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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宫夜谭
作者：璇儿
内容简介
 北魏文帝年间，坞壁林立，连朝廷都无可奈何，不得不暂时放任，以宗主督护制抚众坞主。 九宫会悄然而生，此帮会集结天下不肯归附朝廷之坞壁，势力之大，可撼半壁江山，却又韬光养晦，聚坞壁之力隐而不发。 另有自名天鬼的神秘组织，取墨家以鬼神之名代天地赏罚之义，与朝廷为死敌。 时年乱世方平，前朝太武帝为向南朝示威，铁蹄到处，六州摧扫，山渊残破，以至千里白地，人相食之。 天鬼自承秉天志而行，虽百死亦不悔。 裴明淮乃皇室贵胄，母亲是皇帝长姊清都长公主，昔年扶持少年文帝登基，威望极盛。 姑姑是正宫皇后，其父裴霖位至太师，裴氏一门荣宠之极，权倾朝野。 裴明淮受皇命加使持节微服巡查，所到之处怪事频发，只觉亦真亦幻，恐幽冥之事非虚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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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公元386年，道武帝拓跋珪重建代国，史称北魏或后魏、元魏。道武帝晚年嗜服寒食散，疯癫日盛，滥杀臣子，朝野各怀危惧。清河王绍弑父，太子拓跋嗣回京杀清河王即位称帝，是为明元帝。
公元424年，明元帝崩，传位于子拓跋焘，是为世祖太武帝。太武帝灭大夏、北燕、北凉等诸国，一统北方。
公元430年，南朝刘宋皇帝刘义隆北伐，北魏挥兵退之。
公元450年，太武帝南征刘宋，攻克下邳、彭城、盱眙、悬瓠诸地，直抵瓜步，与南朝首都建康隔江相望，刘宋举国震动。太武帝审时度势，渡长江结果难料，不日大军退去，一路烧杀抢掠，江淮六州，沦为白地，自此南朝刘宋“道里萧条，元嘉之政衰矣”。同年，太太子监国拓跋晃崩（史称太子忧思而亡），追谥景穆太子。
公元452年，太武帝死于宠信的宦官宗爱之手。宗爱主南安王余即位，同年，宗爱杀南安王余。王公诸大臣杀宗爱，拥太武帝之孙、景穆太子之子拓跋濬即位，是为文成帝。九宫三部曲即起于此，《九宫夜谭》中皇帝（文帝）原型即文成帝。
大代
：学术界观点普遍认为拓跋氏为鲜卑族拓跋部，即拓跋鲜卑，建立前代国政权，后覆灭。北魏开国皇帝道武帝拓跋珪公元386年建魏，实为重建代国。后太武帝年间原拟改国号代为“万年”，太武帝听取著名汉人大臣崔浩的意见，方才改“代”国称“魏”，自称黄帝后裔，取华夏正统之意。崔浩大儒，心里明白历朝历代哪里有千年万代，只是此言也不能说明，只言“国家积德，著在图史，当享万亿，不待假名以为益也”。太武帝从之，弃“万年”，自此“代”“魏”并用，犹比“殷”“商”。事实上，直至孝文帝迁都，不论是北魏官方还是民间，“大代”的使用频率可能实际高于“大魏”，大同（即平城）出土了“大代万岁”的瓦当。
兄终弟及
：北魏乃草原游牧民族入主中原，直接由氏族部落一跃而至封建王朝。这种氏族部落的王位并非父传于子，多为兄终弟及。北魏自开国皇帝道武帝拓跋珪开始，便竭力要传位于子，但每次都困难重重。皇帝兄弟不忿传子制，个个力争皇位，文成帝一朝尤甚，血雨腥风，不仅半年间皇位三易其主（太武帝、南安王余、文成帝），且文成帝少年登基后，政治斗争极其激烈，宗室亲贵多人暴死或被诛。
子贵母死
：拓跋氏本系部落氏族，母系余风尚浓，自道武帝起，为防母后专政，立子贵母死制。凡皇子被封太子，母妃必得赐死，无一例外，也因此产生了北魏一朝的特殊现象：乳母干政。代表人物为文成帝乳母常太后（即《九宫夜谭》中已殁的常太后），常氏一族因她显赫一时，风头无二。历朝历代后妃为了求子可谓不择手段，北魏却因这子贵母死之制，后宫出现了畏子如虎甚至设法避宠的空前绝后的怪现象，此制到宣武帝时期终废（宣武帝为孝文帝子）。
拓跋家族出自氏族部落，礼制粗疏，在孝文帝汉化改革之前，对于选妃甚至立后随心所欲，不按常规，以至于后宫中尽是北凉大夏等亡国皇女为后为妃。文成帝子献文帝弘（书中太子原型）之母李贵人原是永昌王仁（太武帝一朝杰出的军事家，后于文成帝登基后谋反被诛）的妃嫔，南伐时被永昌王仁掠来，后又因美貌被文成帝宠幸生子，因此其子血统受文成帝乳母常太后怀疑。学术界对献文帝弘是否文成帝亲子持不同观点，因缺乏论据，无法确证。
坞壁
：坞壁是自汉而起、魏晋南北朝时期在中原地区达到极盛的一种社会组织形式，也称垒壁、堡壁，首领可称坞主或宗主，往往以宗族为核心联合在一起，可耕可战（亦有流民坞壁，但流民坞壁也必定由宗法关系而合）。这种联合往往与专制政权崩溃、各地豪族伺机而兴的社会形势相关，一个合格的坞壁主（即豪强）往往具有相当的凝聚力和领导能力，而这个能力的表现往往是“豪侠”，侠义或尚武。是以有观点称，坞壁就是中国古代帮派组织的雏形，事实上，在武侠小说里面，就有大量“某某堡”的称谓，坞壁也可称坞堡。坞壁在十六国时期达到极盛，孝文帝实行三长制后逐渐式微，北魏分裂后又有复兴，最终在唐代基本消亡。在《九宫夜谭》里面，裴明淮的好朋友英扬就是一位坞主（鹰扬坞），而书里的江湖帮派称坞、壁、垒、堡等，众坞壁联盟的盟主亦可称宗主，如裴明淮的另一个朋友薛无忧就是河东坞壁联盟的盟主，人称薛宗主。少林建寺在太和十九年（魏孝文帝下诏所建），换而言之，在北魏时代，武侠小说中一众耳熟能详的帮派并未出现。
宗主督护制
：平城时代（即孝文帝迁都洛阳之前，以平城为北魏京都的时期），北魏政府事实上的控制范围只是京畿（即京都和附近的地区），而对于京畿之外的广大北方地区实行羁縻之策。针对中原地区实行宗主督护制，承认各宗主（根据宗法关系原则在强宗大族中产生）的基层统治权，督护民众，并向北魏政府交纳赋税。某些势力强大的宗主具有自己的武装部曲，甚至不听从朝廷统辖，形同割据，也有部分宗主受册封任刺史或太守之职。《九宫夜谭》就是发生在这样的背景之下，皇帝一直致力于要解决这个宗主督护制的问题，否则北魏朝廷无法实际控制整个中原。后孝文帝以三长制（即五家立一邻长，五邻立一里长，五里立一党长，直接控制基层组织）代之，宗主督护制遂废。
高车
：又称丁零、敕勒，魏晋南北朝时期活跃在中国北部和西北部的游牧民族。从十六国时期到北魏建国前期，北魏对高车发动了多次掠夺战争。不仅掠夺大量牛马牲口，还掠夺大量人口，平城鹿苑就由高车人修建而成。北魏在漠南设军镇（史称六镇或北镇），一是为了防御柔然，二就是为了监视迁至漠南的高车诸部（也包括其他民族），防止其叛逃漠北。北魏对高车贵族予以封赏，禁军中专设高车羽林，但下层的高车人受到的残酷奴役是可想而知的，历年来高车叛乱可谓层出不穷，在延兴年间达到了最高峰，最终六镇起义令北魏彻底分裂。
太武灭佛
：北魏太延四年，太武帝听从最宠信的臣子崔浩与御封天师寇谦之之言，废佛尊道。后盖吴起乱（太武帝时期最大的一次民间叛乱），太武帝亲征，发现长安一处寺庙藏有大量兵器，大怒诛杀全寺僧众，崔浩便借机劝太武帝灭佛，诛戮沙门，焚毁经像。太武帝之子景穆太子笃信佛教，再三上表劝阻无果。寇谦之也心知此举逆天，与崔浩数次争辨想要阻止，崔浩却固执己见。后太武帝崩，皇孙文成帝即位，下诏复兴佛教。
国史之祸
：北魏太平真君十一年，崔浩因主持编纂国史“从实录”而触怒太武帝，五族尽诛，同时牵连其姻亲范阳卢氏、太原郭氏和河东柳氏等高族。尽数灭门，史称“国史之祸”。太武帝原令数百修史大臣同诛五族，后经汉人大臣高允死谏，仅诛数百修史官，未及门房。
拓跋宗室、勋贵八姓、帝室九姓
拓跋宗室。拓跋氏早年的史料可以用稀缺来形容，情况也非常复杂，可以大约地以他们本来是“部落联盟制”来理解。除北魏开国太祖道武帝之外，神元帝、平文帝、昭成帝、献明等诸帝都是入了北魏宗庙的，其子孙后代也一直在北魏政坛发挥作用。直到孝文帝改革重定宗庙，才把“宗室疏属”们都迁出去了，只留下了道武帝这一支，并改其庙号为太祖。
帝室十姓。《魏书&#183;官氏志》写得很明白，献帝拓跋邻（北魏之前的代国的国王，其实北魏刚立国的时候还是称“代”），共有兄弟八人，拓跋邻排行第四，他七分国人为七族，八部大人制起源于此。“七族之兴，自此兴也”。但这七族后代，《魏书》中有传者也就普（周）氏、长孙（拔拔）氏、奚（达奚）氏、丘（丘敦）氏、伊（伊娄）氏，还有其叔父叔孙（乙旃）氏。这九姓加上拓跋氏就是十姓。帝室十姓，百世不通婚。孝文帝时代禁止此九姓参与“国之丧葬祠礼”，等于剥夺了他们的“帝室”特权。
勋贵八姓。这个好理解一些，简单地说是在北魏建国百来年最终能混出头的鲜卑贵族家族。丘穆陵（穆）氏势力最长久，穆氏族人尚公主的数量最多，可见跟皇室联合的紧密程度。其次是步六孤（陆）氏。还有尉迟（尉）氏、勿忸于（于）氏、独孤（刘）氏、贺兰（贺）氏、贺楼（楼）氏。纥奚（嵇）氏值得特别说一下，《魏书》中不见其传，却见于孝文帝诏书，很有可能是《魏书》的惯例：凡有谋反的情况，常常就“事迹遗落”了。八姓这个说法来自太和十九年孝文帝的诏书，不过，就跟改汉姓事实上是孝文改革后的事，在小说里没有严格遵守。
从宗室和诸贵姓的情况，可以看出北魏贵族阶层的复杂情况，也属于历朝历代的一个孤例，对北魏的政治环境和发展走向都影响深刻，贯穿北魏一朝始终，非常值得研究。而在这个问题上，孝文帝看得最透彻，而且找出方法付诸实施了，即其借礼制改革（重定宗庙）完成了一次绝对集权。
前传：御寇诀
简介
少年文帝登基后，平原王莫瓌贵为摄政，位极人臣，却仍暗中偕同数王谋反。功败垂成，众王伏诛，莫瓌不得不抛出义弟、羽林中郎将凌羽以自保。凌羽出身江湖，来历神秘，剑术天下无双，受莫瓌举荐领禁卫统领之职，深得文帝宠信。凌羽御前剑舞所使的宝剑，乃传说中孔周三剑之一的“霄练”，据说三剑之中藏有一极大的宝藏之秘……

第1章
巫咸将夕降兮
直到很多年以后，莫瓌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后不后悔去了那个地方。他并不记得自己曾经闻到过什么毒花的香气，因为他只记得满山遍野都是盛开的桃林，只记得连风里都是初春的桃花的气息，连自己是什么时候中毒昏迷的都不记得了。
莫瓌醒来的时候，见身边坐着个少年。那少年一见他醒便笑了，笑的时候仿佛自头顶绿叶上星星点点洒下的阳光，灿烂之极。
“你中毒了，这里的那些花看着没什么，都有毒的。”少年道。莫瓌道：“你是住在这里的？”见自己在一个山洞里面，便似间屋子一般，想必是这少年的住处。少年点头，莫瓌见他一双眼睛又大又圆，眼珠乌黑清亮，虽是白日，却像是收了一夜的星光在里面。
少年跳了起来，道：“我去取些水给你喝。”
他不出片刻便用竹筒取了些水回来，那水里还有些碎冰，丁丁当当地响。莫瓌见少年俯身的时候，露出脖子上系的一块白玉环，再一细看，却不是玉环，而是两块半圆形的玉璜拼起来的，雕有兽面纹，甚是古拙。
“你叫什么名字？”莫瓌问道。少年笑道：“我叫阿羽。”
莫瓌忽见那少年脚上有血，道：“你怎么流血了？”那少年低头一看，他没穿鞋，赤了一双脚，脚确实伤了。
“没什么，刚才我是在溪边看到你的，我过去的时候，大约是踩着里面的冰了。”
莫瓌自身上取了个琉璃小瓶，拉过那少年的脚踝，果见着有一道道冰块划出来的细伤，伤得还甚深。取了药替他敷上，道：“是我不好，累你伤了脚。你叫阿羽，那姓什么？”
他不曾听到那少年回答，抬起头来，见少年正盯着他看，一怔之后，微笑道：“你若不想答，那便不说。我就叫你阿羽好了。”
“……凌。”那少年道，“凌羽。”
莫瓌笑道：“这名字好听，跟你相配。”那少年的脚便像只白色的鸟，跑起来也像只鸟。见凌羽在看自己手里那只琉璃瓶，便递给了他。“你喜欢？拿着玩吧。”
凌羽拔开塞子，闻了一闻。“这是西域的药。”又道，“好漂亮。那我就收着喽。”
那琉璃色呈淡黄，满镂忍冬，即便是如今的平城也是少见，莫瓌也不以为意，问道：“你多大了？就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么？”
“刚满十八。”凌羽这次答得倒快，莫瓌笑道，“你看起来比十八岁小多了。阿羽，多谢你啦，要不是你，我就死在这里了。”
凌羽笑了一笑，继续摆弄手里那个琉璃瓶。“你都不告诉我你叫什么。”
“我名字叫莫瓌。”莫瓌道，“你要愿意，叫我大哥吧。”
凌羽喜道：“好啊，我从来都没大哥呢。”
莫瓌见凌羽天真，微微一笑，道：“我也从没认过义弟。”又见凌羽笑起来实在可爱，忍不住伸手抚了一下他的脸，道，“这里就你一个人？”
凌羽点了点头。莫瓌道：“你一个人在这里呆了十八年？”见凌羽又点头，便道，“想不想跟我出去玩玩？”
“想……”凌羽一个字还没说完，又收住了，嘴也扁了起来，道，“不成，我得呆在这里，不能到处乱跑的。”说罢又道，“大哥，你也不该到这里来的。明儿天亮了，我便送你出去罢。”
说罢又看了莫瓌一眼，道：“大哥，你厉害得很，已经好久都没人能过这道桃花涧了。”
“我有什么厉害的。”莫瓌笑着看他，道，“若不是你，我死在这里都不知怎么回事。”
凌羽笑笑不语，半日道：“我替你驱过毒了，不过，你最好还是歇歇，那花的毒性极强，一时间也净不了。”
莫瓌问道：“那是什么花？从没见过。好奇怪的毒，也并不觉得难受，倒是看到了诸多幻象。”
凌羽道：“叫拘毗陀罗，是挺奇怪的，让人死的时候并不觉着恐惧害怕，而是看到喜乐之象。大哥，不知你方才看到的是什么？”
莫瓌不答，凌羽也不再问，笑道：“我替你找些吃的去，大哥，你等着我。”
莫瓌见凌羽跑到水涧边上也不停下，吃了一惊，叫道：“凌羽！……”却见一道白光如虹，自桃花涧掠了过去，凌羽的身影都在这剑光中隐没不见，一时心里无数念头涌了起来。这桃花涧有数十丈之遥，轻功再高的人也不能凌虚而渡，而凌羽这驭剑之术却能飞渡而过。过了不多时，见凌羽回来了，拉了他在身边坐下，道：“阿羽，你的剑术跟谁学的？你年纪这么小，却能练成这样。”
凌羽只是笑，道：“大哥，我自己练的，你信不信？”莫瓌见他那柄剑奇特，道，“能看看你的剑么？”
凌羽连着剑鞘一起给他，莫瓌一拔剑便吃了一惊，月色极之明亮，却要凝神方能隐隐看到剑身，竟似半透明一般，色如霜雪。
莫瓌喃喃地道：“霄练。”
凌羽笑道：“大哥一看就知道了。不错，是孔周三剑之一的霄练。”
莫瓌把剑还给了他，道：“亲眼得见，真是大开眼界。”
凌羽道：“今儿我斋戒，不杀生的，大哥将就吃些果子吧。”
莫瓌失笑，道：“你当真的？”
凌羽已跑到洞口，就在树下睡了下来，道：“我睡了，大哥你也早些睡吧。”
清晨莫瓌醒来的时候，见凌羽还睡在洞口，跟只猫儿一样蜷着。月光照在他脸上，那脸就跟块小小的白玉似的，脸颊却是红扑扑的，莫瓌看着可爱，便脱了外衣盖在他身上。
“大哥？……”凌羽揉着眼睛坐了起来，道，“啊，你醒啦。……你替我盖上的？没事，我用不着的。”
“你平日都这么睡吗，也不怕着凉？地上都是露水。”莫瓌道。凌羽笑了笑，道，“不会，我不怕。”
莫瓌见他眉心一点朱砂痣极美，灿如珊瑚，便问道：“这是天生的？”
“不是。”凌羽道，“那是炼出来的。”
莫瓌一怔，伸手抚了一下，道：“炼出来的？”
凌羽点了点头，问道：“大哥，你现在就要走么？”
莫瓌看凌羽小心翼翼看自己的样子，倒像是做了什么错事一般，心中不忍，笑道：“我并不急。既然这是你家，带我去逛逛可好？”
凌羽低头不语，过了片刻，道：“我若是带你去四处看看，你就肯多留一阵子么？好。不过，有一件事，大哥要答应我。”
莫瓌道：“什么事，你说便是。”
凌羽道：“你看见的，全都尽数忘掉，就当是没看过。”
莫瓌道：“好。”
凌羽却又低了头，道：“等大哥走后，定是没两日就忘了在这里见过我了。”
莫瓌又一怔，道：“怎么会？”还想说什么，凌羽已经跑开了，道，“我带你坐船去。”
桃花瓣在溪水里落了一路，飘飘荡荡。凌羽坐在船里，拿了支紫玉短笛就唇而吹，调子悠扬，莫瓌从没听过这曲子，便笑问道：“你吹的这叫什么？”
凌羽还没答话，莫瓌又见着有艘小船荡了过来，船上坐了几个少女。这些少女打扮也是稀奇，浑不似这时的人，直裾深衣，头挽椎髻，颇有古韵。少女们唱的那歌，莫瓌是一个字也听不懂，也不知是哪里的话，但听调子，却是跟凌羽吹的曲子一般无异。为首那少女一脸精灵之气，眼珠灵动，朝莫瓌多看了几眼，又朝凌羽做了个鬼脸。
凌羽瞪了她一眼，那少女又吐了吐舌头。这回却是那少女一个人在唱了，声音清甜，吐字娇柔。莫瓌虽听不明她唱的什么，但歌词也不难，心中暗暗地记了下来。
小船渐渐离那长满桃林的小溪远了，凌羽那曲子也吹完了，望了一眼莫瓌，道：“大哥，我本不该带你来这里的。你忘了此处吧。以后也别再来了。我们回去吧，我送你出去。”
莫瓌微笑道：“若我再来，是不是找不到你了？”
“我么，你大概能找到。”凌羽笑道，“但是这地方，你怕是找不到了，也最好不要找了。本来便是世外之地，何必扰他们清净。”
又见莫瓌似有话想问，便道：“大哥，你有话就说吧。”
莫瓌叹了口气，道：“阿羽，里面的人，是不是从未见过外面的样子？那地方……虽说桃树成林，说起来是幽美之极，但……但……”
凌羽打断了他的话，道：“是，大哥，你见到的那些人，都不曾出来过，也不想出来。”
莫瓌道：“那你……”
“鸟一旦翅膀长成，就想飞去外面看看。”凌羽笑道，“阿羽也不例外。”
二人过了那道桃花涧，凌羽伸手一指，道：“那是你的马吧？我送你送出来了，要回去啦，大哥一路小心。”
话一说完，凌羽一转身，就不见了踪影。莫瓌叫了一声：“凌羽！”环视四周，也不知凌羽去了哪里。只得上了马，马却也不跑快，行了片刻，抬头一看，凌羽又站在树下了，正在看他。那是株桃树，桃瓣飘飞，粉白漫天。
“凌羽，跟我一道回京吧。”莫瓌微笑道，“你在这里呆了十多年，出去玩玩也好。”
凌羽不说话，莫瓌又道：“京都诸多有趣之物，热闹得很。等玩腻了，再回来，可好？你这地方，又不会跑。你再隔上多少年回来，都不会变，一般的桃花成林。”
他见凌羽仍不说话，伸出手，道：“来。”
此时一阵风吹过，那株桃树的花瓣纷纷飘了下来，便如花雨一般。凌羽落下之时，也真跟片树叶差不离，稳稳坐在莫瓌那坐骑上面。
“你可还有什么要带上的物事？”莫瓌问道。凌羽摇了摇头，道：“就我自个儿。哦，还有我这柄霄练。”
莫瓌一笑，一手执了缰绳，那马便一路向前奔去，满地的桃瓣更是飘飞如雪。

第2章
路上一连走了数日，莫瓌本以为凌羽从未离开过他家里，心想带他一道回京不知道一路上得惹多少笑话，没想到凌羽却是该懂的都懂。实在有些好奇了，忍不住问道：“你不是一直在家里的吗，怎么我看你连买东西用什么都知道？”
凌羽白了他一眼，道：“大哥，你当我是傻子啊？”
莫瓌一笑，道：“那你倒说说看。”
“我是没走太远，不过那附近也有市集啊，我有时候也会去玩。”凌羽笑道，“还有，我家里的书可多了，我知道的可不少呢。”
莫瓌“噢”了一声，道：“是么？说来听听。”
行了多日，周围景致已然不同。凌羽连莫瓌的话都没听进去，只看着那一望无际的草甸，碧绿如翠玉，拍手笑道：“大哥，这里真是好看，跟我家那边全然不同。哎哟，那里怎么那么多人？他们在做什么？可热闹得紧。”
“等你到了京城，那才叫一个热闹呢。”莫瓌笑道，“京城总归跟别的地方不同。”
凌羽问道：“大哥，你家里什么样子？”
这话倒问得莫瓌不知如何回答，笑了笑道：“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凌羽道：“你真会让我在你家住？”
“你这话可说得奇了。”莫瓌道，“你既认了我这个大哥，自然是让你住我家的。难不成我把你扔街上去？”
凌羽扁了扁嘴，道：“我怕你过几日嫌我麻烦，就把我丢出去了。”
莫瓌笑骂道：“你这小东西，心还挺多的！”
“大哥，那是什么？”凌羽却又不听他说话了，指着不远处的青布帐篷问道。
莫瓌回头一看，却是有人在办婚事。便道：“有人成婚。”
凌羽奇道：“怎么会在那帐篷里面啊？”
“那个叫青庐。”莫瓌微笑道，“北边的人成婚，都在这青庐里。”看了看凌羽的脸，道，“赶了几天路，累不累？”
凌羽摇摇头，道：“不累，我看什么都新鲜，都好玩。啊，大哥，那个叫什么青庐的真是有意思，我也进去玩玩，好不好？”
莫瓌又气又笑，道：“人家在办婚事，你进去玩什么？”说着一拍马背，那马便加快了脚步，向前奔去。见凌羽还依依不舍地回头去看，拍了他的头一下道，“看什么看，等你成亲的时候再去吧！”
忽见对面大道上一队人马黑压压地疾奔而来，为首一人勒马停在莫瓌面前，下马行礼道：“主公，你总算是回来了！”
莫瓌微笑道：“左将军，你怎么跑这么远来了？”
左肃“咳”了一声，道：“还不是担心主公你！你把身边的人都丢了下来，一个人不知道去哪了，数日不归，那还不得急死人！”见凌羽跟莫瓌同乘一骑，奇道，“咦，主公，这孩子是谁？”
莫瓌对凌羽道：“阿羽，这是左将军。”又道，“这是我义弟，名字叫凌羽。凌羽，叫左大哥。”
凌羽笑道：“左大哥！”
左肃脸色古怪，对着凌羽干笑了一下，又拱手对莫瓌道：“主公，我能跟你说句话么？”
莫瓌对凌羽道：“你到旁边玩会儿去。”
凌羽笑道：“我可不可以去那个青庐里面玩玩？”
“看看就是，别去扰了人。”莫瓌道。见凌羽蹦开了，莫瓌问左肃道，“怎么了？”
“主……主公，这孩子哪来的啊？”左肃有点结结巴巴地道，“这……难不成是……是……小少爷？”
莫瓌道：“叫阿羽便是，甚么少爷不少爷的。”
“主公，我不是这意思。”左肃尴尬得很，憋了半天，最后迸出一句道：“那不会是你儿子吧？哎，柳姑娘可得伤心了。”
“胡扯什么！”莫瓌哭笑不得，道，“他都十八了，我能有这么大的儿子？”
“我看着就一小孩，哪有十八的样子！”左肃道，“当今皇上有儿子的时候，也不过十多岁啊！对了，前朝景穆太子有第一个儿子的时候，也还不到十三岁……”
莫瓌无言，道：“你倒是记得清楚得很，当将军是可惜了，你应该去当史官。”远远地看了凌羽一眼，道，“这孩子救了我一命，我认他当义弟，又有什么。”
左肃一楞，道：“主公，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我自己不当心而已。”莫瓌道，“你别小看他，剑术天下无双。”
左肃道：“什么？主公是在开玩笑吧？”这时凌羽已跑回来了，左肃就直楞楞地盯着凌羽看。莫瓌伸手道：“来，上马来，我们该走了。”
凌羽笑道：“好！”竟凭空就那么飘了起来，跟片轻飘飘的叶子一般，落到了马上。左肃张大了嘴合不拢来，莫瓌也懒得再理会了，笑道：“好啦，大哥带你回家去。”
自从凌羽到了平原王府，左管家就一直有些头疼。最后实在是忍不住了，明知道去禀告莫瓌有点多事，还是得去回。
“主公，最近府上老是丢东西。”
莫瓌道：“丢东西？什么东西？我府上遭贼了？左管家，你这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他见左管家一脸为难，便道：“有话就说。”
“主公，是阿羽啊。”左管家苦笑道，“我也不知道他拿哪去了，就是些稀奇古怪的物事，说值钱也不值钱，大多是药材，哦，还有些西域来的器皿。”
莫瓌道：“别跟孩子一般见识，他爱什么由得他去。”
“我不是一般见识，我只是觉得奇怪。”左管家道，“像那个瓶子吧，第二日又回来了，就少了上面的那颗宝石。他要那东西做什么？”
莫瓌道：“哦？这倒奇怪了，我问问他去。”
左管家又笑道：“主公，还有一件事。柳姑娘遣人都来问过不知道多少次了。”
“我临走的时候让你送过去的东西，可有送么？”莫瓌问道。
左管家道：“主公既然吩咐，那自然是送了。只不过……只不过那簪子……主公真打算送柳姑娘？”
“送都送了，难不成还能收回来？”莫瓌道，“你这话问得，也忒有意思了。”
左管家笑道：“主公，你若真有意，早日把人接回府来也罢，现在这样子算什么？难不成主公终归嫌弃她……”
“什么话！”莫瓌打断了他，笑笑道，“实在不是时候罢了。”
晚间去看凌羽，凌羽一见他，便笑道：“大哥！”跳了过来，道，“大哥老是不在家，我一个人无聊得不行。”
莫瓌道：“又没不让你出门，你自己玩去啊。我不是不想陪你，是我这趟出去久了，回来事情太多，一时还没忙完。”
凌羽道：“都回来好些天了，你还没忙完？”
“我倒有件事问你。”莫瓌道，“你在府里拿东西，到底干什么去了？不会拿去卖了吧？你若是要钱用，说一声便是。”
“我要钱来干什么。你府上什么都有，没有的管家伯伯也会给我买。”凌羽道，“实对你说吧，大哥，我要炼丹的东西。我的御寇诀虽然大成，但还差那么点，本来是不应该这时候跟你出来的，诸多不便之处。”
莫瓌怔住，道：“炼丹？你……在我家炼？”
“是啊。”凌羽理直气壮地道，“是你带我出来的，我不在你家炼，在哪里？反正你府上这么大。”
莫瓌颇有不祥之感，道：“你……在我家里的哪里炼？”
“你家有个地室，我就在那里炼啊。反正也没人去，我炼了好多天了都没见着一个人进来。”凌羽还没说完，就见莫瓌沉下脸了，吓得住了口。莫瓌冷冷地道：“谁叫你去那里的？以后再不准去了。”
见凌羽一脸委屈，也不理会，道：“这个院子是你的，你爱怎么折腾都行，把屋子烧了我都不管你。但是不准再去那个地室。还有，要什么东西，就告诉左管家，不要偷偷摸摸的。你炼丹我还会阻着你么？你要成仙我也管不了你。”
凌羽做了个鬼脸，道：“大哥，说不定我真能炼成仙呢。”
莫瓌又好气又好笑，道：“是，成仙那日，记着跟我说一声，我来送你。”
“哎，你怎么不信啊。”凌羽跳到了榻上，道，“大哥，你过来抱抱我。”
莫瓌道：“什么？”
“叫你过来抱一下。”凌羽道，“过来啊！”
“你十八了，又不是八岁。”莫瓌道，却不肯动。凌羽“嗨”了一声，自榻上飘了起来，稳稳地落到了莫瓌手臂里。
莫瓌只得抱住他，这一抱却吃了一惊，凌羽抱起来几乎没什么重量，真真是轻如羽毛。奇道：“你……”
“知道了吧？”凌羽得意洋洋地道，“这就是御寇诀练到一定火候了，心凝形释，骨肉都融。人就跟片落叶一样，可以御风而行。”
莫瓌手里抱着他，虽然觉得匪夷所思，却又不得不信。凌羽攀着他脖子，笑道：“我自小就练这个了，而且我是天赋异禀，常人练不成这样的。大哥，我大成的时候正好满十八，所以我这辈子，都是这模样了。你说，这是不是快成仙了？”
莫瓌低头看他，一瞬间是怔在那里，答不出来。凌羽却还兴致不减，道：“大哥，要不要学？”
“难不成能学到你阿羽这样？”莫瓌笑道。
凌羽认认真真地道：“不能，绝不能。”又道，“好在大哥你练的是西域昙无谶那一支的内功，也算殊途同归。而且你……反正，我传你些心法，你空了就练练。”
莫瓌笑道：“你还想当我师傅了？”
“要不是因为你是我大哥，我还不传你呢。你也不能告诉别人，否则我不教你了。”凌羽笑道，“练了是真有益处的，若你听我的，我保管你练得差不多的时候就能是什么样子不变。啊，只是不可能像我这么轻，我那是生来跟常人多少有些不同的。”
莫瓌见他说得认真，想来练也无妨，便道：“也罢，你别害我就是。”
“我怎会害你，你有练不通的地方我帮你。”凌羽道，“练好了样样都有进益，事半功倍，有什么不好了。”
莫瓌微笑道：“你把你们门派的功夫随便传人，你师傅不生气吗？”凌羽从不曾提到自己师傅，这时听莫瓌这般问，凌羽便道：“无妨，我说了算。”
莫瓌看了看他，道：“阿羽，你的父母呢？”
“大哥，你别问了。”凌羽道，“我就只有你这个大哥，再没亲人。你若不想要我跟着你了，就只管问我，我回家就是了。”
莫瓌听他如此说，只得罢了。见凌羽脸色郁郁，心里懊悔，抚着他头，道：“好了，我不问了，你也不许回家。”凌羽这才开心了，道，“好，我不回去。”
莫瓌望了他一眼，又道：“阿羽，你怎会知道我练的什么内功？”
凌羽微微一笑，道：“大哥，我遇见你那日，替你运功驱毒的时候便知道了。”见莫瓌仍看着他不语，又道，“大哥尽管放心，我知道昙无谶素来只与大凉皇族相交，不会传给外人，若大哥有缘故，我自然也不会对别人说。你不会信不过我吧？”
莫瓌拍了拍他的脸，道：“我若是不信你，又怎会带你回我家里，由得你成天折腾。”
凌羽想想也是，靠在莫瓌肩头笑道：“那我教你，你记得练。”

第3章
十四那夜，月光甚亮，映得水榭白亮一片，连灯都不必点了。莫瓌忽闻到一阵酒香，回头一看，是凌羽不知何时已经溜了进来，把那个琉璃瓶的塞子给打开了。虽说屋子自然是有门的，但凌羽十回有八回都是自窗户进来的。
“这酒好闻。”
那琉璃瓶是碧色，里面的酒却是绯色。莫瓌道：“你会不会喝酒？不会就别喝多了。那是葡萄酿的酒。”
他也知道说了也是白说，凌羽早喝了一小半下去了。莫瓌本来在忙，也懒怠理会，只是那酒香漫在水榭里，多少有些熏得人昏昏的。
莫瓌终于把笔放了下来，对凌羽道：“阿羽，你过来，我有话要问你。你每晚都跑出去，到底去了什么地方？”
凌羽磨磨蹭蹭地走了过去，在他脚边坐了下来，头枕在他膝上，笑道：“我就是出去玩了玩，大哥，你不会是不准我晚上出门吧？”
莫瓌伸出手，拂掉了他头发里面的一片花瓣。“你出门我当然管不了，但你晚晚都跑去皇宫，是为了什么？”
凌羽吓了一跳，道：“大哥，你怎么知道？”
“京城只有宫里才有这重瓣的紫木槿。”莫瓌道，“你跟着我出来，不会就是为了进皇宫找东西吧？”
凌羽一个劲摇头，道：“大哥，我就是没见过皇宫什么样子，进去逛逛。”
“不会说谎就不要说谎，瞧你那眼珠子转得。”莫瓌在他头上拍了两记，道，“说吧，你到底想找什么？”
凌羽闭着嘴不说话，莫瓌叹了口气，道：“就算你去，你也找不到想要的东西。宫里的库藏那么多，就是放你进去找，你也找不到。”
凌羽问道：“那我要怎么样才能……”一语未毕，赶忙闭上了嘴。莫瓌微微一笑，道：“法子倒是有的，就看你肯不肯。”
凌羽道：“什么？”
“皇上年纪跟你差不多，他们家的人都好武，若是他喜欢你，留你在他身边当侍卫，你要什么倒是可以告诉他，他定然会赏给你。”莫瓌道，“只是你什么都不懂，我怕你去了惹出乱子来。”
凌羽哪里理会他最后一句，眼珠骨碌碌转，道：“这倒真是个好法子。那，大哥，你带我进宫好不好？”
莫瓌笑道：“成，但你要听我的话，我要你怎么做就怎么做。”
凌羽见他答应，一个劲儿点头。又趴到了莫瓌身上，道：“可是，大哥，我要是去了宫里，就不能天天看见你了。”
莫瓌道：“我日日都会进宫，有什么不能天天看见的。”
凌羽觉得这话似乎有哪里不对，但一时却又想不出来。莫瓌又道：“不过，你也别像在我家里一样胡来，好歹是皇宫，要是闯了大祸，大哥也帮不了你。”
凌羽一听，忙道：“闯了大祸会怎么样？”
莫瓌瞪了他一眼，道：“车裂，砍头，缳首，什么都有！”
凌羽伸了伸舌头，道：“我又不是傻的，我还会等着别人来杀？我早跑了。”
“你是跑了，可你大哥就被你连累了。”莫瓌敲了敲他的头，道，“乖一点，听到了么？皇上要高兴，定然封你个什么官职。”
“我才不稀罕！”凌羽噘着嘴道，“大哥，那你什么时候带我进宫啊？”
莫瓌想了一想，道：“就十五吧，皇上会在安乐殿设宴，我带你进去。记得我的话，收敛点儿。”
“那不就是明日了吗？”凌羽又不乐意了，“大哥，你是不是巴不得我进宫去啊！你是不是嫌我在你家，你烦了？哼，你晚上老不在家，我有一回偷偷跟着你去看，你……”
他话还没说完，莫瓌就推开了他，道：“你跟着我去了？哪一晚？去了哪里？”
“就是那个大宅子啊，好热闹的。”凌羽笑道，“我看你们去那里都开心得很，里面好多打扮得……”
“你给我闭嘴。”莫瓌道，“以后不准跟着我去了。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么？”
凌羽摇了摇头。莫瓌瞅着他，笑道：“阿羽不会也懂男女之事了吧？你其实也不小了，要不，大哥给你寻门亲事？”
凌羽道：“不成，我练的功夫不能有男女之事，一有就废了。”
莫瓌怔住，道：“还有这回事？”
凌羽一个劲点头，莫瓌狐疑得很，盯着他看，凌羽也眨着眼睛回看他。莫瓌隔了半日道：“好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却听见凌羽笑道，“大哥，你笨死了，哪有这么奇怪的功夫啊！骗你的。”
莫瓌道：“你……”一把把凌羽抓了起来，就想教训他两下，却见凌羽一缩，眼睛都闭上了，又不忍心了。在他耳边低声道：“小东西，以后不许跟着我跑了，知道么？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凌羽忽然抬头，朝窗外望了望，道：“大哥，你这府上有外人来了。”
莫瓌道：“不必理会。”
凌羽笑道：“要不要我帮你料理掉？我看来的人，都不是常人。”
莫瓌倒了半杯酒，抬眼看了凌羽一眼。“这样人也须你动霄练？”
凌羽道：“久了没动，手痒了。”
莫瓌道：“难道你还喜欢杀人？”
凌羽一笑，道：“大哥可还记得，要到我住的地方，得过一道深涧？”
“自然记得。”莫瓌道，“那道桃花涧，当地人都说内有水怪，若想过去，便会被那水底的妖物给拉到水底下，变成它的食饵。”
“是哪，若大哥当时去那水涧下面看看，就知道此言是实了。”凌羽道，“那底下也不知道堆了多少白骨，都是想来寻藏宝的人哪。”
莫瓌看他，凌羽笑得十分明净，眼珠乌黑晶亮，纯清之极。“你是说，都是你杀的？”
凌羽笑而不答，莫瓌这时居然觉得月光照过来都觉着些妖异之感。“若是如此，我来的时候，你又为什么不杀我？”
他只觉眼前一花，凌羽已贴在他耳侧，呼吸也吐在他耳侧，那味道便如他当日闻到的那些花朵一般，清新之极，根本连想都不曾想到是剧毒之物。凌羽轻轻地道：“大哥忘了，我当日就对你说过，那日我正好斋戒，不能杀生，大哥信还是不信？”
莫瓌慢慢侧头看他，白亮月光正好半照在凌羽脸上。凌羽笑得天真，嘴角微微翘起，但那月光映在他脸上，莫瓌竟莫名有点寒意。
左肃还没进水榭，便闻到酒香，浓郁得要把人都化了。进去一看，凌羽伏在莫瓌膝上睡着了，一张脸绯红，那个琉璃瓶早空了。左肃忍不住好笑，道：“都给他喝光了？这究竟是睡着了，还是喝醉了？”
莫瓌叹了口气，道：“你来得正好，把他送回他房里睡去。他就这么睡着了，我都不好起身。”
左肃伸手去抱凌羽，这一抱之下吓了一跳，道：“这孩子怎么这么轻？这还是人吗？”
“他说他天赋异禀，你信不信？”莫瓌道。
左肃送了凌羽回房，回来见莫瓌手里端了盏茶，一脸若有所思，便道：“主公，你不会真介意这个吧？”
“我都有点后悔带他回来了，这孩子天天缠着我，我这府上总归有些事不能让他看见。”莫瓌道。“他说，他练御寇诀已经大成，我也不知道该不该信。”
左肃道：“若是按列御寇所言，练到那等时节，本是地仙境界，他说的怕也是真话吧。我见识过他功夫了，实在五体投地，越女之剑也不外如是。一人当百，百人当万，主公要不把他交给属下，我带去试试？”
莫瓌道：“你是说笑，还是当真的？”
左肃笑道：“主公带阿羽回来，难道不是这个意思？这等高手，当世难求，那是再重的赏金，也求不来的。”
莫瓌缓缓摇头，半日方道：“我实在想知道，那涧底是不是真的埋了若干白骨。”
左肃一怔，道：“主公何意？”
莫瓌道：“凌羽说，凡到那处寻宝藏的人，都是被他杀了的。”
左肃此刻方明其意，也楞了半日，方笑道：“主公，属下说一句不该说的话，却是真心话。主公何苦非要去查个明白？若真是那涧底全是白骨，主公又待如何？阿羽要杀人，那是他的事，我们谁手上还干净了么？难不成，主公怕他不是人？”
莫瓌道：“这话倒不是我说的，是你说的。”
左肃笑道：“主公，阿羽对你这个大哥，是真的喜欢得很，他是人是妖是仙，又有什么干系。主公是太介意了，水至清则无鱼，由得他去罢。凌羽那身功夫，总归会对主公有大用处，多宠着他也无妨。”
莫瓌道：“他也没你想的那般单纯，我总觉得，他好像一直在找什么东西。”
左肃道：“找东西？甚么？”
“不知道。”莫瓌道，“他虽说不来谎话，但要是不肯说的事，也是问不出来的。”
左肃道：“主公是真要去查个究竟么？”
莫瓌缓缓摇头，道：“不必了。明日十五，皇上在安乐殿开宴，我带阿羽去。在宫里闹腾，那就是皇上头疼了。”
左肃讶然道：“主公当真的？”
“我倒也想看看，他究竟要找什么物事。”莫瓌悠悠地道，“我敢打赌，陛下必然喜欢他得很。”

第4章
安乐殿前，一树树重瓣紫木槿的叶子纷纷被剑气摧落，却一片也不曾落在席上，尽数盘旋着飞至墙外，便似一群群碧色蝴蝶，煞是好看。凌羽一柄霄练舞得令人目驰神摇，却唯见千道万道剑影重迭，不见剑光。
裴霖问莫瓌道：“平原王，那是柄什么剑？”
莫瓌一笑，道：“裴尚书既如此问，那必定是想到了？”
裴霖微一迟疑，道：“我不知这世间真有霄练。”
莫瓌微笑道：“霄练白昼只见剑影，不见剑光，御前献技最好。”
这时宜都王穆庆快步进来，向文帝和清都长公主见礼。文帝还在看凌羽舞剑，清都长公主笑道：“穆伯伯免礼。”
穆庆笑道：“今儿来迟了，公主恕罪，恕罪，昨晚喝多了些……”目光停留在凌羽身上，叫道，“哎哟，这舞剑的孩子是谁？从没见过这样子的剑！”
这时凌羽已经收剑归鞘，只见四周的木槿绿叶全无，花却一朵无损。满树淡紫重瓣木槿颜色美极，真真当得起舜华二字。
文帝拍掌道：“好！”又问凌羽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凌羽笑道：“凌羽！”
文帝道：“你过来。”招手让凌羽过来，拉了他在身边坐下。凌羽也就真坐了，众人目瞪口呆，只有清都长公主一笑置之。
莫瓌叫道：“凌羽！”见凌羽坐着不动，只得起身道，“陛下，这是我义弟凌羽，出身江湖，不懂礼数，陛下和公主莫怪。”
文帝笑道：“自然不怪。平原王，朕这就打算把凌羽留在身边了，你这个当大哥的，可不要阻拦。”
莫瓌一怔，也料不到文帝会爽快到这地步，只得道：“陛下，凌羽他不懂事，怕犯了宫中的忌讳。”
文帝道：“朕说不会就不会。”又对清都长公主道，“姊姊，凌羽的功夫是真好，让他留在宫里吧。就封羽林中郎将，你看可好？”
裴霖道：“陛下，不是臣要扫你的兴，也没有这么个封法的。”
穆庆也觉不妥，忙道：“是啊，陛下，裴尚书说得是……”
文帝笑道：“朕的羽林军一直缺个武艺高强的统领，我看凌羽挺合适的。”
裴霖苦笑，道：“陛下，这个，不止是要武艺高强，还要……”
清都长公主笑着打断了裴霖，道：“罢啦，你就由得陛下去吧。”
文帝笑道：“还是姊姊好。”扭头对凌羽道，“凌羽，你这剑好得很。跟我来，我也给你看看宫里的藏剑。”说罢起身便走，凌羽眼睛发亮，跟了上去。
穆庆叫道：“公主，这，这……就由得陛下这么随便封么？”
清都长公主微笑道：“陛下难得有个人能陪他玩，没什么大不了的。”
穆庆摇了摇头，道：“莫瓌，你还是跟着去看看。陛下好武，莫不是要跟这孩子练练剑吧？若伤到了陛下，那谁也担不起。”
莫瓌笑道：“穆兄尽管放心，我这个义弟，虽说礼数什么的全然不懂，但这剑术天下无双，收发随心，绝不至于伤了陛下。”
穆庆仍是不放心，道：“这……”
清都长公主微笑道：“穆伯伯不必挂心，你看这树上的花一瓣都不曾落，平原王不是在帮他义弟说大话。”
见穆庆仍有担忧之色，裴霖笑道：“穆兄，你再说，便是在疑平原王了。”
穆庆叫道：“哎哟，我哪有这意思！”
林金律一直不曾开口，这时起身离席，笑道：“我去看看。”
见他这么说，穆庆忙道：“对，对，林常侍去最好。”
文帝带了凌羽到九华堂，过不了多时，内藏曹令奉上数剑。凌羽拔出一把，只见剑身如冰雪，饰以七彩珠玉，瑰丽之极。凌羽“啊”了一声，道：“赤霄原来藏在宫里。”又取了一把，喜道，“这个好玩，这是工布，你听。”
凌羽随手舞剑，那剑上珠饰如流水，响声如乐曲。文帝看着他，笑问道：“你是怎么认得平原王的？”
凌羽道：“他闯进我住的地方，中了毒，被我救了。他说带我出来玩，我就跟来了。”
文帝若有所思地道：“他倒真闲。你住哪儿？”
凌羽不着意地道：“我说了陛下也找不到的。”忽又道，“陛下，这是把什么剑？”
文帝看他取过来的一把短剑，黑黝黝的，毫无出奇之处。内藏曹令道：“陛下，这把剑是自凉国皇宫来的，不知道叫甚么名字。”
凌羽哦了一声，将那剑放下了，又去玩那把工布。文帝问道：“凌羽，你多大了？”
凌羽笑道：“刚满十八。”
文帝摸了摸他的脸，道：“你看起来还要小些。我再过几个月就十九了，比你大。别叫我陛下了。”
凌羽笑道：“那叫什么？我有大哥了，可不能也叫你大哥。”
文帝想了想，道：“你叫我濬哥哥吧。”
凌羽笑道：“那你叫我阿羽便是。”
这时林金律亲自捧了酪浆过来，凌羽回头笑道：“谢谢爷爷啦。”
林金律一楞，道：“你叫我什么？”
凌羽笑道：“爷爷啊。”
林金律微微一笑，望着凌羽，神色颇为慈祥，道：“还是第一回有人这么叫我。”
文帝喝了口酪浆，道：“这是林常侍，朕身边得力的臣子。嗯，论年纪，叫爷爷也不差。”
凌羽笑着叫了一声：“林爷爷！”又看了看林金律捧过来的碟子，里面的点心红红绿绿的好看得很，问道，“我可以吃么？”
林金律忙道：“快吃，快吃。”见凌羽一口就吃了一个，忙倒了酪浆来，道，“啊唷，你这孩子，吃慢点儿！”
文帝笑道：“林常侍，你向来脾气最是冷淡不过，连你自己侄子都怕你，朕还从来没见过你这么疼小孩呢。”
凌羽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道：“濬哥哥，赤霄真真是好剑，我让你瞧瞧。”他也不等文帝回话，手在赤霄剑身上一拨，那柄剑就飞了出去，势如风雷。
一声巨响，一棵大树被赤霄剑气断为数截，砰地倒了下来，跟着连折数根，有半株横在了墙上，连安乐殿这边都能看到。只惊得一群鸟飞了起来，连禁军都赶了过去，如临大敌。
安乐殿一众人连同莫瓌都怔住，裴霖笑道：“平原王，你究竟从哪里拣了这么个野孩子回来？”
莫瓌实在是不知如何作答，穆庆只是摇头，道：“公主，你这园子，我看以后得被拆啦！”回头对莫瓌道，“平原王，你倒好，人家都是给陛下献美人，你呢，送个野孩子！”
莫瓌正在喝酒，笑出了声，酒都喷了出来，众人也都大笑。

第5章
“你这笛子好看，不过好像比寻常的要短几分。”文帝把凌羽随身的那支紫玉短笛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你会吹么？”
凌羽笑道：“我吹一曲给陛下听听。”
文帝道：“说了不叫陛下的。”
凌羽撇了嘴，道：“我方才想了一想，若是不叫陛下，我大哥一定会骂我。”
文帝笑道：“你要一直叫陛下，就不给你吃点心。”
凌羽一听，忙叫了一声：“濬哥哥！”
文帝摸了摸他的头，道：“好啦，不是说好要给我吹笛子么？吹了再吃吧。”
凌羽拿了笛子便吹，林金律刚出去吩咐人整顿园子里倒了一片的树，这时进来便盯着那短笛看，突然想起了什么，险些叫出声来。
笛声自九华堂传到了安乐殿，清婉悠扬。裴霖侧头听了片刻，对莫瓌道：“平原王，你这义弟是哪里人？”
莫瓌问道：“裴尚书何出此言？”
裴霖道：“那曲调不是北地的歌。”
莫瓌噢了一声，道：“裴尚书知道是什么曲子？我当日听着清婉，却是不解何意。”
裴霖正要说话，却被穆庆给打断了。穆庆皱眉道：“公主，那支紫玉短笛有点眼熟，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唉，我真是年纪大了，究竟是在哪里见过呢？”
裴霖却对清都长公主道：“羽林中郎将是正三品，就真让皇上这么封？”
清都长公主笑道：“几品不几品的，不必计较。我们家的人，本来也没那么多附赘悬疣，随性些也好。”
穆庆道：“这孩子剑术倒是真好，越处女怕也不过如此。”
莫瓌道：“穆兄，我这义弟可是文武全才。”又转向裴霖，笑道，“裴尚书若不信，可以考考，诸子百家皆通，若论起黄老之说，怕沈太傅都辩不过他。”
裴霖摇头，道：“这我可真不信了。”
莫瓌笑道：“不信可以一试。”
清都长公主问道：“平原王，这孩子什么来头？”
莫瓌道：“真是江湖人，是我上次出门的时候遇见的，倒是可爱得很，就带回来了。与我大魏全然无涉，也不怎么通世事。胸无宿物，身手极好，这样人，保护陛下是最好的，绝不会生异心。最要紧的是，陛下自己会武，总是厌烦人在左右，若是个陛下喜欢的人，便不会嫌烦要打发开了。”
穆庆点头，道：“啊，我倒没想到这些，还是你想得周到。”
裴霖却低头若有所思，清都长公主眼望园中的重瓣紫木槿，微微点头。“平原王费心了。既然如此，孩子就留在宫里吧。”
莫瓌起身，笑道：“他不懂事，公主多担待了。”
“濬哥哥。”
文帝正在看送上来的奏表，嗯了一声，道：“什么？”
凌羽在榻上翻了个身，扁着嘴道：“你都看了两个时辰了，我也在这里睡了两个时辰了，真是无聊得紧。”
文帝道：“你想怎么玩？今儿雪大，又不能出去打猎，外面天寒地冻的，还是屋子里面暖和。”
凌羽叹了口气，喃喃地道：“我都有点儿想家啦。京城太冷啦，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这永安殿自然是不冷的，殿中暖意融融，案边的水晶灯，琉璃盏，灯火下那颜色透明闪耀，是华艳得很。
文帝回头一看，碟子盘子里面的点心都快被凌羽吃光了，便道：“你吃太多啦，小心撑着。我也真奇怪，你到底是能吃，还是不能吃？有时候看你一天都不吃一顿的，猫都比你吃得多。”
凌羽道：“你这个都不懂了？辟谷啊。”
“你真练啊？”文帝一脸狐疑地看他，“那你还吃这么多？”
凌羽又端了碗羊羹吃，含混不清地道：“没法子，我见着好吃的，那辟谷也辟不下去了，我看也练不成的。啊，这个羊羹真是美味得很，再让给我做碗，好不好？”
文帝又气又笑，这时只听林金律在殿门口道：“平原王，您来啦？这么晚，可有什么事要见陛下吗？”
莫瓌一进来便看到文帝坐在榻上看奏表，凌羽就真一点不见外地躺在榻上，还枕在文帝常用的玉枕上，身边一堆吃空了的碟子，真真是目瞪口呆，连跟文帝见礼都忘了。半晌，大喝了一声：“凌羽！你给我过来！”
“罢啦，平原王，由得他吧。”文帝已经见惯不惊，道，“这么晚，平原王来见朕，是有什么急事么？”
莫瓌现在哪里还有什么急事不急事的，只道：“陛下，臣跟阿羽说几句话去。”
凌羽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跟着莫瓌出去。一直走到园中，莫瓌回头瞪着他，道：“我还没进来就听到你们说话了，你也不能对着陛下叫名字叫哥哥。有这么叫的吗？”
凌羽说道：“是他要我这么叫的啊，又不是我要这么叫的。”
莫瓌道：“你是个人都能认哥哥吗？你也太好骗了，给块点心都能把你拐跑吗？”
“最开始把我拐出来的不就是大哥你吗？”凌羽扁嘴道，“你说得好好的带我出来玩，又老是丢下我一个人。我无聊死了，陛下至少会陪我玩！”
莫瓌看了他片刻，一把拉了他手臂，道：“你跟我回去，我以后多陪你就是了。你说吧，想去哪里？明儿我带你去。”
凌羽被他拖着走了几步，一甩手道：“是你自己送我进宫来的，现在又说要带我回去？你当我真是小孩呢，随便哄哄就成？”
莫瓌无奈，道：“你甚么都不懂，在宫里迟早要出事的，多少双眼睛盯着哪。”
凌羽道：“那你叫我来的时候为什么不想这些？大哥，就算出事，也连累不到你，这宫里的人，又能奈我何？出了事我走就是。”
“一走了之？你说得倒是轻巧！”莫瓌道。凌羽哼了一声，道：“大哥又不是我亲大哥，牵连也牵连不到你吧？”
莫瓌真是被他气得半死，怒道：“凌羽！……”只见人影一闪，凌羽也不知跑哪棵树上去了。莫瓌心里烦乱，大声道：“凌羽，你下来。你再不下来，以后就呆在宫里好了，再别回我家来。”
凌羽仍然不作声，莫瓌哼了一声，转身便走。林金律便在园子门口，笑道：“平原王也不必恼，陛下喜欢他得很，出不了什么事的。您这是有什么事要见陛下？且先请去罢，陛下也要安歇了。”
莫瓌叹气，道：“我义弟不懂事，林常侍多照应。”
林金律笑道：“平原王这话，可当不起。”

第6章
这晚文帝跟凌羽正在下棋，凌羽忽然听到远远地传来一阵乐声，既非箫又非笛，有些凄凉，却又不全是怨声，颇有苍凉之概。凌羽“噫”了一声，侧耳听了片刻，脸上诧异之色更浓，问道：“陛下，这是谁在吹笙？”
“是沮渠夫人吧。”文帝不以为意地道，“是她从家乡携来的乐器，倒是稀奇。”
凌羽道：“怎么个稀奇法？”
“传说里弄玉的碧玉笙。”文帝看了他一眼，笑道，“跟一般的笙吹出来调子大不相同。你喜欢，我传她过来，给你看看？”
凌羽忽道：“沮渠夫人？凉国？”
“不错，是沮渠国主的女儿。”文帝道。凌羽沉默片刻，却笑道：“陛下有多少妃嫔啊？是不是三宫六院，上百个啊？”
文帝苦笑，道：“哪来这么多，有名有份的也就十个八个吧。”
凌羽奇道：“那怎么你晚上常常都不去她们宫里呢？”
文帝笑骂道：“小东西，你还关心这个了。”见凌羽一扭身一撇嘴，忙道，“好好好，我告诉你。我问你，如果要你跟你的仇人做夫妻，你肯不肯？”
凌羽一楞，道：“什么样的仇人？”
“就是杀了你全家，灭了你国家的。”文帝道。凌羽眼睛都瞪圆了，道：“那怎么可能呢？那可是国仇家恨啊！”
文帝道：“是哪！可朕的后宫里面都是些这样的妃嫔啊！你看看，冯右昭仪是燕国的皇女，沮渠夫人是大凉的公主。你说，朕能睡得安稳吗？”
凌羽眨着眼睛，想了半日道：“好像真是啊。你找些不是亡国公主的妃子啊，那不就成了？”
文帝神色一黯，凌羽道：“怎么啦？陛下，我说错话啦？”
“你没说错，是朕想起些事儿了。”文帝抚了抚凌羽的头，道，“这些事你不懂，不要问了。不过，你老问我这个，难不成你也想娶妻了？要不要朕给你寻门亲事？说起来，十八也真不小了，我长子都有啦。”
凌羽把嘴一撇，道：“你怎么跟我大哥说一样的话。我才不要，我练的功夫不能有男女之事的。”
文帝道：“什么？”棋也不下了，拉了凌羽到身边，道，“朕倒好奇了，说来听听。”
凌羽凑在他耳边笑道：“就是不能有男女之事啊，有了功夫就废了。我练的道家功夫啊，陛下知道的。”
文帝半信半疑地看他，凌羽从他手里挣了出去，笑得弯下了腰。“哎呀，陛下，你怎么跟大哥一样，都这么好骗呢！哪有这么奇怪的内功！而且本来我练的功夫也讲合气之术，没忌讳的！”
文帝笑道：“好啊，你敢消遣我？过来，看我不教训你！”
凌羽笑着正要说话，忽然神色微微一变，道：“陛下，有高人到了。”说着人影一闪，文帝只觉眼前一花，凌羽已掠出了殿去。文帝走出永安殿，却见剑光如虹，凌羽竟一直往城南的大道坛而去了。
“陛下，臣刚想进来回禀，寇天师到了。”林金律过来道，“阿羽怎么跑过去了？会不会跟天师动手？陛下，还是赶紧起驾去大道坛罢？”
文帝嗯了一声，道：“不打紧，寇天师也不会跟他一个孩子计较。你去传辇，朕这就过去。”
大道坛乃是从前大魏御封天师寇谦之的道场所在，自寇谦之“登仙”之后，便再不复昔日光景了。大道坛离皇宫本来甚近，文帝的辇驾还没走到，便见着那五层重坛顶上光芒耀目，一个穿青色道袍的白发老者正与一个白衣少年斗在一处，文帝还是第一次真正见着凌羽施展剑法，剑光矫如游龙，游走倏忽，当真是目不暇给，笑道：“宜都王说得好，越处女也不过如此。”
林金律凝望过去，这夜月色极好，远远地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只道：“臣虽不懂武功，但古人的书还是读过的。南林越女被越王请出，教授军士剑法以克吴，一能敌百，百能敌万。陛下，平原王认阿羽这个义弟，究竟是为了什么？陛下对阿羽是真心疼着宠着，并无他念，可平原王呢？”
文帝不答，半日方道：“平原王不是闲人，他费那么大力气找到阿羽，决不会是顺道的事。”
此时凌羽与寇谦之各自飘落两头，寇谦之双手平举手中拂尘，凌羽右手一展，那支他随身的紫玉短笛竟然变成了九节。林金律失声道：“果然是那幅画上的九节杖！阿羽果真是……”
文帝见凌羽也是双手平举紫玉九节杖，与寇谦之对着微一躬身，道：“他们执的是平辈礼。……你刚才说的，林常侍，平原王为何费那么大力气认这个义弟，我是明白了。”沉默片刻，道，“方才的话，一个字都别说。凌羽那么喜欢他大哥，若是知道他大哥的意思，得难过死了。”
林金律道：“是，陛下想得周到。”
“你们都不必进去。”文帝道，“朕一个人去见天师便是。”
林金律道：“是。”
文帝进去，却见寇谦之正出神地盯着墙上一幅画。听到文帝进来，忙回头行礼道：“陛下来了，我不曾远迎，是失礼了。”
文帝笑道：“朕怎敢受天师的礼？天师今日肯来，朕是高兴得很了。”
寇谦之一笑，又对文帝躬身行礼。“恭喜陛下了。”
文帝愕然，道：“何喜之有？”
“恭喜陛下得了宝贝。”寇谦之笑道。文帝微微一笑，目光移到寇谦之方才看的那幅画上，画中是两个老者正在弈棋，其中一个老者身边倚了一支紫玉九节杖。
寇谦之也望向那幅画，目光中颇有感慨之意，道：“唉！这画不是我画的，是阳朱画的。他师傅跟我师傅是好友，我跟阳朱也相熟，听他讲过些闲话儿……紫玉九节杖只见过这画上画的，却从不曾见过真物，更想不到那个人会在陛下宫里。”
文帝道：“以前听天师提过，只是我一直半信半疑。”
“自然是真的。”寇谦之道，“孔周三剑内藏其秘，其实重要的不是这三把剑，而是那个有剑的人。要想找那个人，是找不到的，他本也不该跟皇室有涉的。陛下却偏偏得了，可不该恭喜吗？”
文帝默然片刻，道：“他未必肯给我。”
“刚才交过手了，也说了几句话。孩子还小，不懂事，陛下多宠着些。”寇谦之道，“只要陛下对他好，想必是肯的。”
文帝摇头，道：“凌羽虽然天真未凿，可一点不傻。以他的功夫，谁也奈何不了。”
“那也是实话，连我都赢不了他。”寇谦之叹道，“他的御寇诀已经大成了，天下再无敌手。不过，法子还是有的，就看陛下肯不肯了。”
文帝道：“天师赐教。”
寇谦之问道：“陛下，你知不知道他炼有内丹？”
“知道。”文帝道，“吐出来给我看过，红色的一颗，我还以为是在变戏法。”
“这孩子还真是没心眼，内丹也能给人看么？那是九转丹，太平道和我们天师道，都炼这种内丹。”寇谦之道，“过些日子，我会送一味丸药给陛下。陛下把里面的药丸化在水里给他服下，就能逼得他把内丹给你，否则是能毁了他修为的。陛下着人送来给我，我自会替他好好收着，若陛下得了想要的东西，再还给他也不迟。”
文帝怔住，道：“我怎能做这等事？”
“陛下，你心里明白，他是怀璧其罪。”寇谦之叹道，“陛下还想保全他，别的人呢？若是他离开皇宫，东西落到别人手中，又当如何？”
文帝默然，半日道：“多谢天师指点。”
寇谦之道：“即便陛下取了他内丹，也只是失了内力，他的相貌是不会变的。”
文帝道：“甚么？”
“陛下不知道？”寇谦之道，“他就是这模样了，终此生都不会变了。御寇诀不是人人都能练的，他是天赋异禀了。”
文帝喃喃道：“终此生都不变？……”半晌，又道，“天师去见过明淮了？”
“见过了，再长大些，便让他来跟着我吧。”寇谦之笑道，“只是不知道陛下和公主，舍不舍得？”
文帝道：“只要天师肯费心，有什么舍不舍得的。”
“陛下此话不敢当。”寇谦之朝文帝一拱手，道，“我这就去了，陛下多保重。”
文帝道：“天师也请保重。”
寇谦之走到殿门口，又回头道：“陛下，凌羽那孩子练的是御寇诀，承袭列子，最是随心，跟我天师道不同，没什么忌讳的，陛下不必介怀。”
寇谦之说走便走，便如一朵青云，飘然而去。文帝缓缓步出大道坛，忽听头顶风声，凌羽从树上跳了下来。文帝本能地伸手接他，凌羽靠在他臂弯里，笑道：“濬哥哥，你跟老道士说这么久，你们说什么啊？他诈死跑了，原来还会回来啊？”
文帝看他，凌羽笑得极甜，眼睛黑白分明，一副天真模样。忍不住道：“听天师说，你一直都是现在这模样，再不会变了？”
“是啊。”凌羽笑道，“怎么，陛下也想长生不老？唉，世人怎么都如此呢，连你也不例外。你是跟老道士学的内功，那倒挺方便的，本来也是一个路子。我传你些心法，不说长生不老，至少能延年益寿。我就教你跟我大哥，不许再告诉人去哦。”
文帝淡淡一笑，见凌羽搂了他脖子不肯下地，道：“又不是不会走路，跟猴子一样，老挂我身上。”
“我这么轻，抱着又不累人，你抱抱又怎么了。”凌羽道，“越来越像我大哥了！”
文帝道：“你大哥怎么啦？”
“我要他抱，他就是不肯！”凌羽道，“也不肯陪我，早知道他这样，我就不跟他出来了，一点不好玩！”
文帝道：“那你就别回去了，就留在宫里吧，我陪你玩。下个月我姊姊生辰，好玩的多，让你看看百戏如何？”
他知道凌羽生性贪玩，大约是在深山里呆久了，见热闹就爱，果然一说凌羽就眼睛发亮，拍手道：“好！”又趴在他肩头上道，“陛下，你要是过生日，是不是更热闹？”
“那是自然了。”文帝笑道，“只是也没甚么意思，年年都这样。要不，你想点儿不一样的？”
凌羽问道：“别人都给你送什么啊？”
文帝道：“你明儿自己看去。对了，倒是献了只白鹿来，漂亮得很，你要不要带去玩儿？”
“白鹿？”凌羽歪着头，想了片刻，道，“这不稀罕，陛下，我给你弄个稀罕的！”
文帝吃了一吓，这凌羽的稀罕物，还不定是什么呢。忙道：“不必了，朕心领了。”
凌羽道：“唉，你怎么这么不信我呢？”
文帝道：“礼物我是真不要，你若闲得发慌，教教我的羽林军还成。”
“成啊。”凌羽道，“但能学到多少，只能看各人的资质和悟性了。陛下，你倒是很不错，跟老道士学的内功底子也很好，你要是多花点时间跟我学，还能有进益。”
文帝道：“你看我有空么？一天忙都忙死了。啊，你有没有兴趣收传人？”
“干什么？”凌羽道，“你有什么人想我教么？”
文帝道：“你不喜欢就算了。”
凌羽笑了笑，道：“陛下，指点指点是可以的，真要收传人，没那么简单。”对着自己手中那支紫玉笛看了片刻，道，“我的传人不能跟皇族有涉，想必你们寇天师已经告诉你了。陛下，别逼我做不愿意的事，否则我会伤心，伤心了就会走了，不回来了。”
文帝一惊，看着他脸道：“我怎么会逼你？只是随口的话罢了。”
凌羽靠在他肩头，道：“我知道陛下待我好。不过，我大哥说了，宫里规矩多，我又不懂事，弄不好就会犯了什么规矩，被什么车裂啦腰斩啦……”
他还没说完，文帝哭笑不得，道：“平原王还真会吓孩子！”
凌羽道：“陛下老当我是小孩！你比我连一岁都大不了！”
“哪里是岁数的事呢？”文帝淡淡一笑，道，“朕自幼便是皇孙，从没一日是能不忧不思的。不像你，怕是一辈子就这个傻样子了。不过，也好，朕就喜欢你这样。你就在宫里呆着吧，不要回平原王府了。”
凌羽道：“可是，我怕我做了错事，陛下要罚我。”
“朕答应不罚你便是。”文帝道，“你还能干什么了！”
凌羽侧头想了片刻，道：“如果是谋反呢？大逆不道呢？还有……”他还没说完，文帝便变色，道，“你在这胡说些什么！”
凌羽道：“陛下生气了。若真是如此，陛下还是要杀我的，对不对？”说着便自文帝身上跳了下来，一跑便没影了。
夜深人静，那中宫正殿自然也是没人的，值守的都在外面。凌羽自殿顶上跃了下来，走了进去。
他在殿里转了一圈，喃喃地道：“好像走错地方了？不是这里么？……”正要离开，忽见着殿上香花之中，还搁着一尊小小的金人，看起来却不是什么佛像，心里好奇，便走近了去拿了下来，左看右看，喃喃道：“这是什么？”看了半日不得要领，便把那金人放了回去，回身便要走，却没把那金人放好，滚了两滚，便“砰”地一声掉在了地上，撞得凹下了好大一块。
凌羽也吓了一跳，忙把那金人捡了起来放过原处，听到外面侍卫已经赶过来了，一闪身便溜了。
回了自己房里，凌羽忽听外面人声嘈杂，门一响，林金律进来了，急道：“阿羽，你方才不会去皇后宫里了吧？”
凌羽又吓了一跳，自然是不想承认的。林金律一看，便知是他，跺足道：“唉，阿羽，你这回闯了祸了！”
一路带了凌羽到永安殿，林金律嘱咐道：“一会陛下说什么，你便听着，知道么？别跟他回嘴。”
凌羽道：“究竟那小金人是什么啊？”
“大魏有制，凡立后必得由后妃手铸金人，若是铸成方可为后。”林金律道，“那便是皇后殿下铸的金人，被你给摔坏了！”
凌羽这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事儿，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想到会挨骂，站住了脚，道，“林爷爷，我还是不去见陛下了吧。我……我还是跑吧。”
这时候已经走到殿前，文帝已经听到了，喝道：“跑什么跑？往哪里跑？进来！”
凌羽只得进去，挪到文帝前面，道：“陛下，我真不是故意的。”
“你先告诉朕，你大半夜的，跑中宫做什么？”文帝道，“我都跟你说过了，宫里别的地方都可以玩，后妃宫里不要去，你就把朕的话当耳旁风么？”
凌羽扁了嘴道：“我走错路了嘛。”
“胡说八道！”文帝怒道，“你在宫里呆了这么久，还会走错路？你怎么能跑皇后宫里去？这传出去，有多难听你知道么？”
“我都说了我是走错路了啊，个个宫的屋顶都差不多，我怎么认得！”凌羽道，“陛下，我都承认了是我摔坏的，你还要怎么着啊？要打还是要杀啊？”
文帝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林金律见势不好，忙道：“阿羽，别乱说话。还不快给陛下赔罪！”
“我偏不！”凌羽跺着脚道，“我都说了我不是有心的，我就是不小心碰到了！是啦，是摔坏了，那陛下你也把我拿去摔吧！你爱怎么着怎么着，要打还是要杀，陛下下旨吧，是我的错，我认就是！”
“行了，别说了，倒成了朕的错了！”文帝一手按着额头，道，“已经够事多了，别折腾了。林常侍，赶紧让人把那金人重新铸过。凌羽，你也听话，以后再别乱跑了，成不成？你不懂宫里的规矩，那没什么，朕也没要你学。可你总该懂男女有别，跑后宫不像话的，你说，对不对？”
听文帝这么说，凌羽也无话了，点了点头。文帝笑道：“好了，过来，帮朕磨墨吧，今儿朕还有一堆东西要看。你来磨墨，就当是罚你了。”
凌羽坐到他身边去，文帝道：“林常侍，别的你就自去办罢，不用回朕了。”
林金律应了一声，正要下去，凌羽忽道：“陛下，你还要林爷爷去办什么？”
文帝道：“没什么，你磨你的墨。”
凌羽看他，又看看林金律，道：“陛下，你们是不是还有什么瞒着我？你们不说，我就跟着去看。”
林金律叹了口气，文帝道：“阿羽，朕说了，你不用问那么多。”
凌羽站起了身，道：“陛下，你告诉我！”
“……好吧，你非要知道，何苦来。”文帝道，“今夜值宿中天殿的人，都得死，林常侍就是去办这事的。”
凌羽大惊，颤声道：“为什么？！为什么都得死？”
“为什么？”文帝道，“刚才不都已经告诉你了，你弄坏了立后的金人，那是死罪。我既不愿杀你，那就只能把这事掩下去，今晚在的人，自然只能死。”
凌羽脸色发白，叫道：“明明是我的错，为什么要杀别的人？你要杀，就杀我吧！”
“我都不愿意告诉你，又怎会杀你。”文帝道，“你别跟我闹了行不行？你还要我怎么样？我早就告诉了你，不该去的地方就别去。你想做什么，或者你想要什么，告诉朕，朕叫人找出来，双手给你捧着过来，你偷偷摸摸在宫里找什么找！”
凌羽道：“陛下何意？”
“我的意思你心里清楚。”文帝道，“要不是为了找什么东西，你会乖乖留在宫里？我不点穿，你也别把我当傻子！”
凌羽盯着他，道：“原来陛下心里是这么想的。”
“我也不知道你究竟怎么哄得平原王带你进宫的，他是不情愿你来的。”文帝道，“朕与你一见如故，别的也不想多问。你闯祸我也不在意，小事自然也罢了，但今日之事不小，我只要你以后别乱跑了，你要什么只管说，有什么好偷偷摸摸的！”
凌羽仍然盯着他，道：“原来陛下是这么看我的？”
“你别闹了，成不成？”文帝道，“我说了不介意的，你爱什么都给你。摔坏金人都没跟你计较，这些事我还跟你计较不成？”
这时听到脚步声响，却是清都长公主到了。文帝一怔，忙起身道：“姊姊怎么来了？”
清都长公主笑道：“宫里闹腾成这样，我能不来吗？”见着凌羽，道，“嗳哟，怎么了，怎么一脸生气的样子？”拉了凌羽在身边坐下，道，“告诉我，怎么了？”
凌羽扁了扁嘴，道：“陛下要治我的罪。”
文帝道：“谁要治你罪了！姊姊，他把皇后的金人摔坏了，朕还一个字都没说，他就在这里闹开了。”
“那还不赶紧去铸好，吵什么呢。”清都长公主道。凌羽道：“可是，陛下他要把晚上守在中天殿的人都杀啦。”
清都长公主朝凌羽看了一眼，微笑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啊，难不成你要陛下把你给杀了？”见凌羽一脸要哭的样子，道，“好了好了，陛下，我做主，这事就算了。霂儿那边我说去，别闹了。”
凌羽喜道：“真的？公主不骗我？”
“不骗你。”清都长公主笑道，“你去吧，我跟陛下有话要说。我保证不骗你就是了。”
见凌羽走了，文帝道：“姊姊当真的？”
“霂儿还怀着孩子呢，别让见这么多血了。”清都长公主道，“反正现在也不在意了，手铸金人这制，我看以后也不必遵了，白添些事儿！”
“这都是小事。”文帝却低声道，“我忧心的却是，这一回，又该怎么着的好？子贵母死，子贵母死，我就盼着霂儿她生个女儿，也少些麻烦。朕一登基，就得亲自下旨赐死恭皇后，这究竟是甚么规矩！只恨那时候我年纪小，样样事都做不得主，被逼得没法子。”
清都长公主一笑，神色却十分恍惚。只听她低低地道：“就算换到今日，你也做不了主。自开国烈祖起便定下的规矩，谁还敢不遵的了？皇位啊，总归重过一个女子，哪怕是要杀生母也没法子。”
“可是，以前都是凡立储便赐死太子生母，并没过一例皇子登基后再赐死生母的例。”文帝道，“姊姊想呢？”
清都长公主听了此话，却也一怔，道：“你不这么说，我还真没这么想过。”
“罢啦，人都死了多少年了，说又有什么用。就是姊姊说的，纵然是现在，怕也未必由得我。”文帝强笑道。清都长公主侧头望着殿外打着转儿盘旋的落叶，幽幽地说了一句：“今年这秋啊，好像来得特别早。”
文帝也朝着殿外看了看，木槿的绿叶略有些黄了，风里也有几丝凉意了。
本章知识点
为什么这个林金律林常侍明明是个宦官，在那么重要的场合还跟像裴霖（男主裴明淮他爹，当时是尚书）这样的重臣坐一起呢？平时太监不都应该站旁边侍候皇上么？——北魏内朝机构简述
北魏与众不同，宦官是可以正正当当参政的，也能带兵打仗或者当封疆大吏，封到公这样爵位的一抓一把。按林金律的历史原型林金闾，是位至尚书令的，封平凉公，跟当时的裴霖属于一样的官位，而且同时期这类型对朝廷局势有相当大的干预度的宦官为数不少。所以在《御寇诀》里面文帝特别有提一句，就是林金律这样的是根本不必在宫里跟着皇帝侍候的，跟一般的重臣没区别。当然愿意多跟皇帝接近点儿在宫里侍候也没什么不可以……
北魏有个制度，凡遇到什么比较大的罪，十四岁以上男子处死，十四岁以下腐刑。早中期打仗的时候掠来的俘虏也一般都这么处理。这个制度直到孝文时代都还持续，比较突出的一例就是太和年间沙门法秀谋反，本来参与的都要处死，孝文帝下诏说免死，全部处腐刑，大家都夸皇帝好仁慈。
我看还不如直接死刑省事。我一直觉得这事儿可操作性很低，以北魏前期征战掠夺的频繁程度，得产生多少宦官？杀太武帝的宦官宗爱，一般观点要么就是盖吴之乱受牵连的，要么就是平大夏的时候入宫的，看宗爱的封爵“秦郡公”，后者可能性大些。反正北魏皇帝心是太大。
冯太后宠信大批阉官的时期，跟现在讨论的这个时期性质已经不同了，已经趋于比较“普遍”的情况了。
简单讲一讲孝文改制前北魏内朝机构的情况。北魏宫中内侍这样的职位不是宦官，基本都是出身好的鲜卑子弟，以武职较多，比如内侍长韩陵忳（麒麟官之首），性质类似禁卫武官。内行的情况较复杂，有宦官，但很少，内行分曹治事，主管皇帝各种事务，有御食曹羽猎曹等，《菩提心》里面出现过一个罗内行长，就既管御食也管羽猎，兼数曹是北魏常见的现象。
都由宦官担任的是中曹，侍御曹的话可以是宦官也可以不是。
所以北魏在太和改制前，内侍内行是绝对不能跟宦官等同的。
还有一点需要特别说明，北魏前期虽然原则上是承袭魏晋官职名称的，但是却有个现象是“一职多员”“员无定数”。打个比方，如果原本南部尚书只能有一位，可能这一朝就有两位。比如左卫将军和右卫将军按理说应该是一样一位，但实际上可能各有好几个，没有定例，看皇帝高兴。
所以对于北魏的官职情况，在《九宫夜谭》里面也是简化了的，有些无法考证的就只能凭推断了。即便有文成帝《南巡碑》出土，我们仍然无法确定到底文成帝时代有多少部尚书，每部尚书有几个……

第7章
时缤纷其变易兮
安乐殿里，琳琅满目的都是献给清都长公主的寿礼，清都长公主却是懒懒的，连看都不曾看上一眼。文帝笑道：“姊姊，这些呈上来的贺礼，你就没一样喜欢的么？”
“年年都过生日，过了这么些年，早腻啦。”清都长公主微笑，望着文帝道，“我的生辰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有陛下你生辰才打紧。倒是从前……从前景穆太子最知道我的心思，知道送什么我才喜欢。”
二人同时沉默下来，文帝半日方道：“姊姊，霂儿她什么时候回宫？温泉宫虽好，却怎么都不如宫里，她本来娇弱，还是回来好好养着的好。”
“先不回来也罢。”清都长公主道，“若回来了，我这生日，她又必得到，何必让她累着。”
文帝笑道：“别人也罢了，姊姊的生辰，她怎么着都不会躲的。就算姊姊你心疼她，不让她来，她一样的都会尽这礼。”
清都长公主微微一蹙眉，凌羽这时从殿外跑了进来，见到清都长公主，笑道：“公主殿下！”又见着殿里面有只白鹿，跑过去摸了摸，“啊，这就是陛下说的白鹿么？果然挺漂亮的，一身雪白。”又去抓另外一只白孔雀，把那孔雀撵得满殿到处跑。
文帝笑道：“是啊，可我姊姊不喜欢啊。”
清都长公主也笑道：“这么娇滴滴的东西，我可不中意。凌羽，你若喜欢，就带去玩儿吧，别撵来撵去的了。”
凌羽把那只白孔雀抓住了，笑道：“真的？多谢公主，那我就带去玩了。我还没见过这玩意儿呢，长得真好看，尾巴这么长。”
文帝挥手道：“赶紧抱走，撵得一殿里都是羽毛在飞。”
凌羽抱着那孔雀，转了转眼珠，道：“公主，我也不能白收你的东西。要不，我去给你抓只白虎吧！我住的山里面就有不少，那真是白得一根杂毛都没有。公主不是说，不喜欢娇滴滴的吗？老虎就威武嘛！”
清都长公主还没说话，文帝忙道：“行了行了，不用你去抓老虎。我怕你走到一半，就迷路了，找不回来了！”
“陛下，你怎么这么看不起我！”凌羽噘着嘴道，“我说能抓到，就一定能！”
文帝道：“就算你抓到了，你也拖不回来啊。你是要我姊姊跟着你去看么？好啦，你带着你的白孔雀玩去，我跟姊姊说话呢。”
凌羽想想也是，抓着孔雀就蹦了出去。文帝对清都长公主笑道：“凌羽不懂事，不过也是好意，姊姊可别跟他计较。”
“我跟他计较作什么，孩子可爱，就算闯了祸，也舍不得罚。”清都长公主笑着道，朝外看了一眼，凌羽正在园子里面逗孔雀，撵得孔雀又跳又飞，羽毛掉了一地。
只见凌羽又跑了进来，叫道：“陛下，公主，反正你们都不玩，把那只白鹿也给我吧。”
文帝挥手道：“拿去，都拿去，自己玩去。”等凌羽抱着白鹿跑远了，笑道，“姊姊，你看，他就这样子，能怎么着？”
清都长公主淡淡一笑，懒懒地站起了身，扶了白芷，道：“好啦，我也倦了。这几日再有什么物事，也不必叫我来看了。陛下也别为我的生日太着意了，只管忙你的去。”
文帝也跟着起身，笑道：“我就姊姊一个亲人，不为姊姊着意，还能为谁？”
“大哥，大哥，你看这个，好不好看！”
莫瓌正在水阁看书，一回头见凌羽一手抱了一只白鹿，一手抓了一只白孔雀，兴兴头头地跑了进来，吃惊道：“这是哪来的？”
“皇上和公主送给我玩的！”凌羽笑道，“好不好看？”
莫瓌道：“那不是下面刺史给清都献的贺礼么？怎么给你了？这是贡品，你抱回我家来做什么，我还帮你养不成了？”
“大哥，我也想送公主贺礼。”凌羽把白鹿和白孔雀放到了园子里面，趴到莫瓌膝上，笑着道，“我想给她送头白虎！”
莫瓌道：“什么？”听凌羽叽叽喳喳说了一通，又好气又好笑，道，“回什么家！捉什么老虎！”话没落音，却略顿了一顿。凌羽拉他道：“大哥，怎么了？你答应我，好不好？派人跟我一起去，带个大铁笼子什么的，我才能送回来啊。”
莫瓌叹了口气，道：“就算你抓得到，也来不及送回来了。你去倒快，但老虎送回来，总得花不少时日，哪里来得及！”
凌羽想想也是，顿时泄了气，嘟着嘴不说话了。莫瓌笑道：“你也别不高兴，这样吧，我让人帮你留意下，离京城近的地方有没有白虎。若是有，你就去抓吧。若是没有白虎……说不定也有别的什么白色的祥瑞之物。你拿了人家的东西，总得回礼，是不是？”
凌羽拍手道：“好好好，大哥，那你记着。我一定抓回来给你们看！”
莫瓌见凌羽跑得头发都乱了，顺手替他捋了捋，道：“好了，去玩你的孔雀吧。”
凌羽跑到园子里，忽然回过头，问：“大哥，这孔雀吃什么啊？”
“我怎么知道！”莫瓌道，“宫里也有养孔雀，找他们问问去，必定知道。”
凌羽笑道：“我这就去，讨些吃的回来，可别让它给饿着了。”
见凌羽走远了，莫瓌道：“出来吧。”
乌离自水榭的地室走了上来，笑道：“主公，这孩子可真活泼。”
“你立时派人去找只白虎来。”莫瓌道。乌离一楞，道：“什么？找白虎？主公是要给公主殿下祝寿么？”
莫瓌微笑道：“不，我是要给阿羽找点事儿做。难得他这么有兴致，我又何必扫他的兴呢？”说着望了望园子那边，见已经有些树叶开始黄了。“快到秋分了，一年就这么一回，也不能浪费了。过了这一次，还不知要等到几时呢。”
乌离已然有些明白，道：“主公，你是想把你义弟哄开？”
“哄开他何必这么麻烦。”莫瓌淡淡地道，“他本事再大，也得见着白虎才能抓到。要白虎出来，总得要大批的人去寻。皇上向来惯着他，有求必应，若他要带羽林军去西苑围猎，必定是会允的。而且……”
乌离见他不说下去了，问道：“主公，还有什么？”
“而且，凌羽必得在秋分闭关，偏生清都的生辰就在秋分的前一日。”莫瓌笑道，“天下哪里还有更巧的事呢？唉……”
乌离点了点头，笑道：“这我就明白了。是，这白虎嘛，必定是能弄来的，哪怕是变也得变一只出来。”

第8章
“什么？西苑有白虎？”文帝道，“好像前儿是恍惚听宫里的谁说过，倒是巧得很。以前没见过，想必是最近跑来的。”
凌羽笑道：“是哪，我正说要给公主抓一只，这不就来了。”
文帝道：“你想现在去西苑？罢啦，你过去天都快黑了，那么大的林子，谁知道它藏在哪里？今儿个热闹，你就留在宫里，好玩的多着呢。”
“我就要去，陛下，你就让我去吧！”凌羽拉着文帝，道，“我带羽林去西苑，要多点儿人去，才能把它围堵出来。只要它现身，今儿晚上必能带回来。平日里我跟你去西苑打猎次数也多了，我熟得很，他们也熟，一定能成的。”
文帝迟疑，道：“本来没什么，只是今晚宫里设宴，禁军本来就事多。”见凌羽嘟嘴，无奈道，“好吧！羽林本是你管的，你只管带便是，就说是朕的旨意。嗯，斛律莫烈狩猎最在行，你再让他带些高车羽林郎过去。羽林和高车一样带一些，别一下子全带走了，那样不成。”
凌羽见他应允，一跳便跳了起来，道：“我这就带人去！”
文帝一把拉住他，道：“你可小心些，别出事。白虎抓不抓得住都是小事，可别伤着你了！”
凌羽笑道：“陛下，你怎么跟我大哥一样罗嗦！一只老虎而已，它见了我就是病猫，你就放心好啦！”
文帝见凌羽兴高采烈，也不愿扫他的兴，只道：“好，你去吧，多加小心便是。若是找不到，早些回宫。”
“好！”凌羽一口答应，蹦了出去。文帝叹了口气，不知为何，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妥之处，但究竟哪里不妥，却说不上来。林金律走了进来，笑道：“陛下，阿羽这是去哪啊？看那开心的。”
“说要去西苑猎虎。”文帝苦笑道，“由得他去吧。”
林金律哎唷了一声，道：“猎虎？陛下，这，若是伤了……”
“唉，我就说了一句，他就说了一堆。”文帝道，“罢了，他去西苑也熟了的，就算抓不到，也不会有事。”
林金律问道：“陛下让谁跟他一道去的？”
文帝正要说话，忽见清都长公主身边的女官白芷过来了，朝文帝一礼，笑道：“陛下，公主已经过去永安殿了，问陛下什么时候去。”
文帝道：“告诉姊姊，朕这就过去。姊姊这两日一直身体不适，可好些了？若真是不好，今日不去也罢。”
“没怎么好，但今儿不去，也不成话。”白芷道，“公主说了，她坐上一坐，便早些回府歇着。”
文帝点头道：“也罢，朕多坐一会儿便是。皇后也是，坐一坐便早些回去，千万别累着了。”
白芷走了，文帝回头对林金律笑道：“早知道就不让阿羽去了，白跑一趟。”
林金律赔笑道：“哪能白跑呢？阿羽要是真猎到了，送到公主府上便是，公主殿下必定是高兴的。臣记得，多年以前，恭宗在公主生辰的时候射了只老虎作贺礼，公主还真是喜欢得很。”
文帝“咦”了一声，道：“好像真是，林常侍记性好。我就记得姊姊府上还有块虎皮的。”说罢又笑，道，“只是白虎少见，姊姊难不成真要把虎皮剥下来做件衣裳？那凌羽可得哭鼻子了。”
林金律笑道：“陛下多虑了，不过是趁着公主生辰，讨个吉利祥瑞罢了。送到虎苑去养着，时时可看，却不是好？”
文帝道：“你这般说，我倒还真盼着凌羽给朕把白虎捉回来了。”
林金律却又担心起来了，道：“陛下，要不多让跟些人去？若是有个闪失，那可就……”
文帝道：“也罢，你去传朕的旨意，让再跟些人去，千万莫伤着凌羽。”又道，“不知为何，今儿朕心里总有些不安，也不晓得是为了什么。”
林金律赔笑道：“是陛下这些日子忙，思虑太多，也该好好歇歇了。”
是夜，子时已过，秋分已至。
凌羽自西苑只身赶回皇宫，见宫中遍地尸身，想必是刚经过一番极惨烈的厮杀。奇怪的是，却仿佛是禁军们在自相残杀。虎贲杀羽林，羽林杀高车，高车又杀虎贲，已经弄不清谁是敌，谁是友了。
凌羽心里焦急，又觉着内息乱窜，强自按捺着冲进永安殿，里面却没一个活人了。见一个还剩一口气的羽林郎在叫自己，忙过去道：“皇上呢？他在哪里？”
“我们剩下的人……护着皇上……出宫了……”那人低声道，“是禁军作乱，里面的虎贲大都叛变了……高车羽林又被你带走了不少……”
凌羽只觉一颗心仿佛要跳出胸口一般，叫道：“皇上现在在哪里？”
“护着皇后自顺德门走了，你，你快去……和将军已经赶回来了……”那人道，“有些人……从未见过……武功极高的黑衣人……剩下的禁军是挡不了的……皇后她……”
凌羽也不再问，人已飘起，往顺德门而去。果然见到百余黑衣劲装之人，行动极其迅捷，正往顺德门扑去。再朝地上一看，尚有车辙，心知文帝是带了皇后一同走，若是骑马还好，若是带着女子乘车同行，被追上是必定的。
凌羽飘落在众黑衣人前面，将他们扫了一眼，道：“你们是‘天鬼’？”
中间那黑衣人见了凌羽，一怔道：“你……怎么回来了？”又一躬身，道，“请你让开，主公有令，一定要杀皇帝。”
凌羽道：“我不让呢？是不是连我一起杀？”
黑衣人道：“若不让，那也只有得罪了！”
凌羽道：“好，你们来试试！”
他此时已经是真气窜动不止，双眉间那点朱砂痣烫得要烧起来一样，知道不好，但若是此时不阻，面前的天鬼追上文帝和皇后一行人，是必定的事。见众黑衣人挥了兵刃朝自己而来，一声龙吟，霄练出鞘，这夜月华之下，霄练忽然剑芒暴涨，凌羽整个人都被笼在那剑芒之中，已不见其人身形。
为首那黑衣人识得厉害，失声道：“你能驭剑？！”
剑芒忽吞忽吐，所到之处，只见鲜血四溅，众黑衣人纷纷倒地。光华突敛，凌羽身形终于能见，剑尖指向众人，道：“不想死就走！”
此时他两眉间更是热得要烧起来一般，丹田中也是犹如火焚。一个黑衣人见着他额上那点朱砂痣忽明忽暗，叫道：“你秋分要闭关，这话原来不是假的。你再逞强，纵然杀了我们，你也……”
他话还没说完，凌羽“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口血来。那黑衣人道：“你住手罢！只要你让我们过去，我们决不会伤你，这是主公的吩咐！”
凌羽抬头一看，迎面又有百余人快步而来。慢慢拭了唇边的鲜血，也不开口，一手握了剑，也向前走去。
这边文帝心有所感，猛然回头，却见皇宫那边光华耀目，映了月色，虽是秋分之日，竟如洒下漫天雪花，只是那雪花却变成了血色。叫了一声：“凌羽！”跟着又是心酸，又是心喜，道，“原来你没叛我……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是跟你大哥一起来骗我的……”
“陛下，走吧！走吧！”林金律见他勒了马，急道，“陛下就算不管自己，也不能不顾皇后吧？她怀有皇子，不走不行！”
文帝道：“是凌羽回来了。否则天鬼又怎会现在还没追上来？”
林金律一怔，回头望向皇宫。“陛下，那你也得走。臣再心疼阿羽，也得劝陛下快走。”
文帝道：“可是凌羽……”
“他剑术天下无双，这可是陛下说的。”林金律急道，“他不会有什么事，即便有事，他那大哥也不会杀他，陛下，走吧！”
文帝又回头看了一眼，喃喃道：“阿羽，你等着我。这一回只要朕不死，朕什么都给你。”
“啪”地一声，那满天雪影骤然消失，霄练也落在地上。凌羽唇边已全是血，额上那点朱砂痣已然暗得快要看不见了。凌羽慢慢回过头，朝顺德门的方向望了一眼，喃喃道：“濬哥哥，是阿羽笨，害苦了你。你可千万不能死，要不，我死了都没脸见你。”
他脚下一软，再也站不住了，摔倒在地。地上早已血流成河，凌羽鼻端闻着那血腥气，眼中恍恍惚惚见着身边堆得小山也似的尸首，终于昏了过去。
一个黑衣人以剑拄地，慢慢地自地上爬了起来。他跌跌撞撞走到凌羽面前，两手举起剑来，便要往凌羽砍下去。
“住手！”旁边侥幸未死的另一个人，举刀把他的剑架开了。“主公有令，不能伤他！”
黑衣人叫道：“可是……可是他杀了我们这么多人！除了你和我……这些人……全都被他杀光了！他不是人，不是人！”
那人也是一身是血，却冷冷地道：“你莫不成想违背主公的吩咐？”
黑衣人面上抽动，半日，道：“好，不杀他。可是，也不能便宜了他！”举剑便对着凌羽握剑的右腕砍了过去，忽然“叮”地一声，剑被人击飞了。二人都大吃一惊，回过头来，站在面前的却是左肃和乌离，还有数百铁甲军。
左肃怒道：“好大的胆子，主公的话都敢不听？”
二人跪下，那人叫道：“左将军，左将军，你看……你看看，我们这些兄弟……都被他杀了！他既是主公的义弟，为何拼命要救皇帝？主公为什么不让杀他？若不是他阻挡，我们早就追上皇帝了！”
左肃对乌离道：“你即刻去追。”乌离点头，带了铁甲兵自顺德门而去。左肃走到凌羽身前，见凌羽一张小脸毫无血色，嘴角却全是血迹，这时候是一点没有方才杀人的样子了，就是个十多岁的孩子。叹了口气，道：“你们都去追吧，这里交给我。”
伸手捡起凌羽落在地上的霄练，那剑仍是澄然如冰，凝神去看方能见其形。左肃又叹了口气，把凌羽抱了起来，喃喃道：“阿羽啊，你怎么要帮皇上，坏你大哥的事呢？……”

第9章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秋雨本来便轻细缠绵，无声无息。风掀起了竹帘，雨丝自窗户飘了进来。
莫瓌坐在榻上饮酒，只听脚步声急促，乐平王大步走了进来，一见他便顿足道：“莫瓌！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里？陛下他……”
莫瓌打断了他，道：“我知道他没死，如今和将军已经到了，要想再杀他，那可就是千难万难了。”
乐平王怒道：“本来万无一失的事，怎么会坏在你义弟手里？他人呢？事已至此，你绝不能留凌羽！”
莫瓌只是喝酒，也不回言。乐平王又是叹气，又是顿足，只叫道：“你……唉，你以吐谷浑乙弗氏之名入朝，战功累累，又封了平原王，位至摄政，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非得要拖上我们一起去送死？”
莫瓌笑了一笑，道：“皇上他总要长大的。待得他翅膀长硬，第一个要剪除的就是你。大魏历代皇帝清洗宗亲，手段之狠酷，舅舅是要我来提醒你么？”
乐平王一脸后悔莫及的样子，只道：“唉！我就不该听你的，现今可如何是好？”
莫瓌瞅了他一眼，笑道：“舅舅不是一喝醉了就说，大魏皇帝这位子，本来就是你的吗？”
这话可触到了乐平王的痛处，怒道：“我大代一族向来是兄终弟及，多少年的规矩，偏要学甚么传位于子！我那兄长立了儿子当太子，费了多少年的心力，最后却又杀了太子，倒是便宜了如今的皇上，小小年纪就即位了。”
莫瓌冷冷地道：“舅舅错过了那时候的机会，也只能怪你自己。”
乐平王更是恼怒，叫道：“要不是清都那丫头拼命保她……她弟弟，那皇位必定是我的。如今清都还留在京城，若是把她……”
酒杯空了，莫瓌又倒了一杯酒，笑道：“就算慕容将军两不相帮，按兵不动，他也决不会让你动清都一根头发。何况，清都长公主又岂是等闲之辈？”
乐平王叹了口气，道：“慕容白曜少年时便是她侍卫，对她一直……”又摇头叹气，道，“那是没办法了，那依你说，如何是好？”
莫瓌又笑，把酒一饮而尽，道：“自然有法子。我拿你们几个谋逆罪臣的人头去见皇上，他还能有什么好说的？”
乐平王大惊，一手指着莫瓌，道：“你……我是你亲舅舅啊！我跟你娘……武威长公主……向来是最亲近的……”
莫瓌抽剑出鞘，从乐平王胸前直穿而过，又干脆俐落拔剑而出，只见血溅了一墙。莫瓌冷冷地看了乐平王的尸首一眼，道：“我从没认过她这个娘。我爹待她一片真心，她却跟她哥哥串通，里应外合，灭了我大凉。亏她还有脸跟我爹合葬！”
这时左肃进来了，道：“主公，我把阿羽带回来了。”
莫瓌嗯了一声，道：“先关在水榭那密室里面。”顿了片刻，又道，“人没受伤吧？”
左肃叹了口气，低声道：“没什么，昏过去了。”又朝地上的乐平王看了一眼，道，“乐平王府上……”
莫瓌道：“我这舅舅好酒，平时指不定跟府上的人说些什么哪。”
左肃道：“是，我知道了。”迟疑片刻，又道，“主公还是对阿羽手下留情吧，他只是不懂事而已，不是有心要背叛主公你的。”
莫瓌凝视手里染血的剑，悠悠地道：“唉，都说他是孩子，不懂事。可是这一回，我怕实在不能由得他去了。”
凌羽醒来的时候，眼前漆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略一动弹，只觉浑身骨骼欲碎，全然提不起真气。记起方才之事，却不知是谁把自己送到这地室来的？
忽听见石门慢慢滑开，“噗”地一声，蜡烛亮了。烛火下，却见莫瓌站在石室门口。凌羽一见他，脱口叫了一声：“大哥！……”心中惴惴，低了头不敢说话，知道这回自己救了文帝，莫瓌不知该如何想？
莫瓌缓缓走至他身边，盯着他看，却不言语。凌羽心里更是害怕，颤声道：“大哥，我知道我错了，我……”
“啪”地一声，一个耳光重重落在脸上。莫瓌反手又给了他一个耳光，直打得凌羽在榻上翻了个身。凌羽此时哪里禁得起，只觉喉间甜腥，“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口血来。喘了片刻，低低地道：“我知道是我对不住你，大哥，你要打就打吧。你要杀我，我也没话可说。”
莫瓌一字一字地道：“阿羽，你是要你大哥的命么？”
凌羽大惊，勉强抬头道：“大哥，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怎会害你？”
“你拼死救了皇上，连自己性命都不顾了。”莫瓌淡淡地道，“大哥要杀他，你却救了他，这不是把你大哥往死路上推吗？”
凌羽叫道：“你为什么要谋反？大哥，你都是摄政王了，你还想要什么？”
莫瓌道：“你不知道？你在我府上呆了这么久，成天活蹦乱跳的，什么都好奇，想必也是瞒不过你的吧？”
凌羽低声道：“看你练的内功，你是大凉沮渠氏的人。”
莫瓌道：“不错，大凉国主便是我爹。他本已降了大魏，但几年后，沮渠氏皇族被先帝寻了个由头尽数处死，连我那进宫为妃的姑姑也被赐死。”
凌羽问道：“大凉皇族的人都死了，你又是怎么活下来的？”
莫瓌笑道：“当年武威长公主跪在永安殿前一夜，苦求先帝放过她夫君，却仍是无用。她好歹是知道她亲哥哥的性子的，知道她也保不住我，偷偷把我送走了。虽说我不想认她这个娘，但我这条命能保住，还真是多亏了她。”
凌羽道：“我听皇上说过，吐谷浑向来与大魏不睦，小打小闹个不停，只有青海乙弗氏那一支反了吐谷浑，投了大魏。他说你就是因此投魏的，立下战功无数，数年间便位至平原王。原来你为的就是报仇复国？
莫瓌瞅了他一眼，道：“你倒也聪明，一点就透。看来跟了皇上些时候，长进不少，陛下实在待你不薄啊。”
凌羽沉默片刻，道：“大哥恨我坏了你的大事，如今是打算杀我的了？”
莫瓌摇了摇头，道：“若论本心，我自然是不想杀你的。但事情到了这一步，我若留下你，又实在是麻烦得很。”
凌羽笑道：“怪只怪我瞎了眼睛，救错了人，认错了大哥。”
听他如此说，莫瓌叹了一口气，悠悠地道：“阿羽，你本来就不该跟我出来的。”
“那大哥是要我别救你么？”凌羽笑道，“让你在那时候就死在那处，跟那些白骨一样埋在桃花涧下？”
莫瓌神色一阵恍惚，眼中的神情颇为伤感。“哦？也是，若我那时死了，岂不什么事都没有了？阿羽，你就不应该对我手下留情的。”
他拿起放在凌羽身边的霄练，剑一拔出，剑光如练，但映在墙上竟然无影。莫瓌凝视那剑，问道：“霄练在你这里，含光和承影呢？”
凌羽笑道：“大哥若杀了我，就再也别想找齐孔周三剑。”
莫瓌道：“你知道？”
凌羽道：“从遇见你那日就知道。到我那处的人，没一个不是抱了染指宝物之心。我也早告诉过大哥，涧底埋了不少白骨，只是大哥那时不信罢了。”
莫瓌笑道：“那你告诉我，阿羽，我究竟该如何处置你？”
凌羽淡淡一笑，道：“我知道大哥如今恨透我了，你杀了我便是。”说罢又觉着胸口剧痛，喉间又是一甜，一口血又喷了出来。莫瓌冷眼看着，笑了笑道：“阿羽是多心了，大哥又怎舍得杀你？”
凌羽见他两指并起，按在自己眉间那点朱砂痣上，大惊失色，叫道：“大哥，你要做什么？”只觉胸腹间血气翻涌，惊惧之极，求道，“大哥，别……别毁我的……”
莫瓌不答，凌羽见他手指又加了几分力，只吓得脸色惨白，此时却反抗不得，叫道，“大哥，求求你，别毁我的内丹。你若毁了，我……啊！……”
“你救皇上的时候，难道就没想到我会怎么对你？”莫瓌冷冷地道，“对不住了，凌羽。若不毁此物，留不下你。”
凌羽只觉丹田里便如千万把钢刀在搅动，只咬得下唇全是鲜血。莫瓌一手紧紧揽了他，另一手按在他嘴上。凌羽疼得死去活来，用力咬莫瓌的手，一直咬到也不知究竟是莫瓌的血流到了自己嘴里，还是自己吐出来的血流到了唇边。
莫瓌只见凌羽额上那点朱砂痣慢慢褪去，终于消失，凌羽本来挣扎个不休，此时也渐渐安静了下来。慢慢将手自凌羽嘴里抽了出来，早被凌羽咬得血痕累累，莫瓌竟也不觉得什么，只见凌羽软在那里，脸色苍白，汗透衣衫，两行眼泪自脸颊上滚了下来。
“阿羽，你别哭。”莫瓌抚着凌羽汗湿的头发，喃喃地道，“别哭。”这还是他头一回见凌羽哭，明知道自己这么做会让凌羽比死还难过，原以为咬咬牙便过了，此时竟连自己手上的痛也不知道了。“大哥既废了你武功，就会照顾你一辈子，你别哭了。”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这地室里面坐了多久，只觉整个人都虚虚浮浮，竟不知身在何处。凌羽也一动不动，只大睁着眼睛，跟个死人无异。忽然听到凌羽低声道：“这样你就满意了么？不会再恨我坏了你的大事？”
“我没恨过你。”莫瓌道，“我也不想这么做，但我没法子。”
凌羽道：“你还是会像从前一样待我？”
莫瓌点了点头，凌羽慢慢扬起了嘴角，他脸上又是泪又是血，这一笑却是纯净如泉水。“你记住你的话便是了，大哥。”

第10章
夜已深了，安乐殿也幽暗得很。殿里虽有数十具偌大的烛架，风仍吹得烛火摇晃不止。和素站在文帝身侧，一手握了腰间剑柄，冷冷看着站在阶下的莫瓌。
莫瓌呈上一只檀木匣，小宦官送至文帝面前，将匣盖打了开来。文帝淡淡地扫了一眼，只见匣中是颗血肉模糊、面目难辨的头颅。
莫瓌道：“陛下，谋反诸王皆已伏诛，凌羽胆敢偕羽林军谋害陛下，臣也一并杀了，他的头便在这里。”
文帝笑道：“他总是你结拜兄弟，你下得了手？”
莫瓌低头道：“陛下，凌羽是我举荐的，臣也没弄清楚他的身世来历，实在难辞其咎，还请陛下降罪。”
文帝淡淡一笑，道：“降罪这话，平原王却是说得重了。你护驾勤王有功，不但不该降罪，还该好好封赏呢。”
莫瓌道：“臣不敢。”
此时有女官出来在文帝耳边低声说话，文帝便站了起来。“平原王就不必多说了，你的功劳，朕都记着哪。朕今早才回宫，忙了一天，也累了，你也去歇着吧。”略顿了一顿，又道，“凌羽么，总归跟你兄弟一场，好好葬了吧，不必再追究了。”
莫瓌一礼道：“多谢陛下恩典。”
文帝一笑，却道：“这算什么恩典，恩典还在后头呢。平原王且等着旨意吧。”
待得文帝离开，和素步下台阶，朝莫瓌一拱手，道：“恭喜平原王了。”
莫瓌笑道：“我有什么好恭喜的？倒是要恭喜和将军，这一回护驾有功，必定得平步青云了。”
和素道：“那可比不得陛下对平原王的恩典。”
莫瓌一怔道：“和将军何意？”
“皇上有旨，赐婚上谷公主给平原王。”和素笑道，“那可是京兆王的爱女，难道不应该恭喜么？”
莫瓌失声道：“上谷公主？！”
和素笑道：“正是，旨意此时想必已到平原王府了。皇上怕平原王推辞，公主人都已经到府上了。”
这一回莫瓌是真怔在那处了，和素又道：“上谷公主容貌绝世，这京城里面的皇亲贵胄，想求亲的没一千也有八百。只是京兆王爱女情切，挑来挑去，这个也不中意，那个也看不上，没料到最后能有这福气的却是你平原王，难不成平原王还不情愿？啊，对了，我听说有个挺出名的官伎，原本出身柳氏高族，后来受了崔浩一事牵连，却跟平原王你相好上了。我奉劝一句，平原王你最好别开罪上谷公主，京兆王他老人家就这么一个女儿，决不肯让公主受委屈的。”
和素说罢哈哈大笑，道：“平原王，你这喜酒，可别短了我的，我是一定要来的。”
莫瓌并不答言，只回头向殿外望去。木槿朝开夕落，此时已然夜深，花坠了一地。
文帝回到中天殿，转到那兰花屏风之后，只见皇后躺在榻上，脸色苍白，泪痕宛然。清都长公主坐在她身旁，脸上也眼泪未干。文帝在榻沿坐下，握了皇后的手，道：“霂儿，你好些了么？”
清都长公主低叫了一声：“陛下……”
文帝回头问道：“姊姊，到底怎么了？”
清都长公主低头叹气，道：“她这一路上太过劳累，又摔进了河里，她这孩子，是保不住了。还有……”
文帝道：“什么？还有什么？”
清都长公主不语，李谅壮着胆子道：“陛下，皇后她……以后怕是不能再有孩子了，否则，否则……性命难保……”
文帝大怒，道：“我要你们这些太医作什么？以前治不好太祖和太宗的病，现在连朕的皇后都治不好！”
皇后伸手拉他，道：“陛下，罢了。李太医，你先下去吧。”
李谅退下后，皇后凄然一笑，道：“也好，从此再不必操心了。”
文帝道：“甚么？”
皇后惨然道：“不必再为那子贵母死之制费尽心思了。历朝历代，哪个妃嫔不是盼着有皇子，只有我们这一朝，最怕的就是有皇子。有了儿子，怕就是死期将至了。”
清都长公主柔声道：“霂儿，你别想那么多。有姊姊在，谁敢动你？如今比不得先前，常太后已经殁了，那甚么子贵母死，陛下说了算。”
皇后摇头道：“姊姊，常太后是不在了，但还有八姓勋贵，还有宗室诸王，他们一样是容不得的。”
清都长公主冷笑起身，一拂袖道：“是么？谁敢有异议，一个也是杀，十个也是杀。哪怕杀光宗室亲贵，也不能碰你一根头发。”
皇后道：“陛下，姊姊，我也不怕甚么死不死的，你们答应我的事……”
文帝道：“不成。现在出了事，怎么还能成？你安心养好身子便是。有没有孩子，又有什么？你就先抚养太子便是了。不管谁当太子，母亲都跟李贵人一样得赐死的，嫡母都只能是你啊。”
清都长公主听得皱眉，又见皇后流泪，忙朝文帝使眼色，叫他别说下去了。又拉了皇后手道：“霂儿，你别老想着这个。如今你身子这样，还是先将养好了再说，一切从长计议。”又对文帝道，“对啦，陛下，奚武来了好一阵了，一直候着呢。”
文帝起身，道：“传他到金华堂，朕在那里见他。姊姊，你先陪着霂儿。”一进到金华堂，奚武立时进来见礼，文帝坐下问道：“还没找到？”
奚武面有惭色，低头道：“是。”
文帝道：“还真有白鹭找不到的人。”
奚武跪下，道：“陛下恕罪，臣这就再找去，必定把人寻到。”
文帝摇头不语，半日道：“你起来吧。先罢了，若是逼得太紧，反怕出事。”眼望殿外，此时风起，只见木槿落得更密了。文帝喃喃地道：“想必是怕朕责罚，跑掉了。唉，傻孩子，哪怕你真谋反，朕也不会怎么着你。更何况，你还拼命回来救我啊。”出神片刻，对奚武道，“你去吧，多盯着他府上。”
见文帝回来，一脸阴沉，清都长公主问道：“陛下，有什么事么？”
文帝不语，忽然一掌挥在旁边几上，只见花瓶碎成片片，文帝的手也流出血来。清都长公主和皇后都吃了一惊，清都长公主忙去拉文帝的手，道：“你这是干什么？”
“……没事，姊姊。”文帝道，“莫瓌也真是做得出来，竟还敢带了凌羽的头来向朕邀功。”
清都长公主问道：“他杀了凌羽？”
文帝道：“不错。”
清都长公主笑道：“陛下信？不过是要给陛下一个场面上的交代罢了，毕竟，那是他义弟。不推到凌羽身上，那还能怎么办？”
文帝道：“姊姊不必管了，且由得他去吧。”握了一下皇后的手，又道，“你好好歇着，什么都不必想。姊姊说得是，若连你都护不住，朕还当什么皇帝？”
裴霖正在中天殿外候着，见文帝出来，忙上前道：“陛下，我妹妹怎样了？”
文帝涩然道：“是朕的错，没照顾好她。”
裴霖低头道：“如何能怪陛下？禁军倒戈，事出仓促，陛下自然得带着霂儿一同离宫。路上……唉，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文帝低声道：“惊了马，掉进那么冷的河里，她向来娇弱，哪里禁得起？”
裴霖问道：“她如今……”
文帝道：“等她好些，你自去见她罢。你们兄妹，有什么避忌的了？那些甚么礼，就省了罢，我向来不在意的。姊姊想必近日都会陪着霂儿，不会回你府上，你且好好照顾淮儿。你放心，我自当疼她宠她一世，我是亏欠你们裴氏太多了。”
裴霖含泪道：“臣和妹妹，受不起陛下亏欠二字。妹妹自有公主照料，陛下还是以朝务为重吧。”
文帝沉默片刻，问道：“乐平王府上的人，都死了？”
裴霖回道：“是，莫瓌下手太快，和将军赶到的时候，已经没一个活人。随他谋反的禁军，也都自尽了，没一个怕死的。”
文帝冷笑一声，道：“那也难怪了，毕竟是他们昔年的主公血脉。哼，武威长公主胆子可真大，谎说儿子死了，却暗地里把孩子送走了，还瞒了这么多年！”
裴霖听他口气，亦觉惴惴，道：“武威长公主已经病故了，陛下……”
文帝打断他，道：“裴尚书还有什么事要说么？”
裴霖道：“是，并州和定州的丁零同时起兵，意图谋反，还有好几处坞壁也……”
文帝冷冷地道：“倒是会挑时间！这些坞主成天不是这个谋反就是那个起兵，总是不得安宁！高车诸部，更是没消停过。”
裴霖道：“宗主督护，非一时能变，连先帝都无可奈何，陛下且耐心些。”
文帝想了一想，道：“依你看，派谁去的好？”
裴霖对此事是早已想好，本便是来讨文帝旨意的，立时道：“臣看来，让慕容将军去的好。”
文帝哼了一声，道：“平定丁零叛乱，还不须劳动慕容白曜。并州和定州的刺史还不得去抢这个功劳？”
裴霖有些迟疑，道：“慕容将军若留在京城，也是不妥，不如先让他去平叛的好。”
文帝怒道：“这是给朕自己一个台阶下么？”一拂袖，转身便要走，这时清都长公主也从殿里走了出来，叫了一声：“陛下。”
文帝看了清都长公主一眼，笑道：“怎么，姊姊还打算替他说话？慕容白曜手握重兵，却依附莫瓌和乐平王，不发一言，朕难不成就不该处置他了？”
清都长公主笑道：“要不是他，怕姊姊等不到你回来。”
文帝也笑，道：“姊姊如此说，那我不但不该罚他，还该赏他。裴尚书，传朕的旨意，征南大将军慕容白曜，护驾有功，晋……嗯，就济南王，姊姊觉得如何？哈哈，一场谋反，朕倒是加封了一个异姓王，又赐婚了一个公主，也真是难得！”
见文帝走了，裴霖与清都长公主一时无言，只闻微雨阵阵，润物无声。一行女官拎着灯走过，看起来倒是一派祥和气象。裴霖叹了口气，道：“陛下是真恼了。”
清都长公主摇了摇头，道：“陛下还年轻，终归觉得心里憋屈。”笑了一笑，又道，“过得些年，渐渐地便会学得无喜无嗔了。”
裴霖笑道：“公主巾帼，非常人能及也。”
清都长公主也笑，道：“罢了，你我夫妻，那来这么多恭维话，叫别人听了笑话。淮儿呢？”
裴霖道：“你放心，淮儿有他两个兄长照应。”
“等霂儿好些，带淮儿来见她，让她开开心。”清都长公主又幽幽地叹了口气，道，“陛下不杀莫瓌，是决不会罢休的。”
裴霖淡淡地道：“莫瓌谋逆，本来该死。”
清都长公主叹道：“可我答应过武威长公主……”
“公主别老想着这事。”裴霖道，“莫瓌绝不会就此收手，陛下也绝不会放过。我知道武威长公主于你有大恩，你是想回报的，但公主，那件事，你且忘掉的好。我说句话，公主莫要生气，皇上已经是大人了，什么事让他自己拿主意便是。你替陛下作主，虽是好意，但让陛下心里生了芥蒂，那就没意思了。”
清都长公主道：“什么大人！你是没听见方才他对霂儿说的那话，什么谁当太子都一样，你都是嫡母，这是在宽慰人吗？”
裴霖苦笑，道：“这哪里是一回事呢，公主。”
二人一时都沉默下来，只见雨渐渐下大了，木槿花落了一地。清都长公主叹了口气，道：“他不会真把凌羽杀了吧？孩子不懂事，若是为此死了，那还真是可怜得很。”
“不会。”裴霖道，“莫瓌不会杀他。”
清都长公主奇道：“你怎么知道？”
“公主，皇上想必有事瞒着你，在凌羽的事情上面。”裴霖道。清都长公主又是一怔，道：“什么？”

第11章
不知不觉又是秋天了，树上叶子都落了，一地金黄。凌羽双手抱膝，看着窗外，已经不知道坐在那里多久了。一只白孔雀倒还精神，在园子里面昂着头，拖着长长的尾巴走来走去。
“管家伯伯，大哥他最近在忙什么？老是不来看我。他明明答应了我的，常常来看我。他又骗我。”
左管家看凌羽一脸落寞，眼睛黑蒙蒙的，心里难受，强笑道：“阿羽，主公他没骗你，你看，不是日日叫我带你出来吗？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忙得很，常常都不回王府的。”
一片叶子被风吹进了屋子，凌羽看着，道：“是么？我不信，管家伯伯，你也骗我。是啦，你们都骗我，都觉得是为我好，却把我当傻子呢。”说着伏在枕上，道，“他怎么当时不把我一剑杀了呢？那不就好了，留下我作什么？”
“阿羽，你老是不吃不喝的，也不成啊。”左管家道，“送过来的东西，你常常一日里都不碰一下。”
“我没事，我吃不吃都死不了。”凌羽道，“就算我吃东西，那也不一定是为了活着，而是为了自己开心。现在我不开心，也不想吃什么喝什么，管家伯伯不用为我费心了。”
左管家苦笑道：“阿羽，主公是真的不在家。皇上马上要离京出巡，他不能不陪着，要准备的事太多。”
“出巡啊……”凌羽望着窗外，慢吞吞地道，“一定挺好玩的吧？那一年，皇上本来答应秋天的时候，阴山巡狩带我一块去的，我是再去不了了。”伸手出去，一片落叶飘在掌心。“以前，每年的秋分，我都得找个地方闭关。现在，不，以后都用不着了，倒也省了多少事情。”
左管家摇头道：“阿羽，你为什么要跟主公作对？若当时你不救皇上，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子。……你别恨他，他也是没法子。”
“我没恨他。”凌羽笑道，“大哥说了，既废了我武功，那就照顾我一辈子。管家伯伯，他回来，让他来看我。告诉他，再不来，我就要闷死啦。”说罢抱着他那只白鹿，在那里发呆，再不说一个字了。
左管家只得回去，却见莫瓌已经回府了。暮色沉沉，莫瓌却站在园子里看着落叶发怔，便道：“主公，阿羽那孩子最近老是不吃不喝的，我担心得很，你多去看看他吧。”
“我不是不想见他，是真的怕见他。”莫瓌叹道，“我甚么都不怕，就怕阿羽闹脾气，简直不知道怎么哄才好。”
左管家道：“要不，主公，你就放他回家吧。都关了几年了，真是要闷死人的。他若回去了，再不出来，也碍不着什么。”
莫瓌道：“不是我不想放他回去，是现在他失了功力，我若放他回家，怕是山里的野兽都能吃了他。那处平日间又不会少了人寻去，他以前自然不怕，现在哪里能呢。留他在府里本就是冒险的事，侯官哪一日不盯着了？你们也别惯着他，让他在府里到处跑，让皇上知道了，那还真不知道怎么样。”
“主公怕夫人若知道了会告诉皇上？”左管家道，“照我看，夫人现在心是在主公这边的。”
莫瓌道：“即便上谷公主没有二心，也难保她身边的人是不是眼线，还是小心些好。”沉默片刻，道，“眉儿那边，没什么事吧？我如今倒想着，是不是该把她送走好些。”
“没事，主公尽管放心，有我盯着呢。”左管家叹气道，“主公，她既已另嫁了，也算有个着落了，就由得她去吧，想来也无妨，旁人不会把你跟她的事当真的，不会牵连到她。”
莫瓌道：“她脾气太拗，从前我不肯娶她，她便不肯跟我回府。自皇上赐婚那时候起，就连见都不见我了。好罢，不见便不见，嫁人便嫁人，偏生要嫁那个姓韩的，跟宫里牵扯不清，还……”说到此处却不说下去了，只道，“罢了罢了，她那性子，没法子的。陪皇上出巡的事，也赶紧准备着，皇上那是说走就要走的。”
左管家道：“主公放心。”
文帝此次东巡，是即位以来出行最远的一回。这日行到了碣石山，偏是阴天，云雾沉沉，波涛滚滚，仿佛那云都要压到海面一般。文帝望着面前那海，出神半日，道：“朕曾经答应凌羽，秋天阴山巡狩的时候带他一起去，他高兴得很。这回出巡走得更远，却带不了他了。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怨朕，觉着朕骗了他？”
莫瓌听了这话，明知道该如何答，却竟然答不出来。林金律也一样，该回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听文帝又道：“阿羽曾经问朕，若是他犯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朕会不会治他的罪。那时候朕吓他说，死罪虽不会，活罪也难免。可朕心里想的是，不管阿羽他做什么，哪怕是谋反，朕也不理会。平原王倒是下得了手！”
见文帝丢下众人，纵马走远了，众禁军忙追了上去。林金律却没跟上，回头望着莫瓌，道：“皇上这话说得没错，平原王真是狠得下心。唉，孩子其实无辜得很，他本来不懂事，你什么都不教他，他又怎会明白道理？”
莫瓌淡淡一笑，道：“林常侍对凌羽是知道得很，他那性子，难道还能教得会了？”
林金律笑道：“不是教不会，是平原王你不肯，也并不真心愿意让他卷进来。既然如此，你根本就不应该带他进宫。”
见林金律等人也走了，左肃远远望着不见人影了，方才拍马到了莫瓌身边，问道：“主公，皇上又说什么了？”
“提到阿羽了。”莫瓌道，“以前凌羽说过，皇上答应带他去阴山狩猎，没想到皇上还记得。”
左肃也料不到是如此，怔了半日，方叹道：“主公，你既狠不下心杀阿羽，放了他也罢了。”
莫瓌笑了一笑，悠悠地道：“皇上那一着真是狠哪，把上谷公主赐婚给我。明知道她跟阿羽一日生辰，那不就是要我每年一到那日子便难过么？”
左肃问道：“陛下难不成想到了？”
“那倒不会。”莫瓌道，“若他知道了，必定会到我府里来搜人的。他一直以为是阿羽惹了大祸，心里害怕得很，所以不肯回来了。”
“主公，我说了你又要嫌我多话。”左肃道，“你总怕连累阿羽，可阿羽是拿定主意跟定你这个大哥的，从没恨过你。”
莫瓌不语，半日道：“皇上今儿要我带兵去平定仇池叛乱。”说罢笑了笑，道，“自上次的事之后，让我去平叛还是头一回。”
左肃道：“那地方向来是皮将军管的，何须要主公去？皇上怕是等不了啦，想找机会动手了。主公既不愿迎其锋芒，那就先避着。大代说是一统北边了，可实则他们能管到的地方着实有限，还能管到咱们么？我们也就先休养生息着，有机会最好，没机会那就这么着，日子还能不过了么？有什么大不了的！从前我就说了，主公回来作什么！”
“那时总归气盛啊。”莫瓌悠悠地道，“总是不甘心的。况且，我还真是有那么一阵子，想着就这样也罢了。”
左肃望了他一眼，道：“主公，到今日你还想着那件事？”
“自凌羽抱了那甚么白鹿白孔雀回府找我的那一日起，我便再没想过了。”莫瓌道，“当断则断，何必拖泥带水。”
左肃道：“主公若是如今心已淡了，那也没人逼着主公你要怎么着。”
“我倒是巴不得如你所说。”莫瓌笑道，“若事情真如你说的这么简单，那倒好了！”
左肃道：“主公赐教。”
“天鬼气候已成。”莫瓌道，“怕我们就得与其同生，与其同灭。即便我没那么多执念，可天鬼既为天鬼，那便是百死不悔，有填海之志。”
左肃笑道：“那又有什么大不了的？生灭灭已，寂灭无乐！”
莫瓌听他如此说，微微一笑，道：“你倒是通得很。”
“主公，好歹我也跟京声一向最好。”左肃笑道，“怎么着也学了几分。我也好久不见他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莫瓌道：“像京声那般，也没什么不好的。”自身上取了个锦囊出来，道，“你派人将这个送回去给阿羽。越快越好。”
左肃接在手里，只觉轻得仿佛其中无物一般，奇道：“是什么？”
莫瓌微笑道：“前日经过一处，见着满山桃花开了，就想起初见阿羽的时候了。”
左肃笑道：“主公，咱们就把阿羽一同带着走吧。这几年也把他憋坏了，以后再不会了，天下之大，有的是让他玩儿的。”
“你对他倒是照应得很。”莫瓌道，“他还真是谁见了都喜欢都宠着！上一回若不是你，他早死了。阿羽杀了那么多人，你还替他讨情。”
左肃摇头道：“主公，他是你从深山幽涧的世外之境带出来的，本就不知究竟是人是妖是仙，何必拿俗事跟他计较？若谁敢多有一句话，乌离自会得处置。”
莫瓌沉默片刻，道：“你也去对左管家说上一说，该准备的便准备些儿。”
“主公，我叔叔不会走的。”左肃道，“他对沮渠氏忠心，你还不知道了？死则死耳，这一日谁心里没个数？你自己都没把命当回事，我等又怎会贪生？”
莫瓌道：“既能走，为何不走？既能活，为何要死？”
“主公，罢啦。”左肃道，“你明知道，平原王府若是人都走光了，留下空空一个宅子，皇上的面子过得去么？能轻易放过么？必定闹得更大，那到时候更得白赔多少人的性命。”
见莫瓌不言语，左肃又道：“方才提起京声，我倒想起安周了。主公，高昌凉国那边，你又准备如何？看柔然那边，怕是要有动作了。”
过了良久，莫瓌才缓缓地道：“高昌是远了些，但若得了鄯善且未，便能接青海至益州，此道可谓要紧之极。这两处我要定了。”
左肃笑道：“是，属下明白。主公，你别嫌我罗嗦，就带着阿羽一道走吧，如何？”
莫瓌不答，回头去望山下的海，只见波涛激荡，苍茫无边。
本章知识点
再论子贵母死
有一种说法，到了北魏中期“子贵母死”制已经沦为后宫争权的工具，如文成帝赐死生母郁久闾氏实则是可以避免的，因为都是立太子便处死生母，文成帝作为皇孙并没经过当太子这个环节，其母是他登基后死于其保母常太后之手。
其实客观地说，北魏宫廷状况十分复杂，而且在中国古代是孤例。外戚和后宫势力可以用来跟拓跋宗室、帝室九姓及八姓勋贵势力相平衡，而且是几方面都能容忍的一种平衡。这种平衡能够做为良好的范本的阶段有两个，一是文成帝执政初期，一是太和初年，最终过渡成功。不好的范本就是献文帝太上皇时期。北魏早期有八部大人制，而三都大官制一直延续到孝文帝改制，可想见宗室势力之顽强。
顺便说两句孝文改制。“孝文汉化”就跟“冯太后是汉人所以极力推行汉化并主持改革”一样是极端不严谨的说法。比较好的说法应该是改革。生产关系已经不适应生产力的发展了，在献文帝时代已经到了非改不可的地步了。至于选择的形式是所谓汉化，实则以华夏正统为终极目标是开国道武帝就定下来的，这个政策具有绝对的连续性，虽然按照历史规律有一定曲折甚至倒退，但最终完成了。

第12章
何离心之可同兮
这夜大雨滂沱，尉眷连同众禁军哪怕是浑身甲胄，仍都淋得透湿。尉眷朝平原王府紧闭的两扇朱红大门望了一眼，回头对身后众禁军道：“陛下的旨意，平原王府上下，除上谷公主房中的人之外，一个不留。可听清楚了？”
奚武踏上前一步，道：“尉将军，话可不能这么说。皇上的话……”
尉眷道：“是，我知道，这都已经吩咐过了。”
“若是皇上要寻的人在平原王府，绝不能伤了。”奚武道，“尉将军一定着意，若误杀了，我们谁都担不起。”
尉眷笑了一笑，道：“奚兄只管放心，皇上要的人若真是在，我们拿不拿得住还不好说哪，当心些总是好的。”正要挥手命众禁军进府，忽见那门开了，一人自门内走了出来，对着二人拱手一礼道：“恭候多时了。”
尉眷和奚武都识得此人，便是平原王府的左管家。只听左管家笑道：“咱们府上的人，都等着哪，也不必麻烦二位大人一个个去搜了。”
尉眷盯着他，道：“哦？还真是一个都不少么？”
左管家忽似想起了什么的样子，笑道：“不，就少一个。可要我带二位去？奚大人盯着我们府上，也盯了良久了，今日总算是能向皇上有个交待了。”
天边一道暗紫色闪电划过，把匾上“平原王府”四个字照得雪亮。平城宫中，中天殿旁边云母堂里里外外，也骤然被映得如同白昼。
只听文帝道：“奇怪，今夜这风声，听起来倒像是那晚上了。”
皇后本在进香，听见此话回头道：“陛下是说……”
文帝眼望弥勒像前那袅袅香烟，神情恍惚不定。“便是姊姊生辰那一晚，姊姊身体不适，早早地回府了。我陪你回了中天殿，刚打算回宴上，忽然听到殿外有异动，本以为是风声，却是羽林军作乱。”
皇后走到文帝身边，伸手抚在文帝手背上。“陛下，莫瓌现在已经死了，你也该安心了。从此以后，再没有人能碍着陛下你啦。”
文帝缓缓摇头，道：“前日河西又有叛乱。”
皇后道：“河西叛胡又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不过是小股作乱，陛下何须挂心？”
文帝道：“一股两股不足挂心，若是多了呢？”
皇后轻轻一笑，道：“陛下广施德政，如今比起从前是好太多了。我记得以前啊，那才是一年到头不停地有叛乱呢。”
文帝笑了一笑，道：“你是在夸朕？”
皇后道：“我是真心的。”
文帝摇头，道：“你说的，是那些活不下去才会作乱的，是无奈之举，倒还可恕。百姓活不下去，总归是当皇帝的没做好。但真正意图谋反的，却是另一些人。”
皇后望着他，道：“陛下认为那些人会是什么人？”
文帝淡淡一笑，道：“谁知道？大凉，大夏，大燕，仇池……他们的旧部死忠，可多了去了，不少都自建坞壁，不服我大魏管辖。若众坞壁暗里纠结，会比先帝亲征方才平定的盖吴叛乱还要可怕。”
皇后若有所思地道：“所以平原王才暗立天鬼？……不过，他既死了，以后的事也好办了。”
文帝道：“是么？我心里总归疑虑，这件事，办得太容易了些……”摇了摇头，一笑道，“这些事都先不虑的好，虑不了那许多。唉，太平些最好，已经打了那么多年，总该休养生息了。我看，国号就改为‘和平’吧，也讨个吉利。”
皇后由衷地道：“陛下说得是。”又叹息一声，道，“我说句不该说的话，先帝南伐的时候，实在是……陛下，你别打了好不好？受苦受难的总是百姓。”
文帝微笑道：“只要南朝不先行来犯，朕如今是不会想南伐的。”
皇后望着他，道：“如今？”
文帝眼望香烟，微笑不语。皇后幽幽地道：“我自小跟陛下一处，只是陛下年纪越长，我……我就觉得陛下离我越远了。”
这时秋兰掀帘，清都长公主走了进来，面上微见怒色。文帝起身道：“姊姊怎么这时候来了？快坐。”
清都长公主也不坐，盯着文帝道：“陛下，你这一回做得可谨慎得很，连我也不曾告诉。”
文帝一笑，道：“那还不是尉眷得力。这次他立了大功，也该加封进爵了，尉昭仪已经跟朕说了多次了。”
皇后笑道：“尉昭仪自生了景风公主，便已是左昭仪之位，也就只在我这皇后之下了，陛下还打算怎么加封呢？”
文帝朝皇后看了一眼，笑了笑道：“你这是寻些话来跟朕开心了。仙姬是于阗公主，尉眷又是八姓勋贵之一，安抚封赏自然是要的，也省得他们生异心。”
皇后道：“只要为首的宜都王穆氏不生异心，那便是了。”
文帝却道：“穆庆想让庆云公主跟明淮结亲，这事已经说了好几年了。你跟姊姊，到底怎么想？”朝清都长公主看了一眼，“姊姊，你怎的不说话？”
清都长公主走到香炉旁，缓缓插香。“陛下何必要灭莫瓌满门？”
文帝淡淡地道：“上谷公主不该生下那个孩子。若是女儿，朕也就罢了，只可惜是个儿子。”
清都长公主道：“这难道还由得她吗？婚可是陛下亲自赐的。”此话一出，文帝和皇后都沉默不语，只见香烟上升，连那弥勒像的脸都模糊不清了。
这时白芷进来了，道：“奚大人回来复命，说要见陛下。”
清都长公主怒道：“叫他走！”
文帝淡淡地道：“就说晚了，明儿再见罢，让他自回去歇息。”
白芷道：“陛下，奚大人说有要事，一定要面见陛下。”
文帝哦了一声，脸色微微有变，道：“告诉他，朕待会就去。”又一笑，道，“苦了上谷公主这几年，也该好好封赏。过几日朕便下旨，让尉眷娶她便是。京兆王那边，自也不能怠慢了。”
清都长公主手里拿着念珠，跪在蒲团上，缓缓地道：“陛下倒还真是想得周到。”
这时皇后低声道：“陛下，我也求你一件事。平原王府中有位王友，他夫人是我从小相识的姊妹。求陛下恩准，葬了他们府上的人……”
文帝哼了一声，道：“朕偏不许。就让他们全家曝尸府中，让所有人都看看逆臣贼子的下场，”
他极少对皇后这般不留面子，皇后一怔，心中气苦，也不等秋兰掀帘，走出了云母堂。清都长公主叫了一声：“霂儿！”起身想追，文帝一伸手，拉住她道：“姊姊，她心软也罢了，你这一回怎么也跟我过不去？姊姊性子最像先帝，向来主张门房之诛，杀人是眼都不眨的。莫不是佛经看多了，却变得心慈了？”
清都长公主道：“陛下杀都杀了，还说这些做什么？”挣脱文帝的手，又跪在了蒲团上。
文帝叹了口气，道：“姊姊，是我说错话了。你对我从无他心，我也对你并无芥蒂。但莫瓌，我是一定要杀的，而且一定是要斩草除根。我知道你答允武威长公主的事，但这一回，我是不能容情的了。若不如此，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莫瓌。”
清都长公主闭目不答，继续诵经。文帝看了清都长公主一眼，道：“今儿个也晚了，姊姊也别回去了，就留在宫里早些歇息吧，也陪陪皇后。”便走了出去，问道，“奚武呢？”
那夜下了雨，还下得不小，打得园中残花遍地。文帝见到凌羽的时候，实在百感交集，一时说不出话来。虽说那囚笼之上蒙了黑布，但那雨也够大，凌羽早已浑身透湿，脸色雪白，眼睛闭着，漆黑的睫毛沾满雨珠，闪闪烁烁。
文帝见凌羽腕上脚踝上都戴了镣铐，怒道：“朕不是叫你们别伤他吗？”
奚武一惊，忙跪下道：“陛下，虽说擒住他的时候，他却也没动手，但……但那毕竟是凌羽。到陛下面前，臣怕他……”
文帝无心多说，道：“打开。”
奚武不敢多说，挥手令手下打开囚笼。文帝只奇怪凌羽怎么还昏迷不醒，仔细一瞧便发现不对，凌羽嘴唇都发白，睫毛颤动，显然是痛极了。再一看，用的镣铐竟然是那种内有铁刺的，不由得大怒，喝道：“朕说过，不要伤他的！”
奚武哪里敢再多说一句话，此时凌羽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见到文帝，呆了一呆，似乎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文帝大喜，忙道：“阿羽，你还好吧？别怕，是在宫里面。”
凌羽想爬起身来，一动却牵动了伤，那镣铐是专锁拿武功高强的犯人所用，一扣上细小铁刺便入肉入骨，凌羽只疼得死命咬住了下唇，汗水涔涔而下。文帝只看得心如刀割，恨不得把奚武一剑砍了。凌羽勉强抬了头看他，低声道：“濬哥哥，我……我疼。”
这时林金律一溜小跑进来了，见着凌羽，惊喜交集，叫道：“阿羽，阿羽，你总算是回来了。”
凌羽见了他，忍痛却笑了，看着林金律道：“林爷爷，你……你老了。你的白头发，都变多了。”略一动，那手腕便痛得锥心刺骨，汗如雨下。林金律大惊，道：“陛下，阿羽他这是怎么了？”
“还怎么了，传太医啊！”文帝怒喝道，狠狠瞪了奚武一眼。“下去！若不是你今日也还算有功劳，朕一定杀了你！”
他心知传太医也无用，这镣铐总得要除下来，还得要疼上一番。叹了口气，在凌羽耳边低声道：“阿羽，你忍忍。”
他伸手一掰，凌羽惨叫一声，昏了过去。文帝见他晕过去了，反倒舒了口气，立时把他脚上的镣铐也除下了，只见凌羽手腕脚踝上都是密密针眼一样的伤口，虽然细，却流血不止，有些怕是刺进了骨头。
林金律在旁边简直不敢去看，文帝喝道：“李谅呢？再不到，也不必来了，直接拖出去砍了！”

第13章
凌羽的伤口上了药，又沐浴更衣了，总算是看起来没刚才那样子凄惨了。文帝望着他，怔怔地若有所思。
“濬哥哥，几年不见，你样子可变了不少了。”凌羽看着他，笑道，“你长大了，只有阿羽还是那样子，再不会变。对啦，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
文帝不答，只是凝视他，半日方道：“这四年，你都在平原王府？莫瓌一直关着你？”他知道凌羽定然不想答这话，但又非问不可。忽然一怔，道：“阿羽，你眉心那点朱砂痣呢？怎么没有了？”
凌羽叹了口气，道：“濬哥哥，我都跟你说过好几次了，那不是朱砂痣，是跟我练的内丹一体的，你就是不信。”
文帝问道：“那现在没有了……”
凌羽垂下了睫毛，道：“陛下还看不出来吗，我的功夫已经没了。”
文帝皱眉道：“以你的武功，就算是他暗算你，也暗算不了吧？那日……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每年秋分要闭关一日一夜，是不能动真气的。”凌羽道。这时李谅送了药来，文帝端了药碗，一手扶了凌羽喂他。
“我大哥知道这事，偏偏公主殿下的生辰就在秋分前一日。”凌羽又道，“秋分的时候，我是不能动手的。可是那时候，我要救你，又怎能不出手。”
文帝道：“我知道你回宫来了，那时实在不该丢下你的。”
“是我太笨了，被骗得傻傻的，否则不会出那样的事。”凌羽道，“都是我的错，我拼命救你也是应当的。”
不知为何，文帝听着这话，却是心里不舒服，但凌羽终归是为救自己拼了命，也说不出什么来。又问道：“那后来呢？”
“我看你走远，也支撑不住了，就昏过去了。”凌羽道，“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大哥家里了。他……唉，他毁了我内丹。你是见过的，陛下，我给你看过。”
文帝怒道：“他这么对你，你还叫他大哥？他还有没有伤你？”方才凌羽沐浴更衣，都是小宦官服侍的，文帝也不知道是不是还伤了别处。凌羽摇了摇头，道：“别的倒没有了。你看，我好好的，没事。就是关了几年，无聊得紧。”
他说得轻描淡写，文帝听着却锥心刺骨，柔声道：“我早该杀他的，你也能少受些几时苦楚。”
凌羽淡淡一笑，他这时脸色苍白，只一双眼睛又大又黑，看起来更让人生怜。“我没受什么苦，真的，陛下。他待我还是好的。”
文帝那股气都要撞破胸口了，大怒道：“待你还是好的？你还真是护着他！他废了你功夫，你还不恨他？”
凌羽伸手拉他，笑道：“我知道陛下心疼我，你看，我不是没事啦？不过，陛下，你怎么知道我在那处啊？”
“我不知道。若我知道，早救你出来了。”文帝道，“我只是怕万一你在，尉眷诛平原王府满门，连你都一起杀了，是以特意叮嘱……”
他话还没说完，便见着凌羽脸色大变。凌羽也不顾伤，坐起了身，叫道：“你杀了平原王府满门？”
文帝道：“莫瓌谋逆，当夷五族，有什么不对的了？”
凌羽脸色更白，叫道：“可是，他府上的人，大都不知道他做的事呀。陛下，他家里的人一直待我很好，人人都疼我。陛下，你知道的，他……替他办事的，其实是天鬼，跟他府中的人无干的。”
文帝道：“原来你知道天鬼？”
凌羽点了点头。文帝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第一次见着天鬼的人，是那天……就是出事那天，在西苑。”凌羽道，“以前……我是知道他有些神神秘秘的手下，但……但我也不清楚。”
听凌羽如此说，文帝的脸色也放松了，道：“哦，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一开始就知道天鬼，也不曾给朕说呢。”
“陛下，陛下，你就放过平原王府的人吧，好不好？”凌羽拉了文帝的手，求道，“他们真的对我很好，我被关在地下的密室，不见天日，管家伯伯常常放我出来。”
文帝听他如此说，伸手摸他头发，道：“真是苦了你了。你这么活泼闹腾的性子……这几年，你怎么过来的？”
“也没怎么，虽说功夫失了，但养气的功课也断不了，一日里要做的事多得很。”凌羽摇着文帝的手，哀求道，“陛下，求求你了，你就放过他们吧。”
文帝拉开他的手，道：“你手上有伤，别乱动。”淡淡一笑，道，“迟了，找到你的时候，平原王府的人，已经都杀了。”
凌羽“啊”了一声，怔在那里，眼圈都红了。半日，方道：“陛下，你好狠的心。为什么不把我也一起杀了？是你自己说的，都该死！”
“你又不是他家的人。”文帝道，“好了，乖乖吃药，吃了好好歇息。”
凌羽伸手一推，把那药碗推翻在地。“我不吃！陛下这么心狠，我不要留在你身边！你放我走，放我走！”
文帝也不生气，淡淡地道：“你大哥也是我杀的，你是不是还想替他报仇？哦，我倒忘了，你怎么就没问我莫瓌如何了呢？”
凌羽抬起头看他，道：“陛下真当我是傻子？你既诛平原王府满门，那先要做的，便是杀平原王。这还用问吗？”
“那你不难过吗？”文帝笑道，“你不是最喜欢你这个大哥吗？”
凌羽不语，半日道：“他谋逆，这个我是知道的，他关我也是为了这个。对天子而言，这是死罪，我有什么好说的？陛下也不必留我了，把我一起杀了吧。”
文帝笑了笑，道：“我怎么会杀你？你救了朕的命，我谢你都来不及哪。”话说如此说，文帝那股不悦之意已经溢于言表，站起了身来。
凌羽叫道：“陛下，我求求你，把他府上的人都葬了吧。”
文帝回身，道：“你也来求这个情？”
凌羽惨然一笑，道：“杨朱说，尧舜桀纣，死后皆为腐骨。埋也好，烧也好，扔水里也好，什么也一样，都没什么区别。可那是圣人，想来凡人还是希望入土为安的好。陛下，你就葬了他们吧。”
“不成。”文帝笑道，“我就要他们曝尸府中，让所有人都看看，谁也不许收尸。”说罢又笑了一声，道，“好了，你歇着吧，别费这些心了。”
“陛下，那，你派人把我的白鹿和白孔雀带回宫来好不好？那还是以前你送我的，我养了几年呢。”凌羽可怜巴巴地道，“你不会连它们也不放过吧？”
文帝又气又笑，道：“你把朕看成什么人了？”
“不是有句话叫鸡犬不留么？”凌羽求道，“你把它们给我带回来，成不成？”
“好好好，叫人去给你找。”文帝无可奈何地道，“只要还没死，还没跑掉，一定给你带回来。”
凌羽道：“你叫人把我住那院子里里外外的花木都一把火烧了，要不，你们会在那里迷路的。啊，别，别烧，还是砍了吧，若是我的白鹿白孔雀还在里面，被烧死了怎么办？”
文帝听得莫名其妙，道：“你这是在说什么？”
“陛下，那院子的花木山石都是按五行之术布的。”凌羽道，“若不先毁了，你们是进不去的。”
文帝道：“那尉眷他们是怎么进去找到你的？”
“有人带他们去的吧。”凌羽低头道，“应该是管家伯伯。”
文帝见他难过，也不再问，又嘱咐了几句便走了。林金律却进来了，问道：“阿羽，你疼得可好些？”
“……林爷爷。”凌羽茫然地道，“陛下他变了许多。”
林金律淡淡一笑，道：“傻孩子，他是皇帝，若是心不狠，那是不成的。人既都已经死了，你就别跟他争执了，不值的。”
“林爷爷，我问你一件事，你不要骗我。”凌羽说道。林金律道：“你是想问我平原王是不是死了？你想必也知道，平原王去了仇池那边平叛？战场之中，尸身又成那样了，哪里还看得清是谁。不过阿羽，你千万别在陛下面前提你大哥，知道么？”
“知道。”凌羽点头。“林爷爷，我想吃糖渍梅子。”
林金律笑道：“有，有，你想吃什么都成，只管说便是。”林金律也出去了，这九华堂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凌羽闭上眼睛，夜里的情形，历历在目。他本来睡得迷迷糊糊，忽听到地室的门开了，本以为是莫瓌回来了，正自大喜之际，却见着一个个火把映得兵刃雪亮，知道不妙，又怕又慌。
如今身在九华堂中，触目所及尽皆华奢富丽之极，犹如琼楼仙宫，再思及这数年光景，竟如做梦一般。
“陛下，陛下，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去玩啊？”这晚凌羽一直在永安后殿躺着，直躺得百无聊赖。一见文帝进来，便嚷着道，“我在宫里住得都要闷死了，呆不下去了啦！”
“你的伤还没好完，走路都还吃力，着什么急？又不肯吃药，那不好得更慢了？”文帝在榻沿坐了下来，一手扶了凌羽起身，端了药喂他。刚喂了几口，林金律就进来了，低声道：“陛下，常山王急着要见陛下呢。”
文帝皱眉道：“急什么？有什么好急的？这么晚了，不见。”却见林金律朝凌羽看了一眼，便道，“到底什么事？”
林金律道：“陛下，还是为了阿羽啊。这常山王振振有辞，说阿羽是平原王的党羽，该一起拿了下狱讯问呢。”
凌羽听他如此说，低了头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再问我也是答不出来的。我也不想让陛下为难，不如杀了我的好。”
文帝不理，继续喂他喝药。凌羽却不张口，嘟着嘴道：“反正迟早都会被处死的，还喝什么药，白白地苦一回。陛下，我一口也不喝啦！”
文帝道：“让他到前殿候着。”又对凌羽道，“你老老实实把药喝了，不许偷偷倒掉。也别乱说话，朕自有处置。”
这边常山王大步进来，朝文帝见礼。文帝道：“有什么事？非得现在来见朕。”
常山王道：“陛下，听说在平原王府里面找到了莫瓌那个义弟？陛下诛了莫瓌满门，为何独独留着凌羽？那凌羽也是随他义兄一同谋逆之人，按律当车裂哪！”
文帝淡淡地道：“凌羽跟上谷公主一样，都是朕放在莫瓌身边的人。能诛杀莫瓌，也有凌羽的功劳。朕不但不罚他，还应该好好赏他才是。”
常山王咳了一声，大声道：“陛下，您这就是替他开脱了。胆敢偕禁军谋反，可是大逆不道之罪！您还把他留在身边……陛下，您这是纵容逆贼！……”
“朕就是纵容了又怎么样？”文帝盯着常山王，缓缓地道，“朕说过了，不仅不会治他的罪，还要好好赏他，怎么，都说到这个份上，常山王还有异议？”
听文帝如此说，常山王实在是有些吃惊，也实在不敢再继续“异议”了，只得低头道：“臣不敢。”
“下去吧。”文帝淡淡地道，“朕实在是烦得很了，再不想听到这样的话，常山王最好再别拉扯上别人来讨没趣。朕自登基以来，已经杀了不知多少个叔伯了，多一两个也无妨。”
常山王退下的时候，脚都有些发软，文帝这般不给面子还是头一回。林金律见他出来，一笑道：“我都跟您说了，别这时候去烦皇上。我说句不该说的话，此一时彼一时也，如今这朝堂上就是皇上一个人说了算，谁看不明白，就是跟自己过不去。皇上有时候耐心好得很，有时候那可是一点都没耐性的，也不管甚么体面不体面。”
常山王微微苦笑，道：“多谢林常侍提醒，本王真是糊涂了。”
林金律看常山王离开，摇了摇头。文帝却早已经回了后殿，见凌羽一双眼睛睁得大大圆圆的盯着自己，嘴唇微张，有些惶惑的模样，便伸手把凌羽拉了过来，笑道：“怎么这么看着朕？”
“……陛下，你真的不会杀我？也不会审我？”凌羽问道。
“谁要杀你了，你这是跟朕撒娇么？”文帝笑道，“还不喝药，非得要喂么？”
凌羽嫌那药苦，但勺子到了嘴边，只得皱着眉头一口口喝完了。文帝见他仍然一脸不开心，道：“怎么了？”
“若那个常山王不肯放过我，一直闹着要陛下治我的罪，那怎么办？”凌羽道，“就算要杀，也别车裂什么的成不成？怪吓人的。”
“说什么胡话呢！原本就不干你的事。常山王其实也算是你大哥一党的，他是怕你知道些什么，所以想要朕杀你灭口呢，省得牵连到他。”文帝道，“他要再敢闹，朕就真把他杀了。杀一儆百也好，保管再没人敢多一句口。”
凌羽听他这么说，低了头，半日道：“陛下好狠的心。”
文帝淡淡一笑，道：“朕说过，哪怕你真谋反，朕也不会怎么着你，何况你傻乎乎的也干不来这事儿。你不用瞎操心了，好好养伤吧。”
“陛下，你让我回家去，好不好？”凌羽道，“以前也罢了，我总想着要是出了什么事，或是我不喜欢在宫里了，自己跑了便是，谁也阻不了我。可现在……若真出什么事，我是一点保全自己的本事也没了，还不是得任人摆布。”
文帝叹了口气，道：“你现在这样子，走得到哪里去？好好待着，你林爷爷自会对你处处留心。我朝与前朝不同，像林常侍这样，虽是宦官，却一样的是位至尚书的重臣。他一向并不留在宫里管事，如今还不是为了照顾你？你想要怎么着都成哪。”
凌羽低头，半日方道：“多谢陛下。”
文帝见他脸色郁郁，便问道：“怎么了？宫里可是什么好吃的都有哦。”
“可是不好玩哪，陛下。”凌羽嘟着嘴道，“你现在比从前忙多了，都没空陪我玩。”
文帝笑道：“因为朕年纪大了，事更多了，只有你还是以前那傻样子！”见凌羽一脸不高兴，叹了口气，道，“好了好了，朕陪你就是，你说，你想玩儿什么？”
凌羽一听，开心了，拍手道：“濬哥哥，好久没人陪我玩儿樗戏了，你陪我玩。”
文帝想起凌羽这几年过的日子，心里一酸，不忍拂逆其意，便道：“好。”
玩了一阵，凌羽输了，叹了口气，道：“唉，好久没玩了，玩不过你了。明儿我好好练练，再跟你玩过。”
“……阿羽。”文帝看着他，柔声道，“你当年救了我，回去你大哥没打你么？”
凌羽没料到他问这个，怔了一怔，勉强笑道：“没有，就骂了几句。”
“你啊，一说谎就看出来了。”文帝道，“跟朕说实话，他对你怎么了？”
凌羽低了头，道：“他当时是很生气，打了我。不过……不过后来气消了，对我还是好的。”
文帝道：“什么叫好？把你关起来，不见天日，也叫好？”
“他常常来看我的，也再没骂过我，我要什么便给我什么。”凌羽道，“他不是不想放我走，是因为你一直派人盯着他府上，他实在没法子。我每日也会出来的，小猫小鸟也得透透气。要不，早闷死了。”
文帝道：“那这么说，朕救你出来，倒是错了？”
凌羽一呆，却答不出来。文帝心里恼怒，但又记起凌羽终归是因为救了自己，才落得这样，心里一软，温言道：“以后在朕这里，你要怎么样都可以。我像以前一样陪你玩，成不成？过两日闲了，带你到广宁温泉宫去。”
凌羽听他这么说，自然欢喜，笑道：“好！”
“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文帝轻抚他眉心，见那点朱砂痣没了，心里难过，又道，“是朕累你失了内丹，定然想法子让你炼回来。”
凌羽苦笑，道：“那哪里是一朝一夕的功夫！陛下别把这事放在心上了。”
文帝又问道：“你这几年，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
凌羽想了片刻，突然笑了一笑，这一笑却笑得有些凄然。文帝极少见他这么笑法，一时间觉得心都揪起来了。
“唉，你赐婚给大哥那个公主，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巧，跟我是同一日生日。所以啊……永远都是我生日那天，大哥都陪着她。我看大哥挺喜欢她的，我还听见大哥陪她弹琴呢。咦，濬哥哥，那个公主怎么样了？你不会连她也杀了吧？”
“上谷公主另嫁人了，你不用管这些事。”文帝叹了口气，道，“你生日也快到了，今年朕给你好好弄些有趣的物事。”
凌羽道：“陛下还记得？”
“怎会不记得。”文帝道，“这回你生辰，朕一定让你开开心心。唉……我还得多谢你救命之恩呢。”
凌羽道：“陛下这么说，我可过意不去了。要不是我傻成那样，陛下也不至于会遇险。”
文帝摇头道：“即便你不上当，莫瓌也会另寻机会的，终究免不了那一回。”说罢轻拍凌羽的头，道，“好啦，玩够了就睡，明儿再陪你玩，好不好？等你生日，再带你出宫玩去。”

第14章
夜色已浓，文帝的辇驾一直出了城，仍然看得到满天的孔明灯。凌羽坐在车里，一直扒着窗户往外看。文帝微笑看他，只见凌羽一张小脸兴奋得发光，眼睛也闪闪发亮，笑问道：“好看么？”
“好看！”凌羽道，“我见过，不过没见过这么多的，一起飞上天，飘飘悠悠的，真是漂亮得很。陛下，以后我带你去我住的地方，那里有好多萤火虫，夜里飞起来绿莹莹的，也美得很。”
文帝大约也知道凌羽原来所居何处，一笑道：“那可走得远了，朕怕是没那么空！”
凌羽却没留意他说的什么，仍趴在车窗上看灯，两腮发红，一双眼睛亮得跟天上星星差不多。
“陛下，我们今天是不是可以不回去？宫里不是不好，住久了有点儿腻啦。”凌羽看了半日，回头笑道。文帝道：“不回去，今儿不是你生日么，我们去广宁温泉宫住去。还没带你去过，若你喜欢，以后常常去便是。今晚我们不住宫里，住帐篷，以前我们族人没进中原的时候，都住那样的帐篷。”
凌羽也觉新鲜，笑道：“好！”
虽说是帐篷，但也跟从前游牧时候用的毡帐是大大不同了，纽木枝帐不变，却是青色丝幔所覆，甚是华丽。帐内尽是金银器，不少都是西域进贡之物。凌羽拿了个鎏金刻花银杯，那杯子沉甸甸的，花样与北地南朝都是大大不同了。又拿了个琉璃瓶，碧绿瓶子里面酒却是绯色，凌羽一时间微觉茫然，帐外月光如雪，一时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冷不冷？你不喜欢就回宫去。”文帝道。他一直在看凌羽，凌羽刚从温泉里面出来，裹着件雪白貂裘，只露出一张脸红扑扑的，苹果似的，让人看着想捏上一把。凌羽盘膝坐在毡上，笑道：“好不容易出宫，我才不要回去。”
文帝道：“明天带你打猎去。”
凌羽本想说好，想了一想，又道：“现在这样子，骑马都怕掉下来，还能打什么猎。”文帝见他不快，哄着他道：“你要的东西，朕都给你找。假以时日，定然能好。”
凌羽道：“那也只能走着瞧罢了，要重练也不容易。”文帝却一笑道：“不好也没什么，你以前成天在宫里上蹿下跳，神出鬼没地闹腾个不休，现在总算安静了些儿。”
凌羽笑道：“那我回去就继续闹腾，陛下别嫌我烦就好。我话说在前头，我是要炼丹的，把九华堂烧了我可不管。”
文帝笑道：“烧了重修便是，有什么大不了的？朕有这么小气么？”
忽见一对鸽子飞了进来，一只纯白，一只却是羽毛淡青。凌羽道：“这鸽子真好看。”伸手去逗，鸽子却飞开了，就绕着那青帐一圈一圈地飞。凌羽奇道：“它们为什么就知道绕着帐子飞，也不飞走？”
文帝笑而不语，望着凌羽，半日道：“这两只鸽子送你了。你不是爱养这些吗？”
凌羽却摇了摇头，道：“陛下，其实我不喜欢养的。”
文帝奇道：“为什么？”
“因为不管我养什么，都得看着它们死。”凌羽笑着道，“不管我养了多久，又有多喜欢，它们都是会死在我前面的。我心里难过得很，可又没法子。”
文帝一呆，竟不知说什么好。凌羽两眼怔怔地望着帐外，缓缓地道：“人生百年，朝菌蟪蛄。纵然八千年之椿，也一样的有生有灭。陛下深知，凌羽本与常人有些不同，陛下可还记得，我初见陛下的时候，安乐殿前的那紫木槿开得正好？如今过了这么多年了，紫木槿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也不知多少来来回回了，凌羽却还是一样没变，也再不会变。我心里害怕，哪一日我喜欢的一切都不在了，那时我又该怎么办？”
听了他这话，文帝竟也茫然不知如何作答。
炼丹自然是要各种物事的，光药材也是不够的。凌羽已经在园子里面寻了几日了，这日是正在水边的草丛里面扒来扒去，忽听到背后有个女子声音道：“你在找什么啊？”回头一看，是个二十多岁的宫装美女，笑盈盈地看着自己。
凌羽道：“抓蛇！”
那宫装女郎以袖掩面，退了一步，道：“好好的，抓蛇做什么？”
“炼丹！”凌羽丢下一句，又继续去草丛找了。找了一阵找不到了，见那宫装女郎还站在旁边，埋怨道，“都是你，把我的蛇吓跑了！”
女郎笑道：“我请你吃点心，就当是赔罪，好不好？”说着朝一旁指了指，亭子里面果然摆了果点，那点心是做得精致极了，看起来就是一朵朵花。女郎笑道：“我是耿嫔，来，我亲手做的杏仁露，尝尝看。”
凌羽道：“你是不是想毒死我啊？”
耿嫔一楞，随即笑了起来，道：“我干嘛要毒死你啊？”
“我又不认识你，你干嘛要请我吃东西？”凌羽道，两眼滴溜溜地看着桌上的点心。耿嫔都看在眼里，拉他坐下，道：“这么一点点大，心眼还挺多的。看，我先吃，没毒的哦。”
凌羽见她吃了，想来也不至于光天化日之下真要毒死自己，便尝了一块，果然香甜。耿嫔把杏仁露端到他手边，道：“吃慢点，别噎着。”
凌羽塞得一嘴都是，含糊不清地道：“耿姊姊，你手艺可真好。”
“嘴倒是甜。”耿嫔在凌羽脸上拧了一把，道，“你喜欢，下次来找姊姊，姊姊还有更好吃的点心。”
凌羽觉得那杏仁露实在好喝，哪里有空再跟耿嫔搭腔，只忙着去喝了。耿嫔笑道：“你喜欢，我那还有，我着人给你送去。不过，你别告诉人，陛下不让人进九华堂的。”
“耿姊姊，你到底找我有什么事？”凌羽道，“你就直说罢，不用拐弯抹角了。我这几日都在这里抓蛇，你特地来等我的，对不对？”
耿嫔凑到凌羽耳边，笑道：“从你第一回进宫的时候，我就见过你了。你的相貌，可从没变过。你能不能教教我啊，怎么才能容颜不老？”
凌羽刚喝下一大口杏仁露，听了她这话，硬是呛了出来。他一边抹嘴，一边盯着耿嫔，道：“你认真的，耿姊姊？”
耿嫔赶紧点头，凌羽想了片刻，道：“好吧，谁叫我嘴馋，吃了你的东西呢。只是你又不会武功，我也不能教你心法啊。这样吧，我送些丹药给你。不过，也不能像我这样一直不变的，只能说，你要是活了一百岁，就像五十岁。”
耿嫔忙道：“那是不是六十岁就像三十岁？”
“差不多吧。”凌羽有点疑惑地看着她，觉得这耿嫔实在有点不可理喻，“丹药嘛，反正我最近在炼，顺便给你炼点儿。”
耿嫔大喜，道：“好孩子，谢谢你啦。”
凌羽忙着吃喝，头也不抬地道：“耿姊姊，这事儿你可别告诉别人。要是你们这宫里的人，个个都跑来找我要驻颜长生，我就应付不过来了。”
耿嫔道：“我傻的才会告诉别人呢。而且，别人也没我会做吃的，哄不了你的。”说罢叹了口气道，“我十几岁就入宫了，这些年，除了手艺长进了，别的什么都没有。”
这时有个妃嫔带了几个宫女过来了，年纪比耿嫔要小，顶多也就十七八岁，见到耿嫔就当没看见一样。凌羽在宫里呆得久了，自然也认得众妃嫔的品级，便道：“她是谁啊？她应该跟你一样吧，怎么都不睬你的？她每次看到我就给我白眼，我又没得罪她！”
“哎呀，你笨死了，你没看见她怀孕了吗？”耿嫔低声道，“她是悦嫔，是跟我一样，可她现在得意着呢，谁敢得罪她。”
凌羽想了一想，奇道：“我记得听陛下说过，甚么子贵母死的。她就不怕死吗？哦，我明白了，陛下已经有太子了，所以你们就不怕啦。”
“傻孩子，你看先帝，还有太祖，不都是立了太子，后来又反悔吗？”耿嫔道，“谁能保证自己生的儿子，以后会不会被立为太子？陛下现在，可就一个儿子啊！”
凌羽道：“那索性就别生儿子，生女儿啊。”
“真是孩子话。”耿嫔道，“生儿生女，那还由得谁了？”
凌羽更奇怪了，朝悦嫔看了看，道：“那她为什么不怕？”
耿嫔把嘴一撇，道：“总有不怕死的，总想拼一拼。若是像尉昭仪和乙夫人那样，得个公主，也算不错。运气最好的就是冯昭仪，皇后不肯抚养太子，她白捡个太子养！”说罢又一笑道，“像李贵人，不，是元皇后那样，哪怕是身后荣宠，也能照应自己母家吧。”
这时悦嫔带着宫女走过亭子，她怀里抱了只雪白长毛的猫，那猫竖着毛呜呜直叫，忽见到凌羽手边的两只鸽子，“喵呜”一声，就扑了过来。凌羽吃了一惊，忙把猫给拖开了，两只鸽子的翅膀还是被白猫给抓伤了。
“你干什么，让猫抓我的鸽子？”凌羽跳了起来，大声道。悦嫔瞪了他一眼，道：“把猫还给我！”
宫女把白猫抱回给悦嫔，悦嫔又甩了凌羽一个白眼，道：“一身都是草啊树叶的，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野孩子，宫里到处跑，真是讨人嫌得很！”
她说罢就带着宫女走了，凌羽看两只鸽子都飞不起来了，气得一张小脸发白，耿嫔在旁边哄他道：“别生气，伤得不重，我让人去取些药来，包扎一下就好。你别跟她置气，啊？”
凌羽不开口，忽然窜到一边，手往草丛一探。他直起腰的时候，只把耿嫔吓得尖叫一声。“蛇！”
“你不是要驻颜的方子吗，哪，这个就是好东西，我找了好多天了。”凌羽举着那两条蛇，笑道，“入药可好了，保你驻颜有术。”
听他这么一说，耿嫔也不怕了，过来瞅着道：“真的么？”
“真的，我回去就炼。”凌羽抓着蛇，笑道，“不过，炼丹之前，这两条蛇我还有用。”朝那两只鸽子看了一眼，喃喃地道，“哼，弄伤我的小青小白，看我怎么收拾你。”

第15章
九华堂以数百玉珂上千金镜装饰，丁香末涂壁，胡桃油涂瓦，门窗皆以七宝镶嵌，又覆以绛纱，石虎当年九华殿也不过如此。只是被凌羽折腾得不堪，玉珂金镜摔碎了不少不说，窗纱日日被白孔雀给咬破，宫人换都换不及。那只白鹿不知为何又对那墙上涂的丁香末喜欢得很，常常都去啃墙壁，也是补都补不及。
凌羽一溜烟地跑进了永安殿，身后还跟着那只白鹿，叫道：“陛下，你找我么？”见殿里堆了不少稀奇物事，有些连见都没见过，问道，“这些是什么啊？”
“都是西域诸国的朝贡，你去看看。记得你不是要了一种西域的红花？那个还得等些时候，一路上实在太远。你且看看面前这些，也不知道用不用得着。”文帝道，“我也不懂你那些花样，自己挑去。”
凌羽道：“我看看去。”又道，“如今西域使臣来得倒是多，珍奇的玩意儿也多。”
“你什么合用就留下来。”文帝笑道，“只是上次你要的那批药材在送进京的路上被劫了，还在查哪。”
凌羽若有所思，道：“可知道是什么人劫的？敢劫贡品，这胆子可是不小。”
“那朕可不知道了，那是当地刺史的事。”文帝道，“倒是对不住你了，又误了你一回。”
凌羽一笑不语，拣了几味药材，又拣了几样宝石。文帝道：“这也能炼丹？”
“是哪。”凌羽道，回头看了文帝一眼，“陛下，说到炼丹，我再劝劝陛下，别用那寒食散了，那不是好东西，吃多了要出事的。陛下爱丹药，我另外给你几味吧。”
文帝忙摇头道：“罢了罢了，吃你的怕更是要吃出事来。”
凌羽跺脚道：“你怎么这么不信我！”
“好好好，听你的，我不用了便是。”文帝笑道，“不过，你也不用给我了，你的我是真不敢吃。”
他见到贡物中一个银手串，工艺极精，上面镶的是佛家七宝，便伸手拿了起来。拉过凌羽，戴在他腕上道：“这个意思好，戴着吧。”
凌羽瞅了瞅，觉着好看，便道：“好吧。”说罢抱了那堆药材，道，“陛下，我去把东西放回去。你真不要我炼的丹？”
“真不必了。”文帝道，“多谢你了，你自己吃吧。小小年纪跟个老道士一样，你别把自己吃出毛病来！”
凌羽撅嘴道：“我不小了。陛下，你老是忘记，我跟你一样大。谁说没用，耿姊姊还来找我讨教怎么个驻颜有术呢！”
文帝道：“耿姊姊？耿嫔？”
“是啊。”凌羽道，“就陛下你不信我！”
文帝奇道：“怎么宫里这么多妃嫔，你偏就教她啊？”
“她做点心可好吃了。”凌羽笑道，“别人不会做这么好吃的东西，我才不要教呢。”
文帝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你还真是给块点心就能骗走！好歹长点心眼吧。”
林金律一直在旁听着他们说话，这时道：“陛下，您上次不是还在说，要不给阿羽封个什么官职吗？阿羽总是冤枉的，您一直不替他平这冤屈也不成。”
“封个官职是小事，但就必得要把事情下诏说清楚，总归要牵扯上……”文帝看了凌羽一眼，道，“再过些时候吧。朕还会短了他的封赏不成！”
林金律道：“陛下，阿羽爱乱跑，住在九华堂总不太好，若封个什么，赐所宅子就在宫外也好。”
凌羽道：“我不去，就在九华堂挺好啊，时时都能跟陛下一处。林爷爷，你是不喜欢了我吗，怎么要赶我出宫啊？我也不要封什么官职的，一点趣儿都没有。”
文帝道：“我也想不出来该封个什么。”问凌羽道，“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凌羽忽然眼睛一亮，道：“陛下，你要不封我当天师吧，这个我可拿手了。”
文帝怔住，跟着哈哈大笑，道：“你？让你当天师？你是要笑死朕么？”
“怎么不行了！”凌羽恼道，“我跟你们寇天师辈份是一样的，他会的，我都会，不信我们就试试！他反正装死跑了，你们现在也没天师了，封我又怎么着了！”
“你这么一小孩子当天师，能服众么？”文帝笑道，“那不成了笑话了？”
凌羽跺脚道：“我不是小孩子，我只是相貌不会变罢了。你知不知道，道家从来都讲究长生之术，练到我这地步，离成仙也差不多了！”
文帝止了笑，拉了凌羽，在他耳边低声道：“阿羽，御封的天师，从来都等于是皇帝的耳目。种种黑暗污浊之处，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凌羽听他如此说，也不再说了，道：“陛下，我去啦，过会再来找你。”抱了那堆东西，拖了白鹿便跑了。
过不了片刻，却见沈信来了。文帝知道沈信这时候来，想必没好话说，便道：“天热，沈太傅这时候来，可是有什么事么？”
“自然是有事禀告陛下。”沈信道，“陛下，我朝有悖礼制的婚娶之事向来甚多，即便屡屡下诏，禁断众违礼之行，却仍是没甚么用……”
文帝打断他道：“沈太傅，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绕什么弯子。”
沈信道：“宫里有传言，说那凌羽入宫数年，相貌还是十多岁少年，恐怕是妖邪啊！”
文帝本来心中不快，听沈信这一说，反倒笑了出来。“妖邪？”回头一看，凌羽站在殿门口，想来沈信的话是听到了。便招手道，“凌羽，过来。沈太傅是本朝大儒，又最擅谶纬之术，让他看看，你是不是妖邪。”
凌羽走了过来，一直走到沈信面前，扁着嘴道：“爷爷，我是练的道家的功夫，才会相貌不变的，不是什么妖邪。”
沈信怔了一怔，本来打算好好教训几句，但看凌羽脸上还不脱稚气，一双眼睛清澈之极，实在是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半日方道：“道家的功夫？哪一家的？”
文帝背着手，站在殿外，看凌羽还在跟沈信咭咭咯咯地说，沈信的脸也板不起来了。林金律跟着他，笑道：“沈太傅可是跟阿羽说了半日了，阿羽还真是有本事。”
“那有什么法子，人人见着都喜欢。”文帝淡淡地道，“我倒也想问问，林常侍，你怎么就对阿羽这么好，比你那亲侄子还疼呢？”
林金律苦笑道：“陛下这是取笑臣了。臣是宦官，虽有些侄子辈，也亲不到哪里去，还不是看臣现在还过得去。”
“那倒也不是，你侄子尹年朕看着就不错，对你也是真孝顺。”文帝笑道，“你哪，林常侍，你是太冷清一人了，看谁都看不到点儿好的，难得你对阿羽这么疼。”
林金律听文帝这般说，微微苦笑，道：“陛下既这般说，臣也就直说了。他大哥最不该的，就是带他进宫，而且还什么都不教他。若非陛下真心待他好，实在不知道会怎么样。”
文帝点了点头，道：“是哪，说得是。只是林常侍也不必薄待了自家人，尹年不错，以后做个刺史，必定也是好的。”
林金律躬身道：“那臣就多谢陛下恩典了。”
文帝道：“你去看看，若他们说够了，你哄着凌羽走开些，我有话要跟沈太傅说。”
林金律道：“陛下难不成是打算告诉沈太傅……”
“若不告诉他，沈太傅还不知道要劝朕什么。”文帝道。“毕竟是几朝老臣，又是太子他们的老师，朕也不好拂他面子。”
见林金律哄了凌羽走了，文帝又走进了永安殿。沈信一见他，忙要起身，文帝道：“罢了，坐着吧。”
沈信坐了，文帝道：“沈太傅，你现在准备劝我如何处置凌羽？”
“陛下，臣收回方才的话。”沈信叹道，“孩子是纯良没错，可对世事懵懵懂懂。陛下既然喜欢他，就该放了他。他的通透，并非是浊世该有的通透，留在宫里，终究不会有好下场。”
文帝道：“有朕在，谁敢动他一根头发？”
“陛下，你心里清楚，臣说的是真话。”沈信道，“除非陛下想要凌羽陪葬金陵，那臣便再不劝了。”
文帝沉默片刻，道：“沈太傅，你可知道九节杖？”
“陛下这是说笑了。”沈信不禁一笑，道，“九节杖谁人不知？《太平经》云：治得天心意，使此九气合和，九人共心，故能致上皇太平也。张角便以此……此妖言传道惑众，故其法杖称九节杖。臣也听寇天师说过，那九节杖是紫玉的，平日间形如短笛，只是未曾亲见过。”
文帝道：“沈太傅若想看，让凌羽给你看便是。”
沈信失声道：“甚么？！……”
“沈太傅从前不曾跟凌羽照过面，自也没见过他手中紫玉短笛了。”文帝道，“但以沈太傅的渊博，自然知道，有九节杖的人手中有什么秘密。”
沈信望定文帝，道：“难不成陛下对那孩子好，全是为了九鼎？”
“怎么会！朕是那样人么？只是若他肯给，自然是好的，若不情愿，朕自也不会强人所难。”文帝道，“沈太傅，你就放心吧，朕心里自有计较。你就只管替朕教好朕的儿子女儿便是。”
沈信半日方笑道：“是，陛下既心中有数，是臣多事了。”

第16章
宫中的日子实在是无趣，不止是凌羽呆得腻烦，文帝自己又何尝不是，出巡也罢，出征也罢，什么都好。这日见天色清朗，凌羽一脸百无聊赖躺着晒太阳，文帝便道：“想不想出去玩？”
凌羽立时坐了起来，道：“想，陛下说去哪？”
文帝想了想，道：“去旋鸿池，如何？”
凌羽拍手笑道：“我知道那里有个湖，很多大雁。去哪儿都是好的，只要不呆在这里就好。”
文帝叹了口气，道：“知道了，这趟出征的时候带你去就是，不必一找着机会就来闹朕。”
凌羽大喜，道：“陛下说了，可不能不算话。”
“我什么时候有说话不算话过。”文帝道。
漩鸿池离宫本来不远，也就四十余里。文帝坐了小楼辇，唤了凌羽坐在旁边。凌羽却见着前面有象辇，笑道：“陛下，让我坐那个吧，那个好玩。”
文帝啼笑皆非，道：“你老老实实跟着我，那不是坐的。”
林金律也道：“阿羽，那个怕摔啊，还是听陛下的，别坐吧。”
“我只听说过，还是第一回见，就让我坐坐吧。”凌羽眨着眼睛看文帝，文帝无奈，道，“等出了城，你要坐就坐吧。在城里面坐，那真成了笑话了，怕是从来还没人要坐象辇的吧？只是小心点儿，可别摔了。”
凌羽见他应允，笑道：“陛下不用担心，我现在好多了，没那么娇气了。”
听他这么一说，文帝对着他凝神看去，果然看到凌羽眉心之间有点淡淡的红色。心中也不知道是喜是忧，道：“你的内丹快炼回来了？”
“哪那么容易。”凌羽道，“差的那一分，怕是十年八年都未必成。否则，要悦般的那仙草作什么呢？”说了这话，见文帝没答言，便道，“陛下，你放心，炼不炼回来，我都不会跑的。只要你常常肯带我出来玩，我哪里都不去。”
文帝微笑道：“我若是忙起来，怕是没空带你出去玩，你是不是就要自己跑了？”
凌羽一笑，抬头看着文帝，道：“陛下把阿羽看成什么人了？”见文帝不语，想了一想，道，“罢啦，我不练了，免得陛下疑心。反正只要陛下待我好，那内丹有没有，都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也惯了，也不觉得甚么了。”
文帝摇了摇头，道：“朕并无此意，你却多心了。”
旋鸿池这时节是水色青碧，还生了不少浅红色的花在水中，凫鸭鸳鸯，数不胜数。那紫宫舟也是华丽得很，其中数间水阁，尽饰珠玉锦绩。凌羽趴在栏杆上，笑着对文帝道：“我还没坐过这么大的船。”
文帝道：“听你说过，要到你家里，就得坐船。”
“是小船，大船就进不去了。”凌羽道，“这紫宫舟新得很，陛下都没什么空来游湖吧？”
文帝道：“本来是皇后想要的，不过，她倒是一回都没坐过。”
凌羽自然也知道皇后去了邺都，文帝派人去了几趟，都请不回来。看了看文帝，在他脚边坐了下来，低声道：“陛下，是不是因为我那一回摔坏了她的金人，她生气了？”
“那倒不是。”文帝伸手拍了拍凌羽的头，道，“皇后从小就跟着姊姊，我跟她也是从小就在一处玩。朕一直就认定要立她为后，不管常太后怎么说，也不管祖宗的什么手铸金人。朕向来什么都不瞒她，也以为我做什么她都会听我的，可她……唉，她总是觉得我年纪越长，便越是心狠，又因为那件事……越来越躲着我了。她有一回还问我，是不是有朝一日，连她家的人我都会杀？”
凌羽侧头看他，道：“陛下会么？”
“倒是不会。”文帝道，“只是两个人再好，一旦牵扯多了，便没那么简单了。”
凌羽道：“所以陛下才待我好？我反正就是个野孩子，也没什么家族亲人，陛下不用在意那么多？”
文帝道：“你怎会扯到这处？”
凌羽笑笑，道：“陛下，这里水清，我下去玩玩。”文帝问道：“你会水？”
凌羽把嘴一撇，道：“我比鱼还会游哪。”话未落音，就一头扎进湖里，也不知游到哪里去了。
林金律一直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此时过来替文帝倒酒。文帝两眼望着湖面，道：“林常侍，我现在是真有些害怕。”
林金律道：“陛下何出此言？”
“你看凌羽，那么爱玩的性子，居然耐得住在平原王府呆了那几年。莫瓌怕被人发现，自然是一直关着他，说不见天日也不为过。”文帝淡淡地道，“他居然也就待下来了，我想想真是怕，他究竟要怎么样才捱得下来。”
林金律听着只觉惴惴，半日方道：“陛下，那不也是没法子吗？他关着阿羽，阿羽又能怎么办？”
“若是朕关着他，不要说几年了，只怕几日就得要闹翻天了。”文帝笑道，“他却不敢在莫瓌面前闹，你可知道为什么？”
林金律哪里敢答，也自然不能答。这时候凌羽湿淋淋地从水里冒了出来，手里还抓了一条鱼，笑道：“陛下，你要不要下来？”
文帝道：“别玩久了，水凉。”对林金律道，“让人弄些热汤来。”
林金律答应着，迟疑半晌，道：“陛下，恕臣问句不该问的。平原王，他到底是死了还是没死？”
“自然是没死。”文帝道，“而且，凌羽定然也知道，否则早不是这个样子。朕倒是好奇得很，若我真杀了他大哥，他又会如何？会不会恨朕一辈子，再也不理朕？”
凌羽总算是游够了上来了，在金钮屈戌屏风后面脱湿了的衣服。文帝走过去笑道：“不知道你家那里的水，又是什么样子。”
凌羽道：“好看得紧，桃树成林。坐在小船上，那桃花的花瓣就顺着溪水飘过来了……”这时天已经晚了，风一吹，凌羽“阿欠”一声，打了个喷嚏。文帝随手拿了绣被，披在他身上，道：“别着凉了。”
凌羽怔了一怔，文帝见他眼里忽然露出恍惚之意，道：“怎么了？”
“……没什么。”凌羽道，伸手去取衣服。只听得琉璃珠串成的帘子被湖上的风吹得作响。凌羽扭过头去，望着湖水，低声道：“陛下，我饿了。”
一时膳传来了，凌羽看着那味莼菜鲈鱼羹，道：“这湖里，不该有鲈鱼啊。我家里那处倒是多得很，溪里一抓一把呢。”
“从洛阳那边送过来的。”文帝笑道，“你尝着比你家里的如何？不是以前有个人，为了吃这味菜，连官都不愿意做，回老家去了么？”
他这话一出口，便觉得不妥，凌羽本来在笑，这时候笑容也滞了一滞。只听凌羽低声地道：“为一味菜，是不值。”
那夜便在湖边的行宫住了，文帝睡到半夜，忽听着笛声远远地自湖边传来，却是极熟悉的调子，便坐起了身来。
林金律见文帝醒了，过来道：“陛下，阿羽悄悄跑出去了，也不知今儿个是怎么了，一直不太对劲。听他今儿个说的话，难不成是想家了？”
文帝听那笛声清悦，吹的便是凌羽初进宫那日，在九华堂给自己吹的曲子。一时间百感交集，竟说不出话来。林金律见他脸色不对，忙道：“陛下，怎么了？我叫人去唤他回来。”
“……不必了，让他在那里吹他的笛子吧。”文帝一笑，道，“你想必不知那是什么曲子吧？裴霖是第一回听到的时候便知道了，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穆庆一打岔，他便也不说了。他素来渊博，想必是从那时候便猜到凌羽是从哪里来的了。今日朕带凌羽出来坐船，倒让他想起从前的事了。”
再侧耳听去，笛声悠扬清婉，却似有淡淡愁意。
这日午后，文帝正在太华殿看奏表，凌羽跑了进来，道：“陛下，你在忙什么？你好几天不来找我了，我闷得发慌。”
“这几日事忙，你自己玩吧。”文帝道，“你爱怎么玩就怎么玩，只是再别去后宫那边乱跑就是了，也再别去招惹嫔妃！若是再出上回悦嫔那样的事，朕决不轻饶！”
凌羽低了头，道：“我都说啦，我知道错了。她的猫抓伤了我的小青小白，我就是想用蛇吓她一下……”
“你还说！”文帝道，“吓她一下？吓得她跌了一跤，孩子都没了。要换个人，早就是门诛的大罪，也就你了，连打都没打你一下，还嘴硬！”
凌羽小声地道：“谁嘴硬了？我都认了，是我的错，我就是把蛇摆在她出来的路上……我说去给她赔罪，你又不让……”
“别说了，别说了，朕已经加封她夫人了，也给了悦氏封赏，你再别惹事了。”文帝道，“行了行了，你自去玩儿，朕是真忙，你别在旁扰朕。”
凌羽在他身边坐下，道：“我呆在这里成不成？”
“不成。”文帝道，“朕马上要见臣子议事了，你可不能在这里闹。”
凌羽道：“我不说话还不成吗？”
“不成，你自己玩去。”文帝道。凌羽见文帝冷淡，只得起身，道：“那你什么时候来找我啊？”
“忙完了就来。”文帝道，又低下头看奏表，也不理他了。凌羽悻悻地走出了太华殿，在花园摘了些果子，觉得无趣，又逛回了九华堂。却见着九华堂外有个小宫女探头探脑，仔细一看，却是耿嫔身边的宫女。
“哎，是耿姊姊要你来找我的么？”
小宫女笑道：“是啊，我不敢进去，皇上说过不准进九华堂的，不管是谁，进来就杖杀。她在亭子里呢，问你要不要去吃点心。”
有吃的，自然要去。凌羽立时把文帝的嘱咐丢到了一边去，跳了起来，道：“我这就去。”
耿嫔做点心的本事绝对是宫中一绝，这次又换了花样，吃得凌羽差点噎住，好不容易缓过气来，问道：“耿姊姊，你怎么这么久不给我做吃的了？”
“你还说呢！你去作弄悦夫人，她连我都恨上了，我这些时日天天在她那处赔小心，都忙着替她弄吃的调理身子了。你也真是不知轻重，她怀的孩子都快八个月了，是个男孩儿，可哭死她了。”耿嫔道，“我在旁边看着，也怪难受的。”
凌羽低了头，扁着嘴道：“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不敢了。”
见他如此说，耿嫔也不好再说，道：“好啦，你也不是有心的。阿羽，我的丹药吃光啦，你再送我些吧。”
凌羽道：“吃光了？你吃太多了！我说叫你怎么吃法就怎么吃法，不然要伤身的！”
耿嫔见他责怪，道：“有什么好伤身的？”
“你真是！”凌羽道，“我骗你做什么，那丹药性凉，你吃多了不好的。”
耿嫔笑了笑，道：“大不了就是不能生孩子，反正我也没这打算。”
“原来你懂啊，你既然懂，还胡乱吃！”凌羽道。又觉着她腔调古怪，想了一想，问道，“你不会是为了找死才找我要丹药吃的吧？那我可不给你了。”
“死？死自然是不敢死的，在宫里为妃，总能照应着些家里。”耿嫔道，“只不过，我们这样呆在宫里，一点指望都没有。历朝历代的妃嫔，总有个指望，我们连指望都没有。做吃的也好，弄些丹药吃也罢，那还不都是替自己寻些开心罢了。”
凌羽笑了一笑，道：“那我也好不到哪里去。我在那九华堂里面，不过也是等死而已。”
耿嫔一惊，道：“你这是什么话？”一抬头，见一个女子带着宫女走了过来，道，“啊，那是沮渠夫人，难得她出来。我去跟她说说话。”
凌羽道：“什么？沮渠夫人？”抬头见一个女子走了过来，“啊”了一声，跳了起来，连手里的点心都掉到了地上。
耿嫔笑道：“沮渠夫人，有一阵不见了。”
趁她二人在那里说些客套话，凌羽仔细看那女子，个子比耿嫔要高，肤色极白，容貌极美，虽说与姜优有七八分像，仍然看得出有西域血统，眉目间却有几分跟莫瓌相似。只听那沮渠夫人笑着看自己，道：“好可爱的孩子，是耿妹妹家里的小兄弟进宫来玩么？”
耿嫔掩嘴而笑，道：“沮渠夫人，就你成日待在宫里不出来，什么都不知道。”说罢低声对她说了两句话，沮渠夫人甚是惊奇，又看了凌羽两眼，道，“是听说过先前羽林中郎将的事，可这还是个孩子啊……”
耿嫔回头看了看凌羽，伸手把他嘴边的点心碎末给抹掉了，道：“你吃慢点，别噎着，又不是没有了。”又对沮渠夫人道，“其实他不小了，就是长得小。练的道家功夫，那相貌是永如少年童子，不会变的。”
沮渠夫人奇道：“还有这样事？是啦，耿妹妹，你懂得最多，我们哪里能跟你比。也就你跟皇后还谈得来了，皇后平日里说些什么，咱们常常都听不明白的。”
耿嫔笑道：“姊姊这是说哪里话？我也不过是祖上传下了些东西，也略有几本书，小时候没事读了些罢了。”
凌羽听那沮渠夫人说话温温柔柔的，虽跟姜优长得极像，但却没她那份清冷之意，看着要温婉亲切得多。便问道：“我时常听见有人在吹笙，是不是你？”
沮渠夫人一怔，道：“是啊，是我在吹。唉，那是家乡的曲子，在这宫里呆久了，总归有些儿寂寞。”
凌羽笑道：“我可不可以看看你吹的那笙？听陛下说，是碧玉笙，很特别的。”
沮渠夫人又一怔，见凌羽笑得天真，便道：“好，我着人给你送来便是。”
“你这孩子真是的，那是人家沮渠夫人心爱之物，你别给人家摔坏了。”耿嫔道，“我再给你做几罐糖渍杏子，好不好？就别去拿人家的东西了。”
沮渠夫人微笑道：“不碍事，反正本也不是我的东西。”
凌羽忽然“啊”地一声叫，发足冲到水边，倒把沮渠夫人跟耿嫔都吓了一大跳。凌羽却是去抓一条蛇，力使大了，一头栽到了水里，一身上下都弄湿了。
“哎呀，你到底在干什么啊！”耿嫔叫道。“怎么一天都在抓蛇！”
“那不是你要丹药吗！”凌羽没抓住蛇反而弄得一身透湿，从水里爬了出来，一脸不乐意地道，“还不是帮你抓的！”
他这么一说，耿嫔也没话说了，沮渠夫人笑道：“还不快回去换衣服，等会着凉了。”
凌羽看了看桌子上剩下的点心和杏仁露，道：“可是耿姊姊给我的点心我还没吃完呢。”
耿嫔无奈，道：“好啦！叫人去取衣服来换不就是了。”
不时小宫女把凌羽的衣裳取了过来，凌羽自走到一边去换。耿嫔本跟沮渠夫人坐在那边说话，她目光偶尔一转，落在凌羽背上，忽然怔住。
“阿羽，你肩后那个刺青……那只鸟儿，可是玄鸟？”
凌羽已经把衣裳换好了，听她这么说，也是一怔，回头道：“耿姊姊，你怎么知道？”
耿嫔的神情颇为古怪，两眼直盯着凌羽，倒像是从没见过他这个人一样。半日方道：“我瞎猜的。”
凌羽也盯着耿嫔看，眼神也有些奇怪。良久，笑道：“耿姊姊，你能认得，也真是不容易。这位沮渠姊姊说你懂得多，可一点没说错。”

第17章
皇宫里只有一处长有木芙蓉，便是在沮渠夫人宫中。这时节木芙蓉开得正盛，有赤有粉，灿若云霞，丰姿端艳。
“师姊。”
姜优怔怔地站在宫墙外的一树木芙蓉之下，听见这声音，浑身一震。一回头却见一个少年笑盈盈地看着自己，失声道：“你怎么在这里？！”
凌羽走到她身前，笑道：“好久不见师姊，想不到却是在这处。”
姜优道：“你怎么会在这里？”目光移到凌羽额上，道，“你……你的……”
“师姊，你上次劫了我的东西。”凌羽笑道，“那贡品是我要的，好不容易弄来的，你倒是先下手为强了。是师姊也就只有罢了，换个人我一定要皇上别放过。”
姜优笑道：“我就说是谁呢，那么知道我想要什么，我要不纳入囊中，就真是傻了。”说罢伸手抚凌羽的眉心，道，“要不要我带你出去？”
凌羽摇头，道：“出去又能怎样？内丹既毁，天下也无我容身之处。想要炼回来也麻烦得很，师姊还得四处去找药饵，我就在这宫里，等着给我送来，哪里不好了？我也惯了，在哪里都一样罢了。”说罢伸手一指，道，“我倒是有一样东西要还给师姊。师姊，那边是我住的九华堂，我这就回去，你到那里来找我。”
凌羽回了九华堂，姜优已坐在榻上等他了。姜优正看着那五色线编的缘锦蒲心席，笑道：“你这里倒好得很，还是小师弟有本事，会哄皇帝开心。”
“就许师姊到大凉皇宫，不让阿羽到这里了？”凌羽捧了一柄剑给她，道，“还好世人不识含光，否则这剑怕也到不了我手里了。”
姜优拔剑出鞘，看了片刻，幽幽一叹，道：“唉，我还以为这辈子都再见不到含光了。”
“师姊虽不再用剑，但此剑好歹也别再弄丢了。”凌羽道，“害阿羽找了多少时日，师姊该怎么谢我？”
姜优笑道：“你要师姊如何谢？”
“我劝师姊一句，御寇诀便莫要练了。”凌羽道，“你练不成的。勉强去练，也不会有好结果，终归是饮鸩解渴！”
姜优冷冷地道：“偏你就练得成，我还真是不服气。”
“师姊又不是不知道，我与常人不同。”凌羽道，“师姊跟我比什么？你明知道，这是没得比的。更何况，也没什么好羡慕的。”
姜优道：“师弟这是在命我不要练？”
“不敢。”凌羽笑道，“如今我失了内力，师姊若要杀我，也是一举手的事，我哪敢开罪师姊呢。只是劝师姊一句，不要逆天而行罢了。”
姜优淡淡地道：“九节杖既是你之物，我再怎样也不敢违师门之礼。”
凌羽一笑，拿出一物道：“师姊是不是也想来取这个的？却被我给借来啦。”
姜优见了他手中碧玉笙，凝视半日，道：“不必了。”
凌羽看了看那通体碧绿透明的玉笙，道：“我想师姊也不会要了。能把这物事丢在大凉宫中，就是摆明了不想跟我师兄再有任何干系了。”又道，“既然师姊不要，那我就把这物事还回去了。师姊此来，便是为了她？”
姜优道：“只是想看看她罢了。”
“我第一次见她，是真吓了一大跳。”凌羽道，“再细看看，还是跟师姊有些不太一样。唉，师姊也真是狠心，把亲生孩子丢了下来，不管不顾这么些年。”
姜优道：“我本想着留孩子在大凉宫中，比跟着我好，却没想到那位太武皇帝就在那时候攻破了凉国。为救你师兄我耗费不少，闭关数年方才略好些。听说她已在宫中为妃，便想来看看她……”
凌羽道：“师姊不打算带她走？这宫里可不见得是好地方。”
姜优摇头，道：“她不会走的。”
凌羽沉默片刻，道：“师姊，你说，像你我这般，又有甚么意思？再活多少年，也都是这个模样。师兄不愿练下去了，也没什么错。”
姜优涩然一笑，道：“话虽如此，可后悔也晚了。师弟，你说，我还能后悔么？”
凌羽摇头，道：“不能。”
姜优听到外面有人声，便道：“师弟还有什么话要嘱咐我么？师姊可要走了，不想在宫里惹是非。你这九华堂旁边侍卫可多得很！”
凌羽笑道：“师姊惹的是非还少么？我知道是师姊替大凉国主杀了那胡僧昙无谶，凉国的高手怕还没那本事。师姊，奉劝一句，别跟那些人那些事牵扯太深，师兄的教训还不够么？”
姜优道：“你不用说了，我自当回凤仪山，从此再不出江湖。这样，你可满意了？”
“师姊这是哄我呢，我还不知道凤仪山是天鬼老巢之一么？”凌羽笑道，“师姊的优昙婆罗，若无凉国那边的人替你养着，早就死啦。”
姜优笑道：“只要你大哥不求我替他做什么，我自然不会出来。我才懒得理会他们那些事儿！”
凌羽听她如此说，点了点头道：“这样最好。我怕今生也难与师姊再见面了，从此请师姊保重。”
“小师弟怎么这么说？”姜优笑道，“你的日子比我们哪一个都长，只要肯练，总归是能炼回来的。”
凌羽道：“我只怕还没等到内丹炼回来那一日，我就已经死了。我的秘密，别人不知道，师兄和师姊却都是知道的。师兄那个人，还不如师姊口风紧呢。”
“你师兄再糊涂，也不至于把不该说的都全说给人去。”姜优默然半日，道，“我把你要那些东西还给你吧。”
“那也怕来不及，御寇诀最忌讳的就是强行去练，我也不敢，谁知道什么时候能大成！只可惜，师姊的优昙婆罗对我没用。”凌羽叹了口气，道，“师姊为求优昙婆罗，远至大凉，却有了那么段因缘，也真真教人感慨。”
姜优忽道：“优昙婆罗虽对你无用，但有样东西是有用的。小师弟难不成是忘了？若是得了，那便能立时大成。”
凌羽笑道：“悦般国的返生香，我又怎会忘？只是悦般国不远万里，也不知弄不弄得到手。”
“那就得看小师弟的本事了。”姜优笑道，“不管怎样，我劝你还是设法炼回内丹，早日脱身的好，留在这里怕你真没好下场。天象异变之时大约便是十余年后，多少人盯着呢。师弟是看透了的人，死自然是不怕的，可那死法，你想要么？”
听姜优如此说，凌羽肩头一颤，连脸色都有些发白，低声道：“师姊说得是，死我不怕，可再怎么也不愿意那样的死法。这一趟，看来我是必得随着陛下一同至西域，取那返生香了。”
姜优叹了口气，道：“还是你说得对，我实在没什么好羡慕你的。师姊先走一步了，你自己保重。”
姜优白衣飘动，如一缕轻烟般消失在宫墙之外，那树上的紫木槿连片花瓣都不曾动过。凌羽眼中微现茫然之色，凝视手中那碧玉笙，喃喃道：“世人皆痴，苦求那长生不老，又有何益？……”
大军一连行了数日，已至西域。文帝虽明知出征带上凌羽是大大的麻烦，但仍是经不住凌羽闹，带了他出来。出来了才知道比想的麻烦更甚，凌羽多少已恢复了几分，一心想四处乱跑，文帝每日里实在恨不得把他绑起来。
“甚么？”文帝忽听见来报，是真大惊变色，“他骑马跑出去了？”
凌羽从未到过战场，不知凶险，若是出了事，尸首都怕找不到。文帝又气又急，只恨自己不该带他出来，喝道：“还楞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找！”
凌羽此时早迷了路，也不知走到哪里去了。忽听着马蹄声如雷声隆隆，也不知是哪两路大军杀在了一处。凌羽虽随着文帝出来，但那也是禁军一直护着，从没真见过那千军万马交战的架势。又惊了马，嗳哟一声，自马上跌了下来，这一摔竟摔得晕了过去。
也不知昏过去了多久，凌羽睁眼之际，脑中还是晕晕沉沉的。见自己躺在毡垫之上，却是在营帐之中。以为是文帝把自己救回来的，张口便叫了声：“濬哥哥……”
还没叫完，就听到一个男子声音，淡淡地道：“现在就知道你濬哥哥了？”
听到这个声音，凌羽如遭雷击，只觉心都在怦怦乱跳。慢慢转过头去，只怕是一转头那个人便会消失一般。
莫瓌就在帐中，脸上淡淡而笑，模样跟几年前并没什么两样。凌羽只觉眼里发热，想也来不及想，扑到莫瓌身上，叫道：“大哥，你总算来找我了。”
莫瓌抚他头发，道：“皇上怎么放你一个人出来乱跑？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差点被马给踩死？你功力未复，跑这里来做什么？刀剑可是不长眼的。要不是正好拣到你，怕你死了连尸身都找不到。”
“大哥，你一见我就数落我。”凌羽死死抱住他不肯放手，莫瓌微笑道：“还跟个孩子一样，好啦，坐好。”又看了凌羽片刻，道，“走吧，我赶紧送你回去。”
凌羽怔住，道：“你还要我回去？”
“你以为这是哪里？”莫瓌道，“这是吐谷浑大军的营地，刚才正打着呢。要是我晚一点拣到你，怕你早被当成奸细杀了！”
见凌羽跳起来就想往外走，莫瓌一把拉住他，道：“你别出去，你知道得越少越好。回去皇上问你什么，你老实答就是了，免得白吃苦头。”
凌羽脸色发白，道：“你都知道我会吃苦头，还要送我回去？我要跟着你，我不回宫了。林爷爷说，我要继续待下去，以后也免不了给陛下陪葬的。我不是不愿意，等你也不在了，我再给他陪葬吧！”
莫瓌又气又笑，道：“你还真算得清楚，等我死了，再去找他？嗯，你倒是肯定都比我们活得长。只是再活得长，也没见你长大多少。”
见凌羽气得要哭，伸手揽了他，微笑道：“怎么隔了这么多年，还是这么孩子气，说这些惹人笑的话。别闹了，我这就送你回去，好不好？以后总有见面的时候。”
“不，我不回去，我就是不回去！”凌羽又叫又嚷，莫瓌叹了口气，只得把凌羽的手扭到背后，让他伏在自己膝上，把他手绑了起来。又取了块青布，蒙住了凌羽的眼睛，低声道，“回去问你什么，照实答，听到了么？别让自己吃亏。”
他抱了凌羽上马，凌羽知道莫瓌主意已定，也不再挣扎了，只靠在他肩头，道：“大哥，要走多久？”
“也要个把时辰吧。”莫瓌道，“不要多问了。”
凌羽将头仰在他身上，道：“那就多走一会。”虽眼上蒙了青布，看不见外面，但也觉着黄沙刮在脸上生疼，笑道，“大哥，你还记不记得，你当年带我出来的时候，我第一回到北边，从没见过这等景象，你也是这么带着我骑马的？那时候，我可开心了，从来没那么开心过。”
莫瓌微笑道：“反正你轻得很，跟你同乘一骑，也不会累着马。”
凌羽一撅嘴，道：“大哥，你老是顾左右而言他。阿羽想说的话，你都知道，你就是不肯理我。你就留下我跟着你，又怎么了？”
“阿羽，你跟着我，我实在没法保证你平安。”莫瓌道，“当日抛下你也是为了这个，在我身边，会害你也脱身不得。”
“你口口声声说为了我好，可对我而言，什么是真的好？”凌羽悠悠地道，“说不定哪一天，陛下为着甚么缘故，把我给杀了，你就不后悔吗？”
他用力一挣，却使了几分真力，莫瓌叫道：“阿羽！”两个人都自马上跌了下来，莫瓌叫道：“你这是干什么？没摔着吧？”
凌羽不语，连着运了几回气，才把乱窜不停的真气压下去。莫瓌见他脸色难看，道：“你是怎么了？你到底功力有没有复原？”
“比我想的快，不过现在不能动真气。”凌羽道，“我难受得很，大哥，咱们到旁边去歇一歇。”
莫瓌道：“既如此，谁又叫你妄动的？”面前就是峡谷，怪石嶙峋，有道天然的石梁，下面是个石洞，莫瓌便抱了凌羽过去。凌羽眼上的青布被他拉开，又松开了手上的捆绑。莫瓌将他放在地上，大约也是有人在此宿过，有生过火的痕迹，还铺了不少干草。莫瓌抚他额头，见那点朱砂痣若隐若现，心里担忧，问道：“还好么？”
见凌羽盘膝坐了片刻，脸色方才慢慢复原，莫瓌也松了一口气，道：“你再歇歇，我这就去牵马，送你回去。”
他正要起身，却被凌羽伸手拉住。“大哥，我从前给你的东西，你还留着么？”
莫瓌自身上取出一块白玉璜，又看了看凌羽脖子上挂着的那块，道，“从未有一日离开我身上。只不过，这物事太要紧了，还是你自己收着的好。”
凌羽接过，凝视半日，道：“你带我走吧。在宫里日子也不好过，皇上终归是皇上，你知道我身上的秘密，我留在他身边，也未必比跟着你就更能得好下场了。”
“你跟着我，死得更快。”莫瓌道，“天鬼虽为我所掌，但各方势力明争暗斗，你那个秘密我是真担心会有别的人知晓，怕连我也保不住你的命。”
凌羽正要说话，忽然眼神一变，坐直了身。莫瓌道：“怎么了？”凌羽沉默片刻，方道：“大哥，你属下来找你了。”
莫瓌道：“你怎么知道？”
“我的内丹快要炼回来了，你也知道，御寇诀若成，耳目都异于常人。”凌羽道，“也罢，那我还是回皇上那去。大哥，你这匹马借我，你属下那处自不会少了马去。”
莫瓌不提防他这般爽快，怔了一怔。凌羽笑道：“怎么，大哥又不愿意了？那我就还是跟大哥走喽？”
莫瓌不语，起身拉了凌羽，道：“我送你过前面那峡谷，那处险要，怕上面的石头砸着你。”
“不必，大哥看到了，我自保有余。”凌羽道，“大哥，你走吧。”
莫瓌道：“自保有余？那方才是谁摔下马差点死掉的？”
“方才就是吓了一跳，马又被惊了，再不会了。”凌羽把那块玉璜递回给莫瓌，笑着道，“拿着吧，大哥。你收着，比我自己拿着要好。”
莫瓌听他这话，看他神情，实在觉得不祥之极。“你怎么了？”
“没什么。”凌羽朝后退了几步，望着莫瓌，虽然在笑，眼神却凄楚之极。终于一跃上马，叫道，“大哥，风沙越来越大了，我要走了，你也走吧！”
凌羽再不回头，纵马穿过峡谷，这峡谷既深又窄，弯弯曲曲地夹在两山之间，两边巨石不少都摇摇欲坠。眼看行至峡谷尽处，凌羽自马上跳了下来，终于回头朝来路望了片刻，拍了拍马头，道：“你也走吧。”
见马也走了，凌羽走出了峡谷。文帝便在不远处，正在马上冷冷看他。文帝所率轻骑乃是漠南常驻之军，乃是大魏雄师，昔年铁蹄踏遍南北，势不可挡。只听文帝笑道：“莫瓌入我大魏时以战功升迁，数年间便位至平原王，打仗那是没说的，居然犯此大忌，从这样的地方只身送你回来？他还真是糊涂了！”
凌羽双膝一屈，跪在文帝面前，道：“陛下，求你放过我大哥这一回。当年你已经杀了他府上数百人了，再恨他，也该够了吧？”
林金律在一旁暗中跺脚，他深知文帝的性子，知道这话出口只有更糟的份。但文帝在旁，又不敢说话。只听文帝淡淡地道：“你也知道，朕要杀莫瓌，那可不止是朕自己的恩怨。你起来，这事与你本来并无多少干系。”
凌羽抬头望着文帝，道：“我知道陛下想要九鼎，这个世上也只有我才能替你取来，若陛下今日一定要取，凌羽答应。只是此物实不该现世，望陛下三思。本来天道在德而不在鼎，若陛下能不取之，那我日后便替陛下殉葬，九鼎将随着我永不见天日，绝不会交付旁人。”
文帝一笑，道：“连九鼎都肯给了？朕还真用不着你答应我什么。吐谷浑那边再快，从驻扎的地方到这里也得还要半柱香时分，在这之前，朕已经可以拿下莫瓌了。你难不成会对你大哥见死不救？”
凌羽慢慢站起身来，道：“陛下既这么说，凌羽也无话可说了。”他手中本握着那支紫玉笛，此时把笛子放到了唇边。他一面吹，地上的沙子便飞了起来，原本无形劲气是看不到的，但因为这沙子总是黄沙，舞成一道帘幕，方才能见其势强，无论是兵刃还是箭，都穿不透那气墙。
林金律大惊叫道：“阿羽，你这是要干什么？”
文帝两眼凝视凌羽，笑道：“这里过去就这一条路，若是堵住了要绕着走，那就决不是半柱香时分的事了。”
那曲子吹下去，鲜血就沿着凌羽嘴角流出来，一直流到那支紫玉笛上凹凹凸凸的花纹之中，连那笛子的花纹里面都全被血给浸满了。文帝在马上冷冷看着，再没说一个字。
峡谷两边那些石头，怕都已经有百年了，此时纷纷落下，把那峡谷唯一的一条路都封住了。
“啪”地一声，那支紫玉笛从凌羽手里掉了下来，落在了沙地上面。倏忽之间，那道无形的气墙消失无踪，凌羽握笛子的手上也满是鲜血，触目惊心。凌羽“哇”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溅得面前黄沙上也是血痕斑斑。他脚一软，也再站不住了。
文帝就那么看着凌羽摔了下去，隔了这么一段距离都能听到凌羽全身骨节嚓嚓响声。凌羽痛到极处的惨叫声他是听到了，脸上仍然淡淡地，只笑了一笑，道：“御寇诀，朕还是第一回看到这威势。果然是小能千里取人首级于无形，大能横扫千军，非凡人境界。凌羽啊，朕是小看你了，你还真是块宝玉，难怪莫瓌费尽力气也要把你给找到。自莫瓌毁你内丹那日开始，你苦修十年，朕就看你在宫里成天炼丹养气折腾不休，你要的东西我是倾国之力，就只差这么些儿了，你就甘心为了救莫瓌而自毁功力？”
林金律见凌羽倒在地上，身上都是血迹，哪里看得下去，跪下求道：“陛下，无论如何，先救救阿羽吧！”
“不是朕不救他，是没法子可救。”文帝道，“林常侍，你不懂武功，凌羽就差这数日便能大成，如今是绝不可动真气的，像方才这般，只有一个结果，就是血气逆流，浑身经脉俱碎。他这是在自毁，现在是神仙也救不了了。”
说罢一提马缰，到了凌羽身前。凌羽一脸又是血又是泪，勉力抬了头，低声道：“陛下……求你……杀了我……”
“现在想死了？”文帝自马上俯视他，道，“凌羽，你是不是觉得，不论你做了什么，我都会原谅你？你放心，我不会杀你，还会好好养着你。林常侍——”
林金律看着凌羽，心疼至极，文帝叫了他几遍才回过神。“陛下？”
“带他回去，叫太医看看，好生照料。”文帝道，“若是运气好呢，大约还能行走，只不过怕是得要人扶持了。”令人把凌羽抱了起来，文帝伸手握了凌羽右腕，凌羽这时哪里禁得起他这一捏，痛得张大了口，却连叫都叫不出来了。文帝看着凌羽的手，笑道：“若是调养得宜，你这只手怕是还能端个茶盏什么的。”说着手下加力，凌羽只痛得死去活来，林金律实在看不下去了，叩首道：“陛下，阿羽不懂事，您就饶了他吧！……”
“林常侍还真疼他，阿羽是有福气遇到你，没白叫你一声爷爷。”文帝松开了凌羽的手，一笑道。
凌羽两眼全然焕散无光，只见一行泪自他眼角滑落出来，滴到了黄沙之中。
这边莫瓌远远听到笛声，本来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再一细听，确是笛声无疑。已隔了如此之远，仍能听到，心中惊疑不定。乌离率兵迎了上来，叫道：“主公，你怎的不说一声便走了，我们……”话还没说完，脸上便现出诧异之色，伸手一指，道：“主公，你看那边！”
莫瓌心神恍惚，又兼风沙极大，也没留意身后动静。这时回头一看，只见远处峡谷烟尘滚滚，乱石下坠声隆隆不绝，失声“啊”了一声，一勒马缰，便要回头。乌离大惊，伸手拉住马缰，道：“主公，大军尚未赶至，你这时候要回去，那是有去无回！皇上他不会杀凌羽的，主公，先回营去，若他真有什么事，再作计议也不迟！”
此时笛声已绝，莫瓌侧耳听去，只闻风沙猎猎。恍惚之间，竟觉着已不在这边塞苦寒之地，而是坐在小船之中，顺流而下。那溪水清澄如碧，里面飘着的桃花花瓣，也沿着溪流，悠悠而下。

第18章
“陛下，阿羽高热不退，昏迷中一直叫您，您就去看看吧。”
文帝本来是拿定主意，无论如何都不再去多看凌羽一眼，是死是活由得他去。可林金律跟着他多年，对他何等了解，只一句话，文帝又没法子了，又去了。
凌羽躺在榻上，一张脸烧得通红，眼见在昏迷里也是疼痛之极，眉头紧紧蹙在一起。文帝也不走近，只看着凌羽，听见凌羽喃喃道：“濬哥哥……你怎么不理我了？你……你还在生我气？……”
文帝怔怔地看他，只见凌羽嘴角抽动，显然是痛极了，只是一身经脉尽断，连动弹都难。又听他道：“我不是有意的……是她……她的猫抓伤了我的小青小白……是你送我的鸽子……那夜的灯……好漂亮……满天都是……”
林金律听到此处，跪了下来，求道：“陛下，救救他吧！”
文帝一时委决不下，又见凌羽痛极，头抵在枕上辗转，额上汗如雨下，终于走了出去，唤道：“车将军！”
车将军一直在外候着，这时忙过来道：“陛下有何吩咐？”
文帝道：“立时传令，朕亲去悦般，一日一夜须至。”
车将军一惊，道：“陛下，此处离悦般有三日之路，再快也要两日……”
文帝道：“此处牧场有的是军马，还要朕教你不成？令一路上换马，人不能停！”忽听到凌羽口中低低唱起曲子来，那调子清婉，听在文帝耳中，却是如遭雷击。
林金律见势不妙，“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道：“陛下，陛下，上一回陛下因莫瓌身入险境，凌羽也一样的拿命来救，跟今日一般无二。凌羽跟着陛下数年，陛下就真忍看他如此？若陛下今日不救，任他翅膀折断，凌羽这一生，再不会对你笑。陛下你是想后悔一辈子吗？”
文帝闭目良久，忽然纵声大笑，道：“心不同兮媒劳，恩不甚兮轻绝！”笑声半日方止，又道，“车将军，传朕的话，即刻出发，不得有误。”
林金律又是心喜，又是难过，又连着磕了几个头，再抬头看时，文帝早已上马走了。
凌羽昏昏沉沉之中，只觉什么异香喷鼻的汁液灌入口中，顿时四肢百骸为之一舒，慢慢地热气自丹田上涌，竟是能够运转真气了。也不知道耗了多少时间，终于睁开眼时，只见一个华服老者站在一旁，满脸焦灼地注视自己。再一动弹，只觉浑身关节疼痛难禁，又连着运气数次，方能慢慢起身。忽然“啊”了一声，问那老者道：“爷爷，你可看见我随身的剑了？”
华服老者一怔，道：“剑？”将一支紫玉短笛递给他，道，“只见着这个。”
凌羽接过紫玉短笛，喜道：“多谢爷爷。”他也没留意那老者看他的目光，先是惊疑，慢慢却是恍然，又道，“奇怪了，霄练跑哪去了？”
林金律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他心中隐隐有些明白，凌羽这一次实在是伤得太重，而且这伤怕是不止是身也是心，不想记起的，怕是一概都忘了。
凌羽一怔，走出去看时，只见一片荒凉，远处黄沙残阳，哪里还是记忆里的山青水绿。又怔住了，喃喃道：“奇怪了，我是怎么会跑到这里来的？”
他摸到自己腕上那个七宝手串，低头一看，奇道：“我怎么会戴着这个？怪好看的。”
林金律望定凌羽，心中是思潮起伏，终于下定了决心，道：“孩子，这里有人打仗，不太平的。你还是快些回家去吧。你还记得你家在何处么？”
凌羽还在冥思苦想，只点了点头。见林金律要走，叫了一声：“爷爷！”
林金律被他这一叫，站住了脚，回头看他。凌羽笑道：“爷爷，你一个人要去哪？我看这里荒凉，我送你一程吧，免得遇上歹人。”
林金律心中一酸，笑道：“我跟你非亲非故的，你为什么要送我呀？”
“……我不知道。”凌羽道，“就是觉得好像见过爷爷的，亲近得很。”
林金律强笑道：“我有随从在外面，不必担心。好孩子，听爷爷的话，赶紧走吧，这里不太平的。”
凌羽道：“我也不知道去哪，我连自己是怎么来这里的都不知道。”
林金律道：“你是从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再别出来了，这个世道啊，可不太平。”他说罢便走，心知若是自己再多留一刻，多看凌羽两眼，怕就是真想要带着他一同走了，可若是凌羽回文帝那处，实在不知结果如何。
帝王之心终归难测，不如趁如今帝王尚未心如铁石，隐匿山林，与泉石相伴的好。
林金律一直走到山坡下面，回头望去，只见凌羽怔怔地站在那里，一手抓着腕间那个七宝手串，神色茫然之极。林金律又是鼻中一酸，泪已掉下，再不敢看他一眼，唤侍卫牵了马过来，上马便走。林尹年道：“伯父，你怎的不带阿羽弟弟一道啊？”
林金律道：“是陛下的吩咐。”文帝的话，尚在耳边，林金律又何尝不知，文帝说这话的时候，该是痛到十分。“林常侍，三日之内，朕会得将他要的东西送来。朕会率军继续西行，若他好了，你也不必带他回来了，让他走吧。他救过朕一命，朕还他一命，从此两不相欠！若他不好，那也只有罢了，恨也只有让他恨了，也只能照应他一世，待朕死那日让他陪葬，也没法留他一个人在世间。”
林尹年道：“那我们是不是以后都见不到阿羽弟弟了？”见林金律不答，抹了抹眼泪，道，“伯父，你真是的，带他回去又有何妨？”
林金律行了片刻，却又忍不住转头去看，只是黄沙被风一吹，连凌羽的身影都看不清楚了。
本章知识点
为什么后宫里面一直没出现过X妃，X妃，就见到昭仪、夫人和嫔？后宫都没人了吗？——北魏后宫嫔妃品秩简述
北魏后宫嫔妃品秩这个实在是没得多少能说的。仍然以孝文改制为分界线。
道武帝建国，以皇后为尊，其下不论多少均称夫人。
到太武帝时代多了左右昭仪，居于皇后下。考证结果是左昭仪比右昭仪高。还有个等级比较低的叫“椒房”。
太子妃称左右孺子。有个特例是太武帝的儿子景穆太子没登基就死了，后来他的妃嫔大多封椒房，有一位封斛律昭仪但不见于史，考证下来这斛律昭仪可能是景穆太子的正妻，但因为景穆太子之子文成帝生母郁久闾氏追封恭皇后，所以斛律氏顶多只能追封昭仪。这个情况比较奇怪，可能涉及高车斛律氏的一些历史遗留问题，会一直延展到九宫第二部 。
到文成帝时代还是差不多，皇后——左右昭仪——夫人——贵人——嫔。有三位留下了墓志但均不见于史，于仙姬（于阗公主），耿嫔1号（不知道名字），耿嫔2号（耿寿姬）。
献文帝时代有个“第一品嫔”，仍然是从墓志上看到的，侯骨氏（侯氏）。还有位成嫔也仅见于墓志。
《魏书》实在笼统，大量事和人不见录，只能靠极少量出土碑铭和墓志补阙。常常一出土就会发现：啊，《魏书》里面根本没这个人或者没这回事。
锐意武功一统北方的太武帝后宫里遍布敌国公主为后为妃。大夏北凉北燕柔然全齐了。敬他是条汉子。最后死在宠信的宦官宗爱手里，无法评说。
另外，北魏没听过“本宫”的说法，皇帝也不会随时把“朕”挂在嘴上。而且在北魏前期，礼制是相当粗疏的，这一点是超过一般的认知的，大家就好好说话，你我你我就行了，不用本宫来奴婢去的了。北魏一直到孝文帝改革的时候，其鲜卑化的程度都是非常高的，远超我们普遍的想象，在《九宫夜谭》里面对人物衣饰描写非常谨慎，就是不想去碰这个大坑。反复描写的如庆云、皇后、景风的风帽，才是具有北魏风格的典型代表，可以看一看这种鲜卑风帽的式样，或者瞧一瞧大同博物馆司马金龙或者是宋绍祖墓的陶俑。前者下葬时间是太和八年，后者是太和元年，最接近《九宫夜谭》的年代，究竟鲜卑化到什么程度可以看一看，几乎看不到一点汉化的影子。《九宫夜谭》第一卷 出版的时候附了人物概念图，即服装设计稿，把时间线往后延了大约十年，还经过大量改良，视觉上才能接受。所以，真不要用别的朝代后宫情况去想像北魏，没有什么可比性，光是一个子贵母死制就能彻底打乱后宫争宠的基本格局，宫斗那是想把自己斗死么？
尾声
欲远集而无所止兮
林尹年坐在车中，忽远远见着人群中站了一个白衣少年。那少年腰间插了支紫玉短笛，脸上颇有茫然之色。肤色白皙，额间一点朱砂痣，甚是显眼。
他旁边人来人往，只他站在那里不动。林尹年失声叫道：“阿羽！”赶紧挥手让车停了下来，也顾不得什么，下车便奔了过去，一面叫道，“阿羽弟弟！”
少年回过头来，林尹年道：“果然……果然是你。”一言未毕，泪已流下，伸袖拭了拭泪，道，“你去哪里了，阿羽，这么多年？伯父临终的时候，还一直念着你，怕你过得不好。你怎么就不来看看他？”
少年茫然道：“你说甚么？你是谁？我认得你么？”
林尹年也怔住，又想到大约这十年间自己相貌变得太多，忙取下官帽，强笑道：“我是尹年啊，唉，我比不得你，你相貌从没变过，我可变多了。皇上顾念伯父，让我当了定州的刺史。”
凌羽喃喃道：“皇上？……”
见凌羽还是一脸茫然，林尹年也心知不对了，道：“阿羽弟弟，你想不起来了？你再好好想想……”突然见到凌羽腕上那个七宝手串，灵机一动，忙道，“你看看你那个手串，那是陛下给你的，上面有颗珠子被你生气的时候摔坏了，连宫里都找不到一样的来换，还是我四处去寻来替你镶好的。”
凌羽抬腕去看，果见着一颗水晶有镶过的痕迹。又抬起头来看林尹年，这一回，眼神是渐渐有些变化了。“你是……林大哥？”
林尹年大喜，道：“是，我是。阿羽，你不记得你林爷爷了？他从前是最疼你的，待你比谁都好。”
凌羽慢慢地道：“林爷爷……对啦，我想起来了。他……”突然顿住，半日方道，“林爷爷，他在哪里？可还好吗？”
林尹年陡然心酸至极，虽然如今已不是当年二十出头的少年人，仍然两道眼泪直流下来。“他已经过世了，你走后他便离宫回家了。不到一年，便去世了。”
凌羽茫然，道：“林爷爷……他不在了？”
林尹年强笑道：“阿羽，你可要去看看他的墓？就在这不远。皇上恩旨，该有的恩典一点儿都没少。”
凌羽点了点头，道：“林大哥，你带我去吧。”
林尹年拉着凌羽上了车，问道：“阿羽，你这十年，去了哪里？我们都再没见过你，你究竟在哪啊？”
“我在山里面，闭关修炼。”凌羽道，“那时候只觉真气乱窜，压都压不下去，知道不妙，也顾不得什么了，只求寻个幽静之处，无人叨扰。我也不知道那山叫什么名字，直到前几日，我才出来，一直走到这处才见着大的市集。”
林尹年叫道：“你闭关了十年？！”
凌羽点了点头。“我出来的时候，见外面的人穿着打扮都跟从前有些不同了，便去问一位写字的先生，这时候是哪一年？他告诉了我，我就觉得好生奇怪，好像有那么些年，我不记得了一样。”
林尹年问道：“那你现在记起来了吗？”
凌羽不答。这时车已行至城外，林尹年一指，道：“我们林家的墓地便在此处。”
凌羽走至林金律墓前，跪了下来，哽咽道：“林爷爷，阿羽来看你了。都怪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就这么糊里糊涂过了十年……也不知世事如何……人人都不一样了，只有我……只有我……”
林尹年在旁听着，只觉似真似幻，恍恍惚惚地既觉着喜，又觉着悲。禁不住道：“神仙境界不就是这样么？再无年岁……”
凌羽侧头看他，道：“林大哥，这样的神仙境界，你愿意要么？”对着林金律的墓磕了三个头，道，“林爷爷，你对阿羽好，阿羽是没机会回报了。是我不好，你走的时候，我都没来看你。”又怔怔半日，方才站起，道，“林大哥，我走啦。”
林尹年问道：“阿羽，你不回去看看皇上？”
凌羽刚要走，又站住了，半日，问道：“陛下可还好？”
“都好。”林尹年道，“只是有些变啦，以前你在的时候，陛下大不一样的。你回宫见见他吧。”
凌羽默然半晌，摘了腕上那七宝手串，放在林尹年手里，道：“林大哥，你替我还给皇上吧。告诉他，阿羽回家了，叫他不用担心我。”
林尹年只觉眼前一花，再抬头望去，哪里还有凌羽的人影。林尹年大叫道：“阿羽弟弟，你可知道，是皇上救了你的？轻骑至悦般，取你要的仙草续你经脉，三日的路一日一夜便赶到，那真是倾国之力来救你。只因为伯父对他说，若你不好，你一生都不会再对他笑。”
哪里有人答他，林尹年再环视四周，只见坟墓座座，哪怕是香烛生烟，纸钱飘飞，一样的也是凄凉冷淡至极。
——前传《御寇诀》终
（凌羽、莫瓌、文帝、“御寇诀”等故事，在《九宫夜谭》中续有叙述）
第一部 《黄泉渡》
简介
裴明淮巡察之间，行至黄钱县探访旧友英扬，却遇到一桩怪事。黄钱县擅制灯笼，却从数年前开始，次次赛灯会上都出现绘着罗刹像的人皮灯笼。为查此事，却牵连出旧话，英扬本是后凉国主吕光后人，吕光昔年自西域搜罗诸国珍宝，号称以两万匹骆驼方得运回，却有至少一半藏匿于黄钱县，人皮灯笼便是藏宝线索。为了这数目庞大的珍宝，黄钱县暗潮涌动，人人穷尽心思。裴明淮在此遇到了九宫会首脑“月奇”，一样地是为宝而来，最终九宫会技高一筹，谋得珍宝而去。
序章
太延五年，
继灭大夏、大燕、仇池之后，
魏太武帝灭大凉，一统北方。
为向南朝示威，太武帝南渡淮河至瓜步，
铁蹄到处，六州摧扫，山渊残破，
以至千里白地，人相食之，鸡鸣犬吠亦不闻。
正平年间，
景穆太子与太武帝相继暴毙，
皇孙文帝即位，施德政以抚民，叛乱日少。
然乱世未平，风起云涌，
群雄观衅伺隙，
只待翻天覆地。
京师，西苑。
此时已然入秋，那些半人高的长草也有些变黄了，却还不是灿然的一片金黄，黄中又带着些青绿，煞是好看，风一吹便高高低低地起伏不定。
一队人马疾奔而来，个个都是全副甲胄，只有当中一个少年是寻常服色。那少年十六七岁年纪，目如点漆，眉如墨画，清朗英气兼而有之，双眉间一点朱砂痣，色如珊瑚。脸蛋圆圆，尚带稚气，嘴唇天生的微微噘起，不生气都有点撒娇使性的样子。
“凌将军，咱们找了半日了，那家伙就是不出来。”少年身边一个青年武官道，“都这么晚了，还要不要找下去？”
“斛律大哥，我都说过了，叫阿羽就成，什么将军不将军的，我听不惯。反正我这个……这个羽林中郎将也是陛下随口封的。唉，这甚么羽林郎将，羽林中郎，羽林中郎将，我老是分不清楚！”少年说道。众人听了，都想笑却不敢笑。
少年又道：“找，怎么不找？我大老远地从宫里跑来，连你们高车羽林都带了，就为了把它围堵出来。哼，献白鹿有什么稀罕的，白虎才珍异呢！”
那青年武官笑道：“是稀罕得很，我自小打猎，家那边都没见过这样通体纯白的老虎。”
凌羽道：“斛律大哥家在何处？”
“阴山。”青年武官道，“那地方，可比这里又大十倍百倍了。那才真的是天为穹庐，四野茫茫哪！”
“啊，我知道！”凌羽笑道，“陛下说了，阴山巡狩的时候带我一道去……”话未落音，忽听密林深处响起了低低的咆哮声。众人都是精神一振，凌羽拍手道：“来了！”
一只浑身雪白的老虎，慢慢自林中走了出来，一对碧汪汪的眼睛左顾右盼，实在是威风凛凛。凌羽道：“取弩箭来。”
他接了弩箭，飒飒飒飒连着四箭掷去，那白虎狂吼数声，四肢已被强弩穿透，钉在地上，箭箭没柄。凌羽自马上飞身而起，竟跃到了那白虎的背上，左掌拍出，按在那白虎头顶。只听白虎仰首向天，咆哮不绝，终于慢慢委顿在地，动弹不得。
凌羽笑道：“好啦，你们赶紧把这大家伙送回宫吧，这可不比什么白鹿的有趣多了？陛下和公主一定喜欢。”说着又去看那白虎，身上下一根杂毛也无，实在是漂亮得很，只是现在全没了百兽之王的气势。凌羽拍了拍白虎的头，道：“哎呀，变病猫了。算你倒霉，谁叫你今儿个要跑出来呢！放心，我不会杀你的，等过了长公主殿下的生辰就放了你。”
回头一看，众禁卫军都呆呆对着他看，奇道：“你们怎么啦？还不赶紧，待会儿过了时辰，就没意思了。”
那姓斛律的青年武官这时才回过神来，笑道：“凌……阿羽，你真是厉害。要用弩弓才能射出的箭，你徒手就能……莫烈真是佩服死了！”
凌羽道：“好啦，快送回去吧，别让我空忙一场！给它敷敷药，我没伤着它筋骨，过几日好了，记得放了它！”
斛律莫烈应了一声，又问道：“你不回宫？”
凌羽仰头看了看天，只见天上无云，圆月当空。眉头一蹙，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已近子时。”斛律莫烈答道。凌羽摇了摇头，道：“不成，怕是来不及了。我今儿就在西苑住，不回去了。”
斛律莫烈道：“可是皇上若问起来……”
凌羽有些不耐烦了，自虎背上跳了下来，道：“宫里今夜大宴，陛下哪里有空管我。你们回去吧！我还想去看看我的小鹰，是不是长大了些。若是见着我大哥，告诉他，我过了明日再回他府上去。”
斛律莫烈不敢再说，一礼道：“是，那我等先回宫了，自当禀告平原王。”众人将那白虎抬进铁笼里，一行人如乌云滚滚，顷刻间自猎场疾驰而过，踩得草都倒了一大片。
凌羽仰头看天，喃喃地道：“唉，一年那么多天，为什么偏偏公主生辰是这个日子？弄得我提心吊胆的，秋分啊秋分！”
西苑本是皇家猎场，凌羽有时会随文帝去打猎，自然轻车熟路。也不叫人，自寻了个最僻静背光的屋子，闭目盘膝坐了下来。静坐了大约半个时辰，凌羽忽然眉头一蹙，睁开了眼睛。片刻之后，只听马蹄声渐近，凌羽推开窗户一看，见一乘马踢踢嗒嗒跑近，一人浑身是血，背上还插着数支羽箭，自马上滚了下来。
月光照到那人满是血污的脸上，凌羽失声叫道：“斛律大哥！”奔出屋去，到他身边想扶他，斛律莫烈断断续续地道：“路上……有人设伏……都……都死了……宫里一定出事了，你……”话还没说完，头一侧，便再不开口了。
凌羽叫道：“斛律大哥！”扶了他坐起来，一手抵在他背上。忽然眉头一挑，道，“谁？”
只见十数名黑衣人站在不远处，为首一人上前两步，朝凌羽一礼道：“原不敢扰你用功的，只是这人闯进来了，我们也不得不现身。”
凌羽道：“你们是……”一转念间，便已明白，道，“啊，你们是大哥的属下。‘天鬼’，对不对？我还是第一次面对面见着呢。是大哥派你们来找我的么？有什么事？”
“主公吩咐，请你今夜就留在西苑，哪里都不要去。”那人道，“我等便在此处随侍相护。”
凌羽沉下了脸，道：“为什么？为什么我哪里都不能去？”
“主公特意嘱咐，已至秋分，还请你安心闭关，外面的事，一概不要理会。”为首那黑衣人道。
凌羽此时已心知不妙，道：“你们到底要干什么？我大哥呢？”其时也看到黑暗之中青光闪烁，黑压压的不知有多少人围着这猎场。凌羽笑了一笑，道：“我大哥不会以为这千儿八百铁甲军，便能困得住我吧？”
“平日不能，但今日不同。”那人道，“你是主公的义弟，我们自当以礼相待，还请不要为难我们。”
凌羽朝地上一动不动的斛律莫烈看了看，道：“是你们杀了他？”
黑衣人道：“不仅是他，所有赶回宫的禁军，一个不留。”
凌羽道：“甚么？！”手已握上剑柄，此时面前围得铁桶似的铁甲军突然向两边撤开，中间走出一个人来，是个武将装束的高大男子，相貌颇为威武。凌羽叫道：“左大哥，你怎么也来了？我大哥在哪里？我为什么今晚非得留在这里？”
左肃走到他面前，道：“阿羽，你想一想，今日调这么多禁军来西苑围猎，是你闹着要皇上答应的，皇上此刻会怎么想？必定会认为你是跟平原王合谋要害他的，你如今回去又有什么用？”
凌羽道：“大哥要杀皇上？！”
左肃放柔了声音，道：“阿羽，这些事，你不懂，也不必理会。若主公大事能成，你想要的，他都会给你。听话，留在这里，不要回宫了，明儿主公自会来向你赔罪。”朝凌羽伸出一只手，道，“我陪你进去，成不成？你秋分这一日须得闭关，是不能擅动真气的。”
凌羽默然片刻，道：“我是不懂，但若不理会，那我成什么人了？”
左肃只觉眼前一花，凌羽霄练已出鞘，一道白影倏忽卷舒，洒出满天寒光，唯见其光，不见其形。众人只觉耳边啷当声不绝，定睛看时，哪里还有凌羽的踪影，众铁甲兵已有一长列齐刷刷地倒地，兵器也全部撒手落地。再向远处一望，一点影子如木叶干壳，凭虚而行，竟似被风吹远的一般。
众军士不觉凛然，那为首的黑衣人怔了半日，方道：“御寇诀是昔年九宫会的镇教之宝，传说若练成此心法，小能千里取人首级于无形，大能横扫千军。实在神乎其技，南林越女也不外如是！”
左肃凝视远处，道：“南林越女可比他聪明多了，功成身退，复隐山林，名传世间。我请主公把阿羽交给我，既有这等高手，何不效仿越国剑士，大家都学学？可主公就是不愿意，反倒便宜了皇上，哄着阿羽替他训练羽林军。”
黑衣人道：“听说若练御寇诀，每年秋分之日必得寻一穴室闭关，原来是真的。他这般赶回去，就不怕毁自己功力么？”
左肃叹道：“这孩子只知道别人待他好，就也待人好。可人心莫测，他哪里懂？”又道，“乌离，你也别跟他一般见识，他是真不懂事，主公也拿他没办法。”
乌离笑道：“他是主公的义弟，哪怕他杀我，我也得认了。我只担心，他会不会坏了主公的大事？”
左肃哈哈大笑，道：“有什么好担心的！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喝了一声，“走，回平城宫！”
众军齐声领命，顷刻间退出西苑，不见踪影。唯见月光冷冽，数十具尸首躺在长草之中，人人咽喉处赫然一点血痕。遗在地上的兵刃青光竟似充塞天地，森寒如冰。
————二十年后————

第1章
裴明淮并不认得往黄钱县的路。他一路走，一路问，也渐渐的由“还有一百里”“距此五十里”，终于到了“这条山路一直走下去，走上一个时辰，便是黄钱县了”。但这些回答他的人，都拿一种十分怪异的眼光看他，总要上上下下地把他看个够才会给他指路。裴明淮起初还以为是自己有何不妥，后来一连数人皆是如此，甚至还有些孩子躲在一旁偷偷看他，裴明淮终于确定，若非自己有不妥，那就必是他问的去处有不妥。
但既已走到此处，怎么着也得走下去。
裴明淮看看天色已晚，那条山路又甚崎岖，见路旁有家灯笼铺子尚未关门，便想去买盏灯笼。他虽带有火折子，但灯笼岂非更适合走山路？
那灯笼店的老板一见他过来，模样便活像见了鬼似的。裴明淮一路上已然看惯，目不斜视，只道：“给我一盏灯笼。”
店老板瞪了他半日，方道：“你……客官，你可是要去黄钱县的？”
裴明淮道：“正是。”
店老板脸上顿时现出惊惧之色，呐呐道：“客官，这灯笼我不能卖给你。”
裴明淮奇道：“为何？”
店老板左看右看，旁边并无一人。又见裴明淮看起来实在不像歹人，才小声道：“客官，你是第一次到黄钱县吧？”
裴明淮笑道：“若不是第一次到黄钱县，又怎会问路？”
店老板道：“客官到黄钱县是……”
他已问得过多，裴明淮见他似并无恶意，便道：“访友。”
店老板喃喃道：“访友？那也不是时候……”他说到一半又停住了，道，“客官，不是我不卖给你灯笼。而是我们这里有个规矩，决不可在七月鬼门开这段时日，提灯笼进黄钱县。我这里还有些火折子，不如客人拿去吧？”
裴明淮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规矩，好奇道：“为什么？”
店老板连连摇头，脸上惊惧之色更浓。“我这是为你好，客官。”
裴明淮笑了一笑，放了些钱，顺手拎了一盏灯笼便走。店老板大吃一惊，裴明淮人早已在数丈开外了，顷刻间便没进了暗处。店老板又惊又吓，追出去找了一圈不见人影，踌蹰半日，找了一张黄符贴于门上，小心翼翼地把裴明淮留下的那些钱收了起来，嘴里还喃喃地道：“我卖上一个月灯笼，也未必能赚这些。就算不是人给的，我也认了……”
说到此处，他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冷颤，忙去把店门给关上了。
这一头，裴明淮走上了那条小路，更觉得自己买了一盏灯笼是十分明智之举。山路狭窄，仅能容一辆马车通过，虽有月亮，但云层极厚，透下来的光再被小路两侧的树木一挡，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树是柏树，棵棵高大无比，裴明淮把灯笼高高拎起，仰头向上看，竟然黑乎乎地看不见树的顶端。当下心里有些犯嘀咕，这得是多少年的古树，才能长成这副样子？柏树根多且长，这一路上两侧都是柏树，那岂不是盘根错节，地下全都是树根？
想到此处，裴明淮竟也莫名一阵发寒，提了灯笼，急急地便往前走。山风吹得树影乱颤，裴明淮偶然一抬头，不知何时那轮月亮又自云层中露了半边脸，只是天色黑得发蓝，月色又极惨淡，映得树影一片鬼影幢幢，着实渗人。林子里枭啼不断，尖锐凄厉，不时地还有野兽咆哮之声。裴明淮抓紧了手里那盏被风吹得一团昏黄的灯笼，想着这灯笼的黄光如今笼在他自己的脸上，不知是何等光景，只怕有人见到了也会大叫一声“有鬼”。
一个时辰的山路不算久，但裴明淮自从上了这条遍生百年古柏的小道上，就没见过一间房，一盏灯，更不要说见到人了。他往前望去，但柏树枝干伸展，交错盘纠，身旁黑压压的一片都是柏树林，实在是望不到尽处。当下也无计可施，好在那条山路还算平坦，虽是夏日，也并没有多少野草，看来是常常有人在走的。想到此处，裴明淮才算是松了一口气，自己好歹走的是条常常有人走的路，而不是荒山野岭的无路之路。
忽地一阵阴风飕飕刮过，裴明淮手里的灯笼顿时熄了。裴明淮正想掏出火石再把灯笼点燃，一抬头，见不远处竟有点点灯火，只是那些灯火颜色各异，红、黄、青、紫，色色俱有。裴明淮加快了脚步，走不多时，便见着小路上有了一条岔路。
那岔路两侧，也是柏树林立。那些灯笼便是挂在柏树之上。山风过处，灯笼忽明忽暗，上面垂着的各色穗子也被吹得乱荡。夜色深浓，灯笼又都悬挂甚高，但裴明淮眼力极好，仍可看出那些灯笼虽形状各异，但都精美绝伦，一色的宫灯式样，均用绫绢糊成。裴明淮忍不住放下了手里那盏只能照亮，毫无美观可言的灯笼，一跃便上了最近的一株柏树，一手攀住树枝，去看树上所悬的那盏灯笼。
那是一盏六角宫灯，以紫檀木作灯骨，糊着轻红细纱，便如霞影一般，隐隐地看得到红纱里面还有一层淡色绢罗，呈奶白象牙之色，也不知是何种绫罗，极是细柔。绢罗上绣了一尊菩萨，却与寻常庙宇里供奉的颇为不同，衣色碧绿，面庞端丽如满月，只是面色雪白，隐隐透出妖异之态。这菩萨一手执念珠，一手执云，身边海浪翻卷，靛蓝碧青。
裴明淮觉着这菩萨少见，看了半晌，忽听手里攀着的树枝嚓嚓作响，忙一松手跃回了地面，头顶上那根树枝也跟着折断了，啪地一声落了下来。裴明淮又去看旁边几株柏树上的几盏灯笼，或糊紫纱，或糊红纱，或糊青纱，色泽不一，但每盏灯笼上都绘有佛像。
这一排灯笼，竟是一路不绝，一直延伸到这条岔路不远处又一个岔路。裴明淮犹豫了片刻，终究抵不过好奇心，沿着这条路又走了过去。一路上，他不时抬头看树上悬挂着的灯笼，数了一数，共有八盏之多。
走到尽头，便是山壁。裴明淮本在疑惑没了路，转向右侧一看，竟是豁然开朗。右边山壁如削，下面有一处极大的平台，光滑平整，平台上又立着两根石柱。裴明淮走到平台之前，仔细看去，四处遍布暗色痕迹，显是年久日深了。
裴明淮正自沉吟，忽然间听到一声极微弱的呻吟之声，似就自不远之处发来。裴明淮走下那处平台，原来旁边有条小河，水边芦苇遍生，足有一人多高，此时白雾凄迷，裴明淮拨开芦苇往水边走去，芦苇有些倒在地上已经枯了，踏在上面沙沙之声不绝，觉着便似踏在雾上一般，有种恍惚迷离之感。
好容易走出芦苇丛，到了水边，眼前赫然现出了一块石碑。此时天上浓云已散，月色虽惨淡，但也明亮。裴明淮借着月光，看清了石碑上的三个字。
黄泉渡。
墓碑乃是青石，唯三字殷红，竟似鲜血写成一般！
裴明淮顿觉一股寒意自脚底升了起来，这时一阵冷风刮过，火折子也被吹熄了。再看那弯河水，水上也笼了一层淡淡白雾，淡如轻烟。水色浑浊，伴有一股恶臭，中人欲呕。裴明淮不觉皱了眉，左右一顾，耳边忽又听得一声呻吟，声音却是极近了。
他循身寻去，顿时呆住。那芦苇丛中竟倒着两个人，两人背上衣服都被撕开，见着都是肤色白皙，看身形一个是男，一个是女。此时月亮无巧不巧地正移到了头顶之上，将那两人的背照得清楚，裴明淮不觉瞪大了双眼，怔在当处。
两人的背上皆有大片刺青，几乎覆着了大半个背。那刺青色彩鲜艳，描绘精细，无比生动。
裴明淮失声道：“十罗刹？！”
裴明淮于佛理甚精，自然记得《妙法莲华经》有云：十罗刹本为恶鬼，性情凶厉，啖人血肉。后为世尊所感，护持信奉佛法之众生。他此时自然也省起，方才在灯笼上所见的那尊执云观海的白面菩萨，必定是十罗刹中的毗蓝婆罗刹无疑。那男子背上的罗刹刺青，虽作美女之形，却生有曲齿，怪异之极，定是曲齿罗刹。
目光转处，他又见着地上落了两朵花。这花有五瓣，花苞深红如血，开出来的花却是洁白如雪。
裴明淮伸手拾了起来，却又一怔，那花竟不是鲜花，而是干花，只保存得极好而已。
他忽觉着那女子微微地动了一下，急忙弯下腰，将那女子翻过了身。他本待去探那女子呼吸，但月光清明，一见着那女子之脸，立时打了个寒颤，手猛地一松，那女子又落入了芦苇丛中。
那女子的一张脸，赫然竟是罗刹鬼脸！
裴明淮定了定神，把那女子再扶了起来。不知何人，依照罗刹模样，精描细画，重彩浓绘，给她画上了一张罗刹鬼脸。裴明淮见她背上罗刹刺青身着金色衣衫，一手持璎珞，想必便是十罗刹中的“持璎珞罗刹”，据佛经言，貌如天女，秀丽无比。这女子手上挽了璎珞，脸上色彩极之浓重艳丽，肤作雪白，唇作血红，眼角描了血红眼线，额上还另有一只眼睛，这只眼用一颗红色玉石嵌在额上，旁边彩绘繁复，血光四射，诡异无比。
他去探女子呼吸，只觉细如游丝，他身边虽也有不少灵丹妙药，但看这女子情形古怪，也不知如何施救，只得先取了一粒药，塞入她口中，望能暂时保她性命。
他再去看倒在一侧的男子，这一回见到那男子的脸也画作了罗刹之状，只眨了眨眼，并未退缩。那张脸作淡青之色，唇画作淡金，眼角描的眼线却是深青色。这男子的脉搏甚是有力，只人也尚在昏迷之中。
这时白雾更浓，裴明淮已看不到丈许之外。他站起身，寻找方才自己过来的方向，想赶快把这二人带离此处。突然，他听到了一声阴恻恻的笑声。那笑声忽远忽近，尖利怪异，有如夜枭啼叫，生生地让裴明淮寒毛都竖了起来。
“谁？”
裴明淮大声喝问，浓雾白茫茫的一片，他被困在其中，什么也看不见。过了一歇，那笑声又响了起来，裴明淮努力想辨明笑声发出的方向，但那声音飘浮不定，虽在身边，却实在摸不清来处。
“一介凡夫，怎敢枉自闯到黄泉渡？速速退去，饶你性命……”
那声音更细，却极尖锐诡异，裴明淮只觉似有无数细针在刺着耳膜，十分难受。当下喝道：“你是何人？”
笑声又响了起来，裴明淮心里担忧那两人，不欲与这怪声作无谓纠缠，便将那一男一女一手一个架了起来。这时，突听那声音猛地拔高了，更是尖细刺耳：“已入幽冥之人，你也敢抢？还不放下！”
裴明淮冷笑道：“我便要抢，你又能怎的？”
那声音又是一声怪笑，裴明淮正凝神注意四周，忽然听到远处有人高叫道：“明淮，可是你在这里？若在，赶快回答！”
裴明淮听到那声音，心下一喜，当即叫道：“英扬，我在这边！”
英扬的回答，却似顿了一顿：“你……你在哪里？”
裴明淮不及思索，当即提了声音答道：“黄泉渡！”
英扬发出了一声惊喊，仿佛被人捏住了咽喉似的。“明淮，那是禁地，不能进的。你……你赶快回来，朝着那黄泉渡的石碑相反的方向，一直走……便可走回来了。赶紧，赶紧，此地不可久留！”
裴明淮听英扬声调有异，不敢怠慢，一手扶了一人，发足便往与那“黄泉渡”相反的方向掠去。他飞掠的速度极快，只听一声凄厉怪笑，又复变作了细细幽幽之声：
“黄泉难渡，彼岸无花。这渡口，非人人能过……你抢了已入幽冥之人，你迟早得回来的……迟早……”
英扬手里拿了个火折，正在岔道口等他。裴明淮借着火光看去，见英扬与从前并无二致，高大英武，只是略瘦了些，眉目之间全是焦灼之色。英扬一见裴明淮便松了口气，忙迎上前去。“好了，好了，你出来就好了。我们离开这里再说。”他一见裴明淮手中还扶了两个人，一怔道：“这两人……”
裴明淮道：“是我在水边救下的。”
此时英扬已借着火折之光看清了那两人，顿时面色大变。“这不是……青囊和墨林么？”
裴明淮问道：“你认识？”
英扬脸上神情变幻不定，自裴明淮手上接过了那唤作青囊的女子。裴明淮还要再问，英扬已一把拖了他往那条古柏山道便走，一面低低地道：“只管往前走，不要说话，不要抬头。”
裴明淮看他埋了头不作声往前急急地走，也只得随了便走。头顶灯笼还在夜风里飘飘摇摇，山风阴冷，走出来也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裴明淮却只觉英扬拽着自己的手心，已尽数是汗。
英扬扯了他，急急便往前走。又走了一段路，月色下已隐隐可见前面便是一处城镇，房屋众多，虽然已是午夜，但有几处仍是灯火通明。英扬此时方舒了口气，松了他手，道：“你好大的胆子！”
裴明淮一回头，只见方才那条岔道两旁柏树上所挂的灯笼，正在风中飘荡不已。古柏密密，黑影幢幢，这数盏灯笼却是色彩纷呈，只是被风吹得飘摇不堪，艳中又带了些许说不清的诡异。裴明淮心中，突地冒出了两个字：鬼灯！
英扬见了裴明淮表情，微微苦笑，道：“明淮，你送信说今日必到，我等了你一天都不见人，心里焦急，便出来迎你。见着一盏遗在路口的黄皮灯笼，我猜便是你到了，又好奇心大发，去了那……那地方。你怎么来得这么迟？”
裴明淮跟英扬相交日久，深知英扬决非胆小之人，心下更是惊疑不定，道：“路上马蹄受了点儿伤，这地方我也找不到好马换，只得把马暂寄在路上一户人家。想着反正也没多少路了，索性走过来……那究竟是什么地方？”
英扬只道：“先把青囊和墨林送回方家，我再向你解释。”
裴明淮道：“那位姑娘呼吸微弱，我也看不出她怎么了，只得先给她服了颗药，暂时拖住。至于那男子……除了昏迷不醒之外，似乎无甚大碍。只是……他们的脸……”
英扬望了一眼裴明淮，道，“你信上说，你是奉旨下来巡查的，怎么有空来找我了？”
裴明淮道：“几年没见了，正好离你这里不远，就想着过来聚一聚。怎么，看你倒是不太高兴的样子，我来得不对了？”
英扬摇摇头，裴明淮只见他眉宇之间，愁云满布。“不是你来得不对，是这时候，真的不对。”
那方家看来该是此地一大富家，屋舍占地数顷，朱漆大门，金漆门环，甚是气派。方家的下人跟英扬极熟，忙将二人请了进去，但裴明淮留意看这些仆佣，虽然强颜欢笑，但都掩不住面上一片愁云惨雾。尤其是这个时辰，方家居然还是灯火通明，想来定然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到了正堂，只见一个年近六十、须发皆白的华服老者正坐在当中，愁眉不展。英扬一进门，便叫道：“你看，我给你带谁来了！”
那方起均慢慢起身，似乎是站立不稳的模样，一旁的仆人连忙去扶。他眨动双眼，却似看不清楚英扬在何处，英扬急忙三步并作两步走了上去，扶了他道：“我在这里，你这双眼睛，真该好好治治了。”
方起均摇了摇手，连脸上皱纹都似尽是苦涩之意，道：“老了！老了！不中用了……我这般年纪，若死了也罢，偏生……”他使劲对着裴明淮的方向看了几眼，道，“好像来了位老夫不认识的客人？”
英扬道：“这是我多年的朋友，姓裴名明淮。他方才去了……”他又吸了一口气，方放低了声音道，“黄泉渡。”
方起均“啊”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惊讶恐惧之意。英扬不等他说话，又道：“明淮在那里救了青囊和墨林。”
方起均又“啊”了一声，道：“什么？”
他再眼神不济，这时也看到英扬和裴明淮手里都扶了一人。他正待走近，英扬却伸手作势一拦，道：“方老爷，你且等一等。他二人的情形有些……”
方起均颤声道：“难道……难道他们已经……”
英扬摇头道：“不，两人都活着。”
方起均又道：“那……”
英扬又摇头。“不，只是他们二人的脸……被画作了罗刹鬼脸。我方才曾试着用力去拭，竟……全然抹不掉。”
方起均“咕咚”一声，又重重坐了回去，只有喘气的份。家仆忙上来替他捶背揉胸，方起均只喘了道：“不妨事，不妨事……你们快去请胡大夫，就说有急事，请他立时过来……赶快去！……”
说毕这番话，方起均又喘了半日，喝了半盏茶，方气息顺了些。又扶了家仆，颤巍巍地起了身，对着裴明淮便拜。“多谢这位裴公子，救了犬子和小女……老夫……感激，感激不尽哪……”
裴明淮见着这样一个眼瞎了大半之人对着自己便拜，哪里当得起，忙还礼道：“不敢当，只是在下正好路过，见他们昏倒在水边，便把他们救了回来。”
方起均略回了些神，便命了身边那仆人道：“快去令人准备些吃食点心，再送茶水来……”
英扬打断了他道：“还跟我客气？还是先把青囊墨林送回房间，让他们躺下的好。”
方起均忙向裴明淮道：“裴公子，您先请坐，容我先去看看我那两个孩儿。”
裴明淮点头，刚要说话，却见英扬正朝方起均打手势。他不知英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也不再开口，只坐在那处喝茶。
两人这一去，却去得甚久。回来之时，裴明淮留心看英扬脸色，却觉得英扬的神情，似比刚才放松了些。
英扬与方起均都归了座，英扬望了裴明淮，道：“明淮，你说你听到了一个声音，对你说什么……黄泉幽冥的？”
裴明淮缓缓地念道：“黄泉难渡，彼岸无花。那声音还说……那黄泉渡口，非人人能过，说……我总是要回去的……”
他的声音里，竟似也带了那幽冷空渺之意，连自己都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英扬长长叹了一口气，道：“明淮，这事得从数十年前说起。”
裴明淮道：“愿闻其详。”
英扬端起茶喝了一口，目注窗外，缓缓道：“数十年前，这黄钱县一带，曾有一唤作‘万教’的教派盛行，据说远自西域而来，教众遍及郡县，竟达数千人之多。”他见裴明淮眉头微皱，便道，“难道你也有所耳闻？”
裴明淮道：“你且说下去。”
英扬道：“这万教十分慷慨，常常分发钱米。历年战乱，民不聊生，你说，明淮，百姓们又怎会不追随他们？”
裴明淮叹了口气，道：“人总是想活下去的，至于信不信，信多少，那又是一回事了。之后呢？发生了什么事？”
英扬道：“万教在此处日益壮大，居然生出了谋反之意。官府派兵过来，将他们一网打尽。为首的数十名教内首脑，连同那些追随他们的百姓，被剥皮斩首，处死在升天坪上。据此地老者说，血腥之极，那处平台至今仍有数十年前的血迹旧痕，抹之不去。数十具被剥了皮砍了头的尸体被胡乱地扔在那里，不日便被天上的乌鸦吃尽，只余白森森的骨架……”
裴明淮淡淡道：“那也无妨，这万教既来自西域，这等死法本就是极高礼遇，比什么土葬火葬都要来得体面。”
英扬道：“这本是过往之事，年日久了，也只当是茶余饭后的闲话罢了。但十余年前，却开始有怪事发生。”
裴明淮扬了眉，此时方起均却叹了口气，开口道：“我有一对儿女，便是裴公子方才所救的青囊和墨林。我妻早逝，我对这双儿女十分疼爱。一日里，他二人却失踪了，遍寻不得。我方家在此地也算大族，派了家丁四处寻找，又报了官府，悬了赏金，但一连找了月余，依然不见踪影。我已几近绝望，但此时，青囊和墨林却被送了回来。”
裴明淮奇道：“送了回来？”
方起均点头道：“他二人在一天清晨出现在我方家门口。下人发现了，立即将他们送了进来。他们两人都毫发无伤，醒了就开始嚷饿，我那心里真是又惊又喜。问起他们这一个多月来的事，根本说不清楚，只说一直是在一个黑屋子里面，大都在睡觉。我当时高兴得什么都忘了，还是胡大夫提出，要替青囊和墨林好好诊视一下。”他脸上骤然出现了极惊恐的神色，“墨林的衣衫一褪下，我便看到了他背上的刺青！”
裴明淮道：“我先前也曾看到过。令人称奇的是，居然是十罗刹中的曲齿罗刹，实在少见得很。”
方起均一双昏花老眼，也透着惊惧之色。“我们这黄钱县的后山之上，留着一幅壁画，上面便有十罗刹女。我们早已看惯了，所以我跟胡大夫一眼便认出了那是曲齿罗刹，且那刺青极其精细繁复，便是绘画刺绣也不过如此。当下我们又是惊又是疑，去解了青囊的衣衫一看，她背上竟然也……”
英扬见方起均眼望前方，嘴唇不住抖动，说不下去，便道：“方老爷一再追问两个孩子，只是他们年纪太小，什么也问不出来。无奈之下，众人只得将这件事放在心中，过了几个月，也并无怪事发生，虽然还是疑惑不定，但也逐渐淡了。”
方起均惨笑道：“原本我担心的只是青囊长大后，背上有这般一幅骇人刺青，如何嫁人。后来，我才知道，这样的担心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裴明淮道：“难道还有别的事发生？”
方起均叹道：“半年之后，黄钱县便不时有孩子失踪。他们失踪的情形，便与我家这对儿女一模一样。失踪月余，突然出现，除去背上多出来的刺青之外，并无伤损……一时间，黄钱县中凡有儿女之家，人人自危，但孩子仍是不断失踪。”
裴明淮脱口道：“难道他们的背上，都被刺上了罗刹？”
方起均道：“正是，三年之中便总共有十人失踪，每人背上一尊罗刹像，各不相同。”眼中又露出了恐惧之色，道，“众人都吓得不轻。平白的后背上被刺青，又是这等可怖的图案，孩子又诸事不知……一时间县中人心惶惶，父母都替儿女们用尽了法子洗涮，可那刺青又怎能消掉？不仅不消，孩子们日益长大，那罗刹刺青竟占了大半个背……”
裴明淮道：“说起来，在下见到的罗刹刺青，实在……太过于精美了。也正因为如此，反而格外狰狞可怖。”
方起均叹道：“正因如此，老夫多年来几乎从不敢细看。”
裴明淮思索片刻，又问道：“失踪的孩子，可是男女皆有？”
方起均道：“正是。”
裴明淮道：“是男孩多，还是女孩多？”
方起均一呆，沉吟了片刻，答道：“四人是女，六人是男。”
裴明淮道：“都是大户人家的子女，还是？……”
“只有青囊墨林乃是富家子女，别的都是小门小户的孩子。”英扬苦笑道，“那时凡有儿女之家，想必都是人人自危，官府也是日夜巡视。结果……唉！还是一无所获，丝毫线索也无。这十个孩子失而复返之后，这事儿便是停了，过得久了，便也淡忘了。”
裴明淮听他言语中尚有不尽之意，便道：“难道此后还有怪事发生？”
英扬叹了一声，道：“明淮，这还只是开始。”他想了一想，问方起均道，“最先出事的，是那个叫小玉的姑娘吧？”
裴明淮问道：“这小玉是又失踪了？”
方起均长叹一声，道：“我们本来以为是失踪……小玉第一回 不见，大概是十岁光景。五年后……她也有十五六岁了。那时她已经许嫁了她远房表哥，正准备过门，一家子正喜喜庆庆的，再不想突然会出这事……”

第2章
此时一个五十余岁的灰衣男子走了进来，面貌虽不年轻了，但一头头发却是乌黑发亮，气色也极红润，步履矫健，想必是个习武之人。见他来了，方起均忙道：“老胡，我这眼神不好了，手也抖了，你看他两个……怎样了？”
胡大夫似是累极了，一倒便倒进了下首一张椅子里面，摇头道：“怪，怪，怪！”一面端了一碗茶，一口饮毕，又喘了几口气，方道，“墨林尚好，脉搏有力，想是中了什么迷药，过得一两日自会醒来。青囊的情况却极糟糕……她五脏碎裂，按理说早该死了，呼吸却尚存一线，虽气若游丝，但却一直不断……我也是束手无策！”
裴明淮沉吟道：“在下见到青囊姑娘时，也是如此想的。不过，在下只是粗通医理，不敢断言。”
方起均脸色更是灰败，颤颤道：“那……那青囊是不是……已然无救？”
胡大夫叹了一口气，道：“你自己难道看不出来？青囊想必是服用了什么灵丹妙药，勉强延命到此时。否则，她早已……唉！”
裴明淮道：“那是因为在下发现她的时候，见她呼吸微弱，便把身旁带着的药给她服了一粒。”
胡大夫这时方注意到裴明淮，一怔道：“这位公子是？”
英扬道：“这是我的好友，裴明淮。”
胡大夫道：“你这几天请朋友来？”
裴明淮道：“只是凑巧，我前些日子行至这一带，记起英扬如今便住在此地，我也好久不见他了，便过来了。”
英扬苦笑道：“我是一万个愿意你来，但这时候，实在不凑巧。”
裴明淮道：“我来的时候，去买灯笼，那店老板也这么说。”
英扬听到“灯笼”二字，面色又是一变。胡大夫见气氛尴尬，便转向裴明淮道：“裴公子的药颇有神效，竟能给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老夫佩服。”
他这话说得裴明淮倒不好意思起来，道：“药自是用来济世救人的，若是藏着掖着，岂非失了原意了？”
胡大夫又打量了他几眼，道：“公子姓裴，难不成……”
裴明淮此时不欲多说，忙打断他问道：“胡大夫说青囊姑娘内脏碎裂，难道是被高手掌力所伤？”
“不像。”胡大夫摇头道，“照我看来，倒像是受了极大的冲撞。”
裴明淮皱眉道：“冲撞？”
英扬道：“他兄妹二人是坐马车走山路的，难道马车出了事？山路本来崎岖，若摔下去……”
胡大夫道：“极有可能。”
英扬道：“杜大人派往随行的衙役也未回来，我待会差人去跟他说一声，派些人手在墨林兄妹去的路上搜查一番。”
方起均对他们的对答便似未闻一般，只凄然道：“难道青囊真无救了？”
胡大夫安慰道：“且看看，也许到了明日，她的情形尚有变化呢。”
裴明淮道：“他们二人的脸……”
胡大夫脸上惊疑之色更重，道：“我已想尽了法子，替他们一再擦洗，那颜色却丝毫不褪，也不知道是何种物事画上去的。”
方起均双手发抖，只道：“那……难道再也去不掉了？多年以来，我们想尽了法子要弄掉青囊与墨林背上的那罗刹刺青，丝毫无功。如今……如今在脸上，这……这……以后怎么办？”
裴明淮冷笑了一声，道：“那行此事之人也未免太过恶毒了。若是让我逮到这人，哼哼，必定让他给自己也画上个鬼脸！”
英扬苦笑道：“明淮啊明淮，现在不是说这话的时候。”
裴明淮此时才省起方才那小玉之事还未曾讲完，便道：“你们说那小玉又不见了，这又是怎么回事？”
方起均叹道：“小玉家里报了官，县令也派了人，一连又寻了数日，不见下落。小玉因为生得有几分姿色，一直不太愿意嫁她表哥，是以众人都有些疑她是否私下跑了……毕竟，若是死了，总该有个尸首吧？于是一直找到了黄钱县的赛灯会那夜。”
胡大夫对裴明淮道：“我们黄钱县，最有名的便是赛灯会。”
英扬道：“黄钱县的灯笼十分有名，每年都会有一次赛灯会，时间便在七月。其实这赛灯会，也有祭拜之意。数十年前，被重刑处死的万教教众，据说在处刑之前，曾狂喊狂叫，念了一大篇咒语。这篇咒语，谁也听不明白，只听得他们一阵叽哩咕噜，声势骇人。他们念咒之前，个个咬破了舌头，狂喷鲜血……有传言说，他们念的是一篇毒咒，是咒这里一方百姓的……”
裴明淮摇头道：“若他们真有法术，那也该先救他们自己。若自身都救不了，遭剥皮酷刑而死，他们的法术，又怎能作准？”
英扬眼中骤现了一丝怪异之色，道：“你说的话固然有理，但寻常人可不如你看得这般通透。于是百姓们暗地里将这赛灯会也当作了一场法事，每年鬼节时分一办，顺便弄些果品香烛供奉，落得心安……”
裴明淮点头道：“这也是人之常情。可跟小玉失踪之事，又有什么相干？”
此时胡大夫插言道：“裴公子，你是不曾见过我们这里每年赛灯会的盛况。不论大街小巷，都挂满各色各样的灯笼，争奇斗艳。等到赛灯会当晚，把那些最出色的灯笼放在一处评比，最好的便是当年的灯笼花魁了，做它之人，还有一大笔彩头可赚呢。”
裴明淮笑道：“难怪我来之前，到附近的镇上买灯笼，人家对我说可不能带着灯笼到黄钱县，原来是不敢相比的缘故？”
他此话一出口，便见着三人的面色齐齐一变。英扬强笑道：“倒不是这等缘故。我说出来，恐吓着你呢。”
裴明淮失笑，道：“吓着我？有什么能吓着我？就凭那黄泉渡旁边那个藏头缩尾，不敢露面的家伙？”
三人的脸色更是难看，裴明淮只得苦笑道：“几位，就不要与我打哑谜了。我敢保证，我定然不会被吓死的。”
方起均叹道：“我记得十分清楚，那一年的彩头空前的多，于是各人也分外着意。从外地赶来看灯的客人也多，县里的客栈都住得满满的，我家里也来了几位远亲，都是为了看一看这赛灯会。”他的眼神越发遥远，声音也更低了几分，“众人兴致都极高，宴席上个个谈笑风生。我还记得一清二楚，那晚是冯老头的灯笼艳冠群芳……”
裴明淮道：“冯老头？”
方起均啊了一声，对胡大夫道：“老胡，对不住了，我这口无遮拦的……”
胡大夫笑道：“我那老爹自己都管自己叫冯老头，大家也都叫惯了，这有什么对不住的？我也是养子，并不同姓，大家常常都忘了我爹便是做灯笼的冯老头呢。”
方起均道：“那冯老头一辈子做灯，乃是我们这里最闻名的灯笼师傅。他眼已半瞎，好几年不曾做了，这一年又动了手，我们都赞果然是宝刀不老！”
裴明淮笑道：“想必是彩头众多，动了凡心？”
胡大夫涩然一笑，道：“眼看我爹已然要夺魁了，此时却出了怪事。”他的眼睛骤然睁大，似乎看见了当年的景象，“我当时，正端了一杯酒要喝，突然小玉的表哥冲了进来，说见着升天坪的路口挂了一盏灯笼，上面的画像似乎就是小玉背上的那个。我们大吃一惊，立即随之一同前去。去的人，有数百之多，凡赛灯会上之人，都想去看看那个灯笼……”他叹了一声，眼中不乏痴迷之意，“我在这里住了多年，再美的灯笼都见识过了，却从未见过那般精美的灯笼。”
裴明淮一凛，忙问道：“什么灯笼？”
胡大夫叹道：“一盏六角宫灯。”
裴明淮道：“可是外面覆以轻纱，里面有一层非丝非罗的织物，上面绣着罗刹像的？”
胡大夫一呆，英扬叹了一声道：“方才，我去接明淮，却看到八盏宫灯，挂在黄泉渡那边。我就知道，必定会又有大事发生。但当时那情形……青囊墨林总得先送回来，而且……说实话，那时辰了，我也真不敢在那里耽搁。我可没明淮胆子大。”
胡大夫点头，问裴明淮道：“裴公子仔细看过那里的灯笼了？”
裴明淮道：“那灯笼绘着个毗蓝婆罗刹，色泽艳丽，绣工精美，实乃上上精品。”
胡大夫苦笑道：“裴公子就未曾注意到什么异处么？”
裴明淮一怔，道：“异处？”
胡大夫苦笑道：“那裴公子觉得，那像画得可好？”
裴明淮脱口道：“好！从未见过那么精致细腻的画像，也不知究竟是绘在什么绢罗上的，那绢罗色泽奇特，就真如人的肌肤一般，光泽细腻，似乎还有弹性。”
胡大夫笑容越发古怪，喃喃道：“正是这盏宫灯，正是它。当年一见，我便一直不能忘，那实在是最精美的灯笼……不管拿到何处的赛灯会，都定然是夺魁之作……”
裴明淮笑道：“不错，任是宫中之物，怕也及不上它。”
胡大夫惨然道：“此话是实，但当时赛灯会上，见着这灯笼之人，却是齐齐变色。”
裴明淮道：“为何？……”此话方一出口，他的脸色也一变，似乎想到了什么极可怕的事一般。
方起均叹道：“裴公子已然想到了。”
裴明淮摇头道：“这……这不可能。”
方起均道：“小玉第一次失踪又被找回，我们便去看过她背上纹刺，对那个毗蓝婆罗刹印象极深。这时见到那灯笼上的绣像，面白衣青，观海持云，不是小玉身上那一幅，又是什么？”
裴明淮道：“我见到的那毗蓝婆罗刹，肌肤如同活人一般娇嫩细腻，是因为……因为……”
胡大夫一字字道：“因为那本是一盏人皮灯笼！”
“人皮灯笼”四个字一出口，裴明淮顿觉一股冷风从堂中直穿了过去，连烛火也暗了几分，摇摇欲灭。英扬三人，在这烛火下，个个面色青白，如同鬼魅。裴明淮不自觉地摸了一摸自己的脸，想来自己的面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半日，方起均方道：“我们当时虽然震惊难言，但仍是大着胆子围在树下观看。杜大人倒比我们都来得镇静，便令揭了那层红纱，细看看里面那层……那层……爬上树去揭那纱察看的，自然是冯老头。亏得他身体健朗，不输年轻人。”
胡大夫苦笑道：“我爹揭了红纱，手指一触那层……便像是被火烫着了一般，立时缩回，险些自树上摔了下来。杜大人问他话，他只张大了嘴，也不答言……”
方起均叹道：“冯老头做了一辈子灯笼，做得两眼都快瞎尽了。我们常常夸他的灯笼，他却总说他做的灯笼不是最好的。”他摇了摇头，道，“灯笼匠们流传一种说法，糊灯笼的最好的材料既非绢，也非罗，更非绫，而是人皮。据说用人皮作成的灯笼，看起来质地细腻柔软，上色后更是如活人一般娇美无比。冯老头陡然间见了这真正的人皮灯笼，虽然觉着害怕，但一直只在传说中有的东西突然成了真，他的心情也可想而知……”
裴明淮骤然觉着一阵恶心，道：“那真是人皮？”
胡大夫道：“千真万确，便是那小玉背上的人皮。”他又叹了口气，道，“本来是极热闹的一场赛灯会，这一下全然变了味。在场的人听我爹说了究竟，居然连喧哗之声都没有，当时又是夜里，我记得，真是静得连掉一根针都能听到……人人都被吓着了，吓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说到这里，却停住了，两眼远远地望着前方，似乎在回想往事。方起均便接道：“杜大人十分镇定，令大家都先回去，关紧门户，小心在意。常日里，大家白日都不敢去那升天坪的，一是因为那处山壁遮天，甚是阴森，又终年雾瘴不散，更添诡异之气，二也是因为那里山崖上的壁画……唉！据说那里的壁画是会动的，传得多了，更让人不敢走近了！我们一直等到第二日午时，实在是等不及了。杜大人亲自带了人，我们几人也随后跟着，一同进去……”
裴明淮道：“可是找到小玉了？”
方起均点了点头，涩然道：“升天坪上，我们并未发现什么，连昨晚那盏人皮灯笼也不见了。我们壮着胆子，走到了水边……小玉，那可怜的姑娘，便倒在那里，头还淹在水中……她的尸首也不知在那里泡了多久，都腐烂了，脸都看不清楚了。只是她那背……整一块皮，都被剥了下来……”
他说到此处，闭了双眼，良久方道：“从那时开始，那些幼时背上被刺了青的孩子，不管长到十多二十岁，总是逃不了这命……”
裴明淮一震道：“难道他们都……”
方起均道：“不仅死了，尸首还从黄泉渡口一路飘下来，待到在下游发现之时，早已腐烂。每人背上的皮都被揭去，血肉模糊，腐臭难闻。”他眼中那恐惧之色更浓，“而且，每个人的身边，都有两朵花。”
裴明淮又是一震，忙从怀中取出了方才从青囊墨林身边捡到的那两朵花，道，“可是这花？”
方起均老眼昏花，把花接过来，一直举到眼前方看清了，手一抖，花又落到了地上。“正是，正是此花。”
裴明淮道：“恕在下孤陋寡闻，这是何花？”
方起均正要回答，裴明淮忽然听见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幽幽渺渺，细如游丝，但却极清晰地钻入了他耳中。
“彼岸既然无花，赠一朵以渡黄泉……”
裴明淮听得分明，正是方才在黄泉渡所听得的那个声音，登时跳起，推开门奔到了院中。院落不大，且点了不少灯笼，照得通亮，还站了不少小厮家丁，看样子都听到那个声音了，个个面带惊恐之色。裴明淮问：“你们方才可有看到这院中有人来过？”
小厮们齐齐摇头，裴明淮心知有异，一股不祥之感涌了上来。英扬已追了出来，问道：“明淮，你也听到了？”
裴明淮皱眉，道：“不错，方才在黄泉渡我听到的便是这声音。”
英扬沉吟道：“在黄泉渡的时候，我却不曾听见。”
裴明淮道：“你离得那般远，听得到倒怪了。”
回到正堂坐下，裴明淮缓缓道：“那声音说……彼岸既然无花，赠一朵以渡黄泉……他说的花，想来就是死去之人身旁那花了。”
方起均一叹道：“这花是随着那万教一起传来的。”他眼神更是遥远，慢慢道，“他们并不喜花草，却在山顶专辟了一块地方，种这种花，日日供奉。”
裴明淮道：“山顶？”
方起均道：“裴公子有所不知，此花甚异，在我们这地方，极难种活。必得是高处，又极寒冷的所在，才能成活。听说那些教众以雪水灌溉，方能开花呢。”
裴明淮道：“现在可还种有这花？”
方起均摇头道：“早没了，谁还费那么多力气去种？”
裴明淮笑道：“难怪是干花。红白相间，着实怪异。先前在黄泉渡口，我刚一见着，真真是吓了一跳，还以为那花是浸在血里养出来的呢。”
方起均摇头道：“这花是从西域传来，本来也无甚稀奇，只是跟那万教搭了边，便显得格外诡异了。”
裴明淮忽道：“方老爷似乎对此花知之甚详？”
胡大夫在一旁道：“裴公子有所不知，此花剧毒，却可入药。我等乃是大夫，多少知道些。”
裴明淮“哦”了一声，道：“是在下孤陋寡闻了。”说罢，沉默不语。
英扬见他不再说话，便道：“明淮，折腾了这么久，你也该累了，先到我家去歇息，明日再谈，如何？”
裴明淮点点头，问方起均道：“令爱和令公子现在何处？”
方起均一怔，胡大夫道：“已安置在了西跨院里，让小午守着呢。”
裴明淮道：“我先去看看他们，再歇息罢。”
方起均已上了年纪，身上又有病，行动缓慢，英扬便道：“老胡，你且扶他慢慢来，我先带明淮过去。”
那西跨院中，相邻的两间屋子里灯火明亮，有个小厮靠在门前，却在打盹。英扬拍了拍那小厮的肩头，道：“小午，你这时候还瞌睡？”
那小午被他一拍，竟然软软地就滑了下来，一直滑到了地上。英扬大吃一惊，忙缩回手，弯腰想去扶他。裴明淮比他更快，一脚踹开了门，一闪身便进去了。
门一开，裴明淮便闻到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心中暗道不妙。再定睛一看，榻上躺着一个女子，一手手腕上挽了璎珞，正是他方才救下来的青囊。她此刻呼吸早已停止，只是脸上仍是那副罗刹鬼脸，也看不见她表情，裴明淮突然一怔，他发现原本嵌在青囊额头上的那粒血红玉石竟不翼而飞，只余了一个血红的空洞，血肉都被翻了起来。
他见青囊衣上尽是鲜血，却并未见着伤痕，便轻轻将她翻了过来。这一翻，裴明淮连呼吸都屏住了。
青囊背上的整块皮，都被揭走了。此时她的背上，一片鲜血淋漓，腰下、脖颈、手臂上的肌肤，却是白嫩细腻，与背上血红的一块相比，红白分明，更是骇人。裴明淮见她情状极惨，不愿再看，便把她轻轻平放回了榻上。一回头，方见英扬正面色惨白地站在门口，脸上又是惊，又是怒。
“青囊……她……她……”
裴明淮叹道：“这位青囊姑娘已然死了。”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手中竟还捏着那两朵花，冷冷道，“这两朵幽冥之花，必然有一朵是她的。”
英扬道：“那墨林他？……”
裴明淮已转身冲了出去，那小厮尚软软地倒在门口，裴明淮一跃而过，把邻室的房门推开，见那方墨林同样躺于榻上。裴明淮试了试他呼吸，舒了一口气。“没事。”
正在这时，胡大夫扶着方起均走了过来。方起均双眼虽然不济，一闻到血腥味，“啊”了一声，往后就倒。英扬忙帮忙扶住方起均，道：“想是急痛攻心，不碍事，你进去看看青囊吧。”
胡大夫忙进了屋，一见青囊便倒抽了口气。他看过了青囊的背，回头对英扬道：“这……这跟前面那些人，都一模一样啊。”
英扬点头，脸色惨然。胡大夫皱眉道：“看青囊的肌肤柔软，应是刚死便被人……被人……”
裴明淮道：“刚死便被剥了皮？”
胡大夫苦笑道：“也可能，是在昏迷之中便被人剥了背上的皮。”
裴明淮英扬齐齐打了个寒噤，英扬惨然道：“这也未免太丧心病狂了！”
裴明淮道：“青囊姑娘是怎么死的？”
胡大夫摇了摇头，道：“老夫眼拙，看不到她身上有伤口。若是能看到她的脸，也许能看出是否中毒，如今，如今她的脸……”他看了一眼青囊那张鬼脸，在烛火下看来仍是狰狞无比，立即转了头。
裴明淮望着青囊的脸，心里甚是难受。青囊肤色白皙，体态轻盈，想来一张脸也是同样娇美，如今却被密密绘得连本来肤色都不见了。
他这时细看青囊，却发现她身上颇多伤痕，倒像是在哪里撞了一样。英扬见他表情，问道：“明淮，你怎么了？”
裴明淮道：“我还忘了问你，她跟她哥哥是去哪里不见的？”
“他们前日去拜祭方夫人，到晚上都没回来。这方老爷自眼病加重以来，不便出门，未曾同去。”英扬叹道，“车夫是方府上的人，还跟了杜县令的几个手下，至今也不见回来，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裴明淮问道：“他们是坐的马车？”
“不错，方家祖坟在山里面。”英扬道，“大约来回也要大半日光景。怎么？”
裴明淮点了点头，道：“我看这青囊姑娘，身上有不少伤痕，都是新伤。不是擦伤，就是碰伤，并不致命。我猜，这兄妹二人，是在路上被人截下的，青囊姑娘大概从马车上摔了下来，才会有这样的伤。”
英扬坐在一旁，一手扶头，道：“我如今真是失了方寸了。”
裴明淮见他脸上疲色尽显，便道：“青囊姑娘已死，依我看，先把她尸身停放好，待得明日再到县衙，请仵作来细细检视。至于那位方公子……”他迟疑了片刻，方道，“若是方便，我便住在这院里，有什么事也能见机行事。”
英扬道：“有理，还是你想得清楚。”
裴明淮道：“可是，不管是要抓凶手，还是要抓鬼，我都不在行。这里的县令，你很熟么？”
英扬叹道：“杜大人这些年来，一直致力于此事。他说，即使有升迁的机会，也定然要把这桩悬案给破了再走。如今他年纪也不轻了，却还在这个小县城耽着……”
裴明淮道：“这杜大人看来是个好县令了？”
英扬道：“十分清廉，凡事都为百姓着想，是个好官。若非这桩悬案未破，他也早不在这里熬了。”
裴明淮找了一床绣被，遮在青囊身上。此时方起均哼了一声，悠悠醒转，过了一时方才掉下了泪，只叫道：“青囊……我那苦命的女儿哪……”哭了一阵，突又道，“墨林呢？墨林他怎样了？”
胡大夫见他要起来，连忙按了他道：“且坐着，墨林没事。这位裴公子已经答应在这里住下了。”
裴明淮见这方起均又要对他见礼，忙道：“若是再要这般拘礼，在下就连住都不敢住了。”又道，“我便住这里便是。”
方起均一呆，道：“这间屋？”
裴明淮道：“正是。”
方起均道：“可青囊……”
裴明淮道：“另寻一间屋子，停放青囊姑娘。我便就住这间，且看还会有什么怪事发生？”
英扬突然笑了一声，裴明淮见他笑得古怪，便道：“你笑什么笑？”
英扬摇手道：“没什么。”
裴明淮道：“有话直说。”
英扬苦笑道：“你又不是这里的人，就算那鬼来了，又怎会来找你？”
裴明淮道：“那倒难说。”
英扬奇道：“此话怎讲？”
裴明淮笑道：“那鬼声说，我抢了已入幽冥之人，我定然会再回黄泉渡。嘿嘿，我偏不回去，我看他倒来不来找我？”
英扬叹了口气，道：“你果然胆子大。”
裴明淮斜了他一眼，道：“昔年的鹰扬坞主，怎的变得如此英雄气短？”
英扬苦笑道：“在这里住长了，昔年的甚么英雄豪气，也早磨得没有了。”

第3章
当晚裴明淮果然便是在青囊暴死的那屋里住的，一夜无事。裴明淮累了一日，这一觉一直睡到阳光刺眼，方醒了过来。屋里熏了香，血腥味早已不闻，那张染血的榻也早已移了出去，是以裴明淮这一夜倒睡得甚好。
他先到隔壁看了一看那方墨林，见他依然昏睡，脉搏有力，当下放了心，关好门走了出来。
方起均由两个丫头扶着，正向这边走来。裴明淮知他眼神不好，便迎了上去，道：“方老爷这么早便来了？”
方起均叹道：“担心墨林那孩子，睡不着哪！睡不着哪！又想着青囊……”说着说着便抹泪，裴明淮也不知如何应对。好在方起均抹了两把眼泪，又道，“裴公子，你自己……昨夜可好？”
裴明淮点头道：“我不怕那恶鬼，恶鬼也未见得敢来扰我。”
方起均道：“那便好，那便好……”
裴明淮道：“在下有个疑问，想问方老爷。”
方起均道：“公子请讲。”
裴明淮道：“既然知道令公子与令爱可能会失踪，为何还不小心在意，竟让他们这时候出门？”
方起均叹道：“他兄妹二人，本来就极少出门。这一回，本来英扬打算送他们去，但正好裴公子要来，英扬生怕礼数疏忽了，这几日都在家里候着公子。”
裴明淮一听，实在是不知如何作答。方起均忙道：“公子不须多想，这与裴公子毫无干系。昨晚英扬不说，便是怕公子多心。唉！即便英扬跟着，又能如何？躲得了这次，也躲不了下次。”
裴明淮沉默半日，方道：“听说，县令大人也派了身边的人跟着？”
这时，院门口有个甚是沉稳的男声道：“派是派了，却怎地也斗不过那暗里的鬼神。”
裴明淮一抬头，便见着有个相貌颇为威严的中年男子站在院门。那男子留了三绺黑须，虽穿了便服，裴明淮也一眼便看出他必是个官，当下便笑道：“这位想是县令大人了？”
那杜大人一怔，道：“正是本官。”又问道，“这位公子是如何看出……”
裴明淮笑了一笑，道：“在下见的官不少，那做官的人，跟寻常人差得可多。”
杜大人又打量了他几眼，道：“这位公子看来气度不凡，既有此言，想来也定非寻常之人了？”
裴明淮又笑了笑，不置可否。那杜大人微觉尴尬，方起均忙上来道：“杜大人，这位是裴明淮裴公子。”
杜大人一怔，道：“裴？”
裴明淮道：“正是。”
杜大人道：“我朝太师……”
裴明淮道：“家父。”
杜大人又是一怔，但立时看出裴明淮不欲再提此事，忙赔笑见礼道：“下官草名如禹。裴公子，听英扬说，您昨夜便是在此处留宿的？可有异事发生？”
裴明淮笑道：“我倒一心想有异事发生，无奈没有。”
方起均道：“饭已摆好，不如到正堂那边，边吃边谈，如何？”
杜如禹笑道：“正好，我还粒米未进呢。”
方家准备得十分丰盛，裴明淮和杜如禹都并未客气，只有主人方起均却只喝了几口清粥。杜如禹便开口道：“方兄，我知你心中难过，不过，你那身子，还是多加在意的好。”
方起均苦笑道：“多谢关心，只是老夫实是如哽在喉，咽都咽不下去。想到那升天坪……我便一些胃口也无了。”
裴明淮喃喃道：“升天坪，好贴切的名字。”
杜如禹笑了笑，道：“不过比剥皮坪好听些罢了。”他叹了一声道，“那件事已经过了几十年了，我看过了当年的卷宗，想想当时那些人被活活剥皮而死，凄厉毒咒之声不绝，便觉着不寒而栗。”
裴明淮道：“有卷宗？”
杜如禹道：“自然有，且记载详尽。据说那日正是七月十五，万教为首那人口念毒咒，咬破舌尖狂喷鲜血，天上骤然响了一个炸雷，将升天坪的山壁都劈掉了一块。当时行刑的一众人都吓得不轻，只是仗着人多，又有上命，强自撑着罢了。”
裴明淮笑道：“七月十五有雷雨也是常理，巧合罢了。”
杜如禹微笑道：“像裴公子这般什么都不信之人，倒也少见。据记载，那日黄泉渡里的河水骤然变成了血红之色，翻滚咆哮，有大胆的人去舀了一碗，闻之腥味扑面，便与血水无异。”
裴明淮已经有点笑不出来。“想当日处死了那么多人，染就河水成血，也非特异之事。”
杜如禹叹道：“还好那时当县令的不是我。”
裴明淮道：“可否把卷宗与我一阅？”
杜如禹答得十分干脆。“好，回去我便叫人送来与裴公子。”
裴明淮道：“多谢。”
杜如禹道：“那处坪本来无名，只是发生了此事后，众百姓为讨个吉利，便唤了它作升天坪。那万教有个画师，最擅佛像壁画，据说他花了数年功夫，在山壁上画了十罗刹之像。”
裴明淮道：“又是十罗刹！”
杜如禹道：“不错。如今这壁画尚留于山壁之上，因色彩浓重，画功出众，大约又加了些特别的颜料，虽经风吹雨打，至今还看得出昔日颜色。不过，怪事也就从这些壁画上生出来了。”
裴明淮道：“怪事？”
杜如禹道：“那条路本是百姓进山的捷径，那些教众被处决之后，百姓惧怕，不敢进入升天坪。过了些时日，大家的惧意渐消，也开始有些胆大之人，敢走进去了。因为若是绕路，得多走上半日呢。但有一日，一个村民从升天坪发疯一样地跑出，说壁画上罗刹手里拿的的莲花从闭合变成了开放的！”
裴明淮皱眉道：“还有这等事？”
杜如禹道：“这些都在卷宗里写得一清二楚。我也很是不信，但问了几个当地的老者，都说是实。那个村民，也在不久之后发疯而死。这类的记载甚多，有人是看到了壁画中的罗刹天眼放光，有的是见着罗刹手持的莲花开放，甚至有说罗刹从壁画上走出来的。但他们都发疯死了……无一例外。”
他长叹一声，道：“这种事多生几桩，便再也无人敢入升天坪，自然成了禁地。大家都宁肯多走几个时辰，绕道而行，也决不愿把自己性命赔上。这情形，竟一直持续了数十年，直到小玉的事情出来，尸身在黄泉渡被我们找到……”
裴明淮道：“我在那处见到一块写着‘黄泉渡’三字的石碑，不知是何人所立？”
杜如禹道：“黄泉渡本来无名，升天坪也本来无名。那块石碑，也不知是何人所立。升天坪这名字，也不知究竟是谁叫出来的，已经叫了几十年啦。”
裴明淮淡淡地道：“莫不成鬼还能立块石碑不成了？这鬼神之说，我可不信。”
杜如禹望了他一眼，方起均的眼神也甚是怪异。杜如禹摇头道：“我学的是儒家之道，要我信，实在难。但在黄钱县，类似的事一再发生，我……唉，由不得下官不信。”
裴明淮正想再问，忽然听到院外一阵喧哗。他便问道：“外面何事这般吵？”
方起均道：“裴公子，可还记得昨晚我等说的赛灯会？如今正是在准备哩。”
裴明淮一怔道：“既然每次赛灯会都会有这种事发生，为何你们还要开这赛灯会？”
杜如禹道：“下官怎会未曾想过？第一次赛灯会上出现小玉的人皮灯笼，尚不足以让赛灯会取消。下官也是抱着一看究竟的心情，去了第二年的赛灯会。这一年的赛灯会，却再无了往日的热闹气氛，众人都是惴惴不安……记得正是我为了安定心情，在招呼席间众人喝酒之时，我派往升天坪路口巡视的衙役惊慌不安地回来了，说在那里看到了两盏灯笼，”他顿了一顿，叹道，“此时，康家的书茗已经失踪了月余了……”
裴明淮道：“如此说来，这次的人皮灯笼，便是这康书茗的了。”
杜如禹点头道：“我等众人一见着人皮灯笼上那个夜叉形貌的蓝婆罗刹，便知是……是康书茗了。另一盏灯笼，却仍是小玉背上的毗蓝婆罗刹。我本待天明再进黄泉渡查看，只是不到午时，书茗的尸首便在下游被发现了。那两盏人皮灯笼也莫名消失了……但下一年，却又出来了……”
裴明淮又问道：“然后呢？”
杜如禹苦笑道：“再一年，我自然不再让开赛灯会了。这虽是百姓们数十年来的最大乐子，但大家自然也决不会反对取消。但那一年，却失踪了两个孩童，我心里极为不安，便跟方兄，胡大夫，还有几个衙役，去了升天坪……”
他长长地吸了口气，道：“我们到了那处，抬头一看，只吓得浑身发冷，寒气直冒！这一次，树上竟悬挂了四个灯笼！蓝、黄、绿、红，每盏都有一个罗刹像！”
裴明淮道：“那失踪的二人……”
杜如禹道：“过了数日，尸首先后在下游发现，腐烂不堪，死状甚惨。”
裴明淮道：“于是杜大人次年又重开了赛灯会？”
杜如禹苦笑道：“这实是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下官也不是没派过人去守着升天坪，只是也没发现什么。后来也就不派人了，谁不怕呢……重开赛灯会之后，果然有所好转……唉，说着这四个字，下官自己都觉着愧对自己这县令之名。后来，每隔一年便会多出一盏人皮灯笼。算算，也已经有七年了……”
裴明淮一算，道：“头两年每年一盏，第三年二盏，然后又过了四年……也便是说，已有八尊罗刹，尚余两尊，也就是青囊墨林二位？”
杜如禹叹道：“若非裴公子仗义相救，恐怕他们也与前面之人并无二致。”
裴明淮一呆，想想杜如禹此言也甚有理。若非他那时凑巧赶到，青囊墨林二人，恐怕当场就会被剥下背上人皮，再过两日恐怕也会浮尸黄泉渡中。
当下三人一时无话，裴明淮又问道：“往年的人皮灯笼，都是赛灯会上出现？”
杜如禹道：“正是。”
裴明淮皱眉道：“这就怪了。今年分明还没到赛灯会，灯笼却都挂上了？”
杜如禹听得此言，也是一怔。半日，方道：“兴许，今年是……是……”
他迟疑着不肯说下去，裴明淮接道：“今年是最后一年了？”
他这话一出口，杜如禹竟不知如何回话了。
方起均抬起头，强笑道：“裴公子初到此地，不如出去逛逛？今日正逢黄钱县集市哪。过了今日，直至赛灯会结束，街上可都是冷清得紧了。”
裴明淮望了一眼方墨林的房门，道：“可是方公子……”
杜如禹道：“公子放心，下官自会派人守着，英扬也会留在这里。这大白天的，有鬼也不敢来罢？”
裴明淮忽又道：“不知这青囊、墨林二位，今年岁数几何？
杜如禹道：“墨林二十岁，青囊小他二岁。起均兄这几年身体不好，青囊为了照顾她爹，是以一直不肯嫁人。”
裴明淮叹道：“看来是个极孝顺的姑娘。”
方起均垂下头，两滴泪掉了下来。
裴明淮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默然。方起均抬起头，强笑道：“我叫小午陪裴公子出去逛逛。那孩子倒是命大，醒了后，居然什么事都没有！”
裴明淮走出了方家，身旁还跟了方家那个叫小午的小厮。裴明淮问小午昨夜之事，小午却全然说不出个究竟，只当自己是瞌睡了。裴明淮叹了口气，只得罢了。
一路走来，见着集市上卖吃食的，卖日用什物的，卖胭脂花粉的，应有尽有。有一样东西特别多，那就是灯笼。有纸扎的，有牛皮裁的，有绫绢糊的，十分细巧。灯笼上的花色繁多，有山水，有人物，有鱼虫，有花鸟。
街角有个不起眼的小摊，却围了不少的人。裴明淮也走过去看热闹，别家铺面都会招徕生意，只有这个小摊的主人静静地坐在角落的阴影里，手里正在用竹篾编着灯笼的骨架，连头也不抬一下。裴明淮起了好奇之心，定睛看那摊主时，却是个白发老头，隔得老远都能闻到他满身酒气，一双眼睛也是似睁未睁，像宿醉未醒一般。但他摊子上的灯笼，却精致漂亮到出奇。
裴明淮不由得赞叹：“好精巧的灯笼，宫里面的还未必及得上呢。”
那老者却只当没听见，依然继续在编他的竹篾。小午笑道：“裴公子，你是第一次来我们黄钱县，这位便是我们这里最有名的冯老师傅。”
裴明淮一听到“冯老师傅”四字，便知道是方起均等人提到的那位灯笼名匠，也就是胡大夫的养父。他多看了那老头几眼，果然见着一双眼睛十分浑浊，就算未瞎，也离瞎不远了。裴明淮低声问小午：“这老人家眼睛这样了，还怎么做灯笼？”
那冯老头眼睛虽昏，一双耳朵却灵敏之极，裴明淮话声虽低，却也立时听到了，当下冷笑一声，道：“就算老头子没了眼睛，恐也比那些有眼睛的人强哩。”
裴明淮略觉尴尬，便笑道：“在下并无不敬之意。”
冯老头斜着眼睛，朝他努力地看了几眼，道：“公子是外地来的？”
裴明淮道：“正是。”
冯老头嘿嘿一笑，道：“可是来赏灯的？”
裴明淮道：“贵县赛灯会，远近驰名。”
冯老头点了点头，道：“以前啊，若我冯老头子想夺魁，彩金总跑不出我手里。如今，嘿嘿，老头子再怎么用心，也总赢不了那人皮灯笼了。”
光天化日之下，“人皮灯笼”四个字自冯老头口中吐出，顿觉得四周都冷了几分。裴明淮道：“在下也算有眼缘，昨夜来时，见识过了那人皮灯笼。果然是……”他停了停，道，“非人所能想象。”
冯老头笑道：“不是人能想象，那便是鬼斧神工了？”
裴明淮也笑。“或是个厉鬼罢？而且是生前被剥了皮的鬼，死后还怨气不散？”
他二人一唱一和，说得小午浑身发抖，直拉裴明淮衣角道：“裴公子，我们走吧，小午带您四处逛逛。”
裴明淮便朝那冯老头道：“赛灯会当晚，再来看冯老爷子的灯笼。”
他随着小午走开，只听那冯老头在身后道：“没喽！没喽！以后再没喽……”声音越来越轻，终于不闻。
一路上，裴明淮都见着有人烧纸，那纸钱洒得满天都是。按理说，在集市上烧纸钱是十分忌讳之事，但那些摊主都似看惯了一般，全不在意。有一个老妇人抱着一筐纸钱，从集市中走过，一面走，一面抓了纸钱，四处乱抛，黄色的纸钱便像纸蝴蝶似地飘到那些货摊之上，摊主们竟连拂都不拂。
小午见裴明淮一脸诧异，便低声道：“裴公子，这是我们这里的规矩，凡到赛灯会的前几日，都会上街洒钱烧纸的。因为……因为……”他缩了缩头，声音放得更低了，“赛灯会上，一定会出现……人皮灯笼，然后定然会跟着死人的。传说……我们这里的老人们都说，被剥皮而死的人，都是不得超生的……”
裴明淮不觉摇头道：“这便是胡说了，谁说这般死的人不得超生了？十八层地狱里，还有个剥皮狱呢。”
小午脸色发白，道：“裴公子，您……您别说了……”
裴明淮见他害怕，一笑便止住了。他又走了几步，发现已经走出了集市，道：“这条路是通向哪的？”
小午道：“这……这便是通往……黄……黄……黄泉……渡的路。”
他好不容易才把这句话说完，牙齿都在格格打架。裴明淮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去那里看看。”
他正要走，小午却猛地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叫道：“公子！公子，不能去呀！那里去了，是有死无生啊！”
裴明淮道：“我昨儿晚上都进去过了，这时候怕什么？”
小午只是扯着他袖子猛摇，就差没给他跪下了。“公子，求您不要去！那地儿是真去不得啊！”
裴明淮道：“你不必怕，我又没要你去。”
小午摇头道：“公子是个好人，就算小午求您，不要去！那黄泉渡，真的就是……黄泉渡啊，去了的人，没一个能活着的。”
裴明淮道：“我不是活着么？杜大人，英扬，这些人都进去过，不都好好的么？”
小午又左右看了一看，才悄声道：“公子，那可不同。”
裴明淮道：“不同？有什么不同？”
小午踮起了脚尖，把嘴凑到了裴明淮耳边，压低了声音道：“杜大人他们，可都是有东西护佑的。”
裴明淮呆住，道：“有东西护佑？什么东西？”
小午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我也就见着一回，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杜大人和我家老爷一起在看一个香囊，上面绣着非常奇怪的图样。我猜，那一定是什么辟邪用的东西！裴公子，英爷既然进去过，他定然也有。我看您跟英爷是好朋友，您找他要，他一定会给，你拿了这东西，再进去，好不好？”
裴明淮被他一席话说得云里雾里，见小午只拖着自己衣袖，满脸乞求之色，只得苦笑道：“也罢，你先领我到英扬那里吧。”
小午如蒙大赦，急忙便往回走。裴明淮跟着他三转两转，穿过了一条小巷，便见着一处宅子，虽气派不比方家，但也小巧精致，想来便是英家了。
英家门上的人一听说是裴明淮，忙地将他引了进去。裴明淮还未到正堂，便听到了英扬的声音，隐隐含着怒气：
“这事可是你们干的？”
裴明淮暗道自己来得不巧，此时小厮已进去报了，英扬的声音陡然不闻，紧接着英扬便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了出来，笑道：“明淮，你怎的来了？来了也不说一声？”
裴明淮笑道：“我上街逛逛，顺道来看看。”他往里一瞟，只见有个穿藕色纱裙的女子，正急急转到屏风之后。虽是惊鸿一瞥，也见着那女子身形袅娜。正堂里如今再无他人，难道方才英扬叱骂的便是这个女子么？
英扬留意到他的目光，忙笑道：“明淮，来来，进来屋里坐。”
裴明淮一笑，便随了他进去。英扬一面叫人上茶，一面道：“听说杜如禹一大早便到了方家？”
裴明淮笑道：“看来，你们几位交情不错？”
英扬笑道：“黄钱县本是小地方，大户人家不多。至于我么，你也知道，大多数的积蓄也都在那时候散给众人了，剩下的也只够在这小地方过过日子罢了。”
裴明淮道：“你这宅子虽不如方家的大，但可精致多了。”说着又朝墙上看了一眼，墙上都挂着书画，便笑道，“我倒忘了，你颇善丹青，如今更是大有进益哪。”
丫环端了茶来，裴明淮呷了一口，笑道，“好茶，我都不能说不好。看来黄钱县虽然偏僻，你的日子也过得不错。”
英扬笑道：“你这是在取笑我吧？清都长公主的宝贝儿子，你当我不知道你底细？”
裴明淮笑了笑，道：“你也不用说得这么大声罢？”
英扬也笑，喝了一口茶道：“上街可看到了些什么？”
裴明淮笑道：“还能看到什么，不就是满街的灯笼。对了，我见着你们说的那冯老头了，灯笼做得真不是吹的，我姑姑最好精致物事，我见着她宫里的灯笼也算是极精致的了，但还比不上这冯老头做的。我正好要去见她，也请这冯老头做上两盏，带去讨她欢心。”
英扬道：“这是小事，我一会便打发人去告诉冯老头，全按着宫里式样作，你可别说我逾了制。”
裴明淮一笑，道：“我本想去那黄泉渡，方家那小午却死活扭着，不让我去。”他又一笑道，“我听小午说，你们有个什么香囊，可以避邪？有了这物事，你们才敢进那升天坪？”
英扬呆了一呆，方道：“这个……”
裴明淮笑道：“怎么，什么宝贝物事，连我也不让看？”
英扬似乎有点尴尬，道：“不是不让你看，是怕你看了笑话。”从袖中取了一只香囊，递到裴明淮手里。裴明淮一拿到手中，便闻到一股细细幽幽的香味，略吃了一惊，道：“这不是中原的香。”
英扬道：“看来你知道此香。”
裴明淮道：“曾在西域一处寺庙里待过几天，闻到过这香。”他又看那香囊，上面刺绣艳丽精美，密密地绣着咒文，道，“这我可不认得了。”
英扬道：“我也不认得，据说上面的咒文是什么辟邪镇魔的经文，是由高僧亲自加持的。我看杜大人他们都有，便也弄了一个。”
裴明淮道：“难道拿到这物事，就真能辟邪了？”
英扬苦笑道：“至少我进升天坪，都能活着出来。”
裴明淮把香囊还给了英扬，香囊上的香气虽不闻了，但房中依然有股淡淡的脂粉香。便笑道：“你既然打算在此处长住，难道就没打算娶房妻室？”
英扬笑道：“这话，恐怕该我还给你吧？”继而又叹道，“住在此处，又怎敢要儿要女？”
这时留在门外的小午跑了进来，拜了英扬便道：“二位爷，我家少爷醒了，老爷请二位过去呢。”
英扬啊了一声，道：“墨林醒了？好，我们这就过去。”
裴明淮却道：“等等，我这趟来，还有个不好的消息要告诉你。偏来了又那么多事，还没机会对你说。”
英扬一楞，道：“什么？你可别吓我。”
裴明淮道：“吕谯死了。”
英扬张大了嘴，半日说不出话来。“什么？你在开什么玩笑？”
裴明淮道：“我怎会拿这种事开玩笑？他不仅死了，还死得十分蹊跷。我这次来也是想告诉你这桩事，不知你有无头绪？”
“……我住在这么个偏僻地方，连他死了都不知道，又哪来的头绪？”英扬看来，心绪极是纷乱，隔了良久，才答出话来。“不过，照我看来，吕谯的死，跟他那身本事脱不了干系。”
裴明淮道：“你是说……”
英扬一字字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吕谯那双巧手，天下皆知，又怎会不给自己惹来祸事？还有……你自然也知道他原不姓吕。”
裴明淮缓缓点头，道：“不知他会不会留下些什么物事来？”
英扬摇头道：“难。吕谯这人嘴十分之紧，以你我跟他的交情，他也从不多言，恐怕更不会留下什么东西。”
裴明淮道：“如今吴震在查这件事，我必不让吕谯死得冤屈。”
英扬道：“你那个好朋友？现在不知道升到什么官了？”
裴明淮笑了一笑，道：“他那脾气，能升什么啊，还是廷尉评。我不懂查案，他是行家。”
英扬叹息一声，道：“我前日还在想，你要来，若是还能见着吕谯，是多痛快的事。没想到……没想到……他竟死了？”
裴明淮摇了摇头，道：“等这里的事完了，你我再一起去给他上柱香。”
英扬仍然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连裴明淮后面的话大约都不曾听清楚。

第4章
一直走到方府大门前，英扬才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住脚对裴明淮道：“有桩事，我得先对你说，省得你待会惊讶。”
裴明淮道：“什么事？”
英扬道：“墨林那孩子，虽然生得清秀，但却生来就有个缺陷。”
裴明淮道：“缺陷？”
英扬道：“天生便是个哑巴。”
裴明淮一呆，道：“那岂不是自他口中什么都问不到了？”
英扬笑道：“这不妨事，墨林虽哑可不聋，况写得一手好字，平日里青囊便是这般跟他说话的。他们两兄妹，唉，一向感情极好……”
裴明淮点头道：“我省得了。”
两人到了方家，方起均还在正堂里与杜如禹对坐，面前的茶却早已凉透。英扬上前道：“不是说墨林醒了么？怎么你二人还在这里？”
方起均叹道：“问过了，他什么都说不知，连青囊之死都还不知呢，问青囊何在，我只敢说青囊病了，唉……他们兄妹情深，我真不知如何开口……”
裴明淮忍不住道：“我能不能见见方公子？”
方起均道：“裴公子只管前去便是。只有一点，裴公子先莫要告诉他青囊之事。墨林这孩子身有残疾，自小唯青囊与他相伴。青囊不愿嫁人，一半也是为了她这哥哥……”
裴明淮道：“在下知道。”
他随了小午去到小院，只见方墨林住着的那间屋子此时门已敞开，微微的阳光洒了进去。裴明淮想着那张罗刹鬼脸在正午的阳光下，也不知是什么情状，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有个穿青色衣衫的男子，正站在窗前磨墨。案上铺了几幅纸，墨汁淋漓地也不知写了些什么。他背朝着裴明淮，裴明淮暗地里舒了一口气，走到他身后道：“方公子？”
他见方墨林肩头微微一颤，便道：“在下裴明淮。昨夜，我在黄泉渡见着了方公子……”
他话还未说完，就见着方墨林换了一张雪白的纸，在上面匆匆写道：“我都已知道了，多谢相救。不知可见着青囊？”
裴明淮回答之前，略顿了一下。“没有……在下只见着公子一人。”
方墨林半日不曾有反应，忽然一下子转过了身。裴明淮猝不及防，昨夜见着的那张罗刹鬼脸就与他的脸只距半尺了。任他胆大，在光天化日之下骤然见着这鬼脸，也退了一步。
此时天光明亮，裴明淮见着那方墨林脸上虽画成了鬼脸狰狞之状，一双眼睛四周绘出的青色眼线也是诡异难言，但眼珠黑亮，十分晶莹，眼中竟似还含了淡淡笑意。裴明淮一时只觉惊讶，也不知是否自己看错了，但这时方墨林已然低下头去，在纸上写道：“不必骗我，青囊究竟怎样了？”
裴明淮虽也觉着这事终归是瞒不过去的，但方起均一再叮嘱，也不能不瞒。便道：“在下真未见过青囊姑娘。不过，还想请问方公子，还记得出门之后的事么？”
方墨林挥毫写道：“马车行在山路之上，突然翻倒。青囊摔出车外，我跟着撞了头，便人事不知了。”
裴明淮心中失望，道：“方公子不知马车外发生了什么事吗？”
方墨林侧头思索了片刻，写道：“只记得车夫惊呼之声。……不过，在昏迷之时，听到个十分古怪的声音。那声音反反复复地在耳边重复一句……”
裴明淮忙道：“什么？”
方墨林抬了头，对着他看了片刻。裴明淮见着他的脸在日光下袒露无遗，硬是强忍住跟他对视，没有转过头去。过了半日，方墨林方低头写道：“裴公子就不害怕？便是侍候我惯了的下人，也都害怕哪。”
裴明淮笑道：“我也说句实话，若说看了毫无所觉，那自然是假，但看看便也惯了。”
方墨林的眼中似又露出了笑意，裴明淮一瞬间觉得他那鬼脸也没先前看着那么吓人了。心中暗想，难道这还真能看惯的不成？
方墨林在纸上又写了一行字，将纸推向了裴明淮。裴明淮一看，只见纸上写着：
黄泉难渡，彼岸无花。
他浑身一震，望向方墨林道：“这便是你听到那声音反复说的话？”
方墨林点了点头。他又在纸上写道：“从未听过那般的声音，就像直钻进耳中一般……是以记得那般清楚。”
裴明淮从怀中取了那两朵花，道：“方公子可识得此花？”
方墨林伸手接了那花，只看了一眼，便在纸上写道：“这并非鲜花。”
裴明淮道：“这是在我寻到方公子之处发现的。”
方墨林摇头，将花还给了他。裴明淮虽然失望，也只得将花收了回去，道：“不打扰方公子了，在下先走一步。”
裴明淮也不愿回正堂与那几人枯坐，便信步走到了花园里。方家颇大，方起均又是个半瞎之人，但这方家上上下下，却打理得颇为整齐，想必是那青囊姑娘治家有方。一念及青囊，面前顿时又浮现了那张罗刹鬼脸，裴明淮忙转过了头去看花园里那几株开得正艳的紫薇。
忽然，他见着一株紫薇后，有一袭藕色纱裙一闪。裴明淮一惊，扬声道：“是谁在那边？”
人影一晃，一个女子亭亭玉立地站在了紫薇花下。这女子年不过双十，一袭薄薄的藕色纱衫，裙边袖口都绣着大团的白色花朵。手里拿着一柄团扇，扇上却缀满了红色花朵。女子唇角挂了一丝浅笑，眉目含情，模样极是娇丽动人。
裴明淮见这女子也不说话，只以扇掩口，笑个不休，只得道：“在下惊扰了姑娘，请姑娘莫怪。”
女子笑道：“人家正在这里看花，你偏跑到这里到打扰。你一个人溜到这里来，难不成也是来看花的？”
裴明淮笑道：“这紫薇花哪有姑娘美？要看，也得看姑娘，看什么花？”
女子掩口格格而笑，笑得花枝乱颤，只闻环佩叮当之声。“这位公子的嘴好生甜。”
她身上脂粉香气甚浓，一只蜜蜂正嗡嗡地绕了她转。裴明淮笑道：“再甜也甜不过姑娘，否则那蜜蜂怎会绕着姑娘飞个不停呢？”
女子突然把脸一板，道：“你这般调笑，好生无礼！”
裴明淮笑道：“蜜蜂不追不香的花，姑娘若不给在下机会，我又怎能‘无礼’了？”他又将女子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了一遍，道，“早知是方夫人，在下也不敢失礼了。”
那女子一撇嘴道：“可别这么叫我，锦心哪里担得起？锦心虽是老爷的妾，在老爷眼里，跟个丫头也差不多，裴公子这么叫，折杀死我了。”
裴明淮一笑道：“那我如何称呼？锦心姑娘？还是锦心姨娘？”
锦心娇笑，道：“什么姑娘哪，姨娘呢，公子还不如直呼锦心的好。”一面说，一面朝裴明淮送了一个秋波。
裴明淮见这锦心这般娇媚，举止言语又颇多轻佻之处，暗道莫非方起均是赎了个烟花女子来做小妾？之前出现在英扬家中的女子，便是她了？
锦心见他不语，又笑道：“裴公子，你这次来黄钱县，是做什么的？”
裴明淮道：“英扬是我老朋友，来看他的。”
锦心笑道：“他面子可真大。”
裴明淮笑道：“我也是正好到这边，顺路……”
锦心忽地将手指放在唇上，左右一顾，便隐进了树丛里。过不了片刻，英扬从另一边走来，笑道：“怎的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你跟墨林谈过了？”
裴明淮笑了一笑，道：“跟他谈，可真费事。”
英扬笑道：“墨林下得一手好棋，若你不怕他如今……唉，他如今那张脸，你倒可跟他下下棋，消磨时间。我怕你在这里，也无聊得紧吧？”
裴明淮问道：“如今离赛灯会还有几日？”
英扬道：“赛灯会都是在七月十五，今儿是十四。”
裴明淮道：“那岂不是明日便到了？我猜那人……不管他是人是鬼，他是一定会来找方墨林的。赛灯会上，若就差最后一盏，岂不大煞风景？”
英扬道：“我也是这般想的。我想那个……就当那是个厉鬼吧，他这一两日必来！我问过冯老头，他说要做那种人皮灯笼，就算上面的刺青是早已刺好，灯笼的骨架也早已做好，要拼好灯笼，至少也需要一日功夫。”
裴明淮道：“那好，我今晚就去找方墨林下棋。我倒要看看，那个厉鬼敢不敢来？”
他说到做到，当晚便去找方墨林下棋。方墨林大约是见着天黑了，正要出门去花园走走，见他过来，甚是惊讶，裴明淮将来意说明，方墨林沉默半日，在纸上写道：“裴兄不必费心了。”
裴明淮道：“听英扬说，方兄棋艺甚精，在下就是来讨教的。”
方墨林听他如此说，又在纸上写道：“裴兄如有此心，不如去看看我妹妹？”
裴明淮也不能说方青囊已死，只得笑道：“方兄放心，青囊姑娘有英扬守着呢。”
方墨林又过了半日，方写道：“也罢，那就向裴兄请教了。”
他把烛台移开了，这样他的脸就隐在黑暗之中，裴明淮也不用一抬头就看到那张近在咫尺的罗刹鬼脸了。诚然如此，裴明淮全副精神也一直放在棋局上，因为他发现方墨林的棋艺确实极高，他在棋上是下过苦功的，一盘下来，居然还输了三子，让他好生不服气。
方墨林在纸上写道：“还下？”
裴明淮道：“当然下，否则这漫漫长夜怎生消磨？”
方墨林又写道：“只怕阁下是输了一局，好生不服罢？”
裴明淮讪讪而笑，方墨林却把手里拈着的棋子放下了，写道：“先前无事，倒是卜了一卦。”
裴明淮道：“方兄善卦？”他目光一转，见案上有几枚铜钱，便道，“不知卜出来的是什么卦？”
方墨林半日方挥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剥”。
裴明淮默然，过了良久，方笑道：“剥卦之后便是复卦，方兄不必过于担心。”
方墨林摇了摇头，又写道：“裴兄，我问你一言，我妹妹青囊是不是已经死了？”
裴明淮一惊，抬起了头。方墨林容貌虽然不见，但一双眼睛仍是漆黑发亮。裴明淮叹了口气，知道这事是瞒不住的，便道：“方兄，你是个聪明人，又是这黄钱县的人，你当然也该知道，从小被刺青的人长大后失踪，结果如何。不错，在我救下你的时候，青囊姑娘还活着，但回你方家之后，青囊姑娘便离奇而死，背上的皮也被剥去。”
方墨林双手颤动，竟把手边的茶壶茶盏都碰到地上，“砰砰”几声，摔得粉碎。夜里本来十分寂静，这声音听来，煞是惊心。
裴明淮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半日方道：“方兄，你放心，我定然会找出害死令妹的凶手。”
一言未毕，他便听到“嘎吱”一声，却似房门开关之声，像是从隔壁房间传来的。裴明淮立时站起，道：“方兄，你且不要出这屋子。”
他出了门一看，只见有扇房门正在来回摇摆。那屋子正是昨日青囊被杀的地方，见着那房门左右乱晃，裴明淮心中也不自禁打了个突，喝道：“什么人？”
他立时听到了一声阴恻恻的笑声，这声音裴明淮已不陌生，正是这两日间听了数次、鬼魂般飘荡不定的声音。裴明淮顿时浑身都绷紧了，喝道：“何必装神弄鬼，有种就现身！”
那声音又笑了两声，幽幽道：“本来便是厉鬼，又何须装神弄鬼？”
裴明淮道：“厉鬼？什么样的厉鬼？”
那笑声变得更加阴森，阴阴地道：“被剥了皮的厉鬼，来接那已入黄泉之人！你救得了一次，也再救不了第二次！”
裴明淮打了个冷颤，还未来得及说话，只见从那扇门里，飘出了一个人。裴明淮只惊得呆住，失声叫道：“青囊姑娘？！”
那女子一身白衣上全是鲜血，腕上挽了璎络，脸作美女之状，却不是青囊是谁？只是她行走之时，便如同飘在水上一般毫不着力，倒像是个纸糊的人儿。裴明淮瞪着她，瞪了半日，方如梦初醒，扑了过去，便去抓她手腕。心里暗想，不管你是人是鬼，我抓住了你，就别想我放手！
正当裴明淮的手要触及青囊手腕之时，那扇门板竟然整块地向他撞了过来，裴明淮吃了一惊，只得向后避让。这时，只听一阵哗啦啦之声响个不停，裴明淮一怔之下便明白是方才跟方墨林下棋的棋子，不知怎地尽数滚落到了地上，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不绝。
他暗叫不好，一瞟青囊消失的那间屋子，一片漆黑，只缺了一扇门。他本拒绝了英扬跟他一同守夜，此时却只恨分身乏术，一掠掠进了方墨林的房间。只见棋盘掀翻，黑白棋子散了一地，烛台也落在了地上，方才方墨林写字的纸张，烧得满屋子乱飞。
窗户大开，却哪里还有方墨林的影子？
裴明淮大喝：“来人！”
英扬这夜并没回去，也守在方家，顷刻间便奔了过来，看样子他过去的功夫也并没有搁下，身法极是快捷。他见着院子里横着的门板便呆了一呆，待得进了屋，见裴明淮怔在当地，忙问：“明淮，墨林呢？出什么事了？”
裴明淮无暇解释，只道：“你留在这里，我去外面。”
他一直追到方府外面，不管人影鬼影，都没见着半个。裴明淮自知无用，又找了一圈，只得回来。英扬正在原处走来走去，见了裴明淮，忙道：“明淮，究竟出了什么事？”
裴明淮把方才之事讲了一遍，苦笑道：“是我疏忽了，说了大话，却仍让方墨林从我眼皮子底下被劫走，实在惭愧！”
英扬盯着他，道：“你说你看到青囊了？青囊不是死了吗？”
裴明淮苦笑道：“可我看到的确实是青囊。”
他捡起地上烛台，重新点亮了，向那个已经缺了门的屋子走去。屋子本不大，家什也不多，里面空无一人，哪有青囊的踪影？裴明淮游目四顾，忽然一弯腰，自门边拾起了一小串璎珞。
这璎珞他曾在青囊的腕上见过，所谓的“持璎珞罗刹”，是必得手挽璎珞的。
英扬自然也认出了那璎珞，喃喃道：“没有立即火化，难不成真诈尸了？”
裴明淮道：“火化？”
英扬道：“本来打算明日火化的。”
裴明淮道：“这么快？”
英扬摇头道：“这里的规矩，凡被……被剥皮而死的，都得立即烧掉。”
裴明淮道：“这却又为何？”
英扬看了他一眼，道：“防有厉鬼作祟。”
裴明淮苦笑了一声，又问道：“青囊姑娘的尸身，本来在何处？”
英扬道：“东厢。因那里是方府里最背静之处……”
裴明淮道：“我去看看。”
英扬道：“我陪你去。”
东厢果然如英扬所说，十分僻静，且并未留人看守。英扬苦笑道：“按理说，应该有人看守尸体才对。但青囊是如何死的，人人皆知，也不愿意为难下人……”
他推开了东厢房的门，道：“就在这里。”
借着手里烛台的光，裴明淮已见着了躺在榻上的青囊。他缓缓拉下了覆在青囊身上的白布，青囊的那张鬼脸，一如昨日所见，暗淡光线下更显诡异。他再去看青囊的手腕，那璎珞确实少了一段。
裴明淮取出了拾到的那璎珞，道，“你看。”
英扬看看璎珞，又看看青囊，脸色一变再变。“这……这……这不可能。这决不可能。青囊，青囊已经死了，我们都亲眼见着她被剥了背上的皮，停了呼吸……现在，她也躺在这里啊……”
裴明淮道：“我知道，我也亲眼所见。可是，刚才我也确实亲眼看到青囊出现在我面前的。”
英扬喃喃道：“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裴明淮干笑了一下，道：“这还能有怎么回事了？自然是诈尸了。青囊姑娘被害冤屈，若说是诈尸似乎也说得过去……”
英扬也随着他干笑，道：“明淮不过来此一两日，却也变了。”
裴明淮道：“我变了？变了什么？”
英扬苦笑道：“你不也开始相信鬼神之说了？”
裴明淮摇了摇头，道：“那杜县令是不是留了些衙役在此？还是让他们跟方家的家丁一同四处找找吧。”
英扬道：“听你口气，你并不相信能找到墨林？”
裴明淮道：“你信么？”
二人走至正堂，却见方起均坐在一旁，想来已然知道方墨林失踪，脸色呆滞，直如傻了一般。又见小午捧了一大叠卷宗，呆呆地站在一旁，便道：“这可是杜大人差人送来的？”
方起均便似未曾听到一般，裴明淮又大声重复了一遍，方起均方“啊”了一声，道：“正是，正是。老夫最近忘性大，一直忘了给裴公子送来。”
他眼中已无眼泪，想是这数日间变故太多，人已有些呆痴之状。裴明淮便道：“方老爷不如回房休息……”说到此处，却觉得甚是惭愧，道，“在下一直跟方兄一处，却还是……”
英扬出言劝慰道：“这又岂是你的错了？青囊突然出现，任谁也要去看看的。”
方起均听到“青囊”二字，却似被雷击中了一般。“什么？青囊？青囊她不是死了么？你们在说什么？”
英扬道：“我扶你回房休息吧，待我对你细说。”
裴明淮目注小午，道：“小午，将这些卷宗留在此处，再替我弄些茶水来。”他想着自己这晚上恐怕也是很难睡得着的了，不如将这些卷宗细看一遍，也许还会有所发现。
小午答应着下去了，英扬道：“明淮，那我先去了。”
裴明淮道：“你自去，不必管我。”
他给自己倒了碗茶，将卷宗翻开了。杜如禹所言无差，卷宗中记载十分详尽。黄钱县数十年前便有一异端教派在此建庙供奉，后来也发展了不少教众，到得出事之时，总有数千之众。按理说，一个地方上的小小教派，决不值得劳师动众。但偏偏官府却对黄钱县极其重视，专派了人来查实，后来连刺史自己也亲自来了。
据卷宗记载，该派教义与众不同，诸多古怪之处，当地有些百姓十分信奉，但却有另一些信佛佞道的百姓对这教派厌憎无比，刺史派人下来查证时，不少厌憎此教的百姓也纷纷向官府举报万教教徒的种种恶处，至于是真是假，却也不知了。
裴明淮看到此处，颇觉困惑。自文帝登基以来，这些年来广施德政，百姓们总算是少见战火，颇得民心。那刺史为这区区小事，大动干戈，似乎有些奇怪。
那记载此事的书吏想必是个文采出众之人，形容那些教徒被剥皮未死之际，咬破舌尖喷出鲜血，狂念毒咒，继而电闪雷鸣劈碎山石，写得极其生动。又说他曾用木勺舀了一勺黄泉渡中之水，腥气扑面，夹以一种怪异难言的气味，闻之欲呕。
裴明淮越翻越快，一行行小字在面前跳动，当日画面似欲跃出纸页。
“雷声隆隆，震耳欲聋。忽天色亮如白昼，众人皆惊，抬头视之，闪电如龙。又闻炸雷声响，山壁裂开数丈，罗刹之面，寸寸剥落。为首刑犯口喷鲜血，溅至罗刹剥落面上，视之心惊。”
“水色浑浊，泡沫如蒸，竟如污血沸腾。”
“十日后视之，仅余森森白骨，血肉全无。老鸹凄鸣，黑羽落于枯苇之间。血色渗入石中，拭之不去。”
“思之当日情景，尚栗栗不止。”
裴明淮吁了口长气，将卷宗合上。茶已冷去，他早已遣了小午去睡，如今也只有冷茶可喝了。
忽然听到有人轻轻敲门，裴明淮道：“谁？”他已听到来人脚步轻捷，有这等武功的，在此地似乎只有英扬一人。
果然英扬的声音在外面道：“明淮，是我。”
裴明淮走到门口，开了门。英扬面色有些苍白，神态也略有些紧张。一进来便道：“有别人在这里么？”
裴明淮道：“除了我，没别人了。”
英扬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对我颇有疑窦，如今我便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只盼你心中芥蒂能消。”
裴明淮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你说，我听着呢。”
英扬望了烛火半日，忽道：“你可知道‘九宫会’？”

第5章
裴明淮正在替英扬倒茶，听到“九宫会”三字，手竟也一晃。“你是说……九宫会？哪个九宫会？”
英扬道：“天下难道还有第二个九宫会？”
裴明淮沉默半日，方道：“岂有不知之理？九宫会乃是如今第一神秘的帮派，势力极大，传说天下坞壁大都为其所用，奉其为龙头。遁甲为首，其下便是日奇、月奇、星奇这三位，再下便是戊、己、庚、辛、壬、癸六仪。江湖传闻，这九宫会不但为首的‘遁甲’身份成谜，就连他身边的日奇月奇星奇也从未有人见过其面。不过……传说日奇主文，月奇主武，而星奇是个女子。”
英扬叹道：“看来你知道的也并不比我多多少。”
裴明淮笑道：“九宫会素来手段高明，行事不留痕迹，我又能知道多少？只不知你提到九宫会，却是为何？”
英扬道：“你可知我当日为何要解散我那鹰扬坞？”
裴明淮道：“难道与这九宫会有关？”
英扬又是深深一叹，道：“正是。”
裴明淮道：“这倒未曾听你说过。”
英扬缓缓道：“他们要我加入九宫会。”
裴明淮笑道：“这并不奇怪，凡不肯为朝廷所用的坞壁皆为九宫会收罗，一直都有这样的传闻。只是不知这九宫会有何本事，能令这般多的坞主为其卖命？”
英扬苦笑一声，道：“各坞也是靠天吃饭，前些年朝廷忙于征伐，对他们几乎放任不管，但真想灭哪个坞壁，也没有灭不了的。不过，若是众坞扭成一股，几乎能扛下大魏半壁江山。那九宫会的财路可谓是源源不断，你缺什么，便能供什么。思量起来，也没什么不好的。若是不肯，九宫会杀人的本事，谁人不知道？说白了，加入他们也并无大碍，各取所需罢了。九宫会做事，尚属公道。”
裴明淮道：“但你不肯。”
英扬道：“自然不肯。一入九宫门，凡事便再难由得自己。我本来胸无大志，比不得旁人。”
裴明淮道：“那……”
英扬道：“唉！我想来想去，只有解散鹰扬坞一途，将家财散给众人，令他们自去我交好的坞主处谋生。这样，九宫会也无话可说吧？”
裴明淮笑道：“此后九宫会没再来找过你？”
英扬道：“大概是我言微人轻，人家犯不着对我斩尽杀绝吧。”
裴明淮一笑不语，过了片刻方道：“然后呢？”
英扬道：“然后你也知道，我便搬到这里了。”
裴明淮道：“别人不知道你的底细，我却知道。你到这里作什么？你不说，我也不想问。”
“我们朋友一场，你不追问，我很是感激。”英扬笑道，“今夜我既然来找你，便不想对你隐瞒什么。不过，明淮，我对你说的话，你万万不可再对别人说。”
裴明淮道：“难道我是那等多嘴之人了？”
英扬道：“我自然知你不是那等人，但此事重大，我多嘱咐一句罢了。”
裴明淮道：“你赶紧说罢。”
英扬道：“你知道我的身世来历。”
“那还不是你喝醉了告诉我的。”裴明淮道，“你不姓英，你本来姓吕，是昔年鹰扬将军吕光的后人。你的名字，便取自吕光的封号‘鹰扬’。吕光建的凉国，倒也显赫一时，只是那乱世之中，也就匆匆几十年罢了。”
英扬道：“那你知不知道，昔年我祖上自西域回来的时候，带了极多的珍宝？”
裴明淮笑道：“自然听说过，说是两万多匹骆驼才运回来，自西域各国搜寻来的，也不知道有多少。”
英扬朝他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道：“而这笔珍宝，除了一部分我祖上自己用来建国之外，大半其实都还留着。虽说比不上江湖上传说的王莽黄金，但也是颇为可观。”
裴明淮一怔，道：“难不成就在这黄钱县？”
英扬道：“正是！”
裴明淮道：“愿闻其详。”
英扬道：“我对你说过，万教教众素来散钱散米，十分慷慨，正是因为他们教中宝物何止千万！”
裴明淮皱眉道：“你的意思是说……昔日那些被剥皮处死的教徒，他们的藏金，来源却是你祖上……？”
英扬点头道：“我那位祖上并未把所有的宝物都带回来，而是留了一大半在西域。可究竟是藏在何处，交与何人，我都是不知道的。我在解散了鹰扬坞之后，多少还是有些心灰意冷，毕竟那也是我多年心血。家财也散得差不多了，忽然知道此事，就……动了念头。”
裴明淮笑道：“我还不知道你是如此贪心之人呢。”
英扬道：“我只是个俗人罢了，你若看不起我，也由得你。”
裴明淮笑道：“你既肯对我说，自是把我当朋友看，财帛动人心，是人都不例外，我又怎会看不起你？我只是有些疑惑，依这卷宗上所言，也有好几十年了，那宝藏……若有的话，又怎会不早被人找去？”
英扬道：“既是宝藏，必定藏得十分隐秘，岂是那般轻易就会被人找去的？”
裴明淮道：“那你是有什么头绪了么？”
英扬叹道：“其实我甚是怀疑，当日那位刺史大人亲自前来，下令对那些教众严刑逼供，是否便是知道有这样一笔宝藏，于是起了贪念？只是那些教众太过刚硬，誓死不吐，就算是用了大刑，也仍然……”
裴明淮道：“那些教众十分虔诚，哪怕将之凌迟剥皮，怕也未必会吐实。”
英扬道：“我也是这般想。刺史将那庙翻了个底朝天，也未曾翻出什么来，最后刺史大怒，一把火把那寺庙给烧了。你如今看那升天坪，可还有寺庙的影子？”
裴明淮道：“你手里必定有些线索。”
英扬叹道：“我父亲过世甚早，不过倒是留了些东西下来。其中有一卷文书，我本来不知道说的是什么，后来才明白就是祖上的所谓西域珍宝。”
裴明淮道：“文书？”
英扬道：“文书我已毁去，不过里面一字一句我都记得非常清楚。文书里说，宝藏的玄机，便藏在十罗刹里面。”
裴明淮望了他，道：“那些人皮灯笼，莫不是你弄的把戏？”
英扬一怔，继而大怒道：“你这是在胡说什么？自然不是我！我怎会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我怎会做那良知丧尽之事？”
裴明淮打断他道：“是我失言了，你继续说。说起来，那些东西，也算是你的。”
英扬又道：“文书里提到这万教，说是交付于了他们。我好一阵查访，才知道这万教早已不复存在，只有一股教众来到了黄钱县。我便到黄钱县查访究竟，却正逢赛灯会，见到那人皮灯笼，实在是大吃了一惊！于是我在黄钱县买了宅子住下，想把这事查个水落石出。”
裴明淮道：“你是为了那笔珍宝，还是为了查出真相？”
“都有。”英扬道，“我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以前也过的是刀头舐血的日子。但见到那人皮灯笼，仍然是震动不已。……若为了宝藏，让那些无辜的孩子丧命，我又于心何忍？”
裴明淮目注了他半晌，英扬与他对视，毫不躲闪。裴明淮方笑道：“你如今对我和盘托出，就不怕我抢你的宝藏？”
英扬苦笑道：“你哪里是这等人！你说要来，时间着实不巧，我本想推却，但想了一想，你也许能帮我一把。”
裴明淮盯了他道：“你是想让我帮你抓那厉鬼，还是要我帮你找宝藏？”
英扬道：“究竟会发生什么，我心里全然没底。只是你在这里，总多个帮手。但我不曾想到，你来的头晚，便闯进了升天坪！我虽然头皮发麻，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去找你。好在你安然无恙，若是你有了什么闪失，教我如何是好！”
裴明淮道：“难道真的那些进了升天坪的人，都会无端发疯暴死？”
英扬道：“确实如此。”
裴明淮道：“我方才看过卷宗，这数十年来，共有八人因进了升天坪而死。这八人不约而同，都是高热发疯而亡。据称他们在发疯之前，先是高热数日，医治也是无用，最后都是疯癫而亡。”
英扬道：“我来黄钱县时间不长，对此实在所知不多。杜如禹比我清楚，明日可去问问他。”
裴明淮笑道：“我如今还活得好好的，若我不疯不死，那所谓的‘发疯而亡’，便一定有文章。”
英扬叹道：“这么几十年啊，居然进去的人都……若不是有厉鬼作祟，我真不知道如何解释？”
裴明淮道：“现在只差最后两尊罗刹，这个答案不会久了。”
英扬道：“不错，我也是如此想。”
裴明淮道：“若是我所料不差，赛灯会那夜，最后两盏人皮灯笼定会现身。”
英扬道：“此时我更关心的不是宝藏，而是到时候会发生什么。我总有一种感觉……似乎会发生极恐怖极可怕的事一般。我这段时日，总是心慌意乱，烦躁不安，几次都想搬离此处……唉！”
裴明淮笑道：“如今有我在这里呢，你就不用再心乱了，咱们等着赛灯会便是。”他顿了一顿，又道，“提到赛灯会……如今这黄钱县里面住的百姓，还会做好灯笼去么？”
英扬道：“虽然知道必有人皮灯笼出现，但大家都还是遵着老规矩，带着做好的灯笼去赛灯会。”他又道，“对了，你不是说想带盏灯笼回去送人么？我已经打发人去告诉冯老头了，叫他用心替你做上两盏。”
裴明淮笑道：“只不要是人皮灯笼就行。”
这话一出口，屋子里面似乎都冷了几分。英扬勉强笑道：“冯老头？他就算有这个心，也弄不到……”
裴明淮接道：“也弄不到人皮？”
英扬忙道：“明淮，你可再别拿这事开玩笑了，说得我毛骨悚然的。”
裴明淮道：“我就不信，厉鬼还会做灯笼！那些人皮灯笼，定然是有人背后所为，而且一做便做了这些年。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想想，这么多年的功夫，也有十余年了吧？那幕后之人的耐心实是非同一般。他必然也是为了一件极大之事，哈哈，大概便是跟你的目的一般吧！”
英扬望了他，道：“若非鬼怪，你在黄泉渡听到的那个鬼声，作何解释？”
裴明淮窒了一窒，方道：“也许那人藏在暗处对我说话，我却没发现他藏身之处。”
英扬笑道：“你说这话的时候，分明连你自己也不相信。”
裴明淮想了半日，仍旧摇头道：“我还是不信。”
英扬道：“不信这世间真有鬼怪？”
裴明淮笑道：“至少我还从未见过。若是这次能见得一见，倒也是不虚此行了。”他顿了片刻，又道，“看来到了明晚赛灯会，还不知会有什么怪事发生呢。”
英扬道：“方才我曾对你提到九宫会，此事尚未了结……”
裴明淮截道：“九宫会不是已然放过你了么？”
英扬道：“我也一直这般认为，前些时日，我却收到了一封书信。书信中称，九宫会昔日轻易放过我，已对我大大开恩，而我却对他们有所隐瞒……”
裴明淮失笑道：“他们不会连你这笔还不知在何处的宝藏也想要吧？”
英扬愁眉道：“若找到了，他们要也由得他们。可如今，我连那宝藏在何处都不知。九宫会下手素不容情，到时候真找我讨要起来，恐怕我这条命……”
裴明淮道：“这可奇了，他们为何会知道你在找这笔宝藏？”
英扬道：“这我也想不通了。我可是从来不曾与一个人说起哪。”
裴明淮顿时想起白日里所见的那个锦心，便道：“真未曾与一个人说起？”
英扬似乎迟疑了一下，仍道：“不曾。”
裴明淮见他不欲提那女子之事，也不便再问，笑道：“想来九宫会神通广大，有别的法子知晓，也未可知。”
英扬忙道：“正是，我也是如此想的。”
裴明淮笑道：“听说九宫会中人，都会留下一块龟甲，以示身份？”
英扬道：“正是，龟甲本便是取其九宫之义。除了书信之外，确实留有龟甲，乃是‘辛仪’。你可要看看？”
裴明淮道：“看也没用，不必了。你若有好酒，倒是送来我喝喝。”
英扬道：“我还真有几坛好酒，明晚我送到赛灯会上，一起喝两杯。”
裴明淮叹道：“那时候，还有心情喝酒？我看，我们还是去找找方墨林吧，虽说只是尽人事，也得去找。”
找到天亮，仍是毫无头绪。英扬一定要劝裴明淮回去歇息，裴明淮叹了口气，也只得听他的了。其实也只睡了个把时辰，辗转反侧，梦里又是电闪雷鸣的升天坪，又是雾气迷漫的黄泉渡口。裴明淮从梦里惊醒坐起身的时候，发现自己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一出门，就看到杜如禹带着几个衙役，急匆匆地走来。裴明淮道：“杜大人一早便来了，想是已然知道昨夜的事了？”
杜如禹面色凝重，道：“正是。”
他向裴明淮走近了一步，低声道：“听说……青囊昨夜……诈尸了？”
裴明淮脸色笑容也不觉敛去，此时一块乌云正移至头顶，太阳也被遮得无影无踪。“此乃我亲眼所见。”
杜如禹不觉又变了色。裴明淮道：“杜大人，依我看来，可以找仵作来，替青囊姑娘验尸。”
杜如禹失声道：“验尸？”
裴明淮道：“青囊姑娘死因不明，本就应该验尸，这不须我提醒县令大人。验尸后，至少可以知道她的死因，也许还能知道昨晚她‘诈尸’的来龙去脉。”
杜如禹面上有为难之色，沉吟道：“可是方老爷……”
裴明淮笑道：“你是县令大人，这等事难道不该由您作主？”
杜如禹打了两声哈哈。“那是，那是。只是起均兄年纪不轻，染病已久，我怕他……”
裴明淮道：“杜大人若觉为难，由在下去说便是。”
杜如禹忙道：“不必，不必，我自己跟起均兄说去。”
裴明淮笑了一笑，道：“若杜大人不介意的话，验尸的时候在下也想在场。”
杜如禹又楞了一下，方道：“自然，自然。”他又道，“下官还想起一事，英扬对我说，替你做的灯笼，冯老头已做出了个大样，让公子去看看合不合心意。”
裴明淮浑忘了此事，没想到众人却都将此事真当了一回事。当下笑道：“也亏他心细如斯了。也好，我就去看看。”
杜如禹道：“可要下官派人带路？”
裴明淮笑道：“这黄钱县人，又有哪个不认得冯老头的？”
杜如禹迟疑了片刻，又道：“下官听说……听说公子是领了东道大使之职，出使监察，不知到这里有何……”
裴明淮打断了他，道：“我来这里，只是为了见老朋友英扬，杜大人不必这般小心在意。”又笑了一笑，道，“当然，若是此间有事，我行事也一般的方便，杜大人说是不是？”
杜如禹除了“是”之外，哪里还说得出第二个字。
裴明淮辞了杜如禹出来，一直走到大街上，走了一阵，却又悄悄地折回了方府背后的一条小巷。方府的院墙虽不矮，却也难不住他，裴明淮眼见左右无人，纵身便上了墙头，跃了下去。
他早看准了方位，这里乃是方府花园中的一个背静之处，少有人至。跳下去之后一看，果然四周清净无人。裴明淮在方府住了两日，早觉着从方起均到杜如禹甚至英扬，还有那个叫锦心的姑娘，都有些古里古怪的。方府里的气氛就像是这几日黄钱县的天气，明里看是阳光明媚，其实天上的乌云多着呢。
裴明淮忽然听到有人声传来，忙一闪身躲到了树丛里。那是个女子声音，娇媚甜腻，裴明淮立时便听出是锦心的声音。
只听锦心娇笑道：“那位裴公子总算是走了，他在这里，我便浑身不自在。这人长得倒是很俊，待人也有礼，但我偏就看不惯他，总觉得他要坏我的事。”
裴明淮听到有人回她的话，似乎是个男子声音，但任他支起了耳朵，也听不清说的些什么。锦心与那男子，都远远地隐在花树丛中。
只听得锦心又笑道：“你太小心了，有什么好怕的？赛灯会一过，这里的事儿便完了，我们就可离开这鬼地方了。什么黄钱县，依我说，是黄泉县吧！”
纵然如此，锦心的声音却也小了，裴明淮也再听不清了。过了片刻，锦心一个人自花树丛里面出来了，摇着团扇袅袅娜娜地走了。
裴明淮皱了眉头，等了半日，也没见着别人出来。他知道再等也无用，便小心翼翼地朝正堂的方向走去。他总觉得杜如禹是有意想把自己支开，如果自己感觉无误的话，杜如禹是想做什么？
大白天的，方府上上下下人也不少，裴明淮虽然轻功了得，但也不能在光天化日下飞檐走壁。他见有个丫环捧了一个食盒，正往西花厅走去，想必是送早饭的。他便悄悄尾随在那个丫环身后，到了西院。
西院花厅里不仅坐着方起均和杜如禹，英扬也在场。裴明淮隐身在纱窗之外，心中疑惑不定。这几个人一大早就聚在这里，有什么极重要的事情要商议么？
那丫环将食盒放下，把碗碟一样一样地放了下来，然后退了出去，掩上了门。杜如禹咳了一声，道：“两位，你们看怎么办？”
方起均脸上老态毕露，挥了挥袖道：“到了今日，还能如何？就依了那裴公子吧……唉！我失了孩儿，就算心愿得偿，又有何意义？”
英扬笑了一笑道：“怎地颓然如此？”
方起均神情黯淡，只苦笑道：“我早年丧妻，养这两个孩子，不容易啊……不容易……”
杜如禹道：“走到这一步，难道还能回头？”
英扬道：“正是，我们已不能回头。”
杜如禹却道：“我说英扬，那位裴三公子可是跺一跺脚都能地动山摇的人物，你是从何处结识的？”
英扬道：“实在是偶然认识的。只是他从没什么架子，要他自己不说，我都不知道他是裴家三公子。”
杜如禹看了他一眼，又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清粥小食，叹了口气，道：“这几日我也疲累得紧，唉，这夜里都睡不好。连平日喜食之物，都吃不下。”
方起均道：“不如我帮你把把脉，开副方子吧。”
杜如禹苦笑摇手道：“我这乃是心病，看也无用。”
方起均道：“心病有时也是由身病起来，让我瞧瞧吧。”
杜如禹果然伸了手去，方起均把了一把脉，便道：“我替你写副方子，叫小午替你煎好送去。纵然不能治心病，至少也能吃下饭，能睡个安稳觉。”
杜如禹笑道：“起均兄还是一般的妙手回春。”
方起均惨然笑道：“妙手回春？杜兄啊，你是在取笑我么？哈，哈哈……妙手回春，在姓方的手里，做的那事……我这眼瞎了，也是报应……”
杜如禹立时截道：“此话断断不可再说。”
英扬却重重哼了一声，道：“那等伤天害理之事，最好莫提。”
方起均果然不再说话，只是千言万语化作了一声长叹，苦涩之极。裴明淮在窗外听着，也是心绪起伏不定。听起来，这三人似乎在做一桩事，为了此事，连方起均的一对儿女都送了命。方起均已然心灰意冷，英扬与杜如禹虽也忧虑重重，却仍坚持不肯放弃。他见杜如禹起身出门，英扬也随后跟上，只有方起均仍是怔怔坐在那里，也未起身相送。
裴明淮知道已听不到什么，便沿着原路悄悄离开方府，一路上只觉得疑惑，究竟这三人要做的，是件什么事？
大约是这日县里集市未开的缘故，裴明淮一路上仍没见着几个人，但路边都插着香烛，烧有纸钱。街上无人，店铺关门，路上他见着一家门面极大的药铺，写着“方氏回春堂”，想来便是方起均的家业了。
裴明淮好不容易见到街角一间铺子的门板后面，有个人影晃了一晃，连忙过去，用力敲了敲门板。过了好一阵，一个老人才自门板后露出头来。见那老人又想把头缩回去，裴明淮一把将他给揪住了。
那老头吓了一跳，颤声道：“这位公子……您有什么事么？”
裴明淮笑道：“我只是想问问，冯老头住在那里？”
“就那条路。”老头伸手一指，“顺着一直走下去便是了。”
裴明淮谢过了他，闻到那铺子里秽臭扑鼻，便道：“老人家，你是一个人住在这里？也没个人照料？”
老头叹了口气。“原本是跟我侄子住一起的，他得急病死啦，刚刚下葬。现在铺子也开不了了，我这日子，也没法过了……”
裴明淮抬头一望，这铺子上挂着一块“洪氏香烛”的招牌，敢情这洪老头和他侄子是靠卖香烛为生的。
本章知识点
十六国到底有多少个凉国？
五个。前凉后凉西凉南凉北凉。
在《九宫夜谭》里面，重点出场的是北凉沮渠氏，灭国的部分遵照史实。莫瓌自然是虚构的小说人物，但是他那个入朝的身份不是编的。莫瓌的人设原型有部分来自于献文帝朝擅权的乙浑，有兴趣的可以查查这个人，虽然《魏书》里面他的部分一定是阙失了很多的。莫瓌的入朝身份使用的是乙浑可能（只是可能）的身世来源。所以，莫瓌也不姓莫。建北凉的实则是段氏，后来沮渠蒙逊夺了权。
南凉秃发氏，目前在《九宫夜谭》里面还是一个名字——陇西王源贺。
西凉李氏，有个后人在北魏很出名——李冲。不知道他说明你历史课在睡觉。
后凉由吕光所建，最有名的事迹就是他到西域搜罗珍宝了，《黄泉渡》用的是真事。
在《九宫夜谭》第四部 《朝天阙》和第七部《锁龙魂》里面，会有不少十六国人物出场。到底十六国的残余政权要怎么要才能彻底消失在历史洪流里面？那是《锁龙魂》讨论的话题。

第6章
裴明淮按着洪老头指的方向走去，却是越走越荒僻。这黄钱县本是座落在山间的一个县城，附近都是大山，黄钱县算得上是最繁华的一个所在，方圆百十里的百姓都是到此处来赶集的。黄钱县就是一个平坝，被大山环绕，走出黄钱县，前也是山后也是山，左也是山右也是山。裴明淮是从西边进来，一路上全是参天古柏，走到接近黄钱县时便见着了靠山的升天坪，如今他反其道而行之，往东而行。
裴明淮抬头望去，只见茫茫一片树林，却没看见一所房舍。他心里很是怀疑自己走错了路，但也只得硬着头皮走下去。好在进了树林，没走多久，就看见了一间相当破旧的茅草屋，孤零零的，看来着实不太像有人住的地方。只是茅屋旁边，挂了不少大红灯笼，倒是光鲜得紧。
裴明淮走到茅屋前，伸手推那柴门，柴门“吱呀”一声便开了。他叫了一声：“有人在么？”
等了片刻，裴明淮不见回音，便走了进去。这茅屋内连件象样的家什也无，四周胡乱堆着尚未完工的灯笼和各色各样的彩纸、绸缎，还有不少砍下来的竹子，看得裴明淮眼花缭乱。一张长案正中，放着一盏已做好了骨架、糊上了一层素绢的莲花形状的灯笼，大概是冯老头正在做的。
窗台上却收拾得格外整洁，上面搁着一个小盆，盆中盛满清水，洒了一些白色花瓣。
“是你？”
一个苍老的声音出其不意地在裴明淮身后响了起来，裴明淮吃了一惊，一转头就看到冯老头站在一扇开着的门后面。以裴明淮的武功，就算是轻功高明之人，也很难逃得过他的耳目，这冯老头居然能够无声无息地从外面进来？
冯老头径直走到案前，指着那个莲花状的灯笼骨架说：“这就是给你做的灯笼，可中意么？”
“好极。”裴明淮笑道，“老人家果然手艺精湛，名不虚传。”
冯老头淡淡地说：“英老爷已经帮你付过钱了，老头子自然会替公子做好。”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忽然浮现了一丝诡秘的笑意，“公子一定会喜欢的。”
裴明淮看到他的笑意，忽然觉着有点凉意，竟不想在这茅屋里多呆下去。当下起身道：“在下就不打扰老丈做活了，先告辞了。”
只听那冯老头在他背后道：“公子为人不错，只是不该到这黄钱县来。”
裴明淮不自觉地停了步，回头道：“此话怎讲？”
冯老头脸上的笑容更是古怪，缓缓地道：“公子是个好人，看得出身份不一般，却对人人都礼貌有加。公子，恕老头子多嘴说一句，趁鬼门未关，您还是早些离开黄钱县的好。这黄钱县……呵呵，不是好人来的地方啊。”
裴明淮道：“在下实不明白，烦请老人家解惑。”
冯老头又是一笑，从柴门外射进来的阳光在他脸上投下了几道阴影，看不清他的表情。“听说公子胆大无比，竟一个人到了那黄泉渡。老头子实在佩服公子的胆量哪！”
裴明淮笑道：“只是不知黄泉渡乃是禁地罢了。”
冯老头道：“我劝公子，莫要再去了，那去处，死的人太多，阴魂不散哪！……呵呵，我冯老头是活得太长了，跟我同辈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哪……差不多了……”
裴明淮道：“老人家还记得？”
冯老头眼中露出了一丝又似回忆又似怨毒的光芒，那张老脸也骤然生动起来。“记得？自然记得！死了那么多人，怎么不记得？怎么死的都有！只要是万教中人，要么被乡民给乱棒打死，要么被沉到江里，要么被活生生地把头给割下来挂着风干……被剥了皮跟教众们一起在剥皮坪陈尸的，也大有人在。我还记得……嘿嘿，康老四抡着把锄头便上了，对着自己邻居的头一阵乱打……那头啊，最后血浆跟脑髓混在一起，哪里还看得出来是头？”
他说得活灵活现，裴明淮心中却微微一动。卷宗中有提到：凡出首者，不但免罪，还可得赏钱。供一人，得绢五匹，供二人，得十匹。若是供出一家人，赏的便是金子了。对普通百姓，诱惑实在不小，也难怪这告示一出，被供出来的“同谋”便层出不穷。
冯老头还不罢休，又道：“老头子偷偷去过剥皮坪，看那里挂着的尸首，还有砍下来扔在一旁的头。看过被剥了皮的兔子么？红渗渗的，只有肉，没有皮！平日里是没有乌鸦的，那些时日，黑压压的乌鸦就一群一群地聚在剥皮坪，黄泉渡……那叫声，阴惨惨的，叫得人心里发寒……我就看着它们一口，一口地把人的肉从身上给啄掉，但是人死久了，没有血了，一滴血都没有了……只有黄泉渡，翻起的水花，就像血一样，闻起来也像血，又腥，又臭……”
裴明淮强笑道：“老人家好大的胆子，敢去黄泉渡。”
冯老头眯缝着老眼，瞟了他一眼，道：“这位公子不也去过了么？老头子当年不知天高地厚，若是换了如今，嘿嘿，嘿嘿，我是一步也不敢踏进去的。那黄泉渡，可遍地是冤鬼啊！”
裴明淮试探道：“不是说那些人妖言惑众，聚众谋反，众百姓追随他们，才会被处死？”
冯老头又是一笑，老眼里满是异光。“那时候，供出一个‘同谋’，可是有赏钱的，十分丰厚的赏钱哪！谁不想要呢？于是，大家都想方设法地要供出一些‘同谋’来，这样的话，没有也变成有了……”
裴明淮忽道：“老人家怎知我去过黄泉渡？”
冯老头道：“是我那当大夫的儿子告诉我的。”
裴明淮道：“胡大夫也住在这里？”
冯老头嘿嘿笑道：“他住在城里方老爷的铺子上呢，我这里，他哪里住得惯？”
裴明淮道：“这岂非太过不孝？这地方实在太荒凉，我看周围，就只有老人家这一座房子……”
冯老头却摇头。“不是，不是。这你可冤枉了我那好儿子了，他倒是一直劝我去他那里住。只是，我不愿意，不愿意哪……他常常带了好酒来看我，可没有不孝啊……”
裴明淮问道：“听说胡大夫是老人家的养子，您就没有别的亲人吗？”
“有啊。”冯老头点了点头，说道，“我四十多岁才有了个儿子，可聪明了。但他死了……生病死了。我妻子伤心得很，没过半年也死了。”
他朝周围看了一看，笑道：“我那以后，也没什么好挂心的了，就一个人搬到这里来了，离人远远的最好。”
裴明淮道：“胡大夫想必医术甚高，难道也治不了？”
“他倒是想尽了办法在治，可是，医术再好，没有药，那又有什么用？”冯老头坐了下来，聚精会神地开始糊那盏灯笼。裴明淮见他再没跟自己搭话的意思，只得轻轻走了出去，掩上了柴门。
裴明淮一抬头，只见日正当午，天气极好。他心里一横，便大步朝升天坪的方向走去。心道反正是正午，管你什么妖魔鬼怪，只怕都不敢出来吧？
走到通向升天坪的那条古柏密密的山路，裴明淮略停了一停。古柏依然苍青，只是那夜柏树上挂着的那一盏盏精美绝伦的灯笼却不见了踪影。裴明淮只恨当时自己不曾多看几眼，如今想再细察，竟不得了。
他一走进那条路，阳光顿时被古柏遮得几乎没了漏下来的。裴明淮走了十余步，回头看了看入口尚在，方才放了心继续往里走。他没再回头，这一走，便直走到了升天坪。
那山壁坍塌了一小半，多半却是完好无损。裴明淮定睛看去，上面果然有大幅壁画，绘有罗刹。有个罗刹像正好在石壁崩塌之处，只余了身子，少了个头。裴明淮数了一数，果然有十个。
裴明淮曾在一处寺庙中见过十罗刹的画像，占了一满壁，据说是僧侣们画了数年方完工的，十分精美细腻。这山壁上的十罗刹像虽历经风吹雨打，损毁不少，但裴明淮看得出其中所花的心力。
他又记起了杜如禹的说话，“罗刹的天眼发光”，“来的人出去后都吓疯了”。这石壁上的罗刹像虽说面目如生，十分传神，但也只是壁画罢了，又怎能“眼睛会转”？裴明淮目不转睛地看了半日，也不曾见着哪个罗刹的眼睛转了一下。
裴明淮站在当处，心里隐隐地倒有些盼着发生些儿怪事。但他站了半晌，也没见着一丝异动，只得叹了口气，打算原路返回。
他正要转身，忽然心里一动，又回过了头，对着壁上罗刹凝视了半日，眉头蹙得越来越紧。
忽地听到一阵轻微破空之声，似是有人在施展轻功之际衣袂飘动，依稀还听到叮当响声。裴明淮心中一凛，知道这声响是从黄泉渡那边的芦苇丛中传出来的，便朝那边掠了过去。心里想着，我来过一次，难道还怕来二次？
他自芦苇丛顶掠过，左右四顾，却又没见着人影。落到那“黄泉渡”的石碑之前，裴明淮伸了手，再次去触摸“黄泉渡”三个字。那三字跟寻常石碑一般，是镌刻之后又上色的，只是日光下看来，色呈暗朱，着实像干涸了的血迹。裴明淮在石碑前看了片刻，只见那河水甚是湍急，翻涌间溅出暗色泡沫，闻之有股腐臭之味。裴明淮暗自嘀咕：这河里的水，想必是喝不得的罢？
裴明淮呆了半日，又在芦苇丛里寻了片刻，并无丝毫收获。他叹了口气，朝来路走了回去。
街上无人，店铺关门，裴明淮又觉着饿了，连个吃饭的地方也无，只得回了方府。
他一进了方家大门，英扬便迎上来道：“明淮，你又跑到哪里去了？我等了你半日呢。”
裴明淮坐下笑道：“若是我说了我到了何处，怕你要吓一大跳哩。”
英扬变色道：“莫非你又去了升天坪？”
裴明淮悠然道：“我不仅进了升天坪，我还去了黄泉渡呢。”
英扬手里的杯子“当啷”一声落了地，裴明淮笑道：“你这是怎么了？我如今不是好好地在你面前，却把你吓成这般？啧啧，当年的鹰扬坞主，如今怎么如此胆小了？有什么好怕的？管他是人是鬼，是人就拿把剑架他脖子上，是鬼就找两个道士来做法！总好过年年看，不使力！”
英扬瞪了他半日，道：“你这是怎么了，火气这么大？”
裴明淮端了茶喝了一口，道：“大约是晒了正午的太阳吧？”又道，“你是去年来到此地的？你既然当时撞上赛灯会，为何不守在升天坪？那些人皮灯笼，总不见得是自己溜掉的，一定是有人挂上去，又有人收走的。别人信鬼神之说，你总不会信吧？”
英扬叹道：“当时也是吃惊得很，又听他们说了这些年人皮灯笼的诸多异事，实在惊疑不定，待想到此节，已经晚了。你这时候来也好，这一回，你我务必要把这件事弄个清楚明白。”
裴明淮道：“只要你到时候别临阵退缩就是。”
他左右一望，没见着方起均和杜如禹，便道：“方老爷跟杜大人呢？”
英扬道：“方老爷身体不适，在房中休息。杜大人……他去了停放青囊的房间。听他说，你要仵作验尸？”
裴明淮道：“正是。说起来，正想问你，你家里可有佛经？有件事，我心中颇为疑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记错了，还是再求证一下的好。”
英扬失笑道：“我可从来不看那个！你找错人了。”
这时杜如禹身后跟了个衙役，走了进来。英扬笑道：“这倒真是说曹操，曹操便到了。”
杜如禹朝裴明淮道：“就等裴公子了，下官已经把仵作传到了。”
裴明淮道：“那敢情好，不如这就前去吧。”他想想自己既然还饿着肚子，那也好，省得看了之后又吐出来，不如早做了早省心。
杜如禹道：“这边请。”
三人还未曾踏出厅堂，裴明淮便皱了皱眉，吸了吸鼻子道：“什么味道？”
英扬道：“似乎什么东西烧起来了？”
裴明淮一抬头，只见东厢的方向浓烟滚滚。东厢最是僻静，正是停放青囊尸首之处。失声叫道：“不好！失火了！”
英扬变色道：“失火了？那青囊她……”
杜如禹脸色也变了，道：“还不快找人救火！”
他二人忙着便叫下人们打水救火，裴明淮却一言不发，只冷眼看着英扬和杜如禹二人。若是英扬看到了他此刻的眼神，怕定是要吓上一跳。
待得火尽数扑灭，已是大半个时辰后的事了。不要说一众下人、衙役，就连英扬和杜如禹也满脸黑灰。方起均却像是睡死了一般，压根不曾出现。裴明淮一直靠着一棵树冷眼旁观，一身上下倒是干净得紧。
此时东厢的三间屋舍，早已烧得片瓦不剩。裴明淮看着衙役们将一具烧得焦黑的尸体抬将出来，道：“等等。”
英扬一怔道：“怎么？”
裴明淮道：“让我看看。”
英扬道：“已然烧成这样，还有什么看的？”
裴明淮自然也知道无甚可看，青囊的尸身被抬出之时，焦炭般的肉块还在不断地往下掉，满院只闻呕吐之声。他一看那张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脸，只索罢了，挥挥手让抬走了。
杜如禹喃喃道：“此处怎会失火？”
裴明淮笑道：“难道大热天的，有人在此处生火取暖？”
英扬道：“明淮你莫不是在开玩笑？”
裴明淮道：“那便是有人在此处烧纸钱了？”
英扬点头道：“这两日正是七月半，若有人想替青囊烧些纸钱，倒是不无可能。”
杜如禹叹道：“可怜了青囊，死后连尸身都……”
裴明淮淡淡道：“确实可怜，还是趁早将青囊姑娘下葬的好，也不必再等了。否则，唉，恕在下说句无礼的话，她恐连骨灰也不得剩了。”
英扬和杜如禹都被他这句话给噎住，作声不得。裴明淮道：“今日外面关门阖户，我连个吃饭的地儿也找不到。”
英扬忙道：“你怎地不早说？我这就叫方家厨房去安排。”
裴明淮道：“难道此处都是这般，赛灯会之前连生意都不做了？”
英扬和杜如禹对望了一眼。杜如禹道：“正是如此，因这些年来赛灯会总要发生……那人皮灯笼之事，众人都说是厉鬼作祟，十分害怕，七月半之前，都是尽量不出门的，尤其是在夜间。”
裴明淮道：“但我昨儿去逛的时候，仍是好生热闹。”
英扬笑道：“那是正逢上最后一次集市呢。赶过这次集，众人都再不敢上街的了。”
裴明淮“哦”了一声，道：“原来如此。”
英扬道：“还是到正堂去吧，这里自会有人收拾。”
裴明淮随着他和杜如禹出了院门，似不经意地道：“我看这方老爷身子不好，这偌大一家子，是谁在管家？”
英扬楞了一下，道：“这个……这个，方家也有不少下人，也有管家……”
裴明淮笑道：“若是没个得力的人，下人再多也不济事。”
英扬干笑道：“这个，这是他们的家事，我也不太清楚。”
裴明淮并没再追问，一行人回到了正堂中。不出片刻，便有热菜点心送了上来，闻之喷香扑鼻。裴明淮笑道：“我可真是饿了，就不客气了。”
英扬笑道：“你还跟我客气？”
裴明淮一笑，便自吃了起来。英扬隔了半日，忍不住问道：“明淮，你方才说……你今日去了升天坪，黄泉渡？可有看到什么……奇怪之事？”
裴明淮道：“没有，我倒想见见呢，只可惜白日里也见不着鬼。”
杜如禹道：“裴公子胆子实在是大。”
裴明淮道：“可我什么都不曾看到，除了英扬所说的那幅壁画之外。”
杜如禹面色微变，道：“那幅罗刹壁画？”
裴明淮道：“画得极好，想来当年必是彩绘辉煌，香烟不断。只是我有一事不明，为何要将壁画画在山壁之上，若是画在庙宇之中，岂不是好？供奉起来，也比在荒山里面来得好哪。”
杜如禹道：“裴公子有所不知，当年那庙便是修在升天坪，依山而建，只是现在全然看不出痕迹了。”
裴明淮楞了一楞，喃喃道：“当日那位刺史大人也确是胆大，竟然在那地方大开杀戒，动上了剥皮酷刑。更有甚者，把庙宇都一把火烧了，如今这升天坪，说是寸草不生也不为过。”
杜如禹叹道：“何尝不是如此？听这里的老者说起当日情景，下官也觉栗栗不止。”
裴明淮道：“说起老者，我方才还去找了那冯老头，他给我看了替我做的灯笼。”又朝英扬笑道，“你可真是代我想得周到。”
英扬道：“你找着他了？冯老头住得那般偏僻，你还真去了。”
裴明淮缓缓道：“那冯老头也七十多了吧，倒还硬朗。……他当年想必对那惨事印象极深，对我说得绘声绘色呢。”
杜如禹点头道：“是哪，冯老头那么一大把年纪了，自然经历过……不过他这人不是太爱说话，只知道埋头做他的灯笼。他的灯笼是一绝，人也有点傲气，不喜的人，给钱他也未必肯做呢。”
裴明淮听他说着，沉吟道：“这冯老头一大把年纪，又有个当大夫的儿子在，偏要住在那等偏僻的所在。听他说，他亲儿子是病死的？”
“唉，为这事，他还跟起均兄好一阵吵呢。”杜如禹叹道，“他那儿子得的病，须用几样贵重药材，那可不是冯老头买得起的。起均兄念着跟胡大夫的交情，倒也不是不肯给，只是有一味他自己铺子上也没有，托人去买，路上却又耽搁了，送来的时候那孩子已经死啦。”
裴明淮道：“那却也不是方老爷的错失，怨不得人啊。”
“冯老头那年纪才得了个儿子，突然死了，能不伤心？起均兄也不好跟他一般见识。”杜如禹道，“加上胡大夫解释劝慰，日子长了，自然也罢了。只是冯老头从此也变了许多，话也不爱说了，一个人远远地搬到那林子里面去住了。”
英扬笑道：“这冯老头做灯笼的时候最怕人烦他，我看也是想住到那偏僻地方，图个清净。他身子可好得很呢，平时带着灯笼来赶集，走得飞快。”
他见裴明淮似乎颇有心事的样子，便问道：“明淮，你方才说有甚不解之事，想看看佛经，究竟为何？”
裴明淮道：“这事说来也奇怪得很。我今日去看壁画上那罗刹像，却突然省起，我在灯笼上和方家兄妹身上见着的罗刹，似乎跟惯常所见的有那么一点儿不一样。”
杜如禹一惊，两眼紧紧盯着裴明淮，问道：“裴公子，敢问是哪里不一样？”
裴明淮慢慢地道：“毗蓝婆罗刹，手中应该是执风执云，可灯笼上的只有云，并无风。还有，她应该是对着镜台，可并没看到镜台。曲齿罗刹，手中必捧香花，方墨林背上的却没有。还有持璎珞罗刹，从没听过会有天眼，可青囊额上有，而且还是闭着的天眼。”
杜如禹两眼仍不离裴明淮，半日道：“裴公子好眼力！”
裴明淮摇头道：“不是我眼力好，而是这些都是罗刹像上极为关键的物事，实在不应该有错的。我却不知，这是为何？”
他见杜如禹和英扬都不答言，也不再说，只道：“今晚便是七月十五了。”
杜如禹叹道：“我这一颗心，实在是七上八下的，不知道今夜究竟又会发生什么事。”
裴明淮淡淡一笑，道：“猜也无益，今晚就知道了。”
七月十五。
赛灯会的地点是杜如禹选定的，以往都是在街口一大片空地，这一次，却移到了县衙对面一处空置的大院。院子毕竟有墙有门，杜如禹已经打发了衙役，把所有出入口都守住，此时院中已经挂满了各色争奇斗艳的灯笼，一院子都是人。虽说是喧哗不绝，但众人都是偷偷地你看我，我看你，眼中的猜忌和恐惧之意一览无遗。
裴明淮不见胡大夫，便道：“胡大夫怎的不来？”
方起均道：“胡大夫这些年极少到赛灯会，他无甚兴趣。”
几人坐定，旁边那些乡绅也才慢慢坐下。裴明淮看了看面前几上，时鲜果品、精致小菜色色俱全，还有一壶酒。裴明淮给自己斟了一杯，笑道：“杜大人怎的一副愁肠百结的模样？”
杜如禹叹了一口气，低声道：“你看这在场的人，哪个不是愁云罩顶？”
裴明淮朝院里扫了一眼，院中灯笼做得十分精美，绫绢绸缎皆有，形色各异。灯笼五颜六色，喜庆满满，但那些百姓却似乎丝毫喜气也未曾沾到，静寂无语。当下便朝英扬笑道：“不管怎么说，此处的灯笼做得实在是好。即便没那些鬼话，也一样的不该在这个时候提灯笼入黄钱县，那岂不是班门弄斧了？”
英扬只是摇头，方起均垂首不语，杜如禹苦笑道：“公子是说笑了。什么班门弄斧！七月半，鬼门开，黄钱县里的灯笼，还不都是供奉给黄泉下面的孤魂野鬼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森森寒意，恰逢此时头顶又是一个炸雷，声如爆竹，噼噼啪啪，众人都觉着头皮发麻。裴明淮道：“既然如此，还不如就不要这些百姓来了，白白地来害怕一场。”
杜如禹却问道：“不知裴公子可见过杀人没有？”
裴明淮不觉一笑，英扬也干咳了一声。裴明淮道：“杜大人看我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么？”
杜如禹不觉尴尬，忙道：“自然不是。下官只是想说，平日里若在市里勾决人犯，必定有大批百姓涌来观看。这赛灯会上……也是同样的道理。”
裴明淮道：“有理。虽然惧怕，却总怀有一份好奇之心。何况人人心中都知道，那惨祸也不会轮到自己身上，是以更加放心大胆了。”
杜如禹叹道：“正是此理。”
杜如禹酒量不佳，却是一杯接着一杯，酒到杯干。裴明淮素来善饮，自然也不甘落后。英扬心中有事，只闷了头喝酒。裴明淮觉着气氛实在难受，便对英扬笑道：“你准备的酒，还真是好酒。”
英扬干笑了一声，道：“好酒倒是好酒，大家都多喝几杯……”说到此处，这劝酒，却又劝不下去了。
几人都在喝酒，只有方起均喝的是白水，想来是身体不好，不敢碰酒。他眯缝着眼睛，尽力地往人群里张望，道：“怎么不见冯老头？”
英扬也望了几眼，道：“怪了，往年冯老头早就拎了灯笼来了。今年怎的……他对赛灯会一向兴趣极浓，怎么会迟到？莫不是病了？……”
裴明淮道：“不会罢，我去他家时，他还精神十足呢。”
杜如禹见时辰已至，便搁了酒杯，站起身来，道：“今年的赛灯会……”
他话还未曾说完，人群中就发出了一阵惊叫声。杜如禹的话被打断，很是不悦，正要说话，只听人群里有人叫道：“死人了！死人了！”
裴明淮一惊，丢了杯子便掠了过去。众人已自行退开，围在边上，裴明淮定睛一看，中间的空地上，竟站着一具无头尸身！那无头尸身直立不倒，身上披了一件深灰色斗篷，枯瘦的手腕上还挂了一串念珠。
“冤鬼！是当年被剥了皮的冤鬼来索命来了！……他们总算来了！……”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老头声音嘶哑地叫了起来，“终于来了……来了！”
只见天上电光一闪，陡然间照得天地间如同白昼。裴明淮见面前的一众人脸上都被照得雪亮，满是恐惧之色。接着便是炸雷一声，只听得院中惊呼声不断。本来天色早已浓云密布，但这闪电雷鸣也来得实在太“是时候”了。
裴明淮又把视线转向那具无头尸身。尸身脖颈处断口平整，显然是用宝剑利刃之类兵器把头削落的。但颈部断口处，却并无鲜血涌出。
“这是怎么回事？”杜如禹不知何时已走到了他身后，英扬也跟在一旁。两个人都面色泛青，裴明淮想自己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裴明淮道：“我也不知。”他一低头，只见地上有一件深灰色的披风，便伸手捡了起来。那披风质地粗劣，但却十分厚实。裴明淮沉吟了片刻，提高声音问：“方才有哪些人在这……无头尸身边的？”
众人都畏缩着不肯开口，杜如禹沉声道：“快说，此事事关重大。”
一个中年汉子，嗫嗫嚅嚅地道：“我方才……好像是在这……这……旁边的。”
裴明淮道：“你注意到这个‘人’了么？”
中年汉子道：“有……他披了件厚披风……就是你手上的那一件，走路很是奇怪，我怕撞到他，就躲开了些。”
裴明淮道：“走路奇怪？怎生个奇怪法？”
那中年汉子想了想，道：“很是僵硬，好像一步步都走得很吃力……”
那个方才惊叫“冤鬼索命”的老者颤巍巍地道：“那是自然，这压根就不是活人。那是死人，是无头的尸体啊！”
此话一出口，人群里又是惊呼一片。中年汉子也不自禁地缩了缩，道：“洪老伯，你可别吓我。”
那洪老者颤颤地伸了手，指着那具无头尸道：“这不是摆在你眼前么，有何不信的？”
裴明淮还记得这个洪老伯，便是今天给他指路的人。他朝那具无头尸身走近了一步，实不相信死尸还能混在人群之中行走。他伸手将那无头尸身推了一推，又吃了一惊，那尸身两脚倒似是长在地上一般。裴明淮好胜心起，一手抓了那无头尸身肩头，运力往上一提。
他这一提，就算是有数百斤，也能轻轻提起，那无头尸身也自然被他拎了起来。英扬失声道：“他的脚！……”
裴明淮向下一看，果然那尸体脚上套了一双极奇怪的铁鞋，脚底竟然全是长达三寸的铁钉。院中本是泥地，又因这段时日雨水甚多，泥土潮湿松软，只要用力一脚踏下，脚底的铁钉便会深深插入泥土之中。
英扬恍然道：“难怪他虽无头，却仍能直立不倒！”
裴明淮道：“不错，所以那位大哥看到他走路，十分僵硬吃力。”
洪老者面上恐惧之色却不曾稍减，只道：“可他……他没有头……没头的人，怎能四处行走？”
杜如禹道：“也许是他混在人群中的时候，被人一剑飞头？”
裴明淮摇头道：“不会。”
杜如禹道：“为何？”
裴明淮道：“他脖子上的血早干了，而且浑身冰凉僵直，早已经死了不知多久了。”他把那具无头尸身在地上横放了下来，道，“杜大人，先命人把这尸首抬下去吧。”
杜如禹回头，正欲叫人，忽然定住。裴明淮和英扬顺着他的眼神望去，这时天上又是一道闪电划过，照得满院雪亮。

