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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光阴派的糖（有你的时光里原著小说）
作者：爱喝水
内容简介
要无所畏惧，再见面就得陪她去解剖室守大体，还得靠看惊悚片壮胆；要心胸宽广，既能听她追忆暗恋往事，也能冒雨送她去见暗恋对象；要别出心裁，表白都用密码文字，为找天注定的相爱证据跋山涉水；好不容易追到手了，居然差点被王灵均亲手毁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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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桌子底下的爱情
姜谷雨款款地走进女厕所时，我正和两个神似双胞胎的锥子脸美女，就减肥到底哪家强，展开热烈讨论。
我告诉她们，中医认为，脾阳不足是肥胖的主要原因，扶脾阳才是减肥的关键。针灸减肥不需要节食，通过刺激经络穴位综合整治脏腑功能，以增强能量代谢。不必要的能量代谢出去，体重自然而然就会减轻。
我讲得头头是道，不遗余力地弘扬中华伟大而悠久的中医学说，两个美女也听得津津有味。早已习以为常的姜谷雨补完妆，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状似不经意地道：“我刚刚可看见廖繁木了。”
听听，也只有姜谷雨能把“廖繁木”三个字喊得如此漫不经心。作为一个暗恋廖繁木十年的人，我做不到。挥手送别两位美女，我急不可耐地搂住姜谷雨的小蛮腰，请她留步。
“他怎么来了？”
“我哪儿知道。”她嫌恶地拍打我的小爪子，但挡不住我眼里炙热的光，软下语气，“好像和学生来吃散伙饭吧。”
毕业在即，校园内循环播放着各个时期的校园民谣，从《同桌的你》《B小调雨后》到《栀子花开》《青春纪念册》。校园外大大小小的馆子里，十桌有八桌吃散伙饭的。好像每年一到这个时候，不放声唱歌，不大口喝酒，不对心仪的男神表个白，不和睡过的姑娘分个手，就枉做了四年大学生。
廖繁木是材料学院的导员，这届毕业生是他带的第一届学生。朝夕相处了四年，师生情谊深厚，吃散伙饭肯定不能少了他。
据我多方打探，他的学生中对他爱慕已久的不在少数。有男有女，如狼似虎，想借此机会将纯洁的师生感情，名正言顺地升华一下。
按资排辈，要升华，我得是第一个。
前方敌情堪忧，泼凉水胡乱洗把脸，我拉着姜谷雨冲出女厕所。
十几分钟后，我们出现在了廖繁木所坐的饭桌下面，猫着腰，缩着腿，大气不敢出。除此之外，我还得忍着姜谷雨的超级大白眼，露出谄媚讨好的笑容。
姜谷雨狠狠地瞪我——到底怎么回事？
我也很想知道，一会儿工夫，我们怎么会躲到桌子下面来了？
十几分钟前，我只打算躲到包间门外偷听一下，没想到赶上现场表白直播。两个男生像事先商量好似的，同时向一个女生表白，场面尴尬。一言不合大打出手，男生们各帮各的，女生们大呼小叫，包厢里登时乱了套。
看热闹从来不嫌事大。我怕看得不够清楚，往里探了探脖子，好巧廖繁木站起来，视线似有若无地掠过我所在的方向。我吓得腿软，便蹲了下来，蹲着蹲着又改爬了，爬着爬着就爬到桌子下面去了。等我反应过来，桌子底下全是腿，我已无路可退。
至于姜谷雨为何愿意舍命陪君子，我表示很费解。她自己更费解，打手势示意我，挡着脸冲出去。我纵观全局，深表歉意地打手势告诉她——挡脸叫自欺欺人，现在当众爬出去，里子面子会丢光光的。
姜谷雨白了我一眼，鼓着腮帮子扭过一边，不再搭理我。
此时此刻，我无比激动的心情也不允许我搭理她。廖繁木的一双令人垂涎的大长腿，离我只有0.01厘米。美色当前，我好想抱一抱……
脑海中蓦然闪过一抹纤细的身影，我颤颤巍巍地伸向廖繁木的手一顿，触电般改抱自己膝盖，紧闭双眼抵抗美色诱惑，暗暗等待时机开溜。
照道理，打完架大家互看不爽，饭局应该早早收场。谁承想，他们还打出感情来了，席间气氛越来越好。追忆四年美好的时光如梭飞逝，畅想一番未来鸿鹄远志。男生们齐声向女生们送出祝愿，又感动，又唏嘘，现在居然玩起了最没创意的真心话大冒险。
我竖起耳朵，很仔细地捕捉廖繁木的声音，可惜天不遂人愿，他始终没主动说过什么话。有男生敬酒，他爽快干杯。有女生委婉表达爱意，他干脆一句“已经有喜欢的人”便打发了。
听到这句话，姜谷雨转回头，向我投来同情怜悯的目光。好像我不挤出两滴悲苦的眼泪，就对不起她似的。所以，为了不辜负姜谷雨的厚爱，我挤了挤眼睛，勉强做了个欲哭无泪的表情。或许不够到位，换来她的一记白眼。
哭，是没用的。
早在确定自己喜欢上廖繁木的那一刻起，我就明白，自己注定只能成就一场无疾而终的单恋。当时我还天真以为，不过三五月，最多三五年，我总会遇到更喜欢的人，潇洒作别这场对廖繁木的暗恋。
时至今日，初心不改整整十年，我很苦恼——为什么还没遇到可以令我终结暗恋的那个人，不会半道上出家了吧？
“导员，跟我们讲讲你喜欢的人吧，她一定很漂亮！”
有人八卦地发问，全场安静。
对，她很漂亮，明眸皓齿，和廖繁木青梅竹马。儿时六一表演《白雪公主》，他演王子，她演公主。小学，他是旗手，她是护旗手。中学，两个人成绩名列前茅，是老师们眼中的天之骄子。大学里他们正式恋爱，又成为一对令人羡慕的校园情侣……
关于他和她的故事，我如数家珍。可身为当事人，廖繁木却在短暂沉默后，简单地回答了一个字：“嗯”。如此明显的敷衍自然不能服众，趁着酒兴正浓，又有人不断追问，甚至出言威胁，不说真心话，那就只能玩大冒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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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选大冒险。”廖繁木的声音干脆利落。
一般这个时候，选择大冒险的风险特别大。按套路，要么找陌生人表白，要么挑熟人玩亲亲。不管哪一种情况，我都不希望发生。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冲出去，英勇舍去自己的面子里子，救廖繁木于水火时，姜谷雨的手机响了，而且很大声。
她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没等按静音，桌子底下一圈的腿已经变成了一圈的人脑袋。个个眼睛放光，跟围观外星生物一样，稀奇地打量着我们。没时间无地自容，我夺过姜谷雨的手机接通，边假装满地找东西，边对着那头不知是谁瞎嚷嚷。
“别着急啊，这不正帮你做着地毯式的搜查嘛。知道知道，好几千的手链，找不到，我照原价赔偿。”
姜谷雨反应也不慢，装模作样地配合着我的胡言乱语，顺势拨拉开两颗脑袋，说声让让，就正大光明地爬出了桌底。我紧跟其后，两个人一路低头满地乱看，安全抵达包间的门口。我前脚刚跨出包间门，后脚就响起了熟悉的低沉男音。
“王灵均。”
我抖了个激灵，眼瞅着姜谷雨脚底生风，跑得无影无踪，自己愣是一步也迈不动。无可奈何，我只能硬着头皮转身，朝廖繁木扯了个僵硬的笑脸。
“繁木哥，这么巧，你也来找东西啊？”这话好像不对，我忙改口，笑容堆砌得更加殷勤，“你也来吃饭呀！我就不打扰你和学生们聚餐了，再……”
“见”字没出口，廖繁木已径自来到我身旁，面对方兴未艾的学生们道：“你们慢慢吃，我有点儿事先走了。”
此言一出，有几个女生即刻显露出失落的神色，而后看我的眼神里尽是不满与抱怨。我虽然觊觎廖繁木已久，但真没骄纵独占他的胆儿。于是我悄无声息地退出包间，没走两步，手就被人握住。
回过头，我不解地看向廖繁木。他清俊的面容上并没有太多表情，我一挣脱，又被他握得更紧。他好像醉了，眸光比平时炙热几分，又像没醉，还是那么神情从容而淡然。
“你忙你的，我在和同学吃饭。”
他没松手：“我喝多了，你陪我回学校。”说着他按了按额头。
我有点儿犹豫。廖繁木的人品有保证，我对自己的人品可没什么信心，万一半道上把他给……
“要不我送你到门口，你打车回去吧？”
廖繁木拉着我就往外走，用实际行动否决了我的提议。来到柜台，他命令我不许乱跑，才松开手。我站旁边等他给学生结算饭钱，一抬头，只见一个四眼仔气急败坏地朝我冲过来。
“吃着饭，上个厕所人都没了！你们是诈骗团伙吧，专门冒充大学生骗吃骗喝！”
四眼仔急赤白脸一通骂，我听得一愣一愣的，一时没反应过来此人贵姓。廖繁木已护犊子似的挡在我身前，找回的零钱也来不及放进钱包，看看四眼仔，又看看我。
“他是谁？”
廖繁木一问，我想起来了。四眼仔是姜谷雨的网友，我刚才自顾自地吃得畅快，没注意他是圆是扁。自从姜谷雨失恋之后，便开始热衷于约见网友，考虑到人身安全，每次都捎带手领着我混吃混喝，怎么能叫骗呢！
我挺直腰板：“谁跑了，这不好好站在这里嘛！就凭我家姜谷雨的姿色用得着骗？想请她吃饭的人排起队来能绕地球一周！”
四眼仔的气势一下弱掉大半，他推了推眼镜，傻乎乎地问：“她人呢？”
“不知道。”我还正找她呢，手机也不要了。不想和四眼仔废话，我摸出钱包，“说好的AA，我们该付多少？”
“你吃太多，起码要付三分之二，我算一算。”
四眼仔刚点开手机计算器，一张发票就从廖繁木的手里递到他眼皮底下。我和四眼仔打嘴仗的工夫，他不声不响地替我们付了钱。廖繁木向来体贴周到，容易令人心动，有时候我又讨厌他这样不分对象，不分场合的体贴，也讨厌不由自主地恋上他的自己。
一把摁住揣好发票要走的四眼仔，我摊开手：“请给我三分之一现金。”
他一副我要放他血的样子：“你、你朋友自愿付钱的。”
“他自愿，我不自愿。”莫名的怒气涌上心头，我不由得提高音量，“刚说我骗吃骗喝，这会儿又心安理得地让我朋友帮你埋单，你当便宜那么好占呢。”
“算了。”
“不用你管！”廖繁木好心开劝，我又更火大，揪着四眼仔胳膊不放，“给钱！不给你别想走！”
拉扯间，众目睽睽之下，饭店老板也跑出来请我们换个地儿理论。我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铁了心力争到底。最后四眼仔没辙，按着手机计算器算账，分毫必较精确到小数点后面两位数，不情不愿地掏了钱。我连带着自己的份，全部还给廖繁木，他阴沉着脸不肯收。
道路两旁霓虹闪烁，我们面对面站着，谁也没妥协。
“你要跟我计较？”
我抓起廖繁木的手，把钱硬塞进去：“不是。本来就不该你付。”
看了眼手里的钱，他有些无奈，又有些宽容地弯弯嘴角。
一个笑容便安抚了我浮躁的心：“对不起，繁木哥，我不该对你发脾气。”
“你心情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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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定无虞的语气，我仍嘴硬：“没有。”
“你只有心情不好，才会拼命吃东西。”他更加肯定。
证据确凿，无从辩驳，于是我半真半假地说：“大三要开解剖课了。我们医学院有条不成文的规定，开课前，每班抽两个学生去解剖实验室守夜，当给全班壮胆。我很不幸，中头彩。”
全班二十三个学生，我第一个抽签也能抽中，有点儿太背。同学们抱着团窃喜之余，还算比较有同窗爱，隔天便送上龙齿壮胆汤，挨着个儿拍我肩膀，鼓励我——王灵均，你放心，龙齿壮胆汤管够。
这都不算什么，更要命的是另外一个“幸运儿”以失恋为借口，怕守一晚上实验室，自己会想不开，成功博取老班同情，逃过此劫。我抱着侥幸心理问老班，我这种暗恋多年、郁郁不得志的人，也应该属于失恋范畴吧？他笑得阴险，说这不正好给你机会锻炼胆量，有勇气表白。
呵呵，我就是在实验室守着过一辈子，也没勇气向廖繁木表白。
想到这儿，我朝廖繁木轻松一笑：“没事，大不了给自己下几副催眠安神的猛药，去实验室睡一觉。”
他微蹙起眉头：“你只是因为这个心情不好？”
世界上最痛苦的暗恋，莫过于喜欢的人就在你身旁，看你长大，有一颗懂你又不懂你的心。
他懂我，我的心就乱了，像地上斑驳摇曳的树影。
我垂眸，盯着自己的脚尖，有句话不自觉地溢出齿缝。
“我姐十月回国。”
“我听她说了。”
我撇撇嘴，只觉得自己废话太多。我姐决定回国的大好消息，她肯定会第一时间通知廖繁木，哪用得着我上赶着转口通报。
“到时候，我该改口叫你姐夫了。”
“嗯。”
似乎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难过，反而想长舒口气。等不到更喜欢的人，总是能等到廖繁木变成姐夫的那一天，然后将自己的爱情亲手埋葬，为它立一块碑，题一句碑文：未曾开始的结束。
姜谷雨常骂我自欺欺人，就凭我长着张“内心戏丰富”的脸，廖繁木估计早看出我喜欢他了。可那又怎样，他不问，我也绝不会坦白，宁愿在自己的有情天地里自生自灭。
我喜欢廖繁木，所以爱恨在我，悲喜在我，对错也只在我。
长夜微风，我又陪廖繁木走了很长一段路，彼此无话。
快走到学校，他忽而开口：“一直想问你，为什么会学中医？”
我愣了半秒，回答道：“初中我不是回老家读了嘛。隔壁邻居是位苗族赤脚大夫，常看他用几种普通的食材，就能帮人治好病，我觉得超级神奇。高考报志愿，爸妈让我学建筑，我不肯，又想起那位老苗医，所以报了民族医药学。”
廖繁木听得入神：“我记得，那时候你是因为和叔叔阿姨吵架，赌气离家出走几天，所以才会被送回老家。”
“是啊，你和姐姐还特意请假赶回去找我。”
到现在，我依然清晰记得，被爸妈领回家打开门的那一幕。
姐姐依偎在廖繁木的怀中，哽咽抽泣。他安慰着姐姐，声音温柔至极。姐姐看见我，情绪波动险些昏倒，被他及时拥入怀抱，加倍抚慰。那一刻，天是他们的，地是他们的，连时间也是他们的。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却换来又一场指责，叛逆，不懂事，让所有人担心。
恨从中来，我夺门而出，当时只想永远离开那个家，离开那个原本不需要我的家。
如果不是廖繁木追出来，我不会抱着他号啕大哭。差一点儿，差一点儿我就告诉他，我真的好喜欢他。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可是那时，他只不过当我是个闹情绪的孩子，拍拍头，说几句要乖，要听话之类的安抚之词足矣。
而此时，在他眼里，我又何尝不是个小孩。
“暑假一起回家吧，我帮你买票。”
“不行，暑假要去社区医院跟诊。”或许一路走来，他一直在等待时机说出这句话。我心里想笑，却笑不出来，但说出的话却显得生硬。
“小均。”廖繁木停了下来，沉默片刻，语重心长地对说我，“你要知道，叔叔阿姨，还有你姐姐，他们很爱你。”
“那你呢？”我不假思索地追问。
他蓦地一愣，轻嗔句“小丫头”，笑着伸手拍了拍我的脑袋。
偏头躲开，我踮起脚努力与他平视：“繁木哥，看清楚，我今年二十岁，已经长大了。”
他笑意不减，点点头：“再过几年，你一定会是一名出色的中医生。”
“必须的！”我故意操起抑扬顿挫的朗诵腔，迎着广袤苍穹，铿锵道，“我决定了，把自己这一生奉献给祖国博大精深的中医事业！”
去你的暗恋，去你的爱情，我王灵均要做个大胸怀、大格局的人物！
心头宏愿发得澎拜，姜谷雨的手机也跟着热热闹闹地欢唱起来。
屏幕上“乐川”两个字闪烁不停，陌生的人名，我不想接。可不接，万一有要紧事找姜谷雨，不是让我给耽误了。转念间，我没好气地走到一旁，背对着廖繁木。
“怎么样，我好几千的手链找着了吗？”那头响起个愉悦清脆的男声，透着调侃的意味。
原来是害和我姜谷雨暴露身份的人呀！
我没心思和他开玩笑，口气不善地反击：“哟，你这是讹上我了。要手链没有，要命有一条。”
“行啊，我要命。”那头微顿后一阵笑，不正经地道，“什么时候见面，我验验货。歪瓜裂枣我可不要，辣眼睛伤身体。”
认都不认识就约饭，轻浮又不靠谱，八成是姜谷雨众多网友之一。
“你要没事我挂了，回头让姜谷雨打给你。”
“我不找她，找你。”
我听得一乐：“找我，我也没有手链。你知道我是谁吗？”
“王灵均。”他言语中的笑意更浓，不知道他高兴什么，“姜谷雨没少提你的大名，我们抽空见个面吃顿饭吧。”
“不见！不吃！再见！”
不等那头说话，我不客气地挂断。赶明儿得好好教育教育姜谷雨，交的网友是些什么鬼！也别没事儿老提我的名字，做人要低调。
这一通电话，耽误了我和廖繁木单独相处的大好时光。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带着几分探究，直到他问我是不是最近常常和网友见面。考虑到姜谷雨不足月的恋爱谈到三观开裂，才热衷于见网友，解释起来有点儿说来话长，我含含糊糊答，算是吧。他又打趣问我，是不是想谈恋爱了。
我啊，想和你谈恋爱很久了……
可我不敢坦白，仍回答算是吧，嘴欠又补充道：“繁木哥，给我介绍一个呗。”
他意义不明地应了一声，努努下巴，问：“那是不是你朋友姜谷雨？”
我定睛一望，还真是她。姜谷雨孤零零地坐在校门边的花台上，低垂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小腿。估计想起来手机在我这儿，正等我呢。
匆匆与廖繁木道别，我小跑到姜谷雨面前，递上手机，她没反应。我靠近坐下，喊她的名字，她照旧无动于衷，跟形神分离，丢了魂儿似的。再探头对上她的一双眼睛，盈盈含泪，我就慌了。
以我对姜谷雨的了解，她一般不玩悒郁矫情，失恋也没掉过一滴眼泪。我以为她故作坚强，形影不离地陪她几天，除见见网友，一切正常。
好好的，怎么哭了？
我不擅长安慰人，琢磨半天不知该如何开口追问，手里捏着纸巾，默默陪她坐着。
上一次我们这样无言相伴，是我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一晚。姜谷雨骂我，全国那么多所大学可以选，非要考进廖繁木和我姐的母校，纯粹皮痒找虐。我正沉浸在得偿所愿的喜悦之中，被她骂两句也无所谓，只会傻笑。她不能尽兴，不再多说什么，和我一起躺在草坪上望星空，看月亮。
姜谷雨问我，考上又能怎样。我心里清楚，自己徒劳的努力，改变不了任何事情。尽管如此，爱得再卑微，进一寸，也有进一寸的欢喜。
高一那年，廖繁木和我姐大学毕业。任谁都认为他们会步调一致，工作结婚生子，过上平凡而幸福的生活。事实上，他们却一个决定留校读研，一个决定出国深造，且互不让步，谁也不愿迁就对方。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问了，他们也避而不答。两人一度关系紧张，闹得早已认定廖繁木当女婿的我父母人心惶惶，生怕他们一拍两散。唯独我，暗自窃喜，抱着姜谷雨大声疾呼，老天开眼，我的机会来了！我发誓一定要考进廖繁木的学校，趁姐姐远在异国他乡，将苦苦暗恋化为炙热激情，熊熊燃烧一把！
可是春节廖繁木和我姐手牵手地站在我面前时，我的希望瞬间幻灭了。经历一场波折又分别，他们的感情却更加稳固。每逢春节廖繁木都会出现在我家的团圆饭桌前，俨然已成为我家的一分子。我那句固执未喊出的“姐夫”，实在和我这个人一样多余，可有可无。
从此，我厌倦过任何以团圆为名的节日。
他们越有说有笑，我越沉默，似接受怜悯一般，对他们偶尔的嘘寒问暖，表示感谢。我口是心非，面上不够热络，我姐就会替我解围，变着法儿地夸我。我没她漂亮，没她聪明，没她乖巧懂事，没她会哄爸妈开心……夸来夸去，她总会说，最羡慕小均身体健康，从不生病。
健康是我唯一拥有的优点，而她没有。所以她有廖繁木，而我没有。
健康也是我最大的缺点。从小爸妈就教育我，不可以和姐姐争，不可以和姐姐抢，要求我像他们一样，对姐姐倾注所有的爱与关怀。之于我，他们给的爱却少得可怜，不关心我快乐与否，不在乎我成绩好坏，连我一张满分考卷，也永远比不上姐姐不小心蹭破皮的膝盖。
对我考上重点大学不抱任何希望，等我考上了，爸妈又指手画脚，逼我和姐姐一样学建筑，说将来同行业工作，姐妹俩互相有个照应。
不可避免地，又是一场暴风骤雨般的争吵。
我无法想象，如果有一天知道我努力学习的理由，只是想接近廖繁木，他们会有怎样暴烈的反应。大概会像当年送我回老家一样，毫不留情地撵我出门，当没有生过我这个女儿。
当然，我的出生，从一开始就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决定。
“灵均。”姜谷雨的幽幽声音唤回我恼人的思绪，她看着我，眼神迷离，“一个人死而复生的可能性有多大？”
“……”
我有点儿明白，姜谷雨为什么净招惹上些奇形怪状的网友，因为她的脑子也出了问题。
“真的，在吃饭的地方我看见我初恋了，活生生的，我跟着他出来，到这儿给跟丢了。”好像犯下天大的错误，姜谷雨打着哭腔，眼泪呼之欲出，“灵均，真的是他！一模一样！”
我只能确定，黑灯瞎火，姜谷雨绝对看走了眼。
姜谷雨所谓的初恋，充其量不过初中时代，情窦初开的朦胧感觉。她偷偷喜欢的那个男生因遭遇意外去世，她和同学老师一起去参加了追悼会。那是她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同龄人的故去。对着男生遗像止不住地流泪，她也说不上来，是出于喜欢而伤心难过，还是死亡给她带来的震撼与打击。
