡开口。
虽然冥妃声望风评都不怎么样，但帝君还是无人敢置喙的，听到他亲口为流景解围，先前故意找麻烦的鬼将汗都要下来了。
但难得的，非寂并没有罚他。
大殿之内持续安静，在没有确定目前情况如何前，没有人敢再轻易开口。
流景清了清嗓子，用微弱的声音把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过来：“帝君，您召我来所为何事。”
非寂扫一眼狸奴：“告诉她。”
狸奴应了一声，一本正经走到流景面前，还没开口就看到她朝自己眨了个眼。
狸奴险些笑出来，一抬头对上非寂冷淡的眼眸，当即又严肃起来：“事情还得从舟明回天界说起……”
他把探子们回归、阳羲求和的事一一说明，便识趣地退到了一旁。
流景不明所以：“帝君告诉我这些做什么？”
非寂斜靠在王座上，视线从在场所有人身上一一扫过，直到所有人都低下头才缓缓开口：“左边那波，是主战的，右边那波，是主和的。”
流景顿了顿，才发现双方几乎一半一半，难怪一直争执不休。
“你怎么看？”非寂这才看向她。
流景讪讪：“我的想法未曾变过。”
“本座主战。”非寂直直与她对视。
主战的那群人顿时眼睛一亮。
流景先是怔了怔，接着意识到他是在等自己说服他，若是可以说服，便与天界签订和平契书，若是不能……她抿了抿唇，突然笑了。
“帝君主战，是觉得一定能赢天界？”她问。
非寂：“天界刚经过一场战乱。”
“可你去了那么多探子，却只带回一个结果，即天界未受太大影响，攻防也并未变得薄弱。”流景噙笑。
非寂：“或许是假象。”
“若非假象呢？”
“以冥域如今实力，不惧天界。”非寂回答。
“那是身为攻方不惧天界，大不了两败俱伤，可作为守方呢？”流景失笑，“天界之主都说了，冥域若敢进攻，她便拼着你死我活的阵势派大军攻打冥域，我觉得不是玩笑话。”
殿内渐渐骚动，有支持者有反对者，但碍于帝君在，无人敢大声喧哗。
“身为攻方，即便失败也最多折损些兵将，说句残忍的，他们本就为战争而生，折在战场上也算死得其所，可若身为守方，一旦失败，死的便是黎民百姓了，冥域不知有多少子民，虽为魔为鬼，却没什么修为，体魄有时还不如凡人，他们一辈子安安分分过日子，若因为帝君一句‘不惧天界’而死，又该找谁说理去？”
“冥域子民才没有那么贪生怕死！”有主战者忍不住开口。
流景只当没听到：“即便帝君运气好，攻也好守也好都赢了，帝君打算占了天界之后如何？还是上次说的那些，派兵遣将驻守吗？只怕魔兵鬼将受不了那种纯净之地，更别说寻常子民们了。”
“无法长期守着，更不能让子民迁都，屠戮无辜更是会遭天谴，天界对帝君而言，就是块烫手山芋，拿到了也未必守得住，无非是掠些法器宝贝回来……法器宝贝也未必是什么好东西，以阳羲的性子，只怕在你攻入天界之前，就将所有好物都毁了，宁可玉石俱焚也不给你占便宜。”
“折兵损将三界不安之后，却很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倒不如一开始就议和，不费一兵一将便能拿到共天山不息泉两样宝贝，让冥域臣民从此免于晦气缠身之苦，是不是啊帝君？”流景笑盈盈看着非寂。
非寂拈起茶杯轻抿一口，还未等放下，主战一方便有人开口了：“你凡事总往差处想，自然没什么好处，但事实就是我们冥域比天界豁得出去，不过是牺牲少数人，阳羲那点东西算什么，只要能掌控天界，便可将三界灵力尽收冥域，福泽后代何止千年万年。”
主战方当即表示认同。
流景也不辩解，当着所有人的面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块熏香，往半空一弹顿时冒出浅紫色烟雾。众人光顾着看她要做什么，也没来得及防备，等反应过来时已经吸入泛着花香的烟，顿时陷入失魂。
一大屋子人，刚才还吵得热火朝天，现在却都晕晕乎乎的，看着还挺惊悚。流景笑了一声，一扭头便对上非寂清醒的眼睛，她毫不意外，直接起身挤到王座上，一边挤还一边挑毛病：“帝君赐的座儿也太硬了，下回记得在上头放个软垫。”
非寂睨了她一眼，默默往旁边挪了挪，好叫她坐得舒服些。
“帝君怎么不问我给他们用了什么。”流景攀上他的肩膀时，下面已经有人开始抽泣了，其他人虽然还都没有太大反应，但个个愁云惨淡。
非寂淡定揽着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狸奴倒是主动开口：“是幻雾熏香吧，点燃之后可让人陷入幻觉，但很快便清醒了。”
“你没中招啊？”流景一脸惊奇。
狸奴冷哼一声，假装没看到她跟帝君抢座位：“就知道你不会干好事，所以方才刻意防备了。”
“狸奴大人厉害厉害。”流景说着，忍不住盯住他颤动的耳朵。
非寂强行将她的脸扭过来。
“干嘛？”流景与他四目相对。
非寂神色淡淡：“你往幻雾里加了什么？”
提起这个，流景可就来精神了：“他们不是要牺牲少数人吗？我就让他们尝尝这个少数人是自家人的滋味，看他们还敢不敢说这么轻巧。”
话音未落，最初大义凛然的人嗷的一嗓子哭了出来。
“看来也没那么伟大嘛，”流景笑了一声，扭头看向非寂，“帝君，其实他们怎么想一点也不重要，我也知道你不会为他们左右，更不会被我三言两语说服……”
“谁说我不会被你说服？”非寂看着她的眼睛反问。
仿佛有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心口，流景呼吸一滞，回过神时已经亲上了他的唇。
准确来说，是撞上去的，意识到自己失态，她赶紧坐直了假装无事发生，非寂抬手碰一下被撞得生疼的唇，面无表情觑着她：“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流景讪讪：“我、我就是没忍住……”
大手不知何时托上了她的腰，流景抬头的刹那，便被掠走了呼吸，她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捧着非寂的脸加深了这个吻，狸奴没眼看地背过身去，假装一切无事发生。
片刻之后，幻雾的作用消散，所有人都清醒过来，流景一本正经地坐在先前的椅子上，问哭红了眼睛的众人：“还嘴硬吗？”
众人：“……”
主和一方当即士气大振，纷纷表示绝不能让幻境中的惨状发生，主战一方有人不甘心仍想反驳，被流景一句‘到时候让你家里人守界门’给强行逼退了。
一番激烈的讨论后，胜负显而易见。
大殿之上逐渐安静，所有人都看着这位说一不二的君主，等待他最后的宣判。
非寂沉默许久，才不紧不慢看向流景的方向：“派人告知天界，三日之后签订契书。”
主和一方顿时爆发欢呼，一片热闹中，就听到非寂又补充一句，“流景身为冥妃，全权负责此事。”
流景：“……”
大局已定，非寂转身离开，流景当即就要追过去，却被狸奴拉到了角落里。
“别跟我说你不想负责和谈。”狸奴冷眼看她。
流景哭笑不得：“我不能负责此事。”
“为何不能？”
“我怕给冥域丢人。”流景一本正经。
狸奴：“这倒是。”
“……我说可以，你跟着说就有点伤人了。”流景无语。
狸奴笑了：“你只负责签个契书，其他的有帝君在，不用你做什么，放心吧。”
“为何一定是我？”流景想想自己代表冥域跟天界签契书的画面，只觉头都要大了。
狸奴斜了她一眼：“那得问你自己了，空有冥妃的封号，却从来不知结交冥域势力，还将自己的风评搞得一塌糊涂，以至于无人服你，即便有帝君撑腰，即便将来做了冥后，只怕也会有人像今日一样不给你面子。”
“……这跟负责和谈有关系吗？”流景随口追问一句，实则心里已经有了推测。
“当然，今日的争论很快便会传遍整个冥域，到时候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主和一方，你再代表冥域和天界签订契书，子民们便会将未来两万年的和平、以及不再受晦气缠身的功劳尽数归在你身上，到时候民心所向，即便不醉心权势，亦无人敢再轻视你。”狸奴抱臂看她。
狸奴的所言所语，都与她的推测相符，流景突然明白，非寂其实早就做了决定，之所以有今日的辩论，无非是向所有人宣告，是她一力促成了和谈。
他把和谈的功劳尽数推给了她。
“你了解帝君，以他的性子更倾向于攻打天界，如今会选择和谈，一因为你，二是天界给出的条件的确诱人，在他心里，前者显然比后者更重要，”狸奴叹了声气往外走，“帝君用心良苦，你切莫辜负。”
流景看着他的背影远去，忧愁得小腹都开始疼了。
非寂处处为她考虑，她自然心生感激。可她的真实身份就像悬在头顶的一把刀，非寂对她越好，刀便越锋利，将来落下来时威力也就越大。
但狸奴已经将话说得很明白了，她要是再拒绝，便显得可疑了，更何况如今最要紧的，是保证天界和冥域不会再开战，儿女私事与这件事相比，显然没那么重要。
流景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应承下这份差事。
“你可千万得是真的，否则我和他之间便彻底没有余地了。”流景抚着小腹低声道。
腹中灵气似乎听懂了，无声地动了一下，流景没忍住干呕了一声。
和谈定在三日后，流景找机会溜出去一趟，给舟明送了信儿，又去了一趟断羽洞府，想让她给自己诊个脉。
“师父去采药了，五天后才回来，冥妃娘娘若是信得过我，不如我来给您诊治吧。”悲老翁比前段时间更老了，白花花的胡子看起来十分可靠。
流景：“不要。”
悲老翁：“……”
“倒不是信不过你，只是我这脉，也就只有断羽能诊。”流景安慰道。
可惜没什么用，悲老翁讪讪，笑得十分勉强。
到底还是个孩子啊！流景心里叹息一声，转身离开了。
转眼便到了和谈这日，流景一大早便起来了，一边在大殿等着，一边祈祷千万别来太多人，她可不想在这种情况下见到熟人——
事实证明舟明还算会办事，因为……就他一人来了。
“天界只派了你一人？”狸奴眉头紧皱，“如此没有诚意，还有必要和谈吗？”
舟明笑容不变：“阳羲仙尊说了，本君是帝君多年好友，亦是天界第一仙君，出面和谈最为合适，她还说和谈贵在心诚，没必要太多人来，所以只派了我一人。”
“强词夺理。”狸奴冷笑。
舟明：“但多送了两样上古神器。”
狸奴耳朵顿时支棱起来。
流景在一片沉默中轻咳一声，对着舟明假笑：“舟明仙君，好久不见。”
“冥妃娘娘。”舟明也配合假笑，两人仿佛从不认识。
两界和谈到了最后一步，便没有太多事可做了，流景只用了一个时辰，便敲定了天界和冥域未来两万年的和平。
两万年内，三界和平。
流景盯着契书上自己和非寂的两缕神识，无声地笑了笑。
契书一签，舟明也就没有留下的必要了，流景作为冥域的代表，亲自将他送到了冥域界门处。
“此次来得匆忙，没与帝君见上一面便要离开，等到冬月初雪时若有机会，舟明一定再来拜访。”舟明笑道。
流景知道他这是提醒自己冬月回去，笑了笑道：“肯定有机会的。”
舟明不再多言，看一眼她装着空间玉佩的乾坤袋便转身离开了。
流景看着他的背影远去，唇角的笑意渐渐淡了。
她本该立刻回宫复命的，可回去的路上经过断羽洞府，恰好遇到了她等了好几天的人。
“阳……冥妃？”断羽硬生生改了口风，“您怎么在这儿？”
“恰巧路过，你不是要后天才回么？”流景问。
断羽耸耸肩：“采药还算顺利，便提前回来了，既然遇上了，冥妃娘娘不如来家里坐坐？”
流景：“好啊。”
只是随口客气的断羽：“……”
一刻钟后，两人面对面坐在厅堂的矮桌前。
流景看一眼周围的侍从，欲言又止。
断羽心里通透，当即叫所有人都退下。
“您找我有事？”断羽直接问。
流景微微颔首，又在本就门窗紧闭的厅堂里下了一层隔音结界。断羽见她如此郑重，不由得也跟着严肃起来。
“我来找你，是想让你帮我确定一件事。”流景朝她伸出手。
“什么事？”断羽不解。
流景一本正经：“帮我查一下，是否有孕。”
断羽愣了愣，回过神后没忍住乐出声来：“仙尊，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天道有衡，修为越高便子嗣越困难，您和帝君随便拉出来一个，都是注定绝后的主儿，更别说俩人凑在一起了，想要孩子几乎没有……”
说笑间，她的指头搭在了流景手腕上，顿时表情一僵。
“看来我猜对了。”流景笑了。

第60章
确定了肚子里小东西的存在，流景顿时容光焕发，眼角眉梢都透着喜意。
断羽的手还搭在她的腕上，反复诊了几次后仍不可置信，又用灵力灌入她体内，终于确定了自己的诊断无误。
“你、你们怎么做到的……”断羽独自消化半天，仍然觉得震惊。
流景一脸认真：“大概是因为我们格外努力吧。”
断羽：“……”
两人面面相觑半天，断羽决定忽略她这句话：”您的识海尚未痊愈，这个时候有孕并非什么好事。”
“怎么说？”流景捧脸。
断羽：“婴孩在母亲体内时，会汲取母亲的灵力为己用，父母越强孩子便越强，孩子越强需要汲取的灵力便越多，您要是在巅峰期，识海也完好无损，怀着孩子虽然会受点苦，但不至于危及性命，可如今却是不同……”
她声音渐缓，似是不知该如何解释。
“如今我自身受损，灵力仅够支撑一人是吗？”流景替她把话说完，“难怪我近来修为不进反退，还时时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合着是因为他啊。”
“这只是初期，等到后面孩子越来越大，需要的灵力也越来越多，你彻底支撑不住那日，便是要做出抉择之时。”断羽看着她的眼睛，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流景却不甚在意：“有非寂在，不会走到那一步。”
断羽一顿：“帝君还能代您受孕育之苦？”
“他可以给我输灵力呀。”流景朝她抛了个媚眼。
断羽无奈：“我还能给你输呢，但治标不治本啊，你和孩子才是共用一体灵力，帝君是孩子的父亲不错，但又不是怀他的人，怎么可能……”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想起什么，顿时眼睛一亮。
“你忘了吗？帝君身上有我的血脉，严格来说，我们俩道不同，但灵力还算一体，否则他当初神志不清时，为何会如此顺利地接纳我？”流景勾起唇角，验证了她的猜测，“你没发现我识海相比先前恢复不少吗？”
断羽刚才只顾着确定是否真的有孩子了，哪顾得上检查她的识海，此刻听到她这么说，赶紧重新检查，发现她识海裂痕比之前浅了些后，顿时笑了出来。
“您和帝君……还真是因果循环啊，”她捏了捏眉心，好笑又无奈，“既如此，我也就不瞎操心了。”
“你还是多操心吧，我第一次怀孕，估计也是最后一次，许多事都需要麻烦你。”流景缓缓道。
断羽顿了顿：“为何不找舟明？”
流景笑容不变：“天界的事刚平定，他整日忙得脚不沾地，我不想劳烦他，此事也请你暂时保密，不要告诉任何人。”
“这样……”断羽点了点头，再抬头与她对视时，突然有些好奇，“您打算何时告诉帝君？”
“就这几日吧，”流景眼底的笑意多了几分真心，“好消息，我想亲口告诉他。”
断羽：“我说的是您的身份。”
流景一顿。
“孩子都有了，再瞒下去也不合适了吧，”断羽无奈，“如今天界平定，您肯定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天界坐镇，偏偏又时刻需要帝君给您输送灵力，我觉得应该很难瞒下去，与其等着被他发现，倒不如主动告诉他，他……”
断羽想想非寂那个脾气，以及他对‘阳羲’这个人维持了几千年的恨意，很难说出他会看在孩子的面子上不和流景计较这种话。
“他既恨阳羲，又恨欺骗，结果我又是阳羲又骗他，若是知晓真相，他肯定会大发雷霆，说不定还要跟我决一死战，”流景替她把话说完，“但还好，天界和冥域已经签了契书，不管他多生气，两万年之内都不能迁怒天界，至于我们么……有孩子绊着，两万年的时间，我总能把人哄好吧？”
“……您倒是想得开。”断羽失笑。
流景忧愁地叹了声气：“想不开也不行呀，谁让我一开始不做人，把他骗得团团转呢。”
说完，不等断羽回话，自己就先笑了，“相比我先前的打算，如今的境况已经算好了。”
“先前的打算？”断羽看向她。
流景拈起杯子轻抿一口：“怕他迁怒天界，怕他恨意无法消弭，索性就将真相彻底隐瞒。”
断羽懂了：“你打算以流景的身份与他道别，当这段时间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流景笑笑，算是默认。
“难怪您突然说要找什么表弟，一走就是两个月，”断羽笑笑，“现在回来，是因为发现有了身孕，一切都有了回旋的余地，所以想再为这段关系努力一番？”
“是因为答应他会回来。”流景回答。
断羽一怔。
“他性子执拗，恐怕会一直等，”流景无奈一笑，“而且你说我优柔寡断也好，说我不顾大局也好，我虽已经定好了离开的计划，可心里总觉着，我和他之间不该就这么轻易结束，所以……”
“所以在不知道有这个孩子存在前，您便已经打定主意要让出不息泉和共天山，一是为了谋取三界和平，二是为了不再让大义成为您和帝君之间的阻碍，”断羽说着，忍不住感慨一句，“您也是用心良苦。”
“尽人事听天命罢了。”流景抚上小腹。
从断羽洞府出来，已经是傍晚时分，不知何时又下起了小雨，雾蒙蒙的水汽简直是透骨凉，非寂撑着伞站在外面，几乎与朦胧的雾雨融为一体。
四目相对的瞬间，流景忍不住笑了笑，双手挡在头上便要朝他跑去。非寂在她抬手的刹那便猜到了她要做什么，眉头蹙了蹙后弹出一块结界，帮她挡去了无处不在的雾雨。
“你怎么来了？”流景冲到伞下，因为惯性撞进他怀里，才发现他今日还披了件狐狸毛的披风，一时间眼睛都亮了。
非寂冷眼瞧着她偷偷摸摸揉自己的披风领口，蓦地想起阳羲当年也是对这些毛茸茸的东西爱不释手。
仔细想想，她们有许多地方都挺像，一样行为无状，一样肆意妄为，唯一不同便是阳羲总是俯视他，好像他的一切都在她掌控之中，而流景却是依赖他，哪怕雾雨无处不在，也会在看到他的第一时间，顾不上保护自己便先冲向他，所以即便她们很像，他也鲜少将她们联想到一起。
今日也不知怎么了，却突然想到了。
“看什么？”流景突然踮起脚尖，两个人的呼吸近得快要摩擦到一起。
非寂回过神来，垂眸将她攥着自己衣领的手拨下去：“没什么。”
“撒谎，你方才明明走神了，”流景斜了他一眼，偷偷躲进他的披风里，“莫不是当着我的面，想起其他老相好了吧？”
“只有你。”
“什么。”
“没有老相好，只有你。”非寂重复一遍。他只是蓦地想起了阳羲这个人，突然而然的，并非生出动摇，亦没有怀念过去。
流景这才满意，挽着他的胳膊往前走：“这么乖啊？”
“乖？”非寂荒唐一笑，“流景，你在跟谁说话？”
“我夫君呀。”流景眉头微挑。
非寂教训的话瞬间说不出来了。
“乖。”流景抽出手捏捏他的脸。
一只手被挽着、一只手在打伞的非寂实在没有第三只手反击，只能任由她作为。
雾雨比之前更大了些，路两旁的树上都挂满了冰霜一样的露珠，来往的行人个个裹紧了衣裳，冻得一呼一吸满是寒气。流景躲在非寂的披风下，周身被他的体温包裹，不大的一把伞遮住了大半视线，也挡住了所有冰寒的水汽。
“帝君。”
“嗯？”
“你还没说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流景不自觉往他身上挤。
非寂垂眸扫了她一眼：“我为何来，你不知道？”
“你果然是来接我的。”流景笑了。
“你呢？来找断羽两次了，可是出了什么事。”非寂问。
流景顿了顿，一脸意外地看向他：“你监视我？”
“第一次是悲老翁说的，这一次是狸奴路过的时候瞧见了，”非寂不悦，“本座才没那么多闲工夫监视你。”
“当真？”流景眯起眼眸。
非寂别开脸：“不信算了。”
“信，怎么不信，帝君才不会做监视那种下作事。”流景哼哼唧唧。
监视过她很长一段时间的非寂假装没听懂她的指桑骂槐，只是追问她来找断羽做什么。
“近来身子不适，便请她帮我诊治一番，没什么大碍，”流景说着停下脚步，“帝君，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什么事？”非寂也停了下来，将头顶的伞朝她缓慢倾斜。
流景本来就是一时冲动，被他一问顿时犹豫了。
非寂盯着她看了片刻，在她开口之前突然道：“我也有话跟你说。”
“啊……”
“明日一早我要去天界收不息泉和共天山，回来之后还要将其安置好，恐怕得四五日没空回宫，之后便没什么事了。”非寂缓慢开口。
流景立刻点头：“那我等你忙完。”
非寂微微颔首，便看到她又来摸自己的毛毛领子，当即脸色一沉，衣领灰飞烟灭。
“咦，怎么没了！”流景震惊抬头。
非寂凉凉与她对视：“你很遗憾？”
“这么好看的领子，你毁了它干嘛，”流景哭笑不得，“现在光秃秃的，一点也不好看。”
“本座一向都是光秃秃的，你不喜欢就算了。”非寂扭头就走，还不忘把伞留给她。
流景赶紧追上：“我是说衣领，没说你。”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你跟衣领比什么。”流景失笑。
非寂猛然停下脚步，流景险些撞他身上。
“不跟衣领比，跟狸奴比如何？”非寂看着她的眼睛问。
流景还认真想了想：“你没事跟狸奴比什么？”
“也是，本座一条光秃秃的蛇，哪配跟毛发旺盛的猫儿比。”非寂又要走。
流景总算回过味来，哭笑不得地拉住他：“帝君，你这醋吃得真是毫无道理。”
“本座没有吃醋，”非寂仍在嘴硬，“只是提醒冥妃娘娘，不管你喜恶如何，都别忘了谁才是你夫君。”
“没忘。”流景强行把人拉回来。
非寂板着脸。
两人恰好经过集市，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路上相当的热闹。
流景借着雨伞遮挡，踮起脚尖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压低声音道：“相比方才的毛毛衣领，我更想摸你的蛇鳞，可眼下这么多人，多少有些不合适吧？”
逼仄的伞下，连呼吸都能让空气升温，非寂纵然还想板着脸，可唇角却若有似无地扬了起来。
半晌，他淡淡说一句：“的确不合适。”
说罢，他又补充，“回去再摸。”
这就哄好了？流景失笑，祈祷他过几天知道真相时，也能这般好哄。
虽然说了回去就摸，可两人却不怎么着急，明明动用灵力转眼便能回宫，硬生生走了将近半个时辰，等回到无妄阁的寝殿时，流景已经出了一层薄汗，没等宫人送来吃食就睡着了。
“近来怎么如此嗜睡。”非寂盯着她沉静的眉眼看了半天，才仔细帮她盖好被子。
流景睡意昏沉间，察觉到熟悉的气息靠近，于是习惯性地偎了过去，一整夜都睡得极为安稳，等到翌日醒来时，非寂已经不在房内。
“得四五天才回来……”流景靠在枕头上，思索用什么样的方式说出真相，才能将他的怒火降到最低。
首先，告诉他真相前，必须保证他当时的心情是高兴的，而且是越高兴越好——
那么问题来了，她该怎么让他高兴呢？
流景思忖半天，却发现毫无头绪，只能找来狸奴帮忙。
“让帝君高兴还不容易，你少气他几次他就高兴了。”狸奴一本正经。
流景：“……我是请你来出主意的，你要是只想损我，那就请回吧。”
狸奴想了想，扭头就走。
流景：“……”这都跟谁学的！
狸奴走到一半又折了回来，可惜还是跟她大眼瞪小眼，两人研究了好几天，仍然想不出什么可以让非寂高兴的事。
非寂回来时，就看到这俩人隔着桌子大眼瞪小眼，心事重重也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了？”他直接问。
流景眼睛一亮，花蝴蝶一样扑到他身上，贴着他的脖颈用力吸了两口气息，顿时感觉神清气爽。非寂不明所以，但也能感觉到她的依恋，蹙了几日的眉头总算舒缓。
狸奴识趣起身，对非寂行了一礼后便低头离开，只是从两人身边经过时，没忍住嘟囔一句：“你这不是挺会哄帝君高兴吗？”
非寂清浅看过来，他当即跑了。
流景还沉醉于非寂身上的味道，抱着他不肯撒手，非寂推了两次没有推开，索性就随她去了。
“这么想我？”
“嗯，想你。”流景笑着承认。
非寂自己主动问的，可真听到她的回答，反而生出一分不自在来，好在除了一分不自在，还有八九分的欢喜，只是习惯性地强忍着。
流景抱够了后退一步：“帝君，笑一个。”
“无聊。”非寂不打算理她。
流景却突然拉住他的手腕：“笑一个。”
非寂沉默片刻，到底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真好看。”流景又伸手抱抱他。
非寂回来了，哄他高兴的法子还没想出来，流景感觉自己好像被一头看不见的恶犬在追，心里时刻有种紧迫感。
这种紧迫感一连持续了三日，她终于下定决心将真相说出来，结果没等她去找非寂，非寂就先来找她了。
“你的小船呢？”他问。
一个时辰后，两人坐在小船上，面对面漂浮在忘川里。
安置了不息泉和共天山的忘川，如今已经洗涤了晦气和怨恨，河面愈发清澈幽深，里头的魂灵似乎察觉到了非寂的到来，无声地在空中飞舞欢迎，乍一看像是星河坠落，整条忘川河都透着一种安静的热闹。
这样由魂灵和记忆组成的盛景，流景欣赏了许久才将视线转回非寂：“怎么想起来这里了？”
“在没有固定河道之前，忘川每隔几年便要冲刷整个冥域，每次如此都会带走成千上百的性命，可冥域子民从未心生怨恨，你可知道为何？”非寂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说了个不相干的。
流景沉思许久，道：“是因为冥域生灵，皆是因忘川而生？”
“没错，”非寂肯定她的答案，“忘川于天界和凡间而言，不过是轮回转世的一条路，可对冥域而言，却是母亲河，冥域子民的出生与死亡，都会在这里完成，而其间漫长的人生，也是由她哺育，所以即便是忘川水最泛滥的时候，也不曾有人生恨，从有冥域那一刻起，忘川便是每个冥域子民心中最重要的存在。”
流景听得入神，连自己乾坤袋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热都没发现，直到非寂说完，才迟疑地问一句：“为何突然想起同我说这些？”
非寂眸色平静地与她对视，漫天幽蓝的神魂和薄雾一样的记忆团映在他眼中，组成了他眼底的星光碎片，亮晶晶的。
流景预料到什么，心跳都快了一拍。
对视良久，最后还是非寂先别开视线，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朝她伸了过去，手腕上还戴着手巾变幻的蛇纹方镯。
流景心跳越来越快，抿了抿发干的唇才伸手，非寂的拳头在她掌心里默默松开，流景便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在了手里。
她满怀期待地看去，却只看到一枚果脯。
她：“……”
正无语，便听到他问：“做我的冥后吗？”
流景一顿，笑了：“这便是你要跟我说的事？”
“是。”
乾坤袋越来越烫，流景总算注意到了，吃掉果脯便将手伸进去翻找，一边找还不忘一边跟非寂说话：“从冥妃到冥后，可是升官发财的大好事，傻子才会拒绝，你又何必特意来问。”
“你又非自愿做我的冥妃。”非寂还记得她当初要去无祭司划掉名册的事。
找到了，是通晓镜，老祖曾经送给她的宝贝之一，本来是一对，另一只在老祖那里，两只镜子可以相互传递消息……所以它突然发烫，是老祖给自己传了信过来？
这个时候能给她传的信儿，十有八九是关于非寂识海那枚魂针的。流景默默将通晓镜握在掌心，看着非寂的脸一时有些走神。
“看什么，答应吗？”非寂板起脸。
流景回过神来：“你现在有求于我，能不能多点耐心？”
“本座才没求你，你若不愿意就算了。”非寂嘴上这么说，可心里一想到她有可能会拒绝，表情便冷了下来。
流景一看这又不高兴了，赶紧哄人：“愿意愿意，怎么会不愿意呢，帝君肯让我做冥后，可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非寂眉眼这才和缓。
“但是……”流景渐渐忐忑，可也知道没有比今日更适合坦白的时机了，“我有一件事情一直瞒着你，你若知道了，肯定会生气，到时候未必就肯让我做冥后了。”
“是你前些日子想跟我说的事？”非寂见她不打算拒绝，便放松地靠在船上。
流景干笑一声：“是。”
“说吧，又闯什么祸了。”非寂已然习惯。
流景手里的通晓镜越来越烫，已经烫到了无法忽略的地步。她不该在这么严肃的时候走神，可掌心传来的灼热却时刻催促，扰得她心神不宁。
许久，她深吸一口气，到底还是借着衣袖遮挡，轻轻擦开了镜子上的薄雾——
“阿寂识海中的魂针是断灵针，大惊大怒皆可致其深入，一旦彻底没入识海，轻则神魂分裂重则魂飞魄散。”
流景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觉得有些看不懂。
“看来这次闯的祸事不小，”非寂的声音缓缓响起，“让厚脸皮的冥后娘娘都觉得难以启齿了。”
流景回过神来，突然将掌心按在他的额上。
非寂微微一怔，却还是任由她的灵力闯入识海。
识海中，浓雾渐消，断灵针深入神魂，只余五分之一寸还露在外头。
一步之遥，岌岌可危。
“怎么了？”非寂察觉她神色不对，渐渐蹙起眉头。
流景收回手，与他对视许久后，却只能荒唐一笑。

第61章
流景没有回答非寂的问题，而是说了句：“突然很想吃糕点，你带了吗？”
“我只有果脯。”非寂蹙眉。
流景笑笑：“那帝君大人，能帮我回宫取一些来吗？”
非寂一顿，盯着她看了许久后，目光渐渐冷凝：“你支开我？”
流景不语，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非寂轻抿薄唇：“最多一刻钟。”
说罢，转身踏着水面离开。
流景目送他的背影逐渐消失，这才捏诀将通晓镜虚浮于半空，镜面刹那间变大数十倍，镜子里的雾气由淡转浓，再由浓转淡，然后便出现了老祖的身影。
流景有诸多问题想问，可看清老祖的脸后突然愣了愣：“师父，你怎么……”
镜中老祖头发泛着淡淡的灰，眼角皱纹也多了几条，相比先前在沉星屿时四十岁左右的面容，看起来老了不止十岁。
神仙变老，意味着性命流逝。
流景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什么问题都不想问了，只想立刻动身去蓬莱。
老祖看着她怔愣的表情，终于没忍住大笑起来。
流景怒了：“老了这么多，你还笑得出来！”
话音未落，镜中老祖又恢复了先前的容貌。
流景：“？”
老祖还在笑，颇为自得地看向身侧仙侍：“老身说的没错吧，识海受损还能绝地逢生的天界之主，其实心智跟个奶娃娃差不多，轻易就能被我给骗了。”
“老祖赢了，这是弟子们的一点心意。”仙侍奉上百余块上阶灵石。
老祖尽数收进乾坤袋，笑着看向流景：“等有空来蓬莱几日，这些灵石分你一半。”
“……你拿我打赌？”流景不敢置信。
老祖：“你生气了？”
“没生气。”流景说着，面无表情关闭通晓镜。
通晓镜安静片刻，再次聚起浓雾，无声催促她快点开启。流景盯着镜子看了许久，到底还是打开了。
“真生气了？”老祖问她。
流景沉默片刻，叹气：“师父对不起，是我自己心里烦闷，不该牵扯到你。”
“我拿你打赌，你会生气也正常，道什么歉。”老祖失笑。
流景一脸郁闷：“那我也不该对师父发脾气。”
“你这也算发脾气？”老祖好笑地摇了摇头，“之所以烦闷，是因为阿寂？”
流景抿唇不语。
“天界和冥域签订契书的事，我昨日刚知晓，共天山和不息泉是天道相赠，你肯交给冥域换取两万年和平，是大善至真，”老祖欣慰地看着她，“看你身后景象，应该是在冥域忘川吧，若我猜得没错，你这次回去，是打算与他坦诚相见？”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断灵针只差分毫便彻底入他神魂，我若告诉他真相，等同断送他性命，”流景无奈一笑，“有缘无分，强求不得。”
老祖温声安慰：“天道有衡，万事万物皆有解法，断灵针亦不例外，总会有办法的。”
“对，”流景精神一震，“蓬莱藏书阁无所不有，且攻法与防法都是放在一处，师父既然能找到断灵针的资料，想来也能找到解法吧？”
老祖面对她期待的目光，沉默片刻后缓缓摇了摇头。
流景心脏缓缓下沉：“怎么会……”
“记载断灵针的玉简里，有一块空白的地方，似乎被谁擦去了，我料想那应该就是断灵针解法。”老祖定定看着她。
流景失笑：“蓬莱藏书阁机关重重，即便是我也没那个本事硬闯，能顺利进去且悄无声息擦掉解法的人，也就只有自己人……”
她表情一僵，笑意渐渐淡去。
“藏书阁太久没开启，机关有了漏洞也说不定。”老祖勉强一笑。
流景问：“师父，要怎么做，才能让断灵针不知不觉间植入识海？”
老祖陷入长久的沉默。
流景笑了一声：“看来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事。”
老祖赶紧安慰：“我会尽快找到解决的法子，在那之前，你先别告诉他真相，天界那边我会替你守着，你只管做你的流景，等到将来帮阿寂拔出断灵针，我与你一同向他解释，相信……”
“师父，我有身孕了。”流景突然开口。
老祖倏然愣住。
“寻常仙族少说也要怀上百年才会生，可我似乎不同，孩儿长势很好，估计跟凡人的孕期差不多，也就是十个月，除去这两三个月，还有不到七个月的时间，”流景抬头看一眼魔气聚成的星河，“我是天道所选的仙尊，出生的那天日月同明祥瑞横生，轰动了整个三界，他是我的孩子，自然也差不到哪去，到时我又该如何隐瞒他的天选血脉？”
老祖仍在愣神，好一会儿才艰难开口：“我会在那之前，找到拔出断灵针的办法。”
流景笑了一声：“要是找不出来呢？”
老祖不说话了。
流景轻呼一口气，再与镜中的师父对视时，眼神已经笃定：“且就这样吧，师父。”
“想好了？”老祖皱眉。
流景笑笑，察觉到非寂的气息靠近，便将通晓镜关闭收了起来。
“糕点。”非寂将盘子递给她。
流景接过满满一大盘子糕点，顿时哭笑不得：“怎么这么多？”
“多拿点，免得你以不够吃为理由，再支开我一次，”非寂冷眼看她，“现在可以说发生何事了吧？”
流景清浅一笑，安静的空档里思绪万千，最后一块接一块地吃糕点：“先说好，你不可以生气。”
“嗯，不气。”非寂抱臂。
流景看他一眼，似乎信不过他。
“真的不会生气。”非寂只能强调。
流景盯着他看了半天，还是改变了主意：“我得先确定一件事，不然不能告诉你。”
非寂：“？”
要确定什么，她却不肯再说了，非寂看着转眼只剩半盘的糕点，突然生出被骗的感觉，心情顿时烦闷，同她一起回宫时都冷着脸。
“帝君，冥妃娘娘。”今日值守的狸奴远远看到二人便上前行礼。
“称呼改了，”非寂头也不回往前走，“要叫她冥后尊者。”
狸奴一愣，随即拉住要去追非寂的流景：“怎么回事？”
“他要封我为冥后。”流景忧心忡忡地看一眼非寂的背影。
“真的啊？那可真是恭喜了，打算何时办封后大典？先前封妃的时候太过儿戏，这次怎么也得盛大些，你可有什么想法，”狸奴说着说着，渐渐发觉不对，“这不是好事吗，为何你们俩看着都不怎么高兴？”
流景沉默地看向他。
狸奴对上她清冷的眸子愣了一下，默默松开她的胳膊。
“我感觉身子有些不适，明天请断羽过来帮我瞧瞧吧。”她说。
狸奴：“……是。”
流景颔首，便朝无妄阁走去。
狸奴看着她端正挺拔的背影，忍不住嘟囔一句：“还没正式立册呢，怎么冥后的架子就先摆起来了。”
流景眉眼沉重地走到楼上，手按在门上即将推开的刹那，突然生出一阵担忧——
他不会因为自己出尔反尔，直接气到断灵针彻底没入识海吧？
她深吸一口气便要推门，门却突然大开了，非寂的身影如小山一般将她笼罩。
“哪里不舒服？”他问。
流景愣了愣：“啊？”
“不是要找断羽？”非寂盯着她。
流景失笑：“你偷听我和狸奴说话？”
“是你们声音太大。”非寂转身回房。
……声音再大也不至于传这么远吧。流景心里吐槽一句，关上门跟了过去。
“你是不是……”非寂话没说完，她便从后面抱住了他，两只手在他腰前紧紧扣着，力度大到恨不得将他勒进身体里。
非寂心底那点气倏然就散了，再开口声音都和缓了些：“所以哪里不舒服？不是前几日刚诊治过，说没什么大碍吗？”
“的确没什么大碍，只是脾胃上的一点小毛病，可能是糕点吃多了。”流景随口找了个理由。
非寂不放心，当即要召断羽过来，却被流景强行拦住了。
“好困呀。”她笑道。
非寂看着她，难得生出一分无奈。
翌日一早，流景迷迷糊糊还没醒，便隐约感觉到有非寂以外的气息靠近，于是瞬间睁开眼睛。
“冥妃娘娘，早啊。”断羽笑着打招呼。
流景嘴角抽了抽，歪头看向她身后的非寂：“帝君，你是不是太着急了？”
“是你太不着急，”非寂扫了她一眼，转而看向断羽，“她昨晚吃了大半盘糕点，回来之后便说脾胃不适。”
“冥妃娘娘，劳烦伸手。”断羽等她把手伸过来，便搭上了她的脉。
脉象平稳圆滑，哪有不适的症状。断羽正要收回手，流景却借着衣袖和被子的遮掩，轻轻扯住了她的袖子。
断羽一顿，抬眸看了眼非寂。
“如何？”非寂立刻问。
断羽：“帝君，可否倒杯茶过来。”
非寂没有疑心，当即去了桌前，流景趁机在她手心写了几个字，等非寂回来时，断羽已经笑着收回手：“果然是吃多了，冥妃娘娘，您也不是什么小孩子了，怎么吃个糕点都能给自己吃出病来？”
流景不好意思地笑笑，还没等开口，非寂便先说话了：“是本座要她多吃两块，她才吃撑的，没有大碍就好。”
“帝君，我又没说什么，您也太护着了。”断羽笑着接过茶杯，往里加了些药粉递给流景。
非寂扫了她一眼：“本座的道侣，自然该本座护着。”
“道……帝君要封冥妃为后？”断羽惊讶地看向流景。
流景讪讪一笑，低着头将水一饮而尽。
非寂见她没有正面回答断羽，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感觉好些了吗？”断羽顺势转移话题。
流景点头：“好多了，多谢。”
“不必客气，”断羽笑笑，继而看向非寂，“我来都来了，不如帮帝君也瞧瞧吧。”
“本座有什么可瞧的。”非寂不悦。
流景附和：“你的修为不是一直没有恢复吗？还是看看吧。”
她这么一说，非寂自然不会再拒绝，于是转身到软榻上坐下。断羽和流景交换一个眼神，便开始为非寂检查识海。
一刻钟后，断羽笑着说一句：“的确没什么大碍。”
“本就没什么事。”非寂说着，便直接出门了。
断羽目送他远去，忧虑渐渐浮上眉眼：“仙尊……”
“你可诊出最近一次断灵针下陷是什么时候了？”流景直接打断她。
断羽抿了抿唇：“应该是两三个月之前。”
两三个月之前……差不多就是她承认泄露军情说要自请离去那个时候，她当时还笑他发个脾气也能神魂不稳，却不知是断灵针起了作用。
“仙尊，仙尊？”断羽见她心不在焉，忍不住多唤了几声。
流景回过神来，问：“他是不是再生一次气，就有魂飞魄散的危险？”
“哪有那么容易，断灵针也不是无所不能，只是会在宿主大惊大怒引起神魂不稳时趁虚而入，准确来说，是宿主先神魂不稳，它再促使不稳的神魂愈加不稳，而不是凭借自身力量让宿主神魂不稳，所以只要不是惊怒到伤及神魂，一般的情绪起伏不算什么。”断羽耐心解释。
所以，她答应一个月内回来却食言这种事，并不算大惊大怒的范畴，断灵针才没能进一步深入。
“但为了保险起见，在拔出断灵针之前，您恐怕不能将自己的身份告诉他了。”断羽提醒。
流景回神：“没打算告诉他。”
“可孩子……”
“也不打算告诉他。”流景轻笑。
断羽一愣，渐渐明白了什么：“我会尽快找到拔出断灵针的法子。”
“你留在冥域照顾他，断灵针的事我会负责，”流景眸色淡定，抬手将一股精纯灵力注入断羽眉心，“断羽，我把他交给你了。”
断羽只觉识海清明，百年来淤堵的道心倏然透澈，她连忙下跪俯身，毕恭毕敬道：“弟子定尽心竭力。”
流景看向窗外魔气凝聚的天空，知道自己真的该离开了。
她将离开的日子定在三天后，本意是想再偷几天与非寂相处的时光，可惜只要一想到这次离开说不定就是永别，便总有些心不在焉。
非寂将她的情绪尽收眼底，好几次都想开口，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就这样别别扭扭相处了两日，他终于还是问了出来：“你可是后悔了？”
流景正在走神，闻言扭头看他：“什么？”
非寂一看便知她的注意力不在这儿，忍了忍后冷淡开口：“我的确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流景一愣。
“脾气大又冷漠，不体贴也就算了，还动不动对你喊打喊杀，你虽然脸皮厚又荒唐，可模样好，修为也好，不知有多少人喜欢你，你但凡……但凡遇上更好的人，都不会选择我。”
非寂虽然面上不在意，却还是将狸奴当初说的话尽数记在了心上，此刻一字一句复述，心脏上犹如压了块巨石。他别开脸，冷淡看向桌子上盛开的有情花，那是流景开的花，已经搁置几个月了，如今开始渐渐枯萎，要不了几日便会恢复成绿枝。
“我的确没什么好的，”他声音低沉平静，却不见恼意，仿佛只是在阐述事实，“无聊，古板，不解风情，连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父君厌弃，母亲不容，亲友不顾，除了冥域帝君这个身份，几乎一无是处，你出去一趟，看过不同的风景，会后悔也正常。”
“帝君……”
非寂抬眸，黑色的瞳孔有一瞬变得血红，又转瞬恢复正常：“但后悔也没用，我不可能放过你，你与其整日这样闷闷不乐，不如想想该如何教我做个好夫君……”
他喉结动了动，冷着脸别开视线，“我会好好学。”
流景只觉心口好像中了一箭，疼痛伴随着酸麻蔓延四肢百骸，多日思虑过重的脑子好像有一瞬停摆，等她回过神时，已经扣着他的手腕将人压在了床上。
“父君厌弃，是因为他眼瞎人蠢不会教孩子，母亲不容，是因为她不慈不善不认命，亲友不顾……你有个屁的亲友，阳羲若算一个的话，她何时不顾你了？舟明……”她停顿一瞬，又一字一句告诉他，“你什么都不必改，什么也不必学，便已经是这世上最好最好的非寂，懂吗？”
非寂沉默与她对视，许久之后眼底突然闪过一丝笑意：“所以你没后悔。”
流景静了静，笑了：“我何时说自己后悔了？”
“那你为何总是不高兴？”非寂反握住她的手坐起身，流景往后退了退，跨坐在他膝上，“还有，你一直没告诉我的事，究竟是什么。”
虽然不想说，可没有比今日更好的时机了。
“你先答应我不生气。”她先提醒一句。
非寂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似乎很怕我生气。”
“怕啊，你自己都说自己脾气大了。”流景摊手。
非寂眯起长眸：“你还说我什么都不必改呢。”
流景没忍住乐了：“那脾气多少还是要收敛一点的。”
非寂面无表情，静了片刻后突然挠她痒痒，流景嗷呜一声在他腿上扭开了，肚子里的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父亲的气息，也跟着蠢蠢欲动。流景被这父子俩一同闹着，很快便没了力气：“我错了我错了，帝君……”
非寂放开她：“现在能说了？”
流景重新坐好，略微整理一下头发，这才讪讪开口：“就是……我可能又得走了。”
非寂一顿：“去哪？”
“凡间，也可能是天界，总之还不确定，”流景深吸一口气，“我这次回来没带舍迦，你也一直未曾问过，可是猜到了什么？”
非寂眼眸微动，半晌才说一句：“节哀。”
正在天界美美睡觉的舍迦突然打了个喷嚏。
“……节什么哀，人又没死，只是暂时没找到而已。”流景无语。
非寂：“哦。”
短暂的沉默后，他回过味来：“你又要去寻他？”
“是。”
然后便是漫长的沉默。
流景低头不语。
非寂盯着她看了许久，道：“我陪你一起去。”
“冥域这么多事，你走不开。”流景拒绝。
“走得开。”非寂坚持。
流景：“帝君……”
“所以你这次打算去多久？”非寂听出她不想带自己，声音渐渐冷硬。
流景匆匆避开他的视线：“我也不确定。”
她强忍着情绪的模样瞧着实在可怜，非寂到底还是心软了：“办完封后大典再走。”
“只怕不行。”流景抿唇。
非寂知道那个表弟在她心里的分量，说完那句话后也猜到她会拒绝，此刻听她亲口说出来，他没有纠结太久，只是点了点头道：“没有亲人观礼，于你算是遗憾，若是可以，最好还是别有遗憾。”
流景一顿，抬眸看向他：“帝君……”
“你去吧，”非寂眉眼清明，“早些回来，我等着你。”
两人无声对视许久，流景突然笑了一声：“我后天离开，帝君可以别去送我吗？我怕我会哭出来。”
“你还会哭？”非寂扫了她一眼，显然不怎么相信。
“会呀，而且会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流景煞有介事。
非寂轻嗤一声：“那便不送。”
“也别没事就去界门那边等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抛弃帝君了呢，”流景脸上笑意渐深，“我会尽快回来，早日与你相聚，到时候……”
到时候就告诉你一切真相。
非寂静静与她对视，突然扬起唇角笑了笑。
离开那天，非寂果然没来送她，只是在她出门前拿了四个乾坤袋给她：“里头有三个月的膳食，和一些法器灵药，需要什么就直接找。”
“你这是把全部家当都给我带上了吧？”流景玩笑地问。
非寂扫了她一眼：“冥域帝君的私库没那么单薄。”
“那便多谢帝君了。”流景晃了晃手里的四个乾坤袋，转身便离开了。
非寂目送她远去，一回头便看到桌上的有情花只剩下郁郁葱葱的绿枝，他顿了一下，略有些遗憾：“忘了让她开花了。”
断羽将流景一路送到界门处，道别时忍不住问一句：“您打算何时回来。”
“找到拔出断灵针的法子就回。”流景回答。
断羽：“若是找不到呢？”
流景沉默片刻，道：“那便不回了。”
断羽叹了声气：“仙尊，您打算去哪找？蓬莱吗？”
“蓬莱没有，”流景淡淡一笑，“回天界找。”
“天界……有？”断羽迟疑了。
流景看她一眼，转身离开时眸色渐渐冰冷。