第7章
只见院外不远处，闪出了两点幽光。那两团光一团金色，一团碧青之色，先只是小小火苗，渐渐越来越亮。
灯笼！
英扬手中一紧，“喀”地一声，竟将忘记放下的酒杯捏了个粉碎。裴明淮沉声道：“那里是县衙？”
杜如禹仍然呆呆而望，他平日里口才甚佳，这时只惊得连说话都结结巴巴起来。“是……正是……县……县衙……大……大门！”
裴明淮道：“平日里门上挂的灯笼呢？”
“灯笼被雨淋坏了，刚好换下。”杜如禹声音迟滞，缓缓地道。“我……下官从县衙里出来的时候，那里……绝无什么灯笼哪……”
此时风声甚大，吹动树叶，满院里无一人出声，只觉森森寒意，直浸入每个人四肢百骸。裴明淮道：“我去看看。”
英扬道：“我随你去。”
那两盏灯笼，一盏碧绿色，一盏淡金色。淡金那盏垂着长长的血红丝穗，绿的那盏色呈青碧，里面烛焰摇摇，裴明淮竟觉得似坟场中的鬼火一般。
裴明淮抬了头，定睛细看。他方察觉那灯笼的金绿绢纱中，也有两幅佛像。
曲齿罗刹！持璎络罗刹！
裴明淮只觉手脚发冷，这时院中的杜如禹发出了一声惊呼：“起均兄！”
裴明淮全副精神都在那两盏灯笼之上，听杜如禹这一叫，暗道不妙，飞身掠回。只见方起均已然歪在一侧，当下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把方起均扶了起来。
他一触手觉着温热湿润，便知不好，但把方起均扶起的那一刻，还是吃了一吓。
方起均的头不见了！
满院灯笼光照下，院里众人都已看得分明，短暂的一阵静寂之后，尖叫声不绝于耳，一众人便向外奔散。就连衙役们都不例外。
裴明淮断喝一声：“都不准走！”
众人都被他这一声吓得站住，此时天上已下起倾盆大雨，人人淋得衣履尽湿。绫绢的灯笼尚好，那些纸糊的灯笼连里面点着的蜡烛大都熄了。裴明淮的眼神对着院中的人，缓缓扫过，终于落到了杜如禹身上。杜如禹脸色极白，身子颤抖，还好有个不曾逃走的衙役正扶着他。
“杜大人，教你手下守好院门，一个也不准进，一个也不准出。”
人群中不知何人叫了起来，声音里满是惊恐。“让我们留在这里？那厉鬼便在我们中间，要找我们索命呀！方老爷……头也不见了！”
裴明淮厉声喝道：“住口！什么厉鬼索命？都是骗人的把戏！”他伸出手来，五指上皆是鲜血，都是方才扶方起均时沾上的。“鲜血尚热，方老爷便是在方才我们都围在无头尸身身边之时遇害的，想必凶手是个高手，且使用了某种奇形兵器，才能将方起均的头轻轻巧巧割下取走！至于那个无头尸身，早已死了多日，想必是有人扶着进来，趁人不备时扯了斗蓬，让其暴露在我等面前，看起来就似个无头尸自行进来的一般！”
杜如禹声音微微发颤，道：“此言当真？”
裴明淮道：“这类兵器我也曾见过，不是什么奇物。”他又看了一眼方起均颈部的伤口，呈均匀的锯齿状，鲜血狂喷而出，溅得到处都是。
他将方起均的尸身轻轻放了下去，他自己满手是血，衣襟也沾上了血，也不在意，只是望着那两盏灯笼发呆。
他眼力远高于常人，虽隔了一段距离，仍能看清那两盏灯笼上的佛像。确与方青囊、方墨林背上所刺一模一样，若非青面白面颜色狰狞，当真是颜如好女。
英扬面色惨然，声音也有些发抖。“真是……真是他兄妹二人的……”
裴明淮默然不语。过了良久，道：“我们就在这里等。”
英扬道：“等？”
裴明淮冷笑道：“不是说凡赛灯会上，人皮灯笼出现之后，总是要失踪的么？我这次偏要守在这里看看，它究竟怎么从我眼前失踪？”
说完这番话，他大步自英扬身旁走过，坐回了席上，便就正正对着对面县衙大门挂的两盏灯笼。案上的果点小菜，已被打翻，但酒壶酒杯尚在。裴明淮也不用酒杯，就着壶嘴，一口灌下了半壶。
杜如禹本在旁边看他，此时在案上拍了一掌，在他对面坐下了。“给我也留上一口。”
裴明淮看了他一眼，果然把酒壶递与了他。杜如禹也一气喝了，笑道：“好酒无论何时都是好酒。”
“你们两人喝酒，也不给我留下些。”英扬也走了过来，从杜如禹手中抢过酒壶摇了摇，都快见底了，仍不舍地对着壶口喝了几口，才把酒壶扔下。
杜如禹笑道：“我们三人就在这里坐上一夜，坐到天明，我倒想看看，那鬼怪究竟会不会出来？”
裴明淮目注那两盏灯笼，那灯笼外面笼了轻纱，里面一层想必便是人皮，柔滑细致，无比光润。他想起当日救方青囊和方墨林时，两人背上那美艳绝伦却诡异无比的刺青，如今竟被活活剥了下来，蒙在灯笼骨架上，制成了这两盏人皮灯笼。再想着曾与方墨林彻夜弈棋，心里那滋味实在是不好受。
杜如禹道：“我命人将众百姓都带到了旁边跨院，暂时安置。那里有数十间房舍，总比在外面淋雨的好。”
裴明淮道：“切莫放了一人。”
杜如禹道：“我已派人把守院门，想来也无人能出。”
裴明淮苦笑一声道：“这院子虽然墙也不矮，但对于身有武功之人，要出去也是轻而易举。我想那杀了方起均的凶手，早已鸿飞冥冥了。不过……”
英扬见他沉思，问道：“不过怎么？”
裴明淮道：“我总觉得这事儿有点奇怪。”
英扬道：“哪里奇怪了？”
裴明淮道：“方起均被杀，凶手一定是在靠近我们坐的地方。当时人多，凶手动作又极俐落，我们都没有看到，这是情理之中。但是，那个吸引了我们注意力的无头尸身，就算脚底有铁钉可以立在泥地里，也一定要个人在旁边帮忙才行。所以，凶手应该不止一个人，至少还有一个帮凶，而那个帮凶如今有可能还混在人群里。”
杜如禹沉思道：“有道理，极有道理。”
裴明淮道：“今日来的人，都是附近百姓，想必都是熟面孔。不如你让衙役挨个查看，看看有没有生疏之人。”
杜如禹道：“就按裴公子说的办。”
他叫过衙役吩咐，衙役奉命下去了。裴明淮又道：“这也只是尽人事罢了，那帮凶多半是身有武功之人，可能已经悄悄溜走了。”
杜如禹摇头，只自嘲苦笑道：“唉……都是下官无用哪！无用哪！愧对百姓，如今连起均兄也……”
他说到这里，忽然“砰”地一声，重重地栽倒在地，便如死人一般。
裴明淮大惊，忙去扶他，叫道：“杜大人，你这是怎么了？”
他一动便觉着有点头晕。一运劲，却发现内力无法凝聚，眼前也越来越花了，连身前的杜如禹都看不清了。
裴明淮暗叫糟糕，知道是着了道儿，但为时已晚。不管那药是怎么下的，但药性强烈到如他这般的内力都扛不住，人竟也坐不住，倒了下去。他昏迷之前，尚见着英扬也晕了过去。
裴明淮眼前最后晃动的，便是灯笼上栩栩如生的罗刹像。他这时相当确定，灯笼上的罗刹，又与之前在方家兄妹身上所见不同。
曲齿罗刹手上捧了香花。
持璎珞罗刹额头上天眼已开。
虽是细枝末节，但定然极为重要。只是这时候，他已无法再多想了。
裴明淮醒来之时，只觉身上头上冰凉，衣衫头发均已湿透。裴明淮仍觉着头痛难当，勉强抬头一看，杯盘狼藉，血迹亦被雨水冲净，那一青一金两盏灯笼，早已无踪。英扬仍在他对面，伏于案上，裴明淮叫道：“英扬！”
他微一运力，内力已能运转了。想来也是因为他功力深厚，醒得便早。院中横七竖八地倒了不少衙役，但一眼望去，却未曾看到杜如禹。方起均的无头尸身，竟也莫名消失。
裴明淮起身，拍了一拍英扬的肩头。英扬“啊”了一声，骤然坐起，道：“谁？！”
裴明淮道：“还能有谁？是我。”
英扬左右四顾，眼神仍是十分茫然，道：“我这是……怎么了？……”
裴明淮道：“有人下了迷药，药性着实霸道，连你我都着了道儿。”他忽觉得这院子里较昏迷之前，有些不同，又四处看了看，方恍然大悟。因是赛灯会，院中灯笼全都给点燃了，齐齐而放，耀目之极，此时灯笼却已尽数熄灭。大雨已停，空气本该清新湿润，但此刻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闷闷的香气，闻之头晕目眩。
英扬道：“灯笼！必是灯笼里面点的蜡烛散发出来的味道……”
裴明淮道：“应该是，否则那些未曾沾酒的衙役怎会昏倒？”他已连着察看了好几个倒在地上的衙役，都只是昏迷，呼吸均匀沉实，并无性命之忧。
他又拣起了落在地上的酒壶，闻了一闻，道：“不知是下的什么迷药，我喝在嘴里，竟然毫无所觉。”
英扬道：“你是说，酒里也有迷药？”
裴明淮点了点头，道：“照我看来是。否则，你我怎会比那些衙役还先晕倒？本来喝了酒的，便只有你，我，杜如禹。谁都知道我们会坐这一席，酒是你送来的，便摆在面前，要下药，实在是太容易了。”
英扬望了望对面原来坐着方起均的座位，上面血迹也已被大雨冲涮得干干净净。“方……方起均的尸身……也不见了。”
他怔了片刻，忽道：“杜大人呢？刚才我记得他先我们便倒了下去……”
裴明淮道：“我一醒来便不曾看到他了。”
英扬的声音微微发颤。“明淮，你想说什么？”
裴明淮道：“我什么都没说。”
英扬道：“也许是他比我们先醒，发现了凶手的踪迹，追下去了。”
裴明淮发出了一声笑，英扬道：“你笑什么？”
裴明淮笑道：“杜如禹会武么？”
英扬摇头道：“他握笔杆子还行，若说别的……真是杀只鸡也不成的。”
裴明淮道：“这就对了，那凶手显然是个武林高手，行动如风。他要走，杜如禹能追得上？”
英扬哑然，裴明淮道：“好在你我却不是手无缚鸡之人。你如今可好？”
英扬道：“还好。”
裴明淮道：“据你们所言，往年人皮灯笼最后都会出现在通往升天坪的那条古柏道上。”
英扬道：“不错。”
裴明淮道：“县衙大门挂着的那两盏人皮灯笼，也不见了，想来已经被人带走了。你我这就去升天坪探上一探。”
英扬失声道：“去升天坪？”
裴明淮侧目看他，道：“害怕了？”
英扬沉默半日，笑道：“你都不怕，我有什么怕的。只是这里的人……”
裴明淮一跃上了围墙，朝隔壁那重院落张望。“那些乡民和衙役都昏过去了，既然在我们昏迷之时，对方都未曾下手杀人，想来现在更是无碍。不必管了，我们去了再说。”
英扬与裴明淮一路奔到了通向升天坪的古柏道前，两人都猛地停住了脚步。
人皮灯笼！
两排人皮灯笼，高高悬于柏树之上。风雨飘摇，灯笼便在风中晃动，黑夜里电闪雷鸣不断，只觉鬼气森森。
裴明淮站在路口处，道：“我初来黄钱县时，所看到的，与此无异。”
英扬叹道：“听杜如禹他们说，往年赛灯会，年年如此。只是初时只有一个灯笼，此后……唉，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裴明淮忽道：“为何这一年，还没到赛灯会，灯笼便出现了？”
英扬一怔，半晌方道：“确实古怪。”
两人走上了那条路，裴明淮边走边数，走到尽头时道：“八盏，那夜我见着的也是八盏。剩下的两盏……”
一言未绝，他便顿住。此时升天坪已在眼前，两根石柱上，各悬了一盏灯笼。一盏碧青，一盏则是色呈淡金，垂着鲜红如血的丝绦。两尊罗刹，在灯笼中隐隐灯光映照下，艳丽夺目，容颜如生。
英扬瞪着双眼，看了半日，道：“终于十尊罗刹都齐全了。”他脸上神情十分特异，裴明淮却一直往地上看，并未留意。这本是山路，下过暴雨后更是难走，一不小心就会踩进泥塘里去。“你看地上，都是乱七八糟的脚印。”
英扬回头看去，果然如此。脚印极多，大小都有，重重叠叠。当下奇道：“这就怪了，似乎来了许多人？夜里进升天坪，这些……都是什么人？”
裴明淮笑道：“我只知道，来的一定是人，不会是鬼。若是鬼的话，又怎会留下如此多的脚印？”
英扬也跟着笑，笑了几声，又突然止住了。他面露惊骇之色，指了山壁道：“那……那是什么？！”
裴明淮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虽有灯笼的光亮，却终究不够亮。除了壁画上的罗刹似在灯笼火光下摇曳不定，裴明淮并不曾看到什么出奇之事。他正要回头问英扬，忽觉得腰间一麻。裴明淮摇晃了一下，栽倒在地。
英扬走到了灯笼下面，幽光笼在他面上，他的脸一时泛白，一时泛青，竟像是从幽冥黄泉里走出的厉鬼一般。
“你……你为何要点我穴道？！”
英扬淡淡一笑，但映着灯笼的光，裴明淮看着只觉得惊心。“对不住了，明淮。不过你放心，我不会伤你。”
裴明淮厉声道：“你想干什么？”
“你可还记得，我曾对你说过，十罗刹现身之时，便是宝藏现身之际？”英扬说道。
裴明淮喃喃道：“玄机真是藏在这些灯笼之中？”
“正是。”英扬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回荡在黄泉渡，伴着吹过芦苇的风声，裴明淮听在耳边，却多少觉得他笑得有些苦涩之意。
“明淮，我知你满腹疑团，如今我就一五一十地告诉你，绝不会再有所隐瞒。我的身世，你一直是知道的，我并没瞒过你。我在跟你说我祖上的事的时候，只当是酒后的空话罢了。我根本没料到有朝一日我也会来找那笔珍宝。”
英扬眼望远处，缓缓地道，“数十年前，这里发生了一起惨剧，个中详情，你也是全知道了。其实到了现在，我们都心知肚明，这乃是一桩大大的冤案——当日的那位刺史，是有所图的，他图的，就是那笔昔年我祖上留在西域的那批珍宝。那刺史起了贪念，为了加他们一个‘聚众谋反’的罪名，也下了偌大功夫，最后却不可得。卷宗里所写甚是吓人，电闪雷鸣，河流变色，教众中的首脑咬破舌尖发毒誓以咒之……”
裴明淮冷笑道，“我看了却只觉得，当年执笔那人的文采实在不错。想必是他印象深刻，故此写出来也极为惊骇了？”
英扬却摇头道：“你错了。”
裴明淮奇道：“我错了？错在何处？”
英扬笑道：“写下来的，并不都是真的，颇有夸大其辞之处。因为……”他略顿了一顿，方道，“因为那个人便是杜如禹的父亲，一直在刺史身边，对事情经过一清二楚。那刺史后来是死了，但杜如禹的父亲，可没忘记这回事，也并没死心。他心里明白，记载越骇人，便越会令人对此地退避三舍。”
裴明淮道：“那方起均又跟当年之事有何关系？”
“方起均是个大夫。”英扬道，“他的父亲虽也是大夫，却是仵作出身的。”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我在江湖上闯出了点名头，世事本乱，祖上的事，跟我已经是毫无干系了。但我自散了鹰扬坞，多少也是不甘心的，于是找到了这黄钱县。有一回跟方起均和杜如禹喝酒，都喝多了，我才知道他们……他们对这件事……”
裴明淮道：“于是你对于宝物的那份心更是活络起来了。”
英扬道：“杜如禹他早年丧妻，又无儿女，偏打通关节来这里做县令，其心可知。方起均原本是个小郎中，这几十年却也置下了一份产业，又有对极可爱的儿女……但人心，总归是不知足的。”
裴明淮又是一声冷笑。“只是贪心不足蛇吞象。”
英扬又叹了口气，道：“自从我们三人把此事说透之后，我们把各自知道的事，凑在一起细细思量，大致弄了个明白。宝物就藏于那壁画之后的山壁之内，但机关设计巧妙，若是用硝石硬炸，或是开山凿石，就会引动之中的机关，令得里面放置的硝石硫磺把秘洞炸毁，自然里面的宝物也会化为飞灰。”
英扬摊开手掌，掌心里竟是一颗颜色如血的玉石。裴明淮自然识得，这便是他初见青囊尸身时，嵌在青囊额头上的，后来又不知被何人给偷走了。当下冷冷道：“原来是你将这东西自青囊额头上取出的！”
英扬却摇头道：“看来相似，但这却决不是青囊额头上的那颗。方才我已说过，我等三人都自父辈那处听到了不少细节，但方起均之父更是将开启藏宝秘门的钥匙弄到了手。”
裴明淮道：“这颗血玉便是钥匙？”
英扬道：“正是。方起均之父乃是仵作，他在众教众死后搜检他们尸体，自一首领人物身上发现此物，心知有异，便悄悄藏了。那人竟在自己手臂上挖出了一小块肉，将此血玉缝在其中。而我得到的文书里绘出了钥匙的形状，我一见便知了。”
裴明淮道：“你们既然有了钥匙，为何不将宝藏取出？”
英扬问道：“如果你要去找一处宝藏，除了钥匙之外，你觉得还需要什么？”
裴明淮失声道：“藏宝图？”他又自下而上地扫视着志得意满的英扬，道，“既然你这么说，想必已是得到了藏宝图了？”
英扬叹了口气，自怀中取了一卷极薄的细绢，道：“藏宝图，其实你早已经看到过了，只是你都没有想到它是藏宝图而已。”
裴明淮惊声道：“你指的是……那些罗刹刺青？！”
英扬将手里那卷细绢缓缓展开，裴明淮借着灯笼之光，看到细绢上比照壁画，细细描绘了十罗刹像。
“那些孩童背上的刺青，并不完整，纹刺之人也许是有意，也许是无意，漏了一些极关键之处。你眼光奇佳，一瞥之间，竟能看出墨林青囊背上的刺青少了什么。”英扬笑道，“要想得到完整的藏宝图，就必须等到十盏人皮灯笼全部现身。如今，总算是等到了……”
裴明淮道：“只有人皮灯笼上面的罗刹图，是完整的？”
英扬道：“不错。”
裴明淮道：“究竟人皮灯笼是谁做的，你难道就不想知道？你就不怕他这是在设计害你？”
英扬瞥了他一眼，道：“想来这个黄钱县，也没有武功胜于我之人，我有什么好怕的？去年赛灯会我一时惊疑，错过了大好时机，今年我可不会再错过了。”
裴明淮忍不住大笑，道：“英扬啊英扬，说这话，倒挺像当日的你了。我愿与你结交，便是因为你是个直爽仗义之人，这回一见，你却大大变了，事事小心谨慎……”
英扬叹道：“你一向精明，我心里有鬼，又怎敢不小心翼翼？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拣着这时候来，我看也是见鬼了！”
裴明淮道：“你一再做作，夸大其辞，力劝我不要进升天坪，也是怕我发现壁画的事？”
“只可惜，你是无论如何都不会信鬼神之说的。”英扬摇头，道，“我还不知道你了？既然阻你不住，我也只得见机而行。”
裴明淮道：“方起均和杜如禹是你杀的？是你在酒里下了迷药？”
“不是。”英扬淡淡道。“我跟你一样，喝了酒便昏了过去。”
他的眼里，忽然露出了一种相当奇怪的表情。裴明淮问道：“难不成你知道是谁干的？”
英扬不答。裴明淮又道：“他们不是你杀的，人皮灯笼呢？难道不是你做的？”
“人皮灯笼若是我做的，我早凑齐了藏宝图了，又何必在这里苦等？”英扬道，“你一向聪明，今日怎的却糊涂起来了？”
英扬不再理会裴明淮，将那层细绢极细心地用金针钉在石壁上。裴明淮躺在地上看着，原来英扬细绢上所绘的十罗刹，竟能与原来壁画上的完全重合。想来这幅细绢，已画了多时，就等着灯笼全部现身，补上所缺的部分了。
只见英扬又取了一只小盒，里面盛放的是些极精致的小瓶，装的自然是各种颜色了。
裴明淮见英扬连勾带画，在细绢上急急点染，忍不住冷笑道：“你倒是什么都准备好了。”
英扬对他的话只如未闻，全神贯注在那幅绢帛之上。随着他点画完毕，裴明淮也能看出端倪了。佛像壁画通常色彩鲜明丰富，这十罗刹像也不例外。近看时，看不出什么异样，一远看，便能看出那些白、红、蓝、黄、绿、黑的颜色，似乎连缀成了一长串奇形怪状的文字。只是裴明淮也不认得，只能看着发怔。
“我都死到临头了，你倒是解释一下，凭这壁画，怎么能找到宝藏？”
英扬又叹气，道：“我什么时候说要杀你了？你还没看出来吗？这幅完整的十罗刹壁画，暗藏了文字在其中，是那教派自己的文字，一般人不认得的。这文字便能指示进口的方位。”
裴明淮竖起了耳朵，听得他低声念道：“黑齿罗刹……左行十步……右行……五十步……第五瓣莲花……第三颗青金石……曲齿罗刹……手中香花……二十步……持璎珞罗刹天眼……”
英扬左行右移，终于站定。裴明淮只见他俯在山壁之上，点了火折子，正在低声数着什么。借着火折子的光，裴明淮见着那山壁凹凸不平，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圆洞。这种圆洞在石壁之上本属平常，升天坪旁的山壁上，到处都是。
英扬终于数到了其中一个，叫了起来：“定然是此处了！”他声音微微发抖，显是心中激动之极。
裴明淮忍了又忍，终于道：“英扬，朋友一场，我劝你一句，不要贸然行事。”
英扬头也不回地道：“你尽管放心，我取了宝物，自会离去，不会伤你。不管你现在怎么想，我还是当你是朋友的，若是你那晚不曾告诉我吕谯之死，我也不会……”
他说到此处，陡然住口。裴明淮见他把血玉小心翼翼地按进了一个圆洞，大叫一声：“住手，恐怕……”
忽然一阵巨响，裴明淮闻到一阵刺鼻的硫磺味，只觉得地动山摇，山壁上砂石簌簌而下，一时间灰尘漫天，裴明淮只得闭上了眼睛。
他再睁开双眼的时候，却见到山壁已被炸出了偌大一个洞。裴明淮跳了起来，奔到洞前，见到英扬已被这一炸震出老远，满脸鲜血，双眼紧闭，一动不动，已然毙命。

第8章
裴明淮怔怔望着英扬尸体，眼中皆是伤感之意。他心神动荡，忽觉着有人在他肩上拍了一拍，裴明淮移开三步，一回头便见一个穿官服的高大男子站在旁边。那男子浓眉大眼，浑身精悍之气，一见到裴明淮便沉了脸道：“这里出什么事了？”
裴明淮见到他，松了口气，笑道：“吴尉评，你倒来得挺快！”
那吴尉评冷冷道：“有你裴三公子传信，敢不快来？”他扫了一眼英扬的尸体，道，“这人是谁？你杀的？”
裴明淮苦笑道：“自然不是。昔日鹰扬坞的英扬，你吴震吴大神捕不会不知道吧？”
吴震一呆，上上下下朝英扬尸身看了半日，道：“难道这位便是……英坞主？他怎会……毙命在此？”
裴明淮一声叹息，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唉，我还是应该阻止他的。我本想先看个究竟，没想到居然会有这么多硝石硫磺……”
吴震却不耐烦听他这些话，只大声道：“你这般着急将我叫来，究竟为了何事？你不是叫我全力去查吕谯的事吗？我刚有点眉目，又叫我来这里，你还真是会使唤人！”
裴明淮道：“你先听我说。”
他将黄钱县之事，约略地讲与了吴震。吴震只听了片刻，便道：“一派胡言，什么冤魂作祟，什么每年出现的人皮灯笼……我还不知道你是如此迷信鬼神之人！”
裴明淮叹道：“你就不能听我讲完吗？”
吴震只得闭嘴。听裴明淮说得有条有理，也不再说他“一派胡言”了，只道：“数十年前那桩事，我也略有耳闻。这么说，藏宝是确确实实有的喽？”
裴明淮指了指那个大洞道：“我们且进去看看。”又苦笑道，“依我看，已是被人先下手为强了。”
山洞里面也无灯烛，裴明淮便取了火折点燃了。那洞门可容两人进出，二人便并肩走了进去。裴明淮道：“这甬道当年想是费了不少心力，蜿蜒数十丈，硬生生是把山腹给打通了。我如今倒真是相信这里面是放宝藏的所在了——否则怎会如此不惜人力物力？”
走了不多时，两人面前便豁然开朗。原来在狭窄甬道之后，居然是个石室，颇为宽阔，但却是空空荡荡，只在靠墙处放着一排木箱。
吴震道：“这便是藏宝所在？”
裴明淮弯下腰，自地上拾起了一颗明珠。“我想便是这里了。”
吴震也在厅角拾起了一块金砖。金砖上印着几个奇形文字，裴明淮虽不识得，也知道是方才壁画上现出的文字。吴震掂了掂，道：“这金砖可是十足十的好货色啊。若是有上几箱……嘿嘿，那可是不得了。”
裴明淮道：“想必原来此处放了许多箱笼，都是藏宝所在。你看地上的灰尘……有些地方还留有箱子长年放着的痕迹。”
吴震仔细一看，道：“还有脚印。”
裴明淮道：“所以我说，我们来迟了一步，有人先我们一步，找到了入口，把里面的东西尽数给搬走了。”
吴震疑惑道：“金银珠宝都是沉重之物，这里应该堆放了许多，不是那么容易搬走的吧？”
裴明淮道：“因此这一定是事先计划周详，准备妥当的。那个主使之人……不但深知内情，还有相当的势力，可以预备下车马，暗地里搬运宝物。”他忽然笑了一笑，“不过，有一件事，是那主使之人怎样也算不到的。”
吴震道：“什么事？”
裴明淮道：“夜里的暴雨。”
吴震楞了一楞，随即道：“正是！下了雨，道路上满是泥泞，来搬运之人一定会留下脚印！我们这就去追！”
裴明淮道：“去看看墙角的那些箱子。”
那些箱子并无箱盖，裴明淮一走过去，便道：“果然是硝石硫磺之属，还连着引线。引线是沿着我们进来的密道牵过来的。你可见着山壁上不下百个圆孔了？只有一个是对的，若是胡乱放入，便会牵动机关，将这里面炸个粉碎。”
吴震皱眉道：“若是有人无意间放了个什么物事进圆孔呢？”
“那便什么事都不会有。”裴明淮道，“那血玉钥匙，必定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能够触发机关消息。”
吴震沉吟道：“这么说，即便英扬手中的血玉是假货，也一样的触动了机关，但却是硝石的机关！那倒怪了，仿制这血玉，可不见得是容易的事哪。”
他把金砖和明珠收了起来，道，“这里没什么可看的了，我们出去吧。”
他二人沿着秘道出去，一回到升天坪上，便齐齐怔住。石柱上挂的两盏灯笼已着了火，烧得只剩了骨架。再往古柏道上一望，原本挂着的八盏人皮灯笼，这时竟全都烧得精光，残余一点火光，还未熄尽。
吴震疑惑道：“谁烧了这些灯笼？”
裴明淮道：“这些灯笼已然没用了，自然要烧掉。”
他又慢慢走到了英扬尸身之旁，黯然道：“本来在黄钱县见到他，久别重逢，我很是欢喜。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吴震道：“你跟这英扬，认识很久么？”
裴明淮道：“我好些年前便认得他了。”
吴震道：“这英扬的人品，江湖上也是有口皆碑的。我有个朋友便曾在他的鹰扬坞之中待过些时日，对他一直大为赞扬，说他为人慷慨仗义……”
裴明淮苦笑道：“此言不假。我实在没想到，他终究还是逃不过宝藏的诱惑，枉自送了性命。”
吴震斜眼看他，道：“既然如此，你一定知道这英扬是为何突然要解散鹰扬坞的。”
裴明淮道：“我一向不问他人的隐秘，是英扬对我说了实情。是九宫会强要他入会，他无可奈何，才隐退的。”
吴震失声道：“九宫会？！”
裴明淮道：“不错，正是九宫会。”
吴震喃喃道：“以英扬的名头，九宫会要他加入，倒是不奇……我奇怪的是，他当年肯散尽坞中所藏给众人，如今又怎会为了一笔藏宝断送自己性命？”
“他说他不会杀我，我倒是信的。”裴明淮淡淡道，“我确是想阻止他，只可惜，迟了一步。”
吴震无言，只是拍了拍他肩头，道：“走吧，待会等我那些手下到了，叫他们将人抬回县里，好生安葬。”
裴明淮点了点头，正待举步，眼神忽然定住，吴震随着他的眼光望去，只见黄泉渡那边的芦苇丛里，有一点鲜红。
吴震道：“那是什么？”
裴明淮道：“过去看看。”
二人行至芦苇丛中，只见一朵红白相间之花，落在芦苇之中。吴震道：“这是何花？”
裴明淮握了那花，缓缓道：“我第一夜来至黄泉渡时，也曾见过此花。有人说……此乃幽冥之花。”
吴震道：“这是何意？”
裴明淮淡淡一笑，道：“有个幽冥中的鬼声，曾对我言：黄泉无花，赠花一朵，以度之于彼岸。青囊墨林二人，身旁各有一朵。如今……我又见了此花，这花又是渡谁过黄泉渡口的？”
他说此话的时候，眼神也带了些迷茫意味，仿佛真看到了黄泉彼岸。吴震禁不住也觉得有些寒意，道：“好好的，你莫胡说。”
裴明淮笑道：“既有彼岸之花，那被送上黄泉路之人，想来也不远了。吴震，你我就在附近找找何妨？”
吴震绷起了脸，道：“这里能有什么？”
话虽如此，他还是走到了那写着“黄泉渡”三字的石碑之旁，伸手在石碑上轻抚，道：“这渡口之名，起得实在怪异……”
他的声音陡然中止，裴明淮顺着他眼光看去，只见“黄泉渡”那“渡”字之旁，竟赫然有一滴暗红。裴明淮此前曾凝神看这“黄泉渡”石碑良久，记得清清楚楚，之前是绝无那点暗红的。
吴震声音中已带了警觉之意，道：“血！”
裴明淮道：“我也不会认为这是丹青之色。”
吴震在碑前踩了几踩，道：“这里的土质松软，颜色也比较新鲜。”
裴明淮道：“你想挖开？”
吴震道：“说不得，你也来出个力吧。”
挖了片刻，一具尸体的脚就露了出来。吴震道：“看来掩埋尸体之人，十分慌张，埋得如此之浅。”
裴明淮道：“普通人也决不敢到这黄泉渡来，埋得深些浅些，似乎无碍。”
言语之间，那尸体已被挖了出来。那人身着官服，却无头颅。
吴震问道：“这可是黄钱县的县令？”
裴明淮慢慢地点了点头。“正是。”
杜如禹咽喉断处鲜血淋漓，那伤口之状，便与方起均无异。
裴明淮沉默良久，道：“奇怪，凶手杀了他，也杀了方起均，却为何不杀我和英扬？”
他摇了摇头，道：“我们先回县衙再说。”又回头望了一眼，见英扬仍躺在那里，心下只觉黯然。
古柏道上的脚印凌乱，二人一直走到路口，裴明淮抬头一望，道：“脚印的方向是朝这边的。”
吴震眼中露出疑惑之色，道，“那方向，可是朝黄钱县走啊。要我说，带了宝物，肯定应该立即出山。”
裴明淮道：“我们且顺着脚印走去，看看能走到哪里。”
两人便沿了脚印而去，脚印虽凌乱，去向却十分分明，一直往东而行，真是走到了黄钱县里。裴明淮脸上的疑惑之色也越来越浓，终于叫道：“县衙！”
众多脚印果然是在县衙门口突然消失的。县衙大门关着，连个看守之人都无。黄钱县本来就是个小县城，衙役人数不多，杜如禹为了赛灯会，已把所有的衙役派到了附近的院子，县衙等于就是一座空衙门。
吴震和裴明淮对视一眼，进了县衙。里面也是空无一人，不要说衙役们，就连里面的下人，都全部去了附近大院看灯，现在大约还昏迷着呢。院中地上，却是干干净净，没有半个脚印。
吴震低声道：“似乎没有人进来。”
裴明淮道：“可那些脚印确实停留在县衙门口。”
吴震道：“真是怪事，那些人消失到何处去了？……”
裴明淮道：“莫不是入了黄泉了？”
吴震瞪了他一眼，道：“你在胡说什么？！”
裴明淮道：“那你怎么解释脚印到了县衙大门就消失了？”
吴震的回答就是大步走回到了县衙大门前，来来回回地在县衙门口踱了好几圈，道：“难道这一干人，是上天入地了不成？”
裴明淮道：“走，先到那边院子去。”
吴震只得随了他走，那开赛灯会的大院就在对面，吴震一进院门便见着满院灯笼，虽说已被雨打得不成样子，仍能看出原本精巧不俗。忍不住赞了一声道：“妙，一直听说这县里就灯笼最出名，看来果然是名不虚传。只是……怎么没见个人？”
裴明淮道：“这边走。”
他将吴震带到了相邻的跨院，吴震见院中东倒西歪了满院的人，吃了一惊，弯下腰去察看片刻，知道无碍，方道：“这是怎么回事？”
裴明淮道：“我们回那边。”
到了正院，吴震走到那席面之前，道：“你们先前便是在此处喝酒？你们坐的这一席？”
杯盏打翻，酒壶也不知被谁慌乱之中一脚踩扁了。小菜果点，也已倾翻在地。
吴震伸手在方起均坐过的地方一抹，道：“没看到什么血，看来这场雨来得很不是时候。”
裴明淮道：“不错，我发现方起均尸体之时，他的颈部血如泉涌。我猜想，凶手定是用某种奇形兵器取走了他的头颅，才会鲜血喷涌。至于那个披斗蓬的无头尸首……”
吴震道：“怎的？”
裴明淮道：“我觉得他的头是被剑削下来的。剑口我还是能看出来的，是一柄比较薄的利剑。而且……那无头尸已经是死了多日……”
吴震哼了一声，道：“杜如禹也死了，没了县令，难道这黄钱县就无一个能管事之人了？”
裴明淮苦笑道：“有是有，也在跨院中昏迷着呢。”
吴震道：“我带了几名手下，都是随我日久的捕快。他们的马不如我快，如今还在路上，应该快要到了，来了也好有些帮手。”
他见裴明淮脸上神情古怪，恼怒道：“你似乎还瞒着我什么？”
裴明淮道：“没有，我只是想听听你对这件事如何想。”
吴震冷冷道：“案发之后，要在最快的时间内搜查案发之处，尽量搜寻线索，这是最浅易的道理。”
裴明淮道：“那你找到了什么线索？”
吴震道：“一场暴雨，将线索都冲毁得七七八八了。那些脚印，其乱无比，如我所料不错，定然是有人故布疑阵，意图令我们误入歧途。”
裴明淮道：“说了半天，都是废话。吴大神捕，你要回话，也这么回？”
吴震哼了一声，道：“据我所见，如今那批从秘洞中运出的宝藏，想必还在黄钱县。黄钱县与邻近村子，只有我来的那条路能容马车通行，要运出去，只有那一条路。宝物多而沉重，若是单靠人力，绝不可能。所以……”
裴明淮道：“你的手下不正是在赶往黄钱县的路上么？”
吴震道：“若是他们遇到有车马出去，定会上前询问。此时他们应该也快到了……”
他话未落音，忽然听到有人在用力拍打县衙大门的门环。此时夜深人静，这声音远远地都可听到，十分响亮渗人。
二人快步走至院门，只见几名汉子正站在县衙门口。为首一个汉子回头见了吴震，忙疾步过来，施礼道：“吴大人，夜里暴雨，山路泥泞，有些路段被冲得难以通行，因此来迟，请大人见谅。”
吴震道：“难以通行？怎么个难以通行？”
他的声音甚是严厉，那汉子以为吴震是在责怪他们，十分惶恐，忙道：“路被冲毁了，我们中间有两位兄弟轻功不行，只得寻些树木搭桥……”
吴震挥了挥手，道：“我不是怪你们，我只是想知道路上的情况。既然连人都不可通行，马车自然更不可能了？”
那汉子道：“当然不能。连我们过那圆木搭的桥，都得小心万分呢。”
吴震又问：“你们在路上可曾遇到过出去的马车？”
汉子一楞，道：“我们不曾遇到过马车。”
裴明淮插言道：“那可曾遇到过什么人？”
汉子看了看裴明淮，忽然失声道：“啊，是裴三公子！……卑职没看到您……”
裴明淮笑了笑，道：“不必客气，答我的话便是。我记得，你姓冯吧？”
汉子道：“是，小人冯虎。回公子的话，一路上并没遇到过什么人。只见到处都是极高大的柏树，树身参天，若非我们人多，还真觉着有些惧怕呢。”
吴震沉吟片刻，吩咐道：“你带两个人去那大院里，细细搜查。其余的，赶紧救治那些昏迷之人。”
几名捕快都领命而去，裴明淮道：“我做什么？闹了一夜，可以睡觉了么？”
吴震瞪他一眼道：“不能。”
裴明淮道：“你都有手下来办事了，还拖着我做什么？我是真有事，我要去趟方家。要不，你找两个人跟着我，去把英扬给抬回来？他是我朋友，我不想让他一直晾在那里。”
吴震无奈，道：“你要去方家就快去，别的事，我着人去办！包你回来的时候，人也抬回来了！”
方府此时更是一片愁云惨雾，小午出来迎了裴明淮，苦着脸道：“裴公子，我家老爷他真的死啦？”
方起均的尸身如今还在县衙，并未送回，但区区一个小县城，消息自然传得极快。裴明淮点头道：“不错。”
小午唉声叹气地道：“老爷以前精神还好，就这段时日，整个人都变了……”
裴明淮道：“变了？怎么说？”
小午道：“自从接了那个姨娘进门后，就变啦！”
裴明淮道：“锦心？”
小午撇了撇嘴，道：“公子也知道？是啊，就是锦心姨娘！她啊……趁我们老爷不注意，还去勾搭英爷呢！我们怕老爷知道生气，也不敢说……现在老爷死了，我也不怕说出来了……”
裴明淮道：“你家老爷是从何处娶得这位锦心姨娘的？”
小午道：“老爷有一次出门，回来时便带了这位锦心姨娘。虽然老爷不说，但看这位姨娘的作派，才不是个好人家的姑娘呢……哼！”
裴明淮虽然心绪不佳，此刻也忍不住笑道：“看不出你年纪小，知道得还不少呢。”
小午瞪了眼睛，道：“我不小，我什么都知道呢！”
裴明淮道：“她现在何处？”
这个问题却问得小午呆了一下，道：“裴公子，您这一说，我才想起，我有一阵子没见着她了。”
裴明淮道：“带我到她房中看看。”
小午带着裴明淮进了花园，指了花园角落一所小小精舍，道，“锦心姨娘便是住在此处的。她喜欢静，最怕人吵她。”
裴明淮不语，穿过花园进了精舍。精舍里布置雅致，一股淡淡的女子幽香萦绕其中，轻红罗帐，水红绣鸳鸯的被褥，十分柔美。一条藕荷色的裙子放在床上，上面绣着白色的花朵。这便是裴明淮初次见到锦心之时，她所穿的衣裙。锦心那时手里拿的团扇，也扔在床上。
小午见他站在那里不语，便叫了一声：“裴公子？”
裴明淮嗯了一声，道：“小午，这几日来，多谢你了。”想取些钱递给他，却不留意把怀里放着的那朵花掉在了地上。小午一见，便道：“哎哟，裴公子，你也有这花啊。”
裴明淮一凛，道：“你难道见过？”
小午道：“现在不就在面前吗？”
裴明淮道：“在哪里？”
小午把嘴一呶，笑道：“裴公子，这不是？”
裴明淮大吃一惊，这时他才发现，锦心扇子上与裙上绣的花，竟跟他手里的花，十分相似。
他捏了那柄团扇，一时之间，心中诸绪纷呈。

第9章
回到县衙，已是天色微明，鸡啼之声不绝。县衙附近那个大院这时称得上是人声鼎沸，几个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的衙役，正握着腰刀，站在院门口。冯虎也站在门口，他生得豹头环眼，正左右四顾，颇有虎虎生威之概。见到裴明淮，他忙见礼道：“裴公子。”
裴明淮道：“里边怎样了？”
冯虎道：“有不少人已然醒了，我叫兄弟们自井里汲了些凉水与他们，坐一坐，躺一躺，便无妨了，自可回家去。还好，迷香无毒。”
裴明淮点了点头，道：“你们吴大人呢？”
冯虎陪笑道：“在里面，公子这边请。”
吴震看到裴明淮，面色不愉，埋怨道：“事那么多，你又去那么久。”
裴明淮笑道：“我这不是帮你找线索去了吗？”
吴震道：“可有收获？”
裴明淮道：“大大的有。”
吴震叹了一口气，道：“这黄钱县，看起来颇为安宁，怎会发生这等事？”
裴明淮道：“你一向对怪案奇案都感兴趣，为何对这黄钱县多年不断的人皮灯笼毫无所知？”
吴震道：“天下事可多去了，我虽然爱看爱记，但也不能一一查去。这回还是听了你说，我又调了昔年的卷宗，再细细看来，确实诡秘难言，兴趣也自然来了。话说回来，你不是奉皇上之命，领东道大使之职兼持使节，下去巡视么？怎么跑这里来了？”说着又朝裴明淮从上到下瞅了一眼，“你穿便服，看起来是不想张扬的样子，这是事儿已经办完了么？听说你连晋州刺史都杀了，依例不是刺史要先弹劾，不能当场处置的吗？”
“皇上特旨，这一回我领使持节下去，不管是谁，都可以处置。事情是办完了，我顺道过来看朋友，没想到弄成这样。”裴明淮道，“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朝廷不发俸禄，让当官的喝西北风去？只要不太过份，也就罢了。但那晋州刺史实在是太惹民愤，已经是明目张胆地抢了，杀了他人人称快，又何必麻烦去。这制，倒是该改一改了，已然不合时宜了。日子一太平，可也就没东西可掠了，更得抢百姓去。”
吴震笑道：“我倒是宁可不发，我现在日子过得还不错，若是只吃俸禄，怕是得穷死的。”
裴明淮瞪了他一眼，吴震道：“阿苏呢？怎么你没带他一道？”
“他架子比我大多了，带他做什么。”裴明淮道，“侯官人人惧之，白鹭所到之处便如闻丧。苏连身为侯官之首，连皇亲国戚都让他三分，能避则避，怎么，你吴震倒还不怕，还想见他？”
吴震讪讪一笑，道：“那不是久了没见嘛。”
裴明淮道：“你少招惹苏连去！你那张嘴没个遮拦的，惹恼了他，我也不会帮你说话！”
吴震苦着脸，道：“好歹看在你师傅的面子上……”
“行了行了行了！”裴明淮打断他道，“就为了我师傅那句话，我也算是倒了霉，多少回替你收拾烂摊子！好了，说正经事，你查得怎么样了？”
吴震正要说话，忽见冯虎急匆匆地跑了过来，面有惊疑之色，见了吴震便道：“大人，发现了一具尸体！”
吴震道：“谁？”
冯虎却摇头道：“不知道。”
吴震皱眉道：“什么叫不知道？”
冯虎道：“大人，那尸体……没了头。”
裴明淮忙问道：“穿的什么样的衣衫？”
冯虎道：“一身青色衣衫。”
裴明淮叹道：“背上的皮被人剥去了，可是？”
冯虎望向裴明淮，脸上惊疑之色更浓。“裴公子所言不差，正是。”
裴明淮对吴震道：“想来便是方墨林了。”
吴震问冯虎道：“是在何处发现的？”
冯虎道：“是黄钱县旁那条小河。尸体飘到了岸边。我们走到那里，便看到了。”
裴明淮不觉又是叹气，吴震道：“走罢，去看看。”
二人随着冯虎到了那处，这一日的河水比起前两日又涨高了不少，河水浑浊，腥臭难当。
两名捕快已经把尸体抬到了岸边。吴震看了看方墨林断颈处的伤口。“跟那方起均一样，是被同一种兵器砍下头颅的。不过……”
裴明淮道：“怎么？”
吴震道：“这人比方起均死得早多了。头颅是死后良久才砍下来的。”
裴明淮道：“你确定？”
“当然确定。”吴震道，“他父子二人，都不会武吧？”
裴明淮摇头道：“不会。”
吴震挥了挥手，对冯虎道：“抬到县衙去。”又对裴明淮道，“你说你去方府找线索，究竟找到什么了？”
裴明淮道：“找到凶手了，我这就带你去。”
吴震呆了一呆，道：“真的假的？”
裴明淮笑道：“真的。”
吴震问道：“在哪？”
裴明淮道：“你跟着我走便是。”
吴震只得率了几名手下，与裴明淮一同前行。还没走出几步，两个捕快就奔了过来，叫道：“大人！”
吴震道：“怎么了？不是叫你们去抬尸体吗？人呢？”
那两个捕快对视了一眼，道：“大人，没见着啊。”
吴震和裴明淮都吃了一惊，裴明淮道：“你们没见着英扬的尸身？”
“只有一大滩鲜血。”其中一个捕快回道，“血里还有一些断发，半片头巾……照我看来……”
他嗫嚅了一下，方道：“恐怕是有人把他的头砍了下来，又连头带尸身一同拿走了！”
裴明淮大为震动，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吴震冷冷道：“看起来，这凶手，对头颅情有独钟啊，一个都不肯放过。照我看来，英扬的尸身，恐怕也被抛进了河里，头也被凶手给带走了。你还不带我去见凶手，不知道下一个死的是谁呢！”
裴明淮沉默半日，方道：“该死的，大概都死得差不多了。”说罢不再说话，只在前面带路，吴震也只有跟上。
只是越走越偏僻，吴震忍不住道：“你这究竟是要去哪里？”
裴明淮道：“冯老头的家。”
吴震道：“冯老头？”
裴明淮道：“这里手艺最好的灯笼匠。”
吴震又是一怔，道：“灯笼匠？”
此时已到了冯老头那茅屋之前，吴震喃喃道：“住这么偏僻的地方？”
裴明淮却恍惚觉着地上的野草较之前日又高了些，晨色低迷，那一串串暗红的灯笼如同凝固了的血。茅屋前半人高的野草，把柴门都掩住了一半。
吴震压低了声音道：“没有点灯。”
裴明淮道：“我去看看。”
吴震道：“还是我去罢。”
裴明淮笑道：“我难道还怕一个七八十岁的半瞎老者不成？”他有意放重了脚步，踩得树叶沙沙作响，一手把柴门拍开，扬起声音叫道：“冯老爷子，我的灯笼做好了么？”
没有回应。
吴震从怀里摸了个火折子，晃亮，抛给了裴明淮。裴明淮举起火折子，朝茅屋里一照，却见屋里还如前日一般，四处胡乱堆着灯笼骨架、彩纸、绸缎之类的物事，却不见冯老头的踪影。
吴震耐不住了，道：“人呢？难不成畏罪潜逃了？”
裴明淮道：“我进去找找。”
吴震回头对手下道：“将这茅屋牢牢围住，一只老鼠也不准放出去。”
冯虎等人齐声答应。柴门甚窄，吴震身形高大，弯腰侧身方走了进去，裴明淮忍不住嘲笑道：“看到吴大神捕生来就是富贵命，这等破旧茅屋，不是你该来之处。”
吴震冷冷地掷回了一句：“你裴家的窗，比我家门还大呢。”
他自裴明淮手里接过火折子，那火折子十分小巧，但极明亮，偌大的一间屋子，也被照得毫无遗漏。只见案上放着一只碗，碗里尚有半碗剩饭，吴震端起来闻了一闻，皱眉道：“已经馊坏了。”
裴明淮却踱到窗边，回头笑道：“吴大神捕，我考一考你。你看这窗台，有何异处？”
吴震只看了一眼，便道：“这冯老头家里乱七八糟，不堪入目，只有这窗台收拾得干干净净，可说是一尘不染。这小盆里又盛放着花瓣……据我看来，想必是供奉之物了？”
裴明淮笑道：“好，好，吴大人继续说。”
吴震走至裴明淮身边，敲了敲那小盆，道：“非金非玉，也决非石头木材。这……这是何物？”伸指在盆里拈起一片红色花瓣，道，“干花。”
裴明淮已不再笑，脸色变得煞是凝重。“这不是普通的干花，是千辛万苦留下来的供品。我听方起均说过，这花乃自西域传来，在这里要想栽活极是不易。想必这些干花，是冯老头刻意保存下来的，毕竟再要鲜花太难得了。吴震，你也读了当年的卷宗，你可知道这个小盆是何物？”
吴震握着火折子的手一晃，屋里光线乍暗复明。“你……你的意思是……”
“我上次到冯老头处来时，便已注意到这东西。”裴明淮道，“直到方才，我才记起，我曾看过卷宗，说那个万教诸多教义甚是古怪，有一桩便是将人的头盖骨做成供盆，盛香花来供奉他们的神佛！”
吴震手指本握着供盆边缘，此时像被火烧了一般，急忙缩手，目注裴明淮道：“你…你所言属实？依你所言，这冯老头……冯老头……他必定是昔日当地的教徒，而且是极虔诚的那一类，方才会以人头骨来做供盆。”
裴明淮注视那供盆，里面盛了小半盆水，微微荡漾，里面飘着的花瓣，虽是干花，却着实鲜艳，色泽如血。“我记得曾在卷宗上看到，当年这万教在本地也有不少教众，对之十分虔诚，在为首教众们被处死之时，也有不少信奉他们的百姓被杀。我猜想，这冯老头的父辈，恐怕就是那时候被杀的人。他曾对我提过，当年那些乡民不仅告发自己的左邻右舍，还不分青红皂白地加以杀害，形容之间怨毒之极，想来……他家人必定死状极惨。”
吴震道：“他对你提过？”
“不仅提过，还说得极是绘声绘色，字字怨毒。若非亲身经历，断不会如此记忆深刻。”裴明淮道：“他做灯笼了得，那岂不同时也是绣工了得、画工了得？我猜想，他当年一定是在那寺庙里帮工，也许就是替那绘制壁画之人干些零活，才学得了一手绝活。也因此，他拓下了那壁画的原图，保有了完整的藏宝图。”他又指了那人头供盆道，“那供盆看来已是年久日深，我怀疑便是数十年前在寺庙里偷出来的所谓圣物，冯老头一直小心翼翼地供奉着。我就想，既然能以人头骨制供盆，那冯老头以人皮制灯笼，不就理所当然了？”
吴震喃喃道：“这冯老头胆可真大，把这供盆就这么放在外面，也不怕人瞧见。”
“他住这么偏僻，有什么好怕的。”裴明淮道，“更何况，跟他同辈的人，几乎都死光了，他算长寿的了。若非心里有数，又怎能想到这供盆是头骨做的？”
吴震道：“照你这么说，那冯老头就是为了报仇了？”
裴明淮道：“当年刺史下来查案时，不少乡民都对万教中人落井下石，还为了一笔赏钱出卖乡邻！已过了数十年，很难查清当年之事了，但我想这冯老头选择的那些孩童，他们的祖辈，一定就是当年那些对教众们落井下石的人！他曾提过一个叫‘康老四’的，为了一点赏钱，残害乡邻。我听杜如禹说，失踪的少年里面有一个叫‘康书茗’，想必便是那康老四的后人。”
“好，好，好狠的一招。”吴震的脸在火光晃动之中，忽明忽暗，“令那些人惶惶不可终日，日日对着儿女背上的罗刹刺青，便想起自己犯下的天大罪行……待得儿女长成，又被剥皮残杀而死！试问这世上还有更惨酷的报复之法么？这冯老头……好深的心计，好毒的法子，好长久的耐心！只是……这事情大约就发生在这十多二十年之间，冯老头难道是到了老，才开始想报仇吗？”
“因为他儿子和妻子都死了，他从此再无挂碍，只有报仇之念了。”裴明淮道，“这是我亲口听他说的。他中年得子，疼爱无比，儿子却得了病。他朝方起均讨要些药材，却到得晚了，不曾救得他儿子的性命，连他妻子也伤心病死。是以他最恨的，就是方家，首先下手的，就是方家的一对儿女！”
吴震皱眉摇头，道：“这冯老头实在乖戾得紧。”
“他反正也老了，又孤身一人，还有什么好怕的。一个人若是钻了牛角尖，就会越陷越深，出不来了。”裴明淮叹道，“那些孩子，又何罪之有？将他们杀害，制成人皮灯笼，看一家家都哭得肝肠寸断，那冯老头大约更觉着志得意满。世上本无厉鬼，有的只是怀了各种各样心思的人。”
吴震铁青着脸，喝道：“还说这么多做甚？我们赶紧把这冯老头找出来，以免他畏罪潜逃了！”
裴明淮回忆前次来到此处的情形，那冯老头便似鬼魂一般自身后冒了出来。心中一动，叫道：“地室！地下一定有暗室！”
吴震也道：“对，必定是地室。我就不信他平日里做人皮灯笼，敢在这屋里做？若是有人闯来了，那还不露馅？”
二人都是江湖经验丰富之人，暗道机关见得多了，这小小茅草屋里的地室又怎难得倒他们？不出半盏茶时分，吴震已在灶台之下发现了地室的入口，也只是一块石板，上面用几捆柴草盖着。当下把柴草掀开，揭开石板放在一旁，道：“我先下去。”
裴明淮随后下去，吸了吸鼻子，道：“什么味道？好生难闻。”
这时吴震已点亮了案上的数盏油灯，顿时地室里大放光明。两人一时都怔住无语，只见地室里一张长案之上，放了一盏莲花形状的宫灯，赫然竟是给裴明淮做的那盏，已然完工，十分精致。冯老头却歪在榻上，仰面向天，脸色发黑，口鼻耳眼里，都是凝固了的黑血。
裴明淮喃喃道：“大约他做灯笼之时，少不了光亮……这里的油灯，足足有数十盏哪……”
冯老头面前放了一壶酒，两个酒杯，杯子却已空了。吴震拿起酒壶闻了闻道：“好酒。”
裴明淮道：“我曾听冯老头说过，胡大夫常常带着些好酒，来孝敬他……”
他一语未毕，吴震便叫道：“不好！”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轰”地一声，一个火把自地室口落了下来，紧接着“啪”地一声响，石板盖了下来。地室里多是柴草，又浸满了油，火把一点即着，顿时柴草燃了起来。裴明淮叫道：“是胡大夫！他一直便在这里等着我们…”
虽说隔着一层石板，但胡大夫的狂笑声仍然隐隐可闻。只听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我早在此处等着你们了，我就知道来者不善，来者不善哪……哈哈哈，哈哈哈……你们迟早都会查到是我爹干的好事，如今他跟你们一同葬身火海，便再无人会怀疑到我了……哈哈，哈哈……这机关我布了多年，原是怕有人寻到此处，我也能杀人灭口，今日终于派上用场了……”
柴草极干，火势蔓延极快，刹那间地室里便是火光熊熊，热浪灼人。裴明淮只觉整个人都似要被烤熟一般，挥掌猛击石板，那石板却十分坚固，击之竟有金石之声，想来上面还有一层更厚的铁板，仅凭掌力是击之不穿的。
吴震道：“用你的剑！”
裴明淮道：“剑毁了你赔我？”
吴震大叫道：“那是御赐的剑，我赔得起？”
裴明淮道：“你既然知道，还要我用？”
吴震“呸”了一声，道：“剑重要，还是命重要？何况那是宝剑，哪有这么容易毁！”
“你的那些手下都死了？”裴明淮道，“还说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哪，我看都被姓胡的用迷香给迷倒了吧？没一个中用的！”
他提气喝道：“姓胡的，你以为把我们烧死了，你便能独得财宝？难道你不知道藏宝已然被运走了？”
只听那胡大夫又是一阵狂笑，吴震低声道：“那石板虽被盖上……咳咳，但仍可听得到他声音，想来这里另有出口。”
裴明淮瞪他一眼，烟灼得两眼流泪，抹了一把道：“是有出口，碗大的通气口，老鼠才爬得出去！”
胡大夫狂笑了好一阵，方道：“运走是运走了，但必然也有我一份功劳……”
裴明淮道：“你以为九宫会真会给你你那一份？”
吴震跺脚急道：“你还跟他多说什么，你身上必定有葛氏的火器吧？剑舍不得，那些物事总该舍得吧？东西重要还是命重要？”
胡大夫一直在狂笑，此时笑声陡止。裴明淮与吴震竖起耳朵听了片刻，上面再无声音传来。二人皆是两眼通红，相对一望，忽然听到“卡卡”之声，那被封死了的石板，竟正在缓缓移开。二人已被灼得受不住了，裴明淮笑道：“就算上面是刀山，也比这火海强！”
他伸手在案上一按，人已飞起，从那地室口掠了出去。他原准备着外面便是刀剑加身，双脚落在实地一看，面前却跪了一个人，一根树枝自心窝里透了出来，已然气绝。黑发灰衣，不是胡大夫是谁？再左右一看，吴震那几名手下倒在一旁，试了一试呼吸，只是昏迷，尚无性命之忧。鼻端依稀还闻得一股异香，想来便是迷香了。
吴震也出来了，一见到胡大夫死在外面，也吃了一惊。裴明淮一回头，见那地室里火光冲天，已成火海，在外面也能觉得热浪灼人，忍不住打了个寒噤道：“好险，再迟上一步，我们真要被烧成焦炭了。”
吴震注视着胡大夫，喃喃道：“这是怎么回事？……”
裴明淮笑道：“难不成他良心发现，救了我们又自杀了？不通，那下面的油，分明是他浇上去的。冯老头也定是他杀的，他知父亲好酒，便备了些好酒来陪父亲喝酒，冯老头喝了后，即刻身亡。他知道我们迟早定会怀疑到冯老头，所以在这里等着我们哪。”
吴震道：“就算是养父，总也是父子一场，真真是禽兽不如！”他想了想，又道，“胡大夫是怎的知道人皮灯笼藏宝之事的？”
裴明淮道：“这黄钱县能有多大？胡大夫跟杜如禹等人交好，又在方起均那里坐馆，我都能偷听到些端倪，他又怎会偷听不到？胡大夫既然父母双亡，说不定家里人也是信奉那万教的，所以冯老头才收留了他。”
吴震嗯了一声，道：“此言有理。”
裴明淮又道：“照我看来，胡大夫定然是这几年才发现这个秘密，继而充当帮凶的。当然，胡大夫帮他父亲杀人，可不只是为了复仇，大半是为了那笔宝藏。胡大夫最初并不知道养父在做人皮灯笼，只是觉着冯老头有些神神秘秘。他也许是偶然发现了冯老头的地室，才知道了这个秘密……他想到平日里从方起均、杜如禹等人处听到的闲言碎语，猜到父亲所制的人皮灯笼内藏宝藏之秘。冯老头每次在孩童身上刺青的时候，从不刺上完整的图样，只有灯笼出现的时候才会把罗刹像补齐。我觉着这冯老头很有点看热闹的心思，看着一群人为了宝藏而发疯。”
吴震道：“这么多年，居然没有人发现他杀人，他的运气还真是好。”
裴明淮道：“谁大半夜地去升天坪，黄泉渡？除了我这不知避嫌的外地人？照我看来，这几年必是胡大夫接替了其父干这桩事。那胡大夫脚步轻捷，面貌比他的年龄看起来要年青多了，想来必然也练了些强身健体的功夫，比起普通人要敏捷多了。他是当地的大夫，谁会怀疑于他？”
他说到此处，微微叹息了一声。“我看这胡大夫父子，想要财宝、想要复仇固然是种执念，但却都已迷上了杀人，甚至迷上了人皮灯笼。英扬对我说，胡大夫对灯笼不感兴趣，连赛灯会都不怎么去。可我明明听过他自己大大赞赏人皮灯笼之巧夺天工的，照我看来，他不参加赛灯会，大约就是在干那挂人皮灯笼的勾当！”
吴震疑惑道：“那英扬，杜如禹，方起均三人，就从未怀疑过冯老头父子？”
裴明淮道：“恐怕不曾。谁会去怀疑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头？”
吴震忍不住冷笑道：“那方起均明知道自己的儿女也逃不过此劫，居然还这般跃跃欲试？”
裴明淮叹道：“多年执念，如附骨之蛆。正因为知道可能连儿女都会没了，才更对身外之物不舍。”
吴震想了半日，道：“你这话，我似懂，又非懂。”
裴明淮道：“你不贪财，自然不懂。”
吴震斜眼看他，道：“你这是在夸我？”他顿了顿，又道，“有一件事，我有些想不明白。胡大夫身有武功，劫人杀害不难，但方墨林可是在你眼皮子底下被劫的！他们父子，就这么厉害了？”
裴明淮却摇头道：“不，仅凭他们父子，是办不到的。”
吴震变色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裴明淮脸上浮起了一丝淡淡笑意，提了声音，笑道：“你在一旁听了这么久，如今也应该出来了吧？”
吴震失声道：“谁？”
只听得树林里有人一声轻笑，枝叶微微响动，一人走了出来。暗红灯笼血光笼在他的脸上，吴震竟机伶伶地打了个冷颤。
罗刹鬼脸！
本章知识点1
侯官是管什么的？
侯官其实写作“候官”才准确，但是不怎么好看。
北魏早期不少官职都很……“拟物”。最出名的就是侯官，称白鹭，司监察之职，一直到孝文时代才裁削。
《魏书&#183;官氏志》：“帝欲法古纯质，每于制定官号，多不依周汉旧名，或取诸身，或取诸物，或以民事，皆拟远古云鸟之义。诸曹走使谓之凫鸭，取飞之迅疾；以伺察者为候官，谓之白鹭，取其延颈远望。自余之官，义皆类此。”这个“帝”指的是开国太祖道武帝。
本章知识点2
为什么吴震和裴明淮都说官员无俸？官员怎么会无俸？——北魏太和改制前的班禄制
这一点听起来很匪夷所思，但却是不争的事实。
其实不止是北魏，十六国时期也一样。十六国朝代更迭快，一团混战，可谓礼崩乐坏，根本来不及建立一套完整的制度。虽然确实有一些史料可以证实，十六国并非完全无俸，在某些相对太平的时候也是有的，但都是个例。
可能大家要问了，官员没俸禄，靠什么吃饭？这是一个很庞大的课题，我们首先得理解北魏在太和改制前的状况。这里的篇幅是绝对无法把北魏在历史上属于孤例的情况解释清楚的，也正因为如此，必须跳出惯常的对“朝廷”的认知，才能正确看待北魏。在孝文改革前，北魏是没有一套完整系统的制度的。这个制度指什么？可以说，什么都算。财政，职官，法典，礼乐，everything。其混乱和随意的程度，是远远超过普遍的认知的。以北魏平城时代（即迁洛之前）的财政情况来说，北魏还属于中央集权和部落制并存的情况，这时候的中央财政管理功能几乎为零，大约也就是个仓储职能，什么“国库空虚”这种说法，不合适。这些问题没法摊开来论述，涉及范围太广，在这里只能强调再强调：不要以一般的观念来想象北魏前期。
自开国太祖道武皇帝起，一直到一统北方结束数百年乱象的太武帝时代，北魏仍然靠战争掠夺过活，官员大多是靠“班赏”活着。可太武帝把对外战争打完了，基本上就结束了发战争财的日子，游牧民族拓跋鲜卑还是得转向农业生产。从道武帝的时候，就已经认清了这个道理，太武帝虽然忙着打仗，也还是没忘记这事儿，转型是必须的。而到了文成帝时代，就是社会矛盾逐渐积累的阶段，最终是在献文帝时代爆发（即《九宫夜谭》的历史背景）。这一点多说一句，我赞成献文帝太上皇时期拥有绝对权力的观点，所以仍然把延兴年间的献文帝太上皇时期归为献文朝而非孝文朝。
“班赏”自太武帝统一北方后，逐渐趋于消失，虽说仍不时地有赏赐，但绝对比不上发战争财来得舒服。于是，官员们开始自谋生路。从目前能够得到的极其有限的史料看来，官员们的法子有：贪污受贿（这个不说了，哪个朝代都一样），北魏官员比较狠的是截朝廷的物资，截到连皇帝亲戚的都敢动；经商，（从孝文帝太和八年颁班禄诏那个历来意见不一的“罢诸商人，以简民事”看来，可能北魏前期有一个商人阶层，为官员甚至皇亲国戚殖货谋利，但是缺乏史料佐证），干得好的话百姓还能一起受惠，觉得此官为大大好官。相对清廉的官员，那就真是日子苦了，官员也是贫富两极分化严重。
在这种情况下，从太武帝开始到文成帝，屡屡下诏说这个贪污成风的事儿，岂止鱼肉百姓，还侵吞国家财产，能不关注么？北魏派大使巡察的制度一直持续到了北魏晚期，查地方官贪污腐败就是大使的一项重要使命。九宫里面裴明淮所领的东道大使就是典型，也有西道大使、南道大使、畿内大使等等。加使持节是最高的一等（其下还有持节、假节），刺史及镇将以下皆可斩。裴明淮这个能斩刺史镇将的特权，是皇帝特别给的，因为他的任务其实并不是查贪污腐败，当然顺便查一查端几个也可以。
当然，如果不解决官员无俸这个问题，贪污腐败是搞不定的。这也是裴明淮在整个《九宫夜谭》里面到处跑了一转的深刻认知。北魏从游牧民族转型到农耕定居是必然的，征战掠夺不再是主要的收入来源，就必须打破此前的宗主督护制（这个制度之下，大量隐匿户口对北魏政府是极其不利的），重新定户籍，分田地——事实上，就是后来李冲搞的三长制，这个制度可谓影响极其深远。《九宫夜谭》这一部只表述了北魏目前的社会现状，至于如何改变，就是第二部 的事了。
另外还得要说一下，孝文帝太和八年“始班俸禄”可以作为北魏正式实行比较完备的班禄制的一个标志，但是事实上，班禄制应该从献文帝时就开始实施了，只是可能实施效果未见得好，也不见得全面。因为《魏书》在这方面记载缺失，所以我们也无法窥知张白泽向献文帝进言“班禄酬廉”后，推行的实际情况。而“食禄”，其实早在道武帝时代也对部分特殊的官员实行过。不过这都属于比较深层次的学术问题了，说孝文帝太和八年在北魏首行班禄制，作为考试答案是没问题的。
而孝文帝从太和八年始行班禄制之后，一直对其进行发展和完善，几乎是跟着他的每一次重大改革（如三长制、均田制）在改，不断调整以适应当时的特殊历史背景，这个过程持续到了孝文驾崩的太和二十三年。孝文帝把班禄制作为其改革的第一项，可见其重要意义。所以，在《九宫夜谭》之后的第二、第三部 ，这个进程一直都是主线。北魏建国初，皇权的力量其实是较弱的，部落酋帅拥有大量部落民（比如著名的尔朱氏，或者献文帝时代宠臣万安国家族）。哪怕是数代皇帝一再离散部落，到了孝文帝以三长制代宗主督护的时期，仍然拿部落酋帅没什么好的解决法子，最后北魏分裂可以说是从一建国就埋下的祸根，是北魏以游牧部落民族入主中原建国所无法避免的内在矛盾，几乎无解。在皇权强大的时候可以压制，皇权一旦削弱，就急速走向分裂。孝文帝改革，从长远来看，应该是个清醒的作法。

第10章
裴明淮笑道：“方墨林，果然是你。”
“你……你不是死了么？”吴震初次见着这般鬼脸，比不得裴明淮已“看惯了”，一时间惊骇难言。
方墨林虽是一张罗刹鬼脸，仍可看到他嘴唇微微扬起，似乎是在笑的模样。他的声音虽刻意压低了些，但仍然十分悦耳，这还是裴明淮初次听到。“你看到的只是一具无头尸身，又怎能证明他是方墨林呢？”
吴震更是惊骇莫名，对裴明淮道：“你不是跟我说，方墨林是个哑巴？”
裴明淮淡淡一笑，道：“他本来就不是方墨林。”
吴震沉声道：“这人究竟是谁？”
“方墨林”一双眼睛十分灵动，光芒四射，此时瞟了下裴明淮，声音里隐隐含了笑意。“他似乎都知道，让他说吧。”
裴明淮又笑了一笑。“以你身手，在九宫会必居高位，你定是日奇、月奇、星奇中的一个，星奇传闻是个女子，你是日奇还是月奇？”
“方墨林”笑道：“这我可不能告诉你。不过，英扬应该已经告诉你了，给他留书信的是辛仪。”
裴明淮沉吟道：“留信的是辛仪，但是来的不止辛仪，你的地位在辛仪之上，看来九宫会对这笔财宝，势在必得。”
“方墨林”笑道：“不是势在必得，是已然得了。那些东西，此时已然运往九宫会总坛了。”
裴明淮道：“我也是这般想。是你们劫了墨林青囊，杀了他们？”
“方墨林”摇头道：“不是。我没想过杀他们兄妹，马车出事还真是个意外。我们一路跟着，原准备伺机劫下他们，想相救却已来不及了，方墨林当场身亡，方青囊却还剩了一口气。我与方墨林身量相仿，他又是哑巴，我原本便预备冒方墨林之名去方家。有这张鬼脸吓人，方起均又有眼疾，想来也不会有人发现。”
裴明淮道：“你这鬼脸，是个面具？”
“方墨林”笑道：“辛仪易容之术，天下无双。”
吴震奇道：“你们这般冒险，却是为何？”
“方墨林”道：“为的自然是血玉钥匙。辛仪在他们三人家中，久寻不得，不得不出此计。我们仿制了一个，嵌在方青囊额头之上。果然不出我们所料，英扬与方起均一见到便大惊失色，急急前去察看。待得他们一走，我便以赝品调换了。唉，英扬确是江湖老手，设计得着实麻烦，累得我出此下策。”
吴震问道：“究竟血玉钥匙藏在哪里？连你们都找不到？”
“方墨林”道：“东西虽在方起均家，钥匙却在英扬自己身上。且钥匙有数把，顺序绝不能乱。我若非此次在旁亲眼窥见如何开锁，就算辛仪偷了英扬的钥匙重制，也不敢下手。若是错了，不仅打不开，必会被他等发现，打草惊蛇。”
吴震冷冷道：“以九宫会之能，难道找不到当年制钥匙的匠人？”
“方墨林”叹道：“那人已经死了。干这一行当之人，性命难道还能长久了？”
吴震一震，道：“难不成那人是……！”
裴明淮道：“正是吕谯。吕谯与英扬交情甚好，若是英扬要吕谯为他弄处地方藏这血玉，吕谯必当全力以赴。不过……”
他说到此处，却望了“方墨林”道：“吕谯之死，可与你九宫会有关？难不成是你等逼迫于他……”
“不是。”“方墨林”打断了他，“吕谯之死，与九宫会全无干系。我等从不知晓吕谯与英扬竟然交情颇深。”
吴震眉头皱起，似在思索什么，不再说话。裴明淮却冷笑道：“方起均不惜将血玉自女儿额上挖出，以察真伪，嘿嘿，这可残忍得紧。小午那孩子说，杜如禹方起均二人拿着个视如珍宝的香囊，曾在一起密谈，想必那个香囊里装的就是血玉。我向英扬询问，不合说出了‘香囊’二字，他居然拿了个高僧护持过的符来糊弄我。”
“方墨林”轻轻一笑，道：“你以为，杜如禹他们图谋那些被剥了皮的死人的财物，就真的不怕了？求一符来辟邪，人之常情。那小午说的，大概也是多年前的事了。如今他们极之谨慎，把那血玉藏了起来，再不肯轻易取出。若是真拿出来，我等早就下手抢了。英扬武功虽不错，辛仪也能对付。”
裴明淮冷笑道：“恐怕英扬手里那个香囊不是自己求的，而是有人送的吧？”
“方墨林”道：“裴兄果然明察秋毫。”
裴明淮道：“不是我明察秋毫，是她太过于掉以轻心！”
吴震这时候，打断了二人对答。“宝藏你们已经运走了？”
“方墨林”笑道：“吴大人好歹比裴兄想得周到，还知道问我东西在哪里，是怕回去不好交差么？不错，血玉一到手，我等就把东西找出来运走了。”
吴震慢慢道：“难怪我的手下来的时候，根本不曾看到马车出去。原来……你们白日就已将东西送了出去。”
“方墨林”道：“不错，那日正是集市，又逢了赛灯会，众人都要出去买些物事，来来往往，丝毫不足为奇。可笑你等如今才想到一路搜寻，真真是太迟了。”
吴震冷笑道：“若是将你擒下，自然也会知道九宫会总坛在何处。”
“方墨林”笑道：“我知你吴大人用心仕途，若能破了九宫会，当是大功一件。只可惜，要凭你，恐怕还截不下我来。”
吴震道：“再加上明淮呢？”
“方墨林”道：“你以为我是一个人？”
裴明淮道：“自然不是。不是早已说过了，辛仪也来了么。”
吴震道：“谁是辛仪？”
裴明淮道：“锦心！我曾偷听到她与你说话，只是当时不知是你罢了。”
“方墨林”哦了一声，道：“辛仪一向托大，这次也不例外。我都叫她小声了，她还怕没人听到。”
裴明淮道：“九宫会耳目遍及天下，也不知道你们是从何处得到了那桩数十年前的宝藏的消息。这笔财富，实是非同小可，是以九宫会肯派辛仪来办这桩事。”他停顿了片刻，又道，“方起均以前身体尚好，精神也甚健旺。他出门之时，遇上了锦心——也就是辛仪。锦心自然是刻意接近，这女子无比娇媚，让一把年纪的方起均也动了心，将她带回了家。锦心除了在方家上下打探之外，还去勾引英扬，为的就是找那钥匙。”
他望着“方墨林”，道，“万事俱备之时，你便也来了，你是来助辛仪一臂之力的。你们原本如何打算，我不清楚，但你冒方墨林之名去方家，必得想一个万全的法子。锦心记起从英扬口中得知我要来，路上又有眼线，我何时前来她自然一清二楚。所以，我顺理成章地在黄泉渡救下了‘方青囊’和‘方墨林’，将二人送回方家，这实在是天衣无缝。我来的那晚，本不该那时出现的人皮灯笼竟然出现，也是你与辛仪的意思，假胡大夫之手而为。就是要让我看到，引我前往黄泉渡！只是青囊本该已经是个死人了，你们给她的药加上我的，也延不了几时命。”
“方墨林”微微点头，道：“她自山上跌下，伤及内脏。我有心救她，却也无力回天。”
吴震冷笑道：“九宫会中人，居然还这等心慈手软？”
“方墨林”淡淡道：“她本是无辜之人，杀了她，对我有何好处？你也莫说我心慈手软，她断气后，背上的皮可是我揭走的。我假扮方墨林，可也是揭了他背上的皮，贴在自己背上的。”
吴震被他呛得无话可说，裴明淮却道：“辛仪身有异术，想必便是‘腹语’。这锦心，嘿嘿，倒甚是顽皮，她在黄泉渡见到我的时候，便与我开了个大大的玩笑，不仅说了些什么幽冥黄泉的话来吓唬我，还遗下了两朵花给我。”
吴震道：“你在黄泉渡所听到的幽冥鬼声，在方家听到的声音，都是她以腹语说出来的？以前在江湖上也听闻过腹语异术，但还从未亲自碰上……”
裴明淮点头道：“正是，所以那声音才如此怪异，不似人声。我一直守在‘方墨林’身边，跟他下棋，弄得这‘方墨林’想走也难，于是已死的‘方青囊’不得不又出来了。你有意问我青囊之事，只有一个用意，便为作出震惊之态，摔碎茶碗为号，让辛仪扮作方青囊引开我，你好脱身。你还推翻烛台，烧了跟我对答所用的纸张，毕竟，你的字迹，跟真的方墨林决不相同。辛仪有意遗下了一串璎珞，让我认为是诈尸了。我日里在黄泉渡见到的也是辛仪，她从方家一直跟着我，见我在那里细看壁画，怕我发现什么端倪，才有意把我引开的。她做事也真爽快，为避免我在青囊身上发现破绽，诈尸的不是青囊而是她，索性把青囊的尸首给烧了。英扬等三人说话又闪闪烁烁，我不以为他们心中有鬼才怪呢。”
“方墨林”笑道：“你现在倒事事看得分明，只是略晚了些。”
裴明淮道：“我如今只是有一事不解，你们既已得了宝藏，已可功成身退，为何还不走？杀方起均，杀杜如禹，究竟为了什么？”
“方墨林”道：“你且猜猜看？”
裴明淮道：“是否与锦心有关？”
“方墨林”叹了口气，道：“你猜到了。”
裴明淮道：“杜如禹等人认得那万教的文字，不奇。你和辛仪，必有一人是识得的。不是你，就是她。而且辛仪连衣服团扇，都用那花的图样，我不得不怀疑，她与那万教本来便有渊源，是以才知之甚详。”
“方墨林”叹道：“我对她三令五申，不要多生事端，她偏不听。女子若固执起来，真是没办法的。”
吴震奇道：“她是你属下，你却管不了她？”
“方墨林”不语。裴明淮道：“想必锦心来此地寻找宝藏，另一目的便是要报当年之仇，是以你也不好多加干涉。方起均和杜如禹，这二人的父辈，都与此事大大脱不了干系。”
吴震道：“方起均是辛仪杀的？”
裴明淮道：“她安排的人扶着那披了斗篷的无头尸体出来，把我们的目光都吸引过去，她立即取了方起均的头。方起均身上染病，行动迟缓，不像我等会立即奔过去看那两盏人皮灯笼。趁我们都围过去之时，她给酒坛里下了药。灯笼里面的蜡烛，自然也是特制的了，由辛仪派人给暗地里换上的。她怕蜡烛药力不足以迷倒我与英扬，是以又在酒里补了一记。不杀我，是怕若是杀了我，后患无穷。”
吴震道：“不杀你，自然有理，你裴三公子什么身份，他们也得掂量下。可为何不杀英扬？”
裴明淮缓缓摇头，道：“也许是因为她已经给英扬另设下了一个陷阱，而英扬也确实中了计，把自己给害死了。”
吴震道：“杜如禹想必也是那时被杀的，只是为何不把尸体留在原处？杀方起均，以辛仪之能，又何必如此麻烦？”
裴明淮道：“故布疑阵！黄泉渡留下的那些脚印也是同理，我们越在此地耽搁，理不清头绪，他们的珍宝就走得越远，越是安全！还有，辛仪割下了方起均和杜如禹的头，英扬头颅被砍想必也是她干的。她必定是打算携这三人之头，祭奠她的亲人，因为当年那些万教中人，都是被剥皮砍头的！”
吴震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又问：“那无头尸体又是何人？”
裴明淮道：“你有所不知。我曾经遇到一个卖香烛的洪老头，他说他侄儿不久前急病死了。想来尸体是被盗了，死了都不得安宁。”
“方墨林”又是一声轻笑，道：“你们两个，到底谁才是名捕啊？”
吴震面不改色地道：“我初来乍到，自然比不得他事事亲历。”
“方墨林”笑道：“吴大神捕倒是真会说话。”
裴明淮道：“只可怜那真的方墨林，死了多时，还得被你们把头给砍下来，不得全尸。”
“方墨林”道：“那都是辛仪的主意，可别赖我。你们若要，我还给你们便是。”
吴震怒道：“一丘之貉，假慈假悲！”
“方墨林”也不理他，向裴明淮笑道：“你输了我数子，想来甚是不服。如今知道我还活着，可还想讨回来？”
裴明淮笑道：“若非我缠着你下棋，你跟锦心也不必得那般麻烦了。你趁入夜正要走，却正好遇到我来了。”
“方墨林”道：“正是。你还真是个麻烦之人，要摆脱你纠缠，真得大费周章，还好我与辛仪事先已有应对之策。”
他们对答之际，吴震还在皱眉寻思，这时忽道：“我还有一事不明。那胡大夫，为何会跟你们九宫会合作？”
他眼望“方墨林”，“方墨林”笑道：“辛仪来到此处之后，细细打听，便想到了人皮灯笼必是高手匠人所制，在这附近，却只有冯老头一人。辛仪窥视多时，终于撞上冯老头父子二人密议，地室里居然藏着历年来的所有人皮灯笼。辛仪此时现身，自然吓得他们不轻。冯老头对宝藏并无染指之意，只是想要报仇罢了，有我等相助，他高兴都来不及。他儿子若不跟我们合作，便只得死路一条。更何况，他们捏着藏宝图，没有钥匙，又有何用？那姓胡的，于父无情，于友无义，是个该死之人。我替你们代劳了，又救了你二人，你们难道不该谢我？”
裴明淮狐疑道：“你杀他尚在情理之中，可你为何要救我们？”
“我救你，是因你还算个讲情义的人。”“方墨林”缓缓道，“我虽不是方墨林，你与我萍水相逢，却愿意施以援手。九宫会行事，一向有仇必报，有恩必还。这次我救了你，以后若你再撞在我手里，我就不会客气了，管你是不是裴家三公子。”
他话音未落，只听一阵银铃般的娇笑声，一个穿水红纱衫的美貌女子，飞燕般地落到了院中，正是锦心。“你这人可真是多管闲事。要不是你嘴那么甜会讨人欢心，我才不要救你呢。”
她一个转身，再回过头时，竟已变了罗刹之脸，裴明淮和吴震都吃了一吓。她那张罗刹鬼脸，确只是个极精致的面具。其时再一想，实在觉得一切都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能够做出那般精美的人皮灯笼，除了冯老头，难道还能作第二人之想？只是人在局中之时，又怎能看得那般清楚明白？
这时“方墨林”已走到了锦心身边，吴震叫了一声：“想走？”
裴明淮笑道：“难道方兄真不打算以真面目示人么？下次见到你，我又如何能认出你？”
“方墨林”笑道：“我的真面目，岂是那么容易示人的？至于下次……照你这爱管闲事的性子，我们总会再见面的。这次被你拆穿了，我倒想看看，下一回你是不是还能看破？”
吴震怒喝道：“你们还想走？”
只听锦心又一声娇笑，一蓬白烟炸开，隐隐还有异香，二人都只得屏了气跃开。待得白烟散尽，二人早已无影无踪。
吴震恨恨地道：“这丫头，逃跑倒是一流的本事。”
他见裴明淮脸上殊无气恼之色，怒道：“你也不追？”
裴明淮道：“以九宫会的作风，自是留了后路，我们是追不到的。”
吴震冷笑了一声。“总有一天，我会把这九宫会连根拔起。”
裴明淮淡淡一笑。“你还是先把这黄钱县的事料理好吧。”
吴震默然半日，却道：“其实这两人行事，倒也不算太过恶毒。说起来，这九宫会啊，跟此前实在颇有不同。”
裴明淮道：“何出此言？”
吴震道：“行事作风，似乎更严密谨慎，而且对官府更加避忌。唉！越是这般，越难对付了。”
裴明淮笑道：“你难道真的想立个大功？”
吴震忙道：“没这回事，说说泄愤而已。九宫会根基太深，我这小小廷尉评，哪里办得到。”
裴明淮瞟了他一眼，道：“吴大神捕什么时候也这么谦虚了？”
吴震嘿嘿一笑。“在裴三公子面前，我自然得客气。我说，你到底能不能告诉我，你来这里干什么？真的只是为了访友？”
裴明淮道：“也是为了查当年那件事。”
吴震满脸狐疑，道：“为什么突然要查？”
裴明淮道：“西域有异动。”
此话一出口，吴震自然也明白了，立即噤声。裴明淮大大地叹了口气，道：“别的也罢了，只可惜我的灯笼也没了。我这就要去见姑姑，难道空着手去？上次她生辰，玲珑绣了一幅兰花图给她贺寿，她喜欢得很，早知道我就应该请玲珑多绣几幅备着了。”
吴震冷着脸道：“说不定冯老头给你的那个也是人皮灯笼哪。藏在地室里的或者还没烧光，要不要找找去？”
裴明淮苦笑一声，道：“要不起。”
吴震心思却早转回到案子上了，沉吟道：“认得那种文字的人当不会少，当年那壁画也是画在山壁上的，难道那些教众就打算把那壁画大大方方地放在那里，让人来看？”
裴明淮道：“决然不会。我猜他们一定是想在壁画完工之后，再加一道墙遮住，或者直接在外面修个佛龛之属，将这藏宝壁画给藏起来。但刺史突然到来，完全把他们的计划打乱了，那幅壁画也就留在了原处。好巧不巧，又因为一道雷电劈了半边，这可说是天意罢？可笑那刺史，忙了一场，徒劳无功，又因为这件事办得实在有些难看，被查办降罪，也算是自作自受了。”
吴震道：“你真相信壁画上的佛像眼会发光？”
裴明淮笑了起来，笑容中颇有嘲弄之意。“自然不信。那是冯老头干的好事，在原本已经残缺不全的壁画上再稍加改动，更难让人察觉藏宝图的底细。杜如禹当县令后，也着意宣扬，让百姓们绕道而行，远离宝藏所在之地，以免生出意外。按理说，每年赛灯会人皮灯笼总会失踪，他这个当县令的总该多派些人手去守着，可他一直含含糊糊的应付了事，还不就是不愿意让人深究此事。若是抓到了人，却跟当年那些万教教众一般坚不吐实，藏宝图自然凑不齐了，那才真是坏了他的好事！”
吴震道：“卷宗中有记载，曾有几个胆大的人进过升天坪，出来不久，都高热而死。黄泉渡的水十分浑浊，也许便是因为当年有太多尸体腐烂，又有乌鸦啄食尸体，进去之人染了些病症，不足为奇。”
裴明淮笑道：“如果你高热不退，会怎么办？”
吴震也笑道：“若是高热不退，就一定会去找大夫。”
裴明淮点头道：“不错，那名大夫想来就是方起均的父亲。我曾偷听过他们说话，方起均说，他方家愧对妙手回春之名，英扬又对此极之不屑，我当时疑惑不解，后来才想到方起均指的应该是他父亲造下的孽。”
吴震道：“你是说，方起均之父把那些进去过的人都……”
“几服方子便能解决了。第一个人发疯溺水想是巧合，此后的，怕便不是了。‘黄泉渡’那块碑，想来也是他们立的，就是为了吓人，不让人进去哪。”裴明淮笑道，“只是杜如禹与方起均在此地苦等多年仍然无果，知道英扬是吕光后人，也算宝藏之主，又武功甚高，是以也不敢拒绝他一同参详此事。细想一想，若不是九宫会横插一脚，今年胡大夫父子是一定会被英扬揪出来的。英扬以前何等豪爽，到了这里，也好像变了个人！”
吴震道：“你跟他似乎确实交情不浅。”
裴明淮道：“我也没到乱交朋友的地步。我只奇怪，锦心杀方起均和杜如禹还算有原因，杀英扬有什么意思？英扬可跟她没仇没怨的。难道就是为了灭口么？”
吴震沉吟道：“这锦心，究竟跟那万教有何关系？”
“她一来便知道血玉钥匙这关键之物，定然关系匪浅。”裴明淮道，“她不听上命，定要杀人报仇，这与冯老头干下的事，又有甚么区别？虽然锦心未必是她真面目，但她看来年纪甚轻，恐怕也是祖辈与此教派有关了。”
吴震道：“锦心这女子，身上疑点甚多。”
裴明淮叹道：“英扬临死之前，所说的话，也甚古怪……我总觉得，英扬不是那等见利忘义之辈，难道我真看错人了？”
吴震安慰道：“照我看来，是英扬变了，不是你交错朋友了。”
裴明淮仍然摇头，喃喃道：“我还有一件事想不通。若说英扬手里的血玉钥匙是假货，那末也该是把整个密道全炸毁才是，为何只炸毁了洞口，炸死了英扬？……唉，英扬啊英扬，你到底还瞒着我什么？……”
吴震也不理会他自言自语说些什么，也不知从哪里拿出了那块金砖，竟然硬塞到了裴明淮手里，裴明淮吃惊道：“你这是干什么？”
吴震道：“九宫会弄走了东西是实，你若回去把这事老老实实回禀，我都不知道我要如何解释。不如……咱们就这样私了了。金砖给你，那颗明珠，我就要了，就当这次的彩头了。”
裴明淮瞪了他半日，放声大笑道：“原来你也学乖了。你当这块金砖便可收买我了？”又将金砖塞回到吴震手中，道，“这是赃物，我可不敢要，你还是拿回去吧。”
吴震目注他，道：“你回去打算如何禀报？”
裴明淮道：“实话实说。你放心，我只会说你破了人皮灯笼这一桩多年的悬案，定会大大地嘉奖你。九宫会劫了财物之事，绝不与你相干。本来么，便是我叫你来帮我忙的，与别的事都没干系。”
吴震道：“此话当真？”
“当真。”裴明淮有些不耐，道：“我几时说过假话？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吴震叹道：“人在官场，无可奈何。别人不懂，明淮你难道还不懂？”
裴明淮笑声也止了，怔怔半日，终只化得了一声叹息。
第二部 偷天劫
简介
裴明淮回京途中，在邺都稍作盘桓，应邀去邺都首富金百万之女金萱的寿宴。道士清虚为贺金萱生辰，耍了一个“上天盗桃”的把戏。但最后从绳顶掉下来的，除了一个大蟠桃，竟是金萱散落的尸体碎块！吴震因为大牢突然失踪了十名死囚而焦头烂额，死囚之一的水上飞尸体却出现在金家莲池。此案居然又牵扯到多年前的平原王莫瓌谋反一案，吴震自知深陷泥淖，只得求助于裴明淮。

第1章
朱习走在邺都大牢的甬道里。甬道极窄，仅容两人并肩走过。甬道上的顶篷乃是精钢所制，厚逾尺许，连一个孔都没有。朱习平日经过甬道之时，偶尔一抬头，便觉得十分压抑。
但他知道，这是为了大牢的安全。这座大牢关的犯人，都是重案要犯，一年到头，劫狱的便没断过。江洋大盗，谋反逆臣，采花淫贼，要什么有什么。那些来劫狱之人，颇多悍不畏死之辈，从天上到地下，招数层出不穷。
但自从廷尉评吴震上任，接手这座大牢之后，这些来劫狱的人便只有进，却无出了。吴震请了匠人高手，将大牢顶上全部加以精钢混以五金，纵是宝剑利刃，也无法刺穿厚厚的牢顶。
朱习一连走过了三进牢门，均有狱卒把守。每日的暗号必换，若是答不出，即使是他，也别想进去。
因为江湖上的奇人异事太多，易容成狱卒进来劫狱的不乏其人。只不过，就算侥幸进了大牢，也不过是进了一个更大更结实的铁笼子。尤其是最里面的死牢，进去的人大多是死囚，只有被公开处刑的才会提出来，其余的犯人除了死在其中，别无离开的法子。大牢里自有烧埋之处，若是囚犯死在里面，有家人的便由家人领去，但大多数无人认领，烧了用骨灰罐一盛，大牢里自有一个房间，三面墙都是密密麻麻的格子木架，专用来搁这些骨灰罐。
大牢里光线虽不那么明亮，味道虽不那么好闻，但却算不上阴森。可这间专放骨灰罐的屋子，就是黑漆漆的，连朱习这样老资格的都是能不进则不进的。这大概是大牢里唯一不曾上锁的屋子——谁会干冒奇险到这里来偷死人骨灰？
朱习每次推门进去，都会有种阴风阵阵的感觉，忍不住要回过头去看上一眼后面有没有人。案上长年点着香烛，逢年过节，会烧点纸钱。每个骨灰罐上用黄纸贴着一个名字——大多数名字在生前都曾经名嘈一时，死了却也只得一个黑色陶土烧成的骨灰罐。
大牢中人，多是死囚，注定了的永不见天日。但说来奇怪，里面自杀的人几乎没有。蝼蚁尚且偷生，又何况是人？
粗如儿臂的铁栅隔成的囚室，地上铺着一些脏得变了色的稻草。每日狱卒会送饭进来，自然都是粗劣之极的食物。久不洗澡的酸腐味道，加上气流闭塞，混成了一股恶臭。朱习虽然已经在大牢里干了二十年，每天必须在里面巡视三次，也习惯了这股酸臭，但任何一个正常的人都不会喜欢这股味道的。
大牢里面总是一成不变的。一个个黑影藏在囚室的黑暗里，可以一连几个时辰，甚至一天都一动不动。日出日落，对于大牢里的死囚们是没有意义的。所谓死囚，就是必须在里面呆到死为止。
朱习这天进来，是应吴震的吩咐去提一个犯人。吴震常常有这种心血来潮的时候，提犯人这种事又必须由朱习亲自经手，所以他不得不从被窝里爬了出来，去大牢里走一趟。
他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他也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劲，只是他对这大牢实在是太熟悉了，而且他一直是个警觉的人，对于周围细小的变化都能够察觉到。
朱习犹豫了一下，一手握住了腰刀，慢慢地朝里走去。
当吴震赶到之时，一向镇定如磐石的他，也惊得面上变色，半日说不出话来。右首第三进牢房里的十名死囚，竟然全部消失了。他一再追问，所有的狱卒都众口一辞，只说除了朱习进去提囚犯之外，再无人进大牢，自然更无人出来。
大牢是吴震亲自监督改建，他对里面有无暗道自然是一清二楚。吴震敢提着自己的脑袋发誓，上有逾尺厚的精钢屋顶，墙壁地面都是用凿子都凿不开的石头，除了一条又直又窄的甬道（修成直线的原因是吴震认为如果有弯道的话可能会让劫狱之人有藏身之处）之外，再无别的通路。
吴震再一次反复查验，确认除了这条路，还是只有这条路可以进出。那么，那十名囚犯，是如何轻烟一般消失在大牢里的？
唯一的线索就是死去的朱习。他死在存放骨灰罐的屋子里，架子上的骨灰罐被翻得乱七八糟，甚至有些被砸碎了，灰白色的骨灰洒了一地。
朱习的咽喉上嵌着一枚蓝汪汪的细针，那是独行大盗柴大魁闻名江湖的独门暗器，靠机簧发射，霸道无比。
但吴震却知道，柴大魁早在朱习死之前，已在大牢中被处决了，还烧成了灰。
莺莺楼是邺城一家很有名的妓院，一向热闹得很。这种地方，最讨厌的客人便是官府的捕快了，一个穿公服的捕快坐在里面，那不是在赶客吗？
不过，这天莺莺楼却有人毕恭毕敬地来请吴震。吴震正烦得要死，一张脸板得铁紧紧。“请我？请我做什么？老子现在没心情！”
来的人却是个花枝招展能说会道的半老徐娘。虽然浓妆艳抹，却仍掩饰不住脸色苍白，神情慌张。“吴爷，大人，您可一定要去。我们那，出，出事了……”
吴震道：“出事？出什么事？难不成还死人了？上次莺莺楼来人说，丢了一个姑娘，这回难不成又丢了？”
那老鸨道：“吴爷，这回可不是哪。是死人了！一个客人……死在房里了！”
吴震冷冷地道：“那客人可是玩过头了，旧疾忽发而死？”这种事，也不是没见过。
老鸨忙道：“不，不，吴爷，我们的头牌姑娘如嫣，也一起死了！”
吴震一皱眉。他原本以为是寻常的嫖客暴亡，这么一听，似乎还有隐情。“怎么死的？”
老鸨沉吟：“奴家也算是见过些大场面，也不是没见过死人。那客人看起来很是精壮，不像是有旧疾之人。如嫣也是我一手养大，更不会有什么毛病……比起跑掉的那个玉燕，可要红得多了，这一死，可真是让我伤心……”
吴震不耐道：“我是问你怎么死的，不是要听你讲你的红姑娘的。”
老鸨忙陪笑道：“是是是，爷说得是。”又放低了声音，道，“吴爷，春娘只是担心，若是死了客人这事传了出去……您也知道，前些日子，我就有个姑娘偷偷跟客人跑了，现在都还没找到。要是这例开了，我那莺莺楼还做生意么？”
吴震冷笑道：“这等生意，不做也罢。跑就跑了，你还缺姑娘么？”
春娘果然是个见惯了大场面的，居然面不改色，依然笑得娇媚无比：“吴爷，只求您进来查案的时候，莫要太过大张旗鼓……”
吴震哼了一声。他原不是个好说话之人，但此时他也不信杀人凶手还会留在莺莺楼等他去捉，于是他只带了两个手下，从后门去了莺莺楼。
一进那屋，吴震眼睛都瞪圆了，指着床上道：“这便是你说的死人？”
房中陈设煞是香艳，珠帘绣被，帐子用金钩挂在两旁。床上睡有两人，一男一女。男子衣襟敞开，女子也是只着亵衣，满头乌云散乱。这在妓院里原本是极寻常的景象，但这一男一女面目都已不可见，脸上肌肉尽数腐蚀，还在冒着白烟。
春娘一见，便尖叫了一声，昏倒在地。吴震也不去管她，大踏步地走到床前。男的身旁放着一把金刀，吴震见那把金刀的柄上，刻着一个“威”字。
吴震沉吟良久，命手下将那春娘弄醒。春娘一醒，便忙道：“吴爷，我临走之前，他们只是死在床上，面色紫黑，但脸还是好好的，绝不是……”
吴震打断她道：“昨天晚上，你这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客人？或是生客？”他并不怀疑春娘的说话，若是看到死人的脸变成这样，她决不会还款款地跑来找自己。想必是春娘离开莺莺楼的时候，死者脸上的毒药尚未发生作用。还有一个可能，便是在春娘离开之后，有人进来毁损了死者的面目。
春娘惊魂未定，想了半日方道：“昨天来的都是熟客，除了这个……这个……”她偷眼往床上瞟，却又不敢看。吴震道：“这个人长得什么模样？”
春娘想了一想。“身材魁梧，声音粗哑，长得还算过得去。眼睛肿泡，一看便是沉迷酒色之徒。他出手也还阔气……”
吴震冷冷道：“这般的酒色之徒，难道不是你们最好的主顾么？”
春娘略有些尴尬之色，忙笑道：“对了，吴爷，我想起来了。这人下巴上似乎有颗痣，痣挺大的，痣上还长着几根长长的黑毛。”
吴震一震，道：“你没看错？”
春娘道：“绝然无错。我曾与这位爷奉茶，看得十分清楚。”
吴震心里又是一沉。春娘突然道：“对了，吴爷，除了这位大爷，昨天晚上还有一位爷，从未见过。”
吴震皱眉道：“爷来爷去，究竟是怎样的人？”
春娘一下子笑了。“是个相貌很俊的年轻男子，出手又大方，我们这里的姑娘都指望他挑到自己呢。只不过，他似乎有什么急事，坐下来喝了两杯便走了，酒菜也没怎么动。他留下的钱，过夜都绰绰有余了。对了，他身上佩剑，而且那剑柄上镶金嵌玉，可华丽得很呢。”
吴震心中一动。“这人是何时离开的？”
春娘又想了一想。“他一走，我便上楼去给如嫣送些物事，这时便看到……”
吴震道：“那便是说，你发现这二人已死之时，那个客人已离开了。”
春娘忙道：“正是。”
吴震又道：“这人可是姓裴？”
春娘睁大了眼睛。“正是，这位公子正是姓裴。”
吴震笑了一声，喃喃道：“明淮啊明淮，最近我怎么到哪都得遇上你呢？你巡察之使也该差不多了，又来邺都做什么？”
漳河八月，游人如织。靠近江心汀洲的那一大片风景绝佳之处，却无一艘游船敢荡近。汀上有一小亭，摆了酒宴，坐了三五个人。这三五个人，却把这风光最美的地盘尽数霸住了。
裴明淮立在船头，遥望那江心亭。亭外莲叶亭亭，方才下过一阵小雨，此时莲叶碧绿如洗，迎风摇曳，如美人款舞。湖心亭中人却并不似风雅之辈，吆喝笑说之声，远远地竟随风传了过来。
裴明淮问船夫道：“船家，为何不将船划到那江汀旁去？”
那船家头戴竹笠，身披蓑衣，正是漳河一带最寻常不过的船家装束。“这位客人想来是初来邺都了，若是熟客，断断不会问这话。”
裴明淮笑道：“不然，邺都来来回回也十数遭了，但还是第一次遇上如此霸道的客人。”
船夫也笑：“若是客人知道了那亭中的人是何来头，恐怕就不会说他霸道了。”
裴明淮一扬眉道：“哦？那我倒想听听了。”
船夫笑道：“今日请客的，是邺都的第一大财主金百万。所谓财可通神，不要说一座江心亭，就算他把大半个邺都给买下来，也不为过。”
裴明淮看了船夫一眼。“金百万？难道就是那个金富贵？”
船夫道：“人如其名，正是那个金富贵。”
裴明淮定睛一望，道：“席上有宾主五人，想来他所请之人，也不是寻常之人。”他沉吟了片刻，道，“船夫，将船划到那附近。”
船夫答应了一声，却丝毫没有多问。片刻之间，船便行至江心，只见桥两边分别站了数个家丁模样的人，为首一人喝道：“何人闯来？”
裴明淮笑了笑，正想说话，只见江心亭上一人突地起身到了栏杆边，叫道：“裴兄，却是你大驾光临？”
裴明淮听那人声音熟悉，一眼看去，便不觉笑了起来。“原来是卢令兄。”
那卢令一袭杏黄衣衫，颇为潇洒。这时拿了手中折扇，朝裴明淮摇了摇道：“裴兄还不上来。”
裴明淮笑道：“那便叨扰了。”
他足尖在船舷上一点，轻飘飘地掠上了江心亭。船上那船夫扬声叫了起来：“客人，你不给钱便走了？”
裴明淮笑而不答。亭中席上坐着的一个锦衣胖子道：“金管家，去把那船家给打发了。”
侍立在一旁的一个中年男子，连忙答应。裴明淮却伸手阻道：“不必，这位船家是不收这钱的。”
他声音甚大，船夫也听到了，哈哈一笑，将头上竹笠往后一推。这人却是个颇为精悍的高大男子，脸方鼻高。正凭栏而望的卢令不由得一呆，道：“吴震？你为何会到此来？”
吴震扔了船桨，笑道：“我出现的地方，自然就是有大案子的地方。”
他一跃上了江心亭，把蓑衣也抛在了一边。卢令指了他道：“你……吴震，你是跟明淮一起来的？好啊，你们两个一唱一和，却是来耍我的？”
裴明淮道：“自然不是，谁敢耍你来了？他装成船夫，我当然也就使唤吴大神捕一回了，何必说破？”
席上坐了个青年僧人，一身白衣，相貌俊雅之极，唇角微微含笑，整个人便似自带光华一般。此时起身，朝裴明淮一揖道：“好久不见公子了。”
裴明淮见了他，怔了一怔，方回礼道：“不想在此处见到昙秀大师。”
昙秀微笑道：“这金施主非得要请我来此说法，只是来了之后，又只管喝酒，我还一句都不曾说。”
吴震注目那锦衣胖子，道：“这位想必就是邺都首富金大爷了？”
金百万一笑，他虽胖，却胖得颇有气势，一双眼睛本应不小，却被满脸肥肉挤成了两颗豆子。“不敢不敢，吴尉评客气了。这位便是裴三公子？今日金某是好福气，请个客居然能巧遇公子。若不嫌的话，二位便坐下来喝一杯？如今漳河风景倒好，照大师说的，虽说莲花已经谢了，赏赏莲叶也是好的。”
一杯斟出，酒香四溢。裴明淮吸了一口气，道：“好酒。”又瞟着卢令面前的一杯清水，道，“只有那不懂情趣之人，才会不喜喝酒。”
卢令冷冷道：“那我弹琴之时，你便不要听的好。”
裴明淮顿时噤声。卢令不仅剑法一绝，琴技更是一绝。只是为人自恃清高，出生大族，正因为家里豪富，平生也最不喜铜臭，却为何跟这金百万在一处喝酒？只听昙秀笑道：“我也是喝的清水，又不止卢施主一个人。”
裴明淮笑道：“大师如白莲不染尘埃，自然不能跟我等俗人相比。”
昙秀微笑道：“敝寺的白莲今年倒是比往年都开得好。”
裴明淮问道：“大师向来不沾俗务，为何今日在此？”
昙秀叹了口气，道：“都是这金施主，实在是金石可镂，非得要请我这一遭，我若来了，便替敝寺重塑金身。”
裴明淮忍不住大笑，道：“果然财可通神！”
金百万跟着笑道：“两位来得正巧，金某女儿明日生辰，请了些朋友一聚。公子如不嫌弃，来喝杯酒如何？”
裴明淮笑道：“只怕我来不及准备金姑娘寿礼。”
金百万却呵呵笑道：“我那女儿可比不得我这俗人，自小多少珠宝送到她面前，她连看也不看一眼。那丫头生平只好书画，万珍阁里一辈子鉴赏书画的老先生，也比不上她一双眼利。”
裴明淮失笑。书画珍品价值，又何尝在珠宝之下？目注卢令，卢令知他疑问，便道：“我表妹生日，我怎能不到？”
裴明淮微惊道：“这以前倒未曾听你提过。”
卢令哼了一声道：“我早告诉过你，我有个极爱书画的表妹，是你自己从不曾认真听我说话罢了。”
昙秀在旁道：“金姑娘的收藏，实在不俗。”
裴明淮道：“你见过？”
昙秀微笑道：“蒙金姑娘高看了。”
吴震听几人说得你来我往，两眼却一直盯着席上的另外二人。此时打岔道：“不知道金大爷这两位客人是……”
那两人都是白衣小冠，打扮潇洒，脸上却一道道刀疤，煞是吓人。自裴明淮和吴震上来之后，两人眼皮都不曾抬过一下，只管吃自己的菜喝自己的酒。那席上陈列的，皆是各色下酒佳肴，这两人倒像是饿慌了似的，一只煨得稀烂的熊掌，三口两口便下了肚。
金百万笑道：“这两位便是成伯、成仁兄弟。”
裴明淮“啊”了一声，道：“久闻二位大名，如雷贯耳。”他心中甚是惊讶，成伯成仁是棋中圣手，不喜见人，即使弈棋也是在暗室之中，故以很少有人见过他们真面目。而且这二人有个规矩，若是输了，便在自己脸上划下一刀，以为勉励，虽说如今二人棋艺恐已无人能及，但以前的刀疤自然也是消不去的。且与他们下棋，必有重重彩金，那棋也不是白下的。前些时候，听说二人下输了一回，输得倾家荡产，成伯更气得呕血，重病不治。只是现在看那成伯，还活得好好的，能吃能喝，想来也只是传闻不实了。
裴明淮也喜弈棋，不免又多看了那成伯成仁兄弟两眼，只是二人的脸实在吓人，也不愿再多看下去。卢令笑道：“我表妹棋技甚精，连我也不是她对手，故此邀这二位圣手前来，让表妹有机会讨教。”
吴震喃喃道：“这倒是份有趣的礼物。”
裴明淮笑对金百万道：“不仅有趣，且是雅极。”
金百万喝了半杯酒，却摇头叹气道：“小女附庸风雅，却不知那些书画折下来总归是白花花的银子黄澄澄的金子。若我只得金一两，她那张价值万金的名琴又从何而来？这二位棋中圣手我又如何能请来？”
裴明淮更是失笑，想不到这金百万倒如此有趣。“有这般附庸风雅的女儿，想来也是金大爷最得意的事。”
金百万抚掌道：“不错，不错，说得正中我心意。来来，裴公子，我敬你一杯。”
裴明淮一笑举杯，一饮而尽。酒是好酒，沁人心脾。金百万又道：“我都这般说了，两位若还要为我小女破费，便是误了我金某一番好意了。”
吴震道：“只怕我们要送，金大小姐也未必看得上眼。”
卢令插言道：“吴兄此言差矣。我那表妹，你若是把价值连城的珠宝首饰堆在她面前，她恐怕也只会皱眉。但清晨一朵鲜花，却会让她喜爱不已。”
金百万摇头叹气道：“小女最爱莲花，只可惜纵使是我金百万，也无法在她生辰之时令这漳河满河莲花再开一回。”
卢令道：“花期已过，只有莲叶，又何来莲花？”又问昙秀道，“大师，你寺庙中的白莲，好像每年都要凋谢得晚些。”
昙秀道：“那白莲乃是异种，比寻常莲花要开得晚些，是以也凋谢得晚。”他话未落音，忽听一人高声道：“要此时莲花盛开，又有何难？”
众人皆是一惊，抬头看去，只见又来了一船，船头立着一名道士，白须飘飘，头发却是乌黑，手持拂尘，颇有登仙之态。金百万挥了挥手，令已围上前的家丁退下，道：“这位道长，有何见教？”
道士笑道：“若是要看莲花开放，殊无难处。各位可愿一观？”
卢令忍不住问道：“此时？”
道士道：“此时。”
卢令又问：“此处？”
道士拂尘划了一个圆圈。“但凭施主。”
席上众人面面相觑，卢令笑道：“表妹不是前日还在说，府中莲花谢了，心中不快么？姑父，就请这位道长明日到府上一试如何？”
金百万却脸有豫色，迟疑不答。那道士笑道：“施主是不是给不起贫道的香资？”
这激将法一使，金百万当着这一席人，自然也不好再推辞了，大笑道：“道长说几何，便是几何，金某决不相争。”
道士道：“金珠一斛？”
金百万大约也料不到这道士口出大言，只得道：“便依道长！”
道士又一扬拂尘，道：“既然如此，明日清晨，各位便可一观。”
众人脸上都颇有疑虑之色，道士又道：“若是不能，我倒输金施主一斛金珠，此间众位，可都作个见证。”
这道士说完此话，便挥挥手，令船夫把船摇走了。见他夸下如此海口，就连吴震都觉着有趣了。金百万转头对卢令道：“这道士古里古怪的，真要他去？可别惹出些事来，扰了萱儿的生日。我看还是……”
卢令笑道：“姑父多虑了，有我在，能生什么事。只要能博萱妹一笑，让这道士一试又有何妨。”说罢对裴明淮和吴震道，“两位可有兴一观？”
裴明淮心里确实好奇，便笑道：“此等仙术，自然有兴。”
吴震却叹了口气。“我是来抓贼的，又不是来看变戏法的。”
金百万一惊道：“原来吴大人是有事在身的？金某耽搁了阁下，真是过意不去。”
吴震摇了摇手，目注裴明淮道：“我原本便是来找你的。”
裴明淮一楞道：“找我？为什么？”
吴震嘿嘿冷笑，道：“我们还是另寻个去处，慢慢说话的好。”
裴明淮笑道：“你莫不是要带我去衙门问话？”
吴震道：“虽不中，亦不远矣。”当下也不再客气，朝其余几人一拱手道，“在下有公务在身，先告辞了。”
昙秀却笑道：“难得见面，我想找公子讨样物事。”
裴明淮道：“大师言重了，不知在下能帮大师什么忙？”
昙秀道：“我想要传经诵法，顺道探访几位同门，一路经行数州，还得向公子讨份文牒。”
裴明淮笑道：“这可真是折煞我了，大师要文牒，找谁不行，谁还不得恭恭敬敬给送上门？”
昙秀道：“今日既然相见，也就不去找旁人了。”
裴明淮道：“是了，晚间便着人送来。”
昙秀又笑道：“前日得了几卷新译的经书，颇为神妙，诵之满室生香。公子可有兴致一观？”
裴明淮沉吟未答，卢令在旁边忍不住道：“你还真是不识好歹，昙秀大师那真是请都请不来的。人家诚心邀你，你还推三阻四的。大师，我下次要看，你可别把我拒之门外。”
昙秀道：“施主言重了。”
金百万道：“大师明日可愿移步一叙？”
昙秀摇头道：“此处清雅，那也罢了。贵府明日热闹，又不须我设坛讲经。”
卢令笑道：“姑父，那等热闹得不堪，你就别为难昙秀大师了，他今日跟我们坐这一处，回去恐怕得沐浴焚香数日了。”
金百万笑道：“不错，不错，是我多话了，大师勿怪。”
昙秀道：“金施主哪里的话。”又望了一眼裴明淮，裴明淮一揖笑道：“不敢当，既然大师如此说，晚间我必来。”
昙秀回礼，道：“自当扫榻以待。”
几人都忙起身相送，裴明淮也只得苦着脸，重跳上了吴震那艘小船。卢令俯身在栏杆上，笑道：“二位，莫忘了明日过府一观。”

第2章
裴明淮一进大牢，便觉得一股腐臭气味直钻鼻孔，不由得皱起了眉。带他进去的狱卒回过头，借着手里提灯的光亮打量了一下裴明淮的表情，笑道：“裴公子，呆惯了就好了。”
裴明淮苦笑，在这地方呆惯？又走了一阵，那长长的甬道似乎还没走到头，裴明淮忍不住问道：“小兄弟，吴大人究竟在哪里？”吴震带他到了大牢，便不知道溜到哪去了，只派了这个狱卒带他进去，若不是裴明淮与他相交甚久，真怀疑吴震是要把自己骗进去关起来的。
“吴大人正与齐老爷子说话，叫小的带你四处逛逛。”狱卒回答，“快了，就到了。”
裴明淮叹了口气，这地儿有什么好逛的？这时，前面猛地闪出了一线昏黄的光亮，一扇门开了，突然出现的是吴震那张板得死硬的脸。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脸几乎是青的，青得也像是一具尸体了。裴明淮禁不住打了个寒噤，勉强笑道：“怎么，我都来了，你还这副表情？我可是放着金百万上好的宴席不吃，跟着你来这鬼地方的啊。”
吴震冷笑一声。“你要不是姓裴，恐怕早被一条链子锁了带到衙门去了，你还有好菜吃好酒喝？”
裴明淮一怔道：“我怎么了？”
吴震把他一拖拖进了仵作房，顿时那股恶臭比先前浓了十倍有余。裴明淮赶忙闭住气，斜眼一看，长案上躺着好几具被剖开的尸体，还掌着几盏明晃晃的灯。裴明淮转过眼去不看，拣了张最远的凳子坐了下来。
吴震冷冷地道：“怎么，难不成你还害怕？”
裴明淮道：“害怕不至于，但也不想去看。”
吴震却把脸一沉，道：“那不行，你必须看，还得仔仔细细地看。”
裴明淮叹气道：“非看不可？”
吴震道：“我没空跟你磨嘴皮子。”
裴明淮又叹了口气，慢吞吞地走了过去。案上并排放着三具尸体，裴明淮的视线立即被那两具脸部完全被腐蚀的尸体吸引住了，一男一女，身体完好，只是脸上全是大大小小的血洞。
裴明淮不由得道：“什么毒药才会弄成这样？简直像是……蜂巢！”
吴震一直没好声气，这时居然表示同意。“不错，只是世上没有一种蜜蜂能够把人的脸螫成这样。”
裴明淮道：“若你是想来找我辨明这是何毒，那你可找错人了。”
吴震道：“那也未必。”
裴明淮奇道：“你究竟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
吴震一哂。“你可知我是在何处发现这两人的尸体的？”
裴明淮道：“何处？”
吴震道：“莺莺楼。”
裴明淮沉默了片刻，道：“既然你如此问我，自是知道我去过莺莺楼。不错，但这两人我既不认识，他们之死也与我无干。”
吴震笑道：“面目全非，你敢断言你不认识？”
裴明淮一呆，道：“断言不敢，但无论如何，我可不曾杀人。想来莺莺楼生意也不差，为何你偏生就注意我一人？”
吴震咄咄逼人：“只有你那夜是生客。”
裴明淮失笑。“难道熟客就不能杀人？若我是凶手，以你对我的了解，我会这么蠢，让那里的人都认出我来？你这名捕，却为何脑子打结了？”
吴震却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不管怎样，一日不查出凶手，你也是嫌疑难逃。”
裴明淮苦笑：“你我相交一场，我又怎会不帮？何苦来要胁与我……”
吴震道：“我可不愿欠你的情。”
裴明淮这次连苦笑都苦笑不出来了。“是，是，是我承了你吴大人的情，否则便已进了大牢了。”他又问道，“你是怎生想到我的？莫不是带着我的画像去莺莺楼走了一遭？似乎又不太可能，若没点人证物证，你怎会巴巴地想到我？”
吴震指了一指他身边佩剑。“老鸨别的不看，只看客人身边钱物。你剑柄上宝石，足以让她印象深刻了。何况你还英俊潇洒，听她说里面的姑娘们见你早早走了，失望得很呢。”
裴明淮苦笑道：“吴大人，你这是在取笑我？”
吴震却突然正色道：“我如今倒是真没取笑你的心情了。方才我让杜小光带着你把大牢从外到里地走了一遭，你感觉如何？”
裴明淮道：“还能如何，走得我了无生趣。”
吴震道：“你认为，若是你陷入牢里，你可有办法脱困？”
裴明淮看了他一眼，吴震显然是认真的。他也想了一想，方才郑重回答：“就目前看到的情况，不能。”
吴震道：“愿闻其详。”
裴明淮道：“这大牢乃是四方形，只有一条主路，直进直出。左三进，右三进，每一进都有一道尺厚铁门。牢房每进并列，每排十间，共是六十间，可关押六十名囚犯。我们现在在的这间仵作房，在最里一进牢房的尽头。”
他眼望吴震，吴震点头道：“不错，多是死囚，故以一间房只关押一名囚犯。”
裴明淮道：“头上钢板，地上和墙都是最坚硬的大块石块砌成，土行孙也进不来。相比而言，那牢房的铁栅倒不算什么，若真有神剑宝刀，再加上深厚内功，劈开也不是难事。”
吴震道：“我后来检视，不管是铁栅，还是牢门上的锁，都毫无破损。”
裴明淮叹了口气道：“就算我出来了，也冲不破那三道铁门。”他想了一想又道，“若有硝石之属，也许可以一试。”
吴震道：“我在改建大牢的时候也试过，铁门厚达尺许，混以五金，就算是有葛氏的火器，也最多炸出些眼，要想炸出个容人进出的洞，决不可能。况且，炸门那么大的声响，当狱卒们都是聋子？”
裴明淮皱了皱眉，道：“要不……买通狱卒试试？”
吴震道：“更不可能。一个狱卒只负责一重门，铁门有三重，为防有人易容入内，每天暗号皆会更换。就算你出了最里一道门，也出不了第二道。何况，大牢三道门终日关闭，若要提出犯人，必得要我手令。”
裴明淮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了半日，指着吴震道：“这么说来，唯一可能监守自盗的人，岂不就是吴大人你了？”
吴震脸露苦笑，道：“正是。知道三道暗号的人，只有我。”
裴明淮道：“你这么精明的人，怎会把这等重要的事，全揽在自己头上？若是出了事，都是你的罪过了。”
吴震脸上更苦，一副吃了黄连的样子，道：“我又何尝不知？只是，我实在找不到全然可信之人，若是那人信不过，还不如我自己担了，多一个人知道，便多一分险。”
裴明淮摇头，道：“吴震，这桩事你做得实在不妥。若是真出了大事，你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想了想又问道，“为何要把这大牢重修？”
吴震道：“你不知道？”
裴明淮道：“你知道我前段时间一直在外面，消息多少来得要迟点儿。”
吴震道：“是裴尚书的意思。我前些时日就一直在忙这事儿，偏又被你叫出去了数日，替你料理黄钱县那事儿。你看，我就算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也是因为你哥，你总不见得会袖手旁观吧？”
裴明淮道：“要重修，总得有点原因吧？”
吴震叹了口气，道：“还不是因为慕容将军的事。”
裴明淮顿时不语，吴震看了他一眼，道：“慕容将军如今已押送进京，但关押在邺城的时候，可没太平过。邺城大牢虽不是天牢，关的囚犯常常比天牢还重要，还是整顿一下的好。”
裴明淮道：“慕容白曜颇得众心，旧部又多，想要救他的人，定然不会少。”
“正是，把邺城大牢闹得不堪。”吴震叹道，“苏连亲自过来，押送他回京的，可想而知，皇上对他的事，何等重视。”
二人一阵沉默，过了好一阵，裴明淮才问道：“大牢里究竟出了什么事？”
吴震道：“平空不见了十名死囚。”
裴明淮道：“有人劫狱？”
吴震叹道：“不但有人劫狱，还一次劫走了十名死囚。这十个人，有六个是刚被送进大牢的，还有四个原本就是里面的死囚，都在最里面一进，那晚就这么无端端地消失在里面了，我是一点线索也不曾找到。你现在知道我有多焦头烂额了吧？这颗脑袋，恐怕都要搬家。”
裴明淮道：“不会跟慕容将军有关吧？”
“不会。”吴震摇头道，“他已经不在这里了，人人都知道。”
裴明淮皱眉，问道：“平日里这大牢是谁主事？”
吴震道：“朱习。”
裴明淮道：“这朱习你可问过？”
吴震道：“他死了。那具容貌完好的尸身就是他。”
裴明淮一怔道：“死了？那两具面目毁损的尸体又是什么人？”
吴震道：“这两人死在莺莺楼里。男的身份不知，女的据那老鸨说，是莺莺楼的头牌红姑娘，如嫣。”
裴明淮再不愿意，也只得再过去细看。两具尸体均已除去衣衫，洗净了放在案上。男尸身材壮健，女尸丰盈莹润，两人面目像是先被大火烧过一般，又熔化成了一个个黑洞，可怖之极。
裴明淮道：“容貌无法分辨，真是如嫣？”
吴震道：“老鸨已然辨认过，确是无疑。她从小把如嫣养大，对她身上诸多特征一清二楚，而如嫣的那些姐妹也都认定是如嫣。至于那男子，至今还无人来认尸。”
裴明淮道：“这男子就没留下什么东西么？”
吴震取了一柄金刀递与他。“这刀想来便是他的。”
裴明淮横过金刀，看了片刻。“刀柄上刻有一个‘威’字。”想了一想，忽道，“莫不是神威堡的冯威？这人便是使一把金刀，且性子荒淫好色，名声并不算好。”
吴震道：“我已派人去向神威堡询问。”他叹了一口气道，“其实，这无头案比起死囚失踪，实在不算什么，但因为这两桩案子是同一日在邺都发生的，我有种感觉，这两者必然有些什么关联。”
裴明淮道：“你也未免太武断了。”
吴震叹道：“我如今漫无头绪，但却隐隐觉得，必然会有别的事情发生。不管那十名死囚是如何失踪的，始作俑者必然是花了大力气，必然是另有所图。”
裴明淮道：“这十个死囚之间可有关联？”
吴震道：“绝无关联。”
裴明淮又去看朱习的尸体。他全身上下，别无伤口，只在咽喉处有一个小小黑点。
裴明淮道：“毒针？”
吴震道：“不错，毒性极烈，立时毙命。”
裴明淮道：“他是在何处遇害的？”
吴震转过身，道：“跟我来。”
就在仵作房的隔壁，有一间上了锁的房间。锁很新，裴明淮便问道：“以前这里好像是不上锁的？”
吴震道：“不错，以前从不上锁，因为这里是用不着上锁的。”
他开了锁。门一敞，裴明淮便闻到了一股香烛味。他微微一怔，定睛看去，这房间极大，三面墙都放着分格的木架，搁着一个个黑色的小坛，每个坛子上都贴着一张写了字的黄纸条。房中有张木几，点了三柱香，插了一枝白烛。他不由得苦笑道：“原来大牢里还有这等地方。难怪我站在门口之时，就觉得阴风惨惨。”
吴震道：“所以狱卒们无事都决不会靠近这里。”
裴明淮道：“那朱习呢？”
吴震沉默。过了良久方道：“我也不知道他在提人的时候，特地跑到这里做什么。我真是想不明白……”
裴明淮道：“想来是发现了什么，否则不会在身有要事的时候绕道而行。”他的目光移到了地上，满地的骨灰罐子的碎片，还到处散落着灰白的粉。想着这些都是死人烧掉后的骨灰，而且不知道是多少个人的骨灰，裴明淮不觉有些不适的感觉，竟不愿下脚去踩。
吴震见了他神情动作，笑了笑道：“骨灰撒得到处都是，连这屋外面都是，你早就踩过啦。”
裴明淮无言，吴震又道：“朱习一死，大牢里的人都怕了这里了，暗地里悄悄传说是这大牢里煞气太重……”
裴明淮失笑道：“若这朱习是被鬼掐死的，我倒还能信三分。这明明是一个会武之人用毒针射入了他的咽喉，又怎能信鬼神之说？”他小心地走到了门口，见仵作房和这屋子的对面也是一间极大的屋子，虽然掩着门仍有股怪异的气味，便问：“对面又是什么地方？”
吴震笑道：“除了有家人愿意认领的囚犯尸体可以带走之外，大多数都是一烧了事。这间大屋便是专作此用途。要不要进去看看？”
裴明淮慌忙摇手。“不必不必。这倒真是方便，烧完了，直接便放到对面屋子了。”
吴震道：“谁愿意捧着骨灰罐在牢里四处走？自然是越省事越好了。”
裴明淮忽道：“那夜是谁在这第三进值夜的？难道都没有发现有甚疑处？”
吴震道：“是个叫曹老五的狱卒，他最常在这里，因为他负责烧埋之事，凡要……呃，凡要烧人的时候，都是他值夜。还有个资历极老的仵作姓齐名林，那晚他们在一处喝了半夜酒，我都问过了，都说什么都不曾看到，只是见朱习进去提人，久久不出，才去察看的。”
裴明淮道：“他们在哪里喝酒？”
吴震道：“在仵作房。”
裴明淮笑道：“好大的胆子。”
吴震道：“仵作房也不是天天有尸首的。他们都承认那时已喝得有七分醉，压根没有留意朱习在做什么。”
裴明淮道：“你能保证这些狱卒都没问题？”
吴震想了一想，道：“以我对他们的了解，都没问题。不过，这连我都不敢保证。但关键在于，就算一两个人出问题也不可能让死囚脱逃，这点是确凿无疑的。若说是所有的人都出了问题……嘿！那我这吴大神捕也不必干下去了。”
裴明淮道：“追查这些，自然是你在行。真不知道你非得拖我来做什么，我又没什么好点子给你！我要走了，你自己慢慢查罢。对了，明日你去金府么？”
吴震道：“你真相信能有仙术能让莲花瞬间盛放？一斛金珠，嘿，那道士是变戏法么？”
裴明淮道：“不信，但见那道士言之凿凿，却也好奇。反正只是看看，也无妨。”
吴震道：“你还不曾告诉我，你去莺莺楼究竟是为了什么。”
裴明淮道：“这我可不能告诉你。”不等吴震回话，又道，“我向你保证，我去莺莺楼，与这两名死者都毫无干系。”
吴震笑道：“去妓院，自然是找姑娘的，你为何又不在那过夜？莺莺楼难道还不入你法眼？”
裴明淮道：“我真不是去寻欢作乐的。若是，何必瞒你，大家都是熟人，不必见外。”
吴震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半日，道：“也罢，我先不问你了。但明淮，你现在还得陪我走一趟。你得帮我一个忙，而且是非帮不可。”
裴明淮苦笑道：“我怎么觉得自己是踩进了一个大泥潭里面？”
出了大牢，吴震却又带他去了漳河，划了船自莲叶中缓缓穿过。
裴明淮忍不住道：“你就这么喜欢替我当船夫？你若不请我喝酒，这船我可是不想坐的。”
吴震伸手一指，道：“就算有人请你喝酒，也不是我。”
裴明淮见对面水阁上，一个白衣青年坐在那里，正在饮酒。他年纪跟裴明淮相仿，剑眉朗目，颇为潇洒。服饰华贵，冠上镶了一块白玉。
见裴明淮和吴震一起上来，那人一怔，道：“明淮，你怎么来了？”
裴明淮这才明白吴震“非要自己帮忙”的用意，瞪了吴震一眼，对那白衣男子一拱手，笑道：“尉小侯爷，你怎么大驾光临邺都了？”
那尉小侯爷看了一眼正在对他见礼的吴震，淡淡地道：“出了大事，我能不来？这次失踪的十个囚犯之中，有一个跟些陈年旧事颇有干系，我正打算来问话，那人便失踪了。吴大人，这事你如何交待？”
裴明淮笑道：“我替他担保，这事儿，一定给你一个交待。”说罢又看了那尉小侯爷一眼，道，“你为了这事亲自跑一趟，不知那人跟哪一桩陈年旧事有关？”
尉小侯爷神情微微一变，道：“你还记得昔日平原王之事吗？”
裴明淮沉默片刻，方道：“那时候，我年纪实在不大，你要说记得，定然是不记得。只是前因后果，多少也听说过。皇上少年即位，平原王乃是摄政，大权在握，却暗中偕同诸王谋逆。后来功败垂成，众王伏诛，平原王不得不杀他义弟、羽林中郎将凌羽以自保……”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尉端轻哼了一声，道：“怎么了？我有什么说错了的，你不妨说出来啊。”
“平原王没杀他。”尉端道，“我爹他后来奉旨诛杀平原王府众人的时候，在他府上找到了凌羽，可不是个大活人！”
裴明淮道：“那有何区别？反正也是一死。”
“不知道，我爹讳莫如深，想必是皇上亲审，怎么说都是平原王的义弟，又是平原王举荐的凌羽入宫。”尉端道，“凌羽当时是皇上亲封的羽林中郎将，统管羽林郎，若不是他随平原王谋逆，皇上又怎会遇险！”
裴明淮道：“平原王势大根深，皇上就算明知道他有谋逆之心，也没法子，只得暂避其锋锐，反而重重嘉奖于他，还赐婚……”
说到此处，却不说下去了。尉端道：“我自幼丧母，上谷公主抚养我长大，我跟她虽非亲生母子，却比亲生母子更亲。皇上赐婚她跟平原王，她难道能抗旨吗？好在几年以后，皇上终于诛杀平原王，她也算是脱离苦海了。”
裴明淮道：“这些我都知道。诛杀平原王府里的人，这事儿是尉世伯亲手督办，清清楚楚，怎么又牵扯到今日了？”
尉小侯爷淡淡道：“明淮，在我面前，你也不必避讳。你难道不知道，平原王尸体面目全非，哪里认得出来是不是他？”
吴震在旁边听着，背上已全是冷汗，想退下去，又不能走。裴明淮冷冷道：“吴大人，这事情，你已经陷进去了，现在要走，也晚了。”说罢又问尉小侯爷道，“你要找的那人，究竟是谁？他难道知道些什么？”
尉小侯爷道：“那人本来叫左肃，是平原王手下的大将。我原以为他与平原王一同死了，可前些时候，慕容白曜的事出来，我才知道那姓左的，居然一直未死，改名换姓跟着慕容将军……”
裴明淮一凛，道：“什么？！”
尉小侯爷道：“所以我急急赶来，想问个究竟，却没料到人刚送到牢里就失踪了！”
吴震连额头上都见汗，裴明淮道：“左肃也是有名有姓有品级的将军，他在慕容白曜那里藏了这么多年，居然无人发现？”
尉小侯爷叹了口气，道：“你是没见到人，若是见了就明白了，他的脸被火烧过，声音也怪，只说是在战场上受的伤。慕容将军长年在外，姓左的也跟着，哪里会被发现了？这回慕容白曜谋反之事一发，牵连得多，姓左的是他的得力手下，自然也被抓了。慕容白曜身边有人供出这左肃的来历，我吃惊之极，赶紧赶了过来，却还是晚了一步，他已经从牢里失踪了。”
裴明淮笑了一声，道：“当年倾国之力，居然没把他们一网打尽，倒也难得。行了，尉端，我知道了，这事情，我必定会出全力。”
“我也不必说限多少时日了，这事的轻重，你心中有数。邺都如今只让进，不让出，剩下的事，都是你的。”尉端转向吴震，一字字道，“八个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吴震答了一声，道：“是。”
尉端又微微一笑，看了一眼裴明淮，道：“我跟你也有些时日没见面了，什么时候有空，我们找个地方喝上两杯。”
裴明淮笑道：“那也得等这件事料理完。我刚才去看过尸首，实在一点胃口都没有。”
他朝尉端拱了拱手，跟吴震一同走了。待得船一划远，裴明淮怒瞪了吴震一眼，道：“吴大人，你真够朋友啊！你自己料理不了这事，便把我拖进来？你难道不知道，平原王那桩事，当年累了多少人，我根本不想去趟这趟浑水？”
吴震苦笑。“若不拉你下水，我必得人头落地！”
裴明淮听他如此说，倒不好再说什么，只叹了一声，道：“当年平原王谋逆被杀，尉家出了大力，现在尉世伯是渔阳公，他儿子尉端也贵为侯爵，又尚皇上爱女景风公主，颇得皇上器重。吴震，你这真是叫我为难哪。”
吴震道：“明淮，你心里有数，这事就算没有我，你也必须得查个水落石出。”
裴明淮沉默半日，眼望远处，只见湖上莲叶碧绿，一叶叶小舟荡在其中，隐隐听到女子歌声传来。
“我倒宁可自己是江湖中人，真能快意恩仇。不必虑那许多……”
吴震苦笑一声，道：“你说这话，实在是饱汉不知饿汉饥。你又知道有多少人，拼命往那官场去挤，争权夺利？”
裴明淮笑道：“说的就是你吴大人罢？”
吴震也笑，道：“尉小侯爷娶了公主，你怎么还不成婚？说起来你也老大不小了，穆氏那位庆云公主对你青眼有加啊。难不成你想娶个江湖女子？哦……莫不是已经有心上人了？”
裴明淮道：“你消息还真是灵通！少管闲事，我看，你还是多顾着怎么保住你那颗头吧，否则恐怕你等不到吃我喜酒的那一天！”
吴震笑道：“你这是咒我？”
裴明淮道：“只是提醒你。不过吴震，我看你最近脾气是越来越坏，是不是出了什么不顺心的事？若真要帮忙，只管说。”
吴震叹了一口气，道：“明淮，说句实话，你是真够朋友，倒教我如今有点不好意思了。”
裴明淮道：“你终于知道不好意思了？我真是多谢你了！你倒说来听听，那些犯人押送过来后，可有何异处？”
吴震摇头道：“并无异处。自那大牢重建之后，一批批的都送过来，都是按律办事，也没出过什么乱子。你也自然知道，再有本事，一旦进了死牢，那也是，嘿嘿……哪怕你在外面是只猛虎，进来了也就是等死的病猫。”
裴明淮想到那牢里面的情状，不由得也觉得身上一冷。吴震苦笑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否则，闹将起来，如何收场？进来了，本就是等死罢了。那晚进来的囚犯有六个其中一个便是这左肃——自然，那时我也不知道他曾经是平原王的手下，只当是慕容白曜的余党，也并无什么稀奇。一切都全无异样，也轮不到我亲自去管啊。”
裴明淮忽道：“为何要把那晚来的人，都安排到最里面一进？”
吴震道：“这又不是我管了！”顿了一顿，他也明白裴明淮的意思，道，“也罢，我去查上一查。”
裴明淮道：“若非是在最里面一进，恐怕还要麻烦许多。这虽是牢里最安全之处，却也是最能避人耳目之处。你该问上一问，谁安排的在这里面。”
吴震道：“照我看来，必是朱习自己。”
这一回，裴明淮实在是笑不出来了。难不成去问个死人？
他想了一想，又问：“朱习提的，是那晚来的犯人之一么？”
吴震摇头道：“不是！那个犯人在那里久矣，因为案子还有些疑问，我想再审上一审。”
裴明淮道：“这人是犯了什么案？”
吴震道：“杀了仇人满门一十五口。”
裴明淮道：“这你还有疑问？”
吴震道：“只要稍有疑点，我便会再查一遍。总不能冤枉了好人吧？”
裴明淮笑道：“这话总算有点神捕样子了。照你看，你要提的这个人，与此案是否有关？”
吴震摇头道：“我看无关。我叫朱习提人，绝对只是巧合。我晚上翻阅卷宗，觉得有些疑问，又正好有空……”
裴明淮叹了口气，道：“这般说来，朱习之死，实在也是巧合了？”
翌日裴明淮到了金府，见是座颇大的庄园，占地约有数顷，早有小厮恭恭敬敬请他进去，裴明淮一路上看去，除了花木繁多之外，也没见什么特别的。他早听说金百万奢侈之名，但这庄园似乎跟金百万的富贵名声并不相符。
他问那小厮道：“你家老爷是什么时候搬到这里的？”
小厮笑道：“我家老爷老早就有这座宅子，但一直没住过。年前我家姑娘非说这里清净，要来住，才整修了一番，住进来也只有个把月。”
卢令急急地迎了出来，一见裴明淮便笑道：“等你半天了，还怕你不来呢。”
裴明淮看卢令这日穿了一袭杏黄缎袍，头巾上一方金镶玉，比平日还要显得俊美潇洒。便笑道：“看你这精神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娶亲呢。不就做个生日么，怎么闹哄哄的？”
卢令道：“我那姑父把耍百戏各色各样的都给请了。现在这偌大一个庄园，实在热闹得不堪，我表妹大概不会高兴。”
他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裴明淮也忍不住莞尔。“不知那位金大小姐究竟是怎样人，让你这般在意？”
卢令正色道：“这等轻薄之话，你可千万别在我表妹面前说。”
裴明淮笑道：“是不是要喝你的喜酒了？”
卢令却脸色一黯，低声道：“现在可未必了。”
裴明淮好奇心起，问道：“怎么了？”
卢令叹了口气，道：“你认识吕谯，是不是？”
这时候突然提到吕谯，倒让裴明淮吃了一惊。“不错。但他……”
卢令不待裴明淮说完，便道：“我姑父以前当过几年起部郎，跟吕谯也算相熟。他年初替表妹来改建这个庄园，见着表妹这等容貌人才，哼……”
裴明淮做梦也想不到卢令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忙道：“难不成他跟你表妹……”
卢令脸色十分难看，道：“他借着这事，常常与表妹在一处。表妹也待他极好，时常遣丹桂给他送些稀罕果点。我眼里看着，心里真是又气又恨。”
裴明淮缓缓道：“可是，吕谯已死。”
卢令点头道：“也罢，他既已不在人世，我也不必在背后说他什么。表妹品貌出众，男子迷恋也是常情。走罢！”
裴明淮道：“那道士可来了？”
卢令道：“来了，我出来迎你，也不知怎样了，我们一同过去看看。”
金家这园子极大，山石水池皆备，各色花木也是繁多。裴明淮心中暗自嘀咕，金百万这花园一塌糊涂，该转弯处不转弯，该有墙时却没墙，明明不能破穴之处却修了个莲花池，吕谯居然也不改改？园里此时搭了好几台戏，摆了酒席，喧哗热闹得不堪，不过都离莲池甚远，倒还清静。
莲池之中，一色的淡粉色莲花，花瓣细柔，竟还有晶莹水珠滚动！衬着碧绿莲叶，风致嫣然，荷香沁鼻，裴明淮一时真疑自己身入幻境。裴明淮昨日看漳河里的莲花，花期是已经过了，只余莲叶田田。难道这世上真有仙法，能打破时令之限？
本章知识点
北魏有火药吗？
没有。
至少没有成熟的火药。唐代才能算初具形态。
但是一个带武侠江湖元素的小说怎么可以没有火药呢？所以我们折衷一下，硝石+硫磺吧，也能产生差不多的效果。硝石之属自魏晋起就出现在道士们的炼丹炉里面了，葛洪《抱朴子》《肘后方》都有记载。其实如果按葛洪的说法，应该是雄黄而非硫磺，不过，就当配方改良了吧，写雄黄估计会觉得是在驱蛇。
所以裴明淮去讨火器的那个家族姓葛。
所以《九宫夜谭》之《朝天阙》里面的葛玉姓葛。

第3章
裴明淮还在发怔，吴震便叫：“明淮，还不过来？”
不仅卢令、金百万、成伯成仁在，吴震居然也在。那道士拂尘微摇，白须飘飘，甚是得意。
裴明淮走了过去横了一眼吴震，低声道：“你居然有闲情来赏莲？”
吴震道：“我有说过我不来吗？”
裴明淮无言，好像吴震也确没说过不来。金百万此刻已回过神来，忙上前对道士一揖道：“道长仙法，神乎其神！敢问尊号？”
道士捋须微笑道：“贫道清虚。蕞尔小技，何足道哉？”
卢令插言道：“那道长精于何法？”
道士摆首笑道：“辟谷长生，在贫道眼中，也非难事。”
金百万喜溢颜色，道：“如道长不弃，且在舍下盘桓数日，可否？自当以万金酬谢道长。”
吴震却一直在盯着池中莲花细看，看了半日，却道：“容我下池一观。”
金百万大叫一声：“吴大人……”吴震哪里理他，一跃入了莲池之中。他非惜花之人，这一下去，莲叶莲花都被他踏烂了一片。莲池甚深，吴震一下去便没了踪影，众人等了片刻，金百万一脸焦虑，忍不住道：“这吴大人，可识水性？”
裴明淮笑道：“只怕是水里的鱼儿也未必及得上他。”
金百万道：“那便好。”一语未落，只听池中“泼刺”一声，吴震已自水中钻了出来。他虽满脸水珠，但面上古怪之色仍是一览无遗。裴明淮对他知之甚深，知道吴震决非大惊小怪之人，便问道：“出什么事了？”
吴震脸上的古怪之色更浓，头往水中一扎又不见了影。过了片刻，一颗头露了出来。裴明淮正要说话，嘴却张在那里合不拢来。
自莲花莲叶间缓缓冒出的竟然是一个死人的头！这颗头显然已在水里泡了良久，早已肿涨腐烂，至少泡得比原来涨大了三分之一，双眼突出，鼓涨得像金鱼的水泡眼。
几人都呆在那里，看着那颗头渐渐浮出水面。那却不是单单是一颗头，脖子和上半身也随之慢慢一点点地浮了出来。这尸体身子也早已泡烂发胀，依稀能看出原本必然是个强健的壮年男子。
金百万已吓得脸色煞白，左顾右盼，终于求救般地抓住裴明淮道：“裴公子，这……这……诈尸了？”
裴明淮跺了跺脚，对着莲池里叫道：“吴震！你究竟在搞什么鬼？”
“哗”地一声，水花四溅，吴震也露出了水面。原来是他一手托住那具尸体，将之托出水面的。
吴震脸色铁青，道：“我方才低头观莲时，便觉得水里似有别的物事。下去一摸，竟然是具尸体。”
金百万咳了一声，干笑道：“也不知这人是如何到这里的……”
吴震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头。“这人我认识。”
金百万问道：“是谁？”
吴震道：“这人便是前日从大牢里脱逃的大盗‘水上飞’！”
此言一出，座上人除了成伯成仁之外，齐齐变色，连那清虚道士也不例外。裴明淮睨了清虚一眼，心道你这道士也知道水上飞？
卢令失声道：“他……他便是水上飞？听说那水上飞水性精绝，可在水底三日三夜……”
吴震冷笑道：“三日三夜乃是传闻，但若是有人告诉你，水上飞失足落水溺死，你可会信？”
卢令沉默。裴明淮道：“不管怎样，你先把这水上飞的尸体带上来再说。我知你水性极佳，但跟具尸体这般呆在水中，你就不觉难受？”
吴震哼了一声，身形一动，众人眼前一花，他已水淋淋地站在实地上。他手里扶着的那具尸体，这时细看，更是死状可怖，腥臭难当。卢令已经皱起了眉，正在大吃大喝的成伯成仁两兄弟也搁下了筷子，金百万一张脸早成了青色。
吴震瞪了金百万一眼，道：“敢问阁下，可知为何这水上飞的尸体，会出现在你家的莲池里面？”
金百万连连摇头，道：“吴大人，这我真是一点不知哪。一点不知，一点不知！”
吴震又盯了他片刻，方道：“几位先离了此处罢，这莲池发现了水上飞的尸体，我自然得好好检视一番。”
金百万忙道：“自然，自然。只是……只是今日小女生辰，还有客人，这……这……这……”
吴震面无表情地道：“你宴请客人只管请去，离这莲池远些便是，我自会派人守着。这具尸体，我也会令人带走。”
裴明淮道：“我跟你一起去。”
吴震道：“不必。”将裴明淮拖至一边，低声道，“水上飞尸首在这里发现，实在怪异。你就在这里呆着，最好是留宿金家，盯着他们。”
裴明淮道：“也好。”又问道，“那具面目毁损的男尸可真是冯威？”
吴震道：“应该无疑，冯威的随从前来认过尸了，说冯威自前夜出去，便未回来。莺莺楼那春娘说见着被害的男子下巴上有颗大黑痣，我问过冯威的随从，都说他也有同样的一颗痣。”
裴明淮道：“既然认得出，还将他面目毁掉，这是为何？”
吴震也答不出，带了那具尸体便走。金百万待他走了，方吁了一口气，脸上颇有轻松之态。裴明淮看他表情却觉奇怪，难道吴震在此会令这金百万觉得紧张不安？
金百万此刻又堆上了笑，对裴明淮道：“裴公子，来都来了，还是赏个脸吧？”
卢令笑道：“姑父，他不会走的。他这人，最好的便是热闹。如今府里出了这等怪事，你赶他他也未必肯走了。”
裴明淮一笑，算是应承，心里却暗想，这金百万倒也真沉得住气，家里莲花池死了人，他也难脱干系，居然不动声色。
金百万朝清虚笑道：“道长，请！”
裴明淮心里一动。那清虚道人自看到水上飞的尸体之后，一直站在原处，似乎颇为震惊的样子。听到金百万的话，清虚方如梦初醒一般，拂尘一挥，随着金百万而去。
卢令对裴明淮道：“吴震可真不会享受。明明有美酒佳肴，他却要回衙门去。”
裴明淮叹了一口气。“吴震那份劲头，我也是怕他的。你道他急回去做甚？”
卢令道：“做甚？”
裴明淮道：“验尸！”
卢令打了个寒噤，只叹道：“我表妹知道死了人，恐怕也不会来赏莲了。”
裴明淮皱眉道：“水上飞死在这里，实在是奇事一桩。”
卢令摇头不语，半日道：“昙秀大师邀你，你昨晚已去了罢？若是无事，今日就留宿金家吧，我们下两局棋。”
裴明淮淡淡一笑，道：“有成伯成仁在此，我们岂不是班门弄斧？”
二人边说边走，远远落在了后面。转过了月洞门，丹桂香气扑鼻，裴明淮顿觉得心中一畅。此处仅设了一席，四角各有一座雕梁画栋的小楼，每一楼上都有人在说演，裴明淮一瞟之下，居然连皮影戏、傀儡戏都一应俱全，看来金百万是真铁了心要搞出个“百戏”来。只是这戏多了，人都不知道该看哪一出了，反而眼花。
那金百万居首席，一个少女坐在他右侧，那少女一袭鹅黄绢衣，肤若凝脂，唇若涂朱，相貌极美。裴明淮眼前不由得一亮，心中暗道这少女跟卢令倒真是一对儿，人品如此出众，也难怪卢令对她如此在意。
成伯成仁两兄弟已经入座，清虚也坐了下来。还有一个女子，一身素白衣衫，论美貌年轻不如那少女，但论妩媚风情却胜了不知多少。
金百万见了裴明淮，忙道：“裴公子，这边请，就等你了。”
裴明淮见酒菜已上，众人却未动筷，着实过意不去，连忙致歉。那个素衣女子笑道：“裴公子若再是不来，我可忍不住要先喝上一杯了。”
金百万笑道：“这位是毕夫人，万珍阁的主人。裴公子当然不会对万珍阁陌生吧？”
裴明淮脸上微露了诧异之色。万珍阁他自然知晓，是邺都最出名的一家卖字画古董的老店。据说万珍阁主人收藏的名人字画，不逊皇宫。便笑道：“在下早有拜访之意，只怕夫人谢客，不敢叨扰。今日得见，实乃在下之幸。”
毕夫人微笑道：“若是裴公子来叨扰，妾身自是欢喜得很。有懂行的人来看，那实是一大乐事。”
金百万又笑道：“我身边的，自然是我的小女金萱了。”
裴明淮暗赞一声好名字，金字为俗字，萱字却能化俗为雅。金萱朝他一笑，当真是娇丽如花。只听她柔声道：“裴公子大名，早已得闻，一直要表哥代为引见，我这表哥却总是推托……”
卢令脸一红，打断了她道：“萱妹，不是我推托，是明淮他老是东跑西晃，一出去便不见人影，我到哪去找他？”
裴明淮也笑道：“卢兄说的是实，我这人心性是定不下来的，太贪玩了些。”
那毕夫人端了酒杯，笑道：“各位还要客气到什么时候？我可是要先喝了。”
金百万大笑道：“这是我自家酒窖里的酒，夫人看来是想念了？”
毕夫了轻轻啜了一口，似在细品，半日方道：“这酒果然是越放越好。”
裴明淮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酒杯，酒杯已满，香气特异。他喝了一口，余香满口，不由得赞道：“果然好酒。”
除了卢令杯中是清水，那道士清虚面前也只得一杯白水。金百万道：“道长，这可简慢了。我们喝美酒，你却喝清水。哈哈，哈哈！”
清虚摇头道：“贫道修炼，当然不能沾荤腥了。”
毕夫人瞟着清虚，娇笑道：“今日金大小姐芳辰，道长何不露上一手仙术，让我等开开眼界？”
清虚淡淡道：“这位女施主将我当成跑江湖卖艺的了？”不待众人回应，便又一笑，道，“也罢，既然是金大小姐的芳辰，祝寿也是应当的。不如让贫道命人到天上蟠桃园中，盗得一枚仙桃献寿，如何？”
裴明淮心中一动。他久闻江湖中素有异术，能攀绳上天盗蟠桃，但也只是传闻，从未见过。他并不相信这清虚道人真有什么仙术，但既然能令莲花异时开放，懂些幻术也未可知。卢令却道：“这不是跑江湖卖艺的把戏又是什么？我也曾听说过，让一小童沿绳上天，落下来时便是四肢散落，还带了一枚大桃……”
他话未落音，金萱便低呼一声以袖掩口，道：“表哥，这等残忍之事，可别再说下去了。”
卢令笑道：“萱妹何必紧张？这戏法最有趣之处便是——将这些散落的四肢连同头颅放到一口箱子中，再行打开时，那盗桃小童便会活生生地出现了。”
金萱摇头道：“即便如此，四肢从天上掉下，那是何等可怖的景象？”
裴明淮是客，见金萱善良心软，不便插口，但心里却甚是好奇。金百万显然也是好奇之极，便道：“萱儿，你若怕看，你便到别处走走，待会回来，自有寿桃给你，如何？”
金萱犹豫片刻，道：“就依爹的。”她站起了身，似乎在想到何处去，毕夫人笑道，“这几座小楼里都在唱戏，萱儿何不去听听戏？”
金萱笑道：“多谢夫人提醒。”她想了想，道，“我便去看皮影好了，我最爱看这个。”
她朝众人福了一福，袅袅婷婷地走开了。金百万嘘了一口气，道：“我这宝贝女儿什么都好，就是胆子太小了。”
裴明淮笑道：“金姑娘不是胆小，是心善，这比什么都好。”
金百万不觉颔首，裴明淮这话说得他是心花怒放。成伯成仁仍与昨日一般，大吃大喝未曾停过，这时成仁却开口说了一句话：“老道，你要耍戏法就耍，还磨蹭什么？”
卢令忍不住笑道：“二位除了吃，总算说了句话。”
成仁一瞪眼，道：“好奇之心，人皆有之。金百万花了大价钱请我们跟他宝贝女儿下棋，现在左右无事，我们不吃能干什么？”
金百万笑道：“二位只管吃，再怎么吃，也吃不垮我金百万的。”
成仁点了点头，道：“哼，哼，有钱能使鬼推磨，我们也免不了俗！”
金百万脾气极好，对成伯的挖苦也毫不在意，只笑咪咪地对清虚道：“道长，你请。”
清虚已唤来了一个小道童，那孩子十来岁年纪，生得十分清秀。道童手里捧了一口紫檀木的箱子，从里面取出了一捆绳子。清虚笑了一笑，道：“众位，我这童儿，便要上天盗蟠桃了。”
毕夫人喝了口酒，悠悠地道：“这般乖巧可爱的一个孩子，倒让我也像那金大小姐一般，不忍心了。”
清虚微微一笑，袍袖一拂，那卷绳子便“飒”地一声散开飞起，直往天上飞去，竟还带起了一股白烟。众人一起抬头，这时正当午时，阳光极是刺目，加上四周白烟，那绳子竟似真入了云一般。小道童已把箱子负在身上，手足并用，极敏捷地爬了上去。
只见那道童爬得极快，越爬越高，身形也越来越小。绳子边上似乎也有云雾笼罩，裴明淮用力眨了眨眼，果然是有一团白烟裹在绳子周围，连着小道童的人影也越来越模糊了。裴明淮极力想往上看个究竟，但正午阳光实在刺目，往上看便是一团白光刺眼，看不清楚。
除了清虚脸露微笑、志得意满之外，席上众人都看得怔住，就连成仁成伯也停了吃喝，目瞪口呆。裴明淮虽听过这幻术，但亲眼见却是第一次，忍不住伸手想把那绳子当场给拽下来，看看究竟有何玄机。
卢令站在他身旁，见他伸手，忙一拦道：“你这是做什么？不是好好看戏法么？”
清虚道：“这位施主，你这般做，可是会让我那小童身首异处，不得复原啊。”
裴明淮虽然半信半疑，但自也不愿拿那孩子的性命开玩笑，也只得收回了手。毕夫人却靠在金百万身边，娇声道：“真会落下碎掉的四肢？”
金百万还未答话，便见一物自绳顶落下，“啪”地一声坠在地上所铺的锦锻上。卢令失声叫道：“仙桃！”
那果然是一个硕大无比的桃子，色泽鲜红，遍生绒毛，还带着两片绿油油的桃叶，新鲜得如同刚采下的一般。众人还在怔呆之余，只听到“啪”地一声，一截人手便落了下来。毕夫人惊叫一声，一头钻进了金百万怀中。
接连又是啪啪啪数声，掉下了一只手，两条腿，裴明淮突然叫道：“不对！”
他话未落音，又落下了一样东西。这次可比前几次沉重多了，是人的上半身的躯体。那半截身子肌肤白嫩，胸脯丰满隆起，正是一女子身体，哪里是十来岁的小道童？
裴明淮震惊之余，正想质问清虚，只听“砰”地一声，一颗人头也坠了下来，卢令一眼看到那张脸，狂叫了一声：“萱妹！”
裴明淮也变了脸色，伸手一捞，便已将那颗人头捧至手中。人头虽然脸色青灰，嘴唇无色，触手冰冷，但看容貌，却不是金萱是谁？
卢令又狂叫了一声，去他手中抓那颗头颅。金百万的肥胖身体也站立不稳，摇摇晃晃地冲了过来。
裴明淮便也由得卢令将金萱的头抢了过去，他右手变掌为抓，去扣那清虚道人的手腕大穴。但那清虚却似早有防备，一闪便闪开了三尺。裴明淮微微一惊，他这一抓清虚竟然能若无其事地闪开，这份功夫实在不浅。他正想再欺身上前，只见清虚一抖衣袖，“蓬”地炸出了一蓬白烟，顿时方圆数丈之内都笼罩在这团白烟里，一时间什么都看不清了。
裴明淮担心烟中有毒，也只得先闭目闭气，一掠掠出了五丈开外，脱出了那白烟笼罩之处。待得他立在一块山石上再睁眼时，白烟已散了大半，却哪里还有清虚的踪影？只见毕夫人花容失色地倚在榻上，成伯成仁也酒杯筷子齐落地。卢令正抱着金萱的头放声大哭，金百万则像个疯子一样，拼命地把金萱散落一地的手脚拾起来。
裴明淮楞在那里，一时思绪纷乱，理不出个头绪来。他目光触到花园四周的四座小楼时，身形一动，便窜进了方才金萱进去的北楼。北楼共有七层，每层都有一班子人在唱戏，裴明淮从一楼直到六楼，都丝毫未见到特异之处。上到七楼，却见小楼窗上的竹帘尽数放下，颇为阴暗，屏风后一出皮影正唱得热闹，对着窗的紫檀椅上却只余一袭鹅黄绢衣。绢衣柔软，摊在椅上，裴明淮慢慢走近，伸手拿了起来，衣上尚余幽香。
他从窗户向下望去，只见金百万仍抱着一堆残碎的尸体，茫然不知所措。卢令一向极重仪容，此时搂着金萱的头狂哭不已，状极凄惨。裴明淮骤然心里升起一股怒气，冲过去一脚将那扇屏风给踢翻了。
屏风后坐着一男一女，都已上了年龄。两人手里仍抓着控制皮影的线，愕然地看着裴明淮。一旁弹筝和琵琶的两个人，仍然没停，裴明淮大喝了一声：“别弹了！”
琴声戛然而止。那老人弓着腰站起身，战战兢兢地道：“这位……这位公子，这是……怎么了？小的可是作错了些什么？……”
裴明淮怒喝道：“刚才在这里看皮影戏的姑娘呢？”
“姑娘？”那婆子颤声道，“我们没看到……今日上上下下人极多，我们只管按点好的戏演，并不曾留意……我跟我老伴，演了一辈子的皮影，这眼睛早不中用了……又隔着一层屏风，我们实在是不曾留意到什么姑娘……”
裴明淮定睛一看，这老两口均是眼睛浑浊，当下按下一口气，又对着那两个弹筝和琵琶的人喝道：“你们呢？你们难道没看到？！”
弹筝的是个男子，弹琵琶的是个女子，年纪都甚轻。青年男子淡淡道：“你难道看不到我们两人都是瞎子？”
裴明淮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对青年男女果然都是瞳孔无光。若是在平时，他自然不会忽略，但这一刻他却被方才亲眼所见的情景弄得有些失措了。当下便道：“对不住，是我失礼了。”
那青年男子淡淡一笑，又低了头去弹筝。女子也重去调那琵琶的弦，两个老人也把屏风扶了起来，似乎还想继续演他们的皮影戏。
裴明淮朝紫檀椅上那袭鹅黄衣衫注视了片刻，眉头微蹙，似在思索着什么。他忽然挥了挥手，道：“不必弹了，也不必演了，我有事问你们。”
老者便放下了手中皮影，弯腰陪笑道：“公子何事？”
裴明淮道：“你们一直在这里？什么时候来的？”
老者道：“一早就到金府了，有人带我们到了这里，叫我们只管演便是，赏钱不会少的。”
裴明淮道：“你就真一点也未曾留意到有谁进来？”
老者突地笑了一下。“公子，今日金大爷是安了心要做个百戏，热闹到底，您看这里那么多各式各样的戏班子，各唱各的，要多乱有多乱。金大爷给了重赏，不管怎样，我们也会卖力地演。我跟我老婆子是眼睛真不好了，实在没留意到有没有谁进来。皮影戏本来就是要在暗处演，所以竹帘都放下了，还隔了屏风。”他指了一指耳朵，“老了，耳朵也不中用了。”
裴明淮的目光又落到那对青年男女身上。“他们是你的什么人？”
老者叹道：“都是孤儿，因为从小眼瞎被丢弃，我便收留了他们。他们长大之后也无处可去，好歹，我这手艺也算一绝，还能混口饭吃……”
裴明淮沉声道：“你们四人暂且留在这里，不等吩咐，不得离开。”
他转身下楼，这次却是慢慢走下。那些戏班子的人都已觉出情形不对，个个探头往园中看去，见裴明淮从上面下来，都赶忙缩了回来。裴明淮正要从六楼下去，却又停住，眼光一扫，挑出一个班主模样的人，问道：“你们可有看见金姑娘上楼？”
那班主忙弓腰道：“有，有。金姑娘还跟我们说了两句话呢。”
裴明淮问：“什么话？”
班主道：“金姑娘说，我们演得着实不错。我便斗胆请她一观，她笑说楼上的皮影戏正是她喜欢那一出，待会再下来看我们的。”
裴明淮皱眉，半日道：“你见过金姑娘？”
班主道：“曾进来为她演过几出，金姑娘为人极好，给的赏钱也极是丰厚。”
裴明淮道：“你见她之时，她如何穿着？”
班主道：“鹅黄绢衣。我见过她几次，都是着这等颜色质地的衣衫。”
裴明淮问道：“那你有没有看到她下来？”
班主摇头道：“没有，我们都在演，又全都是背对着楼梯，正对着窗户的，否则外面的人怎么看呢？若不是金姑娘跟我们说话，我都不会留意到她上来了。”
裴明淮眉头深锁，慢吞吞地走了下去，回到了园子里。他拍了拍卢令肩头，道：“卢兄，此事怪异，我知你心里难受，但我们若再迟疑，那害死金姑娘之人便更会逍遥了。”
卢令一震，他本来泪流满面，此刻却骤然止泪了。“你说什么？”
裴明淮目注金百万。“金老爷，我想此事必有蹊跷，一切都须着落在那清虚道人身上。”
金百万神情恍惚，只紧抱着金萱的碎尸不愿松手。听了这话，才算是清醒了些。“公子……你的意思是……”
裴明淮皱眉道：“我在想，这事从头到尾，应该都是一个圈套。我们在江心亭上见到清虚道人，他便是主动过来的。”
卢令叫道：“可他跟萱妹素不相识，为何要设这么大一个圈套来害她？”
金百万颤声道：“萱儿是个女儿家，心地善良，绝不会有仇家。怎可能有人想要她命？”
裴明淮道：“这定然有些我们如今尚不知晓的缘故。而今，我们要解决的问题恐还不止这一桩。”他眼望头顶，此时阳光更是耀眼，他望了片刻便不得不闭了眼。“金姑娘明明方才是上了北楼，我已问过那楼里的人。可是，一转眼，她的……尸身却散落在我们面前……”
他又看了一眼金百万，道：“金爷，莫怪我多事，还是先将令爱放下来为是。”
卢令脱了外衣，铺在地上。金百万小心地将女儿已成了碎块的尸身放在那袭杏黄锦衣上，两条齐肩斩下的手臂，两条齐腰断下的腿，以及上半身的躯干。虽然色呈青灰，但断掉的手脚仍是修长匀称，隆起的胸部似乎还富有弹性。金百万也解了锦衣，把金萱的尸身遮上了。
忽然听到一声女人“嘤咛”之声，却是那倚在榻上的毕夫人悠悠醒转。毕夫人一眼见到卢令手中还抱着金萱的人头，尖叫一声，竟然又晕了过去。
成仁一直面无表情，这时也露出了惋惜之态，道：“金百万，出了这种事，我兄弟也不好意思赖在这里，告辞了。”
金百万还有些未曾回过魂来的模样，卢令却一声大叫：“不可！”
成伯皱眉道：“为何不可？礼金我们一分不少退还便是。”
裴明淮接口道：“卢令兄的意思不是礼金。金姑娘遇害，我们在场的人都逃不了嫌疑，两位也还是留下的好。”
成伯道：“金姑娘遇害，难道不是那老道施出的幻术所致？”
裴明淮道：“那清虚道士自然脱不了干系。至于是不是幻术……在下还得打个问号。”他打了个哈哈，“在下从不信鬼神之说，何况是个来历不明的游方道士。”
卢令道：“那依你如何？”
裴明淮道：“还能如何，自然是报官了。吴震如今应该还在衙门，立即派人去找他来。府里一应人等，一概不许出入。”
吴震不出半个时辰便赶了来。这时金百万已回了房间休息，看样子实在是支撑不住了。毕夫人被人送回了房，成伯成仁二人也自去歇息。只有卢令还呆呆地抱着金萱的头颅坐在一旁，阳光直射，裴明淮已觉汗如雨下，他却似毫无感觉。
吴震一眼看到金萱的头，便倒吸了口凉气，将裴明淮拉到一旁，问：“这究竟是怎么了？”
裴明淮将方才之事大约地讲述了一遍，吴震边听边啧啧称奇，道：“你说那种上天盗桃的幻术，我也只有耳闻，未曾亲见。难道天下真有这等奇术？”
裴明淮苦笑道：“我虽然嘴里说不信，但心里却有些信了。方才等你之时，我又来来回回地在这园子里走了好几遭，真真是一点线索也不曾发现。你素有神捕之称，就只能等你来大展神威了。”
吴震叹道：“我若真有那般神，就不会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找你来帮忙了。”他又沉吟道，“你说那道士逃走之时，施放了一蓬白烟？”
裴明淮点头。“幸好无毒。”
吴震道：“可有什么气味？”
裴明淮道：“我一见他扬袖便闭了气，然后便直接上了北楼，还真未曾闻到什么气味。等我下来之时，白烟早已散尽了。”
卢令忽然道：“有一股香味。”
吴震忙问道：“什么香味？”
卢令道：“这我却说不出了。我表妹对各种香极精，若她还在……”说着强忍了眼泪，道，“不过，她房中有四处搜罗来的各种香，若是我再闻到，必定能辨出来。”
裴明淮叹道：“卢兄，我劝你先将金姑娘头颅放下，你一直抱着，成什么话？吴大人也要验尸的。你不如回金姑娘房里，找出那种香，也许还能有些线索。”他知道卢令对金萱之情非同一般，要劝他休息静养什么的都是多余，还不如找点事给他，也比在这里抱着头颅吓人的好。
卢令略思索了一下，便轻轻将金萱的头搁在铺在地上的锦衣上。“裴兄，吴大人，还请善待表妹的尸首。”
一面说，他一面便走开了，步子尚有些踉跄。吴震叹道：“这杀人之人，未免过于残忍，当着父亲表哥之面，竟将一花信女子肢解抛下……”
他掀开锦衣，见到那堆残碎尸体，一怔道：“没有血？”
裴明淮道：“这也是我觉着奇怪之处。我事后仔细回想，从金萱离席上北楼，到我们看见肢体落下，那能有多久？就算有人将金萱乱刀分尸，血也不会凝结。而她的断肢之上，竟连一丝血渍也无，这就令人好生想不通了。”
吴震在一条断腿上伸手轻按，道：“非但如此，你看她皮肤坚实，颜色青灰，试想刚死之人，怎会是如此？必定是皮肤柔软，色泽如生，而这尸体……”他摇了摇头，“即便是死了一日之人，也不会僵硬到这般程度。这不像是死后的僵硬，倒像是……”
裴明淮接道：“倒像是中了什么毒。”
吴震忽道：“你看她的脸！
裴明淮低头一看，那颗放在一边的头颅，脸上竟然起了奇异的变化。仿佛是热油将她的脸烧蚀了一般，只见一张脸咕嘟咕嘟地冒起了血泡，竟像是一锅被煮开了的血肉，散发出一股焦臭之味！
吴震失声道：“不好！”一掠上前，脱了外衣便想上去抢那头颅。裴明淮忙去拦他，吴震一怔之下也知道厉害，只得长叹一声。
过得片刻，金萱的脸已是全然消蚀，本来一张如花似玉的面孔，此时像是被烈火熔浆烧灼过的一般，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恐怖之极。
吴震与裴明淮都怔怔而看，吴震又叹了一声，道：“莺莺楼中那一男一女的脸，便是这样子的。”
裴明淮道：“现在我们可算亲眼见到了，想必是种极霸道的毒物。”
他回头去看散落的断手断脚，道：“看来，凶手只对毁坏她的脸感兴趣，就像莺莺楼里的尸首一般。”
吴震道：“你认为这跟莺莺楼的案子是同一人所为？”
裴明淮道：“至少是有关系的，用的是一样的毒药。”
吴震仰头看那座北楼，道：“你能确定金萱只离开了半柱香时分？”
裴明淮道：“千真万确，席上之人都能作证。”
吴震道：“我不是怀疑你说的话，我只是十分奇怪。按你的讲述，这件事根本不可能发生。”
裴明淮忽然一笑，笑得甚是古怪。“确实不可能，那实实在在便发生了。再不便是那清虚道士真有仙法，将上天的小道童变成了金萱？”
他突然一怔道：“对了，那个桃子呢？”
吴震指着地上一堆早被踏烂的红色东西，道：“你可是说那个？”
裴明淮一看，顿足道：“是谁给踩成这样了？”
吴震道：“发现了金萱碎尸，这里的人难道还能注意脚下的东西？你一脚，我一脚，那鲜桃经得住这样一阵踩？不踩成烂泥倒是奇了。”
裴明淮道：“那桃子从空中落下之时，我也瞟了一眼，个头极大。鲜桃极易烂掉，我想那桃子必定是从附近摘来，还指望着能找到什么线索。”
吴震又指示几名捕快，将金萱碎尸收拾起来，送回衙门。裴明淮叹道：“可惜了这位金姑娘，飞来横祸！”
吴震道：“我会令人将这庄园好好搜查一番，晚上再去查验金萱的尸身。你如果不怕，最好也来。”
裴明淮苦笑道：“她活着的时候是个美貌心善的姑娘，死了也可怕不到哪里去。”
吴震指了指北楼道：“金萱便是上的这座楼？”
裴明淮道：“正是。她说要去看皮影。”
吴震道：“你们都是看着她进去的？那可有看到她上楼？”
裴明淮皱了皱眉，竭力回忆。“当时我一直在看那清虚道人，只是眼角余光扫到她进了北楼。至于后来……”
吴震怂恿道：“你是习武之人，自然眼力好。那北楼上都是雕花窗，大都开着，若她上楼，你有可能注意得到。”
裴明淮想了半日，唯有苦笑。“窗户虽对着外面，但楼梯在外面是全然看不到的。七楼因为是皮影戏，光线必定阴暗，竹帘是放下了的。何况，若有人在你面前玩那天上盗桃的把戏，估计你也不会留意别的。你不如去问问里面那些戏子，也许还能有些收获。”
吴震道：“那我们这就去。”

第4章
两人从一楼问到六楼，好在这些戏子里没有几个瞎子，众口一辞地说见到金萱上楼。他们见了金大小姐，自然也弹唱得更是卖力，金萱向他们微笑搭话，还脱了手上一只镯子赏人。
吴震道：“也就是说，金萱并不着急，是慢吞吞地上了楼。”
裴明淮笑道：“就算她喜欢的那出皮影戏唱完了，她自然也可再叫演上一次，她又何必着急？金萱是个大家闺秀，这等女子，从来都是斯斯文文，不慌不忙的。”
吴震对那个手里握着一只金镯的小孩道：“那金姑娘是怎样对你说的？”
那小孩画了个大花脸，哪里还看得出本来面目，虽然年小，但也扮得象模象样，一双眼睛灵动之极。“金姑娘说我演得好，我说下次再来演给她看。她却笑笑说，像我这么聪明的孩子可惜了，给了我这个镯子，让我去读书。”
那方才与裴明淮说过话的班主叹道：“小夏确实机灵，教他学点什么，一学便透。只是我们这行，混口饭吃还可，送他去读书……唉！”
那小夏却道：“金姑娘说，有了这个镯子，我就能不演戏了。”
班主点了点头，道：“金姑娘实是好心之人。”
裴明淮见那金镯以金丝绞缠成衔珠凤凰之形，凤眼碧绿，一看便是十分珍贵之物，当下笑道：“这镯子，足以让你们一个班子的人衣食无忧了，只是不要忘了让这孩子读书。”
班主道：“小夏本来便是我孙子。”
裴明淮笑道：“那是我多虑了。”他见到班主脸上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便道，“这位老先生，有话但说无妨。”
班主似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裴明淮正想再问，吴震已往七楼走去，一面回头叫他。他便对班主点了点头，随着跟上。
班主眉头深锁，似乎有什么不可解的事情。见那小夏还拿着金镯把玩，班主便道：“小夏，既然是金姑娘送你的，你便收起来罢。”
小夏点头，极珍视地把那金镯收进了怀里。一个比小夏大不了几岁的少年笑道：“爷爷，这镯子真能让我们一辈子不愁吃喝？”
班主却似未听到他说话，少年又问了一遍，班主才反应过来。他闷声道：“别问那么多，都不准胡乱说话，听见了么？”又喃喃道，“也不知那金管家在哪里？我倒是想有些话想对他说……”
这头裴明淮跟着吴震上了楼顶，那扇屏风已然收拢，两老两少都坐在椅上。碗中茶早冷，四人却都没喝一口。
吴震的眼光自四人身上缓缓掠过，他的眼神锋锐如刀，那青年男女均是瞎眼之人也罢了，老夫妻二人却都同时打了个寒颤。见吴震身上穿着官服，老人忙一弯腰，道：“大人……”
吴震挥挥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你们是哪里人士？”
老人道：“老朽江明，就是邺都人。早年也曾有不少徒弟，如今，那些徒弟都学到了手艺，自立门户去了……”长长一叹，道，“只落得个糊口罢了。”
吴震道：“是金百万请你们来的？”
江明道：“正是。我四人在街上卖艺，后来有位爷来说，请我们今日进府来演，还给了定钱。”
吴震道：“那人是谁？”
江明想了想道：“是位穿黄衫的公子，似乎姓……”
江妻插口道：“姓卢。”
江明忙道：“不错，不错，便是卢公子。他手里还抱了一张琴。”
吴震又问：“你们是几时来的？”
江明道：“今日一大早便来了。有位管家将我们安置在这里，告诉我们只管演便是。”
吴震转顾裴明淮道：“我知道这些你都问过，但我还是得再问上一遍，这是规矩。”
裴明淮笑道：“你只管问。”他便踱到那紫檀椅前，将鹅黄绢衣轻轻搭在椅背上，自己坐下。这个位置背着阳光，正对着屏风，却是看皮影的最好地方。
吴震又问了那江明几句，眼看也问不出什么来了，便对裴明淮道：“我们下去罢。”
江明在他们身后道：“两位大爷，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走呢？”
吴震冷冷道：“到我说能的时候。”
下了北楼，那叫金贤的管家见了二人忙迎了上去，陪笑道：“老爷让我来侍候两位，有什么事只管与我说。”
吴震道：“这园子有多少房舍？”
他这一问却问得金贤有些不知所措，道：“百十间总有罢？”
吴震道：“好，你就将今日来的所有人都安置住下，每日三餐不可怠慢，再给些钱以免他们着急。金百万家财万贯，不会吝啬这些吧？”
金贤忙道：“不会，自然不会。吴爷说怎的，便是怎的。”
吴震满意地一点头，道：“让你们的家丁四处多看看，我也会调些捕快过来。没我点头，不能让一个人离开，明白了么？”
金贤慌忙道：“明白，明白。吴爷您尽管放心。老爷已吩咐下来，一切两位作主，只管吩咐我便是。”
裴明淮在旁笑道：“何必留这么多人，你真是不想便宜金百万哪。照我说，留北楼的人就可以了，别的人且让他们走，只要不离这邺城便是。在这里的人多了，反倒是人多眼杂，夜长梦多。”
吴震皱了皱眉，道：“你的话也有理。”对金贤道，“金管家，便按他的话罢。”
金贤答应着，裴明淮问道：“金老爷怎样了？”
金贤叹道：“我家老爷最疼姑娘，此时旧疾发作，正请大夫呢。”
吴震道：“旧疾？什么旧疾？”
金贤苦笑道：“老爷身体发福，多走动几步都吃力，更不要说突然见到这般情景了。”
裴明淮道：“原来是胖出来的毛病。”
金贤又道：“表少爷说，如果二位有空，请到姑娘房中去一趟。”
吴震道：“莫非是他有什么发现了？”
金贤道：“二位去了便知。”
走了片刻，吴震也忍不住道：“虽然我只懂点皮毛，但也看得出这园子修得实在是糟。金百万是邺都首富，找个有本事的人来修建难道不成？偏要搞得这不伦不类的。园子四角四座楼，自家的花园有这般修法的么？”
金贤陪笑道：“吴爷有所不知，这园子还是请极有名的吕先生改建的呢。”
吴震道：“吕先生？吕谯？”
金贤道：“正是。”
吴震看了看裴明淮，裴明淮只点了点头。
即便不理会吕谯暴死的事，也说不通。金百万一看便是无半根雅骨之人，做出烹琴煮鹤这事并不奇怪。但吕谯绝非徒有虚名之辈，人所共知，这样的花园出自他手，真真是自毁名声了。
金贤停了脚步，指着前面不远处一座小院，道：“那便是姑娘的住处了。”
这所院落也不见得如何出奇，一溜石子铺的小径，旁边栽了不少奇花异草。金贤道：“小人还得去安置那些戏班子，二位自己进去可好？表少爷在里面。”
吴震点头，金贤便退开了。裴明淮忽然又叫住了他，道：“现今这园子里有多少人知道你家姑娘已死？”因他们那一席与其余宴客之处并不相邻，所以园中别的戏照演，酒宴照摆，众人也并不知道金萱被杀一事。裴明淮当时一回过神，便立即吩咐了金贤尽量不要让旁人知晓。
金贤道：“按裴公子的吩咐，恐怕还无人知道。”
裴明淮道：“暂时保密。尤其是你家姑娘的死状，便不要与人多说。”
金贤答应着离开，两人进了小院，院中有数间精舍，卢令正站在窗边，呆呆向外张望。见两人过来，才“啊”了一声：“你们来了。”
“卢兄，有何发现？”裴明淮问。他已注意到卢令手中拿了一个锦盒，而靠窗的案上，也堆了数十个锦盒。
卢令道：“进来再说。”
两人一入房内，顿觉香气扑鼻。四面墙上都挂着画，有山水，有人物，有鱼鸟。
裴明淮不由得走到壁前细看，道：“这便是金姑娘的收藏了？果然厉害。”
卢令惨然一笑，道：“我表妹生平最好书画，只要有她看上的，不惜重金也会收罗回来。她这些年来收藏的，极为可观。”
裴明淮道：“不知那位金夫人……”
卢令道：“我姑母在表妹五岁那年，便病故了。”
裴明淮不再追问，指了一幅字道：“这是王右军的手笔，实在珍贵哪。一直说失传了，想不到竟然在金姑娘手中。”
卢令叹道：“我表妹从不公开她的收藏，收罗之时又极是隐秘，都通过中人转手，谁会知道在她手中？我姑父毫无雅骨，这你们定然是早已看出来了，寻常人也不会与他兜售字画。”
吴震道：“那他想必是喜欢珠宝了？”
卢令道：“正是，我姑父爱珠宝如命，此间有一密室收藏了他诸多宝贝。只是我表妹视金银珠宝如粪土，根本不屑去看上一眼。”
吴震笑道：“你进过你姑父的密室么？”
卢令摇了摇头。“除了表妹，姑父从不让人进去。”
他忽然哦了一声，道：“光说这些，我还忘记了叫你们来的原因了。”他把手里的锦盒递了过来，“我已检视过我表妹的收藏，果然有一味香与白烟的香味颇为相似。”
吴震打开闻了闻，果然异香扑鼻。“这是什么香？”
卢令道：“这味香产自西域，被称为‘天罗’。”
裴明淮奇道：“天罗？明明是香，为何取了个绸缎绢纱的名字？”
卢令道：“我曾听我表妹提及，言道此香绵绵密密，如同罗网，纠缠不清，故名‘天罗’。”
吴震又深吸了几口，道：“你能确定就是这香？”
卢令道：“应该是，我弹琴之时必得焚香，多少也懂些。”
吴震问道：“你可知附近哪里有卖这天罗的？”
卢令想了一想。“这是西域异香，价格极贵，不是普通人能用得起的。城东有家老店‘飘香斋’，广罗天下名香奇香，你们不妨到那里一试。”
吴震点头，又道：“我们进金萱卧房看看。”他这话却是冲着裴明淮说的。
卢令道：“两位自便。”他已回过了头，裴明淮看上去，只怕再多说一句卢令又会流泪了，忙跟着吴震进了里屋。
吴震压低了声音道：“他对这表妹，倒似是情真意切。”
裴明淮也放低了声音：“你莫不是连他也怀疑？”
吴震道：“现在谁都脱不了嫌疑。”
裴明淮摇头低声道：“若他真心喜欢他表妹，更没有理由害她。何况，当时我们几个人都在席上，金萱却独自去了北楼，我实在是想不出来席上的人有什么办法可以杀得了金萱还将她碎尸？”
吴震古怪地笑了笑。“我也想不通，难不成真是那老道的妖术？”
两人同时沉默下来。裴明淮也觉得寒意森森，便抬头环视金萱的这间卧房。房中陈设极是雅致，浑无女子脂粉气息，连纱帐都是素色。吴震走到床前，看了看那素帐，笑道：“这位金姑娘真不愧是金百万的女儿，可奢侈得紧。”
裴明淮道：“此话何解？”
吴震笑道：“连你都不认得了？也难怪，总归是女儿家喜爱的物事，你不知道也难怪。这纱帐看似毫不起眼，只是一幅素净帐子，但我以前护送贡品进京时曾见过同样的一幅。那可是传说中的东海鲛绡，轻薄柔软无比，在夜间能够泛出银光，极其珍贵。”他又指了指案上一盏碧绿莹黄的琉璃灯，“这也是贡品，在夏日能够驱走蚊虫，若是洒些带香的花瓣在上面，香气可远远发散。上达天听的贡品竟能在金家大小姐的卧房看到，果然是财可通神。”
裴明淮叹道：“纵是有财，也救不了她的性命。”
吴震也叹了口气。裴明淮摇头道：“不管凶手是谁，为何要害死金萱？偷天盗桃，碎尸毁面，手段真是残忍至极！”
吴震道：“看那毁掉金萱面目的毒药，与莺莺楼那一男一女实在像得很哪。”
裴明淮皱眉道：“可那个红牌如嫣，还有那神威堡的冯威，跟金大小姐也不该有什么关系吧？
吴震笑道：”这可得去问问金百万了，看他知不知道些什么。不管怎么说，老子总不会害女儿吧？”
金百万躺在床上，像一座山塌了下来似的。他面带病容，本来油光水亮的脸一下子似乎都缩水了。一个丫环在旁边侍候，这丫环也有二十多岁了，生得甚美，穿戴也颇华丽，见吴震和裴明淮进来，急忙相迎，端了茶来。
听吴震说了来意，金百万摇头道：“萱儿一向是个极乖巧的孩子，喜好便是字画，下棋。她出门也是坐车，极少抛头露面。我实在是想不出……会有什么人想害她？至于莺莺楼……这种地方，萱儿恐怕连听都不曾听说过！”
吴震问道：“金姑娘跟卢令……”
金百万一楞，答道：“他们二人是表兄妹，感情甚好。”
裴明淮笑道：“我看他们不仅仅像表兄妹。”
金百万这时方领悟了他的意思。“哦……若是这般，我也乐见其成。卢令是我亲戚，他为人我也很清楚。萱儿跟他，不会吃亏，亲上加亲嘛！”
裴明淮问道：“卢令的姑母，就是尊夫人？”
金百万脸色更是灰白，道：“我夫人她早早过世，扔下萱儿和我，就走了……唉！”
裴明淮心道，这金百万拥金百万，这么多年却未曾续弦，倒也奇怪。又记挂着吕谯的事，问道：“听说是吕谯重修的这园子？”
金百万一怔道：“裴公子认识？”
裴明淮点头道：“好友。”
金百万苦笑道：“这园子，多年之前便已不住人了。我夫人便是在这里过世了，真是伤心之地哪！萱儿非得要住回来，我找了无数理由，也拦不住她，只得由她去了。她找了吕先生，把园子又重新整理了一番。”
吴震皱眉道：“整修庄园，需要请吕谯吗？”
金百万望了二人一眼，道：“两位有所不知。我有不少值钱的物事，须得要个妥当之处收藏。”
吴震和裴明淮这才明白，请吕谯来究竟为了什么。金百万又道，“吕先生是鲁班再世，只有请他，我才放心。”
裴明淮道：“只修了密室，庄园没改？”
金百万想了片刻，摇头道：“我只管了密室的事，别的，我可不记得了，都是金管家去办的。”
裴明淮不由得苦笑，吴震又问：“最近令爱可有什么异于寻常的举动？”
金百万叹道：“我毕竟是爹，女孩子的事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你们不如去是问问她的贴身丫环丹桂，她们两个最好，丹桂定然比我知道得多。红菱，丹桂在哪里？”
那唤作红菱的丫环道：“老爷，丹桂在姑娘房里哭呢。”
金百万又叹了一声，他说话有气无力，说几句便咳两声，倒像是随时都要断气似的。吴震便道：“也罢，我们就先去问问丹桂。”
那红菱打起帘子，送二人出去，金百万忽又将他们二人叫住，迟迟疑疑地道：“我还有一件事，觉着有些奇怪。”
吴震道：“但说无妨。”
金百万皱眉道：“今日见吴大人把那水上飞的尸体从水里拖出来，我便觉得这人恍惚见过。”
吴震一震。“你见过？在何处？”
金百万道：“我家的家丁众多，我觉着水上飞似乎就是其中一个。”
吴震道：“你家的家丁，你自己都不认识？”
金百万苦笑道：“家丁人数众多，来来去去，我又怎能认全？”
吴震皱眉道：“你是何时见过他？”
金百万想了一想道：“也就前几日吧？之前从未见过此人。”
吴震又问道：“他可有何特异之处？”
金百万摇头道：“便是一个普通家丁模样，我也不曾特别注意。”
吴震道：“你此前为何不说？”
金百万吞吞吐吐地道：“我本来只觉眼熟，后来想了一想，觉着应该是他，于是才告诉你两位……”
吴震道：“平日里是谁管教这些家丁的？”
金百万道：“原本是金贤，不过他最近忙于小女的生日，就交与了金四。”
裴明淮笑道：“那我们就找上那金四问上一问。”
金百万道：“我昨儿差金四去办事，恐怕还没回来，两位晚些再找他问话吧。”
两人回了金萱院中，就看见一个少女坐在走廊上垂泪。那少女见他们出来便站了起来。吴震问道：“你是丹桂？”
丹桂颔首，低声问道：“我家姑娘……我家姑娘……听金管家说……”
吴震道：“你家姑娘被人害死，若你想为她找出凶手的话，就跟我到衙门一趟。”
丹桂睁大了眼睛。“到衙门？做什么？”
吴震道：“认你家姑娘的尸！”
丹桂的脸顿时发白，裴明淮柔声安慰道：“听说你跟你家姑娘情同姊妹，若你想让她在九泉下瞑目，怎可不帮我们？”
丹桂听了这番话，点了点头。“好，我跟你们去。”她迟疑了一下，又道，“可是……姑娘……明明在那里，为什么还要我去认……”
吴震淡淡地道：“我只是想确认，她究竟是不是金萱。”

第5章
这是裴明淮第二次入仵作房。其他的尸体都已暂时收殓，长案上也已擦抹干净。一盏油灯，闪着幽幽的黄光。案上摊着卢令那袭杏黄锦衣，金萱的碎尸，整整齐齐地放在衣上，一颗头颅也端端正正放在一旁，只是面貌已全不可见了。
丹桂早已连站都站不住，裴明淮只得在一旁扶着她，轻声道：“丹桂，不必害怕，既是你家姑娘，就算她死了，也不会害你的。你且走近看看，那是不是你家姑娘？”
丹桂鼓起勇气，走近了两步，“啊”地一声便掩住了双目。“裴公子，脸，姑娘的脸变成了那样……我，我认不出来！”
裴明淮安慰道：“别怕，有我在。睁开眼，再看看。”
丹桂好不容易才把双手从眼上拿了起来，又看了一眼。“看起来是我家姑娘没错……啊，那一支凤钗，是我给姑娘插上的。”
吴震把那支还稳稳插在发间的凤钗取了下来，递给丹桂。“你再细看看。”
丹桂哭道：“我绝不会看错。金钗是吕公子做的，本是一对，还有一支给了吕公子的妹子。姑娘特别喜欢这凤钗……”一言未尽，又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那是一支极精巧的金凤，通体以细如发丝的金丝镂成，如意云纹之上盘踞凤凰，凤口上衔了三串珠串，每颗珠子都是一般大小，光洁晶莹，发出淡淡光芒。
吴震把凤钗放到了一旁，道，“丹桂，接下来你得帮我们做件为难之事。”
丹桂颤声道：“什么事？”
裴明淮道：“你平时可曾侍候你家姑娘洗澡更衣？”
丹桂道：“自然。”
裴明淮道：“那你可知你家姑娘身上有什么胎记之类？”
丹桂想了想，道：“姑娘右肩后有一块胎记。哦，对了，姑娘幼年曾摔伤过脚，她的左膝处有一小块伤疤。”
吴震大喜，道：“那你且去察看一下，这尸体上……”
裴明淮瞪了他一眼，示意他不可心急。吴震恶形恶状惯了，但这次的情形太过诡秘，若要他逼迫丹桂这样一个小姑娘，倒也于心不忍。倒是丹桂一挺胸，大声道：“我去看，姑娘一向对我好，为了姑娘，我什么都不怕。”
吴震把女尸的上半截身子翻了过来，肩后确有一块胎记。丹桂看了一眼便不忍再看，道：“正是这块胎记。吴大人，求求您，别再让我看了。这确实是姑娘……”
裴明淮去察看那女尸的膝盖，也有一块时间甚久的伤疤。吴震叹了一口气，找了一块白布，把碎尸给遮住了，又问丹桂道：“你家姑娘最近可有什么异样之事？”
丹桂叹了一口气，眼泪已涌出。她抬起衣袖抹了抹泪，道：“最近半年，姑娘出门的时间较之以往多了不知多少。而且，她不要我跟着，总是单独一个人去。我便觉得奇怪，追问车夫，车夫说姑娘总是到城东一家叫飘香斋的老店……一进去便是几个时辰，也不让他们进去。”
裴明淮一怔道：“你是说飘香斋？你家姑娘一直都去飘香斋？”
丹桂道：“不错。她数日前还去了一趟，当真是风雨无阻。有一日天气极差，雷鸣电闪，她却还是一样要金管家备车。姑娘素来恤下，但那日她只说多给些赏钱，却还是执意要去。我一直便怀疑……”
裴明淮道：“你怀疑你家姑娘是出去跟别人相会？既然有此怀疑，你为何不告诉你家老爷？”
丹桂道：“我家老爷对姑娘爱如珍宝，我只是个丫头，这样的话，如何出口？更何况，我家姑娘对我这么好，我是不会说的。”
吴震又盘问了她一阵，从她口里实在是问不出什么来了，便吩咐杜小光送她出去，自己在椅子里仰躺了下去。裴明淮见他神色极是疲惫，便笑道：“怎么，你也熬不住了？”
吴震长叹一声。“眼看着那些失踪的死囚一点线索也无，又怪案连发，你叫我如何不揪心。”
裴明淮道：“仵作如何说？”
吴震走到门口唤了一声，不出片刻，一个仵作便走了进来。吴震道：“这位便是我们这里资历最老的齐老爷子。”
齐林是个面色苍黄的老人，一头白发，也许是长期与尸体打交道，他好像也带着点死气，连说话都死气沉沉的。“吴大人可是要我再将结果说上一遍？”
吴震点头，齐林便慢吞吞地道：“这个女子是死后被快刀分尸的，这一点两位相信都能一眼看出来。分尸之人手法极为熟练，定然是个练家子。而且，这女子服下了一种药物，使得肌肉皮肤僵硬，血液凝固，如此一来，即便是刚死便被分尸，也不会溅出血来。”
裴明淮目注齐林道：“齐老爷子经验如此丰富，可知是什么药物吗？”
齐林一声干笑。“这个实在未曾见过，不过天下之大，什么没有？对了，吴大人，水上飞我也看过了，他中的是寻常的砒霜。倒是那死在莺莺楼的一男一女，中的是水上飞的独门毒药。”
吴震道：“什么？”
齐林道：“没错，就是他的独门毒药，我以前见过被那毒药毒死的人，绝不会错。分量若轻，便是面色紫黑，七窍流血而死。分量加重，就不止是七窍流血了，会把脸甚至身子都蚀掉。只不过，听说这药极难配制，要的几味药实在难找，郭飞也早就没这毒药了。他在牢里呆了十多年了，你叫他如何天涯海角地去找那几味药来配制？他那日刚被转到这牢里来，地儿都还没呆热呢！”
裴明淮呆住，他总觉得这件事，似乎有哪里不对，但仔细想起来，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了。
吴震发狠道：“早知道就不把这些人移到这牢里来了，我就知道这事不好办，果然出了岔子！”
裴明淮笑道：“那不是为了检验你吴大人督建的死牢吗？”
吴震狠狠地道：“那还不是你哥下的令？这不狠狠坑了我一把！少废话，你帮我去飘香斋跑一趟，问问那‘天罗’的事！”
裴明淮道：“我欠了你么？是你欠了我一个大大人情才对吧？”
吴震斜了他一眼，道：“要是你想看我人头不保，你就别去！尉小侯爷那边，如今还虎视眈眈地盯着我呢！”
裴明淮叹道：“他是在悠悠闲闲地喝酒游河，我呢？被你当手下一样支使来支使去的！”
吴震却也跟着叹了口气，道：“我倒也奇怪了，你成天正事不做，在江湖上到处跑，我到哪都能见着你，你说，我不支使你，支使谁去？你要拿出东道大使的作派来，我自然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裴明淮道：“胡说什么！我刚去行宫见了我姑姑，回来路过邺都就打算待几日，又怎么叫正事不做了！”
吴震笑道：“你这叫顺路么？”说罢便对齐林道，“那天晚上，你老跟曹老五在一起喝酒？”
“是啊。”齐林又干笑了一下，“他不知哪弄了点好酒来，连我这老头子都喝多了。大人放心，有事的时候，我绝对是滴酒不沾的。”
吴震问道：“那夜你可有发现什么异常之事？”
齐林想了半日，摇头道：“没有。曹老五喝得歪歪倒倒的，说是要去烧人，就走了。我就自己睡了。睡醒了都闻到那边烧火的味道，我看他也是喝多了，烧那么久，真真是浪费柴炭啊……”
吴震也跟着摇头，又问：“把水上飞那批最后进来的安置在里面一进，是谁的主意？”
齐林奇道：“自然是朱习的主意，这一向都是他管。”
吴震叹了口气，对裴明淮道：“果然如此。”
裴明淮也只有苦笑的份。
裴明淮赶到城东那家飘香斋时，已近黄昏。那飘香斋与普通老店无异，店面上只有一个瘦瘦的伙计，正准备关门。裴明淮也不多说，直接放了些钱在伙计面前，伙计立时堆上了笑，也不急着收拾了。
“公子，你想买点什么？”
裴明淮道：“我不买香，我只是想向你打听一点事。”
伙计笑道：“公子尽管问。”
裴明淮把从金萱房中的那盒“天罗”放在他面前。“这可是从你们店里卖出的？”
伙计点头道：“正是，盒子可是我们飘香斋独有的。”
裴明淮道：“那你可还记得，这段时日有哪些人来买过它？”
伙计笑了笑道：“这种香是西域于阗来的，有公子手中这种用来点的香，也有香丸卖。味道奇特，香得有些古怪，不是人人都爱的。加上价钱又贵，买的人极少。不过，一个月之前，倒真有个人特地来买这天罗。因为要它的人实在是少，所以我也记得格外清楚。”
裴明淮心中一跳，道：“是个什么样的人？”
伙计嘿嘿笑道：“是个女的。她虽然遮着脸，但仍然看得出是个美人，说话声音又娇又腻。她把我们店里的存货都买光了，现在新货都还没送到呢。”
裴明淮道：“她指名要‘天罗’？”
伙计道：“不错。”
裴明淮道：“若是你再遇见她，能不能认出她来？”
伙计皱了皱眉，道：“恐怕不能。如果她说话，我也许还能听出来。她的声音，不是一般的好听，让人骨头都快酥了。”
裴明淮心中又是一动。“她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
伙计道：“白衣。”
裴明淮嗯了一声。素衣，美貌，声音娇腻，听这伙计的描述，极似那毕夫人。
那伙计忽道：“我当时多嘴，问了一句，说买这么多，怕是放久了不好了。这女子笑说，是送人的，当然是越多越好了，送出去了，哪里管那么多呢？”
裴明淮出了飘香斋，左边是去衙门的路，右边是去金府的路，他犹豫了片刻，便向右侧走去。
过不了多时，他已坐在金家了。红菱扶着金百万走了出来，金百万一见他便急急地问：“裴公子，可是小女的事有头绪了？”
裴明淮坦然道：“有些头绪，正要向金爷讨教。”他单刀直入，“那位毕夫人，究竟跟金爷是什么关系？”
金百万一楞。“这跟小女的事有关吗？”
裴明淮道：“有，有极重要的关系。在下并不是好打听旁人私事之人，只是这事，确实要紧。”
金百万叹了口气，道：“毕夫人年纪轻轻便守寡，我也丧妻数年，唉，两个都是孤单之人哪。”
裴明淮听到此话，并不意外。他在席上见到毕夫人受惊之后便靠在金百万身上，金百万也极自然地搂住她时，便这般想了。
金百万又叹气道：“昔日萱儿之母在时，我从未纳过妾，她过世时我也伤心不已。”见裴明淮脸有惊异之色，苦笑道，“我看来似乎不像如此长情之人？”
裴明淮无可回避，只得笑道：“确然不像。”
金百万摇头，眼中满是悲伤。“我对我夫人，是真……我好容易娶到她，她却撒手先我而去……”
裴明淮打断他道：“金姑娘可知道你跟毕夫人的事？”
金百万点头道：“萱儿从不干涉我的事。毕夫人跟她本乃知交，毕夫人擅书，萱儿善画……她们俩一向很好。”
裴明淮问道：“不知金爷可有续弦之意？”
金百万笑了一笑，道：“不瞒裴公子，我并无此意。”
裴明淮皱起了眉头，似在思索什么。金百万问道：“究竟这事，与萱儿何干？”
裴明淮道：“恕我再问句不敬的话。”
金百万道：“公子但问无妨。”
裴明淮道：“金老爷百年之后，你的万贯家财，如何处置？”
金百万道：“我族中人丁稀少，除了我女儿，也没别的什么人了。我如今也懒了，生意大都是萱儿在打理。更不要说那些我多年搜罗的珠宝了，都是萱儿的。卢令是我姻亲，若他跟萱儿成婚，倒也是好的。”
裴明淮道：“但现在金姑娘她……”
金百万黯然道：“我从未料到会有这日，并未有过别的打算。”说罢又叹气道，“我给萱儿还准备了几幅字画作礼物，没想到她……”
裴明淮道：“那支凤钗也是你给金姑娘的？”
金百万道：“是请吕先生制的，吕先生倒是不曾推辞。一对凤钗，一对镯子，正好配成一套。”
裴明淮道：“有何特异之处？”
金百万笑了一笑，道：“凤凰的眼睛是西域的一种奇石，白日碧绿，夜间却是血红，珍贵便珍贵在此处了。凤凰口中衔的珠串看起来平平无奇，其实是夜明珠，光泽极亮，若在夜里，是着实好看的。萱儿送了一支凤钗给吕先生的妹子作谢礼，倒是大方得紧！”
裴明淮一时倒寻不出话来问了，金百万却开口道：“你是在怀疑卢令和毕夫人？其实，我的家产多一点少一点，实在是没有什么分别。毕夫人万珍阁也决非徒有虚名，当然，我也觉着不能亏待了她，正打算搜罗些珍品讨她欢喜。至于卢令，他若真有难处，要多少我也自不会吝啬。卢家也是大族，他又跟萱儿自小青梅竹马……”
裴明淮点了点头。金百万能成邺都首富，看来确实有其原因。这人虽然肥胖无比，但头脑其实十分敏锐，什么事想瞒过他并不容易。
金百万道：“公子的房间已经收拾好，若不嫌弃，今日便住舍下吧？”
裴明淮并未推辞，他本来也想在金家呆一晚。他回到房中，丹桂来侍候他，也被他叫去休息。没想到，过不了多时，吴震却像个鬼影似地来了，而且显然是翻墙而入的。
裴明淮替他倒了碗茶，笑道：“有路不走，却要翻墙。”
吴震苦笑道：“累得连话都不想说了。”
裴明淮道：“那你来找我，也不说话？”
吴震道：“我那些手下已经查过了今日来的客人，都离金萱出事的地方甚远，没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现在么，我就是来听你说的。”
裴明淮便把在飘香斋打听到的跟方才金百万的对话说了一遍。吴震听得很是用心，最后道：“问了半天，还是不知道，金百万会如何处置他的百万家产。”
裴明淮笑道：“你觉得金百万会老实回答我？恐怕他也没真正想过吧？”
吴震道：“照我看来，他得赶紧再娶几房妻妾，否则他这百万家产，就无人继承了。金百万看来也并没有让卢令或者毕夫人得他家产的意思，我看，这二人，也没什么由头要杀金萱。金百万无意再娶，看来，血亲还是血亲，只有女儿最亲啊！别的人，他一个都不信！”
裴明淮想了一想，吴震这话，居然还颇有道理。“不过，毕夫人买了天罗是实，不如我去跟这毕夫人聊上一聊，探探她的口风。”
吴震朝窗外望了一望。“夜深人静，正是喝酒谈心的好时候。只是小心，莫要被她发觉些什么，打草惊蛇便糟了。”
裴明淮道：“打草惊蛇又何妨？蛇惊起来，我们才能捉到。蛇在草里，我们如何能够发现？”
吴震笑笑，又道：“金百万那藏宝密室，我倒也很想见识见识。”
裴明淮道：“只可惜你不是金萱，金百万定然不会带你去见识。你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了？”
吴震道：“我进来找你的时候，看到金百万朝西面那座楼走了去。”
裴明淮道：“一个人？”
吴震道：“一个人。服侍他的那个红菱丫头也不在。”
裴明淮沉吟道：“我第一次来此，便觉得那四座楼修得极是奇怪，难道金百万的藏宝之处，便在那西楼之中？”
吴震道：“才死了女儿，还有心情去看他的宝贝？”
裴明淮笑道：“恐怕在他心中，也只有这些宝贝才能与他女儿比上一比了。”
吴震又道：“我遣人去找那金四问话，却一直找不到他，说他不曾回来。”
裴明淮心里陡然升起了一丝不祥之感，道：“会不会出事了？”
吴震道：“极有可能，天一亮我便派人寻找。你要去找那毕夫人便去，我借你这地方睡上几个时辰，两天未曾合眼了。”
裴明淮笑道：“可别睡得太沉，说不定凶手会来给你一刀呢。”
毕夫人住的是一处水榭，极尽清幽。裴明淮走到水榭之外，远远便见到她倚在栏杆上，痴痴地望着脚下的流水。一旁石桌上，有一壶酒，两个酒杯，还有几色小菜。她一袭素衣，黑发随意地在头上挽了个髻，有几缕散了下来，风情不可方物。一双绣鞋，竟被她蹬掉随意落在一旁，从裙底露出了雪白的脚尖。
她微一转头，见裴明淮正站在不远处，便一笑道：“裴公子，请过来。”
裴明淮依言走近，毕夫人笑道：“公子请坐。”
裴明淮的目光落在那两个酒杯上。“夫人可是在等人？如此的话，在下便不打扰了。”
毕夫人道：“妾身谁也没等，只是习惯放上两个酒杯罢了。公子不必客气，妾身也想找个人聊聊。”她叹了一口气，幽幽道，“任谁见了白日里那一幕惨象，恐怕夜里都是睡不着的。”
她望向裴明淮，“公子可是金老爷那里过来的？他……如今怎样？”话语神情间，她的关切之情便流露了出来。
裴明淮道：“金爷看来无恙，只是精神欠佳。”
毕夫人又幽幽一叹，道：“那是自然，他最疼女儿，怎料到会出这等事？那般美丽聪慧的一个女孩子……”
裴明淮趁势问道：“夫人跟金姑娘极好？”
毕夫人淡淡一笑，道：“萱儿实是个难得的好姑娘，容貌出众也罢了，还待人温和，心地善良。唉，我以前便跟明珠是好姊妹，只可惜明珠没福，死得早……”
裴明淮道：“明珠？”
毕夫人道：“卢明珠，便是卢令的姑母。我夫家与卢家，也是世交。公子定然知道，那一年崔家出事，牵连卢氏、柳氏、郭氏……能逃的自然都逃了。明珠也流落江湖，不知哪去学了些武功，好好一个姑娘跟些浑人厮混……唉！直到嫁了人才消停。还好，萱儿一点都不像她的性子，沉静温柔，金老爷倒是把女儿教得好！”
说到此处，她留意到裴明淮手里用红纸包着的东西，道，“你带的是什么？可是送给我的？”
裴明淮笑道：“正是送给夫人的。”他将包在上面的红纸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的锦盒，正是卢令从金萱房中拿出的那一盒“天罗”。
毕夫人怔了一怔，脸色微微有些变化。她的表情自然也逃不过裴明淮的眼睛，裴明淮笑道：“在下路过一家叫作‘飘香斋’的老店，偶然见到这种西域香料，觉着跟夫人很是相配，便买了一盒，斗胆来送给夫人，还望夫人笑纳。”
一面说，一面便把锦盒揭开，一股奇香便透了出来。毕夫人此时面色也早已复原，将锦盒轻轻接了过来，笑道：“裴公子怎知我最喜此香？这可真是奇了。”
裴明淮道：“是么？在下也只是胡乱猜测罢了。”
毕夫人笑道：“那家飘香斋中香不下百种，公子居然能挑到我最喜的一种香，这实在是太过巧合了。”
裴明淮也笑。“那也许是因为在下跟夫人颇有缘份？”
毕夫人瞅了他一眼，眼波流动，媚态横生，裴明淮的心也“砰”地猛跳了一下。她并不年轻了，应该也有三十余岁，但风情犹胜少女。“今夜我一人在此饮酒，你却在此时闯来……若说没缘份，倒是假了。”她一面说，一面整个人就往裴明淮那边靠了过去，裴明淮只觉一股幽香入鼻，忙把毕夫人轻轻往外一推，笑道，“在下倒有几句话想请教夫人。”
毕夫人微一撇嘴，坐直了道：“什么话？”
裴明淮道：“这金百万，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毕夫人一楞道：“此话何意？”
裴明淮道：“就是请教夫人，以你的了解，金百万是何等样人。”
毕夫人以袖掩口，格格娇笑道：“这还用问？自然是贪财无比了，夜里无事常常去守着他那些宝贝，一看就是一夜。”
裴明淮道：“夫人也去看过？”
毕夫人叹了口气，道：“这人可小气得很，除了萱儿，他谁也不让进。他也曾对我说过，我要他的什么都成，但那些珠宝不行。我有时候甚至疑惑，他说是留给萱儿，其实心里是清楚萱儿不好珠宝，根本不会拿走。这样的话，等于那些东西便还是他自己的。”
裴明淮失笑道：“这也未免太过造作了。”
毕夫人道：“可他就是这样人。”
裴明淮道：“不过，他对夫人你并不吝啬。”
毕夫人道：“我亡夫纵然不如金家豪富，但也是名门望族。”又幽幽一叹，道，“只不过，女子都是喜欢珠宝首饰的。若是把一箱箱的金子放在我面前，我都不会多看一眼。亡夫乃世家大族，妾身的眼界也未必那么浅；只是，如果给我看些极品的珠宝，我大概也会眼睛都花了。”她眼里骤然放射出异彩，“萱儿的那对镯子和凤钗，我都羡慕得紧。”
裴明淮笑道：“那只镯子似乎被金姑娘送给了一个来唱戏的孩子，叫他卖掉去念书。”
毕夫人听了却似乎毫不惊奇，淡淡道：“她也未免太过糟蹋了。早知如此，不如给我，我拿钱给那孩子念书又有何难？”
裴明淮心里突然动了一动。据金百万所言，金萱应该有一对凤钗和两只金镯。在金萱碎尸之处，吴震手下的捕快细细搜索过，并没有见到镯子。而在金萱断掉的双腕上，也并没有金镯的踪影。一只金镯送了小夏，这是裴明淮亲眼所见；那另一只金镯难道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裴公子？”
毕夫人娇腻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裴明淮如梦初醒，便笑了笑道：“那孩子如今还留在府中，夫人若要去换，也有的是机会。”
毕夫人居然还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说得是，多谢公子提醒。”
她替裴明淮斟了一杯酒，娇笑道：“今夜月色甚好，若不多饮几杯，岂不是辜负了这月色？”
酒香醉人，裴明淮还真是想“多饮几杯”，只是他对这毕夫人，实在是心里有几分戒意。便笑道：“夫人美意，本不该辞。只是在下还约了人，只得先告退了。改日再请夫人小酌，可否？”
毕夫人一脸失望之色，道：“不知是怎样的美人，才能令裴公子连陪妾身喝两杯都不愿意？”
裴明淮笑道：“夫人也知道，今日不是时候。”
毕夫人道：“那倒也是，公子请自便。”
裴明淮离开之时，回了一次头。毕夫人一双绣鞋随意地扔在一边，借着月光，裴明淮依稀看到她的鞋底上粘有一些颜色红艳的粘腻之物。
难道那颗“蟠桃”是被这毕夫人给踩碎的么？是无意，亦或有意？
裴明淮本打算回自己住的院子，但花园里小道众多，一时竟有些分不清方向。他见着有处偏厅门敞着，想来是白日间待了客，未曾关上，便信步走了去。厅角放着一个金沙漏，沙子滑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古怪，裴明淮抓了一把一看，却是金沙。
裴明淮把窗户推开，借着月光看那四座小楼。楼顶镶着琉璃瓦，光芒闪烁，极之美丽。裴明淮注视了片刻，心里暗道：难不成在这四座楼下，真是金百万的藏宝之地？金百万半夜里一个人去，难不成真想夜里守着他这些宝贝？
忽然，偏厅外有脚步声响起。声音重浊，显然不是练过武的人，更不会是吴震。脚步声越来越近，只见金贤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他一见裴明淮站在窗前，吓了一大跳，期期艾艾地道：“裴……裴公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裴明淮见他脸上惊恐，失笑道：“你这是怎么了？我只不过是睡不着觉，四处走走而已。”
金贤脸上的惧色仍然未退，伸手向窗户指了一指道：“裴公子，你又不点灯，这月光照在你的脸上……活像……活像……”
裴明淮笑道：“活像什么？难道像个鬼？”
金贤脸色变得更难看，忙摇手道：“裴公子，您可别说这话。这话，可真不是乱说的……”
裴明淮眉头一皱，这金贤本是个精明利索的管家，这时候怎么变得如此胆小如鼠了？“金管家，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金贤的脸色，白里带青，青中发灰。裴明淮笑道：“你说我活像个鬼，我倒觉得你活像个鬼呢。”
金贤发出了一声惊叫，猛然地后退了几步，双手在自己的脸上乱摸。“我？我怎么了？我怎么了？难道我也……”
裴明淮本来是说笑，金贤这模样倒叫他起了疑心。“金管家，你究竟怎么了？”见金贤脸色灰白地左顾右盼，似乎想找面铜镜照照自己的脸，便道，“你放心，你除了脸色难看点之外，什么事也没有。告诉我，发生什么了？”
金贤舔了一下嘴唇，又左右看了一下，似乎害怕有人藏在暗处偷听似的。他朝裴明淮走近了一步，低声道：“裴公子，我正想派人去找那位吴大人。”
裴明淮一惊。半夜里找吴震，那必定是发生大事了。他忙追问：“你家老爷怎么了？”
金贤摇摇头。“不是老爷。老爷他还在他的密室里，那密室谁都进不去，老爷没事。”
裴明淮有点不耐地道：“那是谁出事了？”
金贤又鬼鬼祟祟地朝四周瞅了几眼，更小声地说：“是那些留在府里的戏子出事了。”
裴明淮呆了一呆。吴震吩咐金贤把那个戏班子的人都留下来，金贤自然照办。这又能出什么事？
金贤却去抓几上的茶壶，里面茶早已凉透了，他也不在意，嘴对着茶壶一口气灌了半壶，也不抹嘴，便说：“裴公子，我今日听了您跟吴大人的话，便把那些戏班子的人都安置在了西偏院。然后都给了些银钱，又派了些婢仆安顿他们。我一直在服侍老爷，直到入夜，才回自己房里休息。”
裴明淮点了点头。金贤又道：“我回了房，才发现我的丫环小凤没有回来。小凤一向聪明能干，我下午便让她去负责照管那些人的食宿。但再怎么样，这个时辰也该回来了吧？我觉得奇怪，便去西边偏院，想去看看怎么回事。”
金贤的瞳孔一下子收缩了，嘴唇也开始颤抖。“西偏院门口没人守着。我以为是那些人贪睡，自己跑去睡了。我想着一会定要好好责骂一番，这什么时候，还敢去睡……小凤一向谨慎，等于是我的帮手，她怎么也不约束约束……”
裴明淮听他说话散漫，浑无了之前的精明干练，但想到他大受惊吓，也不催促。金贤又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我进了院子，更觉生气。不旦一个人也未曾看到，院子里连一盏灯都没点，倒是里面的那些屋子，都点着灯。我心里又觉得奇怪，为何里面的人都还没睡？……”
裴明淮听到这里，实在是不耐了，便问道：“究竟里面的人怎么了？”
金贤这次的回答，却来得非常简洁。“死了。”
裴明淮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里面有二十多个人。”
金贤回答得更直接。“都死了。”

第6章
裴明淮不再问他，身形一动，便掠了出去。这偏厅离西偏院本来不远，他几个起落，便落到了西偏院墙上。院里正如金贤所言，点点灯光未灭。这个院落的窗户上都糊着碧纱，碧色幽幽，笼着昏黄灯火，竟如鬼火一般。西院本来便是庄园里最偏僻冷清的一处，房舍不下数十间，却都一副年久失修的模样，跟其余的院落大是不同。每间屋子里都是碧火燃烧，裴明淮一时之间，竟然恍觉自己身处荒坟之中，猛地打了一个冷颤。
他也顾不得那么多，足尖一点，从墙头上直掠到了最近的一间屋子门口，一伸手推开了门，另一手又搭在了剑柄之上。
门一开，裴明淮便立时怔住。这房中，早已无一个活人！
几具尸首，有的趴在几上，有的倒在地上，有的躺在榻上。死状甚是安详，身上既无伤痕，也看不出中毒的痕迹。裴明淮心中一紧，他还真见过这般死法的人。
旁边一屋，却是在里面下了闩。裴明淮一掌拍碎了门，进去一看，这间屋里却都是些十余岁的小孩。这群小孩挤在一张长榻上，手边放了些吃食玩物，却一个个的早已死去，也跟旁边屋舍里那些死者一般，全然看不出中毒的痕迹。
他怔怔地在那里站了半晌，忽觉身后有动静，一转头，见到门口直直地站着一个人，他虽是胆大之人，却也硬生生地打了个激灵。
那人却是吴震。
裴明淮吁了一口长气，苦笑地说：“你悄没声地跑到我后面，险些没把我吓死。”
吴震面无表情地扫视着屋内。“这是怎么回事？”
裴明淮道：“我也是刚刚才来。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吴震走进了屋内，裴明淮这时也不得不佩服吴震“见多识广”，面对屋里的死尸，居然面不改色。“我一觉醒来，你还未回，我便四处去寻你，却看到那个金贤像是傻了一样在那里喃喃自语。我问他你在哪里，他说你在西偏院，我便直接过来找你了。”
裴明淮问：“他没有告诉你这边发生了什么事？”
吴震道：“他半日说不清楚，我便自己来看了。这些屋舍，你已经都看过了？”
裴明淮道：“下手的人，不管是为了什么，未免太狠毒！”
吴震把一个趴在几上的男子的脸扳起来看了看，摇了摇头，道：“你让我查吕谯死因，我查来查去却查不出来，愧对神捕之名。后来有人提醒，昔年江湖上有个西域女子姚碧，人称桃花姬，最擅用毒。她有一味奇毒，无色无味，全然无迹可寻，要用来暗中害人真是再合适不过了……我本疑吕谯死在此毒之下，现在竟又出现了？”
裴明淮沉默半日，道：“不知这毒是下在何处？有些人围在这里吃饭，这没错，但也有一些并没吃东西。”
吴震道：“就算没吃，他们也可能喝了茶，或者吃了些果子点心之类。”他顿了一顿道，“我见到每间屋子里都有几盘这样的东西。”
裴明淮找到了那个叫小夏的少年，白日里见他的时候，还抹着个花脸，这时候戏妆已卸，是个白白净净的孩子，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吴震看着裴明淮在那小夏的尸身上翻捡，然后又逐一到其余几具尸体上寻找，忍不住问道，“你在找什么？”
裴明淮脸色凝重，答道：“金镯。金萱送给小夏的那只金镯。”他一无所获，站起身问，“你的手下真不曾在园子里见过另一只金镯么？
吴震道：“我相信我的手下都不敢昧下那镯子。他们都是跟我已久的人，我信得过。何况，死人的东西，是不能要的，本来是干我们这一行的忌讳。”他脸色发青，道，“是谁如此心狠手辣，把这么多人都一起给杀了？若是让我抓到，必然碎尸万段！”
裴明淮没答，他只觉心里千头万绪，模模糊糊地有些说不出的感觉，却始终落不到实处。吴震见他脸色古怪，便问：“你怎么了？难道见到这么多死人不舒服？”
裴明淮苦笑道：“哪有你吴大神捕见多识广，处变不惊？”又问道，“你准备如何处置？”
吴震道：“自然是先处理尸体。”
裴明淮道：“那我是帮不上忙了。”
吴震道：“我的手下自会来帮忙，我也不要你在这里碍我的事！”
裴明淮无语，只得道：“好，好，那我就回去睡觉了，你吴大人就慢慢在这里忙活吧。”
裴明淮这一觉醒来，却是红日当头了。这两天天气都极好，阳光灿烂得刺眼。他一面揉眼，一面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突然脑子里晃过昨天夜里的景象，猛地就从床上跳了起来。他本来便是和衣而睡的，鞋都没脱，当即大步走了出去。
一出门，他就迎面撞上了金贤。金贤在大白天里，看起来也活像一个鬼，走起路来都轻飘飘的。一见裴明淮，金贤便像见到救星一样，迎了上来。
“裴公子，我家老爷一直在密室里没有出来。”
金贤声音嘶哑，额上冒汗。裴明淮呆了一呆，道：“你家老爷？”他昨天这一觉实在是睡得很不安稳，现在都有点昏昏的。他又问：“吴大人哪去了？”
金贤道：“吴大人昨夜将西院那些……尸首带走之后，就再没回来。”
裴明淮心想，把那些尸首运走，也足够吴震忙的了。便道：“你家老爷在什么地方？”
金贤道：“地室。”
裴明淮站在原处思索了片刻，道：“好，你带我去。”
金贤在前面领路，把裴明淮带到了昨日那摆酒宴的园子里。裴明淮仰头看了一眼，日正当空，白光刺目，他身上也已微微地有了汗意。再低头一看，自己的影子已经缩到了脚边，正是午时。
金贤见他站住，有些不解。“裴公子？”
裴明淮摇了摇头，道：“没事。往哪边走？”
金贤道：“请裴公子跟我来。”
他走到了西楼之前。东南西北四楼，外面皆无二致，金贤走到楼前，把一个金沙漏的枢纽一拧，金沙哗啦啦地倾泻而下。当沙漏里的金沙全部漏下之后，只听卡嚓几响，地板上裂开了一个大洞，里面有数级石阶。
楼里有机关，不出裴明淮意料之外。他瞟了一眼金贤，道：“看来金管家很得你家老爷信任啊。”
金贤如何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苦笑道：“裴公子，密室虽只有老爷有锁匙，但平日里老爷若是要在里面呆久一点，便会要我送些酒食进去，所以我才会知道地方。”
两人沿着石阶走下，墙上嵌着几颗明珠，珠光柔和，将青石板砌成的地道照得透亮。地道的走向非常分明，一直往下，想来密室便是建于西楼正下方。裴明淮问道：“除了这里，还有别的入口么？”
金贤道：“只有这里。”
走了数十步，便被一堵极结实的青石墙给堵住了去路。青石墙上开了一扇铁门，铁门上还有一个圆形铁盘，看样子应该是个小窗。锁有两把，一大一小，却都是嵌在铁门铁窗之上的。裴明淮目注金贤，金贤苦笑道：“锁匙小人是真没有啊。”
裴明淮右掌推出，运力一掌击在铁门上，铁门竟然纹丝不动。他一皱眉，剑已拔出，一道寒光让金贤打了个罗嗦。裴明淮那柄剑乃神兵利器，向来是削铁如泥，但他运劲一剑下去，竟然只刺了半尺许就无法再刺。裴明淮珍爱兵器，怕剑折断，也不敢继续运力，只得拔了剑出来，问金贤：“这门是什么东西做的？”
金贤想了想，道：“这座密室是修上面那四座楼的时候一起建的，前前后后修了数月。这道门，别的我不知道，但其中混有乌金。因乌金稀有，这门用得又极多，是我亲自去采办，故此记得。”
裴明淮苦笑道：“既然如此，就算你把我叫来，我也一样是无能为力呀。”
金贤道：“小人是真的想不出法子了。吕先生手下的锁，公子难道不知道厉害？”
裴明淮长叹一声，喃喃道：“吕谯吕谯，你这一死不打紧，留下多少的疑团。”黯然片刻，道，“你派人去请吴震，说是我的话，让他即刻过来。再去我房中，将我的行囊取来。”
金贤忙应了一声，急急走了，不时便带着裴明淮的行囊过来了。吴震居然也随着他一道来了，裴明淮道：“你怎的来得这般快？”
吴震道：“我刚过金家来，还好，这里与衙门隔得不远，省了我许多力气。”
裴明淮只得苦笑，道：“你不如就把衙门设在这里更好。”
吴震转头问金贤道：“平日里你家老爷会在这里面呆多久？”
金贤道：“最多也不过一夜，第二日必会出来。”
裴明淮道：“我看是出事了，还是想法子进去看看吧。”
吴震思忖片刻，道：“明淮，你那里还有多少颗？”
裴明淮一呆道：“十颗。怎么，你想炸开这铁门？”
吴震不答反笑。“看来你面子还真大，居然身边都还有十颗。你跑不掉了，拿一半来。”
裴明淮道：“你知不知道我要讨这些东西得是多大的人情？”
吴震道：“你面子大，再去讨十颗也不是难事。”
裴明淮无言以对，便从行囊里取出了一个黑色的铁盒。吴震笑道：“你本来就准备用了，又何必我开口？”
铁盒一打开，便闻到一股硫磺味。只见在厚厚的丝绸上，整整齐齐地放着十颗黑色的铁丸。裴明淮取了五颗，又将盒子盖好放了回去。“这案子破了，你欠我的人情，可就大了去了。”
吴震道：“我宁可欠你这个人情。”
裴明淮拖了他后退，一直退到了石阶尽处。他手一翻，五颗铁弹飞出，啪啪啪地击在铁门里的小窗之上。只听数声巨响，铁屑四溅，过了半晌方才烟雾散尽，地室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再一看那铁窗，竟然只是被炸出了一些大大小小的洞。
吴震却不惊奇，道：“看样子跟大牢里的铁门一般，即使炸也炸不开。不过既然有了些洞，再把洞口掀大也是容易的了。”
他说着便把脸凑过去看，把从洞里透出来的光完全给遮住了，裴明淮见他久久不动，忍不住催他道：“看到什么了？”
吴震还是不说话，良久才回过头来，慢吞吞地让开了。裴明淮急忙凑上去，一看之下也不由得目瞪口呆。
那洞虽窄，却也能把密室里面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虽说只是地下密室，但却布置得极精致，有榻有几，几上还有美酒佳肴。一口水晶缸中，盛着绿莹莹的葡萄，另一只玛瑙杯里，有半杯胭脂一样的酒液。每面墙上都有一盏灯，里面却未曾点火，各镶了一颗明珠，光芒柔和，照得整间屋子如同白昼。靠墙堆着一溜檀木箱子，大半关着，有一两口是打开的，里面却是空无一物。
金百万端坐在正中的紫檀椅上。他两眼圆睁，眼里充满了惊异、恐惧、愤怒。他的咽喉被人割开了，此时血已流尽干涸，只在脖子上留下一圈鲜红的血印。若非他是靠在椅背上，他的头恐怕早已滚落了下来。他身上依然穿着裴明淮白日里所见那件金绣锦袍，前襟上沾满了鲜血，两手垂在一旁，五指紧握。
吴震的声音从他背后响了起来。“他死了。”
裴明淮慢慢地点了点头。“不仅死了，还死了好一段时间了。他的血已经流尽了，血也也完全干透了……”
吴震道：“待仵作验尸后，我们就可大约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死的。”他瞪着那壁青石，道，“看来，还得找人把这青石墙给凿开，我们才能继续。”
金贤一直在听他们说话，这时面色苍白地道：“两位，我家老爷他……”
裴明淮叹了口气，指了指墙上的那个洞。“你自己去看吧。”
金贤凑过去一看，便发出一声惊恐至叫的大叫，连退了数步，直到退到石阶处，一跤便跌倒了。
“老爷！老爷他……”
裴明淮道：“你家老爷想来昨晚便已被害了。”
金贤大叫道：“是谁？是谁害死我家老爷的？害死了姑娘还不算，还要害老爷？”
裴明淮苦笑道：“你这个问题，也是我们想问的。”
金贤张着嘴，说不出话来。裴明淮又道：“方才看那些檀木箱子，都是空的。”
吴震冷冷地道：“难道原本是满的？”
裴明淮道：“这里本是金百万收藏宝物之处。难道他就放些空箱子在里面了？”
吴震道：“也许是金百万运出去了。”
裴明淮转头问金贤道：“你家老爷这两日可有运东西出去？”
金贤此时浑身仍在发抖，半日方颤声道：“我从不知晓。”
裴明淮见金贤这副模样，便挥了挥手道：“金管家，你先下去休息吧。”
待金贤出去后，裴明淮道：“依你看，这金贤与金百万之死可有关系？”
吴震道：“难说。别看他样子难过，心底怎么想的，我们又怎么知道？”
裴明淮道：“那你认为他说的话，是否可信？”
吴震道：“你指他刚才回答你的话？说他家老爷并没有运过东西出去？应该可信，这么大批珠宝，要送出去不会一个人都没注意到，说这种谎很容易被揭穿。”
裴明淮道：“那这些珠宝是如何失踪的？”
吴震注视着他。“你究竟想说什么？”
裴明淮淡淡地道：“我看到的，你自然也已经看到了。”
吴震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方才他早已注意到，金百万椅旁的小几上，在水晶盆和玛瑙杯旁边，有两把串在一起的锁匙，一大一小，式样都十分古怪，跟寻常锁匙大不相同。
“你是想说，铁门铁窗都锁了起来，金百万却死在了密室里。锁匙也在他自己手边。”
裴明淮道：“而且，至少现在，我还没有找到凶器的影子。不过，也许在那些箱子里也说不定。”
吴震冷笑。“金百万是被人割断喉咙毙命的。他难道还能站起来把凶器扔到箱子里，再把箱盖合拢？是他的鬼魂干的吗？”
裴明淮无言。吴震说的，他自然也早已看出来，只是觉得太过匪夷所思，不愿承认罢了。
吴震又道：“依你所见，凶器是什么？”
裴明淮道：“匕首。短剑。”
吴震点头道：“不错。”一顿道，“你在这里守着，我去找人来把这道铁门弄开。”
裴明淮道：“不知道你那大牢之中的铁门，是不是也用同样的法子给弄开的？”
吴震冷冷地道：“那除非大牢里的狱卒全都死绝了。”
裴明淮苦笑，还想说点什么，吴震早已从地道里走了出去。裴明淮再次把眼睛凑到了洞前，那金百万肥壮的身躯一座山似地端坐在紫檀椅上，他的脸正对着裴明淮。裴明淮看着金百万脸上的表情，眼里也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金百万的脸上，除了无比的惊异恐惧之外，似乎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哀。
裴明淮又把眼光移到了金百万紧握的左手上。他的手里，似乎紧抓着什么东西，闪着一点金光。
吴震回来的时候，带回了一壶酒和两个酒杯。几个身强力壮的捕快在那里设法凿墙，吴震却和裴明淮坐在石阶上，好整以暇地喝酒。
裴明淮笑道：“你倒悠闲。”
吴震一口饮干一杯，冷笑道：“悠闲？尉小侯爷还等着我找回那个失踪的左肃哪！我这颗脑袋，还不知道保不保得住呢。你别笑，我这回就指望你了。”
裴明淮笑了一笑，道：“他娶了景风，那可是皇上爱女，我可没他好福气。”
吴震哼了一声，道：“论威望，谁比得上你母亲清都长公主？昔年皇上年轻，平原王莫瓌谋逆，又有他义弟凌羽相助，险些害死皇上。公主暗中联络旧部，调兵遣将，才没让平原王得逞。皇上要不爱重这位姊姊，那才是奇了。”
裴明淮叹了口气，不欲再说此事，只道：“照我看，你那大牢中重犯失踪，跟这金百万之死，还真有点相通之处。你还是好好地查查你手下的那些人吧，既然大牢是真的牢不可破，那么问题就一定出在里面的人身上。”
吴震叹了口气，道：“这你就不知道了。我接管这大牢也没多久，对里面那些人的根根底底，实在并不那么清楚，但我立了一套规矩，多少还是有用的。毕竟，那里面大都是死囚。脱逃一个，所有人都脱不了干系，我相信他们也都明白这一点。”
裴明淮道：“你既然如此说，心里就必然是已经有所怀疑了，不是么？”
吴震从怀里摸了个册子出来，道：“我已经把那几天大牢里发生的事情，无论大小都给记下来了。八月廿三，三名犯人收监，一名死囚处决；八月廿四，一名犯人收监；八月廿五，五名死囚处决，火化；八月廿六，三名犯人处决，火化，还有六名犯人收监，其中便有那水上飞……”他把册子啪地一声合上了，“然后，就发生了劫狱的事。如你所言，如果大牢确实没问题，那么就肯定是牢里的人有问题。”
裴明淮听着他在那里报流水帐，心里却没来由地动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却又抓不住。只听吴震又笑着道：“说不定是那个清虚干的，也许他还真能把那些囚犯给变走。我这个神捕，这次算是输得一塌糊涂。”
裴明淮打断他道：“这个册子能给我看看么？”
吴震道：“自然。”
裴明淮接了过来，正想翻开，那边凿墙的捕快这时已经扒开了一个大约半人高的大洞，吴震便道：“你收着吧，看完了再还我。先进去看看金百万的尸体。”
裴明淮把册子收进了怀里，跟吴震两人一前一后，半弓着腰进了密室。
金百万的尸首依然端坐在紫檀椅上，吴震见裴明淮想去动他的尸体，忙叫道：“别动，你一动，他的头就会掉下来了。还是等仵作来了，让他去看吧。”
裴明淮道：“还是你精细。”他细看了看金百万脖子上那道伤口，咂舌道，“凶手真是狠哪，差点把金百万头都给割下来了，想来用的定是极锋利的匕首。”
吴震没有答言，只是拿起了留在几上的那两把锁匙。他走到铁门处，分别用大小两把锁匙去试，虽然锁匙能够插入锁孔，但不管他怎么拧动都打不开锁。他抬头道：“吕谯的锁，怎么开？”
裴明淮道：“这我怎么知道？他每一把锁，开法都不一样。你还记得黄钱县那件事么？以九宫会之能，竟也拿吕谯的锁无能为力，非得大费周章不可。”
吴震道：“也许这房里有秘道。”他扬起声音，喝命捕快，“把这其余的三面墙也凿开，找找有没有别的暗道！”
捕快们应声而动，那里面的墙却是以青石块砌成，凿起来也并不轻松。裴明淮摇头道：“这法子也未免太过粗鲁了。”
吴震板着脸道：“却是最简单的法子。”
裴明淮听着四壁凿墙之声，只能苦笑。“我也只能期望真有密道了，否则，我还真不知道这凶手是从哪里逃走的。”他弯下腰，伸手用力去扳金百万的左手。金百万的双手骨节粗大，握得极紧，裴明淮一扳之下居然未曾扳开。
“吴震，我恐怕得扳断他的手指了。”
吴震道：“我也看见他手里有东西了，你就扳开吧。只是小心些莫摇动他，我可不想他的头掉下来。”
裴明淮指上运力，只听“格格格”几声脆响，知道金百万的手指已然被自己扳断。五根手指尽数扳断之时，一样东西便自金百万手中落了下来，还未落地，裴明淮一抄便抄在了手中。
他摊开了手掌，吴震也看了过来。
那是一只金镯，以金丝镶镂成金凤。裴明淮立即认出，那便是他在小夏手里所看到的那只金镯。
吴震见他脸色有异，道：“这难道便是你要找的东西？”
裴明淮缓缓点头。“不错。昨夜在西偏院里，小夏的身上，我并没有找到金萱送他的那只金镯，寻遍了也没见到。”
吴震道：“金百万既把这金镯紧握手中，一定是想告诉我们些什么。”
裴明淮将金镯托在手中，凤凰的眼睛仿佛是活的一般，碧光闪耀。“我昨晚跟那毕夫人喝过几杯酒。她曾说，这镯子她十分喜爱，就算是拼了命也想弄到。”
吴震道：“你不会真认为是她干的吧？”
裴明淮道：“毕竟天罗是她买的。”
吴震不再说话，去把那些合上的檀木箱子，挨个打开。箱子都是空的，除了隐隐散发出的檀木味外，一无所有。吴震呆呆注视半天，喃喃地道：“这些东西，凶手究竟是怎么搬出去的？……”
裴明淮苦笑道：“倒像是那一回的事了。”
吴震道：“黄泉渡么？还真是。难不成又是九宫会？”
裴明淮道：“九宫会又怎会跟金百万扯上关系？金百万虽当过几年官，如今也只是个富商，他们还不至于如此巧取强夺。”
吴震摇头不语。裴明淮听着敲墙的声音响个不断，甚是烦闷，便走到外面想透口气，却见到吴震手下一个得力的捕快叫范祥的，正拿着一卷册子跟金贤在说着什么，便走了过去。金贤一见他，便道：“裴公子，吴大人让我帮这位范爷去核查西偏院里的尸体，西偏院里共住了二十四人，我已逐一核点过。但是……”
范祥接了下去：“我还在院中发现了丫环小凤尸体。按理说，二十四人加一人，应该是二十五人。”
裴明淮道：“不错。”
范祥却道：“我们反复地点过数次，却怎么数都只有二十四具尸体。”
裴明淮一怔，道：“有谁不见了？”
金贤把手里那卷名册展开，指着一个名字道：“江平。”
裴明淮愕然，道：“谁？”
金贤道：“有些戏班子不是我找的，是卢公子找的。不过这人我也认识，是个年轻男子，一双眼睛是瞎的。他们来了四个人，两个老人，两个年轻的。这四人里的其余三人都找到了，只这个叫江平的不见了。”
裴明淮失声道：“就是唱皮影戏的那几个？”
金贤忙道：“正是，就是那人。”
裴明淮没有说话。毕竟，金萱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在北楼顶楼。最后见到她的，也是这四个人。那江平神情淡漠，十分镇定，不像是个跑江湖卖艺之人。
范祥打断了他的思绪。“裴公子，你可是想到了什么？”
裴明淮啊了一声，道：“你们可都把金府搜遍了？”
范祥道：“自然，一个角落都不曾放过。昨夜我们都是把守在四处的，如果有人离开……我们又怎会不发现？”
裴明淮笑了笑道：“我并不怀疑各位的本事，但试想想，那凶手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害死这么多人，他很可能是个高手。”
他的言下之意很是明白，如果江平真是凶手，作完案后越墙而出，你们捕快也未必能发现。范祥也算是有自知之明，苦笑一声作罢。
裴明淮道：“既然如此，这江平定然得好好追查一番。”
范祥道：“我这就去。烦劳裴公子告诉吴大人一声，我就不去打扰他了。”
裴明淮看着范祥走远，忽然叫住了他。“范捕头，多加小心。”
范祥颇有些不解地看了看他，拱手道：“多谢公子提醒。”
裴明淮站在那里不动，直到金贤叫他才回过神来，道：“金管家何事？”
金贤面色惨淡，道：“我家老爷一死，姑娘也死了，现在如何是好？方才我去告诉表少爷，说老爷死了，他只是呆了一会，又坐回去了，我再叫他也不应声了。”
裴明淮叹道：“卢令兄与金姑娘是表兄妹，他心中自然也不好过。”
金贤道：“裴公子说得是。”
裴明淮道：“我有个问题想请教金管家。”
金贤忙道：“不敢当，裴公子尽管讲。”
裴明淮道：“难道金氏族里，没有别的男丁么？”
金贤叹道：“金家人丁本不旺，老爷一直无子，但因极爱夫人，也不肯纳妾。老爷的夫人，原是卢家人，算来，也实无比表少爷更近的亲戚了。”
裴明淮道：“也因此，你家老爷赞成他们成婚，毕竟是亲上加亲。”
金贤道：“正是如此。”他说这话的时候，却似乎口不对心，脸上流露出一种相当古怪的表情，裴明淮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
金贤留意到裴明淮的目光，苦笑道：“裴公子为何如此看我？”
裴明淮道：“我刚才说得有什么不对吗？”
金贤摇头道：“姑娘怎么想，我们又怎会知道？照我看，姑娘对那吕先生，便是十分爱重呢。”
裴明淮苦笑，又是吕谯！便问道：“你家姑娘请吕谯来修这园子，一应诸事，想必都是金姑娘在费心了？”
金贤笑道：“裴公子，我家姑娘精于算数，长年来老爷的帐都是姑娘在管。姑娘可是跟老爷一样能干。只不过她温和善良，对人大方，不如老爷那般……那般……”
裴明淮道：“想来金姑娘必然跟其母极其相似。”以金百万的尊容，年轻时想也好看不到哪去，金萱自是长得像母亲了。
金贤道：“正是，姑娘长得跟夫人很像。夫人也跟姑娘一样，待我们下人极好，她病故之时，老爷伤心得不得了。”
就在这时候，东院那边响起了铮铮琴声，却如同行云流水一般。金贤道：“是表少爷。”
裴明淮与卢令相识已久，又如何辨不出卢令那张琴。只淡淡道：“奏琴以泄胸中郁积之气，也是常理。”
金贤垂头，道：“公子说得是。”

第7章
金贤慢慢走开，裴明淮见着一群捕快在西楼里进进出出，吴震又在下面监工，自己也插不下手，便信步走到了东楼。东南西北四楼修建得一式一样，若不分辨方位，实难看出区别。这四座楼均修建未久，彩漆辉煌，看来亦是常常修葺，连块漆都未见得掉。裴明淮进了东楼，便看见也摆放着一座金沙漏。裴明淮闲着无事，便把沙漏里的金沙全部倒下，但东楼的地板上却一点动静都没有，看来这里的沙漏只是个摆设而非机关了。以沙漏计时是富人家喜用的，只是金百万财大气粗，沙子都是金沙罢了。
“你在干什么？”
裴明淮一抬头，吴震正大步过来。见裴明淮手里抱着个金沙漏，吴震道：“你莫不是想要偷东西吧？”
裴明淮道：“我像这种人么？”
吴震不得不承认的确不像。“那你这是在做什么？”
裴明淮道：“西楼进入地下密室的机关，便是金沙漏。我想看看别的几座楼有没有相同的机关。”
吴震道：“没有？”
裴明淮道：“没有。”
吴震道：“你刚才跟金贤在说些什么？”
裴明淮道：“照我看，金萱常常出去与人相会，恐怕是在外面另外有情郎。”
吴震道：“当真？我看你那朋友卢令，对金萱十分钟情，难不成是他因妒成恨，设计杀了金萱……”
裴明淮苦笑。“你未免想得太多了。”
吴震道：“毕竟他一直在金府，熟悉情况。外人恐怕干不了这事吧？”
裴明淮有些疑虑地道：“不会吧？……”
吴震冷冷地道：“表面道貌岸然实则心如蛇蝎之人我见多了，什么人没有？不过，我们现在这猜测，实在是没什么根据。”
裴明淮道：“你也知道无凭无据！你查得如何了？”
吴震道：“我在门后发现了几点血迹，想来，金百万一进门，那人便自门后转了出来，对他下了手。那个凶手恐怕一直就藏身在密室里面，等着他来呢。”
裴明淮道：“他怎么进去的？若金百万进去的时候，门是开着的，我看他必定会叫人。金百万这个人，可不是蠢人，若是密室有异，他不会贸然进去。”
吴震皱眉道：“但那血迹，明明是在密室之内，金百万那时候，一定是正在朝那椅子走去。”
裴明淮不语。吴震道：“照我看，你去会一会那成伯成仁，若他们并无嫌疑，想离开金家倒也无妨，只是暂时不要离开邺都。”
裴明淮笑了笑，道：“我倒是想再去一趟飘香斋，想办法探知金萱究竟到那里是在会见何人。”
吴震摇头道：“不劳烦你大驾了，我自己去查。”
裴明淮道：“也罢，那我便去找成伯成仁下棋。”
他再次来到飘香斋，已是入夜时分。不知何时开始下起了小雨，还微微地起了雾，这飘香斋又在一条小巷的最深处，一眼望去，只觉烟雨凄迷。飘香斋那宅子本来古旧，又已关门闭户，静寂无声。几株芭蕉从矮墙上露出，摇摇曳曳。
吴震虽说他自己去查，但裴明淮看他忙得发慌，自己又闲得无聊，飘香斋本来不远，去一趟也无妨。
白日里他去寻成伯成仁下棋，那两人也是闲得发慌，又见裴明淮棋艺甚精，居然还下得其乐融融。成仁跟裴明淮下了三局，裴明淮局局皆输，不过输给成仁，也是输得心服口服。成伯大约是看不上裴明淮的棋技，远远坐在一旁，只管喝酒。
成仁一面弈棋，一面抱怨：“我兄弟俩在这里呆了这么些日子，又不能走，又没事可做，真是无聊透了。”
裴明淮笑道：“这也是无奈之举，吴大人说了，再过几日，二位爱去哪便去哪。金府招待两位，却也未曾失了礼数。”
成仁道：“请我来跟金大小姐下棋，现在也没得下了。”
裴明淮道：“难道你不曾与金姑娘弈过棋？”
成仁道：“除了她生日那天，我们还未见过她呢。”又叹了口气，道，“如花似玉的一个姑娘，真是可惜了。”
裴明淮也不禁暗笑，这兄弟俩原来也不是不通人情。再想想金萱惨死，这一笑却也笑不出来了。
成仁又道：“虽未跟金大小姐下过棋，我跟那卢令老兄，却下得多了去了，几乎日日夜夜都下。”
裴明淮笑道：“卢令是有名的才子，文武双全，以琴艺最闻名，但棋艺也极精湛。有了这个机会，当然会向两位圣手好好讨教，又怎会错过？”
他这席话说得成伯成仁笑开了花，一再叫他再留下来下两盘，喝上两杯。裴明淮一看天色已不早，辞了出来，那两兄弟一片怅怅之色。
那雨下得裴明淮心中烦躁，暗道早知就不出来淋雨了，跟成伯成仁兄弟下下棋，岂不更好。只是那时候他也不想去找吴震，吴震手下那些人已经把几面墙都敲过了，墙壁已被凿得破破烂烂，不要说暗道了，连个小洞都没发现。吴震脸色已经难看至极，裴明淮哪里还愿意去招惹他。
裴明淮叹了口气，走上石阶，用力叩了几下门环。等了片刻，里面毫无动静，裴明淮左右看看无人，便一跃跃上了墙头。
飘香斋外面是一处临街的门面，后面连着一个小院。院里多种芭蕉，雨中听来淅淅沥沥，芭蕉叶被打得东倒西歪。院中草木众多，却打理得颇为整齐。屋舍内并无灯光，看来其中无人。
裴明淮从墙头上落下，朝院子那一头走了过去。门是虚掩的，里面也毫无声息。裴明淮伸手，轻轻推开了门，只听吱呀连连，在一片寂静里十分刺耳。
房中陈设简单洁净，并无特异之处，也似有人常常打扫，并无积灰。裴明淮把一排三间屋子都看过了，看不出丝毫特异之处，心里微觉失望。那些香料货物看来均是存放在临街的店面之内，这后面几间屋舍应是主人自居之所。
裴明淮忽然听到外面似有响动，立即一掠掠出了门，伏在了屋顶。只见有人手提一盏灯笼，正缓缓地自门里进来。灯笼的光一映上他的脸，裴明淮便惊得险些失声呼出。
那人竟是在一阵白烟里失踪的清虚道士！
雨下得越发大了，裴明淮额上已全是雨珠。他眨了一下眼，定睛再看，确凿无疑，正是清虚。那清虚穿一件极寻常的青布道袍，没拿那不离身的拂尘，却带了一个重重的蓝布包袱。他满脸是笑，笑得极是开心，极是喜悦，而且不断地笑，似乎有什么极大的喜事一般。他嘴一咧开，便见着一口白牙，在灯笼光下森森发光，裴明淮看着觉得有些发寒，只奇怪之前为何不曾注意到清虚有这般一口狼一样的白牙，哪里像个道士。
清虚提着灯笼，慢慢地穿过院子，走进了屋子。裴明淮知道清虚武功甚高，怕他发现，只得极小心地从屋檐探头下来，朝屋里窥视。
只见那盏灯笼摆在案上，清虚正在当中的榻上坐了下来，顺手把那个蓝布包袱放在了一旁。然后他便在那里一直咧嘴而笑，笑得裴明淮不说是心惊胆战，也颇有些不寒而栗。裴明淮又多看了两眼那个包袱，包袱已经被雨淋湿了，鼓鼓囊囊。裴明淮不期然地起了一个念头：这蓝布包袱里面，不会是一颗人头吧？
他再看清虚，那清虚竟然便盘膝坐在榻上，闭目养起神来。裴明淮一时委决不下，是下去把这清虚擒回吴震那里，还是静观其变？吴震早已吩咐手下全城搜捕清虚，又因为大牢失踪死囚的事，现在邺都可谓是风声鹤唳，清虚却大摇大摆地来到这里，本身就已极不合情理。难道清虚这两日一直躲在飘香斋不成？这里难道便是清虚的老巢？神秘的飘香斋老板就是清虚？……
忽然吹过了一阵风，门扇被吹得左右乱晃，那盏灯笼也被吹熄了，“噗”地一声落在了地上。清虚睁开了眼，见灯笼熄灭，便从榻上站了起来。裴明淮见他左找右找，也没找到一盏烛台。
清虚找了一阵，似觉厌烦，也不再寻找，又重新坐下。这时墙外有更夫走过，听那更夫敲锣报时，已是亥时。清虚也侧耳倾听，接着便站了起来，负手在房里转来转去，脸上似有焦虑之色。裴明淮听他喃喃自语道：“怎么还不来？……”
裴明淮原本已有些不耐，想跳下去将清虚抓住送去衙门，但一听此言，顿时改了主意。他一直觉得清虚从最初出现在金百万宴客的江心亭上时，便是有所图谋。只是清虚想必只是个帮凶，幕后还有主谋。金萱之死如云山雾罩，决不是一人之力便能完成。
除非这个清虚真会仙法，能将一个小道童变成金萱。
想到此处，裴明淮心里突然一跳。他发现自己忘了一件极要紧的事。那个久闻其名的上天盗桃的把戏，最重要的一个人并非地上耍戏法的那个人，而是上天的那个人。初见清虚的时候，可并未见到那小道童。按理说，这个戏法应该是道童上天，四肢散碎落地，但实际上却只有金萱的碎尸，决无那攀绳上天的小道童肢体的任何一部分。也就是说，那小道童一上了天，便消失无踪。从那时候开始，就再也没有人见到过他。
活人是不会平空消失的。裴明淮寻思着，可是，那小道童确确实实就在众目睽睽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正在他寻思的当儿，清虚也显得越来越焦躁不安了。他把那蓝布包袱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一连数次。最后一次，他似乎想伸手去把蓝布包袱上的结解开，却又缩了回来。
雨水不断滴进脖子里，裴明淮也难受得紧，但却一动也不敢动，心里只盼着清虚要等的人快些来，或者至少把那蓝布包袱打开，看看里面究竟有些什么。
好在清虚在犹豫片刻之后，总算再次伸出了手，去解包袱的结。裴明淮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手。
蓝布包袱一打开，屋子里顿时一亮。原来那包袱里，满满装的都是珠宝，难怪如此沉重。裴明淮看到有一尊玉佛，碧绿温润，高约半尺，定是无价之宝。还有一只通体鲜红透明的大扳指，扳指里的天然红线丝丝如血。一把白玉梳子，雕了无数极精细的花鸟，恐怕只要是女子都会爱不释手。此外珍珠宝石无数，一摊在案上，只觉宝光耀眼。清虚眼里也射出了极贪婪的光芒，在这些珠宝上贪馋地抚摸着，抓起这样看看，又拿起那样看看，那副模样再不似个出家人了。
清虚忽然发出了“咦”的一声，似是呼痛，把自己的手举在眼前细看。从裴明淮这边，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手上并无异样。清虚对着手看了半日，又疑惑地放了下来。
他又抓起一把明珠，让明珠从手里滑落到榻上，只听得丁丁当当清脆声响不绝，悦耳之极。裴明淮见那把明珠颗颗浑圆，在黑暗里发出微光，实是稀世珍品，心里便想：难道这些就是从金百万密室里失踪的那批珍宝么？这些莫非就是真凶给清虚的酬金？财帛动人心，这些珠宝，不管是不是出家人，都难有不心动的。
清虚一直都在笑，这时候已是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手里托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柔和的光芒把他的脸完全照亮了。
裴明淮猛地打了一个寒战。在夜明珠的照耀下，清虚的脸，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种紫黑的颜色，但他自己却像毫无察觉似的，只笑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得意。正在这时，一缕黑血也从他的眼角流了下来，清虚似乎觉得奇怪，伸手一抹，发出了一声惊惧之极的呼叫。
裴明淮看着他的耳朵、鼻子、嘴里都流出了黑血，也顾不得那么多，从屋顶上一跃而下，冲进了屋子。清虚见他冲进来，叫了一声：“是你！”
裴明淮喝道：“不要说话！”出手如风，连点了他数处大穴。他已看出清虚是中了剧毒，只能立即封住他穴道，阻止他毒气攻心。但就这片刻时分，清虚面色紫黑更甚，哇地吐了一口黑血出来，同时眼角鼻中耳里黑血不止，那景象看着着实骇人。清虚手一抖，那颗夜明珠直坠在了地上，他却一反手想去抓裴明淮的手腕。裴明淮还记得方才清虚对着手掌瞪看的情形，哪敢让他抓到，立即退后了三尺。只听清虚断断续续地惨叫道：
“毒……毒……”
裴明淮注视着他，清虚的一双眼睛又是绝望又是急切，想说什么，喉咙间格格作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裴明淮知道这毒性厉害，清虚命在顷刻，心里也焦急不已，便大声道：“快说，是谁害你的？是谁买通你去施展那手绝技的？是谁？你说，我一定揪出那人来替你报仇，我说话算话！”
清虚眼里的焦急绝望之色更浓，死死盯着裴明淮，喉咙里发出荷荷之声，却再吐不出一个字。他忽然眼光一闪，拼尽全力，一手抓向了榻上摊着的那堆珠宝。他的手指已经僵硬，指节弯曲，好不容易抓到一件物事，便一头往下栽去。
裴明淮大惊，过去看时，清虚已然气绝。几缕黑血仍缓缓自他七窍里流出，双目大睁，诡异之极。裴明淮不由得叹了口气，喃喃道：“你当这个帮凶，早该想到有此结局的。”
他再去看清虚临死前极力要抓住的那样东西，却是一朵虎魄雕成的珠花。这朵珠花作五瓣梅花之形，油黄温润，雕得极精极细。
裴明淮望着那朵珠花，一时间茫然无绪。清虚显然是极力想在临死前告诉他凶手是谁，这朵珠花便是他给出的线索。他究竟想说什么？
吴震赶到的时候，只见裴明淮正如老僧入定般盘膝坐在榻上。一具尸体伏在不远处，裴明淮身边却堆满了珠宝，不由得也吃了一惊。
裴明淮听到脚步声，睁开了眼睛。“你来了，来得好快。”
吴震道：“我本来就要来的，不是叫你别来吗？这里出了什么事？”
他走到榻沿，想伸手去取那些珠宝，裴明淮却高声道：“不要动！”
吴震立时缩手。“有毒？！”
裴明淮道：“那人便是中毒死的。毒性极烈，只需碰触到便会渗入肌肤，立即发作，并不须服下。”
吴震去察看那具尸身，一惊道：“清虚？！”
裴明淮道：“正是他。”他把方才之事详详细细地与吴震讲了一遍，吴震听了便道：“必定是那幕后真凶要将清虚杀了灭口，便将答应给他的珠宝上涂了剧毒。清虚这等人自会喜不自胜地检视珠宝，必然中毒身亡。只不过，那真凶却未曾料到你会在这时前来。若非你在这里，凶手便可轻轻松松地处理掉清虚的尸体，然后把珠宝带走。”
裴明淮道：“我来只是巧合，不过也实在是来得凑巧。”他用一方撕下来的衣襟包着那朵珠花，递到了吴震面前。“这便是他临死时竭力想要给我留下的线索。”
吴震瞪着那珠花，道：“这是什么？”
裴明淮道：“我已经想了很久了，在等你来的这段时间一直在想，想得头都大了，却还是想不出个结论来。”
吴震道：“也许那人的名字里，有个梅字？”
裴明淮狐疑地道：“跟金家有关的人，有名字里带梅字的吗？”
吴震道：“虎魄……难不成谁的名字跟虎有关？”
裴明淮道：“有吗？”
吴震想了半天。“好像没有。”他见裴明淮皱起了眉，默然不语，便问：“你想到了什么？”
裴明淮道：“我在想西偏院里少掉的那个人。”
吴震略一沉吟，道：“那个叫江平的？”
裴明淮道：“不错。我在小楼上见到他的时候，便有点说不清的感觉，好像以前见过。但我仔细打量他，我却可以确定我以前从未见过他。”
吴震道：“江湖上擅长易容术的人很多。”
裴明淮道：“不错，出神入化的我也见过，确实是神乎其技。”
吴震一凛道：“对了，眼睛。无论易容术有多厉害，眼睛也是变不了的。”
裴明淮微喟一声，道：“那江平是个瞎子，两眼无光，你叫我如何分辨？”
吴震道：“你认为他是谁？”
裴明淮道：“就算他是我想的那个人，我也不认为他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他叹了口气，道，“你忘了上次在黄钱县发生的事了？”
吴震脸色一变。“你说那个江平可能会是他？”
裴明淮扬眉。“你好像很紧张？”
吴震正色道：“九宫会势力之大，江湖上再无帮派能及，朝廷自然也重视得很。——当然，这九宫会中人也算是知情识趣，轻易也不会来惹官府。但越不来，就越有深忧，也不知他们在打什么主意。”
裴明淮似笑非笑地道：“你不是说不会去招惹九宫会的人么？”
吴震冷哼一声，道：“如果是他们撞上门来，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裴明淮笑了笑，突然想起吴震本来说要去找卢令，便问：“你跟卢令谈了些什么？可有收获？”
吴震哦了一声，道：“我把他抓起来了。”
裴明淮险些跳了起来。“什么？你把卢令抓起来了？这是为什么？你真以为是他杀了金百万？”
吴震冷冰冰地道：“至少在如今，他的嫌疑最大。金家父女被害，唯一能得到好处的人便是卢令。我不怀疑他，怀疑谁？”
裴明淮气极而笑。“神捕就是这样无凭无据地抓人么？”
吴震道：“谁说我没有凭据？你在这里忙，我可也没闲着。”
裴明淮呆住。“凭据？什么凭据？”
吴震道：“我问他，昨天夜里丑时，他在哪里。他说他与成伯成仁二人在弈棋，我便去找成伯成仁求证。”
裴明淮奇道：“他此时还有心情下棋？……”
吴震道：“你也有这样的疑问，更不要说我了。他确是跟成仁在下棋，输了数子，成伯在旁观战。但中途他曾出去过一次，大约有半柱香的时分。”
裴明淮皱眉道：“他有没有说为什么要出去？”
吴震冷冷道：“据卢令说，他下棋下得脑中发昏，才想出去吹吹风，清醒一下。”
裴明淮呐呐道：“这也是常情。”
吴震道：“我只是觉得他在那时候出去有些可疑，并没认定他是凶手。你若想替他脱罪，最好也加把力。”
裴明淮苦笑道：“我在这屋顶上淋了半日雨，难道还不够卖力？”
吴震道：“是，裴三公子，辛苦你了，我可没请你来！徒劳无功，这清虚死了，留具尸体有什么用，我也不能从死人嘴里问话啊。”
裴明淮叹道：“我是想看看清虚约的是什么人。一时好奇，却断送了清虚的性命。现在线索又几乎全断了……”
吴震反倒安慰他道：“清虚不是给我们留下了线索么？”
裴明淮苦笑道：“那朵珠花？无字天书也不为过吧。”
吴震却道：“那总是一条重要的线索，我相信，清虚在临死前定然是极其清醒的，他也不会打个很难的哑谜让你猜。这个谜底一定十分简单，只不过我们还没有想到而已。”
裴明淮对他这种说法却很是赞同。“对，我也认为一定特别简单，但是因为太简单了我们反而想不出来。”
他又叹了口气，道：“你说你把卢令抓了起来，关在哪里了？”
吴震道：“我只是让他留在自己房间里，派了两个人看守，不得随意外出罢了。”
裴明淮松了口气，笑道：“你果真不是不知轻重之人。”
这时，吴震手下一名捕快来报道：“吴大人，我们找到飘香斋的伙计了。”他还想说下去，吴震见他脸色不太好看，便道：“那伙计人呢？没带来？”
那捕快苦笑道：“带来是带来了，却是横着抬进来的。”
裴明淮一惊道：“他死了？”继而又叹道，“我早该想到的。连清虚都逃不过毒手，又何况是区区一个小伙计？我上次来时，便觉着那伙计神情不正，果然……”
吴震却在一旁，绕着那清虚的尸身走来走去。“这清虚面色紫黑，七窍流血，跟之前那水上飞的尸体无甚两样。他们中的应该是同一种毒药。”
裴明淮道：“就是齐林说的，水上飞的独门毒药？”
吴震沉吟半日，方道：“这事情，也着实怪异。郭飞——哦，便是水上飞的真名——落网多年，他自己是绝不会再有这毒药的。当年他跟一个女子一起，很做了些案子，专跟官府过不去。后来他被抓了，这女子却侥幸逃脱，从此再未现身。此毒配制繁复，别人又哪里去找，难不成是那个女子？可是，对那个女盗，我是一点也不知道了，她从来都是蒙面作案，只知她一手缺了一根手指，郭飞对此也是守口如瓶。还有一件事，更是古怪。朱习被杀，是因为中了柴大魁的暗器……”
裴明淮道：“柴大魁？说是他那暗器以机簧发射，上面喂有剧毒，十分霸道。”
吴震道：“你对江湖上的事，倒也知道得多。不错，那柴大魁是在我手里落网的。”
裴明淮道：“原来是你？柴大魁突然销声匿迹，江湖上诸多猜测，原来却是你干的？”
吴震面无表情地道：“你当我那大牢关的就全是些鸡鸣偷盗之徒了？”
裴明淮笑道：“不敢不敢，只是对你吴大神捕的敬仰又多了几分。你怎么抓了这么多大盗？水上飞，柴大魁，还有什么采花贼的。”
吴震斜睨了他一眼。“这都不懂？这些都是独行盗，凭仗的只是武功胆量，又没什么后台背景，抓起来得心应手啊，也不必担心抓了又有人来疏通打点，白忙一场。哦，还能算是功劳，我这神捕，总得干点事，是不？我总不能事事都找你帮忙，是不？总不能回回都把你师傅抬出来，是不？”
他一连三个“是不”，裴明淮是真的无话可回了。
本章知识点
琥珀写成虎魄，错了吗？
没错。
琥珀才进入中国的时候称“虎魄”，讹传为老虎魂魄所化。《汉书&#183;西域传》记载：（剡宾）出珠玑、珊瑚、虎魄、流离。不过，到了唐宋时期，也就开始称“琥珀”了，老虎魂魄的迷信也开始被破除了。

第8章
吴震又道：“我们少在这里说闲话，我告诉你，柴大魁落网之日，我便将他关入大牢，他吐出了他多年的赃物，也把他的独门暗器交了出来，以求活命。”
裴明淮道：“他是怎么也活不了命的了。”
吴震毫无笑意地笑了笑道：“你是懂行的。像他这种人，杀人如麻，手上沾血颇多，进了那道门，便是走过了奈何桥，回不了阳间的了。”
裴明淮道：“柴大魁如今还在大牢里？”
吴震摇头道：“已被处决。”
裴明淮沉吟道：“那么那他的暗器现在何处？”
吴震叹道：“失窃了。”
裴明淮怔住。“失窃了？在哪里失窃了？”
吴震道：“在我手中失窃了。”
裴明淮不由得笑道：“在你手中失窃？你不是在开玩笑么？”
吴震道：“我也希望是开玩笑，但却不是。”他又道，“所以我一见到朱习的死法，心里就打了个突，那分明就是……”
裴明淮道：“你将它放在何处？你家中？”
吴震眼中又露出了那种古怪的神色。“我不使暗器，怎会带至家中？那公盐也成了私盐了。”
裴明淮道：“那你究竟放在何处？”
吴震眼中的古怪之色更浓。“其实你早已进去过了。”
裴明淮一怔，随即省悟，失声叫道：“难道便是朱习被杀的那间屋子？”
吴震道：“不错。那屋子除了放骨灰罐，也会放些在牢中死去的犯人的遗物。”
裴明淮想了想，那满墙的木格子上，除了黑色的骨灰罐，确有一些盒子、瓶子之类的物事。“那也就是说，不管是谁，进去随便拿也不会有人知道。门本来也不曾上过锁。”
吴震道：“正是。”
裴明淮道：“如此说来，盗走此物之人，必定是能够随意进出大牢之人了。你们中间必有内贼！”
吴震叹道：“那里面的东西，随意扔在那里，都是年久积灰的，不曾记录，也没人会去查上一查。”
裴明淮埋怨道：“你当日若跟我说，我们可少走很多弯路！我一直想不通那大牢里的人为何会进入放置骨灰的房间，又把骨灰罐乱丢乱扔，一地都是。现在看来，他必是极慌张地在寻找什么东西。”
吴震道：“木架上东西放得极是混乱，想找个什么还真不容易。”
裴明淮又想了片刻，仍然摇头道：“不通，还是不通。”
吴震道：“哪里不通？”
裴明淮道：“我们方才说，只有能自由进出大牢中的人，才能盗取，是不是？”
吴震道：“不错。”
裴明淮道：“如果换了我，我必然会悄悄进去寻到，然后带走，据你说那屋子也不上锁，要想取走必定能神不知鬼不觉。最好的做法当然是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找到，可你看看，结果闹成什么样了？”
吴震道：“你的问题也是我的问题，百思而不得其解。我也想过，也许是朱习正好撞见了，那凶手才不得已杀人灭口？”
裴明淮道：“那凶手为什么要把里面的骨灰罐砸碎那么多，这不是摆明了要让人注意到的么？”
吴震道：“也许朱习跟他打斗过，撞翻了……”他说到此处，也说不下去了。很明显朱习是被一针毙命的，连腰刀都没有拔出来，又哪里有打斗的可能？他只得苦笑道：“所以说，我怎么都想不通了。”
裴明淮道：“所以我想凶手一定是有意把骨灰罐砸碎的。原因我如今还想不出来，但他一定有不得不那么做的理由。”他沉吟了半日，道，“吴震，我们再去一次大牢。我决不相信，那么多个大活人就那样平空消失了？决不可能。以前我认为那些囚犯失踪跟金百万父女的事是两回事，现在连清虚也死在那种毒药之下，所以我想两件事一定是有关联的，只是其中的关系我们现在还想不到而已。”
吴震道：“也好，现在就去吧。这里交给我手下就行了。”
这时候，两个捕快抬着一具尸体进来了。吴震把盖在尸体身上的白布掀开，问道：“明淮，这人可是你那日来询问时遇见的伙计？”
裴明淮一看，那人三十余岁年纪，鼠眼猴腮，正是那天他来时遇到的人。“不错，就是他。”
吴震指了指那伙计的颈间。“一针毙命，跟朱习一样。”
裴明淮沉吟道：“想想有些奇怪，若是清虚一时三刻之间不急着检视那些珠宝，或是我在他中毒之前便将他给擒下了，那会得如何？”
吴震道：“凶手并未料到你会在此时到飘香斋来，你来只是偶然罢了。”
裴明淮眉头仍然未展，只道：“也许吧。”
他走到了门口，深深吸了两口气。雨已停，屋檐上的水滴还在往下滴。裴明淮望着一院被雨水洗过的芭蕉，道：“飘香斋的主人，想必是个很讲究的人。”
吴震道：“你认为清虚不是飘香斋的主人？”
裴明淮道：“不是。他只是被人约到此处而已。他有锁匙，也只因是别人给他的。”
吴震道：“还有别的佐证么？”
裴明淮道：“他方才在房中找烛台，找了半日也不曾找到。看他动作，对房中陈设极不熟悉，若他是房主人，又怎会如此？”
吴震又走到了清虚面前。清虚刚死不久，他也不敢轻易去碰清虚的尸身。但他却蹲下了身，仔细察看，一张脸几乎都快跟清虚紫黑色的脸碰到一处了。裴明淮忍不住提醒道：“小心毒。”
吴震道：“明淮，你过来看。”
裴明淮走了过去，吴震指着清虚的脸，道：“他的脸上易过容。”
裴明淮一惊，取过了火折子细看。吴震所言不虚，因为光线极暗，清虚的死状又极可怖，裴明淮并未对他的脸多加察看。这时清虚唇上的白须已然有一半脱落，白眉也有些掉了下来，显然是粘上去的。
吴震取了几块布片包手，将清虚的白眉白须撕了下来。虽然面呈紫黑，但这时便可看出清虚绝不是个老人，而是个顶多四十岁出头的男子。裴明淮怔了半日，问吴震道：“你可认识？”
吴震道：“不认识。”
突然，从门口传来了一声惊呼，两人一抬头，却是守在门边的一名捕快。那捕快满脸惊讶不信之色，呐呐道：“大人，他……这人我认识。”
吴震精神一振，大踏步便走到那捕快面前，道：“是谁？”
捕快道：“这人便是乔青松，抓他的时候，我也在场。”
吴震脸色陡变，裴明淮问：“乔青松是谁？”
吴震道：“你难道就没看我给你那份大牢里失踪囚犯的名录么？乔青松就是那失踪的十名囚犯中的一个！”
裴明淮只觉尴尬，他还压根没看过那份名录。“那你呢？你居然连自己管的犯人都认不出来！”
吴震道：“这人是刚送过来的，我还没见过。他不是我抓的。”
裴明淮道：“总见过画像吧？”
吴震道：“那画像跟这人差得不是一丁点，人又死了，脸扭曲变形，恐怕他老婆都认不出来！”
裴明淮无言，只听吴震又道：“如此说来，我已经找到两个失踪的犯人了。也罢，尸体也可以交差。抬回去！”
这已是裴明淮数日之内三进大牢了。牢中那股潮湿阴冷的霉味让他觉得极不舒服，但再不舒服也是自己要求进来的。他已经认定，这座大牢里，必定会有重大的线索。而那间放置骨灰罐的屋子，便是重中之重。
吴震一到了大牢便命齐林来验尸，裴明淮道：“我想去那间屋子里看看。”
吴震道：“也罢。”他顺口便叫，“范……”突然一怔，道，“范祥跑到哪里去了？好几时没看见了。”
裴明淮这才记起那范祥是出去追查江平的来历了，忙道：“他是去办事了，叫我告诉你一声，我却忘了。”
吴震也不着意，另找了个狱卒陪裴明淮过去。还好心地交代了一声：“不要乱走，省得迷路。”
领路的狱卒便是上次那叫杜小光的，脸圆圆的小胖子，满脸是笑。裴明淮笑道：“看你这模样，在这地方当牢子不合适，倒是去当当跑堂的不错。”
杜小光陪笑道：“裴公子，当跑堂的多辛苦，我们这里，虽然晦气点，油水可不少。”
裴明淮道：“这里也有油水？”
杜小光笑道：“裴公子，我们这里进来的，都是快死的人。谁不怕死呀？他们就宁可把所有的东西都交出来，只求免死。虽然大头是要充公的，可我们好歹能够揩到些油水。您别说，如果遇上个江洋大盗什么的，我们那一年都不愁了。”
裴明淮笑道：“比如那个柴大魁？或是那个水上飞？”
杜小光道：“柴大魁还是很有点油水的，而且怕死。水上飞那家伙，根本就是个铁公鸡，什么都敲不出来。现在还莫名其妙失踪了，我们这上上下下的都急得不得了！”他这话一说完，又赶忙道，“我这可是说错了，他先是失踪了，然后死了，现在尸首又抬回来了。这死人，跑出去也是个死鬼！”
一面说，两个人一面便到了那间放骨灰罐的屋子。这屋子在大牢的最里面，就是长长的一间屋，除了木架子和一张供着香的长案，别的什么都没有。那日里地上落的一地骨灰已经打扫干净，朱习的尸体也早已抬走，看起来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杜小光躲在他身后往里看，小声地说：“裴公子，您干嘛非要来这儿？我们都是能不来就不来的，这地儿阴气重啊。”
裴明淮道：“阴气重？”
杜小光道：“您老想想，这儿一年得死多少人啊！大多都是在牢里处决的，连烧都是在牢里烧的。一年少说也得几十个，那怨气可重的啊……”
裴明淮道：“怎么个处决法？”
杜小光缩了一缩，朝四周偷偷看了几眼，似乎是害怕有什么藏在旁边一样。“寻常的呢，就是在对面烧埋场给砍了，跟外面砍头一样。如果碰上那种比较棘手的，就索性在牢房里面就……”
裴明淮点点头。有些囚犯离了牢房难免生事，反正都是要死，不如省点力气。杜小光又朝房中指了一指道：“烧了，就用个骨灰罐儿装上，放到这里来。有些什么物事留下，也一起搁到这儿。”
裴明淮嗯了一声，便走了进去。见杜小光还在门口探头探脑，却不敢进来，一笑道：“你去吧，我一个人在这里就可以了。”
杜小光吓了一跳，脸都白了。“裴公子，您真不怕啊？”
裴明淮笑道：“我又没得罪这里面的人，有什么可怕的？他们难道还要来找我不成？要找，也得找吴震吧。”
他这话一出口，杜小光脸更白了。“您可别说，裴公子，他们恐怕就是要来找吴大人的。里面的好多人，都是吴大人抓回来的。而且吴大人他从来不信这一套，我们要在这里上柱香，都会捱他骂。”
裴明淮一看，果然旁边还有一把没有拆开的香，便取了三支，笑道：“那我也先给这里的人上柱香，他们大概不会来找我这个外人出气了。”
那香一点上，裴明淮便楞了一楞。香味清醇，决不是平日里常见的冥香。他把撕开的那张红纸展开一看，立时怔住。
红纸上有“飘香斋”三个篆字，与他曾见过的“天罗”一模一样。
他朝杜小光招了招手，杜小光只得小心地挪了进来。裴明淮把那张红纸递给了他，道：“你知道这里的香，都是谁带来的么？”
杜小光道：“自然知道。这里的香都是曹老五买回来的。他呀，怕这些怕得不得了，烧的香比我们谁都多。”
裴明淮皱了皱眉。“那个曹老五在这里吗？”
杜小光道：“在呢，今天正好他当班。就在对面。”
裴明淮道：“对面不是火化之处么？”
杜小光笑道：“这事儿就是归他管的。”
裴明淮沉吟了片刻，道：“那你把他叫来，我有些话想问他。”
杜小光点头哈腰地跑开了去，裴明淮找了张束腰凳想坐下来，一看也是灰尘满布。他仰起头往上看，一排排的骨灰罐也实在是没有什么好看的。那四壁的木架子已是到了顶，裴明淮心念一动，便站上了凳子，想看一看最上面的那层架子。人之常情，如果是有想要隐瞒的东西，一定会尽量放到不容易被人发现的地方。
最高一层，也放着长长一排骨灰罐，放得乱糟糟的，有几个罐子还倒了。但有好几个骨灰罐，上面却并没有像别的那样贴着纸条，写着名字。可以看出，这房间里所有的骨灰罐上写的字都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裴明淮把那一排没有贴纸条的骨灰罐拿了下来，一个个揭开看，但里面也只有骨灰。裴明淮把这几个骨灰罐一整列地排在案上，再看了一看自己的手，并没有多少灰尘。看样子，这些骨灰罐放在架子上的时间并不长。
裴明淮拂了拂凳子上的灰尘，坐了下来。他注视着木架上的骨灰罐，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
只听到外面有踢踢嗒嗒的脚步声，杜小光领着一个一脸晦气的男人走了过来。那男人长得也不算难看，只是大约在这大牢里呆久了，脸色发暗。
裴明淮笑道：“你便是曹老五了？”
他见这曹老五只抬头看了他一眼，便立即低下了头去，目光闪烁不定。裴明淮是何等阅历，一看便知这人心中有鬼。当下便取了那把香道：“这香可是你买来的？”
曹老五道：“正是。”
裴明淮道：“你是在哪家店买的？”
曹老五略微犹疑了一下，道：“这我也记不清楚了。我就是在集市上随便买的。”
裴明淮扬起了手里那张红纸。“这上面写的字，你可认得？”
曹老五道：“小人只粗浅识得几个字，这上面的篆字，如何识得？”
裴明淮微微一笑，道：“你不认得，我却认得。我念给你听，这纸上的三个篆字乃是：飘香斋。”
此话一出口，曹老五顿时变色。裴明淮笑了一声，悠悠地道：“我不会刑讯逼供，但吴震可是个中好手。你们都是他的属下，对这一点应该比我更清楚吧？杜小光——”
他拉长声音唤杜小光，杜小光本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这时也回过了神，上前道：“裴公子，有什么吩咐？”
裴明淮道：“去将你们吴大人请到这里来，就说我这里发现了个可疑的人，要劳他来审上一审。”
杜小光偷眼看了看裴明淮，又看了看曹老五，正要出去，只听吴震的声音响了起来。
“什么事要让我来审一审？”
裴明淮看了一眼曹老五，曹老五一听到吴震的声音，就像是老鼠见了猫，吓得脸色发白。
裴明淮便把原委向吴震说了一遍，吴震听得脸色越来越沉，曹老五已是连站都站不住了，腿肚子都在打颤。
吴震听完了，冷笑一声说：“曹老五，你是要我动刑呢，还是你老实交待？”
裴明淮忍不住笑道：“这话可是听得太多了，都听腻了。”
吴震又冷笑了一声，道：“听别人说他自然不怕，从我口中说出来的，自然又不同。”
他话还没落音，曹老五腿一软，已然跪倒在地。吴震脸色一沉，喝道：“说，究竟是谁买通你的？若是说了，看在你这些年还算老实的份上，我大概还能留你一条狗命！”
曹老五颤声道：“我说，我说……求大人开恩……”
吴震喝道：“究竟是谁买通你的？”
曹老五道：“是……其实我也不认识那个人……他……”
吴震在凳子上坐了下来，道：“从头说起！若有一字虚言，你自己知道后果！”
曹老五连声音都在发抖，说道：“我……我喜欢赌，大人您知道。有一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有个人拦住了我……他说，说，只要我替他办一件事，就给我十……十……十饼金！”
吴震哼了一声，道：“十饼金，你不心动才奇怪了！这人长什么样？”
“小人确实未曾见过他相貌。”曹老五颤声道，“他见我时，都戴了竹笠，声音也刻意掩饰过。我只知是个身材颇高的男子，实在不知相貌如何啊！”
吴震道：“说下去。”
曹老五低下头，半日方道：“这人要我……要我帮忙……帮忙……”
吴震冷笑道：“要你帮忙把死囚给救出去？”
曹老五慌忙道：“不，不，不是。我有天大的胆，也不敢干这等事啊！”
裴明淮与吴震相对愕然，吴震道：“什么？不是叫你救人，那是干什么？”
曹老五哭丧着脸，道：“是叫我烧人！叫我把那天进来的六名犯人，还有同在一进的另外四个，都暗暗地烧了！”
裴明淮一怔之下，道：“甚么？”
吴震也楞在那里，就在此时，只听外面一个声音，冷笑道：“好啊，真是绝了，竟能想出这等主意？”
说话之人，竟是尉端。裴明淮见尉端面色不善，两眼直盯着吴震，心知不妙，忙迎上前道：“你怎么到这地方来了？”
尉端冷笑，手里一柄折扇指着吴震道：“监守自盗，这事你也敢干！”
吴震面色发青，道：“侯爷，此话从何说起？”
尉端嘿嘿冷笑，道：“你以为偷天换日，便能瞒得过人去？明淮，你还没明白吗？失踪的十个死囚只是幌子。有数名囚犯根本就不曾走出大牢，便在牢中被烧掉了！”
裴明淮道：“这般做，有何用意？”
“有何用意？当日送到，只粗粗察看，还未细加审问，只要相貌相似，便可蒙混过关。当夜便全烧掉，只剩骨灰，又有谁会知道，送来的死囚，早在路上便被劫走了？”
尉端还未说完，裴明淮便回头问吴震道：“是谁一路上押送的？”
吴震道：“都是安排的妥当之人……”
裴明淮摇了摇手，示意他不必说下去。“尉端，兹事体大，你也不能冤枉吴震。他又不是亲自押送的，就算有人在路上换了囚犯，也未必是吴震的首尾。你断定是他所为，未免太武断了罢？”
尉端冷冷道：“我这般说，自然是有原因的。你可知道，这些时日，时常去飘香斋的人，是谁？”
话都说到这份上，裴明淮惊道：“难道是吴震？”
吴震听到此处，面色更是难看。尉端一拍案，案角都被他拍掉了，木屑连着灰尘一起乱飞。“吴震，究竟是谁买通你的？”
裴明淮望着吴震，只听吴震缓缓道：“侯爷，我是去过飘香斋，但与这件事，一些也不相关。我吴震决不是那等见利忘义之辈，这种事，我死也做不出来。侯爷若宽限我数日，我必当查清真相。”
尉端一笑，道：“你以为我不查清楚，会来兴师问罪？我问你，令堂如今身体可否康健？”
他此话一出口，吴震是真的变了色。裴明淮知道吴震父亲早不在人世，只有一个寡母，情知尉端此言必有缘故，顿足道：“我早就说过，若你有难处，不妨对我说，能帮的一定会帮。你……”
吴震瞪了他一眼，道：“你以为什么？没错，侯爷，我母亲身患恶疾，最近更是病势加重，所需的那些珍稀药材，令我十分忧心。但我也是托了江湖朋友去设法，决不曾去干那些不齿之事。对，飘香斋我去过数次，实对你说了罢，明淮，飘香斋是金萱的！”
裴明淮“啊”了一声，道：“什么？”
吴震道：“飘香斋早在年余之前，便被金萱买了下来。这事十分秘密，我也是好不容易才查出来。”
裴明淮道：“你查这个做什么？”
“飘香斋看起来是家只卖香的老店，实则什么贵重物事都有，我心里奇怪。”吴震道，“珠宝古董字画，什么都收，而且价格出得比当铺高。自然，也卖，我便是托他们替我留心我要的药材。若不信，飘香斋想必还有帐册。”
裴明淮见吴震说得有理有据，眼望尉端。尉端面色略显尴尬，却坦然道：“若真如你所言，那是我错怪你了。但即便你说的是实，你也难逃失职之罪！”
裴明淮埋怨道：“这等事，为何不要我帮忙？”
“要你帮忙的事已经够多了，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我好歹也混了这么些年，有些朋友肯帮忙，只是费些力气，还不至于弄不到。”吴震叹道，“何况，生死有命，我母亲缠绵病榻多年，我也只能尽人事罢了。”
他又望向尉端，道：“还请侯爷指点，是如何查到路上有人将那些囚犯掉了包的？”
尉端哼了一声，道：“我叫人去传当日那几个押送左肃的人想要问话，却有一个不见了。再一问，那人便是押送那日之后突然失踪的，谁也不知到了何处。我再一想，这人又不是在大牢里听命的，按理说，人送到了，便与他不相关了，居然会失踪，不跟这事相关倒怪了！”
裴明淮笑了一笑：道：“你好生敏捷，我们都不曾想到，你却另辟蹊径地查到了。”
“我本来也只想查问一下，并不曾想到那么多。”尉端眉宇间，颇有忧虑之色，“这个设计之人，心机真是极深。”
吴震道：“我们以为人是在牢里面失踪的，结果却是在外面就被换了！这人居然反其道而行之，把我们的视线都引到大牢之中，当真了得。哼，被换进来冒名顶替的囚犯，居然到死都一言不发，这怕不是被买通的，是被买了命吧！背后谋划那人，绝非常人！”
裴明淮看向面无人色的曹老五，道：“此计实在颇妙。只可惜，却坏在了你手里。”
曹老五“咕咚”一声，栽倒在地，昏了过去。
几人去了那烧埋之处，一间屋子空空荡荡，墙边还散着些柴炭。因为烧死人的时候烟雾呛人，于是修建了一个不小的烟道。周围住的百姓只要一见到大牢那根烟道里有浓烟冒出，便知道又有犯人被处决了。
杜小光一直跟在后面，这时候喃喃道：“难怪这里的柴炭都用光了，前几日明明还堆得满满的。”
裴明淮道：“那是因为那天夜里烧的人实在太多！”
吴震沉吟地道：“八月廿七那日早晨，我巡视过一次。直至那时，我还见着从烟道里冒出来的浓烟，还有点诧异怎么烧了一夜还没烧完。”
裴明淮道：“你没有追问？”
吴震道：“若这事我都要追问，我恐怕连睡觉的时间都没了。火候不够，柴炭不好，花的时间就长，你真是外行！”
他瞪着面前的十个骨灰罐。“乔青松，郭飞的尸体已然找到，左肃还下落不明。其余七个……都烧成灰了。”
裴明淮道：“正是。”
吴震道：“若换作是我，我肯定把那些骨灰随便一扔便了事了，还如此费力地用一个个骨灰罐分别装好，岂不是留下证据来让我们发现？”
裴明淮道：“我第一次进那间放置骨灰的屋子，便看到点着香烛。”
吴震道：“这些狱卒们哪，都信鬼神之说，给死者烧点纸钱，烧点香烛，在牢里是极常见的事。”
裴明淮道：“这就是了。曹老五也是个对此深信不疑之人，知道自己做这事亏心，生怕有鬼来找他，于是不敢将那些骨灰随意处置，好好地收殓了起来。他将骨灰罐放到高处，本来这里骨灰罐就有数百之多，他并不担心会有人去刻意找寻。他虽识字，却不会写字，而且即使他会写，也决不敢给骨灰罐上贴上人名。他还买了一把香，特意来烧。”
吴震道：“香倒未必是特意买的，应该是顺手拿的。他不识篆字，人也缺些心眼，连写着飘香斋店名的红纸都没有扔掉。所以，那飘香斋必定是曹老五常去的地方。曹老五决不是什么主谋，但他平日里定然在飘香斋内听从指示。”
裴明淮道：“曹老五做这监守自盗之事，目的只有一个，便是贪财。于他而言，烧几具尸首，实是小事一桩。若要他干别的，恐怕他也没有胆量。但若是被旁人当场撞见了呢？恐怕也只有杀人灭口了。”
吴震点头道：“那主谋之人却未曾想到这曹老五是个胆小迷信的主儿，又是把骨灰收起来，又是贪小便宜拿了飘香斋的香来烧，这就让我们很容易找出了真相。”
裴明淮道：“这主谋本来便不该找曹老五！”
吴震却道：“除了曹老五，他能找谁？烧埋之事就只有曹老五一人做，再无别人可选。更何况，事后要杀曹老五灭口，岂非易如反掌？只不过，若杀曹老五，反倒有点刻意了，反正曹老五也不认得主谋之人。”
裴明淮想想也是，吴震又道，“那暗器，想必也是曹老五见柴大魁已死，偷偷藏起来，以备不时之需，倒是派了用场。”
裴明淮道：“你还记得我说过，那一地砸碎的骨灰罐十分古怪吗？”
吴震道：“记得。按理说，偷了东西，便应悄悄将东西找到偷走。就算被朱习当场发现，一针毙命，也决不会弄得遍地都是。”
裴明淮道：“所以我后来就想，那些骨灰应该是凶手为了掩饰什么而有意弄得遍地都是的。”
吴震盯着他看了片刻，道：“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指，朱习根本不是在那里遇害的，而是在我们现在站的这个地方被杀的！”
裴明淮道：“正是如此。朱习当晚进来提人，实属偶然，你也是当夜突然下令的！”
本章知识点
北魏有椅子和凳子（即所谓“高足家具”）吗？
北魏比较主流的坐具仍然是榻（或者是榻同类），低足家具。带屏风的挺常见。配套的家什，凭几啊，隐囊啊，都是有时代特色的，不展开了，大同博物馆有的是实物。
胡床在那时候很流行，这在大量壁画都有反映，属于已经深入到了生活中的家具。不要望文生义，胡床是一种便携式的折叠凳，虽说大的可以坐双人，但它仍然不是床！不是床！不是床！重要的话说三遍！
倒是有一种绳床（也有绳椅），僧人爱坐，供禅修的。这是比较具有真正意义的高足家具了，胡床还是在过渡期。
椅子，在北魏时期目前还没有找到实物出土，只见于北朝时期的壁画中，都是出现在佛教场所。不过没发现也不等于就没有，反正壁画上是有的，所以在《九宫夜谭》里面，还是有椅子的出现……但是一定要注意一点，椅子勉强可以有，但是北朝椅子是不能跟桌子配套的。也不能大家围着一张桌子吃饭，这时候还是分食制，各坐各。椅子跟桌子配套了，才能围坐合食。这一点虽然我心里清楚，但写的时候都还是会忘……
另外特别说一种凳子，叫“束腰凳”，属于低足家具朝高足家具的过渡。敦煌莫高窟的北凉壁画就已经见得到这种束腰凳了，但应用于生活中，目前出土的最早也在东魏北齐时代。九宫里面也出现了这种束腰凳，因为，虽然我明知道这时候不该有凳子，但是，在写小说的时候，没个凳子有时候不好搞啊，某个人物要爬个高怎么办……反正，没出土，不等于那时候百分之百没有，反正壁画上是有的。

第9章
吴震叹道：“朱习武功不弱，若非有柴大魁的暗器，曹老五又怎能取了他性命？”
裴明淮道：“曹老五杀那些死囚，肯定是下毒。死了之后，再把人拖去烧掉。朱习进来，大约正好看到曹老五拖着人过去，那拖的人又并不是该死之人，所以过去查看，曹老五只得杀人灭口！烧了那么多具尸体，地上一定不会少了骨灰，朱习的鞋底上，衣服上，都沾上了骨灰，一时无法清理干净，曹老五决定把朱习的尸体搬进存放骨灰的房间，然后砸碎一堆骨灰罐，这样的话，即使朱习身上有再多的骨灰，也决不会引起人注意了。如若不然，你在检视他尸体后，第一便会想到骨灰来自于何处，也立刻能够怀疑到曹老五！”
吴震哼了一声，还没说话，裴明淮又道：“不过，水上飞被害，这一点我实是想不通。清虚被杀，意料中事，他的用处已经没有了。但水上飞逃出来很快就被杀了，费尽力气把他救了出去，却又马上杀死他，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吴震道：“若金百万之言可信的话，那么水上飞必是在金府被杀，然后沉入莲池之中。”
裴明淮道：“只可惜那金四不见了，让我们无从查起。”
吴震道：“救清虚和救水上飞，定然是跟金家父女之死有关。要作这么一件事，实在不易。”
裴明淮道：“金百万乃邺城首富，为了那么大笔钱财，换谁也舍得赌一赌。就算是为了金百万密室里失窃的珠宝，也该是够了吧？”
吴震叹道：“至今我们仍无法窥破那笔珠宝是如何从密室里被运走的。”
裴明淮道：“大牢的死囚凭空消失这个谜，如今已不是秘密。我相信，珠宝更不会凭空消失，它现在一定还在某处。”
吴震却道：“说到这个，我让金贤去查金家的帐，却发现帐面上的银钱有九成都在数日之前被支走了，却不知支向何处。”
裴明淮道：“有这等事？”
尉端一直在听他们说话，这时见他们扯远了，便冷冷地道：“这个清虚和水上飞，与左肃似乎从无来往。那两个人的尸体如今是找回来了，左肃呢？”
其实何必他说，裴明淮又何尝不知事情严重。吴震也找不出话来，尉端一拂袖，道：“还是那句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再找不出来，瞒不下去，我们谁都不好交待！”
尉端说罢便走，吴震送了出去，回来道：“我也真是疏忽了，早知道就自己去押送了。那幕后之人，也真是想得妙，竟想出这么一招来。”
裴明淮缓缓摇头，道：“照我看来，这件事，就算你跟着，也一样的难以避免。”
这时，又有一个狱卒奔过来道：“大人，范头儿回来了。”
吴震道：“回来便回来，还要我去给他接风么？”
那狱卒道：“范头儿他受伤了，左肩被人伤了。”
吴震脸色一变，道：“带我去看。”
那范祥左肩的伤口已包扎过，但流血甚多，脸色苍白。但他倒是个硬气的汉子，连哼都未曾哼一声，见吴震过来，还想起身见礼。
吴震道：“你且坐下。是谁伤你的？”
范祥望了一眼裴明淮，道：“我昨日出去，想查出那江平的来历。我问了不少人，都说不知。那时天已渐晚，我正走到莺莺楼后……”
吴震道：“莺莺楼？你说莺莺楼？”
范祥低声道：“正是。”
吴震道：“你说下去。”
范祥道：“忽然，有人在背后叫我，我一回头，便见着一个书生打扮的青衣男子站在不远处。我便问他是何人？那人道：你不正是在找我么？”
裴明淮道：“他可是瞎子？”
范祥道：“决然不是，他两眼黑白分明，十分灵动，样貌倒是平常得很。”
裴明淮道：“他便伤了你？他用的什么兵器？”
范祥脸色更白，道：“是一管箫，箫上有利刃伸出。我拔剑想抵挡，但……”他垂下头，道，“我根本看不清他出手，只觉左肩一痛，肩头已被刺穿。”
裴明淮问道：“他与你说了什么？可有要你转告我的话？”
范祥脸现惊奇之色，道：“有。”
裴明淮道：“你说。”
范祥想了想，缓缓道：“他说，若非看你的面子，今日至少也要卸下我一条胳臂。他让我回来告诉你，你没认错人。”
裴明淮嘿了一声道：“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说教你别多管闲事，小心惹火上身。”范祥低声说道。
裴明淮转向吴震道：“当日黄钱县，你是见过他的。看来，这事儿真是与九宫会有关。”他朝范祥拱了拱手，道，“范捕头，这次实是对不住了。”
范祥苦笑一声，道：“一点小伤，有什么碍事的？裴公子言重了。”
吴震道：“你先下去歇息，别的事不必操心。”
几名狱卒送了范祥下去，吴震道：“我二人居然都未曾认出他来？”
裴明淮道：“他是易过容的，我只觉眼熟，却未认出来。”
吴震哼了一声，道：“你现在总能告诉我，你为何出现在莺莺楼了吧？”
裴明淮苦笑道：“实不相瞒，我从上次与九宫会交手之后，就一直在追查他们。我不久前得到线索，说曾见九宫会中人在莺莺楼出现，我便去查探，只是无巧不巧，那日莺莺楼又死了两个人。”
他说到此处，怔了一怔，喃喃道：“无巧不巧？……”
吴震突似想起什么，从怀里取了一个绢包，摊开在面前。“这是清虚临死前抓住的那朵珠花，我叫人用古玉所浸的冰泉水细细擦过，现在已无毒了。你且收着，我看了半日，也不曾看出什么名堂。”
裴明淮盯了那珠花笑道：“不就一朵黄色的梅花，却弄得我们两人都……”说到此处，裴明淮手里的茶杯，一下子落在了地上，摔得粉碎。他半张着嘴，眼睛直瞪瞪地望着前面，像是突然之间想到了极其恐惧极其不可思议的事一般。
吴震奇怪地盯着他看，道：“你怎么了？可是想到了什么？”
裴明淮摇了摇头。“没……没什么。”他怔怔地凝视着眼前的珠花，脸色变幻不定，终于发出了一声长长叹息。
次日正午，金贤按裴明淮的吩咐，在那莲池旁边摆了酒菜。卢令脸色憔悴，仿佛是一夜未睡的样子。毕夫人也姗姗而来，脸色仍甚苍白，倒更显得楚楚动人了。这一日，就连成伯成仁似乎都没有动一下筷子的心情。
六人各自坐下，金贤垂手侍立在一旁。卢令淡淡地说：“明淮，你有什么要说的？”
裴明淮道：“金姑娘死的那天，我们便是坐在这里，看那清虚表演戏法的。”
卢令顿时变色。“你还要旧事重提？”
裴明淮道：“不能不提。”
毕夫人道：“若非那个妖道作法，萱儿又怎会出事？”
裴明淮笑了一笑，道：“他既非妖道，也不会作法。”
成伯忍不住道：“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裴明淮道：“那便得从头说起了。”他便将大牢之事约略讲述了一遍，只略过了左肃一人。又道，“不管隐藏在曹老五身后之人是谁，他的目的便是要把乔青松——也就是清虚救出来。”
吴震道：“救出乔青松，化身清虚，便能施展那传说中的缘绳上天的戏法，由此谋害金萱。”
裴明淮道：“正是如此。”
成伯问道：“那乔青松难道真是个变戏法的？”
吴震道：“乔青松早年是个跑江湖卖艺的，武功也不错，后来有一次与人发生冲突，杀了对方好几个人，才被关入死牢。”
成伯道：“也就是说，会有人知道乔青松有这本事毫不为奇。”
裴明淮道：“正是。所以那日，清虚在我们面前变了一出极绝妙的戏法。”
成伯道：“那戏法我早已听说，但却始终想不透其中关键所在。”
裴明淮笑道：“其实那个戏法虽然自古皆有，但也需天时地利。若没了四面高楼，或是时辰不在正午，戏法都施展不了。上不了天，更盗不了蟠桃！”
众人都瞪着他看，裴明淮又道：“有一夜我经过此处，见到楼顶镶的大片大片的琉璃瓦闪闪发光。当日我未曾注意，后来我才记起当日清虚提出演这个戏法的时候，正当午时，且红日当空。”
成伯道：“那便是说，当日变戏法之时，四座高楼互相反光极是强烈。”
裴明淮道：“现在也是午时，大家抬头一看便知。”
吴震一抬头，只觉得白光耀眼，片刻间双目便无法忍受，只得重又低下了头。只听裴明淮继续道：“当日那小道童抛了一根长索，然后缘绳上天。他向上爬得极快，且一面向上爬，一面不断地有白烟裹住他的身形，加之四周高楼反光不断，我根本无法长时间向上看，是以究竟上面发生了什么，我们在下面的人是看不清楚的。哪怕是旁边几座楼上有人偶然望出去，也看不清楚，因为白烟是越来越浓的。”
毕夫人道：“公子说得有理。”
裴明淮望了金贤道：“金管家，你以为呢？”
金贤点头道：“裴公子此言在理。我当日也极之好奇，想一睹为快，但头顶光芒强烈耀眼，全然无法长久注视。”
吴震道：“那白烟想必也是清虚或是那道童所放？嗯，白烟既是不断上升的，应该是道童所为。”
卢令道：“那道童攀绳而上又如何？我表妹人在北楼……”
裴明淮道：“你还忘了一件事。”
卢令一楞道：“什么事？”
裴明淮道：“那绳子是如何上天的？”
众人皆一楞，吴震忽然拍掌大笑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一切奥妙都在四周那四座楼上。”
裴明淮笑道：“不愧是吴大神捕，当日虽不曾到场，却已然想到。”
吴震见众人皆目注于他，便笑道：“说来不值一哂，我猜那绳子定然混以百炼钢，坚韧无比。且那绳子上有一搭钩，一扔上去便可以钩住天上的钢索。”他又解释道，“当日定然每座楼顶都拉了一条极细极韧的钢索，汇聚至四楼中心互相钩紧。”
卢令道：“那道童便是沿着那钢索爬至北楼，杀了表妹，再……”他说到此处便已说不下去，道童身形小巧，想来又会轻功，爬这钢索尚可，但若是要去杀了金萱将她分尸，再爬回来把碎尸扔下，也未免太过匪夷所思了。何况那道童“上天”不过片刻，若是他在众人头顶上爬来爬去，就算日光强烈，白烟弥漫，也不可能全然看不到。
裴明淮笑道：“我们且不说金萱。上天盗桃这戏法，如今已可解了。只需那小孩爬上，扔下一颗大桃即可。”
卢令厉声道：“我表妹之事，怎可不说？”
裴明淮道：“卢兄你且莫急，听我慢慢道来。”
卢令冷笑道：“你当我这时还有心听你慢慢道来？”
裴明淮也不着恼，只道：“金萱之死，我既然想不通，便先搁下。我又再想金百万之死，众位都知吕谯之能，但我们发现金百万尸体的时候，门窗都从外面锁上了。”
他叹了口气，道：“我那日曾站在密室的铁门之前，我在想，若我是那个凶手，有可能将金百万骗至窗前，一刀割断他的咽喉。可是就算如此，我该怎么才能把那些珠宝取出来呢？总不成金百万自己把珠宝递给我吧？而且就算他肯，那么多箱，从那个小窗里一把把塞出来，得花多久时间？”
吴震摇头道：“这是不可能的。”
裴明淮叹道：“正是如此。我怎么都想不通，还是只能不想了。”
卢令怒道：“你这也想不通，哪也想不通，那今天把我们聚到这里来干什么？”
裴明淮笑道：“把所有想不通的放在一起，也许就能想通了。”他又道，“我又去想那水上飞。清虚——乔青松是这套戏法里必不可少之人，但水上飞有何用处呢？又为什么被沉尸莲池呢？他又为何以金家家丁的身份出现呢？”
他眼望金贤，道：“以前金家的家丁，可都归你管？”
金贤道：“正是，可最近归了金四管。”
裴明淮道：“是谁的意思？”
金贤迟疑了一下，道：“应该是老爷的意思。”
裴明淮点了点头，道：“可是金四那时候失踪了，所以我也没办法再去问他了。我再想清虚之死，很明显，他的死是杀人灭口。凶手给了他抹了剧毒的珠宝作为酬劳，令他在飘香斋等候。凶手算得很准，清虚这种人，不会不去检视珠宝，于是清虚也被害了。”
他沉默了片刻，道：“在这案子里，很明显，清虚，水上飞，他们是被灭口的。金百万和金萱的死才是重头戏，再加上珠宝失踪，凶手的目的定然是谋财。可是，好处是谁得了呢？金家偌大的财产，该归谁？”
吴震摇头道：“金家虽然人丁稀少，但族里总是有人的。那些人，照我看，没一个能办下这等事。”
裴明淮叹道：“金萱死了，毕夫人和卢令，也落了空。卢令想娶金萱人所共知，金百万本来也乐见其成，如今是镜花水月了。夫人你嘛……虽说金百万从无续弦之念，但也在搜罗珍宝给你，他死了，你还是没好处。”
毕夫人笑道：“正是如此，公子也不必怀疑我了。”
裴明淮道：“无论如何，‘天罗’是你买的，在飘香斋买的。丹桂告诉了我一件事，那便是金萱这半年以来，常常去那飘香斋，风雨无阻。吴震又说一年前金萱暗自买了飘香斋，我想，金萱也许是在外面有了情郎，飘香斋便是相会之地。”
毕夫人轻轻一笑，媚态毕现。“去那里买香，难道也不行？”
裴明淮笑道：“不是不行，只是让整件事显得更加扑朔迷离。卢令说，白烟里有‘天罗’的香味。我此后在弈棋之时也问过了成氏兄弟，他们虽不知是何种香，却也说在清虚施放白烟的时候，闻到了一种香气。但从道童攀绳上天之时，白烟便已不断了，那时我却未曾闻到任何香气。”
他目注毕夫人道：“所以定是夫人你捏碎了天罗的香丸，还踩碎了地上的桃子，让我们无处可追查。”
毕夫人的眼睛睁得更大。“我为何要这么做？”
裴明淮笑道：“自然是让我们怀疑你。飘香斋的伙计特意说出你去买天罗，也是你有意所为。”
毕夫人惊讶道：“妾身会做这等傻事，把嫌疑都揽到自己身上？”
裴明淮道：“我们怀疑归怀疑，可当时都坐在一起，再疑你也无济于事。你这般做，更是把线索搅得乱七八糟，让我们昏头转向。”
毕夫人轻叹一声，道：“公子所说的，都是猜测罢了。”
裴明淮笑了笑，道：“并非猜测，我知道幕后真凶是谁。”他摸出了那朵珠花，托在掌心，“清虚临死之前，我问他凶手是谁，他拼尽全力抓住了这朵珠花。我原本一直不得要领，但吴震昨夜把这珠花拿出来的一瞬间，我突然一片清明。”
毕夫人道：“这是朵虎魄制的珠花，雕工精细，但也没有什么出奇之处。”
裴明淮道：“我原来想了许多许多，但后来一想，吴震是对的，清虚临死之时，怎么可能想到特别复杂的谜题？所以，一定是最最直接的暗示。”
毕夫人道：“雕作梅花之形，也许，凶手名字里有个梅字，或者是跟梅花有关？”
裴明淮笑了笑道：“虎魄是黄色。”
毕夫人和卢令齐齐变色。吴震也站了起来，只有成伯成仁你看我，我看你，不知所以然。
裴明淮淡淡地道：“清虚临死之前，看到面前的珠宝里有一朵黄色的珠花，便抓住了。他想告诉我们的，便是黄色的花——黄花。”
卢令双手发颤，叫道：“不……不，你胡说！”
裴明淮抬起眼睛，注视着他。“你已经想到了，卢令。萱草还有一个俗名，便是黄花。在这件事里面，确实有一个人的名字与此相关，她就是——金百万的女儿，金萱。”
只听“砰砰”几声，卢令的手已抖得不听使唤，将面前碗筷酒杯都掀在了地上。裴明淮只作未见，道：“我再想之前想不通的那些事情，便很容易想得通了。是谁在变戏法之前，借故走开，上了北楼？是金萱自己。飘香斋根本就是一个碰头的地方，谁这半年最常去飘香斋？金萱。谁能得到最大的好处？仍然是金萱。听金管家说，金家能支的钱已经有大半被支空了，不是她干的，又是谁？”
他望了卢令，道：“卢兄，我曾听那玩皮影戏的江明说过，他们是你请来的。你是否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会想着去请他们？”
卢令道：“我……我不记得了。”
吴震笑道：“你不是不记得，你是不想说吧？是不是金萱对你说，在城里的什么地方，有几个玩皮影的人，她曾见过，很是喜欢，叫你替她请回来。于是你便去了，也见到了，给了钱请回来了——可是如此？”
卢令脸色发白，道：“就算如此，那又怎样？”
裴明淮又道：“当日清虚言道可让莲花盛开，你便说你表妹不乐府中莲花凋谢，叫那清虚入府。金萱当然知道你对她的一切言语都是记在心上的，定然会出此言，清虚便可顺利进府了。再说，清虚为何正好那时到了金百万喝酒之处？当然还是金萱设计好的。”
卢令大叫：“不，决不会！”
裴明淮淡淡道：“我仔细想来，很多事都只有金萱能办到。要回这庄园住，修这四座小楼和密室，根本便是金萱自己的主意。她至少在大半年前，便已处心积虑在谋划了。那金四也定是听了金萱之言，让水上飞进来做‘家丁’。——除了金百万，金四只会听金大小姐的。”
成伯疑虑地道：“那金萱不是已死了么？你们不是看到了她的碎尸么？”
裴明淮叹了口气，道：“那并不是金萱。记得我们看到她的头颅之时，她的脸便像是罩上了一层蜡壳，十分生硬怪异。没过片刻，她的脸又被蚀掉，这更让我们无法追查。碎尸早已准备好，背在道童身上那个箱子里。那道童沿绳而上后，只需把碎尸取出抛下，再沿着钢索爬到北楼上即可。我们那时看到第一块碎尸时便心神大乱，在下面很是忙乱了一阵，那道童早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遁走了。”
毕夫人道：“可是那日四座楼都在唱戏，不管哪一层都是有人的。”
裴明淮微微一笑，道：“若要最省力的法子，你以为会爬到几楼？”
毕夫人道：“当然是顶楼。”
裴明淮道：“对了，正是金萱当日去的那一楼，七楼。看皮影戏的那一层。”
卢令叫道：“可是那道童呢？”
裴明淮笑道：“你可记得那个小夏，画了个花脸，穿着戏服，哪里认得出本来面目？那小道童跟金萱一样，换了衣服，抹了戏妆，悄然离去。东西南北四楼众人进进出出，热闹不堪，我们又怎会注意到？”
吴震道：“顶楼上的那几个玩皮影戏的，都是帮凶。”
裴明淮道：“那是无疑的。凶手极之谨慎，把所有的戏子都给杀了。因为这些人难保一抬头看到了些什么，泄露秘密。那个玩傀儡戏的老班主，当时对我欲言又止，说不定他就看到了眼生的金萱或者小道童。只是小夏收了金萱的镯子，他不想多事罢了。”
吴震恨声道：“若是我们不把他们留下来……”
裴明淮截道：“就算我们不留他们下来，他们也未必能活。我怀疑，金萱与别人有什么交易，并非她一个人能做得了主的。”
吴震叫道：“九宫会？！”
卢令听他此言，脸色一变，毕夫人也变了面色。
吴震冷笑道：“金百万可是做正当生意的，还当过官，可比不得那些江湖舐血的人，跟九宫会有何干系？金百万如此疼爱她，她却暗害自己父亲，这与禽兽何异？”
裴明淮道：“好了，如今我们就去找金萱，听她自己怎么说罢。”他望了一眼毕夫人，又看了一眼金贤，“你们两位，必都知晓她藏身之处吧？还是要吴大人把这金家翻个底朝天？”
吴震哼了一声，道：“带我们去。”又对成伯成仁道，“二位与此事无关，便不必去了。”
成伯成仁却似也无多少好奇心，并不坚持，道：“我们可以走了？”
吴震道：“二位请便。”

第10章
金萱的卧室之下，果然有个密室。裴明淮只叹那机关消息精巧之极，心知也是吕谯的手笔。见金贤在那里抖着手开门，忍不住问道：“吕谯是什么时候来金家修这个密室的？”
金贤想了一想，道：“今年年初。”
裴明淮一直对吕谯之死存有疑问，这时心里泛起一个极可怕的念头——难道竟是金萱毒死他的？但即便吴震眼光无误，毒药是那桃花姬姚碧的，可姚碧销声匿迹多年，又哪里寻去？她的毒药，又如何会落在金萱手中？
他的问题，看来金萱是没法子回答了。
这密室的华丽程度，不亚于金萱的闺房。妆台上放了不少胭脂水粉，一顶绣满牡丹的帐子，精致无比。
金萱就死在榻上，嘴角流出黑血，看来是中毒而死。
她仍穿着一袭鹅黄绢衣，面孔白如蜡纸，纤细的手指已然僵硬，紧紧抓着床单，一双美丽的眼睛里满是惊疑恐惧之色。
吴震上前看了半日，回头瞪着金贤与毕夫人道：“你们两个人，都脱不了干系！”
金贤本来就面色死灰，簌簌发抖，这时候“砰”地一声，跪下了。“吴大人！真的不是我！我怎会杀姑娘？我最后一次给她送饭的时候，她还活得好好的！”
吴震怒视他：“你最后一次送饭是什么时候？”
金贤想也不想，道：“前日午夜！我怕人发现，等夜深人静的时候，才送了饭来。”
几上确实有四菜一汤，几碟精致点心。菜都动过，筷子搁在边上。裴明淮道：“看起来，不应该是金贤。金贤怕人看见，送了饭必定会马上离开，金萱这么斯文的姑娘，把饭菜吃了这么多，也得好一阵。”
毕夫人已哭得梨花带雨，完全视吴震一脸的怀疑于无物。“萱儿！萱儿！怎么会这样？这……怎么会这样？……”
吴震又是恼怒，又是不耐烦，一声大喝，道：“你们再不把事情和盘托出，一个都跑不掉！”
金贤跪在地上，哭着道：“吴大人，我是真不知道姑娘想干什么。她要那位吕先生替她建造密室，我按她说的，瞒着别人，但……但我真不知道她想干什么！我家姑娘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曾经误杀过人，若非姑娘周全，早就死了！如此大恩大德，她要我干什么，我决不能说个不字！”
吴震冷笑道：“只怕是金萱给你许了偌大的好处吧？金百万想必吝啬得很，金萱却随随便便就把金镯子赏人，你恐怕宁可这位姑娘当家作主吧？”
金贤低头不语，吴震左右一望，狐疑道：“修这密室，能瞒人？”
“能，能。”金贤忙道，“本来那时候这庄园就没人住，请的工匠也都是外地的，最后都遣散了，除了吕先生，没人知道！”
裴明淮不自觉地一阵发寒，追问道：“吕谯是什么时候走的？”
吴震瞪了他一眼，说：“吕谯的事，容后再问！你放心，我不会忘的！”说罢又瞪着金贤，道，“继续说！”
金贤几乎要哭出来了，颤声道：“我真的不知道呀，吴大人……姑娘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她的心思，我是一点都摸不透啊……”
裴明淮问道：“金管家，那班主，是不是对你说过什么话，你又告诉了金萱？”
金贤一楞，道：“裴公子，你怎么知道？那班主对我说，他虽然年纪大了，眼睛却并不花。姑娘听说吴大人把戏班子留在府中，就问我那些人有没有说什么，我，我就把班主的话告诉她了……”
裴明淮跌足道：“你真是糊涂，你知不知道，就是你把他们害死的？”
金贤怔住，吴震道：“你是说，是金萱毒死那些人的？可是，金萱也死了！”
裴明淮道：“为什么金萱不可能是凶手？就因为她死了吗？”
吴震浓眉一掀，走到金萱身边，朝她又看了看。“照我看来，金萱跟金百万死的时间相差不久……”
裴明淮打断了他，说：“你别忘了，金萱是中毒而死。”
吴震微一转念，已然明白，当即转头问金贤道：“你好好想一想，你替你家姑娘送食盒过来的时候，有没有遇上什么人？”
金贤知道事关重大，见人人都盯在他脸上，虽吓得面青唇白，也只得凝神去想。“我……我是让红菱把食盒送到我房间的，只说是我要吃夜宵。我把姑娘不爱吃的全拣了出来，只拣她爱吃的送了过去。路上……路上……我真是一个人都不曾见到啊！原本我便是趁夜深人静时去的，又怎会遇上人？”
吴震追问道：“你把她爱吃的给她送去了，那不爱吃的呢？”
金贤苦笑道：“我回去觉得饿，就全吃了。”
吴震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你感觉如何？”
金贤摊开手，道：“我这不好好的？”
裴明淮在旁边道：“若金贤在路上一个人都不曾遇到，那就是红菱那丫头把食盒从厨房送到金贤那里的时候，或者甚至是就在厨房里面，就出了问题。金贤，你赶紧把红菱唤来，问上一问！”
红菱是金府里面有头有脸的大丫头，裴明淮和吴震都见她一直侍候金百万，打扮也比别的丫头华丽许多，一双凤眼煞是精明。听了吴震的问话，红菱只怔怔地道：“因为姑娘生日，东西都准备得多，剩的也多，都分给下人吃了，也没见着谁不对啊？若说是我送过去的时候……倒真是遇上了一个人……”
听她这么一说，众人都紧张起来，眼睛都死死地盯住红菱不放。吴震一叠连声地问：“谁？是谁？你说啊！”
红菱偷眼朝毕夫人望了一眼，低声道：“我遇上了毕夫人。”
毕夫人眼泪顿时止住了，她本来就肤色极白，这时更白得吓人了。“什么？你这丫头，胡说些什么？我夜里一直在自己屋中，哪里也不曾去！”
“就是因为夫人不让我说，我……我才一直不敢说。”红菱低声道，“她叫我不要对人说，她出来过……”
毕夫人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倒平添了几份治艳。“这死丫头，实在是一派胡言！吴大人，你可不要信这丫头的胡话啊！”
吴震极之怀疑地盯着她，道：“难不成红菱是编的？”
毕夫人急得珠泪盈盈，睫毛微微颤动，那模样实在是楚楚动人至极。只可惜吴震此刻一心都在命案上，哪里有丝毫的怜香惜玉之心，只虎着脸，冷冷地道：“毕夫人，我劝你最好实话实说，否则进了大牢，老鼠会咬你脚趾头的。”
虽是在这种情形之下，裴明淮也忍不住想笑。吴震又冷冷地瞪了他一眼，道：“明淮，要不，你把大牢里面的情形，好好说一说给这位夫人听？”
裴明淮叹了口气，道：“夫人，照如今看来，你毒杀金萱的嫌疑，确实是最重的，这牢狱之灾难免哪。”
毕夫人跺脚道：“哪里是我！你们这些人，真是一个个蠢笨之极！我……我……我……”她一连说了三个我字，却接不下去了。裴明淮接道：“夫人，你倒是说说，你那天晚上，到底去哪里了？”
毕夫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事已至此，实对你们说罢，我是去了西院！”
一听她如此说，吴震和裴明淮对视一眼，都有些紧张。吴震问道：“你去西院做什么？”
“唉，还是裴公子提醒了我。我想拿钱换小夏那个金镯，萱儿舍得，我可不舍得。”毕夫人说道，“只是怕人说我贪，我便趁夜里去，想找着那个班主，换了便是。没想到……没想到……”
她面色又变得苍白，颤声道：“我却只见着一院子的死人！那个班子的人……都死了！我再蠢，也知道是为什么。他们便是萱儿白日间上楼见着她的那些人。想必是……他们看到了什么，都被……被杀人灭口了！”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又尖又细，颤抖得都快听不明白了。毕夫人定了定神，又道，“我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生怕那杀人凶手发现我……但是等了半日，也没见动静，我想那人……一定是走了……”
吴震冷笑道：“夫人，你胆子可真是大，还敢进去找金镯？”
毕夫人垂下了眼睑，幽幽地道：“不瞒吴大人说，妾身这辈子，不好金银，就爱珠宝，那些珠宝，就像能勾了我的魂似的！”
吴震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裴明淮道：“那金镯如今在夫人手里？”
毕夫人叹了口气，摸出了一只金镯，可不是金萱那只？吴震接了过来，道：“这镯子，我得拿走。”
裴明淮见毕夫人一脸不舍，淡淡一笑，道：“这对金镯，照我看来，是不祥之物，夫人不要也罢。”
毕夫人却道：“稀世珍宝，从来便是不祥之物。又有谁怕了？”
裴明淮一怔，这话却无从驳起。吴震仍盯着她，道：“毕夫人，你在西院，是不是还看到了什么？”
毕夫人垂下了眉头，不开口了。吴震见她眼光略飘了一飘，却是在看卢令。卢令自来了这密室后，没说过一个字，只是一直望着金萱的尸体，跟泥塑木雕似的。吴震嘿嘿一笑，大步走到卢令面前，喝道：“你那晚去西院做什么？”
卢令仍旧一言不发，吴震也不耐烦了，冷笑道：“好，你不说？那我们就衙门去说！”
裴明淮伸手一拦，道：“你别逼他了。”
吴震怒道：“他不肯开口，你要我怎么办？”
裴明淮道：“你又不是猜不到，卢令不说，肯定是为了金萱。卢令，你是不是已经知道是金萱杀了西院的人？你去了西院，毕夫人看到了你，但她既不愿承认自己晚上去过那里，所以自然也不会说出你去过？”
此言一出，卢令顿时面如死灰。裴明淮也不等他答话，接着道：“你见到西院里众人惨死，你是知道吕谯死的情状的，你看得出他们死在何种毒药之下。”
卢令连退几步，撞到了墙上，退无可退。
吴震冷笑道：“你怀疑你表妹未死，也怀疑是她杀了西院里面的人，但你却不肯说，不敢说。现在，她人已经死了，你还不说？”
裴明淮劝道：“你表妹已死，你还有什么可隐瞒的？是她杀了金百万，对么？”
“我不……我不知道……”卢令颤声道，“但是，她……她有钥匙……吕谯给她另外留了一套，还在密室下面另修了机关，可以开启通道……你们凿墙毫无用处，那机关是在密室的下面，十分巧妙……我心中疑惑，终于找到了一个当日的工匠，多少知道了些……为了不让吕谯泄露这件事，她……她……她……”
他一咬牙，又道，“她在吕谯临走之时，送他一包亲手调配的补药，叮嘱他天天服用。现在想来，毒药就掺在其中一枚药丸里面。吕谯得她如此关心，自是开心，又怎会不服用？没过多久就毒发身亡，世上便再无人得知，萱妹手里也有一套钥匙！”
裴明淮听他如此说，只觉得从头一直冷到了脚底，道：“可是……吕谯中的毒，金萱怎么可能有？桃花姬姚碧的独门毒药，已经随着她隐退江湖而失传啊！”
卢令茫然摇头，道：“我不知道，我从不知道萱妹跟那什么桃花姬姚碧有什么关系，我听都没听过这名字。”
吴震奇道：“那你怎么知道药的事？”
“我，我看到的……萱妹……她前些时候，总是跟吕谯在一起，我亲眼见着，她给吕谯亲手配药，当时我还十分不快……没想到，没想到那是催命的毒药啊！”卢令声音颤抖得更厉害，“我曾经偷听到她跟吕谯说话，说密室机关什么的，我只当他们在商量如何改建罢了，并未十分在意。直到那时候……我……我才明白……萱妹她处心积虑……”
裴明淮本来觉着金萱文雅知礼，对她颇有好感，这时候只觉得自己是瞎了眼，恨恨地往墙上砸了一拳，道：“吕谯死得可真是不明不白，居然断送在这个金萱手里！”
吴震拍了拍裴明淮肩头，道：“如今元凶已死，也算是天网恢恢。这金萱机关算尽，没料到，却还是被人杀了。”说着瞟了一眼卢令，道，“究竟金萱为何要杀她爹？金百万对她这般疼爱……”
卢令面上神情苦涩之极，缓缓道：“你们可知，二十多年前，江湖上有个女盗，本来姓卢的？”
吴震一怔，道：“难不成那卢明珠便是……”
“她是我姑妈。”卢令苦笑，“她在外面惹了不少乱子，有一回出了事，丢了一根手指。”
吴震失声道：“我知道那个女盗，只有九根手指，原来是你家的人？”说罢上上下下地盯着卢令看，道，“卢氏大族，居然出了这么个女儿？”
卢令摇头苦笑，道：“那几年……还有什么大族不大族的！”
吴震听了这话居然也接不下去，半日，问道：“金萱必定长得像她母亲吧？”
卢令点头道：“与我姑妈像极了。”
吴震又道：“那怎会嫁给金百万？卢家是大族，可看不上钱！”
卢令叹息一声，道：“谁知道？我姑父从她十多岁时便恋慕她，她却从来不当回事。她突然回来，答应跟我姑父成婚，我姑父简直是乐得要发疯了。可是，萱妹才几岁，她就抛下姑父走了。听说，是跟她以前江湖上的情郎一同跑了。姑父气得大病一场，后来就告诉萱妹她娘病故了。我们卢家自知是丑事，自然更不会对萱妹提。”
吴震皱眉道：“这个卢明珠，做事可真不怎么地道。”
裴明淮忽道：“你知不知道她那个情人叫什么名字？”
卢令眼神呆滞，想了半日方道：“叫什么……飞……姓什么？哦对，那个人也是个大盗，名字叫郭飞！”
吴震冷冷道：“你可知道这郭飞外号叫什么？他外号便是‘水上飞’！”
卢令浑身剧震，说不出话来。
红菱更是脸色古怪，裴明淮瞅了她一眼，笑道：“金家父女已死，红菱，你若是有什么话没说，不如说了吧？”
红菱朝众人看了一眼，低声道：“夫人……就是卢明珠……并没有跟那个什么飞的走。她……”她又咬了一下下唇，才道：“她死了！是老爷杀的！”
这两句话可谓是石破天惊，震得众人都呆若木鸡。吴震一拍案，大声道：“我明白了！这就是原因，金萱杀父的原因！她不是金百万的女儿，是水上飞的女儿！当年卢明珠与水上飞本来是一对恋人，不知道为何分开，卢明珠又有了身孕，无奈之下，嫁了金百万，金家本来跟卢家相熟，金百万对她是向来钟情。但后来水上飞又来找她，她想跟旧情人走，金百万杀了她，对不对？”
裴明淮接道：“金萱自从得知此事后，便开始设计杀金百万，还费了偌大力气救自己亲爹出天牢。可那水上飞，一出来便中毒身亡了……”他想了一想，道，“金百万必定对水上飞印象极深，发现他竟然藏在自己府中当家丁，还能怎么做？自然是派金四借送饭之机下了砒霜，但水上飞多年用毒，比一般人要能扛些，强撑了一口气要逃，却还是没逃出金府，跌进了莲池里！只是金百万开始并不知道水上飞死在莲池之中，但他已然下定决心，金萱既然知道她亲生父亲的事，那么这个女儿，也留不得了……若是留下她，自己杀卢明珠的事情，总有一日会被人发现……”
吴震皱眉道：“那清虚呢？”
裴明淮迟疑道：“想必水上飞在狱中跟他相熟，知道他这偷天神技，金萱想要利用？巧就巧在，这三个要劫的人正好是同一批押送到你这大牢里面来。被买通的恐怕不止曹老五一人，否则又怎会把这些人都安置在同一进？”
吴震一顿足道：“想必被买通的，便是朱习自己！他却不知道，会送了自己的命！”
“若真是朱习，他大概也觉得些许小事，并无大碍。”裴明淮道，“金萱心狠手辣，从没打算过让清虚活下来。在许给清虚的珠宝上下毒，是个好法子。若非我正好赶到，清虚还来得及对我指出凶手，当真是天衣无缝。只可惜，天网恢恢，金萱自己也被人毒杀了。”
金贤惊道：“真的是……真的是老爷杀了姑娘？”
裴明淮朝红菱一指，道：“你看，她都吓成什么样了？能把毒下到金萱爱吃的点心里面，自然是十分明白金萱喜好的人。”
红菱跪了下来，哭道：“老爷告诉我，见着金管家，若是他的食盒里面有菱角糕这味点心，就放进去。我哪知道是对姑娘下毒，我以为姑娘死了……我以为老爷是要杀金管家啊！”
吴震恍然道：“若非如此，你又怎会半夜在外面走？”
金贤大叫道：“红菱，你居然害我？”
“我以为，老爷是因为你偷偷支钱，所以……”红菱哭道，“哪里知道，老爷是想害姑娘……我……”
裴明淮注视着她，道：“红菱，你大概还不知道，你运气有多好。若非金百万死在金萱手里，你现在大概也是个死人了。你知道卢明珠的死因，又亲手给金萱下了毒，下一个死的人不是你，还会是谁？你以为，金四现在还活着么？”
红菱煞白着脸，喃喃道：“金四？”
裴明淮转头，问金贤道：“这庄园改建，是金四监工的，对不对？”
金贤点头道：“正是。”
裴明淮道：“那就是了。那莲花池，我一眼看到就觉得十分别扭，哪里有在那里开穴的！为了不使莲池显得过于突兀，才把整个花园都修得不伦不类。若我猜想无错……”
吴震道：“你怀疑，卢明珠的尸身便在莲花池下？难怪，我们来赏莲的时候，金百万就显得极不情愿了，虽说恐怕要挖遍莲池才能发现，但他总归是怕的！”
裴明淮点头，道：“不错。金百万想必已察觉到，这件事恐怕是掩不住了。那日他说派金四出门办事，金四却一去不返，恐怕金四已被他下了毒，不知死在何处了。他也不打算放过金萱，这两父女，虽无血脉关系，但所作所为，真真是像极了。不愧是金百万一手教出来的女儿，锱铢必数的生意人。一旦对自己有了威胁，必得除之后快，哪有什么情义可言……金百万表面上一团和气，金萱温雅知礼，骨子里却都是狠毒如豺狼。不知金百万最后被藏在密室里的金萱一刀断喉，从她手上抓下那只金镯时，心里是如何想的？也不知道金萱最后，是不是想明白了谁毒死她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众人听着他的话，眼里看着这间精雅至极的女子闺房，鼻端闻着清雅檀香，金萱的尸体尚在一边，个个都觉得冷澈透骨。
三日后，裴明淮与卢令到了金府，吴震正等着他们。这时莲池已被掘得乱七八糟，莲叶也都枯败不堪了。
裴明淮摇头叹息，道：“吴震，你还真是一点不风雅。”
吴震冷冷道：“赏一具白骨之上的莲花就是风雅了？”
卢令失声道：“下面真是……”
吴震道：“莲花池下面，确实埋着一具女子白骨，一手缺了一指。”
卢令颓然点头：“想来便是我姑妈。”
吴震道：“那白骨已经十几年了，骨殖紫黑，应该是被毒杀的。你既是她侄子，便自去替她收殓了吧。”
卢令一揖自去，这几日间，这风流才子已然憔悴得不成样子。裴明淮不禁有些黯然，望了他离去，回头对吴震道：“你不再怀疑他了？你查到金萱在飘香斋所见的是谁了么？”
“若是他，根本不必要跑那么远。”吴震嘿嘿一笑，道，“金萱是有个情郎，但既不是吕谯，也不是卢令。这个人，必定神通广大，否则不能知道天牢的情况，又买通曹老五和朱习。”
说罢这番话，吴震摇了摇头，道，“金百万的家产已去十之八九，看来金百万暴怒杀女，也是为了这原因。”
裴明淮道：“你是说金萱把金家的家产都给了她情郎？什么人胃口这么大？”
吴震摇头道：“全无线索。”
裴明淮道：“左肃一直下落不明？”
吴震脸色郁郁，道：“若真是九宫会设计救他，哪里还能找到人呢？到了这份上，尉小侯爷哪怕摘了我的脑袋，也无甚用处了。明淮，你怎么想？”
裴明淮沉吟道：“他这两日不曾找你？”
吴震摇头，道：“不曾，我也正提心吊胆呢。”
裴明淮道：“他恐怕是另外有了线索，你也不必管了，我自会去找他。不过，话说回来，你这次确是失职了。”
吴震苦笑道：“不错，我实在难辞其咎，有什么罪名，也该认的。”
裴明淮笑道：“这是后话，只要尉端不揪住你不放，一切都好说。但吴大人，这等事，可不能再有了。”
他话已说到这份上，吴震又哪里有不明白的，笑道：“我欠你的人情，可真是越来越多了。”
“你倒是无甚大碍，我跟尉端，都一样的烦恼。”裴明淮叹道，“逃出三人，死的两人都无大碍，唯一麻烦的人，却无踪无影。”
吴震答得干脆。“我宁可担着失职的罪，也不想在这浑水里面继续趟。失职是小，卷进这事，恐怕祸从天降。”
裴明淮淡淡一笑，道：“没想到你吴大人，也忒地胆小了。”
吴震道：“我自然不怕，可我也有家人。难不成我母亲一把年纪，还得被我牵连？你又不一样了。”
裴明淮仍在笑，却笑得甚是苦涩。“你说差了，吴震。若我裴家有何闪失，那恐怕也是诛连之罪，比你更惨烈上百倍。”
吴震打了个寒噤，哪里还能继续说下去。他目光掠过满池莲花，道：“我一直想不明白，当日那清虚是如何令那满池莲花盛放的？”
裴明淮微笑道：“花本来是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知不知道又何妨？”
吴震摇头道：“我却偏是爱追根究底之人。你师从道家，据说天师颇善法术，这也是仙法么？”
裴明淮道：“我师傅去变这莲花？天师之名，也未免太不值钱了吧？”他望着那些残败莲叶，叹了口气道：“只是一池幻梦空花，只是江湖戏法罢了。看的人眼花目盲，若这法子是金萱想出来的，我倒也佩服。”
吴震道：“我告辞了，有空来找我喝酒？我请客。”
裴明淮笑道：“到大牢？那便免了。”
吴震道：“莺莺楼倒也不错。我后来记起，莺莺楼前些时候便有个妓女失踪，我怀疑金萱的‘碎尸’，便是她的尸身。”
裴明淮点头道：“有理，寻常女子又怎会让人看到肩头胎记？想来如嫣那二人的尸身面部被蚀，一来是试毒药，二来我们若再看到金萱之面，也会认为是相似的事，不会想到是金萱自己一手策划。”
吴震点头道：“正是此理。只是有一件事，我却想不明白。若那碎尸是从莺莺楼的女子身上得来，金萱又怎能知道那女子与自己相似？这件事，只有常去妓院的男子才能知道。”
裴明淮沉吟道：“九宫会既然肯帮金萱，连上天的道童都能寻来，这等小事，自然不在话下罢？”
吴震缓缓道：“有理。”又问道，“你这就回京么？”
裴明淮道：“我受人相邀，要去一趟益州。”
吴震奇道：“益州？谁约你去？”
裴明淮道：“薛无忧。”
吴震一楞，正要再问，裴明淮却道：“你让吕玲珑把吕谯的尸身给带走了？”
“我也就能查到那样了，她是吕谯的妹子，说要带哥哥回去好好安葬，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吴震道，“怎么？”
裴明淮缓缓摇头，道：“可是，我让阿苏去吕家找了，她并没回京。要按脚程，她早该到了啊。”
吴震道：“吕谯其实本不姓吕，吕玲珑说的原籍，难不成是……”
“你也不必管这事了，待我寻到玲珑再说。”裴明淮道，“你既有事就去吧，我也该走了。”
吴震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到了莲池之上。“水上飞中了金百万下的毒，死在这莲池之中。……卢明珠也埋在这下面，冥冥之中，这等巧合，也实在……想那卢明珠，年纪轻轻就枉死，一具白骨在这花下埋了若干年！”
裴明淮淡淡道：“花会开，花也会谢。明明谢了的花，非得要它再开，终究无益。又有什么不可解的？”
吴震摇了摇头，道：“你们这些讲禅论道的话，我可是不懂啦。先走一步了！”
裴明淮目送吴震身影自月洞门后隐去，忽听脚步声响，再一抬头，却见着尉端隔了莲池，站在对面。尉端缓缓道：“明淮，这一回，我们都走眼了。左肃就从我们眼皮子底下溜了去。”
裴明淮道：“什么？”
尉端道：“你可知道成伯成仁跟人下棋输了的事？”
裴明淮道：“听说过，还传说成伯气得吐血而亡。不过，也只是传闻罢了。”
尉端大声道：“成伯真死了！我也是今日正好遇到那个替他诊治过的大夫才知晓！他说数月以前，成伯已经死了！”
裴明淮怔了怔，道：“那我们见着的成伯……”跟他下棋的，确是只有成仁一人。尉端打断他道，“这两兄弟素来不爱见人，见过他们真面目的甚少，况且他们脸上道道伤痕，谁又会盯着他们细看了？那成伯，便是左肃冒充的！好大胆的计策，真真是偷天换日，左肃一逃脱便立即藏身金府，以免被官兵在邺都找到。有成仁相助，可谓天衣无缝！”
裴明淮道：“成仁为何要相助？”
“要么成仁也是那九宫会中人，要么就是九宫会想办法买通了他。金萱请他二人，本也是计谋中的一部分！”尉端冷冷道，“你等都只当他二人乃是配角陪衬，没料到，他们才是正主儿！”
裴明淮道：“他二人已去，如今立即……”
尉端截道：“以九宫会之能，必定早已布署好接应他们，现在哪怕是派兵去追，也已迟了。”
裴明淮又怎会不明此节，只得叹息一声。尉端厉声道：“此事决不能就此了结，照我看来，后患无穷，你我得再好好商议。当年能走得一个左肃，安知还有没有走掉旁人？平原王的事，可从没真正了结过！”
裴明淮道：“说得是。”
尉端见他神色恍惚，道：“你怎么了？”
裴明淮笑道：“我只是在想，与金萱在飘香斋相会的男子，究竟是谁？”
尉端道：“那你认为是谁？吴震的解释虽合情合理，我却多少有些疑虑。他要做个假帐，也容易得很。曹老五说那人身形颇高，吴震不就是么？”
裴明淮微微摇头，道：“这便只有地下的金萱才知道了。”
他望着面前那些莲叶，笑了一笑。
花开花谢，缘起缘灭，又怎生由得人。
各人有各人的缘，各人有各人的孽，谁又顾得了谁。
第三部 血昙花
简介
凤仪山素有“鬼王娶亲”之说，裴明淮途经此地，也亲眼见着鬼王迎亲，新娘死于非命。又在鬼王洞府见到一个青年书生，自称姓祝名青宁，受鬼王重金礼聘前来为他抚琴助兴。裴明淮却看出，面前这人虽然易容，便是黄钱县见过的九宫会“月奇”无疑。祝青宁是为了昔年离开九宫会的前任星奇所携走“孔周三剑”而来，认定“鬼王”就是要寻之人。而裴明淮愤恨鬼王多年来残害当地女子，决意要将这鬼王揪出。

第1章
凤仪山。
裴明淮站在山脚下，朝山上望去。这山连绵不绝，林木葱笼，笼罩着一层淡淡雾气，这种雾气是山林间所独有的。山上安静得吓人，除了偶尔的几声鸟叫，就只有穿林而过的风声。
在他面前，有一个浅浅的水潭。水色极清，碧如绿玉。水底下有五色砂石，但却连一条鱼也未曾看到。裴明淮弯下腰，掬起了一捧水，本想放到嘴边，皱了皱眉，五指一松，水又洒回了潭中。
这潭水虽然是从山上泻下来的活水，却出奇的静，静得连鱼虾也无一只。那水也极冷，此时天气尚暖，水却冰凉沁骨，让裴明淮生生地打了一个冷颤。
不过片刻，天便黑了下来。方才天边还有艳丽如锦的晚霞，如彩缎般层层铺开，这时却猛地坠入了黑暗里。暮色苍茫，如同把一滴墨汁倒入了一盆清水里，墨汁迅速地弥漫在水里，很快把整盆水都染黑了。
也就在这短短片刻，山上的雾气迅速地蔓延了开来。乳白色的雾气，重浊地压了过来，仿佛一匹巨大的乳白色的薄纱，以惊人的速度把整座山给裹了起来。裴明淮不由自主地低头看了一眼，那雾气竟然延伸到了他的脚下。翡翠色的水潭仿佛冒着白色的烟雾，而他自己的半个身子，也被笼进了雾里。
裴明淮心里骤然升起了一股寒意。雾太浓，太重，以至于咫尺间都看不分明。正犹豫着是否要把火折子拿出来，他听到从远处传来了一阵若隐若现的唢呐声。
裴明淮几乎以为自己是出现了幻觉。那唢呐声，在风声里时有时无，过了片刻，才渐渐清晰起来。唢呐声、锣鼓声，奏的是一支十分喜气的曲子，竟似一支送嫁的队伍。
突然，在一片浓雾里，出现了点点黄光。这些灯光向上移动，忽明忽暗。裴明淮一怔之下便已明白，那定然是行在山间之人手中所提的灯笼，被山风吹得明暗不定。那一行灯光飘飘忽忽，爬上了半山腰。这时雾气已散了些，裴明淮凝神远眺，依稀能够看到模糊的人影，大约有十来个人。中间还有一乘轿舆，荡荡悠悠。裴明淮的诧异更浓了几分，这夜里送嫁，翻山越岭，是哪门子的规矩？
还没等想个明白，他又是一惊。只见在山腰处的白雾里，骤然地升起了一股血红色的雾气。那红雾看起来极重浊，极粘稠，蔓延极快，不出一盏茶的光景，裴明淮便闻到一股血腥之气，中人欲呕。他皱起眉头，闭住了呼吸，再抬头一看，半座山都被掩在了血红浓雾里，如同浸在浓血之中，无比诡异。
除了红雾里不断颤动的点点灯光之外，这山上再无别的光亮了。天已黑尽，如同打翻了一整砚台的墨汁一般的黑，晦暗无边。
正在此时，山间传出了一阵琴声。裴明淮曾在琴上下过苦功，只听那琴声清细如丝，似断若绝，却绵绵密密从山林里不绝传出。这曲子便是送亲之人所奏之乐，大俗喜乐以琴奏出，却自有种清冷之意。琴音极玲珑剔透，裴明淮生平见过不少名琴，心里倒生出了好奇，这荒山野岭之中，竟有此等高人，能弹出如斯琴音？
只见从血红浓雾里，陡然地升起了点点鲜红，先暗后明。裴明淮定睛去看，那点点鲜红竟似突地飞升而起，挂在山坳之间。想来应是色作鲜红的灯笼，本属常见之物，但在血雾弥漫中骤然出现，令人不由得心生畏惧之感。裴明淮定了定神，数了数那些尚在摇晃的大红灯笼，共有七七四十九盏之多。
就在他凝神数灯笼的当儿，琴声虽一直有如游丝，却始终未曾断过。猛然，从山间爆发出了一声恐怖之极的惨叫声，琴声也随之而断。裴明淮大吃一惊，再定睛看时，七七四十九盏大红灯笼骤然变得更亮，红如滴血，妖异无比。那些黄皮灯笼，却在一瞬间全部灭了。
“救命……救命啊！救命……”一个因恐惧而嘶哑变调的声音响了起来，裴明淮一凛，握在剑柄上的手更紧了几分。他晃亮了火折子，朝声音来源的方向寻了过去。
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自山上奔了下来，最后竟然从泥泞的小路上一路滚了下来。裴明淮叫了一声：“当心！”抢到那人面前，想伸手把他拉起来。
那人跌进了一处泥潭，这一抬头，只见他脸上满是污泥血污，一双眼睛竟也被活生生地挖了出来。他张着只剩下两个黑窟窿的眼睛，嘴里发出一声又一声的惨叫——那已经不像是人的声音了。
“鬼王！鬼王！鬼王！……”他反复地喊叫着这两个字，声音又是凄厉又是恐惧。
一阵冷风吹来，裴明淮机伶伶地打了个寒颤。
那个男子头一偏，昏迷了过去。他的双手握得紧紧，这一昏过去，手也一松，一颗血淋淋的眼珠从他右手手心里骨碌碌地滚落了出来，一直落到水潭里，发出了轻微的“扑通”一声。
裴明淮也不想再去看他另一只手里握的是什么了。他把那男子拖到了一旁躺平，就往山路上走去，决心上山一探究竟。
“你想上山？”
一个声音，阴恻恻地在他身后不远处响了起来。裴明淮一震，他自幼习武，对自己的武功自然是有信心的，这人竟然能在他不知不觉之间接近到他丈许之处，这足以令他意外了。裴明淮迟疑片刻，方缓缓地回过了头。
一株老树下，站着一个老妇人。那老妇人老得出奇，一张脸如同风干了的桔子，一双眼睛都被挤在了皱纹里。头发却是黑的，极黑，黑如二八少女的头发，油光发亮，鬓边插着一朵大红的芙蓉。她的衣衫也是鲜红的，鲜红如血。裙底露出一双尖尖的鲜红的绣鞋。
老妇人右手里拿着一块鲜红的绢帕，五指摆出了个极妩媚的兰花指，那手倒是甚美，与她的脸大不相称。
裴明淮问道：“是您在叫我？”
老妇人咧开嘴笑了。她的一口牙，倒是雪白整齐。“是啊，是我在叫你。敢在夜里上凤仪山？年轻人，你好大的胆子。”
她的声音又是阴森又是嘶哑，极是难听，仿佛在用力刮着人的耳膜。裴明淮却依然恭敬地说：“请老人家赐教。在下是第一次到凤仪山来，诸事不知。”
老妇人又笑了。她一边笑，一边用那块红绢帕掩着嘴，还翘着指尖。这番动作若是出现在一个少女身上，倒还合适，一个老得像片鱼干的女人却笑得如此花枝乱颤，这景象就十分诡异了。
“天下名山大川有的是，为何不去，偏生要到这恶鬼丛生的凤仪山？年轻人，看在你这般有礼的份上，老身奉劝你一句，从何处来，便回何处去。似你这般年青英俊的男子，把命送在鬼王手里，又何苦来呢？”
裴明淮瞟了一眼尚在昏迷中的男子。“请教老人家，究竟鬼王为何物？”
老妇人又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鬼王不是东西。鬼王，当然就是众鬼之王了。凤仪山方圆百里，乃阴阳交汇之地，怨魂厉鬼无数，都统属鬼王管辖。”
裴明淮道：“山上那七七四十九盏大红灯笼，难道便是鬼灯？”
老妇人笑道：“是喜灯。恭贺鬼王娶新妻的喜灯！旁人看了，便也知今夜是鬼王的大喜之日，若敢来打扰，便是自寻死路！”
裴明淮道：“既然如此，村民定知厉害，为何还要夜里上凤仪山？”
老妇人道：“自然是送鬼嫁娘上山。”
裴明淮重复道：“鬼嫁娘？”
老妇人嘿嘿一笑，声音更是阴森：“鬼嫁娘，便是附近村民送与鬼王的新娘。一年一次，鬼王笑纳后，便诸事安好；若是不送，嘿嘿……”
裴明淮道：“这个人是谁？为何被挖了眼？”
老妇人侧过头，瞟了一眼地上的男子。“鬼王向来赏罚分明，不会轻易取人性命。这轿夫想来是有所冒犯，罪有应得。”她又朝另一侧偏过头去，似是听到什么声响，身形一动，顷刻间便隐进了还未散尽的血红雾气之中。裴明淮脚下一动，想追，却又顿住了。这老妇的身法，如鬼如魅，追也未必追得上。
从另一边的树林里，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兵器撞击之声。
不出片刻，一众人自树林里奔了出来，看到裴明淮都吃了一惊。为首一人约有三十七八岁年纪，蓝衫微须，相貌轩昂，手里提了一柄长剑。他见裴明淮相貌气质不俗，又腰上佩剑，殊非常人，便拱手道：“敢问这位公子，可曾见到有人到过此处？”
裴明淮不答，只指了一指地上那昏迷男子，道：“各位可识得这名男子？”
蓝衫男子低头一看，大惊道：“邓豪？！只有……”说了半句，他却突然住口，目注裴明淮，意甚疑惑。裴明淮便道：“在下偶然路经此地，见这人自半山里狂奔而下，口里一直叫喊‘鬼王’二字……”
他话未落音，便见到面前一干人等都脸上变色。蓝衫男子道：“除此之外，阁下还见到了什么？”
裴明淮道：“雾！先是白雾，后是红雾，且雾里带有极浓的血腥气息。先听得见鼓乐之声，待到琴声响起时，鼓乐之声便不可闻了。还有便是七七四十九盏大红灯笼突然飞出，煞是可怖……”
他见众人脸色越加难看，便住了口。蓝衫男子顿足道：“这鬼王好生厉害！我们原就不放心邓兄他们，准备再上凤仪山，结果还是晚了一步！”
众人都是神色惨然，一个长须老者翻开地上男子的双眼看了看，喟然长叹，凑到蓝衫男子耳边低声说了两句。蓝衫男子惊道：“什么？他的眼睛……”
裴明淮道：“这位兄台的眼珠被挖，还握在他自己的手中。在下察看之时，一颗眼珠滚进了这水潭之中……不过，他的另一只手里面，也许还有另一只眼珠……”
说到此处，他也说不下去了，就算眼珠还握在手里，又有何用？
那长须老者摇头长叹，道：“便是华佗再世，也没法救得了他的眼睛了。”
蓝衫男子长叹一声，道：“我们实在不该让玲珑上凤仪山的。”
裴明淮道：“玲珑？”
蓝衫男子道：“公子可听说过，有位著名的巧手匠人，堪比公输般，连皇家浮图都是他督建的？”
裴明淮一怔道：“你是说吕谯？你说的玲珑，就是吕谯的妹子，吕玲珑？”
他眼望那蓝衫男子，在这群人中，蓝衫男子便是首脑人物。蓝衫男子听裴明淮如此说，也是一怔，忙道：“正是，就是那位吕玲珑吕姑娘。”
裴明淮道：“我跟吕谯是朋友，自然也认识玲珑。她怎会到此处来？”
蓝衫男子苦笑道：“吕姑娘是我二嫂的远亲。在下姜亮……”
裴明淮道：“甚么？吕谯兄妹是令嫂的亲眷？”
那长须老者插言道：“我们还是先回姜家庄，再行商议。老邓的伤，我得赶紧回去替他治。”
裴明淮道：“那吕玲珑吕姑娘，就不管了？”
姜亮听裴明淮语调中，已颇有不满之意，忙道：“这位公子有所不知，若是半夜上凤仪山，必会迷失方向。我们本来跟着喜轿上了山，却很快迷失了方向。这山上……”他的眼中也露出惊惧之色，“真如‘鬼打墙’一般，任我们怎么走，也找不到上山的路。最后，最后我们居然走回来了……一试再试，直到遇上公子你……”
长须老者道：“这位公子，不如随我们到姜家庄暂住一晚，明日一同上山察看，如何？”
裴明淮沉默片刻，摇头道：“众位先回，我与这吕姑娘相熟，断不能放她一人在山上。”
他话未落音，人已往山上掠去，姜亮等人，只听得他声音随风声远远传来。
“等我下山，再来姜府叨扰。”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裴明淮循着那四十九盏大红灯笼而行，正全神戒备，忽然听见一缕箫音，恍如仙乐，吹的竟是一曲《凤求凰》。裴明淮心中更异，只是天色漆黑，他虽目力甚佳，但也无法远望，只得循声而去。
一直到了山间一处平地上面，此时浓云已散，月华甚明，只见大树参天，枯藤垂挂，崖壁上怪石狰狞。一乘轿舆孤零零地留在平地之上，散了一地黄灯笼，却连一个轿夫也不曾见。
不远处一株老树之下，却站了一人。那古树枝叶极密，亭亭如盖，恐怕也有数百年之寿了，连那人的身影，也被遮了少许。
裴明淮方才听到的《凤求凰》，便是自他那边传出的。
“你是何人？”裴明淮喝道。这人来得委实怪异，不由得他不疑惑。
箫音陡止，那吹箫的人回过了头，倒令得裴明淮楞在了当场。那人年纪甚轻，不过二十岁光景，一身竹青衣衫，身材修长，一道伤疤自左脸划过，直到嘴角，叫人看了一眼便不愿再看。但这人一双眼睛乌黑晶莹，顾盼间光彩照人，令人浑忘了他容貌丑陋。裴明淮方才见他背影，宽袍大袖，态拟仙人，此刻见了真容，略觉失望，但对方一双眼睛注视自己的时候，裴明淮却又心里一跳，只觉这人脸上的疤也顺眼了许多。
“你又是何人？”
裴明淮不提防他倒来反问自己，不由得失笑道：“是我先问你，也该你先答吧？这乃是凤仪山禁地，阁下不会跟鬼王有关吧？”
那人横了他一眼，道：“我看你倒是呢。”声音清越，如金玉交击。
裴明淮向他手上瞟了一眼，这人手持一枝竹箫，方才的箫声确是他吹出来的。便道：“在下裴明淮，是上来找人的。兄台可见着这喜轿中的女子？”
那人摇头道：“鬼王新妻，又岂是我等能见的？”
裴明淮问道：“兄台如何称呼？”
“祝筠。”对方答得爽快，连自己身份都一并道了出来。“在下是个琴师，无甚长处，只是于琴箫管弦都算得上精通。”
裴明淮道：“祝兄夜半孤身一人上凤仪山？”
那人淡淡一笑，脸上的伤痕也纠在了一起，好在他的脸此刻隐于树影之下，裴明淮也看不真切。“鬼王娶亲，岂可无乐？”
裴明淮登时记起，先前在凤仪山下所听到的随风而来的器乐之声，以及一缕若有若无的琴音。“刚才那琴，也是阁下所奏？”
祝筠叹了口气，道：“我等草民，又怎敢违逆鬼王？说来奇怪，这鬼王极好音律，自从我来了此地，他也不止唤我一回了。”他忽然一笑，嘴角的伤疤也随之扭曲起来，煞是可怖，“只不过，这也是我初次见识他娶新妻的架势。”
裴明淮忙问道：“你见过鬼王？”
祝筠摇头道：“只闻其声，未见其人。就算他要听琴，也是隐在帘子之后，我只隐隐见到他的人影。”
裴明淮好奇心大盛，忙道：“可是身高九尺，青面獠牙或是头上生角？”
祝筠啼笑皆非，道：“我都说了，隔了重重帘子，我怎能看清他的面貌？”顿了顿又道，“这鬼王都是端坐于榻上，也看不出高矮。”
裴明淮不语，过了片刻，方道：“你……说他是‘人’影？”
祝筠笑道：“我有说过吗？说惯了罢了。难道要我说他是个鬼影？”他眼珠一转，道，“反正，我也没接近他三尺之内，我也不知他是不是体无热气，状如鬼魅，裴兄就请别再为难在下了。我若有此心，恐早被他杀了呢。”
裴明淮摇摇头，思忖片刻，道：“你还是先走吧，我要去找人。”
祝筠却现出迟疑之色，道：“我怎么走？我来过几次，为鬼王献乐，都是他令手下鬼使接来的。此处天险，又有一道十数丈的沟壕，我又不是猴子，哪能飞越？”
裴明淮笑道：“我也不是鬼，我也是人，我不也来了？”
祝筠的目光在他腰间佩剑上略略一停，又收了回来。“敢情阁下是位高手了？哼哼，功夫再高，怕也未必斗得过鬼王。”
裴明淮道：“你是偏向鬼王得紧。”又看了他一眼，只见祝筠的脸隐在树影之下，似明似暗，只一双眼睛漆黑生光。便道：“刚才这里究竟出了什么事？”
祝筠摇头道：“我也不知。听得血雾之中有兵刃之声，待得雾散之时，连轿夫也一个不见了。”
裴明淮注视他，道：“你就不曾过去看吗？”
祝筠笑道：“鬼使说，若我胆敢偷看，性命不保。我只管弹我的琴吹我的箫，可不敢多看了一眼。”
裴明淮情知他这话未必是真，但祝筠既然不肯多说，再问也是无用。当下伸手去携祝筠手腕，祝筠一怔道：“做甚么？”
“还能做什么？自然是带我去鬼王住的地方。”裴明淮笑道，“你说他在帘后听琴，总不会是在这露天的山头罢？”
祝筠伸手一指，道：“就在这山崖之下，有个岩洞，便是鬼王所居之处。”
裴明淮眼睛一亮，道：“你果然知道，那带我去如何？”
祝筠哼了一声，道：“不去！那般危险之处，我若是带你去，那岂不是把自己陷于绝境？”
裴明淮道：“那我就扔你在这里喂狼！”
祝筠怒道：“你！……”他话还未说完，便被裴明淮拉住手臂，顿时如腾云驾雾般飞起，只觉耳边风声呼呼，过得片刻，待得双脚落到实处，大怒道：“你这个小人！”
“鬼王的住处，是不是就是这里？”裴明淮只笑嘻嘻地说，一手还扶着祝筠，道，“小心小心，你别吓晕了，这里可没药治的呢。”
他一面说，一面抬头四顾。自古树旁的断崖跃下，便是一处平台，宽约丈许。只是白雾弥漫，从下往上看，全然看不到罢了。崖壁上有一个天然山洞，山洞四周爬满奇草异藤，异香扑鼻，另是一方境界。碧绿藤蔓之中，结满鲜红晶莹的果子，清冷苍翠，娇红欲滴。洞内却是一片黑暗，望之深不可测。
祝筠冷冷道：“便是此处，你敢进去？”
“有何不敢？”裴明淮仍紧紧扣住他手腕，道，“只是我却不放心你一人留在此地，你还是随我进去罢。”
祝筠无奈，被他生拉硬拽地拖了进去。裴明淮踏进洞中，便是微微一惊，脚下十分柔软，哪里像是山石？再行得几步，却见壁上镶着偌大的夜明珠，却是不愁无光了。
这哪里是个山洞，陈设之华丽精雅，极富极贵人家也难得如此。洞壁上垂着翠色帷幔，绣满玉色花朵，脚下踩的是碧色毡毯。洞中垂着层层竹帘，便如碧雾笼罩一般，清冷苍翠之极。空气里还浮着一丝极淡的幽香，倒似是上好的檀香。
裴明淮见到如此景象，也呆了一呆。过了片刻，方道：“真是神仙住的地方，这鬼王还真是会享福啊。”转头望了一眼祝筠，笑道，“你倒是一点也不吃惊。”
“我都来好几次了，能有什么好吃惊的？”祝筠一甩衣袖道，“放手，我自己会走。”
裴明淮只得放了手，祝筠打起帘子，头也不回地往里便走。走到一间雅室之中，陈设却仅一几而已，几前有个蒲团。几上置一具琴，色如新栗，断纹如虬。
裴明淮左右一顾，道：“怎么只有你坐的地方，不见鬼王坐处？”
祝筠道：“有机关，他来的时候，自会打开。”说着指了一指，道，“这洞可深得很，里面大有洞天。”
“怎么一个人也没有？不是说鬼王要迎亲么？”裴明淮又道。祝筠也不回头，道：“这里是听琴的地方，又不是他娶亲的地方！”
裴明淮忙道：“鬼王还有别的洞府么？”
祝筠大声道：“不知道！”
裴明淮忽然弯腰，自几下拾起了一支凤钗。那凤钗打造得十分精巧，凤眼如血，凤嘴里衔了几串珍珠，颗颗圆润晶莹，只是却有一小串珍珠断掉，不知落在何处了。裴明淮对那凤钗看了片刻，失声道：“这是吕玲珑的！”
祝筠伸手从他手里把凤钗拿了过来，看了两眼，笑道：“你怎会识得？这金钗很是贵重啊，难不成是你送给那位吕玲珑姑娘的？”
裴明淮脸色凝重，缓缓道：“不是。但我与吕姑娘的哥哥吕谯交情颇深，这钗子是吕谯所制，我正好见过。”
祝筠道：“吕谯？”两眼盯着裴明淮，裴明淮却不接他话头，只道：“不知玲珑身在何处？你刚才可曾见到她？”
祝筠摇头道：“不曾。不过，想来方才我听到的兵刃之声，就是这吕姑娘出剑所发的了？”
裴明淮瞅了他一眼，道：“你都不曾看到，却知道她用的是剑？”
祝筠似也觉得失言，一笑道：“难道你不觉得奇怪，你上来之后，莫说鬼王，连一个小鬼也没遇见？”
裴明淮盯住他，道：“你知道原因？”
祝筠摇头道：“我正是觉得怪异，才问你的。以前来的时候，洞中都有鬼使服侍在侧的。”
裴明淮道：“那些鬼使，是何相貌？”
祝筠道：“打扮便如古画中人一般，看形貌，都是少年。脸上皆戴面具，我从未见过他们容貌，也没听他们说过话。”
裴明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既然没人，我们便在此处等等罢，鬼王既然娶亲，总会现身罢？”
祝筠怔住，道：“等？在这里等？你发疯了吧？”
“你便陪我一起等罢。”裴明淮笑道，“一个人太过无聊，两个人还能有些话可聊。”
祝筠无言。

第2章
洞中尽铺绿色地毡，裴明淮触手便知，此乃波斯进贡之物，十分珍贵。他随手拿起琴案上的一只玻璃杯，那杯子色呈微蓝，夜明珠光晕笼罩下，晶光漾动不停。
“这荒山野地，居然有这样的东西。”裴明淮道，拿着那杯子翻来覆去地看，目光中颇有疑惑之意。祝筠也凝视了那玻璃杯子半日，低声道：“说得是，这鬼王倒也讲究得紧。”
裴明淮心中一动，端着那只杯子，目光却落在祝筠面上不动。祝筠微微低头，从裴明淮的方向倒也看不见他脸上那道骇人的长长伤疤。祝筠也察觉到裴明淮在看他，当即扬起了头，似笑非笑地道：“怎么，有什么好看的？我就说你这人奇怪，人家都怕看我的脸，你倒是喜欢看得紧？”
裴明淮笑道：“我见着你，却倒想起了一个人。”
祝筠扬眉道：“哦？”
“我不曾见过他的真正容貌，但他跟你，无论身形言语，都差相仿佛。”裴明淮微笑道，“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我倒是莫名地想起他来了。”
祝筠淡淡道：“天下相似之人，那可多了去了。”
裴明淮道：“在下有一事不明。鬼王是如何知道祝兄擅音律，来请祝兄的？”
祝筠道：“裴兄可知道姜家庄？”
裴明淮点头道：“知道。姜家便是这一地的宗主，一直拒绝朝廷加封。好在他们也不生事，又地处偏僻，这等情形也多了去了，朝廷也顾不过来。”
“姜家那三兄弟有个小妹子，闺名一个‘优’字。这姜姑娘请我到她家中，教过她几日。这姜优……学起琴来，真是……”祝筠忽又一笑道，“我教也教得辛苦，她学也学得辛酸，到最后也未见其成，只两手上添了不少琴弦划的伤痕。”
裴明淮忍俊不禁。“这位姜姑娘是请对人了，在下也对琴箫略通一二，祝兄所奏实乃仙乐。”
祝筠似想笑，又强忍住。“阁下夸人，倒是妙得紧。”
裴明淮问道：“不知祝兄原本是在何处教琴？”
“我不是教琴的，姜优以重金相酬，加上姜家在此处的势力，我不应不行。”祝筠瞟了他一眼，悠悠道，“我本是在嫣红阁抚琴的。”
裴明淮眼中现出异色，祝筠自然看在眼里，冷笑道：“怎么，裴公子这是对我看不上眼了吧？是了，想来那嫣红阁是什么地方？”
“阁下误会了。”裴明淮笑道，“就是在下自己，也常去买醉，我若看不上你，那岂不是连我自己都看不上了？”
他又望了祝筠一眼，祝筠忍不住道：“旁人见我，都不愿再多看我一眼。你却看了又看，敢情是喜欢丑陋之人的面貌？”
裴明淮暗道此人一张嘴好生刁钻，只得笑了笑，道：“我就是愿意看，得罪祝兄了。”
祝筠一哂，正要开口说话，裴明淮忽见洞外红影一闪，虽只一瞥，但夜色凄迷之中，那抹红影凄艳如一片血雾。裴明淮一跃而起，冲了出去。
洞外有一株老树，生于崖壁之间，甚是繁茂。重重树影里，一抹血红影子，飘飘浮浮。裴明淮定睛一看，却是他在凤仪山下所见的那个红衣老妇！
她仍是一头黑发梳得溜光油亮，鬓发一丝不乱，仍然插着那朵娇艳欲滴的红花。
裴明淮震动之下，喝道：“吕玲珑呢？她在何处？”
那老妇格格格地一阵笑，声如鸦叫，引得裴明淮一阵寒颤。忽地，他听到祝筠的声音，在他身后低低地道：“她……她手里好像抓着什么东西呢。”
裴明淮心里一动，回头望了祝筠一眼。“好眼力。”
“我自幼便能黑暗里视物。”祝筠低声道，又说道，“裴兄，我看……不太妙哩。你要找的吕玲珑……”
哪里还用得着他说？裴明淮也早看到，那老妇手里拎着一物。红衣老妇嘿嘿一笑，扬起手来，道：“想看？那就让你们看个清楚吧！”
祝筠“啊”了一声，那红衣老妇手里拎着的，竟然是一具女人的尸首！那女子身形甚是娇小，浑身鲜血淋漓，一把乌黑的长发散乱在背后，脸色惨白，显然已死。
“吕玲珑！”裴明淮叫了起来。他的脸色，也比吕玲珑好不到哪里去，一双眼睛，几欲要喷出火来，怒喝道：“是你杀了她？”
“这小姑娘不知好歹，竟敢对鬼王出手，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那红衣老妇嘿嘿而笑，“老婆子只得把她杀了，小姑娘生得这般秀气，倒真是可惜了。”
裴明淮怒道：“你又是谁？难不成你是那鬼王的元配，所以才看不惯鬼王娶亲？”
红衣老妇怔了一怔，继而又阴恻恻地笑了起来，声音尖细刺耳。“好小子，你胆子还真不小！”
“铮”地一声，裴明淮已拔剑出鞘。那剑身真如一泓秋水，冷如霜雪。剑柄上彩玉明珠宝光流动，竟似夺了天上月华。不仅祝筠看得两眼一转都不转，就连那红衣老妇，也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裴明淮手中长剑，颇有惊叹之意。
“好剑，好剑……传说高祖以赤霄于大泽斩白蛇，一世伟业从此发端……”老妇喃喃道。“今日竟教我见得此剑……”
裴明淮冷笑道：“难道妖魔鬼怪也识得名剑？这柄赤霄，可是专用来斩妖的，今日我便教你好好见识一番！”
他话未落音，人已飞起，出剑快如闪电，剑尖已堪堪递到那老妇面前。老妇大惊，连忙躲闪，但裴明淮这一剑却是虚招，明着是取她面门，实则却是斩她右臂。裴明淮之一剑，是势在必得，她若不弃掉手里抓着的吕玲珑，半条手臂势必会被赤霄剑一剑斩落。
裴明淮本以为这一剑必定得手，但他一剑斩下，却发觉剑底柔软，空空如也，毫无着力之处。“哧”地一声，他长剑已斩掉老妇衣袖，吕玲珑的尸身随之向下落去。
“缩骨之术？”裴明淮吃惊之下，脱口而出。老妇嘿嘿冷笑，红衣飘动，黑暗里如一片血雾，鬼魅般自树影中向下坠去，顷刻间便不见了踪影。裴明淮喝了一声：“哪里逃？”一提气便飘身过去，一脚点在一根树枝之上，却已迟了一步，吕玲珑的尸身已坠入密林之中，裴明淮这一着也是行险，这山崖乃是绝壁，所幸之处是崖壁上生了不少老树，裴明淮尚有落脚之处。但他一路落下，也惊得冷汗冒出，哪里还顾得上那红衣老妇的下落，只求能落到实地为妙。只听见祝筠的声音，远远地自头顶上飘下来，似乎还带着笑意。
“裴兄，你可真是不想活了？明知道是绝壁，你还要跳！”
裴明淮正提着一口气，不敢答话，只气得一口血险些喷了出来。
过得片刻，箫音又再度传来，似断欲绝。吹的仍是一曲《凤求凰》，只是吹得千回百转，宛如断肠，与方才的缠绵宛转大不相同。裴明淮下坠之际，百忙之中仍抬头一望，山上竟又亮起了大红灯笼，鬼气森然。
他双脚总算落到实地，心还未落到实处，猛然间听到数声琴音，铮铮而响。响了数声，琴音骤断，山上七七十四九盏大红灯笼，尽数灭了。裴明淮陡然眼前一片黑暗，怔在当地，一时间竟茫然无措。
“公子！”
裴明淮听得有人唤他，一回头，奔过来的却是姜亮。姜亮手里拿着火折子，满面惶急，叫道，“我们久等你不得，真是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借着火光，他看到裴明淮脸上的表情，一楞，道：“怎么……”
裴明淮黯然道：“吕姑娘死了。”
姜亮跌足道：“我早就劝玲珑不要上山，她年轻胆大，怎么劝都不听！如今，我怎的向我嫂子交待？”
裴明淮把方才情形说了一遍，却略过了祝筠在场一节。听他提到那红衣老妇，姜亮面色大变，叫道：“公子，你这遇上的，可是鬼媒婆啊！”
裴明淮道：“鬼媒婆？替鬼王说媒的？”他心里只觉得可笑之极，但见面前人人神情凝重，也不好多言。
长须老者正色道：“这位公子，鬼媒婆常常会找人传话。替她传话之人，都会在七七四十九天内暴死！”
裴明淮笑道：“哦？还有这等事？不知是何种死法？”
长须老者沉声道：“七孔流血，且流的都是黑血！老夫于医道一行，尚有薄名，对天下毒药也知之甚详，却看不出他们中的是何种毒药！若不是血呈黑色，我连这些人是怎么死的都看不出来！”
裴明淮这才有点信了，试探着又问：“那……此次向姜兄家中传话之人……”
姜亮垂头，半日方苦笑道：“收喜贴的，是我大哥。他……他已经……”
裴明淮笑道：“在下也见了那鬼媒婆，也会性命不保了？”
见裴明淮这么说，长须老者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道：“还不知如何称呼公子？”
裴明淮道：“在下裴明淮。”
老者道：“老朽秦苦。”
裴明淮吃惊道：“莫不是那位号称医中圣手的秦苦？”
秦苦听他这么说，甚是得意，捻须道：“裴公子过誉了。”
裴明淮道：“却不知道秦老伯隐居在这里。”
秦苦笑道：“我老家本就在这里。江湖上飘泊多年，得了些薄名，老来也得落叶归根不是？”
裴明淮淡淡一笑，道：“自然是。”
他对这秦苦素有耳闻，医术高明是实，但为人贪财，极好享乐也是实。江湖传闻，这秦苦是一手救人，一手抓钱，若是医资不够，他是决不肯救治的，这等人，教裴明淮也难有好感。只是秦苦居然隐居在这偏僻之地，倒也奇怪。
姜亮道：“这边走。”
众人的马都拴在林外，上马走了不多时，远远地便见着了一座极大的庄园。姜亮挥马鞭遥指道：“那里便是我姜家庄。”语调之中，颇有自得之意。
裴明淮远远望去，见庄园极大，灯火通明，信口道：“府上真是人丁兴旺。这么晚还亮着灯，难道有什么喜事不成？”
这一句话出口，他便知道说错了。姜亮脸色一变再变，半日叹了一口气道：“裴公子不曾说错，我姜家确实有喜事。只不过，是桩没人愿意的喜事。哈！哈！而这喜事，如今却成了玲珑的丧事……”
秦苦叹道：“裴公子有所不知，这凤仪山一带，素有习俗，每年定要选一女子，送入山中与鬼王为妻。周围各村庄每年轮流献女，若是不献……”
裴明淮道：“若是不献，却当如何？”
秦苦道：“这些年来，只有白水村拒不献女子为鬼嫁娘。不到三日，村里所有人皆七孔流血而死，就连牲畜都无一幸免。邻村有人想替白水村民收尸，一进村便不见回来，不出数月，那白水村就成了野狗的天下。”
裴明淮道：“如此说来，这一年喜贴是送到了姜兄家里？姜家乃此地宗主，这种事已发生多年，怎地也不管管？”
他这话已经说得甚重了，姜亮脸现惭色，道：“公子有所不知，鬼王之说，已在凤仪山流传多年，我姜家也无力与鬼神相抗啊！”
裴明淮道：“我从不信甚么鬼神之说，若是有人借鬼王兴风作浪，也未可知。”一顿又道，“即便如此，玲珑又怎会独自上山？”
姜亮惨笑道：“我兄弟三人，只有一个妹妹，自小宠爱无比，怎舍得将她送与鬼王？本拟将妹子偷偷送走，正好玲珑前来探望二嫂，她素来胆大，从不信鬼神之说，坚称定然是有人借鬼王之名强索美女，要代舍妹上山，将此事弄个水落石出。”
裴明淮道：“这等危险之事，你们应该阻拦她才是！”
姜亮叹道：“如何不劝？裴公子既然认识玲珑，自然该知道她的性子。我等苦劝无果，只得暗中尾随，却没想到……”
这时已行至姜家庄前，大门修得极是堂皇，有一道高达数丈的牌坊，牌坊前有两只石狮。裴明淮着意地看了两眼，微微蹙了蹙眉。他的表情没有逃过秦苦的眼睛，秦苦一笑，上前拍了拍裴明淮的肩头。他倒是相当的平易近人，很快就把对裴明淮的称呼从“裴公子”改成了“裴老弟”了。
“裴老弟，看来你也是行家。”
裴明淮笑道：“行家不敢当，只是略微知道两分。这姜家庄院，可不是随随便便能够进出的。”他又瞟了一眼那两只石狮，道，“在下有些疑惑，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姜亮道：“裴公子有话尽管说。”
裴明淮指了指那对石狮：“寻常的庄院门口，都是石狮椒图之属，姜兄家中却不是石狮，而是一对狴犴。这狴犴相貌似虎，颇有威慑之力，常常放在牢狱之前坐镇。在下识浅，还从未见过把这狴犴放在家宅的。”
姜亮勉强一笑，道：“裴公子说得不错。我姜家庄乃是祖宅，这对狴犴已有百年之久，究竟为何我也不知。不过，我二哥精通五行之术，裴公子如有兴致，可跟我二哥谈谈。”
裴明淮点头，随着姜亮走进了门廊。姜家庄园里的屋子都是一串串的，屋顶只有黑白两色，看上去像是无数棋子布在棋盘之上。房屋本身都是用灰色砖块砌成，极平整洁净，一丝多余的装饰也无。裴明淮微笑道：“若是自高山上俯视姜兄家的庄园，想必是一盘棋局了？”
姜亮还未说话，一个粗豪的男子声音便接了过来：“不仅是棋局，还是解不开的珍珑。”
裴明淮一看，这男子身材粗壮，脸色黑中带红，打扮得便跟猎户无异。姜亮便笑道：“容我来介绍——二哥，这是我新结识的朋友，裴明淮裴公子。这位是我二哥，姜明。”
裴明淮拱手为礼，姜明盯着他，脸上颇有惊异之色，道：“看裴公子这等形容打扮，又怎会来到凤仪山这等荒野之地？”
裴明淮道：“只是路过罢了。”
姜明哦哦两声，也未再问，一让道：“众位，请先进来，酒菜俱已备好。”他虽相貌打扮都与当地村人无异，但说话仍颇为文雅。姜明又朝众人身后一望，诧异道，“玲珑呢？”
秦苦正看着两个家丁将那姓邓的汉子自马上抬下来。姜亮苦笑道：“二哥，我们走了半日，仍旧上不了山，后来撞上了重伤逃出来的邓豪。天色漆黑，情形诡秘，我们也不敢再妄动，只等明晨……”
他话还未说完，姜明便双眼圆睁，吼叫了起来：“什么？你就把玲珑给扔在山上，自个儿回来了？”
姜亮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就连秦苦的一张老脸也过不去。裴明淮在一旁道：“姜兄，在下已经上过凤仪山了。吕姑娘她……已经被害了。我见着她的尸身，被鬼媒婆拎在手里。”
姜明一听，连着退了好几步，两眼圆睁，竟说不出话来。
姜亮低声道：“二哥，你还是去告诉二嫂吧。”
姜明点了点头，转身便走。姜亮回头对裴明淮强笑道：“裴公子，这边请。”
一间宽敞堂屋里，已备好了酒菜。裴明淮游目四顾，这姜家屋舍建得朴素至极，灰色外砖上毫无花纹镂雕，屋中陈设大都是竹编，十分精致。
姜亮已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饮干，道：“裴公子不必客气，随意用些罢。”
秦苦道：“我去看看老邓的伤，你们先用着。”
他匆匆离开了堂屋，一个手持红色灯笼的少年正在门口候着。见他出来，立即转身引路。裴明淮从方才进庄看到开门的家丁之时，便已心中生疑，此时终是忍不住问了出来：“敢问姜兄，这庄中的仆佣，可否有不少皆是……”
姜亮笑了一笑，道：“不错不错，裴公子好眼力。我姜家的下人，有一半都是瞎子！”
他说得清楚明白，裴明淮却平白地觉得有些发冷。姜亮又道：“裴公子有所不知，不知何故，我姜家族人有不少生来便是瞎子，却也无法，只得一样的在庄上养大，”
裴明淮恍然道：“原来如此。”他目力极好，方才已借着火把与灯笼的光亮看清了那些盲眼家丁的眼睛。寻常因病盲眼之人或是双目浑浊，或是眼白多于眼黑，但这些盲眼人一双眼睛却是只有眼白，却无瞳仁，加上个个脸色青白，在火把摇晃下看起来着实骇人。
只听姜亮又道：“裴公子，我已吩咐人收拾散霰阁给裴兄暂住，居室简陋，还请公子不要介意。”他犹豫片刻，又道，“还有一事，望公子谨记。夜间切莫离开散霰阁，庄中道路有异，若是胡乱行走，恐有杀身之祸。就连我庄上人，也有严令，夜里是不能随意在庄中走动的。”
裴明淮笑道：“入乡随俗，自当遵命。”
吃完那顿实在没什么滋味的饭，裴明淮跟在那灰衣小童身后去那散霰阁。走了片刻，便见到几间连在一起的灰色房舍，有一个小小院落。院落里种了些花，但裴明淮也认不出此属何种花卉。他一路上跟小童搭讪，但小童却丝毫没有反应，令裴明淮不由得怀疑，这小童除了眼瞎之外，难道还是又聋又哑？
这几间房舍都是白色屋顶。屋中陈设与堂屋相似，一应器物皆是竹编，几上插了一瓶鲜花。旁边放了几部佛经，裴明淮随手翻了一翻，却是《悲华经》的几卷。再看那瓶中所插的花，极是奇特。花形如钟，色呈乳白，花茎如丝，在黑暗中看来，只见点点莹白生光。
裴明淮心中一动，似有所感。他一抬头，只见院中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白衣女郎。那女郎容颜清丽绝伦，肤色如玉，一双眸子晶莹漆黑，唇角微含笑意，手里拈着一枝白色花朵。
见裴明淮注视她，白衣女郎微一欠身，道：“打扰裴公子了。”
裴明淮忙回礼道：“姑娘便是姜姑娘了？”
女郎轻声道：“姜优。”她略顿了片刻，又道，“公子若有什么吩咐，只管对门口的碧玉说便是。他虽眼盲，但极伶俐。”
裴明淮一怔，道：“可是方才，我跟他说话，他却像是没听到一样。我还以为……”
姜优面上一缕浅浅笑意，一闪即逝。“裴公子可是以为碧玉是聋哑之人？公子错了，碧玉自然能听见公子说话，只是若不得主人之命，他绝不会与客人搭话的。”
见几上那打开的《悲华经》，姜优微笑道：“裴公子也爱这个？”
“是姑娘这经书太贵重，忍不住翻了翻。”裴明淮道，“昙无谶所译手抄的《悲华经》，我本以为世间就那么一部，没料到姑娘这里竟然有？”
姜优淡淡一笑，道：“姜优师辈与这位昙无谶大师，有些交情。”
裴明淮道：“那姑娘的意思是，姑娘的师辈是凉国中人？昙无谶素与大凉皇族相交，天下皆知。”
“姜优师承，师门严命不能告知于人，还望裴公子见谅。”姜优微笑道。见她如此说，裴明淮自然也不好再问，只得道：“这是正理。”
姜优的目光在几上的花上停了停，微笑道：“公子似乎对这花颇感兴趣？”
裴明淮道：“在下虽不懂花，也勉强算个爱花之人。这花我倒是闻所未闻，敢问姑娘，此花何名？”
姜优一笑，她耳边垂着的流苏也摇摇晃晃，发出叮呤声响。“人身难得，如优昙花。”
裴明淮一震，道：“这难道便是佛经中所说三千年一开的优昙钵罗？不知……花在何处？”
姜优扬起睫毛，瞅了他一眼。她两弯新月般的眉轻轻蹙起，煞是动人。只见她微微一扬头，道：“裴公子，便在院中啊。”
裴明淮一怔，抬头看去，院中有一株生得极茂盛的树，上面结满硕大的果子，殊无特异之处。但既然姜优如此说了，他凝神看去，果然在枝叶之间，隐隐有雪白的颜色点点闪耀。
裴明淮沉吟半晌，问道：“不知姜姑娘此花从何得来？据说昔年大凉国主尚佛法，千里迢迢自天竺移来，但大凉灭国后便再不得见。”
姜优微微点头，道：“公子说得不错，此花确是自凉国移来。只是长了多年，开花的时候却屈指可数。也不知是不是巧合，这回开花，我姜家也有祸事临头……我大哥前月无端暴死，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事发生？”
裴明淮问道：“姜姑娘的大哥，是怎么死的？”
姜优低头，她的白玉耳坠也随着轻轻摇摆。“优昙钵罗开花之日，我们虽觉稀奇却并不以为意，还在院里摆了酒席，一同赏花。只我三嫂说了一句：凡优昙钵罗开放，必有极恶之事发生。我们却都未曾在意……”
裴明淮问：“你三嫂何以如此说？”
姜优道：“我三嫂素来信佛，精研佛理，这优昙钵罗本为佛家之花，她也许比我们知道得更多些。但我们也未曾在意她的话，三哥还喝她不要扫大家的兴……然而，就在当晚，我大哥突然暴毙，非常蹊跷。”
裴明淮道：“这又从何说起？”
他这时才发现两人已站在门口说了半日的话，忙一侧身，让姜优进来，两人对面坐了。姜优唤了碧玉，倒了茶来。
“……我也不知道从何说起。”姜优垂眉抿唇，良久方开了口。“那夜，所有人都喝得有了几分醉意，酒席一散便各自睡去了。我三哥三嫂虽在同一院落，却是分房而居。”说到此处，她脸上微微一红，又道，“我那晚也喝了两杯，回到房里，想那优昙仙花开得颇为怪异，又想着三嫂的话，却是无法入睡。我知道我三哥醉酒之后便会大声说胡话，我三嫂却最厌酒气，必然会到书斋里去抄经。于是，我便起身去寻我三嫂，想再问她些话……”
她的眉尖蹙得更紧，满脸疑惑之色，“我到了三嫂的书斋，见亮着灯，便走了进去，案上还摊着抄了半页的经，墨汁未干。但三嫂却不在房中……我又去了三哥的房间，听到我三哥正在说醉话，也没看到三嫂。我回到院子里，突然发现院子一角里似乎蹲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件月白衫子，正是我三嫂。我看到她……她正在把优昙钵罗的花，一把把地从树上扯下来，然后甩到一边……我立刻过去阻止她……”
姜优说到此处，眼里的疑虑也更浓了：“三嫂忽然抬起头来了，直瞪着我。她的脸特别白，白得像是她手里的优昙钵罗的颜色。她的眼睛翻白，看起来呆滞得就像个傻子似的。她……她仿佛完全不认得我似的，对着我张开嘴笑了一下，还对着我把舌头给吐了出来！我这回是真吃了一惊，难道她中邪了不成？我伸手抓住她手腕，这时候，我就听到大哥的院子那边发出了一声惨叫。”
她抬起了头，眼睛盯着裴明淮。“我赶到那里的时候，二哥已经到了。我二哥平时一个那么天不怕地不怕的人，那时候居然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呆呆地站在门口。”
裴明淮忍不住问：“究竟发生了什么？”
姜优低叹一声，幽幽地说：“我大哥死了。他七孔流血，舌头吐出，被吊在房梁上。一只手里捏着一朵优昙钵罗，另一只手里，握着一封红色的喜贴。”
裴明淮一怔道：“喜贴？”
姜优的脸色，甚是古怪。“就是鬼王想娶我过门的喜贴。”
提及此，裴明淮立时想起吕玲珑。他虽与吕玲珑只有数面之缘，但跟其兄吕谯却是好友，心中甚是难过，不发一言。姜优心思甚是灵动，见了裴明淮神情，立时道：“裴公子，可是怪我让吕姑娘替我上山？此事姜家难辞其咎，姜优实在惭愧。”
她都这般说了，裴明淮也无话可说。只得道：“姜姑娘，你是认为，鬼王与你大哥之死有关？听你说来，他是上吊自杀啊。”
姜优道：“我二哥是听到大哥一声惊呼，方才赶去的。可是房中却并无外人，只有我大哥被白绫吊在房梁之上……”
裴明淮沉吟良久，道：“我能否看一看令兄的遗体？”
姜优骤然变色，猛地站了起来。裴明淮一直与她言谈融洽，未料到她会有这等反应，一时愕然不知所措。姜优勉强一笑，道：“家兄遗体已经……下葬。裴公子，恕我失陪了。”
她也不待裴明淮答话，便急急离去。裴明淮看着她纤细袅娜的背影消失在夜幕里，把目光转向了院子里树上丝丝的白色花朵。
优昙钵罗。
世间果有此花？
本章知识点1
北魏有玻璃器吗？
答案：有。
玻璃跟琉璃（也写作“流离”）到底是不是一回事，这是一个年久日深的学术问题。我们暂且就当它们是一回事，或者采用这个观点：透明度高的称玻璃，透明度低的称琉璃。
北魏的玻璃器物与汉朝的仿玉状大不相同，采用吹制技术，透明度高，色泽亮丽，大约分为罗马玻璃、印度玻璃、国产玻璃三种来源。
大同“七里村群”出土的玻璃碗和玻璃瓶根据化学成分分析，应该是罗马玻璃。而“迎宾街”出土的玻璃壶可能是国产玻璃。
《北史&#183;大月氏传》曰：（魏）太武时，其国（月氏）人商贩京师，自云能铸石为五色琉璃，于是采矿于山中，即京师铸之，既成，光泽乃美于西方来者，乃诏为行殿，容百于人，光色彻，观者见之，莫不惊骇，以为神明所作。自此，国中琉璃遂贱，人不复珍之。
魏太武帝在京师西苑修建的五色琉璃殿应该非常美。
本章知识点2
昙无谶是何许人？
昙无谶是跟鸠罗摩什算得上齐名的译经大师，其译经数量和质量都很高。
我们一定要改变一个既有观念，在北魏——或者说是整个魏晋南北朝时代，佛教都还在一个“传入”、“发展”、“整合”的阶段。跟我们现在耳熟能详的佛教，是有很大区别的。
以最接近北魏的十六国时代来加以说明，实际上，北魏对于宗教的态度是沿袭了北凉。在北凉之前，我们还得说一说后赵石虎，他非常信服的大师佛图澄，其实是以他的异术获得石虎信任的。这个异术就是我们通常概念所说的异术。当然，佛图澄因此得到石虎的绝大信赖，在弘扬佛法的同时也劝诫了石虎的某些暴行，是一个绝对“入世”的僧人。
昙无谶也一样，善咒术。昙无谶事实上对沮渠蒙逊的影响力是大于佛图澄于石虎的，沮渠蒙逊也是希望利用昙无谶之能，以佛教意识形态治国，有意把北凉沮渠氏塑造成“转轮王”的形象，《悲华经》就是突出代表。而北魏太武帝也有同样的想法，所以找沮渠蒙逊求昙无谶，这不是一个普通的讨要高僧的行为，而是想效仿北凉的方法巩固统治。所以，沮渠蒙逊把昙无谶杀了，也是太武帝伐北凉明面上说出来的原因之一。关于北魏这种宗教政策，在《菩提心》中有十分具体的表现。
昙无谶的死，是政治斗争的结果，但他的影响并没有因为他的死亡而消亡。因为北凉奉行佛法（且不论沮渠氏的真实意图），但北凉当时成了北地高僧聚集地是不争的事实。而当北凉破后，太武帝迁北凉三万户至平城，应该就有大量北凉僧人，包括后来营建云冈石窟的沙门统（即北魏佛教最高领袖）昙曜。凉州僧众在平城的势力，一直延续到冯太后执政期间，才逐渐被徐州僧众取代。而沮渠牧健降北魏后，其弟沮渠无讳、沮渠安周逃走，建了高昌凉国政权，身边仍然有高僧相随。在出土的高昌凉国墓葬、碑志及北凉洞窟等，仍然可以看到强烈的佛教意识形态痕迹，以“沮渠安周造佛寺碑”为代表。
而最后太武帝杀已降的北凉国主沮渠牧健，其中一条罪名是其女儿姊妹均习昙无谶男女交接之术，把北凉皇族杀得几乎不留，也把身为昭仪的沮渠氏赐死。不过有意思的是，沮渠牧健跟武威长公主生的女儿，倒是非常得宠，是北魏唯一以异姓袭母爵的，也封武威公主，后来嫁琅琊王司马金龙作续弦。武威长公主和沮渠牧健的女儿有两个，还有一个嫁的渤海高氏，居然把生的儿子改为沮渠氏的姓，这得是多大的面子！另外文成帝还有个妃子也是沮渠氏，生了齐郡王简。以上人物，在《九宫夜谭》里面都用了，《魏书》里面越含糊笼统或有矛盾之处的，就越好用。
不说政治方面，仅谈译经方面的成就，昙无谶是功德无量。在这里不再列举他译的经了，太多了，最为人知的就是《涅盘经》。
另外北魏时期著名的译经大师值得提出来的还有一个，是北凉沮渠牧健的从弟，沮渠京声，北魏灭北凉后，南奔刘宋。《佛说观弥勒菩萨上生兜率天经》，很有名。