我拿起纸巾帮她抹泪：“要不，明天我给你配副清肝明目的方子。”
“我没瞎！”姜谷雨狠狠地拍掉我的手，像为证明自己似的，白眼翻得特灵活，“他肯定是你们学校学生。从明天开始，你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把他找出来！”
“不是吧？”没把她的眼泪擦干净，我苦着脸先改给自己擦汗，“好几万学生，无名无姓，又不知道长什么样，我上哪儿给你找去？”
或许觉得我的话在理，姜谷雨原本不容置疑的神情一僵。深思了会儿，她按着我的肩膀，更加坚决地说：“我找初中同学想办法弄一张他的照片。对着照片找人，应该不难。”
“难！”我拉起她的手摸她的额头，让她自己感受有没有发烧说胡话，“人会变样，拿小时候的照片管什么用。再说，我也不可能拿照片，满校园找男生对脸吧。别闹了，你赶快回学校。”
“我不走！除非你答应帮我找人。”她又一屁股坐回花坛边，双手抱胸。
姜谷雨性子倔起来，多少南墙都不够她撞，撞成释迦牟尼同款发型也不在话下。我拗不过她，嘴上答应还不够，又郑重对天发誓，向她保证，请她安心，可算把送这位姐姐上了出租车。
能不能找到姜谷雨那位“死而复生”的初恋暂且不谈，我得赶紧回宿舍翻翻《金匮要论》，总有方子治得了她的邪风入心。

第二章 你的肾，好吗？
“同学，为什么我最近一进教室，会觉得头晕眼花，提不上来劲儿？”我刚搭上脉，对面的男生已急不可耐地问。
瞧他快挂到腮帮子的黑眼圈和暗淡无光的脸，就知道没少熬夜。切完脉，我说：“复习准备期末考，也要注意身体。放松情绪，多睡子午觉。晚上十一点前入睡，中午休息三十分钟到一个小时，有利于人体调养阴阳。”
“没办法，我记性差。有没有什么中药能让人变聪明，过目不忘？”
“有，‘孔圣枕中丹’。”我提起笔，边写边道，“远志、九节菖蒲、炙龟板、龙骨，每次各取三克，研成细粉温水冲服，一日三次。”
他眼睛放光：“管用吗？”
“能不能变聪明不好说，对精神不集中，记忆力减退有一定效果。”
“那就行，那就行。”
送走满心欢喜的一位，我再望去后面一排长队，脑壳开始隐隐作痛。
姜谷雨自打高中迷上汉服便一发不可收拾，现在是学校汉服社的社长，为宣传汉服文化，隔三岔五会组织校园活动。这次她突发奇想，威逼利诱我换上身华美的汉服，梳了个垂挂髻，COS古代女医来她学校义务切脉辨证。
大概这样别出心裁的安排很有新鲜感，捧场的人格外多，问什么的都有。有女生问我要能让男神爱上自己的方子，有男生问我要打游戏手法不出错的方子，还有人问有没有能变声的药，方便代人点名……
我是中医，又不是神棍！
端着姜谷雨再三强调的世外高人范儿，我也不好发作。姜谷雨耳提面命，要装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才衬得起身上这套死贵死贵的汉服。气质要优雅，说话要文雅，要自带古琴古韵的BGM。大太阳底下，穿着里三层外三层的汉服，也是种死贵死贵的折磨。姜谷雨不准我脱，说不成体统，脱一件褙子和赤身裸体没区别。这会儿倒好，她不知跑哪儿凉快去了。
我四下张望不见姜谷雨的踪影，对面竟然坐下位熟人——姜谷雨的前男友杜尔欧。
一个“初恋女友招招手，拍拍屁股跟着走”的渣男。他给姜谷雨的分手理由也相当之臭不要脸——和你在一起我才知道，我是个不愿将就的人。
合着我家如花似玉的姜谷雨，只是他测试感情忠贞度的牺牲品呗。
这么个不将就的人送上门来，我也不打算跟他讲究了。
见他面带微笑，张嘴想打招呼，我直截了当地道：“甭废话，手放上来。”
杜尔欧保持风度没说什么，他身后一个男生先扑哧笑出声。丹凤眼，悬胆鼻，肤白唇红，长着张祸国殃民的精致面容，笑起来又邪性十足。宜男宜女，姜谷雨没把他吸纳进汉服社，真是暴殄天物。
我看着他，他眸光熠熠，嘴角上扬笑得更媚，好像觉得自己多美，跟我多熟似的。
白他一眼收回视线，我这才注意到，四周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密不透风。不至于吧，这两人不就长得好看一点儿，好吧，很多点儿，用得着抻着脖子抢着看吗？
人多更好，不能打杜渣男一顿替姜谷雨出气，我可以让他当众出出丑。
收回伸向他右腕的手，我一本正经地说：“中医讲究望闻问切，我略通面相，要不先帮你看看面相吧。”
“行啊。”他也爽快，面对面正视我的目光，“我想听听，我是什么面相。”
将他仔细端详一番，我有条不紊地开了口：“你嘴唇含珠，善言辞，吵架不会输。耳郭尖突，说明你自视甚高，自利心重。眉毛浓密，容易多情，受异性欢迎，出轨的概率也比较大。总的来说，你就是个喜欢用花言巧语讨女孩欢心，又用情不专一，自私自利的男人。”
不知是我这身打扮有迷惑性，还是我虚中带实的言辞有说服力，总之收效甚好。众人哗然，窃窃私语声不断。
杜尔欧可能早料到我说不出什么好话，既没羞愤地掩面而逃，也没拍案而起和我理论，风度良好地微笑致谢，起身让位，向他身后的丹凤眼比了个请的手势。
“到你了。”杜尔欧对他说。
丹凤眼也不磨叽，往我对面一坐，眼角眉梢带笑，好似藏不住的满园春色，花开漫枝头。
听说过为朋友出头两肋插刀的，还没见过成双成对来找骂的。
右手往脉枕上一搁，他说：“我不看面相，请你帮我把把脉。”
声音有点儿耳熟，我没多想，照章办事。面相能信口胡诌，切脉可不是儿戏，对待自己的专业，我态度一向端正。体察左右手脉象，再观他面色，心里有了七八分的把握，我缓缓吐出三个字——
“肾阴虚。”
顿时，四周像泼水的油锅炸开了花，闹闹哄哄，议论什么的都有。位于舆论风暴的正中心，我有种被弹幕刷屏的即视感，好想按键关掉起此彼伏的嘈杂声音。
丹凤眼反而充耳不闻，敛住笑容，讨论病情般认真地问：“为什么？”
我的判断简单粗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杜尔欧不是什么好人，他朋友长得如此招摇，不斯文败类，都对不起他那张脸。
“房劳过度是造成肾阴虚的……”我故意提高音量，拖长尾音，留尽想象空间，我才急转而下压低嗓门，语速飞快，“原因之一。先天不足，外感风邪，饮食劳逸不当都可能引起肾阴虚。还有情绪波动，大起大落，也会造成气血失衡，内脏功能失调。”
“这样啊——”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突然倾身靠近我，唇边晕开暧昧不明的笑意，“王灵均，你觉得我因为什么肾虚？”
丹凤眼一喊我的名字，我立刻将他的声音如号入座：“你是那天打电话的……乐川？”
“别打岔。”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手闲散地托着满面灿烂的笑脸，催促道，“我等着你给我对症下药呢。”
爱是不是，我懒得多问，正色道：“是药三分毒。你要容易心烦失眠，平时可以吃点儿六味地黄丸，不贵，一般药店都有卖。”
“嗯，记住了。”
“记住了就麻烦让一让，下一位。”
我冷着脸，偏头不看丹凤眼，向排队的人招手。他没再说什么，和杜尔欧一起走了。不自觉地望去他们的背影，我直纳闷。姜谷雨和我什么交情，杜尔欧又不是不知道，干吗主动来找不自在，还买一送一。正琢磨着，丹凤眼回过头，朝我风情万种般妖冶一笑。
笑什么笑，你职业卖笑的啊！
举止莫名其妙的那二位一消失，紧接着就有汉服社小女生好心提醒，说我祸从口出，一不小心得罪了宇航学院的男神。没有不小心，我明明是故意的，盛情难却嘛。可能见我没有深刻自省的觉悟，她又搬把椅子坐到我身边，也不先问我乐不乐意听，自顾自地唠叨开来。
男神不光颜值逆天，成绩同样超棒，学着高大上的飞行器设计专业，担任着航模无人机协会的会长。虽然他既没进学生会发挥才干，也没进任何运动校队彰显风采，照样备受青睐。但凡校内论坛里出现有关男神的帖子，必然会在第一时间变成置顶的热帖。回帖里，言必称男神老公，争着抢着为他生猴子。
网络上为之疯狂者甚多，现实中男神更是不负众望——女朋友没少交，走马灯似的常换常新。
男神也不挑，环肥燕瘦，什么类型的美女都谈过，且没一个是他主动追求的。恋爱经历丰富，一般难免惹上些理不清、断不净的麻烦事。可男神不简单，每一段感情都处理得妥妥帖帖，历任女友均对他赞不绝口。
既然贵为男神，他的事迹肯定或多或少带有人为杜撰的传奇色彩，不能太当真。
我没怎么上心，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小女生聊得眉飞色舞，两只眼睛快翻出花了，我也不好打击她的积极性。她说她的，我忙我的，两不耽误。等她说完，我总结陈词。
“所以，我没说错，杜尔欧用情不专，你们姜社长所遇非人。”
小女生脸色一变，像被口水噎着似的顿了好一会儿：“杜尔欧才不是男神，我说的是乐川！”
蒙圈数秒，我理清头绪后恍然大悟，原来她口中的男神是丹凤眼，不巧丹凤眼就叫乐川。那么轻浮的人也能当男神，我表示很不理解：“现在已经不流行高冷系男神了吗？”
“流行呀。可是高冷男神不亲民，乐川亲民。”小女生双手交握抵着嘴唇，憧憬不已地呢喃道，“长得帅，不难追，对女朋友好，乐川比高冷男强多了。”
“是啊，弱水三千，他取了好多瓢饮。”小女生听得不高兴嘟起嘴，模样挺可爱，我又忍不住逗她，“人那么好，你没追？”
“现在不行。乐川有条奇怪的恋爱禁令，每年六月不接受表白，不谈恋爱。想追他，要等到黑色六月过完。”
怪是怪，可换句话说，等于剩下的11个月他档期满满，月月无休。
我一声嗤笑：“怪不得肾阴虚。”
“我敢打赌，明天一定会有一大堆人给他送六味地黄丸。”
“正好，省得自己买了。”
“我也想送。”她害羞地对起手指，眨巴着眼睛问，“哪个厂家的六味地黄丸最有效？”
我抽抽嘴角：“只要不是假药，都差不多。”
“好！我现在去买！”
她这话像道发令口号，一晃眼，方圆十米内所有女性生物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厉害！这学校女生的行动力太强！
人散得差不多，活动时间也快到了。打姜谷雨手机始终暂时无法接通，我拿不回放她宿舍里的衣服，只能穿着昂贵的汉服打车回学校。出租车师傅估计没少看穿越剧，开口就笑眯眯地问我：“回哪个朝代？”我没他有幽默感，直接报上学校名。他叹句高才生，打开车载音响，放了首老歌——《梦回唐朝》。
听到那句“天下朋友皆交情，眼界无穷世界宽”，我深有体会。这一下午，我大概把一年份的眼界都开了。回到学校，看见有人铺着毯子在中心草坪上打坐，我不禁感叹，其实我们学校奇葩也不少。而且那奇葩我很熟，害我要一个人去实验室守夜的人就是他。
挽着厚重的裙裾来到他跟前，我好奇地问：“干吗呢，易半仙？”
他缓缓挑起眼皮：“采气。”又朝我摆摆手，“你往旁边挪挪，挡着和我五行最合的一束真火阳气了。”
同是学中医的人，全班属这位易子策最神神道道。医书没少读，玄学没少看，命理星象也有涉猎，连奇门遁甲之术也略通一二。整天研究天干地支，阴阳乾坤，鬼才相信他会失恋想不开。可老班偏偏就信了，我好郁闷。
“王灵均，你去当群众演员了吗？”他打量着我，问。
“对啊。剧组福利不错，管盒饭还管送戏服。”我不管挡没挡他的真火阳气，就近坐到草坪上，“你也去试试吧，演个文弱书生没问题。”
挺身打了个莲花座，易子策悠悠闭眼又睁开，像想起什么：“我那天在学校对面的食为天看见你了。扒着包间门偷窥，你暗恋的人在里面？”
老班和易子策同宿舍，不得已告诉老班的秘密，没想到他竟然四处宣扬。
我当然不可能实话实话，扬眉道：“你如果真失恋，我就真的有暗恋对象。咦，易半仙，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我们这些凡人的感情生活了？”
“我不关心，是替班长问的。”他说着话也没忘采气，闭眼慢慢悠悠吸气呼气，双手抱住丹田，继续道，“班长考虑到你一个女生去守夜不安全，准备再找个男生陪你。”
算老班有良心，可我又更不明白了：“这和你打听我暗恋对象有什么关系？”
“班长说，成人之美。他可以出面，请你暗恋对象陪你守夜。”
想也没想，我立刻摇头：“不用，替我谢谢他。依我看，肯定是咱们班没哪个男生愿意去，老班才想到这么一出。”
“你答对了。”
事不关己的易子策一脸寡淡，要不是拜他所赐，我也不用落单守夜，想着后槽牙直犯紧，不禁问：“你怎么让老班相信你失恋的？”
“一个夜里不敢一个人上厕所的人，”他合眼，又开始采天地之灵气，慢吞吞回我话，“今儿和他聊聊佛家轮回，明儿和他聊聊道家夺舍，聊多了，也就信了。”
虽然易子策奇葩，但我不得不佩服他抓老班短处，抓得准。
腰圆臂粗，近两米的一内蒙汉子，胆子不如针尖大。前段日子上针灸课，用大冬瓜练习力道。全班同学扎得欢，就老班一人哼哼唧唧，不敢下针，怵得像个大姑娘。他嘴里还振振有词，冬瓜也有生命，要慎重，再慎重。老师看不下去催他，他一紧张，差点儿没把针戳旁边同学手背上。那之后再上针灸课，没人愿意和他一组。怕他针灸没学会，先自学成才，练就出东方不败的绣花神针。
我能想象，听多了易子策聊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老班一准吓得魂不守舍，跪着求着他千万别去守夜。望着若无旁人，已老僧入定的易子策，我更好奇，究竟什么样的人才有本事收服这位奇葩。
“易半仙，你谈恋爱记得通知我一声。”
他八风不动，眼睛都没睁就问：“为什么？”
我刚张嘴，姜谷雨打来电话，张口便质问我把汉服穿哪里去了，好像她的宝贝被我劫持了一样。我知道自己的肉身不如这身布料值钱，可也不能让我光着满大街溜达吧。
余光掠过易子策，我胡诌道：“我同学马上要得道了，我准备跟着他升仙，穿你这身衣服正合适。人神殊途，我们有缘再相见。”
“王灵均，你给我好好说话！”
伴随手机那头姜谷雨的咆哮声，易子策也抬眸不满地斜睨我。指指手机，用口型解释开玩笑而已，我收起说笑语气，告诉姜谷雨，我回学校了。
“等着，我来找你吃饭，半个小时后东门见。你现在赶紧回宿舍换衣服，刺绣曲裾上多一个折子，我唯你是问。”
朝易子策挥挥手，我抬脚往宿舍走，随口问：“有事？”
“喂喂，这边！”听她这话像是对别人说的，没来得及细问，她飞快地又对我道，“大事。不说了，见面再聊。”
掰指头算算，我和姜谷雨认识小五年，她顺风顺水惯了，遇到过的大事屈指可数。即便是改变命运的高考，她也没放在眼里，科科提前交卷。我慎重，来来回回检查到最后一秒，她笑我把廖繁木的叮嘱当圣旨，不敢不从。
高考前一晚，我接到廖繁木的电话，说的无非是些我能倒背如流的考场注意事项。我依然觉得字字如天籁，百听不厌。隔天进考场，也有如神助，超常发挥。姜谷雨不理解，问我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爱情的力量。我回答不了。
喜欢上廖繁木的那年我还太小。懵懂年纪里的懵懂爱情，只不过是他的样子，他的气息，他的只字片语。做惯了躲在他和姐姐爱情之外的偷窥者，直到现在似乎也没有丝毫改变，就像那晚，包间里的他和学生们欢聚谈笑，包间外的我却见不得光。
有时候，我也会自我反思。到底是活在自己的爱情里面，还是活在廖繁木和姐姐的爱情阴影里面。倘若是后者，那阴影面积真的有点儿辽阔，我走了十年，还没走出来。
不知怎么会从姜谷雨的大事，发散到自己的爱情，我想得心不在焉，等换好衣服赶到东门，晚了15分钟。没找到姜谷雨，竟先看到不久前有过一面之缘的乐川，而且他好像也在等人。
我们学校那么大，学生那么多，他又那么亲民，遇见也不奇怪。但考虑到不久前我才问候过他的肾，不生不熟，现在应该不必再问候他这个人。假装当他不存在，我转过身给姜谷雨打电话，无人接听。说好的校门口见，怎么又跟我玩失联。准备再拨一次时，有人与我擦身，站定在我面前。
我一抬头，满眼全是乐川的明媚笑颜。
有些人独得上天恩宠，随随便便，简简单单一个笑，也能吸睛无数。我看得愣了下神，回过劲儿，他俯身而来，笑脸又离我更近了一些。从近景到特写全无死角，我对此人再没好印象，也不能昧着自己的审美观说，不好看。如果非要鸡蛋里挑骨头，我只能从专业角度着手分析——他眼底青黑有点儿重，肾阴虚果然影响了他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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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多久没见，你不认识我了？连个招呼也不打。”
后退半步，我不冷不热地说：“认识。打招呼怕妨碍你佳人有约。”
“有约是没错，佳人嘛……”他自上而下，又自下而上，含笑将我审视一通，“谈不上。”
我被他瞧得浑身不自在，心里更发毛：“你该不会在等我吧？”
乐川不答，很自然地接去我手里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姜谷雨的宝贝汉服。不习惯他自来熟式的绅士风度，我伸手要，他背过手不给，举目朝校门里张望起来。
“好像遇到老熟人了。”
拜托，撒谎骗我请拿出点儿诚意。招手重新将他的注意力吸引到我身上，我指着自己的鼻尖说：“全学校姜谷雨唯一的老熟人就是我。”
话音方落，肩膀一沉，我回头，只见姜谷雨像刚跑完一万米，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在我肩上找到支点，整个人半软着靠上来，嘴唇合动几次，除了呼吸，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从没见过如此狼狈的姜谷雨：“你干吗去了？”
“没，没错，是他！晚上，你，你可以说我看不清。现在，白天，我绝对不可能看走眼！”
“谁，谁呀？你，看见，谁了？”我也不自觉地跟着她乱点逗号。
“我初恋。”
“……”
我以为姜谷雨那晚只不过是回忆引发的情绪起伏，没想到消停几天，还没忘记这茬，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等她把气喘匀实，恢复常态，我站在她和乐川中间，迅速转移话题：“以后约网友吃饭这种大事，别再找我了。”
姜谷雨怔了半秒，捅我胳膊：“谁说他是我网友，我初中同学。”
所以她说管初中同学要初恋照片，不是随口一提。话题绕不开，感觉不妙，我决定把自己绕开：“我想起来了，昨天有同学帮忙搬大体老师闪了腰，我去看看他。”
“王灵均！”
姜谷雨突生蛮力，硬把我扯了回去。脚下一个踉跄，我险些投怀送抱栽倒进乐川的胸膛。他扶稳我，却并没松开抓着我胳膊的手，反而将我拉到身旁，特无赖地说：
“我来都来了，一起吃顿饭嘛。”
“不饿！”我胳膊快扭折了也没挣脱开，睁大眼睛瞪向他，“动手动脚的习惯不好，得改！”
他勾勾唇：“等我哪天对你动脚了，再一起改。”
我被噎得无语，又生气又奇怪：“你为什么非得跟我吃饭啊？我们又不熟！”
“不熟吗？”他皱眉反问，随即便加深笑意舒展开，“我觉得你和我的肾挺熟的。”
“肾？”姜谷雨茫茫然地插进话，往乐川的侧腰扫了眼，向我发来诘难，“王灵均，你是不是又乱给人开方子了？！”
这话我不乐意听：“什么叫乱？我王灵均开方子向来有分寸。你要不要试试，保证你再也不惦记那个小初恋。”
“去去去，少打岔，差点儿忘记正事。”姜谷雨野蛮地架起我另外一只胳膊，伙同乐川强迫掳人，不耐烦地催促，“赶紧找地方吃饭，边吃边聊。”
我身单力薄，只能揣着满肚子不甘愿，任由他们狼狈为奸。可我的嘴比身体诚实，一路不停：“姜谷雨，你一定中邪了！天底下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也不可能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相信我，服我配的药，三天之内药到病除……”

第三章 生而为人，我很抱歉
坐进学校附近的韩式料理店，姜谷雨豪气地点了满桌子肉，用吃的堵我嘴的意图明显。三个人分工明确，姜谷雨负责讲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乐川负责听和烤肉。而我坐他旁边，不忍拂姜谷雨好意只负责吃，偶尔发表两句感言，喟叹她对小初恋的执着像走火入魔，寻人的决定更像异想天开。
姜谷雨高中转校异地，和我成为同学，以前的初中同学基本失去了联系，包括乐川。两个人能在大学校园重逢，实属难得。也是通过乐川，她才认识杜尔欧，谈了一场早早夭折的恋爱。在此之前，我没从姜谷雨口中听过乐川这号人物，至于姜谷雨为什么常跟他提起我，反正对他没好感，我懒得问，也不想猜。
颜值高又怎样，个性太轻浮。烤着肉时不时地转头对我笑笑，显得那么不经意，却又那么柔情似水。每次还能恰好递来我需要的东西：大麦茶，纸巾，生菜叶，辣酱……
难怪女朋友们交口称赞。他照顾我都能照顾到，我觉得自己像双臂残缺，照顾起女朋友，肯定把她们当生活不能自理。
我适应困难，不客气地回瞪他也不管用，恨不能换张桌子吃饭。不会傻到以为他真对我好，不就实事求是说他肾阴虚，犯不着用这种法子膈应人，容易胃积食啊！
放下筷子，我问姜谷雨：“我吃饱了，能不能先走？”
“不能！”她驳回我的请求，招来服务员又加了几盘牛肉，一改铮铮铁面，柔声柔气地对我说，“趁现在吃得下多吃点儿，等上过解剖课，没准儿你就改吃素了。”