第62章
天界位于九重天之上，仙尊所居寝宫重华殿又在天界之上，从延伸而出的平台之上，可以俯瞰整个天界盛景。
流景坐在平台边缘，一边喝酒一边欣赏美景，整个人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悠闲自在。
“怎么回来也不跟我说一声，”舟明在她旁边坐下，闻到酒味之后有些意外，“大早上喝这么烈的酒？”
流景斜睨他一眼，又从乾坤袋里拿出三坛，然后丢给他一个杯子。
舟明看着她旁边整整齐齐的四个酒坛，笑了：“你哪来这么多酒？”
“一坛是不听送的，一坛是老祖给的，另外两坛是非寂给的。”流景一一介绍这些酒的来历。
舟明倒了一杯浅藏辄止，但辛辣的味道一入喉，还是辣得他耳朵都快红了：“鲜露酿？”
“你知道？”流景看他。
舟明捏了捏眉心，识趣地放下杯子：“老祖初酿酒时，给我尝了几口，味道虽不及如今醇厚辛辣，却也令人难忘。”
“哦对，我差点忘了，你先前经常去蓬莱陪老祖说话，知道这酒也正常，”流景浅笑一声，看向下方淡淡薄雾笼罩的天界，“毕竟蓬莱对你一向不设防，你知道什么都正常。”
舟明无声笑了笑：“老祖当时一共酿了十坛，最后只成了五坛，说是都要给你留着，怎么又辗转到了不听和帝君手里？”
“他们开口讨要了，老祖总不好拒绝。”流景回答。
舟明脸上笑意渐深：“他们要来也是给你的。”
“是。”
“所以也算歪打正着，没有浪费老祖的心意。”舟明沉思片刻，又尝试喝了一杯，顿时呛得咳嗽几声。
流景听到动静回头，对上他泛红的眼睛后失笑：“驾驭不了，又何必强撑。”
“总要试试嘛，说不定喝着喝着就习惯了。”舟明呛得眼底泛起淡淡水光，可唇角始终挂着笑。
流景盯着他看了许久，最后缓缓开口：“为什么？”
她声音很轻，几乎要消散在风里，舟明表情没变，也不知听到了没有。
流景只问一句便没有再问，只是又倒了杯酒慢慢地喝。天界岁月悠长，时间在这里好似没有了意义，她看着缓慢游动的云层，仿佛随着时间一起静止。
许久，舟明问：“何时发现的？”
“在我提醒你留个活口，你却执意要杀假南府时。”流景没有看他，眉眼间是沉寂已久的平静。
舟明失笑：“就为这个？”
“这个就够了，”流景视线转向自己手里只剩半杯的酒，“我们一起长大，一起去蓬莱修炼，一起杀南府、主天界，这些年好像除了你转世修养那段时间，一直在一起，我对你的了解，不比你对我的浅，一点不对劲便足以下判断，你不也早就发现我知道真相了吗？”
舟明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安静看着云层。
流景伸了伸懒腰，慵懒地朝后躺去，任由金乌将光洒在她的脸上。
“其实这些事都不难猜，难的是我从未想过怀疑你，而一旦起疑，太多破绽就露了出来，”流景闭着眼睛，声音平静缓缓道来，“比如你离开冥域时，明明有无数理由可以选，偏偏说了个让非寂最起疑的，比如还有一个所谓的‘南府’流窜在外，你为何一直没去抓捕，比如不听在冥域时，你还没有过来，为何知道她被非启抓走时没有动用法器，再比如……”
她喉咙动了动，再开口声音有些许的艰涩：“再比如即便那些叛军能顺利进入我的寝宫，单凭我的修为也不可能会被他们偷袭成功，除非偷袭我的人，是我足够信任、绝对不会防备的人……”
“太信任了，所以将整个天界都怀疑一遍，单单没有怀疑你。”流景失笑，“非寂也信你，所以识海被种了断灵针也不知道。”
舟明又倒了杯酒，一饮而尽后眼角都红了。
流景轻呼一口气，再开口已经恢复平静：“尘忧当初配合叛军诬陷我时，我一直不懂她为什么会信任这些平白冒出来的人，可如果对方是你，我便明白了。”
“非启的伤我最清楚，世间能治的人少有，舟明仙君的人品天下皆知，医术更是出神入化，他若说可以救回非启，那便无人会怀疑，所以尘忧能坦然赴死，只为给儿子留一线生机。”
流景停顿片刻，无奈地笑了笑，“可惜她没有想到，即便是舟明仙君，也并非事事都能遵守承诺，甚至可以为了自己的目的，牺牲毫不相干的人，所谓的会治好非寂的心誓，也是假的吧。”
她缓缓睁开眼睛，侧目与舟明对视：“非启是你杀的吗？”
“是。”
“何时？”
“和舍迦一起去寻他时，”舟明回答，“我让舍迦守在外面，亲自去杀了他。”
“你那时告诉我，你们去时他已经死了多时。”流景直直看着他。
舟明垂眸：“身为医修，更改死因不难。”
流景笑了一声，重新坐起来：“当初定下沉星屿为三界会谈的地点，是你引导风语做的，目的是为了利用沉星屿下面的上古法阵。”
“是。”
“沉星屿上的南府，也是你。”
她用的并非疑问，舟明还是当问题来回答：“是。”
“打斗时因为我伸手抵挡，你怕小月亮在我袖子里会受伤，才会假装被绊倒露出破绽。”
“是。”
两个人陷入久久的沉默，察觉到气氛古怪，连风声都自觉小了许多。
不知过了多久，流景低声问：“那风语呢？”
舟明眼眸微动。
“他是受你指使，才去以性命开启法阵。”
舟明这次沉默更久：“……是。”
“你是怎么同他说的。”
“我告诉他，我知道关闭阵法的方法，能来三界会谈的人，都是各族的强者，身上气运和修为都非同一般，我只取十之一二，炼作丹药为阿齐续命，之后便会关了阵法。”舟明唇角还挂着笑，这笑意却不达眼底。
流景却笑了出来：“你骗他。”
“我没有，”舟明平静与她对视，“我真的知道如何关闭阵法，去沉星屿也真的只是想取一点气运和灵力给阿齐做药。”
“你也知道开启阵法要耗费他一条命，”流景神色淡淡，“但你还是派他去了，甚至于你让他作为天界代表去会谈，便是为了利用他的性命，因为你知道犬性忠诚，你救过他一条命，他不可能会拒绝你。”
舟明不说话了。
“所以，你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流景眼神逐渐泛冷，“权势？地位？仙尊的名号？你知道的，只要你要，我便会给，又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我要阿齐活着。”舟明平静与她对视。
流景：“杀了所有人，阿齐便能活下来？”
“不会，”舟明唇角扬起一点弧度，又很快放了下去，“但只要你长出情丝，她便可以活命。”
流景定定看着他。
“还记得我同你说过的长生仙草吗？长生历经万年长成，但只有炼化之后才能将功效发挥到极致，否则就只能愈合一些寻常的伤，比如你的识海裂痕，但如果炼化成功，就可以违逆天道轮回，让碎屑一样的神魂重生回正常状态。”
“我的情丝能炼化长生？”流景面无表情地问。
舟明：“长生受人间情爱滋养而生，亦只会为情而亡，三界之中，唯有受天道偏宠的你，方有足以炼化长生的坚韧情丝。”
“所以我身受重伤沦落冥域见到非寂，所有看似意外的事件，皆是你一手策划，非寂的情毒呢，是不是也是你给尘忧的？”
所有没有解开的谜团，这一刻似乎串联成线了。
“难怪尘忧送到不利台的法器里有不少是天界的物件，原来你们那时就已经有了联系。你与尘忧合作也并非为了杀我吧，是想灭口，还是借此事看看我在非寂心中的重量？他没有立刻维护我，你是不是很失望？若非后来看到我让有情花盛开，你还会想办法让我留在冥域吧？”
流景虽然在问，心里却已经有了答案，可看着这样平静的舟明，还是忍不住又问一句：“你如何确定我一定会喜欢上非寂？”
“我曾见过有情花结出花苞的样子，那是在你碰触之后，”舟明看向她，“后来即便许多人都让有情花盛开，但那朵花苞仍然独自坚持了十年。”
原来只是因为这样……流景突然没了力气，小腹也一阵阵发紧。
她自认已经看透了真相，可真实的真相却比她想的还要赤1裸和难看，这一刻她没有动怒，只是觉得荒唐可笑。
“只是为了一根情丝，就闹出这么大阵仗……”她捏了捏眉心，竟然笑了出来。
舟明垂眸：“不止是情丝，你是天道宠儿，如今却要公然违逆天道，势必会受到反噬，一旦扛不住天道惩罚，便只有……魂飞魄散。”
“那又如何，你觉得我会为了自己的性命拒绝你？”流景反问。
舟明苦涩一笑：“情丝一旦长出，你便一颗心都挂在非寂身上了，若他执意不许你救阿齐，或以自己的性命相逼，我不确定你是否会改变主意。”
“所以你就往非寂识海种了断灵针，叫他像小月亮一样神魂四分五裂，只能等着长生救命，这样一来我即便是为了他，也不能轻易更改主意。”流景淡声道。
“长生一旦炼化功效极佳，救两个人不是问题……”
舟明一句话没说完，流景便一拳狠狠砸在了他脸上，翻涌的云和柔软的风被她爆发的怒火影响，一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舟明擦了下唇角的血，平静看向流景：“若非我的出现干扰了她的命数，她本该有和顺美满的一生，我不过是想送她回到正轨。”
流景猛地将他从地上扯起来，一掌击飞三五米远，撞在承天柱上呕出一滩血来。
“你想送她回正轨，我可以帮你，但你不该牵连无辜的人。”流景步步逼近，又一次抓住他的衣领，“非寂将你当做唯一的朋友，风语更是视你为兄长，你怎么可以……”
风云变色，晴了万年的天界突然下起瓢泼大雨，流景在大雨中一拳一拳砸在舟明的脸上、身上，舟明好像没了魂魄一般任由她作为，只是偶尔低喃一句：“我要送阿齐……转世。”
话音未落，又一次摔了出去，将身后的石桌砸得四分五裂，尖锐的石头断裂处狠狠扎进肩膀，直接将左肩扎个对穿。
他唇角不断溢血，又被大雨冲刷变淡，整个人都不受控地颤抖。流景面无表情步步逼近，直到还有五步远时，腰上的乾坤袋突然掉落，小月亮从里头爬了出来，惊慌地冲向舟明。
舟明平静的表情终于起了波动，勉强挂上笑意：“怎么跑出来了，快回去。”
小月亮拼命摇头，踩在他的心口不断帮他擦嘴角的血，平日总是迷惘的双眼里盛满恐惧，小小的身影几乎要碎掉。
“我没事，赶紧回去。”舟明低声哄人。
小月亮看看浑身浴血的他，转身扑到流景脚边，抓着她的衣角哀求地与她对视，眼泪断了线一般不断往下掉。
“不要……”她艰难开口。
舟明听到她的声音微微一愣，回过神后无声地笑了笑。
流景盯着小月亮看了许久，到底还是将她从地上捧了起来。
“我想当一切都没发生过的，所以这些日子从未与你摊牌，”大雨将流景的声音变得模糊，舟明也有些看不清她的脸，“可你不该牵扯其他人。”
流景抱着小月亮转身离开，舟明躺在一堆碎石里，任由肩膀上的血肆意流淌，然后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再次醒来时，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洞府，舍迦正在床边打呵欠，看到他醒了立刻凑过来：“舟明仙君，您都昏睡三天了，可算是醒了。”
舟明嘴唇发干，喉咙像火烧一样疼，闻言便要坐起来，结果身体刚一用力，喉咙的疼便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疼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您现在不能乱动。”舍迦赶紧制止。
舟明盯着他看了片刻，并未从他眼中看到愤懑与不平，便知道流景瞒下了所有，连舍迦也没告诉。
“仙尊呢？”他哑声问。
舍迦将早就熬好的药端过来，闻声便回答道：“她刚来看过您，现在应该是回寝宫了。”
舟明勉强坐起身，接过他手里的药一饮而尽。
药味极苦，却很有用，一碗下肚疼痛感便减轻了不少。
“是不是舒服点了？”舍迦期待地问。
舟明眼眸微动：“是断羽开的药。”
“这都能尝出来？”舍迦震惊，“厉害啊！”
“我和她师出同门，拿药的习惯都差不多。”舟明看着手里的空碗说。
舍迦：“你们那个师门究竟什么来头，还招弟子吗？我去试试如何？”
“药神谷，许久之前便隐世而居了，我和断羽是最后的两个徒弟，”舟明回答罢，在他又一次要发散话题前问，“断羽来天界了？”
“没有，是仙尊乾坤袋里的药，她离开冥域前帝君给她准备了很多东西，其中就有断羽医神给拿的各种药剂。”舍迦解释。
舟明端着碗的手渐渐用力到发白，面上却一片平静：“原来是仙尊给的。”
舍迦笑笑，看到他的表情后顿了顿，有点想问又不敢问。
“你想说什么？”舟明看出他的欲言又止。
舍迦轻咳一声：“没事，就是想问问你是怎么伤成这样的啊？”
舟明沉默许久，最后反问一句：“我是怎么回来的？”
“我奉仙尊之命带你回来的。”舍迦回答完，想起舟明浑身沐血躺在碎石堆里的画面，心跳都险些漏一拍。
舟明：“原来如此。”
“所以你是怎么伤的，难不成是有叛军余孽作祟？还是说自己走火入魔了？”舍迦问完，玩笑地说一句，“总不会是仙尊打的吧。”
舟明安静不语。
舍迦表情一僵：“不、不会真是仙尊吧？”
舟明抬眸与他对视片刻，轻笑：“不是。”
“不是就好，”舍迦拍拍心口，少年的脸上满是天真，“我就说么，仙尊将你视作亲人，你得犯多大的错，她才能下这种狠手，那既然不是仙尊，又会是谁……”
舟明疲惫地闭上眼睛，仿佛已经睡着。
舍迦瞬间闭嘴，乖乖将人扶躺下后，便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房门开了又关，屋子里只剩舟明一人，他重新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清明。
流景打人时没留余力，即便每日送来汤药，舟明也养了将近七天才能勉强下床走路。而他能走路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先去重华殿。
流景正在陪小月亮下棋，刚拈起一枚棋子，小月亮便猛然站了起来，然后跳下桌子朝外面飞奔而去。流景没有回头，将棋子落定之后才问一句：“又讨打来了？”
“仙尊。”舟明抱起小月亮，慢吞吞走到她对面坐下。
流景面露不悦：“让你坐了？”
“我的腿骨断了三折，不宜长期站立。”舟明诚实道。
流景冷淡扫了他一眼，果然看到了他鬓角处沁着汗。
她不想搭理他，便低着头整理棋盘。小月亮察觉到气氛不对，乖乖跳上棋盘帮着整理，小小的棋子在她手里像磨盘一样挪动起来十分费力。
舟明温柔地盯着小月亮看了许久，才在一片沉默中缓缓开口：“事成之后，我会将全部修为渡给风语，让他重回天界。”
流景的拈起棋子的手一停，抬眸看向他：“除了长生，还有什么法子可以解非寂的断灵针。”
“长生炼化之后，断灵针自然……”
“我现在就要帮他解开。”流景打断他。
两人无声对峙，小月亮抱着棋子站在棋盘上不知所措，眼角突然就红了。
最后还是舟明妥协了：“无解。”
流景眉头微蹙。
“无解，”舟明又重复一遍，“断灵针只能强行拔出，但没有长生做引，便会引起神魂溃散。”
流景定定看着他：“师父藏书阁内的玉简上，你擦除的那一部分内容便是这个？”
舟明沉默一瞬：“是。”
“除了这些呢？”
“没有了。”
“撒谎，”流景眼神冰冷，“你又打什么鬼主意。”
舟明苦笑：“真的没有。”
流景却不信他：“我既已经决定帮你，就不会食言，但你若再将非寂牵扯进来，我就让小月亮彻底消失在在这世上。”
舟明失笑：“你不会。”
“你可以试试。”流景神色冷淡。
舟明脸上的笑意渐渐消退，小月亮不明所以地看着二人，默默把怀里的棋子放下。
许久，他再次开口：“我们何时出发？”
流景蹙眉。
“去采长生，我一个人没办法靠近法阵。”舟明解释。
流景收回视线，不说话了。
“我这些日子给阿齐用了不少灵药，但只帮她延长了几个月的寿命，如今她只剩一年左右，炼化长生也需要一些时间，我们得尽快把长生采回来。”一提到有关小月亮的事，舟明声音都急促了不少。
“还有一年的时间，足够用了，”流景却不为所动，“再等两个月。”
“为何要等？”舟明略有些急了，“尽快采回来，你才有时间修炼疗养，到时候请老祖前来相助，集整个天界之力帮你愈合识海，你才能在帮小月亮逆天改命之后与天谴抗衡，时间紧迫，不能再等了。”
流景：“我的识海愈合不了。”
“为什么？”舟明反问。
流景看向他的眼睛：“因为我有身孕了。”
舟明一愣。
“孩子需要大量灵力做养分，我能勉强维持现在的修为就不错了，根本不可能再去愈合什么识海，”流景喝了一口茶，面色平静，“小月亮还有一年的时间，足够我生下孩子之后再帮她。”
“……但是那样一来，你便只能用如今的三四成、甚至更低的功力对抗天谴了。”舟明声音艰涩。
流景扫了他一眼：“我倒是想以巅峰之资对抗，可唯一能帮我的人，还被你种了断灵针，若是现在找他帮忙，只会刺激得他原地魂飞魄散。”
说罢，她无端笑了一声：“这死局，还是你亲手所为，如今这结果，你可还满意？”
舟明盯着她看了半天，也笑：“只要能救阿齐，别的都无所谓。”
“那就请舟明仙君帮本尊好好安胎，我们也好早日出发。”流景斟一杯鲜露酿，却没有给他。

第63章
冥域冬月初就开始下雪，一连下个大半个月，无处不在的血腥气和脏乱的街角被魔气凝成的白雪覆盖，天地一片冰冷，反而有了种类似凡间的烟火气。
非寂坐在无妄阁的房顶上看雪，任由冰雪的寒气侵入法衣。狸奴走进不利台时，便看到他一个人孤零零的身影，不由得叹息一声。
“帝君在上面多久了？”他问值守的侍卫。
侍卫回答：“一早就在上面，已经两个时辰了。”
冥域的雪不比凡间，除了冰冷还带有腐蚀性，虽然以帝君的修为不足为惧，但难免会寒气入体产生不适。狸奴犹豫再三，还是没忍住出现在屋顶上。
“帝君。”他恭敬行礼。
非寂不语，只是冷淡地看着远方。
狸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恰好能看到风雪尽头如星星灯火一般的界门。
“帝君，天气寒凉，您还是回房吧。”他低声劝道。
非寂没有收回视线：“她走多久了？”
“回帝君，有一个月了吧。”狸奴答复。
“一封信都没来过。”非寂面无表情说完，便起身跳了下去。
狸奴心下一惊，飞扑过去抓他的衣带，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只能看着他的衣角和自己的手指擦过，然后转瞬消失在眼前。
“帝君！”他撕心裂肺。
平稳落在地上的非寂无语：“嚷什么？”
狸奴愣了愣，故作无事地跟着跳下去：“没、没什么。”
“以为本座跳楼自尽？”非寂俨然已经看穿他。
狸奴干笑一声：“怎么会呢……”
“当然不会，蠢货，”非寂面无表情往殿内走，“莫说无妄阁只有五层楼，就算再高出十倍，也摔不死本座。”
狸奴一听又开始紧张了：“帝君您什么意思，您真有过跳楼自尽的念头啊？帝君冷静啊！冥妃只是去找舍迦了，不是不回来，您不能因为一直没等到她就……”
非寂停下脚步，神情淡漠。
狸奴瞬间闭嘴。
片刻之后，他讪讪开口：“您要是真想她了，其实可以去找她的，反正冥域近来也没什么事。”
“不去，”非寂听到这个话题便心情不好，“本座当初要和她一起，都被拒绝了，怎么可能还去寻她。”
要是辛辛苦苦找到人了，却从她脸上看不到半分欣喜，只怕他会气到想杀人，所以干脆就不去了。
“那、那要是闲着没事，也可以去界门等着，上次不就在界门处等到她了么。”只要别总是可怜兮兮地坐在房顶上，干什么都可以。
当然，后半句狸奴没敢说。
“不去。”非寂还是拒绝。
狸奴失笑：“为什么，是冥妃娘娘不准您去界门等她吗？”
非寂眼神泛冷。
狸奴：“……”他真只是顺口一说。
短短一段对话，不知得罪了主子多少次，狸奴默默放慢脚步，目送非寂一个人上楼，然后果断扭头就走。
“狸奴大人，帝君如何了？”值守的几个侍卫顿时都凑过来跟他打探情况。
狸奴板着脸：“帝君心情不好，你们这几日警醒点，尽量别往他面前凑。”
“自从冥妃娘娘离开，帝君每日都心情不好。”年纪最小的侍卫嘟囔一声。
狸奴斜了他一眼：“你媳妇儿不在家，你心情能好？”
“我没娶媳妇呢。”小侍卫一脸天真，“狸奴大人这么懂，一定娶媳妇了吧？”
狸奴噎了一下，当即有人捂住小侍卫的嘴：“孩子年纪小不懂事，狸奴大人别介意。”
“呜呜呜……”小侍卫虽然不知道自己错在何处，但还是机灵地点点头。
狸奴斜了他们一眼：“总之我已经提醒你们了，该如何行事，你们自己看着办。”
“可帝君总是心情不好也不行呀，要不这样，咱们给帝君献个美人，让帝君高兴高兴如何？”有人出主意。
其他人立刻响应：“这个好，帝君有美人相伴，心情肯定就好起来了。”
“你家五妹不就是远近闻名的美人么，不如问问她是否愿意来宫里服侍帝君。”
“能服侍帝君是她的荣幸，她早八百年就盼着了。”
众人七嘴八舌说得热闹，狸奴眼神渐渐冷淡，周身气压也低了下来，渐渐的，也就没人敢说话了。
“聊得这般起劲，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早有此打算，且等着我点头呢。”狸奴眼神冷漠，颇有几分非寂的气势，“怎么，冥妃才离开几日，你们便想着往帝君跟前安插人了？”
刚才还跟他称兄道弟的侍卫们纷纷跪下，连忙解释只是想让帝君高兴，真没有别的意思。
“不怕死就尽管去。”狸奴懒得跟他们解释，丢下这一句便走了。
侍卫们面面相觑，最后纷纷看向那个家里五妹十分美丽的侍卫：“大哥，我们……还送人吗？”
“送，当然要送，”那人冷下脸，“他狸奴这么反感我们给帝君送人，不就是因为他巴结上了冥妃吗？只要我们的人取代了冥妃，我们取代他也指日可待。”
众人觉得有道理，心一横还是决定参与，只有年纪最小的侍卫心生退意：“哥、哥哥们商议大事，我就不参与了，你们放心，我绝不会泄密，绝对不会……”
他吓得扭头就跑，几人看着他逃离的背影纷纷冷了脸。
“杀吗？”有人问。
“先留着他，派个人跟着，他要是敢向狸奴泄密，就立刻动手。”那人吩咐。
是夜。
非寂正在软榻上打坐修炼，突然就睁开了眼睛：“谁？”
“帝君，是奴婢。”
房门打开，一个妖娆的魔女出现在门口，萎靡的花香顿时蔓延整个寝房，连空气都变得浓稠。
魔女一步步走近，用极为挑逗的眼神看着他：“奴婢来服侍帝君安寝。”
“谁派你来的？”非寂平静开口。
魔女转眼出现在他面前：“没人派奴婢来，是奴婢自愿的，奴婢倾慕帝君已久，一心想……”
染了艳红蔻丹的手指还没碰到非寂，脖子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掐住，下一瞬腾空而起狠狠摔在门上。
狸奴听到动静冲进来时，非寂正冷着脸擦手，他看到地上奄奄一息的女人顿时明白了什么，当即黑着脸看了身后跟来的侍卫们一眼，低着头跪下：“帝君息怒，卑职……”
“滚出去。”非寂淡淡开口。
“……是。”狸奴答应一声，拖起地上的女人往外走，经过几个瑟瑟发抖的侍卫时沉声道，“还不走？”
侍卫们赶紧跟上。
几人一路无言出了无妄阁，才算重重松一口气。
“刚才吓死我了，还以为小命要没了……”
“幸好帝君仁慈，放过我们这次，也得多谢狸奴大人帮忙，救命之恩我等没齿难忘。”
众人纷纷跪下，一边感谢狸奴一边忏悔自作主张的事，狸奴冷眼看着他们，直到他们彻底恢复安静。
“还有话说吗？”狸奴问。
几人面面相觑，讪讪表示没有了。
狸奴微微颔首，酝起一团灵力朝几人杀去，刹那间血染积雪，整个不利台都重新被血腥气笼罩。其他值守的侍卫连忙上前，想要把尸体搬去喂鱼，却被狸奴制止。
“挂宫门示众，以后再敢自作主张，这便是下场。”狸奴说完转身离开，只留下一地尸体和血腥。
又开始下雪了，硕大的雪花簌簌往下掉，很快便将一切痕迹遮盖。非寂独自一人坐在窗前，突然想到流景若是在的话，看到这么大的雪肯定要冲出去，当然，也会很快被冻得龇牙咧嘴的回来。
想到她会出现的表情，非寂唇角勾起一点弧度。
一想到迟迟不归的家伙，他便没了修炼的心思，干脆关了窗户回床上躺下，不知道刚才那个女人用了什么香料，都开窗这么久了，屋里还残留浅淡的味道，非寂心烦得厉害，翻来覆去许久才勉强入睡。
“帝君。”
“帝君。”
谁在说话，非寂睁开眼，下一瞬便看到了捧着俩雪团子的流景。
“帝君，这雪好凉啊。”她冻得鼻尖通红，眼泪汪汪的。
非寂大步迈下床，将她手里的雪团子丢到地上：“嫌凉还不赶紧扔了。”
“舍不得，这是我给帝君带的礼物。”流景小声道。
非寂冷笑一声：“礼物？怕不是进门前刚捏的吧，你便是这样敷衍我的？”
流景笑笑，伸手抱住他的腰：“帝君，我好想你啊。”
非寂眼眸一动。
“我们的孩子也很想你。”流景握着他的手，缓慢地放到了自己的小腹上。
非寂再次睁开眼睛，天光大亮，哪有什么流景的影子。
怪事，竟然做梦了。他坐起身，看了眼自己梦里曾摸过流景小腹的右手。
经过昨天那事儿，狸奴气得一夜没睡，天不亮就将所有侍卫都叫到无祭司，挨个盘查训斥，等全部整顿一遍，已经是辰时了。
算着非寂该起床了，他便急匆匆回到不利台，本以为也要捱一顿训斥，谁知一进门就看到非寂在廊下席地而坐，手里还团了一个圆圆的雪球捧着。
作为帝君身边的第一近臣，狸奴一眼就看出他心情不错，而让他心情不错的原因，似乎只有一个。
“帝君，冥妃回来了？”他笑着上前。
非寂：“没有。”
狸奴笑容一收，谨小慎微地后退两步：“哦。”
“但本座昨夜梦见她了。”非寂不急不缓道。
狸奴顿时面露担忧：“卑职这就叫断羽过来。”
“叫她做什么？”非寂抬眸。
狸奴：“以您的修为，若非神魂不稳，怎会轻易做梦，还是请她来看看吧。”
“本座的神魂好得很，”非寂心情确实不错，被他这么打岔也没生气，“做梦也并非只有神魂不稳一种原因，也可能是预示之兆。”
“也是，那帝君，您梦见什么了？”狸奴好奇。
非寂：“流景有了身孕。”
狸奴：“……”
“怎么？”非寂斜睨他。
狸奴轻咳一声：“帝君，不是……挺好的，真是个吉祥的梦。”
“有话直说。”非寂面无表情。
狸奴讪笑，半晌才小心翼翼道：“您可是三界最强，冥妃么……虽然没跟她交过手，但她识海受损的情况下，能毫发无损从鬼哭渊回来，想来是远远强过卑职的。”
“那又如何。”
“天道有衡，修为越高，越难有子嗣，您二位强强结合……”狸奴识相闭嘴。
非寂不说话了，一大早的好心情也散了大半。
狸奴看到他表情黯了下来，心里顿时后悔自己多嘴，于是赶紧找补：“虽然希望不大，但不代表完全没可能不是？否则帝君为何会做这种梦，卑职觉得……”
“本座打算去找她。”非寂突然做了决定。
狸奴一顿：“您昨天不还说不去吗？”
“是她不让本座去。”提起这个，非寂仍不高兴。
狸奴无言半天，尝试理解他：“她不让您去，您还要去？”
非寂沉默许久：“是。”
她若敢在见到他之后面露不喜，他就收拾她。
狸奴闻言，反而松了口气：“那便去吧，总比整日待在无妄阁生闷气强。”
非寂扫了他一眼：“你这口无遮拦的毛病，究竟是跟谁学的？”
“卑职跟谁学的，您还不知道吗？”狸奴傻笑，“卑职这就去给您准备行李。”
说罢，不等非寂发作便赶紧溜了。
非寂掂了掂手里的雪球，思索片刻后用灵力封住，装进了乾坤袋里。
狸奴办事效率一向高，半个时辰就将所有行李准备妥当，分门别类装在空间玉佩里。非寂也换了身衣裳准备轻装简行，狸奴一瞧见眼睛都亮了：“帝君，您这样穿真好看。”
“有吗？”非寂面色平静。
狸奴连忙点头。
只见他穿了身青色衣袍，头上的玉冠也换成了简单的发带，鬓边因此落下些碎发，竟然多了几分少年英气和儒雅，是狸奴从未见过的模样。
“这发带是冥妃买的？”狸奴好奇。
非寂扫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全身上下，似乎就这玩意儿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没那么精细。狸奴当然不敢说实话，只能违心夸一句：“因为好看。”
说完，怕非寂追问，他赶紧转移话题，“帝君，凡间太大了，人海茫茫您打算从何找起？”
“她说舍迦被困在什么阵法中，那只兔子连暗牢都进得去，寻常阵法哪困得住他，本座先去几处上古遗阵那里找找。”非寂蹙眉道。
狸奴迟疑：“那势必要闯进每个阵法，才知道他们在不在了，太过于费时费力。”
“你有其他想法？”非寂看向他。
狸奴抿了抿唇，道：“帝君为何不直接用灵力追踪呢？”
灵力追踪是最简单的找人法子，只需要拿着对方的亲近之物，用灵力取其气息，再扩散出去即可，缺点是寻常人灵力有限，搜寻范围往往不大，但帝君修为如此强劲，囊括整个凡间想来不是什么大问题。
这术法太基础也太简单，非寂还真没想起这个，当即转身回了寝房，四下翻找之后，拿了件流景的寝衣施术。
片刻之后，他蹙着眉头看向寝衣，思忖片刻后又换了一支发簪。
狸奴守在无妄阁外，迟迟没等到非寂下楼，心里渐渐犯起嘀咕——
灵力追踪又简单又快捷，帝君上去这么久了，应该已经找到流景的踪迹，为何迟迟没有出来？
他按下不解继续等，只是等得雪都停了，无妄阁内依然没有动静。他渐渐意识到不对，赶紧去寻非寂，结果刚进大殿便看到非寂冷着脸迎面走来。
“吩咐下去，倾整个冥域之力寻找冥妃。”非寂大步往外走。
狸奴愣了愣赶紧跟上：“帝君，可是出了什么事？”
非寂猛然停下脚步，眼神如淬了冰一般冷戾：“本座找不到她半点痕迹。”
狸奴震惊得耳朵都飞了起来。
以帝君的修为，找不到人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流景在一个完全与世隔绝的地方，二是……人已经没了，不管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流景有危险。
“帝君……”狸奴抬头，非寂已经不见了踪迹。
只三天，冥域冥妃失踪、帝君四处寻人的消息便传遍了三界。冥域那群人做事一向没有轻重，转眼便搅得三界一片混乱，一时间人人自危，连凡间的寻常百姓都知道最近犯太岁，没事千万别出门。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在天界安心养胎。
“这是今日的灵药。”舟明将小山一样高的药放在桌子上。
流景仿佛没看到他颤抖的手，靠在软枕上表示不满：“怎么这么多？”
“……那得问你腹中孩儿了，我没日没夜炼丹，才勉强够他用的，”舟明呼吸都有些虚弱了，“赶紧吃，吃完我得回去了。”
“回去做甚？”
“继续炼丹。”舟明幽怨地看向她。她所需灵力极为特殊，即便是至盛法宝所生灵力，也得转化之后才能用，他只能不停炼化灵力做成丹药给她。
流景扫了他一眼：“活该。”
丹药实在太多，流景懒得一颗颗服用，干脆用以前在冥域时的法子汲取其间灵力。舟明就看着自己不眠不休炼出的丹药，被她一瞬之间全部汲取，一时间表情都木了。
“走吧。”流景心满意足赶人离开。
舟明看了眼她尚未隆起的肚子，眼底难得流露出一丝柔软，只是在流景看过来时再次漠然。他没有废话，直接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帝君近来一直在找你。”
“哦。”流景垂眸。
“你不打算见他？”舟明看向她，“就不怕他迟迟找不到你，怒急攻心引得断灵针彻底没入识海？”
“他若死了，有你和小月亮陪葬，不亏。”流景撩起眼皮，轻描淡写地看向他。
两人无声对视，昔日一起长大的朋友这一刻如同仇人，恨不得用对方最在意最重视的一切置对方于死地，转变生硬又难看，但每个人好像都适应良好。
就连做敌人，都默契至极。
许久，舟明温和一笑：“知道了。”
流景抚了抚小腹，确定他离开之后才打开通晓镜。
老祖已经等候多时，通晓镜连同的一刹便立刻道：“阿寂在找你，已经找到我这儿来了。”
“师父，玉简恢复了吗？”流景面色平静。
老祖一看她这模样，便知道她什么都知道了，静了静后回答：“玉简抹除太干净，只怕难以恢复，舟明……他既然已经与你坦白，想来不会再有所隐瞒，何必还要恢复玉简。”
“我信不过他，”流景抿了抿唇，“辛苦师父再想想办法，我得亲眼看到断灵针的解决法子才行。”
“我尽量，”老祖叹气，看向她的目光里透着担忧，“你近来如何，还是睡不好吗？”
流景笑笑：“舟明调的灵药不错，我修为没有再后退，孩子也老实不少。”
“我问你睡得如何。”
流景一顿：“还不错。”
“撒谎，”老祖不悦，“冥域皇族血脉极为特殊，即便你灵力够用，孕期也需要阿寂身上的气息安抚，他现在不在你身边，你又如何能睡得好。”
“……您都知道还问。”流景嘟囔一句。
老祖：“我近来酿了几坛安眠酒，已经派人给你送去，喝过之后会睡得好些。”
“多谢老祖。”
流景与老祖又聊了几句，看到老祖面露疲惫便关闭了通晓镜。她扭头看向窗外的层层白云，脸上的轻松逐渐褪去。
转眼又是一个月过，流景有孕已经四个多月，一向平坦的小腹终于有了点小小的弧度。
一日清晨，她只着寝衣站在镜子前，满脸奇妙地看着自己衣裳都挡不住的小小弧度，终于有种自己做了母亲的实感。
她没来由的一阵喜悦，下一瞬意识到无人分享，喜悦顿时散个干净。
“仙尊！仙尊！”舍迦急切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流景换好衣裳出门，便看到他顶着一双兔子耳朵一蹦三跳，转眼间就出现在自己面前。
“又有叛军攻进来了？”她打趣。
舍迦呼吸都不顺了，好半天憋出一句：“比那还可怕……”
“什么事能比叛军围城可怕？”流景失笑，“总不会是非寂带人打上来了吧？”
舍迦无言看着他她。
“……他真打过来了？”
舍迦苦涩一笑：“还不如打过来呢，那样还能理所当然把人关在外面，他……就在界门外，递了拜帖想见天界之主。”
流景：“……”

第64章
正如舍迦所说，非寂要是带人打上来，还能光明正大的把人挡在界门外，可他现在是递了拜帖按规矩来拜见，加上刚签完和平契书，于情于理都不该把人拒之门外。
流景只觉头都大了，偏偏肚子里这个像是察觉到什么，不安分地动来动去。
“仙尊，怎么办？”舍迦忧心忡忡。
流景扫了他一眼：“还能怎么办，开界门，以最高礼遇迎客……让舟明先去陪着，你千万别露面，我收拾一下再过去。”
舍迦蹙眉：“确定让舟明仙君去？”
这段时间仙尊和舟明相处起来太过奇怪，他心生疑惑，便直接去问了舟明，因而已经知晓了全部真相，只是默契地没有同流景提起。
虽然不提，但相信仙尊也知道他已经知晓。
果然，流景面对他的疑问十分淡定：“小月亮还指着本尊救命，他不敢做什么。”
舍迦一想也是，便立刻答应了。
非寂被正式迎进正殿，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舟明遣退仙侍，亲自拿起茶壶：“怎么突然来天界了？”
“有事相求。”非寂眉眼沉郁。
舟明倒茶的手一停：“求什么？”
非寂沉默地看向殿门口，显然是在等阳羲过来。
舟明看着他略显落拓的脸，静了静后轻笑：“她马上就……”
话没说完，便看到流景被祥瑞之气围绕着出现在殿门口。流景一袭白衣，脸上戴了遮挡容貌的幻影纱，加上祥瑞之气包裹，根本叫人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舟明垂下眼眸：“仙尊。”
流景扫了他一眼：“你退下吧。”
舟明顿了顿：“是。”
流景看着他远去，这才看向非寂：“不知帝君远道而来有何贵干？”
非寂闻声先是一顿，随即苦涩一笑——
明明是不同的声音，他方才竟有一瞬认错了。
若流景知晓，定要与他算账。非寂起身，平静看向流景，却发现连她的眉眼都看不清。
“仙尊打算就这样说话？”非寂一开口，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将执念放下，甚至能心平气和与她说话了。
流景怕被他认出来，特意改了声音做了障眼法，如此夸张还以为他会讥讽几句，没想到他竟会如此直白且没有敌意地指出来。
准备好的答案突然有些卡壳，她不由得清了清嗓子。
非寂听到她的动静，忍不住又看她一眼，虽然觉得不该，可总忍不住因为她想起流景。
“帝君？”流景用少年时的声音提醒他。
非寂回过神来：“你方才说什么。”
“本尊说，本尊这段时间闭关修炼，似乎要更进一层，所以祥云环身无法以真面目示人，还请帝君谅解。”流景不紧不慢解释。
非寂似乎并不在意：“仙尊随意就是。”
“帝君还未说来天界所为何事。”流景转身往主位上走，经过非寂身边时，立刻有种扑到他身上亲几下的冲动。
不用说，这冲动肯定是和她母子连心的某个小崽子带来的。
虽然只有孕四个多月，但腹中孩儿已经多少有些灵性，她刚才进门前训了他许久，如今倒是安安分分没有乱动，可一旦离生父近了，他便开始蠢蠢欲动了。
流景默默往腹中灌了些灵力，警告他别乱来，孩子顿时老实了。
非寂看着流景远去，心里突然生出一点说不出的感觉，好像冥冥之中被谁牵动了一般。只是这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便消失不见，他亦没有放在心上。
“我这次来，是想求仙尊一件事。”非寂终于进入正题，手腕上的蛇纹方镯无意间露出一角，相比之前光泽已经暗淡很多。
可见非寂这段时间真的很忙，忙到连给方镯渡些灵力的功夫都没有。
流景置于膝上的手默默攥紧了法衣：“何事？”
“想请仙尊帮我找一个人。”
“你的冥妃？”流景问。
非寂颔首：“正是。”
流景斟酌开口：“帝君找冥妃的事，本尊也听说了一二，你这般大张旗鼓仍没找到，有没有想过她已经……”
“绝无可能。”非寂眉眼沉静。
流景仗着有云雾和薄纱遮面，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看，确定他神魂还算安稳后才问：“你如何确定？”
“我能感觉到，”非寂不愿与她废话，“如今冥域和凡间已经搜寻完毕，没有发现她的踪迹，想来她应该在天界，我这次来就是想求仙尊帮忙，在天界寻找一二，不管能不能找到她，我愿奉上一半私库做谢礼。”
一半私库，当真是大出血。
流景无声地笑了笑：“一个妃嫔罢了，帝君何必呢。”
“不止是妃嫔，待她回去，便是我结契冥后了。”非寂提起以后的事，沉郁的眉眼终于染上一层暖色。
流景喉咙动了动，许久才无奈一笑：“帝君若执意如此，那本尊也只好帮忙了，如今天界和冥域一片祥和，你那一半私库，本尊就不要了，只希望帝君能答应本尊一个要求。”
“仙尊请说。”
“若是找不到，便说明她与帝君有缘无分，帝君还是莫要执着，直接回冥域去吧。”流景缓声相劝，“魔族岁月悠长，帝君总会等到另一个合心意的人，与其……”
“既然答应将私库相赠，我便不会食言，至于别的，恕难从命。”非寂打断她的话。
流景倏然沉默了。
“仙尊？”非寂见她迟迟不语，眉头便皱了起来。
流景回过神来：“罢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非寂知道她这是答应了，便恭敬朝她一拜。
流景匆匆别开脸，收拾好情绪之后便将舟明召了进来：“你这几日协助帝君寻人，势必要帮他找到那位冥妃娘娘。”
“是。”舟明垂眸。
流景看向非寂，随意找个借口便急匆匆离去。非寂目送她的背影离开，这才撩起眼皮看舟明：“你与她不是好得像一个人吗？怎么如今却生疏成这样。”
“她是君，我是臣，不生疏还能称兄道弟吗？”舟明笑着反问。
非寂盯着他看了半天，蹙眉：“笑得真难看，别笑了。”
舟明一愣。
“方才进门时本座便瞧出来了，你最近的日子很不好过，怎么，天界生了一次叛乱，她便突然瞧不上你了？”非寂斜睨他一眼，“还是觉得你先前躲在冥域太过窝囊，所以不肯给你好颜色？”
“或许都有吧。”舟明含笑承认。
非寂轻嗤一声，刻薄的话已经到了嘴边，但想起自己如今有求于人，于是硬生生咽下了。
满天界找人是件复杂的大事，且并非一日两日就能解决的，舟明先将非寂带去贵客才能住的长松阁，一边打点必要的饮食起居，一边同他说：“自从生了一次叛乱，天界便对往来的人严格记录排查，每日都会把名单送到我桌案上，我从未在上面见到过流景的名字，所以你这次来，很可能是白来一趟。”
“本座觉得她就在天界。”非寂说得笃定。
舟明回头看向他：“为何如此确定？”
“直觉。”
舟明无奈一笑：“直觉是最没用的东西。”
“未必。”
“行吧，你既然已经想好了，我就不劝了，但若是没找到人，还请你尽快离开。”舟明妥协了。
非寂抬眸：“你很想让本座赶紧离开。”
舟明一顿。
“阳羲似乎也是。”非寂若有所思。
舟明笑了：“废话，天界可不想留你这尊大神，万一生出什么事端怎么办，我们岂不是引狼入室？”
“放心吧，本座只是来找人，别的什么都不会做。”非寂淡淡道。
“你最好如此，”舟明扫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先休息吧，待到午时金乌之力最强时，再行找人之事。”
“舟明。”非寂突然开口。
舟明回过头来，恰好对上他沉静的眼睛。
“若阳羲对你不好，你来寻本座就是，冥域永远有你一席之地。”非寂缓缓开口，清晨的阳光落在他眼中，一向黑沉沉的瞳孔竟然像藏就星光。
舟明突然不敢看他的眼睛，留下一句‘知道了’便匆匆离开。
非寂独自一人在矮桌前坐下，忧虑又一次浮上心头。
他已经寻流景两个月了，这两个月上天入地地找，反而没功夫去想她，可今日从踏进天界的那一刹开始，他便反复想起她的脸、她的声音，以及有关她的一切。
“你最好是在天界，”非寂声音低沉，“本座实在是不想找了。”
金乌缓慢朝中空移动，很快便到了晌午。
非寂按仙侍的指引去了观景台上，舟明已经站在那里。
“帝君，可有流景的贴身之物？”他问。
非寂从怀中掏出一枚发簪。
舟明接过去，置于石磨般的法器上，略一使用灵力催动，便有无数气波散发出去。
“除了法器寻人，仙尊还吩咐了所有五阶以上仙者，要他们人力一寸寸搜寻，绝不会放过任何一处，只是这样费时费力，可能得个三天左右。”舟明解释。
非寂眼神和缓：“仙尊在何处，本座去亲自向她致谢。”
“她近来是修炼的关键期，不宜见客，你还是回房老实待着吧，若有了结果，我会尽快告诉你。”舟明笑道。
非寂倒是想如同在凡间时一样，亲自带人掘地三尺地找，但也知道天界与冥域关系微妙，他若是亲自去找，只怕会引起天界警惕，反而得不偿失，于是立刻听了舟明的建议，转身回房去了。
虽然回了寝房，可心里却是不放心的，于是初等的第一日，就接连出门好几次，每次出门都看到天界上下为了找人的事忙忙碌碌，心知阳羲是真心实意帮着寻找，而非是做做样子，于是干脆耐心等着了。
这三日转瞬即逝，期间倒也得到过几次似是而非的消息，只是每次到最后都只余失望。眼看着三天已过，天界翻来覆去找了两遍，却半点没见流景的身影，非寂终于彻底失望。
确定流景不在天界是第三天的晚上，与舟明见过面后，他便独自一人回了寝房，打算养精蓄锐翌日一早就离开。
可惜了，他翻来覆去许久，仍旧是没有半点睡意。
流景一个人坐在观景台上，对着悠悠月色独酌，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便浅淡地问一句：“他何时离开？”
“明日一早。”舟明回答。
流景颔首：“挺好的。”
舟明沉默地看着她，没有说话也没离开。
“还有事？”流景回头。
舟明：“老祖不是给了你别的酒，怎么还喝鲜露酿？”
“不够烈。”流景回答。
舟明抿了抿唇：“你如今的境况，不适合喝太多烈酒。”
“只剩最后半坛，喝完就没有了。”流景说着，又倒了一杯，“怎么，舟明仙君良心发现，关心我了？”
舟明失笑：“我是怕你不能按时去采仙草。”
“放心吧，本尊答应的事，不会食言。”流景声音冷了几分。
“最好如此。”舟明转身离开。
流景自嘲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正要再倒时，又一次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又干什么？”她不耐烦地问。
“流景？”非寂声音艰涩。
流景一愣，下意识用同样的手段挡住脸，这才回头看向非寂，用少年时的声音问：“帝君怎么来了？”
非寂看着云雾缭绕的人，倏然回过神来：“仙尊。”
“帝君方才叫本尊什么？”流景手心都出汗了，问出这句话时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生怕从他脸上看到惊怒的情绪。
好在，没有。
他没有认出自己。
果然，非寂淡淡开口：“仙尊方才说话的声音和冥妃很像，我认错了。”
“本尊声音与冥妃很像？”流景失笑反问。
“第一句话时，”非寂说完，面露犹豫，“或许是我听错了。”
“定是你听错了，我虽未见过那位冥妃娘娘，但想来与她也是不像的。”流景立刻道。
非寂微微颔首，正要转身离开，便看到了地上的鲜露酿坛子。
流景心里咯噔一下，没等开口解释，便听到他说：“这是师父给的，还是妖族公主相赠？”
是你送的。流景心里答了一句，面上却一片镇定：“她们各给了我一坛，我也不知这坛是谁给的。”
“原来如此。”非寂垂着眼眸，不知想到了什么。
流景怕他生疑，默默将坛子往身侧拉了拉，强行转移话题道：“已经夜深，帝君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非寂回答。
流景：“可是因为没找到人？”
非寂不语。
“三界虽大，可找人却并非什么难事，帝君有没有想过，你迟迟找不到她，或许是因为她不想被你找到？”流景看着他的眼睛问。
非寂抬眸，试图从云雾缭绕中看清她的表情，但还是失败了。
“与其上天入地地找，不如回冥域等着，若是有缘，她早晚都会回去，若是无缘……帝君也趁早放下，这样对谁都好不是吗？”流景继续劝说。
非寂沉默许久，抬头看向斜前方的月。
这里的月亮是真实存在的月亮，不像冥域的月亮，只是由魔气凝结而成的假货，即便能装出月色的清冷，也装不出月亮本身的高洁。
可这一刻，他却十分想念冥域的月亮，虽然虚假，但至少属于他，可以完全被他所掌控。
“我好不了。”漫长的沉默之后，他说。
流景一愣，心口宛若下了一场冥域的雨，密密麻麻的细雨如看不清的针尖，刺得她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我好不了。”非寂重复一遍，慢吞吞转身离开。
流景定定看着近在咫尺的月亮，许久才褪去周身伪装。
一夜无眠。
大概是酒喝太多了，流景一直到早上都有些晕，腹中的小家伙安分了一晚上，大清早就开始动来动去。
“你乖一点，我们去送你父君。”她低着头，给他渡了些灵力。
小家伙顿时老实了些。
流景失笑：“是不是该给你取个名字了？”
小家伙也不知听懂了没有，隔着衣裳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
“算了，生下来再说吧。”流景又改了主意，小家伙当即不动弹了。
流景无声笑笑，一回头便看到舟明端着灵药走来。
“他如今四个多月，已经能听懂你说话了，等到出生后，又会重归混沌，要重新教导才行。”舟明浅笑道。
流景扫了一眼他手上托盘：“今日的灵药怎么这么少？”
“这次炼化了一座山的灵脉，方得了这些，你先服下，我再想办法弄些灵气来，”舟明说罢顿了顿，“若是共天山和不息泉还在，想来就不必如此局促了。”
“我已经将东西送给冥域，你不要打它们的主意。”流景冷着脸道。
舟明笑笑：“我只是随口一说而已，没打它们主意。”
“仙尊，冥域帝君求见。”殿外传来仙侍声音。
“你最好是。”流景警告地看他一眼，径直往外走去。
今日难得有大片的火烧云，非寂站在延展台上，面前是翻涌的热烈云彩，映衬得他脸色都泛着暖光。流景步履匆忙地走过来，却在看到他的刹那放慢脚步，非寂若有所觉地回头，看到她后疏离地颔首：“仙尊。”
流景逐渐清醒：“帝君这便离开了？”
“是。”
“今日走后，打算再去何处？”流景问。
非寂：“凡间还有几处上古阵法和秘境没去，我打算去那边再找找。”
“……这种地方一向凶险，帝君非去不可？”流景声音紧绷。
非寂：“非去不可。”
流景不说话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法衣。
非寂抬眸，面色已然平静：“虽然已经找过一遍，但难免会有遗漏之处，还望仙尊再帮帮忙，多找个几次，不日冥域便会将我一半私库送来。”
“……我天界定竭尽全力搜寻。”流景声音紧绷。
非寂郑重对她行了一个冥域的礼，然后转身离开。
流景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突然感觉天地一阵旋转，接着便是腹中孩儿不安地乱动。她下意识稳住身形，正要去找舟明，原本已经离开的人却突然停下。
流景怕露出破绽，只能强行忍着不适站在原地，在非寂倏然回头时问一句：“帝君还有事？”
非寂死死盯着她的小腹。
流景后退一步，宽袖遮住肚子后强装镇定地问：“帝君还有事？”
非寂不言语，只一步步逼近，流景连连后退，心慌得手指都在发颤，却只能继续问：“帝君这是怎么了，为何吐突然不说话了，是不是……”
“仙尊可否解释一下，”非寂声音沙哑，在盯着小腹看了许久之后，终于缓慢地将视线挪向她烟雾缭绕的脸，“为何你的腹中，会有我的血脉？”
“帝君开什么玩笑，本尊的腹中怎么可能……”
流景话没说完，非寂便一股灵力袭来，直冲她脸上的烟雾。流景连忙闪身避开，却在下一瞬被他抓住了双臂。
“你为何……会有我的血脉？”非寂死死盯着烟雾，试图从烟雾中看清她的脸。
流景喉咙动了动，正要开口说话，非寂的眼睛突然变成血红竖瞳。她心下一紧，连忙要给他渡灵力，却被他死死抓着双臂不肯放开。
“说，你为何会有我的血脉。”非寂周身溢出大量魔气，发丝与衣袍狂乱飞舞，整个人几乎陷入癫狂。
流景再顾不上隐瞒身份，斥退周围意图上前的仙侍便要解释，而非寂趁她不备，直接将她脸上所有遮挡毁去。
四目相对的瞬间，真相瞬间大白于天下。
非寂连呼吸都开始颤抖，跌跌撞撞后退一步，一双竖瞳红得几乎要滴血。
“非寂……”流景哑声唤他，“你听我说，你识海有断灵针，不能轻易动怒，否则就会魂飞魄散，你冷静一点，我都可以解释，你冷静……”
舍迦和舟明听到动静匆匆赶来，一左一右将流景护住。
“帝君你冷静，听我口诀稳住神魂。”舟明急切提醒。
非寂这才注意到他和舍迦，看着他们脸上的紧张和警惕，突然觉得一切都如此荒唐可笑。
“阳羲，愚弄我，哄骗我，看我对你剖析过去，承认曾经心悦你，又对你许以冥后之位，为你上天入地，你是不是很得意？”他后退一步，盯着流景的眼睛哑声质问。
明明是严厉的语气，可偏偏字字泣血。
无端的可怜。