第3章
那夜，裴明淮一直辗转难眠。这姜家庄四周荒无人烟，唯见一座偌大庄园座落于林间，到处都点着大红灯笼，衬着那黑白两色棋盘也似的屋顶，诡异难言。裴明淮和衣上榻之时不由得想，若是明晨鸡啼之时发现自己是睡在乱坟堆里，也不足为奇。
他翻了个身，又闭目良久，却还是无法入睡，索性坐了起来，推开窗向外眺望。触目所见，皆是灯笼，被夜风吹得明暗不定。整座庄园十分宁静，连一声狗叫也无。庄园尽头有个水池，上面还有间水阁，远远望着也是水波闪烁。
裴明淮突然坐直了。他总算想起来了，这便是他一直觉得不太对劲的原因之一。按理说，这种山间庄园，哪怕是一家农户，也会养上两条狗。而这姜家，从他进来开始，便从未听到过半声狗叫，是太过安静了些。
裴明淮微微觉得有些寒意，仰头注视着庄园正中那座塔，塔高七层，层层都缀着铃铛，但不管夜风怎么吹，却没有一个铃铛会响。塔的东南西北四面，都悬有一个八卦。
八卦乃镇邪之物，一座塔得用四个八卦来镇，塔中必是厉鬼妖邪之属。塔下东西南北四面，各挂着一对灯笼，却非红色，而是黄色，上面大书一字：“姜”。那黄色暗淡晦涩，裴明淮注目良久，竟有一种不祥之感，便转过了头。
正在他转头的一瞬间，只听一声女子的惨叫，从水阁的方向传了过来。裴明淮大吃一惊，也顾不得“不得随意行走”的警告了，一掠便掠出了散霰阁。
那名被姜优叫作“碧玉”的小童一听到声响，马上回过了头来。他虽然目盲，但耳力极是灵敏。裴明淮忙道：“水阁！带我去水阁！”
碧玉便提了灯笼，走在前面。裴明淮一面走，一面催促：“快！快！”
散霰阁看似离水阁不远，但一路上花木怪石甚多，左转右绕，直走了一盏茶时分，才走近了水阁。裴明淮忽见有个人影一晃，却是秦苦，正从八卦塔偷偷摸摸地走出来，不由得心生疑惑。他自己隐在花木之后，秦苦倒是不曾看见他。
到了水阁，姜亮姜优均已赶来，秦苦也只晚了片刻。
那水阁通体以竹搭成，极尽清幽。透过窗户可见到满屋皆是经书，中间香炉焚了一柱檀香。
姜优见到裴明淮，叫了一声：“裴公子。”她望着水阁，却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裴明淮不再耽搁，纵身进了水阁。他顿时怔住，水阁之中到处是血，经卷也被扔得遍地都是。
水阁正中，有两个浑身赤裸的人，正紧紧交缠在一起，却都没了呼吸。
尤其可怖的是，是两人的面目身体，鲜血淋漓，皮肉已被撕扯得稀烂。裴明淮细看之下，倒吸了一口凉气。那种伤口，他曾在一个死去的猎户身上见到，那猎户是在进山打猎之时被一只饿虎袭击而死的。饿虎的爪子在他身上脸上，弄出来的伤口就是如此。
两人的面目已然毁损，看不分明，身上又无丝毫衣饰。裴明淮问道：“这二人是……”
姜亮一直呆呆地站在那里，直到此刻，方才说了一句：“那是我妻子。”
裴明淮一怔，接下来想再问的话，却也问不出口。无论如何，姜亮之妻赤身裸体与另一个男人死在一起，是极不光彩之事。姜优已走至姜亮身旁，轻轻扶住了他。她一双乌黑晶莹的眼睛里，倒并不见恐惧之意，尽是疑惑。
“裴公子，另一个人，是我二哥。虽说面目损毁，但……但是他无疑。”
秦苦捋了捋白须，道：“姑娘，你扶老三回房，这里交给我便是。”
姜优低声道：“烦劳了。”
她扶着姜亮，带了碧玉，急急而去。秦苦斜眼看了一眼裴明淮，道：“裴公子，你可要一同进去？”
裴明淮道：“秦老伯是怕我见了血会昏倒么？”
秦苦干笑一声，道：“自然不是，自然不是。”
裴明淮侧目看这秦苦，心里不胜诧异。即或是姜亮见其妻身亡，心神大乱，似也不该留一个外姓之人在此收拾残局吧？但此时不仅姜亮姜优已去，就连小童也一个不剩，这水阁附近只剩下了他与秦苦二人。水映残月，映得水阁也是一片波光流动，只是隐隐浮动血腥之气，中人欲呕。
水阁有一小小竹桥，与岸上相连。竹桥极窄，仅容一人走过。裴明淮一走上去，竹桥便吱嘎作响。裴明淮抬头一看，在水阁的月洞门前，挂着一副偈子。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裴明淮念了一遍，回头对秦苦道，“听姜姑娘说，姜家三夫人素来潜心向佛，想来这水阁便是她常来之处了？”
秦苦点头道：“裴公子所言无差，这静心斋，本便是三夫人素日抄经之处。”
“抄经？”裴明淮一楞，道，“这便是她的书斋？她与姜明死在她书斋里面？”
此言一出，夜里的风顿时也似更凉了几分。裴明淮再看那月洞门上垂着的竹帘，竹帘上绘了一朵极大的花，花呈白色，垂缕丝丝，俨然便是优昙钵罗。裴明淮心中又是一动，伸手掀开竹帘，回头道：“秦老伯，请。”
秦苦忙摇手道：“不必，不必，裴老弟先请了。”
裴明淮也不再推让，毕竟要去的是个死了人的地方，可不是要去水阁饮酒赏月。一进水阁，映入眼帘的仍是那两具手脚紧紧交缠，搂抱一起的男女裸尸。裴明淮眼光在水阁里扫过一圈，轻轻地“噫”了一声。
秦苦道：“裴老弟在奇怪什么？”
“我在奇怪……这水阁里似乎少了一样东西。”裴明淮道。
秦苦道：“何物？”
裴明淮道：“难道这二人是赤身裸体来到这水阁的么？”
秦苦一怔，再看水阁之中，四壁只有竹架，堆得满满的皆是经书。除了一具香炉，哪里有一片衣服碎片？当下迟疑道：“那……据裴老弟看呢？”
裴明淮道：“这我也不知道。难不成是凶手杀了他们之后，将他们的衣物给尽数带走了？”
秦苦摇头，惨然道：“三夫人……唉，她咽喉上的那道抓痕，把她的喉管都给切断了，头都快掉了。老二腹上一道伤，更是……肚破肠流……”
裴明淮似不着意地看了秦苦一眼，道：“夜深了，秦老伯还穿得这般齐整，来得这般快。”
秦苦干笑一声，道：“老夫本来就还不曾睡。我听到了三夫人的惨叫声，若非听到了这声音，我也决不会深夜来此。”
裴明淮道：“秦老伯可是去那八卦塔了？”
秦苦骤然变色，正捻着白须的一只手也顿在了空中。他两眼直瞪瞪地盯着裴明淮，看了半日，方哈哈一笑，继续捻着胡须道：“裴老弟，我姓秦的虽说跟姜家乃是世交，交情深厚，在姜府里就跟自己家一般，可这姜府，也有老头子不能去的地方哪。你说的那八卦塔，乃是姜家祠堂，祖宗牌位都尽在其中。外姓人岂可擅入别人家的祠堂？再说……如今塔内还停放着姜家人的尸首，我们更是不可擅入哪……你一定是看错了……”
裴明淮一皱眉，道：“姜家人的尸首？谁？”
秦苦似觉失言，打了个哈哈，道：“是姜家老大，还未下葬。”
裴明淮眉头一掀，道：“姜家大爷遇害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竟然还未下葬？这都多久了？”
“家家都有自家的规矩。”秦苦摇手道，“裴老弟是以常理来论之，但这常理却不能套用在姜家身上。”
裴明淮又一扬眉，道：“看来，这姜家是特异独行的了？”
秦苦思忖再三，似有难言之隐，只捻着胡须不语。过了半日，方笑道：“裴老弟，你是明理之人，既然这是姜家家事，又何必苦苦追问？”
裴明淮笑道：“我倒不是想要苦苦追问人家的私事。只是秦老伯说这姜家的祠堂设在塔中，倒是引起我好奇心了。”
秦苦上上下下地打量裴明淮半日，方道：“裴老弟，你的好奇心真是极重。老夫且告诉你，就连官府，也不愿开罪姜家，你一个年轻人，又能如何？”言下之意，便是：你何苦管这闲事？你也没这本事。
裴明淮脸色微微一沉，道：“官府？这里由什么官儿来管？”
秦苦道：“县里有位洪捕头……”
裴明淮道：“好，既然秦老伯也知道此事该官府来管，也罢，明日我们就等官府来罢。”说罢此言，裴明淮便转身出了水阁。这秦苦言语间虽客气，但处处带着软钉子，裴明淮还拿不准他跟这姜家的关系，是以也不愿跟他撕破脸。
一出水阁，裴明淮便是一怔。只见姜优一袭白衣，发丝飘飘，正俏生生地站在外面。月色如水，映了水波，幽幽地浮在她脸上。她手里拈了一枝花，白色垂缕，丝丝如银，正是那优昙钵罗。
裴明淮叫了一声：“姜姑娘！……”
姜优轻轻道：“裴公子，夜深了，回房歇息吧。”她手里提了一盏灯笼，色呈鲜红，上面写了一个黄色的“姜”字。
裴明淮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灯笼暗淡，月光飘忽，姜优的脸也明暗不定，看不清她的神情。姜优微微一侧身，道：“裴公子请。”
裴明淮只得跟在她身后，他对这姜优印象甚佳，她方才丧兄，这时要问什么还真是不好出口。姜优一直把他送到了散霰阁，方抬起头，轻声道：“裴公子，时辰已不早了，你快歇息吧。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裴明淮此时方看清她的神情，姜优脸色极是苍白，脸上泪痕未干，但却十分镇静。见裴明淮凝视她，姜优凄然一笑，道：“裴公子，我先告辞了。”
她提了灯笼，缓缓行了几步，忽然又回头道：“裴公子，请你切莫在夜里离开散霰阁。姜优不会害你。”
裴明淮一怔，还未搭言，姜优一缕白影，便已消失在墙角，竟似一股轻风一般。裴明淮早看出姜家那两兄弟都是好手，但姜优却是一派娇娇弱弱的模样，便似风都能吹折了一样。此时方能确定，这姜优的轻功高到出奇，只是她敛气屏神，全然看不出端倪罢了。
裴明淮转身进了院子，反手轻轻掩了门。不知为何，他却是不疑姜优那句话的：决然不会害你。
那夜姜府并不平静。裴明淮只听见姜府上下，走动不断，窗外也是灯火闪动，直闹至天色发白。裴明淮被扰了大半夜，直到此刻，方才合了眼，朦胧睡去。还未曾睡足，便听见有人敲院门了。
裴明淮起身去开门，站在门口的，正是碧玉。此时天色已明，看得清那碧玉的一双眼睛，只有眼白，竟无瞳仁，日光直射之下，看着直是诡异无比。裴明淮向来胆大，也不愿对着细看。
碧玉做了个吃饭的手势，又朝西边指了指。裴明淮道：“可是要我随你去吃早饭？”
碧玉连忙点头，裴明淮笑了笑说：“好，你带路吧。”
姜府甚大，但屋舍都是一色灰石砌成，屋顶也是极单调的黑白两色，碧玉领着裴明淮在府里绕来绕去，裴明淮仍跟昨晚一般辨不清路，也更确定这姜府是以五行八卦之法建成的，处处皆有玄机，也难怪姜优会一再叮嘱自己夜里不要随意走动了。以奇门之术所建成的庄园，必定是陷阱重重，一不小心便会有杀身之祸。
碧玉已停在昨夜那间堂屋之前，做着手势请裴明淮进去。裴明淮一踏进去，便见着姜优站在窗前，也不知在眺望什么，只见她背影窈窕，极是单薄，引人生怜。裴明淮咳了一声，姜优一惊，转过了头来。她显然是一夜未眠，眼圈微青，脸上脂粉不施，发丝略乱，双颊却颇带晕红之色，娇艳得甚至有些娇慵之色。
姜优强笑道：“裴公子，你来了。你也知道昨夜之事……招待不周，还望公子见谅。”
裴明淮望着她，半日方道：“你替我准备吃的，却忘了自己也吃一点吧？”
姜优涩然一笑，道：“裴公子倒是提醒我了。”
裴明淮微笑道：“姜姑娘，不管怎么说，饭还是要吃的。你做主人的不坐下，我又怎好意思先动筷子？”
姜优道：“裴公子说的是。”
早点十分丰盛，有风鸡、腊肉、熏鱼等，稀粥也是上好的梗米粥。裴明淮夹了一片熏鱼放进口里，还未曾咀嚼，便“啊”了一声。
姜优端了一碗粥，半晌也没喝上一口。见裴明淮的表情，忙道：“裴公子，这菜可有不妥？我马上叫人去换。”
裴明淮急忙摇手道：“姜姑娘误会了。这菜并无不妥，十分可口。我只是一直在想，从我来到贵府，便一直闻到一种很是熟悉的味道，却始终想不起来。我方才才省起，那乃是乡村里熏制腊肉的味道……”
他陡然地住了口。姜优原本笑意盈盈，顿时笑容尽失。她容颜极美，肤色亦如白玉一般，望之令人心悦，此刻一张脸却呈现出青白之色，如同罩了一层蜡制的面具。裴明淮眼见她形容骤变，也离座起身，却不知是自己方才哪句话说错了？
片刻之后，姜优才掩饰般地一笑，道：“裴公子所言极是。姜家上下俱喜吃熏腊之物，故此一年四季厨房里都会安排。”
裴明淮重又坐下，拿起了筷子。“那我还真得要尝尝了。”
姜优道：“裴公子慢用，姜优先告退了。”
裴明淮目送姜优掩门而出，夹起了一片腊肉，对着光看了片刻。这腊肉色作金黄，肥厚油亮，香气喷鼻，若说跟普通腊肉有异之处，那便是更教人垂涎欲滴几分罢了。但裴明淮虽腹中饥饿，却犹豫着不肯将这片腊肉送入口中。
他又看了看那碗梗米粥，把腊肉放回了盘中，舀了一勺粥正要喝，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冷笑道：“可别以为粥是素食就能随便吃了，说不定里面更有些你想不到的东西呢。”
裴明淮一转头，只见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站在不远处。此时暑意还未散尽，他却穿着一件极华贵的貂皮长袄，手里还捧着一个精致的手炉。这少年原本生得十分清秀，只是极苍白，又极瘦削，仿佛一阵风都要刮走似的，一看便是久病缠身之人。
那少年见裴明淮脸上微有惊愕之色，便笑道：“我姓卓，草名子玉。阁下便是裴公子了？果然是不同一般哪，竟敢闯那凤仪山！”
裴明淮微微一哂，道：“过奖。”
卓子玉笑道：“阁下过谦了。”又道，“我那姊姊晚来突然暴毙，扔下我这做弟弟的，在这里不知如何是好。”
裴明淮有些吃惊，道：“难道昨夜过世的三夫人乃是阁下的姊姊？”
卓子玉叹道：“如假包换。我姊姊闺名子青，长我十余岁。”
亲姊姊暴死，弟弟却殊无悲伤之意。裴明淮心中所想脸上并未流露出来，卓子玉却抢先道：“阁下心中定然在想，我姊姊死了，我却毫不难过，必是天性凉薄之辈，可是？”
裴明淮淡淡道：“亲人过世，伤悲乃是人之常情。”
卓子玉又深深一叹，道：“若说伤悲，恐怕我死了，我姊姊也未必流一滴泪。她长年吃斋念佛，却连七情六欲也少了。我那姊夫，也受不了她一些人气儿也无，常常留宿嫣红阁。”
裴明淮一怔，忍不住问：“既然如此，昨夜……”
卓子玉冷笑一声。“阁下见多识广，难道真的相信我姊姊跟姜明有奸情么？我姊姊对男女之事极其凉淡，连她丈夫都忍不住要出去眠花宿柳，又怎会跟自己的二伯有染？况我姊姊是真心虔佛之人，即使她与奸夫相会，也决不会在堆满佛经的榻上。”
裴明淮细细咀嚼卓子玉的话，甚觉有理。便道：“那依阁下看来，此事难道真是鬼王所为？”
卓子玉再次冷笑，唇角的讥嘲意味更浓。“鬼王倒是不假，我随姊姊在此居住数年，鬼王恶事看得不少。不过，依我之见，我姊姊之死，必然是有人假鬼王之名所为。”
裴明淮道：“谁？”
卓子玉冷冷一笑，却不回答，自顾自地坐下吃自己的早饭。裴明淮略觉尴尬，也不便再问。再想喝自己面前的粥，却有些不敢下箸了。过了半日，忍不住问道：“卓兄，令姊必是被人所害，你可有头绪？”
卓子玉的反应，却甚是古怪。他伸手指了一指自己的鼻子，道：“若说是最可能的凶手，那一定是我了。”
裴明淮一怔道：“阁下何出此言？”
卓子玉衣袖一扬，他的右手之上多了一个银白色的似金非金、似铜非铜的物事，看上去就似一只虎爪一般。裴明淮虽常在江湖上走动，也极少见这类兵器。这卓子玉看似重病不愈之人，竟也会武？当下道：“卓兄的意思……是令姊并非被老虎所伤，而是……”
卓子玉端详着自己手上的虎爪，道：“我自见了姊姊尸体，又惊又怒，立即回房去看，自然，它还好好地呆在原处。说来也是，若是姜家的人干的，谁又不知道我的兵器放在何处呢？用完了，洗净了，放回原处，神不知，鬼不觉！”
裴明淮皱眉道：“卓兄，这虎爪真能弄出跟令姊尸体上相同的伤口？”
卓子玉道：“如假包换！”
裴明淮道：“那卓兄怀疑谁？”
这问题大概问得太直截了当，卓子玉嘿嘿一笑，并不回答，却朝门外看了一眼，道：“我先告辞了。”
卓子玉快步而去，裴明淮回头一望，却见姜优坐在亭中，另一个三十余岁的素装女子站在她身侧。那女子容貌甚美，鼻高肤白，一见便知有西域血统。
见到裴明淮，姜优站起了身，微笑道：“裴公子，这位是我二嫂。”
她身边那女子向裴明淮欠身为礼，裴明淮见了她，心知这便是自己想找的人了，心里甚喜，一礼道：“姜夫人。”
姜优道：“裴公子既然认得玲珑，不知是否知道，玲珑有个远亲，姓姚名碧？”见裴明淮并无惊异之意，笑道，“看来公子是知道吕家兄妹的来历的。”
姚碧淡淡一笑，道：“妾身已然隐退多年，江湖中事，早就一概不问了。此次玲珑为了吕谯的死因，前来寻我……”
裴明淮又是一惊，忙道：“吕谯的死因？”
“正是。”姚碧道，“玲珑对吕谯的死颇有疑虑，她知道我最擅用毒，是以将吕谯的尸身运了来，要我看一看，他是否中毒而死！”
裴明淮问道：“那，吕谯的尸身……如今在姜府上？这路远日久的……”
姚碧笑了一笑，道：“吕谯有件宝贝，是颗珠子。裴公子也该知道，有种珠子，可保尸身不腐。”
裴明淮急问道：“那么，夫人可有看出什么异状？”
姚碧皱了皱眉。姜优在一旁道：“这位吕公子，恐怕真的是被毒杀的。只不过，用的那毒……”
姚碧脸色有些怪异，缓缓地道：“他中的正是我的独门毒药。”
裴明淮至此终于证实了吴震的推测是实，一时思绪纷呈，两眼盯住姚碧不放。姚碧道：“我绝无可能害死吕谯。那毒也并没什么了不起的，只是极难察觉，再高明的仵作，若非知晓此毒，绝难想到。我的毒药向来不送人，想来想去，给过的人，其实就只有一个。”
裴明淮问:“谁？”
姚碧道：“吕谯！”
裴明淮又怔住，半日方道：“吕谯从不用毒，怎会……”
姚碧摇头道：“我虽隐退，但跟吕谯多少还有点来往，玲珑却不甚熟。我记得，是吕谯问我，可有无形难查的毒药，我便给了他，当时还笑说了一句，问他是不是要去害人。”
裴明淮讷讷道：“可是，中毒身死的人，是吕谯自己……”
姚碧道：“吕谯不是会下毒害人的那种人，公子自然深知，否则我也不会给他。兴许这毒药在吕谯手中又为他人所得呢？我叫玲珑好好想想，是否别人也有拿到那毒药的机会。”
裴明淮不觉点头，姚碧又道：“这玲珑啊，年轻气盛，非得要代我家姑娘上山，劝也劝不住……”
姜优垂首不语，一副盈盈欲泣的样子。裴明淮也不知该如何搭话，按理说，姚碧丈夫暴死，她却一字不提，只说吕谯死因，让裴明淮心里疑虑，却又是人家家事，不好多问。心里暗想，难道真是吕谯得了此毒，又转送了金萱，最终是把自己也给害死了？

第4章
这时有人从天而降，一个长了一脸刺猬一样络腮胡子的黑红脸大个子，一身公门打扮，身后还跟着几个捕快，神气十足地走了过来。
那络腮胡子一见姜优眼中含泪，便直跳到了裴明淮面前，大喝一声：“你是何人？胆敢调戏姜姑娘，我这就抓你到官府去！”
姜优忙道：“洪大哥，这位是裴公子，可不是什么歹人，你误会啦。”
那洪捕头瞪着一双圆眼，将裴明淮上上下下看了半日，一脸狐疑。
姜优好不容易才忍住笑，对那洪捕头道：“这位是我们姜家的客人，您老就别在这里大呼小叫了。”说着眼圈又是一红，低声道，“洪大哥是为了我家的……事而来的吧？你请自便罢，我唤明珠带你进去。”一面说，一面便回过身，径自往门内而去。
洪捕头“啊”了一声，连忙道：“是是是，我自便，我自便。”他一对姜优说话，便极是客气，满脸讨好，裴明淮在旁边看着着实好笑。姚碧却似对这洪捕头甚是厌恶，一拂衣袖，随着姜优走开了。
洪捕头好容易转过头来，正打算跟姚碧招呼，她便拂袖而去。洪捕头一脸尴尬的神气，裴明淮想起他方才亦步亦趋地跟在姜优身后，心中好笑，居然忍不住笑出了声。洪捕头斜着眼睛看了他两眼，道：“你究竟是谁啊，姜姑娘对你这般客气？”
裴明淮听他口气里不乏酸意，忍笑道：“洪捕头，这一带地方上的事，可都是由你管束？”
洪捕头一挺胸，一对铜铃样的眼瞪得更大更圆，声若洪钟地道：“正是！”
裴明淮笑道：“那有位吴震吴大人，你可知道？”
洪捕头一惊，肃容道：“吴大神捕，怎会不知道？”
裴明淮笑道：“认得便好办了，这吴震是我至交好友，想必能跟他是好友的人，断不会是歹人罢？”
洪捕头又是一惊，满面狐疑地打量裴明淮，道：“吴大人名震天下，你……你总不会是借着他的名头来骗人的罢？”
裴明淮一笑，把他拉至一旁，又从怀中摸出一物。洪捕头这一惊，比前面那两惊加起来还不止，忙双手毕恭毕敬地将那物还给裴明淮，脸上表情也大大变样，那极粗壮的腰都快折了下来，声音也放得更“温柔”了些，道：“在下……在下洪响，不知是您……裴公子大驾光临，我这小小捕头……有失远迎……”
他一看便是个粗人，口里说这些话，极是好笑，裴明淮忙摆手道：“好了好了，我如今是这姜家邀来的朋友，你务必不要多说坏事，可明白了？”见洪捕头还一脸不解之色，便道，“对这姜家之人，我十分好奇，也想一察究竟。”
洪响忙道：“是是是，有裴……裴公子相助，案情定会立即水落石出。”
这恭维话也说得太不着调，裴明淮禁不住一笑，道：“你连事儿都不清楚，又怎会知道我能查个明白？”
洪响却叹了口气，这粗壮黑脸的大汉此时眼中，全是怨恨之意。“哎，只要是跟鬼王沾上关系的人，都不得善终！”
裴明淮一皱眉，道：“人人都说鬼王鬼王，这鬼王究竟是何许人物？”
洪响听他如此说，眼里竟然也露出了极畏惧的神色。“裴公子……这话您可别乱说。鬼王自然不是人了，他是鬼中之王啊！凤仪山这方圆百里，全都受他辖制哪！”
裴明淮道：“我初来乍到，只听众人说这鬼王鬼王，却尽说得含糊不清。洪捕头，你且对我细细说来，可好？”
洪响眼中畏惧之色更浓，将裴明淮拉到了院墙之下背静之处，压低声音，道：“裴公子，这鬼王管辖凤仪山方圆百里，几乎每月都会开一次鬼宴，宴请的都是周围山上的那些妖鬼。所以我们晚上都是决不敢上山的，只要一看到七七四十九盏红灯笼点起，我们便知道鬼宴铺开了，都是早早熄了灯睡觉。我是个大老粗，沾着床就睡，可每逢鬼王开宴之日，我都是睡不着的，因为凤仪山上总是会有酒香飘来……”他咂了咂嘴，“那酒可真是好酒，我这辈子也就在姜家老三娶亲的时候喝过一次……那酒香得，我恨不得跳酒坛里了……”
裴明淮若有所思地道：“这么说来，不管是妖是鬼，也都要喝酒的了。而且，他们对酒似乎还很挑剔，喝的都是陈年佳酿？”
洪响拍手道：“不但有酒菜香气，还有弹琴唱歌的声音，不知道的话，真以为山上有人在大摆宴席呢！”
裴明淮道：“难道就没有人到这弹唱之声传出的地方看上一眼？就算夜里不敢上，白日里总敢去吧？就算开鬼宴不敢去，别的时候总敢去吧？”
洪响鸡啄米一般地点头，急急道：“裴公子，您说对了。不要说别人，我的胆子也不算小，我就上去看过！”说着甚是不好意思地一笑，摸着后脑勺道，“怎么着我也算是这里的捕头，这一方的平安都归我管哩……我也是跟您一般的想法，就算鬼王，也只是夜里出没吧，况且平日也不是不能上凤仪山……”
裴明淮打断他道：“那你上去看到什么了？”
洪响睁大了眼睛，直楞楞地盯着裴明淮，呐呐地说：“什么都没有。就是山，山上除了树就是草，什么都没有。传出乐声和酒菜香的那一带，原本是山腰上的一块平地，另一面就是绝壁了。我到处搜寻，想找到一点蛛丝马迹，却什么都找不到……”
裴明淮听着，忽地觉着洪响话里有话，道：“蛛丝马迹？若真是鬼王设宴，天一亮便烟消云散，你等又打算去找什么蛛丝马迹？听你这般说……”
洪响两眼仍盯在裴明淮脸上，但眼神却十分迷茫空洞，似乎有极不解的事闷在心头一般。“裴公子果然聪明得紧……我就跟您老说实话了，白水村的阿蓉是我的远房表妹，她……她真的死得好惨哪……我若是个会法术的道士倒好了，也许还能去杀了那鬼王替阿蓉报仇……”
裴明淮奇道：“白水村？阿蓉就是那个被鬼王下贴子强娶，村里人不愿意，以致全村惨死的姑娘？”
洪响点头，道：“正是。”他声音极是苦涩，这粗豪汉子眼里竟也有了点点泪光，“我跟阿蓉自小就相识，我们都是白水村的人。那一年，我有公事外出，这一趟走得可久，足足走了大半年。那一趟很捞了些油水，我心里十分喜欢，想着这趟回来，总能娶回阿蓉了……没想到，我回来的时候……阿蓉已经被鬼王给抢走了……”
裴明淮眉头一掀，道：“洪捕头，你说阿蓉最后还是被鬼王给抢走了？你是如何知道的？我听说，白水村中不但村民，连鸡犬都不留，就连附近想来替他们收尸的村民进来，也一般的暴毙而亡……”
洪响低头，声音已然哽咽。“那时候，我也不在这里。众人都说，看到一乘轿舆被抬上了山，还听到女子的惨呼之声……”
裴明淮问道：“那阿蓉最后下落如何？”
洪响本来就已双目发红，此时竟放声哭了起来。“数日之后，我在凤仪山下发现了阿蓉。她浑身赤裸地浸在水潭里，满身是伤，面目全非，连舌头都被割掉了！我的阿蓉……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对她是再熟悉不过，就连我都认不出是她了……只是她左腕上戴着一只银镯，那银镯我自然是认得的，是我送她的，她一直戴在手上……”
裴明淮皱眉道：“难道这鬼王娶亲，向来都是把娶来的新娘弃尸在凤仪山下？”
洪响一面哭，一面大摇其头道：“不，只有阿蓉是找到了尸首的。别的鬼嫁娘被喜轿抬上山后，便从此不知所踪……附近的百姓都悄悄议论说，一定是白水村的人不愿将阿蓉献出，鬼王大怒之下，不但把白水村的老老少少全都杀死，就连抢去的阿蓉不能幸免，把她弃尸山下，就是为了警告我们，以后再不可对他有任何违拗之举……”
裴明淮道：“从那时起，再没人敢不献新娘给鬼王？”
洪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还未曾回话，只听姜优的声音，在不远处幽幽响起。“裴公子所言无差，自阿蓉之后，新娘一年一送，再无人有丝毫违拗。谁又愿意家破人亡？……直到这鬼王的贴子，到了我姜家……”裴明淮回头望她，只见姜优唇角微翘，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笑容中却颇有凄惨之态，“我大哥二哥已然丧命，想来数日之后，陈尸凤仪山的便是我罢？”
洪响哭声顿收，大叫道：“姜姑娘，我决不会让这等事发生的！”他说这话时脸涨得通红，两眼圆睁，连拳头也握紧了。
姜优柔声道：“洪大哥，多谢你这份心意了。唉……阿蓉服侍我那么些年，我原想着可送她出嫁，替她多置办些嫁妆，没想到……”说到此处，她眼眶一红，强笑道，“唉，洪大哥，你可是来办差的，怎么自己倒先哭起来了呢？我家里……如今……”
洪响此刻方记起自己还是个“捕头”，忙一整面容，道：“姜姑娘，是我不好，我这就去。”
姜优点头道：“还有一件事，秦伯父方才来告诉我，昨晚上山的那些轿夫乐师，都已经回来了。”
裴明淮讶然道：“回来了？”
洪响忙道：“裴公子有所不知，凡是送鬼嫁娘上山的轿夫，第二日清晨都会被送下山的，还能享用一顿美酒佳肴，不会有事。”他顿了一顿，“除了……昨晚那个姓邓的。”
裴明淮奇道：“为何偏生他的眼睛……”
姜优叹了一口气，幽幽地道：“只因为他原本并不是轿夫，而是玲珑的帮手，扮成轿夫上去的。”
她沉默了片刻，方道：“二位还是随我来罢。”
姜优白衣飘飘，一路领着二人走至了水阁之前。裴明淮游目四顾，夜间的大红灯笼如今也已一个不见，阳光之下，那黑白两色的灰色屋舍看起来也远不似夜里诡异了。裴明淮回头朝那八卦塔瞅了一眼，八卦塔东南西北四面皆有一个八卦图，映着日光闪闪发亮，似是精铁打造而成。
姜优已上了竹桥，竹桥原本人一走上去就会“吱嘎”之声不断，她踩上去却是无声无息，仿佛她真的就是片落叶。她一手掀起竹帘，回头道：“二位请进。”
她容颜本是极美，此时一缕柔发被风拂在耳侧，眼波盈盈，皓腕胜雪，那风姿莫说洪响，就连裴明淮也看得呆了一呆。
待得二人进了水阁，姜优方放下竹帘，轻声道：“这里还跟昨夜一模一样，除了秦伯父和裴公子，再无人来过。”
裴明淮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两具血肉模糊的尸身之上。那两具尸身交缠得极紧，他略迟疑了一下，一手扣住上面那具女尸的手肘，向外一拉。他这一拉，已运上了内力，任那尸身抱得如何紧也是拉开了，但一瞥之下，裴明淮只觉着尴尬，一犹豫间，又把那具女尸推了回去。
洪响站得稍远，见裴明淮这动作，十分不解，已嚷了起来：“裴公子，你这是在做什么？”一面说，一面便伸出大手去把那具女尸拉了下来。裴明淮望了一眼姜优，只得尴尬苦笑，却也不好阻拦。
姜优“啊”了一声，急忙转头，伸袖掩住了脸。洪响也是一脸狼狈，期期艾艾地道：“对不住，姜姑娘，我……我这不是存心的……我……”
姜优依然以袖掩面，低声道：“洪大哥，裴公子，这里就劳烦你们了。姜优……姜优先告退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姜优人已出了水阁，身法快极，犹如一缕轻烟。裴明淮对着她离去的方向看了半日，转头对洪响道：“洪捕头，你也知姜姑娘会武？她这身轻功，是跟谁学来的？”
洪响一呆，道：“姜家除了老大，个个都会武，这我自然知道。我这几下子，跟姜姑娘比划可差得远。可是，您若问我她是跟谁学的，这我可真不知道了。”
裴明淮沉吟道：“姜姑娘的轻功身法跟她兄长全然不同，难道是在外学艺的？”
洪响忙摇头道：“不不不，姜姑娘从未出过远门，我们这地儿就这么大，有什么事大家都知道，她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我也很少见到她，她一直身体不好，以前都不见人的，这两年好些了，我才常常见到她。以前，我都不知道姜家还有这么个妹子。”
裴明淮微微摇头，他不欲此刻继续追问此事，弯下腰将那具女尸搬开，与男尸并排置于榻上。方才姜优急急掩面而去，便是看到了这两具尸身的情状——这一男一女不仅手足紧紧交缠，就连私处也是紧紧贴合在一处的，经洪响那冒冒失失地一拉，方才分开。洪响十分狼狈地道：“裴公子，你说，姜姑娘是不是生气了……”
裴明淮一哂道：“她女儿家害羞是正理，怎会生气？要知她兄嫂是如何丧命的，我们自然只有检视尸首，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姜姑娘是明理之人，又怎会不知？”他注视那两具尸身，二人身上全无伤痕，只是头脸全被毁损，脸上颈间皮肉翻卷，鲜血虽早已凝固，但望之仍是惊心不已。那男尸身材极是结实健壮，皮色黑红，手掌十分粗糙，指间老茧重着老茧，裴明淮翻开男尸的掌心看了半日，皱眉不语。
洪响却在检视那女尸，搔头道：“嗨，姜姑娘怕羞跑走了，这可叫我怎么认尸？姜家二老爷我看是确凿无疑了，他是个不拘小节之人，天热了会跳进河里洗澡的，我便可认出他是姜二爷。可是……这姜家三夫人……”他叹了一口气，道，“裴公子，您可别说，我自小生在这一方，跟姜家人常常打交道，连姜姑娘都从不拿我当外人，可这姜家三夫人……”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数，道，“我见她的次数，不会超过三次。”
裴明淮扬眉道：“哦？这姜三夫人，深居简出到这地步？”
“姜三夫人是个虔心向佛的人。”洪响道，“我只在一次姜家祭祖之时，远远地看到过她一眼。还有一次，便是姜大爷出事的时候，她也在场。另外一次……”说到此处，洪响脸上忽地现出了疑虑之色，道，“还有一次，连我也不能肯定我看到的是不是她。”
裴明淮顿时生了好奇之心，道：“说来听听。”
“那也是大半年前的事了。”洪响道，他两道黑云一样的粗眉纠结在一起，显然这事已然困扰了他多时，不得其解。“我有一次在县城里巡视的时候，走到了嫣红阁里。我们……呵呵，裴公子，您别见怪，像嫣红阁这种地方，我们平日里替他们帮衬着，他们每月也会交点银钱给我们兄弟分分……”
裴明淮微笑道：“我有什么好见怪的？你且说说，你在嫣红阁里见到了什么？”
“那夜我本来也闲，就想着不如在嫣红阁过夜好了，反正也不用花钱。”洪响干笑道，“老鸨我是熟得很的，我跟她招呼了，雁玉就过来招呼我。我搂着雁玉上了二楼，正要进屋，忽然我看见隔壁屋子有个女子进去，又赶紧把门关上了。原本妓院里女人多，我压根也不会多留意，只是她见着我的时候大大地吃了一惊，就好像是见到鬼似的，我才盯住了她。我一看到她的脸，连酒都吓醒了，那不是姜家三夫人又是谁？”
裴明淮打断他道：“你没认错？”
洪响摇头道：“公子，你是没见过那位三夫人，真真是绝色佳人，见过一回就不会忘的。可是……可是姜三夫人又怎会到嫣红阁去？她打扮得又跟在姜家时，全然不同了……”
裴明淮道：“什么打扮？”
洪响道：“就跟嫣红阁里的妓女无异，穿得花红柳绿的。我见到三夫人的时候，她除了头上一枝玉钗之外，一点饰物也未戴，可这晚……她却戴了满头的钗环，摇摇晃晃地响。我那时以为自己是喝醉了酒，看花了眼，于是我又揉了揉眼睛再看，她却不见了。”
裴明淮道：“你就没去看看？”
洪响苦笑道：“我当时虽然喝多了酒，可脑子还是清醒的。若不是她，那也罢了，若真是她，我又该如何？我还真不知道，只得一再对自己说，我必定是看错了。”
裴明淮沉吟了半日，道：“依你这般说，这位姜三夫人，貌似清心寡欲，却出现在烟花之所。这么说来……”他忽然一笑，那笑容却甚是暧昧，“原本我听了三夫人的兄弟和姜姑娘的话，已认定这二人陈尸于此定是个陷阱，故布疑阵引我们入套的。如今听了洪捕头的话，我却另有些想法了……”
洪响瞪眼道：“什么？”
裴明淮笑道：“也许我们看到的，便是原本所发生的了。”
洪响继续瞪视裴明淮，看了半晌，又将眼光移至竹榻上的两具尸身之上。“裴公子，你的意思是……”
裴明淮道：“若这三夫人真如你所言，是个表里不一之人，她跟二伯通奸也不是不可能之事。我原来压根不信这二人是真做出了什么好事，一是因为姜优和卓子玉的话——他们都说这三夫人卓子青是个极冰冷淡漠之人——二是因为这二人之死很显然是要我们看着的，是要众人都看在眼里，怎么看都像是一个设好的局。可是，听你这么一说，若卓子青和姜明真有什么苟且之事，有人深深怀恨在心，将他二人杀死……”
洪响两手乱摆，大声道：“裴公子，依你这等说，那可能杀死他二人的只有一个人，他便是……”说到此处却猛地顿住了，裴明淮笑道：“洪大哥哪里鲁钝了？不错，我跟你想到的一般，若卓子青真与姜明有染，那会恨之入骨的人只有一个，便是卓子青之夫、姜明的三弟姜亮。听姜优说，卓子青对姜亮十分冷淡，二人长期分房而居，姜亮若是知道妻子与其兄有奸情，焉得不怒发冲冠？嘿嘿，若是能对此无动于衷，那他也不是男人了。”
洪响脸色沉重，半日方道：“我去安排仵作验尸。看样子……我得去问问姜三爷，昨天晚上在做些什么了。”
裴明淮微笑道：“杀人的缘由嘛，姜亮是有了。不过，洪大哥莫忘了，还有一个人也可能杀人。”
洪响惊道：“谁？”
裴明淮道：“我说‘人’，恐怕不尽不实。我指的便是——鬼王。鬼王下贴强娶姜优，姜家不肯，因此姜家之人一个个暴死，若说是鬼王所为，岂不也说得过去？”
洪响张大了嘴，楞楞地看着裴明淮，道：“裴公子，你究竟是信还是不信？你究竟以为是人干的，还是鬼王干的？”
“这话倒问得我不知如何答了。”裴明淮笑道，“若洪大哥不见怪，你去向姜亮问话之时，我也想听听，如何？”
裴明淮虽说得客气，但洪响自然是不敢也不会拒绝的。路上裴明淮又问道：“卓子青可会武？”
洪响想也不想，道：“会，她姊弟二人都会，还很不错。姜家老三教的。姜家的武功，路数很怪。我没当捕头之前，在江湖上也跑过好些年，虽说武功不怎么样，眼光还是不太差的，姜家的武功家数，从未见过。”
裴明淮问道：“我看那卓子玉，似乎有病在身？”
洪响叹了一口气，道：“他是先天不足，也不知道请了多少大夫。姜三爷可没吝啬过，什么珍稀药材都肯买，人参长年当饭吃。大夫都说活不到成年，现在，你看，他还活着，可不是姜三爷的功劳？学些功夫，也能强身健体嘛！他因为病，力气也小，用的那种奇形兵器，也是姜三爷替他打造的，我还真没见过那么古怪的兵刃！”
裴明淮若有所思地道：“这么说来，姜亮对他这个妻子，十分宠爱了？”
洪响点头道：“百依百顺，对小舅子自然也是爱屋及乌！”说罢一皱浓眉，道，“如今，他夫人跟他二哥那般死在一处……他……”
那姜亮一个人坐于屋内，裴明淮还在门外，已闻到酒气冲天了。他扫了一眼这间屋舍，与堂屋一般，案几器皿都是竹器，十分精致，只是几个酒坛扔得东倒西歪，大大坏了原本那份清雅韵致。
姜亮两眼通红，手里还抓着一个酒坛。见二人进来，姜亮仍是不理，灌了几大口酒，突然大笑道：“老洪，你找到杀我兄长和妻子的人没有？看你那一脸垂头丧气的表情，什么都没发现是不？哈哈哈……”
四周一片寂静，只听到他的笑声，嘶哑凄惨，比哭声更难听了数分。洪响和裴明淮都一时噤声，过了好一阵，裴明淮才道：“姜兄，听你所言，你好像知道些什么？不妨说来听听，或者能帮助洪捕头找出凶手呢？”
姜亮瞪着裴明淮看了半日，忽然一抖衣袖，只见一张大红的喜贴从他袖内落了下来。姜亮发疯似地狂笑道：“哈哈哈……凶手？凶手就是他，就是他，你们居然还不知道？哈哈哈……”
洪响已抢上一步，将那大红喜贴捡在了手里。那喜贴极是考究，红缎面子，金线刺凤，洪响一拿到手，在他旁边的裴明淮便觉着浓香袭人。喜贴上的字，一个个也是以金线绣成，手工十分精致。洪响念道：“本王听闻姜家小女名优者，姿容秀美，温良贤淑，本王欲聘其为妻，择日迎其归山。”
他还未念完，已怒得脸色通红，不逊醉了酒的姜亮。裴明淮伸手将那喜贴拿了过来，那喜贴已被揉得皱巴巴的，溅了不少油渍酒渍，显然已被揣了多时，不知有几许人翻来覆去地传看过了。裴明淮冷笑道：“这鬼王好大的口气，胃口也大得吓人，居然把主意打到了姜姑娘的头上。”说着望定姜亮道，“姜兄，难道你真认为尊夫人与令兄身死之故，是因为你们不肯将姜姑娘送与鬼王成亲？”
他话未说完，姜亮又狂笑了起来，“啪”地一声将一个空酒坛猛地掼在了地上，摔了个粉碎。“别跟我提那个贱人！”说着伸足在地上乱踩，直把酒坛碎片更踩成了碎渣。裴明淮观其面容，只见姜亮神情十分狰狞，满眼都是怨恨之意。他原本只穿了一双底子甚薄的便鞋，踩得片刻，鞋底已被酒坛碎片划破，脚底鲜血迸流，他却似毫无感觉一般。
洪响大叫一声道：“三爷，你的脚！”他刚踏上一步，却见姜亮面色狰狞，不由得滞了一滞。姜亮一面乱踩，一面狂笑道：“是了，是了，我一向对你又敬又爱，你却是这般回报于我！这便是我姜家的报应了？我们都是瞎了眼了，糊涂了！哈哈哈……我这双眼睛还要来做什么？姜明，姜亮，哈哈，我们偏生是又聋又瞎的！哈哈哈哈……”
“三哥！”只听得一声惊呼，姜优不知何时已飘身而入。裴明淮只觉眼前一花，姜优人已立在姜亮身前，她衣袖一拂，那些酒坛碎片竟然粉碎，再不能伤人。裴明淮心里一震，姜优这一拂便如流云一般，毫不着力，极是随意，但劲力如绵，莫说是些瓷片，就算是块石头也必会碎为齑粉。裴明淮见过的女子高手不少，但大半是以轻功暗器闻名，就算是前些日子遇到的九宫会辛仪也不例外。女子内力深厚的极少，就算有也必是上了年岁，可这姜优不过二十岁左右，她这一拂已到了收发随心的地步，这不得不令裴明淮刮目相看。
姜优转头道：“洪大哥，来帮帮我。”洪响连忙上前，帮她将姜亮扶上了榻。姜亮酒意发作，人已瘫了下来，只仰在榻上大口喘气，直叫道：“酒，给我酒……”
姜优叹了口气，柔声道：“三哥，你先躺躺，我叫明珠替你把伤口包扎一下。”说着回首强笑道，“裴公子，洪大哥，劳驾你们把明珠叫进来。”
那明珠也是个盲眼小童，跟碧玉年纪相仿，长得也算清秀，只是一双眼睛十分骇人，虽在白日里看仍觉得令人心惊。洪响倒似见惯不惊了，对明珠说了两句，明珠便急急奔了进去。
洪响一见明珠走开，便凑近裴明淮，压低声音道：“裴公子，听姜三爷口气，着实可疑啊！”

第5章
裴明淮也早在思忖姜亮的话，姜亮对卓子青似乎是恨之切齿，又口口声声说自己“眼瞎糊涂”，这么说，姜明与卓子青有奸情，恐怕是实。这姜亮醉酒之后，口不择言，且又极是冲动，若说他因此愤而杀妻杀兄，似也不无可能。当下道：“若是这姜亮昨夜只独自一人，那便十分可疑。还有谁会比姜家人更熟悉姜家？”
洪响拍手道：“裴公子，你说的是。我跟姜家可说是极熟了，也是常常来此，我进出仍是要人带路的，从不敢自己乱走。要说是外面来的人把姜家人杀了，我还真是不信，压根就没那么想过！”说着又摇头道，“但我跟姜家几兄弟都熟得很，若说他们手足相残，我倒也不怎么信。”
裴明淮回思自己与姜明姜亮见面的情状，他跟二人接触甚少，只是寥寥数面而已。姜明粗豪爽快，姜亮却甚谨慎精细。当下问道：“我跟姜家的老大不曾谋面，不知他是个何等样人？……”
洪响脸上忽然现出了恐惧之色，对着裴明淮凝望了半晌，方道：“裴公子，姜大爷已经身故了。”他见裴明淮脸上殊无惊讶之色，奇道，“裴公子已经知道了？您……您的消息可真灵通。”
裴明淮道：“是姜姑娘告诉我的。他又是什么样的人？”
洪响略一迟疑，道：“姜峰年过四十，素来不喜说话，天天抱着书看。我跟他，也没什么聊得来的。哦，他精通医理，跟秦苦最谈得来。”
裴明淮道：“他没娶妻？”
洪响道：“妻子早丧，好像是病故的。”
裴明淮道：“洪大哥，姜峰身死之时，也是你来查验尸体的？”
“是我。”洪响苦笑道，“我说过了，这方圆百里，管这些杀人越货的事儿的就是我。哦，裴公子，我可不是在你面前吹嘘——这也实在没啥好吹嘘的。也有一阵子了，我反正是一点线索也找不到，一筹莫展。唉，说他平白无故地上吊自尽，谁也是不信的！何况……何况……”
裴明淮道：“何况什么？”
洪响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却是说不尽的怪异。“裴公子，他死的时候悬在房梁之上，摇摇晃晃。可是，可是，他脚下，却没有凳子之类的物事！”
裴明淮脸色也随之一变，继而又笑道：“或者是这姜峰轻功不弱，跃上一手搭住房梁，将白绫打结，再将头穿过？”
“裴公子，姜峰是一点武功都不会的，姜家就他不好武。”洪响道，“他只喜读书写字，都说什么书生连缚鸡之力都没有，姜峰就是那种人！他能跃上房梁？不可能！”
裴明淮道：“若是有人将他吊至房梁呢？一个好手，定能办到。”
洪响又瞅了他一眼。“裴公子，这又回到我们刚才说的那话上了。姜家庄不是人人都可进来的。”
裴明淮皱眉，他心知洪响所说不假。这么说，杀姜家人的，就只能是他们姜家人自己了？他正要说话，忽听到姜优的声音响起，清脆明亮。“洪大哥，我也有很多疑团，一直不解。我姜家此次起祸，乃是由姜优而起，自当由我一人承担，累及家人，姜优心中不安至极。”
洪响叫了一声：“姜姑娘……”却又说不下去了。
姜优手中握了一枝那优昙钵罗，花丝垂缕。她神情十分宁静，一双漆黑如星的眸子凝视着手里那花，幽幽道：“鬼王要找的是我，只要我去了，姜家便安宁了，这一方也可保太平。”
洪响急得满脸通红，一纵身便上前，扯住姜优衣袖，叫道：“姜姑娘，这可万万不能！你去了……你去了，可就再也回不来了！更何况，你们姜家已经违逆了鬼王，就算你去，恐怕也……你忘了阿蓉了？还有，还有，这次替你上去的那位吕姑娘，也遭了不测啊！”
裴明淮也道：“姜姑娘，你留在此处，我等自当全力保护，必不让鬼王有机可乘。”
姜优轻轻一笑，朝洪响和裴明淮施了一礼。“多谢二位。但一切由我而起，才会造成如今这等局面……”
裴明淮凝视她道：“姜姑娘，你真想以身涉险？我们都不知道那鬼王究竟是人是鬼，若是鬼，我们自然无法对付他，若是人，也必是个极其厉害之人……”
姜优又是一笑。“裴公子，你也是行家，你自然早看出我会武了。裴公子长年江湖行走，所见高手甚多，不知觉得姜优这身功夫如何？”
裴明淮听她语气里颇多自恃之意，脸上微带倨傲之色，真如云中冷月，其艳逼人。姜优说话一向温柔，这般语调他还是初次自姜优口里听到。但他扪心自问，姜优自傲也是完全有理由的。想了一想，方道：“在下也算见过些高手，若论起来，还真未见过比姜姑娘更强的。”这话确不是虚语，轻功也罢了，但姜优那一拂里的内力，裴明淮还真没见过比她更强的。就算姜优娘胎里就开始练武，也不过二十余年。
姜优笑道：“裴公子既然也如此想，那就不必替姜优担心了。”
裴明淮道：“姜姑娘，此事须当斟酌。你武功虽高，但此次可是投到人家的老巢里。凤仪山一带本是这鬼王的巢穴，必定是机关重重，你孤身一个女子前去，未免太冒险了，是断断不能的。”
洪响听姜优说要孤身前往，早就急得跺脚冒汗，此时更是一叠连声地道：“对对对！裴公子说得大大有理，姜姑娘，你可别乱来啊！你再出了事，我……我怎么交待啊！”
姜优眉梢轻扬，道：“洪大哥，你这话说得！你要向谁交待啊？”
洪响黑红脸膛更红了，回不出话来。姜优却微微仰头，二人随她目光望去，只见姜优眼神微带空茫，遥遥地望着那苍翠连绵的凤仪山，秀发在风中飘拂，风姿如仙。她眼神中，倒似有什么解不开的疑虑似的。
裴明淮忍不住问道：“姜姑娘，若你有何难解之事，不如说出来，大家一起商议？”
姜优回头，微微一笑，笑容却极是茫然。“世间之事，便如棋局一般，实在难解。解不开……也就罢了。”
她手指张开，轻轻一拂，手中那枝优昙钵罗，白色花朵纷纷坠地，只余了光秃秃的枝干。
裴明淮见她露了这一手内力，神定气闲，花瓣如利刃削落，花枝却无丝毫损伤，更是暗暗喝彩。
姜优已转过身去，缓缓道：“秦世伯在等二位。”
秦苦一人坐于堂屋之中，手里端着一碗茶，茶却已经冷透了。他灰白的眉毛皱作一团，仿佛心里有解不开的结似的。明珠一把他们领进去，便垂手站在一侧，倒似个泥塑木雕一般。
洪响一进门，便道：“秦大夫，那些轿夫都平安回来了？”
“自然。都酒足饭饱，还得了赏钱。”秦苦把茶碗放下，脸现苦笑。“只有老邓出了事，别人都无恙。唉……早知道，就不该让老邓扮轿夫上去了，累得他损了一双眼睛……”
裴明淮问道：“这位邓兄究竟是……？”
“是吕家的仆人，玲珑唤他邓叔叔，这次陪着她一同送她兄长棺木来的。”秦苦笑得更苦，“那鬼王真是神目如电啊，一认便认出来了，那老邓不是轿夫。”
他又叹了一口气，道：“昨夜姜家出事，老二惨死，老三如今醉得不省人事，姜家无人主持。姜姑娘又一心想上山……现在老夫也实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裴明淮想了一想，道：“吕谯家里是有个姓邓的仆人。你可问了他当时的情形？”
“邓豪已醒。”秦苦道，“你二位可要自己去问？”
这正中裴明淮下怀。他二人随着秦苦到了厢房之中，果然见着那自凤仪山上仓惶逃下之人，躺在榻上，眼上蒙着白布。裴明淮走近了两步，低声道：“邓大哥，我姓裴，是吕谯的朋友。不知你可还记得我？”
邓豪一惊，道：“你是裴三公子？”
裴明淮点头道：“正是。邓大哥，吕姑娘对吕谯的死有疑问，我也一样。她为何要来此处，你可知道？”
邓豪茫然摇头道：“裴公子，这我可真是不知道了。姑娘执意要来此地，我问她，她也不说，只叫我一直赶路……”
裴明淮道：“她什么都没有告诉你？”
邓豪道：“不曾。”
裴明淮问不出个究竟，只得道：“邓大哥能否将昨夜之事说上一说？”
邓豪浑身起了一阵颤栗，过了半日，方道：“……我上山之后，听见乐声，看见鬼灯，因已听姜明他们说过，也并不惧怕。我等顺着鬼灯的方向一路上去，到了一处平地，轿夫们将轿舆放下了，我家姑娘就从里面钻了出来，笑着说道：这鬼王在哪里呢？怎么还不出来呢？……我刚想搭话，就闻到一阵香风，然后就不省人事了……当我醒来时，我只觉得两眼剧痛，脸上湿润，伸手一摸，才知道两颗眼珠子已经被挖出来了！……”
几人都不自觉地感到一阵寒意，洪响问道：“那，你醒来的时候，是在哪里？”
邓豪苦笑一声，笑声甚觉凄凉。“我那时双目已盲，哪里还知道身在何处？我眼里剧痛，神智不清，只是乱跑……最后，我一头栽倒，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秦苦叹了口气，道：“邓老弟还是好好将息的好，二位，你们如果没什么要问的，就先请吧。”
裴明淮跟洪响一道出来，洪响道：“裴公子，您刚才问的那位……吕什么，是谁？”
“是我的一个朋友，跟姜家没什么关系。”裴明淮心不在焉地说。洪响似乎还想问，却又不敢多说，又道：“裴公子，今夜我就打算住在姜家，以防不测，您看呢？”
裴明淮自然不能说不，他又不是姜家人。
洪响拉着明珠，在姜家庄东晃西逛了一日，也不知在“查”些什么。好不容易天黑回来了，裴明淮本有心想向洪响打听一番，但洪响喝了几杯酒，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鼾声大作。裴明淮看着洪响摊手摊脚四平八叉躺在榻上，除了叹气也无话可说了。
他本也毫无睡意，见窗外月明如水，便披了外衣，走了出去。院落里极之安静，一树木芙蓉，在月色下溶溶如雪，一阵风吹来如雪飘散。裴明淮目光投注在精舍门口所悬的那块匾上，喃喃道：“好一个散霰阁。”
此时姜家庄园里悄无声息，就如头晚一般，非但不闻人声，连鸡鸣狗叫之声也不闻。裴明淮记起今日吃的食物，若非茹素，便是熏腊之物居多，难道这姜家是不养猪羊鸡鸭的？只是姜家的熏腊食物，着实鲜美，裴明淮想着居然觉得有几分饿了。大概是晚间被洪响拖着多喝了几杯，饭菜却没吃上几口。
裴明淮望了正中那座八卦塔一眼，他一直觉得这八卦塔令人见之不愉，只看了一眼便想移开目光。就在这时候，只见那八卦塔的塔身，自上而下，一层层地亮了起来。那亮光色呈鲜红，顿时整座八卦塔里血光闪烁，此刻正好一阵风吹过，吹得木芙蓉白色花朵四处乱飘，也吹得裴明淮背上一阵发冷。
他站在原地等了半晌，那八卦塔却再无了动静，突然听得一阵琴声响起。这夜半琴音，本该是清雅动人，却不知是那弹琴之人心绪极乱，还是琴技太差，实在是难听得紧，听得裴明淮皱起了眉。
那琴音越来越高，铮铮铮几响，突然消失。裴明淮自然知道，琴弦已断，一时间不知所以，怔在那里。
他忽见白色花瓣飞舞，一团团地飘了过来，伸手接住几瓣，不由得一凛。那花哪里是风吹落的，是被剑气削落的！
难不成那弹琴之人，这时却在舞剑了？裴明淮凝神听去，却全无兵刃之声。他好奇心更浓，又听洪响鼾声更响，知道他一时三刻也不会醒转，身形一动，已没入了夜色里。他早知姜家庄园诸多古怪，但他已走过数次八卦塔与散霰阁那段路，因为对八卦塔十分好奇，每次都在默默暗记。按理说，八卦塔在正中，而散霰阁就在旁边，他只需要正对着八卦塔的方向走便是，那一路上只有些山石花木，绝无房屋挡路。但不论是碧玉带路，还是姜优带路，都是走得曲曲弯弯，本来片刻便能走完的路，硬生生地多绕上了翻倍的路。
一抬头，八卦塔已在面前。裴明淮松了口气，他对五行之术实在只知皮毛，凭这点皮毛和记忆能走这么一小段，他都有点佩服自己了，只是心里也明白，再要多走几步，怕也不得了。靠近看时，那悬在东南西北四面的姜黄色灯笼，在夜风里摇摇荡荡，更增诡秘之意。裴明淮藏身在一块太湖石之后，定睛看去，只见一个男子从北面而来，步伐极快，进了塔内。裴明淮虽只见到他背影，看身材装束，知道这人乃是姜亮。
姜亮进去了约摸小半个时辰，仍然不见出来。塔里血光映着月光，银白鲜红，却是一点动静也无。裴明淮再也忍耐不住，一纵身，自一块大石后窜出，人已落到了塔内。
这还是他初次看到塔内景象。塔里除了一张极大的黑漆供桌外，空无一物。供桌上供着数十个牌位，裴明淮一眼望去，皆是姜姓。他心里略觉歉疚，暗道秦苦所言无虚，这里确是姜家供奉祖宗牌位的所在，自己擅自闯来，着实不敬。
他又一转念，这塔高七层，上面不知是些什么？正望着旁边楼梯犹豫，忽听到杏黄帐幔后略有响动，忙隐身到一根柱子之后的角落。
只见帐幔一动，走出来的，却是姜亮。牌位之后，本是塔壁，这姜亮就像是从墙里平空钻出来的一般。白烛下裴明淮见到他的脸，烛光摇曳中，姜亮脸上却像戴了个面具一样，平平板板，一无表情。他并未留意到角落里的裴明淮，大步地便走了出去。
裴明淮见他走远，忙至杏黄帐幔之后一看，地上果然有道暗门。姜亮匆忙之中，连暗门都敞了一道缝。裴明淮哪里抵挡得了好奇心，轻轻将那暗门移开，只见下面透出微光，一路尽是石阶，煞是幽深。
他轻轻拾级而下，越往前走，越是明亮。待到眼前猛然一亮之时，裴明淮却陡然呆在当地，作声不得。
原来这地下暗室里，密密麻麻放的，都是黑漆棺材。裴明淮这时只骂自己呆，秦苦早已说过姜家素来把死者尸体停放塔中，而非下葬，自然是放在地室了。他正欲往回走，忽然见到一具棺材未曾合拢，再一瞟间，只见棺材上的名牌写着“姜峰”二字，心中一凛，慢慢地走到了那具棺材边上。
棺材盖甚是厚重，裴明淮伸掌运力，将那棺材盖缓缓推开了半边。他知道这姜峰已身亡月余，又是酷暑之际，心里也早已有所准备，见到怎样一具尸身也只索罢了。但棺材盖一推开，裴明淮却怔在那里。里面哪里有尸体，却满是金银珍宝之属，耀得人眼睛发花。
裴明淮呆了片刻，转身去推旁边一具棺材盖，上面写着“谢晴”之名，乃是姜峰之妻。里面也全是珍珠宝贝。他一连看了数具棺材，都是一般无二。裴明淮还从未遇到这等怪事，棺材不装死人装财物！他慢慢地将棺材盖推回原处，心里却是一片空白，想不出个究竟。
他在地室里面也再寻不出什么，便极小心地把暗门轻轻移开，一闪身便自地室里跃了出来。
上了楼，却只见杏黄帷帘重重，满室里一股闷塞香气，熏得裴明淮头晕。那重重黄帘无风自动，裴明淮定睛细看，不由得心下生了诧异。那杏黄帷帘上，以金线绣着符文，在烛火下闪闪生光。
他掀起一重杏黄帷帘，那帷帘是以质地极佳的绸缎制成，但却是真真上了年岁，裴明淮一触便觉着生脆，生怕用力一扯便会碎掉。
这塔中的种种物事，看起来都极是古旧，虽然打扫得纤尘不染，但却有股阴森之气盘旋不去。
裴明淮又揭起了一重杏黄帷帘，他双眼睁大，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他手上使力，那帘子竟被他拽了一角下来。
原来这塔室有张大案，两旁各摆一张黑檀木椅，一张空着，另一张上却端端正正地坐着一个男子，正朝裴明淮抬头而视。裴明淮一时心绪纷乱，他已侧耳细听了半日，十分确定这塔室内决无他人，若有人，又岂会不闻呼吸之声？但这端坐的，又是何方高人？
裴明淮定了定神，躬身施了一礼，道：“在下偶闯贵处，实属僭越，盼主人勿要见怪。”他说完此话，等了片刻，面前那人却无丝毫反应。裴明淮心下疑虑，又待了片时，方抬起头来。
这一细看，裴明淮险些失笑出声。那哪是什么男子？只是个蜡像罢了。只是这蜡像做得十分逼真，衣履精雅。这男子大约六十来岁，身材魁梧，满头银发，胡须却是漆黑，烛火下看来实与真人头发色泽无异。除了肤色惨白之外，真是如活人一般，连眼角的一丝丝皱纹都看得分明。尤其是他的眼珠，黝黑发亮，便如活人的眼珠一般，裴明淮方才也正是因为这人的眼睛精光灼人，才误以为是活人坐在此处。
“我今天还真是出丑了，幸好还没人看见。”裴明淮喃喃地说，话未落音，便听得不远处一个略带嘲弄的声音笑道，“裴公子，出丑是真，没人看见是假。在下不才，偏偏跟在后面，该看见的不该看见的都看见啦。”
裴明淮回过头来，只见卓子玉仍披着那件极暖和的貂皮大氅，手里抱着个白铜手炉，斜靠在木柱之前，一脸讥笑的神气。裴明淮却丝毫未露出吃惊的神色，只淡淡笑道：“阁下也跟在下一样，睡不着么？”
卓子玉一笑，他脸色极其苍白，隐隐透着蜡黄之色，任谁看见，也会觉得他是病入膏肓了。“说起来，在下也是好意，见裴兄半夜里独自一人出来，去向却又是这八卦塔，怕裴兄有所闪失，才随后赶来一看的。”
裴明淮也是一笑，望着那个蜡像，道：“在下也正想请教，秦苦说这姜家特异独行，难道就是指的……他们只设空棺，却供奉这蜡像？”
蜡像之后的壁龛里，供着牌位。牌位上一书“姜源”，另一牌位却是空着的。
卓子玉却哈哈大笑，笑声回荡在塔内，煞是阴森。“裴兄，这你却错了。从古至今，岂有供奉先人蜡像的道理？”他大步上前，把那些飘飘荡荡的杏黄帷帘一一撩开，裴明淮在旁看着，只有目瞪口呆的份。
原来这塔室内沿墙一圈，皆是蜡像，或站或坐，形容如生，个个穿的都是丝绸锦缎的衣衫，鲜艳如新。这些蜡像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年长的坐在椅里，年少的侍立身后，或持扇，或捧茶，个个形容如生，仿佛随时会走会动似的。
裴明淮只觉阴风阵阵，勉强笑道：“这可真算是个大家族了。”
“那是自然。”卓子玉冷冷地道，“这塔里层层如此，地儿够大。姜家人死一个，这里便多一个蜡像，这段时日，可是一连多了数个！”
裴明淮细嚼他这话的意思，更是打了个冷颤。“……你这话……”
“我都说得够清楚了，裴兄还不懂？”卓子玉讥刺地道，“好罢，那我便再说得明白些。这些蜡像，是蜡像，也不是蜡像。早上吃饭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姜家的腌腊东西可不能随便吃的。腊肉腌得好，这人肉蜡像自然也做得好！”
裴明淮其实也已隐约猜到，但自卓子玉口中说出，仍是惊悸不已。“卓兄，你的意思是……楼下石棺之所以没有尸体，都是因为……因为他们……他们……”
“裴兄怎么就说不出口呢？”卓子玉冷笑，“姜家人死了，都是把尸体制成蜡像，置于塔内！嘿嘿，裴兄，你如今明白了吧，你要看姜家老大的尸体，秦苦却是支支吾吾？他怎敢给你看？那尸体早风干了吧，要给你看，还不吓死人！棺材里面，是姜家历年来的积蓄，不是一般的丰厚哪！”
裴明淮实是找不到话来回答，只道：“姜家怎会有这等……怪异之极的作法？”
“那我怎么知道？”卓子玉道，“我只知道，凡入了姜家门的人，哪怕是媳妇，像我姊姊，死了都得做成蜡像，放在这塔里。”他忽然嘿嘿地笑了起来，边笑又边咳，“这段时日，姜家人也忙得紧吧，死人不断，蜡像还得日夜赶工！七七四十九天之内，须得把人制为蜡像，送入塔中供奉起来，这是姜家雷打不动的规矩。否则……”
卓子玉说到此处，却不说下去了。裴明淮追问道：“否则怎样？”
卓子玉嘿嘿一笑，他一边笑，一边咳，好像就要咳断了气一般，“否则，这些死人便会再次还魂，变成行尸走肉的怪物！”
裴明淮瞠视着他，也不知他是玩笑还是认真的。卓子玉又道：“裴兄，你可发现这蜡像有何异处吗？”
裴明淮迟疑半晌，方道：“那椅子空了一张，牌位也空了一个，原本是不是……”
卓子玉道：“不错。”他指着那名叫“姜源”的蜡像，道，“这一位，便是姜亮他们的祖父。”
裴明淮道：“他旁边的……”
卓子玉道：“他未曾娶妻。”
裴明淮一呆，道：“这可说不通了。他没娶妻，那姜家现在这三兄弟……”
卓子玉笑道：“都是家族中人，也并非亲兄弟，堂侄之属。”
裴明淮“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卓子玉笑道：“裴兄如今应该明白，姜家几兄弟并无多少兄弟情谊了吧？”
裴明淮不答，却注视着姜源的蜡像，道：“这姜源既未娶妻，那只设一座便是，为何要空一个座位，一个牌位？”
卓子玉的脸上，也似笼上了一层诡秘光影。“这乃是姜家的隐秘，我又怎能知晓？不过……”
裴明淮道：“不过怎的？”
“这姜源，应该有一个兄弟。”卓子玉的眼中，也透出疑惑之意，“我有一次曾听到姜家兄弟说话，先是提到姜源，又说什么‘手足之情’。他那个兄弟，想必是失踪了，才会不设牌位，亦无蜡像。”
裴明淮的目光又落到那空了的牌位处。若非夫妻，说是兄弟，倒也说得过去。他强笑了一下，道：“这姜家，古怪之处甚多啊。不知令姊是如何嫁至姜家的？”
卓子玉叹息一声，道：“家父从前是个小官，并不得志，郁郁而终。我母亲带着我与姊姊，投奔亲戚，途经凤仪山的时候……”
裴明淮一惊，道：“凤仪山？”
卓子玉点头道：“正是！我等那时又怎知凤仪山有此等怪事？夜里赶路，却遇上鬼王迎亲！”
裴明淮忙问道：“那卓兄是见过的了？”
卓子玉摇头，道：“我当时年纪尚幼，哪里记得什么。我那姊姊，被姜亮所救，便嫁了他。”
裴明淮道：“令堂……？”
卓子玉苦笑，道：“家母不曾下得凤仪山，在山上被便害了。”
裴明淮“啊”了一声，道：“那令姊……”
卓子玉的眼中，露出了极古怪的神色，冷笑道：“也许是我姊姊太过美貌，连鬼王都不忍杀害吧？”
裴明淮只觉这个理由，不仅是牵强了，简直是荒谬绝伦。鬼王年年强娶新妻，遇上个绝色美人，岂肯放过？

第6章
正欲再问，只听脚步声响，由下而上，不出片刻，姜亮出现在塔室之内。姜亮仍是两眼通红，但脸色铁青，瞪着二人道：“你们为何半夜里跑到姜家祠堂来？”
裴明淮自知冒失，不好答言，卓子玉却抢先道：“我姊姊死得不明不白，你们姜家人又不肯细查，我若不半夜自己来，还能怎的？”
姜亮大怒，厉声道：“我姜家祠堂，祖先灵位皆供奉在此，非姜家人不得擅入，你一介外人，怎敢进来？”
卓子玉冷冷道：“我已来了，你待如何？嘿嘿，若非你姜家这八卦塔里有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又何必弄得这般神秘兮兮，分明就是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姜亮怒极，喝道：“子玉，你今天是打算跟我过不去吗？”
“三哥，你这又是怎么了？”姜优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边。她一身素装，一只雪白的纤手扶在黑檀门框上，越更得黑的愈黑，白的愈白。她的脸颊也是极白，双唇也毫无血色，颇有病容。裴明淮见她这般脸色，不由得心下暗自奇怪，白日里他见姜优时，姜优还不是这般情状。姜优此刻柳眉高挑，脸有怒色，姜亮本来暴怒难抑，这时见了姜优，居然脸上还生了怯意，低了头却不答话。
姜优怒道：“裴公子是贵客，子玉是嫂子的亲兄弟，你这岂是待客之道？”
姜亮道：“可他们……”一言未尽，便被姜优截断，道，“三哥，不必说了，你先去吧。子玉，你也回房休息吧，我有话对裴公子说。”
卓子玉似对姜优颇为忌惮，自她出现后，便一言不发，这时听了她的话，向外便走。裴明淮对姜优一笑，道：“失礼了，姜姑娘。”
姜优淡淡一笑，道：“好奇乃人之常情，姜优自然体谅。只是此塔非塔，乃是我姜家祠堂，只姜家人能入，此亦常理，盼裴公子也能体谅。”
姜优此话，绵里藏针，软中带硬，说得裴明淮脸上也一阵发红，只得道：“在下知道，真是对不住姜姑娘了。”
姜优沉默了半日，方缓缓道：“裴公子若有疑问，便问我罢，切莫再私入此地。”
裴明淮脸又一红，道：“姜姑娘……”
姜优淡淡一笑，道：“裴公子，有话请直说，不必客气。”
裴明淮心一横，问道：“那卓子玉所言是实，姜家真是把死了的人……都制成蜡像？”
他见着姜优缓缓点头，淡然道：“姜家祖训，须得将尸首完好保存。你所见的，裴公子，也并非蜡像，而是姜家祖传法门，不仅尸身不腐，还犹如金铁一般坚硬。只是须常常以药物擦拭浸泡，否则，蜡像脆弱，岂能长久？”
裴明淮苦笑道：“在下从未见过这般的……”说了一半却住口了，说实话，姜家再行事怪异，如何下葬也是人家自己的事，也不好妄加评论。顿了一顿，方道：“姜姑娘，不知空着那个座位，是何人的？”
姜优淡淡道：“是我那位祖父的兄弟。”
裴明淮好奇心大盛，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又问：“那为何不见牌位？”
姜优轻叹道：“这里不是说话之处，且回散霰阁罢。”
奇怪的是，这半夜时分，姚碧却也在散霰阁外，似是知道姜优会来此处。她年纪不轻了，风致却丝毫不减，一身素白，难掩妖娆之态。见了姜优，姚碧上前道：“姑娘，我已送他离开了。”
她这话却让裴明淮更是奇怪，这大半夜的，送谁离开了？姜优看出他的疑惑，微微一笑，道：“刚才裴公子是不是听到我弹琴了？唉，我于音律实在是鲁钝，虽有明师，仍是毫无进展。”
裴明淮失声道：“刚才祝筠也在？……”一言未毕，便知道此话不该说，果然姚碧皱眉道：“公子，你认识他？”
姜优道：“我与裴公子说话，你先去睡罢。”
姚碧道：“姑娘，我方才见到子玉进塔里面，也不知道是想做什么，可要我去……”
姜优不待她说完，便截道：“子玉年轻，对他姊姊的死心有疑问，也是合情合理。不必理会，我闲了会与他慢慢再说。”
裴明淮心里略觉得奇怪，即便小姑是娇客，姜优对待姚碧的态度，也未免太过了。但姚碧却似毫无芥蒂，替二人端了酒水来，便自行出去了。
姜优却不饮酒，面前只有一杯清水。裴明淮只见她莹白的纤纤玉指，轻触杯子，煞是动人。
“裴公子，你是什么时候认识祝公子的？”
裴明淮想来想去，这事好像也编不出谎话来，只得照实道：“我前夜在凤仪山上见到他的。听他说，他在教姜姑娘学琴？”
姜优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我实在鲁钝，白枉了这位明师了。”说罢又一笑道，“姜优的天份实在是差，看来也不必再在音律上费功夫了。”
裴明淮咳了一声，本想说两句客气话，诸如“功夫不负有心人”之类，但想了一想方才所听到的琴声，也闭嘴了。若在明师教导下学了若干时日，还是如此这般，趁早不学也罢。
当下试探道：“姜姑娘虽说不擅音律，想必天赋在别的地方。姜姑娘使剑？”
姜优却是一笑，摇头道：“我不用剑。已经不用了。”
她似是不愿在这上面多说，立即接道：“鬼王之说，流传已久。传说鬼王居于凤仪山上，时常设宴广邀宾客，邻近乡民常闻乐声，甚或能闻到酒香飘来。只要不在夜里上凤仪山，便无甚大事，但若是有意冲撞，便会死无全尸！”
姜优说到最后四字，声音也变得尖利。裴明淮也觉一寒，道：“死无全尸？”
“要么便被挖眼，要么便被割舌，要么便被剜心！”姜优脸上犹如罩了一层寒霜，厉声道，“官兵上山也是一般，久而久之，再无人敢夜里上凤仪山！”
裴明淮道：“那鬼王娶亲……”
姜优道：“鬼王娶亲乃是近年之说，以前鬼王是不娶亲的。”
裴明淮奇道：“此话怎讲？”
姜优道：“鬼王之说在凤仪山至少已得三四十年，而只有这十来年，鬼王才要求进献女子给他。——阿蓉就是第一个。唉……阿蓉是个好姑娘……只可惜，命不好……”
她沉默了半日，方缓缓道：“明日晚间，我便上山去。裴公子，你可愿送我一程？”
裴明淮大吃一惊，姜优却道：“裴公子，你是个聪明人，难道心里对我姜家，便无疑虑之意么？”
她这话一针见血，倒让裴明淮尴尬了。半日方道：“只是方才，见了那空着的位置……”
姜优淡淡一笑，道：“裴公子可是怀疑，我叔祖父那失踪的兄弟与鬼王有关？”
裴明淮见她已说了出来，只得道：“不错，在下确实有此想法，还望姑娘能够为在下释疑。”
姜优秀眉微蹙，道：“不瞒裴公子说，我也一样有此疑问。这一回，我准备自己去一趟，问个究竟。若真是我姜家祖辈，也不至于害我吧？”她转向裴明淮，玉容微带惨淡之色，教裴明淮看着也一阵心悸。“裴公子，你可愿意？”
“……我自然愿意。”裴明淮道，“可是，姜姑娘，你孤身一人上山，总归……”
“裴公子不必说了。”姜优微笑道，“喜贴是下给我的，此事皆由姜优而起，也该由我一人承担，姜优便请公子相助，了结心愿。”
裴明淮叹了口气，起身一揖道：“在下自当遵命。”
他送姜优出去，心下却如乱麻一般。却见白影一晃，姚碧已然站在他身边，她面如寒霜，问道：“裴公子，我家姑娘对你说了什么？”
裴明淮心想姜优要上山这件事，众人也是必会知晓的，便道：“姜姑娘说，她明晚要上凤仪山。”
姚碧吃了一惊，两眼圆睁，盯着裴明淮。裴明淮苦笑道：“姜姑娘心意已决，我等劝也是无用，只能随她一起上山。”
姚碧脸色铁青，叫道：“姑娘怎能……！”
她一言未毕，只听姜优的声音，轻柔婉转，在一旁道：“你何必打扰裴公子？有什么话，尽管来问我便是了。”
裴明淮一回头，只见姜优俏生生地站在花树之下，容貌体态，真是宛如仙子一般。姚碧见了姜优，脸上也生了怯意，一言不发。
姜优微笑道：“裴公子，不早了，你该睡了。记得，你答应过我的，送我上山。”
裴明淮只得拱手道：“遵命。”
次日黄昏，一乘喜轿便落在姜家门口。裴明淮站在轿旁，只觉心烦意乱。
这一日并无怪事发生，不仅姜亮不再露面，他想找卓子玉，却连卓子玉都不见踪影。洪响一睡醒，便回县衙去了，看情形，姜优并未告诉他自己要上凤仪山之事，否则，依裴明淮看来，洪响是会拼了命阻止的。
只听衣衫沙沙之声，姜优已走出府来，姚碧跟在她身后。裴明淮一瞬间只盯着她失了神，姜优一身白衣，腰结紫缨，清丽无伦，映得她一张脸便如羊脂白玉一般。
姜优对着裴明淮，微微一笑道：“裴公子，我们走罢。”
裴明淮深深一叹，道：“姜姑娘，我知你武功卓绝，但……在下还是再劝你一句，三思而行哪。”
“我已一思再思三思了。”姜优笑道，“裴公子不必替我担忧，姜优无论做什么，都是想得清清楚楚的。做了便是做了，再无后悔余地。”
说罢此话，她便上了轿，放下了轿帘，命轿夫起轿。正在这时，只听马蹄声响，洪响气急败坏地从马上跳了下来，人未到，声便到了。“姜姑娘，我的好姑娘，别去啊！算我求求你了，别去啊！那地方……有去无回啊！”
轿帘一动，姜优露出了半张脸。她眼望洪响，微笑道：“洪大哥，这数年来，承你照顾，实不敢当。一切皆由姜优而生，也该由我了结。姜优就此告辞，你多多保重。”
洪响呆在当处，过了半日，方才抬起头来。姜优轿舆已远，裴明淮自马上回过头来，只见洪响面上神色，直是凄伤欲绝，一只手伸出似想抓住什么，良久方慢慢放下。
姜优在轿中也不发一言，裴明淮只看着暮色渐浓，凤仪山渐渐沉入一片漆黑，半点灯光也不见。他心中暗暗有些发怵，入此深山，焉知会遇上什么？
“裴公子。”姜优的声音，自轿内传来，十分娇柔。裴明淮牵马走近了些，道：“姜姑娘，何事？”
过了半日，姜优方幽幽道：“裴公子，你觉得，姜优是何等样人？”
这个问题，问得裴明淮不明所以。“姜姑娘何出此言？我再劝姑娘一句，山上凶险，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姜优又是一声浅笑，裴明淮能想象到她唇边泛起笑意的绝色丽容。“既然来了，又怎能回头？我们上去罢，莫误了时辰。”
裴明淮问道：“如此漆黑一团，我们如何能辨清上山的路？……”
姜优笑道：“我们有眼睛的，自然是辨不清的。但这些没眼睛的……”她略顿了一顿，“却能认出道路。”
裴明淮“啊”了一声，恍然大悟。姜优所言无差，若是想在这夜里的凤仪山上不致迷失方向，恐怕还真只有天生的瞎子能办到。看来，这姜家的轿夫，抬喜轿上山，已是熟极而流？
念及此处，他身上又是一阵森森寒意。
只见轿夫更胜目明之人，抬了轿舆，便往凤仪山上而去。裴明淮与姚碧，都只得弃马而行。裴明淮回头望了一眼那如死水一般的潭水，黯黑碧沉，竟无一丝波纹。
“今夜既无鬼灯，亦无乐声。”裴明淮实在受不了这死水一般的寂静，没话找了句话来说。姚碧行在他后面，听他此言，冷冷地道：“前夜已然有了。”
“二夫人，”裴明淮此时巴不得与她搭话，一路走得已无趣至极，“在下请问一句，为何前夜有了鬼灯，今日就不会有了？”
姚碧声音更冷。“这自然是因为前夜才是正日。玲珑已经上了山，只不过，我看她此刻也定然死了。这丫头……苦劝不听，真是自己找死啊！唉……”
她停下不言语了，裴明淮听她提到吕谯，心下黯然。只听姚碧又冷笑道：“鬼王一恨违逆他之人，二恨欺骗他之人。若不犯他这两忌，倒也无碍。历来鬼王娶亲，与其说娶，不如说是买。”
此话倒是裴明淮初次听闻，当下忙问道：“夫人此言何意？”
姚碧冷冷道：“鬼王娶亲，又不是强娶。他是下贴子到各村子去，谁家愿意以女换彩礼，谁家便献上女子。所得金帛绝非小数，是以鬼王娶亲，多年以来在凤仪山一带并未真正惹起民怨，这也是原因之一。”
裴明淮怔了半日，无话可说。只听姜优声音，自轿中幽幽传来。“世人多好财帛，又有几人能免俗？重金尚能买死囚之命，更何况一民女之命？……”
这时轿夫忽然停了下来，此刻天色灰黑，浓雾密布，裴明淮虽目力极佳，但也看不甚远，只隐约辨出便是那晚初见祝筠的所在了。
只听姜优幽幽长叹，道：“我姜优这辈子，实在是太过肆意妄为，也该有个了结了。”
裴明淮听她此言，只觉又是古怪，又是不祥，正要开口说话，忽见自喜轿上方，腾起了一股血雾，异香扑鼻，顷刻间那乘轿舆便被笼罩在血雾之中。裴明淮失声叫道：“姜姑娘！……”
“别过来，裴公子！”他只听到姜优低呼一声，裴明淮一时间犯了犹豫，姜优声音十分决绝，就这一犹豫的当儿，那股血雾越来越浓，整处平地全被笼住，且裴明淮只觉两眼刺痛，连内息都难以凝聚，知道血雾有毒，当下也不敢逞强，只得闭眼屏息，直到血雾渐渐散去，才敢睁眼。
那乘轿舆尚在原地，轿夫却都倒在地上。裴明淮又调了半日内息，才能行动。他掀开轿帘，哪里还有姜优的踪影？他大叫起来：“姜姑娘！姜优！二夫人！”
除了他的声音，再无声响。
裴明淮又气又急，他忽听到怪笑喋喋，猛然回头。
一个红衣老妇，正立于树枝之上，嘿嘿怪笑。她对面崖壁山洞之前，却站了一溜人，裴明淮这时方信了祝筠的说法，确有少年鬼使，装扮便如古画中一般，脸戴面具，却看不清究竟是男是女。众鬼使肃立在侧，或捧香炉，或捧香花，有十余人之多。
“姜优在哪里？”裴明淮大喝，那鬼媒婆却放声大笑，笑声刺得裴明淮耳膜微微作痛。“此女鬼王已然笑纳，速速退去，饶你性命！”
血雾这次来得更浓，再度散去之时，鬼媒婆连同一众鬼使，也都不见踪影。裴明淮怔在当处，只觉脑子里一团混乱。山洞里面全无灯光，裴明淮知道有异，正在犹豫要不要过去一探究竟，忽然听到有人奔跑之声，由远及近，夹杂着极奇怪的“嗬嗬”之声。他心中一凛，站住了脚。
那人越来越近，倒像是一路跌跌撞撞而来。裴明淮只听这人发出的声音，既非呼救，也非叫喊，已不似人所能发出的声音，倒像是野兽垂死挣扎时的吼叫。
突然天上一道闪电划过，照得四周一片白亮。裴明淮只觉眼前一花，一个人影已向他扑来，身法之快，动作迅猛，势如疯虎。裴明淮向旁一避让，那人一扑落空，刚落到地上，又一跃而起，向他扑了过来。裴明淮只听“刷”地一声，衣襟已被扯破。他低头一看，大吃一惊，自己衣衫倒像是被利爪撕裂的一般。
裴明淮心中一动，转头看去，电光照得四面如同白昼，只见一人披头散发，弯腰躬身口里“嗬嗬”而叫。那人的右手，却似虎爪一般，裴明淮失声叫道：“卓子玉？！”
卓子玉披头散发，满脸扭曲，竟似完全认不出裴明淮一般，又朝他扑了过来。裴明淮看他神智已失，但劲道非同小可，只得再次闪身躲开。卓子玉这一扑，右手竟直插进了树身里。那是株老树，坚硬厚实，他的虎爪竟能深入树身，其坚利程度可想而知。
“是我，卓兄！”裴明淮连叫数声，卓子玉也毫无反应。裴明淮身形一动，卓子玉又再次扑上，这次裴明淮学了乖，又飘身闪在一株大树之后。趁卓子玉五指深陷入树干之际，裴明淮如电般闪至他身后，一掌劈在他颈后。
按理说他这一掌劈下，卓子玉功夫再好，也得晕迷不醒。但令裴明淮诧异的是，卓子玉虽然倒下，却又两眼圆睁，口里“嗬嗬”而叫，却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裴明淮弯腰扶住他，一叠连声地叫道：“你醒醒！醒醒！”
电闪雷鸣交集，大雨倾盆而下，裴明淮浑身上下立刻湿透，那雨点大如黄豆，浇得他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这时候，卓子玉双眼里突然闪过一丝清明之意，嘴唇蠕动，拼尽全力地似想说些什么。
“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快说！”
“姜……优……洞府里面……我姊姊……十三年前……在凤仪山……”卓子玉费尽全力，但口舌似早已僵硬，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些字句。裴明淮等了半日，他却再也说不下去，只是双目圆睁，直视裴明淮，一眨也不曾眨。
如此大雨浇下，他竟能两眼不眨？裴明淮伸手一试，轻轻叹了口气。
卓子玉已死了。
裴明淮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卓子玉右手上的那只虎爪除了下来，在虎爪之中，竟然紧握着一朵白色的优昙钵罗，还有一枚绿得极美的碧玉。卓子玉有极重要的事要告诉他，这一点裴明淮确定无疑。那优昙钵罗，佛经中的无俗艳之花，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裴明淮撕下衣襟，将那虎爪裹了起来，放于囊中。他本想到对面山洞一探究竟，忽然听到远远地自山下传来一声声惨呼。夜来寂静，声音传来之处，竟是姜家庄。
裴明淮寒毛直竖，只听惨叫声此起彼伏，倒似姜家发生了极恐怖的祸事一般。他本想去那山洞一探究竟，但这时候姜家庄定是出了大事，裴明淮心知不妙，负起卓子玉的尸首，急急下山。他也知道丢下姜优姚碧在山上也一般的不妥，但此时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好容易回到姜家大门前，已是半夜时分，姜家却是灯火通明。庄内无数大红灯笼，大书一个杏黄的“姜”字，在凄风冷雨中飘摇不定，煞是诡异。姜府大门也是洞开，不见一人。
忽听脚步声响，一人从大门里跌跌撞撞地奔了出来。黑漆大门上悬两盏黄皮灯笼，灯火甚明，裴明淮一看清那人的脸便吃了一惊，叫道：“洪捕头？！”
洪响头发蓬乱，满脸惨白，他抬头一见到裴明淮，顿时如见到救命稻草一般，扑到了裴明淮面前，两手抓住裴明淮，高声嚷道：“裴公子，姜家闹鬼了！”
裴明淮一呆，洪响脸上恐惧之色，真如见了鬼一般。洪响大口地喘了几口粗气，方道：“裴公子，我们快走。赶快离开姜家，这里……这里不是人呆的地方。姜家……这姜家……都是鬼！……”
裴明淮反手抓住洪响手腕，道：“洪大哥，究竟出了什么事？”
洪响两眼犹如铜铃一般死死瞪着他，突然爆发出了一阵狂笑。“裴公子，我姓洪的素来不信神鬼，就连那鬼王之事，也是将信将疑。但如今……如今，哈哈，我一直有所耳闻，这姜家一族百年来都只设空棺，却把家人都制成蜡像，供在八卦塔内。但若是出了差池，这些死人便会复活……不不不，不是复活，只是行尸走肉！”
裴明淮怔住。“你是说……八卦塔里面的那些蜡像，现在都活了？”
洪响狂笑道：“不错，不错，都活了！现在这姜家庄，都是死人，在四处乱走！本来是活人的，现在也变成了死人！”
裴明淮一惊道：“我进去看看。”他转身便向里走，洪响大惊失色，忙回身拦在他面前。
“裴公子，千万不可。你若有了什么闪失，我项上这颗人头，哪里保得住？”
裴明淮冷笑道：“那若是这些行尸现在自姜府大门里出来，你我又该如何是好？”
“裴公子，你有所不知。”洪响略微镇定了一下，道，“姜家状如迷宫，含五行生克之数，黑砖白瓦，这些行尸是断断走不出来的。他们庄子修建得如此诡异，便是为了这个原由。就算大门敞开，一般的无法出来……只能困在这姜家庄里面……”
裴明淮“啊”了一声，道：“原来如此！”他又笑道，“我还从未见过这所谓行尸，我还真想要见识一下！”
洪响瞪着他看了半日，他对裴明淮的性子已经相当清楚，“嗨”了一声，道：“公子，裴公子，你懂五行之术么？你进去了，出得来么？我是拖了明珠给我带路，还没走到大门口，明珠便被……被杀了！我好歹也常来，总算这一小段路是拼命跑了出来！”
裴明淮听他这般一说，倒觉得森森地有些凉意。此时仍是细雨淋漓，裴明淮一个冷颤，道：“等我先把卓子玉找个地方放下来再说。”
洪响这时才察觉他负着一具尸首，大惊道：“这……卓子玉……他死了？！”
“正是。”裴明淮叹道，“我在凤仪山上遇到他，想来是中了毒。”他将卓子玉的尸体找了个避雨之处放好，道，“回头再说罢。”
他又朝那两尊镇守于姜家门口的狴犴瞟了一眼，笑道：“我如今才明白，为何姜家竟用狴犴镇门，原来，这姜家本来便是一座牢狱？只是我不明白，既然如此忌讳，为何定要将这个隐患留下？”
洪响脸色仍然惨白，他原本是张锅底一般的黑红大脸，如今这脸色活像糊了一层面粉上去，看起来十分渗人。
裴明淮叹了口气，道：“洪大哥，何必吓成这般？我还真不信，这世间能有什么东西如此可怕？”

第7章
此时风雨突止，半轮明月浮在云端。裴明淮见着一个女子，缓缓自树影里走了出来，站在姜家大门之后。她似乎是想走出来，走了一步却又退了回去，行动间极其怪异，仿佛一个提线木偶一般，动作迟滞僵硬。
裴明淮自月光下见到她的脸，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曾在塔中见过这女子之像，站在姜峰身侧，便是他早亡的妻子，裴明淮记得名字是叫“谢晴”。她脸色惨白，便如套了一个蜡壳一般，怎么看都不似一个活人。
正在这时，有个小童自一处花木下钻出，却是碧玉。碧玉虽不能视物，却似知道身边发生了什么，吓得面无人色，朝大门的方向扑了过来。裴明淮叫道：“碧玉，快出来！”伸手欲接，忽见谢晴伸出一只手，抓住碧玉脖子，手中用力，只听“格格”两声，碧玉立时两眼翻白，头软软地侧在一旁，立即毙命。
裴明淮又惊又怒，只恨自己没早一刻出手，碧玉或许还能活命。只听身旁洪响低声道：“这些活尸，力大无比，还好我今晚喝得不多，还算清醒，才能跑出来……姜亮，他是喝太多了……”
洪响无意间碰到了一根树枝，那树枝顿时弹开。谢晴头一侧，便朝他们这边“看”过来，寂静之中，裴明淮甚至觉着能听到她颈骨转动的声音，只见谢晴一步一步地朝大门走来，却在那里转来转去，始终不敢出门一步。
裴明淮实在是忍耐不住，他好奇心大炽，想看一看谢晴如今究竟是人是鬼？“铮”地一声，旁边的洪响只觉眼前一花，一道白光闪动，裴明淮剑已出鞘，夭如龙腾，一剑斩向了谢晴的右肩。
按理说这一剑斩下，只要是血肉之躯，必定会一条右臂应声而落。但裴明淮一剑斩下，竟听见金铁交鸣之声，仿佛长剑斩上的并非人身，却是金铁之属。裴明淮他这一惊实是非同小可。赤霄乃是神兵利器，他虽未用全力，但一样的可切金断玉，如今面前这“人”究竟是何物？
洪响见势不妙，大叫了一声：“裴公子，我们快走吧！”
裴明淮却起了好胜之心，一剑回挑。他出手快极，洪响在旁还未看清，便见着一颗眼珠，被赤霄剑给旋了出来，一缕鲜血飞溅而出。
谢晴伸手缓缓举至脸上，在自己空空如也的左眼眶里抓了两下，却似毫不知痛一般。裴明淮剑尖一转，那颗眼珠便朝洪响飞了过来，裴明淮叫道：“接着！”
洪响只得伸手去接，嘴里嚷道：“裴公子，你好大的胆子！”
谢晴慢慢转身，朝庄园里面摇摇晃晃地走了进去。裴明淮一顿足便想追进去，洪响扑了过来，横在他面前。
“公子，不能进去！现在进去，哪里还有生路？那些……那些活尸……都在里面乱走啊！原本在塔里面的，都出来了……他们杀了……杀了庄里的人……”
裴明淮怒道：“若是庄内还有活人，难道不救？”
洪响大叫道：“裴公子，我亲眼所见，连姜亮都被他们杀了，还有什么活人！”
裴明淮道：“方才碧玉不是还活着？”
洪响这一回，是“扑通”一声跪在裴明淮面前了。“裴公子，裴公子，算我求你了，你千万别进去！若你有一丁点闪失，我这颗脑袋，不，是我们这一县衙的人，脑袋还要不要？”说到此处，洪响凄声道，“我知道你心好，裴公子，但事已至此，你也一样的无能为力！你能走进去多远？没人带路，你根本寸步难行！那里面的，姜家的，都不是人，不是人！你就信我一回，里面的人，都死了，我都看在眼里，你谁也救不了！”
他叫到最后，声音凄厉之极，令裴明淮也遍地生寒。再望了一眼姜家大门，裴明淮长叹一声，道：“听你的便是。倒是这卓子玉的尸体，也请你送回县衙，教仵作好生验视。”
他又何尝不知道，这姜家庄，他进去了，也未必出得来。
“裴公子，你好大的胆子。”洪响见他如此说，好歹松了一口气。他手掌里还抓着那颗被裴明淮剜出来的带血的眼珠子，裴明淮盯着那眼珠看了半日，方道：“这些人真是古怪之极。”
洪响浑身一抖，那颗眼珠子都落到了地上。他慌忙自地上捡了起来，捧在手里，道：“裴公子，我早说过，他们不是人！”
“但谢晴仍然会流血。”裴明淮皱眉道，“鬼岂会流血？”
洪响目注他，一字字道：“因为他们既不是死人，也不是活人，他们是活尸。”
裴明淮一怔，洪响说得十分肯定，倒教他不知如何回答了。毕竟，活尸这东西究竟什么样，会不会流血，他也不知道。
二人一时无话，洪响此时方渐渐定下神来，问道：“裴公子，姜姑娘呢？你不是跟她一起上山的？”
裴明淮两眼正视他，道：“她一上山，便不见人影了。血雾中消失……倒跟吕玲珑的情形，颇为相似。”
洪响瞪着他，眼珠似要从眼眶里迸出来似的。“吕玲珑？她不是已经……不不不不……裴公子，我不信，我决不信！”他语无伦次，双眼已发红，“我要去找她！”
“这鬼王实在恶毒之极，我必将这凤仪山翻个底朝天！”裴明淮咬牙道，“若那鬼王还不出来，我就一把火把这山给烧了，不管他是人是鬼，是人我就要他烧成焦炭，若他真是鬼，我就要他三魂七魄，烟消云散！”
他说到最后一句话时，神色十分狠厉，就连洪响也打了个寒噤。裴明淮沉默了片刻，声音已平静下来。“洪大哥，我一直在想，鬼嫁娘恐怕并非是为了满足鬼王色欲，而是另有用处。我还想到，姜源那个失踪的兄弟……”
他这一句话，只惊得洪响面色如土，双手乱摇。“裴公子，你别说了，姜家敢做如此伤天害理的事？！……”
裴明淮淡然道：“正因为是伤天害理之事，才须假鬼王之名而行。姜家乃此地宗主，若明目张胆行此逆天之事，百姓也容不下。回去请你们县令来见我，我自有主张。”
洪响见如此说，忙道：“是是是，我这就去。我看，裴公子，你也一同去县衙吧？我这就禀报县令大人去，让他收拾屋舍，你好休息。”
裴明淮却摇头笑道：“多谢了，不过我有更好的地方去。”他又道，“我打算去嫣红阁。”
洪响脸色微微一变。正如裴明淮所料，洪响实在不蠢。“裴公子，你诸事都要当心啊。那嫣红阁中……唉，我就实说了吧，总觉得有些什么怪异之处。我也说不清楚……”
“多谢洪大哥提醒。”裴明淮笑道，“我定然会小心在意。”
他果真到了嫣红阁里。老鸨一见他，便满面堆笑地迎上来，裴明淮打了个呵欠，道：“现在我要睡觉，不用找人侍候。替我准备热水，再弄身衣服来，我这衣服都湿透了。”
估计花钱到妓院来睡觉的客人实在是很少，不过老鸨很快就回过了神，笑得更甜地把裴明淮送到了一间布置精雅的屋子。裴明淮洗了澡换了衣服，倒头便睡。房中原本就点着一种细细甜甜的香，中人欲醉。
也不知道睡了几时，裴明淮忽听到“笃笃笃”之声，有人在轻轻叩门。裴明淮极不情愿地扬起声音道：“谁？”
只听一个极沉稳的男声，在门外道：“下官池清波，应裴公子之命前来。”
裴明淮笑道：“是池大人，来得好快。请进罢。”一面说，一面便起身整衣。他原本便和衣而睡，也没多少好整理的。
片刻之后，门才轻轻一响。裴明淮又是一笑，这池清波好生懂得进退之道，他自然知道裴明淮正在睡觉，有意等到裴明淮整衣完毕才进来。又隔了片刻，池清波才推门走了进来，躬身道：“下官惊扰裴公子，请裴公子恕罪。”
“罢了，是我叫你立即前来的，何罪可恕？”裴明淮笑道：“池大人请坐。”
“不敢。”池清波侧身坐了，裴明淮这才看清这人模样，年约四十开外，一身便服甚是普通，却有股儒雅之态。当下笑道：“池大人，我问你一件事。姜家在此，声名如何？”
池清波一怔，忙起身道：“姜家乃是此地宗主，公子应该知晓。只是……不听朝廷册封，我们也……”
裴明淮笑道：“这有什么不好说的，你们也等于是受他们供养着的，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各地宗主督护，大多如是。要说此制不好，那也不是你们的首尾。池大人请坐，不必如此拘谨。”
池清波忙道：“是，是，多谢公子体谅。”又道，“公子此来，不知是……”
裴明淮道：“我不欲张扬，也请县令大人不要声张。今日请大人来，我有事相商。”
“洪捕头已对我说过了。”池清波道，“裴公子，调兵搜山，非等闲之事……”
“这事我会去办。”裴明淮打断他的话头道，“我倒是想问一问，这些年来，凤仪山频频出事，你们地方官吏，居然任那些可怜女子被送予鬼王，被凌辱杀害，毫无作为，实在是令人寒心之至。”
池清波哪里还坐得住，连忙站起垂头道：“是，是，裴公子教训得是。”
裴明淮道：“池大人，我并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是想弄清楚这件事，替那些可怜的女子讨回一个公道，再不要有送上山的鬼嫁娘。”
池清波敛容道：“是，这也是下官所望。下官已在这里当了多年县令，虽有升迁的机会，但下官曾发誓，此案一日不破，下官便绝不离开。”这番话说得十分严肃，裴明淮点了点头，道，“请坐罢，想来洪捕头已经把事情经过与你说了？”
“是。”池清波道，“下官实在觉得十分诧异，居然会有这等事发生。”
“我且问你，这姜家究竟是何来路？”裴明淮道，“这家人，实在是诡异之极。”
“裴公子，姜家是何来路，我也不知。”池清波道，“他们在此地已有百年之久，顺应天下大势为本地宗主，虽不接受朝廷册封，却也安份，这里的百姓都对姜家感恩戴德。前些年有流寇来犯，也是姜家率众打退。我自然也知道姜家有诸多诡异之处，下官多年来苦研《易》，姜家那座八卦塔，便是一个镇锁之地，而整座姜家庄院，设计建筑，颇多奇诡之处。”
裴明淮两眼一亮，笑道：“这下好了，没想到池大人便是行家，我正愁不知哪里去请位懂行的来呢。”
“裴公子过奖了。”池清波道，“裴公子既然在姜家住过，自然见过姜家庄的诸般布置。那座塔四方皆悬八卦，正是一座锁妖之塔。我每次到姜家，总是心痒难当，真是想进去看看。我也曾推测过姜家的来历，姜家应是从蜀地迁来，那里古多巫蛊之术。”他两眼望定裴明淮，道。“是以姜家死人变为活尸，虽匪夷所思，尚不出意料之外。令下官特别困惑的，反而是……姜家几兄弟的死因。”
裴明淮道，“池大人有何高见？”
池清波道：“裴公子，我一直让洪响把案子进展报给我参详。姜家第一个死的，是大哥姜峰。裴公子，你来的当天晚上，姜明和三夫人卓子青被害，赤身裸体死于三夫人平日打坐念经的水阁之中。再后来，姜姑娘姜优上了凤仪山，和二夫人姚碧一同失踪。你在山上又撞见卓子青内弟卓子玉，死在你面前。姜亮昨晚也死了，尸体如今仍在姜家庄中，洪响亲眼所见。也就是说，到如今为止，姜家人几乎全部死于非命，姜优与姚碧很可能也已经死在凤仪山上，只是我们还未寻到罢了。照此看来，我十分怀疑，难不成有人与姜家有深仇大恨，势必要除其全家而后快？而且这杀人凶手定然与姜家极其熟稔，对姜家上下一举一动都极之了解，才能这般算无余子。若说姜家这几起人命案是一局珍珑，那凶手就是对这黑白子的来势去路了然于心之人。一个外人，决不能做到。”
裴明淮不由得对这池清波另眼相看，池清波神思清明，全然不受枝节干扰，直寻本源。便道：“那依池大人之见呢？”
“下官确实不知。”池清波眉头深蹙，“不论怀疑谁，都实在没有充足的理由。于是，照下官看来，我们只有一条捷路可走。那就是看最后活着没死的是谁——可是，姜家庄如今已成鬼域，我等不敢擅入，连这条捷径也全然被堵住。那凶手究竟图谋的是什么？如此缜密严谨的计划，必是为了一个极重要的原因！”
裴明淮道：“这‘极重要的原因’，池大人可有头绪？”
池清波叹道：“之前凤仪山上虽有鬼王，但还算无甚大事。自从十三年前，鬼王娶亲开始，凤仪山也渐成禁地，无人敢擅入。唉……”
裴明淮沉吟道：“鬼王为何要娶亲？”
这个问题，问得池清波呆了一呆。池清波思索半日，方道：“裴公子，问得好。鬼王为何要娶亲？娶亲也罢了，每年都娶，娶了又杀了，这难道是鬼王的嗜好？……”
裴明淮微微点头，站起身来。“池大人，现在我们要做的两件事，其一，就是彻查姜家庄。不管里面那些是人是鬼，都要把姜家掀个底朝天。其二，我们得上一趟凤仪山，再搜鬼王老巢。”
池清波忙站起躬身道：“下官遵命。”
“还有一件事。”裴明淮道，“我问你，这嫣红阁是不是有一个叫祝筠的琴师？”
“正是。”池清波道，“此人数月前来到嫣红阁，精于音律，琴箫笛筝无一不精。只是容貌丑陋，故他抚琴之时，都是隐于帘后。下官素来也好音律，虽不喜嫣红阁，也时常过来一聆佳音。”
裴明淮问道：“这人现在还在嫣红阁吗？”
“这姓祝的琴师并非时时都在嫣红阁，有时一连十天半月都不在。”池清波道，“不过今儿个是在的，刚才在楼下，老鸨还对我说，晚上给我留了雅座，让我来听琴。”
裴明淮点了点头，道：“那池大人请自便。”
见他起身走出房门，池清波忙起身垂手而立。站了半日，待得裴明淮的身影全然不见，突然一笑道：“老洪，你怎么一直躲在外面不进来？他早就走了。”
洪响应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脸色更红得吓人，像是喝了几大缸酒似的，双眼通红。“我对这裴三公子十分畏惧，与他相对得打起全副精神，实在累人。他全然不似个富贵公子，不仅武功极高，而且心思缜密，更难得的是毫无骄狂之态。此人大不简单哪……”
“裴家岂有等闲之辈？”池清波冷冷道，“裴氏一门权倾朝野，这裴三公子亲娘是清都长公主，姑姑是正宫皇后，可谓荣宠之至。皇上任命他为东道大使，出巡监察，加使持节可斩刺史镇将，这可是从没有过的事，百官无不惴惴。他手中那柄剑，赤霄，嘿嘿，高祖斩白蛇之剑……只是我看这裴公子，却颇有侠义之心，不似凉薄之人，唉……若真能把鬼王娶亲一事真相大白，倒也未尝不是好事。”
洪响握紧拳头，骨节格格作响。“是，只要能替阿蓉报仇，我长生牌位天天供着这位裴三公子也成。”
裴明淮下得楼来，此时嫣红阁冷清得紧，比不得晚间的莺声燕语。老鸨正在楼下，见了裴明淮，忙过来笑道：“裴公子，您起来了？”
“祝筠在哪里？”裴明淮问道。老鸨一楞，赔笑道：“裴公子，这祝筠多有傲气，若有得罪之处，请裴公子多多见谅……”
“他没得罪我。”裴明淮道，“带我去见他便是。”
老鸨亲自领他前去，祝筠住在后院一间背静的厢房，房前一丛芭蕉，那芭蕉还在往下滴水。裴明淮伸手推门，门也没关，“吱呀”一声便开了。祝筠果然在房中，手里拿了一支竹箫，正回转头来。房中黑暗，未点灯烛，裴明淮也看不清他脸。只听他道：“是你？”
“不是我还是谁？”裴明淮笑道，“难道你以为我已经死了？”
祝筠发出一声低笑，把那支竹箫轻轻放在几上，随手点燃了烛台。烛火一亮，裴明淮本能地眨了一下眼，祝筠脸上那道从嘴角一直延伸到眼角的伤痕，实在是不那么容易看惯的。多看几眼还好，若是一眼乍看去，真得吓上一跳。
祝筠把他的神色举动都看在眼里，淡淡一笑，拿起茶壶，斟了两碗茶。“裴兄，你是不是想来问我，那晚我是如何从凤仪山回来的？”
裴明淮淡淡地道：“我看也不必问了，你必定会说，是鬼王派身边的鬼使将你送回来的？”
祝筠笑了起来，道：“正是，裴兄果然是聪明人。”
他端起一碗茶喝了一口，若有所思地道：“方才见到了洪捕头和那位池大人一同出去，裴兄，你差他们做什么去了？”
“……九宫会月奇来此，所为何事？”隔了半日，裴明淮方低声道。祝筠一怔抬头，道，“裴兄此话何意？”
“你就别装了。”裴明淮笑道，“我曾与你对坐弈棋，又岂会认不出你？就算你把脸扮成这般可怖之状，让人不愿多看，你身形行动，我仍能认出来。更何况，我们也不止在黄钱县见过一面，不是么？”
祝筠低头半日，方笑道：“我跟裴兄还真是有缘。”
裴明淮道：“我在金家北楼所见的确然是你。”
祝筠道：“我不是已让那个捕快回来告诉你了么？”
裴明淮道：“人家又没得罪你，你为何伤他？”
祝筠笑道：“他敢跟着我，我没要他的命还算是给你面子了。”
裴明淮笑了笑，道：“左肃如今在你手里？若是如此，今日我可不能轻易放你走了。”
祝筠道：“这都多少时日了，人家早就不知道走哪去了！”
裴明淮道：“跟金萱谋划的也是你？”
祝筠道：“谁说是我？这等事我都谋划，我还谋划得完吗？我知道金萱的事，但跟她在飘香斋相会的人可不是我，她家的事跟我一概无关，我接了令，只设法把姓左的送出城，别的事我也一概不知。”
裴明淮道：“那毕夫人呢？”
祝筠眼里闪过一丝寒意，道：“那女子实在太贪心，为了一只镯子，险些坏了事。哼，金萱把毒药给她，教她下在蜡烛里面，毒死那院子里面的人，她哄骗那小凤丫头去做了也罢，竟然还敢在人都死了之后进去取镯子。你进去的时候，怕那毒还没散尽罢？你就没觉得不适？”
裴明淮回思，确实那夜头有些昏昏沉沉的，只是不曾在意罢了。问道：“你那时候已经不在了？”
“我早走了。”祝筠道，“我买通了江明夫妇和他们的养女，易容而来。他们要么就是瞎子，要么就眼神不好，也看不出什么。我也不曾想到，会连累他们。这毕夫人，哼……”
裴明淮回思他的手段，心知那毕夫人也必不会有好下场，心里倒舒坦了些。祝筠忽然一笑，道：“你跟我对面相见，都认不出我，倒教我有些好笑了。”
裴明淮道：“那得赞你一句易容术高明了。你不仅容貌全然不同，就连声音也变了，想来是那辛仪的传授了？”
祝筠微笑道：“要那丫头传授，确是不易，不过这门功夫，有用得紧，此次不是连你都瞒过了么？”
裴明淮笑道：“那也未必。你虽容貌声音都变了，我却自第一眼见到你时便隐隐觉着似曾相识。你再遮掩，你也藏不住你那双眼睛，所以你在邺都装作瞎眼之人，方能瞒过我。即便如此，你仍不像个江湖卖艺之人，你扮得不够好。”
祝筠还真细细听着，最后笑道：“多谢裴兄指点，在下会学着改改的。”
裴明淮倒不提防他如此说，无言以对。祝筠望了他一眼，道：“在这里见着你，着实让我吃了一惊。难不成与当日黄钱县一般，这里也有你的甚么朋友，你才会来到此处？”
“那倒不是。”裴明淮道，“若你告诉我你来这里的原因，我就告诉你。”
祝筠又是一笑，道：“裴兄，你明知道我是九宫会的人。能让我甘愿藏身嫣红阁，蜇伏于此，定是大事，我怎会告诉你？”
“难不成跟鬼王有关？”裴明淮问道，“这鬼王究竟是什么东西？”
“裴兄，你又何必定要为难我？”祝筠叹了一口气，道，“九宫会刑规严酷，你是要我受千刀万剐之苦么？”
裴明淮重重放下茶碗，道：“我只是想把那为害一方的鬼王揪出来，还想找出杀害姜家人的凶手。”
“姜家如今已成鬼宅。”祝筠道，“在下提醒一句，若裴兄要去，务必小心在意。”
裴明淮抬头，烛火之下，祝筠一张脸被映得忽明忽暗，煞是诡异。“你为何要前去教姜优弹琴？你到此处，是不是就是为了混入姜家？姜家人，是不是你杀的？”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祝筠淡淡道，“别当我会随便杀人，一般人给不起我要的价。而且，不妨告诉你，在九宫会里，我干的也不是杀人的勾当。”
裴明淮两眼紧紧盯住祝筠，道：“是不是鬼王与姜家，有我们外人所不知的关系？”
祝筠微微一怔，道：“你为何如此问？”
“此间只有你我二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就说说又有何妨？”裴明淮不耐道，“你来凤仪山有什么目的，与我无关。我只是可怜那些平白枉死的鬼嫁娘，想把这鬼王娶亲之事弄个清楚明白。那些女子都是些可怜之人。若你也有姊妹亲人，遭遇此等下场，你该当如何想？”
“我自幼便没爹没娘，又哪来姊妹亲人？”祝筠淡淡道，却让裴明淮一呆，回不出话来。祝筠又笑道：“也罢，你说得也有理。我就告诉你吧，我到这里是来找人的，但又不知那人究竟现在何处。所以我才会暂留嫣红阁，但意料之外的是姜优竟然请我教琴，我才得以进入姜家。”
“她怎会知道你？”裴明淮皱眉道，“她不会到这种地方来的。”
“她不来，可她的兄长会来。”祝筠道，“我对姜家人十分疑虑，老二老三武功都不错，但都不及姜优万一。她是我见过的武功最高的女子。我曾经看过她在园中练剑，满园白霰飘飘，她的剑气能让园中百花俱落，我相信她已经练到了以气御剑的地步。”
裴明淮瞪大了眼，说不出话来。“她怎会如此厉害？她不过二十来岁……”
“也许她天赋异禀，也许她吃过什么灵丹仙药。”祝筠道，“我对她十分忌惮，在姜府中也不敢随意走动。姜家如此怪异，我极之怀疑，是不是鬼王之事，就是姜家暗中操纵？纵观这一方土地，也只有姜家有此可能了。况且，姜家离凤仪山，不过数里之地！”
裴明淮道：“不错，我也有此想法。可是，他们为了什么？他们要的，只不过是未嫁的年轻女子！这有何难？何必这般大费周章？”
“当朝太师的公子，说话果然与众不同。”祝筠一哂道，“你说得轻松，你想想，每年失踪一个女子，都是被你掳到家中的，年年如此，总有一天要出事的。恐怕也只有你裴氏能将此事化于无形罢？”
裴明淮皱了眉，道：“这种话，你再别出口。”
祝筠微笑道：“话虽无礼，但道理是真。我的怀疑是有凭有据的，若真是姜家所为，一来可将女子失踪之事消于无形，二来凤仪山也成了禁地。姜家本为此地宗主，假借鬼王之名，这凤仪山岂不吏成了他们的地盘，不论要在凤仪山上做什么，都能为所欲为？”
裴明淮点头道：“不错，我也是如此想的。只是……我再怎么也想不明白，若真是他们所为，姜家如今为何连遭大祸，人人惨死？”
“不错，”祝筠道，“我也不是没好奇心的人，我也想知道缘故。”
裴明淮笑道：“我一要再探凤仪山，二要再探姜家庄。你可愿与我一同前去？”
“也罢。”祝筠笑道，“反正我也是要去的，多你一个更好。”
裴明淮道：“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祝筠扬眉道：“什么？”
裴明淮叹了口气，道：“你能不能把你脸上的易容去掉？你把脸弄成这样，真是不想让人正眼看你？”
祝筠笑道：“你若是想见我真面目，直说便是。”
裴明淮眼睛一亮，祝筠又道：“只是我的真面目，又岂是人人可见？不瞒阁下，九宫会中，知我真面目者亦寥寥，此乃规训，在下不敢违背。非九宫会有令，不能露真面目于外人之前。”
裴明淮又叹了口气，却笑道：“那也未必，定有一日，我能得见你真容。”
祝筠道：“恕我直言，裴兄，你这人也太好奇了，不就两个眼睛一张嘴，有什么好看的？做人不要太固执的好。”
裴明淮一笑，起身道：“你倒教训起我来了，我受不起。今夜子时，姜家见。”
祝筠道：“你非得拣个闹鬼的时辰吗？”
裴明淮瞄了他一眼，道：“我也想问你，你教姜优弹琴，非得要半夜去吗？”
祝筠一楞，裴明淮道：“那晚我见着芙蓉被剑气摧落，是姜优？”
“……不错。”祝筠低声道。裴明淮双目直视他，道：“琴弦断掉，想必弹琴之人，心烦意乱至极。你夜半与姜优见面，发生了什么事？那夜我见过她，她一定有什么变故。跟她在一起的人便是你，你们说了什么？”
祝筠不语，半日方道：“裴兄请自便，子时见。”
这分明是下逐客令了，裴明淮叹了口气，只得出去，掩上了门。他睡了这多时，如今也饿了，总得先去寻些吃的。

第8章
他夜间到姜家庄门前时，却没见着祝筠踪影。裴明淮放声道：“喂，你在哪里？还不出来！”
只听衣袂声响，祝筠已落在他面前。原来他是藏身在那牌坊之后，牌坊有数丈高，裴明淮一时也未想到他会隐身其后。祝筠脸上却戴了人皮面具，裴明淮叹气道：“你还是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我已退让一步，你说我扮的那脸你看着难受，我便戴了面具，你还要怎的？”祝筠微愠道，“你不喜欢，我们各走各的便是。谁又愿意与你一道了？”
“得了得了，”裴明淮道，“别我说一句，你说十句的。走罢，我们进去。”
这已是他二探姜家庄。裴明淮手在那狴犴上一按，纵身跃起，摘了一盏贴着大红“姜”字的杏黄灯笼。“走罢。”
才走了几步，祝筠便道：“你认得路？”
裴明淮一呆，道：“我对五行之术只知皮毛，自然不知。若是知道，昨晚定然会冒险进去了。”说到此处，他心中一动，还未来得及细想，只听祝筠又道，“那若我不来，你今夜岂不是要陷在这里？”
裴明淮道：“看样子，你是个中高手了。”
“论武功，江湖上高手众多，我也不敢自吹自擂。但若论奇门之术，能胜得了我的，恐怕还没几个。”祝筠笑道，“姜家这宅子虽奇，但对我也不在话下，否则，我又怎敢前来？”
他一面说，一面往前走。这姜家花木极多，修剪整齐，但今日看来，残花遍地，月色下尤觉凄清。只听祝筠道：“也不过是个花阵罢了，虽然奥妙，但也不是不可解……”一语未尽，祝筠陡然顿住，连脚步都停了。
裴明淮原本跟在他身后，此时见祝筠情状，知道不妙，纵身上前，也不由得低呼了一声。只见一丛粉色芙蓉之下，倒着一个女子。
“姚碧？！”
裴明淮便伸手想去扶起姚碧尸身，只听祝筠喝道：“不要动她！”但他这一声叫得略晚了些，裴明淮手已触到姚碧背部。裴明淮顿觉仿佛是触到一截行将碎裂的枯木，只听喀喀之声不绝于耳，她裹在湖色缎衫里的身子，竟然像是一块被震碎了的石块一般裂开！
裴明淮像是被烧着了一般，连忙缩回手来。祝筠越过他走上前来，手中竹箫一挑，那箫上定然藏着利刃，姚碧湖色衫子被划破，裴明淮见着她的背，也不禁“啊”了一声。
姚碧的皮肤看上去坚硬发光，祝筠竹箫击上之时，竟有金铁交鸣之声，但一击之下，便纷纷碎裂。
“她……不是姚碧吗？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裴明淮喃喃道。
“你还真是孤陋寡闻，这是桃花姬的毒！”祝筠冷冷道，“人死之后，尸身碎如朽木，昔日江湖上，谁见了她不闻风丧胆！这女子纵横江湖多年，掀起多少血雨腥风，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却隐居在此？这凤仪山，究竟有什么能留住她的？”
月华溶溶，花木扶疏，一朵朵的淡色芙蓉残瓣，自枝上飘到姚碧的湖色衫子上。但她的浑身上下的肌肤却在月光下反射光泽，便如擦得发亮的铜器一般。裴明淮注视着她，道：“她为何会中自己的毒？”
祝筠皱眉摇头，道：“走，去看看。”
裴明淮并不识路，只得随他前去。一路上，只见尸体遍地，约莫也有百十具之多，正如洪响所言，这姜家庄已成了一座鬼庄，再非人间所有。
“这是我那天见到的，你看。”裴明淮突道，他走到一块假山石旁，扶起一具女尸。那尸体正是那夜被他挑出了眼珠的谢晴，谢晴的眼眶有一个空洞，似乎正在瞪着裴明淮，却并不见血迹。
“有什么好看的？”祝筠怒道，他这股气来得莫名其妙，裴明淮还未回话，祝筠已一掌挥来，裴明淮急忙闪身避开，祝筠这一掌却不是对他而来的。他一记劈空掌拂来，谢晴的尸身顿时像是被炸过的石块，全身碎裂，纷纷坠地。
裴明淮叫道：“你这是干什么？”
祝筠不语，过了半日，森然道：“我要找的，不是这些废物。”
裴明淮看了他半晌，方道：“你究竟为何而来？”
祝筠不答。裴明淮又道：“死了便死了，碎了便碎了，你在这里恼怒，又于事何益？”
“你懂什么！”祝筠怒道，“九宫会凡领命而无功而返，若没个缘由，不是那么容易能复命的！”
裴明淮问道：“你究竟要找的是什么人？”
祝筠已冷静下来，无声地叹息一声，终于缓缓道：“一个故人。”
说罢这句话，他又道：“你是说，姜亮也死在这里？”
裴明淮道：“洪响是这般说的，我也想去看上一看。”
祝筠问道：“那你可知道姜亮住在何处？”
“那边。”裴明淮伸手一指。祝筠也不言语，便往他手指的方向而去。
一路上，二人见到尸体众多，大都是如碧玉一般被折断颈骨而死，也有的是被重物击碎头颅而亡。那些活尸，却也都倒在地上，身体如碎了的蜡壳一般纷纷裂开，煞是骇人。
裴明淮一眼看到，两眼蒙着白布的邓豪，脖子折断，倒在路侧，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到得姜亮房外，便闻着一股酒气。裴明淮道：“看来洪响所言无虚，这姜亮是喝得太多了。”
祝筠显然颇恶那酒气，一言不发。进到房内，果然见着姜亮死在榻上，脸上扭曲，满是恐惧震惊。他的肋骨尽碎，倒像是被重石在胸膛上压过的一般。那张大红缎面的喜贴，就落在他的身边，鲜红如血，妖异无比。
祝筠并不言声，一拂袖走了出去。裴明淮追了上去，道：“怎么，要走了？你可别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我就得在这里转圈子了。”
祝筠冷冷道：“我倒想，就怕你跟定了我，甩也甩不开。我怎么到哪里，都会遇上你？”
裴明淮无言，只苦笑道：“明明是我到哪里，都遇上你，你怎么全怪我头上了？”
见祝筠不语，裴明淮又道：“你到这里究竟是干什么的，就说说何妨？只当是我们聊天罢了。”
“……我说了，你可得帮我。”祝筠沉默半日，终于说了一句。
裴明淮奇道：“你也会说这话？”见祝筠瞪他，忙道，“帮，帮，你都出口了，我必定全力助你，决不推辞。”
祝筠似笑非笑地道：“若是要你做不仁不义之事呢？”
裴明淮也笑道：“你如此聪明之人，又怎会难为我？”
祝筠叹了一口气。“我如今告诉你的，是九宫会的秘密。你千万不能再透露给第三人知晓。”
裴明淮笑道：“泄了九宫会的密，是何种刑罚？”
祝筠淡淡地道：“千刀万剐，你满意了吗？”
裴明淮道：“那你还敢告诉我？”
“我若无功而返，不死也得少半条命。”祝筠道，“我还不如赌上一赌，赌你的嘴还算紧。你裴家三公子，大富大贵，也不见得会多管江湖草莽的事吧？更何况，你还欠我一个人情呢。”
裴明淮道：“行了行了，你说便是。”
祝筠缓缓道：“你已经猜到，我是月奇。你也知道，九宫会的星奇，是个女子。”
裴明淮道：“传闻如此，难道有错？”
“无错。”祝筠道，“星奇向来便是女子。只不过……”他又犹豫了半日，方道，“上一位星奇，已于多年前离开九宫会，从此不知所踪。”
裴明淮奇道：“九宫会不追究？”
祝筠摇头道：“那位星奇乃是九宫会尊主的夫人，与尊主一同建了九宫会，自当别论。”
裴明淮“啊”了一声。祝筠又道：“她离开九宫会时，带走了一些东西。这些东西，我这一回，一定要找到。”
裴明淮沉吟。“都过了这么多年了，却要来找？”他也知道这个问题，祝筠是绝然不会答的，又问，“你为何会找到这里来？”
祝筠叹了口气，道：“她自离开九宫会后，便销声匿迹，再无一丝音信。直到最近，我才得知，她有可能隐居在此。我甚至怀疑鬼王便是她，以鬼王之名让周围众百姓退避三舍，轻易不敢上凤仪山……”
裴明淮怔了半日，道：“你看不出鬼王是男是女？”
“只闻其声，未见其人。声音以内力送出，哪里知道原来是什么样。”祝筠道，“昔日星霜仙子与其夫反目，我实在不知道她如今是个什么情状，若我轻易披露身份，她却又不欲人知晓她的下落，出手杀我，那可不妙了。”
裴明淮道：“星霜仙子？那不是个江湖传言吗？”
祝筠道：“确有其人。据说容色绝丽，如星如月。但她脾气古怪，说要杀人，便要杀人，惹着了她，不管你甚么人，都是一个死字。她武功奇高，我可不认为自己是她对手。”
裴明淮道：“算一算，这星霜仙子到如今，也得快七十岁了吧？”
祝筠笑道：“红颜易老，再是绝色美人，也一般的会老。”
裴明淮道：“我倒真想一睹她年轻时的风采。”
祝筠一哂道：“裴兄，你想多了。再绝色的美人，到了这年纪……”
裴明淮沉吟道：“你是说，这星霜仙子这么多年，一直住在凤仪山上？”
“照我看来，她在十几年前，一定练功出了岔子，所以才会出现鬼嫁娘的事。”祝筠道。
裴明淮听他如此说，失声道：“是她练功，需要年轻女子？她到底练的是什么功？”
祝筠缓缓摇头，道：“不是练功需要，而是她不知怎的练岔了。那原是一种如今已然失传的内功心法。若是练成，威力极大，但也十分危险……”
裴明淮叫道：“御寇诀？！”
祝筠微微一震，道：“裴兄，你也知道？”
裴明淮道：“可那是九宫会的镇教之宝。星霜仙子就练了这个？”
祝筠盯了他一眼，道：“裴兄，看不出来，你这般皇亲贵胄，对江湖上的旧事，还真是清楚。恕我多问一句，你师承何处？”
裴明淮干笑一声，道：“家师有严命，不能说出他姓名。”
祝筠微笑道：“裴兄不说，我也看得出来，你练的是道家的正宗内功，而且必是从小就开始练的。与大代皇族有如此深的渊源的道家高人，也就那么一位。”
裴明淮笑笑不语，祝筠也不再追问，又道：“听说练那御寇诀，十分艰险，而且并无止境。一旦出了岔子……便是气血倒逆，筋脉尽碎。你可知为何当年星霜仙子与她丈夫反目，离开九宫会？”
裴明淮道：“难道是星霜仙子要练这功夫，她夫君不让她练？”
祝筠笑道：“正是，裴兄一猜便中，果然聪明人。”
裴明淮问道：“你多次见过鬼王，为何不问？”
祝筠笑道：“不算多次，就两三次。我本待再多看些时日，却发生了这等事。我十分怀疑，星霜仙子便是鬼王。我甚至怀疑，姜家八卦塔中，空着那个位置，便是她的。我也怀疑，姜优的武功，便是她所授。”
裴明淮道：“你没问过姜优？”
祝筠叹道，“我极之忌惮姜优，又未带常用的兵刃，毫无把握能跟她交手而全身而退，要从她口中知道什么，更是别想，她可是老成得很。”
裴明淮沉吟道：“照这么说，我看姜优上山，是去找这个星霜仙子了。看来，我不必操心姜优了，她应该无恙。不过，凤仪山是必得搜的，你明日一同去如何？我在山上等你。你只是应命而来，对姜家之事，你就一点也不关心了？”
祝筠微笑道：“我脸上戴着这东西，会吓着人的。”
“那晚我在凤仪山见到你，真是鬼王找你上山的？”裴明淮问。
“我没骗你。”祝筠道，“确实是鬼王要我上山的。我便也装作不懂武功，任鬼使带上凤仪山。但我不敢轻举妄动，始终未能一窥鬼王真面目。他始终隐于绣帘之后，头戴鬼面，我实在是什么都不曾见到。”
裴明淮摇头道：“我不相信，你好奇心这么重的人，去了好几次，居然毫无作为？”
他说到此处，忽然右手伸出，一掌拍向祝筠面门。祝筠吃了一惊，举箫去格，裴明淮变掌为抓，仍旧去抓他脸上面具。祝筠侧头让过，怒道：“姓裴的，你好奇心也未必太大了！我长什么模样，与你何干？”
裴明淮连接两下出手都未见功，又不能真下杀手，只得笑着收回了手。“确实无干，只是见你一直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心痒难搔罢了。”
祝筠怒瞪他一眼，骂道：“无聊！”一扬手，竹箫上的利刃已弹了出来。裴明淮也不敢再造次，问道：“明天来不来？”
祝筠再不答话，往外便走。裴明淮只得跟上，一出了姜家庄的大门，便不见祝筠的影子了。
裴明淮喃喃地道：“走得还真快。”
次日清晨，裴明淮便上了凤仪山。官兵从他处另调，当地人人知凤仪山异处，就算有命在身也未必敢上。此时天方蒙蒙亮，山间雾气蒸腾，翠色笼烟，无数异草琼花，若不说这是一座鬼山，倒真是个清幽胜地。
洪响跟在裴明淮身边，肩上扛了一柄金背大砍刀，敢情就是他常用的兵器。他头晚大约是喝多了，此时一说话仍是满嘴酒气，裴明淮只得躲着他走。“裴公子，我已经很久没来这里了，这地方，以前是个好地方，现在……”
裴明淮笑道：“天色已明，不必担心迷路了。洪大哥，让人搜山吧，发现任何蛛丝马迹，都向我回报。”
洪响带人离去，裴明淮朝身旁一株老树望了一眼，道：“下来吧，人我都支走了。”
衣袂声响，祝筠已站在他面前。裴明淮一见他脸上那个人皮面具便叹气，祝筠冷冷地道：“我已如约前来，你还要怎的？”
裴明淮苦笑道：“不怎的，走吧，去鬼王的住处。”
鬼王所居的洞穴仍如那日一般，奇藤异果，苍翠娇红。走了进去，却见竹帘后多了一榻。裴明淮的目光又停留在那个玻璃杯子上，祝筠道：“你为何对这个杯子特别留意？”
裴明淮笑笑不语，见那坐榻右首处有个圆球，磨挲得光洁无比，便伸手握住圆球，笑道：“那鬼王便是坐在这里听你弹琴的？”
祝筠淡淡地道：“你把那圆球向右转三下，记得，第三下转到尽头，立即在圆球上运力拍一下，力一定要用足。”
裴明淮依言而行，只听见格格声响，座后石壁上垂着的碧色帘幕竟缓缓移开，露出一个大洞。裴明淮问道：“你一直知道这机关消息？”
祝筠道：“这般显眼，就放在你面前，傻子都能看到了。”
裴明淮无话可说，当下二人举步进去，裴明淮一楞，里面竟然别有洞天。这山洞极深，按天然地势修成了一进又一进的屋舍，陈设精雅，外面一间是打坐的静室，角落放了一只青玉香炉。里室设有床幔妆台，裴明淮拿了一个妆盒，里面的香粉还剩了大半盒。
裴明淮道：“看来确有一个女子住在这里。”
祝筠已走至里面，道：“这里药物极多，看来是她炼药的地方。”
裴明淮看了那一屋子的柜子，还有个丹炉，鼻端闻的都是药香，叹了口气，道：“要练她这功夫，也真不容易。”
祝筠忽然咦了一声，伸手在柜子上连击三下。“后面是空的。”
裴明淮道：“里面还有？”
祝筠游目四顾，伸指弹向墙角。他已经使上了内力，三下之后，裴明淮只见柜子缓缓移开，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大洞。
祝筠一皱眉，道：“好难闻的味道。”
裴明淮的脸色也沉了下来。那是一股极阴冷的秽气，夹杂着腐臭之气。裴明淮低声对祝筠道：“小心些。”
祝筠见他脸色郑重，便道：“怎么了？”
“……不好说。”裴明淮已拔剑出鞘，只听一声龙吟，寒光一闪，映得祝筠一张脸也冷如朗月。祝筠脱口而出：“好剑！”
裴明淮回头看他，道：“你也爱剑？”
祝筠两眼仍不离那宝剑，一笑道：“就算是再不懂行的人，也知道你这把剑是好剑。裴兄此剑，七彩宝珠、九华美玉镶饰，剑身澄如秋水，想来便是传说中的赤霄了？”顿了顿又道，“传说此剑乃被朝廷收罗，原来是真的。”
裴明淮笑道：“皇上赐的，我也不能不接啊。”
二人沿着那山洞曲曲弯弯行了片刻，裴明淮忽然停住了脚。他脚下踩着了一件软绵绵的物事，举起火折低头一看，地上竟有一具女尸。
那女尸面容已然腐烂，蛆虫蠕动，在她鼻孔耳间爬来爬去。可怖的是，这女尸竟然身穿新娘服饰，衣料倒是上好的，全未褪色。
他忽觉壁角有莹光闪动，幽绿惨白。裴明淮心中一动，转头看去。洞中漆黑，惟见壁角丝丝缕缕，青白相呈。裴明淮失声道：“优昙钵罗？！”
《妙法莲华经》云：佛告舍利弗，如是妙法，诸佛如来，时乃说之，如优昙钵华，时一现耳。
裴明淮并非初次见此花。让他诧异的是，这优昙钵罗竟生在如此黑暗污秽之地，幽光闪烁，看来遍布鬼魅之气，绝非佛家仙花。

第9章
“你认得这花？”祝筠在他身后问道。裴明淮微微点头，道：“见过。”
祝筠皱眉道：“优昙钵罗乃是佛经中的仙花，只是传说罢了。世间真有此花？”
裴明淮道：“我在姜家所见的，是长在树上的。”
祝筠伸手欲碰，裴明淮伸剑拦住了他。
“小心，恐怕有毒。”
祝筠自怀中取了一柄古玉，刚触到那白花，古玉便变了颜色。祝筠脸色微变，道：“我倒不料这传说中的仙花，毒性却大成这样。”
裴明淮看那花，实在与姜家见到的一模一样。“难不成是自树上移下来的？”
祝筠道：“不无可能。天下之花，又哪有如此相似的？”他见裴明淮两眼光芒闪烁，神色有异，便道，“裴兄，有何不妥？”
裴明淮道：“不瞒你说，我这趟来此见到此花，真是喜出望外。”
祝筠奇道：“哦？我虽不知此花有何妙用，但若你我推想无误，星霜仙子长年避居此处，为的便是她练的内功，那末这花想必于此有奇效？”
裴明淮道：“不错，家师是这么说的。”
祝筠道：“我看裴兄是自律得紧，不至于练什么容易出岔的功夫啊。”
裴明淮叹了口气，道：“反正也不是甚么秘密，说给你听也无妨。你可知道，本朝有两位皇帝，都爱服食寒食散？”
祝筠一怔，道：“这有谁不知道。道武皇帝服食寒食散多年，到后来已有些癫狂，对诸大臣说杀便杀，暴戾非常，最后才引来了杀身之祸……”说到此处，笑了笑道，“裴兄恕我失言。”
“你说的是实，有什么失不失言的。”裴明淮道，“太宗也一样，嗜服此丹药，早早崩逝。”
祝筠微笑道：“听起来，裴兄十分不以为然。”
裴明淮道：“家师自幼便嘱咐，不许我沾丹药半分，大约也是有这前车之鉴罢。只是他管得了我，却劝不了别人，皇上也一般地嗜寒食散。”
祝筠恍然道：“啊，你是为了当今天子来的？”又朝那花瞅了一眼，道，“只是此花什么性子，除了鬼王自己怕是没人知晓，裴兄若贸然移之，怕是不成。”
“自然不成。”裴明淮道，“我虽不懂，令懂行之人来看便是。”
祝筠道：“姜家的那些，生得倒比这里的好。”
裴明淮嗯了一声，道：“再往里面走。”
这洞穴极其狭窄，仅容一人通行，裴明淮是避无可避，脚下踩着的，若非绵软尸体，便是森森白骨。洞中皆是女尸，个个身穿新娘盛装，戴了若干首饰，枯骨之上沉甸甸的黄金手镯，望之可怖至极。生在角落的优昙钵罗青白幽光闪耀，如白骨森然。
“看起来，历年送与鬼王的女子，尸骨都在这里。”祝筠低声道，“着实可怜，花一样的年轻女子，就这般……”
裴明淮脸色阴沉之极，一拳击在洞壁之上，震得洞壁嗡嗡作响。“好个鬼王，干出这丧尽天良的勾当，我决不饶他！”
祝筠却道：“你一介凡人，纵有权势，又怎斗得过这幽冥鬼王？”
裴明淮冷笑道：“就算他是阎罗王，我也敢一把火烧了他阎罗殿！”
“好大的口气。”祝筠冷笑道，“当朝太师的儿子，果然口气不小，果然你裴家权势倾天，非为谣传。”
裴明淮转头看他，眼中神色变幻不定。“你的胆子也不小，敢对我裴家评头论足。”
祝筠笑道：“那又如何？你打算治我的罪？”
裴明淮冷冷地道：“若我真要计较，凌迟了你也不为过。”
祝筠却似并不在意，只笑道：“我看，你还是先把这鬼王凌迟了比较好。我只是言语冲撞了你，你大人有大量，莫要计较。”
裴明淮恨声道：“这鬼王实在是罪大恶极。只可怜了这凤仪山一带的女子，受此摧残。”他沉默了片刻，道，“这些尸骨如何处理，倒是一桩难事。”
祝筠道：“你莫不是想带下去与她们的家人？别傻了，你这不是空寻些事来？照我看来，付之一炬，将骨灰带下去送与她们家人掩埋便可。就算你带下去，又能分出谁是谁？”
裴明淮叹了一口气。“此话虽有理，却不尽人情。”
祝筠道：“否则你还能怎样？”
裴明淮叹了一声，目光又投在石壁角落所生的那些青白之花上面。“优昙钵罗，优昙钵罗。唉……卓子玉临死之前，也在说这优昙钵罗。在他手中，也发现了优昙钵罗……青白无俗艳，三千年一开……”
那优昙钵罗，丝丝缕缕，青白争艳。裴明淮突地想到初见姜优，她腰肢不盈一握，白衫飘飘，俏生生立于花树之下，肌肤胜雪，犹如仙子。
“你怎么了？”祝筠在他身后问道。
“……我在想姜优。”裴明淮缓缓地道，“她现在在哪里？……”
祝筠道：“若依你我所想，她不会有事。”又指了一指，道，“裴兄，里面还有一进。”
这一进山洞并无什么机关消息，只外面全是藤蔓，将洞口遮得严严实，加之光线昏暗，一时不易发觉罢了。裴明淮望了祝筠一眼，道：“你的眼力可真不错。”
一进去，裴明淮便觉得满目生辉。地上随处抛着珍珠宝石，居然都是打造精美的珠宝首饰。珠宝之中竟然躺着一具无头女尸。那女尸却不似别的尸体那般年久腐烂，肤色如生，看来刚死不久。
裴明淮一时间只觉得身上冰凉，喃喃道：“是姜优？”
“头颅是被利刃割下的。”祝筠道，“不是剑，应该是更加沉重的兵器——像那位洪捕头用的金背大砍刀。自然，洪捕头对姜姑娘，是真又敬又爱，我不信他会杀姜优。”
裴明淮道：“我也不信。他哪里杀得了姜优？”他望着祝筠，道，“你说……她是不是姜优？”
祝筠眼珠转动，漆黑流光，道：“无头女尸，我怎会知道她不是姜优？这倒难了。”
裴明淮拉起女子右手，问道：“姜优是左手用剑，还是右手用剑？”
“她不用剑。”祝筠答道。裴明淮一怔道：“这话差了，分明是你自己说的，姜优剑术高强……”
“没错，可是真正的剑术高手，飞花摘叶俱可伤人，我只见过她折花枝以作剑。”祝筠道，“裴兄，这也是我对这具女尸是不是姜优深深疑惑的原因。我实在觉得，这世上能一剑斩下姜优头颅之人，恐怕没有。我办不到，阁下呢？”
裴明淮摇头。“如果那夜削掉芙蓉的人是姜优，那我不是她的对手。”
那女尸手腕肌肤细腻，肤色白腻，确似个大家闺秀。裴明淮拉着她手看了半日，叹道：“她确实像姜优，但是……”
祝筠的目光已经转到了那散落一地的珠宝之上。大约有数十件之多，都是不可多得的精品，宝光流动，将这洞窟都映得发光。祝筠喃喃道：“若是以这些东西来诱惑女子，恐怕即使是鬼王娶亲，也会愿意前来吧……”
裴明淮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说什么胡话，都变成了一堆白骨了，还要这些身外之物作什么？”
祝筠随手抓起一串珠子，任光洁圆润的珍珠自指缝里滑出。“是么？裴兄，你是什么都有了，没有你要不到的东西。是以你不会有这等感觉……”
裴明淮随手拿起一支青玉钗，那钗子细丝盘花，顶上有一只青鸾，展动欲飞，嵌着数颗翠玉。裴明淮一看之下，便“咦”了一声。祝筠道：“怎么？”又道，“想来这些物事，便是鬼王送众女子的聘礼了？他这生意做得可真不亏本，送来送去，又回来了。”
“这是贡品。”裴明淮道，“我决不会看错的。”
祝筠道，“你能确定？”
裴明淮道：“自然，若连这个都看走眼，我这脸面还往哪儿搁？”
祝筠讶然道：“你的脸面？你的脸面在何处？我怎么没见着啊？”见裴明淮无语，又问道，“既然如此，照你看来，这些珠宝是如何流到此处的？”
裴明淮两眼一亮，道：“我知道了。这必定是十多年前，失窃的那一笔贡物。听说本来是皇上特意要的物事，居然半道被劫，龙颜大怒，责令彻查，但最后还是不了了之。据说盗贡品之人，是个身手极高的蒙面女子，常人要行窃盗之事，都会着夜行衣，可那人却着白衣，脸蒙白纱，真是自恃艺高，胆大之极啊。那批贡品都有记录，我将这些珠宝带下山去，逐一清点，很快就能知道结果。”
“可是，裴兄，你看看，这些珠宝都被人随意抛至此处，可见得那盗贡物之人，意不在这些珠宝。”祝筠道，“你可否令人将详细名册送来？”
“自然。”裴明淮道，“我即刻命人去取。”他又笑道，“跟你一同办事，倒是挺轻松的，不必对着一群白痴说话。”
祝筠轻哼一声，道：“接下来，你想说什么？”
裴明淮一呆道：“我没有想说什么啊。”
祝筠冷笑道：“接下来，裴兄是不是就想说，我误入九宫会，若是早日回头是岸还来得及？”
裴明淮不由得笑出了声，道：“你多虑了，我从未有此想法。你才华出众，但非为官之才，明淮虽不才，亦懂得量才而用。我对你从无成见，祝筠，官场与九宫会比，只有更污浊不堪的，我等是生来便在其中，由不得我，个人滋味，外人不足道矣。”
祝筠沉默不语，裴明淮又笑道：“九宫会别的我不知，但用人之才确是有的，这一点我绝对心服口服。”他顿了顿，又道，“如你所言，以姜优的武功，要杀她实在是难如登天。若这女尸真是她，又有谁能杀了她？”
“你在怀疑什么？”祝筠问道。裴明淮仍然缓缓摇头，道：“姜优那手流云袖我见过，她功力实在深厚。到了她这等高手的地步，还有什么毒药能伤到她？”
祝筠道：“你还忘了一个人。”
裴明淮道：“鬼媒婆？”
祝筠道：“不管鬼王是不是星霜仙子，鬼媒婆你我都是亲眼所见。如今鬼王，鬼使，鬼媒婆一个都不见了，裴兄，你觉得，这是何故？”
裴明淮目注祝筠，道：“你是想说，姜家灭门，所以，鬼王与他的手下，自然也尽数不见了？”
祝筠苦笑，目光又落在地上那具新娘打扮的女尸身上。“即便鬼王是星霜仙子，即便姜家便是鬼王的老巢，她又为何要杀姜优？姜优是她家人啊！”
这个问题，两人却都答不出来了。裴明淮咳了一声，道：“你教姜优弹琴，与她总比我要熟得多。你就什么都不知道吗？”
祝筠又是苦笑，道：“教琴？真是说笑罢了……姜优对音律，真的是一窍不通……我还没见过学音律这等鲁钝的女子。对音律这么不通之人，居然会嗜乐如狂，也真有趣。”他低低一笑，“照我看来，她还是练武的好，学什么琴呢？她偏要学，说是琴也好，箫也好，什么都行，只要是乐器就可以。”
裴明淮重复道：“什么都行？只要是乐器？”
祝筠嗯了一声，一转念间，脸色却微有变化。“难不成她……”
裴明淮替他说了出来：“传说那御寇诀与音律大有干系，若是以乐器辅以内力，威力将大大增加。姜优学琴，难不成是为了这个？”
祝筠沉吟半日，缓缓道：“极有可能。看她的模样，还真不是喜好音律，倒像是非得要学一般……”
两人忽听得洪响在洞外，大声叫道：“裴公子，你在哪里？”
祝筠摇头道：“这洪捕头对姜优可谓是情深一片了，待会看到这女尸，还不知道如何发作呢。我且回避罢，他要是哭起来，可不得了。”
祝筠所言无虚，洪响一见到那无头女尸，便方寸大乱。裴明淮在旁劝道：“这也未必就是姜姑娘了……”
洪响却摇头，道：“不，我知道，她就是姜姑娘。我知道，她就是……”说到这里，他哪里还说得下去，两眼发红，双手握成拳头，骨节格格作响。过了片刻，他往地上一蹲，双手掩面，放声大哭起来。他这一哭，倒弄得裴明淮呆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裴明淮忽觉得这山洞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动，目光一转，忽见墙角那些青白花朵似有些变化，觉着有什么活物在上面爬动。裴明淮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睛再看时，吃了一惊。
有无数小虫在花上爬动，那花身已被虫身占据。
裴明淮一时间怔在那里，思潮涌动。
此花难道原本便非花？
裴明淮推开窗户，只见院中月色如霜，花影细碎。他在嫣红阁中耽了两日两夜有余，也实在是闷得慌了。
池清波并非吹嘘，他确实精通奇门之术，众官兵才能在姜家庄中走得畅通无阻，收拾那百余具尸身。裴明淮留神看池清波走动，知道他全不会武，却通晓五行，倒是少见。
洪响从凤仪山下来之后，便一直失魂落魄一般，两眼一直是通红通红的，也不知道究竟是没睡好觉，还是哭得多了。
“裴公子，待得天明，下官便会令人在姜家庄内生火。”池清波躬身说道，语声颇带厌憎之意，“那等恶处，早该烧了的是。姜家那些尸体，也委实怪异，待得仵作验视完毕，也早些烧掉的好，以免百姓议论。”
裴明淮道：“我要找的吕玲珑的尸身，不曾找到？”
池清波道：“下官惭愧，在凤仪山上找了良久，也不曾找到。照下官看，恐怕是已经被山上的野兽……”
他不说下去了，裴明淮脸色黯淡，道：“那吕谯呢？可在姜家庄内？”
池清波摇头，道：“多数尸身裂开损毁得不成样子，实在难以辨认了。下官有罪……”
裴明淮摆了摆手，道：“人既已死，那也只能罢了。我还有事，明日一早便会离开，这几天多扰了池大人了。”
池清波忙道：“下官前来送裴公子……”
裴明淮一笑摆手道：“不必了，我还是一个人走的好。”
池清波已颇知裴明淮性格，哪敢相强，只道：“是，公子一路当心。”
“你去罢。”裴明淮道，“我今晚要早些歇息，莫让人吵着我。”
“是，是。”池清波连声答应，躬身退出。裴明淮待得门外全无声响，又等了半日，忽然一笑，笑容中颇有诡秘之意。
裴明淮悄悄进了姜家，如今姜家庄中早按池清波的意思，设了路标，有些花木也被砍去，再不至于迷失方向。
裴明淮听得有箫声自水阁处传来，一缕低音，呜呜咽咽，知道是祝筠在此，当下便往水阁那边而去。
只见绣帘随风而动，水光如雪，月洞门上所悬那幅偈子，又映入他的眼帘。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裴明淮踏上竹桥，刚走到月洞门前，一股劲风便袭面而来，直刺他眉心。这一着来势太过凌厉，裴明淮只得拔剑，只见白光一闪，“叮”地一声，那兵器断为两截，竟是一支竹箫。
他再定睛看时，夜凉如水，清风拂起绣帘，祝筠一身衣衫淡如远山，那花树纷纷落英，月色溶溶，虽看不见他本来面目，裴明淮仍能觉着他浑身上下的怒气。
“你竟敢断我兵刃，裴明淮？”
裴明淮叹气道：“若非你下手狠毒，一招便可取人性命，我挡无可挡，我又怎会断你兵器？”
“谁叫你做贼一样摸来了，我不知底细，能不下杀手吗？”祝筠怒道，“你仗着赤霄剑之利，一剑斩我兵刃，这我不服！”
裴明淮苦笑道：“我都赔过不是了，这事儿你我两人都有份，你还要怎的？”
祝筠怒气未平，仍忿忿道：“待得下次见面，我必定携我兵刃前来，看是你的剑利，还是我的剑利！”
裴明淮奇道：“你也用剑？那更好了，我们可以好好切磋一番。”
祝筠冷笑道：“天下名剑，并不止你那一柄赤霄。”
“我从未说过赤霄天下无敌，你这人怎么如此不饶人。”裴明淮笑道，“何况，赤霄也是我这一两年才用的剑，以前我不是用赤霄的。”
祝筠奇道：“你以前用何剑？”
裴明淮道：“工布。”
祝筠拍掌笑道：“好，好，我就猜你必不会用无名之剑。妙极妙极，据说‘釽从文起，至脊而止，如珠不可衽，文若流水不绝’，此剑早已失传，我以为不存于世，原来竟在你手中。今后若有见面之期，可否一见？”
裴明淮笑道：“那是柄重剑，其重尚在赤霄之上，我也是慕其名方用之。那柄剑确实特异……”
祝筠忙问道：“什么？”
“古书记载无差，工布剑身纹饰如水，奇的是若舞起来，便如弹珠不绝，若是舞得妙了，其音如乐。”裴明淮道。祝筠一怔道：“还有这奇事？”
“正是。”裴明淮道，“我得此剑后，苦练过此技。”
祝筠眨眼笑道：“我明白了，这玩意练起来想必伤神，其实也只是炫技，无甚用处。你也必是练来御前献技的，可是？”
“不错。”裴明淮苦笑，“你心里必是在嘲笑我，觉得无趣罢？”
“那倒没有。”祝筠笑道，“只是在下身份低微，那等场合无缘得见，否则我还真想一睹呢。”
“言重了。”裴明淮道，“如今工布不在身边，他日若在，必舞给你看看。”他顿了顿又道，“这话可说远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祝筠朝水阁里面指了一指。“你看。”
裴明淮定睛看去，一个竹编花瓶，插了几枝白色花朵，其中却有几点莹白的珠光闪耀，竟是夜明珠。当下走近前去，祝筠却把他一拉，朝他使了个眼色。
“那是一小串珠子，大约是从钗子上掉下来的。”祝筠道，“不知道是哪个女子的首饰？”
裴明淮脸色微变，道：“难道是吕玲珑的？她的钗子上，就少了几颗珍珠。”
祝筠道：“说起来，裴兄，我们在洞中发现的女尸，并不见吕玲珑。她也许尚在人世？”
裴明淮黯然，道：“她应该已经死了……玲珑不该自己来的。……她怎的不来找我？不管有什么事，我都不会袖手旁观啊。她为何要独自跑到这里找姚碧？我真是不明白……”
祝筠摇了摇头，问道：“名册呢？”
裴明淮道：“刚到手。”
祝筠望了他一眼，道：“并不见裴兄身边带了随从，也不知是如何在这般短的时间送来的？”
裴明淮笑笑道：“你好奇心还真大。”说着将册子抛给祝筠，“除了珠宝之外，另有一批极名贵的药材。天山雪莲，老山人参，人形何首乌，千年续断……还有些我根本听都没听过的奇花异草，想必也是入药的。”
祝筠“啊”了一声，道：“原来如此。我们一心想着珠宝，却忘了那批药材。那盗贡品的人，要的本是那些药材。若要她去慢慢收集，恐怕得穷十数年之功，有此便宜，她为何不捡？珠宝药材，占地无多，以星霜仙子之能，轻而易举！”
裴明淮道：“可是，贡品里面却并无……”
祝筠见他不说下去了，问道：“什么？”一转念间，道，“啊，我明白了，你是说那个玻璃的杯子。”
裴明淮缓缓点头，道：“贡品名册中并无此物。那个杯子，看镂工刻字分明是大凉皇宫之物，她是从何处得来的？”
祝筠笑道：“优昙钵罗怎么来的？若非大凉国主点头，她能移走？”
裴明淮道：“你是说姜优跟大凉皇族有渊源？荒唐，大凉灭国的时候，姜优怕还是没出生吧！”
祝筠道：“有何荒唐？你难道不知道，传说练成了御寇诀，便是地仙境界，从此无生无灭？”
裴明淮心里早有一个念头，却一直不肯说出，此时方道：“难道她……”
祝筠打断他道：“你为何不就直接说出来？就算甚么无生无灭是荒唐之说，但容颜不老也并非什么不可能的事！若非如此，双十女子，就算打从娘胎里开始练武，也练不到那个境界！”说罢长叹一声道，“我一直以为，我要找个年近七十的老妇人，很可能就是藏在凤仪山里的鬼王。却没想到，一直在我眼前的姜优，就是我要找的星霜仙子！
裴明淮问道：“那天晚上，你究竟对姜优说了什么？”
祝筠又是一声叹息，道：“我当时虽然不曾怀疑她是星霜仙子——江湖上驻颜之术是听得多了，但真见到，反倒想都不曾那般想。但我想她必定跟星霜仙子极有渊源，因此我将九宫会老尊主的死讯说了出来。没想到她反应十分古怪，琴弦弹断了不说，一院子的芙蓉，都被她的剑气摧落了。那是我第一回 见她如此展露武功，也就是在那时候，我隐隐约约开始疑心，却不敢相信……”
裴明淮喃喃道：“传闻她颜若天人，这倒是一点无假……”他声音中忽添了恐惧之意，“那些女子……那些被鬼王掠上山的女子……”
“那都是她干的。”祝筠道，“照我看来，老尊主不愿她练这门功夫，恐怕还是因为太难练，太易自伤。她练了那么多年，竟然还是出了岔子。姜家便是星霜仙子出身之地，凤仪山又有她需要的药饵，她最后回了这里，一应供应，必定是姜家侍奉。姜家是此地宗主，势力极大，她依然过得逍遥之极。听说，鬼王每月都在山上宴请宾客，纵酒享乐，也不知是不是真的。……直到十三年前……”
他的声音也微微有了变化，“姜优杀了一个少女，以她的精血为药引。从此之后，大约每年的这时候，她都得这么做……那个少女，定然是她身边的人，想必……想必是她的贴身侍婢？……”
裴明淮涩然道：“她炼丹的药饵，定然有那形似优昙钵罗的毒花？真真是……”
他未曾说下去，祝筠却替他说了出来。“红颜枯骨，裴兄可是这般想？姜优天仙化人，实则她这副相貌皮囊，却是腥血白骨所化，毒花供养而出。她不是仙子，她真真是鬼！”
祝筠说到最后几字，声音也提高了些，裴明淮听在耳里，只觉着头皮发麻，喃喃道：“卓子玉发现了洞府里面的女尸，非死不可。这么多年，他毕竟住在姜家，不可能对鬼王娶亲之事一无所知。他必定发现了，那容颜损毁、赤身裸体死于水阁之中的三夫人，不是他姊姊。那么真正的姜家三夫人卓子青……”
忽听衣衫细碎响动，一个白衣蒙面的女子，自一株木芙蓉后缓缓走了出来。

第10章
裴明淮两眼紧紧盯视她，道：“三夫人，在下自到姜家以来，从未睹过你的真容，今日可愿给在下这个机会？”
那白衣女子略为迟疑一下，将蒙面的白纱拉了下来。裴明淮一惊，这女子容颜美极，但也清冷至极，肤色如雪，浑如月华，只是她一边眼眶中空空如也，眼珠已经不见，这般绝丽的脸上，却少了一只眼珠，可怖之极。
“你便是卓子青。”裴明淮喃喃道。“姜亮竟娶了个这等绝色？……”
卓子青淡淡一笑，道：“正因为这副容貌，才留下了这条性命。不过，阁下剜了我一只眼睛，再美貌也无用了。”她声音更是极清极冷，尤如冰雪。裴明淮记起卓子玉之言，说他这姊姊，冷到一丝活人气也无，今日看来，并非虚言。
裴明淮思及当时情景，一阵发寒。“我的剑挖了你眼珠，你居然忍得住一声不响？！”
卓子青淡然道：“为了报仇，莫说是一只眼睛，便是两眼全盲，又有甚么？”
裴明淮无言，半日叹道：“你的遭遇我十分同情，但你灭姜家满门，也未免太毒了些。”
卓子青一声冷笑，道：“毒？我有姜家人毒？我卓家乃世代书香，姜亮救了我和幼弟，我无依无靠，只得嫁与他了。我对姜亮本无情意，但有一日……”她的声音更冷，“我听见他们三兄弟说话，才知道当年凤仪山之事。他并不是我的恩人，是我的仇人！我竟与不共戴天的仇人，同床共枕若许年！”
裴明淮与祝筠对视一眼，均觉不忍。祝筠低声道：“这实属姜家造孽。”
卓子青道：“从那时起，我便起誓要这姜家上下全数灭门。我早就觉得姜优有不对，哪有人数年容颜全然不变的？就算姜家佣仆都是瞎子，姜家兄弟就一点不觉不妥？我巧言狐媚姜亮，向来我冷淡于他，突然对他示好，他受宠若惊，一次醉酒之后，终于把姜优的秘密告诉了我……”
她冷笑数声，道：“姜家那几个兄弟，都是她的侄孙辈。只是她容貌不变，他们为了替她隐藏身份，称她为四妹罢了。他们哪里敢忤逆于她？她才是这一方的宗主！”
裴明淮道：“与姜源对坐，空着的那个位置，本来就是姜优的？”
卓子青道：“不错，大家都以为姜源有个嫡亲兄弟，除了姜家人，没人知道是个女子。姜优一直在凤仪山上，便住在洞府之中，姜家着人服侍。但最近几年，她回了姜家庄，对外只说是姜家小妹幼时多病，这几年身子好了，才能见人。”
祝筠问道：“她为何突然要回姜家庄？”
卓子青缓缓道：“听姜亮口气，大约还是练功的原因。姜家庄的那优昙钵罗，可生得比山上的好了十倍不止，自然是在姜家庄炼丹更好些了。她那内功，若是稍有差池，便会气血倒逆，骨断筋碎。她初次练功遇险，人还是在山上的，身边只有她那个丫头……那夜恰逢我一家人过山，若非姜亮对我一见倾心，我姊弟又在轿中未曾亲眼看到她当时情形，也一样的活不下来！”
祝筠与裴明淮二人，都听得背后一阵寒意。裴明淮道：“你母亲……”
“我娘便是死在她手里！”卓子青冷冷道。
裴明淮道：“山下众人见着轿舆与灯笼，以讹传讹，便生成了鬼嫁娘之说？第二年，杀阿蓉，她便如法炮制？还杀了白水村一村的人？”
卓子青道：“是毒，桃花姬的毒！只须把毒放进村子水源，就能让一村的人都死了！”
裴明淮疑惑道：“桃花姬姚碧？她究竟跟姜优有何渊源？”
卓子青道：“她是从西域跟随姜优回来的。论起年纪，她比姜明还长几岁，只是从姜优那学了些驻颜的法门，看起来年轻美貌罢了。”
裴明淮这才明白，为何姚碧在姜优身边，举止那般恭谨。当下问道：“姚碧是如何死的？”
卓子青冷笑道：“我知道那夜她会陪姜优上山，也知道她会如往常一般，扮成鬼媒婆，是以早早偷了她的毒药，浸在她衣服之上。她虽长年用毒，但我用数倍的份量，慢慢渗入肌肤，待她发现之时，哪怕是赶回姜家庄取解药，也是无用！只有姜优，她内功深厚，百毒不侵，我这点微末功夫，在她面前，毫无施展的余地，要杀她，真真是难于登天！这一回，姜峰姜明暴毙，你二人来得又奇，她大概也感觉到诸事不妙，准备离开姜家……我若再不下手，她一旦离去，再无机会！”
裴明淮道：“你已经计划多年了？听姜优说，姜峰死当晚，你行动十分反常，也是在她面前故意做作？”
“我一直苦练武功，但天资所限，也不过如此。在姜优面前做作，只是见她出来，怕她去找姜峰，想拖住她。”卓子青冷然道，“姜峰不懂武功，杀他吊于房梁上，十分容易。姜明对我早有染指之意，要设计也属易事。我弟子玉有一虎爪兵器，我正好借用。”
裴明淮道：“卓子玉难不成是你杀的？”
卓子青犹豫片刻，祝筠道：“她只有这么一个弟弟，长姊如母，她怎会杀卓子玉？卓子玉不是她杀的。”
卓子青打断了他话头，道：“是我杀的，都是我杀的。”
裴明淮一笑，道：“向来有人这般说时，那便一定不是他杀的。”他沉吟地道，“其实，我早该想到的。你一介女流，很多事不便做。十几个鬼嫁娘中，只有一个，是全村被杀，鸡犬不留。那个女子叫阿蓉，也曾是姜优的贴身婢女。我早该知道了，实在鲁钝……”
卓子青脸色雪白，不发一言。祝筠接道：“阿蓉之所以会死，便因为她也发现了姜优的秘密，恐怕还告诉了家里人。姚碧一不做二不休，以鬼王娶亲之名，除去阿蓉，毒杀她全村人，还割掉了阿蓉的舌头，方泄心头之恨，从此也再不敢有村子拒不献女。但有人对阿蓉情深意诚，定要为阿蓉复仇！”
裴明淮道：“那天晚上，姜家庄出事，我就应该知道了。我对五行之术还算略懂一点，也不敢妄进姜家庄，这个人却从里面逃了出来，又一力阻止我进去。他说是有明珠带路，可我仍然有些怀疑……而你，若是无人帮忙，又怎能将姜峰吊在房梁上？姜亮胸骨尽碎，又必是一个力大之人所为。洪大哥，我说得可对？”
只听一声大笑，另一株花树之后，洪响转了出来。他手持一柄金背大砍刀，也不知又灌了多少酒下去，黑红脸膛更红得发紫。“不错，不错，裴公子，我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你去。计划得再周密，总会有想不到的破绽。姜优是我杀的，我便是用这把刀把她的头砍下来的。我总算手刃了阿蓉的仇人。我把她的头扔在凤仪山上喂野兽，她永远不得全尸。阿蓉对她又敬又爱，她竟能下此毒手，我对她实是恨之入骨，恨不得食肉寝皮！”
裴明淮道：“那夜，我送姜优上山之后，便是你和卓子青将姜家人尽数灭门的？上百人，你们也够狠！”
洪响哈哈大笑，道：“姜家庄中人，没一个不是姓姜的。他姜家人不少都是天生宿疾，生下来便眼瞎，哪怕碧玉明珠这等小童，也是货真价实的姜家族人。鬼使，轿夫，管药的童子，哪一个不为鬼王出了力？我们杀谁，都不冤！大概也是造孽太多，姜家几兄弟都没孩子，也不知是常用丹药所致，还是为何……他们这一家人，绝后了最好！我们先是在庄子的水里面下了毒，待得众人昏迷过去之后，再一个个杀掉！没喝水的，也不是我的对手！为了让你相信是活尸作祟，子青扮成谢晴，刻意在你面前杀了碧玉。没料到你胆子实在不小，竟然剜了她一只眼睛。我想救，却又不能救……我真是怕，怕你硬要闯进去！”
裴明淮问道：“那些活尸……不，蜡像，都是你们移出来的？”
“不错。”卓子青道，“我听姜亮说过，那些蜡像，须得时时以他们祖传秘制的某种药油擦拭浸洗，否则就会朽坏。”
裴明淮这才明白，为何那些原本在八卦塔中的“蜡像”，会变成那副样子。又盯了卓子青一眼，道：“那夜我不曾斩下你一条手臂，你身上穿了什么甲胄么？”
“我除了戴蜡制面具扮成谢晴之外，还在身上穿了一件混以五金的铁甲。这铁甲乃是姜家祖上所传，听姜亮说以前是他祖先上阵杀敌时所穿的，他吹嘘说什么神兵利器也难以穿透，原来还真没胡说，连你赤霄也奈何不得。”卓子青道，“洪响想要你亲眼看到姜家庄的异事，却又怕你胆子太大要闯进去，一再嘱咐我要小心防备，我才记起了那塔里放着的铁甲。没想到……没想到你比我们想的胆子还要大。”
裴明淮道：“姜亮是你所杀？”
卓子青冷冷道：“姜亮武功甚高，我一击不中，洪响只得现身，与我合力杀了他！他之前便已对我十分疑虑，只是不曾说出来罢了！”
裴明淮道：“你杀了姜明，然后把他与吕玲珑的尸身移到水阁之中？”
卓子青道：“不错！”
祝筠忍不住道：“你们胆子不小，也不怕有人看到？”
卓子青缓缓摇头，道：“我那水阁，本来就在庄园最僻静之处。夜深之后，不能在庄中随意走动，本就是姜家定下的规矩，不止你这等客人，庄中人也是一般的要遵守的。我知道那夜吕玲珑上山，姜优姚碧必定不在，正好让我行事，没想到，你却意外出现在凤仪山，姜优便赶了回来，留姚碧在山上料理。”
裴明淮回思当日情景，果然未见姚碧。便问道：“她们一早便打算杀吕玲珑？”
卓子青道：“那倒不是。若非吕玲珑坚持要上山，也不会送命。这姑娘……也是注定了……”
裴明淮黯然，洪响却道：“那姑娘甚是聪慧，我看她是发觉了端倪，才会被杀。姚碧总是她亲戚，要找年轻女子十分容易，何必打主意到她头上？她会武，料理起来麻烦得多。而且，那姑娘对姜优，一点用处都没有。”
裴明淮一怔道：“什么意思？”
洪响道：“她被杀后，尸体就被弃在林中，我找了回来，以充作子青尸体。损毁严重，若不仔细查验，是不会知道她死的时辰其实早了些。”
裴明淮道：“为何无用……”
不待他说完，祝筠便道：“裴兄，你怎地变呆了？洪捕头说得十分清楚了，她对姜优没有用处！她不是处女之身！”
裴明淮“啊”了一声，却是十分诧异。祝筠又笑道：“洪捕头实在精明，令仵作验姜家庄众人尸首之事，都在他掌握之中。再以活尸作祟之名急急烧掉，便无人再会查知真相。今晚，你们是不是来取姜家的那些财物的？”
洪响哈哈一笑，大声道：“不是！如今金银财宝，对我还有什么意义？我来，就是打算把姜家这鬼魅之地给一把火烧掉的！”
裴明淮望定他，慢慢道：“我实在不明白，以姜优的武功，你是怎么杀了她的？”
祝筠苦笑道：“以洪响的武功，如何杀得了姜优！除非是她自己已萌了死志……”
洪响沉默多时，道：“是么？”
祝筠笑道：“你自己心里有数。哪怕姜优相信你对她一片痴心，你要对她下手，哪怕你就站在她身边，恐怕也难以如愿。”
洪响喃喃道：“是啊，那晚，陪裴公子到了嫣红阁，我又悄悄上了山，进了鬼王洞府。我知道她上了山必定会练功……我在她身后，挥起了我的刀……她背对我，仍然望着那些花……那些优昙钵罗……一动都没有动……我看见她雪白的脖子，一缕缕的头发……我在心里狂喊，阿蓉，阿蓉，我替你报仇，我这就替你报仇……可是，这一刀，我却怎么都砍不下去。这时候，她却说话了。她说，洪大哥，你来了。我等你多时了。我知道你会来的。我本来认定她这时候必是在练功，我才有机可乘，没料到，她就像是脑后长了眼睛一样……我当时只想，这回是完了，我不能替阿蓉报仇了……我只听到她的声音，幽幽地传过来……她说……姜优只后悔一件事，昔日阿蓉……唉，再说已无益处，她已死了……听她提到阿蓉，我眼前一黑，刀已经挥了出去……”
他两眼直直地盯着前方，面无表情，却让祝筠和裴明淮都盯住他不放，同时一股寒意升了上来。
祝筠缓缓道：“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洪响会知道姜优的事？当时，洪响并不在这里。等他回来的时候，白水村已经成了野狗的天下了。姚碧竟狠毒如斯，为了灭口，拿一村子的人命不当命！”
洪响道：“你如今想通了？”
祝筠点头道：“平日里来嫣红阁听琴之人，还有一个人。”
裴明淮道：“池清波？”
一声长笑，有人自花树之中缓缓走来，只见树身颤动，花落如雨，池清波一身便服，含笑而立。他朝裴明淮深深一揖，道：“裴公子，不愧是裴太师之子。下官自以为算无余子，却被你看破，心服口服。”
裴明淮道：“我只不知道，你为何要如此做？”
“死在姜优手下的第一个女子，是我女儿。战乱之中，我与妻女失散，找了她们多年。”池清波淡淡道，“我知道我妻子已经过世，很是伤心，但机缘巧合，终于见到了我女儿。”
他面上突然又现出微笑，十分温和，“她生得与她母亲一个模样，我一眼便认出她了。……她流落到此地，在姜家当婢女，姜姑娘待她很是不错，这我看得出来，也放下了心。那时候，我立刻就要去另一个地方当县令，可那处叛乱不断，实在是不太平，她留在姜家庄更好些。”
他脸上神色忽然变得狰狞之极，“可是，待我再回来之时，她已经死了，连坟墓都没见到！姜家人说她染病暴毙，但这说辞，我哪里相信？那时候，鬼嫁娘之事，已有了些年了……”
祝筠叹道：“她是遭了姜优的毒手。姜优那时想必是惊惶之极，是以杀了身边的婢女，以她的精血为药饵，方得活命。第二年……是阿蓉？”
洪响冷笑道：“阿蓉发现了姜优杀婢女的事——她服侍姜优日久，姜优练功的事，并不瞒她。在洞府里面，阿蓉发现了那具女尸！阿蓉惊吓不已，跑回了家，告诉了家人，却累得白水村的人都死无葬身之地！”
“洪响好酒，有一次我听了他的醉话，慢慢想通。”池清波道，“这个计划，我已想了多年，又有洪响帮助，自认破绽甚少。”
祝筠道：“那卓子青呢？”
裴明淮望了一眼卓子青，迟疑道：“她说她来这里投亲，难道……”
池清波点头道：“不错，她是我表妹！姜家庄我等都不敢擅入，子青若要与我等商议，便在夜里偷偷到嫣红阁来！若非确有必要，洪响也不敢妄入姜家庄！洪响在你面前提在嫣红阁见过子青，也是因为子青反正‘已死’，不妨对你胡说八道一番，引你误入歧途，不至于早早疑上我等。”
裴明淮皱眉道：“既然如此，卓子玉是谁杀的？你们是亲戚，定然不会杀卓子玉吧？”
池清波长叹一声，道：“若非姜优，便是姚碧！子青一直瞒着她弟弟，怕姜家疑心，又不敢让子玉先行离开。我们不该瞒着他，他偷偷跟着姜优上山，千不该万不该，发现了姜优洞府里面的女尸……他终于想明白了，当年是谁杀了自己的娘……”
洪响道：“姜优不屑用毒，定是姚碧下的手。”
池清波道：“有何区别？”
洪响大笑，笑声震耳，厉声道：“没有！”
裴明淮此时，却记起那晚卓子玉出现在塔内，之后姚碧与姜优的说话。看起来，姚碧在那时便起了杀心，虽然当时被姜优喝止。正如祝筠所言，哪怕卓子玉未曾发现洞内的女尸，恐怕也一般的难逃厄运。
卓子青淡淡一笑，这一笑，却让裴明淮都看得有些痴了。哪怕她一眼已失，仍旧清极美极。
“子玉自小有病，我也明白，他活不了多长。但他……他就这样死了……我这个做姊姊的，对不住他……就只能陪着他，一路下黄泉吧……”
卓子青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黑血，血染白衣，雪白脸庞也泛出青黑之色。她再也站立不住，缓缓倒地。
“裴公子，我一世薄命，只余一幼弟，却因子青之故，惨遭毒手。求公子将我姊弟二人葬在母亲身边。子青即便身入黄泉，也谢公子大恩。”
裴明淮心中一酸，低声道：“遵命。”
卓子青一笑，脸缓缓侧向一旁。只听她低声呢喃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我空读十年佛经，抄经无数，仍无法消心中之恨……唉……我终不能悟……”声音渐细，终不可闻。只余满树芙蓉，落英纷纷散于她身上，宛如花冢。
洪响放声狂笑，犹如狼嚎。“好，好，好，她都能这般痛快，我又如何不能！”随手挥刀在脖子上一抹，一股鲜血便随他一颗头颅飞出，尽数喷到卓子青衣衫之上。只听他的吼叫声，尚未断绝。
“阿蓉惨死你手下，我却痴恋于你。我哪怕是死了，也对不住她！……”
鲜血四溅，裴明淮与祝筠都扭过头去，不忍正视。
裴明淮低声道：“他那一刀，如何能杀了姜优？他知道自己武功跟姜优天差地远，认定自己那一刀未到，早已命丧姜优手下。但……姜优……她……她竟然就让他那一刀砍了下去？”
祝筠默然片刻，方道：“姜优虽无自决之意，却恐怕也无续命之愿了。我一直在想，姜优要上山也罢了，为何要穿新娘衣裳上山？鬼王喜贴是卓子青等人发的，她自然知道是假的，又为何要坐喜轿去凤仪山？”
裴明淮道：“为何？”
祝筠道：“我又怎会知道？……也许她终于想明白了，哪怕她容颜不改，那个曾与她琴瑟和谐的人也再无法相见了。她美若天仙，又武功高强，这等女子，自然是要什么便是什么了，任性无情到妄顾他人性命，连自己丈夫也能抛之脑后。我就不信，姜优这几十年，不管她身在何处，做了些什么，哪怕夜夜笙歌，她又真能快活了？”
裴明淮听他如此说，只怔怔无言。祝筠又道：“她要你陪她上山，便是找你做个见证，从此姜优便会自这个世上消失不见了。自决当然不是星霜仙子的作风，但若能一死，岂不更痛快？”
池清波对他二人对答，恍如未闻，面色如常，淡淡而笑道：“黄泉路上，有人结伴倒也未尝不好。下官十数年前，痛失妻女，悔之莫及。功名富贵又如何？只盼有一日骨肉相聚，此之极幸也。然我女惨亡，我亦心如死灰，今生今世，除仇恨之外，再无念想。诚如子青所言，纵阅尽天下佛经，抄经至指尖生茧，恨犹未绝。我等亦连累无辜，心有戚戚，姜家被灭族，我等自知罪孽深重，却又不得不为之。下官知道裴公子终有一日能窥破真相，并无意抵赖。事事皆出我等之手，洪响杀姜优，乃天经地义，她貌似仙子实如厉鬼，此一方土地被她以鬼王之名搅得腥风血雨，罪无可恕，他是为民除害。若裴公子不察真情，我等也自会了断，只是真相将永远不得人知，我等怕也无法留个清名。池某也有私心，不愿身后留下恶名，裴公子有宽仁之念，恻隐之心，还望公子成全。姜家财物，我等决无丝毫染指之意，如何处理，全凭公子，只请公子多加照拂那些死于姜优之手的女子亲眷。”
祝筠转头去看裴明淮，裴明淮沉默半日，道：“好，我答应你。你死后，自当嘉励，洪响是殉职，也是一般。”
池清波双膝跪地，朝裴明淮磕首道：“多谢裴公子。拙妻爱女已于九泉下等候下官良久，下官已急不可待，本待将姜家付之一炬后再赴黄泉，如今下官已等不及了，请裴公子恕池某不恭之罪，容下官先走一步了。”
说完此话，池清波一声轻哼，人已朝一侧倒了下去。祝筠看时，他嘴角一缕黑血，面色发黑，但脸容平静安详之极。
祝筠眼中颇有不忍之意，裴明淮看了他一眼，道：“我还以为九宫会中，都是无情之人呢。”
“……我们又何苦揭破？”祝筠低喟道，“其实这个真相，原也不必我们揭破，是不是？”
“我想是。”裴明淮道，“心愿已了，虽死无怨。就算我不揭穿他们，他们也会自绝，世间空留一段谜案罢了。”
祝筠叹道：“洪响看似粗人，心思却精细如斯。唉……他心爱女子被杀，他却恋上仇人，这……”
裴明淮涩然道：“情之一字，谁能作主？我亦觉着被姜优迷惑，洪响被她摄了心魄，也不足为奇。我记得当日姜优上山之际，神情便甚是怪异，也许她已有所感吧？洪响那一刻脸上凄伤，犹豫不决，都不是作假……虽知她便是鬼王，作恶多端，但看她容颜无玷，实不愿信她是两手沾满鲜血之人……”
他缓步走至竹桥上，只听竹桥嘎吱作响，意甚凄凉。
“祝兄，想必你已经在星霜仙子的洞府之中，找到了你要的东西吧？机关消息之术，你是大行家，你发现了什么，也不会告诉我罢？”
祝筠笑道：“不错，是找到了。你想不想知道是什么？”
裴明淮道：“自然想。”
祝筠道：“她的兵器。”
裴明淮缓缓道：“星霜仙子说过，她已经不用剑了。也就是说，她以前是用剑的。你找到的，就是她的剑？”
祝筠笑道：“正是。孔周三剑，神乎其器！”
裴明淮道：“你就光嘴说，也不拿出来给我看看，还怕我要你的不成！”
祝筠只当没听到，又道：“说来有趣，原来御寇诀的心法，她还真留下来了。这本是道家的至高法门，道家从来便讲究延年益寿，御寇诀乃是上上等的心法，她的驻颜之术全来自于此，江湖上传说练成御寇诀容貌不变，竟是真的。”
裴明淮道：“你也想练？”
祝筠摇头道：“岁月变迭，容颜老去，乃是常情。若定要反其道而行之，违乎天命，必不得善终。姜优的教训，还不够么？”
裴明淮叹道：“此言有理。”
二人一时沉默无言，忽听一把苍老声音，呵呵冷笑。裴明淮与祝筠向发声之处看去，却见花树深处，又转了一个人出来。祝筠禁不住冷笑道：“裴兄，这姜家庄真像是在变戏法，来了一个，又是一个。”
裴明淮笑道：“秦老伯，我以为你已跟邓豪一般，死在洪响手下了，没想到你还活得好好的啊。”
“我就知道你们会来的。”秦苦嘿嘿笑道，“你们果然未负我所望，将那几人都给逼死了。大好，大好，省了老夫一番手脚。”
祝筠奇道：“这又是为什么？”
秦苦冷笑道：“你二人都是极聪明之人，又岂会想不到？”
祝筠朝裴明淮瞅了一眼，道：“你想杀我也罢了，你敢杀他，也未免胆子太大了。”
秦苦又是嘿嘿一笑，道：“你可知老夫是什么人？”
裴明淮道：“什么？”
秦苦傲然道：“我不是人，是鬼！”
祝筠眼神一变，道：“你是‘天鬼’的人？”
秦苦道：“正是！”
裴明淮淡淡道：“‘天鬼’自命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当真好大的口气！”
祝筠道：“天鬼中人，为何在此？”
秦苦不答，目光却落到了那花瓶中的白花之上。
“裴公子于佛理甚是精通，又岂不知晓，优昙钵罗是世间本无之花呢？不过是佛经所云幻梦空花罢了。想来二位也见到那花的异象了吧？”
裴明淮点头道：“见到了。秦老伯是名医圣手，还请赐教。”
“那是一种剧毒之虫的虫卵。”秦苦道，“那虫名‘丽蛉’，会得分泌粘液，细细如丝，悬挂其卵。远远看来，便如那传闻中三千年一现的祥瑞之花，真真好笑……”
裴明淮道：“但姜家的那种花树，绝非虫卵。我亲眼所见，确实是花。”
秦苦一笑，道：“此花毒性极烈，却又能蛊惑这种毒性极烈之虫，拼死也要爬过去。一夜之后，便死在那处，但它的毒性却留在了毒花之中，而此毒又可入药。常人服了，自当暴死，但对于某些人……像姜优，却是救命的良药，为此她远赴凉国，方求得此花。”
裴明淮沉默半晌，方道：“秦老伯对星霜仙子看来知之甚详哪。”
秦苦笑道：“姜优的药，自然也有我的一份功劳。”
祝筠奇道：“天鬼如何要助姜优？”
“此节便不为外人道知了，我言尽于此！”秦苦叹道，“一声令下，却苦了老夫，在这里捱了多少年！”
裴明淮淡淡地道：“看来天鬼中人，也并非尽遵天道啊。阁下就不怕鬼神之罚么？”
秦苦沉下了脸，道：“我怕什么？我一直都是奉天鬼之令在此的啊！”
祝筠笑道：“你与姜家兄弟乃是一丘之貉，这些年来与他们同流合污，却不知从何处得知卓子青这三人密谋……是不是在嫣红阁偷听到的？我记得，你也是常客哪。你虽不得其详，却在静观其变。姜家可是积蓄多年，丰厚得很，那塔底的金子宝贝，如今也是无主了，想必你垂涎已久了吧？也能弥补你在此处捱了多年的辛苦？”
秦苦笑道：“不错，不错，这位祝公子实在聪明。我知道他们就要下手，早早地躲了开去。不过，难道二位如今就没觉着毒气攻心？那花瓶和珍珠之上，我早已涂了剧毒。我就猜，你们见到吕玲珑的东西，定会上前查看！”
“若我不知，恐怕真会中毒。”祝筠笑道，“可是若我有了防备，你又怎会毒到我？”他双手一分，月华下只见他手上泛着淡青之色，竟如戴了一副水晶的手套一般。秦苦脱口而出：“水精纨！”
裴明淮冷冷道：“姜家一案，惹出多少鬼怪，令人齿冷。”
秦苦已面无人色，步步后退。裴明淮只听身边祝筠一声低笑，道：“裴兄，让与我罢。”
裴明淮只觉青影一晃，一柄极薄的利刃，已自秦苦的左眼眶内透了出来。那正是祝筠竹箫里所藏之刃，他竹箫被裴明淮断去，但箫中刃尚可用。只是这刀刃极薄极轻，竟能自人脑后穿入，面门透出，这份手劲着实惊人。
秦苦眼中黑血涌出，喉咙里发出格格之声，双手在空中乱抓了几下，便颓然倒下。裴明淮这才知道原来祝筠的箫刃之中是喂了剧毒的，回思方才水阁前那一次交手，不由有几分心悸。
“好快的剑，好毒的招数。”
祝筠回头，人皮面具下不见他面容，但裴明淮仍可看出他眼里嘲弄之意。“九宫会中人原本便手段毒辣，何况我只是杀一个阴毒小人罢了，裴兄又何苦跟我过不去？就算我不动手，天鬼也必不容他。”
裴明淮叹道：“我只是想留个活口罢了。”
祝筠笑道：“裴兄又不须向人邀功，留不留活口，有何区别？在下却有些不明白，天鬼的手，为何会伸到这里来？这‘天鬼’，自称乃顺天志者，向来是与朝廷为死敌的，裴兄可得多加小心在意了。”
裴明淮道：“多谢提醒。”
祝筠一笑，朝裴明淮拱手道：“在下这就告辞了。”
裴明淮道：“下次再见面时，就不能以真面目见我？说起来，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祝筠不是你真名吧？”
祝筠无奈一笑，道：“裴兄，不是我不愿以真面目相对，是九宫会的规矩所限。至于我的名字……叫什么名字有又有什么打紧？你认得我就是我，那不就行了。”
裴明淮道：“那你得一辈子戴面具或是易容，不见天日？也得一辈子无名无姓，无情无爱？”
祝筠涩然一笑，道：“何必讽我？这样你便觉得好受了？”
裴明淮也觉着后悔，正想赔礼，祝筠一声清啸，人已飘出数丈之外。只听他的声音远远传来，清朗如碎玉之声。“裴兄，后会有期，只盼下次见面时，所叙者唯清风朗月，闲草落花，而非血雨腥风，刀光剑影。”
裴明淮独自立于水阁竹桥之上，水影映月，水声泠泠，一时间只觉得天地间独余自己一人而已。
洪响的头颅仍立于他面前，双目圆张，脸上依稀可见一抹笑意。
裴明淮又忆起初见姜优之时，她手拈青白之花，容颜清丽，巧笑嫣然，竟似连星辉月华也在她面前失了色。
裴明淮弯下腰，将洪响双目轻轻抹上。唯有洪响，死时仍圆睁双目，卓子青和池清波，都死得极之安详宁静。
情之一字，如火焚于身，无可奈何。痴恋恨极之人，想来便如冰火两重天，时时刻刻煎熬于心，唯有一醉以暂解。
醉了醒来仍是无解，只能以死相偿。
裴明淮喃喃道：“姜优临死之前，自然是想明白了，九泉之下也不会怨你罢？”忽听到身后有轻微声响，也不回头，道：“来了？”
只听有人低声道：“公子，麒麟官已至，别的事便不劳公子费心了。”
裴明淮嗯了一声，只见身畔芙蓉如雪，将那花冢堆得越来越高，几不见卓子青身影。
本章知识点
麒麟官：这个史载极少，《魏书》提了一笔：永兴元年（409年）十一月，设置麒麟官四十人，宿值殿省，如同常侍、侍郎。这是明元帝时代的事，大概就是禁卫武官。文成帝时候应该已经没这个称呼了，因为在非常重要的文成帝《南巡碑》上，有大量《魏书》未录的禁卫武官官职，都没有这个。当然也有一种可能，麒麟官是被魏收汉化过的官名，原义可能类似“斛洛真”（《南齐书》称“胡洛真”，可能是皇帝出巡的仪仗队官员）这个形式。北魏在孝文改制之前，官职情况相当混乱，就四个字：随心所欲。想增就增，想减就减，想改就改，没个章法。以至于研究起来都困难，史料极度匮乏，文成帝《南巡碑》出土填补了不少空白。
第四部 朝天阙
简介
裴明淮应河东汾脽坞宗主薛无忧和其妹无双之邀，前往益州朝天峡。多年以前，江湖众侠齐攻朝天峡，灭了当日名头最盛的九宫会。但事隔二十年，九宫会重现江湖，当年在决战中幸免于难的众侠士又齐聚朝天峡，为的却是一直不曾在总坛天心殿发现的藏宝及神功心法“御寇诀”。 天心殿中有一幅极精美极细致的十八层地狱画，众侠士一个个暴死，其死状便如画中地狱情状。众人惊惧之余，皆疑心持有九宫会镇教之宝——孔周三剑之一的承影剑的祝青宁便是那个杀手。传说得孔周三剑，便能得王莽黄金和象征华夏正统的“九鼎”……

第1章
疏疏落落的细雨，滴在满园翠竹之上，淅淅沥沥。修竹芭蕉，被雨洗了一洗，绿得发亮。园中几幢小楼，却是淡淡的粉色灯光，说不出的旖旎。中间一座最大的精舍，灯火通明，依稀听得有笑语声和丝竹声传出。
裴明淮抬头看园门口的牌匾，“滴翠苑”。他不由得一笑，这园中遍栽竹子芭蕉，翠色满园，再加上细雨绵绵，雨珠自竹梢滴落，那不是滴翠又是什么？裴明淮走上台阶，对着那扇朱红漆门，敲了一敲。
那朱红的门立时便开了。站在门后的是一个头梳双鬟的少女，大约只有十四五岁的光景。见了裴明淮，那少女细语道：“是裴公子么？这边请，您的朋友已经等了您多时了。”
她手里提了一盏粉色的灯笼，点了一支小烛，在风雨中飘飘摇摇。裴明淮跟在她后面进去，地上一条碎石铺成的小径，人便在竹林之间穿梭。裴明淮忍不住道：“此间主人好生雅致。”
那少女回头，嫣然一笑。这一笑却笑得极是妩媚，与她的年龄颇不相合。裴明淮微微一怔，只听少女笑道：“裴公子，看来你是第一次来这处了。滴翠苑就算再雅，也只是章台之所，公子谬赞了。”
裴明淮笑问道：“此处是……？”少女笑道：“怎么，难道裴公子的朋友不曾说明么？还是……裴公子洁身自好，不愿涉足滴翠苑这样的地方？”
裴明淮笑道：“你看我像么？”少女将他上上下下看了片刻，道：“不像，一点也不像。薛少爷对我说，你若见着一个长得十分俊朗的青年公子，便是裴公子了。我开门一看，薛少爷的话，果然没错。”
裴明淮皱眉，道：“这是薛少爷所说的话？”少女笑道：“不错，正是薛少爷说的。裴公子，这边请。”
裴明淮眉头又是一蹙，不再说话。又绕着竹林转了一个弯，那所精舍便在面前了。少女伸手一指，道：“裴公子，你看，薛少爷等你等得着急，正在那里走来走去呢。”
裴明淮定睛一看，精舍门口，几盏粉红灯笼之下，果然有一个美貌少年正在那里踱来踱去。那少年生得面若敷粉，唇若施脂，容貌绝美，只双眉修长入鬓，令他少了几分脂粉气，多了几分英气。他手里拿着一柄折扇，扇柄上坠着一块羊脂白玉的玉决，头巾上也镶了块玉牌，全然是贵公子的打扮。裴明淮一见他，却一下子笑了出来，皱紧的眉头也舒展开了。
那美貌少年一回头，便见着了裴明淮，顿时晕生双颊，叫了声：“裴大哥！”便朝他奔了过来。裴明淮朝他打量了半日，笑道：“不错，不错，这样一打扮，倒是个翩翩浊世佳公子了，连裴大哥也认不出来了。”
美貌少年一撇嘴，这全然是小女儿的娇态了。“裴大哥，你就知道取笑我。若不是为了来这里，我为何要改成男装？大凡长眼睛的，便都知道我是女子。若是有不识相的来动手动脚，我正愁手痒没处招呼呢！”
裴明淮道：“前日收到无忧的传书，叫我来这滴翠苑见面，那也罢了。他怎的让你跟着来了？无忧做事一向稳妥，怎会做出这等不着边际之事？无双，传出去了好听么？薛家的大小姐，跑来逛妓院？”
薛无双又一撇嘴，道：“裴大哥，你怎的比我哥哥还要罗嗦了？”她拖了裴明淮，道，“走，裴大哥，我们进去。我哥自然是不愿我来的，但他也经不住我纠缠。况且今日此处有个琴师，那琴弹得真是好，只可惜这里的人都不知道品琴。”
裴明淮笑道：“无双果然天真，到这里来的人，难道是来品琴的？他们都是来……来品……品……品……”他连说了三个“品”字，却没说下去了，一直提着灯笼站在一旁的双鬟少女插嘴笑道：“薛少爷，裴公子是想说，来此之人，没有来品琴的，只是来品……”
裴明淮忙摇手示意她莫要说下去了，他倒不介意，只是当着薛无双，这话又怎好出口？双鬟少女一笑，不再说话，退到了一边，让二人进去。薛无双也知那不是好话，更不好意思再问了。
裴明淮还在精舍之外，便闻到极浓郁的脂粉香和酒香，这一进来，更觉暖气拂面，把园外细雨绵绵的清冷萧瑟之意冲了个精光。四处珠围翠绕，莺声燕语不绝于耳。薛无忧一人独坐在右首一张花梨木案前，酒菜丰盛，薛无忧却滴酒未沾，眉目间颇有隐忧。见裴明淮与薛无双二人进来，薛无忧总算是露出了一丝笑意，道：“明淮，你来得可迟了。”
裴明淮笑道：“我哪里找得到此处？一路问着，天又黑了，自然来迟了。”他在薛无忧旁边一张案前坐了下来，薛无双也忙挨着他坐下。薛无忧皱眉道：“无双，旁边又不是没地方坐，你何苦要去挤着你裴大哥？”
裴明淮摇摇头，笑道：“你就由得她吧。”薛无双拿起酒壶，替裴明淮斟了一杯酒，道：“我哥嫌这里的酒不好，不肯喝，裴大哥定然是不在意的。”裴明淮闻到酒香，便觉嘴馋，自薛无双手上接过了酒杯，一饮而尽，笑道：“我自然不在意，何况这酒可是一点也不差。只是无忧，依你的性子，怎会跟这些乌七糟八的人坐在一处？”
薛无双也不等薛无忧说话，便抢着道：“裴大哥，咱们来这里，自然是有缘故的。近来江湖上流言四起，都说昔年九宫会的总坛，那朝天峡天心殿中，便藏着九宫会的秘宝……”
裴明淮道：“我也听说过，可那已经是旧事了。朝天峡天心殿早已废弃，若有秘宝，这么多年都没人找到？”
薛无双笑道：“九宫会这些年来卷土重来，势头比当年更大，也比当年还要神龙见首不见尾。这传言一起，江湖中人都心动啦，尤其是当年那些攻破总坛的人，凡还活着的，哪有不来凑个热闹的。从前灭九宫会的时候，我爹爹也算是盟主。”
薛无忧自怀里取了一纸柬贴，随手一挥，那柬贴便平平地朝裴明淮飞了过来。裴明淮伸手接住一看，那柬贴十分考究，色呈蜡黄，有深浅暗花，质地硬密，对着烛光望之便如半透明的一般。贴上的字兼隶楷之韵，挺秀匀衡，骨力极健，裴明淮不由得赞了一声：“好字！”
薛无忧道：“确实好字。你且看看上面写的。”
裴明淮再一看，柬贴上写着：“恭请薛宗主十月初八到滴翠苑一叙。”
薛氏兄妹之父薛延乃是汾脽坞的前宗主，已在数年前过世。裴明淮笑道：“你来也罢了，无双来干什么？”薛无忧摇头道：“无双丫头定要一起前来，我实在是缠不过她。爹一不在，她便无法无天起来了。”
薛无双做了个鬼脸，道：“我很久没见裴大哥了，想见见他都不可以么？哥哥你去京城自然是能见西河妹妹的了，又老是不带我去！”
裴明淮哈哈大笑，又喝了一杯，道：“无双好利的嘴。罢了，无忧，你就由得她吧，多点江湖阅历，对她也不是坏事。”
薛无忧冷冷道：“一个姑娘家，非要跑到这样地方来……”薛无双不等他说完，便捂住了耳朵，叫道：“哥哥，你有完没完？”
薛无忧只得苦笑。裴明淮自然知道他面上虽冷，其实对这个唯一的妹子十分疼爱，心里也是好笑。他正想说话，忽然听到几声铮铮之响，一回头，只见不远处一重淡淡青纱帷幔之后，有个隐隐的人影，面前放了一张古琴，正在调弦。薛无双见了他眼神，便道：“这便是我说的那个琴师了，弹得可真是好，就是跟这里……不太搭调。”
裴明淮侧耳听去，那人弹的是一曲“高山”。琴声清澈透明，舒缓自如，真有高山仰止之意。裴明淮精通音律，越听越奇，见那双鬟少女便侍立在侧，便笑着朝她招了招手。少女走了过来，裴明淮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笑道：“我叫小翠。公子有什么事？”裴明淮向那抚琴之人指了一指，道，“这是你们这里的琴师？可否请他一见？”小翠有点犹豫，轻声道：“裴公子，他……他只抚琴，不愿见人……”
裴明淮微觉失望，当下一笑道：“那便罢了……”他一语未尽，只见坐在不远处的一个锦衣大汉，显然是喝多了酒，将面前的案几一掀，吓得他身旁的几个女子都花容失色。那锦衣大汉大叫道：“老子来这里，是来取乐的，听什么琴？别弹了，弹得人心烦！”
薛无双低声对裴明淮道：“真是俗人！这等琴音，居然说弹得让人心烦！”裴明淮也低笑道：“音律嘛，不懂之人便是不懂了，你能指望他听出什么来？”薛无双听到青纱后琴声依然未断，又见锦衣大汉面红脖赤，脸上怒色渐增，道：“不好，这琴师恐怕要糟了。我去叫他别弹了……”
她正想起身，却被薛无忧喝住。“要你去管？还不给我坐好！”薛无双一怔，道：“哥哥，可是……”薛无忧皱眉道：“我叫你坐好，不要多管闲事！”见薛无双脸色涨得通红，又放柔了声音道：“那抚琴之人，也怪异得紧，你且等等看。”
锦衣大汉已推开了周围的几名女子，大踏步地便朝那琴师走了过去，随手将那重青纱一扯，嘴里大喝道：“我叫你别弹了，你居然还敢……”青纱一落，他也怔了一怔。弹琴的却是个极年轻的男子，面前放了一具断纹古琴。锦衣大汉闯了过来，他似也毫无所觉，只是自顾自地拨弦。他身后放了一架极大的屏风，绘着数竿修竹，泼墨淋漓，将这花厅与后堂隔了开来。
那锦衣大汉一怔之后，便怒道：“你究竟有没有听到我的话？你是聋子么？”
那小翠急急地奔了过去，对锦衣大汉陪笑道：“勾大爷，您不要与他计较……”那“勾大爷”却将她一把推开，小翠哪里禁得住他这一推，远远地摔了开去，薛无双忙将她扶住，道：“有没有事？”
小翠摇头，却惊叫道：“勾大爷！”只见那“勾大爷”那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向那抚琴男子的手腕，这一抓就算是武林高手也未必躲得过去，又何况是那个看来甚是文弱的琴师？只见那人肩头微微一颤，终于抬起了头来。裴明淮只觉得眼前一亮，那琴师称得上是神清骨秀，容貌如画，只是手腕被“勾大爷”抓住，眉梢眼角颇有痛楚之意。
那锦衣汉子冷笑道：“我让你弹？看老子不废掉你这双手！”裴明淮再坐不住，起身笑道：“对个不懂武功之人动手，胜之不武。”
他话未落音，勾千芒却已松了手，两眼注视自己双手，脸上颇有惊疑之色。勾千芒这一放手，那琴师便向后跌去，裴明淮一伸手扶住了他，道：“小心。”
他手指一触到那琴师身上，便生生地打了个寒颤。这人肌肤极冷，隔着一层衣衫都觉着寒气逼人。勾千芒已回到自己座位上，此刻回头道：“就算你不说，我恐怕也要撒手了。他恐怕是个鬼，不是人，否则身上怎会如此之冷？简直……简直像是抓着一块冰似的！”
他又看了一眼薛无忧，笑道：“原来是薛宗主，失敬，失敬。我喝多了些，早知道薛宗主在这里，我是绝不会多事的。薛宗主素是雅人，向来好琴，这一点，我也是知道的，哈哈，哈哈，薛延便是这样的人……”他大约喝得有八分醉意了，此时一笑，满花厅就只听得他的笑声。薛无忧盯着他，缓缓道：“阁下认识家父？”
勾千芒笑道：“你不知道我认识他？也是，姓勾的这等不入流的人物，薛延怎会认识？罢了罢了，几十年前的事，就不必提了……不过，”勾千芒那双醉意迷糊的眼睛，此时突然闪出一丝极清醒的光芒，“不知薛宗主今日到此，所为何事？”
薛无忧眼中光芒一闪，道：“阁下为何这般问？”勾千芒自怀里取出了一张贴子，薛无双失声道：“哥，这跟我们收到的那一张……”她未说完便知道说错话了，赶紧咽下了后半截。但勾千芒何等阅历，自然知道她想说什么，惊道：“薛宗主也收到了这样的贴子？”
薛无忧沉默片刻，方缓缓道：“不错。”勾千芒道：“你们也是为了……那东西而来的？”薛无忧脸色静如止水，淡淡道：“恕在下不能多说。”勾千芒耸了耸肩膀，道：“好罢，那我们便一起等罢。”
裴明淮扶了那琴师，道：“你怎么样？”那人却将衣袖一甩，抱了那张古琴，自那面墨竹屏风后转了出去。他走得甚急，顷刻间便不见了踪影。裴明淮望着他的背影，脸上若有所思，慢慢地踱回到了座位上。薛无双拉了他道：“你跟那勾千芒认得，裴大哥？怎么他见了你便气焰全无了？”
裴明淮还未答话，便听到嗤嗤嗤的极细微的破空之声，不绝于耳，花厅里点的十余盏灯，竟在一瞬间尽数熄灭。薛无双已然拔剑，却只听那小翠叫道：“屏风……看那屏风！”她的声音里满是惊异，众人一抬头，却见那架极大的绘着墨竹的屏风上，隐隐地浮现出了碧莹莹的颜色。那碧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浓，便如无数萤火虫聚在了屏风上一般，最后竟聚成了一行字。
朝天峡，天心殿，十月十八，孔周三剑！
勾千芒手里的酒杯，“啪”地一声落了地。他的脸色大变，眼神十分怪异，带着些疑惑，又有一丝丝的恐惧在其中。薛无忧紧盯着那扇墨竹屏风，不到片刻，屏风上的碧色字迹渐渐淡去，只余下满屏墨竹。薛无忧起身，走到那屏风之前，伸手上去一摸，手上也沾上了莹莹的碧色。薛无忧冷笑道：“不过是如此伎俩罢了。”
薛无双道：“哥，这是怎么回事？”
裴明淮笑道：“是一种会在暗处发光的磷粉，便与乱坟中人的枯骨会发出绿莹莹的鬼火一般道理。事先有人用磷粉在这墨竹画屏上写了那七个字，待得灯一熄，我们便能见到这些字了。无忧说得不错，确实是蕞尔小技，不足挂齿。”
薛无双道：“又是何人以暗器打熄了灯火？”
裴明淮微笑道：“这个嘛，厅上的人自然都有可能，若有人藏在厅外，也是一般的能。那倒无干紧要，紧要之处在于这个人要让花厅里的人看到这七个字。”
勾千芒自看到那七个字后，脸色便是变幻不定。此刻，勾千芒道：“薛宗主……你可要去？”薛无忧淡淡道：“唤我们来此，又令我们看到这屏风，我不想走这一趟，也不成了。”略拱了一拱手，道：“在下告辞。无双，我们走。”薛无双一惊，道：“走？现在就走？我们不四处问问……”薛无忧道：“若能问出什么，那倒是奇了。”
裴明淮道：“你们住在何处？”薛无双抢着道：“我们在附近一处客栈包了个小院，很是安静。裴大哥，我们一起走吧。”裴明淮却摇了摇头，道：“不必了，我今晚就在此留宿。”薛无双扁嘴，眼里露出甚是不乐的神情。“裴大哥，你……”薛无忧打断她道：“明淮有自己的事，你插什么嘴？走罢。”
薛无双怏怏不乐，跟着薛无忧走了出去，一面还道：“裴大哥，有空记得来看我哪。”裴明淮笑道：“无双放心，自然有见的时候。”
薛家兄妹走后，裴明淮坐到了勾千芒身边，道：“究竟这是怎么一回事？”勾千芒瞅了他一眼，摇了摇头，道：“你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哈哈，哈哈……”他随手搂了一个女子在怀里，笑道，“今儿且乐今儿的，管他呢？……”
裴明淮见他有意岔开话题，微微皱眉，一转头见小翠还在身边，便道：“小翠，那位抚琴的公子呢？”小翠道：“裴公子，你想见他？”裴明淮道：“不错。”小翠迟疑了片刻，道：“好，请随我来。”
小翠带裴明淮去的地方，却是园中最偏僻一隅的一座小楼。小楼里一点微光，却是淡淡的青色，忽明忽暗。裴明淮道：“这位公子便住在此处？”小翠点头，道：“裴公子，你请自己上去吧。”
她说完这话，便拎着那盏粉红灯笼，头也不回地走开了。此时雨声更急，打在竹枝芭蕉上，裴明淮只觉着一股清寒之意直透入骨，犹豫半日，方走入了那座小楼里。小楼里陈设十分精雅，裴明淮一直上到二楼，方见着方才那琴师正坐在窗前，那张琴也摆在他面前。只是此刻风雨飘摇，雨丝都从窗外飘了进来，他却不曾关窗，雨丝细细密密地在他发上铺了一层，在淡青色的灯下闪闪发光。
裴明淮见他凝神望着那琴，也不好贸然打扰，便站在一旁。过了片刻，那琴师开口道：“既然来了，为何不坐？”
裴明淮便在一旁坐了下来，道：“在下姓裴，名明淮。贸然造访，还望见谅。”那人望了他一眼，微微一笑，低声道：“祝青宁。”
裴明淮将这名字念了两遍，祝青宁道：“裴公子的两位朋友，可是已经走了？”裴明淮道：“正是。”祝青宁道：“那公子为何还不走？”这问题问得裴明淮一呆，不由得笑道：“他们有事在身，我可是闲着无事。”祝青宁道：“即便如此，裴公子也不该来找我。你应该找小翠，她自会替你安排。在滴翠苑，该做的事不做，似乎有些……不合时宜？”
裴明淮笑道：“今日听阁下一曲，心清神明，只是被那勾千芒坏了兴致。”祝青宁道：“可我现在手腕受了伤，即使想弹，也不能弹了。”裴明淮道：“在下正是为此来的。我有些伤药，颇有奇效，比起寻常的好得甚多，若祝兄不嫌弃……”祝青宁又是一笑，一双眼睛在灯下晶莹生光，道：“有好药，我为何不要？”
他伸出手来，撩开了衣袖。只见他衣袖之下，手腕白皙，但腕上有几个乌青的指印，已然肿了起来。裴明淮看了道：“早知如此，就不该对勾千芒那般客气。他分明不是来寻乐子的，是来找岔的。”祝青宁却淡淡一笑，道：“以那位勾大爷的脾气，没把青宁的手给弄断，我已很是感激了。”
裴明淮自怀中取了一个玉瓶，一拔开塞子，祝青宁便闻到一股清香。裴明淮把玉瓶递至他道：“敷上揉几下就成了。”祝青宁淡淡道：“裴公子可是不敢碰触到我的手腕？怕如方才那般，像碰到个死人似的？”
他问的，也正是裴明淮想问的。祝青宁身上寒冷，真有点像个死人。裴明淮道：“在下不是不敢，是怕冒犯祝兄。”祝青宁摊开右掌，只见他手上有数道血痕，显然是方才琴弦断掉之时勒伤的。祝青宁道：“青宁右手不便，有劳裴公子。”
裴明淮手指一触到祝青宁手腕，便机伶伶打了个冷颤，有些迟疑地道：“祝兄，你……可是身上有什么病症？”祝青宁笑道：“裴公子若是懂医术，不妨替我诊上一诊。”
裴明淮道：“粗通。”他三指一搭上祝青宁的脉搏，就微微一惊。祝青宁的脉相很是奇怪，细若游丝，但却并无乏力之感。裴明淮沉吟了半日，摇头道：“在下才疏学浅，看不出来。”他取了些白色的药膏，敷在祝青宁左腕上，微微运劲，将药力送入肌肤之中。祝青宁微微一笑，拉起衣袖遮住了手腕，道：“更次已深，我要歇息了，恕不远送。”
裴明淮道：“我也不叨扰了。”他走至小楼楼梯之时，回了一次头，见祝青宁的脸在青色灯光下，微微显出幽幽的青色，再想到方才触到他手腕之时那种冷冰冰的触感，微觉寒意，急急地走了下去。园中已十分清静，他下楼的声音听起来实在有点恼人，只听祝青宁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多谢裴公子出手相助。”
裴明淮沿着原路，回到了精舍之前，却见着勾千芒站在那里。勾千芒一见他，便道：“你也还在这里？你是不是去找了刚才那个弹琴之人？”裴明淮道：“你怎的如此问？”勾千芒道：“那人古怪得很。”裴明淮道：“何出此言？”
勾千芒道：“我当时醉了，出手是用了好几分力的。不要说个文弱的琴师，一般练武之人被我这一抓，也得筋断骨折。可他……并没有什么事。”裴明淮道：“也不是没有事，手上好几处青印呢。”勾千芒仍然摇头道：“几处青印算什么？按说应该是骨头都碎了才对。他武功很不错，为什么却偏要装不会武功？”
裴明淮默然。勾千芒说的，他自然也早看出来。他方才替祝青宁切脉之时，三指方搭上便有股内力直弹过来，且那股内力十分阴寒惊人。勾千芒又道：“你去找他，说了什么？”裴明淮道：“好像说了不少废话，其实什么都没说。”
勾千芒瞪眼，半日方道：“你不说便罢了。”裴明淮苦笑道：“我说的是实话，说了些客套话而已，我白去了一趟。”勾千芒挥了挥手臂，道：“罢了罢了，我在这里等你半日，就是想问你那两句话。如今话说完了，我也要去快活快活了。再过得几日，还不知道怎样呢，今日且享受了再说。”
裴明淮度其话中之意，道：“你十月十八要去那朝天峡？听说朝天峡在益州，离此甚远哪。”听他这般说，勾千芒却突然大笑起来，走了开去。临去之时，他拍了拍裴明淮的肩头，道：“不干你的事，少打听为妙。”
裴明淮看着他走开，站在那里，雨丝凉凉地直钻入颈间，此时这滴翠苑中已殊无人声，静到极处。勾千芒再一走，这偌大的园子便似只有他一个人了。起先喧闹不堪的精舍之中，这时已连灯都熄了，一片黑暗。
“裴公子。”
少女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裴明淮一回头，却是小翠。她手里依然提着那盏粉红灯笼，嫣然含笑，眼里那股风情，却实在不像她的年龄。小翠嫣然道：“裴公子，夜已深了，难道不打算歇息么？”
裴明淮叹了口气。“也罢，替我找间屋子歇息罢。”小翠看着他，笑道：“裴公子，是让小翠替你挑位姑娘呢，还是你自己去挑？”裴明淮却摇了摇头，道：“今日我累得不行，不用找人来陪，只给我准备间干净的屋子便是。”
小翠也叹了口气。“裴公子，你这不是辜负良辰么？”裴明淮盯着她，忽道：“小翠姑娘便是这里管事的么？”小翠眨了眨眼，一双眼睛如同春水流动，妩媚灵动无比。“哎呀呀，裴公子何必说得这般文雅？小翠便是这滴翠苑的鸨母了，裴公子有什么吩咐，只管对小翠说便是。”
裴明淮上上下下地对着她看，道：“我去过的妓院，也不知多少了，倒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年轻的鸨母。”小翠又眨眼，道：“我年纪虽小，资历可不浅，公子怎能以貌取人呢？”裴明淮失笑，道：“资历？……”小翠看来顶多十五岁，哪来什么“资历”？但这话他却没说出口，只道：“带我去睡罢。”
小翠笑应道：“是，裴公子请随我来。”她腰肢款摆，走在前面带路，裴明淮跟在她身后，再看园中，雨气弥漫，竹梢都似笼着一层薄雾。回头望祝青宁所住的那幢小楼，也似在雾里一般。
雨越下越大，裴明淮骑在马上，一身衣服几乎湿透了。
透过雨帘，他看到前面路边有座茶棚，正想拍马过去，突然身旁鸾铃响动，有匹通身赤红的马，自他身旁掠了过去。裴明淮只闻到一阵香风，定睛望时，前面那匹红马上坐了个红衣劲装的女子，身段极是窈窕动人。
裴明淮到了茶棚之前，跃下了马背，把马拴在了一边。这茶棚外的马可不止他这一匹，有两匹尤其神骏，一黑一红，皮毛厚实光亮，黑的那匹上面的马鞍竟用金叶子厚厚裹了一层。红的那匹正是那红衣女子的，她也不拴马，直接进了茶棚，走到一个虬须大汉面前，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
这虬须大汉一张脸膛黑中带红，两道眉毛倒竖，颇为威武。大汉一手端了茶，另一手却握了两个黄金的圆球，正在掌心里滴溜溜的转。见到这红衣女子，大汉眼中先是一喜，后又闪出极烦恼的神情，道：“浅桃，你怎么来了？”
那红衣劲装的女子腰上佩剑，因为一阵狂奔，双颊绯红，甚是娇美。她在大汉对面坐下了，脸有得色，娇笑道：“不让我来，我还是来了。你再赶我，我也不会走的。有这样的热闹看，浅桃才不会走呢。”
虬须大汉眼中的烦恼之色更浓，突见到裴明淮在打量他的坐骑，怒道：“看什么看？想偷么？”
红衣女子看了看裴明淮，大概见裴明淮模样打扮，都不像是要偷马的小贼，便低声朝那虬须大汉说了两句话。那大汉重重地哼了一声，不再看裴明淮了。裴明淮乐得轻松，拴了马，便朝茶棚里走去，在角落的席上坐了下来。立时便有人上来招呼，这本来便是个路边简陋的小茶棚，也没个店小二，拎着茶壶上来的就是店老板了。
裴明淮道：“有什么吃的随便来些。”
“馒头还在蒸呢，公子先喝些茶吧。”店老板笑道，不一会便端了茶来，还有一盘炒面。这里的茶碗却与外地的大大不同，上有盖子，下有托盘。店老板揭了盖子，往里放了些不知什么茶料，然后加满了沸水，却斟得刚好与碗口平齐，碗外一滴水珠也不曾落下。店老板见裴明淮盯着自己斟茶，便笑道：“这位客人，想来是初次到蜀地吧？”
裴明淮道：“不错。”取了些钱给他，问道，“朝天峡离此处还有多远？”
“朝天峡”三字一出口，茶棚里的人倒有一大半转头看他，一个个眼睛都像带了钩子似的，看得裴明淮好生不自在。他本想不加理会，无奈众人却都盯了他不放，倒像是裴明淮脸上长出了朵花似的。他刚拿起筷子，那盘炒面却连动都不想动了。
过了良久，一个干瘦老者嘿嘿地笑了一声，道：“阁下也要到朝天峡？”
这老者一身黑袍，瘦得便像根竹竿，一双眼睛却是精光四射。青筋毕露的手里提着一管旱烟杆，正“砰砰砰”地在案上敲灰，裴明淮听那声响，那旱烟杆倒似是精铁打的。当下便笑道：“正是。”
干瘦老者又笑了一声，道：“不知阁下到朝天峡所为何事？”
他旁边坐着的两个穿白衣的男子。其中一个冷笑一声道：“到朝天峡之人，还能有何事？恐怕此刻这茶棚里所坐的，都是为了同一事而来的。”
这两个白衣男子打扮并无二致，都是华贵的雪白长袍，面貌也生得颇为相似，算得上英俊，脸色却嫌青白。难得在这大雨天气，又是泥泞山路，二人的衣袍上竟连一点污迹也无。二人腰上都挂着兵器，看形状似是刀，但又比普通的刀要窄，烂银打就，遍体镂花，十分考究。
裴明淮一见那两人腰上银刀，便知两人来历，又听其中一名白衣男子语意不善，便笑道：“众位怎知我也是为同一事而来的？或者在下只是为游山玩水而来的呢？”
另一名白衣男子冷笑道：“既是游山玩水，那阁下可知剑门最闻名的四景四奇是什么？”
裴明淮笑道：“游山玩水，谁又定了必得要知道那处的胜景了？边走边瞧，难道就不成了？”见两名白衣男子本来青白的脸色更变了色，又道，“剑门的四景四奇，我虽说不全，但二位的名号，在下却是早有耳闻。只不知赫赫有名的血刀双煞秦祺秦华，怎会到了此处？”
他一叫出那二人的名号，那秦氏兄弟便震了一震。血刀双煞腰间银刀，只要出鞘，必要见血。这秦祺秦华，向来性格极是偏狭，只要一语不合，便会出刀，刀下几乎从无活口，极是心狠手辣。
秦华冷冷道：“你既知我二人的名头，还敢与我兄弟去争？”
裴明淮笑道：“我连各位为何去朝天峡都不知，争什么争？难不成去争看风景的不成？”
秦华变色，一拍案，案上一双竹筷便朝裴明淮疾飞而来，破空之声嗖嗖，劲力惊人，却是正对着裴明淮的双目。那个红衣女子轻呼了一声，手已握住了腰间剑柄，却被对坐那个虬须大汉摇头止住了。
裴明淮素来听说这血刀双煞下手毒辣，但这般一语不合便想取自己双目，心里也难免有气，伸指在那双竹筷上轻轻一拨，那竹筷竟朝秦华双目倒飞了过去。他这一拨似有若无，但茶棚中人却都看得直了眼睛，能把竹筷挡回是小，但能做得这般举重若轻却难。秦华一惊，见那竹筷已到面门，忙侧头想避。但裴明淮却使了个巧劲，且拿准了他闪避的方位，竹筷竟能在空中拐弯，依然直取他双目，秦华无奈，只得挥银刀格开。竹筷虽被他一刀削断，但他也震得虎口发麻，心里暗暗惊骇。
另一个甚是富态的锦衣老者喝道：“好！好功夫！年轻人，让老夫来领教下你的功夫！”
他说着便站了起来，裴明淮笑道：“这位前辈，晚辈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与你过招？在下认输便是。”
那腰间佩剑的美貌女子撇嘴道：“年纪不大，却这般没出息。江湖中人，哪有轻易认输的？”
裴明淮笑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在下可不是那等争强好胜之人，让姑娘见笑了。”
那女子道：“你是何人？看你出手，决非籍籍无名之辈。”
那干瘦老者此时却嘿嘿一笑，道：“姓姚的丫头，他本来就不是江湖人，自然不必要跟我们一般见识了。”
姓姚的女子笑道：“纪前辈的见识，非晚辈能及，还请赐教。”
坐在她对面的虬须汉子也笑了笑，道：“浅桃哪，不是我说你，你的阅历确实尚浅了些。坐在这里的，除了那两位目中无人的兄台之外，恐怕就只有你不曾认出这位公子是谁了。”
姚浅桃顿时红了脸，那虬须汉子道：“你也使剑，他进来之时，你没注意到他的佩剑么？”
姓纪的干瘦老者也道：“赤霄神剑，传言乃被大魏皇室所藏，现在裴家三公子手中。嘿嘿，眼馋这宝剑的人不少，若非是你身手了得，也保不住的。”
裴明淮笑道：“前辈过誉，在下不敢当。”他又扫了一眼那纪老者手里那管铁制的旱烟杆，道，“敢问前辈，可是钟公垒的纪百云纪老前辈？”
那纪百云微微一怔，道：“老夫已不离垒壁十余年，没想到你还认得？你师承何处？裴家权倾朝野，你这般人才，怎的跑到江湖上，与我等草莽之辈厮混？”
裴明淮还未答言，姚浅桃便抢先道：“‘铁仙翁’纪前辈，谁人不知，哪个不晓？想来纪前辈潜心苦修十数年，功力更是大有进展才是。”
纪百云打了个哈哈，仰头道：“不敢，不敢，言重，言重。老夫早已绝足江湖，又岂敢跟江湖上的后起之秀相比？”他虽如此说，脸上却一股倨傲之色，虬须汉子忍不住哼了一声。
纪百云自然听到了他这一声哼，冷冷道：“彭大盟主可是对老夫之话，有所异议？”他瞟了一眼姚浅桃，道，“你是道容师太最成器的一个弟子，居然跟彭横江这等人混在一处。叫你师父知道了，她恐怕不会高兴吧？”
姚浅桃一张俏脸顿时通红，彭横江冷笑道：“姓彭的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却也未见得怕了你纪老头了。只是你说归说，扯上道容师太作什么？没的玷辱了人家清名。”
裴明淮对这彭横江素有耳闻，此人乃是幽州众屯壁的盟主，虽然行事狠辣了些，不过为人倒还算是讲理，在江湖上口碑也还过得去。只是姚浅桃乃是道容师太座下第一得力的大弟子，却跟这彭横江一处，虽说那彭横江年纪足可做得她爹，但在常人看来，实在奇怪，纪百云倚老卖老，话糙理却不糙。
姚浅桃低声道：“舅舅，别说了。”
本章知识点
嫣红阁、莺莺楼、滴翠苑……其实都是存疑的。——北魏平城时代到底有没有妓院的存在？
这里不再辨析“妓”“伎”“倡”的区别了。
北魏前期尚武，就《魏书》记载，包括诸王纳室，也是乐部给伎以供之，换而言之，一般贵族也不蓄伎乐。真正有“妓”记载的，是北魏中期，孝文帝迁洛之后，而私倡的记载已经在北魏晚期了。
多说一句，北魏有准确的“乐户”记载，已经是孝昌年间即北魏晚期接近分裂的时候了。此前杂户什么都有，盐户金户灶户细茧户……唯独没有乐户的记载。所以，北魏平城时代不风行蓄伎的说法，应该是比较可信的。
所以到底北魏平城时代有没有妓院？有没有？有没有？有没有？
说没有，好像不现实。说有，没确切的资料。
但是作为一个有江湖人物出场的小说，怎么可以没有呢？所以就有吧！只是，应该不可能达到我们通常印象里面的那个规格。算了，从俗吧……
不过还是要说一句，在北魏（或者说整个魏晋南北朝），是不能称妓院作“青楼”的。最出名的典故肯定是曹植的《美女篇》:“借问女安居？乃在城南端。青楼临大路，高门结重关。”这时的青楼是个褒义词，指的是很漂亮的楼，或者代指豪门高族。南梁刘邈《万山凶采桑人》确实是这么写的：“倡妾不胜愁，结束下青楼。”但是他这个“倡妾”，应该还是“家伎”，不能说这个“青楼”就是“妓院”。毕竟，《南史&#183;齐纪下&#183;废帝东昏侯》里面还有这么一句：“武帝兴光楼。上施青漆，世人谓之‘青楼’。”皇帝住的地儿啊！
窑子、瓦舍、勾栏绝对不能用。宋朝才有的。
写个年代靠前的真麻烦，用个成语都得想一想那时候有没有。

第2章
她语音虽低，在场中人却尽数听到了，不由得都是一怔。彭横江见纪百云一脸异色，道：“如今明白了吧？浅桃是我的外甥女，她自小便父母双亡，我一个粗人不好养她，也怕我的名声带累了她，才把她送到了道容师太座下。纪老头，你爱管闲事，也管不到我的家事吧？”
他声若洪钟，口气又冲，纪百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实在下不了台。那个圆脸富态的锦衣老者咳了一声，站了起来，笑道：“这本是一场误会，二位都是大有身份之人，何必令姚女侠难堪？”又拍了拍自己肚子，道，“喝了半日清茶，饿得不行，我都闻到馒头香味了，几位还是坐下吧，填饱肚子，待雨停了就好上路了。咱们都是有事在身的人，何必为了些小事不痛快呢？”
彭横江却是个爽快之人，一摆大手道：“罢了罢了，不提了！老板，馒头熟了，还不拿来，怕我们不给钱么？”
姚浅桃格格一笑，道：“舅舅，别人看您手里这对金球，还怕您付不了帐么？”
彭横江笑道：“没钱付帐，就把你这丫头给押下来。舅舅还舍不得这跟了几十年的吃饭家伙呢！”
这彭横江人虽粗横，但对他这外甥女，却极是亲昵。纪百云也坐了回去，对那华服老者道：“原堡主，你也来这里凑热闹了？”
那“原堡主”笑道：“你都来了，我能不来？”
裴明淮听到此处，打断了他们话头，道：“各位，你们到此，究竟所为何事？”
一众人都拿极怪异的眼神看他，比之前的眼神还要怪异十分。那原堡主道：“裴公子，你当真不知？”
裴明淮道：“当真不知，还望各位告之。”这一众武林人士齐齐地来到此处天险，这剑门路的尽处只有一处，那便是朝天峡。裴明淮就算是个傻子，也该推想得到，只是装聋作哑，也未尝不是好事。
姚浅桃娇笑道：“裴公子，你的消息可真不灵通。”
裴明淮笑道：“在下这些时日一直在这附近游逛，这里本来十分偏僻，我又怎能听到武林道上的消息呢？”
那姓原的华服老者道：“也罢，裴公子，你今日替老夫付了这茶钱，老夫就把这来龙去脉细细地讲与裴公子听。”
裴明淮一笑，道：“能给金门堡的原瑞升原堡主付茶钱，在下求之不得。”
原瑞升道：“那你先把帐付了再说。”
裴明淮早听说过这原瑞升锱铢必数，对待自己堡中乡人都甚苛刻，如今一见，果不其然。当下只得取了钱放在案上，笑道：“原堡主这下能讲了吧？”
原瑞升捻了捻下颔一小撮胡子，道：“此话还得从二十年前说起。裴公子，姚女侠，你们可知道，如今实力最强、遍布天下的一股江湖势力是哪一家？”
姚浅桃似料不到他会问出此言，呆了一呆，方道：“晚辈虽然资历浅薄，不过……也知道如今在江湖上能够呼风唤雨的，非……九宫会莫属。”
这本是一条极荒僻的山路，数里之间都了无人烟，只有这孤伶伶的一家茶棚。茶棚门口挂着的一盏风灯，在风雨里飘摇不定。这时雨已小了许多，滴滴答答地从竹棚顶上滴下雨水来，冷风就自竹棚的四面八方灌了进来，众人都只觉得陡生了一股寒意。就连秦祺兄弟二人的青白脸色，竟似也变成了惨白之色。
“九宫会”这三个字，竟似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魔力，让众人都一时噤声不言了，只有纪百云将他的旱烟杆在案上嗑得啪啪作响。
原瑞升淡淡一笑，道：“姚女侠方才说如今九宫会人人皆知，是天下第一大帮会。但世人善忘，怕是大多数人都不记得了，数十年前的那一个九宫会也曾经风云一时哪。”
他此言一出，连纪百云握着旱烟杆的手也顿住了。彭横江的眼中，竟也现出了一股迷茫之色，慢慢道：“想不到，居然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
原瑞升叹道：“当年的九宫会何等威势，与如今又大大不同，年轻一辈的恐怕也只闻其名，不知其威了。”
姚浅桃奇道：“原前辈，不知有何不同？”
原瑞升淡淡一笑，道：“姚女侠看来对世事知之甚少哪。”
裴明淮道：“我曾听说，九宫会当年有八大分堂，各分堂之下又有分坛，每位堂主都是绝顶高手。除八大分堂外，还有十殿阎罗，这十殿阎罗便等同于十大长老，武功都是深不可测。”
原瑞升道：“裴公子说得不错，但说漏了一点。那八大分堂，便是以八重地狱之名命名的，而九宫会的刑罚，也源于那地府的传说，惨酷无比。拔舌、铁树、刀山、油锅、血池、蒸笼、铜柱……”
姚浅桃忍不住打了个寒噤，道：“原前辈，您就别说了，地府里有些什么，人人都知道。”
原瑞升看了她一眼，他长了一张圆圆的脸，笑起来颇为慈祥的模样，这一眼却是说不出的诡异，让姚浅桃竟觉得心中发毛。
原瑞升又是一笑，道：“姚女侠，若你这般就害怕了，你最好就别往下走了。”
姚浅桃道：“为什么？”
原瑞升道：“因为我们要去的地方，便是九宫会昔年的总坛。据说他们的总坛，便是建作地狱之状，内有血池、刀山、枉死城……”
姚浅桃脸色大变，道：“原前辈，你为何知道得如此清楚？”
原瑞升道：“自然是因为我去过。”
姚浅桃道：“前辈……曾去过九宫会的总坛？”
原瑞升脸上现出傲然之色，道：“当年，以薛延薛宗主为首，众江湖高手一同攻入九宫会总坛天心殿，九宫会中人死伤殆尽，这本是武林中的一大盛事。不仅是我，你这舅舅，纪老头子，还有你师傅道容师太，当日都是一道去的。”
姚浅桃目注彭横江，彭横江缓缓点头，道：“不错，当日我也去了。数得上有头有脸的，谁不去？只是……去的那些人，能回来的，也不过十多个。我们虽将九宫会中人尽数歼杀，但我们也同样死伤惨重……能活着出来的，实在是上辈子烧了高香。过了这些年，剩下的，更没有几个了罢？”
纪百云和原瑞升同时默然，姚浅桃却道：“这事师父为何不曾与我提过？这可是大事哪！”她目注彭横江，彭横江却转开了头去，似乎不愿回答她这个问题。原瑞升捋了捋胡子，笑道：“道容师太乃是出家之人，不肯居功，是以对弟子也不曾提起，也是有的。”
裴明淮一直在听他们对答，此时方道：“既然九宫会中人已尽数殒命，为何众位还要再去？那总坛天心殿……便在朝天峡？”
姚浅桃笑道：“裴公子，你终究不是江湖人哪。昔日蜀、魏、吴争霸之时，诸葛孔明经剑门而六出祁山。他见此处壁高千仞，穷地之险，极路之峻，是以在此依崖垒石砌门，建关设尉，才有了‘剑门关’这个称谓。这蜀道还有‘云栈’之称，便是因为那栈道是在悬崖上凿壁插以木枋，上铺木板而成的悬空道路，极险极难，便似在云端行走，所以才叫‘云栈’。”
原瑞升道：“姚女侠说得不错。九宫会便将他们的总坛设在朝天峡云栈尽头的一处绝壁之后，四周山壁如削，实乃天险。外人连寻都难得寻到此处，更莫说攻打了……”
裴明淮道：“此言差矣，既然寻都寻不到，诸位又怎能去到？还能百余人一同前去攻打？”
原瑞升一张脸忽然严肃起来，沉声道：“当年有位舍生取义的青年侠士，到九宫会中卧底，终于取得了那位尊主的信任，将九宫会的情形暗地里告诉了我们。但这位少侠也被发现原是卧底，于是将他酷刑处死……”说到此处，原瑞升脸上的神情变得极其悲愤，“我方才已说过，九宫会有八大分堂，酷刑无数，这位侠士更受了种种酷刑，当我们赶到时，早已不成人形，不久便含恨而终……”
纪百云也叹道：“若不是他，我们又如何能将九宫会上下一举歼杀？”
裴明淮道：“既然九宫会当年已尽数伏诛，今日各位为何还要前去？”
原瑞升正色道：“因为不久之前，江湖上流言四起。老夫也是收到了他们的贴子，这一回却是连日期都写上了，不去好像都不成了！”
彭横江脸一沉，道：“究竟收到这贴子的人有多少？”他自怀里取了一纸柬贴，随手一挥，那柬贴便平平地朝原瑞升飞了过来。原瑞升伸手去接，只觉浑身一震，心里暗道：“这姓彭的手上功夫还真不赖，难怪能在幽州那个龙蛇混杂之处稳稳地当他的盟主。”
他随手将请柬递与了裴明淮，道：“老夫也收到了这请柬，裴公子既未见到，那且看看吧。”
裴明淮早在薛无忧处见到了这柬贴，但此时自然也不会提起。只听那纪百云笑道：“哈哈，收到贴子不算数，还得到那滴翠苑，看到那墨竹画屏才算数！”
裴明淮心中一动。他那夜在滴翠苑过夜，并未遇到任何怪异之处。一觉醒来，小翠依然是嫣然含笑地将他送出了那扇朱红大门，还加了句：“裴公子，有空可要再来啊，滴翠苑的妙处，你可还没尝到呢。”弄得裴明淮又好气又好笑。
他低头看手中柬贴，跟薛无忧那一张一式一样。不论柬贴质地，还是那手书法。裴明淮喃喃地道：“朝天峡。”
“如今江湖上传说，朝天峡天心殿便是九宫会藏宝所在，据说一直不知下落的王莽黄金就是被九宫会所得。可是，这话是谁传出来的呢？贴子又是谁发的呢？”姚浅桃说到此处，脸上微微发红，更添娇艳，声音里也有了兴奋之意。“大家因为当日破教之时，谁也没有发现宝藏的影子，所以，都认定那些藏宝想必还在。只是，听说那朝天峡万丈绝壁，飞鸟不至，绵延数百里之远，若无线索，哪里能够找到呢？”
她语声清脆，比竹棚外滴滴答答的疏落雨声还要悦耳，众人没一个说话的，都听着她说。姚浅桃又道：“除了藏宝，还听说九宫会有两般镇教宝物，一是传闻为孔周所藏的三柄上古宝剑含光、承影、霄练，一便是‘御寇诀’的神功心法。那一役中，这两件宝物一同失踪，众位前辈在战后细细搜索了九宫会总坛，却始终没有找到。也许，是那尊主知道自己此战凶多吉少，事先把这两件东西藏起来了。”
只听一声尖锐的冷笑自秦华口中发出，那秦华道：“正道中人，也对邪魔外道的武功秘笈念念不忘？”
姚浅桃乃是女子，脸皮甚薄，又羞又恼，回不出话来。彭横江却哈哈一笑，道：“我可不是什么正道中人，我就念念不忘，你两兄弟有意见么？”
纪百云却叹了口气，干巴巴地道：“那御寇诀倒真不是什么邪魔外道的武功，乃是至高道家心法，非常人能练的。就算老夫得到了御寇诀的心法，以老夫这等资质，练也是练不成的。”
彭横江哈哈笑道：“以你这老头子的资质，练不成，这我相信。但说不会去练嘛……普天之下，学武之人，看到神妙武功，岂有不练之理？拼了命也会去练的，还管什么邪不邪门呢！”
纪百云斜眼看他，冷笑道：“传闻练那御寇诀必得以乐器为辅，就凭彭大盟主这五大三粗的模样，恐怕只能去敲敲锣打打鼓了。那至高无上的神功若被练成这样，不如不练的好。”
原瑞升见两人越说越肝火盛，忙站起来，道：“我去看看那店老板怎么还没把馒头送上来？叫添水，也迟迟不来，莫不是打瞌睡去了？”
竹子搭成的茶棚之后，还有一间极小的茅草棚子，勉强算是厨房。烧水，蒸馒头，便都是在此处，裴明淮隐隐尚见那茅草棚子尚有白烟冒出，鼻端也闻得一阵香味，想来是馒头熟了好一阵了。
忽听原瑞升发出了一声惊呼，声音中竟大有惊恐之意。原瑞升在江湖上声名极盛，若论阅历之广，恐怕连纪百云都要甘拜下风的，如今竟发出这样的呼声，也不知在那茅草棚子里究竟看到了什么。
竹棚里的一众人都吃了一惊，秦祺秦华离茅草棚子最近，身形晃动，已掠了过去，当真是形如鬼魅。别的人也不甘落后，争先恐后地拥进了茅草棚里。只有一个独自坐在角落的灰衣汉子不曾起身，裴明淮自进茶棚，就没见他动过，背对众人，一言不发。
姚浅桃一来是晚辈，二来功力相比也最浅，落在最后，正好站在裴明淮身边，对他一笑道：“裴公子，你怎么也落到后面了？”
裴明淮笑道：“那么小的茅草棚子，我再去挤，恐怕就要塌了。”
姚浅桃忍不住嫣然一笑，正要说话，只听纪百云的声音竟也微微发颤：“这……这是怎么回事？”
就连彭横江的呼吸，竟也重浊起来，大口喘气。姚浅桃心里惊惶，钻进了那茅草棚，只见众人都围在灶台之前。灶台是农家常见的土制灶台，有两眼灶，火都燃得旺旺。一眼灶上面放着一只大水壶，另一眼灶上放着一个三层木头蒸屉，一缕缕的白烟就是从蒸屉里面冒出来的。蒸屉的最上面一格已经被揭开了，想来是原瑞升耐不住肚饿，自己动手了。
姚浅桃再走近两步，便看到了第一格蒸屉里面的东西。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一声尖叫，回头便跑，却一头撞在了裴明淮身上。裴明淮道：“怎么了？”
“人头！人头！蒸屉里面不是馒头，是人头！”姚浅桃的叫声越来越尖利，裴明淮皱了皱眉，走到了灶台前。
姚浅桃说得不全对，蒸屉的第一格里，确有馒头，白生生的馒头。但在一堆白馒头中间，有两个满是鲜血的人头，那血还在慢慢地往下滴，把周围的白馒头都染红了。
裴明淮见周围的人都不开口，也没动作，一伸手，便把第一格的蒸屉给端了起来。第二格蒸屉中，仍然蒸着雪白的馒头，馒头上却滴着鲜血，一半是从上一层的蒸屉漏下来的，一半却是被馒头里埋着的两只断手给染成鲜红的。
彭横江也脸色发青，冷笑道：“这店家是打算给我们吃蒸熟了的人肉么？”他一把将裴明淮推开，道，“我倒想看看最下面一层是什么！”
他把第二格蒸屉端开了，却是一楞。这一格里虽也滴了些鲜血，却并没见到人头人手人脚。只是在雪白的馒头之中，似乎埋着一件什么物事。彭横江一掼，一层蒸屉便飞了出去，撞在茅草棚上，馒头落了一地。原瑞升伸手一抓，将两只断手都抓到了手里。
彭横江把第三格蒸屉里面的馒头掀开，露出屉底，却是一怔。在蒸屉里放了一块玉圭，长约尺许，色呈深碧，有一点点的鲜红斑点，犹如洒在玉石上的血滴。玉圭上面凹凹凸凸地雕了不少花纹，似乎是几个字，但那字古里古怪，绝非中原文字。
裴明淮把手里捧着的蒸屉放下，拿了那玉圭道：“这种玉中原少见，据说是叫血滴玉，倒是名副其实。”他转动着手里那块玉圭，道，“我没看错的话，上面刻的是梵语。”纪百云道：“你认识梵文？”裴明淮摇头。“不认识，我对佛经殊无兴趣，怎会去研究梵文？”
纪百云一回头，见原瑞升面色古怪，胡须微微抖动，显是心中十分激动，便道：“原老头，你怎么了？”
原瑞升缓缓道：“这两个人，是我派到朝天峡去探路的两名弟子。”
纪百云一惊道：“是你的人？”
原瑞升道：“不错，我前日里派了他二人先一步去朝天峡，但却没想到……没想到……”他那把胡须抖动得更厉害，说不下去了。
秦祺忽道：“姓裴的，把那玉圭给我。”
裴明淮道：“给你？”
秦祺不耐地道：“我认识梵文。”
裴明淮盯了他片刻，却还是不肯给，只一手握了那玉圭举在秦祺面前，道：“这样也能看清上面的字。”
秦祺变色，但眼见秦华方才在裴明淮手底下吃了亏，只得硬生生咽了这口气。他看了看那玉圭，道：“这字么，我倒也认得，只是说出来，恐怕要让各位吃惊了。”
纪百云道：“何字？”
秦祺一字字道：“蒸笼狱！”
裴明淮一震，而一旁的纪百云、原瑞升和彭横江不约而同地变了脸色。原瑞升喃喃道：“不错，不错，我就觉得好像见过这玉圭。只是我见过的那面是通体墨黑晶莹的墨玉，而不是这什么血滴玉……这样的玉圭共有八面，每面上都刻着他们的分堂名……”
姚浅桃声音发颤地问道：“分堂名？分堂名叫这个？”
原瑞升望了她一眼，道：“拔舌狱，剪刀狱，铁树狱，孽镜狱，蒸笼狱，铜柱狱，刀山狱，冰山狱，油锅狱，牛坑狱，十压狱，舂地狱，血池狱，枉死狱，磔刑狱，火山狱，石磨狱，刀锯狱！”
他这一长串说下来，竟连顿都不顿。姚浅桃勉强笑道：“原前辈记得好生熟悉。”
原瑞升叹了口气道：“若是你也去了一趟那九宫会总坛，你也会记得清清楚楚的。”
裴明淮道：“方才原前辈曾言道九宫会原本不仅有八大分堂，且把总坛也设得如同地府一般……”
那秦祺冷冷打断道：“那八大分堂其实原本不叫这些名字。”
姚浅桃一怔，纪百云却点头道：“不错。”
裴明淮道：“那叫什么？”
秦祺道：“泥卢都、须健渠、桑居都、楼、房卒、草乌卑次……这些均是梵音，只是我等中原人叫之不惯，便以俗名称呼。我们当他们是邪魔外道，他们自己倒不这么觉得，口气可不是一般的大！”
原瑞升呸了一声，道：“他们也配？！”
裴明淮听着他们说话，却皱起了眉，沉吟不语。原瑞升在旁道：“裴公子，你似乎有什么不解之处？”
裴明淮摇了摇头，道：“这九宫会众分堂用的都是佛家称谓，可号称他们镇教之宝的心法，却是道家之言。况且，孔周三剑本是传说，可以说是剑，也可以说不是剑。”
纪百云捻须道：“不错，不错！裴公子这一言提醒了老夫，‘御寇’乃是列子之名，那就是真真的道家之言，却与九宫会这分堂名目相悖了。”
彭横江道：“九宫会的分堂名目，确是梵语，我虽不认得，但确实是跟这玉圭上的差不多。”
秦华冷笑一声，道：“这绝不是玉圭。”
裴明淮一皱眉，低头看手中玉圭，片刻后方道：“不错，这玉上端为尖，似玉圭却不是玉圭……”他再看了一眼，道，“这是琰圭。《周礼》有云：琰圭九寸，判规，以除慝，以易行。”
彭横江皱眉道：“我不懂这些文绉绉的，什么意思？”
裴明淮淡淡一笑，道：“琰圭一向是作为征讨不义的符信所用的。”
彭横江道：“征讨不义？”
裴明淮道：“九宫会当年的符信出现在此处，自然只有一个原因，一定是要来报仇的了。”
纪百云厉声道：“我等不惜身家性命，歼杀九宫会，全是出于一腔热血！如今收到柬贴，想来定有当年的余孽尚未铲除干净，就算老夫年事已高，就算上刀山下油锅，也要去看个究竟！”
他话未落音，只听得茶棚那边传来了一声讪笑，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道：“来这里的，都是为了那孔周三剑所藏的秘密吧？说得倒是如此正气凛然，真不愧是铁仙翁啊！”
纪百云一张老脸顿时发青，身形一动便到了茶棚中。说话的便是那个背朝众人而坐、一直不曾开过口的灰衣汉子，此时他仍未回头，只端了茶往嘴边送。
纪百云厉声喝道：“你是何人，竟敢在此胡说八道？”
那灰衣汉子道：“在下可说错了？钟公垒与此相距千里，铁仙翁竟迢迢前来，为的是什么，恐怕不止是在下，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吧？”
纪百云手已握紧了旱烟杆，彭横江却道：“既然来了，就别装什么正道大侠了。纪老头，我们这群人进朝天峡，为的就是九宫会那些宝贝，不就是一层纸，索性就捅破了吧，藏着掖着，办得成什么事？九宫会财力丰厚天下皆知，可那些宝物从未被找到过也是事实，我们难道还不够分的？难不成你一个人就想贪全部？”
纪百云冷笑道：“想要全部的是你姓彭的吧？”
彭横江手里的金球滴溜溜地转得更快，只道：“把我那些兄弟全叫来了，恐怕也没办法把那些东西全抬出朝天峡。大家一起分，有何不可？”
纪百云笑道：“只怕到了那时，就是三个和尚没水喝了。”
他说到这句话时，目光与语气都骤然露出了一股阴狠之意。那灰衣汉子却似丝毫未曾觉着纪百云的杀气，只淡淡道：“谁有水喝，谁没水喝，全凭本事。各位光在这里弄嘴皮子，又有什么意思呢？”
他突然起身，转过头来。只是他头上戴了一顶竹笠，压得极低，又低着头，看不清他的面目。“既然店老板找不到了，也不必付帐了。在下先走一步了。”
他说完这句话，竟真的走出了茶棚，上了一匹瘦马，不时便消失在小路上。裴明淮眉头微皱，朝茶棚外望了望。此时虽然雨已停了，但天色阴沉，黑压压的，那灰衣汉子这么说走就走了。
彭横江对姚浅桃道：“浅桃，你若不累，我们也上路罢。”
姚浅桃不愧是女侠，此时面色已然复原，笑道：“甥女又不是娇滴滴的千金小姐，有什么累的？舅舅说上路，便上路罢。”
他二人牵了一红一黑两匹马，也走了。秦祺秦华兄弟，不一刻也离了茶棚。纪百云犹豫了半日，终于也上马走了，此时茶棚里便只剩了裴明淮和原瑞升二人了。原瑞升已把蒸屉中的人头取了出来，与断手一同放在面前，怔怔看着。
裴明淮坐到了他对面，道：“原前辈为何不走？”
原瑞升抬头看了他一眼，道：“你为何不走？”
裴明淮笑道：“别人路熟，我可不熟，这天气赶山路，谁知道会遇到什么呢。”
原瑞升道：“蜀道艰险，人人皆知。”他伸了手，将那两人眼帘抹下，叹道，“看他二人的眼神极是惊骇，看样子根本来不及抵抗。此人武功着实惊人，我这两名弟子都功夫不差，就算是我，也不能在一招间取了他们性命。”
他指了一指右边那颗头颅，“这是我侄子。我生平无子，这侄子本来是要继承我金门堡的……”
说着，原瑞升便闭上双眼，本来白净富态的脸，此时竟也颇为疲惫的样子。过了良久，他才睁开双眼，见裴明淮仍然坐在他对面，便道：“裴公子，你好像有什么话想说？”
裴明淮道：“在下也听过九宫会藏宝之事。这桩事流传江湖已数十年了，当时不少人曾去寻找，但均是无功而返。天心殿早被封住了，九宫会总坛已成一座废城。年头久了，便也渐渐再无人去寻找了。”
原瑞升道：“不错。我也老了，这话对你但说无妨。我们昔日也找遍了九宫会总坛，但一无所获。孔周三剑，大笔宝藏，御寇诀的心法……什么都不曾找到。按理说，我们应该一把火烧了那总坛，但大家都暗暗想道，若是烧了，以后恐怕真什么都找不到了……”
裴明淮道：“原来原前辈一直都在寻找那些东西？”
原瑞升苦笑道：“不仅是我，当年没死的那些人，或是江湖上听到传言的那些人，都是一样吧。这些年，也不知多少人去过了，都无功而返！”
裴明淮道：“原前辈对于这两位被杀的弟子，有何看法？”
原瑞升眼神茫然，只摇了摇头道：“我只知道，当日九宫会中人，无一逃脱。我们连几岁的孩子都不曾放过，斩草除根……不管是总坛，还是分堂……有人来复仇？谁？……”
裴明淮道：“九宫会属下众多，有逃出来的发誓复仇，也不足为怪。也许，如今的九宫会，便是当年活下来的九宫会中人……”
他话还没说完，原瑞升便大摇其头，道：“不，不是，一定不是。”
裴明淮奇道：“原前辈为何这般肯定？”
原瑞升只是摇头，道：“不一样，不一样，不一样。”
原瑞升道：“复仇？谈何容易！我们这群幸存下来的人，都是各霸一方，武艺高强之人。
裴明淮等着他再说下去，原瑞升却似不愿再说了。裴明淮略有些失望，只得道：“我们便在茶棚里住一夜罢，明日再上路。”
原瑞升点头，满脸委顿之意。“好，就依裴公子的。只是这一晚且莫睡熟了，若是有人来偷袭……”
裴明淮笑道：“原前辈只管放心，在下管教他们有来无去。”
下了大半夜的雨，第二日却是天朗气清。裴明淮起身时，见原瑞升正站在竹棚之后的一处空地，手握长剑，面前泥土里插了一块木牌，知道他必定是将自己侄子与另一名弟子的头颅与断手埋在了此处，当下便走到他身后，低声道：“原前辈节哀。”
原瑞升慢慢回过头来，他脸上皱纹毕现，颇有老态。“都怪老夫自己，让他们无端地来送死。”
裴明淮无言以对，原瑞升却笑了笑。“走罢走罢，趁天气好，我们在天黑之前赶到朝天峡。”
他对剑门这一带十分熟悉，二人骑在马上，原瑞升一路连指带说，听得裴明淮甚是神往。原瑞升取了身边水囊，喝了几口，笑道：“人老了，嘴也碎了，裴公子莫要见怪。”
裴明淮笑道：“原前辈太过谦了，在下是真听得入神了。”他扬起马鞭，虚指了一指四周，“这里便是三国相争时候的蜀道，果然是险峻无比，当得起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原瑞升却道：“待你走到朝天峡，此处就是升平大道了。”
一直走到下午，那朝天峡终于在眼前了。裴明淮登时怔住，他虽已听姚浅桃说过那“云栈”，但亲眼见到还是另有一番震撼。那哪是什么路，根本就是极长极宽的一道削壁，无数木桩打入悬崖之中，又以木板在木桩上搭建起窄窄的一条小道。下面便是极湍急的江水，隐隐能见到江中露出的礁石，若是摔下，就算水性极佳的人，也难免撞到礁石上，粉身碎骨。而那栈道靠江的一边竟只悬了一道铁链，若没些胆量之人，也不敢走。
这日本是阳光明丽，但走到此处，却只觉着云蒸雾绕，栈道仿佛便在云中，果不愧“云栈”之名。
原瑞升笑道：“裴公子，如何？”
裴明淮道：“在下是迫不及待地想上去一试了。”
原瑞升道：“座骑也只能留在此处了，朝天峡的栈道极险，有些地方人要走都艰难，更不要说马了。”
裴明淮道：“不错。”
二人一前一后上了那栈道，这朝天峡的栈道年久失修，不时地会有块木板掉了，或是踩上去摇摇晃晃。裴明淮走了一段，朝下一望，江水奔流咆哮，露出狞恶礁石，竟微微觉着有点目眩。再看自己，也被裹在一团淡淡白雾之中，一时竟觉似真似幻。
原瑞升本走在他前面，这时只闻他的笑声自云雾间传来：“裴公子，可有乘云而上之感？可别一脚踏空了，掉下去就算是只水鸭子也活不了。这里的暗礁漩涡，可多着呢。”
裴明淮道：“多谢原前辈提醒。”
他听到原瑞升忽地“噫”了一声，声音里满是惊异之色，便加快了脚步走到他身后，道：“怎么了，原前辈？”
这栈道极窄，仅容一人通行，原瑞升挡住了他的视线，裴明淮看不到前面究竟发生了什么。过了片刻，原瑞升方一侧身，裴明淮立即闪身过去，只见有两具尸体横在面前。那两具尸体在昨日还是两个活人。
原瑞升喃喃道：“血刀双煞，他们的银刀都没有出鞘。”
裴明淮朝两具尸体走近了两步，立时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二人的尸体已然不成人形，似乎是被重物踩踏过一般，尤其是二人的脸，都成了肉饼，若非看他们身形衣着，几乎认不出来。原本一尘不染的雪白衣衫，此时早已污泥鲜血和成一团。在秦华的衣襟下摆处，有一个十分显眼的和着鲜血的泥印，一眼看去却有些像个蹄印。
原瑞升的声音里，隐隐透着恐惧之意。“他们……难道是被马给踩死的？”
裴明淮皱了眉头，又盯着那蹄印看了半日，道：“不太像马蹄印，倒像是个……”他抬起头，望着原瑞升，“牛蹄印。”
原瑞升顿时大惊，看了片刻，不由得点头道：“不错，正是牛蹄印。老夫幼时家贫，也放过牛，这确是牛蹄印无疑。看来，是一头牛在他们身上反复踩踏，才把他们的尸身践踏成这般模样？”
裴明淮道：“马都上来不了，一头牛又怎能牵上这云栈？”
原瑞升道：“但他们的死状……”
裴明淮忽然弯下腰，自秦祺手中取了一物。他握得并不紧，显然是在他死后，有人将那物事塞入他手中的。原瑞升一见，便失声道：“这也是一块琰圭！”
这块琰圭与在蒸笼中发现的形状全然相同，只是色呈深黄，极是纯美温润。裴明淮道：“这是田黄石，称得上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之一了。”
原瑞升注视着琰圭上的花纹镌刻，甚是遗憾地道，“又是梵文，只可惜秦祺秦华二人已死，我们都不认得上面写的是什么了。不过，照老夫看来，这琰圭之上，写的一定是‘牛坑狱’。”
裴明淮道：“前辈为何如此说？”
原瑞升沉声道：“九宫会虽已不是当年的九宫会，但有人意欲复仇，如今看来，恐怕是实。难不成……那些柬贴，就是要引我们这一干人到朝天峡来，然后一个个杀死？”
裴明淮道：“我们面前的这两具尸体，便是死于‘牛坑狱’，而原前辈的两位弟子，则是死于‘蒸笼狱’。接下来，前面还不知道有什么在等着我们呢。我倒想看看，这杀手还能玩出些什么花招来？”
原瑞升道：“我们若是走到九宫会总坛，说不定就能见到那个杀手。”
裴明淮道：“只怕我们就算到了那里，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原瑞升握拳道：“就算如此，我也要去。哪怕是被人杀了，死之前我也要看个清楚明白。”
裴明淮望了他半日，缓缓道：“既然如此，我们还是继续前行吧。这两具尸体……”
原瑞升道：“背上！你一具，我一具！说不定这些尸体上会有线索！”
裴明淮苦笑道：“这真不是个好差使。”

第3章
背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身爬山，再怎么也不是件舒服的事。山壁峻峭，寸草不生，不时地有尖石自山壁上探出，原瑞升和裴明淮只得弯腰躲过，还得小心不要让背上的尸体被刮到。
原瑞升道：“快了，再走上片刻，便到栈道口了。”
裴明淮只答应了一声，想着自己一身上下如今不知已成了什么样，实在是提不起精神来。又走了一阵，只听原瑞升笑道：“裴公子，你看前面。”
他声音里隐隐含着赞赏之情，裴明淮微觉诧异，定睛看去，眼前竟是豁然开朗。一座索桥自两山间横飞而过，此时正是傍晚时分，落日夕照，映得对面一整面山壁泛着金红之色，艳美壮阔，难描难画。
原瑞升笑道：“此处便是剑门有名的‘绝壁夕照’，傍晚之时方能见到如此美景。老夫从前见过，实在难忘啊。”他声音中颇带萧索之情，但这时裴明淮已全然被对面山壁给吸引住了。过了半日，裴明淮才道：“九宫会总坛的入口，便在这山壁之后？”
原瑞升道：“裴公子好眼力。正门是早已被巨石封住，进不去了。如今……”他遥指了一指，“能进去的只有最外侧的偏殿，是进不了中央的天心殿的。”
裴明淮细看那两堵山壁，浑然天成，夕阳下金红耀眼，实在看不出有斧凿痕迹。又看那座索桥，道：“若是这铁索桥断掉，我们岂不是会被困死在对面？”
原瑞升笑道：“这索桥数十年来，历经风吹雨打也完好如初，如今又怎会断掉？”
裴明淮皱了皱眉，隐隐约约觉着有什么不妥之处，但此时也不可能打退堂鼓了。原瑞升又将秦华的尸体负在了背上，道：“走，我们过去……”
他话未落音，便听到了一阵箫声。这箫声却与寻常箫声有些不同，箫声本来呜咽低回，这箫声却要清亮许多，只是及不上笛声清悦。裴明淮定睛望去，只见在索桥对面，不知何时竟站了一人，便像是凭空出现在那里的一般。虽然相隔甚远，看不清面貌，但裴明淮心中再无怀疑：这人便是那夜在滴翠苑里相识的祝青宁。
祝青宁吹的是一曲“凤凰台”，箫声轻柔，但显然是运上了内力，裴明淮觉着箫声便似响在耳边一般。当下扬声道：“祝兄知道我要来？”
祝青宁停了箫声，将箫移开。他立在山崖之中，衣袂飘飘，神清骨秀，竟似欲乘风而去。只听他远远地笑道：“裴兄其实不该来的。你身旁的人，才是该来的人。”声音清朗，十分悦耳。
裴明淮奇道：“我身旁之人？”他看了看原瑞升，原瑞升却是一脸茫然之意，显然对祝青宁全无印象。
祝青宁笑而不答，只道：“来了此处，便是有缘之人。二位还不过来，更待何时？”他声音里忽然带了些微的诧异之意，道，“看二位身上所负之人，倒似两具尸体。”
裴明淮道：“死了的人，能不能来？”
过了片刻，祝青宁的声音方传了过来。“能。”
原瑞升听裴明淮与他对答，此时忍不住低声问裴明淮道：“他是何人？”
裴明淮的回答，十分简洁。“祝青宁。”他倒不是不想多说，只是祝青宁除了名字，确实什么都不曾对他说过。
原瑞升皱眉。“我从未听过江湖上有这一号人物。”他转头看向裴明淮，道，“裴公子，是老夫孤陋寡闻了么？”
裴明淮笑道：“若原前辈都孤陋寡闻了，晚辈就真是井底之蛙了。”
祝青宁在对面崖边笑道：“二位还在嘀咕些什么？在下有名没名，似乎并不重要吧？”
原瑞升狐疑道：“听你说话，你似乎是来迎接我们的？你跟九宫会有何关系？”
祝青宁道：“二位过来了，我自会告诉二位。两位难道不觉得这般说话很是累人么？”他的语气里，微微地带了讥嘲之意，“难道二位还怕我在这里设了陷阱不成？不必担心，之前来的一位彭盟主，一位纪前辈，还有一位姚女侠，都已经好好地在里面了。”
原瑞升老脸一红，道：“谁说老夫怕了的不成？”
祝青宁笑道：“既然如此，二位请。”
那索桥十分结实，用手臂粗的铁链架设而起，上面铺以木板，足有丈许宽，走上去虽不能说如履平地，倒也绝无危险。裴明淮往下一看，江水怒吼，溅在礁石上浪头顷刻间变成白沫，看着着实狞恶。当下不愿再看，负了身上的尸体，快步过了索桥。
那祝青宁便站在索桥尽头一块突出的山崖之上，淡淡夕照光影笼在他身上，眉清目朗，风姿如仙，只是唇角微撇，带了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气。他手里握了一支赤玉箫，其色如血，此时裴明淮与他相距甚近，看到那玉箫上竟有天然的血凤花纹，连一羽一爪都栩栩如生，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原瑞升也已走来，眼光却粘在那支玉箫上移不开了。半日才叹道：“原来阳尊主的‘凤鸣’竟是落入了这位祝公子手中。不知祝公子跟九宫会有何关系？”
祝青宁淡淡一笑，却不回答，只微一侧身，道：“二位请。”
他所站立的那处山崖本来便只容一人，他这一侧身，便已临着峭壁深渊，留给裴明淮和原瑞升的通道，窄之又窄。他一让，便看到在他身后两面山壁的夹缝之中，有个极小的洞口，以裴明淮的身量，只能勉强进去，若是一个极粗壮的大汉，恐怕真会被夹在里面。
原瑞升一直在盯着祝青宁看，眼中颇有疑忌之色。祝青宁却不理他，原瑞升，终跺了跺脚，朝那洞口挤了进去。他原本便负着死尸，更是不便，嘴里喃喃地在抱怨着些什么。但他行了几步，也不再抱怨了，想必里面已然开阔了。
裴明淮一笑，道：“祝兄请。”
祝青宁道：“裴兄为何不走前面？难道是怕在下背后暗算你不成？”
裴明淮笑了笑，道：“防人之心不可无。阁下那日装得就似丝毫不会武一般，今日却突然出现，教在下如何不疑？”
祝青宁笑道：“裴兄且放心，若有必要，我决不会介意背后伤人，不过今日在下必不会在背后给裴兄一刀的。”
裴明淮啼笑皆非，道：“你倒坦白得很。”
祝青宁不耐道：“你走还是不走？怕就回去。来的人那么多，说来都是江湖上成名之人，却一个比一个胆小。”
裴明淮笑道：“祝兄难道不知，一个人有的东西越多，便越怕死么？”一面说，一面便也进了那洞口。“反正在下背上还有具死尸替我挡着呢，祝兄若是有意，不妨在这死尸上再多戳几个窟窿眼。”
果然如原瑞升所言，洞中只有极短的一段路十分狭窄，一走过了，便甚是宽松了。洞中曲曲折折，两边的石壁上嵌着青铜灯盏，只是里面的灯油早已尽干了。如今隔了一段路，便插着一支火把照明。
原瑞升正走在前面，听到裴明淮也进来了，便停下了脚步。等裴明淮走到了面前，原瑞升方压低了声音道：“裴公子，你可要防着那姓祝的。昔日那九宫会尊主手中，便有一管‘凤鸣’。听说还有‘龙吟’，也是奇珍。没想到，嘿，没想到居然凤鸣落在他手里。”
裴明淮道：“我听说凤鸣是支通体鲜红的玉箫，乃是上古赤玉，最特异之处便是上面有天然的凤凰展翅的花纹，十分珍异。”
原瑞升道：“正是！据说要练御寇诀，这龙吟凤鸣是缺不得的。我对这姓祝的甚是疑惑……嘿嘿，不过，怀疑的人绝不止我一个吧。”
他说话的声音渐高，只听祝青宁在他们身后道：“想强夺的人，也决不止原老爷子一个。但如今这凤鸣还好好地在在下手中，我不说，两位也知道要从在下手中抢东西，不是那么容易的罢？”
原瑞升“哼”了一声，他已知这祝青宁说话甚是刻薄，不会给人留情面，但此时也不欲得罪于他，只对裴明淮道：“我们走。”
走了好一阵，还是在洞里曲曲弯弯地穿行，原瑞升叹道：“这条路好生长，这九宫会，把这座山怕都是挖空了，非一朝一夕之功哪。”
一言未尽，便看到不远处透出了亮光，那亮光却远非火把之光能及得上的。当下精神一振，大步疾行，不出片刻便觉着眼前大亮，竟是一间极开阔的石室。这石室顶上有个圆洞透出天光，四面立了十余根高高低低的石柱，中央有个高高的圆台，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石室中有不少人或站或坐，其中便有昨日见过的纪百云、彭横江、姚浅桃，那个头戴斗笠的灰衣汉子也在其中。众人看到裴明淮和原瑞升肩上负着的尸体，都颇为惊异，但裴明淮此时的注意力却全然被眼前一幅巨大的壁画吸引住了。
这幅壁画画在整一面石壁之上，画的正是那十八地狱。刀山油锅，石磨牛坑，血池铜烙，寒冰蒸笼，画得生动之极，那些在地狱中挣扎受苦之人，脸上神色痛楚万分，看久了竟觉着一个个似欲破壁而出一般。按理说来，这幅壁画至少也已有二十多年了，但仍是色彩鲜艳，栩栩如生。
裴明淮把肩上的尸体放在一旁，不由自主地向这面石壁走去，眼睛一直不曾离开壁画。一人背负双手，正仰头注视石壁，听到裴明淮走到他身后，便回过了头。裴明淮一见他的脸，便道：“无忧，你却先来了？”
这人锦袍玉带，面目俊美，二十七八岁年纪，正是汾脽坞的宗主薛无忧。他见了裴明淮，便道：“明淮，你来得晚了。”
裴明淮还未答话，只听一个少女声音响了起来，“裴大哥！”
薛无双飞燕一般地落到了他的面前。她此刻已换了女装，极是明丽动人。此刻双颊漾着红晕，真如白玉上抹了一层胭脂一般，十分妩媚。裴明淮见了她，却殊无欢愉之意，皱了皱眉，望着薛无忧道：“你怎的还是让无双也来了？”
薛无忧神情本来颇为冷峻，听到裴明淮这一问，也不自禁地叹了口气。“你难道还不知道我这个宝贝妹妹的脾气？”
裴明淮微笑道：“她的脾气，还不是你给惯出来的。”
薛无双撇嘴道：“裴大哥，你也取笑我。我只不过是跟着来玩玩的，难道还有什么危险不成？”
裴明淮指了一指地上的两具尸体，道：“这是在路上发现的。”
薛无忧皱眉道：“血刀双煞兄弟？看他们的模样，倒像是被猛兽给反复踩踏过一般。”
原瑞升点头道：“照老夫看来，是被牛蹄给踏过。”
薛无忧沉默片刻，眼光朝那壁画移了过去。那壁画极大，人物极多，大约有数百个之众，也有在油锅里哭号挣扎的，也有被铁锯锯成两半的，也有在铜柱上被烙成焦炭的。薛无忧忽道：“明淮，你来看。”
裴明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却是“牛坑狱”。一头牛角锋利、双眼发红的巨牛正将四个人踩于脚下，其中两个便是秦祺秦华。那二人的脸，画得十分细致，只要是见过秦祺秦华之人，必能一眼便认出来。二人均是满面惊恐，双拳紧握，手中都握了他们的银刀，就连银刀上的镂空花纹也画得一丝不苟。
裴明淮看了半日，眼中疑惑之色越来越浓，摇头道：“这说不通。”
薛无双道：“裴大哥，什么说不通？”
裴明淮道：“这血刀双煞兄弟，是昨日离开茶棚的，我亲眼看着他二人上路。今日下午，我们在云栈上发现了他二人的尸体，便与原前辈一路负着他二人而来。可你们都是昨夜到此的……”
薛无双道：“那又怎样？”
薛无忧淡淡道：“我们昨夜一直守在此处，若有人要在这画上动手脚，万万不能。”
薛无双道：“也许这画以前便是画成这般的，只是我们不曾注意到罢了。这画上十八地狱，狱中之人，总也有数百人之多，我们又怎会一个个地去看？”
原瑞升听了他二人对答，也一直在盯着壁画看。此时忽然满面激愤之色，叫道：“你们来看！看这里，蒸笼狱！这不是我堡中那两个……”
那蒸笼狱中有一个三层的蒸屉，画得十分真切。第一层的蒸屉被揭了开来，里面有数颗人头，其中两颗人头的面目依稀觉得眼熟。
薛无忧侧目看原瑞升，道：“什么？”
裴明淮道：“无忧，我们来的时候，在茶棚蒸馒头的蒸屉里发现了原前辈派往朝天峡的两位弟子的头颅。”
原瑞升在身边的石壁上重重一拍，叫道：“好贼子，杀了人还不算，居然还敢画在画上……”
薛无忧冷冷地打断了他。“这幅画如此古旧，想必二十多年前便在此处了，阁下当年来过，难道还不知道？”
原瑞升一呆，道：“当年那情形，哪里还顾得上细看？”
薛无忧道：“二十年前，阁下这二位弟子想来也还未成人，又怎会有人能提前知道他们成年后的容貌，画在九宫会的总坛之上？”
原瑞升怔住，道：“可是……”
忽听到一个男人低沉的嗓音，自角落里传来。“说不定画这幅画的人，二十年前，便已知道了二十年之后的事儿。”
薛家兄妹和裴明淮都把眼光投向了角落，只见说话的是个粗壮汉子，一个人独自坐在角落。裴明淮笑道：“勾千芒果然是勾千芒，那夜与阁下在滴翠苑中一叙，你来得却比我还快。”
勾千芒叹了一声，道：“我也是昨夜方到的，此处既无酒，又无肉，更不像滴翠苑一般，有的是软玉温香。在这里呆了这一日，我也是闷得发慌！”
薛无忧哼了一声，道：“勾千芒昔日占山为王，什么事不曾做过。我倒不曾听说，勾千芒当年也参与了歼杀九宫会那一役。”
勾千芒冷笑道：“我跟你爹一同去的时候，你还是个黄毛小儿呢。”又笑了一声道，“只是你爹已死，你们自然也不知道了。”
薛无双大怒，腰上剑“铮”地一声已出了鞘。汾脽坞的大小姐，那柄剑果然不凡，比寻常剑要短上几分，剑身犹如一汪碧水。“你敢对我爹出言不逊？！”
勾千芒冷冷道：“我可有说错？”
他二人在此斗嘴，裴明淮却在打量石室中众人。纪百云、彭横江、姚浅桃都坐在一旁，纪百云正在跟一个白须红面的老道说话。裴明淮曾与那老道有过一面之缘，那老道姓涂名醉山，一柄剑使得出神入化。几人都不理会裴明淮，只姚浅桃朝裴明淮笑了一笑，算是招呼。
还有两个人，坐在角落，一直不曾开过口。裴明淮等几人在壁画前说了半晌，这二人也不曾听到一般。其中那灰衣大汉，便是在茶馆中见到那人，此时他身边却多了一个女子，一身黑衣，身材婀娜，脸上却蒙了黑纱，只露出一双极明亮的凤目。灰衣汉子一直在盯着壁画看，黑衣女子却在看薛无忧与他妹妹，见裴明淮进来，又朝他望了几眼。
薛无忧在他妹妹剑上一弹，薛无双把握不住，短剑脱手，竟直插回了剑鞘之中。他露了这么一手，勾千芒也露了怯，“哼”了一声便退回到了一角坐下。
薛无忧对裴明淮道：“跟我来。”
裴家与薛家是世交，裴明淮与薛无忧自小相熟，对他那副高傲性子也早已习惯。裴明淮本来随和，倒也不以为忤，笑了一笑便跟在他身后。薛无双朝勾千芒做了个鬼脸，也急急地追了上去。
方才裴明淮和原瑞升进来的门，乃是石室的正门。对面画了壁画的那堵石壁是一整面白石，但其余两面石壁却各有一扇石门。此刻薛无忧带他出去的，便是西边的石门。石门沉重，上面的铜锁早已朽坏，只是虚掩着的，运劲一推便开了。进去之后，仍是小道，石壁上也插着几个火把照亮。
薛无双笑道：“我跟哥哥不想和那些人呆在一处，便找了这边的两间石屋住。石屋里还有榻有凳呢，以前一定是九宫会诸人的住处。”
裴明淮笑道：“这么早便要我去歇息了？”
薛无双撇嘴道：“我才不想跟那些人在一起，怪气闷的。”
这时三人已走到一处死角，那死角上却赫然开有三道石门，每道石门后都是一间小小石屋。薛无双道，“我住左边的一间，哥哥住的右边的一间。中间的一间，里面有死老鼠，裴大哥，你也只能住那间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浅笑盈盈，梨涡微现，只是想开个玩笑，裴明淮却是一本正经地道：“不妨事，哪怕是一屋子老鼠也无妨。”
薛无双跺脚道：“你！……”
薛无忧皱眉道：“无双，你又在跟明淮胡缠些什么？明淮，我们进去，别理这丫头。”
裴明淮一笑，便随着薛无双进了中间那间石屋。里面仅有一榻、一案、一椅，案上还有个茶壶，虽积满了灰尘，却没见着只死老鼠。这地方久未有人，自然也不会有吃食，老鼠怕是也活不下去的。石壁之上有些小孔，跟隔壁相通，倒像是天生的。裴明淮道：“那这些人昨夜是住在何处的？”
薛无双道：“东边石门的通道尽头，两侧都是石室。左边那几间，可比我们这三间要宽敞数倍了。那些人昨夜都是住在那处的，只有那位祝公子，他一个人住在右边，那里有两间相邻的石屋。早上我起来一看，他就坐在索桥入口那山崖上吹箫了。我当时想，他难不成在那里坐了一夜？我确实隐隐地听到箫声传来……”她忽然又是一笑道，“大家看了他手里那管赤玉箫，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却是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敢去问。”
裴明淮皱了一下眉，却没有说话。突然，他们听到从当中石室传来一阵嘈杂声，还夹杂着兵刃出鞘的声音。薛无双道：“有人动手！”
裴明淮道：“我们过去看看。”
回到那石室，便见纪百云、涂醉山、彭横江、勾千芒几人围成了一个圆圈，将祝青宁堵在当中。涂醉山年纪虽老，却是姜老而弥辣，一张脸红似煮熟了的螃蟹，指了祝青宁道：“你便是九宫会的余孽，是不是？便是你传书将我们引至此处的，是不是？”
祝青宁被这一众高手围在当中，却仍是神定气闲，悠悠道：“传书的是我，但我却决不是九宫会的余孽。”
彭横江喝道：“胡说！你若不是九宫会的人，你又怎会有凤鸣？”
纪百云冷冷道：“既有凤鸣，自然也有龙吟了？有了凤鸣龙吟，御寇诀的心法自然也不在话下了？”
祝青宁微微一笑，道：“那众位可否想听一听凤鸣之音？”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把一众高手都惊得向后退了一步，就连纪百云和涂醉山这等名宿也不例外。倒是姚浅桃年纪尚轻，虽知其名，却也不知这御寇诀的厉害，反而脸色如常。她便问彭横江道：“舅舅，究竟御寇诀是什么？我只知道是九宫会最厉害的一门功夫，却不曾见识过。”
彭横江重重地道：“那本来便不是‘见’的，是‘听’的。御寇诀练成后，乃是无形剑气，可凭音而出，或琴或箫，琵琶琴瑟皆可，若是我这等粗人，全然不通音律的，长啸数声也能充数！”
他说得有趣，不仅姚浅桃忍不住娇笑出声，薛无双也笑了起来。彭横江瞪了她二人一眼，道：“这有什么好笑的？那本来便是一种无形的劲气，我曾亲眼见过，那劲气能将慧敏和尚从头顶处一劈两半！”
姚浅桃打了个冷颤，薛无双也再笑不出来。用刀剑把人一劈两半不难，但若是用琴声箫声这些无形之气能将一个武林高手斩成两半，那几乎是匪夷所思了。彭横江见了她二人的表情，道：“不要说你们不信，若非我亲眼见到，我也不信。你们问问在场的人，他们也都见过！”
涂醉山点了点头，他本来一副怒发冲冠、脸红筋涨的模样，此时竟似也委顿下来。“当时那阳尊主正在抚琴，我还记得，他抚的是一曲……《坐愁》。他每拨一根弦，便有一个人陨命，或是断头，或是腰斩，或是从中被劈开……我这一辈子什么没见过，但当时那鲜血纷飞的惨烈之景，至今栗栗！不是人，他绝不是人！”
薛无双忍不住道：“既然那九……九宫会尊主如此厉害，你们又怎能将他杀死？”
涂醉山眼睛一瞪，道：“邪不胜正，自古便是这个道理。他再厉害，也抵不过我们如此多的人……”
祝青宁听到此处，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中满是鄙夷之意。涂醉山大怒，喝道：“你笑什么？”
他年纪虽大，脾气可一点不小。怒喝之间，剑已出鞘，却是一柄青铜为柄的厚重长剑。他剑一出，竟有开山之势，旁边几人都立即退了几步，不愿触及剑气。祝青宁手中玉箫向上一迎，众人一见，心中都捏了把汗，玉箫何等柔脆之物，与涂醉山的重剑一触，岂不会碎为玉屑？
不料箫身还未与涂醉山的重剑相触，涂醉山便立即撤了剑势，漫天剑雨也骤然消失。裴明淮也不由得暗赞这声，这老道的剑已到了收发随心的地步，比那开山之势来得更是难得。
祝青宁也收了玉箫，笑道：“涂道长怎的收剑了？难道还怕一剑把在下劈死了不成？”
涂醉山气狠狠地道：“再怎么样老道士也是修行之人，怎能与你这晚辈一般见识？”
祝青宁笑道：“恐怕是道长舍不得毁了我手里这支凤鸣吧？”
涂醉山大怒，喝道：“你！……”
祝青宁微微一笑，道：“道长不必气恼。各位是想知道我祝青宁究竟是何许人，这凤鸣又是为何落在我手中的，是不是？”
众人不由点头，祝青宁道：“在下本也不打算隐瞒，只是说来话长，而且若要讲清此事，在下还对众位有事相求。”
涂醉山皱眉道：“什么事？”
祝青宁道：“在下想请问一件事。”
涂醉山道：“你问！”
祝青宁道：“在下想问，昔日众位英雄好汉，究竟是如何攻入九宫会总坛，将之一举歼杀，杀得片甲不留的？”
他的眼光朝众人逐一慢慢扫过，道：“如今这里的人，不少都是昔日曾经历过那一役的。即使本人不曾参与，也必有父辈或是师辈参与。在下这个要求，不算强人所难吧？”
涂醉山道：“这本是一大快事，说又何妨？你要听，我说便是。”
祝青宁笑道：“那便再好不过。”
纪百云却皱眉道：“陈年旧事，何必再说？这一说，不知说到几时呢。”
彭横江却道：“反正无事，说说也无妨。”
祝青宁笑道：“东边南首，我住的那间石屋里有酒，若不嫌弃，便取来一饮。”
彭横江道：“此处有酒？哪来的酒？”
祝青宁道：“自然是为各位准备的。”
彭横江道：“是你准备的？你究竟是何人？”
祝青宁又是一笑，却不作答。那勾千芒道：“我这人没酒便不能活，我去取来。”
他去了片刻，果然抱了好几坛酒过来，放在中央那个圆台之上。勾千芒拍开泥封，闻了一闻道：“好酒！”
彭横江也看了一看，那酒醇香扑鼻，着实诱人。他也是好酒之人，禁不住咽了口口水。祝青宁微笑道：“怎么？这般好酒，众位都不敢喝？”
见众人的眼光都盯在他身上，祝青宁又一笑，舀了一碗，喝了一口。“在下不才，酒量甚浅，聊表心意了。”
彭横江不语，勾千芒心里也转的是同一个主意：“若过上一阵，他还无事，我们再喝也不迟。酒固然是好酒，但为了一时贪杯而送了命，也太不值了。”
裴明淮却走上前，自石台上端了祝青宁喝了一口的酒碗，一口饮尽，笑道：“既是好酒，自然不可糟蹋了。”
祝青宁瞟了他一眼，脸上微带笑意，却不回话。只涂醉山忽然嚷了起来：“姓裴的小子，你好生奸猾！”
裴明淮与涂醉山也算相识，此时涂醉山忽然这般嚷了出来，倒教一众人都楞了。薛无双忍不住道：“涂老前辈，你为何要说裴大哥奸猾？他哪里奸猾了？”
涂醉山跺足道：“这酒香如此撩人，谁不想喝？只是谁都不敢喝罢了！这小子喝了那姓祝的剩的半碗残酒，祝青宁既然喝了，难道这酒还有毒不成了？说不定别的几坛酒都会有毒，但这一碗，必定是无毒的！”
裴明淮笑道：“前辈，你可是误会了。在下只是贪杯，哪有想到这许多？”
涂醉山指了他道：“你小子长了一副笑嘻嘻的脸，心思可多了去了。薛家的丫头，你还不小心些！”
薛无双顿时满脸绯红，艳如桃花。薛无忧淡淡道：“不劳挂怀，舍妹的事，自有在下料理。”
涂醉山笑道：“想来也是无妨，薛延昔年也是跟裴家一同替当今天子打下江山的，却不肯做官，隐于江湖。你们两家交情如此之深，再结亲也是美事一桩！”
这一回连裴明淮都不能再装傻了，忙打断他道：“涂老前辈……”
祝青宁一笑，道：“这位涂道长，你也不必说这位裴公子奸猾了，换作你，你可愿意喝在下这半碗残酒？”
涂醉山一呆，摆了摆手，道：“说不过你，说不过你们！罢了，罢了，且说正事！”
祝青宁道：“在下已经洗耳恭听了半日了。”
纪百云却道：“你为何要听那些陈年旧事？”
祝青宁道：“在下的理由，稍后自当奉告。”
纪百云一双眼睛盯了他半日，方道：“也罢，老夫便且讲讲当日之事。只是年久日深，若是老夫有记不分明之处，还望各位提醒。”
他缓缓地道：“那是数十年前的事了。九宫会突现江湖，无所不为，那一个强横霸道，江湖中人但凡有些名头的，尽都不忿。于是，当时武林中人纷纷结盟，势要与九宫会一决死战。但我们不但不知九宫会的总坛天心殿所在，甚至对各处分堂都一无所知。九宫会把我们玩弄于股掌之间，他们自己却似隐在云雾之中。便像是那朝天峡的云栈一般，云遮雾隐，不见其踪。”
“我们想了许多法子，但都没一个成功的。我们也想过，九宫会总是要人入会的，于是便派了不少干练之人去投靠他们。可是，九宫会十分机警，我们派去的人，全都被他们揪了出来。或是拔舌，或是十指被剪，或是双腿自腰处被截断，然后扔在大街之上……他们都说不出一个字来，我们自然也无法从他们口中得到九宫会的一点消息。但我们依然不曾放弃，依然在想法子。”
“后来，我们遇上了一个机会，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九宫会中有人落到了我们手里，竟然还是他们极重要的人物。我们抓到她后，不少人都对九宫会恨之入骨，说要把她剥皮剐心，再给九宫会送回去。但一些老成持重之人却反对，因为在那女子说话之间，我们知道了她竟然是九宫会尊主的女儿。我还记得她的模样，是个美到出奇的姑娘，看起来没一点邪气。她叫阳缨，这时候我们才知道，原来九宫会的尊主姓阳。”
“我们思来想去，若是开出条件要她爹爹来换她，那狠毒无比的尊主是必定不会答应的。但如果一刀便把她杀了，却也太便宜她了。最后我们想出了一个法子，那就是让人把她偷偷救走，送回九宫会。这样一来，九宫会那位尊主见女儿被送回，一定十分高兴，就会疏于防范，这个送她回去的人就一定能设法打入。”
“但问题立刻就来了，这个人凭什么要送她回去呢？这阳缨是个绝色美女，若有男子对她一见钟情，也极是常见。如果这个男子爱上了她，不忍她被剥皮挖心，将她救走，也是人之常情。我们哄然鼓掌，都说这点子妙极。只是，却要谁去呢？这可并不是件容易之事，若是被九宫会看出端倪，一样的会死得极是惨酷。”
“我们最后挑出了一个人选，是位青年侠士，姓段名子裕，生得十分英俊潇洒。他似乎对那个妖女也十分回护，一捉到妖女之后，便有人想要杀她，也是他去挡下的。我们都觉此计甚妙，而这位段少侠也并没有反对的意思。”
“我们精心策划安排了一番，过了一段时日，段少侠带着那妖女逃走了。当然我们也装模作样地呼喝追赶了一番，还有意刺伤了段少侠，为的便是让这场戏做得更真些。这段时日里，段少侠也曾有意去接近那阳缨，给她送些吃的，安慰她几句，那妖女倒似也真喜欢上了段少侠一般。所以段少侠要带她逃走，她自然丝毫不怀疑。”
“段少侠带着阳缨逃走之后，一连数月都没消息。我们都知道，虽然他救了九宫会尊主的女儿，但要取得那尊主的信任，决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们便也耐着性子慢慢等，终于有一日，我们得到了段少侠的传讯。我们事先已经约好了一套极机密的法子，为的就是能传出讯息来。段少侠言道，他已得到了尊主的信任，正慢慢在打入九宫会内部，但是一切尚欠火候，叫我们耐心等候。”
“我们便也按段少侠所说的，耐心等候，因为都知道这件事是急不来的，若是操之过急，反倒会坏了段少侠的性命。这一等便是一年有余，但我们并没有白等，段少侠传来了九宫会总坛的地形图，和各分堂的位置。于是我们先暗中召集江湖中人，在同一时间，各地分别攻打九宫会的各处分堂。他们的各分堂从未想过会有人突然来攻打，被我们打了个措手不及，全部覆没，但我们的人也死伤甚多。我们商量了一下，不能再等，便将剩下的百余人集中起来，直扑总坛。”
“我们本以为分堂的搏杀已是十分惨烈了，但比起在总坛的，实在是十分里的一分都不到。我们去了那么多人，活下来的没有几个。那尊主……那尊主实在不是人……他的武功高到了我们都没想过的地步……”

第4章
纪百云说到此处，双眼直瞪着前方，似乎又看到了当日那幅惨烈的画面。他朝下虚指了一指，道，“当年，我们便是在下面的天心殿里，击杀那尊主的。到处都堆满了尸体残肢……若是被刀剑兵刃劈开切下的也罢了，他竟然能够用琴音将人给四分五裂……御寇诀，御寇诀，那根本是种妖法，而不是武功了……”
以纪百云这等前辈身份，说这种话，大大不妥，但就连涂醉山也没有反驳。裴明淮见纪百云不说下去了，便问：“我还是不明白，既然这尊主厉害到这般地步，你们又是怎么杀了他的？”
纪百云道：“我们最后一拥而上，合力将他杀了。”
裴明淮一皱眉，只觉得这话也未免漏洞太多。薛无双却问道：“那位段少侠呢？还有那位阳姑娘呢？”
涂醉山叹道：“可惜了那位段少侠，他给我们卧底传讯之事被那尊主发现了，便将他投入刑堂……我们见到他时，他已奄奄一息。我们又悲又恨，好在最后还是将尊主杀死，毁了九宫会，也算是替他报仇了。至于那阳……阳缨，这女子倒是对段少侠一往情深，竟自杀殉情了。”
薛无双“啊”了一声，脸上颇有伤感之色，低声道：“这位阳姑娘，倒是个极好的女子。”
纪百云道：“只可惜她错生在了九宫会。”
祝青宁一直听他们说话，不曾开过口，这时突道：“在下听到的，怎么跟这几位前辈所说的不太一样呢？”
纪百云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祝青宁笑道：“在下也想讲个故事，不过，还请各位在听完之前，莫要动手，否则，在下这故事是一定讲不完的。”
裴明淮心中一动，道：“你讲，我是一定听的。”
祝青宁淡淡一笑，道：“我的故事，其实也很简单。一个正道的少侠，年轻英俊，武功高强，却爱上了一个所谓的邪教妖女。那妖女虽然出身正道人士所谓的邪教，却正如无双姑娘所说一般，是个极好的女子。少侠受命救走妖女，进入九宫会卧底，这都是他自己情愿的，因为他虽然爱这姑娘，但也一般地觉着九宫会作恶多端，一定得除掉他们。自己的情爱，若要牺牲，也是不得已的。可是他送了那妖女回去之后，他才知道了一件让他不敢相信的事情。”
涂醉山的红脸变得更红，喝道：“什么事？”
祝青宁淡淡道：“那女子有了身孕。”
纪百云冷冷道：“邪教妖女，本来便是邪魔外道，又练些阴毒武功，跟人有了孩子，是很奇怪的事么？”
祝青宁道：“按纪前辈这般说，自然不奇怪。但这阳姑娘一向是极洁身自好的，别人不知，但段少侠是知道得一清二楚。他一再追问，阳缨才对段子裕吐露了实情：在她离开的前一夜，被喝醉了酒的侠士进来把她给强暴了。在那侠士看来，反正是个邪教妖女，若这般清清白白地让她走了，岂不是太便宜了她？”
涂醉山一掌拍在石桌上，顿时碎石开裂。“胡说八道！”
祝青宁却对他那一掌的威势置若罔闻，只淡淡道：“段子裕这时也算看清了那些大侠的真面目，决定不再相助他们。他与阳缨成了婚，离开了九宫会，过了一段神仙般的日子。但段子裕不是孤家寡人，有一份家业在，那群大侠各种要胁，段子裕无可奈何，只得交出九宫会总坛的地图，告之他们各处分堂所在。他虽对九宫会心怀厌憎，但毕竟那尊主如今跟他已经脱不了渊源，是以段子裕便带了阳缨回到总坛。阳缨是决不会抛下她父亲的，段子裕心中有愧，又深爱妻子，决定与她生死与共。”
涂醉山抓了一只满满的酒碗，骨嘟骨嘟地直灌了下去，一张脸红得更像鸡冠一般，嘴里还含糊不清地说着：“胡说！胡说！都是血口喷人！都是……”
纪百云素来不饮酒，此时竟也端了一碗喝了。其余众人也不知是听得入神，还是觉着口渴，也纷纷拿起酒碗来饮。只有裴明淮盯着祝青宁，却是一动也不动。
只听祝青宁续道：“果然，这些大侠们连段子裕也不放过。段子裕虽已无生趣，却还是想要保护妻子，最后身中数刀而亡。阳缨当即自刎，倒也省得了再被羞辱。至于尊主究竟是怎么死的，这连我也不知道了，倒要向各位请教。阳尊主的武功如何，各位亲眼见过，比我清楚得多。”
他又是一笑，目光扫向纪百云、涂醉山、原瑞升一众人，缓缓道：“在下说的这个故事，比起方才纪前辈所说那个，是不是要有趣一些？”
他的目光忽然一顿，停在了涂醉山脸上。裴明淮顺着祝青宁的目光望去，只见涂醉山的红脸，此时竟变成了紫黑之色，一缕一缕的黑血自他眼中、口中、鼻中、耳中缓缓流出，而涂醉山却似毫无所觉一般。薛无忧站在涂醉山身边，出手如风，已点了涂醉山数处大穴，以阻止他毒气攻心。
涂醉山这时方发现自己的异状，嘶声道：“毒……毒……酒中有毒！……”他脸色发黑，双手向祝青宁抓了过去，道，“解药……给我解药……”
祝青宁见了他这副情状，也吃惊后退，道：“毒不是我下的，我更没有解药。”
涂醉山此时已说不出话，双手抓向自己的喉咙，口里啊啊作声，双眼似要瞪出眼眶一般，十分骇人。他再也站不住，一跤跌下，蠕动了两下，便无了动静。过了好一阵，裴明淮才弯下腰去探他脉息，摇了摇头。
“死了。”
薛无忧冷冷道：“好毒的毒药。”他的眼神直射向祝青宁，声音更是冰冷，“酒是你带来的，也是你提议要喝的。不是你下的毒，是谁下的毒？”
祝青宁的目光落在石桌上，那里除了两坛酒，还有五六个酒碗。酒碗都是满的，他的目光落在了姚浅桃身上。“姚姑娘，刚才是你倒的酒？”
彭横江手里还拿着一个空了的酒碗，他自看到涂醉山中毒的情状，就在暗自运气。发现自己并无异状，才放下了一颗心，道：“我也是喝的浅桃倒的酒，怎么我就没事？”
姚浅桃道：“我……我看到舅舅一直盯那酒坛，便去替他倒。桌上有好几个酒碗，我就全部倒满了。然后端了一碗，给我舅舅……”
薛无忧道：“涂醉山只是随手端了一碗。”
纪百云点头道：“不错，老夫也喝了一碗酒，但我也并没中毒。”
薛无双取出一块罗帕，包住手，把碰掉了一块的酒碗拾了起来。“我的包裹里有些银器，我去取来。”
她奔了出去，不一刻便回来，手里拿了几支银钗。她把银钗慢慢自酒碗底下擦过，顿时变成了紫黑色。她又将另一支银钗插进了还剩了少许的酒坛里，银钗却并未变色。
原瑞升失声道：“酒坛里无毒，酒是下在酒碗里的！”
薛无双大声道：“刚才有谁碰过这些酒碗？”
姚浅桃脸色发白，低声道：“我……是我倒的酒。”
薛无双道：“不止是姚姊姊碰过，我记得把酒碗拿过来的，却是这位勾千芒勾伯伯。”
勾千芒面上铁青，道：“不错，是我把酒碗连同酒坛一同拿过来的，可我决没有在酒碗里下毒。我为何要毒死涂老道？我跟他又无冤无仇！”
裴明淮正在察看涂醉山的尸体，忽然一撒手站了起来，退了两步。薛无双道：“裴大哥，怎么了？”
她的眼光落到涂醉山的脸上，也吓得失声惊呼。涂醉山的脸在先一刻还仍是紫黑之色，此刻却像是被热油烫过似的，起了一个个的水泡。不出片刻，他的整张脸都全是水泡，然后很快地开始溃烂，不出一盏茶的时分，涂醉山的脸便溃烂成了一堆血肉，还在发出咝咝的响声，好像是油煎沸的声音，听得每个人都毛骨悚然。
原瑞升沉声道：“好毒的毒药！”
这时，那一直坐在石室一侧的灰衣汉子，走了过来。他朝众人扫了一眼，道：“请各位让让，我来看看。”
灰衣汉子朝涂醉山的脸上瞟了一眼，便道：“这是水上飞的独门毒药，不过，那水上飞听说早已进了大牢，如今不知生死。”
他仍然戴着竹笠，裴明淮心下疑惑，不由得朝他多看了几眼。
原瑞升颤声道：“油锅狱！这一定是油锅狱！”他指着那石壁上的巨幅壁画，道，“十八地狱里，有一层便是油锅地狱，把人投入烧沸的油锅之中烹炸……涂醉山中此毒，决非偶然，决非偶然……”
薛无双正抱着那个酒坛在看，此时忽然叫道：“哥哥，裴大哥，你们来看，这酒坛里面有东西！”
她把酒坛里所剩不多的酒尽数倒出，坛底果然卧着一块琰圭。这块琰圭却是块赤玉，灿若朝霞，颜色十分美丽。薛无忧将这琰圭托在手中，看了半日，望了姚浅桃道：“姚姑娘方才在倒酒之时，就不曾觉着酒坛里有物事么？”
姚浅桃想了一想，道：“不曾。”
裴明淮道：“这琰圭若是卡在酒坛底，想来也不会摇动。”
薛无忧剑眉微蹙，却什么都没说。裴明淮对那灰衣汉子道：“阁下怎知道这是水上飞的独门毒药？”
那灰衣汉子嘿嘿一笑，又退了回去坐下，却不回答。他身边那黑衣女子，眼见涂醉山身死，都不曾多看上一眼。
原瑞升在他们说话之时，走到了那壁画之前，仰头呆呆而看。此时，原瑞升叫了起来：“画上有他！这画……画上有涂老道！”
众人都吃了一惊，只见原瑞升一只手指着壁画，叫道：“那被丢在油锅里的人，就是涂醉山！”
薛无忧人影一闪，他已站到了原瑞升身边。众人都是一惊，纪百云更是暗想：“想不到这薛家的少宗主轻功如此高强，倒要看看他别的造诣如何。昔年薛老头剑术不说天下无双，也差不到哪里去，这薛无忧大概也得了他爹的真传。”
祝青宁却是慢慢地走了过去，盯着壁画上的那口巨大的油锅，看了半日，道：“这是涂醉山么？照在下看来，这人的脸成了这副模样，说是原堡主也未尝不可。”
那油锅极大，里面满满的全是烧沸了的油，还在冒着泡。一个头发花白的男子露了半边头在外面，一只手也自油锅里伸了出来，五指如钩，状极痛苦。
原瑞升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道：“像我？怎么会，这明明是涂醉山。脸上那些油炸过一样的血泡……”
纪百云一直脸色阴沉地盯着祝青宁，祝青宁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笑道：“纪前辈，你这么看着在下做什么？”
纪百云手里一直捏着那管精铁打成的旱烟杆，此时竟突然出手，疾点向祝青宁三处大穴。他那管旱烟杆本来便是武林里出名的专打人穴位的兵器，出手极少有落空的，但祝青宁与他相比，怎么都算是晚辈，他这一出手，几近偷袭，实在不符合他的身份。
祝青宁玉箫挥出，只听“叮叮叮”之声不绝，铁玉相碰，极是清脆。数十响之后，祝青宁飘退了数尺，笑道：“纪前辈，晚辈并无意跟你动手，若你要考较晚辈武功，青宁自承不如便是。”
纪百云脸色发青，站在原处不动。他一连点出十数次，祝青宁身上大穴都在他旱烟杆笼罩之下，但祝青宁身形飘忽，却始终差着那么一丁点。以他的身份若再继续追击，更不象话了。薛无忧、原瑞升、彭横江等人站在一边，脸上都微带不屑之色。
裴明淮尚在沉吟，祝青宁却唤他道：“裴兄，在下想请你评个理。”
裴明淮笑道：“不敢当，祝兄想要我评什么理？”
祝青宁玉箫指向纪百云，道：“这纪前辈乃是武林名宿，却一直与在下为难，不问青红皂白地对在下动手。在下实在是觉得为难，有句话叫暗箭最是难防……”
他话未说完，纪百云便怒道：“你胡说些什么？暗箭难防，我难道暗算了你不成？”
祝青宁眨了眨眼睛，道：“方才纪前辈难道不是暗算么？我怎么没听到纪前辈说要跟我过过招呢？”
纪百云一张脸已成了猪肝色，他素来城府极深，今日却不知为何，极是心浮气躁。裴明淮往前走了一步，有意无意地拦在他跟祝青宁之间，笑道：“纪老前辈若对这位祝兄有什么意见，尽管说出来便是，何必失了身份？”
纪百云冷笑一声，道：“好，那老夫便直说了。祝青宁，是你下贴子要我们这些人来的，在这里迎接我们的也是你。你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祝青宁收了玉箫，悠悠地道：“在朝天峡相迎众位的是我，这没错。若是问我打的什么主意，那在下倒要问一问了，各位来到此处，打的是什么主意？仅凭在下一张贴子，便能赚得如此多的武林大豪留在此处？”
纪百云道：“若有从前九宫会残存的余孽，必将危害江湖，老夫怎能不来？”他眼光扫过众人，慢慢地道，“在场的各位，接到贴子时的想法，想必都与老夫一样。”
彭横江大笑数声，转向祝青宁道：“祝公子，既然你也承认了是你叫我们这些人来的，你就必有所图。你也不必与我们打这个闷葫芦了，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姓彭的不是胆小怕死，但这地方委实怪异，又乃天险所在，我实在不想在这个地方久呆。早一日说得清楚，我们早一日散伙，岂不是好？”
原瑞升忙道：“正是，正是，祝公子，你就说吧。”
祝青宁又是一笑，道：“众位似乎都颇为心急的样子，难道此处就真不是人待的地方了？好罢，既然各位要我道出实情，我就说了。方才纪前辈给各位讲了一个故事，我也给各位讲了一个故事。但故事里面还有一个关键之处，不知道各位可有听出来？”
众人皆是一怔，裴明淮迟疑道：“可是那阳缨腹中的孩子？”
祝青宁笑道：“裴兄已想到了。”他见原瑞升、纪百云、彭横江都变了脸色，笑容更浓，又道，“那位阳姑娘——段夫人在自刎之前，已生下了孩子，而且把孩子托付给了一个可靠之人。众位想想，尊主在知晓大难临头的时候，会将镇教之宝交给谁呢？”
勾千芒道：“既然阳缨也在九宫会覆灭之时自刎，那些物事自然也给了祝公子说的那位‘可靠之人’。待得那孩子长大，东西自然也是交给了他。”他的眼光，落到了祝青宁手中那管赤玉箫之上，“就像祝公子手中这管凤鸣一样。”
他此言一出，原瑞升已忍不住道：“你……你就是……”
纪百云脸色阴沉，慢慢地道：“看来，你确是阳缨的后人了？嗯，她的后人，也算是九宫会尊主的后人！”见祝青宁笑而不语，纪百云喝道，“你再不吐实，莫怪老夫不客气了！”
祝青宁笑道：“纪前辈方才已经不客气过了，似乎也没能讨到什么便宜。”他不理会纪百云又恨又怒的眼神，又道，“其实在下是谁，各位实在不必穷追不舍。我请各位来此的原因，其实对众位也是一定有极大的好处的。”
原瑞升道：“好处？”
祝青宁道：“不错，大大的好处。”
原瑞升道：“愿闻其详。”
祝青宁道：“各位也都知道，九宫会有一笔价值不可估量的宝藏，还有可以令所有的武林人士不顾一切去争抢的武功秘笈。”
众人一起点头，祝青宁又道：“那末我问一句，众位知不知道九宫会的所谓宝藏，究竟来自何处？”
纪百云咳了一声，道：“我们怎会知道……”勾千芒却打断了他，道：“有什么不能说的，反正都是些传闻罢了，这祝公子又不会不知道。”
彭横江道：“我听说，九宫会的宝藏，跟黄巾多少有些渊源。”
勾千芒道：“我一直觉得这传闻恐怕是实。我也做过山大王，多少知道些。嘿嘿，当年黄巾被破后，各股人马留下来的不少，黑山、白波、黄龙、牛角、五鹿、浮云、飞燕……有些是全然不知所终，也不知藏到了什么地方去。若那尊主是张角兄弟的后人，倒是能解释一件事，那就是为何九宫会说有便有了，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般，突然便声势浩大了，那是因为他们的根基一直都在！”
裴明淮沉吟道：“所以各分堂以佛经称谓为名，镇教之宝御寇诀却是道家的功夫？倒也说得过去。他们就是不欲让人想到，他们其实起自太平道！”
原瑞升点头道：“裴公子说得有理。昔年太平道张角兄弟起兵，也不知掠了多少珍宝！若说张角当日未死，将东西都藏了起来，以备今后起复之用，老夫想来，确实是极有可能的。而且……王莽黄金被他们所得，恐怕是也真的。虽说张角兄弟身死，但后来另外三张被杀的时候，却在他们那里发现了些金饼，据说上面就刻着新朝的字样！”
祝青宁听众人这般说，点了点头，道：“各位看来都知之甚详啊，连这些旧事都清清楚楚，不愧是老江湖，难怪当年是拼了命也要灭这九宫会了！既然如此，众位自然也知道，要取得这笔宝藏，须得要孔周三剑。”
众人又继续点头，祝青宁道：“但还有一件事，恐怕各位是不知道的。那就是还需要九宫会八大分堂每一堂的符信。”
裴明淮自怀里摸出了两块琰圭，便是他自茶棚之中与秦氏兄弟身上寻到的。“这个？”
祝青宁道：“正是！”又缓缓地接了下去，“一定要拿到这八块琰圭，才能找到藏宝的地点。虽然我们都知道地点一定是在朝天峡附近，可是这里茫茫大山，地势险要，若没有详细的地图，我们哪怕是找一辈子，都是找不到的。”
他又微微一笑，道：“这也是一众武林人士在歼杀九宫会之后，终于放弃，不再寻找的原因。”
纪百云两眼紧紧地盯着祝青宁，道：“你的意思是说，你既不曾找到那笔宝藏，你也没有得到御寇诀的心法。”
祝青宁叹了口气，道：“我若是知道宝藏在何处，自己便挖走了，何必把众位找到这里呢？我若是有御寇诀的心法，众位难道还能好好地站在此处？”
纪百云脸上微微变色，道：“那你叫我们来做什么？你没有琰圭，我们也没有。”
祝青宁摇了摇头，道：“纪前辈此言差矣。那八块琰圭，如今已有数块现身，怎可说是没有呢？各位对此处最熟，不请各位来，又请谁呢？”
纪百云冷冷道：“你恐怕是打算引我们来此，把我们杀了的吧？”
祝青宁道：“确实有人要杀各位，但却不是我，我只是想请众位来一同寻宝罢了。那凶手如今便混在我们之间，只是不知道他究竟是我们之中的哪一个罢了。”
原瑞升道：“他为何要如此做？”
祝青宁缓缓地道：“因为他要报仇！他要把昔时害了他母亲的人全部杀死，一个不留！他留下琰圭，便是有意在告诉我们，他是来报仇的！琰圭古意，便是征讨不义。于阳缨的后人而言，留下琰圭，再合适不过了，”
他的声音十分平静，但众人听了，虽半信半疑，脊背上都只觉得一股冷森森的凉意窜了上来。半晌，纪百云方道：“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那个人……他要报仇？”
祝青宁道：“这一点，请容在下保守秘密。”
彭横江忽然道：“那你请我们前来，便是要看着这个人杀死我们的了？”
祝青宁微笑道：“自然不是。照在下看来，其余的琰圭，也会一块块继续出来的，只是怕琰圭现身一次，便会死一人了，此处实在是处处惊心。但天下岂有白吃的宴席？不要说各位，就连在下自己，也是冒了极大的危险的。若是怕了，各位便可自行离开，在下决不阻拦。少一个人分财宝，少一个人抢秘笈，我还求之不得呢。”
彭横江脸上顿时杀气毕现，道：“莫不成你想独吞？”
祝青宁轻轻叹息一声，道：“若真找到了，自然免不了一番龙争虎斗。金银珠宝那也罢了，一人一份，总能分得均匀。但御寇诀的心法却只有一份，又当如何是好呢？在下自然不愿让人，但各位想来也定然是不愿落于人后的。”
顿时石室里一片安静，但这安静却令人极是难受。裴明淮笑了一笑，道：“各位也未免太多虑了，等东西到了手，再说也不迟。御寇诀就算是旷古奇绝的武功，但在下也听说过，要练成必得稀世之才，不是人人都能练成的。若是找到了，一人抄一份，回去慢慢练，也未尝不可。如今大家便为此伤了和气，那……那人在暗地里见着了，岂不笑掉大牙？他最乐于看到之事，莫过于我们自相残杀了。”
原瑞升点头，道：“正是，正是。裴公子说得是，我们决不能中了奸计。”
彭横江一挥手，道：“好罢，这些事以后再说。”
祝青宁见众人再无异议，拱了一拱手，道：“时辰已不早，恕在下失陪了。那间放酒的石屋里，有不少吃食，请各位自用。”
姚浅桃自目睹涂醉山死后，一直脸色苍白，颇有惧意。这时方道：“我……我去看看有些什么吃的。”
她说着便朝东墙石门走去，薛无双道：“姚姊姊，等等我，我去帮忙。”
彭横江等到她二人消失在石门之后，方道：“谁还敢吃这里的东西不成？”
裴明淮笑道：“各位都是行家里手，有没有毒，难道还试不出来？”
原瑞升摇了摇头，叹气道：“惭愧，惭愧。”他望了裴明淮一眼，道，“裴公子，我有话想跟你说。”
裴明淮道：“晚辈遵命。”
原瑞升道：“不如到外面去，看看夜里的风景。”
裴明淮知他不欲与人听到二人的对话，便应道：“是。”
两人立在那索桥尽头，此时天色漆黑，隐隐有些星光自云层里透出。但这周围茫茫大山，又岂是几点星光能照亮的？不时地闻得枭啼之声，裴明淮忍不住道：“这山里想必有不少猛兽。”
原瑞升却似没听到他的话一般，过了半日，方笑道：“裴公子，你信那祝青宁所说之话么？”
裴明淮一怔，想不到他问得如此直接，便笑道：“那祝青宁说得倒是合情合理，难道前辈听出了什么端倪么？”
原瑞升道：“听他言下之意，仿佛……嘿嘿，仿佛他虽不是那阳缨的孩儿，也是跟那人十分熟悉之人。按理说，九宫会众人尽数伏诛，段子裕和阳缨都未逃过此劫，谁会对那孩子如此清楚呢？”
裴明淮笑道：“只有一个。”
原瑞升道：“不错，只有那个被托孤之人，才会知道这么多。如此隐密之事，想来那人也决不会对任何人说起。除了……”
裴明淮接道：“除了他自己的儿子。”
原瑞升道：“不错！他固然忠心，他的儿子却未必有这忠心之念。是以祝青宁才起了贪念，又觉以他一人之力恐无法与那个一心要报仇的人对抗，才想到把我们这些人寻来。他叛主背教，本来也不是什么光彩之人，所以他才坚不肯吐露。”
他见裴明淮眉头微蹙，道：“怎么，裴公子觉着我说的不妥么？”
裴明淮摇头道：“按这般说来，他不仅夺了本不属他的物事，还打算杀了那个人。这般作法，岂非太过卑鄙？”
原瑞升嘿嘿一笑，道：“卑鄙？裴公子又不是第一天来江湖的了，难道这些事还见得少么？”
裴明淮笑道：“晚辈只是觉着这祝青宁看起来不像是这样的人。”
原瑞升摇了摇头，道：“不可以貌取人，决不可以貌取人！这祝青宁定然还有些什么事瞒着我们，决不止他所说的那般简单。”
他望了裴明淮道：“听说昨天夜里，那祝青宁一个人在东面右侧的石屋里歇息，离左侧那些石屋可远了去了。若是祝青宁悄悄溜出，赶去杀人，以他的身手，未必会有人发现。我们对于此地都心有顾忌，知道机关众多，决不会到处乱走。”
裴明淮道：“前辈仍怀疑是他杀的人。”
原瑞升道：“嘿，嘿！仅凭一点我便该怀疑他了，酒是他准备的，而毒却是下在酒碗里的。他可以事先把毒药放在任何一个酒碗里，谁喝下去了，便是运道不好了。反正我们来的人，都是该死的人，谁先死，谁后死，并无大碍。”
裴明淮沉思半日，道：“晚辈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原瑞升道：“你是想问祝青宁讲的那个故事是真，还是纪百云讲的那个故事是真？”
裴明淮道：“还请前辈赐教。”
原瑞升叹了口气，道：“祝青宁说的是真的。”他的眼神骤然变得十分遥远，缓缓地道，“当日一战，幸存下来的人本就极少。过了这么些年，更是死得不剩几个了……薛老宗主也在前年亡故，是以剩下的人，便只有纪百云、彭横江、涂醉山、勾千芒这几个了。”
裴明淮道：“前辈也是其中之一吧？”
原瑞升看了他一眼，道：“不错。”
裴明淮道：“那……”
原瑞升仰天一叹，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已过了这许久，我便对你说实话罢。我自己是不曾做这勾当的，不是因为我这人特别好些，只是因为那天我不在那里。别人，我不知道，是真不知道。这种醉酒之后干下的下流勾当，谁会承认呢？如今已过了这么久，更不会有人承认了。我们都把这事藏在心里，因为实在是极不光彩的事。但今日却被那祝青宁掀了出来……”
裴明淮道：“前辈的意思是，纪百云、彭横江、涂醉山、勾千芒，都可能是强暴了阳缨的人。”
原瑞升道：“正是。或者是他们中的一个，也可能是他们中的好几个。也可能，那人已经不在人世了。”
裴明淮道：“他们也是歼灭九宫会的重要人物，这两个原因加起来，阳缨的儿子若不找他们报仇，倒是一桩奇事了。”
原瑞升道：“就算那孩子不曾学到御寇诀，他也必定学了很多九宫会的秘传武功，一定是个劲敌。但算算那孩子也不过二十岁的年纪，武功再高，也是有限的，所以他不敢公然挑战我们，而是在暗地里各个击破！”他又叹道，“他如今已经杀了好几个了。”
裴明淮疑惑地道：“这个人……真的在我们当中？”
原瑞升道：“薛无忧年纪对不上，你年纪略大些，又是有来头的人，当然不会是阳缨的儿子。”
裴明淮笑道：“原来前辈连我都怀疑了。”
原瑞升指了指他的佩剑道：“如果不是看到这柄赤霄，就算你说你是裴家的人，我也不一定相信呢。涂老道嘴虽碎，说得却不错，你怎会在江湖上跟我等草莽混在一处？”他也不等裴明淮回答，又一笑道，“薛家与裴家，虽一在朝堂，一在江湖，却渊源极深。所以，你跟薛无忧，自是不必疑的。以薛延的脾气，若儿子是邪教妖女所生，必定不会让他儿子接掌汾脽坞。薛氏跟朝廷的关系，公子自然比老夫清楚百倍。要按常情，薛氏早就应该由朝廷加封刺史镇将什么的了！”
裴明淮问道：“方才各位认为九宫会的根基很可能是黄巾残部，只是传闻，还是……”
“究竟这传闻是哪里来的，我也全然不知。”原瑞升道，“只是天下哪里有不漏风的墙，我对这说法，是有七分信的。但照老夫看来，如今的九宫会，与当年的九宫会，是大大不同了。”
裴明淮道：“请教原前辈，是何处不同？”
“公子这话不该问老夫。”原瑞升笑了笑，道，“薛延跟你裴家是太熟络了，我们心里都知道他那么着力必定有朝廷的意思，说起来，歼灭九宫会，他可是盟主。为的是什么？九宫会的基业都是黄巾旧部，总归是个祸患。还有，嘿嘿，那九宫会的藏宝，实在不是那么简单的……我看，裴公子此来，怕也是有此意吧？”
裴明淮道：“在下不明，还请前辈赐教。”
原瑞升看了他一眼，笑道：“公子心里明镜似的，老夫怎敢多言？”
原瑞升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裴明淮自然也不好再多问。便道：“那个灰衣汉子，前辈可有印象？是不是也是当年来攻打九宫会的人？”
原瑞升道：“在茶棚之时，他便戴着斗笠，没见到脸。不过，听他声音，总也有三四十岁人，不会是少年人。只是那时他单身一人，来到这里后身边却多了个黑衣女子，却是奇怪。”
他沉默片刻，忽然伸手一指，道，“不如上这索桥上走走，一览此处风光？”

第5章
他一面说，便一面举步走了上去。裴明淮也只得跟着走了上去，夜里看这朝天峡的景致，又与白日大大不同。天上浓云密布，半边月亮微微透过浓云露出脸来，映得山壁光滑如镜，索桥下的江水闪闪发亮。
裴明淮忽然用力吸了吸鼻子，皱眉道：“什么味道？”
原瑞升也闻了闻，道：“似乎……是硫磺之类的东西？”他突地叫道，“不好，赶快退回去！”他一边说，一边人便如一只大鸟般地猛然飞起，稳稳地钉在了一块突出的山石之上。裴明淮也不比他慢，早看准了崖上一块大石，刚刚站定，就听见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硝石硫磺之气扑面而来，灰尘碎石迷得眼睛都睁不开。
裴明淮揉了一把眼睛，正想再看时，只听原瑞升叫道：“索桥断了！”声音里竟大有惊恐之意。此时只听洞口处有脚步声，薛无双已奔了出来，身旁跟着薛无忧。薛无双一见着断掉的索桥便停住了脚，俏脸上大有惊恐之意。
那与对面山崖相连的、原本极是坚固的索桥已然被炸毁，如今这相对的两面山足有百丈之遥，就算身负绝世轻功，也是无法飞越的。剑门原本便是天险，数百年前便有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言，这面山壁乃是绝壁，寸草不生，下面又是遍布暗礁与漩涡的江水，当真也只有飞鸟能过了。
“是有人在索桥上事先埋了硝石。”原瑞升是个老江湖，他正捡起了一截焦黑的断绳，仔细察看，“这绳子想来便是引线，一直自索桥上引到洞口。想必有人悄悄地将这引线点燃，再行逃去……”
薛无双插言道：“逃去？是逃到哪里去？”
原瑞升一怔道：“薛姑娘何出此言？”
薛无双道：“我的意思是，那个埋下硝石、点燃引线之人，逃到何处去了？”
原瑞升道：“自然是逃到对面去了，难道还留在这里等死不成？”
薛无双却摇头道：“那可不一定。也许，他并没有逃走，而是回去了。”她眨了眨眼睛，又道，“回到了我们中间。我们各做各的，谁会特别留意到别人在还是不在呢？至少我就没有留意到。这引线想必极长，要烧尽，可得花点时间。”
裴明淮忽道：“别的人呢？也不见出来看看？”
薛无忧道：“刚才见纪百云跟勾千芒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十分僵了。我正打算叫他们住手，就听到外面的声响。他们斗得紧，怕是没空出来看了。”
裴明淮道：“回去看看。”
众人回到石室，只见勾千芒手里拎了一把短刀，正跟纪百云的那管旱烟杆斗在一起。纪百云这一阵抢攻却不似方才跟祝青宁那般点到即止了，却是势如拼命一般。勾千芒左支右绌，叫道：“纪老头子，我跟你素无仇怨，你疯了？”
纪百云陡然变招跃起，旱烟杆朝勾千芒脑门正中砸去，那里正是勾千芒防范疏漏的所在。勾千芒大吃一惊，要闪避已是不及，短刀向上击去，跟纪百云的旱烟杆撞了个正着。只听金铁交响，勾千芒的短刀竟然从中折断成两截。纪百云更不容情，旱烟杆更是向勾千芒砸了下去。
裴明淮见势不好，“铮”地一声拔了剑，朝纪百云的旱烟杆削了过去。他看准了纪百云变招的空隙，这一剑虽是轻轻削上，但旱烟杆的头却被他削了下来，“砰”地一声落在了地上。
勾千芒跃后数步，叫道：“好剑！”他的短刀本来也是极好的利器，但纪百云那杆旱烟杆必是在铁里混合了其他五金，坚韧无比。而裴明淮的赤霄宝剑更是上古神兵，切金断玉，削铁如泥。
纪百云脸色铁青，喝道：“我杀这姓勾的，干你何事？”
裴明淮笑道：“在下并非有意削断前辈的兵器，只是方才情势所逼，不得已而为之。前辈想想，那凶手还在暗中窥伺我们，我们若是自己先杀起来，岂不快了他心？在下才斗胆阻拦，还望前辈见谅。”
原瑞升也道：“裴公子说得大大有理，有什么私怨，以后再说。多一个人，我们便多了一份力，这时候自己杀自己人，于我们实在无利。”
纪百云见原瑞升也如此说，又见了裴明淮方才那一剑，心里也是怯了，便气哼哼地走到一个石桩上坐下，道：“姓勾的，你远着些儿！”
勾千芒冷笑道：“纪老头，不必在这里装什么清高，你那嘴脸我又不是不知道！我勾千芒虽然名声不怎样，可从来不采花。我要找女人，自然会到妓院里去找，我这辈子从没糟蹋过一个黄花闺女。而你们自命正人君子，嘿嘿，却是不要脸得紧，居然把人家一个冰清玉洁的姑娘给……”
纪百云自石桩上跳了起来，怒喝道：“你胡说什么？！”
原瑞升忙道：“两位，都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多少年的旧事了，早成定局，还提它做什么？”
勾千芒道：“哈哈，说得好，早成定局。做都做得，还怕说？哈哈，哈哈……”他笑了半日，方转过身对裴明淮一揖道，“多谢相救。姓勾的不会说好听的话，记在心里了。”
裴明淮微笑道：“勾兄方才那番话，在下听得很是痛快。”
此时姚浅桃已与薛无双将一些面饼、肉脯之物放在圆台之上，又另取了几坛酒。姚浅桃笑道：“我跟无双妹子已试过了，众位想必也都饿了，先来吃些东西吧。”
薛无双笑道：“我用银钗都试了，吃的没毒，酒没毒，盘子和酒碗也没毒。大家就放心来吃吧。”
裴明淮左右一看，却没有见到祝青宁，便问薛无双道：“无双，祝公子一直没有出来？”
薛无双道：“这两位打得这么热闹，他也没有出来看一看。”
裴明淮点了点头，便朝东墙的石门走去。薛无双在他身后叫道：“裴大哥，你不吃么？你不饿么？”
裴明淮回过头笑道：“放心，我要去的地方一定有吃的，也一定有好酒。”
他猜得果然没错，祝青宁正盘膝坐在榻上，旁边一张小几上放了一壶酒，两个酒杯，还有几样小菜果点，正在自斟自饮。裴明淮见那几样小菜虽是冷盘，却也十分精致，当下笑道：“难怪你一个人躲在此处呢，原来是有好吃的。”
祝青宁道：“谁说我一个人躲在此处了？”
裴明淮左看右看，石屋里点了一盏油灯，虽不明亮，却也照得通透。“我可没看到有旁人在哪。”
祝青宁道：“你不就是旁人么？”
裴明淮失笑，再一看几上的两个酒杯，道：“你知道我会来？”
祝青宁道：“你这不是来了么？”说罢提起酒壶，把两个酒杯斟满了。裴明淮吸了吸鼻子，道：“这酒比起外面的可要好多了。祝兄，你可真会享受。”
祝青宁道：“叫我名字便是，不必祝兄祝兄的。”
裴明淮喜笑颜开，道：“我早就如此想了。既然如此，你也叫我名字，别叫我裴兄了。”
祝青宁莞尔，推了一个酒杯给他。裴明淮伸手去接时，无意间触到了祝青宁的手，却是一怔。祝青宁肌肤微温，若是比起常人，确是还要冷上几分，但决然不是那夜在滴翠苑中碰触到的冷如寒冰的感觉了。
祝青宁端起酒杯啜了一口，道：“方才那原瑞升找你做什么？想来必定是说我的坏话了？”
裴明淮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你说的确有不尽不实之处，不过我相信你定然有你的隐衷。”
祝青宁看他又去端酒壶，道：“你就不怕酒中有毒了？”
裴明淮笑道：“这般的好酒，就算醉死也认了。”
祝青宁撇嘴道：“我说毒死，你偏要说醉死，文不对题。”他又道，“刚才外面是怎么回事？”
裴明淮道：“纪百云跟勾千芒动手了。”
祝青宁冷笑道：“那纪百云虚伪得紧，怎的死的却不是他了？”
裴明淮道：“你听到了？”
祝青宁摇头道：“石门厚重，甬道又长，我是听不清外面说话的，只是听到有兵刃呼喝之声。”
裴明淮道：“那你何出此言？”
祝青宁睨了他一眼，道：“别告诉我你看不出那纪百云是个何等样人。他为何要对勾千芒出手？”
裴明淮把刚才勾千芒说的话讲了一遍，祝青宁听了后，脸色微微有异，冷冷道：“果不其然，勾千芒没说错，这些所谓正派，做的事实在令人不齿。”
裴明淮道：“凡事不可一言以蔽之，失之偏颇。”
祝青宁道：“你是在教训我了？”
裴明淮一呆，忙笑道：“不敢，决然不敢，只是顺口一说罢了。”又道，“外面的索桥被毁，我们现在怕都是出不去了。”
祝青宁却也不惊，道：“哦？”
裴明淮道：“你好像一点都不奇怪。”
“有什么好奇怪的，来都来这里了，总得把人都留在这里。”祝青宁将杯中剩下的半杯酒一口饮尽，道。“裴兄与那位薛宗主，看来是交情极深哪。”
裴明淮不想他有此一言，一怔方道：“不错，我两家原本是世交，渊源颇深。”又笑道，“我说了，不必客气，称呼名字即可。”
祝青宁微笑道：“你裴氏在朝堂独大，汾脽坞便在江湖威名赫赫。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面，嗯，这道理，你们很是清楚哪。”
裴明淮听了他这话，微微皱眉，笑意已然不见，只淡淡道：“此言差矣。不瞒你说，无忧尚西河公主的事是皇上亲许的，迟早都是驸马都尉。”
祝青宁奇道：“还有这样事？真的假的？”
裴明淮道：“自然是真的，我骗你作甚么。这各地的宗主，受朝廷册封都是常事，你不会还不如原瑞升懂行吧。”
祝青宁沉默片刻，却又问道：“你为何跟原瑞升一同前来？”
裴明淮把在茶棚发生的事向他讲了一遍，祝青宁眉头微蹙，道：“按你这般说，一定是茶棚那个老板干的。”
裴明淮道：“不错，之后我便再不曾在茶棚里发现那个笑嘻嘻的店老板的踪影了。”他想了一想，道，“那茶棚倒不像是新搭建的，我对他端上来给我那套茶具很觉有趣，多看了几眼，也是用旧了的器物。”
祝青宁道：“想必是那杀手将原来的店老板给杀了，自己换上他的衣物，冒充老板。”
裴明淮道：“此话有理，只有一点，我有些疑惑。”
祝青宁道：“哪一点？”
裴明淮道：“那茶铺老板给我倒茶之时，十分熟练。蜀地那茶盏，外地均不可见。就算他是练武之人，眼力准头俱佳，他若原本不是个茶铺老板，我也必能看出破绽。可我看他……不管怎么看，就活脱脱的是一个茶老板。”
祝青宁笑了笑道：“也许他本来便是蜀地之人，而且素来也极喜茶。”
裴明淮失笑道：“这个理由倒是有趣。”
他望向祝青宁，祝青宁果如他自己所言，极不善饮，才喝了几杯，脸上便已微微泛红，一双眼睛也像是蒙上了水雾一般。裴明淮迟疑了半日，终于道：“青宁，你……你今日所说的那阳姑娘的儿子，究竟是不是你自己？你藏身于那滴翠苑中抚琴，究竟是为了什么？”
祝青宁淡淡道：“就算我是，我会对你说实话么？好罢，若我真是，你是会帮他们，还是会帮我？”
裴明淮道：“谁有理，我就帮谁。”
祝青宁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冷冷之意，森然道：“那你觉得，那些人，是不是该死？”
裴明淮一怔，祝青宁又道：“不管甚么门派，门规里都必定有一条，那就是不得淫人妻女。那些人……”他冷笑了一声，眼里的神色更是复杂难测，“都是江湖有头有脸的人物，竟然做出了那等不堪事。更令人不齿的是，他们为己辩护的理由居然是——对方是个邪教妖女。”
裴明淮也作声不得，半日方道：“这些前辈，在江湖上都名声响亮，又时隔多年，就算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的。”
“说得是。”祝青宁忽然又是一笑，笑容中却颇有冷冽之意，“既然如此，要他们名声扫地已是千难万难，只能退而求其次。把这些人给杀掉，虽非上策，却也只能如此了。”
裴明淮沉声道：“你便是如此想的？”
祝青宁摇了摇头，道：“那杀人的凶手定然是这样的想法。”
他又取了一坛酒，拍开泥封，正要往酒杯里倒，裴明淮道：“喝酒嘛，便该是大口大口地喝。何必还用酒壶酒杯？”
祝青宁一呆，继而道：“明淮兄酒量甚好，我可不是。酒后失态，那岂不是失礼了。”
裴明淮拿了另一坛酒，拍开塞给了他，道：“要喝，便这般喝。”
祝青宁只得接了酒坛，双目却望向裴明淮腰间的佩剑，笑道，“早闻得明淮兄的佩剑乃是‘赤霄’，青宁心仪已久，可否借我一观？”
裴明淮取了剑，递了过去。祝青宁瞟了他一眼，笑道：“明淮兄好生大方。”
那赤霄剑剑身如雪，剑鞘上嵌了七彩宝石，九华美玉，灿如星辰。剑身厚重，祝青宁握了剑柄，一寸寸地将之拔出。一缕寒光透出，映在祝青宁面上，他面上虽绯红，一映竟变得冷如冰雪。祝青宁失声道：“好剑！”
他手下用力，只听一声龙吟，那柄赤霄已被他拔出握在手里。剑刃约有掌背宽，祝青宁随手一挥，剑身由下而上颤动，竟如一条夭矫白龙般，似要破空飞出，龙吟之声不绝于耳。祝青宁叹道：“汉高祖刘邦昔日斩白蛇以定天下，好剑，果然好剑。这柄剑，也只有明淮兄配得上使了。”
裴明淮笑道：“我早已说过，这不是我原来的佩剑。”
祝青宁微微一笑，手腕一抖，已将赤霄还于鞘中，双手奉还于裴明淮，道：“多谢。”
裴明淮接了剑，笑道：“你看了我的剑，难道不该让我看看你使的剑？”
祝青宁眨眨眼，道：“我的剑，是看不到的。”
裴明淮一怔，举了酒坛笑道：“是么？下次若有机会，倒要讨教了。”
他见祝青宁又一气把酒坛里剩的半坛也灌了下去，连眼神都有些不灵活了，心里暗笑，又问道：“此处有九宫会的藏宝，以及那御寇诀的心法，是真是假？”
祝青宁一手支在几上，扶了头道：“你说呢？你当这些人明知道随时都可能会死于非命，还偏要留在此处，是为了好玩？”
裴明淮听他声音都有些含糊不清了，更觉好笑，道：“我还真没想到你酒量这么不行，这么点就醉了。也罢，我们改日再聊吧。”
他忽然听到石门外有微微的响动，人已跃起，将石门一把推开，喝道：“谁？”
门外却是空无一人，只是裴明淮决不相信会是自己听错了。难道有人刚才在偷听自己跟祝青宁说话？他的眼光在地上扫过，只见角落里有个东西在微微闪光，捡起一看，却是一颗极小的珊瑚珠子。这粒珊瑚虽小，却是色泽红艳，明丽之极，裴明淮捏在手里看了片刻，心里疑惑不定。
石屋里突然传来“啪”地一声，似乎是什么东西碎掉了一般。裴明淮吃了一惊，忙转回了石屋之中，顿时失笑。
只见祝青宁趴在几上，竟已睡着。他手边本有个空了的酒坛，被他一掀，落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裴明淮把小几移开，扶了祝青宁上榻躺下。裴明淮从未见过醉得如此之快的人，忍笑忍得实在辛苦。他见那支凤鸣落在一旁，便伸手拿了起来。他一触到那赤玉箫便是一怔，触手生温，原来这凤鸣竟是暖玉。裴明淮细看凤鸣上的花纹，共有九条血凤，眼、爪，无一不是栩栩如生，最妙的竟然是天然生就的。裴明淮看了半日，心里啧啧称奇，忍不住把玉箫凑到了唇边，轻轻一吹。
裴明淮于音律甚通，琴箫俱精。他在索桥边上听祝青宁吹那曲“凤凰台”之时，便觉有异，但此刻自己一吹，还是吃了一惊。自这管凤鸣中吹出的音，却跟寻常箫声大有不同，要清亮高亢得多，更近似笛音了。他试着吹那“凤凰台”，吹了几下，心中更是确定无疑。
裴明淮沉思半晌，方将凤鸣放回到祝青宁身边。这时，他忽然听到有人轻轻敲那石门，心中一凛，压低声音道：“什么人？”
石门外传来的，却是原瑞升的声音。他的声音也比往日为低，且颇为急促：“裴公子，是我。”
裴明淮走到门口，打开了石门。原瑞升便站在门边，脸上有种颇为古怪的神情。一见到裴明淮，原瑞升便道：“裴公子，老夫有东西给你看。”
裴明淮回头朝祝青宁看了一眼，祝青宁此时醉得人事不知，若是有人要来杀他，定是轻而易举的事。裴明淮便道：“我们到旁边那间石屋罢。”
原瑞升跟着他到了旁边的石屋，想要关门，裴明淮却道：“不必关门，若有人接近，我定会听到。”
原瑞升点了点头，朝裴明淮靠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道：“裴公子，你还记得我们在茶棚里曾说过的九宫会么？”
裴明淮一怔，道：“自然记得。”
原瑞升声音压得更低，道：“我们中间，有九宫会的人！”
裴明淮道：“我们中间有九宫会的人？原前辈何出此言？”
原瑞升自怀中取了一物，递与裴明淮道。“裴公子，你看这个。”
裴明淮一看，原瑞升交与他的，竟然是一片龟甲，龟甲上刻了一个“己”字。裴明淮一怔，道：“这……”
原瑞升脸上颇有兴奋之色，低声道：“这龟甲便是九宫会中人的信物！”
裴明淮喃喃道：“九宫会。”
原瑞升抚掌道：“是现今的九宫会。如今九宫会比起当年更是势大，江湖上已无人能望其项背。其以遁甲为首，之下便是日奇月奇星奇，再下便是戊、己、庚、辛、壬、癸六仪。”他叹了口气道，“这九宫会不但为首的‘遁甲’身份成谜，就连他身边的日奇月奇星奇也从未有人见过真面目。”
裴明淮沉吟道：“‘己’便是六仪之一的甲戌。原前辈，你是在何处发现的？这龟甲乃是九宫会中人的信物，想必也不会胡乱扔的。”
原瑞升低声道：“我是在勾千芒的行囊面里发现的。”
裴明淮道：“勾千芒？”
原瑞升点了点头，道：“屋少人多，我便跟那勾千芒住了一间石屋。老夫先睡下了，只是哪里睡得着？那勾千芒却趁老夫‘睡着’之际，悄悄走了出去。我觉着奇怪，这大半夜的，他要到哪里去？我便起身想跟着他去看看，却见到他放在榻上的包袱。我打开他的包袱，其中除了些干粮之外，便有这片龟甲。”
裴明淮喃喃道：“勾千芒是九宫会的甲戌？……”
原瑞升道：“九宫会有勾千芒这种江湖大豪加入，不足为怪。裴公子，我们得对这勾千芒多留个心眼……”
他话未落音，只见一声大叫，声音凄厉之极，却正是勾千芒的声音。裴明淮道：“是从石室传来的！”
原瑞升身形方动，裴明淮已自他身边闪了过去。原瑞升瞪着裴明淮的背影，脸上颇有颓态，过了片刻方才跟了过去。
勾千芒倒在那面壁画之下，双眼圆睁，浑身是血。他身上也不知道有多少伤口，此刻每个伤口都仍是鲜血狂涌，地上全被鲜血浸透，一眼看去，他便像是躺在血池里一般。一块碧色玉琰，落在鲜血之中，越发显得红的血红，绿的碧绿。碧色玉琰之上，也沾满血迹，竟似玉石之上天生的点点鲜血。
原瑞升叫道：“血池狱！”声音颤抖，显见心中恐惧之极。他抖着手拾起了那块玉琰，手上立刻沾满了鲜血。碧色映在他的手上脸上，令他的脸也生出了诡异之感。
裴明淮立即抬头，看向头顶那幅壁画。壁画极大，人物极多，他寻了半日，总算是寻到了血池狱。果然血池之中，勾千芒大半个身子都浸在其中，他看了看壁画上勾千芒的面目，又看了看地上躺着的勾千芒，一时间也觉得手脚发凉。
西墙的石门一响，薛无忧和薛无双也进来了，后面还跟着姚浅桃。薛无双一见地上的勾千芒，脸色便变白了，“他……也死了？”
薛无忧走到勾千芒身旁，又顺着裴明淮的眼光望向了壁画上的血池狱，冷笑道：“这画可真是有趣。嘿，难道这世上真有鬼神之说么？”
裴明淮不答。此时纪百云和彭横江也自东墙石门一前一后奔了出来。彭横江的眼光落在勾千芒身上，只道：“好快的一柄剑！”
纪百云道：“这杀手是以极快的动作，将勾千芒身上经脉统统削断，才会让血狂喷而出。”他的眼光冷冷地望向了裴明淮，道，“以裴公子的剑术，并不难。”
他此话一出，众人都把眼光投到了裴明淮身上。薛无双道：“纪前辈，这便是您的不是了。连我这后辈都能看出来，杀死这位勾伯伯的是柄轻薄的利剑，裴大哥的赤霄却是柄重剑，怎么会是裴大哥杀人的呢？”她声音娇柔清脆，说得却是斩钉截铁。纪百云嘿嘿一笑，看了看薛无忧道：“看来薛家会跟裴氏结亲家了，还没过门就这般护着了。”
薛无双顿时满脸飞红，薛无忧冷冷道：“薛家的家事，不劳阁下操心。”
纪百云冷笑一声，不再言语。裴明淮道：“方才我跟原前辈在一处说话，听到勾千芒的叫声方才赶过来。”
原瑞升忙道：“不错不错，我一直跟裴公子在一起。”
薛无双道：“我跟哥哥，还有姚姊姊在一起，也是听到声音才过来的。”
众人都把眼光投到了彭横江身上，彭横江手里转着的金球转得更加急了，厉声道：“都看着我作什么？不错，我是一个人关了门在睡觉，可那又怎样？我为什么要杀勾千芒？”他指着纪百云道，“纪老头子不也是一个人吗？为什么一个个地都看着我？谁不知道我彭横江用的是刀，不是剑！”
纪百云道：“老头子的旱烟杆也被这位裴公子削断了，想动手，也不行喽。”
彭横江却哼了一声道：“你那旱烟杆的招式，也同样是自剑招里化出来的。以你纪老头子的心机，又怎会只在身上带一管旱烟杆？”
纪百云脸色阴沉，盯了彭横江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要这般说，原老头一样是用剑的呢！”
裴明淮道：“各位都不要争了。我刚才跟原前辈在一处说话，一听到勾千芒的叫声便冲了出来，那石门开启关闭，声音极大。而我在那一阵，根本不曾听到石门响动。也就是说，住西面的人，没有一个人出去过。”
薛无忧点点头，道：“明淮说的有理。我也没有听到我住这面的石门响动，何况我跟无双和姚姑娘在一处……”
原瑞升忙道：“这般说来，就十分明白了，一定不是我们中间的人。”
纪百云忽道：“此话言之过早。那祝青宁在何处？”
裴明淮道：“祝青宁喝醉了酒，在他自己那间石屋里面。他决没有出来过，在下可以担保。”
纪百云狐疑道：“你？”
原瑞升道：“老夫也在。”
纪百云方才无话。姚浅桃道：“这般看来，那杀手一定是从外面进来的。”
原瑞升道：“不错，不错，姚女侠说得是。那杀手必定是从洞口进来，杀了勾千芒，然后又立即逃走的！”
薛无双却道：“他能逃到哪里？索桥都已经被炸断了，他难道长翅膀飞走？”
纪百云听她如此说，想到那索桥已断，心中忧惧，呆呆发怔。彭横江却看了姚浅桃一眼，叹道：“我早说过你不该来，若是害得你……唉！我死了也罢，若你有个闪失……”
姚浅桃虽然脸色发白，声音却甚是镇定，道：“是甥女自己要来的，干舅舅甚么事？不过……”她眼珠转了一转，道，“甥女心中，倒有一个想法，只是怕说出来惹人笑话。”
原瑞升忙道：“姚姑娘但说无妨，此时大家都是身陷绝境，有一点希望也是好的。”
姚浅桃道：“甥女心想，此处既然是九宫会昔日的总坛，那么必然会有秘道。我们也许可以找上一找……”
她一说，原瑞升便连连鼓掌，大声道：“姚姑娘真是聪明，老夫佩服，老夫佩服！姚姑娘说得好，这里定然会有秘道，我们好好搜索一番，定会另有生机！”
薛无双却道：“姚姊姊，不是小妹扫你的兴，若是有秘道，当年九宫会怎会无一人逃走呢？”
原瑞升凝望那壁画，缓缓道：“唉，老夫素来也不信鬼神之说，但……人人都死得跟画上的一样……难道这九宫会中人的鬼魂……真的还在这里……？”
他这般一说，众人都觉得这石室更显得阴森森的了，姚浅桃勉强笑道：“原前辈，您可别在这里吓人。”
纪百云忽道：“原老头子，这里是蜀地，我们这回来，不会是惹着了氐族人吧？听说以前有来朝天峡的人，误入了他们的地盘，中蛊而死，死状既奇又惨。”
原瑞升一怔，似未曾想到纪百云会如此问，过了片刻方道：“不，不会。那些人是不熟蜀地，走错了路，撞到人家地方了，又大概是犯了什么忌。氐族素来不与外人相交，也不会跑到朝天峡来的，你是多虑啦。”
纪百云听了这话，舒了一口气，道：“你原老头子这些地头最熟，你这般说，我也就放心啦。”
薛无双却对薛无忧道：“哥哥，听说氐族如今是归顺朝廷了？”
薛无忧嗯了一声，道：“那也得看是哪一支。氐族那边向来事多，又总想两面逢源……嘿！”
薛无双道：“他们的蛊术，真有那么神？”
“你问你裴大哥去。”薛无忧道。薛无双看向裴明淮，裴明淮却只作没看见，道：“夜深了，我看各位还是歇息去吧，明日还要去找秘道呢。”

第6章
众人睡了半夜，第二日进来都是精神甚足，又吃了些干粮，喝了几口酒，个个都巴不得早一日出发去寻那秘道。只有祝青宁脸色苍白，出来的时候还一手按着头，眼睛下也是淡淡的青色，显然昨晚他醉了酒也并不好过。
他见众人都站在石室里盯着他，一怔道：“怎么了？”
纪百云冷笑道：“难道一夜了酒还没醒？嘿，嘿，究竟是喝醉了，还是干别的什么去了？”
祝青宁虽然头痛欲裂，嘴上却是一样的不饶人。“纪前辈何出此言？在下睡了一夜冷冰冰的石榻，倒真想找点别的事做，只可惜这地方要啥没啥。纪前辈如果找到了别的什么乐子，何不告诉在下？”
纪百云怒道：“你！”
裴明淮见势不妙，忙拉了祝青宁道：“都什么时候了，你就少说两句吧。”低声咕哝道，“说实话，我也真没见过这么不能喝的人，亏你还是江湖人呢。”
祝青宁瞪眼道：“你说什么？”
裴明淮伸手一指，道：“你自己看。”
众人也自觉地散开了，祝青宁一见到勾千芒那具血都干透了的尸身，顿时一怔，道：“他死了？”
原瑞升取出了那片龟甲，道：“这是在他行囊里找到的。”
祝青宁扫了一眼便道：“九宫会？他是九宫会的六仪之一？九宫会来这里做什么？难不成也是想分一杯羹的？”他冷笑一声，道，“也难怪，财帛惑人心，何况是这么大的一笔财宝。是谁把他杀了？”
裴明淮道：“不知道。”
祝青宁道：“不知道？什么叫不知道？你们这么多人，难道都能把杀手给追丢了？”
彭横江本来脾气便不好，哪里禁得起一个后辈在这里大声指责，怒道：“你是什么东西？敢对我大叫大嚷？”他手里本来转动着那两枚金球，此刻手腕一转，一枚金球便自手里飞出，直向祝青宁面门飞去，破空之声着实劲急，眼看已到了祝青宁面前。
祝青宁向后一仰，避过了这枚金球，但彭横江的江湖经验何等老到，早已料到他要闪避的方位，另一枚金球也脱手飞出，打的却是他脑后玉枕穴。玉枕穴本是大穴，以彭横江的手力，若是中了，不死也只剩得半条命了。祝青宁一个托大，被彭横江占了先机，此时心中暗暗叫苦。他知道彭横江练的是毒掌，掌风若常人沾了必定立刻中毒，更不要说这两枚时时刻刻在手里转动的金球了。不管自己用掌用指去拨开金球，都一定会沾到，那比起硬生生地挨一下金球好不到哪去。
彭横江正在得意，突见祝青宁衣袖挥动，有道寒光一闪而隐，只听“啪啪”两声，被切成了两半的两个金球分作四块落在了石地之上。彭横江顿时变色，再看祝青宁时，衣袖飘飘，悠然而立，除了那支凤鸣之外，并未见着别的兵器。
彭横江那两枚金球已随了他数十年，竟被祝青宁斩成了数块，斩得还是无比均匀。心里又怒又惊，喝道：“你……你用的是什么兵器？”
祝青宁微微一笑，道：“我不想说，你又能奈我何？”
彭横江的脸已气成了赤红色，在场的其余各人也是暗自称奇。方才祝青宁衣袖扬起之时，每个人都看到了一道冷光，寒气迫人。也正是那道寒光，将彭横江的金球一切两半。但各人都是好手，眼力也都远异常人，却没一个人看清楚那道寒光究竟是何物，各各心惊，都在心中暗自盘算。
裴明淮见众人都不开口，便道：“彭盟主，此时不是斗气的时候。青宁，我看你也是宿醉未醒，才会对彭盟主如此无礼罢？”
祝青宁又是一笑，对着彭横江一揖，道：“是在下失礼，彭盟主见谅。”他话虽说得客气，声音里却殊无歉意，但彭横江心中惊疑不定，也不愿再与他纠缠，当下“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裴明淮又对祝青宁道：“外面的索桥断了，我们如今都无法离开此地。是以大家商量过了，想在这里找一找，看有没有别的通路。”
祝青宁吃了一惊，道：“各位想另找通路？”他略想了一想，也没多问，只道，“也罢，看来是在下让各位久候了，那我们便找罢。从何处开始？”
这一问，倒把裴明淮问住了。裴明淮笑道：“机关消息之术，我可算不上懂。我也不知道该从何处开始了。”
祝青宁笑道：“明淮兄不懂，在下还算略知一二。”
纪百云斜目看他，道：“哦？祝公子倒是博学多才啊。”
祝青宁笑道：“博学多才不敢当，只是在下一到这里，就已发现此处的有趣之处了。各位难道就没看出来么？”
原瑞升道：“什么？哪里来的有趣之处？”
薛无忧道：“这石室里面的石桩！”
祝青宁笑道：“素闻薛宗主家学渊源，看来传闻不假。各位看这石室中有不少石桩，其实里面暗合了九宫八卦之数。”
原瑞升道：“九宫八卦？这跟九宫会……”
祝青宁道：“原前辈未免也太过草木皆兵了，九宫八卦无比神异，自古有之。九宫会只不过是借了其名罢了。我一进来，便看到这些石桩是按九宫八卦之数排列的。我当时便想，若是把这个石桩阵破了，也许会有什么怪事发生。”他望了一眼薛无忧，微笑道，“只是有薛宗主在场，在下不敢献丑，还是请薛宗主破阵罢。”
薛无忧冷哼一声，一掌便向右首的石桩推去。那石桩看似是牢牢打在地里的，被他一推，便横移了三尺。祝青宁道：“乾位！”
薛无忧又刷刷刷三掌，将三根石桩推离了原位。祝青宁道：“震位！”
薛无忧出掌越来越快，祝青宁也不再说出方位。薛无忧又一连拍了数掌，终于收掌，此时只听一阵“轧轧轧”之声，众人一起朝对面墙上望去，都吃了一惊。只见那堵画有巨幅壁画的石墙，竟然缓缓地向旁退去，仿佛缩进了墙壁似的。
姚浅桃第一个叫了起来：“那不是画在石头上的壁画，那是真正的一幅画！”
原瑞升道：“不错，不错，那是一幅画，紧紧贴在石头上的画，只是画布的底色质地跟石头十分相似，才把我们全都瞒了过去！如今这画，是朝上面慢慢地卷了上去，这是一幅画绢，根本不是壁画！”
此刻那幅画已尽数卷了上去，众人看到了露出来的真正的石墙，却又皆是一怔。这石墙之后，有一尊如常人般高大的塑像，青面赤目，形容甚是狰狞，左手高举，五指分开，看起来像是握着一物，那物却早已被人取走了。
裴明淮道：“这是阎罗。”
薛无忧道：“九宫会以八重地狱作分堂，以十殿阎罗为长老，有这阎罗塑像，也不足为奇。只是……”他眉头蹙起，似乎有什么疑惑之事难解一般，“这阎罗在这一面墙的西首，而不是在中间……”
裴明淮走近了石壁细看，果然在东首，有一个十分明显的灰白印子，想来此处原来还有一尊塑像，但却被人给移走了。他便道：“这里本来还有一个与阎罗相对的塑像，只是为何没了？”
祝青宁道：“这还用问？定然是不能留在此处与我们看见了。”
彭横江冷笑道：“为什么不能给我们看见？”
祝青宁道：“那彭盟主自然得去问那个把塑像弄走的人了。”
彭横江气得险些吐出一口血来，暗自发誓再不跟这祝青宁作些无谓的口舌之争。裴明淮心中暗暗好笑，道：“不知有哪位是熟读佛经的？”
原瑞升道：“裴公子，你问这个做甚么？”
裴明淮笑道：“阎罗在西，在东的必定是与阎罗相对的一尊像了。只不过，在下对佛经实在不熟，所以也实在是想不出来。”
原瑞升笑道：“哈哈，哈哈，若是这里有和尚，一定能回答裴公子你的这个问题。只可惜当年来这里的慧敏大师，早已死了。”他笑了几声，身旁却没一个人笑得出来，只得尴尬地住了口。
姚浅桃道：“你们看，那阎罗手里本来拿着什么物事，看来是被人给取走了。”那阎罗左手五指握成一个圆形，手指动作却是十分优美。姚浅桃又看了一看，道，“他……他莫不是在……拈花微笑？”
薛无忧道：“拈花笑的是佛祖，怎会是阎罗？何况，又哪有这般粗的花枝？”
姚浅桃脸一红，薛无忧却转向祝青宁道：“阁下请了。”
祝青宁眨了眨眼睛，道：“薛宗主好眼力。”自腰间抽了那管凤鸣，朝阎罗走了过去。他一取凤鸣，哪怕是再鲁钝的人也立即明白了，那阎罗的手中，原本便是握着一管箫，手指还按在箫孔之上。裴明淮见祝青宁把凤鸣插入阎罗手间，阎罗的手指竟然跟凤鸣上的箫孔严丝合缝，当即明白：凤鸣声音清亮有如笛声，一来可能与玉质有关，二来恐怕是因为箫孔的位置跟普通的箫有所不同。若是把一枝普通的箫放入阎罗手中，阎罗手指便不会与箫孔对上了。而且这凤鸣中必定还有别的机关，因为他见到祝青宁在把箫插入阎罗手中之中，不经意地按了一下箫尾。
又是一阵“轧轧轧”声响，那阎罗缓缓向一旁退开，露出了石壁中央的一扇石门。这石门修得极是精美，石刻花纹盘护，彩绘未褪，只是众人都不识梵文，故而也不认得上面究竟写的是什么。按理说这石门多年不曾开过，里面必是秽气甚重，但众人闻着，也并不觉得有多少积秽之气。
原瑞升道：“里面一定有别的通路！”
他这话也是别的人想说的，姚浅桃点亮了火折子，道：“我进去看看。”
彭横江喝道：“浅桃，你留在外面，舅舅进去。”
纪百云却摇头道：“不好，不好。我们谁都不知道这里面会有什么埋伏，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机关。若是留了人在外面……老夫可不放心。”
彭横江瞪眼道：“你信不过我无妨，浅桃可是道容师太的徒弟，你连她也信不过？让她跟薛姑娘留在外面便是。”
姚浅桃道：“舅舅，我也要一同进去。”她看了一眼薛无双，道，“无双妹子，你要不要进去？”
薛无双望了一眼薛无忧，又看了一眼裴明淮。“我……我自然是跟大家一起进去了。”
原瑞升道：“不必争了，有什么争的？大家一起进去，难道这个小小的秘道，还能难倒我们不成？”
裴明淮看着那青面红目的阎罗，一双眼睛大约是用什么玉石镶嵌的，光芒流转，便似在对着人看一般。他再看了看那黑漆漆的石洞，心里隐隐有种不祥之感：阎罗所指向的地方，若不是地府，又会是何处？但见原瑞升盯着自己看，这种情况下也不能多说，只得笑道：“原前辈说得有理，在下也想一探究竟。”
原瑞升拍掌道：“好！那老夫走第一个！”他拿了火折子点燃，便往里走。彭横江对姚浅桃道：“浅桃，你跟在舅舅后面，多加小心。”
纪百云忽然喝了一声：“等等！”
众人都望向他，不知他有何高见。纪百云指着那头戴竹笠的灰衣汉子，道：“你二人一直不以真面目示人，那也罢了。如今你们若也要一同进去，那说不得，先亮明你们的身份！这女子，昨晚我见着她偷偷溜出去，也不知做了些甚么？”
裴明淮道：“溜出去？”
“正是！也不知大半夜的，外面有什么风景可看？”纪百云道，“难不成索桥断了，是这二人做的手脚？裴公子，薛宗主，你们昨晚不是在外面说话，难道就没见着她？”
薛无忧看了一眼那黑衣蒙面的女子，道：“不曾。”
纪百云道：“那这女子说不定就是在暗处窥听你们说话！”
裴明淮笑道：“我跟无忧不过闲聊罢了，有什么好偷听的。”
那黑衣蒙面的女子狠狠瞪了一眼纪百云，手往腰间一探。灰衣汉子却挥了挥手，低声道：“裴公子，借一步说话。”
裴明淮道：“我？”
祝青宁在旁笑道：“这里只有你姓裴啊。”
众人都狐疑地对着裴明淮看，裴明淮此刻也顾不上这许多，见那灰衣汉子已大步走开，便跟了上去。
那灰衣汉子却十分谨慎，一直走到最里面的石屋，把门掩上，方道：“阁下可知我是谁了？”
裴明淮淡淡一笑，道：“从你叫破水上飞那毒药之时，我便知道了，当时在场的人实在有限。只是不明你为何要自行挑明身份？阁下姓左，单名一个肃字，原本是平原王莫瓌手下的大将，后来改名换姓，跟随济南王慕容白曜。我说得可对？”
灰衣汉子缓缓自头上摘下竹笠，他身材高大，想来本该是相貌堂堂，脸上却划了无数道伤，伤疤叠着伤疤。
裴明淮道：“你的脸……”
左肃笑道：“若非如此，又怎能在你们眼皮子底下遁走？”
裴明淮厉声道：“你逃便逃了，为何还来朝天峡？”
左肃道：“公子难不成以为我逃是为了怕死？”
裴明淮道：“那你是为了什么？”
左肃道：“慕容将军实在冤屈！”
裴明淮缓缓摇头，道：“左将军，慕容白曜之事已成定局，再说也无益。慕容将军昔年曾救过我的命，你肯因他涉险，不顾自己性命，我也敬你义气。此处天高地远，我就当今日不曾见到过你。”
左肃大笑，震得石壁嗡嗡作响，道：“我既然来，早存了一死之心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公子，你少年之时，曾经跟着慕容将军出征，对他的人品应该深知，你真相信他有谋逆之心？”
裴明淮道：“不信。但我说过，此事已成定局，我们都无力回天。皇上要杀谁，既不会念及旧情，也不会管你立了多少功劳，大代皇族一脉相承，皆是如此。慕容将军救我一命的恩，我不是不想报，但无法报，今日就你我二人，我说的都是实话。他犯了皇上的忌，昔日平原王莫瓌谋逆摄政，慕容将军顺附之，这是怎么都洗不清的污名。我奇怪的却是，以你跟平原王那般过命的交情，又怎会为了保住性命而跟着慕容将军？”
左肃厉声道：“我只能告诉你，慕容将军当年依附我家主公，另有缘故。他护庇我多年，这一回，我实在不能袖手旁观。我到朝天峡是为了找一样东西，若是到手，我必当束手就擒，决不食言！”
裴明淮道：“事已至此，不管你找到什么，都是没用的。你若不赶紧离开朝天峡，我就只能拿下你了。”
左肃忽然仰天大笑，道：“我冒险向你表白身份，是因为在金家我便一直留意你，觉着你是个善恶分明之人，不似他人那等凉薄。没想到，你也一般无二。也难怪了，你也是皇亲贵胄，清都长公主的爱子，又怎会不替天子卖命？”
裴明淮脸色微沉，道：“你有话便说，不必扯上我母亲。”
“裴三公子，我说句实话，当年的事，想必你也是真不清楚，咱们也就勿要多言了。”左肃笑道，“至于我主公谋逆一事，于他而言，也不算什么谋逆。今日我且告诉你，为此要杀慕容将军，实在是大大的冤案！”
裴明淮缓缓道：“既然你知晓内情，何不透露一二？听你口气，慕容将军那时依附平原王，并非他的本意，而是有别的缘故了？难不成是他人唆使欺骗？”
左肃脸上伤痕众多，看不清表情，一双眼里，却分明露出了极特异的神色。裴明淮见他不答，又问道：“你既然求我相助，必不会认为与家父有关吧？”
左肃摇头，道：“自然不会。”
裴明淮道：“莫不是尉氏？算将起来，也就他们得了好处了。”
左肃眼中，又露出了那极特异的神情，半晌，对着裴明淮深深一揖，道：“裴三公子，我这条命，早就没当成自己的了。我看得出来，纵然生在皇家，你仍然有一份侠义心肠。上次侥幸自尉端手中逃命，我自知若再落入他手里，决然无幸，好不容易躲开追捕到了朝天峡，只求你相助这一回。”
裴明淮只见左肃手一翻，一枚毒针在他指间闪闪发亮，抵在喉间。“裴三公子，我自然也知道，决不是你的对手。但若你拿下我，带回去的也只能是具尸首。死了的左肃，是一点用也没有的，你也明白。”
裴明淮沉吟不语，左肃见他意动，又道：“你想知道的事，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但若是我寻到要的东西，我会双手奉上，你也必定会知道缘故。你要信我，现在就让我进那秘道，你要不信我，我马上就会是一具尸体，你什么都到不了手。”
听他如此说，裴明淮又想了片刻，问道：“你想救慕容将军，为什么会找到朝天峡来？这不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处么？”
左肃叹道：“有些事，我如今不能对你说。我须得从这天心殿着手，你若不肯助我，哪怕死在这里，我也不会对你说一个字！”
裴明淮点了点头，良久，方道：“也罢，我便信你一回。不过，我要多问一句，你身边那个女子是谁？”
“她叫葛玉。”左肃道，“是我的……”顿了一顿，却不说下去了。裴明淮问道：“不是你妻室？”
左肃摇了摇头。裴明淮皱眉道：“可信得过？我总见着她有些……有些……”鬼鬼祟祟这四个字，却总有些不好出口。
“信不信得过，也得信。”左肃道，“她家祖传的本领便是制作兵器，尤以火器为最，如今也被朝廷给收罗了。”
裴明淮哦了一声，道：“原来是葛氏的人。我跟他们家算熟，上次还讨了些火器去。但我从不知道葛家有个叫葛玉的？”
左肃道：“她多年前就离开了，这几年都跟我在一处，你自然不曾见过。”
裴明淮道：“也罢，我便试试，能不能说服那些人。”
他与左肃一前一后回来，薛无双忙叫道：“裴大哥……”
裴明淮心里盘算，若不编个谎话，哪里瞒得过去。便笑道：“这位是我一个朋友，吃公门饭的，各位尽管放心。”
他这一说，各人哪里放得了心，只有更心惊的份。彭横江第一个道：“官府的人？我们怎么又惊动了官府？也想来分一杯羹么？”
左肃倒是十分配合，压低了声音，嘿嘿一笑，道：“自然不是。这九宫会的尊主，与我们昔年一桩旧案有些关系，只是来查案罢了。各位若是见了什么珍珠宝贝，只管取去，我一概不管。”
裴明淮点点头，道：“正是如此。”
众人都自然觉得这番话不尽不实，但也没人愿意得罪裴明淮，当下彭横江大手一挥，道：“罢了罢了，由得你们闹鬼去，我进去了！”
一行人鱼贯而入，因那甬道只能容一人通行，是以脚下虽然平坦，每个人都是走得小心翼翼。每人手里都举了一支火折子，火折子燃得十分明亮，呼吸间也觉着十分清新，看来里面必是另有通风之处。原瑞升走在第一，接下来便是彭横江、姚浅桃，后面跟着纪百云，然后就是左肃和葛玉，薛家兄妹，裴明淮和祝青宁落在最后。裴明淮回过头，低声地对祝青宁道：“你究竟用的什么兵器？”
祝青宁道：“剑啊。不是早告诉过你了？”他伸出右手，掌心和指节处确实有极明显的练剑的痕迹。
裴明淮道：“是啊，我知道是剑啊，可是你方才出剑的时候，我只看到寒光一闪，却没看到剑。就算你出剑极快，我眼力不济，在场这么多高手，竟然没一个人看清，这便让人觉得奇怪了。”
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在跟祝青宁说悄悄话了。跟祝青宁一隔近了，裴明淮便发现他肌肤又变成了极凉之状，竟像是有一股寒气透出来似的，吃了一惊，道：“你……你这练的是什么功夫？怎会忽冷忽热的？”
祝青宁没好气地道：“我是死人，是地府里跑出来的鬼，染了阳气，当然就是忽冷忽热的了！”
他声音扬高了些，前面一众人都回过头来看他二人。裴明淮又是尴尬又是好笑，道：“你胡说什么呢？”他也知道祝青宁必是练了门有些古怪的霸道功夫，只是祝青宁不肯吐实，他也无可奈何。
这时，薛无忧放慢了脚步，有意地落在了后面。裴明淮也加快两步，低声问道：“无忧，你有什么发现？”
薛无忧摇了摇头，道：“没什么。”他似乎想要跟裴明淮说些什么，但却又咽了回去。
甬道里光线虽然昏暗，但裴明淮分明看到薛无忧的脸上有种相当奇怪的表情。这时薛无双回过了头，道：“哥哥，裴大哥，你们怎么了？”
裴明淮微笑道：“没什么。无双，你自己也要小心，不要离开你哥哥身边。”
薛无双微一撇嘴，嗔道：“昨天晚上，我本来想来找裴大哥说话的，谁知裴大哥一转眼就不见了。我还以为裴大哥是累了，去睡了，结果却是去找那位祝公子喝酒了。哼，那也罢了，你跟哥哥在一处，也不叫我。”
裴明淮又是一笑，不置可否。这时只听姚浅桃一声尖叫，那声音又是尖锐又是恐惧。“舅舅，原前辈……前面，前面又来了一个你们！”
姚浅桃的话说得极其怪异，众人也吃了一惊，一起擎起火折子朝前方看去。火折子高高举起，前面不远处立时闪出了银光，银光之中，赫然竟有一个原瑞升、一个彭横江，面对着众人。裴明淮再一看，原瑞升和彭横江分明还站在前方，背对着自己，又怎会突地面朝众人了？
祝青宁低声道：“是镜子。”
彭横江的声音里，隐隐带着惊惧。“不错，是镜子。”他身材高壮，将原瑞升推到一边，往前跨了两步。他把火折子再举高了些，众人便都看到面朝自己的那个彭横江果然也将火折子举高了几分。此时裴明淮便看得分明了，甬道尽头，立着一面极大的铜镜，嵌在十分沉重的青铜底座上。自己这一众人，都映在了铜镜里，只是走在最前面的原瑞升和身材高大的彭横江，把其余的人挡住了而已。
纪百云道：“如果老夫没有想错的话，这定然是孽镜狱。”他又道，“传说照这镜子，恶人能见在世己心之险，死后赴地府之险。”
姚浅桃颤声道：“我们……我们都要来照这镜子？”
彭横江冷笑道：“我已照过了，也没见什么险。这东西，不就是放在此处唬人的？”
原瑞升道：“可这面镜子，横在此处，我们该如何过去？”他敲了敲那青铜底座，道，
“这可是结结实实地一大堆，就算有裴公子的赤霄宝剑在……”
薛无双道：“裴大哥的宝剑是宝物，怎么可以来砍这东西？那不是暴殄天物么？”
原瑞升被她抢白，有些尴尬，裴明淮便笑道：“就算在下舍得这柄剑，恐怕还不等这镜子砍掉，剑就已经有豁口了。”
原瑞升道：“正是，正是，是老夫多口了。”
祝青宁笑笑不语，盯了那巨大铜镜道：“这孽镜台在此处，必是有缘故的。”
原瑞升道：“祝公子有何见教？”
祝青宁道：“孽镜台便是要我们照上一照。一人去照上一照，也许便会有什么事儿发生了。这般的阿堵物放在此处，难道就是要堵住我们的不成？”
葛玉笑了一声，这还是她第一回 开口说话。她的声音虽然动听，却极冰冷，众人从未见过她揭开面上黑纱，都有些好奇她那黑纱下的真面目是什么模样。“一座破铜镜台，也谈得上阿堵物？”
祝青宁又是一笑，道：“在下失言，姑娘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指了那青铜镜台道，“在下也不是开玩笑。”
原瑞升听了祝青宁这一言，忽然脸上神色一变，拿了火折，低下头去细看那青铜镜台。叫道：“这青铜镜台……只是外面裹了一层青铜，这里面……这里面是空的！”
众人的目光尽数被引了过去，原瑞升正握着镜台的一处雕花青铜把手，使劲拧动。彭横江本在他身后，这时也上前去，帮着去拧动另一边的把手。两人同时使力，只听“哐啷”一声，显然是触动了机关，镜台上开了一个小口。但那小口十分之小，就算一个小孩也伸不进去手，只能容一人贴在上面，往里窥看。原瑞升迫不及待地凑了上去，斜了眼睛，往里一看，脸上顿时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叫道：“宝物！宝物！这里面都是宝贝！九宫会秘藏的宝物，一定便在此处了！”
彭横江大声道：“什么？让我看看！”见原瑞升还恋恋不舍地贴在那小口上，便一把将他扯开了。他原本高壮，原瑞升此时失神之下，全然未曾运力相抗，被他一把便扯到了一边，撞到了纪百云身上。纪百云冷笑道：“原瑞升，你一辈子小气，什么好东西都爱屯起来，也不是没见过世面，还这般失态？”
原瑞升被彭横江这一甩，已清醒过来。当下冷笑道：“纪百云，你别在这里装。上次我去百花楼，还看见了你呢，虽然乔装改扮，扮成了个有钱富人，还把帽沿压低给遮了脸，可你瞒得过我？嘿嘿，去百花楼，你平日那嘴脸，可装得像！十年不离钟公垒，嘿嘿，你耐得住么？”
纪百云面色已变了铁青之色，寒声道：“姓原的，你在胡扯些什么？”
二人正剑拔弩张，只听姚浅桃叫道：“舅舅，舅舅，你这是要干什么？”众人一看，只见彭横江正伸了手进那个小口，彭横江的手又粗又大，但这一伸，居然伸了进去。裴明淮低声对祝青宁笑道：“他莫不是练了缩骨功？”
祝青宁被他逗得一笑，也低声道：“不是他会缩骨功，是那青铜镜台上的小口会变大。”他又看了一眼，道，“照我看来，他最好是快快将手抽出来。孽镜台便是照出人心的，若有贪念，焉有好报？”
他话未落音，原瑞升又已扑上前去，叫道：“不成，不成，你把我推开，怎的自己却伸手进去摸了？说好了大家平分的……”彭横江听了他的话却大声道：“谁在乎那些金银珠宝？我要的是……要的是……”
纪百云与葛玉都是一凛，齐声道：“御寇诀的心法？！”葛玉此时也十分激动，叫道：“御寇诀的心法真在里面？你看到了？”纪百云也道：“你可不能一人独吞了！”
彭横江不耐道：“我怎么独吞？我吞到嘴里去？”他还在将手用力往里伸，额头上已然见汗，纪百云忙道：“我的手臂长一些，让我来！”
若非众人都是一脸迫切，裴明淮听到这句话真要笑出声来。祝青宁却没他那么客气，已然嗤地一声笑了出来，瞟着裴明淮道：“所谓正道人士，江湖前辈，都是这般嘴脸么？我可真是失望。”
薛无忧一直未曾说话，这时回过头，淡淡道：“练武之人，也许能抵得过金银财宝的诱惑，也许能抵得过绝色美女的诱惑，但有一样，是无论如何抵不过的。那便是绝世武功的诱惑……祝公子能说出此话，那只因为祝公子有的，别的人没有。”
祝青宁看了他一眼，道：“薛宗主何出此言？”
忽然，彭横江发出了一声惨叫，回响在甬道之中，更是凄厉之极。姚浅桃惊叫道：“舅舅，你怎么了？舅舅！舅舅！”彭横江咬牙道：“那里面……这镜台里面有东西！把我的手给……给夹住了！”
原瑞升本来在与彭横江抢着把手探进去，此时听到彭横江如此说，大吃一惊，赶忙缩了手。裴明淮也是一惊，挤到前面一看，只见彭横江的手腕没进了青铜镜台的那个小口里，他在用力向外拔，不知怎的却拔不出来。裴明淮道：“彭盟主，可要在下助一臂之力？”
彭横江怒骂道：“老子难道连这点力气都没有？”又道，“不是出不来，是……是有东西把我的手给夹住了，一动便是流血不止！若是硬要拉出来，恐怕……恐怕……”他虽没有说完，但言下之意大家都明白了：若是他要硬拔，估计那只手也就废了。众人都不自觉地去看彭横江陷进去的那只手，那是一只右手。江湖中人，若是失了一只手，恐怕这人也废了一半了。是以连彭横江这种江湖大豪，声音都在微微颤抖。
姚浅桃也吓得面色惨白，道：“舅舅，是什么东西……夹住了你的手？”彭横江忍痛道：“像是……像是螃蟹的钳子，把五根手指都给……都给钳住了！”姚浅桃听了他的话，更是没了主意，直道：“怎么办？怎么办？”
原瑞升摸着自己的手，脸上不自觉地出现了极庆幸的神色。薛无双看到了他的表情，十分不屑地道：“原前辈，若是方才是你抢先了一步，便是你了。”
原瑞升听了她的话，却也不生气，只笑道：“老夫虽然本事不高，不过，运气却一向不差。”
薛无双朝裴明淮身边靠了靠，轻声道：“裴大哥，我们离开这里吧。”裴明淮奇道：“离开这里？这却是为什么？”薛无双道：“这些人……这里这些人，都教我讨厌。他们……一个个满口仁义道德，其实……其实骨子里都……都……”
薛无忧低喝道：“无双，你在说些什么？”薛无双一向对她这个哥哥十分敬慕，此时却抗声道：“哥哥，难道我说的不对么？”薛无忧道：“这些人都是你的长辈，你说这话合适么？还不住口！”
裴明淮见薛无双眼中含泪，便瞪了一眼薛无忧道：“无双说的也没错，你骂她作什么？无双，你若是不喜欢，便先出去，这里也实在不安全。”
薛无双却摇了摇头，道：“不，我要留在这里。”
祝青宁淡淡一笑，道：“无双姑娘与其出去，不如留在这里更安全。你们忘了，还有一个看不见的杀手，一直藏在暗处呢！”
姚浅桃叫道：“你们……你们快来帮帮我舅舅啊！”她声音惶急，眼泪已掉了下来。薛无忧皱眉道：“姚姑娘，不是不想帮忙，但是显然这镜台中有极厉害的机关，便是为那些将手贸然伸入之人而设的。若是想要拿出来，恐怕……”
彭横江突然狂吼一声，猛然将手抽了出来，带出了一溜鲜血，溅在铜镜之中，煞是触目。众人都被他这举动吓了一跳，再看彭横江右手，五指已经全被绞落，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手掌。原瑞升叫了起来：“这……这是剪刀狱！剪刀狱，就是会把人的手指给剪下来的……就是这样……”
“你他妈的能不能闭嘴！”彭横江怒吼起来，他虽痛得脸色发白，额头冒汗，却没吭一声疼，众人心中也不得不佩服他这份断指的勇气。彭横江忍痛回头，只见青铜镜台上那个小口已然合上，再看了一看溅在铜镜上的自己的一串鲜血，苦笑一声道：“罢了，罢了，没料到我姓彭的横行一世，却会栽在这里。御寇诀，嘿，御寇诀，居然让我失了五根手指。”
姚浅桃早已撕了衣襟，取了伤药，替他包扎。只是断指处血如泉涌，一包上去，立即便浸透了，姚浅桃的手上也已全是鲜血，只急得泪流不止。彭横江看她这般，忍痛笑道：“傻丫头，不过几根手指罢了，哭什么？你还怕舅舅扛不住了？”
他虽是重伤之下，对姚浅桃说话，却仍是十分温和。姚浅桃的眼泪流得却更快了，不再说话，又猛地撕下一片衣襟，替彭横江裹伤。薛无忧自怀中取了一个玉瓶，递与姚浅桃道：“姚姑娘，此伤药颇有神效，替彭盟主敷上吧。”
姚浅桃忙道：“多谢……多谢薛宗主……”薛无忧道：“不必谢，拿去用罢。”
这般地折腾了一番，众人都看着那青铜镜台，却没人再敢上前一试了。最后还是原瑞升忍不住道：“难道我们就看着这东西……横在面前？”
纪百云冷冷道：“若你还想伸手一试，不妨自便。”
祝青宁却道：“难道各位还不知道这孽镜台的意思？”
众人都望向他，祝青宁淡淡一笑，道：“孽镜台，便是照人心中恶意之镜。方才彭盟主有了贪念，孽镜台便要了他五根手指。想来若我们还妄生别的贪念，或者要的就不仅仅是几根手指了。”
众人都不觉点头，祝青宁又道：“是以在下看来，若是想要走至终点，这孽镜台便是第一道拦路虎。里面的甚么金银珠宝，武功心法，都是用来诱惑我们的，只有我们把这些统统抛至一边，才能走过这一关。若是我们如彭盟主一般，对镜台里面的东西执着，我们恐怕就只能往回走了。”
彭横江咬牙道：“往回走？我已失了五根手指，就算再失五根，我也要走到底！”
祝青宁喝了一声彩，道：“彭盟主好生气魄。”彭横江斜了他一眼，冷然道：“不是气魄，只是姓彭的生平好赌罢了。赌徒都是如我这般，输了，还想继续赌下去，想把本给捞回来。就算到最后会输得更惨，输到连衣服都脱精光还是要赌！”
祝青宁道：“既然彭盟主看得如此清楚，为何还执意要一直往下走？”彭横江哼了一哼，他失血甚多，脸色惨白，说话中气却是甚足。毕竟断指只是外伤。只听他道：“我已说过了，赌徒便是赌徒，你见过中途会收手的赌徒么？”
他挥了一挥包着布条的右手，大概是觉着疼痛，皱了一下眉头方道：“现在怎么办？总不能退回去！”
祝青宁道：“依在下看，要过此处，便得要有如彭盟主一般壮士断腕的气魄。”他话虽说得客气，那语气让彭横江听得极是刺心，冷冷道：“不敢当，难道祝公子是想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切下五根手指么？”
祝青宁笑道：“自然不是。只需把这孽镜台给毁掉，路难道不是自然通了么？”
纪百云道：“毁掉？这偌大一尊青铜镜台，怎么个毁法？”
祝青宁笑着转向葛玉，朝她道：“葛姑娘，劳驾。”