我捂住耳朵，沮丧地直摇头：“别提了，我现在已经焦头烂额。什么破习俗，我还真不信，我去守一夜大体老师，我们老班那胆小鬼会有勇气踏进实验室。”
“找人陪你呀。”
“谁都不傻，没人愿意。”
“我想想。”姜谷雨看向乐川，眼睛一亮，“你陪她吧。”
“我也不傻。”他鼻子里哼气，夹起嗞嗞冒油的肉片放进我的碟子里，“听说很多大体老师不完整，掉胳膊掉腿，还需要你们学生帮忙缝合。”
“对啊，我同学搬了个身首异处的大体老师，没注意脑袋突然掉下来，他连大体老师带人摔下楼梯才闪到腰。”我边说，边把包裹着生菜的肉片塞进嘴里。
“打住！”恶心坏了的姜谷雨拍响桌子，“别影响我食欲。”
其实她光顾着讲，几乎没吃东西，似乎也没心思吃吃喝喝。交代完细节，直切主题，问乐川能不能找到小初恋照片。乐川没表态，先问了个很实际的问题。
“就算你拿到照片，王灵均根据照片找到人的概率有多大？”
“没错！概率太小。”我忙跟着附和，难得听见乐川说句中肯又中听的话。
“靠转校园找人是不现实。我也想过把照片发他们学校论坛，发动广大网友的力量一起找，太招摇，也不可行。”
从姜谷雨认真的表情可以见得，她真的不是说说而已。冲她这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精神头，我想表示支持，可又说服不了自己，她如此执着的意义何在。找不到怎样，找得到又能怎样。我是学医的人，不相信世界上有死而复生的奇迹，莫非她要和那个人谈恋爱，圆儿时未圆的纯纯初恋。
你长得特别像我故去的初恋，可以和我恋爱吗？——这么老套的开场白，很久没有人用了。
姜谷雨正在兴头上，丧气话我也说不出口，转而问：“你今天又遇到他，怎么没追上？”
她深深叹口气，放下送到嘴边的拌饭：“他进了三号宿舍楼，我被宿管大妈拦下了，进不去。”
“三号楼……我们班男生都住三号楼，明天上课我帮你问问。”问到的希望不太，安慰她一下也好。
姜谷雨瞬间感动地隔着桌子捉住我的手：“灵均，你不但要帮我问，还要帮我请廖繁木帮忙。”
“啊？！”我又想去探望闪到腰的同学了。
姜谷雨火眼金睛，抓得更紧：“他是导员，有权限登录学生管理系统。系统里存着全校在校生的入学照。他如果愿意帮忙，比你去校园瞎转效率高多了。你皱什么眉，不想帮我？”
无奈点点头，我诚实道：“我想和他疏远一点儿比较好。”
“疏远没用的，除非你再也不和他见面。你让乐川看看你的脸，我只是提他的名字，瞧你一副爱到痛不欲生的表情，瞒得过谁？”
姜谷雨一句话，乐川当真凑过来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姜谷雨说你暗恋他十年，岂不是十岁就情窦初开，你还挺早熟。”视线微微下移，他促狭又道，“暗恋很费脑子吧，光长脑袋不长胸。”
我恼羞成怒，拿大脑袋猛顶回他的额头，口不择言地道：“关你什么事！我早熟也比你过熟强，女朋友交太多，小心变汉成帝刘骜。”
他揉着痛处，不恼反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不要脸！”搜肠刮肚只想到这三个字，不能解恨，我猛灌几口茶水，重重撂下茶杯。
“王灵均，我不明白……”被溅一手背的水，乐川慢悠悠地擦着，顿了一下，状似疑惑地问，“我女朋友交得多，你气什么？对我有意思？”
干笑几声，我啧啧叹道：“你的想象力已经脱离地心引力飞上天了。你放心，我对你一点儿意思也没有。”
“我对你还挺有意思的。”他说着又犯老毛病，勾起我垂在肩头的一绺发丝，“王灵均，暗恋伤身，明恋才健体。”
这自恋狂是在向我表白吗？太突然，太意外，我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行啦行啦，你过来坐。”姜谷雨和乐川换了座位，在我眼前晃荡起两根手指，“你不会吓到了吧？他开玩笑的。”
“那就好，那就好。”我抚着胸口顺下堵到嗓子眼的一口气后，耐心十足地和乐川进行友好交流，“你愿意交很多女朋友，我愿意为暗恋费脑子伤身体，没有对错好坏之分，只能证明咱俩爱情观不一样。所以我道歉，不该咒你变汉成帝，也请你不要再跟我开这样的玩笑了。可以吗？”
乐川没出声表态，敷衍地弯弯嘴角。我姑且理解为，他在用微笑与我达成共识，便回他友好一笑。他却吝惜地立即收敛笑容，避开我的视线，拿起手机玩起来。
我发现，乐川和我一样，也是个把情绪挂在脸上的人。看得出他不高兴，我不可能蠢到问他为什么，给姜谷雨使了个眼色。她也玩起沉默是金，眼珠子流转于我和乐川之间，神情变得愈发微妙，又突然深沉起来。
“灵均，你不是不理解我为什么非找到那个人吗？说白了，和你明知道和廖繁木不可能，还要喜欢他没有分别。”
“我听不懂。”
姜谷雨拉起我的手：“因为我们都太固执了。我心里很清楚，那个人不可能是我的初恋，但就是固执地想找到他，亲耳听他告诉我，他不是。你呢？固执地不肯抛开一切去向廖繁木表白，固执地抓着一丝渺茫希望去固执地喜欢他，固执地对其他男生关闭所有视听。你说你遇到更喜欢的人就不会再喜欢廖繁木，这根本就是个悖论，因为你对廖繁木的固执喜欢，从不给你可能遇到更喜欢的人。”
好长的一段话，姜谷雨说的每一个字都对，我无话可讲，反握住她的手，咧嘴笑了笑。
“没心没肺，不准笑！”她不满，“我费半天口水，你不该说点儿什么吗？总结总结中心思想，让我听听。”
我殷勤地奉上热茶：“你在劝我交个男朋友。可好难，我该怎么和不喜欢的人谈恋爱？”
“你个死脑筋！”姜谷雨瞪眼，翻手腕戳我脑门，“谈恋爱不是一锤子买卖，有几个人一生之中只谈过一次？要知道，每一次恋爱，都是为遇见下一次更好的恋爱做准备。现在不喜欢，不代表以后不喜欢，现在喜欢，也不代表会喜欢一辈子。多尝试，你才知道什么样的恋爱，什么样的人最适合你，明白吗？”
“所以，恋爱与喜欢与否没有关系，你和杜尔欧谈恋爱是在做准备。”试着套用姜谷雨的逻辑进行推演，我看去对面玩手机的乐川，“你交那么多女朋友也是在做准备？”
他头也不抬：“不是。”
“嗯？”刚有点儿头绪，我又被他弄糊涂了。
放下手机，乐川认真地对向我，一字一顿地说：“我只是孤独，需要人陪。”
“……”我觉得，我和乐川不仅爱情观不同，人生观也大相径庭。差别太大，我一下子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心，“排解孤独的方法有很多种，你为什么非要找人恋爱？”
他勾唇轻轻一笑：“因为我五行缺爱，缺什么补什么。”
经历过刚才他拿表白乱开玩笑的一遭，我也学聪明了，没把他的话当真。我看乐川，像雾里看花，虚虚实实，闹不清楚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一顿饭吃完天色渐晚，初夏夜的风，清凉如薄荷。
姜谷雨社团临时有事，先走一步。乐川脸皮之厚，赖着不肯走，非让我带他溜达校园。烤肉是他请的，吃人嘴短，我不好拒绝。经过星巴克，他又强拉我进去，逼我请他喝咖啡。
我出于专业习惯，提示他既然有睡眠问题，这个点最好不要喝咖啡。他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征求我意见后，改点了抹茶星冰乐。
他问：“为什么？”
我说：“肾欲坚，急食苦以坚之。”
工作台后面的年轻女服务员一听，偷瞄乐川的眼神变得复杂，有内涵。小阴谋得逞，我忍笑掉头跑出咖啡店。乐川很快追了上来，长臂往我肩膀上一揽，再没放下去。我难受得侧身躲开，又被他拎小猫小狗似的勾回去，加重力道牢牢地箍着。
力气不如人，我不得不以扭曲的行走姿态，勉强拉开和他的距离。“你是不是对所有刚认识的女生都这样？”
他盯着我直笑：“不，只对你这样。”
“为什么？”
“因为没遇到你之前，我不知道自己肾虚。”他说着像临时犯了软骨病，脚下发软，顺势半倚靠在我身上，气若游丝，“哎呀，虚得都走不动路了。”
演，你再演，不去挑战大荧幕，真是屈才！
虽不信奉男女授受不亲，但乐川也太过了点儿，我捣腾胳膊奋力挣扎，动静一大，引得旁边路人不停侧目。乐川板着脸端正身姿，嘟囔句“别闹听话”，依旧揽着我没松手。一来二去，弄得真好似我们是一对在闹情绪的小情侣。
我再反抗，指不定他又玩什么花样，误会百出。审时度势，主要考虑到论脸皮厚度，不及他，我选择快进，用最短时间完成夜游校园，好走不送。
心里着急，我不由得加大步伐，也没闲情说话。乐川人高腿长，明摆着故意跟我较劲，埋怨跟不上，硬拉我放慢下速度，优哉游哉地找话聊。
“你怎么知道我睡眠不好？”他问。
“你松开我，我就告诉你。”
这回乐川很听话，撤回手与我并肩而行。
他蓄短发，耳郭漂亮，但显得太薄，似能透光。我指指他的耳朵说：“你这种耳形的人性格孤僻任性，心思深重，易患失眠。”
仿佛被说中心事，乐川突然就沉默了，眉眼低垂。手里星冰乐渗出的水珠，沿着他的指尖，一滴滴没入地面。
“准吗？”他又淡淡地问。
“我不宣扬封建迷信，信则有，不信则无。”
他抬眸瞥了我一眼，然后垂下眼睑，轻声道：“最近时常失眠。”
不知怎的想到汉服社小女生的话，我试着问：“和你那个什么六月恋爱禁令有关？”
“怎么，想说我是因为长夜漫漫枕边无人，所以失眠？”再抬头，他有些轻浮的笑容又重回脸庞，言语里也带出玩世不恭的语气，“你对我挺了解的嘛，还说对我没意思。”
我扶额：“请你不要什么都往那方面扯。我不会因为孤独找人恋爱，也不会像姜谷雨说的那样，跟不喜欢的人在一起。”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说不清楚，让我想想。”
停下脚步，我专心思考起来。乐川最初很安静，却在突然间毫无征兆地伸来手，用沾着水珠的指腹碰了我的脸一下。没有防备，我呆呆地看向他，愣怔了好一会儿。那一划而过的冰凉触感，好像开始灼烧皮肤，烫得我躁动不安。
“你干吗呀？！”
“逗逗你。”他大言不惭，翻转着摸过我脸的手指，喃喃道，“反应这么大，你的脸皮果然很薄。”
“肯定没你的脸皮厚。”
愤愤甩下话，我径自大步朝前走，再度被乐川追上。
他递来星冰乐：“我也有点儿中医常识。苦的清热败火，喝吧，消消气。”
我扭头没接：“你喝过，我不喝！”
“我没喝过。”他迈步绕到我正前方，威胁道，“快拿着，不然我又要虚得腿软，往你身上靠啦。”
我还在犹豫，乐川又演技浮夸，晃晃悠悠，将倒不倒地吓唬我。无奈之下，我低咒句无赖，野蛮地夺过星冰乐，越看他得意的笑容越来气，我发泄似的狂吸好几口。
“不冰了吧？”
“嗯。”
不可否认，乐川用手捂过的星冰乐温度刚刚好，他的细心周到也刚刚好。懂得女性天生体寒，应少食生冷，也不知道是出于他的中医常识，还是丰富的恋爱经验。
环绕中心草坪，我和乐川东一句西一句地闲聊着，溜达到暮色四合，他还没要走的意思。我累了，招呼他坐到主教楼前的台阶上休息。正前方小广场有电影社的人在搭白幕，准备放露天电影。
这是每周二晚电影社提供给学生们的福利，多放些从未在电影院公映过的片子，以看不懂的文艺片居多。大学校园嘛，文艺气息总是要浓厚些，管他真伪，能说道几句文艺电影，也显得逼格高。
我们周围渐渐聚集了不少下晚自习的学生，有成双成对的，有形单只影的，都等着看电影。乐川问我走不走，我摇头，提议换到偏僻一点儿的角落。因为忙碌的人里，我一眼看见了廖繁木，身为电影社的荣誉社长，他正指导学生调试投影设备。
廖繁木热爱电影，家有一面高耸入顶的书架墙，放满了世界各国的电影碟片，其中不乏导演签名的珍藏版本。寒暑假他和姐姐回来，最喜欢窝在房间里看电影。
我那时被下放到老家，很庆幸没亲眼见过。却不能避免姐姐在电话里常常提起，字里行间透着花蕊般的甜蜜。姐姐问我，为什么寒暑假也不肯回去。她哪知道她每一通劝我回家的电话，也是我固执己见的理由。
已经离得远远的了，我才不要回去看他们有多恩爱，可又自虐似的忍不住想听姐姐聊关于廖繁木的事。我会想方设法把姐姐提到过的电影找来看，只因她说，那是廖繁木喜欢的导演、喜欢的演员、喜欢的题材。
在那些深奥的电影语言里，我读到了自己与廖繁木的差距，不仅是年龄，还有阅历，更有无论如何，我也追赶不上的人生。
耳边响起一段熟悉的旋律，我走出回忆的长河，荧幕上正在播放一部我最爱的电影——《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色彩丰盈的画面，节奏明快的歌声，只看开场像极了一部轻松逗趣的片子，其实不然。
那年我高二，刚从老家转学回来，在廖繁木的书架墙里偶然翻到一张碟片。最初我只是被封面上留着丑丑蘑菇头、托着下巴发呆的小女孩所吸引。看完整部电影，我才明白，这部电影用童话的方式讲述了一个灰暗到无望的故事。
莫名的，我想倾诉点儿什么，刚好身旁的人是乐川。
我们之间隔着一杯星冰乐的距离，被我拿开，又近了一些。
“松子有一个体弱多病的妹妹，常年卧床。父亲给了妹妹所有的爱，对松子却很严厉，不苟言笑。为了博得父亲一笑，她学马戏团小丑扮难看的鬼脸，以至于成了改不掉的习惯。我觉得自己和松子很像，有个体弱的姐姐，长期被父母忽视。我小时候常常感到困惑，不知道该怎么讨好他们。后来长大一点儿，又变得叛逆，总和他们对着干。他们是家人，对我来说，却一直像不了解的陌生人。”
乐川是个很好的聆听者，不嫌我啰唆，目光沉静。
“我看过这部电影。所以你也和松子一样，离家出走？”
指甲不自觉地抠着身侧坚硬的台阶，我点点头：“我十二岁离家出走的时候，还没看过那部电影呢。也不像松子，没遇到坏男人。我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傻，尽全力爱着每一个男人，取悦他们，不断付出，不计回报。可是那些男人却一个比一个坏。”
“可能因为她从小缺失关爱，所以渴望爱人，也渴望被爱。”
乐川牵起我的手，不准我再跟阶石较劲。他的手掌温暖，我没有拒绝。
望着电影里起舞歌唱的松子，状似快乐无忧，我无比肯定地说：“我不要变成松子，不要‘生而为人，我很抱歉’。人应该活得自私一点儿，即使不被周围的人所爱，也要爱自己疼惜自己，让自己变得强大。”
“我觉得她并不是不被周围的人爱，只是她感知不到，产生了误解，又发现得太晚。”乐川在我耳边低语，我收回视线看向他，听他问，“你还记得影片的结尾吗？”
当然记得。
“小伙伴/说再见/明天还要再相会
弯弯腰/挺挺背/肚子饿了把家回
哼着歌儿把家回……”
吟唱着儿时的童谣，松子踏上鲜花丛中通向天国的阶梯，那里充满光明与希望。生命中出现过的每一个人，好的、坏的、过客、爱人，纷纷轻柔附声与她合唱。她回头，不用做对眼噘嘴的鬼脸，父亲也会对她展露微笑。阶梯尽头还有妹妹在等她，面带笑容地对她说：“你回来了。”
也许乐川说得没错。廖繁木也说过，我的家人很爱我。
爱吗，为什么我感受不到？
眼眶发潮，我别开了脸。
“走吧，送你回宿舍。”
乐川牵我的手，带我起身，连声说着抱歉，小心避让席地而坐的人们。我不想与廖繁木碰面，一直埋着头，以为夜色会隐去所有的狭路相逢。但还是发生了，在幕布的一侧，光影流转中，我看见了廖繁木，下意识地从乐川的掌心里抽回了手，背在身后。
他微愣后莞尔，露出兄长般和蔼的笑容。我喜欢他笑，却不喜欢他这样对我笑。
“繁木哥。”我控制不住自己声音里的冷淡，更控制不住想要速速逃离的冲动，“我回宿舍了。”
老天爷没放过我，让我们尴尬迎面相遇。乐川也没放过我，蛮横地又拉住我的手，笑着问：“他就是姜谷雨提到的导员呀？”
明知故问！
我狠狠地瞪他，手上暗暗和他较着劲儿。他笑容里抽出一丝挑衅，稍微用力，便轻而易举地便拽过我的手，亲密环上他的腰。
如果廖繁木不在场，我绝对会上演全武行，但现在只能演默剧，用怒火滔天的眼神将乐川千刀万剐。他要么有受虐倾向，要么理解能力低下，因为此刻乐川笑容肆意张扬，怎么看怎么像乐在其中。
“这位是？”
听见廖繁木谨慎地发问，我知道他可能误会了，犹豫着该怎么解释，乐川先接去话。
“朋友。”
“不是。”我立刻反驳。
乐川扬眉：“那你说是什么？”
“是，是同学，姜谷雨的同学。”我忙撇清关系。
“对，我是姜谷雨的同学。”这句话是乐川转头对着廖繁木说的，隐约透着点儿怒意，又像故意强调身份一样，喊了声“廖导员，你好”。然后他拖着我绕过廖繁木，“我送她回宿舍，再见。”
走出很远，我仍不敢回头，心有余悸地跟在乐川身后。即便故意拖慢步子，他仍固执地不肯松开我的手，手臂扭得像随时会脱臼。他也没回头看我，没问我宿舍位置，漫无目的地带着我瞎转。
一路走，我一路欲言又止。想不通怎么会和刚认识半天的人，做那么多亲密举动，说那么多话，让他搅和出那么多极端的情绪。
我服软了，怯怯地问：“不是说送我回宿舍？”
“老子又不知道你宿舍在哪里。”乐川没回头，声音硬邦邦的。
他又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实在没有送的必要，我直言道：“那我自己回去。”
“闭嘴！”他猛地站定，指着交叉路口不耐烦地问，“往哪边走？”
我迈步与他面对面，斟酌片刻后问：“你是不是出于好心，故意让廖繁木误会，想帮我从暗恋里解脱出来？”
“不知道。”他满不在乎似的，“你觉得呢？”
“我觉得姜谷雨的方法可能会有效，我该交个真正的男朋友。”假定姐姐爱我，也是时候收起自己的执迷不悟了，“乐川，你能不能认真回答我，为什么不停地交女朋友？”
我只擅长暗恋，从没谈过真正意义上的恋爱，实在不理解姜谷雨向我传授的所谓“做准备”的恋爱观。
他的面容顷刻如夜幕般寂然，黑眸凝视着我，缄默良久。
“很难回答吗？”不想强人所难，我指去宿舍方向，“左边。”
“不难回答。”他拉下我的手，轻握着，“因为没有一个人能给我寂寞的感觉。”
“什么意思？”故弄玄虚玩上瘾了吧，我头大，“你说你怕孤独，需要人陪。为什么还要陪你的人给你寂寞的感觉？自相矛盾，孤独和寂寞不是一样的吗？”
“不一样。孤独是鱼缸里只有一条鱼，寂寞是鱼缸里没有鱼。”
养鱼和你交女朋友有什么关系？乐川的回答，比我以前读《黄帝内经》还要晦涩，难以理解。
他笑了：“听不懂？”
我老实点头。
“没事，试过你就懂了。”他牵着我转向左边的路，仍走在前面，忽地回头，嘴角染笑，似郑重似随意地对我说，“跟我试试呗。”
突然我的脑子一锅粥，我分辨不出真假，琢磨半天搬出个蹩脚的理由：“六月还没过。”
他爽朗一笑：“好，等七月。”
“阳历还是农历？”想也没想，我问。
乐川没回答，干脆笑倒，直不起腰。
我咬牙：“你能不能悠着点儿，大笑伤心。”
“果然是学中医的，三句话不离本行。”
他抿嘴，做了个拉紧拉链的动作，直到送我到宿舍楼下，没再说一句话。我道再见，转身上楼，也没问他到底是不是又在和我开玩笑。一晚上的相处，我对乐川大有改观。尤其他对松子的见解，令我觉察到某些思考问题的角度，自己从不曾，或者说不愿触碰。
但有改观不意味产生好感，我想，和他还是从朋友开始做起比较稳妥。

第四章 只怕你真心
适逢周末，我和易子策照惯例跟道长去社区医院，进行临床跟诊学习。
道长姓徐，单名道，古稀之年，活得极其古道仙风。他带出的学生，或多或少也沾染些出离尘世的仙气儿。毕业后坚持行医的占一半，另一半不是进深山修道，就是入庙宇礼佛。我们全班同学一致判定，要出世，七情六欲快断干净的易大半仙绝对会是头一位。
像道长这样源源不绝为祖国宗教事业培养输送人才的典范，怎么着也该得个杰出贡献奖。他本人自然不屑如此浮名利禄，闲时教教书，骂骂我们这群不开窍的笨学生，偶尔会来社区义诊。
社区医院规模不大，病人有限，看中医的更是少之又少。跟着道长来了几次，我可算明白了，他主要是来与三五老友喝茶下棋，顺带指导学生辨证施诊。
这会儿，道长已安坐内厅，焚香沏茶，与老友举棋对弈。
半掩的门外，我和易子策则两张小桌，各坐一张，看的多是头疼脑热的小病。有大病一般也不来社区医院。在这个看脸的时代，遇到两个年轻后生坐诊，病人十有八九会选易子策。人长得端正周整，自带仙气儿，亲切度大增，信任度也高三分。
我乐得清闲逍遥，讨来易子策自己熬制的乌梅汤，边喝边读医书。
送走病人，洗了手，易子策端坐桌后闭目养神。姿容既好，丰神隽永，换个山水翠林的背景，改穿一袭雪白长衫，妥妥一翩翩白面俏公子。
乐川和他同具古典美，倒是另一种款式。乐川星眸蕴媚，适合穿红戴绿，摆出纨绔子弟做派摇着小扇，招摇过市。看谁家小女子貌美，出言调戏两句，逗得姑娘红鸾心动，他却挥挥衣袖而去，不带风月，不带尘……
脑海中描绘的画面栩栩如生，我情不自禁笑出了声，惹得易子策半挑起眼皮，嫌弃地瞄过来。
收起傻笑，我坐到易子策对面，饶有兴致地说：“易半仙，我们比赛写汤头歌吧。五分钟看谁写得多。少写几个，输的人就要回答赢的人几个问题。来不来？”
他面上毫无热情，手上已抽出白纸，一人一张。
“随便写没难度。我们只写理气之剂里李东垣的方子，如何？”
“没问题。”提起笔，我在心里默默过一遍理气之剂里所有方剂，不爽地拿笔头敲桌面，“理气之剂包括三个增辑，两个附方一共十六个方子，只有一个是李东垣的。怎么比？你故意耍我是吧？”
“你想问什么直接问，不必兜圈子。”易子策擦拭着已经很干净的杯子，又道，“即便要比，你也赢不了我。”
我猜，现在自己的表情只能用“我看不惯你，又干不掉你”来形容。第一次期中考试，我也是带着这副表情，向易子策立下战书，誓要超过他勇夺第一名。两年来，奋发努力，我终于成功为自己赢得了“万年老二”的称号。