第65章
“阳羲，看着我一连两次栽在你手上，你是不是很得意？”非寂一遍遍质问，周身的魔气越来越浓郁，印堂上已经隐约出现死气。
流景被他的魔气逼得喘不过气来，连开口都变得艰难：“非寂你听我说，我并非有意骗你，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你只是流景，并非什么阳羲，如今假扮阳羲只是不得已而为之，故意在我面前演这一场寻人的戏码，也是被逼无奈，你并没有骗过我，是吗？”非寂的竖瞳越来越红，爆发的魔气如凛冽的霜刀，将所有人逼得连连后退。
流景的法衣被魔气割破，发丝也散落下来，却还是顶着风暴靠近他。
“别过来！”非寂右手化出长鞭，朝她甩过来的刹那变成锋利的剑，直指她的咽喉。
虽然还有一寸的距离，但无法控制的魔气还是在她喉咙上划出一道血痕，鲜红色刺得非寂眼睛生疼。
流景感觉到喉咙上轻微的疼痛，反而冷静下来：“你识海有断灵针，动怒的话会让它深入识海，一旦完全没入便会危及性命，我知道你恨我恼我，但你若再不冷静下来，等待你的就只有死路一条，你若真的无法排解，那杀了我泄愤就是。”
“不行！”被魔气逼出十几步的舟明脸色一变，挣扎着就要上前，“不可以！你答应要采长生救阿齐，不能就这么死在这儿！帝君！仙尊沦落冥域、你中情毒受伤皆是我一人所为，你要杀就杀我，别动仙尊！”
“仙尊，你别意气用事，快过来……”舍迦在重重魔气下咬牙开口，话没说完便因为抵挡不住倒在地上，变回小小一团兔子晕了过去。
嘈杂纷乱的声音此起彼伏，非寂却好像什么都听不到，只是死死盯着流景：“你当我不敢？”
流景定定与他对视，许久之后释然地闭上眼睛：“请君随意。”
喉咙上的痛意越来越重，流景睫毛轻颤，等待即将到来的死亡。非寂看着她这副悉听尊便的样子，心里的怒火翻涌愈盛，无数个声音在他脑海不断重复——
“杀了她。”
“杀了她。”
“杀了她。”
杀意一瞬迸出，非寂猛地握紧手中剑，便听到舟明大吼：“她腹中有你的孩子，你若敢杀她，孩子也要一起死！”
剑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接着便变回了原本的软鞭。
流景听到动静睁开眼睛，没等看清非寂的脸，便被一股魔气携裹着凭空消失了。
“阳羲！”舟明眼睛都红了，当即召集人马追了出去。
从被魔气裹挟的那一刻起，流景便感觉昏昏沉沉的，小腹也一阵阵抽痛，好不容易回过神来，下一瞬便感觉身体急急坠落。她心下一紧，一个翻身平稳单膝落地，非寂却重重摔在地上，无端呕出一滩血来。
“非寂！”她连忙去扶他。
非寂却颤抖着抽出手：“别碰我……”
“你的神魂在崩溃。”流景扣住他的手腕，沉着脸给他输灵力。
非寂挣扎着不让她碰，冰冷的脸上满是不加掩饰的抗拒和厌恶，可惜因为身体已到极限，连反抗的力度都变得微弱。
流景不敢看他的脸，只是一边输灵力一边去探他的识海，当看到断灵针已经彻底没入识海后，一颗心缓缓下沉。
“断灵针还在往深处扎，若再不拔出来，只怕会直接刺穿神魂，可如果强行拔针……”她终于看向他的眼睛，“你的魂魄一样会碎，但至少能用灵力锁住，撑上个一年半载。”
“别、碰、我……”非寂一字一句，都不想再跟她扯上干系。
流景别开脸：“拔针的时候可能会有点疼，你忍一下。”
“我让你别碰我！”非寂又是一阵愤怒，随即呕出更多血来。
大片的鲜红涌出，刺得流景脑子一片空白，她第一次失了分寸，蠢笨得只会伸手去接他流出的血，纤细白皙的手上很快染了和他一样的红。
“帝君！”
远方传来狸奴的声音，流景猛然清醒，才发现他们已经到了冥域，且此刻就离宫门不远。虺蛇石像威严森冷，死气沉沉地看着她的方向，她抿了抿唇，当即酝起灵力朝非寂灵台刺去。
一切好似往日重现，只是当年海边对峙的两个人都长大了，爱与恨更加剧烈。如果说抽情丝是一寸寸的凌迟，那神魂撕裂破碎，便是汹涌剧烈的碾碎，非寂在痛苦中浑身渗血，咬着牙关死死盯着她，浓稠的恨意与愤怒几乎要将她溺毙。
而这恨意没有持续太久，他便因为剧痛昏厥过去。
狸奴闪身出现在二人面前，看到这一幕后愣住了：“流、流景，你对帝君做什么？！”
断灵针已经被缓慢逼出识海，这个时候一旦停下便会前功尽弃。流景只是看他一眼，继续加快灵力输出。
狸奴本能地相信她，可当看到自家帝君生死不明地躺在地上，心里还是愈发忐忑。终于，他还是忍不住再次开口：“你又不是医修，还是等断羽过来吧。”
流景不理会他，只是专注于拔断灵针，昏睡中的非寂脸色越来越白，颈上已经隐约有蛇纹闪现。
这是虚弱到极致、随时会化蛇的征兆。
“流景，你停下！”狸奴急了。
流景还是不搭理他。
狸奴终于忍不住出手阻拦，可还未靠近，便被一股精纯灵力震得跌了出去。他紧急后退三步站稳，一脸震惊地看向流景：“你的灵力里为何会有祥瑞之气？”
流景眼神一凛，抬手往非寂额上一抓，一根泛着寒光的针便出现在手里。
“……总算拔出来了。”她松一口气，随即倒在非寂身上人事不知了。
再次醒来，已经在无妄阁顶层的寝房里了。
流景猛然坐起身，才发现非寂就在旁边躺着。
“他也快醒了。”断羽的声音传来。
流景扫了她一眼，突然感觉腹中过于安静，脸色瞬间变了：“孩子……”
“您灵力虚耗太多，差点没保住，”断羽端了碗黑漆漆的药过来，“我偷偷切了块共天山的灵脉，炼化之后给你输进体内，才勉强留住他。”
“多谢。”流景松了口气，没问这药是什么，便直接一饮而尽。
断羽又递过来一块糕点，流景顿了顿，还是拒绝了。
“怎么突然不怕苦了？”断羽干脆自己吃，“帝君知道您身份了？”
流景沉默不语。
“我就说么，除了这件事，也没什么可以将他气到这种地步的了。”断羽叹了声气。
流景冷静地看向非寂：“他如何了？”
“您处理得非常及时，帝君如今虽然神魂分裂成了七八块，但被您的灵力强行束缚在一起，倒也能勉强再用个一年左右，但一年之后，您就是将所有灵力都输给他，只怕也无法阻止他魂飞魄散。”断羽提到非寂的伤势，表情总算淡了下来。
即便是昏睡中，非寂的眉眼仍透着阴郁，仿佛连梦里都不得安宁。流景盯着他看了许久，最后伸手抚平他眉间的褶皱，低声道：“一年时间，足够了。”
“什么足够了，你有帮他恢复神魂的法子？”断羽敏锐地问。
流景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非寂。
断羽心中有千万疑惑，但见她无意回答，便也识趣地没有再提：“帝君情况虽然不妙，但至少一年内还是安稳的，您就不同了，灵力本就不够，为了给帝君拔针还空耗那么多，如今修为只剩下一两成，若再不想办法解决，别说孩子了，只怕您也会有危险。”
“你有法子解决？”流景看向她。
断羽无奈：“就是没有，才跟您说这么多……实在不行，您跟帝君服个软，让他帮忙吧，他有一截经脉来源于你，所生灵力也与你如同一体所出，加上他的气息相助，想来也够用了。”
流景又陷入了沉默。
“仙尊，您不会是恢复身份之后，连同架子也回来了吧？”断羽试探。
流景苦涩一笑：“我能有什么架子。”
“我就说么，您绝非那种倔强之人，这认错的本事么……也是我见过的人里最强的，帝君若非心悦您，也不会如此生气，既然感情还在，您又有了身孕，相信您多哄他几次，他也就不生气了，”断羽说完顿了顿，失笑，“反正您以前也经常哄，相信做起来不难。”
流景无声笑了笑：“是啊，不难。”
“而且现在断灵针也拔出来了，不用担心会刺激到他，您又知道融合神魂的法子，可以帮他恢复如初，天时地利人和都有了，只差您临门一脚，骗人的事就过去了。”非寂上天入地找流景这段时间，断羽作为知情人也十分煎熬，如今眼看他们守得云开见月明，也真心为他们高兴。
流景脸上却没什么高兴的神色，只是静静用视线描绘非寂的眉眼。
断羽只当她刚恢复还有些疲累，便随便找个理由离开了，偌大的寝房里顿时只剩下两个人。
“也不知从何时开始，你只要一遇到我，便总没什么好事，”流景无奈一笑，“好在今日之后，一切都会回归正轨。”
她眼中的缱绻逐渐被冷静与疏离取代，静了片刻后调动所剩不多的灵力，开始收集他身上的气息。昏睡中的非寂似乎察觉到什么，刚舒展不久的眉头又一次越皱越深，眼皮微动仿佛随时都要醒来。
流景加快速度，非寂本就不好的脸色愈发没有血色，她却丝毫不心软，任由他的气息和不小心溢出的灵力在空中汇聚，最后渐渐变成拳头大小的光球。
流景将光球装进怀中，原本没有动静的小崽子察觉到生父气息，默默动了一下又安静了。流景垂着眼眸下床，往外走了几步后想到什么，又临时折回拿了样东西才走。
正值深夜，防护大阵开启，不利台内一个人也没有。流景顺畅打开无妄阁的门，握着令牌走进庭院，本来要发动攻击的防护大阵察觉到令牌的存在，又一次归于安静。
流景一路畅通走到院门口，下一瞬便和在外值守的狸奴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顿，狸奴当即朝她走去，流景默默后退一步，掌心已经酝起灵力。
“帝君醒了吗？”他焦急地问。
流景对上他的眼睛，并未从里头瞧见什么异常，于是默默散了掌心灵力：“断羽没跟你说？”
“她说快了，我哪知道快了是什么时候，所以他现在醒了吗？”狸奴忧心忡忡。
流景：“快了。”
狸奴：“……”
“再等半个时辰就醒了。”流景给了确切答案。
狸奴顿时松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先前把他带回来时，我真以为他醒不来了。”
“怎么会。”流景轻笑。
狸奴认同地点头，突然又想到什么：“他半个时辰内就醒了，你不在他身边守着，突然跑出来干嘛？还有，帝君怎么突然受这么重的伤，你们先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问题这么多，我该先回答哪个？”流景无奈。
狸奴犹豫一瞬：“回答第一个。”相比现在，前因并没有那么重要。
流景神色淡定：“我去找断羽，她刚才走得急，忘了给帝君煎药了。”
“就这点小事？我去就行。”狸奴说着就要去找人。
流景拦住他：“我去。”
狸奴愣了愣，心里隐隐疑惑，但也没说什么。流景镇定往外走，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直到即将彻底甩开狸奴等人的视线，才默默松一口气。
然而下一瞬，一股灵力直接在她面前五步远的地方炸开，她急急后退，才没有被伤到。
“再往前一步，本座就杀了你。”
身后传来非寂晦暗沙哑的声音，流景的手指动了一下，半晌才笑着回头：“我方才还跟狸奴说，你得半个时辰才醒，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非寂看着她唇角清浅的笑意，黑瞳渐渐变成血红的竖瞳，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死寂的肃杀之气。狸奴急匆匆追来后，察觉到二人之间的气氛不对，又默默放慢了脚步。
非寂面无表情朝流景走去，短短几步路，他却走得极为艰难，每一步都摇摇欲坠。流景安静地看着他，直到他出现在自己面前。
“帝君。”她扯了一下唇角，试图对他笑笑。
非寂阴鸷地看她一眼，直接将手伸进她的衣领。狸奴惊呼一声赶紧背过身去，非寂已经从她怀里将自己的气息取了出来，轻轻一捏便化为乌有。
“令牌。”非寂朝她伸手。
流景只好把令牌交还：“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非寂盯着她看了许久，突然唤了声狸奴。
“卑职在！”狸奴犹豫着回头，见两人还好端端站在原地，谁也没碰谁，顿时默默松一口气。
“请阳羲仙尊回无妄阁。”非寂淡淡开口。
狸奴不解：“阳羲？哪来的……”
他猛然看向流景。
流景讪讪一笑：“就是我。”
“不、不可能……”狸奴震惊地睁大眼睛，突然又想到什么脸色一黑，“你是阳羲假扮的？那真的流景在哪？”
“我是阳羲，也是流景，”流景顶着非寂沉郁的视线硬着头皮解释，“阳羲和流景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
狸奴怔怔看向非寂，看到他冷肃的脸色后倏然明白了什么，顿时怒气冲天：“你敢如此愚弄我们帝君，我杀了你！”
说话间化出方天画戟，径直朝她杀去。
流景缓慢地闭上眼睛，下一瞬却听到灵力碰撞的动静，等她再睁开眼时，非寂已经不见踪迹，唯有狸奴握着刺偏了的方天画戟，恼得浑身发颤。
“狸奴……”
“闭嘴！”狸奴眼睛通红，反手用方天画戟指着她的脖子，“回无妄阁，就现在。”
流景扯了一下唇角，转身往无妄阁走，偶尔用余光瞥见狸奴拿着方天画戟的样子，突然想起当初似乎也发生过同样的事，只可惜时过境迁，一旦身份变了，许多事便与从前不同了。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进了无妄阁后才回头：“非寂呢？”
“你没资格唤帝君名讳。”狸奴脸色阴沉。
流景清浅一笑：“本尊是三界之首，有资格唤任何人名讳。”
听到她自称本尊，狸奴气得头发都快炸起来了，当即恶狠狠地瞪她一眼，哐当一声把门关上了。
流景摸摸鼻子，独自一人回到寝房，抱着非寂的枕头很快便睡了过去。
她被囚禁了。
这是她翌日一早推开窗户，发现窗外多了十几层法阵之后才意识到的事。
非寂从昨晚之后便没有回过无妄阁，如今整个无妄阁就只剩她一个人，搭配外面十几层法阵，宛若一个巨大的牢笼，彻底将她隔绝起来。
“没想到活了几千年，竟然还有做金丝雀的时候。”流景抱着非寂的枕头用力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眼下的情况不容乐观，心情应该沉重一点的，可寝房里处处都充斥着非寂的气息，她宛若旱了两个月的野草初逢甘霖，很难沉重起来。
咕噜噜——
肚子叫了几声，流景伸了伸懒腰便下楼了，一推开大门果然看到外面重兵把守，狸奴顶着一双黑眼圈阴气森森地站在外面。
“干什么？”他语气恶劣地问，一如当初刚认识时。
流景和善一笑：“有早膳吗？劳驾准备两荤两素四菜一汤，不要鱼虾之类的，我嫌太腥。”
“你还敢点菜？”狸奴不可置信，“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你不能杀我。”
“为何不能？你以为帝君还会像以前一样护着你？！”狸奴想起她对他们的欺骗，便气得咬牙切齿。
流景：“我有身孕了。”
“你有身孕怎么了，你以为你有身孕你就可以……”狸奴猛然闭嘴。
流景：“这次没胡说，你若不信，可以叫断羽过来。”
狸奴沉默许久，扭头让人去准备膳食。
流景表情逐渐微妙：“真不用找人证明一下？你怎么这么相信我？”
“阳羲仙尊相比流景，多少会要点脸吧？”狸奴面无表情反问。
流景失笑：“也是。”
狸奴冷笑一声，很想看她的肚子，但视线好几次快转过去了，又强行转了回来……作为帝君的人要有骨气，她有身孕又怎么了，难道有身孕便可以抵过先前那些欺骗？一码归一码，他绝不原宥！
“你要不要摸一下？”流景问他。
狸奴耳朵飞起：“摸什么？”
流景压下法衣褶皱，露出微微隆起的小腹。
狸奴瞬间动摇了。
“他很喜欢你，想让你碰一下。”流景温柔道。
狸奴两只手攥拳，用力到手背上的青筋都快爆开了，到底抵不住诱惑匆匆摸了一把。孩子也是争气，当即动了一下以示回应。
“他他他……”狸奴睁大了眼睛。
流景笑笑：“我就说他喜欢你吧。”
“……废话，帝君的孩子，怎么可能不喜欢我！”狸奴怒道。
流景勾唇，附和两句便回寝房了。
片刻之后，有宫人送来了几十道膳食，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不说，还有两把椅子也被占用放了好几道菜。
流景瞠目结舌，半天憋出一句：“不用这么多吧……”
“冥妃娘娘如今身子要紧，多吃些好的补补。”宫人温声说罢，便带着一众人离开了。
流景端起碗慢慢地吃，吃着吃着突然笑了一声。
一整天的时间，非寂仍然没有露面，倒是断羽来了两次，给她送了些共天山灵脉做的补身丸。流景服用之后，提醒她不要再切灵脉了。
“我需要的灵气太多，即便把共天山和不息泉都用上也未必够，与其将东西浪费在我身上，不如让整个冥域的子民受益。”她缓缓道。
断羽：“那你怎么办？”
“我自有办法。”流景轻笑。
断羽睨了她一眼：“您要是有办法，也不会被困在这里了。”
流景一脸真诚：“真有办法，我还能拿自己的身体胡闹？”
“您能。”
“……”
短暂的沉默之后，流景认真道：“其实我跟非寂已经和好了。”
断羽一愣：“真的？”
“真的，他表面上生气，其实就是个纸老虎，昨天晚上还来跟我缠绵呢，说一定会陪我好好抚育这个孩子，还说爱我爱得发疯，不管我做错什么都会原谅。”
“……真的吗？”断羽迟疑。
一门之隔的外面，狸奴也迟疑地看着面无表情的非寂：“……真的吗？”

第66章
屋内流景还在絮絮叨叨非寂有多爱她，门外的非寂周身冷肃，犹如在冰雪里浸过。
“你叫本座过来，就是为了听这些？”非寂淡漠地看着狸奴。
狸奴汗都要下来了：“卑、卑职是想让您看看孩子，冥域皇族血脉特殊，需要生父的气息方能……”
没等他把话说完，非寂的手便放在了门上，狸奴眼睛一亮，下一瞬便看到他抿了抿唇转身离开。
流景凭借胡说八道的本事，成功说服断羽别再浪费东西，等把人送走后，当即懒散地躺下睡个回笼觉。
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了，她慢吞吞要了些吃食，没等坐下用膳，狸奴便冲了进来。
“舟明带人堵在了界门外。”他黑着脸道。
流景莫名其妙：“你跟我说这个干嘛，我是你们的囚犯，不是先锋大将军。”
见她还敢提从前的事，狸奴顿时气个半死，可一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又忍住了：“他说三日内若不交出你，他便带人强行攻进冥域。”
流景拿筷子的手一停：“所以你们要交出我吗？”
“做梦！且不说你对我们帝君骗财骗色，单就你腹中还有我们冥域皇族的血脉，我们都不可能放你走！”狸奴怒道。
流景：“那就等他打进来。”
狸奴：“……”
漫长的沉默之后，他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们冥域会怕？”
“冥域大多修妖邪道，最喜欢血和杀戮，又怎么会怕，”流景见恐吓无用，便识趣地退了一步，“这样吧，你帮我传个话，让他再晚个三五日攻打。”
“……你什么意思？”狸奴警惕地看她。
流景跟他分析：“我总觉得，你们帝君再等个几天就该放我离开了。”
“你就做梦吧，”狸奴冷眼看她，“帝君最恨欺骗，只怕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流景失笑：“我只说他会放我离开，又没说会原谅我。”
狸奴皱了皱眉，正要问她什么意思，流景突然转移了话题：“我方才做了个梦，梦见一条漂亮的小龙盘踞在床头。”
“胎梦？”狸奴精神一震。
流景颔首：“应该是。”
“这么说来，少主会是一条龙？”仙族的梦一向准确，狸奴顿时激动了，“三界已经几万年没见过龙了，若少主生来便是龙身，岂不是十年之内就会成为三界最强？”
“天资或许会好一些，但是不是最强还有待商榷。”流景轻笑。
狸奴傻乐：“帝君的孩子，怎么可能不强。”
流景扬着唇角，搅了搅碗里的粥。
狸奴一想到她的胎梦就有些坐不住，不出片刻便找理由跑了，去找谁不言而喻。流景慢吞吞喝粥，喝完便去床上继续躺着。
她已经被囚禁两天了，屋子里非寂的气息越来越少，如今又没有大量灵力支撑，她也就越来越嗜睡。
按照她的盘算，屋子里的气息还够她用上两三天，结果当天深夜，她便浑浑噩噩地醒了过来，周身被虚汗浸透，犹如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小腹隐隐作痛，体内灵力也逐渐流失，原本已经愈合的识海裂缝，因为灵力亏空渐渐有再裂开的趋势。流景缓缓呼出一口浊气，闭着眼睛蜷成一团。
“水……”她无意识地低喃一声，随即又清醒了些，挣扎着便要起身。
结果下一瞬，便有杯子递到了她唇边。
流景一愣，对上非寂冷漠的视线后无言片刻，默默将杯中水喝完。
“还要。”她说。
非寂又倒了一杯给她。
流景连续喝了三杯，嗓子总算没那么干了，于是循着气息攀上了非寂的脖子。非寂微微一怔，表情瞬间冷了下来：“放手。”
流景低喃一句什么，非寂没有听清，刚要强行扯开她，便听到她又说一句：“肚子疼……”
非寂的手一顿，眼底的寒气几乎要溢出来：“你又想骗我，这屋里的气息足够你用三五日，现在才两天，你怎么可能……”
“好疼。”流景困倦地看他一眼，见他不信，便松开他蜷成一团。
非寂死死盯着她，许久之后到底还是将人捞进怀里。流景重新被他的气息包裹，唇角轻轻翘了起来：“躺着吧，这样累。”
“本座不过是看在孩子的面子上……”
“知道，”流景打断他，“躺下吧。”
非寂僵坐在床边不动，流景也不介意，直接将人拉了下去。
两人时隔几个月重新躺在一张床上，身份不同，心境也不同了。
“你怎么来了？”流景没话找话。
非寂：“来警告你。”
“警告什么？”流景闭着眼睛问。
非寂：“警告你别妄图收买狸奴。”
明知猫喜欢孩子，尤其喜欢自家主子的孩子，还刻意三番两次用孩子接近他，无非就是为了哪日逃走时，再用孩子演上一场苦肉计，好让狸奴帮她离开。
流景被拆穿了也不慌，只是无声地勾起唇角：“果然什么都瞒不住帝君。”
听她还敢承认，非寂周身寒气倏然加重。
流景困得厉害，昏昏欲睡时，隐约听到非寂问她是不是真梦见小龙了，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调整一下姿势便睡了过去，只留非寂一个人冷着脸盯着床帐。
许久，流景动了动，将他抱得更紧些，肚子的弧度也贴在了他的腰侧。他后背一紧，靠她那边的手指动了动。
似乎经过了漫长的挣扎，他终于抬起了手，却没有去摸她的肚子，而是点在她的眉心，探查她的识海。
识海四裂，灵力枯竭，看来这段时间，她的日子并没有自己想的那般春风得意。
非寂冷笑一声，自觉该高兴才是，可薄唇却抿成严厉的一条线。
流景这一觉睡得极好，翌日醒来时，只觉识海清明精力充沛，连早饭都多用了半个馒头。
断羽到来时，就看到她把桌上饭菜吃得七七八八了，一时间有些震惊：“吃这么多？”
“现在是两个人了，自然要多吃一点。”流景揉揉发撑的肚子，老老实实任由她诊脉。
断羽为她检查一番，顿时惊讶地看向她。
“昨日受了非寂许多气息，所以今日格外稳定。”流景得意勾唇。
断羽无言片刻，突然想起自己刚才要进门时，狸奴警告的那句‘别多嘴’是什么意思了。
“你什么表情？”流景不解。
断羽回神：“嗯，没什么……帝君果然好用。”
“这话你在我面前说说就算了，可千万别出去说，让他知道肯定又要发火。”流景失笑。
断羽也跟着笑：“你们不是已经和好了吗？他为什么会发火？”
“……他脾气大嘛，”流景解释完，又赶紧补充，“你也别在他面前提和好的事，他脸皮薄，如果被人知道这么容易就和好了，肯定会觉得没面子。”
断羽起初还点头，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了：“你们其实没和好吧？”
流景一本正经：“和好了。”
“果然，帝君还没原谅你，你就是不想我偷灵脉了，才撒谎骗我。”断羽冷眼看她。
流景默默望天。
见她精力尚可，断羽只给开了几味补药便离开了，关上寝房房门的刹那，她脸上的笑意刹那间褪去，直接转身就往楼下冲。
守在无妄阁外的狸奴听到脚步声，主动上前开门：“断羽……”
断羽步履匆匆，直接从他面前经过，狸奴愣了愣赶紧追上，两人一前一后去了不利台外的偏殿，一进门便看到非寂趴在床边咳嗽。
“帝君！”狸奴看到他唇上的血，瞳孔一缩便冲了上去。
断羽面色冷静，调动灵力便开始为他疗伤。
一个时辰后，断羽凝神静气收回灵力，用眼神示意狸奴给自己搬把椅子。
狸奴赶紧照做，还伸手将她扶坐下。
断羽擦了擦汗，缓了许久才道：“我若再晚来一步，帝君好不容易束缚在一起的神魂，只怕又要散开了。”
“即便你不来，本座也可以稳固神魂。”非寂脸色还有些苍白，声音却已经沉稳。
断羽失笑：“您倒是自信。”
“是你低估本座。”非寂抬眸，一双眼睛仍是冷肃。
断羽沉默片刻，无奈开口：“您这是还生我气呢？”
“不该？”非寂反问。
断羽：“该，当然该，当年我在三界皇者之间选择追随您，便立下誓言忠心忠事绝无欺骗，这次却帮着阳羲仙尊隐瞒身份，您生气也是应该。”
“什么意思？”狸奴突然开口，“你早就知道流景是阳羲？”
断羽默认。
狸奴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怒火给她倒了杯茶。断羽淡定接过，平静与非寂对视：“帝君，您愿意不顾性命给仙尊渡灵力，是不是意味着您不生她气了？”
“她腹中的孩子，或许是本座此生唯一的子嗣。”非寂淡淡开口。
断羽一顿，夸张地抽了一口冷气：“帝君的意思是，将来漫漫岁月，都不会再有别的女人、生别的孩子？”
非寂面无表情看她。
断羽不敢演了：“帝君修为太强，天道有衡，不可能垂怜第二次，这孩子确实极有可能是您唯一血脉。”
“所以本座给她渡灵力，也不过是想保住这点血脉。”非寂淡淡道。
断羽失笑，心想谁信啊。
她从乾坤袋里取了些药，让狸奴拿去熬，狸奴知道是故意支开自己，担忧地看了眼非寂后，便还是识趣离开了。
断羽看着房门重新关上，这才扭头与非寂对视：“帝君，仙尊先前初初知晓有孕时，是想将一切对你和盘托出的。”
非寂垂着眼眸，也不知听了没有。
狸奴把药拿到后厨，亲自盯着熬了半个时辰，端回偏殿时又磨叽许久，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才慢吞吞进门。
断羽已经走了，非寂独自坐在窗边，定定看着窗外厚重的积雪。
狸奴赶紧把药碗放下，急匆匆去关了窗子：“帝君您现在身体不好，不能受风。”
非寂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是不是断羽跟您说什么了？”狸奴迟疑地问。
“没有。”非寂将药一饮而尽。
当天晚上，他又一次出现在无妄阁的寝房之中。
流景换上寝衣正准备入睡，看到他后愣了一下：“你来了啊？”
非寂看着她身上穿的，是他曾经亲自所选的鹅绿色衣裳，沉静的眼眸瞧不出情绪。
“……看什么？”流景讪讪，心想他不至于现在过来跟自己打一架吧？
非寂也不言语，只是面无表情到床边躺下。流景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笑了笑正要拒绝，对上他的视线后又把话咽了下去。
脱鞋，躺下，熄灭夜明珠。
她又一次沉浸在熟悉的气息里，抚着肚子很快睡去。魔气凝结的月光倾泻进窗子，在地上留了一地清冷的余辉，非寂静静听着身边人的呼吸，抬手点在她的眉心。
翌日天不亮，非寂便要离开，睡梦中的流景察觉到什么，翻个身将他抱住。
下一瞬，她便醒了，见非寂有离开的意思，便打着哈欠坐起来：“帝君，我们聊聊吧。”
非寂喉结动了动，冷淡开口：“本座和骗子无话可说。”
流景失笑：“聊聊吧，你也不想这样不清不楚下去对吧。”
非寂沉默一瞬，到底还是留下了。
第一次开诚布公，地点在床上，两人还都穿着寝衣，这场面委实严肃不起来，好在都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并未被眼下的环境局限。
“当初我来幽冥宫，并非是故意来耍你玩，而是因为身受重伤急需灵药补身，狸奴恰好发布公告，说能为你解情毒的话，便赏上阶灵药三千。”
“起初，我真的只是为了活下去……”
流景从三千年后的第一次重逢说起，事无巨细，仿佛又过了一遍相同的人生，只是这次非寂不再是被骗的那个，她也没再隐瞒。
“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后，我心里还挺高兴，一是因为有了和你共同的血脉，二是因为有了这个孩子存在，你知道真相后即便再气再恼，也总要与我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而只要有联系，我们便不会像三千年前那样彻底诀别。”
流景说到舟明需要她的情丝救小月亮这段时，并未提及炼化时的凶险以及之后的天谴，也没提起所需要的长生仙草。
非寂听到她说残缺的情丝长完整了，想起她曾经也说过情丝并不完整的事，眼眸里渐渐多了一层审视：“你情丝为何残缺？”
流景一顿，一本正经道：“生下来就残缺了。”
非寂眉头微蹙，总觉得哪里不对。
流景见状赶紧继续往下说，非寂便不再想情丝的事，静静听她说话。
当听到她说起骗自己的那些事时，非寂静静别开脸。
该生气吗？
该的。
可在经历了神魂分裂的愤怒之后，他便很难再有如此汹涌的愤怒和恨意，只是无端觉得有些累，累得不想呼吸，不想动弹，不想思考。
“可你识海里有断灵针，我怕一旦说出来，便会害你神魂碎裂，便只能离开……”流景说到这里，顿时无奈一笑，“谁知道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非寂靠在枕头上，安静地看着她。
流景话锋一转，突然语气轻松：“帝君，其实我觉得你也没必要这么恨我，毕竟你的情毒还是我帮忙解的，要不是我，你早狂性大发死掉了。”
“按你所说，要不是你，本座也不会中情毒。”非寂不上当。
流景：“我后来还救你了呢，就是杀非启那日，我不顾性命给你输了很多灵力。”
“在那之前，本座刚刚救了你。”非寂反驳。
流景：“……前几天，你神魂崩裂，我是不是又救你了？”
“本座神魂崩裂又因为谁？”非寂冷眼问。
流景无言片刻，叹气：“怨我，怨我当初不该喜欢你，让有情花结个花苞坚持了十年，否则舟明也不会跑来祸害……”
“什么花苞？”非寂倏然打断。
流景沉默许久，笑了：“你不用知道。”
“本座偏要知道。”非寂死死盯着她，脑海却浮现老祖在沉星屿时曾说过的话——
“其实……你将这花儿给我时，绿枝下藏了一个小小的花苞，过了数十年才未开而凋。”
藏了一个花苞。
过了数十年才未开而凋。
过了数十年才未开而凋。
未开而凋……
“帝君？”流景打了个响指。
非寂回神，冷言相对：“怎么？”
“其实我觉得咱俩之间的账是算不清楚的，你若非要让我承认骗了你有多亏欠，”流景偷瞄他一眼，“我说实话你别生气，真没有，毕竟形势所迫，再来一次我只怕还会如此，除非我不想活了。”
“你倒是坦诚。”非寂面无表情。
流景扬了扬唇：“你生气也正常，但我觉得你没必要恨我，毕竟……我能让有情花盛开，便说明对你并非只有欺骗。”
非寂喉结动了动，不得不承认这一刻被她说动了。
或者说更早以前，在鼎盛的愤怒之后，她不顾性命强行救他时，他便什么气都消了，再有的怒意只是因为她不拿自己的性命当回事，屡次三番豁出去救他。
也正因为如此，他不肯见她，不想见她，生怕会被她发现这个真相，发现他本质上就是个没出息的人，随便她招招手，他便会像狗一样凑过去，三千年前如此，三千年后也如此。
可是现在，她朝他递了台阶。
“所以呢，你说这些的目的是什么？”他听到自己问。
你要如何，想如何，该如何，说出来。
流景笑笑：“想让你放我离开。”
没听到自己设想的答案，非寂下意识看向她。
“虽然舟明干了很多混账事，但小月亮无辜，我得救她。”流景解释。
非寂冷脸：“你连自己都保不住。”
“所以得跟你借点气息，之后有舟明相助，保住自己还是可以的。”流景轻笑。
非寂：“你还信他？”
“他没有选择。”
非寂陷入漫长的沉默，流景也不急，静静等着他做决定。
许久，他说：“就在冥域救。”
“不行。”流景拒绝。
非寂周身寒意愈重：“为什么？”
“因为只有在天界，才能救小月亮。”流景编不出理由，只能随口解释。
“那就让她去死，”非寂眉眼间充斥残酷，“你腹中有本座的孩子，本座不可能让你走。”
“你放心，等孩子出生，我便叫人将他送来冥域。”流景放出自己最大的筹码。
非寂倏然抬头：“你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不管后来如何，我们这段关系都始于欺骗，再继续也不合适了，不如趁早断了，而孩子只有一个，按道理我十月怀胎，怎么也该跟着我，但我愿意将他让给你，前提是你放我走。”流景平静地看着他。
非寂死死盯着她，再开口声音已经沙哑：“你用孩子跟我做交易？”
“也不算交易，我只是觉得……你做父亲，应该比我做母亲更合格一些。”流景扬着唇角，眼里却没什么笑意，腹中孩儿似乎听懂了她的话，不安地动了动。
非寂沉默良久，问：“我若不答应呢？”
“那我便只能硬闯不利台的防护大阵离开了，”流景叹气，“我如今灵力不多，若是折在阵里，你此生或许都不会再有孩子。”
“……你威胁我。”非寂瞳孔渐渐发红。
流景安静与他对视良久，道：“我只是在阐述事实。”
非寂猛然站起来，冷酷地看着她：“我根本不在乎什么孩子。”
“你若以为在天界时，是因为舟明说你有了身孕我才放弃杀你？那你就错了，我从未想过杀你，只是当时神魂渐崩无法自控，但最后放下法器，也只是因为我想放下法器，从来与孩子无关，你要是觉得用孩子可以威胁我，就真是大错特错。”
流景眼眸微动。
“你若要闯阵，尽管去闯，就算孩子没了，就算只剩一口气，我也会将你救回来，生生世世地关着，你说得对，你其实并不欠我什么，我心里也清楚明白，可我偏要将你幽禁在无妄阁中，你又能如何？”
“本来你我已经没有干系，是你又来招惹我。”非寂冷静的表象完全崩坏，彻底露出卑劣又怯懦的内里。
流景对上他通红的眼睛，觉得这事儿比自己想的难办。

第67章
无妄阁的气息用完之后，非寂开始频繁出现在寝房里。
准确来说，他基本没离开过，只是每次被流景问什么时候放她离开，才会冷着脸离开一小会儿，但很快又回来了，尤其是断羽来的时候，再生气也会在。
大概是因为非寂在，肚子里的小家伙安分许多，流景也没了疲懒心烦的毛病，短短六七天，整个人都圆润了些，小腹也愈发明显。
“按这个长胖的速度，临盆那日你就胖成球了。”断羽诊完平安脉，平静地提醒她。
流景啧了一声：“没办法啊，被关在这里动弹不得，是个人都会胖。”
“无妄阁五层，你如何就动弹不得了？”非寂冷淡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流景只当没听见：“舟明还在界门外？”
“在。”断羽回答。
流景捏了捏眉心：“小月亮近来如何？”
“又小了半寸，舟明瞧着十分忧心。”断羽解释。
流景叹了声气：“你帮我给他传个话，让他先带着小月亮回天界，我过两天就回去了。”
非寂闻言冷笑一声。
流景再次无视他：“你让他趁这段时间多制灵药，等我回去之后服用，免得总是不够用。”
“什么灵药于你而言，都是杯水车薪。”断羽提醒。
流景笑笑：“这不是有帝君的气息在嘛，有了气息，似乎不汲取灵药也能精力充沛，等我走的时候多带些气息，搭配灵药效果应该不错。”
你精力充沛是因为帝君燃烧神魂给你灌了灵力，不是因为什么气息。断羽心里吐槽，面上却是淡定答应。
两人当着非寂的面肆无忌惮商量离开后的事，非寂冰冷地看向窗外，眼不见心不烦。
“对了仙尊，”断羽要离开时又想到什么，“如今小少主也有五个月了吧？”
“嗯，五个月了。”流景轻抚小腹。
断羽笑笑：“仙尊想知道小少主是小子还是姑娘吗？”
非寂耳朵一动。
“你有办法？”流景挑眉。
断羽抱臂：“有啊，不过需要准备一下，你若想知道的话，我明日再来。”
“行。”流景当即答应。
两人就孩子性别的事简单说了两句，断羽离开后流景便没有再提，相比她的镇定，非寂反而有些坐立难安，短短一上午的时间喝了三壶茶。
“你很渴吗？”在他第四次打算让人换茶时，流景很难无视他了。
非寂还在看着窗外，不理人。
流景过去将他手里的茶壶拿走，反手将窗户关上：“外面全是雪，再看下去眼睛都瞎了。”
“本座乐意。”非寂伸手去开窗。
流景：“窗子开着很冷。”
非寂的手伸到一半停住，流景假装没看到，淡定地从桌上捏了块冻得发硬的果脯吃了。
非寂扫了她一眼，顺势收回手：“狸奴。”
“卑职在。”狸奴立刻推门进来。
流景失笑：“你一直在门外等着？”
“我才没那么无聊，”狸奴怼了她一句，下一瞬对上非寂的视线，又默默解释，“我在无妄阁外面，帝君唤我时用了神识，我便直接进来了。”
“原来如此。”流景颔首。
狸奴不理她了：“帝君，唤卑职前来所为何事。”
“换壶新茶。”非寂吩咐。
……确定吗？都喝三壶了。狸奴迟疑一瞬，却还是老老实实接过茶壶离开了。
流景看着他从外面把门关上，这才伸手去摸非寂的额头。非寂下意识往后仰了仰，接着便被她按住了脑袋，注了一丝灵力在识海里。
“也没什么大问题，”流景蹙眉，“怎么突然这么渴。”
非寂扫一眼她衣裳也遮不住的小腹，指尖无意识地在袖子上摩挲两下。流景收回手，继续回床上犯懒，非寂独自一人坐在窗边，额头上还残留她手指的余温。
一天的时间转瞬即逝，流景虽然睡了一个白天，可晚上还是早早就困了，于是直接躺下就睡。在窗边坐了一整个白天的非寂缓步上前，面无表情往她识海注了些灵力。
片刻之后，他面色苍白地收回手，继续回窗前打坐调息。
翌日一早，断羽如约而至。
“准备得如何了？”流景问。
断羽笑笑，撕破虚空取出一个拳头大的玲珑球。
“你往里注入灵力，玲珑球炸开之后若是红光，便是姑娘，若是紫光便是小子，玲珑球只能用一次，光线持续不到片刻，你可千万看仔细了。”断羽教完她用法，便识趣离开了。
流景掂了掂玲珑球，正要往里注入灵力，突然一抬头，抓到了偷看的非寂。
非寂面无表情，抬头看向窗……她昨天说冷，窗户就没开过，他现在看不到雪，只能看窗上的纹路。
“你觉得他是什么？”流景走到他身边。
非寂一顿：“姑娘。”
“为什么？”流景好奇。
非寂：“直觉。”
“我也觉得是个小丫头。”流景扶上肚子。
非寂沉默片刻，到底还是回过头来，默默看着她鼓起的小腹。
“想知道吗？”流景将玲珑球递到他面前。
非寂喉结动了动，终于还是没忍住伸手去拿。
“放我离开。”流景握紧了球。
非寂的手一僵，不可置信地看向她的眼睛。
自从那一日彻底说开，他便鲜少有什么表情了，如今还是第一次这般受伤地看着她。流景腹中孩儿仿佛察觉到他的情绪，跟着不安地动了动。
“你答应放我离开，我便让你验证你的直觉。”流景嗓子发紧，面上却十分平静。
非寂死死盯着她许久，突然后退一步。
“我说过了，”他声音有些沙哑，“我根本不在乎什么孩子不孩子的，这是最后一次，你若再拿孩子跟我做交易，我定对你不客气。”
说罢，直接摔门而去。
“不答应就不答应，怎么还生气了。”流景摸摸鼻子，垂眸看向手里的玲珑球。
非寂这次大概是气狠了，一直到半夜都没回来，流景趴在桌上昏昏欲睡，第三次险些掉下去时，才意识到自己在等他回来。
“都怪你，非要什么生父气息，导致本尊越来越依赖他。”流景板着脸看肚子。
肚子里的小家伙一动不动，心想他哪敢说话哟。
流景又凶了小家伙几句，这才慢悠悠回到床上。孕育之苦即便是神仙也不可避免，单是躺下这一个动作，她都得拆解成七八个才勉强完成，等到彻底躺好时，汹涌的困意强势来袭，她顿时睡了过去。
自从前两日她险些摔倒后，屋子里的夜明珠便长明不灭了，只是光线相比她醒着时要暗一些。流景在昏黄的光线里睡得极香，身边的被褥轻轻陷落时，也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熟悉的气息渐渐将自己包围，接着便是清凉的灵力，流景迷迷糊糊中勉强睁开眼睛，便发现自己正半靠在非寂的怀中。
“孩子有你一半血脉，你输灵力时不必刻意净化。”她突然开口。
非寂没想到她会醒来，点在她眉心的手指顿时一僵。
流景懒洋洋靠在他怀里不动：“灵力净化之后千不存一，太浪费了，你如今的神魂，也很难支撑十次以上。”
“你是纯灵之体，受了沾魔气的灵力会难受。”非寂淡淡开口。
流景坐起来：“关心我？”
“是。”非寂看着她的眼睛。
流景脸上的笑一僵：“我还以为你会说，不过是看在孩子的份上。”
非寂垂下眼眸，继续给她输灵力：“本座不想打自己的脸。”
早上刚说过不在乎孩子，现在又怎么会看在孩子的面子上。
流景撇了撇嘴，没有再说什么。
没有谁比她更清楚他如今的境况，但她没有打断他，而是等他把灵力输完才开口：“你想不想知道孩子……”
“该睡了。”非寂先她一步躺下。
流景眨了眨眼睛，干脆也跟着躺下。
两人肩并着肩躺得笔直，昔日留下不少或荒唐或温馨回忆的床褥，被他们躺得像棺材板一样。流景知道不合时宜，可她还是忍不住笑了笑。
非寂听到她的轻笑，忍住看她的冲动闭上眼睛，正要强迫自己入睡，突然感觉到手指被一根根掰开。
说是掰开，其实他根本没用力，她轻而易举便打开了他的手。
非寂心跳略微有些快了，等他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又对自己的心跳加快生出一丝恼恨，当即木着脸开口：“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会……”
话没说完，手里被塞了一个玲珑球，他剩下的话戛然而止。
“不会什么？”流景询问。
非寂：“……”
“你以为我要做什么？”流景回过味来，强忍着笑意问。
非寂深吸一口气，重新从床上坐起来，流景只好也撑着被褥坐起，两人再次在同一张床上排排坐。
“我都说了不做交易，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将球扔还给她。
流景掂了掂手里的球，往里注入一丝灵力。
非寂下意识闭上眼睛。
“这东西只能用一次，再不看可就没有了。”流景提醒。
非寂双眸紧闭，冷冷道：“不看。”
“好吧，已经熄灭了。”流景惋惜道。
非寂这才睁开眼睛，结果刚睁开便看到了还在发光的玲珑球。他微微一怔，视线便再也移不开了。
是红色的光。
断羽说了，红光代表姑娘，紫光代表小子。
所以他的直觉没错，流景腹中的孩子，是个小姑娘。
光线转瞬即逝，非寂小心翼翼从流景手中接过不再发光的玲珑球，仿佛还能感觉到残留的热意。
“你与其摸它，不如来摸摸你家小姑娘。”流景悠悠提醒。
非寂顿了一下，抬眸看向她。
“看什么，平日没少趁我睡着的时候偷摸吧？”流景玩味地勾起唇角。
非寂：“没有。”
流景眼眸微动。
“我从未摸过她。”非寂重申。
流景定定看着他，许久之后笑了笑：“为什么不摸？是怕我跟你收钱？”
非寂不语，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流景脸上笑意褪去，叹了声气再次躺下：“手。”
非寂喉结动了动，强调：“就算摸了，我也不可能放你走。”
“非寂。”流景突然严肃。
非寂蹙眉。
“别拿孩子跟我做交易。”
非寂：“……”
顶着他无语的视线，流景含笑将他的手拉过来，掀开寝衣放在圆鼓鼓的小腹上。
手掌碰触到肚子的刹那，体温彼此交融，非寂浑身如过电一般，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紧绷。
小家伙第一次感觉到生父的碰触，愣了愣后突然动了一下。流景挑了挑眉，刚要说什么，便感觉有一股奇异的、类似灵力游动的感觉一闪而过，然后非寂脸上便露出了淡淡笑意。
“这是什么？”流景问。
非寂不熟练地隔着肚子轻抚小家伙：“是冥域皇族血脉之间的特殊交流方式，我第一次感知到她，便是因为她不舒服，在向我求救。”
流景愣了愣，突然想起那日自己的确很不舒服。
“现在呢？你们在聊什么？”她敛去心思，又问。
非寂抿了抿唇：“……她说她很想我。”
流景指尖轻颤，面上却一片平静：“小白眼狼，我辛苦带她这么多天，她却只想着你。”
“她还说，娘亲也很想我。”非寂看着她的眼睛道。
流景愣了愣，才意识到他说的‘娘亲’是自己。
娘亲……她叫自己娘亲。流景觉得这个时候不该笑，可还是忍不住扬起唇角。
“别走了，行吗？”他哑声问。
流景沉默片刻，道：“小月亮原本的命格里，父母康健长命，她与丈夫幸福和顺，命里有两女一子，是难得的富贵命，若是可以顺利走完一生，下一世就是凡人公主，享无边风月，一世荣光，若非舟明转世养伤，影响了她的命格，她也不至于以残魂之身苟活至今。”
“是舟明害她，关你什么事？”非寂面无表情。
流景笑笑：“可舟明当年会转世养伤，却是为了我。”
当年和南府一战，舟明为了护她周全，硬生生捱下南府七十余道攻击，左臂和双腿被寸寸碾断，心口也被刺了五剑，就差一步便是魂飞魄散。
虽然保住了魂魄，可肉身已经完全不能用了，只能重新转世养魂塑身，等同死了一遭，而这一切皆是为了她。时过境迁，或许早已经背道而驰，但他如果没将非寂牵扯进来，她或许还是会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冥域今夜又下起了大雪，颇有些重量的雪花簌簌往下掉，转眼便积得更深了些。
舟明坐在冥域界门外，身后是凡间隐约可见的月光，眼前是冥域界门一寸宽门缝里的大雪。
许久，小月亮摇摇晃晃从袖子里钻出来，扭头就往界门跑。
舟明一把将人捞回来，放在怀里问：“想仙尊了？”
小月亮懵懂地看着他。
“她应该很快就回来了，她不会丢下你不管的。”舟明伸出手指戳了戳小月亮的脸，想帮她梳头发，却不小心碰落她一缕头发，转瞬间消散于无形。
大概是看出他的怔愣，小月亮默默蹭了蹭他的手指。舟明回过神来，割下衣袍一角幻化成一件小小的披风：“有点冷。”
小月亮乖乖坐着，任由他给自己系好披风，才低头摸披风上的毛毛。
景景最喜欢的毛毛。小月亮开始揪毛毛，打算全部送给流景。
“别揪了，她比你大那么多，用不到这些的。”舟明哭笑不得地制止。
小月亮一顿，隐约有些伤心。
“等你以后恢复如初，会拥有很多漂亮衣裳，到时候再送给她如何？”舟明安慰。
小月亮咬住下唇，不言不语。
舟明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还是不愿跟我说话吗？”
小月亮抬头看向他。
“跟我说句话好不好，”舟明想摸摸她的头，可想到那缕无端落下的发，又强行忍住了，“就说一句，让我听听你的声音。”
小月亮歪了歪头，继续盯着他看。
漫长的沉默之后，舟明苦涩一笑：“不想说就算了，等以后……”
他停顿一瞬，“你困不困，要不要睡一下？”
说罢，便要将小月亮收回袖子，小月亮却突然抓住他的手：“不吵架。”
舟明一愣：“你说什么？”
“和景景，不吵架。”小月亮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舟明无言许久，突然笑了：“嗯，不吵架。”
同一时间的无妄阁寝房，夜明珠仍亮着昏暗的光。
“对于小月亮，心有愧疚的不止舟明一人。”流景缓缓开口。
非寂对舟明和小月亮的事并不感兴趣：“所以你打算怎么救一个魂魄只剩巴掌大、注定要死的人？”
“我也不知道，老祖寻了秘术，说是我与她联手的话，便可以救下小月亮。”流景知道自己说的话他不一定信，干脆搬出老祖。
非寂对老祖最是信任，果然没有再追问。
漫长的沉默之后，非寂：“一定要走？”
流景听出他的松动，当即点头。
“我跟你去。”非寂看向她。
流景微微一愣，当即拒绝：“不行。”
“为何不行？”非寂眉头紧皱。
流景沉默许久，笑了：“还记得我那日跟你说过的话吗？”
非寂面露不解。
“救小月亮要用我的情丝，一旦情丝拔出，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流景直直与他对视。
非寂冷笑一声：“你还记得我那日说过的话吗？让她去死。”
流景：“……”
短暂的沉默后，流景哭笑不得：“我好好跟你说话呢。”
“我也在好好跟你说话，”非寂眼神倏然冷厉，“她命格受损，她忘川流连三百年，她可怜至极，那我呢？当初我心悦你不得，还被你抽了情丝……是，你是救了我，可我那时明明宁愿死也不肯忘了你，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你确定要现在跟我算旧账吗？”流景无奈。
“那算新账，我本一心图谋三界大业，三千年忘却情爱，是你来了冥域，是你选择进宫，一遍又一遍骗我、招惹我，”非寂声音有些发颤，自己听出来后，脸上闪过一丝难堪，半晌才艰难开口，“阳羲，我就不可怜么？我如今只剩一年多的时间，你凭什么只对她负责，却不肯管我？”
流景被他问得呼吸一窒，心口的钝痛顺着经脉蔓延四肢百骸。
这一刻，她突然明白舟明为何不肯与她直说，反而是冒险布局、将非寂也牵扯进来了。因为此刻，她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听着他卑微又倔强的质问，她真的生出一种什么都不管了的冲动。
若他没被牵扯进来。
若他的神魂尚且完整……
流景走神的功夫，非寂已经忍不住又退一步：“你若非要去救她，也不是不行……情丝能长出一次，就能长出第二次。”
流景心口一颤。
非寂垂眸：“从前之事，算不清，我也不想算了，日后……好好的就是。”
流景定定看着他的眉眼，依稀瞧见了当年那个少年。
她是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她了解他的卑微，了解他的怯懦，也知道他的底线和渴望。他这一辈子，无人爱他，也无人教他该如何爱，所以总是别扭，总是不安，总是守着那点自尊不肯退让，他没有，所以假装不想要，可不代表他就真的不想要。
这样的人，至纯至烈，可以因为没了情丝，强行用恨意记她三千年，自然也可以放弃性命，逼她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若不能两全，他定是牺牲的那个。
流景盯着他看了许久，再开口已经彻底平静：“可是我觉得，再也长不出来了。”
非寂猛然看向她。
流景温婉一笑：“你放我走，作为交换，我会给你天界独有的修复神魂秘术，也会把孩子给你，至于以后……”
“流景，”非寂平静打断她的话，反而没像以前一样发怒，“我已退无可退，没有尊严再给你践踏，你若继续说下去，我们之间，便彻底断了。”
流景沉默许久，叹息：“让我走吧。”
非寂喉结动了动，垂眸看向床上的被褥。
花花绿绿的，一点都不符合他的喜好。
不知过了多久，沙哑的声音在房中响起——
“好。”