第7章
葛玉一双眼睛自黑纱之上斜睨着祝青宁，又是惊又是怒，半晌方冷冷道：“就算我肯，也要问问在场的人肯不肯。炸掉这青铜镜台不难，里面那些物事却也会跟着灰飞烟灭。到时候，都来寻我的不是，我怎么担得起？”
祝青宁的眼光缓缓地扫过在场的众人，他的眼睛明如朗星，十分澄净，但每个人与他的眼神相触，心里都不由得打了突。“不过孽镜台，怎能走到下一处？各位难道还不明白，孽镜台里的所有物事，都只是个诱人入瓮的虚像罢了，映出来的仅仅是人的贪欲。方才彭盟主断指，难道还不能令众位有所警醒么？”
葛玉见众人都不说话，便道：“既是如此，我便献丑了。”她手腕一扬，一枚黑漆漆的鸡蛋大小的铁弹激射到了青铜镜台上，只听“轰”地一声响，甬道里被震得灰泥簌簌落下。她这一出手殊无预兆，站在前面的几个人，都忙不迭地向后疾跃，哪里还顾得上姿态优雅，一个个灰头土脸。纪百云第一个叫了起来：“你这是在做什么？你要出手，也打声招呼不行么？”
葛玉冷然道：“又没伤到你们，我自有分寸。”
众人见到那铁弹的威势，竟然把一座巨大的青铜镜台炸成碎块，都已猜到她必定来自葛氏，精擅火器。既然左肃是“官府的人”，那么有葛氏的人一路，也说得通，一时也无人再追问。原瑞升看向祝青宁，疑惑地道：“祝公子，你又是如何知道这位姑娘是葛氏的人？”
祝青宁却只是一笑，并不作答，道：“孽镜台已毁，道路已通，众位不打算往前走么？”
裴明淮正想过去，却被薛无双拉住了。“裴大哥……我们真的要去？”裴明淮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薛无双素来是个聪明活泼的姑娘，但今日自进了这山洞之后，便觉着有些古里古怪的。裴明淮便笑道：“无双，你今儿个怎么了？别怕，有你哥哥在，还有我在，任谁也伤不了你的。”
薛无双却轻轻道：“裴大哥，你就没想过吗、我们在孽镜台前照过之后，再走下去，便是……便是……”
“血！是血！”薛无双话还未说完，就听到纪百云叫了起来。他在裴明淮等人说话之际，悄悄地自青铜镜台上踩过，走了过去。这时裴明淮已经看不到纪百云了，彭横江与姚浅桃离得最近，彭横江道：“他掉下去了，下面是一个池子。”
薛无双的脸色更白，幽幽道：“这便是血池了。”
纪百云半身陷在水中，那水却是鲜红如血，浑浊稠浓。若说是地府之中的血池，谁也不能说个不字。纪百云却甚是镇定，将一手伸入血水之中，取出来之时手上也染尽了血红之色。他把手放在鼻端嗅了一嗅，摇头道：“不是血，决然不是血。定是什么染料，或是什么药物。”
听他这般说，姚浅桃方才舒了口气，扶着彭横江道：“舅舅，我们去不去？”
彭横江道：“就算陷进货真价实的血池里，我也要去。更不要说这假血池了。浅桃，你小心些，我如今怕是护不了你……”他朝裴明淮看了一眼，这纵横江湖的粗豪汉子，眼中竟有了恳求之意，“裴……裴公子，若是我有不测，请你……请你照顾我这外甥女儿。千不该万不该，不应该带她来……”
裴明淮早已看出彭横江对姚浅桃极是怜爱，但也未曾想到他会这般低声下气求自己。当下道：“好，彭盟主尽管放心，在下定会保姚姑娘安全。”
姚浅桃一仰头，却道：“别人好歹也叫我一声女侠，我有什么好怕的？”
彭横江微微一笑，道：“好丫头，道容师太真是把你教得好。”一手推了姚浅桃，道，“你呆在裴公子身边。”
姚浅桃还待再辨，彭横江已跃入了血池之中，激起血花四溅。众人也一个一个地跟着跃了下去，行走在血水之中，那感觉怪异之极。祝青宁拉了裴明淮一把，低声道：“走这么快做甚么？慢慢走。”
裴明淮知道祝青宁这一言绝不是空穴来风，果然放慢了脚步，压低声音道：“前面又有些什么古怪？你若是知道路，为何不大大方方说出来？若是再有人受伤……”
祝青宁一扬眉头道：“就算有人受伤，也是他咎由自取，干我何事？”
裴明淮苦笑，正待说话，这时走在最前面的彭横江停了下来，回过头来，喃喃道：“有些不对。”原瑞升跟上一步，道：“有什么不对了？”彭横江道：“听这脚下的水声……觉得响声略大了些，比起方才……”
听到彭横江这一言，众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了头，去看自己脚下。姚浅桃失声道：“不错，方才这血水只淹到我膝盖之下，如今……如今已淹到我膝盖之上！这……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水在上涨不成？”
她说话之间，便听到水声越来越大。纪百云叫道：“不好，赶快退回去！”他一转身便往回走，才踏出了第一步，便只听“轰”地一声巨响，一道极沉重的铁门从上坠下，向走在最后的裴明淮和祝青宁压了下去。裴明淮和祝青宁同时向前跃去，裴明淮微一犹豫，右掌已拍出，想借一掌之力，阻得那门的下落。
但他手掌还未触到铁门，便只见那铁门上，刷刷刷地伸出了数排尖刀，每把刀尖都是闪着寒光的幽幽蓝色，一看便知道是淬过剧毒的。裴明淮这一掌，便像是把自己的右掌送上去让尖刀刺穿的一般，眼看已堪堪递到刀尖之上，薛无双吓得脸色惨白，惊叫道：“裴大哥！”
裴明淮也吃了一惊，在电光火石之间，急急回掌。那刀尖堪堪在他掌心扫过，再多得毫厘，便会刺破手掌了。裴明淮一翻掌，看了看自己掌心，未有破损，方才放心。祝青宁在一旁看着，微笑道：“好，好！看明淮兄出掌，有雷霆之势，那也不难；难的是收发随心，否则，我看你的这只手，也会不保了。”
裴明淮皱了眉头，将那铁门从上到下地看了一番。“这是存心不让我们出去的了。”再低头一看，水淹得更高了些，已到腰际。“看样子，是想把我们困死的了？”
血水不断地自前方涌入升高，众人都是脸色发白。祝青宁瞅了一眼纪百云，道：“这位纪前辈方才一个转身，便触动了机关了。在下也算是明白了，这机关是个何样的机关。想来若要入地狱，岂容有回头之路？若是不回头，便不会触动机关，铁门便不会落下，堵住来路。若是回头了……那便要让你永无回头之路！”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一字一顿，听得众人都是一股寒意涌上。原瑞升勉强笑道：“既然不能往回走，那我们便往前走！”
他又移步在血水里走了几步，薛无忧忽道：“停步！”原瑞升本来便走得战战兢兢，这时忙提了脚起来。但提了右脚，又不能再把左脚也提起来，一时正在踌蹰，忽然又听到了“咯吱咯吱”的声响，知道不好，急急地便往后退。
左肃如今正落在最后，他反应极快，见到自墙上突出了一排蓝汪汪的刀尖，知道厉害，立即往后闪避。他这一跃还身在半空未曾落下，忽觉得有股劲风袭来，无处闪避，“砰”地一声又落在血水里，用力一吸气，腰腹竟被他收得板平。但即便如此，身后的刀山也已刺破了他的衣襟。
裴明淮大叫：“小心！”
他赤霄已出鞘，寒光一闪，只听得金铁交鸣之声，一排毒刃已被齐齐砍断。却见左肃落下之处竟突然陷落了下去，数柄刀尖齐齐向上刺出，鲜血喷溅，左肃一声大叫，人已跌了下去。原来这刀山阵中机关还套着机关，设这机关的人早算着被困之人能够斩断第一排尖刀，斩断之时便会触动第二层机关，自刀山里生出第二层刀来，防不胜防。
裴明淮眼看左肃惨叫之声渐远，想必是落进了地下的陷阱里面，心里急怒交加，却仍想上前相救。那刀山阵却似一个水磨一般，缓缓转动了起来，压根没法靠近。与此同时，右面长满青苔的青石墙已缓缓裂开。墙后一条通路甚宽，却是十分明亮，浑然不像是山腹之中。
纪百云行动最快，急步进了那条山腹里的通路，走得不几步，便听得他的声音极大声地响了起来。“原来我们是到了天心殿！”
裴明淮见刀山阵越旋越开，刀刃发蓝，实在无法靠近，又高声唤了几声，左肃也无回音，情知必是死在机关之下了。看了葛玉一眼，葛玉却是面无表情，殊无伤悲之意。再回头一看，来路已被巨石尽皆封住，浑然一体，怕是有火器也炸不开的。见祝青宁站在一旁，脸上微有忧色，便道：“你精通机关消息之术，却不知可有法子？”
“……你也该看出来了，这样的机关，是同归于尽的作法。”祝青宁叹道，“怕是未必另有出路了。”
裴明淮不语，半日道：“过去看看再说。”
那段路走到尽头，众人眼前皆是一亮，只见面前是一间比外面石室还要宽敞数倍的巨大石室，只是大门却被巨石给堵住了。顶上镶了一块极大的圆形水晶，又不知道上面嵌了些什么珠宝玉石，五彩晶莹，闪闪烁烁。石室里有一处汉白玉砌的高高的阶梯，上面设了一张白玉镶金的巨大的椅子，镶满了珠宝玉石。时隔数十年，黄金白玉，仍是交映生光。
按理说这原本是极美的景象，众人却都无暇去看。只因这石室里遍布白骨，时隔多年，尸体的血肉早已不见，只余白骨。甚至连那汉白玉的阶梯之下，都是尸体叠着尸体。有的扭打一处，死不放手；有的枯骨手中，竟还握着兵刃不放。
裴明淮见众人都脸色怪异，便问道：“这天心殿，便是昔年的决战之处？”
纪百云左右四顾，意甚萧索，道，“一晃便过了这许久了……这许久了……唉，我还以为这里是出口了，原来转来转去，还是在山腹里打转……走来走去，还是来了这最不想来之处……”
裴明淮道：“当年这里一番恶战，难以想象。”
彭横江闷声道：“那时情形极是混乱，一群人乱砍乱杀，杀到后来都红了眼，敌我不分，只见着血肉横飞！”
原瑞升也道：“便是彭盟主说的这个道理。老夫也是一般，自一堆尸体里爬出来的时候，觉着自己真是在地府里。”他眼望前方，似乎还是心有余悸的模样，“……哈哈，哈哈，没想到老夫居然活了下来。”
祝青宁淡淡道：“原堡主回去之后，可是歼杀九宫会的大英雄，谁不给三分薄面呢？”
原瑞升听他这般说，只是摇头又摇手，只道：“不敢，不敢当。”
姚浅桃目光四处游动，终于道：“这里到处都是尸骨，为何不收拾一番？”那些尸首早已化为白骨，有些质地甚好的衣料还未曾烂尽，刀剑有些锈坏了，有些却仍是寒光闪闪。姚浅桃双手捧起了一柄禅杖，道：“这禅杖……应该是一位高僧所有。”
纪百云点头道：“不错，这禅杖原本是慧敏大师所有。”
裴明淮道：“不知那尊主的尸身可在此处？”
他这一问，原瑞升、彭横江、纪百云同时闭嘴不言。裴明淮心下更生了狐疑，问道：“这地方既然被封住，各位当年又是怎么离开的？”
薛无双忽然低呼一声，快步走到一具白骨之前。那具白骨较为纤小，该是个女子，旁边遗着一支钗子。虽然时隔二十年，那支钗子依然极是惹眼，以白玉打造成百合之状，每片花瓣都如半透明一般。薛无双将那钗子小心翼翼地拾了起来，道：“这一定是位姑娘的物事。”
原瑞升也走了过来，望了那具白骨，道：“这应该便是那阳缨了。老夫曾见着她戴着这支钗子……”他又指了指白骨腕上的一对玉镯，道，“还有这对青玉镯子，也是她随身之物。想不到……昔日红颜，如今也只是一堆白骨。那段子裕，想来也是……”他说到此处，不自觉地往旁边张望，只见阳缨的这具白骨不远处，便有一具男子的骸骨。这具骸骨胸骨完全碎裂，肋骨里还卡着几柄刀剑。裴明淮道：“这人可死得不轻松，受了极沉重的掌力，又挨了不知道几刀几剑。”
祝青宁却弯下腰，拾起了那男子骸骨之旁的一块玉决。那玉决触手温润，是上好的美玉，却从中跌成了两半。玉决上系着一条手工精美的红色丝穗，丝穗已然褪色，仍可看清上面绣了一个“段”字。裴明淮探头去看，一见那“段”字，一震道：“这……这想必便是那位段子裕段少侠了？”他盯着那具白骨，道，“这二人死也死在一处……倒是可叹。”
祝青宁凝视着手里玉决，脸上神情十分奇怪，似是在微笑，又似在惋息。半日，他缓缓地道：“红颜也罢英雄也罢，最后都只是一堆白骨罢了。”
彭横江在地上坐了下来，道：“辛辛苦苦走了这一趟，却还是没发现能出现的秘道。这里的食水都有限，难道我们便得活生生地困死在此处不成？那悬崖绝壁虽险，我也要去试上一试。摔下去摔死，也比在这里困死的好。”
原瑞升忙道：“不急不急，我们四处再找找，一定会有机关的。”他望向薛无忧道，“江湖中人都知道，薛宗主不仅剑术精绝，且精通五行八卦、机关消息之术。有薛宗主在，我们定然……”
薛无忧淡淡地道：“此处机关确实极多……”
他一言方出，纪百云脸上便生出了喜色，叫道：“那为何不赶快试上一试？”薛无忧斜瞟了他一眼，眼中颇有鄙夷之色，纪百云若是平时见着，定然会极是不忿，这时却全不在意了，只催促道：“快，快试上一试！”
薛无忧道：“我还不曾说完。机关虽多，却处处都是被封死了的，连门前的巨石都放了下来。想来那阳尊主心知无幸，临死之前便把所有的机关毁掉了。如此一来，他便与这里的宝藏一同在此处了，再无人可以带走。他也算是守住了他九宫会的基业……死也算是死得其所。”
纪百云高声道：“他是死得其所，我们可不是！”薛无双还不等他说完，便抢先道：“你如果不贪心，不再来到这里，又怎么会死在这里？”
裴明淮一皱眉，道：“都别争了，这什么时候了？生死由天，各位都不是常人，有什么好怕的！”
他忽听姚浅桃低呼一声，声音中满是惊诧之意。众人一回头，皆是大惊。
只见那白玉椅上，不知何时却坐了个少年。那少年顶多十六七岁年纪，模样还不脱稚气，一双眼睛黑如点漆，晶晶发亮。眉如墨画，双眉间有点十分显眼的朱砂痣。他脖子上戴了块白玉璜，手里握了支紫玉短笛，这笛子比常见的短笛还要短上几分，笛上满是奇形花纹，甚是特异。
“你是何人？”原瑞升叫道。在场的人都惊异之极，他们哪一个不是高手中的高手，却都没见着这少年是如何进来的。
“你们要找的东西，并不在朝天峡天心殿。”那少年道，声音十分清脆，便如笛声哕哕，“我也不知道是谁把那话传出去的，但总归是不怀好意，恐怕是想把你们一网打尽。嗯，明知道可能是圈套却仍涉险前来，怕不止是为了那些黄金罢？”
众人齐齐变色，纪百云道：“你此话何意？”
少年淡淡地道：“若各位肯走，那我就让各位走。若各位还是要在这里寻宝，那说不得，就只能让诸位与天心殿这些白骨相伴了。”
彭横江脾气最是火爆，虽方才断指，哪里忍得下一个少年这般说话？大喝一声，手中金球向那少年击去。他两枚金球已被祝青宁削成四半，此时仍一般的能用。
那少年并不理会，举了手中紫玉短笛就唇而吹。那曲调裴明淮听着甚熟，似乎听过，但一时间又记不起来了。笛声悦耳，但裴明淮隔了这般远仍能觉着一股锋锐之极的劲气袭来，心中大惊，只见彭横江那金球竟似碰上一堵利刃化成的无形之墙，化为金屑。
彭横江大叫一声：“御寇诀！……你，你是阳尊主的什么人？”他说罢这句话，眼中又露出极诧异的神情，“不……就算是当年的阳尊主，也不如你……”
纪百云的目光却一直落在少年手中的紫玉短笛上面，此刻忽然道：“你这短笛，是谁给你的？”
那少年淡淡地道：“你还不配问我这问题。”
纪百云素来倚老卖老，这少年对他这般不敬，居然并未动气，脸上却有恍然之色，笑道：“你这紫玉笛，并不是笛子，而是……”
那少年并不理会他，朝向祝青宁，道：“你要不告诉我缘故，我可不客气了。”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祝青宁却显然是听明白了，道：“阁下是要我当着这里所有的人说么？”
少年招了招手，示意祝青宁走近。祝青宁声音极低地说了两句话，众人虽都竖着耳朵听，却没一个听清的。那少年脸色微微有异，眉梢眼角那神情，似笑又似哀伤，流转不绝。祝青宁对他一揖，走了回来。
裴明淮低声道：“你认得他？”
“不认得。”祝青宁答得简单，裴明淮也问不下去了。
“你们究竟是要留，还是要走？”少年突然抬头道，“你们再不想走，我可就要走啦，留你们在这里，饿也得饿死了。虽说金银珠宝甚多，那也不能吃啊。”
裴明淮却见原瑞升一双眼睛，便在那少年身上打转，似在找什么物事，心中微觉诧异。又听纪百云一叠连声地道：“走，走，走，自然要走。命都没了，要别的物事有什么用？”
那少年淡淡一笑，道：“这话倒说得是。别的人呢？”
见再无人说话，那少年点了点头，道：“好，那我放你们一回。但也只此一回，不管你们争什么，抢什么，都别来这里扰人清静了。唉，你们也真是痴心不改，那甚么黄金啊，九鼎啊，有什么好争好抢的？”
他一说“九鼎”二字，众人脸色俱变，连裴明淮都不例外。那少年也不理会，横笛就唇，吹了起来。这紫玉笛的笛声，听着却比寻常笛声要低沉些，呜呜咽咽地竟更似箫声。裴明淮只听那少年低声道：“曩吾忘也，荡荡然不觉天地之有无……”
笛声忽断忽歇，那少年的低吟声，也忽止忽息。“今顿识既往，数十年来存亡、得失、哀乐、好恶，扰扰万绪起矣……”
忽听“轰隆隆”数声巨响，那封住来路的巨石化为齑粉，簌簌落下，一时间皆目不能见物。烟尘散尽，众人面面相觑，尽皆骇然，那少年也不知所踪。
彭横江喃喃道：“御寇诀，御寇诀！嘿！阳尊主当年，也不如他！他究竟是阳尊主的什么人？徒儿？”
纪百云却摇头，道：“不是。彭大盟主还没认出那支紫玉笛么？”
彭横江“啊”了一声，一脸恍然大悟的神情。裴明淮于江湖事终不如他们知道得多，正在茫然，姚浅桃已问了出来：“那紫玉笛究竟是何物？”
“那不是笛，是杖。”原瑞升道，“若展开来，共有九节，是太平道掌教之物。昔年张角率黄巾起事，便是手持九节杖，自称‘天公将军’。看来，我们所料不错，这九宫会真是黄巾后人所建了？”
祝青宁神情恍惚，裴明淮只听他喃喃道：“吾恐将来之存忘、得夫、哀乐、好恶之乱吾心如此也，须臾之忘，可复得乎？……”
一时之间，裴明淮只觉恍然所失，不知身在何处。彭横江却听不明白了，大声道：“你们一个个的，都在念些什么啊？”
纪百云道：“彭大盟主，我就说了，你这等人是练不成御寇决的。他们念的，便是列御寇所说的话。讲的是一个人，得了会忘事的病，可后来医好啦。但这人病好了，却大发雷霆，旁人问他何故，他说，以前善忘的时候，脑子里空空荡荡的，都不知道天地是有是无。可现在突然过去的一切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这几十年来的存亡、得失、哀乐、好恶，诸绪纷扰。这个人啊，他就怕这些心绪，以后一直这样扰乱他的心，哪里还能再得到片刻安宁呢？”
他即便如此解释了，彭横江听得还是似懂非懂，想了半日，道：“他有九节杖在手，就是太平道的正统嫡传，那藏宝自然也是他囊中之物，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他的御寇决已经练成了，这天下怕再无对手，那还有什么会不安宁的？”
他这话，却无一个人能答了，每个人都似有所思。只有那遍地白骨，森然闪耀。裴明淮看那些骷髅头，竟似个个都在咧嘴而笑。
路是通了，但裴明淮除了满腹疑窦之外，也是焦躁之极。好不容易见左肃主动现身，本来以为诸多疑惑立时便能解开，谁料到左肃竟然横死在密道的机关之下，连尸身都找不到。
姚浅桃坐在一旁，垂眉愁道：“唉，就算能出去，索桥也断了，可怎么离开这朝天峡？”
原瑞升笑道：“姚女侠不必担心，听老夫一言。老夫来的时候，带了一只信鸽，索桥一断，我便把信鸽放了出去。顶多两日，我手下的人便会赶到。我已吩咐他们带上长索，度我们过去。”
纪百云大喜，瞪了他道：“你说的可是真的？为何不早说？”
原瑞升笑道：“哈哈，老夫是想给各位一个惊喜啊，哈哈。”
薛无双微一蹙眉，轻声对裴明淮道：“我们还是走罢，我不想在这地方呆了。”
裴明淮见薛无双脸色甚是苍白，便道：“好，我们上去。要留在此处找藏宝的，便慢慢在此处找吧。”
他见薛无双脸色煞白，便安慰道：“这个人的死，只是个意外罢了。我虽有意救人，无奈本领有限……”
薛无双打断了他的话头道：“裴大哥，那真是意外么？”
裴明淮和薛无忧都是一怔，只见薛无双双眉紧蹙，道：“这跟彭横江的手指在孽镜台中被绞断不同，那显然是人的贪心所致。若不坚决断指，孽镜台中恐怕还有别的机关，要的就不单单是五指了。”
裴明淮笑道：“无双眼力甚好，我看来也是如此。那青铜镜台被炸毁之后，看得出里面残余的机关，远不止那夹住彭横江手指的一处。彭横江毅然断指，也算是虽贪心尚有大智了。”
薛无双幽幽一叹，道：“他是为了他甥女儿呢，他死了倒没什么大不了的，姚姊姊一个人又怎么办？他舍不得扔下姚姊姊一个人呢。”
裴明淮见她垂了头，鬓边一朵珠花上缀着的珊瑚流苏不断摇动，长长的睫毛也颤动不止，知道她是想起了亡父，感伤身世，便推了一下薛无忧，示意他出言安抚慰一下自己妹子。薛无忧一向反应极是敏捷，这次却似乎心不在焉，直到裴明淮又碰了他一下，才道：“你又想起爹了？无双，唉……”他叹了口气，却没再说下去。
裴明淮心里暗自埋怨，这薛无忧不是不会说话的人，这时候该安慰人的时候，却一句好听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当下道：“无双，你方才说左肃的死，恐非意外？”
薛无双点了点头，道：“我记得是在纪百云往后倒退之后，才启动了机关的。我猜想那刀山阵，若是人一直往前走去不回头，便是不会发作的。若是有人踌蹰，前后犹豫，那便糟了。刀山阵一旦发作，便是不会停下的，就算是那等高手，也再躲不过的。”
裴明淮一笑，望了薛无双一眼道：“无双可真是数日不见，当刮目相看呀。想必设计那机关之人，心中想着，这乃是通往地府之处，只能进，不能退，退则死！绝了你的后路，你就只能往前走了。”
薛无双叹息一声，道：“可这左肃…他当时明明可以逃开，却不知为何又摔到了血池之中。真是奇怪得很……”
裴明淮一楞，道：“无双，你怎么知道？”
“他落下的时候我正好看到。”薛无双道，“总觉得有些古怪，像是被什么逼得又重坠下的一般。”
裴明淮皱眉，忽听到葛玉在身后道：“薛宗主，不知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薛无忧回头看了葛玉一眼，葛玉面上黑纱虽未除下，一双凤眼却弯弯地隐含笑意，颇有治艳之态，与之前那冷若冰霜的模样大不一样了。葛玉又笑着道：“虽说在这地方说话，决不如那绝壁前景致天成。”
薛无忧听她如此说，居然也没拒绝，对裴明淮道：“明淮，你陪无双先出去。”
裴明淮略一迟疑，道：“也好。”伸手拉了薛无双，走了几步，薛无双却若有所思地道，“这葛玉跟那个死掉的男子是什么关系？可真奇怪。”
裴明淮淡淡地道：“我只知道，这葛玉对你哥哥似乎颇有好感呢。”
薛无双撇了撇嘴，道：“喜欢我哥哥的多了去了，我哥哥还看不上呢！”
裴明淮一笑，道：“也是，西河的事已经说了几年了。以后你有了那个顽皮小姑子，可有得操心了。”
按薛无双的性子，必得回他几句俏皮话，这时候她居然没再开口。裴明淮虽然微觉有异，但心中有事，二人沿了原路慢慢走回去，竟也再无机关埋伏。
过不多久，其余人也前前后后地回来了。祝青宁是最后一个自那道秘门出来的，他伸手将阎罗手里的凤鸣拔了出来，插回腰间。他却也不走，只是凝视着那尊双目如血、貌极狞恶的阎罗像，眼中若有所思。裴明淮便走到了他身侧，笑道：“怎么，这阎罗有什么好看的？”
祝青宁缓缓道：“这里原本应该有两尊阎罗，为何只剩了一尊？阎罗又称双王，取于世中常受苦乐二报之意。”
裴明淮点了一点头，笑道：“也许是有人将另外那尊给搬走了。”
祝青宁道：“为什么？”
这句“为什么”倒问得裴明淮一楞，笑道：“照青宁看呢？”
祝青宁道：“照我看来，这两个阎罗，一掌死门为苦，一掌生门为乐。如今留给我们的阎罗便是将我们引向死门！他们不欲给我们留活路，才把掌管生门的那一座阎罗索性给搬走了，叫我们寻生门而不得！”
他这几句话声音甚响，一众人听到，都变了脸色。纪百云第一个道：“那……那还可有什么法子？”
祝青宁瞟了他一眼，目光里似带了鄙夷之意，淡淡笑道：“阎罗已去其一，我还能有什么法子？就算龙吟在手，我也没办法的。”说罢拱了一拱手，道，“在下这半日劳累了，先去歇了，众位请便。”
彭横江哼了一声，道：“这人倒镇定得紧！”此时姚浅桃已重撕了一块衣衫，替他重新包扎伤口。薛无忧给的那瓶药颇有神效，虽说十指连心，但彭横江素来强健，也自耐得住，只是一叠声地叫姚浅桃取酒来。姚浅桃迟疑道：“舅舅，你受了伤，还喝酒？”
彭横江一瞪眼道：“就是受了伤，才要喝酒！”
姚浅桃面有难色，道：“此处的酒已喝完了……舅舅你等等，我去找那位祝公子讨一坛来。”她急急地走了，彭横江苦笑道：“我这人，一受了伤，便更想喝酒。”
过不多时，姚浅桃便捧了一坛酒回来，面有喜色，一放放到了彭横江面前，笑道：“舅舅，你想喝酒，倒苦了你甥女了，那祝公子真不好说话。”
彭横江只是呵呵而笑，拍开泥封便要喝。纪百云却突然道：“你就不怕有毒？”
彭横江笑了一笑，捧了酒坛便喝。喝了数口，方道：“怕死就不会喝酒了。”瞪了纪百云一眼，道：“就你这老头子，怕的最多！”
纪百云一脸尴尬，裴明淮却向姚浅桃笑道：“姚姑娘，你方才去见祝公子，他可已歇下了？”
姚浅桃道：“没有呢，否则我又怎好进去？”
裴明淮笑道：“那我也去向他讨碗酒喝。”
他去了那边石屋，石门未掩，祝青宁正盘膝坐在榻上，呆呆发怔，手中几枚铜钱被他玩得叮当作响。裴明淮心中一动，朝那铜钱多看了两眼，咳了一声道：“不是说要歇息了，怎的还在这里发呆？今夜月白风清，不如去外面赏赏月可好？”
外面那大石室却已是半个人也没有，想来众人累了一日，都回去歇息了。二人走至洞口，果见着一轮明月当空，映得两边绝壁泛着银光，这两处绝壁本来如刀砍斧削一般，此时月光之下见着，竟如两面镜子一般。下面水声隆隆，看着着实令人惊心。裴明淮见祝青宁坐在一块半截悬空的石头之上，忙道：“你还是小心些，莫要托大。”
祝青宁笑着一拂衣袖，道：“你也太看不上我的功夫了。”
裴明淮微微一笑，道：“在滴翠苑替你切脉的时候，觉着你内息颇为不稳，这可不是我想多了。”
“多管闲事。”祝青宁瞪了他一眼，又叹了一声，道，“滴翠苑倒是个清幽之地，只可惜我身有要事，也待不了几时。”
裴明淮打蛇随棍上，忙问道：“那个小翠，可真是滴翠苑的鸨母？”
祝青宁斜了他一眼，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地道：“你便只记着这个了？你要知道，何不自己问去？”说到最后半句，祝青宁拖长了声音，调子里含着的那味道，裴明淮一听也就明了。他一向脸皮不薄，此时居然脸上也红了一红，祝青宁看在眼里，笑道：“若是能早日离了此处，再找个清幽之所，喝上两杯，好好地弹上一曲，那才是快事呢。”
裴明淮忙抢着道：“我请你喝。清幽之所，我可知道得多了。像京城里面的……”
祝青宁扬了扬眉头，他双眉便如远山一般，一蹙间如同云蒸雾罩，十分动人。“行啦，在此处说这些，可不是扯远了？”
裴明淮道：“我倒是真有些事儿想不通，想跟你聊聊。”
祝青宁笑道：“你若想不通的，我自然也想不通了。唉，明淮兄，青宁奉劝一句，人不要有太多好奇心的好，否则只会枉送了自己的性命。”
裴明淮却把他的“劝告”抛至一边，只道：“我也读过些佛经，佛经里对所谓地府的说法不止一种，一说是十八重地狱，地狱之名都是梵音，皆是一些刀兵杀伤，大火大热、大寒大冻、大坑大谷等的刑罚。另一说却是八重地狱，又分八热地狱、八寒地狱等，照我看，这九宫会，该是用的八寒捺落迦为分堂名才对，因为八寒为横，八热为纵。”
祝青宁颇觉新鲜地看了他一眼，笑道：“你知道得倒是细致。那又如何？”
“奇就奇在此处。”裴明淮道，“众人的死法，跟壁画上的一模一样，且也符合了十八重地狱的说法。但那九宫会，却是奉以‘八重地狱’的说法。若是那阳缨之子真是为了复仇而来，那又怎会犯这样的错误？……”
祝青宁拍了拍掌，微笑道：“不错，不错。那明淮兄怎么想？”
裴明淮道：“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这个杀手压根对于佛经不通之极！”
祝青宁眼神一闪，道：“你的意思是说……那凶手是以阳缨之子的名义，行杀人之实？可他……却是为了什么？”
裴明淮笑道：“你这话问差了。青宁，你又是为何到此处的？到此处之人，无非只有一个目的，那便是为了九宫会的宝藏！”
祝青宁淡淡道：“明淮兄心思可谓深不可测，你精通佛理，自然也懂梵语。你自然知道琰圭上写的是什么，却一直只装不知？”
裴明淮道：“我自然知道瞒不过你，但也不必在那些人面前，把自己的底亮出来吧？”他见祝青宁指间仍在把玩那几枚铜钱，便问道：“你方才是不是又占了一卦？”
祝青宁嗯了一声，五指一张，那些铜钱便坠下了深谷。“还真是如你所言，是个‘复’卦。”说罢一拂袖，从石上飘然而下。裴明淮见他青衫拂动，竟自往回走了，叫了一声道，“复卦没什么不好的，你……”
祝青宁根本不回头，更不答理。裴明淮叹了口气，实在觉得他说变脸就变脸，不好侍候。再看那银盘也似的月亮，竟也觉着索然无味，只得悻悻地跟着走了回去。

第8章
那夜裴明淮还没睡到两个时辰，就听到门口有细碎的脚步声急急响起，紧接着就是薛无双在石门上一阵乱敲。“裴大哥，裴大哥，快出来，出事了！”裴明淮本来便是和衣而睡，忙跳起来开了门，道：“怎么了，无双？”
薛无双一脸惊惧之色，道：“葛玉死了！”
葛玉人已被抬到外面石室，此时她面上黑纱已然掀去，容貌算得上甚美，玉颊朱唇。只是双唇大开，下巴脸颊上全是干透了的血迹，嘴里的舌头，却是被人连根剪去了。
裴明淮抬了眼去看那壁画，壁画在他们出来之后，又已放了下来。任他找了半日，也未曾在画中找到葛玉。薛无双道：“你别找了，裴大哥，我看这幅画，眼睛都看酸了，也没看到。不过这画实在太大，画的人又太多，如果不知道是怎样的死法，还真找不出来！”
裴明淮听了她此言，心中一动，并不答话。薛无忧也不再说话，只望着那墙上壁画，若有所思。
薛无双见他两人都不言语，便道：“裴大哥，这件事真是奇怪得很。”
裴明淮道：“此话怎讲？”
薛无双道：“昨日夜里，你不是去找那位祝公子说话了？我们便也各自散了，那葛玉却拉住了我，悄声问我，我们这边是不是还有一间空着的石屋？因为裴大哥你去祝公子隔壁住了，确实是空着了，虽然我不是太欢喜她，但自然也不好说什么，又不是我的家。睡到半夜，我听到她那间石屋的门开了，她在低声跟一个男子说话，但声音压得极低，我也听不出来说的什么。”
裴明淮道：“然后呢？”
薛无双道：“我知道不该去偷看别人的事，但我实在是觉得好奇。我想了好一阵，才决定起来看看。我本来就是和衣而睡的，悄悄起身，就去推门……”她叹了一口气，“结果我一出来，就看见哥哥正在门口瞪着我。”
薛无忧冷冷道：“我早已叮嘱过你，不要多管闲事。此地处处透着古怪，你江湖阅历又浅，岂不是给自己惹祸上身？”
薛无双微笑道：“裴大哥在这里，我就不怕了。”
裴明淮淡淡一笑，却无心接她的话，问薛无忧道：“接下来怎样？”
薛无忧道：“我早已听到那葛玉的动静，但并不欲起身窥伺。直到听到无双这丫头起身，我才想要制止她。她也不情不愿地回去睡了，又过了半日，我忽然听到从中间石屋那边传来一声响，倒像是什么重物落地一般。”
裴明淮道：“你过去看了？”
薛无双道：“哥哥不让我去，结果自己反倒去了。”
裴明淮笑道：“以无忧的智计武功，不管碰到什么事都能应付。他不要你私自乱跑，也是为了你着想。”
薛无忧道：“我一过去，便看到那葛玉横躺在那里，一剑穿心，却没流多少血，凶手想必用的是一柄极轻极薄的利剑。”
裴明淮道：“那时她的舌头便已被剪下了？”
薛无忧摇头道：“石屋里本来便极干净，除了几滴鲜血，我没看到她被切落的舌头。她的手里，却握着一面琰圭。”
裴明淮道：“又是琰圭！”他把收在怀里的两面琰圭取了出来，薛无双看了看，也自怀中取了一面琰圭。这琰圭形状同一，却是一块南阳玉。南阳玉最佳者，乃是混以脂玉和似碧玉的透明绿玉，薛无双手中这块，便是上上佳品。
薛无忧也是识货之人，见了裴明淮手中那两块琰圭，便道：“看来你此次来的收获还真不少。”
裴明淮苦笑道：“入宝山又岂能空手而归？仅这几面琰圭，都已是稀世奇珍。玉本无价，何况是如此的玉？只可惜大多数人都不识货罢了。”
薛无忧道：“我识得上面刻的是梵文，不过却认不出写的是何字。只是，就我想来，上面刻的必是……”
薛无双道：“拔舌狱？”说罢打了个寒噤，道，“杀了她便也罢了，还要把舌头割下来，杀她的人啊，对一个喜欢自己的女子也未免太过残忍了。”
裴明淮道：“无双，你何出此言？”
薛无双笑道：“裴大哥，哥哥，你们都是男子，有些事就像瞎子一样看不到。她嘴上脸上都有鲜血，但仍然看得出她的唇上抹了很重的胭脂。”
裴明淮道：“这我倒是看到了，只是这又有何干系？”
薛无双道：“她唇上的胭脂只抹了一半。哥哥说地上有几滴鲜血，其实我看更像是胭脂汁子溅了出来。”她从怀里取出了一个小小的银盒子，道，“这是我刚才从她身上找出来的。”
她把银盒子打开，里面果然盛了半盒鲜艳的胭脂，只是似乎有溅出来的痕迹。薛无双道：“我想她一定是在等人。否则半夜又何必梳妆打扮？……”
她又颤抖了一下，方道：“可这人不仅杀了她，还割掉了她的舌头。”
裴明淮打量了她半日，笑道：“无双，没想到你思虑竟如此周密，是裴大哥小看你了。”他自薛无双手中接过了那只银盒，果然有一边微微有凹下的痕迹。当下道：“看来这银盒确实曾落在地上。”
薛无双道：“凶手又顺手捡了起来，放回了她身上。她腰上悬着一个花色十分艳丽的锦囊，我就是在那里面找到银盒的。”
她说到此处，忽然见到原瑞升在外面一晃，对裴明淮招了招手。裴明淮只得出去，笑道：“原前辈，找在下有事么？”
原瑞升嘿嘿一笑，却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样。裴明淮心下甚奇，道：“原前辈，你有话但说无妨。”
原瑞升用力抓了抓那簇小胡子，笑道：“裴公子，老夫……嘿嘿，老夫有个不情之请。昨晚来找你，你偏又去薛宗主那处了。”
裴明淮道：“昨晚？昨晚我跟那位祝公子一同出去赏月了啊。”
“哦，我是看着你回来的。”原瑞升笑道，“正想过来找你，你偏又走了，我等了半日也没见你回来，只得也回去睡了。”
裴明淮笑道：“不知原前辈究竟有何事要跟我说，非得要等夜深人静的？”
原瑞升嘿嘿一笑，又朝裴明淮凑近了几分，道，“不知那两块琰圭，是否还在裴公子身上？”
裴明淮不由得一笑，道：“原前辈，你难不成连死人的东西都想要？”
原瑞升忙道：“不不不，老夫只是想要拿着参详一番。公子想，反正只有两块，我拿着也没什么用，只是想看上一看，有何线索。”
裴明淮又是一笑，将那两块琰圭取了出来，递与原瑞升道：“我对九宫会的甚么宝藏殊无兴趣，原前辈当时若说了，我早给你了。你也真是，想要这东西，就直说罢。”
原瑞升也有些讪讪地，道：“我好歹也是个‘前辈’，怎好意思？”
裴明淮听他说得有趣，又是一笑，此时却见祝青宁转了过来，道：“明淮兄，我有话对你说。”
这话一说完，他便掉转脚步，往自己住的那间石屋走去。裴明淮一见他叫，心里自是巴不得的，忙对原瑞升道：“原前辈，在下失陪了。”
祝青宁一坐下，便道：“说你大方，你还不承认。那琰圭你为何给了原瑞升？”
裴明淮笑道：“他就是看看罢了，难不成还能昧下了？”
祝青宁瞪了他一眼，道：“勾千芒和涂醉山暴死之时，我见那原瑞升手脚极快，将那两块琰圭也纳入了自己怀中。”
裴明淮笑道：“这人贪心，江湖上早有传闻，难道你却不知了？”
祝青宁面上突然现出了一丝古怪的神色，缓缓点头道：“自然知道。……又怎会不知道？……”
裴明淮笑道：“你叫我来，不会便是为着问这事吧？有什么大不了的，你想要自原瑞升手中抢回来，又有何难？他说要拿着参详一番，那就由得他去，他是绝不会把琰圭弄丢弄坏的，定然是视如珍宝。说不定，他还真能发现些什么呢。”
祝青宁道：“我只是听到了你们二人的话，顺口一说罢了。我在想的反而是葛玉之死，甚是突然，也甚是出人意料……”他叹了口气，捧了坛酒出来，给裴明淮和自己一人倒了一碗。“只可惜此处无棋，否则跟你下上一局，倒也能消磨时间。”
裴明淮心中一动，脸上也微微泛起笑意，道：“要下棋，那还不有的是机会？只不过，我看我是赢不了你的。你下棋弹琴，样样都比我强。”
祝青宁也不觉一笑，道：“这些比你强有什么意思，要剑法比你强，那才有用哩。”
裴明淮道：“若是你想跟我切磋，也未尝不可哪。”
祝青宁摇了摇头，道：“那也不是现在。”
两人一边喝酒，一边谈谈说说，裴明淮心中只觉畅快，浑然忘了时间。祝青宁也学乖了，喝酒只浅尝即止，裴明淮都喝了好几碗了，他一碗还没喝完。
裴明淮酒意上涌，笑道：“我知道你用剑，我是真心想跟你切磋一下，如何？”
祝青宁微一犹豫，还未答言，两人忽然听到一声惊呼，远远地传了过来，听声音却是姚浅桃。裴明淮心中一惊，知道出事了，忙起身赶去，祝青宁也放下酒碗，尾随而至。
西首尽头，姚浅桃正一脸惊惧地站在那里。石屋之中，薛无忧怀里抱了薛无双，正呆呆而坐。薛无双胸前鲜血直流，双眸却已合上。
裴明淮不到两个时辰前尚见着她巧笑嫣然，俏语如珠，此时眼见得她香消玉陨，只觉着一阵头晕，整个人都晃了一晃。
这一夜，却是任谁也睡不着了。如今这石屋里，除了数人枯坐之外，还整整齐齐地摆放了数具尸体。秦氏兄弟，葛玉，勾千芒，涂醉山，如今还加上了薛无双。薛无忧一个人坐在一旁，他本是个举止十分优雅，此时却抱了一坛酒往嘴里灌，酒水自唇角流了下来，他也不曾理会一下。
纪百云在石室里踱步，只听见他的脚步声响，越走越快，越走越急，彭横江终于忍耐不住，出声吆喝道：“你走什么走？还嫌大家不够烦心的么？！”
裴明淮走到了薛无双身边，凝视她的脸。前几日，她还会对自己说些娇嗔的话，此时却再也不会出声的了。裴明淮只觉得鼻中一酸，竟忍不住又想掉泪了。薛无双面色如生，唇边那抹笑意仍带着那股极甜蜜的味道。
姚浅桃见彭横江已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便缓缓走至了裴明淮身边，低头去看薛无双。她看了半日，眼眶微微发红，却轻声道：“还好，无双妹子被杀的时候，恐怕……恐怕并不知道。那一剑……那一剑兴许太快，快得让她感觉不到……这样，这样总比，总比那些死了的人好……”
薛无忧怒喝道：“你能不能闭嘴？”依薛无忧的性子，平日里是绝不会对一个年轻女子这般叱喝的，何况姚浅桃也是一番好意。姚浅桃吃了一吓，不敢再说，低头走回到了彭横江身边。彭横江微微睁眼，道：“浅桃，你有句话说错了。”
姚浅桃道：“说错了？舅舅，我有什么话说错了？”
彭横江笑了一笑，眼光向石室内的众人缓缓地掠了过去。“你大约还欠些江湖阅历，看不出来，不足为奇。但其余的人……包括我在内，都是江湖的风口浪尖上打滚了一辈子的人，不可能看不出来。让我觉得奇怪的是，嘿嘿，居然没一个人说出来……难道大家都怕了不成？哈哈，哈哈……”
姚浅桃急道：“舅舅，你莫跟甥女打这哑谜了。究竟你看出了什么？”
彭横江眼望站在薛无双尸身之旁的裴明淮道：“裴公子，你说呢？”
裴明淮仍然低头注视薛无双胸前那道自后背透至前胸的剑伤，慢慢道：“彭盟主既然问了，在下也不能不答。姚姑娘的确错了，无双身上的这一剑，并不是特别快，快得令她感觉不到。这一剑……是慢慢送入她后背的，想必入肉之际还顿了一顿，那杀手方才刺透她前胸的……这个过程，并不算快，决不可能像姚姑娘说的一样，无双能够毫无所觉……”
姚浅桃睁着一双盈盈如水的眼睛，怔在当处。彭横江大笑道：“哈哈，哈哈，浅桃，你还不明白？这薛无双明知道有人要杀她，却仍是一脸甜蜜，哈哈，连我这等人，都能看出她必是极喜爱这个对她下杀手的人，她脸上眼睛里都是心满意足……浅桃，你是个姑娘家，却居然看不出来？……”
姚浅桃声音微颤，道：“我……我不是看不出来，我是……我是……”彭横江打断她道：“不敢相信是不是？”姚浅桃只得点了点头，眼光却向裴明淮飘了过去。“无双妹子……无双妹子……她心里喜欢的是裴公子。我不会看错……她跟我提到裴公子时，总是一脸甜甜蜜蜜的样子，就像……就像她如今脸上的这表情……”
纪百云、原瑞升和彭横江，都将目光一起投在了裴明淮身上。只有薛无忧仍在那里喝他的酒，似乎充耳不闻。裴明淮仍然面无表情，只淡淡道：“姚姑娘这话，却是何意？我倒是不明白了。”
祝青宁一直在听他们说话，只摆弄着手里那管凤鸣，此刻轻轻一笑道：“姚姑娘的意思，我都听明白了，你怎会不明白？这位无双姑娘喜欢你，是人人都看得出来的。若是我们杀她……不管是在场的哪一个人，无双姑娘都绝不会不反抗的，也绝不会临死之时还一脸甜蜜。因此……”
裴明淮打断他的话道：“因为无双就一定是我杀的了？她喜欢我，我自然也是喜欢她的，我一直当她是妹妹一般。我为什么要杀她？我有什么理由要杀她？我护着她还来不及呢，我会杀她？”
祝青宁微笑道：“理由？理由嘛，自然是有的。既然无双姑娘喜欢你，那定然不会有什么逼奸不遂杀她之事，恐怕无双姑娘对你把她只当成妹妹看还十分不满呢。谋财么？以你裴公子的身世，自然更不可能。若说有仇……从未听说过裴家与薛家有甚仇冤，何况，以明淮兄这样的性子，也必然不会找一个姑娘下手吧？要下手，也一定是找薛宗主。”
裴明淮扬了扬眉，道：“按你这般说，那我是为了什么杀了无双的？”
祝青宁又是一笑，一字一顿地道：“杀，人，灭，口。”
原本众人的眼光就停在裴明淮身上，祝青宁此话一出，人人的手都移到了兵器之上。姚浅桃看着裴明淮，摇头道：“不，这不会是他干的。”
裴明淮问道：“我为何要杀人灭口？”他这话是对着祝青宁说的，祝青宁笑道：“无双姑娘才到此处之时，很是活泼可人。但到了后来，却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而且照在下看来，她是颇有心事，而且一直在担心害怕什么。她究竟在担心害怕什么呢？”
纪百云忽地站了起来，用那杆只剩半截的铁烟杆指着裴明淮道：“你便是阳缨的儿子？是你？是你把我们骗至此处，要将我们一个个杀尽的？”他脸色青灰，手也微微发颤，似乎十分激动。
裴明淮仍然摇头道：“我裴氏人所共知，难道我的身份，各位还要怀疑么？无双决不是我杀的，各位也不能凭她脸上的神情便说我是凶手，这也未免太过武断了吧？”
姚浅桃咬了咬下唇，声音更轻。“我……我先前去找过无双妹子。”
她此言一出，众人皆惊，连薛无忧都放下酒坛抬起了头。纪百云厉声道：“你去找过她？你找她作什么？难道他看到了什么？”
姚浅桃迟迟疑疑地不肯说话，众人就看到她低垂着头，一缕柔发拂在耳边，水滴状的红色耳坠在两颊边轻轻摇晃。彭横江道：“浅桃，大家都在此处，你还有什么怕的？你只管说便是。”
“我……我是去找无双妹子，想借她的香粉用。但我走到离石屋还有十余步时，就听到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其中一个声音，自然是无双妹子的，但另一个声音，我只知道是个男子，却实在听不出是谁了。”姚浅桃低低地说，“我站在那里，一时间有些犹豫不决，要不要进去呢？我想了想，还是不打扰他们的好，于是就悄悄退开了。但是……但是……我看到地上有样东西……”
她说到这里又不说下去了，原瑞升着急，催促道：“快说，快说，究竟怎样了？”
姚浅桃伸手在怀里摸索，终于摸出了一块东西。她一摊开手，只见白皙的掌心上，躺了一枚血红的坠子，其色犹如残阳艳血。祝青宁面上便微微变了颜色，眼里也出现了一种极古怪的表情。
彭横江道：“你在薛姑娘房前捡到的？”姚浅桃点了点头。
原瑞升对那玉坠凝视半日，看了一眼祝青宁。“祝公子，这玉坠可是你的？”
祝青宁道：“哦？何出此言？”
原瑞升道：“这该是‘凤鸣’上面的玉坠吧？”
此话一出，众人都大为震惊。纪百云眼光极是锋利地逼视着祝青宁，一手将玉坠自姚浅桃手上抢了过来，道：“祝青宁，这东西是你的？”
祝青宁淡淡一笑道：“你说是我的，那便是我的罢。”
纪百云冷笑道：“嘿嘿，那你便是承认了，那薛家的姑娘是你下的毒手？”
祝青宁眨了眨眼睛，他原本生得眉目如画，此时眼里含了笑意，唇角微微上翘，更是风神无俦。只是这时候，他不该笑的，偏偏却笑了起来，让众人都觉得好生奇怪。只听祝青宁慢悠悠地道：“是我的，那你拿走做甚？东西是我的，自然应该还我。”
纪百云道：“哦？不知丢到何处了？既是宝物，你为何不好好收着？”
祝青宁笑道：“就因为是宝物，才会有人打主意呀。如今这宝物不就已经被人给抢过去了么？”
“你！……”纪百云气得面红筋涨，祝青宁却还不肯饶人，笑着道：“话都说到这份儿了，还不肯还给我？啧啧，纪前辈，你这面皮，也未免太厚些了吧？”
裴明淮一直面无表情，听祝青宁说到此处，打断道：“他的玉箫上面，一直都没有这个坠子，各位细想想便记得。”纪百云转过脸瞪了他，冷笑道：“好！好！你倒帮起这来历不明的邪魔外道来了！”
裴明淮一扬眉道：“邪魔外道？纪前辈何出此言？”
纪百云冷笑道：“这祝青宁，就算不是阳缨的儿子，也跟那九宫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何况，他说的很可能都是假的，也许他根本就是阳缨的儿子，阳缨在我等攻破九宫会之前便把孩子托付了别人。多年以后，长大成人，以宝藏之名将我们引至此处，要将我等一网打尽！”
祝青宁仍是一脸笑意，道：“那又如何？你可是拿不出证据的。你说我是，我说我不是，你能如何？”
纪百云长笑一声，道：“后生小辈，也敢在我面前放肆？你说我拿你无法，好，今日我就让你看看，老夫是不是真拿你没办法了！”只见他灰袍一展，人已欺近祝青宁身前，铁烟杆又挥了出来。祝青宁一皱眉，向后退了三尺，道：“你是胜不了我的，前日不是已经试过一次了？如今再来，你难道又讨得了好去？”
彭横江突然站起，大踏步走了过来。祝青宁见他右手五指断处虽仍包着白布，掌心却呈现出隐隐的紫黑之色，心里也是一震。彭横江以掌力闻名江湖，他的毒掌绝非浪得虚名，祝青宁跟他相距约有三尺，仍能感到他掌心里热浪灸人。彭横江笑道：“按理说，我也决不该跟纪老头联手对付一个晚辈。只不过，你的来路太邪门，也怨不得我们不守江湖规矩了。”
祝青宁冷哼一声，并不作答。原瑞升也慢吞吞地走了过来，道：“不错，不错，比起江湖规矩，性命更加要紧。”
彭横江左手撩起，一掌朝祝青宁劈了过去。祝青宁觉着他的掌风里带了一股腥气，急忙闭气闪过，彭横江喝道：“亮兵器！”
祝青宁一连闪过他数掌，又出玉箫架开了纪百云的旱烟杆，避开了原瑞升的长剑，百忙之中尚笑道：“这玉箫莫不是兵器？各位都是老江湖了，没见过用箫作兵器的么？”
纪百云喝道：“用箫作兵器的是有，但你的兵器决不是凤鸣！老夫倒想看看，我们三人一同出手，你到多少招的时候会亮兵器？”
原瑞升长剑直劈到祝青宁面前，他也知道若非到了极险要的关头，祝青宁是决然不会出兵器的，是以三人下手都没有丝毫容情。退一步说，就算一不小心，要了祝青宁的命，那便如何？裴明淮站在一旁，看见一道青影便在三人之间盘旋，暗自皱眉。祝青宁武功极高，招术极精，若说是邪魔外道的诡异功夫，却又不像。只听玉箫与兵器相触，叮叮之声不绝于耳。玉箫与原瑞升长剑相接，虽祝青宁运了内力在玉箫之上，但原瑞升也深知祝青宁决不舍毁了那凤鸣，故以剑剑沉重。裴明淮看了片刻，知道这样下去，过了百招，祝青宁迟早得出兵器。他也并不急着出手，若祝青宁真遇了险，再救也不迟。
祝青宁自彭横江双掌间斜斜飘过，他这一闪虽然姿势美妙，但却是惊险之至。若是再慢得丝毫，彭横江那两掌都要拍在他身上了。挨上彭横江两掌，不死也是大半条命了。他一转头，见裴明淮还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观战，怒道：“他们不讲江湖规矩了，你也真看得下去？”
裴明淮见他恼怒，反而笑道：“他们既要你亮兵器，你亮便是了，何必藏着掖着？”
祝青宁怒道：“你……”一言未尽，纪百云缺了半截的旱烟杆已点至他左肩肩井穴之上，祝青宁急急闪避，却已不及，虽未打中穴道，但肩头上已经着了一记，顿时半身酸麻。此时彭横江又一掌拍来，祝青宁一直不愿接他的毒掌，此时掌风已到身前，无可奈何，只得右掌挥出，硬碰硬地接了他一掌。彭横江这一掌是使了十成力的，祝青宁只觉胸中一阵气血翻涌，连退了好几步，直撞上了石壁。右掌里一阵麻痒，他知道彭横江掌上有毒，但此时哪里有时间去逼毒？左臂抬不起来，凤鸣已落地，背后又是石壁。原瑞升见势一剑砍上，是朝着他右肩砍下的，若是砍实了，势必会削掉他一条手臂。
裴明淮见势不妙，他也不愿见祝青宁断掉一臂，正想出手，只见一道极飘忽的光芒，一闪即灭，原瑞升那柄长剑竟被削为两截。只听“当”地一声，原瑞升的手里只剩了剑柄。按理说，原瑞升的兵器被毁，应当是惊怒交集，原瑞升却哈哈狂笑起来，退了好几步，方道：“哈哈，哈哈，你终于出手了。总算是把你逼得亮兵器了，对了，对了，就是它！就是它！”
彭横江与纪百云也各退了两步，一左一右环在祝青宁两侧，眼光却都不离祝青宁右手。裴明淮定睛看去，祝青宁衣袖垂落，掩住了手，却看不到他手里有兵刃。此时天色已微明，一道霞光自头顶圆洞里透了下来，映在祝青宁身上，只见他脸上笑容已然全无，如同罩了一层寒霜一般。
纪百云也大笑道：“是了，是了，便是它了。”他朝头顶圆洞瞟了一眼，道，“正是时候，便让我们再见识一番罢？”
祝青宁冷冷道：“既然你们那般想看，我便让你们看便是了。”他衣袖一挥，裴明淮只觉眼前一亮，祝青宁手里确然握着一物。剑柄晶光胜雪，竟却只有剑柄，并无剑身！裴明淮又瞪大眼睛再看时，只见祝青宁右手握了那剑柄，缓缓移动，恰好洞顶一道天光射入，祝青宁对面的石壁上，渐渐映出了一道剑影。那剑影如光如影，飘忽不定，便如天边一道流光，在石壁上若隐若现。
薛无忧失声道：“承影？！”
彭横江狂笑道：“承影，对，便是承影。传说中的孔周三剑之一的承影剑，我们三人联手，总算逼他出了剑。那日把我那对金球给削成两半的就是承影！我那时便在怀疑了……有影无形的利器，除了孔周三剑，别无他物！果然，果然你便是阳缨的儿子，你便是凶手！”
姚浅桃低声道：“听说这承影宝剑，看起来便似只有剑柄，却无剑身一般。只有在白昼黑夜交错的那一刹那，方能显影……我一直以为这只是个传说，没想到，没想到世上真有这样一柄如此神异的宝剑……”
祝青宁声音如冰，道：“你们既已知道我是用剑的，各位觉得，是否挡得了我承影一剑？各位若要出手，先想想清楚。我早已说过，我并非想要你们的命才来此处。否则方才，我斩断的便不是兵器，而是人头了！”
纪百云道：“你手中的便是那阳尊主的佩剑！我们这些人，都看得一清二楚，记得无比深刻……流光过处，鲜血四溅……”
祝青宁淡淡道：“你既说是阳尊主的剑，又怎会到我手中？”
纪百云冷笑道：“你还在这里装什么装？阳缨不就是你母亲么？”
祝青宁道：“阳缨当场自刎，尊主也死了，承影又怎会到我手中？你们都说九宫会中人被你们诛杀殆尽，那剑是长了翅膀飞走的吗？”
纪百云一楞，原瑞升皱眉想了半日，道：“那时情况无比混乱，根本注意不到周围的情形。我只记得阳尊主出剑杀过人，但究竟最后剑在何处，我实在记不起来了。”彭横江也道：“不错，我也只记得这许多了。”
纪百云极是狐疑地看了祝青宁半日，道：“你真不是阳缨的儿子？”
祝青宁道：“我手中剑是从何处得来，恕我无法相告。但我绝非阳缨之子，也绝无害各位之意。刚才我剑下并未有人丧生，众位难道还不相信我？”
裴明淮一直在听他们说话，此时方道：“就算那是凤鸣上的玉坠，我也不信无双是你杀的。”
祝青宁道：“我本来就没杀她。我为何要杀她？”他朝四周缓缓扫过，“但杀她的人，一定便在这些人当中。”
裴明淮的目光也自众人面上扫过，每人与他眼光一接触，居然心里都打了个突。
祝青宁伸手抚摸手中承影，淡淡地道：“其实，各位难道不知，孔周三剑只是传说？”
他的话没头没尾，裴明淮却道：“不错，孔周三剑，与其说是剑，不如说是道。三剑虽异，却不能伤人。这世上本来就没有孔周三剑，你手里的，也只是后人所铸造的宝剑，得了形，却绝得不了神。”
“明淮兄果然看得明白。”祝青宁淡淡一笑，道，“只得其形，未得其神。嗯，说得好，但得了这形，也就够了，哪里人人都悟得了道的。”
纪百云皱眉道：“这般说来，我越来越觉得那阳尊主是黄巾后人了。御寇诀出自列子，乃道家精要。”他又朝祝青宁手中承影看了一眼，祝青宁一笑，只道：“就算此剑在我手里，无双姑娘也不是我杀的。”
纪百云仍是满脸狐疑，原瑞升此时却叹了口气，道：“祝公子说的是真话。这位无双姑娘既不是裴公子杀的，也不是祝公子杀的。老夫其实……也看到了一件事。一直犹豫着要不要说出来，既然到了这时候，不说也便说了。”
彭横江哈哈笑道：“原来你也藏了点什么？说，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原瑞升点了点头，道：“我知道那葛玉头天晚上是住在无双姑娘旁边的，我心想，也许她身边带着什么东西，是有人要杀她的原因……”他话还没说完，彭横江就一脸嫌弃地道：“姓原的，何必编这种一戳就破的理由？你就直说你想看看她身上还有没有葛家的火器吧？”
原瑞升涨红了脸，裴明淮道：“原前辈，你继续说。”
彭横江大约也想知道下文，不再说话。原瑞升又道：“我的轻功还算不错，又尽量放轻了脚步，所以我想里面的人都没有听到我走近。我听到石屋里面有人在低声说话。我一横心，继续往前走，我想就算被发现了，我就说我是来找薛宗主的，哈哈。想好了这一点，我也不怕了。”
“走近了，我便听出了，里面说话的女子确实是无双姑娘，男子声音我也很熟悉，是薛宗主的声音。我这时才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多疑了，他们兄妹在一处说话，实在是太寻常不过了，我在这里疑神疑鬼作什么呢？我正打算退回去，忽然听到兵刃破空之声，跟着便是衣衫被刮破的声音，然后是兵刃入肉的声音。我大吃一惊，贴着石壁向里看去，我顿时楞在那里，作声不得。”
原瑞升的声音，忽然也带了森然之意，“我见到薛宗主手里一柄利剑，自无双姑娘的后背刺入，已刺破她的衣衫，刺入了她的肌肤。但薛宗主手上发抖，这一剑却是刺不下去。是呀，这毕竟是自己的嫡亲妹妹，这一剑竟能刺得下去？从我这里，看得到无双姑娘的脸，她脸上本来有痛楚之意，紧接着却微微笑了起来，笑得又是开心又是甜美，就像是花朵盛开一般。只听她轻轻地说：‘哥哥，我不会怪你，你这么做，我是很高兴很高兴的，真的……’”
“我听无双姑娘这么说，真是不寒而栗。只听到薛宗主的声音响了起来，我看不见他的脸，只听得出他声音里的痛楚之意。‘无双，无双，怎么你会知道？为什么你会知道？若非如此，我就不必……不必杀你……”
石室里静得可怕，除了原瑞升面无表情之外，别的人都目注薛无忧，眼里神色都是复杂无比。薛无忧却又已坐下去喝他的酒，对众人的目光视若无睹。只听原瑞升继续道：“我不敢再听下去，也不敢再看下去。薛宗主的武功深不可测，我素来知道。此时他心神激荡之时，没有注意到外面有我，若是他回过了神，看到了我，我这条命，嘿嘿，可就不保了。我悄悄地沿着原路返回了自己的石屋，这时别人都睡了，我也躺下了。我却一直睡不着，一直想着这件事。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老眼昏花，看错了，直到看到无双姑娘被一剑穿心的尸首……”
原瑞升说到此处，叹了一口气，道：“所以，杀无双姑娘的既不是裴公子，也不是祝公子。而是……”他瞅了一眼薛无忧，“而是无双姑娘的嫡亲哥哥，薛宗主。”
裴明淮瞪着原瑞升，道：“此言当真？”
原瑞升点了点头，道：“千真万确。若是老夫有一言不实，便叫老夫坠入十八层地狱，不得超生。”

第9章
薛无忧仍然不言语，一双眼睛却是冷冷淡淡，殊无表情。原瑞升又叹了口气，道：“裴公子，老夫这夜来一直在想，终于被老夫想明白了几分。”
纪百云道：“你明白了？为什么？”原瑞升道：“这得从葛玉说起来了。”纪百云道：“葛玉？这又关她什么事？”
祝青宁道：“她跟那个……”他顿了一顿，似乎不欲说出左肃姓名，只道，“他二人不是夫妻，究竟为何在一处，我可不知了。葛玉必定做了什么事，被逐出家门，不得已跟了这个人。”
姚浅桃道：“这……这又与薛宗主何干？”
祝青宁笑道：“姚姑娘，若换了你，跟一个并不喜爱的男人在一起，但这时又只有他能保护你，你会如何？”见姚浅桃面上泛红，又笑道，“这不是害羞的时候，姚姑娘，我们只是在这里说说而已。”
姚浅桃道：“我……我大概会去另外寻找一个既能保护我……而我又……喜爱的男子。”说完这句话，她脸上已红得如熟透了的苹果，娇羞无限。彭横江却哈哈笑道：“本来就是如此，浅桃，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说到此处，彭横江盯了一眼薛无忧，道，“看来，那葛玉便是看上了出身名门、武功高强，又品貌出众的薛宗主。”
裴明淮见薛无忧一直极淡然的表情终于有了些变化，唇角微微扯起，却是露出了一个极苦涩的笑容。只听原瑞升续道：“不错，老夫也是如此想的。葛玉对薛宗主有意，这有眼睛的都看到了。但究竟为什么薛宗主要杀死葛玉，却让我想不通了……也许是薛宗主已经得到了所要的东西，觉着葛玉再无价值，只是妨碍？但他杀死葛玉，却让他妹妹给看到了。而那无双姑娘，却是个极聪明的姑娘……唉！”
姚浅桃叫道：“啊，我想起来了。葛玉尸首之旁，还落了一个胭脂盒。无双妹子说葛玉必是在等一个心仪的男人，她等的，就是薛宗主！”
原瑞升两眼转动，点头道：“无双姑娘未必便看到了自己哥哥跟葛玉相会，但是她太聪明了。她曾说过，她本来想到石室里去看看动静，结果却看到了薛宗主站在自己门口……那时候，薛宗主正好杀了葛玉回来。听到妹妹出来，便索性站在那里等她……”
薛无忧终于开了口，声音十分冷淡。“既然有人看到了，我也不必否认。这是薛家的家事，外人不必插手……”他话还不曾说完，却听姚浅桃的声音响了起来。“无双妹子不是薛宗主杀的。”
此言一出，实是一个炸雷，连裴明淮也回头，盯住姚浅桃不放。姚浅桃眼中颇多哀伤之色，重复了一遍。“无双妹子不是他杀的。”
裴明淮道：“你怎么知道？”
姚浅桃迟疑片刻，方道：“因为我看到了。”
众人皆惊，姚浅桃慢慢地道：“我方才说的拾到玉坠之事，确实是实。但那玉坠，我是在中间那间石屋里拾到的。葛玉死后，无双妹子在那里放了她的包裹。我看到有一物莹莹生光，便进去拾了起来。我正想走的时候，却听到薛宗主进了无双妹子的屋子。两屋之间有些天然的小孔，我便从那孔中往对面望去……”
原瑞升大摇其头道：“不，不，老夫是确确实实看到的，老夫可没说谎。”
姚浅桃道：“我不是说原前辈所言有不尽不实之处。原前辈说的，我也都看到了。但因为我一直藏在隔壁石室，所以看到的，要比原前辈的多一些。”她吸了一口气，道，“我也看到原前辈离开。那时，薛宗主那一剑虽刺入了无双妹子脊背，但却入肉甚浅，他是怎么都刺不下去。只听无双妹子一笑，道：‘哥哥，无双从来得你宠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如今也决不会令你为难。我知道你下不了手，便让无双成全你罢。若有来世，无双还要你作我的兄长。’说完此话，薛宗主还未答言，只见无双妹子向后一仰，那剑……那剑便自她的后背透过了她的前胸。”
她的眼睛大大睁开，似乎看到了当时的景象，一张俏脸也是煞白。“我也惊得完全动弹不得，只见薛宗主抱了无双妹子一看，知道无救，顿时泪落，竟晕了过去。薛宗主这等功力深厚之人，会如此昏晕，只能是伤心过度。我吓得不轻，便叫了起来……”她咬了咬唇，又道，“我知道，无双妹子是自杀的，她不想有人为她报仇。我虽然与无双妹子相处时日甚短，但我很是喜欢她，我看得出她是绝不怨恨薛宗主的。所以……我也没有说，一旦说了，无双妹子的苦心便付诸东流了。但到这时候，我也不能不说出来了……”
薛无忧负手站在那里，气度不凡，却有种深深的落寞之意。“不错，葛玉是我杀的，只是诸位都与她素无瓜葛，想必也不会有人来替她寻仇罢？我妹妹也是死在我剑下的。就算我无情无义，也是我薛氏的家事，更与诸位无干。”
众人都怔住，薛无忧这番话，倒是无可反驳。彭横江“嘿”了一声，道：“这……话虽如此说，可……薛宗主你，为何要杀你亲妹子？照我看起来，你是对她十分疼爱哪！”
祝青宁忽道：“这我倒可以回答你。”
裴明淮道：“你知道？！”
祝青宁微笑道：“不错，我知道。薛宗主也知道，只是他决然不会说。”他微微侧头，一缕日光照在他面上，如同玉石上笼了一层光晕。“你们一直怀疑我是阳缨的儿子，但是，你们好像忘了一件事，而且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原瑞升奇道：“什么事？”
祝青宁笑道：“你们为什么那么肯定阳缨的孩子是个儿子？你们有谁见过那个孩子么？没有，你们来到九宫会总坛的时候，阳缨的孩子早就被送走了。你们中间没有任何一个人见过那孩子，你们更不知道那孩子是男是女。所以你们认为那孩子是个儿子，只是想当然罢了。”
纪百云叫道：“你……你的意思是说……”
祝青宁点了点头。“不错，我的意思就是说，阳缨的孩子，是个女儿，而不是儿子。而这个人，就在我们当中。她确实是为了报当年的仇而来的，而且是处心积虑，发誓要把各位全部除掉，以祭其母。”
纪百云的目光落至了木立一旁的姚浅桃身上，姚浅桃俏脸灰白，眼睛大睁。而原瑞升则盯住彭横江死看，祝青宁一笑，道：“众位有什么话，不妨直接问。”
纪百云厉声道：“姓彭的，你跟阳缨什么关系？”
彭横江的声音，比他更大。“我能跟那邪教妖女有什么关系？我说过了，浅桃是我甥女儿，自小父母双亡，才送她去道容师太那里。怎么，难道你们怀疑浅桃是阳缨的女儿？哈哈，笑话，当日我们一同闯入九宫会，一同看着阳缨自刎，你们难道都忘了？我怎么会跟阳缨有什么关系？”
纪百云指着姚浅桃道：“她便是你跟阳缨所生的女儿？你怕引人注目，于是谎称她父母双亡，送她到了道容师太身边学艺？哼，哼，彭横江，你素来杀人如麻，残忍狠毒，但对这姚浅桃却是溺爱有加。你有没有兄弟姐妹我还不知道了？你这甥女儿，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看你对这丫头那模样，你若不是她亲生父亲，嘿嘿，老夫把我纪百云这三个字倒着写！”
纪百云最后那句话说得十分铿锵有力，自信满满。裴明淮有些疑惑地道：“纪前辈，你为何如此肯定？”
纪百云笑道：“你们年轻后辈，不知道这彭横江的性子。若非至亲，他哪能把姚浅桃的命看得比他自己还重。”他眼望原瑞升，道，“老原，你说，是不是这样？”
原瑞升点头叹道：“我看纪老头子此言不差。”他的眼光就在姚浅桃和彭横江两人之间游移，“姚姑娘眉目间跟彭盟主确有几分相似，若说姚姑娘是彭盟主的女儿，方能解释彭盟主为何对她如此怜爱。彭盟主丢了五根手指，关心的却更是姚姑娘的安全，宁可低声下气求裴公子保护姚姑娘。若非她亲生父亲，又怎会对她如此？我姓原的人脉也算是广了，知道的江湖事也不算少了，可从来没听说过彭横江有什么兄弟姐妹，这个甥女儿，真就像是从地下冒出来似的，也难怪当日我在茶棚之中见着的时候，甚是惊讶了。”
姚浅桃颤声道：“舅……舅舅，他们说的，可是真的？我爹究竟是谁？你不是说，我爹从不习武，是个饱学的儒生。我娘也是天底下最温柔最美丽的女子，只是因为多病，他们二老早逝，你才收留了我……”
彭横江一直不曾动容，见姚浅桃此刻浑身颤抖，眼中满是泪光，面上终于有了激动之色。他长叹一声，朝她伸手道：“浅桃，过来。”姚浅桃依言走到了他身旁，彭横江伸手在她头发上缓缓抚摸，柔声道，“浅桃，事到如今，我也再瞒你不下去了。不错，我是你爹，但你爹素来声名太差，所以依着你娘的意思，送你去师太门下。这样，你长大了，便是清清白白的姑娘……此次，此次我真不该依着你，带你一同前来的。我真不该……”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终于低不可闻。姚浅桃摇头，只见她泪如雨下，叫道：“你为什么瞒着我？我自小就恨自己没爹没娘，除了舅舅和师父疼我……可舅舅也只是一年来看我一次，我……我打小时候就是把舅舅当成亲生爹爹一样……你为何要瞒我？”
纪百云道：“他瞒你，是因为你是他强暴了阳缨生下的女儿。他既真心疼爱你，又怎能向你说明你的身世？”
彭横江厉声道：“纪老头，若是不清楚真相，便莫要胡说八道！浅桃的名声，就怕被你等这些自命清高的正道中人带坏了！”他脸色铁青，显然气怒已极，左掌里的紫黑色越来越浓，弥漫着一股腥气。姚浅桃抢上一步，抓住他手臂道，“舅舅，舅舅……不，爹爹，我信你，浅桃信你。你告诉我，我娘是谁？我从小就想娘，你告诉我，我娘是谁？”
彭横江又是一声长叹，脸色柔和下来，举起的左掌也放了下来。“浅桃……若是信你爹爹，就莫要再问了。我答应了她……绝不说的。但爹爹向你保证，我彭横江绝不曾跟那阳缨有任何关系。你决不是她的女儿，爹爹以性命向你担保。”他的眼光朝周围的人扫了一圈，“所以，各位也不要再怀疑浅桃了。第一，阳缨不是她的母亲。第二，她甚至连我是她爹都不知道，她又怎会知道她娘是谁？”
原瑞升却道：“那姚姑娘的生母究竟是谁？”
彭横江脸上泛起一股又是酸楚又是甜蜜的神情，道：“这我不能说。”
纪百云冷笑道：“不能说？是不敢说吧！如果不是阳缨，无论是谁，为什么你不敢说？你说姚浅桃不知道她生母是谁，也许她知道呢？葛玉已死，而且她的年纪也比阳缨的女儿大，剩下的，便只有姚浅桃一个人了！”
裴明淮此刻，方看了祝青宁一眼。祝青宁一直在笑，笑得十分神秘，却又微微带着些讥刺之意。裴明淮叹道：“不，不止姚浅桃一个人。还有一个人……”他望向了薛无忧，“就是薛无忧的妹妹，薛无双。”
除了祝青宁之外，众人齐齐变色。薛无忧本来负手站在那里，此刻脸色凄然，喃喃道：“明淮，你就算知道了，你为什么要说出来？……”
裴明淮摇头道：“你宁可担下杀无双的罪名，也不愿意说出她真正的身世。我没看错你，你是真正疼无双的人。只是……只是无双自己太想不开了。”
祝青宁笑道：“薛宗主，到了此时此刻，你还不愿意说出来？其实无双姑娘是阳缨的女儿，对她一点玷辱都没有。阳姑娘清清白白，无双姑娘也是一般，若真要说有玷辱了她二人之处，便是那个禽兽不如的男子了。”说到此处，他见薛无忧脸色大变，先现出愤恨之意，终于化为了一声长叹。祝青宁一笑，道：“在下说对了？薛宗主，我知道你想维护你汾脽坞的名声，可真的就是真的，发生过了就是发生过了。为此，你连你妹妹都害死了，你觉得，值不值？”
“……不值，我也从没想过要用无双的死来维护家父的名声。”薛无忧缓缓地说，“什么清誉，什么名声，都抵不过无双的性命。我父亲自小对我督促极严，对无双也是不苟辞色，是以无双只亲近我这个大哥。还有……便是你了。”他望向裴明淮，裴明淮念及幼时跟薛无双一处玩耍的情景，只觉心酸，竟说不出话来。
薛无忧又道：“我一直只以为父亲是性子严厉，不苟言笑，但后来我发现，他对无双、对我，是真真不同。无双也知道父亲对她从不疼爱，但仍十分敬爱父亲……直到父亲过世之时，他练功走火瘫痪，自知命不久长，取了一个玉盒与我，令我在他死后打开。他还要我对薛家列代祖宗起誓，一定要遵从他留在玉盒里的遗命。我见他如此郑重其事，只得含泪起誓答应。”
“父亲死后，我打开了那玉盒。那玉盒里确是我父亲的手笔，他告诉我，无双乃是他与阳缨所生的孽种，阳缨自知无幸，竟将女儿托付与他。无双总归是他骨肉，他将无双养大，心里却总是耿耿于怀。并非他不疼无双，而是无双便是他昔日罪孽。薛家的名声，恐便会毁于他手上。只是虎毒不食子，无双总归是无辜的，他实在不忍……是以他在遗命中令我，若是无双一生不知，那便罢了。若是无双有朝一日，知道了她的身世，就要我亲手杀了无双。”
裴明淮怒极，大声道：“笑话，笑话！你爹自己做下的罪孽，却要无双去承担？无双就算知道了她的身世，她又有什么错？最可笑的是，你竟然也听了你父亲如此荒唐的遗命，真打算出手杀了无双？”
原瑞升摇头道：“原来阳缨的女儿，却是薛老宗主造的孽。嘿嘿，也难怪了，薛延一直都是一副冷漠不苟言笑的样子，就跟如今的少宗主毫无二致。没料到……没料到……嘿嘿……”
他话未落音，只见剑光一闪，薛无忧的剑已架在了他脖子上。这柄剑剑身作翡翠之色，是柄极轻极薄的短剑，只逾尺长。剑身如冰，贴着原瑞升的脖子，原瑞升只觉得大滴大滴的冷汗在往下滴，强笑道：“薛宗主……老夫……老夫只是无心之言，你……你切勿当真了。令尊……那在江湖上……是人人都敬仰的……”
只听“铮”的一声，薛无忧已收了剑，背对他缓缓走开了。他出剑回剑，都迅捷无比，看得众人都是心惊，暗道汾脽坞果然名不虚传。只听他声音传来，颇带了倦怠之意。“你虽说得难听，却是实话。我若杀你，倒是我的不对了。”
祝青宁轻轻拍掌，道：“薛宗主好胸襟。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无双姑娘泉下有知，也只会更敬你这兄长。”
薛无忧倦然道：“你可是在讥刺与我？罢了，随你罢。我实不知那葛玉是如何知道无双的身世的，这本是秘密中的秘密，就连我也是在父亲过世后才得知。我无奈之下，只得杀葛玉灭口。割下她的舌头，却绝非我做的事了。只要不让无双知道，我便不必遵从我发下的重誓杀无双。为此，要我杀谁，我想我都是情愿的。”
他语气里那种痛楚之意，裴明淮听得心中恻然，他与薛家是世交，自然深知薛无忧对其父敬重无比，要他违背重誓，除了薛无双，也再无他人了。又听薛无忧道，“那葛玉，一字字说得虽轻，却都像刀子似的扎着我。她来历古怪，又与我非亲非故，我怎敢收留她？她见我坚拒，也不惊奇，只是笑得更是恶毒，对我道：‘薛宗主，你要拒我自是容易，但我可是会把你薛家的丑事给昭告天下的。’”
“唉，我心中当即便是一跳，这正是心里有鬼哪。葛玉见了我面色，更笑得开心，道：‘薛宗主，你可别以为我是诈你啊。你父亲薛老宗主名声向来都是好的，但私底下做的事，若说出来了，你汾脽坞从此在江湖上还有何立足之地？’我强自镇定，质问她何出此言？她却一笑道：‘你那无双妹子，是何处来的？你这做哥哥的不会不知道吧？’”
“她见我楞在当地，脸色大变，便缓缓地走近了我，微笑道：‘薛宗主，我还是那句话，只要你肯护庇于我，这个秘密，我自当为你保守……’”
裴明淮道：“于是你便杀了葛玉，用的便是你方才架在原瑞升脖子上那柄短剑。你杀无双，也用的那柄剑。别人大都不知你薛无忧用的剑乃是一长一短，短剑极少现出……”
薛无忧神色凄然，缓缓道：“我杀了葛玉后，便回了自己石屋，心里烦乱无比。也不知过了多久，无双却进来了。她脸上浑无了昔日的神气，眼里全是凄伤。她对我道：‘哥哥，我早已知道我的身世了。你又何必杀葛玉灭口？’我大惊失色，问她：‘你怎会知道？难道你偷看了那玉盒里面的东西？’无双道：‘我倒是真不想知道。可是，哥哥，如今我既已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做？’我一呆，回答不出，只是道：‘我……我……’无双凄然一笑，眼中泪光莹然，道：‘我知道，你素日最敬重爹爹，又发了重誓，要遵从他的遗命。就算再疼我，也会听他的，是不是？’我还是答不出来，无双又道：‘我要做的事，已经做完啦，我不会让我娘枉死。如今我心愿已了，我是你的妹子，你自然最知道我的，我不会让你为难的。’她……她竟拔出了我的短剑，递到了我手里……”
“接下来……便如原堡主与姚姑娘说的一般了。我拔出了剑，但我哪里忍心杀无双？是她……是她不想让我为难，我根本来不及阻拦……她为何做得这般决绝？她难道就不知……她这一死，还是死在我剑下，会让我为她痛悔一生么？……”
薛无忧声音渐渐消失，石室里也归于沉寂。纪百云皱眉道：“说了半日，不相干的事扯了许多，结果还是不知道那个杀手究竟是谁？定然不是薛无双，以她的武功，怎能将勾千芒一剑杀死？就算勾千芒对她毫无戒心，薛无双年纪太轻，她决没有那份功力……”
此时忽然听到一声悠长的唿哨之声，远远地从洞外传了进来。原瑞升喜极，叫道：“来了，有人来了！”众人都是精神一振，争先恐后奔到洞口处，虽说这段路并不长，却连展开轻功都嫌慢了。
洞口处已是敞亮，只见对面悬崖处，有几个人在向他们招手。原瑞升大喜道：“好了，好了，我的飞鸽传书，总算是让我堡中的这些弟兄赶来了。他们定然带了东西来，帮我们越过去……”
纪百云笑道：“这回我不得不夸你啦，还真是留了一手！”
原瑞升嘿嘿一笑，正想说话，只听对面一人，提气喝道：“那边的可是堡主？”原瑞升也提声答道：“正是！”那人道：“小的徐平，收到飞鸽传书，连夜赶来救助。堡主稍候！”
那几人取出了一条长索，那长索在日光下竟然闪闪发光，显然是绞有铁铜之丝，这长索足有数寸粗。徐平握紧一端，用力一挥，那长索便向山洞处挥来。但他这一挥，却差了丈许远。纪百云顿足道：“唉，唉！怎会这样！”
徐平又再次发力一挥，这一次长索直扑向众人，纪百云急忙伸手抓住。徐平扬声道：“堡主，小的们在这边拉住长索，您那边再有一人拉紧，便可容别的人在这钢索上走过来。”
纪百云一惊，道：“这……可是有些危险哪！”
原瑞升摊手道：“昔日九宫会不知花了多少人力物力，方在这处绝壁修了一座索桥。如今我们无食无水，再待下去只是死路一条，各位都是身负武功之人，这钢索十分结实，走过去应该无甚困难。”
彭横江脸露难色，望着姚浅桃道：“浅桃，你成么？”在场之人都武功精深，只有姚浅桃年纪最轻，修为是最浅的。姚浅桃笑道：“爹爹，浅桃别的不成，轻功还差强人意，不必为我担心。”
原瑞升道：“那我便先过去试试。”他看了纪百云一眼，道，“裴公子，你替老夫拉着绳子吧。”言下之意，便是信不过纪百云了。裴明淮笑了一笑，自纪百云手里接了绳子，用力一扯试了试，确实十分牢固，便是一道极细的索桥。当下笑道：“原前辈，你先过吧。”
纪百云突然叫道：“等等！”原瑞升道：“怎么？”纪百云道：“总得有一个人在这边扯着绳子，那到了最后，这个人又怎么办呢？”
祝青宁一笑，道：“纪前辈自然不肯最后一个走的了。也罢，在下就走最后一个好了。”原瑞升却道：“你们没看见上面那个钩子？最后一个走的人，将此牢牢固定在山石之上，只要是轻功极高之人，决无问题。”裴明淮听了此言，便笑道：“好，那各位请吧。”
原瑞升第一个跃上了索桥，彭横江推了姚浅桃一把，低声道：“浅桃，你先过去。”姚浅桃一呆，道：“不，我要跟爹一起过去。”彭横江道：“听爹的话，先过去。我在这边，你先过去，我才放心。”
姚浅桃迟疑了一下，彭横江道：“你不过去，难道要我先过去，把你扔在这里？你自己想想这能成么？”姚浅桃方才点了点头，跟在原瑞升之后上了索桥。那索桥虽细，但众人都身负武功，走在上面，也是如履平地一般。裴明淮看到彭横江和纪百云都上了索桥，又见薛无忧怀里抱了薛无双，依然怔怔站在当处，心中一痛，道：“无忧，走罢，带她回汾脽坞，好好安葬。”
薛无忧方长叹一声，抱着薛无双，一步步上了索桥。裴明淮见祝青宁还靠在石头上把玩手里那管凤鸣，一脸淡淡笑意，在日光下似整个人都在发光一般，便笑道：“怎么，还舍不得离开这里？走，回去了，我请你喝酒。”
祝青宁把手指放在唇上，示意他不要声张。裴明淮见他衣袖一抖，落出了一圈泛着淡青色光泽的细绳，一头却是牢牢系在山石上的。裴明淮这才恍然，祝青宁一直倚在那处，便是在伺机将这绳索拴上。那绳索虽细，但看来有韧性极强，裴明淮低声道：“天蚕丝？”祝青宁点了点头，将绳索一头紧紧挽在自己腕上，扬起脸对裴明淮微微一笑道：“待会若有什么怪事发生，不想死的话，就抓住我。”
他说完这话，便一跃上了索桥。裴明淮也跟在他身后，低声道：“怪事？你认为会有什么怪事发生？”他话未说完，突然听见原瑞升哈哈大笑，笑起极是得意。原瑞升已走到对面，面对着众人，姚浅桃刚下索桥，听到原瑞升如此大笑，脸色微变，道：“原前辈，您这是在笑些什么？”
原瑞升手一挥，身旁四名汉子齐齐扬起手中长刀，对准了那根钢索。姚浅桃大惊变色，叫道：“原前辈，您……您要做什么？”原瑞升笑道：“姚姑娘，你难道看不出来吗？老夫自然是要把这钢索给斩断，然后，嘿嘿，这索桥就会断掉，上面的人，就会摔入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彭横江喝道：“姓原的，你这是在玩什么花样？”纪百云更是变色，叫道：“原瑞升，我们无冤无仇，你这是什么？”
薛无忧向前后扫了一眼，他们一众人正走到索桥中央。绝壁之间长约百丈，如今走到一半，他又抱了薛无双，要想回去也实无把握。若要他弃了薛无双尸身，这又实在是狠不下心。这时候，只听原瑞升呼哨一声，自他身后出现了十来个黑衣人，每人手里都有一副铁弓，显然这些人早已埋伏在云栈出口处，只等他们出来了。
原瑞升已见到薛无忧踌蹰之状，哈哈大笑道：“薛无忧，老夫便做件好事，让你跟你宝贝妹妹一同摔下这万丈深渊。在黄泉路上，她也决不会再孤单了！你二人都该感谢我，哈哈，哈哈！”
纪百云嘶声叫道：“原瑞升，你好毒！我等何处得罪了你，要这般赶尽杀绝！”
姚浅桃见势不妙，长剑出鞘。她已得了道容师太的真传，一出剑便是绵密不绝劲绵长。原瑞升赞了一声，道：“好丫头，不错，不错。”姚浅桃出剑时心情激荡，只道敌手是原瑞升，不提防身后那徐平突出一指，点在她穴道之上，顿时长剑“铮”地一声落地。彭横江见女儿受制，面色大变，叫道：“浅桃！”
原瑞升笑道：“彭横江，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带姚浅桃来。否则，她今日也便不用死了。唉，年轻轻的小姑娘，老夫还真下不了手。”
彭横江声音发抖，道：“你……你有什么便冲着我来！你要什么，给你便是！要我的命也无妨，只是……只是放了浅桃！”
原瑞升摇头道：“她已经什么都看到了，放了她，我岂不是完了？彭横江啊彭横江，不是老夫心毒，这确是无可奈何。”
纪百云叫道：“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裴明淮看了祝青宁一眼，笑道：“莫不成这原瑞升还是阳缨的后人了？不会吧，易容成了个老头子？”祝青宁吃地一笑，道：“你看这原瑞升脸皮那般厚，说他易了容，恐怕也不会没人相信呢。”
原瑞升傲然道：“休得胡言！我要杀你们，自然是有原因的。”只见他左掌一翻，一块龟甲便出现在他手掌之上。这块龟甲众人都曾见过，原瑞升曾说是他在勾千芒身上搜寻而得的。众人顿时恍然，纪百云道：“原来勾千芒不是九宫会的人，你才是！”
原瑞升脸上倨傲之色更浓，道：“正是，老夫便是九宫会中的甲戌！戊、己、庚、辛、壬、癸，‘己’便是老夫！”
彭横江长叹一声，道：“九宫会集结天下坞壁，这传言已有多年，看来确是实情，跟阳尊主那时候的九宫会，全然不同。”
纪百云问道：“是九宫会下的命令，要你格杀我们？”
原瑞升道：“正是！因我也是当年攻打九宫会的人，对此最是熟悉，是以月奇传令，令我赶到此处，将你们全部格杀！我得到此令后，便日日苦思，因为你们各人都武功高强，凭我一人之力，实在难以对付。我突然想到九宫会的分堂名谓，灵机一动，想出了这个计谋。我命人画了一幅壁画，有意将那些要死之人都画了进去，且画得似是而非，又特意把画弄得十分古旧。嘿嘿，你们都以为是当年那幅，其实不然！只是每个人会如何死法，我也无法全然预知，只能凭运道了……”
裴明淮道：“所有人都是你杀的？滴翠苑画屏，也是你弄的把戏？”
原瑞升笑道：“把他们找来的事，不是我办的，贴子也不是我下的，我只管杀人！葛玉不是我杀的，那个你说是官府中人的，也算他倒霉，触了机关。还有裴公子，你真是莫名其妙撞将来的，不过老夫也乐得利用你，嫁祸勾千芒，嫁祸祝青宁！”
裴明淮慢慢道：“茶棚那一幕，是你有心做给我们看的。老板是你——是九宫会手下的人，人头馒头和断手也是你们事先蒸好的。你去看馒头有没有蒸好，然后非常自然地发现了在里面的人头和断手。其实，那里面的人头根本不是你侄儿，也不是你的弟子……”
原瑞升笑道：“当然，那人头一个是茶馆老板，一个是茶馆伙计。嘿嘿，哈哈，我看到你们都惊得不轻，心里实在好笑。那个店老板，也是我的手下，沏得一手好茶，扮成茶老板，再合适不过了。”
裴明淮道：“那秦氏兄弟呢？”
原瑞升道：“他们自然也是九宫会的人。秦氏兄弟也才三十多岁，怎会参与当日那事呢？老夫手中有月奇传来的两面琰圭，便是来诱你们入朝天峡的，你们就算本来半信半疑，见到这琰圭，必然也是深信不疑了。嘿嘿，秦氏兄弟也是我的手下格杀的，只是用铁块铸了一个类似牛蹄印的东西，将蹄印印在他们身上。这样便十分形似牛坑狱，引得你们更是惊惶不安。”
祝青宁插言道：“秦氏兄弟就算是你的手下，你随便乱杀九宫会里的属下，你就一点惧怕也无了？”
原瑞升冷笑道：“这姓秦的两兄弟对老夫的‘己’位觊觎已久，对老夫也是阳奉阴违，处处为难。我早就想除掉这二人了！难得有此机会，嘿嘿，我命亲信除了他们，对上峰只须要说是他们在这九宫会总坛里遇害，随意编个理由搪塞而过便是！”
祝青宁笑道：“原来你是公报私仇？好大的胆子呀。”
原瑞升道：“我这次立了大功，尊主也定然会称许。这些小事，谁还会着意？就连月奇，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祝青宁眨了眨眼，道：“看来你早都已经想好了，算计得甚是清楚啊。”
原瑞升道：“不错！老夫此计，无比精妙，谁能料想得到？”
裴明淮笑道：“按你说来，你要杀的人只有涂醉山、勾千芒、纪百云、彭横江，不够八块琰圭之数，所以你杀了秦氏兄弟，和那两个‘弟子’，来凑足这数儿呢。”
原瑞升冷然道：“不错！我选了秦氏兄弟的另一个原因，便是因为他们懂得梵语，才能骗得你们相信那琰圭上写的是什么‘蒸笼狱’、‘牛坑狱’。其实那八块琰圭之上，原本写的并不是什么牛坑狱剪刀狱，只是那什么阿波波地狱、波头摩地狱，实在是不知所云，还不若这俗世所说的十八层地狱来得通俗呢！只是要让你们惊惧不安，我才好从容下手，这倒是大大有益的！”
裴明淮打断他话头，道：“你以为你算得十分聪明，其实你也未必就聪明了。分明是八重地狱，你却设计了个十八地狱，这便是个大大的破绽。你想嫁祸给阳缨的后人，这就错了。我早已知道是有人借阳缨后人之名行事，一直留意，也疑到你了。你说勾千芒是九宫会的人，又一力怂恿我等进秘道一探究竟，我对你的疑心便是越发大了。只是你一直跟我在一起，我当然知道秦氏兄弟不是你杀的，是以纵然疑你，也是有限的。”
原瑞升大笑道：“勾千芒好酒，我便趁跟他喝酒之时在他酒中下毒，他本不疑心我，自然也不会有防备。那毒能使人不久便告昏迷，再过不多时，浑身血管爆裂而死。勾千芒昏迷之后，我便将他抬到了当中石室，再来找你裴公子。这般看来，你们就以为他是方才才被人杀死。那时，我跟你还在一处，你更加不会怀疑我了。杀涂醉山，嘿，薛无双那女娃子着实聪明得紧，她便看出来了，我并不在乎杀的是哪一个人，我只是将毒药涂在其中一个酒碗之上，谁喝到了，那便是谁倒霉了。”
众人想起涂醉山被毒死之后，一张脸如同在油锅里炸过一般的惨状，虽是在阳光之下，都觉栗栗。姚浅桃虽穴道被制，知道情形万般危险，但仍然忍不住问道：“那你为何不索性将毒下在酒缸里，或是抹在每一个碗上？这样把大家一起都毒死了，岂不是更好？”
原瑞升摇头道：“果然是江湖阅历不够哪。这里的都是何等样人，我若是在酒缸里下毒，又怎会不被发现？就算个个酒碗有毒，每人喝酒的时间快慢不一，那毒药发作得又十分之快，还是一般的只有先喝下的人会被毒死。不过据老夫想来，先被毒死的人要么便是涂醉山，要么便是勾千芒，因为这两人，最是贪杯。果然，不出老夫所料，哈哈，哈哈……”
纪百云嘶声道：“最后还剩下我与彭横江两人，你自知此刻我们已十分戒惧，要想对付我们，再无把握，于是便召了你的手下来，把我们诱上索桥。之前那桥也是被你炸断的，是不是？”
原瑞升道：“正是。把你们困在此处，我才好一一格杀，才能找到那些琰圭。”
薛无忧道：“找到琰圭？”
原瑞升似乎十分得意，一撮花白胡子也在得意地抖动，笑道：“反正你们都是将死之人，告诉你们也无妨。月奇有令，除了格杀之外，在九宫会总坛里，我得集齐八块琰圭。我手脚快，先抢了两块，又从裴公子那里要来了两块，哈哈。再加上葛玉手里的那一块，我也从薛无双身上给偷来了……”
裴明淮道：“这数我却数不过来了，琰圭共有八块，你只有五块，还有三块呢？”
原瑞升嘿嘿笑道：“自然都在老夫身上！这个中缘由，你们便也不必知道了，哈哈，哈哈……”
祝青宁一挑眉道：“难不成你并不想将琰圭献给九宫会，而是想自己独吞？”
原瑞升笑道：“那些琰圭确是宝玉，但老夫还不会为了这个背叛九宫会。”他朝身后一指，道，“这里的人，虽是九宫会的人，但却是老夫带进去的亲信。据说要找到九宫会的藏宝，必须要得有这八块琰圭…”
祝青宁笑道：“原来还是你自己想要染指九宫会的宝藏。你就不怕九宫会的找上门来？”
原瑞升笑道：“那就不劳你操心了。”脸色一沉，喝道：“砍断钢索！”

第10章
纪百云叫道：“住手！你能为九宫会效命，我也能！我也老啦，那些甚么痴心妄想，也该付诸东流了！只要九宫会饶过我，我如今也能效忠九宫会……告诉那九宫会的月奇，我……”
彭横江听到此处，神色惨然，长叹一声，道：“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跟从前一般怕死。你怎么对得起我们的主公？”纪百云大笑，道：“怕死便怎的？都过了这么多年了，你看，你看，我头发都全白了，你当年还不到二十，是咱们国主身边最得意的侍卫，我还记得你意气风发的样子，可现在也老了。你还做甚么梦？还有什么复国的梦可做的？我们燕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大魏已定，我们都是废物了！”
裴明淮皱眉道：“你们二人原来是相熟的？……看你们素来不睦……”纪百云打断了他，道：“现在到了这光景，说出来也无妨了。是，我们不睦是不睦，相熟也是相熟。我们都是大燕国冯国主的部属，我不姓纪，他也不姓彭。我们都姓冯！九宫会，哈哈，九宫会，我们当年想灭九宫会，为的一是黄金，二是……”
彭横江喝道：“别说了！你要投九宫会便投，说这么多做什么！”
“我憋在心里一辈子了，都到这时候了，为什么不能说？”纪百云狂笑道，“做了一辈子的梦，这梦也该醒了！你难道还看不出来？现在的九宫会的尊主必定也跟我们一样，不知道是大凉，大夏，还是哪一国君主的后人！所以他们一力联合天下坞壁，而你我这等心有所从、不愿顺之的坞主，就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你还不明白吗？九宫会绝不是当年的九宫会，他们也在找当年真正的九宫会的藏宝，意图覆魏！若你我不归顺九宫会，只有死路一条！”
彭横江道：“那勾千芒和涂醉山……”
“来这里的人，为的都是那样东西，那至尊无上的宝器。王莽纵是收尽新朝天下之金，又怎比得上那物！你我纵知道可能是陷阱，还不仍是来了？”纪百云笑道，“勾千芒想必是姓‘苟’而非‘勾’，他那轻功身法，一看便是氐族人，仇池国杨氏虽然归顺大魏，但总有别的人不肯的！就连那段子裕，也是有来历的。事已至此，我就说了吧，他也是我们杀的！”
此话一出，连裴明淮和祝青宁都震了一震。祝青宁道：“他也是你们杀的？他不是你们派去的？为什么连他也要杀？”
原瑞升却隔着索桥，高声道：“段子裕看起来，是个极出众的青年侠士，但却是城府极深。我们都以为他是真心喜欢阳缨，其实他根本只是利用她罢了。论起来，段氏比沮渠氏还要算得上是大凉的国君，他就想要九宫会那份基业，然后借我们之手，除掉阳尊主，而他独得宝藏，又得了侠名，一举数得。我们在最后关头，知道段子裕是另有所图，是以一见到段子裕出来引领我们，我便抢先给了他一掌，打得他肋骨尽碎！然后刀剑齐上，取了他的性命！”
裴明淮奇道：“可是你们那一次，确实毁了九宫会。”
原瑞升的声音里突然也露出了疑惑之意。“这件事，一直以来，我都不曾想通过。我们杀了段子裕后，以为无幸，便打算拼杀一番。但令我们十分诧异的是，段子裕给我们的图纸路线，机关暗道，都是全然无误的。”
裴明淮道：“你们怎么知道段子裕是在欺骗你们？”
纪百云道：“我们听到了他跟阳缨的说话！有一次，段子裕暗中来会我们，有个弟子见到阳缨也来找他。阳缨对他说：‘都安排好了？他们会如约前来？他们可都是信你了？……’但那弟子却被阳缨发现，被她连刺好几剑，终于逃脱，给我们传了信来。”他说到此处，声音一变，竟满是谄媚求恳，对着原瑞升道，“原兄，我也愿意加入九宫会。还请原兄周旋……”
原瑞升哈哈大笑，声音里满是得意满足之情。“本来嘛，以你纪老头的资历武功，还有那份基业，入九宫会也是该的。只不过……只不过这可是月奇的命令，要将你等全部格杀，老夫……嘿嘿，老夫是决不敢违逆月奇之令的！”
纪百云听到此言，全身发抖，脸色青灰，道：“为何……月奇要令格杀我们？”
原瑞升笑道：“我只知道这是月奇亲自接下的买卖，至于是谁要买你们的命，这我也不知道，我也自然不能去问月奇。够了！若有什么疑问，便下去问阳缨，问段子裕罢！”他又朝裴明淮笑道，“裴三公子，老夫是警告过你，莫要踩这趟浑水的，你却执意不听，就怨不得老夫了。地狱无门你偏要进，黄泉路上，你可莫要怨我！”
他一扬手，身边四人，齐齐扬起了刀。彭横江叹了口气，自知无幸，只是满眼不舍，注视着姚浅桃，喃喃道：“也罢，浅桃，有爹陪着你，你也不必怕了。”
彭横江话音未落，只听一声惨叫，那惨叫竟已不像人所发出的，却是原瑞升那边传来的。众人一回头，只见白光闪动，那握刀的四人刀上染满鲜血，原瑞升的双臂双腿已被卸下，正在地上发疯一样地滚动，满身是血，嘴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叫声。他的叫声里，模糊地夹杂着“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这么做”的嘶吼之声。
见此情状，就连彭横江这等人也惊呆了，只见那四人收了刀，插回鞘中。徐平走到前面，双手抱了刀，深深一揖，这是江湖里极谦恭的礼数。徐平声音也极是恭敬，连头也是低垂的。“属下恭迎月奇。”
他是对着索桥上的一行人说的。但因为索桥不过一根长索，究竟对着谁在说话，众人也是你看我，我看你。裴明淮终于看到了祝青宁身上，叹了口气，道：“是你。”
祝青宁轻轻一笑，他立于索桥之上，山风极猛，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恍若真要凌风飞去一般。“各位在滴翠苑便见过我了，我又迎各位进了朝天峡天心殿，居然还不知我是九宫会中人，也未免太过愚钝了。不论如今九宫会尊主是何人，这藏宝算起来总归是九宫会的，我焉能付诸原瑞升这等人？”
原瑞升在江湖上的吝啬声名，本就人人皆知。裴明淮还未再说话，祝青宁又是一笑，道：“索桥未断，道路已通。各位还不想走过去，打算继续待在这上面不成？”
这一语提醒了纪百云，他在索桥上展开轻功，身形如飞，顷刻间便到了实地，这才重重地舒了口气。那一众拿箭之人也早已放下了硬弓，低头垂手，十分恭敬。彭横江一下了地，便替姚浅桃解了穴道，姚浅桃“哇”地哭了出来，便扑到他怀里去了。彭横江似乎十分不适应这种亲昵，尴尬地伸手拍着她的头，只重复道：“不必怕，浅桃，爹这不是好好的？”
祝青宁下了索桥，淡淡地看了在地上翻滚的原瑞升一眼，道：“现在你可知道为什么了？”
原瑞升嘶声道：“原来……原来你便是月奇……”
祝青宁淡淡一笑，道：“我就差拿大字写给你们看了，你还不知道？你们都认定我跟九宫会有关？我早知你有逆反之心，便给你一个机会，你倒是配合得很。况且方才将你的所作所为，都说得清清楚楚了，真是省了我多少力气哪。”
原瑞升惨叫道：“求……求祝公子……不，不，月奇，求您饶命……”
祝青宁眨眼，道：“我从来都不想过要你的命哪。若是要你的命，我方才就会令人砍下你的头了。徐平——”他拖长了声音，徐平忙道，“月奇有何吩咐？”祝青宁微笑道：“将原瑞升送回九宫会总坛，他的伤势嘛，不可怠慢，好生医治，务必不能让他死了，可明白了？”
徐平一惊道：“这……这是为何？”一语既出，忙道：“是属下多嘴了。”
祝青宁却不以为忤，只淡淡道：“九宫会素来极少有叛徒，顶多是办事不力。难得出这么一个，我当然要将他留下来了，让九宫会中人都看看。我不仅不要他死，还要他好好活下去，让众人都看着，懂么？若是让他死了，那恐怕就有人会搭着一同上路了。”
他语调虽平淡，却听得徐平冷汗涔涔而下，忙道：“属下明白。”急急退到一边去，命人扶了原瑞升，亲自替他敷药。伤药一接触到伤口，又疼得原瑞升满地打滚，口里嚎叫不止，整张脸已扭曲得完全不成人形。徐平见祝青宁眉头微皱，生怕原瑞升狂呼乱叫，惹烦了他，一指点了原瑞升哑穴，原瑞升只管瞪得两眼充血，却再吐不出一个字来。
祝青宁置之不理，只对着裴明淮笑道：“明淮，你来此处，真是多管闲事，没事找事。今日，这个闲事你还要不要管？”他的目光先扫过彭横江，然后又落在纪百云身上，“你是要自杀呢，还是要我出手？”
纪百云强笑道：“祝公子，方才的话，你也听到。我也愿意加入九宫会。不是我吹嘘，凭我，在江湖上还是有几分薄面的……以前燕国那些事，也早是过往，我……”
祝青宁截断他的话头，淡淡道：“纪百云的武功地位，我自然知道。若是换了之前，你说要加入九宫会，我也乐意。不过，今日一见……”他又是一笑，“贪生怕死，乃是人之本性，无可厚非。可你纪百云，连自己出身之处都要忘，这种人，九宫会也勿须要。”
纪百云忽然“啊”地一声大叫，双手抓向喉咙之间，只听他喉间格格作响，一缕鲜血自他喉上渗了出来。众人都微微地见着有道极淡的光芒一闪，青影晃动，祝青宁已站回到了原处。他这一来一去，快如鬼魅，裴明淮忍不住道：“原来你之前出手，都还藏了几分。”
“他们三人围攻我的时候，我想藏也不行了。”祝青宁道，“凤鸣乃是至宝，我不能令凤鸣有所毁损，出手诸多顾忌。何况，我原本的兵器是剑，用箫总不趁手。”
薛无忧看了一眼纪百云的尸身，沉声问道：“你这笔买卖，究竟出价要他们命的是谁？”
祝青宁笑道：“薛宗主是老江湖了，我们不能透露买家是谁，难道薛宗主这一点都不知道？不过……”他眼睛一转，道，“薛宗主既然如此问，就一定是知道了谁是买家，想向我求证。虽说行有行规，但我也明白，那人必定是希望薛宗主知道前因后果。薛宗主，你想的没错，便是那个人。”
薛无忧一个踉跄，手里一松，抱着的薛无双的尸首直往下坠。裴明淮忙抢过去接住了薛无双，一抬头见薛无忧脸色死白，道：“无忧，你没事吧？”他又叹了口气，道，“我就一直在想，有一晚有人在我房外，偷听我与青宁说话，我赶出去时不见人影，却拾到了一颗珊瑚珠子。我当日就疑是无双……但也只当她是小孩心性，好奇罢了……”
薛无忧注视祝青宁，脸上神色极是凄切。“是她要杀这些人的？……我果然没猜错……”
听到此言，彭横江顿时怔住，看了看薛无双平静如生的秀丽脸庞，忽然恍然。“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这件事，其实都是薛无双主使的，她就是出价要九宫会杀人的买家！因为她是阳缨的女儿，她受母亲遗命，要为她娘、也是为九宫会复仇。当年一战后，残存到如今的那些武林高手，都是她的目标。她自然不可能求助薛宗主，凭她一人之力，根本办不到，于是她找到了九宫会。薛无双所给的酬劳，一定高到不可想象。也许就是……就是……”
祝青宁接口道：“不错，薛无双应允的酬劳，便是八块琰圭。她给我下的定金，便是凤鸣和两块琰圭，然后，杀一人，她给一块琰圭！只是，我也一直不知道买家究竟是谁，直到涂醉山死的时候，我才知道便是薛无双。”
薛无忧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祝青宁道：“既然买家说了，杀一人，一块琰圭便是我的，而琰圭确实也及时出现，所以那个人一定跟我们在一起。我一直便在留意察看，我看到薛无双察看酒坛的时候，双手衣袖罩在酒坛之上，而她再端起来的时候，酒坛里的声响便有些不对劲了。当她从里面捞出琰圭之时，我便确定无疑了。这也是她对我一再强调，除了她要杀的人，决不可滥杀无辜的原因。一来是她天性毕竟善良，二来，她总不能害到她自己和她哥哥。”他又道，“她一直写书信与我来往，想必是在街上随意找了个帮忙写字的先生代笔，所以我也一直没想过我的买主居然是个女子。直到涂醉山死后……”
薛无忧颤声道：“既然她决意要复仇，那她为什么……为什么却要……却宁可死在我的剑下？”
祝青宁道：“薛无双一见着我手里的凤鸣，便会知道我就是九宫会的人。她发现薛宗主杀了葛玉，便立即剪了她舌头，仿作其余死人之状，又塞了一块琰圭在她手中。唉！好聪明的女子，却如此执拗，真是可惜了……昨夜我在行囊中发现了余下的三块琰圭，便是她在向我说明：她相信我是守约之人，必会替她办到。酬劳提前奉上……”他叹了一声，道，“令尊留话，若是她终生不知，那便罢了，若是她知，便一定要你杀了她。那件事若是就你兄妹心知，那也罢了，可现在连葛玉也知道了……薛无双除了一死，还能如何？她若不死，以后你薛宗主为难之处，可就多了。”
裴明淮忽道：“你是月奇，九宫会首脑的左右手，自然手下众多，六仪都得听你吩咐。可你别人都不挑，偏偏挑了原瑞升来办这件事，你是不是知道原瑞升一定会起贪念，这样的话，你便可以堂堂正正地将他处死？因为薛无双开出的名单里，原瑞升赫然在其中！无双将剩下的三块琰圭给你，你却又放到了原瑞升处。他见了所有的琰圭，必起贪念！”
祝青宁笑道：“不错，否则我又哪去寻个由头来杀原瑞升？他可也是薛无双明说了要杀的人。就算我是月奇，也不能随便处死手下，就像原瑞升也得找些原由来杀死秦氏兄弟一般。这般一来，岂不是样样俱全？”
姚浅桃尖声道：“你要杀我爹爹？”
祝青宁朝彭横江看了一眼，这一眼里却是感慨良多。他缓缓道：“若彭横江也是如纪百云一般的人，我定会杀他。按理说，我们必得对买主守信，只是，如今她九泉之下，恐怕也再无杀意，否则也不会把最后几块琰圭提前给我。她一生最缺的，便是一个疼爱她的父亲，若是有像姚姑娘这样的爹，她就算是死，也是高兴的。彭横江，看在你女儿份上，看在你断指的份上，我今日便放过你。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
彭横江苦笑道：“可是要我连同我那帮兄弟，尽数加入九宫会？”
祝青宁笑道：“彭盟主果然知情识趣。今日之事，想来薛宗主念及其父其妹清誉，必不会外泄。若是彭盟主加入九宫会，正好可顶替原瑞升‘己’的位置，何乐而不为？纪百云还是有些话说得不错，前尘往事，水流花落，时移俗易，何必多念！”
彭横江道：“我若不答应，今日必不能生出云栈。”
祝青宁笑道：“那是自然。”
彭横江道：“我已断了五指……”
祝青宁截断他话头道：“彭盟主的左掌更强于右掌，青宁已然见识过了。况且彭盟主貌虽粗豪，心思却甚细腻，青宁甚是佩服，其长情之处，远胜于纪百云原瑞升这等人。是以青宁是真心请彭盟主加入九宫会，这对彭盟主，有百益而无一害。在下虽然说纪百云忘主可恨，只不过，复国总归一梦，劝彭盟主也忘了的好。”他这番话说得娓娓动听，彭横江微微苦笑，半日方道：“好，我应了便是。”
他见姚浅桃并无反应，小心地道：“浅桃，爹这么做，你……你会不会生气？”姚浅桃却摇了摇头，道：“我现在知道了，正道中人也未必是好的，所谓邪魔外道也未必是坏的。只要你对得起自己良心，那便是了。”
彭横江哈哈大笑，道：“还是我女儿说得好。”他朝祝青宁一揖，道：“多谢。”
祝青宁微笑道：“彭盟主可以与令千金离开了，自有人前来拜会。”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徐平等人退开。彭横江与姚浅桃走到云栈道口时，祝青宁又道：“姚姑娘，在下还有一言。”
姚浅桃回过头来，祝青宁走到了原瑞升身边，对徐平道：“取刀来。”徐平忙将一柄匕首奉上，祝青宁弯下腰，捏开原瑞升嘴，手腕一转，已把原瑞升的舌头割了下来，顿时鲜血狂喷。他随手解了原瑞升哑穴，只听原瑞升喉中荷荷作声，却再难发一言。姚浅桃看得浑身发寒，祝青宁将匕首还与了徐平，仍是神定气闲地道：“姚姑娘人尚年轻，只怕有时候，会疏于口齿。在下这般提醒，姑娘应该懂了罢？”
姚浅桃脸色苍白，道：“我……我懂。”扶了彭横江道，“爹爹，我们走吧。”
裴明淮却叫道：“彭盟主，在下还有一句话想问。”
彭横江道：“你说。”
“我想问，你可知当日那位阳尊主究竟是怎么死的？”裴明淮道。
彭横江一怔，不料裴明淮要问的竟是这话。“我们后来猜测，恐怕是他练御寇诀，有些不妥之处，才被我们得了先机。不过，他到底有没有死，我心里多少有些疑问。他身受数柄刀剑重伤，想必自知无幸，启动机关，从那高台坠了下去，我们急着退出去，也没见着他的尸身。那天心殿彻底封住了，我们也再没能进来过。”说罢又朝祝青宁道，“不论九宫会现今的尊主是哪一位，能有像祝公子这样的属下，定然是人中龙凤。九宫会这局中局实在精妙，既跟薛无双交易做成，得了她的八块琰圭，又将无法纳至麾下的众坞主一网打尽，嘿，我能保住这条命，还真得多谢祝公子！”说罢一拱手，携了姚浅桃而去。
裴明淮见那父女二人背影消失在云栈的蒸腾云气中，方转过身，把怀里的薛无双递到薛无忧手里。“无忧，带无双回汾脽坞吧。我过得些时日，必当前来拜祭无双。你父亲的事，你也不必想太多。他是他，你是你。”
薛无忧微一点头，抱了薛无双，也自云栈而去。祝青宁道：“徐平。”
徐平忙上前道：“月奇有何吩咐？”
祝青宁道：“把原瑞升身上的八块琰圭搜出来，你等就带了他去罢。”徐平立即应了一声“是”，奉了八块琰圭在他面前，竟未再多问一声，一声唿哨，一众黑衣人便鬼魅般地消失于云气之中，正如他们来时一般，连多一句话也没有。
这边云栈口上便只剩下了祝青宁与裴明淮两人。裴明淮看着祝青宁，祝青宁这时却并无了方才的肃杀之态，眼里还有些顽皮之意。“明淮，你一直说要睹我真容，固执得紧，我现在已经让你看了，你还不满意？放心，现在你看到的，是我真面目了。我知道你第一眼见到我，便该认出我了，我倒还得感谢你一直未曾泄露我身份哩。”
裴明淮苦笑道：“我若多话，怕你也割我舌头。”眼角瞟到一地未干的血迹，想到原瑞升方才的丑态，裴明淮不由觉着有些厌恶。祝青宁将他的表情都看在眼里，道：“就算如此，原瑞升那等人，恐怕也不想死的。我这般对他，他求之不得呢。怎么，你看我不惯了？”
裴明淮只能继续苦笑。“没有，哪里有这回事。”
祝青宁不理他，只是一块一块地在那里细细检视八块琰圭。裴明淮便也拣了块石头坐下，道：“这琰圭的意思，倒是一丝不差。讨伐不义之徒，这群人，于阳缨，又岂非是不义之徒？”
祝青宁不答，将那八块琰圭收入了锦囊之中。裴明淮道：“你现在八块琰圭都到手了，是不是就能找到九宫会的藏宝了？”
祝青宁道：“我只管琰圭到手，别的我可不管了。”
裴明淮见他不想多说藏宝之事，便问道：“青宁是你名字，那祝筠自然是假名了？”
“都是我名字，叫什么重要么？”祝青宁白了裴明淮一眼，裴明淮笑道，“看你刚才对你属下，一张脸就像是盖了霜，现在怎么不板着脸了？”
祝青宁叹了口气，道：“九宫会的人也是人啊……你当九宫会的人是什么样的？原瑞升你没见着？”裴明淮又笑道：“可你是月奇，与日奇星奇排行相同，仅次于九宫会的遁甲。那遁甲……是什么样的人？”
祝青宁瞪了他一眼，道：“名中有个遁字，自然就是不欲人知道他是谁了。不该打听的事，就不要打听。小心我真割了你的舌头！”
裴明淮立时闭嘴，他也知道祝青宁说翻脸便翻脸，出手狠辣，也不愿真去惹他。忽然贴近了祝青宁，低声道，“青宁，你提都不提龙吟的事，是不是也想独吞？所以才把你的手下都给支开了？无双既然把凤鸣给了你，想必也不会不给你龙吟吧？我倒是真想知道，龙吟究竟是何物？是不是一张琴？”
祝青宁顿时变色，过了良久，方才缓缓地道：“不，我从没有这样的想法。明淮，不要再开这种玩笑。背叛九宫会是怎样的下场，你方才也看到了。你这般说……是想我也变成那样子？”
裴明淮不提防他会如此认真，忙道：“我只是开玩笑……”祝青宁打断他的话头，道：“关于九宫会，你听到过的传言一定很多。就算在背后，也不要胡乱议论。”他突然打了个寒噤，轻轻地道，“我也跟其余的人一样，敬他，却怕他……”
裴明淮笑道：“你指的便是你们的尊主？他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的人？这里只有你跟我，说说又有什么关系？”
祝青宁慢慢地道：“我不能告诉你。而且，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他摇了摇头，道，“别问了，跟你又没什么干系，何必这么好奇？”
裴明淮自也不好再说下去，便笑道：“别的事，我都已经想明白了。可有一件事，我却想不明白，想请教你。”
祝青宁展了笑颜，这一笑如同解冻了的冰，流动炫目。“你且说说看。”
裴明淮道：“无双说，有人告诉了她的身世。那个人究竟是谁？”
祝青宁道：“照你看呢？”
裴明淮叹了口气，道：“青宁，阳尊主就是你师傅。他当时没死，侥幸活了下来。”
祝青宁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再清楚不过了。”裴明淮道，“否则你怎么会到凤仪山去找星霜仙子？又知道孔周三剑在星霜仙子那处，必定是有人告诉你的，那个人除了你师傅，别无他人了。”
祝青宁叹道：“我师傅从不愿提这些事，一提就生气，我也就是大约猜测了些许。他二人本是师兄妹，也是夫妻。星霜仙子随阳尊主一同创了九宫会，可她见九宫会日益势大，情知有一日难免遭祸，苦劝丈夫无果，又因为阳尊主不愿让她练御寇诀，一怒之下，远走他方，从此参商二星，生死不见。”
裴明淮脸上，颇有感慨之意。“她便在凤仪山终此生不出？……”
祝青宁长叹一声，道：“知道夫君故去，想必她也再无生趣了？”
二人一时皆沉默下来，祝青宁侧头望了一眼裴明淮，笑道：“明淮，你来这一趟，可是全无收获啊。”
“那倒不至于。”裴明淮道，“见识了传说中的御寇诀威势，也算不虚此行。只是，无双她……”
祝青宁见他脸色黯然，也不欲再提薛无双，便道：“我是说左肃。把他救出邺都后，他便走了，却不知为何来了朝天峡，还死在这里，也真让人奇怪。”
裴明淮道：“你不知道？”
“自然不知道。”祝青宁道。瞟了一眼裴明淮，又道，“左肃是朝廷重犯，他这般突然死了，你是不是失望得很？”
“实在是失望之极。”裴明淮坦然道，“若是知道里面机关这等厉害，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进去。本来想从葛玉口里问出点东西，她又死了。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祝青宁道：“是么？你当真一无所获么？那葛玉要胁薛无忧的，就只是薛无双的身世么？若是站在孽镜台前，你当真心无他物么？”
裴明淮不语。此时朝阳初升，只见那绝大的石壁，又被映成了一片金红之色，艳丽无俦。
裴明淮笑道：“这次能见到你，也是缘份。”突然叹了口气，道，“什么时候能再见你？你留个传讯的法子给我吧，我好找你。”
祝青宁犹豫了半日，裴明淮道：“你不会怕你们那尊主怕得这么厉害吧。”
祝青宁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好了，总算是完了一桩事了。我要走了，若是有缘，自会再见。”
裴明淮见他真要走，忙叫道：“等等！”
祝青宁回头道：“什么事？”
裴明淮道：“我还有件事想不明白。”
祝青宁道：“你说。”
“段子裕到底最后是心向阳缨，还是从来都是利用她？”裴明淮道，“每个人说的，都似是而非。”
祝青宁沉默了片刻，道：“段子裕城府极深，他应承了此事，看似干冒奇险，其实他也有自己的一番野心。原瑞升的推测，并没有错，只错了最后一点。想必那时候，九宫会对段子裕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他确实给了真正的地形图，也确实想灭了九宫会。”
裴明淮道：“但他们听到了他跟阳缨的对话……”一言未毕，便已恍然。“阳缨跟他做了两年夫妻，这女子想来也是冰雪聪明，早已知道了段子裕的真正目的，于是设了一个圈套，有意让那班人认为段子裕是背叛了他们，愤而将其杀死。那个听到她跟段子裕对话的弟子，也是她有意放走的，他听到的恐怕也是不尽不实。段子裕苦心经营，却功败垂成，想来他到死的时候，也未尝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吧？”
祝青宁摇头，一脸茫然之色。“段子裕已死了这么多年，只余一具白骨，他当时是怎么想的，我们谁又能知道？也许如你所言，他至死都不明白自己惨淡经营却被毁于一旦。也许……也许他在临死之前，他灵光一现，回光返照一般地想通了？……这些，我们都不会知道了……只不过，他利用阳缨，阳缨却将计就计，还之以颜色，这也算是咎由自取罢？”
裴明淮道：“阳缨却当场在他身边自刎了。她既然知道段子裕对她薄幸，为何还要……”
祝青宁反问道：“那薛无双为何要寻死？”见裴明淮无言，又道，“阳缨和薛无双这母女俩都是一模一样的性子罢，看起来天真单纯，其实城府甚深，什么都能藏在心里，丝毫不露出来。而她们又都是极深情极激烈的性子……若是爱了，便会义无返顾。阳缨对段子裕，既不甘心被其利用，要报复于他，坏了他的好事，却也不愿他一个人独赴黄泉。”
裴明淮叹道：“但段子裕对阳缨，只是利用罢了。”
祝青宁仍然摇头道：“段子裕对阳缨，未必便无真情。只是有真情又如何？那段子裕……他便是要得太多了些，想要他段氏从前建凉国的荣耀，又想要如花美眷……要得太多的人，最终会什么都没有。”
裴明淮咀嚼着他最后这句话，似有所悟。祝青宁整个人被笼在淡淡光照里，发上似被镀上了一层金色光影，十分动人。只是他眼神恍惚，也不知在望着什么地方。
裴明淮一时有些茫然，抬头见祝青宁又想走，又叫住了他。“等等！”
祝青宁皱眉道：“又怎么了？”这次他声音里，带了些许不耐烦。裴明淮有点不好意思，讪讪地道：“你不是说不能以真面目现身么，这次怎的……”
祝青宁叹了口气，道：“我想着来的人大都会变死人，不死的也不会说出我身份，又有何妨？你真以为戴着那面具就不难受么？”他又盯着裴明淮，道，“你叫我，不是想问这个的罢？”
裴明淮微笑道：“上次我答应请你喝的酒，还未曾请呢。”
祝青宁看了他半日，终于展颜而笑。他这一笑，笑得满天朝霞都似在眼里闪耀。“你放心，若是你想找我，我定然会现身的。你不会这么怀疑九宫会的本事吧？你欠我的酒，我记着呢。”
他抽了腰间凤鸣，放在唇间，呜呜咽咽吹了起来。这一曲，却是《流水》。裴明淮静静听着，眼望那霞映绝壁，耳边是幽幽箫声，一时间只觉心旷神怡，无比舒畅，竟希望这一刻就此凝住不动。什么九宫会，天心殿，孔周三剑，什么平原王莫瓌，慕容白曜，叛臣逆贼，都尽可抛诸脑后，付诸流水。
第五部 酥油花
简介
裴明淮领皇命前至西域，顺带探望从前玩伴韩琼夜。他所到之日，正逢“酥油花会”， 便是将酥油制成各种形貌，惟妙惟肖。酥油易化，在这冰天雪地中，方能保存。花会当晚，压轴的酥油花竟慢慢熔化，露出了下花馆馆主的尸身，众人皆惊。裴明淮来到西域，为的本是昔日平原王莫瓌叛乱一事，没想到又牵连了黄钱县后凉藏珍一案，而且越挖越深，盘根错节，裴明淮不得不下狠手断其根本，以绝后患。只是，平定叛乱不难，情之一字要平却难……

第1章
千百年来，地处边陲严寒之地的塔县，一直流传着一项独一无二的技艺：酥油花。
酥油花并不是花。或者说，并不仅仅是花。它是一种奇特的雕塑，所用的原料就是“酥油”。纯净的白酥油，在上下花馆的画师们手里，神奇地化为了精雕细琢的花草树木、飞禽走兽、亭台楼阁……
每年的正月十五，塔县都有一次盛大的集会。上花馆和下花馆会拿出自己这一年最满意的作品，一赛高低。那一天，灯火辉煌，到处摆满了晶莹剔透的酥油花，人物鸟兽，佛经故事……粗看会以为是栩栩如生的蜡像，但细看之下，蜡像又哪里有这样的细腻如脂？
尤其是酥油花制的人物，那肌肤简直是如同活人一般，柔润欲滴。
所以每年正月，从四面八方慕名而来的人，把小小的塔县挤得满满。当然，也会请来有名的画师或是文人，担任评判。
这上花馆和下花馆，从来都是明里暗里在较劲——谁在那一年赢了，就可以获得彩金，以及赞誉。因此，上花馆和下花馆在花会上拿出来的压轴好戏，都是秘而不宣的。
酥油本是种食物，洁白如雪，遇热便会熔化。要想保持它的冰凉，塑成想要的形状，必须保持极低的气温。可即便是在寒冬腊月，人的双手仍然是温暖的。制作的画师们，就得在身边放上一盆雪水，随时把自己的双手浸入雪水中。
有的人甚至会冻掉自己的手指头，再也无法继续做这酥油花。
即便是十指完好，那些手艺高超的画师也是长年累月地被病痛所困，手指越来越不灵活，最终也不得不从这一行里退出。
就像那正月十五里最盛的酥油花一样。那一夜，灯火满天，灿烂无极，却也只是昙花一现。冬去春来，夏日炎炎，酥油花也终究会溶化。
裴明淮一进安乐殿，便觉着热气扑面而来，还夹着淡淡的香气，真真是一股暖香，熏人欲醉，里面的宫女个个双颊粉红如桃花。殿侧全是白色牡丹，朵朵大如碗口，也不知在这初冬时候，牡丹又怎会盛放？裴明淮不免又多看了两眼，只见雪白姣好，花蕊丝丝，开得正艳。
一个女子坐在榻上，容貌便如牡丹一般，鲜丽妩媚兼而有之，年纪已经不轻了，却仍如画上神仙一般，丰姿绰约。
见裴明淮进来，女子笑道：“淮儿，快过来。”
裴明淮坐到她身边，对她凝视了半日，道：“我有一阵子不见母亲了。”
这貌若牡丹的女子正是清都长公主，听裴明淮如此说，微微一笑，道：“你也大了，又怎么能老待在我身边。这回你出门，我心里多少有些担心，还是唤你来嘱咐几句。”
裴明淮道：“母亲有话只管吩咐。”
清都长公主望了他片刻，道：“你前些时候去见了你姑姑，她怎么样？”
“还不就是那样，老毛病了。”裴明淮叹道，“我此番前去西域，听说那里有异种雪莲，与众不同，我定去给姑姑寻来。”
清都长公主微微蹙眉，道：“皇上让你劝劝她，早日回宫，你可说了吗？”
裴明淮望了她，道：“自然说了，可我是晚辈，她什么时候又肯听我的话了？皇上旨意她都不听，我劝又有什么用？”
清都长公主叹了口气，悠悠地道：“霂儿啊霂儿，你怎么总是想不通呢？……也罢，我让你爹爹去迎她吧，祭天大事，她不回来太不成话。兄长说话，她这个妹子总不能不给几分面子。”
裴明淮沉默片刻，问道：“母亲，我也实在不明白，究竟姑姑为什么这么多年都老待在行宫，不肯回宫？我知道当年平原王莫瓌谋逆的时候，情势危急，皇上不得不出宫暂避，路上姑姑不幸摔进河里，她……”
清都长公主见裴明淮不便说下去，便道：“她不仅小产，还从此不能有孩子。是，这不是皇上的错，可你姑姑终究伤心得很。”
裴明淮道：“这实在也不是皇上的错。”
清都长公主欲言又止，忽听殿外脚步声响，抬头一看，道：“陛下来了！”
只见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身边跟了几个小宦官，走了进来。这皇帝身形十分高大，虽容貌清俊，但眉眼之间颇有悍野之气。
裴明淮跪下见礼，文帝一伸手，拉了他起来道：“今儿事多，朕过来迟了些。”说罢坐在清都长公主身边，问道，“你去见了霂儿，她怎么样？”
裴明淮道：“还是老样子，寒疾越来越重了，老是咳嗽。”
文帝默然半日，道：“朕真是无用，虽是天子，却连她的病也治不了，累她为朕受了这么多年的苦。”
清都长公主微笑道：“陛下又说傻话了，那跟你又有什么相干？”说罢对白芷道，“让人都下去，不必在外面侍候了。”
文帝也道：“是，一家子在一起说话，不必侍候。”又道，“淮儿，过来，坐你母亲旁边来。”
裴明淮笑道：“我站着便是，陛下在，哪有我坐的份。”
文帝一笑，道：“淮儿大了，反而拘谨了。对了，那柄赤霄用着可还喜欢？朕前日在贡品里见着件物事，特意替你留了下来，就等着你来。”
裴明淮却道：“这赤霄，明淮还是不要的好。这剑实在是太出名，人人都盯着不放，我怕哪天就被人给抢了去了，却怎么对陛下交待？”
文帝哈哈大笑，道：“赐了你，便是你的。即便是你要送人，朕也不管，有什么要对朕交待的？”
裴明淮道：“人人见我用这柄剑，都暗暗地想，我裴家是不是有不轨之心？赤霄传说乃是高祖斩白蛇之剑，世人皆知！”
此话一出，文帝与清都长公主同时变色。清都长公主道：“淮儿，你在胡说什么？这话也是说得的？”
裴明淮跪下，双手将赤霄捧至皇帝面前，道：“明淮不敢受此剑，日后若陛下借此向我裴家发难，我可万死难赎其罪了。还请陛下收回！”
清都长公主怒道：“你……你胡说什么？”伸手便朝裴明淮脸上掴去，裴明淮也不避不让，眼看这一掌要掴到裴明淮面上，文帝却一伸手拦下，道，“姊姊，你莫动气，伤了身子。淮儿，你起来，有话慢慢说。”
裴明淮却仍跪着不动，道：“陛下，话已出口，你要治罪，就治我的罪好了。”
文帝叹了口气，道：“朕怎会治你的罪？你告诉朕，为何会突然说这些话？你可是听到了什么？”见裴明淮不说话，抬了抬手，道，“淮儿，起来。替姊姊端盏茶去，看你把她气得。”
裴明淮见清都长公主气得脸色发白，心下好生后悔，起身低声道：“母亲莫要生气，我……我也是一时心急。”
清都长公主怒道：“有什么急的！赐你赤霄，那又如何了？谁敢动你一根毫毛，我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文帝大笑，道：“好久不见姊姊发火了，你一生气，倒让我想到你当年的模样呢。”
清都长公主瞪了他一眼，嗔道：“陛下这话说得，你都知道要修身养性，少怒少忧，难不成你要我日日动气伤身？”
文帝忙赔笑道：“姊姊，你可莫要生气，我们这般，倒是要让淮儿笑话了。”当下又道，“淮儿，有话便问罢。”
裴明淮抬起头，道：“陛下，当年平原王谋反一案，到底还有些什么内情？不是说陛下身边的侍卫统领凌羽是平原王的义弟，随他一同谋逆，莫瓌杀了凌羽以求自保……”
文帝道：“那又如何？”
裴明淮道：“这次我回京来，也是想向陛下禀告此事。我在朝天峡见着一个少年，手中有支紫玉笛，武功之高，生平仅见……”
他话还未说完，便见着文帝脸色大变，忙住了口。文帝问道：“那少年去了何处？他跟你说了什么？”
裴明淮把当日朝天峡之事说了一遍，文帝听了只怔怔出神，也不说话。清都长公主一声叹息，对裴明淮道：“凌羽出身江湖，与平原王乃是结义兄弟，这你是知道的。陛下少年即位，那时莫瓌擅权，又有诸王环伺，日子真是不好过的。凌羽进宫的时候跟陛下年纪差不多，与陛下甚是交好……”
裴明淮奇道：“与陛下交好？”
文帝点头道：“正是。我向来没什么朋友，凌羽……唉，他跟旁人实在不一样。就算他叛我，我倒也不恨他，只是伤心，我对他再好，总归比不过平原王与他的情义。倒是莫瓌狠得下心，心知那一回已经是输了，不仅是相偕的几个王公大臣，连凌羽都能当棋子抛出来，甚么都推到别人身上。哼，朕这哑巴亏是吃得大了，心里是恨极了，那时却发作不出来，毕竟莫瓌那时候羽翼丰满，又把什么都撇得干干净净，朕还年轻，暂忍得几年再说。我还得赞他平乱有功，加封他平原王，赐婚他跟上谷公主，嘿，那心里的滋味，真是只有自己知道！”
裴明淮道：“陛下也实在没必要着急。”
文帝看了一眼清都长公主，道：“但那一回，还是差点要了我的命，也真是狼狈得很。百官大都依附于他，我回来还得夸他几句。这些都罢了，只是累了你姑姑，冬天里渡冰河，这落下的病……”
清都长公主淡淡地道：“陛下总是记挂着这事，我都说了多少年了，又不是陛下的错。霂儿被我们宠坏了，心思又细，陛下不用太介怀。”
文帝叹道：“她再怎么任性，朕也只有由得她，谁叫我欠了她的？只恨莫瓌谋逆，倒累了她。凌羽呢，明明是舍命救了我，却白背了那谋逆的罪名。”
清都长公主道：“也真怪不了谁，莫瓌记着他家里的仇怨，毕竟沮渠皇族是降了大魏，并无他心，却终究被寻了些由头，尽数以谋逆之罪处死。他父亲……唉，武威长公主在先帝面前跪了一夜，也没能救得她夫君。莫瓌对凌羽不是没情义，心里还是在意的，但若比起报仇复国，那又实在算不得什么了。”
文帝叹了口气，出神半日，方道：“平原王拎了他头颅来回禀于朕，那脸面血肉模糊，哪里还辨得出来？我那时想，莫瓌毕竟对他还是不同，若是最后放了他一条生路，也未可知……也并不想深究，凌羽不是跟我们一样的人，逃就逃了吧，不要回来了……”
裴明淮道：“那我在朝天峡见到的，真是凌羽了？我也留意看了，凌羽身边并未带那柄霄练，而且……唉，我就在陛下面前说实话罢，就算剑在他手里，我也夺不下来，实在惭愧得很”
文帝又出神了良久，道：“这些旧事，原与你不相干，且说你的事罢。朕赐你赤霄，从无他意，却倒惹出你这番心思来。你爹爹对朕是不是忠心不二，朕心中明白得很。他都不担心，你这孩子，偏要多这心！今日当着姊姊，朕就把话说在这里，若我对你裴氏有他意，天诛地灭！”
裴明淮吓了一跳，忙跪下道：“陛下这么说，教明淮无颜以对了。”
文帝笑道：“起来，你今天都不知道跪了几次了。我们一家子闲聊，这么折腾来折腾去的，还要不要好好说话了？”
裴明淮讪讪地站了起来，清都长公主又拉了他在身旁坐下。只听文帝笑道：“这趟出去，可有什么新鲜事？说来给朕听听。你成日里玩得开心，朕闷在宫里，可无聊得紧。”
裴明淮这段时日，还真是怪异经历颇多，当下拣了些说来，文帝和清都长公主还真听进去了，连着问：“后来呢？”
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两个时辰，文帝伸了个懒腰，道：“朕听着听着，居然就饿了。叫人传些点心来。”
清都长公主点了点头，唤道：“白芷！去取些陛下爱吃的点心来。”
过不了多时，一个宫女便端了点心进来。皇帝端了莲叶汤给清都长公主，笑道：“我喝着甜了点，少了点清雅味道。”
清都长公主一笑，道：“陛下喝的，是我爱的口味，自然甜了。”
文帝笑道：“刚才说了些旧事，倒忘了正事。这回贡品里面有样东西，朕替你留了下来。”
清都长公主取了一只锦盒，递给裴明淮。“淮儿，你如今常在外面，这东西留在身边，想必有用。此去西域，多加小心。”
裴明淮起身双手接过，道：“是，明淮知道。”又笑道，“陛下，我倒是奇怪一件事。”
文帝道：“甚么？”
“你都没问我一句，为何凌羽还是少年模样，顶多也就十六七的样子，可他明明跟陛下你年纪差不多。”裴明淮笑道。
清都长公主问道：“你也知道缘故？”
“前些时候在凤仪山姜家庄，见到那个七十多岁还如二十许人的女子，自然是一想就明白了。”裴明淮道，“御寇诀不是人人能练的，稍有不慎便是自毁。凌羽想必是练成了，不过，我看他并不怎么开心的样子。”
文帝一怔，刚要说话，清都长公主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笑道：“对了，淮儿，庆云知道你今儿要来，早就进宫来了，盼了你好久了。你也知道，她……”
裴明淮此刻也顾不得什么了，忙道：“母亲，您就别撮合我跟庆云了。我对她，实在并无半分情意。”
清都长公主一呆，转头对文帝道：“你看呢？”
文帝微笑道：“姊姊作主。”
清都长公主嗔道：“陛下，你别该说话的时候全推给我！”她忽然笑容一敛，两眼凝视裴明淮，道，“淮儿，我这话，可记住了。可以动心，但切莫动真情。情之一字，于你本是多余，你懂么？”
裴明淮只得点了点头，文帝却摇头，道：“他年纪轻，哪里能懂这些。若不经历一番，也是不会明白的。只不过，皇室中人，婚姻大事，又岂得由得了自己？……也罢，你不想娶庆云，朕不勉强。若是你不快活，朕即便赐了婚，又有什么意思？”
清都长公主忽一笑道：“淮儿，昔日你对琼夜有意，那丫头却坚拒，唉！也算她聪明，没白跟我一场。她容貌才情都属上品，觅个如意郎君，和和美美白头偕老，胜过这深宫寂寞百倍。”
裴明淮不想她突然提起这事，一时间尴尬得不知说什么好。清都长公主笑道：“你打量我不知道么？琼夜服侍我多年，也在这宫里呆了多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嫁你，你再宠她，也只能有妾室之份，她那般要强的人，必然不肯。我虽然疼惜她，但也不能让她作你正室。”
裴明淮窘得脸都红了，道：“母亲，你怎么突然想起琼夜了？她都走了好几年了。”
“不是突然想起，是她给我千里迢迢送了东西来。”清都长公主笑道，“你且猜猜，这安乐殿里面的东西，哪一样是琼夜送的？”
安乐殿里面的东西，哪一样裴明淮都是看得极熟的。要说眼生，就是那些牡丹花。可琼夜也不至于千里迢迢，送花来吧？
文帝见裴明淮想不出来，笑道：“她那手艺可真是好，连淮儿的眼睛也瞒过了。淮儿，你过去看看那牡丹。”
裴明淮还未走近，便觉得一阵寒气袭来，原来殿侧的地上，全是一大块一大块的冰块，那些牡丹便是架在冰块上的。再伸手一摸那牡丹花瓣，只觉酥软欲化，再细看时，还是认不出是什么做的。只听清都长公主笑道：“那是酥油，遇热便熔了，琼夜以冰块雪水护着，一路送来，也实在是不易。还是她知道我的喜好，不枉我疼她一场。”
裴明淮这才明白，为何清都长公主突然提起琼夜来。当下笑道：“琼夜实在是有心。她去了那塔县几年，又学了这等本事？韩叔叔的本领，她迟早能学全呢。”
文帝摇头叹道：“韩明辞官，朕也甚是可惜。只是他老父重病，朕也不能不准哪。”
清都长公主笑道：“我有几样物事，你带去给琼夜。若是那西域偏远之地住腻了，想回来，你尽管带她回来便是。”
裴明淮苦笑，道：“母亲笑话我了。琼夜说得有理，我既给不了她想要的，又何必误她？”
清都长公主道：“只怕你哪一日遇上了心仪之人，哪怕是给不了人家想要的，也会纠缠不休。你啊……我还不知道你了？你从小到大，想要的，哪一样没到手？琼夜只不过是你自小的情份，还想锦上添花罢了。”
裴明淮听她如此说，怔忡不言。
再回头看那牡丹，白艳浓丽，虽然以冰相护，但这安乐殿太过暖意融融，花瓣已微微在溶化了。
从正月初开始，塔县的上花馆和下花馆就到了一年里面最忙碌的时候。按规矩，上下花馆的画师们，都得沐浴焚香，预备把正月十五的酥油花“装盘”。
琼夜是上花馆“掌尺”——也就是馆主——韩明的独生女儿，自然也得帮着料理。她刚走至院门，就看见一个身披貂裘的青年男子站在雪地中，轻轻地“啊”了一声，连披风都来不及扣好，迎了上去。
那男子回过头来，琼夜见着他脸，失声叫道：“明淮哥哥？怎么是你？”
裴明淮笑道：“吓着你了？”打量了她片刻，道，“一晃数年，琼夜是越来越好看了。想不到这西域边陲之地，还挺养人。”
韩琼夜看来是受了不小的惊吓，一双妙目直盯着裴明淮，呆呆地不说话。裴明淮笑道：“怎么了？我有什么不对吗？还是你不想见我？”
“……没，没有。”琼夜垂下头，低声道，“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来这里。明淮哥哥，你怎会到这里来？”
裴明淮叹了口气，道：“我是来寻雪莲花的。”
琼夜一惊，道：“难道皇后的寒疾，又加重了？”
裴明淮脸色黯然，道：“加重倒谈不上，只是她长年受此疾所苦，我怎忍心看她如此？”
琼夜不觉点头，却道：“明淮哥哥，那也不必你亲自跑一趟。要进贡，还不容易了？”
裴明淮微笑道：“我也想来看看你啊。”
琼夜脸颊微微一红，这时方想起两人还站在雪地里说话，忙道：“明淮哥哥，这冰天雪地的，快进屋吧。”
就在这时候，只听见一个十分娇柔的声音，叫了一声：“琼姊姊。”
裴明淮回头一看，却是个少女，比琼夜小着几岁。虽是寒冬腊月，她却穿得甚是单薄，肤光胜雪，清秀绝伦。她虽两眼看着琼夜，一双眼睛却是雾蒙蒙的，好像要滴得出水来。
“小叶，这么冷，你怎么来了？”琼夜忙迎上去，解了自己的大红斗篷披在她身上。“瞧你，穿这么少！”
丁小叶的脸，朝裴明淮的方向，略略地侧了一侧。“琼姊姊，你有客人？我……我有些事想跟你说。”
琼夜道：“好啊，进屋去说。”却见丁小叶缓缓地摇了摇头，琼夜略有些踌蹰，道：“小叶，你不记得明淮哥哥了？”
丁小叶“啊”地一声，脸转向裴明淮，道：“是裴……裴三公子？”
裴明淮却实在是想不起她是谁了，琼夜笑道：“明淮哥哥，小叶当时还小，如今是女大十八变，也难怪你不认识了。那一年，我回京的时候就带了她来玩，还见过你的，你不记得了？她是我爹爹师弟的女儿。”
听她这一说，裴明淮是记起来了，似乎是有这么回事。只是那时候丁小叶是个不起眼的小姑娘，现在是大变样了。
丁小叶朝裴明淮福了一福，道：“裴公子，小叶失礼了。塔县偏远，你这时候到，想必是累了……姊姊，你先去陪裴公子，我……我先回家了。”
琼夜忙道：“小叶，你别走。”她忽然眼睛一亮，叫道，“叔叔，你来得正好。你陪明淮哥哥进去，好么？我跟小叶有几句话要说，马上就进来。明淮哥哥，你先进去坐一坐，我立时就安排酒菜，好歹也要替你接风洗尘哪。”
裴明淮回过头，他知道韩琼夜的父亲韩明是有个兄弟，也见过几次面。这韩朗比他兄长年纪要小许多，眉目也颇相似，裴明淮记得曾听琼夜提过，说她这二叔跟韩明非一母所生，其父早亡，韩朗也不怎么得其父喜爱。
韩朗显然是记得裴明淮的，一张脸上又是惊又是喜，叫道：“三公子，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裴明淮笑道：“好久不见韩二叔了，我是有事在身的，顺道来探望韩叔叔一家。”
韩朗忙道：“不敢当，韩某哪里当得起公子叫一声二叔。”说罢忙让道，“三公子，请这边走。我兄长见了你，那得是又惊又喜啊。”
裴明淮对琼夜和丁小叶点了点头，琼夜报以一笑，丁小叶却毫无反应，就像是没看到一样。韩朗看在眼里，待走远了，便对裴明淮道：“公子莫要见怪，小叶那姑娘，眼睛是看不到的。”
裴明淮方才便已如此怀疑，听韩朗这一说，心里甚是替丁小叶可惜。丁小叶虽不如琼夜明艳娇媚，却是另一番的清丽可人，让人见着就心生怜意。便问道：“我以前见过她，她眼睛还是好好的啊。”
韩朗摇头叹息，道：“她绣功极好，远近闻名。只是她父亲丁南，本来是下花馆的掌尺，风光无限，却在那年正月，赶制酥油花的时候，一只手被冻掉了三根手指。”
裴明淮“啊”了一声，韩朗叹道：“三公子不知……”
“韩二叔别再三公子三公子地叫我了，”裴明淮道，“我自小跟琼夜一处玩，您和韩叔叔，都是长辈。”
韩朗一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明淮，你大概不知道，这塔县的酥油花，远近驰名。做酥油花的地方，唤作上花馆和下花馆，从来都是争个不停，掌尺便是当仁不让的第一人。只是日日夜夜把手泡在雪水之中，方能制出那酥油花来，长年累月，哪里熬得过呢？自丁南断指后，下花馆也再没有担得起掌尺的人。上花馆一向压着下花馆一头，尤其是我兄长五年前辞官归来，接管上花馆掌尺一职之后。”
裴明淮道：“我还以为韩叔叔辞官回来，是为隐居呢。”
“塔县本来就是他老家，众人非要他任掌尺，个个都是亲戚老友，他哪里推辞得了。还有我们爹呢，一辈子在这里当掌尺，要是我大哥不接，我爹得气死！”韩朗叹道，“我爹病了几年，手也不听使唤了，众人都说下花馆蒸蒸日上，压着上花馆了，大哥怎么着也要替大家挣回这面子来。下花馆呢……自然也不甘落后，丁南本来身体不好，还是事事亲为。”
他又叹了口气，道：“断指之后，丁南等于是残废了，从此辞了掌尺一职，在下花馆里干些杂活。小叶十八岁的时候，因为没日没夜地绣花，眼瞎了。丁家父女都是傲性子的人，决不肯受人恩惠。但小叶当琼夜是姊姊，琼夜做些衣服，说是自己穿旧的，她也肯收下。小叶喜欢的吃食，琼夜也会着人送去。”
裴明淮由衷地道：“琼夜自小便是最心善的人。”
这时风雪更大，白色雪片夹着冷风，呼呼地打转。天地之间一片洁白，可谓玉树琼花。
裴明淮一脚下去，那积了约半尺厚的白雪之上，便印下一个脚印。只听得走在一旁的韩朗，淡淡地说了一句：“唉，今年这天，可真是冷啊，好几年都没下过这么厚的雪了。我还记得，三年前，那个正月，也是这般的冷……”
他一双眼睛，怔怔地盯在雪地上，喃喃道：“丁南的手指，一根，两根，三根，血淋淋地掉在雪地上。那个红啊……”
他的声音，在寒风里微微发颤。裴明淮略带着点诧异地盯着他看，他突然觉得，即便是在这被雪光映得一片白亮的开阔之处，周围却仍是一片看不穿的黑。
又走了几步，便看到一排巨大的架子。说是架子，其实就跟一座房屋的屋架无异，由十二根又粗又长的木杆组成。架子上挂满了厚厚的锦锻帷帘，上面绣满了佛像，佛像周围缀满了繁复精巧的吉祥图案。
“这便是塔县正月十五，酥油花会的花架。”韩朗说道，“这上花馆后面的几处院落，便是我一家的居处。这边请。”
裴明淮道：“我是来得冒昧了，正赶上你们忙的时候。”
“我们全家是高兴都来不及，真是请都请不来的。琼夜想必更开心，她当年替你画像一事，我还记得清楚呢。”韩朗笑道，“画出来的，却实在不像。”
裴明淮听他提到往事，不觉一笑，道：“琼夜那时才几岁？如今想来，她学她爹的本事，也学到七八分了吧。”
韩朗笑道：“她迟早能青出于蓝呢。”他望了望天色，“雪越下越大了，我们快进去吧，喝杯热酒暖暖身子。”
韩家人的住处，便在上花馆后面的几进小院之中。酒菜已经摆好，几色冷盘甚是精致，酒也早早地温在了火上。裴明淮一进去便觉得十分温暖，闻着酒香，再一看窗外雪花飘飘，那滋味是别提多好受了。
韩朗脱了斗蓬，笑道：“琼夜是知道有贵客要来么？早早地就备下了。瞧这酒，不是她一直收着舍不得拿出来的么？连大哥要喝，她都不给。这还是从宫里带出来的，塔县这地方，可找不到。”又掀开门帘，朝外望了一望，道，“这丫头，跟小叶说这么久？什么时候不能说话，把贵客一个人晾在这里，真不象话。”
裴明淮笑道：“那位丁小叶丁姑娘顶风冒雪地来找琼夜，必定有事。我在这里喝酒，又有哪里不好了？”
韩朗坐了回来，搓了搓手，道：“这地方，实在是冷。”替裴明淮斟了一杯酒，道，“先喝两杯。”
门帘一掀，一个中年男子匆匆地进来。一见裴明淮，便满脸堆欢，叫道：“明淮！这可真是贵客了，怎么也想不到你会到塔县来！听琼夜说，我还不信，急急地赶过来看，果然是你！”
裴明淮看这韩明，几年不见，已老了许多。韩明丹青乃是一绝，昔年曾任国子祭酒，文帝也颇爱重。裴明淮记得的韩明，是个气质甚佳的才俊，如今看来，韩明虽脸上全是笑容，却掩不住眉目间的愁苦之态，眼角全是皱纹，与辞官之时已是大大不同了。
一个老年仆妇送了食盒进来，这般大雪，若不以食盒盛菜，就算是从厨房过来的短短一段路，也必得全冷透了。那老妇揭了盒盖，把一样一样热菜摆在案上，裴明淮略觉诧异，只见样样都是精致菜色，中间一色酒煨出来的鲜鱼，他决想不到会在这地方见到。思及此，忽然记起韩琼夜做菜的手艺乃是一绝，点心做得连清都长公主都喜欢，便笑道：“今天我是来得巧了，好久没尝过琼夜的手艺了。”
韩明一面布菜，一面道：“琼夜如今可偷懒了，说这里诸物不齐，就算是她亲自下厨，也作不出滋味来。她难得动一次手，若非知道你要来，又怎会亲自下厨？”
裴明淮奇道：“我没说我要来啊。”
韩明一怔，道：“若非明淮要来，她怎会早早地就准备？有些菜，这塔县可不是轻易能有的，她是早就去预备了的。”
门帘又是一动，却是琼夜进来了。她的斗篷给了丁小叶，冻得脸和鼻尖都红红的，映着烛火，煞是娇艳。裴明淮这时细看琼夜，觉着比五六年前倒风韵更甚了。琼夜走至裴明淮身边，替他盛了一碗汤，笑道：“明淮哥哥，你看琼夜的手艺，比以前如何？”
裴明淮光闻着便觉得香了，喝了一口，道：“是更好了。”
忽然听到有小孩子的笑声，门帘一动，一个穿大红棉袄的小童跑了进来，这孩子大约四五岁，粉妆玉琢，脖子上戴了个银项圈，模样十分可爱。跟着一个青年男子也走了进来，这男子容貌甚是周正，穿一身灰色长袄，笑道：“师傅和二叔都在这里？淳儿也不怕冷，到处乱跑，要放炮仗呢。”
他一抬头见到裴明淮，怔了一怔。韩明笑道：“明淮，这是我徒弟付修慈，怕你是不记得了吧？”又对付修慈道，“这位是裴三公子，还不过来见礼。”
裴明淮道：“不敢当。”他依稀是记得韩明有个徒弟，但那时还是少年，如今早已不是当年的相貌，哪里还记得清楚。那孩子见裴明淮面生，躲在琼夜身后，探出半张小脸，眼睛骨碌碌地盯着裴明淮看。
韩朗笑道：“这是修慈的儿子付淳，来，淳儿，过来。”
淳儿跑到韩朗身边，韩朗抓了些果子给他，淳儿却道：“我要吃冰糖栗子！”
付修慈笑道：“你今天已经吃太多啦，不能吃了。等你过生日，你爱吃多少都行！”
淳儿把嘴一扁，道：“那还早呢！还有一个多月呢！”
琼夜转向韩明，道：“爹，刚才小叶过来，说……嗯……”
韩明看了她一眼，道：“你在明淮面前，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唉，爹，小叶是过来找丁师叔的。”琼夜的神情，有些疑惑，“她问，丁师叔是不是还在我们家？我奇怪得很，不是头天‘装盘’之后，他就回去了吗？”
付修慈点头道：“不错，是我送他到门口的。他没回去？怎么会？”
几个人脸上的神情，都颇为狐疑。韩朗见情形尴尬，一时大家都不说话，只有淳儿在那里嗑瓜子儿，便起身道，“我去问问小叶，琼夜，你就不必管了，好好招待明淮。”
琼夜笑道：“是了，叔叔把果盒一道给小叶带去。不许再给淳儿吃栗子了，我把栗子都给小叶，省得淳儿偷吃。”她起身又给裴明淮斟酒，裴明淮喝了两杯，道：“我这一路上有些累，想出去找个客栈。”
韩明忙道：“这是从何说起？到了我家，还能让你出去住？”
琼夜笑盈盈地道：“明淮哥哥，你是不是嫌我家简陋了？我一见你来，便赶紧让人去收拾屋子，这么大雪，你还要走？”
裴明淮本来是并没想走，他与琼夜自小相识，见了她也自然欢喜。只是见了韩家光景有些古怪，不愿让他们尴尬，才想离开。见韩家父女留客之情甚是殷切，这大雪天的，说实话也不想再出门了，当下也就不再推辞了。
韩明问道：“琼夜，你准备的是哪间屋子？”
琼夜道：“还能是哪里，只有最里面的跨院，还算安静。”
韩明点了点头，道：“我也是这般想。”又笑道，“明天夜里，便是酥油花会。明淮来得正好，一定要去。”
裴明淮方才听他讲了那酥油花的制法，心里便觉好奇了，即便他不说，也是想去一观的。便道：“好，我一定到。”
韩明又问道：“修慈，房间收拾好了？”
付修慈道：“收拾好了，火也生好了。裴公子，过去看看可好？”
裴明淮微笑道：“不敢，付兄叫我名字便是。”
琼夜笑道：“明淮哥哥，你跟修慈过去，我把淳儿送回去睡觉，马上就来。你看，他眼睛都要闭上了，可困得很了。”
裴明淮看那孩子，果然两眼一眨一眨的，脑袋乱晃，马上就要睡着了，笑道：“你只管去，我就先去歇息了。”

第2章
韩明与付修慈陪他到了最靠里的跨院，十分幽静。院中有两株大树，虽被白雪压满，想来春夏枝繁叶茂之时当是青翠无比。
付修慈前前后后来了几次，甚是周到，裴明淮看在心里，暗道这付修慈便与韩明的半子无异，一应大事小事，除了琼夜便是他在料理。琼夜来过一次，一个小丫头帮她一同送了茶水吃食过来，一脸歉意地道：“明淮哥哥，寒舍简陋，你就将就一下，明日我再好好收拾一下。”
她又笑道：“茶是你送的，我就借花献佛了。”
她说简陋，其实并不简陋，床帐几案，样样不俗。裴明淮只是略微有些奇怪，这间屋子角落还有架雕漆云纹镜台，颇为华丽，想来以前这是个女子的住处，只是已经多时未住人了。
她那个小丫头叫画儿，年纪只有十二三岁，实在是太小。裴明淮问道：“以前你那个叫小丰的丫头，不是从小就跟你在一起么？怎么，你没带她回来？”
琼夜似乎没想到他提这个，呆了一呆，笑道：“明淮哥哥，你记性真好，还记得小丰。她要嫁人啦，我自然就让她走了。”
裴明淮微笑，想说话，又咽了回去。但即便他不说，琼夜也明白他想说什么了，脸一红，低声道：“明淮哥哥，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
听她脚步声远去，裴明淮信步走到那镜台旁边，见上面还放着几个妆盒，打开都是空空如也，并无首饰之属。还有一只四狮负莲铜香炉，香炉里面的香灰也没倒掉。裴明淮看那香炉别致，便伸手去捧，却不料那香炉的脚已断了大半，一碰便倾倒了。裴明淮连忙托住，里面的香灰却已倒出来了不少。裴明淮见着炉里似乎埋着什么物事，伸指把香灰拨开，不由得大吃了一惊。
香灰里面，竟埋着三根断指！
这三根断指，骨节突出，又细又长，必定是个男人的手指。裴明淮脑中立即掠过韩朗所讲的事：那丁小叶的父亲丁南，便被冻断了三根手指。可裴明淮不管怎么看，这三根手指都是被利刃切下来的，早已腐坏，有些地方烂得都露出了骨头。
裴明淮又看了一眼那只铜香炉，自己的手印，清清楚楚地留在上面。屋子是收拾过，妆台拭净了，但香炉大约是无人去动，上面仍然全是灰，这几根断指又埋得甚深，若非凑巧茶盏落入其中，裴明淮也定然不会发现。
裴明淮犹豫片刻，又把三根断指放了回去。不管这间屋子原来的主人是谁，人家爱把手指埋在香炉里，那也是人家的事。
他一回头，见墙上还挂着一幅画。那画笔致纤弱，显是出自女子之手，画的是堤边柳树，一弯新月。
裴明淮赶了多日的路，也觉疲累，懒得再多想，脱了衣服，上床便睡了。琼夜十分细心，除了用暖壶煨着的茶水，还端了几盘点心。裴明淮看那果点，之前便觉得有些奇怪了，远在此处，琼夜是从哪里来的鲜鱼和新鲜菜蔬？又见着那些干果，哪里是塔县能有的？想着想着，不觉睡去。
一夜无事。
次日一早，裴明淮醒来一看，窗外雪亮，映得窗纸都是一片明晃晃的，知道必定是雪下得更厚了。
只听脚步细碎，又有轻轻的叩门声，琼夜在门外道：“明淮哥哥，你醒了吗？”
裴明淮起身，道：“琼夜，外面冷，进来罢。”
琼夜推开门进来了，她手里拎着一只食盒，脸上冻得发白，却是笑意盈盈，明丽娇媚。“我给你送早饭来了。”
说着揭开，裴明淮见里面是一大碗白粥，热气腾腾，小菜都十分清爽，笑道：“我一来，你就一直忙着在做吃的，从昨晚做到今天早上。”
琼夜一楞，裴明淮并不知她为何发楞，只见琼夜低了头，把东西一碟一碟地拿了出来，道：“我想做点你喜欢吃的，但这地方，又是这天气，什么都不好买，明淮哥哥，你只有将就一下了。”
裴明淮失笑，道：“你当我有多娇贵？”
琼夜道：“昨夜下了大雪，现在倒是停了。明淮哥哥，你说你要寻雪莲花，那地方又高又险，你可别一个人去。更何况，你也是找不到路的。照我说，你还是让官府的人陪你一道，如今再厉害的猎人，也不敢进山哪。”
裴明淮一路上过来，自然知道琼夜说的是实，点了点头，道：“我一会便去县衙，先问问再说。”
琼夜又朝窗外看了看，道：“照我看，明淮哥哥，你还是等过了今天再去寻罢。”说着又笑，道，“今儿个正月十五，晚上又是酥油花会，这几日来塔县的人啊，都快住不下了，就等着今晚呢。我怕你出再高的赏钱，大家也不肯进山去！”
裴明淮道：“琼夜心细，我今日只去问问便是了。塔县看起来，比我想的大得多啊，是这附近最热闹的地方吧？”
“是啊。”琼夜笑道，“方圆数百里，怕就是塔县最热闹了。一来是因为酥油花会，二来嘛，明淮哥哥，你可见着山上的普渡寺了？”
裴明淮来的时候，确实见着山上有一寺庙，规模甚大，半个山都是僧舍，怕是有数百僧众之多。便道：“见着了，这普渡寺可不小啊，怕是有数百僧众吧？”
“有上千呢。”琼夜笑着道，“这附近最大的寺庙便是普渡寺了，里面的澄明方丈最得人敬重，旁的寺庙想来诵经学法的僧人也多了去了，来来往往，香火可旺得很呢。都是当今天子重尊佛法，连塔县这边陲之地，一样的是佛法昌盛呢。”
裴明淮一笑不语，琼夜却叹了一声，道：“你要找的那雪莲花，与寻常的大不相同，只长在一处绝壁之上，连鸟儿都不到的。每年想去采摘的人，总要摔死几个。偶尔有得的人，拿回来，一朵能卖二十饼金呢。”
裴明淮也不禁咋舌，喃喃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琼夜却道：“明淮哥哥，你预备如何送回京城？此花一离了此处，便会枯萎，得用雪水一直养着，那雪水得不时更换才成。嗯，你跟孟伯伯说了，他自会安排。”说着以袖掩面，娇笑道，“孟伯伯这下可得开心了，终于有个大大的机会放在面前了。”
裴明淮问道：“你孟伯伯是谁？”
琼夜微笑道：“便是这塔县的县令了。见到你，还不出力巴结？”
裴明淮故意把脸一沉，道：“你也来取笑我了？”
琼夜笑着把碗推到他面前，道：“再不吃，粥都冷了。今天事情实在太多，我先走了，就不陪你去县衙了。”
裴明淮道：“你只管忙你的。”
琼夜走到门边，裴明淮一眼瞟到墙上挂的那幅画，叫住她道：“琼夜，那画……不知是谁的手笔？”
琼夜的肩头微微一颤，回过头来。裴明淮看她脸上现出哀伤之色，立时后悔不该问了。琼夜叹息一声，道：“是我娘。她……她已经过世了。她名叫柳眉，最喜欢画柳树。”
裴明淮道：“我记得那一年，你说你娘病了，要回老家将养，你爹偏又事忙，无暇分身，你得陪你娘一道回来，路上好有个照应。……原来令堂已经……”
琼夜垂头道：“蒙公主殿下的好意，不但准我回来，还赏了不少东西。可我娘那病啊……原本想着此处雪莲易得，回来也好治病，却还是……我陪我娘回来后，又赶着回京侍奉公主殿下，她走的时候也没能赶回来。”她沉默片刻，道，“明淮哥哥，我先走了。”
裴明淮记起昨晚之事，问道：“那丁姑娘的爹，可找到了么？”
“说来也奇怪，丁师叔一直没有回家。”琼夜秀眉深锁，道，“这么大雪天，他一个人，会到哪里去呢？”
裴明淮道：“他平日里常去的地方都找过了？”
“丁师叔一向不爱出门，要说去，也只会去山上的普渡寺。”琼夜道，“他很小就出家了，快二十岁的时候才还俗。普渡寺的澄明方丈是他师傅，丁师叔现在还是常常去看他呢。但我叔叔去找了澄明方丈，方丈也诧异得很，说丁师叔这段时间那么忙，怎会有空上山呢？”
她说罢，勉强笑了一笑，道：“明淮哥哥，你不必操心，我叔叔自会去叫人去找的。晚上，你记得来啊。”
琼夜推门走了，裴明淮心里更觉古怪。这屋子是琼夜之母昔年的住所，不足为奇，大约一时能找到的空着的屋子，又较为雅洁的，就只有此处。但那香炉中的手指，又是怎么回事？
裴明淮记起韩朗说的丁南断指一事，心想难不成他的断指，跑到了这香炉里面？最后摇了摇头，暗道他人的家事，又何须多管闲事？
正月十五。
酥油花会的那片空地，挤得水泄不通，满满的都是人。四周的老树虽说花叶全无，却装饰着各色花灯，饰满了花朵，自然也是酥油花了。虽是寒冬腊月，却真是火树银花，说不完的灿烂热闹。
绕着那场子周围，搭了一溜遮风的棚子，垂着厚厚的毡毯。塔县有头有脸的人，都坐在棚子里面，裴明淮被请到了首席，身旁还有一个位置空着。
那是韩明的位置，只不过，韩明哪里有时间坐下。
韩明裹着皮裘，虽冻得脸色发白，却仍是一脸肃穆之色，正看着爱徒付修慈指挥众画师把已“装盘”的酥油花搭上大花架。左首一个，是上花馆的花架，右首一个，则是下花馆的。仍然用锦绣帷帘给遮得严严实实，直到最后一刻，都要保持“神秘”，不肯轻易宣之于众。
他替裴明淮介绍那座上的人，历来酥油花会，都必得请出名的文人前来，担任评判，这回也不例外。
听韩明介绍那个人姓孔名季，裴明淮颇有些惊讶。孔季名气颇大，最擅花鸟，不想竟会远至西域。
裴家权势谁人不知，那孔季听得裴明淮是裴家三公子，甚是惊讶，见裴明淮见礼，忙起身回礼道：“公子少礼，不敢当，不敢当。”
裴明淮微笑道：“孔先生的画，求一而不可得。塔县路远，孔先生特地前来，想是花费了不少时日吧？”
孔季笑道：“公子有所不知，老朽与韩老弟，乃是莫逆之交，这个热闹，又怎能不凑呢。”
他身旁一个老僧，两道白眉垂下，总也该有八十来岁了，合掌对裴明淮道：“施主光临塔县，贫僧这里有礼了。”
裴明淮忙还礼道：“不敢。这位大师想必就是普渡寺的澄明大师了？”
孔季插言道：“正是，正是，只要是酥油花会，必得请方丈来。”说罢对澄明方丈笑道，“老禅师，等今天这酥油花会完了，我就到你那去，跟你说上三天三夜佛法。”
澄明方丈呵呵笑道：“孔施主有此雅兴，贫僧自当奉陪。”
裴明淮见这澄明方丈慈眉善目，必是个有道的高僧，看众人对他，都极是尊敬。他面前只放了一杯白水，与别的席面大不相同。
坐在澄明方丈旁边的，是一个相貌甚丑的男子，这时对澄明和孔季笑道：“可别忘了我，我最近读了不少佛经，正要找方丈讨教呢。”
澄明方丈微笑道：“陈施主眷恋红尘，再读多少佛经，也是徒劳。”
那“陈施主”一瞪眼，道：“没有，没有，我都已经辞官了，如今是一心一意要学佛了！老方丈，要不，你就收了我这个徒弟吧？”
裴明淮听那人姓陈，长相又丑得颇有特色，已知其人是谁，当下笑道：“听闻陈博先生辞官，原来却到了此处。”
“素闻三公子英俊潇洒，今日一见果然不凡。”陈博起身一揖道，“不知太师可好？”
裴明淮躬身道：“家父一切安好，多谢挂念。”这陈博当了多年的国子博士，裴明淮素闻文名，听说过其人相貌丑陋，并不以为意，今日一见，才知“丑陋”二字实难形容他的相貌。
众人一番谦让，各自坐下。琼夜亲自端了酒壶，替众人倒酒。她走到裴明淮身边的时候，裴明淮朝她笑了笑，但韩琼夜居然视而不见，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连酒泼出来了，也不自知。
裴明淮有些诧异，他回想起从昨天到韩家以来，琼夜见到他虽然高兴，神情之中，却总有些不自然，也不知是为何。
陈博却喝得十分高兴，对席间一个七八十岁的枯瘦老者，举了举杯，道：“黄大夫，你年纪大了，这酒量，可一点不减啊，哈哈！”
那黄大夫呵呵一笑，道：“那是，那是，老朽也就爱这杯中之物了，哈哈！”
澄明方丈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白水，对黄大夫道：“黄施主，照贫僧看来，你多年好酒，唔，你这身子，已经虚得不行了，还是早日戒掉，方得延年益寿啊。”
陈博只笑得拍案，道：“老方丈，要他不喝酒？那才是要他的命了！他每次都拖着老孟喝酒，喝得老孟都要躲着他走了。说不定，他哪天就来拖着方丈你喝酒了！”
澄明方丈合掌道：“阿弥陀佛，贫僧闻一闻酒味都犯头晕，哪里敢犯这个戒呢。黄施主，你真该戒酒了，不是贫僧说……”
他还在絮絮叨叨地劝说，那黄大夫又已经三杯下肚了。裴明淮心里暗笑，这澄明方丈迂腐，却哪里知道，对一辈子的酒徒而言，酒就是命根子呢？
孔季左右看了看，道：“怎么没见着丁南？他难不成又病了？”
澄明方丈登时不再劝黄大夫不喝酒，忙道：“我也正想问呢，找到我那徒儿没有？风大雪大，他一个人跑哪去了？”
孔季道：“什么？……”还没来得及多问，只听铜锣声响，他也只有先闭嘴了。一个长须老人站起身来，对着四周一揖，道：“今年这酥油花会，各位赏脸了！”
这老人便是塔县的县令，姓孟名固，已经在这里当了二十多年的县令了。裴明淮白日里去县衙见他，说了来意，这孟县令那又惊又喜的样子，简直像是天上掉了个宝，恨不得亲身上阵，立时把绝壁上的雪莲花全给捧到裴明淮的面前！
夜里到了花会上，孟固又一定要请裴明淮坐上首，裴明淮哪里肯，最后直到韩明出来打圆场，才分宾主坐下。
下花馆那黑底描金的锦缎帷帘一掀开，裴明淮就直了眼。那哪里是什么酥油“花”，这根本就是一排巨大的塑像！
裴明淮看起来，这塑像讲的好像是一个故事。主角是个容貌秀丽的少女，便如真人一般大小，肤色晶莹，裴明淮从未见过这般精美的雕像。似蜡像，却比蜡像白润细腻，少女的脸颊，便如吹弹得破一般。
裴明淮忍不住击掌赞叹，道：“这酥油花像，真是不同凡响。只不知道这讲的是什么故事？”
陈博坐在裴明淮身边，笑了一声，道：“裴公子，你是京城来的，自然不知道塔县这个传说。”
裴明淮道：“传说？”
“讲的是一个美丽善良的姑娘，”陈博道，“在一次酥油花会上，被当地一个权贵看上，强迫她做了自己的小妾。但权贵的正房却嫉妒她，百般挑拨离间，还诬陷她与人私通。”
裴明淮皱眉，道：“然后呢？”
“这姑娘被毒打之后，赶出家门，奄奄一息。”陈博道，“死在冰天雪地之中。”
裴明淮顺着那长达数丈的酥油花雕看到最后，果然见到少女倒在雪地之中，虽是塑像，却也可看出这少女“死”了。一头乌黑长发，披散下来，脸色比起最前面的白中透粉，要青白许多，两眼却死不瞑目地睁着，十分凄艳。
只听“砰”地一声，琼夜手里那把银酒壶掉在了地上。裴明淮愕然抬头，只见琼夜脸色大变，眼中满是惊讶恐惧。
这酥油花像究竟有何不妥？裴明淮实在是疑惑不解，他见那孟固面色也是有些变化，眼神闪烁不定，呆呆地看了半晌。良久，他才如梦初醒一般，哈哈一笑，道：“好，好，好！实在是好！——上花馆，开！”
另外一边，一张大红绣金的帷帘掀开，又是大不相同。一位身穿极华贵的黄色缎袍的年轻男子，浑身上下钉满铁钉，鲜血横流，煞是骇人。
裴明淮微微皱眉。他于佛经颇为精通，这毗楞竭梨王为求佛法，甘愿身受千钉的佛本生故事，向来为人熟知，出现在壁画之中也甚常见。只是这酥油花雕实在是活灵活现，那国王一身上下的血，便像是还在往下滴一样。
这一回，首席上的人，反应更是奇怪。没一个人说话，也没一个人夸句好，那情形，说有多尴尬，就有多尴尬。
周围众人，似乎并没有被这首席上的古怪气氛影响，欢声雷动，拍手喝彩之声不绝于耳，鞭炮声也噼噼啪啪响得震耳欲聋。
孟固终于干笑一声，道：“用本生故事，在酥油花会也常见得很。照裴公子看来，上花馆和下花馆哪一个更好呢？”
裴明淮的目光，却久久地停留在那个娇美少女的脸上。他依稀地觉得，这少女的眉目，有些熟悉，但细想却又想不起来。
就在这时候，他身边站着的琼夜突然低叫了一声：“化了……酥油花……化了！”她的声音里，又是惊恐，又是畏惧，又是不可置信。
裴明淮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毗楞竭梨王的脸，灯火映照下，竟然正在渐渐溶化！
他已经听韩朗说过，塔县素来严寒，正月之间，天气最冷，年年酥油花会都在此时举行。盛会之后，上花馆和下花馆就会把酥油花送到寺庙之中供奉。寺庙阴凉，又会特别找背阴的偏殿，随时更换冰块以保凉意。如果当年夏天不是特别炎热，往往能保留到第二年的夏天，才会慢慢化掉。
既然如此，酥油花又怎会在花会上溶化？！
琼夜面如白纸，人已然站不住了，裴明淮忙起身把她扶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两眼却紧紧盯着那人像的脸，一眨不眨。
随着那“脸”渐渐溶化，出现在众人面前的，竟然是一张中年男子的面孔。
这男子显然已经死去多时，面色苍灰，双目微闭，倒似是十分安详的模样。只是他嘴唇青黑，眼角嘴角，都有凝固的黑色血渍。这张脸，嵌在酥油花的塑像之中，到处都是金漆彩绘，真是说不出的诡异恐怖。
众人惊恐的叫声此起彼伏，只有一个人仍然脸色如常，静静地站在一旁。
裴明淮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她并不在席上。
这少女跟琼夜又大不相同，美得十分秀雅纤弱，一张脸冻得雪白，连嘴唇都是苍白的。
丁小叶。
她一身素衣，肩上却披着一袭跟她的素净全然不搭的大红斗蓬，裴明淮记得是琼夜给她的。她那双雾蒙蒙的大眼睛，茫然地看着前方。
只有瞎子，才会面对自己的父亲惨死而无动于衷。
在所有人都惊慌失措的时候，只有她，如此平静。平静而略微带着一丝丝好奇的意味。丁小叶微微地侧着头，略有点乱的发丝在寒风里飘着，似乎在着意地倾听着，周围这异乎寻常的喧闹究竟是怎么回事。
裴明淮再转头去看男子的脸，那纯白的酥油，好像熔化得更快了，就像是雪白的蜡烛的烛油，大滴大滴地往下掉。原本那国王黄色绣着金丝图案的衣裳，现在也已熔得柔软了，那些深浅不一的颜色，像一团暗金色的丝线，胡乱地绞缠在一起。
哦，对，裴明淮想，像小孩子玩的五彩的面人，一热了，就化了。
韩明坐在花厅里面，低着头，一直凝视着自己的双手。这花厅里，只点了一盏灯，那昏黄的光，映在颇有年岁的木门上，一圈又一圈的暗黄的光晕，连人的脸都看不清楚。
坐在一旁的孟固等了半天，再也等不下去了，一拍案几，连茶碗都掀翻了。
“我说，韩老弟，你倒是开口说话呀！你是掌尺，这些东西都是你亲手做的。要不是你，又会是谁？你不会真杀了他吧？你……难不成是为了那件事？可那是多久的事了，她……她也死了多少年了啊……”
韩明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模糊而低沉地飘了过来。“老孟，我说过了很多次了，不是我。”
孟固一张脸，急得发红。“历年来酥油花会，最重要的那件作品，都必须由掌尺完成！我也不愿意相信是你杀了丁南，我们可是一辈子的交情了！但是……”
韩明抬头看他，过了片刻，缓缓说道：“如果我说，我甚至都不知道这次的酥油花做的是这样的东西，你会怎么想？”
孟固怔在那里，半日，才道：“不是这样的东西？我不明白……”
这时，“咯吱”一声响，房门被人重重地推开了。一股寒风，夹着雪花扑了进来。一个黑色劲装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这男人披了件斗蓬，沾满了雪。裴明淮也跟着他进来了，眉宇之间，尽是迷惑之色。
“是吴大人！”孟固叫道，连忙起身。“您的脚程好快！您不是说明后日才会到……”
“刚到不久，听说正碰上酥油花会，便也过来看看。”吴震脸色如冰，道，“却不料见到这等事……嘿，倒是凑巧！”他顿了顿，又道，“我已经去看过了丁南的尸体了。他是中毒而死，死后被分尸，再把头颅嵌在酥油雕像之中。身体嘛，还不曾找到。”他的眼睛，锐利如鹰，注视着阴影中的韩明。“韩掌尺，我现在想听听，你怎么说？”
孟固本待将前因后果说上一遍，听吴震如此说，知道他已经自裴明淮口里听了个大要，便退在一边，不再开口。
裴明淮走上两步，道：“韩叔叔，我相信您不是凶手。但是，您是掌尺，多少也知道些内情吧？”
韩明终于抬起了头。他年龄不过四旬出头，相貌颇为儒雅。但眉梢眼角，却带着股令裴明淮极是不解的悲凄之意。
“你们真想知道？”
吴震道：“必须知道，否则我现在就得拿你。你是最大的疑凶！”
这时，只听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大声道：“不，不是我爹干的。”
裴明淮一回头，就看到琼夜从门外急步而来。她没披斗蓬，冻得脸蛋发白，两颊却是绯红，更是明艳无俦。她也不看众人，径直走到韩明身旁，说：“爹，到了这时候，你还有什么好隐瞒的？这关系到您的清白！他们不知道，我却一清二楚，你怎么可能杀人？”
韩明长叹了一口气。琼夜伸手，却做了一个极奇怪的动作。她把韩明的双手衣袖撩起，露出了一双苍白而修长的手，骨节微微突出。她望着众人，眼圈已经红了。“我爹在三年前，就不能再亲手做酥油花了。”
韩明缓缓张开五指，又合上。吴震与裴明淮都是习武之人，自然一眼就可看出，这韩明的两只手，指节都十分僵硬，想必连做寻常之事都困难，更不要说精细的雕刻描画了。只听韩明又叹息一声，道：“县里的黄大夫，医治我这双手，已经三年有余了。他是名医，远近闻名，尤擅治跌打损伤。若是你们不信，问问他便知真假。”
吴震眼中的狐疑之色，一闪而过。他又道：“既然如此，必然有人暗中代你完成。这个人——是谁？”
韩明又垂下了头，闭口不言。琼夜见父亲不肯开口，迟疑半日，终于说道：“有两个人。一个人，是我父亲最得意的徒弟，付修慈。”
韩明摇头道：“决不会是修慈。他是个孤儿，从小就被我收养，当作亲生儿子一样养大，诸般手艺也全传给了他。他有什么理由会做这样的事？”
孟固却道：“我知道修慈手艺精湛，但比起你，总要差着些火候。你要说这全是他的手艺，说实话，韩老弟，我不信。”
琼夜苦笑，道：“孟伯伯，你忘了，我说过，一共有两个人。”
众人眼睛都盯着她，只见她双唇微动，吐出了一个名字。
“丁南。”
屋子里一片安静，只听见门外朔风呼啸。琼夜进来之时，并未将门关好，一团团的雪，就夹着冷风，飘了进来。
琼夜一张脸更白，真是犹如白玉一般。她惨然一笑，道：“所以，你们想想，我爹又怎会害丁师叔？这事，小叶也是知道的，你们可以去问她。”
孟固讷讷道：“可是，上花馆与下花馆，一向……”
“自从丁南一手残废，上花馆和下花馆都已由我一手打理，再不像从前明争暗斗了。”韩明抬头道，“丁南手指伤了，最觉得惋惜的人反倒是我。我的手废了，他也……唉！……我手不灵活，知道的人，除了我家人，便只有丁南父女二人了。是他自告奋勇来帮我的忙，说他只伤了一手，只要有修慈协助，另一只手仍可做这酥油花。算来也有三年了，前两年都顺顺当当，我实在不知……今年为何会如此……”
吴震道：“即便你说的是实，难道做的时候，你不在场？”
“做的时候，自然在场。”韩明道，“但……但根本不是做的这样的酥油花啊！我一直都看着，琼夜也知道，上花馆做的是大日如来诸佛，下花馆是释迦牟尼堕珠着海中经的故事，后者尤其出色，我本来想，这一回，赞誉都会归在下花馆……没想到……”
吴震道：“想必你原来做的也跟现在的一样大？”
“差不多。”韩明道，“压轴的都是最大的。”
吴震道：“那跑哪里去了？总不会长腿跑了吧？”
孟固在旁道：“吴大人，你不知底里。酥油花像与众不同，若是想它不见，是最最简单不过的。只须一热，便会尽数溶化，变回酥油，全然不留痕迹！至于里面那些‘骨架’，拆了扔回到花馆库中，绝不会有人发现！”
吴震斜眼看他，道：“看来孟大人对于酥油花的工序，倒是清清楚楚啊。”
孟固听他话中颇有疑意，苦笑道：“吴大人说笑了，在塔县，谁不知道？”
吴震哼了一声，道：“知道归知道，能做出来的人，恐怕塔县也找不出两个。照你们所说，原来做的不是这两样，那如今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又是在哪里做出来的？”
“吴大人有所不知。”孟固小心翼翼地道，“酥油花并不是一来就做这么大的，而是分成各个部分，分别制作，最后再拼装而成。那酥油花如此繁复精细，绝非数日之功，照我看，若是一个人偷偷做，恐怕得做上一年半载！”
吴震点了点头。“这么说，倒是有可能。那么，照你们看，丁南的头颅，是什么时候被放进去的？”
孟固犹犹豫豫地道：“照我看，只有‘装盘’的时候……才有机会……”
吴震道：“装盘？”
“装盘是我们的行话。”韩明说道，“在正月十五之前，会把制好的酥油花按照事先的设计，安放在巨大的盘中。然后放进花架里面，覆以帷幔，等到花会上才揭开。只要一装盘，就绝不会再有人去动了。”
琼夜接口道：“家母过世数年，正月十三便是她的忌日，每年我们必去扫墓。但那日又正逢‘装盘’的吉日，错过不得。丁师叔一向谨慎，我爹也就放心交给了他和修慈。酥油花其实早已完成，单是装盘，修慈一人便足矣。”
韩明接口道：“我们回来之时，‘装盘’已成，我看着十分妥贴，自然也绝不会要求打开看。”
裴明淮眉头微皱，问道：“‘装盘’既在正月十三，那么这两日，你们便未见着丁南了？”
琼夜皱眉，想了半日，道：“没有。”
韩明也摇头道：“‘装盘’完成，便是诸事齐备，只需‘上架’便是，修慈一个人就能料理。丁南前几日便染了风寒，为了酥油花会一直强撑，我以为他回家休息了。我……”他声音已然哽咽，“我做梦也没想到，怎么会这样？即便是小叶来说，她爹不见了，我也不曾想到会……”
裴明淮与吴震对视一眼，两人心里，想的都是同样的事。
酥油花工序特别，尤其是这些重中之重的环节，不是十分熟悉之人，绝对是办不到的。丁南已死，必然是别人砍下他头颅，再放进酥油像中。若韩明与琼夜所言为实，那能办到这一点的人，岂非只有一个？
想必孟固也已想到这一点，只见他眼中闪出惊恐之色，转向韩明道：“修慈人在何处？”
韩明父女，都垂首不答。吴震冷笑道：“嘿！你父女二人还真是一心哪！你们早就想到这付修慈很可能便是杀人凶手，却不早说！在这里细细说了半日来龙去脉，就是给他逃走的机会吗？”
琼夜听他语气，秀眉一竖，抬头道：“修慈决不是凶手。”
孟固却在那里回想，片刻之后，道：“我在入席时，还见着修慈呢。对，他一直在酥油花旁边，忙这忙那……之后……”
他说到这里，却若有所思地闭上了嘴。
吴震哼了一声，大步而出，对门口等着的几个手下厉声喝道：“赶快去追！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付修慈给我揪出来！”
他仰头看了看天色，这雪下得越来越大，望出去都是一片白茫茫的。吴震冷笑道：“这样的冰天雪地，我倒想看看，他能逃到哪里去！你们，都留在这里，哪里都不能去！”
裴明淮望向韩明父女，只见韩明与琼夜，都低头不语，脸色苍白。裴明淮低声道：“琼夜，韩叔叔，不必太过担心。此事古怪，一时间难以察得明白。”
琼夜默然片刻，道：“明淮哥哥，你能帮我去看看小叶吗？吴大人不让我们出去，可我怕小叶……小叶她……她太过伤心……”
裴明淮朝吴震看了一眼。“吴大神捕，我能去么？”
“你走不走，还需要问我的意思？”吴震不耐烦到了极点，“裴公子，你这是跟我过不去是吧？你别在这里掺和了，要找丁小叶是吧？赶紧去！记得问问，她爹有没有什么仇人，你想得到的，尽管问！”
丁家其实就在韩家旁边，但韩家人住在上花馆里面，丁家却并不在下花馆。上花馆旁边有个小庙，也属普渡寺的产业，丁小叶的家，就在这小庙的后院。院子里面小小的一所屋舍，似乎都快要被寒风给刮倒了。房中点了一盏灯，灯油已不多，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丁小叶坐在榻上，正在绣花。因为是过年，榻上的被褥也全换过了，虽然旧，却也洗得干干净净。窗上贴了一对大红的窗花，也不知是什么花，十分鲜艳，却与这整个屋子如此不称，被那马上就要被风吹灭的油灯映着，更显凄凉。
裴明淮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丁小叶。
丁小叶低着头，正在专心绣着手里的活计。她的腕上，戴着一只细细的金丝镯，镯头绞成精巧的花形。裴明淮略有些惊讶，这金镯工艺精巧，价钱不菲，实在跟丁家的简陋不搭。
他再一想，丁南在断指之前，日子想必也不差，给女儿买个金镯子，也不算什么。想到此处，他又觉得有点奇怪，丁南好歹也当过下花馆的掌尺，就算手残废了，也不至于过得如此凄凉啊。
只听丁小叶的声音，安详而柔和地飘了过来。“裴公子，您来了？寒舍简陋，您要是不嫌弃，就进来坐坐，外面天冷。”
裴明淮迈步进来，道：“是琼夜让我给你送些东西来的，现在她被吴大人盯着问话，一时间来不了，又担心你。”
他将食盒放在案上揭开，里面一层层地放着各色精致点心。
丁小叶轻轻一笑，道：“只有琼姊姊会记挂着我。”她把手上正做着的活计放到了一边，裴明淮十分惊奇地发现，她居然是在给一件衣服的袖口绣上白色莲花的图案。丁小叶眼睛不是已经瞎了好几年了？
“裴公子，我要赶着把这件衣服做好。我得把爹的衣服赶完。他回来，得要穿的。”
丁小叶说得温柔又安详，听在裴明淮耳里，却是不寒而栗。琼夜已经把丁南的死告诉了她，丁小叶却好像完全不肯接受。
裴明淮忽然觉得一阵心酸。也难怪，丁南和丁小叶父女相依为命，丁南死了，这丁小叶一个瞎眼的女孩子，无依无靠，以后日子可怎么过？
他的目光，落在了丁小叶上面。虽说她眼瞎了，却一般的绣得极好，莲花一瓣瓣的，十分逼真。
丁小叶虽然两眼看不见，却似对裴明淮心中所想一清二楚。只听她柔声道：“我从小便学绣花，哪怕是瞎了眼睛，也一样地能绣出来。只是看不见了，理不清线的颜色，得爹来帮我。有时候，琼姊姊也会买了彩线帮我理好。”
裴明淮也不知说什么好，半日方道：“丁姑娘节哀。”
丁小叶又拿起了针线。裴明淮看她绣花，果然有眼睛的人也不如她娴熟。只听丁小叶幽幽地道：“这衣服，只能作我爹的寿衣了。”
裴明淮心想，那也得等到丁南的尸身找到。否则，光有头颅，如何下葬？见屋中实在简陋，忍不住问道：“丁姑娘，为何你跟令尊不住下花馆，却要住在庙里？”
“裴公子恐怕不知道，我爹幼时为僧，后来才还俗的。”丁小叶道，“是普渡寺的澄明方丈，觉得他实在才华出众，一力让他还俗，又力荐他入花馆拜师，跟韩伯伯一起学艺。我爹却是习惯了清苦日子，住在庙中，早晚叩拜，十分方便。”
裴明淮听她这么说，倒也无话，又问道：“丁姑娘，令尊可有什么仇人？”
丁小叶过了好一阵才回话，似乎正专心在她的针线上。“仇人？……裴公子，我爹素来虔诚礼佛，哪里会有什么仇人呢？”
裴明淮看着烛火下她的脸，清雅秀丽，却是无喜无怒。他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女子，一张脸极之平静，跟外面的冰雪无异。
说完了这句话，丁小叶继续一针一线地绣她的花，再不抬头。裴明淮见她已摆明了在逐客，只得告辞出来。一出门，他却惊奇地发现，吴震正站在雪地里等他。
“吴大神捕，你怎么不去追那个付修慈？跑到这里来偷听我跟丁小叶说话，你连我都不信了？”
吴震斜了他一眼，嘲弄地说：“你觉得我们真能找得到他？你真认为他就是凶手？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照我看，他必定已经死了，即便找到，也是一具尸体。”
裴明淮不语。吴震每一句话，都一针见血。
“我有什么信不信得过你的，我过来，是在想，韩琼夜特地要你来看丁小叶，是不是别有用心？”
裴明淮苦笑道：“你疑心可真是大。真没什么，就是带了些吃的给她，都是些果点之物。你呢？坐首席的那几个人，你可都问过了？”
“问了，一个个要么便是言辞闪烁，要么便是心事重重。”吴震望着满天飘飞的雪花，喃喃地说：“我看他们，好像都有秘密，藏在心里，不肯宣之于人。”
裴明淮笑道：“既然是秘密，自然是藏在心里，秘而不宣的了。”
雪越下越大，裴明淮只见自己和吴震过来的脚印，都被白雪逐渐盖住了。吴震摇了摇头，道：“你跟丁小叶说了什么？”
“没什么。”裴明淮道，“她眼睛瞎了，想来也不会知道多少。”
忽见一个捕快奔来了，裴明淮认得这个人，是吴震的手下，常年跟着他的，名叫冯虎。他先向裴明淮行礼，又对吴震道：“头儿，有点发现，您去看看吗？”
吴震点了点头，对裴明淮道：“那我先走一步。”

第3章
他又急匆匆地走了，裴明淮只见他脚印一个个印在地上，越行越远，终于人影不见。忽然听到一阵箫声，甚是清亮。裴明淮心头一凛，回过头来，只见一株枝干覆满雪片的老树上，坐着一个青年书生。
“青宁，是你？”
祝青宁自树上飘然而下，似笑非笑地道：“我等了好一阵了，先是等你和那位姑娘说话，又等那位吴大神捕走。你可别告诉他我在这里，黄钱县那件事，我可是大大地得罪了他，若是见着了我，还不得立马把我归案？”
裴明淮看祝青宁，仍是平时衣着，他这等人内功了得，并不畏寒。只是不知是不是在雪中的缘故，祝青宁脸色似乎比他之前见到的又苍白几分，雪光一映，十分清逸。看他身上，有不少雪花，想来确是如他所言，等了良久了。
他出现在这里，裴明淮心里难免奇怪，问道：“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祝青宁笑道：“想求你一件事，不知你肯不肯答应？”
裴明淮听他如此说，心中更异，便笑道：“你先说来听听。”以祝青宁之能，说出这种话来，必定不是好相与的事，哪敢轻易应承。
“不是什么大事，你举手之劳而已。”祝青宁道，“我知道你这番前来，为的是取雪莲花。我也不想出手劫贡品，惹来麻烦，只请你若是到了手，给我些便是。”
裴明淮是无论如何不曾想到祝青宁要的是这个，倒怔了怔，道：“九宫会要雪莲花做什么？”
祝青宁脸上微显不耐之色，道：“不是九宫会，是我自己要。”
裴明淮道：“本不是什么大事，年年都会得长，无主之物，你何必说求字？只是……”他朝祝青宁从上到下瞅了片刻，道，“青宁，我劝你一句，有些功夫，不练也罢了。星霜仙子的结局，你我亲眼所见，何必步她的后尘？”
“我哪里敢跟她比。”祝青宁笑道，“多谢裴兄，那在下先告辞了。”
他话未落音，人便想走。裴明淮横剑一拦，道：“且慢，我还有话对你说。”
祝青宁道：“什么？”
裴明淮瞅着他手里那枝通体如血的玉箫，道：“这支凤鸣，你别拿出来招摇了。谁都知道是从前的九宫会尊主的随身之物，迟早给你惹祸上身。”
祝青宁轻哼一声，道：“惹祸上身？我还怕谁不成？”
裴明淮还未答言，只听耳边劲风掠过，一道寒光直飞向祝青宁。祝青宁衣袖一拂，只听“铮”地一声轻响，一柄极薄的短剑，一折两断，落在雪地上。
裴明淮一见那短剑，便知不妙，那短剑的主人，他自然认得。
“尉端？！”
身后站着的竟是尉端，白衣银冠，实在是翩翩浊世佳公子，只是脸色甚是难看，两眼直盯着祝青宁手里那管玉箫。吴震跟在一旁，一脸尴尬，都不敢看裴明淮。
裴明淮方才问吴震为何突然赶到塔县，吴震支支吾吾地不肯说，原来是随着尉端一起来的。裴明淮心头真是一口浊气涌了上来，冷笑道：“吴大神捕，你还真是够朋友！”
吴震更是尴尬，碍于尉端在侧，也不好开口，只得闭嘴不言。
尉端却不理会两人，朝前走了两步，对着祝青宁问道：“你这支箫，从哪里来的？”
裴明淮暗叫不好，尉端见了凤鸣，是绝不会放过的。只听祝青宁冷冷道：“怎么，想抢不成？”
尉端道：“凤鸣为何会在你手上？”
祝青宁冷笑道：“想抢么？从我手里抢凤鸣，也得看你有没有这本事。”说罢朝吴震看了一眼，道，“吴大神捕，好久不见呀。”
尉端怒道：“明淮，这事你早就知道？你就干看着？你难道不知道凤鸣的来历？”
裴明淮剑身一侧，挑向祝青宁手中的玉箫。祝青宁虎口一热，知道他动真格的，不敢怠慢，飘退丈许。裴明淮见他右手扬起，袖中有道微光，在雪光中一闪即没，心知祝青宁是带了剑的，更不敢轻敌，全神戒备。
“你用的什么剑？”尉端目注祝青宁，缓缓地道，目光中颇有异色。裴明淮知道尉端平时是用长剑，但身上究竟有几把短剑，却是不知。祝青宁轻易断掉他的短剑，想必是十分诧异。
祝青宁冷冷道：“霄练！”
此话一出，裴明淮、尉端、吴震三人，齐齐变色。祝青宁冷笑道：“怎么？想抢？”
尉端道：“霄练乃是凌羽当年御前剑舞所用的佩剑，他又是平原王的义弟，我怎能放过？”说罢朝裴明淮望了一眼，道，“明淮，我不管你跟这个人什么关系，孰轻孰重，你可自己掂量着！”
裴明淮哪里想到祝青宁居然会说出来，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应对。祝青宁哼了一声，道：“那也得看你们有没有这本事。”
裴明淮对尉端的本事，自然深知，也知道他赢不了祝青宁。但奇怪的是，祝青宁却不挥掌挡格，而是连连闪避。尉端不开口，吴震自不便一同去围攻，却低声对裴明淮道：“奇了，他为何不动真格的？九宫会的月奇，可决非浪得虚名之辈哪。”说罢叫道，“侯爷，可要我替你掠阵？”
尉端笑道：“又不是要争个胜负，你来最好。”
吴震道：“好！”
话未落音，他人已掠起，一掌拍向祝青宁后背。祝青宁回手一掌与他相交，吴震只觉虎口剧震，胸口一阵气血翻涌，连着倒退了丈余，方才站定。祝青宁另一手剑光一展，将尉端迫退三尺，人已自墙上飘了出去。
吴震低头向地上一看，叫道：“奇了，他受伤了？”
雪地之上，果有点点血迹。尉端朝自己剑上瞅了一眼，道：“我不曾伤到他。这人武功极强，我跟吴震加起来恐怕都胜不了他，哪有这么容易受伤？”
吴震侧头一想，便道：“是了，他定然是本来就有内伤。因此他跟侯爷你对敌之时，不肯正面相迎。我给他背心一掌，他不得不接，又牵动内息，定是吐了一口血，只是不曾让你我看到而已。”
尉端嘿了一声，道：“这个人，剑术是真高。明淮，他究竟是谁？”
吴震在旁道：“小侯爷，这就是九宫会的月奇，昔日我见过一面，虽说当时没见过真容，但一听他说话，便记起来了。”
尉端道：“又是九宫会！既然如此，还等什么？追！”
一越过墙，便是上花馆了。尉端刚过照壁，迎面便撞上了韩琼夜。尉端冲得太急，见是琼夜，大吃一惊，立即收势。
琼夜眼神如冰，看也不看尉端一眼，冷冷道：“这位大人，你这个时候，闯进我家，是民女犯了什么事么？”
尉端两眼凝视琼夜，并不言语。吴震也已赶上，道：“韩姑娘，我们是来找一个人……”
琼夜冷冰冰地打断他，道：“吴大人，我韩家究竟犯了什么事，请说来听听。”
吴震有一百个法子可以打发琼夜，但他何等精明之人，早已发现尉端情形不对，当下不再答话，只看着尉端，等他发落。
尉端开口的时候，声音竟放得极是柔和，跟他平日倨傲的样子，大相径庭。“韩……韩姑娘，自然不是你家的人犯了什么事。我们，我们是在找一个……一个逃犯，你先回房，免得误伤到了你。”
吴震实在吃了惊吓，也顾不得什么，两眼直瞪着尉端，又转过头看琼夜，就像不认得她这个人似的。裴明淮听着他们对答，也是吃惊不已。
“侯爷，我们先去找人吧。”吴震低声说，“我怕再过一会，便找不到了。”
琼夜面色冷如冰霜，不再理会尉端，转身便走。尉端还望着琼夜走远了的背影发呆，裴明淮在他肩上拍了一拍，道：“尉端，什么时候了，你在这里发楞？还不快找人！”
这一找，把整个上花馆的人都扰了起来，本来这地方也不大，可说是翻了个底朝天。吴震跺脚道：“怎么搞的？这人跑到哪里去了？”
尉端甚是狐疑地盯着裴明淮，道：“明淮，不会是你把他藏起来了吧？我看你们，交情可不浅哪。”
“我跟九宫会的月奇能有多少交情！”裴明淮道，这话虽然自己说着有点心虚，但在尉端和吴震面前，可是一点都不能露出来，“只是之前见过几面罢了。”
尉端也不再追问，想是觉得裴明淮一直跟他们在一起，要藏人也不太可能。吴震道：“二位，以他的身手，恐怕我们在门口耽搁的那点儿功夫，就够让他离开了。”
尉端道：“即便如此，塔县边陲绝地，周围冰天雪地，他若真受了内伤，恐怕也走不远。
枹罕镇将皮将军不是已经在附近了么？让他过来，哪怕是把这塔县翻个底朝天，也要把这个人找出来。塔县的那点儿人，不够用。”
裴明淮微一犹豫，尉端道：“你本来就传了皮将军来，早点晚点，又有什么要紧？”
“我只怕打草惊蛇。”裴明淮笑道，“我倒也想问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尉端叹道：“你猜也该猜到几分了。”
“我为什么要猜？”裴明淮道，“我就等着听你说。”
尉端道：“你到底肯不肯现在传皮将军来？”
“那得看你的理由够不够。”裴明淮道，“我说过了，我不愿打草惊蛇。”
尉端朝院子中间走了几步，裴明淮也跟着走了过去。吴震自不会跟上，远远地走到了影壁那边。
“我们本来以为，平原王一事，早已尘埃落定。但左肃居然活着，还一直隐于慕容白曜麾下，令我跟父亲十分担忧。家父思前想后，把当日的情景一一回想……”
裴明淮道：“诛杀平原王又不是令尊所为，令尊只是奉皇上旨意诛杀他府上众人。说起来，我也真不太明白，上次左肃逃走的事，你为何如此上心？”
他们说话之际，那雪又渐渐大了起来，二人站在那里不动，雪花一朵朵地落在头上肩上，越积越多。
“歼杀平原王之时，另一头，我爹就去了平原王府。”尉端缓缓道，“你知道，他府上数百口人，不曾走了一个。也不曾下狱过审，当天晚上就……”
裴明淮道：“听你口气，是不是也觉得太过了？”
尉端道：“皇上的旨意，有什么过不过的？他既然胆敢谋逆，就该知道必有株连之祸。只是……你知道，上谷公主嫁我爹之前，是被皇上赐婚给平原王的。上谷公主向来喜欢我，我有时候也会去他府上看她，府中的人，也都是常常见面的……一夜之间……”
裴明淮沉默不语。尉端也默然半日，方道：“有一件事，让家父甚是不安。”
裴明淮道：“什么事？”
尉端道：“你见过平原王的儿子吗？”
“他儿子？”裴明淮怔了一怔，道，“我不记得了。”
“你再想想。”尉端道，见裴明淮摇头，又道，“那你知不知道他有儿子？”
“好像是有个儿子，不过似乎没见过。”裴明淮道，“怎么，你忽然提到这个？难道不是在那天晚上……一起……”
尉端一字字道：“都说他儿子是长年病弱，药养着的，都不见人的。我全然记不清他儿子的相貌了，你呢？你记得么？”
裴明淮望向他，道：“你今天是怎么了？一直提这些陈年旧事？”
“你还不明白？既然没人见过他儿子，那么，死的究竟是不是他儿子？”尉端道，“死的时候头都滚在一边，那夜大雨滂沱，又是血又是泥，一刀便砍了，究竟是不是他儿子，没人知道！”
裴明淮听着他这般说，一阵风刮过来，竟然一阵冷颤。半日，才说道：“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你现在想来追查，太晚了罢？”
“不是我想追查，而是不得不追查。”尉端苦笑道，“平原王尸身面目难辨，他究竟死没死，皇上必定清楚得很，也轮不到我查。但平原王府……可是我爹领命去的，若真是平原王的儿子当年没死……皇上若要追究，我们尉氏一门还有命在么？”
裴明淮皱眉，道：“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是现在才想到，现在来查？”
“我也不明白。我爹这些时日，不知为何，特别心事重重，却又不肯告诉我。”尉端叹道，“他如今叫我查，那我就只得查。”
裴明淮道：“即便如此，你跑到塔县来查什么？你要问，也得问上谷公主，那可是她的儿子！”
“她怎会说？那毕竟是她亲生儿子。”尉端道，“她在嫁我爹的时候，连她跟她儿子的画像都一起烧了，你说是为什么？”
裴明淮道：“还能为什么，定然是不想让人知道她儿子的长相。”
尉端道：“那你知不知道，昔年韩明丹青妙手，画像形神皆备，贵胄女子个个都想要他画像？”
这个裴明淮倒是记得，微微一笑，道：“不是画得像，是画得好看，比真人还美上几分，自然想找他画了。”话未落音，便已明白尉端的意思，道，“你是说……当年替上谷公主和她儿子画像的人，便是韩明？”
尉端道：“正是。”
裴明淮道：“荒唐！那孩子即使活着，长到现在，就算你拿着画像也认不出来！”
“这我知道，但我实在是无处下手，有一点线索也不想放过。”尉端苦笑。裴明淮却实在觉得他这解释勉强得紧，瞄了他一眼，道：“是么？我倒觉着这线索一丝用都没有。况且，事隔多年，韩明也未必记得。他画过的人，没一百也有八十吧？”
“他这等丹青圣手，只要画了，必定记得。”尉端道，“我想来想去，总得先去问问韩明，再作打算。”顿了一顿又道，“只是，琼……韩姑娘那里，倒是得劳你去解释了。”
裴明淮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我为何要去对琼夜解释？这是公事，有什么好解释的？找韩叔叔过来一问便是了。我说，尉端，你这是丢了魂么？别怪我没提醒你，你现在可是景风的驸马都尉！”
听他这么说，尉端脸色微微一变，摆手道：“你胡说什么？好了，我已经给你说得清清楚楚的，你倒是传不传令？”
裴明淮叫了一声：“吴震！”
吴震已经在那里站了半天，衣服上都落满了雪。听裴明淮叫，才过来道：“有何吩咐？”
“你带我的令符，去见皮将军。”裴明淮道，“让他依令而行，只是不要张扬，尽量不要惊动人。”
吴震楞了片刻，道：“你还是叫你的麒麟官去吧？你身边向来不是都会有他们随行么？我不是推托，这等事，恐怕我去，不太合适……”
“你都来了，我也就不必瞒你了。”裴明淮打断他道，“此处有平原王的余孽，又跟吐谷浑勾结，图谋不轨，这次我来是打算一网打尽。你去就成了，传个令的事，麒麟官我另有他用。”
吴震还是发楞，道：“余孽？这里？”他又想问，又知道兹事体大，本不该问，一脸欲言又止的神情。裴明淮淡淡一笑，道：“你先去，我自会给你解释。”
见吴震走了，尉端“嗨”了一声，道：“我们也真是，口口声声平原王，是不是该换个叫法？这么称呼，若是让旁人听到了，罪名可不小。”
裴明淮苦笑一声，道：“说惯了，确实是应该改口。”
尉端又道：“孟固呢？那个县令在哪里？先叫他派些人来，把这花馆守着，不许人随意进出。他在明处，你我的人在暗处即可。”
裴明淮道：“这是正理。”
孟固不出片刻便到了，一个裴明淮他便奉承不过来，再加上个尉小侯爷，简直连话都要说不齐全了。
“是是是是……我这就派人，把这花馆全封住，一只苍蝇也别想飞出去！朝廷钦犯？我的天，怎会跟到我们这种地方来？”
过了片刻，韩明也来了，一见尉端，便怔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孟固在旁边咳嗽了一声，韩明才如梦初醒，便要施礼，叫了一声：“小侯爷……”
尉端将他扶起，道：“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也不必管，跟你们毫无干系。但有一事……”他朝裴明淮看了一眼，道，“有一件事，我得找你帮忙才行。”
韩明一楞，裴明淮道：“里面说去吧，风大雪大，我们非得在这里站着么？”
他二人连着韩明一起进去了，孟固见他们有事要谈，连忙去办尉端吩咐的差使。裴明淮在外面站了半日，再内功好也觉得身上发凉，坐在那里倒了碗热茶喝。
韩明坐在下首，本来丁南的头被发现后，他一下子就像是老了十岁，这时候见了尉端，更是面色灰白，连手都在微微发抖。
“韩掌尺，昔年你丹青妙手，无人能及。”尉端背着手，一面踱步，一面缓缓道，“我更知你记性极佳，凡是画过的面孔，决不会忘。”
韩明苦笑道：“小侯爷过誉了。”
“不是过誉，是实情。”尉端道，“我今日想要一个人的画像，不知韩掌尺可否再画一回？”
韩明一楞，面上生出难色，求助地望了一眼裴明淮。裴明淮微笑道：“尉端，不是韩伯伯不肯，是他这双手，几年前已然不能作画了。若是不信，你自可去问韩姑娘。”
尉端哪里料到会听到这回答，毕竟韩明的手废了这事，除了丁家父女和韩家人，无人得知，一时间也回不出话来。韩明道：“不知侯爷要何人的画像？琼夜画技，与在下当年差相仿佛，若是她见过的画像，她必能再画出来。”
尉端皱眉道：“琼夜？不要把她牵扯进来。”
韩明道：“小侯爷，劳你先告诉在下，究竟是要谁的画像？”
尉端道：“上谷公主请你为她和她儿子画过一次像，对不对？”
韩明一怔，想了一想，道：“确有此事，我记得上谷公主赏了不少物事，后来他们管家亲自送来的，实在是客气得很。”望了一眼尉端，道，“上谷公主如今便在侯爷府上，她的画像，自然是用不着的。小侯爷是要……”
“不错。”尉端道，“我要的是她儿子的画像。”
“我倒是记得，但如今这手是不能画了。”韩明苦笑道，“要不，我让琼夜画上一画？她记性好，想必是记得的。”
尉端失声道：“琼夜？你那时带了她去？”
“小侯爷忘了，琼夜自小便跟我学画，我常常带她在身边。而且她是女孩子，应对那些夫人贵女，也方便得多。”韩明道。
裴明淮叹了口气，道：“看样子，还真得劳动琼夜了。”见尉端脸上颇不情愿的神态，便道，“事情是你要来查的，不是我！”
尉端无言，只能低头喝茶。韩明起身道：“我这就去找琼夜。”
韩明走了，裴明淮和尉端二人一时也无话，各自端了各自的茶喝。好不容易听到细碎的脚步声响，韩琼夜总算是来了。她披了一袭白狐大氅，大约是在火边坐久了，双颊晕红，娇艳无伦，只是唇角一丝笑意也无。她眼圈通红，想是刚哭过一场。
“明淮哥哥，你有事找我么？”她只跟裴明淮说话，却看也不看尉端一眼，只当他不在。
裴明淮道：“有一件事问你，琼夜，却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琼夜见裴明淮脸色严肃，奇道：“什么事？”
“你是不是跟韩叔叔一道，去给平原王莫瓌的夫人和儿子画过像？”裴明淮问。
琼夜像是完全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呆了一呆，道：“明淮哥哥，我陪爹去给那些公侯夫人，乃至公主嫔妃画像，可多了去了！我哪里记得这许多？”又想了一会，道，“上谷公主是吧？她是真真绝色佳人，哪里画得出她容貌的十分之一！她人也是特别好，赏了好多物事，又是绸缎又是首饰的，都是贵重之物，还特地对我说，是送我娘的。”
“你既然记得，就再想一想。”裴明淮见尉端自琼夜来了，就跟个木头人似的坐在那里，完全没有开口的意思，只得继续问下去，“那个孩子，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嗯，比如脸上的痣啊，或者什么的？”
琼夜想了半日，道：“好像是长得很好看吧？上谷公主貌若天仙，都说是大代公主中第一出色的，此言不虚，她的孩子又怎会不好看！不过，明淮哥哥，好看的小孩都长得差不多，我就算给你画出来，又有什么用？难不成你还能凭这画像去找人？这都过了多少年了，孩子也长成大人了！”
裴明淮苦笑，琼夜的话实是正理。琼夜又道：“还有什么事么？如果没有，我先走了。我还要去照顾淳儿，他哭着不睡觉呢，唉，最喜欢的冰糖栗子都不吃了。”
“好，你先忙你的吧。”裴明淮见尉端还是不说话，便道，“琼夜，若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
琼夜点了点头，转身便走。裴明淮也不知她为何连多留一刻都不愿意，实在是有些莫名其妙，对尉端道：“听到了吧？你总该死心了吧？若你真是为这来的，那我只能说，你白跑一趟了！”
尉端叹了一口气，慢慢自怀里取出了一个漆匣，放在了案上。裴明淮道：“我就知道，你还有什么事没说。”
裴明淮打开漆匣，里面放了一块极小的绿玉璧，只当一枚铜钱大小。那玉质十分奇特，深绿里面又飘着些墨绿，映着烛光几乎是半透明的，倒像是能把光都盛在里面。裴明淮奇道：“这是什么玉？”
他拿着翻来覆去地看，见这绿玉璧上雕了龙纹，却似不太完整，便道：“这玉璧实在太小了，难道外面还有一环？”
“我爹给我的，却不告诉我是哪里来的。”尉端叹气道，“就算是平原王之子身上之物，我拿着也没处可寻吧？”
裴明淮道：“不管你去哪里找，也不该来塔县吧？琼夜说得明明白白了，她就算画得再像，你也不可能知道孩子长大了什么样子。你真是闲得慌？”
尉端又不说话了，裴明淮拿着那绿玉璧细看，道：“真是玉么？还真没见过。雕镂得好生细致……是龙？又有点不像。”把那玉璧反了过来，“咦”了一声，道，“背面刻的是经文啊。”
尉端道：“佛经我粗疏得很，刻的什么？”
“……《悲华经》。”裴明淮若有所思道，“是昙无谶在大凉的时候亲译的。怎么，令尊认定这绿玉璧便是你要找的人身上所佩之物？”
尉端道：“我接下来说的话，你一定不能再告诉人。”
裴明淮道：“那你最好就别说了。”
“你这什么话，是跟琼夜有关的！”尉端怒道，“我一直觉得这绿玉璧上的图样我曾在什么地方见过，后来我终于想起来了，是在琼夜那里！”
这一回裴明淮都镇定不了，失声道：“什么？！”
“你忘了？琼夜原本是尉昭仪带进宫侍候的，我那时常跟琼夜一起玩，比旁人都熟。”尉端道，“我见着的是支簪子，像碧玉又不是碧玉，跟这玉璧全然相同。簪头有龙，十分别致，也跟这绿玉璧上的龙纹很像。”
裴明淮道：“你没记错？”
“怎么会！”尉端道，“不仅是龙像，连玉质都一样，也不知究竟是什么玉。”
裴明淮道：“那你刚才不问问琼夜？”
“我其实当年就问过一句，毕竟看着出奇。”尉端道，“琼夜说，是她娘的，我自然也没再着意。”
此时裴明淮方明原委，哪里还敢再深想下去。怔了半日，方道：“先什么都别说。东西也先收起来。……让我想想，这事该如何办。”
尉端道：“你一个字都不能说！”
“我知道。”裴明淮道，“你放心好了。你也别一点别露出来，你我该干什么，便干什么！”
正月十五过了，这个年也算是过完了。往年酥油花会是塔县的大事，总要热闹上十多天，那些酥油花，也必然得放上些天，才会送进庙里供奉。但今年这样子，也只得匆匆了事，将剩下的酥油花，全移进了庙里的偏殿去，还把殿门给锁上了。
尉端和裴明淮百忙之中，仍然叮嘱吴震好好查明此事，吴震就算不明所以，也决不敢怠慢。只是光有一个头，连验尸都让人为难。
结果倒也不出他所料。这丁南应该就是在正月十三死的，死因是砒霜中毒，因此他七窍流血，面色青黑。吴震自看到他第一眼，便如此想了。砒霜易得，倒让吴震有些不知如何下手了。
“吴大人！吴大人！”
孟固满头满面都是雪花，一路奔来，口里大叫道：“不好了，吴大人！找到人了！……”
吴震道：“找到付修慈了？”
孟固瞪着他，脸色煞白，两眼之中，尽是恐惧之色。“可是，可是，他……他已经死了！”
吴震轻轻吐出了一口气。天寒地冻，他觉得自己呼出的气，都快凝结成冰了。他一回头，只见裴明淮正站在不远处的一株老树之下。二人眼光一接触，嘴角都泛上了苦笑。
果然不出所料。
付修慈的尸体，是在上花馆一间不常用的耳房发现的。房中堆满各色画笔颜料，火炉是生过火，但早就熄了。
付修慈面朝下倒在地上，小腹有一道深深的伤口，看样子是被极尖细的利器刺入要害而死的。
他的身旁，有一株酥油花。这花还有两个花瓣没上色，旁边还堆着各种颜料。付修慈手里还握着画笔，看来，他临死之前，便是在画这花。
“似乎凶手把杀他的东西带走了。”吴震在耳房里转了一圈，被那炭火味呛得有些难受，又走到门口去。门前的雪地，耀得人眼发花。“还有，门也是里面闩着的。”
裴明淮道：“你不会想说他是自杀的吧？”
吴震冷笑道：“自杀却无凶器？”
这时仵作已将付修慈的尸体翻过身来，付修慈的脸上，居然还带着一丝笑容。裴明淮仔细看他的脸，极力想分辨出他这笑里的含义。似乎有几分满足，又有些许的苦涩之意。
“他大概是什么时候死的？”吴震问仵作。仵作道：“应该是正月十五夜里的事。”
孟固忙道：“花会开始的时候是傍晚，那时候，一直都看见他在旁边忙碌。”
吴震沉吟道：“正月十五那晚上，一直在下雪，到现在都没有停。凶手就算留下脚印，也早被这大雪给掩盖住了。”
他语气之中，颇多遗憾之意。裴明淮笑了一笑，道：“吴大神捕，你倒是说说，这门是怎么从里面闩上的？闩上了，凶手又是怎么出去的？”
吴震皱眉道：“我自然看过了，这门闩就是一根铁棍子，凶手无论如何，不能从外面闩上啊。”
孟固叫道：“吴大人，裴公子，照你们这么说，凶手就这么长了翅膀飞了不成？”
裴明淮一抬头，却见远远的一株老树之下，站着琼夜。她脸色雪白，眼中尽是惊疑之意。只是她的眼睛，却盯在付修慈尸体旁边的那株并蒂莲上。
并蒂之花，配以绿叶，花瓣便似美人之面，一粉一紫，娇艳欲滴。
裴明淮实在不明白，这般美丽的酥油花，怎会让琼夜脸上露出那般恐惧惊异的表情，甚至超过了付修慈之死给她造成的震动。
他又仔细去看那酥油花，这一看，裴明淮却觉得，这株并蒂莲似乎有哪一点不对。
但看来看去，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这些人，一个个的都不承认，那天晚上去过那间耳房，在里面生过火！”
他在这里想得入神，吴震却在旁边发作，裴明淮心不在焉地听了半日，方道：“我倒觉得，付修慈晚上会去到那间耳房，本身就是件非常奇怪的事。正月十五，酥油花会，大事小事那么多，他忙得脚不沾地，处处都有他，怎么会去那里？就算是出了事吧，丁南死了，他更不应该走开。”
“但就我看来，他确实是在那里被杀的。”吴震皱眉道，“不是死了后被放到那里的。也恨这雪，下了一夜，再有什么痕迹，也看不出来的。你最后看到付修慈，是什么时候？”
“我是真不记得了，应该是入席的时候还见到过。”裴明淮道，“后来忙着跟席上的人说话，又全神在看那酥油花，实在不曾再留意到他。”
吴震叹了口气，道：“照我看，付修慈必定知道酥油花有蹊跷。凶手恐怕也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决定要杀他灭口。如今我最想知道的，便是凶手为何要杀丁南？只要知道了这原因，那凶手是谁，自然便是呼之欲出了。”
“还有一件事，让我很是在意。”裴明淮道，“要杀丁南，有的是法子，为何非要大费周章，非得要在那酥油花会上把他的头给亮出来，让所有人都看到？很显然，凶手是想告诉某个人——某件事。而那个人，必定在场。”
吴震笑道：“而且就在首席之上？”
裴明淮道：“吴大神捕思虑周到，明准自愧不如。”
吴震咳了一声，脸色尴尬，赔笑道：“明淮，这回我跟尉小侯爷来，确实是……”
裴明淮截断他话头，道：“若是尉端吩咐，你自不能违他之意，向我解释却不必了。只是在我兄长那里，你该如何回话？吴震，你我相交一场，是好朋友不错，但你在官场多年，也算是百炼成钢，你该知道，这等行事，于你是大大的败笔。”
吴震一脸吃了黄连的表情，苦笑道：“明淮，我真是有苦衷，大大的苦衷。你以为什么？我是有把柄被他拿住了！”
裴明淮还真没料到此节，一怔道：“什么？你能有什么把柄？是监守自盗了，还是私放嫌犯了？你不是一向大大的清廉，连我哥都夸么？”
“你这都在胡说些什么啊！”吴震急道，“我是那等人吗？”
裴明淮更是好奇了，问道：“那是什么事？你倒是说啊！”
“是因为一个人。”吴震苦笑道。裴明淮道：“难不成是一个女子？”
见吴震居然没驳回，裴明淮的好奇心实在已经到了顶了。“真是一个女子？你又没成亲，有什么大不了的？哦……难不成，是有夫之妇？”
吴震就差给他跪下了，急道：“我求你了，裴三公子，别再胡说八道了，成不成？”
“尉端拿住你的把柄，跟一个女子有关的把柄？”裴明淮奇道，“我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见吴震实在不愿提这件事，一笑道：“尉端叫你来，是为了什么？总不成他未卜先知，知道这里出了丁南的案子吧？”
“这我确实不知，他只是叫我随行，说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吴震见裴明淮不再追问，好歹松了一口气，话也说得俐落了，“用得着我？我除了破案子，拿人，还能干什么？”
裴明淮微微一笑，道：“还有一桩事，不也是你吴大神捕的拿手好戏。”
吴震道：“甚么？”
裴明淮道：“审人啊。不是说哪怕是个石头人，你也能叫他开口么？你的手段，我还没亲眼见识过呢。”
吴震干笑一声。“不见也罢。都是些入不得流的招数，贻笑大方。我虽然与尉小侯爷同行，他却从未对我露过口风。来了这里之后，他要我做的第一件事，反而是把这丁南之死，查个水落石出。哦，如今还多了一个付修慈，这二人的死，必定是相关的。别的事我管不着，你们的陈年旧事我也不敢管，我就把这事查个水落石出便罢。”
他迟疑片刻，又道：“这尉小侯爷，好像……好像对那个韩姑娘，有点……？”
这哪里用得着他说，裴明淮已经十分疑惑了。尉端素来高傲，比不得他随和，也没听见多少风流之事，若跟韩琼夜有什么事，那还真是不给景风公主面子。只是再一想，尉端说的本也是实，韩琼夜原是尉昭仪身边的侍女，后来清都长公主见着喜欢，才去服侍清都长公主，说起来，跟尉端又怎会不相熟？
吴震见裴明淮也不答话，不再追问，又道：“照你看来，若我想知道丁南被杀的原因，我应该去问谁？”
裴明淮道：“孟固，他必定知道些内情。那夜他见着那酥油花，神情极是古怪。还有，韩明的兄弟，韩朗，他肯定也知情。只不过，这二人恐怕也是轻易不肯吐实的，还是要你吴大神捕出马。”
吴震点头道：“好，你跟我一起去问韩朗，怎么样？他跟你熟些。孟县令嘛，他现在忙得很，便先让他忙去。”
裴明淮道：“你怎么老是拿我当你的手下使唤？”
吴震叹道：“这件事，说老实话，我真是一点不想掺合。”
裴明淮淡淡一笑，道：“你掺合的事，已经够多了。说句实话，你哪里还脱得了身？”
二人一同出来，正遇上韩朗，正急急地走来。裴明淮道：“韩二叔，我正想找你，有事想向你请教。”
韩朗一怔，道：“明淮有事找我？可否稍等片刻？唉，这里人手有限，我还有些事要安排。”
裴明淮道：“韩二叔自便，我在花厅等你。”

第4章
“酥油花啊……”吴震背着双手，远远地看几上的一瓶作成芙蓉样子的酥油花，甚是赞赏地道，“实在是比真花做得还要真。这等手艺，却只有这地方才有，也真是可惜了。”
裴明淮道：“我听韩朗说过，酥油遇热便溶，必得将双手浸入雪水之中，才能制出。若是温暖之地，自然不能了。”
吴震若有所思地道：“不止于此吧。寒冷之处可不止塔县，为何偏偏这里才有？”
他这一问，裴明淮倒也无了话。吴震却似想起了什么，道：“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在酥油花会上，恰恰便是那什么王的脸熔化了，露出了丁南的头？”
裴明淮笑道：“你这么说，自然是知道了，又何必来考我？你是名捕，又不是我是名捕。”
“我手下在下花馆那酥油花里面，发现了一盏铜灯。”吴震倒也没卖关子，说道，“铜灯是寻常之物，花馆里面多的是，但那铜灯里面是滚烫的炭，要不了一柱香的功夫，酥油就会开始熔化了。”
裴明淮点头道：“时间可掐得真准。”
“不难。”吴震笑道，“若是做酥油花的高手，自然知道，在这样的天气下，会要多久才会熔化。”
裴明淮道：“还要能接近那酥油花的人。”
便在这时候，韩朗踏着雪匆匆而来，一脸苦笑地道：“劳二位久等了。哎，我家里屋舍不多，孔先生都住到县衙去了，真是对不住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了。”
“我有一事问韩二叔，还望能如实相告。”裴明淮道，“正月十五那夜，为什么见着上下花馆的那压轴的酥油花的时候，你们的反应如此奇怪？”
韩朗听到裴明淮提到这事，面色微变。“我就料到明淮会来问此事。这事……于我韩家，实在不甚光彩，唉！”
裴明淮道：“不甚光彩？什么事？”
“这事，都怪我大哥。”韩朗涩然道，“我大哥年轻之时，自命风流。家里有个叫凝露的丫环，我大哥跟她……”
吴震见他吞吞吐吐，催促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的事，我们家里人，都不知道。我大哥后来去京城了，凝露却有了身孕，瞒不住了。我爹性格最是古板，大怒之下，将凝露赶了出去……”
裴明淮道：“便是那酥油花上的那个少女？”
韩朗面上露出疑惑之色，道：“是哪，我还记得凝露的样子。嗯，塑得可真是像她，连她的神情都一模一样。”
裴明淮怫然道：“一个弱质女子，你们也忍心将她赶出去？”
韩朗垂眉，道：“我替凝露说话，我爹连我都一顿毒打，说我们兄弟都被她迷住了。我醒来的时候，凝露已经在风雪中不知所踪了。我后来偷偷去找她，不曾找到，后来……在山里面，发现她的一只鞋子，恐怕……恐怕她是掉下悬崖了……”
吴震冷冷道：“即便是你们将她赶了出去，这个塔县，就没有一个人愿意收留她吗？”
韩朗苦笑道：“我家在此地，多少有些名望……我爹又脾气暴躁，谁也不想去得罪于他。我虽觉罪孽深重，但总归过了二十多年了，也渐渐淡忘了此事。那晚竟在酥油花会上看到……我震动已极，难不成，是来找我们家讨债来了？”
吴震冷笑道：“若是讨债，死的又为何是丁南？若是讨债，为何要等上二十多年？”
裴明淮皱眉，道：“你说是二十多年前的事？难不成……”他望了望吴震，道，“我想……难不成是那位凝露姑娘，并没有死？或者……她……”
吴震说道：“你是怀疑她的孩子来复仇了？嗯，很有可能，二十多年，算起来，她孩子也该成人了吧！”
韩朗却摇头，道：“不会，决然不会。”
裴明淮道：“你们并不曾见到凝露的尸首，她当时未死，也未可知。”
韩朗又摇了摇头，似乎全然不同意裴明淮与吴震的说法，却又似有难言之隐，不欲反驳。正在此时，裴明淮忽然见到院外雪片里面又飞起了若干纸钱，道：“有谁在烧纸？”
“是琼夜吧。”韩朗叹道，“她在替修慈烧些纸钱。普渡寺的澄明方丈，送了些物事来，她……唉，她就拿去烧了，说是要早早度化修慈。明淮，若是修慈的尸身已经验视完毕，就容我们早日替他落葬吧。”
裴明淮看向吴震，吴震面无表情，道：“现在不行。他的死因疑点重重，得等我查清楚了来。天寒地冻，又不怕他尸身腐坏，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这一席话，噎得韩朗无话可说。裴明淮道：“这吴大神捕素来如此，韩二叔不要介怀。你刚才说，澄明方丈送了纸符之物来？”
韩朗道：“正是。”
裴明淮点了点头，道：“我也想要去找那位住持大师，谈谈佛理。”
韩朗道：“原来明淮也通晓佛理。”
裴明淮道：“皮毛而已。”又问道，“那陈博先生，也常常去找大师讲论佛理吧？”
韩朗点头道：“不错，那两人只要一谈起来，便是数日不出呢。”又顿了一顿，道，“我还有些事要料理，二位没有别的要问，我就先走了？”
吴震道：“我没什么要问的了。明淮，你呢？”
裴明淮道：“我也没了。天晚了，昨夜也没睡好，我要去睡了。”
韩朗望向吴震，吴震道：“不必管我，我今夜是睡不成的了。”
韩朗陪笑道：“吴大人辛苦。”
见韩朗走远，裴明淮对吴震道：“信已经送到了？”
“你的吩咐，还敢怠慢不成？送了信就赶紧回来继续办死人的差使了。”吴震笑道，“你就别管了，你也帮不上什么忙，要去睡觉呢，还是要去找那位韩姑娘，你尽管随意。”
裴明淮见着那满天飞舞的纸灰，混在雪片中间，叹了一声，道：“她跟那个付修慈向来便如兄妹一般，此时正是伤心的时候，我既然帮不了她的忙，又去找她做什么？倒是你，快点把那个杀人凶手找出来才是。”
吴震笑道：“这不用你说，不然我来这里，可真是白跑了。”
裴明淮回了房，朝外一看，院中无人，便将房门闩上了。他伸手在那妆台里面摸索，只听卡卡卡机括之声自榻后响起，竟露出一扇门户。裴明淮朝墙上那幅画望了一眼，喃喃道：“此间居然有门户。”
那门户之下，却是楼梯，下去便是一个地室。裴明淮下去之后，伸手一按，那门户又回原了。
裴明淮伸指一弹，将烛火点着了，淡淡道：“青宁，我可要提醒你，你再不肯说，就算是神仙来，也救不得你了。”
吴震等人把塔县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把祝青宁给找出来，众人想必做梦都想不到，裴明淮住那屋子之下，居然有地室，祝青宁竟然藏在这里。
祝青宁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嘴角却有血迹，咬牙道：“姓裴的，我一直看错你了。为了自我口里问到你想知道的事，你竟然……”
“是你自己来的，又不是我抓的你。”裴明淮道，“我回来之时，见这间屋子似乎有些异样，再细细一看，那妆台却被人移过。虽说我远不如你懂机关消息之术，但好歹也不是瞎子，找到这屋子里藏着的地室，也不难吧？我倒是奇怪得很，你再厉害，也不能未卜先知，知道柳眉的屋子有暗室？”
祝青宁道：“此处跨院最是僻静，又不见人，我不来这里来哪里？我怎会知道这是你住的地方？真是见了鬼了！”
“你撞到我住的地方，才算你运道好呢。以你现在的情形，还想逃出去？”裴明淮淡淡道，“若落到尉端手里，你觉得会好过些？你以为他把吴震叫来为了什么？我们都不会逼供，吴震死人都能叫开口！你看错我了？要是吴震审你，你还能是现在这样子？”
祝青宁瞪了他半日，忽然“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来。裴明淮也不看他，冷冷道：“上次在滴翠苑见到你，我就知道，你已经练了御寇诀。星霜仙子那等高手，早就超凡入圣，也不免心动，你又怎能例外？这次你孤身一人来到西域，不惜在我面前现身，所为之物跟我一样。我姑姑昔年受寒气侵袭，多年以来苦不堪言，在滴翠苑，就觉你肌肤冷得不似常人，想来你若不得此花，后果必比我那姑姑苦上十倍。”
祝青宁衣袖一动，裴明淮见到寒光一闪，只是冷笑一声，道：“你想清楚了，青宁。你这时候再妄动内力，什么后果，你比我更清楚。你与吴震对了一掌，若是平日，他哪里是你的对手？你如今根本不能妄动真气！”
祝青宁惨然一笑，道：“你到底想要怎样？”
“你知道的，我都想知道。”裴明淮道，“只要你说了，我马上放你走。我不愿伤你，但此事实在事关重大，我不能不做一回小人了。”
祝青宁怒道：“你做梦！”
裴明淮两眼盯着他，一字字道：“你到这里来，究竟所为何事？为雪莲？简直是玩笑！你是把我当傻子耍弄么？”
祝青宁本来就面色极白，被裴明淮这一席话说得更是毫无血色。他回视裴明淮，过了良久，方道：“我以为你是真拿我当朋友的。”
“我是真拿你当朋友，也是真欣赏你。”裴明淮道，“要不是跟你有交情，我早就把你交给吴震了！”
他一伸手，道：“霄练给我。”见祝青宁不动，裴明淮道，“那你就别怪我硬抢了。”
他伸手欲夺，祝青宁只得挥掌格开，这一掌挥出，牵动真气，刹那间只觉真气乱窜，祝青宁本来已经是在强自支撑了，此刻只觉浑身骨骼格格作响，一身内力竟似要离体而去，四肢百骸都剧痛难当，仿佛骨节要寸寸断掉。
“我说过了，青宁，你再硬撑，神仙也救不了你。这条命嘛，大约还保得住，只是这身功夫，必定废了。等那时候，我再来慢慢逼供，如何？”
祝青宁自然知道，裴明淮之言并非恫吓，这时已经还不了口，骨节格格作响，痛楚难当。裴明淮见他仍不肯服输，叹了口气，自怀中摸出一个玉瓶，倾出一粒药，塞进他口中，道：“你先服了这个。我也就会对你心软，还得自己拿药来救你。”
祝青宁不敢多说，勉力盘膝，一手捏了个诀自去运功。裴明淮离他隔着几尺，都能感到寒气袭体，再低头一看，祝青宁脚边竟然都结了薄薄的一层冰，心下骇然。听祝青宁呼吸已渐渐匀净悠长，知道已无大碍。
“我这趟过来，是来祭拜一个人。”祝青宁仍然闭着眼睛，缓缓道，“这个人虽不是我的亲人，却胜似亲人，与九宫会无干。我这么说，够了吧？”
裴明淮哼了一声，手已按在祝青宁大椎穴上。“你该十分清楚，若是我现在内力一吐，你会有何下场。”说罢放低了声音，道，“青宁，我不愿伤你。你心中自知，你卷入的是怎样一桩事，你莫要逼我。
祝青宁脸色惨白，气息又不匀了。裴明淮只见他睫毛颤动，半日方听他道：“我在九宫会多年，一向无往不利，这次……这次算是栽在你手上了。也怪我信了你……我说实话，你偏又不信了……”
“你把霄练凤鸣都带在身上，又当着尉端和吴震说出来，你是在找死！”裴明淮道，“你也忒托大了，怨得了谁？我是一心想救你，但你总得把实情告诉我！”
祝青宁咬了咬下唇，道：“你再问，我也是答不出来的，难不成要我编造一番话？你……你要杀我便痛快些罢，可别让我死不死活不活的。”
裴明淮两眼注视他。“你此话可当真？你不后悔？”
祝青宁怒道：“有什么后悔不后悔的，我只后悔我信了你！”
裴明淮反而笑了，在他身后坐了下来，双掌抵在他背上，助他运功。“我也没打算杀你。什么叫死不死活不活的？你要落到尉端手里，那才会生不如死呢。”
祝青宁闭目运功，并不答话。裴明淮见他脸上渐渐有了血色，收了掌，站起身来。“如今塔县外面全是官兵，你先别走，且在这里再委曲几日。”
祝青宁冷笑道：“你现在倒猫哭耗子假慈悲起来了。”
裴明淮抬头四顾，这地室甚是粗陋，以石块砌成，有些石缝中的灰泥都没抹匀。室中更无长物，只有一几，几上有盏油灯。裴明淮喃喃道：“这个地室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回头问祝青宁道，“墙中，地下，可有别的秘道？”
“没有。你该看得出来，这地室建得很是草草。”祝青宁道，“那灯也是寻常之物。嗯，还有我坐这个蒲团，就这一个。”
裴明淮见他颜色稍霁，便笑道：“你肯跟我说话，想来是心里舒坦些了？”
祝青宁哼了一声，道：“你愿意为我消耗内力，这倒不是假的。没把我交给吴震，算你还有点良心。”
“你可千万不要托大。”裴明淮道，“你若再在尉端面前现身，他不擒下你，绝不会罢休。”
祝青宁冷笑一声，裴明淮两眼凝视他，缓缓道：“他倒不是跟你有甚么仇怨，只是为了昔日的叛臣。尉家在此事上出力太多，若是当年的正主儿还活着，你想想，尉公爷如今，是不是如同在油锅上一般？左肃突然现身，是搅皱一池清水了。尉端亲身到此，又遇上手里有凤鸣和霄练的你，他会不计代价从你口中挖出些东西来。”
祝青宁听他如此说，低声道：“我来一是为了雪莲花，二是为了祭拜一位亲人。我……我可没想到尉端会来。”说罢望了一眼裴明淮，眼中露出极特异的神色，道，“尉端为何会来此处？”
裴明淮摇头不答。“你暂时委屈几日，千万不要现身。你好好养你的伤，我就不打扰你用功了，先上去休息了。”
祝青宁把嘴一撇，道：“你倒好，上面有地方睡，我就得睡这下面的石板地。”
裴明淮哈哈大笑，道：“我倒是想把那张榻抬下来换给你，只可惜，拆了也塞不进这个地室。”
祝青宁叹了口气，喃喃道：“以前建这地室的人，也真是简朴得很。”
次日清晨，裴明淮一醒，便上山去拜会那位澄明方丈。
那座普渡寺，占地甚广，韩琼夜所说僧众有千者之众，恐非虚言。裴明淮走到半山腰上，便见着僧侣来来往往，鼻端闻着的都是檀香之属，煞是静心。再往下一望，山上都漫了白雪，那座寺庙立在上方，一点红色，映在雪地里，着实显眼。
裴明淮进得庙去，说了要见方丈，不时便见那澄明方丈迎了出来。裴明淮不料方丈亲自来迎，忙上前行礼道：“叨扰方丈清修了。”
澄明方丈微笑道：“施主哪里话？”
他将裴明淮让进客室，小和尚送了茶来。裴明淮见那茶奇异，便是几片叶子浮在其中，澄明方丈笑道：“塔县偏僻之地，茶也难得有，这是我们禅院之中的一种树叶，以代茶用，倒是清香。”
裴明淮端在手里，已觉清香扑面，赞了一声。澄明方丈也自啜了两口，朝外面雪景凝望半日，缓缓道：“施主此来，大约是有话想问贫僧的吧？”
裴明淮笑道：“方丈大师神机妙算，在下确实有话想问。”
澄明方丈道：“施主有话尽管说，贫僧知无不言。”
裴明淮道：“那晚酥油花会，上花馆的佛本生故事，本乃常见。但在下看来，连大师这等修禅之人都脸色陡变，却有甚么缘故？”
澄明方丈合掌，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又道：“毗楞竭梨王为求佛法，以千钉自钉其身，本是大善之举。施主既然问到……唉，贫僧实在不忍说，连想一想都觉着……”
裴明淮道：“难不成此地真有此事？”
澄明方丈面色惨然，道：“贫僧虚度了这八十年的光阴，苦修佛法，却始终忘不掉幼时所目睹的……唉！贫僧也是在那之后，毅然剃度，决意替他们念经超度……”伸手一指殿中长明灯，“这些灯，也点了几十年的了……”
裴明淮道：“还望方丈赐教。”
澄明方丈微微眯眼，似被窗外那雪光映得睁不开眼了。“那时我只有几岁，也不知为何，竟记得如此深刻，想必是见到的事太过惨酷，深深印在脑子里了。那万教的教主，就是这般被钉死的……那真是……真是坚忍之极，那铁钉何止百枚，一钉钉地钉在他身上，竟然从头至尾，没求过一句饶……只是口中一直念经文，是他们教中的经文……后来众人听得厌烦，竟割了他舌头……”
裴明淮回思当年情景，真是连想想都觉得惊骇。便问道：“为何要如此对他？”
“钉一枚钉子，便问他愿不愿意背弃他这万教。”澄明方丈摇头，眼睛眯缝得都藏在了白眉之下，“直到断气，他也是不肯的。”
裴明淮喃喃道：“毗楞竭梨王愿以己身受千钉，得了佛法。他……这人反倒受尽折磨，身死了……”
“阿弥陀佛。”澄明方丈诵了一声佛号，道，“施主，你有所不知，他们教义之中，若是为了护本教而身死，那末死得越是惨烈，便越是高贵之举。是以不仅是这教主，他手下教众，虽在酷刑之下，肯叛教的，也不到三成。”
他见裴明淮微微摇头，道：“施主想必不以为然。”
裴明淮淡淡道：“依在下看来，死后如何皆是空罢了。观身不净，观受是苦，观心无常，观法无我。佛理存于一心便是了，聚众开坛，更滋生多少事端，不信也罢。”
澄明方丈道：“善哉！鸠摩罗什以一己之身，自西域不远万里而来，译经传经以普渡众生，照施主说来，也是无益？”
裴明淮道：“是以圣僧寥寥，有私心者，倒是不计其数。”又道，“敢问方丈大师，是不是所有的万教中人，全都死了？”
“那倒不曾。”澄明方丈道，“他们也听到些风声，教主不肯离去，却派了心腹带了些人离开，据说是去了中原。”
裴明淮点头，道：“剩下的人……”
“但凡追随教主的，自然都死了。”澄明方丈道，“若愿背教的，自然能活。后来有一位高僧来此，说此地血腥太重，设了道场超度，便是贫僧的师傅。众人感其心意，便修了这座普渡寺，愿意出家虔佛的人，也越来越多。过了些年，家师圆寂，贫僧便领了方丈之职，继续替他们诵经……”
裴明淮道：“照在下看来，方丈的善心善举，恐怕难以实现。血海深仇，哪怕是过了多年，一样的也是无法释怀。”
澄明方丈合掌道：“善哉！善哉！若是终生为仇所累，又有何益？”
裴明淮躬身道：“方丈大师说得是。只是世间痴人，又有几人能悟？”
就在此时，只听一阵哈哈大笑，那陈博拖着鞋子，奔了出来，笑道：“贵客来了，我居然还没睡醒，实在失礼！。”
裴明淮道：“不敢，陈先生客气了。”
陈博看看澄明方丈，又看看裴明淮，道：“方丈，你跟裴公子在说些什么？讲禅论经么？”
澄明方丈叹道：“这位施主，在追问贫僧当年万教之事。”
陈博一惊，望向裴明淮，道：“裴公子，你怎么问及此事了？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尘归尘，土归土，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裴明淮道：“陈先生也知情？”
陈博苦笑，道：“我也是这里的人，如何不知？说来也不太好意思出口……听说我祖辈，也是笃信此教之人，但最终为了活命弃了教。此后终生吃斋念佛，也算是替那些死去之人积积德吧……”
澄明方丈合掌道：“不错，居士此举，善莫大焉。”
陈博还礼，叹道：“我只盼过去的事，尘归尘，土归土，过了便过了。”
裴明淮道：“此是正理。”又一揖道，“不打扰方丈大师与陈先生了，在下告辞。”
澄明方丈一再挽留，裴明淮笑道：“在下还有事在身，改日有空，再来与二位谈论佛理。”
陈博笑道：“公子，我与你一同走。今日看天气晴朗，我想出去看看风景。这雪景，呵呵，说不定我还能写出篇赋来呢。”
澄明方丈道：“陈施主，虽说没下雪了，但路也滑，你还是留在寺里吧，我这就让去安排素斋。我亲自下厨，如何？”
裴明淮一路上来，确实雪天路滑。陈博却大大摇头，道：“难得今日好天气，你们看，云已经散了，待会阳光若是洒在山顶的白雪上，定然是瑰丽难言。我去去就回，去去就回！晚上回来吃你老禅师的素斋！”
澄明方丈眼见留他不住，只得罢了，道：“陈施主，路上小心。”
裴明淮向澄明告辞，与陈博一同出得寺来，笑道：“陈先生，方丈说得是，雪天路滑，你可莫要逞强。”
陈博哈哈大笑，道：“放心，放心，我知道，我知道。”
裴明淮下得山来，只闻钟声响起，却是午时了。刚至花馆，却见到尉端。尉端劈面便道：“等你等了半日了，皮将军已到，你看如今怎生处置才好？”
裴明淮道：“我已经知道了。也已经让传话出去了，暂且驻守在外，不必进来。”
“你真怕打草惊蛇？”尉端道，“这个小小塔县，能翻起多大的浪……”
裴明淮截断他话头，冷冷地道：“有不轨之心的人，可多了去了。我不管你原本是为何而来，既然来了，便也多留些心吧。看你失魂落魄的样子，也不知道是撞了什么鬼！”
尉端向来跟他不对盘，这回居然没反驳。裴明淮又道：“你住在县衙？”
尉端嗯了一声，道：“我总不能学你，住在韩家，我跟人家可没那么好的交情。”
裴明淮笑道：“只怕韩家也再收拾不出间屋子，能招呼小侯爷你住下来的。”
尉端叹道：“那县衙，住起来实在是一点也不见有趣。要不，我们两个换换？孟固有个侄女儿，倒是生得明珠美玉一般。”
裴明淮道：“罢了，此次有事在身，哪有心去招惹谁。你眼界也忒浅了些儿！你也省着点儿，误了事，我们都担当不起。”
尉端道：“吐谷浑已有些年头不曾来犯了，这一回……”
“也讲个里应外合吧。”裴明淮冷笑道，“塔县虽小，却是昔年乌夷的国都，也是南下的要塞。吐谷浑占了鄯善且末，打通青海道直达益州，这条道不论是南宋还是柔然，都是得必借的。若再得下塔县，岂不更好？哼……如今既知他们的用意，此处简直就是一网打尽的地形，我真是求之不得！”
尉端道：“平原王莫瓌也来自吐谷浑，便是叛了他们投奔我大代的青海那一支。”
裴明淮笑道：“那过不是掩人耳目罢了。他是甚么出身，现在还有人不知道么？”忽看见韩朗走了过来，便叫道，“韩二叔，我有两句话想问你。”
尉端自走了开去，韩朗听了裴明淮的问话，十分诧异，道：“嫂子的首饰？这……我怎么知道？应该在她屋子里吧？”
柳眉的屋子里面，裴明淮自然是早已找过一遍了。韩朗又想了片刻，一拍手道，“是了，我记起来了。她的东西，都随她一起下葬了，放在棺木里面的。”
“不知韩夫人葬在何处？”裴明淮问道。韩朗道：“便在塔县。”他忽然领会到了裴明淮的用意，大吃一惊，失声道，“你想……”
裴明淮自己也明白要开棺这事太匪夷所思，尤其是为了连自己都没法确定的东西。当下道：“韩叔叔呢？他在哪里？”
韩明正跟韩琼夜在一处，琼夜作画，韩明正俯身在旁指点。见了裴明淮，琼夜搁了笔，抬头道：“明淮哥哥，你有事吗？”
裴明淮心道这事还真不好出口，当下一笑，道：“琼夜，你倒有雅兴，还在画画。”
琼夜叹了一声，眼圈登时红了，道：“我想替修慈画张像。以后，淳儿若是想他了，还能拿出来，看上一看。”
裴明淮自觉方才那话不妥，便道：“那我不打扰你了，你画你的。”他将韩明拉至院中，低声道：“韩叔叔，我有一事相求。”
韩明虽觉意外，仍忙笑道：“明淮客气了，有事尽管说。”
裴明淮实在难以启齿，硬着头皮道：“听说尊夫人的随身首饰，是跟着她一同下葬的？”
韩明脸上现出惊异之色，道：“明淮，你怎么问起这个了？是，她的东西都跟着她落葬了，这……这已经是好些年前的事了啊。”
“请韩叔叔勿怪，我……我想开棺，找一样东西。那物事……有些来历……”饶是裴明淮向来也不是嘴笨的人，这一回，也不知如何解释才好。
韩明先是一阵惊异，裴明淮本想他会发作，却见韩明脸上现出颓然之色，涩然一笑，道：“明淮实在是太看得起我了，你要开棺，根本不必问我，只管去便是。”
“什么？你们在说什么？”
琼夜奔了过来，想来她已听到二人说话，满脸皆是惊异之色，双手抓了裴明淮衣袖，道：“明淮哥哥，这却是为何？我娘下葬已久，你与她素不相识，为何要这般做？她……她早入土为安了，你别打扰她，成不成？”
裴明淮最怕便是琼夜反对，听她如此说，竟不知如何回答。反倒是韩明在一旁道：“琼夜，明淮要这般做，自然有他的道理。你娘既已经过世了，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我们心里有她，那便是了。”
韩明这般大度，倒教裴明淮不好意思了。正要道谢，琼夜却一跺脚，一张粉脸涨得通红，怒道：“不成！明淮哥哥，若是你定要如此，琼夜这辈子都再不见你！”
她转身便走，裴明淮叫了一声：“琼夜！”他记得琼夜从前生气，便是这神情，待得再长大些，越发细致谨慎，也再无这模样了。此时见着，不由得怦然心动。
韩明见琼夜走远了，顿脚道：“唉！这丫头，是越来越不知礼了……明淮，你可别见怪。”
裴明淮苦笑道：“我怎会见怪？都是我太唐突了，还请韩叔叔不要见怪才是。”
韩明道：“我哪里见怪了，我只是觉得奇怪……罢啦，明淮既然如此说了，定然是有原因的。”
裴明淮道：“韩叔叔，为何要将尊夫人的东西都随她下葬？留下来作个念想不更好么？”
韩明道：“是她病重时候说的，要我将她的随身物事，都一同下葬。”
裴明淮想起自己所住的柳眉的屋子，确实并无什么贴身的物件。当下点了点头，道：“多谢韩叔叔，我自当小心在意，必不惊扰夫人。”说罢两眼望了韩明，道，“韩叔叔，这件事，务必保密。也请告诉琼夜一声，不能告诉任何人。此事重大，决不能有第四人知道，你明白么？”
韩明微微一震，裴明淮的意思，他又怎会不明白。“是，明淮你尽管放心。只是……这事委实有些……我看，你还是等到天黑再去，以免……惊动旁人。”
裴明淮道：“我知道，韩叔叔放心。哪有大白天去的！”
柳眉的墓，便在塔县郊外的坟地里面。时值年后，个个坟前都有香烛，纸钱漫天乱飞，便跟那雪花一般。
裴明淮虽说胆大，大半夜的来这种地方，也不自禁地觉得有些发怵。每家的坟地都圈了起来，跟个院子差不多，有的大，有的小。韩家算是最大的了，还有孟家的墓地也颇为“气派”。另有一家姓丁，定然是丁南家，只是他家的祖坟比起韩家和孟家的可是旧得不堪了，不少墓碑上的字都看不清了。
韩家的坟地显然是刚修葺过，有动过土的痕迹，连墓碑上的字都重新描过。他带了把锄头，功夫再好，用在此处也是无用了，一样的得去挖。
柳眉的棺木埋得并不甚深，裴明淮没花多少力气便挖开了。棺木自是钉上的，钉子早已朽坏，裴明淮一运力，将棺盖给推开了。
这一推开，裴明淮“啊”地一声，手里举着的火把直坠而下。他慌忙伸手接住，这时仍是风雪不止，那火把也被风吹得摇晃不止，映在棺中女尸的脸上。
裴明淮本想柳眉已死数年，哪怕是已成一具白骨，也没什么可怕的。可棺中那女尸虽已腐坏，但大约因为塔县地方寒冷，仍能看出容貌五官，居然还能看出跟韩琼夜颇有几分相似，更让裴明淮寒毛都快竖了起来。
他匆匆在棺木里搜寻了一遍，还真见着一个妆盒。打开一看，裴明淮心都沉了一下。里面除了些金银簪环，还有一支簪子。这时候裴明淮才知道，尉端那形容得实在差劲，那簪子又岂是“别致”二字可言？龙口打磨成极薄的片状，龙身有鳞，龙尾为簪，竟是龙吐水之状，精巧之极，整条龙看起来，便与尉端拿的那绿玉璧上雕镂的龙形一模一样。再细看了一看，簪身上也刻了佛经，虽字如米粒，仍可看得出是《悲华经》。
他将柳眉的墓复原，回了韩家，却哪里再睡得着。怀里揣着那支龙簪，实在是觉得烫得跟块炭似的，根本不敢往下多想。待得天明，便到县衙去寻孟固。孟固见他来了，小步快跑过来，赔笑道：“公子，你要见下官，只需说一声便是，下官自会过来……”
裴明淮打断了他，道：“我有话想问孟大人。”
孟固忙道：“公子请讲，下官知无不答。”
裴明淮道：“韩明的夫人柳眉，我从未见过，不知是何来历？”
孟固呆住，过了片刻，才答道：“公子，怎么想到问这个？”他忽然一笑，笑得颇为古怪，道：“裴公子，你还是来打听她的来历了吗？唉，韩老弟真是不该如此啊，连琼夜都带累了。唉，飘茵落溷，也只能怨命不好吧！”
裴明淮道：“甚么？”
孟固摸着自己的一把胡子，道：“国史之祸，裴公子自然知道。”
他说得小心翼翼的，裴明淮一听他这么说，便明白了，道：“柳眉是柳氏的人？”
“崔氏一门被诛，连他们的姻亲卢氏柳氏都牵连了。虽说后来先帝开了恩，但也有不少女子沦为官伎。”孟固叹道，“所以韩明会想法子把柳眉弄出来，又娶了她，本来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若换在从前，柳氏这样的名门高族，谁能娶上都是福气……”
他话说到一半，又赶紧收回，道：“公子，若是下官有什么话说造次了，还请公子见谅。”
裴明淮道：“孟大人并没说错什么。”
孟固见他沉吟不语，忽然一笑，压低了声音，道：“裴公子，您此次前来，除了替皇后娘娘寻药，也是为了琼夜……她……她的……吧？”
裴明淮一呆，全然不解何意。孟固笑得更是神秘，低声道：“裴公子，你也够狠心的，这么几年了，也不来看看琼夜。唉！她才回塔县那年，天天以泪洗面，我们这些做长辈的，看着都心疼，却也不好意思劝什么。就算黄大夫喝多了，说漏了嘴，也自然只能装没听到啊！”
裴明淮沉住了气，闭嘴不说话。看来，只要自己不开口，孟固必定还会说出些什么来。果然孟固又道：“裴公子，老夫说句不中听的话，您自然是要尚公主的，但你与琼夜自小相识，就算纳她为妾，也没什么不可以的，何必把她一个人孤伶伶地抛在这处……”

第5章
“伯父。”
一个极动听的少女声音，把孟固的话给打断了。裴明淮只听得裙裾响声，一阵幽香袭来，抬头一看，曲径深处，俏生生站着个穿水红衫子的少女。外面白雪耀眼生光，这少女肤光胜雪，却不是丁小叶那等略带病态的苍白，真真是美得如玉生辉。
裴明淮见了丁小叶，已觉得她是极美了，再见到这个少女，又是眼前一亮，这少女比起韩琼夜，又另是一番秀美，眉眼十分灵活，顾盼神飞。
孟固见那少女出来，也是一怔，道：“蝶儿，你怎么过来了？”
少女朝他二人走了过来，向裴明淮福了一福。“你就是我伯父这几天老挂在嘴上的裴三公子？嘻嘻，我就是想见见，你什么样子呢。”
孟固甚是尴尬，忙道：“蝶儿，不许胡说。”又对裴明淮赔笑道，“公子，这是我侄女儿孟蝶。丫头生在偏野之处，不似琼夜那般知书识礼，公子莫怪。”
裴明淮笑道：“孟姑娘，在下有礼了。”他心想自己说尉端眼界浅了，倒是错了，孟固这个侄女儿，当真如明珠美玉一般。
孟蝶笑道：“裴公子，你到我家里来，真是贵客。要是不嫌弃，就在这里坐坐，赏赏雪，喝盏茶，好不好？我刚做了几色点心，只是，我的手艺可远远不如琼夜姊姊啊。”
她这一说，连孟固都道：“琼夜那丫头，做菜的手艺，当真是高明。她那味酒蒸鱼，做得真是……啧啧，老夫说着都嘴馋了。”
孟蝶娇笑道：“裴公子，我陪你去雪苑，在那里坐坐，好不好？”她声音又甜又俏，裴明淮自然也不好拒绝。
那雪苑其实就是孟府的花园，有个小小亭子，十分清雅。孟蝶去了不多时，亲自捧上茶水来，裴明淮见那茶碗中放的是绿色的叶子，便跟普渡寺里面澄明方丈待客的一般，笑道：“原来此处都爱喝这个。”
“此处甚么都不易得，只有雪最易得，又最清醇，泡什么都不难喝。”孟蝶笑道，“西域边陲之地，诸多不便，公子莫要嫌弃才是。”
她说话之间，巧笑嫣然，一双眸子又黑又亮，水光盈然，可谓灵动之极。她年纪与丁小叶相仿，最多二十岁，比琼夜小着几岁。
裴明淮微笑道：“不必公子公子地叫我。”
“好呢，那我叫你裴大哥。”孟蝶喜道，“你叫我蝶儿便是。”
裴明淮道：“蝶儿这名字取得好。”
孟蝶却摇头道：“照蝶儿看来，并不好。这名儿，本来便是一梦罢了。”
裴明淮一怔，他不承想孟蝶会说出这等话来。孟蝶低头半日，抬起笑道：“裴大哥，我这花园，可没什么好景致看。”
裴明淮道：“这等雪景，若是有红梅，必定好看。”
孟蝶摇头道：“塔县这地方啊，哪里来的红梅！裴大哥不是想要雪莲花吗？雪莲花原本不是稀罕物事，但塔县旁边那莲花山，峭壁上面长的，当真与众不同。雪莲花不是人参，并无续命之效，却能畅通血脉，塔县的更是奇特，说是若遇了名医，好生调制，连残疾已久的人也能好呢。”
裴明淮见她说起来头头是道，问道：“听蝶儿这么说，可是精通医理了？”
“精通哪里谈得上。”孟蝶道，“只是略知道些皮毛而已。对了，裴大哥，也常常有些江湖中人来这里，说是那花可以帮助打通经脉，便是走火入魔岔了真气的，也能救回来呢。”
裴明淮知道她所言是实，若非如此，祝青宁大老远地跑来做什么？他并未留心孟蝶行动，韩琼夜与丁小叶都丝毫不会武功，他对孟蝶也并未十分着意。现在突然记起，方才孟蝶现身之时，他可是并未察觉。
当下问道：“蝶儿，你习过武？懂得这么多。”
孟蝶笑道：“瞒不过裴大哥，是会点儿。”
裴明淮道：“谁教你的？”
孟蝶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裴明淮也觉自己问得唐突，歉然道：“我一时口快，蝶儿不必答了。”
丫环送上果点，都是些蜜饯之物。孟蝶叹了口气，道：“塔县难有鲜果，裴大哥只好将就着了。”
裴明淮却知哪怕是这些干果，也非此地能有之物。再看孟蝶衣着打扮，颇为精雅，绸缎都是上好的成色，连鞋面也是今年时兴的式样，这塔县县令，哪有这许多油水可捞？这孟蝶的首饰，还有那盛果子的白玉荷叶盘，都不是孟固能负担的。
裴明淮忽然记起，正月十五酥油花会，孟蝶并不在场，便问道：“那晚酥油花会，我好像并没看到你？”
“那晚我病啦。”孟蝶道，“清早去花园看雪，没披斗蓬，冻着了。”
裴明淮朝花园里看了一眼，这寒冬腊月自然是没有一朵花开的。种了大片大片半人高的不知什么花。当下信口问道：“这是什么花？”
“这个啊，这叫金露梅。”孟蝶笑道，“这花十分耐寒，哪怕是大雪封山，它也一样死不了。只有在塔县这样的地方，它才能长。裴大哥，你别看它现在不起眼，开起花来的时候，可鲜艳得很呢。”
裴明淮对这些花花草草所知不多，听孟蝶如此描述，想来这能耐极寒的花开出来，必是雪中的一抹亮色。
孟蝶低低一叹，道：“这样的地方，花儿要开，也不容易。”
裴明淮正要说话，忽然听到园外有人大叫：“失火了！失火了！……”
孟蝶“啊”了一声，裴明淮也吃了一惊，站了起来，道：“过去看看。”
孟蝶点了点头，二人一转出花园，便见到远处黑烟滚滚。他赶紧过去，只见孟固正招呼着救火，一间写着“静心斋”的屋子，竟起了火。
“裴公子！”孟固一见裴明淮，便叫道，“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这书房，突然起了火！咳！”他脸上被熏得发黑，胡子也被烧掉了半截，甚是好笑。“可惜我里面那些字画……还有些古董……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这大雪天的，怎么会失火？”
老实说，裴明淮也觉得奇怪。孟固捶胸顿足，看样子真是痛惜书房里面的宝贝，一副痛心疾首的神情。再看那书斋，本来就是木头搭建，这种屋舍倒是别致，只可惜一烧起来，更是快了。
孟蝶见到书斋火势，也是痛惜之极，叫道：“哎唷，我的那些个蝴蝶绣屏，还在里面呢！”
孟固苦笑道：“我的好侄女儿，这一下，我这些年的心血，可就全没啦！”
孟蝶被烟熏得不停咳嗽，孟固忙道：“蝶儿，你身子还没好，回房去歇着吧。你在这里，又能帮上什么忙？”
孟蝶叹道：“可我那些东西……”
“待得火灭，我让人好好清理。”孟固道，“说不定，还有些剩下的呢。”
孟蝶道：“园子里呛人得很，裴大哥，去我房里坐吧。我还有些书画，就请裴大哥去看看。”
孟蝶房中殊少脂粉气，一张大案，全是文房四宝，墙上挂满了字画。裴明淮见到这番气象，不觉神清气爽，赞了一声。孟蝶微笑，道：“在裴大哥面前献丑了。”
裴明淮看那挂在墙上的字画。有些是名家手笔，也有的不曾落款，想来是孟蝶自己画的。
忽然“噫”了一声，指着一幅画道：“蝶儿，这是什么花？”
孟蝶一看，笑道：“裴大哥，这就是我刚才跟你说的金露梅啊。你看，这颜色，可是极美？生在白雪之中，妖娆无比呢。”
裴明淮心中，却是疑意更甚。这花他不是第一回 见了，初次所见，是在黄钱县。
记得方起均说过，此花在中原难活，若是想要种活，必得日日以雪水浇灌。只是中原地方，若至炎炎夏日，又哪来的雪水？想来必得在冬天下雪之时，收得雪水，或是有冰窖才行。是以此花离了西域，要开花便是千难万难了。
裴明淮问道：“你说这花叫金露梅？我听旁人说，此花有剧毒。”
孟蝶点头道：“不错，此花确然有毒。只是有毒也不是坏事，一样的能入药呢。这地方，能开的花，十分有限，这花算是一种。”
孟固这时也来了，孟蝶道：“伯父，都吩咐好了？”
裴明淮道：“孟大人若有事，自去无妨，不必相陪。”
孟固赔笑道：“今儿个是黄道吉日，我叫了人来，去把我家祖坟重新修葺一番。本来想早几日，韩家却抢先叫了他们，今儿个已有些晚了。都是些家里的琐事，倒让公子笑话了。”
孟蝶笑道：“伯父不必诚惶诚恐的，裴大哥才不计较呢。赏钱都准备好了，一会我去给他们便是。”
裴明淮忽然想起一事，想来孟固定然知情，便问道：“孟大人，我现在在韩家，住的是柳眉以前的屋子。那里面，嗯，看起来样样都甚新，是不是韩夫人他们回来的时候，特意重新修葺过？”
孟固一怔，道：“是啊，对，就是那时候重修过。那院子一直不曾住人，最是幽静，养病是最好不过了。”
裴明淮“哦”了一声，道：“也是请的当地的工匠？”
“好像不是。”孟固想了想，道，“那时候上下花馆正好修葺，人手不够，我记得是在外地请的工匠，还多花了不少钱。”
裴明淮暗想，这般说来便无疑，柳眉旧居的地室，必定是那时候修的。又是找的外地工匠，事后自然也无从问起。又道：“孟大人，我还有一事想请教。那晚酥油花会，你看到下花馆那酥油花，脸色大变，却是为何？”他虽在韩朗那里已经听过，但多问一个人，总是好的。韩朗对自家的丑事，总不会情愿说得太仔细。
孟固一楞，迟疑片刻，道：“这事，也是多年前的事了，若是公子不问，我是再不愿提及的。”他眼望前方，缓缓地道，“说起来，还是韩家造的孽。跟人家姑娘好了，又把人家赶出去……”
裴明淮道：“我听说那姑娘被赶出去的时候，已经有了身孕？”
“不错，不错。”孟固点头道，“还是黄大夫看出来的，他后来十分后悔，不该一时口快说了出来！”
裴明淮记得那黄大夫，酥油花会那日，也坐在首席上。孟固叹道：“他每次想起那件事，便后悔不及。他说，就不应该说出来，偷偷让那丫头离开便是，让她去投奔韩明也好，什么也好，总好过在风雪天里活活冻死！”
裴明淮望了一眼窗外，也不禁觉得心冷。“韩叔叔的爹，为何一定要赶她走？”
“那老爷子，又是古板，又是暴躁。”孟固摇头，道，“别人自然都劝，可他不听啊，硬要把人立刻赶走啊！连韩朗他都打了一顿，打到躺床上起不来！”
裴明淮道：“难道都没人收留她吗？她不知道回自己家吗？”
“那丫头是买来的，哪里有家！”孟固叹道，“虽说韩家在此地势大，但若是她真想找人家暂过一夜，也不至于没人收留。是那丫头傻得很，一路哭就一路跑到山里去了！那晚……我还记得，风雪是出奇的大啊！都忙着过年了，那么大雪，也没什么人晚上出门。第二日风雪停了，老夫才知道此事，赶紧派了几个人去找她……她已经摔下去了，只见着她的一只鞋子……哦！裴公子，就是莲花山上，那生着雪莲花的峭壁之下……我也没法，也就任她尸体留在下面了……过了些时候，想必……也被野狼什么的吃了吧……”
裴明淮只觉心生寒意，问道：“为何不替她收尸？”
孟蝶在旁道：“裴大哥，你休怪我伯父。那个地方，实在是下不去。若是易了，又怎会每年为了那雪莲花死若干人？”
裴明淮虽然心里不满，但孟蝶说的想也是实，便不开口了。又问道：“这丫头叫什么名字？”
孟固想了一想，道：“叫凝露。是个好姑娘，可惜了。”
裴明淮心想孟固与韩朗所说毫无二致，应该是实。只是孟固也不曾见到尸体，究竟这凝露是不是坠崖身死，还不好说。便说道：“这倒怪了，那人做出跟凝露相关的酥油花来，为的是什么？揭穿这昔年的丑事，于他又有何益？”
孟固愁眉不展地摇了摇头，道：“唉！老夫也一直在奇怪。按理说，如今连韩明都做不出这样的酥油花了，想要做成，要么便是丁南，要么便是修慈。可这两人……这两人都已经死了啊！”
孟蝶在旁笑道：“伯父莫要忘了，他们死之前，酥油花便做出来了。”
裴明淮看了孟蝶一眼。“蝶儿有何高见？”
孟蝶浅浅一笑，道：“裴大哥，高见是不敢当了。照蝶儿看来，酥油花定是这两人做的，或者是两人合力也未可知。至于他们为何被杀……”她顿了一顿，朝裴明淮和孟固一人看了一眼，“若他们不死，那倒怪了。必定是有人要他们做这酥油花的，他们两人，绝非主谋。”
孟蝶说的，裴明淮其实心里早已想过千百回了。孟固却瞪了孟蝶一眼，道：“你这丫头，胡说些什么？你还能懂得什么了？在裴公子面前，哪有你胡说八道的份？”
孟蝶甜甜地道：“裴大哥，你说，我是在胡说八道吗？”
裴明淮微微一笑，道：“你说得极是有理。”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雪已停，居然有阳光透出，难得的有些暖意。便道：“孟大人，左右无事，我想去一趟那雪莲花所在之处。”
孟固忙道：“是，是，我派人领公子前去……”
孟蝶忽道：“何须他人？我带裴大哥去便是了。”
孟固一怔，连裴明淮都是一呆，道：“这刚下了雪，路上危险……”
孟蝶微笑道：“裴大哥无须担心，我自会照顾自己。”
裴明淮迟疑片刻，道：“孟大人，劳你差人去请吴震过来，还是叫他一道吧。”
孟固道：“是，是，我这就去。”
他正要走开，裴明淮忽道：“孟大人，你之前说，韩叔叔年轻时风流情债欠了不少。就只凝露这一桩吗？难道还有别的？”
孟固叹了口气，道：“别的……别的其实也算不了甚么。”
孟蝶问道：“伯父，你是不是在说……嗯，他们师傅的女儿？”
裴明淮楞了楞，孟固却点了点头，道：“裴公子大概知道，韩明和丁南，虽说一在上花馆，一在下花馆，却都拜的是同一个师傅学画？”
这事儿裴明淮恍惚知道，孟固又道：“他们师傅有个女儿，一向喜欢韩明，韩明也待她很好。本来呢，也是有意把女儿许给韩明的，可韩明后来学成了，不甘心留在这小小塔县，去京都啦。那女儿等了两年，实在被逼得不行，只得嫁了丁南。可她啊，一点都不喜欢丁南，丁南从小出家，人颇为木讷，一向寡言少语，哪里比得了韩明呢？听她爹的，不得不嫁，嫁了也没给过丁南一天好脸色看，生了小叶没多久，就死啦。”
裴明淮不提防还有这么段因果，怔了片刻，才问道：“那丁南对师傅这女儿……”
“虽说丁南木讷，但对她是真喜欢啊，这我们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孟固叹道，“可她心里只有韩明，认死理儿的姑娘，要不是她爹病重，怕她以后没人照应，逼着她嫁，她怕是宁可终生不嫁的了！”
孟蝶也叹道；“既然如此，她就应该坚持不嫁才是。”
孟固看她一眼，道：“傻丫头，这种事，哪里由得了她自己？”
孟蝶嘴一撇，道：“我偏就要由得我自己，爱嫁就嫁，不爱嫁就不嫁，嫁谁也是我自己的事。”
孟固顿足，道：“你这孩子，在裴公子面前说这话，还知不知道羞了！”
裴明淮微笑道：“我倒觉得，蝶儿说得不错。若是人人都像你这般想，这世上不如意的事，就不会那么多了。”
孟蝶笑道：“还是裴大哥不同俗人。”
当下孟蝶回房更衣，孟固去吩咐人找吴震，裴明淮自在那里看墙上的画。听到脚步声响，回头一看，却是那孔季。
孔季见了裴明淮，一拱手，笑呵呵地道：“听说公子来了，在蝶儿房里看画呢。怎么不叫上我一起？”
裴明淮笑道：“孔先生乃是圣手，记得当日在京之时，孔先生跟韩叔叔都是名动京都的丹青妙手哪。”
孔季听裴明淮这番话，甚是得意，满面都是笑，道：“不敢，不敢。韩明擅人物，我么，擅亭台楼阁，倒是不好比的。”
裴明淮笑道：“那难怪了，是以两位也不好相较，甚是交好。”
“不错不错，我们这两兄弟，当年可是闻名得很。哈哈，这是自己替自己吹法螺了。”孔季大笑道，“只可惜韩明说辞官就辞官了，连我们这些老朋友都不理会了，唉！”
裴明淮问道：“听说韩叔叔的夫人有病，需用这里的雪莲花入药？韩叔叔先是把夫人送回来治病，后来父亲病重，自己也只得辞官回来了？”
孔季本来甚是开心，一听到裴明淮这话，脸色瞬间就不自在了。裴明淮本来也只是试探一下，看孔季的表情，知道必定有鬼，忙问道：“我这话，难道有说错了？”
“没，没错。”孔季干笑道，“韩明他爹是个死脑筋，儿子在外面再风光也不理会，非要回来继承他这花馆。韩明呢，又真真是个孝子，自然也听爹的，可惜了！公子自然也清楚，韩明为官之时，颇得陛下看重，这一回来，可是把自己仕途给丢了。只是，为了孝这个字嘛，也是合情合理！”
裴明淮对韩明的“孝”不感兴趣，孔季有意避重就轻，他又怎会看不出来？哪里肯放过，问道：“不知他夫人究竟是得的什么病？我跟琼夜自小相识，却好像不曾见过她娘。”
孔季又干笑两声，道：“这个……这个……”又朝裴明淮看了一眼，道，“公子，照理说，我也是琼夜的长辈，这话，也不该从我嘴里说出来。公子你对琼夜有意，又何必在乎她出身呢？又不是娶正室。”
裴明淮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话刚才从孟固口里听到一回，孔季又来了，都懒于分辩了。又想知道实情，只得敷衍道：“问上一问，总是应该的。”
“那，裴公子可别说，是老夫告诉你的啊。”孔季笑得颇为古怪，“唉，虽说柳眉本来也是出身大族，但已沦落至此，他却一定要娶。你看，这不连自己女儿都带累了吗？裴公子，你年纪轻，若是早上二十几年，你去打听柳眉儿，那可真是艳名满播呢，官伎里面都是最出色的，连皇亲郡王都迷恋呢。毕竟，唉，原本也是柳家的闺秀啊……”
见裴明淮不语，孔季觑着他脸色，道：“公子，琼夜对你是一片真情，照老夫看，你也就别计较那么多了。”
裴明淮哭笑不得，又想从孔季嘴里再掏点什么出来，也不好否认。正在此时，孟蝶进来，笑道：“那位吴大神捕已经到了，就在县衙外面。裴大哥，我们现在去找他吗？”
裴明淮道：“好。”又对孔季道，“孔先生，那我先失陪了。”
孔季忙笑道：“公子只管去。”
那塔县座落于群山之间的凹处，旁边共有六座山峰，每座山峰却似一朵莲花的花瓣，正好形成了一个莲花状。每座山都积雪厚厚，看来便似一朵六瓣的雪莲一般。
裴明淮和吴震在看山景，孟蝶却在一旁细细打量吴震，对吴震她似乎极是好奇，笑道：“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吴震吴大神捕，果然是相貌轩昂，蝶儿慕名已久啦。”
吴震盯了她一眼，孟蝶娇美灵动，他也未免多看了两眼。“孟姑娘，你也知道我？嘿嘿，知我吴某之名的人，多是大奸大恶之辈啊。”
裴明淮斥道：“你胡说什么？”又对孟蝶笑道，“蝶儿不必多心，我这个朋友，便是这脾气，嘴里从来说不出好听的话，一见我面便损我。”
吴震笑道：“你便直说，我就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三人一面说，一面上了那雪山。裴明淮留心看孟蝶身法，十分轻盈，上下这等滑不溜手的冰壁，也是行若无事。不单是他，连吴震都觉得诧异，几次想问，都被裴明淮以眼色止住，只得闭口不言。
孟蝶却是玲珑剔透之极的人，见到二人脸上疑惑之色，笑道：“裴大哥，吴大人，是不是想问，蝶儿这功夫，是跟谁学的？其实，还得归功于那雪莲花。”
裴明淮顿时恍然，问道：“难道是有前辈高人到这里来……”
“不错。”孟蝶道，“年年都有人来摘这雪莲花，其中不乏武林中人。有位高人，受了伤到了此处，是我伯父救了他。他受了伯父的恩，又说我根骨俱佳，教了我功夫。”
吴震问道：“不知这位高人是谁？”
孟蝶摇头，道：“他说了，不让我说出他名字，也不肯正式收我为徒，免得为我家招来祸事。他也过世啦，受伤太重，拖了几年，还是走了……”
吴震与裴明淮都在心中暗自把这些年江湖上突然销声匿迹的高手过了一遍，孟蝶轻功路子甚是诡秘，身法怪异，两人互看一眼，都摇了摇头，心中俱是一个念头：这小小塔县，水还真是不浅。
吴震又瞪了裴明淮一眼，那意思十分明白。瞧你吧，带个不知底细的姑娘一起来，要聊都不好聊。
这时候已越登越高，裴明淮向下一望，当真是飞鸟不至，此山积雪极厚，恐怕是终年不化。寻常雪莲花所生之处，也是实地，这里实在大不一样。若是寻常人，不会武功，要上这里，千难万难。
“裴大哥，吴大人，到那最高的山头便是了。”孟蝶伸手一指，吴震与裴明淮同时抬头一望，那山顶积满白雪，此时居然有了阳光，洒在山顶，金光乍现，说不出的壮美。孟蝶又道：“此处若是常人上来，连呼吸都难，二位大哥最好调匀内息。”
吴震见孟蝶神定气闲，浑若无事，忍不住问道：“孟姑娘经常上来？”
“前几年，我……我那恩师伤重，我常常上来。”孟蝶脸上微有伤感之色，“如今，早不来了。”
三人到得那山头上，裴明淮道：“想必这里的雪，终年都不会化。”孟蝶点头道：“正是，也只有这终年不化的雪，方能养得出那异种雪莲。”
裴明淮道：“只不知这雪莲，是否真有传说中的神效。”
孟蝶笑道：“神效自然是有的，但也得有神医。”
裴明淮道：“神医？蝶儿何意？”
孟蝶道：“与其说是神医，不如说是要有内力深厚之人相助，以雪莲之效相辅，助以血脉畅通，经脉顺行。裴大哥，普通人又怎有此内力？所以蝶儿说，得有神医才行。若是法子得当，瘫痪已久的人，也能再行走呢。”
吴震不觉点头道：“如此看来，还真是有生死人肉白骨之效。这雪莲有此神效，也难怪众人趋之唯恐不及了。”
裴明淮原本对雪莲之说似信非信，听孟蝶此言有理，心下大喜，道：“既然如此，无论如何我也得把这花带回宫。”
吴震笑道：“就怕人人都想要，人人都来抢。”
裴明淮哼了一声，道：“我倒看看，谁敢来抢。”
吴震笑道：“我最怕你疾言厉色，每到这时候，我都要暗自摸摸脑袋，看是不是还在脖子上。”
裴明淮笑骂道：“你把我说成什么人了？”
孟蝶走至悬崖边上，只见她红衫飘飘，容光照人，真似只蝴蝶一般。她身子猛地往外探出，这一着又疾又快，竟似要栽下这绝壁一般。裴明淮叫了一声：“小心！”吴震也大吃一惊，急忙抢上想抓住她。
孟蝶格格娇笑，道：“二位大哥，不必惊慌。”她一扬手腕，这时吴震和裴明淮方才看到，她腕上有一圈透明的细丝，日光下微微泛出青色，一头缠在一块巨石上。
裴明淮心中一动，吴震两眼也注视她手上细丝，脸上神色不动。孟蝶笑道：“我下去替你采，裴大哥，你们等着便是。”
她一言未毕，人已翻下绝壁，水红裙裾飞开，便如一朵花朵盛放一般。她在冰壁上往下移，身法快极，不时间已近崖底。
冰壁之上，果然长了不少碗口大的花朵，色如冰雪，形似莲花，大约有数十朵之多。
此时风又大了起来，将孟蝶缠在大石上的细丝吹得摇晃不定，她也似一片花瓣，在冰壁上摇摆。
吴震将声音压得极低，道：“你看这孟蝶的武功路数，是何来历？”
裴明淮笑道：“江湖上的事，我远没有你来得清楚。她那天蚕丝，十分少见哪。”
吴震道：“你喜欢这姑娘？听你蝶儿蝶儿地叫她，我还真没见你对哪个女子，一见面就这么熟稔。”
裴明淮道：“你胡说什么？我是觉得她俏丽可喜，看着亲切。”
“是挺讨喜的。”吴震叹道，“连我都喜欢。”
裴明淮瞟了他一眼，道：“说起来，你说尉端拿住了你的把柄，我还没审你呢。说，哪个女子，让我们的吴大神捕动了凡心？听说上一回，你破了一个大案，那太守的爱女对你一见倾心，太守亲自来提亲，你也冷着脸拒了？太守的女儿都看不上，你还真是眼光高啊！”
吴震哪里禁得起他这话，窘得满脸通红。就在这时候，只听孟蝶的声音，远远地自冰壁下方传了过来。
“裴大哥，吴大人，我是一起摘完呢，还是留上几朵？”
裴明淮心想，孟固早已备下冰块雪水，就算几十朵一起摘完，也没什么问题。只是若一起摘完，若是有他人想要救命，岂不断了他人生路？他还在思量，吴震却扬声叫道：“孟姑娘，一起摘完便是。”
裴明淮道：“但……”
吴震道：“裴三公子，这不是你当活菩萨的时候。你姑姑要此物，谁知道要多少，这里的够不够？就算你留下来，救的人，可不一定是个好人！明年也会得长，先来先得！”
裴明淮也知他说得有理，不再说话。忽听孟蝶一声惊呼，两人都吃了一惊，怕她有所闪失，探身出去看，只见孟蝶往冰谷底下坠去，大惊叫道：“蝶儿，出什么事了？”
“我没事……裴大哥，是下面有东西！”
那冰谷底与这上面相隔数十丈，再轻功高的，也没法就这么下去。冰壁又是滑不溜手，裴明淮看了一眼那紧紧缠在巨石上的细丝，沉吟不语。
只听孟蝶在下面叫道：“两位大哥，要不要下来看看？这里……有古怪……有死人！”
吴震低声道：“我下去，你留在上面。”
裴明淮知他之意，若是有人在上面斩断了孟蝶的天蚕丝，那三个人恐怕都上不来了。摇了摇头，道：“不必担心，孟固知道我们来了，若是久久未归，必会通知尉端。你的手下也知道你出来了吧？”
吴震想想有理，便道：“也罢，那我先下去。”
裴明淮与吴震先后下去，却见孟蝶站在冰谷，望着地上的白雪。。
“孟姑娘，怎么回事？”吴震问道，“你看到什么了？”
孟蝶伸手一指，道：“雪里好像埋了什么。”白雪之中，若有颜色鲜亮之物，自然十分显眼。吴震与裴明淮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那雪微微隆起，确似下面埋了什么物事。吴震倒转剑柄，拨开了一层雪，裴明淮一看，还真是个死人。
一拂开那人面上的雪，吴震和裴明淮都大吃了一惊。
“这不就是那个……那个陈博么？”吴震望着裴明淮，问道，“我见过他一回，因为，呃，因为太丑，所以……所以记得十分深刻……”
陈博生前极丑，死后更丑。他面色青灰，嘴唇发黑，看起来跟个厉鬼差不多。裴明淮见他胸前衣服裂口，虽然天气极冷，并未见多少血迹，但也能看出来，他是被利刃穿心的。
“嗯，没死多久。应该是昨天死的。虽然僵得硬梆梆的了，那也是冻的。”若论对死尸的经验丰富，自然谁都及不上吴震。吴震仔细看了片刻，道，“剑伤，自后背透过前胸，一剑致命。然后……自高处跌下……”说罢抬头向上望去，道，“必定是有人在上面杀了他，又将他推了下来。风雪甚大，便将他掩埋在了下面。”
裴明淮眉头紧蹙，道：“我昨天还见过他，那时候，他还活得好好的。我跟他离开普渡寺，他说……他说他要上山去看风景……难不成就没回普渡寺了？他是被人所杀，为什么？谁要杀他？”
吴震问道：“昨天你见到他的时候，可有异处？”
“没有。”裴明淮道，“他兴致可高得很，定要爬山去看雪景。方丈劝他，说路滑，他执意要去。”
吴震弯下腰，细细察看陈博尸身。有他在此，裴明淮自然乐得轻松。回头一看，孟蝶脸色苍白，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她不知从哪里变了个大大的篓子出来，雪莲花就放在里面。裴明淮仔细一看，那篓子是用丝绳编成，想来她原本是叠好放在身上的，做这事情，当是轻车熟路了。
“蝶儿，你认得他？”裴明淮问。孟蝶点了点头，道：“认得，他也是塔县的人，隔上几年，总要回来看上一看。没想到……会死在这里。”
吴震突然一伸手，裴明淮见他手上有些微的金色光泽，微微闪烁。“不知道这陈博死前去了哪里？看这个。”
孟蝶眼尖，一眼看去，叫了出来：“是总坛佛像上面的金箔！”
她这一叫，裴明淮和吴震都盯着她不放了。吴震问：“总坛？什么总坛？这里……总坛？”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孟蝶似乎也觉得失言了，低声地说，“以前，塔县这一带，在百年前，并不属我朝，两位大哥必定知道。”
裴明淮点头道：“是，百年以前，塔县属西域一小国，名唤‘乌夷’，信奉的乃是‘万教’。后来这乌夷又被大凉所占，最后同时被我朝所灭，万教也渐渐消亡。”
吴震嗯了一声，道：“乌夷，大凉，对，确有此事。”忽然一凛，朝裴明淮看了一眼，道，“莫不成黄钱县那……”
裴明淮道：“且听蝶儿说下去。”
孟蝶道：“其实我知道的，也就这些了。那万教生发于此，最神圣的总坛，便在莲花山中，只是早已废弃了。”
裴明淮问道：“这总坛现在何处？”
孟蝶伸手向上一指，道：“就在我们刚才下来的地方。不知两位大哥可有看到有冰壁前有一条窄缝？那便是入口。”她又朝陈博的尸身看了一眼，道，“里面的佛像，曾经也是金箔宝石装饰，贵重得紧。后来，那些宝石金箔，大都被当地的百姓给拿走了，佛像也给拆了……不过，多少还是有些残片剩下来，这陈先生……他想必死前去过。”
吴震道：“明淮说他头两日住在普渡寺里面，也许是自寺里沾上的。”
孟蝶摇头道：“不会。普渡寺崇尚简朴，一应佛像都十分素朴，从不会用金箔宝石装饰。”
她说得十分肯定，裴明淮回想起普渡寺的情形，倒也无话。吴震道：“我们将他的尸身弄上去，孟姑娘，你带我们去那个总坛。”
三个人下来，上去的时候还多了一个死人。吴震将陈博的尸身放在一旁，道：“死人想必不会有人偷的，我们进去看看吧。”
孟蝶领着他们，自冰壁一条天然窄缝进去。走了不多时，里面便越来越宽，吴震低声道：“这里面是天然的？”
“想来是。”孟蝶笑道，“这地方在他们看来，无比神圣，作为总坛所在，再好不过。”
裴明淮道：“若是不会武功，想必难以上来吧？”
“那倒不至于，这里的人，平日上下惯了。”孟蝶道，“他们也视那冰壁上的雪莲为圣花，若他们还在，想是不会让人摘取的。”
又走了片刻，越来越暗，外面的光线已渐不可见。吴震拿了火折子点上，道：“好深的地方。”
“就在前面了。”孟蝶格格一笑，道，“我对这地方，也挺好奇，可来过一次后，就再没兴趣了。里面虽然大，却是什么都没有。”
她伸手一指，道：“这就是门了。”
借着火折的光，裴明淮与吴震看清了那扇巨大铁门上的图案，同时“噫”了一声，声音中大是震动。
那铁门呈青绿之色，显然是铁中混了青铜之属，门上纹饰满满，繁复之极。但最显眼的，还是门两边中间的两尊佛像，一个通体呈青碧色，一个肤如白雪，都是少女形容，容貌姣好，身上挂的璎珞却是人头骨串成，甚是骇人。本来佛像身后光轮上想是饰了一圈宝石，现在宝石是一颗都不见了。
吴震道：“这佛像倒是与中原的大不相似。”
孟蝶在他们身后，道：“里面到处都是。他们原本连壁画都以金箔饰之，两位大哥想想，那可是黄金，当地人哪里肯放过？所以不仅塑像没了，连壁画也一样的残缺不全了。陈先生是从哪里沾上的呢？倒是怪了。”
吴震回过头，问道：“孟姑娘，你还知道些什么，可否一并告知？”
裴明淮瞅了吴震一眼，他觉得吴震对这孟蝶出奇的客气有礼，实在是大违常态。吴震这人，一张嘴特别不好，可是连自己都要逮住机会抬杠的。
孟蝶是何等精乖的人，甜甜一笑，道：“吴大哥不必客气，叫我蝶儿便是。”
吴震道：“是，是，蝶儿……蝶儿姑娘。”
他这一声叫，裴明淮实在没忍住，“哈”地一声，笑了出来，惹得吴震怒目而视。孟蝶反倒忍得住没笑，一本正经地道：“姑娘二字，便不必了。吴大哥，你定然也知道，那万教多少有些邪气，所供奉的菩萨，也不若常见的那般慈眉善目，或是身披人皮，或是挂人头骨的璎珞，或是手捧盛满鲜血的人头碗，着实可怖。”
裴明淮道：“万教本来就是崇尚以大无上法力威慑世人，自然有忿怒相了。”
孟蝶眼望那大门上作美女之形的佛像，道：“裴大哥，吴大哥，你们要进去看吗？不过，我话可说在前面，里面真没什么好看的，实在是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吴震愁眉苦脸地道：“进去看自然是要的，可这门户如何打开？”
孟蝶道：“推啊。”
见两人都看她，孟蝶道：“门不是推，还能如何？我以前来过，门虽然厚，可是用力一推就开了啊。”一边说，一边便去推门。她动作极快，两人拦之不及，裴明淮剑已出鞘，一旦门中有异动，立即出手。
门却极之厚重，只听嘎嘎嘎之声不绝。已开了尺许，侧身便能进入。里面黑暗，一瞟之下，觉得甚深。吴震在身上摸了摸，道：“我带的火折子不多，你身上有吗？”
“没有。”裴明淮笑道，“不过，我有更好的东西。”
吴震道：“什么？”
裴明淮道：“等你火折子用光了，再用我的不迟。”
吴震嘿了一声，道：“我先进去。”
裴明淮回头想嘱咐孟蝶几句，却见孟蝶两眼凝视自己剑身，目光中殊有特异之色。他也不以为意，赤霄神兵利器，只要是会武之人，都未免多看几眼。孟蝶半日方一声叹息，道：“裴大哥，好剑。得见赤霄，是蝶儿眼福。只是此剑好饮血，大哥还是不用的好。”
裴明淮哪承想孟蝶说出此番话来，一时间怔忡难言。吴震在旁听着，大约也觉着这话难以回答，便道：“我走前面，明淮，你们小心些。”

第6章
一走进去，裴明淮便吃了一惊。里面开阔之极，若是天然生成，实在鬼斧神工。四壁都是雕像，尽皆以冰雕成，火把一映，晶莹剔透，当真是奇丽之极的情致。这些菩萨面貌却与寻常的不同，大多裸身，披以兽皮，手持法器或莲花，怒目圆睁，煞是狰狞。
“明淮，这里也有十罗刹像。”吴震低声道，“跟我们在黄钱县看到的，一模一样。你会画，你觉得呢？”
裴明淮借着火折子的光亮，仔细看去，点头道：“虽说罗刹像都依佛经传说，但细节都是不一样的。而这里的……还真跟黄钱县的，像是同一个人——不，应该说是同一批人画的。这么看来，蝶儿说得没错，这里想必就是万教的总坛了。他们离开塔县之后，却到了千里之外的黄钱县？”
当下回头问孟蝶道：“蝶儿，你可知这万教为何烟消云散？哪怕是些传言也好。”
孟蝶还未答话，走在前面的吴震突然“啊”了一声，站住了脚，声音里极是惊异，隐隐还有些恐惧。裴明淮道：“怎么了？”快步上前，也是大吃一惊。
他们正站在一个极大的圆圈之中，那圆圈是画出来的，最外围似乎曾经常常被火烧着，圈内横七竖八画了不少均匀的线条。裴明淮凝神细看，依稀能看到佛像、莲花、宝幡、伞盖等等的残痕，想必当年这画在地上的图案，极是华美，色彩艳丽。
但这圆圈图案，却被挖得七零八落。脚下白骨森森，并未好好掩埋，裴明淮甚至能看到一只手的白骨，自地上莲座中伸将出来。
“这些人……这些人……”吴震的声音，竟也有些变调，“难道就是当年……”
吴震将火折子递给裴明淮，道，“明淮，你拿着，我仔细看看。”
裴明淮道：“不必。”他拿了个匣子出来，一打开，一股极柔和的光芒便照亮了四周。吴震呵了一声，道：“原来你还带了这样的好东西！是皇上御赐的吧？”
“不错，还有辟毒之用。”裴明淮道，“带在身边，甚么蛇虫也不会近的。”
借着这夜明珠的光，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脚下白骨便被埋在地下，其状极惨。有的断臂折足，有的头骨裂开，想来在生前，都受过不少酷刑。裴明淮思及黄钱县所阅的卷宗，心中更觉惊惧。
只听孟蝶缓缓地道：“虽说举教被灭，据说还是逃了一些人出去，也不知他们去了何处……”
吴震想了一想，道：“这得是近百年前的事了罢？”
说到“百年”，裴明淮也不禁叹口气，道：“匆匆百年，我等又能活几时？人生碌碌，实在没意思得紧。”
吴震微笑道：“裴三公子，你的佛理学得极精，这就是你悟的吗？”
“学是学了，却不能悟。”裴明淮笑道，“都是俗人，哪里就能悟了？你看我像能悟的人么？”
吴震摇头不语。半日，方道：“陈博来这里，又是为何？想必这里也不会有什么东西留着了，陈博是这里的人，他也不会不知道里面是空的，非要进来做什么？”
这个问题，却是谁也答不了。裴明淮见这地方十分开阔，想当年若是全盛之时，必当辉煌夺目，只可惜如今空空如也，除了那些雕在冰壁上的佛像，是什么都不剩了。再想一想，这万教不远千里，到了中原那个偏僻的黄钱县，却在那里也一般的容不了身，死得极惨，想来也觉心颤。
吴震忽发奇想，道：“说不定还有密室。”
裴明淮道：“你如何知道？”
吴震笑道：“你见过没有密室的总坛么？”
裴明淮忽然记起黄钱县那升天坪上，进密道的法门，却是在那十罗刹上。苦笑道：“若是跟那处的一样，我可打不开了。”
吴震却道：“那里是藏着东西，自然关得严实。这里不一样，本来无物，又何必启动机关？”
裴明淮望向冰壁上的十罗刹像，有个手持璎珞的罗刹，比其余的菩萨都大了不少，双手捧了莲花，唇角含笑，容颜秀美，额头上却有个鲜红的天眼。
他细细端详了半日，忽然伸手，在罗刹的额头天眼上一按。
只听卡卡声响，那面冰壁分别往两侧退开，现出了一扇门户，秽气甚重。孟蝶喜道：“裴大哥，你好厉害。”
裴明淮道：“我？我是碰运气而已。机关消息这种事，我几乎一窍不通。”说到此处，念起吕谯，心中一酸，道，“我倒是有个朋友，最擅此数，只是……只是他已经死了。”
孟蝶低声道：“想必裴大哥与你的朋友，十分交好吧？”
裴明淮不语，半日方道：“是，我另外一个好友，也死了。”
这回孟蝶也不言语了，吴震走在前面，进去一看，噫了一声，道：“你们别只管说那些陈年旧事，来看看这个。”
裴明淮与孟蝶一同进去，只见里面却是一处圆形的祭坛，中间放了鲜花。那花有红有白，红的娇艳欲滴，白的浑如冰雪，只是看在裴明淮眼里，总觉着有种妖异之态。他已不是第一次见此花，虽然如今已经知道这花的名字来历，看着仍是阴森森的。
吴震道：“在黄钱县见到的时候，说这是幽冥之花。看起来，并不是了？供奉在此，恐怕是他们的圣物吧，方起均倒是没说错。”
他伸手去碰，道，“这一回，总不是干花了吧？”
孟蝶张口欲言，但吴震的手已经触到了花瓣。吴震一惊缩手，孟蝶却在旁边格格而笑，道：“吴大哥，上当了吧？”
裴明淮已然明白，那虽不是干花，却也不是真花。孟蝶说过，此花这时节并不开，是以这祭坛之上的，惟妙惟肖，必是酥油花。裴明淮在宫中见过琼夜送来的白牡丹，当的是天香国色，后来又在酥油花会上见过诸多花卉，莫不是巧夺天工。
“酥油是白色，若要颜色，都是以各色宝石研磨而出。”孟蝶笑道，“这红颜色，便是珊瑚研磨而成，自然是鲜艳欲滴了。”
吴震啧啧赞道：“若不是手碰到了，我都以为是真花了。”
裴明淮道：“现在的问题，应该是谁把这花供在这里的吧？”
吴震道：“这还用说？这里既然是万教的总坛，来供奉的必定是当年活下来的教众的后人了。”说罢又凑近了细观那酥油花，啧啧称赞道，“实在是好手艺，我怕那上下花馆，有此手艺的人，也并不多。能做到那以假乱真程度的人……嘿嘿！”
裴明淮觉着他话中另有所指，便道：“吴大神捕，有话便说。”
“我怕百年之前的仇怨，仍不能烟消云散。”吴震叹道，“江湖上报仇的事儿见得多了，杀仇人满门的也多了，但那股子怨气，能持续几代人，我倒也没见过。听冯老头说当年黄钱县的事，我已经觉得十分骇人了，难不成这里的更吓人？”
裴明淮忆起冯老头当时的怨毒神态，真是不觉得冷也冷了起来。只苦笑道：“不知这塔县是不是也有百岁老人，我们还能去问一问当年之事。”
孟蝶摇头道：“此处艰苦，哪里那么多百岁老人，年纪大的，也就是澄明方丈，还有黄大夫了吧？当年之事，蝶儿倒是听过一些，只是实在惨酷，不忍多想。”
裴明淮凝视那作成“金露梅”的酥油花，越看越觉得真，花瓣柔润，手碰一碰便会折断一般。“蝶儿，讲来听听。”
孟蝶叹了口气，幽幽地道：“两位大哥觉得，这世间最惨酷之事，是什么？”
这问题倒让二人一时答不出来，孟蝶道：“照蝶儿看来，最惨酷之事，便是最爱之人，在面前死去，却无力相救。更有甚者，若是要自己杀了最爱之人，岂不是最惨烈之事？”
裴明淮和吴震都盯着她看，孟蝶叹道：“听说那时候，子杀父，夫杀妻，兄弟相残，那更不必说的了。那等顽强不屈的，砍手砍脚，挖眼断舌，最后要么活埋，要么活活烧死……若是想活的，便杀自己最亲之人，若是杀了，便是弃教，便可活！”
她声音幽幽，在冰壁之内回响，听得裴明淮和吴震，都是一阵阵的寒澈入骨。裴明淮道：“为何？”
“裴大哥是多此一问了。”孟蝶笑道，“当年乌夷尚在之时，人人皆信此万教。一家之中，人人都信。若是一家子都说不信了，那也罢了。若是一家之中，有人信，又有人不信呢？那必得杀了不肯弃教之人，方能证明自己‘清白’。是以世间惨烈，无以出其右吧？”
裴明淮道：“却不知何人所为？”
孟蝶道：“当年世祖灭乌夷国，尽屠其城。后来朝廷又觉着那万教乃是异端，必当诛灭。只是已大肆杀过一回了，再来一回，未免也太难看。是以游说此地大族出面纠结众人，将那万教中人赶尽杀绝。”
吴震恍然道：“这跟黄钱县发生的事，岂不是如出一辙？”说罢望了裴明淮一眼，道，“过了这许多年，还是不变。”
裴明淮沉默半日，道：“蝶儿，你说‘大族’，现在这些‘大族’还在吗？”
孟蝶叹息一声，道：“自然在了，这百八十年，也就能传两三代。裴大哥，你熟识的韩家便是当年参与的人之一。”
裴明淮其实已经想到，韩明在此地颇受敬重，自然是祖居此地了。吴震也自沉吟不语，最后望了孟蝶道：“那姑娘的伯父……”
孟蝶苦笑道：“自然也是一样了。”
吴震道：“可还有别人？”
“下花馆的丁南。”孟蝶道，“只是丁家人丁不旺，传到他这一代，更是……嗯，他已经死了。”
她这话一出口，本来里面就冷，裴明淮和吴震都觉得更冷了。吴震道：“难不成那杀丁南之人，是为了报昔年之仇？好了，我总算是找到个因果了，我头都快想破了，也想不明白。”
裴明淮道：“昔年之仇？这都是几生几世的仇了吧？”
“几生几世，仇怨也淡不了。”吴震道，“见了黄钱县的那些人皮灯笼……我实在觉得，一个人若是被仇恨迷了眼，蒙了心窍，实在是件十分可怕之事。”
裴明淮微笑道：“吴大神捕看来对此不以为然。”
“我是见得太多了。”吴震叹道，“多得我都是麻木不仁了。见到那些人咬牙切齿，非食肉寝皮不解其恨的样子，我心中便想，这般活着，还不如死了的好。”
孟蝶低声道：“吴大哥想必并无此经历。”
吴震干笑一声，道：“此等经历，永远不要有的好。”说着对裴明淮道，“明淮，你又怎么想？”
“我？我能怎么想？”裴明淮道，“本是无益之事，又何苦来？凤仪山下，我听卓子青说，她读了十多年的经书，抄得指尖都生了茧，心里的恨还是无法消解，最后是玉石俱焚，都没个好下场。照我看，还是想开些的好，人生匆匆百年，弹指一挥罢了。你们看这酥油花，实在是妙夺天工，不知化了多少心血，等到夏天，便得溶了，又有何意？说到底，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
吴震听他这般说，默然无语，半日笑道：“我随口问问，倒惹出你这番话来，早知道就不问你了。我再看看，这里可还有甚么物事。”
裴明淮抛了那夜明珠给他，道：“把火折子灭了，我看这酥油花都快化了。”
吴震笑道：“多谢。”
他绕着那祭坛走了一圈，道：“这后面有个供盆。”
裴明淮与孟蝶一同走了过去，果然有个小小的供盆在后面，里面盛了些雪水，飘了几片花瓣。只是祭坛甚大，酥油花也做得老大一簇，这供盆小得极不相称。但裴明淮与吴震见到，都是一阵恶心。
他二人都不是初次见这种供盆。
孟蝶道：“二位大哥，你们是怎的了？这供盆怎么了？”夜明珠的光映着她脸，白腻莹润，眼眸乌黑，水莹莹的极是灵动。
吴震声音里极是厌恶，道：“这东西，砸了最好。”
裴明淮道：“黄钱县的与这里的，处处如出一辙。不知道这又是谁的头骨，被放在此处？”
吴震道：“这头骨年久日深，恐怕至少有好几十年了。这万教啊，他们的菩萨也与寻常所见的慈眉善目不同，或披以人皮，或以人骨饰之，实在狰狞可怖。”
裴明淮淡淡道：“若是他们兴风作浪，以邪术惑人，那换了我，也一样的要除掉的。”
吴震听他如此说，居然打了个寒噤，半日强笑道：“还好，早已经用不着你来了。”
裴明淮道：“说得不错，近百年前，已然是被灭了。我是奇怪，这供盆里面的花瓣可不是酥油花，乃是真花，还甚新鲜，又是谁放在这里供着的？”
他四面一望，这里墙上的佛像壁画，倒还保存得好些，果然如孟蝶所说，还有些金箔装饰，道：“难不成陈博是进来过这里？”
吴震却道，“明淮，丁南已死，你那个韩叔叔，恐怕也会出事。还有，韩琼夜韩姑娘，她是韩明的独生女儿，恐怕也会受牵连……”
提到琼夜，裴明淮脸色也是微变，道：“我们定要把那个人给找出来，否则琼夜父女是绝不会安全的。”
孟蝶在旁格格笑道：“裴大哥，我看你很紧张琼夜姊姊啊。要不，你就接了她回京啊，那才能好好照应呢。”
裴明淮笑骂道：“蝶儿也嘲笑起我来了？若琼夜是眷恋繁华之人，当日又怎会离开？她是再不会回去的了。”
吴震却道：“是啊，能坚拒裴三公子，这能耐，我还没见过哪个女子有。这韩姑娘，真是非同一般，在下佩服！”
裴明淮喝道：“吴震！”
吴震忍笑，道：“我开玩笑而已，你什么时候也开不起玩笑了？”说罢眼望那祭坛，道，“不管是谁，这供奉可精心得很。我看此地血雨腥风，是必然的了。只是此人究竟是谁？……倒令我不得要领了。”
裴明淮道：“付修慈？这人身世不明，又擅制酥油花，我觉得颇有嫌疑。”
“可这人已经死了。是谁杀他的？”吴震道，“这一点，我至今都未曾想通。付修慈死，恐怕便在酥油花会之时，只是当时忙乱，不曾有人留意而已。”
他望了一眼孟蝶，道，“蝶儿姑娘也该小心。孟大人是官府中人，若是那个凶手处心积虑要报仇，必定不肯放过。姑娘会武，得多护着你伯父些。若是他知道些什么，也请早日告知。嘿嘿，我是见多了，人人都有秘密，藏着掖着，最后却枉送了自己性命。”
裴明淮道：“吴大神捕果然见多识广。”
孟蝶道：“吴大哥觉得我伯父另有事未说？”
“自然。”吴震道，“我跟他几次说话，都觉着他似有心事未吐露。姑娘回去，最好劝他，赶紧来对我说，否则性命忧矣。”
裴明淮道：“有这么严重？”
“有。”吴震正色道，“就我的经验，这种心里有事，又顾虑颇多不肯说的，最后一定会被灭口。”
孟蝶想笑，但看吴震面色郑重，也不敢笑了，便道：“是，多谢吴大哥指点。蝶儿回去之后，一定马上转告我伯父。”
她又道，“裴大哥，吴大哥，我们还是先出去吧，这里也没什么可看的了。我担心那些我摘下来的雪莲花，若是这般放久了，枯了，便坏了事了。”
吴震忙道：“说得极是，极是，我们走吧。”
裴明淮却道：“等等。”
他又朝里行了数十步，面前冰壁却雕成了一具壁龛。他举高手中明珠，只见那壁龛细工镂花，里面却是空空如也。吴震见了奇道：“雕得如此精细，里面却甚么都没有？”
裴明淮游目四顾，那冰壁浑然一体，实在看不到丝毫缝隙。当下摇头道：“反正我是看不出来还有什么地方有暗门了。”
吴震道：“砸开看看？”
裴明淮道：“你就省些事吧！咱们走吧！”
三人自山上下来，孟蝶自回了县衙，裴明淮和吴震二人去了韩家。裴明淮请了韩明到花厅，开门见山地问道：“我听说，韩叔叔祖上都是这塔县的人，此话当真？”
韩明一怔，他万料不到裴明淮会问此事，奇道：“自然是了。若不是，我怎会回来？毕竟是自小长大的地方。我父亲便是上一任上花馆的掌尺，他过世了，我若不回来，就无人可接任了。”
吴震插言道：“你就不觉得为此辞官，十分可惜么？”
韩明叹道：“我爹原本也是在京城为官的，后来……后来跟东宫的事有牵连，侥幸只是免官，留了一条命。自此对仕途也是绝了念头，回了老家。他……唉，我爹他是一直不愿意我再为官的，是以无论如何也想叫我回来。拙妻缠绵病榻多时，临终之时我也不在她身边，若是再连我爹最后一面都见不到，我自己都实在过不去。”
裴明淮问道：“不知尊夫人究竟是什么病？”
韩明道：“也真说不清是什么病，再是什么大夫诊治，都只说是寒疾，药石无力。到得后来，无人扶持连走动都难。”
吴震却留意了韩明方才的言语，问道：“跟东宫的事有牵连？什么牵连？”
“这说起来真是……唉！”韩明苦笑道，“我那兄弟韩朗，他娘是昔年恭宗东宫之中一位官吏的亲眷。就为这个，连我爹都受了牵连，被免了官。我爹只恨自己纳了这姨娘，连带着对我兄弟都不喜欢得很了。”
裴明淮叹息了一声，并不说话。吴震道：“我想再问韩掌尺几句话。”
韩明道：“在下知无不答。”
吴震道：“我听说，昔年万教在此盛行一时，却突然了无声息，据称韩掌尺祖上居功甚伟，在下想问一问，这可是实情？”
韩明面色陡变，道：“吴大人何以提及此事？这……这乃是近百年前的事了，那时我还未出生，也只从祖父那里听得些许。”
吴震道：“那就劳你将那‘些许’与我等说上一说。”
韩明显然极不情愿提及往事，惨然道：“那等事，太伤阴德，又过了这么多年了，再说又有何益？”
吴震讥道：“你也知道伤阴德啊。”
韩明缓缓道：“若依得在下，是决不会做那等事的。家祖的作法，在下决不赞同，只是既已发生，我也无可推脱。听我祖父说起，说那万教中人，奉信邪灵，教义诡秘，迷惑诸多百姓，教那些无知百姓信得十分，甚么都肯做……那时候，明淮自然知道，乃是乱世，塔县地处西域边陲之地，又有谁来管了？直到我朝收服大凉，也连同乌夷一起收了，方能治之。当地汉人大族，自然拥护。”
裴明淮道：“即便如此，令那教中人杀亲人，也未免太过残忍。”
韩明低头叹息，道：“其时已然难以控制局面，众人见了他们总坛中尸横遍地，肠肚横流，有些竟是被活剥了皮的，实在……实在是恨极。其中不少便是自己的亲人，而且是心甘情愿以身相殉的……我不曾见当年的情形，只是想一想，便觉不寒而栗。”
裴明淮想起那“总坛”的光景，又记起祭坛上的供盆，知道韩明所言无差，一时间却也找不出话来。
吴震道：“也罢，听你说的，也不是没理。那你可知道，这一回，那万教中人的后代，来找你的晦气来啦？”
韩明抬头，奇道：“什么？”
吴震道：“丁南既死，又死得那般奇怪，你难道就不担心你自己？”
他两眼盯着韩明，韩明有任何细微的表情，都难逃他的眼睛。韩明却是吃惊之极，忙道：“吴大人是说丁师弟的死跟万教有关？是万教的后人杀了他？不，这不可能，决不可能。”
吴震笑道：“这话可说差了。一生一世就为了报仇的人，我是见多了。”
韩明沉默半晌，道：“既然二位相问，我说了吧。那下花馆的酥油花，讲的便是我的一桩亏心事，跟万教并无半点关系。”
吴震道：“亏心事？”
他不知道，裴明淮却是知道的，这一回，倒是要听听韩明自己如何说。
韩明叹了口气，双手微微颤抖，更是老态毕露。“修慈那孩子，虽然是我的徒弟，但其实……其实……”他双眼闭上，泪水流了下来，“是我的儿子，琼夜的亲兄弟。”
吴震怔住，只听韩明又道：“这是我造的孽……凝露……是我对不起她。我年轻之时，自诩风流，那也罢了，但实在是对凝露不起。我离家不归，父亲将她赶出家门……我……我竟一直不知道……她有了身孕……”
吴震道：“这凝露是……？”
韩明道：“是我家的丫环。”
吴震不豫道：“这便是你的错了！始乱终弃，实在太损阴德！”记起那酥油花，问道，“那凝露，是不是死在风雪之中了？”
韩明凄然道：“众人都以为她坠下深谷死了，其实不然。她被一位好心的老猎户救了，两夫妻并无儿女，便收留了她。只是未婚生子，总归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是以二老也一直尽力隐瞒。好在他们夫妻俩独自住在山上，也很少下山，几乎无人知晓。直至我回来探望老父，他们才偷偷来找我，说凝露生了孩子便死了。他们也年纪大了，怕活不了多久，照顾不了孩子……我才知道此事……才将修慈带在身边……”
吴震问道：“这猎户老夫妻，必定已经不在了？”
韩明道：“他们不出几年便双双过世，我着人替他们办了后事，也算谢他们收留凝露，抚养修慈之恩。”
裴明淮问道：“付修慈知不知道你是他爹？”突然想起，他自见到那下花馆的酥油花，便觉得少女的脸有些面熟，确实眉目有几分像付修慈。
“不知。”韩明道，“这等事，我如何能出口？我对不起凝露，累她死得如此凄凉，我……我如何能说？还有……我又如何对琼夜说？”
吴震冷笑道：“凝露虽然不是你杀的，却是因你而死，你难辞其咎！”
韩明垂头，泪已落下。裴明淮道：“下花馆的酥油花，是说的凝露，那么上花馆的酥油花，那明明是个佛本生故事，又指的谁？”
“这我可真不知道了。”韩明道，“我的亏心事，我自己心里清楚，当日那酥油花一现出来，我……我便脑中空空……”
吴震问裴明淮道：“我对佛经懂得不多，那什么佛本生故事，讲的是什么？”
“是毗楞竭梨王身受千钉求法的故事。”裴明淮道，“那位国王苦求佛法，便是在自己身上钉上一千颗钉子，鲜血流尽，也是情愿的。”
吴震道：“怎么不是割肉，就是钉钉子的？个个都血淋淋的，还好我不懂这些。即便如此，跟丁南也扯不上关系啊。”
裴明淮望了一眼韩明，道：“韩叔叔，恕明淮直言，你年轻时的亏心事，怕不止凝露这一桩吧？”
韩明愕然道：“明淮何出此言？”
裴明淮道：“我指的是丁南的妻子，你师傅的女儿。”
“这……”韩明叫道，“我跟她并没有什么……只是……只是……”
裴明淮道：“只是她一直认定你会娶她？”
韩明低头半日，道：“是我那时候太过轻浮了。”
吴震冷哼一声，正要说话，裴明淮知道他说不出什么好话来，抢在头里对韩明道：“韩叔叔，我看杀丁南和付修慈的人，对你也是一样的不会放过。还有琼夜，她留在此处，更不安全。你就算觉得自己罪孽深重，但也不想带累琼夜吧？”
韩明忙道：“正是，正是，明淮说得是。若你愿意，便带她一同回京，如何？”
“我不去。”琼夜的声音，清清脆脆地传了过来。“爹，我哪里也不去，我就陪着你。死算什么？我不怕死。”
裴明淮叹了一口气，道：“琼夜，你侍候我母亲多年，甚么事是大忌，你该十分清楚，怎么会帮着你娘做那样的事？”
韩明愕然，道：“明淮，你说什么？琼夜她……怎么了？”
裴明淮不答，问道：“尉小侯爷呢？”
琼夜仍然不答，韩明道：“小侯爷在厢房中歇息。”
裴明淮道：“吴震，劳你请他过来。”
吴震应了一声，过了片刻，尉端便随着他一同过来了，道：“有什么事？”
裴明淮道：“事已至此，这话也不能不问了。此处已无闲人，吴震，你尽管问罢。”
吴震脸一沉，对着韩明喝道：“你们韩家好大的胆子，那可是欺君之罪！”
韩明只惊得一张脸惨白，道：“吴大人，这是从何说起？”
吴震哼哼一笑，正要说话。裴明淮道：“琼夜，你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琼夜脸色苍白，眼神却甚倔强，道：“明淮哥哥，你有话不妨直说。”
尉端一直坐在一边，这时也道：“琼夜，你若有什么苦衷，这时对我说便是……”
琼夜仍直直地站在那里，下巴微抬，颇为高傲。“侯爷，琼夜没什么苦衷，有什么罪，我认便是。”
尉端“咳”了一声，道：“琼夜，我是为你好！……”
裴明淮皱眉道：“都到了这地步了，韩叔叔，你若知道些什么，最好一五一十和盘托出，否则，后果如何，你是明白的。”
吴震一拍案，道：“明淮，有你这么问话的么？让我来问。”
裴明淮苦笑了一下，道：“是，是，吴大神捕，你来。”
吴震目注韩明，缓缓地道：“韩明，你说你妻子当年回塔县治病，可那一路上并不止她一人，她还偷偷携了一名朝廷重犯离京。而你的女儿，她是跟你夫人一道回来的。”
尉端的目光自琼夜面上掠过，裴明淮也盯着琼夜看。韩明望着琼夜，却不言声。
裴明淮叹了口气，对琼夜道：“琼夜，你敢对天起誓，当日与你一同回来的，只有你娘一个人么？”
琼夜笑道：“连明淮哥哥都疑我，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裴明淮一声长叹，韩明却惨然一笑，道：“琼夜，不必说了，是爹的错，什么都是爹不好，什么都是爹干的，不关你的事。……明淮，小侯爷，我死不足惜，只求二位念及与琼夜的旧情，保全于她。否则，我就算是死了，也没颜面去见……”
他说罢朝裴明淮与尉端深深一揖，这一揖未尽，裴明淮忽然叫道：“不好！”
韩明身子一摇，向后便倒。他的面色惨变，嘴角眼角鼻孔，竟流出了黑血来。
裴明淮、吴震、尉端齐齐变色，抢上前去，裴明淮出指点了韩明几处大穴，阻他毒气攻心，又从怀中取了个药瓶，将一粒药塞在韩明口中，手按在他口上，真气吐出，将那粒药送了下去。
琼夜惨叫：“爹！”扑了过去，尉端伸手一带，把她拉开，道，“你别过去。”
裴明淮看了吴震一眼，吴震道：“这毒好生厉害，恐怕难救了。”
琼夜听他这么一说，身子一软，便往后倒去，尉端急忙抱住了她，神情极是惶急，连声叫道：“琼夜！”
裴明淮道：“是什么毒？”
吴震皱眉摇头，道：“光凭现在这样，看不出来。他怎么会随身带这般厉害的药？看起来，他夫人的事，他也是知道的了？想来是自知事情败露，不如自尽干净罢？只要他死了，我们便什么也问不出来了。”说着眼光向昏迷过去的琼夜一带，道，“虽然这位姑娘还在这里，但我也不好去审问她啊……”
他这话，自然是向裴明淮和尉端说的。裴明淮心乱如麻，还未说话，尉端便怒道：“吴震，你在说什么？这不干琼夜的事，不准你动她一根头发！”
裴明淮苦笑，道：“尉端，你对吴震发作什么？他职责所在，你呢？你别忘了你是为何而来！”
尉端狠狠瞪他，道：“你跟琼夜素来也好，你忍心？”
裴明淮道：“你且让人送她回房，你这么抱着她，成什么话！吴震，你叫人把韩叔叔送回房里，赶紧请大夫来。不是说这县里有个黄大夫，医术甚高么？哦，还有，不要人守在这屋子旁边，离远些儿。”
吴震自然明白，他跟尉端有事要密议，当下道：“我这便去。”
尉端道：“派人守着韩姑娘，莫让她再出什么事。她若醒了，便来叫我。”
吴震道：“下官明白。”
他一去了，房中就剩下裴明淮和尉端二人。两个人都不开口说话，裴明淮凝视那盆火，尉端就看着几上那碗茶。
终于是尉端开口了，问道：“如何处置？”
裴明淮道：“你问我？”
尉端道：“此间就你我二人，不问你问谁？”
裴明淮道：“如何处置，你还要问我么？要来查这事的是你不是我，你还要问我如何处置？”
尉端恼道：“我不是在求你拿主意么？”
裴明淮道：“你这是求人的样子么？”脸色微沉，道，“平原王想必跟韩夫人柳眉渊源极深，她才会干冒奇险，送走他的儿子。”
尉端沉吟道：“琼夜那时候还小，若是她娘要哄骗她，是容易得很的。”
裴明淮摇头道：“你这就全是在为琼夜开脱了。她那时候可不小了，懂事得很，你自然深知。我奇怪的是，就算柳眉跟平原王府关系再深，心里也该明白，若是出了事，便得连累一家老小。为何柳眉要为了逆臣之子，甘冒株连之祸？她总得为琼夜想想吧？”
尉端道：“那你说是为什么？”
“不知道。”裴明淮道，“我也觉得十分奇怪，况且看韩明的样子，他怕是真的不怎么知情。”皱眉摇头，又道，“好在如今就你我在……只是我们得想个什么法子，才能把这件事遮掩过去，千万不能传到别人耳中。不然，可保不住琼夜。”
尉端大喜，起身向裴明淮深深一揖，道：“多谢。”
裴明淮哼了一声，道：“你别急着谢，我先问你，你跟琼夜到底是怎么回事？哦，你尉氏跟尉昭仪有亲，你们自然一直就好了。好啊，琼夜对我婉拒，说当我是兄长，却跟你？……你明知道你的婚姻大事，也由不得自己作主，你何必误她？她年纪已不小，却未成婚，都是因为你罢？”
尉端听他点明，尴尬之极，说不出话来。裴明淮叹了口气，道：“她说若是对我这等人动了真情，也只能得个妾室之份。她想要的是一个专情之人，爱她一世。我听她说得有理，也不便勉强。你……你是如何骗她的？”
尉端怒道：“我没骗她！我是真心喜欢她，但她听说陛下要赐婚，不管我怎么说，她都不见我，更是说走就走了！她留下一封书信，对我说，若是为她好，永远不要见她！”他两眼凝视裴明淮，缓缓道，“明淮，你活到如今，并未对人动过真情吧？”
裴明淮一怔，只听尉端又道：“若你动了真情，便会知道，情之一字，由不得人。哪怕明知是飞蛾扑火，也一般的无怨无悔。你……你想必是不懂的。”
他将茶碗里剩的残茶泼进火里，出神半日，道：“琼夜外柔内刚，你也知道。我是真心想娶她，但……”
裴明淮冷笑道：“但也及不上娶景风，是不？”
尉端涩然一笑，道：“我在琼夜房外苦求她三天，她都不见我，说要是我硬闯，她马上死在我面前！她走了，我万念俱灰，随便娶谁，都是一样了。这事是我的错，你要骂我便骂，我听着便是。”
裴明淮道：“我骂你做甚么？现在是骂你的时候么？尉端，我对琼夜有情份在，不愿她受苦。但你真觉得她在这件事上，全然无知么？有个从没见过的孩子一道回来，她会不知？若琼夜不是同谋，说得过去么？”
尉端道：“这又绕回来了。柳眉为何要助平原王？平原王肯把自己儿子托付给她带走，必定是渊源极深。”
“这是族诛的大罪，柳眉肯为此不顾韩家全族人的性命，渊源极深自不必说。”裴明淮道，“韩家与平原王自然素无干系，是不？”
“自然没有。”尉端道，“若有，琼夜又岂能在公主身边侍候，蒙她垂青？韩明又怎能圣眷深重？”
裴明淮道：“是了，那跟平原王府有渊源的只能是柳眉自己。柳眉什么出身？高族柳氏。本是名门闺秀，被崔氏连累，家人被诛，自己沦为官伎，这样的仇，还不恨透了大魏？回京去查上一查，我就不信查不出来。”
尉端道：“这个容易，柳眉既是有名有姓的官伎，那就好查得很。”
裴明淮叹了口气，道：“韩明现在中毒，昏迷不醒。究竟当时柳眉回来的时候，有没有多带一个孩子，你无论如何要自琼夜口里问个究竟。”
尉端有些尴尬，道：“我要去问，她不会答的。”
裴明淮道：“你必须得问，而且一定要问出来！难不成你是要吴震去问？”
尉端苦笑，道：“不如你去？”
裴明淮还未答言，忽然听到院外有人大声说话，却似在斥骂谁一般。尉端自然也听到了，皱眉道：“我不是说了，不要让人过来吗？”

第7章
二人一同出去，只见说话的是吴震的手下冯虎，站在他对面的，却是丁小叶。裴明淮见丁小叶还是裹着琼夜给她的那袭大红斗蓬，站在雪地里，怯生生的，煞是引人生怜。便道：“丁姑娘，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是来找琼夜的么？”
“我……我听说韩伯伯病了，就想来看看。”丁小叶低声地说，“可是……这位大哥……他……”
裴明淮瞪了冯虎一眼，道：“有话好好说，粗声大气地干什么？”
冯虎陪笑道：“裴公子，不是我粗声大气，是她偷偷摸摸溜过来，我以为……我以为她是来偷听的啊……”
丁小叶眉梢一颤，道：“我不是偷偷摸摸，我们家……就是庙的后院，本来就是跟上花馆有门相通的。我看不见，自然走路要小心了……”
冯虎这才发现，丁小叶眼睛是瞎的，顿时一脸尴尬，搓着手道：“对不住，姑娘，我……我没看到，冤枉你啦！我是个粗人，你可别怪！”
丁小叶眉头却蹙得更紧，道：“说起来，我过来的时候，倒是真的觉得……好像有个什么人……从我旁边，飞一样地掠过去了。嗯，他过去了，又回来了，好像在我身边顿了一下……又走了……”
尉端问道：“此话当真？”
“我看不见，但是感觉是很灵的。”丁小叶道，“我有点害怕……就站在那里不动……直到感觉到周围没人了……”
冯虎点了点头，却道：“难不成我看到的是真的？我觉得有个人影在屋顶上一晃，但是再去看，又不见了。”
裴明淮道：“你刚才怎么不说？”
冯虎甚是不好意思，道：“我……我以为我看花眼了……”
尉端骂了一句：“废物！”
裴明淮转头，对丁小叶道：“丁姑娘，夜深了，你还是回去吧。韩叔叔现在还没醒，你去了也没用的，天太冷，你好好照顾自己才是，别到处跑了。”又道，“冯虎，你送丁姑娘回去。”
尉端忽然问道：“丁姑娘，你怎么知道韩明病了？”
“是黄大夫说的。”丁小叶道，“他刚过来替韩叔叔看病，回来顺道看了看我。”
尉端皱眉道：“这大夫，这等多话。”
丁小叶淡淡一笑，道：“黄大夫只要多喝几杯，什么都会说。自然，他人是极好的，医术也好。”
她转身缓缓而去，冯虎忽似想起什么似的，自怀中拿出一张字条，笑道：“裴公子，我差点忘啦。刚才县里的衙役送了张条子来，说是什么孔先生给您的。我不敢打扰您跟小侯爷，就先揣着了。”
待得丁小叶和冯虎走远，尉端道：“你信她说的？”
“我信。”裴明淮道，“那人发现她是瞎子，便没理会她。”
二人一阵沉默，裴明淮道：“你去找琼夜吧。”
尉端道：“你呢？”
裴明淮展开那张纸条看了一眼，道：“孔季说有要事想见我，我去一趟县衙。”
尉端道：“叫他来便是了，你还真不怕跑。”
“他既然让我去，必定是觉得这里不便。”裴明淮道，“这塔县有多大，跑一趟便是了。你这个人，就是计较，不讨人喜欢。”
尉端冷冷道：“是，你裴三公子礼贤下士，都夸你好，我哪敢跟你比。”
裴明淮叹了口气，道：“我跟你话不投机，还是少说两句的好。”
刚走出韩家，裴明淮便听见头上有人一声低笑，道：“总算是等到你们两人说完话了，也不知道在密议些什么。”
裴明淮叹了口气。祝青宁自屋顶上飘然而下，雪光一映，他手中那支玉箫，灿然生辉。
“我不是跟你说了，莫要拿着凤鸣乱跑，这不是自己找事么？刚才不就撞见人了？”
祝青宁嘴一撇，甚是不屑，道：“吴震那些个手下，估计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吧？哼，还不如个瞎子呢，她倒是发现我了。”
裴明淮苦笑，祝青宁一张嘴向来刁钻，要命的是他总是无话可驳。祝青宁笑道：“趁着晚上，明淮，带我去那个甚么总坛看看，可好？”
裴明淮道：“里面没什么好看的。何况，现在有人把守，何必惹麻烦。”
“你把人支开，我进去便是了，他们还不是听你调派？”祝青宁道，“我就是想看看而已。”
裴明淮盯了他一眼，道：“你到底想找什么？”
祝青宁一笑，笑得颇有些狡黠。“若是你肯带我去，我说不定还真能找到点什么呢。”
裴明淮无言以对，道：“这大半夜的，顶风冒雪地去？”朝祝青宁从上到下看了一眼，见他脸色虽白，但已然有了血色，不复之前的苍白。
祝青宁道：“无妨。”
裴明淮道：“我还有事在身。”
祝青宁道：“顶多两个时辰便能来回了，又耽误不了你什么。”
两人隐身在树后低声说话，忽然见有个人影，远远地自前方走过。那人脚步极快，片刻间便已行得远了。看身形，是个女子，裹了一袭厚厚的白色狐裘，连头发都盖住了，又是夜里，认不出是谁。
“大半夜的冒雪出门，非奸即盗啊。”祝青宁低声笑道，“要不要跟去看看？”
裴明淮心中生疑，点了点头。那女子轻功甚高，裴明淮与祝青宁也不敢跟近了，远远地跟在后面。
“她这是要去哪里？”裴明淮低声道。那女子一直出了县城，径直往郊外而去。外面冰天雪地，实不知她要去何处。
祝青宁摇头，道：“这必定不是韩琼夜罢？”
“不是。”裴明淮道，“琼夜不会武功。”
说到此处，他心念一动，塔县会武的女子，似乎并不多。只听祝青宁低叫道：“你看，她去了坟地。难不成她……”
那披白狐裘的女子，竟似对那坟地毫不畏惧，径直而去。裴明淮道：“她要去柳眉的墓？为什么？”
祝青宁脑子比他转得快，道：“墓里藏着什么东西？”
只见那女子不知道从哪里找了把铲子，正在那里掘土。前日里本来被裴明淮挖过一次，土已松了，她掘起来并不如何费力。裴明淮与祝青宁藏在墓碑之后，两个人四只眼睛都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大约是挖得差不多了，那女子双掌运力，将那棺材一推，棺材竟自土里飞了起来。裴明淮笑道：“好本事啊。方才她奔来的时候，可并没有尽全力，这掌力倒是取不得巧的。”
古怪的是，那女子跳下去片刻，又跃了上来，在那里站了一站，突然朝旁一窜，人已到了老远。裴明淮奇道：“怎么突然走了？发现我们了？”
那女子奔得极快，顷刻间已经不见了踪影。裴明淮和祝青宁你看我，我看你，裴明淮只得站起身，走向那女子掘开的坟墓。他点亮火折子向里一看，任他如何镇定，也是大吃了一惊，“啊”了一声。
祝青宁走至裴明淮身边，向下一看，也不由得怔住。棺木之下，铺了一层石块，看起来是到底了，其实底下还另有一个不浅的墓穴。翻起那层石块，里面居然有具刚死不久的无头男尸！
祝青宁见裴明淮脸色阴晴不定，问道：“这是谁？你认得？”
“……认是不认得，但知道是谁。”裴明淮心中疑虑重重，慢慢地道，“毗楞竭梨王的脸熔化，现出来的是丁南的头。他只有头在酥油花里面，却不见了身体。吴震找来找去，也没找到，原来……原来被藏在这里？”
祝青宁道：“倒是个好地方。只是谁又知道这棺木下面，还有一层？”
裴明淮道：“只有韩家的人会知道。”
祝青宁点头道：“不错。但是要将这无头男尸藏进来，恐怕也并非易事。毕竟要动土，还扛来一具尸身，也不怕人看见？”
裴明淮记起孟固所说，韩家正月曾修葺过祖坟一事，时间倒是正好。只是，又是哪一个人所为？
韩明，韩朗，韩琼夜，或是付修慈？
裴明淮越想越是心惊，祝青宁推了他一把，道：“你怎么了？”
“我……我要去见孔季。”裴明淮道，“他急着找我，想必是要替我解惑的。刚才若不是你拦住我，我已经去找他了。”又道，“刚才那个女子，想必是有意引我们来找这个的。她是谁？”
到了县衙，裴明淮心里焦急，哪里还等得及，翻墙而入。
孟家本来便没几个人，就算有，这时候也都睡了。裴明淮先去孟固房中看了一眼，床帐都未动过，更不见孟固的人。他又去孟蝶的屋子，只见案上还摊着未画完的画，笔搁在一边，却也不见孟蝶的踪影。
祝青宁跟着他，道：“情形不太妙。”
不用他说也知道，裴明淮又往花园走去。刚走至孟蝶那个雪苑，便见着孔季倒在花丛中，身上已被雪覆了薄薄一层。他是被人勒死的，用的竟然便是孟蝶的天蚕丝，那细丝深深勒入他颈间，在雪光下隐隐泛出淡青之色，只是孔季临死之前，手紧紧地攥住了那天蚕丝，又紧紧缠在他腕上，想来杀孔季的人无法自他手里抽出，只得离去。
“谁杀了她？”裴明淮扶起孔季尸身，他身子早已冷透，毕竟是冰天雪地，就算才死不久，也冻得僵硬了。祝青宁已到下人房中看了一圈，这时回来低声道：“都睡着，地方远，听不到动静也是有的。只有那县令孟固，不知去向……”
裴明淮道：“奇怪，这时候，孔季一个人跑到这花园里面来做什么？”
祝青宁点头，道：“不错，天寒地冻，他来做什么？”
裴明淮盯着孔季尸体，一时间脑中乱如麻，实在理不出个头绪来。祝青宁听到墙外有人声传来，低声道：“有人来，不知道是谁，我得先走了。”
裴明淮忽然一伸手，扣住他脉门。祝青宁不提防他突然出手，顿时半身酸麻，惊怒交集，道：“你干什么？快放手！”
“你为什么要令孟蝶杀孔季？”裴明淮不仅不放，反而加了几分力，“说！”
祝青宁变色，道：“你什么意思？”
“你在朝天峡用的天蚕丝，跟孟蝶用的一模一样！”裴明淮道，“这是极珍罕之物，哪里有这么巧的事，你与孟蝶都有？”
祝青宁怒道：“便是巧了，你又想怎的？”
裴明淮大声道：“不是巧合，孟蝶就是你九宫会的辛仪，是你的下属！”
他扣着祝青宁脉门的手一运力，祝青宁只感胸口气血翻涌，好不容易把那烦闷之感压了下去，道：“是又如何？那也是九宫会的事，与你何干？多管闲事！”
“你跟辛仪交好，一同出现，不是第一回 了。我跟她，也不是第一回见面了。”裴明淮冷笑道，“你在塔县初次现身，就是在对我说谎，你根本不是孤身一人而来。你有帮手在这里，便是辛仪！我好巧不巧地住进了柳眉旧居，你却想进那个地室，为此你宁可委屈自己啊。你是个十分精细之人，明知道吴震和尉端不会放过，居然还拿着霄练现身，我当时便觉着不对，后来越想越不对！你到底有没有受内伤，或者是不是有你表现出来的那么重？”
祝青宁冷笑一声，道：“你少管闲事！还是多替你那个旧情人想想吧，也不枉你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
裴明淮脸一沉，道：“我跟琼夜什么都没有，我真是替尉端白担了这名声。”
祝青宁道：“甚么？”
裴明淮自知失言，道：“你听了便听了，不许出去说，伤了琼夜的名声。”
祝青宁道：“名声？你是说，尉端跟韩琼夜……”
裴明淮见他如此说，道：“怎么？有何不妥？你怎么关心起他们来了？”
祝青宁道：“你放开我，我自对你说。”
裴明淮道：“放你？”沉吟片刻，道，“也罢，我也不能一直抓着你。”他看似要放手，突然手指连出，点了祝青宁几处大穴，虽然行动无碍，但无法运力。
祝青宁怒道：“你！”
“说好的，放开你，你就说。”裴明淮道，“还不说？这回你可要老老实实告诉我了。”
祝青宁似乎心事甚重，居然没跟他再争执。思索了片刻，道：“我在韩家发现了一样东西。”
裴明淮见他迟疑，也不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祝青宁道：“我晚上趁着没人出来透透气，偶尔一回头，见到一株老树下面，好像土是被人翻过的。处处都是雪，只有那里，没什么雪。我心里好奇，就过去看。”
裴明淮道：“你倒是有闲心！”
祝青宁不理他，道：“土色尚新，我挖出来一看，居然是个纱袋子，更觉得奇怪了。”
裴明淮道：“你真挖出来看了？说你有闲心，还真没说错！”
祝青宁瞪眼道：“我闷在那屋子里，看到有古怪的事，就不能看了？”
裴明淮道：“是是是，东西呢？是什么？”
“在我身上，我取了一些。”祝青宁摸出来给他，裴明淮拆开一看，就“嗨”了一声，说：“药渣而已。”
祝青宁却道：“药渣丢了就是，为什么要这么费力地埋起来？你好像还懂点医理，你看看，这药是什么？”
裴明淮把那药渣翻拣起来细看，又闻了闻。他的眉头皱得紧紧，却不开口说话。祝青宁在旁边道：“你看出来了吗？”
裴明淮慢吞吞地说：“不是什么好东西。”
祝青宁道：“看样子，你认出来了。说是毒药也未尝不可，不过，这药只杀一种人。”他盯着裴明淮，一字一字地道，“还在腹中未出生的婴儿。”
裴明淮冲口而出：“琼夜？！”他一脸疑虑之色，摇了摇头。“虽说你是在韩家发现的，但也不一定就是琼夜的。我看她气色，不像是才服了这种大损气血的药啊……”
祝青宁道：“说不定她药是熬好了，却并未服下。又怕有人发现，就把药渣给偷偷埋了。”
裴明淮道：“为什么？”
祝青宁道：“我原以为是你来了，她就没吃这服药。原来……原来是尉端啊。”
裴明淮楞了一楞，片刻之后才弄明白祝青宁的意思，怒道：“你胡说什么？以为是我？我会做这种事？”
“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祝青宁理直气壮地说，“你不远千里来塔县，若不是为了她，光是为了雪莲花，我才不信。你要那东西，只需进贡便是，还要劳你亲自跑一趟？”
裴明淮又气又笑，道：“难怪你刚才说那番话，阴阳怪气的，原来你以为……你以为我跟琼夜……你太看不上我的人品了，我既然跟她无缘，又岂能误她？”
祝青宁笑了笑，道：“王孙公子，三妻四妾也是常见。”
裴明淮道：“你够了没？我都说了，她是跟尉端有情，不是我。只是……她早已离开京城，又怎会……”
祝青宁道：“她走了，尉端可以来啊。”
裴明淮仍然摇头。“尉端不会背着景风做这等事。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祝青宁一哂，道：“你对那尉小侯爷的人品，这么信得过？”
裴明淮道：“人品是一回事，得罪景风，又是一回事。景风可是陛下的爱女！”
祝青宁微微一笑，道：“那这尉小侯爷娶了她，听起来，日子可真不怎么好过。”
裴明淮道：“你倒关心起他来了！你还有什么发现？”
祝青宁道：“我没下令要辛仪杀孔季，你别把什么都推在我头上。我根本不知道她也来了，上次黄钱县的事，我就对她十分不满了。我不满的，不是她违背我的吩咐，而是她年纪轻轻，却被复仇之心摆布，辜负了大好年华。在九宫会中，我最交好的便是辛仪，你若是眼睛不瞎，自然能看出来。”
裴明淮道：“若不是你吩咐，就是孟蝶自己下手的？她又为何要杀孔季？”
祝青宁皱眉，眼光飘向孔季的尸体。“不要说你了，这次来塔县，都是我第一回 见她真面目。”
裴明淮失声道：“甚么？连你都没见过？”
“她易容之术，天下无双，而且连声音都能变化。”祝青宁道，“反正，她平时见我，不是孟蝶那张脸。”
裴明淮道：“那你总该知道辛仪的来历吧？”
“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祝青宁苦笑道，“你想她既然都不以真面目示人，又怎会将自己的底细和盘托出？”
裴明淮不语，祝青宁蹙眉道：“方才那个女子，想必就是她了？哼，鬼丫头，看我回去不好好收拾她。”
“可是为什么？”裴明淮莫名其妙地问，“她既然知道尸体藏在何处，为何不大大方方带你去看？”
祝青宁哼了一声，道：“她偷偷摸摸回这里来，知道我必不会轻易饶过她。上次已经帮她瞒了一回，这次还来！在我面前现身？我谅她也没这个胆子。”
裴明淮记起在朝天峡祝青宁处置叛徒的手腕，便笑道：“你不会真要罚她吧？”
祝青宁何等样人，自然看出裴明淮在想什么。一哂道：“我当她是妹子，又怎会拿她跟姓原的那等人一样处置？”
裴明淮舒了一口气，祝青宁眼珠一转，似笑非笑地道：“难怪她那时候主动提出来要救你，你对她，还有点意思啊？我奉劝一句，那丫头心有所属，你就别多想了。”
裴明淮道：“心有所属？”
祝青宁不答，却道：“好啦，我都对你说了，你可以解了我的穴道了吧？”
裴明淮道：“不成。”
祝青宁道：“你尽管放心，你赶我走，我也不会走的。我还等你带我去那万教的总坛呢。还有，那丫头一向心狠，也不知道想干些什么，我得赶紧把她找出来，问个清楚。她躲着不敢见我，必定有缘故。”
裴明淮道：“冰天雪地的，那地方实在不好走。又有什么好看的？里面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祝青宁不说话，只望着他看。裴明淮无可奈何，叹了口气，道：“真是拿你没办法，你下次得请我喝酒。”
祝青宁见他答应，神色顿霁，笑道：“那有什么难的？”还要说话，却听得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十分急促，想来是方才在墙外的那个人，终于进来了。当下低声道：“我躲一躲。”
裴明淮伸手拍开他穴道，祝青宁飘身上了屋顶。
走过来的人，却是孟固。裴明淮之前便听到声响，只是脚步重浊，来人显然不会武功，也并不着意。
孟固见到裴明淮居然在雪苑，脚旁还有一具尸体，只吓得猛地住了脚，呆在那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裴明淮笑道：“孟大人，这大半夜的，你去哪了？”
“我……我……下官……我……”孟固已看清了死的人是孔季，更看清了他脖子上缠着的那天蚕丝，一张脸又青又白，不知是路上冻的还是吓的，上下牙齿都在打架。“这……孔先生，怎么会死了……？他不是好好地在我家里住着么……”
裴明淮道：“难道孟大人一晚上都不在家？”
“是，是。”孟固虽然还是又惊又吓，但已经清醒了些，“我晚上去了黄大夫家里，一直，一直跟他在饮酒赏雪。刚，刚回来……”
裴明淮道：“天寒地冻，孟大人好生有雅兴。”见孟固答不出话来，又问道，“蝶儿呢？你知道她去哪了么？”
孟固脸色灰败，似是知道他有此一问，颓然一叹，道：“公子，你是怀疑，孔先生是我侄女儿杀的？”
裴明淮朝孔季脖子上的天蚕丝看了一眼，道：“看来，孟大人也知道，她的兵器就是这天蚕丝。”
“不瞒公子说，蝶儿离家数年，正月十五之前方才赶回来。”孟固涩然道，“她这些年都不在家里。我无子无女，对她是十分疼爱，巴不得她长留身边。可她……唉！她……她……她是决不愿意留在这塔县的。她在外面做些什么，我也不知道，但心里总是……总是……”
裴明淮问道：“听说，孟大人昔年曾救了一个武林中人，他收了蝶儿为徒，教她武功，是不是？”
“是。”孟固叹道，“他说蝶儿根骨上佳，将一身武功都传给了她。我如今倒是宁可蝶儿不学，自从那人死后，她便离开了塔县，极少回来。我也不知道……不知道她在做什么……问她，她只是笑嘻嘻地不说……”
裴明淮默然。过了片刻，问道：“那个武林中人，是什么模样？”
孟固脸上露出为难之色，道：“公子恕罪。公子一定会觉得老夫是在说谎，可是，可是，下官是真的不曾见过他长什么样子。我……我本来以为他与我年纪相仿，但，过得几日，他又变成了一个老头，面貌全然不同了……我问蝶儿，她说是……易容之术。”
裴明淮点头，孟蝶的易容之术，想必就是从此人身上学来。“你即刻派人请吴震过来，孔季的事，便交给他。”
听裴明淮这般说，孟固松了一口气，忙道：“好，好，下官知道。”
裴明淮向花园外走了两步，忽又回头，道：“孔季送了字条给我，约我相见，说有要事见我，你知不知道？”见孟固怔住，不似作伪，料想他也不知端底，当下大步走了出去。
他与祝青宁一直到了雪山之上，此时已是黎明时分，一道金光射在山巅，白雪生辉。裴明淮命官兵且退下，不得号令不可进来，待得人都走远，祝青宁才现身出来，笑道：“多谢你了。”
裴明淮摇头道：“真不知道你为何执意要来。”
祝青宁道：“雪莲花便是生在这绝壁上？我去看看。”
裴明淮道：“已经摘光了……”却见祝青宁袖中飞出那天蚕丝，隐隐泛出淡青之色，道：“这实在是好东西，上次还救了我一命。”
“你既然记得我不止救过你一次，就不该恩将仇报。”祝青宁冷冷道，“我这一趟，吃了你不少亏。”
裴明淮忍不住道：“吃我的亏？你自己拿自己当饵，你好意思说吃我的亏？”
祝青宁哼了一声，人已往下落去。晨间绝壁上轻雾弥漫，顷刻间便已看不清他人影。裴明淮也跟着下去，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道，“若不是我等正巧下来摘雪莲花，怕是多下得几日雪，陈博的尸身便再也不会被发现了。”
祝青宁道：“陈博？”
裴明淮把当日的情形描述了一番，祝青宁皱眉道：“难不成是因为他闯进了总坛？可既然早已废弃，还需要杀人灭口么？”
裴明淮道：“或者是见到了不该见的东西。”
祝青宁道：“你不是说里面什么都没有吗？”
“那就必定是见到不该见的人了。”裴明淮道，“否则，又怎会被杀？那人杀了他后，将他推下深谷，被我们发现，也算是不走运了。”
两人自谷底上来，走到那堵青铜大门的门口，裴明淮瞅了瞅门上的佛像，微微一笑，转向祝青宁想说话，祝青宁却已伸手去推门，笑道，“谁家的总坛，这么易进？”
裴明淮微笑道：“九宫会呢？”
祝青宁回头瞪了他一眼，道：“我倒盼着哪一天能传下令牌来，教我杀你，我倒看你那时候还有没有这么好奇！”
裴明淮大笑，道：“那也得看你杀不杀得了我。青宁，你今日宝剑也在手，不如跟我比试一番？”
“我才不肯白耗真力跟你斗。”祝青宁白他一眼，道，“自有那一日的，你尽管放心好了。”
他进去之后，四周一望，甚是惊讶，道：“这些佛像，雕得可真好。尤其是以依托于冰壁之上雕成，这里天气，永不会化，若是有灯火，想必极是华丽灿烂。”
裴明淮听他这般说，想当年这里面若是灯烛辉煌，映在冰壁之上，必确如祝青宁所说一般，宛如神仙宫殿。当下笑道：“要不我们弄些灯烛来点上？”
“罢了，哪有这闲心。”祝青宁径直走到了那持璎珞罗刹之前，伸手去拍罗刹额头上的天眼。裴明淮心中一叹，知道这机关消息，又怎能瞒得过祝青宁的眼睛。
暗门一开，祝青宁见到那祭坛，便游目四顾，一只手五指屈伸不停。裴明淮心知他在暗中算数，必定是在找什么东西，忍不住问道：“你想找什么？有个空着的壁龛，我看着倒挺古怪。”
祝青宁不理他，又朝祭坛走了两步。裴明淮忽听到破空声响，极是凌厉，却是朝着祝青宁而来。祝青宁随手一拂，那柄短剑被他远远拂开，“叮”地一声，深深没入冰壁之中，竟至没柄。
裴明淮见他衣袖这一拂，心里暗赞了一声。却听到尉端的声音，道：“明淮，你居然斥退官兵，带他到这里来？”
只见尉端抢了进来，吴震随在后面。尉端两眼紧紧盯着祝青宁，冷笑道：“你好大的胆子，还敢现身！”
祝青宁面寒如冰，冷冷道：“也不必把你估量得太高，尉小侯爷，你不是我对手。在下在九宫会位居月奇之位，可也不是白来的。日奇主文，月奇主武，这话你总是听过的吧？”他盯了尉端一眼，甚是不屑，道，“我一向以为，尉家的公子，也该是出类拔萃的人物。没想到侯爷虽娶了公主，还跟韩琼夜藕断丝连，累得人家珠胎暗结……”
“你说什么？”尉端打断了他，“你胡说些什么？我跟琼夜，已经几年不见了。”
裴明淮一怔，道：“你说的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尉端道，“她数年前离开京城之后，我便再未见过她了。”
裴明淮亲眼见过那药渣，是堕胎之药无疑。但尉端素来也不说谎，何况他此刻再不承认，又有何义？
尉端面色一肃，道：“那是我的私事，与此无涉。我对不住琼夜，那也是私事。今日若不擒下你，我也无法回去交待。我话先说在前面，我对你并无私怨，只是你是九宫会的人，不得不杀。”
祝青宁淡淡地道：“那也得看你杀不杀得了我。”手腕一展，冷光自他袖中窜出，那道流光裴明淮已见过多次，其色瑰丽，流动不息，实在是一看便能令人入魔，不知是何等宝异之物才能铸成此剑。尉端见他出剑，不敢轻敌，剑也出鞘。
只见祝青宁剑光洒出，这个冰窟竟突然光芒闪耀，便如满天星光都锁在了其中。
这次裴明淮终于有机会细看祝青宁剑法，之前虽数次见过祝青宁出手，但哪怕是战三大高手，也是逼到最后才肯出剑，也看不清剑招来历。此刻他与尉端都用剑，尉端剑术本高，祝青宁那路剑法，却似专为手中宝剑而创，游走不定，只见其光一闪而没，剑势来路千变万化，裴明淮都得凝神而看，才能看清，心知尉端在他剑下，估计最多只能走上百招。当下一手握了剑柄，若是尉端不敌，还是得救。
吴震在一旁看得目驰神摇，叹道：“只有这样的剑法，才能配得上这样的神剑。不愧是传说中孔周三剑之一的承影！是谁创的这路剑法？真真是神乎其技！”
此时剑影已遍布四面冰壁，因为剑游走太快，四面八方，都似是那剑的影子。偏那剑又似无实物，真应了列子所言：只有影，却无形。
忽听“铮”地一声响，尉端手中剑，已断为两截。尉端那柄剑，也是宫中所藏的名剑，否则哪里能在祝青宁的承影之下走过这么多招。裴明淮记得当日原瑞升的剑，只与祝青宁的剑相触一次，便告断折。
裴明淮见祝青宁剑尖光芒大盛，直指尉端心口，叫道：“手下留情！”人已扑出，手中剑如一道虹影划过，指向祝青宁咽喉。他知道祝青宁出剑太快，只得下杀手，逼祝青宁回剑自保，才能救得尉端不被这一剑穿心，但他全然未曾想到的是，祝青宁的剑尖已划破尉端衣衫，触及他皮肉，却凝剑不动。
裴明淮大惊失色，他知道祝青宁功力，这一剑是使了全力的，此时想收势，哪里还来得及？堪堪撤剑往右，避开了祝青宁咽喉要害，但剑势已然消解不了，那剑已自祝青宁肩头透过，血溅在裴明淮脸侧。
吴震见尉端危急，也窜上相救，他比裴明淮慢了些许，那一掌重重拍在祝青宁身上，祝青宁被他这一掌打得撞上身后冰壁，嘴角已有鲜血渗出。
尉端全然怔住，看着祝青宁，实不知他为何明明能杀自己，却凝剑不发？裴明淮跟吴震，也楞在那里。
“你……你为何不杀我？”过了也不知多久，尉端才问出这一句。祝青宁仍是淡淡而笑，他衣上唇边全是鲜血，却似毫不着意一般。
“我不能杀你，尉小侯爷。若我杀你……那就对不起一个人了。”
这话听得不但尉端，连裴明淮跟吴震都云里雾里，不知所措。尉端道：“我技不如人，你杀我，我无话可说。有何不仁不义？”
裴明淮见自己那一剑几乎将祝青宁钉在冰壁上，走上一步，道：“青宁，我先看看你的伤……”
祝青宁回掌在自己肩上一拍，裴明淮那柄赤霄自他左肩飞出。那本是柄重剑，这一剑下来，着实不轻，血流如注，他这般拔剑，更是一股血箭直冒出来。
裴明淮叫道：“青宁！”又上一步，欲替他止血，祝青宁一掌推出，将他迫开两步，笑道：“不必看了，反正都是一死，现在死了还痛快些。尉小侯爷，你杀了我罢，我也不愿随你等回京，白受一番羞辱。”
尉端怔住，毕竟方才祝青宁不曾杀他，这时候要他对重伤的祝青宁下手，多少有些胜之不武。
吴震见裴明淮与尉端都委决不下，走上前来，道：“二位，照下官看，先擒下他再说。你们二位不动手，便让我来罢，若是你们再看下去，他不死都得流血到死了。”
此刻祝青宁已无动手之能，他要拿下祝青宁，是轻而易举之事。祝青宁略一动，肩头血流得更快，眼前一黑，几欲晕去。
吴震五指成钩，朝祝青宁肩头大穴抓去。忽然手腕被格开，却是尉端以手里半截剑挡开了他那一抓。吴震愕然，道：“侯爷……”
“你手下留情，我只能给你个痛快，还你这人情。”尉端面色在剑光之下，微微泛青，极是冷峻，“我尉端谢你刚才不杀之恩了。”

第8章
他手中断剑扬起，略一停顿，便朝祝青宁刺去。裴明淮眼见势急，正打算相救，便在此时，一条极细的丝绳倏地飞来，缠住了尉端手腕，那丝绳竟泛出淡淡青色。尉端一惊，回掌拍去，一个窈窕人影如一只蝴蝶般翩翩飞来，竟似风吹过进来的一般。
那女子一回头，却非人面。肤白如雪，额有天眼，罗刹之脸！
吴震与裴明淮同时叫道：“辛仪！”
那女子一手扶住祝青宁，叫道：“走！”缠在尉端腕上的丝绳向外疾飞，也不知搭在了什么上面，竟将她与祝青宁两人一起带起，向门外急掠。
吴震喝道：“哪里走？”一掌对着那女子背心挥去，那女子反手掷出一蓬东西，只听飒飒破空声响，隐隐见着蓝光幽幽，吴震知道暗器喂毒，只得向后疾退，便缓得这一缓，那女子已跟祝青宁窜了出去。
“想跑？”吴震冷笑一声，追了出去。裴明淮回头看尉端，道：“你不追？”
尉端脸色古怪，却不答话。裴明淮本来也不想追，二人一时无话，那冰窟之中，只有两人的呼吸之声。
过了片刻，吴震又从外面掠了进来。裴明淮见他没截下那二人，也并不奇怪，道：“让他们逃了？”
“那个鬼丫头！”吴震一脸怒色，道，“功夫不见得多高，逃跑的本事倒是好得很！我本来都要追上她了，她却埋伏了个帮手！”
裴明淮奇道：“帮手？什么样的帮手？”
“脸上蒙了青布，看不到本来面目，但武功甚高。”吴震道，“我追着她奔了出去，那姑娘带了个人，虽有天蚕丝绳，也快不到哪里去。眼看着马上就能追着她了，头顶上忽然出来一人，一掌对着我拍了下来。他居高临下，我哪里敢硬接？他连着几掌，迫得我连退数步，待我再追上，他早跟那丫头，带着祝青宁一起跑了！”
裴明淮喃喃道：“奇怪。”
吴震道：“奇怪什么？”
“辛仪对你我都熟知，加上还有个尉端在此，我们三个人，她想从我们手里救走祝青宁，实在是极冒险之事，一个不好，她自己都得陷下来。”裴明淮道，“既然她在外面伏了如此厉害的帮手，应该一起进来救人才是。”
吴震道：“也许在外面留个后手，以出其不意？”
裴明淮摇头道：“祝青宁重伤，辛仪以一敌三，人都可能救不出来，还说什么出其不意？此事甚奇。”
吴震忽道：“你这般说，我刚才倒是觉得……嗯，那个人，我恐怕是见过。我总觉得那人有些眼熟……”
裴明淮道：“这就是了。想必是怕我们认出来，不敢轻易现身。”将自己的剑归鞘，剑上血痕殷然，他自知那一剑伤得祝青宁甚重，心下并不好受。又捡起祝青宁遗在地上的承影，不由得微微一笑，心道：有此剑在手，我不相信你祝青宁不会自动送上门来。
吴震还一脸懊恼，顿足道：“唉！让他们逃了，这如何是好！你也真是，怎么不出来帮忙！我看那祝青宁伤重，想逃可不那么容易。不如将这塔县再搜一遍，如何？现在又不缺人手，有的是人！
裴明淮道：“跑了就跑了，先别管了。先办正事要紧！”
吴震问道：“什么事？”一问出口，便觉得不妥，只是也收不回去了。裴明淮道：“早在黄钱县的时候，我不是就告诉过你了吗？”
“你当时说，西域有异动。”吴震道，“就在这小小塔县？”
“塔县虽小，却着实不是俗地。”裴明淮道，“万教中人如今又蠢蠢欲动。打量着在西域绝地，便无人知道了？以为勾结了吐谷浑，便能成事了？这一次必得断其根本，省得你杀来我杀去，惹出多少事端，白累了无辜百姓！”
三人下得山去，吴震和裴明淮在前，尉端一个人落在后面，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前日孟蝶说的，你应该也记得吧？这里从前并非我朝所有，最早是叫‘乌夷’，后来才被先帝收服。”裴明淮道，“他们国教便是万教，被我朝收服之后，慢慢也有些人不信了。只是此国原来的那些权贵，却心有不甘，多年以来，蜇伏在此，等待机会。这一回，他们是打算与吐谷浑里应外合，把这处地方给拿下来，复国兴教。”说着伸手一指，道，“你且看看，这里的几座山峰，像什么？”
吴震嘿了一声，道：“我都不用看，这山名唤莲花山，自然是形似莲花了。那塔县落在凹处，正像是在莲花合抱之处。”
“不错。”裴明淮道，“是以那总坛设在此处，是大有缘故的，我来看了才明白，确实是在莲花合抱处的中心，大约里面那个祭坛，便是最中心了。那个唤作坛城，是他们最神圣的所在。那个陈博，恐怕就是看见了一个熟识的人进了祭坛，才被杀的。”
吴震不觉点头，道：“有理。只是……吐谷浑为何要助他们？”
“唉，说起来，还是跟平原王有关。”裴明淮道，“莫瓌本姓沮渠，乃是大凉皇室正统后裔，若论起来，还有大代皇族的血统，你也知道，武威长公主昔年嫁了大凉国主，也是她助先帝攻入了大凉都城的。武威长公主因此得了本朝独一无二的殊荣，两个女儿都晋封武威公主。她那对孪生女儿还颇得圣宠，现如今一个是琅琊王妃，另一个嫁的是渤海高氏。”
吴震道：“平原王谋乱，居然没连累她们，倒也是奇了。”
裴明淮笑了笑，道：“总有武威长公主的情份在，我母亲也跟她十分亲近。武威长公主那时知道保不了自己夫君，好歹是把自己儿子送走了，却给大魏埋下了这么个祸根。”
吴震皱眉道：“我记得平原王是以吐谷浑旁支之名投魏的，因为战功赫赫，才在数年之间平步青云，位极人臣。”说到此处，恍然道，“啊，吐谷浑！我就说呢，难怪你说来西域也是为了铲除余孽！”
裴明淮淡淡一笑，道：“皇上向来疑心平原王未死，还掌天鬼与朝廷为敌。只是那天鬼也厉害得很，这些来年藏在暗处动作不断，似乎样样都跟他们脱不了干系，却又老是抓不住他们。”
吴震还在冥思苦想，忽道：“原来如此。我就一直奇怪，你跑到黄钱县去做什么。原来是为了查那里是不是还有余党？”
“黄钱县倒是真不曾有了。”裴明淮摇头，道，“那处除了些金银财宝，还有……便是洗都洗不清的血海深仇了。”
吴震思及，也不觉一声叹息。裴明淮又道：“黄钱县确实翻不起风浪了，但此处仍然藏着昔年万教余党，我这趟来，便是要找出这些人来。以前的事，你也听韩叔叔说了，可谓惨烈至极。说到底，那伤的还不是此地百姓？早早的把此事了了，免生后患的好。”
吴震不觉点头，道：“你说得是。只是……你可知道那首脑是谁？照我看，必定是此时来到塔县之人。想必是那几个人中的一个？酥油花会之上……嗯，陈博已经死了，而且定然是被灭口的。那个孔季，也死了……”
裴明淮道：“孔季的死，恐怕与此无关。他跟塔县素无瓜葛，难不成是因为他知道柳眉的什么事？”
吴震笑了笑，道：“你似乎已有眉目了。”
裴明淮道：“他们再遮掩，有些东西，也是藏不了的。我就不信，你不曾看出来，你眼光可比我好多了。”说罢侧头向后面的尉端瞟了一眼，道，“尉端前来查当年的事，把水搅得更浑了。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走罢，我们先回上花馆，我派人传皮将军去。韩叔叔也不知现在怎样了？”
吴震叹了口气，道：“你好歹叫他一声叔叔，我看，他还是早点死的好。你本不必救他的，救也是白救。你心中清楚，他若死了，把什么都担下了，韩琼夜才有活路。”
裴明淮也叹了一声，不再言语。
风雪越来越大，他们行来的脚印，全都被遮住了。
正月十五争奇斗艳的那些酥油花，仍尽数供在寺庙偏殿内。灯火长明，一星如豆。
裴明淮站在殿门口，看了半日。他闻到酥油香味，自殿中飘出。这些日子，他鼻端日日夜夜，闻的都是这味道，连寺庙里本来安详沉静的香火，都几乎被这浓烈的酥油味道给压掉了。
他沉思了半晌，却听到另一间屋子里，有轻微的响声。裴明淮走了过去，只见殿门虚掩，一个瘦高男子正背对着他，在一尊酥油花前，细细描绘。
那是一株并蒂莲，正是裴明淮之前在付修慈死的厢房看到那一株。
粉红细腻，如美人之面。男子手里握着画笔，正在花蕊之上细细点染。裴明淮眼里看着，就见着那深红泛金的丝丝花蕊，在这男子手下，渐渐现出。
“好画技。”
裴明淮赞了一句。那人回过头来，却是韩朗。韩朗这两日，似乎瘦了好几分。他笑了一笑，道：“不敢当。”
裴明淮走了进去，道：“这时候，还做这个？”
“正月十五是过了，不过寺庙之中，还是另要些酥油花供奉的。”韩朗眼神心意，全都在那酥油花之上，随口说道，“家兄如今昏迷不醒，琼夜忙着服侍，只有我来了。”
裴明淮奇道：“这并蒂莲，不是在付修慈死的地方吗？怎么会移到这里来了？”
韩朗一楞，随即笑了起来。“明淮有所不知，这本来是一对并蒂莲，修慈最近一直在抽空做这事。修慈做这花，花了足足一个月，穷尽心思。如今……唉，我便替他做完吧，一会便放去供着。”
裴明淮道：“一对？”
韩朗道：“正是，一对。”
裴明淮喃喃地道：“并蒂莲。”
他突然记起了，就在丁小叶的屋子里，窗上贴着的窗花，也是对对并蒂，鲜艳如火。那黯淡破旧的小屋，大约也只有那并蒂窗花，鲜艳明媚了。
丁小叶手上那只金丝镯，上面绞缠的花样，历历在目。
一刹那，裴明淮是若有所悟，却又不愿深想下去。
韩朗搁了笔，准备洗手。裴明淮看他身边放了一盆热水，微微冒气。另一盆却是雪水，盛在青瓷缸中，寒气直冒，裴明淮看着都觉得冷。韩朗看出他的意思，便道：“酥油易化，要在上面雕刻绘画，得先把手在雪水里浸过。多少年来，都是这样。”
裴明淮看他一双手，骨节都发红突出，知道所言不虚。“那丁南，就是这样子，冻掉了三根指头？”
韩朗看了他一眼。“裴公子见过丁南的尸体了。”
他这句话，无头无尾。裴明淮立刻便知道，这韩朗已经懂了他的意思。不管怎么看，丁南的断指，都不是冻掉的，而是被利器削掉的。
韩朗笑道：“既然明淮开口问了，我便把我知道的告诉你罢。”
裴明淮听他这么说，便知其中有文章。韩朗道：“那一日，我兄长去看丁南，他染病在身，已经久矣。兄长迟迟未归，我便去寻他……我才穿过佛堂，就听得丁南的声音，说道：这样，师兄，你可放心了吧？跟着便是我兄长一声惊呼……”
他却不说下去了，裴明淮等了半日，耐不住问道：“然后呢？”
“……过了良久，才听见我兄长说道……既是如此，我便信你一回。好自为之，师弟，以后断断不可……”韩朗摇了摇头，眉头深蹙，似乎也极之不解。“过得片刻，我兄长便走了出来，一见我便吃了一惊，忙叫我离开。我一眼瞥到了地上三根断脂……”
裴明淮道：“不曾问过他发生什么事么？”
韩朗缓缓摇头，道：“我问了，我兄长却十分郑重，告诉我，若是听到什么，也一概忘掉，否则，后患无穷！”
裴明淮重复道：“后患无穷？”这四个字，份量可不算轻。
“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我不知道。”韩朗缓缓道，“但是，从此之后，丁南对我大哥言听计从，却是实情。”他不再说下去，只把自己的双手，深深地浸在那缸雪水之中。裴明淮怔怔看着他把手自雪水中抽出，略微活动了片刻，又拿起了画笔。
裴明淮心中疑窦丛生，诸绪纷呈，一时也理不出个头绪来。他看韩朗在那里细细描画，忽然问道：“这并蒂莲应该画作什么颜色？”
韩朗道：“粉色。”
裴明淮道：“可我在付修慈尸体边看到的，却是又有粉色，又有紫色。难道并蒂莲也会生出一对不同的颜色的花？”
韩朗笑道：“是么？若是开出一对不同颜色的，倒也别致。”
裴明淮便问道：“那另外一株现在何处？”
韩朗一怔，道：“另外一株？自然还是在原处了。吴大人的手下，把那耳房给锁了，不让人进去。若是明淮你要看的话，那我就去找钥匙。”
“韩二叔，付修慈这个人，你怎么看？”
韩朗正低头在找钥匙，听得裴明淮这般问，微微一怔。“他？我大哥不是已经对你们说了？我如今自然也不须瞒了，他是我哥哥的儿子，也是我侄子，我也把他当子侄看啊。”
“我是说……他知不知道他母亲的事？”裴明淮问道。
韩朗叹了口气。“虽说我们都不会提起，但他多少该知道吧？毕竟，他被人收养了好些年。凝露，唉，她死得实在是惨。我多年来都没法忘……”
裴明淮道：“韩二叔似乎对她颇有好感。否则，又怎会为她而忤逆父亲？”说罢看了韩朗一眼，道，“韩二叔一直没娶妻么？”
韩朗大约不曾料到裴明淮突然问到这个，一怔道：“不曾。”又是一笑，道，“我啊，跟我大哥不一样。”
二人走到了那间耳房门口，韩朗开了锁，又推开了门。那日发现付修慈尸体，便在此处。吴震的手下，早已将尸体抬走了。
“明淮，你为何想看这株并蒂莲？这跟我画的，一模一样啊。”韩朗道。
裴明淮摇头道：“不一样。”
两朵并蒂，色泽娇柔。并蒂花，原本是两朵同色，同生一枝，才能称为并蒂。可是，眼前的这两朵花，却是一紫一粉。虽说紫色静雅，粉色娇艳，却终究不是一色。
韩明道：“你是说颜色？颜色不同，这并不奇怪。并蒂莲二朵异色，还属异品哪。”
裴明淮摇头皱眉，凝视那朵并蒂莲，半日，道：“韩二叔，琼夜在哪里？”
韩朗长叹一声，道：“她在旁边殿里面上香，你去看看她吧。”
琼夜正跪在弥勒像之前。她一身素衣，黑发如云，头上只插了一支发簪，簪头镶了一颗珍珠。她自己便似一枝白梅，殿中虽无梅花，却似寒香满殿。
她听到裴明淮走到她身后，却并没起身。裴明淮只听她幽幽地道：“听我爹说，我出生那夜，是正月十五。那一夜，塔县酥油花开，灯火满天，映得夜晚也如白昼一般，琼楼琳琅。所以，他给我取名叫琼夜。”
裴明淮不由得放柔了声音，道：“是，我记得，你对我说过。”
琼夜慢慢自蒲团上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裙。她回过头来，裴明淮见她容颜娇艳如花，只是脸上笑容，却是无尽悲凄。
“明淮哥哥，这个送你。”
她递给裴明淮的，却是个极精致的酥油香囊，上面细细地绘着白色的花。裴明淮不觉笑道：“这东西，若贴身放着，恐怕不到半天就溶化了。”
“这是我做的，手艺不好，你别嫌弃。”琼夜笑道，“化了便化了，也是我的心意。”
裴明淮一阵酸楚，低头凝视她，道：“琼夜，我们相识一场，你如果有什么事，一定要对我说。只要我办得到的，一定会帮你。”
琼夜笑道：“这我知道。可是，有些事，谁都是办不到的。”她低下头，凝视裴明淮手中的酥油香囊。她的声音，柔和娇俏。“再美的酥油花，也至多能保存一年，到了次年盛夏，便会消溶。你看，一切都是假的，是不是？……明淮哥哥，有些事，就不要再追究了，修慈已经死了，我不想让他泉下不安……”
一阵风把虚掩的殿门给吹开了，“吱呀”地一声，镂空雕花的木门，在风里摇摇晃晃地颤抖起来。
琼夜的叹息声，似有似无，被吹散在风中。殿中供奉的弥勒像，只见着笑容满面。
裴明淮缓缓地说道：“琼夜，你在菩萨面前，就不能告诉我一句真话吗？你跟你娘回塔县的时候，究竟同路的还有没有旁人？我问你，不是想害你，是要帮你，你难道还不信我？”
“明淮哥哥，你既然都这么问了，我就告诉你实情吧。”琼夜轻轻地道，“我本不想告诉你，我娘，柳眉，其实……”
就在这时，从墙的那一边，传出了一声尖叫。琼夜失色站起，道：“是我的丫环画儿，她……她怎么了？”
墙的那头，便是上花馆的内院。裴明淮心知不好，道：“我过去看看。”
本来就有个小小月洞门相通，也不需要绕路。裴明淮一过去，就似中了定身法一般，怔在当地。
那个叫画儿的小丫头，正缩在一旁，瑟瑟发抖。
院中有个水池，冬天结了冰，但因为要取水，所以是冰块也砸破了些。一个小童，头埋在水中，一动不动。
那小童穿一身红袄，裴明淮认得，是付修慈的儿子付淳。
“出什么事了？”吴震奔了过来，一见这情状，也是呆了。好歹他见过的场面多，忙过去抱起那孩子，试了试呼吸，早已停止。再看那孩子的脸，又青又紫，额头上还有伤痕，想必是被人按在水池里，活活淹死的。
琼夜站在一旁，也不叫，也不哭，两眼呆呆地看着淳儿。裴明淮连着叫了她好多声，她也毫无反应。裴明淮也急了，不轻不重打了她一耳光，琼夜“啊”地一声，方才惊醒一般，两眼直直盯着淳儿的尸身，嘶声叫道：“谁？谁杀了淳儿？”
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见她哭了，裴明淮才松了一口气，但见淳儿浑身湿透，死得那么惨，小小身体缩成一团，心里也十分难受。
吴震恨恨道：“一个小孩子，谁会下这样的毒手？”转头问画儿道，“刚才是你在叫？你发现的？”
那画儿本来年纪就小，这时候只是发抖，哪里说得出话来。琼夜听到吴震的话，忽然自裴明淮手臂里挣了出来，推开裴明淮便跑。
裴明淮叫道：“琼夜！”
他要拦琼夜，自然能拦下。吴震却低声道：“跟着她去，看她要去找谁。”
琼夜一路狂奔而去，她头发散乱，又因为付修慈新死，换了一身白衣，脸色死白，两眼发直，那样子真真像个鬼。
她一头冲进厢房，狂叫道：“你为何要杀淳儿？”
裴明淮随后跟进，一见厢房里坐的却是尉端，顿时心里一片明澄，种种想不通的事，这一刻尽数想通了。
再回头一看，吴震并未跟进来，却是远远地站在院门前，心里更是肯定。吴震身在局外，想必比他明白得还早，只是不好点穿，如今更是避嫌，不肯进来。
尉端见琼夜接近疯狂的样子，也自是吃惊，道：“琼夜，你在说什么？”
琼夜狂叫道：“你要娶景风公主，那也罢了，我走便是！你传信给我说你要来，我以为你是来看我，原来你是为了杀他……我都没打算告诉你淳儿的事……你……你好狠的心，连你自己亲生的孩子也要杀？！”
她说着就扑到尉端身上，拳头死命打他。她的力气自然伤不了人，尉端却也没闪避，只呆在那里，不知所措。
裴明淮见琼夜哭得声嘶力竭，心中难受，正想找些话来劝她，琼夜身子一软，已晕了过去。尉端本能地扶住了她，仍是怔怔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刚才一个人在这里？”裴明淮冷冷地道，“不会真是你杀了那孩子吧？”
尉端一手抱着琼夜，听了裴明淮此话，才像是回过神来，叫道：“我……我根本不知道……不知道那孩子是……”
裴明淮凝神看他，尉端的神情，倒也不似作伪。以他对尉端的了解，也不觉得尉端会干出这等丧尽人伦之事。当下便道：“让琼夜躺下来，我有话问你。你说，你跟她几年未见了，这是真的？”
“是真的！”尉端叫道，“从她随她爹离开京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我苦苦留她，她却十分坚决，走的时候连见都不肯见我！”
裴明淮冷冷道：“她不是不肯见你，是不能见你。我听付修慈说起过，这孩子生日在三月，琼夜走的时候是十月。换而言之，她那时候已经怀孕六个月，你要她怎么见你？这事哪里瞒得过人，是以琼夜只得匆匆离开！她连跟了自己多年的丫头都换了，就是不想人知道。毕竟她是个未成婚的女子，是以付修慈说淳儿是他儿子，只不过……我看这塔县的人，多少都知道些。”
说到这里，裴明淮越想越气，孟固，孔季，个个看着自己眼神古怪，原来都以为是自己干的好事。也难怪，琼夜侍候清都长公主多年，偏偏自己又来得这么巧！
“究竟出了什么事？她说……她说……”尉端问道。裴明淮道：“有人杀了你跟她的儿子！若不是你杀的，那又是谁？”
尉端一个摇晃，几乎站不住脚。“我……我不知道……她从未对我说过……”
“琼夜性子你自然知道，她太傲气，哪怕是到了这个地步，也不肯做你妾室。”裴明淮道，“真不是你杀了那孩子？”
尉端惨然道：“我是那等人么？”
说实话，裴明淮也绝不信他是那等人。但淳儿死得实在蹊跷，他方才看到，地上还遗了几颗冰糖栗子。淳儿爱吃此物，看来是有人哄他到此，若不是熟人，大冷天的又怎会去？
这时，琼夜已悠悠醒转，尉端跪在她榻边，叫道：“琼夜，不是我。我根本不知道有这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我向你发誓，我根本不知道淳儿是我儿子，我也绝对没有杀他！”
“……我告诉你，又有何益？”琼夜似乎这时候，也冷静了些，幽幽地道，“大魏的公主素来不同……悍妒的多了去了，未必能允你纳妾。即使我能忍，她也未必能容。景风公主可是皇上爱女，谁敢开罪？我既不舍得这孩子，自然走得远远的好！”
话还未说完，她泪又流了下来，哭道：“我本想在这里，远离京城，总能将淳儿好好地带大。没想到……没想到他却……是谁杀了他？不是你，却是谁？谁这么狠心？他只是个小孩子啊！”
裴明淮虽也满腹疑团，但见琼夜哭得断肠，也不忍多问，对尉端道：“你劝劝琼夜，我和吴震去察看一下，看……看究竟是谁，这等……残忍，连个小孩子也不放过。”
他走至院中，琼夜哭声仍然在耳边。吴震见他出来，道：“不会是他罢？”
裴明淮心里甚是难过，道：“你明明早就知道了，为何不说？”
“我怎么说？”吴震道，“这没凭没据的事，你要我怎么说？平白对你说，你怕不给我一个大耳刮子！不过，我自从开始猜疑，已经派人去查了，韩琼夜肯定不是在塔县生的这孩子，她怀孕数月，应该不敢赶长路，想必是在京城不远处找了个僻静地方。照我看，尉小侯爷是真不知情的。”
“那是谁？”裴明淮道，“谁会跟一个孩子过不去？”
吴震道：“你方才在里面的时候，我又过去看了一看。那孩子，唉，想必是认得那个哄他去院子里面的人的。你想想，天寒地冻，就算有什么玩物吃食，若不是十分相熟的人，他怎会去？”
裴明淮想着便觉心惊，不愿再想下去。“虽说我不信是尉端，但……但我实在不觉得谁会跟个孩子过不去。”
吴震瞟了他一眼，道：“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第9章
裴明淮心情本来就糟糕至极，此时更是不耐之极，道：“有什么当讲不当讲的？你是不是怀疑景风知道了这件事，所以派绣衣来杀了淳儿？”
吴震咳了一声，道：“这个，这个，我不能排除有这样的可能啊。若是连这都想不到，我这个神捕，不就徒有其名了？”
“景风怎会做这等阴毒之事！”裴明淮道，“淳儿定然是被一个十分熟悉的人杀死的，甚或本来就是韩家人。”
“韩琼夜不可能杀死自己的儿子。她刚才的样子，你也见到了，不会是她。”吴震道，“韩明中毒，此时昏迷未醒，也不可能是他。还有一个人，唔……韩朗？”
裴明淮道：“那更是无稽之极了。韩朗没有任何理由要杀那个孩子。”
吴震摇了摇头，道：“这个人，我可是一点不了解。明淮，你跟他熟？”
“谈不上熟。”裴明淮恼火地道，“只是以前我跟琼夜实在是太熟，陛下爱书画，常常跟韩叔叔谈说，他这个兄弟，我也见过几回。”
吴震道：“韩朗是干什么的？”
这问题又问住了裴明淮，吴震叹了口气。裴明淮更是烦躁，道：“我怎么会知道他干什么？我……”他耳边只听得琼夜的哭声，她的伤心，便是想也能想到。裴明淮越想越怒，一掌劈在身边一棵老树上，道，“究竟是什么人，杀了那孩子？吴大神捕，你倒是给我找出来呀！”
吴震见他发怒，也不好多说，只道：“这个好找，韩家就这么些人，怎么着也能找出来的。”
裴明淮道：“如果他跑了呢？”
“你是气昏头了，明淮。”吴震苦笑，道，“那个杀淳儿的人，必定是个力气并不十分大的人，更不要说会武了。若是像韩朗这样的壮年男子，随随便便就能掐死那淳儿，何必费力将他引至无人的后院？还不就是因为怕孩子闹嚷起来，惹来了人。”
裴明淮一怔道：“什么？”
“我想说，那个杀淳儿的人，要么便是老弱之辈，要么便是纤弱女流。”吴震道，“你细想想，可是不是？”
裴明淮道：“可……可这韩家，除了琼夜，并无别的女子。你总不会怀疑画儿那小丫头吧？”
“那可说不一定。”吴震道，“我说过了，一定是极相熟的人，否则淳儿不会跟着去。韩琼夜自然不会杀她儿子，你也不必怀疑尉小侯爷，他要杀人，哪里用得着把人按在水里，还容得孩子挣扎？况且我看他也不是那号人，他是真不知道自己有个儿子。韩明还躺在床上昏迷未醒，我手下守着的。韩朗么，我去问问，不过应该不是他。嗯……照我看……”
裴明淮怒道：“你说了半日，还是没说出个名堂。你真疑是景风？我都说了，她决不会干这事！”
“你不是素来跟她不睦么，这时候倒是护着她得紧……”吴震一言未尽，忽见到有个老年仆妇，正拎着食盒，从厨房那边过来，当下闪身过去拦在她面前。那仆妇吓了一跳，食盒都脱手掉在了地上，东西泼了一地，却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药。
“你这是去哪里？”吴震问。老妇道：“大……大人，我是去给我家老爷送药。刚熬好的……”
吴震两眼瞪她，道：“你方才没听到你们家姑娘在哭吗？”
“姑娘？”老妇道，“我在厨房，厨房在那边角落，听不到啊。我家姑娘怎么了？”
吴震不答，又问：“你方才可有看到什么人经过？”
“黄大夫啊。”老妇道，“黄大夫来看老爷，把药给我，指点了我怎么熬法，才走的。”
吴震看了裴明淮一眼，裴明淮自然记得那个黄大夫，也是正月十五席上之人，酷爱饮酒，年岁甚高，比那个澄明方丈小不了几岁。若说“老弱”之辈，这黄大夫可不正是？若说与韩家人相熟，他也自然相熟，进进出出，根本不需要招呼。
吴震问道：“他何时走的？”
老妇想了想，道：“总有大半个时辰了。”
吴震点点头，又问：“他住在哪里？”
那黄大夫的宅子虽不大，倒也整洁，院中种满各色药草，即便是冬天，也是异香满园，还夹杂着浓浓的药香。
裴明淮正想敲门，吴震却朝他作了个“嘘”的手势，一跃上了墙。他在墙头朝裴明淮一个劲打手势，示意他也翻墙进来。裴明淮无可奈何，只得跟着他越墙而入，低声道：“有必要翻墙吗？你亮出你吴大神捕的身份来，他还敢不出来吗？”
“你这就不懂了，这叫出其不意。”吴震道，“怎么，怕坏了你裴三公子的名声，不愿做这鸡鸣狗盗之事？”
他还要唠叨，裴明淮懒得理他，伸手一指，道：“看，他在烧东西！”
吴震抬头一看，果然，药房半开，里面冒出一股白烟，可不是在烧东西是什么？吴震一个飞身扑了过去，直接撞开了门，只见黄大夫正在慌慌张张地烧东西。
黄大夫一见吴震，像是见了怪物一般，也不怕烫了手，直接把手里剩下的一卷纸往火盆里塞。
“给我住手！”
吴震一声大喝，一脚踢翻了火盆，只见烧得半残的纸满天飞。黄大夫被他这一喝，胆都吓破了一半，呆坐在那里，再不敢有动作。
裴明淮随手抓了一张烧焦了边的纸，瞧了一眼，道：“这是个药方。”他又细看了两眼，道，“红花，桃仁，赤勺……这方子可有点奇怪啊。”
吴震恶狠狠地瞪了黄大夫一眼，道：“既然是药方，你烧什么烧？你姓黄，名字呢？”
“老……老朽黄森。”黄森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容，道：“这个，这个，我只是……家里的东西太多了，占……占地方，所以……烧了……”
裴明淮笑道：“这可是害人的方子啊。”他扬着手上那药方，道，“长久吃来，这就是一剂慢性毒药。你这是去害谁的？你最好老实承认，这个一查便知哪。”
吴震不屑地道：“还查什么查？一定是用来害人的吧！”
裴明淮道：“这方子是给女子用的。多用几服，就终身不孕了。”
吴震一呆，道：“什么？”他眼睛对着黄森一瞪，黄森也知道藏不住了，低声道：“这，这是给丁姑娘的……”
吴震问：“是谁要你配给她的？”
裴明淮也盯着黄森看，他心里也实在不解之极，丁小叶一介弱质女子，能碍了谁的事？谁要给她吃这种药？
黄森知道已经隐瞒不过，长叹一声，道：“我就算说了，两位恐怕也是不信的。”
吴震大喝：“信不信是我们的事，你只管说是谁！”
黄森狠了狠心，终于吐出了两个字：“丁南。”
裴明淮与吴震又面面相觑。任吴震是名捕，案子见了无数，一时间也想不明白这来龙去脉，一脸疑惑地道：“丁南……丁南配这药……给他女儿？”
裴明淮忽然记起祝青宁说的，在韩家老树下发现的那药渣，问道：“你是不是还给丁姑娘了一副堕胎药？”
“唉，我知道那是大损阴德之事，我也不愿意给她。”黄森道，“可是……可是丁南执意要如此……我……我若不听的话……”
吴震奇道：“你若不听的话，又会怎的？还能把你杀了？”
裴明淮心里所奇的，却是另一回事。“丁小叶……她腹中的孩子……是谁的？”
听他此问，黄森脸上露出相当古怪的笑容，道：“二位想想，在这个地方，能跟丁姑娘常常见面的青年男子，还有谁呢？”见二人还是一脸不解，黄森道，“死人，也一样的可以算上。”
他这般“提示”了，吴震和裴明淮自然是明白了。吴震疑意更深，道：“付修慈？看韩明父女待丁家，是极好的，丁小叶若跟他有意，丁南何必要女儿如此……”
黄森长叹一声，站起身来。他本来就老，此刻更是疲态尽显。他头戴暖帽，这时却把暖帽揭了起来，二人一看，他头上已秃，却有一道长长的刀疤，想来当年这一刀，若是再下来一分，头盖骨都会被掀掉，一边耳朵也只剩下半截。
裴明淮道：“这……黄大夫，你这伤……”
黄森苦笑道：“还能是如何？便是昔年万教出事的时候，被一刀给砍的。家里人全都死了，就剩我一个。”
裴明淮和吴震都不料这里居然还有一个当年的“知情者”，都是精神一振。裴明淮道：“黄大夫，你自然是知道，丁南为什么不让女儿和付修慈好了？”
“好？”黄森道，“血海深仇，怎能好？”
他把“血海深仇”那四个字，说得一字一顿，每个字仿佛都有血意渗出。裴明淮直盯着他，耳边好像又响起了冯老头回忆过往那番话，字字怨毒，至今难忘。
吴震盯着黄森，道：“血海深仇？什么血海深仇？”
“都到了这时候了，老朽也快入土了。我看着小叶长大，这孩子太过孝顺了。我……我不忍……”黄森垂头道，“老朽虽然不算什么名医，但好歹手下也救了不少人……那药，我实在不想配给她……”
裴明淮和吴震都耐着性子听他说，吴震脾气比裴明淮差，大声道：“究竟是什么血海深仇？你倒是说呀！”
“丁南……他曾经做过和尚，是后来还俗的，二位可知？”
黄森这一说，裴明淮是记起来了，听琼夜说过，只是从未放在心上。黄森又道：“众人都以为丁家与韩家孟家一般，是当年带头灭万教的大族，只是韩家一直在此地声望最隆，而丁家……各种缘故，渐渐式微……其实……其实……”
吴震急了，叫道：“你快说啊！”
“丁南不是丁南。”
黄森这一句话，让两个人都楞在那里。黄森苦笑道：“丁南很小就剃度为僧，后来却还俗了。还俗之后，因画技超群，当上了下花馆的掌尺。从孩童到成年，容貌多有改变，谁也不曾怀疑过。”
吴震道：“为……为什么？为什么他要冒充丁南？”
“为什么？虽说人丁稀少，但丁家乃是此地大族。韩家把持上花馆，是决不会容人染指的，只能从丁家下手。”黄森眼望裴明淮和吴震，二人已经全然怔住，“是以二位想想，他怎会容许自己女儿跟韩明的私生儿子相好，生子？他在下花馆站稳脚跟之后，娶妻生女，只是他夫人属意于韩明，为了老父之命嫁丁南，一直郁郁寡欢，生下小叶不久就病故了。我看，她也是自己不想活的，给她煎的药，她连喝都懒怠喝……”
裴明淮皱眉道：“你是说，丁南也是万教的人。”
“是。”黄森道，“他们藏得颇深，一直不露声色。”
吴震嘿嘿冷笑，道：“照我看，你也一样的是万教余孽吧？”
黄森大惊，道：“吴大人何出此言？老朽绝对不是啊！”
“你既然知道丁南不是丁南，他居然不杀你灭口，那倒也是奇了。”吴震冷冷地道。
“都死了那么多人了，我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侥幸捡了一条命的，又何必多言？这塔县能有多大？沾亲带故的多了去了，要论起来，那真是……后来日子久了，自也渐渐淡了。”黄森笑得苦涩之极，声音也越来越低，“况且，他这些年，也……也并没作什么坏事啊……”
“坏事？”吴震大声道，“他竟这般对自家女儿，可见对韩家仇恨极深，怎么可能不做坏事？”
“丁南要我给小叶那药，我才明白，他……他的仇恨之心，并未淡去。”黄森道，“好在他死了，不就……不就一切都了结了？正月十五那晚，我看见他死了，反倒舒了一口气。虽非我本意，却也害了小叶……小叶对待修慈是真心实意，我那方子……方子只是给丁南看的，我给她的药，却……其实是减了分量的……我不忍心害她，那姑娘，毕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我不忍……丁南一死，小叶也算是解脱了……”
吴震冷笑道：“你知情不报，一样的跑不了！还有什么话，一并说了，还能少你些罪名！”
黄森脸上，又出现了那惨淡之极的笑容。“大人，老朽知道的，着实有限。我从来也不想听，不想看，什么都不想知道。这一代又一代的恩恩怨怨，哪里理得清楚？……我只想靠我的医术，济世救人，至于救的人，是不是好人，我也管不了那么多……至于罪名不罪名的，大人多虑了……老朽都是要入土的人了……又有什么好怕的？我这辈子，就是太贪杯了，一喝多了，什么都说……该说不该说的，都说出去了，害了不少人……”
裴明淮道：“我问你一件事。丁小叶和付修慈的事，琼夜是不是知情？”
黄森脸上露出惊讶之色，道：“公子这么一问，我想，琼夜恐怕是知道的吧？她一向待小叶极好……”
裴明淮道：“淳儿是琼夜之子，这事儿，是不是也是你传出去的？”
黄森脸露愧色，低头道：“是，我给琼夜看过病，她气血大虚，我一搭她脉便知道了。我……我喝多了，对孟大人说过……”
裴明淮冷冷道：“祸从口出，黄大夫最好记住。”
黄森惨笑道：“公子说得不错，老朽自当谨记。”
二人出得门来，裴明淮回过头去，却见那黄森入定一般，坐在那里，头也垂了下来，一动不动，就跟个死人一般。
回到上花馆，却见尉端一人坐在房中，淳儿的尸身，放在榻上。他呆呆凝视淳儿的脸，房门未关，那风雪便往里面灌，尉端头上身上，都飘满了雪花，脸色苍白，他却也似无知无觉一般，手轻轻放在淳儿脸上摩挲，似乎想把他的脸焐热一样。
“小侯爷一个人在这里，已经坐了半日了。”韩朗低声地说，“明淮，你看，这……怎生是好？”
裴明淮不见琼夜，便问道：“琼夜呢？”
“她回房休息了。”韩朗道，“明淮有事？”
吴震忽然回头，只见一个人，扑进了院门，然后重重地跌到了地上，雪地上顿时溅开一溜血花。
孟固！
吴震叫道：“明淮，你看看他可还有救，我去外面找……”他话未落音，人已窜了出去。
裴明淮慌忙去扶孟固，孟固只抽搐了几下，便咽了气。他两眼圆睁，咽喉被人刺穿了，显然是被刺中后，强撑着进了这院子，终于不支倒地。
吴震又窜了进来，裴明淮道：“看到凶手了么？”
吴震烦躁地说：“我要看到了，早把那个人抓到了！也真是奇怪，明明孟固是刚才才被人刺伤的，我在花馆外面找了一圈，也没见个人影！难道那人轻功如此高明？”
他弯下腰来，检视孟固的尸体。孟固脖子上的伤口，又长又深，但是极细。吴震忽然道：“这是什么？”
他在孟固的貂裘的领子里面，十分谨慎地挑出了一样物事。那是一粒硕大的珍珠，像是从什么首饰上落下来的一样。
吴震抬起头来，眼神如鹰，在裴明淮和韩朗身上来回巡视。“看样子，你们都知道这是谁的？”
他见裴明淮和韩朗都闭口不答，冷笑一声，说：“不说我也猜得出来，这是韩琼夜的东西吧？杀孟固的凶器，分明就是一根女人用的钗子！这一定是从钗头掉下来的珍珠，正好落到了孟固的貂裘里！”
韩朗低声道：“琼夜……她为什么要杀孟固？”
“这就得问你了！”吴震冷冷地道，“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孟固究竟知道了什么，韩琼夜非得冒险杀人？是不是她杀了付修慈？”
裴明淮道：“什么？”
吴震道：“你别装傻！付修慈会保护的人，不就是她吗？若不是付修慈在被刺中心口之后，自己关上的门，又怎会如此？他都有力气关门，居然不求救？这是为了什么？杀付修慈的东西，也是一根钗子吧？”
韩朗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他……修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裴明淮不语，他们已走到琼夜房前，一灯如豆。裴明淮敲了敲门，道：“琼夜，我有事问你。”
没有回应。裴明淮一皱眉，把门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哪里有韩琼夜的影子？
韩朗扬声叫道：“画儿！画儿！”
画儿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裴明淮喝道：“你家小姐呢？”
“小姐……她……刚才小叶姑娘给了我一张字条，叫我给我家姑娘。我问她为何不自己去，她不答，就走了。我家姑娘拿到一看，匆匆地就走了，连斗蓬都没披。我抱着斗蓬去追她，她跑得飞快，我追不上……”
裴明淮看向吴震，吴震也看向他。忽然，二人同时大叫：“不好！”
韩家与丁家，其实只是一墙之隔。
丁家向来简陋，这一日，琼夜却见那窗户之上，贴了一串串的窗花。那些窗花都剪成并蒂莲形状，颜色红得极之鲜艳，映着油灯的光，便似要滴下鲜血来一般。
丁小叶见她来了，立即起身，道：“姊姊来了。”她走过去把门关好了，回头微笑道，“这么大雪，可让姊姊辛苦了。姊姊赶紧喝碗热茶，暖暖身子。这还是姊姊送过来的，我借花献佛了。”
这么冷的天，哪怕是在屋子里，也是冻得连水都要结冰。丁小叶居然没有生火，琼夜只得端了茶，喝了半碗。
丁小叶终于把她那不离手的绣花活计放下了，在榻上坐了下来。琼夜无意间碰到她的手，只觉冰凉，便道：“你身上有雪，你刚出去过？我不是给你送了些炭来吗，你怎么不生火？”
“生不生火，冷还是暖，对我都没有什么关系了。琼姊姊，你对我也是真好，这时候了，还有心思关心我？”丁小叶微微笑着，幽幽地说。她手里捧着那茶碗，眼睫毛低垂着，十分恬静。
琼夜心乱如麻，无心多说，问道：“小叶，你说，你知道是谁害了淳儿的？是谁？你怎么会知道？你要知道，就告诉我！”
“琼姊姊，你一下子问这么多的问题，叫我回答你哪一个呢？”丁小叶淡淡地笑着，说，“我刚才是出去了一下，有一点很重要的事要办。”
琼夜狐疑地道：“这么晚？”
丁小叶不答，却问道：“琼姊姊，那吴大人，可有找到杀我父亲的凶手？”
琼夜一楞，道：“小叶，你不用着急，那吴大人可是个名捕，必然会抓到凶手的。”
丁小叶却一笑，声音柔和地说：“不，他们找不到的。”
琼夜道：“为什么？”
丁小叶笑了笑，却低下头，珍爱地抚摸着腕上那只金丝镯。琼夜看着，幽幽地叹息了一声。
“琼姊姊，多谢你替我埋掉药渣。我瞎了眼睛，不敢走太远去，若是埋在自己家里，又会被我爹看到。不过，琼姊姊，你应该一直有一个问题想问我吧？”
琼夜淡然道：“现在我已经不必问这个问题了。看到修慈身旁那并蒂莲的时候，我只觉得，自己太笨了，笨到比瞎子还瞎。”
丁小叶缓缓从身边拿起一物，举在面前。琼夜失声道：“我的钗子……怎么会在你这里？”
那钗头的一颗珍珠，却不见了。琼夜眼尖，虽然烛火昏暗，仍然看到钗尖有暗色的污迹。
“自然是从你妆盒里拿的。”丁小叶轻轻抚摸那钗子，微微笑道，“琼姊姊，你的钗子，大家都认得。不，我不是要把杀孟伯伯的事嫁祸给你，我只是希望他们发现得晚一点，一点点就好。孟伯伯年纪虽老，眼睛却不瞎，他留意到了那天晚上，我也去了修慈死的那间耳房。他去找黄大夫问我的事，黄大夫虽然不说，但他老人家，可不是懂得说谎的人，孟伯伯猜也能猜到几分啦。孟伯伯质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没办法，只得用你的钗子刺穿了他的喉咙。唉，反正，孟伯伯也是我必须得杀的人，早杀还是晚杀，都是一样的。”
茶碗从琼夜的手里，滚了下去，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汤烫得琼夜手背发红，她也全然不知道痛，就那么直直地瞪着丁小叶。
丁小叶抬起眼睛，正视着她。只是丁小叶的眼睛，看起来虽跟常人的相同，却似淡淡地笼着一层雨雾，而且是终年不散的雾气。“琼姊姊，你现在明白，为什么我说他们找不到凶手了吗？因为，杀我爹的凶手就是我。”
琼夜仍然死死地盯着丁小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琼姊姊，你不必这么看着我。”丁小叶却像是看得见她的表情一般，仍然微微地笑着说，“嗯，应该说，凶手是我父亲自己，我连帮凶都算不上。他服毒自尽，把他的头砍下、尸身带走埋起来的人，是修慈。我也不知道他把我爹的无头尸体埋到哪里去了，他不说，我也不想问。你看，我爹本来就是自杀的，又何必去找凶手呢？”
丁小叶的眼睛，便像是看得见琼夜一般，幽幽地凝视着她。“你自然也已经猜到，我腹里的孩子，便是修慈的。只不过，你视我为妹妹，你没有声张。你甚至都猜到修慈死前，跟他在一起的人是我了。你太心善了，琼姊姊，这只会害了你自己。”
“你……为什么？”琼夜脸色苍白，颤抖地道，“你跟修慈有情，这是好事，我巴不得呢。为什么……你爹为什么不许？如果丁师叔服毒自尽，又是谁把他放进酥油花中的？修慈一个人，是绝对办不到的啊……他的本事，比起你爹，还差了不少……若是把他的头放进去，必得要最后补上几笔，那画法，不是修慈的手笔，还是你爹的……”
她看到丁小叶脸上谜样的笑容时，终于恍然大悟。“是你？！”
丁小叶伸出她的两只手，十指纤纤。她“看”着自己的双手。“我便是我爹的手，他的眼睛，便是我的眼睛。我不但会绣花，我也会画。琼姊姊，并不止你一人擅丹青的，你该记得，你爹和我爹是师兄弟。论画技，我不比你差。只是，我的命，不如你好。”
琼夜颤抖得更厉害，她想起身，却发现浑身麻木，动弹不得。她心念一动，叫了起来：“茶！……”
“琼姊姊，你不用惊慌。不是毒药。”丁小叶面无表情地说。“是我在黄大夫那里找的，让人身上无力而已。”
“小叶，你……你究竟想干什么？”
丁小叶嘴角那缕笑意，又淡淡地浮现了出来。“琼姊姊，你不要着急，我会告诉你的。唉，酥油花……我爹跟修慈偷偷做了两组酥油花，又偷偷换了，你们却浑然不知呢。若是知道，又怎会容许自己的家丑，公然出现在众人面前？修慈是你同父异母的兄弟，你自然心知肚明。”
“下花馆的酥油花，说的是修慈母亲的事，这我自然知道。”琼夜颤声道，“那上花馆的呢？那只是个佛本生故事哪！”
“琼姊姊，你难道不知道昔年万教的教主，也是身受百钉而死？”丁小叶温温柔柔地道，“他便是我的曾祖父了。我爹复仇之心，可一日都没停过。我从小便耳濡目染，听他说昔日之事。说到恨处，他便拿起刀子，一刀刀地对着自己戳，说，小叶，你看到没？你看到没？你曾祖父，就是这样子死的！我那时候还小，我看着我爹身上流血，十分害怕，就哭着说，爹，你别这样，你别这样！可他只瞪着我，说，小叶，你记住，他们，韩家的人，都是仇人，要杀了他们，不，要让他们比死更难过！”
琼夜瞪大眼睛，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来了。丁小叶继续说了下去：“琼姊姊，你们真以为，修慈心里，就一点恨也没有？他娘，凝露，在冰天雪地里被赶出去，又因为生他死了，你们不知道吗？他有多恨，你知道吗？一边是父亲，一边是母亲，还有你这个亲妹子，你说，他该怎么办呢？他不能对着自己的亲爹报仇，可又觉得对不起自己九泉之下的娘。所以，他帮了我啊。我想，他多少是知道，我要杀他的，可是，他不在乎。这样子也好，我跟他，还有我腹里的孩子，下黄泉的时候总能团聚了！到了这地步，琼姊姊，我连修慈都杀了，我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我爹说，要他的师兄失却所爱，一无所有！他的爱子，他的爱女，他的名声，他的孙儿，——全部！我爹深爱我娘，可我娘却从来没有把我爹看在眼里，心里只有你爹，你知不知道？若我娘不死，若我娘对我爹也能像我爹对她那样，我想我爹也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爹爹……”
琼夜浑身发抖，看着丁小叶的脸。丁小叶本来容颜清丽如画，此时看在琼夜眼里，便如厉鬼一般。“你……小叶，是你……杀了……杀了淳儿？是……是你？！”
“不错。”丁小叶淡淡地说，容颜平静如水，“你让画儿给我送了些果点，里面有些冰糖栗子，是淳儿最爱吃的。我拿了过去，哄着淳儿到了后院，把他按在池子里，不出片刻他就死了。”
琼夜嘶声叫道：“你怎么下得了手？你怎么下得了手？就算天下人都对不住你，我韩琼夜没有对不起你丁小叶！对，你说得对，我是猜到了，修慈可能是你杀的，可既然他要替你遮掩，我又视你为姊妹，我仍然没对任何人说！你……你怎么对淳儿下得了手？他只是个孩子啊！”
“昔年你韩家人杀我全家，今日也要杀你们全家，一人不留。这是我爹对我说的，日日说，夜夜说，便如钉子一般，全钉在我身上，我脑子里。我身上虽没有钉子，心里，脑子里，都钉满了，时时刻刻，都在流血。血流干了，就没有了。”丁小叶缓缓地说着，慢慢起身，对她行了一礼，道：“琼姊姊，父命难违。你知道，我一向是个最孝顺的女儿。我父亲要我发了毒誓，日日重复，若我不按他所说的做，他死了都会化为厉鬼，让我一辈子都不得安宁。”
琼夜只觉得心口微微一凉，她并不觉得真的很痛，就是凉，很冷很冷。她低下头，看见一截银色的刀尖，从自己胸口突了出来。
血染红了她白色的狐裘。
她还听见丁小叶在说话，只是丁小叶的声音，越来越远。
“琼姊姊，你对小叶一直便如亲姊妹一般。除却修慈之外，世间所有人都视我如草芥，连我亲生爹爹也不例外。小叶本来如一叶，无人看在眼里，只有你记得我，待我好，什么好东西，都会留给我一份，哪怕你远在京城，也会千里迢迢托人送来，多年以来，你给我的东西，便是我最珍视的，一直舍不得用，一样样收好放在箱子里，时时拿出来看一看，眼睛瞎了后，摸上一摸，也觉心满意足了……你说得好，这世上所有人，唯有你韩琼夜，没有对不住我。我杀谁，都无所谓，唯有你，杀你比杀我自己还难受……小叶无颜面对姊姊，只能在黄泉路上，求姊姊原谅了。若有来世，愿真和姊姊做个好姊妹。这一世，是我愧对姊姊了……”
丁小叶也倒了下去。她容色如画，嘴角含笑，却像是极满足似的。