易子策出身杏林之家，太爷爷是中医大师进过中南海，祖上还出过宫廷御医。身体里有学中医的祖传基因，没准儿血液里都带着股中药味。向来吝于夸人的道长也说，此人是块学中医的材料，将来必成大器。
我也相信易子策能成大器，前提是他不要早早看破红尘，改奔成佛之路而去。所以为了祖国中医文明的发扬光大，易子策可能比我更需要谈个恋爱。
思及此，某些难以启齿的话，我本着相互交流，共同进步的精神，大方地问出口：“易半仙，请你先暂时放下你仙人的身份，从一个普通男性的角度回答我，像我这种长相，你们男生有没有可能对我一见钟情？”
从那晚之后，我和乐川再没联系。我承认自己脸皮薄，不好意思主动联系他，倒是反反复复想了很多遍他说过的话。察觉到自己似乎没法当戏言一笑了之，我又陷入另一个困境——他为什么刚认识就对我表白呢？
百思不得其解，我对易子策也不抱太多希望。他懂不懂红男绿女的感情在其次，好歹是个男的。但现在看来，显然他也觉得我问错了人，擦杯子的手一顿，难得的表情困惑。一番沉思之后，这位奇葩出人意料地将不在他擅长领域范围内的这个问题引入——
“妄想症……属于精神分裂的一种。心理治疗是关键，也可以通过中医进行辅助治疗，帮助调理情绪，醒脑开窍，调整机体达到……”
“好啦，当我没问，我谢谢你。”
我灰溜溜地坐回原位，内厅传来中气浑厚的一声唤“小灵子”，我答应着又颠颠跑进去，为全神贯注投入棋局的两位老人续茶。
道长好围棋，他对面的老爷子也是位棋痴。听闻吴清源去世，向来精神矍铄的老爷子因悲痛过度大病了一场，服下道长开的药才渐渐好转。我不知道老爷子姓名，只知道他住社区医院附近的空军大院，将军衔，和道长交情颇深。
老爷子待人和蔼，没什么架子，对新鲜事物的接受能力特别强，会玩微信，会发朋友圈，还会催我为他点赞。
最逗的一次，老爷子发了张虚焦的远景人物照，说是他小孙子，替他征婚。我习惯性点赞，很快老爷子发来条语音，问他孙子是不是很帅，要不要应征，弄得我哭笑不得。回头再翻看那照片，他小孙子的脸只有芝麻点儿大，模糊得都快和背景融为一体了，不知帅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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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我见过老爷子的外孙女，十五六岁的高中生，长得乖巧可人。陪老爷子来社区医院，热络地同易子策打招呼，我才知道易家和老爷子也是旧识。小女孩有一阵子常来，爱慕易子策，一次鼓足勇气表白，惨痛遭拒泪奔之后，就再没来过。
听老班八卦，学校里也有很多女生追求易子策。其中一小部分有先见之明，懂得知难而退，其余全是被易子策吓跑的。
从内厅出来，我桌子上多了个水灵灵的大桃子。易子策说是刚才的病人给的，他最近体热偏盛，不能吃。早睡早起，从不熬夜；不吃生冷刺激，诸多忌口；不追星不追剧，整天研究的东西要多玄乎有多玄乎……正常的女生不被吓跑才怪。
“易半仙，我觉得你活成人类没问题。”我由衷地说。
他没搭话，埋头于一本泛黄的线装书。破破烂烂的，不知道又从哪个旧书摊上淘来的。我啃着洗好的桃子，瞄了两眼，才疏学浅只看出八卦阵型，转身回到自己桌子前，读书复习。
“王灵均，你那天为什么让我谈恋爱了通知你？”
易子策冷不丁开口，我恍了半刻神后，说：“我就是好奇你这么超凡脱俗的人，会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
他面无表情，目光投向窗外的蓝天流云，沉吟道：“我肯定不会对哪个女孩一见钟情。”
“那你的爱情观是什么？”我又问。
“没想过，我对谈恋爱兴趣不大。”易子策语气淡淡的，看向手里的线装书，轻翻书页的动作像那才是他的一生挚爱。他又突地身子一定，望向我，“王灵均，你喜欢我可以早点儿说，我也好早点儿拒绝你。”
半边桃子咬在嘴里，我都听蒙了。桃子拔下来，半张的嘴还闭不拢。
“你小子越来越像老徐，太清高，没人情味。”老爷子走过来帮我出气似的，轻拍下易子策的后脑勺，然后对我说，“不理他。走，送送你老爷子。”
其实我认为，理他一下解释清楚比较好，正想着，老爷子已率先提脚走人。老爷子左脚微跛，却固执不肯拄拐，没办法，我只能听话照做，忙上前搀住他。临门往内厅一望，不出所料道长正弯腰蹲着，捡满地散落的棋子。
老爷子有些老小孩的脾气，尤其在棋桌上更甚。棋艺一般，道长又不肯让他一星半子，常常惨烈告负。眼看快输棋，他就耍赖掀棋桌，吹胡子瞪眼要求再战一局。道长耿直，说他臭棋篓子棋品差。老爷子又不气了，乐呵呵地道：“我人品比你好就行，所以当年小郁选我，不选你。”
我这才知道，道长和老爷子年轻时，还是一对处处针锋相对的情敌。到老了，仍要在棋盘上斗个你死我活，乐趣无穷。
送老爷子出医院门，我环顾一圈，奇怪地问：“老爷子，今儿没人接你？”老爷子腿脚不便，平时都是车接车送。
“孙子不在家，家里冷清。”
所以他宁愿在外面多转转，也不愿回去面对空荡荡的家。我不由得又放慢下了脚步，仿佛从老爷子略显寂寥的苍老面庞里，看到了我的爷爷。
爷爷没有文化目不识丁，连普通话也不会讲，却是全家最疼我的人。他会问我想吃什么，想去哪里玩，给了我父母那里得不到的优先选择权，也给了我最快乐、最自在的三年初中生活。高三下学期，爷爷患急病过世走得突然，我只想去送他最后一程，却被爸妈以关键时期不能分心为由，残忍拒绝。
又是无尽的争吵，我说他们冷血无情，他们说我轻重不分。彼此间无法沟通，不能理解，像地球的南北极，同样寒冷，又隔着最遥远的直线距离。
高考隔天，我不声不响地坐上火车，奔赴老家，在爷爷墓前哭了整整一晚。我不害怕墓地的阴冷，睡在爷爷的坟前。
梦里，爷爷带着儿时的我在田埂上放风筝，叫我跑快一点儿，再快一点儿；
梦里，自己写不出《我的爸爸》《我的妈妈》的命题作文，被老师责备，被同学耻笑；
梦里，那个盛夏午后，无意间在门口偷听到的那些话，令我心冷如寒冬；
梦里，爷爷故去，变成一块冰凉的墓碑。
我惊醒，泪流满面，知道这世上从此再也没有在乎我的人……
老爷子问我怎么眼睛红了，我摇头，说想过世的爷爷。他没有出言安慰，带我去了他的家。一幢爬满常青藤的二层小楼，大门前有身姿挺拔的卫兵把守。客厅一侧立着巨大的玻璃展示柜，里面摆着各式精美的飞机模型。
“我儿子以前是一名优秀的战斗机试飞员。”老爷子打开柜门，拿起其中一架飞机模型，自豪地说，“这款机型的首次试飞任务，就是我儿子完成的。”
我小心翼翼地接过模型，端详着，虽然对航空知识一窍不懂，仍不禁道：“好厉害！”
“你看，这些全是我孙子收集的历代军机、歼击机、轰炸机、运输机……唉，年纪大，记得不了。”老爷子叹了口气，无不惋惜地说，“要是我孙子在就好了，让他给你讲讲每一代战机的服役史。他脑子活，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小灵子，我孙子你还有印象吗？”
我点点头，不过印象仅止于那个模模糊糊的芝麻头。
将模型放回展柜，我突然发现其中一架模型覆盖着面黑布。黑色象征庄重肃穆，即便不知其中更深的意义，我也知道不该问，迅速收回视线，关好柜门。
老爷子留我吃顿便饭，也不准我拒绝，直接吩咐保姆阿姨加菜，拉着我上了二楼，说带我参观他孙子的房间。这也太不拿我当外人了，我赶忙委婉表示不妥，他又领我到露台乘凉。
往摇椅上一坐，老爷子道：“等我孙子回来，你们见个面？”
老爷子想起一出是一出的节奏，远比我这个年轻人的心跳更强劲有力。无暇欣赏碧树成荫的好风光，我摸出手机，顾左右而言他：“老爷子，您等会儿，我跟道长请示一下，可不可以留下来吃饭。”
老爷子霸气一摆手：“不用请示，我说了算。”
“那我也要跟易子策说一声，走的时候帮我拿下书包。”
“可以，打吧。”
得到批准，我走到露台一角。易子策听说我要在老爷子家吃饭，似乎有些意外，问我还有谁。我说暂时就我一人，他立刻恢复高贵冷艳，问我还有别的事没。有如天外飞来一笔，我脱口问：“你认识老爷子的孙子吗？”没等他回答，手机响起新来电的嘟嘟声，是姜谷雨。对易子策道句“稍等会儿”，我切换接听。
“今晚戌时三刻，沐浴净身恭候本宫垂幸。”
姜谷雨有个毛病，一旦换上汉服就跟穿越了似的，整个人都变得古香古色。估计这会儿又搞什么汉服活动呢。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又商量找你小初恋的大计？”
“此事暂无进展，择日再叙。”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姜谷雨好像在换衣服，果然，“没事不能找你呀？我们的感情已经深厚到不需要吃喝嫖赌来维系了吗？”
“好好好，我洗白白等你。”
另一边易子策还在线，不便多聊说声再见，我切回去他已经挂了。是否认识老爷子的孙子也不是要紧事，我没再回拨，只求易大半仙千万别像丢下我独自守夜一样，也丢下我的书包不管。以为借口打电话能蒙混过关，我还是太天真，落座便听锲而不舍的老爷子又将原话重复一遍。
“您老这么惦记孙子的终身大事，他本人知道吗？”我笑着打趣。
“知道啊。”
摇椅里的老爷子合上眼，晃啊晃，不再言语，似乎快睡着了。我拿起搭在另张椅子上的薄毯，轻轻替他盖好。他缓慢睁开眼睛，又好像根本没有睡。
“我这个孙子吧，看起来性子活泛，跟谁都有说有笑。我明白，他这是做给我看，不想让我担心。臭小子心里要藏着事儿能憋一辈子，他不说，谁也别想知道。”
老爷子骂臭小子时嘴角带笑，我也不自觉地跟着抿唇，被老爷子看到了。他接着又道：“小灵子，我让你和他见见面，不是真要你们搞对象。我就是看你们年纪差不多，你性格也挺好，想着你们可以做朋友。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同龄人有共同语言。”
我听得出，老爷子的话里有许多未言明的深意，或许出于顾虑，或许出于忌惮，但又诚恳到令人无法拒绝。而且，我也没办法拒绝一个像我爷爷一样慈祥可亲的老人。
“好，等他回来，您说什么时候见面就什么时候。”
一顿便饭，清爽可口。老爷子手不离酒，喝得面色红润，畅谈起陈年往事，关于理想，关于奋斗，关于爱情。爱情的主角叫郁芳，是老爷子的爱人，也是易子策的表姑奶奶。她自幼受家庭熏陶，卫校毕业后成为一名军医护士，与老爷子伉俪夫妻走过数十载风雨历程，于五年前因病先行离去。
老爷子如今儿孙满堂，各有家庭事业，逢年过节大家聚一聚，平日里常伴身旁的只有小孙子。酒过三巡，老爷子又干出一件惊人之举——坚持要把他孙子的百日照送给我留作纪念。面还没见，我先拿他张光屁股裸照也不合适，于是我百般推辞。老爷子不依，说这怕什么，瞧我孙子白白胖胖多招人爱，留着图个开心也行。
回校的公交车里，我看着照片里团子似的小胖墩，再将他肉呼呼小脸往芝麻头上一安，喜感十足，的确忍不住笑了。照片右下角印有“小五百天纪念照”几个字，估计是他的小名，我才想起来忘记问老爷子孙子大名。
既然收下了，就不能随便乱放，我拿出钱包把照片塞进夹层。等回到学校，从易子策手里接过书包，我想想不合适，又取出照片插入手账册，回宿舍再另寻个地方保存。
易子策看见了，奇怪地问道：“你怎么会有他的照片？”
“老爷子给的。”为表感谢，我将老爷子给的两盒点心，分他一盒，“想不到你和老爷子是亲戚。你应该和他小孙子很熟吧？”
“高中同学。”
“他长得怎么样，帅吗？”听多了小孙子的事，我不能免俗地问。
易子策估计觉得我太肤浅，淡淡地睨了我一眼：“和照片上差不多。”说完，他扬长而去。
望着他远去的消瘦背影，我忍不住想，今天应该问问老爷子，是不是他从小就这么不食人间烟火？
“那人是谁？”背后传来姜谷雨的声音，我转过身，她正望着易子策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地呢喃，“好像有点儿眼熟。”
“易子策，我跟你提过的。”
她像恋花的蝶不舍离开，又伸长脖子张望了会儿，方收回目光：“哦，那个年年把你压屁股底下的奇葩学霸。我以为他长相和成绩一样惊人呢，看背影还不错。”
说到考不过易子策，我就不服气：“哪有年年，我夜观星象，这回能考第一。”
向来不以考试论英雄的姜谷雨，不屑地嘁了一声，接通手里突然响起的手机，说没两句递过来：“找你的。”
找我的，为什么打给她？
我不解，动作一慢，姜谷雨已以物易物用手机换点心，道句正好晚饭没吃饱，拎着点心盒，坐进一旁的长椅。屏幕上显示乐川来电，我又反应稍顿，也不知道自己犹豫什么，隐约听见手机里连喊几声我的名字，才拿到耳边，回声喂。
“王灵均，几天没见，你是不是又把我忘了？”乐川带着一贯的戏谑调笑，我没回答，又透出几分不悦，“说话呀，不会还没想起来我是谁吧？”
“想起来了。”
“我说你怎么不跟我联系？”他埋怨道。
“没你的联系方式。”我老实回答。
他笑了：“不会找姜谷雨要吗？”
“你不也没找她要我的。”
“别生气，我在新加坡比赛，天天忙得脚不沾地。”
话赶话赶到那句而已，我生哪门子气，更不认为他有解释的必要，随口问：“什么比赛？”
“国际无人机飞行器创新大赛。”他那边似乎很热闹，人声喧哗，像在开PARTY。我听见有女孩喊他名字，不愿打扰想挂电话，却听乐川又道，“我后天回去，你想要什么礼物？”
“不用……”没说完我自己先停顿，想了想，笑着改口，“帮我把狮头鱼尾像带回来吧，我要原装的。”
“行啊，今晚上我带齐家伙就去。如果明天国际新闻出现了某中国籍男子因盗窃国家象征被捕的消息，你记得赶紧跑路。”
“为什么？”
“因为你是幕后指使者，我肯定第一时间把你供出来将功补过。”这时乐川应该走到了安静的地方，背景不再吵杂。他沉默片刻，声音变得低沉而温柔，“王灵均，我想你了，后天我来找你。”
这一句话仿佛伴着新加坡燥热的海风，透过手机吹得我半边脸颊发烫，不知该说什么。
“听傻了？”他含笑问。
装不来淡定，我急匆匆地道：“国际长途很贵，没别的事，那就再见吧。”
“哦，害羞了。早点儿睡，后天见。”
乐川没事人似的先挂断手机，我却站在原地，怎么也抚平不了加速跳动的心脏。前一句还在插科打诨，后一句又立刻无缝切换到情话绵绵，谁的心脏承受得起。逼自己低声背诵一遍辨证用药金口诀，勉强恢复平静，我坐到姜谷雨身旁，抢过半盒点心，一手一个往嘴里送。
“你怎么了？接个电话食欲大增。”她说着抬手摸摸我的脸，改用过来人的口吻对我说，“念经没用的，该动心的时候还是会动心。”
我仍难以置信，鼓着腮帮子囫囵道：“不会吧。我和他认识才几天，一共只见过两次面。”
“有什么关系，有些人认识一辈子也不来电。”
“万一他只是在和我开玩笑……”突然觉得味同嚼蜡，我艰难地咽下满嘴的点心，正襟危坐，严肃对向姜谷雨，“你跟我说说乐川这个人吧。”
姜谷雨扑哧一笑：“你不要紧张，他又不是洪水猛兽。虽然我们做了三年初中同学，但是关系一般。乐川那时候挺胖的，成绩好，人缘也不错。我记得初二那年他没参加期末考试，一个暑假回校瘦了好多，人也变帅了。大家都在传，是因为他被喜欢的女生拒绝，痛下决心减肥。也有人说他生了场重病，还有说他家里出了很严重的事。一上初三学习紧张，没有人去求证，各种传言也就不了了之。”
聚精会神听完每一个字，我忍不住问：“现在呢？他真的交过很多女朋友？”
姜谷雨盯着我的眼睛，小心地点点头：“你很介意？我敢保证，他现在肯定是单身。”
“那是因为六月没过完。”我明白想了解一个人，不可以带着先入为主的偏见，便收起流露出的嘲讽语调，又问，“你知道他有个六月不恋爱的怪癖吗？”
“不太清楚。”姜谷雨踌躇地顿了一下，鼓起勇气道，“灵均，有件事我要向你坦白。我对乐川说过你暗恋廖繁木的事，也向他提过能不能追求你，帮你摆脱单恋。他当时没同意，现在又追求你，所以我也不能确定他究竟出于什么目的。”
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只要不出于真心我就放心了，有了自我开解的理由。
“我没对他动心，是有点儿被吓到。”不想再继续讨论乐川，我话锋一转，“说吧，找我什么事，我不信你只为联络感情。”
姜谷雨给了我个“你懂我”的表情，卖关子什么也没说，嚷嚷吃多了肚子胀，拉着我到田径场夜跑。
临近期末，坚持锻炼的人少之又少。姜谷雨说自己是竞技性选手，没对手跑起来没劲儿，没跑两步，又无趣地坐到看台观赏月亮。夜深人静处，我连打了几个哈欠，终于等来姜谷雨想说的事。
“上次你扮医女的效果不错。下学期社团招新，我准备在宣讲会里增加二十分钟的中医学讲座，你来主讲，好不好？”
昏昏欲睡的我顿时耳清目明，只差脚底抹油开溜：“你太高估我了，我不行。会怯场，也没那么大能耐。”
“那些文言文一样的中医学理论，你不是张口就来。还有你刚才背的口诀，一般人谁能听懂。办讲座要的就是这效果，把懂的人讲到不懂，把不懂的人讲到更不懂，最后大家一起不懂装懂。”
姜谷雨灌迷汤有一套，我像听绕口令被绕进去了，云里雾里地问：“我讲什么？”
“主要目的是宣传社团，你只需要穿得漂漂亮亮的往那儿一站，随便讲什么都有人听。我估计到时候来的女生居多，你可以讲如何祛痘啦，美白啦，减肥啦……多简单。”
听起来似乎不难，我头点到一半，灵光乍现：“我给你找个肚子有货，颜值有保障的人来主讲，怎么样？”
她双眼晶晶亮：“谁？”
“我们班的大杀器易子策。”
我没把握说服易子策，可我相信只要安排他和姜谷雨见面，凭借姜谷雨的三寸不烂之舌和宣扬汉服文化的一颗热忱之心，没准儿能搞定。
姜谷雨显然动心了：“找时间约出来见见。”
“没问题。”
茫茫夜色里，我和姜谷雨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相视而笑。
即便有种出卖朋友的愧疚感，但仅维持了不到一秒钟，便随风消逝，荡然无存。谁让易子策先舍我不顾，卑鄙逃掉守夜，害我单独在实验室度过一晚。

第五章 我的心事，你的秘密
学医不易，课业紧学制更长不说，常常还要面临各种误解。像学西医的强调不用手术刀切牛排一样，学中医的也要再三声明，我们没事不给瞎给自己吃药，不炼丹不算命，针灸考试也不是拿着无菌针互相扎，比赛看谁扎得准……
就在几分钟前，某位找自习室的男生，无意中看见教室白板上写着“针灸治疗学期末考试”，立刻变得异常亢奋。站门口守到我们交卷，他兴冲冲地跑进来说自己正痴迷金庸古龙，能不能帮他扎通任督六脉，好入少林学武。
不巧，他问的人偏偏是易子策，不能幸免地遭到眼神鄙视，如同冷冷冰雨在脸上胡乱地拍。老班仁慈，将武痴男生招到一边，神秘兮兮地告诉他，有办法让他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飞踢出一脚。希望重燃，男生赞叹好霸道的招数，忙追问是什么。我也插进脑袋做故弄玄虚状，手挡嘴边悄声与他道来——那一脚江湖别名“膝跳反应”。
男生白着脸悻悻而去，我和老班大笑击掌，热烈庆祝又一次成功捍卫中医学的尊严。易子策看我们像看两个现世活宝，低嗔句无聊，举步正要走，被老班叫住。
“同学们，待会儿班里聚餐。”迈上讲台的老班大手朝我一指，自以为豪气云干地振臂高呼道，“我们一起为王灵均壮行，祝她今晚一切顺利，全身而退。鼓掌！”
而后，掌声雷动。
说真的，同学们的反应之热烈，表情之亢奋，开运动会加油助威的时候，也没这么声势浩大。
“老班，我有话要说。”待掌声平息，我弱弱地举起手，“我能不能申请不参加壮行宴，万一感动到哭晕在厕所里怎么办？”
“没事，晕倒了我负责抬你进实验室。”老班固执地坚持。
“可、可是我已经有约在先了，不能爽约。不信，你听。”
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我点开乐川最新发来的一条语音微信——“小灵子，我快到了。”
也只有在此时此刻，我才会觉得乐川轻浮得恰到好处，近乎套得无可厚非。
老班贼贼的小眼神若有似无地滑过易子策，又改换一副“打死我也不说”的正义面孔来到我身旁，压着嗓子小声问：“是你暗恋的人？”
这个误会来得漂亮，我顺水推舟地点点头：“是的。”
“好，批准你的缺席申请。”老班又跳回讲台，再次挥舞手臂，以更加饱满的热情道，“因为王灵均有事在身，我代表班委会临时决定，把壮行宴改为‘庆贺解剖课顺利开课’的班级联欢。同意的请鼓掌！”
世态炎凉啊，人情冷暖啊，掌声多热烈，我的心就有多凉。
集体K歌的时候，说好的做彼此的天使，张开双手变成翅膀守护彼此呢？原来《童话》里都是骗人的。
脚踏掌声离开教室，走到宿舍楼下，我仍久久不能平静。士可杀不可辱，以至于信心过度膨胀，觉得自己今晚和实验室的遗体捐赠者跳个贴面舞也没问题。乐川一条语音发过来，说他在三食堂门口等我，我又冷静下来，转换脑子琢磨理由放他鸽子。
那晚隔着手机，乐川一句“我想你了”都能把我吓得够呛。真要见面，脸对脸眼对眼，我怕他又语出惊人，说出什么扰乱心跳节奏的话。毕竟胆量就那么大，无度消耗在他身上，今晚我自己该不够用了。
一条条理由在手机里改了又删，删了再编。反反复复，我始终不满意，给廖繁木发微信也没这么纠结费心。想到廖繁木，苦等的灵感终于来敲门，我打字如飞。
“廖繁木和学生吃散伙饭喝多了，我给他送醒酒茶汤。”
“汤呢？”
编辑完微信，耳旁突然响起乐川轻飘飘的声音，我手抖了下，紧盯着手机屏幕，一动不动地愣在原地，感觉到他走到面前，才万般无奈地缓缓抬起眼睛。四目交接处，乐川双手抱臂，好整以暇，似乎就等着看被当场戳穿谎言的我大出洋相。
“你说什么？”我侧耳，装没听清。
“醒酒茶汤呢？”