第68章
非寂答应之后，房间里便安静下来，两人各自守着一隅度过了这个漫漫长夜。
天快亮的时候，流景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又很快被外头呼啸的风吵醒，含糊着问一句：“又下雪了吗？”
非寂没有回答，她又兀自闭上眼睛：“好吵……”
声音渐消，屋里彻底安静，流景无知无觉，又睡了小半个时辰才起来。
时隔多日从无妄阁里走出来，流景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再看非寂，明明有法衣护身，却还是披了件厚实的披风，高大的身躯被严实地护着，只露出清俊的一张脸。
流景失笑：“寻常蛇族怕冷也就算了，以你的修为，怎么还要包成这样？”
非寂淡淡看她一眼，径直往前走。
流景被下了面子也不介意，赶紧追了上去，生怕走得慢点，他就改变了主意。
出来太早，界门还有一刻钟才开，两人赶到地方后，只能默默等着。
雪还在下，还夹杂些冰碴和雨滴，流景用结界隔开冥域过于狂野的雨雪，也挡住了大部分的严寒。非寂面无表情往旁边挪了一步，直接从她的结界里走出来，任由莹白的雪落在眼角眉梢、肩头上。
“……要不你先回去吧。”流景看着他渐渐发白的脸色，有些看不过去了。
非寂还是不理人，只是安静看着界门。
流景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好悄悄强行让雪下得小一点。
时间好像突然变得很慢，每一片雪花都变得清晰，落在地上时，发出振聋发聩的沉默。当流景眼中的第一百片雪花落下，界门突然颤了一下，接着便是迟缓而笨重的开门声。
门里和门外的世界再次连接，厚重的积雪和金黄的落叶却又被界门清晰地区分开。舟明听到开门的动静，习惯性地抬头看一眼，看到流景后先是一愣，接着便立刻站了起来：“恭迎仙尊！”
“恭迎仙尊！”
他身后的人也跟着俯身行礼，银甲铁盔的队伍很是壮观。
流景腰背直挺，抬步就往外走。
“你一旦出了这个门，我便只当自己的道侣死了。”非寂淡淡开口。
流景脚下一顿，心里默默告诫自己别回头，可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向他。
非寂眼角染着淡淡的红，整个人都透着一种妖冶的平静：“你一旦走了，我们之间便再无爱恨，只余陌路。”
流景喉咙动了动，许久勉强扬起唇角：“那便祝帝君从此山高水长，肆意余生。”
非寂定定看着她，不知过了多久，才突然朝她抛了个东西。
舟明瞳孔一缩，下意识喊了声‘小心’，流景却不闪不避，伸手将东西接住了。
是一个乾坤袋。
“里头放了我一缕神识，可供你十月气息，亦有一些灵力，但是不多，用完之后你好自为之。”非寂淡漠提醒。
流景抓着乾坤袋的手渐渐用力，面上却是云淡风轻：“昨夜准备的？”
难怪会如此惧冷。
“这次不是为你。”非寂看着她的眼睛。
流景苦涩一笑：“我知道。”
都要跟她形同陌路了，自然不是为她。
她轻抚隆起的小腹，想问他要不要再摸摸小家伙，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都做完决定了，何必再黏黏糊糊的，前路漫漫，只管自己走就是。
“我走了，非寂。”流景摆手。
“等等。”非寂再次开口。
流景只好停下：“还有事吗？”
非寂将手腕上的蛇纹方镯取下：“这个还你。”
流景盯着看了半晌，失笑：“不过是一条手绢，也不值钱，扔了吧。”
话音未落，方镯便掉在了地上，转瞬变成一条灰扑扑的帕子。
“确实，也不值钱。”非寂淡淡开口。
流景沉默片刻转身离开，在他的视线里一步步走出冥域。
“仙尊。”舟明早已经等候多时，等她出来后第一时间为她诊脉，当查出她体内灵力还算充沛，一刹又淡定下来，噙着笑道，“看来仙尊在冥域的日子，并没有我想的那般难过。”
“你以为我在冥域过的是什么日子，被打被骂被羞辱？”流景挑眉。
舟明失笑：“你有身孕，不至于被打，但……”
话没说完，他突然抬头看向她身后，流景若有所觉地回头，便感觉一身风从身侧擦过，接着舟明便狠狠摔出了十余米。
非寂化掌为刃，转眼断了舟明手筋脚筋，又将他一个翻折砸进泥里。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等天界的人反应过来时，舟明身上已经多了十几处硬伤。
天界的人纷纷要上前救人，流景淡定把人拦下：“私人恩怨，你们瞎干涉什么。”
众人心中不解，却还是本能地听仙尊命令。
流景就看着非寂把人揍得毫无还手之力、落叶积雪上来回滚，直到还剩一口气时，流景悠悠提醒：“还请帝君适合而止。”
非寂猛然收手，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重伤的舟明：“今日留你一条性命，以后见到本座，躲着点走。”
说罢，他转身离开，再次经过流景身边时，一个眼神也没有分给她，仿佛真的如他所言，一旦出了冥域的大门，他们便彻底陌路了。
流景眼眸微动，静站许久后走到舟明旁边：“自作自受。”
舟明随手抹去脸上的血，却又弄上了别的脏污：“仙尊觉得出气了？”
“这才哪到哪，”流景轻嗤一声，“小月亮呢？”
“被舍迦带回天界了。”舟明回答。
流景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以舟明的性子，不可能轻易让舍迦带小月亮离开，除非小月亮不太适应冥域透过来的寒气，他又必须守在这里等她……可见小月亮如今情况确实不妙。
舟明又咳出一口血沫，挣扎着试图站起来，却发现双腿都被废了，只好召来两人搀扶自己：“走吧，仙尊。”
流景回神，冷淡扫了他一眼。
流景回到天界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确定小月亮的情况，当发现她魂魄比几天前更淡了之后，便倏然而生一种紧迫感，可惜再紧迫也没用，只有等舟明伤势恢复，他们才能出发去东湖之境，所以只能继续等着。
“只怕这几日不能给仙尊炼丹了，我洞府还有一些存货，仙尊可以先用那些，若有不适就告诉我。”舟明被抬走时，还不忘跟她说。
流景扯了一下唇角：“你先管好自己吧。”
舟明习惯性地想笑，唇角扬到一半便扯到了伤口，顿时疼得直皱眉。
流景看着憋屈又可怜的他，竟然觉得……很痛快，甚至遗憾自己当初光想着动拳头了，竟然忘了捅他几刀。
“仙尊，舟明这是怎么了？”舍迦凑过来问。
流景：“哦，被非寂打的。”
“活该。”舍迦冷笑一声，“怎么不打死他？”
“本尊觉得也是，该打死他。”流景颔首。
舍迦知道她只是随口一说，但还是顶着一双兔耳朵龇着牙要趁他病要他命，流景哭笑不得地将人拉回来，舍迦便反客为主把她带回了主殿里。
“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事，仙尊跟我说说吧。”舍迦给她倒了杯清茶。
流景初回天界，也刚好没什么事，便简单说了几句。她认为极为平常的事，舍迦听得却是惊呼阵阵，当听到孩子是个姑娘时，眼睛顿时红得厉害。
“我不懂，帝君都不生气了，您为何还要离开他，”舍迦吸了一下鼻子，“你们以后好好的不行吗？”
流景看着少年气的小家伙，突然想起他还不知道救小月亮和非寂的代价，是她这条性命。
安静许久后，她笑着问：“你喜欢天界还是冥域？”
“当然是天界！”舍迦脱口而出。
流景斜了他一眼：“说实话。”
舍迦犹豫了。
“说吧，你与我还有什么好隐瞒的。”流景温声鼓励。
舍迦抿了抿发干的唇，讪讪开口：“自、自然是喜欢天界的，毕竟天界有仙尊，我就想天天跟在仙尊身边，但……但我在冥域生活了将近三千年，虽然做杂役又累又受气，但大多数时间还挺悠闲自在，也早就习惯了……仙尊你别生气，我绝对绝对不会背叛天界！”
流景捏捏兔耳朵：“我没生气，既然你喜欢冥域，那以后有机会，我再送你回去。”
“……送我回去干嘛，被帝君揍吗？”舍迦想起舟明的惨状，眼睛都快瞪出来了，“仙尊你不能这样，是你让我说真心话的，现在怎么还要报复我？”
流景无语：“谁报复你了。”
舍迦盯着她看了半天，试探：“所以我还能过以前的生活？”
“嗯。”流景含笑。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您跟帝君不会就这么结束的，你果然是打算再去找他！”舍迦高兴了，“那我回去之后，您能跟帝君说说，再给我升个官吗？我想做个比管事更大的官！”
流景没想到他竟误会了，一时间哭笑不得，但看着他高兴的样子，到底没有反驳。
舍迦在主殿待到夜色渐晚才离开，流景独自一人回到寝殿，伴随着满室寂寥的月光躺下。她将乾坤袋取出来放置在枕边，闭上眼睛度过一个安稳的夜晚。
一夜过后，流景倏然惊醒，盯着白色床幔看了许久，才确定自己已经回到了天界。
嗯，已经回来了。
她看一眼枕边乾坤袋，犹豫片刻后还是召人去舟明洞府拿了灵药来。
非寂这次下手虽然狠，却没有伤及舟明的识海和神魂，所以只需再等个三五日，他们便可以出发去东湖之境了。
用过灵药，又简单吃了点饭，流景这才取出通晓镜。
镜子上的浓雾很快散去，露出老祖不高兴的眉眼。
“现在知道找我了，看来是已经回天界了。”老祖淡淡开口。
流景失笑：“怎么什么事都瞒不住您，是舍迦说的吧？”
“我叫人将蓬莱的灵丹妙药都收拾好了，一分为二给你和阿寂送去，过两日就该到了，”老祖说罢犹豫一瞬，“阿寂如今境况如何？”
“您怎么不亲自问他？”流景好奇。
老祖轻咳一声：“我哪敢。”
沉星屿上帮这个徒弟骗那个徒弟，可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她现在心虚得要命，恨不得躲得远远的，确定俩徒弟都没有性命之忧后，便不敢多加干涉了。
流景乐了：“您对他那么好，他舍不得跟您生气。”
“最好是这样，”老祖打了个哈欠，神色恹恹地问，“你呢？”
“我什么？”
“他为何会放你回天界？”老祖问。以她对两人的了解，怎么也得纠缠一段时间。
“估计是看在孩子的面子上，不跟我计较了，”流景随便找个借口，又赶紧转移话题，“我眼下找您，是想问问毁坏的玉简可全恢复了？”
“白眼狼，就知道你无事不登三宝殿，”老祖斜了她一眼，端起一杯茶喝了，顿时看向仙侍，“今日怎么是红枣茶，去泡枸杞。”
“您昨日说枸杞茶喝腻了，特意交代今日用红枣泡茶。”仙侍恭敬回答。
老祖不悦：“老身最不喜欢红枣，怎么可能会让你们用红枣泡茶，做错了就是做错了，找什么借口。”
“是……”仙侍委屈兮兮地捧着茶盏离开了。
老祖捏了捏眉心，这才看向流景：“你怎么不说话了？”
“徒弟在思考……”流景一本正经，“您方才是敲打仙侍呢，还是借仙侍敲打我呢。”
老祖气笑了：“我若想骂你，直接骂就是，何必杀鸡儆猴。”
“说得也是，师父跟我是一家人，才不讲究什么委婉。”流景立刻顺杆爬，三言两语就把人哄高兴了，老祖的枸杞茶也送了过来。
老祖抿一口热茶，这才慢悠悠开口：“玉简上的字迹被反复抹掉，只怕很难恢复了。”
“就没有别的办法吗？”流景眉头紧皱。
老祖面露不解：“你为何执意修复玉简？”
“跟您说过了，我现在不信舟明，”流景无奈一笑，“他要只是隐瞒断灵针其他解法也就算了，怕就怕他如今给我的解法是错的，我忙活一场，只是给他做嫁衣。“
“他给了什么解法？”老祖突然问。
流景嘴唇动了动，没有回答。
“你有事瞒着我。”老祖眯起眼眸。
流景讪讪：“等玉简恢复，您自然就知道了。”玉简只有老祖可以恢复，一旦恢复，老祖便会知道真相，她现在不说，只是想能拖一天是一天，也省得老人家跟着烦心。
老祖冷呵一声：“合着是想用这事儿拿捏老身干活。”
流景一脸乖巧，继续好言好语地哄人。
老祖睨了她一眼，喝了两杯枸杞茶后，看向委屈的仙侍：“的确是喝腻了，要不把刚才的红枣茶拿来，老身再试试。”
仙侍无言一瞬，乖乖把茶拿了过来。
“师父，您也太反复无常了吧。”流景失笑。
老祖淡定地接过仙侍递来的茶：“玉简涂抹太过干净，若是寻常法子注定是恢复不了了，但还有一偏门的办法可以一试。”
流景眼睛一亮。
“但可能有点麻烦。”老祖皱眉。
流景：“要怎么做？”
“你确定是舟明毁了玉简？”老祖问。
流景：“确定，除了他还能有谁。”
“确定就行，你去取他一缕神识，再加一样贴身物件送来蓬莱，以他之力，复他伤毁，想来能将玉简恢复一些，但能恢复多少，我也不能保证。”
流景颔首：“能恢复多少就恢复多少吧，总要多试试才行。”
“那你万事小心，莫要被发现了。”老祖困倦地靠在软枕上。
流景一顿：“为何要小心？”
老祖被她问得愣了愣。
一刻钟后，流景出现在舟明的寝房里。
小月亮正费力地举着一块手帕给舟明擦脸，舟明嘴上说着让她去休息，眼睛里却盛满笑意，伤口被碰到也毫不在意。
看到流景出现，小月亮当即丢下手帕，一跃而起朝她扑去。
流景笑着把人接住，下一瞬便注意到她精致的发钗首饰下，难以掩藏的稀疏头发。她僵了一瞬，淡定地把小月亮举到面前：“想我了？”
小月亮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你跟她走好了。”舟明把脸上的手帕拿下来，酸溜溜开口。
小月亮顿时面露犹豫。
“你还真考虑起来了，”舟明气笑了，“小白眼狼，亏我对你这么好。”
小月亮不舍地看一眼流景，就要往床上蹦，被流景一把抱在怀里。
舟明这才看向流景：“仙尊怎么有空来了？”
“来看你死了没有。”流景自己拉把椅子坐下。
舟明：“托仙尊的福，没死。”
“那真是太遗憾了。”流景说着突然酝起灵力朝他击去。
舟明一阵天旋地转，等结束时如同水里捞出来的一般，伤口也裂开了几处，血水混合汗水，将单薄的衣裳染透。
流景取完神识，还不忘安抚慌乱的小月亮：“没事没事，我跟舟明闹着玩呢。”
“仙尊……特意来一趟，就是为了打我一顿？”舟明虚弱地问。
流景把小月亮放在他心口上：“是。”
舟明：“……”
流景不理会他，将偷来的神识藏进袖中，又随意走动一圈，拿了他一根玉簪。
“你这洞府倒是敞亮。”流景说。
舟明：“仙尊相赠，自然敞亮。”
流景：“给你住可惜了。”
“确实。”
话不投机，没必要再聊，流景当即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突然察觉到一股怨气，她眼神一凛，当即看向紧闭的衣柜门。
这怨气时有似无，若非她有了身孕，对这种东西格外敏感，只怕也不会察觉到。
“仙尊，还有事吗？”舟明缓声问，眸色却渐渐冰凉。
流景：“嗯……没事，突然想起带了果脯给小月亮，方才忘记给她了。”
她说着话，一步一步朝床边走去，经过衣柜时突然转身，原本在床上躺着的舟明刹那间出现在衣柜门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仙尊，阿齐在床上。”舟明平静提醒。
流景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笑了：“你是自己让开，还是我揍你一顿后，再让开？”
“……仙尊，你不会想看的，不让你看也是为你好。”舟明温声道。
流景眼神渐冷：“让开。”
舟明沉默许久，到底还是让开一步，流景一挥衣袖，柜门彻底打开，暴露出一只被一片片缝起来的山怪神魂。
是当年那只杀了小月亮的山怪。
恶臭扑面而来，怨气刹那冲天，流景脸色一白，没忍住干呕起来。
冥域又开始下大雪，无妄阁内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也响了一夜。狸奴蜷成一团蹲坐在门口，庞大的身躯却透着不知该去往何处的茫然。
临近晌午时，房门打开，断羽从里头走了出来。
“帝君如何了？”狸奴赶紧站起来。
“神魂本就四分五裂，还散了一半修为，还能如何？”断羽冷着脸问。
狸奴眼圈骤然一红。
“……已经好转了，不必担忧。”断羽看不得猫猫可怜的样子，只能违心开口。
狸奴点了点头，冷静之后慢吞吞走进房中。
屋里还残存着浓郁的药味，可即便这么浓的药味，也盖不住血腥气。狸奴平日总管整个幽冥宫，不知杀伐刑罚过多少人，血腥味对他而言习以为常，可此刻却手脚发软。
只一夜的时间，非寂便消瘦许多，平日还算合身的衣裳此刻显得有些空荡，闭目养神时唇上没有一点血色，连呼吸都轻了许多。
“帝君……”
狸奴声音发颤。
非寂缓慢睁开眼睛，盯着他看了片刻后又重新闭上：“怕什么，死不了。”
屋子里突然安静。
许久，非寂缓缓开口：“都是大猫了，怎么还动不动就哭。”
“卑职没哭，”狸奴胡乱擦一把眼睛，“有什么可哭的，流景都说会给帝君可以疗愈神魂的秘术了，帝君一定不会死，帝君你先好好休息，卑职先去给你熬药，等流景把秘术送来，你就痊愈了。”
说罢不等非寂开口，便急匆匆离开了。
非寂闭着眼睛仿佛已经睡着，许久才低喃一句：“怎么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被她骗了这么久，竟然还会相信她。

第69章
在看到山怪被缝得乱七八糟的神魂前，流景从未想过魂魄还能用针线强行缝起来，更没想过虚无缥缈的神魂，居然也能像烂了多日的肉身一样流出脓血来。
都溃烂得不像样了，山怪似乎还有意识，颤抖着无声地嘶鸣。
“都说了不让你看是为你好，你偏偏不听。”舟明无奈将柜门关上，严丝合缝的瞬间，一道光在柜门上闪过，顿时隔绝了所有恶臭和怨气。
流景恶心得厉害，眼睛里泛起点点泪光，缓了许久的神才直起腰来：“它不是已经魂飞魄散了吗？”
“当初找法子救阿齐时，偶然得到一种秘术，将他还未完全消散的魂魄碎片收了回来。”舟明解释。
流景蹙眉：“收回来做什么，就为了再折磨一次？”
“我没那么无聊，只是需要一些和阿齐类似的残魂，验证各种缝补神魂的法子，”舟明知无不答，“可惜我尝试了七百余种办法，都失败了。”
流景闭了闭眼睛：“何时把他关起来的？”
“两千六百年前。”舟明报出准确的年份。
两千六百年前，大概是他们在忘川把小月亮捞回来之后。流景平静地与他对视许久，道：“从那时起，你便已经计划今日之事了？”
“我是五百年前才从蓬莱的玉简里，知晓逆天补魂的办法。”舟明回答。
流景颔首：“所以是从五百年前开始算计我的。”
舟明温和一笑：“时候不早了，你回去歇着吧。”
流景扫一眼趴在枕头上睡熟的小月亮，静了片刻后淡淡开口：“柜门打开。”
舟明的笑意停顿在脸上：“什么意思？”
“柜门打开。”流景看向他的眼睛，重复一遍。
舟明无奈：“你不是已经看过了，为何还要……”
“本尊不想说第二次。”流景眼神渐冷。
舟明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僵持许久后再次打开柜门。
流景这次有了经验，在柜门开启的刹那便用结界隔离了臭味和怨气。山怪仍在无声嘶吼，察觉到柜门再次打开后，突然开始发颤，尽管身躯和柜子外面的世界只有一寸距离，却仍不敢迈出一步。
可见这两千多年里，他并非没有尝试逃走，只是失败的下场太刻骨铭心，让它如今对自由如此恐惧。
流景不关心一只作恶多端的山怪究竟遭受了多少非人折磨，轻易便用灵力将其推到一边，露出它身后的白玉平安扣。
这块平安扣是她当年所赠，和她的玉佩是同一块上古灵玉打造，里头有一间宫殿大小的空间。她当年把这东西送给他，是让他做随身携带的药房，但不知何时起，就再没见他带在身上。
“里头关了什么。”流景问。
舟明知道她的性子，没有再多解释，指尖溢出一点灵力激活平安扣。古朴的玉上泛起温润的光，隐约显出上百条游荡的魂灵，流景一眼认出其中两个，是小月亮的父母。
“你……把和小月亮有关的所有人，都关在了玉扣里？”流景怔怔开口，虽然是问句，可答应已经不需他来回答。
舟明：“等阿齐神魂修复，我便将他们放去转世。”
“你不是要放他们转世，而是要复刻小月亮活着的那一世，要他们继续作为小月亮的父母、亲戚，甚至朋友邻居存在。”流景声音冰冷。
舟明被拆穿了也不介意：“阿齐认生，有熟人相伴总是好的，你放心，我是在他们死后才将魂灵带回来，并未做出损人性命的事。”
“你倒是想损人性命，可惜这样得来的魂灵带有怨气，转世之后可能会成恶人，你又怎敢把恶人放在小月亮身边，”流景面无表情看向他，“这些人已经活过那一世，你凭什么为了一己之私，就让他们再过一遍重复的人生？两千多年对你而言不过弹指一瞬，对他们而言却可以转世几十次，你可知这几十次转世，于他们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连天道都无法判定的可能，或许就有人在这几十次轮回里做了人皇，也可能成仙成魔，遇到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人生。”舟明显然知道。
流景轻嗤一声：“但你还是把他们关在玉扣里这么多年。”
“陪着阿齐重回正轨，难道不好吗？”舟明反问。
流景淡淡抬眸：“少废话，放他们走。”
舟明沉默片刻：“不放。”
“你是不是还想挨揍？”流景不悦。
舟明：“那你打死我吧。”
流景当即就要动手，小月亮却迷迷糊糊地从枕头上滚了下来，打着哈欠坐起来时，舟明立刻将柜门关了。小月亮奇怪地看他一眼，抱着被子一角继续打瞌睡。
“我在他们身上下了禁制，三个月之后才消，你现在强行把他们放出来，他们只会魂飞魄散。”舟明快速道。
流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等阿齐神魂愈合，我便让他们去转世，”舟明放软了声音，“虽然是过重复的人生，可他们又没记忆，一切跟新的有什么区别。”
“你真是疯了。”流景转身离开。
舟明静默许久，突然挂上笑意回到床边，伸手摸摸小月亮稀疏的头发：“再坚持几个月，一切都会好起来。”
小月亮懵懂抬头，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流景径直回了寝殿，匆匆拿起装着非寂气息的乾坤袋闻了几下。乾坤袋没有打开，只能隐约感知到一点气息，但还是有效驱散了那股子恶鬼的臭气。
缓过劲后，她顺着床边滑坐在地上，半晌才将舍迦叫了进来。
“仙尊，您怎么了？”舍迦一进门，就看到她坐在地上，顿时吓得耳朵都冒出来了。
流景捏了捏眉心：“我没事，你过来。”
“没事为何坐在地上？”舍迦赶紧将她拉起来，又是喂灵药又是倒水的，短短一瞬便做了好几件事。
流景见他忙个不停，只好强行打断：“我叫你过来，是想让你帮我做点事。”
“您说。”舍迦忙道。
流景把舟明的神识和贴身之物用一个空的乾坤袋装好，继而递到他手上：“你去一趟蓬莱，将此物交给老祖。”
“好。”舍迦直接答应，完全不问原因。
流景捏捏兔耳朵：“时间紧迫，这便去吧。”
“是。”舍迦答应一声就要离开，想到什么又犹豫着停下。
流景失笑：“你若能在五天内赶回来，便可以随我一起去东湖之境。”
“仙尊放心，我一定会赶回来的。”舍迦连忙答应。
流景颔首，等他离开后又休息片刻，这才拿出通晓镜。
“东西取到了？”镜中老祖神色恹恹地问。
“已经让舍迦给您送去了，”流景说罢，忍不住问她，“这几次见面，您都是一副精神不振的样子，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那得问问你了，为何每次都要挑在我犯困的时候找来。”老祖斜了她一眼。
流景嘿嘿一笑：“赶巧了不是。”
“说吧，又想让我做什么。”老祖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流景忙道：“也没什么，只是想问问师父，可知道怎么让人重复上一世的人生。”
“重复上一世的人生？谁这么无聊，竟然想过一模一样的生活。”老祖莫名其妙。
流景：“舟明，但不是他去重复。”
老祖蹙眉：“什么意思？”
流景将今日在舟明洞府里的所见所闻说了一遍，老祖听得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老祖缓声评价：“这孩子……有点疯啊。”
“何止是有点疯，简直是丧尽天良。”流景冷笑一声。
老祖扯了一下唇角：“凡人最妙不可言的一点，便是连天道也无法完全界定的人生，一场雨，一顿饭，都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品性和未来，他凭什么觉得靠一己之力，便能让所有人都沿着他期待的方向发展？除非……”
“除非什么？”流景忙问。
老祖扫了她一眼：“除非他让所有人变成傀儡。”
唯有成为傀儡，所有人才能按照他的心意，成为任何年纪、任何性别的存在。
流景顿了一下：“傀儡到底不是活人，他就不怕小月亮看出端倪？”
“有一种傀儡术，叫饮脉，这种术法极为厉害，互舍壶就是模仿这种傀儡术做出的法器，修炼者可以制出与凡人无异的傀儡，据说以假乱真到连天道都骗过去，骗个小姑娘又算什么。”老祖解释。
流景听到‘互舍壶’三个字，突然想起自己当初跟非寂互换身体的荒唐事，唇角不自觉扬了一下，又很快回过神来：“您觉得他修炼了饮脉？”
“我也只是猜测，毕竟饮脉在三界早已经失传，唯一的孤本在蓬莱藏书阁……”
老祖话说到一半，突然和流景对上了视线。
“他不会偷了我的孤本吧？”
“他肯定修炼成了。”
两人声音同时响起，流景忙道：“这便是我想同您说的，他搞那些东西威力都不小，这么多年没见有第二个人这么干过，可见并未在三界流通。”
“你怀疑都是从我这儿看到的？”老祖蹙眉。
流景：“我想请您排查藏书阁，看还有没有什么遗漏。”
“……藏书阁十万八千玉简，你知道全部排查一遍有多麻烦吗？”老祖无语。
流景一脸无辜：“辛苦老祖了。”
“老身就是欠你的。”老祖冷笑一声。
流景赶紧卖乖讨好，把人哄高兴了才道别，要关掉通晓镜时，她又突然想起老祖刚才说的话：“对了师父，你说互舍壶是根据这种傀儡术制作的，可互舍壶是换身体，傀儡术是操控他人，这二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你还真问着我了，这样吧，我找一下关于傀儡术的玉简，看有没有提到这件事。”老祖沉吟道。
流景颔首：“那便辛苦师父了。”
舟明的伤只用了几天便好了，舍迦也及时赶了回来，去东湖之境的事立刻提上了日程。
东湖之境是极阴之地，与小月亮的体质相克，流景本不想带着她，但舟明不放心她一个人留在天界，于是将她安置在盛满日月精华的戒指里。除了小月亮，舟明还想带上十三仙君和二十八将，却被流景拒绝了。
“若连我都不能闯进去，那带着他们也无用。”流景淡淡道。
舟明：“你如今到底不方便，人多一些，就不必事事冲在前面了。”
“谁说我要事事冲在前面了？”流景莫名。
舟明：“？”
“有十三仙君之首的舟明仙君在，我怎么可能事事冲在前面。”流景假笑。
舟明：“……”
临出发前一天，流景对着非寂相赠的几个乾坤袋坐了一夜，天光大亮后起身离开，只留几个乾坤袋孤零零摆在桌子上。
半晌，她又折了回来。
舍迦和舟明早已经在界门外等候多时，期间一句话也没说，陌生得好像完全不认识。
流景一出来，便看到舍迦板着脸坐在飞行法器里，舟明则一直在地上站着。
“仙尊。”舍迦看到她眼睛都亮了，连忙扶着她往法器里走，舟明顺势也跟了过来，舍迦眼疾手快，当即就要关门。
流景：“让他进来。”
“仙尊……”舍迦一脸委屈。
“这么大的法器需要不少灵力，总得有人干活儿吧。”流景笑道。
舍迦立刻被说服了，趾高气昂地扶着流景坐下：“那就劳烦舟明仙君了。”
舟明笑笑，并不介意他的排挤，上来后主动给法器渡灵力。
偌大的法器缓缓升起，升到一定高度后咻的一声飞了出去。
法器内部有一间房那么大，虽然不及老祖的悬浮宫殿华美，却也算五脏俱全。舍迦小心将流景扶到床边坐下，这才忧心忡忡地问：“仙尊，上古杀阵非同小可，您确定自己可以吗？”
“放心，我没打算在这一步上豁出性命，”流景笑笑，“若真闯不进去，那便只能算了，我只尽力而为。”
“尽什么力，为什么为，他那么对你，你还帮他做什么。”舍迦声音高了一度，显然是对运行法器之人说的。
流景捏捏兔耳朵：“我帮的可不是他。”
“也是，小月亮那么可怜，总不好见死不救，”舍迦嘟囔一句，又故意大声道，“毕竟咱们不像有些人，一点良心都没有。”
流景扯了一下唇角，直觉赶路这几天会很吵闹。
好在从天界到东湖之境的距离不算太远，舟明又日夜不休地赶路，等他们赶到地方时，也不过才三日时间。
东湖之境虽然带个‘湖’字，却是实打实的一座大山，据说上古时期这里原本是一片湖泊，一个远古大神为情所困，在湖泊边站了三天三夜后自尽，死后身躯化作一座大山，从此汲取三界情痴爱怨，方圆百里都变得阴气森森。
“可见情情爱爱，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然怎么最后都化作阴气，却没有福泽？”舍迦看着近在咫尺的大山感慨。
流景从后面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因为大神是痛苦而死，只能汲取情情爱爱的阴暗之处，他若死得喜气洋洋，这里说不定就成祈福的圣地了。”
舍迦摸摸鼻子，扭头看向舟明：“喂，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上山。”舟明回答。
舍迦：“你带路。”
“好。”舟明摸了摸手上的戒指，确定小月亮有日月精华护身不会难受，才启步朝前走去。
流景看着他走出十余步，这才拉着舍迦跟上：“你跟他说话客气点。”
“跟叛徒有什么好客气的？”舍迦不满，“仙尊，他都那么对您了，您不会还想护着他吧？”
“怎么可能，”流景啧了一声，“我只是觉得他现在像个疯子，怕你惹恼了他会倒霉。”
“说得也是……”
“二位，我能听见。”舟明微笑打断。
后面两个齐刷刷看过来。
“知道你能听见。”舍迦开口。
流景：“就是故意说给你听的。”
“如果我出了什么事，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你。”舍迦加一句。
舟明伸出三根手指：“我可以起个心誓，绝不会做伤害你们的事。”
流景：“你上次起心誓，还是跟尘忧。”
舍迦：“她跟她儿子都被你杀了。”
流景：“死得很惨。”
话不投机半句多，舟明面无表情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三人很快到了山脚下，本以为下一步就是破开什么未知的法门，结果舟明只是继续往前走，丝毫没有受到阻碍。流景和舍迦对视一眼，慢悠悠地跟了过去。
整个东湖之境都死气沉沉，路边除了石头还是石头，连根草都没有，风景更是谈不上，前路复前路，单调而无趣。
不知走了多久，舍迦力气耗尽，加上一直没遇见什么危险，他便试图动用灵力飞上去，可拈起指诀才发现，识海内根本空空荡荡。
“这里的阴气会抑制灵力，再厉害的大能，在这里也与凡人无异。”舟明缓缓开口。
舍迦眉头紧皱：“没有灵力岂不是死路一条？”
舟明扫了他一眼：“阴气为重，积于下首，而杀阵在山顶，等我们到山顶时，灵力也早就恢复了。”
“那到山顶之前遇到危险怎么办？”舍迦不上当。
舟明：“这座山我已经来过十余次，到山顶之前，没有任何危险。”
“我凭什么信你……”舍迦嘟囔一句。
舟明不跟他废话，继续往上走。
舍迦轻哼一声，询问地看向流景，得到继续走的答案后，便乖顺地跟在她旁边：“您现在身子重，若有任何不适千万要告诉我，绝不能一个人强撑。”
“放心吧，我有分寸。”流景笑道。
舍迦哪能放心，再三叮嘱见她还不当回事，只能亲自把人盯紧了。
东湖之境的山直耸入云，舟明说了不能用灵力攀爬之后，舍迦便做好了要爬一天一夜的心理准备，结果走啊走，天始终是灰蒙蒙的，没有更亮也没有更暗，他最初还能勉强盘算自己走了多少个时辰，从第五个时辰开始，时间便有些模糊了。
又爬了好长一段时间，他彻底走不动了，当即可怜兮兮地拉住流景的衣袖。
“先休息一下吧。”流景对前面的人道。
舟明蹙了蹙眉，还是听她的停下了，舍迦立刻擦了擦路边的石头，将流景扶坐下之后，才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地上：“仙尊，我们走多久了？”
“少说也得将近二十个时辰了。”流景回答。
“二十个……”舍迦震惊，“我知道东湖之境很高，但需要走二十个时辰这么久吗？”
“那得问来过十余次的人了。”流景抬眸看向舟明。
舟明：“这才只是开始。”
舍迦顿时苦了脸：“还要走多久？”
“根据我前几次的经验来看，大概六年左右。”舟明说。
舍迦：“哦，六年……多久？！”
他噌的一下恼了，“舟明你疯了吗？什么山需要爬六年！”
“你当这些阴气都是摆设？我们踏进这座山的刹那，便进入了其所设迷阵，也就是凡间说的鬼打墙，想要离开就必须一直往前走，六年还是不偷懒的情况下才有的时间，若是像你这样时不时休息一下，至少要七八年。”
舍迦捡起一块石头朝他砸去，舟明闪身避开，脸色却不好了。
“你个疯子，明知要走这么久还拉着仙尊来，知不知道仙尊还有几个月就生了，你要小少主生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吗！”舍迦气得眼睛都红了。
“不会生的。”流景安抚。
舍迦：“啥？”
“不会生的，”流景把人拉回身边，“你没发现这里的时间是静止的吗？”
舍迦愣了愣，才意识到来了这么久，都未曾见日夜交替，他本人也是除了累一些，却没有饿和渴的感觉。
“这里的时间流逝，只是我们的一种感觉，实际上并未发生，包括你感觉到的累，也不过是一种错觉，你沉下心冷静一番，便会觉出其中区别。”流景低声安慰。
舍迦按照她的说法闭目凝神，片刻之后果然感觉疲累一扫而空。
流景见状笑笑，起身伸了伸懒腰：“继续走吧，虽然一切皆虚，可于我们而言，爬山的过程却是实打实的，若是不往前走，便永远走不出去了。”
“您可以吗？”舍迦还是担忧。
流景摊手：“托这个破地方的福，我已经很久没这么轻松过了。”
不用操心灵力够不够用，灵药会不会苦的感觉还挺好。
舍迦笑了：“那行，我们走吧。”
流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时，突然瞥见自己刚才坐过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她蹙眉用脚拨开地上碎石，露出一小块冥域侍卫的令牌碎片。
……冥域的人也来过？

第70章
说是一切皆幻象，心性坚定就可以走到山顶，可真开始漫长的赶路时，枯燥的环境、重复的步伐、六年这个漫长的数字，都是让人感觉绝望的存在。
最初的一段时间，舍迦还动不动就刺舟明几句，舟明也不惯着他，几乎每次都怼回去，流景乐得在旁边看热闹，偶尔还会帮舍迦一下，气氛说不上太好，却也不算差。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舍迦和舟明越来越沉默，流景也神色恹恹，除了赶路一句话也不想说。
又是一段漫长的步行，虽然知道累是错觉，但流景还是双腿酸痛，只好叫上舍迦和舟明原地歇息。
“还好吗？”舟明过来。
舍迦立刻挡在流景身前：“你想干什么？”
“如果你觉得自己可以给仙尊查探身体，我可以不过来。”舟明淡淡开口。
舍迦警惕地盯着他看了半天，才不情愿让开一步：“你最好别耍花样。”
“这样的路，我们要走上六年，如果不想太难熬的话，我劝你暂时收一收对我的敌意，”舟明拉过流景的手腕，没了灵力，他只能单靠诊脉确定她的情况，“否则你这一路将会非常难熬。”
“难熬的是你吧。”舍迦看他不顺眼。
舟明扯了一下唇角，干脆无视他：“脉力强劲，小家伙状态不错。”
流景摸摸圆圆的肚子：“那就好。”
三人各自休息，流景突然想起她的小船，那东西不用灵力催动，仅仅需要意念控制即可。她心头一动，当即从袖中掏出好几个乾坤袋，根据不同的花纹找到其中一个。
“仙尊，您怎么带这么多乾坤袋？”舍迦好奇。
流景随口回答：“几个而已，哪里多了——”
话说到一半，她才发现乾坤袋里的东西，需要灵力才能取出来。
而她现在没有灵力。
“即便能取出来也没用，说不定还会让情况更糟，”舟明看到她盯着乾坤袋发呆，已经想到她要做什么了，“东湖之境的阴气由情痴爱怨凝结而成，心志不坚、投机取巧者，只会陷入更被动的局面。”
“还能有什么被动局面？”流景问。
舟明微笑：“我第二次来时，尝试直接从苍穹下落山顶，结果被阴气所化箭矢刺穿了心脏，直接摔进了山里。”
流景一愣：“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四百多年前吧，当时昏睡了三天三夜才醒。”舟明回答。
舍迦面露迟疑：“你摔进山里，说明无法使用灵力了，那是怎么治的伤？”
“治不了，好在时间是静止的，伤势也不会更轻或更重，只需往前走就是。”舟明知无不言。
流景眼眸微动，还未开口说话，舍迦便抽了一口冷气：“你心脏都被刺穿了，还怎么往前走？”
“心脏刺穿，又不是双腿断了，怎么不能往前走，只是走得要慢一些，那一次我估计用了小二十年的时间。”舟明回忆从前时，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舍迦从震撼到无言，许久才憋出一句：“那你还挺能忍。”
受着重伤进入停止的时间，虽然伤势不会更严重，可疼痛却是存在的，拖着这样痛苦的身躯，独自一人在重复的环境里走上二十年，后面还能来第三次第四次第无数次……的确是非常人所能忍。
虽然恨他伤害仙尊和帝君，但舍迦不得不承认，这人确实是个狠角色。
“既然不能耍小聪明，那就继续吧，”流景突然起身，淡淡扫了舟明一眼，“我可不想在这种地方走上二十年。”
“仙尊，我们一起！”舍迦追过去，暗暗发誓不能被舟明比下去。
舟明慢悠悠跟在二人身后，三人再次踏上征途。
舍迦起初还豪情万丈，走了一段时间后，又变得蔫巴巴的，流景虽然一切正常，却也不怎么说话了，两人整天木着脸往前走，倒是舟明一切正常，时不时还要发表些三个人赶路就是比一个人有趣之类的言论。
面对枯燥的赶路，舍迦思绪渐渐停滞，偶尔听到舟明说话，也要反应一下才回应，而时间久了，便随便他说什么都不开口了。流景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只是偶尔摸到藏在袖中的乾坤袋，眼睛才会恢复一丝光亮。
在第不知多少次停下休息后，流景一觉醒来，发现舍迦不见了，身边多了一只小小的兔子。
“他方才突然发疯，我将他打晕之后就变成这样了。”舟明解释。
流景把兔子抱到腿上，半晌才缓缓开口：“能让他一直睡吗？”
“你要强制他昏睡？”舟明目露惊讶。
流景抬眸：“他少年心性，长期待在这种地方，很容易迷了心智神魂溃散，与其时刻提醒他，不如让他睡过去。”
这些阴气绝非舟明口中那样温和无害，它们无时无刻侵蚀他们的道心，试图用无聊枯燥的重复来动摇他们，从而达到逼疯他们、让他们彻底迷失在这里的效果。
舍迦心性不坚，不如直接睡过去。
“倒是不难，但他一旦睡了，我们除了赶路，还得带着他，短时间内还好，时间一久再小的累赘，也会变成重若千斤的存在。”舟明皱眉提醒。
流景平静与他对视：“不是我们。”
“什么？”
“是你，”流景勾唇，“你负责把他带上去。”
舟明：“……”
流景懒洋洋靠在石头上：“还是那句话，如果他出事，那采长生的事就可以终止了。”
舟明沉默许久，到底还是妥协了，于是再上路时，怀里多了一只肥兔子。
少了个叽叽喳喳的少年郎，路上就更乏味了，但速度也快了起来，流景凝神静气，不再受身体乏累的错觉困扰，也不再时不时休息。她放空了一切，只管往前走，每一步都走得坚定，偶尔看到前人的骸骨和行李，也只是浅淡地扫一眼。
渐渐的，她很少再想起非寂，也时常会忘了肚子里小家伙的存在，过去的岁月相比东湖之境单一的环境，突然变得模糊起来。她甚至忘了这条路有多长，只觉自己该一辈子都在路上。
直到某一天，她突然发觉天色好像暗了下来。
“再走三个时辰，我们就走出去了……”舟明巡视一圈周围环境，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流景定定看着他，久久放空的思绪还有些茫然。
“仙尊，我们快到山顶了。”舟明浅笑着看她。
流景沉默许久，乏累感突然汹涌而来，她突然往地上一坐，吓得舟明倏然上前：“你怎么了？！”
“累。”流景呈大字状躺在地上，话都懒得多说。
舟明：“……”
短暂的安静后，他缓缓开口：“仙尊，行百里者半九十。”
流景闭上眼睛：“你把舍迦叫醒吧，我先睡会儿。”
舟明无奈，只好由她去了。
流景很快便坠入了黑沉的梦境，说是梦境，却什么也没有，只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如温热的泉水一般将她淹没，她却不觉得窒息，只是一种久违的宁静。
她觉得自己意识清楚，好像没有睡着，可睁开眼时，周围已经暗了下来。流景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看着苍穹之上的星光想，东湖之境可真厉害，即便没有凶兽恶灵坐镇，单就这不眠不休需要走上六年的路，也足以摧毁大部分人的心智，让他们永远止步于杀阵前。
流景躺了许久，才缓慢坐起身。
舍迦已经恢复人身，抱着一截树枝睡得正香，他身侧是同样熟睡的舟明。流景盯着舟明的脸看了片刻，便伸了伸懒腰起来散步。
快到山顶了，阴气浅淡不少，虽然灵力还不能用，但至少能看得到日夜星空、能感觉到腹中孩儿的存在了。小家伙仿佛睡了一场大觉，醒来后缓慢地动一动，如之前一样彰显自己的存在，浑然不知于流景而言，这是时隔六年第一次感觉到她。
流景无声笑了笑，将装着非寂气息的乾坤袋拿到鼻尖嗅了嗅。浅淡的气息从乾坤袋里溢出，小家伙顿时精神不少。
流景眼底笑意更深，正要把乾坤袋收起来，脚下便不小心踢到了什么东西。她低头一看，是一副骸骨，看身上破烂的衣裳，像是个年轻人。
能走到这里的人，心性非寻常人能比，假以时日定能有所成就，可惜如舟明所言，行百里者半九十，他就这样死在了抵达山顶之前。
流景面露遗憾，无声注视片刻后正要离开，突然又感觉不太对——
这个人的衣裳，怎么这么像幽冥宫的侍卫？
“仙尊。”
身后突然传来舟明的声音，流景眼眸微动，转身看向他：“醒了？”
“别乱走，万一迷路就不好了。”舟明提醒。
流景朝他走去：“这里还能迷路？”
“说不准，我也只走过一条上山路。”舟明朝她伸手。
流景看一眼他手上的戒指，慢悠悠借了一下他的力道，从山林回到了大路上。
舍迦还在睡，抱着树枝一动不动，嘴唇还微微张着。
流景和舟明默契地停下脚步，没有过去打扰他。
“繁星密布，看来明日是个大晴天。”舟明抬头望苍穹。
流景随便找个地方坐下，仰头看向星空，许久才缓缓开口：“小月亮最喜欢晴天，可惜一到山顶便是杀阵，不能放她出来透透气。”
舟明温和一笑：“难得你时隔六年，还能第一时间想到她。”
“又不是真实的六年。”流景扫了他一眼。
“于时间上不是，于身处山中的我们却是。”舟明无意识摩挲手上的戒指。
流景沉默良久，笑了：“如此说来，你来了十余次，岂不是比寻常人多出了几十年的经历？”
“这样的经历你想要吗？”舟明反问。
“想要啊，为何不想要？”流景挑眉，“虽然枯燥了些，但对我而言，却是偷来的六年。”
说罢，她突然有些遗憾，“可惜这些阴气不是什么好东西，否则我就在生完孩子之后再来一趟，既不耽误救小月亮，还能与我刚出生的小姑娘相处几年。”
舟明一顿：“小姑娘？”
“嗯，是个姑娘。”流景垂眸，含笑抚上小腹。
舟明盯着她看了许久，笑了：“小姑娘好，若是随你，便更好了。”
“随非寂也不错，他模样漂亮，小姑娘像他肯定迷倒三界，”流景说完，还认真想了一下，结果又摇了摇头，“算了，还是别太漂亮了，小姑娘没必要太漂亮，够强就行了。”
“你与帝君的孩子，天资注定独一无二，不可能差的。”舟明噙着笑道，“可取名字了？”
“没有。”
“不如先取个小名？”舟明询问。
流景捡起一块石子，在手里掂来掂去：“没必要。”
“为什么？”
“取了名字，我就舍不得为其他人冒险了。”她说。
舟明倏然安静。
“非寂和小月亮，好像也不是其他人，”流景失笑，“只是做了母亲，心便不受控地偏向孩子，不取名字尚能克制一些，一旦亲自为她取了名，自此有了更深的羁绊和责任，便很难再割舍了。”
“那也该取一个，总不好什么都不留给她，更何况……”舟明无声笑笑，“运气好的话，也未必会死。”
流景轻嗤一声：“骗鬼呢？”
一旦逆天而行，便有天谴降临，以她如今的修为，除了魂飞魄散还能有第二种可能？
她随意靠在石头上，慵懒地望着星河：“不过仔细想想，生死也就那么回事，三界五族，从来不存在什么永生，修为再高的大能，也有衰老离世的那一天，我不过是将这个结果提前了几千几万年罢了。”
“当真无畏？”舟明问。
流景斜了他一眼：“现在问是不是太晚了？”
舟明无声笑笑。
“怕，怕死了，可还有回头路吗？”流景起身，“若是可以，我还真想试试一直活到圆满归寂的滋味，你见多识广，可知大能的正常衰老离世是什么样子。”
大多数步入衰老的大能，都喜欢提前躲到一个无人的地方隐世而居，直到天降异象昭示死亡，所以虽然隔上几千年便会有异象降临，她却没见过即将归寂的大能。
“关于衰老，五族没有不同，都是两鬓斑白多忘事，只是修为高到一定程度，便不会再轮回转世，而是化作山川河流、微风细雨滋养三界万物。”从汲取三界灵气修炼，再到回馈三界以灵气，是一个大圆满，亦是所有修炼之人追求的尽头。
流景设想一下画面，竟然觉得羡慕：“我如果能活到圆满归寂，一定也毫无保留。”
“那便祝你能活到那日，”舟明笑道。
“阴阳怪气谁呢？”流景却不领情，横了他一眼就朝舍迦走去。
舟明跟上：“是衷心祝愿，你若真有运气活下来……”
“那我就先杀了你给风语偿命。”流景打断他的话。
舟明挑眉：“我拭目以待。”
流景轻嗤一声继续往前走，舟明的步伐却慢了下来，盯着她的背影看了片刻，突然开口叫住她：“阳羲。”
流景停下脚步：“又干什么？”
“怪我吗？”他问。
“……你说呢？”流景无语，仿佛他问了什么蠢话。
舟明沉默半天，又问：“恨我吗？”
这下轮到流景沉默了。
繁星之下，山林之中，一片寂静。
舍迦隐约有醒来的趋势，抱着树枝翻来覆去地哼唧，总算给灰暗的林子带来一点生息。
流景看着舟明清俊的眉眼，突然发现他相比从前也消瘦了不少。
“我若能细心一些，及时发现你在做什么就好了，”她懒散地抬起眼皮，“舟明仙君，这三千年里也吃了不少苦吧？”
舟明搭在两侧的双手倏然握紧，眼角也泛上了一层薄薄的红。
“可是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我是，你也是，这些年做下的种种业障，终有一日会回到你身上……且受着吧，都是应得的。”流景遗憾地笑了一声，转身将舍迦叫了起来。
“是啊，没有回头路了。”舟明摸了摸手上的戒指。
休息够了，便继续往前走，流景和舟明都没有再提先前的对话，随着山顶渐渐出现在眼前，两人又一次如陌路人一般。相比他们的沉默，一觉睡到山顶的舍迦却十分精神，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仙尊，您真的走了六年吗？真的足足六年？”
“这么无聊的路走上六年，仙尊一定很辛苦吧，等会儿摘仙草的时候我去就好，您歇着点。”
“不对，去也该某些人去，我又不打算救谁，为什么要去……那个谁听见没有，待会儿到山顶你打头阵！”
流景已经六年没感受过这样的热闹，一时听得眉眼带笑，丝毫不觉得他烦，倒是旁边的舟明突然开口：“闭嘴。”
舍迦一顿，回过神后怒了：“你凭什么……”
“有人先我们一步来了。”舟明眸色沉沉。
流景蹙眉，抬眸便看到前方大路塌陷山林俱毁，显然是有过一场恶战。
“这里是杀阵第一层？”舍迦三两步跳到倒在路上的断木上，闭着眼睛感受之后惊讶，“竟然被强行摧毁了。”
舟明脸色极差：“我上次来时，还是完好无损的。”
“所以有人在你之后来过，”舍迦修为不佳，对法阵却有极大的直觉天赋，虽然第一层已毁，却依然能感觉到其留下的余威，“这阵法太凶了，即便那人侥幸破了第一层，也未必能破第二层，继续走吧。”
他话音未落，舟明便已经从断木上一跃而过。
舍迦扯了一下唇角，上来就要搀扶流景过去，流景无奈一笑：“灵力已经回来了，还扶什么抚。”
舍迦一顿，这才后知后觉发现灵力回归。
上山这条路，舟明虽然走过很多次，却一次都没有进过杀阵，他往前走了一段后，面对突然出现的十个一模一样的分岔路，不由得停下脚步。
舍迦斜睨他一眼，默默超过他，凭借直觉选择了其中一条。大约是流景提前交代过什么，他没有出言嘲讽，只是让舟明快点跟上。
三人以舍迦为首一路往前走，每隔一段路便会看到激烈打斗过的痕迹、以及被毁的阵法，舟明的脸色越来越差，几乎难以维持风度。
随着阵法被破坏的痕迹越来越重，舍迦渐渐也迟疑了：“不会我们到的时候，长生草已经被摘走……”
“不可能！”舟明眼神一戾，威压刹那间爆了出来，压得舍迦几乎要跪下。
流景抬手拂去他的攻击，不悦开口：“疯了不成？”
舍迦得以解脱，立刻躲到流景身后：“又不是我摘的，你吼什么吼。”
舟明深吸一口气，再抬眸已经平静下来：“走吧。”
舍迦嘴唇动了动，试图嘲讽两句，但对上流景的视线又忍住了。三人再一次出发，一路上谁也不说话，安静得只能听到脚步声。
在不知拐了多少个弯后，三人面前出现一大片草丛，草丛高达一丈，彻底挡住了前路。
舟明正要上前，舍迦突然拉住他：“这后面是最后一层法阵。”
舟明猛然看向他：“什么意思？法阵还完好？”
“嗯，完好，”舍迦虽然看不惯他，但必要时候还算识大体，“目前还未启动。”
“所以长生草还在。”舟明低喃一声，整个人都有些脱力。
舍迦懒得跟疯子说话，扭头对流景道：“我感知不到最后一层是什么，也找不到空子可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法阵尚在休眠中。”
“先过去看看。”流景做决定。
舍迦答应一声，便拉着舟明主动去最前面带路，结果刚扒开草丛走过去，两人就突然僵站着不动了。
“怎么了？”流景被他们同步的动作逗笑。
这俩人站着不动，一句话也不说。
流景意识到不对，刚要放出神识探路，肚子里的小家伙突然闹腾起来，她倒抽一口冷气，下一瞬便有一把熟悉的刃尖便指向了她。
……不会这么巧吧？流景默默咽了下口水，一抬头便看到了熟悉的猫耳朵。
“狸奴大人，你怎么在这儿？”流景故作惊讶。
狸奴偷瞄她的肚子两眼，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露出身后面无表情的某人。
流景：“……”果然。