第10章
“砰”地一声，吴震把闩着的门给踢开了。他一看到倒在榻上的两个女子，脸色大变。裴明淮大叫道：“琼夜！”
他抱起琼夜，琼夜身体尚暖，呼吸却早已停止。吴震看了一眼穿透琼夜后背的那把匕首，恨恨道：“这丁小叶好毒的心肠！枉自韩姑娘把她当亲姊妹一样，她竟然下得了这个手！”
裴明淮抱着琼夜，一言不发。这时，只听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却是韩朗扶着刚刚醒来的韩明，赶了过来。吴震看见韩明，也吃了一惊。这韩明的头发竟然全白了，原本一个相貌出众的中年男子，像突然老了十几岁。
“琼夜！琼夜！琼夜！……”韩明捧着琼夜的脸，眼泪纵横。“你醒醒！琼夜！怎么会这样……是谁？”
裴明淮抱着琼夜，泪已流下。他的声音疲倦而淡漠。“韩叔叔，这是你祖上种的因，却得由你和你的儿女，来替他们承受恶果。丁小叶受她父亲之命，杀了你儿子，你女儿，还有你的孙儿。”
韩明愕然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丁小叶。他的笑声，凄厉而绝望地跟风雪声混在一起。
“哈哈哈哈哈……报应？丁南，丁师弟，我这辈子没有对你不起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发现你的真正身份了，我亲眼看到你那个供盆……我答应你不说，我顾念多年师兄弟情谊，我没有告诉任何人，难道我错了？……你害了我的儿子，我的孙儿……你为什么偏偏就不杀我？你为什么不索性把我杀了？为什么？……琼夜没错啊！她什么都没错啊！我造下的孽却害了她，我……怎么对得起柳眉？……”
裴明淮站在风雪里，沉默地听着韩明绝望的哭叫声。
丁南的报复，实在是残忍至极。他若想杀韩明，实在是轻而易举，随时都可以找到机会下手。可他并没有这么做。他把自己的怨恨强加在了女儿的身上。丁小叶杀了自己所爱的男人，也杀了她最亲的好姊妹。
“纵然你祖上的罪孽，不该由你承担，但凝露的死确实是你的错。说一句始乱终弃，并不为过。丁南的夫人对你一直念念不忘，直至郁郁而终，丁南对你的恨和报复，也变成了他活着的唯一目的。”裴明淮疲倦之极地说道，“你以为，付修慈不恨你？若不是还念及琼夜，念及淳儿，他恐怕真想杀了你。他大概想，他一死，一切便了结了。琼夜已经够苦了，不能再让她难过了。只可惜，付修慈怕是都不曾想到，丁小叶会向琼夜下手……”
吴震喃喃地说：“想要让酥油花在那时候熔化，除了付修慈，没有别的人能办到。只有他有机会做手脚。”
“我能想到，她是怎么杀了付修慈的。”裴明淮怀里抱着琼夜，眼里看着倒在榻上的丁小叶，“她约了付修慈在那间耳房见面，她必须在酥油花会结束之前杀了付修慈，只要付修慈活着，一切就会马上败露。在等付修慈的时候，她……就拿起了画笔，给那株没完工的并蒂莲上色……”
韩朗恍然道：“所以并蒂莲，两朵并不是同样的颜色？”
裴明淮道：“只有她，才会用错颜色。她敏锐的触觉让她能摸到，哪一朵花是上了色的，哪一朵没有，但她却没法摸出颜料的色彩。”
众人一时都不说话了。如此浓情旖旎的举动，却是她杀人之前最后的温柔。
门是付修慈临死前自己关的，也是他自己上闩的。对于丁小叶的作法，付修慈想必是心中有数，也坦然受之的。
“你说，她值得吗？”吴震这个“神捕”，这时也满脸迷惘。“她这么做，值得吗？”
裴明淮慢慢地说：“她无路可退。”
吴震眼中仍然一片迷惘之色，喃喃道：“值得吗？……为了她那个心中只有恨的爹，去伤害对自己真心好的人，值得吗？我从来没有碰见过这样的案子……或为钱财，或为仇恨，或为情……但，丁小叶她……”
丁小叶已经被她父亲逼到没有了心。所以她做起任何事来，都是轻描淡写，肆无忌惮。她早已准备一死，所以云淡风清，无所畏惧。
吴震叹了口气，道：“这是我见过的最可怕的一个凶手。因为她既无欲，也无心。”
两人就站在风雪里，耳边是韩明似哭又似笑的嚎叫声，一直笑到连声音都哑了。“好，好，好。是我自己作的孽，却害了琼夜。是我……”
他一个摇晃，慢慢地倒了下去。韩朗叫了一声：“大哥！”
吴震赶了过去，一搭韩明脉搏，摇头道：“刚才怕是回光返照，如今悲怒攻心，是真无救了。”
裴明淮木然半晌，道：“也好。反正，他也没什么可在意的了。死了也好……”
他叹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窗上贴着的鲜红的并蒂窗花，涩然一笑，道：“想必这一年的酥油花，会溶得比哪一年都快吧。”对韩朗道，“韩二叔，你送韩叔叔回去吧，好好安顿他的后事。”
韩朗面色恍惚，半日才答了一句：“是。”
只听脚步声响，来的却是尉端。尉端面色如死，看到倒在榻上的琼夜，摇晃一下，“哇”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琼夜！琼夜！……”
裴明淮听他叫得声嘶力竭，从自己手里抢了琼夜，抱住不放。琼夜身体尚温，容色一如往常娇美，却是回天无力了。
尉端抱了琼夜，踉踉跄跄向外奔去。吴震想追，见裴明淮站在原处不动，也停下了。
“明淮……这可如何是好？”
裴明淮握着琼夜所赠那个香囊，涩然道：“她是不是已经有所察觉了？她对我在殿里所说的那番话，明明白白，便像是在与我告别一般。”
吴震听他语调与平时大不相同，知道他在流泪，也不看他，只道：“这韩姑娘，活得清楚明白，对她而言，也算是解脱。她得不了好结局的。”
裴明淮道：“若知有今日，我宁可……我宁可……”
“宁可什么？”吴震道，“宁可你娶她？”
“即便如母亲所言，不能娶她为妻，我至少也能让她安然度过一生。”裴明淮道，“我实在想不到她会跟尉端……”
“明淮，恕我直言，你只是动了心，从未对韩姑娘动过真情。”吴震叹了口气，道，“若是真动了情，以公主和陛下宠你的程度，要娶她为妻，并非不可能的事。你根本没想过去求，你对她也不过如此罢了。韩琼夜又岂不知道这一点？……她跟尉小侯爷，明知结果，也不曾后悔过。你……顾虑太多，而真动了情的人，是顾不了那么多的。尉小侯爷虽然在这件事上做得实在有愧于韩姑娘，但他对韩姑娘的心，是看得出来的。若非韩姑娘坚决要走，他恐怕不会答应跟景风公主成婚。”
裴明淮茫然道：“我……”
吴震笑了一笑，道：“我说多了，你不要见怪。”远远望去，雪地中一串脚印，尉端已抱着琼夜，走得无影无踪。“他如今失了韩姑娘，伤心欲绝，甚么都不管了。你呢？你也打算在这里伤心么，别的都不管了么？”
裴明淮道：“你倒是铁石心肠，现在就来提醒我了。”
“我实在见得太多，若是个个案子都感叹一番，怕凶手都溜走无数个了。”吴震道，“论狠心，我又哪里能跟你比。”
裴明淮抬头，这夜一弯新月，映着白雪，耀眼生花。“你吴大神捕自然早已想到，万教藏匿此地的首脑是谁了吧？”
吴震道：“听那黄森提到丁南曾出过家，我再是愚钝，也该想到了。自然是丁南幼时入寺为僧，后来却被暗中杀死，以他们万教的一个孩童替代，这孩童便是他们教主的后人。万教不禁婚娶吧？”
“不禁。”裴明淮冷哼一声，道，“倒是聪明的法子，嘿，隐于佛寺之中！”
忽然听得有人踏雪而来，又听一声“阿弥陀佛”，二人转头一看，一个和尚身披大红袈裟，站在雪地之中。这和尚老得一脸都是皱纹，身材干瘦，却是普渡寺的澄明方丈。
吴震忍不住笑道：“这位大师，来得真巧。”
澄明方丈口诵佛号，道：“不巧不巧，贫僧是专程赶来的。风大雪大，贫僧下得莲花山，可花了不少力气。
裴明淮冷冷道：“以大师的功力，哪怕是风大雪大，夜黑风高，也一样的如履平地，杀个人便跟杀只鸡没什么区别。”
澄明方丈忙合掌道：“罪过，罪过，贫僧又怎会杀鸡呢？杀生乃佛家第一等罪过啊。”
裴明淮道：“那方丈深夜至此，又是为了何事？”
澄明方丈微微一笑，道：“鸡是不必杀，人却是想杀的。”
裴明淮道：“你说的可是我，还有这位吴大人？”
澄明方丈眯眼笑道：“正是，正是，施主聪明过人。”
吴震笑了起来，裴明淮也一笑，道：“你们倒也有些小聪明，竟把那万教隐于佛寺之中，拉拢周围众僧庙，又暗地发展教众，日子久了，也颇成气候。单单是聚些教徒，拜神虔佛，倒也罢了，反正是西域边陲之地，不闹大了也没人会管。可你们其意不在此，竟想勾结吐谷浑兴教复国，那便实在是异想天开了，只能落得全数被诛的下场！”
“为我教粉身碎骨，又有何惧？”澄明方丈冷冷地道：“你是何时发现的？”
“那日去普渡寺见你，见你谈到昔日之事，竟似在流泪一般，我就有些怀疑了。”裴明淮道，“是多年不曾有人问到你的伤心事吧？”
澄明方丈点了点头，道：“不错，不错。”
“陈博也是你杀的。”裴明淮道，“他说的是实话，他在京都为官，一直吃斋茹素。他不合去了那总坛，好巧不巧，见着你的教众在里面设坛作法，自然得把他杀了。若非我凑巧前去，他的尸体，怕是永远不会被找到了。”
澄明摇头叹息，道：“贫僧与他相交甚久，实在是不想害他的。总坛祭仪一月一回，那日正好赶上，我也怕他闯进去，一再劝他，他却不听，也是命中注定。”
“里面的酥油花是丁南和他女儿做的吧？”裴明淮道，“除了他父女，恐怕没有人再有这巧手了。”
澄明又是摇头，道：“可惜了，可惜了，我都对他说过，不要在家里供奉教主的人头供盆，若是被人发现了，多生事端。好在韩明心软，看他断指起誓，便信他了。丁南后来亲自把那三根手指捧给他，作为见证，却不知对丁南而言，三根手指又算什么？”
裴明淮记起香炉里的手指，想来韩明拿着这烫手山芋，又觉着毕竟是师弟身体发肤，不知如何处置，才藏进香炉之中，放在亡妻房中，却好巧不巧，被自己发现。
吴震笑道：“明淮，这老东西，你就让给我罢，我看他本来就是苟延残喘，不劳你动手了。”
裴明淮道：“我还有一句话想问他。”对澄明道，“虽说我令皮将军尽量行动隐密些，不要打草惊蛇，暗地里埋伏周围便是，但你们在此经营多年，必然也是耳目众多，兵马过来，你们必定也能得到消息。在被合围之前，也该有机会逃的，为何不逃？”
澄明眼睛又眯缝起来了，笑得却极是欢愉。“我等从来都不畏死，为何要逃？若是有那千钉在身，倒能豪气些。错过这次机会，怕是再无机会了，若是吐谷浑大军来得快，还能赌上一赌，哪怕是身死，也是荣耀！”
裴明淮笑道：“我是多此一问了。既然如此，我便成全了你？”
吴震只觉眼前一花，裴明淮剑已出鞘。他这一剑，本来不想杀澄明，只想伤他，不死自然比死了有用。澄明却似将自己的心口去迎他剑一般，裴明淮一怔，想要收剑，却又犹豫，澄明呵呵一笑，向前一挺胸，那赤霄何等锋利，已自前胸穿透他后背，鲜血落在雪地之上。
吴震禁不住冷笑道：“我倒是第一次见这样的人，明淮，你便不该让他这么死。让我审审，或者还有些话能问出来呢。”
裴明淮微微摇头，道：“我刚才也有这念头闪过，是以本来想收剑。再一想，他既不畏千钉在身，又怎能在他口里得到一星半点？他今日前来，本就是求死。否则，就算他能杀了你我，又有何意？”
“虽然知道毫无意义，仍是要做。”澄明道，“我也知我等气数已尽，若不能复教，逃走也没什么意思，不如死了的好。我只是有一个疑问，就算死了，也放不下，今夜前来，便是想问这个问题的。否则，我就在我们那圣坛之中，等着自焚登天了。”
裴明淮道：“你是想问，你们蜇伏多年，处处小心谨慎，我又是如何知道的？”
澄明已被一剑穿心，却提着一口真气，硬撑着不曾倒下，两眼紧盯着裴明淮，大有“你若不说我做鬼也不放过你”的模样。裴明淮叹了一口气，俯下头，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两句话。他声音压得极低，连吴震也听不到。
澄明脸上神情，直是惊骇至极，便如听了世间最不可信之事一般。半晌，吐出一口鲜血，惨笑道：“好！好！好！……真真是天道轮回！哈，哈……”
吴震见澄明缓缓倒在雪地上，一件大红僧衣，铺在雪地上面，殷红如血。又见裴明淮手中剑尖垂下，血缓缓地滴在雪地上，愈发显得红的更红了，突然竟记起了当日在黄钱县所见过的红白二色之花，不由自主地低声道：“彼岸本来无花，赠一朵以渡黄泉。”
裴明淮看他一眼，道：“你还记得清楚。”回头望丁家院中，虽是隆冬，花木却仍是修剪得整整齐齐，想来定是有人日日打理。他现在自然认得，那花名唤“金露梅”，便是那所谓“幽冥之花”的本来面目。在中原，此花要生长极是不易，要开花更得要辛苦培育，而在这雪域之中，一片片的长得却是容易之极，想来开春之后，会开得艳极无俦。
他站了半日，收剑回鞘，对吴震道：“走罢！”
莲花山上，一片火海。兵刃交错，呼喝号叫之声不绝。那火光映着雪色，却是极艳，远远地见着，连雪地都被染红了。
“公子，末将敢问一句，”那皮将军拱手道，“末将敢问一句，吐谷浑军已大败而去，塔县万教的内应，主恶均已伏诛，剩下的那些僧众，如何处置？”
裴明淮勒住马缰，远远望那山头的普渡寺，已成火海。吴震在旁，也望着裴明淮，等他回答。
“斩草除根，不留后患。”裴明淮缓缓道，“所有蜇伏之人，藏得再深，也得给我挖出来。听好了，不得漏了一人。否则，我要你的脑袋。”
皮将军得了此话，一拱手，道：“是！”
吴震待得他走远，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
“是我的意思。”裴明淮道，“我原本只想除了首恶便罢，但来了塔县之后，却改了主意。常人即便有恨，也未必能长久如斯，绵延代代，而他们……这些万教中人，却大大不同，黄钱县一事，你不也发现了么？当年留下的后患，如今已害死了这么多人，若是我又任他们将仇恨代代传下，那以后岂非又有更多人要遭此荼毒？只有这些人都死了，想要跟随他们的百姓才会不再受煽动蛊惑，枉为他们白送性命。”
吴震想了片刻，摇头道：“你这话，好像对，但细想想，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裴明淮笑了一笑，道：“走罢，吴大神捕。收拾他们，自有皮将军，你跟我去，我还有别的事要办。”
吴震忙道：“你先说，是什么事，办不到的别叫我。”
裴明淮斜了他一眼，道：“你倒是会推脱！我是叫你一道，去把那个总坛给烧了，那些邪门的东西，断了根最好。”
“这话是极。”吴震道，“他们必定视那总坛为极神圣之处，烧了最好。”
二人进到那总坛，吴震吸了吸鼻子，道：“又生过火，焚过香。”
裴明淮嗯了一声，道：“地上那坛城，周围一圈，都烧过火。你看，那圈之内，还有好些花瓣。”
吴震记起雪莲花之事，道，“你摘的那些花呢？可送进京了？”
“送了。”裴明淮道。祝青宁自那日被辛仪救走之后，便再未现身，只是放在县衙里面的雪莲花，却平白地少了几朵，裴明淮知道必是辛仪所为，既然答应过祝青宁，也自不会声张。
裴明淮望着那四面冰壁上的佛像，道：“若论雕琢功夫，这些自然是佳作，凭着这里的天气，也留存了这么多年。听孟蝶说，以前上面还饰以宝石黄金，那当然是留不下来的了，早被人给拿了去了。唉，终归是冰雕成的，火一来，便也得熔了。”
吴震笑道：“这般说来，那些酥油花，岂非更无趣之事？花尽心血，做出来的绝世之作，等的便是熔化无踪那一日。”
裴明淮默然。半日，方道：“我恨丁小叶杀琼夜，若她不自尽，我也必定要杀她给琼夜报仇。但……但我后来思来想去，又觉得丁小叶实在可怜，她当真视琼夜为姊姊，并非虚情假意，却一定要杀她。她对付修慈自然是真情，还是拗不过面对老父发的誓言。”
吴震道：“她这孝，太过愚昧了。”
“她不是孝。”裴明淮道，“正如她自己所言，从小这些想法，便是如钉子一般，钉在她脑中的。她本身对报仇并无执念，但可怕的是，她这个人，本身就是为复仇而存在的。她是真正的可怜人，根本没为自己活过。”
吴震反驳道：“她仍然跟付修慈有私情，甚至怀了孩子。”
“她青春年少，又怎可能无知无觉？”裴明淮道，“只是她见父亲身死，又杀情郎之后，已经变得无心无情了。”
他眼望周围，那些菩萨像，或狰狞怒目，或颜如好女，慢慢都在火中，化为水汽。
“我只希望这一回，真的是能了结了。你杀过去，我又报复回来……实在是无休无止，又有何益？”
吴震笑道：“是以万教的神佛，多为金刚怒目之形，便是以此状威慑世人么？”
裴明淮微微一笑，道：“这一回，我看你是真明白了。佛有慈悲身，便也得有忿怒身。”
二人一时无语，过了良久，裴明淮才道：“走吧，我去收拾一下，也该回京了。”
吴震望了望他，道：“裴三公子，你这趟来，也算是功德圆满。想必回京之后，又能加封一等吧？”
裴明淮道：“你是想要我别忘了你吧？”
吴震忙道：“不敢，不敢，我只是要你别记我的仇。你干脆忘了我来过这里，那是最好不过的！”
裴明淮嗯了一声，道：“你这么想，那便最好。”顿了顿，涩然道，“我倒是宁可我不曾来过。”
吴震看了他半日，道：“若是我说，人都有一死，韩姑娘这一劫，迟早都逃不过，你是不是会觉得好受些？”
裴明淮苦笑一声，道：“你吴震什么时候开始，也信起天道轮回了？”
吴震道：“不信，从来不信。只是冥冥之中，常常有些巧合，巧到令人心惊不已！”
此时两人已走至雪山绝顶之上，一阵风吹过，吹得那些积雪都纷纷飞起，便如一朵朵的莲花一般，自崖顶纷纷坠下。
韩琼夜房中，一切如旧，只是佳人已逝。尉端抱了琼夜走后，消息全无。裴明淮站在她房中，见她首饰盒中一只玉镯，是当年自己送的，不觉心酸难当。
那个酥油香囊，贴身放着，体温一焐，上面的花都看不清楚了。想必韩琼夜送他此物本是此意，她跟那些酥油花一般，美到盛极，却终归是要不留痕迹的。
妆台却有一封书信，上面写了裴明淮的名字。他拆开一看，里面字迹甚是熟悉，他早在黄钱县之时，便是见过祝青宁的笔迹的。祝青宁算得精细，自然知道裴明淮感伤琼夜，会到她的房中。
“青宁拜上：承影且暂留兄手中，日后自当取回。”
裴明淮微微一笑，随手一搓，那书信已化为碎片。他又听见窗格轻轻而响，道：“要进来就进来，躲躲闪闪作什么？”
胭红色的窗纱一动，一个穿淡红衣衫的少女，俏生生地站在当地，却是孟蝶。她脸有焦急之色，也不说话，便向裴明淮盈盈拜倒。
裴明淮微笑道：“你为何不跟青宁在一起，自己跑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想求我么？”
“我……我是有事要求你。”孟蝶低语道。裴明淮道：“哦？有事求我？什么事？”
孟蝶笑道：“裴大哥，你先说，你肯不肯答应？”
“你都不说是什么事，我怎么敢轻易答应。”裴明淮笑道，“不过，我倒是要谢谢你，不对，应该是吴震要谢谢你。要不是你指点，我们怎会想到丁南的尸身藏在棺木里面？”
“那也只是凑巧罢了。”孟蝶道，“我伯父找人修葺祖坟，我听到那几个工匠闲聊，说前几日方去修葺过韩家坟地。我心念一动，细问他们日期，心道那可不正是藏尸体的好地方么？看那位吴大人成天四处去找，还不如指点一二呢。”
裴明淮问道：“你家书斋是不是你放火烧的？”
孟蝶道：“自然不是！我放火烧自己的书斋作什么？”
裴明淮想此言也有理，心道难道书斋失火真的只是巧合？又道：“好，那我再问你。你为何要杀孔季？”
“孔季更不是我杀的！”孟蝶抬头道，“我今天来找你，也是想告诉你这件事。我……我没杀他！我也觉得十分诧异，那个人，显然是要嫁祸于我！”
裴明淮奇道：“不是你？那天蚕丝……”
“有天蚕丝的人，并不止我一个啊！”孟蝶道，“天蚕丝虽说少见，可江湖上也不是找不到啊！”
裴明淮皱眉不语，孟蝶又道：“反正我是九宫会的人，杀一个人，跟杀一百个，没什么区别。我……我实在是有事相求。”
裴明淮笑道：“辛仪易容之术，果然天下无双，连说话声音都完全不同，我实在是分辨不出来。”
孟蝶笑道：“我早说过，梦中之蝶，本来就不存在。”
裴明淮道：“我劝你一句，丁小叶的下场，你已经看到了。你年纪轻轻，又何苦为难自己？你这般行事，跟丁小叶又有何区别？”
“至少我知道好歹，若我有个对我那般好的姊姊，我绝不会杀她。”孟蝶道，“我会得遵命而行，但我心中，至少也有个计量，不至于黑白不分。”
裴明淮只是一笑，并不答话。孟蝶见他不信，便走上了几步，低声对裴明淮说了几句话，见裴明淮面上露出惊讶至极的神色，盯了她上下打量，目光十分古怪。
就在这时，吴震在院中叫道：“明淮，你还没好么？等了你半日了。”
裴明淮扬声道：“我这就出来。”对孟蝶道，“好，这件事，我答应你了。”
孟蝶向他一礼，低声道：“多谢。伯父不幸身故，蝶儿办完他的丧事，从此也不会再回塔县，裴大哥就当不曾在这里见过我罢。”她自窗中飘了出去，身法轻盈，真跟只蝴蝶一般。
吴震撩开门帘进来，道：“你是在跟谁说话？”
裴明淮道：“辛仪。”
吴震大惊，跌足道：“你怎么不叫我？”
“叫你干什么？你又拦不下她来。”裴明淮笑道，“我看你对孟蝶很是不同，难不成一见钟情了？”
吴震脸涨得通红，居然说不出话来。裴明淮奇道：“我随口一说，难不成还真说中了？”
“你胡说些什么！皮将军等你示下，你就在这里呆了半日了！”吴震急忙转换话题，“走吧！”
裴明淮回头，再看了一眼琼夜的屋子。墙上挂了一幅画，是琼夜的手笔，画的是一幅牡丹工笔。裴明淮长叹一声，硬着心肠转过身去，道：“走罢！”
吴震却道：“等等，我还有事要禀告你呢。”
“禀告什么？”裴明淮道，“有事就说。”
吴震道：“韩朗不见了！”
裴明淮一呆，道：“什么？”
“韩朗不见了！找不到了！”吴震道，“我把塔县都找遍了，也没找到他。我心里还有不少疑惑，想等到大事一完，再去找韩朗，问个究竟。没想到，回来却不见他了！”
裴明淮这时隐隐地觉得不对了，道：“你的手下都没看到他离开？”
“唉，若是寻常的人，他们自可以应付。”吴震顿足道，“若韩朗真是有心要悄悄离开，他们那群蠢货哪里发现得了！”
裴明淮道：“你是说韩朗会武？”
“肯定是会。”吴震道，“这个人，深藏不露！我总觉得他有些地方古怪，但又说不出来哪里怪。”
裴明淮也顿足道：“你为何不早说？现在人都走了，又有什么用！”
“我也说不出个名堂。”吴震道，“只是我见多了案子，多少有些感觉，你若真要我说，又说不明白的。我本来是想大事完了，再好好去查，没想到，他倒是快我一步，先跑了！”
裴明淮道：“他没留下什么东西来？”
吴震脸上突然露出怪异的表情，道：“他房中倒是有样东西，你过来看一下。”
韩朗房中的墙上，挂着长长一幅字，看落款是韩朗自己写的。裴明淮两眼盯着那幅字，良久不语。
吴震在旁边忍不住道：“你是不是已经想到了？”
“是墨子的《天志》。”裴明淮慢慢地说道，“韩朗是‘天鬼’的人。”
吴震道：“如果他是‘天鬼’中人，那就能想得明白了。韩琼夜，韩明，还有付修慈，当年在离京之后，并没立即到塔县。我已经收到传书，的确有个如韩琼夜一般形貌的女子，在京城不远的一个小县城住了些时候。我连替她接生的稳婆都找到了。”他把一卷细绢递给裴明淮，“刚收到的，你自己看。”
裴明淮展开那细绢，扫了一眼。“你是想说，韩明其实是不知情的？”
“不错。”吴震伸出两个手指头，道，“韩家确实有两个人，可能与天鬼有关，一个是韩朗，一个是柳眉。”
“韩朗当时并未跟柳眉一起来吧？”裴明淮道。
吴震笑道：“我问过了，韩朗来塔县的时候，正好是柳眉病故之前。他是接替柳眉来当这一枚天鬼的暗棋的。不过，他的作用不一样，是为了有朝一日在塔县会发生的事作准备——倒还真是想得长远！”
裴明淮道：“韩朗这可也是在害他全家啊。”
吴震冷笑一声，道：“韩明不都说了吗？韩朗的娘，是昔年景穆太子东宫的人。虽有你老师沈信冒死苦谏，只诛了东宫诸人，未及家人，但韩朗母家有亲眷被杀想来是难免的罢？而且，我看那韩朗对凝露颇有情意，事隔多年仍旧说话之间会流露出来，我怕他对他兄长，是全没什么手足之情的。你信不信，韩明的毒，就是韩朗下的？”
裴明淮道：“可后来韩明又醒过来了。”
“那时候已经什么都晚了。”吴震叹道，“韩家人都死了，韩朗也可以从容遁走了。他在塔县的使命，想必已经了结啦。至于柳眉，柳氏族诛，她若成为天鬼中人，实在没什么说不过去的！”
裴明淮道：“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一定要送那孩子到塔县？费那么大的力气，冒那么大的险？”
“也许选中柳眉来带孩子出京，是因为韩明老家在塔县，而孩子要托付的人也在塔县。毕竟，塔县有一样宝贝，那不是连你也想要么？”吴震道。裴明淮一凛，道：“雪莲花？”
“既然孟蝶的师傅会到这里来求雪莲花，也可能会有别的高手来。而且塔县远离京城，是要安全得多了，这回的事就是证明，看看那些人在这里藏了那么久都没事！”吴震道，“你给我看的那支龙簪，与尉端手中的绿玉璧必是从同一人手中得来，那个人即便不是平原王，也跟他必有极深的渊源，是他要柳眉把孩子带到这里来的。时过境迁，平原王之子早已经不在这里了，柳眉也早死了。韩朗却来了，天鬼的棋子还在此处。天鬼素来视朝廷为死敌，韩朗在此处一待数年，却在万教与吐谷浑勾结之事全盘败露的时候突然消失，他不会脱得了干系。甚或，他就是受天鬼之令，暗中联络万教与吐谷浑的也不一定。平原王掌天鬼，已然不是什么秘密，你既知道，皇上心中更有数。他派你前来，大约也是想让你立这个功！”
裴明淮心里一阵茫然，抬头向远处那几座雪山望去。那几座山，实在便如莲花花瓣一样。此时那普渡寺已经烧为灰烬，非一朝一夕能重建的。
“明淮，我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吴震突然冒出这句话来，裴明淮扭过头，瞅了他一眼。“如果要说，那就说别问当讲不讲。”
吴震道：“尉小侯爷突然要来查这事，是受他父亲之命。想必是他父亲知道了什么事，才这么紧张。什么事呢？恐怕是上谷公主那边得了什么消息。”
裴明淮“啊”了一声，道：“上谷公主？”
“没有母亲会不护着自己的孩子。”吴震道，“事已至此，我自然心里已经明白，谁是平原王莫瓌和上谷公主的儿子。”
裴明淮沉默半日，缓缓地道：“祝青宁。”
吴震笑道：“为什么他会对尉端手下留情？原因就一个，尉端是上谷公主名义上的儿子。祝青宁是无法对他母亲尽孝了，尉端又视上谷公主为生身母亲，所以他才说如果杀了尉端，对不起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他母亲，上谷公主。”
“……你厉害，凭这也能推断出来。”裴明淮叹了口气道。吴震道：“不过，我看祝青宁到这里，未必也是就为了这一桩事。”
裴明淮道：“他说他来是为了祭拜一个人。”
“你还真信啊？”吴震道，“柳眉对他有恩，祭拜柳眉，大概是他的目的之一。不过，他来此必定还有别的事情。喂，明淮，那日他非要你调开人马，进那个冰窟，究竟是想干什么？”
“谁知道？”裴明淮道，“他进去没一会，你跟尉端就来了，我想知道他干什么也不成了！”
吴震狐疑地看了他片刻，道：“你真不知道？”
裴明淮道：“真不知道。”又喃喃地道，“我怕这事情，瞒不过景风，毕竟景风住在尉府。”
“你跟景风公主向来不睦，可别去跟她生事。”吴震道，“此事离奇得紧，明淮，你务必小心在意。从左肃现身开始，便波谲云诡，我实在觉得，要出大事。”
“尉端叫你来查平原王儿子的下落，你没骗我？”裴明淮问道。“他明知道你跟我的交情。”
吴震道：“正因为知道我跟你的交情，才叫我来，否则若换个人来此，怕过不了你这一关。若论找线索查案子，我自然比你们两个都强，这可不是我自己吹的！”
裴明淮叹了口气，道：“尉端也不知去哪了，我看他是伤心透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京。总不会不回去了罢？”
吴震忍不住讥道：“若真要不回去，当年就应该跟韩姑娘一同走了，又何必娶景风公主？”
裴明淮不语。吴震也觉着自己所言甚是不妥，叹了一口气，道：“明淮，无论如何，韩琼夜是同她母亲一道回塔县的，她不会不知道柳眉另外还带了一个孩子来塔县。这么长的路，瞒不了的。柳眉若跟天鬼有关，韩琼夜也不见得清清白白。在那之后，韩琼夜还回了宫，侍候了你母亲好些年，我甚至怀疑，她是天鬼的一颗暗棋，只是最后因情而毁。她那样的人，什么都放不下，成不了死士，也不会彻头彻尾为天鬼所用，只是一颗可死可活的暗棋罢了。”
此时天色尚早，一道霞光照在莲花山的山头，白雪镀上了一层黄金色，当真是壮美难言。裴明淮手里紧紧抓着琼夜送他的那个酥油花的香囊。他手心太热，阳光之下，香囊正在一点一点地熔化。
他又记起，第一次见到琼夜的时候，琼夜告诉他：“我爹说，我出生的那一晚，正当酥油花会。塔县每年的那一夜，都是玉树银花，琼楼辉煌。所以，我爹就给我取名叫琼夜。你以后一定要到我的家乡，去看一看我们那里的酥油花。一定要来啊，明淮哥哥。”
裴明淮只觉一阵酸涩，眼泪已经落下，滴在那香囊之上，转眼便化了。
第六部 修罗道
简介
裴明淮与庆云公主一同赶去为老师太傅沈信贺寿，沈信大寿，加上孙子沈鸣泉娶亲，连太子和景风公主都赶到相贺。但就在新婚之夜，沈鸣泉的妹妹沈于蓝被杀，剖腹剜心，其状惨极。其后沈信中毒而死，面前摆着裴明淮、庆云、景风送的茶、浆、药，却不知究竟哪一份贺礼毒死了他？裴明淮相恋过的氐族女子杨甘子竟也出现在沈家，太子对她一见倾心，要带她回东宫，裴明淮心里黯然，却又不能阻止。他明白杨甘子来沈家必有他意，还没等弄个究竟，杨甘子便死了，死状极是可怖，绝世丽人的容颜如一张画皮裂开！

第1章
自平原王满门被诛之后，好些年了，裴明淮还是头一回走进那府第。
这王府曾经也是盛极一时，本来是永昌王的府第，因谋反被诛，牵连甚广，这富丽至极的宅子却留了下来。永昌王穷奢极侈，那园子修得堪比宫苑，如今再看，早已成了野狗夜枭的天下。
裴明淮朝那扇金漆早已剥落的朱红大门瞟了一眼，再上好的木料，无人养护，也早已朽得不成样子。里面遍地野草，有些长得都有半人高了，处处断垣残壁，间间屋子空空荡荡。能偷的，能拿的，自然是早被人洗劫一空了，哪里还有什么能剩下。
他脚下忽然觉得踩着了什么圆圆的东西，低头一看，乱草之中，竟然是一个骷髅头。裴明淮自然知道，平原王府上下尽数被诛，满门数百人无一活口，想来也不会去找甚么地方好好埋葬，封条将大门一封，便成禁地。
这夜月色极好，若换个地方，水榭楼台，正好饮酒赏月。只可惜在这府第之中，本来甚是妩媚的月色，也像是变了个模样。想来也是，再好的月光，洒在骷髅上面，也得变成白惨惨的颜色了。
裴明淮忽然听到一阵琴声，穿过几进院落，从花园那边飘了过来。虽说琴声悦耳，但这大半夜地在这废宅中听到，时不时伴着枭啼和野狗吠声，真真是鬼气森森。
祝青宁坐在一株老树之下，膝上搁了一张琴，正在抚琴。那树也不知生了多少年了，盘根错节，却开了花。那曲子极美，裴明淮从未听过。琴他也是认得的，是在凤仪山鬼王洞中的那一张，祝青宁还真老实不客气地纳入囊中了。那琴音质极妙，透明澄澈，裴明淮听起来，便如一颗颗露珠，自草尖滴下一般。
此处不知为何，倒不像别处一般，野草都生了半人高，风一吹瑟瑟萧萧。居然还有几只羽毛甚是美丽的小鸟，停在一旁，不知道是不是也在听琴。一旁的一块青石上，趴了只狐狸，眼睛半睁半闭。
一曲终了，裴明淮拍了拍手，笑道：“弹的是什么曲子？当真是百鸟来朝啊。”
祝青宁朝周围看了看，道：“嗯，若是连乌鸦老鸹野猫野狗都算上，大概是有上百之数了。”
裴明淮叹了口气，道：“你这人真是，想恭维你，你还嫌弃。究竟是什么曲子，我从来没听过。”
“《晨露》。”祝青宁微微一笑，道，“这张琴，弹这曲子，正好。”
裴明淮道：“《晨露》乃是传说中的名曲，可没见过曲谱。”望了祝青宁，道，“青宁，你为何深夜来此？”
祝青宁本来脸色宁静，此时听他一问，也微微现出黯然之意。“想必你已知我的身世，还问这样的话？”
裴明淮听他语调平和，便道：“青宁，我问你一句话。灭门之仇，曝尸荒野，你难道就不恨么？你就不想报仇么？你入九宫会，难道不是为了复仇？”
祝青宁缓缓站起，只见他衣袂在风里飘飞，映了那惨白月色，看在裴明淮眼里，一时有些恍惚，竟不知他究竟是仙是鬼。旁边一蓬枯草被吹得掀了起来，隐隐看到有几个骷髅头落在草丛中，野草竟然长长地从骷髅的眼中嘴里伸了出来，又缠在骷髅的脸上。
“昔日列子与弟子在路上见到百岁骷髅，列御寇拔了一根蓬草，感叹道：只有自己和那骷髅，方能参悟生死的道理。”
裴明淮道：“你真这么想？”
祝青宁听他有不信之意，淡淡一笑，道：“我说真心话的时候，裴兄倒是又不相信了。”
“青宁不是真名，祝筠也不是。”裴明淮道，“我并非不信，只是大凡有这等仇怨之人，又怎会不想复仇？”
祝青宁又是一笑，手指拂过琴弦，音如滴露。“人生百年，终会化作那蓬草中的百岁骷髅。此过养乎？此过欢乎？”
裴明淮见青石之旁，点了三柱线香，那烟气袅袅上升，已将燃尽。便道：“你为何不替府上众人收尸？任他们这般曝于府中，总归……总归不太好。”
祝青宁侧目看蓬草中的骷髅，微笑道：“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哪里有这么多好在意的。更何况……嗯，这宅子听说已经赐与了当今太子，这位太子殿下，自会好好地令人收拾一番，又哪里需要我来呢。”
裴明淮也一笑，道：“你说了半日道不道的，这时候总算落到实处了。你倒是消息灵通！”
“不敢。”祝青宁道，“明淮，你怎的知道我在这里？”
“那有什么难猜的。”裴明淮道，“不久这宅子便会归太子殿下，想再随意进出，可就不容易了，你自然会再来一次。今日又是平原王府上下被……”说到这里，却也不说下去了。
祝青宁把琴放在了那块青石上，却惊扰了那只打瞌睡的狐狸，一溜就跑不见了。只见他沉吟道：“为何太子会想要这宅子？不是我信这些，实在是……实在是有些不吉利啊。又是谋逆皇亲的宅子，总该避讳啊。”说罢抬头问裴明淮道，“不知是皇上赐的，还是太子自己想要的？”
裴明淮笑道：“皇上若是赐这宅子给太子，那恐怕太子得拼死辞了才成。自然是他自己要的，说本来是废宅，稍稍整修便是，也不必多耗民脂。”
祝青宁“哦”了一声，道：“原来如此。”瞅着裴明淮道，“你信？”
裴明淮道：“京城之中，好像也只有这府第有那么大。要说呢，倒是说得过去，只是……只是此事，怎么看都有些古怪。”
祝青宁沉吟道：“这太子是何等样人？”
“皇上对这个儿子可是看重得很，一出生就封了太子。”裴明淮笑道，“人是真不错的，向来礼贤接士，也知道体恤百姓，还颇有些整顿吏治的心。我可告诉你，别去招惹他，给自己惹些事来。”
祝青宁眼珠一转，笑道：“多谢提醒。”说罢站起，道，“虽说这宅子已成鬼宅，但以前总也是我家。既然来了，不如让我尽尽地主之谊吧？”
裴明淮失笑，道：“地主之谊？你都说了，平原王府已成鬼宅，只有些野狗野狐……”他话还没说完，一道黑影便向他头顶扑来，裴明淮一惊，挥掌拍去，只听一声凄厉叫声，那黑影远远地飞了开去，竟然是只蝙蝠。那蝙蝠却也不飞远，倒挂在老树之上，扑打着翅膀。裴明淮不由得苦笑道：“你说要在这里尽地主之谊吧？我们还是另找个地方说话吧？我知道附近有个酒楼，那里的酒……”
祝青宁哼了一声，打断他道：“你是看不上这里吧？那你自己走吧。”
说句实话，这地方阴森森的，处处磷火闪耀，比之坟场更有一番“风味”。裴明淮哪里是看不看得上的问题，看那倒挂着的蝙蝠一双小红眼盯着自己看，哪里愿意耽下去。但既然祝青宁都这么说了，也只得苦笑，道：“好，好，听你的。”
平原王府本来甚大，原本是永昌王的宅第，是以远超本来应有的规格。裴明淮一路跟着祝青宁走过去，遍地枯草，藤蔓丛生，不时地有只不知道什么野物飞奔而过，月光透过树梢洒下来，依稀能看到地上不曾掩埋的白骨。裴明淮心下更觉着疑惑，要在这地方住，这太子也未免太有些特异独行了。
府中的屋舍，倒是大半还好。忽见一桥，下面的水居然还清澈得很，桥旁边一间水榭也还完整，朱红栏杆尚未全然褪色，雕着的忍冬花纹也还清晰。
大约是才下过雨的缘故，居然还算干净。祝青宁站在水阁边上，影子投射在桥下，流动闪烁，半日方道：“唉，我还记得这个地方。但是奇怪得很，我总觉得我是远远望着，想走进来看看，却老是进不来。”
他也不知从哪里拿了坛酒出来，裴明淮看那酒的样子，灰尘积封，放了没十年也有八年了，便问道：“难不成是这府里藏的酒？”
“是啊。”祝青宁道，“别的东西自然没了，酒窖里倒还有几缸酒。”
裴明淮拍碎泥封，顿时酒香四溢，喜道：“这还真是好酒，又放了这么些年。多谢你请我喝酒了。”
“叫你你还嫌弃不肯来呢，觉着这地方不配你裴三公子吧？”祝青宁说道，又笑了笑，说，“哦，我忘了，还没恭喜你呢。”
“你说的是封郡王的事？”裴明淮道，“没什么恭喜不恭喜的，我也不稀罕。只是皇上要封，我推也推不掉。”
他仰头便连着喝了好几口酒，祝青宁见他神情郁郁，微笑道：“你虽是皇亲国戚，终归年轻，能封郡王，实在是少见的事，你怎么反倒不高兴了？”
裴明淮把那缸酒抛给他，笑道：“青宁，你是江湖中人，这些事少听些的好。知道得越多，便越难以脱身。”
祝青宁喝了一口酒，两眼怔怔地望着那水，良久方道：“我是所谓的逆臣之子，那是一辈子都抹不掉的了，更脱不了干系。”
裴明淮想想也是，倒答不出来了，只笑道：“此过养乎？此过欢乎？这等话，想是能想明白，但谁又能那么做了？生死就算能窥破，但若是落在自己至亲至爱之人身上，又怎能等闲视之？”
“说得好。”祝青宁淡淡道，“你若问我本心，我确是愿意快意江湖，能隐逸山林也好。可是，我终归是莫瓌之子，哪里是脱得了身的。即便我无复仇之心，别人也不会如此想。连你明淮都不信，又何况别人？我这条命，早晚难得保住。这一点，我是早知道的，倒也不觉得如何难过。”
他又把酒抛回给了裴明淮，取了那琴，弹将起来。裴明淮听着，弹的还是那一曲《晨露》。
琴声一起，又有几只鸟飞了过来，奇的是那只跑掉的狐狸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一动不动地倒像是在凝神听琴。裴明淮忍不住笑道：“这白狐狸真是成了精的么？我看它倒是听得很入神，比我还懂琴哪。”
祝青宁在凝神抚琴，裴明淮本也没指望他答话。过了半晌，却听见祝青宁的声音，低低地道：“我倒是宁可自己是只修炼成精的狐狸，别的都不必想，只要担心天劫便可。那天劫数百年一回，死便死了，了便了了。而不必做人……明知人生百年，不过朝菌蟪蛄，仍得营营不休。为的却也不是自己，七情所误，不得已而为之……”
裴明淮怔怔听着他说，手里抓着酒坛，酒香扑鼻，却忘了喝。待得祝青宁一曲《晨露》弹完，笑道：“我敬你。”
祝青宁接了酒，裴明淮道：“琴能借我弹弹么？”
“本来便不是我的。”祝青宁笑道，把琴递给了他，又盯了他一眼，“说起来，我的剑现在你处啊，什么时候还我？要有孔周三剑，方能寻得藏金，你单单取了我承影，也没什么用啊。”
裴明淮笑道：“话说如此，就这么还给你，我有些不甘心哪。”
“那我们做个交易吧。我知道藏宝所在，一同前去，如何？”祝青宁笑道。“你得把我的承影给带上。东西嘛，若找到了，一人一半。”
裴明淮问道：“你怎么知道地方？”
祝青宁笑道：“天机不可泄露。”
“不就是那八块琰圭的功劳么，非得要卖个关子？你好歹告诉我地方，不然我怎么去？”裴明淮放了琴在膝上，低头拨弦，笑道，“等过了这几日，我才走得了。”
祝青宁道：“为什么？”
“我老师七十大寿，又是孙子娶亲，我非得去不可，连太子殿下都要去。”裴明淮道，“他是太傅，我们都是他教的，实在是个极端正的人。”
祝青宁道：“可是那位姓沈的太傅？”
“正是。”裴明淮道，“也就几日光景，过了我便去找你，你告诉我去哪里便是。”
祝青宁不再说话，听裴明淮弹的是一曲《长清》，当的是清声净雅，婉而兼质。他眼神也渐渐柔和，最后只化为一声叹息。
月色照水，晚风一拂，那水影波光，便似揉碎了一般。
裴明淮次日清晨走出王府大门的时候，还觉得脑子晕沉沉的，不知道是不是那酒后劲太大，自己又喝得太多。再不就是这宅子本来阴气太重，呆了一晚人也会不舒服？
祝青宁自然早就不见人影，好像从来不曾出现在此处一般。那些蝙蝠啊野狗什么的，天一亮自然也藏了起来，裴明淮一路走出来，连只老鼠都不曾见到。左右四顾，只觉破败不堪，野草荆棘长得路都看不清了，心里更觉诧异，太子居然一心想住这废宅，不说忌讳不忌讳，打理起来恐怕比新建个宅子还费力。
他站在门口，回头一望，此时天还未大亮，天色灰白，一层淡淡雾气笼罩在长草之上，极尽萧瑟。他叹了一口气，正要走出去，却听见马蹄声越来越近，不出片刻，一骑黑马便停在了面前。那马通体乌黑发亮，只有四蹄是雪白的，以黄金相护，极是神骏。马上是个蓝衣少女，发髻一边的簪头垂了一串明珠，每颗珠子都环以金镂，服饰十分华贵。
蓝衣少女见到他，便自马上一跃而下，笑道：“明淮哥哥，你从回了京城就不见人影，我找得你好苦！”
“庆云，你找我做什么？”裴明淮问。这少女正是庆云公主，宜都王穆庆的爱女，娇俏明快，素来得皇帝与清都长公主欢心。若非裴明淮坚辞，庆云早该是他妻子了。
“这还用说，老师的寿辰快了，约你一道去啊！”庆云笑着说，她纵马一阵疾驰，双颊生晕，笑起来便如芙蓉花开一般。裴明淮道：“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我可没告诉谁去。”
庆云吐了吐舌头，道：“我答应了人家的，不告诉你。”
裴明淮淡淡地道：“不说也猜得到。想来你定然是问的景风吧？哼，景风手下的‘绣衣’，还真是无孔不入。”
庆云听他言语间颇有不悦之意，笑着拉他手臂，道：“明淮哥哥，你别生气，我就是想快点找到你，跟你一道去啊！我若不找景风姊姊，又找谁呢？”
裴明淮冷冷道：“她再有本事，恐怕也找不到自己丈夫吧？”
庆云一怔，放开了他手臂，道：“你怎的说这话？她跟尉端又怎么了？”
裴明淮因为韩琼夜的事深怨尉端，心生芥蒂，只是这话也不能向庆云说出口，又觉着自己的态度实在不怎么样，便一笑道：“人家夫妻俩的事，我们外人，又怎么管得了？也罢，反正都是要去的，我们一道吧。”
庆云听他答应，喜上眉梢，什么都不问了。一翻身上马，道：“已经迟啦，我们路上还得快些儿！若是误了老师的寿辰，就太不敬了！沈家哥哥也要娶亲了，双喜临门，我们可不能误了！”
裴明淮听到“娶亲”二字，不由得朝庆云看了一眼，也不知道皇帝跟清都长公主有没有跟她提自己拒婚的事。但庆云言笑晏晏，毫不忸怩，裴明淮自然也不能拿这事去问她，当下笑道：“我的马拴在附近，去牵了来，咱们就走吧。”
庆云问道：“你不回家了？我好久不见裴伯伯了，本来还想跟你一同去呢。”
“不必了，先去老师那里。”裴明淮道，“我爹也不在意这些虚礼的。”
二人上了马，并肩而行。庆云笑道：“明淮哥哥，景风姊姊也要去，你可别给她脸色看。”
裴明淮笑道：“我哪里敢给她脸色看？她是公主娘娘，我怎敢得罪她？她是跟太子殿下一道的吗？”
“太子殿下是先去了，他向来都是尊师重道之人，又跟沈家哥哥最是亲厚，肯定不会晚到的。景风姊姊素来慢吞吞的，应该还在路上，我这不是为了等你么。”庆云道，“我们几个都蒙老师教导，七十大寿若是不去，那也说不过去。”
她说罢回头朝那宅第看了一眼，道：“太子殿下也真是有意思，偏要这宅子当太子府。咦，明淮哥哥，你又来这里干什么？你难不成也想要这里当你的郡王府？嘻嘻，这闹鬼的宅子，还成了抢手货了！”
裴明淮问道：“闹鬼？”
“是啊，你不知道吗？”庆云笑道，“这宅子实在是太不吉利了，先是永昌王谋反，后来又出了莫瓌这个大大的反贼！听说永昌王死后，府中众人的尸身，个个都被剖腹剜心，五脏不全，这不是闹鬼，又是什么？”
裴明淮又是好笑，又是好气，道：“你还真是会讲故事，讲得这么象模象样，倒像是你亲眼见到的一般！”
庆云却道：“是真的啊，明淮哥哥。这事儿，可传了好些年了，连我都听过了。”
裴明淮一提马缰，道：“哪里来这么多鬼？别胡说了，走罢！”
庆云跟了上来，笑道：“你回来得匆忙，可有替老师预备寿礼？”
“早备下了，连鸣泉的贺礼都备下了。”裴明淮道，“我跟他也多年未见了，不知他娶的是谁家的姑娘？”
庆云奇道：“你不认得？不是吧，明淮哥哥，是长孙浩的女儿啊。”
裴明淮一怔，道：“是长孙一涵？长孙浩不就一个女儿吗？”
“是哪，可惜了他儿子了，死在战场上，本来该是大有作为的一个人。长孙将军自儿子死后，整个人都变啦，日日里在家喝闷酒。”庆云道，“长孙将军虽是武将，却也仰慕儒学，对老师十分敬重，能结这门亲事，可是开心得不行。”
裴明淮皱眉不语，庆云见他神情，便道：“明淮哥哥，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裴明淮抬头看了看天色，这时天色已明，也早将那阴惨惨的宅子抛在了后面。“是有些迟了，我们快些赶路吧！要两日间赶到，还得辛苦点儿了。”
裴明淮和庆云知道沈信住在祁县，却不知道他的宅子并不在县城里面。离县城越来越远，天色愈发暗了，路上已见不着几个行人。庆云越走越是诧异，道：“老师怎么寻了个这么远的地方住？我们这都走到哪里来了？快要进山了吧？”
裴明淮笑道：“老师素来喜静，想必是为这里幽静吧。记得老师说过，他老家的宅子也是在山间的？”
庆云道：“这不叫幽静，叫……”她突然住了口，只见前面忽然亮起了灯火。天色已然全黑，灯火亮处正好是山下面一处凹地，周围一团漆黑，那些灯笼突然亮起，实在是能让人吓一跳。依稀能看出那是一座宅院，这方圆数里之间，大约就只有这一所宅子，此外再无半点灯光。
庆云道：“明淮哥哥，就……就是那里么？我怎么觉得……若是让我住在这里，晚上可得被吓死呢。”
裴明淮其实心里也一般地觉得诧异，只是面上不愿露出来，当下笑道：“谁叫你非赖着我一路，我身边也没个人侍候你。本来么，你就算住在这里，也该是前呼后拥一群人，热闹都来不及呢，又怎会吓死？”
庆云面上仍有惊疑之色，勉强笑道：“这两日既是老师寿辰，又是沈家哥哥娶亲的大好日子，人也不会少吧。”
裴明淮笑道：“我们去了，岂不又多上两个？庆云，你也把你的脾气性子收收，我看老师家里也不见得能如何齐备，你可别撒娇任性，失了礼数。”
庆云听他这么说，笑道：“明淮哥哥，你也把本公主看得忒不识大体了！长公主殿下老夸我呢，说我虽然平时叽叽喳喳的，但只要有正经事情，绝不会丢皇家的脸面的！”
这话连裴明淮也听过，清都长公主的言下之意，自然是：庆云虽说平时活泼了些，但年轻姑娘嘛，没什么不好，要庄重识大体，她也一点儿不差，又是八姓勋贵之首穆氏的嫡女，亲上加亲嘛……每次都听得裴明淮不知道说什么好。
两人一直急驰，到了那庄园门口，只见挂着一块黑底描金的匾牌，上书“厚栋任重”四个字。庆云叫道：“啊，是皇上御赐的。就是这里没错了，明淮哥哥。”
裴明淮翻身下马，正要说话，只听门“吱呀”一声响，有个嘶哑的声音问道：“可是裴三公子和庆云公主？”
“是。”裴明淮道，“路上耽搁了些时候，来得迟了。”
门又打开了些，那人手里拎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映在他脸上，庆云一见，险些失声惊呼。那人的半张脸，就像是被一刀劈过，长好的伤痕又像条肉红色的长蚯蚓一样，弯弯曲曲地爬在脸上，连鼻子和嘴的位置都歪到了一边去。裴明淮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道：“我们的马放在哪里？”
“老爷正陪着太子殿下，二位可要先去？”那人道，“二位的马，就交给小人了，小人自会安排。”
庆云问道：“你是沈家的管家？”
“正是，小人姓余。”余管家退在一边，让裴明淮和庆云进去，牵了马道，“二位只管朝里面走，那亮着灯的便是正堂。”
裴明淮点头，与庆云一同进去。院中挂了几盏灯笼，都贴着大红的“喜”字，却不知为何，毫无喜庆之意。裴明淮觉着，大约是这宅子里面到处都种着竹子，又下着微雨，碧幽幽的让人心生凄清之意。
只听脚步细碎，一个丫头拎了盏灯笼过来了，朝裴明淮跟庆云福了一福，道：“又有贵客到啦，二位请随我这边走。”
裴明淮看那丫头，肤色微黑，杏眼樱唇，一身粉红衫子，倒也娇俏甜净。庆云笑道：“我们是不是来得最晚的？”
那丫头抬头朝二人看了一眼，微笑道：“太子殿下是到得最早的。我们乡下丫头，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二位，可不要见怪。”
裴明淮见她说话文雅，条理清楚，不像个普通丫环，便问道：“姑娘怎么称呼？”
“公子抬举了，唤我鸣玉便是。”鸣玉笑道。裴明淮道：“我姓裴，这位是庆云公主。”
鸣玉忽地一怔，脚下也顿了一顿，目光停留在裴明淮脸上，道：“你……你就是裴三公子了？”说完这话，大概也觉得十分唐突，忙低了头道，“我家老爷念了几遍了，说你还不到，鸣玉一时失言，公子勿怪。”
裴明淮微笑道：“姑娘客气了。”
鸣玉拎着灯笼，引二人往正堂而去。裴明淮只听玉器轻响，低头一看，鸣玉腰上丝绦坠着个绯色玉环，玉质晶莹，裴明淮依稀觉得有点眼熟，不由得又多看了两眼。这鸣玉打扮说话，都不像是个丫头。
沈宅虽不大，也有四进院落，还有个花园。裴明淮闻到某种气味，说是臭倒也不是臭，只觉奇怪，便问鸣玉道：“这里可是种了什么异种花木吗？”
鸣玉笑道：“公子鼻子好灵。正是，园中多种伊兰，此花味道古怪，也不是难闻，但也绝对不是香了。”
裴明淮眉头一皱，道：“伊兰？哪一种伊兰？”
“便是佛经里面那一种伊兰。”鸣玉笑道，“公子可小心了，那伊兰有剧毒，花果皆有毒，千万不要去碰。”
庆云奇道：“老师在家里种这剧毒之物，却是为何？”
鸣玉道：“不是老爷种的，是少爷种的。他说伊兰虽是剧毒之物，一样的可以入药。毒性再大，若是用好了，一样可以……”
她陡然停住，不再说话，提着灯笼快步走在前面。裴明淮心里更是疑惑，朝墙那边一望，园子里面花树极多，色呈深红，想来便是那“伊兰”了。
这时一人转过垂花门，大步前来，对二人恭恭敬敬行礼道：“见过公主！”又朝裴明淮笑道，“恭喜三公子了，这下可得改口了！”
裴明淮见那人一脸虬须，身材粗壮，甚是威武，笑道：“是长孙将军啊，该说恭喜的是我。原来一涵是跟沈家结亲，实在是美事一桩。”
庆云笑道：“涵姊姊呢？她住在哪里？”
长孙将军脸上微有尴尬之色，道：“一涵她……嗯，便在沈家住着，住的是沈家姑娘的屋子。”
庆云道：“什么？”看了看裴明淮，裴明淮也觉着奇怪，还没成婚，长孙一涵便到沈家住着了，不要说是沈太傅，寻常人家也没这规矩吧。即便是跟沈家姑娘住一处，也于礼不合。只是总归是别人家事，自不便多问，裴明淮便笑道：“这地方偏僻，要是从城里迎亲，那可得麻烦了，还是先过来的好。”
这话也说得太虚伪了些，听得庆云在一旁吐舌头翻白眼，哪里还有半分公主的贵气。长孙将军道：“是，正是如此。二位，请，这边走。”
正堂之中，灯火通明，一个老人坐在椅中，左首是个跟裴明淮年纪相仿的青年男子，衣饰也不如何华贵，但容貌出众，气度不凡，一看便不是寻常人。见了裴明淮，那男子笑着起身，道：“明淮到了。庆云，叫你跟你景风姊姊一道来，你偏要骑马。”见裴明淮和庆云都要行礼，一伸手拦道，“在老师这里，我们什么礼数都免了。要行礼，都朝老师去。”
沈信颤巍巍地想站起来，裴明淮跟庆云忙抢上扶住。庆云笑道：“我们是来给老师您拜寿的，您就坐着，受我们的礼罢！”
裴明淮看沈信，数年不见，已老了许多，且脸色腊黄，一看便是久病缠身。便问道：“老师，您究竟是什么病？”
“唉，也没什么病。”沈信道，“御医来来去去的都不知道来了多少了，也没诊出个什么来，不过是老了，身体虚罢了！”说罢又微笑道，“你们啊，也别一年到头都送东西来了，我这里的名贵药材，都能开家药铺了，我哪里用得完这许多，只得让鸣泉拿去救人治病。若是还记挂着我，一年半载的，有时间，就来看看我，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这话说得裴明淮跟庆云都觉惭愧，低头不语。太子含笑道：“老师，明淮事多，刚从西域回来，就来替您祝寿了，您倒还埋怨他。庆云呢，总归是个姑娘，若不是您的寿辰，她哪里出得了京城！”
沈信笑道：“是，太子说得是，是老夫糊涂了。来，来，你两个快坐下。鸣玉！快上茶来。”
太子道：“上次皇上都让李谅亲自来了，还是没诊出什么吗？”
“他啊，他来就是跟我叙叙旧，看什么病啊！”沈信笑着道，“倒是还点拨了鸣泉不少，鸣泉那点子医术，跟李谅可差得远了。”
裴明淮道：“老师跟李谅好像一直交情不浅。”
“还好，还好。”沈信道，“我们这班子老人，都死得七七八八了，能过来一趟叙叙旧，倒也是好事。”
他这话一出口，裴明淮，庆云，太子，都不知如何接话了。这时鸣玉端上了茶来，裴明淮记起方才那个管家，却听庆云开口问道：“老师，方才开门的那个管家，他的脸怎么那么吓人？”
“他啊。”沈信叹了口气，道，“你们还记不记得，七八年前，太守李枫在上任途中，竟被灭了满门？”
庆云抢着道：“这么大的事，官府江湖，都惊动了，怎会不知？说是那个杀手杀了人后，便横刀自刎了，连查都查不出究竟来。那位新任太守，并无什么仇家，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全家被杀，连一个人都没剩下来，最后只得不了了之。”
沈信点了点头，道：“不错，难为庆云记得清楚。只是你有一点说错了，还是有一个人活下来了。这个人，便是那位李太守的管家，只是脸上捱了一刀，差点也见了阎王。”
庆云失声道：“就是刚才给我们开门的……”
沈信道：“那太守李枫也是我的学生，离京之前还来见了我一面，跟我道别，我也替他欢喜，备了些薄礼给他，却没想到他还没上任便……所以余管家投奔到我这里，我自然就让他留了下来，这已经有数年了。”
裴明淮问道：“难道当年就没有问这余管家，当时的情况吗？”
“余管家说，他当时被一刀劈到面门上，昏死了过去，便什么都不知道了。”沈信叹道，“至于那个凶手……他看不看到，又有什么分别？反正凶手是自刎在当场了。”
庆云却道：“灭门之仇，可不是寻常的仇。那凶手……”她话未说完，太子便笑着打断了她，道，“好好地，说这个做什么，看你还说起劲了。”
庆云做了个鬼脸，道：“是，是我多嘴了。”又道，“景风姊姊呢？她怎么还没到？”
“她一向慢吞吞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太子笑道，“她身边侍候的人多，不用操心。”说罢又朝沈信道，“老师，景风来迟了，您可别恼她。”
沈信微笑道：“我还不知道景风那性子？每次要写什么，她都是最后一个交出来的。”
几人都不觉莞尔，庆云问道：“沈家哥哥呢？还有于蓝妹妹？”
沈信道：“于蓝正陪着一涵，鸣泉还有些事在张罗。唉，我们这家里下人少，就那么几个，一下子来了你们这么多位贵客，怕招待不周，于蓝一个人顾不过来，鸣泉亲自去看着放心些。”
太子笑道：“老师，哪里来这么多客套！鸣泉从前是我伴读，那时候从来没这么多虚礼的。我应过他，若他娶亲，一定来。我还指望着，他哪一日回心转意，回京来呢！”
庆云插嘴道：“是啊，老师，你知道，皇上素来管太子得紧，哪里肯让他出京。太子急了，对皇上说，从前答应过沈家哥哥，若他娶亲必到，人是不是应该守信？又因为皇上一向最看重老师，才勉强应了。”
沈信听了此话，脸色微微有变，自椅中站了起来，道：“太子殿下，这……这……这如何当得起？”
太子忙将沈信扶回椅中，笑道：“老师说这话，才是跟我见外了。以前鸣泉替我挨罚都不知道挨了多少次，他成婚，我若不来，才真是不够朋友呢。”
裴明淮听着也一笑，正要搭话，听见脚步声响，回头一看，是沈鸣泉进来了。数年不见，沈鸣泉更显稳重，人却清瘦了几分。他跟沈信年轻的时候极像，一身的书卷之气，儒雅彬彬，温润如玉。沈鸣泉向裴明淮与庆云见了礼，朝太子笑道：“我在门外都听到了，太子殿下记性好，这些事都记着。”
“倒是你记性不好了，以前都跟我叫名字的，现在殿下不离口。”太子叹道，“我那时候让你留下来，你偏不肯，说不愿为官，唉！”
沈鸣泉眼中也露出一丝笑意，道：“那是小时候，现在再叫，就是不敬了。”
庆云问道：“沈家哥哥，听说你现在是大夫？”
“回公主，我在县城里面开了家医馆。”沈鸣泉道，“太子是抬爱了，我也没什么本事，能行医治人，就觉得心满意足了。”
裴明淮看了庆云一眼，道：“庆云，不如先去歇息？你赶了这么久路，想必也累了。”
庆云笑道：“也好，我骑了一天马，脸上都是灰。”说罢起身，沈鸣泉忙道，“我这就叫于蓝过来，让她陪公主去。”
“好啊，我好久不见于蓝妹妹了。”庆云道。裴明淮对沈信道：“老师，你身子不好，也早些歇着吧。”
沈信道：“好，好。”
裴明淮见太子身边只跟了个穿黑衣的侍卫，便道：“太子殿下，你不会只带了娄提一个人吧？”
“还带了几个人。”太子道，“都留在我住的那厢房了。”
裴明淮道：“殿下是太不着意了。今晚我就住太子旁边吧。”
“哪里要劳动你！”太子笑道，“景风今夜必到，明淮不用担心。你的屋子早就安排下了，你也早去歇息罢。”
裴明淮见他坚持，也不好再说，只道：“是，太子若有吩咐，立时唤我。”

第2章
待得太子带着娄提也走了，厅中便只剩了裴明淮一人，灯油已不多，风一吹来，更是一灯如豆，外面一串串的灯笼，也忽明忽暗。裴明淮随手端了手边的茶，茶是早送来了，他一直未喝，这时早已冷了，他也不着意，茶碗刚碰到唇边，突觉劲风袭面，“啪”地一声，那茶碗已被一根树枝击落，摔碎在地，顿时一股碧烟冒了出来。
裴明淮立时站起，掠至厅外，却半个人影也不见。他又走了回来，拣起地上那根树枝，树枝显然是匆匆折下的。他盯着地上那毒茶，这时才觉着背上森森寒意，若刚才他喝了那碗毒茶，现在恐怕已经倒毙在地了。
再一深想，裴明淮只觉寒意更盛。方才他见着庆云一直在喝茶，太子也喝了两口，沈信咳了几声，沈鸣泉在旁边端了茶给他，他也喝了。几个人都浑然无事，只有自己这碗……因为他们几个的座位是绝对不会混淆的，所以茶碗也绝不会拿混。既然如此，那毒就是下在自己的茶碗里面？
裴明淮记得，茶是鸣玉端上来的，若是有意下毒在一碗茶之中，做上认记并不难，但这丫头又怎能脱了干系？
他正凝神思索，那鸣玉竟然又过来了，朝裴明淮笑道：“裴公子，家里人少，让您久等了。您屋子早收拾好了，去歇息可好？”
裴明淮两眼凝视她，鸣玉却似不曾留意他的目光，一低头看到地上的茶，道，“啊，这茶碗怎的摔碎了？公子不如先回房，我再给公子送些茶点来。”
裴明淮留心看她神色，十分自然，实在看不出破绽来。便道：“这茶不错，是姑娘煮的么？”
鸣玉微笑道：“是啊，是我，给几位殿下的都是我去弄的，不放心厨房。”
裴明淮心道，若不是鸣玉在茶里下毒，那又是谁？厅中只有太子，庆云，还有沈信和沈鸣泉，哪一个都不该用这等手段来杀自己。
“鸣玉姑娘，劳你把你家少爷请过来。”裴明淮坐回了椅中，道，“不必惊动沈太傅，悄悄地说与鸣泉便是。”
鸣玉微微一怔，道：“裴公子，可是有什么不妥？”
裴明淮道：“姑娘不必多问，只管请他来便是。”
不出片刻，沈鸣泉便急急来了，额头微见汗意，道：“明淮，真是怠慢了。我家里人少，哪里见过这阵仗，什么事都要我和于蓝去打理。我赶着让雇了几个人，明儿来，今儿晚上却是人手少了……”
裴明淮打断他话头，道：“我们不必客气。鸣泉，我请你过来，是有件事，不得不告诉你。”
沈鸣泉一怔，裴明淮问道：“你家里的下人，都是一直跟着你们的？”
“是，都是。”沈鸣泉道，“也就几个丫头，几个小厮，都是跟了我们多年的了。厨子也是。倒是粗使的那些，是附近村子里面找的，但自从我们搬至此处，也有些年头了。明淮，出了什么事？我家里……”
裴明淮朝地上一指，道：“我的茶里被人下了毒。”
沈鸣泉低头一看，竟连地上都被那毒茶给蚀了一块。沈鸣泉只惊得面色煞白，说不出话来，只是瞪着那碎掉的茶碗不放。
“鸣泉，不必告诉老师。”裴明淮慢慢地道，“这花厅，也暂且锁着，不要让人进来。里面的什么都不要动。”
庆云和太子等人的残茶，也都还在原处。沈鸣泉道：“他们几位的茶……”
裴明淮摇头道：“他们都喝过了，想必只有我的有毒。”
沈鸣泉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只叫道：“好险！明淮，真的好险！还好，还好……还好你没喝……”
裴明淮不欲告诉他方才有人以树枝击落茶碗之事，只道：“是，实在好险。”
沈鸣泉又怔了片刻，问道：“那……现在如何是好？”
裴明淮道：“我自会唤人前来查察。只不过，得叨扰你们了。本来老师大寿，又是你的喜事……只是此事不小，这人既敢对我下毒，也可能会对太子和庆云下毒，还是让人来查个清楚的好。”
沈鸣泉仍然面色苍白，听裴明淮这般说，点头道：“好，这等事，我也不懂，明淮，你拿主意就好！”
裴明淮道：“也不早了，你命人将这花厅锁上，我也去歇息了。还有，鸣泉，你刚才说，你明儿另雇了人来帮忙，却是不必了。人多手杂，更不放心。”
沈鸣泉一怔，道：“可是，家里确实人不够用，尤其是丫头少，连侍候庆云公主都简慢了……”
“景风身边不会少人，等她来了，自有婢女。”裴明淮道，“你不必费心了，待得景风过来，自会让人去服侍庆云。你放心，庆云是知礼的人，不会见怪。”
沈鸣泉见他如此说，只得道：“是，你说得是。”
沈宅外表看来不起眼，里面屋舍倒是不俗，颇见匠心。给裴明淮准备的那间屋子，还供了一瓶茉莉，花虽不起眼，却是清香满屋。茶点是早送过来了，样样精雅，可这时候，裴明淮哪里还敢随意去碰？好在身上那颗辟毒珠是在的，试了一试，这回却是无碍。
睡到半夜，裴明淮忽听到一声尖啸声自花厅那边传过来，这声音十分凄厉，竟辨不清是男是女。裴明淮本就睡得警醒，这下是全然清醒过来了，一跃而起，推门奔出。
他奔得不远便见到太子，身边跟着娄提。裴明淮顿足道：“太子，你只带娄提一个人就出来了！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你先别过去！”
太子道：“我跟你一道去。有你在，会有什么事？”又对娄提道，“你去庆云那边，不要让她有什么闪失。”
裴明淮见太子如此说，心里又急，只得作罢，跟太子一同快步过去。
花厅旁边遍栽绿竹，十分清幽，斜对着大门，有道垂花门相隔。一条小溪自山间流下，水却甚是湍急。一座竹桥架在溪上，桥上点了几盏贴着“喜”字的大红灯笼。一架水车正在缓缓转动，却似个火轮一般，着了火烧得正旺。有个人架在着火的水车之上，由下而上，又由上而下地跟着转动。那是个满面血污的男子，自脖子以下，更是血污狼籍，从胸口一直剖到肠胃，五脏六腑都跟着血一起滑出来，挂在水车上面，还有一截长长的肠子弯弯曲曲地垂在空中，摇摇晃晃。
任凭裴明淮也不是没见过世面，这地狱图画一般的景象，还是让他半天说不出话来。太子也大是惊骇，虽然强自镇定，声音仍然微微发颤：“这……这人是谁？”
裴明淮定了定神，道：“太子殿下，您还是先进去，别让庆云和老师出来看见了。”
就在此时，有两个纤细的人影，便如风吹一般从竹桥上飘了进来。裴明淮向外一望，有乘小轿，行走如风，不时便停在了竹桥之外。桥旁有黄色灯火，想必是有人在轿侧随行。
那两个纤细人影此刻已到了溪边，原来是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头梳双鬟，一着绿衣，一着红衣，腰边都插着短剑。裴明淮识得那是景风公主身边的侍婢珠兰和芝兰，外面那乘软桥里面的自然就是景风了。
珠兰和芝兰过来先向太子行礼，又向裴明淮问好。这两个小姑娘，却一眼都不看那水车上的人，一人一边，立在桥侧，过了片刻，环佩声响，一个打扮华丽的老妇，扶着个宫装女郎，缓缓地走了过来。这女郎年纪只比庆云略大些儿，但却是出了阁的打扮，容貌极美，体态轻盈，弱不胜衣。
她一见到那火光冲天的水车，便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那人是谁？”
这话，太子和裴明淮，可都答不出来。太子上前扶了她，道：“你一路上辛苦，赶紧进去歇息。身子可还好？”
“多谢哥哥关心。”景风公主微笑道，“有红婆一路上细心照顾，除了略有些咳嗽，并无大碍。”
她又朝裴明淮看了一眼，笑道：“明淮，有一阵子不见了。听闻去了西域，一切可还好？”
裴明淮道：“谢公主挂怀，一切安好。”心道你想在我这里打听尉端的事，可没这么容易。景风自然也明白，淡淡一笑，转向太子道：“老师寿辰，又是鸣泉成亲，可不能出了差池，还是多小心着意的好。挂在这里成什么话？”朝珠兰与芝兰微微一点头，两个少女脚尖一点，飞身便往那水车而去，两人短剑出鞘，忽听“叮叮”两声响，二人被裴明淮拦回了竹桥之上。
裴明淮收了剑，淡淡地道：“公主说得极是，这死了的人，是得放下来，否则成什么话？只是，他死得蹊跷之极，还是先察看仔细，再作打算。这人分明是被人杀了后再绑在水车上点火的，照我看来，还是先灭火的好吧？”
太子点了点头，道：“明淮说得是。”
裴明淮道：“多谢太子。景风，就劳驾你手下的绣衣了，这等诡异之事，也不必惊动老师府上的人。”
“我远远地看着起火，心里奇怪，早让他们过来啦。”景风道，“放心好了，连沈家的人，一概都不让靠近。”
裴明淮笑道：“你的绣衣，实在是神出鬼没。”
景风盯了他一眼，并没答言。她站在那里，一身嫩黄衫子，云鬓也被风吹得略乱了些，影子映在溪中，当真是娇怯怯地引人生怜。她身边那个老妇，替她披了件对凤纹紫褐锦的斗斗篷。她两眼凝视那溪里燃烧的水车，幽幽地道：“轮回六趣，如旋火轮……哥哥，明淮，你们看，那人……这死了的人，他的样子，像什么？”
裴明淮心中一动，只听太子道：“景风，我陪你先进去吧。这里风大，你身子弱，别着凉了。”
景风嗯了一声，随着太子慢慢地走了进去。裴明淮退在一边，等二人背影不见，再一回头，水车的火已渐渐熄灭，两个小姑娘仍站在一旁。裴明淮道：“你两个不随你们公主进去，还在这里干什么？”
珠兰道：“公子还有什么吩咐么？”说罢一掩口，道，“哎呀，又叫错了，公主说了，应该改口了。”
裴明淮淡淡道：“我这两年都在外面跑，那些官衔，且都收起来罢。我没什么吩咐了，你们两个进去吧。”
芝兰道：“这杀手想必还没走远，看那人血都还在往下滴呢。”
裴明淮朝那水车瞥了一眼，那人身上鲜血淋漓，想必是刚死片刻。只是要将人这般绑在偌大的水车之上，实在不是件易事。
他飞身掠到水车之上，此时火虽然熄了，但仍然滚烫，还在吱吱转动。裴明淮此刻凝神看那尸体，才发现他一颗心竟然被人剜走，内脏散在水车之上，有些血淋淋地掉进了小溪里面，有如地狱场景。
“明淮哥哥！”
裴明淮听到庆云尖叫，便扬声道：“你别过来！”
庆云手里拎着一盏黄色灯笼，她本来姣好之极的一张脸，竟也隐隐透出诡异之色。她手中的灯笼，也在微微摇晃，显得她心中激荡之极。只听她喃喃地道：“轮回六趣，如旋火轮？……”
裴明淮心中又是一动，回头向她望了一眼，只是庆云手里的灯笼摇晃得更厉害了，他连她脸都看不清了。
“你别过来，庆云，还是不看的好。”裴明淮沉声道，“这人脸上全是血……我也是过来了才看清的。这个人，就是方才给我们开门的管家！”
庆云惊道：“就是那个余管家？”
裴明淮道：“正是。他的相貌，难道还有人冒充得了？”
庆云颤声道：“这杀他的人，有何仇恨，竟将他挖心剖腹？”
这余管家实在死得惨极，一刀从胸口直划到小腹。这一刀极快极利，用的想必也是吹毛断发的利器，皮肉皆裂，五脏六腑都流了出来。裴明淮听庆云声音发抖，便道：“你别看了，没人要你公主来查案！快进去，待在景风身边，哪里都别去！”
庆云不理，只道：“你……你没看出来，这……这像什么吗？”
裴明淮道：“什么？”心里暗想，你这丫头什么时候还会得断案了？只听庆云颤声道：“轮回六趣，如旋火轮。这水车，便像一个大火轮啊！这人……这死人在上面，像……像……像……饿鬼道里面的饿鬼！”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尖利，听得裴明淮都一阵发冷。珠兰芝兰也不由得退了一步，芝兰强笑道：“庆云公主，你就别吓人了，都快被您吓死了。”
裴明淮从那水车上跃回到竹桥上，盯着庆云，道：“庆云，你怎么也提到这个？方才景风也这么说。你们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要不是你们说，我压根就不会这么想。”
借着灯笼的光，他见着庆云脸色雪白，嘴唇微微发抖，便道：“你告诉我啊，庆云，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庆云哎了一声，道：“我要说了，你又要笑话我。你还记得我说过的吗，明淮哥哥，平原王府以前闹鬼的事？”
裴明淮一怔，只听庆云又接道：“我说里面死人，可不是骗你的。而且连死了的尸体，都会再死一次呢，个个都是从嘴到小腹都裂开，连头骨都像是被甚么东西给砸开了……所以……所以大家都说……说……”
裴明淮问道：“说什么？”
庆云道：“都说那里面死人太多，冤气太重，不得超生，那些人……便落在修罗道，饿鬼道，畜牲道之中……有饿鬼来吃他们的脑髓，畜牲来吃他们的五脏……”
裴明淮怒道：“胡说什么？庆云，这话也该是你说的？甚么冤气太重，不得超生？你贵为公主，却到处去听这等胡言乱语，你爹真不该放你一个人在外面跑！”
庆云见他动怒，不敢再说，只低声道：“我……我也只是听附近那些人说的……不止我知道，景风姊姊也知道……”
“别说了。”裴明淮打断她，道，“好了，我们进去向太子禀报吧。这种事，自有人料理，你不必过问。”转向芝兰珠兰，道，“你们两个带人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水车。若附近有可疑的人，便先擒下来！”
珠兰芝兰都点头领命，裴明淮一手拉了庆云，道：“走吧，还有什么看不够的？”
庆云脸色发白，苦笑道：“我今天晚上做梦，估计都会梦到这死人。”
回到正堂，只见太子负着双手站在厅角，景风坐在榻上，正在喝茶。沈信和沈鸣泉都在，一见裴明淮，沈信便颤巍巍地站起来，道：“明淮，死的那人，是不是余管家？”
裴明淮一怔，问道：“老师怎么知道？”
庆云抢过去扶住沈信，沈信倒在椅上，垂泪长叹道：“前两日他曾对我说，恐怕不能再服侍我了。我十分吃惊，追问究竟，他只说谢我这些年收留之恩……我再问，他不肯多说……”
裴明淮皱眉，只觉疑云重重，一时间房中无人说话，只闻竹林声响。太子问裴明淮道：“你那个好朋友，吴廷评现在何处？”
“他先我一步回京。”裴明淮道，“现在想必还在京城。太子是想要吴震过来一趟？那末叫他来便是。只是他赶过来也要一两日，还是先叫这里的县令过来的好。老师府上大喜之日，总不能让一具尸体悬在门口。”
太子点头道：“不错，明淮想得周到。”回头对身边那黑衣侍卫道，“娄提，你去跑一趟。”
景风手里端着碗茶，缓缓道：“这等小事，何必要他去？他还是留在这里，陪着哥哥的好。我自会派人去，哥哥不必操心了。”
裴明淮道：“已经不早了，依我看，各位都先去歇息吧。庆云，你送老师回房，可好？”他实在觉得这沈宅气氛古怪，不说别的，出了这么大的事，长孙将军居然不见踪影，偌大一个宅子，除了这间亮着灯的正厅，黑黝黝的一片，只闻竹林沙沙之声。
他又望了一眼太子，太子看出他的心思，便笑道：“明淮可是想劝我县城里面住去？”
裴明淮道：“这凶案实在古怪，太子殿下身份贵重，万万出不得差池。照我看，还是不要以身犯险的好。”
太子笑道：“这大半夜的赶回去？罢了罢了，我看留在这里也比走夜路好。”
裴明淮一凛，道：“太子说得是。那便请太子安歇，恕明淮直言，今夜太子殿下务必警醒些，让娄提不要离太子左右。”
太子道：“是了，你如今倒是越来越像你哥了，哪有那么多念叨的！”
裴明淮苦笑道：“是，太子教训得是。”
太子笑道：“我哪里是教训你了，好好好，都依你！我先去了，你也早早休息！”他走出门去，又道，“明淮，我有句话想问你。”
裴明淮跟了出去，太子道：“你先前来对娄提说，叫他留意我的饮食，不要掉以轻心。是不是有什么缘故？”
裴明淮心知若是照实说，那沈家必定麻烦无穷，当下笑道：“没什么缘故，就是看太子殿下身边人太少，怕他们照应不过来，嘱咐娄提一句罢了。庆云更是，硬扭着要跟我一道，身边连个婢女都没有，我也一样叮嘱她凡事留意了。好在景风到了，怎么也不缺侍候的人了。”
太子道：“是了，让珠兰去服侍庆云便是，你也不必操心了。倒是这管家……死得好生离奇。”
裴明淮道：“太子只管歇息，别的事有我呢。”
此时沈鸣泉与庆云扶了沈信也出来了，裴明淮问道：“于蓝，一涵，她们都在自己房中吧？”
“我让绣衣去守着了。”景风道，“你放心，现在老师家里，连只面生的鸟也飞不进来的。”
裴明淮道：“你的人还是留在你、庆云与太子身边，别处巡视即可，否则，老师府上的人，怕是要吓得这喜事都办不了了。”
沈鸣泉道：“明淮说得有理，请公主将侍卫都留在身边的好，别的事都无关紧要，只有几位殿下，才是最要紧的。若是有一点点闪失……我们全家，粉身碎骨都担当不起啊！”
沈信也道：“是，是，最要紧的是几位殿下。”
景风大约也觉有理，叹了口气，道：“也罢。”
这一回，裴明淮知道也睡不了几时，只和衣而躺。睡了两个时辰，就听得有人轻轻叩门。便问道：“谁？”
门外有人答道：“下官祁县县令，前来见过裴公子。”
裴明淮开门出去，只见一个穿县令服色的男子垂手站在一侧，不到四十岁光景，身后还站了一个捕快装束的青年。
“打扰公子了。”县令行礼道，“只是裴公子传话说，只要下官一到，便立即来见，下官不敢怠慢，打扰公子了。”
裴明淮道：“阁下便是祁县县令？”
县令躬身道：“下官徐无归。”
裴明淮淡淡一笑，道：“好名字。”
“公子取笑了。”徐无归道，“此名实在是当之有愧。只是父母给的，也只得用着了。”
裴明淮道：“想必令尊令堂，都是雅人。”眼望那青年，徐无归道，“这是我手下的捕头，名唤柯罗。办事得力，只是人有些不会说话，若有得罪之处，公子莫怪。”
柯罗上前一步，道：“我已去看了那具尸体，四周并无绳子之类的物事，凶手必是一刀先杀了他，然后拎着他飞身上了水车，将人挂于水车之上，又一刀剖开他胸膛小腹，剜出内脏，然后点火……”
裴明淮道：“那水车虽是木头，但总是浸在水中，湿透了的，要点火，并不那么容易吧？我看到的时候，火燃得极旺，虽说只烧了一会，但人都快烧焦了。”
柯罗道：“不知当时公子可有闻到些异样的味道？”
裴明淮回想起来，确实是有，道：“是闻到了，但却不知是什么味道。倒让我想起了……”
柯罗道：“公子是不是想到了战场上面？照我看，应该是已经熔化的松香，又混以油脂，不仅易得，而且极易助燃。若是把此物洒在水车上，哪怕水车被水浸得透湿，也能马上燃烧起来。只是这杀人凶手，想必是早有预谋，否则哪里去找？”顿了顿又道，“我在竹桥上面发现几点血迹，颜色尚新鲜，想必凶手便是在那里杀了死者的。”
裴明淮道：“要带一具尸体自竹桥到水车上，不借助绳索之类的东西，这凶手定然是身有武功之人了。”
柯罗点头道：“正是。”说了两个字又不说了，想来除了他的本职之外，这人不怎么爱说话。
徐无归见柯罗又不开口了，只得道：“裴公子可知那死者是谁？”
“是这府上的管家。”裴明淮道，“我也是刚来，你们还是去询问这府上之人的好。只是二位，务必知晓，这两日既是我老师沈太傅的寿辰，又是他孙子沈家少爷娶亲的好日子，连太子殿下和景风庆云两位公主都来了，决不可再有什么闪失。”
徐无归大惊，道：“什么？……太子殿下？两位公主？这……”他想必做梦也料不到，自己这小小祁县，居然来了这许多皇亲国戚，哪一个都可以要他粉身碎骨，面色大变，连双手都在微微发抖。
裴明淮微微一笑，道：“徐大人不必太过担忧，只管做好你份内之事便是。凡事不必惊扰公主与太子，找我便是。这位柯捕头，看来精明强干，就请你与你的手下检视完毕之后，尽快将尸体放下来，该处理的便处理了。嗯，我看县衙与这里相距甚远，不如就在沈宅之内找个最远最僻静的屋子，命仵作验尸。只是二位公主乃万金之躯，徐县令，柯捕头，可都记得，将你们手下约束好了，内院一概不得进去。”
徐无归道：“是，谢公子提点。只是……只是发生了这等事，诸事未明，也不知道凶手在何处，太子殿下与两位公主在此，恐怕……”
“那倒不怕。”裴明淮打断他话头，道，“此事徐大人不必操心，太子与公主身边自有侍卫保护。公主的绣衣，也是绝不可得罪的，二位想来都明白。好在绣衣大都在公主与太子那边，若遇到在府中巡视的，各位暂避便是。”
“绣衣”虽不如侯官势大，但也自成一脉，徐无归自然深知。当下不敢多问，一躬身道：“是，下官这就去办。”他走了两步，却见着柯罗还站在那里跟截木桩子似的不动，忙道，“你还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裴明淮笑道：“柯捕头想必还有话要说？尽管说。”
柯罗道：“是，确实有话想说。竹桥上的血迹虽然不多，但我细细查来，却见着有一溜血迹，是往院内而去。那死者流血极多，想必是凶手剖开他胸腹之时，血也溅在了自己身上。血自凶手身上滴将下来……”
徐无归叫道：“你是说……”
柯罗道：“是，我看这凶手不是外面来的人。否则怎会不立即离开，而是回了院中？若是他脱了血衣，回了自己房中，那才叫神不知鬼不觉呢！”
裴明淮摇头道：“但凭血迹，也不足以说明凶手是沈宅中的人。”
柯罗道：“若是呢？”
裴明淮道：“若你能找出真凭实据，先来回禀我，再作定夺。只是你行动之间留意些，万不可冲撞绣衣。你们手下的人，却是不必入内了。”
柯罗道：“是！”他招手叫了几名手下，朝竹桥那边而去。裴明淮眼望他走远，道，“徐县令，这位柯捕头，是个什么来头？”
徐无归一怔，道：“我到祁县上任的时候，他便是捕头了，已经在那里好些年了。”
裴明淮嗯了一声，道：“原来如此。徐大人，就劳烦你了，若有什么难解之事，便来回我。”
徐无归一揖道：“是。”
此时天色已微明，院中薄雾弥漫，裴明淮又闻到那奇怪之极的味道，说香自不是香，但也不能说是臭，浓烈之极。裴明淮走至月洞门前，向里一看，园中满满的都是一种树，红色花朵，色甚妖丽。在中间却有株无花之树，无枝无叶，也不知是死是活。
一个女子站在那树下，正伸手轻轻抚摸树干，那动作轻柔无比，竟像是在抚弄孩儿一般。这女郎穿着打扮十分特异，一身滚着宽银丝边的靛青色衫子，手腕脖颈，都戴满沉甸甸的蓝绿色珠串。二十出头年纪，肤色白得犹如冰绡一般，容色美极，难描难画，当得起天姿国色四个字。见到裴明淮，她轻轻地“啊”了一声。
裴明淮站在那里，只盯着她看，也不言语。这女郎站在这一园古怪的红花之中，轻雾笼罩，真像是从另一个未知之境而来的人。她身上珠串叮当响动，清悦之极，宛如音乐。奇怪的是，本来伊兰味道难闻，但这时竟闻不到了，裴明淮鼻端只闻到一阵极清雅的檀香味道，想必就是那女郎身上发出来的，竟能压住伊兰奇臭。
两人相对无言地站了片刻，那女郎开口道：“你识得这是什么树吗？”
裴明淮道：“是什么？”
女郎道：“牛头旃檀。”
裴明淮摇头，道：“世间本无牛头旃檀。”
女郎一双点漆样的眼睛，朝他望了一望，缓缓地道：“世间既无，你自然也不曾见过，又怎能说有还是没有呢？”
裴明淮道：“你既不知牛头旃檀什么样子，又如何知道这就是牛头旃檀？”
女郎道：“有一个法子。”
裴明淮道：“什么？”
女郎道：“牛头旃檀一旦根芽长成，旁边的伊兰便会再不闻其臭，只得闻旃檀之香。只是，要它开花，可就是千难万难了。”
“甘子！甘子！”
那长孙将军奔了过来，一见裴明淮，怔了一怔，道：“三公子，你怎么一大清早地在这里？”见裴明淮两眼盯着那女郎看，忙笑道，“那是我干女儿杨甘子，她出身外族，也不懂得什么礼数，公子休要见怪。”说罢便叫道，“甘子，还不过来见过裴公子？”
杨甘子缓步走了过来，对着裴明淮笑了一笑，道：“裴公子。”她声音柔软娇媚，但吐字有些古怪，但听起来也觉好听得紧。
裴明淮微一欠身，道：“杨姑娘。”
长孙将军对杨甘子道：“如今沈家又是太子，又是两位公主，你可别乱跑，冲撞了他们。那几位可比不得裴三公子脾气随和了。”
杨甘子朝裴明淮望了一眼，点了点头，道：“我先回去了。”
只听珠串叮当之声，她已走远了。裴明淮问道：“长孙将军，你这干女儿，看起来不像是我们这里的人，不知你是何处遇到的？”
长孙将军一惊，忙道：“公子这件事，这件事，那个，是我一次出征柔然，遇到了她……”
裴明淮道：“柔然？”
长孙将军道：“她是于阗人。于阗长年与蠕蠕相争，总是不敌蠕蠕，流散无数。甘子家里人都死了，一个人流落在外，十分孤苦。”
裴明淮道：“长孙将军眼光不错，那等战乱之中还能发现你这个干女儿。”
“不不，公子误会了。”长孙将军忙道，“是我女儿救了她的。一涵向来是跟着我东奔西跑的，见甘子被人为难，便出手救人。她跟甘子一见如故，认了姊妹，也就认了我这个义父。我只是个附带的，哈哈！”
裴明淮微笑道：“令爱若是个男子，想必比将军你还能征善战。”
长孙将军略有些沮丧，道：“是哪，是哪，若她是个男子，定然能好好干一番事业。我那个儿子，可不如她多了……”他说到此处，突然顿住，脸上神色突然变得凄苦之极。裴明淮见了也觉自己失口，道：“令公子为国捐躯，实在可敬。虽说破格追封，但将军总归是失了爱子，是我失言了。”
“不敢，公子言重了。”长孙将军苦笑道，“上了战场，就没那么多计较了。上至大将，下至兵卒，随时都可能会死。若是怕了，也不必打了。”
裴明淮点头道：“将军说得是。这杨姑娘，是陪着令爱一起来的么？”
长孙将军道：“正是，甘子不曾到过中原，也想来见见世面。只是她实在不懂礼数，公子常在江湖行走倒还好说，若是冲撞太子殿下和两位公主，还请公子替她斡旋。”
裴明淮道：“将军多虑了，太子和庆云景风，都不是拘礼的人。倒是夜里出了那等事，将军最好让令爱多多照顾这位杨姑娘，不要乱跑的好。”
长孙将军忙道：“多谢公子提醒，我这就去告诉她两个。”
裴明淮道：“将军请自便。”
长孙将军不敢再多说，自退下了。他走到一所屋舍外面，轻轻叩门，一个小丫头出来开了门，道：“长孙老爷，您怎么一大早来了？”
“小姐醒了吗？请她下来。”长孙将军左右一看，道，“我在旁边那间耳房等她。”
过了片刻，一个穿淡红衫子的女郎，快步走了过来。这女郎生得甚美，柳眉凤目，身材修长，颇有英气，走路也是风风火火的，发上的步摇摇来晃去。她一进屋子，便埋怨道：“爹爹，一大清早，你叫我作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于蓝进进出出的，大半时间倒跟我们耽在一起，看到估计又得心里嘀咕了。”
长孙将军道：“爹找女儿说话，有什么不成的？”
长孙一涵叹了口气，道：“爹爹急着找我，想必有事。”
长孙将军站了起来，长孙一涵只见他面色发青，太阳穴的青筋都在微微跳动，一惊道：“爹爹，出什么事了？您倒是说呀！”
“唉，一涵，我怕咱们这次……这事不见得会那么顺利。”长孙将军说道，“今天我看裴三公子对甘子十分留意，追问她来历，我怕……我怕他……”
长孙一涵皱眉道：“明淮？他？”
“你可别再这么叫。”长孙将军忙道，“他深得皇上皇后宠爱，又是清都长公主的独子，年纪轻轻就封王，前程无量。而且，他……”
“我不这么叫，还怎么叫，不叫他名字叫什么。”长孙一涵道，“爹爹，你别瞎想了，有什么好担心的？甘子从没出过门，谁会认得她？明淮大约就是随口一问罢了。”
长孙将军瞪了她一眼，道：“还不都怪你这丫头，明明一段好姻缘，你偏就轻轻放过了。若是能跟裴家结亲，我还用担心这许多？”
长孙一涵脸一沉，道：“爹爹，这话再莫提起。我既然下定决心到沈家，以前的事就一笔勾销，这是我自己选的路，没什么好后悔的！”
“你说得倒是轻巧。”长孙将军面色发青，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侯官虽说明面上是由苏连主事，其实还不是由裴三公子把持。难不成你跟……跟他一处那么久，不知道侯官是什么？”
长孙一涵怒道：“爹爹，你不要再提他好不好？侯官又怎的？我们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一辈子都在外面打仗，一身是伤。祖父当年对皇上有拥立之功，没过多久却被寻了个由头杀了，我还真没什么好指望的！如今咱们长孙氏也早没什么帝室贵姓的荣耀了，弟弟又不在了，也就你我父女二人至亲，要杀便杀了，有甚么大不了的！你一辈子带兵打仗，刀头舐血，什么场面没见过，现在倒是怕了？”
长孙将军忙道：“小声，一涵，你就不能小声点吗？”又叹了一口气，道，“我是没关系，但你还年轻啊。你弟弟已经不在了，我就剩你这一个女儿，只盼你好好的，你偏生要去揽些事……”
“行了行了，爹爹，我都听腻了！”长孙一涵道，“做了便做了，有祸事便有祸事，有什么好多说的，我也不怕！至于沈家，总有沈太傅在，教了太子公主郡王一堆的，连累不了多少！”
长孙将军叹气道：“你这丫头，一点姑娘样都没有，真真是性子比我还暴躁！若是个男子也罢了，偏是个姑娘……”
“我要是男子，早就跟你和弟弟一起上阵杀敌去了，还在这里！”长孙一涵笑道，“好啦，爹爹，你也别太担心了，明淮不是好管闲事的人。等这两日过了，我再去探探他口风，如何？毕竟现在我是要出嫁的新娘子，跑去找他，也忒不成话了。等嫁了，我再去！”
长孙将军忙道：“别别别，你现在可千万别去找他，要让人看到，那成何体统！本来你住在这里，就够不成体统的了！”
长孙一涵反唇相讥。“是哪，一大清早就被爹爹叫出来，别人看到，还不知道我父女在偷偷商量什么呢，弄不好得挟带彩礼潜逃呢！”
“说到这个，”长孙将军皱眉道，“昨晚那个余管家死了，看他死的那样子，我心里很是担心……”
长孙一涵道：“我跟于蓝两个，偷偷溜出去看了一眼。嗯，实在是吓人，于蓝差点昏倒，我只得拖着她回来了，也没多看。甘子最怕这些，就没下去。”
长孙将军道：“我说你啊，一涵，你也得有点姑娘家样子吧，好歹这也是嫁人……”见长孙一涵凤目一瞪，柳眉一竖，只得闭嘴。隔了片刻，又道，“轮回六趣，如旋火轮……一涵，这件事，我怕没那么简单。我恍惚有种感觉，要大祸临头一般……”
长孙一涵道：“爹爹是指当年永昌王的事？”
长孙将军变色，忙伸手去掩她口，喝道：“低声！”
长孙一涵一直跟她爹唇枪舌剑，丝毫不让，这一回，还真是放低了声音。她原本明快爽朗，这时候脸上也露出了恐惧之色。“昔年的永昌王府，上上下下一夜之间，尽数被诛。都说……都说是永昌王去了一趟邛地，被那里的妖人所惑，才兴起谋反之意，累得全府上下暴死……本来么，永昌王是先帝最倚重的兄弟，那年南伐，永昌王可是立下了大功的。这事是惹得清都长公主大怒，她跟皇上虽然一母同胞，但性情要暴烈多了，嗯，明淮就脾性来说，还真不像她，至少面上是温文得很，待谁都不会失了礼数……公主她亲自前去，将邛地獠人尽数杀了，这一族从此断了根……爹爹，他们死的时候，真是……真是那个形容么？”
“我倒也亲眼见过，公主去邛地的时候，我也随同一道。”长孙将军面上肌肉微微抽动，眼神茫然，似乎回到了昔日的战场之上，“那实在是个地狱！一片血海，火轮转动……断骨雪白，便如青莲花地狱……皮肉血红，如红莲花地狱……”
长孙一涵虽然脸色苍白，仍然追问道：“爹爹，是不是也有人死在水车之上？”
“不，不是水车，是个绝大的玉环。”长孙将军摇头道，“是用邛地所生的一种似玉的红色石头，也不知道花费了多少时日力气方打磨而成，据说是獠人所崇之物，凡是祭仪，都得在那里举行。”
长孙一涵道：“那得是个多大的玉环？”
“跟水车差不多大。最难得的还会转动，每隔一个时辰，便转动一回，上面银铃便会叮当作响……甚是精妙……”长孙将军喃喃道，“我记得公主暴怒，将獠人族长一家悬在那玉轮之上，活活烧死……我还记得她当时冷笑，说：我倒看你们的蛊，能奈我如何？不是说把你们这甚么宝物给打碎了，你们的魂魄便无所依傍？好，我就打碎它，让你们这些人全变孤魂野鬼，连转轮都不能入！”
长孙一涵颤声道：“我从未曾听爹爹说得如此细致……永昌王……究竟是自己谋逆，还是真受那族人所蛊……？”
“这个你问我，我可就真说不上来了。不过，既然长公主亲身前往，恐怕是确有些影子。只是皇室严守秘密，没人敢提起，日子久了也就渐渐淡了。我能知道些事，是因为我也去了，亲眼所见。当年的人，大都已经死了……”长孙将军陡然住口，又道，“别再问了，一涵，那桩事，处处透着诡异，你最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长孙一涵道：“可是……”
长孙将军通红了脸，压低声音道：“别再说了！”他抬头一看，道，“沈家姑娘来了，什么都别说了。”
一个女郎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笑道：“涵姐姐，长孙世伯。你们父女俩要说什么，说这么久？涵姐姐，送了衣服来，你快来看看，若有什么不对的，我马上叫去改。”
这女郎便是沈鸣泉的妹妹沈于蓝，容貌十分清新，便如茉莉一般。长孙一涵勉强笑道：“好，我这就去。爹爹，你忙你的去。”
长孙将军呵呵笑道：“好，好，我就不耽搁你们女娃子的事儿了。”目送两个女子走开，他脸上的笑，却渐渐僵在那里了，眼神恍惚，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事情。
沈于蓝这屋子旁边种满了茉莉，清香扑鼻，连园子里面那气味极浓烈的伊兰，都闻不到多少了。沈于蓝鬓边也插了一簇茉莉，看来她对此花，十分钟爱。
长孙将军慢慢走开，却看到对面竹林之中，有两个人正在说话，仔细一看，却是裴明淮和景风，景风身边连个婢女都没带。长孙将军一怔，连忙悄悄退了回去，另寻了一条路走了。
一大清早跑出来说话，想必就跟他父女一般，都是见不得人的说话。

第3章
直至午时，沈宅还是笼在一片雾气里，这雾居然还越来越浓，不见消散。裴明淮见院中修竹更添青翠之意，只是白雾茫茫，远了都看不清人了。沈宅中人来来去去，都在为婚礼忙碌，裴明淮冷眼看着，余管家已死，如今主事的便是鸣玉。
“明淮哥哥！”
裴明淮一回头，见庆云手里捧着一个漆盒，走了过来，便笑道：“什么宝贝东西，还自己端着？”
“送老师的贺礼。”庆云笑道，“别揭，你不要看，现在不要看。”
裴明淮本想揭开漆盒看一看，听庆云这般说，只得住手。庆云道：“那你呢？你准备了什么？”
“我自己备了一份礼，另外皇上和公主也有赏赐。”裴明淮道，“我准备的也是常见之物，定然不如你费心了。”
庆云奇道：“你带了什么？我没见你带什么东西啊？”
“都是小物事。”裴明淮笑道，“又不是太子殿下，带了老大一尊玉佛像，几个人才搬进来。”
庆云叹了口气，道：“明淮哥哥，自从侯官归你管辖之后，你就常常在外面跑，我要见你一面也难了。”
裴明淮听她如此说，微微一怔，道：“庆云，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便直说吧。”
“我没什么要说的，由你掌管是好事，这几年他们也收敛得多了。苏连那个人，谁的面子都不给，连我们都得让他三分，他也只听你的。”庆云叹道，“只是景风姊姊近年来也大大增加了绣衣的数量，已不止是她与太子的私人侍卫了，还是多留意些罢。”
裴明淮沉默片刻，道：“庆云，多谢你提醒了。”
庆云微笑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我和我爹爹，都必定跟你站在一处。”
裴明淮看了她一眼，庆云一身淡淡的蓝衣，便如云朵一般，明净娇丽。这时只听太子的声音，道：“你们两个，还在这里？老师都到了，还等着我们哪。”
庆云回头笑道：“太子殿下，你那尊老大的玉佛，抬进去了吗？”
太子摇头叹气道：“生怕蹭掉一点点，门又窄了点儿，好不容易才抬进去。老师老来倒是信佛了，我费了不少力气，才弄到这尊。”
裴明淮笑道：“太子殿下这份心，我们是赶不了的了。”
三人谈谈说说，一面走进正堂。太子所送那尊玉佛，已好好地供在堂中，确是洁白无瑕，雕工精美，裴明淮也真心诚意地赞了几句。
景风已在那里，她手里托了一只玉盘，放在沈信面前。那玉盘盛着一簇甚是肥美的绿草，沾满水珠，无比新鲜。太子一见着，便楞了一下，道：“景风，这不会就是你送老师的寿礼吧？”
景风道：“怎么不是？就是这个了。”
太子咳了一声，回头看看庆云和裴明淮，两个人也是一脸错愕，看起来不只自己，他们也全然不懂这草的妙处。
景风轻轻一笑，道：“这个可是仙草，服了可延年益寿，我也是费了老大力气才到手的。”
太子愕然道：“仙草？什么仙草？”对裴明淮和庆云道，“我是孤陋寡闻了，你两个可见过吗？”
裴明淮也咳了一声，道：“比起太子，我更是孤陋寡闻了，从未……从未听说过。”
庆云笑道：“景风姊姊这般说，那自然是好的了。”
沈信呵呵大笑，道：“多谢公主，我活了一把年纪，倒也是第一回 听说。景风啊，这个可怎么用？”
景风笑道：“老师，就是生吃就可以了。”
庆云伸了伸舌头，道：“景风姊姊，你吃过？”
“还真没有。”景风道，“不过老师尽管放心，我担保，定然是有用的。”
沈信笑道：“既然景风如此说，我倒是要尝上一尝，兴许这多年的病根，也能好了呢。”
裴明淮瞅那“仙草”，实在是从未见过，但景风这个人也从不开玩笑，说是仙草，就必是仙草，只能当自己孤陋寡闻了。景风见众人神色怪异，道：“好啦！别这么看着我，我就告诉你们来由罢。你们知不知道，先帝在的时候，曾经有个悦般国的人前来进贡，贡品就是一种异草？”
裴明淮道：“就是这个？！”
“知道是知道，不过，我总觉得是骗人的。”庆云迟迟疑疑地道，“说是哪怕把人喉咙割断，或是击打人的头骨凹陷，只要把那草嚼碎服下，就能立即止血，养上月余，连伤口都会消失。还听说，哪怕是经脉俱碎，都能续上……”
太子道：“恐怕是有所夸大吧？”
沈信一听景风提到“悦般国”，脸色便微微有异。此时方道：“这事儿，我还真是亲眼见过。景风拿过来的时候，我就觉得这草有点眼熟，现在是想起来了。”
太子忙道：“老师，难道是真的？”
“先帝也是不信，以死囚试之，还真管用。”沈信摇头道，“只要是没马上断气，将这草弄碎塞进口里，就能活过来。我……说实话，我也觉得不可思议，但又是亲眼所见。御医李谅也在场，他也大呼不可思议……”
太子回头问景风道：“你从哪里得来的？”
景风一笑，道：“你们都不知道？我偏不告诉你们。”
沈信道：“宫里就有，皇上自悦般国得来的。不过，景风，那可是在九华堂里面种着的，皇上从不让人碰的，你……莫不是瞒着皇上去摘的？”
景风笑道：“父皇当宝似的！反正会得长，摘一点儿又怎么了？”
太子皱眉道：“景风，怕是不太好吧？”
沈信已然站起，道：“公主，这仙草，我这是真不敢收啊。”
“摘都摘下来了，难道还能长回去？”景风笑道，“陛下要怪，也怪我好啦！”
沈信还想说话，裴明淮笑道：“太子殿下，罢啦，景风也是一番心意，想必陛下也不会得怪她。庆云，你的礼物又是什么？”
庆云捧了那个漆盒过来，放在几上，揭开了盒盖，只见里面整整齐齐地又放着八个小漆盒。庆云揭开一个，里面满满的是黑黝黝粘糊糊的不知什么浆，一时几个人都呆住，裴明淮道：“这又是什么宝贝？”
庆云得意洋洋地指点着道：“这一个，是招者浆，这一个，是毛者浆。这一个，是孤落迦浆。那一个，是阿说他子浆……”
她还没说完，裴明淮，太子，还有景风都笑了起来，景风笑得倒在榻上，依着屏风，指着庆云道：“你，你还真会叫！不就是梅子，芭蕉实，菩提子什么的，你倒还叫得好听！”
庆云正色道：“佛经所云八种灵药，便是这八种。我一样一样地做了，这可不是最好的？”
连沈信都不觉莞尔，道：“是啊，庆云有心了。这八种物事，遍布南北，要一一找齐，委实不易啊。”
庆云喜道：“是啊是啊，还是老师知道好处。”
裴明淮端起一个漆盒，一股酸味扑鼻而来，赶紧拿开。“这个什么招者浆，也太酸了点。庆云，你这八种灵药，当真能吃？可别把老师给吃出毛病来。我看，老师，庆云这份大礼，您心领了就是。”
他这话大约也是景风跟太子都想说的，景风拿着扇子掩着嘴笑，太子好不容易才忍住笑。
沈信笑道：“庆云辛辛苦苦做的，我自然要尝尝。”
庆云又道：“旁边那五个小盒，乃是我亲手调的香，用沉水香、白檀香、紫檀香、娑罗香、天木香调配而成，最能静心。老师素来爱静，书房之中用此香最好不过。”
景风笑道：“这香好，庆云，下次也送我些。”
庆云道：“是了，我还有些，回去便命人送姊姊那里去。”又对裴明淮道：“明淮哥哥，你的呢？”
裴明淮道：“可真是巧了，我的也差不多。”说着捧出一个绿漆雕的盒子，揭了盒盖，却是茶饼。裴明淮笑道：“此茶野生，在谷雨前采下，花白如蔷薇，煮沸之后，沫如积雪。据传饮了此茶，诵而不忘。自然，都是说说罢了，只是确实清香满口，老师爱饮茶，便尝一尝罢。想必老师家中也有越陶，以此盛之最妙。”
沈信接了过来，叹道：“你们一个个的，都费尽心思，我……唉！我真是受之有愧啊。”说罢，眼中竟然隐隐泛出泪光。
太子道：“老师何出此言？我等由老师一手教导，诸般礼义仁信，尽出于老师教诲，决不敢忘。”
裴明淮也道：“太子所言极是。”
沈信摇了摇头，似想说话，却又忍住，只是叹了口气。因他们几个在这里陪沈信说话，太子连贴身的侍卫娄提都叫了出去，厅中已无外人，太子便对裴明淮道：“皇上皇后和公主不是都备了寿礼吗？”
裴明淮笑道：“是，都有礼物。”见沈信立即要起身，忙伸手扶住，笑道，“皇上和公主说了，老师的寿辰，诸多礼就免了，老师只管坐着。”
说罢，取出一个锦盒，双手奉给沈信。沈信仍然起身，恭恭敬敬接了，道：“多谢皇上，多谢公主。”
庆云站在一边，景风也已起身。太子笑道：“不知皇上和公主，赏的是什么？”
裴明淮道：“这我却也不知道了。”
沈信并无打开锦盒之意，几人也自然不会多问。想来沈信要看里面的物事，几人都站了起来，庆云笑道：“再过几个时辰就是吉时啦，我们就等着吃喜酒了。涵姊姊我刚才见着了，她还是一点没变，哪里像个新娘子！”
她这话一说完，顿时安静得不行，几个人都不知如何接话才好。半日，裴明淮才说道：“是离吉时不远了，我看，老师不如先去歇息一两个时辰？这一折腾，可得闹到夜里了。”
庆云也觉着自己那话说得不合适，忙道：“是啊，老师，我送您回去！”
她扶着沈信走了，鸣玉跟着过来，将几人送的贺礼尽数捧走了。太子皱了眉头，道：“庆云方才说的话，可真是……”
景风却道：“庆云也没说错，确实古怪。长孙一涵住在沈家，也是太不合情理了。老师素来是重礼之人，岂有让还没嫁过来的媳妇先过门的道理？”
太子笑道：“你们俩别在这里多心了，人家大约是图个省事，长孙将军都没话说，你们操什么心！”
他笑声未绝，忽然神情一变，两眼直盯着门外。裴明淮还未见人，便闻其香，知道是杨甘子来了。杨甘子换了衣服，一身雪白绢衣，腰上却系了条色彩缤纷的腰带，环佩丁当。她脸上含笑，站在竹林里，不知是不是因为她身上那似清淡檀香的香气，哪怕是根本没烟没雾，她身旁也像是轻烟缭绕一般。
天下美人自然多，庆云和景风都是美人，但若跟这杨甘子站在一起，也得生生地被她比下去。人人都是两道眉毛一双眼睛，一张鼻子一张嘴，可凑在这杨甘子脸上，便是倾国倾城了。
所有人眼光都集中在杨甘子身上，裴明淮只听到太子低声地吟了一句：“夫绝代独立者，信东邻之佳人。”
长孙将军匆匆忙忙地走了过来，见到众人，又看了看杨甘子，忙见礼道：“太子殿下，这，这是我义女甘子，她不懂礼数，还请各位见谅。”
景风一直冷眼在旁边看着，这时道：“长孙将军，你从哪里多出来这么个义女？”
杨甘子上前两步，笑道：“我是于阗人，家里人都死了，我一个人流落在外面。涵姊姊正好经过，就认了我当义妹，带我一同走了。”
太子哦了一声，点头道：“原来如此。杨姑娘是初次来此？”
“是啊。”杨甘子微笑道，“我生在长在偏僻地方，哪里比得了这里。姊姊带我去邺都玩，那里有好多有趣的物事，都是从来没见过的。”
太子笑道：“姑娘若是肯到京都去，本王带你去看更有趣的物事。明淮，下回出宫狩猎，便请杨姑娘去如何？”
裴明淮不提防太子问到自己，只得笑道：“太子殿下有此雅兴，想必长孙将军和杨姑娘都不会推辞。”
长孙将军笑道：“甘子跟一涵都爱骑马打猎，决不会推辞的。”
太子眼睛一亮，道：“哦？是么？”走到杨甘子身边，笑道，“杨姑娘也跟一涵一样，喜欢舞刀弄枪？”
杨甘子道：“会是会，只是学得不好啦，不如姊姊多了。不过，要打猎，还是可以的。”她说话调子咬字都有些奇怪，但软糯娇媚，另有一番味道。裴明淮看了景风一眼，景风也没说什么，摇着她的扇子走出了屋。
长孙将军自然也赶紧走开了。裴明淮跟着景风出去，见景风的侍婢都隔得远，便对她笑道：“你哥哥可是看上这杨姑娘了。”
“看上就看上，这杨甘子美得出奇，我都羡慕呢。”景风冷冰冰地道，“太子身边多个妃嫔，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李左孺子可还是一天催着哥哥，再纳些嫔妃呢。”
裴明淮笑道：“你倒是连接下来的事都想好了。”
“哥哥对女色从来也就不怎么在意，可这杨甘子实在是绝世美女，哪个男子见了能不心动。”景风哼了一声，道，“我看你也是动心了吧？”
裴明淮淡淡一笑，道：“我可不敢跟太子殿下抢。”
景风道：“你有什么不敢的？”
她说罢便走了，裴明淮望了一望，见太子已随着杨甘子，往园子那边走了。杨甘子身上那似有若无的香气，实在是奇特之极，闻着仿佛觉得人在佛寺之中，身边尽是香花宝烛。
他一出来，便见着那个柯罗站在路边。柯罗一见裴明淮，抢上几步，道：“裴公子，你现在闲着吗？”
“你有什么发现么？”裴明淮问。这时离吉时还有好几个时辰，还真是“闲着”。柯罗道：“是，公子想去看一看尸体吗？”
看尸体，自然是谁都不想了。刚闻了杨甘子身上的香味，就得去看尸体，裴明淮打心里叹了口气，道：“在哪里？”
徐无归看来还是颇为“知礼”，把尸体安置在了沈宅最边上的一排房子里面，那里早没人住了，只有些旧家什，再合适不过。裴明淮一进去，便觉恶臭逼人，再一看，柯罗倒是做事认真至极，连溪里的那些内脏肠子，都一一地找了回来，一样一样地用盆子盛着，放在尸体旁边。
裴明淮也禁不住一阵恶心，苦笑道：“柯捕头，你实在细致，我是佩服得很了。”
柯罗脸上神情丝毫不动，道：“公子说笑了。您过这边来看，这死者被人从胸口一直剖到小腹，把他五脏都剜了出来，这事儿干起来，可一点都不轻松。”他顿了一顿，拉起一截血淋淋的肠子，道，“你看这个……”
他话还没说完，只听到外面一声尖叫，裴明淮回头一看，庆云站在外面，两眼直直地瞪着那截肠子。裴明淮走了出去，道：“谁叫你来的？”
“我……我就是来看看……”庆云这时候，一点气焰也没有了，恨不得马上跑掉。裴明淮道：“有什么好看的？看到了吗？就是这个样子！还要不要进来看？看仔细点，看清楚点？嗯？”
“……不……不看了……”庆云勉强挤出一个笑，“明淮哥哥，我，我先回去了。你，你慢慢看……”
她果然说走就走了，裴明淮苦笑摇头，走了回去。“柯捕头，继续说。”
柯罗摇头道：“我也想不通那凶手与这余管家有何深仇大恨，非要剖腹剜心，还大费力气将他挂在水车上……”
他想不通，裴明淮却隐隐有点明白。庆云和景风说同一句话，自然是有所指的。柯罗来得迟，火早已熄了，水车仍然只是一架水车，全然不像裴明淮看到之时，那惊骇之极的感觉——那水车全是火焰，缓缓转动，确如烈火转轮一般。
柯罗见裴明淮似神游物外一般，也不言语，便连着叫了两声：“裴公子？裴公子？有什么不对么？”
裴明淮这才回过神来，记起柯罗之前的话，便问道：“你说可能凶手回到沈宅里面了，这一点，你可有另外发现什么证据么？”
“裴公子，你也是用剑的。”柯罗的目光在裴明淮的佩剑上一掠而过，道，“你想，若是用一把匕首，这样面对面地去对一具尸体如此炮制，怎可能不在自己身上染上血迹？我已四处搜寻过，外面既无血迹，也无血衣，什么线索也不曾找到。而我能找到的血迹，就是往沈家内院的那一处。”
裴明淮道：“一时三刻，血也干不了，那血应该一直滴进去才对。”
“若是我，一定会即刻把血衣脱下，寻个什么东西装起来，再想法处理掉。”柯罗道，“绣衣那时候已经到了，遍布沈宅，一概人不得进出，哪里能带出去？要想把一件染血的衣服处理掉，说起来容易，其实并不容易。剪碎吗？总得有衣服碎片。若谁要生火烧掉，更惹人注目。”
裴明淮道：“柯捕头的意思是，这血衣恐怕还在沈府之中。”
柯罗点头道：“我是如此想的。我对徐大人说，最好搜一下，徐大人把我狠狠责骂了一通，说我是不要脑袋了！裴公子，我不是不知轻重，但这血衣，恐怕是最关键的物事，若是再拖上一日，大概就真的永远找不到了。即便是现在，我也不敢说就能找到，但是，若能找到，凶手就不在话下了。”
裴明淮倒是颇喜这柯罗直率，点头道：“说得有理。但今日确实是沈府大喜之日，若是这般去搜，着实不成话。太子与两位公主都是通情达理之人，倒还易说。”
柯罗道：“裴公子，恕我直言，若是不赶紧找到那个凶手，我看沈家这婚事办不办得成，都还成问题！您想想，一个下手如此残忍的凶手藏在沈家，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真是难以预料！”
裴明淮知道他此言有理，但这时候要搜，于情于理都不合。便道：“这样罢，我去吩咐，多调人手，守紧这沈家，不让一只苍蝇飞出去。凡是能生火之处，都派人看守，我就不信那凶手还能烧掉衣服不成？”见柯罗还要再说，便道，“你说的都有道理，我也明白，但若是现在搜沈家，如何对老师交待？”
柯罗情知裴明淮说得有理，只得叹了口气，道：“是，裴公子，我知道了。”
裴明淮微笑道：“你倒是聪明得紧，若我那好朋友在此，一定得夸你。”
柯罗道：“公子的朋友？”
“姓吴名震。”裴明淮道，“想必你也知道？”
柯罗一呆，道：“怎会不知？吴大人神捕之名，天下皆知呢！”
“我已经唤了他过来，这余管家死得太古怪，吴震明儿也该到了。”裴明淮道，“柯捕头不要觉得他抢你功劳便是。”
柯罗又一呆，道：“吴大人也要来？……”又忙道，“怎么会，我这一小捕头，哪里说得上什么功劳不功劳。能见一见名满天下的吴大神捕，是我有福气了。”
裴明淮一笑，道：“你们县令大人说你不会说话，我倒觉得，你会说得很哪。”
回到房中，裴明淮鼻端闻着茉莉花香，在那里盘膝打坐。本来心中烦乱，思绪纷呈，闻到那淡淡清香，渐渐也宁定下来。再睁开眼时，天色已黑，外面竹影摇曳，宁静无声，哪里像马上要迎亲的样子。
忽然听到有轻微声响，像是有片叶子落在窗外。一个低低的声音道：“公子，苏连来迟了。”
裴明淮道：“进来罢。”
一个紫衣少年已自窗口飘了进来，这少年最多二十岁年纪，紫衣上绣有白鹭，服饰极是华贵，容貌也极俊秀。
“你倒是来得快。”裴明淮淡淡地道，“收着些儿，景风也在，我不想跟她起冲突。”
苏连笑道：“景风公主既然在，我自然要让着她些儿。只是我也对她的绣衣厌烦透了，处处挡我们的路，也不能一直忍下去哪。公子，你说是不是？”
裴明淮不答，替自己倒了一碗茶。他双眼凝视那雪白的茶沫，道：“本来不想唤你，查案子有吴震便够了。但我到了老师家里，却出了一桩事，我心中后怕，不得不叫你来。”
苏连咦了一声，道：“什么事，公子都觉得怕？”
“我的茶里面，不知道被谁下了毒。”裴明淮缓缓道，“若非有人暗中救我，打碎了茶碗，我早就是个死人了。”
苏连变色，过了片刻，方道：“此人好大的胆子！不知公子心中疑谁？”
“谁也疑不上。”裴明淮道，“在场的除了老师，就只有庆云，景风，还有太子。这几个人，哪一个也犯不着这么做。”
苏连笑道：“公子这话说得好轻巧，不是犯不着这么做，是不敢罢了！”
裴明淮道：“你不要去惊动老师，他从未离开过他座位，行动又不便，绝不会是他。他年岁已高，又有病在身，受不得惊吓了。”
苏连淡淡一笑，道：“公子心慈，只是照我看来，在场的哪一个人，都脱不了干系。下毒这种事，又不是非得要走到你面前，把毒给放进茶碗。下毒的法子，那可多了去了。”说罢走近两步，捧起裴明淮的茶碗，喝了一口，方交给裴明淮，道，“这般看来，这里的吃食，公子还是不要轻易碰的好，都让我先试了来。”
裴明淮笑道：“毒死了你，我可舍不得。”
苏连正色道：“公子，这事儿可开不得玩笑。”
裴明淮道：“你放心，我自会当心。”
苏连微微蹙眉，道：“寻常人也不敢对你下手，谁这般胆大包天了？公子说喝茶，煮茶的人又是谁？”
裴明淮道：“是这沈家的丫环，叫鸣玉的，看起来像是他家管事的人。”
苏连笑道：“是了，那就先去找她问问。”
他说罢便要走，裴明淮道：“你等等。”
苏连停住了脚，等他示下。裴明淮道：“苏连，我已经对你说过几次了，得饶人处且饶人，也莫要牵连太多。你手段太辣，行事太不留余地，人人对你恨之入骨，迟早要害了你自己的。”
苏连微微一笑，他面如白玉，俊秀之极。“从来做我们这一行当的，就没个好下场的，汉时的绣衣也好，南朝的典签也罢，我们侯官也一样，只是有用的时候，便被拿过来充作爪牙，无用之时，便是无用了。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虑及后事？我的命是你救下来的，即便你有一日要我死，我也绝无二话。至于别的人，我就管不了那么多了。我也没什么三族五服的可诛，早就死绝了，就留我一个，我又有什么好怕的。”
裴明淮也一笑，道：“你还记得哪，你的命是我的。”
苏连道：“此生决不敢忘。若不是你，我都不敢想自己会成什么样子。”
裴明淮笑容忽然一敛，冷冷道：“你既然还记得这件事，又怎么敢暗自窥探我的行踪？是谁要你这么做的？”
他出手如风，两指已掐在苏连喉间。苏连只惊得面色雪白，颤声道：“我……我……没人要我这么做……”
裴明淮道：“我到平原王府，你派了人跟着我。我本来以为是景风的绣衣，后来才知是你。嘿！我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侯官，居然敢来窥探我的行踪？苏连，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我……都是我的主意，我心里奇怪，你一个人去那废宅，所为何事……要见何人……决无他人指使……”苏连道。
裴明淮哼了一声，松开了手。“你记住，这是第一回 ，也是最后一回。”
苏连颤声道：“是……”
“你的手下跟着我，自然也看到我见谁了。”裴明淮道，“管好你的人！若有泄漏一星半点，我一定割了你的舌头！”
苏连强笑道：“你若不信我，杀了我我也绝无怨言。”
“我倒不是不信你。”裴明淮淡淡道，“是你得想清楚，你如今应该着力的是什么事。你去吧，记得，留有余地，我不想跟太子和景风起冲突。”
苏连离开之后，裴明淮又朝窗外瞟了一眼，道：“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
只听衣袂轻响，一人自窗外飘入，神清骨秀，竟是祝青宁。一缕月光自轩窗射入，祝青宁脸上颇见苍白，两眼盯着裴明淮，一言不发。
裴明淮自榻上起身，道：“你在屋顶多久了？都听见了？”他跟祝青宁武功相差不远，也不知道祝青宁究竟是几时来的。
“是，都听见了。”祝青宁道，“你想怎的？杀我灭口？”
裴明淮一怔，继而笑道：“你是听到我跟阿苏说的话了？你也知道，侯官虽身份不高，却是势大，连皇亲国戚都畏惧三分。他也傲慢惯了，行事乖张，吓吓也好。”
祝青宁两眼凝视他，道：“都传说侯官由裴家控制，原来此言不假。我只是不曾想到是你……”
“是不是我，又有什么关系？”裴明淮道，“在我手里，总好过胡乱陷害人的好。我既不想害人，但别人也莫想来害我。青宁，你来找我有事？”
“我是想跟你说，九宫会有人在此，叫你小心。”祝青宁冷冷地道，“既然你身边有能人，我就不该多事了。”
裴明淮忙道：“你好心来告诉我，我实在是感激不尽呢。九宫会来这里做什么？来的是谁？”
“不知道，我们管的是不一样的，彼此也未必认识。比如我属下的辛仪，就是只听我命令的。比如星奇手下的癸仪，我也是使唤不了的。”祝青宁道，“这里是星奇的首尾，我自然不能插手。至于来做什么……好像是为了件什么东西。”
裴明淮道：“我正好有事问你。昨晚我险些喝下一碗毒茶，却被人打落茶碗，救了我一命。那人是不是你？”
祝青宁道：“方才听见你跟苏连在说，真是好险。不是我，我是刚刚到这里，更不知道有人在茶里对你下毒。”
裴明淮皱眉不语，祝青宁道：“你不信？”
裴明淮笑道：“偏你这人就多疑。自然信。我只是心里疑惑，沈家究竟谁要我的命？”
“是什么毒？”祝青宁道，“茶碗呢？”
裴明淮道：“我对毒也不怎么懂，我留了一点茶末，你看看。”他打开一个纸包，里面是些深绿色粉末，还夹着些深红色。
祝青宁笑道：“你那个苏连是用毒的大行家，我哪里比得上他。闻名不如见面，传闻他手段可是非比寻常，百官都深惧之，没想到这般年轻，貌如好女。”他虽然口上如此说，仍然细看了一看。裴明淮见祝青宁面上微微变色，道：“怎么了？”
祝青宁缓缓道：“是伊兰！”
裴明淮失声道：“伊兰？！”
“伊兰花果都有剧毒，份量若是极轻，会让人神思恍惚。下得重点，人便会疯癫。若再重些……”祝青宁道，“你手里这些，乃是精心炼制过的，下毒之人是铁了心要你性命啊。你真该感激那个对你示警的人，要不，我现在来了也只有给你烧点纸钱的份了。”
裴明淮苦笑道：“你就不能不损我？我本来就吓得不轻，现在更怕了。”
祝青宁叹了口气，道：“我倒是替那个下毒的人怕呢，你裴三公子的手段，可是不见血的狠厉。”
他说罢就回身要走，裴明淮一伸手，拉住了他。“青宁，你真觉得我是那样人？”
“不知道。”祝青宁答得干脆，“不过，我还是跟你远着些的好，以免哪一天死得不明不白。这回出手的是星奇，不是我，一切与我无涉，我还是离远些的好。惹恼了我们那位尊主，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已经跟你太近了些。”
他衣袖一拂，人已自窗口飘出。裴明淮追了出去，外面只见竹影摇曳，哪里还有祝青宁的影子？
裴明淮目光移至旁边一竿修竹之上，只见竹中生虫，那竹外表看来青翠，里面却早已被虫吃了不少。只是竹本空心，倒也看不太出来。裴明淮看了良久，最后只有一声叹息。

第4章
总算是捱到了时辰，沈家也真真化繁为简，什么礼数都省了，但这夫妻拜堂，是怎么也省不了的。沈鸣泉一身吉服，满面笑容，全然是个新郎官的样子，只是略有些倦容。本来沈家多少也是请了些客人的，但昨夜的事一发，裴明淮为保无虞，也顾不得什么礼节不礼节了，闲人一概不能入沈家，是以这席上就太子、庆云景风和他自己，婚事办成这样，倒也少见。他对沈信说的时候，还怕沈信不悦，沈信却什么话都没多问，倒让裴明淮觉得有些奇怪了。
鸣玉扶了长孙一涵进来，任长孙一涵平时再风风火火，这时候也袅袅婷婷的。长孙浩与沈信坐在一处，两个人都面含笑意，频频点头，就差说“天作之合”四个字了。
这些看起来都平平常常，热热闹闹，但裴明淮就是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但他怎么看，也看不出什么不对。庆云大约也有此想法，趁着太子跟沈鸣泉在那里说话，对裴明淮低声道：“明淮哥哥，虽说这婚事是顺顺当当地办了，但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奇奇怪怪的，我心里上上下下的。”
若单单是自己这么想，裴明淮还觉得可能是自己太多心。但庆云也这么说，便定然是有什么不对了。当下问庆云道：“你好好想想，是什么不对？”
庆云皱眉，回头看景风。景风一直坐在一扇象牙围屏的榻上，旁边站着那个红婆。景风慢悠悠地道：“对不对的，我倒没看出来。只不过……”她用手里的扇子，轻轻指了一指，“一涵的衣裳有点不对倒是真的。”
裴明淮跟庆云的目光同时停在了长孙一涵身上，裴明淮还没看明白，庆云就道：“啊，是了，景风姊姊，还是你厉害，我虽然觉得不对，但就没看出来。是了，涵姊姊怎会穿这样的衣裳？”
裴明淮仍是莫名其妙，道：“她衣裳怎么了？我看着好好的啊。”
景风掩面而笑，道：“果然是还没成亲的人，这你就不懂了。”声音放得更低，道，“长孙浩是二品的将军，位已经不低了，一涵不该穿成这样。她这衣裳，是普通百姓出嫁穿的，再怎么说，长孙氏也是贵姓之一，穿这个是太贬低自己了。”
裴明淮有些不以为然，道：“也就你们两个，着意这些。老师已经是隐退的人了，婚事又一切从简，衣裳简单些也没什么。”
景风叹了口气，道：“男子再聪明，也不懂女子的心思。若我成婚的时候给我件这样的衣裳，我宁可不要嫁了。”
庆云也道：“是啊，是啊，那也太看轻人了，如何能嫁？”
裴明淮笑道：“长孙姑娘是武将之女，素来舞枪弄棒的，哪来你们两个这么多细致心思。若是这个，我倒觉得没什么。”
二女对望一眼，大概觉得跟裴明淮解释不清楚，都不说了。此时沈鸣泉与长孙一涵正向长孙浩和沈信磕头，太子含笑走回来，对几人道：“好啦，我们疑这疑那的，这下总算是事事妥贴地办完了。”
裴明淮道：“太子也早些歇息罢。两位公主，你们也别在这里说人家的衣服了，谁敢跟你们比。”
太子奇道：“说人家的衣裳？什么衣裳？”
裴明淮道：“这两位公主，非得说长孙姑娘的衣裳太简陋，不合她身份。”
太子回头看了一眼，道：“大概时间紧，来不及做吧？我看穿着都有些不合适，一涵刚才差点踩着裙子绊了一跤。”
“不是不合适。”景风摇着扇子道，“是她从来都爱穿男装，穿成这样，我看她走路都快走不动了。”
庆云还在旁边嘀咕：“好歹也是出嫁，再怎么也不至于这么寒碜自己吧？”
太子大约也听这两个公主说衣裳听烦了，对裴明淮笑道：“明淮，让她们两个嘀咕去，我们出去喝一杯？唉，平日里我事情太多，根本离不得京师，偶尔出去，也就是陪皇上到苑中狩猎什么的，景风又当我是三岁小孩，成天绣衣不离左右，连只鸟飞过来都得要抓下来看看。我说庆云出来不容易，仔细想起来，我比她还惨！老师大寿，本来都来不了的，好歹加上鸣泉成婚，双喜临门，我跟皇上好说歹说，才算是放我出来透透风！真是羡慕你得很，爱去哪就去哪，没那么多拘束！”
裴明淮笑道：“太子身份尊贵，小心在意是正理。我是外面野惯了的，哪里能跟太子比。不知老师这里可有好酒？喝两杯最好，听这两位说得我都头晕。”
太子瞅他一眼，笑道：“到你成婚那日，我一定送份大大的贺礼。”说着朝庆云又瞅了一眼。庆云也不脸红，笑道：“那我就先谢过太子殿下啦！”
景风叫道：“哟哟哟，这不害羞的，谁说是你了？明淮就一定要娶你吗？你也不问问，人家肯不肯答应！”
裴明淮见扯到自己身上，庆云大方得不行，他反而脸红了一红。景风本来在笑，忽然脸色一僵，两眼盯着裴明淮身后。
堂中本来鼓乐嘈杂，谁也不会留意外面动静。裴明淮一回头，见苏连站在门口，也是一怔。
苏连走了进来，向太子和景风庆云一一见礼。沈信和长孙浩一见苏连，都脸上变色，长孙浩站了起来，勉强笑道：“今日是什么风，把苏大人都给吹来了？”
裴明淮心里着恼，只是碍着一屋子都是人，又不好多说。苏连上前对二人行礼，脸上笑道：“来得急了，也不曾备礼，沈太傅，长孙将军，请勿见怪。二位也不必担心，下官此来，跟二位无涉。”
听他这么说，连沈信都松了一口气。苏连朝众人一一地看了过去，道：“我也不想扰了沈太傅家的喜事，就直说了。有人想要潜入沈太傅家中，也不知是什么人。太子殿下与两位公主都在此，怕伤及贵体，我看还是让下官来处理。景风公主的绣衣，就在内院护卫便是。”
景风脸色甚是难看，冷冷地道：“好啊，明淮，老师家这样的喜事，你却不吭声地就把他传来了，是想怎么样？”
裴明淮还未答话，苏连便笑道：“别人说这话还可，公主说这话，就没意思了。这满屋子的绣衣，可比我带来的人还多呢。”
景风两眼盯着他，道：“你现在还真是连我都不放在眼里了，苏连。”
苏连笑道：“不敢。都是奉了皇上的旨意，侯官求百官疵失，连皇亲也不例外，下官自然不敢不遵。”
裴明淮问道：“什么人潜入？”
“一个黑衣人，身法极快，要不是我出来拦住，恐怕就进来了。”苏连道，“我又率人绕着宅子找了一圈，也找不到了，我心里担忧，才贸然进来，还请各位不要见怪。太子殿下，两位公主，就请绣衣护送你们回房吧，免得跟我的手下闹将起来，扰了喜事。”
被他进来这么一折腾，本来就半分都没有的喜气，已全然成了疑意，景风不言语，连庆云都不再说话。
太子伸了个懒腰，笑道：“也好，新人要入洞房了，我们也回去睡罢！”
杨甘子站在一旁，只要有她在，当真是连香都不用了，满屋子就只闻那檀香般的清雅香气。只听她笑道：“在我家那里，是不入洞房的，另有一番讲究呢。”
太子道：“哦？景风的娘，尉昭仪便是于阗的公主，也听她讲过些，甚是有趣。”
裴明淮看太子陪着杨甘子走了出去，这晚杨甘子穿了一袭胭脂红的纱衫，脸上一点脂粉都无，也没什么首饰，但却实是丽质天然，美得犹如娇花生晕一般。只听她声音娇软，笑声清甜，在那里对太子说着她家那边诸多趣事，太子还真是在认真听，不时侧头看杨甘子一眼，眼神十分柔和。
太子跟杨甘子走远了，众人又是一阵安静。最后还是裴明淮起身道：“老师想必是乏了，早些休息吧。”
沈信缓缓站了起来，笑道：“是啊，是乏了。”对长孙将军道，“我们两个老家伙，就先回去了罢？”
长孙将军笑道：“是，是，也都乏了。”
沈于蓝扶着沈信，与长孙将军一同走了。景风和庆云带着婢女也准备回房，庆云对景风笑着说：“看来太子殿下身边又得新添一位嫔妃了。”
景风道：“说得是，我从未见哥哥这样子。”
庆云笑道：“这杨姑娘好生美丽，看着羡慕呢。”
她二人带着珠兰芝兰一走，裴明淮也跟着回房，一进去便问苏连道：“方才你说的是真，还是假？”
苏连站在他身边，笑道：“自然是真，那人来得正好，我正愁没理由进来搜，这下便有了。”
“理由倒是有了，你也不看看景风脸色都成什么样了。”裴明淮道，“太子心里，早把你千刀万剐一万遍了。我刚跟你说过，叫你收敛些，你是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苏连淡淡地道：“我全族被灭，一人不留，还怕什么千刀万剐。”
裴明淮叹息一声，道：“如此说来，你该连我都恨在内了。我是清都长公主的儿子，她可是皇上一母所生的亲姊姊。”
“公子何必说这样的话？”苏连道，“你心里清楚，哪怕是你杀了我全家，我对你的心也不改。”
裴明淮笑出了声，道：“那你岂不是不孝不义了？”
“既为侯官之首，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都做过，还说什么孝不孝，义不义，公子这是拿阿苏消遣了。”苏连笑道，“还是说正经的罢。我确实见着一个黑衣人想进来，只是被我阻住罢了。我看他不欲与我朝面，难道是认得我的？不知这人是何来路，会不会对沈家众人不利？我请景风公主将绣衣唤回保护，虽说是为了我们行事方便，也并没什么错，我若是派人去守着他们，那才是自讨没趣。”
裴明淮道：“景风又何须别人保护？”
“话是没错，可公子，若来的人是相熟的人，并无防备呢？”苏连道，“毕竟又是太子又是公主，我可担不起这责。公子你也别揽事了，还是小心些好。”
裴明淮心中一动。尉端一直不见，难不成这时候来了？若是他，又何须偷偷来见景风？也说不通。
此刻沈府里又安静了下来，除了一串串的大红灯笼，实在是看不出喜从何来。苏连侧头向窗外望了望，道：“这门亲事，也实在古怪，看着沈太傅和长孙将军都似有隐忧，哪里有半分喜气的样子。”
裴明淮淡淡地道：“那还不是因为见了你。谁见了你不怕？你这只白鹭到了，那祸事也不远了。”
苏连微微一笑，当真是颜如白玉，灿然生辉。“是哪，人都说我苏连貌如好女，却心如蛇蝎。我倒嫌他们说差了，蛇蝎都是蠢物，人要是狠毒起来，再毒的蛇也比不过。”
裴明淮微微摇头，道：“哪一日，你莫连我都咬一口。”
苏连笑道：“我对公子之心，公子深知，何必说这话？可真是伤了阿苏的心。”
裴明淮不语。苏连也沉默了片刻，方道：“沈太傅和长孙将军绝不是见了我才脸现忧色的。他们原本就有什么心事。我看，今晚我就在你房外吧，昨夜有人在你茶里下毒，说不定还会来试第二次。”
裴明淮问道：“庆云呢？”
“两位公主在一起，公子只管放心。”苏连道，“绣衣尽数调至内院，那是公主最信得过的侍卫，绝不至于有什么差池。”
裴明淮点点头，道：“你再派几个人去老师那里，门外守着。鸣泉他们新房，你让人盯着，但别离太近了，太扰人家也不好。”
“是，已经安排了。”苏连道，“公子只管歇息，我看你也倦得很了。”
裴明淮道：“是么？大约是心里多少有些紧张，总觉得有些古怪，却又不知错在哪里，不由自主地觉得紧绷。”
苏连微笑道：“有阿苏在，公子只管休息便是。”说着便起身要出去，裴明淮笑道：“夜深露凉，我又怎忍让你一个人在外面？就留在房里，警醒点便是。”
苏连笑道：“多谢公子体恤。”又道，“公子，太子跟那位杨姑娘……”
裴明淮道：“少管闲事。”
“唉，这等绝色，堪称倾国。”苏连道，“也难怪太子心动，什么都顾不得了。太子对自己的妃嫔向来淡淡的，从没见过这样子。公子，你猜，现在那杨姑娘在何处？”
裴明淮脸一沉，道：“她在何处，干我什么事？再多一句嘴，你就自己外面淋雨去。”
苏连吐了吐舌头，道：“真是难得见公子生气。是阿苏多嘴了，公子可别跟我一般见识，我不说了，成不成？”
裴明淮哼了一声，道：“越来越牙尖嘴利了。你派人跟着太子了么？”
“自然是要跟着的，万一太子殿下出了什么事，我可不好交待，毕竟我人也在这里。”苏连笑道，“公子到底要不要听？”
裴明淮道：“你既然要说，又何必管我听不听？”
苏连朝他走近了两步，低低地道：“太子把那杨姑娘，带回到自己房中啦。这夜深了，孤男寡女的，公子你说，还会有什么事呢？”
裴明淮冷冷地道：“你还真是多管闲事。太子看上她，是她的福气。”
苏连笑道：“公子可是真这么想？”
裴明淮合上眼，缓缓地道：“不管我怎么想，于事又有何益？”
夜半时分，园中的薄雾仍然不曾散去。杨甘子站在那株无枝无叶的大树之侧，身边有轻烟缭绕，她仍是那身雪白的衫子，乌黑的长发却散了开来，飘飘然地似欲乘风而去。淡淡清香，似有若无，却真能压住伊兰之臭。
裴明淮怔怔地盯着她看，杨甘子回望他，展颜一笑，如玉如月。“我知道，你总会来找我的。记得当年，我们初次见面，也就是这个时辰，也就是在旃檀旁边。”
“甘子，你为何来此？”裴明淮问。“一别经年，我实在想不到，会在老师家里遇上你。”
杨甘子不答，两眼只望着面前的树干。过了良久，才缓缓地道：“当年我说，世上必有牛头旃檀，我家里那棵便是。若它开花，周围的伊兰，必定不闻其臭，只闻旃檀之香。你说世上本无牛头旃檀，只是佛经传说而已。我笑你精研佛理，又自幼随天师学艺，却是甚么都不信，白学了一番。你也笑，说若是旃檀真长出根芽，才欲成树，普皆香美，你便信。我说那好，我便日日灌之，哪一日若真成树，香泽四十旬，便是你回来找我的时候。”
裴明淮听她说话，脸上露出恍惚之色，笑道：“你记性好，甘子，我们当时说的话，你一个字都没说错。”
“可是我终究等不到那一天。”杨甘子缓缓地道，“裴大哥，那一年，你受命带兵前来我族，我父亲久病缠身，族中叔伯意见不一。有人说拼死一战，有人说不如受降，大魏杀伐之名，人人皆知，又有獠族被灭之事在前，全族无不畏惧。我那时并不懂那么多，我就是见到你，喜欢你，想你留下来。你也喜欢我，但你不答应。”
裴明淮微笑道：“我说要带你走，你不也不愿意吗？你我都有家族亲人，哪里是说能放下，便能放下的。甘子，你觉得你家如桃源，人心向往之，但总归不是桃源。我倒是要多谢你哥哥啦，若非他力排众议，我也不能那么容易办成事的。”
杨甘子微笑道：“是我哥哥要谢谢你，他是庶子，向来受排挤，若非你帮他撑腰，他哪能顺顺当当做上族长呢。他要我问你好，说以后若有机会，再来找你。”
裴明淮道：“是了，他什么时候来，我都好好相迎。”又道，“你来中原做什么，甘子？还是早日回去罢。”
杨甘子道：“你也明白，裴大哥，我是回不去的了。从今晚开始……便是成定局了，再也回不去了。”
裴明淮望着她，道：“你的意思是……”
“你心里清清楚楚，又何必不好出口。我们氐族女子，本来也没那么多讲究的。”杨甘子道，“太子殿下对我十分痴迷，你是看得出来的。他说了，这就带我回京去，一定好好待我。”
她见裴明淮神情，便笑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裴大哥。你们大魏皇族，根本不在意啊，太子说了，他娘李氏本来是先帝的兄弟永昌王的妃嫔，后来永昌王谋反，妻妾们都入宫为奴，皇上看上了，就纳了他娘为贵人。所以啊，他根本不在意啊，他就说我好，比他的个个妃嫔都好，以后一定专宠我。”
裴明淮道：“你稀罕么？”
“自然不。”杨甘子笑道，“可是，裴大哥，你心里藏得最深的那个人，并不是我啊。从我第一回 见到你那天，我就知道，你心里有人。不，我不是说你对我虚情假意，你说要娶我为妻，是真心的，我信。可是，你带兵到我族的时候，你定然是遇上了件十分失意的事，你那时候，跟现在大不一样啊，浑身上下都是戾气。你深爱的女子，那时候因为不知道什么缘故，离开了你，是不是？她再也不会回到你身边了，是不是？”
她见裴明淮沉默不语，朝他走近了两步，轻轻地道：“我还是想见你一面的，裴大哥。我是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见到了你，看到你好，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裴明淮眉头微皱，道：“甘子，你为何要冒充是于阗人？你若是要跟太子回去，这事迟早要被拆穿的，景风之母尉昭仪便是于阗公主。你就直说你的身份，也无妨哪。”
“多谢你当时没揭穿我。”杨甘子道，“你很快就会知道原因的，裴大哥。你不要问我了，好不好？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她忽然停住不说了，又抬头望了裴明淮一眼。裴明淮只见她眼波如水，弯如月牙，虽然在笑，却是掩不住的哀伤。风把她身上戴着的珠串吹得叮叮当当作响，一时间这园子里面，再无别的声响。
“我走了。”
杨甘子对他道。裴明淮没有开口，杨甘子自他身边走过，一直走到园门口，又说了一句：“裴大哥，你多保重。我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你……”
裴明淮仍然站在那里，站了半晌，突然回头。他听到脚步声细碎，本以为是杨甘子回来了，一看之下又是一怔，站在身后的并非杨甘子，却是景风。
景风素来是不紧不慢的，此时手里拿着把扇子，慢悠悠地走了过来，淡淡地道：“哦，这位原来就是你昔年在氐族遇上的女子啊，果然是与众不同。听说氐族善蛊，本朝两位郡王便是受蛊毒之祸而暴毙。这位杨姑娘，在族中必定身份高贵，她为何不向你下情蛊，就能把你留在她身边了？”
裴明淮冷冷地道：“那你也可想法子给尉端下情蛊，这样他就不会弃你而去，而是找一个样样都不如你的平民女子？”
景风被他一语刺得怒极，握着扇子的手都在微微发抖。裴明淮也不看她，又道：“自然，那也无妨，就算尉端一去不回，朝中青年勋贵多的是，文武双全品貌出众的也多的是，公主素来最得皇上疼爱，谁要能尚公主，那真是大大的殊荣了，想必过不了多久，又得喝景风公主的喜酒了。”
景风气得浑身发抖，道：“你说这话，到底有没有良心？”
“景风姊姊，你怎么一个人跑这里来啦？”说话的却是庆云，她身边跟着景风的侍婢珠兰，道，“太子说啦，我们都别乱跑，你一个人出来，遇上那个杀人凶手可怎么好？”
景风不语，裴明淮转向庆云，道：“庆云，跟景风一起回去。明天一大早，你们就走，礼数也尽了，沈家如今事多，早早离开的好。”
庆云见裴明淮脸色不好，不敢再说，拉着景风就走。裴明淮仍站在那里不动，望着二女的背影，慢吞吞地说：“苏连，出来。”
苏连自竹林后面转了出来，做了个鬼脸，笑道：“被公子逮着了。”
“我都说了，我就是睡不着出来散散步，你跟着做什么？”裴明淮也不看他，冷冷地道。
苏连道：“我这还不是担心公子么？公子息怒。”
裴明淮问道：“景风是什么时候来的？”
“公子放心，她刚找过来，没听到你和杨甘子的说话。”苏连道，“这晚上，我看这沈家上下，就没一个人是睡得着的。”
裴明淮只觉面上微凉，伸手一接，手心微湿，落了几点微雨。记起方才杨甘子离开之时，眼角珠光闪烁，美是美如星子，却也凄清如雨落。裴明淮一时间心如乱麻，半日长叹了一声，道：“别人睡不睡得着，与我有何干系。回去罢！”
那晚下了些雨，裴明淮只听着竹梢雨声，鼻端闻到的茉莉清香，似有若无。他原本甚是警醒，想着这夜恐怕不会那么好过，但居然一夜无事，见天色晶明，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听外面有人声，过了片刻，苏连推门进来，裴明淮见他神情难看，道：“怎么了？”
“出事了。”苏连面色本极白，这时微微发青，倒有点像那些茉莉。“侍候沈于蓝的丫头早上进去服侍，刚进门就吓昏了。……里面……”
苏连居然也说不下去了，裴明淮催道：“你倒是说啊，你还有什么没见过的？”
“沈于蓝死在自己房中，还被剖腹挖心……”苏连一语未毕，裴明淮已站了起来，叫道，“什么？！”
他不再发问，一言不发地向外便走，苏连忙跟了上来，道：“公子，这件事太蹊跷了，也太邪门了。”
沈于蓝住的那厢房是沈宅里最僻静的一隅，如今有数名侯官守在外面，几人头上都滴满竹叶上掉下来的水珠，显然没挪开过一步。门外那些茉莉被雨一打，都有些枯败了，花朵散了一地，竹子被昨夜雨水一洗，却是碧绿青翠得紧，像道碧色屏风，连门都快掩住了。窗外竹梢挂着一盏大红灯笼，灯笼固然是早已熄了，红纸也破了，连“喜”字都裂成了两半，衬着那些茉莉青竹，甚是凄凉。
裴明淮道：“没人进去过吧？”
一人上来回道：“不曾。我等自发现出事，便过来守着了。”
裴明淮点了点头，推门进去。他一进去，便倒抽了一口凉气。
绣被之下，躺着沈于蓝的尸身。那绣被原本是什么颜色，几乎看不清了，被她的血给染得通红。沈于蓝原本容颜秀雅如茉莉，此时脸尚完好，但自脖子以下，胸腹全被利刃剖开，内脏散乱在榻上，不忍卒睹。倒是心还在原处未动，裴明淮记得那余管家，可是连心都被人挖了出来。
苏连在旁低声道：“唉，公子还是找别的人来查吧，对这种事，我可一点也不懂了。让我查，也只能查出一堆冤案来。那个叫柯罗的捕快一直想进来察看，我看他倒还精干，让他过来么？”
裴明淮还未答话，这时听见外面沈鸣泉的声音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妹妹出什么事了？”外面有侯官，他也不敢擅自闯入。裴明淮叹了口气，扬声道：“让他进来罢。”
沈鸣泉奔了进来，一见沈于蓝的死状，“啊”地一声，睁大双眼，呆在那里。“这……这……这……于蓝她……”
只听脚步声响，鸣玉扶着沈信也过来了。裴明淮忙抢上两步出去，道：“老师，你……你还是不要看的好。”
话是如此说，越说不要看，那是越要看的。沈信挣脱了鸣玉的扶持，走了进去，他偏生眼又不太好，一直走到榻前，才看清沈于蓝的死状，脚下一软，向后便倒。裴明淮跟在后面，连忙将沈信一把搀住。沈信脸色青白，只是喘气，一个字都说不出了。裴明淮回头叫道：“快端水来！”
鸣玉赶紧端了水进来，扶着沈信喝了两口，又替他捶背揉胸，半日沈信方缓过气来，颤声道：“于蓝……怎么会？”一语未毕，却已昏了过去。裴明淮赶紧又叫了两个人，将沈信送回房去。
这边折腾了一番，能惊动的人都惊动了。柯罗总算也被放进来了，一看之下，连着倒退了几步，背靠在墙上。他站了片刻，定了定神，上前将沈于蓝的尸体检视了一番，道：“裴公子，这情形，还是让仵作来吧？跟余管家的尸身一般，停放到……”
裴明淮摇了摇头，道：“就留在此处，不必挪动。反正于蓝这住处不与他处相邻，也不会惊动人。仵作不必叫了，吴震也该快到了，他自会验视。你先看看，可有什么发现？”
柯罗长叹一声，脸上哀戚之色甚浓。“这沈姑娘……是先被一刀刺入腹中……流血不止而死。死了后……才被人……挖出五脏的。看她身子都冷了，照我看，至少也死了三四个时辰了。应该是昨晚子时左右便被人杀了……”
裴明淮回头问沈鸣泉道：“她身边的丫环呢？”
沈鸣泉一直木立当场，神色凄然。此时听裴明淮问话，方道：“她的丫环去伺候一涵和杨姑娘了。这两天，有贵客在家，我们自己的事，自然是能省则省了……”一言未尽，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裴明淮低声道：“鸣泉，节哀。杀于蓝的人，我们必定得找出来。”
沈鸣泉点头，裴明淮又道：“昨天夜里，一涵跟你自然是在新房。杨姑娘她是一个人吗？”
“不是。一涵还是跟杨姑娘住在一起。”沈鸣泉道。
此言一出，裴明淮便怔住。沈鸣泉道：“明淮你不知道，一涵有宿疾，昨夜不巧又发作了，哪里还能什么洞房。她跟杨姑娘仍在一处，杨姑娘，还有于蓝的丫环，照料了她有半宵的光景。”
裴明淮皱眉道：“杨姑娘昨天晚上一直跟她一起？”
沈鸣泉摇头，道：“我心里太乱……我……我从头说起。我去厨房看着把一涵的药煎好，给她送了去，于蓝那时候也在，还陪着她。我……这时候正好出去，看到太子……太子殿下和杨姑娘一同自太子房中出来……太子一直把杨姑娘送了回来，看到一涵居然没在新房，也很是惊讶。我对他说了缘由，太子殿下大笑，说我这个新郎真是好没福气。他……他好像心情极好的样子，叫我一同去下棋，喝上两杯。太子这么说，我……我怎能推辞？这一喝，就到了四更光景……”
柯罗在旁问道：“那杨姑娘呢？她回去后，就一直陪着长孙姑娘吗？”
“想必是吧？”沈鸣泉神情恍惚地道，“我那时陪着太子走了，我也不清楚……一大早，我便去看一涵了，那时候，杨姑娘自然在。我没见着于蓝还在奇怪，以为……以为她是前两日太累了睡晚了，没想到……没想到……”
裴明淮却知昨晚杨甘子又偷偷跑到了花园，跟自己见了一面。但无论如何，她也得回房。那原本是沈于蓝的住处，她让给了杨甘子和长孙一涵，自己寻了个最僻静的厢房，丫环也去侍候长孙一涵和杨甘子了，房中就她一人，凶手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了她。想到此处，裴明淮不由得黯然，只实在不明白，沈于蓝这么个年轻姑娘，为何被杀？
这时只听到长孙将军在外面大声说道：“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裴明淮走了出去，道：“长孙将军，你女儿昨夜旧疾发作，你可知道？”
“啊，知道，知道。”长孙将军见了裴明淮，声音也小了，“她就是一太累了就容易犯病，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头疼，得躺着。我正打算去看看她，不知道这里……出什么事了？”
裴明淮道：“沈姑娘死了。被人杀了。”
长孙将军想必是真的吃惊到了极点，脸色大变，叫道：“什么？！沈于蓝？她怎么会死？她……”柯罗见长孙将军的表情，上前一步，道：“难道将军知道些什么？”
长孙将军这才把柯罗看在眼里，道：“你是什么人？敢来问本将军的话？”
裴明淮道：“这位是县衙的柯捕头，昨日就来了，我让他在这里查余管家的事。现在于蓝又出了事，总得有人来查，先就交给他吧。”
他这般一说，长孙将军也不敢再说什么。裴明淮回头对苏连道：“你去禀告太子和两位公主，请他们不必过来。此时天色已亮，最好请他们到县衙里去，此处我看是不祥得很，也不必在此久留。”
苏连道：“是，不过我看此事奇怪得紧，庆云公主最是好事，未必肯走。”
听苏连这么说，裴明淮更添心烦，道：“事情已经够多了，她最好别给我添乱！你就说我的意思，让她马上走！”
苏连伸了伸舌头，道：“这话我可不敢说，公子自己去对她说吧。若是我照样回了，恐怕又说侯官连公主都欺负上了。”
裴明淮怒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耍嘴皮子？你没看见这是什么事吗？老师的孙女儿被杀，还死得如此凄惨！”
苏连见他真动怒了，不敢再说，低头道：“是，我这就去。”
裴明淮回头对长孙将军道：“我问将军一句话，将军莫要见怪。昨天夜里，将军是在自己房中吗？”
“是，是。”长孙将军道，“我回自己房便睡了，一直睡到现在。”
裴明淮道：“一涵旧疾发作，将军没去看看吗？”
“她跟甘子在一起，我去了也不便。”长孙将军道，“她那病我最清楚，吃了药睡一觉就好了，所以……所以也不怎么在意。只是，只是觉得这发作的时间多少有些……不巧罢了。”
裴明淮点了点头。“也罢，将军请自便。还有，杨姑娘请将军多加照应，不要出什么差池。”
长孙将军一呆，但裴明淮既如此说，只得应承。“是，是。公子放心，一涵自会照顾甘子。”
长孙将军走了，裴明淮只听柯罗在那里喃喃自语：“不知这位长孙姑娘急急嫁过来，可有什么缘故？”
裴明淮回头道：“柯捕头何意？”
“裴公子大概不知道，原本沈家少爷有个心仪的女子，大家都以为他们会成亲。”柯罗道，“沈家却急急忙忙跟长孙家结了这门亲事，按理说沈太傅这样知书识礼的人，礼数是一样都不可缺的……”
裴明淮问道：“那个女子是谁？”
“家里开着个药铺，祖上也是书香人家。”柯罗道，“跟沈太傅也是旧识，还跟沈姑娘是好姊妹，听说是自小一同长大的。”
裴明淮道：“跟沈太傅是旧识？”
“阮姑娘是六州乱事中跟沈家兄妹一同逃出来的。”柯罗叹道，“听说家人都死在战乱之中，本来还有个娘，不久前也过世了。”
裴明淮道：“老师的儿子媳妇，都是在江淮乱事里面死的。唉！……老师在我朝为官早，家人却都淹留南朝。当年鸣泉带着于蓝，兄妹俩好不容易才逃到京都，找到了爷爷。现在于蓝又……老师这把年纪了，看着孙女惨死，他……”竟说不下去了。
柯罗又道：“阮姑娘也是好人，抓药常常都会少收钱。她这段时日，成天心事重重的，大家看着都替她难过，又觉得奇怪，为何沈少爷突然要娶别的姑娘呢？沈家少爷又没打算当官，何必要娶个将军之女？”
他这么一说，连裴明淮都觉得古怪了。柯罗又道：“对了，裴公子，我还想起一件事。松脂什么的，县城里面卖的铺子并不多，阮姑娘家就有。”
裴明淮点了点头，道：“看来我得去见一见这位阮姑娘了。”
他走得离那屋子远了，血腥之气方才渐渐散去。这时候闻到的又是伊兰的味道了，竟似又浓烈了许多。裴明淮心中又是疑惑，又是难过，信步向花园走去，此时雾已散尽，走进园中，看那些伊兰之花，竟似又红艳了几分。
只听苏连在他身后道：“公子，二位公主都不肯走，说要留在沈府。公子看呢？”
裴明淮道：“太子殿下呢？”
“自然是要陪着景风公主的。”苏连道，“殿下还去找了一趟杨姑娘，杨姑娘却没开门，只说受了惊吓，要歇息一下。长孙一涵也没出来，想必是还病着？”
裴明淮嗯了一声，道：“既然劝不动，就由得他们去罢。”转身自园中走出，道，“我有事要去城里一趟，你随我一道吧。”
苏连道：“是。”朝那些盛放的伊兰望了一眼，道，“沈家竟然种了这许多伊兰，古怪得很。此花我向来只闻其名，还是第一回 亲眼见到。这可是剧毒之物，花果皆有毒，公子还是远着些儿吧。”
裴明淮喃喃道：“牛头旃檀，若是枝叶生发，旁边的伊兰便会失其臭，香气昌盛。这难道会是真的？”
“不过是佛经的说法而已，自然不会是真的。”苏连道，“公子去县城有什么事？”
裴明淮道：“我要去找一个人。……算了，你还是留在沈府，记住，不要让任何人离开。沈府里面的人，一个都不准出去。”
苏连笑道：“若是太子要走呢？”
裴明淮瞥了他一眼，道：“太子既说了不走，便不会走。况且哪怕是太子，也不会开罪侯官。你平日怎么做，如今便怎么做，还要我教你不成？”
“我怕公子回来怪罪。”苏连道，“我想好好将沈家搜上一搜，你看如何？”
“也好。”裴明淮道，“你客气些。”
苏连微笑道：“公子尽管放心，礼数上我是从来不缺的。心里想着这人反正是我砧板上的鱼肉，脸面上礼数周到又有何妨？”
裴明淮听他如此说，摇头道：“我改主意了，你还是跟我一道去。”
苏连道：“那最好了，我巴不得呢。留在这里有甚么意思！太子和景风公主，心里怕不早把我杀了一千遍了！”

第5章
裴明淮离开之时，特意骑马绕着沈宅走了一圈。苏连骑马跟着他，道：“公子放心，出了这样的事，侯官和绣衣现在都十分警惕，保证鸟都飞不出去一只。这时候又是大白天，哪怕是轻功绝顶的高手，也难以入内。”
裴明淮嗯了一声，道：“走罢！”
祁县县城离沈宅不近，快马大约也要一个时辰。沈宅靠山，山里想必还另有村子，裴明淮一路上偶尔见着辆马车过去，想必是去县城的。他实在是有些疑虑，沈信为何要迁到这荒僻地方来住？
不时已到了县城，这县城算是繁华的，又正逢集市，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苏连笑道：“公子，我最近去了趟洛阳，我看那处，却比平城邺城都好呢。处处水田连着柳堤，煞是好看。”
“这话说得是。”裴明淮道，“若让我选，我自然也选洛阳。”
苏连道：“那你为何不找皇上讨去？反正本朝封王只是封号，也无封邑，哪里都无所谓。”
“那是为了合我的名字。”裴明淮道。
苏连道：“合名字？反而是不合的罢？”
裴明淮道：“什么意思？”
“公子是糊涂了。”苏连道，“你名字里有个淮字，封号自然该避开这个字。皇上不该想不到，为何偏要给淮州王的封号？”
裴明淮不以为然，道：“哪来这么多避忌的。”
“可是，避忌这是正理啊。”苏连道，“难不成，皇上想要你改名字？”
裴明淮笑骂道：“胡说什么！好好的名字，改什么。”又道，“不过，若真要我选封邑的话，我倒觉得益州也不错，有些山哪，真是神仙住的地方。”
苏连听了此话，愀然道：“公子上次去益州，也不带我。”
“你是皇上的侯官，又不是我的侍卫，天天跟着我做什么。”裴明淮淡淡地道，“你这只小白鸟，人人见了都怕得要死，带着你什么事都别想办成。”
苏连奇道：“小白鸟？我么？”
“吴震给你起的绰号，我觉得倒不错。”裴明淮道，“你觉得呢？”
苏连大笑，跟着一板脸，如同罩上了一层寒霜，道：“好个吴震，敢消遣起我来了，真是不知死活！”
裴明淮忙道：“他是开玩笑的，你可别真去找他麻烦。”
“不是我要找他麻烦，是他本来就有麻烦。”苏连淡淡地道，“公子，这事儿，我还正想对你说呢。看在他跟你交情的份上，我暂时压了下来。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哪里瞒得了几时。”
裴明淮吃了一惊，道：“什么事，说得这么严重？”
苏连正要说话，裴明淮一抬头，忽见着一块招牌，写着“阮氏药铺”。又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门口，两眼正望着他看，心知便是自己想找的人了。这女子披了一件斗蓬，脸色憔悴，眼圈发红，却掩不住端秀之色。当下便对苏连道：“我跟她说说话去。”
苏连道：“我就不进去了，我在集市上逛逛。”
裴明淮道：“别惹事！”走到那姑娘身边，道，“敢问一句，可是阮姑娘？”
女子点头，两眼仍盯着裴明淮，道：“公子，我见过你的。我看见你与一位打扮华贵的姑娘骑马经过这里，你们是生面孔，一定是为沈爷爷的寿辰去的，是不是？”
裴明淮道：“是，在下姓裴。有些事想请教姑娘，不知是不是方便？”
女子点头道：“请进。”
裴明淮随她进了药铺，里面十分亮堂，满满的都是药材。又看到墙上挂了一幅工笔虫鸟，落款是“阮尼”，想必就是面前这个女子。此画笔法甚妙，心中暗自称赞，又更觉得奇怪，沈鸣泉与这阮尼想必是两情相悦，又为何突然要娶长孙一涵？长孙一涵不是不好，但随了她父亲长孙浩，自小好武，也没读过几本书，跟沈鸣泉恐怕是没什么话可聊的。这阮尼虽然相貌不算甚美，但一身端雅之气，应该才是沈鸣泉的良配。既然跟沈信是世交，想来也出自大族，是昔年沈信在南朝的旧识，沈信也不该反对这门亲事。只是即便想问，这话，似乎也不太好意思出口，毕竟对方是个年轻女子。
倒是阮尼一双黑黝黝的眸子直望着自己，甚是灵慧，最后道：“裴公子，你有什么话想问我，不妨直说。”又给裴明淮端了茶盏过来，里面却是些茉莉，香气扑鼻，“舍下简陋，公子一路过来，想必渴了。”
裴明淮叹了一口气，道：“喝茶倒不必了。阮姑娘，我要问的，恐怕有些失礼，还请你见谅。听说你跟鸣泉素来……呃，为何他突然会跟长孙一涵订亲，又匆匆忙忙地成亲？”
阮尼眼圈通红，居然能忍得住没有哭。她想了片刻，缓缓地道：“其实，我也不是很明白。我跟鸣泉一直很好，但是两个月前，他来见我，对我说：他要娶长孙家的姑娘，以后跟我就不要再见了。他说完就走了，我追出去，他已经走远了。后来，我去沈家好几次，他都不见我，最后还让人赶我走。我跟于蓝是好姊妹，可是，我连于蓝都见不到。”
她又望定裴明淮，道：“公子特地跑来问我话，是不是……是不是鸣泉他……出什么事了？你……你可别骗我。”
裴明淮见阮尼也不是受不起惊吓的女子，只得道：“鸣泉倒没什么事，只是……只是于蓝……她昨晚死了。”
阮尼“啊”地一声，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她扭过了头去，裴明淮只见她肩头都在发抖，哭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心里难受，也不好劝。阮尼哭了半日，总算是停住了，哽咽地道：“公子，于蓝是怎么死的？我跟她从小就相熟，她并没什么旧疾啊。”
裴明淮迟疑了一下，道：“她是被人杀害的。”
阮尼又是“啊”了一声，掩住了口，更是哭得无法言语。裴明淮问道：“阮姑娘，你知不知道，可能是谁杀了于蓝？”
阮尼只是摇头，好容易止哭，颤声道：“公子，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裴明淮道：“姑娘是想去见一见于蓝？这个……我劝姑娘不要去，那样子，实在是……实在是……不如等到于蓝下葬，再去她坟上……”
阮尼哭道：“公子不知道，我家跟沈家在南朝的时候，便是世交，我跟于蓝从小就好，她常常打趣说，有一日我嫁到她们沈家，她就是我小姑子啦。等那一日，我还能送她出嫁。可是……可是……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公子，我求你了，让我见见于蓝吧！我跟鸣泉是没缘份的了，于蓝……若是她下葬了，我连她的面都见不到了……”
裴明淮见她这般说，只得道：“若姑娘一定要见，那我带你去便是。”当下起身，忽然见到屋角堆着一块块的东西，外面以黄纸包扎，心念一动，问道：“阮姑娘，这些是不是松脂？”
“是。”阮尼道，“我们药铺也卖松脂。”
裴明淮道：“卖给何人，可有记录？”
阮尼走到内室，过了片刻，拿出了一个簿子，翻到一页，递给了裴明淮。“买松脂的人不多，这段时日就这么些。”
册子里的字想必是阮尼所写，十分秀丽。裴明淮扫了一眼，“余”这个姓，赫然在目。忙问道：“这余管家，是亲自来买的？”
“是，他买了很多。”阮尼看了一眼，点头道，“余管家经常过来采买东西，有时候也会替鸣泉给我送东西来。”
裴明淮心里那个疑团总算是有些清晰了，原来余管家被杀之时洒在水车上的松脂，却是他自己买回去的。他不再追问，问阮尼道：“我是骑马过来的，也不便带姑娘过去。姑娘家里可有车马？”
“有。”阮尼道，“我家有辆马车，平时载货所用，我把铺子关了就去，到时候来求见公子。”
裴明淮道：“你说找我便是。”左右一望，道，“姑娘难道就一个人吗？”
阮尼低头，道：“我娘来这里不久，因为路上太辛苦，病一直拖着，后来也就过世了。铺子上有个伙计帮忙，也是鸣泉替我找的，现在出去送货了。”
裴明淮看着她，心里也替她难过，母女俩本来相依为命，现在就她一个孤女，沈鸣泉又另娶别人，她的日子自然更苦。便问道：“阮姑娘就没有别的亲眷了吗？”
阮尼一笑，这笑却比流泪更凄惨些。“有，多了去了。我家本也是大族，在悬瓠城，都死得七七八八了。我跟我娘逃了出来，我爹，我爷爷，都死了……”
悬瓠之惨，裴明淮自然深知。太武皇帝初次南伐，花了偌大力气，硬是没拿下悬瓠城，第二回 去，把万余兵士斩首之后以绳拖曳，绕城而堆。至于里面的百姓是何情状，更是不必想了。
阮尼又道：“我爷爷跟沈爷爷素来相识，连我们在这里住下来，都是沈家一力相助的，鸣泉更是帮了不知道多少忙。只可惜，我娘还是过世了，那些日子鸣泉天天过来看，替她诊治，也没得救得了她。”
裴明淮道：“乱世之中，像姑娘这般的，已经算是好的了。”
阮尼道：“公子说得是。我们家里的人，要么被杀，死无全尸，要么为奴为婢，我……我已经算是很好的了。我是忘不了的，悬瓠城里外，那些死人，堆在一起……每天晚上一合眼，就会看到。连替我爹他们收尸，都不能……”
裴明淮离开的时候，听到阮尼轻轻地吟了两句诗。“尸丧狭谷中，白骨无人收。”他一时间有些恍惚，从前见过的那些兵荒马乱的景象，又再次浮现在眼前。皇后的叹息声，又好像听到了。
“谁不想平平安安，远离战乱？可是……你希望的，未必就能如愿了。”
裴明淮走出药铺，却没看到苏连的影子，也不知跑哪里去了。他刚走几步，却见着了个熟人。
虽说他知道吴震这一两日必到，但可没想到，吴震来得这么狼狈，展开轻功在集市上狂奔，已经撞翻了几个货摊，倒像是后面有头老虎在追。裴明淮目瞪口呆，吴震一抬头看到了他，真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大叫道：“明淮！还好你在这里！”
他这时候轻功比什么时候都好，十余丈的路，一扑就扑过来了，抓着裴明淮就道：“你要不在，我这条命都得送在这里！”
裴明淮莫名其妙地道：“你在胡说什么？谁在追你？”
吴震满脸都是汗，裴明淮只听一阵马蹄急响，抬头一望，却是苏连到了。苏连一脸冷笑，转瞬间到了面前，道：“跑什么跑？知道背后说人，就站住啊？”
裴明淮这才知道原委，虽然心绪不佳，却实在忍不住，哈哈大笑。吴震急道：“你笑什么笑！都怨你，你把我的话跟他说什么？”
裴明淮好不容易才止住笑，见苏连一手按在剑柄上，双眉扬起，脸若寒霜，笑道：“好了，阿苏，一句玩笑话，你当什么真。吴震是我叫来查案子的，你别在这里添乱了。”
苏连冷笑道：“既然如此，那等查完了，我再跟他算帐。吴尉评，我多嘴问一句，不知你家中那位寡母，如今可还安好？”
吴震顿时变色，两眼直视苏连，一言不发。裴明淮见势不好，两个人估计要真动手了，喝道：“都给我上马，路上再说！闹什么闹？一个个还有没有完？”
出了城，越行越僻静无人。裴明淮勒住马，回头道：“行了，苏连，究竟什么事，你就在这里说。”
苏连冷冷地道：“你可知道他是谁的儿子？”
说实话，裴明淮是真不知道。他只知道吴震老家在杏城，父亲早亡，也没有兄弟姐妹，只有一个寡母。他望了吴震一眼，道：“究竟怎么回事？你是要等苏连说，还是你自己说？”
吴震仍然闭口不言，苏连道：“他爹是盖吴！”
此言一出，连裴明淮都变色，问吴震道：“此言是实？”盖吴叛乱自杏城而起，乃是这数十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次，牵连极广。太武皇帝御驾亲征，花了不知道多少力气，才镇压下去。就裴明淮所知，是擒了盖吴的一个叔伯，以他妻儿之命为胁，终于才将盖吴的人头取了回来。
苏连冷笑道：“若不是看公子的面子，我早把这事呈上去了。而且，我也怕你牵连公子，盖吴叛乱，实在不是小事，连他都不好交待。”
吴震这时终于开了口，道：“你一半是看明淮份上，一半也是物伤其类，是不是？”
“……不错。”苏连半日方道，“只是我家人并无罪，而盖吴谋反，实在是太出名的事。我不知你为何还在本朝为官，心里疑虑得很。”
裴明淮道：“既然盖吴全家被诛，你又是怎么活下来的？你娘……”
“她不是我娘，我娘过世得早。”吴震道，“既然都到这地步了，我就说实话吧。你们说的那叔伯，拿自己的儿子换了我这条命，他的夫人又把我抚养成人。他们对我的恩情，我这辈子是还不完的。”
裴明淮道：“你这是在唱赵氏孤儿？”又侧头看吴震，道，“你不会真是另有所图吧？”
“我能图什么？我又不是什么有兵权的武将，就一五品廷尉评，我还能谋反了不成？我爹死都死了，谋反是实，天下皆知，我能怎么的？”吴震道，“我不当官，我去做贼吗？我长在杏城，从小便见那战乱之中百姓流离失所，白骨遍野。虽说我人微言轻，总也能断几桩案子，替人清洗些冤屈。上次你二哥是有意要提拔我，我却是不愿意的，现在我还能多做点事，若是再升，反倒拘束了。”
裴明淮淡淡地道：“话也不是这么个说法。身在高位，能做的事也不少。”
“我没那本事。”吴震道，“我就会查查案，拿拿人，多的我也做不来，何苦去占着那位置！我也说了，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我是早就想通了，看开了，从没想过要报仇什么的。我不敢说我爹他们造反的事是错，但也决然不对，既然干下来了，死也是早就想过的，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现在看来，那时候大魏大局已定，已经撬不动了。”
裴明淮笑道：“吴大人也不必妄自菲薄，我看你这官，是非升不可的了。我倒觉着你方才那话有趣，照你看，再大的叛乱也没什么用？”
“那倒不是。”吴震道，“现在的大魏，还是有个要命的问题。那就是自晋以来就兴起的坞壁。若是坞壁联合，恐怕会掀翻半壁江山。”
裴明淮笑道：“你说的不就是九宫会么？你还真是不肯放过。”
“我这可是为了你们大魏江山着想，你还损我。”吴震虎着脸道，“我越查越觉得盘根错节，粘连极深，是替你们操心哪！淮州王，你姑姑是皇后，你母亲是长公主，你别不当回事儿！”
裴明淮反倒无了言语，问道：“尉端知道了？他是怎么知道的？”
苏连冷笑道：“只要细察便知，有什么知不知道的！你跟公子交情好，大家都知道，拿着了你的把柄，可是连公子都脱不了干系。”
吴震道：“我的出身，我自己又不能选！”
裴明淮道：“我还没说什么，你倒还跟我杠上了！你们是一个个地看着我好脾气？你损我一句，他损我一句？阿苏，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苏连道：“若是还有人知道，他现在还能在这里？”
裴明淮朝吴震瞅了一眼，道：“好啦，你还不跟阿苏求个情，让他把这事替你料理掉。”
苏连冷笑道：“我就算肯，渔阳公可不一定肯。”
一提到尉家，裴明淮就叹了口气，问道：“尉端有下落吗？”
“没有。”苏连道，“他没回过家。”
裴明淮喃喃道：“这小子，难不成真的一走了之，连爹娘都不要了？”
苏连道：“景风公主就没拉着你叫你还她丈夫么？”
“尉端出走跟我又没干系！”一提到尉端，裴明淮便想到琼夜，更添烦闷，喝道，“你们有完没完？别扯这些不着边际的事了！我现在没空跟你说旧事，吴震，你自己想清楚，还有什么没说的，一次说明白！现在你给我好好地查清楚老师家的事，若是有任何疑虑之处，马上跟我说，别跟上回一样，人走茶凉了才来跟我说！”
苏连闭上了嘴，吴震道：“事情我大约知道了，到了后再问那个捕头，他会说得详尽些。怎么尽是些稀奇古怪的事！”
裴明淮道：“那不正是要你来查吗？”
他们在路边说话，一乘马车却过来了，那马车甚是破旧，前面坐了个中年车夫，还拉了些药材之物。车窗后面，半露出一个女子的脸，却是阮尼。阮尼低呼道：“公子，你还在这里？我以为，你已经回了呢。”
裴明淮道：“阮姑娘，你慢慢走，我们先行一步，在沈府等你。”
阮尼点头，放下了车帘。吴震道：“这姑娘是谁？”
裴明淮大约地说了一说，吴震一脸古怪地说：“是么？那我倒得先审审她了。你也太好说话了，让她来做什么？说不定她另有所图呢？”
“你别见人就审。”裴明淮道，“见一个死了的人，能图什么！阮尼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半夜跑来杀人吧！我看她听到沈于蓝死讯的时候，是真的伤心极了，不像是装出来的。”
吴震干笑一声，道：“那可不好说，女子可比男子更善作伪。”
苏连在马上冷冷地道：“我看你吴大神捕一到，马上就能水落石出了。”
这时候已能看到沈宅，吴震远远看着，楞了一楞，道：“就这里？孤零零的一座宅子？好好的县城里面不住，为什么要住这里？”
裴明淮不耐烦地道：“这不正等着你吴大人来查吗？”
吴震看了半日，道：“照我看，搬到这么不方便的地方来，非奸即盗！”
苏连嗤地一声笑了出来，裴明淮却若有所思地道：“吴震，你是开玩笑的，还是认真的？”
“开玩笑的。”吴震道，“既然沈太傅是为隐居，找个安安静静的地方也不为过。不过如今沈家发生的事实在是太古怪了，偏偏又发生在太子在的时候，我看这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明淮，若你对你这老师是真心敬重的话，劝他一句，若心中有事，最好早早说出来，否则，我看这沈氏一门，恐怕也难得善终。”
裴明淮不答，苏连也沉默不语。这时已行至沈府门口，三人下了马，裴明淮对苏连道：“你不必管这边了，有吴震就够了。你亲自盯着，太子和景风庆云都在，千万别出什么差池。”
苏连自去了，裴明淮站在门口，等阮尼的马车过来。吴震道：“你唤苏连来这里，可不是惹事吗？”
裴明淮冷冷地道：“有人都打算毒杀我了，我还怕惹什么事？”
吴震一惊，道：“你说什么？谁这么大的胆子？”
裴明淮将那夜之事说了，吴震沉吟半日，道：“你确定没有人接近过你的茶碗？”
“有太子和公主在场，坐法肯定是有按规矩的，各坐各的，不会邻着。”裴明淮道，“你去那花厅看看，榻都隔得远，若是谁走过来，真是一眼就能看到了。”
吴震点头，又摇头，道：“那就是端茶上来的人做的手脚了？呵呵呵，那也太蠢了些，若你喝了，毒发身亡，那不是一查便能查到？”
裴明淮道：“若是端茶上来的人，那只能是鸣玉，只有她可能把有毒的茶递到我手上。我事后回想，真是害怕，若我喝了，现在恐怕早是一具尸体了！”
吴震想想也是，不由得一再点头道：“还好，还好。”
这时阮尼的马车已经行至面前，阮尼自马车上下来，脸色比方才还要苍白憔悴几分，但行动举止之间，仍是颇为端庄。
裴明淮道：“阮姑娘，这边走。”
他领着阮尼一直走到沈于蓝那厢房之前，正打算进去，却依稀觉得有什么不对。吴震一直跟在后面，这时道：“沈姑娘就是死在这里的？”
裴明淮还未说话，吴震又道：“这里的捕头呢？怎么不派人守着？干什么吃的？”
裴明淮“啊”地一声，道：“不好！”
他快步推门进去，便吃了一惊。两名侯官死在地上，都是被人一剑割断咽喉，顷刻间毙命的。裴明淮再进里室，只见柯罗横卧在窗下，手中握刀，刀还未出鞘，便被当胸一剑刺穿。他半个身子都浸在血里，胸腹被剖开，也不知是哪几样内脏还没尽数切断，有些落在地上，有些还连在身上。
裴明淮呆在那里，望着柯罗的尸体。吴震已经冲了进来，他只朝柯罗看了一眼，便奔到绣榻之侧。那榻侧屏风甚高，绘的是竹林七贤，笔法飘逸，也不知是谁的妙笔。他将绣被一揭，裴明淮大吃一惊，沈于蓝的尸身竟然又被掌力猛击过，胸腹间更是血肉模糊，说是一团肉泥也不为过。
“柯大哥！”
裴明淮听到阮尼的惊叫声，回头一看，阮尼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脸色惨白，几乎滑倒在地上。吴震盯了阮尼一眼，低声道：“明淮，你把她弄出去。”
裴明淮把阮尼扶了出去，让她坐在屋前茉莉花丛旁边的石凳上，道：“你就留在此处，且坐一坐。”
他走进去，掩上了门，再低头看那两具侯官的尸体，显然出手杀他们的是他们不曾想到的人，才会一剑封喉。苏连随身带的人，都非泛泛之辈，若非出其不意，又怎能一招制他们死命？凶手又有什么必要再次毁坏沈于蓝的尸身？
“明淮，你说那余管家的心被挖了，对不对？可这柯罗的心没被剖出来，还在原处，不过好像是被极尖细之物刺中了，却没刺穿。你说沈于蓝的心之前也是完好的？”吴震问道。裴明淮实在不愿再多看一眼，见他这么问，只得道：“……是不是完好的，这我没看分明，血太多了。但她的心没被剖出来是真的。现在更是看不清楚了……”
吴震道：“先前沈于蓝的尸身不是这样的？”他硬是逼着裴明淮把“先前”的情况说了一遍，想了片刻，又去察看柯罗的尸身。他忽然噫了一声，道：“这是什么？”
裴明淮看他自柯罗腹中挑了一物出来，沾满了血，也亏得吴震眼力了得。吴震找了些水，把那物洗得干净，裴明淮一看，却仍说不出是什么来。倒像是只虫足，只是颜色奇怪，通体发蓝，蓝得似半透明一般。
吴震对着光，看了半日，道：“什么东西？”生怕那东西碎了，轻轻搁在了案上，又去看柯罗的腰刀。“刀没出鞘。他也并无防备之心哪……”
他站了起来，缓缓环视四周。“沈家不大，又是绣衣又是侯官，还有捕快。这屋子又是大家留意的重中之重，凶手竟然敢在这里杀人，若非是逼到绝处，是不会如此做的。最先那个余管家死的时候，景风公主未到，苏连也还没到，大家毫无戒备之心，要杀人设计，也还容易。现在……”他摇了摇头，道，“这人是不顾一切了。”
这时候只听苏连在外面道：“公子，出什么事了？”
裴明淮走了出去，却见苏连带着几个人奔了过来，鸣玉也跟在后面。裴明淮道：“鸣玉，你照顾一下阮姑娘，不必进来。”
苏连跟着他进门一看，脸上含怒，道：“谁杀的？动到我头上来，真是不要命了！”
裴明淮道：“你这两个手下，功夫如何？”
“很不错。”苏连道，“能一剑毙命，除非是认得的人，全无防范之心。”
他低头又看了看柯罗的尸体，道：“连这个捕头也被杀了。”一回头，却有几片花瓣拂到脸上，苏连奇道，“这是什么？”伸手去接，那几片白色花瓣躺在他手心，微微泛出青莹之色。裴明淮闻了一闻，道：“是茉莉。”
苏连道：“这不是自己掉的，是剑气摧落的。”他掌心如玉，连那白花都看不分明了。吴震拈了过来，道，“不错，看起来确实如此。”
说罢朝房中扫了一圈，道:“这里面可没茉莉。倒是窗外，屋子前面种的全是茉莉。”又若有所思地道，“说起来，沈家可种了不少茉莉。”
“据说此花是从西域移植而来，因为芳香袭人，南朝人最爱种。”苏连叹了一声，道，“沈太傅是从南朝来的，想必是思念故乡，故多种此花。”
“不是西域，是佛国。”裴明淮道，“你要肯多读读佛经，就知道鬟华便是茉莉，是常供的香花之一。唉，我看于蓝鬓边，就总簪着此花，她跟鸣泉，想必都怀念故土罢？”
吴震还在盯着手里的花瓣看，看了半日，道：“阿苏，你的两位侯官，你是嘱咐他们守在门外，还是在里面？”
“外面。”苏连道，“若无急事，他们也不会进来。查案这事，本就不是他们的活，还不是要等你来。”
吴震指了一指那蓝色虫足，道：“阿苏，你看看这个，可有印象？我总依稀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时却又想不起来了。”
苏连细看了看，道：“好像是什么虫子。只是这颜色的虫子……”他忽然住口，裴明淮和吴震对视一眼，吴震道：“是蛊虫？”
裴明淮神情微微有异，吴震盯了他一眼，笑道：“我知道你跟氐族最熟，想必不会不知道。”
“……这么一说，我倒是记起来了。”裴明淮道，“有种颜色发蓝的虫子，被他们称为‘引虫’。”
苏连问道：“引虫？”
裴明淮道：“不错，引虫，我见过一回。这引虫能把蛊虫给找出来，不管这蛊虫是在天涯海角。”
吴震还未说话，苏连向外一望，冷笑了一声，道：“我也不懂这些，我先出去，我还另外有人要审呢。照我看，再大的事，也比不上谋害公子来得严重。”
裴明淮自在思索，也不理会。吴震又盯着那蓝色虫脚看了半日，道：“这事儿，怕是没那么简单。明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正在此时，只听外面一声女子惨呼，裴明淮吃了一惊，道：“怎么了？”
吴震摇头，道：“你还不知道侯官了？阿苏也就在你面前听话，在别人面前……”
裴明淮急急而出，却见鸣玉满脸是血，状如厉鬼，也不知伤在何处，苏连好整以暇地在一旁看他的短剑。见裴明淮出来，苏连笑了笑，道：“公子不用骂我，这个鸣玉，胆敢谋害淮州王，至少都是个枭首或者腰斩的罪名。我知道公子向来怜香惜玉，但这女子要毒害你，公子也且把那心收一收。”
吴震干笑一声，道：“你这审人的法子，倒也干脆。”
苏连笑容一敛，盯着鸣玉道：“说！若有一字隐瞒，我先剜你眼睛，再一根根剁你手指头！”
鸣玉头发散乱，满面血污，眼中却透出一股狠戾之色，牙齿紧紧地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只听脚步声响，来的却是沈信，沈鸣泉扶着他。他一见鸣玉这模样，便大惊失色，道：“不知鸣玉这丫头哪里开罪了苏大人？”
苏连冷冷地道：“意图谋害郡王，太傅，我倒要请教，该当何罪？”
在场的郡王，自然指的是裴明淮了。沈信满脸惊疑之色，望向裴明淮，裴明淮道：“老师，这是真的。我来那晚，我的茶里面被人下了毒。端茶来的便是这鸣玉。那时候，我们都坐着，无人起来走动，只能是端茶给我的人干的。”
沈信叫道：“鸣玉，你，……你为何要对明淮下毒？”
“这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莫要牵连老爷！”鸣玉大叫道，“我是见到了你才要杀你的，跟沈家的人一点关系都没有！听少爷他们说你去西域了，未必能赶来。你不来也罢了，既然来了，我就要杀你！”
吴震暗暗摇头，只见苏连一笑，道：“你说没关系，那便没关系吗？若是沈家的人全得死，那都是你这碗毒茶害的。这个道理都不明白，沈太傅，你这丫头，也是白跟你一场了。”
沈信面色惨白，裴明淮瞪了苏连一眼，问道：“老师，这个鸣玉，到底是什么来路？”
沈信长叹一声，道：“我是真不知道她是什么来路，只是……只是我一个老熟人……把鸣玉托付给我……”
裴明淮道：“老师的熟人？谁？”
沈信不答，苏连哼了一声，道：“沈太傅，恕我直言，你这时候还想着保全他人，牵连的就是你自家人了。”目光在沈鸣泉身上掠过，笑道，“你孙子刚成婚，你怕不就是想他现在就死吧？”
沈鸣泉脸色发白，沈信整个人都发起抖来。裴明淮喝道：“苏连！”
苏连道：“公子，若是说了，他们一家怕还能保全。若是不说，谁也救不了他们！”
裴明淮道：“我这不是没事吗？”
“胆敢毒害公子你一回，怕会有第二回 。这丫头怕也不止一个人。”苏连道，“长公主殿下不会放过的，公子，你心里应该清楚。”
裴明淮默然，苏连转向鸣玉，道：“沈太傅因你陷于这等境地，你就忍心？你明知道在他家里下毒害淮州王，后果会如何，你竟然这么做，你置你的恩人全家为何地？”
沈信叹了口气，道：“如今说了，其实也没什么了。她是薛氏的孤女，是我好友临死前将她送来，托付给我照顾的……”
苏连道：“薛氏？哪个薛氏？”
“自然不会是……”沈信朝裴明淮看了一眼，裴明淮道：“薛延素来唯朝廷是命，皇上也一直恩宠得很，哪来什么孤女。想必是跟盖吴一同谋反的那一支了？”
沈信道：“是。”
裴明淮道：“老师竟然收留他家的女儿？”
“她只是个孤女……”沈信道，“我没想到，她会对你下毒……”
苏连冷冷道：“太傅，此罪该当连坐，不需要我提醒吧？”
裴明淮摆了摆手，示意苏连不要再说下去。“你带她下去，细细察问。若只有此事，那也罢了，不必多加牵连。”
苏连道：“是。”
沈信颤声道：“明淮，你手下留情。”
裴明淮道：“老师，你知道苏连说得没错。你收留罪女，已犯了大忌。我只能说，她下毒的对象是我，还算是好事。若她下毒的对象是太子或是公主，那才叫没法收拾。”顿了一顿，又道，“老师，我这是为了你沈家好。”
吴震在旁边低声问道：“你准备怎么处置？”
“苏连自会处置。”裴明淮淡淡地道，“何必我插手。”
吴震还想说话，裴明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再说，又对沈鸣泉道：“鸣泉，你陪老师回去休息，好好陪着他老人家。”
沈信还想说话，终究化成了一声长叹，扶着沈鸣泉走了。裴明淮对吴震道：“别的事交给你。阮尼既然来了，就让她看看于蓝罢。虽说……虽说现在我看也不如不看了，你把人遮好，别把阮尼吓出病来。”
吴震道：“来都来了，看就看吧。我看她也是个有主意的人，不看到是不会罢休的。”
裴明淮道：“阮尼人呢？”
“方才苏连问鸣玉的话，不欲外人听到，让人带她暂到别的屋子呆着了。”吴震道，“你放心，我这就陪她过去，然后就打发她走。”
说罢环视四周，笑了笑，道：“这地方，实在是事多，呆久了怕多惹事端。”又问裴明淮道，“我要去看看那余管家死的水车，你要不要一起？”
“不必了。”裴明淮道，“我得去向太子殿下回禀一声。”
吴震道：“明淮，你最好是跟沈太傅谈上一谈。”
裴明淮又何尝不知应该“谈上一谈”，但沈信的性格，他自然深知。当下长叹一声，道：“我真是害怕，这一回跟老师贺寿，最后却……”
吴震直截了当地说：“你怕喜事变成了丧事？”
裴明淮皱眉，道：“你这个人，说话就从来没个忌讳。就算是实话，也没必要说得这么直楞楞的吧？”
吴震皮笑肉不笑地咧了一下嘴，道：“明淮，我这说实话的人，总是不招人喜欢的。”
裴明淮又问：“徐无归呢？”
“一直在，等着吩咐呢。你不让人进内院，他哪里敢进来，跟县衙里的那些衙役，都在沈宅最边上那几间屋子。只有柯罗，是你让进来帮着查案的。你这般处置甚好，人越多便越杂。”吴震道，“你找徐无归有什么事？”
裴明淮道：“你去告诉他，让他在县衙那边收拾个干净院落出来，备齐物事。我待会再去劝劝太子他们，最好是晚间去县衙住，别待这里过夜了。”
吴震道：“说得是，我这就去。谁知道今天晚上会不会又死人！”
此话一出，他又被裴明淮狠狠瞪了一记。
到了太子与景风庆云住的内院，见太子正与景风下棋，庆云在一旁观战，裴明淮便道：“几位好兴致。”
太子正拈着一枚棋子，便放了下来，道：“哪里有什么兴致，老师家出了这事，真是让人惊心不已。我刚过去看了老师，他身子不好，我也不好久留，就先回来了。”
裴明淮道：“太子在这里横竖无事，不如陪她们两个到县城里面去。我实在担心，若是有杀手在此……”
景风打断他道：“不劳你操心啦，来了更好，我倒想看看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的人。”
裴明淮道：“虽如此说，还是小心为妙。”
庆云道：“好啦，明淮哥哥，不会有事，你就放心好了！”
裴明淮见三个人一个也不想走，真是一个头两个大。太子问道：“吴廷评到了？”
“已经到。”裴明淮道，“他急着察看，没来得及来拜见太子，还请见谅。”
太子笑道：“这有什么好见谅的，应该的。明淮，你也自去忙你的，我跟她们两个在一起，不会有什么事。”
裴明淮是一心想这三个人赶紧走，但见太子坚持，也无可奈何，只得道：“是，殿下请务必小心在意。”又问道，“昨儿晚上，太子可是跟鸣泉在一处？”
太子一怔，脸上略有些尴尬之色，笑道：“我……我送杨姑娘回去的时候，正好见到鸣泉。他这洞房花烛，是成不了啦，我好些年没见他了，便叫他一道过来喝酒聊天，聊到四更天呢。”
裴明淮心知沈鸣泉所说不假，便道：“太子殿下，两位公主，务必小心。”
本章知识点
裴明淮二十二三岁还是异姓就封王，是不是不符合历史情况？——北魏王爵情况简述
裴明淮这种情况，换在别的朝代会有问题，在北魏，没问题。北魏在孝文改革（这是北魏一朝的分界线，其影响之深远远非对北魏一朝而言，九宫三部曲实际上就是围绕孝文改革的）之前，异姓是绝对可以封王的，而且很频繁都快滥了。
文成帝一朝封王的外戚有常英和闾毗，常英是常太后之兄（常太后是文成帝的保母……），闾毗的妹妹是文成帝生母。除外戚阶层，凭立功封王的也多，在九宫系列里面出来的有陇西王源贺和济南王慕容白曜，渔阳王尉眷，前两位的情况基本上比照历史。顺带说一句，裴明淮的爹裴霖那个情况必定也是封王的，但是在北魏出现太师的情况极少，前中期能数出来的，一是乙浑专权摄政时，二是冯熙。
其实裴明淮那个淮州王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封邑。孝文改制前不管什么王都不食邑，但是！封地的封法还是有很多道道的！北魏王爵分大郡王和次郡王，怎么个区别于史无载，但是大概能根据晋朝的情况分析，还是根据这个郡的户口来区分的，而且分实封和虚封。自太武帝以后，就没有以国封王的了，都是郡王。
实封就是确实现在北魏设了这个郡（比如太原王），虚封就是北魏根本没设这个郡（可能是古代有现在没有），还有一种情况，就是这个地儿在南朝，不归北魏管……如果从虚封改成实封，那么就代表着地位的提升，或者皇帝对这个人更重视。比如刚才提过的源贺，他从西平王改封到陇西王，西平郡是南朝的，陇西郡是北魏的，这就是一次提拔。
就九宫的时代背景而言，继太武帝一统北方之后，北魏最重要的一次版图扩张就是慕容白曜攻下刘宋青冀徐兖及豫州淮西的领土，史谓“五州”，这个五州实则就是指淮北四州和豫州淮西。这个在《修罗道》里面裴明淮和苏连说话的时候提过，实质上他的封邑就是这一次扩张拿下的诸州，文帝拖到这时候给的他这个封法，确实是非同一般了，而且是大郡+实封，属于最高级别了。

第6章
走到沈信的书房门口，只见房门虚掩，裴明淮便上前去敲门。沈信的声音，从里面微弱地飘了过来。
“进来吧。”
裴明淮走进去，见到沈信，吓了一跳。沈信这一夜之间，本来花白的头发一下子全白了，满头银丝微微地颤动。
“老师，你……”
沈信看了他一眼，道：“明淮，我正想找你。老师……想跟你好好谈谈。你坐下来，我们两个人，好好地说说话。”
裴明淮坐了下来，道：“是，我也有话想对老师说。”
沈信沉默了良久，缓缓地道：“明淮，你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裴明淮一怔，他不曾想到沈信问他的，却是这样的问题。当下淡淡一笑，道：“老师，若是时世安稳，能做的，想做的，那便多了。谁又不想能有一番作为？可如今，天下大乱方平未艾，再经不得甚么了。明淮并无他求，只求我爹能安心终老，我母亲也能自自在在住在她的佛寺里面。两位兄长自幼疼我，也盼他们能平平安安，我就心满意足了。”
沈信摇头，道：“我教了你那么些年，读了那么多圣贤书，还是抵不过你师傅对你的影响。”
“我师傅么？”裴明淮道，“老师，你是在说小国寡民，还是说，国无师长，民无嗜欲，自然而已？那都是圣人的境界了，我等凡人，哪里办得到？我师傅虽是道家之人，却从来不是出世之人。他年轻的时候，一心一意要求名，那心可比谁都要大了。后来看淡了，看轻了，却也不是为了别的，只是后悔罢了。”
沈信道：“那不能算是他的错，他已然尽力。”
“但世间若无寇天师，先帝便不会尊道而灭佛。”裴明淮道，“家师为求名传后世，妄入红尘，晚年悔之不已，无论如何，此事总归是他推波助澜，虽无杀伯仁之心，终归害了伯仁。况且被杀的众位高僧之中，颇有他的知交，他说，他在静轮天宫之中，夜夜惊梦，最后终于诈死离去，世间只道他已羽化登仙，他却回了他早年修道的嵩山，潜心清修，自此与红尘绝。”
沈信双眼望着前方，神情茫然。“他倒也好了，飘然而去，再不理世间俗事。像我，却是不能。”
裴明淮道：“老师心中究竟有何事？”
沈信缓缓地道：“是，我心中确实有事。明淮，这件事，我在心里埋了多年，其实不该说与你听，我若说了，于你实无好处。”
“我倒也不怕。”裴明淮笑道，“我把自己的命从来看得都轻。此时此世，哪里有那么多善始善终。老师只管说便是。”
沈信两眼望着裴明淮，道：“你且到四周看看，隔墙是不是有耳？”
裴明淮道：“是。”
他出门见到苏连，便道：“替我看着，不许任何人接近。”
苏连道：“任何人？”
裴明淮道：“不错。”
他回转身进去，掩上了门，道：“老师请讲。”
沈信声音更低，道：“昔年老夫在太子……哦，不是现在的太子，是前朝景穆太子，皇上登基后追封为恭宗……我在他府中为太子少傅，这你自然是知道的。”
裴明淮道：“是，太子监国之后，势力日盛，先帝猜忌，以致父子相残，却是宦官宗爱一力调唆。后来先帝颇有悔意，宗爱生怕先帝问罪，竟先下手一步弑君，立了先帝的兄弟南安王为帝。”
沈信摇头道：“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皇上继位后，想着毕竟之前众大臣也觉得拥立先帝的兄弟并无不妥，他以皇孙身份继位，还是早些有个继承人的好，方得断得了那些皇室宗亲的痴心妄想。是以皇上有了皇子，真是十分喜欢，那一年便大赦天下，封皇子为太子，并依祖制，赐太子的母亲李贵人死，追封元皇后。”
裴明淮道：“这子贵母死之制，未免太不通人情。”
沈信淡淡一笑，道：“你可知道这李贵人原本是谁的王妃？”
裴明淮道：“是永昌王的王妃，后来永昌王谋反，妻妾没于宫中为奴，皇上却看上了她，才有了太子。”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已经隐隐有点明白沈信的意思了，只觉一阵发寒。只听沈信缓缓地道：“魏朝历代皇帝，都对皇妃的出身全不在意，因亡国而入宫的女子为妃为后，大有人在。是以李贵人虽然本是永昌王的王妃，皇上也并不在意。李氏是永昌王在南伐时自寿春得来的，后来封了贵人，又因为儿子被封为太子被赐死。但……但其实不管是皇上，公主，还是当时的常太后，对于这孩子究竟是谁的儿子，都是有疑问的，只是皇上那时并无别的儿子，又急于立个太子好断了众皇亲的念头，才……”
裴明淮道：“既然李贵人已死，死无对证，自然如今已无人知晓，也不能追查了。”
沈信摇头道：“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若太子真不是皇上的儿子，皇上又因当日情势所逼，非得立个太子，你说，皇上，或是长公主，他们那时还该做点什么？”见裴明淮神情，又道，“若换作是你，你会如何做？”
“我……我必定会留一样靠得住的东西，作为证物，能为有朝一日所用。”裴明淮道。
沈信淡淡一笑，道：“不错，说得好。后来，宫里又发生过一件事，跟永昌王有些关系，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听说过。”
裴明淮道：“是不是一个乳母偷了东西，被剖腹挖心处死的事？”
沈信道：“你知道？那乳母是永昌王府的人，谋反事发后跟李氏一同没入宫为奴的，李氏封贵人后，便带了这乳母回宫，后来又照料太子。那乳母偷了东西之后，立时便被发现，在她身上搜了个遍，怎么都没找到。本以为她可能是吞了下去，但即便是剖腹挖心，也不曾找到……”
他两眼凝视前方，似乎是记起了多年前的事，面上神色十分恍惚。“那个乳母，还有李贵人，都是不会有任何机会把任何东西传递出去的。但是，那东西，一定是传出去了……你知道李枫为什么会死吗？李枫在临行前，来见了我。他对我说，现在他们手里有一样东西，由这样东西，能找到另一样非常重要的东西。他对我说，老师，你儿子儿媳都死在南伐一役中，连尸身都找不到，如此深仇大恨，您就不在意吗？难道您真心甘情愿为这大代一族效命？我告诉他，这些事，我早已经放下了。他说的话，我就只当没听到，也劝他不要胡思乱想。”
话已至此，裴明淮总算也弄明白了来龙去脉。但越想，越觉得发寒。“老师，你是认为……有什么东西能证明……证明太子并非皇上亲子，而是……而是永昌王的儿子……这东西原本是在宫里秘藏，却在多年前被人盗走，不知所踪。太子为了此物，不惜……不惜……”
“未必是太子所为，可能是另有其人。八姓勋贵，帝室九姓，甚或宗室亲贵，个个都脱不了嫌疑。毕竟，谁握了这把柄在手里，太子便得受他要挟。”沈信道，“太子跟你年龄差不多，他娘死的时候，他还太小，哪里做得出来这事。而且……我总归教了太子这些年，他……他不像是不择手段的人。”
裴明淮一哂，道：“恕明淮直言，这是老师过迂了。先帝父子相残，半年皇位三易其主，为了这帝位，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沈信望向他，道：“你似乎十分不以为然。”
裴明淮道：“先帝一生纵横沙场，铁蹄过处所到披靡，但又如何？连自己儿子都杀了，最后竟死于阉人之手，后世论起，也算是奇闻一桩。”
沈信笑道：“总得有这样的开拓疆土的君王，也得有看重文治的君王。最好的，便是二者兼具之，且有慈悲之心，有宽仁之量，还得有远高出常人的眼光器量，不拘于眼前的区区疆土。总得有人打下江山，方得徐徐谋之，哪有不流血不打仗就能改朝换代的呢，哪一回不是杀得个死去活来，元气大伤。总得传个几代，还得祖宗烧了高香，才会有那么位有眼光有谋略有胸襟的明君出现。但一旦有了，自将名垂后世。”
裴明淮笑道：“老师说得是，只是你拿这个教训我，一点用也没有，还是拿这话去训导太子吧。”
沈信摇头道：“太子不是不好，是不够好，没有好到那个地步。或者是说……若是在以前，很好，现在，就不那么好了。太子若登基，那是一定急着会想再南伐的。他比不得当今天子有耐性，又不知有多少百姓要遭殃。”
裴明淮叹了一声，道：“老师是思虑太过了。”
沈信摇了摇头，道：“唉！如今也是该重文治的时候了，仗还是少打为妙，百姓急需继续休养生息，这中原大地已经打了上百年了，经不得再来一波了。”
裴明淮道：“老师，我也想问您李枫所问的那句话。您身为高族士人，却为大代效力，你心里，就真的没有一点想法？毕竟，您的儿子儿媳，都死在南伐之中。”
沈信微微一笑，道：“我若说没有，你是不是不信？”见裴明淮不答，温言道，“明淮，你年纪还轻，你出生的那年头，天下已大致宁定。你虽然听得多，但你没有亲眼见过昔年那各路人马割据一方，杀红了眼的时候。不说远了，单单说先帝在位的时候，四处征伐，把百姓强行迁走，以充赋税。……你知道迁了多少人回来吗？数十万之众啊！先帝离开瓜步的时候，可谓是寸草不生……唉！谁是皇帝，改甚么朝代，又有何妨？只要肯为百姓着想多些，那便成了。本朝的几位皇帝，都是有谋略有眼光的人，知道一文一武相迭而行，胜过南朝许多了。”
他看裴明淮还是不言语，又道：“无人相，无我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你佛经读得比我还透，有些事，你得学着想通，否则总归是看不开的。”
裴明淮道：“老师也不必说太子不对，不管换了谁当皇帝，那仗是不得不打的。一南一北，谁不想收了天下？上回南伐，却也是因为南朝先北伐。边境那边，柔然又不时来犯，否则又何须北镇？”
“是了，那你若要打，是为了什么？”沈信道，“为何昔年先帝已打过淮河，得了瓜步，却又退了回来？因为即便打过了，也守不住。虽说如今北强南弱，但整个中原大地都元气未复，想要一统，不是时候。照我看，总得要休养生息，少则数十年，多则上百年。”
裴明淮笑道：“到那时候，老师跟我，都是黄土一堆了。”
“那又如何呢？”沈信道，“顺应天道，才是正理。现在要求的便是稳，先帝虽然好战，但在对南宋的谋略上，却是一点不错的。以武力威慑，取几个必争之地，然后便作罢，因为如今无论是北，还是南，都没有吞并对方的能力。”
裴明淮道：“老师说的天道，又是哪一家的道？”
沈信微笑道：“从古至今，便只有一个道字，你也懂。如今的圣上，好黄老之学，以前是常常拉着我谈说，又尊儒道，崇佛理，已经跟开国的烈祖是大大不同了，除了仍然尚武之外，跟咱们哪里还有什么不同。明淮，最要紧的，不是血统氏族，而是所崇之道，这是不会变的。”
裴明淮不语，沈信看了他一眼，道：“我问你一句话，你可知道，为何你两个兄长年纪都不小了，却一直不娶亲？”
裴明淮怔住，道：“老师为何问这个？”
“我只问你，你知不知道？”沈信道。
裴明淮苦笑，道：“我实在不知道。我问二位兄长，他们只笑笑不答。问我爹，我爹爹只说少管闲事，管好你自己的事就成！”
他忽见沈信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那笑意十分古怪，又似叹息，又似嘉许。只见沈信点头道：“好，好，好！你爹果然强过老夫百倍了。我是惭愧，惭愧哪……”
裴明淮道：“老师，你就莫要跟我打哑谜了，论学问，我怎么学都差得远。老师难道知道缘故吗？”
沈信微微一笑，道：“你总有一天会知道。”
裴明淮道：“老师既然不肯说，就别扯到我身上了。方才你说那事情，你要我……要我怎么做？”
“你什么都不必做。”沈信道，“我告诉你，你心里知道便是。”
裴明淮犹豫半日，道：“好。”
沈信看着他，又是一笑，道：“你不准备禀告皇上？”
裴明淮道：“又何须从我口里说？我是不愿作这恶人，留得一分，便是一分。”
沈信道：“若是实在不能再留情了呢？”
裴明淮沉默良久，方道：“有些事，若是为了自己，明淮是死也不会做的。若是做了，又如何对得住老师的一番教诲？但若是为了家人……说不得，我也不会容情。苏连吴震总说我不该心软的时候会心软，我只是……我实在不愿看我自己变到无心无情的那一日，总想留得一份仁慈之心。但……究竟能不能办到，我也是不知道了。”
沈信点了点头，道：“好，说得好。”他朝窗外望了一眼，苏连远远地站在茉莉丛中。“明淮，你留苏连在身边，总归不是好事。”
裴明淮一怔道：“老师知道？”
“长得那般像，一看便知道了。我一眼能看出来，皇上又怎会看不出？”沈信叹道，“崔浩的事，说冤也是冤，说不冤却也不冤。”
裴明淮道：“老师说得是。任他权倾一时，只要是触了皇室的忌讳，说杀便也杀了，说灭族也便灭了。只可惜崔浩枉自聪明一世，自比子房，却也看不透这一点。家师倒还看明白了，早早隐退，否则我看也难免杀身之祸。”
沈信点头，道：“说得是，你说我迂，崔浩还比我迂了十分。先帝对他说‘务从实录’，他原原本本写了也罢，还刻上石碑放在路旁。先帝对崔浩可谓宠幸至极，说言听计从也不为过，崔浩的这辈子，走得是太顺了，是以他都差不多忘了，有些事是不能碰的。以彰直笔，用垂不朽！嘿！崔浩对我说的这话，现在还在我耳边打转，时不时地便想起来。他是雄心满满，想要刊石垂文，图芳万叶，却没想到害了自身，连那百余名修史的汉族士人，一同都害了。这国史之灾哪……以后修史的人，怕是一想起崔浩的教训，便战战兢兢，略有一丁点不能说的事，便绝不敢下笔写了，史书要写成甚么样子，那还不是皇帝说了算的？”
裴明淮回味沈信今日所说的话，只觉心里似明似昧，好似有些明白，又好似不明白。见沈信两眼闭上，脸上皱纹交错，神情疲累之极，便起身道：“老师不必想太多，好好歇着。别的事，自有明淮担当。”
沈信点了点头，隔了半日，道：“你唤苏连过来，我有话想对他说。”
裴明淮一怔，沈信道：“你放心，我不是要提他的身世。”
听沈信如此说，裴明淮只得叫了苏连过来。苏连也甚是惊奇，道：“沈太傅，唤我有何事吩咐？”
“……苏大人。”沈信的声音，微弱地飘了过来，“今日老夫求你答应我一件事。你若是现在不明白，也无妨。我这辈子，教出来的最得意的学生便是明淮，我只盼他今后，无论何时，都记得我教给他的东西，也不要忘了今天他对我说的话。若他有一日忘了，你务必记得提醒他。”
苏连一脸茫然，见沈信望了他，白发飘动，意极殷切，又看了看裴明淮，只得道：“是，下官记住了。”
裴明淮走出了沈信的书房，轻轻掩上了门。苏连跟了出来，低声问道：“公子，沈太傅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明白。反正也不算什么事，你应了他便应吧。”裴明淮摇了摇头，方才的那些话，真是每一句都只能藏在心里面，决不能宣之于人。
苏连看了一眼裴明淮，道：“你看着实在神色不好，沈太傅究竟跟你说了什么来着？”
“我没什么，好得很。”裴明淮苦笑一声，道，“只是听老师一番说话，觉着自己如今做的这些事，好像都没什么意思。”
苏连奇道：“公子何出此言？”
正在此时，吴震匆匆忙忙地走了过来，一见苏连就干笑几声，苏连把头一扭，转身就走了。吴震转向裴明淮，道：“沈太傅可有对你说什么？”
裴明淮一呆，道：“没说什么。”吴震叫道：“那你跟沈太傅说了这么久，都说了什么啊？”
“这……”说是说得多，但好像对于现在的事，一点帮助都没有。裴明淮只得苦笑，道，“老师他也不知道什么。”
吴震道：“我就不该指望你！”又道，“来来来，我有事要问你。我这一回，可是找到了好东西。”
裴明淮道：“问我？”
吴震拿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丝帕，一层层打开，道，“我方才在柯罗身上找了整整半个时辰，我都要吐了，终于让我找到了这个物事。”
丝帕上的东西，碧绿的极薄的一小片，嵌有金丝，只有人的小指甲盖般大，也亏了吴震能找出来。
裴明淮问道：“他身上什么地方？”
“心。”吴震道，“就嵌在他心房上面。奇怪得很，是不是？”
裴明淮看着那头发丝一般的一小段金丝，也不得不佩服吴震心细。“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吴震道：“我前些年倒是见过一回，这是启节，青铜所制，是十分贵重的，寻常人家决不得有。尤其是金丝嵌字，连仿造都难得。柯罗只是个县衙的捕快，哪来这样的物事？明淮，他难不成有什么来头？”
裴明淮不答，却问道：“你是怎么想到要去找的？你知道能找到这个？”
“我原本也以为，那凶手跟死者有深仇大恨，非要剖腹剜心，方解其恨。”吴震道，“但我把三具尸首细细看来，才觉得有些不对。”
裴明淮对他这“细细看来”，大是佩服，自己是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一眼了，真不是当神捕的料。“哪里不对？”
“我先说那个余管家。按理说，这么一刀剖下来……”吴震拔出剑，虚挥了一下，“那凶手用的不是这样的剑，看伤口，是把十分锋利的匕首。凶手并未刻意地去剜死者的内脏，只是匕首太快，一块块地削落了些许下来而已，大半的内脏，还在原处。你要不再去看看余管家的尸体，留意看他的……”
裴明淮忙摆手道：“不必了，不必了，你继续说。”
吴震叹了口气，大概是觉得裴明淮不够“用心”，又道：“凶手其实是想找余管家身体里面的什么东西，但为了不让人察觉到，所以有意做成了这剖腹剜心的形容。而沈于蓝和柯罗——他们的心却都在。依你所言，你看到沈于蓝的尸身的时候，她的心并没被剖出来，但我来的时候，她的胸腹竟然被人以掌力击碎。我看，问题就出在她的心上。正因为如此，我才想到去细细察看柯罗的那颗心……嘿嘿，总算让我找到东西了。这凶手，千算万算，真是算无余子，但还是百密一疏。若没这个疏漏，我怕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他们为的是个什么东西！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裴明淮沉默不语，吴震又道：“为何要把那余管家挂在水车上，这一点我也有些想法。明淮，你说，当时你是被一声尖啸引过去的？”
“不错。”裴明淮道，“想必是有意要引我们过去看的。”
吴震点了点头，道：“是不是死在水车上，未必要紧。要紧的是，余管家死，要让大家都看到，所以选择了水车那么一个最显眼的地方。明淮，你可知这余管家有何来历？看他脸上那伤，想必也是有什么缘故吧。”
裴明淮其实并不想说出余管家的来历，但若想要吴震查案，什么都不说，恐怕也查不出什么。便道：“这余管家，以前是李枫李太守的管家。李枫此人，想必你也知道吧？”
吴震“啊”了一声。“什么？是他？自然知道，他上任途中全家被杀，是何等的惨事！这余管家，便是当时活下来的？是了，这便是了，想必余管家知道些什么，不，恐怕是有什么东西一直藏在他身子里面，这一回，还是被人拿走了！啊，若是找到这个杀人凶手，想必当年的李太守全家被杀的案子，也能一并破了！我一直想不出为何这个普普通通的管家会死得这么古怪，这下就找到原因了！”
裴明淮也不禁佩服吴震脑子转得快，不由得道：“有时候我觉着你真不像神捕，现在呢，我觉得你这神捕之名，好像也名不虚传。”
吴震斜了他一眼，道：“有时候太聪明了，也不是好事，能装傻当然要装傻。若是比你顶头上司还聪明，嘿嘿……”
裴明淮哪有心情跟他讨论官场上的为人处事，问道：“你还有什么发现？”
吴震道：“我倒也想起了一桩事。”
裴明淮道：“什么事？”
“永昌王的事。”吴震道，“原本皇上念在永昌王曾随先帝南伐，立功甚伟，他家人只是为奴为婢，并不曾斩尽杀绝。可是过了两年，却有旨意说，永昌王家眷牵涉巫蛊之案，全部诛杀，哪怕是孩童都不曾留。你也知道，本朝哪怕是诛五族，十四岁之下的也向来是处腐刑，永昌王这件事，是破例了。”
“你是说这桩事啊。”裴明淮道，“你怎会把这案子跟沈家的事扯到一起来？”自己跟沈信刚才说的事，吴震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知道。
吴震沉默良久，道：“这样的事，其实最好莫翻出来，你知我知。你真要我说下去？”
裴明淮绕着屋子走了一圈，走回来道：“无人，你我有话便说。吴震，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皇上登基，说实话，并没什么问题，虽说恭宗与先帝不睦，最终父子火并，但当今皇上是皇孙，他即位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若无清都长公主率众皇亲力保，那也未必能成。”吴震道，“那一年，死了多少王公大臣，你自然知道。”
裴明淮皱眉道：“你说这话，我可不知怎么答了。”
“但凡新帝登基，清除异己，也是常事。皇上即位虽是名正言顺，但保不住他人也对皇位有染指之心。你对大代自然深知，他们习俗与汉人不同，以前都是兄死弟及，而非父子传袭。自烈祖建魏开始，传位于子，哪一次不是费了偌大功夫，花尽心思。”吴震道，“我实在无意翻这些旧帐，但这一回，恐怕不翻也不行了。有一件事，实在是让我一直心里有疑虑，只不过不敢深想而已。”
裴明淮道：“什么事？”
“獠族被灭。”吴震道，“蛊毒之术，他族独尊。还有就是氐族，也不错，不过比起獠族是差一点。”
裴明淮道：“你的意思是，獠族跟永昌王谋反有关系？”
“不错。”吴震道，“是清都长公主亲自去的，非得要劳动她的大驾？要灭个獠族，真不需要她出马。想必你娘是有什么缘故，非得亲去不可。”
裴明淮道：“你这么说，心里难道已经有数了？”
“没数。”吴震道，“只是案子办得多了，有时候也会隐隐有些感觉。自柯罗身上发现那引虫之后，我就想，沈家的凶案一定跟蛊脱不了干系。而与蛊相关的，与皇族有关的案子，一直成疑的就永昌王这一桩。又听你说余管家曾经是李枫的管家，我马上想到那个太守李枫，也曾经是永昌王身边的人。李贵人生太子后被赐死，追封元皇后。她死前求皇上加封其亲族，皇上也允了。这个李枫，也是依附李贵人的兄弟，方得起复。只是永昌王早已死了多年，这事就算翻出来，也并没有多大的意义。除非……”
裴明淮道：“除非什么？”
吴震看了裴明淮一眼，道：“除非永昌王还有后人。”
裴明淮叹了口气，道：“吴震，你真不愧是神捕，这么一点点线索，居然也让你想到了。”
“当年常太后对太子血脉存疑，虽说最后点了头，但多少总传了些风声出来，只是后来皇上与长公主再不提起，想着皇上总不至于让不是自己儿子的人来继承皇位罢？必是谣传甚么的，时间长了众人也淡忘了。”吴震道，“我今日且问你，明淮，那巫蛊之案，究竟还有些什么内情？你不用因为怕牵连我而不肯说，你向来对我够朋友，我也不怕为你粉身碎骨。”
裴明淮盯了他一眼，道：“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话都说出来了？”
吴震看着他，只嘿嘿笑，裴明淮不悦道：“笑什么？算我倒霉，师傅有吩咐，要我对你多照应些，你就蹬鼻子上脸了。说起来，师傅是早就知道你的来历了？哼，他也不告诉我，自己倒好，一心修道去了，我倒看他能不能修成仙！”
吴震哈哈大笑，道：“仙未必修得了，人间的名，可是得了十足十。你不必瞒我了，明淮，你肯定知道些什么。”
裴明淮道：“我其实也知道得不多，你知道，我对这些事向来不着意。只是恍惚听我母亲跟姑姑谈论过……”
吴震道：“谈论什么？”
“那时我也就几岁，实在是记不太清楚了。”裴明淮皱眉道，“大约是说……太子殿下的乳母偷了什么东西。我记得我母亲非常生气，说什么居然让这样的妖女混进宫来，竟然还让她得手了。又说什么永昌王一世英雄，就坏在那一族的妖女手里！”
吴震道：“先帝一朝，除了先帝自己，打仗最得力的便是这位征西大将军永昌王，南伐时最倚重的便是他。我也不明白永昌王为何要谋反，但听公主的意思，怕真是受了他人蛊惑。”
裴明淮又道：“我是看见过一眼的，那乳母死得极惨，被剖腹挖心……”一言未毕，便顿住了。吴震道：“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裴明淮道：“你是说很像在沈家发生的……”
“本来皇上没对永昌王的家眷赶尽杀绝，也就在这事以后，却是一个都不曾放过了。”
吴震道，“人尽数处死在王府之中，个个都尸身不全，也惨得很，哪怕是个小孩子都杀了，想起来，也就只有平原王那桩事，一样做得这么绝了。”
裴明淮突然记起庆云所言，平原王府之中甚么连头骨都被砸开的尸体，这时候总算是有些明白了。吴震又朝那金丝薄片看了一眼，道：“那个是只有初生婴儿手指般大的启节。上面记载的，必定是极其重要的一件事，想来就与太子的身世相关。唉！我看这一回，血雨腥风，是在所难免了。沈家的凶案，怕只是个开始。”
裴明淮长叹一声，半日，却道：“即便如此，拿到此物，也该毁掉才是，我们怕是再找不到的了。”
吴震却道：“那也难说，这样的东西，虽说留着就是个祸害，但同时也是致命的刀，换了我，再冒险也是得留下来的。”
裴明淮苦笑道：“只是这东西实在太小，要搜，也无从搜起。”
吴震忽然猛吸了一下鼻子，又用力皱眉，道：“他们家种那个什么伊兰，究竟是为了什么？这味道，真是太怪了，而且居然种了一园子。除了竹子，茉莉，他们家就只有伊兰了吧？”
裴明淮道：“听说是为了入药。”
“入药？下毒吧！”吴震道，“入药需要这整一园子吗？”
裴明淮道：“下毒也用不着整一园子吧？”
吴震这下答不出来了，又道：“是不是什么佛经里面，提到过这伊兰？我恍惚好像记得。还提到过这伊兰必得跟什么牛头旃檀在一处，是不是？”
裴明淮道：“是《观佛三昧经》，里面说，伊兰林唯臭无香，若有啖其花果，发狂而死。牛头旃檀……你记性不错，我是见过此树，却在氐族。”
吴震若有所思地道：“发狂而死？……”
二人边走边说，这时已走到花厅对面那溪水边上。苏连却站在那里，望着那水车。吴震扬声道：“阿苏，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是在想，沈太傅为什么会住到这里。”苏连低声地道，“他是太想念他家乡了。”
裴明淮道：“什么意思？”
苏连淡淡一笑，道：“我看沈太傅的书房里面，挂了一幅字，是他自己写的一篇赋。是说思念家乡，原来家中长了许多竹子，门口又有条小溪，还有水车什么的。赋中还提到鬟华，就是茉莉罢？唉……沈太傅也真是不容易。”
裴明淮和吴震都沉默不语，苏连却又道：“沈太傅跟长孙家结亲，怎么这事儿一点响动都没？连我都没听到一丝风声。”
吴震道：“其实那个阮尼阮姑娘跟沈鸣泉挺配的，又是旧识，娶她挺好的。”
裴明淮道：“可他就不娶相好的平民女子，偏偏去找了一个最不省油的长孙一涵。那可是个上阵能杀敌，只恨投错了胎的女子。”
苏连一笑，道：“皇上继位之初，长孙渴侯与长乐王自恃有勤王之功，相争不休，最后都被赐死。长孙氏本来是九姓之一，从那以后，就大不如前啦。”说着眼睛朝裴明淮溜了一溜，道，“公子，我看，你是跑不掉的啦，庆云公主你甩也甩不开。”
裴明淮脸一沉，道：“说得好好的，怎么又扯到我身上！”
吴震却若有所思地道：“长孙氏正因为大不如前，才应该给女儿寻个更好的亲家才对。沈太傅总归是隐退的人了，沈鸣泉又绝无入朝为官之念，嫁到沈家，对长孙将军，实在是没多大好处啊。况且，我也实在没听说，长孙家跟沈家有多少交情？”
他最后这话，是在问裴明淮。裴明淮犹豫了半日，道：“我想来想去，好像也想不出来，他们两家为何要结亲。鸣泉跟一涵，怎么看也不相配得很。对了，长孙将军呢？”
“在他屋子里呢，一直喝酒，没有出来过。”苏连道，“公子，你不好去追问你老师，去问长孙将军，总可以吧？”
裴明淮笑道：“要干这种事，我既不如你，也不如吴震。”
吴震道：“你就问他一件事，为什么要嫁女儿给沈鸣泉。你是精明到十分的人，他要想编些话来推搪，是不成的。”
裴明淮叹了口气，吴震笑道：“我见着太子殿下又去找那个杨姑娘了，仍然闭门不见，好大的架子！”
听他这般说，裴明淮的神情，微微有些变化。吴震又笑道：“那杨姑娘，为何要来这里？你跟她是旧识？”
裴明淮不语，只往长孙将军住的地方走过去。吴震跟在后面，还想再问，被苏连瞪了一眼，方才闭上了嘴。
长孙将军的屋子门是敞着的，老远就能闻到酒气。裴明淮道：“你们真不进去？”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闻到一股血腥味，心里突然沉了一下。吴震反应极快，叫了一声：“不好！”
三人一进去，就见到长孙浩倒在榻上，双眼圆睁，胸口被刺透，早已毙命。他是武将，腰刀不离身，可这回却连刀都没拔出来。一个漆盘落在地上，里面的茶碗盘子掉了一地，汤汁点心滚得到处都是。
裴明淮怔在那里，吴震上前看了看长孙将军的脸，摇头道：“立刻毙命，杀他的人功夫不差，而且是出其不意。”说着盯了苏连一眼，道，“就跟你那两个手下一样，毫无防备。”
苏连脸色微微发青，如罩了一层霜，裴明淮自然知道他真恼起来就是这个样子，虽说不动颜色，但是真怒了。“这个人也真不简单，在这沈家，地方实在是小，稍微有点什么举动，都会被察觉，他还敢一再下手。”
吴震忽道：“明淮，赶紧去看看沈太傅。”
裴明淮这一回，是真的变了色。
沈信死了，任谁都看得出来，是中毒死的。
他的脸色发黑，一缕黑血，自唇角溢出。但他的表情，却甚是安详，几乎看不出痛苦挣扎的痕迹。
他半躺在榻上，跟裴明淮离开的时候一样，几乎没挪动过。他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样是景风送的那什么悦般国的“仙草”，一样是庆云送的八种浆汁，还有一盏煮好的茶，是用的裴明淮送的茶饼。
这三样东西都动过，究竟是哪一样毒死了沈信？
吴震和苏连都怔在那里，过了良久，吴震才说：“明淮，你能保证，你送给你老师的茶，没有人有机会在里面下毒吗？”
裴明淮茫然之极，两眼只呆呆地看着沈信的脸，并不答话。吴震和苏连也不敢催他，也不知过了多久，裴明淮才缓缓地道：“一直在我身上……与我一道来的，只有庆云。但即便是她，也应该没有机会从我这里换东西，她根本不知道我送的什么贺礼。她也没有理由要下毒……但是在沈家，煮茶的时候，能够下毒的人，那可就多了。”
吴震点了点头，道：“是了，我也不信景风和庆云二位公主会在自己送老师的礼物里面下毒，既无必要，也没理由。”
裴明淮道：“可是……”
吴震长叹一声，道：“我觉得，我们应该追究的，并非沈太傅是被什么毒死，而是他为什么被毒死的。”
裴明淮沉默良久，走到沈信身前，跪下磕了三个头。“老师，明淮对你发誓，一定会找出杀你的人。不管是谁，都要那个人给你偿命。”
吴震和苏连跟着跪下，二人对视了一眼，苏连轻轻地摇了摇头，无声地叹了口气。
本章知识点1
北魏开国道武皇帝为什么叫烈祖？开国皇帝不是该叫太祖吗？
北魏道武帝的庙号，直到孝文帝改定庙号的时候，才改为太祖。这是北魏的特殊情况，宗庙情况混乱，原本并不止道武帝这一支。到太和年间，才重定宗庙。所以，必须要到太和年间，才能称开国道武帝为太祖。谥号没变，还是道武。
特别提醒一句，在皇帝（皇后、皇太后、太皇太后，谁都一样）活着的时候，不能称谥号，也不能称庙号。比如，太武帝还在位的时候，不管民间还是朝中，都不能称他太武帝，也不能称他的庙号“世宗”。谥号谥号，死了才能有啊。不死也不能进宗庙，怎么有庙号？嗯，孝文帝重定庙号的时候倒是在七个里面给自己留了一个，但那时候你要管他叫高祖？叫孝文？穿越了吧。
另外，道武帝嗜服寒食散，弄得疯疯癫癫，乱杀大臣，这是《魏书》说的。明元帝嗜服丹药长年有疾也是真的。北魏头几个皇帝都特别信阴阳谶纬之术，也特别信丹药，吃死了不奇怪。献文帝也喜欢跟道士结交，北魏皇室喜好跟道士混的传统一直持续到后期。
所以说孝文帝实在难得，硬是坚决地破除了迷信的浪潮。
本章知识点2
“用垂不朽”的“用”字错了吗？
没错，就是用垂不朽，《魏书》这么写也只有照着搬。古代假借字通假字都太常见了。在九宫里面，从简从俗的写法已经太多，只有这种直接引用的情况不敢动。
比如，这个时代不流行哥哥的叫法，但是这个只能从俗。
比如，这时候和尚可以自称“贫道”，但这个要是用了恐怕会被说我写错了。
比如，我明明知道《魏书》就是一个汉化本，在孝文改革之前，官职、姓名究竟胡化到什么程度是有文成帝《南巡碑》可鉴的，通篇看不到几个纯汉字，但我仍然得从简从俗，尽量少出现异族感太重的官职和姓名。从当时的拓本能够看出来，直到文成帝时代，官职和人名鲜卑化的情况仍然极其强烈，绝对不是《魏书》里面汉化过的样子。有意思的是，倒是《南齐书》保留着对北魏那时候官职的胡化称呼。《南齐书》和《南巡碑》加在一起就非孤证，可以证明《魏书》是个标准的“汉化本”，我们一般都说北魏前期处于“胡汉杂糅”的状态，事实上，“胡”远高于“汉”，这反映在方方面面，例如服饰、官职名、姓氏……但是作为小说，这么写就会产生强烈的文化隔膜，所以常常在明知是不正确的情况下，我也得这么写。
……好了，历史真实和艺术真实。

第7章
死了沈信和长孙浩，这沈府的气氛，比先前更是古怪了。太子，景风，庆云三人见了沈信的尸首，都楞在了那里。
第一个哭出来的是庆云，尖叫道：“老师！老师！这……这是怎么回事？那是我送的……我送的……”
景风脸色苍白，低声道：“我们三个送的东西，老师都吃过？”
庆云叫道：“我没有！我绝对没有在里面下毒给老师！”说着就去抓她那些小瓶，道，“你们不信，我自己吃！”
太子一把拉住她，道：“庆云，你这是干什么？谁说你给老师下毒了？”
庆云哭道：“可是，可是，他肯定是吃了我们送的东西啊！”
吴震插言道：“太子殿下，二位公主，沈太傅究竟是吃了什么中毒身亡，现在是说不准的。下官只有一句话，请三位立即离开沈府，此处必定是有厉害的杀手在，实在是太不安全了。如今长孙将军被人一刀穿心，沈太傅又被毒害，请殿下暂去城中，明淮已经吩咐过这里的徐县令了，是个妥当人。三位暂住几日，有什么事下官来回禀便是。”
太子嗯了一声，道：“也好。”
庆云跺足道：“我不走，我要留在这里！”
太子朝裴明淮看了一眼，示意他劝劝庆云。庆云一向天不怕地不怕，只怕裴明淮。裴明淮道：“庆云，别在这添乱了。你好好地跟着太子殿下和景风去县城，有什么事，我自会告诉你。你在这里不安全，若是出了什么岔子，怎么向你爹交待？”
庆云听裴明淮这般说，知道再闹也无用，只得抹了抹眼泪，道：“那好，明淮哥哥，你要留在这里吗？”
裴明淮道：“若不留在这里，又怎么找得到凶手？”
他见吴震一脸有话想说的样子，便问道：“怎么了？”
“太子殿下和两位公主的随从，最好也留下。”吴震硬着头皮道，“三位自然与凶案无涉，但，但……”
景风大怒，喝道：“放肆！”
吴震低头不敢看她，只道：“公主，这是不得已。您能保证，你身边的绣衣，一个都没有嫌疑？他们也不是时时刻刻在你身边吧？”
太子道：“今日午后，我与庆云景风一直在一起。我跟景风下棋，庆云在观战，这一个多时辰，还有我身边的侍卫娄提，都没有出去过一步。”
说着朝苏连看了一眼，苏连微笑道：“太子殿下说得不错。”
裴明淮道：“娄提是太子贴身侍卫，就陪着三位一起去罢。别的人，就暂且留下，若景风不介意的话，让他们先听我吩咐便是，不必说真实原因。”
景风皱眉，道：“别人也还罢了，芝兰珠兰可是我的贴身婢女，没了她们可不行。还有红婆，她一直都在我身边，从没离开过。”
裴明淮问道：“方才这两个丫头可陪着你们？”
景风略一迟疑，庆云道：“在是在，但珠兰前前后后出去了几次，替我们取点心去呢。”
裴明淮淡淡地道：“那公主看在老师的份上，就先委屈下，芝兰你就带着侍候，珠兰就留着帮我的忙罢。”
他把沈信抬了出来，景风虽然面色不愉，却也不好再说什么，扬声唤道：“珠兰！你进来！”
珠兰就是那个穿红衣的小婢，进来道：“公主有何吩咐？”
“你留在这里，听明淮的差遣。你手里的人，也听他的。可明白了？”景风道。珠兰脸有惊奇之色，只得躬身道：“是，婢子明白。”
待得徐无归陪着这群人前呼后拥地走了，吴震才长长出了一口气，道：“好了，现在总算可以做点事了。碍着这几位在，真是处处不便之极。嘿，徐无归，这个人，他也一直在吧？他有没有嫌疑？嗯，不会，我看他走路，是一点都不会武的，杀不了长孙浩。”
他见裴明淮一脸恍惚，连他的话大约都没听进去，叹了口气，道：“明淮，我知道你对沈太傅十分尊敬，但如今人已不在了，一切怪事又都是发生在沈家，你还是不要先入为主的好。”
“我心里乱，想静静。”裴明淮道，也不理会吴震和苏连，径直走了出去。苏连看他怔怔地站在那些茉莉之前，叹了口气，道：“他对他这老师，也真是敬重得很。”
吴震苦笑道：“他心里又何尝不明白，沈太傅这般安安静静地走，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本来沈太傅年事已高，哪里经得起下狱讯问呢。”
苏连默然，半晌方道：“这个道理，又何须你说？”
“是了，我这是在侯官面前卖弄了。”吴震道，“阿苏，多谢你替我隐瞒我的身世。”
苏连哼了一声，道：“要不是看公子的面子，谁理你去。不过我也劝你一句，这个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为人一向正直，也树敌不少，哪一日有人得了真凭实据，明淮要保你，也难免不牵连他自己。他这人你也知道，也不会不管。这官儿有什么好当的，天下之大，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去，何苦陷在这泥淖里？”
吴震笑道：“以你阿苏的家世才学，又为何甘为侯官，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怕你的祖宗泉下有知，都得气死。”
苏连听了他这话，却没生气，只淡淡地道：“我只怕我那祖父，到了九泉之下，都没明白，他是为什么死的罢。”
这时沈鸣泉匆匆过来了，一见到沈信的尸身，全然呆住。众人也不好说话，过了也不知多久，“砰”地一声，沈鸣泉双膝落地，跪在沈信面前，叫了一声：“爷爷！……”
他就跪在那处，一动不动，跟个石头人似的。吴震叹了口气，走到门口，唤了裴明淮一声，道：“我看他这不知道要跪到何时了，也不好叫他走。明淮，你跟阿苏自去吧，我在这里守着。”
苏连道：“也好，公子回房歇息吧，我看你今日一直脸色不好。”
吴震忽道：“不对。长孙一涵呢？怎么一直没看到她人？”
他这般一说，裴明淮也才记起，自从成婚那晚，就再不曾见过长孙一涵。吴震脸色阴沉，道：“这事不妙。闹成这样，她居然不出来？就算是旧疾复发，也不至于此吧？”
苏连道：“我留在此处，你们去她房中看看。”
这回一敲门，门立即就开了。房中却只有杨甘子一人，她仍是一袭白衣，长发披散，吴震是初次见她，也怔了半日，眼光停留在她脸上，久久移不开。
杨甘子听说他们来找长孙一涵，甚是吃惊，道：“姊姊先前头疼得很，一直躺着。一能起床，她就急急忙忙出去了，不知道她去哪里了呀？”
房中并未点灯，帘子都放下了，光线甚是昏暗。裴明淮不知为何，总觉得杨甘子与前日颇有些不同，但要说有什么不同，却又说不出来。
吴震转了一圈，确实没见着长孙一涵，朝裴明淮看了一眼，道：“我去到处找找。还能丢了不成？”
吴震一走，裴明淮盯着杨甘子，道：“甘子，你是不是病了？”
杨甘子一怔，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道：“我怎么了？”
“我也说不出来。”裴明淮道，“就是你看起来……看起来……跟平时不一样。”杨甘子的肤色极白，如冰似玉，但这时候，裴明淮看来总觉得她那肌肤比平日更要轻脆些，略碰碰便会碎一般。
杨甘子淡淡一笑，道：“我没事。裴大哥，是你心里有事吧。”
裴明淮道：“甘子，你究竟来这里想做什么，你既不说，我也不想多问。你要跟太子回京，我也没话好说，但你一定要把你的身世来历对他说清楚。太子现在迷恋于你，你说什么他都会听，大可不必瞒他。若是被旁人拆穿，那可就麻烦大了。我的话，你可好好记住了。”
杨甘子道：“裴大哥不必担心，我自有计较。”
听她如此说，裴明淮也无可奈何。突想起一事，便道：“甘子，我想向你请教一件事。”
杨甘子奇道：“向我？”
裴明淮道：“是蛊的事。若论这个，没几个人能比得过你吧？”
杨甘子沉默片刻，道：“裴大哥，你说。”
“以前你曾经给我看过一种虫子，通体发蓝，你说是引虫。”裴明淮道，“如果这引虫是你的，那末就能找到用你的血饲养的蛊虫，不管是在天涯海角，也能找到，是不是？我还记得你说过，有种蛊虫能吞入腹中，却不会伤及人身？”
“不错。”杨甘子道，“引虫与蛊虫不同，引虫可以藏在人身体里面，人死了也能取出来。你说的那种蛊虫更怪，若是人死了，这蛊虫体内的东西就会连同蛊虫自身一起化为脓血。”
裴明淮道：“好，若是有引虫，我想找这个蛊虫，能找到吗？”
“能是能，但若你不是引虫的主人，就要付很大的代价。”杨甘子道，“引虫也是用主人的血喂的，只有主人用它，才会不被反噬。而且旁人要引也非常麻烦，若是主人，只需手中有引虫，将蛊虫引出便可。但若是旁人，哪怕是蛊术的高手，也得用非常手段才能将蛊虫引出……还只能引到自己身体里面。”
裴明淮听得似懂非懂，又问道：“引到身体里面，又怎么拿出来？”
“再次引出来。”杨甘子道，“但那蛊虫还是会化为脓血，若要它好好地，须得立即以一女子的心血饲之，再在十二个时辰内以一男子的心血喂之。这样，蛊虫便会自行消融，只留下它体内的东西。这是唯一的法子。”
裴明淮道：“那一男一女……”
杨甘子道：“必死无疑。”
她说得娇娇柔柔，裴明淮却听得发冷，道：“多谢你，甘子。”
杨甘子一笑，道：“裴大哥，这些东西皆非正道，你不必多加理会。”
裴明淮叹了口气，低声道：“你为何不跟太子殿下一起走？你要走，就早些走吧。此处多事，何必留下来。”
“我对太子说，我要再陪涵姊姊两日，他拗不过我。”杨甘子微笑道，“其实呢，我就是想跟你再见见面，说两句话。”
裴明淮不提防她如此说，怔在那里。杨甘子转身背对着他，裴明淮只看得见她一头柔发披散下来，只听她幽幽地道：“裴大哥，你走吧。这辈子，我是知足了，你以后别忘了我。你记住一件事，不管甘子做什么，都是为了你。你现在不明白，总有一日，你会明白的。”
她这番话，却是让裴明淮全然听不明白了。
裴明淮回了房中，在榻上静坐。他学的内功，第一就是要心澄宁定。本是做惯了的功课，但今日居然直坐了半个多时辰，才算是渐渐宁定。房中无香，只窗外的茉莉清香扑鼻。但这时候闻到这香，却让裴明淮又觉着心里微微发慌，好像是有什么事不对劲，却又记不起来。
忽然听到有人在窗户轻轻叩了一下，裴明淮道：“谁？”
他本以为是苏连，却听到祝青宁的声音道：“是我。”
裴明淮不由得一怔，天还没黑，祝青宁竟然来找他，这不是在寻事么？忙道：“你赶紧进来。”
青影一闪，祝青宁已站在当地。裴明淮过去关了窗，奇道：“你怎么这时候来找我？你就不怕被人看见？”
祝青宁脸露不屑，道：“看见又怎的，凭这里的人，还拦不住我。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怎么了？”
裴明淮苦笑，祝青宁说的，他居然找不出话来驳。祝青宁瞅了他一眼，道：“我不愿意趟你们的浑水，本来已经准备走了，却看见了一桩事，想来想去，还是来告诉你罢。你若受了牵连，我的承影怕也没啦。”
裴明淮道：“什么事？”
祝青宁在榻边坐了下来，道：“我那夜本来要走了，却看见一个黑衣人想越墙而入。你那苏连也看见了，那人大概不想跟苏连朝面，也没有出兵刃，苏连一剑不得，他便走了。”
裴明淮一身都绷紧了，问：“走了？去了哪里？”
祝青宁斜了他一眼，道：“你不问我那人是谁，想必心里是已经有数了？我不知道，我没追。”
裴明淮缓缓地道：“你看见那个人的模样了？”
祝青宁叹了口气，道：“我倒是想说我没看见，可你知道，我夜能视物，说没看见你也不会信的。不仅如此，苏连的剑从他身上削下了这件东西，落进了树丛里，我看到了。”他张开左手，掌心里躺了一枚白玉佩。“这物事，想必你是认得的吧？”
裴明淮伸手拿了过来，手里运劲，那玉佩顿时被他捏得粉碎。祝青宁在一旁也呆了一呆，道：“你还真是杀伐决断，佩服，佩服！”
“多谢你把这东西给我。”裴明淮道，“你这人情，我一定还。”
祝青宁向他走近两步，声音放得极低，道：“你的兄长，为何会半夜出现在沈家，原因我一点也不想知道。但他这举动，是过于冒险的事，就算你马上毁了他这随身之物，恐怕也难以周全。”
裴明淮面无表情，只拱手道：“多谢提醒。”
祝青宁微笑，退到窗边，道：“明淮兄何须我提醒，青宁先走一步了。这一回我是真要走了，有命在身再耽搁不得。你这里事完了，可别忘了答应我的事，我在锁龙峡恭候大驾。”
裴明淮道：“定不爽约。”
只听衣袂风声，祝青宁已飘然而去。裴明淮走到窗前，见那些青竹竹叶微微摇晃，早已不见他踪影。
裴明淮叹了一声，喃喃道：“青宁青宁，你是太聪明了，怕有一日，会害了你自己。”目光落到地上的白玉碎屑上，又叹了一声，低声道，“二哥，我真是不明白，你既然与长孙一涵情深，又为何不跟她成婚？长孙一涵既然跟你有情，又为何会匆匆嫁到沈家？你们到底瞒着我些什么？……”
风吹过来，那些竹子沙沙作响。裴明淮侧耳听去，风中仿佛又有珠串细碎响声，却不知是不是杨甘子身上的首饰。
到了夜里，沈宅便真如死宅一般。挂着的那些贴着“囍”字的大红灯笼，原本便没半分喜气，这时在风里摇来荡去，更像是鬼灯。沈宅里原本下人便不多，如今更是个个噤声，缩在自己房中。景风留下的绣衣，按裴明淮的吩咐守在宅子各处，自也是屏息敛气，一声不出。
到了这地步，吴震也懒得再讲究了，直接把沈信的书房和长孙将军死的那厢房都给封了，验尸什么的直接就在里面。沈信是被毒死的，在场若说用毒的高手，那定然是苏连，沈信就交给了他。
沈鸣泉跪到这时，方被吴震劝走。他一句话也不曾说，整个人完全变了样子。
苏连苦笑，对裴明淮道：“你这是给我找的什么差使？还是另找些人来吧，我一向只查活人，不查死人。”
裴明淮道：“要找人，得到州里去调，一来一去，我等不了。”
苏连道：“公子不肯从这里的县衙找仵作，是心里不信？”
“那县令徐无归，我见着他，总是有那么些许奇怪的感觉。”裴明淮沉吟道，“我说不出来，我每次跟他朝面，都有点不舒服。但是他明明长相端正，举止有度，说话极有分寸，我实在……实在找不出原因来。”
“说得有趣。”苏连道，“原因么，我替公子说罢。这徐无归，不太像个官，是吧？”
裴明淮一怔，苏连道：“是不是？”
“你倒是眼毒。”裴明淮道，“不错，你这般一说，我好像是这么觉得。”
苏连格格一笑，道：“公子肯定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吧？告诉你吧，只要是为官的，见了我，那真是会怕到极处。这等小小县令，居然把我视作无物，我还是第一回 见。这个人有些古怪，我已经派人去查啦。”
裴明淮微微一笑，道：“还是我的阿苏贴心，甚么都替我想到了。”
苏连走到榻前，对着沈信看了半日，道：“你们三位送他的东西，我都看过了，都没毒。但他中的毒……”他迟疑了片刻，方道，“那毒，其实我是知道的，是一味剧毒，若是服了，再没什么能救的，但是服毒之人，却也并无什么痛苦。这毒里面有一味药，我们这里是没有的，向来都由高句丽进贡而来。你还记得数年前谋反被赐死的道符家人吗？”
裴明淮道：“便是以此毒赐死的？”
苏连苦笑道：“这还算是开恩了，也得皇室中人或是重臣才得，比起什么枭首腰斩，可要体面得多了。”
裴明淮见他眼里狠戾之气，一闪而过，心里暗自叹息一声，道：“这般说来，你一见着老师，便知道是什么毒了？老师不会是你奉了……”
“怎么会！”苏连急道，“若有此事，我怎会不对你说？我向你保证，绝无此事。皇上虽肯用我，却如何能比信你！皇上感念清都长公主的恩，又顾念皇后的情，天下谁都可以负，唯独不会害你。”
裴明淮见沈信面色宁静，嘴角竟似还有笑意，心中伤痛更甚，道：“那是谁干的？既然是进贡的东西，恐怕难得流落民间。只是，用此毒未免太过于愚蠢了，能拿到此毒药的人并不多，细细查来，总能知道。”
苏连低声道：“凶手想也是不得已而为知。我也怕沈太傅有什么闪失，是以一直派人守着，寸步不离。那凶手想必是不便进去，才不得已下了毒，自然是身边有什么毒，便先用上了，哪里还顾得了别的？”
裴明淮道：“你问过了？”
“唉，没有用。”苏连道，“厨房来来回回给沈太傅送了几次东西，那厨子是他们用了几十年的，上了年纪，实在不灵醒。要在送的吃食里面下毒，真是再容易不过了，厨子根本就不会发现。我也疏忽了，我实在不曾想到会对沈太傅用下毒这一招。我总觉得，是会像杀柯罗或是长孙浩那样……那长孙一涵，又跑到哪里去了？……没人看见她出府啊……”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一时间裴明淮也无了话。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把外面那些竹叶淋得瑟瑟作响。挂着的大红灯笼，也被淋熄了几盏。
他忽见有盏黄色的灯笼，缓缓穿行在竹林之间，跟着出现的，是一身素白衫子的杨甘子。她手里的灯笼，被吹得忽明忽暗，雨本来不小，她也没用伞，头发已经被雨给淋得湿了，脸上全是水珠，整个人真似出水的芙蓉。
杨甘子仍站在竹林之中，低低地叫道：“裴大哥。”
裴明淮忙迎过去，道：“甘子，你找我？”
杨甘子向后退了一步，轻轻地道：“裴大哥，我有事想对你说。我们第一回 见面的那时候……我在园子里面等你。”
她说完便拎着灯笼走了，裴明淮听到有脚步声，回头一看，却是吴震。吴震一副“被我抓到了”的表情，笑道：“在园子等？大半夜的，非奸即盗啊！”
裴明淮被他一句话气得几乎噎住，道：“你这狗嘴里就吐不出象牙吧？”
“孤男寡女，大半夜的跑花园，说没什么都没人信吧？”吴震反倒精神起来了，振振有辞地道，“你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骗别人可以，在我面前，就省省吧！”
裴明淮气得七窍生烟，吴震嘿嘿地笑，说道：“太子走之前，第三回 去找那杨姑娘了，只是那姑娘真挺拿架子的，还是不开门，只说受了惊吓。太子想要她一道去县衙，她就是不难怪太子就不愿意走，原来这里有美人啊，哈哈！”
裴明淮瞅了他一眼，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吴震嘿嘿一笑，道：“我看太子对那杨甘子十分在意，说话轻言细语的各种温存，怕不是想把她弄进太子府封嫔封妃吧？那杨甘子，可没什么出身家世。”
裴明淮哼了一声，道：“那又如何？他们可都不在乎这个。”
吴震道：“杨甘子找你干什么？”
裴明淮道：“好像有什么事想对我说。”他也觉得奇怪，杨甘子之前对他说的那话，分明就是告别的话，这时候突然又找他，所为何事？难不成她发现了什么事？
吴震道：“你还是早点去问她吧，有什么话早说出来的好。以免在此之前就被人灭口了！”
苏连在旁边无言，只道：“我知道公子跟你交情不错，不过我看也少来往的好，以免被带得傻了！”
他说罢就转身走了，吴震叹了口气，对裴明淮道：“不是我要往坏处想，是干我这一行的，不得不什么都想到。现在没事吧？跟我来吧！长孙将军的尸体，我已经检查过了，这一回可是我亲自经手的。”吴震说得很有点得意，裴明淮实在不知道他在得意什么，“我都好久没亲自动手了，没想到，还是宝刀未老啊，哈哈！”
“……”裴明淮实在不知道答什么好，他突然觉得苏连说得也没错，若是跟吴震相处久了，怕自己都会变蠢。
长孙浩的尸首，搁在榻上，用一床被子遮着。
“放心，放心，因为他死因太清楚了，用不着再细察了。”吴震道，“不像那个管家，还有柯罗。唉，这柯罗死得真是可惜了，若是不死，我一定要他来当手下，这个人比我那几个徒有其表的手下强十倍有余了，他那个仔细，我怕我自己都做不到。”
裴明淮一想起柯罗“分门别类”放着的那一盆盆肠子什么的，就一阵阵地恶心。吴震道：“他们都是被同样一柄剑杀的。这柄剑嘛，薄，短，快。这个凶手，出手也十分利落，就算是偷袭，武功也绝对不会差。”
裴明淮道：“你认为凶手是同一个人。”
“应该是。”吴震道，“出剑的方位，力道，都十分相似。要不是苏连当时一直跟着你，我真会怀疑是他，因为他就用那样的剑。”
裴明淮摇头道：“你不必疑他。而且，那种剑，不管是景风的绣衣还是侯官，都是爱用的，你怎么就往苏连身上想去？”
“我知道，但我还是忍不住谁都要去推想一番。”吴震干笑道，“没办法，我就是这个脾气，谁都怀疑。”
裴明淮道：“你还发现了什么？”
“发现实在不多，下手的人谨慎至极，我没有找到任何有关凶手身份的线索。”吴震道，“但是即便如此，沈家是个很小的地方。你明白我的意思么，明淮？实在太小了，到处都是人。我现在最奇怪的是，这人接连杀了柯罗和长孙将军，以及两名侯官，居然没有一个人看到，府中可是遍地耳目！尤其是进沈于蓝房中杀柯罗，毁坏沈于蓝的尸身，首先他得越过两名侯官，你想一想当时的情形。”
裴明淮慢慢地道：“侯官是守在门外的，却死在房中。也就是说，这个人须得设法支使那两个侯官进去。可他们除了苏连的话，别人都是不听的，细想起来，确实奇怪。”
“是了，所以有一刻，我是真有些疑心阿苏。”吴震道，“虽说我知道凭你跟他的关系，也绝不该疑他的。但是这件事，我真的十分奇怪，谁能让两名侯官违背阿苏的话进去呢？”
裴明淮道：“你有什么想法么？”
“不好说。”吴震道，“太子跟两位公主，你觉得他们有可能吗？侯官也就不敢对他们太过无礼了。”
裴明淮失笑道：“你这疑心病可真够大的，都疑到皇亲国戚身上了。你接下来是不是连我都要怀疑了？”
吴震居然表示“默认”，裴明淮瞪了他一眼，道：“还有什么发现？”
“没了。”
裴明淮道：“这样就没了？我还以为你能告诉我谁是凶手呢！”
吴震理直气壮地道：“这么古怪的案子，从头到尾都古怪得很，我哪能马上查出来呢！对了，我一直在这里忙，饿得很了，我去厨房找点吃的，你去不去？”
他这么一说，裴明淮才记起自己真没吃东西，居然都忘了饿这回事了。“也好。”
厨房背对着花园，很是僻静，大约是主人不想要这些烟火之气接近正屋，走过来绕来绕去要好一阵。旁边有几间屋子，堆了些菜蔬，还有些家用什物。
那厨子年纪不轻，总有五六十岁了，耳朵有些背，吴震叫了他两声才听见。听吴震说是要来找些吃的，忙端了面点出来，又急急地去现做。
裴明淮道：“不必麻烦了，随便吃些便是。”他才看了尸体，哪里有吃饭的心情，也难为吴震，吃得狼吞虎咽。
吴震一边吃，一边提高声音，问那个厨子：“你在沈家已经很久了吧？”
“是啊，我十多岁的时候就跟着老爷了，都一辈子了。”厨子一边说，一边就哭起来了，“谁知道，老爷这么说走就走了呢？”
吴震又问：“下午，午饭之后，你在干什么？”
“我？……”厨子想了想，道，“每到那时候，我都在午睡啊，那时候都忙完了，我都会去角落上那屋子打个盹。哦，老爷午后会喝些茶，吃些点心，他最爱那时候看书写字。我都会准备好放在那里，自有人会来端的。”
裴明淮和吴震都随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有个漆盘，现在是空着的了。裴明淮暗想，这般说来，要下毒，倒是容易得很。
吴震问道：“就你一个人？没人帮你的忙，你一个人应付得过来吗？”
“平时都能行，就是这回，突然来了好多人，忙不过来啊！”厨子道，“本来少爷跟姑娘说好了的，临时雇的人都找好了，结果突然都不让来了，我这两天忙得快昏头了，这时候好不容易歇一会儿哪。”
吴震问道：“今儿是谁端走你家老爷的茶的？”
“是我家少爷。”厨子道，“这事儿，平时要么就是少爷，要么就是姑娘，都是亲自来端的。”
裴明淮暗叹一声，若说是沈鸣泉下毒害自己祖父，怕也是没人信吧？吴震显然也觉得失望，跟着叹了口气。
裴明淮又想起一事，道：“你可知道，你家少爷跟开药铺的阮家姑娘极好？”
“唔？”这问题，却问得那厨子楞了一楞，过了一会才答道，“是啊，他们是一起从南边过来的，还有我家姑娘，她跟阮姑娘一向最谈得来。唉……”
裴明淮道：“那你家少爷突然要跟长孙姑娘成婚，你们都不觉得奇怪吗？”
厨子有点委屈地道：“少爷的事，我们再奇怪，又怎么好去问？倒是老爷问过少爷好多次，为何不理阮姑娘了，好歹也是世交，从小在一处的，总得有个缘故吧？少爷也不回答，就说一定要娶长孙姑娘，没个缘故的。”
裴明淮与吴震对看了一眼，心里都一样地更觉得疑惑了。裴明淮从一到沈家，就觉得他们对这桩婚事，实在是有些轻慢，连长孙一涵自己好像都不怎么在意。
“莫不是要冲什么吧？”离开厨房，吴震迟迟疑疑地对裴明淮说，“比如，这两个人的生辰八字啊，或是什么的……若是成婚，能消什么灾吧？”
裴明淮道：“胡说什么，老师一家子哪里会信这些！”
吴震大约自己心里也知道是在胡说，一脸苦相，道：“那是为什么？我想这个想得头都大了，实在是想不出来啊！叫你去问沈太傅，你不知道在干什么，又给忘了，现在连长孙将军都死了，却问谁去？”
他越说越气，道：“我去审那个鸣玉去，就不信撬不开那死丫头的嘴！”
裴明淮道：“省着些儿。”
吴震道：“放心，我只要活人，不要死人！要不，你跟我一道去？那丫头是想谋害你，你是正主儿嘛！”
裴明淮道：“也罢。”
那鸣玉坐在屋子角落，头发散乱，脸上还有血迹。她一见裴明淮进来，两眼便直直地瞪着他，目光怨毒至极。
裴明淮也不理会，在榻上盘膝坐了下来，端了碗茶，悠悠地道：“说吧，为什么要对我下毒？若是能说出个象样的理由，我还能给你个痛快。”
鸣玉只是满眼怨毒地盯着他，吴震喝了一声：“还嘴硬？”
裴明淮一笑，道：“你不惜赔上自己的命来杀我，若是这原因都不肯说，一直带到黄泉里去，岂不是很没意思？薛永宗那一支与我裴家素无干系，你不是他们家的人吧？你究竟是什么人？”
“……好，你想知道，我就说给你听。”鸣玉慢腾腾地说道，“没毒死你，算你姓裴的命大。都是因为你娘，清都长公主那个贱人……”
裴明淮眼神一变，人已站起，吴震眼前一花，只听清脆的“啪啪”两声，再看时，鸣玉两边脸颊上清晰的五道指印，肿起老高。裴明淮已回到原处坐下，也不看鸣玉一眼，冷冷地道：“再敢有一个字辱及长公主，你必会后悔。”
他下手不轻，鸣玉满嘴里都是鲜血，半日才能说出话来。“她……她那等狠毒……必无好报！我们族里的人，都是死在她手下……”
吴震一皱眉，道：“你是獠族人？”
“正是！”鸣玉抬头道，两眼犹如要喷血一般，“清都长公主当年灭我族人，我父母兄弟都死在她手里。你可知道她手段有多残忍？竟把我家人悬在我们族里最神圣的玉环之上，活活烧死！我藏在树丛里面，一声也不敢发，我哭得眼里都流了血，不能出去，也不能作声，就那么看着他们烧死！”
裴明淮淡淡地道：“你为何不去找公主，却来杀我？”见鸣玉神情微变，笑道，“你们想必是一伙人，不止你一个吧？”
“不错。”鸣玉大笑，她满嘴是血，头发散乱，看起来就跟个厉鬼差不多，“你又怎么知道，我们的人不是一直就藏在她身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把她杀了呢？哈哈哈哈……没毒死你，算你命大，可这运气，你们就能一直好下去吗？你是她的独子，杀了你，可比杀了她还要痛吧？让她尝尝这丧子之痛，怕是比杀她更好吧？”
裴明淮将茶碗搁了下来，站起了身，对吴震道：“看好她，别让她死了。”
吴震道：“怎么处置？”
“既然她这么说，那就带回京都，让公主自己审问。”裴明淮道，“冤有头，债有主，我就成全你，让你自己见公主去。”
鸣玉惊道：“你说什么？……”
裴明淮道：“我已经说过了，让你见她。”
吴震随着他走出门去，低声问道：“你这是认真的？让她去见长公主殿下？”
“有什么不认真的。”裴明淮淡淡地道，“母亲自会处置，又何须我多事。行了，你把她看好，别让她死。我先回去休息了，看这些人说来说去，都是报仇报仇，我听着腻味得紧。”
吴震叹息一声，道：“是，听你的吩咐。”又道，“明淮，你是没遇到这样的事，若是你遇上，照我看，你的手段必定狠辣上十倍百倍。”
裴明淮道：“是哪，事情没到自己头上，自然是可以一笑置之的。若真临到身上，甚么无我无人无众生，那都是虚的。”伸手抚了一下赤霄，笑道，“怕是不饮够血，是收不了手的。”

第8章
那夜裴明淮一直闭目养神到将近子时，方才起身，准备去见杨甘子。此时沈家已是一片死寂，但闻风过竹梢的细碎沙沙声，有时候简直会错听成人的脚步声。
自然不能让杨甘子等，裴明淮快步往园子的方向走去。越走近园子，伊兰那味道就越浓，裴明淮眉头都皱了起来了，这说臭又不是恶臭，但是闻着实在难受。
他越走近，就越觉得不对。
园子里面有人。有呼吸的声音。
是个男子。不是杨甘子。
裴明淮的右手，已经握在剑柄上。他已经闻到了血腥味，也已经看到在伊兰花丛中，有一抹素白的颜色。
杨甘子。
裴明淮实在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杨甘子的皮肤就像是裂了开来，然后跟纸一样，碎成一片一片的。从她的咽喉处往下碎裂，胸腹都尽数绽开，不知多少黑黝黝的虫子一样的东西，在她五脏六腑之间蠕动。裴明淮不知道，那些虫子是不是在咬噬杨甘子的血肉？
只有她那张脸还是完好的，只是却像张美人的画皮，越是绝丽，便越是骇人。
一个穿黑衣的男子，站在那株牛头旃檀旁边，两眼盯着杨甘子，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裴明淮叫了一声，他都觉得自己声音有点变了。“二哥。”
接下来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裴明淮半跪在了杨甘子身边，只觉头晕目眩。白日里见到杨甘子，房中虽然光线昏暗，他仍觉得杨甘子看起来不对。后来再见她，天色已晚，她又站在竹林里面，几乎看不清她的容貌。
杨甘子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听脚步声响，走来的却是吴震。想必是他先前听到裴明淮说这个时辰要在园子里跟杨甘子见面，也过来一看究竟。一见裴琇，吴震便呆了一呆，叫了一声：“裴尚书！”跟着又看到杨甘子，吴震大张着嘴，脸上神色不断变化，实在是一言难尽。
裴明淮低声道：“吴震，你守着园门，先莫让人进来。叫苏连去我房间，找身我的衣服来。”
吴震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道：“好。”
待吴震走开，裴明淮抬头问裴琇道：“二哥，你来就看到她在这里了？”
“对。”裴琇道，“我原本是想来见一涵的。”
裴明淮此时的感觉，十分古怪，他还知道去想，想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但总觉得连自己的声音，都很遥远，裴琇在说话，他是听得到，但也觉着像是隔了什么一样。
“……我一直不明白一涵为何突然要嫁到沈家，她成婚之前，我还是想找她问个究竟。可我没料到你会让苏连来，我不愿暴露身份，若让太子或是景风公主的手下看到，那便难解释了，只得匆匆离开。今日我知道太子和景风庆云已经去了县衙，想着也就你和苏连吴震在此，他们都是心腹，遇上了也不算什么大事……”
裴明淮道：“你怎么会走到这园子来，二哥？”
“我看着她进来的。她走得摇摇晃晃，我听到她身上有很奇怪的声音……忍不住想看一眼……”裴琇缓缓地道，“像是很多虫子聚在一起啮咬血肉……又像是有什么东西爆裂开来……”
他见着裴明淮的脸色，哪里还说得下去。这时苏连走进了园子来，大约吴震已经对他说过，也并无惊讶之意，把衣衫交给裴明淮，便退了出去。
“你穿成这样，任谁都觉得是偷偷进来了。”裴明淮道，“二哥，你先穿我的衣服吧，待会即便是景风的绣衣和太子的侍卫见到也没关系，你得知老师死讯，连夜赶来，怎么也说得过去！”
“你倒是想得周到。”裴琇苦笑，见旁边那棵旃檀，便走到后面去更衣。裴明淮扬声叫道：“吴震，苏连，都进来！”
话未落音，他便听到裴琇一声低呼，裴明淮一凛，道：“二哥，有什么事吗？”
他转到那株牛头旃檀后面，见裴琇站在那里，那神情比起方才裴明淮见到他的时候，要可怕十倍。裴明淮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裴琇看的是那株旃檀。这旃檀本来无枝无叶，树干极粗，此时树干里面却裂了一个大洞，直直地对着裴明淮的，便是一张人脸，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睛也在瞪着他。
裴明淮往后退了一步，这晚月色明亮，投在那张人脸上，却生生地成了惨青的颜色，那张人脸本来就是人死后的青灰之色。一时之间，裴明淮竟然看不出来，那究竟是谁的脸。
他只听到裴琇喃喃地道：“是一涵……”
裴明淮脸色大变，一时间他脑子里面涌出的那些念头，是一个比一个可怕。这时候哪里还顾得了许多，剑已出鞘，将那截旃檀上半平平削了去。
一刹那，裴明淮最清晰的那个念头，竟然是：原本树已中空，只有一张树皮蒙在外面，那即使是等上十年百年，又如何能开花？
树干已空，一个女子蜷缩着被塞在里面，那张脸正好对着树外。这时候看得清楚了，确实是长孙一涵。她死状极之凄惨，双目睁得大大，容貌扭曲，手指甲都掉了好几个，显然临死之前经过一番极痛苦的挣扎。
他兄弟二人在这里站了半日，吴震和苏连自然也发觉不对了，只是他们不叫，也不好过来。待得裴明淮挥剑削掉了那旃檀，当然也就过来了，一见到长孙一涵的尸首，枉自这两人都是见惯了死人的，也都惊得呆了，半日说不出话来。
裴明淮再回头看杨甘子，“哇”地一声，吐了一口鲜血出来。吴震和苏连哪里见过裴明淮这样子，两个人都又惊又吓，一时说不出话来。
最后还是吴震低声道：“还楞着什么，阿苏？陪明淮和裴尚书回房，我留在此处料理。”
裴明淮那房中虽未熏香，却仍然能闻着窗外的茉莉香。裴明淮自从到了沈府，就一直闻到此香，本来茉莉清香，闻着应该心里舒畅才对，但不知为何，裴明淮后来一闻到这茉莉香，便有种不安之感，且越来越浓。
如今他是明白了，他最后两回见到杨甘子，都不曾闻到过她身上的香气。
此时他只觉喉间仍然甜腥一片，但方才那天旋地转之感，已经好得多了。
苏连亲自端了茶来，裴琇这时脸色已然平静，全然看不出刚才的光景。淡淡一笑，道：“劳动你，却是不敢当。”
“这话可折煞阿苏了。”苏连微笑道，“我先出去了。”
裴琇问裴明淮道：“如今究竟是你自己去回皇上，还是他？侯官的事，我也不敢掺和。”
裴明淮道：“都有。二哥知道，我在京城的时候也不多。不过二哥尽管放心，天下人或者我都不信，苏连不会对我有二心。他去我去，都是一回事。”
裴琇道：“你也忒自信了。”
裴明淮一笑，不置可否。裴琇也不再多说，问道：“今晚那个死去的姑娘，就是那个你昔日带兵去氐族的时候，喜欢的姑娘？”
“现在她已经死了，我喜欢不喜欢，已经无所谓了。”裴明淮道，“但我不能不知道原因！”
裴琇叹道：“你难道看不出来，她是中了蛊？”
“她是氐族的嫡女，蛊术极精，谁能害她？”裴明淮道，“她那不是中了蛊，是被某种蛊虫给反噬了！而且……她自己是一清二楚……”记起在屋中见到杨甘子的情状，裴明淮心知，自己当时的感觉并没有错。要不是杨甘子强过常人，恐怕那时候那张脸或者那张皮就会像她死时一般碎裂开来。
她的大限之期大约就是她跟自己约的时辰。她拎着灯笼来找自己的时候，也是站在竹林之中，并没出来。
裴明淮抬起头，望着裴琇，缓缓道：“从苏连说看到有黑衣人夜半想进沈家，我就猜到是你。我实在不明白，你跟长孙一涵有情，那你们成婚便是，长孙家必不会拒这门亲事，就算有什么不妥，求姑姑作主便是。我也不明白，一涵为何突然要嫁沈鸣泉？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我真是不信自己的耳朵，又不好多问。那夜你来见她的时候，你随身的佩玉掉了，你可知道？若不是落在我手中，当着太子的面被人发现，又是好一段是非！”
裴琇不语，裴明淮道：“究竟为什么？你跟大哥一直不娶亲，总得有个原因吧？总不能是要我先娶庆云吧？我已经跟皇上和姑姑说过了，这件事请他们向穆世伯周旋，作罢了事。况且，从来都没有让弟弟先娶亲的理吧？若你跟长孙一涵成婚，她又何至于嫁到沈家，死得如此凄惨？”
裴琇叹道：“不是我不肯跟她成婚，是她不肯。我不知道她究竟遇到了什么事……一涵她……她突然就对我说，不能跟我一处了，她另外要嫁人。”
裴明淮道：“沈鸣泉对他心仪的女子也是这么说的。”
裴琇道：“他们想必是在做一件事，一件十分重要的事。你既然跟这杨姑娘相熟，你自然应该知道，氐族和獠族一样，历来以蛊毒闻名？”
裴明淮道：“知道。”说罢把吴震在柯罗身上发现的那一小片嵌金薄片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递给裴琇道，“二哥，你想必识得此物？”
裴琇只看了一眼，就脸色大变。过了半日，方道：“你既然如此问我，定然已经知道来龙去脉了？”
裴明淮道：“来自永昌王府的那个乳母，她偷的东西是启节，对不对？能证明太子是不是皇上亲子的证物？”他又摇头，道，“不，也不对。皇上把永昌王府上的人全都杀了，全找遍了，也没能找到。她是立刻就被抓到的，不可能把东西传递出宫的。”
裴琇摇了摇头，道：“你忘了一件事。她是太子的乳母。”
他说到这里，便不再说下去，但裴明淮已经恍然大悟。种种不明之处，此时已是全然清明，失声道：“她把东西藏在了太子的身上？！甘子此来，就是为了此物？！对，我想起来了，甘子说过，蛊虫体内可藏物，再把蛊虫吞咽而下，这物事便会藏在人身子里了。若是没这引虫，蛊虫便会终生蜇伏，也不会对人有什么损伤……”
裴琇皱眉，道：“若是人死了呢？”
“人若死了，那蛊虫便会得一同消失无踪。”裴明淮道，“听起来匪夷所思，我也是半信半疑罢了。但甘子既这么说，就不会错……”
一提到杨甘子，裴明淮只觉那天旋地转的感觉又出来了，只是摇头，喃喃道：“不，不会。甘子那一族，是受了我朝册封的，杨炯他担不起这个事。即使退一步说，是他们氐族干的，甘子也决不会做这样的事，招抚氐族是我去的，她不该这么害我。杨炯是她异母哥哥，与她最好，我跟杨炯也交情不错，于公于私，他都不至于背后弄这个鬼。”
裴琇摇头道：“不，不是，你会错意了。杨姑娘自然不会害你，她怎会害你？就算找到了那东西，也是对你无害的。”
裴明淮道：“无害？招抚氐族是我的事，太子若是知道端底，定然会认为杨甘子做这件事是我指使，这既是害她族人，也是害我！”
裴琇望着他，道：“你真认为她会害你？或是害她的族人？”
“我不信。”裴明淮道，“但事情到了这地步，也就这个结果。”
裴琇道：“若她来此的目的确实如我们猜想，她应该会留好后路。若是会害到你，她不会这么做。”
裴明淮喃喃地道：“她已经对我说得清清楚楚，她不是引虫的主人，若要引那蛊虫出来，必得自噬。这般说来，长孙浩父女二人，都脱不了干系，他们都在帮助甘子。但为何他们都被杀了？又是何人杀他们的？”
裴琇惨然道：“一涵性子直率，我只怕她是被人利用，却不自知。我想他父女二人，都是被人欺骗，最后又被杀之灭口！”
裴明淮问道：“你一直就在附近？”
“我就在县城里面。”裴琇道，“过来快马加鞭，只需大半个时辰。”
此时有人敲门，裴明淮道：“谁？”
只听吴震的声音道：“是我。”
裴明淮道：“进来罢。”
吴震进来，朝裴琇见了礼，便道：“我刚才看过了长孙一涵的尸体，她早就死了，至少已经死了一天了。她是闷死的，我猜想，她必定是在一个极小的地方——也许是个小小的密室，也许是个什么大箱子——她的指甲折断，里面有些木屑，恐怕是个不透风的大箱子。”
裴琇脸色惨白，竟说不出话来。吴震不敢看他，裴明淮道：“长孙一涵武功不错，若是个木箱子，恐怕难不住她吧？”
“你有所不知，明淮。”吴震道，“她的手足，都被人硬生生地折断，下手之人残忍之极，还不要她马上就死。或者，是为了逼问她什么？问不出来，就索性将她闷死在里面了。嗯，大概也是怕她叫喊，毕竟到处都是人。”
裴琇这一回连着退了几步，靠在墙上，半日说不出话来。裴明淮听着也觉惊心，吴震不敢在此刻跟裴琇说话，只回头问裴明淮道：“我没见过这位长孙一涵，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
“性子刚硬至极。”裴明淮道，“毫无闺阁脂粉之气。”
吴震点了点头，裴明淮知道他的意思，长孙一涵这个脾气，那是怎么折磨也逼问不出什么的。吴震小心地看了一眼裴琇，又道：“长孙一涵指甲里面的木屑并非常物，是金丝楠木，相当贵重。这种质地的箱子，怕这沈府上也找不到几个，应该易寻。”
裴明淮眉头一动，道：“金丝楠木？”
吴震道：“怎么？”
裴明淮道：“景风出门，向来排场不小。我看她的箱子，好像几口都是……都是这金丝楠木做的。”
吴震叫道：“你怀疑景风公主？”
“那倒不至于。”裴明淮道，“只是有现成的这箱子，谁都可以用罢了。”
裴琇却道：“景风公主与太子素来最是亲厚，若是为了兄长今后的皇位，景风要夺那启节倒也是常情。”
“景风与太子那时候都是孩子，要主导此事，恐怕不能。”裴明淮道。
裴琇道：“太子母妃李氏，早已赐死，追封元皇后。而这样的事，还有谁会知道？”
吴震却道：“裴尚书，我倒是有件事情要禀报。比太子这事，还要重要得多。”
裴明淮与裴琇都望向他，裴明淮道：“什么事？”
吴震却看着裴琇，道：“便是以前要我留意的那桩事。”
裴琇一凛，道：“你有头绪了？”
裴明淮道：“你们还有什么瞒着我的事？”
吴震朝裴琇看了一眼，道：“不是瞒着你，是这事本来就十分不着边际，告诉你也没什么意思，反得落你一顿笑话。”
裴明淮道：“究竟什么？二哥，你说说看。”
裴琇嗯了一声，道：“明淮，你可记得，本朝几位皇帝，都爱服寒食散？”
裴明淮道：“这谁不知道，二哥怎么提这个？如今皇上也有这嗜好啊，我劝了多少回，总是不听，也不知那东西究竟有什么奇效！已经有两位皇帝都等于是送命在这东西上面，有这样的先例，还劝不听！我前次去凤仪山，寻到优昙婆罗，移到宫中也不知如何了。”
裴琇道：“我就问你知不知道这件事，你就抱怨一大堆。”
裴明淮道：“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
吴震在旁边道：“明淮一见了哥哥，就嘴也贫了。”此话一出，裴琇虽然没说什么，裴明淮却瞪了他一眼，道：“吴震，你知不知道，你如果有一天死了，会是怎么死的？”
“知道啊，就是我这张嘴害死的，是不是？”吴震说道。裴琇开了口，道：“吴廷评，你说我三弟嘴贫，我倒真觉得你这张嘴，越来越没上没下了。”
见裴琇说话了，吴震也收敛了，躬身道：“不敢，下官不敢。”
裴琇叹了一声，道：“明淮，我隐约知道你跟那位杨姑娘的事，你也莫要太伤心了，做哥哥的还不知道你了？你素来极重情义，现在看起来若无其事，心里不知道有多难过。”
裴明淮听他如此说，再也忍耐不住，推开门便冲了出去。裴琇又长叹一声，只是摇头，沉默不语。吴震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跟着不说话。过了良久，裴琇方道：“我这个弟弟，就是太重情义了些。也好，也不好。吴震，他对你也是尽心尽力了，若你有负，那便也是不仁不义了。”
这话说得是太清楚也太重了，吴震大惊，正要答时，裴明淮已经又推门进来了，大约是听到了，淡淡地道：“二哥，这话却不必说了。”
吴震叫道：“天地良心，我什么时候又不仁不义了？我这个人，嘴是不好了些，但对你还不够仗义吗？”
裴明淮道：“哦，仗义到跟尉端一道去西域，给我一个大大的惊喜？明知道我是有正事去那处的！”
吴震跌足道：“唉，我就知道，你就记这个仇！当时那情形，我实在是没法子告诉你一声啊！”
裴琇皱眉道：“你们能不能说正事？”转向吴震，道，“那件事，你且说说。你记性是出名的好，我怕我记得不如你细。”
吴震躬身道：“是。”他看了一眼裴明淮，道，“其实说是一件事也行，说是几件事也行。本朝的开国之君道武皇帝，是被亲生儿子所弑。他驾崩之前，因为长年服食寒食散，行事暴厉，杀了诸多臣子。侯官便是他设的，只要被侯官告发，再怎么小的事，也难以脱罪。想当年，庾岳这样功勋赫赫的重臣，行事十分谨慎，只因侯官说他‘衣服鲜丽’，便被赐死，烈祖晚年便常常提着剑上朝，看谁不顺眼了便杀谁，尸体便堆在帐下，想想都是骇人。他对清河郡大肆杀戮，把那个郡的人，都杀了大半。究其原因，都是说自他把随身的御医阴光杀了，此后那寒食散之毒，便一发不可收拾，连人都有些……”
裴明淮道：“此间只有我三人在，直说无妨。”
吴震苦笑道：“烈祖人都有些疯癫了，大有狂态，行事也颠三倒四。朝中人人自危，生怕哪一日祸事就落到自己头上，否则清河王也不敢弑父。自然，清河王也没落到什么好处，那帝位却是被他兄弟得了。太宗也喜服寒食散，好在他还记得自己即位时的险景，赶紧立了太子监国，太子也顺顺当当即位了，倒没什么大事。只是他确是长年服食此物，否则也不至于崩殂如此之早。”又看了裴家兄弟一眼，道，“现在就得说到先帝了。”
裴琇道：“你只管说便是。”
“先帝大半时候都在出征打仗，早早地立了太子，又依他当日旧例，命太子监国。”吴震道，“但这件事，却出了差池，这太子一当就当了十多年，崔浩一死，更没有能制约他的人了。接下来我说的，便是不能说的事了。”
他叹了口气，道，“景穆太子——不，是恭宗，皇上登基后，追封父亲为帝，也没什么好说的。我想先帝当时已然起了杀心，恭宗私调羽林军为东宫卫队，这简直是明着的犯上作乱了。先帝诈死，引得恭宗前来奔丧，却在半道被擒。”吴震停顿了片刻，似觉得接下来的话，甚难出口。
裴明淮接口道：“我替你说罢。本朝历代皇子都尚武，恭宗更是武艺高强，多少个人都怕困不住他。先帝以铁笼囚住他，一直带回京城，囚在东宫。待得将东宫党羽尽数铲除干净，便将恭宗也杀了，对外宣称太子暴毙，追封景穆太子，匆匆在云中金陵下葬。都说是宗爱进谗言于先帝，宗爱虽得先帝欢心，但又如何能唆使先帝杀亲子？”
吴震道：“你说是太子先谋逆呢，还是先帝先起了杀心？”
裴明淮道：“谁先谁后，有什么打紧？但若是太子先谋逆，也真是蠢得紧。先帝一生征战，几乎没有判断失误的时候，又不像烈祖，可没失掉人心。太子哪有那实力，能与先帝相抗！”
吴震道：“那我问你，若先帝起了杀子之心，又是为何？他除了太子，原本无更合适的人可传位了，说句实话，太子实在不是他父皇的对手，不论是在哪一方面。先帝一直力主太子监国，自己在外忙于征战，朝政大事都交与太子，为何最后突然改变主意？”
裴明淮道：“大约是太子已经有了谋逆之心，预备付诸实施？”说罢摇头道，“总得有件特别严重的事，才能让先帝下此决心吧？”
吴震道：“什么是特别严重的事？”
裴明淮迟疑了片刻，道：“……难不成太子有谋害先帝的举动？”
吴震道：“先帝之前的两位皇帝，是怎么死的？”
裴明淮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失声道：“寒食散？！”望向裴琇，道，“二哥，你不会一直就如此怀疑吧？”
“我是疑惑极了。”裴琇道，“寒食散，大家都用，只是多少而已。你是寇天师的传人，你从来不碰，所以有些事你不会知道。你问问吴震，他用不用？”
吴震干笑一声，道：“你去赴宴，大家都用，你要不用，那还真是不合群啦。大家都知道你练的是道家玄功，所以都避着你，你不了解也不奇怪。”
他见裴明淮一脸不以为然，道：“寒食散是有毒，但只要控制得宜，也没什么大事。用这个生病的有，死的也不是没有，令人暴躁难耐的也是常事，但，像道武皇帝那般几乎疯癫的，还真是少见。”
裴明淮只觉怵然，道：“你是说，烈祖疯癫，并非是寒食散之过？”
“你要记得一件事，便是他的病加重，是在他宠信的御医阴光死了之后。他服寒食散多少年了，一直无甚大碍。”吴震道，“为何阴光一死，他的病便日益加重？难道倾国之力，找不出一个象样的御医？”
裴明淮缓缓地道：“你是说，有人在暗中毒害他。”
“不错。”吴震道，“定有擅药石的人，暗暗把毒药加在他饮食之中。常人只道是寒食散服用久了，狂躁之态日盛，万万想不到另有毒物所致。”
裴明淮道：“御医们也查不出来？”
“要么就是查不出来，要么便是装不知道。”吴震道，“据说先帝在杀景穆太子之前，也颇有狂躁之态。”
裴明淮道：“你怀疑是太子暗中毒害其父，先帝察觉，才下手杀了亲子？！”
“就算是，也早已经过去了，本不必再追究。但烈祖、太宗、世祖三代大魏皇帝，若崩殂都与这寒食散有关，却是令人不得不怀疑，并非巧合，而是有人暗中谋害了。裴尚书一直都对此有些疑心，才让我暗中查察。”吴震道，“这一回，到了沈家，我终于找到头绪了。”
裴明淮道：“怎么说？”
吴震道：“还是你告诉我的。”
裴明淮道：“我？！”
吴震道：“《观佛三昧经》有云，伊兰林唯臭无香，若啖其花果，发狂而死！否则沈家为何种这么多伊兰？这伊兰乃是异种，我从未在中原见过，想必便是从杨甘子的氐族那里弄来的花种！是你自己说的，他们那里有牛头旃檀，那末就一定也有伊兰！”
裴明淮道：“你想说是沈家人干的？我不信，老师不会做这样的事。”
“沈太傅不会做，不等于沈鸣泉不会。”吴震道，“他精通医术，你难道不知道？”
裴明淮说不出话来，裴琇道：“这件事实在太严重，明淮，得立刻禀告皇上，还有公主，越快越好。”
“是了。我会告诉母亲，皇上日常一应饮食，包括常用的香料之属，都得好好查验一番。还有皇上身边的人……”裴明淮道，“二哥先回京，这里的事，你不必管了。我这两日间，一定赶回来，亲自对皇上禀报。只是……这事不追查是不能了，但若是追查起来，还不知道会牵连多少人。如今的皇上，便是先帝的皇孙，景穆太子的亲生儿子，不管昔年是儿子要弑父，还是父亲要杀儿子，都是宫闱秘事，也只有替他们掩盖的份，实在没必要牵连太广。”
裴琇道：“你是心善不错，但若景穆太子身后还有旁人呢？若那人现在还在呢？别忘了，若真有借寒食散毒害皇帝这回事，那可是自烈祖起便开始了。”
裴明淮皱眉道：“东宫能杀的，几乎全杀了，王公大臣也不知死了多少。若要说从那时候算起，直到现在还权势不改的，嗯，也并不多。庆云的父亲宜都王自然算一个，皇上的叔祖京兆王在宗室中资历是最老的。皇上的几个兄弟分镇各州镇，这些年倒还安静。还有谁，二哥？”
裴琇想了想，道：“常氏一族，你说算还是不算？”
“常太后已故世多年，常氏已大不如前。”裴明淮道，“只是皇上顾念旧恩，荣宠不减罢了。”
裴琇道：“旧恩？三弟在我面前，也知道说场面话了。”
裴明淮道：“好罢，那我直说。因为皇上本是皇孙，当了皇帝之后，方才照旧制，赐其母闾氏死。那时皇上年纪尚小，恐怕都是常太后的意思。只是皇上顾着颜面，一直隐忍不发而已。”
吴震道：“常太后？说起来倒是有可能。要不是她，皇上当时又如何保得了性命。只是以她当时地位，不过是个乳母，恐怕计划不了如此周密之事。”
裴明淮道：“若是先帝跟之前两位皇帝一般，服寒食散而亡，想必众人也不会有丝毫怀疑。景穆太子若论实力，实在不能与先帝抗衡，暗中下毒是个好法子。有两位皇帝的先例，谁又会去疑呢？不过，我实在有些难以相信，能有那么一个人，能够历经三朝，毒害三位皇帝。”
裴琇笑了一声，道：“历经三朝的老臣，可不少啊。像穆氏，一直倍受宠幸，代代袭爵，是不是一个人，有什么要紧？是一伙人，便行了。”
裴明淮再细想想，确实心惊。“这般说来，若真有此人，他必定与大魏有深仇大恨。能害三位皇帝，也就能害下一位。皇上……他一样也爱用这物事……”
吴震接口道：“恐怕长孙父女就是因为发现此事，才被杀的。不要说他们父女两个，哪怕是杀千百个人，也得把这桩事给彻底掩埋，否则，若暴露了，那就是九族之祸，不知株连多少！”
裴琇对裴明淮道：“你这趟回京，最好去问问长公主殿下。她比皇上大得多，那时候……那时候早该懂事了，说不定会知道些什么。”
裴明淮沉默片刻，道：“即便她知道，又怎会对我说？不问也罢。”他忽然大笑了起来，笑得裴琇和吴震都莫名其妙。裴明淮笑了半日，方道：“我记得很多年前，有一回跟皇上说话，我问他，平原王莫瓌为何要谋反？皇上就笑了，说你问的这话，朕可是都觉得腻了。他举国都被我大魏所灭，至于他是姓赫连，姓冯，还是姓沮渠，那又有什么不同的！单单是被大魏所灭的亡国之君，就能数出一串来，想要报仇的，那可是数不完了！”
裴琇默然，道：“不止是亡国之君的后人，大代毕竟是异族，不满他们的汉人也多了去了。先帝当年南伐……唉！”
吴震道：“无论如何，也得是近在身边的人，否则又怎能暗中下毒？若非极亲近的人，是办不到的。可是，哪里有这般亲近的人，能够服侍数代国君？”
裴明淮道：“怎么没有？”
吴震一怔，道：“谁？”
裴明淮道：“我听老师说，宫中常常都有御医来给他送药诊病，甚至李谅前些时日都亲自来了，还亲自点拨沈鸣泉的医术……”
他话还没说完，吴震就在案上重重一拍，叫道：“对，说得对！我怎么会忘了李氏？他们几代人都在宫中效力，也深得几位皇帝宠信。若是他们，倒真是大有可能！”
裴明淮道：“二哥方才说得极是，一两个人哪里成得了事，必定是一伙人，为的就是颠覆这大魏。只是这些人怕也是低估了这大代一族，他们自入主中原以来，就想方设法地把汉人那些好的都纳为己用，又加上他们自身尚武的天生长处，二者相融，方能强盛到现今这样子。”
裴琇望了一眼裴明淮，道：“三弟，你这话说得……你莫忘了，你身上也一样地流着大代皇族的血。”
裴明淮叹了一声，道：“我总归是姓裴。老师叫我要看透些，我觉着，倒是难呢。二哥，此处非善地，我看你莫要久留，早些回京的好，我令苏连护送你。你本不该来沈府，长孙一涵已死，这是说不清楚的事。”
裴琇自也无话，二人走到沈宅门口，裴琇见到那烧得精光的水车，神情微微有异。裴明淮道：“庆云和景风都说了同一句话：轮回六趣，如旋火轮。庆云还说，昔日的永昌王府，也就是后来的平原王府，死的人个个连尸体都不得好下场，便如修罗道场一般，个个身体撕裂，残破不堪。唉，本来皇上并未对永昌王家眷赶尽杀绝，遇上那乳母盗物，自然一个都活不了，连尸身都不得全。”
裴琇却大约连他后面半截话都不曾听清，只喃喃道：“修罗道。”
裴明淮又道：“那日跟老师一席话，我就在想，这大代一族，难道不是人人都本为修罗？好战成性，杀孽无数，似乎这一族的人就是为征伐杀戮而生。他们未必就是为了开疆辟土，就是为征战而活，见血便喜，争斗不休。你也难说他们是好，还是不好，究竟是善，还是恶。”
裴琇看了他一眼，道：“三弟，你真不能忘了，你自己身上也流着一样的血。你娘清都长公主，是皇上唯一同母的姊姊，乃是嫡长女，昔年助皇帝登基，又助他灭莫瓌，威望极高，不输男儿。他们与汉人不同，女子一样可专权，否则又怎会有那子贵母死之制？”
“我没忘。我又怎能忘？”裴明淮道，“我也知道自己总归流着一样的血，好战之心生来就有，雄心壮志也不是没有。我时时刻刻都得警醒自己，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能做的。”
裴琇摇了摇头，欲言又止。“我先走一步，明淮，你自己当心。”
裴明淮道：“二哥路上也当心些。”
裴琇又道：“我兼管那廷尉寺也久了，实在顾不过来。照我看，廷尉寺是得寻个合适的人来管了，你觉着呢？”
“容我再想一想。”裴明淮略一迟疑，道。裴琇点了点头，道：“你自己看着办便是，若是另有顾虑，那就罢了。”
裴明淮道：“二哥放心，我自会考量。”
他看裴琇走过竹桥，此时天色已渐亮了，却仍是雾气朦胧。
吴震在园子里面找到裴明淮，只见裴明淮站在伊兰丛中，两眼怔怔地望着园中那株旃檀。
吴震是从未见过裴明淮这表情，哪怕是韩琼夜死的时候，也没见过。也不好相劝，只叹了口气，自语道：“伤心就伤心，何必苦捱着。”
“……我在想我跟甘子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裴明淮缓缓地说，眼光却没看吴震，也不知是看在哪里。“那一年，氐族又生乱象，我奉皇上之命，带兵前去。皇上的意思很清楚，若能安抚，那便尽量安抚，若不能，那便……”
吴震道：“便尽数剿灭？”
裴明淮道：“不错。”
吴震叹道：“明淮，你虽然心里抵触，但你不能否认，你再学多少佛理，你跟大魏这一族人没有区别。”
“我并没灭掉氐族。有甘子兄妹周旋，好歹暂时安抚了下来。甘子的兄长是庶子，愿意接受册封。他有意让甘子嫁我，但……”裴明淮说到此处，却不说下去了。
吴震道：“又是跟韩琼夜一样的事。你究竟心里有谁？你想娶的是谁？我跟你认识这么多年，实在是觉得奇怪，除了庆云公主，我并没见着你跟谁亲近啊？你又坚决不娶她，你到底心里的人是谁？”
裴明淮不答，眼神茫然，慢慢地道：“我初见甘子，她便在一大片伊兰丛中。就跟这里差不多。她赤了脚坐在水边，那些伊兰花……奇怪得很，伊兰本来那么奇怪的味道，她坐在那里，就闻不见了。她身上的香气……我就闻到她身上的香气了，我从没闻过那样的香。像很清淡的檀香，但多闻一会，却觉得越来越浓郁……她的香味，甚至可以把伊兰那么怪异的味道都压住……”
吴震听他说，脸色越来越古怪，也不便打断，只听裴明淮的声音，越来越空茫。“我……我是被她迷住了，她……真的不一样……她身旁便是水潭，她赤了双足，脚放在水里面……那水潭很奇怪，绿幽幽的，却有白烟不断地向上冒，那烟雾越来越浓，把人都能遮在里面……”
裴明淮又停下不说了，吴震越听越觉不对味，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跟杨甘子她……你们两个……”
“我愿意娶她，但她不愿意跟我走。”裴明淮道，“我也不能留在氐族，她不愿离开她的族人，我也有自己的家族，不能背弃。”
吴震讪笑道：“明淮，你应该觉得庆幸才是。她和她的家族，不曾对你下蛊，你还能好好地离开。”
裴明淮道：“对我下蛊？你以为，他们敢承担这么做的后果？”
听他如此说，吴震忍不住打了个冷战。他两眼望着裴明淮，道：“明淮，我一直都不是说笑。你骨子里面流着的血确实没什么不同，若真是惹了你，你一样的会大肆杀戮，绝不会留情。”
裴明淮道：“不到万不得已，我不至于多造杀孽。况且，你知道我是谁的弟子，遣我去氐族，也是有这个原因。”
吴震恍然，道：“啊，对了，难怪你胆子这么大，敢跟他们族的公主……”话未说完就把后半句吞了回去，那后半句，自然也不好出口。裴明淮低了头，道：“我那时候，是鬼迷心窍了。我能弥补的就是跟她成婚，可她……她不愿意。她不肯离开那里。”
吴震苦笑道，“明淮，我这个人，不会说话，你不要见怪。我的意思是，这位杨姑娘既然不幸惨死，人死不得复生，你也不必太伤心。”
裴明淮茫然道：“她说她生在那里，长在那里，便如那里的花一般，离了那里便会枯萎……”他眼望那伊兰花丛，伸手去抚那株无枝无叶的旃檀，低声道，“我是等不到旃檀花开那一日了。本来，甘子身上的香，就是旃檀的香，又何须花开？那日你跟我一起见到她的时候，她其实……已经跟死人差不多了……我也再闻不到那香了……”
“这倒是奇怪，真有人身上有檀香味的？”吴震道，“身有异香不是没见过，但能压制伊兰的那味道，还真是闻所未闻了。明淮，你难道一开始并未想到，她……这位杨姑娘，她此次前来，便十分古怪吗？”
裴明淮道：“是，我是这么觉得。她说过，不会离开她家的。所以在沈家看到她，我是真觉得十分惊讶。而且，她根本不是于阗人，更不是什么家里人都死了，只是我拿不准她的意思，不好当面揭穿她而已。我本想找个机会问她，没想到她……”
吴震叹了口气，道：“要想不着痕迹地接近太子，实在不易。太子极难离京，府上难进，就算接近了，太子身边侍卫众多，又有景风公主的绣衣护卫，实在是难。这一回，沈太傅孙子娶亲，又加上祝寿，冲着老师的面子，太子素来有尊师重道之名，无论如何都得来这一遭。”
裴明淮道：“其实太子十分看重跟沈鸣泉的交情，也是为了这个。”
吴震摇头道：“恕我直言，你这个曾经的情人，这一回前来，已经不是昔年的她了。她那般美貌，天姿国色，又怎会不让太子侧目？……你自然也应该发现了，太子对她诸多侧目之处……不过，你有没有想过，若是太子没看上她，这计划，是不是就失败了？”
裴明淮一怔，继而摇头道：“不会。”
吴震道：“为什么？”
“他们有种情蛊。”裴明淮道，“越是美貌之人，用这种蛊越能奏效，越能让对方爱上她，死心塌地。不过，我是见到太子看甘子的样子的，甘子应该不需要用什么蛊，她自己就够了。”
吴震点头道：“这就明白了，美人计嘛，毕竟不可能一定成功。若是加上这个，就足够了。但你说的也不错，若是太子怪罪她家族呢？杨甘子不管为了什么，也不可能去害自己族人，她没傻到那份上。”
裴明淮突然脸一红，吴震见他这表情，一拍手道：“我就知道，你一定知道！快说，快说，你不说，哪里有线索呢！”
裴明淮苦笑道：“你这个人，什么都瞒不过你。据说他们族里有种蛊术，就是以少女自身作蛊的容器，若是跟别的男子……那姑娘就能够控制那男子。我大约问过杨炯，他说那其实跟一般的蛊是一个道理，只不过以女子自身为蛊，而不是用蛊虫。”
吴震道：“能够控制？怎么个控制法？”
“这个我也说不清楚。”裴明淮道：“一部分心智吧？但是能控制多少，得看那个人本身。”
吴震斜了他一眼，道：“那她为什么不这么对你？就能把你留在她身边了。”
“你忘了，我是跟谁学艺的。”裴明淮道，“他们的蛊术，对我没用。”
吴震又看了看他，道：“明淮，有时候，我真不明白，你这个人，究竟是有情，还是无情。”
裴明淮笑道：“你我也算知交一场，你说呢？”
“只要不触及你的底线，你都好说。”吴震道，“但若是真碰到，你会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你跟着天师学艺，又精研佛理，仍然消解不掉你血里面那股戾气。”
裴明淮笑道：“少说废话，若真像你说那样，凭你这张不知收敛的嘴，你早该死百十回了。”
吴震嘿嘿了两声，道：“我发现了点东西，你要看么？不过我话先说在前面，实在是……唉，太过残忍。”
裴明淮道：“什么东西？”
吴震叹道：“长孙一涵死的地方。”
吴震推测无错，长孙一涵确实是在一口金丝楠木的大箱子里面闷死的。箱子内壁尽是指甲划出的痕迹，触目惊心。裴明淮转过脸去不愿再看，吴震低声道：“这箱子便在花园角落的小屋里面，堆了些花肥锄头什么的。那人怕是恨极了长孙一涵，以重手法折断她手足，将她塞进……”
说到此处，也不愿说下去了。又取了暗沉沉的一物，道：“这是我在箱子里面发现的。”
那是块龟甲，上面刻了一个“癸”字。吴震叹了口气，道：“是九宫会，六仪里居末的癸仪。九宫会来掺和做什么？这倒是令我不明白了。”
裴明淮不语，吴震道：“我一直怀疑，九宫会跟朝廷有什么干系，现在想来恐怕不差。明淮，我们不是正在怀疑，是不是有一个什么组织，跟朝廷过不去，一直要跟他们暗中作对？如果说是九宫会，也不是没可能。只可惜，这九宫会实在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一直都摸不到他们的蛛丝马迹。”
裴明淮道：“以你吴震之能，总该有些线索。”
“线索是有，但都查不下去，查着查着就断了，回回如此。”吴震道，“老实对你说罢，我也真是下了不少功夫。九宫会联合天下坞壁，众坞壁本来自成一体，实际上是不服朝廷管辖的，九宫会能将它们扭成一团，也真是厉害，不得不服。”
裴明淮道：“既然同仇敌忾，要扭成一体，又有何难？各坞壁再强，也总归有限，再厉害的也不能单枪匹马对抗朝廷！只有众坞壁联合起来，才能与朝廷相抗。对朝廷而言，只要坞壁不要过份，暂时也还能相安无事。”
吴震道：“你这话，也是皇上的意思？”
“且让他们去吧。”裴明淮道，“坞壁总归是有它的用处的，目前不必多虑。到了一定的时候，坞壁自然也就会失去其价值，不攻自破。”
吴震道：“坞壁本身若是分散的，确实不足虑，但若是九宫会首脑纠结众坞壁之力，那就是极其可怕的一股力量，恐怕比平定盖吴之乱更难。盖吴总归乌合之众甚多，但坞壁本身都是训练有素，随时能上战场的。九宫会已成气候，恐怕朝廷现在存心要灭，都得费极大的力气。”
裴明淮淡淡一笑，道：“你倒忧国忧民起来了，这都是后话，暂不足虑。吴大神捕，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吴震道：“我在想这口箱子。总不至于是为了杀长孙一涵，才把这箱子移到花园吧？不可能，肯定是本来箱子就在这里，盛着什么东西。况且金丝楠木贵重，若说是随意丢在这处，依沈家的情形看也不可能。”
他的手指自箱壁滑过，摊开到火折子之下，只见有暗红色的粉末，味道刺鼻。裴明淮道：“是伊兰。”
吴震沉默良久，道：“走，去沈于蓝死的屋子，我有些话要告诉你。”

第9章
那屋舍虽然普普通通，但如今看在裴明淮眼里，却觉得有股阴森之气在里面流转。他都不想再多看榻上一眼，沈于蓝的尸身，仍然在那里。
“明淮，沈鸣泉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听吴震这么问，裴明淮想了片刻，道：“我跟他多年不见，你要这么问我，我实在答不出来。只是就我记得的沈鸣泉，跟老师一样品格端方，决不会行苟且之事。”
吴震听他如此说，点了点头，道：“好，我们先不管他，先说说柯罗。”
他走到了墙角，以剑尖在地上一划，道：“那天我们两个人进来，就看见两名侯官死在外屋，而柯罗是一个人躺在这里，被一柄短剑杀死。你还记得么，我们在他身边发现了什么？”
裴明淮道：“茉莉？”他自然记得，那被剑气划成片片的茉莉花瓣。
吴震道：“那时候，我就对你说过，那死人的场景让我觉得十分奇怪。谁有那本事，能杀死两名侯官，又进来杀死柯罗？景风公主的绣衣？你别忘了，绣衣和侯官是死对头，哪能让两名本来就十分戒备的侯官放松呢？”
裴明淮忽然一震道：“你的意思是……”
吴震道：“你已经想到了。”他拉了裴明淮一把，道，“想一想当时，两位侯官在门口守着，若是听到里面传出惨叫声，会怎么办？”
裴明淮道：“这还用说，自然是即刻进去。”
“是了。”吴震道，走到了外面那房间，“这二人一进来，便见着柯罗倒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大惊之下自然会上前察看。就在这时候……”
裴明淮道：“就在这时候，柯罗拔出随身的短剑，将两名侯官一刀毙命！”
吴震道：“不错，我想来想去，这是十分合理的解释。但我这时候又面对一个问题，柯罗随身的是刀，跟短剑是差得太远了。可我们来的时候，并没有发现短剑的影子。”
裴明淮叹了一声，道：“是我疏忽了。”
他这时已经记起来了，他与吴震当时全部心神都在屋内，阮尼一个人留在了外面。阮尼在外面做什么，他们都是无暇留意的。
窗外便是茉莉花丛，柯罗就正好倒在窗前的地上。
不管他死前究竟对自己做了什么，总还能强撑着那口气，将那柄短剑扔出窗外的茉莉花丛中。只是剑掷出的时候，那极之锋利的剑刃劈掉了几朵茉莉，风又把茉莉花瓣的碎片给吹了进来。
吴震是眼光如炬，那裂开的花瓣也没瞒过他的眼睛。
“阮尼偷偷把那柄短剑——也就是本来无处可藏的凶器给藏了起来。我们想都没想过怀疑她，因为她那时候根本没进来过。”裴明淮道，“真是聪明至极，不过，这个局，须得事先商量好吧？若是我不肯带阮尼来呢？”
“你会。”吴震道，“柯罗跟你稍加接触，便大致能判断你是什么样的性子。这样的事，你不会拒绝。他对你说了那么多阮尼的事，你不可能不去找阮尼问个究竟。你和苏连二人一走，柯罗不管如何行事，都无人打扰了。唯一要冒的险，便是太子与两位公主还在沈宅。不过，柯罗也深知，绣衣和侯官势同水火，绣衣应该不会去侯官守着的地方，发生冲突。——没人会想开罪苏连，哪怕是太子和公主。白鹭到的地方，便如大丧，这话你应该听过。”
裴明淮摇了摇头，道：“你这么说，我真是替苏连害怕。”
“他自己都不怕，你替他担心什么。”吴震道，“我只是在想，你原本是让苏连留在沈家，后来临时改了主意让他一起去。若苏连留下的话……”
裴明淮听他如此说，也不禁后怕，道：“柯罗看来便是死士之一，哪怕是苏连撞上了，也一样的是非杀不可……”
只听苏连带笑的声音响起，他人也走了进来，一身紫衣，虽是一夜未睡却仍是容色清新，笑道：“你们又背着我，说我什么坏话？”
“我二哥走了？”裴明淮问。苏连道：“是，听公子吩咐，我亲自带人送裴尚书走的，那边自有人护送，公子不必担心。”说着眼珠一溜，又道，“公子实在不必操心裴尚书，他大风大浪，比你见得还多呢！”
裴明淮道：“我这两位兄长自幼疼我，为了我是命都可以不要的，我又怎能不为他们尽心？”
他说罢沉默了片刻，吴震道：“是了，我想起来了，你十多岁，第一回 跟着出去打仗的时候……”
“我那时候年少气盛，害我大哥为了救我，差点死啦，也多亏了慕容将军。”裴明淮道，“也给了我一个老大的教训，从此做人做事，都别太张扬。”
苏连岔开话题，道：“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了？”
“说你阿苏好运道。”吴震道，“那天若明淮不带着你一道走，恐怕死在这里的就不止是两名侯官，也得加上你了！”
裴明淮道：“阿苏，你的剑呢？”
苏连拔出佩剑递给裴明淮。裴明淮知道苏连用的剑比一般的短，但也并没真的留心过，这时才有机会细看。当下道：“侯官都用这种剑？”
“不错。”苏连道，“我这柄自然要好些，但长短轻重，都是完全一样的。”
裴明淮伸指在剑刃上一弹，只听一声清响，道：“好些？怕不止是好些。”倒转剑柄递回给苏连，道，“名剑鱼肠，也不过如此罢。”
吴震道：“绣衣用的也是短剑，因为景风公主手下的绣衣，女子颇多，所以还要短两分。”
苏连听吴震把刚才那番话又说了一遍，沉吟片刻，突然手腕一动，剑尖微颤，青芒直指吴震喉间。吴震猝不及防，猛地翻身后仰才避过他这一剑，十分狼狈，连头发都被削了几丝下来。
“你干什么？”吴震大叫。苏连收剑回鞘，淡淡地道：“要想偷袭，好像也不那么容易。你对我可是没防备的，我下杀手，都不容易。就算他偷袭，也未必杀得了我。你不也避开了么？毕竟武功相差甚远，他偷袭也不一定能得手。我看，若真是如你推想的那般，他必定是看到我也跟你们走了，才放下心来干这事。”
裴明淮道：“阮尼费了偌大力气前来，就为了一把凶器吗？”
“肯定不是。”吴震道，“捡那凶器是次要的，阮尼前来，一定是拿一件对他们极其重要的东西。他们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那一样东西。”
裴明淮顿足道：“我就不该让柯罗留在那处！”
现在他全然明白了，柯罗本想让沈于蓝的尸身挪个地方，更方便行事，只是自己不同意，才不得已放弃，却想办法怂恿裴明淮去找阮尼。裴明淮带着苏连一同去了，柯罗如愿以偿，但守在外面的侯官，就是他最后的障碍，是以他将两名侯官都杀死了。再以自杀伪装他杀，以洗清自己的嫌疑，这样一来，就很难疑到阮尼。
再往深处想一想，柯罗从一开始，就是想要来沈家的。是以余管家死得那般诡异，又十分显眼，在场的人都不好处置，按常理来说，总得去唤离得最近的捕快，柯罗出场，便是顺理成章，决不会引起众人疑心。而柯罗在裴明淮面前表现得十分敏捷，甚至让裴明淮都觉得跟徐无归形容的那个捕快柯罗大相径庭，就是为了让裴明淮相信他的本事，让他留在沈家主理此事。
但裴明淮仍然是立即唤了吴震前来，柯罗也清楚，吴震一到，行事就会极为不便了，所以一切都最好在吴震到之前便完成。
想到此处，裴明淮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己是真笨到不行，被这柯罗牵着鼻子走。吴震还在屋里走来走去，道：“这柯罗杀了两名侯官之后，大概并没出过屋子。”
裴明淮走到当日柯罗陈尸的地方，正在窗下。向外面望去，窗前绿竹幽幽，悬着一盏大红灯笼，却早被雨水给淋湿了，破了个大洞。
苏连顺着他眼光望去，道：“这灯笼破成这样，也不换一个。”
吴震笑道：“阿苏，这种灯笼，哪里那么容易被淋破的。”
裴明淮道：“东西藏在灯笼里面？”
吴震道：“想来如此。他直接以手劲把那东西扔进去便是了，不必自己出去放，更不易被人看到。阮尼趁我们在里面的时候便悄悄取走，沈于蓝这屋子外面，竹子茂密，门都被遮住了，看来沈于蓝选这个地方住，并非巧合，而是早就考虑过的。他们的局是都有后着的，若一个不成，便有下一个。下一个又不成，还能再有一个。也就是说，这件事，他们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牺牲甚么都没关系。”
三人都一时沉默无言，裴明淮缓缓地道：“真是好狠的计策，为了这东西，人人都甘心就死。甘子说，蛊虫再次自她身上引出来的时候，必得立即以女子心血饲之。想必她一自太子那里出来，便来找了沈于蓝。而在十二个时辰以内，又必须再以一男子的心血喂之，这蛊虫就能自行消融，留下的就是蛊虫体内的东西——也就是你吴震发现的那物事。”
“千算万算，柯罗临死前多少有点力不从心，那薄片留了一小块在他身上，他不曾发现。”吴震叹道，“若是没留下这点线索，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那是一段启节！”
裴明淮道：“若万一我没带阮尼来呢？”
“所以杨甘子本来那时候就应该死了，但她硬撑了一两天。”吴震道，“长孙父女那时候他们已经不能信任，所以若阮尼不来，杨甘子就会来取。她要离开还是容易的，毕竟有太子在。但是，柯罗最信任的一定是阮尼，所以首选一定是阮尼，他们原先的计划也是阮尼来取！照我看来，对杨甘子，他们是并不能全然信任的，只是此事实在不能少了她，才不得不让她加入罢了。”
苏连道：“那还等什么？赶快去找阮尼！沈鸣泉必定是脱不了干系的，我让人拿下么？”
“先别管他。”裴明淮道，“看住他，他逃不了。照我看，他也没打算逃。”
三人出了沈宅，上了马，裴明淮脸色阴沉，道：“他们这群人，沈鸣泉，沈于蓝，柯罗，阮尼，都是死士无疑。以身相殉，嘿！”说罢一提马缰，疾奔而去，吴震见他神色，不敢多说，赶紧跟上。
此时还是早上，县城里面自然是安静得很。吴震低声道：“是敲门，还是怎么着？”
裴明淮道：“破门而入你都不会了？”
结果阮家那药铺根本连门都是虚掩的，哪里还有半个人影。一进去，吴震就跺脚道：“来晚一步了，肯定是跑了！她药铺上总不会就她一个人吧？”
裴明淮道，“似乎有个伙计，那天帮她赶车的，你不也见过？”
吴震道：“一定是帮凶！”
裴明淮左右一看，道，“松脂她这里最多，余管家就是在她这里取的。好胆大的女子，就这么大大方方地站在我们面前，我却从不曾疑过她！”
吴震道：“她是九宫会的人？不会就是那个癸仪吧？”
裴明淮道：“有可能。”
吴震道：“要不要追？”
裴明淮摇了摇头，道：“这都多长时间了，哪里追得上！”
他二人在里面，苏连却留在外面，这时叫道：“公子，糟了！”
裴明淮一惊，忙出来问道：“怎么了？”
苏连把一卷文书呈给他。“这是刚送来的。”
裴明淮展开一看，真是恼恨之极。“好，好，好，这真是来得好。柯罗早就死了？那他怎么在县衙里面干了这么久，也无人怀疑？我们面前这个柯罗，是冒名顶替的货色，而且冒名了这么多年？那个徐无归，看起来精明强干，也是个吃素的，这都被蒙骗？”
“他倒不是吃素的。”苏连道，“他跟济南王慕容白曜是同乡，我令人查过了，他们是自幼的交情。只是徐无归骨头太硬，也不肯靠这层关系，是以知道的人极少罢了。”
苏连此言一出，裴明淮突然出了一身冷汗，立时明白了苏连说“糟了”的意思。吴震叫道：“太子殿下，还在县衙……”
县衙里面十分安静，裴明淮心里更是急得快发了疯。他冲进内院，却也不见一个人。
忽然台阶上出现一人，裴明淮吃了一惊，收住势头，那人竟然是徐无归。徐无归一身便服，脸带笑容，朝裴明淮深深一揖，道：“公子来得好快。”
裴明淮淡淡地道：“徐大人好似知道我要来一般。”
徐无归微笑道：“公子来得比我想的略慢了些。”
裴明淮道：“太子殿下和两位公主呢？”
徐无归跟他隔得甚远，脚边隐隐有火光闪动，只是被徐无归挡住了，看不清楚。徐无归微笑道：“是一排蜡烛，公子。这里的地上，全是松脂。公子自然不怕，但是太子殿下和两位公主，都在这间屋子里面。公子自然也知道松脂的用途，一旦燃起来，那就是马上变成个火人，就算扑灭了，也不知道会烧成什么样了。”
裴明淮眼神一冷，道：“他们怎么样了？”
“自然是毫发未损，只是饮了些茶水睡着了而已。”徐无归笑道，“公子不必担心，下官哪有这胆量，敢伤及几位殿下呢。不论是穆氏，还是太子，哪一个跺跺脚，都能教下官粉身碎骨。”
裴明淮道：“有此胆色，我倒也佩服阁下。阁下所求为何，尽管说便是。”
徐无归抚掌道：“裴三公子果然爽快人！好，在下就直说了。在下所为的决不在太子殿下或是公主，也决不伤及他们。在下是想求公子救一个人。”
裴明淮道：“谁？”
徐无归道：“慕容白曜！”
裴明淮淡淡一笑，道：“你是慕容将军的知交，我却不记得有见过你。”
“我在将军幕下当过半年功曹，只是时日太短，所以将军的事，倒也并没牵连到我。”徐无归道，“公子心里自然知道，慕容将军是不是冤屈。他如今已被锁拿回京城，只等处决。下官与他是过命的交情，只要能救他一命，哪怕要我身受千刀万剐，也没甚么大不了的。只要公子肯放人，太子殿下与两位公主，自当无恙。”
他又看了裴明淮一眼，道：“或者，公子只想要两位公主回来，那也未尝不可。”
裴明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徐无归道：“若我说得不是，公子只当没听见便是。”
裴明淮道：“你跟柯罗，不是一伙的？”
“不是。”徐无归道，“我一到此上任，便觉着柯罗有些不对劲。我暗自去查了一番，也大约能猜到他的来历。但我也不想惊动，一直冷眼看着罢了。我知道慕容将军出事，只是我位低官小，比不得他身边那些武将，还想去劫狱救人。见公主和太子到此，我心里想，真是老天爷给的大好良机。”
裴明淮嗯了一声，道：“徐无归，此处只有你跟我，我便跟你说实话。你既然来求我，想必是知道昔年我跟慕容将军也算有些渊源，我少年之时，也跟着慕容将军出征，对他的人品，我其实是心里明白的。”
徐无归道：“是，所以我来求公子。我也冷眼看着，公子与他人不同，才敢说这话。”
裴明淮道：“但你为官多年，也该十分明白，有些事，不是我不愿意，而是我不能。顺水人情是可以做，过了的事，我办不到。”
徐无归道：“我知道，但这件事，并非是要公子承担。皇上不会不顾念太子和公主，景风公主是他最疼爱的女儿，不会不管。慕容将军……唉，他……他从来都没想过要谋逆啊！”
裴明淮神色不动，只淡淡地道：“从古至今，不曾想过谋逆的人，被说是谋逆，实在是多不胜数，也不差慕容白曜一个。兵权在握，功高震主，哪一条都是死！”
徐无归面上变色，惨然道：“那也是为了君主，也有错吗？”
“无错。”裴明淮道，“但只有死！”
徐无归忽然一笑，道：“公子年纪轻轻便封为淮州王，举家上下都荣宠之极，公子就不担心吗？”
裴明淮道：“那也不劳烦徐大人操心。有前车之鉴，明淮自当时时刻刻警醒，不敢稍有懈怠。”
徐无归叹了口气，忽然双膝跪地，朝裴明淮叩了三个响头，道：“裴公子，你看在昔年与慕容将军的交情份上，便救救他吧。我说过，不是要你承担这件事的后果，只是求你帮忙，我怕找了别人，最终徒劳无功。我从不想伤害公主和太子，只要你肯，他们便会毫发无伤。至于在下，只要能救出将军，哪怕是凌迟车裂，徐无归也无怨无悔。”
裴明淮道：“徐大人可有妻室儿女？”
徐无归道：“有。”
裴明淮道：“你可知道这是株连之祸？你对得住慕容将军，又如何对得住你家中老小？我劝你一句，把人毫发无伤地交出来，我便让你和你家人也毫发无伤地离开。至于慕容将军，我可以想办法给他一个痛快，不必再受那些零碎苦痛。”
徐无归抬眼望裴明淮，道：“公子可知道，为何你到县衙内院，却如此安静？”
裴明淮一怔，当下竟觉发冷，道：“你……”
徐无归道：“公子可到那边厢房一看。”
裴明淮走了过去，推门向里一看，只见一个女子倒在榻上，怀里抱着一个幼儿，两个人都脸上发黑，嘴中流出黑血。裴明淮上前把手放到那女子的鼻端试了一试，她肌肤尚温，但已死去。
裴明淮站了好一会，才慢慢自厢房里走出。徐无归仍一动不动，跪在当地。裴明淮见那些蜡烛，都在徐无归身后，自己跟他相隔了一个院子，就算是一剑杀了徐无归，他倒下的时候，也难免不碰到蜡烛。
松脂常常用在箭上，以备攻城之用，一旦燃起来，里面的人，要想丝毫无伤，恐怕不能。
“徐无归，你疯了。”
徐无归缓缓地答道：“下官与慕容将军自幼相识，互为知己。裴公子，自古情义不可两全，我三十余岁方得了此子，疼爱万分，我妻子与我青梅竹马，我何尝不心痛？公子可以说我对家人无情，但为了全我对慕容将军的义气，我也没甚么好后悔的。我朝之制，公子知道，这等大罪，必当诛五服，不如让他们安安静静地走的好。”
裴明淮微微摇头，道：“徐无归，你是要仿效赵氏孤儿么？”
“若无此侠义之心，那我等自幼读的圣贤书，便是白读了。”徐无归脸上平静无波，道，“荆轲为太子丹之义刺秦，左伯有羊左之义，聂政刺侠累而毁面自尽。生，我所欲也，义，我所欲也。若二者不可得之，在下自当舍生而取义，只求公子成全！公子受沈太傅教诲，难道连孟子的话都忘了？”
裴明淮道：“即便是这几位义士，也不曾累及家人。”
徐无归道：“不是我毒死我夫人，是她杀了孩子自尽的。若她还在，我怕我也下不了这狠心。”说罢自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向裴明淮掷了过来。“这是她留给我的书信。”
裴明淮展开书信一看，果然是女子手笔，十分娟秀。上面写着：妾不敢自比聂嫈，但也决不畏死，夫君不必以我为牵挂。
裴明淮慢慢将书信合上，道：“敢问夫人闺姓？”
“陈留谢氏。”
裴明淮嗯了一声，道：“难怪。”摇了摇头，道，“徐无归，你也是官场上多年的人，什么不曾见过。不是我不肯帮你，是你已经犯了大忌，以一位太子两位公主来要胁皇上，只能让慕容将军死得更快，你这是在给他下催命符！恕在下不能帮你这个忙，你应该很清楚，任何人缠进这件事里面，那倒霉的就是那个人。”
徐无归笑道：“那下官就只能拖着两位公主和太子殿下，一起下黄泉了。裴公子觉得，这三位若是死了，你又是否能全身而退？更何况……”他又一笑，道，“这三位之中，至少有那么一个人，是公子特别在意的。公子刚才进来时的焦急，那可是骗不了人的。”
裴明淮沉默片刻，道：“这件事，我实在做不了主。只有皇上点头，才能放人。但皇上心思难测，我也实在不知道，他肯不肯受这个要胁。”
徐无归听他口气松动，大喜道：“求公子周全！”
裴明淮叹了口气，唤道：“苏连！”
只听衣袂响声，苏连站在墙头上，冷冷地横了徐无归一眼，道：“公子，你不会真答应他吧？皇上对济南王是积怨已久，并非是甚么功高震主的事，这浑水，你趟不得。”
裴明淮道：“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徐无归，你听清楚，一个字也不要漏。你能说出只让两位公主回来的话，足见你也不是对如今情势一无所知。我今天若趟了这浑水，怕接下来倒霉的就是我裴氏一门。你只能死，徐无归，我答应你，我会设法见慕容将军一面，若他想活，我会助他，但也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你以为，以他的为人，和跟你的交情，知道了你的所作所为，还能苟活于世？你的恩情，对他而言，更是催命符！”
徐无归面色惨然，裴明淮又道：“我答应你这一回，不因为你的威胁，只是因为你全家的情义，你应该明白。”
徐无归沉默半日，缓缓地道：“我就信公子这一回了。”
裴明淮剑已出鞘，平平飞出，落在徐无归手中。徐无归横剑在颈，全不停顿，头往旁一侧。裴明淮那柄剑是何等锋利的神兵利器，只见鲜血四溅，剑身却仍如雪一般，不留丝毫血痕。
裴明淮望着徐无归尸身缓缓倒下，脸上一丝表情也不动，唤道：“苏连。”
苏连道：“公子吩咐。”
“这里的事自有我在，你不必管。你即刻回京城，亲自禀告皇上。说我的话，慕容白曜有余党妄图相救，已尽数伏诛，家人亦畏罪自尽，请皇上下旨处死慕容白曜，以免夜长梦多，徒生事端。记得，这旨意，你一定要自己接，不管你想什么法子，也得你亲手接，而且一定要拖到我回来。”
苏连自墙上飘然而下，看了徐无归的尸身一眼，叹了一声，道：“公子，你还是决定趟这浑水了。”
裴明淮慢慢地道：“若一个人为了独善其身，便连起码的道义都不顾了，那又与禽兽何异？那圣人之道，便也是白学了。”顿了顿又道，“更何况，只要你肯帮忙，也不至于会祸及我自身。”
苏连低头半晌，道：“公子教训得是。”
沈宅之中，居然又有了些热闹光景，比起前两日那死一样的安静是好多了。厅中灯烛辉煌，太子坐了首座，景风和庆云坐了右首，裴明淮左边相陪。吴震带了人，在外面来往巡视，却离这花厅远远的。
庆云已重梳洗过，略施了脂粉，娇艳无俦。她手里拿着酒杯转来转去却不喝，低声道：“唉！老师不在了，沈家哥哥一直在替老师守灵，我呆在这里，浑身都不自在。明淮哥哥，你硬把我们都拉来做什么？还不如早点儿回去呢。”
景风斜倚在榻上，脸有倦容，却更有一番弱不胜衣的娇懒之态。“好啦，歇歇也好。我倦死了，哪里还有力气回京城！明淮，你也真是，怎么让那个徐无归就那么自杀了？”
太子却端了一杯酒，站了起来，对裴明淮道：“明淮，我这妹妹被我宠坏了，你别在意。这次真是要多谢你了，若非是你，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裴明淮连忙站起，笑道：“太子殿下这可是叫我当不起了。我还没向太子殿下请罪，都是我疏忽了，一心都在老师家的事上面，不曾想到居然有逆贼胆敢对太子和两位公主不利，让太子殿下和景风庆云都受委屈了。”
太子举杯道：“我们都是一家人，说这些话，就见外了。这一杯，我就先喝了。”
裴明淮也喝了杯里的酒，庆云道：“委屈倒是没受，那姓徐的好大的胆子，在我们茶水里面下了药，我喝了就昏昏沉沉睡过去了。还好明淮哥哥来得快，我也没受什么惊吓。他居然想烧死我们？”
景风也道：“这人的胆子也真是大。”
裴明淮淡淡地道：“这徐无归是慕容白曜的知交，想以三位的性命去换慕容白曜的命。自然，这只是痴心妄想罢了。”
景风哼了一声，道：“若他真的要放火，你就不管我们啦？”
裴明淮笑道：“我怎么敢？徐无归不会武功，我跟他说话的时候，早让苏连和吴震悄悄过去了，吴震就在窗子旁边。苏连自然也能以暗器把那些蜡烛击飞，一丝头发也伤不到你的。”
景风不言语了，庆云嗔道：“景风姊姊，你老是跟明淮哥哥过不去。”
太子也笑道：“明淮，你别跟我这妹妹一般见识，她就是被娇宠坏了。还是那句话，这一回，是多谢你了。”
裴明淮望了太子一眼，道：“太子殿下，其实，这一回老师家发生的事，大都还是朝着你来的。”
太子愕然道：“我？”
裴明淮道：“恕我问一句，太子，你跟那位杨甘子杨姑娘，婚礼那晚上，你们两个人后来去哪了？”
太子一楞，似未想到裴明淮问得如此直接。景风皱眉，道：“哥哥的私事，这是你该问的吗？”
“无妨。”太子挥手道，“明淮既然如此问，就定然有缘故。此间并无外人，我也不瞒了，是，我对杨姑娘一见倾心，那天晚上是带她回了我房中。”又道，“明淮，你这么问，是不是……是不是知道是谁杀了她？我一直想她……怎么会……”
裴明淮叹了口气，道：“殿下，接下来我说的事，你恐怕很难相信。”
太子道：“你只管说。”
裴明淮朝庆云和景风望了一眼，道：“你们两位，要不要先回避？我接下来说的，可不那么雅了。”
庆云忙道：“我不怕我不怕，明淮哥哥，你就当我不在！”
裴明淮明知问也是这个结果，也不再多说，说道：“太子殿下，杨甘子并不是她所说的于阗人，因为战乱而流乱在外，被长孙一涵见到，结为姊妹。她说是于阗人，又作于阗女子的打扮，只是不想让你知道她是氐族人罢了。她出身氐族杨氏那一支，太子也该听说过，该族人擅蛊，不下于獠族。而杨甘子，就是他们族长的嫡女。她出现在沈家，决非偶然。这是一个极好的可以接近太子殿下的机会，太子素来沉稳，不离京师，最多便是随皇上出巡狩猎，要不受怀疑地到太子身边，实在不易。在沈家，我们都只是来给老师祝寿，也不便多带随从，在沈家，我们也最易放下防犯之心。试想，若是在狩猎或是出巡之时，来个这样的女子，恐怕还没进猎场便被杀了。”
太子道：“可是……可是甘子她……她并没有刺杀我或是什么呀。”
“太子有所不知。”裴明淮道，“我方才说了，氐族杨氏那一支善蛊，更何况是族中公主。这件事，实在难以启齿……”说着朝景风和庆云看了看，庆云翻了个白眼不理，景风道：“我都嫁人啦，还没娶亲的反而是你，有什么说不出口的？”
裴明淮冷冷地道：“既然景风这么说，那我就说了。他族里有一种特别的蛊，若女子和男子交合，那女子就能将那男子体内的蛊虫引出来。这是唯一的法门，除此之外，别无办法。”
太子愕然道：“蛊虫？我身体里面……”
裴明淮道：“太子不必问我，我也不知道有人在你身上藏了什么东西。那是种很特别的蛊虫，对你是全然无害的。那蛊虫体内，又藏了一样东西。太子也只管放心，只要无人召唤，这蛊虫就算是藏一辈子，也没什么。但既然杨甘子来了，就是存心把这东西唤出来的，是无论如何也要从太子那里得到的。”
太子道：“那她为何不杀了我再取出……”
裴明淮道：“杀了太子，那蛊虫便会随着太子的死而消失无踪，也是徒劳无功。”
太子道：“你是说，甘子对我并无情意，都是作伪罢了……”
“有没有情意我不知道，她只是被人利用罢了。”裴明淮道，“蛊这个字，便是以器皿盛虫，在设计这件事的那个幕后之人的眼中，杨甘子不过是个美貌之极的器皿罢了。太子也不必再多想她了。”
景风忽道：“那她为什么会死？”
“他们族中这些事，我也是一知半解。”裴明淮道，“大约是因为把那蛊虫放到太子身上的人并不是她，那个人怕是已经不在了。那种蛊虫，只有主人能唤出来，若是别的人……她要把此物从身体里面取出来，她就得死，而且必得是相当凄惨的死法。太子殿下，我不让你见杨甘子的遗体，就因为她受此反噬，死法极惨，若太子还想记得她的好，就别见她，还能留个念想。”
景风瞄了他一眼，道：“反噬？被蛊虫反噬？”
裴明淮道：“是。”心里一阵酸楚，知道杨甘子最后留下来，也是为了自己，便如她说的，见上一面，最后说两句话，也因此，她还苦苦撑着自己那张脸，那身皮。
庆云打了个寒战，脸色都微微有些变化。“那么，那东西呢？”
裴明淮道：“想来已经不在了。其实到底是什么，我真不清楚，哪怕是放在我面前，我怕我也是认不出来的。太子殿下，这件事，我们都是外行，你最好找个懂蛊术的行家，江湖上多的是。”
太子茫然道：“什么东西？谁放在我身上？这……我可是从来都不知道啊！”
裴明淮道：“我实在不知道。只是因为昔年去过氐族，略知道些，才这般推想。长孙一涵和她爹，想必都知道原委，所以才相助杨甘子，接近太子。这婚事，本来就是一桩匆匆忙忙的婚事，任我们谁都觉得古怪得紧，不是么？太子重诺，昔日答应沈鸣泉的事一定会办到，所以一定会来。不过，太子殿下放心，对你自身是没有损害的。他们只想要那东西，不会害你，也害不到。只是我求太子殿下一件事，杨甘子想必是受旁人欺骗，不会是她家族的主意，请太子不要迁怒她族人。这件事，我会朝杨甘子的兄长问个明白，究竟是什么人骗她来做这件事。”
太子点头道：“她并不曾害我，我怎会迁怒？我现在只是为她伤心，她……她真的是很天真，什么都不懂，必定是有人骗了她。”
景风怒道：“哥哥，你现在还帮她说话？这件事交给我，我非得找他们氐族算帐去……”
“她没想害我！”太子大声道，“她不会想要我去伤她族人，这件事，我说了你不必管！”
太子素来疼爱景风，对她这么说话，极是少见。景风见太子动怒，倒也不敢再说。
庆云皱眉道：“说实话，我不是太明白，明淮哥哥，什么物事，值得他们这样拼了命来抢？这般说来，沈家哥哥，也是……也是同谋？”
太子不语，景风冷冷地道：“哥哥对他这般好，他却敢算计我们，哼，我这就命人……”
只听有人长笑，道：“不必劳公主大驾了，我已经来了。”沈鸣泉走进了花厅，团团一揖，笑道：“那位吴廷评一直跟着我，生怕我跑了，其实，我哪里又会逃呢？我就是想来见一见众位，说几句话罢了。”
沈鸣泉衣履鲜洁，哪里像个家里刚死了人的光景，倒比他成婚那日看起来容光焕发了许多。只听他道：“四位又大驾光临寒舍，在下实在是喜不自胜。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太子凝视他，缓缓道：“你究竟是谁？”
沈鸣泉微笑道：“太子殿下认识我多年，又怎会问我这个问题？”
太子点头道：“不错，你我少年相识，你是我的伴读，我待你如何你自己最清楚。你说你要成婚，我记着从前的话，是真心前来道贺的，从来不曾想过你会来害我。”
沈鸣泉道：“害殿下？我从未这般想过。”
景风道：“这件事真是你主使的？你究竟是不是沈鸣泉？若是，又怎会害哥哥？”
“是。”沈鸣泉道，“我跟公主也是相熟的，若是旁人假冒，公主，太子，还有明淮，都早发现了吧。哦，我又叫错了，应该称淮州王才是。”
裴明淮冷冷道：“这等事，想必你是瞒着老师的吧？”
“自然是了。”沈鸣泉道，“爷爷若知道，还不得马上告诉你们？他虽说昔年入朝为官，也是不情不愿，但既然为官，便也是忠心耿耿。用他的话说，不为朝廷，只为黎民。他若知道我有这心思，必不能容我。连跟一涵的婚事，他都觉得不妥，只是我坚持之下，他拗不过罢了。”
裴明淮厉声道：“老师是你杀的？”
沈鸣泉看了裴明淮一眼，那一眼，却颇为古怪。“你认为是，那便是罢。”
景风软绵绵地掩着嘴，打了个呵欠，道：“既然来了，那便劳驾你把前因后果，都说上一遍吧。”
沈鸣泉微笑道：“公主既然如此说，在下自然遵命。”他顿了一顿，道，“这从何说起呢？……太子殿下，你自然深知，在汉人看来，你们总归是异族，反叛作乱的可是多得很。你们大魏皇族，个个好战如修罗，你们的江山是血洗天下得来的。昔年江淮之乱，我尚年幼，却记得清清楚楚，数万人被枭首，哀号震天，尸身绕城而堆，竟与城墙齐！”
庆云道：“是以你们这等人便集结一处，要覆我大魏？”
“不错。”沈鸣泉道，“南朝宋帝，一直想北伐而不见功。你们实在是修罗族，个个能征善战，南朝积弱，早被你们杀得闻风丧胆。”
庆云道：“原来你是南朝的奸细？”
沈鸣泉微微一笑，朝她一躬身，道：“那却也不敢当。”
庆云道：“卑鄙！”
“公主说卑鄙，那便是卑鄙罢。”沈鸣泉道，“要让你们把目光从南伐转开，唯一的法子，便是让你们自顾不暇。皇上若是跟先前的大魏皇帝一般，因嗜寒食散而驾崩，那皇位就该是你太子殿下的。可若是太子你这皇位又有些令人不服……恐怕前朝那半年皇位三易其主的事，又会上演。你们自会忙着内耗，无暇征伐，百姓也可暂保安宁。”
景风冷笑道：“这般说来，你们还做的是好事了？”
沈鸣泉一直面上带笑，此刻脸色一整，庄容道：“是！公主可知道，当年瓜步沦为白地，千里无人？公主可听过一首诗，尸骨狭谷中，白骨无人收？那便是你们的先帝上次南伐的结果，他知道那些地方打下来也未必守得住，他根本也没打算要守，他就是要向南朝示威，烧杀抢掠，铁蹄到处，莫不残害！六州摧扫，山渊残破，草木涂地，以至人相食之，鸡鸣吠犬亦不闻也！”
他望向太子，道：“太子殿下的生母，便是永昌王随太武皇帝南伐之时掠来的。这等惨剧，日日都在发生，只是李妃姊妹貌美，才得宠幸。大多数的女子，不是被蹂躏而死，便是被充作奴婢。我和于蓝的爹娘，还有阮尼的全家，都是死在六州之乱中。我们三个藏在草堆中，亲眼看着自己的家人，男的被杀，女的被……”
沈鸣泉已然说不下去，太子也说不出话来。庆云景风尽皆默然，裴明淮凝视沈鸣泉，道：“所以，你们是死士。你，柯罗，阮尼，还有于蓝，你们每一个，都是死士。”
沈鸣泉道：“正是！我们每一个人，要么便是亲眼见过战乱后的民不聊生，要么就是家人惨遭横祸，尸骨难收。己身本如征蓬，实在不值一提，只愿倾力与天相抗。明淮，你也受我爷爷教诲，你说，我可有错？”
景风冷冷地道：“你们这等人，难道又能成什么大气候了？”
沈鸣泉望了她一眼，道：“同物无虑，化去无悔。”
裴明淮默然半晌，问道：“杨甘子呢？她不是死士。”
“她不是。”沈鸣泉道，“太重儿女私情的人，永远成不了死士。只不过，她是心甘情愿以己身为蛊的。太子殿下，甘子已经在你那里得到了我们想要的东西，已经通过阮尼之手传递而出，绝不能追回了。”
太子脸色微变，道：“究竟是什么东西，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第10章
沈鸣泉走上前去，俯在太子耳边，向他说了两句话。声音极低，连裴明淮都没听清楚。只见太子陡然变色，双手竟然发起抖来。沈鸣泉走回原处，道：“各位，还有没有什么想问在下的？在下知无不答。”
裴明淮道：“余管家也是死士，对吗？”
“不错。”沈鸣泉道，“那蛊虫另有引虫，李枫死时给了他。引虫他那时候就吞了下去，必须要他死，才能取出来给杨甘子。我们也不愿这般做，但他心甘情愿。所以也并没有什么人杀了他，这是他自己选的。”
庆云问道：“那为何要把他挂在水车上？”
沈鸣泉看了她一眼，道：“其实这事变成这样，都怨鸣玉。她念念不忘家族的仇怨，日日夜夜都记着，才会不顾一切地对明淮下毒，坏了大事。虽说明淮运道好，不曾被她毒杀，但也立即要召侯官前来，还不许我找外人来在家里帮忙，一个也不许进，一个也不许出。我顿时乱了阵脚，好在柯罗精细，早已想好了后着，让我们依计准备，以备不虞。现在这后着，就不得不用了。原本，于蓝是不必死的，甘子本寻了一个同族，就在山上，诸般蛊法都已预备好，只要她能将太子殿下哄到那处便是。但出了这等事，不管是景风公主还是明淮，都决不会让太子殿下与她独自外出的。我们只能用那另一个法子……”
裴明淮道：“是要一个女子立时以心血饲之，对不对？所以于蓝她……”
沈鸣泉低头，半日方道：“不错，甘子一取到蛊虫，便去了于蓝房中。待得我跟太子殿下喝完酒离开，甘子诸事已毕，我才去把于蓝……”
他说不下去，裴明淮自然也问不下去。沈鸣泉哑声道：“柯罗劝得你明淮去见阮尼，才算是舒了一口气。若非如此，他也不能轻易就死……”
庆云却道：“你府上也有别的丫环，用别人不行，非得你妹妹？”
沈鸣泉凝视她，道：“公主，别的人，那便不是人吗？”
庆云怔住，沈鸣泉道：“我家里的下人并不知情，为何要他们作替死鬼？我们愿意以命相殉，那是我们自己的事，为何要连累旁人？”说罢对太子道，“殿下，我家里的人，真是一个都不知情。求你看在你我昔年的情份上，恕了他们。”
太子苦笑道：“你一去经年，这次为了来见你，求了父皇多少次，你却如此回报于我。”
“我没有不把太子当朋友。”沈鸣泉道，“昔日我刚到京都不久，因为父母惨亡，一直郁郁寡欢，都是太子拉我去打猎游玩，各种劝慰，我是真记得的。我可以不计家恨，但……我们不能不替黎民苍生想一想。”
裴明淮笑了一声，道：“你说不伤无辜，可是你们杀了长孙浩和长孙一涵！”
沈鸣泉道：“他们父女二人，本来所知有限，也并没打算杀他们。但一涵知道了一些不该她知道的事。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得杀了她。”
裴明淮怒道：“杀便杀了，为何那般残忍？你们是在逼供，对不对？逼供未果，才闷死她的？你还有脸说你们不伤无辜？”
沈鸣泉不语。景风道：“逼供？长孙一涵知道了什么？”
“她知道的事，是件大得能翻天覆地的事。”裴明淮道，“我们都见着沈家满园伊兰，却不知这就是大魏几位皇帝驾崩的源头！烈祖和太宗两位皇帝都因寒食散崩殁，却没人知道他们其实是被别的毒药慢慢暗害，而这毒最重要的一味就是伊兰，花果皆为剧毒之物！”
太子、景风、庆云三人齐齐变色，沈鸣泉脸色却十分平静，微笑道：“你倒是聪明得很，连这点也想到了。”
裴明淮冷冷地道，“从烈祖开始，身边侍候的御医便有李氏一族。这几年到沈家的御医从来没断过，你们如此处心积虑，想必为的就是依烈祖和太宗崩殂之状，加害当今天子。长孙一涵发现了这件事，大约还偷走了一些炼制好的毒药，才惨遭横祸！”
太子怒道：“这李氏好大的胆子，一定将他们千刀万剐！”
裴明淮望向沈鸣泉，问道：“真是你杀了老师？”
沈鸣泉长叹一声，道：“我的事情迟早会败露，爷爷也是死路一条，不如早死，还少受些累，也体面些。”
裴明淮答不出话来，景风跟庆云也怔在那里，相对无言。沈鸣泉慢慢地走出了花厅，笑道：“你们可知道，为何爷爷要选这个地方隐居？”
景风道：“为什么？”
沈鸣泉笑道：“因为这个地方，特别像我们老家的屋子，四周都种着竹子，也有一条小溪，从山上流下来。溪中有一架水车，水涨起来的时候，便悠悠地转起来……”
裴明淮记起沈信书房中那幅字，只觉凄然。只见沈鸣泉又笑道：“百里不见人，草木谁当迟？蓼虫不知辛，去来勿与咨！你们造的孽，你们自己却不以为意，是么？”
“你错了。”裴明淮缓缓地道，“老师的气量，你是没学到十分之一。”
沈鸣泉回过头，道：“哦？倒要请教了。”
裴明淮道：“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这等事并非始于大魏。自道武皇帝至今，历经四代皇帝，叛乱日益见少，那便是百姓渐渐能活得好些的铁证。在此之前，各国割据，战乱无休，先帝的铁蹄纵然无情，但也是必经之道。天下已然大乱，要想太平，必得经过一番鲜血白骨的厮杀。不经修罗场，何以得天道？你以为你们秉承天志而行，因此从无畏惧，虽百死亦不悔，其实最后的结果，未必会如你们所愿。”
“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沈鸣泉问道。
裴明淮道：“天欲义而恶不义！你们不是人，你们是鬼！”
景风失声道：“天鬼？！”
“更何况，魏不伐宋，宋就不会伐魏么？”裴明淮道，“待对方朝中生乱之际乘隙征伐，本就是两边不成文的例了。都是一样的要打，你们如此行事，以为能解百姓忧苦，实在是一厢情愿！”
沈鸣泉沉默半日，继续慢慢向门外走去，口中说道：“你说的，也未尝不是道理。不过……”
他话还未说完，突然扬了扬衣袖，他袖中竟有一物掷向了太子那边。吴震本在花厅外面，见沈鸣泉走出，一直全神戒备，此时哪里还来得及多想，立即拔剑出鞘。青光一闪，裴明淮和太子同时大叫：“住手！”
为时已晚，吴震与沈鸣泉相隔实在太近，那柄重剑已自沈鸣泉前胸透过后背。吴震也是大惊失色，松了剑柄，叫道：“他不会武？他不是说，是他杀了长孙浩的吗？！”
“啪”地一声，那物坠在地上，摔成两半。裴明淮定睛看去，竟然是块縠纹赤玉瑗，依稀有些眼熟。
沈鸣泉踉踉跄跄地退了两步，口中已喷出鲜血来。他面露微笑，道：“谁说一定要会武，才能做这番事？”又望向太子，笑道，“是我对不住你了，太子殿下，辜负了你一番心意。当年我走的时候，你送我的东西，现在是还给你了。”
沈鸣泉又退了几步，一个摇晃，摔进了那溪水里面。他的尸身，飘到了那架已经烧光的水车旁边，不知为何就那么凑巧，正好卡在了那水车边上，他人的重量，将那水车拉得左右摇晃不休。
裴明淮只听到景风喃喃地道：“轮回六趣，如同火轮。……”不由得一阵恍惚，一时之间，不知身在何处。再一回头，却见太子伸手拾起地上那摔成两半的赤玉瑗，泪已落下。
“明淮，太子跟景风公主都走了？”
裴明淮回身见是吴震，便道：“是啊，他们都走了。庆云缠着要跟我一起回京，非不肯走。我想她这时候跟着太子也不便，就让她留下了。”
吴震讪笑道：“太子现在恐怕是心里七上八下吧？大约正在跟景风公主密议吧？我看他一直神情恍惚，这回的惊吓可吃得不轻。这美人计，可真是使得妙。杨甘子把太子勾引得神魂颠倒，立即入了她的套。沈鸣泉难道不知道你跟杨甘子的关系？喂，你跟她的事，还有谁知道么？若是传了出去，你可难得解释了。”他又看了裴明淮一眼，道，“她拿得准你不会轻易揭穿她。”
裴明淮道：“我都不知道她所为何事，又怎么会去揭穿！你别再说了，被人听到了，你找死么？”
“反正这里就你跟我，又有什么。”吴震道，“你为何要告诉太子那许多？你说了，就不怕太子找氐族的麻烦？”
“不会。”裴明淮道，“甘子必有万全之策，你看太子一直忙不迭地替她说话开脱。至于我为何要告诉太子……我若不说，他总也会知道，总会有人告诉他的，不如我先说了，撇开些的好。”
吴震笑道：“你猜猜看，究竟是哪一号人物，不惜代价非要从太子那里弄出那样东西？”
裴明淮不答，过了半晌，哼了一声，道：“真真是奇思妙想，那乳母身上什么都不曾找到，却居然把物事藏在太子体内。嗯，她是乳母，抱着太子，自然能这般做。永昌王的家眷想着把这东西盗走，就无法证明此事，太子以后就能顺利登基，倒也有理。但现在这‘天鬼’，又是如何得知此事的？他们是怎么确定地知道，东西在太子身上？他们不是为了让太子登基，而是要拿捏住此节，要挟太子！即便平原王掌天鬼，他也没理由能知道这样的宫闱之秘。”
“这还用问吗？”吴震叹道，“你心知肚明，能知道这等宫闱之秘的，不是大代宗亲，便是八姓勋贵，谁都脱不了嫌疑。沈鸣泉他们是死士，也是傀儡，线仍然牵在天鬼首脑的手里，他是一心想要拿到太子的这个把柄。……明淮，皇上他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裴明淮道：“难说。皇上的心思，谁都摸不透。太子人其实不错，当皇帝没什么不好，老师是想得太多了，哪来这么多名垂千古的明君，过得去就行了！沈鸣泉又岂会不知自己是傀儡？又谁说傀儡不能有自己的想法？被人利用又何妨，既然都是死士，又有什么好可惜的？即使是他人的棋子，也未必不能达到自己的心愿。既然如此，死又何惧？沈鸣泉本来也没抱再活的心，你那一剑杀了他，恐怕是最好的事。”
吴震道：“我可没想到他不会武功。”
“不是定要会武，才能安邦定国。”裴明淮淡淡地道，“崔浩乃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照样不是运筹帷幄？”
吴震道：“你举了一个最差劲的例子！说起来，我也是没想明白，先帝为何要杀崔浩？那时候崔浩已近古稀，实在不必做得如此绝，毕竟是对他忠心耿耿了一辈子。”
裴明淮不语，半日道：“这话，你还是去问阿苏罢。”
吴震道：“问他？我这不是找打去吗？明淮，我不信长孙浩是沈鸣泉杀的。杀长孙浩的人，绝对不可能是个不会武的文弱书生。沈鸣泉知道是谁，但他不肯说。他宁可把什么都揽到自己身上，也不会说。‘天鬼’，还另布了人在沈家，隐身暗处。”
裴明淮道：“你怀疑谁？”
“不好说，都有可能。”吴震道，“即便是景风公主的绣衣，也不能保证一个都没有嫌疑。我们也没法子去查这些人的底细，我看这谜案很难解开了。还有，我也不太相信沈鸣泉能对长孙一涵做出那种事，一来是他不会武，长孙一涵的手足都是被人以重手法折断的。二来……他不是那样的人。你我都看得出来，他终究是个文人，礼义仁信一样不缺，说起来大代一族跟他是深仇大恨，他却还念念不忘太子待他的好。沈于蓝不愿以丫环代自己而死，沈鸣泉临死前求太子宽恕府上众人，这等样人，又怎会对长孙一涵做出那样的事？”
裴明淮记起那箱子内壁被指甲划出的一道道痕迹，不觉怵然。“以长孙一涵的性子，宁死都不会屈服的。”
“我确实不知道天鬼是以什么样的理由，骗得长孙父女同意帮他们布这个局。”吴震道，“天鬼之主必是个身份极高的人，否则不能让长孙浩做这样的事。”
裴明淮叹道：“我不知道他们向长孙父女许诺了什么，尤其是长孙一涵，哪怕是富贵权势，也是动不了她的心的，她是个极有风骨的女子，死得可惜了。”
吴震道：“对了，我有样东西要给你看。走，去沈鸣泉房里。”
裴明淮道：“你为何不索性拿出来？”
“不敢碰，一碰便什么都没了。”吴震道，“你来便是。”
裴明淮见到的却是一封已几乎烧光的书信，这时才明白吴震所说的“不敢碰”之意。上面还隐隐约约能看出一两个字，裴明淮看了半日，道：“好像是个……‘马’字？”
吴震道：“我也看出来了。沈鸣泉房中十分雅洁，偏有这么封信刚烧掉，想必是跟此间之事有关的。可惜了，看不出更多的东西了。马……想来想去，沈家的事也跟马没一点干系啊。”
此时一阵风吹来，那本来就只剩一丁点儿的书信被吹得一点灰烬不留了。裴明淮叹了口气，站了起来，道：“走吧。”
二人走了出去，吴震却道：“我倒是在想一事，是谁以树枝击中你的茶碗，救了你一命？沈鸣泉虽然不想杀你，但他既不会武，就肯定不是他。是谁？”
裴明淮缓缓摇头，正要说话，只见庆云奔了过来。她容色娇丽，在这一片竹林幽绿之中，十分亮眼。“明淮哥哥！老师的事，我已经令人安排了，自会厚葬。皇上的追封，想必也快到了。只是……”
裴明淮道：“怎么？”
庆云低头道：“落叶归根，老师的心愿，恐怕是无法替他达成了。他怀念老家，又种了那么多南朝人喜欢的茉莉，唉，他心里……”
裴明淮默然良久，道：“日后定当替老师专开洞窟，日日供奉。”
吴震笑道：“明淮，你能给的，并不是沈太傅想要的。他确实是仁心高德，能在先帝震怒的时候进言，置己身安危于不顾。但他与崔浩不同，崔浩确实忠心先帝，而沈太傅，他看得更远些，心更慈些。受他一言而免杀身之祸的人，不在少数。他是想天下少些战乱，多些太平，为了这个心愿，他留在北朝为官，终生不能再归故里，连死了都不能。不管是皇上，还是太子，哪怕是你，都是不可能送他回去的。”
庆云叹了一声，眼望远处，幽幽地道：“人生在世，又怎能有十全十美之事？……”她眼望那烧光了的水车，沈鸣泉的尸身，早已收走。下了一场大雨，溪水涨高了，那水车竟又吱呀吱呀地转动了起来。
“轮回六趣，如旋火轮。明淮哥哥，众生皆有八苦，你我也不例外。你说，下一世，你我又得堕入哪一道呢？”
裴明淮微笑道：“沈鸣泉不是已经说了么？”
“他是说了，可是，我想问你。”庆云道，“你说呢？”
裴明淮淡淡一笑，道：“照我看来，世事本为虚妄，又哪来甚么下一世。罢了，庆云，我们也走吧！京城之中，必定又有一次大变，也不知哪些人又要遭殃了！”
庆云正色道：“明淮哥哥，李谅他们谋害几位皇帝，那真是大罪。”
“不错。”裴明淮道，“诛五服都止不了的大罪。苏连这一回，可有得忙的了。”
庆云叹了口气，道：“如今想必是人人自危，都怕那只白鹭飞到身边啦。”
每回走进天牢的时候，裴明淮都觉得，自己是在往地狱里面走。那种无孔不入的阴冷，侵入每一寸皮肤。不是没光，但那微微的火光，只能照亮窄窄的一片，一圈一圈的光晕，泛着黯淡的惨青色。
铁门缓缓开启，里面坐着的那个人，抬头看了一眼裴明淮。正好有个火把就在对面的墙上，倒还看得明亮。
“是你啊。难得还有人来看我……是替我送行的吧？”
裴明淮道：“好久不见慕容将军了，将军即将远行，明淮总得来送上一送。”
慕容白曜将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见裴明淮黑衣金冠，丰神俊朗，笑了笑道：“皇上也是真疼你，恨不得把这天下最好的都给你。你这个年纪就封王，也不怕别人眼红。”
裴明淮淡淡地道：“我朝历来封王封侯，都以功勋来论，年纪不年纪的，又有什么要紧。”
慕容白曜一笑，道：“说得是。不知长公主殿下可好？她……身子可安好？”
“多谢将军记挂，长公主一切安好。”裴明淮道，“不知将军还有什么未了之事？只要力所能及，我一定替将军办到。”
慕容白曜望了他一眼，道：“我在这牢里呆了多时，外面的事，甚么都不知道了。皇上给你的封号是什么？”
裴明淮略一迟疑，道：“淮州王。”
慕容白曜一怔，突然放声狂笑起来，笑声震得牢室石壁嗡嗡作响。他笑了半日，裴明淮也就站在那里，等着他的笑声慢慢停下来。
“淮州王，哈哈，淮州王！青冀徐兖，豫州淮西，这些几代皇帝想了几十年的地方，都是我从刘宋手里一点一点抢回来的！”
裴明淮缓缓道：“将军功高，世人皆知。”
“可皇上仍要杀我！”慕容白曜大笑道，“我再功高，他也一般的容不得我！”
裴明淮道：“将军做错了一件事，这件事是最大的忌讳，哪怕你立再大的功劳，也抹不掉这个污名。”
慕容白曜道：“你是说我昔年依附莫瓌的事？”
裴明淮道：“正是。昔年平原王谋逆，连羽林军都听他的，皇上不得不匆匆离宫以求自保。将军受皇上大恩，却附逆莫瓌，一言不发，皇上心里又怎能不记恨？这件事，确实是将军做错了。”
慕容白曜脸色茫然，两眼盯在裴明淮脸上，半日说了一个字：“我……”顿了顿，又道，“你……”
裴明淮也不言语，就等着他说下去。慕容白曜脸色变幻，最后一声狂笑，道：“罢了罢了，死则死耳，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裴明淮走到他身边，俯下身，低声道：“我今日来，是答应了一个人，来替他做一件事。慕容将军，徐无归为了救你，竟然想要以公主和太子的性命要胁，你可知道？”
慕容白曜大吃一惊，道：“他……”顿了一顿，长叹道，“我知道他迂，可没想到，他会做出这种傻事！他……他怎么样了？”
裴明淮道：“他自然是死了，难道还能有活路么？但我念在他一片忠义之心，答应了他这件本不该答应的事。若你想逃，我可以助你。”说着摊开手，只见手中一粒药丸，“这是找苏连讨来的，你若肯服，便会在三日之间如同死尸一般，我能担保让你离开。”
慕容白曜对他后一句话只当不闻，只问道：“他夫人跟孩子呢？”
裴明淮道：“我到的时候，他二人已服毒自尽了。”
慕容白曜重重一拳捶在墙上，只见鲜血迸溅。裴明淮只当不见，又问道：“将军，时候无多，你大限本来已到，苏连带着旨意就在外面。我再问你一遍，你走，还是不走？”
慕容白曜缓缓转头，目光停留在裴明淮的佩剑上。“……皇上把那柄宫里珍藏的剑赐给你了？可否借我一观？”
裴明淮解了剑，连同剑鞘一同递了过去。慕容白曜拔剑，那剑身浑如白雪，火把之光摇晃不定，映得他的脸也是青白一片，浑如厉鬼。
慕容白曜伸手在剑身上一弹，只闻龙吟之声，良久不绝。他惨然一笑，道：“赤霄，好剑，果然好剑！我只恨，恨我没有死在战场上！”
他回转剑身，在颈侧一拉，裴明淮眼见血光四溅，转过了头去。忽听慕容白曜哑声道：“交给公主……”
裴明淮回头见慕容白曜一手紧握，手中却有一物，取出一看，怔了一怔。只听脚步声响，走过来的却是苏连。苏连还没走近，大约闻到了血腥味，便问道：“他死了？”
“除了死，哪里还有第二条路。”裴明淮道。苏连俯身取了裴明淮的剑，双手呈给裴明淮，道，“公子收回去吧。此剑不愧是宝剑，任杀了多少人，也不见染血，还是一般的洁白如初。这样也罢，公子也不必担什么干系，也不至于愧对死了的人。只是我劝公子，以后再莫动恻隐之心，否则后患无穷。”
裴明淮淡淡地道：“人既已死，别的事，你就按例办罢。”
苏连道：“可要厚葬？”
“人都死了，厚不厚葬，有什么意思。不过就是一座坟，一堆黄土罢了。”裴明淮道，“别弄得太显眼，于你也没什么好处。我回去了，有什么事，你再来找我罢。”
苏连道：“公子要回府了？”
裴明淮道：“也有阵子没回家了。”
苏连道：“是，公子自便，此间自有苏连料理。”
裴明淮回过身，朝慕容白曜的尸身，深深一揖。“有朝一日，明淮必当设法替将军平冤，还将军一个公道。”
裴霖正在书房之中，听说裴明淮回来，放下了笔。裴明淮走了进去，笑道：“爹爹，我回来了，也没人理会，你也不张罗替我接风洗尘。”
“你都不说一声，悄没声息地便跑回来了，我怎么知道你这时候回来！”裴霖拉着裴明淮左看右看，笑道，“又晒黑了些。这一路上还好吧？公主可盼着你回来，日日夜夜地都等你消息呢。”
裴明淮道：“今儿太晚了，不好去打扰她，明天我自去看她。”
裴霖见裴明淮面上虽在笑，但眉宇之间，颇有忧色，便道：“淮儿，你坐下来。有什么事，不能跟爹爹说的？”
“不是不能，我就是想跟爹爹好好谈谈。有些话，我想问爹爹。”裴明淮坐了下来，道，“想必发生的事，爹爹已经知道了。”
裴霖坐回到了书案后面，伸手磨墨，口里道：“知道。沈太傅过世，我也甚是伤感，已经派人去吊唁了。”
“爹爹不必避重就轻。”裴明淮道，“你我父子，有什么不能说的？我刚从天牢回来，苏连领旨赐死慕容白曜，人已经死了。一代名将，也就这个下场。再想想崔浩，年近古稀还被诛杀，死得那般难看，我真是不寒而栗。”
裴霖道：“你想对为父说什么，不妨直言。就是你说的，我们有什么不可说的？”
裴明淮解了腰上佩剑，放在案上。“慕容白曜是用我这柄剑自刎的。我不得不想，爹爹，皇上究竟是为什么赐我这柄赤霄？这剑的名声，人尽皆知，我每次看着都怕，怕有一日成为我裴家的催命符。”
裴霖看了他一眼，道：“你认为皇上是在害你？淮儿，你多虑了。”
“皇上是信誓旦旦，可是皇上的话，又能信多少？”裴明淮道，“我反正是不信的。昔年先帝对崔浩可谓恩宠无极，最后说杀便也杀了，哪里顾念甚么情份。皇上是疼我，但这般万千恩宠在一身，连太子都忌惮我三分，我实在不知道，最后我裴家的下场，又会是怎么样！”
裴霖大怒，将手里的玉石镇纸摔开了，砸得粉碎。他指着裴明淮，道：“你……你给我跪下！”
裴明淮跪了下来，道：“爹爹，我说的是实，你难道心里不明白？”
裴霖只气得脸上变色，道：“那你想怎么样？难不成是想造反？！”
裴明淮跪在他面前，并不说话。裴霖喝道：“回答我的话！”
“若是真的逼到那份上，那也说不得了。”裴明淮道，“为值得的东西死也罢了，若是成为他人争权夺利的棋子，我不服，也决不认这个命！”
裴霖怒极，一耳光往裴明淮脸上扇去。裴明淮也不避不让，捱了裴霖这一耳光，只笑道：“上回在宫里，母亲就气得要打我，皇上拦住了。没想到这一巴掌，终究还是捱了，还是爹爹打的。”
“爹，有话好好说，你这是干什么？”裴琇冲了起来，把裴明淮拉了起来，道，“三弟，没事吧？”
裴明淮道：“哪里有这么不经打。二哥，刚才你在外面，我跟爹爹说的，你听到了？”
裴琇默然片刻，道：“三弟，你想得太多了。”
裴霖坐回了椅中，半日，道：“没打疼你吧？”
裴明淮笑道：“捱爹爹打，打死我也不会抱怨一句。”
“一回来，嘴就贫了。”裴琇道，“好了，你别跟爹说些有的没的了，惹他生气。你也累了，回房去歇着吧。”
“歇倒不必歇，二哥，找大哥一起喝酒吧，就当替我接风洗尘了。叫华英把酒菜摆在水榭里面，今儿十五，正好赏月。”裴明淮笑道，“我也不惹爹爹生气了，爹爹早些安歇吧。”
他跟裴琇一同走到门口，只听裴霖叫了他一声。“淮儿。”
裴明淮回身道：“爹爹还有何吩咐？”
裴霖却似又有甚么话难以启齿，半日方缓缓地道：“淮儿，我知道你的心思，你……你实在不必疑那么多。你……”
他顿了半日，后面的话，却又似说不出口来。终于挥了挥手，道，“去吧，跟你哥哥喝你们的酒去吧！”
裴明淮望了裴霖，道：“爹爹，淮儿并不曾有什么他心，只求我们一家子，平平安安。爹爹的心愿我知道，两位兄长的心愿我也知道，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让你们心愿得偿。除此之外，我并无他念，不管我做什么，也是只求自保。但，我也把话放在这里，若有人要动我们裴家，不管那人是谁，我都不会放过。”
他说完这话，也不等裴霖回答，转身便走。裴霖看着他的背影，最终是一声长叹。
花园里面风清月白，水榭里面设了一席，就裴家三兄弟在。裴明淮看了一眼一直在他身边不肯走的华英，笑道：“华英，你别待在这了，回去歇息吧，这东西不都上来了么，酒留够就是了。”
华英一扭身，嗔道：“少爷，我好一阵没见你了，你又要赶我走。”
裴明淮微笑道：“不是赶你，是我跟两位兄长有些事要说。”
华英道：“啊，几位少爷有事要说啊，那我回房了。我还以为你们就是喝喝酒聊聊天呢，原来有正事，早说嘛，早说我就不在这里讨人嫌了。”
裴峻笑道：“都是三弟宠你，宠得跟我们都没大没小的了。”
华英吐了吐舌头，朝裴明淮望了一眼，眼中满是依恋之意。“三少爷，我一会给你送点心去，好不好？”
裴明淮笑道：“我们兄弟不知道喝到几时，你快睡去。我如果饿了，再叫你，成不？”
华英听他如此说，只得点了点头，一步三摇地走开了。裴峻一面饮酒，一面笑道：“华英丫头天天盼着你回来呢，一天问我们几回，都被她问烦了。你出门要不带着她去，丫头也聪明伶俐，也有个照应。”
裴明淮失笑道：“带她？大哥真是说笑了。真带她出去，还不知道谁侍候谁呢！”望着手中酒杯，道，“世道险恶，她还是留在家里的好，总能平平安安的。”
裴琇道：“今日你已经不知说了几回平平安安了。”
裴明淮已喝得略有醉意，笑道：“我说的难道不对？平平安安终了此生，难道不是最难得的？”
裴琇与裴峻都不言语，只是都端了酒杯，一饮而尽。裴明淮笑道：“咱们把爹爹也请来，一家人好久不曾这么在一起了，喝上一宵也无妨。”
裴琇叹了口气，道：“三弟，你方才所说的话，是真心话么？”
裴明淮道：“二哥指的是方才在爹爹书房里面，惹他生气的话？是，当着二位兄长，我就直说，那是真心话。凭什么要作他人的垫脚石？慕容将军临死前说，只恨不曾死在战场之上。我想长孙浩和长孙一涵也是一样吧？以为自己是在做对的事，为此牺牲了性命也没后悔，其实根本就是他人所利用的工具，死都不得其所。白死也罢了，反倒是为些最不值得的人和事做嫁衣裳。这棋子，我绝对不做，谁也别招惹我来，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说罢朝远处花林望了一眼，华英并不曾走远，在那里徘徊。裴明淮低声道：“若我们出事，一命相抵倒也无所谓，可哪里有这么轻松的事？像华英，一样得陪着我们死，或是为奴为婢，受尽苦楚。我是见得太多了，这样的命，我决不认。”
忽听华英叫了声：“老爷，您怎么也来啦？”
见是父亲来了，三人都站了起来。裴明淮赔笑道：“爹爹，这么晚了，你还不睡？”
“你们三兄弟在园子里面饮酒赏月，我想了一想，不凑这个趣那才是没意思了。”裴霖坐了下来，笑道，“都坐，都坐，我们今天晚上，好好地聚一聚。英儿！去把我那坛河东送来的白堕给拿来。”
裴明淮喜道：“爹爹，你有好酒还藏着不肯拿出来！”
“什么好东西少了你的？”裴霖笑道，“你这孩子，是被我们给惯坏啦。明儿个去见公主，不许像在家里这么乱说话，知道么？”
裴明淮道：“爹爹还不放心我，特地来叮嘱？哼，也太信不过你儿子了。母亲她从不计较这些礼节，偏您还那么小心翼翼的。”
裴霖道：“我备了些东西，你也一起替我送去，再替我问公主的安。”
裴明淮道：“爹爹这是要唱相敬如宾吗？夫妻之间，哪来那么多客套。我看姑姑跟我母亲，都没那么多客气话。”
裴霖一笑，道：“她素来最宠你姑姑，自然不拘礼了。她现在一心礼佛，我又何必打扰她去，有你尽心不就是了。”
华英捧来了一坛酒，笑道：“老爷知道你喜欢，特地留着的。三少爷真是，就知道跟老爷贫嘴。”
“你也莫贫嘴了，自己睡你的去。”裴琇微笑道，“别在旁边走来走去了，不用你了，听到了么？”
华英把嘴一嘟，道：“好啦！知道啦，我走就是。好不容易三少爷回来，想多待一会，一个个地都要赶我走！”
待华英走开，四人一时无言。裴明淮见水榭外面花影凌乱，风一吹便细细碎碎地散掉了，水中的月影也摇摇晃晃。
裴霖打破了沉默，笑道：“今天晚上，就依淮儿的，一醉方休。”
裴明淮道：“就凭爹爹你拿出来的这坛酒？”
裴霖大笑，道：“好，好，好，你说多少，就是多少，再去拿就是。”又道，“只是明日我可就不好过了，皇上如今可恼得很，我还得去办那桩事呢！”
裴明淮道：“御医李谅？”
“这可是大事中的大事。”裴霖凝视着自己的酒杯，说道，“如今是上下震动，怎么都想不到他竟然如此大胆，竟敢谋害……”
裴琇道：“现在看来，先帝原来的御医阴光，想必也是姓李的唆使先帝杀的。阴光死之前，先帝虽然服食寒食散，但也无甚大碍。”
“想必是。”裴明淮道，“这一回，恐怕整个皇宫都得好好地洗一洗了。除了御医，还不知道牵连进多少呢！哦对了，有个姑娘想对我下毒，我问她原因，说是昔年我母亲灭了她族。我把她带回京了，让母亲自己处置罢。那事情我也不清楚，也不好擅加决断。”
裴霖哦了一声，道：“有这事？嗯，你做得不错，让她自己处置最好。”
裴明淮道：“爹爹，那件事，你可知道首尾？”
“你问公主去。”裴霖道，“不说了，不说了。我们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尽说这些陈年旧事，有甚么意思！”
裴明淮笑道：“爹爹说得是，我先敬爹爹一杯。”
裴峻微笑道：“你可别把咱们爹灌得太醉了，明日去见皇上，还没睡醒，说些醉话，那可就没意思了。”
裴明淮道：“只要皇上觉得好，哪怕是说胡话，也没什么大碍。”说着举杯对月，道，“这一杯，就当是祭慕容将军泉下之灵了。”
四人一时无话，只都将杯里的酒，倒在地上。
唯见水波荡漾，月影悠悠。
裴明淮昏昏沉沉地睁眼，却是躺在自己房间的榻上。他推开窗，看水里的月影，一瓣瓣白色花瓣落在水里，荡起一个个小小的涟漪。
裴明淮怔怔望着水花，低声道：“徐无归那样的人，我心里是佩服的，但我怕是做不到他那般。若敢对我裴家下手，不论是谁，我都不容。什么道，什么义，我一概顾不了，就是吴震说的，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少爷，你醒啦？”华英悄悄地走了进来，道，“我下厨给你弄早饭去，好不好？”
裴明淮道：“不必。”他起身道，“华英，我要走了，你好好陪着爹爹，别惹他老人家恼，知道么？”
华英听他说马上要走，脸上失望之情，溢于颜色。“你晚上才回来，这就又要走？……虽说有麒麟官随侍，终究……终究是让人不放心的。你还是带我一道吧？”
裴明淮微笑，轻轻抚她头发。“我要去的地方很远，你还是留在家里的好。”见华英嘴唇一动，又道，“有一天，华英，等样样事都安顿好了，我也就不必东奔西跑了。到那时候，我们家里人，都在一处，可好？”
华英强笑，眼泪却在眼眶里面打转。“一家子骨肉，却是聚少离多，我实在不知道，这样的富贵荣宠，又有甚么意思。”
裴明淮低声道：“不急，华英。”又笑道，“下次回来，听你的琴练得如何了。”
“少爷，你走吧，我就在这里弹一曲，是你上次教我的，也当是送送你。”华英笑着道。裴明淮不忍拂逆其意，道，“好。”
他一直走到院外，仍能听到华英的琴音，似断若续，飘了过来。
《玄默》。
第七部 锁龙魂
简介
北魏文帝年间，乱世未艾，坞壁林立，朝廷不得不暂以宗主督护制抚众坞主，九宫会由此悄然而生，隐而不发。又有自名“天鬼”的神秘组织，取墨家以鬼神之名代天地赏罚之义，与朝廷为死敌。裴明淮乃皇室贵胄，受皇命微服巡查，怪事频发！象征天授神权的“九鼎”和新朝黄金，传说便在锁龙峡深处的桃源，是真是假？