“哦，他已经拿走了。”
“他人呢？”
“拿了汤走了呀。”
万事开头难。扯过第一谎，以后一个比一个顺溜，我还能嫌弃撇嘴——这么简单的问题也要问。
乐川煞有介事地环顾左右一圈：“正好，他走了我们就去吃饭吧。听说你们学校三食堂的红烧带鱼做得很有特色，今儿人太多，改天再去尝尝。”
避开他伸过来牵我的手，我站着没动：“我们学校的解剖实验室也很有特色，你要不要改天去参观参观？”
“好主意！”他直接上手扳我转过身，推着我往前走，“改天我们打好红烧带鱼去解剖室，边吃边参观。”
“没常识，实验室禁止吃东西。”我又不是板车，你又不是收旧家电的，推什么推。侧步退到乐川身旁，我没好气地问，“你想去哪儿吃饭？”
他丝毫不被我的低潮情绪影响，清爽笑容拂面：“反正是你请，看你诚意咯。”
“为什么我要请你吃饭？”我长得很像冤大头吗？
“为我庆祝啊！”乐川神采飞扬，浑身上下透出不加掩饰的自豪感，“无人机飞行器创新比赛，我们队拿了第一。”
近一周没见，乐川似乎晒黑了，面带倦色，但看得出他是真的很开心。也许这个比赛并不简单需要花费大量精力，也许他下飞机就赶来学校才如此疲惫……我做着没有根据的猜测，不忍破坏他的好心情，欣然同意。
一刹那，乐川竟如释重负般，松了松肩膀，深深地舒了口气。他好像很紧张，很担心我会拒绝，忐忑如青涩少年，而不是恋爱无数的花花公子。
如果这是真实的乐川，便像极了廖繁木面前的我自己，敏感，紧绷，患得患失。可又怎么可能相提并论，我暗恋廖繁木十年，他认识我却不到十天。
我们不一样。
学校附近的“食为天”一如既往地人满为患。依旧毕业生居多，仿佛有吃不完的散伙饭，诉不完的离别之情。
坐在店外排队等位，乐川给我看了很多无人机实时航拍的照片，有碧海，有蓝天，有林立的高楼，有世界各国的年轻面孔，以相同的仰望姿态，对空中这架来自中国高校的无人机，投以惊艳的目光。而人群中央正在操控手柄的人正是乐川，神情专注而自信，双眸澄澈又明亮。
一个眼神便能看出乐川对无人机的热爱，如信仰般纯粹。
我不禁从手机里的照片看去身旁的他，好奇地问：“你学的飞行器设计专业到底是什么？”
“我的专业全称应该是飞行器设计与工程，面向航空航天等国防科技领域，主要从事飞行器总体设计、结构与气动性能分析计算、导航与制导系统设计等方面的理论研究……”乐川认真讲解到一半，停顿下话音，笑着问我，“又听不懂了？”
“有点儿深奥。”隔行如隔山，我实在没法假装听天书听出乐趣，更加好奇地问，“你为什么要学这个专业？”
“很枯燥，对吗？”乐川眯了眯眼睛反问，得到我如实的肯定答复后，他声音不大，但格外肃然坚定地回答，“因为我有‘航空报国’的理想。”
这个时候从乐川口中听到“理想”两个字，显得那么贴切应景。里面的毕业生们，也许正为即将奔赴理想而举杯，也有可能为梦碎而痛饮，或踌躇满志，或惆怅失意，以“分别”为共同主题，却各有各的欲说还休。
我也有理想，但无法对乐川说的“航空报国”形成清晰概念，不自觉地联想到老爷子家中展示柜里的军机航模。不仅如此，乐川和老爷子还有另一个何其巧合的共同点。
“你为什么叫我小灵子？”
或许我思维跳跃太没逻辑，乐川怔了怔，拉起我一绺披在背后的长发，绾个结搭在我耳侧。
“因为你那天垂耳兔一样的发型，很像观音菩萨身边的童子。”
“那叫垂挂髻。”推开乐川不老实的手，我代替姜谷雨做起传统文化的推广人，“观音菩萨身边的童子也不叫小灵子，男的叫善财，女的叫龙女。”
“你的意思是，让我叫你小龙女？”乐川摩挲着下巴，笑得不怀好意，“你还挺会往自己脸上贴金的嘛。”
“我没那意思。”
“那就是想让我叫你善财。”他高高低低又喊了几声，颇为难地道，“还是叫小灵子吧，叫善财容易把谁家狗招来。”
没把谁家狗招来，倒先招来我们老班。他正打着电话往外走，看见我，尤其看见我身旁这位，直直倒退着又回到我们跟前，肆无忌惮地审视起乐川。乐川也不怵，目不斜视，一派从容自得地随他看。人来人往的店门口，两个大男人就这么激情四射地对望，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老班，你有事，你先忙。”我赶紧道。
老班没理我，热络招呼乐川：“甭排队了，一起吃呗。人都在里面。”
见乐川顺着老班手指的方向往里好奇地张望，我解释道：“我们班聚餐，欢庆王灵均这个倒霉鬼今晚守夜，与大体老师同眠。”
“瞎说什么大实话！”老班不满地横了我一眼，拿起官方腔调，“王灵均同学，全班兄弟姐妹与你同在。走走走，吃完饭大家一起送你上路！”
“上路……”我肝颤，拽着老班的胳膊如诉如泣，“老班，明年的今日你们是不是还打算聚餐缅怀我？要不要我也上来与你们团圆？”
“我们不进去了。”乐川起身一把拉下我的手，握在掌心，对老班说，“小别胜新婚，我想和小灵子单独约会。”
小别什么玩意儿？
防不胜防，我替乐川理直气壮鬼扯的行为感到羞愤，抵死不从。
“好好，春宵一刻值千金。”老班像可算卖出家里傻闺女的老财主，热情洋溢地推了我下，然后挥手相送，“守得云开见月明的心情，我懂。别玩太疯，记得晚上有正经事要办。”
内蒙汉子嗓门嘹亮，唱大戏似的，满大街的人都转头看我和乐川。我没这二位脸皮厚，甩掉乐川的手，低着头疾步快走。
乐川追上来：“你还真想一起吃饭啊？”
“不想。”
即使他不开口拒绝，我也不可能带他和全班同学吃饭，那等于坐实“他是我暗恋对象”的假消息。不愿不从的外在表现，只为证明我内在具有反抗精神。
他不知怎的便笑逐颜开：“你为了等我，所以不参加聚会？”
也可以这么讲，但我不想承认：“我是为了给廖繁木送醒酒茶汤。”
“你不是要和他保持距离？”
“我会的。”
说出来的肯定句，在我心里却打下大大的问号。十年漫长，我早已将年少时的喜欢，经岁月的粬，酿成了深爱的酒，醉得执迷不悟，做了太多太多的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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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模仿过姐姐的穿着打扮，模仿过她的言行举止，以为那样廖繁木会喜欢上我。大一些，因为太在乎廖繁木，他的一句话，一个小动作，乃至他的思想，我都想揣摩清楚，渐渐地，也就失去了自我……
有些道理，不经历，永远不会懂。可一旦经历，那也是永远铭记的痛。
如果他喜欢你，你是任何人他都喜欢。相反，如果他不喜欢你，你也变成不了他喜欢的任何人。想要做他的唯一，就要先做独一无二的自己。先自爱，再爱人。
道理我都懂了，可那又如何，如韩寒所说，依然过不好这一生。
我不知道，乐川出于什么原因许下“航空报国”的理想，而我仅仅是为了不准自己太失败，将未来人生输得一无是处。又宏伟又渺小，又广阔又狭隘，又想爱又不敢爱，对家人如此，对廖繁木如此，这便是我过往人生的写照，“矛盾”二字以记之。
沮丧来得突然令我无法释怀，又神游太虚，昏沉不醒。鼻尖飘过一阵香气，我和乐川已经坐在主教楼前的台阶上。他打包了麻辣烫，拿着串海带在我鼻子前晃来晃去，试图勾起我的食欲。
注意到他脚边摆着啤酒罐，我接过海带，说：“我从不喝酒。”
他踢踢瓶罐：“买麻辣烫送的。”
“我信你才怪。”
麻麻辣辣的海带绽放味蕾，我一下饿得像头绿眼狼，三两口吃完海带，又和乐川争食。他半点儿风度不讲，嚷嚷着没买我的份，小里小气护着打包盒死活不给。客气什么，抢啊！我双手并用扒拉他胳膊不管用，又改扯他的脖子。一不留神，衬衫领子被我拉扯得有点儿妨碍风化，隐隐约约我发现他左锁骨下缘有一行刺青。
“你看见了？”乐川敛笑，微抿着唇问。
“没看见。”我摇头。
饿死事大，趁他动作停顿，我眼疾手快取得最终胜利，大快朵颐。抢来的东西，吃起来就是香。乐川或许不饿，什么都没吃，玩着啤酒罐，但一直没打开。
“暗恋的滋味不好受吧？”他忽而问我。
类似的话上次见面他也说过，语气却大不相同，上次是戏弄调侃，这次似乎含着丝疼惜。
手捧打包盒，我笑了笑：“不太难受。”没有故作坚强。
都说暗恋太难，可有时候又很简单，不需要制造甜蜜，不需要浪漫回忆，甚至不需要他爱你。一个人，一份爱，足以撑起一片专属于你的孤单舞台，不毁，不朽。
铝罐被乐川捏得咯咯作响，他又问：“你喜欢他什么？”
“好看吧。”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很早以前，我也问过自己，那时那么小到底是喜欢廖繁木长得好看，还是喜欢他，刚好他又长得很好看。后来我才明白，这些并不重要。喜欢就是喜欢，不论基于长相，或者基于性格，最终所投入的感情都没有区别，一样奋不顾身，一样心甘情愿。
“肤浅。”乐川笑嗔，轻挑眉梢，“有我好看？”
“没你好看。”我不能睁眼说瞎话，大大方方看着他，慢声道，“廖繁木是我家邻居，我印象中，他从小到大就没有难看的时候。幼儿园没有挂过两条浓鼻涕；青春期没长过痘，没非主流过；读大学没有被传染理工男的呆板气质；工作到现在没发胖，发际线也没后移。”
“嘁！没有经历过蜕变的人，再好看也不惊艳。”乐川嗤之以鼻，但笑意不改，“他不是大你好几岁，说得好像你看着他长大一样。”
“六岁。我姐姐告诉我的，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乐川提到蜕变，我就想起了姜谷雨的话，“听说你初二一个暑假从胖子蜕变成帅哥，怎么做到的？”
他身子后仰，双肘抵着高两级的台阶，懒洋洋地望天，指间仍捏着未开封的啤酒罐。
“有一天起来照镜子，我问，魔镜魔镜，这世界上谁是最好看的人？它说，瘦下来你就会变成最好看的人。所以我瘦了。”
胡言乱语，我一笑了之，不再言语，也抬头仰望夜空。
月色……没有月亮，星光……没有星辰，月黑风高，果然适合与大体同眠。
“喂，小灵子。”乐川戳我肩膀，等我回头，他问，“你表白过吗？”
“当然没有。不过，我对着老家的大海喊出来过。”
那晚的夜空星光璀璨，近得触手可及，仿佛随时会落入眸子幻化成晶莹的泪。面朝大海，我用尽力气喊出“廖繁木，我喜欢你”。涛声回响又将它卷了回来，从此锁入心房，不曾开启……
走失回忆长廊，我再度沉默。
不知多久后找回自己，我转身面对乐川，轻轻地道：“我看见了。”
他似乎一直盯着我的后背，声色未动：“看见什么？”
“你的刺青。”隔空指指他的锁骨，我也感叹自己好眼力，“‘J-25’，什么意思？”
“秘密。”乐川忽地挺身靠近我，大落落送上半边脸颊，“想知道，亲我一下。”
又玩这套，烦不烦！
想完心事，填饱肚子，我拍屁股站起来：“我该回宿舍收拾收拾，准备去守夜了。你一个大男生，不用我送了吧。再见。”
乐川没说话，点头表示知道了，又恢复刚才懒散的姿势，继续仰头看天。
走出去很远，我回头，他仍旧坐在原地。身后几节台阶上多了个男生，高挑，笔直，消瘦，半边身子隐没于阴影之中。不近不远的距离，不能确定他们是否相识，只是同样望着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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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下意识地又将目光投向头顶一片黑漆漆的天，实在乏善可陈。难不成他们一个个颈椎病犯了，要么就是装逼症犯了。
回宿舍装好小书包，与舍友们依依话别，给姜谷雨发条微信，自称壮士一去兮……刚走到楼梯口，她的电话打了过来，问我真的不复还啦？
我觉得考验友情的时刻到了：“佛曰，不好说。”
“那甭说了，不复还就把你五位数的QQ号送给我吧，反正你也不用。”
听见友情碎一地的声音，我又心痛又好笑：“冲这句话，我明天一定活着去见你。”
“哎呀，试你一下而已，知道你肯定舍不得。不就是廖繁木送你的嘛，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供起来早晚三炷香得了。”
姜谷雨措辞略夸张，但说得没错。廖繁木可能永远不会知道，那个QQ号里至今也只有他一个好友。我如同最忠贞的卫士，守护着唯一属于我和他两个人的秘密花园，决不允许被第三个人亵渎。可实际上，我捍卫的不过是一片荒芜，廖繁木不常用QQ，我们到现在也没聊过几句话。
所以，我全盘接受姜谷雨毫无恶意的冷嘲热讽。
“对了，乐川去找你了吧？”听我说是，那头的姜谷雨埋怨道，“一大堆人拉了横幅，买了鲜花，专程去机场迎接他们凯旋。那家伙倒好，一出机场就溜没影儿了。看在他陪你守夜的分儿上，我原谅他。”
我脚下一顿，下意识地望去几步之遥的宿舍门外。察觉到自己仿佛有所期待，我又慌忙收回视线，很无所谓地对姜谷雨说：“你想多了，他应该已经回学校了吧。”
“哦，不意外。他一个从不看恐怖片的人，陪你去守夜难度级别太高。行了，我给他打电话，都等着他庆功呢。”我正准备道别，只听姜谷雨又补充道，“你别多心。他们无人机协会是和尚社团，看我们汉服社女生多，非要联谊。要不是冲着乐川，我们社的女生谁愿意和……灵均，我好像说错话了，不该解释，越解释越黑。”
我听得一笑：“行啦行啦，我有什么好多心的，你忙吧。”
姜古雨不提倒好，一提，我觉得自己今晚对乐川过分了点儿。既被他看穿我打算爽约，又没能请吃饭帮他庆祝，最后还丢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地望天……不觉有点儿内疚，至少出于礼貌，也该打个电话问问是否平安回校。
我想着走出宿舍楼，便看见易子策朝我迎面而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杯。来到跟前，他却一语不发，面上带着惯有的冷清，静静与我对视。
“你找我？”我不确定地问。
他直接递来保温杯，平淡道：“甘麦大枣汤。”
“怕我被吓得情志失调，疯掉啊？”我没接，难得易子策有次人情味，故意逗他道，“这个时候良心发现来向我示好，晚了！我们的感情已经破裂了！”
大概没料到我的反应过激且矫情，像拿他当求复合的男友，易子策呆呆发了会儿愣后，收回手，越发冷淡地说：“你不要，我拿回去还给班长。”
“老班熬的呀！”他不语转身，我忙夺过保温杯，“替我谢谢老班。我猜他们去K歌，所以只有你负责跑腿，也谢谢你。”
易子策没回头：“不客气。”
“等等。”我抱着保温杯追上他，“易半仙，我有点儿事想问你。”
他目不斜视：“你想问小五。”
“你怎么知道？！”我惊呼，再次对易大半仙刮目相看，一五一十地说，“老爷子让我下次去社区医院跟诊之后，到他家吃饭和他小孙子见见面。我想问你，他小孙子好相处吗？”
他停下来侧目看我，似有不明：“你真的要和他相亲？”
“啊？不是不是，交个朋友而已。”问得唐突，的确容易产生误解，我尴尬地笑笑，“要不，你就告诉我他为什么叫小五，因为家里排行老五吗？”
“他出生前一天，他爸首飞第五代战机成功，所以给他取了‘小五’的小名。”
意义非凡，值得纪念，一个普通又不普通的小名因此而诞生。不知不觉中，我脑海中闪现出展示柜里那架蒙着黑布的航模：“他爸爸……”
“牺牲了。”
我没有意识到自己发出声音，更没想到易子策又轻而易举地推测出我的心中疑惑，并坦白相告。也许他考虑周全，担心到时候，我说出什么无心之言，冒犯到小五的父亲，进而伤害到小五。
思及此，我诚心实意地感谢易子策的提醒，向他保证，我会注意的。
牺牲是一个伟大而悲怆的词汇，这样的话题也太沉重，太隐晦，我们不约而同地都静默了。分岔路口，彼此也没说再见，对视一眼后，各自继续前行。
独自去往医学院的路上，我又想了很多很多，全部关于小五。即便对小五的长相仍模模糊糊，可他的形象在我心中却逐渐清晰起来。他有开朗爱笑的一面，也有心思深沉的一面。经历丧父之痛一定给他带来巨大的打击，无疑于人生的一场劫难，他可能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快乐，所以那日老爷子才欲言又止，才极力促成我们见面。
可为什么是我呢？难道真的仅仅因为老爷子觉得我性格不错，我想不明白。

第六章 解剖学和逻辑学
解剖实验室位于医院部教学楼顶层，我到的时候，实验室老师已经等在门口。不知哪年形成的惯例，他早已习以为常，只是见我只身前来，多过问了一句，确定我不会突发变故。毕竟往届来守夜的学生里，出洋相的不少，还有好几个隔天便申请转了专业。
站在靠窗的四角解剖台前，老师先带领我向捐献者表示致敬，感激其为医学教育做出的贡献。三分钟默哀结束，我又跟着老师来到一门之隔的办公室。出于对生命的尊重和逝者的敬意，守夜只是形式化地安排在办公室，无须真的和大体共处。
除了空气中的福尔马林味和两侧墙面陈列的器官标本，这间办公室也无甚特别之处。老师简单交代两句离开后，我拿出课本复习，本有些紧张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静谧环境里，学习起来格外专注，突然间听到外面响起一阵轻微敲门声，我下意识地望眼墙上的石英钟，已经十一点多了。
深更半夜，谁会来实验室？
接着我就忍不住胡思乱想，看过的恐怖片里的类似场景，一幕一幕原景重现，有画面有音效，而主角通通变成了我自己。而我也像所有恐怖片的作死主角一样，不管有多害怕，也会铤而走险地去开门。
明知道剧情不可能按照恐怖片套路发展，我仍深呼吸控制住哆哆嗦嗦的手，慢慢打开了门。看见扶着门框边气喘吁吁的乐川，我愣住了。
“这实验室也太难找了！”
他显然不知道我在门后演了多么跌宕起伏的内心戏，边抱怨边径自走进来，真像参观者一样，兴致盎然地浏览起器官标本。
持续惊讶中的我，呆立在门边，大为困惑：“你怎么来了？”
他转头，勾唇一笑：“我傻啊。”
我又蒙了几秒脑子转过弯，上次吃饭，说过谁都不傻，没人愿意陪我守夜。所以他的意思是要陪我守夜？
“你不用和朋友一起庆祝了吗？”
他的注意力又转回标本，随意道：“庆完了。”
“姜谷雨可说你连恐怖片都不敢看，你为什么……等等！”见乐川伸手要推解剖室的门，我忙冲过去捉下他的手，“里面是解剖室，别进去了。”
“怕我吓死啊？别紧张，我不进去。”他反握着我的手，带我坐回办公桌前，又把书往我面前推了推，自己则坐到对面，“你学习吧，我不打扰你。”
我仍想不通他为什么会改变主意：“你该不会喝醉了吧？”俗话说，酒壮怂人胆。
乐川砸砸嘴，突然起身，双手撑着桌面倾身过来：“我闻不出来，要不你帮我闻闻？”
我吓得弹回椅背，他又笑嘻嘻地坐下，调整了个舒服的坐姿：“我也从不喝酒。好困，我睡会儿。”说着闭上眼睛。
乐川意外造访，又不把话讲清楚，我自然无法再集中精神复习，看了会儿书，眼神便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的他。睡梦中的乐川微微张着嘴，有点儿孩子气。似乎感觉到冷，他缩了缩脖子。我没多想抽出书包里为自己准备的羊绒围巾，轻轻帮他盖上，留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从心理学角度分析，这是内心孤独、缺乏安全感的表现。
再看回乐川的睡颜，不知怎的我就想到了小五。完完全全不同的两个人，好像又存在着许多不可思议的相似之处，性格、爱好……
我不敢妄下定论，重新埋首书中，很快将这个近乎异想天开的设想抛诸脑后。直到听见对面传来哈欠声，我才抬起头。乐川醒了，揉着惺忪的睡眼。发现身上覆盖的围巾，他愣了一下，长手长脚迅速缩成一团，孩子一般用围巾把自己捂严实，朝我投来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真——暖——和！”他夸张地拖着长音，舍不得还给我似的，厚颜道，“送给我吧，小灵子。”
“不行，这是我姐去年送我的二十岁生日礼物。”
我仍记得随围巾寄来的卡片里，姐姐写下的一句祝愿：祝你早日找到Mr Right。昨天她还特意打来电话，问廖繁木遇到的那个男孩，是不是我的男朋友。我心底大声否认，到嘴边却什么也没有说，默许了误会的产生。姐姐兴奋地又问及细节，听我支支吾吾，便改口说等她回国再当面聊。
我知道，我有一个全天下最善解人意的姐姐，我更明白，她却有一个全天下最貌合神离的妹妹。
从我记事起，姐姐就对我无话不说，少女的第一次初潮，第一次情窦初开，第一次夜不归宿……毫无保留地一一与我分享。可在我的记忆里，每一个第一次廖繁木都如影随形。初潮那日姐姐放学回家，腰间围着廖繁木的校服；情人节粉色卡片上，有姐姐娟秀字体写下的表白；高考后的彻夜狂欢，因为廖繁木的恳请，才得到爸妈的准许。
在他们的爱情故事里，我是最忠实的虚伪听众，近乎自虐地贪恋着爱着别人的廖繁木，又忍不住嫉恨着大肆炫耀般滔滔不绝的姐姐。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本存在自我意识的日记本，由姐姐执笔记录她和廖繁木的点点滴滴，而我却在夜深人静时，偷偷批注自己的喜怒哀乐……
十年蹉跎，我只成就了一段依附于爱情的暗恋，真是扭曲又变态。
“小灵子，你笑什么？怪瘆人的。”对面的乐川浮夸地抖了抖，压低嗓音，“你害怕了？”
我揉着脸抚平不自觉流露的自嘲笑容，摇头道：“不害怕。我一个人睡过墓地，陪我爷爷。你怕吗？”
他也摇头：“我一个人守过灵，陪我爸。”
如常的语气，乐川面庞上甚至未泛起一丝涟漪，不悲不伤。就在这一刻，我突然觉得我们心灵相通。不是忘却，不是麻木，是我们固执坚信那个最亲的人还活着，活在我们的心里面。