第71章
东湖之境上山的路极窄，仅够两个人并肩而行，草丛之后的天地却很宽广，不仅有大片的空地，还有一湖清水，算得上别有洞天。
相比山脚的乱石，和半山腰上死气沉沉的破林子，这里微风徐徐湖水清澈，草儿嫩花儿鲜，简直就是世外桃源。
如果没有被绑着的话，流景还是很乐意欣赏一下美景的。她低头看一眼自己被软绸束缚的手脚，再看看自己腰下垫着的软垫和枕头，然后抬头看向对面的舍迦和舟明……
嗯，这两人是被缚仙绳捆着的，粗糙又结实，两个人隐约露出来的手腕已经被勒红了，不像她的软绸，轻轻柔柔覆在手上，除了限制自由，其他没有半点不适。流景调整一下坐姿，更加舒服地靠在枕头上。
“所以，我们是如何沦落到这种境地的？”她温声询问。
舍迦瞄一眼正在湖边探查的非寂，再瞄一眼旁边负责盯着他们的狸奴，小声回答：“因为打不过。”
流景：“……”也是。
“仙尊，我们打不过也就算了，您怎么还束手就擒？”舍迦忍不住问。
流景沧桑望天，心想某个小家伙从看到亲爹就开始蠢蠢欲动，她哪还有力气反抗。
“唉，不管因为什么，现在都已经这样了，仙尊，帝君摆明是冲长生草来的，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啊？”舍迦垂头丧气。
“能怎么办，又打不过，走一步看一步吧，”流景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舟明，笑了，“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滋味如何？”
舟明举了举被捆的双手，此刻已经被勒得有些发紫了：“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舍迦狐疑地看他一眼：“什么意思，你为什么后悔？”
舟明不语，反倒是流景冷笑一声：“他当初离开冥域时，特意透露仙草不仅能疗愈识海，还能治愈神魂，非寂如今神魂破碎，可不就带人来了。”
“又是你干的好事？！”舍迦怒声质问舟明。
舟明无视他，一脸无奈地看着流景：“当初帝君神魂尚且无恙，我将消息透露给他，只是想证明长生比他想的更有用，等你‘消失’后，引他来东湖之境帮忙采出来。”
“结果他的神魂受损，与我也恩断义绝，帮手变对手，还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流景凉凉道。
舟明这回是常年打雁，却被雁啄了眼，叹了声气看向不远处的狸奴：“狸奴大人，可否将我手上的绳子松一松，再这么捆下去，只怕要截肢了。”
狸奴听到声音回头，与他对视片刻后走了过来。
这么好说话？舟明眼底闪过一丝意外，流景和舍迦却是十分淡定。他渐渐意识到不妙，刚要说不必麻烦了，狸奴便已经捏诀将他手上的绳子收了一度，本就勒得极紧的绳子刹那间嵌进皮肤，鲜红的血顺着手腕流了下来。
舍迦：我就知道。
流景：半点都不意外。
狸奴做完，面无表情看向舍迦：“你松吗？”
“不、不松。”舍迦讪讪。
狸奴冷笑一声，继而看向流景。
“有吃的吗？”流景问。
舍迦吓一跳，赶紧用眼神示意她别提要求，不然下一个倒霉的就是她……
“有。”
嗯？舍迦茫然抬头。
“看什么看！”狸奴恶声恶气斥了他一句，扭头从乾坤袋里掏了一个苹果，“只有这个，你凑合吃。”
“谢谢。”流景接过来，咔嚓咬一口。
狸奴犹豫一瞬，踢开舍迦坐到她对面：“小少主还有多久出生？”
“四个月呀，先前在冥域时不是跟你说过。”流景失笑。
狸奴烦躁地抓了一下头发：“不记得了，感觉你像怀了十几年一样。”
“我先前上山时，看到有着冥域侍卫服的尸体，是你们的人吗？”流景问。
狸奴颔首：“我们来时十余人，如今只剩我和帝君了。”
“前面几道杀阵也是你们毁坏的？”流景又问。
狸奴抬起下颌：“当然，除了我们谁还有这个本事？”
流景笑笑，抬头看一眼湖边的非寂，却猝不及防和他冷冽的眼眸对上。
她微微一顿，还未有所反应，他便已经别开了脸。
“你要是还饿，我就去附近找找，看还有没有什么吃的，”狸奴说完，突然有些别扭，“我可不是为你。”
“不用，有这个就可以了。”流景回答。
狸奴不说话了，仍直勾勾盯着她的肚子，舍迦虽然心虚，可见他这副样子，当即就要过来护主，被流景一个眼神制止了。
“你们来这里，是找长生？”流景问。
狸奴：“什么长生，我们要找仙草。”
“那我们想找的是一个东西，”流景笑笑，“这样吧，我们合力摘取，事成之后我们负责炼化，然后分一半给你们如何？”
狸奴皱眉：”我们为什么要跟你们合作？”
“长生唯有炼化才能发挥最大功效，而炼化的方法只有我们知道。”流景哄劝。
狸奴：“我们有断羽。”
“在医术方面，她不及舟明。”流景轻笑。
狸奴瞥了一眼旁边的舟明：“可我不信他。”
“他还等着我救他媳妇儿，只能听话。”流景道。
狸奴：“我也不信你，你老是骗帝君。”
“别的事会骗，这种涉及性命的事哪还敢骗，我可不希望我闺女一出生就没了爹。”流景一本正经。
“闺女？”
“是个闺女！”
狸奴和舍迦的声音同时响起，湖边的人耳朵动了动，却没有回头。
“吵什么，没告诉你们吗？”流景淡定扫了二人一眼，看到他们惊愕的表情后确定，“嗯，看来没说。”
“小少主是个姑娘？”狸奴赶紧确定。
流景笑盈盈：“嗯，是姑娘。”
“那肯定会很强壮！”狸奴飞快地说。
舍迦忍不住反驳：“小姑娘长那么强壮干什么？”
“就是小姑娘才要强壮，最好又高又壮，就像我……像帝君一样。”狸奴及时改口。
舍迦不知该如何吐槽，索性闭嘴。
“狸奴，你去劝劝非寂，我觉得真可以合作。”流景趁机道，“你看他都在湖边找半天了，连最后一层杀阵的入口都没找到，我们一起的话肯定很快就采到长生了。”
“我去问问帝君。”狸奴说罢，便主动去寻非寂了。
舍迦慢吞吞蹭过来：“仙尊，真是个姑娘呀。”
“怎么，你不喜欢？”流景挑眉。
“喜欢喜欢嘿嘿……我马上就要见到小仙尊了。”舍迦傻乐。
流景无声笑笑，抬眸看向湖边两道高大的身影。
许久，狸奴小跑回来。
“成了？”舟明先一步问。
狸奴半点目光都不分他，只是看着流景一字一句道：“冥域和天界如今虽因为盟约勉强相安无事，但我们却不是可以合作的关系，至于长生草……”
被绑的三人都坐直了身体。
“扔了也不给你。”狸奴认真道。
流景：“……”
“你别生气啊，小心动胎气伤到我家小少主，”狸奴赶紧道，“刚才的话都是帝君让我说的，跟我可没关系。”
“多谢传话。”流景苦笑。
狸奴还想说什么，湖心突然炸起一道惊雷，几人齐刷刷看去，便看到半空隐约出现一道屏障，屏障内隐约有金光闪烁。
是长生草。
多少年来渴望的东西终于出现，舟明眼睛都热了，挣扎着试图解开缚仙绳，可惜越挣扎绳子收得越紧，转眼便深深嵌进肉里。非寂逼出屏障后，周围的一切景致都被那团金光汲取，转眼间湖泊、芳草、鲜花尽数消失不见，只剩下光秃秃的石头和干枯发黑的草木。
非寂一遍又一遍攻击屏障，狸奴立刻跑去帮忙，很快屏障上便出现一道轻微的裂痕。舟明愈发心急，不断去磨手上的绳子，一双手很快血肉模糊，连舍迦都看不下去了，让他别发疯。
舟明哪里会听，只一心想着长生草，舍迦不能看他自废双手，只好求助流景。
“你让他废，废了之后把长生草拱手相让。”流景说着，把手上的软绸丢在地上，又开始去解脚上的。
舍迦瞬间睁大眼睛：“仙尊，您怎么做到的？”
“什么怎么做到的，狸奴又没用缚仙绳捆我，普通软绸罢了。”流景说着，脚上的也解开了，于是又三下五除二放了舍迦。
轮到舟明时，她嫌弃地看一眼他又脏又烂的手：“疯够了吗？”
“……长生草三界只有一株，帝君若是拿走胡乱用了，我们便再也找不到第二株可以炼化的药草。”舟明哑声提醒。
流景平静看向裂纹越来越多的屏障：“知道。”
“你打算怎么做？”舟明被放开后立刻问。
流景无言许久，突然笑了一声：“还能怎么做，抢呗，总不能让他把东西浪费了。”
砰！屏障彻底碎开，露出泛着金光的长生。
非寂眼眸微凛，伸手便去抓长生的根部，手指即将碰到时察觉到什么，一个翻身朝身后攻去。
流景闪身躲过他的攻击，笑道：“帝君，这药我不能给你。”
非寂定定盯着她。
流景都做好他会发怒的准备了，结果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盯着她看，她顿时生出一股不自在：“原因方才已经告诉你了，我觉得可以双赢的事，还是不要大动干戈了吧。”
说话间，舟明和舍迦已经拦住狸奴，俨然做好了撕破脸的准备。
非寂眼底闪过一丝讥讽：“救命的东西，你跟我抢？”
“……不是抢，是合作。”流景强调。
非寂面无表情：“凭什么？”
流景被问得一愣：“嗯？”
“本座凭什么答应你？”非寂淡声问，看向她的眼神与陌生人无异。
流景想起他在冥域界门前，当着她的面丢掉蛇纹方镯的画面，沉默许久后笑了一声：“如此，那就对不住了。”
她突然去抢长生，非寂眼神一凛，立刻出手阻止，一时间天地变色风起云涌。狸奴等人本来也该打起来的，可一看到他们两人的打法，顿时揪心不已，哪还顾得上打架。
“帝君小心……别伤到孩子！”狸奴忍不住提醒。
旁边的舍迦眉头紧皱，眼神却透着迷茫，狸奴劝了几声都没用后，一低头看到他在事不关己地发呆，当即黑了脸：“你怎么不劝劝你家仙尊，不要命一样，就不怕伤了少主？！”
“嘘，别说话。”舍迦皱眉。
狸奴不悦，正要问他什么意思，舟明便先一步开口了：“可是察觉到什么不对？”
“我……没有感知到最后一层杀阵开启的气息。”舍迦迟疑道。
狸奴：“刚才的屏障不是最后一层吗？”
“我觉得不是。”舍迦摇了摇头。
他在法阵上的天赋毋庸置疑，狸奴和舟明闻言，表情顿时凝重。
“仙尊，情况有变，先停下！”舟明当机立断。
狸奴也跟着喊：“帝君，最后一层法阵还未开启，您先退出来！”
“我其实也不太确定……”舍迦小小声，但心里也觉得让他们先过来比较好。
可惜那边俩人打得难舍难分，一句话也没听进去。眼看着长生草好几次都触手可得，却硬生生被非寂拦住，流景心下一横，突然捂着肚子闷哼一声。
非寂脸色一变，平静淡漠的表象顷刻间碎开，一个闪身出现在她身后。流景勾起唇角，反身推了他一把，非寂对上她狡黠的眼神意识到上当，顿时怒火中烧：“阳！羲！”
流景被他吼得抖了一下，却还是果断握住了仙草，连根拔起的刹那，便看到仙草根部萦绕的重重阴气。
“仙尊不要！”舍迦撕心裂肺地喊。
流景也意识到了不妙，可惜拔都拔了，也不好再塞回去，只能任由阴气在眼前炸开。
砰！
她连忙背过身去，试图护住肚子，下一瞬却感觉眼前一花，接着后背便撞进一个坚实的胸膛。流景微微一怔，便失去了所有意识。
她做了个梦，梦里非寂发现了她的身份，直接将她掳回冥域，却又在即将到幽冥宫时，因为断灵针倒下。梦境到这里，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可后面却渐渐变了，她没有像现实里那样及时捆住他四分五裂的神魂，反而只能看着神魂从指尖溜走，怀里的人也彻底没了气息。
流景垂着眼眸，任由鲜血染红手指，许久才淡淡开口：“就这点本事？”
此言一出，周围的一切刹那消散，怀里的人也化作了一缕风。流景指尖动了动，又一次陷入黑暗。
这一次不知又睡了多久，意识回拢时，隐约听到海浪拍岸的声音。流景迷迷糊糊的，心想她不是在山上吗，为何会听到海浪的声音？想着想着，便彻底清醒了，睁开眼才发现自己是站着的。
……谁会站着昏迷啊？流景无言一瞬，一低头便对上了非寂的视线。
准确来说，是少年非寂。
他浑身沐血，正虚弱地看着她，周围礁石凌乱，有海鸟乱飞，一切都与三千年前的那一天一模一样。
除了眼前这个非寂眼中，没有哀求与恐惧，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非寂？”流景试探地问。
非寂：“嗯。”
“果然是你。”流景松了口气，下一瞬就发现自己动不了，她眉头一皱，又尝试动了几下，都失败了。
非寂：“别挣扎了，动不了。”
“什么情况？”她面露不解。
非寂盯着她看了片刻，问：“你年少时为何跟长大后模样不同？”
“啊……”流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我、我是顺应天道而生，严格来说不算三界五族的人，少年到长大这中间，会经历一次……怎么说，涅槃？”
“以后还会变吗？”他问。
流景想了想：“应该不会了。”
非寂：“哦。”
“哦是什么意思？”流景挑眉。
非寂神色冷淡：“没什么。”
“没什么是什么意思？”流景也是闲的，总忍不住追问。
非寂皱眉：“没什么就是没什么。”
流景：“哦。”
非寂：“……”
短暂的沉默后，流景见周围没有丝毫变化，忍不住又找他说话：“上山的路，你走了多少年？”
“十二年左右。”非寂淡淡开口。
流景倒抽一口冷气：“十二年？为何这么久？”
“花费了一些时间摸索。”非寂不想多提。
不用他说，流景也知道他所谓的摸索，究竟有多少艰辛。他们有舟明带路，明确知道所有规则和时间，尚且每一日都难熬，更何况一无所知的他。
也幸亏走出来了，流景心里暗暗庆幸。
“你走了多久？”非寂突然问。
流景：“大概六年？”
“六年……”非寂低喃一句，面上闪过一丝嘲讽，“你为了疗伤，倒是意志坚定。”
他以为她采长生，是为了疗愈识海的裂痕。流景笑笑也不辩解：“跟你比不了，十几年都熬过来了。”
非寂轻嗤一声，正要说话时呼吸突然一重，接着便难耐地闭上眼睛。
“你在疼？”流景惊讶。
非寂：“伤成这样，不该疼？”
“我不是那个意思……这里不是幻境吗？你又未迷失自我，怎么会疼？”流景皱眉。
寻常幻境里，会扰乱入境之人的神志，让人误以为一切虚假的伤势都是真的，从而引起真实的疼痛，有许多心志不坚的人，都会因此活活疼死……但正如她所说，一切都是因为神志被扰乱，他们现在十分清醒，为何非寂还会疼？
非寂比她清醒得早一些，对眼下的情况也相对了解，闻言只是淡淡道：“此处幻境是由阴气构建，是噩梦之幻。”
“噩梦之幻？”流景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就是将入幻之人最痛苦的经历完全重复一遍，许多人即便知道是幻境，却也会因为过于真实的感受而心性崩溃，从而放弃求生，心甘情愿成为幻境的养分。”非寂淡声解释。
流景恍然：“想起来了，我们第一次试炼，不就有这种噩梦之幻，当时你还哭鼻子……”
对上非寂不悦的视线，她识趣闭嘴。
半晌，流景：“你哭鼻子的时候比现在可爱多了。”
非寂：“……”
无言片刻后，他反击：“你方才尚未清醒时，为何会哭？”
“我哭了？”流景一顿。
非寂：“梦见什么了？”
“梦见你死了。”流景一本正经。
非寂冷笑一声，显然不信。
流景眨了眨眼，及时更改话题：“所以眼下这一幕，便是你最痛苦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发现真相神魂四裂那会儿更难受。”
“本该是的，”非寂神色淡淡，”但知道你就是阳羲之后，发现还是被抽情丝更可怕。”
流景微微一怔，刚要开口说话，便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开始动了，她顿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非寂……我现在不受控，接下来做的一切都是幻境所逼，跟我本人没有关系啊啊啊……”流景眼睁睁看着自己手里多出一把剑，整个人都慌了。
非寂却一片淡定，任由她一步步逼近。流景尝试各种法子挣扎，却只能看着自己的手伸向他。
伴随着一声痛苦的呜咽，流景已经不敢再看，只能闭着眼睛念叨她不是故意的。非寂看着她这副样子，突然笑了一声。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笑。”流景见鬼一样看向他。
非寂扯了一下唇角：“当初抽得不是挺开心？”
“情况不一样……而且我当时也没有很开心。”流景无语。
情丝被抽犹如凌迟，非寂虚弱地靠在石头上，整个人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他疼得呼吸都在打颤，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流景，只是不同于上次，这一回没有恨意。
血红的情丝一节节抽出，流景看得眼睛都红了，却还是勉强笑了一声：“到底是长大了，先前这个时候，你都疼晕过去了。”
非寂不觉得她这句夸奖有多好，只是淡淡扯了一下唇角。
许久，他突然问：“幻境皆是独立生成，你从前能进我的幻境，是因为解开自己的后强行突破，可这次却是跟我一起出现在这里……你跟我又非一体同生，为何可以出现在同一个幻境？”
流景眼神闪烁：“我怎么知道……”
话音未落，最后一节情丝抽出，非寂疼得颤抖不已，一双眼睛却始终冷静。
抽出情丝后，幻境并没有结束，无法自控的流景只好继续，于是刚刚离开非寂身体的情丝，又一次送回他体内，不过这一次是代替筋脉出现。
修复经脉的痛意不比抽情丝少，非寂忍了许久后，终于忍不住暴躁：“等本座出去，就把整个东湖之境都毁了！”
流景心想还挺善恶分明，知道真正的敌人是谁。
正在心里夸他，他突然看向她，流景睁大眼睛：“看什么，我现在可是被迫的，你不能迁怒……”
“情丝不够。”非寂打断她。
流景一愣，才发现全部情丝已经穿进他碎裂的经脉，但他临近心口那一截仍是碎的。
“当初也不够用？”非寂蹙眉，“可我醒来时，分明……”
话说到一半，便看到流景苦着脸将手扣在了她自己的额头上。
非寂意识到什么，猛然看向她。
当看着鲜红的情丝一节节出现，进而填补到他身体的空缺里，非寂的猜测被证实，他猛然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费力抓住她的手腕。
“你的情丝……便是这样残缺不全的？”他颤声问。

第72章
为什么他修复经脉醒来后，她的脸色比他还差。
为什么情毒入骨神志不清时，只愿意接受她的靠近。
为什么她可以畅通无阻地进入他的识海，又能毫发无损地离开。
从来都没有什么巧合，有的只是三千年前种下的因，而如今迟迟结出的果。
非寂死死攥着流景的手腕，力度大到几乎要将她捏碎：“为什么……从未跟我说过？”
“哪有机会哦，救完你咱俩就被分开了，一个去天界登高位，一个回冥域继承王座，等缓过神时，你已经开始挑衅天界了，”流景发现自己也能动了，当即试图挣脱他的钳制，“后来的事就更不用提了，一步错步步错，几千年都没再见面……嘶，撒手！”
他弄疼她了，流景毫不犹豫拍了他一下。
非寂手上力道一松，流景赶紧抽出手，察觉到他身形动了，还赶紧后退一步。结果非寂只是坐起身，又慢吞吞将脸埋进膝盖。
“……你不会哭了吧？”流景吓一跳，有些不知所措地凑过去，像当初在蓬莱时那样趴在地上往上看，试图从他双膝之间看清他的表情。
可惜非寂衣袖宽大，将脸遮得严严实实。
“喂，非寂。”流景偷看不成，只好重新坐起来，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
非寂一动不动，只是固执地埋着脸。
流景叹了声气：“你没必要太在意，当初我一意孤行抽你情丝，自然要好好善后，而且情丝对你来说虽然很重要，对我却不是，于我而言跟抽一些灵力没什么区别，就是过程疼了点……”
“重要。”非寂的声音闷闷传出。
流景一愣：“什么？”
非寂抬头，一双眼睛通红，却不像哭过。
“你曾为我结过一个花苞，若非抽了情丝，也早该开花了。”他哑声道。
流景定定看着他，许久笑了一声：“不抽的话你就早死了，开不开花也没意义不是？”
经脉少了一节虽然不影响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却再难以修炼，而不修炼的魔族，顶多也就几百年寿命。
“还是说你想让我下忘川苦苦追寻你的魂魄，变成像舟明一样的疯子？”流景故意惊呼，“那你也太恶毒了吧？”
非寂勉强扯了一下唇角，又因为觉得实在不好笑，于是重新回归冷脸。
流景笑笑，胡乱擦一下他唇角的血：“还疼吗？”
“疼。”非寂回答。
“……少编瞎话啊，可以自控之后幻境便对你我无效了，又怎么会疼？”流景无语。
非寂垂眸：“那你还问什么。”
“自然是等你说不疼之后使唤你干活了。”流景说着，懒散地靠在一块大石上，示意他抓紧时间。
非寂抿了抿唇，凝神静气拈出指诀：“破！”
海浪声一刹那远去，周围的一切如同糖霜一般化开，露出东湖之境的山顶。流景眼疾手快，一个反身避开非寂，径直将漂浮在半空的长生握在了手里。
“我的了。”流景勾唇。
非寂眉眼沉静，完全没打算抢：“本来就是你的。”
流景心头一动，抬眸看向他。
“不是有修复识海之效？”非寂见她迷茫，便结束一句。
流景嘴唇动了动，半晌问了一句：“你不知道也可以修复神魂？”
“知道。”非寂回答。
流景：“……所以你是为了我，才跑来采长生？”
“是。”
流景无言看向手里的仙草：“早知道不抢了，跌份不说，还搞得我像个坏人。”
“你本来就是，”非寂平静走上前，将长生从她手里拿走，灵力包裹之后再还给她，“但也没我坏。”
“和冥域的人比这个，赢了也不值得高兴吧？”流景笑了一声，把长生收好后还不忘客套一番，“总之你这样直接让给我，我心里还挺不是滋味，毕竟杀阵前几层全是你破的，我也没做什么。”
非寂盯着她看了许久，突然将人扯进怀中，流景惊讶抬头，下一瞬他的唇便撞了过来。唇齿被强行撬开，熟悉的气息侵占每一寸空气。
流景毫无招架之力，手软脚软地往下滑，本想顺势逃开，却被非寂扣着腰强行带了回来，这个吻也愈发狂风暴雨。要不是隆起的肚子还隔在两人之间，流景毫不怀疑他会将自己嵌进他的身体，骨血揉碎了一口口吃下去。
许久，他终于肯放开她，流景喘着气，眼眸湿润地与他对视，缓过劲后赶紧退了一步。
“扯平了。”非寂眸色深沉，说出的话却十分冷静。
流景：“……有你这么扯平的吗？”
非寂正欲回答，眉头突然皱了起来：“破了。”
“什么破了？”流景脑子还在发钝，下一瞬他便抚上了她的唇。
她疼得嘶了一声，才发觉唇上有伤口，想来是他一开始撞出来的……刚才被亲得嘴都麻了，竟然到现在才发现。
流景正无言，非寂突然俯身，她一个激灵又要退开，却被他扣住了双臂。
“咬回来。”他说。
流景：“……”
僵持半晌，她才意识到他没有在开玩笑。
“咬、咬什么咬，你脑子坏了？”流景故作镇定。
“咬回来。”非寂蹙眉，愈发严肃。
流景喉咙动了动，好半天终于确定……这家伙脑子确实不怎么正常。
眼下舍迦他们不见踪迹，也不知道是否安全，仙草该如何保存、他们要怎么下山，这些事都没找到答案，只为了咬不咬的在这里僵持，未免太蠢了点。
流景无奈，只好勉强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非寂不悦，抬手便要在自己同样的位置弄个伤口出来，被流景及时制止：“别太过分啊，知道你还在惦记情丝的事，觉得欠我良多，但我也说过，你我之间早算不清了，若非得桩桩件件都计较，那还做什么一界之主，各自抱着愧疚隐世而居吧。”
“你当初说想一起在沉星屿隐居的友人是不是我？”非寂突然问。
流景没闹明白话题是怎么转到这边来的：“……啊？”
“果然是。”非寂从噩梦之幻出来后，第一次露出愉悦的表情，但转瞬即逝，快到流景都没看见，“我们方才在幻境里，他们即便遇到麻烦，也不会走太远。”
说罢，他便去找人了。
流景被他片刻间换了三次的话题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反应过来，要朝另一个方向探寻。
“我们不能分开。”非寂突然握住她的胳膊。
流景一顿。
“谁也不知杀阵破了之后，还有没有别的危险，最好是一起行动。”非寂看着她的眼睛道。
流景：“……”合着是这个不能分开啊。
她默默松了口气，笑着答应一声。
非寂看着她如释重负的样子，垂下眼眸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东湖之境静悄悄的，如一座巨大的孤坟屹立于天地之间，失去赖以生存的杀阵和滋养万年的仙草，似乎没有对这座死气沉沉的大山造成任何影响。
非寂聚起灵力，正准备用神识找人，不远处的怪石后突然炸出一道巨大的响声，两人对视一眼当即冲过去，果然看到了三人的身影。
流景没来得及放下一直悬着的心，便注意到三人面前是已经升起一丈高的阴气。
阴气无孔不入腐蚀一切，三人苦苦支撑，不断修补被损坏的结界，才勉强将阴气阻挡在山路上，看到流景和非寂来了，三人顿时眼睛一亮。
“帝君救命，我们快撑不住了！”狸奴双手抵着结界，勉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非寂甩袖朝结界输出灵力，濒临碎裂的结界顿时坚硬如初，舟明三人顿时倒在地上，每个人都相当狼狈地喘着气。
“怎么回事？”流景直接问舟明。
舟明疲惫地看她一眼：“法阵彻底损坏，阴气上涌反扑。”
非寂：“这些阴气，跟在下面时不太一样。”
流景顿了顿，这才发现结界外面的山林怪石，已经被腐蚀得差不多了。
“没了仙草净化，阴气毒性倍增不说，束缚灵力的本事也有增无减，我们一旦沾到，几乎必死无疑。”舟明话音未落，结界就又一次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
“仙尊，现在该怎么办啊？”舍迦忧心忡忡。
流景摊手：“我也是第一次来，哪知道怎么办。”
她这么一说，其他人都齐刷刷看向了舟明。
舟明：“我虽然来过很多次，但还是第一次进杀阵里……据我推断，长生一直受阴气滋养，又反过来净化阴气，它种植的位置应该有一条专门输送阴气的暗道，可以从山顶直通山脚，阴气一共就这么大，大多数都涌了上来，山脚的必然淡了，我们以结界护身，便能顺利离开。”
“只是推断？”狸奴皱眉。
“对呀，只是推断，我们凭什么信你。”舍迦附和。
两人之间虽然还有很多账要算，但关于讨厌舟明这一点，却始终保持高度的一致。
舟明也清楚这点，干脆直接回了原地一趟，找到所谓的暗道证明可行后才回来：“仙尊，你做决定。”
流景看一眼结界上的裂痕：“也没第二种选择了。”
舟明当即起身：“那就走吧。”
“再等等。”非寂开口。
舟明以为他要反对，当即便要解释，可话还没到嘴边，就听到他淡淡开口：“阴气有定数，这里越多，山下越少。”
同样的，暗道也就越安全。
在场的都不是糊涂人，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只是这样一来……
“万一他推测错了，我们岂不是再无退路？”舍迦迟疑地问。
流景笑笑：“本来也没退路。”
舍迦一愣，这才发现四面八方都被阴气围住了，只是非寂将结界扩大的十余倍，又不断输出灵力加固，这才给他一种还有其他路可走的错觉。
阴气愈发浓郁，结界破损得也越来越快，起初还只是非寂一个人撑着，渐渐地变成他和流景两个人，那边三个休息够了，也一同支撑起来，可即便如此，结界四处还是频繁发出噼里啪啦的爆破声。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也被阴气覆盖，非寂才缓缓开口：“可以走了。”
舍迦如释重负地收手，结界顿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吓得他又赶紧支撑起来：“怎、怎么走啊，一走结界就破了，没等我们进暗道，阴气就涌过来了。”
非寂眸色沉静，正要开口说话，旁边的流景便抢先一步：“舟明带头，狸奴殿后，舍迦走中间，我和非寂支撑结界，你们三人先行离开。”
“不行！”
“不可以！”
狸奴和舍迦都急了，非寂也皱眉看向流景。
“想单独留下？”流景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做梦吧，以你现在的修为，把结界丢给你一人，我们所有人都得死。”
“狸奴留下帮我，你走。”非寂淡淡开口。
“是！”狸奴当即答应。
“是什么是，在场这些人里，除了我还有谁能撑得住结界？”流景眼神一冷，不悦地看向非寂，非寂抿着薄唇，一句话也不说。
两个人又犟上了，狸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看得十分为难。
许久，非寂妥协：“狸奴，保护好舍迦。”
“帝君……”
“走。”非寂不悦。
狸奴眼圈都红了，当即拉上舍迦朝暗道跑去，舟明深深看了流景一眼，道：“保重。”
流景心头一动，隐隐感觉哪里不太对，但只顾着支撑结界，闻言只是随意朝他摆摆手。三人按照她定好的阵型，很快消失在暗道入口，周边的阴气愈发浓郁，她和非寂对视一眼，一边朝着暗道挪步，一边缩小结界的大小。
“你神魂目前还算稳定，修为怎么退步这么多？”持续输出灵力太累了，流景已经隐约感觉肚子不适，只能说闲话转移注意力。
非寂沉默一瞬：“方才在幻境里消耗太多。”
“你消耗了吗？”流景一脸狐疑。
非寂：“你那边破了。”
流景赶紧修补破损的结界，也没功夫继续追问了。
两人慢吞吞挪到了暗道边，身体也到了极限，眼看着阴气就在眼前涌动，流景长叹一声：“咱们一家三口该不会都要舍在这里吧？”
非寂听到‘一家三口’四个字，眉眼缓和了些：“不会。”
流景笑了一声，正要说什么，便听到他问：“我能摸摸她吗？”
流景微微一愣。
“若是运气不好，或许就是最后一次……”
“想摸就等出了东湖之境再摸，”流景冷声打断，“本尊可是天道宠儿，生来便集三界气运之大成，何来的运气不好？”
非寂沉默地看着她。
流景到底也没让他摸，捏诀清退暗道里残存的阴气后抬眸：“准备好了吗？”
“……嗯。”
流景握住他的手：“一，二，三！”
两人同时跳下去，结界应声而碎，铺天盖地的阴气朝着狭窄的暗道口涌了进来。两人不断下坠，衣角翻飞扑到了脸上，算得上极为狼狈，流景勉强揭开脸上的白纱，一抬头便看到阴气已经近在咫尺。
她心里咯噔一下，抬手便要抵挡，却发现一旦使用灵力，下坠的速度就会慢上许多。
不用灵力阻挡，阴气随时会扑过来，用了灵力阻挡，便无法以最快速度逃离，等灵力耗尽一样危险重重。
流景正纠结要怎么做，突然感觉肚子被摸了一下。
她愣了愣，一抬头对上非寂的视线，顿时不可思议：“都这种时候了，你脑子里还是只惦记这一件事？！”
“可取名字了？”非寂问。
流景白了他一眼：“没有。”
非寂遗憾地看了她的肚子一眼：“照顾好自己，还有女儿。”
流景一顿，刚要问他什么意思，他便突然推了她一把，反身撑起结界阻拦阴气。
流景下坠的速度倏然加快，彻底失去意识前，只隐约看到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非寂……”
狠狠摔在地上前一瞬，她的身体突然爆发一团紫与白纠缠的灵力，及时托住了她的身体。流景仿佛落在一片柔软的云上，闭上眼睛便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再次醒来时，耳边时不时传来滴水的声响，流景迟缓地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在一个山洞里，上方隐约有一处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
所有记忆回拢，流景猛然坐了起来，下一瞬酸痛感便蔓延全身。她一边挣扎起身，一边探了探脉搏，确定孩子安好后跌跌撞撞四下寻觅，却怎么也找不到非寂的身影。
“非寂……非寂……”
她扶着冰冷的山壁，正当绝望时，突然瞥见一堆碎石里隐约有衣角动了一下。流景眼睛一亮，冲过去把碎石拨开，便看到非寂双眸紧闭，仿佛死了一般。
死了吗？流景颤悠悠伸出手，正要探探他的鼻息，一直躺着不动的人突然翻身撑地，不断咳嗽起来。
流景：“……”
非寂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鼻尖和耳朵也跟着红，加上脸上细碎的伤口还渗着血，一向生人勿近的家伙竟然也透着几分可怜。流景却不觉得这人可怜，冷眼等他咳够了，才淡淡说一句：“运气真够好的。”
非寂猛然攥住她的双臂，反复检查她的身体：“受伤没有？孩子呢？还在吗？”
“没受伤，孩子很好，在。”流景回答。
非寂没听出她语气不对，仍在追问：“摔疼了吗？”
流景想起及时托住自己的那股力量，表情温和了些：“没有，小家伙护住了我。”
“谁？”非寂意外抬眸，双手还停在她身上。
流景凉凉提醒：“帝君，男女授受不亲。”
“……你跟我说这个？”听到她这句话时，非寂的手还停在她肚子上，表情非常一言难尽。
流景拍开他的手：“我们不熟。”
非寂总算反应过来了：“我是你救命恩人，你不感激也就算了，为何还要发脾气？”
“哈，那我谢谢您？”流景抱臂。
非寂：“……”
流景懒得理他，拿他当扶手撑着站起来后，便揉着发酸的胳膊往外走，走到山洞外时，一回头发现他还在里面坐着。
“你再不走，阴气可就要下来了。”流景指了指他头顶的洞口。
那里还有他留下的结界，但已经只剩薄薄一张皮儿了。
非寂慢吞吞起身跟上，流景见他还能正常走路便不再管他，只管朝前走。两人一前一后谁也不理谁，非常完美地履行了当初决裂时非寂说的‘形同陌路’。
走了一段后，阴气渐渐从山洞里涌出来，流景连忙从怀里掏出乾坤袋，想把小船找出来赶紧逃离。
非寂见自己昔日给她准备的乾坤袋，如今被她全部完好地带在身上，心里蓦地软了一下。
他正要说点什么缓和气氛，流景便一脸大事不妙地看向他：“我打不开乾坤袋。”
“怎么会。”非寂伸手接过乾坤袋，开了几下后无言看向她。
“看什么看，跑啊！”流景抓住他的手就往外跑，灵活得完全不像身怀六甲之人。
非寂在一旁却看得心惊胆战，不由分说将人打横抱起。流景惊呼一声，意识到他在做什么后瞬间怒了：“你胡闹什么！”
“没闹。”非寂抱着她往前跑。
流景挣扎两下没挣脱，只好板着脸随他去了。
非寂同样灵力受限，与普通人没了区别，虽然流景对他而言不算重，可抱着跑着实考验体力，只跑了不到三里地便慢了下来，流景余光瞥见阴气追到东湖之境的边缘处便不再往前，索性假装不知道他体力耗尽的事。
“帝君，累吗？”
“不……累。”
“可我怎么感觉你出汗了？”流景帮他擦擦脸，“太累的话就把我放下吧，我不会笑你。”
“不累。”非寂眸色沉静。
“可我怎么感觉您的手在发颤？”流景一脸天真。
非寂哪听不出她在笑话自己，淡定地瞥她一眼：“我不累。”
流景无声扬唇：“那您继续抱着？”
非寂：“嗯。”
“如果累了一定跟我说，我自己走路也没什么，”流景相当好心，“男人嘛，难免会有不行的时候。”
非寂猛然停下脚步，将她端端正正放下了。流景不明所以，心想以他的性子不该这么快认输，难不成是因为她的玩笑话生气了？
她正紧张，他突然往地上一倒。
流景吓一跳，赶紧探他的鼻息。还好，气息稳健。
这是……累晕了？

第73章
身后是无法回去的东湖之境，身前是不知去向的茫茫前路，自己没了灵力，顶着大肚子，旁边还有一个累晕过去的男人。流景沉思片刻，干脆也躺下了，以地为床，以天为被，拿非寂当枕头，睡他个昏天暗地。
非寂醒来时，就看到她枕着自己的小腹双眸紧闭。他小心翼翼坐起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活着。
他蓦地松一口气，继续安安分分当枕头。
流景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一睁开眼便对上了非寂的视线。
“你醒了？”流景问出在冥域时、每个清晨都习惯性问的一句废话。
非寂眼眸微动：“嗯。”
“什么时候醒的？”流景挣扎着坐起来，胡乱看一眼周围的情况，“舍迦他们呢？没来找我们？”
“一个时辰前醒的，没来找。”非寂一一回答。
流景皱眉：“不会出事了吧？”
“先前的山洞里并没有血腥味，应该是已经顺利出逃。”非寂道。
流景扯了一下唇角：“那为何一直不来找我们？”
狸奴和舍迦一个比一个护主，舟明又十分在意长生，既然顺利出逃，就该在附近等着他们才对，而不是像这样消失无踪。
“奇怪，太奇怪了，”流景低喃，“总感觉哪里不对，可是又说不上来。”
“幽冥宫侍卫若是遇到危险，会将令牌留下以警示后来人，我们走了这么久都没见到狸奴的令牌，想来是没事的。”非寂平缓分析。
流景点头，点着点着突然感觉不对：“你是在安慰我？”
非寂一顿，不明白她为何这么问。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流景乐了，“冥域帝君竟然也会安慰人了。”
非寂别开脸：“我就是多余说话。”
流景笑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来：“走吧。”
“不等他们？”非寂蹙眉。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我如今又跟凡人无异，留在这儿谁知道会遇见什么危险，他们没沾染阴气，想来灵力还在，”流景朝他伸出手，“不等了，让他们去找咱们。”
非寂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流景顿了顿，才发现自己下意识就这么做了，正要将手缩回去时，他突然握住她的手。
再收回就有些刻意了。流景干笑一声，手上用力……再用力。
非寂纹丝不动。
“……你逗我呢？”流景无语。
非寂也表情微妙：“我……”
“怎么了？”流景觉出他不对劲，心里咯噔一下。
非寂：“腿麻了。”
流景：“……”
“坐太久了。”非寂故作镇定，耳朵却开始泛红。
谁能想到冥域几万年来修为最强、最受爱戴的帝君，如今在这荒郊野岭腿麻到站不起来？流景无言许久，突然轻轻踢了他一下，非寂顿时倒抽一口冷气。
流景再也忍不住了，捂着肚子大笑起来。
非寂又气又恼，偏偏对她摆不出冷脸，只能默默揉腿。流景笑够了蹲下，他心下一惊，下意识挪了一步，结果腿上如同过电一般，刺得他闷哼一声。
“躲什么，不动你了。”流景斜了他一眼，捡了几块石头做标记。
等非寂恢复好已经是片刻之后了，两人沿着大路继续往前走。先前用法器转眼就结束的路程，等亲自用脚丈量时，才发现有那么长，流景起初还有心情捡根树枝摘朵花，渐渐的花丢了，树枝断了，她也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一连走了大半夜，路两边的风景都没变一下，流景只觉自己好像回到了东湖之境的上山路上，然而事实似乎比花六年时间爬山更糟——
她肚子饿了。
不是修者那种馋，而是实打实的饿，不吃饭就有气无力那种。
非寂也发现了这点，注意到她脚步越来越慢时，便干脆停了下来：“你先休息，我去弄点吃的。”
“这里哪有吃的？”流景蹙眉。
非寂四下看了一圈，注意到路边的林子：“那边可能有果子。”
“那你小心点，若有危险不要逗留。”流景叮嘱。
非寂眼眸动了动，点头答应了。
流景目送他进山林，觉得希望不大。
果然，没过多久，非寂便空手而归了。
“休息之后，感觉也没那么饿了。”流景笑着安慰。
非寂轻抿薄唇：“是我没用。”
“这里受东湖之境影响，没有活物，不结果实，与你有什么关系，”流景见他实在低落，便伸手拍拍他的胳膊，“我们走得远一些，说不定就有吃的了。”
“走吧。”他们现在身体与凡人无异，留在这种地方越久就越危险，不如趁现在还有力气赶紧离开。
流景也知道其中道理，休息得差不多了就要起身，结果直接被非寂打横抱起。
“你干什么？”她惊讶地问。
“抱你走一段。”非寂回答。其实背着更省力，但她现在已经身怀六甲，背着容易挤到现在。
流景哭笑不得：“不用，你现在比我好不到哪去，也需要保存体力。”
非寂不语，只管抱着她往前走。
流景知道这人最是别扭，还总有一些奇怪的责任心，索性不再劝，只是说了句：“只抱一里地，后面我自己走。”
见非寂要拒绝，她提前打断：“谁也不知道要走多久，我怀着孩子，事事还指望你，你若是脱力倒下了，我该怎么办？”
非寂：“……好。”
商量好了，流景便心安理得接受他的照顾了。
两人走走停停抱抱，走到太阳升起又落山时，已经又渴又饿，嘴唇都开始起皮了。
“……看看我们现在的样子，谁能想到我们是天界之主和冥域帝君。”流景胡乱拨了一下松散的头发，有气无力倒在地上。
没了灵力，身怀六甲的弊端就出来了，她总是很容易就累，对于饿的忍耐力也极差，眼下更是浑身酸痛，只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
非寂沉默将人扶起来，帮她把头发挽好之后，便抱起她往前走。
“我、我自己走。”流景挣扎。
“别动，我没多余的力气拦你。”非寂呼吸急促，抱着她的双臂也微微发颤，虽然走得很慢，却仍在前进。
流景虚弱地靠在他怀里，看着他鬓角的汗顺着下颌线滴落，恰好落在了她的唇上。
咸的。
流景抿了一下唇，叹气：“我们这样，谁也走不出去，要不这样……”
“你想都别想。”非寂直接打断。
流景一脸无辜：“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我不可能丢下你。”非寂垂眸与她对视。
流景无言片刻，道：“不是丢下，是你先走，然后想办法回来接我。”
“不行。”
“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你若坚持抱着我走，我们谁都别想活。”
“那就都别活了，我们一家三口一起死。”非寂声音冷硬，显然没有商量的余地，流景只好放弃。
又走了一个晚上加一个白天，前路还是无止尽，非寂也耗费了最后一丝力气，即便不抱她，双臂也是止不住地打颤。
两人索性就不走了，靠在路边的大石上等候夜幕降临，又一起看月亮。
“狸奴他们怎么还不来找我们。”流景一开口，嘴唇便干裂出细碎的伤口，她轻轻舔了一下，只觉又疼又麻。
非寂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说不定就在来的路上。”
流景无声笑了笑：“或许吧。”
两人又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许久，流景突然说：“我先前听过一个故事，说是一对夫妻在大漠里迷失了方向，又渴又饿快活不下去了，丈夫便偷偷划破了手腕，趁妻子睡着的时候给她喂血，最后丈夫死在了大漠里，妻子走出大漠后也疯了……你不会做这种事吧？”
“我若死了，你会疯吗？”非寂反问。
流景没想到被他反将一军，哽了半晌憋出一句：“会吧，毕竟不是邪魔妖道，哪能轻易接受喝人血这种事。”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非寂看向她的眼睛。
两人已经连续走了两三天，此刻他整个人都灰扑扑的，脸也有些脏，可一双眼睛始终是亮的，看向她时，能清晰地倒映出她的身影。
流景被他看得不敢对视，清了清嗓子正准备转移话题，便听到他缓缓开口：“你不必试探我，我知你脾性，不会做那种蠢事惹你不快。”
流景顿了顿，扭头看向他。
“更何况相比一人死一人生，我更喜欢满门全灭的结局。”非寂悠悠补充。
流景：“……心挺狠啊。”
非寂重新靠回石头上：“月亮真圆。”
流景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呀，真圆，像个大饼。”
非寂：“……”
“幽冥宫有个山鸡厨子，他烙饼最好吃，又松又软，层次分明，蘸一些黑熊厨子做的蜂蜜酿，吃起来甜丝丝的。”流景盯着圆圆的月亮，眼神都快变了。
非寂无声扬起唇角：“那就跟我回冥域，我让他们天天给你做。”
流景斜了他一眼：“用不着，我乾坤袋里有。”
“还没吃完？”非寂挑眉。
“每次出门你都准备一堆，我哪有时间吃。”流景说着，把几个乾坤袋全掏出来摆在地上，又拿起其中一个暗蓝花纹的，“这个里面剩的最多，估计还有十几道菜，刚才说的饼也有十余张，也不知坏了没有。”
“我给你的乾坤袋有阵法相护，饭菜只要放进去，二十年内任何时候拿出来都是热的。”非寂开口。
流景叹气：“保存再好又有什么用，乾坤袋打不开，就算饿死也吃不……”
话说到一半，乾坤袋突然拆开了，两人同时沉默。
许久，流景谨慎询问：“我……是不是出幻觉了？”
非寂没有回答，直接接过乾坤袋，从里面拿出一张热腾腾的饼：“吃吧。”
流景：“……”
她无言许久，正要把饼接过去，非寂又收回了手，重新掏出一壶清茶：“先喝这个。”
又饿又渴的情况下，最好还是先喝水。
流景抱着茶壶喝了几口，又重新还给他，非寂知道不是客气的时候，接过来也喝了几口。两人面对面分享一壶茶一张饼，等全部解决后，终于恢复了些许气力。
“我还是没有灵力。”流景含糊道。
非寂：“我也没有。”
“所以是怎么打开的？”流景不懂。
非寂沉默一瞬：“……天不亡你？”
气运这东西，有时候很难说得清。
流景一想也是，索性就不追究了：“把小船拿出来，那个不用灵力也能驾驭。”
这几个乾坤袋都是非寂准备的，每一个里面装了什么，他比流景还清楚，闻言立刻把最左边的拿了起来。
流景耐心等着，结果就看到他将手伸进去便不动了，眉头也渐渐皱了起来。
“拿不动？看来有些事只能我这种天道宠儿才可以。”流景面带得色地接过，一伸手表情就微妙了。
“如何？”非寂问。
流景：“……能把吃的拿出来已经很不错了，我们不要强求太多。”
非寂懂了。
虽然还得靠双脚走出去，但有了食物和水，两人的效率顿时快了不少，路上也没有那么难熬了。随着乾坤袋里的食物一天天减少，路上的风景渐渐有了变化，等最后一道菜吃完，两人也出现在一座荒废的村庄前。
非寂进去转了一圈，很快又出现在流景面前：“没人，也没脏东西。”
“吃的呢？”
“有一些。”
流景颔首：“那我们就留在这儿等他们吧。”
说着话，她在地上留了记号，便和非寂一起进村了。
村子里的人应该是为了避难仓促离开，大多数家当都没带走，有几家桌子上还摆着饭菜，虽然因为时间太久，已经发干凝固。
流景跟着非寂在村子里溜达一圈，最后来到一间最大的土屋前。
“帝君。”流景盯着久未有人居住的房子，唤了非寂一声。
非寂垂眸看她。
“会打扫吗？”她问。
非寂：“……”
流景既然问得出，自然是知道答案的，想当初刚到蓬莱时，老祖上的第一堂课便是磨砺心性，要求内务必须亲力亲为，不得使用灵力，而这一堂课，非寂的考核成绩是一等。
虽然距离那个时候已经过去了三千年，但非寂的功力显然没有退步。在流景期待的目光下，他默默脱下满是尘土的外衣，撸起袖子开始干活。
流景作为内务收拾的最后一名，识趣地没有过去帮倒忙，而是转身去了别处闲逛，等她拿着几块红薯回来时，非寂已经把屋里打扫得窗明几净，还不知从哪弄来了被褥，此刻正晾晒在院子里。
“是干净的被子，我还找到几身衣裳，亦是干净的。”非寂平静道。
流景看着他因为努力干活而散落的碎发，以及脸上脏脏的痕迹，难得有一分心虚：“我找到了红薯，我们晚饭有着落了。”
非寂挑眉：“你会煮？”
“生的也能吃。”流景一本正经。
非寂盯着她看了许久，突然笑了一声。
他眼眸狭长，本是冷漠的长相，加上平日总是神色淡淡，更是叫人觉得疏远，可这一刻笑得露出两排牙，竟有了几分活泼少年的模样。
流景被他笑得脸红，默默望天。
夜幕很快降临，两人简单吃了一顿红薯饭，流景就要更衣睡觉，结果被非寂拦住：“身上脏，先洗澡。”
“没有热水。”流景困得要命。
非寂：“有。”
流景一愣。
“刚才煮饭的时候，我烧了。”非寂眉眼沉静。
流景无言片刻，到底还是被他拉到了厨房里。
小村庄格外简陋，连个洗脸盆都没有，更别说浴桶了，非寂直接找了一口不用的大锅，兑好了水拿着水瓢等她。
“你……要我在厨房洗？”流景试探。
非寂：“环境简陋，就别挑了。”
流景一想也是，简单洗一下总比什么都不做好，于是去接他手里的水瓢。
非寂却躲过了。
流景顿了顿，生出不好的预感。
“我帮你洗。”他说。
流景：“……不用，我自己可以。”
“你身子不方便，万一滑倒怎么办。”非寂坚持。
流景跟他大眼瞪小眼，干脆僵持起来。
许久，非寂垂下眼眸：“我就在门外，你若有事就随时叫我。”
说罢，他低着头往外走，背影沉重而疲惫。
眼看他一只脚已经迈出门口，流景突然开口：“等等。”
非寂转身回来：“脱衣服。”
流景：“……”
叫都叫回来了，再撵出去也不合适，流景只好强忍着尴尬慢吞吞脱衣裳。
说来也是好笑，什么荒唐事都做过，如今身孕都六个月了，此刻在他面前脱衣服，却只觉得莫名窘迫，还好非寂十分冷静，看她的眼神里没有半点波动，她在最初的尴尬后，也很快镇定下来。
狭小的厨房里门窗紧闭，屋里泛着浓重的蒸腾的水汽，流景垂着眼眸，将衣裳一件件褪下，彻底将自己暴露在非寂面前。非寂喉结动了动，视线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流景突然有些热，默默伸手挡住。
“别挡。”非寂握住她的手，指尖无意间擦过她小腹上的肌肤，两人同时一顿。
气氛突然暧1昧横生，每一刻都变得难熬，流景一边窘迫，一边心想这大概是她经历过最尴尬的事了——
一刻钟后，她才发现这个结论为时过早。
脏，太脏了，作为一个天生灵骨的人，从出生那一刻便是尘不沾衣，流景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有这么脏的时候。她就看着非寂拿着一块丝瓤在她身上搓来搓去，泥水顺着身体不断往下流，什么窘迫什么尴尬全都忘得一干二净，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然后这辈子都别再跟他见面。
非寂见她一张脸已经红透，还主动安慰一句：“这是正常的。”
“想笑就笑吧。”流景生无可恋，然后就看到非寂扬起了唇角。
她掬起一捧水泼到他身上，非寂愈发愉悦。
洗完澡洗头发，一连用了两盆水，流景总算白白净净了，于是穿着非寂白天找出来的衣裳，坐在屋檐下晾头发。
她洗完之后非寂也简单洗了一下，出来时浑身冒着凉气。
“你没用热水？”流景蹙眉。
非寂：“用不着。”
“怎么用不着？你现在没有灵力护体，天气又冷，这样洗冷水澡生病了怎么办？”流景有些生气。
非寂盯着她看了片刻：“知道了。”
他这么听话，流景剩下的话突然哽在嗓子里，说也不是咽也不是。
非寂心情似乎不错，简单擦了擦头发就开始收拾厨房和准备明天早上的食物，流景看着他忙来忙去，突然有种翻身做主人的畅快感。
“凡间有句话，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帝君可曾听过？”流景懒洋洋地问。
非寂面色平静：“容我提醒仙尊一句，您服侍本座时可不算太尽责。”
“胡说，我若不尽责，又岂能在短短几个月内从婢女升到冥妃，又从冥妃升到冥……”流景自觉失言，倏然闭嘴。
非寂：“这样说来，仙尊的确比我尽责。”
流景抿了抿唇，假装没听到。
收拾妥当已经是半夜，流景时隔多日终于躺在了床上，顿时舒服得滚了两圈。
“这里一切将就，床倒是挺大。”她噙着笑道。
非寂闻言也躺了过来：“的确宽敞。”
流景习惯性地在他怀里找了个位置，躺好之后才发觉不妥。她停顿一瞬，尝试默默离开，却被他扣住了胳膊。
“睡吧，明日还要早起。”黑暗中他低声道。
流景讷讷答应一声，半天才反应过来……为什么要早起。
事实证明非寂真是顺口一说，至少她翌日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
非寂已经不见踪迹，流景懒洋洋伸了一下懒腰，突然听到屋外传来利刃破风声。
荒无人烟的村落，怎么会有这种动静？
流景眼神一凛，一个翻身从床上下来，轻轻将房门拉开一条缝隙——
门外，非寂一身布衣短打，正拿着一把不知从哪弄来的斧子，劈柴劈得不亦乐乎。
流景：“……”他倒是适应良好。