第1章
京城皇家佛寺不少，天宫寺便是最气派的之一。朱红墙，琉璃瓦，占地甚大，还带着一个园子，便是清都长公主居所。清都长公主自己虽有府第，却长年住在天宫寺中，要么便去行宫陪皇后。不日前，寺里又铸了一座释伽金身，用了十万斤赤金，六百斤黄金，裴明淮远远望去，也觉金光耀目。
刚进内院，裴明淮便见着有个比自己年纪略长、相貌俊秀的男子自里面走出，微微一怔。那青年男子见了裴明淮，也是一怔，朝他见礼道：“裴三公子。”
裴明淮皱眉，正要说话，清都长公主身边的女官白芷走了出来，笑道：“是三公子来了，快进来吧，公主殿下等着你呢。”
清都长公主正对着铜镜梳妆，裴明淮进去道：“母亲，刚才那人是谁？”清都长公主回头，她年纪已不轻了，却仍是艳光逼人。“谁？哦，你说李冲啊。”
“李冲？那就是李冲？”裴明淮道，“原来是母亲荐他的？我就说，这人说进中书学就进了。”
清都长公主道：“瞧你这话说的，若是没本事，皇上会用么？再怎么说也是李宝的儿子，只不过，他们这家子啊……这李冲不仅才学出众，还颇有见地，我正想让你也认识下哪。”
裴明淮道：“母亲，就算李冲有才，他有什么见地，你让他跟皇上说就是了。”
清都长公主一笑，道：“你别跟我来甚么女子不得干政那一套，我们家不兴这个。皇上也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他都不计较，你还来说。”
“母亲，我不是这意思。你跟皇上亲，我自然知道。皇上即位的时候年幼，也是母亲辅佐，我也知道。”裴明淮道，“不过，您好歹给我爹爹留点面子，不成么？”
清都长公主道：“我怎么没给你爹爹留面子了？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你还要我怎么样呢？你爹爹的事，我不也装不知道？”说着瞪了裴明淮一眼，道，“你这孩子，真是心多。李冲有才，我原本还想让你们结识的，我看你现在看他，跟看对头似的！你在江湖上结交朋友，我向来都觉得是好事，你倒来管起我了。”
裴明淮不语，清都长公主却笑了，拉他在自己身边坐下，道：“一大早的，就来质问你娘了。你这是来怄我的么？上一回竟然当着皇上的面问赤霄的事，也亏你做得出来！”
裴明淮道：“既然心里有个结，那总得问清楚。”
清都长公主道：“凡事哪有这么多清楚明白的？你问了，又问明白了么？”
“母亲，我有样东西要给你。”裴明淮道，“让人都下去吧。”
清都长公主见他神色有异，便道：“都下去吧。”
裴明淮取了半张锦帕，双手奉给清都长公主。“这是济南王自杀前，让我转交给母亲的。”
清都长公主脸色微变，伸手接过。“你看过了？”
“他就这么给我的，不看也不成了。”裴明淮道，“母亲尽管放心，明淮是您的儿子，总归是跟您一心的。看了，也当是没看到。慕容将军自然也深知此节，否则又怎会给我？”
清都长公主笑道：“这才是我的好儿子。”说罢道，“去，把那盏烛台给我拿过来。”
裴明淮依言把烛台端了过来，清都长公主将那半张锦帕放在烛火上，眼见锦帕渐渐化为灰烬，出神良久，方道：“他死的时候，可说了什么？”
“问了母亲是否安好。”裴明淮道，“恕儿子直言，母亲，济南王死得冤枉。”
清都长公主叹了口气，幽幽地道：“冤死的臣子，又何止慕容白曜一个？既为臣子，君主既要他死，那就得死。”
二人一时无言，清都长公主道：“你这就要走了？”
“还不是皇上催得紧。”裴明淮道，“陛下从前也就是提上一提，可最近却特别着意。这一回旨意已下，我必得要去一趟了。”
清都长公主又叹了口气，道：“时候到了，也是得去了。”伸手按在裴明淮手上，“淮儿，你此趟去，一定小心。我心里……总觉得有些担忧。”
裴明淮笑道：“母亲历来杀伐决断，不输男儿，听说从前先帝出征都带着你，是最疼你不过的。母亲有什么担心的？还怕你儿子应付不过来吗？”
“我自然信得过你。”清都长公主眉宇间，颇有忧虑之色，“可是，盯着那物事的人，实在太多了，而且都不是等闲之辈。”
裴明淮道：“皇上就一定要那东西么？照我看来，要治国安民，在德而不在……别的人想要尚可解，但皇上……他不应该看不明白。”
清都长公主淡淡地道：“既然他叫你去，那你就去。你这趟准备带谁？让韩陵忳自麒麟官里面调些人手，一道去吧。”
裴明淮笑道：“不必，我自己去就成了。人多了，反而坏事。”
清都长公主道：“那可不成，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裴明淮道：“母亲什么时候变得像姑姑了，操心这操心那的！”
清都长公主凝视他，道：“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我不担心你担心谁？”
裴明淮道：“母亲若是要提点儿子什么，不妨直说。
“淮儿，我知道你终归是心软的人。”清都长公主叹了一声，幽幽地道，“但这一回，你且给我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也不管死多少人，死的是谁，皇上要的东西，你一定要到手。”
裴明淮怔住，竟不知如何回答。清都长公主凝视他，道：“听我的话，要狠心的时候，决不能留情。”
裴明淮道：“但……”
清都长公主叹了口气，道：“罢了，我也不强求你甚么了，你毕竟还年轻，历练不够。你看着办罢。只是路上小心，切莫逞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件事，现今你可是明白了？”
“这是真明白了。”裴明淮道，“上次在朝天峡遇见高人，真是觉着狠狠捱了个巴掌，儿子从此再不敢把自己看得太高了。”
清都长公主微笑道：“好，懂得自谦，才是好的。不过也不必妄自菲薄，那等高手百年也难得出一个，更何况，剑术绝世又如何，也总归是王公勋贵的掌中之物。南林赵处女，不过也是为越王所用，当作克吴国的工具罢了。”
裴明淮道：“但总归是个大麻烦，我们现在一不讲权术，二不讲计谋，只能比真实本领，皇上旨意下得倒是轻松，我是想得头都大了。”
清都长公主笑道：“我儿子这等聪明，有什么事办不下来的？”
裴明淮苦笑道：“皇上这旨意我怕就办不了。”
“有什么办不了的！”清都长公主笑道，“你就信我一回吧，这差事，没什么办不下来的。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裴明淮道：“我还想求母亲一事。”
清都长公主道：“甚么？”
“那个叫鸣玉的丫头，母亲准备如何处置？”裴明淮道，“已经是孤女了，母亲就恕了吧。”
清都长公主笑道：“竟然敢下毒害你，车裂腰斩都难泄我心头之恨。”
裴明淮道：“母亲，你都在佛寺里面住了多年了，你这话像是吃斋念佛的人么？”
清都长公主道：“敢害我儿子，我难道还要对她手下留情？”
“我不是好好的么，母亲就手下留情吧，”裴明淮道，“就当是替我积积德了。”
清都长公主道：“只可惜那丫头的族人都早死光了，我要泄愤也无处可泄了。”
裴明淮笑道：“母亲就少动些气吧，若是操心多了，可是容易老的。”
清都长公主道：“你这孩子，倒取笑起你娘来了？”
裴明淮笑着起身，道：“我走了，母亲平日里多念几卷经也罢了，您的脾气，实在是一点都不改。”又见着案上有几盒香，漆盒嵌绿，十分精致，与常见的大是不同，便道，“那是庆云送来的？那香倒着实好闻。”
清都长公主道：“庆云的事，你是再不多想一想的了？”
“是，我心意已决。”裴明淮道，“也请母亲周旋，对宜都王说上一说，庆云也早该嫁了，再等也是枉然，我不会跟她成婚。”
清都长公主望了他，道：“淮儿，你可知道你这话说得有多绝情？”
“母亲，你可以命我不娶谁，但也不能逼着我娶谁。”裴明淮道，“一次二次，我既知无缘，也断了念。但即便如此，我也绝不娶庆云。”
清都长公主长叹一声，凝视他道：“情之一字，于你本是多余，我劝你一句，动心可以，且莫动情，否则后患无穷。”
裴明淮道：“母亲已不是第一回 对我说这话，不知此感因何而发？”
清都长公主正要说话，白芷进来道：“公主，琅琊王妃来了。”
“请她进来。”清都长公主道。裴明淮道：“那我先走了。”
清都长公主道：“既然她来了，你便也见见。从前我跟武威长公主极好，都是一家人，也没什么。”
一个女郎走了进来，这女郎美得甚是特异，五官轮廓比常人略深，肤色极白，竟似半透明一般。头上一支金雀步摇，摇摇晃晃，饰物华丽之极。见到裴明淮，女郎笑道：“是明淮啊，我是好久不曾见你了。”
裴明淮道：“见过王妃。”
清都长公主道：“宜琦，今儿这么早来，有什么事？”
“我那夫君得了些有趣的物事，又逢生辰，想宴请宾客，不知公主给不给这个面子？”女郎笑道。
清都长公主道：“你都亲自来请了，我难道还能不去么？”对裴明淮道，“你去吧，我跟宜琦说话，想必你嫌烦。”
裴明淮一笑，朝琅琊王妃一礼，走了出去。苏连正在外面候着，见了他便道：“琅琊王妃也来了？”
裴明淮哼了一声，道：“这女子厉害，大凉沮渠氏皇族尽数被先帝诛杀，连进宫为妃的公主也被赐死。只有她如今还风生水起，处处逢源。平原王谋逆，竟然没牵连到她，全没她一分事儿，我真真觉得奇怪。”
苏连笑道：“不仅是她了，还有她孪生姊姊沮渠宜琼，这两位武威公主可是本朝仅一例能以异姓袭母爵的公主，这份荣宠，也只有她二人有了。”
裴明淮道：“那也是先帝看在武威长公主助他破了大凉的功劳上。可现在的皇上，又是为什么这么宠她们两姊妹呢？大魏与沮渠氏不说是不共戴天也差不多了，沮渠宜琦和沮渠宜琼姊妹二人跟平原王一母同胞，偏她们颇得皇上和母亲宠爱，真不明白武威公主这两姊妹给皇上灌了什么迷魂汤。”
苏连道：“公子问我？”
裴明淮道：“这里就你跟我，不问你问谁？”
苏连眼望寺中那尊新建不久的释迦牟尼金身立像，此时阳光正好，那金身闪闪生辉，耀得人眼花。天宫寺里香烟缭绕，一派祥和，便如仙境一般。“谁叫沮渠氏的女子都是天仙绝色呢？公子虽说素来不理会宫中的事，也该知道，还有位沮渠氏的公主在宫中为妃呢，而且还有个儿子。”说罢叹了口气，道，“我看当皇上也诸多无奈，娶的公主多是敌国的，还得跟她们作夫妻。”
裴明淮道：“你这是在胡说什么！”
苏连道：“公子为何突然如此在意武威公主？”
“上一回，在沈府发现的那封书信，虽说已被烧毁，但隐隐还看得出几个字。”裴明淮道，“我后来一直在想，那个像‘马’的字，难道……”
苏连失声道：“公子疑是指的司马氏？！”
“我想来想去，也就只有琅琊王司马氏了。”裴明淮皱眉道，“沮渠宜琦嫁的便是这司马金龙，今日见到她，我不由得又多想了几分。沈家一案，背后必定还有主谋。”
苏连道：“司马氏虽是晋朝皇族，如今也……”
“他们投向大魏，还不是因为南朝宋帝疑心，再不走就得被杀了。”裴明淮道，“南朝为何疑心他们？总该有些影子吧？”
苏连不语，半日道：“好，我定当留心。”
“也不必冤枉好人。”裴明淮盯了他一眼道，“更不必大张旗鼓。”
苏连笑道：“是，阿苏知道。”
“我就希望你是真知道，不要光答应着。”裴明淮道。苏连叹了口气，道：“公子这一趟，真不要我随你去么？唉，好事都轮不上我。”
裴明淮道：“荒山野岭，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好事？对你好呢，让你留在京城，你倒不领情了。”
苏连笑道：“那我就领公子这情了，公子一路上多加小心。沮渠姊妹面子大，这差事我怕也办不出个结果来，还是等着公子早日回京吧。”
裴明淮这一路上越走越是偏僻，这份偏僻比起益州朝天峡，却又不一样了。朝天峡乃蜀地天险，本来就难以住人，人烟稀少是正理。可这锁龙峡，本来水面甚宽，看起来也甚平静，按理说应该水产丰富，旁边的村子也该是不愁生计才是，可裴明淮走过来，却没见着一家人下水打渔的。
越往里走，那锁龙峡就越窄，水流也越来越湍急。裴明淮连着经过几个村子，都见着在办丧事，心中觉着古怪，便拐进村头，想进去问个究竟。就在这时候，裴明淮看到了一个人，却是真正的熟人。
“你怎么在这里，吴震？”裴明淮奇道。他自己在京师都没敢耽搁，急急地便往此处赶了，没料到吴震竟然比他还快？
吴震见了裴明淮，脸上神色一言难尽，道：“我还要问你呢，裴三公子，你不是在京城么，怎么说跑就跑到这偏僻地方来了？”
裴明淮问道：“你来做甚么？”
“我还能来做什么，查案！”吴震理直气壮地道，“这锁龙峡出了怪事，一连死了数人，这地方上哪里料理得了！一直报到刺史那里，案子又到了我手里……”
裴明淮道：“你就胡说吧，就算到了刺史那里，也没这么快能到你手里。”
吴震瞪他一眼，道：“泰州刺史是我朋友，找我帮忙，不行么？”
裴明淮想了一想，泰州刺史他也不熟，吴震说是，那自然就是罢。道：“好，你吴大神捕真是脚程快。什么案子，值得你亲自跑一趟？”
“奇案。”吴震一本正经地道，“你来得正好，我正愁没人帮忙呢。”
裴明淮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帮忙？我来帮你的忙？你的手下呢？”
“一个个都笨得只会抓人，不如不带。”吴震笑道，“怎么样，来都来了，一起去看看？”说着朝裴明淮从上到下看了一眼，笑道，“我还忘了问你，你来这里干什么？”
“少管闲事。”裴明淮道。吴震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跟人有约，对不对？”
裴明淮皱眉，道：“你怎么知道？”
吴震笑道：“我既有神捕之名，怎会连这一点都想不到？得孔周三剑，不仅能得王莽藏金，还能得九鼎神器，这话江湖上流传多少年了！上次在塔县见到祝青宁手中承影剑，又想到九宫会对找宝藏那兴趣是异乎寻常地大，我还有什么猜不到的！你抢了祝青宁的承影剑，他要不找你一起来，你会还给他？”
裴明淮只觉得什么话都被吴震一个人说光了，索性不开口了。吴震瞅了他一眼，道：“前些时候，江湖上便传朝天峡天心殿便是宝物所在之地，你不也去了……”
他话还没说完，村里就有几个人奔了出来，为首一个中年汉子满脸惶急，叫道：“吴大人！”
吴震问道：“姚兴，出什么事了？”
“吴大人，又有船回来了。”姚兴急道，“昨天有个外来的人，不听我们劝阻，非要进锁龙峡！他给我们钱，说我们的船不错，非要借我们一艘船。这不回来了？不过，他，他还没死，居然还有一口气！”
吴震一听，也不多问了，叫道：“他在哪里？”
一艘小船里面躺着个壮年男子，紫红脸膛，身边佩剑，看来是会武的。这人只剩了最后一口气，奄奄一息。裴明淮一看便觉得诧异，这人身上并无伤痕，面色如常，也不像是中了毒，但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眼看就是要不行了。
吴震把那人扶了起来，一掌抵在他背上，输了些真气进去。那人慢慢张开眼睛，吴震大喜，忙问道：“快说，你在里面遇上什么事了？”
“鬼！鬼！……”那人脸上惊恐之极，叫道，“到处都是鬼！水鬼！水鬼……水鬼……”
说到此处，便头往下一垂，已然停了呼吸。吴震叹了一口气，将那人轻轻放平，道：“好歹这一个还说了两句有用的话。前面出来的，都是尸体，而且我居然都看不出来他们是怎么死的。”
姚兴身边另一个汉子颤声道：“一定是被水鬼给吓死的！”
吴震摇头道：“若是没这个人，我也能将就着信了。可这个人……分明不是吓死的，这不还是有一口气撑着出来吗？”
裴明淮道：“那你说他是怎么死的？”
“一会把几具尸体弄到一起，我细看看。”吴震道，“我就不信有查不出死因的尸体，要么就是伤在极不易发现的地方，要么就是极少见的毒药。记得那个桃花姬么？她用的一味毒药，就出奇在让人看不出是被下毒而死的！”
裴明淮道：“是，你吴大神捕自然是懂得多了。现在能给我讲讲事情的来龙去脉么？”
吴震对姚兴道：“姚兴，这位是裴公子，我的好朋友，你给他讲一讲，一点细节都不要漏。”
姚兴道：“是，吴大人。裴公子，我们这上上下下的村子，都是以采摘珍珠为生……”
“珍珠？”裴明淮道，“这水下面有珍珠？”
姚兴道：“不错。我们这里有一种蚌……”说罢左右一看，在水里捡起了一只河蚌，双手捧着道，“公子请看，便是这种，又叫珍珠蚌。珍珠蚌不是处处可长的，我们这处倒是不少。”
裴明淮朝那村子看了一眼，实在没一点富裕样子，家家都是茅草屋。便道：“既然有珍珠可采摘，你们这村子，怎么如此……”
吴震哈哈大笑，道：“明淮，说起来你也不是第一天在江湖上跑的，怎么说起话来，还这么不食肉靡。”
裴明淮不悦道：“那你倒告诉我缘故？”
“再能采多少珍珠，难道还能是自己的？”吴震道，“有这样的营生，不要说太守了，连刺史都会盯上。官员无俸，不搜刮还能怎的？啊，都像你老师那般清廉，家徒四壁，最后还是皇上看不过才另行赏赐的？珍珠自己是留不下来一颗两颗的，而且这般下水的时日长了，定然会得病。”
裴明淮道：“锁龙峡里面不能打渔？”
“不知道为什么，锁龙峡里面从无鱼虾。”姚兴叹道，“这地方又不能长什么有出息的东西，要是没有这珍珠蚌，我们怕都活不下来了。”
吴震道：“你且说说最近的事。”
姚兴道：“是。”想了想，道，“是从我们村里有人在锁龙峡发现了金子开始的。其实，我们这里一直都有这个传说，说是前朝不知何年何月，有个甚么国的皇帝，打仗打败了，逃到此处。他虽然败了，但还是带着很多黄金。可是，他们坐船经过锁龙峡的时候，船翻了，那地方从来就是有去无回，所有人都死了。他们带的宝贝，也埋在锁龙峡下面了……”
裴明淮道：“也就是说，你们村里人找到的金子，就是当年这些黄金？黄金这么重，也会浮上来？”
姚兴摇头道：“不是，不是我们进去找的，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黄金掉进船里给带出来了。又好巧不巧，遇到了来收珍珠的官府的人。这消息就传开去了，大家就眼红了，一个个地都坐着船进去找金子。然后就……一个个地死了……”
裴明淮皱眉，道：“那第一个找到金子的人呢？他是你们村子里面的人？”
“他是邻村的，今天还来参加丧事了。也不是找到的，唉！”姚兴道，“公子可是想见见他？我去唤他过来。”
裴明淮道：“也好。”
姚兴一走开，裴明淮便对吴震道：“原来刺史找你，不是为了破这案子，反倒是为了黄金？”
“你这话说得！”吴震道，“此事诡谲，我自然想来查上一查。我对黄金殊无兴趣，什么时候我又是贪心的人了？”
这话裴明淮也答不上来，只道：“你信么？那些鬼话？什么前朝国君死在这锁龙峡中，化为冤魂……也不知是哪一朝的国君？”
吴震叹道：“先帝一统北方之前，有多少国君，你数得清楚么？日夜更迭，一年数变。不过，若真心想查，倒是可以去细想想，是不是真有哪一朝的国君战败了经过此处。我不熟，你呢？”
裴明淮皱眉不语，这时只见一个男子快步而来，见了吴震和裴明淮，陪笑道：“是二位官爷找我问我？我是姚干。”
裴明淮甚是好奇，看了看这人，二十多岁年纪，肤色黝黑，就是寻常的渔民模样。吴震嗯了一声，道：“我且问你，你究竟是在何处找到金子的？你进锁龙峡，有没有遇到什么怪异之事？为何别人都死了，就你一个人活着回来了？”
姚干眼中忽露出诡谲之色，笑道：“那是因为他们不懂规矩。”
这姚干本来长得模样憨厚，此时这神情，裴明淮和吴震看着都觉有些寒意。本来还有阳光，此时突然被云给遮住了，那水都是灰蒙蒙的，寒意森森。“二位大人，我们这处，有一个自古便传下来的规矩。只是日子久了，大家都给忘啦。凡要进锁龙峡深处，一定得先焚香礼敬，还得要有祭品，才能平安返回。”
吴震道：“自古传下来的规矩？可有什么说法？”
“这我也不知道。”姚干道，“只是从小便知道了，这里的人，原本也都知道，只是锁龙峡深处不见天日，又极险要，非驾船精熟之人不能进。既然难得进去，那规矩自然也是被淡忘了。”
裴明淮问道：“不见天日？那你又是如何找到金子的？”
“不是找到的，公子。我就是进去捞珠子的，唉，外面的捞得比长得快，今年都没捞到多少，交不了差，我们都愁得很，不知道怎么办。”姚干道，“我进去又出来，船里面便躺了一饼金子，一定是被江水给抛进去的。”
他脸上现出怅然之色，又道：“可是实在运道不好，一出来就遇到官府的人，知道我进去捞珠了，都等在外面呢。我还没留意到船里的金饼，他们反倒看见了。金子没了，唉，我倒还白赔了一头羊。”
裴明淮道：“你杀羊当祭品？”
姚干道：“是，公子，必须要杀羊。而且……”他眼中又突然现出了方才那诡谲之色，“若是真想进锁龙峡最里面，是得要将人牲沉入水底的。”
裴明淮和吴震都盯着他，吴震道：“人牲？如今还有？”
“这些年已是没了。”姚干叹道，“不过，咱们这就要进锁龙峡去，所以几个村子里面都商量着，说得好好祭祀一回。”
裴明淮道：“人牲何来？难不成几个村子商量好了选一个？”
姚干忙道：“不不不，是大家凑钱，去买一个。”
裴明淮道：“那有何区别？”吴震在旁边撞了他一下，道，“那买回来没有？”
姚干道：“去买了，还没买回来呢。虽说这些年日子好过多了，卖儿卖女的不多了，但想要买，总归买得到，隶户也有能买的。”
裴明淮皱眉，吴震又在旁边扯他，问道：“那锁龙峡到底是有什么古怪，连你们祖祖辈辈在此地的，都不敢擅入？”
“公子，即便没鬼神之言，锁龙峡也是极险之地。”姚干叹道，“我驾船的本事极精，也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本事。可锁龙峡，这名儿听听，连龙这样的神物都逃不了，我们这些凡人……里面狭窄之极，仅容一小船通行，而且只要进了里面，就是黑漆漆的一点都不见光。下面全是浅滩，礁石十分尖利，船底只要一破，便绝无生路。”
裴明淮道：“既然如此，你能出来，实在是不一般了。”
姚干笑道：“若论起驾船的本事，这村子里面的人，比得过我的还没几个。我也是横了一条心的，反正也是苦，苦到底了也就是死，葬身锁龙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人家是龙，我是虫，死在那倒也好，不分是龙是虫了。”
见二人无话再问，姚干便走了。裴明淮道：“这人说话比你还逗。”
吴震若有所思地道：“你觉得这人说的，有几分可信？”
裴明淮笑道：“你吴大神捕什么都疑的毛病，越来越重了。怎么，你怀疑他说的不是真话？”
“半真半假，才最能让人信。”吴震道，“不管怎么说，他是唯一一个进了锁龙峡活着出来还得到了黄金的，这一点就足以让人怀疑了。我倒是真想进去看一看，到底是什么龙潭虎穴？”
裴明淮道：“想必这几个村子里面的人，不日也要冒险进去。这黄金的诱惑，可比什么都大。”
吴震道：“你是说，他们若买到了人牲，便会进去？”
“对。”裴明淮道，“而且一定是马上进去。要不，我们也进去看看？”
吴震道：“你疑里面的金子便是王莽藏金？刺史到手那饼我见过了，上面磨蚀得不轻，看不到什么刻字，没法下定论。可他们不会让我们跟进去的，你我总归是官府的人，他们怕我们会像上次一样，拿走他们的金子。”
裴明淮道：“你我还怕他们不成？”
“在别的地方自然不怕，但若是进了锁龙峡，那就不好说了。”吴震笑道，“裴三公子，我总觉着你最近脾气变大了，也不如以前谨慎了。可是有什么事吗？”
裴明淮自然有事，但这事也不能对吴震说。只道：“那你说，该怎么办？”
“你别露身份。”吴震笑道，“我自有办法。”
裴明淮道：“总不能真让他们杀个人作祭品来祭祀。”
“这倒是个麻烦事。”吴震皱眉道，“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在哪里杀，我们去问问。若是走到锁龙峡里面再杀，倒也还好，到时候救下来便是了。若是在外面杀，那我们总不能看着吧？”
“……”裴明淮不知如何作答，忽见村子里面有烟冒起，道，“他们是在做什么？”
“说是要请僧人来念经超渡，毕竟死的人太蹊跷，人人都怕。”吴震摇头道，“唉！一面是念经超渡，一面是杀人祭祀，有趣，有趣！”
裴明淮默然片刻，道：“世人皆如此，又有何出奇之处？”
吴震笑道：“我看他们请来念经的僧人，必定也不是什么有德之僧。”
可见到那诵经的僧人的时候，吴震瞠目结舌，只有苦笑，看着裴明淮道：“这回我承认，我是自打嘴巴了。不但是有德之僧，还是真正的高僧。只是，他怎么跑到这地方来了？这小地方，如何容得下这尊大佛！”
那青年僧人一袭白色僧衣，唇边含笑，见了二人一揖道：“原来是三公子，还有吴大人。”这僧人容貌俊美之极，且气度极其高雅，整个人身旁都似有淡淡光华，那村子里面的人，都不敢跟他走得太近，生怕亵渎了这位高僧。
吴震回礼，笑道：“是昙秀大师。此处与邺都相隔何止千里，大师怎的到此处来了？”说罢朝裴明淮看了一眼。
昙秀微笑道：“三公子还记得么，上次见面，我向你讨了一份文牒？”
“那是大师看得起了。”裴明淮道，“我也没细看，原来大师是要到此处来？不知这里有什么寺庙，能劳动大师亲临？”
昙秀道：“公子不知道？”
裴明淮道：“不知，请大师赐教。”
吴震在旁边道：“我说明淮，你们在这里一唱一和，要把礼做到十分么？有话就说，你们这么说下去，我们再说一个时辰，也说不到重点。”
昙秀微笑道：“吴大人说得是。此处确实有所寺庙，年久日深，也不知唤作什么名字。寺里有位高僧，听说医术绝世，我便是来朝他讨教的。”
裴明淮道：“还有这事？那昙秀大师也替我引荐一番，我倒也想见见这位高僧。”
昙秀道：“这是自然的事，公子若有心，自然能见。”
吴震忍不住又道：“你们不要公子来大师去的行不行？你们熟我又不是不知道，在我面前何苦来。”
昙秀笑道：“吴大人是爽快人。”又道，“我先替亡者念完这卷经，再跟二位相叙。”
吴震道：“自便，自便。”
昙秀自去诵经，吴震把裴明淮拉到一旁，悄声道：“他怎么来了？他可是千金难请，怎么会到这地方来？这，这，大有问题啊！”
裴明淮不耐烦地道：“又要说你吴大神捕最常说的话了吧？非奸即盗？”
“我的话都被你说完了。”吴震抓了抓头，拉了姚兴，低声问道，“老姚，你们是怎么请到这位大师的啊？连京都里面的达官贵人，要请他都不易的。”
姚兴道：“昙秀大师去寻惠始大师讨教医术，路上到我们村子里借宿。听说我们村里有人死了，想请人念经超渡，昙秀大师心慈，就答应替我们诵经，真真是有道高人，香资一毫也不要。”
裴明淮不由得一笑，吴震也跟着笑。吴震道：“把你们这几个村子的钱全凑起来，你们也请不了他。这可是真正的高僧，连皇家寺庙祈福，都是请他去的。”
姚兴喜道：“是么？那真是天上掉下来的福气啊。我们做了些素斋，二位大人要是不嫌弃，就过来用点？”
这都不是嫌弃不嫌弃的问题，要是不用，那得吃什么？吴震忙道：“好，好，有什么好嫌弃的，倒累了你们了。”
裴明淮道：“好歹等着昙秀诵完了经来，你一个人吃，好意思么？”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吴震道，“又不是宫里开宴，哪来那么多礼数！你不吃你就不吃，我可去了！你们够熟的，那不经常在一起讲经谈说么，一说就是一晚，又哪来这么多礼了！”
端上来的素斋居然还不错，吴震将一味八珍豆腐吃了个底朝天，道：“味道还真不赖。难不成我是饿慌了？”裴明淮懒怠理他，问姚兴道：“那位惠始大师，一直就住在那寺里面吗？”
“来了很多年了。”姚兴想了想，道，“太平真君年间就来了。本来那寺庙是荒废了，惠始大师来了后，一个人就住在那里。他医术极精，常常上山摘药草，替周围的人治病，大家都敬重他得很。”
裴明淮若有所思地道：“太平真君七年？……”
姚兴苦笑一下，道：“我们这里荒僻，那些……那些毁金身杀沙门的事，倒是，倒是没多少。只是以前的僧人过世了，所以才荒废了，倒不是为别的。”
姚兴走开后，吴震低声道：“看起来，那惠始大师是在先帝法难的时候逃到这里来的？想必他也是个有名的高僧，逃到此处避难的。只是……只是后来，他为何一直留在这里了？”
裴明淮淡淡地道：“你都说了是高僧，在这里济世救人也是一样，在深山跟在尘世，不都是一回事？”
吴震瞅了他一眼，道：“是，你裴三公子精研佛理，你这道理，我可是不懂了。”
这时昙秀已然诵完经，众人正在烧纸，闹得乱哄哄的不堪。昙秀过来坐下，笑道：“二位在说些什么？”
“我说啊，你这么念一通，就真能超渡么？”吴震道，“我总是心里疑惑，今日还望大师释疑啊。”
昙秀淡淡一笑，道：“佛法高深，本非常人能知，我自己常常都觉着读不通，想不明，夜里总觉着浑浑噩噩，便如那佛前的长明灯一样，似明似昧。常人又怎能懂得那些精微奥妙之处？”
吴震道：“是了，那我就想请问大师，为何那么多人肯信呢？日日里念经拜佛，又并没什么好处，为何还是拜个不休？”
裴明淮道：“吴震，你这是要抬杠了？”
昙秀道：“无妨。”对吴震道，“吴大人，你可知佛法是何时在我中土盛行起来的么？”
吴震一呆，道：“那不就是这几百年么？”
“是了。”昙秀道，“这数百年来，群雄并起，在中原大地争斗不休，杀得血流遍野，一朝又一朝更迭不停。照吴大人看来，最遭罪的是谁？”
吴震苦笑道：“那还用说，自然是百姓了。”
“吴大人说的是，最遭罪的定然是百姓。”昙秀道，“可百姓又如何有反抗之能？既不能反抗，那便只有信佛了。”
吴震道：“可即便是信了，也不能让日子太平一点，好过一点。”
昙秀笑了一笑，道：“这辈子不能，下辈子或者就能了。”见吴震张嘴要说话，道，“只要有个念想，哪怕今世活得再苦，也能有个盼头。吴大人不是寻常百姓，更是性格刚毅，自有一番自己的想法，不会为俗念所苦，但寻常人，是不会跟吴大人一样的，更多的便是随波逐流，任凭宰割，苦到了极处，也只能守着这一点来世的念想了。吴大人试想，若是连这一点念想都没了，那这日子，还有什么活头呢？”
吴震道：“日子苦到了极处，那便不必忍了。”
昙秀一笑，朝裴明淮看了一眼，裴明淮道：“吴震，你这嘴也没遮拦的。”
吴震也知失言，笑道：“在下领教了，大师果然是高人。”
昙秀伸筷夹了一片竹笋，淡淡地道：“不知吴大人有没有看过那几位死者？”
吴震精神一振，道：“看过，不过还没细看。怎么，昙秀大师有什么发现？”
“在吴大人面前，怎么敢班门弄斧。”昙秀笑道，“那几位村民，都不是什么吓死的。哪有什么鬼，能吓死人呢？”
裴明淮道：“这话有意思，那依你说，什么才能吓死人？”
昙秀看了他一眼，道：“能吓死人的，自然是人了。”
吴震道：“明淮，你别打岔。大师，你且说说，若不是吓死，那是怎么死的？”
“吴大人，是中毒。”昙秀道，“你不识得这毒倒也不奇怪，那是一种西域来的奇毒，我以前跟西域一位胡僧谈经论法，听他细说过。据他说，此毒是以一种奇花炼制，若是人闻到了，便会见到鬼怪。”
吴震恍然道：“啊，其实还是吓死的，只不过是被自己想出来的鬼怪吓死了。”
裴明淮已经打算起身走开了，昙秀倒是好脾气，淡淡一笑，道：“不错，但这鬼怪也不是他想出来的，而是中了那奇毒，才会见到鬼怪。”
裴明淮道：“这毒叫什么名字？”
昙秀道：“他说是叫拘毗陀罗，是梵语，究竟是什么花，我也不清楚。只是……”他面露迟疑之色，裴明淮问道：“怎么？”
昙秀道：“我向这里的人打听那位大师的事，他们告诉我，那大师相貌与中原人不同，高鼻深目，想必是位胡僧。”
裴明淮道：“那又有什么稀奇？邺都的西域高僧，不也多了去了。”
昙秀道：“可是，一位胡僧在此处呆了数十年？你不觉得有些古怪？还有这毒药……”
吴震叫道：“你是怀疑那位僧人？我说昙秀，我这神捕也不要当了，直接让给你好了，你这也想得太快了。”
昙秀一笑，道：“你这是夸呢？”
这时只见有辆马车，自山路上行来，一直进了村子里。村民们见着那马车，看起来都颇兴奋的样子，围了过去。吴震还在吃他的素斋，抬头看了两眼道：“难道是他们去买人，买回来了？这可难办了，明淮是一心想随这几个村子里的人进锁龙峡，不想得罪他们。但若他们要杀人作祭品，又绝不能不管。昙秀大师，你说如何是好？”
昙秀笑道：“吴大人既然问我，是不是有主意了？”
“若他们今日要杀，你就说时辰不对日子不对什么的，拖上一拖。”吴震笑道，“他们敬重你，想必是会听的。”
昙秀皱眉道：“你这是要我打诳语了。”
吴震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比你念一百卷经都有用啊，大师！”
裴明淮一直没开口，这时道：“我过去看看。”
昙秀道：“我也吃完了，我与公子一道吧。”
“我再吃点，你们先去。”吴震还在对付素斋，裴明淮皱眉道：“你到底还要吃多久？”
吴震把筷子搁了下来，道：“好吧好吧，一道去。”
裴明淮走到那马车前，帘子半掀了起来，能看到车里坐着个人。吴震也走了过去，只见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手腕脚踝都被绳索缚住，眼上也蒙着青布，虽然衣衫褴褛，但肤色白皙，露出来的半张脸也看得出模样清秀，眉间有一点殷红的朱砂痣。
吴震甚是诧异，“咦”了一声，低声问裴明淮道：“最近有哪家出事了？”
裴明淮两眼还盯着那少年看，道：“什么？”
“我问你最近有谁家出事了，有家人沦为隶户的。”吴震压低声音道，“这孩子看起来不是穷人家的。不过若是那样倒麻烦了，穷人家孩子救了给些钱便是，若是罪家的孩子……”
裴明淮笑了笑，这一笑却有些古怪，道：“你倒心好，不过这一回，你少管闲事，用不着你操心这许多。”
吴震道：“什么？你不打算救？你平时不是最好管这些闲事的？喂，你也不能见着不是姑娘，就不怜香惜玉啊。”
裴明淮怒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昙秀一直在旁听着，见裴明淮气得走到了一旁去，便对吴震笑道：“吴大人，我能不能请教你一件事？”
吴震道：“什么？”
“我实在想知道，你是怎么在官场上活到今天的。”昙秀说完，便走开了，吴震喃喃地道：“嘿，和尚也来教训我为官之道了，今儿真是活见鬼了。”
昙秀自去焚香，又与那些村民说了几句话，回来对吴震道：“吴大人，你是白操心了。他们说了，三日后进锁龙峡，而且时辰也得算准。”
吴震奇道：“什么？那是黄道吉日么？”
“不是，说是依天象什么的，他们也不愿细说。”昙秀道，“难不成你杀人，还得要选黄道吉日？”
吴震啧啧道：“从你口里说杀人二字，都变得云淡风清了。”
昙秀笑笑不语，吴震又问道：“那这三日，大师你又要到何处去？”
昙秀奇道：“经也诵完了，超渡也超渡了，我自然是要继续办我的事啊。”
吴震道：“去找那个什么惠始大师？”
昙秀道：“正是。吴大人呢？”
这一问还真难倒了吴震，扬声道：“明淮，你准备怎么着？”
裴明淮道：“不是三日后才去锁龙峡么？这三日，我们本来要干什么就干什么吧。昙秀，我跟你一起去见那位高僧吧。”
昙秀对他瞅了一眼，道：“你不是跟人约么？”
“我约的人若到了，自然会见到。”裴明淮道，“我横竖也无事，就跟你一起吧。吴震，你是要跟我们一道，还是留在这里继续查案？”
吴震道：“这里已经没什么好查的。我水性再好，也不如这当地人。”见村中人将那个买来的少年抱下了马车，那少年赤足，连鞋都没穿，叹道，“怕这孩子跑掉，这地方就算是让他跑，也跑不掉，石头利得跟刀尖一样。这样的深山，若不认得路，一定会被狼给吃掉。”
“怎会让他跑掉，这三日会得好好供着的，这可是花钱买来的人牲，一根头发都不会伤到。”昙秀笑道，“吴大人不必担心，不过若是吴大人有事，就只管去办吧。”
“我心里七上八下。”吴震道，“这地方透着诡异，说不出来，但就是觉着不舒服。我可不想一个人呆在这里，要走，一起走。”

第2章
于是三人在那些村民目送下走了，吴震问昙秀道：“到那处寺庙，还要走多久？”
昙秀道：“不远，我看天黑之前便能到。进去也没什么村落了，不走到寺庙，就得露宿野外了。”
他话还没落音就听到狼嚎声，吴震叹道：“这位高僧孤伶伶地住在此处，倒也有些胆量。要我住，几日尚可，若是久了……”
这时三人已走进一片林子，那些树也不知长了多少年，遮天蔽日。裴明淮道：“吴震，劳驾你好好说话，我实在心绪不佳，没心思跟你斗嘴。”
那林子里面长草没膝，吴震眼疾手快，一手捏住了一条窜出来的蛇的七寸。那蛇通体碧绿，头呈三角状，一看便是剧毒之蛇。裴明淮剑已出鞘，将那条蛇斩成了两半。昙秀在旁看着，合掌道：“善哉，善哉。”
吴震回头看他，道：“大师不会是想自己来喂毒蛇吧？这咬一口，可是没得药救啊。”
昙秀道：“吴大人说差了，我只是可惜，这蛇难得，若是以此蛇血入药，珍贵得很。”
吴震道：“那你也该怨他，是他出剑太快。”
裴明淮道：“下次你被蛇咬了，我也不理会，如何？”见吴震总算没话说了，又道，“要你吴震出言感谢，真是比登天还难。”
吴震叫道：“我那不是把感激都放在心里么，等着有朝一日好报答你么！”
裴明淮道：“谢了，吴大人，你还是不要报答的好。”
走了一阵，还没走出林子，吴震忍不住道：“那位惠始大师，怕真是位高人吧？这地方遍地毒物，他就不怕？喂，我说昙秀，你到底是为什么来找他的？我可不信你大老远地从邺都跑过来，不止千里，就为了请教医术？”
昙秀笑道：“吴大人怎么就信不过我呢？昔日鸠摩罗什大师自西域远道而来，以传佛法，人家可怕远了么？”
“这哪里是一回事。”吴震道，“罢啦，反正到了，也会知道。”
裴明淮道：“既然都邀你一道了，自然没什么避人之处，你真是神捕当惯了，追着人问作什么。”
吴震道：“我倒是觉得你不太对劲，这趟进来，都不怎么开口说话。有什么事么了？”
裴明淮淡淡地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段时日，怪事频发，我心里是越来越不宁定。对了，有一件事，我倒是想跟你参详参详。”
吴震道：“什么？”
裴明淮道：“我这趟去天宫寺见我母亲，却看到沮渠宜琦。”
吴震道：“琅琊王妃？”立时明白，叫道，“你是怀疑琅琊王与天鬼有关？”
裴明淮道：“琅琊王一家总归是来自南边，身边多有南朝士人，又一直在云中为镇将，俨然自成一派。若说那封信是写给他的，倒也合情合理。而且……她总归是平原王的同胞妹子，平原王是沮渠国主和武威长公主的儿子，如今哪里还是什么秘密！我实在不明白，皇上和我母亲，怎么都还对她姊妹俩各种恩宠。她来请我母亲去琅琊王的寿宴，我母亲也答应了。”
昙秀在旁听着，道：“琅琊王么？我刚去过他府里。”
吴震道：“怎么哪儿都有你？”
“这琅琊王前段时日病了，久治不愈，请我去诵经祈福。”昙秀道，“怎么，他都能开寿宴了？想必是大好了。”
吴震道：“那不是请你诵经祈福了么，再不好，你这高僧的名头往哪儿搁？”
昙秀但笑不语，半日方道：“那不过是做给人看，也做给自己看的。”
吴震道：“高见！”
三人总算是走出了那片密林，远远的一座寺庙，自荒草里露了个尖儿出来。这一回，连裴明淮都不由得疑惑道：“听村民们说，他们有时候也来找这位高僧治病，他们是如何走过这林子的？毒物众多，又有瘴气，怕是没病都有病了吧？”
昙秀道：“我在村子里面住了一晚，见他们采摘珍珠，能到水下数丈，一呆便是半柱香时分。这里的村民，跟寻常人怕是有些不同。”
吴震道：“听说此地的珍珠，与众不同，极为珍异。”
昙秀道：“他们倒是送了我一颗，我怎么推辞都不成。”说罢取了出来，道，“你们两位都是有眼光的人，且看一看，这珍珠有何珍异之处？”
吴震道：“还说他们穷，这可一点都不吝啬！”伸手托了那颗珍珠在掌心，见那珍珠浑圆，色泽美极，淡淡的半透明的粉色，便如桃花花瓣一般。裴明淮也盯了看，道：“确实好物，贡品都难得一见。”
吴震又朝前面那在山坳处露出了个顶儿的寺庙望了一眼，道：“我真觉得，那寺庙便是甚么精怪住的地方，看着怪渗人的。”
他们三人越走越近，裴明淮见那寺庙实在是年久失修，原本柱子上的镂花早已磨损得不堪，前门都快被杂草给淹了，院中也全是野草，看不出还有住人的样子。心里疑惑，道：“昙秀，你说的那位惠始大师，真是住在此处？我们没走错路吧？”
他看到的，昙秀自然也看到了，此时天色已晚，山里狼嚎枭啼此起彼伏，寺庙里面又无灯光，连昙秀自己都有些疑惑，道：“不会吧？不就只有这条路吗？”
吴震“嗨”了一声，道：“我说昙秀，你以为是从天竺来中原啊，就一条路？这山里无数小路，走错了也不一定。不过来都来了，就进去看看吧，我看也没法再走了，夜里最好别在这里到处乱走了。”
吴震素来胆大，裴明淮都自愧弗如，此时见他如此说，便道：“为什么？”
“我总觉得这附近还有别的东西。”吴震挥手道，“不是什么毒蛇猛兽的，那些我们都能轻易料理。我总觉得……总觉得寒毛直竖的。你们俩就没有这感觉么？”
昙秀微微一笑，合掌道：“心中无物，那也没甚么。”
吴震道：“这不是说禅的时候，死在这里，怕是尸骨都不会被人找到。”说罢低头看地上，见寺庙门口的杂草有些被人踩过，道，“应该有人进去过。不过，怕不是住在里面的人。”
昙秀道：“为何？”
吴震看了他一眼，道：“若是你住这里面，你会进进出出不把门口的草拔上一拔？”伸手捋了一束杂草，道，“有些还是带刺的，总归会刺伤人。”
裴明淮道：“你是想说里面有外人。”
“又不点灯，总有些古怪。”吴震道，“我们过来，想必那人也看到了，还是小心些的好。”说罢拔了剑，顺手把面前的杂草给割开了。裴明淮本来也不是特别在意，见吴震如此，道：“你这是怎么了？看你这般紧张。”
吴震道：“你们闻不到吗？里面有血腥味。”
此处本有瘴气，裴明淮是能闭住呼吸就尽量少呼吸，实在没闻到。如今听吴震一说，确实有血腥味，也警觉起来了。吴震瞟了他一眼，道：“明淮，你今儿个一直心不在焉，我告诉你，打起精神来，此处确实古怪。昙秀，我怕你今儿个真把我们带进妖怪洞了。”
三人穿过前院，这寺庙本小，也不分什么前殿后殿，隐隐闻得到香烛味道。殿中漆黑，既无响动，也什么都看不到。正全神戒备，忽听一声凄厉啸声，裴明淮一身寒毛都全竖了起来，见有一物自殿中飞出，其势如电，此时天未黑尽，尚有微光，裴明淮目力本远较常人为好，看得清楚，那竟是一个人头，黄发黄须，咧嘴露齿，便似活的一般，朝三人扑来。
吴震大惊，裴明淮剑已出鞘，赤霄剑光乍闪，那人头却又咧嘴一笑，避了开去，飞往林中。
“那是什么？！”吴震叫道，“一个头？！”
裴明淮皱眉，昙秀道：“我曾听说，有个落头氏，夜里睡着了，头便会与身子飞开，到处乱飞。这……难不成便是那落头氏？”
吴震跺足道：“你是高僧，却来跟我们讲些奇谈怪论？”
裴明淮道：“别说了，进殿看看。”
他晃亮火折子，举步进殿。殿中倒甚是洁净，一座佛像前供了香花，还有几个蒲团，这几个蒲团却不是正正放着，胡乱扔在地上。地上还躺着一个人，高鼻深目，发色棕黄，却是个胡僧。这人显然已经死了，喉咙被人一刀割断，头与身子都分家了，颈后一滩鲜血早已凝固。
站在这胡僧身边的人，竟然是祝青宁。祝青宁仍是一身青衣，丰神如玉，只是一脸惊讶之色，见三人进来，他怔了一怔，道：“你们……”
裴明淮失声叫道：“青宁，你怎么会在这里？”瞅了一眼见祝青宁身上并无血迹，又低头看那胡僧，道，“这人……是你杀的？”
祝青宁缓缓摇头，道：“不是。我都不认识他，我杀他作什么？”
昙秀走至胡僧身边，吴震也俯下身察看。半日，吴震抬头，道：“好快的剑。”见火光下，昙秀脸色发青，便道：“我说大师，你究竟为何来找这位惠始大师，你现在能说实话了吗？我就不相信，你跟九宫会的月奇不远千里都跑来这里，就是为了跟这位死了的高僧切磋佛理，谈论医术。”
裴明淮也望向昙秀，昙秀道：“好罢，我就告诉你。这位的目的想必跟我一样，都是来找惠始大师问些事情的。你是不是一问到了，就把他杀了？若是这般的话，就劳驾你把他对你说的，再说上一遍了。”
吴震忙问道：“什么事？你倒是说呀，别打哑谜啊！”
“听那村里的人说，惠始大师是在法难之时来到此处的。”裴明淮道，“先帝下诏，焚毁经像，诛戮沙门，幸得当日监国的景穆太子尽力拖延，这诏书得以缓宣。照我看来，这惠始大师必定有个什么秘密，他为了保住这秘密，躲到了这里来。”
吴震茫然道：“秘密？什么秘密？这跟先帝法难，又有什么干系了？”望向昙秀，昙秀叹了口气，道：“我第一个师傅，原不是昙曜大师。明淮知道是谁。”
裴明淮默然，半日方道：“是玄高大师。”
吴震啊了一声，道：“便是那位被杀的玄高大师？”
“我父母早亡，自出生不久便就出家了，玄高大师便是我第一个师傅。”昙秀道，“后来玄高大师蒙难，万众哀悼，连明淮的老师沈太傅也来了。如今的皇上登基之后，下诏重振佛教，才又替我师傅重塑金身。我师傅当日不是不能逃走，只是他不愿罢了。他将心中的事托付给了这位惠始大师。只是惠始大师隐姓埋名，不知到了何处去。前些时日，我自一个在山里采药、被毒蛇咬伤的人口中得知，救他的人形貌颇似惠始大师，我才不远千里前来的。”
吴震叫道：“你说了半日前因后果，倒是说说，那是什么事，什么秘密啊！你，你这是要急死我啊，你当你在说法吗？”
昙秀对祝青宁道：“想必尊驾也知道，不如你来讲讲？”
祝青宁淡然道：“昔日先帝法难，究其缘由，是什么？”
吴震道：“是……”裴明淮见他为难，便道：“是盖吴之乱，先帝到了长安的寺庙，见着里面既有兵器，又珍宝众多，疑众沙门与盖吴串通作乱。”
“是了。”祝青宁道，“有没有串通，我不知道，但诸寺院珍宝与兵器皆多，却是实情。因景穆太子拖延宣诏，留了时间给众僧将东西藏起来运走，大魏一朝沙门势力之强，各位也是深知。玄高大师虽以身殉佛，但他那时俨然是北地佛派领袖，这件事由他安排督办也是在理的事。惠始大师是他至交好友，知道这个秘密，也是正理。”
吴震道：“东西众多，总得有人运走，那些人难道不知道？”
昙秀合掌，道：“那些人都回来了，自然是死了。”
一时众人皆默然，半日，吴震方道：“说起来，还是盖吴作乱，才引出先帝法难之灾？”裴明淮见他声音有异，便道：“倒也不是，只能说是个引子罢了。就算没盖吴之乱，那也是迟早的事。”
昙秀笑了一笑，道：“恕我直言，尊师难辞其咎。”
这一回连裴明淮都说不出话了，昙秀转向祝青宁，道：“阁下来此，是为了昔日沙门所藏的珍宝和兵器？九宫会月奇亲至，不知可从这位大师口里知道了什么，还请相告。”
祝青宁冷冷地道：“昙秀大师虽然年轻，却是名满天下。在下也不知道，大师亲至，难不成也是为了这些珍宝和兵器？”
昙秀摇头道：“不是。昔年藏起来的除了金银兵器之外，还有诸多经卷。先帝令焚毁经像，若是佛像也罢了，总能再塑。可有些经卷，本来来之不易，乃是多少高僧辛辛苦苦、经年穷岁译得，如今便是失传了。我平日见着些残经，心里总是难过，此次得知惠始大师恐还在人世，那是必要来的了。”说着眼望祝青宁，道，“我已然说清来龙去脉，还望阁下告之实情。”
祝青宁淡淡地道：“若是我不肯说呢？”
昙秀道：“那就恕我要得罪了。”
祝青宁扬眉，笑道：“只知昙秀大师熟读佛经，是名满天下的高僧，难不成于武学一途，也是出类拔萃？”
昙秀道：“就凭阁下杀了惠始大师这一点，我也不能放过你。”
祝青宁怒道：“怎么就是我杀的了？我来的时候，他就死了。我见着也奇怪得很，你们何苦一口咬定是我杀的？”说罢朝裴明淮看了一眼，裴明淮问道：“刚才有个人头飞了出去，你可知缘故？”
“见着了。”祝青宁道，“是从佛像后面飞出来的，我也吃了一惊。”
昙秀回头看吴震，道：“吴大人，你是神捕，你倒说说看，惠始大师是不是他杀的？”
吴震沉默片刻，道：“这我可不敢说。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昙秀道：“好，既然吴大人也说不出来，那多说无益。阁下请出剑罢。”
祝青宁道：“你怎么知道我用剑？”
昙秀微微一怔，道：“惠始大师被杀，必是一柄剑。”说罢微一躬身，祝青宁只觉他袖中那股柔劲不绝，也是一惊，退了两步。
吴震低声问裴明淮：“怎么办？”裴明淮还未搭话，只见昙秀衣袖又一拂，吴震拉了裴明淮一把，二人退到了殿外。吴震道：“我知道昙秀深藏不露，但还从没见过他使过武功，今日他既然有兴致，咱们看看也好。”
裴明淮道：“你就不能说句象样的话？”
吴震道：“那你说？你要他们不打了，他们能听你的吗？”
裴明淮见祝青宁并未用剑，用的却是凤鸣，玉箫本来柔脆，裴明淮看了片刻，皱眉道：“不好，他们功力差不多，迟早那凤鸣得断掉的。”
吴震的注意力却落到了地下那胡僧的尸身上，跺脚道：“我才该叫不好，我忘了那胡僧还在里面，他们别把那尸身给一掌拍坏了，我还怎么当神捕！快，让他们别斗了，要打出来打！”
此时昙秀一掌朝祝青宁拂去，祝青宁见他这一掌柔劲绵长，不敢以凤鸣相迎，也挥掌拍去。二人掌力对上，吴震只叫了一声：“完了！”
那正殿柱子早成朽木，如何经得起两大高手掌力相交，只听轰轰轰几声，殿角的柱子折断，头顶木椽裂开，整座殿都塌了下来。
裴明淮和吴震只得退后，祝青宁与昙秀也自殿内飞身而出，二人各站在院中东西的佛塔之上。只听昙秀道：“阁下好身手。”
祝青宁道：“只知道昙秀大师精研佛理，是当世高僧，没料到武学修为竟也如此高深，在下失敬了。”
吴震却不耐烦听他二人说话，抢到殿前，把那些木板给掀开了，去寻那胡僧的尸身。蒲团也被二人掌力震开，里面的那些棉絮也是满天飞，竟让这深山孤寺有点南国飞絮的味道。吴震又连着抓开好几大把枯草，终于看到了压在下面的胡僧的尸体，只可惜在祝青宁和昙秀二人掌力震荡下，尸身早已面目全非。
裴明淮也赶了过来，一见便呆了一呆，道：“这……”
吴震埋怨道：“看吧，看吧，这下我再神捕也查不了！这地方年久失修的，经得住他二人对掌么？”
裴明淮叹了口气，道：“那又能如何？”回头扬声道，“二位也罢手吧，想必这位大师之死，不是青宁所为。”
吴震在旁道：“你倒是帮着他说话！”
裴明淮道：“你忘了我们来的时候，从殿里面飞出来的那头颅？”
昙秀自佛塔上飘身而下，道：“你是说是那颗头杀了惠始大师？”
吴震道：“这什么话！”
“倒不也不是没可能。”昙秀皱眉道，“从前我到过一回岭南，那里就说有一种飞头蛮，头能与身子分离。”
吴震盯了他一眼，道：“我说昙秀，你说这个，可不像高僧了。首身分离，犹火穷于一木，谓终期都尽耳，如何能再燃？”
昙秀笑道：“吴大人倒是熟读佛经。”
“我读的那点子，如何敢在大师面前班门弄斧。”吴震道，“我只说我见过的，若是腰斩，人还能活上片刻，但若是斩首的，那就是头起刀落，说死便死。若说头离了身子还能活，我不信。”
裴明淮道：“昙秀说的，我倒也听过，兴许是实呢？”
吴震道：“我决然不信……”
他话还没落音，便见着院外半人高的杂草丛中，有一物骤然飞起，其势如电，向他扑了过来。吴震看得分明，确是一个人头，肤色黄黑，乱发虬须。那人头一张口，口中竟然喷出一蓬蓝汪汪的细针来。
在场四个人都是高手，但这人头来得诡异，都怔了一怔。吴震挥剑将那蓬毒针打落，裴明淮拔剑刺那人头，可那人头便如个武林高手一般，在半空中猛地一个转折，避开了裴明淮这一剑。只听那人头格格怪笑，又在空中翻滚一下，倏忽间没入黑暗之中。
“这……这人头还会笑？！”吴震叫道，“这不可能！”
昙秀一笑，道：“吴大人，怕这一回，你是真得相信有那飞头蛮了。”
裴明淮沉吟片刻，突然回头，问祝青宁道：“辛仪跟你一起来了？”
祝青宁一怔，吴震却是两眼放光，被裴明淮瞪了一眼。见祝青宁迟疑，裴明淮笑道：“那丫头会腹语，难不成是你们搞的花样？”
“我都不知道你们会来这寺庙，搞什么花样。”祝青宁道，“我来了这里，觉着那些村民鬼鬼崇崇，不愿多事，又听说那位惠始大师在此，我便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寻到那些珍宝啊，兵器啊什么的。”
吴震叫道：“你们九宫会到底想干什么，成天都在找宝藏！”
祝青宁斜了他一眼，悠悠地道：“九宫会统领天下坞壁，那钱财自然是不可少的。坞壁想要自保，那兵器自然也是不可少了。”
吴震道：“说得好听，就是想谋反！”
祝青宁一笑，道：“大魏有吴大人这样的官，实在是佩服得很，时时刻刻都想着如何帮朝廷灭了反贼。”
吴震却正色道：“你这话说差了。我只是怕你们真反了，那遭殃的还不是百姓，本来好不容易过上这些年的太平日子，又得卷入战乱之中。”
祝青宁道：“所以你才一心想查出九宫会的真相？”
吴震道：“不错！若众坞壁各行其是，哪怕是谋反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也出不了什么大灾大难。但现在你们九宫会偏要把众坞壁集成一体，又拼了命地四处寻宝，如今连兵器都要，你说你们不是野心大到要造反，我都不信！”
见裴明淮站在旁边听自己说话，叫道：“裴三公子，淮州王，你倒是说句话啊，我这是在替你们大魏操心，你倒跟没事儿似的！”
裴明淮问道：“青宁，辛仪既是来了，怎么没跟你在一起，她哪里去了？”
这句话一出口，吴震登时把刚才的国家社稷全抛到脑后了，两眼直盯着祝青宁，等他回答。昙秀在旁笑道：“哦，原来吴大人竟然也心有所属了，难得难得。”
“你一高僧，来管我什么闲事！”吴震喝道，巴巴地等着祝青宁回答。祝青宁微笑道：“那丫头多管闲事，我们进来的时候见着有村民驾了辆马车，捆了个人。她看着那孩子可怜，是被买来准备杀了当人牲的，这偏僻地方，也没人管，所以她说要去把那孩子偷偷救了放走……”
他话还没说完，裴明淮便叫道：“什么？她要去救人？”
祝青宁奇道：“怎么了？你不是一向挺爱管闲事的？我们九宫会的人偶尔做件好事，你倒觉得不对了？”
裴明淮“咳”了一声，顿足道：“你赶紧传话，让她别去救。”
祝青宁道：“为什么？救个人不是好事么？难不成真让那些无知之人，把那孩子当成人牲杀了？”
裴明淮道：“你没看见那个孩子？”
祝青宁道：“我没辛仪那么好奇，只远远地看了一眼，孩子又被蒙着眼睛，看不清楚。”
裴明淮把他拉到了一旁，对他低声说了几句话。祝青宁失声道：“什么？……”怔了片刻，道，“好，我这就告诉她。”
祝青宁自走出了院去，裴明淮知道他们必有传讯的法子，也不多问。吴震在旁冷笑，道：“裴三公子，你老是对这个祝青宁另眼相看，也不知道你们鬼鬼崇崇在说些什么。”
昙秀道：“吴大人这话可不好听。”
此时祝青宁走了回来，朝裴明淮点了点头。吴震却又道：“我倒是有个问题想问。若是找到了藏宝，算谁的？难不成一人一半？”
祝青宁眨了眨眼，笑道：“那自然是各凭本事了。”
吴震啧啧道：“这一句各凭本事，倒让我听得冷汗都出来了。”
昙秀听他们如此说，却笑道：“找王莽藏金必得孔周三剑，那孔周三剑呢？我是慕名已久，你们若得了，拿出来看看也好。”
吴震倒也颇为赞同，点头道：“我见识过承影跟霄练了，含光却还不曾见过。唉，我本以为，此三剑乃是列御寇的妄言，世上从无孔周三剑的。”
听他这般说，裴明淮一时间眼里竟也露出茫然之色，喃喃道：“妄言？……这话倒说得有趣。……不知为何，我现在却有些相信，孔周三剑本是列御寇的的妄言了。——世间本无含光承影霄练，有也是后人伪托而炼，列子的三剑本来是道，而非剑。”
吴震道：“传说有孔周三剑方能得宝，若是妄言，我们怎么能找到？就凭你一个道字么？”
裴明淮不语。昙秀笑道：“吴大人，你可知那道为何物？”
吴震道：“谢了大师，我去看看那具被你们打得稀烂的尸身，就不跟你们几位谈佛论道了！”
于是在院里生了一堆火，也只得在此将就一夜。祝青宁对昙秀道：“听说昙秀大师开坛讲《涅盘经》，直是天花乱坠。”
昙秀淡淡一笑，道：“不敢当。”
祝青宁笑道：“如今北地心性、诚实，争论不休。昙秀大师跟尊师昙曜大师，想必也常常论辨？”
昙秀笑笑不语，吴震却回头问裴明淮道：“喂，明淮，你觉得是心性本净呢，还是心性非本净，客尘故不净？”
“我觉得都好，都有理。”裴明淮笑道，“要不，你们两派开坛说法，好好论辨一番，哪一派要赢了，我就信哪个，成不？”
吴震道：“荒唐！鸠摩罗什跟慧远大师书信论争了无数回，也没把那法身给辨出个结果来，这有什么赢的输的！”
裴明淮道：“哪里荒唐了？哪一派说得更有理，便扶持谁去，岂不是好？”
吴震道：“你怎么也这么俗了！”
裴明淮笑道：“我倒觉得你吴震越来越不俗了，这不你也挺通的嘛？”
吴震笑道：“你这是损我吧？”
又听裴明淮、祝青宁和昙秀三人在那里你一言我一语，吴震脑子已经大了一倍，点了火折子，继续在那已经塌得不堪的庙里细细翻寻。
“吴震，有发现么？”裴明淮过来了，吴震把火折子抛给他，道：“替我拿着。你把那两人扔在那里，不怕他们又动起手来？”
“能动口，又为何要动手。”裴明淮笑道。吴震道：“昙秀是高僧，祝青宁练的功夫是道家一派，这能辨出什么来？”
裴明淮道：“这你可不通了，本来……”他还没说完便被吴震打断，道，“好了好了，你别说了，我学问少，比不得你们个个渊博，你就别来教训我了！”
他想把那跌得泥壳都碎了的佛像挪开，忽然“啊”了一声。裴明淮只见那佛像外壳里面竟是金光灿然，也是吃了一惊，忙举高火折子去看。只见佛像竟是黄金铸成，只外面又罩上了一层彩绘泥壳，若不是这般摔在地上，实在难以发现。
吴震和裴明淮都怔在那里，昙秀与祝青宁看到他们有所发现，也不辨了，一同起身过来了。
祝青宁对着那金身佛像看了半日，道：“难不成是昔年法难之日，运到这里藏起来的？”
裴明淮对昙秀道：“若真是如此，想必你师傅是知情的。”
昙秀摇头道：“我实在不知道，我师傅圆寂的时候，你算算我年纪！只有我师傅的好友，才会知道备细。只是，唉，这位惠始大师不知被何人所杀，他心里一定藏着不少秘密。若是没有别的发现，我看，便将大师好好葬了吧。”
“还能有什么发现，两位高手掌力之下，石头也得碎成渣了，何况是人身呢。”吴震埋怨道，“也不看看再打！葬吧，葬吧，昙秀，你得好好给这位高僧多念几卷经才是！”
昙秀叹了口气，悠悠地道：“既是高僧，又何须念经超渡。”
祝青宁道：“那这具金身怎么办？”
吴震道：“你不会现在就想抢吧？”
祝青宁道：“是又如何？”
裴明淮道：“你别忘了我们还得去找那据说当年收尽了天下黄金的宝藏，那何止这一点点。你现在跟我翻脸，又有何益？”
祝青宁叹了口气，道：“现在以一对三，我一点胜算都没有。随你们吧，我也不能胃口这么小，是不是？”
吴震与昙秀自去葬惠始大师，见二人走远，裴明淮道：“青宁，含光跟霄练呢？”
祝青宁道：“带着的，放心罢。我的承影呢？”
裴明淮道：“你也尽管放心，丢不了的。”见祝青宁身上背了琴囊，便道，“你带了琴，不如拿出来弹一曲？”
“弹琴也得看地方，这里能平心静气么？”祝青宁道，“那位昙秀大师横看竖看看我不顺眼，我可没心情弹琴。”
祝青宁说罢便起身走开了，裴明淮自然知道他脾气，叹了口气。拣了根树枝拨弄那火，干草和枯枝烧得嚓嚓作响，四周是静到无声，隐隐听到昙秀诵经之声，又偶尔听到几声狼嚎鸦啼，再看看院中野草及膝，只觉坐在地上，寒意都隐隐约约地升了上来。裴明淮凝视那火，只见烟尘在火里飘浮，不知哪里来了几只飞蛾，绕着火飞个不休，也不知是不是想扑进去。
吴震走了回来，裴明淮见只他一人，便问道：“昙秀呢？”
“那不还在念经么，我就先回来了，他慢慢念去。”吴震道，“咦，祝青宁怎么不见？我说明淮，你就次次见着他，然后就这样不理会，也不拿下他？”
“第一，我跟他武功差不多。现在他练了御寇诀，说不定我已经不是他对手了。”裴明淮道，“第二，你告诉我，我拿下他又怎么样？”
吴震一楞，道：“他是九宫会的月奇……”
“你心知肚明，九宫会是个十分庞大的帮派，如今走到我们面前的，一直都只是祝青宁。”裴明淮道，“他主江湖事，而你看九宫会只是意在江湖吗？”
吴震道：“你的意思是说，祝青宁并没接触到九宫会的实质。”
“大概就这意思吧。”裴明淮道，“究竟是九宫会的首脑不信任他，还是另有原因，这一点不必深究，但确实如此。你说九宫会最重要的是什么？”
吴震笑道：“这我不是一直都在说吗，还是坞壁。坞壁大都自拥兵马，大的强些，小的弱些，所以这趟祝青宁连沙门藏的珍宝兵器都想要，毕竟要控制这些坞壁，钱，粮，兵马，一样都不可少。你想顺着祝青宁，顺藤摸瓜找到九宫会的首脑？”
“顺着他找不到。”裴明淮道，“他说他没见过，我也信。上一回，在朝天峡见到那些坞主，我是感慨得很哪。”
吴震道：“朝天峡天心殿？哎，可惜了，我没赶上。”
“诸国混战，朝代变迭，可亡了国的那些国主，总是记着过去的荣耀，念念不忘。”裴明淮叹道，“所以那甚么王莽黄金和九鼎，才引得群雄相争，连命都不要了。我实在觉得，九鼎不是什么好物事，若真要现世，必将风云再起。可陛下又一定要我来找，我心里总是不安，怕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吴震听他如此说，也有些紧张，道：“要不，你调些兵马过来？”
“进来之前就调了，你真当我那么托大？”裴明淮道，“在泰州调的府兵，都是精兵，若有异变，也能应付。”
吴震道：“你出门连麒麟官都不爱带，除了上次到西域是要对付吐谷浑，调了北镇的兵马，从没见你调过兵。这一回……你居然这般准备了？”摇头叹气道，“糟了，我突然有点儿怀疑，我是不是还能活着从这里出去。”
裴明淮道：“胡扯什么，你吉人天相，谁死也死不了你。”怔怔片刻，道，“我总觉得，想染指王莽黄金和九鼎的人，并不止我们。还有人在盯着这里。”
吴震笑道：“你这是多虑了。不是说必得有孔周三剑才能找到藏宝所在，如今东西一在你手，一在祝青宁手，难道还有第三人，能知道地方？”
裴明淮正要说话，忽听昙秀高声喝道：“谁？”
昙秀素来沉稳，这时声音里却带了惊疑之意，裴明淮与吴震同时跃起，向外掠去。二人方才说话说得入神了，全没留意院外，这时只见外面点点萤光飞动，数个头颅浮在半空，眼上布满绿色的萤火虫，连嘴上都是，个个头都在那里喋喋怪笑，只看得裴明淮又惊又疑，要不是身旁的吴震也惊得张大了嘴，真以为自己眼花了。
裴明淮定了定神，对昙秀笑道：“这世间真有鬼怪？”
昙秀凝视那些头颅，道：“我不信。”
祝青宁也在凝神看那些浮在半空的头颅，脸上神色颇为古怪。裴明淮笑问道：“青宁，你呢？你信么？”
“不信。”祝青宁道，“正好有四个头，我们四个人，一人斩一个，看谁能先砍下来，如何？”
吴震苦着脸道：“平常砍头，都是把头从身子上砍下来，这……这连身子都没有，该如何砍？”
昙秀却道：“这主意不错。”
裴明淮道：“好！”
四人同时出手，裴明淮与吴震都是使剑，直朝那飞头当中砍了下去。两颗头都一裂两半，从中飞出无数黑色的虫子，向众人扑来。昙秀与祝青宁一执玉箫，一以指力，也劈裂了两颗飞头，顿时那虫子铺天盖地。
裴明淮暗叫不妙，心知鲁莽了，即便众人武功再高，那虫子若是越来越多，又极细小，杀之不绝，只要有一只咬上一口，便是完了。他已看出，那不是普通虫子，而是蛊虫。眼见着有几只虫子就要飞到身上，忽见那些虫子全部飞开，裴明淮一楞，这时已然明白，是因为自己身上那颗辟毒珠。
见那些虫子渐渐飞远，吴震吁了一口长气，道：“你那珠子真真好物，究竟是哪里来的？”
“是贡品。”裴明淮道，“皇上赐的，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
昙秀笑笑，合掌道：“好歹有这物，要不然我们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光有些虫子没人，要杀也没处杀去。”
吴震道：“昙秀大师，你也莫要把杀不杀人的挂在嘴上，你名声那么好，说起来都赞你，如你那庙里面的白莲一尘不染啊。”
裴明淮在旁边一笑不语，吴震道：“你笑什么？”
“笑你没识人之能。”祝青宁道，“鸠摩罗什大师有句话说，莲花本来生在淤泥之中，你若要摘花，也莫要伸手去抓一把泥。”
吴震若有所思，不再回话。
本章知识点
祝青宁和昙秀互怼，提到心性和成实，这是神马玩意儿？吴震吴大神捕的知识程度到底怎么样？
这一段其实是在为下一部《菩提心》预热，因为《菩提心》是《九宫夜谭》九部里面与历史结合得最紧密的，反映的就是北魏发展佛教意识形态的历程，以及宗教不是万能的，最终还是要走向社会制度彻底改革的必然性。
吴震的话实质上是当时非常非常大的一个论题：佛性。拿最简单的话来概括，涅盘一派说“心性本净”，成实一派说“心性本非净，客尘故不净”。这两派论战，涅盘赢了，成实归附涅盘。至于心性，这个课题更大了。《涅盘经》自然是涅盘经派的理论来源，昙无谶译（还是他，在译经的贡献上他应该能跟鸠摩罗什相提并论，只是没得善终，卷入了北凉跟北魏的政治斗争……）。
南朝梁武帝倡“心识学”，北魏孝文帝倡“众生佛性”。裴明淮的话代表了当时统治阶级对于宗教的看法以及接下来北魏的宗教措施。需要指出的是，南朝文化氛围浓，士族力量强，比较形而上，各家争个不停一直闹。北朝简单粗暴些，文成帝直接将宗教政令化，结果就是北地人人都抢着造像立碑以修功德，至于懂不懂佛经倒无所谓了。南朝还在讨论要不要拜皇帝这个问题的时候，北朝佛学界吸取教训，直接提出“天子即如来”这个指导思想了，云冈石窟都要修好了。没法子，太武灭佛这事教训实在太大，北魏皇帝都是浑人，惹不得，该让步的一定要让。
所以马克思说得好：宗教是麻醉人民精神的鸦片。文成帝在抓意识形态这个问题上很牛，他执政期间是北魏整个时期叛乱最少的时候。具体的我们留待《菩提心》再讨论。另外从文成帝到献文帝到孝文帝都是佛道皆通，至于信不信？呵呵哒。
另外，吴震说的鸠摩罗什跟慧远集团讨论法身问题，也是南北朝时候最著名的论辨战之一。所以说吴大神捕真不是文盲，装傻充楞而已。当然也是藏拙，他虽然懂但无论如何不如裴明淮，昙秀和祝青宁！

第3章
次日阳光照在那密林里，昨夜的阴森诡异之气也少了大半。吴震一大早又把那已经全坍塌了的小庙给翻了个遍，再无发现，只得叹了口气，道：“没什么可寻的了，这案子我怕真要变成无头案了。”
裴明淮心里多少有些不祥之感，已经深悔不该进这处，急着回那村子，便道：“既然没什么可查的，那就回去。”
吴震道：“那金身佛像怎么办？”
“那等重，难道你要扛着出去？”裴明淮道，“找个地方埋起来吧，以后再说。”
吴震笑道：“裴三公子还看不上眼，是不是？”
裴明淮道：“你若扛得了，那你便带走！”
吴震嘿了一声，对祝青宁道：“若真找到那王莽藏金，我怕你真得多找些人来搬。”
祝青宁微微一笑，道：“吴大人这倒不必担心，搬黄金嘛，谁不争先呢？”
白日间出去总要快些，午间时分，到了最靠近锁龙峡的那个村子，却见那些村民都聚在村头。再走近些，见得人人脸上都有惊惧之色，裴明淮心知不妙。吴震已扬声叫道：“喂，出什么事了？”
“大人……大人，出大事了！”为首的姚兴叫道，“官兵……来这里的官兵，都死了！不知道被谁杀了，都死在外面！”
吴震道：“官兵？”
众人七嘴八舌，过了片刻吴震方才听明白，原来这锁龙峡本在深山，只有一条山路可进出。本来是人迹罕至之地，不知为何，昨日却来了一队官兵，也不进来，就在入口处停下了。外面村子的人看到，惴惴不已，不知官兵来此是为何缘故，本来这数个村落的人都沾亲带故，立时大家都知道了。
“吴大人，我们今年的珠子实在是还凑不齐，所以每次官府来人都害怕。”姚兴一张脸灰黑，道，“我们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来拿我们的，心惊胆战过了一夜，今儿早上，我们商量着偷偷出去看看……”
裴明淮见他停了下来，便道：“继续说。”
姚兴道：“我们是吓坏了，那数百官兵，都……都死在那里了！定然是中了什么邪术，否则怎会……”
裴明淮不再多问，道：“吴震，走，出去看看。”
吴震跟上他，低声道：“是你调来的人？”
“想必是。”裴明淮道，“真是见鬼了，哪有这么邪门的事？”
祝青宁看了看昙秀，笑道：“大师可要去看个热闹？”
“善哉，祝公子这话可说得，若真是死了那么多人，怎能说是热闹？”昙秀笑道，“怕我是要念经超渡都顾不上了呢。”
祝青宁忽道：“大师怎知道我姓祝？又怎知我是月奇？”
昙秀一怔，还未答言，此时忽见那山间小道上有人一路奔来，一身灰衣，却是个僧人。那僧人神色仓惶之极，又跑了几步，一跤跌倒。昙秀惊道：“是竺道！”赶上扶起，道，“竺道，你怎会到这里来？”
“昙秀大师，外面都是死人！”竺道叫道，“是官兵，不知被什么人给杀了！”
裴明淮和吴震此时方不疑村中人所言，二人对视一眼，昙秀问道：“出了什么事？你不是在京城吗？”
竺道神色惶急之极，叫道：“是昙曜大师出事了。侯官来把他带走了……”
昙秀道：“你是逃出来的？”眼望裴明淮，面有难色。吴震道：“侯官？阿苏？明淮，是你的意思？”
“不是。”裴明淮道，“我全然不知。”
昙秀问道：“到底何事？”
竺道叫道：“我们师傅奉皇命建的灵岩石窟，皇上那尊造像的洞窟东壁的功德主画像不知被谁给凿去了！”
此话一出，连裴明淮都变色。吴震道：“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动皇家石窟？！”
竺道摇头道：“我们都不知啊！皇上震怒，下令彻查。昙曜大师现在也脱不了干系，侯官既去了，也不知如今怎样……”
裴明淮皱眉道：“奇了，阿苏怎的不告诉我此事？”心里隐隐觉得不安，便在此时，只听吴震“啊”地叫了一声，声音里又是惊又是喜，抬头一看，只见自峭壁之上，有个红衣少女飘然而下，那峭壁如削，寸草不生，她落下的时候就像只蝴蝶一般。
红衣少女落到众人面前，朝祝青宁一礼，又对裴明淮道：“裴大哥一向可好？”
裴明淮微笑道：“蝶儿可好？”
这红衣少女正是孟蝶，吴震一见她，就半日说不出话来。倒是孟蝶落落大方，对吴震道：“吴大哥，你也来了。”
吴震道：“蝶儿姑娘……你，你也好。”
孟蝶一笑，对那竺道说道：“刚才在上面就见你一路跑来，跌跌撞撞的，不知有什么事，便下来瞧瞧。”
祝青宁道：“你好好地跑那崖上去做什么？”
孟蝶道：“我救了那个孩子，总得要找个地方安顿啊。”她话还没落音，祝青宁就大惊，道，“我不是叫你别去救吗？”
孟蝶奇道：“没有啊？我没见到你传信来。”
裴明淮脸色微变，道：“吴震，我明白我为何没收到阿苏的传信了。有人截了我们的信使。哼，连官兵都敢杀，是想将我们堵死在锁龙峡里面吗？”
众人向外急急而奔，祝青宁对孟蝶道：“叫你不要多管闲事，你偏要管。我们有事在身，你去救什么人！”
“那孩子怪可怜的，要不救他，他真得被杀了当人牲。”孟蝶道，“我既然看到了，总不能不管吧？”
昙秀在旁边微笑道：“素闻九宫会之名，没想到这位姑娘倒是如此心地良善。”
孟蝶朝昙秀看了两眼，道：“不敢当，九宫会中人又不是妖魔鬼怪！大师乃是盛名满天下的高僧，倒是见死不救。”
昙秀笑笑，不以为忤。裴明淮皱眉朝头顶看了一眼，道：“你把那孩子弄到哪去了？”
孟蝶道：“上面啊，那峭壁上有个山洞，一般人是上不去的，只有鸟才能飞到。”
裴明淮道：“你救他，他没谢你吗？也就这么跟你走了？”
“我偷偷摸进村里去，带了他便溜啦。”孟蝶叹道，“他一直没说话，我不知道是不是哑巴，可惜了，长得那么好看。”
裴明淮又一皱眉，昙秀却道：“这位姑娘，我看得出你轻功极高，不过，你要带个人上这绝壁，怕也不行吧？”
孟蝶道：“大师有所不知，那孩子挺奇怪的，特别轻。”
眼看已经快要到路口，裴明淮也不再问了。出去一眼看到的全是死人，众人都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但这样数百精兵同时被杀，仍是惊心不已。奇怪的是，大部分人似乎都不曾反抗，连随身的兵器都不曾拔出来，而且死状也颇为安详。
“他们是中毒了吧。”昙秀道，“看这样子，怕是我说那种叫拘毗陀罗的毒花。”
吴震皱眉道：“这么多人一起中毒？”
裴明淮道：“也许毒是下在食水之中。附近有什么水源么？”
“这里的渔民说，江水最好不要喝，山泉清洌，他们都是喝泉水。”孟蝶道，“我见着这旁边山上就有眼泉水。”
祝青宁看了孟蝶一眼，道：“你没喝吧？”
“没有，我喝的是别处的。”孟蝶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有些怕起来啦。要不要去看一看那眼山泉？”
祝青宁不答，吴震还在检视众兵士的伤，愈觉奇怪，道：“用的兵器很杂，有刀有斧，还有些奇形兵器，都是江湖上十分少见的。但照我看来，杀他们的人必定是同族之人，兵器虽不同却又都有些相似之处。”
昙秀道：“同族？”望了孟蝶一眼，道，“此处的飞头獠是獠族一支，素不与他人相交，又擅异术，据说能让自己的头离体飞出，杀人于无形！他们又对这里最熟，难不成是先下毒在山泉里，等众官兵中毒后，不管死活，再来杀上一回？”
“即便如此，他们又为什么要杀官兵？”吴震道，“这实在是毫无道理。若是惹恼了官府，哪怕是搜遍这山，也得把他们找出来。”
裴明淮冷冷地道：“再厉害也不过是獠人，我倒不信他们有妖术了。有妖术又如何？《搜神记》里面不也说过么，覆以铜盘，头不得进，遂死！看着自己的身子就在旁边，却回不去，嘿，我倒想看看他们这妖术！”
吴震摇了摇头，道：“若真有妖术，便不必下毒了。那甚么头离体而飞的，我不信，想必是什么幻术，照昨儿的情形看来，甚或那头颅根本就是种兵器或者暗器。明淮，你看怎么着好？”
裴明淮哼了一声，道：“一二日间无消息回报，泰州刺史自然知道出了事，自会禀报。恭喜你那当刺史的朋友了，是他升官加爵的时候到了，只希望他是个懂事的，可别错过了这机会。”
吴震道：“你尽管放心，有这机会，谁不争先呢！从前州内零星叛乱，常常都是朝廷另派将军过来，当地刺史常常都抢不到平叛的机会，这一回好歹有了，那还不赶紧？”
昙秀回头对惊魂未定的竺道说道：“事情我都知道了，你先回去，我一两日后便赶回来。”
竺道道：“可是昙曜大师如今……”
“不必担心，事情越大，反而越不会处置得快。”裴明淮道，“你只管回去便是，阿苏也不会不给昙曜大师面子。”
看竺道走了，吴震道：“这里怎么办？”
“没办法。”祝青宁道，“难不成吴大神捕还想替他们收尸？”
这一言呛得吴震要吐血，裴明淮便道：“蝶儿，你把那孩子藏在哪里了？带我去看看。”
孟蝶道：“好。”
那进锁龙峡的路，三面都是峭壁，高至千仞。吴震道：“这地方真是好险。”
祝青宁道：“吴大神捕难道不知道，这地方颇有来头？”
吴震对祝青宁一直看不顺眼，恨不得立时把他拿了，但碍着孟蝶在旁边，这面子可不能不给，便道：“愿闻其详。”
此时几人已随着孟蝶上那峭壁，孟蝶身法极美，真如一朵红云。吴震嘴里说话，两眼却直盯着孟蝶看，裴明淮在旁边摇头，昙秀也笑道：“吴大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珍重哪。”
“你一和尚来管我闲事做什么！”吴震喝道，又对祝青宁道，“你倒是说啊。”
祝青宁微微一笑，道：“这里从前叫皇天原。《山海经》有云：夸父之山，北有林焉，名曰桃林，广回三百里，据说周武王曾在此处牧牛。”
吴震道：“我可没看见一株桃树。”
裴明淮道：“我记得附近还有座山，是叫荆山，对不对？”
“不错。”吴震道，“这我知道。传说是轩辕氏铸鼎之处，采山中之铜，铸成一鼎。其后汉武帝也来过这里，修了鼎湖宫。啊，据说鼎湖下面还有神陵，我听这里人说的，不过，也就是传说罢了，早不知道那鼎湖在何处了。”
裴明淮若有所思，祝青宁又笑道：“都被你吴大神捕说完了，我也没话可说了。”
吴震还未回话，便听孟蝶叫道：“到了！”
那峭壁之上，果然有个可容一人进出的大洞。孟蝶跃了进去，道：“这地方看起来窄，里面倒是甚大。”
昙秀道：“姑娘怎会知道此处有个山洞？”
孟蝶不答，只走了进去。吴震也觉奇怪，看了一眼裴明淮，裴明淮道：“你疑她么？要是疑，你便别进去。”
吴震道：“那自然是不疑的！”
那洞走了几步便见开阔，几人在其中也并不见得拥挤。裴明淮一进去便见着角落坐了个少年，孟蝶走到那少年身边，柔声道：“你别怕，我们不是歹人。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祝青宁走到裴明淮身边，低声笑道：“女子总归心软，你看怎么办？拆穿么？”
“且看着吧，拆穿了如何收场？”裴明淮也压低声音道，“他来这里必有缘故，他要做戏，我们就陪他做足罢。”
祝青宁侧头看他，道：“一直把戏做到锁龙峡里面？”
裴明淮道：“怕是难免了。”
吴震站在孟蝶身边看那少年，道：“你会不会说话？不会是哑巴吧？”
那少年一抬头，这时他蒙眼的青布已经取掉了，众人都是眼前一亮，这少年目如朗星，双眉漆黑如画，清朗中又带英气，只是脸蛋圆圆的尚有稚气。吴震问道：“你姓什么？”见那少年容貌，想必不会是什么贫家的孩子。
少年还是不说话，孟蝶道：“好啦，人家吓坏了，你们一个个都凶神恶煞地，吓人家干什么？”搂了那少年道，“别怕，有姊姊在呢。”
那少年看了她半日，对她笑了笑，这一笑却是极甜，看得人能心都要化了。孟蝶伸手摸了摸他眉间那点朱砂痣，道：“你这朱砂痣长得真稀奇，亮晶晶的像颗红色的珠子。”
昙秀在旁边笑道：“姑娘，那想必不是朱砂痣。”
孟蝶道：“那是什么？”
裴明淮朝昙秀使了个眼色，昙秀便也不说了。裴明淮道：“这孩子，你得还回去。”
孟蝶大惊，道：“裴大哥，你这不是见死不救么？”
“要救也不是现在。”裴明淮道，“这村子里面的人买他，是为了祭祀。你把他弄走了，过两日他们进锁龙峡就进不了，就还得再去买一个人。你是打算继续再等上十天半个月，让他们去买人，然后到时候又再去多救一个人吗？”
孟蝶道：“可是……可是……”
“你放心好了，没人说不救。”裴明淮道，“只要他们带我们进了锁龙峡，一切都好说。众多高手在此，还救不了他？”说着忍不住朝那少年看了一眼，那少年却压根不看他，也不说话。
祝青宁道：“好了，你赶紧把人送回去吧。”
孟蝶道：“送回去？他们就不疑的吗？”
“你把他放在路边，村子里的人发现人不见了自然会找。”祝青宁道，“赶紧去，夜长梦多。”
见祝青宁发了话，孟蝶只得对那少年道：“那，我先送你回去，到时候一定救你。”说着拉了那少年的手，朝洞外走去。裴明淮只见她袖里飞出一缕淡青色细丝，缠在石笋之上，另一手抱了那少年，向峭壁直坠而下。吴震见状，忙跟上去，向下望去，见孟蝶跟那少年已经顺顺当当落了下去，方才回来。
昙秀合掌，对祝青宁道：“祝公子这一招好损哪，你这是存心要那孩子不好过。”
祝青宁哼了一声，道：“大师言重了。敢在我面前弄鬼，我就要他吃吃苦头。他不是装哑巴么？那就让他吃个哑巴亏，只能自己肚里咽去。”又对裴明淮一笑，道，“明淮不也是这么想的？不也没阻止么？”
“罢啦，跟小孩子一般见识作什么。”裴明淮话还没说完自己便笑了起来，道，“是了，我也说差了。我也没想怎么着，但若不把他丢在路边，那能怎么样？若让孟蝶送他回去，只会更添麻烦，总得要问他是谁救的吧？说是他自己跑的，那省些事。捱到后日进锁龙峡，大家就各凭真本事罢，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
昙秀却道：“那位孟蝶孟姑娘，手中的天蚕丝，你就不疑么？”
“我不用疑，我早就知道。”裴明淮道，“天蚕丝本来就只有这里才有，她的师傅就是獠族人。否则她怎会知道这里有个山洞？否则青宁为何单单带她来？”
吴震忙道：“你可不许去找她麻烦！就算是这里的飞头獠杀了官兵，也跟孟蝶没有一点关系！”
“那可不一定。”裴明淮道，“你素来精明，现在却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我们四人昨夜都在山里，只孟蝶一人在外，她干了什么，可没人知道。”
祝青宁淡淡地道：“我可没要她去对你带来的官兵下手，我还没傻到这地步。”
裴明淮道：“谁知道！反正就是方才那话，我们等到过两日随他们进锁龙峡，不管发生什么，各凭本事，你九宫会能拿下那就是你的。”
祝青宁笑道：“你别忘了，黄钱县的吕凉藏珍是谁抢在你前面一步了。”
他不提这事还好，一提吴震立时记起来了，伸手便拔剑，道：“好啊，我不提，你倒还提，这是要逼着我拿下你么？”
裴明淮不耐烦地道：“这么小一山洞，你们闹腾什么？昙秀，你那位竺道师傅，这么出去没事吧？”
“他有文牒在身，自然不会有事。”昙秀道，“你放心好啦，苏连总会卖你的面子，不至于在你回去之前结案的。”
裴明淮皱眉，道：“我倒是真有些担心。我明明是叫他查别的事的。”
吴震忙道：“怎么？你叫他查什么？”
“上次沈家那封信的事。”裴明淮道，“如今我真想快些了了此地的事，赶回京城。”他眼望洞外，道，“我觉着，此刻的代都，想必也事多罢。”
这晚琅琊王司马金龙寿宴，琅琊王府自然是宾客如云，热闹得紧。一盏百枝琉璃灯，照得厅中白昼一般，映得那些玻璃碗水晶缸更是明晃晃的生辉。
清都长公主既到了，自然连司马金龙自己都得让到一边去，笑着躬身道：“长公主殿下今儿是给臣面子了，肯来这一趟。”
清都长公主笑道：“王妃都亲自来请了，我要不来，就是不给她面子了。”
沮渠宜琦这日盛装相陪，更是娇媚宛转，明眸流波。只听她笑道：“多谢公主赏脸，也多谢皇上赏的物事。等皇上闲了，我自去谢恩。”
清都长公主道：“听闻琅琊王府上多有珍宝古董，都是些雅致之物，宜琦也是拿这个哄我来的。”
司马金龙忙道：“不敢，不敢。都是家里传下来的一些物事，都是些微小物，长公主殿下若有兴，且请移驾一观。”
清都长公主朝座上诸人望了一眼，微笑道：“琅琊王家世渊源，谁不知道，你要说是些微小物了，那我家里还不得寒酸死？”
她此言一出，本来座上喧哗热闹，突然静极，连根针掉下都能听到。沮渠宜琦起身笑道：“公主，您这话，叫我夫君如何当得起？”
清都长公主一笑，端了杯酒，道：“是我说错话了，我自罚一杯。”
听她这般说，众人总算松了口气。这口气还没全吐出来，只见司马金龙听府中下人在耳边低语了几句，脸色骤变，起身道：“恕我礼数不周了，有贵客来了！”
见司马金龙急急而出，沮渠宜琦道：“什么贵客，也太不懂礼数了！”
清都长公主悠悠地道：“能让琅琊王都吓成这样的，还能是谁？”
沮渠宜琦脸色也一变，跟着离座，跪下道：“公主殿下，我不知我夫君得罪了侯官什么，求公主周全！”
“起来吧。”清都长公主道，“那也得看是什么事。只不过，苏连怎么拣这时候来？连顿饭都不让人吃好。让他们进来！”
片刻便听见脚步声，苏连快步进来，一身紫衣上绣了白鹭，厅中那盏百枝琉璃灯照得他一张脸便如白玉一般。他见了清都长公主便行礼，笑道：“叨扰公主了。”
清都长公主道：“也真会选时候！琅琊王又犯着什么事儿啦？”
“回公主，还是李谅的事。”苏连笑道，“李谅身为太医令，祖父与父亲都一直在宫中服侍皇上，竟敢暗中毒害皇上，这真是夷诛五族都平不了的大罪。”
清都长公主嗯了一声，道：“那怎么又牵连到琅琊王了？”
苏连左右一看，清都长公主道：“不妨，你既来了，他们出去后还不更议论个没完不了？你不如直说罢。”
“是。”苏连道，“臣发现了一封李谅的书信，却被烧毁，里面提到幕后之人，名字仿佛有个‘马’字……”
他还未说完，司马金龙便“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叫道：“公主！臣实在是冤枉哪！这……仅凭一个仿佛，一个马字……”
清都长公主蹙眉道：“琅琊王说得也有理，仅凭此，似乎不能服人？”
“公主，臣又没说要把琅琊王怎样，只是前来搜寻一番。若没甚么证物，那自然也先罢了。”苏连笑道，“这不是臣的意思，我哪里敢擅闯琅琊王府呢？”
清都长公主道：“也罢，你要搜便搜，若搜不出什么，便让你的人走，别扰了人家的寿宴。”
苏连笑道：“多谢公主，臣这就去。”
他倒是走了，司马金龙仍跪地不起，道：“公主，这可是冤死臣了。跟李谅那事扯上，不死也得掉层皮啊！”
清都长公主道：“掉层皮？谋害皇帝，这是什么样的罪！哪怕百官死上一半，也没什么好冤的。”又道，“好啦，只是查上一查，也不必太在意了，我也不信琅琊王会跟这件事有牵连。”
司马金龙忙磕头道：“臣谢公主体恤！”
“起来吧。”清都长公主站起身来，道，“各位自便罢，我先走了。”
众人起身相送，沮渠宜琦随着清都长公主走了出去，低低地道：“公主，陛下他究竟什么意思？急急地打发我们姊妹嫁人，我们哭也没用，求也没用。好罢，嫁也嫁了，才让我嫁了，就要我守寡么？”
清都长公主回头瞪了她一眼，道：“这是什么话！好啦，我自会去问问皇上，你也不用太操心。有武威长公主的情份在，你怕什么呢？只是你运道不好，先是哥哥谋逆，现在连夫君也牵连上了。”
沮渠宜琦叹了口气，幽幽地道：“谁叫我姓沮渠呢？皇上他心里，终归是信不过我们姊妹两个的。”
清都长公主这一头到了永安殿，笑道：“陛下还没歇息么？”
“姊姊今儿怎么这么晚进宫来？”文帝笑着起身，道，“有什么事，倒要你亲自来。”
清都长公主左右一望，笑道：“皇上今儿又准备宿在永安殿了？我就猜着你在这里，所以才进宫来，要不也是白跑。”
文帝笑道：“姊姊说笑了，你要来找我说话，说一声便是。”
清都长公主坐了下来，叹了口气，道：“我倒是想起你小时候的光景了，你自小便顽皮坐不住，太傅要你练字，你总是写不完就溜去玩。”
文帝微笑道：“倒累了姊姊，也不知道替我写了多少。”
清都长公主出神片刻，悠悠地道：“是哪，也就这么过了几十年了，当年的事，想起来像昨儿一样。”
文帝眼望殿外，道：“我自幼便不曾见过几回恭皇后，都是长姊照顾。常太后终归只是保母，又哪里比得了姊姊细致入微。”
清都长公主脸上神情恍惚，伸手想抚文帝的脸，又收了回来，笑道：“我有时候总觉得，你还是我的濬儿，可是总忘了，你早是皇上了。”
文帝道：“若无姊姊，又如何有朕？”拉了清都长公主的手，道，“姊姊，你今儿怎么了？看你神色不太对。”
清都长公主反手按在文帝手背上，笑道：“没什么，今儿我本来去了琅琊王的寿宴，却被苏连来扰了。”
文帝道：“淮儿回过我一声，说要查司马氏，朕也由得他去。怎么，宜琦求了你么？没甚么大不了的，司马氏也翻不起来什么浪，你要给宜琦面子，那朕也不管，由得姊姊去。反正宜琦就算不来求你，也会拉着宜琼来求朕。”
清都长公主问道：“李谅的事，你究竟打算怎么处置？”
“此事实难处置。”文帝道，“毕竟时隔太久，历经三代，若是深查下去，实在不知究竟会查到何处。”
清都长公主道：“胆敢毒害皇帝，便是一个死字。”
“姊姊你再住佛寺里面，那性子也一点改不了。”文帝微笑道，“倒是朕，这些年，火气已然消了不少。罢啦，李谅他们是大逆不道的死罪，按律处置了便是了，也不需深查下去了，一来是时日已长，查也查不出甚么来，二来，弄得人人自危，又有甚么意思。”
清都长公主道：“这般说来，今日苏连到琅琊王府，不是皇上的意思，真是淮儿的意思了？”
“淮儿没细说，朕也懒得问。”文帝道，“他怎地疑上琅琊王了？”
清都长公主道：“这孩子，连你跟我都不告诉。”
“大约也是怕冤枉人吧。”文帝道，“只是他让苏连去办，那跟冤枉有什么区别？”
清都长公主沉默片刻，又道：“陛下，还有一件事。我知道你宠景风，但那丫头一味帮着太子，胡闹太过。你再不管，我真要管啦。”
“我不是宠她，是让她嫁尉端，总归违了她心愿。”文帝道，“所以她连朕都怨上了，我也不忍责她太过。”
“连皇后都看不惯了，上次还对我抱怨过。”清都长公主道，“跟侯官作对，便是跟你作对，也是跟我作对！你不能再放纵景风了，你这不是在宠她，是在害太子。”
文帝道：“姊姊说得有理。那依姊姊说，又当如何？”清都长公主还未答话，就听到小宦官来报道：“冯昭仪来了。”
清都长公主皱眉道：“这么晚，她来干什么？”
“还不是知道姊姊来了，想来讨个好儿。”文帝道，“姊姊不想见，叫她回去便是。”说罢便吩咐道，“我跟长公主有事要说，让她自回宫罢。”
小宦官领命下去，清都长公主道：“我倒是听说了些事，陛下也太不着意了！她宫里那些个和尚啊，道士啊，来来往往个不停，都是干什么的？”
文帝道：“她说她素来虔心向佛，是以常常请人进宫诵念佛经，有时还会出宫去佛寺住些日子。说的是替我替你祈福，太子又是她养大的，跟她亲，我总归不太好驳太子的面子。”
清都长公主道：“陛下，我知道你从不怕别人怎么说，从前连沈信好言劝你，让你收着些儿，你都不听。我们家里的人，从来都是肆意妄为，从开国道武皇帝起，到先帝，都是一样的脾气。可这冯昭仪都这样了，你还不管，也不成吧？”
文帝道：“那有什么法子，皇后常年都在行宫，有她的例，朕又能怎么说”。
姊弟二人一时无言，清都长公主终于道：“陛下，你也不要生霂儿的气。她想要个孩子，是想得很，为此连死都不怕。”
“可我不想要她死，这话究竟要朕说多少遍，这都二十年了，她还想不通？”文帝怒道，“当年平原王谋逆，带她出宫暂避，是没法子的事。她路上跌进冰河小产，从此再不能有孩子，这也是天意。太医跟我说了多少次，若要保她的命，从此就别留宿她中宫。我是要孩子，还是要她的命？姊姊，你是太惯着她了，我们姊弟俩都太宠着她，她这皇后当得可还像个皇后！她不管这后宫，难道要我去管？”
清都长公主道：“陛下，好啦，你别恼了。”叹了口气，道，“好，姊姊也不管了，你爱怎么着，都由得你。”
文帝道：“我不是对着你发火。”
清都长公主道：“不管怎么样，皇后总是自小就跟着你的，也是因为你才落下这病的。你得好好待她一辈子，要不然，姊姊不放过你。”
文帝道：“姊姊放心。”出神了半日，又道，“本朝自开国起，子贵母死，哪个妃嫔不是怕有儿子！朕都即位了，竟也保不住自己母亲。从自己手里赐死生母，朕是第一个吧？前面的都是立太子便赐死，等不到儿子即位，只有朕……”
清都长公主叹了口气，道：“陛下若愿意，可以废掉这子贵母死之制，确实也太不近人情。”
“为何要废？”文帝道，“既是依故事，那也不必废，留着有时候也好用。”
清都长公主不语。文帝又道：“姊姊，我是真没想到，道武皇帝英雄一世，居然是死在那样的宵小之辈手里。若不是淮儿查得此事，连朕的命，怕都是要送在这些人的手里面。”
清都长公主再如何性子豪爽，这时也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握了文帝的手，道：“我们都太不小心了。居然让这样的人，在宫里藏了这么久。”
文帝道：“姊姊，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清都长公主道：“什么？”
“天鬼是莫瓌所建，这你我都知道。”文帝道，“再早也是在他入了我大魏，官至高位的时候。莫瓌入朝的时候年纪也轻，比我也就大七八岁的样子。可是，即便天鬼如今是想依这个法子害朕，毒害烈祖和太宗，那时候哪里来的天鬼？”
清都长公主蹙眉道：“陛下心思好细，我倒没想这一点。那陛下看呢？”
“有人早在烈祖的时候，便已经有谋害皇帝之心了。那个人，应该不是李谅他们家的人，另有其人。”文帝道，“这个人，最终被天鬼所用，但那已经是我当皇帝之后的事了，至少也是在我父亲以太子身份监国的时候了。”
清都长公主道：“那陛下觉得这个人是谁？”
文帝缓缓摇头，道：“朕实在不愿去多想，但是……照朕看来，一定是宗室亲贵。别的人，没有理由这么做。”
清都长公主道：“李谅审得如何了？”
“审不出什么来的。”文帝道，“姊姊你想，李谅三代人都在做这样的事，是何等的深仇大恨！而更要命的是，这样的人，可多了去了。”
清都长公主道：“那你还把这样的人留在身边，那般恩宠，你就不怕？”
“你说阿苏？”文帝道，“我总得给明淮留点合用的人。明淮自有手段收伏他，姊姊无须操这个心。”
清都长公主笑道：“淮儿走的时候来见过我，抱怨你给他的差事实在难办。”
“一点不难办，他见了人就知道了，于他是费不了什么力的。”文帝也笑，却道，“刚才说到冯昭仪，我却想到太子。太子前些时候跟我上表，求免了门房之诛。朕想了一想，其实免了也成，想来我朝刑律也实在有些过于严酷了，从前是不得已，如今也算太平了，也不必太过严苛。”
“陛下，万万不可。”清都长公主笑道，“陛下深知，如今减免门房之诛，是太早了些。北地宗族势力实在太大，就算表面上受朝廷册封，实则如何，你我心知肚明，九宫会便是因此而生。门房之诛，杀人倒是其次的，更要紧的是清除对咱们有威胁的宗族势力，以绝后患。否则，一个个都闹起来，我们顾得过来吗？”
文帝两眼望着面前的烛火，却不知哪里跑来了一只飞蛾，绕着火飞。“那末，依姊姊看，要到什么时候，九宫会才会烟消云散呢？”
“那本是淮儿的事，只是他……唉，陛下，你也别太纵容他了，有什么话，该说的就说。”清都长公主道，“还有，陛下你这宫里面，都是乱七八糟，燕国冯昭仪，凉国沮渠夫人，你也好歹上些心笼络着。冯昭仪那些来来往往的和尚道士，保不好就有眼线！宫里的嫔妃大都信佛，借着这由头做些什么也说不准。不会有谁跟灵岩石窟之事有关吧？还有昙曜，他又到底信不信得过？”
“谁知道？”文帝道，“我实在都厌烦得不堪了，每日里不是这里，就是那里。昙曜论起来也是凉国过来的高僧，朕对他是恩宠得很了，又封沙门统，又让他主持开凿灵岩石窟。若还有异心的话，朕也实在没法子了。凉国迁来平城的便有三万户，朕总不能一起都杀了！好罢，就算朕咬咬牙杀了，反正先帝为一句谶言杀清河郡万人，也不是没有过。那高车迁过来的呢？大夏迁过来的呢？杀得完么？”
清都长公主微笑道：“陛下刚才还说火气消了不少，姊姊还真不信。”
“我不是恼，就是厌烦。”文帝道，“朕是烦了，懒怠理会了，让下一位皇帝去操这个心罢！”
说罢朝清都长公主看了一眼，清都长公主一笑，道：“自你登基，比起先帝的时候，是叛乱少得多了。战乱既少，也算国泰民安，陛下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朕还真不满意。”文帝道，“本来宫里什么事儿，朕也不想理会，但……灵岩石窟之事一出，我想不管怕都不行了。要不我让把寿安宫整顿出来，姊姊来住，替朕操这个心。皇后那娇滴滴的脾气，难道我还指望她来替我分忧？”
清都长公主嗔道：“陛下倒是会说话，全推到我身上！寿安宫向来是皇太后住的地方，成何体统！”
“常太后殁了多少年了，寿安宫也空了多少年了。姊姊也别一天呆佛寺里面，你再吃斋念佛也没用，你那性子能改么？”文帝笑道，“长姊如母，我巴不得把姊姊当皇太后供着呢，体统不体统的，朕从来不在乎。而且，年纪越长，越是不在意了。”
清都长公主望了他，道：“陛下，你想让我回宫住，是不是有什么缘故？不妨直言。”
文帝道：“姊姊，你坐过来。”清都长公主走到榻边坐下，文帝对她附耳说了几句话，清都长公主一惊，道：“陛下，你此言当真？”
“机会难得，不如一劳永逸。”文帝笑道，“这般一来，若这宫里真有那布下的暗棋，想必也会变成活局。”
清都长公主皱眉，道：“不成，若真是如此，怕那些人图穷匕现，来害你啊。”
“所以叫姊姊回宫来住，我们姊弟总归一心。”文帝道，“有你在，我放心些。”
清都长公主道：“陛下别托大，身边多留些最信得过的侍卫。”
文帝道：“信得过？什么叫信得过？”
“陛下又想起那件事了，是我不好。”清都长公主道，“凌羽只是孩子脾气，你留他在身边也不过是图好玩，又不是真要他统领禁军，他哪里懂事了！”
文帝眼中颇有回忆之意，微笑道：“多年前，凌羽初次随平原王进宫，那时候真是个野孩子，什么都不懂，人人都笑。是姊姊一笑置之，答应让他留下来。”
清都长公主见那只飞蛾终于扑进了火里，烧焦了翅膀，掉了下来，叹了口气道：“唉，我真是不明白，为什么飞蛾总是要投火。”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於我归处。”文帝笑着吟了一句，清都长公主叹道：“陛下也真是变了许多。从前啊，凌羽的事你连我都不肯告诉，生怕会怎么着。如今啊……”
“怀璧其罪，这话，姊姊难道没听过？九鼎之秘就系在他身上，朕不止知道九节杖的来历，也知道他其实并不姓凌。”文帝道，“凌羽才进宫不久，就遇到寇天师回宫。那时朕想，与其让明淮随天师一去数年，姊姊和皇后都舍不得，不如让阿羽教明淮也罢了，还能把淮儿留在身边。可凌羽不肯，说是他收传人不能跟皇室有涉，朕也只得罢了。唉，东西在掌中，总比隐匿山林，想要的时候找不到的好。”
清都长公主不语，半日，微笑道：“陛下圣明，只是此话未免无情了些。”
文帝笑道：“无情？若论无情，朕怕还比不了姊姊。朕杀慕容白曜，姊姊却一句话都不说？”
清都长公主脸色一变，道：“陛下何意？”
“若姊姊肯开口，朕恕他也不是不可以。”文帝笑道，“既然姊姊不说，那也罢了，反正朕想杀他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
清都长公主缓缓地道：“陛下，你该明白，你实在不该杀他的。慕容白曜是当世名将，从无叛意，众人议论起来，都会说皇上的不是。”
“朕知道。”文帝道，“可那又如何？朕又不求什么身后之名，就想自己活得自在些，别人怎么说，又有什么？否则，朕这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清都长公主点了点头，道：“陛下说得好。”
本章知识点
琅琊王司马金龙：司马金龙是因为他的墓葬出名的，大同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啊。北魏平城时代最豪的墓不是吹的，那石棺床和陪葬俑真是豪得让人给跪。
凭什么这么豪？不知道。
司马金龙是西晋司马氏直系后代，其父司马楚之投北魏，战功卓著，深得太武帝信任，是唯一一个南朝投来能够陪葬金陵的臣子。司马金龙本人有什么才能不清楚，估计沾父亲的光比较多，第一任妻子是陇西王源贺的女儿钦文姬辰（不要问我她名字为什么这么怪，碑志这么写的，到底怎么断至今分歧严重），源贺是真正的元老重臣，第二任妻子是武威长公主和北凉沮渠牧健的女儿武威公主（北魏唯一以异姓袭母爵的公主，据说是有宠于冯太后，凭什么我也不知道，八竿子打不到一起）。
司马金龙是个谜啊。
大同博物馆的另一镇馆之宝——幽州刺史、敦煌公宋绍祖墓葬也是个谜。博物馆里面写他是“敦煌宋氏”没问题，但如果说他《魏书》里面唯一有载的敦煌宋繇一族的，目前缺乏史料，不能确证。这种在《魏书》里面没出现但又确实存在的人物很适合写进小说，敦煌公在《九宫夜谭》里面还只是个名字，以后还会继续有戏份。

第4章
裴明淮等人一走回到最外面的那渔村，就见渔民们聚在一起，正把一具死尸自水里拖出来。再看村民个个面色青灰，还有几个眼睛充血，问道：“你们……一个个的这是怎么了？怎么又死了人了？”
“大人，有水鬼。”姚兴道，“水下有水鬼，把姚放给拖下去了！”
吴震只觉得头晕，一会是能飞头的不知是獠是鬼，一会又来水鬼了，连发火的力气都没了，只苦笑道：“说吧，这水鬼是怎么回事？”
姚兴道：“今日水下平静，我们便下水捞珠子。”
裴明淮这才明白，那几个汉子眼睛充血是什么缘故，想来是在水下呆久了。一个汉子上前道：“平日我们在水下呆上一阵子，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可是，再像鱼，终究也不是鱼。今儿真是被水鬼给缠上了！”
吴震道：“究竟是什么水鬼？”
几个眼睛充血的汉子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道：“我们这里的传说，当年有个什么国的国君，打败了，带着残部跑到这里来，船却翻了，那些人就死在这水里面。他们死得不甘心，就变成了鬼，从此到锁龙峡里面的船，都会被他们弄翻，陪他们一起在水下面当鬼。”
吴震已不知是第几次听这番话了，听得想打呵欠，忍不住道：“那这么多年来，这水下面岂不全部是鬼，你们胆子可真大，竟然敢下水捞珠？”他弯腰去细看那个死了的姚放，只见他脸色紫涨，双眼凸出，吴震叫道：“这……你们确定他是被水鬼弄死的，不是……不是中毒的？”
“不是，不是，大人，你有所不知。”姚兴道，“若是在水下太久了，也会七窍流血的。我们虽比常人能呆得久，但也不是鱼。他……姚放被水鬼拖在下面了，我们上来后，却不见他，喘了几口气，又下去找。他……他死啦！”
吴震道：“你们在下面就没看到他？”
“我们一下水都是各干各的，各找各的，都是精熟的事，哪里会去注意旁人。”姚兴道，“这等事，真是从来没发生过，我们都怕得很……啊，大师，您能不能再帮我们念几卷经？”
昙秀一直在旁听着他们说话，这时淡淡一笑，道：“就算念经，若真是有水鬼，也是管不了用的。”朝裴明淮道，“若你师傅在，也许倒是能开坛作法，驱驱鬼怪。”
吴震也道：“明淮，你师傅可是天师，你就没找他学点儿符咒啊，驱鬼啊什么的吗？”
裴明淮道：“这是开玩笑的时候么？”
吴震道：“若是有把桃木剑，倒能试试。”他一语未毕，忽然目光一凝，长剑出鞘，剑尖在水边一顿，道，“这是什么？”
众人都凑过去看，只见吴震剑尖上平铺了一片花瓣。花瓣粉白，孟蝶道：“啊，这是桃花。”
“桃花？”裴明淮道，“这一路上，我从没看见过一株桃树。”他话未落音，又见着水流之中又夹了几片花瓣，还有半朵花，这一回大家都看清了，确是桃花。
见众村民脸色古怪，裴明淮心知有异，问道：“众位可知道，这些桃花是从哪里来的？我们一路走到那山里面，没见过一株桃树。”
“唉，公子，我们这里有个传说。”姚兴道。吴震叫道：“又是传说？你们这里，到底有多少传说啊？！”
祝青宁道：“容我猜一猜，是不是那个桃花源的传说？”
吴震的下巴差点吓掉，道：“什么？就是那个桃源？在这里？那，那不是在武陵么，离这里可远去了！”
姚兴却道：“是，这位公子说得没错，就是那个传说。说是在锁龙峡里面，有个世外桃源。说那处无生无灭，其乐融融。听说我们祖上来到这里的时候，便有些人运道特别好，去了那个桃源，从此就再也不出来了。唉，我们倒也想去，只是，虽说有祖辈传下来的法子，知道锁龙峡里面怎么走，可还是要等天象，那异象据说是百年才能有一回的。”
吴震恍然，叫道：“你们知道里面的路，是因为你们有祖辈进去过？那为何不曾都留在桃源里？”
姚兴低头，众村民也跟着默然。祝青宁淡淡地道：“寻得武陵桃源的那个渔人，可也并没留在里面哪。”
吴震听了他这话，一时间有些茫然，说不出话来。裴明淮问道：“听你们这般说，想来进去也是极危险的事，为何非要冒这个险？”
一个眼睛充血的汉子叹道：“谁不想过安安稳稳的日子，可是，我们再辛苦，也就只得一餐饭。下去捞那些珍珠，久了谁不是落下一身的毛病。珍珠在这地方可贵重得很，若不按时交纳，官府会来催逼的，我们也快过不下去了。偏又知道马上就会遇上百年一见的天象，我们就商量着去买个人牲，进去试上一试……”
昙秀摇了摇头，道：“这倒是多出来的事了，若这里没有珍珠，你们想必也不会活得这般辛苦。”
“唉，有总比没有好。”姚兴叹道，“珍珠细小，总有能藏起来的地方。其实我们这里不算穷的，哪怕是藏下一颗，一村的人分一分，也不是小数，只是决不敢张扬。但……唉，这活儿干久了，人都会短命。”朝地上那具汉子的尸体看了一眼，道，“就算不被水鬼拖下去，也活不了多久，这活儿本来就不能是长干的。我们毕竟是人，不是鱼。可当官的，就当我们是鱼了，不，命比鱼还贱。”
裴明淮沉默半日，道：“这里的太守是谁？”
“罢啦，明淮。”吴震道，“你管得了这一处，又管不了天下每一处。此处本就不是什么富庶之地，当官的没赚钱的营生，附近的坞堡独大得很，总不愿意纳赋税，你要他们喝西北风去么？这些年没什么大的战事，上一回丁零作乱也隔了些年了，抢也没处抢去。既无俸禄，自行寻些发财的路子，也没什么好说的。”
祝青宁笑道：“即便是有俸禄，怕他们的胃口也填不了，我怕是宁可无俸的好。”
吴震咳了一声，道：“你就别火上添油了。”
孟蝶走到水边，只见随水而下的桃花花瓣越来越多。孟蝶伸手抓起一把，疑惑道：“真是奇怪了，难不成里面真的有个什么地方，长满桃树？”
“姑娘，此地古来便唤作‘桃林’。”姚兴道，“想必是有的，但我们从未去过。大约我们都是些俗人，走不到那处。既是世外之境，又怎能为常人寻到？……”
祝青宁忽道：“我明白了。我们才来的时候，可是一片桃花花瓣都没看到，现今却越来越多。是不是水流变了？想必确是与天象甚么的有关。”
吴震道：“天象？这里谁会看的？”看裴明淮，裴明淮道，“看我作什么，我只跟我师傅学武，别的一概没学。”
孟蝶掌心里托着那些桃花花瓣，看了半日，却道：“各位，你们一心想去那处，是不是到了那处，便再不会过这样的辛苦日子？”
众村民你看我，我看你，纷纷点头。祝青宁望向裴明淮，低声道：“你信么？这世间真有桃源？”
裴明淮见孟蝶翻转了手，花瓣便自她手上散下，飘飘地又坠进了流水之中，顷刻间便被水冲得不见踪影。裴明淮缓缓摇头，道：“我不信。若是能被这么多人寻到，那自然也不再是世外之境了。”
众渔民对昙秀十分尊敬，特别打扫了一间干净屋子请他歇息，孟蝶与祝青宁也跟着去了，有茶喝总比站水边吹风的好。只有裴明淮被吴震拖着去看那具被“水鬼”害死的汉子尸首，裴明淮苦笑道：“我是真心烦，你就让我去坐下来想想行不行？你怎么不去找孟蝶说话，非跑来看尸体。”
“唉，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吴震苦着脸道，“问她好么？已经问过了，她也答过了。那说什么？问她来这里做什么？她自然不会答。那说什么？聊聊九宫会吗？还是聊聊我办过的案子？”
裴明淮道：“不说话对坐也好，强过来这里看尸首。”
吴震绕着那具尸首走了几个圈，道：“这人死得是挺奇怪的。要我说，与其说他是被水鬼拖下去死的，不如说他是在什么地方闷死的。明淮，这锁龙峡，是真的古怪得很，你我真要随这些渔民进去么？你别忘了，他们生于此，长于此，怕也住了百把年了，对这锁龙峡，他们是比谁都熟。我跟泰州刺史相熟，听他说过，这锁龙峡确实诡异，大船不得而入，小船进去便是有去无回，而这里的渔民虽然怕，却敢进，足证他们对这里了如指掌。”
裴明淮道：“这话不对。若是大船不能进，当年那不知哪国的国君，又是如何会船覆了，尽数死在此？既然载了众多宝物，就算是逃亡，想必人也不少，不可能是小船。”
吴震道：“你脑子倒也转得快。不错，你奇怪的，我当时也问了。说锁龙峡里面，本来甚是宽敞，可是后来有一次地动，让那峡谷生生地变窄了。那次地动是有记载的，想必不会错。”
裴明淮皱眉，他是仍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吴震道：“我问你，到底是进去，还是不进去？主意你拿。”
裴明淮笑了笑，道：“既入宝山，又岂能空手而回。”
吴震见他主意已定，叹了口气，道：“好罢，你说去，那就去。我就只有舍命陪君子了，只不过，祝青宁必定也要一道，若是动起手来，孟蝶自然是帮他的，我到时候……”
他话还没说完，忽见山路之上，有一行人快步行来，都穿黄色衣衫，个个身负刀剑，在山路上行得极快。见到这村子，那一众人便折转了过来。
姚兴本在附近打转，这时过来道：“怎么回事，又来人了！这两日间，怎么我们这儿事都不断？”
那行人已行至村中，为首一人是个老人，至少也有六十来岁了，但脊背挺直，两眼有神。老者对着众人扫了一圈，笑道：“老夫来问个路。请教各位，锁龙峡离此处还有多远？”
“这里其实已经是锁龙峡了。”姚兴答道，伸手指着那水，道，“沿着这江一路往上，都是锁龙峡，只是越走越窄，最后会不见天日。”
那老者道：“哦？这位兄弟难道是进去过？”
“都没敢走到最里面。”姚兴笑道，“那不是自己找死么？我们虽是这里土生土长的渔民，也不敢去找死。”
那老者道：“能否讨碗水喝？听说这里的江水，是不能喝的。”
“自然可以。”姚兴忙道，“我们都是自山上汲来的泉水，干净得很，这就去取些来。”
吴震听他们说到山泉，正想问话，那老者见吴震穿的官服，便拱手道：“这位大人，难不成也是要进锁龙峡的？”
吴震道：“不是，是这里死了人，死得蹊跷。”
老者道：“大人怎么称呼？”
吴震道：“我姓吴。”
老者一怔，道：“可是那位素有神捕之名的吴尉评？”
吴震奇道：“我在江湖上还这么有名？”
老者微微一笑，道：“吴大人不认得我，我可是认得吴大人的。吴大人可还记得，数年以前，吴大人曾经亲手拿了檀山坞一个姓张的，将他下狱，待得第二年便处刑了？”
吴震哼了一声，道：“原来阁下是檀山坞的张坞主？你那属下仗着自己在这一处的势头，干了不少见不得人的事，连好好的姑娘也能抢，难道还不该拿了？”
老者摇头道：“那不是抢，就是想娶她为妻罢了。”
“那还不是抢？”吴震道，“人家爹娘都告到官府去了，这都不是抢，那什么才是抢？”
老者冷冷地道：“我们张家是此地宗主，年年都没短了朝廷的，朝廷却也莫来多事。”
吴震大怒，“铮”地一声，拔剑出鞘。裴明淮一直在旁听他跟那老者说话，此时一笑，道：“原来这位便是檀山坞的张鱼张坞主，久仰了。”
张鱼看了裴明淮一眼，道：“这位公子又是何方高人？”
裴明淮道：“在下想问一问，檀山坞虽跟这里相隔不远，但此处也没甚么值得一看的，张坞主特地前来，总得有点原因吧？”
“原因？”张鱼笑道，“这位公子说笑了，此时来这里的，还不就为了一件事？”
裴明淮道：“在下实在不知，只是随吴大人一起来查这里的案子的，还望张坞主赐教。”
张鱼见他说话客气，又看得出裴明淮决非寻常人，也不愿开罪，便道：“咱们都是江湖人，都是多少年的话了，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是啦，谁不为那些黄金动心啊，‘府库百官之富，天下晏然，莽一朝有之’，天下黄金时年尽收新朝囊中，数量之巨，恐无人能不心动啊！”
吴震朝裴明淮看了一眼，裴明淮却一脸若无其事，道：“听倒是听说过些，据传是要等天有异象，潮水全部退下，才能见到藏金。不过，这也只是传说罢了。”
张鱼又着意打量了裴明淮一阵，笑道：“这传说，并不是人人都知道。这位公子究竟是从何处知晓的？为了这句话，死了可不止一个两个人。就在去年，那么些有名有姓之人在朝天峡枉自丧命，为的不就是这句话，从公子口中却说得轻飘飘的！”
裴明淮笑了笑，道：“那张坞主可否赐教，你又是从何得知的？”
“刚才这位吴大人已经说了，我来自檀山坞。”张鱼笑道，“近有近的好处，多少总能知道些。”
裴明淮见他不欲吐实，一笑置之，道：“既然如此，张坞主就不必跟这位吴大人论说前事了，吴大人总归是官府的人，若是引官府来了，那没人讨得到好。”
张鱼冷冷地道：“我进来的时候，便看到峡口处众官兵的死状，却不知是哪位的手笔？杀的可是泰州刺史的府兵，怕是决然不能善了。”仰头看了看天，道，“这么多人死在这里，刺史再派人来也就是这两日的光景，不知是谁做得这么绝，又这般不虑后路！”
便在此时，突然听到一个女子声音叫道：“喂，你带他去哪里？”却是孟蝶。众人抬头一看，只见一个村民抓了那个少年，一路朝水边而来。那汉子高大黝黑，眼睛发红，裴明淮和吴震都认得那汉子便是那个曾进锁龙峡得过黄金的姚干。
姚干把那少年重重丢在地上，道：“老是想跑，不如先杀了！反正都是祭神，进锁龙峡再杀，跟在这里杀，也没什么两样吧！”
孟蝶奔了过来，叫道：“住手！”她衣袖里飞出淡青色的丝线，想拉住那少年拖过来，丝线却中途变了方向，孟蝶回头，那丝线竟像有粘性一样，尽数缠在祝青宁手中赤玉箫上。孟蝶叫道：“放手，他们会杀他的！”
祝青宁赤玉箫一挥，孟蝶身不由己连退数步。祝青宁玉箫再一展，她的天蚕丝尽数散开。祝青宁喝道：“你还真是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少管闲事！”
孟蝶不敢不听祝青宁的吩咐，只得退了几步，一双妙目就望着裴明淮和吴震。吴震哪里禁得住她这眼神，就想上前，裴明淮横剑一拦，低声道：“你也给我站住，少管闲事。”
吴震叫道：“这是怎么了？啊？你这又是怎么了？见死不救啊？”
“别跟我扯，看着！”裴明淮低喝道，“不会有事，看着便是。”
那少年被丢在水边一块偌大的石头上，那石头色呈赤褐，便似有血浸在里面，久了慢慢沉淀出来的一般。姚干面色狞恶，手里握了一把精光四射的匕首，对着那少年道：“反正早也是死，晚也是死，现在就杀了你祭神，免得你跑掉，我们四处找你！”
那少年瞪大眼睛，也不知躲避，姚干一手把那少年按在大石上，另一手就举着匕首对着他脖子砍了下去。
“叮”地一声，姚干手中的匕首被人击飞了，直插进了大石里面。姚干大惊，回头叫道：“是谁？”
“是我。”张鱼悠悠地笑道，“这位兄弟，你也不要生气，老夫也不是有意要阻你的。只是老夫也是这附近的人，你们的那些说法和忌讳，我也一清二楚。兄弟你一时气恼要杀这孩子，若是杀了，进锁龙峡的时候又怎么办呢？在外面杀，跟在里面杀，实在是不一样的，兄弟你也心里清楚。”
此时姚兴等人也奔了过来，姚兴把手里拎的水放了下来，跺脚道：“你也太鲁莽了！马上就是正日子，你现在杀了他，我们哪里再去找个这么合适的，出去买也来不及了！”
姚干仍然怒气冲冲地道：“居然敢跑，要是再等下去，又跑了怎么办？”
“不是都教训了他一顿么，想必不敢跑了。”姚兴道，“捆起来，看着便是，还能跑到哪里去了！”
裴明淮看那少年背上衣衫裂开，脸上也有指印，知道被抓回来后没好过，想必是挨了一顿打。忍不住朝祝青宁看了一眼，祝青宁轻轻哼了一声，瞪了孟蝶一眼。
张鱼见他们争执不下，便上前一步，笑道：“老夫倒是有个主意，包管这孩子跑不掉。”他咳了一声，只见白光一闪，张鱼出手极快，那少年惨叫了一声，双足足踝上各一道细细的血线，血沿着脚背滴了下来。
“原来你不是哑巴啊？”姚干掐着那少年的下巴，把他拎了起来，道，“你会说话？那一路上你怎么从不开口？”
刚才那少年疼得叫出了声，众人都听得分明，绝不是什么哑巴。孟蝶怒道：“对一个小孩子这样，羞还是不羞！”一掌把姚干推开，拉过那少年的脚细看，脚筋已被张鱼的刀挑断，是定然不能走路的了。孟蝶见那少年疼得脸色发白，柔声道：“你别怕，我给你上药，会得好的。”
张鱼笑道：“这位姑娘心善，可你替他治，又有什么用？反正过两日也是要死的，残废不残废，又有什么打紧的。”又对姚干道，“这下子，就跑不了了，可不是皆大欢喜？”
姚干问道：“您老也是要进锁龙峡的？”
张鱼抚了抚下巴一小绺胡须，道：“哈哈，就是遇上这时候了，想来碰碰运气，哈哈。”
姚兴忙道：“若是不嫌弃，请到村子里面坐上一坐，要不，今晚便在此处歇息？”
张鱼点了点头，伸手自怀里取了一小块碎金，道：“那也不能白叨扰了。”
他出手如此阔绰，不仅姚干张大了口，姚兴也是两眼发亮，忙双手接过，笑道：“哪里敢受这么重的礼。”又对裴明淮道，“众位不嫌弃，都在咱们村子里过夜吧，赶明儿备了船，一同进锁龙峡去。”
姚兴又转向孟蝶道：“姑娘，我知道你是心好，这没错。可是，我们也是花了钱买这孩子回来的，姑娘就不要再为难我们了。姑娘也看到了，我们是靠什么为生的，下水捞珠，拼的都是命，要凑出钱来是不容易的。买人卖人，都是你情我愿，我们花了十二匹绢买的，又不是偷来抢来的。这孩子是家里犯了事的，即便我们不买他，也没什么好下场，不如早死了干净。”
姚干抱了那少年便走开了，孟蝶怔在那里，竟说不出话来。祝青宁微笑道：“我都告诉过你了，这些闲事，少管为妙。你救得了一个，又救得了十个百个么？你也不过是看这孩子模样可爱，若换个不打眼的，你怕也不准备救了。”
裴明淮也笑，道：“蝶儿若是想救人，不如去找昙秀，这每日里成佛图户的多了去了，不如你去施舍些，多让几个成自由身。”
孟蝶怒道：“你们一个个地不肯救也罢了，还说风凉话！”说罢又狠狠瞪了吴震一眼，道，“还说自己是神捕，见不得乌七八糟的事，这样的事就在面前，居然也就看着！”
吴震只觉冤枉之极，苦笑道：“不是我不想救，那老头儿出手太快，我那时候想出手也来不及了。这老头，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这出手可快得很，又毒辣。这村子里面的人，也算是老老实实去花钱买人——”一言未毕，忙对孟蝶道，“我不是说买人回来杀便是对的，只是就事论事。他们也没想着对那孩子怎么样，这老头儿，说下手便下手，毕竟那只是个孩子，真是毒。”
裴明淮道：“这张鱼张坞主，似乎在这一方霸道得很。”
吴震笑道：“不必说得这么客气，裴三公子，他们就是这里的霸王。”又对祝青宁笑道，“若我没猜错，是阁下叫他来的吧？”
祝青宁微笑道：“吴大人何意？”
“九宫会统领天下不肯臣服朝廷之坞壁，檀山坞乃此地一大豪族，有数千之众。”吴震道，“这样的人，九宫会怎肯放过？”
祝青宁缓缓地道：“吴大人错了。”
吴震道：“哦？”
“这样的人，九宫会是不敢要的。”祝青宁微笑道，“我又不是甚么人都看得上的，再是豪族，再势头强，若野心太炽，心思太深，在下自问没这手段能拿下，与其笼络，不如杀之。坞主就算死了，坞堡里面的人还在，有人口便能行，没甚么大不了的。”
吴震盯着祝青宁，道：“刚才那张鱼说，朝天峡的事是个局？”
祝青宁淡淡地道：“朝天峡天心殿虽曾是九宫会总坛，却早已废弃。只是那一众人旧念太盛，明知可能是陷阱，仍然不惜以身犯险，最终也葬身天险。唉，世人总归看不透，窥不破。”
吴震讪笑道：“说得你好像不是为这东西来的一样。从我初次见你开始，你就只做了一件事。”
祝青宁道：“什么？”
“找宝藏啊。”吴震道，“第一次见你在黄钱县，你是在找吕光的藏珍，不止是你，还有辛仪，为了此事，你们两个都是委屈了自己啊。第二次在塔县见你，还是为了这个。朝天峡我没去，明淮去了，你还是在找宝贝。这一回你又带辛仪一同来了，为的仍然是宝藏。我说你们九宫会到底要干什么，除了找宝还是找宝？你们真是急着要谋反么？”
祝青宁这回笑不出来了，冷冷地道：“吴大人，当着裴三公子，哦不对，是淮州王，这话可别胡说。”
裴明淮不耐烦地道：“扯我做什么？我现在奇怪的是，这叫张鱼的老头子怎么会对这事情知之甚详。别的人拼了命都不知道的事，他却知道得这般清楚，还能算准时候，不早不晚地过来，真是奇了。”
祝青宁道：“依你说呢？”
“江湖传言毕竟只是传言，而且那传言过了百年，想必已经走样了不知道多少了。有几个人能知道锁龙峡才是王莽藏金所在？要不是我抢了你承影剑，你会告诉我？”裴明淮道，“你没把握从我手里把剑夺回来，自然只能让我一起来了。”
祝青宁一笑，道：“唉，我这是在与虎谋皮。我真是怕，怕我做了件大大的蠢事。找不到也罢了，若是找到了，我们要怎么才能分得均？”
“但你不得不让我来。”裴明淮笑道，“那什么天象有变想必马上就到了，要是错过了这一回，就没机会了，是不是？”
祝青宁叹了口气，道：“不管怎么说，先弄到手，再论后话。”
吴震在旁听着，此时忽道：“你九宫会知道藏金下落，那不为怪，江湖上本就疑九宫会乃是黄巾后人所建。即便如今的九宫会已不是当年的九宫会，也必有传承之处。可那张鱼……他怎会知道？”想了半日，对祝青宁道，“有一件事想请教阁下。”
祝青宁道：“那得看我愿不愿答。”
“阁下的武功路子，跟明淮有些像，但又不全是一路。”吴震道，“明淮师承大魏寇天师，那阁下呢？跟天师道颇有相似之处，这数百年来，大约也只有一家了。——你师傅必定是张角兄弟的传人。”
祝青宁看了一眼裴明淮，裴明淮淡淡一笑，道：“我什么都不曾对他说过。”
孟蝶在旁边一笑，道：“吴大哥，你这是用猜的？这一回，我还真信了，你这个神捕名不虚传！”
“这根本不需要猜，两个鸡蛋放篮子里，拿了一个，就只剩一个了。”吴震道，“除了天师道，那就只有太平道了。你是月奇，想必你师傅便是当年的九宫会真正的尊主。而且，照我看来，你师傅如今已经不在了，所以九宫会才会再卷土重来。现在九宫会的新主子，想必是你的师兄弟。”
祝青宁一扬眉，道：“何以见得？”
“张角兄弟三人，不可能只留一个传人。”吴震道，“江湖中人，对自己传人是看得太重了，有时候甚至比儿女还重要。那时候，黄巾自知危矣，不可能不留后路。他们三兄弟至少一人应该有一个传人，《太平经》号称受命于天，不可能让它失传。我猜，你师傅应该是张梁或者张宝这两人之一的传人。张角的传人，就是那个有九节杖的人，才是正统嫡传。”
祝青宁微微一笑，朝他一拱手，道：“吴大神捕果然厉害。”
吴震道：“我说中了？那末持九节杖的究竟是谁？你定然知道，是不是？他就是九宫会的主子？”
祝青宁叹了口气，道：“吴大人且不要急，你想必很快就会知道。只不过，就算你知道了，怕也会失望，因为你的推测并不全对。”
吴震道：“哪里不对？”
祝青宁笑而不答，裴明淮沉吟道：“方才那张鱼……他姓张，难道也是昔年黄巾一支？”
“若非如此，又怎会知道此处。”祝青宁道，“除张角三兄弟外，姓张的还有三个，都是手下大将，加起来号称六张。”
裴明淮道：“改名诸燕的张燕？只有他后来还有传于世。”
“有可能。”祝青宁道，“所以他在檀山坞当他的坞主，不离此地。他知道藏金的事，也对此有染指之心。”
众人一时无话，回头看那锁龙峡，只见流水湍急，全然看不清楚水下。江水一路向下游滚滚而去，水里的桃花花瓣越来越多。
“明淮，照你看来，若是黄巾当年真得了这数量极巨的黄金，又为何不把它取出来？”祝青宁坐在水边那块大石上，天上月亮只余一线，弯弯如眉。
裴明淮道：“你问我？你怎么不问你师傅？”
“他只说，不管是藏金，还是传说中的九鼎，都最好莫要现世。”祝青宁道，“唉，问鼎问鼎，连始皇帝都想要它，找遍了泗水，始终没有找到。我只是奇怪，若张角他们真是机缘巧合发现了九鼎，那他们为何不取而用之？谁得九鼎，便能称自己是正统天授，这比什么经纬谶言、天象异变，都管用百倍千倍！”
裴明淮笑了笑，道：“黄巾起事不是一日两日的事，张角光是经营太平道，至少便花了十数年，甚或更久。最后终于起了事，把汉室搅得一塌糊涂，自己也伤损得一塌糊涂，到了那时候，也许却觉得没甚么意思？”
“那你相信世间真有九鼎么？”祝青宁道。
裴明淮看了看他，道：“你信么？”
“半信半疑。”祝青宁道，“可有又如何？难不成乱世会因为有这个鼎而太平？有和没有，又没什么区别？”
“乱世不会因为有此而太平，反倒是太平之世，有了此物会更太平。”裴明淮道，“九鼎也是人铸的，为的就是让皇家的权柄更可靠，所谓得命于天也。”
祝青宁道：“你虽不以为然，却仍然要来寻。”
“我领了旨意，不得不来。”裴明淮道，“何况我也实在好奇，好奇这世上是不是真有九鼎。只是……说不定，九鼎早已不存于世了！”
祝青宁叹息一声，月光下只见流水悠悠，夹着片片桃花花瓣。“只可惜如今九宫会的尊主，跟我师傅的想法相悖。他就是想找出来，我也没法子。”
裴明淮淡淡一笑，道：“我总觉得，我们就算找到了九鼎，也会与它失之交臂。”
祝青宁扬眉道：“哦？”
“说不出来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裴明淮道，“大约是因为这本是传说之物，不该现世？”
只听一把苍老的声音，嘿嘿而笑，一个黄衫老者走了过来，正是张鱼。张鱼本来瘦高，月光将他影子拖得又瘦又长，映在浅滩之上，便似根竹竿一样。张鱼干笑道：“二位公子好兴致，这么晚了还在这里谈天说地？”
裴明淮笑道：“张前辈不也出来了？”
张鱼仰头看了看天，道：“老夫倒没那闲情逸致，我是出来夜观天象的。”
裴明淮虽说自幼跟寇谦之学武，寇谦之是样样都精，但裴明淮素来厌烦经纬谶言之说，连五行都只学了个皮毛，什么天象更是一窍不通了，只得望了一眼祝青宁。祝青宁笑道：“原来张坞主也是行家。”
“不敢，不敢。”张鱼道，“二位看看，这满天流火，填星九芒，失宿而行，平日也都只失行两三宿，这一回即将失行九宿，即将有天裂地动之事发生啊！”
裴明淮道：“天裂地动？”
张鱼凝望天边，过了半日，方道：“皇天原自古便是铸鼎之地，二位可知？连汉武帝也来过，说是建什么延寿宫，其实也是来寻鼎的。”
这自然不会不知道，裴明淮道：“那不过是传说罢了。轩辕采首阳之铜，造一大鼎，其后鼎成，帝乘黄龙升天。”
“不错，”张鱼道，“那鼎呢？”
裴明淮一怔，道：“本来便是传说，哪去找鼎啊？”心中隐隐一动，似有所悟，张鱼此话，决不是无的放矢。
张鱼笑道：“此处有个湖，便唤鼎湖，与锁龙峡底下相通，只是这湖人人都找不到罢了。”
裴明淮道：“这鼎湖又有何神异之处？请前辈赐教。”
张鱼点了点头，道：“你倒是知礼。好罢，我便告诉你们，九芒填星失行九宿，百年难见一回，若是得见，鼎湖底下便会退潮。”
祝青宁道：“退潮？退潮又如何？”
“就是湖底下水没了，人能下到底了。”张鱼道，“否则那么深的水，人又不是鱼，如何能到？从鼎湖可以通到洞天深处。”
裴明淮和祝青宁面面相觑，裴明淮道：“前辈，那洞天之处，究竟……究竟是什么地方？”
“既说了是洞天，那便真是洞天，与世相绝。”张鱼叹息，道，“你二人可知道我多少岁了？”
张鱼干瘦，看起来也就是个六十岁出头的老头子。裴明淮道：“前辈……有六十了吧？”
张鱼笑了笑，这一笑却颇有伤感之意。“你再加上一甲子去。”
裴明淮失声道：“什么？”把这张鱼从上看到下，怎么也看不出他有一百二十岁了。祝青宁却似并不惊讶，张鱼笑道：“我们这一派的武功，练得好了，是一辈子都能不变样的。只可惜，老夫练不好，哈哈，不过，也算是比常人强多了。二位可知道曾经江湖上有位星霜仙子？哦，你们都太年轻了，想必是不知道的。”
“听说过。”裴明淮这时为了套张鱼的话，是准备睁着眼睛说瞎话了，笑道，“据说貌若仙子，如星如月。”
张鱼笑道：“那是真的，她就练得好，七十岁的人也就二十岁的模样。也不知她后来去了哪里，突然就在江湖上不见了。”
裴明淮道：“前辈……认识她？”算算年纪，这张鱼若真是一百二十岁的话，那得比姜优还大上四五十岁！
“见过几回。”张鱼道，“倒确实是有些渊源。”
他摇了摇头，道：“我是真老了，怎么一扯就扯这么远了。”说罢拿了个酒葫芦出来，喝了一口，怔怔地看着流水，道，“真是古怪得很，看这水，就这么一直流着，每次都看一样，好像……又有那么点不一样。对着水看我自己的脸，好像没怎么变，又好像时时刻刻都在变。”
裴明淮淡淡一笑，道：“前辈这话，可是说得禅意十足。”
张鱼又是一声叹息，道：“老夫是看得多了，看这百余年，这江山是如何改来换去。人们迁过来又徙过去啊，关里关外，河东河西，都不晓得自己身上究竟流的是哪里的血了。不想走的，就只有画地为牢，一群人就守在一起，久而久之，也不知道外面究竟怎样了。”
裴明淮道：“前辈说那是牢狱。”
“不是牢狱又是怎的，像老夫那檀山坞，四面孤绝，就是自己把自己搁在这么个险地，别人是上不来，可我们呢，一样的是下不去。”张鱼笑道，“那也没什么法子，乱世之中，若不想成为别人鱼肉，只能设法自保。”
祝青宁笑道：“张坞主不仅是自保了，下手也毒辣得很。”
张鱼笑了笑，道：“若是二位能活到老夫这年纪，那便会对世间一切都看得淡了，生生死死，不过如此。”
祝青宁道：“那张坞主此番到此，是为了什么？”
“老夫说过了，我已经年逾百岁，什么黄金什么宝鼎，跟我都是无关的了。”张鱼道，“我来，就是为一份执念。”
裴明淮问道：“执念？”
“我就是想看看，是不是真有他们说的地方。他们说有，当时却又不愿意留在那里，还是出来了，却再也回不去了。”张鱼道，“天生异象鼎湖开，桃林深处有洞天。我只是想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世外之境。到那一方去，是不是就能忘了这世间的种种纷扰。我……是累了。”
张鱼闭上眼睛，缓缓地道：“我是看得太久了些，人活太久，也没什么意思。隔上十多二十年，外面又是一番天地了，这样也换了，那样也变了，追都追不上。”
说罢这番话，张鱼慢慢地站了起来，眼望天边那一丝细月，笑道：“今晚老头子是喝得多了些，嘴也碎了些，二位只当我是在说胡话罢，不必放在心上。”
见张鱼慢慢走开，裴明淮与祝青宁二人竟一时无言。裴明淮道：“你信么？这个张鱼说的话？”
“没活到这年岁上，可不知道。”祝青宁笑道，“等我活到那份上，再答你也不迟。”
裴明淮道：“那时我早化成一堆黄土了，你要答，我也听不到了。”
祝青宁侧头看他，道：“今儿你怎么说话怪怪的？不对，自从在锁龙峡见到你，总觉得你有些奇怪，倒似是满腹心事一般。”
裴明淮笑道：“此处凶险，自然是担忧的，怕会有进无出。”
祝青宁摇头道：“不，你定然有别的事。”
裴明淮不答他的话，却道：“他说的‘他们’，又是指谁？”
“想必是他的先人。”祝青宁道，“有些人，进去了，却又出来了。再想进去的时候，却再进不去了。你说，这些人，有没有后悔过，不如不要出来？”
裴明淮淡淡一笑，道：“那也得看那个洞天之境是什么样的地方。若真是世外桃源，那我也愿意再不出来。”
祝青宁睨了他一眼，道：“真的么？”
这时一个红衣少女走了过来，容色娇艳，却是孟蝶。孟蝶笑道：“这么半夜了，你们怎么还在这里说话？折腾了一日了，早些歇息吧。”
裴明淮道：“你不也没睡么？”
孟蝶叹了口气，道：“你那位好朋友吴大神捕，一直跟我说些闲话呢，我也不太好丢下他一个人去歇息。”
裴明淮一笑，道：“你别理他便是。”
孟蝶道：“我去给那孩子送些吃的，我看他们肯定不会给他吃喝。”又道，“我不管你们瞎说什么，你们一定记得要救他！都是些什么话，没见着的，管不了的，自然没法，若是撞到面前，那岂有不救的？”
裴明淮微笑道：“难得蝶儿还有这般的心。”
孟蝶道：“裴大哥，你这是取笑我了。是，我知道我杀人无数，好人坏人都有，但我现在想做一回善人，都不行了么？人人皆可成佛，不是么？”
“还真不是。”裴明淮道，“那不过是人们过得太苦了，现世又已无望，只得再想些话出来，明示众生：今世若不成，还有来世。《维摩诘经》里面的佛，跟你所说人人可成的佛，实在不是一回事了。”
孟蝶茫然，道：“裴大哥的话，我可是一点也听不懂了。”
“你自去歇息罢，我替你去给那孩子送吃的。”裴明淮笑道，“他们怕是不愿意让你去，到时候又要嚷起来。”
孟蝶想想也是，便道：“那，裴大哥可一定要去哦？”
“我这就去，你放心。”裴明淮笑道。孟蝶转身要走，突又回过头来，轻轻地笑了一笑，道：“裴大哥，江水不能喝，得喝山泉水。我去取了些，你来拿，成不成？”
裴明淮微笑道：“你还真是喜欢那孩子。好啦，我一会便来。”
祝青宁一直没开口，见孟蝶走了，方道：“你跟她说这些做什么，她脑子里面一直就装着报仇报仇，哪里懂这些。”
“她的仇不也报完了么？”裴明淮道，“她总归是你下属，你跟她又情份不同，何必非要把她留在身边。”
“入了九宫会，难道还能轻易走出九宫门？”祝青宁反问，“她是六仪之位，即使我想放也不成。何况走了又如何？难道还走得出这江湖了？”
裴明淮叹了口气，起身道：“我去看看那孩子。”
“你真要去啊？”祝青宁道。
裴明淮笑了笑，道：“我想问他几句话。”

第5章
那少年坐在屋角，见裴明淮进来，吃了一惊，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他。裴明淮端了碗水走到他面前，道：“你就算不吃东西，也不能不喝水吧？”
少年不理他，裴明淮笑道：“这里就你跟我，外面没人。别装哑巴了，我问你，你这么折腾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
见少年还是不开口，裴明淮叹了口气，把水放了下来，道：“来，我看看你背上的伤。”
少年背上衣衫本是裂开的，裴明淮先前已看到有鞭伤，虽说下手的村民也只是想教训下他，下手不算重，但也是一道道的血痕，便取了伤药，替他敷上。见那少年蹙起了眉头，显然是觉得疼，不由得一笑，道：“疼么？你就这么让他们打，怪得了谁？”那少年手被绑着，裴明淮端了水放他唇边，道：“来，喝一口。”
少年大约是真渴了，张口喝了两口，道：“什么水啊，这么甜。”
“你不喜欢甜的么？”裴明淮笑着道，“是山泉水，那个想救你的姑娘特意取来叫我给你送来的。”
少年又喝了两口，摇头道：“我不喝了。”
裴明淮把碗放在一边，道：“你还没告诉我，你究竟跑到这锁龙峡来做什么？”见少年又闭了嘴不说话，道，“让我看看你的脚。”
他拉了少年的脚看，不由得皱眉。张鱼下手毒辣，挑断了筋脉，要复原恐非短期能见效。裴明淮道：“我不管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等到进锁龙峡，大家都是摸着黑过河，没人知道在里面会发生什么。你不该让张鱼伤了你的脚，到时候要是出了什么意料不到的事，你预备怎么办？”
少年盯着他，半日道：“不用你操心。”
“你那支紫玉短笛呢？”裴明淮道，“你怎么没带着？”又朝他看了看，道，“我记得你脖子上有块白玉璜，也没见着。”
少年道：“你当我傻呀？我戴着那东西，谁还肯买我呀？”
裴明淮见他肯答腔了，笑道：“原来你真是自己把自己卖了。你还真是好玩，你到底图个什么呀？”
少年瞥了他一眼，把嘴一撇又不说话了。裴明淮道：“我帮你上药吧，免得拖久了，以后好不了。”说着拉过少年的脚，正想敷药，忽觉着少年脚上有股热流缓缓而过，吃了一惊，又听那少年脚踝上格格声响，叫了一声：“你！……”
少年道：“我说了你不必操心我。”顿了一顿，盯着裴明淮道，“不过，你也别告诉别人我的脚好了，否则我杀了你。”
裴明淮向来自恃甚高，但见这少年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竟然也一阵寒意涌了上来。半日，笑道：“都说凌羽剑术天下无双，当年持霄练御前剑舞，皇上一见便破格晋封。说你能把一树紫木槿的叶子都削下来，只留花朵，可谓神乎其技。”
少年道：“你不信？”
裴明淮道：“没亲眼见过，总归难信。”
少年盯着他，忽然双手一展，手腕上的粗麻绳寸寸崩断。裴明淮只觉腰间一麻，“铮”地一声，剑鞘中的赤霄已到了少年右手里，剑锋已架在自己脖子上。少年看着那剑，目光中颇有回忆之意，缓缓地道：“皇上把赤霄给你了？”
裴明淮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实在是他自寇谦之那里艺成之后，从未遇到之事。上一回在朝天峡虽然见识过御寇诀的威力，终究没动刀剑。少年又一扬手，赤霄绕着屋子划了个圈，“铮”地一声，插回到了裴明淮腰间剑鞘之中。
少年凝视裴明淮，一字字道：“凌羽剑术天下无双，现在你是不是信了？”
裴明淮一时间怔在那里，竟不由自主地问道：“你到底是不是人？”
凌羽听他这么说，却笑了起来。他笑起来却可爱得很，本来又圆又大的眼睛也弯弯的了。“我不是人是什么？好吧，若我不是人会让你觉得好过些，你不妨这么想！哼，以前还有人说我是妖邪呢！”
凌羽说罢，伸了双手到裴明淮面前，道：“哪，快找根绳子把我绑起来。我可告诉你，别让那些人知道。”
裴明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凌羽道：“只有他们才进得了锁龙峡。异象之日马上就到了，除了跟着他们，没有别的法子啦。”
裴明淮道：“你为何要去那里？”
凌羽沉默半日，道：“我不过是想回家得很了。”
裴明淮道：“你家在哪里？”
凌羽往后靠了靠，眼睛却望着窗外一片黑，有丝月影透过窗棂，摇摇曳曳地映了进来。“世外。”
裴明淮问道：“世间真有桃源？”
他这话，凌羽却再不肯答了。
那夜裴明淮是辗转难眠，半睡半醒间都是些古里古怪的梦。一会梦见凌羽，一张小脸冷冰冰的，身边全是被剑气削落的紫木槿，跟宫中九华堂种的一模一样。一会梦见满山的桃花，桃瓣沿着溪水一路而下，飘飘荡荡。
裴明淮是被一声惊恐之极的叫声惊醒的。他猛地直跳了起来，只觉背上冷汗都冒了出来。他本来是和衣而睡的，奔出了那屋去，见一群人站在江边，此时天色将明，映着那江水，却是灰蒙蒙的一层，水面仿佛有一层蒸腾的雾气，看着蒙昧不明，也更是看不清水下的情形，诡异难言。
吴震抱了孟蝶，呆呆而立。孟蝶一只手垂了下来，头也垂了下来，脖子上一道鲜艳的红痕，早已没了呼吸。她面色如生，并没恐惧惊疑之色，唇角居然还有淡淡的笑意。
昙秀此时也自屋里出来，道：“怎么了？”一眼望见孟蝶，也吃了一惊，道，“这位姑娘怎么会……”
裴明淮不答，走了过去，对吴震道：“这是怎么回事？”
吴震脸上茫然之极，道：“我……我方才起来，便见着这河滩上……她穿红衣，很是触目。我过来一看，她已经……”
裴明淮按了一下孟蝶的腕脉，已经冰凉，知道她死去已多时。轻轻拂开孟蝶颈侧的头发，细看她脖子上的伤口，只觉脑中一片混沌，实在是想不明白。孟蝶不仅武功高，而且人又聪慧敏捷，此地本来凶险，孟蝶又怎会不加戒备？要能杀她，若非熟人，又怎么可能？左右一看却不见祝青宁，又见吴震失魂落魄一般，自己也心中难受，一时不知如何出言安慰。
“……她大约是知道，自己终归逃不了这一劫的。”吴震喃喃地道，“昨天晚上，她一定要我答应，把那个孩子救出来，别让人给杀了。……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她……”
昙秀道：“是谁杀了这位姑娘？哪怕是偷袭，这凶手的武功也不是一般。”
这时祝青宁过来了，一见吴震抱着孟蝶，“啊”了一声，脸色陡变。
“蝶儿？……”祝青宁低叫，伸手去搭她的腕脉。吴震抱着孟蝶往后一退，冷冷地道：“她死了，已经死了几个时辰了。祝青宁，你方才去了哪里？不会是你杀她的吧？”
祝青宁看起来是震动之极，茫然之极，过了良久，才道：“她是我属下，又跟我情同兄妹，我怎么会杀她？是谁干的？若是来找九宫会的岔子，也该来找我才是，杀她作什么？”
裴明淮盯着他，道：“青宁，她脖子上的致命伤，分明是天蚕丝所为。她总不会是自杀吧？这里除了她，就只你有天蚕丝了吧？”
吴震大声道：“杀她的即便不是你，也是九宫会里面旁的人！”
祝青宁脸色惨然，道：“为什么？为什么九宫会的人要杀孟蝶？”
忽听远处一声惨呼，凄厉之极，哪里还听得出是谁的声音。裴明淮一个激灵，道：“又出什么事了？”
这日间与前几日都不同，江边不知为何笼着浓浓的一层雾，连众人都似被裹在这雾里，隔上丈余，便什么都不可见了。见那浓雾中有人影渐渐现出，那人终于跑了过来，这时方才辨得出，便是姚兴。
“死了……死了！他们都死了！……”
吴震一把揪住姚兴，道：“死了？谁死了？”见姚兴连舌头都有点转不灵了，喝道，“你倒是说话啊，谁死了！”
“他们……他们……昨晚来村子借宿的那位老人家……和他带的人……都……都……都死了……”
吴震把孟蝶轻轻放在地上，往村尾奔去。张鱼带的人不少，众渔民在村尾腾了几间屋子给他们。一推开门，任吴震也自认是什么场面都见过，仍然是目瞪口呆，只觉得想吐。那满屋都是血，断肢头颅散得一地都是。
昙秀一见，便回过头去，合掌道：“善哉，善哉。”祝青宁也怔在那里，裴明淮道：“张鱼呢？他在里面吗？”
众人竭力忍住恶心，去看那些满是血污的头颅。吴震指着一个，道：“是不是他？”
裴明淮和吴震过去察看，昙秀却站得远远的，不愿踩那一地的血。裴明淮道：“看起来是了。”
众人面面相觑，鼻中闻着那血腥味，断肢人头浮在血里，人间地狱也不过如此。吴震忽在血泊之中拈起一物，对着光，几人都看清了，那是一缕柔丝，虽浸透了血，仍能看出色呈淡青，微微发光。
裴明淮失声道：“天蚕丝？！”
吴震道：“想必昨晚这里来过飞头獠的人。天蚕丝便产于此地，飞头獠向来就是以此为兵器。孟蝶的师傅，必是獠人。”
裴明淮道：“你认为杀张鱼他们的人，也杀了孟蝶？”
“使这天蚕丝的人，十分得心应手，想必是常用这个的。”吴震道，“我看祝青宁虽然也有天蚕丝，似乎也没练过用它杀人，也就是当根特别点儿的绳子用罢了。用它当武器不易，也是得要练的，不是拿到就可用的。”
裴明淮道：“张鱼带的人都非庸手，这么轻轻松松就把这数十人都杀了，来的人也不知是何方神圣。”
吴震道：“他们住在村尾，跟我们隔得甚远，不过，要是真斗起来，我们又岂会听不到？我看这其中另有古怪。”又朝那些血泊中的断肢看了一眼，道，“兵刃都不曾出鞘，想必是睡梦之中便被杀了。”
姚兴一直尾随在外，却不敢进来。裴明淮回头问道：“昨儿这张鱼住在村尾，是他自己说的吗？”
“是，是。”姚兴道，“我们本来请他们住村头，可他们说这里安静，其实这边最简陋，屋里什么都没有。”
昙秀道：“这我倒是听到的。”
裴明淮听昙秀也这般说，只得无话。吴震道：“我问你，那些飞头蛮，平日里会伤人杀人么？”
姚兴不料吴震突然问及此，一怔道：“我们极少跟他们照面，他们都住在深山里面，那处瘴气遍布，我们若非要找些草药，轻易不敢进的。飞头蛮不与人相交，要出来也是夜里出来，我们若见到了，都是屏息躲开，他们也不理会。”
裴明淮道：“依你所言，他们也是不会胡乱杀人的。”
“不会。”姚兴道，“至少我们在此处住了这么多年，也没听说过。他们自成一族，只要不去扰他们，自然无碍。”
吴震喃喃道：“可张鱼檀山坞众人的死法，确与飞头蛮的兵器相似。”指了一指，道，“他们都是被天蚕丝勒住脖子，那丝线虽柔，却锋利无比，堪比钢索，不但能切断人的头颅，还能切断四肢。”
众人想着昨夜此处情形，都是栗栗不已。那些人若是在睡梦中，自窗口门缝飞入天蚕丝来，缠在人的脖子四肢上，只须得发力，便得四分五裂，堪比车裂。半日，裴明淮道：“即便如此，他们为何要杀张鱼和他的手下？还有……还有孟蝶。”
吴震低声道：“不管谁杀了她，必是熟人。以孟蝶的武功，没人能在一招之内杀她。”
裴明淮本想说这也未必，但想想此时说这话是白添事端，便咽了回去。昙秀忽然回头，对姚兴道：“我有一事相问。”
姚兴道：“大师请讲。”
“惠始大师住的地方，难道已经到了飞头蛮的所在？”昙秀道，“你方才说飞头蛮住的地方，全是瘴气，我们去那寺庙也经过了一片密林，旁边便是沼泽。”
姚兴道：“是，那处寺庙便是飞头蛮住处的边缘，再往里面走不得了。”
昙秀若有所思，裴明淮道：“怎么？”
昙秀道：“不知道惠始大师的死，是否与他们有关。”
裴明淮见祝青宁一直沉默不语，连这一屋子的死人都没多看，知道他心伤孟蝶之死，叹了口气，问道：“青宁，你可知道，会有什么人会杀孟蝶？”
吴震道：“你就算问，他也不会说的。”沉默片刻，道，“我要去一趟飞头蛮住的地方。”
裴明淮道：“什么？！”
“不是明日才去那锁龙峡么？不会耽搁你的事的，我现在便去找。”吴震道，“我没法看着孟蝶死了，无动于衷，什么都不做。”
姚兴在旁惊道：“大人，那地方可危险得很，獠人素来最恨别人去他们的住处，凡是闯入的，有进无出啊！大人，你还是别去了，那地方有瘴气，还没找到他们，便会中毒啊！”
吴震朝裴明淮把手一伸，道：“把你那颗珠子借我。”
裴明淮叹了口气，道：“我陪你一道罢。”问昙秀道，“你去不去？”
昙秀微笑道：“这热闹，我是肯定要凑的。”
祝青宁却脸有犹豫之色，裴明淮道：“去不去由得你。”又看了看天色，这日实在是天公不怎么作美，浓云重重，只觉得是一直压到了江面上，跟江上的雾几乎溶为了一体，天地都是一片灰蒙蒙的。
苏连到九华堂的时候，听见一阵琴声，知道是文帝在抚琴。不敢相扰，站在殿外，听文帝一曲抚完，方才进去。
“陛下今儿可心情好，好久不见您弹琴了。”苏连笑道，“怎么今儿个传我到九华堂？”九华堂尚在安乐殿之后，文帝向来不在此处见臣子，苏连素来得文帝宠信，但也少进九华堂。苏连自然知道，九华堂之名来自赵国石虎邺都九华殿，虽魏朝皇帝都不尚华奢，但九华堂是个例外，门窗镂金，栏杆都是沉香木，里面五色珠帘，白玉钩带，只是向来空置，也无嫔妃居住。
“淮儿可有信来？”文帝问道。苏连道：“我正要回陛下，泰州刺史那边加急来报，公子他调去锁龙峡的府兵尽数被杀，便在峡口处。”
文帝道：“朕已经知道了，所以才叫你来，问淮儿那边如何了。”
“公子调的府兵人虽不多，却都是精锐。”苏连道，“可刺史不见回报，派当地县令前去打探，竟见众官兵尽数被杀，也不知是何人所为。陛下，我至今还未得公子传信，心里担忧，要不，陛下让我去看看？”
文帝沉默片刻，道：“你去做什么，你就留在京师，朕另有事让你办。”见苏连还要说话，道，“不必说了，领兵打仗的事又不是你所长，朕会另遣人去。淮儿向来稳重，你不必操心。”
苏连道：“领兵打仗？有这么严重么？”
文帝哼了一声，道：“你以为呢？能在一夜之间歼杀这些府兵，必定也是训练有素的，不会是什么江湖人。”
苏连道：“那陛下想派谁去？让我去宣旨，成不？”
“你还怕朕不派了么？”文帝笑道，“让朕想想，着什么急。你过来，弹首曲子，朕听听。”
苏连道：“陛下，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弹曲子！”只得过去，却见文帝手边有样物事眼生，通体以碧玉雕成，奇道，“这个是……”
文帝道：“这都不认得？”
苏连笑道：“认是认得，只是君子以琴为正声，别的一概不论。”
文帝道：“你倒正经起来了。去，传朕的旨意，让薛无忧赶过去，朕这边另外再派个人带禁军前去。”
苏连喜道：“谢陛下！”
“你就留在这里，我还有事叫你办。”文帝道，“你传朕的旨意便是，别自己跑去了。”
苏连笑道：“陛下，薛氏这些年也替你办了不少事，你就不打算给他甚么赏赐？”
“朕以前就说让他尚西河公主，只是前两年公主还小。”文帝道，“这一回让他跟着淮儿一同进京，这事就办了罢。”
苏连笑道：“我还以为陛下忘记了。”
“你怎么就不替你自己讨点什么？”文帝笑道，“今儿我心情好，你说说看。”
苏连叹了口气，道：“陛下这么说，我反倒是一点不开心。”
文帝道：“怎么？”
“陛下心里明镜似的，又何必要我说出口。”苏连道，“若真要我求，那就求陛下，哪一日不宠我了，就给我个干脆点儿的赐死，一杯鸩酒什么的，也免得受辱。”
文帝淡淡一笑，道：“有意思。好些年以前，也有人对我说过一样的话。那你是想要鸩酒还是白绫呢？”
苏连笑道：“那还不是全凭了陛下高兴？”
文帝摇了摇头，道：“你只管放心，鸟尽弓藏的事，朕如今不打算做。”
苏连正要说话，忽听殿外赵海道：“啊，景风公主，您怎么来了？陛下在里面跟苏大人有事在说，公主且等一等罢。”
只听景风怒道：“让开！我要跟皇上说话，还要你管？”
苏连咦了一声，道：“景风公主这是怎么了？平时斯斯文文秀秀气气的，今儿个怎么这样？哎呀，难不成是找我麻烦来了？”
文帝道：“你又怎么得罪她了？”
苏连笑道：“那得罪的可多了去了，陛下管还是不管？”
赵海哪里拦得住景风，景风已走了进来。文帝挥了挥手让赵海下去，见景风走得额上微有细汗，头上的步摇都颤动不已，脸色微红，比平日更添娇艳。便道：“有什么事，这么急着要见朕？”
景风本要说话，一见苏连，便冷笑了一声，道：“苏大人，你好啊！你连太子宫中都敢去搜，还跟我的绣衣动了手，你要反了的不成？”
苏连笑道：“公主殿下恕罪，臣奉的是陛下的旨意。公主老跟我过不去，今儿当着陛下，你且问问，我难道还敢自作主张不成？”
景风大怒，道：“父皇，你教他这般搜查，是疑心哥哥吗？”
“朕早就对你说过，太子的事，你少掺和。”文帝道，“年纪越大，心就越野！非得要跟侯官作对，你眼里到底是有你哥哥，还是有朕？”
景风道：“李谅之事，都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怎会跟哥哥有关？父皇要查也该查那些宗室叔伯，为何要查哥哥？难不成，父亲是想废太子了？”
文帝听她如此说，却也不生气，笑了一笑，道：“朕且问你，景风，你这般帮着太子，却是为何？”
这话问得景风一怔，道：“父皇这话奇怪了，我不帮着哥哥，还能帮着谁了？”
“你是想效仿华阴公主么？”文帝笑道，“于帝有功，太宗特旨替她立宗庙配飨，你也想照着这例不成？”
景风道：“又何必说到华阴公主那么早的事？清都长公主不就是现成的例子？父皇对她，难不成还比不上太宗对姊姊华阴公主？父皇即位时年轻，她摄政也罢了，这么多少年过去了，她还颐指气使的，如今父皇竟然让她住寿安宫，那可是依皇太后之礼了，您是想以后女儿一辈子受她的气么？”
文帝大怒，喝道：“放肆！”
苏连虽不喜景风，这时也替她捏一把汗。在旁边道：“陛下，公主一时失言，陛下莫要动气。”
景风道：“我不用你说情！你算什么东西，侯官又是什么见得人的了么？”
苏连脸色发白，文帝道：“景风，你今天到底想说什么，不妨全说出来。我倒想听听，我女儿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说说也好。”
“是女儿不知道父皇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景风大声道，“原本都好好的，就因为去老师家替他祝寿，碰上那件事，接下来所有人都变样了！哥哥跟变了一个人似的，老是喝酒，我劝他他也不听！朝中宫里，人人自危，都怕跟李谅那件事沾上一点儿关系，父皇，您为什么连哥哥都疑上了？搜查太子宫，您让朝里臣子们怎么想？”
文帝道：“景风，我一直不希望你对朝政之事涉及太深，好好当你的公主，过你的太平日子不好么？非要去搅这浑水？”
景风笑道：“父皇，我们家的公主，哪一个是省事的？我是你女儿，太子是你儿子，父皇您要查就一视同仁！”
文帝欲言又止，最后苦笑一声，道：“你啊，景风，你就不要再掺和了。你真是……唉，好了，今儿的话，朕就当没听到。去吧，告诉太子也别多心。还有，决不可对我姊姊有任何无礼之处，听见了么？”
景风不敢再说，只得退下。走到殿门口，却听文帝道：“你站住。”
“父皇还有什么吩咐？”景风问道。
文帝道：“朕吩咐过，不准人进这九华堂，你也一样。”
景风道：“我什么时候来过了？”
“你以为朕不知道？”文帝道，“九华堂园子里面种的那仙草，不是你偷着摘了？”
景风见瞒不过去，笑道：“父皇，那是我想来想去，想不出来送老师什么，听说这悦般国的仙草神异，才……反正那草也会得长的。”
文帝缓缓地道：“景风，你是我女儿，我自然是希望你平平安安的。今日朕再告诫你一回，朕说的话，你就该听，若是不听，你就去想想恭宗最后是如何了。你说得没错，公主若想干预朝政，那便与皇子无异了。”
他话说得平淡，景风听着却脸色大变，再不敢多说，退了出去。文帝回头看站在身旁的苏连，道：“她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苏连苦笑，道：“陛下这话，我可当不起。”
文帝淡淡一笑，出神半日，道：“你就不恨朕么？”
苏连道：“我为何要恨陛下？是陛下宽仁，否则我哪里能活到今日。”
“我那不是宽仁，只是一念之仁。”文帝笑道，“只是可惜了你，那样的家世才学，屈为侯官。”
苏连跪下，道：“陛下，您这话，我实在当不起。”
文帝道：“既然今日说到此处，朕也告诉你一句话。阿苏，不管是朕当皇帝，还是谁当皇帝，你都永远不要指望能够平你祖父之冤。”
苏连万料不到文帝会说这话，抬头颤声道：“陛下明知是冤屈，又为何不能平？我祖父对先帝忠心耿耿一辈子，从无二心，却死得那般惨，五族皆夷。先帝自己都说，说他可惜了，也后悔了，为何不能平？”
文帝道：“你祖父是忠心先帝，但也不能说从无二心。他终究顾念南朝，每次先帝南伐都有劝阻之意，先帝都记在心里，终有隔阂。况且他也不是完人，终有私心俗念，一来欲齐整门阀，惹恼多少宗室贵族，连我父亲景穆太子都不放在眼里。二来他与寇天师共议崇道灭佛，寇天师尚存慈悲之心，你祖父却一力怂恿先帝灭佛，终致法难之祸，先帝下旨坑杀天下沙门，焚经毁像，你知道这是积了多少的怨？你崔氏灭门之灾，诛连姻族，若论因果，你敢说这不是因果？”
苏连说不出话来，文帝又道：“其三，勘史便勘史罢，总有些能写，有些不能写的。写也罢了，束之高阁便是，他竟糊涂到立碑在路边让世人看去，这不是给自己找死吗？光是一句忠心耿耿，岂能抵消这些罪过！我知道你对我并无二心，对明淮更愿死而后已，但你记住朕今日说的话，永远不要想替你崔氏洗清罪名！你若真执意想那般做，不管谁是皇帝，都只能杀你！”
苏连怔了半日，道：“先帝重用寇天师，重谶讳阴阳之说，可是后来时过境迁，先帝想要正本清源，一齐政化，那末是西戎虚诞要灭，阴阳图纬也一样不放过。我祖父虽是大儒，一样的也是通谶讳阴阳的术数大家，以此得宠信于三代皇帝，最后也因此鸟尽弓藏……”
他话还没说完，文帝手一拂，琴弦寸寸崩断。文帝盯着他，道：“你知不知道，凭你这番话，就是该死？”
“我知道。”苏连道，“可我就是不服。反正我全家都是被杀光了的，再多我一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文帝沉默片刻，淡淡一笑，道：“朕方才刚说了，不会杀你，也不能这么快就食言。何况，若你死了，明淮回来找朕要人怎么办？”
苏连道：“陛下还介意公子如何想么？”
“姊姊和皇后，可都不能得罪。”文帝笑道，“你去吧，朕想一个人静静。”
苏连道：“是。”刚站起身，又听文帝说道：“你记住，方才的话，你放在心里可以，但，永远不要再说出口。朕可以恕你一回，只因你说的是实话，但决不想再听到第二回 。”
苏连怔怔半日，走出了九华堂。转过殿角，却见到景风带了芝兰珠兰，站在那处，也只得上前见礼。
景风对芝兰珠兰道：“你们且那边去。”
苏连奇道：“怎么，公主殿下还要屈尊跟我说话么？”
景风哼了一声，待芝兰珠兰走远，道：“我问你，苏连，明淮这趟出去，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苏连笑道：“公主的绣衣厉害得很，还要找我打听么？何况泰州的消息，又瞒不过谁，更用不着问我了。”
景风道：“你少跟我耍嘴皮子，到底出了什么事？”
“不知道。”苏连道，“陛下也不要我多管。”
景风道：“你嘴还真紧！”
“公主多去关心下太子殿下吧，这样日日借酒浇愁，也不是法子。”苏连笑道，“公子那边，不须公主操心。苏连从没意思要得罪公主，公主也无须再找我的麻烦了。说来说去，我做的事，要么就是陛下的意思，要么就是公子的意思，公主再恼我，再找我使气，也没用的。”
景风笑道：“我就等着你哪一日失了势，看上上下下的人怎么收拾你。”
苏连也笑，道：“我也等着那一日呢。不过，我只怕公主是要失望了，我敢说，照如今的情形看，那一日还远得很。”
景风盯着他，道：“我真是不明白，你是哪里来的这底气，敢顶撞我？你现在依凭的，不就是像这九华堂开的木槿花，朝开夕落，说什么时候恩宠没了就没了。你是聪明人，怎么连这点都不明白？”
苏连侧头去看那木槿，随手摘了一朵，笑道：“公主请看，这一枝上却不止开一朵花，这道理，皇上身为恭宗的儿子，可比谁都懂。昔年先帝尽戮东宫，至今东宫荒废为废殿，太子殿下仍住北宫，公主以为，陛下就真的不忌讳么？”
忽见赵海陪着一人过来，景风道：“是和将军。陛下是打算派他去？”
苏连也无心再跟景风抬杠，道：“看样子，陛下还真是重视这件事，准备派禁军了。泰州的情形，看来不怎么妙哪。公主想，是什么人能够轻易歼杀一支训练有素且全副武装的府兵？”
景风脸有忧色，默默不语。走开的时候，说了一句：“叫他小心些。”
苏连看着景风的背影，笑了一笑，喃喃道：“陛下那般心思，怎么却有这么个不长脑子的宝贝女儿。”
天色苍茫，锁龙峡雾气弥漫，那水流得越来越急了，更显狞恶。裴明淮见祝青宁已对着那江水站了多时，叹了口气，走过去道：“青宁，死者已矣。是将她葬了，还是如何？”
祝青宁黯然，良久不答。终于道：“怕是不能葬在此处，我答应过，此间事一了，便让孟蝶走。”
吴震道：“要不，我送她棺木走。”
祝青宁淡淡一笑，道：“吴大人是看得太真了。列御寇云，十年亦死，百年亦死，仁圣亦死，凶愚亦死。尧舜桀纣，死后皆为腐骨。你看这里的人，死了连葬都不葬，沉入水底便是，你又何苦要执着！”
吴震道：“我知道你说的有理，但做起来却难。”
祝青宁凝视孟蝶面庞，低声道：“我带她的骨灰走吧，有人还在等她。”
裴明淮心里酸楚，但也知道别无他法，道：“那也只得如此了。”
村中本多柴禾，众村民帮着堆柴，吴震回头，对着昙秀笑道：“大师，你这几日，是要第几回念超渡的经文了？要不，你教教我，我也替她念上一念？”
昙秀看了他一眼，合掌道：“吴大人，人死不能复生，节哀吧。”
吴震不言语，朝那燃得熊熊的柴禾看了片刻，转身便走。裴明淮只觉凄然，又记起初见孟蝶真容，她自花径尽头走来，映着雪光，颜若明珠美玉。突又记起，孟府书房失了火，不知缘故，孟蝶坚称非她所为，究竟她还有何秘密？
裴明淮见祝青宁忽然望向空中，只见一只长得像黄莺的小鸟猛地坠了下来，祝青宁伸手接住，见那鸟不知是被什么暗器打中了，嫩黄色翅膀全被血染红了。祝青宁道：“难怪我给孟蝶的话不曾传出，有人知道九宫会传令的法子，把信使给伤了。”
裴明淮道：“赶紧治治，说不定还能活。”取了伤药给那鸟敷上，反正能治人的想必也能治鸟。
祝青宁问道：“你呢？你传信的是什么？”
“这种地方，除了鸟还能是什么。”裴明淮道，“麒麟官常用的是一种青色的鸟，我也不知道究竟唤什么，飞得快，尤其擅长辨别方向。鹰师曹豢养的，外面少见。那青鸟也聪明得很，更像鹰，训练之后连暗器都会得躲，也不知什么人胆这么大，敢动皇家的信使。”
说罢拍了拍那小鸟的头，道：“你这鸟也太秀气了点。”话还没说完，那鸟就狠狠啄了他手一下，裴明淮笑道：“还这么凶。”
祝青宁苦笑，道：“是辛仪的鸟，不是我的。姑娘家养的，总归要秀气点。”
这时昙秀诵完经过来了，道：“不早了，我们赶紧去吧。”见裴明淮手里那只受伤的小鸟，道，“如此狠毒啊，连只鸟都不放过。看来真是要把所有人都堵在这锁龙峡里面，一网打尽了？”
裴明淮眼望那湍急江流，缓缓地道：“那没法子，为的赌注太大了，再大的代价都愿意付。”
他带了那只受伤的小鸟，走到凌羽在的那屋子，推门进去，见凌羽正坐在屋角发呆，看他来了，问道：“你们要走？去哪啊？”
“你别管闲事。这只鸟受伤了，你替我照料着。”裴明淮道，“若是能飞了，就让它赶紧飞出去，听到没有？”
凌羽瞅了一眼，道：“怕是飞不起来的。好吧，知道了。你们要去哪啊？你们都走了，要是这里的人想杀我，我怎么办？”
裴明淮真是一听他说话就没来由地生气，恨不得他真是哑巴。强把那口气捺了下去，道：“你御寇诀已成，天下无敌，你非得要在这里装不会武功，一副小可怜样，怪得了谁？”
凌羽道：“我已经进锁龙峡几回了，实在是进不去。武功再高也没用，上一回我进去遇险，情急之下我险些毁了那通路，若堵住了，就再也没法进了。我再不敢冒险了，要不是无计可施，谁愿意受这活罪！”
裴明淮道：“你为何不找几个渔民问问？他们总认得路吧？”
“你当我傻的么？”凌羽道，“这里有好多个村子，他们虽然同姓，却似乎相互也是提防着的。进去的路从来都没有地图，只记在他们心里，每一家人都传给下一代，凑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你没进去过，你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人都说巧夺天工，其实人力哪里比得上天险？里面可谓鬼斧神工，唉，我都差点死在里面。”
见裴明淮有不信的意思，凌羽又道：“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装哑巴？我已经在这里呆了个把月了，实在没办法，能想的办法都想了。我自然抓过他们村里的人，虽在夜里，他们没见着我的模样，想必认得我的声音，我只有装哑巴了。”
裴明淮一直不明白他为何不说话，此时方才知道缘故。凌羽笑了笑，道：“你不用对我这么防备，我只要回去了，就再不会出来。世间一切，再与凌羽不相干。我就不该出来的，惹多少事，伤人伤己。”说罢两眼盯着裴明淮，道，“不管是谁阻我，我一定杀他。”
裴明淮不语，转身便走。凌羽却又叫住他道：“你帮我取样东西，好不好？我原本藏在附近的，又怕被人偷了。”
裴明淮一怔，道：“什么东西？”一转念便已明白，道，“我不帮你，你的宝贝，若是有闪失，我赔不起。”
凌羽笑道：“明淮哥哥，你就帮帮我嘛，阿羽就算是欠你个人情了，一定报答。”
听他这么叫自己，裴明淮只觉着一身寒毛都竖起来了，忙道：“你别这么叫我，叫我名字就行了。东西在哪里？”
凌羽笑道：“你过来。”在裴明淮耳边低声说了两句话，裴明淮道：“知道了，我替你去取了收着就是了。”又看了凌羽一眼，忽然问道，“我问你，昨天晚上你有没有杀过人？”
凌羽道：“杀人？好好的我杀什么人？我这几日斋戒，不杀生的。”
裴明淮也不知他这话是真是假，只觉哭笑不得，又问道：“那个想救你的姑娘被人杀了，你知不知道？”
凌羽大惊，颤声道：“什么？那个姊姊……被人杀了？她武功很不错啊，怎么会……谁杀了她？”怔了半日，道，“我看见外面在烧柴，是不是要把她……你带我再去看看她，好不好？我……我还没谢过她呢。”
裴明淮道：“你又不是不会走路！”他是真不愿意再看孟蝶一眼，在花园里面见到孟蝶的景象，还记在心里。又想起韩琼夜，更是难过，转身便走。凌羽叫道：“我现在跑出去，他们就不会带我进去啦！我都忍到这时候了！”
裴明淮不理他，便要推门出去。忽听风声轻响，凌羽已经拦在他面前，裴明淮一惊，这身法可是从不曾见过，全然不见他提身作势，几乎像是被风吹过来的一片叶子，竟能凭空而坐。“我叫你带我去看那个姊姊！”
裴明淮怒道：“你有这本事，自己去啊，叫我做什么？装什么可怜？”
凌羽道：“你干嘛对我这么凶？奇怪得很，我又没得罪你，在朝天峡我还救过你的命。以后见到皇上，我一定告你的状，说你欺负我！”
裴明淮差点被他气得吐出一口血，道：“好，我带你去，但你得先回答我一句话。”
凌羽道：“什么？”
裴明淮道：“我想知道，到底孔周三剑是个什么来历？”
凌羽沉默半晌，方道：“你既然师从那老道士，你就应该很明白，孔周三剑从来都不是剑。”
裴明淮不耐烦地道：“我知道孔周三剑是道非剑，可是，如今这三把剑，是真真实实有的。”
凌羽道：“有又如何？”
裴明淮一怔，道：“若有这三把剑，便能……”
凌羽打断他，道：“我都说了，世间本不该有这三把剑，你怎么还不明白？不管是凤鸣龙吟，还是孔周三剑，都只是徒具其名罢了，箫就是箫，笙就是笙，剑就是剑，除此之外什么用都没有。况且，不管是藏金还是九鼎，都只能引起无尽的麻烦，不如永不现世的好。你跟着老道士学那么久，这还不明白吗？”
裴明淮笑道：“明白是明白，可圣意难违。”忽然一怔，道，“你方才说什么？笙就是笙？哪来的笙？”
凌羽道：“碧玉笙，赤玉箫，都于练御寇诀不可或缺。师姊昔年跟师兄闹翻了，一怒之下带了碧玉笙走。”
裴明淮奇道：“龙吟是笙？我一直以为，龙吟是张琴呢。”
凌羽道：“弄玉吹笙，自然是笙。”又道，“孔周三剑非凡品，也不知究竟用的什么东西炼成的，只知道是一种天上掉下来的石头。我用了那么久，也不知道。只是若透体而过，伤口会比寻常刀剑小很多就是了。尤其是含光最短，剑身也最窄，若是我来使含光，你连伤口都怕找不到。
裴明淮道：“本是你的剑，现在为什么都不在你手里？”
“霄练早已落在别人手里，含光给了我师姊。”凌羽道，“承影一直在我师兄处，后来想必是给了他的传人。”
裴明淮道：“我见过你师姊。”
凌羽哦了一声，道：“她怎么样了？”
“她死了。”裴明淮道，“还不就是因为练那御寇诀。”
凌羽叹了口气，脸上颇有伤感之意。“我早就告诉过她了，叫她别练，她偏不听。唉，她想必死的时候很……很惨，是不是？”
“那倒……倒也算不上吧。”裴明淮忽然心里一动，两眼盯着凌羽不放。见他神色怪异，凌羽奇道：“你这么看着我，怎么啦？”
“她……她练功要处女精血，难不成练这个非得……”裴明淮问道。凌羽歪着头看他，笑道：“是啊，不过师姊要的是年轻女子的精血，我要的是年青英俊的男子精血！”说罢凑到裴明淮颈边，道，“信不信我现在就咬断你脖子？哎哟，今儿个我也能杀生了哦！”
见裴明淮盯着自己看，凌羽笑得都喘不过气了，道：“你怎么这么笨！怎么可能！御寇诀是最上乘也最高深的道家功夫，哪能走这样的邪路呢！”朝窗外看了看，脸色一黯，也不笑了，道，“你答应我的，带我去看那个姊姊，我不是都答了么？”
裴明淮无奈，只得将凌羽一把自半空里抓了下来，道：“你这轻功还真是厉害。”一把他接到手里就吓了一跳，道，“你怎么这么轻？”
孟蝶是说过凌羽特别轻，但裴明淮怎么也没想到，会轻到这个地步，跟片羽毛似的。只听凌羽得意洋洋地道：“没读过《列子》么？”
裴明淮喃喃地道：“心凝神释，骨肉都融？……”抱了凌羽，一直走到江边，把他放在地上，道，“她被你骗得不轻，昨晚还叮嘱我们一定救你。”
凌羽低头看着孟蝶的脸，低声道：“我没想骗她啊。是谁杀了她？”
裴明淮冷冷地道：“怎么，你还想替她报仇么？”
“她待我很好，我虽不必她救，但心里总是谢她得很的。”凌羽道，“若是知道谁杀了她，我一定杀了那个人。”
裴明淮又道：“你说霄练早已落在别人手里，谁？”
凌羽回头去看那茫茫江水，此时雾已渐渐散去，裴明淮见那水里的桃花花瓣比昨日更多了。只是这景象却全无陶潜笔下的幽美之意，锁龙峡暗流汹涌，漩涡极多，花瓣就被那些漩涡扯着卷了下去，裴明淮只觉诡异。只听凌羽缓缓地道：“古之今之为鬼，非他也，有天鬼。”
本章知识点
华阴公主是何许人？
这一章里面，景风提到“华阴公主的例”。华阴公主是北魏太宗明元帝的姊姊，扶助他登基（明元帝登基也比较闹腾），也一直在朝政上干预度比较强，明元帝曾经有意迁都邺都（不是后来孝文迁都洛阳！），华阴公主就是极力推动的一个，虽然最后没成。
拓跋氏以部落氏族形式直接跃到封建制，在孝文改制前母系遗风算是比较浓的，没什么女子不能干政的说法，属于“你行你就上啊”的情况。华阴公主过世后在太宗庙后给她另修宗庙配飨，绝对属于殊荣。另外一个比较突出的例子就是太武帝给母亲密皇后在邺都建宗庙配飨，拿普遍的观念看简直不可思议，所以最后是孝文帝把庙撤了。
清都长公主的人设有点华阴公主的意思。

第6章
四人又往那小庙而去，这一回知道路了，展开轻功自然是快，吴震一个人在前面，昙秀落在最后，裴明淮有心跟祝青宁说话，就跟着祝青宁。祝青宁皱眉道：“你有话要跟我说吗？我满心都是孟蝶的事，你能不能让我清静点？”
“我就是想问你她的事。”裴明淮道，“有一件事，我一直有疑虑。在塔县的时候，孟蝶的书房不知被谁放火烧了，我后来也就忘了。此时想起来……青宁，孟蝶到底还有些什么秘密？她与你既然情同兄妹，应该不会瞒你吧？”
祝青宁叹了口气，自孟蝶死后，他一直神情郁郁，而且是满腹心事。“飞头獠虽然狞恶，传言诸多，不过总算是远离人世，与世无争。听孟蝶说，她师傅之所以会受重伤，就因为前些年不断有人侵扰飞头獠住的地方。她也没来过这里，但听说是要经过一个沼泽，又遍布桃花瘴……”
裴明淮打断他道：“桃花瘴？”记起锁龙峡里这两日不断流下来的桃花花瓣，心里一动，难不成那锁龙峡上游便是这飞头獠居处？
“不错。”祝青宁道，“孟蝶的师傅视她为亲人，把这些都告诉了她，还画了地图，说以后若孟蝶有事，可去寻他。”
裴明淮问道：“孟蝶也是第一回 来？”
祝青宁点了点头，又道：“我从朝天峡八块琰圭所知的藏金之地，不知为何，却与孟蝶地图上所指的飞头獠居所在一处。既然如此，就不得不让孟蝶来。我原本是不愿带她来的，虽说她一直坚持要跟我同行。我总觉得，此行大有凶险……”说到此处却说不下去了，半日方低声道，“我实在无可奈何，尊主有令，我不得不遵。上一次在朝天峡本来也不是去找宝藏的，那也罢了，这一次若是无功而返，我怕我也没什么好下场。所以我想让孟蝶早早离开，能保住她也是好的，只可惜她……”
说到此处又停住了，裴明淮也黯然不语。过了片刻，祝青宁方道：“孟蝶虽记得那地图，也能画出来，当年却在她自己书房里面留了一份。她从没想到那东西如此重要……我那时也并不知道……”
此时裴明淮方明白孟蝶的书房为何失火，他一直以为或者与柳眉相关，此时方知全无干系，关联的却是一样更大的秘密。
“什么人能知道孟蝶会有那份地图？”裴明淮道，“除了她师傅，再无他人。可她说，她师傅已经死了啊。”
祝青宁道：“所以那位吴大人一定要去找飞头獠。他是真聪明，不愧神捕之名，只是平日里有些装傻充楞罢了。”
裴明淮怔怔不语，半日道：“我只希望找到了他们，一切疑团便能解开。”
祝青宁道：“也不知烦扰他们的是何人？飞头獠身有异术，又在如此险恶的地方，竟然有人要把他们逼到那般地步，也是奇怪。”
裴明淮沉默良久，道：“大凡藏宝，总不会在人人都能发现之处，都会尽量藏在难以找到的险处，往往都会有重重阻碍，不然，那还不得轻易被世人发现？”
祝青宁何等聪明之人，一听便道：“你是疑飞头獠便守着那处藏宝？”
“至少要找藏宝就必得经过飞头獠所居之处。”裴明淮道，“是以他们才会不断受到烦扰，以至于孟蝶的师傅重伤，为了治伤，不远万里到了塔县，又收了孟蝶为徒，才会有这段因果。”
说到“因果”二字，裴明淮竟也茫然。这时前面吴震已然站住，道：“我们又到了那寺庙了。”
小庙早已只剩断垣残壁，杂草竟似比前日又长得深了些。乌鸦飞来飞去，只闻鸦声凄厉。寺庙院中那两座塔，竟也塌了一座，更增衰败之气。
昙秀也走向前来，看了片刻，道：“走罢，我们莫要在此处久待。”
裴明淮道：“怎么？”
“不知道，觉得此处不祥。”昙秀道，“从上次来的时候，便这般觉得了。”
祝青宁笑了笑，道：“大师可是高僧，连这个都能知道。”
昙秀淡淡地道：“祝公子笑话了。昙无谶，佛图澄，哪位不是擅阴阳之学，又哪里是心静纯明之人呢。清不清净的，那都是给世人看的。”又朝祝青宁看了一眼，笑道，“前日在此处与祝公子交手，祝公子的内功路子，看起来跟明淮相近，却还夹有昙无谶那一路的西域内功，公子学得好杂啊。只是昙无谶向来只与大凉皇族相交，不知祝公子跟凉国沮渠氏有何关系？”
裴明淮跟祝青宁虽然动过手，但从没真对过掌力，此时听昙秀这么一说，皱起了眉，朝祝青宁看了一眼，道：“青宁，你原来内功这么杂，还敢练御寇诀？有姜优前车之鉴，还不够么？”
祝青宁叹了口气，道：“昙秀大师好眼光，比裴三公子强多了，他跟我不止动过一次手，也没看出来。”又道，“既然有人能练成，那终究不是空中楼阁，我总归想试一试。”
昙秀奇道：“谁？谁练成了？御寇诀是道家至高无上心法，终是传说，有谁能练成？说是练成之后便是地仙境界，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我不信。”
祝青宁微微一笑，道：“大师，练成御寇诀的人，你已经见过了。”
昙秀道：“不会说的就是阁下你吧？”
裴明淮见这两人唇枪舌剑说个没完，想打断都插不进嘴去。吴震一直没开口，进了那院落，绕着那塌了的佛塔走来走去。此时叫道：“你们都过来看。”
裴明淮听吴震腔调不对，忙走了过去。吴震又道：“昙秀，不管你是不是真高僧，你这感觉一点没错。”
听吴震这么一说，几人心里都是一沉。裴明淮一看，左边的佛塔中空，里面塞着的全是头颅和断肢，而且看起来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大都腐烂不堪，难辨面目。裴明淮朝那佛塔四处散落的碎片看了两眼，又捡起了一片看了看，看起来像是年久失修坍塌的，若非如此，也再想不到佛塔里面会有这般多的人头残肢。
裴明淮不自觉地回头看相对的右首另一座佛塔，四个人的目光都聚在上面，每个人心里想的，想必都是同一件事情。
这边是头颅断肢，那边又是何物？
裴明淮拔剑出鞘，那佛塔乃本来脆薄，又年深日久，他根本无须多着力，便断为两截。塔身一断，里面的东西便滚了出来，一样的都是头颅，人手人脚，断成数截的躯体。这时裴明淮竟想起了在渔村里面见到的檀山坞张鱼众手下。岂不也是这个样子？只是张鱼众属下死在血泊之中，而这些残肢，已然开始腐烂了。
“没死多久，也就三五日吧。”吴震道，“这里潮热，腐烂得也快。”
裴明淮、祝青宁和昙秀都不言语，吴震朝三人看了一眼，道：“怎么了？你们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祝青宁道：“等你吴大神捕继续说啊。”
若是平时，吴震必然是要反唇相讥的，今日居然没了脾气，只道：“杀他们的人倒也好耐心，还把尸身这么收起来。想必是找不到更好的藏尸之处吧？”
裴明淮细看了半日，道：“青宁，你过来看，你可认得这人？”
祝青宁道：“我怎会认得？”
“你倒是仔细看看，你应该认得。”裴明淮道，“难不成你还怕看死人不成？”
祝青宁皱眉道：“怕是不怕，但也没吴大神捕那么肯细看。”话虽如此，还是走近了去看，忽然“啊”了一声，顿时脸色大变。
“这不可能。”
裴明淮道：“你不止带了辛仪过来。”
祝青宁道：“这是何等大事，我自然不会单带一个姑娘来！”
吴震道：“死在这里的，是你的手下？九宫会的人？”见祝青宁不答，又道，“哼，我总算是明白了，为何你那日会出现在这处。你是到这里来跟他们会合的，怕是连孟蝶都没告诉。你知道孟蝶一直阳奉阴违，又见她多管闲事要救那孩子，正好把她留在外面。你跟明淮一样，又如何看得上那点儿东西？不过是听昙秀那般说，正好有个借口顺着他说下去罢了！”
祝青宁不语，吴震笑道：“我说中了吧？你来了没见到他们，心知不妙，又正好遇到我们，自然也就跟我们一道了。祝青宁，说实话，我真有点怀疑，究竟是不是你受命要杀孟蝶的。我说过，她没利用价值了。你大概是不想杀她，但若你不杀她，她也活不了。但凡你有点良心，恐怕你还真会自己动手，以免她有更惨酷的下场。对九宫会想要的东西而言，孟蝶什么都不算。在九鼎前面，死再多的人也不是人，数百官兵也只是蝼蚁罢了。”
忽听有个女声念了一声佛，四人抬头，却见密林之中，有一行人疾行而来，只是那一声念佛，却似在耳边一般。不出片刻，那行人已到面前，带头的却是个六十余岁的女尼，一身白衣，相貌十分慈祥。那女尼身后跟的都是尼姑，也有几个俗家女子，有中年的，也有年轻的，个个身上佩有兵刃。
昙秀一脸惊讶，上前施礼道：“是道容师太啊，你怎么会到这里？”
此言一出，裴明淮顿时明白。道容师太的名号他自然不是初次听到，这位女尼是建福寺寺主，据称是善占吉凶，善卜祸福，连宋帝都颇敬之，不知为何会到此处。道容见众人惊异，便道：“我是来寻我徒儿的。”
祝青宁道：“姚浅桃？她来这里了？”
道容焦急之色，溢于言表。“是哪，这丫头被我惯坏了！她留了书信，说她要去找她……她舅舅，我看到信的时候，她早跑不见了。唉，浅桃哪里知道，这地方是潜龙卧虎之地，哪里是来得的？唉，唉，我一直找她找到这里，却遇到各位……昙秀大师，你可见到我徒儿了？”
昙秀道：“不曾见到，不过……”朝吴震看了一眼，吴震摇头道，“方才那些尸首里面，没有女子。”
道容惊道：“尸首？什么尸首？”又对着吴震、裴明淮、祝青宁都看了一眼，道，“不知这几位是……”
昙秀逐一引见，又道：“道容师太的名号，自然也不必多说了。”
裴明淮笑道：“那是不必多说，天下皆知。”
祝青宁盯着道容，道：“不知道容师太可识得此人？”说罢向旁边一让，道，“大师不妨过来一看。”
道容一见那佛塔中情形，便失声道：“什么人这般恶毒？不仅要杀人，还要残人肢体，善哉，善哉。”又回头去看另一头的佛塔，见头颅残肢滚了一地，闭目合掌，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还望各位告知。”
祝青宁道：“死的是我下属，其中有一人，想必大师识得。”
道容听他如此说，走近了两步。头颅已然开始腐烂，有些已经烂得看不清面目，但他所指的一个，还算能辨。道容只看了一眼，便面色骤变，也顾不得什么，弯腰细看了片刻，道：“这……这……他是……浅桃的……”
祝青宁道：“彭横江，北地幽州盟主，也是我的属下。在下遣他来此，约定前日在这个寺庙见面，来了却没见他人，直到今日才发现他的尸首。”
道容语声颤抖，道：“浅桃……浅桃就是来找他的。他怎会死在此处？浅桃呢？浅桃又在哪里？”
众人皆不语，都知姚浅桃必是凶多吉少。裴明淮知道彭横江武功既高，又有手腕，是以在朝天峡之时，祝青宁为此人破了例，未杀而纳于九宫会麾下。只听祝青宁道：“在下不知姚姑娘也来了，来此之后也从未见到她。只是在下有些奇怪，道容师太怎知姚姑娘到了此地？”
道容道：“是浅桃留书的。”说着自袖中取了一封书信递与祝青宁，祝青宁接过看了两眼，递回给道容。裴明淮见祝青宁不满之意溢于言表，便道：“人都死了，你还要怎么着？”
祝青宁道：“不是我要怎么着，是这样的事他本就不该告诉姚浅桃。那姑娘虽然武功还成，但这是什么地方？彭横江是老江湖了，也知道兹事体大，怎会把姚浅桃给扯进来？我可真是不明白了，这不是在害她么？”
道容更是焦急，回头对众徒弟道：“大家都找她去，若是有消息便立刻传讯。”
众弟子答应一声，便欲散开，裴明淮道：“大师且等等。此处凶险，若是各自走开，怕是更险。好歹大家一起，有个照应，只找得略慢些罢了。”
道容听了他的话，觉得有理，便道：“那就听这位公子的。”
可此处再并无他路，寺庙后面就是绝壁。唯一一条路便是通过一片沼泽，裴明淮回头对祝青宁道：“真是此处？你没记错吧？”
祝青宁不耐烦地道：“自然没错，孟蝶画的地图，我看了多次了。既知凶险，我难道会掉以轻心？”
裴明淮沉吟道：“彭横江的事，奇怪得很。他对姚浅桃的爱女之心，我们是都见过的，他怎会把女儿牵扯进这样的事？”
“是哪，我也奇怪。”祝青宁道，“就算九宫会全无规矩，他也不该对他女儿说。凡做父母的，都不会想把子女牵扯进这样的事吧？”
沼泽里的路，实在不能算是有路。不时地见着有些动物的白骨在其中，只要一脚踏虚，陷下去便是灭顶之灾。虽说众人都身有武功，但仍是走得十分小心，道容师太身边几个年轻弟子，数次都踩进了淤泥之中，幸好众人七手八脚方得拉出来。
道容师太对裴明淮道：“幸好听了公子的，此处着实凶险。”声音里面更是焦急，道，“唉！唉！浅桃总不会是进了这沼泽吧？”
裴明淮其实心里早在想，若是姚浅桃一个人陷在这沼泽里面，那真是凶多吉少，死了都找不到尸首的。只是这话也不能出口，安慰道：“姚姑娘轻功不错，也常在江湖上走动，就算进了这沼泽，想必也能走出去。”
道容师太如何不知他是在安慰自己，强笑道：“那丫头也就轻功还好了，都怪我太惯着她，不曾好好督促。”忽然啊了一声，叫道，“静思，你看，那个金环……”
静思是随在道容师太身边的弟子之一，随着道容师太手指之处看去，沼泽之上浮了一个金环，映着日光闪闪发亮。静思伸手去拾，那处却极是湿滑，脚下一滑便摔了下去，无着力之处，眼看就要坠进沼泽，裴明淮将她一带，拖了回来，剑尖一挑，又把那金环挑了起来。这一挑他自己怀里一物却掉了出来，祝青宁眼疾手快，伸手抄住，道：“这是什么？”
裴明淮刚把金环抓在手里，见祝青宁抢到了他掉下的那物，忙伸手去拿，道：“没什么。”祝青宁却不肯给他，回掌一推，道：“让我看看又有何妨？”
裴明淮反手又去抓，本来沼泽里那条路便不是路，稍微脚下一错便会落入泥中，哪里禁得起他二人拆招。吴震走在裴明淮后面，皱眉道：“你们什么时候不能打，这时候要来打？都停手，走出去再打行不行？”
裴明淮和祝青宁已经拆了十几招，裴明淮抓不到祝青宁手中之物，祝青宁手腕却也摆脱不了他手掌。昙秀回身笑道：“究竟是什么？祝公子，拿出来大家看看。难不成是谁送的东西，明淮不愿意给人看见？”
裴明淮心里着急，一掌对着祝青宁拍了过去，祝青宁不提防他动真格的，只得回掌相迎，握在手中的那物便落了下来，昙秀瞅到这空隙，袍袖一卷，已把那东西给卷了过去，拿在手里，道：“我倒想看看是什么。”
“你在这里掺和什么！”裴明淮怒道，“拿来！”
吴震在后面啧啧地道：“这可闹开了，我也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时众人都看清了，祝青宁自裴明淮手中抢来、昙秀又自祝青宁手中抢去的是一块白玉璜，两侧有圆孔，穿有银链。昙秀奇道：“这东西可古得很哪，如今寻常不得见的。上面雕的是……”对着光看了片刻，道，“是兽面纹，看这古意，想必是周天子时的物事了。明淮，你从哪得来的？”
吴震道：“想必是偷的，你看上面还穿着银链，肯定原本是谁戴着的。”
昙秀笑道：“你要不说从哪来的，我就扔进这沼泽里面了，我倒看你怎么捞出来。”
祝青宁一眨眼，道：“大师这可真是好主意，我怎么方才就没想到，还跟他白拆这么多招呢？”
裴明淮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气得无话可说，道容师太却不理会他们，一直在翻来覆去地看手里的金环。那是只女子耳环，雕镂得甚是精致。道容声音都有些变了，道：“这是浅桃的！”
听她这么一说，众人自然都紧张起来。裴明淮道：“师太不会认错？”
“怎么会！”道容道，“我常常见着她戴，又怎会认错！”说着去看那沼泽，颤声道，“她的耳环掉在这里，那她……难不成……难不成……”
众人都去看那沼泽，吴震摇头道：“她若是在这里摔了下去，必会挣扎。可看起来平静得很，旁边的水草都没揪断的痕迹。想必就是她经过了此处，耳环掉了。”
听吴震这般一说，道容师太舒了一口长气，道：“是，是，吴大人说得是，一定是如此了。”把那金环拭了拭，收进怀里，两眼却盯着昙秀手里的白玉璜，道，“昙秀大师，可否将此物给我一观？我觉得有些眼熟。”
昙秀看了裴明淮一眼，手里仍捏着那白玉璜，捧到道容师太面前，道：“师太请看。”
道容见他不肯给自己，也不以为意，细细地看了几眼，道：“贫尼还真是见过。”叹了口气，道，“这倒一言难尽了，待走出这沼泽，容我细说。”
昙秀一挥袖，把那白玉璜抛给裴明淮，道：“拿好了。”
那沼泽里面的路越发难走，众人都不敢再多说，屏息凝神。吴震低声对裴明淮道：“方才你走开了片刻，不会就是去找这东西吧？”
“你倒眼尖。”裴明淮道，“受人之托而已。”
还没走出沼泽，祝青宁便道：“前面瘴气看来毒性不小。”
众人望去，只见一片不知什么树林，开满了淡红色的花，便仿佛笼在一片淡淡的粉红色烟雾之中。再细看去，那花颇有些像蝴蝶，一朵朵的就像是一只只蝴蝶停在树上。只是天色灰沉，雾气也成了灰红色，光是看着就粘粘稠稠地觉得难受了。道容道：“我有辟毒丸。”拿出一个小瓶，交给弟子们分了下去，又对裴明淮道，“公子要不要？”
裴明淮摇头，道：“多谢师太，我身上有。”
吴震道：“你有，我可没有！”
“我给你便是。”裴明淮塞了一颗药丸给他，道，“别吞下去，噙着便是。”
昙秀笑道：“我便不用了。”又看向祝青宁，道，“祝公子自然也是把这桃花瘴不放在眼里了，是不是？”
祝青宁淡淡地道：“大师既然不怕，在下自然也不惧。”
“这哪是什么桃花。”众人已行到树丛之中，吴震对着那树上的花看了半日，道，“这花古怪，我倒是从没见过。”
昙秀若有所思地道：“从前我到过南边一回，见过有种花与此颇为相像，那里人常以此花敬佛。只是……只是还有些不同。难不成……”
吴震问道：“怎么？”
昙秀迟迟疑疑地道：“难不成这就是那叫做拘毗陀罗的毒花了？”
祝青宁取了身上一柄古玉，轻轻划破树皮，古玉一沾上汁液，顿时变黑。吴震叫道：“不仅有毒，还是剧毒啊！这里根本不是什么桃花瘴，是这种花的毒气啊！”
昙秀忽道：“我明白了，吴大人，那日险些咬伤你的那蛇，是少见得很，但有它出没的地方，常常就会有拘毗陀罗。又说是常生在沼泽旁边，若是服了它的汁液，不仅会暴死，死前眼前还会出现幻觉。”
吴震点了点头，道：“此地既有这毒花，外面村子里有人死于此毒，倒也不奇了。”
祝青宁一回头，见裴明淮脸上神情若有所思，便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虽然这一路上有些凶险，但对身有武功，又有江湖经验的人，要过来也不算什么难事。”裴明淮道，“若想不让人进去，是决不可能的。”
道容师太忽然自树枝上取下了一缕红纱，道：“你们来看，这是不是浅桃的衣裳？”
几名女弟子上前去看，裴明淮和祝青宁也都记得姚浅桃爱穿红衣。一名女弟子道：“看起来确像是师姊的。”
道容师太顿时心急起来，道：“快，我们前面去看看，想必浅桃是往里走了。”
裴明淮道：“师太不要心急，这里或者还有别的埋伏，还是小心些好。”
道容师太点头道：“公子说得是。唉，我担心浅桃那丫头，都糊涂了。”望了一眼裴明淮，道，“公子那玉璜，不知从何得来？”
裴明淮道：“不敢欺瞒师太，并非是我之物，是替别人暂时保管的。”
道容师太又点了点头，道：“唉，不是我说，那物不祥，公子还是不要碰的好。大家争来抢去，有何意思？”
她说得一群人都糊里糊涂，祝青宁道：“请教师太，方才的话是何意？”
道容师太看了祝青宁一眼，道：“这位公子，你年纪还轻，有些事情不曾经历过。你们几位到这里来为了什么，贫尼又岂会不知道？到这里来的人，还不都是为了一件事，一样东西？唉……”
她出神了半日，道：“贫尼的师傅在主持建福寺之前，一直在秦宫之中，颇得他们看重。”
对这道容师太的师傅道静师太，裴明淮虽约略听说过，但终究所知不详。望了一眼昙秀，只听昙秀道：“是，道静师太曾在秦宫中宣讲《法华经》，一时祥光瑞气不绝，众人都称奇事，远近敬仰不已，秦宫中人也对师太礼敬有加。”
道容师太摇摇头，道：“后来的事，各位自然都知道。那一年，姚帝病逝，然后便是同室操戈。有一回大战便在这附近……”
她这般一说，连裴明淮都略微蹙了蹙眉。道容师太又道：“我是老了，说话拉拉杂杂的，半日说不清楚。唉，姚主不知从哪里听说了那甚么传说，也不是传说，我也早就听过，江湖上不知传了多久了。那时候，其实回头看过去，也已经是穷途末路了，宋帝是无论如何都不肯放过的，哪怕是跟大魏开战，也一定要灭秦。”
吴震道：“师太说的是那一回，宋帝欲与大魏借道，道武皇帝不肯，结果在泗水打了一仗？”
道容师太点头道：“正是。姚帝那时候已经是无力回天了，可他却越发信阴阳谶讳之说，派了自己的亲信去找一样东西。”
她说到这里，吴震已然明白，“啊”了一声，道：“莫不是寄望于那……传说里面的……东西上面？”
道容师太苦笑，道：“正是。”
吴震摇头，祝青宁沉默不语，昙秀却道：“也没甚么不可解的，大家造都要造些个谶讳出来，若真是天授，那还真是有用的。若没用，始皇帝去泗水捞什么捞呢？”
道容师太道：“说得是。只是这话，只能放在心里，却不能告之于人。能看明白的，万里无一。”又对裴明淮道，“公子，你拿的那片玉璜我是没见过，但却见过跟上面一样的纹样。那是在秦宫里面，我也不知姚帝是怎么得到的，据说九鼎便在神陵之中，神陵里有一面青铜兽面雕刻，找到那个便能找到九鼎。”
裴明淮道：“神陵？”
道容师太道：“据说便在鼎湖之下。唉，虽说知道就在这一带，可究竟鼎湖在何处，也没人知道。”
裴明淮道：“姚主是真的派人来找过？”
“找过，我曾听我师傅细说过。”道容师太叹道，“人在穷途末路的时候，真是一丁点希望都不愿意放过。想当年，周天子虽已势微，但秦武王求鼎，仍然拒之。不管过多少年，九鼎仍是轩辕正统，永远都不会变。既然百姓能奉远从西域天竺传来的佛教为尊，自家的正统，又怎会不尊？我等虽在皇宫中颇受尊重，不过也是想用我等之能罢了。”
裴明淮道：“师太见识不凡，在下佩服。”
道容师太淡淡地道：“不过是贫尼经历过一朝之灭，有些感慨罢了。”
吴震一直听着他们对答，这时忽道：“若按师太想，当年姚主真寻得了九鼎，那又当如何？”
这个问题倒是问住了道容，一时间彷徨不答。裴明淮、祝青宁和昙秀竟然一时都不能答，道容怔了片刻，回头问众弟子道：“若现今天子有九鼎，你们会如何想？”
一个年轻女弟子道：“弟子……弟子不知道。”又道，“不过，既然有九鼎，必定就是天命所归吧？”
道容摇头，道：“世人皆如此不悟。”又望了裴明淮一眼，道，“公子姓裴，想必是裴氏的人，贫尼刚才怕是有所冒犯了。”
裴明淮道：“荒野之地，何谈冒犯？”
此时众人已快走出花林，看到前面却是一个村寨，但这村寨被围在诸多花树与石块之间，虽然看起来不远，但裴明淮自然看得出来，用的是五行之术。当下朝祝青宁一笑，道：“青宁，劳驾你了，想必这还难不住你吧？”
祝青宁蹙眉，道：“不是难不难得住的问题，是这村寨……怎么感觉没人一样。”
他这一说，众人也是发现了，这村寨甚大，就在山坳之处，却是安静得不行，连鸡犬之声都不闻。吴震见几人都盯了他看，忙道：“这，我虽然是神捕，但这人都没进去，我也猜不出来发生了什么事啊。”
裴明淮道：“师太，我看里面凶险，师太的弟子不妨在外面相候。”
吴震道：“有理。”
祝青宁仍在往里看，看了半日，道：“明淮，你就认不出来，这个村寨像哪里么？”
裴明淮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懂个皮毛，那一回在姜家庄，都走不出来……”他话还没说完，就明白了祝青宁的意思，失声道，“这……这地方像姜家庄？！”
祝青宁嗯了一声，道：“比姜家庄还厉害得多。姜家庄肯定是姜优的手笔，但她醉心武学，怕是对五行术数也不是特别上心，这里……是个真正的高手布下来的。”
吴震忙问道：“那你成么？”
祝青宁瞟了他一眼，道：“若是吴大神捕信不过我，那就在这村寨外面，陪着师太的众弟子，岂不是好？”
他说罢便往里走，吴震呆在那里，对裴明淮道：“这个人怎么嘴这么不饶人？”
裴明淮道：“你也不看看你自己说的什么话！”
吴震嘿了一声，昙秀走过他身边的时候，笑道：“吴大人，明淮对这祝青宁另眼相看，你又不是看不出来，何苦跟他耍嘴皮子，你又说不过他。”
吴震摸着自己的头，莫名其妙地道：“为什么老是和尚来教训我？”
道容师太微笑道：“吴大人性格刚直，实在难得一见。”
吴震道：“那是，别的人恐怕都早死了。”
这一回连道容师太都回不出话了，只得回头对众弟子道：“你们守在这里，若是有事，便出声叫我，知道了么？”
几人随着祝青宁进去，看起来倒是毫无凶险的样子，这条小径走几步，那块山石后面绕一圈。吴震本想说话，被裴明淮瞪了一眼，只得闭嘴。他也看到祝青宁全神贯注，面上殊无笑意，左手五指一直在计数，这四周真是一声鸟叫也无，实在是静得吓人。终究忍不住，低声对裴明淮道：“这地方是真不对。”
“进去再说。”裴明淮又何尝不知道不对，但好不容易走到这里，无论如何也是要进去的。望向四周，这处地势有趣，村寨在一处洼地之中，依山而建，后面是一堵山壁，这山却有些怪异，厚厚的一堵墙一般，却也不知究竟有多大，只见着绵延不绝。
这时已经走至那村寨中央，这寨子与中原村寨大不相同，有个祭台，悬着老大一个圆环。那圆环也不知是什么石头打磨而成，大得足足像个水车。
吴震道：“这是什么？”
昙秀道：“想必是祭天所用。上面有血，年久日深。”又摇头道，“这以人牲相祭的习俗，怎么就不能变上一变。唉，薄葬又有哪里不好了，非得要以牲口祭祀。”
吴震奇道：“你怎么知道是人牲？”
道容忽然失声叫了一声，她这等沉着之人，居然叫了起来，连退了几步。裴明淮道：“师太怎么了？”
道容拂尘指着脚边，道：“这是……这是……”
裴明淮弯腰拨开草丛，一看便失笑，道：“师太这等高人，居然也怕这样东西。”
吴震道：“什么东西？”再一细看，道，“蚕？！”
地上蠕动着不少淡青色的蚕，软绵绵的吓人，也难怪方才道容一脚踩上，吓了一大跳。裴明淮道：“孟蝶的天蚕丝……难道就是这些东西……吐出来的？”
昙秀道：“想必是了。江湖上都说天蚕丝出自此地，原来就是这里的獠人所饲。”
裴明淮见那些蚕一群群地到处爬，身上淡青色微微闪光，也有些恶心，道：“既然是养的，也该养在什么地方，怎么都爬出来了？这样的蚕既然少见，想必也是贵重得很吧？”
祝青宁道：“怕是这里出什么事了。听孟蝶说过，天蚕确实贵重之极，哪能到处乱跑呢。”说罢快步向前，道，“这里便没什么了，各位四处看看罢。”
四首都有屋子，裴明淮走到东首，还没进去，便听到十分古怪的声音。他都没来得及去想这声音究竟是什么，只是一时间，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嘎吱”一声，那门被他推开了，屋里虽暗，但仍看得清楚，裴明淮连着后退了几步，惊得目瞪口呆。
原来他方才听到的声音，不知是蛾还是蝴蝶展翅的声音，千百只同时扑动，就成了他听到的那声音。且还不止于此，裴明淮分明看到，地上有数具人的尸身，却有无数不知何物在蠕动，自那血肉之中钻将出来。
裴明淮这时才真正明白，在沈家伊兰花中，杨甘子究竟是怎么个死法的。他是见过杨甘子死后的模样，但那终归是死后一阵子了，比不上这时候惊心触目。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哇”地一声，呕了出来。
“出了什么事？”吴震奔了过来，往里一看，往后就退。又看了一眼裴明淮，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祝青宁、昙秀与道容都奔过来看，个个都是强忍呕吐，道容更是脸色苍白，只闭了眼道：“善哉，善哉。这村寨里面的人……怎会变成这样？”
“他们是獠人。”裴明淮缓缓地道，“都说蜀地氐人善蛊，獠人更擅。想必是他们死了后……被他们所养的蛊虫……”说到此处，又强忍了恶心，道，“照我看，这些不知是蛾还是蝶的……我看便是那些天蚕最后的样子……破体而出，吃尽血肉，然后……然后变成不知是蛾，还是蝴蝶……”
他话还不曾说完，那些原本盘桓在尸身上面的千百只也不知是蛾还是蝶，忽然离尸身而起，“唿”地一声，尽数自门窗向外扑来。几人只得退后暂避，见它们飞到了外面，这一回都看得清楚，确实是蝴蝶，色泽绚丽之极，翅膀便如桃花之色，千百只一起飞起来的时候，便如一片红云。
那些蝴蝶顷刻间便越飞越远，吴震远远望着，面上神色惘色，道：“孟蝶叫孟蝶，这是巧合么？”
裴明淮只觉得他这话实在不着边际，可又不知道哪里不妥，居然不知该说什么好。众人站了半日，见那些蝴蝶已经飞不见了，吴震道：“再四处看看吧。”
屋子里面人不少，却是只剩骨架了。裴明淮心里已然明白，都是被那些蝴蝶给吃光了血肉，只余白骨。若是他们再来迟片刻，那最后几个人也被吃得干净，蝴蝶也会尽数飞走，他们怕也是不会知道为何缘故，再多猜测，也是想不到人能被蝴蝶吃个精光，恐怕还会认定是妖邪所为。
“奇怪了，他们怎么会被自己养的东西吃光？”吴震这个神捕，此时已经定下神来四处察看了，只可惜一无所获，满脸迷惑。“飞头獠住在这里的说法恐怕都有几百年了，养那东西肯定也几百年了，怎么会变成这样？一定出了什么事。”
裴明淮对祝青宁道：“青宁，你身上还有天蚕丝么？”
祝青宁道：“你想干什么？”
“想看一看。”裴明淮道。祝青宁没言声，衣袖一展，一缕淡青色的丝线便飞了出来，落到裴明淮手里。
裴明淮是慕名良久，也早见祝青宁和孟蝶都用过此物，但拿在手上还是初次。再看地上那些尚在蠕动的青蚕，实在难以想象是这物吐出。祝青宁低声道：“照我看，这些东西，一把火烧了的好。”
昙秀也在看那天蚕丝，又低头看看青蚕，道：“可惜了。”
吴震还在旁边转来转去，道：“这村寨里面的獠人为什么会死？他们素有异术，又养有此蛊，在此数百年，自保是绰绰有余，为何突然会全部死去，死状又如此之惨？真是让人看不明白了。”
裴明淮慢慢地道：“你还没明白么？我们一路上走得这么艰难，又是沼泽，又是毒瘴，又是这以五行之术布置的村寨。这些都是不想让人接近这个地方，此处必定是有什么东西，要拒人千里之外，永不让外人涉足。”
吴震失声道：“你是说……”
裴明淮道：“要藏宝物，总得在穷山恶水，人迹罕至之处。现在看起来，我们是快到了。”
昙秀道：“你是说这些獠人也是在守着那东西？”
“我想若他们未死，我们不能这么轻易进来。”裴明淮道，“天蚕丝是宝物，天蚕必定也是凶险之极的毒物。我猜，若是以天蚕丝布在这村寨四周，我们是闯不进来的。只是因为他们都死了，而且应该是死得很突然，出乎他们意料之外，所以我们才进得来。”
吴震道：“有人捷足先登了？！”
裴明淮道：“若无外人，飞头獠会轻易就死？”
众人一时茫然，却见那些蝴蝶竟又飞回来了，还没飞进村寨，竟然纷纷坠地，便如一大片桃花的花瓣，风没了，就飘落了去。
道容道：“那些蝴蝶……难道是死了？！”
裴明淮再一低头，脚下那些刚才还在爬动的青蚕，一条条都已经僵在那里不动了。苦笑一声，道：“都死了。”
几人都是艺高胆大，虽然进来的时候便知道此地诡秘，处处戒备，但也并不觉得如何。此时见几百上千只蝴蝶纷纷坠地而死，才觉着有些寒意。裴明淮手已握在剑柄上，但四处仍然安静得很，也没见着半个人影。
“若说是有人先来了，也奇怪得很。”吴震道，“一来是此地五行之术厉害，二来……如果是一批人前来，总得留下蛛丝马迹。”
祝青宁道：“五行之术再厉害，江湖上奇人异事甚多，总有能破解的。至于吴大神捕的第二个问题，若是一队训练有素之人，要不留下痕迹，却也不难。”
吴震一向爱抬扛，但此时是一无心情，二来也觉祝青宁说的有理，并未反驳。祝青宁又道：“不论来的是谁，已经是来过了。若是明淮猜测无错，是此处獠人守着什么东西，我们不妨继续向前面走。”
吴震道：“前面便是山。”
祝青宁道：“正是。我看若有什么玄机，也就在面前的山上了。”
吴震嘀咕道：“那不就是要去碰壁了？”
本章知识点
为什么在《锁龙魂》里面，大家对于找“九鼎”这个事，都非常热衷呢？“九鼎”真有那个作用吗？
九鼎的政治意味，其实远比我们现今能感受到的强烈。在这里我们不讨论到底是禹铸九鼎还是启铸九鼎，九鼎上刻何物，究竟九鼎是一个还是九个，甚或九鼎是不是真的存在这些问题，只讨论九鼎的意识形态功能，否则任何一个问题至少都得写篇论文来说明。
毫无疑问，九鼎象征王权，象征国家政权的合法性，帝王有了九鼎，才能证明自身和自己的政权天命神授，得到人民信服。值得注意的是，九鼎并非由一朝独享，而是会进行传承，由有德的君主受之。从夏商周到春秋战国，九鼎为诸国相争，这方面的文献记载不少，这里不再详述。需要特别指出的是，九鼎是与“德”相连的，有德才能享天命，得天下，若德衰，则鼎就会由别的政权承袭。“五德观”不止是金木水火土五德依次更替那么简单，是一个客观辨证的哲学命题（对不起还是无法展开论述……）
而当秦始皇并未得到九鼎却又必须以拥有九鼎来证明自己天命所归的时候，秦始皇进行了一次政治象征载体的转换：以传国玉玺来代九鼎。事实上，传国玺上所刻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比起九鼎所蕴含的意识形态更直接和强烈，但相应的，谶讳的含义也更明显，缺乏九鼎原本更深刻的天命或是天道观。这是一个政治符号的再创造，但并不意味着九鼎所含的政治意义已经消失，正相反，帝王对此的渴望只能是更强烈，历代帝王多有重铸九鼎的事，如武则天和宋徽宗。
回到《九宫夜谭》的时代。十六国和南北朝时期，因为特殊的历史环境，诸政权对于正统的渴求已经到了极点，都希望能得到正统的地位。南朝有传国玉玺，因此自认正统，嘲笑北朝为魏虏（魏收后来在《魏书》里面喷南朝是“岛夷”，可以一窥那个年代对“正统”和“合法性”的认知）。在《锁龙魂》里面，不管是北魏皇帝还是别的十六国政权皇室中人，对九鼎不顾代价求之，决不是夸大其辞。事实上还是写得过轻了，九鼎绝对值得举国之力开战，这不是我说的，是九鼎本身所代表的含义所决定的，好在九鼎自秦以后，再未现世……
九鼎既不见了，总不能去抢南朝的传国玉玺。魏孝文帝最后选择了另一种方式，全面改革吸收汉文化，迁都洛阳，“定鼎成周”“齐美殷商”。其改革框架是以周礼为基准并革新进行一系列具体措施，事实上他的思想来源总体而言还是来自儒家经典，并吸取历史经验针对北魏实际情况进行改良，即他本人诏书中的“宪章旧典”“式昭惟新”。
魏孝文帝的理解是真正到位的：鼎之轻重，在德不在鼎。他总体的改革方向还是修文德，行仁政。比起后代帝王重铸九鼎的做法，他的方式是更本质和深刻的，确实具有划时代的革新意义，以北魏最终分裂来批判他改革的结果是狭隘了。
《尚书&#183;周书&#183;君奭》：天不可信，我道惟宁王德延，天不庸释于文王受命。
大家感觉一下。

第7章
其实裴明淮本觉祝青宁所言无差，想必山上有通路能通往山腹之中什么的。但走过去一看，众人都呆住，只见一道深涧横在面前，雾气蒸腾，也不知究竟深有几何。对面也是绝壁，草木不生，滑不溜手，而且别说路了，连个小洞都没见到。
吴震朝那水涧丢了块石头下去，隔了良久，才听到水声，叹了口气，道：“这地儿真是，走来走去，却得撞壁了。”又摊手道，“花了这么多力气到这里，居然什么都没有？这……可不是耍人么？”
裴明淮皱眉，祝青宁道：“吴大神捕，你要不要下去看看？你不是水性极好么？”
吴震朝那水涧看了看，摇头道：“我不去，这根本就看不见下面是什么情形。”
道容一直不曾开口，这时合掌道：“各位，贫尼却是知道一二。传说这下面有妖物，想过这水涧的人，都会被拖下去。”
几人都盯着她看，昙秀道：“师太，你怎会知道此事？”
道容道：“只因当年姚帝派到这里的人，根本过不到对面去，都陷在水涧里面。大家传来传去，就说是水底有妖物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裴明淮看看祝青宁，祝青宁又看看吴震，吴震又看看昙秀，最后裴明淮笑道：“这世上还真有妖物了？”朝那水涧看下去，道，“照这般说，下面岂不是白骨累累了？”
吴震忙道：“别，你别下去，你要出了事，我没法交待。”
祝青宁道：“吴大人什么时候变他护卫了？”
吴震道：“他自然有带他的……”一语未尽，便知道说错话了，忙住了嘴，道，“照我看，哪怕过去也没什么好看的。我就不信对面那石壁上还有机关，你们看看，光溜溜的一大片，比镜子还滑溜呢！”
忽听一细如游丝的女子声音，自涧底断断续续传了出来：“救……救命！……”
几人都大吃一惊，道容师太第一个叫了起来：“是浅桃！”探身往下看，却只见白雾茫茫，哪里看得到人。道容师太叫道：“浅桃，是你吗？我是师傅！”
“师傅……师傅……你来了！”只听那女子叫道，声音里带了哭音，“师傅，快救救我，救救我！”
裴明淮对祝青宁道：“借天蚕丝一用。”
道容道：“我下去救她！”
“师太就留在上面吧。”裴明淮道，“我下去救姚姑娘便是。”
左右一看，旁边有棵枝叶繁茂的大树，想必也已经长了百年之久，树身极粗。裴明淮接了祝青宁的天蚕丝，随手一挥，那天蚕丝缠在了树身之上。昙秀在旁道：“这么下去，可有凶险？”
“姚姑娘既然好好的，想必没什么。”裴明淮道，“你们留意四周便是。”
他纵身跃下那道深涧，立时便身处白雾之间。天蚕丝已放尽还不曾到涧底，裴明淮只得向下望去，隐隐见着一点红色，叫道：“姚姑娘？”
姚浅桃听到他声音，失声叫了起来：“你是……你是……”
“咱们在朝天峡的时候见过。”裴明淮已落到她身边，这水涧虽深，好在不像外面山壁如削，滑溜如镜，两边壁上尚有可抓握之处，姚浅桃双足堪堪立在石棱之上，脸色雪白，浑身湿透。
“啊，你是裴三公子！”姚浅桃叫道，“我师傅呢？我师傅来了？”
裴明淮道：“不错，道容师太便在上面。我们先上去再说吧。”他伸手正要拉姚浅桃，忽见她是连头发都全湿了，再一看脚下便已是水，心念一动，问道，“姚姑娘，你难不成是下涧底看过？”
“我是掉下去了！”姚浅桃哭道，“我一直摔到水下，还好我水性尚可，好不容易才游了出来，可我实在是……没力气爬上去了……”
她一面说，一面抬头向上看。裴明淮心道不要说你，我要光凭轻功上下都难得很，知道若自己这一行人不来，姚浅桃迟早得死在这下面。姚浅桃脸上现出恐惧之色，道：“裴公子，这水涧下面，尽是白骨。我看起来……都是人的尸骨！”
裴明淮道：“死人？”又问道，“姚姑娘，你还看到什么？”
姚浅桃皱眉，道：“好像下面还有什么东西……不过我当时太慌张了，又呛了水，没有看清楚。”
裴明淮道：“你还能撑片刻么？”
姚浅桃问道：“裴公子，你要下水底去？”
“若只是白骨倒也无妨，害不了人。”裴明淮笑道，“姚姑娘等我片刻，我去看看就回来，带你上去。”
姚浅桃叫了一声：“裴公子！”见裴明淮已跃下水底，只得罢了。
那水倒是清得很，碧如绿玉，裴明淮取了夜明珠，在水里也能把周围看得清清楚楚。只见底下沉了若干白骨，也不知是多少年月了，堆叠在一起，白骨架着白骨，一丝皮肉也没了，也不知是不是被什么鱼给吃光了。念及此，裴明淮不由得也一阵寒意，正要上去，忽然见着一具白骨间有样什么东西在闪光，便伸手去取。拿到手里，见是一块铜牌，上面全是铜绿，凹凹凸凸的甚多花纹，一时也看不清楚，便收在身上。
裴明淮忽见到水草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太寻常，游过去一看，吃了一惊。原来是一块极大的青铜圆壁，大得足足有十丈见方，上面也是布满花纹，却是早已被水草给爬满了。裴明淮伸手运劲一推，纹丝不动。再细看那青铜壁，便似一扇巨大的门户，裴明淮看了片刻，猛地一惊，要不是在水里，就失声叫出来了。
“裴公子，你总算是上来了，我都要急死了。”姚浅桃一见他从水底出来便叫道，“怎么了？下面有什么吗？”
裴明淮伸手拉住她，道：“我们先上去再说。”一手挽了姚浅桃，一蹬石壁便往上去。“你小心些。”
道容正在上面等得着急，见二人上来，喜不自禁，忙上前搂了姚浅桃道：“浅桃，你这是快要急死师傅了！”
姚浅桃哭道：“师傅，我爹他死啦！”
祝青宁道：“姚姑娘，你先别哭。我问你，你爹是怎么死的？”
姚浅桃脸露惊恐之色，道：“是这里的飞头獠！这里的人有妖法！”
祝青宁皱眉道：“妖法？”
姚浅桃点点头，道：“他们能把头从自己脖子上摘下来，而且头还能裂开，从里面飞出很多不知道是蛾还是蝴蝶的东西。那些蛾有毒，缠着我爹他们，虽说刀剑能把它们杀掉，但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她说着便呜咽起来，祝青宁又问道，“那姚姑娘呢？你是怎么逃掉的？”
“我爹一掌把我挥开了，我站不稳，先是撞到了山壁上，然后就滑到了涧底。”姚浅桃道，“还好我会游水，好不容易爬了上来，试了好多次，怎么都上不来。我大叫我爹，却没人回答我……”
祝青宁见她脸色苍白，容色委顿，便道：“你在下面呆了多久了？”
“我不知道。”姚浅桃道，“下面黑漆漆的，看不到上面。不过……我想总有三五日了……那下面好歹有水，还长了些果子，我就吃那些东西过了几天。要不……要不，我早死在下面了。”
道容忙道：“浅桃，你师妹们那处有吃食，你去吃点东西，再把衣服烤烤。”又对祝青宁道，“能烦请公子带浅桃出去么？”
祝青宁道：“师太客气了。”对姚浅桃道，“姚姑娘，跟我来吧。”
昙秀忽道：“姚姑娘，不知你们是如何进到此处的？难不成姑娘也精通五行之术？”
道容苦笑道：“我这徒儿生来便是静不下心的，我倒是想教她，可她就是学不会。有些人啊，天生学这个就学不好，也得要悟性的才是。”朝祝青宁看了一眼，道，“这位祝公子虽然年轻，但强过贫尼多多了，实在佩服得很。方才我进来的时候，也在暗暗算着方位，唉，布这个地方的人，比贫尼强十倍。”
祝青宁道：“师太谬赞了。”
姚浅桃道：“这位大师，我们是由这村寨里面的人带进来的。他们说的话，我是听不懂的，也不知道我爹跟他们究竟说了什么。本来他们也还和气，可是……可是进来之后，不知怎么的，就动起手了，而且十分狠辣，毫不容情。”
裴明淮道：“听不懂？”
姚浅桃点了点头，道：“一个字也听不懂。但最开始，我看他们对我们并无敌意，也不知道后来究竟是怎么回事……”
见昙秀和裴明淮都无话，道容携着姚浅桃，与祝青宁一同走了。剩下裴明淮、昙秀、吴震三人站在原处，昙秀笑对吴震道：“吴大人，怎么一言不发？”
“这道容师太来得有点蹊跷啊。”吴震笑道，“她说是为了徒儿来的，可我不信彭横江会把女儿拖入险地，这与常情不合，也违了九宫会的法度。说破作甚，看看再说。”
裴明淮道：“你有什么话就直说。”
“不好说。”吴震道，“我倒是有点儿疑这道容师太也是九宫会的人，你看她这不是想赶紧把姚浅桃带离我们身边么？难不成怕姚浅桃对我们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昙秀道：“哦，那吴大人刚才怎么不说？祝青宁一走，你我都出不了这地方，要是道容师太真是九宫会的人，我们陷在这里面怎么办？”
吴震一呆，裴明淮笑道：“吴震算来算去，却把我们怎么出去给算漏了。”
“怕什么。”吴震笑道，“这祝青宁对裴三公子你另眼相看，我不信他会害你！”
昙秀却道：“那可说不一定，这位祝公子若是到要翻脸的时候，是绝对不会手下留情的。而且他必定是留有后着，我们在这个地方第一回 见到他，他就没说实话。一个人跑到这荒山野岭，旁边是个死人，你们真觉得没问题？”
裴明淮道：“行了，别说了。你们猜猜，我刚才下去看到什么了？”
昙秀见裴明淮一身湿透了，一怔道：“你下到水底了？难怪你在下面呆了这么久。”
裴明淮道：“涧底死人不少，都是白骨，也不知死了多久了。”说罢把方才自白骨上取到的铜牌拿了出来，道，“不知道是什么。”
吴震接了过来，将那些铜绿慢慢地拭了去。昙秀也过来看，上面是一行篆字，只是时间长了，又一直在水下，有些剥蚀。吴震道：“这写的是什么？……秦？……甚么将军……姚……姓姚，名字是什么？”
昙秀道：“好像是个赞字。”
吴震又看了看，道：“不错，是个赞字。姚……赞？那不是……”
裴明淮道：“他死在这里？倒是从没听说过。”
三人一时都沉默了下来，最后裴明淮笑道：“帝王将相，无不归于黄土，无外白骨。昔年姚秦亡于宋帝，姚赞赶回长安欲救而不得，也就没了下落。都以为他是战死乱军之中。没料到……却死在此处。”
吴震拿着那铜牌，翻来覆去的看，道：“下面还有什么？你在下面那么久，不会就看几具白骨吧？”
“仿佛有个门户。”裴明淮道，“却不知如何开启。我现在信了，江湖上那个传说是真的。否则，没法解释姚赞为何会死在这里。”
昙秀道：“就是方才道容师太所说的，为了找那一件至高无上的宝器？”
吴震扭头看他，道：“你好像不以为然。”
“我早就说过了，与其说是给自己看，不如说是给世人看的。”昙秀笑道，“找那宝器的人，心里又何尝不知？”
裴明淮淡淡一笑，道：“姚秦时群臣上书言，虽成汤之隆殷基，武王之崇周业，未足比喻。大燕慕容盛盛赞文王之化，夏主赫连勃勃立石颂功，洋洋洒洒数万言，从陶唐大禹一直写到文王，无不以攀附古制为荣焉。刘渊自比附为汉室兄弟，可大魏嘛，直比轩辕后裔，谓土为托，谓后为跋！”
吴震道：“你常说我嘴没遮拦，可你这话，也说得……你敢在皇上面前说么？”
“皇上清楚得很，他有什么看不明白的。”裴明淮道，“不过是昙秀方才的话，不是给自己看的，是给世人看的！”
昙秀微笑道：“明淮记性好，当年道武皇帝立代国的时候，那诏书是如何写的？要不，你再说一回，让吴大人也再听听，更能清楚明白些？”
裴明淮道：“问阿苏去，他比我熟。”
“他不给我两耳光倒怪了。”吴震道：“既然皇命如此，那你是不到手不罢休么？”
裴明淮皱眉，道：“我从来没这么想过。若是依着我，那宝器就该永不现世的好。一心想要的人，恐怕都会不得好下场。”他望着那深不见底的水涧，缓缓地道，“可如今既有现世之意，那么这个地方必将血流成河。”
吴震忍了一忍，终于忍不住，道：“已经血流成河了。我们一路走过来，死了多少人，你数得过来吗？”
裴明淮摇了摇头，道：“不止于此。为了那至高无上的传国宝器，死多少人，有些人都不会在意的。”
吴震道：“皇上自然也不会在意，是不是？”
裴明淮笑了笑，道：“否则又怎能位列九五？你自然清楚皇上即位之初的凶险，先有宗爱偕南安王弑先帝而窃位，后有诸王环伺，三后相争，又有平原王独揽大权以摄政……可最后，赢的是当今天子。”
吴震听他提到平原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道：“我去那祭台看看，刚才我觉着那上面好像有幅画还是什么的。”
那图画画得简略，却有不知多少年的血积在里面，每一丝线条都清楚得很。倒像是幅地图，有山有河。三人在那里看了半晌，昙秀疑惑地道：“这画的，看起来像这处，但又不完全像。”
吴震道：“昙秀，你怎么又充内行了？”
“我那不是常常在外游历么，总要会看路的。”昙秀道，“自然是认得的了。”
裴明淮还在看那图画，一脸古怪地道：“看起来实在很像这里。但是……但是这图画上水涧还要宽得多。那山，山也不对，原来……跟那水涧相对的地方，是有一道瀑布的……不应该是一整堵的山。”
吴震忽然“啊”了一声，道：“我明白了，这是以前的图。是这里以前的样子。这里的地势是变了。”
昙秀惊道：“你是说……因为地动？”
“不错。”吴震道，“有一次我途经泰州还遇到过。这一带地动甚是频繁，好像……二十年前有过一次，死了不少人。”他回头望着那堵山壁，道，“以前那涧应该比现在还要宽得多，对面还有道瀑布。可现在，你们看，就是整一堵山壁，连个缝都没有。”
裴明淮道：“你是说在二十多年前的那次大地动里面变成这样的？！”
吴震道：“只可惜飞头獠的人都死了，否则还可问问他们，只有他们住在此处，对这里发生的事，最是清楚。”
裴明淮喃喃地道：“这么说，即便以前这里有个入口，现在也进不了了？”
“不错，必定是这样。”吴震道，“再有本事，也胜不了天，是不是？”
裴明淮听他如此说，心里一动，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道：“不错，再有本事，哪怕是武功绝世，也胜不了天。难怪，难怪他如此……”
这时只见祝青宁又走了进来，道：“你们还在看什么？”走到那祭台之前，瞅了瞅那幅图画，道，“你们几位又有什么发现？咦，这图跟这水涧好生像啊。”
昙秀笑道：“祝公子倒是眼力好。”
祝青宁叹了口气，道：“眼力好有什么用，不管那里原来有何洞天，现在都是找不到了。再有本事，也不能把这山给劈开吧？”
吴震跟祝青宁是有机会就想抬杠的，笑道：“愚公不也把山移了？”
祝青宁瞅了他一眼，道：“要不是有神人相助，愚公得多少辈子才能把山搬走？所以是愚啊。”
昙秀若有所思地道：“说到愚公，我却想到另一件事。明淮，夸父逐日，扔手杖化为桃林，桃林便是这地方的名字。”
裴明淮笑道：“不过是传说罢了。你可见到这里有桃树？……”一言未毕，便吃惊了一下。
虽未见一株桃树，锁龙峡顺流而下的，不是桃花又是什么？既有桃花，必有桃林。
几人一时都无话，裴明淮最后笑道：“我们找来找去，难不成会找到那个传说里面的桃林？”
祝青宁喃喃：“世间真有桃源？……”
吴震嘿了一声，道：“那不过是陶潜的妄言罢了。若真有，那个人第二回 去的时候，怎会找不到？”
裴明淮道：“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想象出那么一个既无战乱、也无饥馁的地方，倒也合情合理。”
祝青宁道：“你信？”
“不信。”裴明淮道，“所以那渔人虽处处志之，却也再找不到了。世间本来就不该有桃源，哪有能居于世外的地方！”
祝青宁笑道：“你的意思是说，溥天之下，莫非王土？”
裴明淮叹道：“你总是曲解我的意思。你明明知道，我是想说，不管什么世外之境，也没法遗世而存。”又望了视青宁一眼，道，“青宁，劝你一句，离朝堂越远越好。”
祝青宁笑道：“那你自己呢？裴氏一门再荣宠，皇上再疼你，也是天子恩宠，你不怕么？”
裴明淮淡淡一笑，道：“那又有什么法子？先帝连景穆太子都能说杀便杀，我于皇上又算什么？慕容白曜一代名将，替皇上拿下青齐，仍落得个叛臣之名，我也不知以后自己能不能落个全尸。”
昙秀道：“别再说了，好好的提这些作什么！我教你个法子，你早日出家去罢，必定能全身而退。”
此话一出连祝青宁都笑，吴震道：“昙秀，我觉着，明淮倒是未必该出家，你呢，肯定是有朝一日要还俗的。”
昙秀合掌，道：“吴大人这话错了，我是决然不会还俗的，反正还不还俗都一样，我何必要多此一举？”
吴震目瞪口呆，盯着他道：“果然是高僧，句句禅机！”
昙秀一笑，拿了根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吴震道：“你在画什么？”
“我在想这一带的地势。”昙秀道，“锁龙峡据说极深，行船要半日，而看这图，水涧下面还有个湖，想必是跟锁龙峡相连的。这条路堵死了，却还能从锁龙峡进。锁龙峡那条路想必十分危险，不过，反正来这里不管是寻什么，都是在拿自己的命赌。”
吴震听了昙秀这话，看了祝青宁一眼，恨恨地道，“你就不应该带孟蝶来，你明明知道孟蝶在九宫会已经十分危险，还让她来做什么？白白葬送了她，你这辈子就能安心么？”
裴明淮道：“你说什么？”
吴震道：“你还不明白吗？自塔县之事以后，孟蝶想必已经没了多少利用价值。而且孟蝶对九宫会阳奉阴违，从黄钱县就是如此，就算祝青宁愿意替她隐瞒，也未必不会传到九宫会旁人耳里去。”
裴明淮道：“阳奉阴违？”
吴震道：“你听我说，明淮。你还记不记得，在那万教总坛的冰窟里面，他……”朝祝青宁点了点头，“受了伤，孟蝶救他的时候，还有个人跟她一起？”
裴明淮道：“没见着，但听你说了。”
吴震道：“你还想不到那个人是谁？”
裴明淮道：“这不是猜谜的时候，你能不能直接告诉我？”
“在黄钱县的时候，从头到尾，有哪一个人的尸首不见了？”吴震道，“别的人都是头不见了，只有一个人，他是整具尸首都不见了！而那个人，就是你的朋友！你跟我说，你朋友向来不是贪财的人，十分奇怪他为什么突然变了，我现在告诉你，你朋友没变过，他是为了孟蝶才任由她与祝青宁把黄钱县的藏宝取走的！”
裴明淮道：“你是说……你说的是……”
“是，我说的就是英扬！”吴震大声道，“他是吕光的后人，如果真要论起来的话，吕凉藏珍就该是他所有。不管是黄钱县藏着的，还是塔县的，都是他的！他给了孟蝶，就等于是给了九宫会，这人情真是大了！九宫会强取不成，逼得英扬解散他的鹰扬坞，却还是没放过他，最后使了一招美人计。但千算万算，算不了情，孟蝶本来应该得了宝便杀了他，但她没有，反而设计让英扬诈死离开。所以在黄钱县那件事里面，唯一活下来的人，是英扬。他跟孟蝶是两情相悦。所以……”
吴震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所以祝青宁才会警告我，说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他们情如兄妹是真的。能为了孟蝶欺瞒九宫会尊主，这是把自己都搭了进去，所以我也不相信祝青宁会生出杀孟蝶的念头。”说罢这番话，吴震两眼直盯着祝青宁，缓缓地道，“我知道你不会告诉我，但我仍然想问你一句，究竟九宫会里的谁可能杀了孟蝶？不管杀她的是谁，我一定要替她报仇。”
裴明淮回头问祝青宁道：“方才吴震说的，可是真的？”
“孟蝶已死，告诉你也无妨了。”祝青宁黯然道，“我不是不想让孟蝶走，我本来是打算这件事办完，也算是功劳一件，就想法子让她离开的。她跟英扬既然两情相悦，又何必强留她。但我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孟蝶一定要跟我一起来，她不放心我……毕竟她的师傅是飞头獠里面颇有威望之人，临终前也对她说，若是有什么事可以去找他的族人……”
吴震沉默片刻，道：“我们走吧！”
裴明淮道：“走？你来这里不是想找出孟蝶的死因么？”
“是，可是这里的飞头獠尽数被杀，我什么都问不到了。”吴震干脆地道，“到了这里，我发现一切已经超过了我能想象的程度。在这件事里面，我们谁死都不算什么。九鼎的意思我们谁不知道？皇上要你来，不就是为了这个？我也不指望这一回能活着回去！”
裴明淮道：“也罢，还是回那村子，明儿跟着渔民们进去。”
昙秀道：“只有这个法子了么？我看并不见得是良策哪。”
“恐怕真只有冒险一试了。”裴明淮道，“这里确实有个地方，或者名字本来就叫桃林，或者便是传说中的桃源。但是二十年前一次地动，那道水涧从以前的数十丈宽，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原本进去的路，已经彻底被封死了。但是还有一条路，却是条几乎不可能进去的路。”
吴震道：“锁龙峡。”
“正是。”裴明淮道，“而且想必是要天时地利人和。那些村子的人祖上必有来历，他们知道进去的法子。要百年难得一遇的天象，要知道锁龙峡深处的路，还要……”
祝青宁道：“你不会真信他们说的，要个人牲祭祀吧？”
裴明淮皱眉道：“这我可真说不准。他们对这事这么认真，一定要去买个孩子回来，想必是必不可少的条件之一。究竟为什么，我也不懂了。”又叹了一声，道，“泰州府兵死在锁龙峡的消息，想必已经传到京城了。我不知皇上一旦得知，又会如何处置？”
平城宫的中宫正殿乃是中天殿，殿上悬了偌大一面金镜，纯用黄金，金龙盘旋。皇后站在殿内，道：“有一阵子没回来了。”又对着那镜子看了自己片刻，笑道，“一晃又过了这些年了，看自己虽没多少变化，却也知道是不一样了。”
“霂儿，你路上累了，先歇歇吧。”清都长公主挽了皇后笑道。她二人站在一起，清都长公主是灿如牡丹，艳丽无俦，皇后却是丽如幽兰，还有股清雅的书卷之气。
皇后摇了摇头，道，“姊姊，祭天一完，我便回行宫。”
清都长公主拉她坐下，道：“皇上先是让淮儿来看你，又让你兄长来迎，这面子是给够了，你到底还要怎么着？”
“一回宫我就心烦。”皇后道，“中天殿，永安殿，无一不让我想起当年。姊姊，我知道我不该多想，不是皇上的错，可我就是一回来就觉得难过。”
清都长公主道：“你都知道不是皇上的错了，那你这么为难他，又为难自己，你这是何苦来，霂儿？”
皇后缓缓走到香案之前，看着放在上面的一个小小金人。那金人服饰全是大代旧制，全以黄金铸成。
“摔坏了，再怎么重铸，也回不了原了。姊姊不必替我费心了。不过哥哥一路上劝我，说皇上待我已经是够忍让了，我纵然不为自己想，也要为我裴氏一门想想。以后凡是要我回来的时候，我自然会回来，尽我皇后的本份。”皇后笑道，“这样，皇上也没话说了吧？皇上身边又不缺侍候的人，哪一个都比我好。”
清都长公主道：“当年平原王谋逆，事出仓促，皇上差点被他害死，路上你过河的时候摔了下去，那是谁都料不到的啊！”
皇后笑道：“是么？真料不到？姊姊，你跟武威长公主最好，替她隐瞒平原王的身世，你就没料到他那时候打算谋反么？”
清都长公主一怔，道：“霂儿，你是连姊姊都恨么？”
“霂儿娘死得早，从小就跟着姊姊，我怎会恨姊姊？”皇后笑道，“大魏有制，凡立后者须得手铸金人，若不成者不得封皇后。其实我心里清楚，我的金人是没铸成的，都是姊姊一力相助，我才能有皇后之位。”
清都长公主叹气，道：“铸不铸得成，又有什么干系？你跟皇上自幼一处，除了你还有谁能当他皇后？莫瓌的事，是我不好，我以为他已经位极人臣，身为摄政，该是满意了。可没想到他还是动了手，更没想到的是，却累了你。可是不管怎么样，霂儿，已经二十多年了，你始终记着，有什么好处？”
“没好处，只是我过不了我自己这一关。”皇后道，“姊姊不必再劝我了。我说过了，以后凡是我这个皇后该做的，我自然会做。若是有什么做得不妥之处，就请姊姊周全，皇上自也不会有什么话。”
清都长公主默然片刻，道：“太子身边的李左孺子生了个孩子，倒还聪明乖巧。要不，你带去抚养，如何？南郡王一家倒也还安份，跟你们裴家也还有缘。”
“我为什么要养别人的孩子？”皇后道，“多谢姊姊好意了。姊姊，我累了，我先去歇息了。”
她走开之时，见着殿外的重瓣紫木槿开得正好，回头对清都长公主道：“姊姊，我这中宫，就别种这木槿了。朝开夕落，意思终归不好。我素来不爱花，留些兰草，简简单单的便好。”
清都长公主怔了片刻，慢慢走出殿外，却见文帝站在那里，想来方才的话，是一句也没有漏听。拉了文帝一直走到花园中，才道：“你别生气，她是被我们宠坏了，那些事情她既不想懂，更不想管。”
“我就是过来看看她，没料到听她这么一堆话。”文帝笑道，“姊姊你也真是，叫她去抚养太子的儿子，她还不更生气？她当年连朕的儿子都不愿意抚养，将来的皇太后之位都不稀罕，现在又怎会变！其实她并不适合当皇后，皇后总该顾全大局，她太重情又心思太细。朕是误了她，总想着自幼一处，两小无猜，能给的就是皇后的名位，却没料到成现在这样。”
“她终归来自南边，这是怎么也改不了的。”清都长公主道，“你别理会她就是了，她懂什么？拿下青冀徐兖诸州，威慑四方，南朝是再无力跟我们相争。先帝的时候便想得很，这一回终于心愿得偿，陛下，先帝若在，也一样地会赞你，你自幼他便视你为皇孙，可没看错你。”
文帝笑道：“我自然不会在意她如何想，她是女子，书念得再多也不懂这些。”
清都长公主嗔道：“我难道不是女子么？”
“姊姊乃巾帼也，不是霂儿那么娇滴滴的能比的。”文帝道，“你知道她在明白我决意南伐之后，对我求了什么吗？”
清都长公主道：“什么？”
“她说她思念故里，让我在她死后将她送回南去。”文帝道。清都长公主听了怔住，半日，怒道：“她是疯了吗？这话也是说得的？”
文帝道：“姊姊不必生气，朕当时便允了。”
清都长公主道：“胡闹！她不懂事，你也跟着她胡闹？皇后自当与皇帝同茔葬于云中金陵，配飨太庙，怎能送她回南？”
“朕既应了，那便是应了。”文帝道，“袝不袝葬的，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她心不在这里，非得要逼她么？她不肯随朕在金陵，那就遂她心愿吧。”
清都长公主叹气，道：“我也实在不知道该说甚么好了。也罢，到时候你另封个你看得上眼的，你想要谁一起都成。”这话一说完便觉不妥，道，“我也是糊涂了，这话也是说得的？是姊姊说错话了，陛下不要介意。”
文帝微笑道：“姊姊说的是实话，有什么错的。姊姊不必操心，要谁袝葬，朕已经想好了。”
清都长公主想想仍觉不妥，道：“我还是跟她再说说去。连臣子都不能回南，何况是她，这像什么话！”
文帝悠悠地道：“朕还记得当年，王慧龙乞葬河南，说的那番话，真真是令人闻之落泪啊。让朕想想，是怎么说的？‘依古墓而不坟，足藏发齿而已。庶魂而有知，犹希结草之报。’先帝恩准他葬在河内东乡，这可是求都求不到的恩典哪。”
“陛下倒也不必介怀。”清都长公主道，“早日把南朝灭了，南北一统，那不就没这么多事了。”
文帝哈哈大笑，道：“姊姊比朕还心急。急不来的，姊姊，朕等了二十年，才能一举拿下青齐之地。南朝再积弱，也一样的以正统自居，乃人心所向，只能水到渠成，不能逆流而上，否则只能是虚增民耗，白白地浪费了多年的休养生息。姊姊脾气太像先帝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还真不愧是跟着他长大的。”
清都长公主道：“好啦，你有主意就成。只是霂儿……”
“就由得她，只要她大礼不错，别的就不管了。”文帝道，“宫里的事，姊姊多费心便是了。谁叫我们姊弟二人都欠了她的？”
清都长公主不语，半日道：“淮儿怎样了？”
“不知道。”文帝道，“姊姊放心，淮儿聪明稳重，不会有什么事。朕已经让河东薛氏赶去了，又派和素亲率禁军过去。他是老将，对朕一直忠心，又素来谨慎，不会出错。”
清都长公主道：“薛氏与淮儿素来亲近，他去就够了，派禁军作什么，如此大张旗鼓，旁人还以为什么事呢！”
文帝淡淡一笑，道：“为了那传国宝器，再大张旗鼓也不为过。况且，朕本来就想大张旗鼓，若真是宝器现世，那自然是越多人看到的好。”伸手扶了清都长公主，道，“姊姊，陪我去见霂儿吧，有你在，她不至于对我摆脸色。”
清都长公主叹气道：“你们怎么搞成这样？也怪你，你……”
文帝打断她道：“别说了，姊姊。”又环视四周，道，“便依她，她中宫的木槿全部移走，移去九华堂。她爱兰草，这里就全种兰草，天下有什么品种，那便都移来。兰草清雅，原也跟她最合。”
“方才提到云中，我倒是想起了司马氏。”清都长公主道，“司马楚之在那边，一切可还好？”
“他上表了，说他老了，想辞云中镇将一职，让他兄弟接任。”文帝道，“朕本来不以为意，多年来他也还兢兢业业。但如今淮儿对琅琊王生疑，他向来不是爱白疑心的人，沈信府上出的事又是大事，我看对司马氏还是多留意的好。司马楚之的辞表，朕没有准，且看看吧。”
清都长公主随手摘了一朵木槿，又叹了口气，道：“似乎谁都信不过。”
文帝笑道：“我们姊弟一心，互相扶持，那便够了。别的人信不信得过，又有什么？”
“你就会哄我开心。”清都长公主笑着又道，“以前司马金龙当过太子典师，沈鸣泉又一早就在太子东宫，他们有书信来往，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说不定，是淮儿想多了。”
“有书信不奇怪，奇怪在被烧了。”文帝道，“司马楚之深得先帝信任，算是南朝来投的武将的头一位，否则又怎会放心让他镇守云中？沈鸣泉跟司马金龙自然是再熟不过了，可要这么说的话，不仅是沈鸣泉背叛太子，司马金龙也一样。明日把宜琦传进宫来问问，朕有些时日不见她了，也不知她这琅琊王妃当得如何。”
清都长公主道：“陛下心狠，让她当司马金龙的续弦，还问她过得如何？”
“朕倒觉得自己可怜，身边的不是什么燕国皇女，就是大凉公主，国仇家恨，个个不知道心里多恨朕。”文帝叹了口气，道，“朕没先帝那么看得开，能立赫连氏当皇后，再温顺的猫遇到机会都会用爪子去抓断仇人的咽喉。宗爱弑主，矫皇后诏，这事赫连皇后不会没有份，朕想着都是怕，还能跟她们好好做夫妻？宜琦和宜琼总归是莫瓌一母同胞的亲妹子，年纪大了，心思多了，谁知道会怎么样。连景风都向着她哥哥，何况是她们俩？”
清都长公主道：“好啦！我不过说一句，陛下就抱怨了一堆。要不，陛下，让如今跟咱们大魏常常来往的国家再送几个妃嫔吧，高句丽如何？据说那处美人甚多哪。”
“姊姊，你就饶了我吧。”文帝笑道，“如今事多，哪有心思。”
二人走过回廊，四周都遍种香草，流水绕着栏杆，还有些极漂亮的鱼在水里游。廊下挂着金铃，风一吹便响。
文帝又道：“说起来，太子倒是来求过我，饶了沈氏一门。”
清都长公主蹙眉道：“兹事体大，怎么饶？”
“太子说是顾念旧情。一来与沈信的师生情谊，二来嘛，太子跟沈鸣泉的情份还是在的，老实说，朕也没想到沈鸣泉居然会设计太子，太子待他实在没话可说。”文帝笑道，“想来也是不欲此事闹得更大，一旦撕开了个口子，便掩不住了。”
这时已走到云母堂外，文帝叹气，道：“姊姊，有时候朕在想，若还是孩子那时候便好，事事有姊姊替我拿主意，我只管玩便是了。”
清都长公主缓缓地道：“我的一生全系在你身上，陛下，你说没有我便没有你这个皇帝，那末，没有你也没有我这个长公主。”
渔村的这一夜，却是谁都睡不着了。裴明淮看着渔民们聚在火边喝酒，默默不语。吴震不知溜到哪里去了，裴明淮见他找村民们讨了些香烛，想是找地方去遥祷孟蝶香魂了，自然也不理会。昙秀说是要回房做晚课，也人影不见。道容师太与众弟子自打扫了几间空屋，此时想必也睡了，灯都灭了。
祝青宁眼望流水，这晚江面上仍是灰蒙蒙的，说是雾却也不知道是不是雾，缓缓上升，汇聚成各种各样的形状，说不出的诡谲。“你看他们，明儿是要不顾一切地进去了。明知凶险，还是要去试一试。你说，他们是为了什么？”
“不知道。”裴明淮道，“与其说是黄金。不如说是些更虚无缥缈的东西。”
祝青宁道：“你是不信的，对不对？”
“不信。”裴明淮道，“世间哪里会有什么既无战火相扰，也无官府欺凌的地方。不知为何，我心里居然觉得怕，不知道究竟明天进去会遇到什么。”
祝青宁沉默半日，道：“这锁龙峡，名字取得可真好。”
裴明淮道：“怎么说？”
“不管是多厉害的人，都走不出来。”祝青宁微笑道，“龙都会被困锁此处，何况是我们凡人？”
裴明淮一时无话，祝青宁抬头看天，忽然“啊”了一声，裴明淮跟着抬头，只见天边银色星芒划过，却带了长长的尾巴。
祝青宁望着天边，笑道：“这样的异象，百年难得一见，你我也算是运道好了。”
裴明淮道：“我宁可不见的好。”
祝青宁侧头看他，道：“明淮，你真是从来了锁龙峡就奇怪得很。实话实说，我找的是黄金，你找的是九鼎，我这回不会跟你犯什么冲，你也用不着防备我。”
裴明淮道：“你真相信能找到？”
“信不信我都得去。”祝青宁道，“其实九鼎是否存世，真是让人存疑。比不得新朝黄金，总是有人见过的。”
他自身上摸出了一块金饼，递给了裴明淮。裴明淮伸手接过，见那金饼上有个“上”字，道：“果然是真的。”
“那个张鱼，他给这渔村的人的那一小块碎金，想必也是从这样的金饼上来的。”祝青宁道，“想来当年黄巾残部找到了新朝黄金，但只有很少的一点儿被人带了出去，张鱼可能也是部将之一的后人。黄金也会被弄碎或者熔掉，过得一两百年，实在很难再有完完整整留下的，不过，定然会有经手的人，所以就留下了那些传闻，说是黄巾得了王莽的藏金。至于他们是怎么得到的，就没人知道了。”
裴明淮道：“太平道最盛之时，离新朝近得很，他们道众又遍布各方，消息灵通，能找到也不是不可能。我只是不太明白……”
祝青宁道：“什么？”
“他们找到了黄金，连九鼎也唾手可得，为什么却从此沉寂下来了？除了那些改头换面的旧部，江湖上再也不见太平道的影子？”裴明淮道，“他们若是找到了九鼎，应该是喜出望外才对。张角兄弟三人起兵的时候，喊出来的话便是——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又是借五德之说，又是自称天公将军，谶讳之意是不言而喻的。还有什么能比周天子的九鼎更能证明天命神授了！若是他们能拿出真正的九鼎，我不敢说他们能得天下，但至少能改变当时的情势，天下恐怕又会大变一次。”
祝青宁望着那江水出神，良久方道：“是哪，怕就不会是现在的样子了。遇圣而兴！想都能想得到，各方势力拼命去抢这九鼎，抢到的就敢自称天命所归。从古到今，正统这两个字，从来都是重逾千钧。”
“何此千钧！”裴明淮笑道，“鼎之轻重，未可问也！一鼎以九万人挽之那本是颜率的欺瞒之言，照我看，大也大不到哪里去。重的是它含着的意思，不是它的大小重量。”
祝青宁望向裴明淮，道：“那些人想寻桃源，从此平安喜乐，与世无涉。你找九鼎，不管你想还是不想，圣命难违。我领命来取新朝黄金……”
裴明淮道：“不止我们。”
祝青宁道：“你觉得，还有一股势力不曾现身？”
“彭横江一行人怎么也不会是你杀的，那是你得力的下属。”裴明淮道，“连孟蝶都杀了，摆明是要先剪了你的左膀右臂。这股势力一直隐匿在这锁龙峡之侧，看来我调来的府兵是他们所杀，飞头獠也是被他们所灭。他们非常熟悉这里的情形，而且似乎势在必得。”
祝青宁点了点头，道：“不错，我也一直觉得还有人在这里，一路留意，却不曾发现。反正决不是九宫会，即便是九宫会除我之外还另派了人来，也决不敢自己人相残。有什么恩怨暗中设计是一回事，但这么明目张胆地杀又是另一回事，决不敢的。”
裴明淮道：“泰州叛乱多发，府兵都是精兵强将，这次派来的更是精锐。能把他们无声无息剿杀，决不是普通江湖人，他们没这个本事。当年盖吴十万大军叛乱，终归被先帝平定，还不是因为他们还是乌合之众。黄巾也差不多，没些个厉害的将领统率操练，终究是不成的。”
祝青宁道：“这么说来，你觉着‘天鬼’也在此了？”
裴明淮道：“不然还能是谁？”见他站起身来，祝青宁问道，“你去哪？”
“去瞧一瞧那个装哑巴的，看他要不要吃东西。”裴明淮道。祝青宁一笑，道：“我跟你一起去，我倒也想试上一试，御寇诀的传说到底是不是夸大其辞。”
裴明淮也笑，道：“我劝你别去。”
祝青宁奇道：“为何？”
“我知道你自恃极高，也知道月奇主武，你自入九宫会来，怕是还没遇到敌手。”裴明淮笑道，“但这一回，你一定会碰大大的壁。”
祝青宁道：“我不信。”
裴明淮一笑，道：“听我的，何必非要去给自己找些无趣？还是做些风雅之事吧。你既带琴来了，借我弹一弹。”
“那你等我一等，我去取来。”祝青宁道。不出片刻，便将那琴取了来，双手递给裴明淮，笑道：“看你也对这张琴喜欢得很，不如我送了你吧？”
裴明淮道：“本来也不是你的，你也好意思说送？”
祝青宁一笑，也不再说，将腰间那支赤玉箫抽了出来，“明日还不知如何，此刻静静心也好。”
裴明淮把那张琴搁在膝上，出神片刻，弹的却是华英所学的那曲“玄默”。祝青宁听了片刻，举箫就唇，吹了起来。
本章知识点
皇后说死后不愿袝葬云中金陵，文帝说了个“王慧龙乞葬河南”，是什么意思？
云中金陵是北魏在孝文帝迁都洛阳前的皇家陵墓，一般认为位于内蒙古，至今还没比较明确的发掘报告。在云中金陵之前，史书记载还有一个“盛乐金陵”，开国皇帝道武帝即葬于此。到底云中金陵是不是就是盛乐金陵，说法不一，暂且不论。反正在《九宫夜谭》里面，皇室就是葬在云中金陵的。皇后肯定袝葬，所以《锁龙魂》里面皇后说不肯袝葬，清都长公主说她是不是疯了？
另外非宗室的臣子能在云中金陵陪葬绝对是北魏一朝最大的荣耀，整个迁洛前的时期能数出来的应该不到十个。是死后袝葬皇陵，不是我们通常说的那个陪葬。
王慧龙是南朝人，出身大族太原王氏，后来投魏。临死前求葬在更靠近家乡的地方，太武帝作为特例准了。王慧龙求请的话，就是文帝引用的那一段。因为北魏未迁洛前，规定是“南人入国皆葬桑乾”。无论王慧龙在魏是不是恩遇甚隆，仍然怀念南朝，死都不愿葬北。
所以孝文帝迁都洛阳后，强行命令宗族不得回旧都平城或是云中金陵下葬，而是全部葬在洛阳，还把姓氏从拓跋改为元，哪怕是放在我们现在21世纪都是很难接受的事。
顺便说下，这个王慧龙还有个事儿比较出名，他投魏之后跟崔氏联姻，崔浩夸他祖传的酒糟鼻是“贵种”，由此引得鲜卑贵族大怒，一直闹到了太武帝那里。可以说，这也是崔氏门诛的导火索之一。汉臣高门打从心底是看不上鲜卑贵族的，哪怕对方是皇帝。
在《九宫夜谭》里面，这个问题写得很委婉（直露是不可能的，那是找死），但表现的地方还是不少，基本上都在舞台回到皇宫后的《九宫变》里面，可以留意一下。

第8章
裴明淮去关凌羽的那屋子，却见凌羽正趴在窗边向外看，问道：“你干什么？”
“听曲子啊。”凌羽道，“挺好听的。”
裴明淮道：“你还懂这个了？”
凌羽拿眼角瞥了他一眼，不说话。裴明淮也朝他看了一眼，见他换了身白衣，脸也洗干净了，额上那点朱砂痣更是显眼，忍不住道：“哟，他们要杀你，还得给你换衣服？”
“是啊，干干净净才好当祭品啊。”凌羽白了他一眼道，“哼，到时候看我给他们颜色瞧，这么折磨我。”
裴明淮道：“你应该知道，已有不少官兵死在锁龙峡口。那不是江湖人能做到的，杀他们的人是谁，你想必也知道吧？”
凌羽道：“这干我什么事？”
裴明淮真是一跟他说话就没来由地生气，不悦道：“你就只管你自己吗？”
“我难道还管得了天鬼了？”凌羽比他脾气还大，怒道，“我早告诉你了，天鬼肯定是来了，他们知道这个地方。虽说天鬼是我大哥所掌，但他从来不告诉我这些，我知道的不比你更多。你要我怎么管？”
“但他们很可能会对你要回去的地方下手。”裴明淮耐着性子道，“你不是一心想回家吗？若让他们去了，你的家也会没了。”
凌羽道：“你怎会知道我家在哪里？”
“这里古来便唤桃林，传说是周武王牧羊之地，又是轩辕铸鼎升天之地。”裴明淮道，“我在想，若是将周天子的九鼎安放此处，倒是再好不过。这般宝贵的传国神器，也必得留人看守。而守护九鼎的人，就留在了这神陵，生生世世，世世代代，再也不曾出来过。不过，还是可能有人闯进去，就像黄巾旧部，太平道的首脑。一些人想必是有感于桃林里面的安宁，留了下来。不过，还是有那么些人不愿耽于平静，他们离开了桃源，还带了些黄金走，从此才会有九鼎与王莽黄金的传说现世。只是他们就像陶潜故事里面的那个渔人，就算厌倦了外面的尘世，也再也找不回去了。”
他将那块白玉璜取了出来，道：“这是你随身之物，懂行的人都看得出来，乃是古物，看上面的兽面纹，该是周天子时候的东西。你就是从神陵里面跑出来的，对不对，凌羽？”
凌羽却不伸手接，把下巴枕在膝上，眼神却不知看在哪里，低低地道：“我就是想出来玩玩。……我头一回走那么远。京城很大，很热闹。我从没见过那么大的雪……”
裴明淮问道：“你到底为什么要帮平原王害皇上？”
“我没害他！”凌羽大声道，裴明淮吓了一跳，忙伸手去掩他的口，道，“你这么大声做什么！被这里的人发现了，你还要不要他们带你进锁龙峡？”
凌羽跺脚道：“你一直问我这些做什么！我都说了，我回去了就不会再出来，你们再也不会见到我，你还问什么！你说天鬼会来相扰？好啊，来多少，我就杀多少！”
裴明淮耐着性子道：“我就是好奇，到底当年发生了什么。你告诉我，我听了就再也不会问了，你说，是不是？”
凌羽盯了他一眼，道：“那你知道些什么？”
“就是大家都知道的。”裴明淮笑道，“说平原王举荐他义弟入宫，以霄练御前剑舞，皇上一见便喜欢得很，破格晋封。”说到这里，朝凌羽从上到下看了一遍，道，“皇上真封你了？”
“真的呀。”凌羽道，“这还能有假？”
裴明淮道：“羽林中郎将是正三品，也没这么个封法的！就没人说话？”
“有啊。”凌羽道，“有位裴尚书当时就说了，也没这么个封法的！跟你说得一模一样！”
裴明淮道：“那是我爹！”
凌羽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道：“哦，我忘了，你是姓裴。好吧，难怪你跟他说一样的话。不过陛下的姊姊可好了，她说这有什么，封就封吧。”
裴明淮问：“清都长公主？”
凌羽道：“对呀。”
裴明淮道：“她是我母亲。”
凌羽又看了他一眼，喃喃地也不知道嘀咕了句什么。裴明淮笑道：“羽林中郎将确是统领羽林军的，除了高车虎贲之外，都是羽林中郎将所辖。你这么个小东西，能担得了？”
“我连是干什么的都没弄清楚。”凌羽叹了口气，道，“在宫里除了玩和闯祸，别的真是没干过。”
裴明淮笑着看他，道：“我总是听说，当年凌羽叛乱险些害死皇上，这话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又说你剑术天下无双，一直好奇是个什么不得了的人物，现在见到了，真是逗死人了……你都干得了谋反？你只会坏事吧！”
“你说对了，我还真只会坏事。我是真不知道我大哥要谋反，要害皇上。”凌羽道，“我上了他的当，把羽林军大部分调到了西苑，等我发现，赶回宫的时候已经为时晚矣。反正我是笨啦，被人利用也不自知。”
裴明淮道：“是你救了皇上么？”
“既然是我笨到让他遇险，我自然得救他。”凌羽笑道，“可我大哥日子选得太妙，他选在了秋分那一日。那是我必须闭关的时候，若妄动真气会出大事。但那时候，我怎么办？拼了命也只得出手。陛下他们一走，我也撑不住啦，就昏过去了。”
裴明淮听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深知当时宫里不知道是厮杀得有多惨烈。不由自主朝凌羽看了两眼，凌羽看出了他的心思，淡淡一笑，道：“御寇诀若大成，小能千里取人首级于无形，大能横扫千军。我自练成后也没这么开过杀戒，那时也是杀红眼了，又恨大哥骗我，唉，我造的杀孽太重，要修仙怕也是修不成的。”
裴明淮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修仙？你逗我玩呢？”被凌羽瞪了一眼，道，“好好好，接下来呢，又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了。”凌羽道，“天鬼的人知道我是他义弟，我昏过去后也没杀我，把我带回平原王府了。我大哥恼恨我救了皇上，坏了他大事，把我内丹毁了，等于是废了我武功。过了几年，皇上诛杀他的时候，才把我救出来。”
裴明淮奇道：“内丹？你炼有这个？”
“你不是老道士的徒弟么，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凌羽斜了他一眼，道，“你师傅也有炼啊，九转丹，差不多的。”
裴明淮问道：“既然你大哥毁了你内丹，那你的武功又是怎么复原的？”
“辛辛苦苦炼回来的。”凌羽叹了口气，道，“也得多谢皇上了，我要甚么药材，就替我找什么。还许我在宫里炼丹，几回都差点把九华堂给烧了。”
裴明淮微笑道：“你救过他，他自然要谢你的。那你为什么不继续留在宫里替他统领羽林军？”
“皇上那年亲征柔然……”凌羽说了一半，两眼却怔怔地看着前面，不说下去了。裴明淮等了片刻，见他还是不开口，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我那时候就走了，一直闭关到现在。”凌羽淡淡地道，“我那时练功练岔了，伤损极重，匆忙之间找了座不知道名字的山，好在没什么人。我糊里糊涂的，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也不怎么记得之前的事……”
裴明淮盯着他，道：“你到底闭关闭了多久？”
凌羽过了很久，才说道：“十年。”
裴明淮这时才明白凌羽在朝天峡所说那番话的意思，一时间只觉茫然，怔忡难言。不由得问凌羽道：“你就不觉得寂寞么？”
凌羽两眼也不知望着何处，淡淡地道：“我都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又有什么寂寞不寂寞的。山中数日，世上千年，我这也不过才十年罢了。只是，虽然也就十年，却也已经物是人非了。”
裴明淮竟不知如何答言，只听凌羽又道：“我出来的时候，江湖上就开始流传那话了，甚么藏宝在朝天峡天心殿的。我心里奇怪，就跟去看看，还遇上你了。”
裴明淮皱眉，道：“平原王真没死？”
“没死。”凌羽道，“不过我也很多年没见他了，也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
裴明淮听他口吻里殊无恨意，奇道：“他这么对你，你还挂着他？”
凌羽淡淡一笑，道：“我要帮我大哥呢，那就是害皇上。要救皇上，那就是在坏我大哥的事。我真是左右为难，要是从没出来过就好了！好啦，你要问的都问完了吧？我要歇着了，明儿是大日子，你我各安天命吧。”
裴明淮自身上拿出那支紫玉短笛，道：“你当日在朝天峡吹的曲子，我总觉得耳熟，好像听过一样。”
“你想再听听么？”凌羽笑道，“拿来吧。”
他拿了紫玉笛就唇而吹，调子清婉悠扬，透明如山泉。见裴明淮还在苦想，凌羽放下了笛子，道：“不用想了，你听过的曲子就是我吹的。只不过，你那时候还小，最多几岁。你师傅回宫的时候跟我交过一次手，他跟我师兄是旧识。要不是我不愿意，皇上本来是打算要我教你武功的。”
虽知凌羽说的是实，裴明淮仍然是感觉古怪得很。明知不能逆天而行，面前的人容颜却永如少年，突然记起在凤仪山见过的姜优，貌若天仙，却是红颜腐骨。
只见凌羽两眼呆呆地盯着前面，那曲子却越吹越急，都快走调了。面前江水忽然水流骤变，一道水龙卷起，裴明淮隔这么远都能感到劲气如刀，叫道：“你住手！”
凌羽一怔，慢慢将紫玉短笛放了下来。只见江水骤平，裴明淮瞪着凌羽说不出话来，又听凌羽低声道：“我真的是只想回家，你就别再问什么了，好不好？从此以后，你们都再不会见到我了。是我错了，我本来就不该出来的。”
裴明淮道：“你既说天鬼是你大哥执掌，那你能不能告诉我，究竟天鬼是什么？《泰族训》云：墨子服役者百八十人，皆可使赴火蹈刃，死不还踵。昔年儒墨曾集于淮南王门下，后淮南王被诛，株连门下，墨家从此消匿不见。我一直想知道，为什么天鬼要自命为鬼？”
凌羽看了他一眼，道：“墨子是怎么说为贤之道的？”
裴明淮一怔，答道：“有力者疾以助人，有财者勉以分人，有道者劝以教人。若此，则饥者得食，寒者得衣，乱者得治。若饥则得食，寒则得衣，乱则得治，此安生生。”
凌羽笑道：“人积道无极，不肯教人开蒙除生，罪不除也。”
裴明淮又是一楞，咀嚼半日，缓缓地道：“我现在有点明白为什么是你能练成御寇诀，而你师姊练不成了。”
凌羽哼了一声，道：“那个什么，叫什么来着，对啦，沈太傅，他都说不过我！不过，我能练成还是因为我跟常人多少有点儿不同啦。”也没看裴明淮脸色，又道，“跟你说了半日，嘴都干了，给我点儿水喝吧。”
裴明淮道：“你喝不喝酒？”
“就喝一样，你身边肯定是没有的。”凌羽笑道。
裴明淮倒生了好奇心，道：“什么酒？”
“葡萄酒啊，你不可能带着这个到处跑。”凌羽道。裴明淮笑道：“你倒真是娇贵！你若是跟我回京去，那才有得喝，我家里新酿了不少。”
凌羽道：“唉，我好多年都没喝过了。”又凝视那江水，喃喃道，“等我回去了，更是再也喝不到了。”
次日，裴明淮一起来便见着江边有诸多小船，比一般的渔船还要窄。船底乌黑，不同寻常，再一细看，竟然是精钢打造而成，映着日光微微闪耀。不由得有些发怔，祝青宁走到他身边，道：“若非这样的船，怕是也进不了锁龙峡。”
裴明淮皱眉道：“哪来如此多这样的船？”
这时吴震也走了过来，裴明淮看他眼下发青，知道是一眼未睡，叹了口气，道：“你也别太难过了。”
“我哪有时间难过。”吴震道，“这些渔民始终害怕我们是官府的人，怕我们进去会碍他们的事，我千说万说，只道我们只想看看锁龙峡内究竟是什么样子。”
裴明淮道：“他们信？”
“信不信，都得带我们进去。”吴震道，“否则他们也别想进去。”
祝青宁在旁听着，此时笑道：“若他们想进去了害我们呢？”
“那也没这么容易。”吴震瞪了他一眼道，“你们三位都是顶尖的高手，我嘛，虽说差了那么一点儿，却也没差到哪里去，怕什么！”
祝青宁道：“难得吴大神捕如此谦虚。”
吴震道：“这当官嘛，就事多，没你们那么闲，每日间能专注于武学进境。”
祝青宁道：“难不成裴三公子官还不如你大？”
“官越大越闲，都有手下干啊。”吴震道，“哪像我，就一五品廷尉评，手下能使唤的人不多啊！”
裴明淮道：“你抱怨什么！以前就说过要提拔你，你自己不肯，难怪还怨我？”
这时只见昙秀走了过来，水边本来多雾，他白色僧衣飘飘，看起来真是犹如仙人一般。祝青宁笑道：“大师来了，你们就别说这些俗事了。”
“得了，别在这里明赞暗讽了。”吴震道，“这可是昙曜大师的爱徒，昙曜大师什么人，皇上第一信得过的沙门统。昙曜大师一句话，天下罪人至少有一半变成了佛图户僧祗户，那可是了不得的善举啊！”
“吴大人这又是在说我什么坏话？”昙秀笑道。裴明淮道：“没什么，就是在赞你师傅昙曜大师，声名远播。”
昙秀微笑道：“不敢，还是皇上崇佛心炽，当年着师傅开凿灵岩石窟，以修功德。”
听了这话，祝青宁但笑不语，吴震干笑两声，连裴明淮也没了话，一笑作罢。
姚兴这时跑了过来，道：“各位大人，诸事齐备，我们这就打算进去了。”他突然跪了下来，倒吓了几人一跳，“几位，你们想进锁龙峡，我们不敢不带你们进去。我们只是想换个活法，求众位不要阻碍我们。”
祝青宁微笑道：“你们尽管放心，这几位都是有家有业的人，就算找到什么桃源，又怎么舍得自己家业？只不过是如陶潜说的那个渔人一般，心里好奇，想去一窥罢了。若是真看到了，走了，也再找不回来的。”
姚兴听了他的话，甚觉有理，道：“是，那几位便请上船吧，一路多加小心。”
见姚兴走开，吴震对祝青宁道：“还是你会说，两句话便消了他的疑忌。”
祝青宁叹了口气，悠悠地道：“本来便是，那渔民还不曾有什么家大业大呢，进去住了几日，不也一样出来了？也没留在那世外桃源终老，是不是？纵然陶潜写得再好，甚么怡然自乐，那也是留不住人的。”
吴震却道：“那不过是陶渊明胡写的罢了。他明明白白写着，里面的人不知有汉，乃至魏晋，可他们的衣着便如外人一般。从秦时到晋，那衣着怎么可能一样！既然不知晋，那怎么能与晋时穿一样的衣裳！”
裴明淮等人皆一楞，陶潜的《桃花源记》自然人人都读过，但可从没这么想过。裴明淮道：“你连这个都要去找些漏子，也真是佩服你。”
“这明明白白的不对，分明是他留给人看的漏子。”吴震道，“不是什么先秦，是我们这时候的秦，不是苻秦便是姚秦，才能与晋时衣饰相仿。”
几人都有些发楞，吴震道：“我随便说说而已，又怎能把这些东西认真了！走吧走吧，上船！别上同一条船，否则真怕被一锅端了！”
“你虽然爱胡说八道，但这话还真一点没错。”裴明淮道，“我们各上一条船便是。”
这渔村的人聚起来，还真是不少，进锁龙峡的都是青年男子，也有十余艘船，每艘船上有十余人，也有百多人。
那些船与寻常船实在不同，不仅窄，还略有些弯，有点像月牙。进了锁龙峡，裴明淮才明白为什么要用这样的船，那锁龙峡里面弯道实在太多，这种扁船过弯道的时候要容易得多。而且里面岔道实在太多，裴明淮记性极好，但连着转了数十次，也被转得晕了，哪里还记得清楚。望了一眼旁边船上的祝青宁，祝青宁脸色凝重，裴明淮很少见他这样，心里明白，五行之术再厉害，也比不过这锁龙峡中的鬼斧神工。
先前锁龙峡尚容三船并行，走了半个时辰光景，只容两船而行了，而且河道越来越窄，峡谷里也越来越黑，裴明淮心知再走下去，必当伸手不见五指。他一直留神看驾船的渔民，越看越觉得有趣，倒像是每走上一段路，领头的人就会换一个上去，再隔上一段路，又换一个。忍不住问身边的姚兴道：“姚大哥，为什么走一段路就换领头的人？”
姚兴望了他一眼，道：“公子好眼力。”
裴明淮心道这是什么好眼力，看久了自然看得出来。只听姚兴低声道：“公子，锁龙峡的路，错综复杂，若不识路，谁也走不进去，只得在里面不断地转圈子，到最后恐怕是都转不出来的，会死在里面。我们这几个村子的人，家家都知道一截路，都是祖上口口相传下来的，只有凑在一起，才能是锁龙峡的全貌。所以公子才会看到，隔上一段路，我们便会换一人领头。”
裴明淮一路上见到岔道无数，有时候窄到这小船都要小心翼翼地才能过去，若是让自己进来，根本不知道该走哪条路，一定陷在里面。姚兴又道：“各位说话也尽量轻一些，这里的石壁十分脆薄，连声音大了都会簌簌地往下掉。若是塌了，那就完了，我们就得全死在这里了，谁都别想找到我们的尸身。”
他声音虽低，但吴震、祝青宁、昙秀等人都听到了。吴震正好身在石壁之旁，便回头去看，果见那石壁有裂缝，连这等小船如此轻捷地经过，都会有碎石落下，不由得暗自心惊。裴明淮问姚兴道：“据说是要走半日？”
“要这么久。”姚兴道，“再走一阵，就会一点光都没有了。头顶有无数石笋，说不定就会掉下来，各位一定留意。”
听他这么一说，连裴明淮都无心说话了，暗自戒备。又行了大约个把时辰，果然如姚兴所言，光越来越暗，最后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姚兴道：“前面小心。”
船连着转了三个弯，裴明淮“啊”了一声，只见前面本来河道两侧却堆了无数乱石，倒像是石壁受了什么震荡塌了下来，仅余一条极窄的水道，那些乱石又尖利之极，恐怕船都过不去。忍不住问道：“这里一直都这样？”
“不是。”姚兴道，“就是上个月的事，不知怎的塌了下来。所以我们着急得很，若是再塌一次，就永远进不去了。唉，也不知为何，此处虽然多地动，但这里也从没塌过，最近又并没地动过，不知为什么突然就塌成了这样。公子也小心，那些石笋比刀子还快！船是勉强能过，但上面那些石笋，是会伤着人的。”
裴明淮道：“削掉便是。”
姚兴道：“公子一定小心，若力使大了，石壁继续往下坍塌，我们都会被埋在下面。”
裴明淮仰头往上看，这锁龙峡实在是高至凌云，那些石块重重叠叠，却垒得并不牢固。知道姚兴所说是实，心里不由得一寒。又朝凌羽看了一眼，姚兴不明白这地方是为何塌下，裴明淮却明白，一定是凌羽掌力所致。众渔民驾船的本事实在是让他吃惊不已，忽高忽低，左右盘旋，大魏以骑兵横扫北方，不擅水师，昔年太武帝南伐，也是长江阻了脚步，裴明淮暗道若让这批人去训练水军，必当出色得很。
又朝凌羽看了一眼，凌羽坐在船尾，手脚都被缚住，裴明淮虽明知实在不必照应他，见石笋尖利，仍把他拎到了身边，道：“小心点。”
姚兴道：“公子，请照应下这孩子，要不，到这里死了，我们可就白忙活了。”
裴明淮苦笑，又瞪了凌羽一眼，心道你装得还真像。不过凌羽居然能闯到这里，也十分佩服。凝神去看，水底暗礁如刀，有些地方暗礁已几近水面，若是让自己掌这船，早就翻了，也不得不佩服众渔民的驾船本事。尤其是方才石壁坍塌之处，船都斜到了一边，几乎要倒倾下去，居然仍是过了，知道凌羽出事就在那里，大约是情急之下要退出，掌力把石壁给震塌了。
此时已经全无天光，众渔民拿的也不知是什么，并不是灯烛，一人手里拎了一个囊袋，发出微光。姚兴回头对裴明淮招呼道：“公子，绝不可有火。一有火，就完了。”
裴明淮奇道：“为何？”
“此处石壁上有层黑色的不知道什么石头，一遇火便燃。”姚兴苦笑道，“任有通天本事，也得被烧成焦炭啦。”
见裴明淮回头看祝青宁等人，姚兴道：“船上的人自会叮嘱。”
裴明淮道：“姚大哥，那你们用来照明的……”
“是萤火虫。”姚兴提起那囊袋给他看，道，“此处萤火虫极多，我们便收集起来，虽说萤火虫不出一两日便死了，但照明足矣。”
裴明淮记得确在山里见过，到处都是。如今对这群渔民可说是佩服之至了，低声笑道：“姚大哥，你们在这里打渔，真的是太屈就了。你们啊，应该去操练水军，必当天下无敌。”
姚兴一怔，面上露出苦笑，道：“公子这话说得……”
此时水道更窄，两边石笋贯穿而过，众船也停了下来。裴明淮奇道：“难道这里以前没人过？”
姚兴叹道：“不，能过的。”裴明淮见众人都伏在船底，这样便能避过那些石笋，笑道：“好法子。”
“公子若愿意，可削掉那些石笋。”姚兴道，“伏在船底也并不是什么好法子，这里下面的暗礁尖利无比，哪怕是我们这样的船底都可能抵不住，一个戳穿了便是透体之祸。公子如果有把握，宁可是砍掉这些石笋的好。我们是想永远不出来了，但公子你们还是要出来的，是不是？”
他这么一说，裴明淮忽然想到一个居然从没想过的问题，道：“你们要是不出来，我们又怎么出来？”
“画图给公子。”姚兴道，“公子不用担心，我们既然进来了，就不打算再走，每个人心里的地图，自然也没什么用了。公子等几位都是高人，出这锁龙峡不难的。”
裴明淮道：“姚大哥，你好像是一心一意要进去啊。那桃源，对你们就那么重要？”
姚兴笑了一笑，笑得却颇为古怪。正要答话，忽见一根石笋从中断开，自头顶上落了下来，低叫：“小心！”
裴明淮拔剑出鞘，将那石笋轻轻挑开，随手又削断了几根拦在面前的。忽见前面“砰”地一声巨响，一条船撞在了石壁上，顿时轰隆隆声响不绝，心知不妙，抬头一看，头上巨石滚滚而下。此时船道窄极，上下左右都是坚利如刀的石笋，实在是避无可避。心里一时间也不知是何滋味，突然记起了姚兴刚才说的话：若是埋骨在此，怕是再过多少年，也无人发现。
自己也终将成白骨，又跟那深涧里面的，有何区别？
不知是谁的囊袋破了，萤火虫飞了出来，绿幽幽地飞得到处都是，星星点点。裴明淮一低头，见着坐在脚边的凌羽，一双眼睛晶晶发亮地看着自己。
此时乱石纷纷而下，裴明淮也知道危矣，又见着一块大石落了下来，凌羽也不去挡，便挥掌拂开，心中一酸，对凌羽低声道：“你是再回不了家了。”
凌羽睁大眼睛看他，裴明淮忽觉着脚下一空，低头一看，水下竟然成了个极大的漩涡，把船整个都往下吸了去。一时惊讶之极，那吸力极大，往下落了下去。只听得凌羽低声地说了一句：“这时辰可凑得真巧，看起来，你们是注定要进这个地方的人了。其实，唉，也真没什么好的。世人总是听些不尽不实的话，世间又哪里真有桃源？不过是……”
此时那漩涡更强，裴明淮只觉天旋地转，越坠越快，终于不省人事了。
裴明淮醒来之时，身边却已没了水。身在一个大得不得了的地室里面，朝上一看，竟然一眼望上去黑黝黝地看不到顶。虽说身边无水，但那地面青石却像是被水给长年浸着一般，生满了密密的青苔，潮气极重，有些石缝还有水草长出来。这地室极大，呈正圆状，足有数十上百丈宽，却空无一物。
众渔民都昏倒在地，吴震正抱着头爬起来。裴明淮见祝青宁在身旁，忙扶他起来，摇了摇他道：“青宁，你没事吧？”
祝青宁一身衣服都湿透了，面色苍白，这时还昏昏沉沉的，睁了眼道：“我们这是……掉下来了？”
昙秀倒是镇定得很，缓缓站起环视四周，道：“有趣，有趣。此处实在是天地生成，若有异象，这下面的水突然退去，我们才能下到此处。否则方才落下来，也早淹死了，这里怕是有数十丈高，若下面全是水，哪里有丝毫活路。”
姚浅桃扶着道容师太，也慢慢站起了身。道容师太道：“大家都没事吧？唉，这地方实在怪得很。”
姚浅桃道：“我去看看师妹们。”
姚兴也醒了，茫然片刻，忽然叫道：“裴公子，那个孩子还跟你一处吗？”
裴明淮也一怔，他记得众人一起摔下来的时候，他明明是紧抓着凌羽的。祝青宁道：“你不是跟他一处吗？人呢？”
裴明淮知道祝青宁能黑暗中视物，异于常人，便道：“可我也昏过去了，不知道他跑哪去了。”
祝青宁道：“前面有条路。”
这里本来极黑，只有极微的天光，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吴震奇道：“你看得到？”
祝青宁嗯了一声，道：“过去看看。”
他走在前面，吴震摸了一下怀中的火折子，姚兴忙道：“大人，别点火。怕这里也跟上面一样，一见火光便出事。”
吴震问裴明淮道：“你带着夜明珠吧？”
“有。”裴明淮把那珠子自匣中取了出来，光华立现。这时方看清楚，正前方确有一条通路，甚是宽敞。
除了众人脚步声，就只听到水滴下来的声音。这条路不短，众人足足走了一盏茶时分，才见着前面变得宽阔了，且隐隐地看到有火光。裴明淮手按在剑柄上，对祝青宁道：“留神些。”
祝青宁却不理会他，加快几步，走出了甬道。众人都是一惊，本以为方才那个石室已然够大，面前这个却要更大数倍，能容千人。石壁上有一圈火把，如今已被点燃，只见在石壁正中的高台之上，有个绝大的青铜图案。雕刻古拙，是个巨大的兽面，一张脸全然对称，两眼如铜铃，凶猛狞厉，威仪迫人。这兽面之上却雕了一只大眼睛的小鸟，展翅欲飞，看起来倒像是停在这兽的头顶一般。
姚干叫道：“你……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一个白衣少年站在高台之上，身后便是那巨大的青铜雕刻，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如水般流动不绝，目如星子，正是凌羽。
道容师太失声道：“这……昙秀大师，这不就是那块白玉璜上面的……昔年我在姚帝宫中见过……”
裴明淮缓缓地道：“师太说得没错。这是饕餮纹，传说夏启所制九鼎上面就是这兽面纹。传说无差，九鼎想必就离此处不远了。”朝上看了一眼，这石室却是有顶的，比不得方才头上无边。
姚兴向前走了两步，道：“你跑过来了也好，反正也是要在这里杀你的。”忽然奇道，“咦，你的脚怎么好了？”
凌羽道：“不必你们动手，我自己来。”朝祝青宁道，“还我的剑。”
祝青宁不语，凌羽道：“本来就是我的剑，你是要我抢吗？”
裴明淮道：“青宁，霄练本是他之物，还给他吧。”心知祝青宁仍疑凌羽的武功，颇有一试之意。
祝青宁笑道：“你倒来抢看看。”
凌羽道：“好！”
裴明淮只觉眼前一花，凌羽手足都不曾动，已在祝青宁身侧，他先前已经见识过凌羽这轻功，突然记起列子所言：御风而行，心凝形释。凌羽一掌拍出，祝青宁剑已刺出，那剑却不见剑身，凝神看去方见淡淡剑影，乃是孔周三剑之一的承影。裴明淮数次见祝青宁使剑，都是用的承影，知道这该是祝青宁最常使的剑，此时逢劲敌仍是用的此剑。
裴明淮见凌羽以掌迎承影，心道你武功再高也是人，承影锋锐他是亲眼见过，这一下不割你一只手下来？却见凌羽手掌一翻，那承影自他掌心滑了开去，凌羽手腕又微微一振，祝青宁只觉虎口剧震，身不由己放了手，承影打了个转，已握在凌羽手中。凌羽剑尖指向祝青宁，道：“还我霄练，否则别怪我不顾师兄面子。”
吴震的眼珠子瞪得都快掉出眼眶了，嘴都张大了合不拢。昙秀跟祝青宁交过手，自然知道他武功深浅，此时摇了摇头，道：“天外有天。”
裴明淮见祝青宁又惊又怒，低声道，“还给他，青宁。”
凌羽笑道：“还是明淮哥哥好，免得我多费功夫。”
别的人不知端底，也还罢了，裴明淮一听他这么叫就浑身寒毛直竖。祝青宁也心知不是凌羽对手，叹了口气，只得解下背上琴囊。裴明淮这时才明白，原来祝青宁是把霄练与含光都藏在琴里面。
祝青宁把霄练递给凌羽，凌羽却不伸手接，掌缘在剑鞘上一碰，霄练便脱鞘而出，只见一道白影如虹，“铮”地一声，插进石壁那青铜雕饰的兽面额头正中，没入大半。凌羽把承影抛给祝青宁，走了过去，左腕在霄练上轻轻划过，鲜血便流了出来。
姚兴等一干人本已看得呆住，这时姚干终于叫了出来：“你……你知道那法子？”
“以人血饲守护的神兽，此门方得开启。”凌羽淡淡地道。他腕上鲜血流出，裴明淮是已经看出来，那血沿着青铜兽面上那些花纹渗了进去。“而且必得是个十八岁少年，对不对？真是难得你们知道得这么清楚！”
忽然听到轻微的卡嗒卡嗒之声，跟着这声音越来越响，裴明淮虽不擅机关之术，也知道是这石室中有机关开启了。见凌羽手腕还在流血，叫道：“喂，你不会要把你一身血都放光吧？”
凌羽收回手来，又收了霄练回鞘，道：“已经够了。”
裴明淮听四周石壁里面的声音，都变成了沉沉的隆隆之声，知道立时便有异变。见凌羽仍站在那处，也不管手腕伤口，便拉了他下来，撕了衣襟，拉了他手替他止血。凌羽也不理会，裴明淮一面替他包扎伤口，一面问道：“为什么会有这么荒唐的法子，还得要年纪是十八的？”
“只是因讹传讹罢了。”凌羽道，“你要用你的血也一样行，换谁都行。至少在这里是。”
裴明淮正想问什么叫“至少在这里是”，忽然脚下一摇，只觉地面震动不已，连同四周都在摇动。凌羽低声道：“笛子给我。”
裴明淮拿了那支紫玉短笛递给他，凌羽跃到青铜兽面之前，回头笑道：“你们运道好，若不是跟我一起，你们进不去的。你们是真的想进去看一看那桃林深处的洞天之境？”
姚兴一众人忙道：“是，是，我们为的就是这个！”姚干又道，“对不住啦，我们也不是有意要折磨你的。你真能带我们进去？”
道容师太脸上半信半疑，道：“真的有那地方？”看了一看姚浅桃和众弟子，姚浅桃道：“师傅，我们都到这里了，也别无出路，不进去还能怎么的？”
凌羽叹了口气，道：“好吧，那你们就去看看吧。唉，我看你们都被那谁写的什么骗了，你们也不想想，最初为什么这里要叫桃林？”
说罢，凌羽举了那紫玉短笛吹了起来。裴明淮凝视细看，那青铜兽面好像慢慢地转动起来，知道是凌羽是以笛声催动内劲，虽是股柔劲，却能摧金石，此时竟能将那青铜兽面转将起来。
吴震忽然“咦”了一声，道：“看那只鸟。”
裴明淮一看，原本那只鸟在兽面的右首，此时竟慢慢移动，一直到了兽面两眼上方的额头正中。不由得赞了一声，道：“从未见过这般精妙的机关。”
祝青宁却不乐意得很，哼了一声不说话。昙秀若有所思地道：“为什么这里叫桃林？最初是为什么？”
裴明淮道：“大概是夸父逐日的故事吧，一路到了此处，终于死了，手杖丢下来，便化成了桃林。”
吴震道：“那这桃林，也是因为死而生出来的了？他是不是就是这个意思？”
裴明淮愕然，想要反驳，却不知如何反驳。这时听见轰隆隆的巨响，这响声将众人惊呼的声音一概淹没，却见那青铜兽面缓缓自墙上移了出来，竟然是一扇极厚的门户。这扇青铜门户也不知道多少年没开启了，那开启的声音嘎嘎嘎地刺耳之极，裴明淮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仿佛那兽面张大的嘴里在发出低沉的咆哮声，便如虎吼一般。
再看一眼凌羽，凌羽额上微微见汗，握紫玉短笛的手都有点发抖。忽然笛声暴涨，突然到了最高的音便似破出，裴明淮隐约间听到了一声清脆高亢的鸟鸣之声，“轰隆隆”一阵雷鸣般的巨响，那青铜兽面的门户终于完全打开了，凌羽脚下一软，自那高台上摔了下来。
裴明淮吃了一惊，忙飞身上去将他一把接住，抬头一看，门里面还是黑漆漆的一片，也不知是什么地方，只听凌羽低声道：“开不了多久，快带我回去。”
当下也来不及多想，纵身上去，直窜进那青铜兽面门户之中。一进去便觉脚下一空，原来仍然不是实地，人便飞快地下坠，周围一片黑暗，只听惊叫声此起彼伏。听吴震叫道：“明淮，你人呢？”
裴明淮也不知要下落到何时，心里直叫不好，空中毫无可借力之处，若底下是坚硬地面，必得粉身碎身。又抱着个凌羽，手都腾不出来。叫道：“你抱住我！”拔了赤霄，剑光一闪，已刺入石壁之中。但那石壁实在不同一般，坚硬如金铜，裴明淮人在半空也使不出全力，饶是赤霄神兵利器，只刺入三分，火光四溅，就刺不下去，只缓了一缓，人又向下疾坠。心里埋怨凌羽怎么不说清楚，累得一干人怕是要摔死了，但这时候也无暇抱怨了，只得再运劲将剑刺入石壁。这一刺却如同刺进泥土一般，裴明淮使的劲力太大，剑身尽数没入壁中，整个人都收不住，连同凌羽一起朝石壁撞了过去。裴明淮大惊，立即撤剑，反手握住剑柄，才勉强将人悬在石壁之上。这时摸到石壁上面总算长了矮树藤蔓，裴明淮另一手抓了藤蔓，这时才得空抱怨，对凌羽道：“下面是这样子的，你怎么不说？这是想连自己一起摔死么？”
凌羽方才想是已经耗尽全力，这时双臂搂着他脖子都是软软的，道：“刚才那不是来不及说么？掉下去也没什么的，下面是水啦。”
听他这么说，裴明淮才放了几分心。苦于一片漆黑无光，什么都看不见，裴明淮扬声叫道：“青宁，你在哪里？”
祝青宁答应了一声，裴明淮听他声音就在自己上方不远处，松了一口气，道：“各位还是小心些的好。昙秀，你没事吧？”
“没事。”昙秀道，“我跟吴大人在一处的，吴大人差点摔了下去。”
吴震道：“是，多谢大师相救！我就是武功不如人，这也没法子！”
裴明淮又问道：“道容师太，姚姑娘，你们还好吧？”
道容师太声音发颤，道：“我没事，浅桃也跟我在一起。可是……我有几个弟子，她们……怕是掉下去啦！我听到她们叫了几声……”
吴震忽道：“咦，他们呢？那些渔民呢？明明是一起进来的，怎的没听到他们的声音？”
裴明淮当时是第一个进来的，也不知后面如何了。听吴震这么说，问道：“你见到他们进来了？”
“是啊，亲眼所见！”吴震道，“他们若是掉下去了，怎么就没一点响动？也没听见声音？这地方，怎么这么黑？一点光都没有？”
裴明淮见祝青宁刚才答应了一声，就不说话了，叫道：“青宁，你倒是说话啊？这里就你能夜里视物，看到什么了？”
“……你真想知道？”过了半日，祝青宁的声音才响了起来。裴明淮听他腔调与平日大是不同，只觉得背上发寒，问道，“究竟下面是什么？”
祝青宁缓缓地道：“这哪里是什么桃林，什么世外桃源，分明是……地底黄泉！”

第9章
“蓬”地一声，有火光亮了起来，却是吴震燃起了火折子。吴震叫道：“是死是活，总得让我看上一看，哪能不明不白地死……”
他一句话还未说完，便生生地止住了。他手不由自主地一松，火折子便自手里掉了下去，还好祝青宁在他附近，衣袖一拂，将火折子卷了过来，道：“这地方古怪得很，这火折子，还是省着点儿用好。”
此时众人已看清下面的光景，参天峭壁之间有一个极大的坑洞，如今他们众人就在这坑洞之中，眼看着就要到坑洞底下了。那下面阡陌交错，尽是坟墓。坟墓之间，却种了不少也不知是香草还是菜蔬庄稼之属，还长了些矮矮的桑树。那些香草闻起来实在是香得很，裴明淮从没闻过这样的香，熏人欲醉。
“桃树！”姚浅桃叫了起来，“真的有桃树！”
她不叫，众人也都已经看到了。只是这些桃树，生得与外面的桃树不同，十分低矮，花却开得极艳，一树树的桃花便生在坟墓之间，竟还有一弯溪水。这溪水颇宽，能驶小舟，溪两边也全都是桃花。道容师太的几个摔下去的女弟子便落在溪水中，一个个却像是晕过去了的光景。
裴明淮问凌羽道：“这里怎么是这样子……？”
“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凌羽眼神恍恍惚惚，道，“从来没人说是桃源啊，世人皆不悟罢了。”
裴明淮忽觉得脑中一昏，不知怎的竟想睡得很。他身上那颗辟毒珠本该是百毒不侵，从没失过效用，此时是大吃了一惊，见凌羽眼睛都合上了，连着摇了他几下，也摇不醒。裴明淮已经抓不住藤蔓，抱了凌羽落到溪水中，勉强走到了实地，再也撑不住了，脚下一软，便晕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几时，裴明淮才慢慢苏醒。此时天光微露，头顶上的岩石虽如同一个巨大的盖子把这里盖住了，但仍有些裂缝，天光便是从那里透进来的。也正因为如此，下面那些桃树，或是那些香草菜蔬才能长，只是连桃树都比普通的低矮许多罢了。
众人一个个都慢慢醒转，昙秀缓缓转头去看那些香草，喃喃地道：“好霸道的毒，连你的辟毒珠都没用。只是……”看着凌羽，道，“怎么他也……”
凌羽已经盘膝坐了起来，也不睁眼，一手捏了个诀，裴明淮曾见过祝青宁练功也是这个姿势。祝青宁一手按着头，眉头还蹙在一起，却把裴明淮一拽，低声道：“现在不是当君子的时候啊，过一会他复原了，我们谁都不是他的对手。”
裴明淮皱眉道：“你想要干什么？”
祝青宁一笑，道：“你别管就是了。”说罢右手两指并起，向凌羽额上点去，裴明淮却一伸手架住了。祝青宁道：“你干什么？”
裴明淮道：“此间凶险，你就算制住了他，过一会怕还要花力气让他复原！”
祝青宁道：“我知道你说的有理，但……”
忽听吴震叫道：“快过来！这里有路！”原来吴震一醒过来便在四处查看了，这时，吴震却站在一座老大的坟墓旁边，上面有座老大的牌坊。这坟墓下面却是空的，有石梯往下而去，长长的也不知有多远。
吴震道：“要不要下去看看？这下面想必大得很。”
裴明淮道：“既来了，自然要……”忽然住口，他见到祝青宁脸色陡变，两眼盯着一旁，于是跟着祝青宁的目光看了过去。
祝青宁看的是那些溪边的桃树，桃树看来并无异处，桃花盛放，风一吹，桃瓣便落了下来，飘飘悠悠地荡进了水里。但这时吴震是看清楚了，那些桃花并非嫩粉淡白，却是紫黑之色。
再往上看去，只见崖缝中有尸体，血还在往下流，染红了那些桃花。这处的那异种香草味道极浓，是以众人都不曾闻到血腥味。
吴震连声音都有些变了，喃喃地道：“这哪里是什么桃源，明明是黄泉。”
方才那火折子要想照亮这偌大的地方，实在是不够。可现在天光微明，众人就看得分明，这地底全是尸首，有的倚在桃树旁，有的躺在溪水里。岩壁之中建了些草屋，外有栏杆，也有尸体倒在栏杆上。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个个都是脖子上一道血痕。
吴震走到溪里的一具女子尸首旁边，只见那女子的衣着甚是奇特，直裾深衣，现今早无人穿这种服色了。女子的发髻都还一丝不乱，也是如今女子几乎不梳的一种椎髻。
昙秀合掌道：“善哉，善哉，什么人如此狠毒？想必是趁我们昏迷之际，把这里的人都杀光了？”
道容师太惊得脸色刷白，身旁的女弟子也个个颤抖不已。道容师太道：“这……怎么会有人这么狠毒？为何要杀他们？”
祝青宁缓缓地道：“看他们的衣着打扮，全不是我们这时候的人。想必他们已经在这里住了很多时候了……”
昙秀盯着那女子头上的玉簪，道：“看那个簪子，簪头是只鸟儿。跟我们进来那个青铜兽面门户上的鸟像得很。”
吴震长叹一声，道：“还有什么说的？这就是大家要找的地方，那什么见鬼的九鼎应该就在这里。这些人守着九鼎，怕是从九鼎自世间失踪的那一日便在这里了，岁岁年年，世世代代。这里从不是什么桃源，就是一座坟墓，放着那传国宝器的神陵。”仰头向上看，道，“就是个不见天日的地方。”
突见凌羽睁开了眼睛，祝青宁叹了口气，瞪了裴明淮一眼，那意思清楚得很：看吧，你还在犹豫呢，现在谁也制不住他了。凌羽都没对四周多看一眼，便往那个地下入口跑去。吴震脸上神色怪异之极，见凌羽跑了过去，伸手一拉，道：“这……这里的人，都住在这下面么？”
“是啊，大多是。”凌羽道，“也有住上面的，不过少得很。”
裴明淮见凌羽挣脱了吴震，从那入口跑了下去。吴震一拉不曾拉住，裴明淮不知为什么心里忽然起了不祥之感，跟了下去。吴震喃喃地道：“真是奇奇怪怪的，为什么要住在地底下？上面搭几座草屋也好啊。”
忽然听到凌羽的狂叫声自地下传了出来，吴震一惊，道：“糟了！下面也有死人？那孩子看见了，这不得发疯？”
二人赶紧下去，又是一呆。只见那下面竟然是个地宫，也是阡陌交错，大得一眼都望不到边，四面都是一间一间的石室，诸物齐备。地宫之中也尽是尸首，要往里面走，那就得一路踏着尸首过去，任吴震什么大场面都见过，也被震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
裴明淮一手揽了凌羽，另一手捂了他眼睛，低声道：“别看，凌羽，别看了。”只觉手指被什么热热的东西给浸湿了，知道是凌羽哭了，只道，“哭出来吧，但别再看了。”
吴震放轻脚步，往里走去，只是咋舌。哪怕这地下原本就有这么个天然之处，这地宫也很是经过一番修整，四四方方，像是一个一个的井字形，却有一条甬道通向正中。吴震朝裴明淮作了个手势，叫他把凌羽带上去，裴明淮摇了摇头，挪开了捂在凌羽眼睛上的手，道：“昏过去了。”
吴震舒了一口气，道：“怪可怜的，想回家，家里的人却都被杀了。可醒过来怎么办？一会天亮了，他终究会看到到处都是死人。那满山长的桃花，全部变成了紫黑色，都是人的血染出来的。”
裴明淮把凌羽放在地上，道：“进去看看，中间那石室，应该有什么东西。”
二人一路走了过去，吴震一路都在看两旁隔开的石室。有些放了青铜器，有些放了竹简，也有放帛书的。裴明淮问道：“你在找什么？”
“找金子啊。”吴震抓着自己的头，道，“奇怪了，什么都看到了，怎么就没看到黄金？”
裴明淮见那些青铜器满是铜绿，十分古朴，道：“祭祀的礼器，倒是一样不缺。若论《周礼》，这里怕是再齐全不过的了。”
吴震却对此不感兴趣，只道：“奇了怪了，谁把这里的人杀了的？难道还有别的路进来？”
裴明淮摇头，道：“按理说，不应该有人比凌羽更清楚进来的路。而且，我们昏迷了多时，醒来的时候天已放亮。那些人杀光了神陵中人，居然没伤我们中的任何一个！”
“杀这么多人，不是一两个人能办到的吧。”吴震道，“难不成……难不成是那些进来就不见了的渔民？”
裴明淮道：“如今看来，不是没可能。看他们驾船的本事，实在不像渔民，全然是训练有素。”
“我现在都疑你调来的府兵是他们杀的了。”吴震道，“若是他们告诉官兵，江水不能喝，须得喝山泉水，又先在山泉里面下毒，岂不很容易把数百精兵尽数歼杀？”
裴明淮问道：“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吴震反问，“不让官兵碍事哪。”
裴明淮道：“那为什么不想法子杀了我们，反而让我们进来了？”
这个问题问倒了吴震，想了半日，道：“这我可不知道了。想必是有一个不得已的理由？”
二人走了好一阵，终于走到了甬道尽头，居然是个正圆的石室，在这地宫的正中。吴震喃喃地道：“这是……天圆地方么？”
那圆室四壁刻满图画，裴明淮凝神看去，居然百物俱备。虎，龙，玄鸟，人面蛇身，各种稀奇古怪的妖物都有，只看得眼花缭乱。石室中央有个圆台，上面是整一面的青铜兽面，跟之前进来的那个门户一模一样。
吴震也看得目眩，道：“我明白了，那个说法就是这么代代传下来的。”
裴明淮道：“什么？”
“王孙满答楚子问鼎的时候，是怎么形容九鼎的？”吴震反问。裴明淮道：“铸鼎象物，百物而为之备，使民之神奸。”又环视四周，苦笑道，“是，我明白了，鼎并不大，不可能铸有百物，其实是在藏鼎的地方，四周刻有百物形貌。既然如此，那九鼎……”
吴震道：“就在这里。”
裴明淮运劲一推那青铜兽面，纹丝不动。吴震摇了摇头，道：“打不开的。设计这个的人，不会让人轻易找到九鼎。看看这地方，藏得有多深！而且，我可以保证，如果来硬的，想要炸开或者凿开，这个神陵一定烟消云散。”
裴明淮道：“刚才凌羽是怎么开那个门的？”
“不一样。”吴震道，“肯定不一样。那个门就是一个门，是留的一个正门之外的门，在实在没有办法的时候可以进，而且困难重重。你看连那孩子要进来，都搞成那样。这个机关，一定是只有唯一一个法子开启的，而且一定有诸多限制，只有特定的人，或者特定的东西才能打开。”
裴明淮摇了摇头，道：“你说的，我都知道，但，那特定的法子是什么？”
吴震的眼里忽然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却不开口。裴明淮道：“你有话不妨直说。你也知道，我来这里，就为这个。”
“唉，我只是想，我们都在想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是不是真的桃花成林，世外仙境。”吴震笑道，“费尽力气终于来了，结果呢？这世上哪里来的桃源！这根本就是一个陵墓，这些人活在这里，世世代代，也不知世事变迁！”
裴明淮默然半日，道：“那也未必不是好事。你倒说说看，什么是桃源？”
吴震一怔，道：“便是……便是既无战乱，也无饥馁，和乐融融的地方啊。”
“那这里不就是么？”裴明淮反问，“数百年来从未有人进来过，自然是不会有战乱。看外面也种了菜蔬，养了鸡鸭，又有桑树，自然能养蚕，那便是衣食无忧，也就是你说的并无饥馁。那，这里不是桃源是什么？”
吴震茫然，半日道：“可这里终归是地底，连天都看不见，跟不见天日有何区别？住在这里也出不去，永远都困在这里，守着这传国宝器，无休无止，永生永世。你说这是人人心向往之的桃源？”
裴明淮笑道：“可还真是有人进来了没出去的。”
吴震道：“什么？”
裴明淮道：“黄巾旧部，太平道的人，就进来了没出去。是，有些走了，带了些许黄金走了，从此这个传说就在江湖上流传开来，而且传来传去，总归有些变了样。说他们得了九鼎其实不是真的，他们只是找到了藏九鼎的神陵。但确实有不少人留在这里了，与这里原本住的人一起，再也没出去过。他们可以选择，但他们留下来了。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若说这里面的人没见过外面，还能清心寡欲，黄巾的人可不是没见过世面！九鼎与黄金唾手可得，他们却偏偏不走了，你说，为什么？”
吴震茫然，眼望四壁石刻诸物，云气之中怪兽狞恶，竟答不上来。忽听到外面“啪啪啪”几声响，仿佛有人对掌，地宫本静，听得清清楚楚。跟着听见祝青宁喝道：“你干什么？”
裴明淮跟吴震奔了出去，只见却是祝青宁与昙秀就在那地宫之中交起了手。吴震叫道：“喂，你们干什么，怎么又打起来了？”
祝青宁瞪了他一眼，向后飘退了几步，昙秀也收了手。祝青宁道：“你们把这孩子丢在这里，要不是我出手快，已经被他杀了！”
裴明淮跟吴震都是一怔，裴明淮问昙秀道：“你杀凌羽作什么？”
昙秀微微一笑，道：“此时不杀，更待何时？这等武功，已非凡人，这孩子又全然不通世事，若是被谁所用，一定是个绝大的祸害，不如杀了的好。”
吴震瞠目结舌，半日方道：“你……你这高僧，就是这么当的？”
昙秀合掌，微笑道：“若杀一人，能救得更多的人，那我自然也是不在乎杀这个把人的。”
吴震叫道：“哪怕这个人是无辜之人？你良心过得去么？”
昙秀笑道：“婆薮仙因杀生堕入地狱，却是为世人发菩提心。”
吴震哪里说得过他，听了这话是答不出来了。昙秀又是一笑，也不理会了，从裴明淮和吴震身边走了过去，一面环视四周，道：“这地宫规模极大啊，得穷多少人力方能修建出来？”
祝青宁把凌羽抛给裴明淮，道：“他要这么死了，倒是冤得很！”
吴震叫道：“明淮，你倒是说句话啊！”
裴明淮把凌羽塞给他，道：“你抱着。”吴震一抱，“啊”一声，道：“这孩子怎么轻成这个样子？”
“我从他跟祝公子交手的时候，就知道了，练成御寇诀的就是他，实在料不到居然是这么个孩子。”昙秀回头道，“心凝形释，骨肉都融，犹如木叶干壳，御风而行，非凡人境界。你们啊，如今不杀他，是必得后悔的。里面有什么？我也去看看。”
祝青宁叹了口气，对裴明淮道：“我只想制住他，你这位大师却直接便打算杀了他，我甘拜下风啊！”
众人又走进了那圆室，祝青宁反应最快，对裴明淮道：“怎么开启？”
裴明淮道：“我要知道还站在这里发呆么？”
昙秀道：“问那孩子去。”
裴明淮道：“他不会告诉我们的。住在这里的人，形同九鼎的守护人，世世代代幽闭与此，不与外人相交，你还指望他能告诉我们？”
祝青宁道：“可那孩子跑出去了，而且一去这么多年。他在这里想必是呆得腻烦了，才会跑。我看他挺好骗的，要不，你试试？”
裴明淮道：“胡说什么！你最擅机关消息之术，细细看看！”
祝青宁对昙秀道：“大师也是高人，不妨一同看看？”
昙秀伸手按在那青铜兽面的一只眼睛上，祝青宁伸手按住另一只，两人方向相对，同时运劲。祝青宁撤了手，摇头道：“没用。”
昙秀眼睛盯在那兽面额头上，道：“这兽面跟刚才那个有点不同。额头上多个方形的饰物，上面有三道……凹槽。各位猜猜，是作什么用的？”
裴明淮失声道：“孔周三剑！”
就在这时候，突然听到头顶上传来数声女子惨呼声。又听到道容师太一声惊叫，道：“你为什么……啊！”跟着又是一声惨叫，再无声息。
吴震变色，道：“不好！道容师太她们……”话未说完便奔了出去，裴明淮、祝青宁和昙秀跟了上去。裴明淮见凌羽还没醒，也只得先不理会，一起出了地室。
道容师太和众女弟子都倒在地上，已没一个活着的。道容师太是被人自后心一剑刺到前胸的，别的女弟子有的被一刀断喉，有的甚至被劈成两截，下手的人想必不止一个，用的兵器也各不相同，只是出手迅猛有效，如出一辙。鲜血溅了一地，连那些墓碑上面星星点点的都是。
吴震找了一圈，道：“只不见了姚浅桃。她到哪里去了？”
裴明淮心中一直在打鼓，这时道：“方才听见道容师太叫声，她定然是看到了凶手，而这个凶手又出乎她意料之外。难不成……”
祝青宁一直在留意看众女弟子的尸身，此时道：“杀她们的兵器，颇像是在锁龙峡口杀众官兵的那些啊。总不能那些人也进来了？”
思及此，众人已依稀有些明白，只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好。正在这时候，祝青宁“啊”了一声，指着头顶上道：“看上面！”
此时天色已亮，阳光自石顶的缝隙里面透了进来，星星点点地洒在这个沟谷之中。那些死去的人自然看得清清楚楚，本来粉白的桃花成了紫黑色，也一清二楚。众人只留意看四周，却没注意看顶上，那石壁孤峭，直欲擎天，光溜溜的寸草不生，连个孔洞都不见，却有数十人正沿绝壁一路而上，裴明淮凝神看去，并未见钢索之属，祝青宁道：“他们用的天蚕丝。”
吴震“嘿”了一声，摊开右手，他掌心里赫然是一块金饼，上面刻了一个“上”字。“地宫里面那些屋子，有些是住人的，有些是贮物的。黄金想必是被搬空了，不过还遗了几块，看，这就是。刺史给我的那块被磨得看不清字了，这块就清清楚楚的。”
祝青宁长叹一声，道：“王莽的新朝黄金，果然在这里。”朝上看了一眼，恼恨之意溢于言表，道，“我们来迟了一步，他们已经带着东西走了。”
那些黑衣人已经上到了绝壁数十丈以上，任凭几人都是高手，也束手无策。眼看那些人马上就要到绝壁上面的一个洞窟，想必便是出口之处，裴明淮皱眉，道：“难道那里还有出路？我们这不是白折腾了吗？”
吴震顿足道：“我们就这么看着？”
昙秀叹气，道：“吴大人，难道你还能长翅膀飞上去不成？”
忽见凌羽从地室跑了出来，一见着外面那血染桃林的情状，便怔在那里。几人都不知他会如何反应，人人都盯着他不放。
凌羽仰头往上看了片刻，裴明淮忽觉腰间一轻，赤霄已被凌羽抢去。还来不及想为何凌羽明明有霄练，却要来抢自己的剑，便见着凌羽人与剑一起化为一道如雪的光虹，连人都看不见了。剑虹舒卷如游龙，朝上便冲了去。
祝青宁失声道：“他能驭剑？！”
吴震这时倒是跟祝青宁颇有共鸣，道：“是哪，从来便只是听说过，这还是第一回 见！真是不得了！”
裴明淮不语，只仰头向上看，见那道光华竟如流星，所到之处，绝壁上那些黑衣人纷纷坠下。裴明淮只觉脸上一湿，倒像是有雨滴到了自己脸上，伸手一摸却是血。
血雨纷纷，桃树的花瓣也被剑气摧落，紫黑色花瓣与粉色花瓣混杂一处，飘飘悠悠落在溪水里，沿着水流一路而下。
裴明淮缓缓地道：“这柄剑，实在可怕。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说到此处，却不说下去了。昙秀看了他一眼，道：”我想杀他，并不是为了别的，我跟他有什么仇怨！就是因为这个孩子若成了谁的剑，那会变成一件非常可怕的事。可你们呢，一个个妇人之仁，非得要阻止我！”
吴震叫道：“妇人之仁？你还真会说话！”
“砰砰砰”几声，好几个黑衣人摔在了溪里，顿时那本来已经浑浊不堪的溪水，更成了赭色，哪里分得清是泥还是血。
光华突敛，这时才能看清凌羽身形，凌羽站在桃林之间，剑尖指着一个还没死的黑衣人的咽喉。那人想必已摔断了脊骨，挣扎着想自溪中爬起来，却“哇”地吐出了一口血。
“你们是天鬼？”凌羽道，“是我大哥派你们来的？你们从那条路进来，又死了多少人？”
黑衣人听了他的话，却是一笑，道：“愚公有心移山，精卫有心填海。同虑无物，化去无悔。”
这话裴明淮与吴震都已不是初次听到，此刻从这将死之人口中听到，只觉发冷。昙秀笑道：“你们倒是心志拳拳，可昭日月啊。”
凌羽又问道：“我大哥在哪里？”
“你这是白问，他们不会知道的。”吴震忍不住道。凌羽不理，只道：“我大哥要你们来做什么？”
吴震顿足道：“你还问这傻话！当然是取此处的藏金，杀光所有人了！”
那黑衣人凝视凌羽，忽然又一笑，道：“你……样子一点都没变。”
凌羽道：“哦？”
黑衣人笑道：“秋分那一日，你在宫里杀了我们不知道多少人，尸首都堆成了小山。要不是你，皇帝那一回是走不了的。”目光落在赤霄上，道，“这不是你当时用的剑。那把剑……只有影，却无光！……二十年前，你虽救了皇上，却重伤昏倒在我们面前，我们一百个想杀你，却因主公有令不得伤你，不得不收手。没想到，二十年后我还是得死在你手里。谁叫主公发了话呢？”
凌羽笑道：“大哥还真是记得我的救命之恩，还知道要报答我。”裴明淮见他剑尖微颤，便欲刺出，忙道，“你且住手，让我问句话。”见凌羽不情不愿地停了手，道，“你们天鬼，为何如此恨我们大魏？”
那黑衣人大约也未料到裴明淮会问这个问题，呆了一呆。裴明淮道：“天鬼自命为鬼，可也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总应该有个缘故。”
他两眼盯视那黑衣人，那人想说话，忽然咳了起来，鲜血一口口地涌了出来。“好，本来也不是什么秘密，临死之前说出来也无妨。我们十多万人迁至平城，一路上被斥为牛马牲口，累死打死的无数。有些实在不堪奴役的，终于在你们先帝年间起兵。只可惜，还是没成。不过，有一回，就能有第二回 。第二回再不成，还有第三回，那话是怎么说的？子子孙孙，无穷匮也！哈哈哈哈，你们管得了吗？压得住吗？一城一城，都是我们这样的人迁来的，除非一家一家地全部杀光！”
裴明淮缓缓地道：“这些年，已经少了很多。”
“起兵一回，我们是死伤殆尽，但你们也一样是消耗严重得很。你们大魏的皇帝都够聪明，知道该打的时候打，该守的时候守。但是，你们在休养生息，我们也是一样。”黑衣人道，“我们为什么要以卵击石？不过，千里长堤，也终将毁于蚁穴，我们会等着机会，耐心地等。”
昙秀道：“你方才说的起兵，指的是杏城盖吴谋反？”
吴震变了脸色，黑衣人笑道：“不错，那一次可让大魏花了不少力气，让那个能征善战、铁蹄踏遍北地的太武皇帝亲自坐镇，才得平定。他是厉害，但也没得到什么好报应，哈哈，死在自己身边宠信的宦官手里，你们说，是不是有趣得很？我问你们，你们知不知道那个杀他的宦官宗爱，是什么人？”
裴明淮一怔，宗爱的出身微贱，也没人真去理会。吴震道：“是什么来历没人清楚，不过，似乎是太平真君六年的时候入宫的。”
昙秀道：“那不就是先帝平定盖吴那一年？”
“大魏有制，凡大逆不道者，十四岁以上男子处死，十四岁以下皆坐腐刑。”黑衣人笑道，“盖吴谋反牵连了多少人，自不必我说。宗爱就是受此牵连的，而像这样的人，可多了去了，你们敢说，现在在宫里，就没有吗？所以天鬼可能是任何一个人，因为你们大魏造的孽太多，杀戮太重，你们身边都是仇人，现在不杀，只是在等待最好的机会罢了！”
他说到此处，又是一阵咳嗽，咳得胸前都全是鲜血。凌羽已经听得不耐烦了，道：“你们听够了吗？我可以杀他了吗？”
黑衣人盯着凌羽，道：“主公对你实在不薄，你又是他义弟，为何偏要助当今的皇帝？”
凌羽淡淡地道：“我不懂你们这许多道理，谁对我好，我就帮谁。”剑尖一抖，已经刺穿那黑衣人的咽喉。凌羽将剑抛回给裴明淮，道：“谁趁我刚才昏过去的时候，又拿了我的霄练？要不要脸？”
祝青宁一直没开过口，这时见凌羽盯着他，怒道：“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凌羽道，“有本事就来抢，偷什么偷？哼，你娘不是好东西，难怪你也这样子！”
祝青宁大怒，道：“你敢骂我娘？”
裴明淮道：“你跟他认真作什么！”心里却也疑惑，祝青宁自然不是那等人，那谁去凌羽身边摸了那柄霄练？走到凌羽身边，温言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一醒过来就发现霄练不见了，肯定是有人偷了！”凌羽跺脚道，“要不要脸，抢不过就来偷！”
裴明淮瞟了一眼祝青宁，见祝青宁脸色苍白，神情恍惚，连凌羽后面的话大约都没听进去。吴震道：“这个人的祖上是大凉灭国后，自凉州被迁至平城的？可是，我记得当时只迁了三万户啊，哪有十万户之众？”
昙秀摇头道：“不是。有如此数量之巨，又说起兵在先帝年间，那他们迁入平城，必定不是先帝时候。”
吴震道：“那是什么时候？”
裴明淮一字一字地道：“天兴元年，高句丽！”
吴震一怔，道：“高句丽？可那是燕国亡后的事了啊，高句丽原本也是跟燕国交战，打输了，才会被迁至中山的。”
裴明淮道：“有区别么？”
吴震见他眉头紧蹙，忽然心中一动，道：“你是不是在想……”话还没说完，突觉得脚下一摇，隐隐又听到了隆隆之声。凌羽也是身子一晃，脸色大变，叫道：“不好！”
那隆隆之声越来越响，竟如雷声在地底轰鸣。众人只觉脚下摇动不止，吴震叫道：“你们看！”
裴明淮若非亲眼所见，真是万万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有个巨大的黑黝黝的圆台，慢慢自地底升了起来。
“是那个有青铜兽面的石室！”吴震叫道，“就是我们刚才去过那一个！原来……原来它是根柱子！那兽面就是柱子最顶端……”
凌羽顿足，回头对祝青宁道：“我先前见着承影和含光都在你身上，你到底进来以后把那两把剑给了谁？”
吴震一听此言，眼睛一亮，道：“好啊，祝青宁，你主子也来了？好好好，我早就想见识一下九宫会的尊主是谁了！”
裴明淮道：“什么？”
“你怎么糊涂了！”吴震道，“他能把那三柄剑拱手给人，对方只能是一个人，那就是九宫会的遁甲，他的主子！”
此时那青铜兽面已经高高隆出地面，旁边的那些墓碑，桃树，尸体都纷纷撞了开去。青铜兽面额头上，那三道凹槽里面插了三柄剑，剑身全部没了进去，只余剑柄在外面。
祝青宁仍不开口，裴明淮急道：“你倒是说话啊！”
吴震哼了一声，道：“他是月奇，要不给他主子，还会给谁？大家都知道，要找九鼎，就得要孔周三剑……”
他话还没说完，就像是吞下了一个鸡蛋，嘴张得大大的，后半截话也不知哪去了。青铜兽面在圆柱顶上，最先拔地而起，而这时候最底下的青铜圆台终于缓缓升了上来。吴震两眼都睁圆了，紧盯着跃上青铜柱顶的一个人。
是个穿红衣的年轻女子，容颜娇美。
姚浅桃。
那底下的青铜圆台极大，上面能站数百人，如今也真站了百余人。这些人他们也不陌生，便是带他们进锁龙峡的渔民们，却在进了这个地方后，不翼而飞。
一时间，裴明淮是心乱如麻。他都不明白这么多的思绪乱如丝缕，尽数涌上来，而顷刻之间，又能把这些纷乱的丝线给理得清清楚楚。
姚浅桃姓姚。
彭横江不可能把女儿牵扯到九宫会的事里面，于公于私都不可能。那姚浅桃是怎么知道的？因为她本来就知道。
道容师太知道姚浅桃的身世。道容的师傅道静师太本来就是从姚秦皇宫里面出来的人，所以道容师太也对她悉心照料，教授武艺。
姚赞虽身死，但他的旧部仍然忠心耿耿，留在此地等候。——等什么？或者是百年一见的异象，或者是有姚秦皇室血统的主子。姚氏旧部也跟太平道中人一样，有些进到了桃源并留了下来，从此就再不曾出来。他们与姚秦再无干系，但却传下了进去的法子。
姚浅桃就在马上要天生异象的时候到了，她想必有什么信物，或者有别的甚么暗语。既在此时到来，那对姚秦旧部而言，就是命中注定的事。
所以他们杀了所有碍事的人，寻藏金的也好，裴明淮调来的官兵也罢，或者连张鱼和他的属下也是他们杀的。
昙秀合掌道：“姑娘究竟是什么人？”
“我姓姚，你们还想不到吗？”姚浅桃道，“我母亲是姚秦的公主，战乱之中与我爹相识，二人都是自国难中逃出来的，二人彼此相惜，结为夫妻。可我娘忧病早亡，爹爹不便照料我，便将我送到了师傅那里。道静师太本来就跟我母亲相识，师傅自然会好好照顾我。”
吴震盯着姚浅桃，叫道：“你师傅呢？谁杀了你的师妹们？”
姚浅桃道：“她们都不该来这里。碍我的事，我只能杀！”
祝青宁怒道：“彭横江也是你杀的？他可是你爹！”
姚浅桃道：“是。”
众人都变色，裴明淮道：“你可知道，弑父杀师，若入轮回，必下畜牲道？”
姚浅桃笑道：“为了大业，谁都可以死。”
吴震叫道：“生恩养恩，你竟能一笔抹煞？”
姚浅桃缓缓地道：“那倒也不是，只是，若谁要阻我，我也没办法。”
吴震问道：“你是九宫会的人？”
姚浅桃道：“怎么会？我自然是天鬼。”
吴震大惊，回头对祝青宁道：“你疯了？你竟然把孔周三剑给天鬼？你是活腻了吗？！”又跌足道，“我明白了，我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让我们进来了。若是不让你祝青宁进来，你是不会给孔周三剑的！在他们看来，我们是一伙的，所以放我们来了！”
祝青宁面色惨然之极，低声道：“我若不给，他……他会杀了我娘。”
吴震听得云里雾里，叫道：“谁啊？谁会杀了你娘？”
凌羽在旁边道：“他爹。”
吴震叫道：“什么？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裴明淮道：“听说当年平原王偕数王谋逆，却功败垂成，那几位王公反而被他诛杀，皇上无奈，反而重重嘉奖于他，赐婚他跟上谷公主，京兆王的爱女。后来皇上诛平原王府满门的时候，只有上谷公主活了下来，想必皇上赐婚，也只是让她作个眼线，平原王对上谷公主想是没有丝毫情份。”
见凌羽嘴唇微动，似想说话，裴明淮又道：“还有你，凌羽，你也是他那时候抛出来的棋子。”
凌羽低头不语，祝青宁惨然道：“我能怎么做？天鬼若要杀上谷公主，我怎么做都护不住她！”
昙秀道：“你宁可背叛九宫会？这是什么罪你不知道？”
“那我也只能认了。”祝青宁笑道，“只可惜我没法子选，若是能选，我一定不要这样子的爹。”
吴震在旁边拉了凌羽一下，低声道：“接下来会怎么样？”
凌羽道：“问我？”
吴震奇道：“不问你问谁？”
凌羽沉默片刻，道：“这地方已经完了，要逃就赶紧吧！孔周三剑不是开启鼎湖的钥匙，天鬼是在拿她当棋子用呢。不仅不是钥匙，还是……”
他话还没落音，众人就觉得地动山摇，抬头一看，只见两边绝壁纷纷往下坍塌，那本来只容一船而过的小溪，也不知哪来的这么多水，陡然涨高了不知多少，眼看着就要将谷底给淹掉了。再加上石壁坍塌，这地方不出多时就会被埋在下面。
姚浅桃也惊得面色发白，叫道：“怎么会这样？！我明明是把三把剑都放在了应该放的地方啊……”
“你主子骗了你。世间本无孔周三剑，当年太平道中人到了此处，在这里寻得了一种奇怪的石头，据说是天上掉下来的，方得炼成。”凌羽慢吞吞地说道，“从前此地也并非无路可入，也并不是就没有人出去过，所以江湖上传言一直不断，一直引得人来寻。但九鼎不能被人所得，若是要授人，不如毁掉。你方才把孔周三剑刺入，就是一个毁掉这神陵的机关，也是无可奈何之下的自毁。既然来者已经做到了这一步，神陵里面必定也是没有活人了。机关已经开启，无可逆转，不想死的，自己去寻活路罢！”
听了他这一番话，众人都说不出话来。姚浅桃脸色却渐渐平静下来，微微一笑，道：“原来如此。好罢，跟九鼎埋在一起，倒也不亏了。”沉默片刻，对身边的姚兴道，“你们最熟水路，想必还有生机。赶紧走吧，以后再别想着什么复国了，平平静静了此一生最好。”
姚兴笑道：“公主怎么这时候却心慈起来了？”
姚浅桃道：“人既将死，其言既善。原来你们过得好好的，本来能平平安安了此一世，却因为我的痴妄之念，又卷了进来，是我这个公主对不住你们。”
姚干摇头，跪下道：“公主，你这话我可要驳了。过得好好的？平平安安了此一世？公主错了，乱世之中，哪有什么平安喜乐！要是做个平常的渔民，有甚么意思！不打仗的时候，便是官府欺凌，为了交纳赋税苦不堪言。打仗的时候，便被充作兵役，于平日的赋税之外又另有征调。打完了仗呢？那便是打胜了的将我们迁来迁去，已经不知道自己原来姓甚么，来自哪里！我们以渔民之名住在那处，若是再住下去，也只有被逼得一个个死掉的，下水捞珠慢慢地死，不如现在一死痛快！”
说罢拔出腰刀，在颈上一旋，叫道：“我先走一步！”
姚浅桃怔怔半日，笑道：“是了，所以江湖上总说，要快意恩仇，没那么多要虑的。”她拔剑出鞘，裴明淮却道：“姚姑娘，我请问你一句话。”
姚浅桃剑已在颈间，笑道：“裴公子请讲。”
裴明淮道：“你是什么时候入天鬼的？”
姚浅桃笑道：“自然是在朝天峡得知我身世之后。”
“你为了那虚妄之念，弑父杀师，现在知道不过是他人傀儡，你后不后悔？”裴明淮又道。姚浅桃大笑，道：“自然不后悔。有人愿意平平安安终了此生，那自然没甚么错。我既知自己身世，这般做，对得起祖宗，也对得起自己。至于成还是不成……这两三百年间，说好听点便是群雄并起逐鹿中原，说难听点，什么妖魔鬼怪都可以去争去抢，走马灯一样地换皇帝，一国又一国生生灭灭，多我一个来争的，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大魏赢了天下，那是你们本事，别的人输了，那也就输了，这都输不起，还争什么天下！”
她剑刃在颈上一勒，一股鲜血喷涌而出，仰天倒在青铜兽面上。姚干叫道：“恭送公主！”带头跪下，众人向她磕了三个头，各自拔出腰间刀剑，齐声对天而歌。
“他们唱的那是什么歌？”吴震问道。祝青宁神色茫然之极，缓缓道，“这是他们姚秦时候民间的歌。……长安十二门，光门最妍雅。渭水从垄来，浮游渭桥下。琅琊复琅琊，女郎大道王。……客行依主人，愿得主人强。猛虎依深山，愿得松柏长。懀马高缠鬃，遥知身是龙……”
祝青宁声音越来越低，终告不闻。
本章知识点
祝青宁在姚浅桃死的时候吟的那诗是出自哪里？
《乐府诗集》之《横吹曲辞五》收录。横吹乐对于北朝民歌的意义是非常重大的，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姑且可以按《古今乐录》中说的“横吹曲，其始亦谓之鼓吹，马上奏之，盖军中之乐也”大致进行理解。横吹又分汉魏（前魏，即曹魏）晋旧曲和十六国后魏（即北魏）时期的新声，我们现在谈的是横吹新声。
《古今乐录》曰：“琅琊王歌八曲，或云‘阴凉’下又有二句云：‘盛冬十一月，就女觅冻浆。’最后云‘谁能骑此马，唯有广平公’。”按《晋书&#183;载记》：“广平公，姚弼兴之子，泓之弟也。”姚兴是姚秦第二位皇帝，他儿子姚泓是最后一位。
新买五尺刀，悬著中梁柱。
一日三摩娑，剧於十五女。
琅琊复琅琊，琅琊大道王。
阳春二三月，单衫绣裲裆。
东山看西水，水流盘石间。
公死姥更嫁，孤儿甚可怜。
琅琊复琅琊，琅琊大道王。
鹿鸣思长草，愁人思故乡。
长安十二门，光门最妍雅。
渭水从垄来，浮游渭桥下。
琅琊复琅琊，女郎大道王。
孟阳三四月，移铺逐阴凉。
客行依主人，愿得主人强。
猛虎依深山，原得松柏长。
懀马高缠鬃，遥知身是龙。
谁能骑此马，唯有广平公。
一般认为此歌出自十六国姚秦时期，歌不算短，《锁龙魂》选了几句合适的用，事实上这首五言诗表达的内容是相当复杂深刻的。
我主要看上了“女郎大道王”这历来都不明其意的一句，而且难得有言明时代的。

第10章
这时山石纷纷落下，水越涨越高，那溪水早变成了河，淹到了众人膝上。吴震苦笑一声，道：“我看我们是要陪着九鼎葬身神陵了，跟这姚浅桃一样。哈哈，明淮，我就跟你说了，这一趟我觉着不祥得很，你偏不信，偏要拖着我们一起来送死！”
昙秀微笑道：“吴大人怕死？”
“倒不是怕死。”吴震道，“就是觉得有点儿冤，他们斗来斗去的，怎么我们得一起陪葬呢？我又没想过要争什么天下啊！”
祝青宁笑道：“也罢了，反正我也没法回去交待，这么死也痛快点。”
吴震咳了一声，道：“反正都要死了，我得好好看看那三柄剑，就是这孔周三剑让我们送了性命！”
他飞身上了青铜兽面，把三柄剑都拔了出来。低头看了一眼姚浅桃和众渔民的尸身，个个竟面带微笑，吴震一时间竟觉得茫然。再看那青铜兽面，两眼圆睁，嘴也张得老大，便似要把自己给吞下去一般。
昙秀对裴明淮道：“我不太明白，天鬼为何要这般害姚浅桃？”
“为何会有天鬼？就因为众人执念不灭，刻骨之仇也好，复国之愿也罢，都一样。可一旦执念太深，天鬼的首脑也无法掌控！上一回，在沈家，我已经明白这个道理了。你以为你能拉着操控他们的丝线，让傀儡随你的计划而动，可傀儡有时候也会挣脱，为自己的执念而活。毕竟，那都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不是真正的木偶！”裴明淮道，“所以，对于已经不听使唤的傀儡，只能消灭。天鬼的首脑非常明白，凡事有舍才有得。”
昙秀道：“照我看来，九鼎更重要。”看了痴痴而立的凌羽一眼，笑道，“小东西，我们都要死了，你就告诉我们，怎么能得九鼎，又有何妨？”
凌羽不答，却道：“刚才那些黑衣人，你们搜搜他们身上，一定有可以上去的东西。不过你们要快一点儿，那条路撑不了多久。”
裴明淮道：“既然有别的路，为什么你要费这么大的力气从这里进来？”
凌羽道：“那条路因为二十年前的地动，已经毁了。”
裴明淮道：“那我就不明白了，天鬼又是怎么进来的？”
凌羽沉默，忽然叫道：“因为有人全然不会在意旁人的命，死多少人都不在乎！”
吴震眼前一花，手中捧着的霄练已被凌羽握在手中。凌羽人已在半空，凌空扑下，这一剑竟是往着祝青宁而去。祝青宁哪里想到他会对自己出剑，匆忙之中抢了吴震手中的承影，朝上相迎。裴明淮在旁边看得清楚，凌羽这一剑自上往下劈落，其势惊人，祝青宁全身上下都被罩在他剑光之中，是挡不了他这一剑的。裴明淮知道不好，哪里来得及多想，拔剑也迎了上去。
吴震和昙秀只见三剑相交，剑气激荡，四周桃树纷纷化为粉屑，不得不跃开相避。吴震掌心中已全是汗，昙秀叫道：“明淮，你还不让开？他要杀的不是你！”
凌羽怒道：“怎么，想跟我打？难不成你觉得你们二人就能胜得了我？”
昙秀忽见霄练剑气陡涨，本来此剑在白日是只有影而无光的，此时竟然灿如太阴之光，凌羽身形都在剑光中隐而不见，知道不妙，想出手相助，却根本进不了那剑光之中。
“叮”地一声，承影自祝青宁手中飞出，竟自贯穿一棵桃树。裴明淮只觉浑身剧震，虎口流血，已握不住赤霄。这时更来不及多想，人已经挡在祝青宁身前。凌羽身边剑芒陡敛，剑尖已堪堪递到他咽喉，竟然硬生生地顿住了。凌羽叫道：“我叫你让开！他这么对我，我就杀了他儿子，让他也知道伤心！”
昙秀和吴震都大惊失色，裴明淮却一笑道：“现在我真信了，你剑术天下无双。这样的剑势之下你居然能收住势头，没一剑刺穿我喉咙。”
“让开，否则我连你一起杀！”凌羽怒道，“皇上要怪我也不怕！”
祝青宁突然衣袖一拂，裴明淮对他全没防备，这一下被他推开了去，大惊之下叫道：“青宁，你……”
凌羽霄练已直指到祝青宁面前，祝青宁笑道：“我虽不想认他这个爹，他也没打算要过我这个儿子，但我跟他是父子却是不争的事实。既是天鬼杀了这里的人，你要杀我便杀，我无话可说。但不要迁怒旁人，成不？”
凌羽凝视了他半日，忽然一笑，道：“你真觉得你爹没打算管过你这个儿子？若他不管，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你师傅收你为徒，看的是谁的情面，你还想不到么？”
祝青宁一怔，道：“你说什么？”
凌羽剑尖往前一送，直指祝青宁咽喉。裴明淮大叫：“凌羽，手下留情！”回剑欲挡，却哪里阻得住。却见祝青宁全然无恙，凌羽那一剑是挑向他颈侧，只听一声脆响，一物落在凌羽手里。凌羽脸上神色是凄凉之极，这一回裴明淮看清楚了，那是个玉环，质地十分奇特，暗绿里又飘着些天然的墨色。再凝神看去，玉环上雕的是龙，却又与寻常的龙有些不同，很是眼熟。
凌羽抓着那物，笑道：“你爹把这东西给你了。嗯，里面的一半同心璧怎么不见了？永结同心，永结同心！”
裴明淮这时候也记起来了，在塔县之时，曾经见过同样质地和雕花的玉璧，当时还奇怪那玉璧怎么小成那样，跟一枚铜钱差不多。此时方才明白，原来那玉璧跟祝青宁佩着的这玉环乃是同心，想必都是大凉皇室之物，也是莫瓌随身之物。一时间怔忡难言，一个念头却浮了起来。
肯送同心之物，以结永好，上谷公主又明知自己嫁给莫瓌不过是文帝的权宜之计，仍然有了这个儿子，难不成是真有情意？
凌羽将那玉环抛回给祝青宁，泪水却下来了，笑道：“他就是这么报答我的？我真恨我当日为什么没杀他，还救了他的命！”
裴明淮心下也觉难受，伸手去拉凌羽，将他握剑的手慢慢按了下来。“你如此迁怒，又有何用？……”
凌羽哭道：“我知道没用，可是，我能做什么？”怔了半日，“铮”地一声，收了霄练回鞘，道，“你们走吧。”
吴震在旁边看着，这时总算舒了口气，又看水已经快过腰了，叫道：“走？怎么走？你倒是给我们指条路！”
凌羽道：“二十年前一次地动，将两山之间那条沟给毁掉了。但是桃花涧底下的门户是在的，只是从外面是打不开的。可是今日天有异象，鼎湖底下水尽数退掉，想必天鬼早已命人守在那里了。只是他们想从外面进来，一定是用硝石硬炸开的，而且那条路本来机关重重，天鬼中人即便进来也一定是死伤惨重。那些机关只能用一回，这一回用过，那条路从此也废了，就算从里面也是再打不开了。几个时辰以后，再次涨潮，那条路从此就是再没有了。趁这条路还没毁掉，你们赶紧走吧！我带你们进来的路，是只能进不能出，走不了回头路的。”
裴明淮问道：“那你以前也是从桃花涧那里出去的？”
凌羽点了点头，道：“从里面可以出去的。而且，以前那里不是现在这样子，到处是桃花，好看得很，只可惜是再也看不到了。别说了，你们走吧！”
吴震与昙秀已自众黑衣人身上寻了天蚕丝和一种特制的弩弓出来，相配的弩箭极是锋锐，也不知什么制的，竟能射进连裴明淮的赤霄都难以穿透的山壁。
裴明淮一手拉了凌羽，道：“跟我一道。”
凌羽推开他，道：“我不用你帮忙。这里我还不熟了么？”
裴明淮知道他本事，也就不再去碰钉子。几人依着那些“天鬼”的样子，往上爬了数十丈，眼见再有个数丈便能到那个洞口，裴明淮忽听到一阵笛声，却在谷底。那曲子裴明淮已再熟悉不过，大吃一惊，回头一看，凌羽却已经不在身边。
“他是不想走了。”祝青宁低声道，“想留在这里，与神陵同灭。”
裴明淮向下一望，凌羽坐在一株桃树下，手里握着那支紫玉短笛。也亏得那桃树居然还好好地长着，上面的花也好好地开着。此时乱石纷纷坠落，那桃花花瓣也是如雨坠落，凌羽把笛子拿开了，怔怔地仰头看着上面，看那些桃花雨落到脸上。
这时一块巨石自绝壁上滚落下来，凌羽也就那么怔怔地看着，并不躲闪。裴明淮叫了一声：“凌羽，闪开！”见凌羽仍旧全没躲避的意思，一把抓了天蚕丝，向下跃落。但天蚕丝之长是到不了谷底的，裴明淮无可奈何，见那块巨石已在凌羽头顶，凌羽也不避不让，只得弃了天蚕丝，那力道不竭，他坠下之时顺手把凌羽拖开，只见那石头已把那株桃树砸得不见了。
“你疯了吗，怎么不避不让！”裴明淮大叫，此时这下面已经乱作一团，凌羽坐的这地方是最高处，眼看水已经涨了上来，四边巨石纷纷砸落，眼见想走已经走不了了。裴明淮却笑了起来，道：“怎么我最后会跟你死在一起？”
凌羽道：“谁要你救了？”
裴明淮叹了口气，道：“凌羽，这里变成这样不是你的错，你实在不用这么自责，一定要陪葬。”朝凌羽伸出手，道，“走吧，这里本来就是个陵墓，你既然已经出去了，就不必回来了，把自己埋在这里。难不成，你是要我陪你死？我可是想来救你的啊。”
凌羽回过头，怔怔地看着那谷底。此时河水暴涨，乱石堆叠，已经把那神陵给深深埋在下面。
“这样也好……也好……我也没什么好牵挂的了……”凌羽低低地说了一句，又对裴明淮道，“你把我抱紧，别放手。”
裴明淮笑道：“我怎么着都不会放手的，你只管放心好了。”
吴震见着一道霜雪般的剑光夭矫如龙，自谷底盘旋而上，舒了一口长气，悬着的心才落了地。叫道：“还好，还好，不然我回去怎么交待？”
祝青宁一直目不转睛看着下方，此时道：“你放心好了，裴三公子又不是傻子，白白跳下去救人，还搭上自己一条命。”
吴震道：“喂，你什么意思？”
祝青宁道：“刚才我们不是都看到了，那孩子有驭剑的本事？要不然，他以前是怎么出这个地方的？看他那个脾气，是绝不耐烦爬上爬下的。”
吴震被他说得语塞，道：“明明救人是好事，被你一说，就变成这样了。”
祝青宁淡淡一笑，道：“我并没说不是好事，只是若莽撞行事，那也没意思。明淮心思缜密，处处想得周到，我自叹弗如啊。”
吴震见他不说下去了，道：“说啊，我听着呢。”
“我只是在想，他这么拼命救那小东西，为的什么？”祝青宁若有所思地道，“有点不太像他的作风。”
吴震怔住，竟答不出言来。昙秀在旁看着，一直一言不发，这时道：“你跟明淮两个人合力，竟然挡不了他霄练一剑。唉，你们啊，真是……”
吴震叫道：“大师，你就别再说这件事了行么？现在我终于相信你是高僧了，一件事翻来覆去念个不停，你念经啊！”
昙秀只是摇头，不再说话。
裴明淮人在半空，只见身边剑气盘旋，带起了满天桃花花瓣。有的是粉白色，有的却是血染出来的紫黑色。花瓣一到剑气附近便被尽数绞得粉碎，但裴明淮仍能闻到浓烈的血腥味道，见凌羽嘴一扁，知道不妙，听他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裴明淮手足无措，只得哄着道：“小祖宗，你别在这时候哭啊，我的命还在你手里哪！”
凌羽大概想想也是，好歹上到了洞口。剑气一敛，凌羽摔在地上，裴明淮慌忙把他扶起来，凌羽却不依不饶，放声大哭。
吴震在旁边摇头，道：“让他哭吧。”
昙秀却道：“还不赶紧走？你们看，水已经开始涨回来了，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裴明淮这时才留意看那个洞窟，这时确有一条路，看洞壁上湿漉漉的，一直到洞顶，心知此前这条路想必是全然被水淹了。那个洞口，显然又是硝石之属硬炸出来的，仅余一人进出。不由得望了一眼祝青宁，祝青宁见他目光，愠道：“看我干什么？我又不知道这里有条路。”
“只是觉得这天鬼实在厉害。”裴明淮叹道，“没有人能从这么长的水道进来，再带黄金出去，除非是这百年难得一遇的天象。真是什么都算计到了……”
吴震道：“还是先出去吧！”
裴明淮见凌羽还坐在地上哭，伸手去拉，凌羽却不起来。便把他拦腰抱了起来，道：“走吧！”见凌羽还在回头看，只是走了几步，进了那山腹中的路，就再也看不见什么了。
“凌羽，那里面的香草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连你都会被迷晕？”裴明淮见凌羽好歹不哭了，便开口问道。
凌羽声音里面还带着哭腔，道：“我是太久不回来了，都忘了这回事了。平日里我也不会昏过去的，是进来的时候太耗真力了。你们以为那个青铜兽面的门户是那么容易开启的么？对啦，我还流了那么多血，可虚弱得很！”
吴震道：“你若是早说谁的血都可以，那我们谁都可以替你！”皱了一皱眉，又问道，“那些姚秦的人为什么进来的时候不曾晕倒？”
“有解药的，只要知道便能准备。”凌羽道。吴震还在刨根问底，道：“他们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也是以前进来的人告诉他们的？”
见凌羽不肯答了，裴明淮便问道：“凌羽，以前这里想必不是这样子吧？”一路上匆匆出来，果然是如凌羽说的，机关重重，刀山箭阵什么都有，不少黑衣人死在里面，死状甚惨。但那些机关都是一动不动，已然废掉。天鬼派进来的人，想必最多只有三分之一能出去。
只见凌羽摇头，道：“不是啦！以前这山洞里面的路挺宽的，有水，但不是把整个山腹都淹了，小船可以进出的。”
吴震在旁边问道：“进出？船可以一直到那个桃花涧？”
凌羽道：“是。不管是机关还是门户，都能从里面开启，我进进出出挺容易的。毕竟，外面能看见整个的天，我以前就常常呆在那里玩儿。而不是这里……只有那么一点点的天。”
吴震忍不住道：“那你还一心想回来？”
凌羽不答，裴明淮推了吴震一把，让他不要再问了。吴震也知道自己是不该问这话，果然，凌羽本来不哭了，这时候又哭了起来，洞里本来回声就大，就听见他的哭声，一时众人都无了话。
回到桃花涧底的时候，水已经慢慢涨了回来，几个人都不说话，心知若是再慢上半个时辰，怕是都会淹死在山腹里面。
众人自水涧底下上来，裴明淮回头看了一眼那重重叠叠的白骨，便不再看。吴震站在涧旁，叹道：“要从此处进来，自然要把飞头獠尽数杀掉，否则也太碍事了。”
裴明淮道：“功夫都做到此处了，又怕什么灭族！”见祝青宁一言不发，转身便要走，问道，“你要去哪？”
祝青宁道：“英扬还在等孟蝶，我……我得把孟蝶的骨灰给他。我再没脸见他，也得去。”
裴明淮道：“然后呢？”
“然后？”祝青宁笑道，“这一回我是闯了大祸，九宫会不会放过我的。不管我怎么解释，也是跟天鬼暗通款曲，我知道是死罪。”
吴震道：“你非得要回九宫会不可？”
“我还有别的路可选么？”祝青宁道。见裴明淮想要说话，摇手止住，道，“我先走了。你若是想见你朋友的话，从锁龙峡出去向西走大约五里路，有个瀑布，你到那里来。”说罢又笑了一笑，道，“我也不知道这一回走了，咱们还能不能见面。”
裴明淮叫了一声：“青宁……”
祝青宁朝他笑了一笑，飘然而去。裴明淮怔了半日，一回头见凌羽还坐在地上哭，吴震在旁边哄了半天，仍然哭个不停。吴震无奈道：“我是没办法了，你去哄哄。他怎么回事，这么好的武功，说杀人就杀人，却跟个小孩一样。”
裴明淮道：“那样地方长大的，你能指望跟常人一样？”
吴震叹了口气，道：“我看到他们那地宫里面，有很多竹简，也有书，堆得跟山一样。他想必不该是什么都不懂。”
“书读得再多，也是纸上谈兵。”裴明淮淡淡一笑，道，“人心可不是读书能读出来的，所以……”朝哭得鼻子都红了的凌羽看了一眼，道，“所以再怎么武功好也没用，还是只能当别人的剑。”
他走到凌羽身边，道：“好啦，别哭了，眼睛都哭肿了。”替凌羽拭了拭泪，道：“真不是你的错，别哭了。”
凌羽道：“可我如果当年没有出去，就不会有这些事。”
裴明淮笑了笑，道：“怀璧其罪的道理，你不应该不懂。凌羽，这个神陵能够留到现在，已经是太幸运了。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世上从来都没有桃源，迟早都要烟消云散的。”
凌羽哭道：“可是……可是我没地方去了。我也有没家了。”
“天下之大，哪里会有没地方去的？”裴明淮道，“你要是愿意，我带你回京吧。你很多年没去京城了吧？皇上挺想你的。”
“我不回去！”凌羽嚷道，“宫里一点不好玩，我老是做错事，才不回去了！”
裴明淮笑道：“想不想喝葡萄酒？那可是好喝得很。嗯，还有，你一定还没去过邺都。那里的市集比平城还热闹，什么玩艺儿都有，也有诸多西域胡人表演伎艺。你要是肯跟我回去，我就带你去玩。”
凌羽听着，有点心动的样子，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我还是不去了。你现在说得好听，到时候肯定也不会带我玩的。”
裴明淮道：“好，我不管你了，你爱去哪去哪，成不成？”见凌羽嘴一扁又不乐意了，道，“你到底要怎么着？”
吴震在旁边有点不耐烦了，道：“你跟这小东西缠什么，随他去吧。难道谁还动得了他一根毫毛？快走吧！你看昙秀都不耐烦了，自己先走了！”
“好好好，这就走。”裴明淮在凌羽身边坐了下来，笑道：“既然你不跟我一起走，那我们这就得回京了。你自己当心啊，可别又被人卖掉了。”说罢从怀里拿出那块白玉璜，道，“你的东西，还给你。”
凌羽伸手要接，裴明淮道：“我帮你戴上吧，免得掉了。”凌羽点了点头，裴明淮把那块白玉璜系上他脖子，伸手到了他颈后，把那条银链扣上。又笑道：“凌羽，你额上那点红，应该不是朱砂痣吧？”
“不是。”凌羽道，“是跟我炼的内丹一体的。”
裴明淮道：“这倒稀奇。让我摸摸可以么？”
“这有什么稀奇的，你没见过你师傅的内丹么？怎么人人都这样，傻不傻啊。”凌羽撇嘴道，“好吧，反正摸一摸也不会少什么的。”
吴震一直在旁听着他二人说话，已经觉得有些不对了，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裴明淮两指去按凌羽额头上那点珊瑚一样的朱砂痣，凌羽也不以为意，直到裴明淮手下运劲，“啊”地一声惊叫，整个人的力气都像是被抽空了，一软就软了下去。
“你……你……”凌羽伏在地上只是发抖，汗如雨下。裴明淮仍按着他额上那点朱砂痣不放手，道：“不想吃苦头，就赶紧把内丹给我。”
吴震在旁边目瞪口呆，叫了一声：“明淮，你这是要干什么？”又道，“你放手，他难受得很。”
裴明淮道：“凌羽，你要是把内丹给我，我就替你好好放着，一分一毫也不会损伤。要是你不肯，你知道，我能现在能毁掉它，你的多年修为又会毁于一旦！”
凌羽颤声道：“你怎么会……你怎么知道……”
“记得那天我端了一碗水给你喝么？”裴明淮道，“你不该随便吃人家给的东西。”
凌羽怔了半日，终于叫了一声：“是你师傅给的丹药，才能逼得我……你真是他的好徒儿，居然一起来算计我！……”
吴震已经走开了，见裴明淮过来，也不开口。裴明淮道：“怎么？连你都看不顺眼我这么做了？”
“他挺信你的，若是你再哄上一哄，说不定就愿意跟你回京了。”吴震道，“你何苦这么做？”
裴明淮道：“他就是个孩子脾气，做事随心，就算答应跟我走，说不定路上就会跑了。我是有旨意在身的，非得把他带回去不可。”
吴震道：“皇上的意思？”
“不然我跟他缠做什么？”裴明淮苦笑道，“我取不到九鼎，再不把凌羽带回去，我怎么交代？”
吴震不语，半日道：“放了他吧，孩子怪可怜的。”
“放了他，倒霉的就是我。”裴明淮道，“难不成要我抗旨？”
吴震道：“你大可以说是没抓到他。他武功这么好，要不是使诈，你怎么抓得到他！”
“原本我以为这差事难办得很，后来才知道，实在不难，皇上对他的性子知道得很，也知道我不会办不到。”裴明淮道，“就是因为他武功太好，又知道九鼎的事，才不能放他在外面跑。太容易被人骗了，我能骗到他，别人也可以。若是他落到旁人手里，那就麻烦了。不能让他成为天鬼手里的剑，昙秀这一点是没说错的，这柄剑太可怕。”
吴震道：“可是，带回京城又怎么样？”
“他救过皇上的命，皇上不会对他怎么样的。随便封个什么官职都成，比起在外面乱跑好。”裴明淮手里托了一个素面银盒，对吴震道，“你去一趟嵩山，把这个交给我师傅。别摔着，免得坏了他的内丹。”
“还真有这东西啊？真是神。”吴震道，“行，我也想去拜见天师。”犹豫了片刻，又道，“可是，你不觉得这么做……有些……”
裴明淮笑道：“有些卑鄙？”
吴震不答，裴明淮走回了凌羽身边，伸手摸了摸他额头，低声问道：“你还好吧？没伤到你吧？”
凌羽瞪着他，一张小脸又是汗又是泪，怒道：“原来你刚才救我，就是因为听了皇上的吩咐，要把我带回京？你老是来跟我说话，给我的伤上药，就是为了哄我的？我真是笨死了，早知道就不救你了，让你死在里面！”说着伸手便打，裴明淮也没避让，虽说凌羽手上无力，那一巴掌还是结结实实打上去了。吴震在旁边呆了一下，裴明淮低低地道：“气消一点了吧？凌羽，我没办法，我真是没办法。你在宫里呆过，该知道抗旨是什么罪。你想我放了你，然后累及家人吗？若是带你回去是要你死，那我也许会抗旨。但你也知道不会，你救过皇上，他感激你都来不及，回去了他自会好好谢你，你又何必一定要为难我？”
凌羽听了他这番话，怔怔半日，道：“你帮我做件事，我就跟你回去。”
裴明淮道：“你说，我什么都替你办。”
“那只小鸟，那个姊姊的那只，你去带来给我。”凌羽轻轻地道，“我怕它在那里飞不起来，会饿死了。我本来想，让你们回去的时候再带它走的……因为我是并没打算再出来的……”
裴明淮道：“好。”
凌羽道：“你答应我的，回了京城带我去玩，你可别说话不算话。其实，我在山里呆久了，也不好玩。”
裴明淮伸手把他的眼泪拭去了，道：“好。”犹豫片刻，道，“可是，有件事我得告诉你，要不你一会又要说我骗你。皇上派和将军领禁军来了，这一路上，怕是得委屈你了，我做不了主。”
凌羽笑道：“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反正我也惯了，被那村子里的人带回来，一路上已经够委屈了，也不差多一点少一点的。”
锁龙峡外，那些渔村已经空无一人。连村子都被付之一炬，裴明淮眼见那滚滚半天的黑烟，一时竟觉茫然。
和素和薛无忧都已到了，众人见面也来不及多礼，薛无忧便道：“这里路窄，只带了一小队人进来，却见着这副光景。在村子里搜寻了一番，还见着十多个死人，不是女子，便是老人和孩子。这是怎么回事？”
他是看着吴震在问的，吴震苦笑道：“想必是那些青壮男子进锁龙峡之前，已经知道怕是有去无回，叫老弱妇孺都走了。”
和素奇道：“即便如此，为何要杀他们村子里面的人？”
“总有几个想过平淡日子的，连带着他们的家人也是。”吴震叹道，“这一些人，既生异心，那便只有杀了，省得坏事。有的毒死，有的在水下闷死，连他们家人也……所以我们来的时候，见着他们在不停地办丧事，还请昙秀来替他们诵经。一面杀人，一面超度，嘿！”
裴明淮道：“来寻黄金的外人碍事，自然是要杀的，连自己人也不放过。这些人还真是做好破釜沉舟的打算了，大约从来也没想过要活着出来。”
和素亲自牵了马过来，裴明淮翻身上了马，问道：“你们可看见昙秀了？”
薛无忧微笑道：“看见了，还找我们借了一匹马，急急忙忙便回京了。倒是从没见过昙秀大师急成这样子！”
和素摇了摇头，道：“昙曜大师出事了，他能不着急？”还想说话，却又咽了回去，回身对裴明淮道，“请淮州王示下，这村子里的人想必还不曾走远，追，还是不追？”
裴明淮不答，吴震在旁道：“他们这样做，是为了什么？让这些老弱妇孺走了，又能做什么？”
裴明淮缓缓地道：“这一代做不到的事，下一代再做！子子孙孙无穷匮也！”他声音冷到极处，吴震听到都不由得一个冷颤。
和素又拱手问道：“请问淮州王，是不是要尽数诛杀？”
吴震两眼盯着裴明淮，裴明淮手握马缰，眼望前方。只见江水滔滔，卷着那些桃花花瓣顺水而下，竟还能见着花瓣紫黑，却是被血浸透了的。吴震见裴明淮举起一只手，顿在半空，心也悬到了嗓子眼，看他这只手究竟要不要挥下去。
“……罢了，由得他们去吧。”隔了良久，裴明淮终于开口，道，“不必追了。走的都是老弱妇孺，杀人的想必也不是他们。”
和素一怔，道：“可这些人，一定会去投奔他们的同伙。若是追上他们，也许能一网打尽……”
“和将军，我们即刻返京。”裴明淮道，“你知道你我带的是什么人，路上决不可有任何闪失！”
和素道：“是！”
见和素拨马而走，裴明淮回头道：“无忧，一道回京吧。”又是一笑道，“刚才和将军说了，皇上已经下旨，适西河公主给你，倒是要先喝你的喜酒了。难得有件好事，回去得多喝几杯。”
薛无忧笑笑不语，吴震在旁边忍不住道：“明淮，我真担心你刚才会让和将军去把那些人都杀了。毕竟，在塔县的时候，你可没手软，一个都没放过。”
裴明淮道：“那不一样。塔县的人是不会变的，他们心里仇恨太盛，又会永远信他们的神佛，留着他们只能是重复之前的六趣罢了。黄钱县如此，塔县也如是。而这些渔村里面的人……照我看来，也许还会有所改变。”
薛无忧道：“此话何意？”
“你把一滴血滴在清水里面，总会慢慢溶在里面，最后看不见血。”裴明淮道，“等下一代人长成，总得要二三十年。兴许到那时候，这些人已经就忘了以前的事，从此能平平静静过日子了。杀能杀得完么！能解得了仇怨么！总有些人会不愿意再杀下去了，这些村子里面不也有么！”
裴明淮说罢，马鞭一抽，纵马而去。吴震叫道：“那你倒说说看，要怎么做，才能让他们忘了以前的事？不止是要活得下去，而且还得是太平盛世，不必那么辛苦么？”
裴明淮勒住马，回头看他一眼，道：“活得下去只是最起码的。太平盛世……太平盛世并不止是无饥馁之患，比这个要难十倍百倍。我现在是有些明白我老师临终前说的话了，可是……谈何容易！要让人人都明白那个甚么天道，无异痴人说梦！”
吴震道：“你若不试试，又怎么知道？”
裴明淮大笑，道：“那就不是我能管得了的事了！”
吴震叫道：“喂，你去哪里？”
“你们先走，我随后便跟上。”裴明淮道，“你去了嵩山也即刻回京，还有案子等着你吴大神捕查呢！”
见裴明淮一乘骑走得远了，吴震喃喃地道：“只怕那案子，非我能查的。”
薛无忧道：“听说是灵岩石窟里的皇家造像被人损毁了。”
“不是造像，是壁上的功德主画像。”吴震道，“巫蛊之术也不如这作法狠毒，究竟谁这么恨当今皇上呢？”
这话一说完，吴震便一笑，道：“是我说错了，那可就多了去了，我这神捕，也有得查了！”
山间一道瀑布，飞花碎玉。英扬便站在瀑布前面，祝青宁见着他，却不知如何开口。直到英扬问道：“孟蝶呢？”
“……我实在对不住你。”祝青宁道，“在塔县的时候，我答应过你，只要你愿意把藏珍给九宫会，我就想办法让孟蝶走。但她……”
英扬道：“你拿的是什么？”
祝青宁低头，道：“她的骨灰。”
英扬盯着他，看了半日，伸手道：“给我吧。”
祝青宁把瓷坛递给了他，道：“你难道不意外？”
“没什么好意外的。”英扬笑道，“这个世道本来如此，谁能知道自己会死在什么时候。江湖中人刀头舐血，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掉脑袋。这等乱世，哪怕是你有本事建了偌大一国，也是说没就没了，说灭了就灭了。怎么说我也是吕光的后人，要是这都想不明白，那岂不可惜了吕氏凉国的兴与废？”
忽听有人叫了一声：“英扬！”
马蹄声响，裴明淮顷刻间奔近，自马上跃了下来，喜不自胜，道：“你……你也太不够朋友了，你竟然跟辛仪一同骗我，让我以为你死了……”
“明淮，是我不够朋友，但也没法子。”英扬笑道，“我吕氏凉国的藏珍，实在不是什么吉利的东西。唯一的好处，就是让我遇到孟蝶。其实对我而言，甚么藏珍，若比起她来，又算什么？”
裴明淮道：“你是说……你对她……”
“一见倾心，为她死都可以。”英扬道，“是，藏珍动人心，可跟她比起来又算什么？她若要，她拿去便是！只要她肯跟我在一起，博她一笑又有何妨？”
祝青宁黯然道：“是我对不住你和孟蝶。我打算让孟蝶得件大功，离开九宫会，以免终归没好下场，但没想到她会死在这里，而且……连是谁杀她的我都不知道！”
裴明淮望向英扬，道：“英扬，东西毕竟是你的，你就心甘情愿给孟蝶——不，是给九宫会？”
英扬一笑，道：“身外之物罢了！看了黄钱县诸人的下场，难道我还想不通？九宫会又有何妨？只望他们不要拿我祖上这笔钱财作伤天害理之事，那便成了。看这位九宫会月奇的行事，想必九宫会的尊主也不会是甚么穷凶极恶之人，你说对不对，明淮？”又对着手里的瓷坛看了一看，道，“还能见你一面，我是开心得很。你尽管放心，我是什么都想明白了，也是什么都想通了。唉，我要走了，你们什么恩恩怨怨，我都不理会了！”
“英扬！”裴明淮和祝青宁同时大叫，双双抢上，却已迟了。英扬坠入瀑布下面深涧之中，水雾蒸腾，顷刻间已经消失无影。
裴明淮闭目，只觉脑中空空，一瞬间却记起了凌羽在朝天峡天心殿中吟的那列御寇假托杨朱的言语。此时似乎有些明白凌羽的意思了，若能记得的都是些伤心烦恼之事，那统统忘了，一切皆抛诸脑后，岂不是好？
祝青宁站在那里，怔怔地道：“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连替孟蝶报仇都不想？孟蝶到底是谁杀的？张鱼和檀山坞的那些人，就算是姚秦旧部杀的，他们……他们又怎有天蚕丝？我是真不曾杀那位惠始大师，我只是跟彭横江约在那里见面的。彭横江他们究竟是谁杀的？总不会真是姚浅桃吧？”
裴明淮沉默不语。这瀑布原本便在山头之上，居高临下，忽见着下面弯弯曲曲的山路之上，一队禁军走过，和素骑马走在前面，中间有一架囚车。
“明淮……你真要把他带回京？”祝青宁问道。
裴明淮道：“那我有什么法子？你看看，皇上派的是禁军，和将军亲至，我得随同一起回去。你惧九宫会，我又何尝不惧皇上？他是对我好，可我也明白，我全家的命，都在他手上。见了慕容白曜的下场，我实在是怕了，实不敢再阳奉阴违。”
“可那孩子挺相信你的，看得出来各种赖着你，也救了你一命。”祝青宁道，“你这么对他，良心过得去？”
裴明淮道：“放他一个人在外面，才是在害他。”
祝青宁怔住，见一阵风吹起了遮住囚车的青布，凌羽坐在囚车里面，手足都戴了镣铐，脸上神情恍恍惚惚。
祝青宁取了腰间赤玉箫，呜呜咽咽吹了起来，吹的却是凌羽常吹的那曲子。裴明淮道：“你怎么也会……”
祝青宁不答，继续吹那箫。凌羽想必也听见了，呆呆地看着外面。他手里捧着只鸟，这时一展翅就自铁栏之间飞了出来，正是孟蝶那一只传信的鸟。那小鸟想必是翅膀已经好了，鸣了两声，就一直朝祝青宁这边飞了过来。
刚飞到瀑布边上，裴明淮突见涧下飞起了一群蝴蝶，只只都是红色翅膀。那只小鸟被蝴蝶给遮住了，不见踪影，忽然一声鸣叫，“砰”地一声撞上了石壁，跟着便又坠进了那些蝴蝶之中。
祝青宁怔怔地看着，箫声已停。裴明淮也说不出一个字，只见那些蝴蝶，渐渐越飞越远，便如一片红云。
第八部 菩提心
简介
高僧昙曜为文帝开凿供奉造像的灵岩石窟（今云冈石窟）中，东壁的功德主画像尽数被凿去，此乃比巫蛊之术更狠毒的做法，一时之间，流言四起，人心惶惶。文帝震怒，降罪昙曜，责令查察。皇家佛寺永宁寺寺主法鸾也被害于寺中七级浮图，心被剜出，身边遗下菩提子。佛寺亦非净土！此时文帝突召一直镇守诸州镇的五位兄弟——景穆五王回京，在皇家猎场行大射礼之际，众人各逞心思，风云陡变！