推开书，我轻声问：“你那时候多大？”
“十四岁。”
十四岁初二，如果我猜得没错，父亲离世才是乐川急速消瘦的真正原因。
一时间，我们不再交谈，我定定地望着乐川出了神，仿佛时光流转，空间倒错，一个独自跪立灵堂前的稚嫩男孩出现在我的视野里。他凝视着父亲的遗像，眸子中不见泪水，却覆着最深切的哀伤。要像个男子汉，男孩默默告诫自己，拒绝了所有人的安慰和劝解。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倔强地守着父亲，守着父子相处最后的每一分每一秒。
“王灵均，你在可怜我吗？”乐川伸出手，隔着桌子轻抚我头顶的发，抿唇浅笑，“你不用可怜我，我现在过得不错。”
拉下他的手，指尖微凉，我没有松开：“我相信你了，你是个孤独的人。”所以他理解松子，越是孤独的人，越是对爱有着更强烈的欲望。
“你呢？”
“我……”
避开乐川的灼灼眸光，飞快地撤回手。假装话不投机，假装忙于复习，我在刻意营造出的沉寂氛围中，惴惴地，如坐针毡。
良久，他说：“我爱上过不该爱的人，她比我大十岁。”
我从一页没翻的书里抬起讶异的视线，乐川已懒懒伏在桌面上，头侧枕着交叠的双臂，眼睛落于地板某处，像极自言自语，不防被我偷听到心事。
“我记得遇到她那天，我们正好都在公园的凉亭躲雨。她像个失意的白领，喝啤酒配巧克力，我们没有说过一句话。初三那段时间我厌学情绪很重，每到下雨天都会逃掉第一节课，去凉亭和她见面。她喝啤酒配巧克力，我看雨，从没有交流到我对她无话不说。她是第一个知道我理想的人，但她从不说自己的事。”
“后来呢？”我不由自主地问。
“后来……”乐川直起身子，微蹙眉头似记忆恍惚陷入迷茫，缓缓沉吟，“后来我考上高中，在学校遇到她。她正在办理离职手续，因为风传她和班里学生恋爱，有损学校声誉，所以不得不离职。她走之后，我们再也没见过面。”
年龄的差距、身份的鸿沟、从未开始的结束……何其相似的经历，我想到了自己：“她是你的初恋？”
乐川没有回答，眉目间神情紧绷，像再难隐忍心中的苦楚，整张脸深埋进臂弯，肩膀止不住地抖动起来。
他的初恋二十五岁，刻骨铭心，所以在锁骨留下“25”的永久印痕，那么“J”又代表什么？她的姓氏吧。一针针刺入发肤的细密疼痛，是纪念，也是忘却。
“乐川，你别哭……”伸向他的手又缩回来，我嘴拙也讲不出安慰他的话，变得语无伦次，“坦白讲，我的初恋更糟糕，廖繁木是我姐姐青梅竹马的男朋友。爱上他之后，我一面要伪装自己，说些言不由衷的话，一面又替自己不值，为什么不敢和姐姐公平竞争。难道就因为我是她的……”
说到激动处，我差点儿如实吐露心底隐藏最深的秘密，我及时噤声，才注意到乐川似乎有些反常。他把头埋得更深，肩膀抖得更剧烈，隐隐发出极力克制到有点儿诡异的怪声，不像哭，像在……笑？
哭笑无常，该不会他情志失调了吧。我可不想明早上走出办公室，我安然无恙，倒把外校的男神给整疯了。
忙不迭地倒一杯甘麦大枣汤送到他面前，我搜肠刮肚撺掇词儿开劝：“乐川，请你千万冷静！做人胸怀要宽阔，人生在世没有迈不过的坎儿，咬牙坚持总能挺过来。再说，你现在这么优秀，这么帅，一定会遇到更好的女孩。向前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我越劝，乐川反而越怪异。最后在一阵爆笑声中，他抬起头，面红耳赤，显而易见忍笑很久。看我紧张兮兮的模样，他更是毫不客气地接过杯子一饮而尽，接着又笑个不停，眼眶都湿润了。
“笨蛋，你不觉得这个故事很耳熟？新海诚的动画《言之叶庭》。”
所以由头至尾不过一场虚假，只有我想当然地感同身受，傻傻地坦白，傻傻地担忧，他却没有悲伤，没有眼泪，连一句真话也没有。
“你骗我！”我拉起围巾罩住乐川可恶的笑脸，眼不见为净，心想着活活憋死他算了，“你想嘲笑我虚伪，大声笑就是了，不必讲故事来讽刺我。我是笨蛋，只有笨蛋才会相信你这个大骗子，满口谎言！我要是聪明，就不会允许自己爱上廖繁木，不会让你现在有机会笑话我！”
每个人都是月亮，总有一个阴暗面，从来不让人看见。
更没有谁愿意将自己的丑陋阴暗的一面赤裸裸地暴露在外，供人娱乐。可呵斥到最后，我也不知是在怪乐川，还是在气我自己。
无奈、羞愧、自责、痛苦……压抑太久的各种情绪一瞬爆发，错乱不堪。我不想在乐川面前掉眼泪，只想赶快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自己藏起来。再将粉饰太平的外衣，一件件穿回身上，继续不痛不痒地生活。
乐川似有察觉，扯掉围巾，急忙来抓我的手。这一次他没能得逞，我的反应更快，飞奔进解剖室，关门落锁。简单的动作好像用尽了全部力气，我腿一软，滑落在冰凉的地板上，后背仍紧紧抵着门。
黑暗中，敬畏之心油然而生，我闭上了眼，没落下一滴泪。在静静躺在冷冻柜里的捐献者面前，任何悲喜、得失、荣辱，变得毫无意义可言，犹如过眼云烟。我仿佛又回到守在爷爷墓旁的那一晚，并不害怕。我的内心异常平静，空得好似从不曾被爱恨填满。
这样的感觉很安定，我不想出去，门外也没有一点儿响动。也许乐川已经走了，我想着侧过身，头贴着门板，脸颊却感觉到不同于硬冷门板的异样柔软触感，还有一丝陌生的清新气味萦绕鼻尖。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是我围巾的一角，不知怎的被卡在门缝中。我用力扯了扯，卡得太紧，抽不出来。与此同时，门外响起一声低呼。
“小灵子。”
乐川的声音很轻，也很近，像想唤醒熟睡中的人，又担心扰人美梦。他应该就守在门的那一边，一直抓着我的围巾，所以感觉到我的动作。突然意识到围巾上的陌生味道来自他，怕被瞧见似的，我张皇地挪开了脸。
“小灵子，你把我一个人留外面不合适。”
“我不用你陪，回去吧。”忽略他委屈的口吻，我冷冷地道。
“回不去，腿软。”
瞎逞能，我脱口便问：“没吃六味地黄丸？”
“拜你所赐，学校周边各大药房六味地黄丸已脱销。”
说话间，我敏锐的听觉捕捉到乐川细微的脚步声，片刻啪的一声，门底漏进的一丝光线刹那熄灭，来不及诧异，又听到他走了回来。虽然看不见，但我知道，他也靠着门席地坐下了。
“小灵子，对不起。”
乐川清冽的声音穿过门缝，有力地撞击我的耳膜，震动我的心口，我的手不自觉地又拉住了围巾。
“没关系，我爱上不爱该的人是事实。”
“我喜欢过很多人，也是事实。”
“但是我很专一。”
“我也很专一，喜欢前任的时候只喜欢前任，喜欢现任的时候只喜欢现任。”
“……”
隔着门，他像和我进行一场幼稚无聊的比拼，不讲逻辑，胡搅蛮缠。
“小灵子，还有几天就到七月了，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我宁愿忘得一干二净：“乐川，谢谢你的好意，我想靠自己的力量终结暗恋。”
“被拒绝了……”门那边他的声音渐弱，彻底融入漆黑的夜，而后又传来一声轻笑，如划破黑夜的一簇火苗，微弱但明亮，“拒绝人的感觉如何？”
“第一次，不怎么好，尤其没想到会在实验室里。”环境不对，氛围不对，最重要的是人也不对。
“我也是第一次被人拒绝，有点儿难过。小灵子，你出来吧，肩膀借我哭会儿。”
对付某人习惯性的不着调，我觉得有板有眼的说辞最靠谱：“哭没用。根据五志相胜法，喜胜悲，我手机里有两部喜剧片，你可以看看。”
告诉他密码，接着我听到脚步声、开灯声、手机解锁声、踢倒椅子的声音、吸气声，最后是尾音略微打战的低吼声——
“王灵均，你出来！”
叫我出去我就出去，显得我多没面子。所以等乐川老大不乐意地喊出第二声，我才慢条斯理地推开门，满脑子都是他吓到花容失色惨白的一张脸。下一秒，映入眼帘的一幕就给了我迎头一记重击。
乐川半坐在桌沿儿边，一只脚踩着倒地的椅子，正嘴角噙笑翻着我的手机，无比气定神闲。
“《咒怨》《死神来了》《午夜凶铃》《灵异孤儿院》……小灵子，你手机是中了名叫‘恐怖片’的病毒吗？喜剧片在哪儿呢？”
“你往下翻翻，一部叫《惊声尖笑》，一部叫《群尸玩过界》。”我努力掩饰报复计划告吹后的失落，不死心地问，“你不是不看恐怖片吗？”
“不看不代表我害怕。”他倏尔嘴角弧度往下一撇，居然给我玩起天真无邪，幽怨地问，“小灵子，你在故意整我吗？”
“没，你想多了。”扶起椅子，坐回桌前翻开书，我脸不红心不跳，“我看恐怖片是为下学期解剖课做准备。直系学姐教的方法，适当观看恐怖片，有利于消除恐惧，提高心理承受能力。”
“你这不叫适当，叫过量。”说着话，我的手机震动起来，乐川看了一眼，递过来，“廖繁木。”
“不可能！”有过前车之鉴，我当即戳穿他的谎言，拒绝配合他演笨蛋。
“你不接，我可替你接了。”在我誓不上当的注目礼中，乐川接通电话，“喂，廖导员，你好。”见我惊诧瞪大眼睛，他乐开了花，“哦，她不肯接。我叫乐川，咱们见过面。”心想不妙，我伸手去抢，他仗着身高臂长力气大的优势，轻松钳制住我的手，对那头的廖繁木道，“没事，我们正商量要不要看部恐怖片，助助兴。行啊，我跟小灵子说。”
我急得火烧火燎，就差蹦起来，朝乐川俊脸来一口“到此一游”，他终于把手机还给我，说挂了。翻通话记录确定是廖繁木来电，我回拨的手一滞，迟疑片刻，气得反扣下手机，不想再搭理乐川，书翻得哗哗响。
“不打过去解释吗？”他俯下身，专程找我眼睛与我对视，状似担忧地说，“误会了怎么办？”
事已至此，生闷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很快也看开了，不紧不慢地摇摇头：“不打，误会就误会。没有误会不成姻缘，误会多了，说不定他会爱上我。”痴人说梦是我这十年习得的唯一本领，已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
“会吗？”乐川笑问。
“不会。”梦醒之后，现实总会显得特别清晰，特别残酷，令人喘不过气，“和姐姐睡一个房间的时候，我最担心做梦梦到廖繁木，说梦话被姐姐听到。”
“说过吗？”
“没有，一次也没有。每次梦到廖繁木，在梦里我就会强迫自己赶快醒过来。我固执，但不会因为爱失去理智。”最冲动的十六七岁，我和我的爱情都相安无事，我就知道自己再也不可能做一只扑火的飞蛾。
乐川一双黑眸凝视我好一会儿，忽地拍着胸口拉开距离，万幸般道：“你理智，我就放心了，廖繁木说改天有空一起吃饭。我是不介意冒充你的男朋友，就怕自己不理智，假戏真做。”
再把他的话当真，我就是个天字第一号的大笨蛋。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满不在乎地嗯了一声，我埋头趴在桌上装睡。
“小灵子，别睡啊，再聊会儿。”乐川没轻没重地扯起我的头发，像个淘气又任性的熊孩子，“你睁开眼看看，我真的给你带礼物了。”
我一声不吭，偏头只露出一只眼睛。他炫耀似的举着一个小巧的水晶球，里面立着缩微版新加坡标志性的象征——狮头鱼尾像。
“原装的？”他不答，翻起水晶球给我看底部印的一行英文，我逐字念出，“Made In China.”
“发音不错。”他频频点头，正儿八经地说，“中国原装的。喜欢吗？”
我竟无法反驳，伸出一只手，想了想，又改成双手接过来：“很精致，喜欢。”
“喜欢你不应该表示点儿什么吗？”他凑近我，弯起嘴角，笑得不怀好意。
“应该。”端正坐姿，我清清嗓子，郑重其事地看向乐川，“我向你表示感谢。”
他一愣，又等了半天：“完了？没别的表示？”
“有啊。”我起身后退半步，90度鞠躬，“我再次向你表示感谢。”
“我说，要再问你一遍，你是不是该给我跪下了。”乐川拉我起来，自己坐到椅子上，两条大长腿左右一抻，就把我围在他和桌子之间，“怪我，没把话讲明白。礼尚往来，你亲我一下。”
“我不要！”头顶一团乌云，我感觉自己脸都被他的没羞没臊给气歪了，“刚才才拒绝你，现在又要我亲你。你一个学飞行器设计与工程的工科生，不知道这完全不合逻辑吗？”
他丝毫不改厚颜之神色，手臂紧贴我身侧往桌边一杵，彻底将我牢牢困住，高扬起粲然的笑脸：“我有我的逻辑。”
这姿势太要命了，我一动不敢动，强打镇定：“什么逻辑？”
最后一个字落地，瞬间满室漆黑。
谢天谢地，停电了！
几秒钟后，两道手机白光同时亮起，我和乐川面对面站着，看到对方，不由自主地都哆嗦了一下。惨淡的冷光自下而上打上来，脸阴森森跟鬼似的，颜值再高也无济于事。
哆嗦完，我们又不约而同地移开手机，照向四周。光线扫到解剖室的门，我猛地精神为之一振，不禁高呼：“好机会！”
“王灵均！”乐川的手机立刻照了过来，他一脸防备地问，“你想干吗？”
“解剖台是电控锁，一停电自动失效，转成手动控制。”我摩拳擦掌，顺着光束走向解剖室，难以抑制激动的心情，“上了一学期解剖理论课，我早就想一睹大体老师的风采了。”
正好后天下午解剖学期末考，实体观摩肯定印象更深刻。千载难逢的机会，怎能错过！
手刚摸到门把，另一只大手便用力按在我手背上。黑夜给了乐川一张黑脸，即便高亮度的手机电筒也无法为它增添一丝光彩。
他迈步直接挡在门前：“王灵均，你这样可不像想一睹大体老师的风采，像要和大体老师喜结良缘。”
“不许瞎说，没礼貌！”我瞪他，转而忍笑摆手，“不用害怕，我一个人进去。”
“不就是人体结构。”他牵着我摸摸索索地坐回原位，笔直地站定在我面前，慷慨道，“来来来，摸我也一样，我手感更好。”
如此厚颜无耻的创意，恐怕只有他想得出来。
“当然不一样。大体老师不会有感觉，你也不会吗？大体老师没穿衣服，你也可以吗？”
我态度严肃就事论事，乐川竟像我随时准备扒光他一样，双手护紧前胸，露出又为难又想迁就的糅杂表情。
“慢慢来，让我有个适应过程，不行吗？”
我要疯了，忙将手背到身后：“我不进去了，你满意了吧。”
“这还差不多。”收敛表情和动作恢复正常，乐川嘟囔句过去点儿，硬和我挤一张椅子坐。我站起来让他，他又拉回我，厉声道，“老实待着！我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再闹腾，小心我抓你研究身体结构。”
威胁我？！我还就信了怎么着，半悬在椅子全身绷紧，再不敢乱动。狠狠地剜了乐川无数眼之后，自己也累了，折腾大半夜困意来袭，抵抗不过打架的眼皮，我闭上眼睛，迷迷糊糊睡着了。
半睡半醒间，我依稀听到一阵轻微的异响，像指尖叩击桌面的声音，时长时短，又摸不清节奏的规律。夜太静，这声音显得更奇特，我留意听着，越来越清醒，直到声音停止，我才睁开眼。
不知何时，乐川把两个手机的电筒都关了。我看不见，却能清楚感受他还在我身旁，离得很近但没有肢体接触。可他的体温、他的气息，仿佛已融入我周围的无尽黑暗中，悄无声息地弥漫着。
“是你吗？”我轻声问。
“嗯。”
他的声音更轻，几乎轻不可闻。很快敲击声再度响起，我不确定是否和刚才一样，也许只是他打发无聊的随意举动。听多了，又觉得似乎没那么简单。
“你在敲什么？”我好奇地问。
“我的逻辑。”
“《我的逻辑》？是首歌吗？”还不如不问。
敲击声仍在继续，耳畔传来乐川的轻笑，他潮热的呼吸扑打在我的脸庞。
“我说我有我的逻辑，这就是我的逻辑。”
脸开始发烫，我抬手捂紧，手背不小心碰到乐川的嘴唇，吓得身子一歪，一屁股坐到地上，疼得我龇牙咧嘴，爬都爬不起来。
然后，电来了……

第七章 最熟悉的“小初恋”
“哇噻，乐川可以啊！撩得我都快心动了。怎么样，有没有小鹿乱撞的感觉？”
上一分钟，身着青黛襦裙的姜谷雨还手持折扇，倚靠回廊，做多愁善感的旧时妙人儿。这一分钟衣服一换，她又变回了八卦小天后，追着我如实、全面、详细地交代那晚发生的一切。
“小鹿乱撞是心肌梗死的先兆。有这感觉，也可以吃药了。”
“药！药！”
听我很顺口地接了句check it out，姜谷雨差点儿没被到嘴边的话噎死，要不是手里正叠着最宝贝的汉服，或许已经掐死我陪葬了。
“王灵均！”她抬手一指公园里的亭台楼榭，怒斥道，“你觉得我是带你来讨论生病吃药的嘛！亏你暗恋廖繁木那么多年，你能不能浪漫一点儿，少女心一点儿？”
电话里她是说带我来公园赏花赏草赏美景，吹吹夏天的风，驱走守夜沾染的一身浊气。可我真来了才知道，她其实是趁花期来临，带社团姑娘们来拍美美的汉服照。姑娘们的男朋友们跟来一堆，男朋友们的长枪短炮背来一堆，唯独缺个打反光板的伙计。
我不能白来吧，举了一上午反光板，两只手酸得像咬过柠檬。
照拍完，男朋友们带姑娘们赏花赏草赏美景，我和姜谷雨孤家寡人，就吹着夏天的风，看他们大秀恩爱。
再少女的心也经不起风吹雨打，我清高孤傲地道：“本人的一颗红心已经献给了中医事业，不谈那些小情小爱。”
“得了吧，你也就嘴巴上能装装洒脱。”姜谷雨嫌弃地看都不看我一眼，顺下一头如瀑长发梳起来，“我不信，廖繁木要单着，你能不找他谈恋爱。”
“可能会吧。”我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从我喜欢廖繁木起，他就没单过。思索着转过头，我突然觉得冷，“姜谷雨，你能把头发放那边梳吗？不然我会以为自己在和贞子聊天。”
“讨厌！”她一甩头，扫我一脸秀发如丝，接着数落道，“乐川说得没错，你看恐怕片不是适当，是过量。本来没什么少女心，看多了可好，套马的汉子也没你威武雄壮。停电啊，多适合谈情说爱，只有你想得出来去看死人。”
“注意措辞，是大体老师。”我严肃纠正，并不觉得自己有错，“那乐川没脸没皮让我摸他，就适合？”
“太适合了！情调，情调，懂吗？”
“不懂。你这是双重标准。”
姜谷雨无语，转移视线又不想看我了，但似乎更不想看她的社团姑娘们秀恩爱，所以只能转回来继续念叨我。
“王灵均，你跟我说老实话。乐川很帅吧，孤男寡女过一夜，不来电？”
“来了呀。”我点头，见她双眼泛光，即将再度开启八卦模式，忙解释，“我是说，后来来电了。我复习，他睡觉，和平共处到天亮。”
“是不是还面朝朝阳，一起畅想中国梦？”
“那倒没有。我请他去食堂吃早餐，豆浆油条。他嫌我小气，说必须请吃顿大餐。我就买了两个山东大馒头，让他回学校路上慢慢啃。”
“你气死我算了！”
“啊，他也是这么说的。”
姜谷雨叉腰瞪眼，大肆摆出一副“你再敢瞎说，我就敢找把枪突突你”的凶狠表情，于是我乖乖闭了嘴。风继续吹，我们继续当被投喂狗粮的单身汪。看到姑娘们变身姑奶奶们，和男朋友们使性子，嫌弃照片没拍出人瘦腿长的效果，姜谷雨的心情又阴转晴。
“请你们班第一名办讲座的事，你说了吗？”
“忘了，这几天忙着期末考。”转眼暑假将至，我挽起姜谷雨的胳膊，送上谄媚的笑脸，“暑假我不回家，也不想住宿舍。你收留我吧，我占地面积不大，一张床够了。”
“你占地面积不大，脸大！”姜谷雨根本不吃我这套，晴又见多云，“让你办点儿事办不好。帮忙登录学生管理系统找人的事，你肯定也没告诉廖繁木。”
我猛拍小巴掌：“哇哦，你真是料事如神呢！”
她睇来一眼：“住我家可以。待会儿跟我回学校，有大事要谈。”
“又是大事……”这两个字我都听怕了，心里苦，战战兢兢地问，“你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吗？”
“你不答应，我先化了你！”
复古妆容的姜谷雨一发怒，真的很像阴损毒辣、只手遮天的正宫娘娘，我不敢不从。
姑娘们和男朋友们吵闹又和好，我们二位寡人狗粮吃到饱，集体乘公交车回学校。上次善意提醒我得罪乐川的小女生也在，这回更加积极主动，拉我到后排开小会。
校论坛有关乐川的最新帖子高楼迭起，他承认正在热烈追求一名外校女生后，所有人都在猜她是谁。小女生问，是不是我。我犹豫了会儿，摇摇头。一来，我已经明确拒绝了乐川。二来，自从那天他揣着山东大馒头，气急败坏走了之后，我们连通电话也没打过，谈不上热烈追求。
说曹操，曹操到。
一下公交车，远远看见站在校门口的乐川，汉服社的姑娘们一窝蜂似的冲了过去。美女如云赛仙，一水的罗裙飘飘，乐川置身其中，左右逢源，给人一种少年天子微服私访民间的错觉。紧接着，姑娘们的男朋友们以第二窝蜂的速度也围拢过去。顷刻间，众人已打成一片，其乐融融，谈笑风生。
终于见识到所谓的男神“亲民”，我都忍不住想高歌一曲——哈利路亚，五十六个民族，五十六枝花，五十六个兄弟姐妹是一家。
我以围观群众的姿态看得直乐，姜谷雨也不知寻摸出哪门子深意，跟旁边一个劲儿解释。男朋友们大多来自无人机协会，不仅在会长乐川的带领下拿到国际大奖，也在他的鼎力支持下，通过联谊解决了个人问题。功不可没，当然大受欢迎。
合家欢的场面看久了也无趣，我招呼姜谷雨：“走吧，找个地儿谈你的大事。”
“你等会儿乐川。你们俩先随便逛逛，我回宿舍卸个妆，再找你们谈。”
姜谷雨两句话，把我安排到树荫底下乘凉，自己翩然离去。那边聊得高兴，我一等不知道要等多久，来来回回踢着路边石子儿，打发无聊。一粒石子儿踢出去，又被人踢回脚边，我抬起头，逆光里，乐川步伐稳健，身姿挺拔。
站定在面前，他给了我个明媚的笑容，白牙灿灿：“期末考结束了吗？”
“嗯。你呢？”
“明天最后一科，《古典密码学》。”见我再度呈现出听天书的呆滞状，乐川解释道，“我辅修了第二专业，密码学。”
以我粗浅认知，顶多只能脑补出谍战片里敲发报机的特工。乐川大概也觉得没有进一步解释的必要，便邀我去他们学校的甜品店坐坐，边吃边等。并肩而行，我发微信通知姜谷雨甜品店见，突然想起那天早上他走得匆忙，有句话没来得及说。
“谢谢你陪我守夜。”