第74章
非寂正劈柴，突然若有所觉地回头，看到流景后眸色和缓了些：“你醒……”
视线落在她赤着的脚上，当即大跨步走来，抱起人就往屋里走，“怎么不穿鞋。”
“听到外面有响动，就出来看看，”流景扫了他一眼，“谁知道是你啊。”
非寂将她放到床上，掏出一方手帕仔细帮她擦脚。流景瑟缩一下，又被他捉了回去，只好由他去了。
屋里是泥地，虽然昨天清扫过，但依然尘土很大，流景走这一圈，脚上已经灰扑扑的，非寂垂着眼眸一寸一寸仔细地擦，仿佛在做一件稀疏平常的事……但这一点也不稀疏平常好吗！
虽然在幽冥宫的那几个月，几乎什么荒唐事都做过了，情至浓时她也没少折腾他，可也没有哪次像今日这般过。流景看着他垂下的眼睫，脸上突然蒸腾热意，非寂若有所觉地抬头，四目相对的瞬间，屋里的气氛也逐渐变得奇怪黏稠。
流景睫毛颤了颤，短短刹那便错开了视线，故作无事地打量屋子：“你收拾得真干净。”
非寂眼底的光淡了些，低头应了一声。
“不愧是师父钦点的甲等。”流景故意打趣。
非寂扯起淡淡的笑：“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
“能完成分内之事，已经很不容易了，不然你以为我那最后一名的成绩哪来的，还不是偷偷用清洁咒收拾房间被师父抓到了，”流景想起在蓬莱岛上的时光，便浑身透着愉快，“其他人也或多或少偷用了灵力，只是没我多而已，只有你一个人，老老实实听师父的，也难怪师父最喜欢你。”
非寂一顿，欲言又止。
“擦完了吧。”流景见他还捧着自己的脚，忍不住问一句。
非寂回神：“擦完了。”
流景立刻将脚缩回床上，动作太快，显得有些防备人家，于是又刻意没话找话：“不好意思啊，把你手帕弄脏了。”
非寂看一眼染了灰的手帕：“没事。”
“别没事呀，你先扔了吧，等我回天界之后，叫人给你送上几箱新的。”流景笑道。
非寂脸上浅淡的笑意如潮水一般褪去，他定定与流景对视片刻，突然淡淡开口：“不用。”
说罢，便做饭去了。
……怎么又生气了？流景不明所以，半天才想起那手帕有点眼熟。
早饭还是红薯，非寂端过来时，流景还在想该怎么打破僵局，结果他一脸平静地叫她过来吃饭。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流景有些迟疑，但见他也不像生气的样子，便松了口气。
两人简单用过早饭，流景主动挽起袖子要洗碗，却被非寂拦住：“你会吗？”
“我给你做了那么久的婢女，怎么可能连个碗都不会洗。”流景绕开他。
非寂闻言不再阻拦，任由她端着碗出门了。
片刻之后，外面传来干脆利落的碎碗声。
非寂一脸淡定看着门口，流景果然鬼鬼祟祟过来了。她显然没想到非寂正等着，四目相对的瞬间，尴尬地站直了身子。
“你给我做了那么久的婢女，有洗过碗吗？”非寂慢悠悠地问。
流景假装没听见：“那什么……外面的碎碗你清理一下，我去附近逛逛，熟悉一下环境。”
说罢，就赶紧跑了，留非寂自己处理烂摊子。
今日阴天，天空暗沉，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流景四下闲逛，不知不觉就走出了村落，看到了初来时在路边留下的记号。
从东湖之境出来到现在，已经记不清多少日了，狸奴他们若是安然无恙，怎会一直到现在都没找来？流景一边思索一边漫无目的地走着，等回过神时，已经到了一处土坡上。
土坡地势较高，站在上面能将整个村庄尽收眼底，再往远处看，还能看到大片大片的荒废农田。似乎要下雨了，农田逐渐被雾气覆盖，灰蒙蒙的仿佛隔了一层，流景莫名想到东湖之境的阴气，不由得啧了一声：“晦气。”
逛了一大圈，等回去的时候已经晌午了，流景想着也不好空手而归，于是转悠一圈，摘了两朵花。
“饭在锅里。”非寂见她回来了，便提醒道。
流景看一眼他手里的抹布：“你干嘛呢？”
“擦桌子，”非寂提起这个就满脸不快，“凡人的房子怎么这么容易脏，早上刚擦过，现在又有灰尘。”
流景默默把花放到窗沿上。
“给我的？”非寂突然问。
流景轻咳一声：“也不是……”
“谢谢。”非寂朝她伸手。
流景只好递过去：“是不想显得自己什么都没做，才特意摘了花。”
“摘得很好。”非寂找来一只干净的碗，加了水后把两朵小野花放在里头。
流景唇角无声扬起，等他重新看过来时站直了身体：“吃饭吧。”
“嗯。”
午饭自然还是红薯。
非寂慢吞吞地吃着，时不时抬眸看流景一眼，等一顿饭快吃完时，才忍不住问：“你上午都去了什么地方？”
“就是出去走了走，也没做什么。”流景回答。
非寂垂下眼眸，筷子无意识戳着没吃完的红薯，流景意识到他情绪不对，犹豫一下问：“怎么了？”
非寂轻抿薄唇，许久才反问：“你是不是躲着我？”
流景失笑：“何出此言。”
“什么都没做，却出去了一上午，难道不是为了躲着我？”非寂定定看着她的眼睛，妄图看穿她的真实想法。
“想多了，我干嘛要躲着你，”流景斜了他一眼，“但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感觉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非寂问。
流景摊手：“一上午的时间，说没就没了，难道还不奇怪？”
她一本正经，不像撒谎。非寂虽然被她这副样子骗过很多次，但此刻心情还是渐渐好了起来。
“嗯，确实有点奇怪，”他顺着她的话继续聊，不想错过难得的平静，“你出去这一趟，可有什么收获？”
“有啊，我去村外土坡上眺望一圈，发现目光所及之处皆是荒地，没有第二个有人烟的去处，而村子里也没马车之类的东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流景抱臂。
非寂沉吟：“意味着我们被困在了这里。”
流景捧脸：“差不多吧，不过想走的话也可以，只是不知道多久才脱困，万一比我们之前走的路还长……”
非寂端碗起身：“继续困着吧，等狸奴他们来找。”
流景也是这么想的，笑眯眯点了点头。
两人达成一致，下午又去村子里搜刮一圈，找到两身新的换洗衣裳和一堆土豆红薯。
天气越来越冷，一场大雪过后，两人索性不出门了，每天除了院子里劈劈柴，就是研究土豆和红薯怎么做好吃，日子过得意外简单舒服——
如果菜单能更丰富一些就好了。
接连吃了五六日的红薯土豆后，流景彻底丧失了吃饭的兴趣，非寂见她神色恹恹，提出要去附近打猎。
“附近除了农田，就只有一座光秃秃的小山，哪有猎物可打。”流景提不起兴趣。
非寂：“能找一些野果也是好的。”
流景顿了顿，生出一分兴趣。
“去吗？”非寂朝她伸手。
流景的视线落在他的手上，半晌才懒洋洋握住：“我以为你会自己去。”毕竟打猎对现在的她来说，是件危险事。
“整日待着不动也不好，出去走走吧，”非寂摸摸她的肚子，“你别做危险的事就好。”
流景扬了扬唇角：“有你在身边，她倒是乖得很，都这么久了也没见闹腾。”
说罢，她蹙了蹙眉，隐约感觉哪里不对。
非寂没有多想，闻言眼底流露出一分暖意：“她喜欢我。”
流景顿了顿，笑了：“嗯，喜欢你。”
非寂眉眼间压抑的笑意彻底释放，轻松愉快的样子像个半大少年。
流景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感慨：“有点想念动不动就发脾气的帝君大人。”
非寂笑意一收，扶着她往外走：“我何时发脾气了？”
“你怎么好意思说出这句话的，”流景无语，“我在幽冥宫那段时日，你哪天没发脾气？还随时把我关进暗牢，动不动就扬言要关我一万年，哦对了，你还拿我当挡箭牌，害得我还没见过尘忧就被记恨，还有很多……”
“这种小山没有大猎物，但兔子之类的应该不少，抓到之后烤着吃吧。”非寂强行转移话题。
流景果然上当，咽了下口水点头：“爆炒的味道应该也不差，可惜家里除了盐巴，没别的大料可用。”
“我想想办法。”非寂接话。
流景答应一声，走路的速度都快了起来。
小山就在村子外，流景先前站过的土坡就是山的一部分。两人重新来到土坡时，流景仿佛已经闻到了烤兔子的香味。
“上山吧。”流景说着就要往上走。
非寂一把将她拉住，流景不解回头，便对上了他欲言又止的眼神。
“怎么了？”她问。
非寂犹豫许久，才慢吞吞说一句：“以前是以前，我不会再朝你发脾气。”
说罢，他便先一步上山了。
流景表情微妙地看着他刻意挺直的背影，以及过于红彤彤的耳朵，突然忍不住笑了一声。早知道自己用情丝给他续命的事可以让他这么乖顺，她就该在进幽冥宫第一天告诉他，也省了后面这么多麻烦事。
“你笑什么。”非寂走到一半终究是不放心，于是重新折回来扶她。
流景：“你不会想知道的。”
与她相处颇有经验的非寂果断闭嘴。
小山的路还算平顺，两人只用了小半个时辰就到了山顶，非寂将流景扶坐在一块石头上，再三叮嘱她别乱动别乱跑，自己则拿着一把自制的弓箭离开了。
流景哪里是能老实待着的人，等他一走就起来了，游魂一样四处溜达。
清晨的山上空气还很潮湿，地上积攒的落叶一踩便是一汪水，流景尽可能挑硬地走，却还是很快被浸湿了鞋袜。她慢吞吞地走着，很快出现在一处断崖上。
说是断崖，下面不过离地两三米，肉眼可见铺满了厚厚的落叶，瞧着十分寒酸。一阵风吹过，感觉有点冷了，流景看一眼自己湿透的鞋袜，突然后悔没听非寂的话。
她叹了声气，算一下时间也不早了，正准备回去坐着等非寂，突然瞥见远处灰蒙蒙的晨雾，她瞬间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盯着晨雾看。
“流景！阳羲！阳羲！”
身后隐约传来非寂焦急的喊声，流景连忙高喊：“我在这儿！”
话音未落，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都朝后仰去。非寂跑过来时，就看到她摔下山崖的一幕，一双眼睛瞬间红透：“流景！”
流景摔进厚厚的落叶里，还没来得有所反应，非寂已经跳了下来。
“有没有受伤？哪里疼？手还能动吗？”他声音轻颤，想碰她又不敢碰，生怕一个不小心会让她伤上加伤。
流景眉头轻蹙，垂眸盯着自己的肚子看。
“流景，流景？”非寂不断唤她的名字。
流景回过神来：“啊……我没事。”
“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怎么可能没事！”非寂呼吸急促，眼角越来越红。
流景见他是真被吓到了，连忙站起来转个圈：“你看，真的没事。”
非寂死死盯着她，确定她没有大碍后才突然爆发：“为什么不老实待着！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懂事一点，才能知道轻重！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没有灵力，一旦出事就是一尸两命，你知不知道……”
剩下的话已经不敢再说。
流景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伸手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我没事，我好好的，你别怕，别怕……”
非寂呼吸渐渐平复，突然将她抱紧，流景继续安抚，直到他彻底平静下来松开她。
“刚才还说想念你发脾气的样子，没想到这就看到了。”流景试图用玩笑缓和气氛。
可惜失败了，非寂沉郁地看她一眼，一句话都不说。
“去了这么久，有什么收获吗？”流景继续转移话题。
“抓了两只兔子。”非寂这次倒是回答了。
流景眼睛一亮：“兔子呢？”
“跳下来的时候扔了，现在应该已经跑了。”非寂说。
流景：“……”
“继续吃红薯吧，你还是更适合吃红薯。”非寂面色沉沉，抱起她往家里走。
流景哪里敢说话。
出来一上午，半点收获都没有，还把非寂彻底得罪了。流景心里叹息一声，觉得有点得不偿失……不过也并非半点收获都没有，她低头看一眼安静的肚子，又一次陷入沉思。
一进家门，非寂便开始剥她的衣裳，流景吓一跳，连忙制止：“你干什么？”
“你想继续穿湿衣服？”非寂反问。
流景讪讪：“我自己来。”
非寂却只当没听到，三下五除二把她衣裳扒干净，又拿了一套新的来。
“我自己穿。”流景赶紧接过来。
非寂确定了她身上没有伤口，这一次便没有拒绝，而是转身出去了。不多会儿，外头便传来了劈柴声。
劈柴声一阵大过一阵，始终没有停歇的意思，流景坐在屋里听着，有种每一斧头都劈在自己身上的感觉……得多生气，才能用这种方式泄愤。流景摸摸鼻子，觉得不能这样下去了。
她默默走到门口，看着他沉寂的眉眼，和顺着下颌滴落的汗水，纠结半晌正要开口，下一瞬斧头突然脱了木柄，非寂躲闪不及，只能任由斧头和手背擦过。
流景脸色一变，大步流星冲了过去：“你没事吧？”
“没事。”非寂将手背到身后。
流景气恼：“我都看见划伤了，怎么可能没事！”
“真的没事。”这回轮到非寂来安慰她了。
流景不上当：“把手伸过来。”
“我真的没事，”非寂强调，“方才斧头只是离得很近，但没伤到我。”
流景深吸一口气，直接强行将他的手扯过来，非寂怕伤到她不敢用力，只能任由她把手拉过去。
手背上，光滑一片，半点痕迹都没有。流景终于放下心来，没好气地看他一眼：“没受伤还躲什么？”
非寂眼眸微动，不动声色地挣脱她的手：“就是想逗逗你。”
流景一顿，蹙眉看向他，非寂眼眸平静，似有深海潜藏。
许久，流景缓缓说了句：“今天不想吃红薯。”
“你想吃什么？”
“吃桃子吧。”流景提议。
非寂笑了：“这里哪来的桃子？”
“去地窖里找，凡人总喜欢在地窖里放这种东西，一般都埋在墙角的土堆下，可以保存许久。”流景解释。
非寂颔首，便和她一起去了地窖。
片刻之后，非寂拿着两个新鲜的桃子从地窖出来了。
流景盯着桃子看了许久，突然苦笑一声：“这么蠢的幻境，你我为何一直没有发现破绽？”
非寂也无言以对，半晌才说了一句：“确实大意。”
若非他明明被斧头劈到了手，却半点伤口都没有，他或许还没有发现。
见流景一脸淡定，非寂恍然：“你何时发现的？”
“更早之前，可惜先前撕碎噩梦之幻的感觉太过真实，便从未往这方面想过。”现实里的舍迦三人，面临生死抉择时可不会被他们三言两语就劝走，即便能劝走，舟明那家伙也该拿着长生离开，而不是放在她身上。
从一开始就透着不对劲，可惜她放松了警惕，竟然一直到今天才发现。流景叹了声气：“要不是今天我从山崖上掉下去还毫发无损，我估计还要被蒙蔽上一段时间……没有灵力相护，还身怀六甲，掉下去怎么可能一点事都没有！”
“你还知道。”非寂想起这件事就忍不住沉下脸。
流景轻咳一声，转移话题：“其实没掉下去之前，我就隐约有了还在幻境中的念头，出来这么久几次死里逃生，小家伙竟然一动不动，跟我爬六年山时没有什么区别，显然是不对劲。”
“所以她并非因为喜欢我。”非寂的思绪却拐到了别处，肉眼可见的失落。
流景没想到都这种时候了，他还只在意这个，一时间无奈又好笑：“喜欢，喜欢死了，不然也不会一靠近你就闹腾。”
“什么时候？”非寂打起精神。
流景睨了他一眼：“就是我靠近山顶时，她或许觉察到了你的气息，一直在腹中闹个不停，不然你以为我会这么容易束手就擒？”
“所以她是向着我的。”非寂唇角翘起，十分好哄。
流景都快拿他没办法了，只能强行聊回正事：“现在想想，你我这一路虽然坎坷，可运气却不算差，从东湖之境山顶坠落时就该丧命，却活了下来，后来没食没水走了这么久的路，竟然也活了下来，来了这破落村庄，本该饿死在这里，又或者被日复一日的无聊逼疯，可现在又找到了……桃？”
说到最后，流景都气笑了。
非寂：“与其说是运气，不如说是我们道心坚韧，从未动摇。”
幻境本身是要置他们于死地的，这一路但凡有一刻心性不坚，都可能被绝望吞噬，从而真的死在这里。
至于所谓的运气，不过是他们太过笃定，从而一次次骗过幻境，让幻境觉得只有按照他们所言行事，方能继续哄骗他们，所以才会从高处坠落也毫发无损，在濒死之际打开装有食物的乾坤袋，所以才会在荒无人烟的废弃村落里找到吃食。
“起初那些破绽太小，且就不提了，如今你说山上有兔子，便打到了兔子，说地窖有桃子，就找到了桃子，说没受伤还真就没受伤，”流景挑眉，“我们说什么它便信什么，说明这幻境拿我们越来越没办法，那我若说自己灵力恢复……”
她话还没说完，非寂周身已经炸起充盈的灵力。
“太心急了。”流景笑了一声，也跟着闭上眼睛凝神静气。
起初只是一小股力量，接着力量逐渐扩大，充斥四肢百骸，久违的力量回归，流景和非寂同时睁开眼睛——
“破。”
“破！”
一刹那周围景象化去，东湖之境山顶的乱石与山林再次将他们环绕。
流景扫了眼手里握的长生草，抬眸看向非寂。
“回来了。”他缓缓开口。

第75章
舍迦三人就倒在不远处，每个人都眉头紧皱，显然正在受噩梦侵扰。长生草原先生长的地方，仍源源不断地冒着阴气，流景僵站着不动，有种自己还在幻境的错觉。
非寂看出她表情不对，一抬手直接将冒阴气的地方炸了，轰隆隆一阵地动山摇后，阴气出口被彻底堵上，山顶上仅剩的阴气也被他灭掉。
天空重新恢复湛蓝，流景这才有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谢了。”她晃了晃手里的长生草。
非寂扫了她一眼，直接伸手来拿，流景吓一跳，赶紧护着长生草避开：“你要跟我抢？”
“拿来。”非寂见她这样防备自己，顿时面露不悦。
流景：“……你不知道炼化方法，拿着也没用，不如等我炼化之后再分你一半。”
她嘴上这么说，却还是识趣地把长生交给他。
非寂直接输出些灵力，将长生牢牢包裹后才递给她。
面对熟悉的一幕，流景愣了愣，随即痛苦地抱住脑袋：“不行了，我太混乱了。”
本来都已经好了，非寂偏偏做了跟幻境里一样的事，让她顿时又陷入挣扎里。
“我们已经从幻境出来了。”非寂自然知道她在混乱什么。
流景深吸一口气：“可又如何能证明，此刻不是进入了另一个幻境呢？”
非寂蹙眉：“你若一直钻牛角尖，会心性大乱。”
“我知道，”流景也很烦躁，“但是我控制不住。”
说着话，她已经隐隐感觉到神魂在颤了。
东湖之境的阴气的确没有什么特别的，这最后一道杀阵也没有攻击性，可强就强在无孔不入，随时让你怀疑自己，而一旦开始这种怀疑，便很难再停下。
看着她烦乱的模样，非寂沉吟片刻，突然伸手抚在她的肚子上，流景愣了愣，刚想问他要做什么，一股灵力便注入腹中。
小家伙察觉到了父亲的气息，顿时活泼地动了两下，流景感受着胎动，一刹那稳住了心神……小家伙在幻境里时可不会动。
“她动了。”非寂说。
流景笑笑：“嗯。”
“她喜欢我。”非寂唇角扬起。
流景：“是。”
非寂目光柔和，还想再说什么，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抽泣声。两人同时一顿，这才想起地上还有三个昏迷不醒的家伙。
“舍迦。”流景跑过去将人扶起来，给他识海注如一点灵力。
舍迦哽咽着睁开眼睛，看到流景后突然爆发大哭。
“……冷静点。”流景捏了捏兔子耳朵。
非寂别开脸，尽可能假装不在意。
舍迦嗷嗷地哭：“仙尊，我差点见不到您……”
流景嘴角抽了抽，待他彻底平复才问：“进幻境了？”
“嗯。”舍迦点头。
果然。流景叹了声气：“幻境里看见什么了？”
“看见我爹娘了。”舍迦擦擦眼泪，仍是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看见爹娘又如此伤心……流景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幻境里都是假的，你爹娘肯定能长命百……”
“他们竟然一直在生孩子！”舍迦怒道，“两个月生一窝接连生了三年，我又多了上百个兄弟姐妹！更可气的是他们把我困在家里，一直给他们带孩子，上百只兔子啊！”
流景：“……”
无言片刻，她扭头去看舟明。
“仙尊，您怎么不安慰我？”舍迦不满。
流景头也不回：“安慰什么？安慰你带孩子辛苦吗？”
正常人进噩梦之幻，哪个不是脱层皮，他倒好，就是带个孩子，还给他委屈坏了。流景啧了一声，低头仔细检查舟明的情况，才发现他的眉宇间已经凝聚了黑气。
这是要入魔的征兆。
流景眼神一凛，赶紧给他注入灵力。
狸奴倒在三米外，眼皮不住颤动，似乎挣扎在醒与不醒之间，非寂淡定助他一臂之力，他蹙了一下眉头，缓缓睁开了眼睛。
“狸奴大人，你幻境里看见什么了？”舍迦扑过来问。
狸奴沉默一瞬，道：“帝君不要我了。”
舍迦：“？”
“他说我没用，看不好门，也带不好小少主，所以让我离开冥域自寻出路。”虽然知道是假的，但狸奴还是红着眼圈看向非寂。
非寂面无表情：“不会不要你。”
狸奴一激动，哽咽着点点头。
这么壮一男的撒娇简直没眼看，舍迦咧了咧嘴正要离他远点，非寂突然眼神一凛，三两步闪身到流景面前，强行切断她对舟明的灵力输出。
流景长舒一口气，浑身发软地朝后倒去，却不偏不倚倒在非寂怀里，非寂铁青着脸，垂眸为她输灵力。
“你再晚来一会儿，我就死了。”她幽幽开口。
舍迦吓一跳：“仙尊，你怎么了？！”
流景疲累地看他一眼：“没事。”
一刻钟前，她本想给舟明输些灵力，逼迫他尽快醒来，谁知舟明在幻境里陷得太深，如同一个巨大的旋涡，吞噬一切企图唤醒他的力量，等她发觉不对时，已经没办法停止输送灵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灵力不断被吸走。
要不是非寂及时发现，她可能会被吸干所有灵力。
流景捏了捏眉心，感觉力气恢复便示意非寂停下，自己重新回到舟明身边。不过短短一会儿功夫，他眉心的黑气已经扩散到整张脸，再有半个时辰左右，便会彻底入魔经脉寸断而亡。
流景盯着舟明的脸看了片刻，视线渐渐移到他的戒指上。此刻戒指散着浅淡的光，小月亮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显然是跟着舟明一起进了幻境。
流景静了片刻，伸手去摘舟明的戒指，昏迷中的舟明下意识弯了弯手指，到底还是有心无力，只能让流景顺利摘走。
“寻常外力已经无法叫醒他，我得去幻境把他找回来。”流景将戒指戴上，便要捏诀撕开幻境。
非寂立刻扣住她的手腕：“我去。”
“非寂……”
“你被他汲取了大半灵力，身体正虚，现在进他的幻境与送死无异，”非寂面色平静，“还是我去更合适。”
流景无奈：“我也不想去，可在座的诸位里，唯有我知道他的心结是什么，也只有我知道该如何叫醒他，所以这一趟只能我亲自去，你们留在外面护法，以免我受外界干扰。”
“那就让他去死。”非寂还是不同意。
流景拍拍他的胳膊：“进别人幻境救人这事，我也算十分熟练了，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非寂盯着她看了半晌，道：“我不答应。”
流景：“……”
两人不过说几句话的功夫，舟明周身已经完全被黑气覆盖，皮肤上也逐渐呈现僵直的白。流景没时间再跟非寂争辩，当即便要撕开幻境进去找人。
非寂察觉到她要做什么，当即反手去扣她的手，流景一个闪身躲开，又朝舟明杀去，结果下一瞬再次被拦截。
两人说话说得好好的，转眼就打了起来，舍迦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推了推狸奴：“愣着干什么，快去劝架啊！”
“你怎么不去？”狸奴冷笑。
舍迦：“我修为不高，去了容易被波及。”
“你以为我就不会被波及？帝君和仙尊虽然各蒙大难修为所剩不多，但一成功力也足以碾死你我，我才不做那吃力不讨好的事，更何况他们也没真打起来。”狸奴懒洋洋道。
舍迦定睛一看，发现还真是，这俩人一个躲一个拦，谁都没有动真格的。
连续过了十余招后，流景扶着肚子气喘吁吁停下：“不打了，你让开。”
“不过是动了几下便累成这样，还想去幻境救人？”非寂冷嗤一声，似乎笑她不自量力。
流景恼了：“我变成这样是因为谁啊？若非怀了孩子，你又岂是我的对手。”
“你也知道你怀了孩子？”非寂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流景盯着他看了片刻，突然怀念他在幻境里乖顺体贴的贤惠模样。
非寂也默默与她对视，眉眼间看似平静，实则心里一直警惕着，但凡流景敢再出手，他便立刻将她捆下山去，再不准她回来。
然而流景没有再动手，只是一脸疲惫道：“这世上唯有他知道炼化长生的法子，他若死了，便一切都完了。”
“即便没有长生，我也可以帮你将识海养好。”非寂笃定道。
流景苦笑一声，没有辩解。
非寂就看着她垂头丧气地在舟明身边坐下，脊梁仿佛都跟着弯了下来，他的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舍迦和狸奴站在旁边，察觉到空气里的沉重后谁也不敢吱声，只默默缩紧了身子降低存在感。
漫长的沉默之后，非寂突然开口：“你一定要救他？”
“嗯。”流景点头。
非寂静了静，道：“那就去吧。”
“好嘞我这就去，其实进幻境叫人可简单了，就是进去点醒他就行，没你想的那么危险，他要是不肯醒，我就打到他醒，到时候……”流景正精神奕奕地说着自己的打算，一对上非寂的视线立刻装可怜，“谢谢帝君，帝君你真善解人意。”
非寂冷笑一声，显然已经看穿她的把戏：“去可以，但先答应我一个要求。”
“你说。”流景立刻点头。
非寂扫了她一眼：“你的乾坤袋呢？”
流景不明白他这个时候提乾坤袋干什么，但还是老老实实全拿了出来。非寂巡视一圈，捡起一个红色的袋子，捏诀在里面掏出一样东西。
流景仔细一看，发现是互舍壶，顿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跟我换身体，不然不准去。”非寂淡淡道。
流景：“……你确定吗？”
“你的身体刚被汲取太多灵力，不适合进幻境。”非寂盯着她的眼睛。
舟明的呼吸越来越弱，流景已经没有太多时间考虑，只能咬牙答应。于是舍迦和狸奴就看着前一瞬还要闹崩的两个人，这一刻已经好到互换身体了。
第二次使用非寂躯壳，流景已经驾轻就熟，换完身体还原地蹦了两圈，笑嘻嘻对沉着脸的‘自己’说：“帝君，怀孕的滋味如何？”
“不怎么样，若你愿意，后四个月就别换回来了。”非寂顶着她的脸淡淡道。
流景乐了：“你要替我生孩子？”
“不行？”非寂反问。
流景意识到他是认真的，轻咳一声道：“别闹了，等我把人叫醒，就跟你换回来。”
非寂盯着她看了片刻，道：“我等着你。”
“行。”流景轻佻地挑了一下‘自己’的下颌，没等非寂反应过来，便直接进了幻境。
非寂唇角浮起一点笑意，但又转瞬即逝，垂着眼眸在舟明身侧坐定，开始为幻境护法，舍迦见状拍了拍旁边的狸奴，示意他过去帮忙，结果拍了半天人家都一动不动。
舍迦不解扭头，便看到狸奴直勾勾盯着流景消失的方向，一双不自觉出现的猫瞳呆愣愣的，看着有点傻。
“狸奴大人，你想什么呢？”舍迦打了个响指叫人。
狸奴猛地回神，又狐疑地扫了一眼先前的方向：“没什么。”
只是方才看着流景顶着帝君的脸，做了那么多不该帝君有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很久之前的某个早晨，帝君似乎也这么……狸奴一个激灵，暗暗警告自己别再想了。
流景闪身进入幻境的刹那，便做好了应对刀山火海的准备，结果一站稳便看到空山新雨后，两三间瓦房，一院子花草，还有一张石桌几把小凳，端的是岁月静好。
……这房子可比她在幻境里住过的土屋强多了。流景暗暗腹诽，正要进门查探，便听到身后有声音传来——
“昨天就告诉你可能要下雨，得尽快把豆子收了，你偏偏不听，现在可好，豆子被雨水泡发，你一年都白做了。”
清冷的女子声带着些许抱怨，流景险些没听出是谁。
舟明被埋怨了也不恼，只是温声道：“明天等太阳出来，晒一晒就好了。”
“都发芽了，又怎么会好，怕不是你又要偷偷用灵力修复了。”身材修长的小月亮扫了舟明一眼，正要再说些什么，突然注意到家门口的男人，她微微一怔，下意识往舟明身后躲了一下。
流景看到她的闪躲，顿了一下才想起自己现在顶着非寂的壳子。
“帝君？”舟明看到她愣了愣，“你怎么来了？”
流景盯着他看了片刻，含糊道：“找你下棋。”
“就为了下棋？”舟明失笑，将手里的菜篮交给小月亮。
小月亮低着头匆匆回家，经过流景身边时不小心绊了一下，流景立刻伸手扶住她：“小心。”
小月亮一愣，错愕地看向她。
流景习惯性地朝她笑笑，笑完又觉得这表情不该出现在非寂脸上，于是又绷住了。
“你没事吧？”舟明只顾着担心媳妇儿，没注意到今天的朋友格外‘温和’。
小月亮摇了摇头，便径直进院了。
流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背影，正要追过去，却突然被舟明揽住：“许久未见，怎么能只是下棋，今日我下厨，帝君不醉不归如何？”
流景看他一眼：“你还会下厨？”
“当然。”舟明直接将人带到厨房里，挽起袖子便开始处理食材。
流景才发现太高大也不好，比如这间不大的厨房，她用自己的身躯和舟明一起进来，空间就还算宽裕，用了非寂的身子，就多少有点挤了，最后只能默默退到门口。
“近来过得可还好？”流景突然问。
舟明奇怪地看她一眼：“帝君何时也会闲话家常了？”
流景抱臂，干脆一句也不解释。
舟明笑笑：“一直过得很好，只是前段时间刚给爹娘送完终，阿齐心情不太好。”
流景眼眸微动，又不动声色地套了几句话，勉强拼凑出他的故事——
在这个幻境里，舟明及时杀了山怪，救了凡间的爹娘和小月亮，又将自己的修为分了一半给小月亮，和她一起尽孝百年，为二老送了终，最后夫妻两个隐居山林，打算在这里长相厮守。
这里没有遗憾，没有悔恨，也没有生离死别和三百年忘川的苦苦找寻，难怪他们一个两个沉溺其中，始终不肯醒来。
舟明熟练地切菜炒菜，像个陀螺一样在不大的厨房里转个不停，不到半个时辰便弄了一大桌子菜，全都摆在了院里石桌上。
“阿齐，吃饭了。”他去寝房门口唤人，屋里人隔着门低声说了几句，他便一脸无奈地回来了。
“她有些累了，让我们先吃。”舟明拿了碗过来，将每样菜都挑了一些放回锅里热着，这才和流景面对面坐下，“条件有限招待不周，还请帝君见谅。”
流景扫一眼桌上的菜：“已经很好了。”
舟明顿时笑了。
“吃完这顿，就跟我走吧。”流景平静看向他。
舟明抬眸：“帝君是什么意思？”
“幻境虽好，却皆是假象，再沉溺下去，莫说是你，就连小月亮也要被其吞噬，”流景夹起一块红烧肉尝了尝，软糯不腻十分美味，“所以该走了。”
舟明定定看着她，许久眯起眼眸：“你不是帝君。”
“才看出来？”流景挑眉。
舟明掌心一转，凭空握住一把锋利的扇子，直指她的咽喉：“你是谁，为何冒充冥域帝君？”
流景：“……装什么蒜，你难道猜不出我是谁？”
舟明也不废话，直接给寝房罩个结界便朝她杀去，流景冷笑一声便要按计划揍人，结果被他一扇子扇到了院外。她连连后退方才站稳，一脸微妙地看向他：“你修为怎么长进这么多？”
“潜心修炼，稳扎稳打。”舟明淡淡道。
……哦，不必整天忧心如何治好媳妇儿，修为便突飞猛进了是吧。流景啧了一声，反身给了他一巴掌，直接把人打翻在地，呕了一滩血出来。
“还打吗？”流景悠哉悠哉地问。
舟明盯着她看了许久，又一次出手，流景撇了撇嘴，三下五除二再次把人制服。
“再不走，就真死幻境里了，你让小月亮陪你一起死？”流景踩着他的手问。
舟明强行挣脱，又一次出手。流景勾起唇角：“不服气是吧，打到你服！”
两人一次次动手，把好好的院子搞得乱七八糟，唯有桌上的饭菜还好好的。打到最后，流景已经不耐烦了，准备强行将人推出幻境。
舟明察觉到她的企图，掌心逐渐凝聚灵力。流景一看就笑了：“怎么，还想打？就不怕……”
察觉到舟明身上老祖的气息，她眼神倏然一凛，舟明已经灵力爆增杀了过来。她急急后退，有一瞬间感觉自己在跟老祖对抗，只是这种感觉没有持续太久，舟明便脱力跪地。
“你这是什么邪门功法？”流景好奇，“之前冒充南府以假乱真，现在又来冒充老祖，若是只听你的气息，我还真分辨不出你是谁。”
说罢，她突然想起老祖提过的奇怪功法——饮脉。
“想知道？”舟明问。
流景：“想啊。”
“出去说。”舟明示意她出院子。
流景当即出去，结果还没等站稳，不大的院子便被结界给护住了。
“你以为这样就能拦住我了？我想进去随时可以进去，不过是怕伤到你的神魂，才没跟你动真格的……喂你回屋干嘛，给我出来！舟明你少给我犯糊涂，就算要死也得给我炼化了长生救了非寂和小月亮再死，赶紧滚出来！”
流景骂着骂着，舟明已经回寝房了，她顿时气恼不已，“你倒是让我进去把饭吃完啊！”
显然没人理她。
“我就在这儿等着，还不信你不出来了。”流景进入非寂躯壳才发现，他的修为和灵力都已经是强弩之末，每用一分便消耗一分，所以能不用就不用。
嗯，耗死他。
流景打定了主意，便直接在院门口坐下了，任由日出日落，她自打坐调养生息。
舟明的身体显然已经到了尽头，幻境也开始出现频繁的震动，不过一天一夜的功夫，远处的伞便少了两座。而当事人浑然不觉，仍在院子里洒扫洗衣。
同样的事，非寂做起了十分讨喜，舟明就有些面目可憎了，至少流景每次看到他悠哉悠哉的样子，都有种打死他的冲动。
“今天震了十次，比昨天多四次，明天只会更多，你猜你美好的生活还有几天？”流景问。
院内干活的家伙充耳不闻，倒是寝房的门动了动。
流景扯了一下唇角，闭上眼睛继续打坐。
这一次打坐结束，便又是天黑，她随意扫了眼周遭开始枯萎的野草野花，正准备躺地上睡一觉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想清楚了？”流景噙笑问。
来人盯着她看了半天，迟疑开口：“景景。”
“是我，”流景笑了，“何时知道的？”
“你扶我时。”小月亮乖顺在她面前蹲下。
流景笑笑：“某人自欺欺人不肯醒来，你帮我劝劝他如何？”
小月亮垂下眼眸，不说话了。
流景伸手摸摸她的头：“知道你沉浸美梦不想离开，可真的该醒了。”
舟明不是会沉溺幻境的人，之所以这么坚定的留下，想来也是因为她不想离开。
“他愿意陪我赴死。”小月亮认真道。
流景：“我不愿意。”
小月亮一愣。
“我喜欢的人，还等着他救命。”流景噙笑。
小月亮盯着她看了很久，突然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景景不怕。”
流景一愣，笑着抬眸看向她身后的人：“舍得出来了？”
“这一幕真让人恶心。”舟明面无表情。
周围的景象如水一般化开，小月亮又变成了巴掌大小，流景顺利将她收回戒指里，挑衅地看向舟明：“你不是不出来吗？”
“阿齐愿意出去，我自然不会拒绝，”舟明扫了她一眼，“与其在这儿奚落我，不如好好想想，出去之后该如何跟帝君交代。”
流景的笑容猛然僵住。
……糟，忘了小月亮如今神魂破损，所碰之处皆会有气息残留了。
流景摸摸脸上被亲过的地方，突然不太想出幻境了。

第76章
虽然事情有点难办，但该出去还是得出去的，随着幻境轰然倒塌，流景下一瞬便被狸奴扶住了。
“仙尊，你没弄伤我们帝君的身体吧？”他一脸担心。
流景扫了他一眼：“这时候知道叫仙尊了？”
狸奴讪讪一笑没敢反驳，只紧张地盯着她打量。
“放心吧，好得很。”流景随口安慰一句，低头将舟明周身黑气驱散。
舟明悠悠转醒，看清她的脸后扬唇：“多谢。”
流景轻嗤一声，一回头便对上了非寂的视线，她笑着招招手：“怎么样，我说会毫发无损地回来吧？”
非寂面无表情，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这么快就发现小月亮亲她的事了？流景轻咳一声，慢吞吞磨蹭到他面前：“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一切安好？”
非寂无视她，只慢吞吞起身，因为尚不适应这具身体，所以动作很慢。流景伸手想扶他，却被他轻轻拂开，只好老实站在旁边。
“方才幻境崩溃，帝君费了不少功夫，身体亏空得厉害。”舍迦见气氛古怪，便主动解释道。
流景蹙眉：“很不好受吧？”
非寂总算抬眸与她对视：“你也知道不好受？”
“……再过几个时辰，我们便能换回来了，你再忍忍。”流景安慰。
非寂盯着她看了许久，似乎有话想问她，可惜还没等问出口，旁边地上便传来舟明幽幽的声音：“你们用了互舍壶？”
“哟，醒了？”流景挑眉。
话音未落，脚下大地便开始震颤，她赶紧扶住非寂。
舟明脸色一变：“阴气呢？”
“帝君先前全部清了。”狸奴回答时，眼底得色颇重。
“整个东湖之境，全靠阴气支撑，如今没了阴气，只怕要从内部开始碎裂，快走！”舟明摇摇晃晃站起身，扫了一眼流景手上的戒指，便将飞行法器召了出来。
大地颤动越来越厉害，已经开始四分五裂，众人不敢大意，当即挨个跳上法器。流景先非寂一步上了法器，又扭头朝他伸手，非寂沉默片刻，还是握住了她的手。
飞行法器在舟明的催动下一跃而起，下方的东湖之境也随着巨大的声响与喧嚣坍塌，等尘烟散尽，隐约出现一方湖泊。
“也算是恢复了本色。”舟明定定看着下方湖泊，舍迦和狸奴也在愣神。
从他们出发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过半个月，可于法器上每个人而言，都在这里过了几年或者几十年，如今看着这座让他们吃尽苦头的大山化为乌有，只觉感慨万千。
流景的心思却全在非寂身上。
看着他顶着自己的壳子，面无表情坐在角落，她无端有些心疼，于是磨磨蹭蹭到他身边坐下。
“再有几个时辰，我们就能换回来了。”流景听见自己用非寂的声音说。
“这句话你已经说了很多遍了，”非寂平静扫了她一眼，“而且你知道我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流景失笑，“你知道我不擅长猜谜，所以直接告诉我多好。”
非寂沉默一瞬，突然从袖中掏出什么扔在她身上，流景拿起来一看，是他给她的乾坤袋之一。
“为何从未打开过？”他问。
流景捏了捏空了一半的乾坤袋，扬唇：“原来是因为这个生气啊。”
“你为什么不用？”非寂盯着她的眼睛。
这袋子里的灵力和气息，是他用了一夜时间去了半条性命才炼出来的，本来是想让她孕期即便没有他在身边，也能舒服一点，可今日自己亲自用时，才发现里面的东西根本没用过。
“流景……”他克制汹涌的情绪，尽可能平静道，“我的东西，你就这么看不上？”
“当然不是。”流景否认。
“那为什么……”
“舍不得。”流景打断。
非寂瞬间安静了，想维持冷漠的表情，又有些克制不住，嘴唇动了几下之后，默默低下头。
“就这么多灵力和气息，自然用在刀刃上，现在尚能忍受，没必要浪费。”流景解释。
原来只是因为，不想浪费。非寂垂下眼眸，刚生出来那点喜意渐渐淡去。
“你倒好，一次给我用了半袋。”流景捏着空了许多的乾坤袋抱怨。
非寂：“我是给你的身体用了。”
“那也是你用的。”流景反驳。
非寂：“……等换回来，我给你补上。”
“算了吧，你这身体如强弩之末，我怕你给我补完，自己小命也不保了。”流景笑了一声，把乾坤袋放回他袖中。
东湖之境走一波，一行人都身心俱疲，飞行法器随便落在一处山明水秀的地方便不动了，舟明捏了捏眉心，扭头看向众人：“先在这儿休息一晚吧，等明日仙尊和帝君换回身体，我们再分开。”
舍迦和狸奴没有异议，流景跟非寂对视一眼，也答应了。
晚膳是舍迦不知从哪挖来的土豆和红薯，流景一看见脸色都变了，坚决一口都不吃，舍迦只好去附近的镇上买了些餐食。
“我记得您以前没这么挑食啊。”舍迦一边给她夹菜一边抱怨。
流景幽幽看他一眼：“你若像我一样连续吃那么久的红薯和土豆，也会挑食的。”
说罢，用下颌点了点非寂的方向，“比如他。”
舍迦抬头看一眼，果然看到非寂正厌恶地让狸奴把土豆和红薯拿远点。
“……太怪了，”舍迦摇了摇头，“狸奴围着你转，我围着帝君转，实在是太怪了，你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换回来？”
“明天早上吧。”流景慢悠悠道。
舍迦点头：“那换回来之后，您要跟帝君一起回冥域吗？”
正在吃饭的非寂眼睫微动，垂着眼仿佛没听到。
流景笑笑：“不去冥域，去天界。”
舍迦顿了顿，懂了：“对，您得回天界救小月亮，那先让帝君跟我们一起去天界？”
非寂抬眸看向流景。
流景无声与他对视，许久才缓缓开口：“不了吧。”
非寂放下碗筷，转身回了飞行法器。
流景也没了胃口，靠在石头上幽幽叹了声气，舍迦以为他们和好了才会这么问，可此刻一看好像又不是那么回事，一时间也不敢开口说话了。
用过晚膳便各自找个地方睡去，流景没有睡意，便索性四下闲逛。又逢初一，天上一轮圆月散着清冷的光辉，轻柔地披在人身上，她望着遥不可及的月，突然想念冥域带着毒气的大月亮，心想若是有机会再回去，一定要切一块带回天界。
对，还有幽冥宫门口的雕像，她已经眼馋很久了。流景眼底泛起笑意，不知不觉中走到了湖边。当看到熟悉的背影坐在湖岸上，她第一反应便是离开，但想了许久，还是到他身边坐下。
“怎么没睡？”她问。
非寂：“睡不着。”
为何睡不着，答案似乎显而易见，流景没再追问，非寂也没有主动开口，两人就此沉默下来。
湖水清澈，清晰地倒映着月亮，偶尔一阵风起，将湖面吹得不再平静，湖里的月亮也跟着碎成无数片光亮。
流景踢了一下湖水，又带起新的涟漪：“时候不早了，快去睡吧，明日换回身子后还得赶路。”
非寂坐着不动。
流景无奈，只好先行起身，正准备离开时，他突然开口：“我先前总是看不透你。”
流景一顿，又重新坐下。
“你好像还算在意我，却又好像没有，可以对我很好，也随时能转身离开，你总是顾虑重重，似乎有很多秘密，我若问起，得到的便只有糊弄，”非寂看着波动的湖水，“阳羲，你是不是一直对我心有怨憎，所以才不肯坦然相对，还是说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没办法与我在一起。”
流景勉强笑笑：“怎么会……”
“那就是真的不喜欢了，”非寂扬唇，看向她的眼睛里满是苦涩，“如今所谓的在意，怜悯有之，亏欠有之，却唯独没了男女之情，所以才在意，却不想继续……终于要分开了，你是不是还挺高兴？”
流景不语，只是安静看着湖水。
非寂自嘲一笑，起身就要离开，可站到一半突然神情古怪，又重新坐了回去。
“怎么了？”流景察觉到不对。
“她……动了。”非寂僵硬开口。
流景乐了：“她都六个多月了，当然会动，先前你守着幻境的时候，她难道没动过？”
“当时只觉身子虚弱，并没有感觉到她动。”非寂回答。
“这小家伙，怎么还看人下菜碟，”流景啧了一声，笑问，“帝君大人，胎动的滋味如何？”
非寂无言片刻，还真认真回答了：“有点疼，她平日也这般闹你？”
“闹得更凶。”流景回答。
非寂抚上圆润的肚子，沉默片刻后突然开口：“我先前说的事，你考虑一下。”
“什么事？”流景不解。
非寂：“等孩子出生再把身子换回去的事。”
“你说真的啊？”流景哭笑不得。
非寂抿唇：“不然呢？”
流景看着他认真的眼眸，停顿许久后笑着拒绝了：“还是算了吧，虽然怀孕很辛苦，但我还是想好好珍惜这段时间。”
或许这是她们母女之间，最后的几个月了。
非寂以为她是不想跟自己有太多牵扯，沉默片刻后到底没有再劝。
一夜无话，天光大亮后便是分别。
舍迦和狸奴识趣地回到各自的飞行法器上，唯有舟明用眼神示意流景千万别冲动行事，似乎预料到她可能抛下一切跟非寂离开。
流景在对上非寂视线时，的确生出过这种想法，于是又一次感慨舟明对人性了解的透彻和卑鄙，如果没有提前在非寂识海埋下断灵针，她现在真的可能跟非寂走了。
可惜断灵针真实存在过，非寂的神魂也只有大几个月能用了，所以她还是不能离开。
“路上小心。”她沉默许久后，只对非寂说了这四个字。
非寂定定看着她的脸，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当初蓬莱一别，我们用了三千年才见面。”
“若非舟明生事，或许还要更久，”流景笑笑，“或许要等到你带人打上天界那会儿？”
非寂听她提起以前的事，抿着唇不说话了。
“走吧。”流景招招手，见他还停在原地不动，便先一步转身离开。
舟明一直等在飞行法器前，看到她过来后笑着问一句：“舍得吗？”
“你怎么有脸问我？”流景反问。如果不是他这个罪魁祸首，她和非寂又怎会到今日地步。
舟明勾起唇角：“也莫要太伤心，说不定天道仁心，最后峰回路转放你一条生路呢？”
流景停下脚步：“你是在安慰我，还是在阴阳怪气？”
“看你如何理解。”舟明回答。
“若是前者，我当没听见，若是后者，你就滚远点。”流景面无表情。
舟明识趣后退一步：“不是前者也不是后者，只是私心期盼。”
流景回头看一眼非寂离开的背影，又重新和舟明对视：“天谴一般有十八道，以我如今的修为，前两道都未必能捱得过去，你的私心期盼可以省省了。”
舟明脸上笑意淡去：“说不定可以呢？”
流景懒得听他废话：“若我死在这场逆天而行的天谴中，我要你答应我两件事。”
“你说。”
“第一，把舍迦和孩子送去幽冥宫，此后不得再打扰他们，第二，”流景垂下眼眸，“想办法让非寂把我忘了。”
“你要我抽掉他的情丝？”舟明问。
“抽情丝太疼，你想别的办法。”流景看向他的眼睛。
舟明沉默许久后，点头答应了。
两座飞行法器同时浮起，一座朝着天界、一座朝着冥域背道而驰。流景站在窗前，看着对方法器渐行渐远，唇角挂起释然的笑。
“这回是真的道别了。”她轻声道。
舍迦磨磨蹭蹭到她身边，鼓起勇气问：“仙尊，你想不想摸摸我的尾巴？”
流景回头，不解地看向他。
“我只是觉得……您可能需要。”舍迦小心地看着她。
流景笑了，正要说什么，舍迦突然睁圆了眼睛看向窗外：“那是什么？”
流景一顿，还未来得及回头，便从他的眼眸里看到大片云霞聚成凤凰的形状，于九天之上闪动着巨大的翅膀，然后又转眼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三界五族，从来不存在什么永生，修为再高的大能，也有衰老离世的那一天，而大能陨落，被三界称之为——
归寂。
归寂后的大能或许会化作山川河流，也许会成为微风细雨，彻底消失不见，却又无处不是，以全然不同的方式滋养三界，反哺助她成神的芸芸众生。
而圆满归寂的大能，死后会天降异象，最明显的便是云霞，会凝成大能本命内丹的形状。
流景记得，老祖的本能内丹便是凤凰。
从东湖之境到蓬莱，一共是两万里的距离，一路上能看到春夏秋冬四种景象，等法器落在蓬莱岛上时，流景已经七个多月的身孕，直到踩在松软的白沙上，仍怀有一丝期望。
“仙尊，弟子已经等候您多时了。”常年在老祖身边服侍的仙侍恭敬屈膝。
流景定定看着她：“我师父呢？”
非寂闪身出现，面无表情看向仙侍：“师父呢？”
仙侍噙着笑：“她老人家早知大限将至，便提前给您二位，”她看一眼舟明，“还有舟明仙君，分别留了一缕神识，诸位这边请。”
她说着话便要带路，流景却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我师父呢？”
仙侍与她对视许久，温柔道：“您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流景的手微微一颤，小腹突然一阵阵抽疼，非寂当即扶住她，便要为她输灵力。流景握住他的手腕，平复半晌后缓缓开口：“已经好了。”
“老祖就是因为担心您，才选择不告而别。”仙侍叹息。
流景已经恢复冷静，闻言勉强笑笑：“让您担心了。”
“这边请。”仙侍让开一步。
非寂示意舍迦和狸奴不必跟上，这才扶着流景随仙侍前去，舟明独自在原地愣神许久，直到流景三人的身影快要消失，才垂着眼眸追去。
蓬莱这条前往老祖住处的路，流景曾走过成千上万次，唯独这一次格外沉默。非寂眸色暗沉，始终跟随在她身侧，却一句话也不说。
许久，流景突然开口：“人也好，神也罢，衰老都有迹可循，而非一日所成。”
非寂眼眸微动。
“沉星屿时，她便总是疲惫犯困，我没放在心上，后来与她通晓镜中相见，亦发现她有一瞬容颜苍老两鬓斑白，我仍没放在心上，后来她总是忘事，红枣和枸杞都能记混，我还是没放在心上，”流景停顿一瞬，轻笑，“非但没放在心上，还事事要她帮忙，让她操心劳累，当真如她所说……是个没心没肺的白眼狼。”
非寂无声握住她的手，流景不再言语。
舟明跟在他们身后，每一步都重若千斤。
许久，三人出现在老祖住处的大厅里。
“上次三位齐聚，还是三千年前，”仙侍笑道，“时隔多年再相逢，诸位不要总是板着脸嘛，老祖如今如风和雨无处不在，若是叫她瞧见了，定是要不高兴的。”
流景三人勉强扯了一下唇角，却还是笑不出来。
仙侍也不勉强，拈诀撕开虚空，取出三点神识，轻轻一甩便正中三人眉心。
流景只觉眼前一片空白，等视力恢复，自己已经出现在海岸边，老祖鬓角斑白，笑盈盈看着她。流景无奈一笑，眼圈瞬间红了。
“老身年老的模样如何，可还雍容？”老祖笑问。
“师父。”流景哼唧一声，伸手抱住她。
老祖轻拍她的后背，如对三岁稚儿：“都做几千年仙尊了，怎么还是长不大。”
流景不语，只是抱着她不肯松手。
“你这丫头看似不羁，实则心思最重，如今可是正内疚着？”老祖敲了一下她的脑袋，“大可不必，我就是怕你哭哭啼啼缠着我不放，连最后的日子都不得安宁，才故意隐瞒，既是我故意隐瞒，你又何错之有？所以不要内疚，该吃吃该喝喝，不要影响心情。”
“说得轻巧，您拍拍屁股走了，留我一人在世上，我怎么可能不内疚？”流景胡乱擦一把眼睛，从她怀里退了出来。
老祖伸手摸摸她的肚子：“快生了吧？”
“也就这两个月了。”流景回答。
老祖轻笑：“一眨眼，小混蛋也要生小小混蛋了。”
流景气笑了：“谁说她是小小混蛋了，说不定随爹很乖巧呢？”
“随爹不好，什么都闷在心里，把自己活成小苦瓜，不好不好，”老祖直摇头，“还是得随你，整日快快活活的，像个小太阳，孩子可取名了？”
流景扯了一下唇角：“没取，懒得取，不想取。”
“你是不敢取吧，”老祖慈爱地摸着她的肚子，“怕留下太多羁绊，会干扰她未来的人生？”
流景一愣：“您都知道了……”
“小混蛋，连我都瞒。”老祖冷笑，“要不是你有身孕，我现在就给你一拳。”
流景笑了：“没想瞒着您，这不是一直没机会说嘛。”
老祖才不信她的鬼话，白了她一眼才道：“既然没取名，我来取如何？”
“您请。”流景立刻伸手。
老祖挑眉：“阿寂不会有意见吧？”
“他求之不得。”流景扬唇。
老祖笑了笑，垂眸开始思索。
流景看着她眉眼间的皱纹，无声笑了笑，可眼圈却愈发的红了。
“有了，”老祖沉思结束，“就叫逢生如何？”
“逢生？”流景默念。
“万事顺遂自然好，若是不能，也希望她能绝处逢生。”老祖轻笑。
流景沉默许久，对着她行了一个大礼：“好名字，谢谢师父赐名。”
“逢生，逢生……”老祖似乎也喜欢这名字，反复念了许多遍。
她的身影渐渐淡去，流景下意识想抓住，却只抓住一缕空气。
“师父……”
老祖看着她惊慌的眼眸，轻笑道：“取了名字，不送礼物怎么行，如今我的神魂归于天地，血肉成全三界，能送的东西已然不多……便送她绝处逢生的可能吧。”
“阳羲，给我好好活着，若是太早来见我，我定不饶你。”
流景猛然睁开眼睛，只觉四肢百骸再无疲累淤堵之相，识海亦被强劲的灵力充盈，原先的几条大裂早已不见踪迹，整个识海都如海面辽阔。
她竟重回巅峰。