第1章
平城永宁寺的七层浮图，号称天下第一高的佛塔。那日清早，打扫佛塔的僧人带了扫帚进去扫塔，自最顶上一层慢慢地扫下来。那本是每日要做的事，是要扫得连飘进来的落叶都不会有一片。虽说心性非本净，客尘故不净，扫不扫好像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若是一日不扫，外面树上落的叶子便会得有些不对，鼻端闻到些奇怪的味道，让人作呕。还没来得及多想，便见到中间供的一尊卢舍那佛金身下面，躺了一个人。道明一眼便看清那人的面目，竟是永宁寺的住持大师法鸾，双眼紧闭，面色青灰。道明大惊，忙丢了扫帚奔过去，口里叫道：“住持！”
他一奔近，便见着法鸾大师白色僧衣上全是鲜血，左胸更是血肉模糊。此时天色已明，阳光照在这七层浮图之上，自然也斜斜地射在了那尊卢舍那佛上，金光灿然。道明看得分明，法鸾大师心房之处空空如也，一颗心竟然被人剜了去。
道明只吓得一声惨叫，往后便退。却不知踩到了什么，圆滚滚的，脚下一滑，人正好在楼梯口，这一滑便栽了下去，骨碌碌地直从三楼滚到了二楼，人事不知了。
他那一声惨叫着实大声，早已有不少僧人听到，赶了过来。见着昏倒在地的道明，众僧人已是十分奇怪，再上楼一看，法鸾大师心被剜去，只把众僧人吓得个个面色惨白，合掌喃喃念经不已。
忽听一个僧人道：“这是什么？”
为首的法鸿大师低头一看，失声叫道：“菩提子？！”地上散了一地的果实，却坚硬至极，漆黑发亮，中间圆，两头尖。法鸿弯腰捡了一颗起来，喃喃道：“阿修罗菩提子。少见得很，这里怎么会有？……”
他又朝着法鸾的尸身看了片刻，合掌垂首。众僧人也跟着合掌，在法鸾身边围成一圈，低声念诵。
忽听一个僧人叫道：“法鸿大师，你看，你看那边……”
法鸿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众僧人也跟着望去。卢舍那像旁边有个偌大的青瓷瓶，供的是山玉兰。可在瓷瓶一旁，却躺了一朵洁白如雪的花，形似莲花，绝非山玉兰。
法鸿慢慢地道：“摩诃曼陀罗华。我们这里虽是佛寺，却又哪来的这花？也就是以前见人千里迢迢带来的罢了，也养不活……”
他又凑近了细看，皱眉道：“原来不是真花，是朵绢花。”沉默片刻，道，“还是派人去廷尉吧，请他们派人过来。法鸾大师……这可分明是……被人害死的。”
廷尉寺中，吴震左手托着一枚菩提子，右手拿着一朵摩诃曼陀罗华，左边的看了看右边，右边的看了又看左边。
坐在他对面喝茶的薛无忧见他看过去，又看过来，看过去，又看过来，这般来来回回了不知道多少次，终于忍不住道：“吴大人，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这是在心里骂人呢。”吴震道，“永宁寺的那群和尚实在是笨得要命，寺主死了的地方落下的东西，居然就这么给我捧过来了。我怕他们都已经把住持大师的法身给抬到一边去供起来了，就算我去，又怎么查？”
薛无忧喝了一口茶，道：“难不成你是不打算去了？永宁寺寺主法鸾大师遇害，这可是了不得的事。”
吴震叹道：“天大的事，也大不过武州山石窟寺的事。这案子要是弄不清楚，一群人的脑袋要落地。要是审清楚了，嗯，恐怕更多人的脑袋也要落地。”
薛无忧笑了笑，道：“吴大人还是一样的会说笑话。既然如此，天都大亮了，吴大人怎么还不去武州山石窟寺，还在这里等什么？”
“那不是等明淮啊。”吴震道，“他昨儿半夜回京的，我想拉他一起去。”
薛无忧道：“你都知道他半夜才回京，又何必找他？你是神捕，他又不是。哦，对啦，还没恭喜你升官了，这一回可是青云直上啦。”
“有什么恭喜的！”吴震道，“这时候升我的官，还不如免我的官。武州山石窟寺的事要办不好，不是降不降职的事，是丢命的事！所以啊，我想等着明淮一起，也有人帮着说句话是不！”
薛无忧盯了他一眼，道：“你怎么说话就这么直截了当呢？”
“咱们这不是熟么？”吴震笑道，“熟人说话，何必拐弯抹角？又不是审犯人。”
二人正在说话，忽见着昙秀僧衣飘飘，自外面进来，几乎是足不沾地的样子。昙秀平日里都是淡然自若，这时却一进来就道：“吴大人，你到底要什么时候才去查我师傅的案子？”
见他来了，薛无忧便起身道：“大师，你来了。吴大人怕事呢，躲在这里不肯去，非得要等明淮一道。”
“他才回京，哪有空陪你去武州山石窟寺。”昙秀恼道，“吴大人，这可是皇上要你查的案子，你还推三阻四？”
吴震抓了抓头，道：“昙秀，不是我推三阻四，是我怕查不出个究竟来。这是大逆不道之罪，按律必是门房之诛。你比我更清楚，灵岩石窟的那五窟皆是当今皇上令你师傅昙曜大师主持开凿的，里面的造像便是大魏的五位皇帝。竟然胆敢毁掉皇上造像的功德主壁画，我的天，这是跟谋害天子一样的罪，我简直不敢去查。什么人进得了五窟去干这样的事？又是什么人有这样的胆子，做得出这样的事？我连想都不敢深想下去。”
昙秀忽见到他手中的那朵似莲的白花，一怔道：“你这朵摩诃曼陀罗华，便是永宁寺法鸾大师法身旁边见到的？”
“你消息倒灵通得很。”吴震笑道，“不错，正是摩诃曼陀罗华。你看，他们也来找我去查这事，现在我倒成了抢手的了，哪里都叫我去，我这颗脑袋到底还能在自己身上放几时，我还真不知道。”
昙秀淡淡地道：“你若躲着不去，那也一样的会人头落地。”
吴震站起了身，道：“哎，躲也是躲不过的，无忧，你一同去么？”
薛无忧摇了摇头，道：“我怕今儿个皇上会有旨意来，要是走了未免不敬，我就不去了。你们自己去吧。”
昙秀一笑，道：“还没恭喜你了，西河公主的驸马都尉是人人都眼馋的，皇上还是看重你们薛氏，给这样的恩典。”
薛无忧正想说话，吴震便道：“昙秀，你这话说得！我敢说，要是你肯还俗，一定天下女子都争着嫁你！”
昙秀道：“吴大人，你自己想想，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武州山石窟寺已开凿了二十余年，自开国道武皇帝令高车部众九万余口筑成鹿苑后，便凿渠引了武州水注至鹿苑之中，又开了三条河道，直通平城宫内外。鹿苑本来就在石窟旁边，这河水也绕着石窟与平城相连，没料到如今那河道倒成了周围百姓的游玩之所，船来船往，好不热闹。逢到节庆日，更有各色妙伎杂乐，来看的人更多。
此时本来正值春日，绿树缀锦，景致极是秀美，最该是游山玩水的时候。只是前些日子武州山石窟寺出了那件事，禁军已将此处尽数封住，闲杂人等一概不得出入，来进香火的百姓自然也得远远避开。但即便如此，事情总不能全掩住，人人都知道灵岩石窟里面出了事，这暗中猜测更是了不得，猜什么的都有，甚至有传说五帝造像自己崩塌了的都有。吴震又何尝不知此事太大，实在不欲沾身，但旨意是文帝下的，又不能不接。
吴震从不信佛，也没去过这武州山石窟寺几回。他是奉旨来的，守卫的禁军自然毕恭毕敬。那领头的将领是高车羽林中郎将，复姓斛律，三十七八岁年纪，肤色微黑，浓眉高鼻，十分高大英武，举手抬足间英气逼人。见昙秀也来了，便笑道：“大师担心令师，这回来得好快。”
昙秀叹了口气，道：“吴大人对这里不熟，还是我陪他去的好。斛律将军也请一道吧。”
斛律将军笑道：“我陪二位进去，你们看完了，宫里派来换我们的兄弟也该到了，我也要回去了。”
昙秀道：“这是为什么？”
“是皇上的意思。”斛律将军道，“两位，这边走吧。自从那天早上发现之后，就再没让人进去过。我就看了一眼，也不敢多看。实在是……”
走到那洞窟前面，地上放了好些油灯，三人便一人拎了一盏。只往洞窟里走了几步，便黑得快伸手不见五指了，那油灯也实在照不亮多少，只能照亮小小的一块地方，三人的影子映在里面，映在石壁上那是大得出奇。
斛律将军把油灯举了起来，道：“两位请看，就是在这里。”
那是洞窟东壁一尊二佛并坐的双龛下面，原本画的都是一排排的功德主，一边是男，一边是女。可是这些功德主不知被什么人给尽数凿去了，却又不曾凿完，最下面的一排还留着膝盖以下的部分，看得到男子的长靴和女子拖在地上的下裳。
吴震虽然已经听说过窟里发生的事，但亲眼看到，还是震动难言。昙秀一言不发，斛律将军苦笑道：“二位，我看到的时候，实在是吓得不轻。这一洞窟里面可是当今皇上的造像，下面的画像，自然都是皇室宗亲。这……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偷偷潜进洞窟，干这样的事？”
吴震一时间脑子里千回百转，只道：“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白日里来干，那是太危险了。若是夜里，又必得发出声音啊……”左右看了看，道，“哪儿有梯子？我得去找上一架，上面的我看不清楚。”
斛律将军道：“外面有，我去拿。”
昙秀问道：“吴大人，可有发现？”
“你也忒心急了，佛家的戒急戒嗔呢！”吴震道，“好歹让我上去看看再说！没梯子，我怎么上去，这地儿难道还敢施展轻功踩在佛龛上不成！”
昙秀若有所思地道：“这么说，不管是谁干的，他要么就得会武，要么就得抬架梯子进来了。”
“既然敢毁坏画像，也不会对皇室有丝毫敬意，踩在上面自然不怕。”吴震道，“待我上去看看再说。”
斛律将军亲自抬了一架梯子上来，吴震一手拎了油灯，爬到了梯子上面去，正好能够上那尊双佛龛。吴震细看那被毁的画像，看了半日，道：“还真是凿子这类物事给凿坏的。这么大一片，要毁坏也得叮叮当当地凿上半日。奇怪了，难道就没人听见？前些时日，这一带的洞窟可有哪个在修缮么？”
“这我可全然不知了。”斛律将军道，“要不，吴大人去问问管这里工事的人，他定然清楚。”
吴震又看了片刻，从梯子上跃了下来，问昙秀道：“你知不知道这被凿掉的功德主画像究竟是哪些皇亲？”
“大概知道，但也不敢说全记得清。”昙秀道，“毕竟武州山石窟寺营造的事早在二十年前就开始了，我也不管这事儿。都有记载，一查便知，再不，问我师傅，或是问工匠，都成。”
吴震点了点头，道：“说得是。斛律将军，这里管工事的人在么？我想见上一见。”
斛律将军道：“这里不看了？”
“看完了。”吴震摇头道，“石头不会说话，还是人会说话。”又回头望了那石窟一眼，三面墙连同穹顶，没一处不是画像或是雕刻，当真是穷尽天工。叹了口气，喃喃地说了句话，昙秀没听清楚，问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吴震笑道，“不干案子的事，随便说说罢了。”正要向外走，忽然又似想起什么，提了油灯，对着地上四处看。斛律将军见他这般举动，问道：“要找什么？我们一起来找。”
吴震道：“我也不知想找什么，不过，也许……”他忽然顿住，朝窟角走了几步，弯下腰捡了一物起来。
昙秀失声道：“菩提子？！”
斛律将军见吴震掌心里躺了一粒黑得发亮的不知什么果实，中间圆，两头尖，看起来十分坚硬，问道：“这就是菩提子？我倒是听说过，可没见过。”
昙秀微笑道：“将军是高车人，没见过也不为怪。”凝视吴震手里那菩提子，道，“《观佛三昧经》云：菩提树者，即阿输陀树也，昔释尊于此树下成等正觉。”
斛律将军也对着那菩提子看了片刻，却道：“这里哪来的菩提树？”
“对了，是没有。”吴震道，“整座平城，也找不出一株菩提树，菩提原本便不会长在这里。这种菩提子本来也少见得很，怎么会掉在这里？更奇怪的是……”
昙秀道：“更奇怪的是，也掉在了永宁寺法鸾大师旁边，对不对？”
吴震还拎着油灯在四处看，昙秀道：“吴大人，你是不是在找天雨四华？”
“不错。”吴震道，“不过，没找到。”
昙秀伸手一指，道：“那不是？也不知画这壁画的人是为了好看的还是怎么着，明明该是天雨四华，他就画了一种。”
吴震和斛律将军都呆了一呆，沿着昙秀所指的方向看了去。只见上面一幅壁画，却是画的世尊为诸菩萨说大乘经，身边诸弟子聆听，花雨乱坠，朵朵都是偌大的红莲花。其色赤如焰，甚是醒目。
昙秀笑道：“你老说自己不懂佛经，我看你是自谦太过了。摩诃曼珠沙华，大赤华也。这个也算，是不是，吴大人？”
吴震凝视着那些红莲花，慢吞吞地说道：“自然算了。嗯，摩诃曼珠沙华，大赤华，就是大红莲花。没错，是找到了。既然画上有，那若在此放一朵，真是多此一举了。有意思，有意思。但是……”
昙秀问道：“什么？”
“但是这里没死人。”吴震叹了口气，道，“若是也跟永宁寺一样，有人死在这里，心被剜去，那才算对得上。现在这样子，不对啊。”
斛律将军瞪着他，道：“吴大人，难道你还想死人吗？”
“人是自然不想死的。”吴震若有所思地道：“要搜查这里，太难了。况且，我也不敢。皇上的造像，没人敢不敬。先出去吧，我问问再说，呆在这里面，我连大气都不敢出。”
三人一同出来，走到洞窟外面，见着有个穿官服的中年男子正候在那里。见了三人，忙见礼道：“下官是起部给事中郭安兴，听说吴廷尉前来查察此案，特来恭候。斛律将军，你辛苦了，请过去坐坐可好？”
昙秀瞅了一眼吴震，道：“还没恭喜你升官了，吴大人。”
吴震咧嘴一笑，却笑得全没开心的意思。斛律将军对二人道：“也罢，过去坐坐，有话慢慢问。”
武州山石窟寺本是皇家下旨营造，皇室中人也会不时前来礼佛，是以另建了房舍，极为精雅，与宫室全无二致。
吴震问那郭安兴道：“你最后一次看到里面功德主画像是完整的，是什么时候？”
郭安兴摇了摇头，道：“吴大人，你方才进去过了。外面的光照不到东壁，若不是刻意去看，是看不到那处的。”
吴震道：“哦？那你们是如何发现的？”
“回吴大人，我们三日会巡视一回，便是那日发现的。”郭安兴道，“这五个洞窟乃是皇家造像，疏忽不得，所以只要我在，一定是我亲自带人去看。”
吴震把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笑道：“原来是郭大人发现的。嗯，不知当时你是怎么想的？”
“吴大人，当时下官是吓呆了。”郭安兴叹道，“本来想着怕是壁画哪里没做好，裂开了剥落了，但再一看，分明是被凿子这类的物事敲掉的。再一看地上，没一点儿剥落的东西。若是自己掉的，总该掉在地上吧？”
斛律将军用力在案上一拍，道：“对啦，怎么会地上没有呢？难道那个人还带着什么东西，把所有敲掉的都给带走么？这可不轻松！”
昙秀望了一眼吴震，道：“吴大人有何看法？”
吴震笑笑，道：“郭大人，我问你，你当时是带了人一同去察看，还是你一个人进去看的？”
“还有几个人，都是这里管事的。”郭安兴道，“吴大人想问他们的话么？”
吴震笑道：“几个人的眼睛，总比一个人强，你带他们过来吧。”
郭安兴一走，昙秀便道：“吴大人是不是有什么发现？”
“没有，就是想先解决掉这一个疑问。”吴震道，“若壁画真是自己剥落的，那与此有关的人，上上下下，都是死罪，还会祸及妻儿。”
斛律将军愕然道：“吴大人何意？”
“意思就是说，也有可能是这郭大人破釜沉舟，一不做二不休，用凿子又去凿了一回，再把剥落的全部收走毁了。”吴震道，“这样的话，他们虽然一样的有罪，罪名却可是要轻得多的，最多是个失职之罪，不至于门房之诛。”
斛律将军道：“他们真敢？”
“谁知道。”吴震道，“其实我也觉得他们不可能有这样的胆子。只是我总得要问上一问。如果大家说的话都对得上，那末就跟他们无关。”
斛律将军道：“若是他们串通一气说谎呢？”
昙秀笑道：“将军多虑了，在吴大神捕面前，谁说得了谎去。”
吴震道：“大师，多谢你恭维了，看来我这神捕不拿出点真本事，还不行了！”想了一想，又道，“开凿此处的石窟，就算是师贤大师和昙曜大师亲自督建，也脱不了有司管辖。郭安兴不过是底下的人，究竟是谁管这个？”
昙秀道：“是王遇王常侍。”
吴震“哦”了一声，道：“这可是踢上铁板了。没错，这王常侍精于此道，听说崇福寺也要着他督建。可他是清都长公主身边的大长秋卿，嘿嘿，这一回，连明淮都不会帮忙。我说昙秀，我看你师傅这回惨了。”
昙秀皱眉不语，斛律将军却是听不太明白了，奇道：“就算是王常侍又怎么样？有司虽然管这个，但既然是皇上旨意让昙曜大师和师贤大师开凿石窟，自然有司也就是挂个名儿，王常侍也就是挂个名儿罢了，跟他有什么干系？”
吴震问道：“斛律将军是不是才回京不久？”
斛律将军笑道：“下官斛律莫烈，这十年一直在武川任镇将，前几日皇上突然下了旨意，让我回京。”
吴震想了片刻，道：“斛律莫烈……将军这名字，我可有点儿熟啊。好像是在太安元年的时候……”他说到这里，突然顿住。斛律莫烈苦笑，道：“吴廷尉好记性。没错，就是那时候，我侥幸未死，皇上并未怪罪，还升了我的官，先是当了几年高车羽林中郎将，然后又让我去出任镇将，一直到现在。”
吴震盯着他，道：“想必皇上的旨意，并未说为何突然要召斛律大人回京吧？”
斛律莫烈一怔，道：“这可真不知道。难道吴大人知道？回宫见了皇上，皇上可什么都没说啊，我也正纳闷呢。”
这时郭安兴已经领了几个人进来，斛律莫烈也只得先不问了。吴震见那几人都是战战兢兢，便道：“不必怕，把当时的情形说一遍便是。”
向来这样子的问话，都得是有耐心的。吴震听了半日，虽说几人说得有些颠来倒去，但也听不出什么破绽，挥了挥手，道：“没你们的事了。”见那几人正要出去，又叫住道，“等等，我再问你们一句话。当时，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就是，平时没有的。或者说，能够引起你们注意的？”
其中一人面上有迟疑之色，吴震见这样的神情是见多了，忙道：“你说，再奇怪的事都说。”
“大人，说出来我都觉得有点……胡说八道。”那人苦笑道，“我日日夜夜在这处，哪儿有什么闭着眼都知道了。可那天，进去的时候，总觉得那洞窟里面，有什么地方……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吴震忙问：“快说，什么地方不对？”
“那时我们都看着被凿掉的部分，吓得魂飞魄散，我……我是真不知道是哪里不对。”那人道，“但是，大人是知道的，石窟里面很暗，油灯只能照亮一小部分，所以肯定就是那一块的什么东西有什么不对。我们那时候立时出来了，马上去禀报昙曜大师，后来昙曜大师去了，我还进去看过一次，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了……”
虽然这人说得罗里罗嗦，但吴震听得一直点头，道：“好，我听明白了。那你若是什么时候想起来有哪里不对，就立时来廷尉找我。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答道：“小人王栎。”
吴震点了点头，道：“好，我会对廷尉的人招呼一声，若你来找我，不管什么时候，都能见到我。”
王栎那几人退了下去，郭安兴忍不住道：“吴大人，他这么含糊不清的几句话，您……您真觉得有用吗？”
“你们不懂查案。”吴震笑道，“这样的感觉，往往能给人指路，也往往是最准确无误的。好了，这里没什么可看的了，我还得去一趟永宁寺。”
昙秀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这时道：“就这样？”
“不这样还能怎么样？”吴震道，“你还指望我一来就能弄清怎么回事？我去了永宁寺就去侯官曹，见一见你师傅昙曜大师。嗯，还有那位王常侍，我也想见一见，那可是长公主殿下的亲信，还不知见不见得上呢。”
昙秀淡淡一笑，道：“吴大人，你忘了，你已经升官了，现在你可是廷尉卿，货真价实的廷尉之首，正二品的官职，跟以前不一样了。”
吴震笑道：“那还不是看裴三公子的面子。”
昙秀也笑，道：“吴大人就算知道，又何必说出来。”
几人一边说一边走到寺外，斛律莫烈道：“换班的禁军已经来了，这回来的是虎贲羽林，我这就回宫去给皇上复命了。唉，我就是跟虎贲合不来。”
吴震望了他一眼，道：“方才本有句话想问斛律将军，也不知道合不合适。若我没记错的话，将军是在当年平原王叛乱的时候幸免于难，又说跟虎贲羽林合不来……不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宫里宫外流言甚多，也从没个定论。”
斛律莫烈眼望前方，神情恍惚，道：“二十年啦，已经二十年了。我本来都该埋在地下二十年了，居然还活着，连我自己都想不到。吴大人想知道，我就说给你听，反正也过了这么多年了，本也不是什么秘密。那一日，是清都长公主殿下的生辰，皇上素来最爱重这位姊姊，自然宫里是大摆宴席，热闹得很。我奉了旨意，带了高车羽林去西苑猎白虎，给公主殿下作生辰之贺。一同去的还有羽林郎，但虎贲的一个也没去。我后来一直在想，为什么皇上就不指派虎贲去呢？而谋反犯上的偏就是虎贲羽林，那晚上高车羽林和羽林郎有一小半都离了宫，若非如此……”
吴震问道：“猎白虎给公主祝寿究竟是谁的主意？”
“是阿羽。”斛律莫烈说道，又忙加了一句，“虽然是他的主意，但是跟他一点都没干系，这一点我能替他担保。只是凑巧得很，公主的生辰就在秋分的前一日，而阿羽又要在秋分闭关。所以我们到了西苑，白虎猎到的时候时辰已经晚了，他就叫我们回宫，他自己没回去。我们在回宫的路上……”
斛律莫烈闭上了眼睛，仿佛当年的景象还在眼前。狠狠咬牙道：“他们埋伏在回宫的路上，把我们杀得一个不剩。我身中三箭，但因为我骑的马是御赐的，足力极快，好不容易逃回了西苑……”
吴震道：“你难道不该回宫？为什么要回西苑？”
“平原王调了数百铁甲兵，我哪里冲得过去。”斛律莫烈苦笑道，”我倒不怕死，可多死一个我，也没什么用处。”
吴震奇道：“那斛律将军回西苑又有什么用处？”
昙秀在旁边一笑，道：“吴大人这回却不灵光了，自然是去西苑找人回宫相救。”
吴震咳了一声，道：“数百训练有素的铁甲兵，神仙也没法子吧？”
“吴大人，想必你是没见识过当年的羽林中郎将的本事。”斛律莫烈道，“后来我醒过来才知道，他为救皇上，那晚杀了两三百人，皆是平原王麾下的精锐，宫中血流成河，尸首都堆成了小山。”
吴震和昙秀对视一眼，只听斛律莫烈叹了口气，又道：“也多亏他耗费真力救我，我才撑了过来，捡回了一条命。他这救命之恩，我一直没机会谢了。”
吴震笑了一笑，笑得却有些古怪。“我这就明白了，为什么皇上突然召你回京了。”
斛律莫烈奇道：“为什么？吴大人赐教。”
“赐教不敢当。”吴震笑道，“你今日回宫，自然就明白了。”
斛律莫烈看了看天色，不敢再耽搁，翻身上马，朝吴震和昙秀拱手道：“我先走一步了，二位，改日有空再叙！”
见斛律莫烈带了他的高车羽林郎一路绝尘而去，昙秀对吴震道：“现在事这么急，你偏生去问那些陈年旧事。”
“那陈年旧事，颇有些疑问哪。”吴震若有所思地道，“巧合太多了。宫中大宴，为什么偏偏留的是会起事的虎贲，既不是羽林，也不是高车？斛律莫烈带的自然是亲信，也就是精锐，羽林那边想必也是一样。把这批人带走，宫中禁军就少了至少三成的精锐，嘿嘿，那动起手来真是要容易得多了。这是谁的主意？”
昙秀道：“谋反的是谁，就是谁的主意。”
吴震摇了摇头，两眼望着那凿山而造的巨大洞窟，说道：“能随意调动禁军的只有皇上自己，他究竟为什么偏把虎贲全部留在宫里，一定有个原因。”
昙秀失笑道：“皇上总不会自己害自己。”
“对了，所以皇上一定有个不得已的原因。”吴震凝视那佛像，道，“虽说事隔这么多年，我仍然想知道，究竟那个原因是什么。还有，白虎出现得巧也罢了，为什么一定要去猎白虎给公主献寿？这又是谁的主意？”
昙秀奇道：“方才斛律将军不是说了？他口中的阿羽，就是我们在锁龙峡见到的凌羽啊，那时候他确实是羽林中郎将，羽林军是归他统辖的，他有调拨之权。吴大人，你不是在疑那个小东西吧？我也听明淮说了，凌羽确实是赶回宫了，要不是他，皇上那一回怕是……”
吴震笑了一笑，道：“不瞒你说，遇上案子，我是谁都不信。”
“你这就是胡乱猜疑了。”昙秀叹道，“斛律将军也说了，凌羽在宫里杀天鬼的人都杀了不知多少，这能有假？”
吴震道：“天鬼剪除自己手中不听话的傀儡，我们是在锁龙峡亲眼见过了，手段是高明得很。”
昙秀摇了摇头，道：“吴大人，你的疑心病实在太大了。”又道，“你也看得出来，我心急如焚，什么戒急戒嗔，都早抛到九霄云外了。你也别费时间想些旧事了，若是有什么发现，或是有什么疑心，便告诉我罢。”
“我没什么不能告诉你的。”吴震道，“究竟为什么要凿掉功德主画像，这我确实还不知道，但我可以对你说，一定是跟皇室相关的。也绝不会是什么巫蛊之术，能干出这要诛五族的事的人，不会愚蠢到寄望于巫蛊之术。我想，我应该很快就会发现线索，而那线索，最终会引着我去找到某个幕后之人。”
昙秀蹙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吴震仍在凝望那尊半结伽跌坐的毗卢遮那佛，方额宽颊，细眉长眼，两手作禅定印，一派慈和。这一窟的主像离窟外最近，这么远远地都能看清。“这是一个局，而且搞了一个如此骇人听闻的开场，势必得惊动天子。然后呢，就得查，不管多细微的痕迹都得跟下去，最后一定会查到某些人的。不过，照我看，这个局一开始就出了岔子，这石窟里面原本想给我们看的，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我明白你的意思。”昙秀眉宇之间，满是忧虑之色，“设局也罢，要陷害谁也罢，为何偏要挑这武州山石窟寺呢！”
“对啊。”吴震若有所思地道，“你说得好。为何偏要挑这里？……这倒是有趣得很。两处都发现了菩提子，几乎是明明白白地在告诉我，永宁寺和武州山石窟寺这两桩事，必有关联！”
昙秀微笑道：“吴大人，我发现你自回京后，突然一下子就变了许多，脑子更灵了不说，连话都更会说了。”又道，“我倒是想请教一下，方才听你在洞窟里面喃喃自语地说着什么，不知因何有感而发呢？”
“你就算没听到也该想得到。”吴震笑道，“自皇上践祚，便重兴佛教，穷年累月修建这灵岩石窟不说，天下的寺庙怕比先帝法难之前又多了一倍不止。托尊师的福，出了个好主意，平齐民为僧祗户，每年要纳六十斛给寺院，重罪者及官奴为佛图户，供诸寺庙使用，唉，这是多大的财路啊。”
昙秀笑道：“已经不是第一回 听到吴大人说这话，主意虽说是师傅出的，但也是皇上准的。我劝吴大人莫再说这话了，我听着无妨，别人该怎么想呢？方才才说吴大人一回京就会说话了，才没一会，我就自己打脸了。何况，纳的六十斛还不是给了僧曹，凡遇饥年，便赈给灾民。这原是大大的功德，怎么到了吴大人嘴里，就变得那么难听了？至于佛图户，那些重罪之人得以免死，修行积德，于他们难道不是好事么？这可是救人一命，还有比这更大的功德么？”
吴震摇了摇头，道：“昙秀，你是高僧，我辩不过你。不过我奉劝一句，既为僧人，多些慈悲之心也是好的。”
昙秀合掌，道：“吴大人，我都不知道我们谁是高僧了，你这一番说教，我真不知你为了甚么。我们也是朋友一场，我也劝你，方才的话再不要说了。难不成还要我说透？甚么这样户那样户的，总归是天子的意思，我师傅对皇上感恩戴德，只要皇上发话，什么主意都得想，什么事都得做。”
此时起了风，吹得地上的砂石乱飞。吴震看着那自山崖凿出来的洞窟，摇头道：“为何要在这里开窟？这样的砂岩，待得数百年后，怕是刻的字都留不下几个。”
昙秀叹了口气，道：“吴大人，你怎么如此不悟？都是现世的事，哪里虑得到来世！”
“可你们讲经的时候不老是说，现世的种种业报，都是报到来世么？”吴震笑道，“我实在想知道，皇上他到底是信，还是不信。”
昙秀沉默良久，缓缓地道：“南朝宋帝有句话，不知吴大人听过没有？”
吴震道：“哪一个？什么话？”
“‘若使率土之滨，皆纯此化，则吾坐致太平，夫复何事？’”昙秀笑道，“好啦，吴大人，你我今日已说得太多，也是够了。若有第三人听到，你跟我都没什么好下场。吴大人，你是好官，我甚是佩服，劝你以后多做事，少说话。阿苏虽然刁钻，但对你还是顾着交情的，若非如此，你早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提到苏连，吴震“啊”了一声，道：“回京忙成这样，还没去找他。”
昙秀道：“找侯官？人人躲都躲不及，你还去找？吴大人，别在这里忧国忧民了，赶紧去查案吧，我师傅的命，可都在你手里。”
吴震笑道：“是了，我还真得要去找他。你师傅是被侯官拿了的，我不去找他，找谁？廷尉也不敢干涉侯官拿的人。我也不知道我面子够不够，要不，你说句话去？我怕他不肯让我见。明淮也不知跑哪去了，人也不见。”
昙秀道：“你多虑了。你是领了皇命查这案子的，阿苏再怎么样，也不敢违皇上的话。既来了此，我还有些事要做，就不陪你了，只请你多多上心便是！”
吴震一笑，道：“昙曜大师是真正的有道高僧，当年法难之时，恭宗劝他暂且还俗，都不肯听。这样有德的大师，我又怎会不尽力去救？只不过……”
昙秀道：“甚么？”
吴震叹了口气，朝石窟的众佛像拜了三拜，道：“至于救不救得了，就只能看这些菩萨保不保佑他了。”
本章知识点1
北魏永宁寺有几个？
北魏永安二年（467年）建永宁寺，居于平城东南。构七级浮图，高三百余尺，时为天下第一。
另孝文帝迁都后，胡太后亦在洛阳建永宁寺，建九级浮图，后毁于大火。现在洛阳存该寺塔基，并发掘了不少塑像残片，艺术价值极高。
清都长公主常住的天宫寺可能也是建于天安二年，《锁龙魂》中提到的新造释迦立像“用赤金十万斤，黄金六百斤”都是《魏书》所载，北魏在造像修庙这种事上花费甚巨。
本章知识点2
武州山石窟寺：也写作武周山石窟寺，也可以称灵岩寺、灵岩石窟等（不再辨析各种称呼的由来了），就是现在的云冈石窟。如今云冈石窟里的16－20窟即“昙曜五窟”里面的大佛就是北魏五帝造像，比较普遍的说法是太祖道武帝、太宗明元帝、世祖太武帝、恭宗景穆帝（未登基而崩，其子文成帝追其为恭宗）、高宗文成帝。我赞成目前比较普遍的观点，即16窟主佛为文成帝，17窟景穆帝，18窟太武帝，19窟明元帝，20窟道武帝。
灵岩石窟由文成帝下旨令昙曜开凿，成因及五帝造像分布情况复杂，需要另撰专文讨论。
“武州山石窟寺已开凿了二十余年，自开国道武皇帝令高车部众九万余口筑成鹿苑后，便凿渠引了武州水注至鹿苑之中，又开了三条河道，直通平城宫内外。鹿苑本来就在石窟旁边，这河水也绕着石窟与平城相连，没料到如今那河道倒成了周围百姓的游玩之所，船来船往，好不热闹。逢到节庆日，更有各色妙伎杂乐，来看的人更多。”
这一段是按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写的。《水经注》有相当的对北魏平城周边的描写，非常珍贵，珍贵到都快成仅有的史料了。
鹿苑后来可能是被北苑取代了，又跟西苑连成一片，一直扩展到东苑，形成了平城周边一个极大的猎场。目前大同（即北魏平城）都还有“卧虎湾”“上皇庄”“下皇庄”之类的地名，“卧虎湾”很可能就是当年的“虎圈”所在。那时候的大同周边跟现在大不一样，大概是一片茫茫森林，是一个巨大的狩猎场。后面“大射礼”和西郊祭天的情况是根据目前少得可怜的史料凑出来的，南郊马射台、鹿野苑崇光宫、西苑的五色琉璃殿和板殿都尽量复原了。
本章知识点3
天雨四华：佛说此经已，结跏趺坐，入于无量义处三昧，身心不动。是时乱坠天花，有四花，天雨曼陀罗华，摩诃曼陀罗华，曼殊沙华，摩诃曼殊沙华，而散佛上、及诸大众。普佛世界，六种震动。——《法华经&#183;卷一》
《法华经》即《妙法莲华经》，鸠摩罗什译，想象肆意，瑰丽奇妙。天雨四华在《法华经》中出现极多，“华”即“花”，“摩诃”即“大”。我们暂且当曼殊沙华就是红莲花，曼陀罗华就是白莲花。摩诃曼殊沙华是大红莲花，摩诃曼陀罗华就是大白莲花。
《妙法莲华经》在北魏非常流行，影响深远，比如经中提倡造像以发愿祈福，符合当时北朝的实际情况，所以北魏自皇帝起，由上而下实施得很深入民心（负面作用之后再谈）。也对石窟造像的模式很有影响，比如此时尚二佛并坐的模式，一般认为是跟《法华经》的释迦多宝二佛并坐关联紧密。
当时还有一部非常重要的经就是《大般涅盘经》，昙无谶译。但有意思的是，在云冈石窟跟“涅盘”有关的本生图少得可怜，也许可以用北魏事实上是把宗教世俗化和意识形态化了来解释，一个“涅盘”的佛不适用于统治阶级，所以云冈石窟大量出现的是三世佛——这皇帝也得一代一代做下去嘛！
本章知识点4
心性本非净，客尘故不净：这个在《锁龙魂》的知识点已经提到了，涅盘一派说“心性本净”，成实一派说“心性本非净，客尘故不净”。在这里特别要指出来，不能在北魏说“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虽然用在这里非常恰当。问题是，这偈子是唐朝惠能说的，九宫背景是南北朝……
所以说，很多佛经在南北朝时期是不能引用的，不过好在北魏时已经过了十六国那个译经最高峰了，如果是魏晋时期就比较惨了，没多少经可用。
诗赋之属的也同理。比如《修罗道》里面裴明淮引用的“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是曹操《蒿里行》，沈鸣泉引用的是陶潜的《读山海经》，在《锁龙魂》里面那个天鬼的人又化用了一次，就是他说的“愚公有心移山，精卫有心填海。同虑无物，化去无悔”。陶渊明《读山海经》原诗：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同物既无虑，化去不复悔。徒设在昔心，良辰讵可待。
太子引用的赞杨甘子美的赋是出自江淹，这个年代有点不太确定，不过根据“江郎才尽”这成语，我就姑且当《丽色赋》是他早年写的。阮尼引用的那两句“尸丧狭谷中，白骨无人收”也很出名，北朝民歌，收在《乐府诗集》里面，属《企喻歌》。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北朝最著名的《敕勒歌》那时候还没有，所以在序章里面，斛律莫烈跟凌羽讲阴山那边的风景，也不敢直接引用，只能化用。按斛律莫烈的设定是斛律倍侯利的后代，让他说这话是因为有意见认为《敕勒歌》是斛律金所作或者至少是他先唱出来的，斛律金就是斛律倍侯利的后人。
斛律倍侯利也有句相关的歌谣挺有趣，就是第九部 《九宫变》里，裴明淮调侃斛律莫烈的：“求良夫，当如倍侯”。
一般来说，这类引用的诗赋或者旧典都不再另行解释了，有兴趣的可以查查出处，不少是带机锋的，比如昙秀和祝青宁在八角寺和无极观互怼的那两幕（文化人在一起就是话多）。

第2章
吴震到得永宁寺，却见着有辇驾在门口，细看了一看是云母车，但跟的却不是禁军，都是腰佩短剑的女子。知道是景风公主来了，吴震心里不由得一阵嘀咕。想了一想，径直去了园子里面。七层浮图在园中，景风就算来敬香礼佛，也只会在正殿，想必也不会逛到园子里面去。吴震上一回在沈家多少得罪了她，又身有要务，也不想跟她朝面。
永宁寺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出了法鸾大师的事，四处都静悄悄的，只偶尔听得几声鸟鸣。此时园中海棠开得正盛，浓绿中缀了嫣红，煞是好看。吴震走到一处不起眼的佛堂旁边，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是个娇滴滴的女子声音，甚是熟悉。
“你这一趟出去，我可担心死了。一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事？”
吴震一听，那说话的女子竟然是景风，这一惊非同小可。他是真不想听，但人就在佛堂外面，实在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好在那佛堂的窗子上面爬满藤蔓，里面的人也不容易看到外面，只得屏息凝气，准备找个机会溜走。一时间心里是转了千百个念头，景风跑到永宁寺来跟人相会，这么神神秘秘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只听又有个男子说话，听到那声音，吴震一下子是全明白了，这些年来心里那个想不通的疑问，总算是有了答案。
跟景风说话的竟是裴明淮。只听裴明淮道：“没什么，你别担心。倒是你……你还好么？要是尉家住不惯，你便回你公主府上去。要不，你去宫里陪你母亲尉昭仪也成，也多陪陪皇上。”
景风道：“父皇最近看着我就生气，我可不去讨他的嫌。”
裴明淮问道：“怎么了？”
“不就是摘了九华堂的那悦般国来的仙草么，父皇把我骂了一顿，叫我以后再不准进去。”景风道，“不就一株草么！我这亲生女儿，还抵不上一株草？”
裴明淮道：“恐怕不止这事吧？”
景风沉默片刻，道：“他叫我不要多管哥哥的事。”
听她如此说，裴明淮也一时无话，半日方道：“皇上说得没错，你是公主，何必卷进这些事去。你今日找我什么事？总不会是说这些的吧？”
“明淮，我听说……”景风又顿了一顿，才道，“你对宜都王说，不愿意娶庆云。宜都王想让庆云嫁你，几乎是从庆云出生就跟父皇和长公主提了。说了这么多年……”
裴明淮道：“我对庆云从无男女之情，这话我都说了一百遍了。宜都王为八姓勋贵之首，要给女儿寻门合适的亲事，满朝里面谁不争着抢着，何苦一直跟我纠缠！”
景风道：“庆云会伤心的。”
“伤心一时也比伤心一世的好，她也不小了，再拖下去就是我误她，还不如早日说清楚的好。”裴明淮道，“我想娶的人既娶不了，那我不娶也罢了。”
吴震听里面那二人一时都无话，这时风吹过来，吹得园中落了满地的绿叶打着旋儿飞舞。又听景风悠悠地道：“明淮，你还恨我么？那一年，你要我跟你一起走，我却抛不下我母亲，也放不下从小疼我的哥哥。父皇从来不宠她，肯封她左昭仪全是因为我，若我走了，我真怕父皇会迁怒于她。她虽是于阗公主，可父皇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也不会管甚么于阗的面子，以前没来由就打悦般，谁劝都不听的。”
“你没错，倒是我那时候年轻气盛了。”裴明淮笑道，“也没想过，自己走了，家里人怎么办？我姑姑又怎么办？纵然有母亲护着，这么做，总归是太自私了。不过，皇上实在不该让你嫁尉端，尉氏虽然显贵，但……”
“尉端至今都不曾回京。”景风道，“我也受不住了，这是不给我这个公主一点颜面吧。明儿我就进宫去找父皇，这婚事，不要也罢！”
裴明淮道：“胡说什么！皇上赐的婚，你说不要就不要？如今宫中事多，你先别去找皇上闹，他必不会给你好脸色。”
景风怒道：“你就忍心看我过这日子？这叫什么日子？你倒好，身边可没消停过。又是杨甘子又是李音，现在不知道你又看上谁了？父皇要不答应，我就死给他看！反正他现在也看不惯我，我早死了，顺了他的心，也遂了你的意！”
吴震听她脚步声出了佛堂，裴明淮连叫了几声：“瑞儿！”她理也不理，顷刻间便出了园子。裴明淮追了出来，却不便再拉她，只得看着她走远。吴震站在那里，真是头皮都麻了，说话也不是，不说话也不是，只得小声“咳”了一声。
裴明淮回过头，见吴震就在佛堂外面，头上还掉了一片风吹过来的叶子，也是怔在那里。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半日，冷笑一声，道：“吴大神捕，你什么时候学会听墙角了？”
吴震苦笑道：“我是来永宁寺查案的，见了景风公主的辇驾，不想跟她朝面，就偷偷从园子进来了，想直接去七层浮图。路过这里……却听到你们说话。我是真不想听的，真的，我一点都不想听。”
裴明淮冷冷地道：“不想听，那还不是全听到了？”
吴震叫道：“你不会想杀我灭口吧？”
“胡扯什么！”裴明淮道，“不过，你真别对一个人说。”
吴震道：“我知道，你真当我不知轻重？不过……”顿了片刻，方道，“原来如此，我奇怪了多年，我一直知道你心里有个人，却怎么都没往景风公主想去。只是我又不明白了，既然你跟她两情相悦，为何不跟她成婚？”
裴明淮道：“你不都听到了么？自然是皇上不准。”
吴震奇道：“皇上为什么不准？这不是好事么？”
“好什么事！”裴明淮道，“皇上说，帝室十姓，百代不得通婚，这是先祖定下的规矩，我和景风怎么求，他都不答应。”
吴震道：“大代的帝室十姓百代不得通婚，这没错。可……可你姓裴啊！这算什么理由！”
“我求我母亲，我母亲说，景风是皇上的女儿，她又是皇上一母同胞的亲姊姊，虽说我姓裴，但我跟景风实在是血缘太近。这不摆明就是借口么！”裴明淮苦笑道，“就算皇上答应，我母亲不答应，也没法子。她一直都想让我跟穆氏结亲。皇上对此一直无可无不可，可我母亲……唉，我从来都拗不过她。”
吴震皱眉不语，裴明淮又看了他一眼，道：“我再叮嘱你一回，今儿听到的，谁都不能说。”
“这真不要你叮嘱。”吴震道，“不过，景风公主说得也有理，明知道尉小侯爷心里有人，皇上非得把公主嫁他，这不是在害她么！还有，尉端上次自塔县后就再没回京，这，这，这都不仅仅是公主的颜面了，尉氏该怎么对皇上交代！”
裴明淮长叹一口气，默默无语。吴震也在那里不知道想什么，半天不说话。最后还是裴明淮道：“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看你真是心都不知道跑哪去了，我刚才才说了，我是来查永宁寺的案子的！”吴震道，“难怪我在外面，你居然没发现！”
裴明淮问道：“你不是去武州山了么，可有发现？”
“不好说。”吴震道，“你还有没有事？没事的话跟我一道去七层浮图看看吧，案子蹊跷，怕不是那么好解决的。”
裴明淮便跟他一道往七层浮图走，走了几步，又问道：“昙秀呢？他跟你一同去的吧？”
吴震笑道：“这位昙秀大师，可真是非同一般。受他一番教诲，真是受益不浅哪。不过，我倒是真有点奇怪，你们关系匪浅，可你们全然不是一路人呀。”
裴明淮笑笑，道：“那你说，我跟谁才是一路人？”
此时两人已走到永宁寺那座七层浮图下面，守在塔下的僧人忙上前道：“这位可是吴廷尉卿吴大人？”
吴震还没说话，就见着从树下站起一人来，那人坐在树影里面，原本并未看见他。那是个宦官，一见着裴明淮忙上前道：“是三公子，您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他走出树影，吴震才看清这人，面色白净，脸露微笑。裴明淮笑道：“是王常侍啊，你怎么也在这里？”
吴震认得这人，是清都长公主身边的大长秋卿王遇，颇善营造之术，又兼领起部曹。按律是只中宫或是皇太后宫才得有大长秋卿执掌，但因文帝对清都长公主向来不同，清都长公主府中一应律例都远超长公主之仪。王遇因善营造，京师中皇家寺庙倒有一多半是他督造，裴明淮也佩服他的眼光本事。
王遇忙朝裴明淮见礼，又向吴震笑道：“吴大人刚去了武州山石窟寺？我原本是打算去那里，但正巧公主殿下有些吩咐，来不及赶过去了，想着吴大人必得来永宁寺，我就偷个懒儿，在这里恭候大驾了。只是……”转向裴明淮道，“公子，你怎么也来了？公主不是说，今儿个回府里么？你还不回去？”
裴明淮笑道：“母亲已经回府了么？我一会便回去，误不了的。”
见他如此说，王遇也不好再多言，道：“是。吴大人，你现在要进去看看么？”
吴震道：“看是肯定要看的，不过，我看也看不出个什么了。”
王遇一楞道：“吴大人何出此言？”
“听来报的人说，当时发现的那僧人一声惨叫，众僧人全都涌了进去。”吴震道，“人一多，里面也未必能留下什么了。不过，来都来了，还是进去看看吧！我只想知道，这位法鸾大师的法身，可还在原处放着？”
王遇笑道：“被抬到佛堂之中放着了。”
吴震一副“果不出我所料”的表情，道：“既然如此，还能查个什么？好吧好吧，先进去看看。”
王遇微笑道：“吴大人不要见怪，永宁寺向来安静得很，从没遇上这样子的事，大家都慌了手脚，不知道作何处置。又觉着将住持的法身留在此处不妥，所以抬去佛堂安置了，才去廷尉回禀，也怪不得他们。”
吴震抬头看那七层浮图，石头垒建，只飞檐全用木头，镂花雕饰，高有三百尺，阳光照在塔上，四周的金铃光芒闪耀。“我们进去看看吧。”又对守塔的僧人道，“去请你们现在寺里能管事的大师过来，我有事请教。”
上得三楼，吴震一看，只有叹气的份。不管当时有多混乱，此刻都一点没有发生过死人的样子了，收拾得干干净净，地上一尘不染。一尊卢舍那佛金身正对着自己，香花鲜洁，檀香清幽。
连裴明淮都觉着又好气又好笑，道：“谁让把这里收拾了的？这还能查什么？”
王遇躬身道：“公子，众僧人见地上有血，连菩萨面前的花瓶都碰倒了，供的香也掉了一地，这可是皇家佛塔，生怕有所不敬，是卖力得很，全打扫得干干净净。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事已至此，可怎么办呢？”
吴震沉默，背着手慢慢地在这塔室之中走来走去。见供的那山玉兰十分新鲜，还挂着露珠，道：“想必这也是才换的。”
他自身上取了一个锦囊，递给裴明淮，道：“看看里面的东西。”
裴明淮倒在手里一看，是几枚菩提子，还有一朵白花。奇道：“这是从哪里来的？”
吴震讪笑道：“明淮，看来消息最不灵通的反而是你了。我怕现在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了，哼哼，那还不就是从这里来的。他们把东西送到廷尉寺了，这花啊，你一定知道是什么的，对不对？”
裴明淮凝视那似莲的白花，缓缓道：“《妙法莲华经》云：佛说此经已，结跏趺坐，入于无量义处三昧，身心不动。是时乱坠天花有四花，天雨曼陀罗华，摩诃曼陀罗华，曼殊沙华，摩诃曼殊沙华，而散佛上及诸大众。”
吴震听了，道：“哦？是这么说的？我对佛经一知半解，常常都记不清楚。这般说便明白了。”
裴明淮道：“明白什么？”
吴震笑道：“摩诃曼殊沙华在武州山石窟寺，这是第一案。摩诃曼陀罗华在永宁寺，是第二件案子。接下来也不知哪个寺庙还会死人，明淮，记得请长公主殿下这几日别去天宫寺了，也请各位皇亲国戚都不要去寺庙礼佛，免得出事啊，哈哈哈！”
王遇顿足道：“吴大人，这事岂是开得玩笑的？”
吴震面色一整，道：“我是一点都没开玩笑。”对裴明淮道，“明淮，你最好去见皇上，能请皇上下道旨意最好，一个月之内，不管是哪个皇亲国戚，都不得去皇家寺庙敬香礼佛。”
王遇叫道：“吴大人，这话成何体统！”
吴震道：“谁要去，谁就可能是下一个出事的人。信不信，由你们。”
裴明淮挥了挥手，示意王遇不要再多言，问吴震道：“你怎会这么想？”
“我跟你说过好几回了，我办案子办多了，总会有些感觉。”吴震道，“这回京师这案子十分有条有理，干下这案子的人不会是一个人，应该是一股势力，而且所图谋的一定很大，接下来是法鸾大师被杀……以他的份量，跟武州山石窟寺实在是不搭，那股势力最后想杀的不会是他。”
王遇听了吴震这么说，脸色也缓和了许多，点头道：“吴大人说得有理，不愧是神捕啊。只是，要皇上下这旨意，恐怕……”
吴震想了片刻，道：“王大人，我找你要一样东西，不知道你那里有没有。”
王遇道：“吴大人请讲。”
“那被凿掉的功德主画像，想必是有原画的。”吴震道，“既然武州山石窟寺是有司负责营造的，王大人一定能找到。”
王遇点头道：“那是自然，我这就命人去找出来，送到廷尉。吴大人还有什么吩咐吗？”
吴震笑道：“吩咐是不敢的，不过想再请问一句，王大人可知道，最近有什么人会去佛寺里面进香礼佛么？我说的，自然是皇亲国戚。”
这话问得王遇一楞，想了半日，道：“长公主和庆云公主本来是说着过几日一道来永宁寺，可是这事一出，必定是不会来了。啊，皇上本来是要来武州山石窟寺的，也因为这事，打算去鹿野苑崇光宫。别的……别的人我就不知道了。”
吴震对裴明淮道：“若皇上真要去，你就请皇上别去了。这事儿奇怪得很，崇光宫终究是离宫，皇上也不能把禁军全都带去。禁军一带得少，就容易出乱子。凌羽当年的事，可不能再来一回了。”
王遇听他们这一说，也紧张起来了，道：“公子，吴大人说得是。皇上自己不当回事，您可得劝着点。要不，请公主去说？”
裴明淮笑道：“吴震，你别这么危言耸听的，看看，把王大人都吓到了。”
吴震凝视着那尊卢舍那佛金身，此时已近黄昏，阳光又从另一边的窗户射了进来，那金身亮得耀花人眼。旁边的那些略小些的佛身，也是个个饰金添彩。“凿掉皇上造像的功德主画像，这是什么样的罪名？大逆不道。大逆不道在本朝是什么处置？门房之诛。冒这么大的风险去干这样的事，难不成就为了毁坏洞窟画像？你信么，明淮？”
裴明淮道：“你细看过了？真是被人凿掉的？”
“确凿无疑。”吴震叹道，“你自然去过武州山石窟寺，也自然进过那个洞窟。要一直凿到那么高的地方，要么就得会点武功，要么就得抬梯子进去。而且那般的黑，不点灯是不成的，否则哪里找得到那块地儿。唉，我也是真没想通，为了什么呢？”
裴明淮无话，王遇也无话，就看见吴震在这一层佛塔里面踱来踱去。这时外面有人毕恭毕敬地道：“可是廷尉有大人到了？”
吴震道：“是，外面是谁？”
“是本寺的法鸿，如今法鸾大师故去，我便是暂时的寺主。”那法鸿道，“大人可有话要问我？”
吴震道：“正是，你上来吧。”
那法鸿大师缓缓地走了上来，年龄已经不轻，总也得有五十来岁，样貌十分慈和。对三人一合掌躬身道：“见过各位大人。”
吴震问道：“法鸿大师，早上发现法鸾大师的时候，你也在场？”
法鸿道：“是扫地的道明发现的，然后他吓得失声大叫，把大家都惊到了，一起赶了过来。我一上来，就见着法鸾大师躺在血泊里，真是吓得不轻。”他面露惊恐之色，道，“不知为何，那凶手……凶手竟然将他的心都给挖走了……”
裴明淮见法鸿望着卢舍那佛金身，便问道：“法鸾大师当时便躺在金身下面？”
法鸿点头道：“不错，不错。”
裴明淮走了过去，吴震也跟着走了过去。吴震问道：“当时的东西，有什么掉在地上，或者是摔坏了的吗？”
“那花瓶。”法鸿想也不想，指着那盛着山玉兰的花瓶道，“它掉了下来。不过好在是铜的，也没摔坏。”
吴震把那长颈铜瓶拿了起来，摇了一摇，笑道：“明淮，里面有东西。”说着把几枝山玉兰给取了出来，将铜瓶底朝天地向下用力一抖。铜瓶里面的东西掉在了地上，法鸿“啊”地一声叫，只惊得连退了几步，合掌连叫：“善哉！善哉！善哉！”
王遇也大惊失色，叫道：“这不是……这不是……”
裴明淮低头看着地上那团血肉模糊的物事，道：“是人的心。想必就是法鸾大师的……的心？似乎……似乎还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给穿心而过……”
吴震摇头道：“这就是他的致命伤了。只是，先穿心而过，再剜了心，又藏在铜瓶里面？这还真是怪得很。”
法鸿惨然道：“这杀人的究竟是谁？怎会做如此恶毒之事？”
裴明淮回头问法鸿道：“既说是扫地的僧人正在此塔打扫，想必天色甚早。法鸾大师怎会一大早地到这里来？”
“是，确实奇怪得很。”法鸿侧过头去，不敢再看地上那颗人心一眼，“法鸾大师平日里那时候都在自己屋子里面做早课，数十年如一日，雷打不动。我也实在不明白，法鸾大师怎会这么早就来到塔里面……”
吴震问道：“难道没人看到他出来么？”
“没有，那时候都在早课，法鸾大师自己早课的时候从不让人打扰。”法鸿叹道，“要不是道明那一声叫得太吓人，我们都不知道发生了这样的事。”
吴震道：“听说那位僧人从楼梯上摔了下去，不知现在怎样了？”
“唉，摔得不轻，现在都还没醒。”法鸿愁眉道，“我们寺里也有通医术的僧人，替他看了，都摇头说没法子。”
吴震点了点头，道：“也罢，你们派人将法鸾大师的法身送到廷尉。还有，那个谁？哦，叫道明的僧人，也把他一并抬过来。”
法鸿不料他会如此说，一楞道：“大人，道明现在还没醒，若大人要问话，等他醒了，再让他去吧？抬到廷尉去，不是给那里添麻烦吗？”
吴震嘿嘿一笑，道：“添麻烦一点不怕，就怕人一旦死了，连麻烦都没得添了。”
法鸿瞠目结舌，不知如何答才好。吴震道：“大师快去办吧，我一会回廷尉，可等着要人的。死的和活的，一个都不可少。”
却见法鸿脸有豫色，似乎有话要说的样子，吴震便道：“大师有话尽管说。”
“……我当时在此处见到菩提子，也让人给大人了。”法鸿道，“那菩提子……那阿修罗菩提子……”
吴震问道：“菩提子怎的了？”
“这……这种菩提子极少见，不过，我最近倒是见过一回。”法鸿有些迟疑地道。
吴震两眼一亮，道：“大师在何处见到的？”
“在吉迦夜大师那里。”法鸿道，“想必各位都知道，吉迦夜大师来自西域，也常常跟西域的高僧来往。我上次去跟昙曜大师见面的时候，便见着吉迦夜大师手中正在把玩这菩提子。因阿修罗菩提子少见，我还多看了两眼。”
吴震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多谢大师相告了。”
“各位大人还有没有什么话要问的？”法鸿道，“我这就要去武州山石窟寺一趟，昙秀大师有些事想唤我一道料理。”
吴震道：“现今没有了，大师请自便罢，死人活人都唤人给我一起送到廷尉便是。”
待法鸿退下，裴明淮笑道：“吴大人升了官，真是不一样了。”
“你也来取笑我。”吴震也笑，回头见王遇一脸担忧之色，便道，“王常侍这是怎么了？有什么解不开的事么？”
王遇慢腾腾地道：“我虽然只懂营造之术，全然不懂查案子什么的，不过……不过，依常理来看，能让永宁寺寺主一大清早，连几十年的早课都不做了，一个人悄悄跑到浮图里面来……这……”
裴明淮淡淡一笑，道：“照王大人看呢？”
王遇叹了口气，眼中却有畏惧之色，道：“永宁寺是皇家佛寺，在京师算得上头一份的，寺主向来都是皇上任命。能让这位法鸾大师一大早移步浮图相候，这……实在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吴震道：“嗯，王大人这话有趣。王大人是认为那个跟他见面的人，既杀了他，又剜了他的心？”
王遇吓了一跳，道：“吴大人，你可别说得这么吓人，我只懂营造工事，哪里见过这些，现在我这一颗心还怦怦跳呢。”
吴震还想说话，被裴明淮瞪了一眼，只得闭嘴了。裴明淮笑道：“王常侍，你先去吧，方才吴震不是说要什么东西么，你赶紧叫人找出来给他送去。”
王遇忙道：“是了，我这就去。公子，你也快些回府上去吧，别让一家子等你。”
见王遇走了，吴震在香案上找了个盘子，小心翼翼地把那颗人心给放了进去。裴明淮在旁边忍不住道：“你打算这么捧回去么？”
“一会找个盒子去。”吴震道，“明淮，这王大人说的话倒让我想起了一桩事。你还记不记得，在沈家的时候，我们一直都在想，到底是谁说服了长孙浩和长孙一涵父女，去布那个局？我们都认定，一定是个身份十分显贵之人，否则长孙浩是不会答应的。眼前看来啊，那个人真是不简单哪。”
裴明淮道：“从沈家那件事开始，我就在想，能命令长孙父女的究竟是谁。长孙氏虽然自长孙渴侯被皇上诛杀开始，便没什么起色了，但终归是十姓之一，一向自恃甚高，不是人人都能指使的。而且，长孙一涵不是用权势能哄得住的女子，我实在想不通，究竟她是为了什么才肯那么做。”
吴震笑道：“那你想来想去，想到谁了？”
“沈家的那封没烧完的信，应该指的就是琅琊王司马氏，不是我多疑什么的。沈鸣泉在太子府上多年，司马金龙又当了好些年太子侍讲，这层关系是有的。”裴明淮道，“司马金龙的夫人源氏去年过世，新娶的是武威公主沮渠宜琦，这本来就是件不太合情理的事，皇上和我母亲既宠她，就不该让她当续弦，颜面上也说不过去。细细想来，沈家——长孙氏——司马氏——沮渠氏，最终都跟天鬼扯上了关系，无论如何，沮渠宜琦和宜琼都是莫瓌的同胞姊妹。我实在很想知道，这条线一直拉下去，究竟会指到哪一个人？”
吴震道：“这还不好办了？算一算如今能凌驾在司马氏之上的，有哪些人，不就成了？”
“不是这么简单。”裴明淮道，“你这说法不对，有时候未必要‘凌驾’其上，只需大家有一致的目的便成了。若达成这个目的，就能各取所需，而在这个过程中，各人也会各尽其力。”
吴震笑道：“天鬼的目的是什么？”
“就一个，颠覆大魏，或者至少是设法搞乱。”裴明淮道，“只有这样，才有机可乘。他们也真是很耐得住性子，蜇伏得久，一旦遇到有异动的时候才会出招，若一击不成，便又再次消失。皇上沉得住气，除了上次南伐打下青齐诸州，还有跟柔然战了一回，基本上没怎么大用过兵，也难以有隙可乘。不过……”
吴震道：“什么？”
“我觉着最近会有事。听说柔然那边派人来了，又是旧话重提，想娶公主。”裴明淮笑道，“皇上对此事向来不以为然，也不知这一回会怎么说。吐谷浑上次没讨到好处，怕也不会罢休。”
吴震笑着道：“比起外敌，自己闹起来更可怕。”
裴明淮叹道：“是啊，我就想知道，在沈家，天鬼不惜代价到手的那启节，究竟现在何处？在哪一个人的手里？”
吴震道：“我倒是想起一个人。”
裴明淮道：“谁？”
“陇西王。”吴震笑道。“是不是觉得有点儿扯？”
裴明淮一怔，道：“不是扯，是太扯了。这跟他有什么干系？”
“还真有。”吴震道，“你刚才才说过，他女儿嫁的是琅琊王，去年死了，不然武威公主怎么能去当司马氏的续弦！”
裴明淮无言，道：“恕我实在无法明白你吴大人的想法。”
“你怎么这么不开窍！”吴震咳了一声，道，“你再想想，陇西王源贺是哪里人？他姓什么？”
“我知道他是秃发国主之子，源姓乃是先帝赐的，跟大魏本属同姓同族，可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裴明淮不耐烦地道，“你要这么算起来，那满朝上下就没几个清白的了。陇西王自太宗时便入魏朝，历经三朝，战功极伟，皇上他即位的时候，陇西王也是扶助登基的重臣之一。”
“这些我都知道。”吴震道，“可是，能跟司马氏扯上关系，而且关系匪浅，又位高权重的，也就是他陇西王了。明淮，你最近是怎么了？我真觉得你有些儿变了，你好像什么都不愿意去想，也不愿意去追查，就连我说什么，哪怕是有理有据的事，你也不耐烦听。以前你还真不是这样的，比我还带劲呢。”
裴明淮沉默片刻，道：“是么？”
此时二人已走到院中，天色已渐渐黑了下来，但那七层浮图，仍是金光耀眼，每一层的飞檐都是彩绘辉煌，金铃响声清脆不已。
吴震望着裴明淮，缓缓地道：“明淮，有一句话，叫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这不是你想与不想的事，回避是不行的。”
裴明淮淡淡一笑，道：“倒不是想回避，只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我想得也太多了些，还没能理出个头绪。好吧，你倒是说说，你疑陇西王源贺，还有别的什么根据？就凭姻亲这关系，怕不能叫有理有据吧。”
吴震见他如此说，立时来了劲，道：“你想想，他是扶助皇上登基的重臣，可没两年却被派到了冀州当刺史。凡对皇上有拥立之功的，啊，被赐死了的不算，只要在那两年之后活下来的，没一个不是留在京师，位极人臣的。为什么源贺偏偏就被调离了京师？而且，他上任没多久，就有人告他谋反，虽说有司查察之后，说是诬告，但这事也实在奇怪得很。”
裴明淮道：“吴震，我觉得，皇上升你当廷尉卿是错了，你该去跟侯官曹跟着阿苏。你这叫什么你知道么？捕风捉影！陇西王在魏朝已经一辈子了，六七十的人了，难不成还想着那他那已经入了土的秃发凉国！”
吴震叹道：“说实话，那可说不一定。如今只是因为大魏个个皇帝都是有能耐的，没什么机会，你看看，一旦有个什么事，什么妖魔鬼怪都会出来。”
裴明淮道：“一旦有个什么事？你倒说说是什么事！”
吴震盯着他，道：“你真要我说？”
裴明淮道：“说！”
吴震道：“好，那我说。若是皇上有个什么事……”
“你给我住口！”裴明淮喝道，“你是活腻了么？皇上能有什么事？”
吴震叹道：“这回的事，就是冲皇上来的，若不是，我把我脑袋拧下来给你。我劝你一句，明淮，你一定要请皇上最近这些时候别出宫行幸了，还有，宫里一定要留意，禁军一定得是信得过的。”
裴明淮道：“我总觉得，你对现在这件事成竹在胸一般。”
“天鬼在宫里的暗棋绝不止太医令李谅。李谅这事也怪得很，他死没有？”吴震问道，“那是侯官曹的事，我不敢染指。”
裴明淮摇了摇头，道：“还没死，不过好像皇上已经下旨了，也就这一两天的事了。”
吴震叫道：“糟了，我还想等你回来，偷偷去见李谅一回呢。”
“为什么？”裴明淮问道，“你对这事究竟有什么疑问？”
吴震道：“你让我见一回，单独见。”
“这事儿不一般，你要是没什么非得问话的理由，最好别去见。”裴明淮缓缓地道，“连皇上都不愿意深究下去，你何苦去趟这浑水。”
吴震叫道：“不不不，非见不可，非问不可。”
“他也未必会答你什么。”裴明淮笑道，“在侯官手下都什么都没说，你去问，又能有什么结果？”
吴震面色一整，道：“就算李谅祖孙三代都在宫里任太医令，就算他们跟前朝两位皇帝驾崩脱不了干系，仍然有诸多疑点。还有，李谅既然被挖了出来，那天鬼的这枚棋子就彻底废了，藏在宫里别的暗棋就会变成活棋。天鬼也可能会派新的人进宫，替代李谅的位置。或者，两者同时进行也不是没可能。”
裴明淮道：“这并不容易。天鬼想接近太子都费了那么大力气，更何况是接近皇上？李谅的事既然出了，宫里已经又大肆清查了一通，再想进来，难如登天。”
吴震眼中忽然露出十分古怪的神色，似乎猛地想起了什么事。过了片刻，道：“反正，你设法让我见一回，这不是难事。这不是心血来潮。天鬼很明显是在动了，不再是蜇伏，过于危险，不得不防。他们跟九宫会不一样。”
裴明淮叹了口气，道：“好吧，你提到天鬼，我可也没法说什么了，你要见就见吧。”
吴震想了一会，道：“上次锁龙峡之行，虽说无功而返，可我总算是明白了，九宫会跟天鬼究竟不同在什么地方。”
裴明淮道：“哦？愿闻其详。”
“九宫会是由三奇统辖，各司其职，但毫无疑问，那位高高在上不知其名的尊主有绝对的权力。但天鬼有些不同，如果我们把九宫会比成一个由下而上的塔……”吴震指了一下身旁那七层浮图，道，“就是这个样子。”
裴明淮若有所思地道：“那么天鬼就像武州山石窟寺的那一个又一个的洞窟，有的大，有的小，但都是在一座山里面开凿出来的，一个个并排的。嗯，这个说法有趣。若是哪一个不结实，便会塌了。”
吴震击掌道：“啊，说得好，就是这意思！”
裴明淮笑道：“永宁寺这七层浮图不管怎么建，都是一个形制的，不可能每一层一个样子。但石窟不同，很可能有几个是一样的，别的又不是同一种修法了。天鬼就是这么一个存在，但是，这个存在却是十分强大。若是九宫会，可以自上而下一举毁掉，但天鬼不行，你毁了一个石窟，旁边的可能会倾塌一到两个，但是绝大多数还是能留存下来的，还是一股不会消失的力量。”出神了半日，又笑道，“这么说，我对这个平原王莫瓌是真好奇得很了，倒是想见上一见，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能把天鬼这股力量收于囊中。”
“他又没什么神秘的，以前跟你母亲一共摄政都有好几年，现在朝中的老臣没有不认识他的。”吴震道。裴明淮摇头，道：“我的意思是，自皇上明面上诛杀他之后，也有十多年了，也不知他究竟藏在何处。”
吴震道：“这次的局已经布得差不多了，你应该也有这个感觉。从锁龙峡开始，不对，从塔县开始，我就有种感觉，身边有很多线，蜘蛛丝一样爬来爬去，在周围织了老大一张网，而且越织越大，我也是越来越不安。明知道要出事，却又不知如何阻止。”他似乎还打算说什么，想了一想，又咽了回去。
裴明淮笑了一笑，道：“顺其自然，还能怎么样？你我又不能未卜先知，只能见招拆招，看看再说。”
“其实最终目的只有一个，我已经说了，你心里也清楚得很。”吴震道，“这话我知道说来是死罪，但若皇上好好的，也乱不起来。只有皇上出事，才能乱，才能借机生事。”
“虽说皇上忌惮昔年景穆太子与先帝火并之事，不再像前朝那般任东宫培植势力，但终究太子已当了多年太子，也不至于乱到哪里去。”裴明淮道。吴震仍然摇头，道：“你把那件事烂在心里了，可是，别忘了，启节已经丢了。”
裴明淮道：“好，那即便如你所说，太子不能即位，那接下来会怎么样？皇上又不止一个儿子。”
此话一出口，裴明淮忽然一怔。吴震见他神情，便问道：“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裴明淮眼望前方，缓缓地道：“是，我想到了，皇上确实不止一个儿子。但……”
二人一时无话，吴震放低了声音，道：“明淮，我心里清楚，你这段时日心里不痛快，沈家的事，慕容将军的事……不要说你了，连我都不安得很。但你无论如何得替你家里人想一想，你裴氏一门的荣辱甚至生死都系在皇上那里，你无论如何都要保皇上平安。”
裴明淮沉默不语，这时忽听到一阵衣襟破空之声，二人都是一凛，裴明淮喝道：“谁？”
他只见一个人影极快地自红墙上掠了过去，也来不及多想，起身便追。吴震也跟着一起追去，那人身法却快捷之极，几个起落，竟不见了踪影。裴明淮与吴震落到地上，裴明淮左右一看，却是到了永宁寺一个僻静的内院，有座小小的佛堂，十分精雅。
佛堂里面，供了一尊交脚弥勒玉像，那装扮却与寻常的弥勒有些不同。吴震奇道：“这整一块白玉的？倒是少见。”
裴明淮凝望那玉像，道：“那是于阗玉。于阗多美玉，向来给大魏进贡的也是玉。景风来永宁寺，有时也是替她母亲尉昭仪来的。”
吴震左看右看，道：“那个人哪去了？”
“永宁寺论规模在京师数一数二，要藏个人太容易了。”裴明淮道，“那人轻功很不错，早溜了，大张旗鼓搜也是搜不出来的。罢了，我要走了，也不能让我爹他们等我。你呢？”
“我要去见阿苏。”吴震笑道，“没他苏大人点头，我见不到昙曜。”
见裴明淮要走，又叫住他，道：“方才说到的那位吉迦夜大师，你可相熟？”
裴明淮道：“见过几回，但是不熟。这吉迦夜大师是位胡僧，素来虔心向佛，多年来一直与昙曜大师一同译经，外面的事几乎是不过问的。菩提子的事，也未必一定就与他有关，你先问问看吧。”
吴震笑道：“我又不是侯官，怎会冤枉好人？”
侯官曹本来就跟廷尉寺一墙之隔，只是不到万不得已，没人想去这个隔壁。吴震看了看廷尉寺的大门，又看了看侯官曹的大门，叹了口气，也不带人，走了进去。
侯官曹向来比廷尉寺都还要阴森上几分，不过今日居然还挺热闹，后园里苏连和薛无忧正坐在一起喝茶。苏连这里的茶自然是好的，自南边而来，闻着都是清香扑鼻。苏连见吴震楞在那里，白了他一眼，道：“吴大人，你站那里做什么？是不是如今升官了，还要我来给你见礼啊？”
薛无忧但笑不语，吴震走过去坐了下来，笑道：“怎么，你在我那里呆不住了，跑侯官曹来做客了？”
“我是带皇上的旨意来的，就是西河公主的事。”苏连道，“有一阵不见了，自然就请着过来坐坐。”
这时有侯官过来，回禀苏连道：“灵丘罗氏的事，苏大人您看，这件事什么时候办？”
“抓那跟罗氏勾连的盗魁本来是禁中那位张将军的功劳。”苏连笑道，“那这事就让他办去。嗯，一切按例便是。”
那侯官退了下去，吴震摇了摇头，道：“阿苏啊，你这轻描淡写的一句按例办，可又是灭门的事啊。”
“皇上不肯罢门房之诛，我又能怎么办。太子倒是谏过，皇上无可无不可的，口里说好好好，但其实也没真免。”苏连淡淡地道，“何况这个姓罗的一家，招纳那叫甚么豹子虎子的盗魁，难道不该杀了？”
吴震道：“那自称豹子虎子的盗魁以杀人为乐，暴酷非常，自然是该杀了。只是这罗氏一家在灵丘势大，怕你这事儿还不那么好办。”
苏连冷笑一声，道：“这么说来，门房之诛不罢也没什么不对了。那位姓张的虎贲将军手段厉害得很，不劳你操心。”
薛无忧看了吴震一眼，道：“你是来做什么的？不是来串门的吧？”
“我是来讨你阿苏的允准，见昙曜大师的。”吴震苦笑道，“我就希望人还是好好的，没被严刑逼供。”
苏连瞪了他一眼，道：“胡说什么呢？自然是好好的。你要见，我便带你去罢。无忧，你也一起吧。”
薛无忧还未说话，就见又有侯官过来禀道：“苏大人，西河公主到了。”
几人皆是一楞，苏连端着手里那茶盏，晃来晃去地笑道：“哎哟，这公主可是等不及了，来见驸马了。我说，无忧，你该怎么谢我？”
薛无忧笑道：“你说怎么谢，便怎么谢。”
西河公主带了几个侍女，走了进来。她年纪比景风要小些，容貌十分娇俏，却不像景风那么娇滴滴的，一身男装，颇有英气。一见到薛无忧，便笑道：“薛哥哥，你不来见我，只有我来找你了。”
她这一说，吴震和苏连都想笑，却都不敢笑。西河公主看了他二人一眼，道：“怎么了？我说错了么？”
薛无忧微笑道：“他们是在笑你，姑娘家的也不知道害羞。”
“有什么好害羞的，这不是都说了好些年了！”西河公主倒是比他还大方，道，“我就是愿意，怎么着？这亲事我开心得很，难道还要装不开心了？我们大代的公主，没南朝那么多扭扭捏捏的讲究！景风姊姊那是装呢，她比我还凶！”
薛无忧、吴震和苏连都没法接这个话，一个个的都只得把脸朝开去。吴震咳了一声，道：“既然如此，无忧你就陪着公主吧。阿苏，我跟你去见昙曜大师。”
苏连也巴不得快走，忙道：“好。”却被西河公主拦住了，道，“我也要见昙曜师傅，看看你们侯官曹是不是亏待他了。我出生时候的金锁片便是他送的，后来我也跟他学过些佛理，也算半个师傅，可不能让你们折磨他。”
吴震与西河公主没怎么朝过面，只是听说豪爽泼辣，却也没想到是这么个说话比自己还直的主儿。苏连无奈，道：“是，公主也一起来吧。”又朝薛无忧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陪着西河公主一起，自己应付不来这个公主殿下。
走到大牢，西河公主想必也是第一回 来，打了个寒噤，道：“这里怎么又湿又冷又黑的？我这昙曜师傅年纪大了，到得阴雨天气便浑身疼痛，这里可怎么待得住？”
众人都无语，西河公主大约也是初次来牢里，觉着有些害怕，不再说话了。薛无忧见着她神色，便道：“公主不用担心，昙曜大师总归有帝师之份，没人敢亏待他的。只是这种地方，公主以后还是别来的好。”
“唉，我也是担心。父皇素来喜欢景风姊姊，也不怎么疼我，我也不敢求他，求他也没用。”西河公主道，“薛哥哥，你来了就好，我是巴不得早一日嫁出去，这宫里我真是呆得烦了，无聊得紧！”
吴震和苏连听着她这话都瞠目结舌，又被西河公主一人甩了个白眼。吴震苦笑道：“公主真巾帼也。”
“是你们一个个假惺惺的，说话从来不说全。”西河公主道，又对薛无忧道，“薛哥哥，等到了你家，我是不是可以爱怎么说就怎么说了？啊，无双姊姊怎么没跟你一起来？我去年得了个好东西，一直留着打算送她呢。”
听西河公主提到薛无双，薛无忧一时是怔在那里了，神色黯然，不知如何回答。好在这牢中光线昏暗，西河公主又向来自说自话惯了，也没看清他脸色，便笑道：“也没什么，反正我也要去的，我自己带去给她！”
薛无忧想说话，却只觉得连嗓子都哽住了，说不出来。薛无双本就是他心里的结，而且是一辈子都解不开的结。
苏连停了下来，道：“就在前面。”
本章知识点
王遇的姓氏问题：这一位在北魏是有名的，基本上他的出身、官职和特长都是按历史的。但他这时候不应该姓王，王这个姓是得在孝文迁都洛阳后才能改的。这时候他该姓“钳耳”，念了三遍，考虑了一下，还是姓王吧……
事实上九宫系列里面很多姓氏在孝文改革前都不应该出现的，如“尉”应该是“尉迟”，“穆”应该是“丘穆陵”，但是为了避免过分鲜卑化看起来有隔膜感，宁可从简从俗了。

第3章
吴震走到那囚室之前，向里望了一望。只见有个老僧端坐在囚室里面，闭目垂眉。虽然坐的都是些破烂稻草，但看他坐的样子，仍像是在香花宝烛环绕之中。便躬身施礼，道：“昙曜大师，下官是廷尉卿吴震，武州山石窟寺的事由下官主办，有些话，想问大师……”
他话还没说完，薛无忧低声道：“吴震，他样子有些不对。”
吴震忙着说官话，都没来得及留意。听薛无忧这一说，顿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凑近牢门一看，昙曜低着头，看不清面上神情，但却对自己这一行人无动于衷。又叫了两声：“昙曜大师！昙曜大师！”
昙曜仍然垂着头，并不回答。吴震知道不妙，回头对苏连道：“钥匙呢？”
苏连一楞，道：“哎哟，忘了拿。”吴震“嗨”了一声，便要拔剑，薛无忧短剑已出鞘，那剑碧如渌水，青光一闪，锁已被削了下来。这时候几人也顾不得什么，吴震第一个便推开牢门冲了进去，苏连和薛无忧都跟着进去，连西河公主也跟了进去，一叠连声地叫着：“昙曜师傅！昙曜师傅！”
吴震把昙曜的头扶了起来，只见昙曜脸色发灰，身子虽然还是温热，却已死了。又见昙曜身上并无伤口血迹。朝苏连看了一眼，苏连也惊得脸色煞白，道：“我两个时辰前见过他一回，他……他还好好的呀。”
吴震顿足道：“完了，完了，这下看你阿苏怎么交待！昙曜是死在你这处的，你……你怎么如此疏忽！”
苏连叫道：“我哪里有疏忽了？”
“那你告诉我，是谁把昙曜杀了的？”吴震大叫，朝昙曜身旁放着的一个茶盏，一个碟子看了一眼。茶盏是空的，还剩了一点点水。“你叫人给他送的？”
苏连苦笑道：“比那更糟，我自己送来的。毕竟是沙门统昙曜大师，我也不敢轻慢。”
“我倒宁可你轻慢了！”吴震这时叫得更大声，“这下好了，朝里上下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这一回，我看你怎么交代！”
苏连苦笑不语，薛无忧一直没说话，这时道：“你们看那边。”
众人都转过头去，只见一朵赤红之花，静静地躺在牢房角落的稻草下面。吴震看了半日，忽然哈哈大笑，笑声震得这牢房中嗡嗡作响。“好，好，好，来得真是快。红莲花，红莲花，天雨四华，已经有了三朵了。”
苏连和薛无忧都怔住，西河公主伸手拉住薛无忧手臂，颤声道：“薛哥哥，那不是《法华经》里面讲的么？诸佛说经的时候，乱坠天花，散给听经的众人。怎会……怎会在这里……我不明白……”
薛无忧凝视着那朵红莲，缓缓地道：“那没错啊，你想想，昙曜大师这样的高僧，若是讲经，必得是天花乱坠，有一朵曼殊沙华在身边也不为过。倒是少了些，按佛经里面说的，该是降一地花雨才是……”
西河公主颤声道：“莫不成是杀他的人把此花放在这里的？”
吴震点头，道：“一定是的，不然还能是谁呢？”回头见苏连两眼盯着昙曜法身，脸色难看之极，叹了口气，道，“阿苏，你还楞在这里干什么，还不赶紧进宫把昙曜大师暴毙的事禀告皇上。这事你是万万推不了的，就算这食水不是你亲自送来的，也一样，没什么区别。”
苏连道：“你为何不直说？说我这回死定了。”
“你还是好好想想吧，谁能进到你这侯官曹，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杀人！”吴震道，“这位可是昙曜大师，连西河公主都跟他有师徒之份，更不知多少达官贵人与他有交情，借着这个由头到皇上面前去参你一本！死不死定的还说得太早，只不过，这一回多少人会给你下绊子我就不知道了。”
苏连怒道：“你这时候还说风凉话？”
薛无忧道：“我陪公主先出去，她不合来这处。”说罢对西河公主道，“走吧，公主，我送你回府去。”
西河公主也知道此事不小，点了点头，道：“好。”
二人没走几步，吴震又叫了一声，道：“无忧，你也先别到这边来了。”
薛无忧道：“我知道。”
没过多久，只听脚步响声，有人快步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叫道：“吴大人！吴大人！你可是在此处？”
吴震一皱眉，走出了牢房，见由侯官领着，一路奔过来的竟然是王遇。心里知道又出事了，问道：“王常侍，这是怎么了？你怎么急成这个样子！”
王遇跑得一头是汗，拍手顿足，叫道：“吴大人，监福曹失火了！你要的东西，这一回，都给烧光了！”
吴震一怔，王遇此时已看到牢房里面的昙曜法身，又叫了起来：“这……昙曜大师，他这是……”
吴震慢慢地道：“王常侍，监福曹是被一把火烧了，把物证给烧光了。而这侯官曹呢，却是人证都没有了。这一回，大家都是脱不了干系了，就一个字，查！是外人所为，还是监守自盗？查不出来，大家都等着掉脑袋吧！”
王遇是清都长公主身边的大长秋卿，一向是颐指气使，没几个人放在眼里，但自然也比谁都清楚这事的轻重，此时面如土色，竟一时说不出话来。过了片刻，才镇定下来，道：“吴大人说得是，我这就去查。不管是谁干的，一定要找出来。”
吴震道：“不仅要找出来，还得是有理有据，合情合律，拿到皇上面前都说得过去。还是那句话，王常侍，出事的是最不能出事的一个洞窟，是皇上的造像那个窟，与蓄谋害天子无异。意图毁掉与此相关的人证物证，那末就罪比同谋！昙曜大师之死，和监福曹起火，都是一般，王常侍你比我更清楚，而且……”朝王遇看了一眼，“此事请即刻禀报长公主殿下，还有淮州王。”
王遇道：“我立时便去。”他快步而去，吴震一回头见苏连还楞在那里，顿足道：“你怎么还不进宫去！”
“我……我不知道皇上会不会见我。”苏连道，“他这两日朝都没上，也不见臣子，说是病了。”
“你糊涂！”吴震道，“他不见，你就跪那里等，跪到明日也得跪，一定得赶在别人向皇上奏这件事之前！我知道你一向托大惯了，谁都不放在眼里，这一回，不一样！若是有人参你一本，说是你杀了昙曜，毁了人证，你如何辨解？还不赶紧去求皇上，你是要命，还是要脸？”
苏连默然，半日道：“我还是要脸吧。”
吴震被他气得险些吐出一口血，指着他道：“你！……”嘿了一声，道，“苏连，你以为就是你一条命的事么？你现在清高给谁看啊？人命是出在你手里的，本来责任就是你的，何况求皇上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若非是你阿苏，换个人，能见着皇上的面么？能求得了么？那便是立刻下狱，而且连我廷尉寺都管不了，怕是得到三都大官那里去了。”
苏连叹了一声，道：“好吧，我这就去见皇上。你呢？”
“我还能干什么，查，查，查。”吴震道，“你告诉你手下的人，在明淮来之前，暂且听我调派。”
苏连一笑，道：“这倒有趣，你吴廷尉卿一上任，我侯官曹倒是要跟你一起查事儿了。”
“就怕你我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最后给人一锅端了。”吴震冷冷地道，“苏大人，你还记得以前在邺都大牢，你去提慕容白曜回京的时候，对我说的话么？”
苏连道：“什么话？”
“你嫌我说话不检点，说我有朝一日会被这张嘴害死。我就说，有你阿苏送终也不错。”吴震笑道，“你嫌弃我那五品廷尉评没资格让你苏连奉旨赐死，如今我这正二品的廷尉卿，可够不够格了？”
苏连变色，道：“别开这种玩笑。”
吴震叹息一声，道：“就在上个月，我那在杏城的母亲病故，拖了多年，终于还是走了。不瞒你说，我虽然难过，但也是松了一口气。从此之后，我跟你一样，孤家寡人，再也不须担心什么了，也再不用怕什么了。”
这晚裴府家宴，便设在花园里面。酒菜都上来了，清都长公主左右一看，笑道：“华英呢？怎么不见？”
裴霖一楞，裴明淮陪笑道：“母亲，还少人侍候么？华英毛手毛脚的，就不用她了。我来侍候可好？”
“你就好好坐着。”清都长公主回头对裴霖道，“叫华英来吧，既是家宴，人不齐也不象话。淮儿这两年老在外面，我们一家子在一起，一年也难得几回。”
裴霖听她如此说，便道：“也罢，叫英儿来吧。”
华英不一时便来了，见了清都长公主，忙上前见礼。清都长公主伸手把她拉了起来，笑道：“坐下吧。”
华英一楞，偷眼去看裴霖。裴明淮道：“华英，坐我旁边来。”华英听裴明淮这么说，只得过去，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清都长公主朝华英细看了看，微笑道：“女大十八变，都是水灵灵的大姑娘了。我每次回府里，你都避着我，老是朝不上面。嗯，我听说，你精于算数，连算生博士也算不过你。要不，你到我身边来当女尚书？庆云大了，我身边也想另找个人跟着。过几年，也好替你寻个好亲家，总强过是裴家的丫头出嫁。”
华英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哪里坐得住，起身道：“公主殿下，我……我就想留在家里侍候……不，不想……”
裴明淮站了起来，走到清都长公主座位旁边，跪了下来。“母亲，既然您话都说到这份上，看在儿子份上，华英的事，让我作主吧。”见他跪了，裴峻裴琇连同华英都跪了下来。清都长公主道：“你们这是干什么？以为我是来兴师问罪的？问问你们爹去，这事情我难不成是刚知道的？我替你们妹子着想，你们觉着我是不怀好意么？”
裴霖道：“公主说得不错，都起来吧。”
听裴霖这么说，众人也只得先起身回座。清都长公主拿了酒杯，一饮而尽，道：“真是被你们给气死了！”
裴明淮赔笑道：“母亲，你别生气。你是要我给你磕头么？”
清都长公主瞪了他一眼，道：“明儿罚你来寿安宫磕一百个头！只真该像小时候一样，关你三天黑屋子，水都不给你喝！”
说到这里，席上总算活泛些了。裴明淮起身给清都长公主的酒杯重又斟满了，笑道：“母亲对我最是严厉，那一回差点儿冻死我。”
“只恨你现在大了，我也管不了你了。”清都长公主接了酒杯，道，“好啦，华英，你不用害怕，我这般说，是有缘故的。”又瞅了裴霖一眼，道，“你也不跟孩子们把话说清楚，弄得他们把我当只老虎一样，会吃人么！”
裴霖叹了口气，道：“那事情皇上一日未有定夺，我也一日不好出口。”
裴明淮问道：“到底什么事，跟华英又有什么关系？”
“太子殿下宫中的李左孺子，是南郡王李惠的女儿。”裴霖道，“几年前便有了个儿子，你们想必都是见过的。”
听裴霖这般说，裴明淮一怔，神情微微有些变化。清都长公主叹了口气，道：“唉，可怜她了，怕也是躲不过这一回了。”
裴明淮变色，道：“什么？！”连华英都大惊失色，叫道：“怎么？音姊姊她怎么了？她好好的……会出什么事？”
清都长公主道：“还能是什么事，不就是那子贵母死之制。谁叫她生那个孩子聪明，连皇上都喜欢呢？”
裴明淮叫道：“什么时候有连皇孙的母亲都要杀的规矩了？！何况，皇上根本也没立皇孙啊。”
裴霖道：“皇上究竟为什么有这个意思，我也不清楚。”朝清都长公主看了一眼，清都长公主道，“皇上对李家总归心中有隙，还不是因为武威长公主的事。”
裴明淮道：“怎么又说到武威长公主了？”顿了一顿方想起来，道，“哦，先帝杀了沮渠国主后，是让南郡王尚武威长公主的。”
清都长公主叹道；“武威长公主为了保住儿子的命，拼尽全力。南郡王不会不知道莫瓌的事，莫瓌以吐谷浑旁支乙弗氏之名入朝后，除了乐平王那些与武威长公主素来亲密的宗亲之外，李氏助力也颇大，否则莫瓌不会升得那么快，数年间能位至平原王。莫瓌的事不是秘密，但让皇上生气的是人人对此都心里有数却……”
裴明淮怒道：“就算皇上对南郡王一家有隙，也不必拿着李音来开刀吧？”
裴峻也道：“不错，这毕竟是还早得很的事，说未雨绸缪都太早了。就算是皇上自己当年深得先帝喜爱，一直被先帝当作皇孙，也不曾赐死皇上的生母恭皇后。若非皇上即位时太年轻，常太后势力不小，拗不过来，否则恭皇后也未必会死。”
清都长公主望着杯子里的酒出神，这亭子旁边长了好几棵石榴，却开得早了些，红艳如火。她又看了那石榴一阵，脸色神色似喜又似悲。“我向来不喜拐弯抹角，既是一家子，我就直说了，华英也勿须多心。你母亲是李惠的妹子，已故去多年，这本来没什么。但皇上既有意要赐死李音，其后难料，你从此最好就当跟李氏没任何干系。”
裴明淮叫道：“爹爹，母亲，这怎么能成？八字都还没一撇的事，怎能赐死她？我……我去求皇上。”
“你若去求，李音连多一天都活不了。”裴霖道，“皇上一定即刻赐死她，你要不信，尽管去求。”
裴明淮怔在那里，只见一朵石榴飘到清都长公主酒杯旁边，清都长公主看着那花，笑道：“石榴多子，向来宫中也爱种。可是，哪个妃嫔有了皇子，实在不是喜事，而是祸事。不论是谁也躲不过，哪怕是贵为皇后也一样。霂儿没孩子，是她的福气。不管是谁继位，她都一样是皇太后。”
听她提到皇后，众人都默默无言。华英起身，道：“多谢公主殿下提点。我只有爹爹和三个兄长，别的人我既不知道，也不理会，请公主尽管放心。只是……只是音姊姊……公主就不能想想办法吗？”
裴明淮道：“母亲，我实在不明白，皇上自己既受这子贵母死故事之痛，又为何还不废掉？”
清都长公主微微一笑，道：“淮儿，这话实在不该从你口里出来。”
“既是母子，我说什么，想来母亲也不至于怪罪。”裴明淮道，“道武皇帝立代之初，诸部大人势力强盛，贺兰部与独孤部皆势大，那时怕外戚弄权，依汉故事立嗣杀母，这不出奇。可到了后来，反而弄到保太后专权，一个保母都能左右朝政，提拔自己亲族，位极人臣，简直是笑话！”
裴霖喝道：“淮儿，你还没喝酒，怎么就胡说了？”
清都长公主两眼盯着那石榴花，缓缓地道：“我还记得清清楚楚，那一年，先帝把东宫的人都杀了，然后……然后把景穆太子也杀了。那可是他的长子，也是他最疼的儿子。先帝得儿子的时候，已经二十多岁，对景穆太子是爱不释手，不知道怎么疼才好，为了能让他顺顺利利登基，想尽了法子耗尽了心思，可还是把他杀了。先帝那时候也想过立别的儿子当太子，我很害怕，我怕先帝对自己孙子也不放心，也会一并杀了。我日日夜夜都不敢离开他半步，我现在都记得那段提心吊胆的日子，一有人进来我就怕，怕是陛下……是先帝要来杀他的了。我连下雨的声音都害怕，那一夜，景穆太子死的时候，下了好大的雨……他不知道我为什么哭，他就问我，姊姊，你哭什么？我不敢告诉他，我连哭都不敢哭出声来……”
不仅裴明淮，连裴霖华英都一并怔住，说不出话来，只怔怔地听着清都长公主讲下去。清都长公主全然已经不像是坐在这席上，似乎已经回到了那数十年之前。那时文帝还是孩子，还要她照顾保护。
“皇上终究是来了，他要杀个几岁的孙儿，真是太容易不过了。是哪，他一辈子打仗，灭了那么多个国家，所到之处都是杀得寸草不生，就算要杀自己的儿子，孙儿，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我看见他还在犹豫，到底是要怎么样。即便是不杀，若是立别的儿子为太子，这孩子一样的是保不住命的。我抱着那孩子，跪在地上哭着求他，他没说什么，走了，但我知道，他还是没下定决心，到底要怎么样……”
清都长公主说到这里，却不说下去了。裴明淮忍不住问道：“母亲，先帝他后来到底……”
“他死了。”清都长公主道，她眼里那恍恍惚惚、像在看着过去的神情消失了，“这不是大家都知道了吗？宗爱弑主，奉南安王为帝，没过多久又把他杀了。这一下子，王公大臣们可不依啦，把宗爱给杀了，又迎当今皇上登基。唉，这日子过得可真快啊，一晃就几十年了，想起来仿佛就是昨儿的事一样。”
裴明淮笑道：“母亲，你自己没什么变的，所以啊，这日子过得快还是慢，你自己都没什么察觉。”
裴霖指了指裴明淮，道：“你这恭维人，真是恭维得我都没话可说。”
“我哪里是恭维。”裴明淮道，“要论年纪，母亲比姑姑是大得多了，可站在一处，真是差不了几岁的样子。”
清都长公主笑道：“那是多亏了你师傅啦，他教的养气的法门，还真管用。别的不说，女子只要能让自己年华不那么快老去，真是干什么都愿意的。皇上比我还肯用心些，你看他看起来，跟十年前没多少变化。”
此话说出来，连华英都笑了起来，裴霖也笑道：“别干坐着，我这酒可是好酒，既打开了，就多喝些。”
裴明淮忽然记起一事，便笑道：“爹爹，你有没有好些的葡萄酒，若是有，给我点儿。”
裴琇微笑道：“三弟不是从来不喜欢葡萄酒么？难道改了口味了？”
“口味自然是改不了的。”裴明淮笑道，“送人的，自然得寻好些的。”
裴霖回头对华英道：“英儿，你去取。”华英答应了一声，起身朝清都长公主一礼，退了下去。清都长公主笑道：“又把她支开，真是怕我吃了她不成！”
裴明淮笑道：“母亲，这还真不是。家里什么事都是华英管着，什么都得问她去。她的章曜学得好，这不是假的。”
清都长公主叹了口气，道：“这倒真是本事。不像我，什么都算不清楚。”又道，“方才提到你师傅，淮儿，天师可还好？”
“好得很。”裴明淮笑道，“住在山里面，都能多活几年，一百岁能看起来像五十。”
裴峻忍笑道：“三弟，你这是怎么说话的？”
清都长公主却若有所思地道：“一百岁看起来像五十不稀奇，但若是样子永远都不变，那才是本事呢。只是不知道，容貌不变，心思会不会得变？”
裴明淮望了她一眼，正要回话，忽然见着华英捧着一瓶酒，急急进来道：“公主殿下，王常侍来了，着急得很，说马上要见你。”
清都长公主道：“连一顿饭都吃不清净！有什么事，让他进来吧！”
一见王遇满头大汗、灰头土脸地奔进来，众人都吃了一惊。清都长公主道：“这是怎么啦？出什么事了？”
“公主，昙曜大师在侯官曹暴毙。”王遇道，“监福曹失火了，把当年五窟的建造图纸，甚么相关的，都一把火给烧得干干净净！”
他这两句话可谓是言简意赅，清都长公主、裴霖连同裴家三兄弟都怔住，连华英都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酒瓶摔在地上。裴明淮问道：“暴毙？怎么个暴毙法？谁发现的？当时谁在旁边？”
“回公子，我到的时候，苏大人，吴大人，还有薛公子都在。啊，还有西河公主，她大约是去找薛公子的。”王遇道，“至于是怎么个死的……我可真不知道。吴大人叫我来回公主，我就急急忙忙赶来了。”
裴明淮又道：“那监福曹失火了，又是怎么回事？你总该知道究竟是有人纵火，还是不慎起火的吧？”
“公子，烧成那样了，一时间实在查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王遇叹道，“只是若是不慎起火，也太巧了些，烧得也太干净了些。几乎是跟昙曜大师暴死同时出的事，唉，这不是指着武州山石窟寺的事么？”
裴明淮问道：“你就不知道究竟被凿掉的那一部分画像，画的是哪一些人么？或者，还有没有别人知道？”
“唉，真是师玄大师和昙曜大师主持的，我这不过是挂个名儿。”王遇苦笑道，“不过，若是想查，虽然已经隔了些年，总能查的。画工，匠人……那还不有的是啊？这可是皇家造像，经手的人多得很。”
清都长公主道：“那还有什么说的？赶紧查去！”
“回公主，还没被烧之前，我就叫找人去了。”王遇道，“但时间毕竟久了，都十多二十年了，也不是一时间能找到的。”
清都长公主皱眉不语，裴明淮道：“既然如此，哪怕是掘地三尺，也得弄明白究竟被凿掉的画像是画的谁。”
王遇答了声是，退了下去。清都长公主道：“我实在不明白，这般做有什么意思？那画像左不过是皇亲国戚，不就那些个人，难道还能多跑出两个人来不成！”
裴霖盯着落到桌上的石榴花，也不开口。清都长公主回头对他道：“你向来稳重得很，人说十拿九稳，你就连十分了的事，也未必愿意开口。咱们一家子闲聊，你倒是也说说话。”
“如今京城里面异事频发，我也知道。”裴霖慢慢地道：“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一定是皇上造像的那个洞窟出事？虽说此话不该说，但按常情论之，若是有不轨之徒有意要伤损洞窟里面的壁画，那不如直接损毁造像本身的好。那被凿掉的画像，到最后一定能找到原图，毕竟耗时多年，经手的匠人和官员也不知多少，若是想要隐瞒什么，实在没理由去凿掉。”
清都长公主道：“那你觉得……”
“我想着，那个洞窟里面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是件十分意外的事。”裴霖道，“而那件事，是一定要被遮掩下来的。”
裴明淮道：“那里能发生什么事！”
裴霖摇了摇头，又不说话了。裴琇笑了一笑，道：“爹总是这样，说话只说三分，真是让人急得很。”
“哪里是三分，有一分就不错了。”裴明淮道，“爹，这是你卖关子的时候么？”
裴霖不理他，端了面前的酒杯，对清都长公主道：“公主，我敬你一杯。”
清都长公主也举了杯，笑道：“这一杯我可是非喝不可的了。”
二人对饮了一杯，裴霖回头对裴明淮道：“你想一想，永宁寺的法鸾大师死在七层浮图里面，是因为什么？”
裴明淮一怔，一时间思绪纷乱，竟不知如何回答。裴霖又替清都长公主的酒杯满上，朝她道：“公主请。我倒是有些话想对淮儿说，只是怕不太妥当。”
清都长公主一笑，道：“你要教训儿子，那就尽管教训。我巴不得你多教训下他，孩子大了，我这当娘的也管不住了。”
二人又对饮了一杯，裴霖对裴明淮道：“你方才说，子贵母死故事既不合情，也不合理。皇上是太顺着你了，你那一回为了赤霄当面顶撞他，也没说你一句重话，倒还各种哄着你，是惯得你如今越来越不知分寸，跟你姑姑一样，都是大家给宠出来的。那话也是说得的？今儿我说的话，你就一字字记住。”又朝裴峻、裴琇和华英都看了一眼，道，“你们也好好听着。”
又是一阵风过来，榴花如火，落了一地。只听裴霖缓缓地道：“其实，从前都是立太子时便赐死太子生母，从无一例太子登基后再赐死生母的，所以说，恭皇后也并不是非死不可。但她还是死了，宁可让常氏为太后，也不能让她当太后。这并非是哪一个人的主意，而是大家一起的主意。闾氏是茹茹贵族，投魏时间颇早，势力不小，皇上登基次日便赐死她，追封恭皇后，后来对闾氏一族不断封赏，但无论怎么封赏，闾后都已经不在了，对皇室，或者说对皇上的影响终归有限。自魏一朝以来，并不禁后宫干政，甚至是有意容许后宫这股势力存在。大代建国之初，立八部大人制，宗室贵族势力极强，要与之抗衡，外戚势力必不可少，所以朝中才有三都大官。但若外戚凌驾于皇室宗族之上，那也是不成的，所以权衡之下，死的就只能是皇太子的生母。甚或像当今天子这样，哪怕是自己登了基，但年纪太轻，控制不了朝局，仍然保不住自己生母。至于常太后以保母微贱身份能登皇太后之位，举家位极人臣，那也只因为她常氏并无根基，没什么好担心的。自魏朝开国之君道武皇帝开始，一脉相承，太宗、太祖，到如今的皇上，都对这子母相权的道理用得十分纯熟，至于是不是灭绝人伦，那就不是当皇帝的应该去想的了。”
本来是微雨，此时越下越大，池塘里面都泛起一个个涟漪。众人都无话，连同清都长公主都不语，只听裴霖又道：“淮儿，上次你回来跟我一番争执，挨了我一耳光。我叫你勿须多心，是因为你本来就不需要多这个心。你姑姑没子嗣，一是皇上怜惜，不愿她为此送命，二是皇上也少不得外戚相助，更何况……”朝清都长公主看了一眼，道，“妹妹自小就跟着公主，公主又最疼她。”
清都长公主笑道：“你啊，这个脾气真是要命，话说三分都不到。你就直说吧，皇上若是想要立别人为后，我也是不许的，是不是？只有我自己看上的人才成。霂儿从无权念之想，她不管是当皇后，还是皇太后，都是最好的人选。”
裴霖笑道：“这也没什么不好的，只是妹妹任性，不顾大局，倒累了公主的苦心。这次我好好劝了劝她，想必以后她也不会那么不听话了。”
清都长公主叹了口气，道：“由得她去吧，自有我照应呢。”
裴霖沉默片刻，又道：“所以，淮儿，你不必担心那么多。”
裴明淮笑道：“爹爹是说，皇上鉴空衡平，我们裴氏就是砝码之一，也是不能没有的砝码，大魏历朝都是如此，外戚与后宫一体，与宗室相抗。可是，若出了乱子呢？或是……”
“你给我住口。”裴霖道，“你明知道不能说的话，还要说？我刚才一番话都白说了？”
清都长公主道：“好啦，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有我在一日，或是有皇上在一日，那都没甚么。可是，若是皇上一旦有个什么事，太子继位，那便不知道会怎么样了，是不是？”
裴明淮一笑，道：“母亲既然说到这份上了，那还能怎么样？人为刀俎，只不过，我也不会是鱼肉。”
“你多虑了。”清都长公主淡淡地道，“自先帝令太子监国，以至于东宫势力发展到连先帝都畏惧的地步之后，‘东宫’二字自此也没人敢再提。皇上当时身为皇孙，可谓是既受其利，又受其害，所以也决不会再立太子监国，过份扶植东宫势力，虽说太子出生不久便立储，但哪怕是这么多年，东宫势力也是有限的，宗室眷属是有能力相抗的。”
裴霖微微一笑，道：“公主昔年扶助皇上登基，比起太宗时华阴公主又强了不知道多少，宗室敬畏也是应该的。”
清都长公主道：“你说淮儿恭维我，你这才叫恭维吧？”见裴明淮在那里出神，便道，“淮儿，你有话不妨直说。”
裴明淮道：“母亲，皇上杀慕容将军，那可是在跟你过不去。”
清都长公主本来在笑，听他这句，笑容微微凝滞了一下。拿了酒壶，将裴霖跟自己的酒杯都满上了，又笑道：“已经饮了两杯，再饮一杯，也就差不多了。”
此时雨已经渐渐停了，只是打落一地榴花，本来火一样的红，也有些残了。裴明淮也起身笑道：“我敬母亲和爹爹一杯。”
清都长公主脸色微红，笑道：“难得一家子一处，多喝几杯也无妨。”
裴明淮道：“我记挂着灵岩石窟的事，母亲还是别哄着我喝太多的好。”
裴霖看了他一眼，道：“淮儿，你且去打听下，这数日间，有谁突然不见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裴明淮一怔，道：“爹爹，你这是什么意思？”
清都长公主笑道：“你啊，还有得学呢。你有事，便自去吧。”
裴明淮起身，犹豫片刻，却望向她道：“母亲，儿子求你，替李音想想法子。”
“皇上也还没拿定主意，且看着吧。”清都长公主道，“只是我告诉你，淮儿，绝不要去求皇上。你爹爹说得对，若你不求，李音的事或者还有余地。你若一求，她只有死路一条，你心里应该清楚。”
裴明淮默然，半日方道；“是，我知道了。”
永安殿阶前的青苔，都被雨浇得濡湿。虽说已是四五月间，天气已暖，苏连站起身的时候仍觉得一身都被雨水打得凉透了，膝盖都跪僵了。进得殿去，文帝抬头看了他一眼，道：“你怎么一身都湿淋淋的？”
苏连苦笑道：“进宫的时候晚了，不敢打扰陛下，那不就只有跪着等了。”
“晚了便今儿早上再来便是，什么时候的规矩，要跪一晚等了？”文帝淡淡一笑，道，“说吧，出什么事了？”
苏连低声道：“陛下明知故问，阿苏是来请罪的。怕陛下责罚，只有先跪一晚，让陛下消消气啦。”
文帝道：“请什么罪？”
“昙曜大师昨晚暴毙，陛下又不是不知道。”苏连垂头道，“我要说跟我无关呢，就算陛下信，怕是别人也不信，只有在这里等着请罪了。”
文帝默然片刻，道：“你也太不小心了，在你手下出这样的事。”挥了挥手道，“起来吧，这不是你跪一晚上能了结的事。你哪，自己知道没法善了，却来求朕替你收拾？”
苏连道：“陛下，这些年我办事可一向勤勉得很，也没出过什么错。陛下就替我收拾一回，又有何妨？”
“你倒会说话。可你偏给了朕一个难题，你是要朕下道旨意说，这事就这么算了么？昙曜就是暴毙的，也没甚么大不了？”文帝笑道。
苏连也笑，道：“反正陛下从来也不在意臣子们怎么说，即便要下这么道旨意，又有何妨？”
“旁的事也就罢了，可这事儿还悬在半空，要说不查那也不成。”文帝笑笑，道，“你在这跪了一夜，想必等着看你笑话的人不少。朕给你三天，给朕一个能服人的解释，让众人都无话便罢。”见苏连还跪着，便道，“叫你起来了，你还跪着做什么？嫌这三天太长了是不是？”
“求陛下明示。”苏连道，“臣实在不知道从何查起，如何下手。陛下最清楚，我可不是查这种事的人才。”
文帝又气又笑，道：“你还跟我杠上了？”这时只听环佩叮当，景风带着芝兰珠兰走了进来，一见着苏连跪在那里便道：“哎哟，我的话应验得可快，瞧你一身都淋湿了，昨晚怕是跪了一夜吧？”
苏连不开口，文帝道：“你一大清早又跑来做什么，景风？朕可告诉你了，再别去动那悦般国的仙草，离九华堂远些儿。”
景风上前两步，跪下道：“陛下，今儿我是有正事来的。尉端自上次去西域，就一直没回来，这让女儿的脸往哪里搁？我是来求父皇的，尉氏的轻慢之罪我就不追究了，但这婚事，我不要了！”
文帝皱眉道：“这什么时候，你来闹这个？朕知道这事了，过些时日，自会处置，你且再等一等罢。”
景风叫道：“父皇到底还有没有把我这个女儿放在心上？你下旨让薛氏尚西河公主，那是她喜欢的人，也是她的良配，那你对我呢？”
文帝一怔，苏连在旁笑道：“原来景风公主是因为西河公主马上就有好夫婿了，心里不痛快了？让西河公主听到这话，那不就觉得公主殿下嫉妒亲妹子了？”
景风大怒，道：“你放肆！”苏连却笑道：“反正我怕也活不了几日了，再顶撞下公主，又能多什么罪名？”
文帝道：“你既知道没几日光景，还不赶紧去查，跟公主斗什么嘴！”
苏连笑着起身，道：“是，听陛下的吩咐。”又瞅了一眼景风，见景风气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道，“公主可莫要气坏了身子，阿苏先告退了。”
景风险些被他气疯，对文帝道：“父皇，他当着你面都敢这么放肆，连我都敢顶撞。你可知道人人都怕侯官，连皇亲国戚都不敢得罪他么？”
“行了，你起来吧。”文帝道，“尉端的事，是委屈你了。这几日实在事多，你让朕想想，如何处置，成不成？”
景风沉默片刻，对着文帝磕了个头，道：“父皇，我求你一件事。”
文帝素知景风最是心高气傲，便道：“你是我女儿，有话说便是了。”
“父皇，求你答应我跟明淮的事。”景风道，“女儿跟尉端不过是名份上的夫妻罢了，尉端心中有人，我也一样，再这么下去有什么意思。我大魏不同南边，公主一嫁再嫁的多了去了，何况我嫁没嫁过人，明淮也不会介意。女儿求你了，就成全我们吧。”
文帝听了她这番话，一手扶额，只叹道：“你怎么又旧话重提了？”
“父皇，父皇，我知道长公主不愿意我嫁明淮，她是明淮的母亲，可是，你是我爹爹啊，只要你肯下旨赐婚，她也没法子的。”景风磕头道，“女儿求你了！明淮素来孝顺，公主殿下不答应，他没法子，只有我来求父皇了。本来我也打算认命了，若是明淮再遇上心仪之人，那个女子若又是个配得上他的好姑娘，那也罢了。可长公主不许我也罢了，后来明淮跟南郡王的女儿她也不许，非让她嫁我哥哥，这不是逼得明淮终生不娶么！天下有这样的母亲么？”
文帝缓缓地道：“我说过，景风，不许对我姊姊有丝毫不敬。”
“我不是要对她不敬，我就是求父皇，允了我跟明淮的婚事。”景风已哭了出来，道，“我是你亲生女儿，难道你忍心看我一辈子受这折磨么？”
“这件事，朕以前没许，现在也不能许。”文帝疲倦地道，“好了，景风，尉端的事，朕会处置，拖到现在是我这个父亲不对。但我姊姊是决不会允你跟明淮的事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景风站起了身，两眼望着文帝，道：“父皇，这么说来，不管我怎么求，你也是不肯答应的了？”
文帝不语，半日道：“除了这件事，你要什么朕都答应。”
“好，那我就另外求父皇一件事。”景风笑道，“不是说柔然又派人来提亲么？那父皇让我嫁过去便是了，我这皇上亲生的女儿，正正经经的公主，还有比这更体面的么？”
文帝道：“你胡说什么！朕又没打算应，就算应了，公主多的是，谁要你去！”
“是我自己愿意。”景风道，“若不能嫁心仪之人，却得常常见着，甚或是看着他与别人一处，什么都做不了，实在是难受得很。不如走得远远的，一辈子再见不到，岂不是好？”
文帝喝道：“你给我住口，这样的话再不许说。”
景风再不说话，奔了出去。文帝叫了两声：“景风！景风！”景风也不答言，哭着便跑走了，迎面撞上西河公主。西河公主连叫了几声：“姊姊！”她也不理。
西河公主进到殿里，见文帝一手扶了额头，问道：“父皇，景风姊姊是怎么啦？我看她哭着走了。”
文帝抬头看了她一眼，见西河公主明艳如花，叹了口气，道：“不干你的事。”
西河公主眨了眨眼，道：“女儿给父皇谢恩来啦，多谢父皇赐婚。”
文帝本来心绪不佳，被她这一说反倒笑了起来，道：“朕的女儿真是一个个都一点不害臊，大方得很。”
西河公主道：“有什么好害臊的！男婚女嫁不是人之常情么！对啦，父皇，你传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文帝问道：“昨儿昙曜死的时候，你也在？”
“对，我也在。”西河公主笑容顿时不见了，低头道，“我原本是怕他们侯官对昙曜师傅不好，想去看看，没想到……没想到……”
文帝道：“既然你在，便把当时的情形对朕说一遍。”
西河公主奇道：“父皇不是都知道了么？”又道，“那牢里暗得很，我当时又吓得慌里慌张的，其实也没看到什么，就看到昙曜师傅坐在那处，已经……”
文帝温言道：“不妨事，你就再想一想，对朕细细说一遍便是。”
本章知识点1
苏连为什么在景风公主面前都那么横？——北魏监察系统简述
苏连领侯官曹，司监察之职，这个是明确说了的。
北魏的司法系统早期非常混乱，直到孝文改革才步入轨道。凭目前极其有限的资料可以大致推断，北魏早中期理论上的审判权或者量刑权可能是属廷尉，最后决断可能是三都坐大官。但实际操作起来灵活性肯定更大，有一种意见是廷尉可以直接判决汉人，但鲜卑贵族要由三都大官判决。而廷尉卿由武将兼任的情况又很多，不可能要求他们在审理案件方面有多大的才能。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北魏的司法就跟财政一样，没太多章法可循，滋生的结果就是“监察”系统权力就很大。主管监察的可能是侯官系统，也可能是御史台（道武帝时有设）。值得特别提出来的是，属禁卫系统的内侍等职务（如韩陵忳）也可能兼具监察之职。究竟以哪一个系统为主，应该多数取决于那一朝皇帝的喜好（……）。比如道武帝时代侯官出场率高，而明元帝时代内侍长兼纠察一职的情况是属实的。但不管是哪一个监察系统，都具有非常大的实权，北魏对宗室向来严办，往往不留情面。直到孝文和宣武年间，由御史中尉弹纠被处死的宗室都为数不少，早中期赐死或诛杀更加随意。
在探究北魏史的时候，大家一定要明确一件事，那就是在孝文帝改革前，北魏政府在各个方面都很不成熟，不管是职官制度，还是礼仪法典，与我们普遍的想象和认知是有相当距离的。加上史料极度匮乏（《魏书》情况比较特殊，不能全坐实了看，关于《魏书》“秽史”的问题需要专门撰文讨论），我们能了解到的部分其实是相当有限的。
而且北魏皇帝除孝文凡事讲礼外，真性情的居多，随意性比较强，对盛宠的臣子根本不管逾不逾制违不违礼的（如太武帝于卢鲁元，献文帝于安城王），所以，苏连的恃宠而骄没有毛病。
本章知识点2
三都大官是什么？
三都大官的史料实在是太少了，究竟是什么，至今学术界分歧严重。可能原本是八部大人制的一个沿革，但后来也不仅限于皇亲和外戚，汉臣、降臣都可以当。究竟是实权极隆，还是属于安抚性质（这两者都有实例），或者是根据实际情况或当朝背景而定，在没有更多佐证的情况下，无法定论。三都大官到底是干什么的，也说不清楚，好像什么都能干：带兵？可以。审案？可以。辅政？可以。
这个问题没法深谈，在九宫系列里面，暂且就按内都中都外都三大官各主一股势力，汉、八姓、宗室来配置。这肯定是不准确的，但史料也没确定什么是对的，况且北魏特色是一朝天子一朝职官制度，先就按这个写吧。

第4章
八角寺中多种莲花，此时尚早，莲叶却已是碧绿了。昙秀正在禅房中看一卷经书，忽然一笑，抬起头道：“阁下既然来了，就请进吧。”
那禅房本修在湖上，只见衣袂飘动，一人落在水中一片莲叶上，一身青衣，手里一支赤玉箫，神清骨秀，风神如玉，正是祝青宁。昙秀合掌微笑道：“是祝公子。深夜来我八角寺中，不知有何见教？”又朝那片莲叶瞅了一眼，道，“祝公子好俊的轻功。”
祝青宁淡淡一笑，道：“大师谬赞了。今夜来八角寺，自然是有事来请问的。”
昙秀笑道：“上一回在锁龙峡中，公子不但无功而返，还跟天鬼暗通款曲，难不成九宫会尊主居然不曾追究？”
“那是九宫会之事，不劳大师关心。”祝青宁道，“不过，我来见昙秀大师的缘故，却真是跟锁龙峡之事相关。”
昙秀道：“哦？”
祝青宁淡淡地道：“此间就你我二人，大师也不必打诳语了。在下实在想知道，为何大师要杀那位惠始大师？杀也罢了，还顺手栽赃给在下？这实在是不像一位得道高僧所为啊，昙秀大师。”
昙秀“啊”了一声，道：“祝公子何出此言？我是千里迢迢去拜会那位惠始大师的，又为何要杀他？”
祝青宁笑道：“这便是在下要请问大师的。青宁虽不才，但也不能让人白白地冤枉一回哪。”
昙秀微笑道：“祝公子难不成又想跟我动手了？”
祝青宁叹了口气，摇头道：“不想。其一，你我已经交过两次手了，伯仲之间，谁也胜不了谁，除非性命相搏，否则打也是白打。我无意与大师性命相搏，想来大师也绝无此意。其二，这八角寺可是大师的地盘，大师也不是那么迂腐、愿意跟我一对一相搏的人，若真斗起来，我也没什么胜算。”
昙秀奇道：“那祝公子来找我，可就一点意思都没有了。既不动手，难道动口？”
祝青宁扬了扬眉，道：“大师既为高僧，不动口，难道动手？”话未落音，人已飘起，在昙秀对面的蒲团盘膝坐了下来。看了一眼昙秀正在看的那卷经书，道：“嗯，《贤愚经》。听说是当年凉州诸沙门行至于阗国中，正逢上当地法会，众僧听闻大寺中长老们各讲经律，于是各自记录下来，后来才综集为这么一部经书。只是众僧是靠记性传译的，总有些未尽之处，昙秀大师是不是想重译一遍？”
昙秀微笑道：“不错，若能将《贤愚经》再好好地译上一遍，也是功德一件，只是怕我力不能逮。”
“大师的力气都用到别处了，译经这事自然是力不能逮了。”祝青宁笑道，又朝四周看了看，道，“风清月白，莲叶生香，大师这八角寺好生雅致。听那位吴震吴大人说，大师跟裴三公子私交甚笃，想必常常在此处谈经说禅？”
“裴三公子是大忙人，哪有那么多空闲。我呢，也不是常常在京城的。”昙秀笑道。祝青宁也一笑，道：“大师你自然是忙人，却偏偏到了锁龙峡，在下后来思前想后，总觉得奇怪得很，想了良久，总算是有了些头绪，今夜特来请教大师。”
昙秀道：“祝公子但讲无妨，我洗耳恭听。”
“当日在那小庙中，我说的是实话，我到的时候，那惠始大师已经死了。”祝青宁凝视案上那一缕线香，缓缓地道，“彭横江一行人在那时候，也已经死了。只有你到得最早，比裴明淮和吴震都到得早。没人知道你在到那几个渔村之前，去了什么地方，又做了些什么。即便你去那寺庙里面，杀了那位惠始大师，又返回渔村，也没有人会知道。”
昙秀奇道：“这话方才祝公子便说过了，可是，我为什么要杀惠始大师？”
“大师说，太武皇帝法难之际，众僧把些金银宝像、经卷之属都藏了起来，你是为了经书去寻惠始大师的。”祝青宁道，“这根本就是一派胡言，都隔了几十年了，惠始大师难不成还把经卷藏着？再深山老林，再消息不通，也该知道如今的皇上崇佛，早该把经书给拿出来了。”
昙秀“哦”了一声，道：“那按祝公子所言，我去那处是为了什么？”
“大师去那处，就是为了杀他的。”祝青宁缓缓地道，“大师跟我拆招是用的掌，可是，我看得出来，大师是用剑的。你没料到那位吴大神捕会来，不想让他看到剑伤，所以借跟我对掌之机，把那位惠始大师的尸身也打坏了，那真是神仙也查不出什么了。”
昙秀道：“可我还是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杀他？”
“这我就只能用猜的了，若是错了，请大师指点。”祝青宁道，“裴三公子认定，天鬼是为了传说中的王莽藏金进锁龙峡的，我们也确实在锁龙峡中看到了天鬼中人。但我始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自出锁龙峡便一直觉得不对。后来，我突然想明白了……”
昙秀道：“哦？”
“金子实在太沉了。”祝青宁道，“锁龙峡你我都曾到过，那条路是怎么个情形你我都是亲眼目睹。时辰又紧，天鬼再有本事也不可能派太多人进去，死在路上的也不少，能出去的最多数十人。数十人是带不走号称六十多匮的新朝黄金的，不管是不是身负武功都不可能。不说别的，一个人若是要负百斤以上的黄金出那谷底，都不可能。你我也都亲眼见着，哪怕是已练成御寇诀，剑术又称得上天下无双的凌羽，他一次带明淮一个人上来都不容易，决不可能携了那么重的黄金再数十次上下深谷绝壁。”
昙秀道：“那祝公子是怎么想的？”
“藏金不在锁龙峡里面。”祝青宁道。昙秀奇道：“不在里面？那是在哪里？”
祝青宁叹了口气，道：“大师不必装糊涂了。所谓的新朝黄金，从来都没在锁龙峡里面，其实就在飞头獠住的地方。他们善蛊，寻常人是进不了他们寨子的，妥当得很。”
昙秀问道：“祝公子是如何想到这点的？”
“我从没听说过獠人通五行之术。”祝青宁道，“而飞头獠住的地方，那五行的布置法子是我再熟悉不过的，简直像是跟我一个师傅教出来的一样。所以我当时心里就在想，一定是我这一门的人布的。可能是姜优，凌羽，或者我师傅这三个人任一个的上一辈，上上一辈……既然他们花了那么大力气，给九鼎做了一个死局，那么没有任何理由会把黄金放在里面引人前去。一定是在外面。”
昙秀道：“你是说藏金就在飞头獠住的地方。”
“正是。”祝青宁微笑道，“这才是要杀飞头獠一族的缘故。不杀他们，不设法弄死那些剧毒无比的天蚕，就没法子得到东西。那些黄金数量虽巨，可放到一起也不过是一间屋子，一个密室便能解决的事。而那位胡僧惠始大师，其实真的就是惠始大师，是一位真正的高僧，只是因为碍了事，便被杀了。”
昙秀合掌道：“阿弥陀佛！祝公子，就算你说的全是真的，那与我又有何干系？还有，既然藏金在外面，天鬼中人又为何要进锁龙峡？我们在里面见到天鬼中人，可是你跟我都亲眼所见的哪。”
“天鬼中人进去，未必是为了藏金。大师自然记得，我们下到谷底之后，一直没见着那些黑衣人，连同姚秦旧部也消失了好一阵。这些人究竟在那时候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我们都是一点不知道的。”祝青宁笑道，“照我看来，天鬼一定是做了一件跟九鼎有关的事，至于究竟是什么事，我现在想不出来，但我心里疑惑，恐怕说九鼎从此将埋于地底永不现世，为时过早。我现在想请教的是，昙秀大师，你究竟是什么人？”
昙秀笑道：“我还能是什么人？”
祝青宁朝案上那只白玉兽首炉看了一眼，微笑道：“在锁龙峡，并非在下第一回 见到大师。此前在邺都，便已有幸与大师朝过面，只是大师那时不曾留意到我罢了。”手指往袅袅上升的烟雾虚指了一指，“这香，也不是我第一回闻到了。大师是个讲究之人，爱用的香也是一直没换过。”
昙秀微笑道：“祝公子也喜香？”
“在下从不喜熏香，只觉花果木叶清香更好。”祝青宁也笑道，“但大师这香，实在是让青宁记忆深刻。绵绵密密，似有若无，走近走远好像都能闻得到，绝非中土之香。”
昙秀笑道：“祝公子可知这是何香？”
祝青宁一字字地道：“天罗！”
昙秀面上笑容终于不见，两眼凝视祝青宁，道：“祝公子好眼力，好记性。”
“天罗奇香，来自西域于阗。”祝青宁淡淡地道，“大师这白玉兽首炉，也非中土之物。于阗多美玉，不时向大魏朝贡，所献之物便常有白玉。在下还知道，大师这八角寺之中有一佛堂，是宫中的尉左昭仪特别供奉的一尊白玉弥勒。这位尉左昭仪是于阗国的公主，在当今皇上登基不久便远嫁而来。想必大师跟这位尉昭仪素有来往吧？”
昙秀道：“尉昭仪素来诚心，前来拜佛也是有的，祝公子这可是管得太宽了。况且，跟尉昭仪近的又不是我。如今那尊白玉弥勒已经移到永宁寺了，不在我这八角寺啦。”
“在下是真对这些事不感兴趣，可大师一再对在下栽赃嫁祸，实在不该是高僧所为。”祝青宁叹了口气，道，“在下与大师并无仇怨，实在不知何处得罪了阁下，还望赐教。”
昙秀奇道：“一再？阁下这话从何说起？”
“在邺都之时，在下受命把左肃送走，前后由来一概不知。”祝青宁道，“此事是成了，金家父女却先后暴毙，本与我无关，但金家号称家财百万，居然在金家父女死后，十成中一成都不剩，连金家塔底密室里面的十数箱金银珠宝都一概消失不见。据金府的管家说，金萱很可能有个情郎，却没人知道是谁。我疑来疑去，连那位吴震吴大神捕都疑上了，偏偏漏掉了一个人。”
昙秀道：“谁？”
“就是大师你。”祝青宁笑道，“记得在锁龙峡的时候，大师你有句话说得妙，你说你是决不肯还俗的，反正还不还俗都一样。照在下看来，若大师你肯还俗，依大师你这等人物，天下女子怕都会争着嫁你。可昙秀大师定然是个无情之人，金萱哪怕那时不被毒杀，也一定会死在你手里。这女子也是无情之人，跟大师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难怪能走到一处去。本来她死不死，被谁杀的，原不与我相干，但大师连我都冤上了，我实在不能再坐视下去了。”
昙秀见白玉兽首炉里面的香点完了，又取了一束点上，缓缓地道：“那祝公子如今想要如何呢？”
“想请大师把从金家得来的那些东西给我。”祝青宁笑道，“说实在话，以你昙秀大师的身份地位，要钱财真是丝毫不费力气的事。前几年慕容白曜拿下青齐诸州，众寺庙又平添了诸多平齐户，真是多了一条大大的财路。大师不如就做个顺水人情，将东西还给我罢，也好让青宁能回去复命。”
昙秀道：“那可不成。你要金家的钱，那可以，就跟你说的一样，反正每年寺院里纳赋税多的是了，不缺那些儿。但那十来箱珠宝，实是少见之物，我是决然不肯给的。”
祝青宁听他如此说，笑着拍了拍掌，道：“大师真真是爽快人。可是青宁领了命，要的偏就是那些珠宝，这可让我如何是好？”
昙秀问道：“谁让祝公子来的？”
祝青宁奇道：“这还用问吗？”
月华如水，只见昙秀脸色如霜，凝视祝青宁不语。良久，方道：“好吧，看来不动手是不成了。若是你胜了，东西就是你的。若我胜了，从此你再别来找我麻烦。不过，有一件事，我也得说清楚。惠始被杀并不是因为他碍了事，而是因为他叛了。”
祝青宁道：“甚么？”
“祝公子不必再问了，这不干你的事，你也不必多管。”昙秀道，“若祝公子真想知道，不妨多想一想这八角寺的因果。”
祝青宁一怔，道：“难道那个惠始大师，便是八角寺这个……”
昙秀截断他的话，道：“祝公子，咱们就别动口了，直接动手吧。”祝青宁道：“好！”人已飘起，落到水阁外面的一片莲叶之上，笑道，“今儿就向大师讨教了，还没领教你的剑法呢。”
昙秀缓缓地道：“说起来，我也想好好领教一下祝公子的剑法。在锁龙峡的时候，只过了几招，也对你佩服得很。”说罢起身，走出水阁，看了一眼水阁旁边种的那些青色竹子，突然一笑，回头对祝青宁道，“祝公子，你这名字是自己起的？”
祝青宁道：“大师有何指教？”
“羊奚比乎不箰久竹，不箰久竹生青宁。”昙秀笑道，“道终乎本无始，进乎本不久。祝公子既明此理，又为何偏要入此俗世，替自己寻些不快呢？”
祝青宁淡淡一笑，道：“大师讲经能讲到四华六动，却为何还是要动手呢？”
昙秀合掌道：“婆薮仙济是羊命，入阿鼻狱，却是为世人发菩提心。”
祝青宁笑道：“维摩诘入诸淫舍，非为娼乐，乃为示欲之过。大师想必就是在以己身释法理吧？”
昙秀叹了口气，道：“你我再辨三日三夜，也是没个结果的。”微微躬身一礼，道，“祝公子，请出剑吧。”
祝青宁缓缓将承影自剑鞘里拔了出来，昙秀虽已不是初次见此剑，但见那剑身澄明，月华下凝神方隐约得见，淡淡的一抹影子闪烁不定，仍不由得赞了一声：“好剑！”
祝青宁一笑，道：“在下倒也想看看大师用的什么剑。”
忽听得一阵叮铃声响，便如流水数珠，祝青宁一怔，却见昙秀手中握的那柄剑文如彩饰，自脊而起，失声道：“工布？！”
昙秀笑道：“若非上古名剑，如何敢在祝公子面前贻笑大方？”
祝青宁只闻得其音若流水叮当，也若珍珠落盘不断，凝视昙秀，缓缓道：“裴三公子好生大方，这样的宝剑也能送人。那位吴震吴大人素来嘴没遮拦胡说八道的，这件事倒是没说错，大师跟裴三公子交情匪浅。”
昙秀微笑道：“此剑特异，舞动时便有响声，我听起来便如梵铃音动，所以心喜。反正皇上赐了他赤霄，这柄剑送我也无妨。”缓缓将剑举起，道，“祝公子，请。”
此时月上半天，水映竹影，二人立于湖上，只听得工布剑上流水声响不绝，竟不知究竟是剑鸣珠玉，还是旁边水阁檐下的梵铃清音。
“阿苏。”
吴震唤了一声，苏连正坐在一旁发呆，吴震又叫了一声，苏连才“啊”了一声，抬起头来道：“什么？”
廷尉寺连仵作房都比别处的气派，老大一间屋子，长长一张条案。四周都点了蜡烛，亮如白昼。
“你坐那儿干什么，过来帮我的忙。”吴震道。苏连皱眉道：“你叫仵作来啊，叫我做什么，我又不懂。大半夜地非得要拖我来！”
吴震正在细细察看昙曜的尸身，嘴里道：“这不是怕人暗中做手脚么，自然是我亲自动手好了。”
苏连叹了口气，道：“堂堂二品廷尉卿，还得亲自动手来干这事儿，我看皇上不如不升你官呢。”
吴震这时慢慢将一枚细针自昙曜颈侧起了出来，苏连一见，也站起了身，道：“这便是杀他的东西？”
“想必是吧。”吴震见那针呈紫黑之色，定是染了剧毒，也叹了口气，道，“就算不进到牢房里，也能把这毒针刺到昙曜大师脖子上，顷刻间便能毙命。”
苏连苦笑道：“听了你这话，我可一点都没轻松。我不信有人能进到侯官曹，在我眼皮子底下杀人。那日你也在，你知道侯官曹的情形，再是什么高人，也不能越过道道关卡进去。嗯，若是真正的高手，是能进，但也一定要杀掉守卫的人才行，可是我都查问过了，他们全不曾见到异样，更没人进出。甚么昏迷过啊，有什么人影晃了一晃啊……都没有。唉，就我自己进去过一回，也没人跟着，我实在是不知道三日后如何向皇上交待。”
吴震问道：“照你看来，若你到时候拿不出一个解释，皇上会如何处置你？”
“谁知道。”苏连笑道，“反正鸩酒还是白绫，我还是能自己选的，皇上这点恩典还是会给的。”
吴震“咳”了一声，道：“我跟你说认真的，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
“人既死在我这里，我就脱不了干系。”苏连道，“皇上素来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但死的是昙曜大师，是沙门统，又是有名的得道高僧，总也得拿出个说法来。若是为别的事死的，那也罢了，但偏偏又是因为灵岩石窟的皇家造像，堪比蛊害皇上的大逆不道之罪，我交不出别的人来，那我就没法交代。可若我要去随便找个人来交差，也不成，多少双眼睛盯着我呢，稍有破绽，那就更糟了。”
说罢又朝吴震看了一眼，笑道：“更何况，找人顶罪也得过你吴大人这一关，你怕也不能让我随随便便过吧？”
吴震看了他一眼，道：“我是一百个想让你过这一关，可若是我让你随随便便过了，再被人查出破绽，你跟我就是同谋了，我们谁也跑不了。而且我说过了，这件事最后定夺的不是廷尉，而是三都大官，你比我更清楚。”摇了摇头，对着昙曜的尸身看了半日，道，“好一个局啊，真是做得妙，硬是把我们一个个都装了进去。”
苏连默然不语，良久，道：“若是真的没法子，我认了便是。反正我也有理由做这种事，皇上心知肚明。他愿意留我一命便罢，不愿意也罢，没什么大不了的。”
吴震顿足道：“你们一个个的怎么了！明淮日日都心不在焉，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什么都提不起劲。你呢，日日都想着死！我告诉你，阿苏，哪怕是只有一线生机，你也得去试一试！”
苏连笑了一笑，道：“我早该死了，现在这条命，真是嫌多余。”
吴震被他气得不行，也不跟他再说，又去细看法鸾的尸身。苏连见他在看法鸾被剜了心的胸膛，便问道：“会不会是上次在沈家一样的事，蛊？”
“应该不会。这可是高僧，高僧！”吴震道，“你见过哪个高僧会中蛊！”
苏连虽觉得他这话倒通不通，却也无法反驳。吴震又拿了那个盛了颗人心的盘子，看了片刻，道：“发现了这颗心，我才能确定杀法鸾大师的是什么。”
“是极细的物事。”苏连道，“匕首都决不会有那么细。”
吴震喃喃道：“难道是簪子？……”
苏连点了点头，道：“有些像。”
“奇怪呀奇怪，约在永宁寺的七层浮图见面，想必是对那里极熟的人。”吴震又道，“若是熟，便会知道清晨都有僧人去塔里打扫，杀人剜心，若是撞上了怎么办？”
“你没怎么去过永宁寺。”苏连道，“僧人们诸事都是按时辰的，极难有变，来扫塔自然也会提前。七层浮图单独在一个院子，与正殿偏殿都隔得远，要我选地方见面，想必我也会选这塔。居高临下，有谁要上来一目可见，却不比别的地方好？隔墙有耳哪！”
吴震问道：“那头天晚上，有没有谁在永宁寺？”
苏连笑道：“你说的这个谁，指的是……？”
“当然是皇亲国戚了。”吴震道，“没什么事逃得过你们侯官的眼睛，难道在这京师之中，还有你阿苏不知道的事？”
苏连道：“是有宫里的人过来礼佛。如今除了武州山石窟寺，京师里便数永宁寺为首了，向来皇家礼佛都在此处。武州山远，永宁寺要得便许多。”
吴震忙问道：“谁？”
“尉左昭仪，冯右昭仪，结伴来的。”苏连笑道，“怎么着，吴大人？皇后以下便以左右昭仪为尊，尉昭仪有景风公主，冯昭仪抚养太子长大，瞧瞧，我哪一个都不好疑。跟永宁寺寺主暗中见面……若没有确凿的真凭实据，我是没胆子去对皇上说的，你就想一想，这是什么样的事！更何况，妃嫔来皇家佛寺礼佛是常有的事，每月怕都有好几回，冯昭仪还常常住武州山那边的尼寺里面呢。就为了这个疑那两位娘娘，好像也不成。”
吴震忽然记起那日见到一个人影没入一座小佛堂之中，忙问苏连道：“尉昭仪是不是在永宁寺专门设了一座佛堂，供了尊白玉弥勒？”
苏连奇道：“你怎么知道？对，于阗多美玉，尤其是以羊脂白玉为最佳。那尊白玉弥勒是尉昭仪嫁到大魏的时候带来的，十分珍视。以前是供在八角寺，后来永宁寺修整好后便供奉在这边了，几乎每个月都要去一两回。”
说到此处，苏连一怔，望着吴震道：“你不会真……真疑尉昭仪吧？她可是景风公主的亲娘。”
“她是景风公主的亲娘，可她也是尉氏的亲眷。”吴震叹了口气，道，“尉氏跟太子亲近，这谁都知道。”
苏连还没来得及答话，便听到外面有人声，不出片刻，王遇进来了。见了二人，王遇苦笑道：“二位这么晚还在……还在这里。”
吴震道：“王常侍深夜来此，想必有什么发现了？”
王遇点头道：“我们外面说去？”朝昙曜和法鸾的尸身看了一眼，又苦笑道，“我只懂营造之术，这些……看着渗人得很。”
吴震道：“也罢，我也看完了，外面说去。”
一出了仵作房，王遇便道：“我找到了一个人。这人是平齐户，本来是发配到云中为兵户的，因为字写得好，又擅画，就来了京师，因为营造洞窟需要这样的人，就在武州山石窟寺做些抄经描图的事。”
听他这么一说，吴震也来劲了，忙道：“人在哪里？”
王遇道：“在外面候着呢。”这时只听脚步声响，却是裴明淮来了。王遇叫道：“公子，你怎么这时候来廷尉寺了？”
裴明淮道：“刚送我母亲回宫，反正也睡不着，就过来看看。怎么，有什么事么？大半夜的，一个个都还在？”见苏连脸色不好，便问道，“你怎么了？”
苏连嘴唇微动，想说话，又咽了回去。吴震抢着道：“你一回京就不见人影，我们四处跟没头苍蝇似的，你也太不够朋友了！”
裴明淮道：“胡说什么！晚上我府里家宴，难得我母亲回来，我不陪能怎么的？还要怎么够朋友？你吴震升了官，还不该拿点儿本事出来，给大家看看？一举解决了这件事，你这廷尉卿才算是坐得稳哪！”
吴震道：“是，是，是！王常侍，那个人呢？叫进来吧！”
几人坐下，吴震吩咐人送了茶水上来。过了片刻，便见着一个书生打扮的青年走了进来，看衣着十分寒酸，人也颇为清瘦，容貌却十分端秀，落落大方，全没畏缩之态，对着众人一礼道：“在下蒋少游，见过各位大人。”
裴明淮还不明所以，也不开口，吴震便道：“听说灵岩石窟里面的图画，有不少都是你描的？”
“是，在下别的本事没有，字和画都还过得去。”那蒋少游道，“不过也是一年多前的事了，如今我已经不在那里了。”
吴震道：“那你有没有画过皇上造像那个洞窟里的画？嗯，就是东壁，双龛下面的一排排功德主。”
蒋少游想也没想，便道：“是，画过。”
吴震大喜，忙道：“那你还记不记得上面是哪些人？”
“这位大人，在下出身寒微，画上的都是皇亲国戚，实在是不认得。”蒋少游道，“不过，若是有笔墨，倒是可以再画上一幅，众位大人自己看可好？只是……实在是人数不少，就算是画简略些，也不是一时三刻能画完的哪。”
王遇道：“从上往下，先画最重要的。”吴震点了点头，唤人去取笔墨纸砚。裴明淮看这个蒋少游说话不卑不亢，便问道：“你说你现在已不在灵岩石窟，那是去何处了？”
“回这位公子的话，因为在下的字还不错，所以被召到中书省抄写书籍去了。”蒋少游道，“能再多读些书，也是好的。”
裴明淮淡淡一笑，道：“是什么人举荐你的？”
“哦，是沈太傅。”蒋少游黯然道，“只是他已经过世了。”
裴明淮一怔，还要问时，吴震瞪了他一眼道：“现在是问这些话的时候么？笔墨都在这里了，我只要个大样，你只需画出来让我看得出来是什么人便是了。”
蒋少游点了点头，握了笔，也不多想，便画了起来。裴明淮在旁边看着，笑道：“看起来，你是屈才了。”
“这话在下不敢当。”蒋少游道，“我自幼便喜欢这些伎巧营造之事，全是我自己的兴趣。在下虽然也读了些书，但也有自知之明，于诗文之上也不会有什么特别过人之处，还不如好好做自己所长的好。”
吴震笑道：“你这人倒有点儿意思。”
苏连在旁道：“是啊，总比某些人没有自知之明的好。”吴震回头道：“我说，阿苏，你这是在说谁呢？”
他二人在这里斗嘴，王遇却在全神贯注看蒋少游作画。见画出来了一个，便道：“公子，你看，这是皇后殿下。左边是男，右边是女。”
裴明淮嗯了一声，道：“她后面的，按次序是尉左昭仪，冯右昭仪。再然后是……”
王遇见他迟疑，知道裴明淮对后宫嫔妃也不甚熟，便道：“公子，接下来便是几位夫人，品级相同，若是按有无子女这么算，应该是沮渠夫人，乙夫人，她两位一有子，一有西河公主……”
他话还没说完，便看见蒋少游又画出了第四个女子，裴明淮“啊”了一声，脸上神色吃惊至极。王遇道：“公子，怎么了？”
裴明淮指着那个女子的脸，道：“你认识她？”
见裴明淮神情跟见了鬼似的，吴震跟苏连都凑过去看。苏连道：“这不就是沮渠夫人吗？怎么了，公子？”
“她……她……”裴明淮道，“她是皇上的妃子？”
苏连见他神色实在是奇怪得很，笑道：“公子，皇后不常在中宫，你自然不便去后宫，这位夫人素来身子不好，深居简出，你没见过也不奇怪。对，这位便是沮渠夫人，是凉国的公主，我不是还对你说过么？”
“……说是说过，可我从没见过。”裴明淮又对着那画上的女子凝望了半日，抬头对蒋少游道，“蒋先生，你……你没画错？”
“不会的，公子。”蒋少游一直不苟言笑，这时终于笑了一下，道，“在下这点儿本事还是有的。若是画错了，公子问我的罪便是。”
裴明淮道：“我倒不是这意思。只是……”他说到此处，又不说下去了，众人自也不好再问。蒋少游此时搁了笔，却道，“恕在下直言，若要这般画下去，画一晚上也画不完的。各位想必都见过那洞窟壁画，如今我画的是皇亲国戚，那都是画得最高大的，人数不多。但若论起旁边的那些臣子，随从……那可就太多了，密密麻麻的都是。不是在下推托，众位大人为何不去寻当日的图样？那比我要画得细致多了，绝对准确无误。”
其实蒋少游说的，又有谁不心知肚明？只是监福曹起了火，又哪里寻去？吴震这一回是真不悦之极，也顾不得什么了，瞪了一眼王遇道：“王常侍，我不是埋怨你，这可是皇上下旨要开的洞窟，按理说里面哪怕画的是朵花，也得是小心谨慎的。你们好歹应该多下点心思，起部多备一份也是好的。王大人，你这差当得是好啊！”
按理说，王遇被吴震这么一数落，应该是该勃然大怒才对的。可这时候也不知道是理亏还是害怕，居然并没说什么，苦笑道：“吴大人啊，从昙曜大师得了皇上旨意开凿五窟，这灵岩石窟的事我就说不上话了。昙曜大师要什么我们就给什么，要钱要物，只要一句话，什么都赶紧送来。这是皇上的旨意让昙曜大师主持此事，不需我们插手的，自然不会多事啊！”
“哦，推来推去，又推到昙曜大师身上了。”吴震更是恼怒，道，“看着他是个死人了，是不是？”
蒋少游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慢条斯理地道：“众位大人，虽说在下身份低微，可各位能不能听我说一句话？”
裴明淮道：“蒋先生说便是。”
“我实在是不明白，各位为什么要为了这件事争执。”蒋少游望着众人道，“全没必要哪！”
吴震指着他道：“你，你倒是给我说说，为什么没必要？”
蒋少游道：“昙曜大师一共开了五窟，每窟的功德主画像都是一样的，各位直接去看另外四窟的不就成了？”
众人都呆住，吴震问道：“你怎么知道都是一样的？”
“定然是一样的啊。”蒋少游道，“就像刚才众位大人所说的，嫔妃因品级不同，画像的前后次序，还有人物的大小，都是固定不变的。尤其是在这样的皇家石窟里面，都是有定制的，只要定了，就不会变。若胡乱更改，那是杀头的罪。”
吴震瞪了王遇一眼，道：“王常侍，你最善营造，为什么连这点都不提醒我们，让我们惹了这么大个笑话？”
王遇叫道：“我……我这不是寻到个画过的人便赶紧带来了，想着这样更谨慎些么！我又不懂你们廷尉查案那些事儿……”
蒋少游此时一揖，道：“在下在这里想来便是多余了，各位大人若没有别的吩咐，在下便告辞了。若是还有什么要在下效力，我随时都在中书省，听候差遣。”
见蒋少游走了，裴明淮笑道：“这位蒋先生说是我老师举荐的？那想必也不是甚么身份低微之人了。”
苏连微笑道：“公子，既为平齐户，又曾在云中为兵户，那就算出身世家大族，如今也是见不得人了。方才你们在看画，我却在看人，我想起来了，好像在太子殿下那见过一回，有才的人，哪怕是沦为贱籍，也不会被埋没的。”
裴明淮“哦”了一声，道：“太子那里？”
王遇道：“这个蒋少游倒是说得有理，要不，公子，我们明儿就过去看一看？”
“还等什么明日！”吴震道，“走走走，马上去！我这人是个急性子，等不得！”
裴明淮笑道：“既然你这么起劲，那咱们便跑一趟吧。说起来，我也多时未去那灵岩石窟了，也不知如今建得怎样了。”
苏连问道：“皇上行幸过几次，去年还去过一回，公子都没陪着？”
“每次都没碰上。”裴明淮道，“我这几年在京城的日子，本来就少。皇上一年到头也难得去一次，哪里撞得上！”
吴震喃喃地道：“我现在倒是觉得昙秀说得对了。”
苏连道：“昙秀？他说什么了？”
“他说，不仅是做给自己看的，也是做给别人看的。”吴震笑道，“这位昙秀大师啊，真是时时有高论，厉害得紧。”
此时夜深，从京师到武州山，也不过数十里路，骑马要不了多时便到了。看守的虎贲羽林见他们来了，都是吃了一惊，为首的将军上来道：“怎的各位都来了？今儿个这处还真是热闹。”
苏连一蹙眉，道：“还有谁来了？”
“是韩将军，他奉了皇上旨意过来，已经进去一会了。”那虎贲中郎道，“韩将军自带了麒麟官进去，也不要我们一道。”
裴明淮跟苏连互望了一眼，苏连道：“知道了，你们守在外面，不必管了。”
三人下了马进去，裴明淮叹道：“果然建得又大不一样了。”其实早在昙曜开凿五帝造像石窟之前，大魏开国道武皇帝就命僧人法果在平城修建石窟，只是自昙曜接手以来规模始大。昙曜之前尚有师贤大师，已圆寂多年了。那五窟乃是斩山而建，挖出来的土方每日要运走的都不知有多少。
“韩陵忳怎么来了？”吴震问道，“你们没一个知道的么？”见裴明淮跟苏连都不答他的话头，笑道，“看起来，皇上连你们两个都不放心了。”
王遇气喘吁吁地赶上了他们，道：“唉，我不善骑马，追不上你们几位。我那马还说是什么难得的良驹，我一骑上去它就开始散步，怎么都不肯跑快。”
裴明淮见王遇灰头土脸的样子，微微一笑，道：“劳王常侍这大半夜的来这里，真是过意不去。母亲搬进宫里住了，王常侍这一两日事多，不知寿安宫一切可妥当么？”
王遇忙道：“公子只管放心，庆云公主自长公主搬进寿安宫住，就一直在旁边侍候着呢。”
一提到庆云，吴震和苏连都笑，裴明淮将二人一人瞪了一眼。吴震朝王遇那匹马张望了一下，道：“真是良驹，王大人，你一定是没养好。”
王遇苦笑道：“我是最不喜欢骑马，偏生我管营造的事，有时候去看地方，马车上不去，就只有骑马，每次上山都骑得我战战兢兢的，朝下一看就害怕。”
吴震笑道：“王大人，你这匹是高车战马，比普通的马要高大许多。你另去找一匹，腿短的那种，骑着上山会好些。”
“说到马，前儿库莫奚国倒是献了一匹。”苏连道，“那马真是漂亮，一身火红，全无杂色，跑起来跟风一样，最稀奇的是头上居然还有只角。哎，公子，你不如找皇上要去吧。”
“晚啦。”王遇道，“我今儿个在宫里正好碰上，皇上把那匹马赏人了。”
裴明淮道：“赏谁了？”
王遇把眼眯了起来，笑道：“公子且猜一猜？”
这时已走到那一窟前面，数名麒麟官守在那里，早见了裴明淮一行人，赶紧上来见礼。裴明淮道：“陵忳呢？”
内侍长韩陵忳自里面走了出来，他二十五六岁年纪，相貌甚是英俊出众，虽是武将装束，眉目间却颇有儒雅之气。见了这一群人，韩陵忳怔了一怔，道：“三公子，你怎么这时候来了？苏大人，王大人，吴大人……”
王遇微笑道：“韩将军，别大人来大人去的了。我们是陪公子过来的，公子自回京后，还没到过这里，也想来看看。”
裴明淮笑道：“我也不知道皇上差你来了，若是不便的话，我们这就回去。”
韩陵忳道：“公子这是哪里的话？皇上要我来，是因为昙曜大师毕竟是皇上也执师礼的，如今死得不明不白，让我到这里替昙曜大师上一柱香。哦，还让我去昙曜大师住的通乐寺，看看他还有没有经书甚么的，一并带回宫里。这不，我正在里面上香呢，众位要一起进去看看么？”
裴明淮叹了口气，道：“也罢，既然来了，那就上柱香吧。”
武州山石窟寺与众不同，虽是斩山凿窟，洞窟外面却又修了殿阁，雕梁画栋，金银镂饰，白日间映着河水，旁边绿树琼花，着实富丽。此处自有上香之处，众人一人敬了三柱香，连吴震此时都不敢多说一句，毕恭毕敬地上了香。
韩陵忳问道：“公子，你想进去看看么？”
裴明淮道：“有些事情，若不自己亲眼看看，总是难以想象。”
韩陵忳苦笑道：“正是，其实论起来我也不必进去的，但总归是想看上一看，究竟什么人有这么大的胆子，干出这样的忤逆之举！”
裴明淮走了进去，虽说已听人说过多次，但亲眼看到，仍是不同。东壁自双龛菩萨以下，功德主画像全被凿去，仅余了最下面一排的下部，女子尚能见裙，男子能见靴。众人一时都无言，吴震喃喃地道：“我不明白，我真是不明白。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蒋少游说得十分在理，画像上画了些什么人，那是定然能查到的，其余各窟想必也差不离。那末就不是为了隐藏画像，那……那是为了什么？”
裴明淮朝上凝望半日，道：“吴震，好像是从下面往上凿的。”
“看起来是。”吴震道。“难道画这画的时候，也是从下往上地画？”
王遇在旁道：“我虽不督办昙曜大师这五窟，但如何开凿营建还是懂的。三公子，吴大人，此窟是先将主佛的位置定好，然后再是东西壁。我们有个词儿叫避让，就是凡遇到有砂岩，能避开的便会避开，主龛的位置都会先定好，然后从上到下慢慢地做。”
裴明淮道：“从上到下？”
王遇道：“公子请看穹顶往下的千佛，就是从上到下的。”
“为何那里有个双龛？”裴明淮伸手一指，道。“只有东壁有，可另一边的西壁并没有啊。”
王遇笑道：“公子，这就是我刚才所说的避让。你看两边千佛相接，却不能完全接拢，这是因为后面山壁地势的原因。此窟的砂岩不是特别稳固，不敢再继续往里凿了，所以两边做不到完全对称，为了弥补这个问题，就在那里先开了一个双佛龛。”
裴明淮凝视着那双佛龛，道：“这么说，那双佛龛必是早于后面的千佛，也早于下面的功德主画像了。”
王遇道：“公子说得不错。”
苏连问道：“公子，你问这些，可有什么原因？”
裴明淮道：“我觉着，既然那个人并不是为了凿坏画像，那就是另有缘故。”朝吴震看了一眼，道，“你觉着呢？”
吴震道：“你是说那个人在找什么东西？画像的后面会有暗室？我不是没想过，但……但谁会藏东西在这个地方！”
裴明淮缓缓地道：“藏在这处，那不是最好的么？”
吴震想驳，却无从驳起。仰头看那穹顶，高达十数丈，满眼都是千佛，看得人眼花缭乱，个个好似都一模一样，细看却没两个能一样的。裴明淮默然半日，道，“王常侍，我记得石窟常常都会有附窟，不知道这里有没有？”
王遇一怔，道：“我记得仿佛是有一个。也不是附窟，而是里面本来就有相通的……”说到此处，忽然顿住。
裴明淮朝上望去，道：“我只是方才忽然有这个念头罢了。不，不会，即便有暗窟什么的，也不会放在画像下边，那根本就再打不开了。要藏，也得是上面那佛龛那种才方便。想必是有别的缘故。”
吴震点头，道：“对，所以我也没继续往下想了，我也觉得不怎么可能。”
苏连却是一笑，道：“公子，我倒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也不知有没有用处。就在出事的头天晚上，清都长公主殿下与众嫔妃、众公主前来礼佛，那可真是排场大得很，能来的差不多都来了。”
“哦？”裴明淮道，“这倒有意思了。你怎么不早说？”
吴震道：“怎么说？”
“这里离京城不近，不是时时都能来的。”裴明淮道，“我母亲这回到寿安宫住，才会有与众嫔妃一同来这礼佛的事。换平时，她怎么都不会特地带着一大群人来，所以那个主使之人，一定是平日里不会有这机会的人。”
韩陵忳道：“公子是说，与此事有关的人……是宫里的嫔妃？”
“按理应该不会是公主或是王妃。”裴明淮笑道，“她们要来，容易得很，随便借个什么由头便成。最难出宫的，还是嫔妃。”
苏连却道：“那也未必。冯昭仪不就常常来这石窟旁边的尼寺住么？”
裴明淮又是一怔，还未说话，忽觉脚下摇动，只听吴震大叫道：“怎么地动又来了？锁龙峡也来，这里也来？”
这地动委实不小，砂石纷纷落下，众人只得奔出洞窟。过得片刻方才宁定，裴明淮一抬头，见头顶的木质殿阁都已经震得裂开，木片掉了一地，山上也掉了不少石头下来。韩陵忳叫道：“公子，各位，还是先出去吧！”
“……等一等。”裴明淮笑道，“我还真想进去再看一看。”
见他又进了洞窟，众人无奈，也只得相随。进去一看，众人都是呆住。原来刚才一阵地动，震得石壁上那些佛像纷纷裂开掉落，东壁双龛的两尊佛像更是整个掉了下来，露出后面一个黑黝黝的大洞。
王遇道：“原本将里面的附窟封住了，想必是这一阵地动，又被它给震开了。”
吴震见裴明淮两眼盯着那双佛龛不放，已知他心里所想，叫道：“别，别，裴三公子，你千万别打这个主意！这是什么地方，能让你胡来的？”
裴明淮笑道：“我真是想进去看上一看。”
“不行！”吴震叫道，“不管里面有什么，你都不能去看！这是五帝洞窟，不管里面有什么，你碰都不要碰！”
王遇也道：“公子，此处实在是不能动，这是皇家礼佛的洞窟啊，能有什么？大约也就是封住了的暗窟罢了。”
裴明淮道：“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脚尖一点，人已飞身而起，落到那双龛外侧，弯腰朝里看了一看，漆黑的什么也看不见。吴震叫道：“你等等，我也进去看看。既是天意，那也就认了。”
苏连与韩陵忳都跟着飞身上来，只有王遇站在下面，仰头看着，叫道：“小心啊！”
裴明淮弯腰方能进那个小洞，走了没几步，便觉着开阔了。原来这暗窟是上下两部分，王遇说的这附窟便在上面那一半，看得出是天然的，下面一半却是凿出来的，才会如此阔朗。吴震把火折子点燃了，眼前顿时大放光明。裴明淮原本想着不管是什么，自己怕也不会吃惊，可见着面前的情形，仍是怔在那里。
本章知识点
云冈石窟第16窟的谜案——《菩提心》一案即由此发端
在云冈石窟第16窟的东壁上，二佛并坐像大龛台座的供养者像被切断了。那里曾经有的男女供养人像被挖去，又在上面重刻了千佛，但切断的脚却留了下来。
日本学者吉村怜认为，这可能是一桩政治事件。第16窟比较主流的说法为北魏文成帝造像窟（文成帝即九宫系列中文帝原型），吉村怜推断说是文成帝皇后即文明太后冯氏对文成帝之子献文帝的报复，据传献文帝为冯太后毒杀。可是，这毕竟是文成帝的石窟，即便后来冯太后参政多年，她是文成帝皇后的事实也无法抹煞，拿着自己丈夫的地盘报复未免不合情理。
当然，也有可能是后来随着昙曜失势，武州山石窟寺作为皇家石窟的功能也丧失了，人们都能自由地进这些石窟刻像发愿，把原来石壁上的图像抹去再重刻，也不是不可能。不过，一般这种情况会再开龛造像刊文，而16窟东壁的这个现象很奇怪，被挖去的供养人像上面重刻了千佛，费时耗力，又没看到发愿的痕迹，不太像是个人会做的事。
而文成帝的这个石窟情况又比较特殊，其主像工程是昙曜五窟（即北魏五帝石窟）中最后完工的，而且完工时间推定为太和时期即云冈第二期晚期，已经接近孝文帝迁洛的时间段，这是一个让人相当疑惑的现象。按理说，文成帝亲令开凿昙曜五窟，对自己本尊造像不应该不上心，就算没修完，继位的献文帝也该接着赶紧修，实在不应该拖到那么后面，感觉是在某个政权交接或是斗争激烈期间，发生了什么事影响到16窟的工程进度（就供养人被切断的情况看甚至可能跟16窟本身有关），最后直到比较稳定的孝文中期才重新施工修好一样。
结合文成帝主尊完成时间的疑点，我个人仍然倾向认为这供养人像被切断与政治相关，因为如果是云冈第三期个人造像阶段的产物，就不该只有千佛而没有发愿的小龛，而原本那个大龛下的供养人必定是北魏皇室贵胄，是跟文成帝非常亲近的皇亲。
究竟是一桩政治事件，还是历史的一个偶然，我们已经不得而知。文成帝、献文帝、孝文帝三朝政权交接，《魏书》记载十分含糊，迷雾重重，我们只能在历史的断垣残壁里寻找某些碎片，由此去拼凑和想象，却永远得不到真相。

第5章
“怎么都是牌位？”吴震搔头道，“谁会把牌位供在这里？”
这里面不小，却除了一张长案，什么都没有。案上放了一排牌位，苏连望着一个，念道：“大魏景穆皇帝斛律昭仪……”还没念完，苏连脸色都煞白了，哪里还念得下去。吴震看旁边一个，上面写的是“盖椒房”，喃喃道：“怎么会？景穆太子的妃妾，都应该陪葬云中金陵，她们……她们的牌位怎会在这里？那她们人呢？”
韩陵忳也不明所以，道：“皇上即位后，便追封景穆太子为恭宗，闾妃为恭皇后，别的妃妾按理说应该也都能陪葬，配飨太庙才对。”
吴震道：“那为什么她们的牌位会在这里？”
这个问题，可是谁也答不了了。苏连脸色惨白，裴明淮道：“苏连，你若知道些什么，不妨直说。”
“……公子，照我看来，是有人不肯让这几位夫人给恭宗陪葬，所以才会让她们的牌位留在这里。”苏连低声道。
吴震又朝里面走了几步，“砰”地一声，不知撞上了什么，惊得后退了好几步。他举高火折子看了片刻，叫道：“明淮，你过来看！”
裴明淮一转进那个小室，便目瞪口呆。这石室虽小，却是特意修葺过，跟外边全然不同，四周满绘壁画，却是墓中常见的仙人引龙飞升图画。中间是一口绘着龙虎升仙的石棺，顶上张着宝帐，立了一块半圆形的石碑。
“大魏景穆皇帝闾……”裴明淮这一回也念不下去了，后面数百字，都是碑铭。苏连颤声道：“为什么？闾后的棺木怎么会在这里？就算景穆太子别的妃嫔没福陪葬，她是皇上的亲娘，她配飨太庙是名正言顺的啊！”
“……是名正言顺，所以皇上的诏是这么下的。天下人也是这么认为的。”裴明淮盯着那石棺，缓缓地道，“可是其实没有，不管是闾后还是别的夫人，都没有陪葬金陵。闾后是皇上的亲娘，所以她还有墓室有碑铭有棺椁。别的妃妾……大约就只有一个牌位了，也不知埋骨何处。”
苏连道：“为什么？”
裴明淮摇了摇头，道：“不知道。从先帝杀景穆太子，一直到宗爱弑主，也许其间妃嫔也有牵连。皇上既然不说，那便也不为外人所知。”
苏连道：“这是皇上的意思？”
“昙曜开窟，是皇上的旨意。”裴明淮道：“要在这个地方造个墓室，自然是决不可能瞒过昙曜大师的，应该是皇上的意思。”
苏连叫道：“恭宗是皇上的父亲，皇上为什么不让他的妻妾陪葬金陵？这事若传出去，实在是……实在是……”
“所以才会做得这么秘密。”裴明淮低声地道，“皇上想得周到，在这里……旁边那洞窟，便是景穆太子……是恭宗的造像石窟，这样的话，他的妃妾也等于是与他在一处了。而且，灵岩石窟是京师香火最繁盛的地方，又与天宫寺或是永宁寺不相邻，格外清幽。牌位设在这里，也算是能享尽香火了。”
吴震听着只觉浑身发冷，叫道：“可是你还是没说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不管怎么说，景穆太子既已追封恭宗，他的妃妾也大可以堂堂正正地葬在云中金陵，为何要如此……”
“宫闱之事，既然做得这么秘密，就是不欲为人道知。”裴明淮淡淡一笑，道，“皇上要把自己亲娘葬在何处，是他的事，面子也做够了，本来也没什么。”
吴震叫道：“你不会是想说，皇上舍不得亲娘，不肯让她远至云中下葬吧？”
“胡说八道！”苏连瞪了吴震一眼，道，“不管是妃嫔还是臣子，能陪葬云中金陵都是最荣耀的事，怎么着也比葬在这地方好！”
吴震回瞪了他一眼，道：“哦，你既然觉得陪葬是荣耀，那就向皇上讨道恩旨啊，以后你也给皇上陪葬？皇上反正宠你，这恩旨你一定能要到。”
苏连怒道：“你说什么？”
“别吵了！”裴明淮道，“也不看看什么地方，这是皇上亲生母亲的墓室，你们可还有点敬意？”
吴震和苏连都不说话了，韩陵忳在旁道：“公子，既是皇上的家事，那我们还是出去吧。擅闯了恭皇后的墓室，委实不该。”
裴明淮道：“既进来了，该有的礼，也一样别少了。只是……只是我现在担心，是不是还有人知道这件事，也想进来证实？”
韩陵忳道：“公子，咱们出去再说吧，实在是对恭皇后和诸位夫人不敬。”
裴明淮嗯了一声，走到棺床一侧，正欲下拜，忽听吴震道：“明淮，这里墙上有个龛，里面……”
吴震的声音戛然而止，一手举起了火折子。火光都集中在那壁龛之中，这时众人看得分明，那龛确是自石壁上掘出，四周尽是火焰纹。有个僧人端坐其中，低眉垂目，宝相庄严，面色如生。
“……师，师贤大师！”韩陵忳叫了出来。
火光跳动不止，师贤大师的脸也忽明忽暗。吴震手在发抖，火折子也摇动不止。苏连自进来后，脸色就没好看过，这时已经白得跟死人无异。裴明淮慢慢地道：“都说师贤大师仙逝后，昙曜大师接了这灵岩石窟的督建。原来……原来师贤大师仙逝是真的，但……但……”
“他为什么圆寂在这里？”韩陵忳道，“京师里是有师贤大师的墓的，那……原来只是衣冠冢？”
苏连面色如雪，却笑了起来，道：“为了替皇上保守这个秘密，除了一死，还有什么法子。”
裴明淮对着师贤大师的法身拜了三拜，又在恭皇后石棺前跪下，道：“误闯墓室，扰皇后安，是我们不是。”
几人从那暗窟下来，却见王遇在那里等得跺脚抹汗，心焦不已。一见他们，王遇便道：“哎哟，你们总算出来了。我叫又不敢叫，外面麒麟官和虎贲将军都来问过几次了，都不知道我们在里面做什么。”
见几人脸色都难看至极，王遇奇道：“你们怎么啦？里面有什么？”
“……王常侍，赶紧将那地方封起来吧。”裴明淮道，“这事我作主，皇上那边，我自己去回。”
王遇望了裴明淮一眼，道：“封起来自然是应该的。公子，你是不是看到里面有什么人了？”
吴震盯着王遇，道：“王大人怎么知道？”
“吴大人，你忘了，我最善营造之术。”王遇笑了笑，道，“天下营造的祖宗是谁，你可知道？”
吴震道：“这谁不知道，公输般啊。”
“对了，他留下了一本书。”王遇道，“这书里面有颇多邪门之处，其中有一样，各位怕是听过。”
吴震道：“我知道，据说凡习那书的人，鳏、寡、孤、独、残必得要占上一样。怎么，王大人也习过……”话还没说完就知道这话不对，忙住了口。王遇笑道：“反正我自幼便因坐事受腐刑，残是肯定残了，自然要读上一读。”
这话自然是没一人能接口的，王遇又笑了一笑，道：“我说那一样，俗称打生桩。若是要建甚么十分重要的东西，又屡遭意外，便会以人相祭作基石，就跟以人祭水神一样。”
吴震叫道：“对，我不日前才遇到过，就是要用个少年去当人牲，才能顺顺当当去个什么地方。”
裴明淮问道：“王大人，你知道里面是谁？”
“有些疑惑。”王遇叹道，“你们几位都年轻，有些事不怎么清楚。我也管这里的事，跟师贤大师也熟得很，他突然就圆寂了，我自然心里疑惑。不过……不过公子，还有几位大人，你们也别太当回事。师贤大师必定是自己愿意的，不会是谁逼他的。”
苏连低声道：“这也能愿意么？”
“萨埵王子以身饲饿虎，毗楞竭梨王身受千钉以得佛法，虔心向佛之人原与我们不同。”王遇叹道，“先帝法难之时，师贤大师得景穆太子护庇，对他是十分感激。后来皇上践祚，重振佛理，高僧们第一想的便是如何能不再遭灭顶之灾。若能在众人都能看到的地方开窟礼佛，那是功德无量的事，哪怕是以己身相殉，也是甘之如饴。”
说罢望向裴明淮，道，“所以啊，公子，你即便要就这事去讨皇上的示下，也得好好地说，千万不要造次。”
裴明淮默然半日，道：“谢王常侍指点了。”
吴震却道：“听王大人这么说，你也是精研佛理的了？”
“不敢，不敢。”王遇笑道，“只是若一窍不通，又如何能修寺开窟？”
出了那洞窟，裴明淮道：“此处便劳烦王常侍了，越快越好，不得让人看到里面的物事。”
王遇躬身道：“是，公子勿须担心，我知道如何行事。”
韩陵忳道：“我也要回宫复命了。”
见韩陵忳带了麒麟官走了，吴震道：“皇上大半夜地派人来进香，就是为了……为了里面的人？”
“想必是吧。”裴明淮道，“我虽知道哪怕是有内情，也是宫闱之事，最好不要过问。但既然有人想把这事给翻出来，那恐怕就是免不了要去回皇上，问个究竟了。”
吴震摇头，道：“我只是可怜这里的工匠，若要守密，怕是都活不了的。王遇看起来笑眯眯的，嘿……”
“你连我母亲身边的大长秋卿都要议论。人家长得面善，你也看不顺眼？”裴明淮皱眉道。苏连哼了一声，对吴震道：“吴大人，你方才也听到了，那王常侍王大人说了，他是因为什么才成宦官的。”
吴震道：“坐事的那不多了去了。”
苏连笑道：“我就猜你不知道。吴大人，这王遇原不姓王，是关中西羌大族。盖吴之乱波及李润镇，他爹是功曹，也无法独善其身。盖吴被执后，先帝又将李润叛羌一并肃清，王遇就是那时候因连坐而受腐刑入宫的。”
吴震怔住，苏连又笑道：“所以吴大人啊，你也不用讥讽这个讥讽那个的，要论起来，你父辈结下的仇怨，怕是比谁都多……”
“苏连！”裴明淮喝道，“这些旧事，有什么好说的！”
苏连冷笑道：“纵然你觉得你与你父辈并无干系，可是，别人也未必这么想了。吴大人，我奉劝一句，你的身世永远不要让别的人知道。尉氏本来就快查到了，我替你了结了，你不感激我，还在这里讥刺于我！”
苏连说罢，一跃上马便走。吴震叫了两声：“阿苏！阿苏！”苏连头也不回，打马而去。
裴明淮盯了吴震一眼，道：“这可是你自找的。”
吴震这一回自知理亏，无话可说，只得苦笑不语。“明儿个我自与他赔罪去。”
“那也得看他愿不愿意听你说话。”裴明淮道，“想想我也是倒霉，就为了你跟我师傅的渊源，不知道替你收拾了多少事！”
吴震道：“渊源？那不叫渊源，我娘本来就姓寇，算是一家子好吧！”
裴明淮无言，只得道：“好好好，我师傅既说了，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行啦，我们也走吧！”
吴震忽然叫了起来：“我来这里的正事，还没办呢！”
裴明淮也这才记起来，他们来此处原本是为着看其余四窟里面的功德主画像，却遇上方才的事，早抛至脑后了。便道：“你自去看吧，我在外面等你便是。”
吴震问道：“你不想去看？”
“不想。”裴明淮道，“蒋少游说得没错，看不看都没什么意思，所以他连画都觉得没意思了。”
吴震自去看了，过不多时出来，裴明淮已在马上相候，便问道：“如何？”
“没什么发现。”吴震也上了马，二人出了武州山石窟寺。吴震回头看那石窟，虽是夜色之中，仍见着宏伟至极，号称能容三千僧众决非虚言，不由得叹了口气，道：“就算我不信佛，到了这里，也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之意。昙曜大师实在是聪明之极，能想出这么个主意，开山凿石，将常见的佛龛给修到这十倍百倍，虽是石像，比不得赤金黄金所塑的金身，但这气概何止胜十倍百倍！”
裴明淮勒住马缰回头，微笑道：“难怪你吴震刚才也老老实实一句话没说地进香了，也是被这武州山石窟寺的威严所慑？倒是难得！”
吴震见远处有点点灯光，道：“那边是尼寺还是佛寺？”
裴明淮道：“西边尼寺，东边佛寺。怎么？”
“方才苏连说了，永宁寺供奉了尉昭仪嫁到大魏来的时候带的白玉弥勒，所以尉昭仪每月里都会去永宁寺参拜。”吴震若有所思地道，“可那位冯昭仪，命还不如她。于阗虽是西域小国，总也还是个国，她还有个得宠的女儿。那冯昭仪是常太后还在世的时候立为昭仪的，听说原本常太后一意要立她为后，偏偏铸不成金人，常太后也拗不过祖制，只得罢了。”
裴明淮笑道：“什么金人不金人的，不过是后位之争，谁都想掌在自己手里。常太后与先帝的冯左昭仪有旧，自然会顾着她的侄女儿。我母亲呢，当然是想立姑姑为后，加上皇上跟姑姑自小就好，常太后也没法子。你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吴震叹道：“大魏后宫嫔妃几乎没有不崇佛的，那位冯昭仪素来不得皇上宠爱，听说常常在这武州山石窟寺旁边的尼寺里面待着，诚心礼佛。有皇后常在行宫的例，皇上也不好说什么。”
裴明淮喃喃地道：“冯昭仪，”
“太子的娘李贵人自册立太子之时便被赐死，说来也奇怪，皇上并没把太子交给皇后抚养，反倒让冯昭仪抚养。”吴震道，“冯昭仪是燕国皇女，以罪女之名入宫，也没什么亲族势力，难不成这样皇上放心？”
他话还没说完就知道说错话了，裴明淮皱眉，道：“那倒不是，是姑姑谁的孩子都不肯养，她脾气执拗，我们都拿她没法子。你究竟在疑什么？”
“那还不是上次的事。”吴震左右看看，周围半个人影都没有，只远远地仍能看到洞窟殿阁，笑道，“我就不信你如今心里就不提防了，你是看着什么都淡淡的，其实比谁都想得深想得远。明淮，太子殿下是已经知道那件事了，沈鸣泉必定是告诉他了。启节既已落入天鬼之手，你说，太子难道就要坐以待毙么？冯昭仪孤立无援，除了太子一无所有，她后半生的荣辱生死都系在太子身上。”
裴明淮道：“她又能有什么作为？”
“不好说。”吴震摇头道，“太子的那件事，是个死局，绝对解不开的死局，根本就没有活路可言。哎，要不，明淮，你就跟皇上说了吧。若太子想不通，来个鱼死网破，那可怎么是好？”
“什么鱼死网破！”裴明淮瞪了他一眼道，“你嘴里就没点好话吗？”
吴震道：“我这还不是担心出事么！这京城里面最近出的事，肯定是跟皇上有关的。”
“皇上前些时候传旨，让他几个兄弟都入京来了。”裴明淮道，“自皇上诛平原王，朝政清平之后，便给他的五位兄弟都封了王，除为镇将，镇守长安、和龙、虎牢、平原诸镇。明日应该就能陆续进京了，我这些日子也忙得很，案子怕是帮不了你了，你就自己多操些心吧，真有料理不了的再来找我。”
吴震失声道：“什么？有这事？！”
“你消息还真不灵通。”裴明淮笑道，“是哪，明儿个我要进宫去，案子你就跟苏连一起去办吧。”
吴震叫道：“景穆五王奉诏入京，皇上这究竟是想干什么？”
“皇上是天子，他要干什么就干什么，我还管得了了？”裴明淮笑道，“只要他不对我家发难，随便他怎的，我都奉诏。”
吴震长叹一声，道：“那牌位上的众位夫人，就是景穆诸王的母妃们啊。难不成，景穆太子的众位妃嫔，也都死得不明不白？……这我可想不通了，闾后是因子贵母死故事，非死不可，但景穆太子别的妃嫔为何……自魏一朝以来，从未有过要妃嫔陪葬的事哪。好罢，就算皇上心狠，想要众妃嫔为父亲陪葬，那明明白白做便是了，何苦要做得这么……这么……”
“也不是你说得这么轻飘飘的！”裴明淮道，“就拿斛律昭仪来说，高车的斛律氏几乎握着禁中兵权，历来代代皇帝巡狩阴山，有一多半都是为了安抚高车诸部。乐良王是斛律昭仪的儿子，向来镇守和龙，这一回也不知皇上究竟在想什么，要召五王回京。”
吴震忽然嘿嘿地笑了起来，道：“我说，明淮，皇上定要你把凌羽带回京，莫不是还想以凌羽之能来牵制禁军？若皇上有把握让这柄剑听他的，一定会让你师傅把内丹还给凌羽的。”
裴明淮摇了摇头，道：“难，凌羽做事随心，这柄剑纵然天下无双，也难以驾驭。”见吴震脸有异色，便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可怜那孩子。”吴震笑道，“怀璧其罪这个词，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你们都当他是柄天下无双的剑，可他总归是人，不是个物件啊。”
次日天清气朗，是个大好的天气，裴明淮自回京便日日见天色阴沉，浓云密布，人跟着心情都不好了。这日总算见着阳光，心情都为之一畅。吴震要进宫见文帝，一来是谢恩二来是要回禀案子的事，知道不好回话，硬要拖裴明淮一道。裴明淮本也要进宫，也就答应了。
二人刚到宫城附近，便听到有人远远地叫道：“明淮哥哥！”
裴明淮一回头，见着一众禁军快马而来，前面一匹马浑身鲜红，便如火炭一般，神骏非常，最特异的是头上竟然生了只角。马上坐了个顶多十六七岁模样的少年，眉心一点朱砂痣，正是凌羽。
凌羽顷刻间便已到了他身边，笑道：“明淮哥哥，你进宫见皇上么？”
裴明淮见凌羽已换了北地常见的装束，白色云纹锦锻袴褶，金冠上镶了一颗龙眼大的明珠，脚踏金带靴，跟先前两回见着的时候大不相同了，更衬得人粉妆玉琢一般。便笑道：“是啊，你要去哪？”他知道凌羽出身来历，最初一听凌羽唤自己“明淮哥哥”就寒毛直竖，听惯了居然也就顺耳了。尤其是这时候，听凌羽还这么叫，就知道凌羽对自己骗他内丹一事已经并不生气了，心下反而觉得欢喜。
“出宫玩去。”凌羽自马上跳了下来，见吴震也在旁边，便笑道，“吴大哥，你也在。”
吴震见他一路快马奔来，微微见汗，脸蛋红扑扑的可爱得很，忍不住伸手拧了拧他的脸，笑道：“我都快认不出来了，先前被十二匹绢卖掉的小可怜样呢？不是前几日还又哭又闹的，死活不肯回京么，还得要锁着押着回来？”
“哎呀，别拧我的脸了，你们人人都爱来拧一下，我脸都快肿了。京城好多好吃的，又好玩，我再不闹了！”凌羽道，“明淮哥哥，你说好的到了京城就陪我玩呢？你又骗我。”
“你看，我是真有事，吴震一升官就遇上大案子，我得帮他的忙，过两日忙完了就陪你玩去，成不成？”裴明淮微笑道，“过几日佛诞节，最是热闹，我带你去坐船玩儿可好？”
吴震也插言道：“对，那个热闹，满江里都是灯，还有各色各样的百戏杂伎，胡人乐舞，谁都不肯错过。”
凌羽听二人如此说，便道：“好吧，你可不能说话不算话。哼，跟我说得好听，一回京就把我给忘了。”
裴明淮笑道：“你待会回去看看，我叫人给你送了好东西去。哪里会忘了你！”
凌羽忙道：“是什么？”
“先不告诉你，你回去看了就知道了。”裴明淮笑道，“包管你喜欢。”
这时斛律莫烈也带了众禁军过来了，下马朝裴明淮见礼，又对吴震一拱手，笑道：“不愧是吴大人，料事如神。那日你说我一回宫就知道皇上召我回京的缘故了，果然，我一回去就见着阿羽了。”
吴震笑道：“你说他对你有救命之恩，我一听就明白了。”
斛律莫烈对凌羽看了看，道：“是哪，我到今日才能谢他。要不是阿羽，我早就变成一堆白骨了，哪里还能站在这里呢。”
凌羽笑道：“斛律大哥，我看到你也欢喜得很，你就别一直谢我了！说起来，就救到你一个人，我自悔都来不及，有什么好谢的！”
斛律莫烈听了他这话，倒是一怔，不知如何答才好。裴明淮见凌羽一路奔来，脖子上戴的那块白玉璜都歪到一边了，便伸手替他摆正了，又问道：“凌羽，皇上有没有封你什么官职？”
“唔？我不知道，他没跟我说。”凌羽道，“我又不稀罕什么封不封赏的。”
裴明淮道：“那你记得跟皇上说一声，叫他别忘了。”
“我才不去说，我要说了，皇上会觉得我脑子坏掉了吧！”凌羽回头道，“斛律大哥，我们走吧，我去鹰师曹挑只好看的小鹰来养，这回我一定要养大，让它陪我打猎！啊，还有还有，我要去逛城里的集市，你不是说有好玩的东西吗？宫里都没有的？”
斛律莫烈笑道：“好，你说去哪就去哪。等到你的小鹰长大，总得要小半年，正好赶上皇上出巡阴山，皇上说这回一定带上你。”又道，“这话十多二十年前说过，现在再说，我真觉得跟做梦一样。就好像还是昨天，你一点都没变！”
凌羽脸色却是一黯，道：“你是不觉得什么，见到我还觉得高兴，可别的人未必这么想。”翻身上马，对裴明淮和吴震笑道，“我走啦，回头再见啦。”
见众禁军连同凌羽绝尘而去，吴震嘿了一声，笑道：“当真是新贵得宠，我早该想到，皇上是把那库莫奚国献来的马赏给他了。听说十多二十年前，也献过一回这种带角的马，我还是第一回 见着，实在稀奇。”
裴明淮嗯了一声，道：“我也是，从没见过。”
“你怎么非得要他去跟皇上讨官职？”吴震道，“这孩子就知道玩，脑子里哪有这些。”
“你别忘了，直到如今，凌羽的罪名都是在的。”裴明淮叹道，“乱臣逆贼的名声，可从没替他洗掉。皇上早该下道旨意把这事说清楚，凌羽自己不当回事，可是……唉，若要再封官职，就必得把这件事说清楚。我叫他去讨，就是为这个。”
吴震道：“皇上为什么不肯下旨说清楚？”
“因为平原王莫瓌。”裴明淮道，“凌羽毕竟是他的义弟，又是莫瓌举荐入宫的，两个人是脱不开的干系。皇上总归是提防着的，唉！我只希望凌羽聪明点儿，再别跟他大哥有任何牵连。”
吴震想着也觉惴惴，道：“要不，你偷偷去找你师傅，把他内丹还给他，叫他自己跑了吧。”
“我师傅怎会答应！”裴明淮叹道，“你想得太简单了。你以为师傅在嵩山隐居修道，就当真与世无涉了么？他还有亲眷在朝为官，天师道仍旧势大，若惹恼了皇上，先帝灭佛，皇上来个……”
“别别别，别说了。”吴震道，“我是胡说，我就是胡说的，是我想左了。”又叹了口气，道，“那这孩子就只有只求多福了，你我也操心不了那么多。不过，明淮，我一直有一句话想问你，皇上对你是够好了，恩宠无以复加，你倒是惧他得很啊。”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裴明淮望着宫门前的魏然双阙，缓缓地道，“皇上亲眼见着先帝和景穆太子父子相残，为了皇位又亲手赐其母死，你说，对皇上而言，还有什么是放不下的？”
武川水的南岸有座尼寺，离灵岩石窟大约有十里远，隔水相望。冯昭仪一月之中，倒有一小半的日子在寺中礼佛，青灯木鱼，说清幽是清幽，却也寂寞得很。她正在那里跪着诵经，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悄然进来，低声道：“昭仪，太子殿下来看您了。”
那少女生得容貌姣好，举止也颇为娴雅。冯昭仪睁开眼，道：“请太子殿下进来。宜华，你去煮些茶来，就用我宫里带来的。”
少女答应着出去了，过不多时，太子便进来了。冯昭仪道：“太子今日怎么跑这么远来看我？不是说五王入京，太子应该事多才是呀。”
太子叹了口气，在冯昭仪对面坐了下来，道：“心里烦乱，您这里安静，想来看看您，也坐一坐，自己心里也静些。”
那少女进来奉茶，又去重点了一柱香，笑道：“太子殿下，这香好，闻着静心。”
太子笑道：“冯妹妹费心了。”
“宜华，你出去吧。”冯昭仪道，“不用你在旁边了。”
冯宜华脸上颇有委屈之意，但冯昭仪的话不得不听，只得出去了。冯昭仪见太子两眼盯着茶盏也不喝，便道：“这里只有我们母子二人，太子有话，就尽管说吧。我虽然不是你亲生母亲，但这些年来，我一直把你当亲生儿子，荣辱皆是一体。我看你自上次从沈太傅家回来，沈太傅突然过世了，你就一直郁郁寡欢，也不敢问你。究竟出了什么事啊？”
太子望着佛龛里面供的那尊弥勒，悠悠地道：“母亲，您是哪一年入宫的？”
冯昭仪不提防他这么问，一怔道：“皇上登基那一年，我便入宫了啊。只是，你也知道，是常太后提携我的，皇上不喜……”她语气中酸楚之意，时隔这么多年，太子一听便听出来了，道，“我不是有意要提母亲不开心的事。”
冯昭仪笑道：“是啦，我就等着太子你有一日继承大位，那我这辈子的委曲就都没了。我几岁就以罪女之名入宫，我姑姑好歹还是以燕国公主身份为左昭仪的，我呢？一直小心翼翼谨小慎微，也讨不了皇上的好去。前些时日，清都长公主进宫见皇上，我想去给她问个安，也讨皇上欢心，可她连这点面子都不给，根本懒怠见我。我看，我还是多待在这佛寺吧，说是替皇上祈福，其实哪，离他远些，他看不见就最开心。”
说着凝视太子，幽幽地道：“其实，我是来替你祈福的，就盼着你好好地，别遇上什么事，能够顺顺当当地即位，我也就舒心了。”
太子见冯昭仪鬓边竟有了几茎白发，心里一酸，道：“母亲，你就别为我操心了。”又道，“你都长白头发了，叫宜华替你拔了吧。清都长公主比你年纪大得多，看起来却气色好得很，母亲也该学她，凡事都自在些。皇后殿下也是，什么事都不管的。”
冯昭仪抚了一下头发，道：“是么？唉，我比不得皇后，她是有皇上和长公主宠着，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样样事都要去想，都要操心，一点儿错都不能出。我出错没关系，连累了你可怎么行？我又没什么母家势力，一个哥哥还是皇上看你面子封的，唉！甚么燕国，早就随风去了！我没什么多求的，就指望着你当上皇帝，能替我爹免了那甚么坐事的罪。咱们家的人素来崇佛，再在故地替他修座佛图，我也就算是了愿了！”
太子叹了口气，道：“母亲，父皇早已经给你兄长加官进爵了，也让他尚博陵长公主了。母亲家里没什么人，如今想封都难哪。”
“太子不妨直说好了，我家里的人都没什么出息，比不得皇后家里的人。”冯昭仪道，“这也罢了，以后你当了皇帝，我方才说的事，你答应不答应？”
太子道：“这有什么不答应的。便是如今，母亲若要去求皇上，皇上也不会不允。母亲这样子说话，我难受得很。我明儿就对父皇说去。”
“不不不，千万别。”冯昭仪吃了一惊，忙道，“万万不可。这事儿又不在一朝一夕，你若现在去说，皇上就算允了，也会多心。我可千万不能累了你！”
她慢慢走到佛堂外面，山明水秀，她脸上却是一片怅怅之色。“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回家。我很小的时候就被带到这里来了，再也没回去过。还好皇上还念着你，我求他让我平日里出来礼佛，也是允了。这里好，人少，清静……”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把话头扯得太远了，见太子也跟了出来，忙笑道，“是我不好，都听我在抱怨了。太子，你方才问我是哪一年入宫的，这是为什么？”
太子望着她，道：“您能告诉我么，我生母入宫前后的事？”
冯昭仪这一惊非同小可，叫道：“太子，你问这个做什么？这……你这不是都知道啊，皇上他……他看上你娘了，也不顾你娘是不是罪臣妃子的身份，就……后来就生了你啊，至于赐死你娘，那……那真是没法子。皇上连他自己亲娘都没保住……”
“母亲。”太子唤了她一声，低声地道，“我是想问您，为什么皇上非得带我亲娘去阴山广德宫，在那里生的我呢？这一路又远，又颠的……”
冯昭仪颤声道：“那都是因为常太后盯着哪。常太后对李贵人向来不喜，皇上阴山巡狩又是每年必行的，若是把李贵人一个人留下来，怕是……”
“母亲这话，就是骗我了。”太子淡淡地道，“我们大魏向来还真没听说过太后或是皇妃会害别的妃子的儿子。子贵母死，若那位妃嫔的儿子被立为储君，便是她的死期到了，太后或是得宠的后妃自能想法子把孩子讨去养育，实在没有必要去害孩子。常太后也一样，她或者是想我亲娘死，但她没必要要我死。”
见冯昭仪脸色煞白，太子道：“母亲不必慌张，我既然如此问，定然是有缘故的。您若知道什么，就请告诉儿子。”
冯昭仪长长叹了一口气，道：“太子，你别胡思乱想。为娘的就直说了，若你身份有疑，常太后是不会容你的，更不会容皇上立你为太子。更何况，这种事皇上自己最清楚，天子怎会立一个血统有瑕的儿子为太子！永昌王谋逆被处死是在十月，你出生是在次年七月，皇上临幸李贵人的日子也是清清楚楚的，哪里会有什么错！”
“那母亲为什么害怕？”太子问道，“既然一切都说得通，刚才我问到的时候，母亲又为什么不愿意回答？”
冯昭仪不语，太子又道：“我替母亲说了罢。永昌王或者是疑不了，但还有一个比此更糟糕的可能。永昌王是在长安被诛，他的妻妾自长安被押来京城，一路上不堪折磨而死的也不少，李贵人的妹子原是与她一同被永昌王掠来的，也在来京的路上死了，可见这一路上是绝不好过的。李贵人更是貌美，连皇上当年都一眼看上便临幸了，想必……”
“你别说了！”冯昭仪叫道，“我说过了，这样的事，皇上自己最清楚，他若不认定你是儿子，决不会立你为太子！李贵人自长安到进宫的时间，清清楚楚，算一算便知道，太子你实在不该如此想！”
太子笑道：“母亲，若我是生在宫中，那想必是清楚的。可偏偏皇上当年带了我亲娘去阴山，他在那里呆了一两个月，究竟我是生在六月还是七月，实在是只有皇上自己才知道。或者皇上和常太后最开始也只是算到永昌王被诛的日子，后来……后来也许又知道了什么，可那时候已成定局，我已经被立为太子，而那数年间朝局严酷，皇上年纪太轻，眼馋那皇位的叔伯不少，他若是废我，还不出来一堆皇亲嚷嚷着甚么兄终弟及？皇上自己的命，怕都保不住！”
冯昭仪一连后退了几步，最后脚一软，坐在了蒲团之上，说不出话来。太子察颜观色，笑道：“我是不是说对了？母亲，你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对不对？”
“……这，这不过是些微想法罢了。”冯昭仪低声道，“你早已是太子，如你所言，已成定局。皇上虽因前朝之事，再不立太子监国，但也绝不曾有意钳制东宫之势。何况皇上其余数子都年纪尚幼，除了……除了……他是不会想立年纪最大的齐郡王为太子的。你的太子之位是稳当的，你千万不要胡思乱想。”
太子笑道：“这可不一定。若是别的儿子长大呢？而且，就算是齐郡王多少让皇上自己有些闹心，也比我这个可能根本没有一丝皇室血脉的太子强啊。”
冯昭仪抬头看他，道：“太子，你如今想怎么样？这件事是无法证实的，大家不如揣着明白装糊涂。皇上素来对自己儿子都淡淡的，也不止是对你一个如此。你决不能拿这个事去问皇上，他既没说什么，你也千万不要胡来啊。”
太子道：“若是有一样千真万确的证物，放在皇上面前呢？”
冯昭仪急道：“哪里能有什么证物！我说句对泉下的李贵人不敬的话，这事情只有她这个当娘的最清楚。她既然一口咬定了你就是皇嗣，那就说明她有把握让常太后都找不出破绽来！她既被赐死，这世上就不会有证物，能证明你不是皇嗣！太子啊，你就听我这一回吧，这事情是不可能清楚明白的，没人敢说一定是，也没人敢说一定不是，那便行了！”
太子沉默良久，道：“母亲这话，倒是有意思。母亲果然是久在宫闱之中，想得比我深些，我赶不上。”
“太子，皇上不会轻易废你的，哪怕是有所疑虑呢。”冯昭仪叹道，“你当了这么多年太子，你妹子景风又是竭力帮你的，哪里这么容易说废就废呢。再立一个太子，又会乱一阵子，皇上才拿下青齐诸州不久，如今高车柔然又都有要生事的势头，现在是决不想乱的。你就好好地当你的太子，四平八稳的就好，只要不出什么大错，不出什么大的乱子，皇位必定是你的。”
太子笑了一笑，道：“可是，照现在这情形看来，我想四平八稳，不出错不出乱子，怕是难了。”
冯昭仪惊道：“太子为何如此说？”
太子正要说话，忽听到外面传出一声女子惨叫之声。冯昭仪吃惊道：“是宜华！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太子道：“母亲，你留在这里，我去看看。”
冯昭仪道：“我跟你一同去。”
本章知识点
为什么凌羽是卖了十二匹绢而不是十二两银子？——北魏货币流通情况简述
北魏直到太和时才开始铸钱，换而言之，之前并无官方统一的货币流通。那么是用什么交易呢？简单地说，官方规定是谷帛，但民间私下交易也用金银为辅。这个要讨论太复杂，涉及社会方方面面的情况，不展开了。
一般来说以绢计价最常见。当然这一匹绢是怎么个尺寸也是有官方规定的。货币价值这方面的资料是相当缺乏的，《魏书&#183;薛野猪附传》里面有一段非常珍贵的，我不再引用了，反正就是从里面可以大约计算出，在延兴二年（跟九宫的年代差不了几年了），一头牛约值二十四匹绢。
那么按理说买个人也应该跟买头牛差不多吧？但是，就在同年代，征调一户也就收绢一匹绵一斤租三十石，要拿二十四匹绢去买个人是不是有点强人所难了？又考虑了一下镇兵每人一年十二匹绢充作军饷的情况，好吧，折衷一下，就当是一个军人一年的军饷能买一个人吧。
对不起凌羽宝宝所以你只卖了十二匹绢只当一头牛的一半。

第6章
只见冯宜华站在一间禅室的门口，吓得花容失色，浑身颤抖。她身边还有个妙龄女尼，容色清秀，也是脸色惨白。太子与冯昭仪过去一看，冯昭仪也是一声惊呼，往后便退，太子慌忙扶住了她。
“这不是慧净么……”冯昭仪颤声道，“她……她……她……”一连说了三个她字，也没说下去。
太子低声道：“半身白骨。”
冯昭仪道：“甚……甚么？半身白骨？”
“是《禅秘要法经》。”太子凝视地上那具女尸，实在是可怖至极，上半身一半有血有肉，另一半却被剜净血肉，能见着一条条的肋骨。“见半身白骨。母亲没读过鸠摩罗什大师译的这经么？观尸身腐烂变为白骨，或观想满世间白骨操杂。肉身不净，终当腐坏……”
那妙龄女尼低声道：“是，我曾在一处洞窟里面见过这白骨观的壁画。意思就是……警醒世人……令人观不净，摒弃其欲。”
太子问冯昭仪道：“她是这尼寺的寺主？我不怎么记得了。”见冯昭仪点头，又朝那妙龄女尼看了一眼，冯宜华道，“她是服侍慧净大师的慈庆。”
太子叹了口气，道：“母亲，你去歇着吧，别再看了。这样的事，还是叫廷尉寺来查吧。”
冯昭仪道：“查？”
“母亲难不成是觉得这位慧净比丘尼能平白地一半身子变成白骨？”太子道，“必是有人杀了她，然后把她上身去皮剔肉，露出白骨。”
他看了一眼冯昭仪，道：“母亲莫不是知道什么吧？若是知道，一定请告诉儿子。”
冯昭仪叹了口气，扶着太子的手缓缓走开。又对慈庆道：“慈庆，你去整理一下慧净大师的东西，待得廷尉那边查完了，也得要烧掉的。”
等慈庆走得看不见了，冯昭仪才道：“这在宫里不是什么秘密的事，这位慧净比丘尼原本是宫中妃嫔。”
太子吃惊道：“我怎么从没听说父皇有哪个妃子出宫为尼了？”
“自然不是你父皇的妃子。”冯昭仪道，“是恭宗，也就是景穆太子的妃嫔，也是他的正妻。恭皇后只是因为生了皇上才追封为皇后，东宫诸妃在太子没登基的时候是不会有封号的。因为闾妃得了恭皇后之号，所以连原来的正妻也只得追封昭仪了，不能居于闾后之上。其余那些妃嫔更只得封椒房。”
太子叫道：“母亲是说，这位慧净比丘尼就是景穆太子的正妃，后来追封为斛律昭仪的那一位？！”
冯昭仪点了点头，道：“正是。”
太子道：“好好的她为什么要出家为尼？”
冯昭仪叹了口气，道：“这我怎么知道？只是宫中嫔妃多有崇佛的，皇家佛寺又不比宫里差多少，出家为尼也没什么。你看清都长公主不也长年住在天宫寺么？”
这时忽听一阵脚步响，一个华服男子带了几个随从，走进了寺院里来。见到太子和冯昭仪，吃了一惊，道：“太子殿下，你怎的在这里？冯昭仪也在啊，听我母妃说，您常常来跟她一起说话呢。”
冯昭仪比他还吃惊，叫道：“乐良王，你怎么来了？”
乐良王朝太子和她见礼，笑道：“我是来见我母亲的啊。这也有多少年不曾入京了，皇上赐宴还没到时候，我先来看看我母妃。”
冯昭仪失声道：“你知道你母妃在这里？”
“知道啊，我虽多年不回京城，却跟我母妃一直书信来往，也常常送东西来。”乐良王笑道，“我本来禀过皇兄，想接我母亲到我那处，可她却不肯，出家为尼，还说死后也不要去金陵，就葬在此处便是。我没法子，只得随她了。这回皇上旨意下得突然，我来不及告诉她，她见了我不知道多高兴哪。”
冯昭仪跟太子对望一眼，乐良王又笑道：“我把我王妃带了来，她还没见过我母亲，正好让我母妃见见。我这就去叫她进来，先见过太子殿下和冯昭仪。”
太子果见着外面还有乘马车，车帘却是放下来的，便道：“王叔，先别让王妃下车。你请随我来。”
乐良王不知所以，跟着太子去了禅室，顿时发出了一声大喊。“这……这……怎会这样？我母亲……母妃！母妃！……”
太子低声道：“王叔，此事古怪，还请你先节哀。我立时唤廷尉寺的人来查察，必能查出缘故来。”
乐良王叫道：“我母亲已出家为尼，与世无争，谁会跟她这么大的仇这么大的怨，不仅杀了她，还如此作践她的尸身？！我……我要见皇上，一定要皇上下旨彻查，不管是谁干的，我……我……”
他双膝一曲，跪在斛律昭仪身边，放声大哭。冯昭仪对跟在身边的冯宜华低声道：“你也收拾一下，我们也不便留在此处，还是回宫的好。”
冯宜华道：“是，我这就去。”
自太华殿建好后，便成了宫中的正殿，以前的永安殿便用得少了。永安殿之后的安乐殿因为随意些倒还常常用着，文帝见裴明淮在这处的多。安乐殿前的重瓣紫木槿是宫里开得最好的，花绽满树，如云如锦。
文帝见了他便笑道：“你倒来得正好。过会儿朕的几位皇弟要来见朕，你也陪着罢。四月初七鹿苑的大射礼，嗯，就在马射台，完了后宴设在板殿。这事儿，就交给你办了。”
裴明淮笑道：“听陛下的吩咐。只是向来大射礼都在七月，陛下这一次是提得太早了。且也来不及筑台了，只得用以前的。”
“有什么早不早的，爱什么时候还不成么？你真觉得不妥，那就改为蒐狩礼吧。”文帝又想了一想，道：“初八是佛诞节，得去进香祈福，你难得在，也陪着朕一起去。”
“陛下，别改了，大不了先大射礼，再蒐狩礼，也热闹些。”裴明淮道，“既然陛下让我办这事儿，那大射礼我就不去掺合了，只管办好便是。”
文帝望了他一眼，道：“你不想凑这个热闹？”
“真不想。”裴明淮笑道，“分曹赌赛，我从来不爱。我又不能真去出这个风头，无趣得很，陛下就随我去吧。”
文帝道：“也罢。那你替朕做件事，到时候把凌羽带着一席，别让他太出格就是。”
裴明淮苦笑道：“陛下，你不带他也罢了！那是什么场合，要他不惹笑话怕是难。”
“不带还不得闹死朕。”文帝笑道。裴明淮道：“那陛下也别推给我呀。陛下又不封个什么官职给他，我带着他，人家问起来我怎么说？我在外面拣回来的野孩子？”
文帝笑道：“那你说，封个什么好？”裴明淮正要说话，见吴震一直在给他打眼色，便道，“陛下，吴廷尉卿来了，你有什么吩咐么？”
“谢恩就免了。”文帝道，“灵岩石窟的事查得如何了？”
吴震道：“臣想请问陛下一件事。”
文帝道：“你说。”
“方才陛下说，四月初八是佛诞节，要去进香祈福。”吴震道，“臣不是常常在京，这些事多有不知。陛下是每年四月初八必定要去的么？”
裴明淮微笑道：“不错，每年佛诞节必去。”
吴震又问道：“那陛下往年是不是都去灵岩石窟？”
“自前些年武州山石窟寺的五窟落成，就一直是去那里了。”裴明淮道，“此前都是在五级大寺。你怎的问这个？”
文帝淡淡一笑，道：“有话说便是。”
吴震迟疑了片刻，道：“那陛下今年的四月初八，是打算去哪里？”
“还没想好。”文帝道，“还有几日，到时候再说吧。灵岩石窟自然这回是不能去了，正在修葺。”
“那，陛下总该有个可能去的寺庙吧？”吴震还在穷追不舍，被裴明淮瞪了一眼。文帝也不着意，道：“既然初七去鹿苑，怕是得耽一整天，夜里恐怕就该宿在崇光宫了。那样的话，去鹿野苑最近。”
吴震道：“那臣有句话，说了怕明淮又嫌我多话。”
裴明淮道：“那你别说最好。”
“说吧，有什么话？”文帝笑道。吴震道：“陛下这几日能不能下一道诏书？就说初七蒐狩礼后便宿崇光宫，初八至鹿野苑祈福，让朝中上下，不，反正是让这京城的人都知道这件事。啊，臣知道说这话十分不妥，但……臣真是有缘故的。”
裴明淮盯着吴震，道：“你这话……你是觉得，灵岩石窟的案子，是为了让皇上佛诞节祈福不去那处？去别的寺庙？”
吴震对文帝道：“陛下，臣再请问一句话。陛下宣五王入京，是什么时候的事？诏书里面有没有提到大射礼，或者是蒐狩礼？”
文帝微微一笑，道：“朕还真没提拔错人。”
吴震听文帝如此说，知道自己料得没错。裴明淮在旁道：“陛下宣五王入京，确实是说为了大射礼，连日子都定了四月初七的，要诸王一定赶在那前面，别误了时候，如今五王都已经赶到京城了。”
“陛下，鹿苑大射礼既已下诏，四月初七佛诞祈福按理您是不会回城里的。”吴震道，“就让所有人都认定您次日是要去鹿野苑便是。至于陛下去何处，到时候再看情形便是。”
裴明淮道：“你真认为……”
“小心驶得万年船。”吴震肃容道，“陛下，此事非同小可，臣越查越便是心惊，还请陛下一定在意。”
裴明淮道：“陛下，我这几日留在宫里吧。我二哥的殿中尚书也是虚衔，不如陛下随意给我个什么衔，让我暂领禁军好啦。”
文帝笑道：“何必弄得这么草木皆兵的？”
“陛下，不得不防哪。”裴明淮笑道，“要不，你把凌羽的内丹还给他吧，还是让他统领禁军。虽说他不懂这些，可他本事大啊，有他在没人能近得了陛下。”
文帝朝裴明淮看了一眼，道：“你倒还真关心他，又替他讨封赏又要朕还他东西。”
裴明淮苦笑道：“总归是我骗了他，看他开开心心地也不记仇，还一口一个明淮哥哥地叫，我心里更过不去了。”
“罢啦，让他玩他的去吧，他除了闯祸还能干什么，不惹事朕都谢天谢地了。”文帝道，“你要不嫌事多你就留下来吧，就暂领左卫将军吧，无论羽林还是高车虎贲，都归你调拨。吴廷尉，你继续查吧，若有什么事，跟明淮商量着就好，不必事事来回朕了。既然明淮信得过你，那朕也自然是信得的。”
吴震道：“是，那臣先下去了。”
待得吴震退下，裴明淮笑道：“陛下，你不会真打算处置阿苏吧？”
“我倒是不想处置他，可昙曜死得不明不白，他也太不小心了。这已经有不少人借着这事儿，来给朕说东说西的了。”文帝道，“不必你替他讨情，有什么他自己会来。”
见文帝话都说到这里了，裴明淮只得道：“是，那我也下去了。这宫里禁军的情形，我先去看一看，再作打算。”
“待会朕在这里见几位皇弟，你午宴的时候过来。”文帝又嘱咐了一句，裴明淮笑道，“是，我哪里敢忘呢。”
文帝问道：“朕的五位皇弟，你见过几个？”
“除了那位新袭爵的乐陵王，都见过。”裴明淮道，“前几年随陛下征战茹茹，北镇都待过。还有那年带兵征氐族，到过一回长安，也见过广平王。”犹豫了片刻，忍不住问道，“我想问陛下，为何突然要让五王进京？这可是多少年都没有的事啊。”
文帝笑道：“朕想见见自己兄弟们，这又有什么了？他们在外替朕镇守诸镇，也算劳苦功高，朕想给些封赏。”见裴明淮一脸不信的样子，哈哈大笑，道，“你这孩子，如今是心眼越来越多了。别胡思乱想，好好办朕交给你的差使，你只管放心，没你的事儿。”
裴明淮琢磨文帝这话，没自己的事儿，那就是有别人的事儿了？一时间心绪不宁，只得退下。
午宴便设在安乐殿，除了乐良王还没到，其余四王都到了。大代惯例，宗室赐宴只叙昭穆，不管品秩，十分随意。裴明淮在旁相陪，见那汝阴王天赐人都瘦了一圈，也不怎么开口说话，心知是几年前那桩事。高车于六镇中的二镇起事，天赐奉命带兵镇压，居然被高车打得大败，落荒而逃。大代自烈祖建国起，对高车可谓是肆意掠夺，残酷奴役，这一回败成这样，可谓奇耻大辱，文帝自然震怒，后来才派陇西王源贺前去，斩了上万高车部众方才作罢。文帝对天赐倒也没怎么样，但这汝阴王从此也再抬不起头来了，在自己兄弟面前更是羞愧。
其余三王倒是还算自在，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谈笑风生，甚是豪迈。裴明淮见几王都颇有风霜之色，知道虽然个个封王，领大将军之衔，但镇守诸镇其实论起来还不如京畿附近的定州司州是美差。只不过再想一想，反正这大代一族是马上得的天下，从没哪一个皇帝是坐得住的，文帝一年出巡至少要七八次，只要有机会必定亲征，想起来，倒也真不知道究竟镇守诸重镇的好，还是留在京师附近的好。
那位看起来最是稳重的广平王洛侯对裴明淮笑道：“数年不见，又长大许多了。想起上一回见到你，你征仇池回来，那时候多大？有二十么？皇兄早该加封你郡王了，有什么非得要等的。”
裴明淮笑道：“舅舅这话当不起，陛下这回加封，我实在是不敢当的。”
“有什么当不当得起的。”阳平王新成道，“陛下那不是等着打下青齐淮州，再封你么，拖也得拖到那时候！”
裴明淮一怔，广平王忙道：“长姊呢？她怎么不见？”
“是啊，姊姊呢？”阳平王问道，“陛下，咱们家宴，姊姊怎么不来？”
文帝微笑道：“今儿个正好有高句丽的使臣来，她正见着。她如今搬到寿安宫住了，你们待会去见她便是。”
裴明淮其实对清都长公主住到寿安宫一事心里总归不自在，只是文帝向来对体统不体统规矩不规矩不当回事，也不好多话。清都长公主更是，若跟她多说两句，便是：“现在这规矩还真是多了，恼人得很。想先帝那时候……”裴明淮只得闭嘴。这时见诸王竟也全不见异色，似乎觉得理所当然一般，心里叹了口气，暗道这大代一族实在是脱不了马上游牧的习气，再怎么尊道崇佛，习儒家义理，骨子里要变还是难得很。
乐陵王一直没怎么说话，他倒不是像汝阴王那样不好意思说话，却是因为他终究小了一辈。上一位乐陵王早殇无后，文帝便让汝阴王的次子袭了爵位，赐名思誉，镇守虎牢。所以在这五王里面，思誉是最小的一个，比裴明淮还小着点儿，也是裴明淮唯一没见过的。这时裴明淮多打量了他几眼，大代皇族中人个个都十分高大，这思誉也不例外，脸色晒得黝黑，浓眉大眼，仪容甚是英伟。
文帝微笑道：“思誉还是初次进京吧？”
乐陵王一惊，忙道：“是，陛下，我是第一回 来。”略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坐在父亲和几位叔伯中间，实在是……实在是觉得奇怪得很。你们都是兄弟，就我一个……我一个是小辈。”
众王都大笑，文帝也笑，指了一指裴明淮道：“无妨，他跟你一辈。”
乐陵王咧开嘴笑了笑，道：“我一会也去拜见清都姑姑。”又朝裴明淮所佩的赤霄看了一眼，道，“淮州王，你那剑可真好。”
裴明淮笑道：“还不是皇上赏的。”
文帝淡淡一笑，道：“你们既然同辈，叫名字便是。”又问道，“你们几个去见京兆王了么？”
“还没，自然是先来赴陛下的宴。”阳平王笑道，“吃完了再去。京兆王他老人家吃得那一个……那一个……修身养性！我怕我吃不饱！”
众人又都笑了起来，文帝笑道：“他老人家最是看重长生之道，自然吃也吃得清淡了。”
裴明淮一直拿不准文帝究竟召五王进京何意，心中颇为惴惴，也不知是谁要遭殃。但看这席上光景，却又看不出什么来，人人都态度自然得很。心里正在忖度，忽见中常侍赵海进来了，对文帝道：“陛下，太子殿下和乐良王到了。”
“他两个怎么一起来了？”阳平王奇道。文帝道：“让他们快进来吧，这也太晚了些，这宴都要完了。”
广平王望着赵海背影，道：“陛下，林常侍故去多年，我看陛下身边也没个能替陛下多操心的人。赵海年纪也大了，还在宫里侍候。”
文帝叹了口气，道：“朕那年封了林常侍定州刺史，他回去没一年就过世啦。定州刺史现今是他侄子，倒是不错。”
阳平王笑道：“皇兄，听说林常侍的兄长有个女儿，德容兼备，皇兄要不要选进宫来？”
“你倒说到朕头上了。”文帝笑骂道，“若是你自己看上了，你去讨，还敢不给么？还是要朕去说话？”
“不是，不是，皇兄误会了。”阳平王忙道，“臣弟真不是那意思。我是听说，长姊想在高句丽给皇兄迎个妃嫔回来，反正都是选，不如再选个……”
裴明淮问道：“陛下，真有此事？”又笑道，“这倒是好事，若真成了，我替陛下迎去，我还不曾到过那边，还正想去看看风土人情呢。”
文帝笑道：“你们一个个的反倒消遣起朕来了！我倒是见过林常侍的那个侄女儿，还真是容貌出众，知书达礼。要不，淮儿，朕赐给你？”
裴明淮哪里想到他们说来说去，却说到自己头上，一怔道：“陛下这是说到哪里去了？我压根就不认识她。”
广平王笑道：“明淮也不小了，怎么，跟宜都王女儿结亲的事，还没说成？”看了阳平王一眼，道，“兄弟，你也别乱作媒。庆云的事从小就说起了，哪能到最后让别人给半路抢了呢？”
阳平王笑道：“我哪里乱作媒了？若碍了庆云公主的事，宜都王他老人家还不把我给砍了！不过，林家那女儿，当个妾室总成吧。”
裴明淮尴尬难当，实在是坐不下去了，起身一礼道：“我先告退，各位舅舅就陪陛下多聊一会吧。”
“这孩子，脸皮这么薄！”阳平王哈哈大笑，拍着案几道，“都是沈信那一套教的！我告诉你，我们族里啊，以前在草原上，那是看上了那个姑娘就抢回家去，没那么多三媒六聘的，喜欢就是喜欢了！”
裴明淮差点没被这几个郡王给窘死，文帝但笑不语，半日方道：“行啦，你们别说了。朕那诏书早下了多时了，你们也全当耳边风。”
“没没没，皇兄，没这回事。”阳平王忙道，“臣弟都是一字字记得的，嗯，今制皇族肺腑王公侯伯及士庶之家，不得与百工伎巧卑姓为婚，犯者加罪！……尘秽清化，亏损人伦！”
文帝道：“背得倒挺熟的。可我看你们一个个的，也没遵过这旨啊。乐良王娶的王妃，朕连是谁都没弄清楚，这么瞒着朕，不会是隶户吧？”
“哎，皇兄，别说您了，我们都没见过。”阳平王笑道，“听说跟他王妃连孩子都有了，哎，皇兄，您也就别管他了。自己家的事，只要别张扬，有什么大不了的！”
文帝摇了摇头，还未说话，就见着太子与乐良王一同进来了。乐良王脸色铁青，快步走到他座前，跪了下去，叫道：“皇兄，你一定要替我作主啊！”说罢就放声大哭起来，只哭得众人都莫名其妙。
广平王道：“兄弟，你这是怎么啦？在陛下面前，哭什么哭？”
太子在旁道：“父皇，乐良王叔的……母妃……今日不知为何，突然……在武州山的尼寺……过世了。”
裴明淮一惊，道：“乐良王的母妃？斛律昭仪？她还在世？”
“本来是在世的，现在不在了！”乐良王流泪道，两眼通红，“皇兄，皇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母亲早出了家，也没招谁惹谁的，怎么就会被人害了？皇兄，你一定要替我作主，不管是谁害她的，我都要把那个人杀了，碎尸万段！”
裴明淮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时间思潮起伏，实不知说什么好。见文帝仍不开口，实在忍不住了，问道：“陛下，为何斛律昭仪要出家？为什么不留在宫里好生侍奉着她？景穆皇帝……他别的嫔妃呢？”
“……斛律昭仪要出家，是她自己的意思，没人逼她。”文帝缓缓地道，“册封这几个兄弟为王，分驻众镇，是朕登基多年后的事了。那时候几位椒房都已经过世了，若不是如此，也就随着他们几个一起走了。”抬了抬手，对乐良王道，“起来吧，这件事，必替你查清楚。”
裴明淮退出安乐殿，到了寿安宫，正碰上庆云出来。庆云笑道：“明淮哥哥，你来看公主了？”裴明淮见她手里捧着一个琉璃莲瓣香炉，便笑道：“怎么，你还亲自来做这个？”
庆云笑道：“里面那位从不爱香，一闻到就皱眉头，我就只得捧出来了。”又叹了口气道，“可惜了我的香，烧了一半。这么好的香味儿，居然不喜欢。”
裴明淮问道：“里面是谁？高句丽的使者？”
“已经走啦。”庆云笑道，“没事，你只管进去，是武威公主。我去把这香放到我屋子里，省得浪费了可惜。这可是我亲手制的，除了公主殿下和景风姊姊，我谁也不给。啊，上次老师生辰，我也送了些，只可惜再没孝敬他老人家的时候了。”
裴明淮一怔，想再问时，庆云已经走开了。裴明淮看着她鬓边步摇串着的明珠摇摇晃晃，微微叹了口气，走进了正殿。
清都长公主坐在当中，右首是沮渠宜琦和沮渠宜琼。对这两个武威公主，裴明淮是从来分不清楚，长得是一模一样。二女都站了起来，其中一女笑道：“明淮来了。”
听她说话，裴明淮便知道这是嫁给琅琊王司马金龙为续弦的沮渠宜琦。他跟沮渠宜琦要熟些，沮渠宜琼没怎么见过。又记起沮渠宜琼嫁的是高潜，那高氏一门当年自南朝逃往高句丽，在高句丽住了好些年，想来沮渠姊妹来这里便是因为高句丽来的使者与高氏有旧。正要说话，见坐在左首的一个女子也站起了身，跟自己见礼。原本她是背着光的，此时一转过身来，裴明淮一见着她的脸，便“啊”了一声，连着退了几步，险些把刚进来的庆云给撞倒。
庆云奇道：“明淮哥哥，你怎么了？怎么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清都长公主见裴明淮神情，也是诧异得紧，问道：“淮儿，你这是怎么啦？”见裴明淮两眼直盯在那左首的女子脸上，便道，“这位是宫里的沮渠夫人，你想必是没见过。”
裴明淮道：“沮渠夫人？……”又喃喃地道，“蒋少游画得倒是像得很，一点不错。”
庆云见他死死盯着沮渠夫人，悄悄拉了他一下。沮渠夫人微笑道：“我向来难得出宫门，今儿是她俩进宫来，我也过来见见。”说罢拉了一下站在她身边的一个十余岁的孩子，道，“还不叫人。”
庆云见裴明淮还没回过神来，忙道：“明淮哥哥，这是齐郡王啊。”又道，“你帮我个忙好不好？有几样点心还没上上来，你到外面找个人帮我催催可好？”
裴明淮此时总算是挤出了一个字，道：“好。”走出去风一吹，方觉得脑子清明了些。庆云虽不明就里，但见裴明淮那样子总归不妥，赶紧找事把他支了出去。裴明淮站了片刻，忽见着斛律莫烈领了一队禁军过来，忙叫道：“斛律将军！”
斛律莫烈一抬头见了他，笑道：“是淮州王。啊，听说你领了左卫将军之职，以后可得多……”
他话还没说完，裴明淮便打断他道：“凌羽呢？”
“回来了啊。”斛律莫烈摇了摇头，笑着道，“好不容易哄回来，在外面玩得开心得很，都不肯回宫了。他啊，真是一点都没变。”
裴明淮一言不发，转身便走。这时庆云也追了出来，拉了他道：“明淮哥哥，你这是怎么啦？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裴明淮匆匆地道，“宫中还有些事，我先走了，你替我向母亲，还有那几位公主夫人的说上一声。”
庆云看了看他，笑道：“是啦，你只管放心。皇上不是让你暂领禁军么？有的是话可说，没什么好失礼的，你自去便是。”又叹了口气，道，“我还得叫人替那个姓高的姑娘收拾屋子去呢。”
裴明淮道：“姓高的姑娘？”
“说是武威公主……啊，是宜琼那一位，这两个真难分，长得一样，封号还一样！”庆云抱怨着道，“她夫君的亲眷什么的，父母过世来投奔高氏。长公主说了，先让她在宫里住下来，还答应让她去武州山石窟寺替家人发愿立功德。”
裴明淮奇道：“那也该住高家去，难不成住寿安宫？”
“偏就是了。”庆云不乐意地道，“长公主看着她喜欢，就要留下来了。”
裴明淮笑着道：“有人帮你侍候着，哪里不好了？”
庆云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却有些说不出来的味道。“好啦，明淮哥哥，你忙你的去吧，我不跟你说了。”
裴明淮笑道：“是，寿安宫就劳你多费心了。”
他找到凌羽的时候，凌羽正抱着一罐蜂蜜渍的梅子在吃，吃得一手都是蜜，连嘴边都是。面前案上堆了老大一堆东西，大约是在集市上买的，什么稀奇的物件都有。见到裴明淮那见了鬼一样的表情，凌羽呆了一呆，道，“明淮哥哥，你怎么啦？出什么事啦？”
裴明淮不知从何说起，凌羽眼珠一转，笑道：“啊，我知道了。你是不是见到鬼了？”
“……是。”裴明淮道。“她怎么会……”
凌羽看了看自己满是蜜的手，道：“你跟我来。”
裴明淮随他走到九华堂后面的园子里，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此时天色已渐渐暗去，只见园子里面有株花树，极之显眼。那花树是奇异之极，果子硕大，枝叶却有白色的丝丝缕缕垂下来，在暮色里放着莹莹微光。
“……优昙钵罗。”裴明淮缓缓地说，“我在姜家找到的，移到了宫里，倒是长得更好了。”
凌羽叹了口气，道：“长成这样，谈何容易。一土一水，那都是千里迢迢自它原来生长的地方送来的。”
裴明淮道：“什么？”
“你还不明白吗？”凌羽道，“你都知道这株优昙钵罗是从何处移到凤仪山的，难不成还想不到缘故？”
裴明淮道：“那位沮渠夫人跟你师姊长得好生像……刚才一朝面，我真以为见到了鬼！姜优明明已经死了，死在凤仪山了……”
“别说你了，我当年见到她的时候都吓了一大跳。”凌羽又叹了口气，道，“其实细看并不是一模一样的，但是乍一看……真的太像我师姊了。”
裴明淮叫道：“她到底是你师姊什么人？！姊妹？”见凌羽摇头，又问，“是你师姊的女儿？”
凌羽仍然摇头，裴明淮叫道：“你倒是告诉我啊！”
“告诉你怕吓着你。”凌羽笑道，“是她儿子的女儿。”见裴明淮的神情更像是见了鬼，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星霜仙子的事，算起来年纪差不多呀。这也没什么稀奇的，我师姊跟我师兄大吵一架，为了求这花，去了凉国，一待就是好多年。她向来任性得很，爱做什么就做什么。”
裴明淮心里七上八下，只觉得有什么事不妥之极，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究竟是哪里不妥。问道：“那……她的儿子是谁？”
“我也不太清楚，反正好像不是我大哥那个爹吧。”凌羽道，“应该是我大哥他爹的兄弟，但叫什么名儿我可就记不得了。”
裴明淮道：“我就知道，问你也是白问！”
凌羽不乐意了，把嘴一撇，道：“你看，你问了半日，我都老老实实答了，就一个答不出来，你就骂我！”
“我什么时候骂你了！”裴明淮道，“好了好了，多谢你啦。我走了，我自己找人问去。”正要走开，忽见着那优昙钵罗旁边还有一株树，看起来跟枫树差不多，便问道，“这不会也是什么宝物吧？”
凌羽顺着他目光看去，轻轻地道：“还真是。”
裴明淮道：“是什么？”
“悦般仙草，可生死人而肉白骨。传闻是这样的。”凌羽笑道，“当年悦般国向大魏皇帝献此草的时候，不想让人知道究竟是何物，便摘了这树上的叶子说是仙草。其实，草一点儿都没用，是得要这树里面的根心，在玉釜中煎煮为汁，才是仙物。”
裴明淮道：“能治何病？”
这一回，凌羽隔了良久才回答，声音里却有些伤感之意，裴明淮也不知他这伤感因何而发。“是习武之人的仙物。哪怕经脉俱断，也能救回来。唉，长着也好，说不定哪一日有用呢？”
裴明淮只觉心中似明似昧，好像明白了些事，又不全然明白。凌羽又看了他一眼，笑道：“明淮哥哥，你今儿个怎么在宫里待这么久啊？对啦，多谢你送来的葡萄酒了，要不，你陪我喝？”
“谢倒不必，那不是我答应你的么。”裴明淮笑道，“陪你喝却是不成了，改日吧。今日我实在有事，陪不了你。”
凌羽把嘴一撇，道：“知道啦，反正，人人都忙，都有事，就我一个闲得慌。”
裴明淮笑道：“让皇上封你个什么官职，你自然就有事儿干了。”
“省省吧。”凌羽道，“皇上要封，我也不肯。我干得了什么！惹事还差不多。”
裴明淮道：“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不知为何，宫中禁卫统领的左右卫将军之位一直是空着的，裴明淮也不知文帝究竟为何一直让这个最重要的职位空着。也不知是不是二十年前那桩禁军谋乱之事，让文帝对此尚心有余悸，索性便连这两个位置也虚设了？文帝自己不提，清都长公主从来不提，皇后不提，裴明淮也没处问去。前日在斛律莫烈处听了些旧事，反倒引得裴明淮疑惑起来。
斛律莫烈见他进来，忙迎上道：“淮州王，你来啦，我们正等着呢。”
裴明淮笑道：“斛律将军客气了。”又见另一个四十余岁的将军过来，比斛律莫烈尚年长些，认得那是虎贲中郎将斛律都居。虽都是高车斛律氏出身，但裴明淮只扫了一眼便发现这二人定然不睦，真是你不看我，我也不看你。心道这二人一领虎贲中郎将，一领高车羽林中郎将，却互相看不惯，偏要凑到一处，不是找事么？
这时又有一个男子进来，裴明淮跟这人素来相熟，是羽林中郎将乙旃惠。乙旃惠朝裴明淮一拱手，笑道：“是淮州王。原来皇上是要你来领左卫将军之职，我原本还以为……也好，是你的话，我们也没什么说的。”
“也就是这一段时日罢了。”裴明淮笑道，“最近京师事多，过几日又有大射礼，各位免不了要辛苦了。”
乙旃惠、斛律莫烈、斛律都居躬身为礼，齐声道：“不敢。”
裴明淮道：“我也是刚回京不久，如今禁中什么情形，三位先说来听听，再作定夺。”忽见斛律都居神情有些不对，眼眶发红，便问道，“将军这是怎么了？”
“……我方才得到消息，我堂姊她死了。”斛律都居道，“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真不明白，她出家为尼，好好的在尼寺里吃斋念佛，怎么就被人杀了呢？”
裴明淮道：“这件事，廷尉寺自会细察。”
“是，我等只管宫中护卫便是。”斛律都居道。“皇上恩典，下旨赐秘器，又恩准大大地做上一回法事，晚间还请淮州王允准我去一趟。”
裴明淮还未答话，斛律莫烈便皱眉道：“明知这几日事多，你走了谁来管你的虎贲羽林？”
斛律都居冷笑道：“不是还有你么？你反正就一个人在宫里，更没那么多事儿。啊，对了，你今儿陪着出宫的那小孩，我是没见过，听说是以前的羽林中郎将？”
乙旃惠回头对裴明淮笑道：“方才听说皇上新加封了左卫将军，我哪里会想到是淮州王你，还真以为是……”
裴明淮见这二人对凌羽颇有芥蒂，想必是觉着一个不知来历的少年恐怕就会凌驾他们之上，十分不快，又想起刚才见着凌羽吃得一嘴一手都是蜜的样子，心里实在是好笑至极，费了老大力气才把笑憋了回去。只听斛律莫烈嘿嘿冷笑了两声，知道接下来他说的话不会好听，便道：“不如我请三位将军喝两杯，席间慢慢说。”
三个人自然都不敢再多说，乙旃惠先笑道：“是。”
斛律都居和斛律莫烈互相看了一眼，那一眼真是跟互瞪没什么区别。二人也道：“是，听淮州王吩咐。”
那晚裴明淮离宫的时候，天色已然全黑。赶到廷尉寺，却见着吴震面无表情地坐在正堂，跟个石像一样，奇道：“你这是在干什么？”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吴震指着案上一朵白莲花道，“看看，看看，天雨四华，这最后一朵曼陀罗华也在斛律昭仪身边出现了。摩诃曼陀罗华是大白莲，曼陀罗华便是白莲花了。”
裴明淮把那白莲拿了起来，见着确实要比先前见着的摩诃曼陀罗华要小些。道：“就不能从那几朵花上面找到端倪么？”
“在查。”吴震道，“这些都是佛经里面说的莲花，能到哪里寻去？所以凶手才用的红锦和白绢做的莲花。这红锦白绢都是极好的料子，我已经满城里在查了。虽说还没查到，不过，照我看来，这绢料一定是来自……”
裴明淮道：“何处？”
吴震笑了一笑，道：“你猜。”
“我何必猜，这红锦白绢一定是宫中之物。”裴明淮道，“我没看错的话，应该是贡品。”
他拿了一朵红莲，道：“看到没？上面有暗纹，该是这绸上原本就有的织花。那种织法少见，我不知道该怎么叫，但必定是在宫里常见的。你拿去找宫中的文绣大监，一问便知道了。”
见吴震面带苦笑，裴明淮道：“是不是有不便之处？那我拿去便是了，让庆云问去。她最好事，有案子查一定高兴。”
“不是，不是。”吴震道，“不，也是，也不是。唉，明淮，就算查出来，不，是一定查得出来的，我怕也是条假线索，会冤枉了人。”
裴明淮道：“什么话！都让你一个人说完了。既有这样的物证，难不成还不查了！”说罢唤了麒麟官进来，道，“把这两朵绢花带上，到寿安宫找庆云公主。就说我的话，请她找宫里的文绣大监，去细问上一问。”
待得麒麟官领命而去，裴明淮问道：“斛律昭仪究竟是怎么回事？”
“人已经送过来了。”吴震苦笑道，“你要不要进去看看？白骨观，嘿，白骨观，杀害她的人，真是对佛理通得很哪！那位乐良王在我这里坐了好久，大发脾气，说我们这廷尉寺不会办事，差点把我这地儿都给砸了。”
裴明淮道：“乐良王人呢？”
“有位什么大师来找他，说要给他母亲诵经超度什么的，请他也去。”吴震道，“总算把这尊大佛给请走了。他要在这里，我什么事儿都办不了，就看着他闹了！”
裴明淮问道：“哪位大师？”
“这我也不知道，只知道是位胡僧。”吴震道，“听说是西域来的高僧，跟昙曜大师是好朋友，一同译经的。”
裴明淮哦了一声，道：“那你没问这位大师的话？”
吴震奇道：“我问他话做什么？”
“跟昙曜大师是好朋友又一同译经的西域高僧，自然是吉迦夜大师了。”裴明淮道，“永宁寺的法鸿大师不是说了，最近见过吉迦夜大师手中有阿修罗菩提子么？”
吴震叫道：“什么？哎哟，我可是一点也不知道啊！”
“有的是机会见，着什么急。”裴明淮又问道，“打算在哪里替斛律昭仪做法事？”
吴震道：“还能在哪，就是武州山石窟寺啊。”
裴明淮叫道：“什么？那怎么能行？”
“乐良王说他母亲向来就在武州山的尼寺，非得要在那给母亲做法事。这是孝道啊，就连皇上也不好说什么，更何况我看皇上根本不着意这些小事。”吴震道，“我只管查案，他要去烧香我还能怎么样？”
裴明淮却越想越是不妥，道：“不成，我要去看看。”
“你看看那具尸身再去看吧。”吴震起身道，“这真是百年难得一见啊，白骨观！不知道是谁干的！”
裴明淮随着他进去，一见也吃了一惊。吴震苦笑道：“裴三公子，我知道你精通佛经，你倒是给我讲讲，这白骨观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就是鸠摩罗什译的经么。”裴明淮凝视那半身白骨，道，“可经里面也不是这么说的。倒是见过凉州那方向有个洞窟，里面画的半身白骨是差不多这样子。一个女子，半身是美女，半身是白骨……”
吴震问道：“凉州？”
裴明淮嗯了一声，道：“以前大凉也崇佛得很，开凿了不少洞窟。如今我们这边的工匠，不少都是先帝灭凉国的时候，自那边徙来的。怎么？”
“我忽然在想，昙曜大师是凉国过来的僧人啊。”吴震笑道，“从前可是跟大凉国主亲近得很的。不单是他，师贤大师也是啊。”
裴明淮叹了口气，缓缓地道：“当年凉国被破的时候，是连那边的佛理精义都一并给迁过来了，也不为怪。还好那时候先帝听了师傅的劝，不曾把凉国的僧人都一并杀了，唉！”
吴震道：“你刚才说，佛经里面并没说什么半身白骨，只有壁画里面才有见到？”
裴明淮沉默了片刻，道：“这确实有些古怪。你继续作你的白骨观吧，我要去武州山石窟寺了。我看那位乐良王怕有些伤心过头了，惹些事来就麻烦了。”
“我这里事多，你去隔壁侯官曹找阿苏陪你一起去吧。”吴震道，“我就不陪你了！”
裴明淮道：“我倒还找他陪着？这还不反了！”

第7章
说归说，裴明淮一出廷尉寺就见到了苏连。苏连仍是紫衣窄袖，月光下脸如白玉，秀雅异常。苏连一笑道：“公子，我可不是有意缠着你的，我是去宣旨的。”
“大半夜的宣旨？”裴明淮瞅了他一眼道，“走吧！”
苏连道：“皇上说了，乐良王一片孝心，特允他在武州山石窟寺做一回法事。本来呢，发生了那样的事，是肯定不成的，但……”
裴明淮若有所思地道：“皇上明知道不该，还是允了？”行了一阵，二人一时无话，裴明淮又问道：“昙秀呢？”
“昙曜大师一死，他的事可多了去了。”苏连叹了口气，道，“皇上也说了，只等昙曜大师这事了结，以后沙门统这一职，便归昙秀了。公子且看呢？”
裴明淮微微一笑，道：“那可不是好事么？”
二人已到武州水畔，这夜河上却有层淡淡的轻雾，映着石窟前建的殿阁，金银珠玉在月光下本已耀然生光，又映在水里，当真如天上楼台一般。只是这一晚却全无了平日里这佛地的安静，四处都是灯烛辉煌，香烟缭绕，众僧在石窟周围低声诵经，奏乐声却响亮得很，连石窟东西两边的尼寺和佛寺也都是灯火通明。
苏连冷笑道：“这乐良王还真不客气，把这皇家石窟寺当成自家的了？”
裴明淮也觉着乐良王未免太大张旗鼓，皱起了眉。到了石窟寺前面，一个身材甚是高大的胡僧走了过来，对二人合掌为礼。苏连淡淡地道：“吉迦夜大师，这里是在干什么？大半夜的，也未免闹得太不堪了，大老远地都能听到这边的乐声。”
“苏大人，乐良王一片孝心，要为母妃诵经祈福。”吉迦夜道，“又是皇上特别恩准的……”
他话还不曾说完，忽然就听到地动山摇的一声巨响，却是从皇家造像那五窟的方向传过来的。苏连只惊得面色都白了，裴明淮也大吃一惊，道：“怎么回事？”
赶到那洞窟之前，裴明淮就见着窟前的木制殿阁都塌了，有数人倒在地上，生死不知。只惊得一颗心都怦怦直跳，进洞窟一看，只听身后的苏连失声叫道：“这……怎么会？”
却见那尊释伽巨像自胸以上裂了开来，裂痕一直往造像的脖颈处延伸了过去。灵岩石窟斩山而建，因砂石岩不少，所以在造像之前都会先行增固，以免造像成之后会塌掉，但裴明淮这时鼻端闻着浓烈的硝石硫磺的味道，心知必是人为，无论此前如何着意修补都经不起的。再一回头，见地上倒了不少工匠，有的满脸鲜血，想必是正在修补东面的壁画，这自然是晚上都不得歇息的。
脚步声响，王遇奔了进来，叫道：“出什么事了？……”一见着洞窟内情形，这位素来趾高气扬的大长秋卿脚一软，竟滑到地上坐了下来，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裴明淮见他面如死灰，额头上的汗一颗颗地滴了下来。
苏连此时冷笑了起来，道：“王常侍，昙曜大师一死，这里的事便是你主管。如今出了这事，你这条命还要不要了？”
“这……这……”王遇叫道，“苏大人，我请问过皇上的旨意，这边壁画也不必再画什么功德主了，全部雕成千佛，取三世十方之意。我这里是亲自监督着，真是日夜赶工啊。我……我是真不知道为何会……”
裴明淮问道：“王常侍，你说日夜赶工，那这里面自然是随时都有工匠了？”
“是，是，是。”王遇忙道，“一刻都不停的，轮着班来。这是什么样的事，绝不敢停的！连我自己都是住在这里的！”
裴明淮嗯了一声，若有所思地道：“那也就是没什么可能在这段时日有人把硝石什么的放进来了。”
王遇一怔，苏连道：“公子的意思是以前就……”
“那么高的地方，哪里容易上去。上去了，还得把硝石之属藏好，更不容易。即便藏好了，又是如何引燃的？”裴明淮朝上望着，道，“再过几日就是佛诞节了，原本皇上是必来此处的，若说是有人想要害皇上，也未可知。”
王遇更是汗如雨下，道：“公子，公子，你看，这可如何是好？皇上要是见到了，那一定是生气得不得了！”
“……就算不见到，也不能瞒着。”裴明淮低声道，“毕竟是皇上的造像，唉，不知道皇上会多生气。至于他打算怎么处置……就只能看他的心情了。”
苏连道：“看皇上的心情？你说若换了你，你是什么心情？”
“本来上回的事牵扯到昙曜大师，皇上已经十分不悦了，只是碍着昙曜大师总有帝师之份，姑且不曾说什么。”裴明淮道，“如今昙曜大师既然身死，皇上若不降罪，那才怪了。”
当下摇了摇头，凝望那尊释伽巨像，道：“究竟是谁做的这件事？”
王遇忽道：“公子，会不会是……巫蛊之术？”
裴明淮道：“怎么说？”
“公子，我知道你素来不信这些。”王遇抹着头上的汗，颤声道，“但我善营造之术，那其中啊，也有诸多……诸多邪术。公子深知，这五座洞窟，其实都是依照五位皇帝所建，天子即如来！而这一窟，便是当今天子的造像，是有天子的八字在上面的。这邪术……或者是想害皇上啊！”
裴明淮怒道：“荒唐！我倒不信了，这佛像是佛像，皇上是皇上，还能害得了了？”
这时乐良王走了进来，口里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一抬头见到自胸下裂开的释迦巨像，大惊变色，道，“这……怎么会这样？”
裴明淮道：“请问乐良王，你方才在何处？”
“啊，我正在到处寻从前烈祖下诏让修的那个洞窟哪。”乐良王道，“便是仿我们祖上嘎仙洞所建的那一个。我想着既然来了，便也去参拜一下，却转来转去不曾找到。”
裴明淮自然知道乐良王所说的洞窟，那洞窟是早在开国道武皇帝的时候便开凿的，由魏朝最早的一位道人统法果所建，全仿照大代一族祖上的嘎仙洞，建为耆阇崛山之状，外面又修了寺庙，极是壮丽。只是哪里在武州山，离这处还得有十数里。听乐良王如此说，虽心里总觉得有哪里不妥，一时也说不出什么来，只得道：“乐良王，你说的那处不在这里，若是想祭拜，闲了着人陪您去便是。依我看，您还是到下面去的好。这里山石松动，怕有些危险啊。既给您母亲做法事，您也得在场才是吧？”
乐良王点了点头，道：“不错，我这就过去。”又问裴明淮道，“那个新升官的廷尉卿说是你的朋友，是不是真的能行？”
裴明淮此刻哪里有心跟他说这些，只道：“是，吴震神捕之名，人人皆知，一定能查清斛律昭仪的死。”
乐良王听他这么说，大概觉得满意了，便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那裂开的释伽一眼，喃喃道：“皇兄这一回，不知道得多生气。唉，我本来说明儿进宫去向他谢恩，给我母妃这般的丧葬之仪，我看，我还是不去了吧。”
他说完便走了，扔下裴明淮、苏连和王遇三个人，都不知该说什么好。苏连问道：“公子，这事，谁去回皇上？”
裴明淮道：“那还有谁，自然是你了。”
“公子，你这是把我往死路上推啊。”苏连苦笑道，“你明知道皇上给我的三日限期马上就到了，我再去火上添油一把，弄不好皇上当场就发落我了！”
裴明淮道：“你怕，我也怕！”
王遇在旁道：“要不，先去回禀公主殿下，请公主殿下跟皇上说去？”
“这倒是个法子。”苏连对裴明淮道，“公子，要不就按王大人说的？”
裴明淮叹了口气，道：“也只有如此了。陛下再生气，也不至于对着母亲发作。”
庆云亲自把几块香饼投进琉璃香炉里，抱了香炉轻手轻脚地进了寿安宫的寝殿，放在一角，又悄悄退了出去，对宫女低声道：“我有事要出去一下，你们好生服侍着。公主这几日一直有些身体不适，多留意些儿，知道了么？”
宫女们忙应了，庆云取了一个锦囊，急急地走了出去。到了尚方里面专管针织的那一侧屋子，只见到处都铺着各色锦缎绫绢，有些还是绣了一半的，却没见到一个人。
“芬蕙！”庆云叫了一声。一个女官自屏风后走了出来，笑着行礼道，“是庆云公主来了！您有什么事，这么晚还来我们这里？”
庆云笑道：“正是有事来请教你。”
“哎呀，这怎么敢当呢？”那被唤作芬蕙的女官忙笑道，“公主有什么吩咐，只管叫我去，哪里敢劳动公主过来？莫不是来催那给长公主殿下的绣品么，若是的话，我可真要请公主恕罪了，不是我给自己开脱，那花样实在繁复得很，还要些时候……”
“谁来催那个了，那还不早着么！”庆云打开手里的锦囊，把一朵红莲花和一朵白莲花放在案上，道：“你刘芬蕙是文绣大监，若论锦锻绫罗，没人比你更懂行的。你看看，这是什么绸绢做的？”
刘芬蕙拿了起来，只看了一看，便道：“红的是绛地吉字纹锦，来自高昌，只不过公主你这朵花不大，用的料子也不多，看不出上面原来的‘吉’字纹样。白的是幡纹绮。奇怪呀，庆云公主，这两样物事，宫中已经没有了好几年了。”
庆云听她这一说，忙道：“那就是说以前有啦？”
“是啊，以前是有，可是早就用完了。”刘芬蕙笑道，“皇后娘娘不是不喜欢广宁温泉宫，重在灵丘修了座么？公主记不记得，就在灵丘温泉宫，她屋子里挂了一幅兰花图，便是用这幡纹琦绣的。”
她说着又拿起那白莲与红莲细看了半日，庆云见刘芬蕙蹙起了眉头，便问道：“芬蕙，是不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还真是有。”刘芬蕙道，“公主，我觉着，看这花的绣工，很像是一个人的手笔啊。”
庆云吃惊道：“什么？这也能看出来？”
“公主啊，您成日里舞刀弄剑的，从来不碰女红，自然是不懂了。”刘芬蕙笑道，“我们日日里与绣品打交道，还真是能看出来是谁绣的。嗯，就跟你看画画和写字，能看出来是谁写的画的，一个道理。”
庆云点了点头，道：“这么说，我就明白了。那，芬蕙，你说，是谁绣的？”
刘芬蕙脸上疑虑之色又出来了，道：“我说的，就是替皇后娘娘绣那幅兰花图的人啊。我记得清清楚楚，这白绮当时已经不多了，她把剩的几匹给全要走了。可是她……”
庆云最是性急，见刘芬蕙吞吞吐吐的，叫道：“你倒是说啊，她是谁啊？”
刘芬蕙道：“公主还记得玲珑么？”
庆云一怔，道：“吕谯的妹妹，吕玲珑？”
“正是。”刘芬蕙疑虑重重地道，“我跟她本来挺好的，可是，她忽然就不见了。我这段时日，到她家去找了好几次，都没见着人。她家里啊，一个人都没有了，我也没处问去。”
庆云叫道：“你是说这花是吕玲珑绣的？”
“这种绣法是她想出来的。平日里咱们绣花，不都是平平地绣在绢罗上面么？玲珑心思灵巧，一瓣瓣地把花瓣剪出来做成花的样子，连花蕊都是一丝丝绣的，最后一朵朵地攒在一起，好看得很。”刘芬蕙道，“玲珑给皇后绣过这样子的兰花，很得皇后喜欢，特地搁在灵丘宫呢。天雨四华用来供奉祈福，我们大家更是绣了不少，便不须一定要夏天才能摘的莲花了。不过看公主你拿来的，该是玲珑做的。我再叫几个姊妹过来，大家一起瞧瞧。”
她说到此处，才想起来问庆云道：“公主啊，你这花是哪里来的？玲珑不见已经有一些时候了，怎么突然又扯上她了？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这我还真不知道。”庆云道，“芬蕙，你赶紧叫人来，认上一认，到底这花是不是吕玲珑的手笔。我这就要出宫去，我得把这件事告诉明淮哥哥去。”
“公主！公主！庆云公主！”刘芬蕙连着叫了几声，庆云哪里理她，匆匆忙忙便跑了出去。她叹了一口气，伸手把那白莲花与红莲花拿在了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眼里的疑惑之意却更浓了。
冯虎前来回禀吴震“道明和尚死了”的时候，吴震实在是觉得一个头变成两个大了。但他却有种很强烈的感觉，好像这样的事是一定会发生的一样。不过还是恼怒得很，一拍案，喝道：“你们怎么搞的？他是怎么死的？”
冯虎垂头丧气地道：“吴大人，不干我们的事啊。这个道明，我们每日里都照应着，等着他醒呢。可是，他就是死了，我们也没法子啊。他原本就摔得重，连大夫看了，都说没办法呢。”
吴震沉默片刻，道：“我去看看。”
自把道明从永宁寺抬到廷尉寺来，他就没醒过。此时他脸色发灰，浑身冰冷，一看就是个死人了。吴震却始终觉得不对，绕着道明走了片刻，忽然弯下腰去，盯着道明颈后的一个小小黑点。
他慢慢地把那毒针给起了出来，冯虎在旁边已经看得目瞪口呆，叫道：“吴大人，这，这……”
“他是被人杀了的。”吴震道，“你们最后一回见他活着，是什么时候？”
冯虎叫道：“这……吴大人，我们并没派人守着他……想着在这廷尉寺里面，他一个昏迷了的人，也该无碍啊……”
吴震摇了摇头，道：“他一身都凉了，已经死了好久了。”已经提不起力气来骂人，缓缓地道，“都是一群废物，叫你们守个人都守不住。不仅是苏连的侯官曹有问题，连我这里也一样的有问题。”
他盯着那枚泛着蓝光的细针，喃喃地道：“昙曜大师是死于此针之下，这个道明也是。道明那天早上，究竟看到什么了，才会让凶手宁可冒险，也要跑到廷尉寺来灭口？……又能进侯官曹，又能进廷尉寺，这个人究竟是谁？”
冯虎就站在他旁边，听到他嘀咕了，灵机一动，道：“吴大人，我知道是谁了。”
吴震回头道：“谁？”
“就是大人你自己啊！”冯虎道，“你去侯官曹，也没人会拦你啊！”
吴震喝道：“胡说八道！有你这么蠢的手下，也难怪道明会莫名其妙地被人害死！”又问道，“这一两日间，有没有外人来过这里？”
“外人？……”冯虎想了片刻，道，“裴三公子算外人吗？”
吴震怒道：“他当然不算！还有别人吗？”
“那……那薛家那位薛公子，就是马上要尚西河公主的那位，算不算外人？”冯虎小心翼翼地道。
吴震一句“不算”本来冲口就要出来，突然又收了回来。他回头问冯虎道：“他什么时候来过的？”
“就是下午啊，跟西河公主一起来找过你，好像是有什么事想对你说。”冯虎道，“我去说了，你不在，他们两位略坐了一坐，等了一阵就走了。”
吴震沉默半日，挥了挥手，道：“抬下去吧，叫仵作看看。细查一下，这针上喂的是什么毒。”
等冯虎着人抬了尸首下去，吴震背着双手，在那间狭小的屋子里面，一圈又一圈地走来走去。嘴里喃喃道：“薛无忧？他……？薛氏？……薛延？……”
冯虎去了不多时，又回来道：“吴大人，有个叫王栎的，说要见你，还说是你吩咐的。”
吴震正想得出神，不耐烦地一挥手道：“没看见我正在忙么！”忽然一楞，道，“谁？王栎？快让他进来！”
那名叫王栎的工匠进来之时，颇为局促。见了吴震，忙见礼道：“吴大人……”
吴震手一挥，道：“你既来见我，想必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吧？快说，究竟是什么，让你那日觉得不对？”
“吴大人，我是灵岩石窟的画匠头儿。”王栎道，“那窟里面的功德主画像虽不是我亲自画的，但也是我描的图样，一直都盯着的，熟得很。里面的画像都是从上到下一排排上色的，也就是说最下面的还并没有把颜色上好。但是……”
吴震道：“你倒是说啊！”
“但那晚进去的时候，虽是匆匆一瞥，不敢多看，却觉得好像有个本来不该上了颜色的地方，被上了色。”王栎满面疑惑地道，“是披在外面的红色长风帽，很长，都垂到腿上了。我明明记得是还没开始上色的，可我看到的时候，都上了一小半色了。”
吴震听得稀里糊涂，拿了蒋少游画的那画，摊开放在王栎面前，问道：“你看看，是哪里被上了色？”
王栎看了一眼，道：“蒋先生画的吧？一看就知道。他只画了最上面的，下面的并没有画。”
吴震找了朱笔递给他，道：“你大致画画，指个地方也好。”
见王栎拿了朱笔去画，吴震又问道，“现在还能看到你说的么？”
“不能了，吴大人。”王栎苦笑道，“出事后洞窟一直有禁军看守，不让我们进去。后来叫我们进去修补，偏又遇上地动，那一块正好震没了。”
吴震跌足，叫道：“你怎的不早些想起来！”
“这，吴大人，我也是这一两日间进去修补，重绘千佛，突然才记起来的。”王栎道，“我一想到，就立刻过来禀告你了，还怕半夜来见，被赶出去呢。”
吴震也不再说，见王栎已经画完，却是在功德主画像最下面的那一排上面。对着看了半日，道：“这上的色，毫无章法啊。”
王栎道：“谁说不是呢？就一大堆颜色给堆了上去，简直不是画的，就是用朱砂给泼上去的，也不知是谁，这么大的胆子！”
他此话一出，吴震便楞了一下，楞了片刻，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只笑得廷尉众人都进来了，也不知道吴震哪根筋搭错了。王栎更是不知所措，吴震笑了半日，挥手道：“没事，没事！我就是笑自己蠢罢了！”
见王栎还呆在那里，吴震笑道：“这回真是多谢你了，你这法眼如炬，若不是你，我还想不到这一层。”说罢叫人道，“来，你们二人送这位王先生回去。”
王栎忙道：“不敢，不敢，我自己回去便是。”
吴震却道：“一定要送，这大半夜的，实在是辛苦你了。”
见吴震坚持，王栎不敢再说，只得喏喏告退。吴震又叫住冯虎，道：“送这王先生回去灵岩石窟，记得把动静搞大点儿，一定要让人看到是廷尉寺的人跟他一道回去的。”
冯虎奇道：“大人，这是为何？”
“我手下真是一群废物！”吴震瞪了冯虎一眼道，“若是所有人都看到他已经来过廷尉了，那末他知道什么事，我们必然也一清二楚了，也就没必要杀王栎灭口了，岂不是多此一举，白白冒险！”
冯虎想了片刻，点头道：“大人思虑周全！不过……不过……”
吴震道：“不过什么？”
“大人，那岂不是会来我们廷尉寺杀人灭口了？”冯虎小声地道，“我们知道了王栎要说的事啊！虽说我其实并不知道……”
吴震险些被他气死，怒道：“那他们是打算血洗我廷尉寺，鸡犬不留了？我升了廷尉卿，你们也跟着沾了光，也是五品了，好歹也学着长进点，别丢我的脸！”
冯虎忙道：“是，是，吴头儿，你别生气。”又道，“啊，又叫错了，吴大人，你别生气。”
吴震道：“我迟早得被你们这些不长进的气死！”说罢想了一想，又笑道，“不过，你说的也没错。带几个人，跟我走！”
冯虎奇道：“去哪，大人？”
吴震笑道：“去隔壁串门！”
冯虎道：“隔壁不是侯官曹么？”
吴震一笑，道：“不错，这一回，也该苏大人出点力了。灵岩石窟我不敢动，他敢。”
苏连自然也没睡，正在书房里面坐着，手边一盏茶早凉透了，也没动一下。见吴震进来，白了他一眼道：“大半夜的，跑来干什么？我可没茶请你喝的。”
“自然是有好事。”吴震笑道，“我知道灵岩石窟出事的原因了。”
苏连狐疑地瞅了他一眼，吴震也不拐弯抹角，道：“东壁壁画被凿，并不是因为壁画的关系。蒋少游说得一点都没错，这是皇家开凿的洞窟，迟早都能把壁上画的什么查得一清二楚，本来也没什么秘密可言。把东壁凿成那样，只是凶手无可奈何，必须要掩盖一件事情。”
苏连眉梢一挑，奇道：“凶手？哪里来的凶手？”
吴震把手里拿着的那画摊开在案上，指着道：“当时发现的时候，有位工匠看到这处与平日里不同，他说是原本并没有上颜色，他却看到风帽的下半截被染上了红色。”
苏连道：“那又如何？”
“那不是什么朱砂涂的红色。”吴震道，“那是血！”
苏连本来坐着，这时站起了身，两眼都睁大了，盯着吴震不放。吴震在案上重重一拍，道：“那个晚上，就在那处洞窟里面，有人被杀了，血溅得东壁上到处都是。那样的砂石，血一溅上去便浸进去了，根本拭不掉的，凶手当时也决不可能去打水来慢慢清洗。事出突然，凶手惊惶之下，急中生智，竟把那东壁那一大片都给凿去了！但那石窟里面昏暗，他也没留意到底下角落还有一小片血迹。只是好巧不巧，又正好在风帽之上，连王栎都认定是有人画上的颜色。”
苏连道：“可是……那么大的响动，就没人听到么？”
“那就要请问你苏大人了。”吴震笑道，“那晚上，武州山石窟寺可是在做什么法事？”
苏连道：“我又不管灵岩石窟，那自然得问昙曜大师了……”一语未毕便已怔住，吴震道，“昙曜大师身死，想必也与此事有关，甚至连永宁寺法鸾大师之死也有干系。阿苏，那晚究竟是做的什么法事？”
“是给清都长公主祈福的，她这段时日不知道为什么，自迁进寿安宫后，身子就不太好。”苏连笑道，“众嫔妃那还不是为了讨皇上欢喜，要讨皇上的好不容易，就只能讨好他这姊姊了。左右昭仪和众位夫人都去了，公主啊王妃的也去了一大堆，谁敢不去讨这个好儿呢！吴大人，你想要查，可还真不容易啊，后宫嫔妃那晚上都在。”
吴震呆住，道：“甚么？”想了一阵，问道，“那众位嫔妃娘娘们，是几时回宫的？”
“当晚就回了，住也住不下啊。”苏连道，“不过，回宫总也是半夜之后的事了，你要知道时辰，查一查便知道。”
吴震叹了口气，道：“那就不好说了。”
苏连道：“什么？”
“能让那个凶手冒险去凿半面壁画，那溅上去的血一定不少。”吴震道，“既然如此，就肯定会有一具尸体，有一个死了的人。这么多公主嫔妃的驾幸石窟寺，必定守卫森严，我只能希望那个被杀的人，现在还在武州山石窟里面。”
苏连摇头道：“若是我的话，一定将那个人分尸，偷偷带出去。”
“是有可能，但比把尸身留在石窟寺更危险。”吴震沉吟道，“你想想，本来就是匆匆忙忙之间的事，总得要找箱子把人装上吧？还有血，那血可不是一时三刻能干透的。若是放在车辇里面，一路上滴着血走……”
苏连瞪了他一眼，道：“你说话能好听点么？”
“这不是说实话么。”吴震笑道，“听着，阿苏，昙曜大师的事你要想有个交待，就得按我说的做。”
苏连叹了口气，道：“说吧！”
“第一，再增加一倍的禁军，守住武州山石窟寺，你们侯官进去搜。”吴震道，“搜这种事，没有比你们更懂的，若那具尸身还在里面，一定要搜出来。”
苏连笑道：“这个不难。公子领了左卫将军之职，我让他替我调些信得过的人来。”
吴震道：“第二，宫里所有那日到过石窟寺的车马，全都不能放过，到了那里的人，也造个名录，各宫的嫔妃究竟带了什么人去，一个都不能少。若是有什么刺眼的东西，箱笼什物，全给我弄来！”
苏连蹙眉道：“这我作不了主，得去请皇上的旨意。你这等于是要去搜宫了，哪里能说搜就搜呢？”
吴震笑道：“你少在我面前装！李谅的事出来，你也不知道在宫里搜了多少回了，想必早已经翻了个底朝天了，多一回又怎么了！阿苏，我可告诉你，昙曜的事都得着落在这上面。你还不明白么？谁能保证那么巧，正好凿壁画的时候能碰上做法事奏乐的时候？夜里安静，若非鸣乐，那叮叮当当的凿墙声一定会被人听到。凿掉那么大一片，就算是身有武功之人，至少也得小半个时辰吧？”
苏连缓缓地道：“虽说各皇家佛寺的寺主都到场了，但法事必是昙曜大师主持。若是要更改鸣乐的时辰，那就一定得大师他自己……”
“对啦！”吴震点头道，“只有钟鼓齐鸣的时候，才会听不到洞窟里面发出的声音，那凶手就能趁机毁掉自己在窟中杀人留下的血迹。这急智之下的做法是聪明之极，不仅能掩盖杀人的痕迹，还能让我们都怀疑此事是冲着皇上来的，闹得人心惶惶。可是，谁能命令沙门统昙曜大师呢？”
苏连沉默片刻，道：“怕是低等级的嫔妃都不成。”
吴震道：“这就要靠你去找了。记住，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因为事出突然，按常情来说必会留下些什么线索。”
苏连朝他瞅了一眼，微微一笑，笑得眼都弯了起来，满是嘲弄。“吴大人厉害啊，看来阿苏还一直小看你了。瞧你说得这么头头是道的，连我都佩服起来了。”
吴震被他这么一说，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了，道：“没，没这回事。我，我这就是自己在琢磨，啊，琢磨！是不是对的，我也不知道。”
“那你倒是说说看，是谁在武州山石窟寺被杀了？”苏连若有所思地道，“好好地，怎么非得一定到那里面去杀人？寺里面石窟多了去了，找哪儿杀不成？”
吴震道：“那还真不是。别的洞窟都时时有人进出，只有五帝窟才不会。”
“那为何不选其余四窟，偏偏要选皇上造像的那一窟？”苏连道，“这不是跟自己过不去么？”
“因为那一窟外面的殿阁是修得最堂皇的，从外面全然看不到里面，在那里是最隐密的。”吴震道，“五帝窟另外还有一窟，那尊佛像从外面就看得到，若是在这样的洞窟里面密谈，哪里能行！至于你问是谁……这我真还没想到。但是，一定是件突发的事，非常突然。没人会平白地想在灵岩石窟寺杀人，一定是没办法了，才不得不……”
二人一时都不说话了，苏连叹了口气，道：“好，我这就去办。”说着便往外走，吴震忽然叫了一声。
“阿苏。”
苏连回头，道：“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啊，吴大人？”
“不是。”吴震低声道，“我一直没向你道谢。我是当真得好好谢你，我的事……若非你设法替我遮掩……”
“哼，谁叫你跟公子交情好呢。公子都发话了，不帮你也不成。”苏连笑道，“你也不必谢我了。”
吴震摇头道：“不，我是得谢你。明淮的面子是一回事，你阿苏肯帮忙，是另一回事。我这人不会说话，这谢就先搁在我心里了。其实，不管你有没有帮我的忙，若你真有事，我一样的肯赴汤蹈火的。”
苏连看着他，最后叹了一声，道：“行啦，别说了，说这些有什么意思。我该走啦，你也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吴震却还在看这屋子，苏连这书房极大，也朴素得很。一只镏金银节铜熏炉，燃的香极清淡，几不可闻。吴震看了看墙上挂的字画，叹了一口气，又朝那张檀木书案看了一眼，笑道：“阿苏，我包管，你这是整个京城高官贵贾的府上，唯一没有一样东西的地方。”
苏连奇道：“什么？”
吴震笑道：“你这处一部佛经都没有。”
苏连一听，便笑了起来。见那灯要灭了，便去把灯心给拨亮了。烛火映在他脸上，当真是颜如白玉，俊雅如好女。“先帝不是下诏说了么，凡西戎虚诞，一概都不容。这话我是听进去了，自有三礼以来，可跟佛经没什么干系。”
“你一直不曾给自己弄个宅子，也不要什么府第，凡在京城，若不进宫，常常便住这侯官曹里面。”吴震望着他，道，“阿苏，你真对自己以后就没什么打算么？”
苏连默然半晌，缓缓地道：“只求死得其所。”
四月初七那日天气极好，南郊马射台早已设好，众王公大臣自然也不肯落后，早早地便来了。文帝落座后，众人按序坐下。京兆王问道：“陛下，怎么不见清都？她最喜嵬狩，从还是姑娘的时候就从不肯错过，今儿个怎么不来？”
京兆王乃是太武皇帝的兄弟，辈份极尊，文帝要算起来都得叫一声叔祖。他已是六十多岁的人了，诸务不管，只喜炼丹养气，虽说如今风气崇佛，京兆王却是太宗明元皇帝的儿子，那年头佞道远胜过崇佛。裴明淮见这京兆王头发大都是黑的，脸色红润神采弈弈，想必在这道家养生之术上确是下了不少功夫。
文帝微笑道：“我姊姊这几日身子不适，今儿个就不来了。”
京兆王微微一惊，道：“她病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偶感风寒罢了。”文帝道。京兆王道：“陛下，前些时候宫里太医那里闹腾，咱们还是另找些信得过的太医吧。”
太子笑道：“父皇，我举荐的那位徐先生如何？隔着帘子诊脉便能看出究竟，医术实在高明。”
文帝点点头道：“确实高明。”
此时鼓乐已毕，众人饮了酒，文帝道：“取弓箭来。”太子亲自捧了弓箭上来，文帝挽了弓，一箭射中靶心，将弓箭交还给太子，笑道，“你们去吧。”
马射台上有数具黄金大盘，每具都有二尺以上，以白银镂之，玫瑰饰之，里面堆了若干金帛宝石之物。宜都王穆庆笑道：“今儿个的彩头可不少，我看起来都是贡物。那些真珠，是不是这回高句丽的使者带来的？”
裴明淮望去，原本是想看看真珠，却看到了那几具黄金大盘，怔了一怔，连文帝跟穆庆的话都不曾听清楚。穆庆又跟他说话，连着叫了几声，裴明淮才回过神来，忙起身道：“穆伯伯，恕明淮失礼。”
穆庆奇道：“你这是怎么了？”顺着裴明淮目光看了过去，这一来连带五王都看了过去。阳平王“喔”了一声，道：“我想起来了，这黄金合盘是吕谯制的吧。咦，陛下，这回回来，我怎么没见着吕谯？”
裴明淮不提防阳平王这般便说了出来，心中一酸。只听文帝道：“你们几个不打算下场一试身手了？”
阳平王笑道：“这有什么趣儿，让年轻一辈的自去吧。思誉，你也去。”
思誉见苑中呼喝声不绝，众人骑马奔来奔去，本来就跃跃欲试，只是四王都坐着不动，也不好意思去，听得阳平王这般一说，忙起身道：“是！”
文帝朝裴明淮看了看，笑道：“淮儿，你既穿成这样，想必也是不打算去了？”
裴明淮笑道：“陛下，我说过啦，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又朝坐在身边的凌羽看了一眼，心里暗自高兴，总算是用西域进贡的一种果子堵住了凌羽的嘴。凌羽想必是没吃过那种八旦杏，正在那里吃得起劲，全没空理会别的。
阳平王朝裴明淮上下打量了几眼，笑道：“你这衣裳好，就是穿着怕是不便骑马打仗。现今京城里面都兴穿这个么？咱们兄弟几个老在外面，都怕被人笑话了。”
裴明淮笑道：“舅舅这话说得！不过就是胡乱穿罢了，本来也没个定例的。我既领了左卫将军之职，自然这是最要紧的，打猎甚么的也只能靠后了。”
阳平王也笑道：“本来也没甚么趣儿。陛下，今年什么时候出巡？咱们去阴山那边好好地打打猎去，这圈起来的地方，有什么意思！”
凌羽虽然嘴塞满了，一听到这话，赶紧把嘴里的杏咽了下去，抬头道：“陛下，说好的啊，你去的时候要带我去。”
文帝笑道：“既答应了的，就一定带你。”说着伸手道，“凌羽，过来。”
凌羽依言走到文帝身边，文帝对众人道：“以前的事，你们都是知道的，也不必朕再提了。凌羽那时候救过朕的命，该封赏的还是要的。”
凌羽插口道：“陛下，我都说了我不要了！”
“你给我听着。”文帝道，“禁军的右卫之职一直空缺，朕就封你这个罢，另赐爵……”他话还没说完，又被凌羽打断了，只见凌羽嘴一扁，道：“陛下，你若不把我的东西还给我，我才不当你的这个什么右什么卫的！”
裴明淮道：“凌羽，陛下破格晋封，你就好好接旨，在这里多什么话？”
凌羽跺脚道：“我就不接！陛下不还我内丹，那我当这个什么右卫将军也没意思，陛下这是存心气我吧？”
裴明淮喝道：“凌羽！不许胡说。”
京兆王却咳了一声，笑着起身，道：“陛下啊，我倒是有个主意。不，也不是主意，其实我多少年前就想跟陛下说了。”
文帝奇道：“什么？”朝身边的凌羽看了一眼，京兆王笑道：“孩子，你过来。”
凌羽看了看文帝，文帝点了点头，凌羽便跳下了台阶，问道：“什么事？”
京兆王笑眯眯地摸了摸他的头，又对着他细看了片刻，道：“你还真是一点儿都没变。唉，唉，能修炼到你这样，本王真是羡慕得紧啊！”
裴明淮这时才大约明白了京兆王是什么意思，一时真是不知如何反应，见凌羽一脸警觉地看着京兆王，便站起身来走了过去，拉了凌羽在身边，笑道：“凌羽不懂事，您老人家不要跟他一般见识。”
京兆王笑道：“不会，不会，怎么会？”又转身对文帝道，“陛下，寇天师已经仙去多年，大道坛也空置多年，不如封他当天师如何？”
此话一出，文帝啼笑皆非，裴明淮目瞪口呆，只有凌羽一听就开心了，拍手道：“好，好，我就喜欢这个，陛下，我早就说了，你封我当天师吧，你们寇天师会的我都会！”
裴明淮怒道：“这怎么成？你……你一个小孩子，怎么能服人？”
“你懂什么！”凌羽白了他一眼，道，“不是告诉过你了，练到我这样子，跟成仙也差不多了！”
裴明淮道：“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凌羽又白他一眼，道：“你又不是皇帝，你说不作数。陛下，你就答应了吧！”京兆王在旁边道：“好孩子，若陛下应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凌羽道：“什么？”
“教我些养气的法门，替我炼些丹药。”京兆王笑道，“成不成？我看我平日里重金聘来的那些，没一个比得上你的！”
裴明淮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简直不知说什么好。他自然知道京兆王素来最好长生之术，毕竟他是太宗的儿子，跟先帝是嫡亲兄弟。大代自建魏以来，数代皇帝无不嗜服丹药，归根结底还不是为了延年益寿，甚或长生不老。文帝好佛理，虽说仍嗜寒食散，还略好些，此前数位皇帝送命在这丹药的都有两位。当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碍着京兆王辈份高，又不好多言，只得望向文帝。
文帝淡淡一笑，道：“这天师不天师的，也不是一句话的事，且看看吧。您老人家想要长命百岁，那是正理，凌羽成天在那炼丹玩儿，您多给他送些玩意儿，只管让他替您炼去，这朕不管。凌羽，你先接了朕的旨意，别的事再说。”
凌羽只得道：“好吧，皇上既这么说，那就当吧。”
文帝笑道：“这才听话。”
凌羽又问道：“既然有右卫将军，那是不是还有左卫将军？谁是左卫将军？”
文帝朝裴明淮看了一眼，凌羽道：“哦！原来是明淮哥哥。那是谁大一点儿？应该谁听谁的？”
裴明淮笑道：“左卫将军是正二品，右卫是从二品，论品秩是左卫高些。不过……”
他话还没说完，凌羽便抢着道：“那我不干，我跟你换换。”
“这也是能换的？”裴明淮道，“我听你的就是了，成不成？皇上诏书都下了，难不成还要收回？”见文帝要开口，忙道，“陛下，您别太惯着他了，迟早惯得恃宠而骄！”
“这么可爱的孩子，惯着也没什么。”京兆王又去拉凌羽的手，笑眯眯地哄道，“你想要什么？本王什么都给你找去，只要你肯替我炼些丹药，延年益寿便成！”
裴明淮见凌羽想说话，忙把他一把拉回来，拖着他回席上坐下，笑道：“凌羽，你写个单子，要什么东西，让京兆王他老人家着人备去。”
京兆王忙道：“是，是，要什么只管说，你要天上的月亮本王也替你摘去！”
裴明淮真是无奈之极，实在忍不住了，问道：“明淮敢问一句，您老人家怎么就这么信他呢？”后面一句不敢出口，只得在心里想想。“——要换我，绝不敢吃他炼的丹，还怕吃死了呢。”
“这你可就不知道了。”京兆王笑道，“当年啊，这孩子一直相貌不变，我们私底下议论，都怕是什么妖邪。”见凌羽两眼一瞪便要发作，忙道，“后来知道不是了，都知道了，绝不是什么妖邪！我们就推着让沈太傅找皇上问去，沈太傅回来说，哪里是什么妖邪，人家练的是至高无上的道家玄功，就跟道家那些书里面说的一样，甚么年过九十相貌还如少年童子一般，身轻如叶……”
他还没说完，凌羽就嚷了起来，道：“谁说我年过九十了？我说我九百岁了你信不信？”
席间那四王原本就一直强憋着笑，这时候实在是忍不住了，一个个笑得东倒西歪，连同文帝一起哈哈大笑。裴明淮恨不得把凌羽自席上揪走，京兆王却一点不生气，笑眯眯地道：“都说椿树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你说你有多少岁都成，啊，都成！”
偏这时候那广平王又突发奇想，道：“陛下，今年少雨，陛下前日不是说四月初八顺带着一起祈雨么？要不就让他去，若是真有本事，皇兄你就真封他为天师也没甚么啊。”
文帝笑道：“胡闹！”
“陛下，广平王说的倒也有些意思。”裴霖若有所思地道，“自拿下青齐诸州以来，平齐户充了不知多少为佛图户，天下的寺庙那是看着一日又一日地多起来，僧人也一日比一日多。陛下虽发了明诏，沙门凡要离寺出行必得要有文牒，可究竟也禁不了多少。自寇天师驾鹤……”说到此处朝裴明淮看了一眼，又道，“天师道便远不如昔了。陛下敬佛自然是好的，但若是都顾着些，面面俱到，岂不是好？”
裴明淮见凌羽又想说话，一伸手把他嘴按住，笑道：“爹爹说得极是，但即便如此，也得请位德才兼备的……”
凌羽“啪”地一声把他的手打开了，道：“祈雨便祈雨，我都说了，你们寇天师会的我都会，若是成了，陛下，你让不让我当天师？”
裴明淮道：“你怎么老想着这个！”
凌羽不理他，跳起来跑到了文帝身边，倒也不见外，在文帝身边就坐了下来，拉着文帝道：“陛下，你就让我当嘛，好不好？”
裴明淮喝道：“下来，凌羽！成何体统？”
凌羽朝他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穆庆眼里看着，忽然笑出了声，又赶紧止住了。裴霖朝他看了一眼，笑道：“宜都王这是为什么笑？”
“我就是觉得有些好笑，这一眨眼，就过了这么多年了。”穆庆叹道，“方才这孩子坐陛下身边，明淮出声招呼，我觉得好像以前也见过一样。一想却想起来了……啊，裴兄，我绝无他意，就是忽然想起旧事了。”
他朝凌羽细看了几眼，目光中不无感慨之意，捋了捋须，又道：“我还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二十年前了吧？我那日到得晚了，一到安乐殿前，便见着有人舞剑，一园的叶子乱飞，却没一片掉到席上。树上的紫木槿，也没一朵被削下来的。唉，裴兄，似乎当时在场的人，就只剩你我了？”
裴霖不提防穆庆如此说，一怔之下，方道：“穆兄记得清楚。嗯，那时还有林常侍也在，他已经过世多年了。”
听到这话，凌羽脸色一黯，文帝道：“要不是他侄子林刺史偶然遇上了你，立时向朕禀告，朕还真不知道你在哪里！你一走就是十年，也没个消息。”
“那不都说了，是在闭关嘛。”凌羽道，“我怎么知道有那么多年了！”
京兆王一听，如获至宝，问凌羽道：“究竟要怎么样才能像你这般，几近无生无灭？”
这话听得众人都皱眉，不知如何接话才好。凌羽却是一笑，从文帝身边站了起来，走回了席上，道：“说不定我真不是人呢，是山里面出来的妖物。”
裴明淮喝道：“胡说什么！”给凌羽倒了一杯酒，道，“你最喜欢的葡萄酒，快喝，少说话！”
这时太子、思誉和一众将军都回来了，穆庆笑问道：“不知今日得头彩的是谁？”
“是薛哥哥！”西河公主嘴快，笑着道。这回连京兆王都连连点头，道：“好，好，就该这样。谁本事大就是谁的头彩，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学那些什么奇奇怪怪的礼，说好听点是你谦我让，说难听点就是装腔作势，没意思得很，还有没有一点我们那时候的豪气了！薛延的儿子不错，不错，西河嫁他嫁对了！”
薛无忧起身道：“谢京兆王夸奖……”他话还没说完，西河公主便笑道：“谢您老人家吉言了，可不要忘了礼！”
京兆王呵呵笑道：“不会忘，不会忘，早备好了。”
文帝摇了摇头，道：“这丫头，也不知道害臊。”见西河公主穿的男装，两颊晕红，明艳无俦，微笑道，“你也下场了，想必也不会差。你属兔，那只金兔，朕就赏给你了，讨个吉利吧。”
西河公主把那只金兔捧在手里，笑道：“多谢父皇！”又道，“太子殿下跟思誉哥哥不相上下，父皇，要不，一会狩猎的时候，再比试一下如何？”
听到说去虎圈射虎，阳平王也心动了，道：“我也坐得腻味了，一会到北苑虎圈那边去，看看谁能多射几头虎！”
“虎圈里射有什么趣儿！”西河公主笑道，“要打就去打林子里面野的，看看今儿谁最厉害！”
太子望了裴明淮一眼，笑道：“明淮今儿个是真不准备下场么？”
说实话，裴明淮在这里坐了半日，也是坐烦了，但还记着文帝交代的要他看着凌羽，便转过头问凌羽道：“要不要去打猎玩儿？”
凌羽还没答腔，西河公主一直在打量凌羽，这时实在是憋不住了，笑着问道：“父皇，你随随便便就封这么个小孩子为二品将军，他究竟有什么本事啊？”
文帝还没说话，凌羽就把手里那个盛葡萄酒的琉璃杯重重一顿，道：“我还不稀罕呢！”
西河公主也没料到凌羽会当场顶撞，生气倒没生气，只是楞在那里，都不知如何说了。羽林中郎将乙旃惠大概更是从一开始就看不惯凌羽得很了，碍着文帝的旨意又不敢多话，此时便上前道：“陛下，其实我们众羽林郎也想看一看，这位新封的右卫将军究竟有什么本事能统领禁军。”
裴明淮皱眉，他是万万不愿把凌羽卷入这些事中，偏凌羽不知道是喝了两杯酒还是怎么的，一拍案就站了起来，道：“好啊，看不起我是吧？想看我本事么，行！”
“凌羽！”裴明淮伸手想拉他，低声道，“你现在这样子……”
凌羽把手一甩，道：“我就算内丹被你骗了，寻常高手我还对付不了？”
众王公大臣却都是一副看热闹的心思，除了像穆庆和裴霖知道当年之事，或者像裴明淮见识过凌羽的本事的，没一个不疑的。那阳平王最是好事，笑道：“陛下，我们大代向来晋封并不以年纪或是姓氏论。这孩子年纪小，倒没什么，但左右卫将军是统领禁军的，总得要大家心服口服才是。”
文帝看了凌羽一眼，凌羽道：“好啊，谁来试试？”
裴明淮无奈，便想拔剑递给凌羽。凌羽白了他一眼，道：“明淮哥哥，我现在哪里用得了你这柄赤霄，这是重剑啊，你是要我两只手捧着么？”
裴明淮问道：“你的霄练呢？”
“放宫里了，那剑我现在也用不好，天天带着做什么！”凌羽走到中间，道，“谁想来试试？”
乙旃惠上前，一拱手道：“若是赢了我，自当事事听命，决不敢有丝毫相违！”
凌羽朝旁边看了看，伸手折了一枝海棠。这时海棠已经开了多时了，绿叶映着胭脂一般的花瓣，煞是好看。
众人都怔住，西河公主叫道：“你就用这个？”
乙旃惠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实在有些面子上下不来。薛无忧微笑道：“乙将军，他不是小看你。剑术练到一定火候，哪怕是根柳条，都可当成剑使。你就放心进招吧，没人会说你欺侮小孩子的。”
此话一出，众人都大笑。裴明淮此时也存心想看看，凌羽失了内力是不是还能伤人，便也不再开口，心道若是有事再出手相救也不迟。

第8章
乙旃一姓乃是大代勋贵，乙旃惠来自漠南，本是个粗豪汉子，就算在宫里待了若干年，有些心眼，仍旧脱不了向来的习气，一样的不拘小节，更懒得什么客套。当下拔剑出鞘，便朝凌羽刺去。羽林中郎将本为羽林郎之首，在禁军之中是品秩极高，向来是由勋贵子弟担任，武功自然也是要高强的。
只听“叮”地一声，乙旃惠怔在当地，剑已落在地上，凌羽手中的花枝已经指在他咽喉上。
众人也都怔住，凌羽笑道：“怎么样？还要不要试？”
西河公主最是爽快，拍起了手，道：“好，我服了！算你厉害！”对薛无忧道，“薛哥哥，他这是什么招式啊？我怎么没看清楚？”
薛无忧不答，过了片刻，起身道：“我向凌将军讨教几招。”
凌羽一见薛无忧走过来，便道：“我不跟你打。”
西河公主奇道：“为什么？你怕打不过我薛哥哥么？”
“我现在没了内丹，等于是失了内力。”凌羽说道，裴明淮听他就这么说出口了，实在是无奈之极，这时候就算冲上去把他嘴捂住也迟了。“这一位是高手中的高手，光凭剑招我是赢不了的，他随时能把我的兵器震飞，或是把我打伤。要讨教，等皇上还了我内丹吧，那时候你们一百个一起上我都不怕！”
西河公主道：“唷唷唷唷，这大话说的！”
薛无忧微笑道：“那在下就不用内力，纯以剑招比拼可好？”
凌羽听他如此说，想了一想，道：“好吧，不过，说是这么说，若是情势危急，你说不用也未必会不用。”
薛无忧伸手拔剑，双手抱了剑柄，向凌羽微一躬身，道：“得罪了。”
这时只听文帝道：“凌羽，你真不要柄剑么？你嫌淮儿的赤霄不合用，另去找一把便是。”
凌羽回头一笑，道：“陛下不必担心。”手中花枝一抖，画了个圈，笑道，“请罢！”
文帝朝裴明淮看了一眼，裴明淮便站了起来，向前走了两步。薛无忧自不是乙旃惠可比的，他也怕伤到凌羽。
这时众王公大臣连同众禁军，都目不转睛地对着二人看。方才凌羽一招败了乙旃惠，是人人都见着的，乙旃惠对凌羽不服气也是人人都知道的，决不会有相让之意。裴明淮心知别人看不出来，薛无忧却是一清二楚，站在自己面前的虽是个少年，却剑术通神，见猎心喜，哪有不一试之理。文帝下旨尚西河公主给薛无忧，这原本是人人都抢破头的驸马都尉，朝中年青的王公贵族也多了去了，多少也都有些不服，这时候也正好看上一看，这薛氏的公子本事如何。
穆庆笑道：“平日里就应该多这样子，切磋切磋也好，读书是该的，武功可也不能搁下。”
“是，是，宜都王说得是。”京兆王道，“有些书是真该念的，比如，哈哈，长生之术什么的……”
裴霖微笑道：“京兆王真是三句话不离长生之术。我送句话给你，若是真想长生不老，你府上那些姬妾还是遣散些的好。”
京兆王“啊”了一声，奇道：“道家不是讲究合气之术么？”
裴霖怔住，竟无话可答，半日方道：“京兆王，照我看，你如今不是该找凌羽替你炼丹，你是该多请几位道家的高人来府上，好好学上一学的好。”
京兆王忙道：“裴太师这话何意？我知道你最是渊博，来来来，就劳你先给我讲上一讲。”
裴明淮耳里听着他们对答，实在想笑，两眼却盯着薛无忧和凌羽，一眨都不曾眨。
薛无忧是绝没想过轻敌的，但他越跟凌羽过招，越觉得吃惊。凌羽手上那花枝是极轻脆之物，但偏偏像有股无形的粘性，自己的剑好像都越来越跟着那花枝走。可明明知道凌羽此时手上无力，决不可能以内劲将自己的剑粘过去。而且看凌羽使那花枝，也不像是在当剑使，就是像孩子随意舞弄一样，却让自己出剑越来越凝滞。
不仅薛无忧，裴明淮看得久了，也是越来越奇。他对凌羽的武功可以说是最熟的，但也从未见过凌羽使这路剑招。见薛无忧面上惊异之色愈来愈浓，剑招也越来越慢，看的众人也是屏息凝神。忽见薛无忧剑招一变，越来越快，已不像方才缓慢凝滞，凌羽浑身上下都在他剑光笼罩之中。
只听“叮叮叮”数声响，凌羽手中花枝已被薛无忧的长剑断为数截，但凌羽手中最后一截花枝竟冲破薛无忧剑网，在薛无忧腕脉上一点，薛无忧腕上一麻，竟然把握不住长剑，脱手飞出。他已来不及多想，另一只手一翻，短剑已刺出，这一刺却不是方才只比剑招不比内力了，那柄渌如碧水的短剑嗤嗤嗤破空之声不绝，已刺到凌羽面门。
裴明淮大叫：“住手！”他知道这一剑凌羽如今是挡不了的，欲待相救，哪里还来得及。席间众人也是个个大惊，有些人已然站起。只见凌羽手腕轻轻一转，花枝那断掉的最后一截竟把薛无忧那短剑给带得转了个圈。裴明淮心中一动，他记得这一招凌羽也曾经对着祝青宁使过，那时候是轻而易举地能把承影剑自祝青宁手里夺将过来，这时候想必是无力，但也带歪了薛无忧的短剑。就这短短一瞬，凌羽花枝已点到薛无忧左肩，在他肩头轻轻一碰。薛无忧已然收不住势，短剑仍刺向凌羽，裴明淮抢上举剑相格，两剑相撞，火花四溅，一伸手已把凌羽拉到了身后。
薛无忧收了短剑，怔怔看了凌羽片刻，慢慢自地上拾起长剑。花枝上的花瓣，已全被他剑气绞碎，散了一地。
裴明淮回头看凌羽，问道：“没伤着吧？”
凌羽抛下手中断掉的花枝，笑道：“你来得快，没事。”又对薛无忧道，“你收不住你这一剑，差点就把我杀了。”
薛无忧怔了半日，终于长叹一声，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若你内力尚在，我怕在你手下走不了几招。”说着对凌羽一揖道，“在下佩服。”
凌羽笑逐颜开，道：“哼，还算你老实。”说罢对着周围看了一圈，笑道，“还有没有谁不服气的？”
文帝道：“凌羽，你过来。”凌羽跑到了文帝身边，文帝拉了他道：“没受伤吧？叫你逞什么强？”
凌羽把嘴一撇，道：“陛下，要是我刚才伤了，那还不是都怪你，叫明淮哥哥骗我的内丹！”
文帝不答话，偏那几个郡王这时都回过神来了，一叠连声的拍手叫好。阳平王笑道：“皇兄，这下连我都服气了，人不可貌相啊。这样的本事，你就算封他天师，也没什么话好说的。”
京兆王一听，忙道：“是呀，是呀，陛下，那静轮天宫是最好炼气修道的，如今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文帝无奈，看着凌羽道：“你只会胡闹，天师是不能封你的。不过你要是真觉得大道坛那边好，你住也无妨，不过……”
凌羽大喜，道：“不过什么？”
“那得要明淮答应才成。”文帝笑道。“那可是他师傅的住处，虽说寇天师如今不在了，他重师恩，也不愿意随随便便让人去住呀。”
凌羽道：“陛下，你这就是在推托！你是天子，你还要他答应不答应！”
“凌羽，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一心想要大道坛，究竟是为什么？”裴明淮无奈，问道，“你总得说个原因吧？”
凌羽笑道：“告诉你，你也不懂！你以为昔年修静轮天宫，是为了好玩么？”
京兆王忙道：“这个，本王倒是知道。先帝遵天师之言，建静轮天宫，就是为了与仙人相通啊！”
裴明淮无言，偏生那几位郡王还你一言我一语的称是，连宜都王穆庆也道：“是，本就是为了这个。只是后来寇天师仙逝，也无人主持此事了。”
“明淮哥哥，要是我赢了你，你就答应吧。”凌羽笑着道。裴明淮道：“赢我？你不会玩上瘾了，还想跟我比剑吧？小祖宗，我知道你厉害，我不跟你比！”
凌羽把嘴又一撇，道：“我又不是不知道，你一直觉得我不过就是天赋异禀，练成了御寇诀，所以那么厉害的啦。今儿个我就用剑，咱们过过招？”
那座上的一座王公大臣，连同西河公主，都不是省油的灯，齐刷刷地叫好称是。裴霖叹了口气，道：“淮儿，既然如此，你就向他请教下吧。”
裴明淮无可奈何，只得走下场来。文帝笑道：“凌羽，你这回还是折花枝么？”
凌羽摇了摇头，对薛无忧笑道：“借你那柄短剑我使使可好？”
他既然开口了，薛无忧也自然不能说不，取了那柄短剑连剑鞘一起递给他。凌羽拔剑，见那剑绿如一汪碧水，笑道：“好剑！”斜身一剑向裴明淮刺去，笑道，“小心了！”
这次他剑招又与方才跟薛无忧相斗时不同，旁边众人只听得叮叮清脆声响不绝，两剑频频相交，凌羽却收剑极快，总是一触即收。这一回却比方才好看多了，一道碧光一道白光顿挫浏漓，众人都看得目眩神摇。西河公主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口里悄声对薛无忧道：“薛哥哥，这小孩是真厉害呀，他这路剑法真是好看得很。”
“他太快了，明淮就算是想以内力震开他都不成。”薛无忧两眼望着二人相斗，说道，“不过，这也就是堂堂正正地两个人比试，认认真真地过招。他如今失了内力，常人随随便便地都能制住他。”
西河公主问道：“他方才说用不了明淮哥哥的重剑，是真的么？”
“是真的。”薛无忧道，“否则他也不会来借我的短剑了。”
“铮”地一声，裴明淮手中赤霄已然飞出，正正插在地上。凌羽一手握薛无忧那柄碧绿的短剑，剑尖指在裴明淮颈间，笑道：“如何？”
裴明淮叹了口气，道：“我早说过我赢不了你的，是你非要拉扯着我跟你比剑。”
凌羽把剑收了回来，掷给了薛无忧。裴明淮自地上拔出赤霄，双手抱剑，剑尖向下，朝凌羽一躬身，笑道：“凌羽剑术天下无双，明淮心服口服。”
凌羽拍手笑道：“你既认输，那就是答应了？”
“我不答应还能怎的？”裴明淮笑道，“只要你别把静轮天宫拆了，或是炼丹炼得烧掉了，那就随你了。还有，我师傅留下的东西，你一样也不许动。”
凌羽又朝他看了片刻，道：“你很不错。说好了不用内力，你就一直没用。嗯，明淮哥哥，你要肯好好再用点心，一定能再更上层楼。”
裴明淮笑道：“有你这么一夸奖，我还真觉得自己不错了。”
凌羽跑到了文帝身边，道：“陛下，说好了的哦。”
“知道了，君无戏言。”文帝笑道，又对凌羽道，“你既然说淮儿好，要不，你收他当徒儿吧？”
凌羽道：“陛下，这话已经说了多少年了，你现在还说！好啦，你让他当着这许多人，对我磕三个头，再叫我十声师傅，我就收！”
众人目光都集中在裴明淮身上，文帝笑道：“淮儿，你愿意还是不愿意？”
裴明淮苦笑不语，过了一阵，道：“我实在丢不起这人，还是罢了吧。”
凌羽道：“我就说嘛，要他叫我师傅，他宁可找块豆腐撞去！”
众人又笑了一回，文帝道：“行啦，闹了这么一回，也差不多了。朕去五色琉璃殿歇息了，要猎虎的自去北苑，晚间便在板殿赐宴。”
裴明淮问凌羽道：“你去不去？”
凌羽摇了摇头，道：“我累死了，本来就没力气，现在更没有了。哎哟，我手酸得要死，瞧瞧，这剑都举不起来，都是你害的！”
裴明淮无奈，抬头见文帝已经移驾，道：“那我带你去琉璃殿，你去歇歇，好不好？”
凌羽犹犹豫豫地道：“可我又想去看他们猎虎。”
裴明淮哄着道：“我先陪你去歇着，你睡一觉起来再去。”
凌羽大概也实在累了，打了个呵欠，道：“好吧，那就先去琉璃殿。”说着又瞪了裴明淮一眼，道，“都怪你，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这么弱不禁风的！”
“小祖宗，你别说了。”裴明淮道，“你自己去求皇上，只要他点头，我马上去嵩山，把你的宝贝内丹双手捧到你面前！”
凌羽想了一想，大概觉得要文帝点头不太可能，嘟了嘴道：“好啦好啦，我不跟你说了，我们走吧！”
北苑这边热闹得很，吴震在廷尉寺简直是形单影只，冷冷清清。他一边要等苏连的消息，一边又要等自己手下的消息，在那里坐又不是，站又不是。
终于见着苏连进来，一见着苏连的脸色，吴震就知道不好了。苏连脸色白里微微泛着青，跟那白玉的瓷器无异。
“吴大神捕，你真是神捕，我这回是服了。”
吴震这时候自然也不会觉得这是恭维，连声音都有点发抖，道：“找到了？你们在灵岩石窟寺找到了……吗？”
“找到了。”苏连冷冷地道，“你猜一猜，死的人是谁？”
吴震道：“我再是神捕，也猜不到！你还卖什么关子，快说，快说！”
苏连两眼盯着他，一字一字地道：“尉端！”
吴震大惊失色，连着后退几步，连案上的一叠书都撞翻了。只叫道：“怎么可能？怎么会是他？我最后一回见他……是在塔县，他抱着韩琼夜的尸身就走了，我再没见过他，他也没回过京。怎么会……”
“吴震，你回答我一句话。”苏连两眼仍然盯着他，道，“尉端不会是你杀的吧？”
吴震一呆，继而怒道：“阿苏，你胡说什么！我杀他作什么！”
“你说呢？”苏连反问，“尉端自从邺都大牢左肃失踪后，便对你一直疑心，一直在查你。我是替你料理了，可是，尉端也不是笨人，若他已经发现了呢？你的身世若被人知道，那你是死一百回都不够的。”
吴震怒道：“胡说八道！我要是杀了尉端，我会告诉你，叫你去石窟找么？”
苏连冷笑一声，道：“你没机会把他尸身弄走，但迟早会被人发现的，还不如你自己说出来的好！”
“……阿苏。”吴震盯着他，缓缓地道，“我告诉你，若是我真想杀一个人，那末我绝不会把人放在灵岩石窟那么显眼的地方。”
苏连默然，吴震道：“别胡扯了，是在哪里发现的？赶紧把前因后果告诉我一遍！”
“就在灵岩石窟一个附窟里面。”苏连道，“你也知道，里面不少的附窟都是空的，平时是没人会去爬那黑漆漆的洞窟的。只是这一回既下了令，就一个洞窟也不会放过，挨着挨着找。于是……于是便找到了。”
吴震道：“我这就去看。”一边走，一边问，“是怎么死的？死了多久？”
“奇怪得很，尸身一点没坏。我在他口里发现了一颗珠子，这更是奇怪了，那珠子我记得只有一个人有。”苏连蹙眉道，“我看起来，他应该已经死了一阵子了，十天半个月总是有的。”
吴震问道：“珠子？是不是就是那个……那个可以让尸身不腐的珠子？可是那珠子……那珠子……”
苏连点头道：“不错，那珠子实在少见，我也就知道宫里曾经有一颗。那一颗，原本是给了陛下的亲娘闾后……”
吴震叫道：“难道后来是到了吕谯手里？”
苏连长叹一声，道：“想必是如此了。”
二人也不带人，快马赶到武州山石窟寺。苏连道：“我没让人动，还原样放在那里。这个附窟比不得之前那个，很低，人可以轻轻松松进去。只是那附窟是早封了的，若是对石窟不熟的人，必不知那里有。”
吴震嘿了一声，道：“自然是对这洞窟十分熟悉之人了，这还用说！”弯腰进了那洞窟，里面倒是宽敞。这是个天然的洞窟，一直通到山腹之中。吴震晃亮了火折子，见到靠壁之处果然有人躺着，走近一看，不由自主长叹了一口气，喃喃道：“塔县一别，没想到再见的时候竟然……”
“这可是景风公主的驸马都尉，谁这么大胆子，敢下手杀他？”苏连低声道。吴震已经扶起尉端尸身，一见他身上致命伤，“噫”了一声，道：“奇怪！”
杀尉端的想必是柄又轻又薄的剑，从他背后刺入。连血都没流多少，尉端穿的白衣，也就染红了衣衫一小片。吴震对这样的剑是真不陌生了，沈家一案中，长孙将军便是死在这样的剑下，至今凶手都毫无线索，一时间心绪纷呈，其乱如麻。
“吴震，你是不是料错了？”苏连问道，“你说是有很多血溅到石壁上，才逼得那个凶手不得不毁掉壁画。但……你看，哪里来的溅出来的血！”
吴震摇了摇头，道：“我没错。不是尉端流出来的血，是杀他的凶手的血！这短剑轻薄，虽说刺中了要害，但照我看，依尉端的武功，最后要杀个人还是能的。而且……他惊怒之下，恐怕是把那个人……”
苏连已明其意，道：“他杀了那个杀他的人。”
“说不定是一斩两断。”吴震眉头深锁，道，“这里没见着尉端的剑，但我是见过的，跟明淮的一样是重剑。只有一斩两断才可能喷溅出那么多血，满壁都是。可是……”
苏连接道：“可是若凶手已经被尉端自己杀了，那是谁来收拾残局的？”
“当时一定那里还有别人。”吴震叹道，“也许正是那个人在跟尉端说话，尉端才没留意到身后另有人偷袭。”
苏连叫道：“可尉端大半夜的跑这里来做什么？”
“不知道。”吴震道，“你问了一个最难答的问题。若是知道缘故，或是知道他来见的是谁，那自然一切都清楚了。不过，既然那晚是早定了宫中众嫔妃来灵岩石窟给清都长公主祈福，尉端很有可能是去见一位后宫里面的嫔妃。”
苏连喃喃地道：“嫔妃？……”
“就算是尉端这样的皇亲国戚，等闲没事也不会进后宫，太显眼了。”吴震道，“尉端除了见尉昭仪尚有理之外，别的嫔妃实在是没法说见就见的。既然正好此处法事，夜里偷偷地来见上一见，合情合理。只是……他见的究竟是谁？见的那个人，为何又要把他杀了？”
二人突听见外面有个女子声音道：“苏连呢？他说找到尉端了，人在哪里？”
一听到这女子声音，吴震和苏连都只有苦笑的份。景风不出片刻便冲了进来，身后跟着珠兰。她借着吴震手中火折子的光亮，一眼便看到了尉端，登时怔住。又见尉端面色如生，并不像死了的模样，便想过去。
吴震往她面前一拦，低声道：“公主节哀，他……他已经死了多时了，至少都十天半个月了。只是因为那颗珠子，才保得……”
火光之下，只见景风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珠兰慌忙扶住了她，一叠连声地叫：“公主！公主！公主！……”
吴震叹了口气，道：“公主，你还是请出去歇着吧。这里的事，自有下官一力承担，一定找出杀尉小侯爷的真凶。只不过，下官还想请问公主一句，公主是不是已经很久没见到尉小侯爷了？”
“我……自他父亲让他去那边陲塔县之后，就再没见过他。我听说……”景风说到此处又不说了，吴震见她眼中含泪，也不欲再问，便道，“珠兰姑娘，陪公主到外面寺庙去歇歇吧。对了，渔阳公现在何处？”
“今儿嵬狩礼，公爷他也去啦。”珠兰也吓得不轻，声音都有些发颤。“公主怕太子殿下有什么闪失，让姊妹们大都跟着去了，就我陪着公主。”
待珠兰扶着景风走开，苏连见吴震两眼仍盯着景风的背影，便问道：“你看什么？”
“我在想，若尉端想见景风，似乎不必跑到这里来，直接回府便是。”吴震缓缓地道，“景风公主应该是没有嫌疑的。”
苏连啼笑皆非，道：“你连她都疑？”
“我为什么不疑？侯官和绣衣常用的剑就是这种又轻又薄的短剑，嫌疑是最大的。”吴震道，“你是肯定不会跟尉端扯上什么关系的，但景风公主毕竟……”说到此处，朝苏连看了一眼，道，“你嘴倒是紧，明淮跟她的事，你一直都知道是吧？”
苏连不答，吴震忽然问道：“明淮是几时离京去锁龙峡的？”
“吴震，你有完没完？”苏连怒道，“你这是连公子都疑上了？”
“他倒不至于背后偷袭什么的。”吴震道，“而且尉端跟景风公主成婚又不是这一两日的事。我只是随口问问，你生什么气！”说罢又道，“把人送回廷尉寺吧，唉！”
二人出去却不见了景风，便问手下侯官道：“公主呢？”
“景风公主走了。”他手下侯官回禀道，“看她走的方向，应该是去鹿苑了。”
吴震听到此话，便对苏连道：“想必是去找皇上了，这下好了，王公大臣全都在，这可有得看了。”
苏连又问道：“她就带了珠兰一人？”
侯官禀道：“何止呢，除了陪太子去大射礼的，她把身边的绣衣几乎全带上了。”
苏连蹙眉，吴震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妥么？”
“其实也没什么。”苏连眉尖都锁在了一起，迟疑道，“皇上，太子，诸王公大臣，凡是能排得上的，都不会错过嵬狩礼。公子领了左卫将军之职，自然这一回大部分的禁军是跟着一起到了鹿苑。但……但……”
吴震道：“什么？既然人都去了鹿苑，也没什么。”
“我总觉得……有什么事不对一样。”苏连眉梢眼角忧虑之色更浓，“你问我有何不妥，我实在说不出来，但我始终觉得有哪里不对，心下不安。”
听他如此说，吴震却也不敢不当回事，道：“可是我们总不能跟着景风公主跑去鹿苑，去禀告皇上说，你觉得有什么不妥吧？”
“自然不能。”苏连叹了口气，道，“禁军既然大都跟着，想必无碍。我们也回去吧！”
回头朝那灵岩石窟看了一眼，道，“真没想到，尉端竟然会死在此处。尉氏是朝中勋贵，尉左昭仪之位仅在皇后之下……连尉端都敢杀，究竟想干什么！”
吴震不答，眼望远处。本来这日天清气朗，到得下午却不知怎的看起来要变天了，天边阴云密布。已经月余不曾下雨，在这春耕时候，实在不是什么好事。此时浓云滚滚而来，看着天地都是一片铅灰色。
西苑的五色琉璃殿乃是太武皇帝时所建，那时正逢大月氏入魏，传来了烧制琉璃之术，一时间琉璃贱之，不以为奇。但即便如此，这五色琉璃殿仍是精巧华丽之极，瓦全用五彩琉璃，间以七宝镶嵌，日光照射下熠熠生辉。
魏朝人人尚武，嵬狩礼又是大事，人人争先。西苑与北苑连成一片，方圆上百里，树木参天，除了从外面赶进来的珍稀异兽，本来有的兽禽也不知多少。虎圈里猛虎极多，历来射虎也是大代皇族极喜之事，这日既说了射虎，自然谁也不肯落后，大多去了，只有穆庆、京兆王、裴霖等人留在了琉璃殿。
裴霖问裴明淮道：“淮儿，你真不去？”
裴明淮笑道：“皇上既让我当左卫将军，我总得把这事先办好，就忙着自己去玩了，那也不成。”
裴霖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忽见那乙旃惠将军奔了进来，见了裴明淮便道：“淮州王，你见着凌将军么？”
裴明淮一怔，凌羽到了五色琉璃殿便自去睡了，他自也不会守着。见乙旃惠神情有些不对，问道：“怎么了？”
“刚才我听到下边人在说，北苑虎圈里面见着个孩子。”乙旃惠道，“听他们说那孩子形容，怎么那么像……”
西苑与北苑虎圈相隔尚有数十里，就算骑马过去也得要一阵。裴明淮也自不信凌羽会偷偷摸摸一个人跑去，也不当回事，道：“兴许是哪家的孩子顽皮跑进去了吧？那么多禁军跟着，还不赶紧把人弄出来，省得伤了！”
乙旃惠道：“淮州王，你还是去看看，人还在不在琉璃殿？”
裴霖在旁边问道：“乙将军，究竟是像，还是就是凌羽？”
“唉，裴太师，见着的几个人又没见过他，认不出来啊。况且也隔太远了，虎圈里面又全是虎，不易靠近。”乙旃惠道，“淮州王，先去看看吧！”
听他这般一说，裴明淮总算是紧张起来了，道：“我去看看。”
乙旃惠随着他赶到凌羽睡的偏殿，裴明淮一看，哪里还有半个人影。又气又急，道：“这小家伙怎么不说一声就跑了！要去我带他去便是，偷偷溜去干什么！”
“淮州王，你听我说。”乙旃惠自方才被凌羽一剑折服，这时对凌羽是一点芥蒂也无了，“我方才拿不准，所以没说。那个孩子应该不是自己跑进去的，是被人丢进去的，现在还在虎圈的铁栏那处，若是老虎跑过去了……”
他话还没落音，裴明淮这一回是又惊又怒，道：“丢进去的？怎么会？”
“淮州王，定然是有人想杀他。”乙旃惠道，“想必方才他说自己失了内力，这话大家都听到了。”
裴明淮依稀觉得此话好像哪里不对，但此时也无暇多想，道：“我这就去。”急急赶去正殿，文帝见他脸上神情不对，便道，“淮儿，怎么了？”
裴明淮将方才乙旃惠所述之事又讲了一遍，文帝大惊，道：“谁想杀他？”
“陛下，先别管是谁了，把人救出来再说。”裴明淮道，“我亲自去。”
文帝道：“把人毫发无伤带回来。”
裴明淮应了一声，转身便走。对乙旃惠道：“带一半的禁军随我来。”
他一众人一阵风似地走了，这边广平王笑道：“皇兄，那孩子的本事我们方才不都是看到了？这般厉害的剑术，没什么好担心的。”
文帝摇了摇头，眉宇间颇有忧色，并不答话。京兆王也着急得很，站起了身，搓着双手道：“唉！唉！这孩子怎么这么顽皮，可别出事了！”
裴霖此时也过来正殿了，一进来便道：“陛下，我看见淮儿和乙将军都走了，是你吩咐的么？”
文帝道：“不错，是朕让他们去的。”
裴霖皱眉，穆庆问道：“裴兄，你这是怎么了？我记得虎圈那铁栏，可是坚固得很，就算是老虎也冲不进去，人在里面不会有事，明淮已带人去了，不会有什么事。”
“若只是虎，自然无事。”裴霖缓缓地道，“可若是有人暗中弄鬼呢？”
京兆王道：“什么？！”
“老虎是撞不开那铁栏，但铁栏是有锁的。”裴霖道，“老虎不会开锁，可人会开。但是……但是……”
文帝道：“裴太师有话尽管说。”
裴霖走到文帝座前，道：“陛下，臣也是突然想到，觉得十分奇怪。没错，凌羽是有口无心，当着众人就嚷出来了，说他现在失了内力。是不是有人想杀他，这臣说不准，可若要杀他，趁着他一个人的时候要杀他真是太容易不过了，方才淮儿也没陪着他，他就一个人在偏殿睡着。为何不那时候动手，非得要大费周章，把他弄到离此有数十里之远的北苑，然后还不动手，非得要把他丢进虎圈呢？”
穆庆皱眉，道：“听裴兄这么一说，还真是这么回事。”
文帝淡淡一笑，道：“裴太师果然心细，只不过，你就算想到，好像也晚了一点儿。朕也是想到了，可也晚了些儿。唉，有人拿准了朕会着急，也拿准了淮儿会急着去救人，这一着调虎离山，使得真是高明。”
文帝话未落音，便听到惨呼之声，伴着兵刃响声，琉璃殿外突见血光四溅，众禁军竟然在互相厮杀。裴霖眼看着只长叹一声，其余座上之人已纷纷站起，大惊变色。只文帝神色仍是淡淡的，笑道：“看来我召你们入京封赏，却是错了。”
座中如今便只有一人还坐着，却是乐良王。乐良王站起身来，走到文帝座前，手按腰间剑柄，屈一膝跪下，道：“臣弟不是想跟皇兄争，也从来没想过。说起来，我们几兄弟的命，都是全仰仗皇兄。那时候我们都年纪尚幼，皇兄你在血雨腥风里面保住你这皇位，也是保了我们的命。后来皇兄皇位稳固，又封我们五兄弟为王，让我们镇守诸州镇，过了这十多年的安稳日子，还诸多恩赏，臣弟是感激皇兄得很的。若不是皇兄有能耐，让那几位叔伯中的任一个登基揽权，我们这几个景穆太子的儿子，早就被杀了。”
穆庆指着他，厉声道：“乐良王，既然如此，你还干这大逆不道的事？”
“皇兄，原本我是没打算这么做的。就算你如今要杀我，我也没这个打算……”乐良王话还不曾说完，便被文帝打断了。文帝道：“谁说朕要杀你了？”
乐良王苦笑一声，道：“皇兄此次召我们进京，便是这个打算。我知道自己是不对，不该替母家这般打抱不平。但陛下，我镇守北镇十多年，我是眼看着斛律家的人受的罪，毕竟我身上一半也流着他们的血啊！常常被抢掠不说，还做牛做马，就连我们现在狩猎的这鹿苑，都是他们修的，也不知那时候死了多少人。就因为日子过不下去，高车才会常常叛乱。前几年那一回，惹得皇上大怒，最终陇西王斩了数千高车部众，叛乱是压下去了，但……我的好些个朋友，都死了。”
京兆王大怒，道：“你忘了你姓什么？对，你母亲是斛律昭仪，但你是景穆太子的儿子，你身上流的是我们大魏的血！我是见过胳膊肘往外拐的，但没见过拐成你这样了！你都不配姓我们大代的姓！”
“是，我不配。”乐良王道，“皇兄，我没想过要争皇位，真没想过。我就是替那些被迁至漠南甚至是京畿的斛律家族求个情，他们只是想回漠北，也不会像柔然那般反反复复，狼子野心。”
穆庆怒道：“荒唐！乐良王，你叔祖说得不错，谁给你灌了这许多迷魂汤？你连自己姓甚么都忘了？若是个个郡王都像你这般，向着自己母家，那岂不是乱了套？还不赶紧向皇上请罪，你跟皇上是嫡亲兄弟，陛下念着你一时糊涂，说不定还能恕了你！”
文帝叹了口气，道：“朕只是不明白，就算朕现在应了你，你也走不出这个京城啊。就算你走出这京城，朕一样的会食言啊。甚么一言九鼎的，这时候可都是不算话的。朕只会下旨让源贺带兵去，这次就不是斩首数千了，是数万！竟敢鼓动朕的兄弟干这种事，若不杀还真不能泄愤！”
裴霖忽然“啊”了一声，两眼盯着乐良王，道：“乐良王，你难道……”
乐良王站了起身，对文帝道：“皇兄，我知道，这天下的人或者谁的死活你都不在乎，但有一个人，你是一定在意的。”
文帝终于变色，道：“你是说……”
“对，我是说的我们的——长姊。”乐良王笑道，“今日又是大射礼又是嵬狩礼，禁军大都跟来了。清都长公主身子不适，留在寿安宫中，实在是再巧不过了。更巧的是，留在宫里那位虎贲将军，也姓斛律。”
裴霖厉声道：“公主现在何处？”
文帝两眼凝视乐良王，缓缓地道：“若是我姊姊伤了一根头发，你该知道后果。”
“皇兄的姊姊，也是我的姊姊。”乐良王道，“我怎会伤她？皇兄，只要你今日允诺，让高车部众返回漠北，我自会将长姊好好地送回来。
裴霖笑了一笑，道：“乐良王，恕我直言，你这个点子，并不是什么好点子。”
“确然不是，但却有用。”乐良王也笑道。穆庆左右看了一眼，道，“还有谁跟你是一伙的？”
乐陵王思誉和阳平王新成都去了北苑打猎，如今在座的除了乐良王，便是广平王和汝阴王。广平王叫道：“皇兄，我没有，我是真什么都不知道！”
裴霖道：“陛下，阳平王既去了北苑狩猎，想必也是不知情的。”
文帝的目光终于落在汝阴王天赐的脸上，汝阴王叹了一声，站起了身来。他面色发灰，十分颓丧，低声道：“皇兄，不是臣弟想这般做，确是……确是……”
文帝道：“朕只以为你那年征讨高车失利，想不到还要糟糕些？”
汝阴王叹道：“皇兄已经猜到了。”
“打败仗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道武皇帝一辈子也不是没败过。”文帝冷冷地看了汝阴王一眼，道，“就算落在敌人手里，忍一时之气也没什么。但居然为此真敢合着高车谋反，这样的兄弟，朕不要也罢。”
汝阴王脸色更是灰败，说不出话来。文帝又道：“思誉呢？他也是跟你一起的？”
“不不不，皇兄，他不知道！”汝阴王叫道，“思誉既过继到乐陵王名下，就是他的儿子了，我怎会再告诉他片言只语？”
文帝微微点头，眼望琉璃殿外，道：“好。”又对乐良王道，“万寿，你实在是糊涂得很。我们大代一族，说得好听些儿，是马上征战打下的天下。再说实在些，你我如今所在的这宫城，这鹿苑，甚至是这天下，都是抢掠来的人口筑成的。自晋以来，天下大乱，谁又不这般争抢了？你这心善，不仅是糊涂，也毫无用处，你啊，注定是成不了事的。朕不生你的气，只是可惜你这个兄弟了，你这心肠，不合生在我家，也不合生在此世。”

第9章
裴明淮一行人快马加鞭到了北苑，还没到虎圈，便见着薛无忧与西河公主带了人纵马迎上。西河公主叫道：“糟了，糟了，不知是怎么回事，有人把虎圈里面的虎都放出来了！我和薛哥哥本来在打猎，听到说有人在虎圈里面，我们离这里近，就过来看看。本想进去救人，如今却乱成一团。这才好了，说射虎，这可真得射虎了！”
裴明淮无心多说，问薛无忧道：“凌羽真在里面？”
“是。”薛无忧脸上神色颇为古怪，道，“决不是他自己跑进去的，是有人把他丢进去的。谁这么想要他的命？”
裴明淮道：“就不该让他逞强！他不懂事，怎能当着那么多人说出自己失了内力那话来！真是随便谁都能杀了他！”说罢一拍马背，纵马往虎圈而去，薛无忧、西河公主连同乙旃惠一行人也跟了上去。
虎圈本来极大，层层铁栏相围。裴明淮见着凌羽就在两道铁栏之间，手被缚着，眼睛也被蒙住了，心下又惊又怒，叫道：“凌羽，究竟谁带你过来的？”
“我不知道！”凌羽听到他声音，叫道，“你们一个个都这么问，我真不知道呀，我一觉睡醒就在这里了！这是什么地方？谁把我眼睛蒙住的？明淮哥哥，你倒是快来救我啊，这……这是哪里？”
裴明淮低声道：“无忧，乙将军，我数一二三，各位以弓箭射虎，必须射中！”
众人都点头领命，裴明淮取了弓箭，刚搭弓上弦，忽听着“轰”地一声，鼻端闻到硝石硫磺味道，心知不好，再一看时，那铁栏的锁已被轰开，凌羽此时跟外面的老虎可就不是相隔着了，随时一群老虎都能进去吃了他。
西河公主叫道：“不好，不好，是谁干的？”
薛无忧凝神去看，见锁上连着长长的一条引线，一起拖到旁边的树林里，想必不知是何人藏身林中，此时点燃了引线，炸开了锁。只是北苑茂林荫翳，长草灌木过膝，实在看不清林中情形。
裴明淮自也看到了，此刻惊怒交集，哪里顾得上是谁干的，喝道：“走！”
但马脚力再快，也快不过就在铁栏外面候着的一群老虎。裴明淮眼见着群虎扑向凌羽，叫道：“无忧，把你短剑给他！”跟着喝道，“凌羽听好，让剑削断你手上的绳索！”
薛无忧不及多想，拔了短剑出鞘，右手运劲，那柄绿如碧玉的短剑向凌羽的方向飞去。凌羽听得剑破空之声，手腕一翻，不偏不倚刚好在剑刃上一顿，腕上绳索立断。知道剑势极强，凌羽不敢接剑，一手扯掉蒙在眼上的布，只见到群虎朝自己扑来，呆了一呆。裴明淮叫道：“凌羽，先阻上一阻！”
他等还离凌羽有数十丈远，但群虎已只隔数丈。凌羽自地上抓起薛无忧那柄短剑，剑身一横。薛无忧见他站在那处，凝神守一，两眼一眨不眨盯着扑过来的几头老虎，与方才跟自己相斗的时候大不一样了。
只听数声咆哮，前头的老虎凌空朝凌羽扑来。凌羽脚下不动，待得那老虎扑到半空之时，剑连晃数下，只见碧光闪动，剑剑刺在老虎要害，“砰砰砰”数声，几头老虎都重重摔在地上。
此时裴明淮等人已奔近，数箭齐发，围在旁边的众虎都中了箭，一时间咆哮声不绝。裴明淮对西河公主道：“西河，把你鞭子给我！”
西河公主把软鞭抛给他，裴明淮一纵马又向前疾奔数丈，鞭子一展，已卷住凌羽的腰，将他拉了出来。裴明淮伸手接住凌羽，拉他坐在了马背上，问道：“没伤着吧？”
“都怪你，都怪你骗我内丹，要不，这堆老虎我才不放在眼里呢！”凌羽嚷着道。裴明淮这时哪里有心思跟他缠，把他上上下下看了片刻，见他身上没伤，才放下了心，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凌羽嘴一扁，道：“我真不知道啊！我好好地睡着，一醒来就在这里了。我叫你，你也不答应！”
裴明淮道：“你方才在西苑的五色琉璃殿，如今在北苑，隔着几十里去，我怎么答应！”说罢把鞭子掷还给了西河公主。
凌羽也把剑抛给薛无忧，却手上无力，抛到一半就坠下了。西河公主挥鞭卷住短剑，递给了薛无忧，对凌羽笑道：“你真厉害，这样子还能杀几头老虎。”
“也就这一下子了，再来我就得被它们吃了，我没力气了。”凌羽苦着脸道。薛无忧看了一眼乙旃惠，问道：“乙将军，你们禁军里面，难道有人就这么看不惯这个小孩，非得要置他于死地吗？”
乙旃惠吓了一大跳，忙道：“薛公子，绝无此事！就算是我吧，我先前是有些不服气，但方才输在凌将军手下，是真的心服口服！而且，就算是有人心里不服，也最多是私底下说说，发发牢骚，怎敢干出这种事？那岂不是不要命了！”
薛无忧皱眉道：“那便怪了，是谁要杀他？”
裴明淮其实早就隐隐地觉得不对了，只是刚才着急救人，无暇多想，此时见凌羽无恙，忽然“啊”了一声，叫道：“不好！”也来不及解释，一手揽了凌羽，道，“坐好！”掉转马头便向来路奔去，口里喝道：“乙将军，你立时随我回西苑！无忧，你也一起！西河，你去找太子殿下，让他速带和将军来西苑，不得有误！”
薛无忧何等聪明之人，一怔之下便已明白，也道：“不好，这才真是调虎离山之计！”
西河公主也情知不对，道：“我这就去！”
裴明淮纵马往回狂奔，只恨这马还不够快。凌羽被颠得不行，叫道：“明淮哥哥，你慢点，成不成？我都快掉下去了！”
裴明淮把他揽紧了些，道：“都怨你，你真是个灾星，皇上遇到你就要出事！”
凌羽两眼都瞪圆了，怒道：“你说什么？我是灾星？”
“要不是你出事，我也不会带禁军过来救你！”裴明淮道，“不是有人想杀你，要杀你不就那一下子的事！想必是有人意图对皇上不利！有意把你带到北苑，又从虎圈放出老虎来，把我给引过来。如今皇上身边禁军大都被我带走，别的禁军又被太子殿下一众人带着来这边狩猎了，如今四散开来，北苑方圆数十里皆大山乔木，一时三刻根本连话都传不到，更不消说即刻回西苑了。”
凌羽叫道：“甚么？！”
“你坐好！”裴明淮道，“我们这就回去！”
一阵风吹过来，五色琉璃殿外的天渊池波光粼粼，泛起一个又一个的涟漪。殿中一时无人说话，最终京兆王长叹一声，道：“陛下说得没错，万寿，你真是糊涂啊！”
此时忽听马蹄声疾响，一众人冲了过来，为首的将军翻身下马，快步进殿，对着文帝跪下，道：“斛律莫烈来迟一步，陛下莫怪！”说罢回头喝道，“押上来！”
被众羽林军押上来的，却是斛律都居。他满面血污，身上数处刀伤，怒视斛律莫烈，道：“真没想到，事情却会坏在你手里！我实在没想到，你面上答应，心里却……你在北镇镇守多年，你……你就没看到我们高车人与他们作牛作马么？”
斛律莫烈并不看他，只道：“我祖辈自道武皇帝年间便归降大代，这么些年过来，也是恩宠风光。你们想要回漠北蛮荒苦寒之地，继续过那茹毛饮血的日子，可我们并不想。你我虽同姓斛律，是族兄弟，但既然走的路不同，那也没什么情义可言了。你说我们高车一直为大代作牛作马，你可知道为什么？”
斛律都居一楞，道：“为什么？这有什么为什么的？他们当我们是牛马牲口，不断抢掠我们……”
“那为什么会一直被抢掠？”斛律莫烈反问。“只因你们就一直固守咱们原本那些习俗，别人都知择善而从，而我们高车还是茹毛饮血，就算是要起事也是粗疏得很，全没个策划谋略，除了累得高车部众白白送死，还能有什么用！就算回了漠北又如何？柔然能放过么？一样的会来打，会来抢！”
京兆王听得斛律莫烈如此说，连连点头，对穆庆道：“看不出来啊，这斛律将军说得还真有道理！”
“京兆王过奖了。”斛律莫烈道，“只是莫烈平日里读了几本书罢了，不像我这些族兄弟，一味的只知舞刀弄枪，多少年来全没些长进。”
斛律都居怒道：“我们高车人本来便是狼的后代，从不稀罕那些文绉绉的！学那些没用的，连我们尚武的本事都丢了，还有什么用！”
斛律莫烈道：“就是因为你们如此想，才会一直作牛作马，为人所役。”不再理会斛律都居，向文帝一礼道，“陛下，臣在这里胡说八道，陛下莫怪。只是我这族兄一路上骂我骂得实在厉害，臣也是实在憋不住了，所以多说了两句。”
忽听马蹄声响，声如雷鸣，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马奔将过来。太子抢进琉璃殿，叫道：“父皇，儿臣来迟了，让您和公主受惊了！”说罢狠狠瞪了站在旁边、面如死灰的汝阴王一眼，怒道：“你们好大的胆子！”
裴明淮把凌羽抱下马来，凌羽跑到了文帝身边，问道：“陛下，你没事吧？”
文帝见他脸上都是泥，头发里面全是草屑，便道：“阿羽，累你受惊吓了。去洗洗脸，别在这里呆着了，没你的事儿。”说罢又对乐良王道，“万寿，你若还有甚么话说，那说便是。宜都王、京兆王和裴太师三都大官都在此处，也必不会冤枉你的。”
乐良王沉默片刻，道：“皇兄，我没什么好说的。这是谋逆之罪，皇兄该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
京兆王指着他道：“该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好，好，说得好。你乐良王府上下就得一个都不留，全部都得死。你若有什么隐情倒是说啊！”
“我没什么隐情。”乐良王道，“皇兄召我等来，本来便是要杀的。反正都是一个死，不如赌上一赌。而且直到回京那天，我都还在犹豫，要不要做。可是，我去见我母妃的时候，却看到她……”
穆庆打断了他，冷冷地道：“斛律昭仪就算不被人害死，这一回也得被你连累死！”
乐良王沉默不语，只听裴霖缓缓地道：“乐良王，我问你一句，你一直说陛下召你们五王进京是要杀你们，敢问陛下好端端地杀你们作甚么？这话你究竟是在哪里听来的？”
“我不能说。”乐良王道，“皇兄如今是不会认的，反正也没关系了，要杀我认便是。”
文帝点了点头，对穆庆道：“既然如此，内都、外都、中都这三都大官都在这里，那就请三位决断，如何处置吧。”
穆庆和裴霖二人互望一眼，穆庆叹了一口气，看向京兆王。京兆王起身道：“陛下，我看……我看万寿也是一时糊涂，这，要说谋逆，好像也，也算不上……要不，就削去王爵，黜为庶人？”
穆庆摇了摇头，道：“事是已经做出来了，若是这么处置，那以后人人都不怕了，人人都敢犯上作乱了？京兆王，不成哪！”
文帝问道：“太师如何看？”
裴霖躬身道：“陛下，乐良王意图谋逆，死罪那是一定的，只是，此事还是谨慎一些的好。汝阴王嘛……被人裹挟，怕是身不由己，削去王爵，便在京师收监，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文帝嗯了一声，道：“便依太师的，汝阴王削去王爵，黜为庶人，留在京师收监。乐良王死罪，也先收监罢。至于你二人的家人，尽数贬为隶户，迁至抚冥，永不得赦。诏陇西王源贺即刻出兵，凡与此事有涉的高车诸部，一律斩杀，一个也别让逃回漠北。”
一时间殿中鸦雀无声，最后听到“扑通”一声，汝阴王跪在地上，道：“谢皇兄开恩！”乐良王却是脸色惨然，道：“皇兄，抚冥在北镇中最是偏远，怕是迁到那处也死得差不多了，求皇兄开恩，我家人都并不知晓……”
“你不是想要让众高车迁回漠北么？”文帝淡淡地道，“漠北比起朔州，那更是偏僻苦寒之地。照这么说，朕下旨让你家人发配到抚冥军镇为奴，还算是恩典了。”顿了一顿，又笑道，“朕还是那句话，你若有什么话说，不妨现在说，朕虽不能赦你，但你的家人怕还是有条活路的。”
顿时殿中又是静得出奇，连掉根针下来都能听到，众人都目注乐良王，等他回答。只见乐良王面色有异，嘴角都在微微抽动，最后终于猛一咬牙，道：“臣弟无话可说，便请皇兄赐一死罢！”
文帝沉默片刻，却笑道：“还真是朕的好兄弟。”这时又见一乘车辇过来，驾以四马，却是金根车，知道是清都长公主到了，除了京兆王之外，众人皆站了起来。车辇旁边跟了一众女子，都是腰佩短剑，服饰丽艳，簇拥着中间一个宫装女郎，正是景风。景风自马上跃下，快步进殿，也不下拜，便道：“父皇，尉端被人害死了，这回你一定要给我作主！”
她这话一出口，众人皆惊，连文帝都吃惊不已，道：“尉端？！”
尉端之父尉眷随着太子一道去了北苑狩猎，这时并不在殿内。见众王面面相觑，文帝便道：“景风，你放心，此事一定替你查个明白。你先退下，好歹让朕把自己兄弟的事料理清楚。”
景风自然知道此时不是时候，只得退到一旁。清都长公主扶着白芷自金根车上下来，她脸有倦容，把殿内众人扫了一眼，笑道：“唉，我说不来，结果还是来了。”
她走到文帝身旁坐下，两眼盯着乐良王，道：“万寿，你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联同禁军，想劫你长姊。”
乐良王道：“我原本没想过伤长姊。”
清都长公主笑道：“原本？”
乐良王两眼凝视清都长公主，缓缓地道：“长姊知道我在说什么。”
清都长公主转向文帝，笑道：“今儿多亏了刚召回京的这位斛律莫烈将军，不仅忠心，还甚是聪敏机智，陛下，这回一定要好好赏他。”
文帝笑道：“姊姊说得是。”
斛律莫烈跪下，道：“多谢公主！”
文帝又对清都长公主道：“姊姊看，该如何处置？”
清都长公主笑道：“既然今儿大家都在，那就赶紧处置了事，别误了待会赐宴。”
文帝点了点头，道：“斛律莫烈！”
斛律莫烈起身，上前一步，道：“陛下有何吩咐？”
“这回你功劳不小，便加封你为武毅将军。”文帝道，“朕再给你一个差使，将你的族兄斛律都居，还有乐良王一并斩首。”
斛律莫烈愕然，道：“就在这里？”
文帝笑道：“这是你的差使，朕自然不在这里看着了。”起身扶了清都长公主，道，“走罢，姊姊，宴已设好，一起去板殿吧。”
斛律莫烈道：“是！”
西苑赐宴向来在板殿，那板殿也是太武皇帝时候所建，搭在水上，下面是自武州渠引来的水凿出的鸿雁池，不少鸳鸯凫鸭在水里游来游去，颇为别致。
西苑向来野味丰富，宴上自然珍肴甚多，只是也没谁还能有多少胃口的，都是浅尝辄止。只有凌羽全忘了方才虎圈的凶险，闻到以貊炙之法烤出来的鹿肉香喷喷的，切成一小块一小块地端了上来，吃了整一盘。裴明淮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道：“你倒真能吃啊。”
“我都好几天没怎么吃东西了，难得今儿不用斋戒。”凌羽指着一盘果子道，“明淮哥哥，我要吃那个。”
内行长罗伊利本在旁边，听凌羽如此说，亲自捧了过来，笑道：“是刚摘下来的樱桃，可甜得很。”
凌羽也不客气，把一盘全都抱了过来。裴明淮苦笑道：“少吃点，当心撑着。”
“我的小鹰你得给我养好啊。”凌羽对罗伊利道，“我过几天去看它。”
罗伊俐不仅管御食曹，也兼领羽猎曹，鹰师曹也一样的属他管。听凌羽如此说，忙笑道：“是，养得好得很，都长大些儿了。”
凌羽道：“斛律大哥说，那只小鹰要长大了，一定……”他话还没说完便突然顿住，只见斛律莫烈进来了，手里托着一个偌大的金盘，竟是方才盛金银彩帛的那一方，可如今里面盛的却是两颗血淋淋的人头。
裴明淮一伸手蒙住他眼睛，道：“别看。”
“……明淮哥哥，你为什么总是不让我看呢？”凌羽也不掀开他的手，低低地道，“你可知道，我杀过的人，怕是远比你想的为多？霄练之下，难有活口。”
裴明淮两眼望着金盘里的人头，道：“那能一样么？你杀的，都是与你为敌的人。可在这处，要杀的人，常常都是至亲或是至爱……不看也罢。”
凌羽道：“所以，是你自己不想看，对不对？”
“我想不想看，都只能看着。”裴明淮道。“实在没得别的选择。”拉了凌羽在膝上，抚了抚他的头发，道，“你也该累了，睡一会吧，不必理会这些了。”
“有好吃的记得留给我便是。”凌羽笑道，果然伏在他膝上不说话了。裴明淮只见文帝点了点头，对清都长公主道：“今儿是朕疏忽，让姊姊受惊了。”
清都长公主道：“行啦，人也杀了，也够了。乐良王总归是陛下的亲兄弟，好好葬了罢！”
斛律莫烈捧了金盘退了下去，文帝转头看了坐在席上的尉眷一眼，尉眷早已从景风口中得知尉端死讯，哪里吃得下一口东西，脸色灰白，魂不守舍。正要出言宽慰几句，便在此时，有个女子沿着板殿外面的木阶一路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两个侍女。那女郎一身淡紫衣衫，发长委地，走在水边，身旁便似有轻烟薄雾笼罩一般，可谓是娉婷之极。再走得近些，裴明淮便看清她的容貌了，一时眼光竟难以从她脸上移开，暗道世上竟有这般绝色？
京兆王已起身站起，迎了上去，叫道：“女儿，你怎么出来了？这板殿风凉，你不是在里面那席么？”
听京兆王如此说，裴明淮便知这女郎是京兆王的爱女上谷公主，当年由文帝下旨赐婚平原王莫瓌，后来文帝诛平原王府满门，上谷公主便再嫁了尉眷。只是她素来深居简出，连裴明淮都是初次与她朝面。
上谷公主走到文帝与清都长公主座前，跪了下来，哽咽道：“陛下，求你一定要找出是谁杀了端儿的。端儿从来便当我是母亲，我……这些日子不见他回来，一直担心得不行，没想到他……”
裴明淮此时已与她相隔极近，殿中灯烛映照下，只见上谷公主肌肤白得如透明的一般，眉尖若蹙，眼中含泪，实在是娇柔秀丽得到了十分。一时间殿里无人说话，全都静静地听着她说。算算年纪，上谷公主应该也不年轻了，但仍是丽色无俦。
只听文帝道：“公主起来吧，自不必你说，这事一定得查清楚。你素来身子不好，也别太难过，倒累病了自己。”
上谷公主应了一声“是”，缓缓站了起来，京兆王忙过去相扶，又对那两个侍女道：“披风呢？还不快给公主披上。碧桃怎么今天没跟着？你们都不会服侍了么？”
裴明淮忽见着凌羽从自己膝上爬了起来，大声道：“陛下，别的人死了你要查，我方才差点儿死了，你就不管了？”
他说得又是清脆又是响亮，这板殿里哪里还有人听不到。文帝也是一怔，道：“朕怎会不管？”
凌羽走到文帝身前，跪了下来，道：“陛下，是有人把我丢进虎圈里面的，若非明淮哥哥相救，我已经被老虎吃了。陛下不如现在就赐我一死好啦，还干净点。这回是老虎，还不知道下回是什么呢！”
文帝道：“胡说什么！起来说话。”
凌羽却不起来，只道：“陛下，你要么就还我内丹，那不管是别人如何暗害，我都不怕，只要敢来，我一定抓住他。我不懂宫里这一套，今日又险些因为我害陛下遇险，若陛下或者公主殿下真有什么闪失……陛下，你还是把我杀了好啦，我不想因为自己傻而为他人所用，妨害陛下。”
清都长公主笑道：“快起来吧，谁舍得杀你了？”对文帝道，“这事儿，也真得好好查查，谁那么大胆子呢？”
只听裴霖道：“公主，容我问他几句话。”对凌羽道，“你既如此说，是不是对带你去北苑虎圈的人，心中有数？”
凌羽低头道：“就算有些疑惑，凌羽也不敢说。”
裴霖看向清都长公主，清都长公主笑道：“你说便是。皇上在这里，怕什么？”
凌羽道：“好，公主既如此说，那我就说。带我去北苑的，想必是个女子。”
众人皆是一怔，裴明淮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身上香得很，连我身上都沾到了。”凌羽道，“而且是种很特别的香气，若是让我再闻到，我一定能认出来。”
文帝一笑，道：“好，那你若下次发现了，便告诉朕。”
凌羽道：“不管是谁，陛下都一定替我作主？”
文帝点点头，道：“这个人本意便是要跟朕过不去，朕怎会相容？你放心好了。不论是谁，朕都一定给你作主。”
凌羽这才起身，回到裴明淮身边坐下。裴明淮皱眉，低声问他道：“你刚才的话，是真还是假？”
“当然是真的。”凌羽正在吃他的樱桃，道，“你们只管你们的大事，都不管我。你以为我方才险些被老虎吃了，我开心么？换了你，你要是明明一身武功却使不出来，眼睁睁地还等着人来救，你又怎么想？”
裴明淮听他如此说，无话可说，只得哄劝道：“是我不好，没好好看着你。以后这样的事，一定不会再发生了。”
“难说。”凌羽又抓了一把樱桃塞进嘴里，一面嚼一边说道，“你那么忙，又不能时时刻刻陪着我！”
裴明淮明知他说的是实，却也不知道如何答才好。只听文帝笑道：“朕也倦了，明儿还要去鹿野苑祈福，便先回崇光宫了，众位就自便了。太子，你去吩咐，传朕的旨意，令天下大酺三日！”
众人都是一怔，穆庆道：“陛下，赐酺总得是要喜庆大事。这……如今并没什么喜庆之事，似乎……”
裴霖微笑道：“穆兄，皇上要施恩，教天下都知道如今是清平盛世，又何须一定要喜乐嘉庆之事？”
穆庆一楞，便不再说。太子道：“是，儿臣这就去吩咐。”
文帝又道：“姊姊，朕就不陪你了，你早些回宫歇息吧。太子，景风，西河，无忧，还有淮儿，你们几个随朕一道来崇光宫。渔阳公，你也来吧，朕有话对你说。”
奇怪的是，文帝说是要去鹿野苑旁边的崇光宫，也让车驾过去了，却另行坐了小楼辇去灵泉池，全不张扬。
“陛下，灵泉池离鹿野苑不近，明儿得走好一阵。”裴明淮道，“这是为什么？”
文帝在灵泉殿里坐了下来，道：“自然是为了好好问一问尉端的事。朕已经叫苏连带着你那好朋友吴廷尉一起过来。”
裴明淮一怔，这时睡了一路的凌羽终于睡醒了，揉着眼睛道：“这是哪里呀？”抬头一看，道，“怎么到灵泉池了？板殿的宴都收了？我还没吃饱呢。”
“你就知道吃！”裴明淮道，“你这些年在山里都没吃东西么？”
凌羽白了他一眼，道：“辟谷，平日就吃点果子和松子，自然没大鱼大肉了！”
“好了，瞧你一身上下脏成这样，泥里挖出来的么！”文帝道，“去，这里泉水最好，洗个澡去。叫给你准备点心了，赶紧吃去。”
一听说有吃的，凌羽果然听话得很，说跑就跑了。裴明淮道：“陛下，你封他当禁卫统领，这不是白封么！照我说，你让他去御食曹吧，天天在御厨房吃最好！”
文帝一笑，这时景风、西河、太子连同薛无忧也进殿来了，尉眷跟着进来，一见文帝便跪了下来，流泪不止，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起来吧。”文帝一伸手道，“都坐下来。”
众人坐下，却没一个人说话。直到吴震和苏连进来，二人向文帝见礼，文帝道：“免了，有话就说吧。”
吴震自然也不客气，便道：“陛下，请容我从头说起。当然，我说的都是推测，并无实证，但照臣看来，也再没别的可能了。”顿了一顿，道，“尉端的死，其实才是开头。我至今仍然不知道尉端到灵岩石窟究竟是见谁，或是为了什么缘故，但他被那个与他暗中相见的人所杀，这是事实。”
他把方才跟苏连说过的推测又细细讲了一遍，尉眷已然站起，颤声道：“这……这……我已经多时不见端儿，他究竟会到那里去见谁？”
吴震摇头，道：“这我真不知道。渔阳公请听我说下去。不管那个人是谁，他都有本事让昙曜大师听他的吩咐，改了奏乐的时辰，方能遮掩掉凿掉壁画的声响。试想，若是再等几个时辰，万一被人发现了，那怎么办？血可都没干透，那就坐实了杀尉端便是在灵岩石窟当晚发生的事，就大大不妙了。但后来，昙曜大师被关入了廷尉，那人……那人便设法杀了昙曜大师灭口。”
他说到这时，略有些迟疑，顿了一顿又道：“被灭口的除了昙曜大师，还有一个人，就是永宁寺的寺主，法鸾大师。”
裴明淮皱眉道：“法鸾？”
“没错，法鸾。”吴震道，“灵岩石窟那晚的法事是大事，不仅是昙曜大师，连别寺的寺主都来了，一起念佛诵经。法鸾大师也在场，想必他是看到了什么。要么他就是见到了有人进出尉端身死的石窟，要么他就是听到了有人要昙曜大师更改奏乐的时辰，二者必居其一。法鸾大师当时或许并没有想那么多，其后才慢慢明白。而那个人……那个人与法鸾大师在永宁寺七级浮图中见面，又把法鸾大师给杀了。”
裴明淮问道：“可为什么要把法鸾大师的心给剖出来？”
“凶手只想快一点离开，根本不想剖出他的心。”吴震道，“可是当时想必发生了意外。明淮，你是见过法鸾大师的尸身的，苏连，你也见过。你们可还记得，他致命伤是什么？”
苏连道：“是被极尖锐又极细的一样东西穿心而死。”
“对了。”吴震朝景风和西河公主头上各看了一眼，道，“两位公主殿下，你们摸摸你们头上，就有相似的凶器。”
景风和西河对望了一眼，西河公主自鬓上摸下了一支金步摇，道：“难不成是这个？”
她那支钗子十分精巧，金丝缠缕，缀着一串珍珠。吴震点了点头，道：“不错。那凶手便是以簪子刺死法鸾大师的，但却出了一点漏子。”他又道，“能否借公主这步摇一用？”
西河公主把簪子递给了吴震，吴震双手拿着那簪子，用力一扯，竟把几颗珍珠给扯了下来。“那个凶手在收回簪子的时候，扯断了上面的不知什么饰物。大概不是珍珠，是别的什么镂花，嵌在了法鸾大师的心房，取不出来。”
“啊，他是为了把掉下的东西收回来，才把法鸾大师的心剜出来！”西河公主叫道。吴震把手握成了拳，将那串珍珠握在掌内，道：“公主能不能说出来，你这珍珠上面究竟有多少颗珠子？”
西河公主一呆，道：“这我怎么记得！”
薛无忧淡淡一笑，道：“吴震的意思就是，凶手自然也不太确定掉了哪几分，所以只能用笨法子，剜出法鸾大师的心，然后在里面找上一找。”
“凶手找到之后，大概本想把法鸾大师的心丢到一边，但不知为何又转念一想，塞到了一个花瓶里，也是故布迷阵吧。”吴震道。
太子一直听着吴震说话，此时道：“那斛律昭仪之死，是怎么回事？我当时在场，她……她的尸身……”
吴震道：“两个可能。要么便是乐良王对母亲说了自己此次进京要做的事，斛律昭仪坚决反对，所以……”
“那是他母亲啊！”西河公主叫了起来，“他怎会杀他母亲？”
吴震望向太子，道：“太子殿下，当时你一发现斛律昭仪被杀，马上乐良王就来了，对不对？”
太子点头，吴震道：“这就对了，那尼寺隔水与武周山石窟寺相望，独处一隅，又没多少侍卫，乐良王要进去容易得很。他杀了斛律昭仪，出去再进来，也不会有人看到，更不会有人疑他。”
裴明淮摇了摇头，道：“乐良王不像是这样的人。就算是他杀了他母亲，也不必做成白骨观吧？”
吴震道：“所以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斛律昭仪也知道了杀尉端的人是谁。她是尼寺之主，那夜法事自然也该到场的。宫中人大都知道她的本来身份，她不是寻常的比丘尼。若是她那晚上也听到了或是看到了什么……”
景风一直沉默不语，听到此处，大声道：“听你说来说去，你倒是说句准话，到底杀尉端的那个人是谁？”
文帝见吴震苦笑，便道：“这里的都不是外人，但说无妨。”
“……陛下，恕臣直言。”吴震低声道，“那个人，一定是陛下后宫里面的嫔妃！”
此言一出，除了苏连早知端底，裴明淮已经料到之外，人人大惊变色。景风怒道：“胡说！怎么可能？哪个嫔妃有这本事，能杀尉端？”
吴震叹道：“公主，嫔妃未必有本事，但她们身边可能有武艺高强的侍女啊。就像公主身边的芝兰珠兰，哪里需要公主亲自出手呢？”说罢望向文帝，道，“陛下，臣能想到的，都一五一十的说了。至于是哪位嫔妃娘娘，这个，臣就不敢私底下揣度了，更没法子去后宫查。只是，兹事体大，能让那个人不顾一切杀景风公主的驸马都尉，尉公爷的爱子，一定是为了件极大极大的事，陛下不能不查啊！”
文帝默然，半日道：“朕知道了。今儿个吴廷尉说的事，你们都且放在心里，听到了么？”又道，“尉眷，你儿子的事，朕实在是觉得对不住你得很，便依卢鲁元故事厚葬罢。景风，你也不必难过，这件事，朕必给你和尉氏一个交代。”
说罢，文帝摆了摆手，道：“朕也乏了，你们都回去吧。淮儿，你和苏连留下。但也别进来扰着朕，朕想一个人静静。”

第10章
裴明淮陪太子景风一行人出去，太子忽道：“对了，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来。乐良王来见斛律昭仪的时候，是带了他王妃一道的，说是来拜见他母妃。”
听太子这么一说，裴明淮也记了起来，文帝那日在安乐殿还曾说过，乐良王这王妃他也不知端底。便问道：“太子殿下，那你见着他王妃了吗？”
“她没下车。”太子道，“斛律昭仪那……那形容，自然不会让她进来看了。”
吴震问道：“那她有没有开口说过话？”
“没有。”太子道，“不过确实隐隐约约看到车帘后有个女子。乐良王对这个王妃，似乎十分喜爱。”
众人都一阵沉默，景风道：“哥哥不必操心，我派人去看看便是。”
太子望了她一眼，道：“尉端的事，我们都一样的难过，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唉，你也别太伤心了。”
裴明淮一般的心中郁郁，只是今日发生的事太多，还不及去细想尉端之事。待得太子等人的车辇走远，吴震道：“我有事要烦劳苏连，你去问问，若是他抽得开身，便陪我走一趟。”
裴明淮问道：“什么事？”
“还是案子的事。”吴震道，“你只管陪着皇上在灵泉池便是，不用劳动你了。”
裴明淮也不再问，道：“好，我替你问问去。”
一回到灵泉殿前，只见苏连站在门口，一见他便努了努嘴，道：“陛下在生气呢。我好像还没见过陛下生这么大的气，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他话还没落音，就听到里面一阵响声，倒像是瓷器打碎了一般。裴明淮叫道：“陛下！”也顾不得什么，推门冲了进去。只见案上的那些器皿玩物都落在了地上，凡能碎的都碎了。文帝站在那里，脸色铁青，这时裴明淮方信了苏连的话，连他自己都没见过文帝这么生气过，一时间不知所措，只叫道：“陛下？……”
苏连见文帝手上流血，叫道：“陛下，你手伤了。”想要上前，文帝挥了挥手道，“不妨事。”
裴明淮道：“我让人进来收拾。”
待得小宦官进来将地上的物事收拾干净，裴明淮见文帝脸色已和缓下来，大着胆子问道：“陛下，究竟怎么了？”
“你问朕？”文帝道，“你不会看不出来吧？”
裴明淮沉默片刻，道：“陛下是说今日乐良王的事。”
“朕不想杀他，但已经到了那份上，不得不杀。”文帝道，“朕召他们进京，确是有事相商，但从未想过要杀他们。有人对乐良王说了甚么话，甚至对他许了什么愿。他误以为朕要杀他，又十分相信那个人……”
裴明淮道：“我是有这么想过，但又实在想不通。究竟是谁对乐良王说这样的话，能让他信以为真？”
文帝缓缓地道：“万寿虽然性子直，但也不是傻子。若要他相信，一定是有什么证物，或是那个人格外让他信任。”
苏连冷笑道：“陛下以他家人为胁，他仍然不肯吐实，就算陛下留下他一条命，也没什么用，他不会说的。倒是那汝阴王，既然懦弱怕死，若是知道些什么，阿苏一定让他吐出来。”
文帝闭目，缓缓地道：“这一回，是把朕害苦了。我这五个兄弟镇守诸州镇多年，并无异心。这一回，死了一个，废了一个，思誉虽然过继到了乐陵王名下，但毕竟是汝阴王的儿子，也是不能用了，就连阳平王和广平王也跟着倒霉，这一回，是不能放他们回去的了，硬生生地断了朕的一条臂膀！”
裴明淮道：“那陛下打算……”
“阿苏，你去宣旨。”文帝仍不睁眼，道，“阳平王迁内都大官，广平王迁中都大官，乐陵王迁外都大官，同留京城。诏陇西王源贺暂领和龙镇将之职，云中镇将司马楚之领平原镇将之职。”
苏连应了一声：“是。”却朝裴明淮看了一眼，裴明淮道：“陛下，让司马楚之领平原镇将之职，是不是……司马氏在北镇一带的势力实在不小……而且，就算是暂领，陇西王也不合适再领和龙镇将吧？毕竟陇西王一直屯兵漠南……”
“无妨。”文帝道。见他如此说了，裴明淮只得闭嘴。待得苏连走了，裴明淮想想实在忍不住，又道：“陛下，你是不是真得查一查？这后宫，比不得别的地方。若是有人想要害陛下……”
“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心里疑谁，就直说吧。”文帝淡淡地道，“有一句说一句，别遮遮掩掩的了。”
裴明淮只得道：“那我就直说了。陛下，尉端自不会这么麻烦费力地去见尉昭仪，进宫见见还是好说的。而低品级的嫔妃又未必使得动昙曜大师……”
文帝道：“你是疑冯昭仪。”
“想生事，总得有个缘故。”裴明淮道，“尉昭仪是于阗公主，于阗向来与我朝纳贡，一向安份。可冯昭仪，她总归是燕国的公主，以罪女之名入宫……只是这些事，都是陛下后宫之事，我也实在不好多说。况且，她还是太子殿下的养母，太子殿下自幼便没了娘，跟她向来便如亲生母子一般……”
文帝打断了他，淡淡地道：“淮儿，你可知道，为什么朕今儿个明明说去崇光宫，却来了这灵泉池？”
裴明淮一怔，道：“明淮不知。”
这时凌羽又跑了进来，一手抱着一只小鹿。裴明淮顿足道：“凌羽，你这又是干什么！难不成你还没吃饱，要烤来吃？”
“谁说我要烤来吃了！”凌羽笑道，“看看，哪一只好看？我要带一只回宫里去养着玩儿，可是这里鹿太多了，我挑来挑去都眼花了！”
裴明淮几乎被他给噎死，文帝却笑道：“阿羽，我问你一件事。”
凌羽道：“什么？”
“你还记得你当年跑西苑猎虎的事么？”文帝道，“你是怎么把那只白虎给找出来的？”
凌羽不提防文帝问到这个，不知何意，便道：“就是多带些人啊，四面合围，一点一点地挤压合抱成一个圈子，总能把它给逼出来。我也不是很懂，但斛律大哥他们很会狩猎，自有一套法子的。”
裴明淮此时已明白了文帝之意，再一深想，只觉惴惴，道：“陛下，原来你还是真觉着吴震说得有理哪。可这样做怕是不太妥当哪……”
“你就不用再劝了。”文帝笑道，“且就等着看看吧。”
“可是，陛下，这实在是有些冒险。”裴明淮道，“还是……”
“再怎么样，也不如后宫有个想要朕命的人危险。”文帝叹道，“无凭无据的，总不能去审妃嫔吧？”
裴明淮问道：“陛下，你宫里有没有谁会武的？”
“没有。”文帝道，“朕还不至于心这么大！”
凌羽摸摸这只小鹿又摸摸那只，一副难以取舍的样子。听他们提到嫔妃，忽然抬起头来道：“对啦，陛下，耿姊姊呢？她还在宫里住着吧？我去见见她好不好？她做的点心可好吃了，啊，对了，还有她酿的杏仁露！还有糖渍杏子！”
裴明淮道：“你能不能别三句话不离吃字？！”却听文帝淡淡地道：“耿嫔前几年已经病故了，你见不到了。”
凌羽“啊”了一声，道：“什么？她……她死了？”神色黯然，道，“唉，不知不觉过了这许多年，我以为什么都不会变，没想到……一个个的，都不在了。”
文帝道：“你要再多闭关十年八年的，朕怕也死了，你自到云中皇陵来见罢。”
裴明淮叫道：“陛下！”
“我不会啦，我这次不走了。”凌羽笑道，“只要陛下不让明淮哥哥欺负我，我就乖乖待着，反正我也没地方可去了。啊，还有，我要好吃的，不许饿着我。”
文帝笑道：“我还没问你哪，你方才当着所有人说那番话，究竟什么意思？小东西，你是从来不给朕行礼的，居然今儿说跪就跪，到底想怎么样？”
裴明淮道：“什么？”朝凌羽看了看，道，“你还真是不拘礼啊。”
凌羽头也不抬地道：“我第一回 见陛下，陛下不就说，不许叫你陛下，叫濬哥哥么？怎么，现在陛下是要反悔了，也要阿羽学宫里的规矩，给你磕头下跪？”
裴明淮听他如此说，实在无话。只听文帝道：“我没说要你磕头，是你自己跪的。有话便直说，当着那许多王公大臣闹什么！”
凌羽笑了笑，道：“陛下着什么急，我若是找到了那个害我的人，一定告诉你。这事儿虽是冲陛下来的，但那个人对我一样的有杀意，我若真今儿个被老虎吃了，也遂他的意了。”
文帝不语，裴明淮见凌羽抓着那两只小鹿左看右看，小鹿呦呦直叫，便道：“你不会真想带回宫养吧？”
“为什么不可以？”凌羽道，“我以前养的小青小白，还有白孔雀，白鹿，都死了。我自然要再养一只玩儿。”
裴明淮问道：“小青小白又是什么？”
“是陛下送我的鸽子。”凌羽道，“它们都死啦，一个个的都死啦，就剩我孤零零的一个，没意思得很。唉，世人都想长生不老，陛下，你那个什么叔祖父京兆王，想延年益寿都想疯了，他真以为那样子有趣么？明淮哥哥，你说你不愿意看到至亲至爱死在面前，我也不想，可不管我想与不想，我都得看着。耿姊姊对我挺好的，她死了。林爷爷是真心疼我，他也走了，我就看到他的坟墓！”
凌羽说罢便转身跑出去了，裴明淮连叫数声：“凌羽！凌羽！”凌羽不理，连那两只小鹿都不管了。裴明淮怔在那里，半日回头看文帝，只见文帝看着凌羽的背影，也是茫然若失。
裴明淮见着案上有块偌大的石头，强笑道：“佛经里面说，有磐石方圆四十里，天人每隔五百年下来一回，衣袖往石上一拂，便把磐石面上抹掉那么一点儿。陛下不必太介意凌羽的话，他能练成御寇诀，总归跟常人是有些不同的。”
“朕倒也不怎么介意。要不，朕下道旨意，若朕哪一日死了，你就替朕把他赐死了罢。”文帝笑道，“也不必告诉他，他既不知道，自也不会害怕难过。”
裴明淮听文帝如此说，当真是如遭雷击，哪里答得出话来。半日，低声道：“求陛下开恩。”
文帝望了他一眼，笑道：“朕说笑罢了，你却不忍心了。只是淮儿，你也别拿着这块石头来作譬喻。”
裴明淮奇道：“这块石头怎么了？”看着青质白章，本以为就是用来赏玩的石头，听文帝这么说，难道还另有玄机？
只听文帝道：“你过来看看。”
裴明淮依言走近了去看，这一看才明白究竟，道：“这块石头就是当年……张掖郡丘池县发现的……山石图谶？”
“你师傅寇天师和崔浩都说，此乃天命也！”文帝笑道，“有一块还有一人带着一小童的图，那小童便是景穆太子。先帝为了让自己儿子继位，真可谓是能想的法子都想了。”
见裴明淮笑了一下，文帝道：“你有话不妨直说。”
裴明淮道：“陛下又不是不知道，那不过是我师傅跟崔浩的一出戏罢了。连同甚么阴阳谶讳，本不过是虚妄之说罢了！”
文帝伸手按在那块石头上，那石头一点点地裂开来了。“天人五百年下来一回，以袖拂之，直到这磐石被拂去无踪，便是磐石劫。可朕虽是天子，也不过是人，又哪里能等上这么一劫呢？你没说错，本是图谶妄诞之言，但这世间也不是没有真的。”
裴明淮一怔，道：“陛下，我上回已经禀过，九鼎已经沉入水底，再也找不到了。是明淮不得力，白辜负了陛下的嘱咐。”
文帝问道：“谁告诉你再找不到了的？”
裴明淮又是一呆，道：“凌羽啊。”
“他说的你就信哪？”文帝笑问道，“你向来不是这么轻信的人。”
裴明淮道：“凌羽不像是会说谎。”话虽如此，但经文帝这一说，心中也隐隐有了些疑意，却又抓不太住。
文帝摇了摇头，挥袖把那块石头碎掉的粉末都拂开了。“罢啦，你去歇歇吧，这一两日间多打起些精神来便是。”
裴明淮道：“是。”一回头见凌羽又站在门口了，便笑道，“小鹿可挑好了么？挑不出来我帮你选去。”
凌羽在窗边的榻上坐了下来，看着窗外道：“都跑了，追不上。”
裴明淮见他神色郁郁，心里也替他难过，便哄着道：“一会我去给你多抱几只过来，你慢慢挑。要不，你喜欢什么别的，我替你寻去。”
凌羽笑了笑，道：“明淮哥哥，你不用安慰我啦。”却又笑道，“我倒是挺喜欢你那柄赤霄，皇上却把它给你啦。”
裴明淮失笑道：“你那霄练神异，天下恐无出其右。你这话酸得！”
“给我看看。”凌羽笑道。裴明淮便把剑拔出来递给他，凌羽却道，“你就拿着我看啦，这么重！”
裴明淮知道要是一接话肯定又要挨埋怨，只得举在手里给他看。文帝道：“放凭几上给他看去不成么？你这么拿着，外面人看见了还以为你要逼宫呢！”
听文帝如此说，裴明淮赶紧把剑丢在凭几上，捧到了凌羽身边。“看看看，看到明儿都成。你要喜欢我送你！”
文帝笑道：“朕赏的东西，你就这么随便送人？”说罢又对凌羽道，“既说到此处，你就对他说说缘故。自给了他这赤霄后，我看成日是疑神疑鬼的，生怕朕要怎么着。”
裴明淮道：“甚么？”
“明淮哥哥，我第一回 进宫那日，陛下给我看宫里的藏剑，我就见着这柄赤霄了。”凌羽笑道，“还拿起来玩了玩，不愧是赤霄，势同风雷。唉，只可惜我今儿不能用，否则让你看看，我使这重剑能使成什么样子，包管你们开眼界。锁龙峡里面老被你阻着，都没玩个痛快！”
他见裴明淮还没明白，便道：“陛下给你这剑，是为你着想。免得我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你给杀了！否则你以为凭什么在锁龙峡我对你另眼相看？你跟我作对，偏不让我杀那个谁，那一剑我收住了，还不是看陛下的面子！”
裴明淮怔在那里，文帝微笑道：“这样你总信了吧？淮儿，朕都对你赌咒发誓了，偏你就心多。”
裴明淮再回思了片刻，只觉汗颜无地，跪下道：“陛下，是我想多了。”
“起来吧！”文帝道，“我都说了多次了，外人前你要讲礼无妨，这里没旁人，别跪来跪去的了！真是就你礼多！”
裴明淮起身，笑道：“那也不能像凌羽那样，一点儿礼都不懂，上窜下跳的。”
“你小时候也安静不到哪去，一样顽皮得很。”文帝微笑道，“现在大了，不但是礼多了，心思也越来越多了。心思多没什么，可也不必白操心哪。”
裴明淮叫道：“陛下！……”
“行啦。”文帝道，“慕容白曜的事，朕拼着杀一个有大功于国的将军落人指点，定然是有缘故的。我朝又有哪个外戚不是善终的？别在那胡思乱想了，我看你真是书读太多了，别朝的事能放一起比么？太师那般通透，也不好好给你说说，倒让你在朕面前使性子。”
“陛下，这可是冤枉我爹爹了。”裴明淮笑道，“前不久才好好教训过我一回，我还捱了他一巴掌呢。”
“哦？”文帝道，“能把太师逼得动手打人，也不知你说了什么。是不是学着阿苏说什么鸟尽弓藏了？”
裴明淮窘得都不敢作答了，文帝一笑道：“好了，以后再别这么疑神疑鬼的，有什么就直对朕说便是。”
裴明淮笑着道：“是，从今以后一定直言。”
凌羽还在对着赤霄看，终于叹了口气，道：“唉，想跟你们显摆下我剑术天下无双，也显摆不了。”
裴明淮笑了起来，道：“哪里用得着你显摆？今儿众人那不都是服你气了么？”忽然想起一事，微笑道，“见你折花枝作剑，我忽然记起你师姊了。她便说是早不用剑了，飞花摘叶皆可。你修为比她更高，可你为什么还这么喜欢用剑？”
凌羽手指缓缓滑过赤霄剑身，双目凝视剑刃，笑道：“这都不懂？亏你还用着赤霄呢。列御寇云：其触物也，然而过，随过随合，觉疾而不血刃焉。不管什么兵器，都赶不上这光景。”
裴明淮盯着他，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凌羽忽抬头对他笑道：“明淮哥哥，含光在你那里吧？还给我好不好，那剑最窄，现在用顺手。”
裴明淮道：“本是你的，我回去取来给你便是。”又笑道，“你今儿使的那路剑法可神得很。”
“朕白日里也早想问了。”文帝道，“以前从没见你使过这剑法，是不是你后来才练的？”
凌羽笑了笑，道：“闭关的时候想出来的。那时多少有些怕，怕若是内丹毁了，以后在山野里怎么办，便想了这路剑法，失了内力也能用。”
文帝点了点头不语，裴明淮笑道：“那你回宫来找陛下啊，陛下还会不照应你么？”
“那可不好说，你看，今儿就差点被老虎吃了！”凌羽道。裴明淮道：“以后再不会了，一定好好护着你。”
凌羽道：“信你还不如找把剑靠自己！”
裴明淮无言以对，凌羽已自抱了一盘子樱桃吃去了，吃得两腮鼓鼓的也不理他了。文帝望了一眼裴明淮，道：“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还想着尉端的事？”
“……是。”裴明淮低声道，“陛下，尉端死得着实……着实也不值得很。我万万想不到，塔县的事反倒会让他身死……”
文帝长长叹息了一声，道：“尉端死在灵岩石窟实属偶然，确实是可惜得很。昙曜既已死了，就罢了吧，连同窟中造像损毁的事，都不必再治谁的罪了，早日修好便是。只是即便朕心里其实不在乎，查还是一样要查的，否则总会有些不好听的流言传来传去，不知会传成甚么样。告诉那新上任的廷尉卿，多上点心，不管查出什么，你来告诉朕便是。”
裴明淮不提防文帝对此事这样便了结了，心里甚喜，忙道：“是！”
吴震与苏连赶到灵岩石窟寺的时候，已是上灯时分，暮色沉沉。苏连忍不住问道：“这什么时辰了，非要我跟你从灵泉池一路赶到这里，究竟所为何事？”
“我就是想到些事，想找个人问上一问。叫你来，也是为了做个见证。”吴震说道。见灵岩石窟那边灯火闪耀，也不知燃了多少香烛，一点点的如天上星辰一般。香烟便如云雾缭绕，石窟前的楼阁殿台便在烟雾里若隐若现，哪里像个石窟佛寺，倒像西方弥陀净土。
“《涅盘经》云，西方娑婆世界，所有墙壁四宝所成。所谓金银琉璃颇梨。真金为向周匝栏楯。玫瑰为地金沙布上。”吴震缓缓地道，“照我看来，这灵岩石窟寺，也差相仿佛了。只不过……”
忽然听到有人笑道：“吴大人，你总说你不怎么读佛经，可照我看来，你是通晓得很哪。”
说话之人却是昙秀，昙秀朝二人一礼，道：“怎么这时候来了？”
苏连问道：“这是在做法事么？”
“皇上恩旨，让我等在此替我师傅做上一场法事。”昙秀回头看了一看，道，“过不多时，师傅的法身便会火化了。”
苏连默然，吴震问道：“是你主持？”
“不是，是吉迦夜大师。”昙秀道，“吴大人想必知道他？”
吴震点了点头。“自然知道。是位胡僧，听说是与昙曜大师一同自凉国而来，同拜在昙无谶门下的。我想见上一见，不知他此时可有空？”
昙秀听他如此说，微微一怔，道：“他诵经已毕，你想见便见罢。那边有间禅室，最是静心，吴大人稍等片刻，待得他礼敬完毕，我便请他过来。”
吴震道：“不必急。”
他与苏连走到那个禅室之中，果然是静心至极，里面空空荡荡甚么都没有，只铺了一张草席，散了几个蒲团在地上。外面风景倒是独好，对着武川水，殿阁明灯都映在水里，摇摇曳曳，不知天上人间。
二人也在蒲团上坐了下来，过了大约半柱香时分，只听得脚步声响，吉伽夜与昙秀都走了过来。
吉伽夜朝吴震一躬身，合掌道：“不知大人要见我，有何指教？”
“不敢当，倒是有事想找大师请教。”吴震起身还礼，道，“下官心中有些疑问，只是昙曜大师已故，吉迦夜大师是昙曜大师的至交好友，想必知晓。”他打量了这吉伽夜大师几夜，高鼻深目，一看便不是中土人士。
吉迦夜在蒲团上坐了下来，昙秀也在一旁随着坐下。吉迦夜道：“大人请讲。”
“下官本来认定，是有位高之人对昙曜大师发了话，要他更改法事中奏乐的时辰，以掩盖凿壁之声。可是，后来下官又想，从那个时候开始算起，到昙曜大师入廷尉，一直到他死在侯官曹，这是过了多少天的事了。”吴震慢慢地道，“那个发话的人，凭什么认定昙曜大师在这么久的一段时日里面，不会出卖他呢？”
吉迦夜不语，苏连问道：“吴震，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昙曜大师并非是被人命令或是要胁。”吴震道，“被人要胁的是法鸾大师，法鸾大师确是被人杀了灭口的。他跟那个人一见之后，那人知道法鸾大师决不可靠，于是立即将他杀了。可为什么一直到我回京之后，昙曜大师都还没被灭口？原因只有一个，更改时辰这事，也是出于昙曜大师的自愿，甚或是他自己的主意。”
苏连叫道：“什么？！”
昙秀也道：“吴大人，这话可不能胡说。你这是在说，毁损洞窟里面的壁画，昙曜大师也难辞其咎！别忘了，这灵岩石窟可是昙曜大师向皇上进言，又一力主持开凿的，耗费了这么多年，没有人比他在其中所花的心力更多！”
只有吉迦夜仍然不言不语，吴震两眼凝视他，道：“昙曜大师与众僧来大魏，是因为魏灭凉国，原本姑臧一带是佛国兴盛之地，一旦被灭，只得迁至平城。可是，先帝灭佛，这众高僧想要弘扬佛法的心愿是大大地受了挫。玄高大师死于法难，昙曜大师好歹是活了下来。皇上登基后重振佛法，可想而知，昙曜大师是有多欢喜，那可是不遗余力地想法子，开凿灵岩石窟也好，建议立佛图户僧祗户也好，我自己是相信的，昙曜大师并无他念。便是昙秀说的，佛图户纳的赋税，可在荒年赈灾。僧祗户大多为重罪犯人，留其性命，令其诵读佛经，以改其心性。想必开此石窟也是昙曜大师受法难之祸后，冥思苦想多时的法子，这般昭告世人，就算今后的皇帝想再毁佛也得多想上一想，否则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禅房之中一时安静无声，只听得外面佛谒之声，呢喃不绝。吴震又道：“可是昙曜大师也慢慢发现，他想做的，跟皇帝想要的，压根不是一回事。我们且不论这佛法到底于世人有没有益处，可不管是大凉国主借昙无谶之能大力弘佛，还是当今天子起用昙曜大师修建五窟，其实归根结底，都是为了……”
苏连喝道：“吴震，别说了！”
吴震长叹一声，道：“所以昙曜大师是深有悔意，又逢上前几年济南王取下青齐诸州，添了偌许的平齐户为僧祗户，这些人原本无罪，却平白地沦为隶户之流。想必昙曜大师更是自觉罪孽深重，这并非他的原意，但他也无可奈何。而僧寺越来越多，僧人也越来越多，沙门更如法外之境，不是人人都是高僧，心中无尘亦无俗念，从中牟利的僧人也多了去了。让先帝下定决心灭佛的缘故，是因为看到长安诸寺藏有诸多金银宝物，又有兵器，还有窟室与贵族女子淫乐，恐怕也不全然是空穴来风。而到得今时今日，这北地又不知平添了多少寺庙，多了多少僧人！真正虔心向佛的有多少，这真是不好说哪。”
苏连低声道：“皇上也不是不知道这一点，所以下过诏，凡僧人要离自己寺庙，必得要牒文。但……”
“但收效甚微，是不是？”吴震向昙秀看了一眼，笑道，“就像昙秀你，可谓左右逢源，哪个勋贵府上，不当你是贵客，礼敬有加。”
昙秀淡淡一笑，道：“这话，我可当不起。”
“所以若是有那么一个人对昙曜大师说，能够清净佛法，重肃清规，昙曜大师是会动心的。”吴震道，“昙曜大师一直替这个人守着秘密，一直到那一天，我去见昙曜大师的时候，昙曜大师才自杀了。”
苏连道：“他是自杀的？”
“毒针极细，他想必一直带在身上。”吴震道，“他不会有这样的东西，一定是有人给他的。为什么不是毒药？因为毒针更能造成一个他是被人杀害的假象。至于为什么是那一天……说实话，我不清楚。要么便是他自己觉得时候差不多了，要么便是有人对他传了话，让他自裁。”
见苏连想说话，吴震摇了摇手，道：“不要问我是谁对他传这个话的，我就实话实说，廷尉我接手不久，里面必有内应，要一一清查得花不少时日。当然，昙曜大师一死，这案子更陷入僵局，接下来便发生了斛律昭仪被杀一案。看那乐良王脾气，应该不会做出弑母之事，斛律昭仪之死想必还是被杀人灭口，白骨观可能是跟法鸾大师心被剜出的道理一般，凶手是不得已而为之，暂且不必深究。至于道明的死，就是我方才说的，廷尉里面有人听命所为。不管道明究竟有没有看到什么，死得是不是冤枉，凶手用跟昙曜大师自杀相当的毒针杀他，就是为了让我等相信昙曜大师是被人所害，而非自杀。”
昙秀道：“那做这些事，究竟为了什么？”
“与五王入京有关。”吴震道，“乐良王是没打算要谋逆的，说难听点，他这样谋反真是自寻死路，也太草率了些。其实今日在场的人想必心里都一清二楚，乐良王不会是什么主谋，必是有人唆使。只是乐良王性子直率又仗义，哪怕自己家人都被流放，宁可身死都不吐露一星半点，皇上也无可奈何。”
苏连沉吟道：“你是说，杀尉端，然后又因此对法鸾大师、斛律昭仪灭口的人，才是主谋。”
“尉端想必是知道了什么事。”吴震道，“他来见那个人，不料却被那个人给灭口了。只是尉端临死前杀了对方的一个手下，血溅石窟，才引出了其后种种。而且那人实在是精明之极，反应又快，同时又利用了这桩事。毕竟灵岩石窟乃是皇家洞窟，凿毁窟中壁画，乃至设计以硝石损毁皇上造像，都能引得流言纷纷，且越烧越沸，对皇上终归不是什么好事。皇上自己怕是也知道些什么，所以偏偏于这时候宣五王入京，却被那个人好好地利用了一回。这话我不该说，但，这一次，皇上是输了一着，他心里也明白。”
苏连喃喃道：“所以我从没见过皇上生这么大的气。”
“皇上既无杀五王之心，若五王忠于皇上，便仍是皇上的兄弟，也是皇上的股肱之臣。”吴震道，“可如今这么一来，皇上就决不能派五王再回州镇镇守，这一回啊，皇上不生气才怪了。”
昙秀微笑道：“吴大人既然什么都想到了，还想来问什么呢？”
“有一件事，我实在想不明白。”吴震道，“昙曜大师随皇上日久，又经历过法难之变，应该是再清楚不过，天子之心难测。不管幕后之人是谁，又向他许诺什么，都可能不会兑现，而昙曜大师既然身死，也是再顾不了身后之事。他凭什么就如此相信那个人，又凭什么为此不惜背叛对他恩情可谓深重的当今天子呢？”
他目注一直一言不发的吉迦夜，道：“大师你与昙曜大师同从凉州而来，又一同译经多年，乃是至交。昙曜大师自不会告诉你幕后之人是谁，但吉迦夜大师多少也该知道昙曜大师的想法。阿修罗菩提子是大师你的，是有意把我们的目光往你身上引。如今便求大师为我解惑，我实在是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禅室又静了下来，过了良久，才听到吉迦夜缓缓地道：“大人，我给你讲一个故事。想必各位都知道，当年太武皇帝灭凉国的时候，国主牧犍虽降，但他的兄弟无讳和安周并没有降。他二人率领余部，占据高昌多年。”
吴震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吉迦夜会提到此事，一时怔住。苏连道：“沮渠安周已在二十多年前被柔然所杀，他建在高昌的凉国也早不复存在。”
“我要说的不是安周兄弟，而是随他们而去的另一个人。”吉迦夜缓缓地道，“他的名字是法进，也是无谶的弟子。无讳在去高昌前，曾问过法进的意思。法进说，去是可以去，但怕那里会有灾荒。果然不出所料，他们去了高昌之后，来了一场极大的饥荒，饿死了很多人。安周起初还开仓发粮，后来就不肯了。法进也不再苦求安周，他瞒着自己的诸多弟子，一个人去了饥民最多的地方。他自杀了，然后让饥民吃他的肉来充饥。”
吴震想开口说话，吉迦夜又道：“当然，他一个人的肉，是吃不饱那么多人的。法进大师在死前留下了一句话，他说，你们吃我的肉，可以活好几天。但是若我们国王派人来了，那一定会把我的法身带走，你们一定不能让他们带走。”
苏连蹙眉，道：“这位法进大师不是有意在挑拨百姓跟官府么？若来人了，一定会出事的。”沉默了片刻，道，“想必这就是法进大师的目的了。本来众百姓跟随沮渠无讳和安周兄弟到高昌都是极苦楚的事，再发生这样的事，必将生起民变，无法收拾。”
“说得是。”吉迦夜道，“于是举国奔赴，号叫相属。安周无奈，只得立即放粮赈灾。此后又将法进大师法身火化，修塔立碑。”
吴震凝视吉迦夜，道：“我明白大师给我们讲这个故事的意思了。法进大师自杀后，是不会知道接下来会不会如他所愿地发展的。安周可能会开仓放粮，也可能不会，甚或以武力镇压都不一定。这跟萨埵王子以身饲虎不是一回事，虎是饿坏了，看到有人肯定会吃。可法进大师并不知道自己以身相殉会不会有结果，但他在没有别的选择的情况下，仍然毫不犹豫地这么做了，哪怕自己此身仅能饱饥民数餐，也无悔意。昙曜大师也一样，他知道自己所求的很可能是决无结果的事，自己很可能就是白死的，但既有一线希望，也会全力以赴。吉迦夜大师，我说得对不对？”
吉迦夜合掌，面露喜色，道：“善哉，善哉！大人是懂了。”
三人只听他口诵谒子，却是昙无谶所译的《涅盘经》。“……佛如优昙花，值遇生信难。遇已种善根，永离饿鬼苦。亦复能损减，阿修罗种类。芥子投针锋，佛出难于是。我以具足檀，度人天生死。佛不染世法，&#160;如莲花处水。善断有顶种，永度生死流。生世为人难，值佛世亦难。犹如大海中，盲龟遇浮孔。我今所奉食，愿得无上报。一切烦恼结，摧破不坚牢。我今于此处，不求天人身。设使得之者，心亦不甘乐……”
只听吉迦夜声音越来越低，终于身子一歪，自蒲团上倒了下去。
昙秀怔了半日，自蒲团上拜了下去，跪伏于地。吴震与苏连也一同拜了下去，耳边但闻谒颂梵音，清彻深满，周遍远闻。
“昙秀，我有一句话想请教你。”吴震站在山崖边上，望着下面的武川水。昙秀道：“别，吴大人，你千万别再请教了，我是怕了你了，真真双目如炬。”
“这回是真请教。”吴震笑道，“上一回在锁龙峡，你说了一句话，甚么婆薮仙的，那个我是真不知道，敢问是出自何处？”
昙秀倒不提防他问这个，便道：“婆薮仙乃是自外道修来的菩萨。说来倒是巧，也是凉国众沙门在高昌译出来的，《大方等陀罗尼》经里面说得最仔细。”说罢一笑，道，“吴大人若真有兴趣，且随我来。”
他将吴震带到了一个洞窟外面，指着明窗旁边一尊人像，道：“这便是你想问的婆薮仙。他本来是个国王，后来崇信佛法。他不讳杀生，明知杀生必堕地狱，仍然杀了生，堕阿鼻狱。他在地狱之中化诸极苦众生等，发菩提心，终至西方娑婆世界。”
吴震问道：“他为何一定要杀生才能度众生发菩提心？”
昙秀笑笑，道：“吴大人，佛本生故事不是查案子，没那么多因与果。若都像你这般有条有理，追本溯源，非要问个究竟，那故事也就不是故事了。”说罢伸手一指与明窗另一侧与那婆薮仙相对的一尊人像，却是个老者模样，手里拿着一个人头骨。“吴大人认不认得这个？”
吴震摇头，昙秀笑道：“这位是鹿头梵志。据说他只要一摸到死人的头骨，便知其为何而死。吴大人，你不觉得倒有几分像你么？”
吴震不提防昙秀如此说，一时怔住，答不出话来。两眼凝视那老者手中骷髅头，笑道：“这鹿头梵志还有什么故事么？”
“有一回，鹿头梵志与释伽同游至一座墓地，释尊一连指了四个人头骨给他看，他都能说出是男是女，何故而亡，对答如流。”昙秀笑道，“可最后释尊拿了一个比丘头骨给他，鹿头梵志就无论如何认不出来了，于是皈依释伽，终成阿罗汉。”
吴震仰头看那相对的两尊像，半日，笑了一笑，道：“我这辈子都是悟不了的，也是修不了道的。世间不平之事本来已经太多，无论佛家义理还是道家之言，终归虚妄。我是俗人，就还是做些俗事的好。”
昙秀合掌，笑道：“吴大人不是俗人，才是真正了悟的人。”
“昙秀，我倒是还有一句话想问。”吴震抬头凝视头顶上一幅弥勒净土壁画，道，“世间真有弥勒净土么？”
昙秀顺着他眼光望去，一笑道：“吴大人，弥勒净土既有在天上的，也有在人间的。天上的称之为……”
他还没说完，便被吴震给打断了。“有何区别？就算有区别，我也看不明白。我只是问你，有，还是没有？”
昙秀沉默半日，道：“心中有，世间无。”
吴震哈哈大笑，道：“说得好！心中有，世间无。意思就是，根本就没有，对不对？”又望了昙秀一眼，道，“昙秀，说实话，你这个高僧，照我看来也是假的。不过我奉劝一句，虽不必如昙曜大师那般全始全终，但也……”
昙秀笑道：“但也什么？吴大人话倒是说完哪。”
吴震摇了摇头，道：“我在这里恭喜昙秀大师荣升沙门统了，从此以后，你便是这大魏执掌所有沙门的高僧第一人了。”
昙秀合掌躬身，道：“多谢吴大人。”
吴震一路走下去，苏连已上马在等他了，见他过来便道：“你跟昙秀去说了什么？说这么久，再不来我就自己走了。难不成你还跟他论讲佛法？你讲得过他么？”
“没什么，又受了这位昙秀大师的一番教诲。”吴震笑道，“我都不知道，他到底是真高僧，还是假高僧，嘿！”
“走罢！我还要连夜赶回灵泉池，你去不去？”苏连道。吴震摇了摇头，道：“你多加小心便是。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让我见一回李谅。”
“你自去见便是，我已经吩咐过了。”苏连道，“为何一定要见他？现在李谅就跟得了瘟疫的人一般，人人避之不及，偏你还要去见！”
吴震凝望前方，道：“趁着没死，必得见上一见。你放心，我自会谨慎行事。”
他勒住马缰回头，远远地见着昙秀白衣飘飘，仍站在那石窟之前，也不知是不是在目送他二人走远。吴震喃喃地道：“一切诸世间，生者皆归死。寿命虽无量，要必当有尽。夫盛必有衰，合会有别离。”
苏连听见，便道：“你怎么也念上了？”
“一时感慨而已。”吴震笑道，“也不知你跟我哪一日会别离，或是哪一日你死？哪一日我死？”
苏连沉默不答，也回过头去。只见着火光冲天，耳边听得梵音渐明，知道昙曜大师法身已被火化，叹了一声，纵马而去。
本章知识点1
婆薮仙和鹿头梵志：昙秀和吴震最后在武周山石窟寺谈论的婆薮仙和鹿头梵志，如今云冈石窟仍然能够看到，保存得相当好。位于第九窟，二浮雕在明窗两侧相对。该窟与第十窟为双窟，一般认为是王遇所造（对，就是《菩提心》里面的王遇），极尽工丽，是云冈石窟辉煌的最高峰。不过，普遍推定此窟修建时间为云冈第二期，也就是说在《菩提心》的年代（承明元年），这个窟还没修好呢。当然，对于小说，艺术真实就够了，我这不是在做学术论文。
本章知识点2
从佛道意识形态之争走向全面改革：北魏皇帝对华夏正统始终不变的追求——从《菩提心》到《九宫变》，我真的不是在写个宫斗剧。
这个论题足够写一本专著，在这里也没有足够的篇幅来展开论述。概括地讲，开国道武帝虽然提出了“改王易政”的主张，但他和其子明元帝都是比较迷信阴阳图谶和方术的（不能跟道教等同，还是十六国的余风），而到了太武帝时代，开始有意识地试图以佛教或者道教意识形态治国，但是均告失败，而且因为这位结束了数百年来北地乱象的皇帝实在“有魄力”，搞出了灭佛之祸。此后的文成帝大力兴佛，献文帝时已经呈现了不良后果，于是开始进行限制。而到了孝文时代，一度曾在北魏成为国教的天师道（即寇谦之所改良之天师道）式微，连在平城的大道坛都被孝文帝下诏拆除。孝文帝对于宗教的控制也达到了北魏一朝的最高峰，其严厉程度决不下于太武帝。孝文帝确实精通佛理、礼敬高僧，但决不能跟他本人崇佛或者是兴佛划上等号——哪怕少林寺也是他下诏修的。
以论文节选简要说明这个过程。
到了太武帝时期，太武帝开始提出更明确的主张了，不论是向北凉求昙无谶还是拜天师道寇谦之为天师，实则上都是意图通过宗教来进行意识形态的控制（北凉借助昙无谶之类的高僧来发展佛教巩固政权的作法甚至一直延续到了北凉被灭后残存的高昌凉国政权）。太武帝下令灭佛的诏书与数十年后孝文帝的诏书如出一辙，禁止各种咒术、异术、星占，阴阳图谶一律毁之，要求正本清源，一齐政化。不过孝文帝比太武帝还要不留余地，太武帝只令不得私藏，孝文帝的诏令却是公藏私藏一律以大辟诛。太武帝尝试了以佛教和道教来操控国家的意识形态，前者以灭佛告终，后者以国史之祸（崔浩族诛）与鲜卑旧贵族势力妥协而告终，两者皆告失败，因为那时候的北魏并不真正具备高度汉化的背景，冒险突进的结果只能如此。
太武帝之后，文成帝、献文帝两朝皆大力发展佛教，并推崇黄老之学，云冈石窟的开凿就是标志。虽然崇佛带来的负面效应也是明显的，但这个意识形态改变的过程终究是在迅速发展，文成帝—献文帝期间基本上没有进行太多汉化方面的实质性改革，从云冈石窟的供养人画像可以清楚地看到这一点，包括石窟本生故事壁画都有大量的胡化人物。但整个北朝社会（因北魏前中期实行宗主督护制，北魏实际控制的是京畿地区，本文讨论也界定这个范围，在其外的范围实则汉化是不明显的）对于汉化的准备已经基本完成，孝文帝登基后才能实施一系列措施逐步推进汉化，在行均田制的前提下，以三长制代替宗主督护制，终于实现对北方地区的真正控制，然后进行服饰、语言、礼仪等全方面汉化，迁都洛阳。拓跋鲜卑自太祖拓跋珪建国之初所建的路线终于在孝文帝时代走到了一个巨大的节点，既是汉化的极致，也是分裂的另一个开始。
上文里面的“汉化”是一个不确切的说法，说“改革”比较好。但是约定俗成，暂且就这么说了。在之前的小课堂里面，提到过北魏的后宫嫔妃品秩改革是以孝文改制为分界线的。孝文后宫嫔妃品秩循周礼，没什么可特别说的，但是那个“礼”字，代表的不是礼仪礼节，而是中国古代一个非常庞大而复杂的系统，是礼制，直接与其相连的就是“法”，即法系。不是平时古装剧说句“按周礼”或者“按汉礼”那回事。
总体来说，学术界相对主流的观点（只是相对，这个论题太大太复杂）：南北朝时期，南朝以宗权为中心，盛行新礼即《仪礼》。北朝（包括十六国时期）以君权为中心，孝文帝推行古礼即《周礼》，以此为纲再针对北魏实际情况进行改良。
事实上我们常说的孝文帝改革，礼制改革才是他着力的主干部分，均田制三长制班禄制都是在为此作准备，是一个系统的大工程。结果从长远来看是成功的，不因北魏的分裂而消亡，孝文帝在礼制改革上搭起的这个框架，礼法合一，最终为其后的北朝和隋唐所承袭和发展，中华法系基本奠定。而南系从魏晋至隋断，终告消亡。
所以真的别把什么“孝文推崇汉族文化所以推行汉化”或者“冯太后是汉人所以极力推行汉化”当真，百科害人啊。孝文帝改革本质上是在维护皇权，不是什么理想主义者，迁都洛阳的终极目标还是为了统一南北。
在《菩提心》里面，我们已经可以清楚地看到以上论文节选里面所提到的大兴佛教的负面效应，那么接下来，从《九宫变》开始，改革之路也是必须进行的了。孝文帝改革其实是件迫在眉睫的事，拿我们现在的话来说，旧的生产关系已经不适合目前的生产力发展了，再不改革，北魏一样的会分裂。《菩提心》中的高车谋乱案是根据延兴年间高车并起、力图摆脱北魏控制返回漠北的历史事实敷衍出来的。高车向来是北魏政府的心病，六镇属于无法解决的历史遗留问题，最终六镇起乱加速了北魏分裂的进程，《九宫变》里面有很多关于这论题的情节。
第九部 九宫变
简介
文帝爱女景风公主的驸马尉端在灵岩石窟被杀，虽查出与北镇高车叛乱有关，真凶依然扑朔迷离。尉端丧礼之际，其父渔阳公尉眷又被灭口。屯兵漠南的陇西王正全力平高车叛逃，九宫会众坞壁竟联同秦益二州氐羌起兵，一时间朝局震荡。向来与大魏为敌的柔然却遣使通好，再次提出求亲。景风坚持远嫁柔然以安边境之乱，文帝见景风志坚，只得允准。裴明淮茫然之极，却又不知如何阻止，只得在白楼上远眺，任景风离去……