“你不是已经谢过了，两个大馒头。质量不错，放了两天硬得像板砖一样，关键时刻还能用来防身。”乐川作势做了个从斜跨书包里掏东西的动作，我当真以为他打算拿馒头板砖防我，吓得直往旁边躲。目的达到，他得意扬扬地比了个胜利的手势，又把我拽回身侧，“你怎么那么好骗呢！我说点儿什么，做点儿什么，你都信。江湖险恶，长点儿心吧，小灵子。”
他还好意思教育我，好意思拍我脑袋，弄得我现在草木皆兵的人不正是他自己。
“不认识你之前，我也不知道原来我这么好骗。”
“那我怎么还没骗到手？”他故作困顿地皱眉。
“省省吧，我不想找个自己都摸不透的人当男朋友。”猜来猜去很累的。
“那天晚上给你机会摸，谁让你害羞不摸的。”乐川替我惋惜似的叹了口气，要笑不笑地问，“后悔了吧？”
“你又歪曲我的意思！我没害羞，也不后悔。人要是靠摸来摸去就能互相了解……”意识到这话再说下去容易儿童不宜，会特别贴合此刻乐川痞里痞气的坏笑，我当即收声闭嘴，看路看天看教学楼，就是不看他。
“生气了？”他干脆转过身面对我，倒退着走路，双手插在裤袋里，根本不回头看，悠闲自得地问，“根据你们中医的五志相胜法，什么胜怒？”
“怒伤肝，悲伤肺，肺属金，肝属木，金克木，所以悲胜怒。”本来长得就招人，倒着走路更显眼，我停下脚步，“你能不能好好走路，小心摔跤。”
“有你在，你帮我看路。”他没有停，继续一步一退，走远了还闭上眼，放声大喊，“小灵子，我要摔跤了，你会不会难过，会不会消气？”
“喂！”感觉好像全世界的目光都聚集到了我这里，如针如刺，我急急追上抓住他的手，“我没生气，你别闹了。”
乐川倏地睁开眼，笑意满溢：“你好骗，更好哄，是块当女朋友的材料。”
“我谢谢你。”收回手，我拉开两人间的距离，“让人误会我是你热烈追求的女生，不太好。”
他又蹭过来，肯定道：“不用怀疑，就是你。”
“啊？”我大眼一瞪，僵在原地，“你难道不记得，我已经拒绝你了。”
“被拒绝才要追，被接受就可以直接谈恋爱了。”他弯下腰，双手似随意轻搭我的肩膀，“你如果嫌麻烦，我也可以跳过追求环节，教你谈恋爱。”
我正处于震惊之中，忘记乐川又举止暧昧，只想着赶紧劝他打消念头。
“你看走眼了，我不是块当女朋友的料。我喜欢看恐怖片，喜欢大体老师，姜谷雨还说我不浪漫，没有少女心。”
我越急，某人笑得越开心：“所以我说教你谈恋爱，包教包会。”
“可是我不喜欢你呀！我不想谈！”一咬牙，我狠狠道。
“不想谈，我就先追求着。”他敛住笑阴沉下脸，加大双手力道，一眨不眨地紧盯着我，“有人愿意对你好，把你捧上天，你不要，你傻吗？”
他说得没错，没有人会拒绝温柔相待。常常求而不得，常常怅然若失，我似乎已经忘却了关注与重视都可以有。得不到所以觉得自己不需要，还骗自己说，不需要小情小爱。
“小灵子，不要皱眉，深呼吸放轻松。”我没说话，乐川又得寸进尺，捧起我的脸，“我这么优秀这么帅，放弃大把更好的女孩来追求你，你应该觉得受宠若惊。”
这个人自恋起来还真是无孔不入，我费半天劲扯下他的手：“优秀、帅，这些褒义词要别人说才管用。”
他冲我一乐，又硬牵着我往前走：“那天晚上你说过，忘了？”
现在想起来了，有点儿后悔，我不满嘟囔道：“安慰人的话你也信，你比我更好骗。”
“我信啊！别人说我不信，你说，我一定信。”
“我不信。”
“那你再多说几个安慰我的褒义词，看我信不信。”
“……”
我和乐川斗嘴皮斗到甜品店，姜谷雨已经等得很不耐烦，高举起见底的珍珠奶茶，强烈抗议，只是让我们随便逛逛，不是手牵手遛马路。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慌忙抽手，抢先坐到姜谷雨的身旁。
趁乐川去点单，姜谷雨端起开堂会审的派头，命我速速从实招来。我说乐川要追我，她又扮柯南摸下巴，回顾一遍乐川的恋爱史和我的暗恋史，对我们可持续发展的前景，表现出极大的忧虑和质疑。
她一反先前积极怂恿我的态度，忧心忡忡地说：“你没动心也好，让他追，看他到底是不是真心的。我总觉得花花公子变犬忠，为了一棵树放弃整片森林的可能性不大。”
“你可真是我的亲闺密！”姜谷雨的话简直说到了我的心坎里，我手动点赞，“我也觉得他纯粹是因为没主动追求过女孩，图个新鲜感。”
“奇怪，他的前女友个个比你盘正条顺，怎么会看上你呢？”
果然够亲，一点儿不客气，我同样困惑她的困惑：“他说你常提起我，莫非对我仰慕已久？”说出口，我自己都不信，“要不对我的医术仰慕已久？”毕竟我是说他肾阴虚的第一人。
“听他瞎说，我记得清清楚楚只有一次，就是让他追你，他没同意。”姜谷雨左思右想一番，顿悟，“太简单啦，一见钟情！”
这结论听着耳熟，我想起了易子策说过的一段话：“妄想症属于精神分裂的一种……哎哟！”
姜谷雨拧着我的胳膊肉转圈，我疼得嗷嗷叫，恰巧被乐川看到这惨无人道的一幕。他化身正义使者，名正言顺地就把我拎到他旁边的座位，并提醒姜谷雨，贵重物品，请轻拿轻放。我还没找乐川理论“物品”一词的正确用法，刚在公园里受了一圈刺激的姜谷雨已拍案而起，愤然离席。
几秒钟后，她带着“大事为重”四个字又坐回原位，朝乐川摊开手掌：“拿来。”
姜谷雨气势骇人，我正想问拿什么，只见乐川从兜里摸出一张照片递给她。捏着照片，姜谷雨几次都没能提起勇气看一看，紧咬下唇反复调整呼吸，仿佛怕勾起伤心的往事，会悲恸不止。情绪酝酿太到位，连我也情不自禁地跟着揪起一颗心。唯有乐川置身事外，闲情雅致让我品尝抹茶蛋糕的口感如何。
我眼不离姜谷雨，蛋糕送到嘴边，便张嘴咬了一口：“嗯，好吃，绿茶的巧克力味特别重。”
“你吃的是我的可可戚风。”
听到身旁的窃笑声，我低头一瞅，黑森林蛋糕缺的一大角上又缺掉一小角，就知道又上了乐川的当。他还特恬不知耻地说这叫忍痛割爱。我再没谈过恋爱，也有基本常识，这应该叫间接接吻。又气又羞，极力克制拿蛋糕糊乐川脸的冲动，我把视线调回姜谷雨身上，看到的便是她一张热泪盈眶的脸。
发自内心讲，我始终对“小初恋”事件持怀疑态度，但仍忍不住好奇心，探头望了一眼照片……不对，一定是角度问题……不对，一定是光线问题！拿起照片正对玻璃窗，确确实实看清楚照片里的男孩之后，我想，我可能急需重新构建世界观。
“怎会可能，也太像了吧？”我惊讶道。
“你认识我要找的那个人？”姜谷雨的反应敏锐。
“何止认识，熟透了！”我指着照片低呼，“他长得好像易子策！”照片里的男孩十三四岁，站在一片葡萄架前，从俊朗的五官到淡漠的神情，简直就是少年版易子策。
姜谷雨早逝的小初恋和易子策长得如出一辙，太不可思议了！感觉脊梁骨一股凉气冒上来，我打了个冷战，手开始抖。
“你们班第一名？”姜谷雨按住我的手，问。
“对！”我带着她一起抖，“奇葩，半仙，我们班的大杀器！”
“太好了，皇天不负苦心人，马上带我去见他！”
语落起脚，姜谷雨拉着我就往外走。急迫又决然，力气无穷大，我拖不住她，向乐川发出求援的信号。他纹丝不动，慢腾腾地喝口咖啡，方才幽幽启齿。
“你不去，她哪儿也不能去。”
一语惊醒梦中人。主动权明明在我手里，双手一松，我安然入座。
“姜谷雨，人在学校跑不了，你能不能先听我介绍一下这位传奇性的人物。”
她没辙，老老实实听话，却坐立不安，强调一定要言简意赅。
迅速理清思路，我加快语速道：“首先，他和我们不是一个精神层面的人，将来不是当中医大师，就是当得道高僧。其次，他不通人情，尤其是对不认识的人。你贸贸然去找他，很可能被他气到呕血，或者吓到逃跑。最后……”我仔细端详着手中的照片，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没有头绪，当务之急先控制住姜谷雨，“最后，你如果因为他长得像你小初恋，想和他发展点儿什么，最好趁早放弃，他……”
“他能吃了我？！”姜谷雨不屑一顾地抽走照片，看得喜上眉梢，“你这么一说，我对他的兴趣更大。不过，你的话也有道理，不能太冒进。这样吧，你把他约出来谈办讲座的事，刚好可以介绍我们认识。快，用我的手机打。”
“真的要打？”
等不及我犹犹豫豫，姜谷雨硬把手机塞给我，用眼神威胁我少废话。打电话总比直接见面强，我拨着号，旁边久不吱声的乐川轻飘飘地飞来句话。
“号码记得挺清楚的嘛。”
“嗯，我擅长记手机号，常联系的人几乎都记得。”脑子里琢磨开场白，我也没看乐川，顺口道。
“我的呢？”
“忘了。通了！”
我朝姜谷雨晃了晃手机，她打手势示意我按免提。手机放在桌子中央，公放的嘟嘟声中，我俩像守着枚定时炸弹，正襟危坐，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喂。”
“易半仙，我是王灵均。你哪天有空……”姜谷雨戳我，“你明天有……”她又戳我，“你现在有空吗？”
“干什么？”
“考完试了，一起吃顿饭庆祝暑假来临吧。”
那头短暂沉默后，易子策冷冰冰地道：“王灵均，有话直说。”
“那个……”得到姜谷雨明确指示，我才敢开口，“我闺密社团想办个中医学讲座，诚意邀请你来做主讲人，你……”
话没说完，易子策毫不留情面地挂断了。
我：“没礼貌！”
姜谷雨：“有个性！”
生怕姜谷雨撞南墙的劲头上来，逼我连环CALL，我忙埋头吃绿茶蛋糕。由衷希望易子策能把“生人勿进”的高冷态度保持下去，并发扬光大，趁早让姜谷雨死了见面的心。偷瞄姜谷雨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我两三口消灭蛋糕，想要开溜。乐川像会读心术似的，立刻抓紧我桌子底下的手。
“晚上两个社团聚餐，你去不去？”他侧目问我。
“不去，我认生。”我又开始和他的爪子进行艰苦而卓绝的斗争。
“哦。”乐川神色未动，看向姜谷雨，“帮我跟他们说一声，我也不去了。我认人，她不去，我也不去。”
“吃了一上午狗粮，你认什么生！必须去！”姜谷雨一脸的不耐烦，都往我身上发泄，“暑假还想住我家的话，一切行动听我指挥。帮我想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和易子策见面，显得不突兀，也不刻意。”
“他平时喜欢逛旧书摊，你可以来场偶然邂逅。”刚掰开乐川的一根指头，我说完话，他发狠似的又握得更紧，前功尽弃。
“我不要偶然，要必然。”姜谷雨不高兴地敲响桌子，“不准搞小动作。”
明摆着让乐川松手的意思，他却捉起我的手，跟上盘菜似的，光明正大地摊开在桌面上。可惜蛋糕吃光了，没有糊他脸的凶器，否则我……
“差不多得啦，以后有的是时间打情骂俏。”姜谷雨怨道。
旁观者清，我放弃无谓且易造成歧义的挣扎，选择忽视乐川的存在。凝神想了想，我对姜谷雨说：“你还记得上次吃饭，我提过个闪到腰的同学吗？他和易半仙同宿舍，要不我带你去看他，顺便看易半仙。行吗？”
“你能进男生宿舍？”
“找个他们宿舍的人带上去就行。”老班绝对是第一人选。
“这都多久了，你同学的腰还没好？”
“本来好了。晚上做噩梦梦见他背过的大体老师复活，又吓得从床上摔下来，旧伤复发。”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如愿以偿的姜谷雨咯咯笑了，竖大拇哥感叹道，“个顶个儿的奇葩，王灵均，你真的太适合学中医啦！”
姜谷雨开心过头，说都不会话了，我原谅她。
大事谈得圆满，姜谷雨下午有考试，临走前反复叮嘱乐川把我盯紧点儿。我一个二十岁的有志青年，愣像个没有自主能力的幼儿园娃娃一样，跟着乐川去食堂吃饭，又跟着他来教室自习。他复习准备明天考试，我看着手机翻拍的“小初恋”照片，魔障似的入了迷。
为什么可以长得一模一样，实在太不合理！
“别影响我复习。”
眼前一空，手机被乐川收走了。我愣了一下，花掉两秒等元神归位后，直喊冤：“坐下到现在我一次没抬过头，怎么影响你了？！”
“你安静到我了。”他一本正经地说。
“你在复习考试，我安安静静不讲话，也有错？”这人太难伺候，谁说他亲民来着，出来咱们单聊。瞥了一眼他的课本，我奚落道，“你是在找借口吧，肯定平时没好好上课，看不进去书。”
乐川笑而不语，随手在笔记本上刷刷写个不停，然后推过来。神神秘秘，不知道又玩什么花样，我一看，正确印证心中的猜测。纸上有我的姓氏“王”，下方还有两行毫无文法的小写英语字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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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意思？”我又推还给他，匪夷所思地问。
乐川边撕下写了字的纸页，边随意地道：“我开学大三，你呢？”
“我也是。”问得前言不搭后语，我全凭本能反应回答，视线掠过他手边的课本，好像有点儿明白了，“你在考我密码？”
他笑意更浓，递来纸笔：“你试着解一解，手机我先替你拿着。”
在一个从小到大谜语都猜不出的人眼里，密码基本等同于乱码，我不想浪费时间：“算了吧，你还是把手机还我。”
“看照片哪有解密有意思。”乐川不容我拒绝，径直将手机装进他的书包里，指着纸上的“王”字，对我说，“给你个提示，这是密钥，解开这两行密文的钥匙。”
“我也在解谜啊！那张小初恋的照片好像不太对劲。”我有预感，再多观察几分钟，应该会有发现，双手合十求放过。
“既然你求我……”他似让步摸出手机，我正要去接，又抡膀子绕个大圈，改塞进自己的裤子口袋，冲我轻佻地一眨眼，“解开我再附赠香吻一记。”
“你！”不要脸，为什么要穿贴身牛仔裤？！
为表态度，我愤愤掀起纸笔，坐到相隔四五个座的位置上。本打算发呆，盯着密文看了会儿，乱七八糟的字母竟好似焕发出神奇的魔力，我不知不觉地展开思考，不服输的劲头也随之激发出来。
写写画画一阵子，依旧不得其法。既然密码能成为一门学科，就会有基本的思路和方法，瞎猫乱撞肯定不行，我想到了借乐川的课本临时抱佛脚。
一转头，好巧不巧，亲眼目睹一场进行时搭讪戏码。
一个女生红着脸问乐川要联系方式。他面带微笑拿出手机让女生报号，他打过去。女生喜滋滋地照办，乐川低声又说了句什么，她脸一僵，原来雀跃的神情旋即消失不见。
眼看女生逃也似的飞奔出教室，我走过去，好奇地问：“你说了对她什么？”
“没什么，就问她用我女朋友的手机打行不行。”他漫不经心地说着，拉我坐下，眸子晶亮兴冲冲地问，“解出来了吗？”
乍听没觉察话里的蹊跷，余光扫到乐川手里握着一只很眼熟的手机，我嘴角一抽，气血逆流直冲而上，“我不是你女朋友！”
“你吵到别人了！”他一把揽过我脑袋按在颈间，像帮自家人赔礼似的，对周围说抱歉，之后含笑的声音低低于我耳畔响起，似劝似怨，“不是早晚的事儿嘛。”说完便放开我，抽走我手中的纸页铺平桌上，若无其事地道，“让我看看，你解得怎么样了。”
感觉从耳朵根到脸颊都在发烫，我生怕乐川瞧见，也埋首密文装起心无旁骛：“解不出来，好难。”
“小灵子，我二十二岁大学毕业，你呢？”
还好他的目光没离开密文，我忙道：“我也是。”
“我打算读研，你呢？”
“我也是。”
“我希望能实现自己的理想，你呢？”
“我也是。”
一会儿解密，一会儿又快问快答，我已经彻底被“真会玩”的乐川弄得无力思考，他问什么，就答什么。
“‘我也是’英语怎么说？”他仍乐在其中，还用我的手机拍下密文。
“Me too。”
“对，这是第二个提示。”玩尽神秘悬疑的乐川，终于说了句我能听懂的话，又面露无限可惜之色，“小灵子，得不到我的香吻了……”朝我热情展开双臂，“来，补偿你一个爱的抱抱。”
“不要。”我严正拒绝，双手比叉挡在身前，瞥见窗外天色，提醒道，“差不多该吃饭了。”
“好吧，手机还你。”他没强求，悻悻地耸了耸肩。
我不疑有诈，刚伸手，便被乐川扯进怀中，动弹不得。
第一次被男生抱，瞬间大脑一片空白，我好像失去了所有感知。很快，某种强势的、猛烈的、不容忽视的力量又强行唤醒我，逼我感受来自同龄男孩的异样碰触。有力的手臂、坚实的胸膛和乐川身上散发的清新味道，像编织起一张密密匝匝的网，将我笼罩其中，躲不开，跑不掉。
还是太温暖，太踏实，根本不愿躲开，心似乎乱了，我也不知道。

第八章 越表达，越苍白
一个拥抱，两种疗效。
几十号人的聚餐，滴酒不沾的乐川照样HOLD住全场。既能和汉服社的姑娘们畅谈热播的网络剧，也能和无人机协会的兄弟们探讨高精尖的飞行动力系统，知识面广到没边没界。
我缠着姜谷雨坐得离他远远的，依然没能避开他的辐射范围，不自觉间视线就被吸引过去。有些魅力真的是与生俱来，比如迷人的声线，比如谈吐间的感染力，比如讨喜的幽默感……
我或许明白了为什么乐川常常不乏追求者，因为帅与有趣兼具的男生不可多得。有位知名作家也说过，这世界上好看的脸蛋太多，有趣的灵魂太少。回忆对乐川最初的印象深刻，也始于他那个有趣的比喻——
“孤独是鱼缸里只有一条鱼，寂寞是鱼缸里没有鱼。”
他正意气风发，在高谈阔论，在张扬地笑，可不知怎的，我却想到另一句话——
越喧嚣越孤独，越表达越苍白，越强大越无助。
“你们下午聊些什么，他心情这么好。”姜谷雨从乐川那里收回视线，又探究地看着我，“你被他偷走智商了吗？一脸呆样。”
“没被偷走，也被他鄙视得差不多了。”我撇撇嘴，打开密文照片给她看，“他出的密码题，你解得开吗？”
她只象征性地觑了眼，完全不感兴趣：“拿远点儿，我刚考完试，对解题有生理性厌恶。如果你现在跟我聊易子策，我会很乐意奉陪。”
“他呀……”真是难以形容，我托着腮帮子归纳半天，“有一点儿和你很相像，他活得像个古代的人，你热衷于穿古代的衣服。”
“那我们一定有共同话题。”姜谷雨欢喜道。
就凭易子策看过的那些古籍孤本，别说共同话题，我只怕他们连语言也难以达到共通。想给姜谷雨列举易子策的书单，桌上我的手机响了，屏幕显示一个字：家。
在外求学两年多，我没有打电话报平安的习惯，他们也不常主动来电。我和我的父母之间像绷着一根弦，不是太紧剑拔弩张，就是太松互不过问，从没有张弛有度的舒适状态。
姜谷雨催促，我当她面接通电话，只听母亲责问为什么暑假又不回去。利用假期临床跟诊，是我特意向道长申请来的宝贵学习机会。我没解释，母亲也不会想听，直到现在他们仍不能理解，我为什么要学中医。
缺少沟通何来理解，太多次激烈争执，太多次无言以对，我们无能为力，都把一切推诿给了时间。等时间教会我一些东西，又忘记一些事情。可究竟需要多久，不得而知。
没得到想听的回答，母亲照惯例抬出父亲——他生气了，下达最后通牒，暑假不回，十月也无论如何要回趟家，姐姐学成归来是大事，我不回去成何体统。
一句“再说吧”，结束通话，我再无心于美食和热闹场面。周遭的一切逐渐远去，我像跌落孤帆，在茫茫大海中迷失了方向。
“灵均，你和叔叔阿姨到底怎么回事？一和他们说话你就像变了个人。”姜谷雨顿了一下，“冷血得可怕。”
我无声许久，缓缓道：“这世界上有一种医生，是不用感情的，把患者当作和自己毫不相干的物体来处理，这样面对病痛和死亡，自己也不会太痛苦。”
“你是中医，又不是上手术台的西医，不用直接面对生死。”
“你错了。”我摇头，看向姜谷雨，“道长讲过，他遇到得最多的一类病人，往往是那些被西医宣判不治的癌症患者，对中医抱有最后一线希望。中医不是能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也常常会出现今天还和你有说有笑的病人，明天就传来噩耗的情况。所以，道长给我们上第一课的时候，就告诉我们，学医之路艰难，难在修行，难在求道，医道的道。”
姜谷雨听得眉头紧锁：“怎么越聊越玄乎，这和我问你的问题有关系吗？”
我抿唇一笑：“没关系，我就是在转移话题，糊弄你。”
“烦不烦，害我想起我的初恋。”姜谷雨抬手要打我，又落下，“算啦算啦，知道你心情不好。回去吧，这里不适合你。”
我抱拳，多谢主子开恩，早想走了。
站台前，接到廖繁木的电话，说在校门口等，想和我谈一谈。我大概能猜到他要谈什么，错过第一辆公交车，又错过第二辆。第三辆车乘客稀落，即将驶离站台又停下，一个颀长的身影跳上来，疾风似的坐到我身旁。
“你……”
车子经过校门口，一群熟悉面孔列队冲我招手，像隆重的欢送仪式，我收了话音，什么也没有说。
“你怎么不按剧本说台词呢！”乐川做起无实物的翻书动作，在自己手心一点，“喏，剧本里写你应该惊讶地问，你怎么来了？”
演得挺像回事，我忍俊不禁，也照模学样指着他的手心问：“剧本里你该接什么台词？”
“我看看，哦，没台词。我该对你露出一个含情脉脉的微笑，你羞怯地低下头。”他掰正我的肩膀，跃跃欲试，“准备好，我要笑了。”
没等他笑，我先笑出声，不停地摆手：“千万别，我不会演羞怯。”
“心情好点儿了吗？”他没有笑，但嗓音温柔。
我微怔，猜到他十有八九是听姜谷雨说的。姜谷雨胳膊肘也太没准头了，时而往内，时而往外。不可能当乐川的面埋怨闺密，我蓦然想到另一件事值得求证：“你说她常跟你提起我，可她说只有一次而已，怎么回事？”
“我有说过？”乐川失忆般反问，想也不想，“口误吧。也可能听杜尔欧提起过，我记混了。”
姜谷雨和杜尔欧短命的恋情堪堪一个月，我们只吃过一顿饭。我不相信乐川的话，也没追问，谁知又有几分真假，默默将视线转投去车窗外。
不知何时，天空飘起牛毛细雨，路人行色匆匆。
廖繁木有没有带伞？还在不在等我？担忧是甜蜜，有人等待是幸福，我下意识地隔着包摸了摸手机，却再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希望这自欺欺人的甜蜜与幸福能维持得久一点儿。
“吃饭的时候，你一直在偷看我。”
乐川不经意间再度开口，我心有所思，即道：“是的。”