第77章
灵力充盈识海的刹那，自有孕之后那种烦闷感彻底消散，一向过得紧巴巴的小家伙也舒畅许多，在她肚子里愉悦地动了动。
“恭喜仙尊重回巅峰。”仙侍恭敬行礼。
流景回神还礼，抬眸便对上了非寂清凌凌的眼眸。
“师父……”她声音有些哑，清了清嗓子才继续道，“都同你说什么了？”
“她跟我说，以后要坦诚些，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别总是板着一张脸让人猜，她还说你我走到今日实属不易，万事要商量着来，你若不愿意，就让我多问几遍，”非寂声音平静，眸色却如波涛汹涌，“她还……将蓬莱留给了我，说以后就算无处可去，这里也永远都是我的家。”
他说罢，不由笑了一声，“我是冥域帝君，又岂会无处可去，师父未免多虑。”
“整个蓬莱都给你了？”流景眉头微挑，“那岂不是所有酒和法宝也都是你的了，师父果然偏心。”
“我的就是你的，”非寂说完沉默一瞬，又补充，“若你愿意的话。”
流景无声笑笑，侧目便看到舟明双眸紧闭，俨然还在老祖的神识里。
“他跟我们同时进去的吧？”她顿时有些不满，“我们都出来了，怎就他还在里头，师父哪来这么多话跟他说？”
“舟明仙君每年都会来陪老祖住上几日，几千年来风雨无阻，老祖常说他贴心，想多与他聊几句也正常。”仙侍温和解释，结果她话音未落，舟明便整个人摔了出去，直接呕了一滩血清醒了。
“这……算什么聊法？”流景指着地上挣扎的人问。
仙侍面色不改：“打是亲骂是爱。”
流景一脸佩服：“难怪老祖喜欢你呢。”这一句话翻来覆去两边说的本事，她都自愧不如。
“弟子也是因为有几分像仙尊，才得老祖青眼。”仙侍恭敬回答。
流景轻轻一笑，等舟明摇摇晃晃起身后才问：“师父跟你说什么了？”
“骂了我一通，结果越骂越气，就又打了我一顿。”舟明擦掉唇角血迹。
非寂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
流景轻嗤：“活该，谁让你偷她东西。”
舟明苦笑一声，强行封闭气血后对屋内三人行了一礼：“我现在身子不适，就先去歇息了。”
“仙君回自己寝房就好，里头准备了伤药和点心，老祖说了，即便你做了诸多错事，却始终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教训归教训，该照顾还是要照顾的。”仙侍温声道。
舟明眼角渐红，许久之后低着头缓慢离开。
看着他狼狈的背影，非寂淡淡开口：“赶了多日的路，我们也回屋歇着吧。”
流景顿了顿，道：“你先去，我随后就来。”
非寂看她一眼，难得没有催促就离开了。
流景目送他远去，当即回头问仙侍：“师父可留了别的东西给我？”
“什么东西？”仙侍不解。
流景抿了抿唇：“你不用瞒我，她既知道我之后要做什么了，便说明已经恢复了有关断灵针的讯息，还有那什么饮脉，她是不是也找到了有关的资料？”
仙侍微笑不语。
“……她不肯告诉我？”流景猜测。
仙侍静了许久，在她的坚持下总算开口了：“老祖要弟子转告您，断灵针引起的魂魄破碎，的确只有炼化长生可救，而你们于东湖之境上寻来的长生草，也的确够帝君和舟明仙君夫人两人使用，所以舟明仙君并未骗您。”
流景嘴唇动了动，半晌才问：“她都留下神识了，为何不亲自告诉我，反而让你转告？”
仙侍：“老祖说了，此事无关紧要，若您没问，便当没发生过，若是问起就提一嘴，至于为何不肯在神识里告知……大约是因为神识残留的时间有限，她只想与您好好道别，不想提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吧，您不也是出了神识之后才想起此事吗？”
流景后退一步，面色平静地与她对视：“师父是不想临别之际，再对我撒谎吧？所以才让你转告，而非直接跟我说。”
“弟子不懂您的话是什么意思？”仙侍微笑。
流景盯着她看了片刻，笃定道：“确切来说并非撒谎，而是隐瞒，你们有事瞒着我。”
“仙尊多虑了，我们能瞒您什么。”仙侍眼神有些浮动，却还是坚定道。
流景笑了：“记载饮脉和断灵针的那两块玉简呢？”
天色渐晚，一轮弯月渐渐跳出海面。
舟明身上的伤不重，却每一处都疼得厉害，单是从老祖住处走到自己寝房，便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寝房里干净如初，一看就是每天都有人精心打扫，他垂着眼眸站了许久，半边身子都隐匿于阴影中，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许久，他慢吞吞挪到桌前，越过桌上的伤药和两块玉简拿了块点心，颤着手送进口中。
甜丝丝的味道入口即化，只留下点点香气盈于唇齿，舟明呼吸一紧，再次抓起点心往嘴里送。
一块两块三块……直到盘子里彻底空了，他才顺着椅子滑坐在地上：“来都来了，怎么不露面？”
话音刚落，一道影子出现在他腿边，舟明迟钝抬眸，恰好与非寂对视。
舟明无声笑了笑：“帝君特意赶来，可是有话要说？”
非寂静静与他对视良久，最后视线移到了桌上的玉简上。
老祖住处，空气被无声无息却如雷霆万钧的威压充斥。
仙侍唇色苍白呼吸微弱，额头上沁着密密麻麻的细汗，全靠着一口气撑着，才没对面前的人跪下。
早就知道如今的仙尊生来便是天道宠儿，亦是十几万年来最得天独厚的修炼天才，可看惯了她被老祖教训时撒娇卖惨的乖觉模样，便很难将她跟前者联系起来，如今她只释放百之一二的威压，便将自己逼得神魂震颤，仙侍这才感觉到她力量的可怖。
许久，仙侍终于忍不住单膝跪下：“仙尊……”
威压瞬间散去。
“想说了？”流景温柔伸手。
仙侍颤了一下，半晌才犹犹豫豫把手递过去，让流景将她拉起来。
仙侍缓缓呼出一口浊气，稳定神魂后才开口：“老祖离去，赠仙尊以灵力修为，赠帝君以法宝财富，您可知她老人家给了舟明仙君什么？”
“不是给了他一顿打吗？”流景慢悠悠问。
仙侍平静与她对视：“老祖给的，是他自己完好的秘密。”
流景一顿。
“老祖给他坦白与隐瞒的权利，”仙侍叹了声气，“仙尊一向聪慧，应该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吧？”
流景沉默良久，才无奈一笑：“我不明白，救非寂的法子已经说了，那唯一能隐瞒的，也就只有饮脉的事了，所以饮脉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何要瞒着我？”
她坐在桌前，瞧着孤零零的，还带着点不知所措，仙侍跟在老祖身边太久，总以老祖的喜悲爱恶为喜悲爱恶，虽然刚刚才吃过苦头，可这一刻瞧见她的可怜样，又开始忍不住心疼了。
“不是要瞒着您，只是将坦白的权利交给了舟明仙君，您该明白其中区别，”仙侍温柔劝慰，“其实仙尊不必钻牛角尖，毕竟有些事您早晚都会知道，您只需要明白老祖绝不会伤害您便好。”
“也是，师父总不会害我。”流景表示认同，却在仙侍点头时突然问，“饮脉修成之后，是不是除了能做出傀儡，还能模仿任一高手的气息和灵力到以假乱真的地步？”
“是。”仙侍下意识回答，反应过来自己被套话后，顿时哭笑不得，“仙尊，您怎么还套话啊。”
“我只问最后一个问题。”流景笑着伸出一根手指。
仙侍如临大敌：“什么？”
“今晚吃什么？”流景问。
仙侍：“……”
看到她的反应，流景翘起唇角：“放心吧，既然师父已经将是否坦白的权利交给了舟明，我自然不会违背她老人家的心愿。”
见她想通了，仙侍长舒一口气，顺势转移话题：“您还有两个月就该生了吧？”
“不到一个月。”流景回答。
仙侍一愣：“这么快？”
“本来该两个多月的，但师父将毕生修为都给我了，灵力太过充盈，这小东西，”流景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只怕要等不及了。”
仙侍轻笑：“既如此，仙尊便留在蓬莱生产吧，想来老祖也是高兴的。”
流景垂眸看向滚圆的肚子，默念一句‘逢生’。
能修炼到圆满归寂这一步的大能，一般都看淡了生死，也不再拘于乱七八糟的礼节与规矩，老祖却立了遗愿，要他们为自己举办一场盛大的葬礼，最好是葬礼上一个个哭得声嘶力竭身心疲惫。
流景自然不会拒绝她老人家最后的心愿，于是一场葬礼惊动三界，办了足足十日，接待了千余人，等到彻底结束时，流景几人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了。
老祖血肉魂魄都已经重归天地，所以最后立的是衣冠冢，将所有人送走后，流景一个人靠在坟茔上，懒倦地看着天上璀璨的星河。
非寂出现时，就看到她正一个人发呆。他沉默片刻，最后到她身侧坐下，流景没有回头，只是看着漫天星光问一句：“你怎么来了？”
“来送手帕。”非寂回答。
流景顿了顿，莫名其妙地看向他：“什么手帕？”
非寂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正的帕子递给她，流景接过无言片刻，总算反应过来：“你以为我在哭？”
“你前几日哭得很厉害。”非寂回答。
流景斜了他一眼：“你不也哭了？”
“师父遗愿，不敢不从。”非寂解释。
流景想起他和舟明垂眸落泪的样子，不由得一阵好笑：“师父也真是的，立什么遗愿不好，偏偏要我们按凡人的规矩给她送葬，一连哭了十日不说，还要迎来送往，到如今动都不想动一下，不知道你如何，我是怎么也哭不出来了。”
流景说罢，兀自沉默许久，又笑：“我以前和师父去凡间游玩，也见过一场盛大的葬礼，葬礼办了三日，主家一众人也在灵前跪了三日，每有亲朋前来便要痛哭一场，起初还带些真心，后面便只剩干嚎，我不懂累到如此地步，为何还不肯便宜行事，非要把丧礼弄得如此繁琐，你知道师父说什么吗？”
“说什么？”非寂配合地问。
“师父说凡人看似迂腐，实则最为智慧，丧亲之痛，痛彻于天，唯有繁琐与重复，方能麻木，方能缓解，等葬完了人，流干了泪，身心俱疲，只想好好吃顿饭、睡一觉，许多痛意不知不觉也就散了。”流景声音越来越低，缓慢闭上眼睛。
非寂听着她渐渐均匀的呼吸声，许久才拿着手帕擦了擦她眼角的湿润。
“看，还是用到了。”他缓缓开口。
起风了，海浪声愈发清晰，非寂拿着手帕，一点一点擦拭墓碑上的灰尘。
流景一直睡到后半夜才醒，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挤进非寂的怀里。蛇的体温偏冷，他身上却是热的，气息将她完全地包裹住，是难以拒绝的松弛与舒服。
“醒了？”他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流景只好坐起来：“什么时辰了？”
“寅时。”非寂回答。
流景伸了伸懒腰，扶着墓碑便要站起来，非寂先她一步起身，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回去吧，再睡一会儿。”流景将手抽出来。
非寂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半晌答应了一声。
两人慢吞吞走在路上，任由海风将衣袍吹得烈烈作响。
老祖念旧，蓬莱的景致万年不变，这一条路走到尽头，便是流景的寝房，对面则是非寂的屋子。今晚的夜色与三千年前没有不同，今晚这条路与三千年前也没什么不同，今晚一起回寝房的两个人，亦是如从前一样并肩而行。
只是这一次，似乎又多了一个。
流景垂眸看向圆圆的肚子，眼底泛起浅淡的笑，只是这笑来得快去得也快，正如这条路不管怎么放慢脚步，也终有到头的时候。
“回去之后什么都不要想，好好睡一觉。”她站在路这边，温声叮嘱路那边的非寂。
非寂与她对视良久，突然从怀里掏出两块玉简：“这是十天前，从舟明那得来的。”
流景猜到是什么，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从他手中抢走后紧绷地问：“他给你的？”
“抢来的。”非寂回答。
“你看了？”
面对她突如其来的警惕，非寂只是沉默一瞬：“没看。”
流景定定看着他，似乎在推测他有没有说谎。
“真的没看。”非寂重复一遍，黑色瞳孔暗了下来。
流景不知为何，突然就信了，于是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
“为何不看？”她问。
“因为猜到你会是这样的反应，所以索性不看。”非寂平静与她对视，“你有事瞒着我对吧？”
流景一愣。
非寂唇角浮起一点弧度，显然是已经猜到：“你不说，我便不问，等你想说那日，我自然就知道了，若是等不到……便也算了，我于你而言，本就已经无关紧要，自然不该逼你什么事都告诉我。”
“非寂……”
“还有十余日，她就该出生了。”非寂犹豫着伸出手，却在即将碰到流景肚子的时候停下。
小家伙感觉到父亲的气息，迫不及待地动了动，非寂却还是收回了手。
流景沉默一瞬，道：“等她出生后，我便让舍迦送她去冥域。”
非寂垂眸：“不用。”
流景一怔：“嗯？”
“不用，让她留在你身边，”非寂重新看向她，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里，“你若怕我纠缠……我可以保证，日后没你的允许，绝不去见她。”
流景还在发怔。
“睡吧。”非寂笑笑，转身朝自己的寝房走去。
流景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相比先前走的这条路，只觉格外陌生……能不陌生么，从前在蓬莱百年，都是他送她回寝房，这样看着他离开却是第一次。
夜风很大，将他的衣角吹得翻飞，无意间露出的手腕上，还戴着熟悉的蛇纹方镯。
“我何时说过怕你纠缠？”流景突然开口。
已经走到门口的非寂停下脚步，却迟迟没有回头。
“还有之前湖边道别时，我有亲口承认对你没有男女之情？”流景看着他烈烈背影又问。
非寂静了许久，到底还是僵硬地回过身来：“你想说什么？”
“什么都不知道，还自以为是。”流景轻嗤。
非寂无端火起：“我倒是想知道，你告诉过我吗？”
“急什么，再发脾气，我就真不告诉你了。”流景板起脸。
非寂那点火气刹那熄灭，三两步重新回到她面前：“你说。”
流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轻笑：“这事儿有些复杂，该从哪说起呢。”
“你先回答我……还心悦我吗？”非寂问出最后一句时，声音有些发颤。
流景没有回答，而是踮起脚尖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非寂眼角瞬间红了，沉默片刻后越过她，打开了她的房门。
“进来说。”他站在门边。
“……你倒是不拿自己当外人。”流景笑他一句，却还是配合地跟他进屋了。
这件事说起来，的确是挺复杂，等流景从头到尾解释一遍时，天都已经亮了。
非寂的眼角红了几次，万分复杂的情绪之后，只剩下升腾的杀意，于是等流景话音一落，抄起法器便要去找舟明。
“干什么去？”流景慵懒开口。
非寂面无表情：“杀人。”把那两夫妻都杀了，也省得再祸害他们。
“舟明还未开始炼化长生，你若杀了他，自己也活不了。”流景提醒。
非寂眼神冷戾：“那便一起死。”
“可我不要你死。”流景看向他。
非寂回头与她对视：“我也不要你以性命救我。”
流景笑了：“这便是我不肯告诉你的原因。”
两人突然僵持起来。
漫长的沉默过后，流景叹了声气，朝他伸出手：“过来。”
“凭什么是我过去？”知道自己在她心里地位高于性命后，帝君大人突然开始拿乔。
但也只是嘴上拿乔，流景一个眼神过去，他便板着脸走了过来。
“坐下。”流景扫了他一眼。
非寂不悦，却还是乖乖坐下。
流景握住他的手，不轻不重地放在肚子上，等了一整晚的小家伙动了动，立刻热情回应。非寂心中警告自己别中了她的计，可表情还是缓和下来。
“老祖给她赐名逢生。”流景说。
非寂眼眸微动：“绝处逢生。”
“对，绝处逢生，”流景扬唇，“她将全部修为予我，便是给了我一个绝处逢生的可能，既如此，我便不能辜负。”
非寂抬眸看向她。
“你的命，我要留，我的命，也绝不会丢。”流景静静看着他。
非寂沉默许久，再开口声音已然沙哑：“万一呢……”
“没有万一，”流景捏住他的脸，“我运气好得很。”
“万一呢？”非寂定定看着她。
流景无奈：“都说了没有……”
“万一呢？”非寂打断她，“我要如何，逢生又该如何？”
流景静了很久，轻笑：“自然要好好活下去。”
非寂垂眸：“你只是告知我你的决定，并没给我选择的余地。”
“对呀，就是这么霸道，气不气？”流景与他玩笑，试图让气氛轻松点。
非寂面无表情：“若我和那女人都死了，你也就不会以身犯险了。”
流景脸上笑意淡去：“非寂，别让我后悔告诉你。”话外的警告之意，不言而明。
非寂眼圈倏然红了：“我宁愿你没告诉我。”
流景无奈：“那怎么办，把你记忆抽出来？”
“你敢。”非寂不悦。
流景忍不住笑了；“我本来，是打算一直瞒着你的。”
可直到看着他转身离开，却莫名想起了师父，才意识到隐瞒与欺骗，或许并不是最好的办法。
坦诚是最能减少遗憾的方式，老祖知道讲道理她也不会听，所以用自己的离去教会她。
“天谴之威不可估量，待你神魂修复，可以助我一臂之力吗？”流景朝他伸出手。
非寂沉默许久，到底还是握住了，流景扬起唇角，还没来得及笑出来，他便调整了动作与她十指相扣。
“……怎么还趁机占便宜呢？”
“与自家道侣牵手，也算占便宜？”非寂反问。
流景想了想：“不算。”
“我会护住你。”非寂认真道。
流景扬唇，正要开口说话，身下突然一片湿热，她脸色一变，蓦地攥紧了桌布。
非寂察觉到她灵力紊乱，瞬间眼神一凛：“怎么了？”
“叫……舟明过来，”流景勉强平复呼吸，“逢生……估计是要提前出来了。”

第78章
三界五族，神通不同，寿命不同，唯有生育之苦无甚分别，即便贵如一界之主、天道宠儿，仍要受锥心之痛。
非寂好不容易稳住流景紊乱的灵力，舟明等人也急匆匆赶来。
“仙尊你怎么样，疼不疼累不累，我能帮您做点什么？”舍迦一开口，眼圈先红了。
狸奴倒是比他冷静点，直接把舟明拉过来：“帮仙尊接生。”
“……我行医几千年，却从未接过生。”舟明无奈。
狸奴怒了：“那要你干什么？！”
“自然是为仙尊护法。”舟明回答。
狸奴还要再说什么，舍迦嗷的一声哭了：“那现在怎么办，连个接生的都没有该怎么办！”
“……都说别叫他们过来了。”流景无语地扫众人一眼，不紧不慢指挥非寂将自己抱到床上躺下。
非寂死死攥着她的衣角，脑子一片空白，闻言僵硬地抱着她起身，那边几个还在吵吵，他一个眼神看过去，屋里瞬间静了下来。
流景扬起唇角，等躺好后还有功夫安慰他：“别急，仙侍让我留在蓬莱生产，想也是老祖临行前的吩咐，既如此，便会有所准备。”
话音未落，仙侍便带着十余个婢女鱼贯而入，看到流景已经在床上躺好，便上前行了一礼：“仙尊莫要担心，老祖已经备下万全之策，不会叫您有事。”
“劳烦了。”流景笑笑，又缓慢平复呼吸。
仙侍颔首，便开始有条不紊指挥婢女们设阵，舟明上前给流景诊了诊脉，笑道：“很紧张？”
非寂眼眸微动。
流景倒也没有否认：“能不紧张吗？”
“不必紧张，我虽不会接生，可救人的本事却不差，若你和孩子真有事……”
舟明话没说完，舍迦便忍不住打断了：“你能别乌鸦嘴吗？”
“也是，”舟明笑笑，“那便祝我没有用武之地吧。”
流景斜了他一眼，随即一阵疼痛袭来。
“现在不是用力的时候，且平复着，一切听仙侍的，”舟明简单嘱咐两句，便起身往外走，经过舍迦和狸奴身侧时突然停下，“还不走？”
“我要留下陪仙尊。”舍迦自然不肯离开。
舟明扯了一下唇角：“瞧见仙侍设的阵了吗？”
“干嘛？”舍迦一脸警惕。
舟明轻嗤一声：“那是降生之阵，一旦启动便有祥瑞流转，可减轻疼痛，也能护住仙尊心脉，让她不必受灵力紊乱之苦，唯一的缺点便是需要大量灵力维持运转，你留在这里也是碍事，不如出去给仙尊护法。”
舍迦闻言，询问地看向仙侍。
“舟明仙君说得没错，”仙侍微笑，“诸位不必操心灵力的事，老祖已经提前备好了，但需要各位于阵外八角，将灵力引入阵中。”
“那还等什么，我们这就出去。”狸奴说着，直接拉舍迦离开。
“仙尊你要好好的，你一定要好好的！”舍迦红着眼，踏出门的最后一刻还在喊。
舟明摸摸鼻子，又看向非寂：“走吧帝君，你在屋里也同样帮不上忙，不如出去护法。”
非寂不想离开，可也知道他说的是实话，降生之阵所需灵力上不封顶，越是充盈流景便可越少受罪，虽然师父已经有了充足准备，但他来护法的确可以让流景更轻松一点。
“你自己可以吗？”他低声问。
流景点头：“没问题的。”
“若是有事，记得叫我，”非寂说完，又想起舍迦的乌鸦嘴理论，于是强行补充一句，“一定没事。”
流景没忍住乐了，结果肚子又一阵坠痛，痛得她哎哟哎哟。
非寂见她没有像刚才一样忍着，反而放心不少，于是将她放平后便离开了。舟明又跟仙侍交代几句，正准备跟着离开，手上的戒指突然流光一闪，等他回过神时，小月亮已经一脸焦急地跑到了床上。
“阿齐，跟我出去。”舟明无奈开口。
小月亮充耳不闻，紧张地摸着流景的脸：“你……疼？”
“我生孩子呢。”流景笑着解释。
小月亮懵懂地看着她，流景便将她放到自己的肚子上：“这里头，有个小姑娘，马上就出来了。”
小月亮这次似乎听懂了点，赶紧从她肚子上滑下来：“小姑娘。”
“嗯，小姑娘。”流景重复一遍。
两人大眼瞪小眼，谁也没有动。
舟明看不下去了，上前便要把小月亮带走，小月亮察觉到动静，赶紧抱紧了流景的手。
“我陪景景。”她认真道。
舟明蹙眉：“乖，跟我走。”
“我陪景景。”小月亮坚持。
舟明顿时头疼，想强行把人带走，可又舍不得。
僵持之下，还是流景先开口了：“让她留下吧。”
舟明顿了顿。
“神仙生子，又不像凡人那般见血，不会吓到她。”流景缓缓开口，“更何况一时半会儿也生不下来，她陪着我也挺好，若是累了，我便叫人送她出去。”
舟明闻言只好答应，临离开前又叮嘱小月亮：“仙尊如今很是不适，你别闹她。”
小月亮乖巧点头，舟明这才离开。
又一阵痛意袭来，流景眉头紧蹙，仙侍立刻吩咐屋里众人启动阵法。小月亮乖乖坐在枕头上，直到看到流景鬓角虚汗，才伸手帮她擦擦。
流景有气无力地笑笑：“不怕吧？”
“疼吗？”小月亮反问。
流景点头：“有点疼。”
小月亮眼底蓄泪：“怎么办。”
“忍忍就过去了。”流景低声回答。
阵法启动，屋内渐渐凝聚祥瑞之气，流景顿觉舒缓许多，于是安慰地朝小月亮点点头。小月亮呆呆与她对视片刻，突然跳下枕头跑到她的肚子前。
“别让娘亲痛。”她说。
流景惊讶：“你知道我是她娘亲？”
“我是姨母。”小月亮一本正经。
流景没忍住乐了，结果刚好肚子一疼，好好的笑变成了龇牙咧嘴：“你好聪明呀小月亮，我怎么感觉你今日脑子十分清明呢？”
“大限将至，回光返照。”小月亮认真回答。
流景脸上的笑意戛然而止，连旁边服侍的仙侍都讶异地看了小月亮一眼。
漫长的沉默后，流景戳戳小月亮的脸：“我和舟明已经找到了可以救你的仙草，你不会有事。”
小月亮歪歪头，也不知听懂没有。
流景扬起唇角：“待你康复了，我送你一样礼物如何，你可有想要的？”
小月亮想了想，道：“有。”
“要什么？”流景问。
“要你和舟舟，不吵架。”小月亮回答。
她脑子混沌不清，时常连自己是谁都会忘记，却也能感觉到他们两个没以前要好了，所以她想让他们和好，让一切像以前一样。
流景没想到她的心愿是这个，沉默片刻后没有像别人一样敷衍她，而是认真解释：“小月亮，我可能没办法实现你这个愿望了。”
“为什么？”小月亮歪头，隐约有些伤心。
流景笑笑：“因为人是会变的，他也好，我也罢，都有了各自更在乎的人，便很难再回到曾经。”
虽然没有约定过，但所有人都默契瞒住了小月亮，所以直到现在她都不知道舟明做过什么，以及不远的将来会发生什么，所以即便她问起，流景也只是含糊过去。
小月亮听不懂，沉默许久后问：“那我呢？”
“我永远喜欢你。”流景回答。
小月亮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露出一排小牙齿。
“……舍迦教你这么笑的吧？”流景无语。
小月亮眨了眨眼，嘴角咧得更大了些，流景忍俊不禁，正要让她停下，屋外突然传来非寂的声音：“流景，你现下如何？”
小月亮听到他的声音，吓得赶紧缩进被子里。
“阵法开启后，我没那么疼了。”流景高声回答。
非寂听她声音中气十足，便放心回到自己的位置。
“出来吧。”流景拍拍被子的小鼓包。
小月亮犹犹豫豫从被子里钻出来，四下看了一圈才放松。
“他又没欺负过你，你怎么如此怕他？”流景好笑地问。
小月亮认真回答：“他是疯子。”
流景挑眉：“不过是脾气大点，哪里疯了？”
“是呀，帝君平日瞧着不好惹，却是个心细守礼的人，可不是什么疯子。”仙侍笑道。
流景看着小月亮皱巴巴的表情笑了笑，本以为这个话题就这么过去了，却听到小月亮小声说：“他总是泡在水里。”
流景一愣：“什么？”
“还总是抓云团。”小月亮又道。
流景定定看着她，许久之后才尝试询问：“你说的水……是忘川？”
“一直抓，一直抓，抓完又放掉。”小月亮不由得抖了一下。
流景无言许久，低声问：“小月亮，我能看看你的记忆吗？”
虽然不知道要怎么看，但小月亮还是果断点头。
流景无声笑笑，将手指点在她的眉心。
忘川河上清冷幽寂，千万无□□回的魂灵在空中漂浮，幽蓝的光亮宛若星子落下，而这些魂灵之外，还有闪着光的记忆雾团，这些记忆雾团皆是因为被主人遗忘，才出现在忘川里，和无数魂灵一起等候谁来带它们回家。
非寂仍是少年模样，跌跌撞撞游走在忘川中，抓了一个又一个雾团，辨别之后又放开。
狸奴还没化作人形，以猫儿的样子苦口婆心相劝：“帝君，您伤势未愈，还是先回宫养伤吧，等养好之后我再陪您过来找寻，您的记忆就在这里，总会找回来的，帝君……”
非寂眸色黑沉，全然不听劝阻，只一遍又一遍地寻找，直到体力不支倒在地上，仍旧不甘地看着成千上万的雾团。
“帝君，”猫儿跳到他身边，“丢失的那些记忆又不重要，您何必如此执着。”
“再不重要……也是本座的东西。”他眼睛逐渐赤红，下一瞬便彻底昏了过去，恰好倒在她面前。
准确来说，是倒在小月亮还未成人形的魂魄碎片前。
流景睁开眼睛，许久才轻笑一声：“痴儿。”
小月亮不知从哪摸来一个果脯，一边吃一边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不管是凡人还是神仙，生孩子都是一个极为漫长的过程，而前期的那些疼痛跟后期相比，简直是不值一提。流景在床上躺了大半日，躺到下午的时候，浑身已经如水中捞出来的一般，她怕吓到小月亮，干脆一点灵力让她睡过去，还顺便把她挪到床角，用被子给她盖上。
“……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空管别人呢？”仙侍无奈地问。不过短短几个时辰，自己便从一开始的从容变得不安，又到如今的神情凝重心急焦躁了，仙尊倒好，除了虚弱许多，其他都跟个没事人一样。
流景见她眉头紧皱，笑了笑问：“可是灵力快用完了？”
“您怎么知道？”仙侍惊讶。
流景抬眸扫一眼寝房：“祥瑞之气淡了许多。”
“……天道有衡，越是高阶修者便越难留下后代，老祖已经按照寻常大能生产所用的十倍灵力准备，却仍旧不够用，待会儿即便有帝君他们相助，只怕您也要吃些苦头了。”仙侍歉疚道。
三界五族，唯有仙族生子要在痛到极致后再受剖腹之苦，若有降生之阵庇护，痛意能减少十之八九，若是没有……便只能生扛了。
流景扬了扬唇：“无妨，都到这地步了，总是没有回头路了。”
仙侍忧愁地叹了声气，出去将情况说了一遍。
一直守在外面的非寂面色阴沉，一听说祥瑞之气减少，当即便要燃烧神魂为降生之阵输入灵力，却被舟明及时制止。
“你的神魂已经崩裂，如今全靠仙尊一股灵力维系，若是将这股灵力也输出来，只怕会凶多吉少。”
“滚开。”非寂不悦。
舟明眉头紧皱，正要继续劝说，屋里又出来一个婢女：“仙尊交代，任何人都不得再给法阵输送灵力。”
屋外所有人皆是一愣。
“还有，任何人没有她的吩咐，也不准进屋。”婢女看向非寂，这句话针对的是谁不言而喻。
非寂眸色沉沉，许久才哑声问：“她可还好？”
“仙尊一切安好，”婢女颔首，“她请帝君乖乖守在外面，切莫冲动行事。”
非寂神情怔忪，许久才回过神来：“告诉她，照顾好自己，别挂心我。”
婢女见他冷静下来，便径直回屋去了。
“帝君别担心，仙尊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狸奴笨拙地安慰。
舍迦都快哭出来了，却还是坚强地跟着安慰：“是啊是啊，仙尊她、她一定没事的，当年灵骨被锁之痛都能忍下来，这点痛又算什么……你说是不是啊舟明？”
面对舍迦暗示的眼神，舟明扯了一下唇角：“生孩子本就是九死一生的事。”
“舟明！”舍迦不悦。
“但有我在，她便一定平安无事，”舟明抬眸看一眼紧闭的房门，“寻常灵药无用，降生之阵又停了，只能以银针施法减缓疼痛了。”
他说着话，便直接进屋去了。
流景当初连锁灵骨和识海破裂之苦都忍过去了，自认耐力极佳，可直到降生之阵停下，全部痛意来袭，才知道当初经历的那些，跟现在相比简直九牛一毛。
知道非寂就在外面，不想他担心之下做出冲动的事就该忍着，可她还是不由得呜咽一声。这一声不算大，对外面等着的人而言却犹如重雷。
舍迦脸色都变了，四肢无力地跌坐在地上：“仙尊当初身受重伤都没喊过疼……”
狸奴抿唇，眼圈渐渐红了。
相比他们，非寂低着头，半张脸都隐匿在散落的碎发里，冷静得仿佛屋里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舍迦和狸奴担忧地对视一眼，皆是觉得他此刻很不对劲。两人正犹豫要不要同他说说话时，非寂突然叫住一个婢女。
屋内，流景汗如雨下，虚弱地看着舟明取出三寸长的银针。
“……这是我见过最长的银针。”她呼吸急促道。
舟明温和一笑：“长是长了点，却不疼。”
“你上次这般安慰我，还是我被南府打个半死时。”流景看着他的眼睛。
舟明一顿，露出一个苦笑。
“我这次……能熬过去吗？”她又问。
舟明：“一定能。”
流景无声扬起唇角。
一个婢女拿着布包进门，径直走到流景面前：“这是帝君着弟子给您送的东西。”
说着话，她将布包放到流景枕边。
“帝君说了，若是忍不住疼时，便打开布包，”婢女说完，又补充，“一定要亲自打开。”
“什么东西？”流景问。
婢女：“弟子也不知道。”
流景眼眸动了动，隔着布包摸了摸，是一个硬邦邦的盒子。
“以帝君的性子，本该豁出性命为你续上阵法，偏偏被你勒令什么都不准做，只能用这种法子表示安慰，”舟明趁她不备，下了第一针，“他此刻一定很挫败。”
流景疼得闷哼一声：“没办法……我可不想生完孩子，孩子爹没了。”
舟明下了第二根针：“时辰差不多了，你可准备好了？”
流景痛苦地闭了闭眼睛：“嗯……”
舟明垂着眼眸，快速下了第三针第四针……流景没感觉痛苦减轻多少，反而被扎得十分难受，好在下了第十一针后，舟明便停了下来。
“我们要开始了。”仙侍走上前来温声道。
流景看着她身后医修手里的剖腹法器，顿时倒抽一口凉气：“等、等一下……”
众人当即停下。
她缓了片刻，认命地闭上眼睛：“来吧。”
舟明及时退后，其余几人对视一眼便走上前来，流景感觉到众人的靠近，紧张得忍不住去摸非寂送来的布包。
布包很容易就打开了，她闭着眼睛，又慌乱地去摸索打开盒子，然后手指便触到一片凉意。
……什么东西？流景一愣，睁开眼睛便看到一个小小的生锈的壶。
她心里咯噔一下，下一瞬便觉天地颠倒，等回过神时，已经站在了寝房外。
“天边有祥云凝聚，这是要生了吗？”舍迦扑通一下跪在地上，闭上眼睛不断恳求天道保佑一切顺利。
狸奴有样学样，也跟着跪下了。
流景怔怔看着自己的身体，随着屋里传出痛苦的闷哼，她才猛地回神，连忙往屋里冲。
“帝君，仙尊吩咐了，任何人都不能进来。”两个婢女守在门口，大有她敢前进一步就鱼死网破的意思。
流景：“……”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流景这下是明白了，她正要告诉她们自己就是仙尊，结果还未开口便感觉头晕目眩。
“帝君！”
“送帝君回房歇息！”
……非寂这混蛋，竟然提前给自己的身体下了药。流景倒下时，满脑子都是该怎么跟他算账。
天边祥云越来越厚，随着一声啼哭降世，五彩缤纷的云彩聚成神龙的形状，又一瞬散开润泽三界，舍迦和狸奴若有所感，一时长跪不起。
屋内，仙侍们手忙脚乱安抚刚出生的逢生，唯有舟明一脸淡定坐在床边，以灵力灌溉‘流景’伤口，让其渐渐愈合。
“我倒是没想到，互舍壶还有这种用法。”他头也不抬道。
非寂虚弱得厉害，闻言只是冷淡看他一眼：“要多久才能恢复？”
“伤口一个时辰内便能康复，至于流失的灵力与气血，大约需要三日。”舟明回答。
非寂蹙了蹙眉：“会疼吗？”
“伤口都恢复了，还怎么疼？顶多是虚弱些，需要多多照顾，”舟明好笑地看他一眼，“怎么，若是会疼，你便继续跟她换身？”
“有何不可？”非寂反问。
舟明笑笑，余光瞥见小月亮已经醒来，看到‘流景’如今的模样，红着眼圈就要冲过来，他及时把人拎到手里。
“再敢亲我，就杀了你。”非寂面无表情。之前的事他不计较，不代表什么都不知道，流景用他的身体从幻境出来后，脸上残留的气息明显就是这小东西的。
小月亮愣了愣，吓得躲进舟明的袖子里。
舟明气笑了：“惹不起，我们还躲不起吗？”
说罢，他便转身要离开。
逢生的啼哭一阵大过一阵，非寂挣扎着试图起身，结果刚一动便倒回床上。他呼吸一顿，下一瞬房门被踹开，某人一股风一样闯了过来。
“怎、怎么样了？”流景看着床上的人，强装平静地问。
非寂与她对视片刻，突然扬起唇角：“还行，感觉可以再生几个。”
流景眼圈还红着，却被他逗笑了，于是随口胡扯：“你既然这么想生，那满足你又如何，改天等你好了，我便去找兔族问问生子秘方，让你一年生一个。”
她说罢，便察觉周围的视线突然多了几分气愤与恼怒，流景顿了顿，想起自己还顶着非寂的壳子，用他的壳子说出这些话……是挺让人生气的。
“帝君，我好像败坏了你的名声。”她压低声音。
非寂定定看了她许久，也学着她压低声音：“那就只能请你负责了。”
流景笑了笑，眼圈突然有些红，非寂无声地摸摸她的头，两人安静对视。
许久，非寂将她的手拉到被子下，流景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就被塞了两块玉简。
“刚才在你枕下找到的。”他说。
流景：“……啊，你抱我到床上后，我顺手放进去的。”
“这里面有舟明最大的秘密。”非寂又道。
流景为难：“可老祖已经答应给他选择是否说出口的权利。”
“他给我了，就是同意我们看了。”非寂认真道。
流景失笑：“给？我怎么记得是你抢……”
“流景。”他打断她。
流景：“嗯？”
“我肚子疼。”非寂淡淡开口。
流景：“……”不让你看就装可怜是吧。

第79章
流景本就不是什么谨从师命的好孩子，被非寂一劝，当即遣退仙侍等人，然后和非寂一同将神识伸进玉简。
片刻之后，她狐疑地与非寂对视：“就……这样？”
如她猜的那般，两片玉简分别记载了饮脉和断灵针两种术法，断灵针就不必说了，一旦种上除非神魂崩裂，否则绝无可能拔出来，而一旦神魂崩裂，也的确只有炼化后的长生可医。
至于饮脉，记载倒是详细些，比如修成之后不仅可以将傀儡术用到出神入化，还可以将其他修者的气息修为灵力等模仿到可欺天道的地步，只是此等模仿极耗心力，即便修有所成，也只能维系一刻钟的时间。
……可这些她早就猜出来了啊。
流景无语：“就这点东西，究竟有什么可隐瞒的？”
非寂眉头轻蹙，盯着手中记载饮脉的玉简若有所思。
流景突然伸手抚上他的眉心，非寂顿了顿，不解地看向她。
“你用着我的壳子，就别总是皱眉了。”流景笑道。她没正经惯了，此刻看他用自己的脸做出严肃的神情，还怪别扭的。
非寂知道她的意思，唇角抽动似的扬了一下，又垂眸看向玉简。
“看样子，你对这功法很感兴趣啊，”流景挑眉，“我劝你还是放弃吧，上头都写了，此功法有违天道伦常，用一次便折损一次性命，你看舟明那小子，才用了几次呀，如今便跟半条命一样，整日无精打采，你若真喜欢，拿着互舍壶玩玩也就罢了。”
“跟互舍壶有什么干系？”非寂不解。
“据说互舍壶就是根据这奇怪功法锻炼而成，自然是有千丝万缕的干系，至于具体是什么，”流景神秘一笑，“你自己悟。”
非寂沉默片刻：“懂了，你其实也不知道。”
流景：“……”
两人说话间，非寂疲色倍显，流景帮他放平了枕头，连声音都柔和许多：“睡吧，睡醒我们便换回来了。”
“我倒不想太快换回来，”非寂困倦地看着她，“至少要等你的身子痊愈了再换。”
流景无声笑笑，手指轻轻摩挲他的脸：“傻不傻。”
“……你用我的脸做这种表情，有点恶心。”非寂实话实说。
流景无言一瞬，当即就要收回手，却被他突然抓住手腕。
“我若睡着了，你还会守着我吗？”他问。
流景：“会。”
“一直守到我睡醒？”非寂又问。
流景失笑：“嗯，一直守到你睡醒。”
非寂弯了弯唇角，总算闭上眼睛。
片刻之后，他又突然睁开眼：“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
流景一愣，和他同时看向身后的软榻。
二人：“……”
等了半天都没等到亲爹亲娘的小逢生，此刻在厚厚的襁褓里睡得极熟，小小的唇微微张着，每一下呼吸都十分用力。
流景小心翼翼把她抱到非寂身边，两个新手爹娘凑在一起仔细观察。
“鼻子像你。”流景道。
非寂：“嘴唇像你，脸也像你。”
“不知道眼睛像谁。”流景沉思。
非寂想了想，直接一点灵力把人叫醒了，小逢生迷迷糊糊睁开眼，一双眸子漂亮如星河，原本泛红的皮肤上，也因为苏醒渐渐显出凌人的龙纹。
“像我。”非寂扬唇，下一瞬便听到小逢生嚎啕大哭。
流景：“……”
哄完小的再陪大的，等彻底把两人安顿好，流景也睡了过去。
寝房里静悄悄，非寂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流景手指，直到她不耐烦地轻哼一声才放开。他又静静躺了片刻，还是一点睡意都无，索性将刻了饮脉功法的玉简重新拿起来。
他方才一直盯着看，并非对这诡谲功法感兴趣，而是总觉得哪里不对，此刻妻儿都睡着了，他独自一人再查再探，终于发现了蹊跷之处——
那刻了密密麻麻字迹的玉简里，最后一行只有两个字，后面便是漫长的空白。
师父那人有点小怪癖，便是看不得空白之处，但凡是玉简，宁可裁短也不肯留白，而这片玉简的后面却有几十字的空白……非寂沉思片刻，又将灵力注入其中。
“有一行字被抹去了，”非寂低喃，“还是师父做的。”
再次醒来时，流景成了躺在床上那个，略一动身便感觉浑身乏力，连呼吸都变得不畅。
“别乱动，你和帝君已经换回来了。”舟明的声音响起。
流景顺着声音看去，便看到他正站在桌旁配药。
“非寂和逢生呢？”她问。
舟明将药准备妥当后直接端起来，不紧不慢走到床边坐下：“小逢生太吵，帝君怕打扰你休息，便将她带出去了。”
流景接过药，又懒洋洋靠在枕头上：“小月亮呢？”
“昏睡不醒。”舟明回答。
流景一愣，抬眸看向他。
“她最多还有十日时间。”舟明一字一句道。
屋里陷入漫长的沉默，不知过了多久，舟明慢吞吞倒了杯茶过来：“但应该也够用了，你再休息两日，我们便开始炼化长生。”
流景扫了他一眼，将手里的药尽数吃了。
两日时间转瞬即过，等舟明一切准备妥当，流景也全然恢复了。
第三日的清晨，流景睁开眼睛，无声躺了片刻后，坐起身看看旁边还在睡的非寂和孩子，便起身往外走去。
“流景。”非寂突然开口。
流景惊讶回头：“何时醒的？”
“一夜没睡。”非寂回答。
流景笑笑：“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了。”
非寂定定看着她。
“就算情丝没了，有你在，我也会很快长出新的来。”流景温声道。
非寂：“会疼吗？”
“嗯？”流景不解。
非寂干脆将互舍壶拿出来：“换身体，我替你去。”
“……你还换上瘾了是吧，”流景哭笑不得，“情丝长自神魂，与躯壳无关，咱俩即便换了身子，你也不能替我受抽情丝之苦，所以还是算了吧。”
非寂薄唇轻抿，眼眸隐匿在碎发的阴影间。
流景上前亲了亲他的眉心：“我不是没抽过，痛意跟生孩子相比差远了。”
“我陪你去。”非寂抬眸看她。
流景无言与他对视许久，哭笑不得地点了点头：“好。”
两人请来仙侍照顾孩子，便一同往外走，结果刚出门便迎上了舟明。
“阿齐魂魄只剩一寸，”他眼角通红，整个人都极力克制，声音仍有些发颤，“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
流景一愣，这才看到他手中捧着的一寸小人儿。
才短短三日没见，她的头发已经掉光了，原本肉呼呼的小脸，如今也瘦得像骷髅一般，若非她身上还有流景的神识在，流景几乎要认不出她。
“为何会这样？”流景低喃。
舟明：“今天早上魂力突然消散，我废了好大功夫才留下这一寸残魂。”
流景眼圈有些红，正欲开口说话，非寂便先一步打断：“你准备怎么做？”
“仙草炼化之后立刻给阿齐用上，到时候势必会引来天谴，所以我们去个没人的地方，以免连累蓬莱。”舟明快速道。
原本的计划里，先在蓬莱将药炼成，然后让小月亮和非寂调养两日身体再服用，但现在显然来不及了。
流景当即答应，三人带着小月亮直冲云霄，去了九天之上的无人之境。直到双脚落地，流景才意识到这一走，很有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我还没同逢生好好道别。”她语带懊恼。
“道什么别，”非寂扫了她一眼，“马上就回去了。”
流景看了他许久，笑了：“也是，马上就该回了。”
舟明抬手化出一片叶子，将小月亮轻轻放在上头，垂着眼眸摸摸她的脸：“你很快，就可以像正常人一样轮回转世了。”
小月亮睡梦中翻了个身，依然无忧无虑。
舟明无声笑笑，回头看向非寂：“还请帝君为我们护法。”
非寂指尖轻转，一刹那云雾涌起，铸造四面墙壁，流景不再多言，随舟明用我那个云雾中走。
彻底要隐身于云雾之中时，流景又回头看一眼，对外面的非寂笑了一下。非寂眉眼和缓，用唇形无声告诉她：“等你出来。”
“好。”流景答应。
进入云中，舟明将装着长生草的透明结界放出，长生草似乎察觉到什么，此刻疯狂撞着结界。
“我现在该做什么，把情丝抽出来？”流景问。
舟明：“不必。”
流景一顿，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我可从未说过，需要把情丝抽出来。”舟明失笑。
流景蹙眉，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将灵力游走全身经脉至灵骨，再以灵骨取其精华，你是超脱三界之人，这般汲取的灵力是世上最精华所在，即便是你自己的身体也承受不住，唯有再引至情丝输出，方可保你无忧。”舟明解释。
流景轻嗤：“说得好听，从灵骨到情丝，再从情丝输给长生，这期间又是一道轮回，难怪你要修复我的情丝，但凡这情丝短一些，只怕输出的灵力就不够精纯了吧。”
“不仅如此，长生草是受情痴爱怨而生，也只会为情痴爱怨而死，而这世上寻常情爱已经无法融化它，唯有你这样超脱三界之外的人的情丝才可以，”舟明进一步解释，“仙尊，时间紧迫，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流景扫了他一眼：“开始之前，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舟明一愣。
云雾愈发浓重，非寂看不见听不见里面的一切，只能强行压制心中烦躁继续护法。
许久，舟明突然从里面走出来，非寂倏然起身：“她呢？”
“还在炼化长生草，”舟明回答，“仙尊如今的修为比之前强出许多，情丝也比我想的坚韧，所以只要一个时辰即可。”
非寂沉着脸便要进云雾墙，却被舟明突然拦下。
“她方才要我答应一件事。”他看向非寂。
非寂冷淡与他对视。
“你应该猜到是什么了吧，”舟明轻笑，“她要我一旦无可挽回，便不惜一切代价保住你性命，不能让小逢生同时失去两位至亲。”
非寂面无表情：“她应该没让你说出来。”
“确实，是我自作主张。”舟明颔首。
非寂：“目的是什么？”
“我的目的……”舟明沉吟片刻，平静看向他，“大概是要你替她去死。”
非寂脸色一沉：“我们都会活着回去。”
舟明神色淡淡：“不可能。”
话音未落，非寂突然掐住他的脖子：“什么意思？”
“天谴一共十八道，前十七道尚有一拼之力，最后一道的名字叫不死不休，即带不走她的命，便不会停止，所以、所以最后一道，天谴必然会带走她的性命，”舟明脸色渐渐胀成猪肝色，额角青筋暴起，“但我有办法保下她，你若杀了我，她必死无疑……”
非寂松手，舟明跌坐在地上，剧烈咳嗽起来。
“你早知如此，却从未说过。”非寂眸中戾气乍现。
舟明颤着抬头：“即便说了，她也会接受。”
非寂杀意瞬间更重，逼得他又吐一口血。
许久，他缓缓开口：“我凭什么信你？”
舟明苦笑：“你我是朋友，你不信我信谁？”
“朋友。”非寂目露讥讽。
舟明缓过劲来，悠闲与他对视：“不信我，总该信老祖吧。”
非寂眼眸微动。
“玉简拿回去这么久，难道就没看出什么端倪？”舟明说罢，看到他的表情笑了笑，“想来是发现后面的空白了，察觉到空白之上的气息了吗？那是老祖亲自抹去的痕迹，你不想知道上面是什么内容？”
非寂抬手凝出一团灵力，直冲不远处的叶子而去，舟明脸色一变，奋不顾身扑了过去，直接挡下他的攻击。
“帝君……耐性还是这么差。”舟明口鼻流血十分狼狈。
非寂掌心再次凝聚灵力。
舟明不敢再卖关子，当即问：“帝君可带了互舍壶？”
非寂：“带了，所以呢？”
“老祖抹去的内容，便是有关互舍壶的，”舟明咳了几声，唇角又溢出些血来，“互舍壶是根据饮脉功法所创，亦有骗过天道的本事，只是相比饮脉的一刻钟时间，只有短短一瞬，但这一瞬时，也够用了，老祖对你和仙尊同样疼爱，不忍你为情而死，索性直接抹去，但我有可以恢复的口诀，是与不是你自己判断。”
说罢，将口诀传给他，非寂沉默片刻，将玉简从怀中取出亲自验证。
半晌，非寂淡淡抬眸：“你要我到最后一道天谴时与流景互换身体，替她结束不死不休。”
舟明撑起身子：“正是。”
“为何？”非寂问。
舟明一愣：“什么为何？”
“为何要告诉我，”非寂看着他的眼睛，“你明知她想保下我。”
“我也知道帝君想保下她，”舟明苦涩一笑，“更何况即便是至亲好友，也会分出个一二三来，我与帝君虽然情谊深重，可真要我选……我自然想她能活下来。”
“将我和她害到如今境地，就别再做什么重情重义的样子了。”非寂对他十分看不上。
舟明胡乱擦了一下唇角的血，摇摇晃晃站起来：“帝君说得是。”
云雾中金光乍泄，非寂再顾不上舟明，径直冲了进去，舟明本想跟上，走了两步突然若有所觉地回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懵懂的眼睛。
他微微一愣：“你何时醒的？”
已经干枯得像个小骷髅般的小月亮定定看着他，半天才勉强开口：“景景。”
“她不会有事的。”舟明温柔道。
“景景。”小月亮仍在重复。
“真的不会有事，我保证。”舟明伸手去接她，她却突然后退。
舟明愣了一下，直接把人捧到手心：“你再睡会儿吧。”
这句话仿佛有什么魔力，小月亮顿时困倦地倒在他掌心，临睡着前只不甘心地看他一眼。舟明安抚好小月亮匆匆冲进云层，便看到长生已经化作一壶金色的液体，他眼睛一亮便要取来，却被非寂拦下
“先救非寂。”流景开口。
舟明着急：“阿齐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救非寂。”流景看着他。
舟明拳头紧了又紧，只能先为非寂疗愈神魂。
三界五族，身死轮回，魂死陨灭，顺应天道，生生不息，一旦有逆天之行，便会有天谴降临。长生流向非寂的刹那，天地便为之变色，原本宁静的九天也乌云乍现电闪雷鸣，接着第一道天谴降临，三界为之震颤。
流景手持冰剑，直接杀向天谴。
舍迦和狸奴正坐在蓬莱礁石上闲聊，突然被天上异象吸引。
“这是怎么了？”狸奴心中不安。
舍迦也是懵懂：“不知道呀，莫非是哪位大能在渡劫？”
所谓天谴，基本都是雷劫，而天道宠儿的雷劫却泛着金边，隐约有金乌之怒。流景只接一招便险些丢半条命，吐了口血低喃：“来真的呀。”
天道像是回应，直接给了第二下，流景再没胆子硬碰硬，抄起冰剑开始躲雷。
非寂看着流景不断在天谴中狼狈闪躲，一时间急得神魂颤动，舟明深吸一口气厉声道：“想尽快去帮她，便冷静下来！”
非寂闭了闭眼睛，再睁开已是一片冷寂。
他的神魂修复需要不少时间，流景左闪右闪间，已经熬过五重雷。第六重雷倏然降世，流景一个闪躲不及，肩膀上被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她被天谴余威震得跌坐在地，下一瞬第七重天谴便降了下来。
“这是真打算要我命啊……”被天道宠了一辈子的流景看着雷霆朝自己冲来，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刺棱——
冷兵破开天雷，发出巨大的响动，下一瞬她便被带离三丈远。
流景睁开眼睛，不由得笑了一声：“恢复了？”
“刚才怎么不动了，在等死？”非寂神色凛冽。
流景笑了一声：“没有，就是想看看天道会不会心软。”
“神魂破裂不可修，这是有三界以来便有的规矩，你强破规矩，还想让天道心软？”非寂死死盯着第八道天谴。
此刻他周身紫气萦绕衣袍烈烈，眉眼间俱是帝王之气。流景见过他少年孤独倔强的模样，也见过他失去修为后狼狈孤傲的模样，却唯独没见过这样的他，一时间看痴了。
第八道天谴彻底落下，非寂拉着她对抗之际还要闪躲，结果一回头便看到她在发呆。
“……醒醒！”太过荒唐，他反而没办法生气。
流景回过神来：“哦哦……醒了。”
两人各持一剑，反身冲进天谴。
云层之下，舟明将最后一点长生渡给小月亮，小月亮干瘪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丰盈，头发也渐渐长了出来。
她的身量先是一寸，再是一尺，慢且稳定地变大。
舟明盯着她看了许久，最后在她额上亲了一下：“好好睡，醒来便可以做正常人了。”
睡梦中的小月亮皱了皱眉，仿佛连睡着也不安稳。
舟明依恋地看了她一眼，直接朝天谴杀去。
他的修为相比非寂和流景不算高，但放眼三界也是数得上的，一加入战局，流景和非寂顿时轻松不少。
但这种轻松没有持续太久，便被第十二道天谴击碎了。
越到最后，天谴的威力越大，第十二击直接破了三人结界，将三人狠狠掀翻在地。
三人同时呕血，非寂的左臂更是破开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
“用你的饮脉啊，模仿我和非寂……老祖也行！”流景催促。
舟明擦了擦唇角的血：“饮脉每用一次伤筋动骨，而且下次再用得至少缓个一两日，我现在还不能用。”
“你打算什么时候用？”眼看第十三道天谴要来，流景直接急了。
舟明一脸淡定：“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吧。”
流景无语，啐了他一声便爬起来将天谴引走，非寂见状当即要追上去，却被舟明慢悠悠叫住：“别冲动，在最后一道天谴降下之前，你最好保全性命。”
非寂阴郁地看他一眼，直接杀过去帮流景。
天谴一道接一道，舟明摇摇晃晃起身，给自己拈个指诀恢复伤势，下一瞬便看到第十四道天谴和第十五道一并来了，流景和非寂身处雷阵中心，只勉强看到第十四道，闪躲之后恰好出现在第十五道下面。
“小心！”舟明脸色一变便要冲过去，却有一道身影似乎比他更快，径直从他身侧经过扑向了流景。
一刹那间，他眼中的一切好像都停了下来。