第1章
——一年前。
平城宫，东宫。
苏连一路跟着文帝，只奇怪文帝这日怎会有心情来到这处。自前朝景穆太子死在东宫之后，便成禁地，再无人居住。如今的太子住在北宫，本是离宫，终究规模不够，后来朝文帝讨了当年平原王的宅第，却也早是荒坟野地，至今都还在修葺。
这时本是春天，宫中百花盛放，可一走到这东宫，仿佛突然便变了冬天。树虽不见着发芽，却也没死，只是一眼望去便知全然废殿，冷清寂灭。哪怕是有宫人来来回回地打扫，也是一样。
苏连见文帝神色恍惚，实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得低声道：“如今太子住在北宫，这东宫……是早已无人的了。”
文帝淡淡一笑，道：“父亲当年在的时候，倒是人多得很。”
苏连垂头道：“陛下即位之后，便追封了景穆太子为恭宗，配飨太庙。”
这时数只鸽子飞进殿来，有白有青。一只青色鸽子停在文帝手上，文帝眼神更是恍惚，也不知看到哪里去了。也不知过了多久，那鸽子展翅飞走，文帝才缓缓地对苏连道：“你去邺都一趟，把慕容白曜带回来。
苏连有些犹豫，道：“慕容白曜旧部众多，听说在邺都牢中，劫狱的不断。从邺都过来怕路上又要生是非，陛下，照阿苏看，不如……”
文帝道：“能有什么是非？你多带些人便是。”
听文帝如此说，苏连不敢再多说，只道：“是。”
文帝又问道：“你最近见过奚武么？”
苏连不提防文帝问到此，忙躬身答道：“见过几次，他年纪大了，身子不大好，需得好好将养。”文帝嗯了一声，道：“你也大了，什么都办得来了，也不必他再费心了。朕会给他进爵，以后颐养天年便好。”
苏连忙道：“谢陛下！”又道，“陛下，臣还有一事禀告。”取了一封书信呈上，道，“这是定州林刺史的密奏。
文帝“哦”了一声，道：“尹年？定州一向好好的，他有什么密奏的？”接了过来，苏连笑道：“听说林刺史的堂妹人才出众，想提亲的都快踏破门槛了。”
文帝叹了口气，道：“只可惜林常侍是没福看到他林家的人今后如何了。若是真好，朕就寻个好的赐婚吧。”
苏连道：“林常侍是没福，陛下恩旨让他当定州刺史，去了没一年就过世了。只不过陛下是该给的恩典都给了。”
“他一直身子不好，早就有回乡之念。在宫里留那么久，全是为了……”文帝说到此处，突然顿住。苏连只见文帝脸色大变，连拿信纸的手都微微有些发抖。苏连几乎从未见过文帝如此，大惊道：“陛下，出什么事了？”
文帝摇了摇头，将信收了起来，道：“传林尹年即刻进京，你派人亲自护送。”
见苏连一脸疑惑，文帝微微一笑，面色已如常，道：“不用问了，以后你自然会知道，朕是懒怠讲了。”说罢拾阶而上，走到殿内的一张长案之后，道：“你可认得那是何物？”
苏连只见一大石搁在案上，青质白章，看起来是天然之物，上面却有图案文字。苏连见第一句便是“太平天王继世主治”，心中已明究竟，却不知文帝何意，不敢多言。
文帝笑道：“天降祥瑞之兆！一共有五块，有的写的是烈祖道武皇帝的事，有的写的是……”一顿又笑道，“朕也真是，怎的还跟你说这个？或者别的人不清楚，你阿苏难道还不清楚吗？主意固然是寇天师的，那些话，一看就是崔浩写的。”
苏连听到崔浩二字变色，不敢答言。却终究抵不过好奇心，问道：“陛下，不是说有一块画有一人携一小童，便是太宗带着景穆太子么？怎么这里只有一块？”
文帝道：“你说那一块啊。那一块已经没有了。父亲临死的时候，将那块给毁掉了。”游目四顾，道，“就是在这东宫里面。先帝先是将父亲关在东宫，然后将东宫诸人铲除殆尽，再把父亲……”
苏连哪承想问出这个答案，只低头不敢说话。文帝道：“不妨事，你有话只管说。”
“想必景穆太子临终的时候，是恨极了先帝，对不对，陛下？”苏连低声道，“恨到大约都不愿意再看到父亲一眼，对不对？”
文帝一笑，道：“可是，这个父亲却是真疼过他的，是不顾一切地要把这个天下给他。杀兄弟，杀重臣，为的都是要传位给他。你祖父进言太宗施以太子监国之制，先帝是顺利登基了。先帝也依此而行，以为这样就可以让皇位顺顺当当传给儿子了。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最终……”
苏连不敢接话，也实在接不了话。只听文帝又道：“先帝忙于征战，他有儿子的时候已经二十岁了。当晚就宣了宗室诸王进宫，一是为庆贺，二是为明示诸王，这皇位，是一定要传给长子的，绝不会管从前那什么兄终弟及之制。这个长子实在是他心肝宝贝，怎么都料不到后来会到那地步。朕真是怕呀，怕自己跟儿子也会到这种水火不容的境地……”
“太子想必是不会的。”苏连道，“太子不是那样人。”
文帝道：“景穆太子又何尝是会起心弑父的人！先帝自己也决不会想到，会亲手把自己爱子杀了吧？”
苏连道：“容臣说句不该说的话。先帝既然最后还是默许陛下您皇孙的位置，那末他对景穆太子还是有愧的。”
“那得多感谢姊姊。”文帝道，“若没她，就决不会有朕。所以对朕而言，再怎么待她也是不够。太宗那时华阴公主的例，远远不够！”
苏连笑道：“所以陛下最疼公子么？”
文帝淡淡一笑，道：“不说这些旧话了。你这就去邺都，传朕的旨意，封明淮为东道大使，加使持节，即便是斩刺史或是镇都大将，也不必先回禀了。”
苏连一楞，问道：“陛下可还有别的吩咐？”
文帝眼望远处，缓缓地道：“头一桩事，先帝虽一统北地，但宗主督护未废，一转眼也就数十年了。以前是顾不上，暂且放任，但也不能这样没个头地拖下去。九宫会已有些年头了，这件事该解决了，那些不肯听命的甚么坞主宗主的，教明淮他自己着意些。”
苏连听文帝如此说，陪笑道：“陛下，公子哪里是不上心，他……”
“你别替他解释了，我还不知道他了？该上心的不上，不该多心的倒成天想得多。”文帝打断他道，“第二桩事，天象异变之日将至，孔周三剑定然也会再现世。只要见到，无论在何人手中，教他着力追查。跟着这条线，就一定能找到那个人，那处……”
文帝说到此处，却不说下去了。苏连也不敢再多话，只等着文帝继续说下去。文帝出神了良久，方又道：“你走之前，去内藏曹把赤霄剑取出来，带去给淮儿，就说是朕赐的。”
苏连一怔，道：“赤霄？”不敢多言，只垂首道，“是，阿苏遵旨。”
见文帝再无话，苏连便悄悄退下。文帝抬头，只见十数只鸽子绕殿而飞，有青有白。文帝喃喃地道：“我等了多少年了？十年？……”
邺都，景穆寺。
这佛寺十分气派，红墙边上高高的都是木槿花树，风一吹花瓣便纷纷飘落。清都长公主与皇后相偕朝正殿走去，住持法祐在旁相随。韩陵忳率众禁卫随同，白芷与秋兰携众女官也跟在后面。众僧人隔得远远地站在那处，低首合掌，十分恭谨。
皇后对法祐道：“有一阵子没来了，大师可还好？”
法祐忙躬身合掌，道：“多谢皇后，一切都好。蒙皇后和长公主殿下挂怀，景穆寺重新修葺，也差不多了。上一次，还是景穆太子……不，是恭宗主持……是我失言了，皇后恕罪，公主恕罪。”
皇后幽幽地叹了口气，脸上颇有伤感之意。清都长公主道：“如今陛下重尚佛法，这各处的香火，比起从前更多了些。”
法祐忙道：“正是，这些年天下太平，万物安宁，全赖陛下宽仁了。”
皇后笑道：“住持这话说得好。”
这时正经过前殿，皇后左右一看，见四面佛像颜色鲜明，便问道：“这些都重塑过？”
法祐回道：“是，皇后殿下。”
清都长公主笑道：“我让吕谯来重新修缮那地下佛堂，供奉玄高大师舍利子，可都好了？玄高大师是景穆太子的师傅，又是人人景仰的高僧，拖到今日，已是不敬得很了。”
法祐转向清都长公主，道：“是，吕公子每日都亲自盯着，他也正在赶制盛舍利子的宝函，这几日间便可全部完工。”
清都长公主点头，道：“吕谯做事，我向来是放心的。”
皇后嗔道：“姊姊，你把吕谯打发到邺都来，我的灵丘温泉宫怎么办？我梳妆的那套物事，可得他亲自动手。”
清都长公主拉了皇后，笑道：“不就几日的光景？难不成你要他帮你去抬砖添瓦？法祐大师不是说了，这几日间便好，马上就让吕谯回去。”
法祐陪笑道：“是，最多两三日，耽搁皇后了。”
皇后笑道：“我说着玩儿的，大师言重了。等我要住的时候，法祐大师可得来替我祈福啊。”
法祐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清都长公主忽似记起了什么，道：“我记得，你寺中有位高僧，后来投了昙曜门下，如今那名气比你还大了？”
法祐听清都长公主如此说，满脸是笑，十分得意。“正是，正是，他名唤昙秀，难为公主知道。对啦，昙秀跟裴三公子是好朋友，两个人常在一起讲论佛经呢。”
清都长公主点点头，道：“那到时候温泉宫建好，便请他来。”
法祐喜道：“多谢公主！”
皇后若有所思地道：“我恍惚是记得淮儿有这么个朋友，听说一手丹青妙极，我倒也想见见。不过，我没记错的话，淮儿那朋友的师傅是玄高大师呀？我当时就在想，玄高大师圆寂得早，可那位昙秀大师好像比淮儿也大不了两岁呀？”
法祐微微一怔，道：“皇后殿下好记性。是，昙秀只是玄高大师记名的弟子，其实压根都不曾见过面。只是，唉，为了避免些麻烦，那时对人都只说是被玄高大师收养的弟子，不知父母。这诳语不得不打啊！后来虽说没什么了，但话已出口，也只得一直说下去了。至于年纪不年纪的，咱们既为僧人，也不必多去管了。”
皇后奇道：“麻烦？”
法祐涩然一笑，道：“还是因为景穆太子的事。”
清都长公主问道：“难不成是当年东宫里面的人？”
法祐点头道：“正是。”又低头道，“虽说时过境迁，但……但，唉！总归是欺君之罪，还望公主饶恕。那时东宫里面凡景穆太子近臣皆连坐族诛，能留下个孩子，我们自然是竭力照应的。”
清都长公主默然，半日道：“既是如此，那多照应些也是应当的。倒也没什么恕不恕罪的，景穆太子当年不也违了先帝的意思，拖延下诏，私放僧侣么？”
此时已至正殿的香案之前，清都长公主便也不再说了。她与皇后二人正准备进香，忽见两侧的四大天王像竟如蜡像般碎裂开来，从中飞出四个黑衣蒙面之人，暗器如连珠般飞出，击向清都长公主。
韩陵忳大惊，忙率众禁军上前护卫，一时间兵刃交接声叮叮不绝。清都长公主喝道：“陵忳，到外面去，别伤着皇后。”
韩陵忳道：“是！”本来禁军人数众多，非四名刺客所能抵敌的，不出片刻便被逼至了院外。
忽寒光闪耀，两枚袖箭射向清都长公主，眼看就要打到她背心。只听一声龙吟，那两枚袖箭被斩成四截，“叮叮”几声落在地上。裴明淮赤霄出鞘，站在当地，剑尖指向群僧中一个僧人。
清都长公主转身而笑，道：“果然好剑，不愧是赤霄。”
一截断掉的袖箭却击碎了一个琉璃瓶，飞了一小块碎片，不巧削掉了皇后头上凤钗垂下的珠子。清都长公主脸色立时沉了下来，忙问道：“霂儿，没事吧？”
皇后抚了一下头发，道：“没事。姊姊放心，没伤着，只是吓了一跳。”
裴明淮剑尖往前一送，道：“好大的胆子，敢行刺长公主？”
僧人刺客并不说话，表情木然。裴明淮转头问道：“法祐大师，这人你认得么？”
法祐已然惊得面如死灰，摇头道：“不认得！想必是外地来的僧人，来寺里学法抄经的。只是，外面来的僧人，都得要有牒文哪，我们也断不会让没有牒文的僧人留在寺中。”
裴明淮笑道：“仿制一份又有何难？只是，大师，你们也太不当心了，明知道今儿公主和皇后要来。”
法祐颤声道：“是，公子说得是。都是我们太疏忽了，罪该万死……”
清都长公主走到正殿门口，冷眼看着众禁卫与四名黑衣人交手。这时摆了一摆手，道：“陵忳，不必留甚么活口，都杀了。”
法祐听她如此说，更是面如死灰。行刺清都长公主的刺客被押过来跪下，忽然开口对着清都长公主道：“你灭了我们一族，我们总有一日要杀了你。”
裴明淮皱眉道：“甚么？”细细打量那刺客，忽见着那刺客颈后一块红色刺青，却似个圆环一般。“你是獠人？”
刺客道：“正是！”话未落音，便见着他脸色突然发黑，鼻中口中已流出黑血来，已然服毒自尽。
清都长公主一拂袖，转回到香案之前，又拈了香重新上香。“好好的来上个香，却遇到这等事！”
法祐早已跪下，叩首道：“都是我太不小心，让这样的人混了进来，罪该万死。只求公主饶了这一寺的人！”
裴明淮摇头，剑尖一指那碎裂的天王像，道：“那四名杀手藏身正殿之侧的天王像中，绝不是容易办到的事，大师，你这寺里面，真得好好查上一查。”
法祐只是叩首，韩陵忳过来跪下，道：“皇后，公主，陵忳护卫不周，还请降罪！”
裴明淮见韩陵忳手中捧了碎裂的天王像外壳，拿了一块过来细看，却是蜡壳。又听韩陵忳道：“那四个黑衣杀手身手极高，我们怕他们伤到公主和皇后，一心只想尽快擒下他们，没料到对方却暗中在僧人里面另安插了杀手。”
裴明淮问道：“母亲，姑姑，你们一早就定下今日来寺里的？”
皇后道：“那是自然，哪有不选日子便来的？”
裴明淮沉吟片刻，笑道：“那就是人人都知道了。母亲，姑姑，让陵忳把这事查个水落石出，将功折罪便是。”又看了一下跪地磕头的法祐，道，“法祐大师素来只好清修，想必也是不知情的，也不必责他。”
清都长公主道：“我有什么好怪的？唉，人年纪大了，心却也软了，杀人杀多了，也懒怠杀了。总得为自己积点德，你说是不是，霂儿？”
皇后一笑，朝正殿供奉的弥勒主尊望了一眼，道：“方才还说，寺中这些塑像彩饰过一番，华丽了许多。原来竟不是天王，却是活人藏在蜡壳里面，倒也真是费尽心机。唉，四天王护世护国，却被这般糟蹋了。”
韩陵忳道：“臣这就去查。”
清都长公主懒懒地道：“罢了，能查到甚么？”挽了皇后笑道，“霂儿，我陪你去整妆。淮儿，你也来。”
裴明淮道：“是。”
皇后随着清都长公主走了几步，回头笑道：“法祐大师，多念几卷《金光明经》吧，那《四天王品》更得多念念，不然对不住这损毁了的护世王像。”
法祐忙不迭地道：“是，是，听皇后吩咐。”众人恭送三人离开，韩陵忳看了法祐一眼，道：“大师，你今天是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还好皇后无恙，若是伤到她一丝半点，你这一寺的人怕都活不了。”
法祐连连点头，颤声道：“多亏三公子向公主殿下说情……”
韩陵忳道：“罢啦，还不是因为公子跟你们那位昙秀大师好。大师，我让麒麟官随你去好好查上一番。”
景穆寺内院的雅室布置得不输皇宫，此时天气甚热，处处垂着碧油帐，望之幽凉。榻上铺了一领象牙细簟，极是细巧，清都长公主坐在簟上，皇后却坐在内室的铜镜前面，秋兰正替她整妆。
裴明淮自白芷手里接了茶盏，送到清都长公主手上。见清都长公主慢条斯理在那里喝茶，忍不住道：“母亲，您脾气真是一点儿都不改，也不问问就叫杀了。”
清都长公主道：“有什么好问的？他们不是人，是鬼！”
裴明淮一怔，道：“母亲是说，今日来的又是天鬼？”
清都长公主淡淡地道：“除了天鬼，谁还有这个本事，连景穆寺都想进就进？当年邛地的獠人，竟还没能杀个干净，也真是枉我亲去一趟了。”
皇后却道：“陛下当年说的一点不错，这天鬼把所有与大魏有仇怨之人尽收囊中，还真是懂得物尽其用。”
裴明淮嘴唇一动，似有话想问，终究忍了下去。这时窗外的淡紫花瓣飘了进来，落了一瓣在清都长公主的茶盏里面。清都长公主低头看了一看，叹了口气，幽幽地道：“这景穆寺的木槿，倒是长得跟咱们宫里的一样好。”
裴明淮又进内室给皇后奉茶，皇后接了却不喝，对着铜镜笑了一笑，道：“都这么些年了，我仍然是恍恍惚惚的，总觉得平原王没死。皇上也真是的，要诛他什么时候不可以，非得要在那么乱的地方，尸首脸面都看不清楚，谁知道是不是他！”
裴明淮笑道：“想不到姑姑也有不发善心的时候？”
“发善心那也要看对谁，他那回谋逆可把我给害苦了。”皇后道，“平原王掌天鬼，这原不是什么秘密。今儿个倒好，竟到皇家佛寺来刺杀姊姊了。淮儿，你倒是留心查查此事，这天鬼总算是动了，已经有一阵子没见着他们行事了，怕是会生变哪。”
裴明淮道：“现今我怕是先顾不了这个，皇上另有旨意，苏连已经过来了。我这两日便要出门，姑姑和母亲也早日回京吧，邺都总不如宫里好。”
清都长公主问道：“你要去哪儿？”
裴明淮笑道：“母亲不用操心，我心里有数。”
“你就说说何妨？”皇后笑道，“咱们总也想知道，你去了何处啊。”
裴明淮道：“我这一回怕是要走得远些儿了，我要去蜀中。”
秋兰给皇后呈上妆盒，皇后一面在妆盒中挑拣发钗，一面笑着道：“蜀中？莫不又是氐人的事？”
“那倒不是。”裴明淮笑道，“从前我带兵招抚过氐族杨姓那一支，也就是曾经称王仇池的那一支。如今杨氏由庶子杨炯当家作主，这人是有眼光有见识的，跟我也有些交情，不会胡来。”
清都长公主道：“依我说，尽数灭了也罢了！陛下那时也说了，若是招抚不成，那就都杀了，偏生你又不肯。”
裴明淮笑道：“母亲，既能不杀，就不必杀。”
“他们那处与南朝交界，向来奸细出没，没事也得挑拨些事来。”清都长公主道，“你且瞧着吧！”
皇后挑了一支钗子出来，却是支凤首青玉簪。秋兰替她把发钗戴好，皇后揽镜而照，忽然一笑，道：“姊姊，淮儿对氐族杨氏留情，那可是真有缘故的。既跟那族里的姑娘好上了，怎么好意思灭人家全族？”
裴明淮叫道：“姑姑！”面上一红，道，“姑姑，你这话究竟是从哪儿听来的？”
“既是做了，还瞒得了人么？”皇后笑道，“好啦，你去吧，我跟你娘说说话儿。”
裴明淮巴不得这一句，赶忙要退下，清都长公主却道：“等等，我看看你那柄剑。”
裴明淮正要拔剑，清都长公主却制止道：“拿到院子里面去，赤霄神兵利器，煞气太重，你姑姑怕这些刀呀剑的，别惊着她。”
裴明淮笑道：“母亲真是比陛下还疼惜姑姑。”
景穆寺中多木槿，风吹花落。二人走至院中，裴明淮捧剑至清都长公主手里，只见雪光耀目，隐隐有血光浮动。清都长公主凝视剑身，口里道：“你姑姑向来娇弱，自然要疼惜。”伸手轻轻抚剑，又道，“真是好剑，也不知染了多少人的血。”
裴明淮道：“陛下突然赐这赤霄，倒让我白练了一番了。”
清都长公主笑道：“你是说在工布那柄剑上下的功夫？”
裴明淮点头，笑道：“工布那剑实在特别，真如古书所载，剑身纹饰如水。奇的是若舞起来，便如弹珠不绝，若是舞得妙了，其音如乐。我好不容易练得差不多了，却又给我这剑，我不用也不成。好在赤霄跟工布都是重剑，用起来也差不多。”
清都长公主喃喃道：“剑舞啊……”低头看赤霄剑，又道，“也就这赤霄，怕是能跟凌羽的霄练一较高下了。”
裴明淮道：“世间真有霄练？”
清都长公主笑了一笑，眼中颇有追忆之意。“你跟你爹爹说一样的话。他当年见凌羽御前剑舞，也这么说。”
裴明淮道：“孔周三剑，并不是剑。传说来丹去找孔周借这三把剑，为父报仇。说了好大一番这三剑如何如何神异，却压根不能伤人。”
清都长公主却道：“传说如何且不论，凌羽的霄练，是能伤人的。”她随手挥剑，木槿花如雨下。“凌羽初次入宫，御前剑舞，安乐殿前的重瓣紫木槿，花一瓣不落，叶子却尽数落了。”
裴明淮有点不信，道：“母亲亲眼见到的？”
清都长公主淡淡一笑，道：“在场的又不止一两个人，你只管去问。”
裴明淮沉吟道：“若有霄练，也必定有承影和含光。”
清都长公主笑道：“你倒一直记挂着这事。”
裴明淮道：“不是我记挂，是陛下，我不信那一套。这一回陛下又吩咐了，再不着力，恐怕要挨陛下的骂了。只是那话流传怕是也有百余年了，母亲，这个凌羽有霄练，孔周三剑皆非凡品，他究竟什么来头？”
清都长公主道：“他是莫瓌带进宫的，也是莫瓌认的义弟。到底什么来头，只有莫瓌知道。”
裴明淮收剑回鞘，跟着她一同走回雅室。又道：“姑姑老是耽在行宫，把陛下一个人抛在京城，如今连母亲也一同来了。”
皇后道：“宫里那么多妃嫔，陛下还会闲着么？景风公主成天也没什么事儿，自会去陪着陛下，有什么好操心的。”
清都长公主道：“景风那丫头年纪越大，心就越野。”
皇后笑着对她道：“陛下宠女儿，我不好多说，姊姊可得多管管她。弄个甚么‘绣衣’的名目，这不明摆着跟陛下的侯官作对么？”
清都长公主一笑，道：“侯官司监察之职，查百官疵失，连皇亲国戚也不例外。苏连是侯官之首，陛下可宠得很，景风想跟苏连找岔，那可是自己讨没趣儿。”
皇后也笑，道：“我听说烈祖时候的司空叫庾延的，就是因为得罪了侯官，被先帝给赐死了。是个什么名目来着，姊姊？”
清都长公主道：“名目有什么要紧，他就穿件衣裳好看一点，这也是罪名？”
皇后拿了扇子，却不知想起了什么，笑得以扇掩面，花枝乱颤，道：“我给姊姊讲个笑话儿。南朝那边有个什么郡王，闹着哭着说，他连出门都得要典签点头，这郡王，还不如不要当呢！”
清都长公主唔了一声，笑道：“看样子，他们的典签，比我们的侯官，还要更刻薄些了？”
二人说话，也不再答理裴明淮，裴明淮便退了出去。
景穆寺里众禁军来来往往，气氛是非同一般的凝重，平日里念佛诵经的声音都没了。一个穿月白衫子的年轻女郎打开了门向外张望，这女郎身形纤细，容色俏丽，小小的一张瓜子脸，一双大眼十分精灵，嘴唇却甚薄，一看就是嘴不饶人的模样。那女郎望了片刻，回头对屋里一个青年男子道：“哥哥，外面不知道出什么事了，闹哄哄的。”
吕谯正在做手中的物事，头也不抬地道：“今儿皇后和长公主来寺里，自然护卫的人多了。玲珑，把门关上，你就爱管闲事！”
吕玲珑脸有疑色，正打算关门，一名麒麟官却过来了，对着吕谯一礼，道：“吕公子，得罪了。景穆寺中每一处，我们都得搜查。”
吕玲珑沉下了脸，道：“连我们这都不例外？”
“吕姑娘，得罪了。”那麒麟官道。吕谯又是不耐，又是无奈，道：“你们慢慢搜，我找个清净地方去。”
吕玲珑一张俏脸绷得紧紧，跟着吕谯走了出去，回头道：“你们可当心着，这屋子里每一样东西，要么就是给皇后的，要么就是长公主的，弄坏一样，谁都赔不起！”
吕谯道：“好啦，玲珑，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吕玲珑气道，“我这就跟皇后告状去！”
吕谯叫了两声，也叫不住她，摇了摇头，只索罢了。吕玲珑一直走到皇后和清都长公主歇息的内院，对守在外面的麒麟官道：“进去通报一声，说玲珑有事，要禀告皇后和公主。”
这时秋兰正好出来，见到是吕玲珑，笑道：“你怎么来了？”
“秋兰姊姊，我能进去么？”吕玲珑问道。秋兰笑道：“进来吧，你嘴甜，去哄哄皇后开心。”
吕玲珑进了雅室，向皇后和清都长公主行礼。皇后道：“起来吧。瞧你一脸不高兴，怎么啦？”
吕玲珑起身道：“回皇后，我哥哥本来好好地在做供奉舍利子的宝函，麒麟官却来搜查屋子，我真怕房里的东西被他们弄坏了！”
清都长公主一皱眉，道：“他们查吕谯做什么！麒麟官还不知道吕谯吗？真是该查的不查，不该查的查！”
皇后问道：“姊姊此话何意？”
清都长公主不答，对吕玲珑道：“去，传我的话，吕谯房里，什么都不准动！”
吕玲珑大喜，忙道：“谢公主！我哥哥那个人，老实得很，也不敢多说，只得让人欺侮！”皇后微笑道：“有你这个伶俐的妹妹，不就成了？”
吕玲珑抿嘴一笑，道：“玲珑绣的兰花图就快完工啦，献给皇后陛下生辰的，皇后可不要嫌弃玲珑手笨。”
皇后点了点头，道：“你绣工自然是好的，绣好了就送来吧。”
吕玲珑忙笑道：“谢皇后！我还打算绣天雨四华来给公主殿下和皇后殿下供奉祈福，就不必一定非要新鲜莲花了。”
清都长公主也点头笑道：“我见过你那新做的花儿了，想得实在是巧。若非如此，过了夏天，哪里还得有呢？”
待得吕玲珑退下，皇后问清都长公主道：“姊姊说谁是该查的？”
清都长公主道：“谁重修的这景穆寺，那谁就该查。”
皇后沉吟道：“听说是这邺都首富姓金的，好像当过起部郎。嗯，既是起部，想必跟吕谯也熟识了？”
清都长公主道：“让淮儿跟陵忳自去查罢，你就别费这心了。”
皇后蹙眉，道：“吕谯向来实诚，我可不想把他也牵连进去，姊姊，有什么事，你得护着他。”
清都长公主笑道：“放心，恭皇后总归是陛下的娘。”
皇后却道：“罢啦，陛下又不跟她亲，还不如常太后这个保母呢。子贵母死，恭皇后可是一天都没享过皇太后的福！”
清都长公主叹了口气，道：“你还在怨陛下？”
皇后淡淡地道：“我怎敢怨陛下？”
清都长公主苦笑一声，道：“自出了那桩事后，陛下有好几年都没添过子嗣，都是为了不惹你伤心，你还要他怎么样？他毕竟是皇帝啊。恭宗，还有先帝，谁不是年纪轻轻就一堆儿子。”
皇后道：“瞧姊姊说得，难道全是因为我吗？”
“不是因为你，因为谁？”清都长公主道，“乙夫人有西河的时候，你生气，悦夫人有孕的时候，你也生气！倒是可惜悦夫人那孩子了，都七八个月大了，又是个男孩儿。”
皇后嘴角微撇，道：“悦夫人那孩子没了，跟我又没干系。教她那么蠢，要去招惹不该得罪的人？况且，没了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后来皇上不还是添了一堆儿子么？”
清都长公主摇头，道：“你啊，就爱钻牛角尖。你总不能叫皇上一辈子不进后宫吧？”
“除了太子，就数齐郡王年纪最大了，只是皇上对儿子们素来淡得很，也看不出喜欢谁，不喜欢谁。”皇后笑道，“尉昭仪运道好，最早生了个女儿，最得皇上疼爱。西河可就没景风好命了！”
清都长公主道：“谁叫西河那丫头是乙夫人生的？乙弗氏是莫瓌明面上的出身，乙瑗等于是他送进宫的，这能叫皇上对西河多好？说到底皇上宠孩子，多是看嫔妃的面子，若是你的孩子，他……”
说到此处，清都长公主便不再说下去了，苦笑道：“本来只是闲聊，怕是又惹得你不开心了。霂儿，别那么心细，那是自苦。”
皇后低头不语，半日方道：“姊姊，我就想要个孩子，为此死也不怕。可陛下就是不答应。”
清都长公主叹道：“他是舍不得你，你还不知道了？”
韩陵忳正在院中，手下一名麒麟官快步进来，向他耳语了几句。韩陵忳微微变色，道：“侯官怎么往景穆寺来了？他们消息这么快？谁领头的？”
麒麟官道：“是……苏大人。”
韩陵忳一惊，道：“什么？”又一抬头，见裴明淮往这边过来了，便道，“你们都自去细查。还有，吕谯兄妹在这里，客气些儿，那可是皇上生母恭皇后的亲眷，皇上皇后都另眼相待的，别看着人家官儿小就不当回事！”
麒麟官领命退下，韩陵忳对裴明淮迎了上去，见裴明淮脸色不好，面带惭色，道：“公子，今日之事非同小可。都是我的过失……”
裴明淮道：“谁要教训你了，我是后怕！怕这一寺的人，差点活不成！我母亲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吗？”
韩陵忳又道：“刚才听手下来报，苏大人马上就到景穆寺，不知他所为何事……”
裴明淮眉头一皱，道：“他来邺都是传皇上旨意的。这时来景穆寺，想必是听说了刺客的事，来请问母亲和姑姑安好吧？”
韩陵忳松了一口气，道：“原来如此。”
裴明淮沉默片刻，道：“能劳动苏连大驾，除了皇上的吩咐，还能有什么事。你身为麒麟官统领，也不必听到他来就如惊弓之鸟。”
韩陵忳苦笑，道：“白鹭到处，如同大丧，这话我还是知道的。”
“麒麟官是皇室最信任的禁卫，你怕他作什么。”裴明淮道，“方才听母亲和姑姑说绣衣的事，我有一阵没见景风了，只是听苏连提过，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添油加醋。”
韩陵忳笑道：“公子前一阵子一直在外面，怕是有些事不太清楚。景风公主名为给东宫增加护卫，实则绣衣的数量，是大大逾制了。”
裴明淮皱眉，道：“太子也由着她胡闹。”
韩陵忳又笑道：“太子殿下跟景风公主年纪最近，与公主最为亲厚。景风公主又下嫁尉氏，尉氏本也跟东宫……”
他突见裴明淮脸色一沉，不敢再说。这时只见吕谯走过院门，手里抱着一堆匣子，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
裴明淮唤了一声：“吕谯！”
吕谯回头一见裴明淮，喜出望外，忙道：“明淮，是你！”他还没走过来，手里的匣子就往地上掉，裴明淮和韩陵忳忙替他接住。
裴明淮奇道：“这是怎么回事？你搬家么？”
吕谯愁眉苦脸地道：“我也不知道啊，这寺里说是来了刺客什么的，要查什么，这些东西是我急着要做好的，只得搬出来了，另找个清净地方做。”
裴明淮看了韩陵忳一眼，韩陵忳苦笑，道：“吕大哥，对不住了。我那些手下有的是新来的，不知好歹，得罪你和玲珑姑娘了。我已经吩咐过了，吕大哥只管回去便是。”
吕谯道：“我倒没什么，玲珑那牙尖嘴利的，刚才看她跑走了，说不定去跟皇后和公主告状去啦。”
韩陵忳大吃一惊，裴明淮却笑道：“好好好，就该给你提个醒儿，以后管你属下得多费点心。”
“公子，你就别取笑我了。”韩陵忳苦笑道，“都是我的不是，吕大哥，我这里给你赔不是了，待会再给玲珑姑娘赔礼道歉去。”
吕谯道：“韩兄弟，我们说这些作什么！真没事，随便查，别弄坏东西就好。玲珑就那脾气，我叫她也叫不住，若她真去了，我再去回皇后，断不会怪到韩兄弟身上。”
裴明淮笑道：“你就是老实，难怪玲珑成天欺侮你。”
韩陵忳见吕谯手中那匣子模样稀奇，便问道：“吕大哥又在做什么稀奇玩意儿？”
吕谯低头看了一看，道：“这倒不是什么稀奇玩意儿。韩兄弟，你知道有位唤作玄高的高僧吧？”
韩陵忳道：“玄高大师谁不知道？他可是景穆太子的师傅。他不听景穆太子苦劝，就是不愿逃走，被……”说到此处知道不妥，又闭了嘴。
裴明淮叹了口气，道：“有什么不能说的？可惜了这位玄高大师了。听说他圆寂后，留下了舍利子？”
吕谯道：“正是。当今天子崇佛，把当年在邺都毁了的五层浮图在景穆寺重修了起来。又令重塑金身，在浮图地室里好好地将玄高大师的舍利子供奉起来。我这不是在做一套宝函么？”
裴明淮和韩陵忳这时仔细看去，果然是一套匣子，镶金嵌宝，工艺精细之极，令人咋舌，一个套着一个，一直套了九重。
裴明淮忽笑道：“对啦，庆云叫我谢谢你，说你替她做那个妆盒，可有趣得紧。里面的小人能自己替她把发梳什么的双手捧出来，真是妙极。”
韩陵忳也笑道：“吕大哥这双手，真是妙绝天下，不输公输般。”
吕谯一笑，道：“嘿，韩兄弟什么时候也会夸人了？庆云公主喜欢，那是最好，说什么谢不谢的。”
裴明淮笑道：“她说要请你喝酒，谢你送她东西。”
吕谯道：“景穆寺有个园子，清静得很，景致也好，今晚十五，赏月最合适不过了。听说这趟皇后和长公主来邺都，庆云公主也陪着来了，晚上一起喝酒？玲珑手艺不错，我让她做几味菜下酒。”
裴明淮道：“这点子倒不错。”回头对韩陵忳道，“晚上一起？”
韩陵忳苦笑道：“我倒是一百个想来，可今儿哪里有空！”
“到底出什么事了？”吕谯问道，“闹得这么大动静。”
裴明淮笑道：“这景穆寺里怕就你不知道吧？你还真是与世无争！你别问了，只管干你自己的去，这些闲事，少管的好。也告诉玲珑，别去惹些事上身。”
吕谯笑道：“你说得是，我这就去了。韩兄弟，晚上忙完了就过来，一起喝酒。”
韩陵忳只得答应着，裴明淮忽见一物在草丛中闪光，必是吕谯方才落下的，捡起来一看，却是一支女子的金钗。他还没看清楚，吕谯忙伸手一把夺了过来，道：“给我，是我的。”
裴明淮笑道：“明明是女子用的金钗，说，是谁的？”
吕谯一脸尴尬，讷讷地道：“这个，这个是我做来送人的。”
裴明淮奇道：“哦？你总算是动凡心了？是谁家的姑娘？”
吕谯脸红，不肯开口。见裴明淮还想问，忙道：“那就说好了，晚上一定来啊。”
裴明淮上下打量吕谯，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看你刚才走路都心不在焉的。”
吕谯迟迟疑疑地道：“倒也没什么大事。”
裴明淮道：“你能不能改改你那吞吞吐吐的毛病？英扬一说起来就头痛。”
吕谯看着裴明淮，道：“你怎么知道我要说英扬的事？”
裴明淮一怔，道：“我随便说说，怎么了？英扬出什么事了？他前几年因为九宫会散了他的鹰扬坞，不是没事了吗？又出了什么事？”
韩陵忳奇道：“英扬？鹰扬坞？我知道这个人，公子和吕大哥也认识？听说仗义疏财，江湖上都赞的一个人。他怎么惹上九宫会了？”
吕谯叹了口气，道：“还能是什么事，九宫会集结天下不愿归附朝廷之坞壁，又怎肯放过英扬？逼得他把鹰扬坞都散了，才算罢休。我和明淮都跟他交好，唉，也几年没见了吧？”
裴明淮问道：“吕谯，出了什么事？若他有事，自然得帮。”
吕谯道：“我也不怎么清楚。”
裴明淮深吸了一口气，忍耐地道：“那你究竟想告诉我什么？”
吕谯又迟疑了片刻，才道：“英扬要我帮他做了些东西。”
裴明淮生出了好奇心，道：“哦？你吕谯一双手天下无双，他要你做什么？”
吕谯道：“他叫我不能跟旁人说。”
裴明淮几乎被他气死，道：“吕谯，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是旁人么？英扬那些个什么秘密不秘密的，我还不知道么？”
吕谯慢条斯理地道：“你不要急啊，你怎么脾气也这么急了？”
裴明淮无言以对，只道：“你再不说我走了。”
吕谯又迟疑了片刻，把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做的什么东西，我跟你也说不明白，很复杂也很精巧，最重要的一件是为了打开一道门的。”
裴明淮道：“门？什么门？”
“就是你方才说的那事儿。”吕谯笑道，“那可不是空穴来风，我想着他虽知道法子，却没东西，所以叫我做呢。”
裴明淮听了便道：“怕是英扬散了鹰扬坞，无所事事，又动起这心思了。反正也是他家的！”
“可有一件事我奇怪得很。”吕谯皱眉道，“看做的那东西，英扬家的那些……那些……难道是在西域？”
裴明淮道：“西域？”
“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总觉着有些不妥。他为什么突然这么兴头？”吕谯道，“我最近实在脱不开身，东西是好了，已经给他送过去了。你若是出门得便，去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明淮道：“也罢，我最近是要出门，得空去一趟便是。”
吕谯点了点头，道：“我也要走了，这宝函今天非得供起来不可，皇后催着我回京呢。晚上，晚上我忙完了再细说吧。”
众麒麟官在不远处急急而过，裴明淮抬头看了一眼。“也好，那我们晚上见。陵忳，我们走。”
从前石虎为王在邺都之时，那宫殿之华奢富丽，至今都为人津津乐道。那甚么太武殿执秦之阿房，金华殿后种双长生树的皇后浴池，高六十七丈、上作铜凤的西台，还有石虎出游时女骑一千为卤簿的盛况。可后来战乱不堪，再盛极一时也早毁于一旦，尽付断垣残壁。不过文帝在鹿野苑之侧建离宫崇光宫，倒是运了两根昔年邺城桥边的柱子过去。
太宗时候，曾有意迁都邺城，后来众臣力谏，也只索罢了，邺城至今也没建过正式的行宫，但总归是邺都，与众不同，仍是修了凌霄观供诸皇亲过来时暂住，有时也会住在寺里。清都长公主脾气执拗，虽白日遇到刺客，仍然住在景穆寺中，皇后也伴着她。裴明淮回了凌霄观中更衣，预备晚间叫了庆云再一同去景穆寺。
裴明淮坐在榻上闭目养神，却不知怎的思绪纷乱，竟不知不觉入了梦中。身边也不知哪来的那许多雾气，脚下遍地红花，花丛中却有一株极怪的大树，树枝便似竹笋一般。一个素衣长发的女郎站在树下，盈盈含笑，其色倾国。
那女郎一双秋水般的妙目望着他，笑道：“裴大哥，你回来了。”她侧过头，伸手轻轻抚摸那怪树，指尖纤纤如春葱。“我说过，这牛头栴檀开花那日，你就会回来找我。你走了这么久啦，有没有想过我？”
裴明淮低唤了一声：“甘子……”朝她走近了几步，忽见她的脸片片碎裂，里面黑黝黝的竟不知道藏着些什么，似乎有无数细小之物蠕动不休。裴明淮大惊，又叫道：“甘子，你的脸……”
这一回他总算是自梦里醒了过来，一时间内息乱涌，胸中狂跳，大惊之下忙盘膝调匀气息。庆云正好推门进来，口里笑道：“明淮哥哥，我们不是要去找吕谯吗？”一抬头见裴明淮脸色，大惊叫道，“你怎么了？”
裴明淮已宁定下来，仍觉口干舌燥。只道：“没什么，刚才岔了内息。庆云，替我拿点水来。”
庆云方才定下神来，替他端了水来。裴明淮喝了几口水，又运功片刻，庆云见他脸色已复原，才吁了口气，道：“明淮哥哥，你不舒服，我们就别去了吧。”
裴明淮道：“没什么，放心。”
庆云望了他片刻，问道：“你是在想什么事吗？”
裴明淮道：“甚么？”
庆云微笑，道：“你练的功夫我还不知道吗，最要紧的就是心神宁定。这是从小就做惯了的功课，今日定然是你心里有事，才会岔了内息。”
裴明淮不语，庆云又道：“是不是今天景穆寺里面出了事，你才会心神不宁？”瞅着裴明淮的神情，又道，“我今儿听着公主跟皇后说甚么氐族的事……”
裴明淮淡淡地道：“庆云，你想问什么，不妨直说。”
庆云笑道：“我说了，你可不要生气。你是不是在当年带兵征伐氐族的时候，跟他们的一个姑娘……”
裴明淮打断了她，道：“谁告诉你的？”
庆云低头不开口，裴明淮道：“是景风？她对你说这个做什么？”
庆云声音更低，道：“明淮哥哥，你别生气。我就是随便问问。”
裴明淮道：“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我带兵去氐族的时候，皇上的意思很明白，能安抚便安抚，不能便灭。氐族也怕，于是就给我送了这杨姑娘来，是他们的公主，模样可出色得很，说天仙化人也不为过。你满意了吧？”
庆云惶然，道：“你别生气，我真的就是问问罢了。”
裴明淮冷冷地道：“庆云，你既然知道我会不高兴，又何必要问？你我纵然是从小一处玩，情份颇深，但旁人的事，还是少打听的好。”
庆云道：“我知道了。”
裴明淮问道：“景风还对你说了什么？”见庆云不答，叹了口气，“好了，庆云，是我口气重了。我今日不知道怎么的，总觉得心里发慌，你别介怀才是。”
庆云甜甜一笑，道：“明淮哥哥，你这么跟我客气，我才是心里发慌呢。”
裴明淮忽听窗外街上马蹄声响，一直朝城外而行，皱眉道：“这么晚了，谁还敢在城内这么招摇？”
他走至窗边，庆云也跟着走过来。只见一行紫衣人纵马向城外疾奔而去，烟尘滚滚，行动如风，看不清面貌。
庆云叹了一口气，道：“原来是你那只白鹭。他来做什么？皇上有旨意给你？”
裴明淮沉默不语。庆云跟着沉默了片刻，忽然展颜而笑，道：“好啦，明淮哥哥，我们快走吧，吕谯怕是等我们都等得急了！”
裴明淮微笑道：“他是从来不会急的，急性子的人，哪里做得了他那手活儿？”
庆云拉了他便走，道：“今晚月亮这么好，正好喝酒赏月。吕谯这约得妙！”
吕谯说得无错，景穆寺中那个园子，果然赏月独好。亭中摆了酒菜，月色如霜，旁边花树摇曳，影影绰绰。
裴明淮与庆云对坐已经半日，庆云拿着酒杯摇来摇去，道：“明淮哥哥，吕谯再慢，也该到了吧？”
裴明淮也觉得有些不对，道：“酒菜果点都摆上了，他人跑哪儿去了？”
庆云迟疑道：“要不……我们去找找？他不就住寺里面吗？也就一墙之隔吧。”
二人便起身，往吕谯的住处走。夜里四处寂静无人，唯有风吹过五级浮图上的金铃，叮铃作响。
“今儿寺里面出了事，长公主殿下偏还不肯走。”庆云叹道，“我要过来陪，她也不让。要不，你劝劝？”
裴明淮道：“她那脾气，谁劝得了。你不必担心，这寺里多的是禁卫。”说罢又笑，道，“更何况，我母亲又不是什么娇滴滴的人。”
庆云笑道：“大魏哪个皇子公主，不是一身好武艺。当年的景穆太子，据说是神力惊人，空手能……”说到此处，惊觉失口，赶紧住口。
裴明淮道：“你跟我有什么不能说的。”
他二人边走边低声说话，踩得落花作响，甚是萧瑟。庆云幽幽叹息一声，道：“我每次来这景穆寺，都会想到景穆太子。唉，景穆太子再厉害，也厉害不过先帝。”
裴明淮不语，半日方笑，道：“穆世伯近来可好？”
庆云不提防他提到自己父亲，道：“我爹爹？他有什么不好的，每日里就忙着宴客，我都叫了他少喝酒了。”
裴明淮笑道：“酒多喝些无妨，倒是有些东西，少用些的好。能有什么益处！”
庆云苦笑，道：“明淮哥哥，我哪里管得了我爹爹。谁又不用了！唉，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的。”
裴明淮笑道：“你爹爹不是一向最听你的？”
这时见着韩陵忳过来了，笑道：“我正要去旁边园子找你们，怎么，反倒过来了？吕大哥呢？”
裴明淮沉默片刻，笑了一笑。“我看今儿个这酒，怕是喝不成了。我和庆云去找吕谯，陵忳，你带人四处也看看。”
韩陵忳心知有异，道：“是，我这就带人去。”
裴明淮和庆云走到吕谯房前，只见灯是亮着的。裴明淮敲了敲门，无人回应，便伸手推门。门一开二人便怔住，只见吕谯屋中乱七八糟，显然是有人来匆匆搜过。
裴明淮顿足道：“不好，我看吕谯是出事了。”
又见吕玲珑跟几个女官一同走来，吕玲珑一见他二人，忙笑道：“裴大哥！庆云公主，你也在！你们不是说跟哥哥一起喝酒赏月吗？我刚忙完了赶着要做给公主的女红，正准备来找你们呢。我做的菜怎么样？”
她说话本来就快，这一连串都没停，说完了才见裴明淮和庆云都神情不对。裴明淮不及解释，问道：“玲珑，你最后看到你哥哥，是在哪里？”
吕玲珑见他脸色，也有点害怕，道：“我……啊，我想起来了，他去佛塔下面的地室了，说是把宝函放好，就出来等你们。可是，已经好久了啊，我以为他早就出来去园子里面跟你你们喝酒啦。”
裴明淮也不及多说，道：“走，去看看。”
众人急急而去，匆匆自塔下甬道奔至地室门口，只见地室的门紧闭，一把大锁也锁得紧紧。裴明淮伸手摸那青铜大锁，问道：“这是吕谯的手笔？”
吕玲珑点头，道：“不错，是哥哥做的。”
庆云问道：“钥匙在哪里？”
吕玲珑道：“向来都在哥哥身上。”
庆云奇道：“若吕谯还在里面，那门是怎么锁上的？”
裴明淮不再多问，拔出赤霄，寒光过处，锁被削成两半。吕玲珑忙伸手推门，却哪里推得动。
裴明淮道：“里面闩着。”他运劲一推，只听嚓嚓门闩断裂的声音，门一打开，众人都是目瞪口呆。
只见吕谯面色如生，却倒在一旁，全无一点动静。
裴明淮大叫：“吕谯！”冲上前扶了他，一试他鼻息，早已断了呼吸。又见吕谯身上微温，知道人刚死去不久。吕玲珑一软便倒了下去，庆云慌忙扶住她，叫道：“明淮哥哥，这，这是怎么回事？吕谯他……”
裴明淮心中难受之极，只缓缓摇头，道：“我不知道。”
这五级浮图的地室四壁绘满图画，尽是因缘故事，得眼林因缘图，度恶牛因缘图，梵志摘花坠死因缘图，皆彩绘艳丽，精美繁复。玄高大师金身便在正中，身旁堆满莲花，只闻得一丝淡淡莲香，沁人心脾。

第2章
灵丘温泉宫建在广宁之后，不如广宁温泉宫大，却更小巧精雅。前段时日为了西郊祭天，皇后是回京了，但也没回宫住。灵丘比起广宁还要离平城皇宫远些，皇后便住在了此处。她向来喜爱灵丘宫雅致，跟清都长公主不同，皇后是全然不喜富丽，房中连摆设都少，只放了几件玉器。
“这都几时了，皇后歇着吧。”秋兰进来，见皇后手里拿了本书，倚在窗前，旁边青玉莲瓣炉里面燃的香也快尽了，便道，“一到这春夏交替的时节啊，皇后你又老是咳嗽，别熏香了。”
皇后笑道：“我就是喜欢，闻着心里就舒服。”
“可您是闻不得这香的，一闻多了又要犯咳嗽！”秋兰埋怨道，“老是不听太医的话，这样子，怎么好得了？”
皇后把书搁了下来，懒懒地道：“都这么些年了，也不就是这样，好不好的，又有什么了！”
秋兰刚替她端了茶来，听她这么说，叹了口气，道：“皇后你啊，总是不听太医的吩咐。不说别的，上一回，公子费尽力气自西域给你取回来的雪莲，一路上那是雪水冰块地护着送回来，可皇后你，千劝万劝也懒得吃。若是公子知道了，却不知道怎么想？”
皇后笑道：“你别告诉他，那不就是了？反正服侍我的人才知道，怎么着也传不到淮儿耳里去。啊，可千万别告诉姊姊，她要发起脾气来，我怕得很。”
秋兰嗔道：“我就是要告诉公主去！”
皇后对着铜镜照了照，只见镜中容颜仍是端秀清雅，只是眉梢眼角那股轻愁，却是掩都掩不住。“我好好的，你就别瞎操心了。”
秋兰道：“好什么好！皇后，你真的要爱惜身子才是，你看你最近又瘦了不少。好歹回京了，却老是待在这灵丘温泉宫，哪儿也不去。今儿在鹿苑行大射礼，王公大臣们都去了，公子也去了，就你不肯去凑凑热闹。”
“我见着舞刀弄剑的就烦，去干什么。”皇后把铜镜推开了，笑道，“有什么好爱惜的！我要死了，皇上正好另寻个好的去，这么多年，也难为他了，白占着他正宫的位置！”
秋兰变色，叫道：“皇后，你好好的胡说些什么！”她话未落音，只听到屋外水榭上有个女子声音笑道，“皇后殿下还是这样子，你的福气天下的女子求都求不来，偏生你就不当回事。”
“谁？”秋兰问道，皇后这屋子外面连着的水榭便是建在温泉之上，此时白雾缭绕，水边上又种满琼花异草，屋舍上全用琉璃瓦，真如仙境一般。雾气里有个女郎走了出来，一身月白衫子，面上却蒙着白纱。秋兰惊讶之极，又道：“你是何人？怎么进来的？”
皇后望着那白纱蒙面的女郎，忽道：“玲珑？”
女郎将面上的白纱拉了下来，笑道：“皇后娘娘果然细心，一眼就认出来了。玲珑给皇后殿下见礼了，从上回在邺都景穆寺一别，有大半年不见娘娘啦。”
皇后回头朝屋中挂着的一幅兰花图看了一眼，这兰花图实在是匠心独具，每一朵花都是一瓣瓣剪出来又细细绣成的，最后一朵朵缀在一处，看着就跟真花差不多。皇后笑道：“怎会不记得你？这兰花图都还放在这里呢。怎么，我不是听说你……你已经死了么？”
吕玲珑笑道：“皇后看我像死了的人吗？”
皇后和秋兰都对着她看，吕玲珑一张脸白里透着淡淡的粉，笑容如花，哪里像个死了的人。皇后摇了摇头，道：“你自然不是鬼，是人。”又把吕玲珑从上到下打量了片刻，道，我看起来，玲珑，你倒还比从前更好看了几分，没那么瘦了。不知你到我这灵丘宫，所为何事？”
吕玲珑一礼，道：“皇后是玲珑剔透的人，多余的话，自然也不必我多说了。我夜里来此，便是想请娘娘移驾。”
皇后笑道：“我知道了。今儿个白日里的事还没完，姊姊那边是不能成了，于是你们就来我灵丘宫了？”
吕玲珑道：“皇后说得是。”
秋兰大怒，便想说话，皇后摇头止住，道：“你们想错了。若是为了姊姊，皇上可能是真会想上一想。但若是为了我，决然不会的。打仗不是说打就能打的，也不是说不打就能不打，皇上是一国之君，自有计较。你们这么做，一点意思都没有，今儿在鹿苑，乐良王的教训还不够么？”
吕玲珑脸色一沉，便似罩了一层寒霜，冷冷地道：“是够了，我夫君今日便在鹿苑身首异处，我自然知道够了。”
皇后一惊，道：“你夫君？你……你夫君是……”
吕玲珑道：“乐良王万寿！”
这一回连秋兰都大惊，叫道：“玲珑，你是乐良王妃？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我们一点儿都没听说？”
“皇后殿下，车在外面候着，请移驾吧。”吕玲珑道，“皇后是聪明人，不须我多说。你向来爱静，灵丘宫也不要人多，如今此处的禁军都被药给迷倒了，没昏的也死了，这温泉宫又独处一隅，就算皇上知道，也要明天一早了。”
皇后叹了口气，站了起来，对秋兰道：“替我拿件披风来。”又悠悠地道，“只不过皇上打算怎么着，我可不知道了，说不定会让你们失望呢。”
吕玲珑笑道：“皇后殿下兰心蕙质，皇上怎么能舍得你呢？”
“你啊，一向嘴最甜。”皇后道，“走吧！这处儿我还真呆腻烦了，出去逛逛也好。”
吕玲珑一礼，道：“皇后只管放心，一路上有玲珑侍候着，绝不会委屈了娘娘。”
皇后将手里的书搁了下来，又用一方玉石镇纸给压好了。吕玲珑见她看的是一本《尚书》，笑道：“娘娘还真是爱读书，这些书也不知读了多少遍了？”
秋兰替皇后把那件合欢锦的风帽披好，扶皇后走到了门口。皇后回头望了一眼，叹道：“长夜悠悠，总得找些儿事做。圣人的话嘛，再读多少遍也是应该的。”
吕玲珑笑道：“秋兰姊姊，你就别跟着去了。”
秋兰惊道：“那怎么成！”
“有什么不成的？”吕玲珑笑道，“有我侍候皇后，还不够么？”
灵泉池因湖而闻名，圆圆的一个湖泊，便如满月一般。湖水极是清彻，旁边遍生白杨，也不知道是长了多少年的。
文帝仍没睡，还在灵泉殿中，拿着一卷佛经看。裴明淮自然也得陪着，见文帝看的是一卷《悲华经》，心中一动，问道：“陛下，你这卷《悲华经》，是当年先帝破凉国的时候得来的么？”
文帝听裴明淮这般问，便把佛经搁了下来，道：“那时候，先帝把能烧的都烧了，这《悲华经》算是运道好，送到了平城。嗯，还多亏了你师傅，先帝原本要把姑臧城中的那些僧人一起杀了，寇天师苦劝方才作罢。”
裴明淮道：“先帝最初登基那些年，对僧人并无成见，还颇为礼敬。”
“先帝本来找沮渠蒙逊求昙无谶，昙无谶实为凉国国师，若无他一力主持，凉国的佛学决不能如此兴旺。昙曜他们能想出灵岩石窟的主意，还不是因为凉州早就有这样开窟造像的事了，凉国沮渠氏视己为转轮王，与佛同身，《悲华经》功劳大得很哪。”文帝道，“可沮渠蒙逊倒也狠，令人把昙无谶给杀了。加上崔浩鼓动，你师傅随先帝出征的时候，每次的谶讳之言都真得很，先帝渐渐地信了，终于听了他二人的，毁佛兴道。”
裴明淮若有所思地道：“真得很？难不成真能未卜先知？”
文帝听他这一说，实在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跟了寇天师这么多年，反倒来问朕？你师傅的本事，你该最清楚罢？”
裴明淮苦笑道：“我是真不知道，我师傅从没在我面前呼风唤雨过！”
文帝哈哈大笑，伸手一指，道：“那里不就有个高人？你要不让他试试？”
裴明淮回头一看，凌羽正蜷在窗边的榻上睡着，地上丢了一堆果核，睡得跟个吃饱喝足的猫儿似的，一张小脸跟苹果一样。便道：“也不怕着凉，在这里便睡了。”说罢起身，道，“陛下，我送他回房睡去。”
凌羽这时却被他二人说话声吵醒了，坐起身揉着眼睛道：“怎么啦？有什么事吗？”
裴明淮笑着道：“我说我没见过我师傅呼风唤雨，行天师之事，陛下说叫你试试。”
“你不会也信这一套吧？”凌羽道，“都不过是做个样子与人看罢了。世人大多愚痴，那也罢了。可总有那么一小拨人，想方设法要役使百姓，阴阳谶讳便是个大好的法子。”
裴明淮道：“那你今儿还说大话，要祈雨呢！”
“白痴都看得出马上要下雨了！”凌羽瞪了他一眼，道，“你笨死了！”
裴明淮深吸了一口气，无话可说。凌羽却笑道，“不过呢，你师傅懂的，我也一样的懂。阴阳星算，那都是精通的。哪，这场雨明儿个晚些一定会下下来，陛下，你上午就去祈雨吧，这不就有用了。要你愿意，我给你写道符去。”
文帝笑道：“听你这么说一通，我倒觉得，封你当天师也没什么不可以。”
裴明淮叫了起来：“陛下，万万不可！”一把把凌羽抓了起来，道，“我送你回去睡，你觉都没睡醒，就别在这里胡说八道了！”
凌羽问道：“陛下，你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封我当天师？我觉得挺好玩啊。”
“朕很多年前就对你说过了。”文帝缓缓地道，“御封的天师，就是替朝廷办事的，还要我说多清楚？是，封你天师你当得起，你容貌永如少年，而且不管是论身份还是论本事，你都可以跟寇天师相较。你以为今日大射礼上，一群人起哄是为了好玩来着？”
凌羽不语，文帝又道：“历来谶讳之说，颇多天上星宿下凡化身少年童子，传达天命，历朝历代的都有。你又与常人不同，若我真封了你天师，那怕便不须从你口中传谶讳了，你本身就能算是。凡是有点见识的都看出此节了，裴太师更是看得明白，所以今日才会说那番话。”对裴明淮看了一眼，道，“淮儿阻止，是为了你好，不愿意你卷进这些事情里面，你倒还跟他较劲，非得跟他对着干，白辜负了他一番好意。”
裴明淮笑道：“陛下，其实我没你想这么多。我心里就想，若是他当天师，那朝廷的脸面怕都要被丢光了，所以一定不成。”
凌羽本来双手勾在他脖子上挂着，这时一下子跳到了榻上，叫道：“你说什么？看不起我是吧？”
裴明淮把他从上看到下，道：“陛下的话倒也有趣，你本身便是谶讳，哦，那意思就是你是祥瑞之物了。你爱穿白，那是什么？白鹿白虎白雉白鸾白乌白燕，还是甚么朱草嘉禾之属？”
凌羽却又坐了下来，笑道：“那明淮哥哥看我像什么变的？”
文帝听他们说着，这时笑道：“九条尾巴的小白狐狸。”
裴明淮哦了一声，拉了凌羽过来，道：“好啊，那我看看，你是不是真有九条尾巴。”
凌羽笑得气都喘不过来了，推他道：“我就算有尾巴，那能让你看到么？哎呀松手，你弄得我痒死了！”又把嘴一撇，道，“明淮哥哥，你说错了，魏尚土德，我么，若按你说的，那便该是金德，嗯，土，水，金，要顺到金德，你这是想改朝换代么，那可是杀头的罪哦！”
裴明淮一伸手按在他嘴上，道：“凌羽，我实在恨不得你跟锁龙峡的时候一样，真是个哑巴！”
文帝瞪了凌羽一眼，道：“以后别当着人胡说八道，朕听到没什么，知道你不懂事，别人听到，还不定怎么着呢。”
凌羽道：“我说错了么？是你们自己说的啊，祥瑞甚么的。金德才是尚白，你们大魏自立国起便尚土德，那该是服黄才对。我也没说错哪，若要排到金德，得换两朝才行。”
裴明淮道：“谁说一定要改朝换代才能更五德？现在要改，也行啊。”
文帝一笑，道：“淮儿，你这话想必不是无感而发。说来听听。”
裴明淮起身，朝文帝一礼，笑道：“明淮如何敢在陛下面前班门弄斧？陛下自登基以来，崇佛开窟，不论因缘，只论功德，北地天下人以立碑造像为礼佛功德，南朝却仍在高谈阔论，辨个不休。”
文帝哼了一声，道：“昙曜死了也罢，朕对他是够恩宠了，甚么都由得他去，却仍是在灵岩石窟弄些鬼。”
裴明淮道：“陛下说什么？”
“不是尉端的事。”文帝道，“是昙曜营建的五窟里面，先帝那一尊卢舍那佛，却有昙曜自己的心思。以卢舍那佛代释伽，又身披千佛衣，取的便是法身坚固不可坏之意，怎么灭都灭不了。如来法身不思议，无色无相无伦匹……哼！我敢说先帝对灭佛这件事，从来没后悔过。行了，不说昙曜了，人都死了。你继续说。”
裴明淮沉默片刻，方道：“陛下，我总是在想那句话。在德而不在鼎。九鼎是传国宝器没错，但究其本源仍跟那盛甘露的玛瑙瓮没甚么区别。南朝如今拿着传国玉玺说事儿，那也得看他们配不配有。”
凌羽听他提到九鼎，两眼睁得圆圆的看着他。裴明淮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一记，道：“不干你的事。”又对文帝道，“陛下，从前苻秦、姚秦、石赵诸国主虽说也是崇尚中原风俗，多有学之，但也只学到皮毛，未及精要，学到的不过都是《河图》《洛书》，谶谣颂赞那一套，五德之说没能领会真意。到了本朝，开国道武皇帝虽有改风易俗之意，却无暇多顾。直到先帝时候，才是在真正考量此事。只是那时候……说实话，还不是时候，所以才会有崔氏之祸……”
文帝摇了摇头，道：“我跟阿苏就说不通，他总是想不明白此节。”
“愚民无识，信惑妖邪。假西戎虚诞，生致妖孽。先帝的诏书其实无错，先帝想要一齐政化，布淳德于天下，是没错，但太急了些。”裴明淮道，“就算是现在，虽然这事情是急得很了，但做起来还是难的……”
文帝笑道：“照你这么说，那一百年都不是时候。有些事，要等人人都认清楚，决不可能，只能由上而下，强诏而行之。但你说难办，也确是难办，唉，反正朕是懒了，没这心思了。”
凌羽已经听得靠在裴明淮身上打瞌睡，没精打采地道：“你们能不能不要说这些了？无聊得紧。”
裴明淮看了他一眼，道：“凌羽，我问你一件事。为什么太平道的人会知道新朝藏金在何处？”
凌羽默然，半日道：“你既这么问，想必是想到了？”
“刚才说到图谶之说，忽然想起来了。”裴明淮道，“王莽窃位，也是对图谶信得不得了，又信鬼神，于是广纳天下异士，筑舍万区，听说就有献《洞极之经》的。那经与《太平清领书》似出同源，想必那时候替他选定藏金之处的便是与辑编此经有关的人？”
凌羽点了点头，道：“你聪明得很。”
裴明淮沉默了片刻，又对文帝道：“陛下，今日您任命镇将的事，我心里总是觉着有些不妥。陇西王一直屯兵漠南，现今忙着平高车之乱，您又命他除平原镇将，哪里顾得上来？而司马氏……总归是晋朝皇族，江左连中晋都不当回事，司马氏现在在凉州一带还是颇得人心的，天鬼又岂肯放过？不是因为司马氏有多好，只是因为还是有不少人认定中晋为僭，宋为岛夷。我总觉得不管是琅琊王，还是武威公主，都跟天鬼有关系，只是苦于找不到真凭实据。”
听他提到天鬼，凌羽眨了眨眼睛，问道：“武威公主？”
“是武威长公主跟沮渠国主生的一对孪生女儿，都封武威公主，也是先帝给她的殊荣，以异姓而袭母爵，本朝独一无二。”裴明淮道，“一个叫沮渠宜琦，一个叫沮渠宜琼。嗯，长得真是一模一样，我全然辨不出来。”
凌羽“哦”了一声，文帝朝凌羽看了看，笑道：“就是你那大哥的妹子，明白了吧？”
凌羽不说话，文帝眼里却有些特异的神色，道：“他们沮渠氏皇族的人，好像是生来就对……怎么说来着？方向甚么的，比常人要强十倍。你这大哥，当年入我朝的时候，打仗那是真厉害，别人在那种完全迷失方向的地方他也能辨出来。对了，莫瓌有一样跟常人不同，哪怕是夜里一点光都没有的暗室，他也能看清楚。”
裴明淮失声道：“什么？”这时才明白祝青宁夜能视物，原来是因为父亲的缘故。正在沉吟间，只听凌羽叹了口气，悠悠地道：“这是真的，否则又怎能找到我那处？听了江湖传言前来寻藏宝的人多了去了，大都埋骨涧底，还真不需要我出手杀人。”
裴明淮记起那水涧底下森森白骨，不觉凛然。又听凌羽道：“即便是本事够大，能闯过桃花涧，那也活不下来。拘昙陀罗毒性极烈，且无法察觉，而且……”
裴明淮问道：“什么？”
凌羽望了他一眼，道：“而且无药可救。”
裴明淮是见过中了拘昙陀罗之毒的人，大都并不惧怕，反倒临死前脸有喜乐之色。想来也是，根本就不知道自己会死了，又怎会去解毒？忍不住问道：“那你大哥怎么就没死呢？照你说，那是无药可救啊。”
凌羽不答，文帝微笑道：“自然是有阿羽替他运功驱毒了，不然早也就成涧底白骨了。是不是，阿羽？不过，朕还真得多谢莫瓌了，若非是他，你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出那处，也更不会来京城了。”
“难说！”裴明淮道，“他这脾气，哪里呆得住，迟早都会跑出来的。”
凌羽一瞪眼便要说话，裴明淮笑着伸手拉他，道：“好啦，竟没留意到这般晚了，我带你睡去。陛下想必也倦了，我去唤人进来服侍陛下歇息罢。”
“你还说呢，不就是你在这里说了一晚上，害大家都睡不成！”凌羽道，“我就在这里便是，你不用管我啦。”
裴明淮道：“那怎么成？你这么闹腾，你在这里，陛下还能睡么？”
“不会啦，我不闹便是。”凌羽笑道，“我又不像你那么罗嗦！”
裴明淮懒怠跟他多说，拖了他便要出去，只听文帝道：“你别管他了，让他待着吧。”
这时却见苏连快步进来，脸色颇为不安，道：“陛下，我怕又有事情了。”
本来难得如此“闲话轻松”，苏连这一说，顿时殿里气氛都凝滞了。苏连又道：“我方才收到侯官来报，说是灵丘温泉宫那边，怕是出了什么事。”
此话一出，裴明淮大惊变色，文帝也站了起来。裴明淮道：“灵丘宫？出了什么事？你还不快说！”
“看起来是没出什么事，麒麟官夜里也是定时回报的。”苏连道，“可……可我总觉得有些不妥。原本只要皇后殿下在灵丘宫，每隔两个时辰便会回报一次，但今天有一次没回报过来。嗯，刚才是又报了，平日里我自不会着意，但今天出了那么大的事……”
裴明淮哪里还等他说下去，往外便走。苏连道：“公子，我已经告诉韩陵忳了，他已赶过去了。”
“你立即传话，叫韩陵忳来灵泉殿护卫陛下。”裴明淮头也不回地道，“我带人去灵丘宫。”
苏连一怔，道：“这……”这时只听文帝道：“淮儿，你还真是担心你姑姑，连朕都丢下不管啦？”
裴明淮听文帝这般说，回头道：“陛下，姑姑她不懂武功，本来灵丘宫守着的禁军就不多，我能不担心吗？”
文帝道：“唉，原本以为会有什么人来找朕的麻烦，却没想到寻到皇后那去了！我跟你一同去吧，都是朕的不是！”
裴明淮一惊，道：“那怎么成！阿苏，你留在这里陪着陛下，我自己去便是。”
凌羽叫道：“明淮哥哥，我陪你一起去！”
“你又去干什么！你现在还能帮得了我么？我还得分神照顾你！”裴明淮道，“不过，你那匹马借给我倒成。”
苏连道：“那公子多加小心。”正要唤人牵马，忽然听见一声女子笑声，听起来竟似就在耳边一般，吃了一惊。却见文帝和裴明淮脸上都有惊异之色，知道自己并未听错，唿哨一声，灵泉殿众禁卫听到，已团团围了过来，守着灵泉殿门口。
灵泉池旁边有株老树，据说已有千年之久，灵泉殿便依着这树而建。只听一个清脆娇柔的女子声音，笑盈盈地道：“好久不见了呀，小师弟。”
听到这女子声音，凌羽一双大眼睛都瞪圆了。裴明淮听得这声音甚是耳熟，是自树上而发，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白衣女郎站在树梢之上。灵泉殿本来灯火通明，照在这女郎脸上，文帝“啊”了一声，裴明淮一时间只疑自己是看花了眼。
这女郎肤色晶莹，容颜清丽绝伦，嫣然含笑，手里拈着一枝桃枝。她俏生生地立在树梢，衣衫飘飘，便欲要乘风而去一般，风姿如仙。
文帝面上满是疑惑之色，道：“你……你不是仪平。”
“还是陛下眼力好，就你一眼能看出来我不是沮渠仪平。”白衣女郎笑道，“同床共枕的毕竟不同，连我小师弟当年都差点认错。你的嫔妃沮渠夫人是一点儿武功都不会的，自然跟我不同了。”说罢又朝裴明淮一笑，道，“凤仪山一别，裴三公子一切可好？”
裴明淮叫道：“你……你……你真是……姜……”明知姜优真正年纪，那“姜姑娘”三个字，却实在是再叫不出口。“你不是死在凤仪山了么？”其时也已想到，那时候姜优的尸身并未见到头颅，谁又敢认定死的真是姜优？“原来……原来洪响他是跟你串通好的？我就一直奇怪，他哪里有本事能杀了你！……洪响身为捕头，要找具像你的尸首，是再容易不过了！”
姜优微笑道：“裴公子也不必说我姜优骗人，我对洪大哥说的话，是真心实意。”
裴明淮冷冷地道：“说什么话？”
“姜优造下的孽太多，血债也欠得太多，本来是想死了罢了，一了百了。”姜优叹道，“只是那时候，有人来姜家庄寻我，我实在是推也推不掉。多年来蒙受沮渠氏的恩，总得要把他们的恩偿了，再回天心殿去陪我夫君罢。”
裴明淮厉声道：“谁来找你？”
姜优一笑，道：“裴公子如此聪明，难道还想不到？”
裴明淮道：“吕玲珑？！她是天鬼的人？”见姜优微微颔首，道，“我就说她怎么死得这么凑巧，我要寻她，刚要寻到便死了，一切疑问都断了线。原来是姚碧陪着她做戏的，你也顺带着从我眼前消失。只是洪响的表妹被你所害，他恨你恨得要命，凭什么相信你？”心里暗道，若吕玲珑真未死，那末洪响在山上寻得的尸身，就不是吕玲珑。突然记起邺都一案，心道难不成是与莺莺楼一般，在嫣红阁中寻得女子尸身以替代？连“姜优”的无头尸身都是如法炮制？
姜优叹道：“一个人是不是说实话，是看得出来的。洪大哥是个聪明人，他为何不相信我？反正他要的只是替他表妹报仇，早一点晚一点，又有什么。”
裴明淮冷笑道：“你比洪响年岁大了一倍吧，还能叫大哥叫得这么顺口。你们师姊弟还真像！”
苏连听到这话，又朝凌羽看了看。姜优却也不恼，只笑道：“我听见了，小师弟叫你叫得甜得很哪。我这小师弟素来会讨人欢心，这不连你裴三公子也宠着他么？”说罢朝凌羽招招手，道，“来，小师弟，到师姊这里来。”
凌羽往裴明淮身后一躲，道：“我不跟你走。”
姜优笑着道：“真不去？你不想见你大哥了？”
凌羽一呆，文帝却淡淡一笑，道：“天鬼有本事，连你这样的高手也能纳在麾下。”
“我跟他们沮渠氏实在是渊源太深了，推也推不掉。”姜优叹道，“只要小师弟一日内力不复，这天下就没人能胜过我的。”朝一众手持强弩的禁军看了一眼，道，“陛下要不要试上一试，看姜优比你的小阿羽如何？”
裴明淮手已握上剑柄，姜优淡淡地道：“裴公子，你不是我的对手，在姜家庄你虽没跟我交过手，但你应该清楚这一点。我不想跟你动手，你也别来惹我。”
裴明淮此时挂心皇后，虽然姜优现身他是够惊奇的，但哪里有心思多想。凌羽自他身后露了半张小脸出来，道：“师姊，你跟我大哥说，他杀了我家里的人，我不要见他。他就算让你抓我回去，我也不理他。”
姜优听他如此说，便道：“这么说，小师弟是打算留在皇帝身边了，是不是？”
凌羽咬着下嘴唇，半日，点了点头。姜优笑道：“傻孩子，你今儿差点被老虎给吃了，你就不怕下一回有人又要害你么？”
凌羽道：“陛下说啦，以后再不会的。”
裴明淮忽道：“你怎么知道？”
姜优淡淡地道：“若非你差点出事，我也不会应你大哥来带你走。好罢，既然你心意已定，我就这样告诉你大哥吧。”
裴明淮听她如此说，心里疑惑不定，实在想不明白姜优来灵泉池究竟是为什么。若是真想带凌羽走，是没人阻得了她的。甚或她如果真想杀文帝，哪怕是禁军众多，她一样能得手。心里是一千一万个问号，但这时又不敢多问，他知道姜优脾气难测，若是哪句话惹恼了她，那可就麻烦了，凭自己是挡不了她的。
他只听到身后的凌羽问道：“师姊，你如今可还好？我都跟你说了，饮鸩止渴罢了，别再造孽了。”
姜优本已转过身去，听到他这话，又回过头道，笑了一笑，道：“小师弟说得是，我为了保得己身不灭，早已自堕鬼道。”
裴明淮记起凤仪山鬼王洞府里那些女子的森森白骨，怒气渐生，也顾不得什么了，便想拔剑。凌羽伸手按在他腕上，道：“明淮哥哥，你斗不过我师姊的。不过，她既然去年开始就没有再杀女子以她们精血练功，就已经等于是在求死了，早一年晚一年，没什么大不了的。”
裴明淮一楞，这才记起，他一直认为吕玲珑是死在鬼王手中。可是，吕玲珑既然未死，就说明去年凤仪山上实则并无鬼嫁娘上山，况且又听洪响说过，吕玲珑并非处子之身，于姜优练武并无用处。还未来得及细想，又听姜优幽幽地道：“小师弟，你师兄既死了，我一个人活着也没什么意思。若不是你大哥找上门了，我数十年来又确实受了大凉沮渠氏太多的恩，我总得等着回报完了再死。”
裴明淮道：“难怪秦苦说在姜家庄苦捱了多年，原来他是受天鬼之命留在那处的，所为的全是你……”
“姚碧也是。”姜优打断他道，“我可养不活那优昙婆罗，就连炼制丹药这种事，我也不如小师弟和阳朱多了。”她又轻轻地叹了一声，道，“裴公子，我答应洪大哥的话，他都能信，你又为什么不信？”
裴明淮冷笑道：“你知道洪响在死之前说了什么话么？”
这时一阵风吹过来，那树上的花纷纷飘落，一轮圆月映在姜优身后，又倒映在灵泉池中。姜优白衣如雪，直欲乘风。裴明淮是明知面前的女子若论起年纪，恐怕大了自己几番，也明知姜优的绝色容颜乃是红颜枯骨，但望着她仍有恍惚之感，仿佛她便是月中嫦娥，随时都会飘入广寒宫。
姜优问道：“什么话？”
“他说，他表妹阿蓉惨死你手下，他却痴恋于你。他哪怕是死了，也对不住她！”裴明淮道，“我倒也奇怪了，你们这门派练的是什么功，把个个人都哄得神魂颠倒的？”
姜优瞅了他一眼，笑着对躲在裴明淮身后的凌羽道：“小师弟，要不，你给他讲讲？论起师门的功夫，那还不是你练得最好。”
这时乙旃惠带了羽林军冲进灵泉宫，原本文帝来灵泉殿不愿惹眼，明里只带了斛律莫烈麾下的高车羽林，乙旃惠暗里留在方山上面。想必是苏连一觉着不对，便立时传令乙旃惠前来。
乙旃惠抬头见一个姿容绝世的白衣女郎站在树梢，下面众禁军如临大敌，大吃一惊，喝道：“还不放箭？”
那种弩箭本来是军中所用，乃是硬弓，数百支齐发，破空之声不绝。裴明淮也存心想看看姜优如何挡，只见弩箭到了姜优身侧，竟像是碰到一堵无形的气墙，箭箭折矢，纷纷坠地。乙旃惠大惊，叫道：“你是人还是鬼？”
姜优以袖掩面，格格而笑，道：“你看我有没有影子？”
她这一说，众人都不由自主地低头去看，只见她的影子不仅映在地上，还映在湖中，晃晃悠悠，哪里是什么鬼魅。乙旃惠仍然不忿，朝斛律莫烈使了个眼色，正要动手，只听这时文帝淡淡地道：“既不是鬼魅，那便是仙子了。你们都退下，不须动手。”
姜优一笑，道：“还是陛下说得我开心，难怪仪平离不开你。”
文帝微笑道：“这是什么离不离得开的，她既为妃嫔，那便是她的本份。”顿了一顿，又道，“仪平并非沮渠牧犍的女儿，其实是他兄弟沮渠安周之女。只是安周自凉国被先帝所灭后，便占据高昌，一路辛苦，却让女儿来了平城。毕竟我大魏向来对敌国的公主都不薄，先帝更是立了大夏公主赫连氏为后，也比跟着安周去高昌的好。你既对仪平如此关心，想来你便是安周的母亲了？”说罢却笑，道，“朕知道这时候不该笑，但实在觉得好笑得很。凌羽，你认莫瓌当大哥，莫瓌又是沮渠牧犍的儿子，这辈份不全乱了么？”
凌羽嘟着嘴不说话，姜优叹了口气，道：“陛下妃嫔众多，想必也不如何在意仪平。只是陛下也莫因为我今晚来此而迁怒仪平，她是什么都不知道。况且，肯为陛下养育皇子，那实在对陛下是出于真心，毕竟子贵母死那是像刀子一样悬在头顶，沮渠仪平又没什么母家得要去顾及的。”
姜优说罢，再不停留，只见月下她白衣飘拂，就如朵白色的木芙蓉，被风吹了开去，顷刻间便不见了踪影。
裴明淮不及多想，道：“陛下，我先去姑姑那里。”
文帝嗯了一声，道：“朕与你一起去，灵泉宫的人都跟上。”
裴明淮想想似乎这也该是最稳妥的法子，文帝也是定然不会此时回宫的，便道：“是。”只听文帝若有所思地道，“这女子跑来这一趟，究竟是为什么？……”
姜优自灵泉殿离开后，却是径直上了旁边的方山，一直到了半山腰，忽然停了下来，便如一朵白木芙蓉轻轻飘落一般。她眉梢眼角微微含笑，道：“你已经跟了我多时了，出来吧。”
一人自树林中走了出来，月光洒在他脸上，神端骨秀，正是祝青宁。姜优见到祝青宁手中那支通体如血的赤玉箫，目光中微现恍惚之色，过了好一阵，才道：“今晚是连着遇到两个熟人了。祝公子，凤仪山一别，向来可好？”
祝青宁道：“我该如何称呼你？师叔？”
姜优微微一笑，道：“你要这么叫也成。你自我出了灵泉池，便一直跟着我了，所为何事？”
祝青宁沉默良久，姜优却也不急，也一言不发，等着他开口。最后只听祝青宁低声道：“请你带我去见他。”
姜优听他这么说，倒也不奇，道：“你想见你爹？”
“我有事想问他。”祝青宁道，“这不为过吧？”
姜优摇头，道：“不为过。可是，你也该知道，他不会在这里。二来……唉，这话原本不该我说，阳朱他既收了你为徒，你如今又是九宫会的月奇，你就别再跟你爹扯上什么关系。这还要我对你说么？”
祝青宁道：“不是我要跟他扯上关系，是他不肯放过我，我迟早得被他害死。”
姜优奇道：“什么？”
“上一回，我已经违了九宫会之令，把孔周三剑给了他的人。”祝青宁道，“我真不知道下一回他还会要我做什么，九宫会饶不过我的。”
姜优皱眉，却不答话。祝青宁道：“那总是我爹，我有什么话，难道不该亲自问他的？”
“……我已经说过了，他不在此处。”姜优缓缓地道，“这样罢，我会告诉他，若是你爹愿意见你，自会来寻你。你如今在京城？”
祝青宁点了点头，道：“若要寻我，在城外无极观便是。”
姜优道：“祝公子，你不要再去尉府见你母亲了。你这是在惹些事出来，你知不知道？不要去见上谷公主。”
祝青宁笑了一笑，月色下却颇有凄伤之意。“是，我知道。只是我自幼时起便不曾再见过她，总想看一看，她现在怎样了。我爹我找不到，可她……她一直在尉府，我实在是想看看她。”
姜优摇头叹气，祝青宁又道：“上一回在凤仪山，我那时还不知道你就是我师叔。我师傅虽然比常人要年轻不少，但跟你实在不是一回事，我实在是没想到你就是……你就是传说中的星霜仙子。师傅已经故去，我听他吩咐，将他送回天心殿安葬。我愿意入九宫会，一是为了师傅的话，九宫会的藏宝总归与世无益，不能落到狼贪虎视之人手中。其二，便是我想见一见我爹。天鬼实在是神秘至极，哪怕是穷九宫会之能仍没法接近，今日见到你……”
“你爹让你去你师傅那里学艺，便是想让你远离这朝堂之争，最好连江湖都远离。”姜优道，“你非得回来做什么！阳朱的教训还不够么？”
祝青宁神色更是凄凉，道：“我……”
姜优道：“你究竟要问莫瓌什么？以他当时的处境，把你送至阳朱处是最好的做法了。莫瓌是牧犍和武威长公主之子，生来负着的就是国仇家恨，实在是由不得他自己，这个当爹的想你远离纷扰，有什么不对了？留你在身边，是等着死么？你又不是不知道，平原王府当年数百人皆被诛，无一幸免！你是王府左管家的孙儿替你死的，你知不知道？你非得要回来趟这浑水，你对不对得起他们？你看阳缨，那都是什么下场！”
祝青宁听姜优提到阳缨，眉头微蹙，道：“听师叔的口气……阳缨不是你女儿么？”
“不是。”姜优道，“她是你师傅的义女，跟我没什么干系。不过既然有这渊源，照拂一下她女儿也是应当的。”
祝青宁问道：“八块琰圭是你给她女儿的？”
“九鼎和新朝藏金的秘密藏在八块琰圭里，你师傅终究不愿毁去，我怕再生事便携走了。唉！明知是个绝大的祸害！”姜优道，“所以说，江湖传说九宫会藏着这秘密，也是实有其事。我不愿此物再传于世，但也不愿毁去，最后给了……她。至于她用不用，如何用，再与我无干了。”
祝青宁眉头蹙得更紧，问道：“那生门前的阎罗不是你移走的？”
“我多年不曾回过天心殿。”姜优道，“生门前的阎罗？移走？”
祝青宁见她神色不似作伪，又道：“那末除了你和师傅，还有谁清楚生门和死门的机关消息？”
姜优叹了口气，道：“别问啦。知道得越多，对你越没好处。”
祝青宁沉默良久，却对着姜优一揖，低声道：“求师叔成全。”
姜优顿足道：“你！唉……好好好，我答应你了。”见祝青宁又对自己一揖，转身欲走，又道，“你并没练御寇诀，但你现在的情形不太好。”
祝青宁回头苦笑道：“虽说在你那处得了御寇诀的心法，可我现在哪里敢练！我现在是自顾不暇，再练那心法，不是找死么！”
姜优道：“你不该把本门的内功连着昙无谶的那一门一起练。虽说见效神速，但却是水火不相融，我怕你如今已经快压制不住了？我们本门的功夫，本来就是讲究自然而为，缓缓而行，你要反其道而行之，是在自伤。”
祝青宁淡淡一笑，道：“是死是活，我倒不怎么在乎。”
“你不在乎，可别人在乎。”姜优道，“若是去年那时候，我倒是能帮你。现在是不成了，我跟你一样，也是自顾不暇。”
祝青宁问道：“我爹是不是也这样练过？”
“他的本门心法是小师弟传的，自然无碍。”姜优道，“但要小师弟出手帮忙可不容易，谁都拿那孩子没办法。”
祝青宁奇道：“这也能随便传人？”
“小师弟虽是师弟，但九节杖既在他手，他要怎么样我们谁都管不了。”姜优道。
祝青宁问道：“听凌羽的意思，我师傅肯收我为徒，是看他的情面，这是真的？”
“是。”姜优道，“不过，你资质好，阳朱才会如此尽心。而且……你是真不错，祝公子，我再劝你一回，别来趟这浑水了。”
祝青宁低声道：“有些话，我若不问清楚，我不甘心。”
姜优微微摇头，道：“你实在是固执得很。”她话未落音，便只见着一点白影飘飘地远去了，全不见使力处，就如同一朵纯白的芙蓉被风吹走一般。祝青宁凝视她的身影，喃喃地道：“星霜仙子，星霜仙子。谁会想到你就是鬼王？红颜白骨……哪怕明明知道，也总有些不敢想。我真是不明白，究竟为什么凌羽能练成，别的人都练不成？御寇诀……”
从这方山俯视灵泉池，真如一具满月，波光闪耀。只是灵泉宫中灯火通明，祝青宁远远望去，只见众禁军打马而出，中间簇拥的想必便是文帝了。祝青宁看着，眼中颇有异色，自言自语道：“奇怪了，这大半夜的，出了什么事，连皇上都惊动了？……”

第3章
灵丘本来是个县，只因地处关要，历来是皇帝南巡出京的必经之地，便升格成了郡。灵丘风光秀丽，有处笔架山颇为可观，文帝便曾在此处与群臣竞射，刊石勒铭以载。附近又有温泉水，是以皇后择了此处建温泉宫，文帝出巡也可留宿。历代大魏皇帝都对出巡乐此不疲，各地的行宫也数不胜数，只是大代总归是马上一族出身，行宫大都质朴得很，也就皇后喜爱的这灵丘宫尤其小巧精雅了。
从灵泉池过来灵丘实在不近，裴明淮哪怕骑的是凌羽那匹异种宝马，也一样的花了两个时辰，再心急如焚也没法子。到了温泉宫，便见着守卫的禁军死的死，昏的昏，心中更是怦怦直跳。闯进皇后居室，见空无一人，依稀还闻得到一缕幽香。再一看，香炉中的香燃尽不久。也不见韩陵忳与众麒麟官的踪影，知道他们必定来了温泉宫没见到皇后，一路追下去了。
裴明淮回到宫门，正要上马，迎面便撞上文帝与苏连一行人。文帝问道：“怎么样？”
“姑姑不见人，秋兰晕过去了还没醒。不知用的什么药，我想问话，昏过去的禁军用凉水泼都不醒。”裴明淮道，“陛下，我这就去追。”
文帝道：“我看你是急糊涂了！该去追的都早去了，你去有什么用。放心吧，不管来的是什么人，绝对走不出这方圆百里。”
裴明淮自然心知文帝一路上过来，早已经下令京城的禁军出城了，但总归焦急，皇后那娇怯怯的样子，怎么禁得住他人胁持？又是着急又是自责，只顿足道：“都是我太大意了，那些人既敢入宫劫持母亲，姑姑又一个人在这里……”
文帝道：“淮儿，你给我安静点，别这么沉不住气。你姑姑不会有什么事，没人敢伤她的。”又对在旁边左看右看的凌羽道，“你也是，要玩就离远些，别吵着朕。”
文帝说罢，闭了眼在榻上道：“朕被扰了一日了，想好好清静下。这一日的事……”他不说下去了，裴明淮沉默片刻，突然道，“陛下。”
文帝也不睁眼，道：“朕都说了，别来吵着朕。”
“不是，陛下，你看这里。”裴明淮道，“这书上压着镇纸。是本《尚书》，翻开的一页是……《甫刑》。”
文帝道：“《甫刑》？《吕刑》？”
裴明淮目光落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兰花图上，叫了起来：“是吕玲珑！”
文帝却没开口，只是眉头紧蹙，似乎有什么难解之事一般。裴明淮忽见文帝似想起了什么，猛地惊了一下。
“苏连！”
苏连一直在门口，听文帝语调不对，忙进来道：“陛下，什么事？”
“你即刻去一趟邺都。”文帝道。苏连愕然，道：“现在？”
文帝道：“对。”又朝苏连招了招手，道，“你过来。”
苏连依言走到文帝身边，文帝对他附耳说了几句话，声音极低，连裴明淮都不曾听清。只见苏连面上现出惊愕之色，文帝道：“还不快去？”
苏连道：“是，臣这就去。”
他刚转身，又听到文帝道：“这件事若有闪失，你自己拿头来见。”
苏连道：“是，陛下请放心，绝不敢有任何闪失。”
听苏连一行人马蹄声疾去，裴明淮实在忍不住了，道：“陛下，什么天大的事！再大大得过姑姑吗？”
文帝道：“不是要瞒你，你到朕旁边来。”
裴明淮见文帝如此谨慎，便走到了他边上去。只听文帝低声道：“你还记得吕谯死的时候是在何处么？”
裴明淮一怔，正要答话，只见凌羽自窗外把头探了进来，道：“陛下，我去哪里睡啊？”
“爱去哪就去哪，说了别来扰朕。”文帝道。见凌羽跑远了，才道，“天鬼能进景穆寺刺杀我姊姊，想必是跟吕玲珑有关。但若吕谯只是知道了这件事，恐怕吕玲珑未必会冒险杀吕谯，毕竟吕谯活着，比死了有用多了。吕谯素来木讷，吕玲珑却伶俐得很，她要编些话瞒过吕谯，不是难事。吕谯死在景穆寺地下佛堂，想必还有别的原因。”
裴明淮问道：“什么？”
“刺杀姊姊的天鬼刺客，是你亲手抓到的？”文帝问道。裴明淮点了点头，道：“这人当时便服毒自尽了。看他身上的刺青，定然是邛地的……”
一言未尽，裴明淮已觉着浑身发冷，叫了一声：“陛下！”
文帝也不看他，淡淡一笑，道：“淮儿，你实在是心眼不错。你老师家的事，你居然没对朕如实禀告。”
裴明淮只觉得背上冷汗都下来了，在文帝身前跪了下来，道：“陛下，不是我有意欺君，是……是这件事实在太大，我……”
“你不禀我，就是在欺君。”文帝道，“你明知太子身世成疑，却不把天鬼从太子处赚得启节的事告诉朕？”
裴明淮低声道：“陛下是怎么知道的？”
“朕怎么知道？”文帝笑道，“你倒问起朕来了。是朕在问你话，为什么不把这件事禀告朕？”
“我毕竟没看到启节。”裴明淮道，“若此事有误，我这么随随便便禀告陛下，岂不是害了太子殿下？陛下……反正我已经知道此事了，你就告诉我吧，到底启节藏的是什么？”
文帝盯了他一眼，道：“你还真是不怕死。知道多了，对你没什么好处。”
裴明淮苦笑道：“多知道些，跟少知道些，有区别么？永昌王与濮阳王闾若文共谋起乱，后被诛于长安，这物事难不成是闾氏手里传出去的？李贵人是永昌王随先帝南伐的时候掠来的女子，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他们既然一同谋反，想必……”
文帝沉默半晌，方道：“这东西究竟是怎么落在吕谯手中，朕可是真不知道了。他这个人是真的老实得很，叫他收着就收着了，定然不会去看。吕谯一双手天下难得有人出其右，他要藏东西，谁还能找到！”
裴明淮道：“可是启节是在太子身上，又怎么会……”
文帝看了他一眼，道：“你今天是心浮气躁，这么简单的事都想不到！启节是怎么个样子的，还要朕告诉你么？”
裴明淮也只觉自己蠢得到了家，喃喃地道：“对，启节应该是两节。合而为一，方能……”他其实从未见过这启节，只知比起常见的必定要小很多很多，怕是只有婴儿的手指大，想来定是巧夺天工。
文帝道：“本来启节应该是两节合二为一，方能作为令符使用。但这启节，是得二节合一，方能开启。一半我们以为是自宫里被盗走了，而另一半是早就不见了。找遍了永昌王府，也就是后来的平原王府，也没找到！”
裴明淮听文帝此言，忽记起庆云曾说过，当年永昌王府上众人被剖腹剜心，身上没哪一处是完整的，便如被修罗道中的饿鬼畜牲把脑髓五脏尽数嚼吃一般。此时终于明白缘故，只觉得脊背上发凉，一时竟觉眼前又见着了沈家那火光熊熊的水车，缓缓转动，犹如轮回六趣。
“天鬼在景穆寺刺杀我姊姊，跟着便是吕谯死了。我对这件事疑虑得很，所以叫你亲自去查，却因为吕玲珑死在凤仪山，线索尽数断了，查不下去。”只听文帝又道，“你在景穆寺见到的刺客乃是邛地獠人一支，被我大魏灭族，所以才入天鬼。当年太子身边那个盗了启节的乳母也是獠人……”
裴明淮道：“陛下，我还是有些不明白。邛地侥幸活下来的獠人知道启节的事，这不奇怪。但他们就算进了景穆寺，也不应该来刺杀母亲，应该偷偷摸摸去吕谯那里找东西才对啊。”
文帝淡淡一笑，道：“天鬼越往底下，就越掌控不了。像邛地獠人被灭族，最恨的就是姊姊，一旦有机会怕是顾不了别的。唉，这些甚么仇甚么怨的，真是恼人得很！朕总归是念着恭皇后，就算是闾若文谋逆之事坐实，可吕玲珑当时实在年幼，朕也不愿赶尽杀绝，连同吕谯一起让改了吕姓，虽说也没人不知道，但从此也淡淡地不多提他们出身，以免多生事端。现在看来，倒是错了，门房之诛也没什么不对的。皇后对吕玲珑不错，处处照顾，她竟然敢来胁持皇后！”
裴明淮仍在沉吟，忽问道：“陛下，吕谯是不是有什么亲眷，一样也擅长营造之术？吕谯的手艺就是这么学来的？”
文帝点了点头，裴明淮此时还有些浑噩，说道：“这么说，制启节的人必然是知道此物底细的，吕谯也知道？”
“未必。”文帝道，“若是你要吕谯替你制一样物事，藏你一样极重要的东西在里面，告诉吕谯不要看，你说，吕谯会不会看？”
裴明淮道：“决不会。”
“那就是了。”文帝道，“若是有亲眷交给他一样物事，嘱他好好收藏，吕谯就算明知此物重要，也决不会去看。”
裴明淮有句话其实已经憋了良久，这时又提到启节之事，实在是忍不住了，说道：“陛下，我有句话，若是说了，你一定生气。”
文帝道：“什么话？”
“陛下，您后宫还少嫔妃么，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怎么非得要看上永昌王的王妃，还封她贵人？那时她还是宫奴之身……”裴明淮道。文帝笑道：“宫奴又怎么了，冯昭仪一样的是以罪女身份入宫，要不是铸不成金人，差点儿后位都是她的了！依你这么说，事儿倒都是朕自己惹出来的了？”
裴明淮心里确实是如此想的，只是哪敢答个“是”字。见文帝不肯接这个话头，只得换了个话头，道：“吕玲珑要杀吕谯，想必也是到了迫不得已的份儿上。吕谯也不会对她全无疑意，这个时候恐怕也会想些法子。那晚吕谯便独自一人在景穆寺五级浮图的地室里面……我记得那晚，吕谯屋子里面被搜得乱七八糟……”
“吕玲珑与他住一处，自然不会搁在屋中。”文帝道，“景穆寺那日出了刺杀姊姊的事，进出不易，吕谯把物事暂放在地室也是正理。若他那时未死，想必会告诉你吕玲珑的事。”
裴明淮道：“未必。若说了，岂不是害死吕玲珑么？”
文帝笑道：“你向来心软，放她一条生路也未可知。”
“陛下尽管放心，她杀了吕谯，我一定要她替吕谯偿命。”裴明淮恨恨地道，“吕谯真是死得冤枉！”
文帝叹了口气，裴明淮又道：“陛下让阿苏去邺都，怕此行……”
“这事如今也就你知道了。”文帝道，“苏连是不是忠心，也不必怀疑。”
裴明淮道：“那也未必，陛下，阿苏突然赶去邺都，实在打眼得很，难免有人会多想。我倒是担心阿苏，陛下，另派些人跟着吧。”
文帝道：“他有调度州兵之权，别的你看着办便是。”
裴明淮应了一声：“是。”又道，“陛下，我实在是担心姑姑。我也出去找，成不成？”
“你就老实留在灵丘宫。”文帝道，“你明知道，只要有任何消息都会马上回报到朕这里，到那时你再去无妨。”
裴明淮道：“可是……”
文帝淡淡一笑，道：“你平日里是最沉得住气的，今儿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陛下，那是我姑姑啊！”裴明淮急道，“她向来最是娇弱，身子就不好……”
文帝道：“身子不好，但心思没有不好啊。霂儿最是心思绵密，一颗七窍玲珑心，聪慧得很。行了，别说了，朕倒还宽慰起你来了，那可是朕的皇后！你出去看看凌羽，别让他跑远了。”
“这时候谁有心思管他！”裴明淮道，“陛下，我去四处看看。”
凌羽又从窗外露了张脸出来，道：“明淮哥哥，我跟你一起去吧。”
裴明淮道：“你陪着陛下，别来添乱了。”正要走，又听到凌羽对文帝道，“陛下，这灵丘温泉宫真是不错，让我住几日可好？”
文帝道：“这处离平城宫太远，你要住住广宁的去，不也一样有温泉。”
凌羽却道：“广宁温泉宫虽然大，可修得俗气死了，又是金又是银的，哪里比得了这里雅致！”
裴明淮回头道：“凌羽，你给我老实回宫去。别忘了，陛下是封了你什么，你就得跟着！”
凌羽撇嘴道：“那什么……咦，是左还是右？哦，右卫将军。陛下，还内丹给我好不好？我内力复原，才好当这个禁卫统领，保护您的嘛！你看你看，若是今儿我好好的，那我师姊来我也不会这样干看着了！”
文帝啼笑皆非，道：“你？我怕是有事的时候，根本就不见你人吧？早不知溜哪里玩去了！朕见臣子一见就是几个时辰，你能一直安安静静在太华殿候着？”
凌羽又自窗边不见了，裴明淮见他伸手去摸那张在水阁上的云母画漆扇，便喝道：“凌羽，不许动我姑姑的东西！”见文帝已合了眼养神，便悄悄退了出去，自去安排。忽远远听到一阵马蹄声，十分急促，却夹着环佩叮当之声。心念一动，忙出去相迎。只见殿中尚书于烈率众禁军快马而来，中间簇拥的却是清都长公主。裴明淮忙迎上前去，赔笑道：“母亲，你怎么来了？”
这时文帝也走了出来，清都长公主也不下马，一人狠狠瞪了一眼，道：“你们倒好，悠悠闲闲在这里！霂儿要少了一根头发，我再跟你们说话！”
裴明淮叫道：“母亲，你这真是冤枉我了。是陛下不让我去的，我怎会不担心姑姑？”
文帝笑道：“姊姊，你这火爆脾气，真是几十年如一日不改。灵丘宫离宫里这么远，大半夜的，你亲自过来作甚么？朕说了没事就没事的。你本来这几日身子不好，就别操心了。”
清都长公主问道：“陛下，究竟怎么回事？”
文帝正要说话，忽见有人策马飞奔而来，却是韩陵忳。韩陵忳下马，见了清都长公主一怔，道：“公主殿下，您也来了。”
清都长公主道：“找到她了？”又道，“别礼不礼的了，快说！”
韩陵忳脸上颇有古怪之色，道：“实在是奇怪的很，居然到这里来劫皇后。灵丘隘口乃是要塞，灵丘道也是要道，向来就是重兵把守，如何出得去？但若是回城再走他道，更是断断不行的，此时早已四面戒严，回城那岂不是自投罗网？我想来想去，还是只能走这条路，于是下令隘口戒备，却在附近见到了张赦提。”
裴明淮道：“谁？”
“虎贲中郎张赦提。”韩陵忳道，“前些时候灵丘罗氏伙同盗魁作乱，就是这张赦提设计擒了盗魁，斩于城阙之下，人人称快。张将军又受命前去捉拿罗思祖，但罗氏在灵丘乃是大族，宗族势力极强，却不肯轻易就范，竟纠结了宗族部曲相抗，张将军正在……”
他话还没说完，清都长公主就怒道：“这算什么事？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么？”
裴明淮也笑，道：“什么时候宗主督护也到京畿附近来了？”对文帝和清都长公主道，“陛下，母亲，我跟陵忳先走一步。这灵丘罗氏在京城旁边都敢如此，怕不会那么简单。虽说成不了什么气候，总怕伤了姑姑，我去看看。”
清都长公主道：“你再像上回去锁龙峡那般不肯着力，一定让陛下治你的罪！不许手下留情，该杀就杀！”
裴明淮上了马，笑道：“母亲只管放心。让这样的事发生在陛下眼皮子底下，实在是明淮的不是，一定三省。”
他骑的是了文帝赏给凌羽那匹库莫奚国献来的宝马，全身赤红，跑起来风雷电掣一般，顷刻间带了众禁军便不见踪影。清都长公主远远听着马蹄声不闻，脸上怒气犹未减，回头对文帝道：“陛下，你就一直让九宫会这样下去？宗主督护也多少年了，也该是差不多了！”
“姊姊说得好像是朕不肯处置一般。宗主督护不仅是先帝的心病，也是朕的心病，为此朕从多年前就开始筹谋了，别人不知道，姊姊还不知道么？”文帝道，“你且放心好了，皇后这事是惹恼淮儿了，他自会卖力些，不用你我操心。姊姊跟朕一起坐车过去吧？你最近老说人不太好，别骑马了，风大。”
清都长公主瞪他一眼，道：“反正陛下不着急，就慢慢坐车去吧！”说罢也上了马，于烈一行人簇拥着她走了。文帝苦笑，摇了摇头。
他刚上了车辇，便见着凌羽自灵丘宫跑了出来，叫道：“陛下，明淮哥哥把我的马骑走了，我骑什么呀？”
文帝招手道：“过来，反正姊姊不肯陪朕一起坐车，你来吧。”又道，“待会儿老实些，别东跑西跳的。若是不听，你就留在灵丘宫，别过去了。”
凌羽跳上了车，笑道：“知道啦，我听话就是。”一面回头张望灵丘宫，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文帝都看在眼里，笑道：“广宁温泉宫还不够你闹的？非得记挂着这处。”
“陛下，刚才那姓韩的大哥说得挺有道理的。”凌羽笑道，“明知道出不去，为什么还要来干这事，岂不是送死么？”
文帝望了凌羽一眼，悠悠地道：“那就得问你那好大哥是如何打算的了。这等事，吕玲珑决不敢自作主张。”
凌羽一怔，微微变色，叫了一声：“陛下！”
“好啦，朕随口说说罢了，你急什么。”文帝笑道，“坐好，别颠下去了。”
清都长公主与文帝一前一后到了灵丘隘口，已几乎看不出有厮杀过的痕迹，若非地上尚余血迹，看起来便与平时一般无二。裴明淮见文帝车辇过来，又见着凌羽在车上，一把揪了他下来，道：“陛下的车，你坐什么坐，象什么话！”
“就你事儿多！我以前常常坐的，那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凌羽撇嘴道，“我把我的马借你啦，你倒还派我的不是！”
裴明淮也不能去跟凌羽斗嘴，也懒得再理他，便上前对文帝回道：“陛下，姑姑人已经找到了。还好，没什么事儿。”
文帝问道：“在哪里找到她的？”
“在罗氏的祠堂里面，那里有间内室。”裴明淮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浓烟滚滚，那边有百十间屋舍已烧得火光熊熊，片刻间想必就会尽数烧光。“母亲陪着她呢。”
此时天色微明，远远地有车驾从来路过来了，裴明淮细看了看，却是皇后常乘的玉路车，便问道：“是陛下让来的？”
文帝微笑道：“总不能让你姑姑骑马回宫吧。”
裴明淮见凌羽看着那玉路车就两眼放光，又跑过去伸手摸车窗。这玉路车的窗户都是云母薄片打造出来的，镂以金箔，精巧华丽至极。心里好笑，便道：“凌羽，好像你特别喜欢云母的玩意儿？我家里有架云母屏风，送你如何？”
凌羽回头笑道：“我就是以前看书看到的，说有这样子的车，所以就老是想坐坐看。”
裴明淮听他如此说，又记起锁龙峡里面所见，心中微微一酸，道：“今日不成，下次我陪你坐好了。”
文帝问道：“吕玲珑呢？”
裴明淮脸上笑容顿敛，冷冷地道：“跟姑姑在一处的，已经拿下了。陛下，这件事让我来办吧。吕谯死得实在冤枉，她还敢胁持姑姑……”
“这事可不能让你来办，敢把主意打到皇后那里，不是吕玲珑一个人的事。”文帝道，“带她过来。”
这时清都长公主扶着皇后过来，皇后面上微有倦意，更是弱不胜衣的样子。文帝上前拉了她手道：“霂儿，是朕不小心，让你受惊吓了。”
皇后微微一笑，道：“陛下这话说得！你看我像受了惊吓的样子么？我才不怕呢。”说罢朝清都长公主笑道，“姊姊不会不管我。”
文帝道：“说得朕好像就会不管你一样！”
清都长公主也道：“是啦，霂儿，瞧你说的什么话！陛下亲自带人连夜赶来，什么都不管了，天下哪有这样的理，若是臣子们听到了怕都要说话的，说陛下连自己都不顾了。”
皇后笑道：“是，多谢陛下了。”
文帝扶着她上了玉路车，清都长公主也跟着坐了上去。皇后透过那半透明的云母车窗看到吕玲珑被带了过来，便道：“陛下，我既没什么事，你也对她宽宥些儿吧。她夫君死得有些冤屈，也难为她了。她没想对我怎么样，我好好的，你们都别生气。”
清都长公主道：“她夫君？”
皇后奇道：“你们不知道？哎呀，我也奇怪着呢，怎么乐良王娶王妃，你们一个都不知道呀？”
清都长公主沉默片刻，道：“难怪了。”对皇后道，“你累着了，回宫去歇着吧。”
皇后笑道：“宫里最近一团乱，我才不去。姊姊，你陪我去灵丘宫住几日吧。”又见着凌羽眼巴巴在车下看着，便笑道，“来不来一起坐车？”
凌羽摇了摇头，道：“刚才明淮哥哥不让我碰灵丘宫的云母扇子。我要来坐车，他一定又骂我。”
见他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皇后和清都长公主都笑，清都长公主道：“这孩子，跟从前就一点没变，就爱些新鲜物事。”皇后笑道：“好啦，云母有什么稀罕的！我有个云母的匣子好看得很，回去便送给你玩儿，别嘟嘴了。别理淮儿，他就是事儿多！”
裴明淮在旁笑道：“母亲，姑姑，你们就走吧，这地方血腥气重，怕姑姑会晕，别在这里耽着了。”
见皇后的车辇走远了，裴明淮才转过身走到文帝身边，问道，“陛下，罗氏是在这里处置了，还是……？”
文帝不答，却对张赦提道：“你这件事办得，是要朕赏你还是罚你呢？”
裴明淮早已听说这个张将军手段狠辣又甚有智计，那两个盗魁本是部落酋帅，也不知怎的却带着部众到了灵丘雁门一带，神出鬼没，又暴虐之极，竟有甚者引了人的肠子绕树而绑，射人取乐。官府却拿他们没法子，一直捉拿不到，便是这张赦提设计拿下来的。盗魁与罗氏勾结是实，若非有罗氏包庇也不会老捉不到盗魁，按大魏刑律罗氏该当族诛，张赦提便是领命来办这事的，却没承想事没办完，罗氏却勾连天鬼惹出了这更大的事，这时面如土色，听文帝这一说，慌忙跪了下来，道：“是臣不力，请陛下责罚。臣是真没想到，罗氏竟然不止是跟盗魁勾结，还跟……”
文帝道：“先办完你的事再说治罪的事。”
裴明淮心知依罗氏这等作法，按大魏刑律该当是族诛，且灵丘离京城实在太近，竟敢在天子脚下私相勾结盗魁，如此处置也没什么好说的，当下默然不语。回头看吕玲珑，见她全无惧意，薄薄的嘴唇抿在一处，一双眼中满是恨意，便笑道：“玲珑，有一阵子不见了。我当日还以为你死在凤仪山上了，着实难过了一阵哪。”
吕玲珑冷笑道：“你一直跟我跟到了凤仪山，是对我疑得深了。我是哪里没做对，让你这般怀疑？”
裴明淮道：“谁叫你不顾吴震劝阻，要把吕谯的尸身匆匆带走？说起来你们兄妹情深，吕谯死得不明不白，你急着就要落葬，也不查个清楚，这不是做贼心虚又是什么？还有金萱，不管我怎么想，我也想不明白她为何会有来自西域的桃花姬姚碧的独门毒药，姚碧却硬要说她只给过吕谯。吕谯根本不是会要毒药的人！”
吕玲珑道：“所以你就怀疑是我找姚碧要的毒药？”
“姚碧与你合演了一出戏，让你吕玲珑从此在世间消失，我想追查也无处可查。”裴明淮道，“吕谯尸身并非在姜家庄里面被毁的，对不对？”
吕玲珑笑道：“不错，在路上就悄悄火化了。”
裴明淮道：“你家那个仆人就没发觉端倪？”
吕玲珑冷冷地道：“所以他没了两只眼睛。”
裴明淮记起在凤仪山下看到的那人眼珠被挖出，手里还握着一只眼球，猛地一个寒颤。“我实在不明白，你跟吕谯是兄妹，一向感情甚笃，你为什么要杀他？你们是恭皇后的亲眷，你为什么要跟皇上作对？”
吕玲珑冷笑道：“皇上？哪一个皇上？”
她这话问得裴明淮莫名其妙，回头看文帝，文帝笑了一笑，挥手令左右都退下。待得众人都走到了数十步之外，方道：“她说的是南安王。唉，朕就不该一时心慈留下你的，这真是给自己寻些事来。”
裴明淮仍是不解，道：“宗爱弑主后，拥南安王为帝，这我是知道的。后来南安王又被宗爱所杀，众臣迎陛下登基，濮阳王闾若文却与永昌王一同谋逆，永昌王被赐死于长安，闾若文族诛，他虽与陛下生母闾后同为郁久闾氏，都来自柔然，但闾后一族早在道武皇帝时候便投魏，历经数代，濮阳王闾若文并不是跟他们一起的啊。”
文帝道：“南安王的母亲是先帝的左昭仪，是柔然可汗吴提的妹妹，也姓郁久闾。既为同族同宗，结亲那是常有的事，柔然更不讲究什么同族同姓不能婚的。”看向吕玲珑，道，“所以她一半是闾若文家的人，一半是朕生母恭皇后一家的人。这也是朕当时犹豫的原因，最后想着她是个女子，留下了她。没想到隔了这些年，还是惹出这些事来，反倒害了朕的亲兄弟。”
吕玲珑冷笑道：“这帝位本来就不该是你的。”
文帝淡淡一笑，道：“朕从来就觉得，女子干政并没什么大不了的，本来我们大代从前就有‘女国’之称，那祁皇后就凶悍得很。但也得要那女子聪明强干才成，若是蠢了笨了，那才真是祸事，害人害己。就算不聪明强干，至少也得有自知之明，常太后好歹也并无僭越之举，才得平安终老。朕本来还有话想问你，听你这般说，也没什么可问了，你不会知道什么的。皇后说你并无伤她之意，替你讨情，朕也就一切按律办便是。淮儿，把她交给廷尉寺，审问清楚后报三都大官，吕玲珑总归是闾后亲眷，需得他们裁断。”
裴明淮虽知文帝所说是实，吕玲珑想必也不会知道杀尉端之人是谁，也不会知道灵岩石窟一案的幕后主谋，但总抱着一线希望想要再问一问。文帝看出他的心思，道：“要审人，你交给你那好朋友去，你这一点不如他。着人带她去，天也亮了，你随朕去崇光宫，赶紧把祭天的事办了，回城去还有的是事忙。”
裴明淮笑道：“陛下就不想问问，她是怎么成了乐良王的王妃了么？”
“那有什么好问的！吕玲珑又不是不认识乐良王！”文帝道，“存心想要勾引，还能有不成的么？若是吕玲珑不成，还有别的人，投其所好，总能有成的。朕以前下了诏，不许与甚么伎巧卑姓的通婚，也没什么大用，不过就是偷偷摸摸不大张旗鼓罢了。朕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几个不在京城也无甚大碍，由得他们去，没料到反酿出这祸事。”
凌羽在旁问道：“陛下，吴大哥不是升官了么，为什么这事还不由他管啊？”
文帝微笑道：“凡是帝室诸姓和勋贵宗亲的案子裁断，必得经三都大官，这是规矩。不过三都大官向来也常由勋贵武将兼任，要他们来断案，那简直就是胡来，所以最好是廷尉寺先行裁断。”
凌羽朝吕玲珑看了看，道：“那她会被判什么样的罪啊？”
裴明淮道：“依律当车裂，族人坐诛。”
凌羽伸了伸舌头，道：“怎么又是车裂，吓人得很。我还记得以前那个……那个什么，陛下，就是那个什么常山王，他非要说我跟大哥同谋，要治我的罪，也说是要车裂，吓得我不行。”说着坐到了文帝身边，笑道，“陛下，要是我哪一日也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你不要罚我，好不好？”
文帝盯了他一眼，道：“朕刚才说了，人得有自知之明。若谁那么不开眼的要拉着你一同谋反，必得被你搞砸，还是省点儿事吧。”
裴明淮喝道：“凌羽，别老胡说八道的！”见众禁军押了吕玲珑预备回城，笑道：“玲珑，你既然干了这样的事，就该是不怕死的。只是死是一回事，怎么个死法又是一回事。我朝凡大辟都加裸刑，男子也罢了，你这样年轻貌美的姑娘，死前还得受这羞辱，你就真不怕了？”
他见吕玲珑脸都白了，又笑道：“即便是你害死了吕谯，他想必也决不情愿你受此羞辱。你想清楚了，只要你肯告诉我些有用的事，我就让你体体面面地死。若是不肯，那就依律而行。”
见吕玲珑被带走了，凌羽问文帝道：“明淮哥哥在说什么呀？”
“我大代一族总归是从塞外入主中原的，以前部族中颇多刑律不同于此间……”文帝还没说完，裴明淮便道，“陛下，你跟他说这么多干什么，我那不就是吓吓吕玲珑的！她也是从小娇惯，没吃过什么苦头的，吓一吓说不定就招了。”
文帝道：“若她真说了，你打算给她这个体面？”
裴明淮叹了一声，神色黯然，道：“吕谯就算死了，也决不愿意吕玲珑受这活罪。姑姑既然也开口讨情了，只要她肯说，就不必做得太绝了。自然，这也只是我如此想了，怎么个处置还是只有陛下说了算。”
文帝一笑，道：“朕要操这么多心，早累死了，你自己看着办吧。”却见凌羽又拉着他衣袖，道，“濬哥哥，你告诉我嘛，明淮哥哥刚才说的……裸，裸刑是什么呀？”
裴明淮道：“就是把你拉到街上去砍头之前，把你衣服扒光！”见凌羽一缩就缩到了文帝身边去，道，“你怕什么，谁稀罕看你这小家伙来着了！”
凌羽小声道：“濬哥哥，怎么有这么奇怪的规矩啊？”
裴明淮喝道：“叫陛下！你管陛下也叫哥哥，管我也叫哥哥，辈份都全被你叫乱了，成何体统！”
“好了，随他叫吧。”文帝抚了抚凌羽的头，笑道，“怎么，怕了？你只管放心，若朕要杀你，也不会拉你到市上斩首，朕亲自赐你毒酒就把你了结了，如何？”
凌羽一脸可怜，看着裴明淮道：“明淮哥哥，陛下要杀我。”
“陛下要杀你，你求我有什么用！”裴明淮不耐烦地道，又对文帝道，“陛下，既然说到此处，我也有话想说。我朝向来刑重网密，断狱多滥，甚至法典不周，陛下方才也说过了，廷尉能管的有限得很，三都大官从前又多由武将担任，哪里懂什么裁断！以前是没法子，先帝忙于开疆扩土，一统北方，顾不上这许多，而今四海升平，陛下，这法典也是该改一改了。典，法，则，所用异，异其名也。明堂为天法，礼度为德法。我刚才吓吕玲珑的，那裸刑，实在是难看得很，不合礼法，早该废了。太子也早跟陛下谏过，门房之诛也可松些儿，有些略轻的罪名确实不必门诛房诛，太过严酷。还有……”
文帝打断他道：“行啦，你们还真是一找着机会就要跟朕谏这个。你跟太子若是凑在一处，倒是可以说上三天三夜。你们谏起来倒是轻松，以为朕办起来就那么容易么？大事也罢了，小事也不放过。太子非得要说口谕传来传去会传得变了样，奏明朕更为墨诏，好啦，改是改了，朕也快被烦死了。你们是打算不分时候亲自侍候在朕旁边来拟诏么？”
裴明淮陪笑道：“反正又不劳陛下亲拟，陛下只管口授旨意便是了。太子说得没错，这口传诏敕，无心传错了是其一，更怕有人存心矫擅，若是墨诏，便再无此虞。我是事多，实在没法子时时侍候陛下左右，让阿苏拟去不就是了。”
“你倒是会说话，推得干净！”文帝话还没说完，就听凌羽插嘴道，“陛下，陛下，我也会拟，让我来吧！”
裴明淮又笑又气，道：“你懂什么？”
“我字写得可好了！”凌羽不服气地道，“不信，我写给你看！”
裴明淮道：“是，小祖宗，你行，你厉害，你文武双全，成了吧？”
文帝对凌羽道：“一边儿去玩你的，别来打岔。”又对裴明淮道，“你倒说说看，想免门房之诛，你的道理又是什么？罗氏难道还不该门诛么？汉晋皆如此，有什么大不了的。”
“陛下，他们那是谋反大逆之罪，自然是没什么好说的。”裴明淮道，“只是汉晋律文也未必就是对的，自秦以来，礼法分据，本就未必是正理。还是孔子说得好，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
文帝打断了他，道：“好好好，说得都好，你老师没白教你，朕心甚慰，成了吧？是朕问多了，你不用再引经据典了，你自己想好了直接上表，我要听你说怕是在这里得听一天。何况太子谏的，我不是已经允了么？诏不是也早下了？”
裴明淮道：“这岂是上个表或是下道诏就能做成的事？若要改法典，那就得先改班禄制。太子殿下前几年已经回过陛下，陛下也允准了，但凡官员受一头羊、一斛酒便处死，从者以连坐论，但其实也没法子真如此施行。毕竟官员无俸，要不贪腐也难。雍州张刺史谏得十分有理，依律令旧法，稽同前典，班禄酬廉，首去乱群，常刑无赦！”
文帝笑道：“苟能如此，则升平之轨，期月可望，刑措之风，三年必致矣。张钟葵这想是想得不错，朕也准了，可你看究竟有多少用处？哪个官员又稀罕那几匹绢了？”
裴明淮道：“陛下就是不想认真去理会罢了！”
“你叫阿苏办去。”文帝道，“侯官这差事是真委屈了他，这趟事办完回来，你让他自去中书省秘书省挑些人。至于怎么个改法，你心中既然已有数，你督着便是。只是此事也非一时之功，慢慢来罢。你心里也知道，要改班禄制，最不情愿的自是官员们自己，此事甚难，也不知有多少皇亲会来找朕闹，一定是不会乐意要俸禄的，哪里愿意财路被断了呢。那也罢了，可京畿之外的州郡宗主势力仍强，地方大吏与宗主牵连颇深，盘根错节，不是下一纸诏书能成的事。这些年不也是一直在做，太子发了几次狠都没奏多大效，须得全盘一起，要虑的多了去了。姊姊这话没说错，九宫会的事拖到如今，也是差不多时候了，也不知道你这一向在干什么，京城之侧的灵丘县都能闹出罗氏的事！”
裴明淮笑道：“都是明淮的不是，这一回一定不让陛下失望。”又道，“陛下还是对阿苏好，这差事他一定喜欢，一辈子管着侯官曹也不是法儿。”
“你就说你让他办的，别说是朕的意思。”文帝道，“他已经够恃宠而骄了，连公主都敢抬杠，再惯着还不知道怎么样。”
裴明淮斜了凌羽一眼，凌羽正趴在文帝膝上朝他做鬼脸。“陛下，阿苏是知道分寸的，不知道分寸的是这个小东西。”又道，“陛下，要不请太子殿下督办吧。太子历来对整顿吏治颇有见地，又奏请陛下轻徭薄赋，免诸多杂调，张刺史谏的他更是极力赞成的，想必这样的事一定合他心意。”
文帝道：“罢啦，先前是先前，太子如今哪里有心思理这些。更何况，太子性子太刚，遇事不肯融通，就会发脾气，这样事是不好办的。先前他提，朕都无可无不可的，不是不肯，是这些事光做一样两样，不过就是一道诏令，还不是形同虚设，哪里起得了多大作用！你不必顾忌那么多，让阿苏去做便是，阿苏反正也不怕得罪人。”顿了顿，却又笑道，“淮儿，你向来都淡淡的，从不愿兜揽这些事，这一回为何主动对朕这么说？”
“陛下既问，我便实说。”裴明淮道，“我这几年在外面经的事也不少，本以为该明白的都明白了，能做的也都做了。可吴震上次说我一句话，说我在江湖上走动这么久，还这么不食肉糜，就是讽我不知民间疾苦，是真让我自省了良久。”
文帝笑道：“哦？有这事？是为什么这么说你？”
“还不是因为官员无俸。既然无俸，那要么就与当地宗主勾连，要么就自己营商捞钱。至于盘剥百姓什么的，那实在是常情了。”裴明淮道，“前些时候陛下你任我为东道大使，我行经晋州的时候，那镇将就做得实在太过份了，杀了人人称快。我上回又至锁龙峡，那处因可捕捞珍珠，原本是赚钱的营生，反因官府强索，变成了催命符。我本想处治当地官员，吴震问我，你处治得了这一地，你管得了天下那么多么？若班禄制不曾完备，那严惩贪贿便无从说起，太子前两年禀告陛下，意图严整贪腐之风，诏令下得自然是好的，但实则并未起到多少用处。可是若要改班禄制，那宗主督护也得跟着撤，如何撤那也得另想法子，不是九宫会没了就能自然而然消解的。只有这些事都妥了，方能重定法典。”
文帝点了点头，笑道：“可你说的这几桩事，都是大大得罪人的事。”
裴明淮道：“上一回在老师家中，听老师一席话，心有所感。人若只想独善其身，圣贤之书便也是白读了。从前我是多心了，疑些不该疑的，负了陛下一番好意，实在感愧无地。陛下都已对明淮赤心置腹，从此以后，明淮也自当忠鲠不挠。其二，陛下恕明淮说句实话，高车的事是必定会发生的，乐良王也是有些不值。自陛下登基以来，说四海升平不是溢美之辞，连素来情势最是复杂的关中也都还算太平，叛乱屈指可数，且也并非民变。但自延兴以来，高车叛乱一年数起，算来都有十数次之多了，慕容白曜取下南朝青齐诸州之后，流民涌入相州冀州，也有数起妖人自立而王而作乱的事，若说没人暗中唆使我都不信。陛下再恼昙曜，但昙曜有一点是没错的，平齐户不是佛图户那等囚犯，大都是好好的百姓，只是运道不好正巧住在那几州罢了，何罪之有？前些时日我见到一个人，说是太子近来结交的，书画文才都好，也因此事沦为云中兵户，这样的人还不知有多少。即便是先帝当年平凉国灭大夏，也多纳文人入朝，陛下还是多给些恩典，曲赦也罢了，否则南朝降民极易被煽动起事。日子过得下去，那叛乱自然就少。若日子苦楚……陛下比我明白这个道理，实在不须明淮多言。”
文帝微笑道：“高车叛乱这几年是多了，那你说，有什么法子？”
裴明淮笑道：“陛下心知肚明，高车无解，谁都没法子。当年道武皇帝离散诸部，偏不曾离散高车部族，不曾化整为零，这就种下了祸根。如今再说，已经晚了。不仅高车，像尔朱氏这样的部落渠帅，也是隐患。就算现在以武力强镇，也只能走着瞧罢了。高车本来内部也复杂之极，前些时候高平镇叛乱不就是因为假镇将在选拔高车羽林的时候受贿，才引出来的么？这么下去，迟早会酿成大乱。从前道武皇帝和先帝在位那时候，征战不断，班赏极多，有没有俸禄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自先帝一统北方以来，想打也没地儿打去，靠赏赐是不成了，清廉的就只有穷死，贪财的便盘剥百姓，更与地方坞壁宗主勾连，朝廷的诏令也就是说说罢了，有些州郡形同割据！回头看看，什么都已经不是当年那样子了，大魏既已不靠征战抢掠为立国之本，无论是法典还是礼制都是非改不可了。”
凌羽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候噘着嘴道：“陛下，是不是你说带我去阴山狩猎，又不成的啦？我怎么这么倒霉，每次说去都去不了。”
文帝淡淡一笑，道：“现今高车诸部离心，要想再有昔年去那边巡狩，与高车一同祭天的盛况是决然不成了，但要带你去打猎逛逛还是成的。放心，六七月间就带你去，朕说话算话。”
凌羽对裴明淮笑道：“明淮哥哥，你跟陛下说这么多，就不嫌累么？我听都听累了。你还是陪我玩儿吧，今儿个祭天完了，你带我去坐船游河啊，你不是说四月初八有什么好玩的么？”
裴明淮一怔，他早把这事忘到了九霄云外。平日也罢了，如今还挂心着吕玲珑的事，哪里有这闲心？便道：“我让人陪你去吧，你也看到了，今日是真出了事，我回城后要料理的事还一大堆。”
凌羽一听，小脸一下就绷紧了，自文帝身边跳下了车，道：“你又骗我是不是？你就跟我大哥一样，老是骗我，不把答应我的事当回事！”
裴明淮一楞之下才明白凌羽说的大哥便是莫瓌，脸一沉，道：“你胡说什么？我怎的又跟你大哥一样骗你了？”
“你数一数你今天骂了我多少回胡说！你心情好的时候就对我耐烦些，心情不好的时候就骂我！”凌羽怒道，“我没胡说，你就是骗我，你就是说话不算话！不想带我去就不带，答应我干什么！是啦，你从第一眼见到我就没安好心，为的就是骗我内丹。我大哥从见我第一回 也没安好心，他就是去找藏宝的，就这么把我骗到京城来了！哼，他连真名实姓都不对我说，其实莫瓌只是大家这么叫，他根本不姓莫！”
文帝笑道：“朕可没骗你什么，不是第一回 见你就告诉你朕的名字了么？”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凌羽便回头瞪着他，道：“是么？陛下也别当我是傻子，你心里早猜疑我被我大哥关在他府上，却一直耗到你有把握诛他的时候才救我出来，就是不想跟他太早撕破脸。”说着比了四根手指，在文帝面前摇着道，“四年啊，陛下！不见天日啊！若是我大哥日日里打我骂我呢？好歹我也是为了救你才被他关起来的，你才不理会呢！”
说罢也不等文帝说话，一跃上了他那匹宝马，一拍马背，那红马便箭一般的窜了出去。裴明淮追了两步，情知追不上，只得停下，叫道：“凌羽，你去哪里？”
“我去静轮天宫！”远远地只听凌羽怒气冲冲地叫道，“我这就去日日里养气修炼，你们谁都别来烦我！等我修成仙的时候，我的鸽子小鹿都跟着去，你们一个都不带！”
裴明淮怔住，对文帝道：“陛下，他这究竟在说什么？”
文帝道：“不是有句话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么？他这话是说，朕和你连……连……都不如呢。”
凌羽嚷得大声，连斛律莫烈与众禁军都听到了。斛律莫烈忍了半日，终于是忍不住，连同众禁军一起大笑，笑完了都知道不该笑，忙个个跪下请罪。斛律莫烈对文帝道：“陛下，臣等失礼了。实在是……这实在是忍不住要笑啊，还望陛下恕罪。陛下，您别跟阿羽一般见识，他就是孩子脾气，说话没个遮拦的。臣待会儿就去静轮天宫。”
文帝道：“多哄着点，别让他乱跑。”
斛律莫烈应了一声，裴明淮道：“陛下，静轮天宫总比不得宫里守卫森严，若是天鬼再派人来……”
“他那师姊既不曾硬带他走，其后也不会。”文帝道，“莫瓌想必也并不真打算带他走，这时候带凌羽走干什么？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么？你也不必为骗了凌羽内丹这事总是自责，觉得亏欠了他。若不这么做，凌羽到了莫瓌身边，那就是另一番情状了。凌羽也就在我面前胡闹，在莫瓌面前会看脸色得很，不敢太违莫瓌之意的。”
裴明淮问道：“陛下，方才他说的，是真的？”
“我姊姊生辰那日，宫里出了事，朕就此再没见过凌羽。”文帝道，“朕原本以为他是觉着自己闯了祸，不敢回来，后来日子长了才疑惑，怎么总不回来看看？才疑着难不成莫瓌真把他杀了？朕其实不太信莫瓌把他关在平原王府，因为凌羽实在是太闹腾了。”
裴明淮笑道：“陛下，要想他不闹腾，有的是法子。他说不见天日，想来也是过得挺惨的？”
“你信他说哪？他那小可怜样真是谁都能哄着。”文帝笑道，“莫瓌素来心冷，但对凌羽还是疼的，不忍心伤他的。把他自平原王府带回宫的时候，没一点儿伤，一样的活蹦乱跳，连以前朕送他的玩意儿都替他好好养着。白孔雀白鹿这样的稀罕物儿，养起来得多麻烦！淮儿，朕知道你对骗他内丹的事一直耿耿于怀，朕已经说了，你不必太当回事。”
裴明淮想想又笑，道：“陛下，他那性子，真能关得住？”
文帝淡淡一笑，道：“你就没听过，有句话叫画地为牢么？”
本章知识点
文成帝《南巡碑》
著名的文成帝《南巡碑》，全名“皇帝南巡之颂”。和平二年文成帝南巡，与群臣在灵丘郡笔架山前竞射，刊石刻碑于此，1985年出土，现存于觉山寺。非常可惜，这些年来风化极其严重，出土时不论阳刻阴刻都非常清晰，现在已经没几个字能看到了。能辨析的大约有2600余字，存280余位从臣官职姓名从当时的拓本可以看出，当时的官职和人名鲜卑化的情况有多强，异族感有多重。九宫系列不少人名都是从南巡碑上找的，大多数都找的那种南巡碑有而《魏书》无载的，像慕容白曜这种史载极详功勋又大不好动的就直接用了（当然，主要事迹不会动，比如他打下南朝数州，不太重要的还是会动，比如和平年间他并没有封王），包括莫瓌的原型也在南巡碑上面。
顺便问一句，有没有人知道莫瓌到底全名叫什么？莫瓌只是简称罢了。前传里面提过一回他的姓（不是沮渠，其实沮渠按那时准确的写法是“且渠”，只能从俗了，要学术下去我就没法写小说只能做专著了）。
文成帝御射一事，碑文与《魏书》都有详述，其实碑文还包括南巡途中三月初三行褉礼（无疑是北魏汉化的一个进步标志）、见南朝使者诸事，不再赘述。值得多说一句的是灵丘道，其重要程度有兴趣的可以搜索一下看看，《九宫变》里面关于灵丘的基本上都属实，苏连回平城的那条路基本上就是历代北魏皇帝出巡的常规路线，如今隘口栈道遗迹尚存，那地方现在就叫“御射台”。
灵泉池、广宁温泉宫、灵丘温泉宫等基本上都是按目前考古的实际情况和史料记载设置的。但是应该没有写的这么精致，我实在不想去描写阴山广德宫的考证出来的实际情况（太子、即原型献文帝弘出生的地方）。
《九宫夜谭》里面不少对宫室细节的描述其实是从《邺中记》辑本里石虎邺宫扒来的，北魏记载太少，不够用。九华堂有说法或者是仿石虎九华殿而建，看名字，有可能。纵观十六国，后赵石虎绝对是活得最“不虚此生”的，甚么富贵奢侈的他都占齐了。

第4章
裴明淮一怔，文帝却挥了挥手，令人将车帘放了下来。裴明淮楞了半日方才想着上马，红马又被凌羽骑走了。斛律莫烈牵了一匹马来，笑道：“淮州王，这马虽说不如阿羽的，也是高车名驹，你先骑着如何？”
裴明淮笑道：“多谢斛律将军。”上了马，忽然又一笑，道，“我听说从前道武皇帝年间，女子间有句歌谣是这么唱的：‘求良夫，当如倍侯’，这一位斛律倍侯利便是将军你的祖上，当年因受柔然所迫投了大魏，据说勇健过人，才传出了这句歌谣，一时间女子都想要求得令祖这样的男子为佳偶。见到斛律将军，方知此言不虚哪。”
斛律莫烈听他说到此处，早已窘得满脸通红，道：“淮州王，你……你说笑了。”
“这还真不是说笑。”裴明淮笑道，“自道武皇帝年间至今，也有近百年了，这歌谣我都还听到过。也不知斛律将军娶的是哪家的姑娘，才配得上？”
斛律莫烈一怔，不提防裴明淮如此问，过了半日才道：“我……我不曾娶亲。”
只听文帝道：“哦？那是朕疏忽了。这一回你立了大功，也该大赏。朕记得定州林刺史有个堂妹很好，正想替她寻个佳婿，既是如此，便由朕赐婚吧。”
斛律莫烈听文帝如此说，忙跪下道：“谢陛下恩典。臣……臣其实一直不娶亲是因为……说出来陛下莫要笑话，臣喜欢的人，已经故去多年了。臣那时便起誓终生不娶，还请陛下恕臣不识抬举。”
文帝嗯了一声，道：“既是如此，那朕自然不勉强你了。起来吧。”
斛律莫烈谢了起身，又道：“陛下，这就去崇光宫？”
文帝道：“你不必跟着去了，你去静轮天宫，看着凌羽。”
斛律莫烈应了，带了麾下的高车羽林自去。裴明淮骑马跟在文帝车辇之旁，走了一时，忽听得文帝问道：“淮儿，你突然问斛律莫烈这事儿，又是为什么？”
“没什么，陛下。”裴明淮笑道，“不就是那天你封我左卫将军，我就跟斛律莫烈他们三个喝了会酒，言谈中听说他是独自一人来的京城，有些奇怪。您这次传召他回京摆明是长在此处了，他为何不带家眷？又突然记起那句歌谣，才随口一问的。若他说的是实，那倒也真是长情。他也有三十六七了吧？居然还不娶亲。”
“这朕还真记得，他跟凌羽同年，也就是跟朕一样年纪的。”只听文帝道，“你也别说人家。你也老大不小的了，还得要拖到什么时候？也拖到这年岁么？”
裴明淮道：“陛下你别说了。我再不求你什么，您也别逼着我。若真非得要赐婚，我就当您是在赐死我。”
文帝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鹿野苑祭天祈雨，本是做惯了的事。此时已至午时，祭天之仪早已诸事齐备，裴明淮见太子等人已至崇光宫相候，便对文帝道：“陛下，我先回去了。”
文帝道：“难得你在，这大事非得要走。”
“什么大事！不过是凌羽说的，做给愚痴之辈看的罢了。这祈雨之仪跟西郊之祭最像，还女巫升坛，像什么哪？姑姑最不喜欢西郊之祭，说是最不合礼制，偏那个非得要皇后亲率六宫去不可。陛下自登基以来，除了兴佛，这些祭仪也做得遍地都是，每年那用来祭祀的牲口都浪费得紧，连太子殿下都觉着太过，奏请您罢免些儿。”裴明淮道，“我实在挂心的事多，陛下，场面上的事我就不去浪费时间了。”
文帝一笑，道：“你去吧，朕说一句，倒让你说了一堆。”裴明淮巴不得他这一句，应了便走。一路上快马回去，只觉这一日一夜，倒像是过了许多天一般。
到了廷尉寺，吴震一见他便迎上前来，道：“我等你半日了，多少事要问你，你偏不来！”
“我连祭天都没去，赶着回来了。”裴明淮无心跟他多扯闲话，问道，“吕玲珑呢？你可得小心，千万别让人把她给灭口了。”
吴震笑了笑，道：“明淮，你知道，这廷尉寺卿我是才当上的，这里的事事我都还没摸清楚。若吕玲珑真有被人灭口的必要，在这廷尉寺是保不住她的命的，你最好把她挪到别处去。”
裴明淮道：“至少现在还活着，你马上审。”
“你总得告诉我你要审出什么来。”吴震道，“她谋逆之罪那是没什么好审的，都摆在那儿呢，到我这里，不就走个过场。”
裴明淮道：“不管她知道什么，都让她全吐出来。就算她不知道幕后主使，也不会一点线索都无。”
“行。”吴震道，“阿苏呢？”
裴明淮一时犹豫，不知该不该把此事告诉吴震，但毕竟挂心苏连，便拖了吴震到园子里，看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把事情说了一遍。吴震听得跺足道：“我糊涂，我真是糊涂。怎会忘记那是两节？”越想越是担心，道，“明淮，阿苏这一趟太危险了，不知多少人瞄着。天鬼是不要说了，上一回在沈家，他们那作法实在是视己命如草芥，这一回若为了此物，赔上多少人性命都在所不惜的。还有……还有……”
裴明淮道：“苏连一路上都是州兵护送，有了上回锁龙峡的例，是必得再小心在意的。过一州郡便换官兵相护，于烈还另带禁军赶了去，按理说是不会有什么事的。再厉害的高手，也越不过这重兵。”
吴震问道：“他走哪条路回来？”
“这我不知道，但想必是灵丘道。”裴明淮道，“怎么？”
吴震道：“你还问我怎么？”
“你是觉着那里路险？”裴明淮道，“可那是最近的路，他想尽快回京，必得走经常山郡、赵郡和广平郡。”
吴震叹道：“那处天险，离阙口数十里都是栈道，若是我是天鬼的人，一定会想法子在那里伏击。”
裴明淮道：“我也有些担心那处，我再另派人去那里便是。”他见吴震仍是眉头紧锁，便笑道，“你还真是关心则乱。上千的精兵护卫，有锁龙峡的教训，下毒什么的也难以见效，何况有什么毒能一杀杀千人！能想到的都想到了，阿苏回来经过的州镇都是最靠得住的，容易生乱的地方一概不走。”
吴震道：“我还是担心灵丘道那个阙口。总觉得那吕玲珑把皇后娘娘劫到那处，跟现在的事有什么关联一般。要不，你让阿苏换条路，从并州走雁北？”
裴明淮也皱眉，道：“这也太绕了。越远越会出事。”
吴震叹道：“这倒也是。”又道，“大约是我多虑了。你再多派些人在灵丘，想来无碍。”
裴明淮道：“我担心的反倒不是这个。”
吴震奇道：“还有什么？”
裴明淮又把昨夜在灵泉宫遇到姜优，她“死而复生”之事说了一遍，吴震听得惊心，叫道：“她既是天鬼请来的高手，那为何不刺杀皇上？”
“我也奇怪这一点，不知她究竟来为了什么。”裴明淮道。吴震想了半日，又问：“她武功究竟有多高？比起凌羽呢？”
“不如凌羽，但也是堪比天人。”裴明淮苦笑道，“我可不是她对手。”
吴震沉吟道：“我知道你说那批贡品。都说劫那贡品的女子武功高到不像人，那贡品是禁军押送进京，还是被她轻轻松松给劫了。你说，若是凌羽出手，能不能在灵丘道劫下苏连所携之物？”
裴明淮道：“能。你我在锁龙峡亲眼所见，御寇诀若成，已非凡人境界，堪比越女，能破千军。”此时已觉得心口下沉，又道，“你是说，姜优来灵泉池，是想来亲眼看一眼，凌羽是不是此刻已无与她相争之能？”
吴震道：“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明白她为何来跑这一趟。还有，明淮，她这么快就知道凌羽在大射礼上遇险，很可能皇上身边有天鬼的耳目。”
裴明淮早已想到，却只觉怵然，不愿深想。吴震又道：“这等绝世高手，此时若还不让她出手，还等什么？若是在灵丘道设伏，怕真是能劫下来。”想了一想，道，“要不，你去问问凌羽，怎么对付他师姊。听你说起来，姜优是不如凌羽那么无懈可击，一定练的功是有弱点的。嗯，要不，你让阿苏把东西给信得过的人，偷偷绕路从雁门回来？”
裴明淮道：“万万不可。你我现在想得到的，天鬼也能想到。现在唯一能保无虞的法子就是重兵相护，但……但姜优是个变数。我原以为，阳朱和姜优都已不在人世，凌羽失了内丹便也无妨，如今看来……”
吴震忽然两眼一亮，叫道：“要不，把天师请回来？”
“胡扯什么！”裴明淮道，“你真是病急乱投医！我师傅在嵩山，你要他腾云驾雾过来吗？何况，也不能为了这事儿去找他啊！吴大神捕，你还真是关心则乱啊，这么简单的事都想不明白了？”
吴震讪讪地道：“我就是担心阿苏哪。”
“这事不用你操心，我自会着人去灵丘。”裴明淮道，“你只管帮我去审吕玲珑便成，问清楚她为何要把皇后带去灵丘县这个分明过不了的隘口，怕是对如今的事都有助益。”
吴震笑道：“我猜都能猜出来，必定是告诉过她在那里有人接应。但罗氏自己都马上要被剿杀，哪里还有能耐保她和皇后离开呢？能让吕玲珑相信的人，一定不是罗氏。但再回头想一想，吕玲珑本来就是天鬼的又一枚弃子，就是要她被我们给拿下的。你觉得，她能知道什么有用的东西？”
裴明淮道：“道理是诚如你所言，但若不问问，我总不甘心。而且，我实在不怎么明白，为何她想去劫姑姑。”
吴震道：“什么意思？”
“吕玲珑总是皇亲国戚，她不该不明白，乐良王干下的那桩事，唯一可能的确实是以我母亲为胁，皇上才会真考虑。”裴明淮苦笑道，“因为清都长公主对皇上而言不仅仅是扶助他登基的姊姊，她身后有诸宗室亲贵。母亲年纪比皇上长得多，在诛宗爱的事上出了大力，诸皇亲都是服气的，又因大代一族并不忌讳女子掌权……唉！可姑姑就不成了，若是不管母亲，连八姓勋贵都得出来说话，可皇后……终究是外戚，皇上不会把她看得太重的。所以乐良王那件事，虽然冒险，胜算甚小，但在道理的层面上是说得通的。若侥幸成了，我相信皇上会忍一时之气，容高车退入漠北。吕玲珑不该不清楚皇后对皇帝总归是可以换的一件衣服，为何要做这样的事？
吴震只听得寒意渐盛，半日方道：“明淮，这话我可要说了，你心思太重。皇上对你是真好，你却对皇上疑到这份上。”
“我这哪里是疑！”裴明淮道，“我只是就事论事罢了。”
吴震道：“你把人心想得太差了些。谁告诉你皇上把皇后当衣服的，照我看，若吕玲珑真以皇后为胁，皇上也一样会答允的。在你看来，皇上对清都长公主的情份并不是姊弟多年扶持的情份，而仅仅是同盟罢了？你别拿自己的想法去比附旁人，你是不愿违背礼制让人说是非的，才会觉着为个女子退让说不过去。皇上不是，他不怎么把旁人眼光当回事的，你姑姑多年来总不在宫里，连祭天都不回来，我就不信没臣子谏过，皇上不也没怎么着，一样由着皇后去，对你也是有求必应。哦，你见一个爱一个，谁都不真当回事，难不成你以为人人都像你？”
裴明淮被吴震堵得一口气上不来，吴震道：“怎么？我说错了？我还不知道你了，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吃了锅里的还瞅着下一锅。你自己不懂一心对人，难不成别的人就不能了？”
裴明淮恍惚间觉着这话好像在何处听过，吴震并非是这么说自己的第一个人，一时间怔忡难言。
祈雨祭天不如四时祭天隆重，但却更有些大代从前的意思。鹿野苑本来树木参天，此时天上浓云重布，遮天蔽日，祭坛四周白牲黄羊皆备，女巫摇铃升坛，颇有些森寒之意。
太子向文帝问道：“昨儿夜里皇后受了惊吓，不知可还好？若是好些，待会祭天完了，我去向她问安。”
文帝微笑道：“没什么，姊姊陪着她在灵丘温泉宫，你也去看看她吧。只是皇后素来体弱，你问问便走，别让她多劳神。”又道，“不仅是她，朕昨日是一夜没怎么合眼，也累得很了。今儿祭天的事，你就替朕来吧，朕就先回宫去了。”
太子一怔，道：“陛下，这不太……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历来太子代皇帝祭天的事，多了去了。”文帝道，“你代朕去便是。”
太子见文帝如此说，只得道：“是，父皇请放心，我自当谨慎行事。”见太子一礼要走，文帝望着太子背影，又叫了一声，“弘儿。”
太子又一楞，回过身道：“父皇，您还有什么吩咐？”
文帝缓缓地道：“这些年来，朕总是不让你离京城，实是为了你好。连灵丘这样的地方，都能闹出这样的事来，更不要说别处了。这几日京城里也是不太平得很，你是太子，务必多加小心在意，京畿防务不得松懈。还有，景风不管怎样都只是个公主，驸马又死得不明不白，她最近气性不好，让她自去料理尉端的丧事，宫里宫外有什么事，都别让她插手。你既疼这个妹子，就别让她由着性子胡来，她是比不得你识大体的。”
太子躬身道：“是，儿臣知道。”
见文帝的驾辇走远，东郡王陆定国上前两步，在太子身旁低声道：“太子，皇上他……今日为何突然说这番话？又为何突然让您代他祭天？这可是以前没有的事啊。”
太子沉默良久，笑了笑道：“还没听明白么，是要我别把景风扯进去。我怎会害我亲妹子？有什么事，也是我一个人的事。”
陆定国道：“这一两日事多是真，皇上昨晚谁都不带，偏带着淮州王去灵泉池，也不知有什么瞒人的事。”
太子瞪了他一眼，道：“父皇还带了他新封的右卫将军一道呢。那孩子全没心机，又闹腾得紧，怎会带着他做什么瞒人的事！”
“右卫将军？皇上赐的爵是广陵侯吧？”陆定国笑道，“那才真是得宠，朝里上下都议论呢，皇上是惯得没边儿了。昨日板殿赐宴，我见罗内行长都对他毕恭毕敬的，各种讨好奉迎。”
“不过是孩子罢了，长得可爱得很，跟个画上的小娃娃一样，谁见着都想抱过来逗两下子。”太子笑道，“行啦，多放点心思在正事上，议论这个议论那个的，有趣儿么？”
陆定国冷笑道：“孩子？我看是个妖孽吧？太子，他不是什么新贵得宠，二十年前就入宫了，还是那乱臣逆贼平原王莫瓌的义弟。你见过有人二十年相貌都一点不变，还是少年么？这不是妖邪是什么？”
“京兆王他老人家不是说了，连老师都说，人家练的是道家玄功。道家尚长生之术，颜如少年童子的多了去了，有什么稀奇的。”太子皱眉道，“定国，你这脾气能不能改一改？你就仗着你父亲扶持父皇登基的功劳，不依法度，上一回连官爵都被免了，要不是父皇念着你爹，还能把你的爵位还给你？”
陆定国道：“太子，还不是您太认真。不依法度的皇亲国戚又不止我一个，偏咱们就这么一是一二是二的了？还是太子亲自发话免的，若非我父亲的面子还在，现在我还不知道在哪个破地儿当兵呢！”
太子怒道：“放肆！你倒还有理了？你再这般恃恩而骄，就不是免官爵的事了。哪怕父皇念着你父亲的功劳，我也不容。就是你们这些甚么皇室勋贵，一个个地自己都不约束，哪里办得好什么事！”
陆定国见太子发怒，也吓得不轻，忙跪了下来，低声道：“太子殿下息怒。我……我就是看皇上宠着那个……那孩子，想起我爹……”
太子道：“这又干你爹什么事了！”
“太子殿下，我父亲就是在平原王谋逆那晚死的，你不记得了。”陆定国流泪道，“事出突然，我父亲正在宫中赴宴，却被那些叛兵给杀了。我一看到那个凌羽，就想起这件事，实在难过得很。”
听他这么一说，太子也无话了，温言道：“莫瓌谋逆，后来皇上不也诛了他么。上次那么大的事，皇上也复了你官爵，还不是看你父亲的功劳么？至于凌羽，若他真与谋反之事有涉，皇上又怎会这么宠他？他是他，他大哥是他大哥，不是一回事，你别钻牛角尖了。快起来吧。”
陆定国却不起身，只道：“太子，那也说不一定。陛下出入都带他同辇，这都和先帝跟前的襄城王卢鲁元一样了。只要皇上宠着，有没有罪，又有什么要紧！”
太子火气又上来了，道：“你们一个个地成天就议论这些，正事不做，我这太子也真是管不了，就由得你们闹去！凌羽那孩子有明淮护着，你们还只敢私底下抱怨，我宫里的人，怕你们就使着劲儿给人家没脸了吧？定国，我告诉你，别跟着蒋少游那一行人过不去，处处找他们麻烦。”
陆定国道：“太子殿下宁可用这些南朝贱民，也看不上我们这些代族亲贵！”
“什么贱民！”太子怒道，“论起忠君，你们还不如这些南朝士子！”
陆定国笑道：“是么？那沈鸣泉怎么算？太子对他还不够好？恭宗待东宫里的卢内，也不过如此吧？沈鸣泉又是怎么回报太子殿下你的？……”他话还没说完，就重重地挨了太子一耳光。太子盯着他，冷冷地道：“东郡王，你给我听好了。要是再说沈鸣泉一个字的不是，你这王爵，就真的别要了。”
陆定国楞了半日，笑道：“太子殿下，我是真不明白。他就是叛臣，该当门诛，你为什么还要为他一家去求皇上的恩典？”
“……人各有志，勉强不得。”太子面上颇有凄伤之色，笑道，“你啊，你们都只知道舞刀弄枪，骑马打猎，那些甚么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永远都是闹不明白的。斛律莫烈昨儿说的话一点没错！”
陆定国茫然地道：“太子，你在说什么啊？”
太子仰头望了望天色，道，“行了，别多说了，也都多收敛些。看来这天是要下雨了，赶紧祭天吧，我还要去趟灵丘宫。”
陆定国道：“是，臣这就传话下去。”他走开的时候，又望了太子一眼，却听到太子仰头望天，喃喃地道，“同物既无虑，化去不复悔。徒设在昔心，良辰讵可待。……你为什么就不信我，不信我跟先帝不一样呢？就因为我是大魏的太子，于你而言终是异族，不可一心么？……”
景穆寺在邺城南边，独处一隅，旁边又是太武皇帝母后密皇后的宗庙，这一带都属皇家寺院，向来幽静。暮色渐沉，寺中却是灯火点点，众僧人已经开始做晚课，一时间只闻得梵音清远。景穆寺中重修的那座五级浮图，悬了据说是上千个金铃，这夜风一吹，叮叮铃铃的响声清悦不绝。
寺主法祐正静坐诵经，忽听得脚步声急促，一个弟子满脸惊骇地奔了进来，叫道：“大师！大师！外面来了许多官兵，把我们这景穆寺给团团围住了！”
法祐一怔，问道：“官兵？是哪里的官兵？”
那弟子道：“我恍惚看着是奚太守亲自带人来的。啊，对了，为首的还有位穿紫衣的大人，好像见过一样。”
法祐脸色大变，站起了身，却又没站稳，摇晃了一下。身边的僧人忙去扶他，法祐摇头，道：“这一回，我看我们这景穆寺，终归逃不了一劫了。唉，从上一回有刺客进来刺杀公主，我就知道……”
这时数人快步进殿，个个都是紫衣上绣有白鹭，腰间佩剑。中间一人对法祐大师道：“苏大人请法祐大师过去一叙。”
法祐道：“不敢，我这就去。”
那名侯官道：“只请大师一人，别的所有人都留在殿中，不得妄动。若敢出殿一步，立刻斩杀。”
法祐道：“是。”又对众僧人道，“你们继续留在这里做晚课，都不要出去。”
他走到院子里，见到四处都是官兵，整座景穆寺气氛森然，站在那处怔了片刻。身后侯官催促道：“大师赶紧。”法祐这才惊觉，“啊”了一声，道：“是，是。”
那五级浮图之侧守卫尤其森严，众官兵箭弩在手，奚太守脸上也一丝笑容也无，脸色严肃，见法祐过来，道：“苏大人在地底的塔室，大师快去。”
那地底塔室自浮图建成之日，便供奉着玄高大师的舍利子，乃是这景穆寺中最要紧的一个地方，连法祐也寻常不轻入的。听奚大守如此说，法祐忙拾级而下，奇怪的是这一路下去，却一个官兵也无，连苏连随身的侯官也一个不见。进了塔室，这塔室修得比正殿还要金碧辉煌，四面壁画都以金箔镶贴，缀以七宝，中间所塑玄高大师金身十分神似，身边摆满莲花。法祐见苏连站在玄高大师金身前，背对自己，正要开口说话，见苏连猛地转过了身，眉梢眼角全是煞气，一字一字地道：“东西呢？”
法祐见苏连手里捧着那盛放玄高大师舍利子的九重宝函，惊道：“苏大人，这……你为何动玄高大师的舍利子……”那九重宝函是九个一重套一重的，最小的仅三寸许长，也被苏连给打开了，里面供着一截洁白的指骨，便是玄高大师留下的舍利子。只听苏连又道：“谁动过这宝函？”
法祐此时反倒镇定下来，低头合掌道：“苏大人，我寺中众人都敬仰玄高大师，是决无人去对他舍利子不敬的。”
苏连冷冷地道：“法祐大师，若你还想你一寺人有活路，最好想清楚再答我。”
法祐叹道：“苏大人，不是老僧不愿答，是实在云里雾里，不知从何说起。还望大人明示，若我知晓，一定告之。苏大人也不必隐瞒，老僧自当守密。”
苏连沉默半日，方缓缓地道：“当日吕谯死在这里，大师你当然知道。供奉玄高大师舍利子的宝函是吕谯亲制，你也知道。吕谯在死之前，藏了一样东西在宝函里面。这是个好地方，无人会想到。现在东西不在了，大师，不是我苏连要跟你过不去，哪怕是杀了你一寺的人，也无用。”
“苏大人，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我接下来说的话，怕句句都是死罪，只请大人听我说完。”法祐道，“当年法难之时，这景穆寺在五级浮图中起出了两块玉玺，一刻‘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一刻‘魏所受汉传国玺’，更惹得先帝震怒，将合寺沙门尽数坑杀不说，不日后以国史之罪诛崔浩全族。此事是自我们寺中而起，是以我们对此也格外……格外难忘。后来公主开恩，重建浮图，供奉玄高大师舍利子，我们欣喜之余又暗自忧惧，若有一日，又……”
苏连脸色越来越难看，道：“大师，我没空听你在这里说古论今。”
“是，我这就说到了。”法祐道，“我们怕舍利子再被毁，所以……所以又另备了……隐骨。”
苏连道：“隐骨？”
“苏大人，你手里的不是真正的玄高大师的舍利子，是别的高僧的。”法祐低声道，“吕公子是知道此节的，他心地良善，听我说了缘故，便做了两套一模一样的宝函，以备……以备不虞。”
苏连已无心多问，道：“另一个呢？！”
法祐道：“请大人稍候。”原本那金身之下便有个小小壁龛，苏连便是自其中把宝函取出来的。只见法祐伸手进去，也不知拨动了哪里的机关，苏连听着“嗒”地一声，一个素面银盒缓缓升了上来，与自己手中那个一模一样，全然看不出区别。又听法祐道：“吕公子之巧实在难得，这下面有机关消息，若是出了什么事能将这宝函送出塔室。”
法祐双手把宝函递给苏连，苏连一个个打开，那真是心里着急，偏宝函又是九重。法祐忽隐隐听到外面有兵刃呼喝之声，惊道：“这是怎么了？”
苏连不答，终于打开最里面一层宝函。便在那节指骨之中，有一节极小的青铜竹节，大约只有初生婴儿的手指粗细，以金丝镂嵌，每缕金丝都细如发丝。苏连轻轻吁了一口气，笑道：“恭喜大师，你这一寺的人，是有活路了。只不过，有一个人得死，不知大师觉得，值不值得？”
法祐合掌，道：“多谢苏大人。”自苏连手里接过宝函，放回了壁龛中，又把盛了隐骨的那一个重放了回去。苏连背过身去，剑已出鞘，自法祐左胸透出，又抽了回来，“铮”地一声，收了剑回鞘，再不回头，走了出去。
暮色之中，见着奚太守所领的府兵正与一群仿佛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黑衣人激斗。苏连只扫了一眼，也不理会，快步出了景穆寺。外面有个全身戎装的武将正带了数百人守在那秘出，正是殿中尚书于烈，一见苏连，便拱手道：“苏大人。”
“回京。”苏连翻身上马，道，“一刻不得停，不管路上遇到什么事，也要尽快回京。”
于烈道：“苏大人放心，凡一路上所经过的州郡，真定、高邑、邯郸，都已待命。”
苏连冷笑道：“放心？我怎么放心？这光天化日，都能到景穆寺来明抢，叫我怎么放心？于将军，此事关系太大，绝不可有一丝懈怠。”
于烈道：“是，皇上吩咐过了。城门处还有千余精兵候着，由东阳公亲率。按苏大人的吩咐，每到一郡，便换一次随行的官兵。不管敢打主意的是什么人，再有能耐也不能歼杀一支军队。”
苏连冷冷地道：“那也难说。不过也无妨，能杀多少，我就补多少。他们在暗处，我在明处，我也懒怠跟他们玩什么智计，我倒想看看这些人能不能杀得过这大魏的铁骑。”一提马缰，喝道，“走！”
本来这景穆寺修在漳水之旁，柳树绕堤，清幽得很，这时却只闻寺中血腥气飘来。马蹄过处，烟尘蔽日，久久不散。
“什么？庆云公主来了？”吴震听到手下禀告，便对裴明淮道，“怎么公主来了？是不是来找你的？”
裴明淮心知庆云这时来廷尉寺必有要事，这时只见庆云已经进来了，这日雨已经下下来了，竟觉着有丝丝凉意。庆云戴了顶深蓝锦锻的风帽，大约路上赶得急了，脸颊晕红如桃花，额前的细发都全被雨珠给打湿了。裴明淮见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看身形是个女子，也戴了风帽，把脸都遮住了。
吴震诧异得很，看了裴明淮一眼。裴明淮问道：“庆云，你这大半夜的跑到这里来，有什么要紧事么？”
庆云笑道：“是哪，我在宫里听到一桩事，想着怕是跟你们现在办的案子有关，生怕有变，就赶紧出来告诉你了。”她回头道，“芬蕙，你把先前跟我说的事，再跟这位吴廷尉卿说上一遍。”
那女子把风帽取了下来，裴明淮依稀觉得有些眼熟，想必是宫中有品秩的宫女。庆云道：“明淮哥哥，这是刘芬蕙，宫中文绣大监。前日你给我的花，我就是让芬蕙替我去看的。”
刘芬蕙对着裴明淮和吴震见过礼，也不知是淋了雨还是怎么的，她脸色苍白，神情也甚是惶惑。庆云道：“芬蕙，你知道的事，只管说无妨。”
“是，公主。”刘芬蕙自身上取出一朵红莲花，一朵白莲花，道，“前日公主拿这两朵花来给我，叫我看看是用的什么料子。天雨四华是绣了不少，但我们平日里用的都是寻常绫绢，跟庆云公主拿来的不同。白绮也罢了，大约是玲珑用来绣兰花图剩下的。但那红锦……我后来细细去查，却发现……那红锦本来自高昌，高昌凉国多年前被柔然所灭后，这种吉字纹锦自然也再无处可寻了，宫里存的这种红锦自然也早没了。可是，我发现……我发现最后一个领走这红锦的人……这人……”
吴震急道：“谁？你快说啊！”
刘芬蕙道：“是韩琼夜。”
裴明淮和吴震都大吃一惊，二人你看我，我看你，吴震突道：“我明白了，为何尉端回京就去找那个人了。他是在韩琼夜那里得到线索的。是他把韩琼夜的尸身给带走的，恐怕就是在他安葬韩琼夜的时候，从她身上发现了什么东西，直接指向了某个人。我一直就奇怪，为何尉端突然就能寻到那人，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裴明淮只觉自己脑中空空，喃喃道：“琼夜？她……”
“我早对你说过，韩琼夜是跟柳眉一同离京的，她不可能对柳眉带了个孩子出京的事一无所知。”吴震叹道，“沈鸣泉说得一点没错，真正的天鬼必得忘情弃爱。所以沈鸣泉终究背叛太子殿下，他做得到，韩琼夜做不到。不知为何，天鬼并没有对韩琼夜怎么样，而是由得她走了，倒让我奇怪得很。”
庆云奇道：“琼夜？她不是服侍了公主殿下好些年么？她怎会跟天鬼扯上关系？”
“因为她那个娘。”裴明淮涩然道，“韩明对夫人不愿多提，其实并不是因为柳眉是个官伎，而是因为她出身柳氏高族。崔浩族诛一事可谓是本朝牵连最广的一桩了，连姻亲卢氏柳氏范氏都全都牵扯上了，这个柳眉也是在那时候沦为官伎的。琼夜是她女儿，从小想必也是听她说了许多旧事吧？只是……只是琼夜心善，想必在宫中待得越久，便越不愿作他人的棋子，终究随父远赴西域。”
吴震想了一阵，又问刘芬蕙道：“刘姑娘，我问你一件事。韩琼夜来取那红锦，总得有个名目，总不会是她自己要。比如吕玲珑就说是替皇后绣兰花图，那韩琼夜又是为了什么？”
刘芬蕙道：“吴大人，说是做什么，并不一定真是为了什么。上面写的是长公主赏给尉昭仪的，所以让琼夜去取，为的是尉昭仪的生辰。”
吴震和裴明淮都看了她一眼，裴明淮道：“听刘大监这么说，你是不信的了？”
“公子，不是我信不信的事。”刘芬蕙道，“只要有名目，我们自然是不会多问。”
庆云在旁急道：“芬蕙，你有话就直说，在这里吞吞吐吐地做什么！”
裴明淮微笑道：“刘大监是谨慎细心的人，庆云，不必催她。”又问道，“看你也是谈吐不俗，想必也不是普通人家出身的吧？”
刘芬蕙一礼，道：“公子这话不敢当，芬蕙家中生了那样的变故，还有什么出不出身的。”
吴震在旁边道：“又是什么事？”
庆云道：“有一年束州叛乱，竟把太守一家都给杀了，就剩了芬蕙一个人。芬蕙最擅女红，又通诗书，皇后殿下喜欢，很快就是文绣大监啦。”
裴明淮道：“原来是太守之女，难怪了，我就记得恍惚在姑姑那儿见过几回，面熟得很。既然如此，刘大监便直说罢。”
刘芬蕙沉默片刻，道：“长公主对尉昭仪素来不怎么待见，又因为于阗国上回的事，更不喜欢……”
吴震插口道：“于阗？于阗又怎么了？”
“这可是说来话长了。”刘芬蕙道，“就是前几年有一回，柔然跟于阗过不去，于阗派了使臣过来求皇上发兵相助，尉昭仪也求，皇上不肯，长公主也说她全不知事，更不喜欢。”
庆云笑道：“千里迢迢，怎么发兵？发兵过去柔然的兵马早跑光了，尉昭仪就是全不知事，换我我也不喜欢。而且于阗本来也不怎么道地，波斯进贡给咱们的东西都敢自己截下来，皇上若不是看尉昭仪面子，难道还能不追究？”
刘芬蕙微笑道：“那是看景风公主的面子罢了。皇上疼女儿，能容的便也容了。”
裴明淮问道：“那为什么又是琼夜去领这红锦给尉昭仪？”
“长公主的脾气公子比我清楚，从来都懒怠礼不礼什么的，她不喜欢的人，更懒怠理会。”刘芬蕙道，“照我看，是琼夜在长公主面前说的话，尉昭仪生辰赐些东西什么的，这锦也是琼夜挑的。琼夜先前是尉昭仪挑进宫的侍女，后来长公主喜欢才去服侍，她顾念着尉昭仪也是应当的。”
韩琼夜原本是尉昭仪的侍女，裴明淮自然知道，若非如此又怎能与尉端最熟？正在沉吟间，刘芬蕙又道，“宫里绣品要忙的多，恕我失礼，就先回宫了。不过，有一件事，我方才听各位大人说起来，才记了起来，只是……不知道该不该讲。”
吴震笑道：“那就是一定该讲的。”
刘芬蕙道：“我比诸位大人年纪要长些，庆云公主虽然久在宫中，但以前的一些闲话儿也是听不到的。若是我说的这些闲话不妥，也请各位恕罪。”
庆云急道：“你倒是说啊！”
“我也是方才听各位提到柳眉这个名字的时候，才想起来的。”刘芬蕙一笑，笑容中却颇有苦涩之意。她已不年轻了，也该有三十多岁，容貌清秀端庄，眼角却已有了细细的皱纹，鬓角竟有几丝白发，想来宫中这日子也是并不好过的。“宫女们总是爱传闲话的，哪怕有些闲话决不该传，也一样的私下的爱说。这个柳眉那时可出名得很，不止是因为她在官伎里面出众，是因为……”
这回不止是庆云瞪大了眼睛，连裴明淮和吴震都竖起了耳朵听她的“闲话”。刘芬蕙笑了一笑，道：“因为柳眉跟那时候朝中权势极大的一个人相好上了。”
裴明淮跟吴震同时脱口而出：“平原王！”
这时候，裴明淮先前在塔县的那些疑问，终于是迎刃而解。没人会把这些“闲话”传到他耳中，本来莫瓌就等于是个忌讳，大家都不敢提。为何柳眉会拼死替莫瓌办这件明知道可能会害死一家人的事？那根簪子就是见证。裴明淮本有些不信，终究觉着以莫瓌身份地位，怎会对一个官伎动真情？即便柳眉出身高族，总归是沦落不堪了。
刘芬蕙低低地叹了口气，道：“事到如今，已过了二十年了，说出来想也无妨。我家本也不算是无名之辈，世家大族联姻是常情，跟柳氏也有结过亲。我在宫里蒙皇后垂青，好歹是还过得去。朝中有制，凡王公大臣家中有甚么喜事，可借官伎使用，有一回我奉了皇后之命送赐的绢匹过去，正好遇上柳眉，想起幼时之事，真是恍如隔世，那等大家姑娘竟沦落至此……”
庆云问道：“以当时平原王的权势，要把她弄出来真是容易得很，既然喜欢，干嘛不把她带回府去？”
刘芬蕙苦笑道：“柳眉心气太高了。”
裴明淮道：“莫不成她是想当平原王的正妻？”
“正是如此。”刘芬蕙道。“我劝过她，趁平原王还对她有情的时候赶紧离了此处，再作打算。她偏生傲气得很，就是不肯。平原王一日不肯答应，她便一日不走。”
吴震道：“难怪韩琼夜也是那样的脾气，真真是母女一脉相承。”他忽见刘芬蕙眼中露出古怪之色，奇道，“怎么？我说错了吗？”
刘芬蕙道：“吴大人，你是男子，有些事想不到。”庆云微一沉吟，笑道：“芬蕙，我明白了。你是说韩琼夜不是柳眉的女儿，对不对？”
裴明淮道：“那怎么可能！我见过柳眉的遗容，真是跟琼夜很像，说不是女儿都没人信。”
刘芬蕙叹了口气，道：“公子，吴大人，恕芬蕙直言，你们真是年轻得很。柳眉身为官伎，怎容她生女？她一辈子都生不了啦。”
裴明淮和吴震都怔住，吴震小心翼翼地问：“那，韩琼夜到底是谁的女儿？”
“到底是谁的女儿，我是真不知道。韩明既然认了这件事，那便是担了风险，我怎会多问？”刘芬蕙道，“只是猜想，想必是柳眉姊妹亲眷所生的女儿。各位自然也清楚，虽说崔氏族诛牵连极广，但总也有逃走的，先帝后来也没多追究了，也由着去了。”
她叹了口气，又道：“柳眉最后肯跟着韩明，想必是因为皇上赐婚上谷公主跟平原王，她最终死心了？只是我不太明白，为何一直要拖到那后来……大约已经离平原王出事不久了吧？”
她不明白，裴明淮心中却明白得很。柳眉去到塔县，终究还是为了莫瓌。吴震自也知道此节，只有庆云不明白，看看裴明淮，又看看刘芬蕙，道：“我怎么就听不明白了？”
裴明淮对刘芬蕙道：“多谢告知了。只是琼夜领了那些红锦之事，你也勿须对人再提。想必记录的册子也不会在隐秘之处，千万不要刻意藏起来。”
刘芬蕙一怔之后，便明白裴明淮的意思，忙道：“是，我明白。”
她正要走，吴震却又叫住了她，问道：“刘姑娘是不是跟吕玲珑很熟？”
“是，很熟。”刘芬蕙道，“玲珑绣工极好，以前常常跟我一起做活计的。”脸上现出惶惑之色，道，“玲珑，她……她究竟出了什么事？”
吴震笑道：“我想麻烦你一件事。替我劝劝吕玲珑，我看她心里似乎有什么事，就是不愿意招供，你们既然熟，那就劝劝她，我们都早点交差。”
刘芬蕙失声道：“我听到的是真的？……她……”她咬着下唇，点了点头，道，“好，大人请带我去罢。”
庆云也跟着想去，裴明淮伸手一拦，道：“你去干什么？那样地方，你就别去了。血淋淋的，你看什么！”
庆云脸色微微有些发白，道：“她究竟为什么要干这样的事？”
“人心不足。”裴明淮道，“皇上给的恩宠嫌不够，还记挂着南安王称帝的短短的那段时候。还有就是濮阳王闾若文谋逆族诛，她总归还是恨的吧？”
庆云眉头微蹙，道：“皇上都赦了她了，已经是格外开恩了！想必还是跟柔然有勾结，毕竟南安王是上一位柔然可汗吴提的妹妹之子。嗯，现今柔然可汗又来求亲了，当时把西海公主嫁了吴提，吴提嫁了自己妹子给先帝，倒是太平了些年。一面求亲，一面还唆使着吕玲珑做这大逆之事，这柔然最近究竟是想干什么？”
裴明淮笑道：“茹茹哪里动得出来这些脑筋，吕玲珑还是天鬼的人。好了，你也回去吧，还是你机敏，赶紧就跑来告诉我了。”
庆云微笑，把风帽戴上了，走了几步又回头道：“明淮哥哥，我说过，不止我穆真，我们穆氏都是跟你一心的。有什么事，自然得赶紧来告诉你了，你不用谢我。我也要赶着回宫，待会你着人送芬蕙回去便是。”

第5章
裴明淮送了庆云出去，目送她上马走了，才走了回来。走到牢房外面，见吴震也站在那里，便道：“你让刘芬蕙一个人在里面？”
“吕玲珑有些古怪，她心里的事想必是不愿对你我吐实的。”吴震笑道，“我看是跟情情爱爱的相关，或者跟刘芬蕙她会说出来。人嘛，要死的时候，总会愿意对人说几句真心话。”
裴明淮道：“动大刑了？”
“不然你要怎的？是你要我问的。”吴震道，“差点把那刘大监吓昏，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现在已经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了。”
裴明淮笑了一笑，道：“吴大人，若你审的人中有冤屈，你也一样的如此审么？”
“目好色，耳好听，口好味，心好利，骨体肤理好愉佚，是皆生于人之情性者也。然而穷年累世不知足，是人之情也。”吴震笑道，“上至天子，下至百姓，都是一样。若不以刑纠之，那就真的要天下大乱了。人生有好恶，故民可治也；人情者有好恶，故赏罚可用。至于这赏和罚是个什么律制，那不是我的事，反正我只知道，如今还绝没到民有什伯之器而不用，重死而不远徙的时候。况且，你觉得那真就是好么？那一套清静无为的，我学不来，你呢？”
裴明淮嗯了一声，道：“刑新国用轻典，刑平国用中典，刑乱国用重典。以五刑纠万民。说得好，吴大人，没白提拔你。空了咱们再好好说说，我刚跟皇上回过这事儿……”
“行啦，先顾眼前的吧。”吴震打断他道，“这鬼地方谈什么天下！”
裴明淮走近了几步，从他这处只能见到刘芬蕙的背影，看不到吕玲珑，但说话声音却可听得一清二楚。只听刘芬蕙声音带着哭腔，道：“玲珑，你这到底是为什么？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去谋什么反，你……你现在这样子，你哥哥看到，能不心疼吗？”
吕玲珑的声音，裴明淮几乎已经听不出来，全然嘶哑，她说一个字都十分艰难。“他……他有什么好心疼我的？是，原本我也没想过那么多，本想着跟他在一起过一辈子就算了。可他……他偏要丢下我，去喜欢那个姓金的女子。我对他说了好多回，金萱对他并无真情，我看得出来……金萱不过是利用他，可他就是不听。”
裴明淮和吴震听到此处，终于恍然。刘芬蕙已经哭了出来，道：“玲珑，你要活命是不成的了。都已经这样了，你还顾什么呢？早些给自己寻个解脱吧，该说的都说了吧。”
“……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活得又是麻木又是糊涂，倒也好了。”吕玲珑低声道，“你走吧。”
刘芬蕙实在不忍再看，抹着眼泪走了出来。裴明淮道：“庆云已经走了，我着人送你回宫。你见吕玲珑的事，一个字都不能说，明白么？”
刘芬蕙道：“是。”又回头望了一眼，流泪道，“公子，我知道我身份卑微，不过，不过……就看在她哥哥的份上，别折磨她了吧。她哥哥就算死了，也不愿意她受这罪的。”
裴明淮点了点头，刘芬蕙舒了口气，走了出去。吴震走进了牢房，说道：“你知道我想问的是什么。事无巨细，只要跟你谋反的有关，都说出来。什么时候听的人满意了，那你就不必受这活罪了。”
吕玲珑惨笑道：“我知道的事，你们都已经知道了。是，是我把天鬼的人放进景穆寺的，因为金百万为景穆寺重建送了不少东西来，我就想嫁祸金家，也想把吕谯的死嫁祸给金萱。只可惜，她死得太早！至于别的……我实在不清楚。天鬼……就像是一个个的洞窟，某一群人能接触到的，就只是这一个窟里面的东西。别的是永远碰不到的。”
裴明淮与吴震互望了一眼，吕玲珑说的话，倒与他们想的不谋而合。裴明淮缓缓地道：“吕玲珑，你跟别人不同。你也长在宫中，凡是在宫里呆久的人，感觉总是更敏锐些。我相信这一回你受天鬼之命唆使乐良王谋逆想劫持我母亲，幕后之人是谁不是你能知道的，但以你对朝局的了解和你乐良王妃的身份，你也决不会一无所知。还有，我想知道，为什么你会胆敢去灵丘温泉宫劫我姑姑？你明知道那是一条死路，为什么还要走？”
吴震也道：“有一件事，我也想知道。吕谯那颗珠子，为什么最后会到尉端身上？”
吕玲珑的长发早已散乱，和着血一起缠在脸上，那样子真不知是人是鬼。只听她惨笑道：“天鬼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活，否则又怎会有意遗下我绣的花在那里？那是分明的线索，就是要把我没死的事告诉你们。我确实猜过那个对我下令的人的身份，应该是个……是个宫里的嫔妃，而且品级不低。那个人有资格常常去永宁寺这样的皇家佛寺。”
吴震忽道：“我曾在永宁寺看到的人影就是你？你是去那供着白玉弥勒的小佛堂？”
吕玲珑不答，连着咳了几声，裴明淮只见血沿着她嘴角流了出来，又问道：“你最开始跟天鬼有勾结的时候，他们总得派人来跟你相见，若是个陌生之人，你也不会信吧？”
“你……你真想知道？”吕玲珑道，“好吧，那我告诉你。韩琼夜你熟得很吧？天鬼确实跟我一直有一个人暗中联络，那个人姓韩名朗，就是韩琼夜的叔叔！”
裴明淮默然良久，问道：“琼夜究竟是不是天鬼的人？”
“不知道。我想不是。”吕玲珑道，“若是，她就不应该离开你母亲，远赴塔县。都走到那处了，就没有用了。而且，若她是的话，既已到了你母亲身边侍候，又得长公主信任，天鬼不会轻易放她走的。”
吴震问道：“那韩朗为何要加入天鬼？”
“天鬼中人，都是与你们大魏有深仇大恨者。或国仇，或家恨。”吕玲珑笑容惨厉之极，道，“世祖南伐，杀得六州沦为白地。崔氏族诛，牵连姻亲四族，范阳卢氏、太原郭氏、河东柳氏皆被连坐灭族，你问我为什么？”
裴明淮冷冷地道：“韩朗是因为南伐之事，还是崔浩的事，你该有数吧？你说一直是他跟你联络，你们见面想必不会少吧？”
“……跟崔浩一起被杀的，还有众秘书郎吏，虽然经你老师死谏，未及门房，但也大约处死了两百多人。”吕玲珑道，“韩朗母亲是其中不知谁的亲眷，我听着大约也是凉国破后，自凉州过来的士子。他娘虽未被杀，但也悲伤病故。他父亲也因此回到塔县，韩明为官，他是极力反对的。”
吴震听她这番话与自己所知的差不多，便问道：“那韩琼夜进宫，就没人在乎这些？”
“人是尉昭仪挑的，她是左昭仪，有什么大不了的？何况韩朗的娘本就不起眼，又死了，更无人理会。”吕玲珑道，“……而且……入宫为奴婢的罪女和宦官不计其数，真要这么算起来，宫中怕就无人了。”
裴明淮点了点头，又问道：“回答我的那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劫我姑姑？你知道那是死路，你走不出灵丘的。”
吕玲珑道：“我已经无路可走。哪怕我心里清楚那是个送我入死路的局，我也……我也……”忽又抬头道，“可我没想过害皇后。她待我一直很好，我没想过害她。”
裴明淮慢慢点了点头，道：“好。”伸手拔了剑，掷到吕玲珑面前。
吕玲珑惨然一笑，道：“我真没想到，我最后会死在你手里。吕谯一定也想不到，他一向跟你好得很。”她颤抖着手，抓了裴明淮的那柄剑凝视片刻，笑道，“吕谯死那晚我见过一次你这剑。能死在赤霄剑下，总比甚么车裂的来得体面。多谢了，裴大哥。”
吴震眼见着一蓬鲜血溅上墙壁，吕玲珑倒在地上再无声息，伸手取了那剑，递给裴明淮，道：“我会让人替她收尸。其实，她心里应该还有话没说，你偏又不问了。那颗珠子是关键之物……”
裴明淮道：“再问又有何益？”转身走了出去，不再多看吕玲珑一眼。吴震跟了上去，道：“吕谯和吕玲珑是兄妹……”
“算不上。”裴明淮道，“大魏明诏不许十姓通婚，事实上根本禁不住，多了去了。闾氏是柔然贵族，更不计较这一套，只是族亲而已。若非吕谯恋上金萱……吕玲珑恐怕也就安心终此一生了，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吴震只听他声音越来越低，道，“若非吕谯恋上金萱，吕玲珑也不会死心塌地为天鬼做事。我本以为，替吕谯报仇的那一日，我也会心安，觉得是对得起这个朋友了。可是现在，我却实在疑惑，这么做，是不是多事了？吕谯和吕玲珑两人之间的事，似乎跟我本来所想的不一样……”
吴震道：“罢了，明淮。吕玲珑必死无疑，与其按律而行，不如早早了结。她没伤皇后是她大幸，否则你母亲必定得活剐了她，谁劝都没用的。”又盯了裴明淮一眼，道，“你也别想太多，听刘芬蕙说了那旧话之后，我是明白为什么天鬼放过韩琼夜，反而让韩朗留在塔县了。原因很简单，天鬼的主子哪怕只对柳眉有过一点情，也就不会跟韩琼夜过不去。韩明一家子得到那样结局，是留在塔县的根，跟宫里并无干系。若真要怪，也只能怪命，谁叫她服侍尉昭仪的时候跟尉端认得了！”
裴明淮涩然道：“你在塔县的时候就说是命。你怎么在这件事上，老说琼夜是命？”
“她走到天边，也没逃得过，你说不是命是什么？”吴震叹道，“她死啦，你别再想她了。只是竟然还牵连尉端被杀，却也是真想不到。”
裴明淮喃喃地道：“妃嫔？究竟是哪个妃嫔？……除了左右昭仪，夫人品级的还有沮渠仪平和乙夫人。”
“这两位是不是都跟平原王有关？”吴震问道，“沮渠夫人是他妹妹，乙夫人是西河公主的母亲，也是乙弗氏送进宫的。”
裴明淮道：“是。”
“我们也别老把眼光盯在冯昭仪身上。”吴震笑道，“沮渠夫人和乙夫人都有孩子，在宫里仅次于左右昭仪。这两位若说跟天鬼有关，才是最有可能的。”
裴明淮记起那夜姜优在灵泉宫说的与沮渠仪平有关的话，心道那也不一定。看了看天色已不早了，便道：“尉端发丧那晚我非去一趟不可，这实在是不去不成礼。”
吴震道：“为什么不想去？你怕见景风公主？”
裴明淮不理他，只道：“你也该去，你现在是二品了，够格了。”
“我哪有空！”吴震道，“更何况，这案子是我在查哪。去了别人问起我这新上任的廷尉寺卿，究竟是谁杀了尉端，我怎么答？”
裴明淮想想好像也是这个理，点了点头，道：“那我走了，你赶紧查吧。”
“尉端这事，是办得隆重啊。”吴震若有所思地道，“皇上说一应葬仪依先帝时候卢鲁元故事，那是自有魏朝以来，无人出其右。其实这真是逾制了，哪怕是皇上疼景风公主，也不该如此。我心里真有点儿疑惑，皇上在这件事上的态度有些奇怪，他是不是心里知道些什么？知道跟哪个妃嫔有关？”
裴明淮道：“那不是放把匕首在自己枕边么？”
“你这话真是，皇上又不止一两个妃嫔，疑谁不去她宫里不就成了。”吴震笑道，“若皇上心里真有数了，暗里处置了不就得了，说是病故了什么的，没人敢多说。”
裴明淮也笑，道：“可你就想弄清楚，是不是？”
吴震道：“不错，我就是这性子，爱追根究底。嘿嘿，所以，我是神捕，你不是啊！”
裴明淮无言，道：“是，吴大神捕，我等着你把杀尉端的人揪出来。我先走了，你到了日子最好还是去一趟，不要失了礼。”
吴震道：“是是是，你也别光记挂着这些，阿苏还在路上呢。”
“一路都有信儿的。”裴明淮道，“你放心好了，这不是阿苏自己的事，是皇上的事，没人敢怠慢的。”
尉府这晚是宾客如织，简直比办喜事还热闹。尉氏本为八姓勋贵之一，又尚了两位公主，这次尉端出事，文帝赐的葬仪规格比照卢鲁元故事，是这一朝从没过的事，除了不识抬举如吴震之属，谁敢不上门祭拜。宫内和太子宫都命太官送奠，晨昏哭临，钟鼓伎乐齐备，已经闹了数日了，裴明淮心知再不去实在不成，哪怕是要见景风也得硬着头皮去了。
进去便见到尉眷，尉眷这数日间头发已白了一半，裴明淮见着都吓了一跳，忙道：“尉世伯，您请节哀。”
尉眷长叹一声，似想说什么，却哽住了说不出来。裴明淮又道：“我跟尉端自小就是朋友，甚么客气的话我也不说了。尉世伯放心，一定找出那个杀他的人，不论是谁，都要替他讨这个公道。”
尉眷还不曾说话，就见着素色帷帘一动，两个侍女扶着上谷公主过来了。裴明淮上一回在板殿赐宴的时候见过上谷公主，那时真是几疑自己眼睛，心道世间竟有这等绝色？这时隔得近了，虽知道盯着她看实在失礼，但一时眼光实在是没法子从上谷公主身上挪开。只见她那肌肤在烛火下犹如初开的花瓣一般，吹弹得破，怎么都看不出是三十多岁的人，一身素装，犹如仙子。
只听上谷公主柔声道：“多谢你啦，三公子，端儿死得……死得这般不明不白的，你们一定要弄个清楚。”她话还没说完便嗽了两声，这时京兆王过来了，扶着上谷公主道，“女儿，你闻了这烧的香就咳嗽，还是到里面坐去吧。里面专设了女眷的席面，都是命妇公主，景风陪着呢，你去那边，别在这儿了。”
尉眷也道：“公主，你向来身子弱，这香火熏人，别出来了。你要再病了，那可怎么得了？”回头叫了一声，“碧桃……”又收住了，道，“我扶你进去。”
京兆王道：“碧桃也真是，什么时候，跑去嫁人！现在服侍的几个丫头都服侍不到，笨头笨脑的！”
上谷公主微笑道：“人家要嫁人，我还能阻着人家么？好啦，爹，我进去了。”
待得上谷公主进去，裴明淮对京兆王见礼，京兆王忙道：“不必，不必，你自去凭吊，去吧，去吧。”
裴明淮正要说话，忽听得外面叫道：“皇上到了！”微微一惊，道，“皇上怎么来了？”
只见文帝与尉昭仪一同进来了，身后跟着乙旃惠。裴明淮与尉昭仪照面极少，这时不免多看了两眼，见她两眼都哭得发红，脸上也未施脂粉，却仍甚是美艳，虽容貌与景风相像，但鼻高目深，更有西域女子的模样，也更丰艳了许多。
听得文帝来了，唿喇喇地突然灵堂里面就挤满了人，本来偌大的灵堂一下子都快挤不下了，又见着众人齐刷刷地跪下见礼。文帝抬了抬手，道：“都起来吧。”
尉眷自内堂急急走了出来，跪下道：“陛下，劳陛下亲临，端儿是无论如何当不起的。请陛下回宫吧，这实在是折煞了。”
文帝道：“既说了依先帝跟前卢鲁元的例，那自然是得来的。三临虽不必了，今晚来一回也是应该的。况且仙姬是必要来的，朕就陪她一起来了。已许了你的上表，不曾在东堂举哀，若是发哀再不来朕自己也过意不去了。”
尉仙姬泪已落下，这时景风也出来了，尉仙姬拉着景风的手，直哭得泣不成声。景风也红了眼圈儿，道，“母亲，你放心，不管谁杀了他，我都一定替他报仇。”
尉眷对着尉昭仪一礼，又对文帝道：“陛下，先帝跟前的襄城王是对国家社稷有功，又随先帝征战，有此仪是该当的。尉端于国并无多少功劳，陛下已赐赠建昌王，实在是当不了……”
文帝截断他的话头，道：“有功。尉端对朕是忠心的，若非如此，这一回也不会死在灵岩石窟里面。景风说得是，必当找出那个人来，哪怕是皇亲国戚，也一样的得给尉端抵命。”
景风道：“父皇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拉着尉昭仪的手，强笑道，“母亲，你听，父皇都说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别哭了，哭坏身子了。上谷公主也在里面，我陪你去坐坐，你的手冷得很。你怎么穿这么少？小珂呢？怎么都不多跟几个人来？”
她一面说，一面扶着尉昭仪进去了。京兆王对文帝道：“陛下，虽是来了，凭吊什么的却也免了吧，尉端是小辈，这真是当不起了。”
尉眷忙道：“是，陛下请到内堂坐吧。此处闹哄哄的，三公子，你陪着陛下可好？”
裴明淮道：“是。”
京兆王辈份最高，便在文帝下首坐了，道：“陛下，你实在是不必来的，什么时候陛下还讲这些礼了。”
文帝道：“总归是景风的驸马都尉，女儿的面子该得给的。”
这么一说，京兆王也无话了。裴明淮在文帝身边站着，总觉得京兆王看起来有什么地方不对，多瞅了两眼，突然发现，也就数日不见，这京兆王的头发好像是更黑了几分，连面上的皱纹好像都少了几根，那一个精神焕发。文帝见裴明淮一个劲在看京兆王，便道：“淮儿，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裴明淮道：“我说了怕惹笑话。”
文帝道：“你说便是。”
“京兆王，您老人家……是返老还童了么？”裴明淮问道，“怎么我觉着就几日不见，您就又年轻了些呢？”
他这一说不打紧，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了京兆王身上。京兆王甚是得意，摸着乌亮亮的一把胡子道：“还是你眼力好，一看就看出来了！”
穆庆下死劲地看了京兆王几眼，道：“不会真是听了裴兄的，把你府上的姬妾都遣散了吧？”
“那也没这么见效快。”京兆王笑道，“宜都王，再猜猜？”
裴霖刚端了盏茶在手里，听他们对答，一笑不语。京兆王笑道：“太师是猜到了。”
“这还用猜么？”裴霖道，“京兆王，丹药还是吃慢些儿，若是叫你一日吃一回，你千万别一日吃三回。虽说见效快，却也伤身，若是出了什么岔子，人家孩子反倒得被连累了，好心办了坏事。”
裴明淮道：“什么？”一转念间已然明白，叫道，“您老人家真敢吃凌羽炼的丹？！”
京兆王摸着胡子，得意洋洋地道：“我昨儿还去了静轮天宫呢，这京城里的点心铺子我都恨不得全搬到静轮宫去！哎哎哎，吃了真是身轻体健！孩子就贪吃，真是好哄！”
穆庆听得也动心了，道：“真的？果真如此，我也去。”又对旁边的琅琊王司马金龙道，“你不是前些时候也久病不愈么？我一个人有点不好意思，毕竟那是个小孩子，要不一道？”
司马金龙笑道：“这一回病是折腾得久了，我这身子骨也不知怎么回事，我爹都比我硬朗多了。我倒是不信这个，不过若是宜都王有意，我陪你去便是。”
裴明淮好气又好笑，碍于京兆王和宜都王都是长辈，又不好说话，只得望向裴霖。裴霖道：“你几位就算是要吃丹药，也先让人尝尝。就算是仙丹，一路上也不知要经多少人的手。凌羽得皇上宠信，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近来朝中实在不太平，众位都是元老重臣，若是有人想一石数鸟，借凌羽的手来偷偷加害，那用这丹药真是个好法子，还是小心些的好。”
京兆王连连点头，道：“有理，有理。”
文帝听得外面诵经之声，便问道：“是谁主持的？”
“是永宁寺新任的寺主法鸿大师。”裴霖道，“陛下，法鸾大师不幸被害，便是这位法鸿大师担任寺主了。刚上任的沙门统应该也要到了，今儿还在灵岩石窟主事呢。”
文帝嗯了一声，道：“我倒忘了。”
裴明淮忍不住道：“陛下，永宁寺这种皇家佛寺，寺主都是皇上亲自任命，您倒是不知道了。”
“朕不是已经让你那好朋友任沙门统了么。既是你至交，想必是靠得住的人，朕又何必多管，什么都操心朕怕睡觉都没空睡了。”文帝道，“诵经的是永宁寺也罢了，那设坛的是谁？”
京兆王忙道：“都是依以前的规矩，大道坛派的人过来。”又笑道，“陛下，静轮宫既给了凌羽，实则就是大道坛也是归他了。天师的事，陛下还真可以思量下，陛下，咱们大魏也不能一味容沙门扩张，前年京师居然有沙门妖人叛乱，还是多拘着些好。”
文帝道：“太师和宜都王怎么看？”
“京兆王说得是有理的。”穆庆道。裴霖见裴明淮一脸有话想说的样子，便道：“淮儿，你有什么话，当着陛下但说无妨。”
裴明淮道：“陛下，先帝曾有诏令，谶记、阴阳、图纬、方伎一概不得挟藏。先帝是英明得很的，他其实心里清楚，不论是谶讳阴阳还是西戎虚诞，都非正道。以前是没法子，现在若再用图谶以纬国，那真是活回去了。先帝的诏令是正理，正本清源，一齐政化，布淳德于天下，道理都是对得很的。”
文帝笑道：“那你倒说说，那依什么为则才好？”
裴明淮一揖，笑道：“陛下从前的诏书不是早说过了么？宪章旧典，分职设官，欲令敷扬治化，缉熙庶积。便从这里起最好。”
文帝问道：“宜都王，你觉着淮儿说的如何？”
穆庆笑道：“陛下，我是粗人，不懂这些。陛下既觉得有理，明淮又素来谨慎，那定然是好的。”
文帝点了点头，又对京兆王道：“您老人家看呢？”
京兆王哈哈一笑，道：“陛下，只要不误了我的仙丹，您要怎么样，我都觉着是好的。我老了，想不了那么多了。只不过，咱们也都过了这么些年了，不也都过来了？”
裴明淮笑道：“善人为邦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矣。时政平则文德用，现在不就正是这时候了？”
京兆王点了点头，又转向坐在一旁的陆复，道，“只可惜你爹不在了，若是他在，定然会有一番话要说。”
裴明淮早见着建安王陆复一脸心事的样子，只听文帝道：“陆复，你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事么？”
陆复起身，一脸惭色，道：“陛下，还不是为了我那侄子。上次陛下就不该复他官爵，一点教训都没记住。”
文帝淡淡一笑，道：“罢啦，你兄弟的功劳大，朕都记着。定国只是骄纵了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还在襁褓里的时候，朕到你们府上见着，就让带回东宫，他跟太子一同长大，也确是被惯着了。”
穆庆脸色微沉，道：“建安王，陛下问你正事，你倒说你那不成器的侄子。他既如此，你这当伯父的就该训斥。若你兄弟还在，步六孤氏有人主事，自然轮不到我这姓丘穆陵的说话。可陆骊既然过世多时，你这步六孤氏之长也未免太纵着他了。”
陆复脸上惭色更浓，对着穆庆躬身一礼，道：“是，宜都王教训得是。历来八姓勋贵便以丘穆陵氏为首，您要管教也是应该的。”
京兆王笑道：“什么大事，宜都王，别板着脸教训了。”
裴霖端了碗茶，笑道：“京兆王也别老纵着，不要说别的，先就是给太子惹些麻烦。太子念着陆骊是元老重臣，又于陛下登基有大功，不好太拂逆陆氏的面子，也只得纵着定国。一个两个三个都纵着，让太子怎么办事儿呢？”
京兆王见着裴霖手中那盏茶，便道：“太师，你那是什么新茶？”
裴霖道：“京兆王可从来不爱这个，我说了你也不知道。”
京兆王笑道：“我虽从喝不惯这苦东西，但现今我看咱们这些人也都喝上了。我还是喝我自己的好了。”说罢端了碗滚烫的酪浆便喝，陆复在旁道，“您老人家喝慢点，别烫着了。”
文帝微微一笑，道：“若是您老人家真想延年益寿，这苦东西还真是得多喝为妙。可知这茶是为什么有的？”
京兆王一楞，道：“还有什么说法么？”
“原本是修道之人爱喝的，据说久服茶茗，能令人有力悦志，更甚者轻身换骨。后来才慢慢传出来，众人也都跟着喝起来了。”裴明淮笑道，“不是都有仙茗仙茶一说么，京兆王您老人家若不信，问凌羽去。”
京兆王在膝上一拍，恍然道：“难怪我昨儿去静轮天宫，看到他正爬树上摘什么叶子，问他说是用来喝的。我还正奇怪着呢！是是是，陛下说得是，既然这么有好处，那我自然也学着喝喝。”
忽听到乙旃惠在院中大喝一声：“何人在此？”众人皆是一惊，自文帝来后，这尉府便是被禁军围得跟铁桶似的，难道还会有人闯进来？裴明淮道：“陛下，我出去看看。”
裴霖道：“淮儿，你就留在陛下身边。”
这时却听到景风的声音在院中，想是她也听到了乙旃惠的叫声，抢了出去。只听景风叫道：“你是什么人？”
文帝道：“这丫头，她跑出去做什么！”便欲起身，裴明淮道，“陛下，我去。”
尉府从尉眷到尉端，连着尚了两位公主，也连着扩了两回。景风和上谷公主的住处，各在东西，都与别处隔开了来。如今设灵堂的自然是正堂，设席桌的是相邻的内堂，就是在正堂与内堂之间的院子，此时众禁军是兵刃在手，中间却站着一个人。
裴明淮一见那人，便大吃了一惊。那人一身青衣，手里握了支赤玉箫，院中点满素白灯笼，映得他容貌清清楚楚，竟是祝青宁。裴明淮与祝青宁相识已不短，平日见祝青宁都是淡淡然的样子，就算遇到什么极危险之事也一样，可这时候，哪怕相隔甚远，裴明淮都能看出来，祝青宁神情与平时大不同，脸色极白，被那些白得发蓝的灯笼一映，祝青宁身上那森冷之气便如冰霜一般。
乙旃惠喝道：“放箭！”只听得嗖嗖嗖强弩破空之声，忽见得一道寒影一闪而没，众人都知道是祝青宁出了兵刃，却没人看清他手中兵刃是什么样子。箭箭折成两段，尽数落在祝青宁脚下。
若是往常，见到这等武功乙旃惠自是会惊讶，但这几日间他都跟堪称剑术天下第一的凌羽交过手了，又见识过了姜优的本事，这时候居然还镇定得很，一挥手，道：“上！”
忽听到文帝的声音道：“等一等。”裴明淮一回头，却见着是文帝已走了过来，景风忙奔到了文帝身边，叫道，“父皇……”
文帝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说话，对裴明淮道：“把他拿下来。”
裴明淮此时是为难之极，道：“陛下……”硬着头皮，道，“陛下，我，我跟他交过手，我自认没本事能拿他下来。”
文帝盯了他一眼，还没说话，这时却见着京兆王从内堂奔了出来，对着文帝就跪了下来，只是磕头。文帝冷冷地道：“朕早说过了，您老人家的礼，一概免了。今儿个这是怎么了？”
“陛下，求陛下开恩。”京兆王仍是磕头不止，道，“陛下开恩！”
文帝道：“京兆王这话，我可听不懂了。你先退下，等这里的事完了，再慢慢跟朕说吧。你是先帝的兄弟，是朕的长辈，只要朕能允的，自然答允，不必行此大礼。”说罢对乙旃惠道，“把人拿下。”
京兆王叫道：“陛下，求你开恩。我就一个宝贝女儿，再无子女。当年苦求陛下，陛下仍要赐婚她与平原王，我……我……”
文帝笑道：“谁叫上谷公主倾国倾城，论容貌，没哪个公主比得过她呢？若非如此，莫瓌又怎看得上？若看不上，那婚也是白赐了。”
京兆王泪已流下，道：“陛下，那是陛下赐婚，我没法子，也只得听了。苦了我女儿，那是毁了她一辈子。她就这一个儿子，我就这一个外孙，再无血亲。还求陛下开恩……”
裴明淮已是听得呆住，裴霖在旁道：“京兆王，你是怎么知道他就是……”
京兆王道：“我……”他话还没说完，祝青宁人已飘起，掠上了屋顶，向尉府外而去。
乙旃惠喝道：“放箭！”此时祝青宁人在半空，这般弩箭齐发，实在是难以躲闪。不仅是京兆王惊得面无人色，连裴明淮都捏了一把汗。却见祝青宁半回过身，这一回众人是看清楚了，他袖中有兵刃将弩箭尽数挥开，只是兵刃透明，看不清楚罢了。
文帝喃喃地道：“孔周三剑。”又见西河公主跟着薛无忧一同出来，西河公主叫道：“这个人那把剑好特别！”右手在腰间一按，文帝喝道，“西河！到景风身边去，不许出手。”说着瞪了裴明淮一眼，道，“你老说朕宠坏凌羽了，朕倒觉得朕真惯坏的是你，连朕的话都敢不听了。”
裴明淮听得如芒刺在背，不敢开口。薛无忧道：“陛下，我去。”见祝青宁人已快要出尉府，不等文帝发话，长剑出鞘，跟着上了屋顶，追了过去。祝青宁听到身后破空之声，知道来的是高手，不敢怠慢，回手一剑递了过去。薛无忧长剑与他承影相交，只见寒光迸溅，众人总算看清了祝青宁手中兵刃。
穆庆笑道：“哎哟，隔了二十年，我总算是看到孔周三剑的另外一剑了。比起霄练，这承影又是一番光景啊。霄练白昼见影而不见光，夜见光而不见形，杀人亦不见血刃。而这承影……”
“蛟分承影，雁落忘归。”裴霖也笑，又对文帝道，“陛下，京兆王他老人家年纪不轻了，您老让他跪着也不成话。多少年的旧事了，如今也都过了，臣在这里也替京兆王讨个情，求陛下手下留情吧。”说罢又瞪了裴明淮一眼，道，“陛下的旨意都敢不听，你也是越活越回去了。”
穆庆也道：“裴兄说得是，陛下。”
文帝哼了一声，对乙旃惠道：“传朕的话，叫外面先别放箭，不要伤了西河的驸马都尉。”又道，“京兆王先起来吧。不过方才太师那句话，也是朕想问的。你是怎么知道这个人是什么身份？”
京兆王此时已老泪纵横，道：“陛下，说出来也是死罪。我……我见过他一回。有一回，我到尉府看我女儿，瞥到了一眼。我问我女儿，她虽然不肯说，但……我又如何想不到？孩子想来看看母亲，我……我能有什么说的？毕竟是她亲生骨肉啊。”
西河公主却无心听他们说话，两眼紧紧地盯着屋顶上相斗的两人，拉着裴明淮道：“明淮哥哥，要不，你上去帮帮薛哥哥吧。”
“一时间分不出胜负的。”裴明淮道，“且看看再说。不必急，西河，出不了什么事。”他话未落音，忽然听到嗤嗤嗤暗器破空之声，却不是朝这边而来，疾打的是四周那些素白灯笼。劲头既强又准，院中所有的灯笼立时熄灭。这夜本来乌云重重，无星无月，这一来众人都突似变了瞎子，即便是平日里眼力超常的人也有那一瞬难以看清四周。承影本有淡淡光影，此时却突地敛了，只听得连着几声金玉交鸣之声，裴明淮凝神看去，祝青宁趁这一刹那，收了剑以玉箫逼退了薛无忧几步，飘出了尉府。
此时灯笼又已被众禁军点燃，顿时府中又大放光明。文帝笑道：“果然是莫瓌的儿子。乙旃惠，带人去追，要活的。”
裴明淮道：“陛下，我去。”
“你就给我老实留在这里，一步都别离开。”文帝道，“你要去了，才真是抓不到人。”
见文帝都说到这地步了，裴明淮讪讪地不好意思再说。裴霖和穆庆一时也无话，过了半日，穆庆方叹了口气，道：“陛下好记性。莫瓌一双眼睛能夜里视物，实在罕见得很，他儿子也是一样。”
“是他们沮渠氏皇族都如此罢了。”文帝道，“京兆王，起来吧。不必担心，既是莫瓌的儿子，朕又怎会轻易杀？朕倒也想看看，莫瓌对他有没有点儿父子之情。”又对裴明淮道，“别弄什么鬼，否则朕这次真要罚你。”
裴明淮陪笑道：“我怎么敢？”
本章知识点
北魏到底流不流行喝茶？
前期是肯定不流行的，北魏还是流行喝酪浆，毕竟游牧民族出身。在《九宫夜谭》正文包括前传《御寇诀》里面，“吃”这个问题基本上都是围绕着贪吃的凌羽的，可以注意一下凌羽爱在宫里吃的东西，基本上都是典型的北魏食品，比如说“羊羹”。《菩提心》里面他吃的进口零食，现在大同博物馆还有出土的实物。
事实上，我们现代常说的“沏茶”明代才出现，称为“撮泡法”。唐朝虽然喝茶普及，仍以“煎茶”为主。《水浒传》中常常提到“点盏茶来吃”，“点茶”是宋代盛行的。北朝本以饮酪浆为主，但南朝到北朝的人多了，也开始喝茶，但并非我们现代以沸水泡茶，而是“煮茶”，即东晋郭璞《尔雅注》所言：“树小如栀子，冬生，叶可煮作羹饮。”——道系人物喝茶也没问题，养生嘛，茶也称“仙茗”哦。
茶在北魏前期其实并未普及到中下层，仅限较高阶层中的少数人，《九宫夜谭》所写的程度肯定是过了。应该说，在《九宫夜谭》的时代，茶大概只能是像裴家或者沈家这种汉臣家庭才比较可能天天喝的，从南朝来的琅琊王司马金龙也可能，但是小说里面没法完全遵守，还是从俗了。第六部 《修罗道》特写裴明淮送太傅沈信一种茶饼，煮出的茶沫如雪，在那时候是一种相当高雅的礼物了。顺便说一句，北魏不适宜使用太过于小巧的茶盏，大约盏口不低于六七公分为宜，比较宽和浅的碟子也可以。北魏的日用器皿还是相当有特色的，还有不少西域来的很受欢迎，平城时代的出土物很多，不再多说了。
相信很多人都知道北魏那个著名的“茶和酪浆”的典故，但是，这个典故是不能延伸为皇权和门阀的对抗的，而且出典的背景也是特殊的：王肃是在逢迎，孝文帝也是有心。切记一点，在北魏，一直是以皇权为中心，而非宗权。北魏的皇帝都对这一点把持得非常严格，可以重用汉臣，但绝不容许宗族门阀有与宗室皇权相争的意图。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太武帝时期的崔浩事件，崔氏连同姻亲卢氏柳氏等门诛，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崔浩当时位高权重，有了“齐整人伦，分明姓族”的想法，明白点说就是想提升门阀势力，让北魏成为一个更汉化的政权。太武帝的做法也非常直接，以皇权彻底绞杀门阀势力——灭族，以至于几十年间北魏的汉人高族都没缓过气来。
而孝文帝改革，同样地提出了重定门阀的主张。但一定一定要认清一点，孝文帝这个主张跟崔浩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孝文帝这个重定门阀，首先是一种政府行为，其次依据的并非士族声望、门第高低，而是此前官位的高低。简单地说，孝文帝是把这个定门阀的规则完全抓在自己手里的，为的并不是提升汉族门阀的势力，而是北魏皇权的统治集权及其正统性。我们传统上说的“门阀士族”事实上不仅在北魏是绝对衰落，在南朝也一样。至于隋唐兴起的所谓门阀，那又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可以粗略地概括为皇帝—官僚政治体制的建立。这些都无法在这里展开讨论，提几个要点：第一，魏晋南北朝的门阀和隋唐的门阀不是一回事，不要拿唐朝去类比。第二，北魏从来都没有存在过门阀士族能挑战皇权的时候，一直都处于被打压的情况，包括孝文帝改革之后，千万别在这个背景下去跟皇帝叫板。孝文帝还能把面子功夫做做，前面的皇帝连装都懒得装的，心里清楚高门汉臣是看不上自己的，本来就存在某种自卑感，想挑战？弄死你没商量。
《九宫夜谭》对这个胡汉矛盾是有反映的，集中在《九宫变》里面。皇后常常不经意间流露出来一股子轻蔑劲，嫌弃后宫的北燕冯氏等嫔妃没文化，连一向最宠她的清都长公主都实在忍不住了，说了一句：你是连我都看不上了？皇后答得也够讨打的，翻译一下就是：要是姊姊你和皇上也这么没文化，那我就是看不上。不过你们很努力学习汉文化啊，所以我还是勉勉强强看得上的啊。皇后这态度，实际上就是当时汉族高门对北魏统治者的态度，只不过有崔浩灭族的前车之鉴，大家都不敢表露罢了。
其实不仅是皇后，裴明淮有时候也会有这样的表现。裴明淮目前给人的印象就是他希望留给人的感觉，凡事讲礼，不轻易流露内心真实想法或者感情。这可能也会给读者造成一个印象，就是裴明淮作为九宫三部曲的第一男主，反而性格不如配角鲜明？因为配角出场时间少，所以只要有出场机会，肯定是尽量用笔墨的，裴明淮有足够的篇幅慢慢发展性格，所以写法是很留白的。但他的性格的某些真实侧面，还是在细节里面有所反映，舞台转回到宫廷后表现也会直接一点。可以说，裴明淮其实相当骄狂，在文帝面前的表现能很清楚地看出来，除了他没人敢抢皇帝的话头，更没人敢当面抬杠。连裴霖都对此很无奈，教训了一顿还是没效果。清都长公主算是严厉的，所以说白了，还是皇帝太纵容了。上谷公主的评价是淮州王“最难讨好”，冯昭仪说的是“裴家那孩子也是被宠坏了”，翻译一下就是裴明淮不但骄狂还傲气，只不过教养好，面上守礼罢了。但裴明淮跟他皇后姑姑一样，打心底里对大代贵族是看不上眼的，常常都在一些细节上有反映。
太子和东郡王就沈鸣泉那一次争执也能看出鲜卑贵族和汉臣高门间那不可调和的矛盾。太子是有心要调和的，无奈身边的鲜卑勋贵都唱反调，哪怕是他自己的发小。
裴霖和京兆王就茶产生的矛盾，其实是不应该发生的，按裴霖的老成绝不该说那样的话。会那么说，还是顺着皇帝的意思，是皇帝想起这个头。

第6章
这时忽听着内堂中数声女子惊叫，裴明淮听得竟有上谷公主和尉昭仪的声音，不由得一惊。京兆王抬头道：“这是怎么了？”
众人纷纷涌进内堂，一看之下，个个都怔在那里。角落一架屈戊画屏后面，尉眷倒在地上，胸前插了一支女子的金钗，已气绝身亡。方才除了西河公主和景风公主这等会武又好事的之外，女眷大多不曾出来，但也抵不住好奇心，一个两个地都在窗边掀帘而看。不知是谁第一个回头发现的，这时个个女子都吓得花容失色，尉昭仪和上谷公主更是面色雪白，若不是有侍女扶住，早倒了下来。
裴明淮又惊又怒，上前察看尉眷尸身，却见尉眷脸上满是惊骇之容，看样子是不曾想到这个人会杀他。回头问道：“是谁发现的？”
“是……是我。”上谷公主颤声道，“我方才出来看……看……一回来就……就发现……他……”
裴明淮记得最后见到尉眷便是在灵堂里面，后来祝青宁现身，府中闹得动静那么大，尉眷一直没出来，裴明淮方才不曾着意，这时想起，尉眷必定是已经死了，否则文帝在此，尉眷既是重臣，又是这尉府的主人，怎会一直不出现？
此时忽听得门口有禁军来报，说道：“廷尉卿吴大人前来凭吊，方才说一概不得进出，是不是让他进来？”
裴明淮道：“来得正好。让他进来！”
吴震进来的时候自然已经看出不对了，尉府外面早已被团团围住，水泼不进。进来见裴明淮一人在灵堂之中，再不见一个人，奇道：“究竟是怎么了？不是说今晚发哀，我才赶过来了，怎么……”
裴明淮道：“别装糊涂，你看不出出事了？”
吴震道：“看得出。问题是，出什么事了？”
裴明淮带了他走至内堂，此时景风已将众女眷引至自己房中另行相待。上谷公主素来纤弱，已经晕了过去，已经回了自己院中，这两处都与府中别处隔了开来，京兆王担心女儿，也跟着过去了。穆庆和裴霖一直在劝文帝回宫，文帝只是不理。
吴震一见尉眷尸身，便大吃了一惊，道：“渔阳公！他……”上前检视，道，“没人动过他吧？”
裴明淮道：“应该没有。在场的都是女眷，公主王妃什么的，没那么胆大去碰。胆大的几个都跑出来看热闹了。”
吴震啧啧地道：“好大的胆子，当着一屋子的人杀人。”朝外看了一看，这厅堂的窗户不小，想必当时众女眷都凑在窗边往外看。“不过以当时的情形，嗯，人人都在留意外面，也不会回头。”
裴明淮道：“这用的是钗子。若是没能一下致命呢？尉眷可是久经沙场的将军！”
吴震笑道：“若是真逼到那份上，猫都会用爪子抓人喉咙的。而且你看这伤，这个人一定与尉眷站得非常近。”他看了看自己的手，都沾上了血。“血还热的，没死多久。唉，尉氏这是倒了什么霉，尉端死得不明不白，现在连他爹都死了。”
裴明淮若有所思地道：“我突然记起来，尉端在塔县的时候对我说，他之所以会去那处，是因为他爹要他去的。当然，他想去看琼夜，也是一个原因。”
吴震道：“这不就对了，尉眷肯定知道什么事，甚或知道杀尉端的凶手是谁。”他手里拿着那根钗子细细地看，见是支步摇，缀了流苏，道，“能用这样步摇的女眷哪怕是在这里都不多。查上一查，谁的簪子丢了。”
裴明淮道：“没人会傻到用自己头上的簪子吧？”
“总得要查一查。”吴震问道，“你认得？”
裴明淮道：“上面那金雀不多见，我倒是记得在琅琊王妃头上见过一回。”
吴震道：“沮渠宜琦？”又笑道，“好啊，这一栽赃嫁祸得厉害啊。明淮，你去告诉皇上，看皇上怎么说。”
裴明淮道：“明知道是栽赃嫁祸还要我去回？你查清楚了再说吧。”
吴震笑道：“我跟你保证，皇上心里有数。且看看皇上究竟有没有意思要查出来吧，如果皇上没这意思，咱们就偷偷自己查清楚。”说着又皱眉道，“我奇怪的是，为何一定要在今日杀人？这尉府今夜戒备森严，分明就是明着告诉众人，杀尉眷的就在这处，我要是凶手，才没有这么蠢哪。”
裴明淮道：“你吴大神捕自然聪明得很。是了，你继续在这里查吧，我去回皇上。”
此时正厅已全是殿中奏对的光景，文帝坐在中间榻上，众人依品秩依序而坐。裴明淮进去见礼，文帝道：“起来吧。吴廷尉来了？嗯，还真是赶得巧。”
裴明淮双手将那支金雀步摇呈上，赵海接了过去，递到文帝手中。文帝拿着看了看，道：“这不是我赏给宜琦和宜琼的么？怎会在你这里？”
“回陛下，这便是杀渔阳公的东西。”裴明淮道，“方才我与吴廷尉自尉世伯身上取出来的，刺入心房，一下毙命。”
司马金龙忙起身跪下，道：“陛下，宜琦绝不会做这等事，她杀渔阳公作什么？还请陛下明鉴。”
文帝道：“琅琊王，起来吧。这都还没弄清楚步摇到底是宜琦的还是宜琼的，你就急着往宜琦身上揽了！这是一对，她们出嫁的时候，朕一人赏了一支。”
司马金龙甚是狼狈，只道：“陛下恕罪，臣只是着急。宜琦喜欢这簪子得很，凡有什么场合都爱戴着，所以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文帝对赵海道：“让宜琦宜琼过来，别告诉她们缘故。”
赵海领命而去，厅中又是一阵安静，连咳嗽声也不闻。过了半日，沮渠宜琦和沮渠宜琼二女一同过来，她二人不但容貌相同，连服饰打扮也是一模一样，裴明淮瞪着眼看了片刻，硬是没认出来谁是谁。只听文帝对左首一女道：“宜琼，朕从前赏给你的那支步摇呢？怎么今儿没见你戴着？”
裴明淮实在没明白文帝是怎么认出那一个是沮渠宜琼的，但显然文帝决没认错，那一女摸了摸自己发鬓，“呀”了一声，道：“我的步摇呢？”
文帝示意赵海把金雀步摇给她，沮渠宜琼奇道：“咦，陛下，怎么在你这里？”刚拿过来，便见着那簪子上全是血迹，只吓得又“呀”了一声，步摇失手落在地上。沮渠宜琼花容失色，跪下道：“陛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沮渠宜琦却道：“陛下有什么事不妨直说，我姊妹二人又怎的招惹了陛下了？”
“你怎么在陛下面前这么放肆！”司马金龙怒道，“还不快说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沮渠宜琼低声道：“陛下，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这步摇什么时候丢的，要不是陛下问，我全然不知。这上面的血……是怎么来的？”
裴霖淡淡地道：“武威公主，渔阳公今晚被不知谁杀害了，这你们各位都是亲眼看到的。公主你这步摇，便是杀他的东西。”
沮渠宜琼大惊，膝行几步到了文帝身前，叫道：“陛下，我没有，这不是我干的。对，步摇是我的，但……但我没杀渔阳公啊！我跟渔阳公向来没什么来往，我……我杀他作什么？”
裴明淮已经看出来了，嘴快机灵的是沮渠宜琦，沮渠宜琼要老实得多。此时沮渠宜琦大约也知道事情严重了，跟着沮渠宜琼一起跪在了文帝面前，道：“陛下，陛下，我们姊妹对你素无二心，你是知道的。这不知是谁要陷害我们两个，陛下，求陛下明察！我再怎么笨，也不会用自己的钗子去杀渔阳公啊，何况，我们杀他作什么？”
文帝问道：“前些日子，宫里众嫔妃替我姊姊在武周山石窟寺祈福，你们两个有没有跟着去？”
二女不解其意，都点了点头。文帝叹了口气，道：“既是如此，那恐怕得要委屈你们两个几日了。”
沮渠宜琼已经哭了出来，道：“陛下，我真没杀渔阳公。”
裴明淮笑道：“谁会笨到用自己簪子去杀人？照我看来，把今儿在此处的和那晚在灵岩石窟的，一个个都挑出来，岂不是好？看得清清楚楚的。”
穆庆点头道：“有理，这话说得有理。”
文帝挥了挥手，示意裴明淮自去办。过了不多时，裴明淮又进来了，道：“陛下，那日去的多是宫中嫔妃，还有几位王妃公主。去武周山石窟寺替母亲祈福的人，今晚也来了此处的，并没有多少。嫔妃除了尉昭仪之外，再无其他，本来宫妃也不须来凭吊，尉昭仪那是例外。上谷公主和两位武威公主那晚也去了灵岩石窟。还有……”
见裴明淮不说下去了，裴霖道：“淮儿，有什么不妥么？”
裴明淮道：“没什么不妥。还有一位就是太子的李左孺子。太子近日忙于京城防务，前日来了一回，今日还不曾来。”
裴霖问沮渠宜琼道：“你们两位今日是与谁坐在一处的？”
“原本是跟上谷公主坐在一处的，后来尉昭仪来了，上谷公主便让尉昭仪坐了首席。”沮渠宜琼一边想，一边道，“对，音妹妹也是跟我们坐一起的。还有景风公主，不过她跑来跑去的。西河公主也是，来了一会就跑外面跟她驸马都尉坐一处了。”
穆庆道：“说到这，今日南郡王怎么不见？南郡王素来最讲礼的，今日连陛下都到了，他不应该不来啊。”
裴霖在旁道：“好像是说太子这些日子京畿防务事多，南郡王也随着一起了，想必是忙得很，还不曾来。”
文帝道：“赵常侍，去把她传过来。”又对裴明淮道，“淮儿，你送武威公主仍去景风那院子里，别的人都让回去吧。”
裴明淮只得应了一声“是”。
祝青宁离开尉府，一路回到无极观。无极观本来偏僻，不知怎的却修在一处坟地旁边，少有人至。观前有个林子，长的皆是木槿树，却非皇宫里面的重瓣紫木槿，一色纯白，花瓣也要小得多。祝青宁在道观门前站住了，回头道：“阁下是哪一位？”
一人缓缓走了出来，白衣含笑，竟是昙秀。昙秀合掌，笑道：“祝公子，咱们又见面了。原来祝公子是住在这观里面？还真会挑地方。”
祝青宁道：“我还真没想到是大师你。怎么，刚才在尉府，用暗器打熄灯笼的便是你？在尉府外面替我引开禁军的人也是你？那可真是多谢了。”
昙秀道：“祝公子不必谢我。若论我本心，我是一百个不情愿帮你的。但既然有人开了口，我也不能不给这个面子。”
祝青宁道：“谁？”
“祝公子明知故问。”昙秀笑道，“裴三公子已经硬扛着皇上的话不愿跟你动手，还有谁？你是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没什么好处的事，我一向不会做。若不是明淮的面子，我怎会一直跟着你？虽说以你的武功，要出个城没什么难的，这些人还拦得住你么？”
祝青宁默然半日，道：“请替青宁谢过裴三公子。”说罢转身要走，昙秀在他身后道，“祝公子，不知愿不愿意听我一句劝？”
祝青宁道：“洗耳恭听。”
昙秀淡淡一笑，道：“我上回已经说过了。祝公子本该是离俗之人，明知入此世终无好结果，为何偏要来？”
“从上依世则道废，违上离俗则身危。大师你说得好像离俗弃世是什么好事一样，指不定一样被虎食呢！”祝青宁道，“我总觉得，你巴不得我走得越远越好。怎么，我哪里惹着大师你了？好像每一回都是你在对我栽赃陷害吧？”
“祝公子真是嘴不饶人。”昙秀笑道。祝青宁道：“真不敢当，我哪里说得过大师你？只是大师大约是平日里说经说多了，每回我都还没说完大师都想着要动手了结了。”
昙秀笑道：“我受人之托，事情办完了，这就回去了。不过，裴三公子有句话让我请问祝公子。”
祝青宁道：“答不答那是我的事。”
“他想问你的是，今晚你到尉府究竟是为了什么？”昙秀道，“若是你不愿意答，他还有句话要我捎给你。”
祝青宁道：“什么？”
“让你别再去找上谷公主了，纵然是你生身母亲，你也是在添些祸事。”昙秀道，“刚才京兆王一辈子的脸面都没有了，你就没看到？还不知怎么收场，皇上心中必生芥蒂。渔阳公今晚也不知被谁杀了，祝公子，你就看看吧，你一现身引出多少事来。”
祝青宁问道：“大师难不成就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虽不是，也差不多了。”昙秀笑道，“我这辈子都不记得见过父母的面，这么说，祝公子你满意了吧？这样最好，心无挂碍，免受七情所苦。”
祝青宁淡淡一笑，道：“如此说来，我倒是羡慕你大师得很了。”青衣飘动，人已没入观中，昙秀只听他声音飘来，忽远忽近。“请转告裴三公子，今日多谢他相助，也多谢他忠告，以后必再不会令他为难。”
昙秀念了一声佛，笑道：“你说得没错，你走得越远越好，省多少麻烦。”又回头去看那些生在坟墓旁边的白木槿，摇了摇头，又笑道，“还真是木槿荣丘墓，哪去找这么贴切的！祝青宁啊祝青宁，你就真不是什么能离俗之人！”
裴明淮回到内堂，外面禁军把守，见他来了方让开。进去见吴震还蹲在尉眷尸身旁边也不知在看些什么，吴震看他来了，正想说话，裴明淮便开口道：“你到底有没有找到是谁杀他的？”
吴震道：“怎么了，火气这么大？你一来一去，半柱香时分顶多吧？我是神仙也怕找不到凶手吧？”
裴明淮道：“我不管这么多，你今晚必得把杀尉眷的人给我找出来！”
“你这不是强人所难么？”吴震“嘿”了一声，道，“怎么了，裴三公子？你脾气一上来谁都怕，出什么事了？”
裴明淮道：“还不就是那支金雀步摇。失了步摇的不是琅琊王妃沮渠宜琦，却是另一位武威公主沮渠宜琼。可扯来扯去，却把太子妃李音扯进来了，除了景风、西河，还有上谷公主，同席的就只有李音了。武威公主两姊妹有母亲护着，李音可没有！”
吴震道：“太子这位正妃我没见过，不过听说是南郡王李惠的女儿，知书达礼，才貌都十分出众。她会武？”
“会什么！踩死只蚂蚁都要可怜，见血就晕，跟我姑姑一样。”裴明淮道，“她决不会与此事有干连，真不知道皇上怎么想的。”
吴震站了起来，在旁边找了个银水盆，把手洗了，只见那一银盆的清水都染成了鲜红色。“杀尉眷的人，趁众人都看外边去了，便下手了。只有这内堂因为都是皇室女眷，禁卫也不便进来，所以在此处下手最好。皇上疑太子妃倒也没什么出奇的，明淮，你心中有数，为何偏不肯承认？”
裴明淮低声道：“即便灵岩石窟之事与太子有牵连，太子也不会让李音来做这等事。”
“能在这地方杀尉眷，显然是灭口。都逼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会不会的。”吴震叹道，“我也只是说说罢了，皇上大约是这么疑的，所以才会唤李音去问。你别管啦，若与太子无关，自然也不会冤枉太子妃。”
他见裴明淮不答，忽地恍然，叫道：“你……”指着裴明淮，压低声音道，“你是不是疯了？！皇上是疼你，事事都不跟你计较，但……但你好大的胆子！什么人不可以，太子妃你也敢……”
“你胡扯什么，把我当成什么样人了！”裴明淮怒道，“我是有一年回京的时候遇到李音的，路上遇了歹人，我救了她。我母亲不愿我跟景风成婚，想必是景风跟太子兄妹亲厚，她心里多少有些忌讳。南郡王素来清明公允，不偏不倚，而且南郡王的父亲李盖又尚武威长公主，她跟母亲素来极好，我想母亲总不会反对了吧？可回去后她仍然不许，竟然说把李音赐婚给太子就赐了，根本不容我多说一句。李音向来温柔听话，有圣旨下来，她还不是只得嫁，我也只得当没这回事。木已成舟，我只能三缄其口，以免给李音招来麻烦。”
吴震听裴明淮这么说，也无话了，只道：“是我说错了。这还真不是你的错。”
裴明淮余怒未息，又道：“爱敬尽于是亲，是，我母亲的话，我不敢不听。一回两回的，我也从此就死了这心，我不娶还不行了么？”
“行行行，行行行。”吴震忙道，“我说错了还不成么？”
裴明淮瞪了他一眼，道：“但李音若出事，自然不能看着不管。你倒是快设法呀，把那个杀尉眷的凶手找出来。”
吴震笑着道：“我若说我已经找出来了，你信不信？”
裴明淮一怔，道：“当真？”
吴震环视这内堂，道：“那个杀尉眷的人——也是杀尉端的人，虽然十分聪明，反应极快，当机立断，又下手狠辣，但他有个毛病。这毛病就是他太自信了，对自己的聪明才智太自得了，自以为没有留下什么破绽，其实那破绽反而是最大的。”
裴明淮笑道：“吴大神捕厉害，我是佩服得很的。”
二人到了正厅外面，就见着李音跪在阶下，一张脸十分苍白，却仍是端庄秀丽。只听她道：“陛下，究竟为何我衣袖上会沾了血，我实在是不清楚。我决没有杀渔阳公，请陛下明鉴。”
此时脚步急促，却是南郡王李惠跟在太子身后，一同来了。太子跪到李音身边，道：“父皇，李音向来心慈，从不杀生。儿子与她成婚数年，她的品性如何，我是最清楚的，是决不会，也做不来这样事的，还请父皇明察。”
李惠也跟着跪下，道：“陛下，我女儿自小见血就怕，连小猫小狗伤了都要去救治，怎会杀人？”
穆庆在旁道：“太子，南郡王，没人说是太子妃杀了渔阳公。只是事情实在古怪，又实在重大，陛下连两位武威公主都一起察问了。”
太子道：“是，这我明白。但我仍要替她担保，父皇，杀渔阳公的决不会是她。她一辈子连刀都没拿过，又怎能杀人了？”
文帝不答，半日道：“你们看看她右手。”
众人目光都集中到了李音手上，只是李音跪着，双手放在地上，看不分明。李惠道：“你把手摊开！”
李音迟疑片刻，只得将右掌慢慢放开。众人看去，只见她掌心洁白如莹玉，在虎口上却有一道新伤，倒像是被什么锋锐之物从虎口擦过一般。只听文帝道：“朕其实并没打算疑她，只是她两回都在，叫来问问罢了，南郡王教女有方朕自然是知道的，否则又怎会赐婚给朕的儿子为正妻？但她一进来，朕就看她右手有些不对，倒像是受了伤，又见着她衣袖上沾了血迹。今儿是尉端的丧事，服制自与平日不同，她决不会穿着一件没洗干净的衣裳来这等地方。”
李音脸色惨白，伏在地上只是发颤，却不说话。李惠急道：“音儿，你倒是说话啊！你手上的伤究竟是怎么回事？那血……你衣袖上的血又是怎么来的？”
太子也道：“你有话尽管说，我信得过你。父皇也不会冤枉你的。”
李音又沉默了良久，却道：“我不能说。陛下，不干太子殿下一点儿事，是臣女有罪，请您赐我一死好了。”
李惠几乎被女儿气疯，一耳光就打在了李音脸上。裴霖叫道：“南郡王勿要动气，有话好好说。”
文帝缓缓地道：“太子妃，你要是不肯说，那就不仅是害你父亲，也是在害太子。这里坐的人都不是什么外人，审不审的，法不法的，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你说的话合情合理，一概无妨。”
李惠叫道：“音儿，陛下已经开恩到这份上了，你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穆庆也劝道：“太子妃，咱们都是自家人，这不是什么廷尉审案，我跟太师现在也不是什么内都大官外都大官的。你有什么隐情但说无妨，没什么好怕的。”
李音低声道：“我没什么好说的。”
文帝淡淡地道：“那朕就只有当是你偷拿了武威公主的金雀步摇，用那步摇刺死了渔阳公尉眷。这罪名不小，再怎么宽宥，也是死罪。”
太子大惊，叫道：“陛下，她不会干这样事的。”
“她会不会干不打紧，可她就是要认。”文帝冷冷地道，“她都认了，若不杀她，那怎么成？”
见文帝已转头要吩咐赵海传旨，裴明淮也来不及多想便冲了进去，吴震伸手想拉，哪里拉得住。裴明淮跪在文帝面前，求道：“陛下，这事儿还没弄清楚，怎能杀太子妃？”
文帝道：“这事儿本来便不必要弄清楚，有人肯认便成。既然她要认，那就是她。这道理不用朕讲给你听，你起来，不干你的事。赵海，去，李音即刻赐死，白绫鸩酒，随她挑便是。”
裴明淮大惊失色，对着文帝便磕下头去，叫道：“陛下，陛下，求你开恩。”
见已闹成这样，裴霖和穆庆也早坐不下去，站了起来。二人对视一眼，穆庆正要开口相劝，忽见着乙旃惠一脸惶急，快步而入，屈膝跪了下来，道：“陛下，出事了。苏大人一行人刚才在马头山遇袭，韩将军过去得迟了一步。”
文帝变色起身，问道：“苏连呢？”
乙旃惠道：“中了一箭，人已经昏了过去。韩将军本想直接送他回宫找太医救治，但听说他要见陛下，就先送过来了。”
文帝不再发问，快步走了出去。裴明淮此时也顾不得别的了，抢在前面奔了出去，外面早已不见吴震的影子，想必听了乙旃惠的话已出去了。只见韩陵忳此时也抢进来了，文帝道：“免礼。怎么回事？”
韩陵忳道：“回陛下，臣听陛下的吩咐，虽灵丘那边重兵驻扎，仍去接苏大人。但苏大人一行人过了灵丘道一刻未停，直接回宫，怎么也不曾料到居然马头山上有设伏。臣到得晚了一步，苏大人中了一箭，虽不是要害，但箭上喂毒……”顿了一顿，又道，“臣率禁军将那些人尽数围住，本想拿活口，但……但都自尽了。”
走到尉府大门前，吴震正在一辆车前，一叠连声地叫：“阿苏！阿苏！你醒醒！”
裴明淮见苏连面色死灰，左肩中了一箭，撕开他衣裳一看，伤口处全是紫黑，知道是剧毒无比。自怀里取了个玉瓶，将里面的丸药全倒在苏连口中，对吴震道：“取些水来，想法子让他吞下去。”又扶了苏连，一手抵在他背上替他度气。
过了一阵，苏连“哇”地一声，吐了一口黑血出来。睁眼见到文帝，低声道：“陛下……我……我有负你所信……”
文帝道：“告诉朕出了什么事。”
“陛下，你要我找的东西……”苏连道，“我中箭后有人自我身上搜了出来，这时韩将军已经到了，本来应该无虞，可那人……将那东西以指力捏碎了，连那些碎屑都……都咽了下去。”
文帝问道：“你亲眼所见？”
苏连道：“是，亲眼所见。”又道，“陛下，你吩咐的事我没办好，我知道是死罪。阿苏只求陛下一件事……”
文帝打断他道：“什么死不死罪的！行了，赶紧回宫叫太医看吧。前些时候入宫那姓徐的太医好得很，死不了的，你日子还长得很，不用多说了。”
苏连还想说话，但那箭上喂的毒实在是剧毒，头一侧又昏迷了过去。吴震连着叫了好几声：“阿苏！”
裴明淮已自苏连身上摸了个玉瓶出来，倒了一倒，却是空的。便道：“算他聪明，一中箭就知道全部吞下去。要不，早死了。”
吴震脸色也吓得比苏连好不到哪去，声音都有点发抖，道：“那……那他不会得死吧？究竟是什么毒？”
裴明淮道：“赶紧去好好医治，死不了的。”又对韩陵忳道，“还好你到得快。你送苏连去医治吧，别回宫了，就送到我府上，请那位徐太医来便是。”
韩陵忳面有惭色，道：“还是晚了一步。”
裴明淮道：“怎会有人在马头山设伏？最近京畿布防极严，那么多身份不明之人，怎能进到京城？”
文帝已转身向里走，道：“淮儿，你要想阿苏死，就只管追问吧，还不赶紧让陵忳送他去医治。”
吴震忙道：“是，是，明淮，有话过些时候再问吧。”见韩陵忳率麒麟官驾车出了尉府，低声道，“不会得有事吧？”
只听文帝的声音道：“若是死了，朕也不吝于再赐一回依襄城王丧事的例。吴廷尉，我看你对今晚的事已是了然于胸，就进来说说吧。”
吴震不敢答腔，等文帝走远，悄然对裴明淮道：“陛下什么意思？”
裴明淮脸色也不好看，压低了声音，道：“我刚才已经说了，如今京畿防卫森严，阿苏本来带的人就多，都是好手，居然能一举杀完，人数必当不少，是怎么进到京城的？我们一路上千防万防，重兵环伺，你我都担心的灵丘道隘口几乎已经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却没出什么事。但既入代都，就不能带那么多人进来，否则恐遭非议。伏击阿苏的人也是料到了这点，阿苏一至京畿，也是放松了戒备……”
吴震道：“听方才他说，那个人没有带走东西，反而是毁了。”
“对天鬼而言，毁了的启节有什么用？”裴明淮声音更低，已几近耳语。“只有启节两截合一，方才有用。只有对一个人，启节毁掉才是好事。”
吴震的声音也已几不可闻。“你是说，袭击阿苏一行人夺启节的人是太子的人。”
“所以方才皇上不让我问下去了。”裴明淮低叹道，“皇上一听说不是抢启节而是毁启节，立时便明白了。唉！只要阿苏无恙便罢。这东西实是祸害，为它而死的人也不知多少了。让天鬼得了更是祸害，毁了也好，从此再不能合一最好！”
吴震道：“但皇上必因此事对太子生出芥蒂。”
“那是皇上跟太子的事，我们也管不着。”裴明淮道，“走吧，吴大神捕，你把事情说清楚了，赶紧去看着苏连，免得有人趁他受伤昏迷之际害他。他树敌太多，你不是不知道。”
他这一说，吴震头点得鸡啄米一样，道：“是，你说得是！”又看了一眼裴明淮，埋怨道，“你方才求什么！你不求还好，你一求，皇上还真要杀她！”
裴明淮被苏连的事分了心，这时又记起李音，顿时焦躁起来，道：“那怎么办？”
“我拉你又拉不住！”吴震道，“我都说了我知道是谁杀渔阳公的了，你就耐心点不成么？非要把事情搞成这样！”
裴明淮也不及多问，道：“好好好，吴大神捕，就看你的了！”

第7章
二人又走到那厅前，吴震在外面悄悄看了一眼，道：“我的老天爷，这格局越来越吓人了。我都有点怯场了。”
“二品的廷尉卿啊，吴大人。”裴明淮道，“你以为这是白给的？”
吴震只得硬着头皮进去，对着文帝行礼。文帝道：“免了，有话就说吧。”
“好，那我就说了，若是有得罪谁的地方，请众位大人见谅。”吴震说道，“陛下，其实我们一直都被一件事给误导了。那就是，尉端难以与后宫嫔妃见面，所以才会借灵岩石窟祈福的机会，与那个人见面。其实尉端为何能找到这个人，是跟他去西域的缘故相关。尉端去塔县的时候我也去了，明淮也在。”
他看向裴明淮，裴明淮道：“我前些时候去西域，是应陛下的旨意，吐谷浑与塔县昔年的乌夷国贵胄有勾结，意欲夺下这一隅。这不是什么新鲜事，吐谷浑向来扰我大魏边境，不时都有些战事。但吐谷浑与柔然一样，向来没什么智计谋略，这一回居然里应外合还有条有理的，背后却是有天鬼的影子。乐良王的事，他王妃吕玲珑是天鬼的人已是铁证，而与吕玲珑联络之人也是天鬼放在塔县的那一个——韩朗。他在塔县叛乱之后便不知所踪。”
裴霖道：“韩朗？我恍惚记得此人，是韩明的异母兄弟么？”
“正是。”裴明淮道，“尉端在琼夜那里不知道见到了什么，也许是书信，也许是什么物件，总之是直接指向了一个人，而这个人又与天鬼有关系。尉端回京便立即去找这个人了，但他却被这个人杀了灭口。尉眷想必也知道了些什么，那个人无奈，只得冒险又将尉眷杀了灭口。”
此时李音已被带了下去，着人看守，如今厅中只有文帝、裴霖、穆庆、陆复诸人，京兆王也过来了。文帝道：“有话直说。那人是谁？”
吴震叹了一声，道：“臣已说过，我们是想左了，总觉得是尉端不便入宫去见某一个嫔妃，才会在灵岩石窟见面。可是，我们从另一面来想想呢？尉端凭什么要为一个连面都没机会见的嫔妃守密？为什么不直接去禀告陛下，或者告诉他父亲渔阳公，或者跟景风公主商量？这都行啊。”
裴霖缓缓点头，道：“吴廷尉说得是。若那嫔妃是宫里的任何一位，尉端都没有任何理由替其隐瞒，只会立刻告知陛下。他既已回京，那是容易得很的事。知情不报，反而是重罪，除非尉端有不能相告的重要理由。”
吴震道：“太师说得是。所以我们是全然被发生的事给误导了，或者是说，想得太多了些。尉眷知道了些什么，我们不得而知，但既然尉端是受其父之命到塔县，想必尉眷也决不会一无所知。而就在今日，尉眷终于有机会跟那个人会面，必然是质问那人，而那个人……只得杀了尉眷。这已不是冒险不冒险的事，也跟会不会武功没干系了，就八个字，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想了想，又道：“这个人的作风，十分敏捷，十分狠辣，而且有种……有种不顾后果的勇气。顺便还设了一连串的陷阱，先是陷害武威公主，然后又陷害太子妃。太子妃的手受伤看起来应该是今天的事，想必确是什么不好宣之于口的事，但一定跟此事无关。我疑惑着，也许是这个人先看到了太子妃手上有伤，然后才想到以金钗杀尉眷，嫁祸太子妃。就跟在灵岩石窟杀尉端一样，一串事情做得干脆俐落，绝不拖泥带水，臣都要替他拍手叫好了。”
穆庆笑道：“这么说，那这个人做得就没有破绽？”
“宜都王，天下没有不会有破绽的案子，就看你怎么去补这破绽。最高明的案子就是过下无痕，至少看起来是。”吴震道，“要我说，灵岩石窟最大的破绽就是那留下来的白莲红莲，所谓天雨四华，简直是揪着我们把视线转向吕玲珑，这个人用一个明显的破绽来补了原本可能出现的破绽，实在高明。至于尉眷这案子么，破绽就在于地方太小了，就这么大一个地方，有机会杀人的简直是屈指可数，所以只能说杀人的那个人实在是逼得没法子了，也谈不上什么高明不高明了。臣要说的，都已经说完了，至于那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臣是真不知道，还请陛下与三都大官明察了。若是没什么要问的了，臣先告退了？”
文帝微微点头，吴震朝裴明淮看了一眼，退了出去。一时无人说话，最后穆庆叹了口气，道：“陛下，这究竟是为什么？她仅在皇后之下，其位尊贵，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为什么要跟天鬼勾结？”
“……这朕却也不知道了，若是知道，还能容她到今日？”文帝叹了口气，道，“传她过来，让她自己说吧。”
过了半日，赵海引着尉昭仪过来了。尉昭仪上前对着文帝见礼，问道：“陛下，怎么这时候叫我来？”
“这倒是朕想问你的。”文帝缓缓地道，“仙姬，自你从于阗嫁过来之后，朕待你并不薄。自有了景风后，你便是左昭仪，仅在皇后之下。朕也不明白，你与尉眷有亲，论起来尉氏也是于阗贵族出身，尉氏荣则你荣，你为何要下手杀尉氏父子？”
尉仙姬听得文帝如此问，脸色变得纸一样惨白，本跪在地上，这下子脚下一软，已跪不住，跪坐在了地上。文帝道：“事已至此，就别说些没意思的话了，都省些力气。朕乏得很了，早些闹清楚了事的好。”
裴明淮仍是有些不相信，问道：“尉昭仪，真是你杀了尉端？”
“她身边一个叫小珂的侍女突然离宫了，我就有些奇怪。”文帝道，“原来不是走了，是死了。也是天鬼给你安插的人吧？”
见尉昭仪仍然不开口，文帝笑道：“你这是在考量朕的耐心是不是？这么说来，天鬼就是跟你们于阗国也有勾结的了？也好，朕这就派敦煌公过去，把你们那于阗国给灭了，里面的人一个不留。”
尉仙姬本来垂着头，这时猛地抬起了头，道：“这样的事，难道还是第一回 吗？先帝时候，高凉王出兵追击吐谷浑于白兰，慕利延仓皇而逃，却苦了我们于阗。吐谷浑杀了我们万余人，那真是屠城哪！后来我嫁到这里，国中却仍是常常受柔然所苦，上一回柔然又来胁持我国，派使者来苦求陛下发兵，陛下是怎么都不允可！”
文帝道：“就为这个？朕当时已经说了，不是不肯发兵，打个仗有什么大不了的，跟柔然还打少了么！可要从平城发兵，走过去得走多久你不是不知道，走到了有什么用！若是自敦煌发兵，是，敦煌公是上表请战，但若他去了，敦煌一线便告空虚，若是柔然或是吐谷浑乘势来袭，便麻烦了。若你于阗真是如前次吐谷浑屠城那般，生死一线，朕或者会答应让敦煌公领兵前去，但你们使者还能优哉游哉到我这里来，分明柔然不过就是看上你们这西域要塞想分杯羹，并无实质上的险情。”
尉仙姬笑道：“陛下打悦般国，那也没个缘由的，说打就打了。我嫁陛下这二十多年了，陛下连这丁点情份都无？”
穆庆皱眉，在旁道：“尉昭仪，我说句实话，你们于阗本来也奸猾得紧。扣留我朝使者，还劫了波斯给我朝的贡品，这都是明明白白摆着的事！”
文帝挥了挥手，示意穆庆不要再说，又道：“即便你对朕心怀怨恨，你又怎会跟莫瓌的天鬼扯上关系？算起来，宫里位至高位的嫔妃，最没可能跟莫瓌扯上关系的就是你了。”
尉仙姬不语，文帝喝道：“你真以为朕不会灭了你于阗？不过蕞尔小邦，因为你的情份，方才宜都王说那些事朕才没计较。你再不吐实，别说朕不顾二十多年的夫妻情份！”
“陛下对我何尝有情份？”尉仙姬笑道，“陛下就算是待沮渠夫人，也比待我好吧？若不是有我女儿在，还不知怎么样。”
听到她说这话，穆庆裴霖等人再怎么都不便听了，裴霖先起身道：“陛下，我等先出去，陛下的家事，我们不便多言。”
“有什么要回避的！全都坐下。”文帝怒道，“是你们于阗送你来的，并非朕索要的。两国通婚，本是常情，朕多年来待你并不薄。朕再问一次，究竟你是怎么跟天鬼扯上干系的？你替天鬼做了些什么，会引得尉端与你反目？这是最后一回，若你再不答，朕也不问了，即刻便令敦煌公出兵灭你于阗！”
裴霖在旁劝道：“尉昭仪，事已至此，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并无害陛下之心，只是我们于阗受了他们的恩，我就替他们办了些小事。”尉仙姬低声道，“若是要害陛下，我也是决不肯的。”
穆庆奇道：“受他们的恩？”
尉仙姬道：“吐谷浑当年屠我于阗，还不肯罢休，后来仍常常相扰……”
见她不说下去了，穆庆催促道：“尉昭仪，你倒是说哪。”
文帝冷冷地道：“还能有什么？自然是吐谷浑以乙弗氏为首那一支，自和平初年后便吞并了不少西域小国，如鄯善、且末之属。从上次塔县的乌夷余孽联同吐谷浑叛乱的时候朕便知道了，这一支仍在莫瓌掌控中，打通了自西域南边经青海到益州一线，连南宋都要朝他们借这条道。他们既在鄯善重兵镇守，便是与你们于阗相邻，替你们挡了不少原本来自吐谷浑的灾吧？好罢，天鬼于你于阗有恩，你又觉着朕在柔然其事上不肯出兵相救，所以你应了他们所请，是不是？朕说过了，女子若蠢了笨了，真是不要来多事，害人害己！我们大魏这些年虽跟吐谷浑打得不少，也不是没奏效，但……”
裴霖劝道：“陛下，你也别气了。尉昭仪又怎会懂得打仗的事？她来大魏都多少年了，怕是于阗国里的事，她也没法子知道多少。”
“你替他做了什么？”文帝问道。尉仙姬低声道：“并没做什么。只是……只是那个叫小珂的侍女一直跟着我，跟了多年。韩琼夜是早就走了，本来她走了我是松了一口气，可后来又来了一个小珂……她们在宫里究竟有做些什么，我……我也不太清楚。我并没有想杀尉端，我只是求他别把这事告诉陛下你。但……但小珂动手杀了尉端……”
裴霖叹道：“尉昭仪，你真是一步错，步步错。想必尉眷早想问你，只是你躲着不见吧？今日你不能不来，他便来向你问个究竟，你又连他都杀了？你怎的不替景风公主想一想？一边是驸马，一边是母妃，你要她怎么办？”
听裴霖如此说，尉昭仪终于泪流满面，伏在文帝脚下，哭道：“陛下，陛下，我就景风一个女儿。我一直都怕得很，从尉端死了那日开始，我就怕得不得了，知道迟早有一日要事发的。求陛下赐我一死！”
“……赐你一死倒是简单得很。”文帝缓缓地道，“只是要朕如何对女儿交待？朕若下旨赐死你，景风岂不要恨朕一世？”
尉仙姬颤声道：“那……那陛下容我自尽……”
“自尽她也会觉着是朕逼的，一样的恨朕。”文帝道，“论起来你实在是该死的，但朕怕景风因此伤心，倒是让朕为难了。”
裴明淮忽听得景风声音在外面道：“我要见我父皇！让开！”他深知景风的脾气，捏了一把汗又不好说话。
文帝皱眉，景风已闯了进来，对着文帝道：“父皇，今日……”她话还没说完就见着尉昭仪跪在那处，吃惊道，“母亲，你这是干什么？”
众人都以为景风是为了尉昭仪来的，听她这么一说，却都怔了。文帝道：“景风，我们在这里议事，你来干什么？越来越没规矩了。”
景风往他面前一跪，道：“父皇，太子妃的手是我不小心弄伤的。她连只蚂蚁都不敢踩死，怎会杀人？你们别冤枉她了。”
文帝道：“你？”
“父皇，你就别问了。”景风道，“反正跟今儿的事没干系，李音也跟今儿的事没干系。你要再问，就是给你女儿难堪。”又拉了尉昭仪道，“母亲，你这是怎么了？你哭什么？出了什么事？”
文帝叹了口气，道：“景风，渔阳公是你母亲杀的。你的驸马也是你这母亲给害死的。”
景风只惊得脸色煞白，半日方道：“什么？不，父皇，这怎么会？”
文帝道：“你自己问你母亲去。”
尉昭仪泪流不止，颤声道：“景风，景风，都是娘不好，你不要恨我。”
景风叫道：“可这是为什么？”
穆庆在旁道：“景风，你母亲怨恨你父皇不肯发兵于阗，积怨已久，所以跟天鬼有所勾结，虽不算什么谋逆的大事，但尉端发现了端倪，于是便被跟在她身边的天鬼中人给杀了。渔阳公今日相问，尉昭仪更是害怕，便……”
景风只听得如五雷轰顶，抓了尉昭仪的手，叫道：“母亲，我不信，我不信。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尉昭仪哭道：“景风，娘也是不得已啊……”
“够了！”文帝喝道，“一个个地闹够了么？”
见文帝发怒，连景风都不敢再说。文帝道：“带尉昭仪回宫。景风，从今日起，你先不要去见她。”
景风颤声道：“父皇，你要如何处置我母亲？”
“即便是你可以不把你驸马都尉的死当一回事，朕也不能让渔阳公这样的臣子白死。”文帝淡淡地道，“不过她终归是朕的妃嫔，这事又关联颇多，让朕想想再说吧。”
见景风还要再求，穆庆咳了一声，道：“景风，陛下已经开恩，不曾立刻赐死了。”
文帝已经站起了身，众人也连忙起身。此时院中诵经已毕，道坛上生起火来。大代旧例，哪怕贵为皇室中人，死后一般的衣物器皿全部烧毁。文帝回头望向院中，半日，叹息一声，道：“这丧事，一件办成了两件。太子，渔阳公的丧事你亲自办吧，在东堂举哀，追谥尉眷为渔阳王。”
太子低声道：“是。”又伸手去扶景风，道，“别的事有我呢，你先回去歇着。我着人去找庆云，让她陪着你。”
此时一队禁军与尉昭仪一同走过院子，行到那烧得火光熊熊的道坛边上。禁军虽在前后，但也不敢离尉昭仪太近身，见尉昭仪扑入火中，众人都惊得呆了，竟不及拉她。景风尖叫一声，也不顾火势极大就要冲进去，裴明淮和太子两个人竟才把她拉住。
“景风，景风，别去！”太子叫道，“别过去！”又喝道，“楞着干什么？还不快把尉昭仪救出来！”
此时为时已晚，本来就已经烧了诸多衣裳纸书之属，坛上火光冲天，尉昭仪浑身上下都已着火，只听她凄声叫道：“瑞儿，我就只望你好好的，别卷进去……”
景风惨叫一声：“母亲！”已晕了过去，裴明淮慌忙扶住她。太子转头看向文帝，跪下道，“陛下，看在她是景风亲生母亲的份上……”
“是她自己求死，朕没想要她死。也罢了，倒省些事！”文帝淡淡地道。裴霖低声问道：“陛下，那尉昭仪的葬仪……”
“不拘怎么葬了便是，还要朕操心么？”文帝道。听文帝如此说，也再无人敢说话。文帝又道：“另下一道诏，冯右昭仪晋左昭仪，”顿了一顿，又道，“沮渠夫人晋右昭仪。”
众人都是一楞，穆庆似想说话，跟裴霖对视一眼，又都咽了回去。文帝道：“这道诏就劳太师亲拟了。”
裴霖只得道：“是，臣不敢当。”
文帝又道：“太子，尉氏的事你多费心。西河，你姊姊伤心，你这几日都去陪着她，不要离她左右。”
西河公主早已吓得一张脸雪白，两眼直盯着火堆，连答文帝话都忘了。薛无忧在旁低叫了一声：“西河！”西河才回过神来，颤声答道：“是，父皇。”
众人一直跟着文帝出尉府，文帝上了车驾，径直回宫了。尉府前面黑压压一群人，却是鸦雀无声，无一人说话。
待得文帝车辇走得没影了，众人又立了半日，方才慢慢散去。裴明淮回到院内，见那熊熊火势比起方才已小了些，却仍是热浪灸人。众僧道都站在一侧，个个的脸被火光映着竟也是惨白。
裴明淮对昙秀道：“替她多念几卷经吧。”
昙秀合掌，笑道：“公子既吩咐了，那今晚就念一夜也没什么不可以。只是公子觉得，再念多少卷经，又有用么？”
裴明淮道：“有用无用，那也得念。”
昙秀道：“是，听公子吩咐。”又叹道，“没料到我当上这沙门统，第一件事办的却是这个。”
裴明淮见那火势越来越弱，里面不管是什么都烧得怕不剩了。鼻端是闻得些异味，恨不得闭住呼吸，什么都闻不到也看不到最好。偏这晚狂风大作，吹得尉府里面的树叶纷纷落地，那些烧残了的也不知是纸还是衣物还是什么的黑灰，也跟着满天乱飞。半日，裴明淮低声道：“人走了？”
昙秀笑道：“你都开口了，我只得帮你去送一程了。只是要说离俗绝非易事，怕也只是一厢情愿。”
裴明淮不语，这时见乙旃惠奔了过来，裴明淮明明见着乙旃惠随着文帝回宫了，心里一跳，问道：“乙将军，怎么了？”
“淮州王，皇上传你即刻入宫。”乙旃惠道。裴明淮问道：“出什么事了？”
昙秀合掌，道：“我先去替尉昭仪诵经了。”见他走开，乙旃惠朝裴明淮走近了两步，压低声音，道，“方才李刺史急报，秦州益州氐羌叛乱同起，武都王又反了，当地坞壁宗主也掺合进去了。皇上也已经宣薛公子入宫了，大约有意要这位新驸马都尉前去平叛？”
裴明淮失声道：“什么？！秦州益州？怎么会？”
“就是奇怪啊，淮州王。”乙旃惠皱眉道，“数年前自您带兵安抚仇池以来，已经多年无甚大事，怎么突然……”
裴明淮沉默片刻，道：“乙将军先回宫吧，我这就去。”
乙旃惠道：“是，您也赶紧，皇上催得急。”
见乙旃惠走了，昙秀走了过来，笑道：“怎么？出大事了？”
“这几处怎会突然起兵？”裴明淮道，“这不可能。”
昙秀沉吟道：“我看哪，南朝向来也在秦益使尽力气，这一回必定也有他们弄鬼。”
裴明淮道：“这没错，也不是一回两回。可是，秦益两州坞壁离京畿远，向来按兵不动，是不肯多掺合的。”
昙秀笑道：“你不是说了，因为皇后的事，还有灵丘罗氏犯上作乱，惹得皇上大怒，有意要除九宫会了？”
“是，可如今也只是还在说而已。况且……”裴明淮不说下去了，昙秀却道，“那还用说，自然是你们身边有眼线。天鬼想尽办法，埋了个棋子在这尉昭仪身边，若想要再埋眼线在皇上身边，也不是不可能。我说天鬼跟九宫会里面有人勾结上了，你信不信？”
裴明淮摇了摇头，脸上疑虑之色未减，道：“我先进宫去了。”
“我就不送你了。”昙秀道，“待得此间安排妥当，我就先回八角寺去。”
裴明淮问道：“你还在八角寺？”
“总是住惯了的。”昙秀道，“放心罢，既蒙皇上授了这沙门统一职，也得好好念几卷经。”
裴明淮笑了笑，道：“这不像昙秀大师说的话。”
昙秀合掌而笑，道：“那我就说句像大师的话。诸行无常，是生灭法！”
“这都说的什么！”裴明淮道，“劳大师你解释一下，这话跟咱们现今有何干系？”
昙秀笑道：“不是人人落到地上，都那么好运有个帝释来接住摔不死的，哪怕你是有舍身之念呢？明淮，诸事小心啊，我看这回真是有大变了。”
灵岩石窟不远处的尼寺，夜半时分是安静得很。冯昭仪却没睡，跪在佛像前望着香炉发怔。冯宜华轻轻走到她身旁，低声道：“姑姑，都这时辰了，你就睡去吧。你近儿日日都睡不着，也吃得少，怎么成？”
“不干你的事。”冯昭仪道，“宜华，你自去睡吧，不须你侍候了。”
便在此时，听得马蹄声急促，一行人在尼寺前停了下来。冯昭仪惊道：“这时候，怎会有人来？我今儿心一直怦怦跳，出什么事了？”
她走出正殿，借着灯笼的光，见穿过院子而来的竟是太子，失声道：“太子，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太子走到她面前，道：“宜华，你先下去。”也再不理会，径直进了殿中。冯昭仪知道有事，忙跟了进去，关上了门，问道：“太子，出什么事了？”
太子望着她，笑道：“有两桩事，一样是跟母亲相关的，一样是跟我相关的，母亲想先听哪一桩？”
“太子，你跟我难道还能分彼此？自皇上把你交给我抚养那日起，你荣我荣，你辱我辱。”冯昭仪道，“说吧，究竟出了什么事？”
太子笑道：“对母亲而言真是喜事。皇上说了，晋母亲为左昭仪，可不是喜事？母亲也别呆在这里了，赶紧回宫，明儿总得要谢恩哪。”
冯昭仪怔住，道：“什么？”过了一阵，方问，“尉昭仪出什么事了？”
太子道：“若不是死了，这左昭仪之位能空出来给母亲？”
冯昭仪道：“死了？”
太子见她并无多少吃惊之色，便道：“难不成母亲知道些什么？”
“哼，我早知道尉昭仪跟什么人有些神神秘秘的事。”冯昭仪笑道，“这难道还瞒得过人了？只没想到她这么蠢，自寻死路！”
太子笑道：“母亲既知道，却一直不说？”
“我跟谁说去？”冯昭仪在蒲团上跪了下来，悠悠地道，“尉仙姬有景风，我有你太子，我们谁也不怕谁，但也绝不愿意第三个人来掺合。皇后是动不了的，她有长公主护着，又有裴氏一门作靠山，我连想都不会想去拿鸡蛋碰石头。这样好啊，没什么不好的，我为什么要把尉仙姬的事捅出来？”
“母亲高明。”太子道，“那母亲知不知道，皇上晋你左昭仪，那右昭仪之位给谁了？”
冯昭仪一怔，问道：“谁？”
太子一字一字地道：“沮渠夫人。”
冯昭仪自蒲团上站了起来，道：“什么？怎会是她？”一转念间，脸色发白，压低声音道，“太子，你干了什么？我不是告诉过你，什么都不要做吗？”
“我知道母亲说得有理，但始终没法子置之不理。”太子道，“每日想到这件事，我便焦灼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得知父皇差苏连去了邺都景穆寺，回来时重兵相护，那阵势实在是从来没见过，我……”
冯昭仪声音发颤，却不敢高声，问道：“你究竟干了什么？你去找皇上讨平原王宅第的事，都已经够惹眼了，我当时就劝过你……”
“我派人在马头山伏击苏连，毁了启节。”太子道，“本想连苏连一起杀了，但韩陵忳来得太快，算他运道好！”
“你糊涂！”冯昭仪又气又急，道，“太子啊太子，你怎么这么糊涂！你这不是明着告诉皇上，事儿是你干的么！马头山地处京畿，能在这方圆之地调动这么多人，摆明了就是你干的啊！你好歹把东西带走，还能推到天鬼或是谁的身上，你却毁了东西，你……这世上就只有你太子一个人，会毁启节！”
“母亲说的，我自然明白。”太子苦笑道，“过了灵丘，苏连也不能带重兵进城，那得惹多少人惊疑！但父皇慎重，派了韩陵忳过来。我虽掌京畿防务，但明淮近来领了左卫将军之职，有调拨禁军之权，我也不敢太过，以免他生疑。我只能事先嘱咐，若实在不能带东西走，便只能毁之。”
冯昭仪缓缓摇头，道：“太子，这件事，你是真的做错了。我对你说过，这样的事，没人敢说是，也没人敢说不是，皇上他自己也丢不起这面子，必须替你掩饰。若天下人皆知，他立了二十多年的太子乃是逆臣永昌王之子，你教当今天子颜面何存！皇上对这事看重，未必是因为你，也是为他自己。你却非要揽到自己身上，你要皇上如何想？”
太子笑道：“所以父皇一面晋封母亲为左昭仪，又一面晋了沮渠夫人。宫中嫔妃位置，已有多年不曾变动了。”
“你我母子，我也就直说了。”冯昭仪道，“其实并非一定要晋一人为右昭仪，空缺也不是不可，或者是晋乙夫人也可，毕竟西河刚赐婚给薛氏，说得过去。但皇上晋了沮渠仪平，这摆明了就是告诉你，并不是你一个人能当太子，齐郡王也可以。太子，你把皇上气坏了，这是让有凉国沮渠氏血统的齐郡王有继位的可能了。”
太子道：“我知道。但我实在是稳不住，我没法眼睁睁看着启节到父皇的手里，而什么都不做。”
冯昭仪长叹一声，道：“既然如此，那就尽人事，听天命罢！我这就回宫去，明儿向皇上谢恩。太子，千万不可再有任何举动啊！也别再去动苏连，那是皇上的人，也是淮州王的心腹，别再去画蛇添足了。”
太子道：“母亲放心。苏连现在裴府，想动也动不了。”
“别跟淮州王闹僵。”冯昭仪道，“他如今算是不偏不倚，要是被逼急了，斗起来岂不是没意思？”
太子笑道：“我跟明淮向来好好的，平日说起话来也是谈得来的，母亲不必担心。”
冯昭仪向外看了一眼，见冯宜华站在外面，背影窈窕，楚楚动人。“淮州王至今还没娶亲，要不……”
“母亲，长公主非得要庆云嫁他，为此把明淮气得都快终生不娶了。”太子笑道，“别打这主意了。”
冯昭仪一笑，道：“终生不娶？不过是孩子话罢了。你们啊，还太年轻，这话别轻易出口。裴家这孩子也是被宠坏了，居然皇上就因为他不愿意也没赐婚，哪来这道理！纳个妾总成的，长公主留那高家的丫头在寿安宫，不就是这个意思？我去说说，宜华样样都不错，也许就合了他眼呢，成了也不一定。若是宜华不中他意，那不还有世华宛华宣华的？我那哥哥不成器，指望不上什么，偏就儿女上不缺！”
太子无言，只道：“罢啦，母亲，何必给人家添闹心去。”
冯昭仪道：“亲族联姻，哪个贵胄子弟不这样？偏你们就不一样了？说到这个，我也要说太子你了，你的右孺子之位至今还空缺，你也这个不行那个不要的！宜华对你有意你看不出来？”
“母亲怎么又提到这个了？我只当她是母亲的侄女儿，跟妹子一般，从没想过别的哪。”太子叹了口气，道，“非得这样不可么？我也不想娶这个那个的，只想要个一心之人，这都不行？”
冯昭仪凝视他，缓缓地道：“对平常人可以，对你，太子，不行。”
太子默然良久，道：“李音是很好，从不逆我之意，但……她也总是劝我，再多纳些妃妾。其实我清楚得很，李音心里有旁人，哪有愿意将自己心爱之人拱手相让的。我不久前见到一个女子，原以为可以带回来的，可她……”
冯昭仪道：“怎么了？只要这姑娘好，出身家世什么的都无妨啊，咱们原没那么多讲究！你不喜欢宜华，我从没逼着你啊，若是为此……”
太子笑了一笑，摇了摇头，道：“不是为了这个。母亲，咱们先别提这些个事了。你看，如今是时候么？”
“确实不是时候。”冯昭仪深深叹了一口气，道，“听我的，太子。沉住气，千万再不要有任何举动。”
太子点头道：“是，听母亲吩咐。”
这夜不知为何，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家家都关门阖户。华英见裴霖一回府，便上前道：“这样的天气还出去，还这么晚才回来。”说着抬头看天，道，“这一两年也不知怎的，不是刮风就是起老大的沙尘，该不是有什么异变吧？”
裴霖听着便笑，道：“英儿，你什么时候也信这些鬼话了？”说着坐了下来，道，“去，给我煮些茶来，今儿尉府的煮得总差些火候。”
华英道：“我可没空，哪，那位吴廷尉吴大人在茅茨堂，一会叫我这样一会叫我那样的，我还得过去呢！”
裴霖道：“吴大人？他怎么跑咱们家来了？”
“还不是三哥，把人人都畏之如毒蛇的那只白鹭给带到咱们府上来啦。”华英笑道，“这吴大人也跟着来了，他又不知端底，我不侍候着谁去？”
裴霖点了点头，道：“既是如此，那你去吧，我这茶也先不喝了吧。”
华英问道：“爹爹，三哥去哪了？”
“皇上唤他有事，你别管了，自去茅茨堂吧。”裴霖道，“不得轻慢。”
华英嗔道：“爹爹，你说到哪里去了！我怎会轻慢？你这话说得，也不想一想！”
“是我这话说左了。”裴霖道，“不过，英儿，我提醒你一句，你也别以为跟公主说开了，就成天在家里大哥二哥三哥爹爹地叫了。”
华英叹了口气，道：“是，知道了。也不知道这日子要过到什么时候！”
裴霖挥手道：“去吧，去吧。”听华英拖长声音丢下了一句，“是，老爷，我走了！”只得苦笑不语。
华英一到茅茨堂，正好遇上裴明淮过来，叫道：“三……啊，少爷，你怎么回来了？老爷不是说你入宫见皇上了么？”
“见完了不就回来了，难道在宫里待一整夜？”裴明淮见华英手里托了个漆盘，里面有一碗药，便道，“这也不须你亲自动手。”
华英望着他，道：“还是小心些好。”
裴明淮不觉点头，道：“也是。”接过了那漆盘，道，“夜深了，你也睡去吧，这里有我和吴震就是了。”
华英朝茅茨堂瞅了一眼，那本是裴明淮的书斋，里面还亮着灯。“这吴大人，他知不知道……”
裴明淮瞪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华英便不说下去了。“好，那你也别太晚。”
见华英走了，裴明淮端了那碗药进去。却见吴震正在案前，掌了灯看他写的一幅字，忙上前去一把抢了过来，道，“看什么看！”
吴震见他就着烛火便烧了，笑道：“你放在这里，我就看了，想着瞒人的东西也不会放在此处。”
“我这书斋向来不让人进来，若非因为苏连，你也别想来。”裴明淮朝隔壁屋子那扇云母屏风望了一眼，道，“阿苏怎样了？”
吴震道：“还好没伤到要害，虽然剧毒，但总有灵药。嗯，太子举荐给皇上的那位大夫真是不错。”
“不错归不错，也小心些好。”裴明淮把那药碗搁在案上，道，“你一定着意，这药是华英亲自抓来煎的。”
吴震看向裴明淮，笑道：“你这么担心，宁可这么显眼让苏连住你家里，到底在怕什么？”
裴明淮不语，吴震走开两步，看着那匾道：“嗯，茅茨堂。你是要我夸你这地儿名字好呢，还是不好？”
裴明淮坐了下来，吴震见他神色有些倦意，便道：“皇上这时候宣你进宫，有事？啊，若是不能说就别说了，我好奇心虽大，但不该听的便不听！”
“……有什么不能说。”裴明淮缓缓道，“明日朝上那还不是人人都知道了。秦益两州叛乱突起，却是当地氐羌与坞壁宗主勾结，且是四方呼应。明儿且看看，皇上想派谁去吧，怕这一回不是那么容易平定的。六镇屯的兵，如今那是绝不敢动的。”
吴震问道：“你想去？”
“不想。”裴明淮道，“平定叛乱只是早晚的事，谁去都一样。如今要紧的是朝中，我实在不知道，是谁把这消息走漏出去的。皇上已有意要九宫会从此消失，但众宗主却抢在之前动手，若说没内应我都不信。”
吴震道：“这一回是九宫会作乱了？这九宫会跟天鬼倒是像商量好了一样，你一来我一去的！”
裴明淮淡淡一笑，道：“天鬼想必暂时不会再有大动作了。”
吴震奇道：“为什么？”
“你那时候已经走了，没听到皇上的旨意。”裴明淮道，“皇上已经晋了沮渠夫人为昭仪，这摆明了就是告诉太子，并非你一个人能继承皇位，齐郡王也可以。启节的事，太子是真惹恼皇上了。我以前就说过，这是个死局，无解的死局，太子不管如何做都解不开这个局。皇上如今下了这么一步棋，天鬼也需要时间去想一想怎么破。”
吴震眼望那被风吹得作响的碧色窗纱，低声道：“我虽走了，但后来的事也听说了。……皇上对尉昭仪也未免太绝情，毕竟二十多年的夫妻。”
“皇上倒是没想杀她。”裴明淮道，“我倒也奇怪着，尉昭仪为什么要自杀？皇上顾及景风，不会杀她的。而且，这整件事，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尉昭仪招认的时候我就在旁边，虽然似乎说得通，但……但我看她虽然也不会全无心机，但也不是个狠毒的人。更何况，尉氏与她荣辱一体，她这么做真是傻到了十分。”
此时窗户又被风给吹开了，虽已是四月间，夜里的风却透凉，吹得二人都是一个寒噤。吴震忙去把窗关了，口里道：“你既如此说，那你是不是有所怀疑了？”
烛台上那支烛点完了，屋子里一下子便暗了下来，只有那扇半透明的云母屏风，在暗里幽幽地发着亮。吴震本要去再点一支蜡烛，裴明淮却摆摆手止住了，道：“今天晚上，其实在尉府发生了不少古怪的事。最奇怪的一件就是——祝青宁为什么要突然现身？他明知道皇上来了，禁卫众多，而且高手不少，光是一个薛无忧他就未必能敌得过，他那时候现身作什么？”
吴震叹道：“你发现了。”
裴明淮道：“是你提醒我的。你说内堂的众女眷都去窗边看外面的热闹了，自然了，闹成这样，谁不去看。若不是如此，要在内堂杀尉眷，简直是绝无可能，一群女子坐着无事，东看西看，杀人不被看见倒是奇了。若是在外堂杀他，更无可能，禁卫到处都是。”
吴震道：“所以，祝青宁不惜冒险现身，就是为了引开众人的视线，让人有机会杀尉眷。可尉眷与他素无来往，大概认都不认识，他这是为什么？”
裴明淮叹息一声，道：“只能是应人所请。”
吴震道：“谁？”
裴明淮道：“当时在尉府的，只有一个人，能让祝青宁做这样的事。”
本章知识点
献文帝拓跋弘身世之谜
献文帝弘的身世问题毫无疑问是历史之谜，在学术界也是长年争论的焦点，因为确实疑点很多。有人怀疑是献文帝是谋反的永昌王仁（太武帝侄子）的王妃李氏与文成帝所生，《魏书》中有这么一段记载，简直是段艳情故事。
《魏书&#183;卷十三&#183;皇后列传》：文成元皇后李氏，梁国蒙县人，顿丘王峻之妹也。后之生也，有异于常，父方叔恒言此女当大贵。及长，姿质美丽。世祖南征，永昌王仁出寿春，军至后宅，因得后。及仁镇长安，遇事诛，后与其家人送平城宫。高宗登白楼望见，美之，谓左右曰："此妇人佳乎？"左右咸曰"然"。乃下台，后得幸于斋库中，遂有娠。常太后后问后，后云："为帝所幸，仍有娠。"时守库者亦私书壁记之，别加验问，皆相符同。及生显祖，拜贵人。太安二年，太后令依故事，令后具条记在南兄弟及引所结宗兄洪之，悉以付托。临诀，每一称兄弟，辄拊胸恸泣，遂薨。后谥曰元皇后，葬金陵，配飨太庙。
学术界对此有两种不同的意见。其一，记载是实，常太后判定结果没问题，献文帝就是文成帝的儿子。其二，这段记载欲盖弥彰，献文帝的身世有问题。
按《魏书&#183;帝纪&#183;卷五》记载，永昌王仁死的时间是七月，献文帝出生时间是次年七月，如果《魏书》记载为实，那么献文帝的血统就没问题。但是学术界还有一种说法：永昌王伏诛是在长安，从长安走到平城一路上又发生了什么事，没人知道。所以更可怕的这种意见就是献文帝甚至都不是永昌王的儿子！
不过，有力的一个证据是：不管是常太后还是文成帝本人，最终认定献文帝为太子，按理说应该没什么问题。但推测到这里，又来了一个悖论。
献文帝不是出生在平城皇宫，而是出生在阴山（迁洛之前，北魏皇帝都是出生在平城宫）。献文帝的出生时间史载是七月，这时候，文成帝也很“凑巧”在阴山，六月去的，八月回京。学术界一种说法就是，文成帝是怕常太后暗害李氏，才不远千里带她至阴山生子。这个不合理，因为北魏前中期的“子贵母死”制度，让这个说法缺乏根据。常太后没有任何理由暗害李氏，此时文成帝无子，非常着急要个太子（拓跋氏早期的兄终弟及制阴影一直盘踞，代代皇帝为了传位于子都费尽心思，文成帝为解此厄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早立太子），常太后可以在李氏生子后光明正大处死她（事实上也是这么做的），根本没有任何必要暗害李氏。如果按这个思路推测下去，就算献文帝非文成帝亲子，但文成帝本人是一定知情的，只是为了自己皇位稳固而行的权宜之计。可悖论同时又来了，文成帝不可能长期容忍一个非亲子的太子，他儿子不少，待政权稳定后另立就成了，献文帝即位时才十二岁，根本不可能培植起东宫势力。可文成帝到驾崩为止，十多年都没有这样的举措，也绝对不合理。
所以，在献文帝弘的身世问题上，矛盾重重，疑点重重，学术界讨论多年，仍然因为缺乏资料佐证，无法得出一个确定的结论（能得出倒见鬼了！）。包括献文帝的禅位和暴崩，都是北魏历史谜案，而且对北魏政治格局影响深远，因为直接牵涉到的就是孝文帝和冯太后。《魏书》中《天象志》直言献文帝被冯太后毒杀，持怀疑态度，因为《天象志》明确散失过由后人所补，献文帝本纪里面只说暴崩，比较谨慎。而且，献文帝用兵次数多、成效大，这说明他对军队是有控制力的，以北魏的情况实在很难想像后宫能掌握凌驾于皇帝之上的禁中兵权，也很难想像献文帝如果被冯太后所害，北魏宗室勋贵（这是一股极强的势力）能够全部闭口不言，也不为皇位动心。看看北魏历代帝王交接的时候谋反了多少王？杀了多少？
另外还有一个问题，北魏一朝皇帝有孩子的时间，大致是正常的，但偏偏景穆太子（文成帝之父，太武帝之子，未即位便被杀，史称其忧惧而亡），文成帝，献文帝这三位有孩子的年龄实在是惊世骇俗。景穆太子是十二岁，而且从这个时候到他死二十四岁的时候，他有十二个儿子还不算女儿，史称景穆十二王。文成帝是十三岁有献文帝弘。献文帝弘是十四岁有孝文帝宏。因此，讨论古代男性在十二三岁是否有生育能力也成了研究北魏历史必不可少的话题。但比较奇怪的是景穆太子之前和献文帝之后的诸皇帝生子时间都是相当正常的，比如太武帝和道武帝忙着四处打仗，有长子时的年纪都超出了二十岁；孝文帝有长子的时间是十七岁，他是天天在宫里待着的，合理。
换而言之，让人不可解的就是景穆太子，文成帝，献文帝这三代生子的年龄问题，如果说是拓跋家族的基因问题，那为什么之前之后的皇帝都正常得很？偏偏这三位的交接过程也是《魏书》最含糊的，历来史家都重视献文帝暴亡的事件，疑为冯太后鸩杀，可文成帝之死更莫名其妙，二十六岁暴崩，没有史料给予任何一点解释，文成帝皇后冯氏在之前没有任何作为，史书没有她当了十多年皇后的一点记录，偏就在这时候横空出世，突然独揽大权与乙浑一同摄政，最后一直到了文明太后的地位——《魏书》这一段，一定省略了很多东西，或者魏收本来也不清楚或者不能写，毕竟他是北齐人，《魏书》又是在北齐皇帝授意下所撰，本就不可能完全客观。近年来出土的一些北魏墓志，已经证明了《魏书》里面不曾记录的相当重要的人和事不是一般的多。
我个人的观点，在景穆文成献文孝文这几朝间，应该是部分东西被掩盖或者修改了，现在的史料自相矛盾和不解的地方都太多，估计还是宫闱之秘，不能宣之于人。好像是在这期间有一段时间被刻意压缩掉了，而截掉了就会出现三帝的生子年龄问题。
这段时期可能是在献文帝以太上皇身份执政的延兴年间（本来献文禅位这个事也属于历史谜团，问题重重，殊不可解）一直到太和初年。以著名的宋绍祖墓为例，此人在太和元年下葬，无墓志仅有砖志，由此我们知道这个人是幽州刺史，敦煌公，无生平记载。敦煌向来是北魏战略重地，延兴年间因为与柔然的摩擦屡见于史，看宋绍祖的墓葬情况绝不草率，不可能是获罪而死而被隐匿的情况，却仍然于史无载？即便他的敦煌公可能是北魏特有的“假爵”现象（这一点仍然持怀疑态度，因为宋绍祖的墓修得实在气派，其规格在整个平城时代发掘的墓葬仅次于琅琊王司马金龙），但无论如何幽州刺史是“假”不了的。承明元年到太和元年正好是献文帝与孝文帝二朝交接时期，有理由怀疑宋绍祖也是处于这个时间段而消失于史书的一个人，机缘巧合墓被完整发掘，否则我们决不会知道历史上有他，而我们永远不会知道的还有多少？
历史总归是历史，已经消失在时间里面。当你去研究的时候，会陷进历史的漩涡里面，越挖掘便越着迷。
只是，永远得不到答案。

第8章
尉府连着折腾了数日，因文帝有话，尉眷在东堂发丧，便也送过去了。人都散了，突然间便静了下来，下人也累得筋疲力尽，各自去歇息，一下子这尉府死寂一片，像是一个人都没有了。西河公主陪着景风公主一道走了，景风公主那院子自也没了人，灯都熄了。偌大一个尉府，虽到处都还挂着素白灯笼，却只能是更添寂寥之意。
京兆王本想留下来，但这晚实在劳神太多，身子不适，终于也回府了。上谷公主站在她那个独院门口，她这院子又与景风的大不相同，景风院中都是阔朗大树，哪怕是盛夏也荫凉得很。上谷公主院中种了海棠、玉兰、牡丹、桂花，一年四季花开不断。只是今夜风声大作，吹得花树上的叶子哗啦哗啦地作响，开了的花也落了一地。
上谷公主沿着花径一路进去，刚走到山石旁边，忽见到地上躺着一个人。灯笼光照下，看得清那是个中年男子，一张脸瘦得吓人，看样子是公府里面的舍人令史之属。这人显是已经死了，咽喉上有一点血痕。上谷公主只看了一眼，便不再看，走进了旁边的水榭。
尉府本无这么大的水池，是自尉眷尚上谷公主后专门修的，又引了活水过来。这水榭全用竹子搭成，窗前垂着的全是细竹编的帘子，间或垂了几串玻璃珠子。此时莲叶已盛，风吹了淡淡莲香过来，清逸无比。只听得几声琴音自水榭里响起，响了几下却又停了。上谷公主掀了竹帘，刚走进水榭，却又停住了。
窗前的细竹帘卷起了一半，隐隐透了些水榭下挂着的灯笼的光进来，看得见榻上的琴几之前坐着一人。那人手指在琴弦上缓缓拂过，却又不是在弹，只是偶尔滑过几个音罢了。
上谷公主站了片刻，缓缓走了过去。只听她声音清柔，娇如莺啼，道：“我把灯点上，成不成？这么暗，你能看清楚我，我却看不清你。”
坐在琴后的那人低笑了一声，却是个男子，声音迷人至极。“又不是没见过，有什么看不看的。”
上谷公主正俯下身去点一盏琉璃灯，听到这男子声音，手微微颤了一下，连声音都略微有点发颤。“你我十多年不曾见过了，我要看一看我夫君的模样，这难道不是正理么？”
琉璃灯一点起来，这水榭立时便被照亮了。只见那坐在琴几之后的男子嘴角微微含笑，灯上嵌七宝，金、银、琉璃、砗渠、玛瑙、珍珠、玫瑰争辉，本来宝光灿然，却映不过他容貌。这男子五官比常人要深邃许多，尤其是一双眼睛湛湛然，瞳仁颜色甚是特异，不是常见的黑褐色，隐隐有蓝意漾动。
上谷公主两眼一眨不眨地对着他看了半日，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道：“夫君是一点儿也没变，倒是我，是不是老啦？”
莫瓌微笑道：“公主多虑了，你容貌一如当年，任是甚么花也及不上你。奇葩逸丽，淑质艳光，那就是说公主你的。”
上谷公主轻抚自己的脸，忽一笑道：“夫君这是在夸我？”
“公主容色倾国，又何须我夸。”莫瓌笑道，“只是忽然想起你我二人的往事罢了。”
上谷公主望着莫瓌出神半日，又道，“这么些年，夫君也不曾来看过我，今儿怎么突然来了？”
莫瓌低头抚琴，笑道：“我若再不来，还不知道你要干出些什么事来。”
上谷公主道：“我倒还要问你，你杀我府上的人作什么？那也是你的下属，你这是要干什么？”
莫瓌缓缓地道：“你问我？在京城的时候，你就借画像之机赏赐物事想害眉儿，被左管家发现拦下了……”
上谷公主神色陡变，面上便似罩了一层严霜，却更显风姿端丽，只是眼中那狠戾之色，全不掩饰。“你再这么叫她一回，哪怕是她早死了，我也一定把她挫骨扬灰，教柳眉死了都无葬身之处！”
莫瓌不语，忽伸手将她拉到了身侧，盯着她眼睛，道：“她走了后，你仍派人毒害她，别以为就做得隐密了。我已经看在跟你夫妻一场的份上，没跟你计较。易素，不许你对清都和我义弟下手，若你还敢如此，我一定杀了你。”
上谷公主笑道：“你若杀我，你就不怕你儿子恨你一世？”
“别拿这个来要胁我。”莫瓌松开了她，淡淡地道，“你以为我真在意？孩子是你要的，不是我。送走远离此地便罢了，你偏拿着我的由头来找他取孔周三剑！当年我连同霄练都一起送走了，就是不想多生事端，你非得要把他拖进来！”
上谷公主冷冷地道：“我也正想问你，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江湖上传了百余年的那孔周三剑的说法，压根就是假的？”
莫瓌一笑，道：“我早就告诉过你，九鼎的事不要你掺合。谁教你听了一言半语就自作聪明来着了？”
上谷公主问道：“你怎会知道这许多？你派人进锁龙峡，又是为什么？那些……那些獠人之死，是怎么回事？莫不成……莫不成跟永昌王有关？”见莫瓌不答，又道，“当年夫君走的时候，我们约定，天鬼在京畿诸事归我来管。我可是能做的都做了，你偏偏一直按兵不动，试问人生有多少个十五年？若不是我这一回设法让乐良王起事，怕你是还不肯来见我。”
莫瓌道：“我恍惚是记得乐良王跟你很好，他一直叫你姑姑来着。京兆王又位高权重，你说的话若是从京兆王那里偷听来的，他自然是信的了。”
“万寿啊，他自然是不会出卖我的。”上谷公主笑道，“我也是偷偷告诉他的，即便他有怀疑，也不会疑我是主谋，只以为我也是上当受骗的。所以我要挑他啊，他性子直爽，又仗义，换别的那几个是不成的。只是白折腾了一回，反倒引得皇上疑心，真是不值。还是怪你，老是不动。儿子又来看我，我再不做点什么，还不知等到何时呢。”
莫瓌又去拨那琴弦，笑道：“那我问你，易素，当今的皇上自登基以来，拿下淮南淮北，等了多少年？”
上谷公主甚是不悦，却又不得不答，道：“快二十年吧。”
“对了。”莫瓌笑道，“你既想做大事，就得有耐心，等时机。别的时候，你就太太平平地当你的公主，有什么不好的。要出手，至少也得有六七成胜算，否则那不是自己找死么？前几年皇上拿下南朝数州是耗费不少，如今是绝不想用兵的，但这两年高车叛乱十数起，北镇就没安宁过，大量兵力得屯在漠南，你啊你，好好地唆使乐良王干这事做什么！若侥幸成了，高车诸部退入漠北，那心烦的就是柔然了。柔然跟高车事多，对魏的牵制就会变少，现今这隔三岔五来扰一扰敦煌，逼得都有臣子上书皇上，说要弃此地退数百里。以后再别自作主张，听见了么？”
上谷公主坐到他身边，笑道：“是啦，夫君斥责得是，我听你的便是。那末你如今打算怎么做？”
“你让尉昭仪来顶罪，也只是敷衍罢了。”莫瓌道，“但凡聪明点儿的，都知道她不是什么主谋。”
上谷公主淡淡地道：“谁叫她那么蠢？哼，她还不想杀尉眷，我就告诉她，你要不肯，那我就杀你的宝贝女儿。为了景风，她是什么都肯做啦。算她聪明，赶紧自杀了事，否则要回了宫，皇上细细问起来，一定得露破绽，我正打算着怎么让人把她灭口了呢。”
莫瓌道：“你那晚在灵岩石窟干下的事，实在是太过了。”
“我能有什么法子？尉端半夜找到尉仙姬，问她究竟为什么要把韩琼夜安插到清都长公主身边。尉仙姬笨到连谎都说不圆，被尉端三句两句就套出来了。”上谷公主道，“尉端自然想回来跟尉眷说，还好我跟了过去，只得让碧桃把他杀了。倒是累了碧桃，生生被他砍成了两半，满壁的血，把尉仙姬都给吓晕了。小珂自也不能再留在尉仙姬身边了，我赶紧也让她走了，免得连她也折损了。小珂聪明敏捷，武功又好，尉仙姬去跟法鸾说话，这法鸾偏生死脑筋，小珂就当机立断把他给杀了。唉，弄几个人进宫容易，但要得欢心可不容易。韩琼夜在清都长公主身边本来好得很，偏你就念着那谁，让人说走就走了。又不是她女儿，又不是你女儿，不过是柳氏甚么侄女儿，你还真对柳眉情份不浅。”
她说起来声音轻柔，娇媚宛转，便如水榭外面莲叶暗暗送进来的香气一般。莫瓌看着她，笑道：“这回可不是我提的，是你提的。听你说起这血淋淋的事来，都好听得很了。你倒真是狠心啊，尉端也是你从小养大的，你竟然说杀就杀了？他好歹是叫你一声母亲的。”
上谷公主伸手去抚莫瓌的脸，幽幽地道：“我心里只有一个人，别的人再容不下。为了你，我杀谁都可以。”
莫瓌把她的手轻轻拉开，笑道：“为了我？你是为了保全你自己吧？你杀你养子，我管不着你。但你不该把你亲生孩子也卷进来。你今日让他现身，若是被拿下了，你又预备怎么办？”
“有什么好担心的。”上谷公主道，“我儿子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啦？替我这个娘做点儿事，又怎么了？尉眷已经疑我得很了，他让尉端去塔县就是为了查这事儿。夜里皇上又突然到了，若不赶紧杀他，他一定会禀告皇上的，那我可就惨了。”
莫瓌问道：“你怎会想到嫁祸太子妃？”
“我看到景风跟太子妃在园子里面吵架。”上谷公主笑道，“也不是吵架，太子妃那是真温柔得要命，哪里吵得来。还不是淮州王惹出来的情债，太子妃头上那支簪子是淮州王从前送的，景风说她既嫁了太子就不该还留着这东西，会惹出祸事来，让太子妃把簪子给她。太子妃不肯，把簪子取下来说今后不戴便是了。景风就硬从她手里抢了去，弄伤了她的手。我当时在花丛后面看着，又正好看到武威公主过来，她们那金雀步摇可真是招摇得很！”
莫瓌瞪了她一眼，道：“你明知道她两个姓沮渠。”
“皇上哪里舍得拿她两个怎么样，那事儿谁不知道呀？”上谷公主笑道，“你问我这么多作什么？你在宫中有的是眼线，什么事又瞒得了你去，何必问我？我倒也想问你几句话，不知夫君肯不肯答我呢？”
莫瓌伸手把那灯芯拨了拨，这时外面风却小了许多，不是方才那狂风大作飞砂走石的样子，微微的莲叶香似有若无地飘了过来，房中却不知还另有什么香，似桅子，又似茉莉，却是上谷公主身上的香气。“你我也这么久没见了，如此良宵，你非得要问我什么？煞风景得很。”
上谷公主依在他怀里，莫瓌只觉鼻端那香气更浓郁了。只听上谷公主笑道：“我是个女子，这话是怎么都忍不住不问的。那小孩儿是你认的义弟，救过你的命，身上又有些秘密，那也罢了。你不许我动清都长公主，却是为何？我是怎么也想不明白了。清都长公主跟皇上素来同心，从前得先帝宠爱，杀宗爱扶当今皇上登基，极得宗亲之心，威势极隆，她若出事，才真是断皇上一条臂膀。不，比断一条臂膀还糟许多。你究竟是为什么不让我动她？难不成……”
上谷公主睨着莫瓌，笑得是丽若芙蓉，眼中神色却冷如冰霜。“你跟她共同摄政数年，难不成你两个……”
“我跟清都没什么。”莫瓌叹了口气，道，“你别胡思乱想。”
上谷公主道：“是么？当年那一回起事，虽说是坏在了你那宝贝义弟的手上，但若非清都长公主点头，慕容白曜能按兵不动么？你们当时到底想干什么？难不成你是跟清都长公主一起想谋害皇上的？我也大约知道那晚的情形，哪有那么巧，禁军反叛的时候，清都长公主却回府了，不在宫里？”
莫瓌沉默半晌，道：“这么多年了，你想知道，告诉你也无妨。当今皇上登基的时候是个什么情形，你自然清楚得很。那时候他才十多岁，根基未固，哪个皇亲国戚不想着取而代之，那几年永昌王，濮阳王，真是一个个轮着去谋反，都没消停过。兄终弟及这制对大代而言，仍是没断根，更何况你们先帝杀了景穆太子，却是太子的兄弟南安王先即位的，本来就已经乱套了，谁又能不起异心呢？清都笼络我，也是为了这个，否则这摄政王还轮不到我头上。”
上谷公主笑道：“我替清都长公主想到一个词儿，就是若说了夫君必定不高兴。”
莫瓌道：“什么？”
上谷公主一笑，道：“引狼入室。”
莫瓌也一笑，不置可否。隔了片刻，又道：“那几年，压下了好几起皇亲叛乱，实在也是恼人。清都就出了个点子，对我说，反正我的身世在皇亲里面早就不是什么秘密，要不就让我来暗中起这个头，看哪些个宗室皇亲有异心，起意生乱，一网打尽最好。以大凉沮渠氏的身份，我想谋反当然是顺理成章的事，谁会不信？”
上谷公主道：“这是什么主意！我说了你别生气，我本来都有点儿信你跟清都长公主并没什么事了，但能跟你说这样的话，哼……我真想问问，你们是在什么地方说的？”
“信不信随你。”莫瓌道，“谁是一开始就能做事滴水不漏的？清都也不是一开始就是现在这样子，她以前是你们先帝和景穆太子千娇万宠着的，什么事都是慢慢学起来的。”
上谷公主道：“那你答应了？”
“我有什么不答应的。”莫瓌笑道。上谷公主道：“我的意思是，你当时答应，是真答应了她，还是骗她的，想要假戏真做？”
这时一阵风把窗上悬着的玻璃珠串吹得叮当作响，莫瓌望着出神了片刻，道：“说实话，那时也没想好。没什么事能算到十足，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不过，那一日，凌羽抱着一只白鹿一只白孔雀兴兴头头地来找我，说要给清都的生日抓只白虎送去作贺礼……”
莫瓌不说下去了，上谷公主点了点头，道：“你是从那时候开始筹谋的。也就是说，若非如此，你那一次也不打算谋反。”
“实在是还不到时候。”莫瓌道，“这大代向来宗亲势力极强，宗室九姓加勋贵八姓，根子太深，就算勉强做下来了也过不得几时。你看宗爱扶南安王就是一例，这事太近了，我不得不多虑些。但既然机会撞到面前，好像不做也可惜得很。”
上谷公主道：“只可惜坏在你义弟手里！唉，这么说起来，慕容白曜可是真冤屈得很。只不过，若没这事，皇上也不会赐婚了，我还得感激他呢。”想了一想，又道，“你知道启节的事吧？”
莫瓌道：“此事有变，你不必再过问了。”却又笑了笑道，“京兆王的面子够大，长孙氏这样的宗室亲贵都得听命行事。”
上谷公主道：“自长孙渴侯死后，他们家就大不如前了。只是那长孙一涵……这丫头死也是活该，面上是听了她爹的，心里却自有小算盘。她也嘴够硬的，死活不肯说是谁派她去沈家的。我也奇怪着呢，苏连和淮州王都在沈府，那皇上和清都长公主自也不会再另派人去。长孙一涵究竟是听了何人的吩咐？在沈家下毒害淮州王，到底是谁救了他的？这个人，还对太子的身世如此关心？”
莫瓌沉默片刻，道：“绣衣里面你是安插了人，长孙父女就是她杀的？还顺手用癸仪的名义栽赃了一下九宫会。今后少做画蛇添足的事，凡事收着些儿，易素，你始终自恃聪明，我怕最后你会聪明反被聪明误。”
“是啦，大事都是你们做的，我这样的女子就只能做做这些琐碎的事儿了。”上谷公主眼波流转，当真是笑靥生春，丽色能倾国。莫瓌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淡淡地道，“你这回一石数鸟之计想得好啊，若是成了，便是害了清都，杀了凌羽，顺带把景穆五王也一起给坑下来了。我再跟你说一回，易素，别再对凌羽下手，你明知道他身上有秘密。”
“你就放心吧，你那义弟才不是面上那副天真可爱不懂事的样子，宫里面那一套玩得可比谁都溜，看人下菜碟也厉害得很，谁都不理会就缠着最得皇上宠的淮州王。”上谷公主笑道，“皇上惯得跟宝似的就不提了，连素来最难讨好的淮州王都护着他，你操什么心？你这宝贝义弟差点儿把我害死，我就不信你不知道！”
莫瓌道：“你是说板殿赐宴的时候？”
“那还能是什么时候！”上谷公主冷笑道，“我当时是吓得冷汗直冒，皇上已经当着众人答应了他，不管是谁，一概都要处置。现在我这命还悬在他舌尖上呢，谁知道这小孩儿哪天心情不好了，在皇上那里告我一状！”
莫瓌笑道：“谁叫你身上这么香？”
“你也糊涂了，我难道还会亲自把他抱出去？”上谷公主道，“自然是旁的人去的。你那义弟是看到我出来，有意整我的！”
莫瓌一怔，上谷公主沉吟道：“你知道孔周三剑那说法是假的，只能是你那个义弟告诉你的。这么说，他是知道下令血洗他那神陵的人不是你了？哎哟哟，这可糟了。”她靠在莫瓌怀里，巧笑嫣然，双眸流波，当真是颜盛色茂，“如今他找皇上讨了静轮天宫去，连我那爹都跑去找他求长生的丹药。静轮宫守卫不多，你既来京城了，便跟他说去，从此以后我跟他井水不犯河水，再别害我，也别来找我寻仇！”
“你放心好啦。”莫瓌笑道，“他就是使使性子而已，不敢害你的。若真要害，板殿上不早就说了？他明知你是我什么人，又怎敢害他大哥的夫人？”
上谷公主嗔道：“我还以为你早忘了呢。这些年也不知你在什么地方，想必是快活得很，我算什么？”
莫瓌叹了口气，笑道：“再怎么着，哪怕是当年皇上赐婚，我不情不愿，也只得认了你这个夫人。”手指轻轻拂过上谷公主的脸颊，悠悠地道，“你们大代的公主，若论容貌，没人比得过你。可是，就跟那些花一样，颜色越美的，便越毒。”
“夫君也别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上谷公主笑道，“昙曜除了你们大凉皇族，还有谁的话肯听的？他是凉州高僧，从来敬奉的都是你们沮渠氏皇族，大魏待他再不薄，也一般的心系旧主。昙曜肯替我掩饰灵岩石窟之事，还不都是因为你。帝窟皇上造像损毁的事与我无干，我也没要昙曜自尽，也使唤不动，还不是你派的人？我也想问问你，究竟谁能在侯官曹和廷尉寺出入自如？你在皇上身边想必有个比尉仙姬还重要的眼线，她是谁？你妹子么？哪一个？”
莫瓌淡淡一笑，道：“昙曜为的不是我们大凉皇族，而是为了他心里尊崇的佛法。易素啊易素，你再聪明机变，工于心计，终归少些胸襟气量。”
上谷公主盯着他，道：“夫君这话的意思是说，你是终不能跟我一心的？那能与你同心的人又是谁？”
莫瓌凝望那盏七宝琉璃灯，笑道：“反正定然不会是你便是了。”
那晚吴震见裴明淮回府了，便自回廷尉寺去。夜里一宿无话，裴明淮在茅茨堂还没起身，便见着华英跑了过来，慌慌张张地道：“不好了，不好了，出事了！”
裴明淮道：“又怎么了？”
“哎呀，你赶紧进宫去！”华英嚷道，“景风公主去对皇上说，她要嫁到柔然去，再不回来了！”
裴明淮只觉脑子里都空了一下，一句都不多问，往府外便走。华英在后叫道，“你慢点儿！”
他进了宫，径直进了太华殿，便见着景风跪在文帝身前，听文帝道：“你到底还要朕说多少遍？朕压根就没想过要你去跟茹茹结亲，不单是你，就算是别的公主也不必。柔然可汗是派人来过，朕虽没回绝，但也绝没答应的意思。朝堂上这些事，你不用担心也不用管，你再怎么逞强，打仗的事也轮不到你公主去！”
只听景风道：“父皇，是您没认真听女儿说话。我大多是为了我自己。自然了，替父皇分忧也算是缘故。”
这时太子也冲进来了，把景风一把拉了起来，道：“你又在这里干什么！没人要你去和亲，也用不着你。我们不是汉室，要拿公主去和亲，我的好妹妹，你别在这里添乱了！”
景风望着他，道：“哥哥，正因为我们不是汉室，我才要去。汉室公主嫁到那般远的地方，什么习惯都不一样，自然是难受得很。可我们不一样啊，我们原本就是从那里来的，还是流着那样子的血，现在我要回去那样子的地方，又有什么不对了？”
太子怒道：“景风，你究竟在胡说些什么！是，我知道尉昭仪的事，你伤心得很，但你也不能拿着自己糟蹋啊！”
“我没有拿着自己糟蹋，我想得很清楚了。”景风道，“父皇，哥哥，还有明淮，你们都听我好好地说，别我没说两句你们一个个就跳起来了。我知道你们是真关心我，为我好，既然如此，你们就听我好好地说完。我并不觉得去柔然就是自低身份，或者是自苦，我们大代一族原来也是从那样的地方来的，先帝还特地派人去祖上的嘎仙洞刊石立碑呢。咱们源起幽都，都是部族出身，烈祖最初定都盛乐，也在漠南。只是我们到了这中原，样样都学起来他们的罢了。所以若要回那处去，对我也不是什么办不到的事。我知道我母亲的性子，她并不是什么爱弄权的人，但最后落得这个下场，我不是怕，我只是觉得难受，既在宫中，就免不了要去争去斗……”
裴明淮打断她道：“柔然又不是什么善茬，难道你走到那里，就事事平和了？”
“那有什么好怕的！”景风道，“只要不跟自己至亲至爱相争相斗，那又有何妨！就怕是身在这里，诸事不由得自己，眼里看的，手上做的，都是最难过的事！”
裴明淮听她如此说，一瞬间忽地似乎听到了在板殿赐宴的时候，凌羽问自己的话。“所以，是你自己不想看，对不对？”
只听文帝缓缓地道：“景风，你想的我都明白。你这些日子是受够了，又是尉端的事，又眼见着你皇叔的事，然后又是你母亲。今后你不管这些便是，你是公主，不必多去掺和。”
太子已急得不行，忙道：“是，是，父皇，都是我不好，不该让景风跟着我胡闹。从此以后，绣衣什么的，景风，你再不要管了，你是公主，只管过你的太平日子！”
景风淡淡一笑，道：“父皇，哥哥，这可能么？若是真有什么事，我能就这么看着，不管不顾么？那还是我么？”
太子说不出话来，裴明淮望着她，心里是酸楚至极，低声道：“景风，你这是真拿定主意了。”
景风又是一笑，道：“昨儿我也听到了，秦益二州起乱。柔然的脾性我们最清楚，反复无常，又最会跟着闹腾。我这一回若嫁过去，他们想必也会安静一段时日，省得又来叨扰我们。”
太子怒道：“都说了多少回了，用不着你去！”
“哥哥，你还是没明白。”景风道，“我是觉得这件事有意思，所以想去做。我不觉得是一件甚么离乡背井的凄凉悲哀之事，我觉着比在这宫里看些阴暗龌龊的事好十倍，至少说起来能让少打几仗，大家都安宁些的事。柔然还敢亏待我么！若他们敢起什么坏心，哼，武威长公主能帮先帝灭凉国，我就不能啦？我又不是那些见了要远嫁就哭哭啼啼的公主，我说的是真心话！”
清都长公主这时走进了太华殿，景风叫道：“公主，你快来劝劝他们，一个个的都婆婆妈妈的。”
清都长公主看着她，道：“景风，你说的话都有理。可是，你父皇，还有你哥哥，连同我，都是舍不得你走的。虽然你说得都对，但实在不必你一定要去，你是可以去，但也可以不去。你近来心里难过，我们都是知道的。我虽然平日里待你严厉了些，但咱们总归是一家子。你再想一想，若是想要什么，我们都答应你。”
景风眼圈儿一红，笑道：“我知道。”
文帝道：“姊姊说得是。你想要什么便说，朕什么都答应你。”
景风沉默半日，却对着文帝又跪了下来，道：“父皇，即便你如今答应赐婚我跟明淮，我也不答应了。”
裴明淮叫道：“景风！”
景风侧头向殿外望去，笑道：“我每年都看外面那些木槿，开过了又谢，谢过了又开。虽说都好看得很，但终归今日不是昨日，今年又不是昨年了。你我都已不是那时候的样子了，错过了一回，没能抓住，那就是一世。我听父皇的与尉端成婚，害了他也害了我。我知道，你心里那股怨气一直没能出，明淮，谁都别怨了，就是那句人人都爱说的话，有缘无份罢了。我跟尉端相处日久，总也有些情份，他死了我一样的难过得很，却又没法子去恨我母亲。你呢，人的心总归不是一成不变的，即便你我仍有情，但也绝不是当年那时候的样子了。”
她说到此处，眼泪已如珍珠般落下，却仍笑道：“我再也不听别人的了，别人说好，别人说不好，都跟我没干系。这一回让我自己选，是好是坏，是什么结果，哪怕后悔，都是我选的。不为任何人，就为我自己，父皇，求你成全。上一回，我对着您说的话，多半还是气话。但这一回，不是了。”
太子又急又怒，叫道：“你在胡说些什么！不许胡说八道，什么都行，就是不能嫁到那样地方去！”说着又对裴明淮道，“明淮，你倒是说句话，劝劝她呀！”
裴明淮是想说话，却只觉咽喉都已哽住，竟说不出一个字来。只听文帝道：“起来吧，景风。朕允了便是。”
太子叫道：“父皇！你不能答应她啊，她……”清都长公主也道：“陛下，她还年轻，说话任性。你不管着，谁来管？”
文帝淡淡一笑，道：“姊姊，难得见你儿女情长一回。可咱们要是拦着她，便是违了她心愿，又替她作了一回主。她说得没错，她自己选的，后不后悔都是她的事，远胜过让别人替她作主。好了！景风，朕允了。不愧是朕的女儿，朕没白疼你。”
众人再不知如何相劝，只见景风对着文帝磕了三个头，道：“多谢父皇！”
一阵风吹过，外面的木槿又被吹进了殿来。裴明淮看着那重瓣的紫木槿，似乎朵朵都长得一样，却又好像朵朵都不一样。

第9章
自太宗时候，便在平城外南面筑了一座高台，以石粉涂之，称为白楼。这白楼上修了观榭，又悬一大鼓，每日里晨昏城门或开或闭，便是击此鼓以示之。登此白楼，四周景致尽览眼底。
景风站在白楼上远眺，此时城门之下送她离京的车辇已候了多时了。她回头笑道：“平日里总说上来看看，却总没来。想来是因为太近了，反而就懒得来了，倒是今儿要走的时候终于来了这一回。”
西河公主已哭了出来，道：“景风姊姊，你为什么一定要去啊？”
景风走到她面前，轻抚她头发，道：“你不明白是最好的。好好跟你的驸马过，听见没有？”又对太子道，“哥哥，你到这边来，我跟你说几句话。”
太子依言走到她身边，景风望着他，轻轻地道：“哥哥，我要走了，以后你多多保重。我本以为，我一直是在帮你，现在我才明白，全都是因为父皇太爱护我了，我才能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其实，我不但帮不了你，反而会让你缚手缚脚，样样都虑及我，就像我事事都得虑及我母亲一样。哥哥，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不想牵连我，既然如此，我也不再多问，但你也不要对父皇太过多心。我也明白在这宫里，很多事都身不由己，我也不求你什么。若是有一日，你要杀明淮，那就是我死的一日。”
太子叫道：“我怎会……”
景风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说下去了。“我说过了，哥哥，世事难料，谁都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我不想亲眼看到有一日骨肉相残，更不想自己手上沾至亲至爱之人的血。与其如此，我更愿意去柔然，身为大代公主，能让子民少受战火所扰，远比在宫里与那些见不得光的事纠缠的好。”
她回头见裴明淮一人站在观榭一角，便走了过去，道：“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上一回不肯跟你走，这一回又……”
裴明淮淡淡一笑，道：“没有。我听到你跟太子说的话了，我无话可说。皇上说得对，他没白疼你。咱们都及不上你。你也用不着担心我。”凝视她半日，道，“瑞儿，柔然也不是什么好相与之辈，虽说他们可汗听说皇上肯赐婚，欢喜得不得了，送了无数贵重彩礼来，也已至边境相迎，看起来是好事，但正如你所言，他们反复无常，也不知此后会如何，你一定不可大意。”
景风微笑道：“你放心，咱们大魏强盛，他们不敢怎么的，只会好好供着我呢。”又看了裴明淮良久，低声道，“明淮，我也劝你一句话。别钻牛角尖了，庆云跟你不是没有情份，她也善解人意，你不必为了赌那一口气，弄得大家都下不了台。人生在世，是不能事事都全由着自己的，你母亲要你跟庆云成婚也是为了你好，穆氏为八姓勋贵之首，还是为了保得大家平安，你也别老只想着自己。你是自在了，但旁人呢？”
裴明淮低声道：“别说了。”
景风点了点头，道：“好，我不说了。”又走到庆云身边，庆云已哭得哽噎难言，把手里一个锦盒递给景风，道，“景风姊姊，上次你说喜欢那香，我手边就剩这些了，来不及做了。你先拿着……”
景风看了看，却又塞回到庆云手中，笑道：“不用了，你还是自己收着。这香不比别的，用着用着就会烧光的，我看着它一点儿一点地没了，心里会难受。你还怕我会忘了你么？”
“景风姊姊，我……是真的不想你走。”庆云流泪道，“是真的。”
景风道：“我知道。”拉了庆云的手，道，“庆云，我跟明淮说过了，叫他别钻牛角尖，硬跟他母亲赌这口气。可是，能不能想得通，那我就没法子了。若是明淮想得通，那便最好，你们本来也没什么不合适的。若是他想不通，你也就罢手吧。天下不止一个男子，何必非得要嫁那个人才罢休！南山自言高，只与北山齐。女儿自言好，故入郎君怀！咱们不是南朝那些连情爱都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女子，想说什么，想做什么，且看开些，随心便好！”
庆云点头，道：“我知道了。景风姊姊，你说得有理，我听你的。”泪水却又下来了，道，“只是我们……我们又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景风笑道：“傻话！我们又不是不会骑马，柔然离这里又不是多远，几日也就到了。真要想见了，难道还有见不了的？别做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又不是以前汉室公主和亲，一去不返！”
庆云忙道：“你别说这样的话，不吉利的很。”
“我是说汉室的公主，又没说我。”景风忽似想起了什么，对一旁的珠兰道，“啊，把我写的那东西拿出来。以后你就跟着太子，绣衣就交给你了，听见没？你还有家里人，就留下来吧，芝兰跟着我就是了。”
珠兰噙着泪，捧了一卷东西上来。景风笑着唤裴明淮，道：“我们几个里面，你的字最好，我这字有点见不了人。替我重抄一回，让人刻一方碑，供在灵岩石窟里面，就算是我替大家发愿了。”
裴明淮把那卷纸给展开，一见便笑，道：“这什么称呼？好好地写景风不成么，好听，意思也好。大茹茹可敦！”
“我倒觉得挺好听的。”西河公主一边拭泪，一边笑道，“还好现在叫茹茹不叫蠕蠕了，不然景风姊姊肯定不肯这么写！可敦，可敦，还没嫁过去就管自己叫皇后了，你是多想当皇后啊！”
景风眺望远处，这时太阳已升了起来，朝霞满天。“不知百年千年以后，这方碑还能不能留下来？我景风的名字，纵然在碑上刻得再深，是不是会在灵岩石窟里面随风化去？以后的人会不会知道就在今日，有个公主去了柔然？想必都会认为这个公主是哭哭啼啼去的，而不是……”她说到此处，却也说不下去了，半日方哽咽道，“我一辈子也不会忘了今日。就这样最好。”
太子忽然转身上马，朝宫城的方向奔了回去。裴明淮笑道：“景风，我也不送你了。你一路上保重。”
景风一手拉着庆云，一手拉着西河，笑道：“他们啊，都怕要是忍不住哭了，丢了面子。你们两个送我走，我们都不怕哭的，痛痛快快哭一场我就走了，最是爽快。”
庆云和西河都点头，三人上了马，西河笑着叫道：“景风姊姊，今天看我们谁最快，谁先到。”
裴明淮见三人打马沿白楼而下，景风再没回过头，一直朝等着她的仪驾而去。只见羽旄林森，远处栋宇胶轕，此时阳光洒在绕城而过的桑乾河上，远远地望得见宫城前象魏朝天，高可万仞。
那晚裴明淮坐在书斋中喝酒，听外面雨声断断续续，隔着窗纱看外面那些竹子，更是青翠欲滴。隔着那扇云母屏风，见苏连睡在榻上，仍是辗转反侧。苏连烧仍没退。那毒性也是够厉害，虽然是用尽灵药，徐太医日日里来，苏连却还是大半时间都昏迷着，也只能慢慢等余毒净了。
吴震事多，来了一趟，坐了片刻，已回了廷尉寺。裴明淮听那雨已经下了半夜，越下越觉得凄凉，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忽听得院中似有片叶子落了下来，裴明淮喝道：“谁？”
隔着窗纱，又隔了雨帘，院中的人已看不分明。只听祝青宁的声音道：“是我。”
裴明淮叫了一声：“青宁！”忙起身要出去，祝青宁道：“不必出来了，我就是来跟你说两句话的，说了就走。”
“那也不必隔着窗户说话。”裴明淮道。祝青宁却道：“就这样好些。”
裴明淮只得站住，祝青宁一时却也不语，二人都听着那雨打竹梢的声音，哪怕是雨不曾滴到身上，一样的觉着清寒透骨。半日，只听祝青宁悠悠地道：“其实我一向并没把自己的身世太当回事，我跟着我师傅长大，向来都在江湖上，也不觉得什么。所以我自认得你以来，跟你裴三公子结交，也从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前日在尉府上，我才发现，即便是远在江湖，我一样地脱身不得。你还记得我在平原王府跟你说过的话么？”
裴明淮道：“记得。”
“不识晦朔，无意春秋，取足一日，尚又何求？”祝青宁笑道，“那时候我以为，我一是为师命，二是想见一见父母，方入此世，想走的时候总是走得了的。可我现在明白，早已是由不得我的了。我原本以为跟你结交并没什么，可那日若非是你，换了个人，怕早就被皇上杀了。”
裴明淮道：“你实在不必替我操心，皇上不会拿我怎么样。”
“我知道不必替你操心，也知道皇上不会怎么你，否则你不敢当面违皇上的意思。”祝青宁道，“可我已经明白，我去见我母亲就是个错，姜优没说错。她当时欲言又止，我还没闹明白缘故，现在是懂了。”
他没听到裴明淮答言，便道：“你知道了？”
裴明淮道：“明摆着的事，即便我笨到想不出来，吴大神捕也不会想不到。”
祝青宁一声叹息，道：“你没告诉旁人么？”
“你是来求我不要禀告皇上的么？”裴明淮笑道，“在锁龙峡的时候我就隐隐想到了，能把同心之物送上谷公主，那就定然是互有情意。既有情意，那她自然要帮着自己夫君了。只是这上谷公主之毒一如她之美，心计之工手段之辣，我生平还没见过第二个。杀养子就不说了，连你这亲生儿子都能利用。”
“……别说了。”祝青宁低声道，“虽是生身母亲，我也不愿再受她利用，做些并不甘愿之事。只是毕竟是我母亲，也求你网开一面，别禀告皇上。与天鬼这等干系，哪怕是京兆王的女儿，皇上也决不会容的。”
裴明淮道：“没真凭实据，没人动得了京兆王的爱女。但皇上知不知道另是一回事，我不说，不等于他不会知道。”
祝青宁听他如此说，便知道是答允了，一笑道：“多谢了。既然如此，青宁就此别过。你那位昙秀大师说得对，我还是离这京城越远越好，省得多生事端。”
裴明淮皱眉道：“昙秀？他又对你说什么了？他那张嘴真是能说出莲花来，你别理会他。”
祝青宁正要说话，忽听得云母屏风后苏连叫道：“陛下，陛下，阿苏求你了，我祖父对大魏忠心一世，你怎么就不肯平他的冤呢？”
苏连叫了这一声后，又再不见响动，想是高热不退，梦中呓语。祝青宁一怔之后，问道：“他祖父？”
裴明淮沉默半日，道：“崔氏。”
祝青宁这一回是怔了良久，方才慢慢道：“可惜了。”
“你是说阿苏可惜了？还是崔浩可惜了？若说崔浩可惜，这话先帝倒也说过。”裴明淮道，“皇上说对苏连讲不明白，其实是苏连永远不想明白。先帝对崔浩虽有芥蒂，但也不算什么大事，且先帝权柄在握，连灭佛这种事都说做就做，不虑后果，这样的人也不会非得拿着一个崔浩去平宗室皇亲的不满。照我看来，还是因为他想清平政化。崔浩虽是大儒，可也是因精擅阴阳谶讳之说而深得宠信的，就连我老师，听说他的图谶之术连崔浩都及不了，只不过他不似崔浩那么张扬罢了。”
祝青宁道：“佛图澄也是一样因方术而得石虎信赖的，但也一样得了善终。我记得这位太武皇帝灭佛之时曾下了一道诏书，说得很是清楚，佛是西戎虚诞要灭，而图谶阴阳也是异端，一样的不容。其实他虽然太过激了些，但旨意本身是无错的，天下大乱已久，早已礼崩乐坏，是该得正本清源。只是你们这位太武皇帝锐意武功，于文治上也太……太急躁了些，且天下哪里是能没想好就一试再试的呢？终至玉石俱焚。好歹也得循序而为！”
裴明淮淡淡一笑，道：“还是青宁说的深得我心。先帝时候也罢了，可到了如今，那是非得改不可了。皇上有这意思，就是懒怠动。”
祝青宁笑道：“我劝你别多事，崔氏的教训还不够么？门房之诛，殃及姻亲，一时间高门士族几乎被诛杀殆尽，至今众人说起来仍是畏之如虎。”
“我一直是这么想的，天心难测，只求平安，不祸及家人便是。”裴明淮道，“可是，近些时候，我遇的事越多，心里想法却也渐渐变了。若是什么都不做，岂不是枉度此生？”
窗外窗里的二人同时沉默不语，半日，祝青宁道：“我该走了，各自保重吧。”
裴明淮问道：“你去哪里？”
“你又不是不知道。”祝青宁道，“朝中早知道多时了吧。”
裴明淮沉默片刻，道：“这跟你有关么？”
“九宫会生了变故。”祝青宁道，“我也要回去看一看。别再问我了，我心里也疑惑得很，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裴明淮道：“你多加小心。”又道，“青宁，我问你一句话。若是抛开你是九宫会月奇或者平原王之子的身份，我想要你跟我一起做一件大事，你肯么？”
祝青宁道：“不知道。那得看那件事是不是值得。”
“就是你刚才说的。”裴明淮道，“三年之丧，期已久矣。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
祝青宁叹了口气，道：“三十年曰世。天下大乱到如今，何止三十年，更勿需说三年。你那个‘若是’，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既然如此，多问何益？”
裴明淮听得窗外再无声息，惟闻细雨滴落竹梢之声，向窗外望去，碧色窗纱沁得外面的竹叶更青碧了。裴明淮喃喃地道：“育微微之陋质，羌采采而自修。……戏停淹而委余，何必江湖而是游！……”
忽又听得苏连道：“大整流品，明辨姓族！你糊涂啊，祖父！”
裴明淮怔住，虽明知苏连是在梦中呓语，却仍是茫然之极。
连着下了几日的雨，呼吸间都觉得洁净得很。裴明淮与吴震一路沿着柳堤到了城南大道坛之侧的静轮宫，却见着不少百姓在此，看样子像是在等什么。吴震奇道：“今儿没什么法事吧？怎么这许多人？”
裴明淮自然也不知究竟，忽见着众人都兴奋了起来，叫道：“来了！来了！”
裴明淮和吴震又不知究竟是什么“来了”，两人定睛看去，只见从静轮宫里面跑了一只小鹿出来。这小鹿长得很是好看，毛色金黄，一双眼睛乌溜溜的，嘴里还衔了一束不知道什么草。
众人围了上去，裴明淮只听得他们口里道：“神鹿来了！神鹿来了！”又见百姓们毕恭毕敬自那“神鹿”嘴里把那束草捧在了手里，吴震实在是看得莫名其妙，便走过去想问个究竟。裴明淮却瞅着那“神鹿”实在眼熟得很，看了半日终于想了起来，可不就是凌羽在灵泉宫里抱回来养的小鹿？
这时吴震一边笑一边走了回来，道：“明淮，你猜猜，是怎么回事？”
裴明淮见那草样子特异，倒像是特意炼制过的，众人也捧得小心翼翼的，便道：“是不是什么治病的药草？”
吴震笑个不住，笑了半日方道：“他们说静轮宫来神仙了。最近大约是天气的缘故吧，不少人都患了流疾，久治不愈，可这药草加上神仙说的别的几味药，吃上两服便可药到病除。这神鹿每日这时辰出来一回，给大家送药草……”他还没说完，就见着裴明淮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奇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
裴明淮一拂袖，大步走进了静轮宫。寇谦之“仙去”已久，裴明淮虽感念师恩，却也难有再相见之日，凡回京城必来此遥祝，对静轮宫是极熟的。众道士见他来了，都忙上前相迎。裴明淮大声道：“凌羽呢？”
只听凌羽的声音叫道：“明淮哥哥！明淮哥哥！我在这里！”
裴明淮抬头一看，凌羽正爬在一棵大树上，一手捧了个珊瑚瓮。那树上生了不少样子十分好看的嫩叶，片片叶子上都还沾着露珠，凌羽便是在采那些叶子。只是他采的法子也奇怪得很，不是用手摘，却是拿着把金剪子一片片剪下来。
裴明淮喝道：“凌羽，下来！”
“那你接住我！”凌羽往下就跳，裴明淮一挥袖，把他拂到了一边。凌羽捧了手里那个珊瑚瓮，笑道：“我采了一早上了，你来得正巧。你师傅这地儿可真是好地方，长了好多奇花异草。这个可是好东西，我送你些，我教你怎么用……”
他话还没说完，裴明淮一挥手把那珊瑚瓮打在地上，盯着他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凌羽楞在那里，一脸茫然，跟着委屈得嘴都扁了起来。吴震见着不忍，忙道：“明淮，你这是干什么？人家好心送你东西，你有话好好说啊。”又弯腰把那珊瑚瓮捡了起来，好在还没摔碎。
裴明淮盯着凌羽，道：“我就不该让你来住静轮宫。今儿起给我回宫去，再不许你出来了。”
凌羽叫道：“为什么啊？我在这里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回宫啊？”
这时他那只金黄毛皮的小鹿跑了回来，裴明淮看了那小鹿一眼，又看了一眼凌羽腰上插着的那支紫玉短笛，笑道：“不愧是执九节杖的人，玩这一套，还真没人比得上你。”
凌羽问道：“你什么意思？”
裴明淮笑道：“你问我？当年张角兄弟不就是以符水巫咒替人治病，广纳教众么？你太平道的事儿，还要我给你讲么？”
凌羽望着裴明淮，半日道：“原来你是这么想我的。”又沉默良久，道，“我知道了，以后我不做这样事便是了。我不回宫，宫里难熬得很，这里有人陪我玩。”
裴明淮问道：“谁陪你玩？”
凌羽道：“就是住这附近的人啊，有好多呢。我这几日都跟他们一起玩儿，这周围我都逛遍了！以前我在这京城住了也有十年吧，从没来过这些地方。”
裴明淮道：“你不能跟别的孩子一起玩。跟我回宫去。”
凌羽听裴明淮语气，知道他不是随口说说，退了两步，已委屈得鼻子都红了，道：“我为什么不能跟别人一起玩啊？是不是因为皇上他封了我那什么官职？我本来就不稀罕，你叫皇上他收回去啊！”
“收回？爵都赐了，你当皇上的旨意是儿戏么？”裴明淮怒道。见凌羽返身便跑，一把把他拦腰抱起，道，“跟我回宫，以后再不许出来了！还有你的小鹿……”
凌羽一听，对着那小鹿叫道：“小黄快跑！他们要把你杀啦！”
“谁要杀你的小黄，这么点儿大，烤了都还不够吃一顿！”裴明淮道，“也带回宫去，什么神不神鹿的！”
凌羽此时哪里有反抗之能，对着他又踢又打，吴震在旁边看着想笑，又不好笑出声。凌羽见裴明淮抱了他向外便走，也急了，一口对着裴明淮就咬了下去，这一咬咬得不轻，裴明淮的脖子都被他咬出了血。裴明淮怒道：“你！”扬手要打，吴震见势不妙，忙把凌羽自裴明淮手里抢了过来，笑道：“好好说话不成么，欺负人家干什么！”
凌羽已眼圈都红了，嚷着道：“我做错了什么啊？我见着好多人来这里跪拜求祷，想让家里人病快好，看了一看是有药可以治的，就给他们了。只是那药要炼制，也挺麻烦的，我每日里也只能炼出一些来。我的小黄可聪明了，我忙着炼丹，教它衔着出去，一教就会，这又有什么了！本来么，这该是你们朝廷的事，你们自己不做，我替人治病，你倒还骂起我来了！”
吴震看他要哭，忙哄道：“是是是，都是我们的不是。你别哭啊，你看，明淮本来是特意来给你赔罪的，那天不是没空带你玩去吗？今天就是想来带你去的。”
凌羽把嘴一扁，道：“我不去！谁稀罕！这里有好多人跟我一起玩，我才不稀罕呢！”把脸埋在吴震肩头，道，“吴大哥，我不理他了！”
吴震叹了口气，把凌羽放在地上，对裴明淮道：“有话好好说，凶他干什么。他这也不是好心么？别小题大作了。”
裴明淮深深叹了一口气，伸手道：“凌羽，来，跟我过来。”
凌羽往后一退，道：“我不回宫！”
“不是回宫，你跟我过来。”裴明淮拉了凌羽，一直走到静轮天宫的灵台下面。那静轮宫中最要紧的建筑便是一处高达十数丈的灵台，望之直达霄延，修了一座台阁在上面。凌羽想挣脱裴明淮的手却挣不脱，噘着嘴只得跟了过去。裴明淮问道：“凌羽，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静轮宫的？”
凌羽把嘴一撇，道：“你究竟是想考我，还是想在我面前班门弄斧？自古以来，这样的灵台都是与仙人相接之处，帝王多有替自己修建这样子地方的，说到底还不是想得长生之术嘛！”
裴明淮道：“当年我师傅请先帝修建静轮天宫，景穆太子却笃信佛理，不以为然，对先帝言：以无成之期，说以不然之事。先帝其实心里大约也知道，甚么与天神相接，功役万计，终归虚妄，虽知其无成，但也不太好驳师傅和崔浩的面子，便也让修了下去。只是后来崔浩满门被诛，这静轮宫也立即被拆了。”
凌羽叫道：“拆了？那这是什么？”
“我感念师恩，后来求皇上重建了，但也只是聊表心意罢了。”裴明淮道，“否则又怎只得十数丈之高？”
凌羽恍然，叫道：“难怪了，我就说嘛，既为灵台，好歹也得修得四五十丈高才成，怎么才这么点儿高！原来是偷工减料了！”
裴明淮瞪了他一眼，凌羽道：“本来就是，既然重修，就好好修嘛！要不，我跟陛下说去，再修高些儿？”
“……凌羽，你应该很明白我的意思。”裴明淮缓缓地道，“我生气，是因为你不知避嫌。皇上已经清清楚楚地对你说了，不愿给你静轮宫，不愿封你天师，就是不愿让你被人利用。你容貌永如少年，又是太平道正统传人，黄巾起事离如今也不过两三百年，太平道的九节杖还没被人忘记。你别以为人家对你笑眯眯的便是好了，心里转着什么样的念头，你又怎会知道？即便是如今，也一样的有妖人自诩受天命，以此鼓动百姓谋乱，向来都是有用得很的，这几年出了好几起，就没断过。”
凌羽看着他，笑道：“明淮哥哥，你不会真这么想我吧？阿羽要这天下来有何用？能吃么？”
吴震在旁听着，实在好笑，略想上一想，却又笑不出来了。裴明淮道：“于你或者无用，但于他人有用。我既不愿你被旁人所用，也不愿有朝一日你因此身受其害。你既说你认识我老师，那你自然也知道，我老师沈太傅精通谶讳之术？”
凌羽点了点头，道：“不错，渊博得很，就不知道你怎么一点儿都没学到。”
“崔浩跟我老师一样，虽为大儒，亦精通阴阳谶讳，也因此得君主宠信，言听计从。”裴明淮道，“可后来君主已不须用图谶以纬国，所以像崔浩这样的人，也是无用的了，不仅是崔浩五族，连同跟崔浩一同修史的那些人，都一起全杀了。那时崔浩年已近古稀，被押送城南行刑……”
吴震打断他道：“明淮，别说了。”
裴明淮伸手抚凌羽的头，道：“我是为你好，凌羽。是我骗了你内丹，皇上不还，我是真没法子。是我让你无自保之能，害你上回遇险，我是真自责得很。我就怕有一日，我会救不了你，保不住你，那岂不都是我的过失？”
凌羽仍对着他看，半日，笑着道：“我没怪过你，真的，明淮哥哥，我不骗你。”
“我知道。”裴明淮道，“越是如此，我便越不能释怀。”
凌羽笑道：“你别杞人忧天了。皇上心里明镜似的，再不会为这些个事来杀我，你放心好啦。”
吴震在旁道：“皇上虽不会为这个杀你，但旁人会把你当成可用的物事，把你给卷进来。一旦进来了，你就脱身不得，很多事情都不会再由你自主！”
凌羽低头半日，道：“我知道了，今后我自会留心。可是，我为什么不能跟别的孩子一起玩儿？我……你们都到过我家的，我自小就在那地方，从没人跟我玩的。”
吴震奇道：“你那没有别的小孩吗？”
“有。”凌羽一笑，道，“可我不太一样，别人也不能跟我玩的。我从小就孤单得很，老是盼着有人陪我。”
裴明淮叹了口气，道：“凌羽，那日我在宫门口遇见你，你说了一句话。斛律莫烈说见到你喜欢得很，你却说不是人人都如此，而且你说这话的时候很是不开心。告诉我，为什么？”
凌羽一怔，说了一个字：“我……”却不说下去了。裴明淮道：“我替你说罢。宫里有人见到你害怕，是不是？”
凌羽低了头不语，裴明淮道：“不是人人都能懂得你练的那功夫的玄妙，说也说不明白的，只会当你是妖邪，自然是怕的了。你跟别的孩子一起玩，如今是开开心心的没错，可往后呢？他们若是怕你了，你更会难过。”
“我也未必能在这里呆多久。”凌羽低头道，“过上一年半载的，我兴许就不在了，他们也见不到我了，也永远都不会知道，更不会怕我。我就是想跟常人一样，哪怕是就一段日子也好。”
裴明淮本想说“你跟别人本就不一样”，可见到凌羽神情凄然，话到了口边又咽回去了，实在是说不出口。怔了半日，笑道：“好，那我不管你了，反正你这脾气，静轮宫也住不了多久的。不过今儿我是特来带你去玩的，你到底要不要去？不去我就走了。”
凌羽一听，忙道：“要去，要去！”又唤了个小道童过来，笑道，“你替我去告诉他们，今儿我有事，跟他们玩不了啦。让他们多去采些我说的药。啊，你去取几篮果子，叫他们拿去吃。那果子稀罕，大家准喜欢的。”
小道童听了去了，吴震先前便见着这静轮宫到处堆满了送来的东西，岂止是点心果品，真是什么都有。便笑道：“你这里都能开家店铺了。”
凌羽把嘴一撇，道：“什么金银绫罗都有送的，还一份份地写着礼单呢。我也懒怠看，不知道究竟是谁谁送的。”
吴震对裴明淮笑道：“怕是除了你，谁都送东西来了。”
“新贵得宠，皇上跟前的红人，谁敢不来凑个趣儿。”裴明淮也笑，道，“只是你若要吃东西，也小心点儿，看看有没有毒。”
凌羽道：“放心吧，毒不死我的。我能不能把这些东西分给人去啊？是不是也不能？也会犯着你们什么忌讳了？”忽又笑道，“啊，有个玩物不知道是谁送的，我倒还喜欢得很，给你们看看！”
裴明淮和吴震只见他抱了老大一只燕子风筝出来，吴震笑道：“这是谁送的？倒是个心思巧的人。”又见那风筝是丝绢做的，不论是翅膀上的花纹还是鸟头都绘得精致之极。凌羽得意洋洋地道：“好不好看？我正准备等起风了去放呢。”
吴震对裴明淮笑道：“猜猜，是谁的礼？”
“还用猜么？”裴明淮笑道，“看这笔触用色，定是太子那里的蒋少游，确是个伶透人。看看这么多礼，凌羽偏就只看中了这一样。礼不在贵重，只在合心意。”
凌羽把风筝放了下来，又笑道：“明淮哥哥，今儿你带我去哪儿玩？坐船么？”
“你要坐船自然也成，只是今儿不热闹了。五月初五有龙舟，只是我不知道那时还在不在京城，若不在，你跟着皇上去坐吧。”裴明淮道，“咱们先说今日，你想去哪？”
凌羽想了一想，笑道：“上次去鹿苑，我也没玩好。今儿你带我去吧？”
裴明淮笑道：“好。”问吴震道，“去不去？”
吴震道：“我忙得很，哪有空去，你们自去吧。”又见凌羽跳了起来，道，“等一等，我差点儿忘了，还有件事儿要人帮忙。快快快，你们跟我过来！”
本章知识点1
“大茹茹可敦”是什么意思？
云冈石窟第十八窟（即昙曜五窟之一，一般推定主尊为太武帝造像），有一块发愿碑。因为云冈石窟为砂石岩，易于风化，所以这块碑的碑文能够辨清的非常有限，共12行，头两行是“大茹茹……可敦因……”
茹茹是柔然的别称，也称蠕蠕，还可以叫芮芮。可敦就是皇后。学术界的普遍看法，这是北魏的一位贵女（很可能是公主）嫁柔然可汗的时候，被特许在皇家洞窟中造像发愿。
但是，在北朝历史上，有记载与柔然通婚的只有两次。第一次，延和三年的西海公主，公元435年以前。第二次，已经是东魏时代，534年的兰陵公主。两个都对不上，前者太早，后者太晚。有学者以此碑刻为成熟的楷体而非魏碑为据推断这就是兰陵公主发愿碑，但仅凭字意推定，论据还是嫌薄弱了。无论如何都难以想象，在孝文帝迁洛数十年后，云冈石窟的皇家石窟功能早已消失，成为普通人发愿的所在，这位公主出关的时候路过平城旧都，还特地跑去郑重其事地在昙曜五窟发愿？随着北魏迁都洛阳，云冈石窟这时候已经彻底没落了，昙曜五窟早就是一般人发愿的洞窟了。
另一种可能性就是在延兴年期或是太和初年，柔然曾两次求亲，即献文帝太上皇时期和孝文帝初期（冯太后摄政），这两次《魏书》都写着“没成”。但是，这个时间段是云冈石窟修建的极盛期，公主在帝窟特许发愿，是最符合逻辑的。鉴于《魏书》不载之事颇多，尤其是显祖（即献文帝）时期谜雾重重，也有不少“未尽”之事，所以有可能献文帝或者太和初期那一次是成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没在史书上留下来（《魏书》惯例，如果有跟谋反相关的就会删删删连事带人一起删，或者更可能的是，资料到魏收那里的时候本来就是残缺版本）。有一个驳斥该看法的论据是：那时候柔然被贬称为“蠕蠕”，而非“茹茹”，但文成帝《南巡碑》出土，证实了那时候官方是可以叫“茹茹”的。毕竟文成帝亲娘是郁久闾氏（柔然贵族），也不能自己贬自己吧，所以至少“大茹茹可敦”在这个时代如此称呼是没有问题的，不必要延后到534年。
《九宫夜谭》的景风公主远嫁柔然的事（其实也真算不上远），就是根据这块不知名皇女的发愿碑而来的。北魏皇族终归是从部落氏族制大跃进而来的，还保留着相当的母系遗风，女子地位比较高，一夫一妻制是相对普遍的。可以对比一下鲜卑公主景风、西河、庆云甚至清都长公主、北燕皇女冯昭仪与太子妃李音、皇后裴霂这种汉族高门出身的闺秀的处事风格，明显能看出不同。南朝和北朝的情歌风格完全不一样，景风吟的那首“南山自言高，只与北山齐。女儿自言好，故入郎君怀”就是北朝情歌，而南朝要委婉含蓄多了，可以比较一下南朝《碧玉歌》：“碧玉小家女，不敢攀贵德。感郎千金意，惭无倾城色。”
北魏是比较少有的女性地位较高的朝代，女性自我意识也比较强，尤其是前期。女子不得干政这种话，在北魏就不用拿出来说了，不符合时代背景。这种情形下，谈一心一意反而还算现实。有趣的是，在九宫系列里面，有这样爱情观的基本上都是代族勋贵，而像裴明淮这样典型的汉臣高门出来的反倒不是。对韩琼夜的想法最能说明问题，裴明淮对她有意思，但从没有过让她当正妻的想法，连清都长公主都对此颇有微辞，觉得你既喜欢就不必误她（不是真喜欢的倒没什么）。尉端正好相反，如果不能娶韩琼夜当正妻，那也不愿让她为妾。在北魏，真正着力打压女性地位的是孝文帝，这个说了想必大家不爱听，但确实是事实。关于孝文帝改革，是贯穿九宫第二、三部始终的，以后再谈。
另外，白楼、双阙，包括皇宫里的中天殿、金华堂、永安殿、安乐殿、九华堂、太华殿等，基本上都是按照平城宫的情况来安排的。但是鉴于对平城宫遗址复原的意见一直是不统一甚至歧义甚大的，东宫西宫都不好说各朝的具体方位，所以也没法说准确或者不准确了，只能尽量让其“合逻辑”一点。从平城外绕过的桑乾河水，如今是已经快干了，倒是宫城旁边的如浑水，大同市内现在都还叫“御河”。有些地名为了方便，没有完全遵照历史，比如平城事实上在太武帝时代就是“万年尹”了，为了省事，九宫里平城就一直叫平城没变了。
本章知识点2
寇谦之和静轮天宫
太武灭佛事件，在《九宫夜谭》里面反反复复追溯，也讨论了很多次。跟太武灭佛脱不了干系的，一个是崔浩，一个就是寇谦之。《九宫夜谭》里面凡提到崔浩和寇谦之，基本上各种细节是遵照历史的（除了苏连是虚构的人物，裴明淮是寇谦之的弟子是编的……），包括太武帝为什么要灭佛、为什么要以道教为国教、为什么要杀崔浩都有很详细的讨论，不再赘述。这里主要谈一谈静轮天宫。
到底静轮天宫是个什么样的建筑，现在已很难考证。静轮宫是寇谦之对天师教进行改革的标志性建筑，也是天师教一度成为北魏国教的标志，先不讨论“静轮天宫”这个名字的出典，仅讨论建筑制式。
现存的仅余郦道元《水经注》对静轮宫的记述：“台榭高广，超出云间，欲令上延霄客，下绝嚣浮。”看起来，静轮宫可能是一个类似汉式高台的建筑，如汉武帝的“柏梁台”，如果我们认可郦道元的推测“抑亦柏梁之流”的话。为的嘛，还是登高以求通天，这一点在《九宫夜谭》之《九宫变》里面，裴明淮跟凌羽的对话里面交代得很清楚，这里不多说了。可能是个木结构的高台，不好修，这一点可以从《魏书&#183;释老志》里面看出来：“恭宗（太武帝之子拓跋晃）见谦之奏造静轮宫，必令其高不闻鸡鸣狗吠之声，欲上与天神交接，功役万计经年不成。乃言于世祖曰：‘人天道殊，卑高定分。今谦之欲要以无成之期，说以不然之事，财力费损，百姓疲劳，无乃不可乎？必如其言，未若因东山万仞之上，为功差易。’”
其实拓跋晃说得没错，太武帝也不是不明白，但是碍着寇谦之，还是一直在修。寇谦之死后，也就拆了。寇谦之本人身为当时的北地道教领袖，应该非常明白灭佛的后果，可能也是后悔了，毕竟这样的罪孽承担不起。从寇谦之在太武帝破凉国之时竭力阻其杀城中僧人，以及寇氏自身跟佛教的渊源看，寇谦之自己是不反对佛教的，彻底反对的是崔浩。
自寇谦之过世后，佛教日盛，天师道就光芒黯淡了。太和十五年，孝文帝下诏将大道坛（静轮宫应该原本是大道坛里面的标志性建筑）移出平城。孝文帝着力要限制发展的不止是道教，佛教也一样。迁都洛阳后，令洛阳城中只能有一寺。想修？离远些儿。
于是修了个少林寺。
顺便说一句，寇谦之早年与成公兴一同修道，朝成公兴学九曜算术。在《九宫夜谭》里面，其实除了裴明淮，还有一个人是寇谦之的弟子，所精的就是算术。有没有人发现是谁了？提示：第一次出场在《修罗道》。
而凌羽回宫后要到了静轮天宫（等于大道坛，可以认为是北天师教的官方道场），实质上是得到了寇谦之当年的道教领袖的权力，离北魏御封天师只是一步之遥，京兆王说的都是事实。天师道和太平道本出同源，其纲领都有《太平经》，而凌羽所持九节杖的含义在前传《御寇诀》已经通过沈信之口解释过，在那个年代，是聚众起事的绝佳门路。黄巾起义实在是统治阶级的一场噩梦，多少年来此势不衰，魏晋南北朝抑制道教发展佛教一定程度上也有这个原因。裴明淮心知肚明，所以极力反对，只是碍于文帝态度暧昧，无可无不可，也只得作罢。《九宫变》里面其实各股势力已经一一现身，《九宫变》是九宫系列第一部 《九宫夜谭》的最后一卷，也是一个序章。从这时候起，九宫系列正式从江湖边缘走向宫廷核心。

第10章
二人只得跟着他过去，凌羽跑到静轮宫湖边的一株极高的老树下，回头对着他们招手。裴明淮问道：“究竟什么事？”
凌羽笑道：“你帮我个忙，好不？”说着伸手一指，“看到没，那里有只小猫头鹰在窝里，帮我抱下来。”
裴明淮道：“你叫我去帮你掏鸟窝？！人家好好地在窝里，你去弄下来做什么？”
“我都看了两三日了，它妈妈一直没回来。”凌羽道，“再不弄下来，就会饿死啦！”
裴明淮无言，凌羽拉着他衣袖，道：“明淮哥哥，你帮帮我嘛。”
“小祖宗，要掏鸟窝你自己去！”裴明淮道，“别找我！”
凌羽见他不肯，想了想，道：“那你抱我上去，我自己去抱下来！”又瞪了他一眼，道，“要不是你骗了我内丹，我会要你帮忙？好歹我也是武功天下第一哪，怎么就落到这地步了，连爬树都得靠自己爬？你们到底有没有点同情心？”
“好了好了，别说了。”裴明淮忙打断他，托了他向上一送，抛到了树梢上去。吴震在树下看着，犹豫了片刻，问道：“听说景风公主走了？”
裴明淮道：“走了。”
吴震叹了口气，低声道，“明淮，你若不舍得景风公主走，就把她留下来。你偏不开口，一个人闷在书斋写那些东西又有何用？”
“你不知道景风的性子，只要是她认定了的事，再怎么说都是没用的。她也不是会把男女之情放在头一位的女子，大代的公主大抵如此。别再提这事了。”裴明淮道。吴震听他如此说，顿了一顿，道：“好，你既想得通放得下，那我这做朋友的也不再相劝了。我倒是有样东西，想给你看。”
裴明淮道：“什么？”回头见吴震手里一束细丝，吃了一惊，道，“你从哪里弄来的？”
吴震笑道：“虽说天蚕丝少见，但江湖上总有，费了些力气，还是弄到手了。”
裴明淮奇道：“你要天蚕丝做什么？”
“我一直有个疑问不解，所以想自己试上一试。”吴震挥了挥那天蚕丝，道，“我花了不少时日在这上面，却还是练不好。当根绳子使是成的，可要用它杀人，实在是难得很，我至今都还没摸清窍门。”
裴明淮盯着他，道：“你是在疑什么？”
“唉，从孟蝶死那日我便觉得疑惑了。”吴震叹道，“能把天蚕丝当成兵器用得那么随心所欲，绝非朝夕之功。张鱼那行人是孟蝶杀的，只有她能把天蚕丝使成那样。”
裴明淮一惊，道：“那孟蝶又是被谁杀的？你知道了？”
“没人杀她。”吴震黯然道，“我刚才就说过了，要用天蚕丝杀人不易，若是要在脖子上只留那么一道细小的致命伤更是不易。我甚至疑惑着，飞头獠之死也非他人所为，因为那种死法……对不住，明淮，死得太像杨甘子了，而杨甘子摆明是在自毁。”
裴明淮缓缓地道：“你是说，孟蝶是自杀的。”
吴震点了点头。裴明淮道：“可那是为什么？”
“孟蝶知道了些事情。要守密，就只有死。”吴震涩然道，“她听命杀了张鱼一行人，然后自杀。她是想以死保住英扬，可是英扬对她钟情至深，并没想过要独活。”
裴明淮道：“听命？听谁的命？你想说祝青宁？”
“不是。祝青宁对孟蝶绝无杀意。”吴震道，“这个人比祝青宁位置高，连祝青宁都不知道这件事。”
裴明淮道：“在九宫会，比三奇之一的月奇位置更高的只有一个，就是为首的遁甲。”
吴震道：“不错。所以很有可能，那天晚上他跟孟蝶传过话，甚至是见过面。孟蝶不管是想保祝青宁，还是想保英扬，都只有一死。”
裴明淮忽记起一事，道：“不对，我记得在塔县的时候，孔季也是死于天蚕丝。你说天蚕丝杀人不易，那孔季也是死于孟蝶之手？”
“你忘了。”吴震道，“孔季是被天蚕丝给勒死的。若是孟蝶下的手，她有必要勒死他这么费事？所以，孔季一定不是被孟蝶杀的。”
裴明淮道：“那是谁？”
“应该是韩朗。”吴震道，“天蚕丝不易得，但既然我能到手，天鬼也能。进出锁龙峡，他们不是也用了么？韩朗与孟固交情不错，可能在孟固书房里面发现了孟蝶画的地图。当时大约不知是什么，但后来从天鬼那处得知了些事情，所以把孟固的书房一把火烧了。至于孔季被杀……孔季与柳眉相熟，想必是知道些柳眉应平原王所请而离京之事的端倪，甚或猜到些内情，天鬼势必得灭孔季的口。”
吴震说罢，又沉默了片刻，方道：“还有那澄明临死前说的话，我一直在想，究竟是什么意思？祝青宁现身塔县，真是只为了祭拜柳眉么？孟蝶乃万教后人，她是谁的后人？”
裴明淮道：“不就是孟固的侄女儿么？”
吴震摇了摇头，道：“孟固其人，我们都见过了。孟蝶复仇之心炽盛，孟家却是杀万教教众的家族之一，必定另有缘故。教我说，恐怕孟蝶跟澄明那老和尚有渊源。只是澄明也早死了，塔县乌夷旧人又被你下令杀得一个不剩，也再没处问去了。”
忽听凌羽一声惊叫，又听得啪啦啦树枝折断的声音，凌羽不知怎的从那树上摔了下来，一头栽进了树下的湖里面。裴明淮和吴震忙赶过去，把凌羽从水里面捞了出来。凌羽湿得跟只落汤鸡一样，风一吹冷得在那里缩成了一团。裴明淮埋怨道：“叫你别去，非得要去掏鸟窝！”忙抱了他回去，唤了小道童取衣裳来换。见凌羽怀里还抱着一只小猫头鹰，叫道，“你就是去抓这个的？！”
凌羽把那小猫头鹰举了起来，道：“你看，都快饿死了！”
裴明淮见那小猫头鹰果然是蔫蔫的，估计饿了两日了。见凌羽打了个喷嚏，裴明淮道：“把湿衣服脱了，着凉了就玩不成了。”说着丢给他一床丝被，道，“先裹着。”
凌羽裹着那丝被坐在榻上，抱着那小猫头鹰逗着玩。裴明淮忽见他肩后有个甚是显眼的刺青，觉着好奇，正好一阵风又把凌羽散在背上的头发给吹开了，便走过去看。吴震也凑过来看，道：“这是什么？鸟？一对眼睛可真大！”
这时又是一阵风吹过来，凌羽“阿欠”一声，重重地打了个喷嚏，嚷了起来：“你们看够了没有啊！我快冷死啦！不就一只鸟吗，有什么好看的！”
裴明淮和吴震都有些讪讪地，见小道童把衣裳送了过来，裴明淮便道：“赶紧换上，趁今儿天气好，咱们出城去玩。”
凌羽笑道：“好！”只听得脚步声响，小道童领着一个穿官服的男子进来了。那男子见到裴明淮一楞，忙见礼道：“是淮州王。”
裴明淮问道：“林刺史怎么来静轮宫了？”
凌羽回过头，大喜叫道：“林大哥！”便要跳起来，林尹年见他头发湿漉漉的，又裹着床丝被在身上，忙过去按住他道，“别起来了，你这又在干什么？”
凌羽忽似想起了什么，把头一扭，道，“我不理你。谁叫你把见到我的事告诉皇上的？哼，皇上他派人到处抓我回来呢！”
林尹年笑道：“那还不是见你一个人在外面，孤孤单单的？你那样子，你说，你林爷爷若是看到，心疼不心疼？”
凌羽听他这么说，低了头不说话。林尹年又躬身对裴明淮笑道：“今儿我妹子尹如去拜见皇后殿下，蒙皇后喜欢，留了她在身边做女尚书。”
裴明淮道：“哦？”突然记起上次在安乐殿宴上听来的闲话，就是说这林家的姑娘出色，便笑道，“想来令妹必定是通晓诗书，我姑姑才这么喜欢。”
林尹年笑道：“舍妹那点学识，怎么谈得上通晓。”又望向吴震，吴震笑道，“我这刚升的廷尉卿，大概没几个人认识。”
林尹年忙道：“原来是吴廷尉。我这长年都在外地任职，京城里面的事不太清楚，还请不要见怪。”
吴震笑道：“林刺史真是客气了。”
只听凌羽又嚷道：“林大哥，你真不该告诉皇上见到我了。现在啊，你看，一回来人人都欺负我！”
林尹年对凌羽的性子是知道得很，也只是一笑，道：“阿羽，我还要赶着进宫见皇上，回来再来看你。我今儿来，是有东西想给你的。”从怀里取了一封书信，道，“这是你林爷爷给你的。上次你跑太快了，我都没来得及说。”
凌羽一怔，道：“什么？”
“他临终前留下来的，说若是一辈子见不到你，那就最好。”林尹年道，“若是见到你，就让我给你。”
凌羽慢慢伸手，将那信接了过来。裴明淮见那信是封好的，便问道：“林刺史，皇上是还让你回定州么？”
林尹年随着他一起走了出去，吴震也跟着出来。林尹年笑道：“正是。舍妹在皇后那处，以后若有什么不周之处，还望您照应些。”
裴明淮笑道：“令妹既让姑姑这么喜欢，一见便要留下来，必定是兰心蕙质，哪里又用得着别人费心呢。”
又寒喧了几句，林尹年辞了二人便走了。吴震道：“明淮，听说你近来都不曾去看你母亲，宫里都议论呢。”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神捕也当不到这份上吧？”裴明淮皱眉，一转念便已明白，道，“苏连才好些儿，又开始跟你嚼舌根子了？”
吴震笑道：“他是侯官之首，这些当然知道。”又道，“圣人之德无以加于孝乎，明淮，苏连劝你不听，才叫我来劝的。”
裴明淮道：“我自家的事，碍着你们什么了？我也不是圣人。”
凌羽坐在榻上整衣，头发湿了一时干不了，便把那个青玉莲花冠丢到了一边去，小道童替他把头发用玉簪挽了挽。听裴明淮如此说，凌羽回头笑道：“这话可说得不对了，明淮哥哥。教民亲爱，莫善于孝。安上治民，莫善于礼。你看大道坛外面那些来求神拜佛的人，不少都是替父母求的，可总有些年高不能自存者没人理会。明淮哥哥，慈惠爱亲为孝，你难不成这都不想要了？”
裴明淮默然良久，抬头对着凌羽笑道：“你说得是，朝廷虽下过诏，不论是医药还是敬老，总归做得还不够，我自会给皇上上表。”鼻端忽闻到一丝什么味道，又见着虽白日间，凌羽手边却放了一支蜡烛，立时明白凌羽是把方才林尹年给的那封书信给烧了。
凌羽已穿好靴子，跳了起来道：“我好啦，我们走吧！”
裴明淮与吴震本是走路过来的，凌羽便与裴明淮同骑了那匹红马。凌羽对着吴震笑道：“吴大哥，我玩儿去啦，改日再见啦。”
吴震见他腰间仍插着那支紫玉短笛，笑道：“我能不能看看你这支笛子？”
凌羽看了他一眼，道：“吴大哥想看的不是笛子吧？”把紫玉短笛自腰间抽了出来，随手一展，那短笛不知怎的便成了一支九节杖。凌羽把紫玉九节杖递给吴震，笑道：“吴大哥既想看，就看吧。”
见吴震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过，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凌羽笑道：“不用这么小心啦！随意看便是。”
吴震笑道：“还真不敢不小心，这可是传说里面的东西，居然被我拿在手里了。”细看了片刻，双手递回给凌羽，又问道，“既是法杖，可有甚么妙用么？”
凌羽把那紫玉九节杖一转，又成了一支短笛，笑道：“没有，也就能吹吹曲子了。”
吴震也笑，道：“好了，不耽误你了，去玩吧。”
他望着那红马跑开，远远地还听见凌羽对裴明淮道：“明淮哥哥，今儿若是晚了，我们就不回城，好不好？我想去灵丘宫过夜呢。”
“灵丘宫？你怎么就想着住那儿？又不顺路，去那住还得多走两个时辰。”裴明淮道，“好罢，若我带你去那儿住，你怎么谢我？”
凌羽想了一想，笑道：“我吹曲子给你听，成不成？”
裴明淮笑道：“那得看你吹得好不好听。”只听了片刻，便道，“你是不是就只会吹这一曲？听了多少年了，换一曲成不成？”
凌羽噘嘴道：“不好听么？哼，是你自己听不懂。”
“听不懂？好，你听着。”裴明淮咳了一声，拖长了声音念道，“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他还没吟完，凌羽就一回身把他嘴掩住了，叫道，“好啦，别念了！我知道你懂啦，我换一首！你就当没听见好啦！”
裴明淮又听他吹了首曲子，忍不住笑道：“这又是从哪学来的？”
凌羽道：“是以前当那什么羽林中郎将，跟他们羽林郎出去打猎的时候，跟着他们学的。”
裴明淮问道：“他们没有告诉你是什么曲子么？”
“说了啊。”凌羽道，“说是他们敕勒部落的歌，若有什么集会便定会唱的！”
“他们逗你玩呢。”裴明淮笑道，“不过说得倒也没错，这歌自道武皇帝年间便有了。词是这么唱的，‘求良夫，当如倍侯’。这位就是斛律莫烈的祖上，也是情歌！你就不能学点别的吗？”
“好啦好啦！你有才，道德博闻！”凌羽道，“我还会旁的，我再吹就是了！”
裴明淮道：“今儿你已经咒了我两回死了，你就那么恨我？我死了也罢了，可再没人带你去玩！”
凌羽忙笑道：“我错啦，我这就吹笛子，再不说了。”
这一回自紫玉短笛里面吹出来的调子，却大不相同了。那短笛的音色本就比寻常笛子要沉郁得多，凌羽这时候吹出来，再不像方才那曲调轻快还带着俏皮之意，只觉苍茫悲凉。裴明淮低吟道：“陇头流水，流离山下。……遥望秦川，心肝断绝。”
吴震站在静轮天宫之前，闻得那笛声渐渐远去，那匹红马也渐渐成了一个小小红点，隐在天边。翻转了手，那束天蚕丝便自他手上落了下来，一直沉进了湖底。吴震喃喃地道：“我是真希望，我这个神捕，这一回是错了。我宁可是我错了，要是我想错了，那就最好……最好。”
湖上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终于又静了下来。
寿安宫中，沉香生烟。
白芷忽听清都长公主叫了一声：“景风！”自榻上坐了起来。白芷忙过去，见清都长公主脸色苍白，急道：“公主，你怎么了？”
“我……我做了个梦。”清都长公主低声道，“我梦见景风死了。梦见她和跟她一道的那些随从，都死在路上了。是被人杀的……”
白芷忙道：“公主，公主，你这是怎么了？景风公主怎会出事？那么多人跟着，绝不会出什么事的。公主，你近来是怎么了？老是不舒服，神思倦怠的，还做这样的噩梦……”
清都长公主嗽了两声，懒懒地在榻上半坐了起来，道：“兴许是时令的缘故吧。最近老是起风沙，总是人不太对。”
白芷端了一碗药过来，放在凭几上，道：“公主，你今晚上又没怎么用膳。药总得要吃的吧？”突着见几上搁着个玉瓶，叫道，“公主，皇上好歹是不吃了，你怎么又吃上这个了？”
“……白芷。”清都长公主把那药碗推开了，低低地道，“淮儿怎么这些日子总不来看我？他是不是还在怨我？平日里若是我哪里有一点点不好，他每日里来得最勤的。这一回，他人又在京城，总是不来看我。”
白芷一怔，劝道：“公主，是你如今住在寿安宫里，总不比外面方便哪。”
清都长公主摇了摇头，两眼怔怔地望着烛火，道：“皇上封了他左卫将军，他要入禁中，有什么好避忌的。他就是不想来见我。我知道，景风走了，他心里难过，却又没法子。”
白芷眼里含泪，道：“公子一向都是最孝顺您的，公主。你别多想了，近来你真是懒懒的，太医来看也看不出什么来，公主……我明儿就去跟公子说，让他进宫来。”
“罢啦，他不想来就不必来。”清都长公主笑道，“他也事多，你别去找他了。”
白芷低声道：“公主，我有句话说，您也别生气。你别再逼他了，一回两回的，公子能开心么？连皇上都不再多说了，你反倒留那个高姑娘在宫里。公子是定然不肯的，连庆云公主都多心，何苦来呢。”
清都长公主一怔，道：“连你都觉着我不对？我是觉得容儿实在品貌很好，纳个妾又能怎么的了？”
白芷叹道：“公主，你自小就是这个脾气，我跟你一起长大，还不明白么？你从来都是拿自己的心去度旁人，你是觉得为人家好，可别人未必这么觉得啊。高姑娘是美貌又温柔，可未必合公子的意啊。做母亲的觉得好的，儿子十有八九都是觉得不好的！”
她这话一说，清都长公主反倒笑了起来，道：“这话说得有意思。”
此时只听外面王遇高声道：“陛下来了！啊，皇后娘娘也来了！”
白芷奇道：“咦，今儿个怎么了，皇上跟皇后一同来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么？”
文帝与皇后走了进来，皇后急步到了清都长公主身边坐下，嗔道：“姊姊，你身子不好，却老是拖着，也不肯好好医治。”
文帝问道：“姊姊，你到底是怎么了？我看你脸色不好。”
白芷笑道：“陛下，公主正在难过呢。公子这几日也不知在忙什么，老是不进宫来看她，倒累得公主伤心了。”
文帝一怔，皇后道：“是么？淮儿这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明儿我叫他来，好好训他一顿！姊姊，你别生气，我一定骂他。”
文帝望着清都长公主，道：“姊姊，你神色不太对，究竟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刚才做了个梦，梦见景风了。”清都长公主叹道，“总觉得对不住她，也对不住淮儿。”
皇后道：“有什么对不对得住的？姊姊，你别多想了。”
清都长公主笑着看她，道：“今儿是吹什么风了，你跟陛下一同来了？”
“我特地回宫来看姊姊，遇到陛下，那不就一起来了。”皇后笑道，“姊姊，我晚上就住寿安宫，我陪你说话儿。”
清都长公主摇头，文帝却道：“我方才在宫里见着个姑娘，从前没见过，是什么人？”
“怎么，陛下都留意到了？”清都长公主笑道，“是宜琼嫁的高氏族中的人，过来投奔的。我见着模样好又细致，就留下了。原本她说着是想求个恩典，替她家里过世的人在寺里发愿的。”
文帝沉默半日，道：“既是如此，就让她去寺里修她的功德吧。姊姊近来身子不好，别让外人来扰你了。”
清都长公主道：“陛下何意？”
“姊姊你方才说了，已经对不住淮儿了。景风走了，他心里已经够苦了，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文帝道，“由得他去吧，他爱娶谁不爱娶谁，都是他的事。你给他挑的人，他心里先就不中意了，何苦来呢。”
皇后点头笑道：“陛下这话说得是。若是缘份到了，那末你就算把人放在天边，也能遇上。若是无缘，哪怕是同在一屋子里面，日日里见面，也是成不了的。”
文帝望了她一眼，道：“那你把林尹年那妹妹留下来当女尚书，又是为什么？”
“冯左昭仪想拿她侄女儿给淮儿添堵，我见着那姓林的姑娘，想起来反正太子的右孺子之位还空着呢。”皇后笑道，“陛下，要不你赐婚吧？”
文帝道：“闹什么！最近事多，哪有这些心思。连西河的婚事，怕都要拖上一拖。”见清都长公主想说话，便道，“姊姊，你既病了，就别操这么多心。不妨事的，天大的事还料理不了么！”
清都长公主点了点头，道：“我近来确是神思倦怠，陛下你自己也别太累着了。”
文帝道：“姊姊放心。”又对皇后道，“霂儿，你去赏那姑娘些东西，打发她明儿就出宫去罢。”
皇后起身，却笑道：“这么个没名没份的小丫头，陛下还要我这个皇后亲自去？好啦，陛下既吩咐了，我这就去。”
清都长公主道：“陛下不过是看高句丽的面子罢了。”
“什么高句丽，那渤海高氏算什么？”皇后笑道，“是看武威公主的面子才对！”
见皇后袅袅地走远了，清都长公主对文帝笑道：“她就这脾气，陛下，你别恼她。她不待见宜琦和宜琼，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
文帝淡淡一笑，道：“我有什么好恼的？是朕亏欠了她，她要怎么使性子，朕都得受着。”说着两眼望着清都长公主，道，“姊姊最近一直病着，也不知是不是心病？若真是心病，只管跟朕说便是。你与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清都长公主一怔，道：“陛下何出此言？”
文帝又一笑，却不言语。半日，方道：“若是换到今日，姊姊要是喜欢谁，那朕一定打从心底替姊姊开心，不管是谁都凭姊姊高兴。只是当年……朕实在是年纪太小，自幼没一日离开过姊姊，生怕你被旁人给抢走了，所以才……姊姊是不是一直怨朕？”
“陛下！”清都长公主变色，打断了文帝，急道，“你这是在说什么？”
文帝刚要说话，皇后却又进来了，笑道：“门口正好见着她，倒是会看人眼色，嘴也巧。听说要让她出宫去，一点都没露什么，谢恩谢得那一个妥当。姊姊，你吃得太少啦，我去吩咐御厨房做些夜宵，一会我陪姊姊用。”
听她如此说，文帝便起身道，“朕就先回去了，不扰你们了。”
皇后笑道：“陛下既晋了沮渠夫人为昭仪，她总得要谢恩，陛下怎么不去她宫里看看？对啦，今儿我还见着齐郡王，又长高了不少。”
见皇后陪着文帝款款地走了出去，清都长公主仍是神色恍惚，一动不动地坐了半日。白芷见着担心，低声道：“公主，你这究竟是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方才做那个梦，我还没说完。”清都长公主幽幽地道，“我还梦见慕容大哥了。”
白芷变色，朝外面看了看，见无人方道：“公主，别说了。我知道你对慕容将军的事一直耿耿于怀，可是……可是我们不是不想救他，是他自己不愿意啊！”
清都长公主缓缓摇头，道：“是我害了他。他都是听了我的话……我本以为，他对皇上忠心，又替皇上立了那么多功，皇上总该放过他了吧。可是，都隔了那么多年了，皇上仍然没忘，非得要杀他不可……”
白芷凄然道：“公主，那是平原王哄了你，怨不得你。”
清都长公主一笑，望着那灯芯，正好爆出了一朵灯花来。“是哪，我怎么就能信他呢？我怎么就信他了呢？……差一点儿害死皇上，又害得霂儿一辈子都不能再有孩子，怨了皇上一世。到得如今，竟还害了慕容大哥屈死……”
白芷落泪，道：“公主，这不是你的错。”忽地道，“公主，你说，陛下他知道么？”
清都长公主摇了摇头，道：“知不知道，现在又有什么要紧？”
白芷默然，最后道：“公主，你放心，慕容将军至死也不会怨你一分一毫的。”
清都长公主道：“我倒是宁可他恨我怨我。他越是这样，我便越难过……”声音越来越低，道，“白芷，你还记得吗？以前景穆太子还在的时候。那是我最开心的日子，我根本用不着像现在这样，什么都要去想。那时候，有先帝在，有景穆太子在，我处处被疼着宠着，压根不用去操心……”
白芷泪又流下，凄然道：“公主，你现在有皇上，还不够么？”
清都长公主喃喃地道：“濬儿？是啊，我有濬儿。可是……可是我呢？我自己又到哪里去了？……看景风走的时候那样子，我突然想起来，她实在很像我年轻时候。可是，我比她还不如，她要走是自己选的，我……”
白芷又急又伤心，叫道：“公主，你别说了，也别多想了！”
“白芷，我那个梦，梦见了很多很多。”清都长公主道，“很多我早就不愿意想起来的事。我以为我早就忘了，可是，可是它们还在我脑子里面。”
“啪”地一声，一样东西跌在地上。白芷捡起来一看，脸色大变，道：“公主，怎么会还有这东西？！”立时拿到烛火上便烧了，鼻端立时闻到一股闻之作呕的焦臭味道。见那物尽数烧光了，白芷忙去开窗，又在香炉里投了一大把沉香。
“天意啊！谁能料到一场地动，却把灵岩石窟那处给震开了？进去的偏偏又是淮儿，换谁都能杀了，他看到我又能怎么样？”清都长公主道，“我也没想到斛律昭仪她身上还留着……我就不该留着她的！哼，我上次听淮儿讲些江湖上的异事，说见过把罗刹像纹刺在人的背上，再把人皮给剥下来制成宫灯，挂起来给人赏玩。斛律昭仪是想有朝一日也如此，把事儿昭告天下么！哈哈，哈！哈哈哈……白骨观，哈哈，白骨观！”
听清都长公主笑得凄厉，白芷是又急又怕，又不敢高声，道：“公主，别说了！再别说了！皇后就在外面，一会就进来了，可别让她听到。这事儿，谁都不该再记得！”
“可就是有人还记得！”清都长公主笑道，“皇上原不想杀乐良王的，我也不想。可既与这事有了干系，又怎能不杀？皇上虽然不说，心里必定是不好过的。”
白芷低声道：“皇上又怎会为了乐良王的事怨公主？”
“……白芷，传我的话，在灵岩石窟再做一场法事。”清都长公主眼望殿外，缓缓地道，“我亲自去。”
白芷低头，半日，道：“公主是为了慕容将军么？他的生辰也快到了。”
“毕竟，我这一生，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他。”清都长公主笑道，“慕容白曜一生为国征战，死后还得这等污名，我……我实在对不住他。”
白芷低声道：“只望下一位皇帝能替他平此冤屈。”
清都长公主长叹一声，道：“但愿如此。唉，也算是为了万寿罢！皇上说得对，他那心肠，不合生在咱们家……”
忽听见殿外远远传来乐声，苍凉中又带着些幽咽悲凄的调子。夜深人静，在这宫里听得实在清楚。白芷侧耳听去，奇道：“这不是沮渠昭仪在吹吗？宫里只有她有那样的笙。”
清都长公主神色恍惚，喃喃地道：“纵有碧玉笙，也引不来天上的龙。”
白芷道：“皇上不是去她宫里了么？难不成皇上又走了？”
“……若皇上在，那怎么着也不会吹凉国的曲子，像什么呢。”清都长公主缓缓地道。“定然是坐了一坐便走了。”
白芷道：“为什么？皇上既已去了……”
“灵泉池听到的话，总归让皇上心里对沮渠仪平有些歉疚。只是又能如何？”清都长公主笑道，“把右昭仪之位给了她，也就不过如此。”
白芷道：“我还是不明白，皇上去了为何又要走。”
清都长公主悠悠地道：“若今晚留下来，皇上那可不知道怎么交待了。”
白芷笑道：“皇后再怎么也不会……”她陡然住口，只听脚步声细碎，皇后带着秋兰进来了，在清都长公主身边坐了下来。“姊姊，你们在说什么？”侧耳一听，道，“又是她啊，又吹起来了。还嫌这宫里不够愁么！皇上不是去她那儿了么，还吹什么吹！”
清都长公主笑道：“定然是去了又走了，否则她怎会吹这曲子？”
“爱去哪去哪，我才不管，我陪姊姊就是。”皇后笑道，“好久都不曾这般了，咱们好好地说会儿话。”
皇后本来就是生得眉尖若蹙，不愁都有些轻愁的模样，但清都长公主这时看她，总觉着她眉目间比平日更多了些忧色。便问道：“霂儿，你有什么心事么？”
“姊姊，我今日是看着皇上过来，才跟着来的。”皇后道，“我是想跟他求个情，特意跟他凑到一路的，却讨了好大一个没趣。”
清都长公主道：“出什么事了？替谁求情？”
皇后眉尖轻蹙，道：“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皇上突然要杀耿嫔。已经把她移至别宫幽禁起来了，麒麟官守着，谁都不让见。”
清都长公主道：“耿嫔？她在宫里多年，一向谨慎。皇上杀她作什么？她家里没什么事啊，不是上回出巡的时候还加封了她兄长么？你是不是弄错了？若皇上真要赐死她，还拖着作什么？”
“我觉着是皇上想问她什么事，才拖到现在的。我跟耿嫔一向不错，就想替她求求情。”皇后道，“皇上却说这事跟我没干系，叫我不必理会，也不准我去见她。姊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陛下什么时候变这么无情无义了？”
清都长公主道：“胡说什么！”低头半日，道，“你别管了，我明儿问问皇上去。耿嫔向来不打眼，但也安份，能劝便劝吧。但我只怕……”
皇后道：“姊姊若是知道缘故，那便说啊，急死我了！”
“你既跟耿嫔不错，那，你告诉我，宫里嫔妃你都不怎么答理，为什么就跟耿嫔还不错？”清都长公主问道。
皇后一怔，道：“姊姊不知道么？耿嫔出身钜鹿耿氏，家世若算上去是极有根本的，原出自姬姓。周天子时候，封同姓人为耿姓，为诸侯国。后来被晋所灭，但这一支是传下来了。你别看她一天就知道做吃的，其实是渊博得很，我上回还借了她些书看呢，可珍贵着哪。别的嫔妃，像冯昭仪，还是入宫之后粗学了几个字。死了的尉昭仪，虽说成天诵经，有一回我顺口问了她几句，她压根不明白自己念的是些什么。我能跟她们聊什么？只有耿嫔不同，我自然跟她好些了。”
清都长公主听着她说，微微一笑，道：“那你是连姊姊我都看不上眼了。”
“那怎么能比！”皇后道，“我说句不该说的话，姊姊和皇上岂是那些代族勋贵能相比的？”
“那还多亏了你兄长。”清都长公主笑道，“我可没皇上那么爱看书，只是跟你兄长在一处久了，不读也得读上几本。有这样的良师，又怎能不学到几分？”
皇后道：“姊姊有什么好自谦的！咱们说这些做什么，姊姊，耿嫔的事究竟是为什么啊？”
“别问啦，皇上说得没错，跟你没关系。”清都长公主叹了一声，道，“你也别再求他了，没用的。若是后宫那些事，皇上自不会介意，但若是跟江山社稷相关，赐一个妃嫔死，又算得了什么？”
皇后这一回怔了良久，慢慢笑了起来，道：“吕玲珑说，天底下女子能指望的最大的福气，我得了。这是福气？历朝历代的妃嫔，都是想求皇帝的恩宠，即便皇上不喜欢，能有子嗣也好，总有个盼头。可我们呢？不过是在这皇宫里等死罢了！子贵母死，汉武帝时候不过是权宜之计，怎么到我们这里就成了制了，非得要守不可？”
清都长公主叹道：“那不过就只能拼各人的命了！”
二人一时无言，只听那碧玉笙吹出来的曲子，也不知越过了几重宫室飘来，便似陇头流水，悠悠流过。
“过几日我要在灵岩石窟做场法事，就替耿嫔一起做了吧。”清都长公主终于说道，“也再没什么法子了。”
皇后闭目，半日，喃喃地说了一句话。清都长公主道：“你说什么？”
“皇上如何，早已与我无干。”皇后道，“我只求他一件事，死后送我裴霂回裴氏祖坟，绝不袝葬云中金陵！”
忽听得文帝的声音在殿外道：“你放心，朕答应你的事，自然守信。”
清都长公主叫道：“陛下！”忙要起身，只听文帝又道，“霂儿，你还有什么话想说，不妨一起说了！”
清都长公主伸手拉皇后，示意她不要再说，皇后却道：“好，陛下要我说，我就说。说了陛下要生气，我可不管。”
文帝道：“你说。”
皇后默然片刻，一字一字地道：“闵妃匹合，厥身是继。胡维嗜不同味，而快鼌饱？”
清都长公主怒道：“霂儿，住口！”扬手要打皇后，只听文帝道：“姊姊，罢了。”隔了良久，听文帝冷冷地掷出了一句，“孰知其不合兮，若竹柏之异心！”
见文帝拂袖而去，清都长公主叫道：“陛下！”便欲起身去追，突觉脑中晕眩，身不由己地向后倒去，秋兰白芷都大惊，慌忙扶住她。只听殿外文帝喝道：“赵海！起驾，到鹿野苑！”
赵海见势不好，劝道：“陛下，这大半夜的，去崇光宫是为什么？不如明日再……”
“定窟居禅！”文帝扔下了这四个字，赵海哪敢再问，赶紧去传车辇。清都长公主又是急，又是怒，回头道：“霂儿，你到底要怎么样？我和皇上还要怎么待你？”
“我要的，你们答应了却食言。”皇后泪如雨下，叫道，“这一辈子，我都不原谅！”
她掩面奔出，清都长公主只觉天旋地转，倒在榻上，喃喃道：“到底谁是竹心？谁是柏心？……”
秋兰和白芷双双跪在她榻前，泪都已落下。
尾声
邺都大牢。
苏连带了众侯官进来，狱卒们早已退在一边相候，连大气都不敢出。朱习偷眼左看右看，没看到吴震的影子，只得硬着头皮迎了上去，道：“是苏大人到了！”
苏连冷冷地道：“吴震呢？”
朱习见苏连脸色如霜，只吓得说话都说不全了。“苏大人，我们吴头儿他……”
苏连不耐烦地打断了他，道：“不在就不在。慕容白曜在哪里？”
这时吴震一路跑了过来，口里叫道：“阿苏，阿苏，我在这里！来了！来了！”见苏连冷冷盯他，吴震忙收了笑容，躬身行礼，道，“苏大人，下官来迟了，恕罪，恕罪。”
苏连哼了一声，道：“吴大人这是从哪里来的？”
吴震苦着脸，道：“苏大人，你可算是来了。你不知道，慕容白曜押在这邺都大牢，没一天消停过。一天劫狱的来几起，我刚才就是四处亲自巡察，生怕出了一点差错，我可担不起啊！”
苏连嘴角略动了一下，似是想笑，那缕笑意还没现出来，又收了回去。“还算你聪明。”
说罢便往里走，吴震忙跟上了他，压低了声音道：“你来了最好，赶紧把人提走，我每天这颗心都七上八下的。我自从知道你要来，真是等得你脖子都长了！”
苏连笑了一笑，道：“人人都对我苏连避之唯恐不及，你反倒盼着我来了？”
吴震干笑，道：“那不是有一阵没见了嘛。哎，你最近怎么样？”
苏连横了他一眼，道：“我可告诉你，别当着人对着我大呼小叫的，你是真不怕跟侯官扯上关系？”
吴震笑道：“有明淮在，我怕什么？”
苏连又瞪了他一眼，道：“你脸倒真够大！”
吴震道：“明淮陪公主和皇后来邺都，也没来见我。我呢，日日都不敢离大牢，他也不够朋友，不来看我。”
苏连道：“谁来大牢见朋友！慕容白曜我这就带走，你不就也清闲了？”
吴震沉默片刻，刚才笑嘻嘻的神气全然自脸上不见了。“你路上也小心些，慕容白曜旧部不少，替他叫屈的也不少，怕是路上还不得消停。”
苏连笑道：“这你倒只管放心，若是真有人来劫，我一剑把慕容白曜杀了便是，只说要我把人带回京都，可没说要死的活的。死人总不会有人来劫了吧？”
吴震目瞪口呆，答不出话来。这时已走到死牢尽头，吴震吩咐狱卒开锁，打开铁门。慕容白曜坐在牢中，手足戴了铁镣，脸色憔悴，但仍颇为勇悍威武。
慕容白曜看了一眼苏连，淡淡地道：“是苏大人啊。白鹭到了，我的大限是不是也到了？”
苏连微微一笑，道：“慕容将军言重了，苏连领命，要把将军送回京师，自有陛下处置。只是……若将军在路上有甚么异动，也就不要怪苏连不敬了。”
苏连一个手势，众侯官将慕容白曜带走。脚步声与铁镣声渐渐远了，只余下苏连和吴震两人站在牢门旁边，火把光摇晃，映得四周明暗不定。
苏连缓缓地道：“吴震，我看这慕容白曜在大牢里，你待他也不薄啊。一般人进了这地方，哪里还能是这形容。”
吴震淡淡地道：“总归是一代名将，反正是要死了，给些体面又何妨。你我心里都知道，慕容白曜又哪里有什么谋逆之心？”
苏连沉默片刻，道：“你可知道，你是在谁面前说这话？”
吴震笑了一笑，道：“侯官之首，苏连苏大人，我没说错吧？连皇亲国戚，都惧你三分，你可知道他们私底下是怎么说你的？”
苏连冷冷地道：“你既然说了我是侯官之首，监察百官，我又怎会不知道别人背后如何说我？”
吴震看了他一眼，道：“你就真不怕不得好下场？”
苏连道：“吴尉评吴大人，你这番话，今日我只当是没听见。若你再有这些胡言乱语，传了出去，我怕下一回在这个大牢的就是你。”
吴震笑道：“若有阿苏来替我送终，倒也不错。”
苏连冷笑一声，道：“你一区区五品廷尉评，也配我给你送终？”
吴震忙道：“真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苏连瞪他一眼，转身走了。吴震怔怔站了片刻，方走了出去，见朱习正在擦汗，便问道：“都走了？”
朱习忙道：“是，是，走了。吴头儿，你躲哪里去了，就留我在这里？真是吓死我了。原来这位就是那位……那位……”
吴震白了他一眼，道：“什么这位那位的！”
朱习赔笑道：“我是说，看起来实在不像传说中的……”
吴震笑了一笑，自言自语地道：“貌若好女，心如蛇蝎。旁人这话可真没说错。”
朱习小心翼翼地问道：“我看吴头儿跟这位……苏大人似乎有交情？”
吴震叹一口气，道：“谁敢跟侯官有交情。”出神片刻，又道，“今天晚上还有什么事吗？好不容易慕容白曜这尊佛是送走了，我也得睡一觉了。”
朱习笑道：“吴头儿尽管放心，慕容将军那尊佛送走了，我们这里自然也太平了。”
话未落音，只听到狱卒来报，道：“又有人来劫狱了，正在门口打呢！”吴震只摇头叹气，一脸不快地道：“不是说马上就太平了吗？”
朱习陪笑道：“吴头儿辛苦了。苏大人来押送慕容将军回京，必定也不会大张旗鼓。外面的人，怕还是认为慕容将军在我们这里。
吴震想了一想，道：“要不我们贴张告示在门口，就说慕容白曜已经不在了？”
朱习咳了一声，道：“吴头儿，你觉得，旁人会信吗？”
吴震道：“……罢了罢了，等苏连走远，消息自然会传出去。你也留意值守，我今天晚上还是不睡了吧。”
朱习笑着道：“大人你辛苦了。”
吴震瞪他一眼，道：“谁叫我手下都是一群没出息的！”
苏连一行人这夜行至常山郡，宿在太守府中。太守知道厉害，自然着意得很，生怕出事，调了数百精兵，将那院子团团围住。
慕容白曜正闭目养神，忽然睁眼。只见窗户推开了一半，窗纸之后隐隐约约有个人影。这晚正在淅淅沥沥地下雨，那人影便像要化在雨中一般。只听那人影低低地问道：“将军可还好？”
慕容白曜缓缓道：“你不该来这里。”
“将军不必替我操心，不是苏连一个人能住这里的。谁回京城不打这儿过呢？”那个人影说道，“长公主请将军放心，她并没打算不管将军。只是若求皇上恩宥，必适得其反，我等会设法救将军出来，请将军稍安勿躁。”
慕容白曜微微一笑，道：“我若逃了，皇上总得疑她，虽不会怎的，总误了她跟皇上的情份。请转告她，不必救我了，我也不会走。”
那人影迟疑片刻，道：“将军知道公主的脾气，恐怕她不会听的……”
“公主念旧情，不管是对武威长公主，还是对我慕容白曜，我心领了便是。”慕容白曜道，“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赶紧走吧。别撞上苏连了。”
“我自会禀告公主，将军也请多保重。”那人影淡淡地一闪便不见了，慕容白曜眼望前方，却神情恍惚，眼里所见的哪里还是四周的粉白墙壁，看到的都是平城外面鹿苑一望没个边的及膝深的碧草，春天的风吹过来的时候，长草便波浪一般地起伏不止。
一个红衣少女骑了一匹红马，奔得便跟风一般。她两颊晕红，头发被风吹得略乱了些，却更是明艳如海棠。慕容白曜拍马追她，叫道：“公主，你慢些儿，我可追不上你那匹御赐的马！”
红衣少女回头笑道：“慕容大哥，你再不快些儿，我就不等你了！”
“我知道今儿太子回京，但公主，殿下他没这么快，你不用着急哪！”慕容白曜叫道。红衣少女哪里理他，一提马缰，奔得更快了，笑道，“我就要赶在他之前回城，我要站在白楼上面，看着他回来！等到他登基，我还要陪着他一同去西郊，蹋坛绕天！”
一点红影越奔越远，一路上了宫城外的白楼。桑乾河自城外穿过，一路流向远处，在阳光下闪耀如明镜。
《九宫夜谭》是九宫三部曲的第一部 ，事实上，在我看来，它只能算是一个序章，刚从江湖边缘走进宫廷核心，各方势力代表刚刚亮相完毕，男主角裴明淮也才完成他心路历程的跨越（思想升华……）。当然，作为《九宫夜谭》这个故事本身，该交代的已经交代了。天鬼的BOSS已经现身，而九宫会的BOSS事实上已经在《九宫变》给出答案了，还没看出来的真不能怪我。包括关于斛律昭仪“白骨观”离奇而死的谜团，也给了明确的线索，就看读者是不是细心了。
我曾经看到过读者发表过一句评论，说：可不要像《七种武器》那样，搞到最后都没能灭了青龙会。九宫会和天鬼的存在，是与北魏的社会环境息息相关的，是政治性的存在而非江湖帮会，我相信看完整部《九宫夜谭》，读者应该会有一个比较清楚的认知，不能用武侠小说的情形去衡量。九宫会和天鬼自然是虚构的组织，但是支撑它们的历史背景是非常现实的。
从2017年底开始，“现实主义题材”这个词极端频繁地进入了我们视野。2018年初，《光明日报》的一篇《现实主义题材成为主流》对“现实主义”作了一个官方定论（这话说起来都愁，这难道不是常识么？）。现实主义不止是现代题材，现代题材也不等同于现实主义，放到古代背景，重要的就是“尊重史实、认真阅读历史，才能抓取到历史事件背后的人文精神与文化价值”。
实则作为小说，不可能做到完全遵照历史。小说的写法跟做学术完全是不同的概念，做学术一是一，二是二，没有通融的余地。但小说不一样，哪怕明知道这个地方不能这么写（比如，北魏并没什么“侯爷”“公爷”的说法，“哥哥”这称呼也是不恰当的，但有时候行文也还是从俗了），只能说在能尊重的细节上尽量规范。一个比较愁人的典型例子就是北魏前中期不流通钱币更不要说银两了，大都是以物易物，绢是比较普遍的交换物，但这个要写起来就不好表述，只能在合适的时候提一提表示一下时代感，比如《锁龙魂》里面说买凌羽花了十二匹绢，当时买一头牛要二十四匹绢，镇兵一年的军饷是十二匹绢，买人要多少钱实在于史无载，十二匹应该差不多吧……
其实最重要的是对那个时代的内在精神的反映，应该能够真实传达该时代的意识形态、文化传统，在史料缺乏（或史料真实度欠缺）和逻辑性差的情况下允许改写和虚构，但要尊重历史背景，参考历史事件，以历史人物原型为基础，有一定内在关联性，不能太过胡编乱造。十六国南北朝那一段，真的是史料匮乏，《魏书》又是出了名的笼统，很多事和人于史无载，这能从目前发掘的少量墓志上瞥见端倪。能用的史料都用了，整个九宫系列是架构在这么一个历史背景上的：坞壁林立，北魏朝廷不得不采取宗主督护制进行区域自治，最终是以消亡宗主督护制（坞壁为直接代表），代之三长制达到对地方的实际控制为目标，这个目的达到了才能谈接下来的改革。只不过做为小说，我不能当成论文来写，过度发散，议论过多，所以这些概念是以“九宫会”的兴起和消亡推动情节来表述的。
而“天鬼”实质上代表的是十六国民族和文化的矛盾和融合，在《锁龙魂》里面表达得比较集中。魏晋南北朝真的就是个统称，前魏是前魏后魏是后魏，西晋东晋绝不能都归于晋那么简单，十六国到南北朝对峙的这个过程是一个种族和文化大融合的空前的进程，“魏晋风流”也是个复杂之极的哲学或者美学概念，包罗万象。魏晋南北朝是继春秋战国时期以来第二个百家争鸣的时代，十六国时期中原不断洗牌，多样性文化最大程度地碰撞交汇，在北魏登上历史舞台后达到了彼此交融的最强音，以孝文帝改革及迁都洛阳为大节点，最终彻底整合，绽放隋唐盛世。所以现在拍这个时代的电视剧少得可怜（架空的不能算数，那就只是把故事随便找个朝代搁上去，安上几个人名，缺乏内在关联性），就是因为太复杂多样，很难提炼。我在修“中国古代文论批评史”这门课的时候，魏晋南北朝时期占了课时的一多半，那年代真正是各家思想百花争艳的时候，光是六家七宗就能绕死人，要选一个点来理顺都很难。
我想尝试找一个历史真实与艺术真实的平衡点，但是首先我要保证的是故事的好看和精彩，而不是流于说教，毕竟我不是在做学术论文或者专著。既然选择了通俗小说的形式，那就严格遵守写作规则，不要放入过多自己的议论，更不能引用过多，仿佛百度百科。我最终用的切入点是北魏对华夏正统的追求以至造成的佛道意识形态之争，及北魏从游牧民族过渡到农耕定居这个过程中产生的社会问题（最集中的就是《菩提心》的高车叛乱事件，以及北魏前中期官员无俸，这个点遍布在《九宫夜谭》各集），但这个切入过程是缓慢的，是透过江湖写朝廷，由外围至核心，逐渐深入（还是考虑到接受度，大概要到五以后才比较明显，而且深入程度是一本比一本强，第二部会更强），以南北朝时期的文化交融为背景，还原北魏社会架构，以艺术真实来传达历史真实，展现时代画卷。《九宫夜谭》披着一张悬疑的皮，实则连宫斗权谋都不能算，因为要表达的东西根本不是谁要上位，也不是什么小儿女的情爱，往国仇家恨说都小了。意识形态的东西和大量历史细节都藏在故事里面，直露了就会失去文艺性，至于大家能感受到多少，那就是接受美学的讨论范围了。当然，我在某些章节后面加了一些知识点，以补充小说无法涉及到的范畴，比如我实在没办法在书里配个图说《菩提心》里面的武周山石窟寺就是现在的云冈石窟，北魏五帝造像至今尚保存完好……
只不过，虽然罗兰&#183;巴特说“作者死了”，但仅作为作者本身，我仍然是想吐嘈的。我常常有一种冲动，觉得应该做个系列评论，比如《论〈红楼梦〉中男一号贾宝玉的出场戏份》《小说与戏剧的差异性——那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令狐冲在〈笑傲江湖〉出场得那么晚他也算男主角吗？》《〈基度山伯爵〉的爱情戏是不是太少了点》《鲁迅的〈药〉和〈祝福〉是如何完美使用侧面描写手法的》等等。
站在专业的角度，我所有的文艺批评理论都在如今的大环境下变得苍白无力，甚至是背道而驰，在这个无处不谈IP的背景下一切都可以走上贝克特的荒诞舞台。如果说大众文艺本来定位于地平面，那么现今就已经下降到了死海的海拔。瓦尔特&#183;本雅明的机械复制理论被用到了极限，所有的灵韵都已经消耗殆尽，有时候我甚至怀疑我们确实已经进入了波德里亚的仿真时代，一切都在延展，抽象，变形，分离。但是，我始终还记得我在上文艺批评第一堂课的时候，我老师讲的“文艺具有导向性”，从那个时候起我也开始反思，自己写的东西是不是真的具有存在的意义，或者根本就是垃圾，一无是处。那一年我满三十，古人“三十而立”诚不欺我耳。至少从这一刻开始，我对出自自己笔下的东西负责，先服从社会价值而非迎合商业主流。就我本人而言，不管是站在文艺批评的角度还是作者的位置，也期望有朝一日市场回归理性，文艺复归独立（一定程度的独立）。从某种角度来说，我怀念国内八九十年代那个文艺百花齐放的时代，只有文艺具有独立性，才可能具有纯粹性，才可能真正具有不随时间流逝的美学内核。
璇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