第80章
没有身躯的承托，一缕神魂能有多快，舟明从前不知道，可现在却突然明白了——
能以一瞬，走遍三千年。
第十五道天谴落下，刹那间穿透刚刚恢复如初的神魂。
流景倏然睁大了眼睛，所有声音一瞬远去，她的世界仅剩那缕从天而降的神魂。
“小月亮……”
巨大的轰鸣声响起，时间的流速突然正常，流景一剑劈开天谴，红着眼圈接住飘然落下的神魂。
天外天上雷云涌动，第十六道天谴正在酝酿，流景跪坐在地上，颤着手轻抚她还泛着点点火星的脸。
“天底下这么多人，也就你一个敢以凡人神魂承天谴之力了。”流景扬起唇角，眼睛却好像要下雨。
小月亮定定看了她许久，突然一脸哀伤：“景景，对不起。”
“小笨蛋，道什么歉，你刚才可是救了我，是我的救命恩人呢。”流景轻笑。
小月亮反复说着‘对不起’，流景下意识想摸摸她的脸，可看到她脸上的伤又猛然停下。
“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是我们对不起你。”流景握住她的手。
小月亮摇摇头，缓慢看向正在朝她走来的舟明。
舟明双腿发软，起身几次跪了几次，总算爬到小月亮身边：“疼、疼吗？”
“神魂不会疼，就是……有点空空的。”小月亮回答。
舟明眼睛红得厉害，假装没看到她已经消散的双腿：“刚才还有一点长生没用完，你坚持一下，我现在就救你，我现在就……”
小月亮突然握住他的手：“阿和，好久不见。”
舟明猛然僵住。
多少年了，这是她第一次唤自己的名字。
天上雷云越来越多，第十六道天谴应时而生，非寂随意擦了一下唇角的血，垂眸看向流景：“第十六道要来了。”
流景猛然回神，又匆匆看向小月亮。
“去吧景景，要活着。”她认真说。
流景轻笑一声：“你也是，等我结束，就带你走。”
小月亮乖乖点了点头，一如这三千年里，每一次被舟明托付给她时。
天谴已落，为免再波及到她，流景和非寂疾驰直半空，又一次开始应对。
世上最精纯的灵力与世上最精纯的灵气对峙，每一次皆会产生刺痛眼睛的白光和巨大的轰鸣声，可于下方观战的两人而言，一切却十分遥远，反而是记忆中不算大的宅子，好像就在眼前。
“别怕，我这就救你……”舟明脑子麻木，下意识拿出一堆伤药往她身上涂，可这些药是给躯体用的，倒在她身上虽然会有一瞬停顿，却还是尽数落在地上。
他却好像没看到，只执拗地一直倒：“不怕，很快就好了，很快就好起来了，你一定会好起来……”
“阿和。”小月亮唤他。
舟明的手倏然僵住，一双眼睛也愈发红了。
小月亮扬唇：“我已没了生的可能，别浪费东西了。”
“所以你为什么要去救她！”舟明语气突然激烈，“你为什么要救她！我不是已经跟你说了，我会保住她的性命吗！”
话音未落，他便愣了愣，再开口已经有些慌乱，“对不起阿齐，我、我就是太急了，我没有跟你发脾气，你别害怕……”
“我在忘川，住了三百年。”小月亮缓声开口。
舟明一怔，声音渐渐消失。
“我在忘川，见过爹娘，”她提起往事，眼底有几分笑意，“虽然当时脑子混沌，并未认出他们，可他们却认出了我。”
“爹娘……”舟明茫然重复。
小月亮歪歪头，虽然已经恢复清明，却还是带了几分懵懂时期的模样：“他们那时正要轮回，看到我来了，便问我为何来此，为何神魂只剩一片，还问我你是否安好，我一个也回答不出来。”
“……你魂魄只剩这么点，回答不了也正常。”舟明下意识安慰。
小月亮看着雷云中狼狈挣扎的两个人，渐渐陷入思绪：“他们放弃轮回，陪了我将近十年，后来你来了，把他们带走了，再后来李伯伯、周大娘，他们都陆陆续续来了，也都被你带走了……”
舟明忙解释：“只是等他们寿终正寝后才将神魂带走，我只是怕你恢复之后一个亲朋都没有，才会把他们神魂带走，你放心，他们现在无知无觉不会难受，今日之后他们便会自动进入我提前准备好的躯体里，和你一起开启新的人生。
我都准备好了，全都准备好了，那些躯体虽然是傀儡，却不会影响他们的思绪，还会从小到老自然生长，你会再次转世到娘的腹中，成为爹和娘的孩子，你们也不必重复第一世人生，只要在一起就好，只要在一起……”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反应过来，“我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你一直在看？”
小月亮宽容地看着他。
他的声音突然艰涩：“但你从来没有露过面。”
小月亮周身已经泛起光点，身体也随着这些光点消散。
“我知道你恨我。”舟明低喃。
小月亮艰难抬手，戳了戳他的脸，就像他这几千年里戳自己的脸一般。
“我死前，被关在一个叫妄念鼓的地方，反复看着你和双亲在面前死去，但抓我的人说，死的只有爹娘，你的死不过是我的幻觉，而真实的你，是天上的仙君，乱了我和爹娘的命数之后，便回天上去了。”她轻声道。
舟明死死将她抱住：“对不起……”
“可我从未信过。”小月亮无声扬起唇角。
舟明一愣，抬头对上她的眼睛。
小月亮眼底透着几分得意：“你或许真是天上的仙君，但你绝不会弃我于不顾，爹娘也从未恨过你，在忘川时，还总是担心你会着那个妖怪的道，怕他会杀了你，可后来一直没见到你，便知道你还好好活着，他们……很高兴。”
舟明怔怔看着她，一时间失了所有言语。
小月亮依恋地摸着他的脸：“爹娘从未后悔将你带回家，我也从未后悔认识你，我们只是担心你，怕你过得不好，早知我死之后你会执拗至如此地步，当初……”
“别说，”舟明慌忙打断，一双眼恳求地看着她，“求你别说。”
小月亮无声笑笑：“放了他们好吗？”
她说的是爹娘一众人的魂魄。
“好……”舟明声音颤抖。
小月亮再次看向雷云中流景的身影：“我生前，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死后，却拖累你们好多，如今终于可以解脱了，若还有下辈子，便慢慢来赎罪，若是没有……”
她缓慢地闭上眼睛，雷云中的流景若有所感，红着眼圈猛然回头，还未等看清，便被非寂带着躲开天谴的攻击。
神魂化作千万光点，从舟明怀中无尽扩散，越飞越高。流景红着眼圈握住一粒光点，却又随风消散，身侧非寂手持长剑，警惕看着又一次凝聚的雷云。
一粒光点，突然落在他的剑上，非寂蹙了蹙眉没有掸开，任由光点消散，在剑上留下一点水痕。
第十七道天谴倏然降世。
相比前面十六道，这一道几乎携裹着万钧的气势，单是劈下来时产生的威压，都逼得天地变色酝消雾散，流景和非寂也猛然跪下，几乎被压得喘不过气。
第十七道便有如此威势，已经能想见第十八道会是怎样的修罗。非寂吐了滩血，强行将被压垮的脊柱修复，在天谴劈向流景时，本能的想用身体抵挡，可下一瞬便想起舟明的话——
“在最后一道天谴降下之前，你最好保全性命。”
……对，他现在还不能死，必须保全性命应对最后一道。
非寂扑过去的动作换成拖拽，硬生生把流景拉了出来。
“哟，学聪明了啊。”流景察觉到他没出全力，当即欣慰地夸奖。
非寂轻笑一声：“也是被逼无奈。”
天谴一旦降下，便一定会有十八道，即便受谴者死在第一道，后面的十七道也会陆续过来。为免在后续的天谴跟过来后、发现他们作假从而降下更大的天谴，只能坚持到第十八道再替她受过，方能真正骗过天道，所以在那之前，他必须得活着。
流景也是，都得活着。
第十七道天谴酝酿许久，终于轰然而至，于是电闪雷鸣狂风大作，每一缕风都好似化作千万利剑，两人于烈烈风中顽抗，不知不觉间身上法衣破碎，身体也渐渐崩出无数条伤口，涌出的鲜血将破碎的法衣染成刺眼的红。
流景和非寂苦苦支撑，一回头便看到舟明平静站在原地，当即怒从心头起：“傻站着干什么，过来帮忙！”
舟明平静地盯着天谴，仍站在原地不动。
流景为免被他气死，深吸一口气继续撑着。
天谴与她和非寂的灵力撞在一起，流景只觉手腕筋脉一寸寸崩坏，再看非寂浑身沐血，也是好不到哪去。
“咱们俩……不会要折在这里了吧？”她苦笑着问。
非寂眸色沉沉：“未必。”
话音未落，两人便被逼得后退三步，流景更是呕出一滩血来。
“……什么东西在响？”她突然问。
非寂蹙眉：“什么？”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断裂……”流景话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这是自己的灵骨，在天谴巨大的威压下渐渐碎掉的声音。
她的灵骨超脱三界，是世上最坚硬之物，当初南府想尽办法都没能损害一二，只能不甘心地锁起来，如今却在第十七道天谴的作用下渐渐崩裂。
若她的灵骨都崩裂了，那非寂……流景怔怔看向身侧之人，才察觉到他的神魂又有破碎之势。
一旦破碎，便是真的再无可挽回。
流景呼吸一窒，眼底有金光闪过，一直静候的舟明察觉，她有自毁倾向，当即吼道：“拼你半身修为，反诛天谴！”
流景猛地回神，想也不想直接豁出半身修为，朝着第十七道天谴径直杀去！
轰隆——
一声巨响之后，云层表面出现一个大坑，舟明被威压震倒在地上，好半天才勉强坐起身来。
深坑之后，流景唇角的血滴滴答答落在身上，一双手不住颤抖。非寂亦是血衣凌乱，双膝以下已经没了知觉。
“流景……”非寂挣扎着爬到她身边，将人护在怀中。
流景想擦擦嘴上的血，手却累得抬不起来，缓了许久之后看向更高的苍穹，那里有一个漩涡流动，正酝酿着第十八道天谴。
“帝君，我感觉……这回是撑不过去了。”流景感慨。
非寂抱她的手愈发用力，声音却极为平静：“我不会让你有事。”
“你我都不是少年人了，做事该有分寸，既然拼不过，又何必硬拼，”流景说罢停顿半天，又道，“第十八道天谴，就由我自己受着吧，你回蓬莱去，把小逢生接回冥域，以后你们父女两个就好好过日子……”
“你不会有事。”非寂打断她。
流景无声笑笑，漆黑清澈的瞳孔里，第十八道天谴终于降世。
“帝君对不起，说好要一起回去的，这次只怕是要食言了。”她突然道了声歉。
非寂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还未等有所反应，便被她用灵力定住了。
他的眼睛倏然变成蛇瞳，死死盯着她不放。
流景摸摸他的脸，抬头对上方的舟明说一句：“交给你了。”
然后便手持冰剑朝天谴杀去。
非寂只听灵力与天谴碰撞的巨大声音，便知道流景已经冲进第十八道不死不休的雷阵，于是红着一双眼拼命撞击困住自己的灵力，想要快点去帮她，可无论他怎么撞，都始终无法撞开，正一筹莫展时，舟明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非寂抬眸，示意他将自己放开。
“抱歉帝君。”舟明温声道。
非寂意识到什么，眼底顿时充斥怒火。
“我原本的计划里，便是你修复神魂，然后帮仙尊活到第十八道天谴，”舟明看向雷阵里的流景，“现在，你已经完成任务了。”
话音未落，非寂突然冲破灵力束缚，舟明愕然回头：“帝君……”
“回来再跟你算账。”非寂咬牙丢下一句，一边朝流景冲去，一边从怀中掏出互舍壶注灵力。
流景方才对付第十七道天谴时已经失去一半修为，如今灵骨上满是裂痕，又独自对付第十八道天谴，早已经是强弩之末，正站在雷阵中间摇摇欲坠时，非寂的声音突然传来——
“流景，接法器！”
流景虽然心中讶异，但还是下意识回手去接，但在指尖即将碰触的刹那，看清了那是什么东西。她刹那间明白他的用意，下意识地想收回手，可还是晚了，手指还是碰到了壶身。
又一雷阵起，一心将互舍壶传给流景的非寂毫无防备，又一次被天谴威压撞飞，径直飞进了起初的深坑里。
周身骨头被摔得仿佛都错了位，痛意翻江倒海而来，非寂呼吸微弱，闭上眼睛迎接最后一道天谴。
然而天谴却迟迟没来，反而在上空再次炸开。
他倏然睁开眼睛，看到流景的身影继续穿梭在雷阵中，才发现他们换身体失败了。
“互舍壶到底不过是个模仿饮脉功法的假货，怎敌得过天谴的重重威压，你若不用它还好，一旦开始注入灵力，它便会因为承受不了雷阵余波变成一把废壶，根本无法帮你们互换身体。”舟明的声音慢悠悠传来。
非寂心绪翻涌，猛然呕出一滩血来。
舟明抬手给他施了一个疗伤术法，便听到他呼吸起伏激烈地问：“你早知道……早知道这样，为何还说什么要我替她去死的废话？！”
“我若不这么说，你只怕在前几道天谴里，便因为不顾一切护着仙尊身殒了吧，”舟明叹息一声，“我想让你为仙尊护法到第十七道，却不想你死在这里，所以只能撒谎……”
“舟明！”
“帝君别急，我说了，仙尊不会有事。”舟明说着，抬眸看向半空中的流景。
第十八道天谴真应了不死不休的名号，接连那么多阵法之后，竟又酝出一个更大的雷阵，正朝着流景而去。
“这几千年里，我也曾看过不少关于天谴的书，其中有不少人妄图用他人顶替自己骗过天道，但大多数都失败了，仅有两个成功的，一个是自己被第十八道劈得神魂即将陨灭之际，才被他人替换，所以天道并未起疑，另一个是上上个天界之主，亦是流景之前唯一一个天道宠儿，扛到第十八道时天道心生怜悯，便将他的神魂留下了。”
舟明扬唇：“眼下的仙尊，似乎两种情况都挺符合。”
非寂蹙了蹙眉，怀疑地看向他。
“这雷阵虽然来势汹汹，却始终没要仙尊性命，可见天道对她还是心软，说不定再捱几道，天道便不计较了，”舟明侧目与他对视，“但我们仙尊伤得太重，只怕等不到那时了。”
“你想做什么？”非寂虽然开口问了，却隐约已经猜到了。
舟明清浅一笑，下一瞬手执折扇直冲雷阵。
流景已经累到极致，正要倒下时，一只手突然托住了她的腰。她茫然回头，恰好对上一双带笑的眼睛。
“仙尊，还记得当年我们一起击杀南府时吗？”舟明勾唇，“我便是这样及时出现，替你挡下了致命一击。”
“……突然提这事儿，是打算让我现在报恩吗？”流景有气无力。
舟明笑了一声，抬眸看向巨大的雷阵：“仙尊。”
“干什么？”流景皱眉。
“对不起。”
流景眼皮一抬：“看我今日惨状，心疼了？后悔了？还是小月亮为救我而死，让你几千年谋划成一场空，你突然良心发现了？”
舟明失笑：“都不是。”即便重来一次，哪怕知道是错的，他仍不会后悔这段时间的种种行为。
若能重来一次……他定要看好阿齐，绝不让她一缕神魂，受天谴之过。
“就是……对不起。”
轰隆隆——
天地有一瞬被白光覆盖，巨大的声响之后，便泛起无数祥云。
那是大能殒身之后的异象。
一个凝聚着修为和灵力的光团从祥云中生出，摇摇晃晃经过天界，被困在平安扣中的魂魄们突然恢复自由，争先恐后涌入忘川。光团继续飘，飘进凡间，飘到某个偏僻的小镇里，一个孕妇正坐在湖边赏景，光团在她圆滚的肚子上停顿片刻，便悄无声息没入其中。
孕妇轻呼一声，蹙眉抚上肚子。
“怎么了？”她身边的男人忙问，“可是风语闹你了？”
“什么风语不风语的，还未正式告给长辈，别乱叫。”孕妇抱怨地看他一眼。
男人笑呵呵：“怎么是乱叫呢，这就是仙人给咱们孩子取的名字嘛，爹娘他们难不成还会看不上？”
孕妇想起诊出喜脉那日，供奉的神像下突然出现的‘风语’二字，无声笑了笑。
九天之上，非寂不知昏迷了多久，再醒来时，身上的血已经凝固。
流景……
他艰难地动了一下手指，红着一双眼睛便要爬起来，可双手刚一碰到地面，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疼得他呼吸一窒，又一次倒下。
第十八道天谴带走一条性命，天与地都恢复了宁静。非寂一遍又一遍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最后整个人都脱力颤抖，却不敢放出神识看一眼深坑外的景象。
许久，一双脚突然出现在他眼前，非寂愣了愣，抬眸便对上一双带笑的眼睛。
他沉默许久，突然笑了一声，然后便将脸埋进袖子大笑，连袖子被洇湿了都不知道。
“笑什么，怪吓人的。”流景斜了他一眼，蹲下后把所有治伤的灵药一股脑喂给他。
这是舟明提前准备好的药，聚齐了天底下最难寻的药材，其效果可见一斑。非寂尽数吃完后，只觉身体已经恢复三成，虽然还是疼得厉害，却不至于连起身都做不到了。
“我们回家吧。”他朝她伸手。
流景笑笑，突然朝地上倒去。
非寂脸色一变，当即将她抱住，才发现她后背有一条深可见骨的伤口。
“你、你没吃药……”非寂声音发颤。
流景虚弱地扬起唇角：“我……吃药也没有，我的灵骨、灵骨碎了。”
非寂呼吸一窒，探出她的灵骨裂成四块后，连呼吸都变得艰难：“别怕、别怕……我能医你，我知道医你的办法，你的灵骨独一无二，所以只有……”
他想也不想扣住她的肩膀，下一瞬怔怔看向她的眼睛。
流景已经料到，轻笑一声道：“这次换你救我了。”
非寂想对她笑，可唇角的弧度出现一瞬又消失了。怀中的人还在流血，比生小逢生那日更加夸张，
他定下心来，酝起灵力逼进流景身体。
流景一身伤，反而不知道疼了，闭眼休息许久才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的情丝被一寸一寸抽出。
“非寂。”
“嗯？”
“我感觉自己正在忘了你。”她说。
非寂温柔抬眸：“睡吧，睡一觉，便什么都好了。”

第81章
等到情丝将灵骨完全缠绕修复，流景已经昏迷不醒，非寂抱着她跌跌撞撞回到蓬莱，守在海滩上的狸奴和舍迦先是一愣，看清两人的状态后猛然起身。
“帝君，这是怎么了？”狸奴问完猛然反应过来，“是刚才的雷阵……”
舍迦怔怔走过来，看着非寂怀中满身血污的流景，仿佛不认识她一般。
非寂虚弱地看了两人一眼：“去冥域，把断羽叫来……”
话没说完，他便倒了下去。
“帝君！”
“仙尊！”
耳边传来嘈杂纷乱的脚步声，非寂眼前一片空白，只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而随着眼前的白变成黑，便连呼吸也消失了。
清醒过来已是十天之后的事，他缓缓睁开眼睛，狸奴正守在床边，对上视线那一刻连忙起身：“帝君，您醒了？”
非寂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您想问仙尊？”狸奴视线有些闪躲，“她……她一切都好，只是暂时不能过来看您。”
非寂顿时蹙眉。
“你这谎撒得如此拙劣，他会信你才怪。”断羽从外面翩然而至，对着床上的非寂行了一礼，“帝君。”
“……她呢？”非寂终于发出声音，声音沙哑难听。
断羽唇角还带着笑意，眼神却十分沉重：“好消息和坏消息，帝君先听哪个？”
非寂目露不悦：“本座没空与你开玩笑，她呢？”
“帝君别生气，仙尊还活着，”断羽抬手往非寂身上注疗愈的灵力，“但也仅限于活着。”
“什么意思？”非寂眉头紧皱。
断羽叹息：“神魂完好，但伤得太重，与其花上千年万年去治，不如轮回一趟，休养生息。”
非寂一顿：“只是轮回？”
“帝君愿意？”断羽惊奇。
非寂面无表情：“只消几十年便可痊愈，还不必受治疗之苦，为何不愿意？”
“我以为您会死抓着仙尊不放……看来生死线上走一遭，帝君反而看开不少，”断羽笑了，“如此便好，也省得我费心说服了。”
“她可知此事？”非寂问。
“仙尊半个时辰前刚醒，一直心情不佳，我便没同她提。”断羽回答。
非寂眼眸微动，手指无意识地揪住被子。
十八道天谴之后，三界浊气肃清不少，蓬莱岛上的桃花也开了。
流景坐在窗前，一手轻轻晃着摇篮，一手无意识摩挲两块玉简，不知在想些什么。非寂被狸奴搀扶进屋时，她仍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并未发现有人进来了，非寂扫了狸奴一眼，狸奴识趣离开。
“在想舟明？”非寂突然开口。
流景顿了顿，对上他的视线后眼底闪过一丝困惑。
“不认识我了？”非寂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此刻看着她这副样子，心口还是一窒。
然而她却突然笑了起来：“你总算醒了。”
非寂瞳孔微扩，心底急速生出一股期望，却不敢亲自证实。
“抽情丝又不是洗去前尘，大部分记忆我都有，我只是……”流景沉思片刻，轻轻扬起唇角，“忘了喜欢你是什么滋味。”
“那……讨厌我吗？”非寂故作镇定。
流景摇了摇头，但又道：“情丝没了，还可以再长不是吗？”
“……是。”非寂看着她唇角的笑意，突然释然。
流景见他心情好起来了，才轻笑着问：“你何时来的？我方才竟没察觉。”
“也是初来，”非寂看一眼她掌心玉简，“你想他了？”
流景噙着笑垂眸，看向手里的玉简：“抹去最后一行字的气息的确像老祖的，但也仅仅是像而已。”
“是舟明做的，最后一行应该是互舍壶与饮脉的相似处，以及仿品才有的局限性。”非寂不紧不慢解释，“如他所言，他从一开始利用你我时，便没想过要你我性命。”
流景颔首，又看向摇篮里正在熟睡的小逢生。
才短短几天，她便长开了不少，细细嫩嫩的像个雪团子，从出生便开始无忧无虑地吃和睡，全然不知她的父母历经怎样的危险和辛苦，才有能相守于她的摇篮前。
“断羽说你的伤势过重，需要去凡间轮回一世调养生息。”非寂缓缓开口。
流景垂着眼：“我不去。”
“你必须去。”非寂语气坚决。
流景蹙眉抬眸：“我想看着逢生长大，也不想离开你。”
纵然没了情丝，忘记了很多因为有情才显特别的相处日常，可她还是不想离开他。
“若陪着我们的代价是缠绵病榻几千上万年，那我宁愿你离开几十年。”非寂回答。
“可是……”
“没有可是，早点去，快些回，逢生还等着你教她术法。”非寂看着她的眼睛，不给反驳的余地。
流景无言许久，突然有些想笑：“你怎么不教？”
“我没有你强。”非寂回答。
流景乐了：“我还是第一次听你这般说。”
“本来就是。”非寂也扬起唇角。
两人无声对视，到底在沉默中做了相同的决定。
送流景去忘川那日，舍迦哭得死去活来，最后服了两颗断羽锻造的舒心丸，才勉强冷静下来：“仙尊，你、你一定要快点回来，一定要快点回来……”
“回来太早，在凡间来说那叫早夭。”断羽无语提醒。
“那也要早点回来！”舍迦抓着流景的手不放。
流景笑笑：“知道了，会早些回来的。”
“仙尊……”旁边的狸奴吭吭哧哧开口。
流景温和看向他：“如何？”
“早、早点回来，还有……对不起，”狸奴的脸都涨红了，才憋出一句，“我当初不、不该讨厌你。”
“没事，你主子也恨了我三千年呢。”流景宽慰他。
抱着逢生的非寂莫名被刺，咳了一声假装无事发生。
“诸位，就送到这里吧，我也没力气应付你们了。”流景玩笑道。
“等、等一下……”狸奴忙道。
舍迦：“我和狸奴大人还有礼物要送你。”
“送我礼物干嘛，”流景哭笑不得，“我这就去转世了，什么也带不走，你们送了也是浪费……”
她的眼睛倏然亮了。
恢复原形的小兔子和大狸花猫一个伸出耳朵，一个伸出猫爪，示意她快点摸。流景全然不顾自己伤重的身子，嗷呜一声扑了过去，非寂冷眼旁观，心想看在你即将离开几十年的份上，便暂时饶过你这次。
一刻钟后，他黑着脸把她拎走了。
“摸一下而已，至于这么小气吗？”
“闭嘴！”
“我没往下摸，他们又不是普通猫和兔子，哪能往下三路摸，你肯定是看错……”
“闭嘴！”
流景老实闭上嘴巴，被他一路拎到了忘川。
直到忘川河上布满星云，非寂才平复心中的火气，无声与她对视。
“你也要祝我早夭？”流景失笑。
非寂沉默一瞬，道：“无妨，可缓缓归。”
流景唇角的笑意淡去，安静看着他的眼眉。
“……你这样看我，我会误以为你的情丝已经恢复。”非寂突然有些别扭。
流景失笑，踮起脚尖在他唇角亲了一下，非寂讶异地看向她，便听到她说：“我觉着你或许想要这个。”
非寂的喉结滚了滚：“我想要的……不止这个。”
流景顿了顿，突然生出一分局促。
“本想在你神魂上打下烙印，好在你转世之后立刻找到你，可又怕这么做会影响你的命数，思来想去还是决定顺其自然，”非寂一手抱着小逢生，一手给她整了整衣领，整理好后手指停在上头突然不动了，“只是这样一来，我应该是找不到你了，所以凡事还得靠你自己……”
“我会回来找你。”流景坚定道。
“你一介凡人，如何来找我？”非寂失笑，“我只求你少吃苦少受罪，平顺度过一生便好，其他的不用心急，我们只等着就是。”
流景扯了一下唇角，低头看向他怀中的孩子：“她怎么总是睡觉。”
“这点估计是随你。”非寂也看过去，一向淡漠的眼眸沁着温柔。
流景小心翼翼摸摸小逢生的脸，突然有些惆怅：“下次再见，她应该已经长成大孩子了。”
仙魔两族的幼崽期虽然长，可大几十年之后，也得有个十几岁的样子了。
“你们以后相处的时间还长。”非寂宽慰。
流景笑笑，回眸便看到轮回的大门在眼前开启，她沉默一瞬，抬头望向冥域幽深的天空：“我这几日时常梦到与天道对话，她似已知晓当初死在天谴中的人不是我，但也没有再找我算账的意思，或许是原谅我了吧。”
“定然是原谅了。”非寂低声道。
流景无声扬唇，一只脚迈进了轮回的大门。
光晕渐渐将她的身影掩盖，她回过头时，只隐约看到非寂抱着孩子站在忘川上，模样说不出的可怜与孤单。
她的心口突然有些抽疼，这种熟悉又陌生的痛意让她眉头紧皱，忍不住对光晕外的人喊一声：“说不定下次见面，我的情丝便长好了！”
外头的非寂也不知听到没有，只温柔地朝她摆手。
忘川已许久没有迎来如此圣洁矜贵的神魂，送走流景后许久，上空仍飘着无数魂灵和记忆团，非寂抱着孩子站了许久，到最后随手捞了一个记忆团捏开，便看到熟悉的寝房里，熟悉的黑蛇缠着熟悉的人，一起躺在塌陷的床上。
“杀吧杀吧，给我个痛快。”熟悉的人生无可恋地说，黑蛇却缠得更紧了些。
记忆团消散，非寂无奈地笑了一声。
入忘川时还是一家三口，再出来便只剩父女二人了，非寂自认还算平静，可每个人对上他时，都格外的小心翼翼，连舍迦那只兔子都学会了强忍悲痛，故意在他面前说说笑笑。
“没什么可难过的，”非寂淡淡开口，“她过几十年就回来了。”
“是，帝君说得是。”他们时常这样附和他。
非寂懒得解释，索性不搭理他们了，只管专心照顾自家闺女。
舍迦又回了幽冥宫的小破院生活，宫里人不知他曾是天界的人，只以为是之前遇到了什么麻烦，才时隔这么久回来。
除了凭空出现一位小阎君，少了一个喜欢胡说八道的冥妃娘娘，幽冥宫的一切都仿佛跟从前没有不同，只是偶尔会有人突然感慨宫里太过无聊，不像那位还在的时候，每天都有好戏可看。
当然，每次有人提及，便会有其他人立刻阻止，知道内情的，是怕勾起帝君的伤心回忆，不知道内情的，还以为那位是得罪了帝君，才永远消失在幽冥宫里。渐渐的，便没人敢提了，仿佛关于流景的所有，都成了这个宫里不能提的秘密。
宫里那些闲言碎语，非寂也听过一些，但他懒得去管，便随他们去了。冬去春来，花谢花开，不知不觉便是一年，小逢生一周岁了。
冥域皇族一向有给子嗣办一岁生辰宴的规矩，孩子越受重视，生辰宴便越盛大。非寂因为当年是从非启的一岁生辰之后彻底遭到厌弃，所以对这个日子没什么好感，但思来想去，还是给逢生办了冥域有史以来最盛大的生辰宴。
生辰宴这日，三界五族都送了极为贵重的生辰礼，除了仙族是信使前来，其他几族皆是族长亲自前来，就连不太适应冥域气候的人皇也来了。
不听跟随父亲前来赴宴，看到是非寂独自一人抱着孩子出来，便偷偷溜到了舍迦身边：“仙尊呢？”
“什么？”舍迦正在吩咐宫人行事，闻言没反应过来。
不听：“流景呀。”
因为宫里莫名其妙的流言，舍迦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愣了许久的神后才笑道：“她……闭关呢。”
“今天这样的大日子她会闭关？你糊弄谁呢？”不听嘁了一声，“她是不是怕被人发现阳羲和流景是一个人，所以不敢露面？”
“嗯……对，她不敢露面。”舍迦微笑道。
不听得意扬唇：“她在哪，我去找她。”
“今日是逢生的生辰宴，你提前离席怎么行。”舍迦转移话题。
不听一想也是，那可是仙尊的孩子，她必须要把面子给足。
“放心吧，我会从头坐到尾的，谁要敢找茬，我就把人叉出去！”她斗志昂扬地回了自己的位置。
舍迦哭笑不得，心想如今帝君已重回巅峰，冥域的势力也愈发壮大，这世上还有谁敢在他的席面上找茬？
他摇了摇头，突然对上非寂的视线，才意识到自己和不听的对话被他听到了。舍迦喉结动了动，遥遥对非寂行了一礼，非寂视线错开，仿佛一切如常。
宴会办了三天三夜才停歇，结束后的幽冥宫每个人都有气无力，透着一股狂欢之后的空虚与疲惫。非寂抱着逢生坐在水榭里赏月，突然听到一声压抑的抽泣。
“哭什么，小心被帝君听见。”狸奴紧张地小声说。
舍迦哽咽：“我知道，我就是忍不住……”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非寂伸手戳了一下逢生的小脸，逢生不解地握住他的手指。
“想娘亲了？”非寂问。
逢生一脸不解。
“知道你想娘亲了，”非寂扬唇，“可你得再等等，我没在她神魂上留下印记，没办法现在就将她寻回来，只能等她这一世过完，主动回我们身边……她应该会回来吧，听说凡人最重视成婚生子之类的事，万一她在凡间有了喜欢的人，再生一个喜欢的孩子。”
非寂突然闭嘴，半晌面色阴沉道，“她连情丝都没有，成什么婚，生什么子，不可能的，她想都别想。”
“可凡间的盲婚哑嫁多了，即便不喜欢，也不代表不能相守到白头……她还想跟别人相守到白头，若我知道那人是谁，我就将他全家神魂都掐碎。”
“仔细算来，她也该出生了，我们现在就去寻她吧，轮回一世，前尘皆断，但她的灵骨还在，你又是汲取她的灵力而生，说不定你的血可以做引子，把她提前找回来，凡人又如何，凡人就不能跟我们生活了？大不了我们养她到老，给她送终，再迎她回来。”
逢生眨了眨眼，不明白他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非寂眼睛越来越亮，捏着逢生胖乎乎的脸安抚：“只需一滴血，不会疼的，你忍一忍……”
话没说完，天边突然降下一道祥瑞之光，将整个冥域都照得亮如白昼。
除了冥域，还有天界、凡间，皆被这股强烈的祥瑞之光照亮，舍迦本来正躲在小破院里伤心，看到祥瑞之光后微微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
“天道又选了新仙尊吗……”
他愣神许久，反应过来后赶紧去找非寂，结果一出门便遇上了。
“帝君，天道选了新仙尊，她抛弃我们仙尊了，我们仙尊以后回来该如何自处，只能卑微地做冥域的皇后吗？”舍迦焦急地问。
非寂直接把孩子递给他：“没有新仙尊，做冥域的皇后也不会卑微。”
说罢，他转身就走。
“去哪啊！”舍迦问。
“找她！”
舍迦抱着孩子不明所以，半晌才想到祥瑞之光的第二种可能……
“仙尊……仙尊……”他又哭又笑，怀里的逢生看到他冒出的兔耳朵，好奇地伸手捏了一下。
手感真好，小娃娃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睡觉去了。
非寂朝着光亮之处疾驰而去，接连赶了三天三夜的路，终于出现在一处山明水秀的荒野里。
小小婴孩正坐在比磨盘还大的叶子上，身上裹着花瓣制成的衣裳，正悠闲地喝着仙露。天道果然还是偏爱她，她想转世轮回养一养身体，天道却不愿她受凡人的七情六欲生离死别之苦，索性让她如上一世般天生地养、自由无拘。
非寂眼角微微泛红，刚要上前，便被藤蔓拦住了去路。
他顿了一下，抬头望向平静的苍穹，突然懂了天道的意思。
“我……不会再来打扰她，直到她向我而来。”非寂哑声道。
藤蔓退去，非寂又深深看了婴孩一眼，便直接转身离开。
他按照约定，没有再主动去找她，也没有派人去探查她的消息，可还是时不时听到有关她的一切，倒不是三界对这位仙尊转世多感兴趣，而是因为——
皮。
太皮了。
上一世的流景早早被南府拘在了天界，所以没展现混世魔王的一面，而如今有仙妖魔三族庇护的她再无顾忌，从会走路开始就学会了闯祸，时不时就要捅出个篓子来。
那些吃了亏的人不敢找她麻烦，只能拐弯抹角找到冥域，每当这个时候，非寂就会派狸奴去查，若是流景的错，便赔偿，若是那些人的错，就杀无赦，渐渐的到后来，敢来告家长的只剩下没错的人了，非寂索性看到人来便直接赔偿。
“她还不如你懂事。”又一次处理完她惹下的麻烦，非寂伸手戳了戳还是婴孩模样的小逢生。
逢生一脸懵懂，啊呜一口咬住他的手指。
一年又一年，流景在无形的庇护中过得快活又自在，可人一旦得意久了，便容易出点岔子，比如一时不察，被人丢进了冥域。
“什么鬼地方，下的雨跟毒水一样，还总有奇形怪状的东西来找茬，必须得想办法尽快离开了。”
她解决掉第五波觊觎她周身灵力的家伙，漫无目的地在鬼市上闲逛，逛了一会儿正觉无聊时，一个长了猫耳的壮汉突然带着一行鬼卒出现，在布满陈血的墙上贴告示。
流景不感兴趣正要离开，猫耳壮汉突然高喊：“帝君身患重病，需至纯灵力救治，能为帝君治病者赏灵石三千，上阶灵药三千。”
流景继续慢悠悠往前走。
“还、还有赏毛茸茸兔子一只！”猫耳壮汉的声音突然抬高。
流景猛然停下脚步，一脸新奇地看向他。
“再、再来一只重达两百斤的狸花猫……”猫耳壮汉试探。
流景倒吸一口冷气：“真的？”
“真的！”壮汉立刻点头，“来吗？”
流景沉思片刻，一脸坚定地点头：“来！”
壮汉严肃点头，转身就默默擦了一把汗。他拍了拍手，一辆豪华马车突然踏破虚空出现在空地上，三两个鬼卒打开车门，一脸恭敬地对她示意。
“这马车……未免太奢华了。”流景默默咽了下口水，当即跳了上去。
“快走快走！”壮汉催促，生怕她改变主意。
流景也看出了他的心急，有点怀疑是不是陷阱，但……毛茸茸的兔子，两百斤的大狸花猫，她实在很难拒绝。
马车在路上飞驰，很快便出现在一座巨大的宫殿前，单是宫门就有几丈高，两侧的巨大蛇雕垂首俯视，巨大的压迫感几乎叫人抬不起头来。
流景盯着雕像看了许久，忍不住问前面引路的人：“我要是能治好你们帝君，这俩雕像能送我吗？”
“好。”
流景一愣：“……好？”
“嗯，送你。”壮汉头也不回地表示。
流景：“……”果然是陷阱吧。
她扯了一下唇角，坐着马车一路往前走，穿过重重楼阁与风景，最终进入一个阴冷的院子，来到一座五层高的楼前。
“无妄阁。”她默念一下门头上的字，再回头发现壮汉他们已经不见。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
流景淡定进门，沿着楼梯一步一步往上走，每走一步，熟悉的感觉便越强烈，有些画面影影绰绰出现在眼前，却又如烟雾一般散去。
她转眼来到顶层的寝房前，想了想直接伸手推门。
吱呀——
门在眼前打开，一道高大的背影出现在眼前，她停顿一瞬，歪着头问了句：“冥域帝君？”
那人沉默许久，终于回过头来。
流景有一瞬失了声音，回过神后才试探地问：“我们……是不是见过？”
非寂定定与她对视，半晌轻笑一声：“或许吧。”

第82章 番外1
流景盯着非寂看了半天，蹙眉：“你气息稳健，灵力内敛，不像生病的样子。”
“病了，病得很重。”非寂还在看她。
流景不解：“什么病？”
非寂薄唇轻启，似乎说了句什么，流景没听清，又不好意思再问，只能转移话题：“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给我输些灵力就好。”非寂回答。
这个倒是简单，流景没有废话，直接酝起灵力往他体内灌。
一刻钟后，非寂扬唇：“多谢，好多了。”
“猫和兔子哪里领？”流景迫不及待。
非寂勾唇：“痊愈之后，自会给你。”
“……不是好多了吗？”流景无语。
非寂：“好多了，又没痊愈。”
流景无言与他对视，片刻之后才问：“那何时才能痊愈？”
“至少要治个十次八次吧，”非寂话没说完，便看到她掌心再次酝起灵力，于是慢悠悠补充，“每次治疗至少要相隔十日。”
“那我未来几个月岂不是都要耗在这里？”流景不悦。
非寂朝她伸出一只手，流景愣了愣，下意识以为他要牵她，结果眼睁睁看着他的手做出请的姿势：“不愿意的话，你可以离开。”
流景：“……”
她扭头就走，非寂下意识跟了一步，却在房门打开之后强行停下。
“帝君，饭菜送来了。”猫耳壮汉一本正经。
流景往外走的脚步因为浓郁的香味猛然慢了下来。
非寂：“不饿，扔了吧。”
“是。”猫耳壮汉扭头就走。
“等一下！”流景连忙叫住，“扔了多可惜，给我吃吧，就当是你今日诊费了。”
“我的诊费，只有灵石灵药，猫和兔子。”非寂淡淡开口。
猫和兔子里的猫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流景扫了猫耳壮汉一眼，正要说什么，非寂又道：“但你若留下为我治病，一日三餐想吃什么就可以吃什么。”
流景顿时有点心动。
“整个幽冥宫的寝房，你想住哪间就住哪间，若没一间喜欢的，我可以带你去别处。”非寂继续加码。
流景更加心动。
“而在结束之前，我可以先把兔子交给你。”非寂放出杀手锏。
流景：“成交！”
“吃饭。”非寂到桌前坐下，猫耳壮汉立刻指挥宫人把所有饭菜都送进来。
流景默默咽了下口水，歪头看非寂：“你不是不饿吗？”
“不饿也能吃，”非寂拿起碗筷，放到了旁边的位置上，是给谁的不言而喻。
流景直接坐下，道了声谢就开始吃饭。非寂看着她胃口极佳的样子，眼底笑意渐浓，但一想到她胃口好的另一个原因，可能是饿久了或者是之前这些年没吃过什么好东西，顿时又有些笑不出来了。
“好吃吗？”他问。
流景颔首：“好吃，这里每一道菜，都很合我的胃口。”
“那就多吃点。”非寂给她夹了一个鸡腿。
流景一愣，神情微妙地看向他。
“怎么？”非寂面色镇定。
流景：“没事，只是觉得你和传言里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传言中你冷漠疏离不近人情，是冥域几万年来少有的铁血帝王，如今看来……还会给人夹菜，倒是挺体贴的。”流景认真道。
非寂淡定给她夹菜：“所以不能只凭传言就断定一个人的人品。”
“确实，您本人很慈祥。”流景颔首。
非寂夹菜的手一僵：“……慈祥？”
“怎么了？”流景不觉得哪里有问题。这位帝君好像也有五六千岁了吧，她一个十九岁的小丫头片子，用慈祥这个词形容他不是很正常？
“没事，慈祥。”非寂的眼神渐深。
用过膳，流景就跟着猫耳壮汉去了一处偏僻的院子，两人走在路上时聊了几句，流景知道了这位壮汉名叫狸奴，是整个冥域除了非寂以外权势最盛的人，她以后要想在幽冥宫过得舒坦，最好是别得罪他——
“你耳朵看着好软，我能摸摸吗？”可惜，流景从出生起，就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怕。
狸奴一愣，半晌笑了一声：“您怎么还是这副德行……”
“不让摸就算了。”流景也只是问问。
结果下一瞬，狸奴就弯下腰来。
流景讶异地睁大眼睛，听到他催促后赶紧摸了摸。
“手感真好……”她傻乐。
狸奴嘴角抽了抽，带着她进了院子。
一个少年郎正在院子里浇花，对上流景的视线后眼圈突然红了，好一会儿才搓着手走到二人面前：“流、流景姑娘？”
“我是。”流景颔首。
少年郎笑了一声，却好像随时都能哭出来：“我叫舍迦，是、是幽冥宫的大管事，掌管宫里一切除守卫以外的所有事务，人脉遍布整个幽冥宫，流景姑娘以后若有需要，尽可吩咐我。”
“你的眼睛是突然红了，还是一直都红？”流景好奇。
狸奴顿时警告地看舍迦一眼。
舍迦泪意退去，干笑：“我是兔子嘛，眼睛很容易就红了。”
“你就是帝君给我的那只兔子？”流景眼睛一亮。
舍迦：“？”
“总之你以后就住在这里，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我和舍迦，”狸奴抢先说完，又怕她起疑心，于是郑重表示，“帝君的病就交给您了。”
流景点了点头，等他走了之后才感慨：“看来你们帝君的病真的很重啊。”
舍迦笑笑，指着唯一的正屋道：“你以后就住这间吧。”
“不急，”流景抱臂，盯着他打量片刻，“兔耳朵先露出来，让我摸摸。”
舍迦：“……”
流景就此在幽冥宫住了下来。
她天生地养自由自在了十九年，还是第一次尝试在一个地方停留，感觉……还不赖。
不仅有兔子耳朵随时可以捏，还有数不清的美食可以吃，且整个幽冥宫的大门都为她敞开，就连那暗牢她也可以自由出入。
这些也就罢了，冥域帝君本人也挺和善，每次给他治完病，都会得到诸多赏赐，有时候是一个生了锈的互舍壶，有时候是一艘不用灵力也能操纵的飞行小船，更多的时候是一些花花绿绿的衣裳，繁复精美的首饰。
流景在幽冥宫一连住了三个月，仍未厌倦这里的生活。
“有时候我真感觉自己就该属于这里。”一次治疗后，她在跟非寂的闲谈中忍不住感慨。
非寂不动声色：“喜欢的话，可以留下。”
“还是算了，”流景想了想还是拒绝，“我还有许多地方想去，等给你治完病我就离开。”
自从知道所谓的兔子和狸花猫是舍迦和狸奴后，她就歇了带走的心思，只想一个人快活自在。
“你想去哪？”非寂问。
流景笑了一声：“天大地大，哪里都去得。”
非寂看着她欢快肆意的模样，突然舍不得再下圈套留她。
直到这一刻，他才突然明白天道当初为何拦他——
她天生地养，又根骨极佳，生来便有肆意自由的资本，可上一世却被南府用一把锁困了两千多年，如今重来一次，还是希望她可以不受约束，好好的从头来一遍。
“那便祝你旅程愉快。”他轻声道。
流景笑笑：“不急，这不是才治了七次么，还有三次呢，等结束了你再祝我也不迟。”
“没有三次了。”非寂回答。
流景一愣：“什么？”
“你今日治得很好，我想……大概是痊愈了。”虽然不舍，但非寂还是缓慢开口。
流景嘴唇动了动，无声与他对视。
结束得太过突然，她竟有些不知所措，非寂看出她的茫然，便温柔道：“你想在这里住多久，便可以住多久，想清楚下一站去哪再离开也不迟。”
流景想了想，答应了。
离开是在三天后，非寂亲自把她送到了界门处，道别时给了她两个乾坤袋。
“这里面是一些吃食和防身的法器，紫色那个袋子里，还有一把短哨，若遇到了实在不能解决的麻烦就吹响它，我会在最短时间内赶到。”非寂叮嘱。
流景一边低着头摆弄乾坤袋，一边听他说话，直到他安静下来才看向他：“帝君，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你救了我，我不该对你好？”非寂反问。
流景笑笑：“我只是定时给你输一些灵力罢了，这点付出相比得到的，实在不值一提。”
非寂眸色缱绻，安静地听她说话。
流景突然有些不自在：“若是无事……我可就走了啊。”
“去吧。”非寂轻启薄唇。
流景摆摆手，拿着东西踏上离开的路，走到界门时，忍不住又回头看一眼，对上非寂的视线突然有些难过，就好像他一直站在那里，一直在等她回眸。
“去吧。”非寂还是同样的话。
流景点了点头，到底消失在界门后。
离了冥域，她生出一分茫然，头一次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处……要不先去报被扔进冥域之仇？流景正纠结，衣角突然被拽了拽，她下意识就要攻击，结果刚握紧拳头，就对上一双眨动的大眼睛。
唔……比毛茸茸还可爱。
流景看着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小姑娘，一时间心都化了。
“娘亲。”她奶声奶气唤人。
“娘……谁？”流景一脸茫然。
小姑娘又拉了拉她的衣角。
“我？”流景一脸惊悚。
小姑娘：“你去哪？”
“我去报仇……你先等等，别闲聊，刚才为何叫我娘亲，认错人了？”流景蹙眉。
“没认错，我一眼就看出是你。”小姑娘颇为骄傲。
她也就四岁的身量，偏偏要学小大人说话，流景看得直乐：“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娘亲……你家长辈呢？怎么就你一个？”
小姑娘盯着她看了许久，突然眼角一耷：“我家没有长辈。”
流景愣了愣。
“我娘轮回去了，我爹把我卖给别人，我不愿意，就跑出来了。”小姑娘努力解释。
“卖亲生女儿？还有天理吗！”流景恼了，把人抱了起来，“走，我带你去报仇。”
小姑娘揽住她的脖子：“不报仇，你带我走吧。”
“不行呀，我居无定所四处漂流，还得罪过很多人，带着你只会害了你，唯一能帮你做的就是帮你报仇，”流景说罢，突然有了主意，“等报完仇，我把你送去幽冥宫吧，那里好人很多，应该能照顾好你，到时候……”
话没说完，小姑娘亲了她一下，可怜兮兮道：“求求你。”
流景：“……”
这是什么绝世小可爱，带走！流景果断抱着人离开了。
界门处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一道身影在角落伫立许久，等一大一小离开后，便悠然往界门里走。
界门内，非寂还在失神，结果下一瞬便对上了断羽的视线。
“……怎么就你一个人？逢生呢？”非寂蹙眉。
断羽一脸淡定：“跟人跑了。”
“谁？”
“仙尊。”
非寂：“……”
看来下次见面不会太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