“你为什么又不按剧本走？”他像拿我没有办法，崩溃般抱头，“你应该说，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我会说，因为我的眼中只有你。然后我们深情对视，画面定格，背景音乐响起……”
“恋爱经历丰富就是不一样，套路真多。”我笑着打断，看眼他的书包，“在下雨，你带伞了吗？”
“没有。这点儿雨，淋一淋才浪漫。”
“春夏交替，夜里湿凉，淋雨容易感冒。”我拿出随身携带的姜片糖，递给他一片，“拿着，待会儿下车含在嘴里。”
他毫不客气，就着我的手一口抿去，眉开眼笑：“这样的剧情发展，我喜欢。送你到宿舍，再给我一片，留作纪念。”
“不用了，廖……我还有别的事。”
“你要见廖繁木？”乐川毫不犹豫地戳穿我的掩饰，耍赖似的道，“那下刀子，我也不能走。”
我皱眉，耐着性子说：“我和他有话要谈。”
他不觉不妥：“我不听就是了。下车吧。”
密雨如织，乐川自作主张地拉着我一路小跑到校门口。出乎意料地，廖繁木不在。他向来守时守信，也绝不会不告而别，除非遇到什么紧急的突发状况。我怕自己胡思乱想，拨通他的手机，响过很久才接听。
“小均，对不起。我喝了点儿酒，改天我们再谈。”
廖繁木声音喑哑，听得出情绪低落，不等我开口已先说再见。我忙喊等一下，握紧手机，急切地问：“繁木哥，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我可以去看看你。”
“我没事。你在外面？抱歉，快回宿舍吧。”
直觉反应他也在淋雨，我固执重复：“繁木哥，你怎么了，在哪里？”
“小均，听话。”
不容拒绝的命令口吻，他不再留任何追问的余地，匆匆挂断。我所认识的廖繁木温良谦和，从不会先挂电话。如此反常令我更加笃定心中的猜测，不安与焦虑如越敲越密的鼓点，催着我加快脚步，冒雨奔进学校。
廖繁木租住在教室公寓的一套一居室，我去过几次，熟悉地址。赶到楼下，他家没有亮灯，我再拨打他的手机，已经关机。夜雨靡靡，不管多心急如焚，也不能当没头苍蝇满世界找他，我索性躲进门洞，坐在了楼梯间。
一个小时，我等，一夜，我也等。
声控灯熄灭再亮起，浑身洇湿的乐川面无表情地坐到我身边。
我启唇又合拢，说对不起，一时情急把你忘了，还不如不说。用一片姜片糖表达歉意，他没有接，淡淡的愠色覆盖了脸庞。
“小灵子，他不想见你。”
干吗这么残忍地揭穿现实，我自嘲地提提嘴角，把姜片糖硬塞给乐川，望着细雨的夜。
“他不见我，天上也没下刀子，你回去吧，坐久了会着凉。”
“你不会？”乐川不服气地问。
“不会，我身体好。”好到曾愚蠢祈求变得和姐姐一样病娇体弱，却从未能如愿。
“嘁，我身体也不差。”他嗤之以鼻，挺直腰杆，高高扬起下巴睥睨我，“告诉你，我曾经三天三夜不睡觉，滴水未进，第四天……”
“一点儿事没有？”我好奇地问道。
乐川看我像看傻子：“你一个学医的，这点儿常识没有？第四天当然大头朝下饿晕了呗。我家老爷子吓坏了，连削带骂又收拾了我三天，真不拿我当外人。”
虽然他出言戏谑，唇边也始终勾着浅浅的笑意，可是我明白，正经历大悲大痛的人才会夜不能寐，食不下咽。侧首深深地看着他，我脑海里跃出另一个模糊身影：“乐川，你有没有什么小名？”
“怎么，你也想给我起个专属昵称？小川、川川，还是来个和你一样的情侣款，叫小川子？”
答非所问，我简直佩服他曲解人意的本领，懒得多费唇舌，趁手机仅剩的电量打给廖繁木，仍旧关机。不知要等多久，我迅速关屏省电，乐川手快径直抽走手机，驾轻就熟地解开锁。
“我看看你通讯录……算了，不随便查阅手机，是情侣间最基本的信任。”
张口闭口情侣女朋友，我再不纠正，快麻木了：“要追你就好好追，追到再改口。”
“哟，着急了？”乐川学小猫搔痒，贴过来用脸蹭我的胳膊，哀求般道，“小灵子，要不你就答应了吧。我是新手，缺乏经验，万一追不到……”
我推开他的脑袋，想也不想地道：“我看你追得挺好。”
“追不好，瞎追。”
这个时候倒懂得谦虚，我失笑，环抱蜷曲的双腿，目光又转回沉沉的夜。
廖繁木和姐姐的恋爱像涓涓细流，水到渠成。收到情人节的表白卡片，隔天廖繁木就向姐姐表明了心意，没有浪费太多的笔墨在互相猜测，互相试探。一路走来，除了这几年因为决定向左而造成的分离，一直很合拍，甚至情侣间的小争吵和小冷战，也没有发生过。
我喜欢你的时候，恰好你也喜欢我，大概最好恋情的开端便是如此，才会有未来每一天里的相濡以沫，直至白首，长长久久。
“小灵子，我们打个赌吧。”乐川像突发奇想，搡了搡我的肩膀，兴奋地道，“如果我明天因为淋雨生病了，你就和我在一起，怎么样？”
“不怎么样。”爱情不是儿戏和赌注，我永远无法以游戏心态视之，更无法揣测他的心思，“姜谷雨说，你的前女友都很漂亮，我有什么可值得你追求的？”
“漂亮的看多了，也会审美疲劳。”他又像那晚主楼前一样，大大咧咧地舒展四肢，半躺半靠在楼梯间。
“你怎么没对自己审美疲劳？”原本焦虑的心情不知怎的放松下来，下巴抵在膝头，我说出了憋心里大半天的话，“乐川，我所理解的爱情和你的不一样，我也不会为恋爱而恋爱。如果你只为图个新鲜感，或者和我玩玩，我可以当你什么也没说，我们继续做朋友，普通朋友。”
“你觉得我只想和你玩玩？”
“我不知道，我说过我摸不透你。”我一回头，迎上乐川一双深邃的黑眸，我问，“如果你是认真的，你喜欢我什么？”
他嘴角上扬缓缓露出微笑，眯起一只眼睛，以指为笔凌空描绘我的身形轮廓。
“我喜欢你那天扮古代医女。”
“肤浅。”我瞪他，从他指尖范围挪开身子。
“肤浅？”乐川眉梢斜着，做出副“我不想鄙视你，你还非逼我鄙视你”的无奈表情，不爽地道，“我说我喜欢你那天营造出的陌生化效果，你听得懂吗？”
我懂“陌生化”，也懂“效果”，两个词语合在一起，被他说中了，还真不懂，只得摇头。
“不懂就对了。”他收起肆意闲散的姿态，又坐回我身旁，“天后不也唱过‘爱情是一种很玄的东西’。你暗恋廖繁木整整十年一直不敢表白，你自己能说得清是因为爱得太深，还是因为爱得不够深呢？”
“因为……”我一时语塞，没料到他会转移谈话方向，差点儿被牵着鼻子走。用沉默给足自己思考的时间，我继续道，“我不表白和爱得深浅没关系，因为他是我姐姐的男朋友。”
“因为你姐姐身体不好，所以你连和她公平竞争的勇气也没有？”他咄咄逼人，紧追不舍。
垂眸盯着满是泥点的帆布鞋，我平静地说：“很早以前我就知道，我和姐姐之间不存在公平。”
“为什么？”
我不知道乐川为何如此执着逼问，打攻坚战一般，但我可以守住自己的防线。
“秘密，不能说。就像你的刺青，都是秘密，不能告诉别人。”
“这个吗？”他扯开衣领，指着锁骨下缘青墨色的“J-25”问：“是不是我告诉你，你就告诉我？”
我谨慎地摇头：“我不想听。”
乐川勾唇一笑，飞快地捏了下我的脸：“不用紧张。你想听，我还不乐意讲呢。”他起身，“走，上楼找他。”
我摸着脸微愣，很快明白他的用意：“繁木哥不在家。”
他走上几节台阶俯视我，又鄙夷道：“没开灯就表示不在家？”
鄙夷得有理，我接受。
如乐川所料，廖繁木在家，虽然我敲了很久的房门，一度希望落空。性格使然，他没有将我拒之门外，更有可能是精神萎靡无力拒绝，不得不妥协。乐川也言而有信没有跟着我进屋，神情冷得像今夜的雨，站在门口挥挥手，转身走了。
客厅狭小，我坐在沙发上，廖繁木坐在对面的椅子里。中间的茶几上放着两只啤酒罐，一只倾倒，洒出的啤酒顺着茶几流到地板，酒气四散。我知廖繁木的酒量，除夕夜与海量的父亲对饮，不相上下。
有千杯不倒的人，没有喝不醉的心。
此刻的廖繁木可能醉了，疲惫地靠着椅背，没有看我，也没有看任何地方，眼神失焦。
“繁木哥，出了什么事？”明知道问了也是白问，但我不能不问。
廖繁木像没听到，一言不发。他肯见我，便是对我最大的恩赐，不敢奢求帮他排忧解难。往心里叹口气，无所事事地坐着反而不安，我简单地收拾干净茶几，又从卫生间拿出拖布清理地面。小心翼翼尽量不制造太多杂音，以免影响到廖繁木沉睡般的寂然。
拖布绕过廖繁木一双赤足，我心头一紧，向来爱干净的他几时如此邋遢。我不由得目光上行，直至承接到廖繁木眼睛里的哀愁与悲伤。我慌忙低头，怕被他看去心底涌出的难以克制的疼惜，感觉到拖布被他拽住。
“小均，别拖了，我们聊聊。”他努力振作，朝我微笑。
我无声点头，急忙将拖布放回原处，坐回沙发，双手局促地交握在一起。怕自己太年轻，阅历太少，见识太浅，不足以给予他一丝一毫的安慰。
廖繁木端正起坐姿：“小均，你读大学这两年，寒暑假很少回家。为什么？你是不是在逃避什么？”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我思维骤然短路，整个人愣住了。
自从我和爸妈关系恶化，廖繁木就开始扮演起“说客”的角色，不知是我父母授意不得已而为之，还是他为人师表的职业习惯。尽管内心抵触，我仍耐心乖巧地接受他的每一次“循循善诱”，如同致命的软肋被牢牢钳制，丧失一切倒行的逆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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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个时候他明明已经消沉到快要不能自持，竟然还不遗余力地行使他“说客”的责任。做给谁看？我父母吗？我姐姐吗？可这里没有他们，只有我呀！只有我满蓄一腔热忱，像个莽撞自负的义气少年，渴求替他分担哪怕一毫厘心事。
多么自作多情，多么自不量力！
暗自发笑，我关闭心墙，平静地看向廖繁木：“繁木哥，你是不是和姐姐吵架了？”
这一次，轮到他哑口无言，不敢相信我能一语中的。当局者迷，这一点儿也不难，因为我是离他们爱情最近的旁观者。
“没……”廖繁木或许想否认，但我语气太肯定，他又改口，“有点儿小摩擦，不要紧。我和你姐姐会处理好，你不用担心。”
“因为在你眼里我还小，所以没资格担心吗？”说出口，我才发现原来自己也擅长曲解人意。
四目相对，廖繁木沉默了会儿，已完全隐去所有悲愁情绪：“小均，我当然知道你现在是个自主独立的成年人，但我看着你从小长大，不自觉会把你当成孩子。如果你认为受到不平等的对待，我向你道歉。我不是不相信你有为人处世的能力，是我并不愿意把自己的私事变成别人的负担。”
他的一番话很好诠释了语言这门艺术的精妙，字字滴水不漏，足够诚恳，足够自谦，足够宽容，也足够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还能说什么，说什么都像蛮横无理。
“繁木哥，对不起。我的确担心你，着急又不会说安慰人的话。”
廖繁木摇头轻笑：“没关系。暑假抽不出时间，如果你十月份肯回家，就是对我最大的安慰。”
我也笑了：“如果你和姐姐十月份结婚，我一定回去。”注定悲剧收场的故事，结局一定要足够震撼，才会毕生难忘。
“希望吧，可能没那么顺利。”他的笑容变得苦涩，转瞬又恢复兄长般的温情，眼望窗外，“不早了，还在下雨，我送你回宿舍。”
“不用麻烦了，校园里很安全，你借我把伞就行。”
廖繁木再三坚持，没能拗过我的拒绝，只送到门口，便被我推进屋，帮他关了门。
他口是心非，我就陪他佯装无事，尽管心里早已兵荒马乱。
他和姐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夜雨缠绵，我撑着伞，低头慢慢走着，不停假设不停推翻，头昏脑涨。突然间，一个冒失鬼冲进伞下，我吓得险些弃伞而逃。
看清来人，我错愕道：“你怎么还没走？”
伞面压得低身高受限，乐川委屈地驼着背缩着脖子，表情更委屈：“说好的送你到宿舍，我不能食言。”
“我要是一晚上不下来，你也等一晚上？”
“当然不可能，又不是演偶像剧，我会上门要人。”他打个哆嗦，一只手拿过伞，一只手很自然地环住我的肩膀，“走走走，把我冻感冒，你该心疼了。”
“我是学医的，见人生病就心疼，我的心早疼死了。”嘴里说着拆台的话，我却没有拒绝乐川的靠近，想了想又把整包姜片糖装进他的书包里，“回学校方便的话，煮点儿红糖姜茶喝，没有红糖用可乐也行。”
他头一扭，特傲气地道：“不会，君子远庖厨。”
我长长哦了一声：“那晚上谁说自己不是‘正人君子’来着？”
“瞎贫什么，一点儿也不可爱！”乐川故意加手上力道，我疼得瞪眼，他也睁大一双丹凤眼和我对看，不满地嗔怪道，“装听不懂是吧，我意思是你煮给我喝。”
我遗憾地摇头：“抱歉，我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
他学起我刚才的语气，哦了一声：“那晚上谁说要给廖繁木送解酒茶汤来着？”
这么一问倒提醒我，明天可以以送解酒茶汤为由，名正言顺地再来找廖繁木。
姐姐善解人意，廖繁木稳重体贴，熬过四年分离，依然感情弥坚，现在终于能长相厮守……一切看起来圆满完美，有什么可值得发生摩擦的呢？难道和四年前姐姐毅然决定出国有关？她说只是希望出国深造，学到更先进、更前沿的专业知识，难道这里面还有我不知晓的隐情？
“小灵子，想什么呢？”乐川收紧揽着我肩膀的手，问。
“没什么。”想得越深，思绪越乱。我甩甩头，将手伸出伞外，微凉的湿意点点浸入掌心，不由自主又开了口，“廖繁木和我姐姐好像吵架了，我想不通因为什么？”
“清官难断家务事，你想掺和进去管一管？”
我承认非常非常想知道“为什么”，可自己能“做什么”，却不曾考虑。也许是不敢，怕控制不住“图谋不轨”的心。
“为什么不说话？”乐川面对面停下脚步，拉回我的手，少有的神情严肃，透着几分阴郁，“还是你想乘虚而入，为自己的十年暗恋讨个说法？”
是我太不善于伪装，还是他太懂得察言观色，一针见血道中我的顾虑，犀利直白到令我毫无还口之力。
怔怔地看着他，我只觉心虚：“我、我没有。”
他目光凌厉：“没有吗？”
再受不了乐川的紧逼不放，凭什么我要受制于人。
“有，有又怎么样！你有什么资格立场质问我。你不也鄙视我因为姐姐身体不好，没勇气向廖繁木表白吗。是啊，我对廖繁木的爱一点儿也不比姐姐少，为什么不可以让他知道？谢谢你的提醒，让我现在觉悟也不晚！”
我不甘又羞愤，像个沦陷绝境，还要遭受对手羞辱的穷寇败将。尊严扫地，激发出最后一丝余勇，做着奋力反抗。一口气说完，视而不见乐川眸中燃起的怒火，我挣脱开他的手，转身奔入雨夜。
只想一个人拼命地跑，不想思考。

第九章 神助攻与猪队友
为安排一场姜谷雨与易子策“不突兀”“不刻意”的见面，我可谓煞费苦心，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首先，说服准备回家养伤的何大林同学，留在宿舍多住几天。代价是帮他打饭，一天两餐趁热送至宿舍楼下。其次，买通老班带我们上楼，顺便请他全方位盯梢易子策，以免人不在我们白跑一趟。代价是下学期开学帮他迎新。最后，作为本次计划中最关键，也最不稳定的因素——易子策，他的心情好坏将直接影响此次计划的成败。所以在见面前，我主动陪他逛了一天旧书市场，还钱包大出血，买了一本民国手抄版《寓意草》慷慨相赠，投其所好。
万事俱备，女主角却迟迟不肯登场。我在校门口苦等十多分钟，连接三通老班警报电话，再不来，他快拖不住要出门的易子策了。我鼓励老班再接再厉，他的咆哮声差点儿没把我手机震碎，说易子策要回家给长辈过寿，他能怎么办，以死相逼吗？
我正想说实在不行不妨一试，姜谷雨来了，以一袭绣着繁复花纹的藕色汉服隆重登场。时间紧迫，我来不及将惊艳的目光转换成溢美之词，对手机那头老班喊了句赶快下楼接应，拉着她就往三号男生宿舍楼跑。
姜谷雨开始不配合嚷嚷破坏形象，一听我说再慢见不到易子策，她两手提高裙摆，像满弓拉出的快箭，离弦飞了出去。好在暑假期间校园人流量骤减，不然汉服美女撒丫子狂奔的奇观，一定会有很多人拍照留念。
赶到宿舍楼下和老班会合，省略所有初次见面的客套话，等三个人站到宿舍门前，老班直勾勾地盯着姜古雨，脸都憋红了。跑出香汗淋漓效果的姜谷雨，近乡情怯，一步之遥反而紧张起来，深呼吸不断我问，妆花没花。我也喘得厉害说不出话，干脆一掌推开宿舍门，拽着她来到何大林同学面前。
虽早有准备，正带伤玩游戏的何大林同学见姜谷雨出场服饰太过特别，惊呆了。最要命的是，他不知搭错哪根筋，惊呆之前直接强行关了机，显然把我们事先对好的词儿忘得一干二净。
他该问我：“王灵均，你怎么来了。”
我说：“来看看你，哟，这游戏我闺密也玩，切磋切磋吧。”然后顺理成章地假借切磋，真偷窥，让姜古雨“不突兀”“不刻意”地把易子策观察够本。
计划赶不上变化。这个时候，我总不能说：“哟，你这电脑的关机方式和我闺密的一样，我们一起关着玩儿吧。”
感觉到姜谷雨偷扯我衣袖，我冲何大林一阵挤眉弄眼，他才睡醒了似的忙说台词，却为时已晚。眼看易子策半只脚跨出宿舍，我没做多想冲过去挡在门口，拦下他。近处一照面，我立刻留意到他瘀青的嘴角边有一道结痂的豁口，很像跟人打架挂了彩。心想够新鲜的，神仙也会打架，但时间上已经不允许我满足好奇心，办正事要紧。
“易半仙，你要出去？一起走吧。”
他后退半步，回头掠过姜谷雨，看眼何大林：“你不是来看他？”
未能从易子策眼中捕捉到一丝惊艳之色，我真的很想让路放行，便有一道寒光直直朝我射来。迫于姜谷雨淫威，我只得睁着眼睛说瞎话，“他困了，不打扰他休息。”接着故意提高音量，“姜谷雨，我们一起送送易子策。”
“我也去！”
“我也去！”
同时响起的声音分别来自老班和何大林，老班立刻有了动作，而何大林刚起身又表情痛苦地坐回去，带着无尽的惋惜与幽怨，目送我们出了门。
精心策划的大戏彻底演砸了，我和姜谷雨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撑破脸皮跟着易子策，非送他出校门。聪慧如他肯定早已洞穿一切，可能念在我送他《寓意草》的分儿上，才没无情戳穿，和老班走在前面，一句话都不带搭理我们。
“怎么样，见识到了吧。”拖慢脚步，我压低声音对姜谷雨道，“他今儿没用一张冷脸把咱们轰走，已经体现出他最大的慈悲心了。”
“话都没说上，他怎么轰？”姜谷雨不满反问，焦灼地又催我追上他们，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再不敢逾越，一扫平日海派作风。
“你真看上他啦？”我心里猜到七八分，二三分的犹疑全问出了口。
姜谷雨望着易子策的背影，羞涩一笑：“本宫是相当中意呢。风姿特秀，萧萧肃肃。”
“你这些文词儿省着点儿用吧。看来不和易半仙正面交锋，你就不知道他的厉害。”趁姜谷雨正娇憨，我高喊易子策大名。
他一回头，我指着姜谷雨即道：“我闺密最近对中医兴趣浓厚，你们随便聊两句吧。”
一个眼色使给老班，两人交换场地。姜谷雨主动开口问了句什么，易子策冷眉睇我一眼，也没不给面子拂袖而去，低低应了姜谷雨的话。单从外形而论，易子策玉树临风，姜谷雨婀娜多姿，两个人还是蛮般配的。
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另一半我只能祝姜谷雨自求多福。
“王灵均，你有这么漂亮的闺密，怎么不早点儿带出来啊？唉——”老班长叹，遗憾地直摇脑袋，“她要是没看上易子策该多好。”
为了配合计划，我只告诉老班，姜谷雨对易子策有过惊鸿一瞥，暗许下芳心。虽颜值略逊一筹，可老班性格比易子策好太多，更适合做男朋友，于是我鼓励道：“不要轻易言败，想追就追，不到最后，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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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行。天下何处无芳草，我一大老爷们怎么也不能和兄弟争。”
“大气！老班你在我心中的形象又伟岸了一些。”
“再有漂亮女孩，记得第一个想到我。”
“嗯，一定。”
和老班闲聊几句，他有电话讲着讲着逐渐落后。我独自跟着姜谷雨和易子策，忍不住又拿出手机翻拍的小初恋照片比对起来。一会儿觉得两个人无处不像，一会儿又觉得有那么点儿细微差别。
“咦？你手机里怎么会有易子策小时候的照片？”冷不防老班凑近，他看了两眼照片，又神情复杂地看我，“王灵均，你到底有几个暗恋对象？”
把手机递给老班，我赶忙解释道：“你看清楚点儿，他不是易子策，是一个长得很像他的人而已。”
老班半信半疑，仔仔细细又端详一阵，更加笃定道：“就是他！我和他睡了两年多，不可能认错。”
前面两个人走走聊聊，哪句话没听见，偏偏这句听见了，同时回过头。
“易子策，你看看这张照片是不是……”
见老班举着手机要去向易子策求证，我手疾眼快，抱着毁尸灭迹的凶险之心，硬是把老班给拖到一旁，然后没事儿一样笑着对他们说：“先走，别等我们。”
“王灵均，你暗恋易子策，又撮合他和你闺密。你自己说，安的什么心？”老班像抓捕罪犯似的横在路上守紧我，大有“不问出点儿什么不肯罢休”之势。
“老班，我真没骗你。你再仔细看看，手机是我翻拍的，原件在姜谷雨手里。我可以向你坦白，但你必须保密，绝对不能告诉易半仙。”
逼着老班发了“敢泄密就被锁解剖室一整晚”的毒誓，我一五一十道明原委。
“不会吧！天下怎么可能有这么巧合的事！”老班的反应和最初我的一样，多年的唯物主义思想教育熏陶，不允许我们相信这些不可思议的奇闻。
“没准儿有呢。”我已然动摇。
老班再不坚定，皱眉苦苦思索：“我看过父母无力抚养双胞胎，把其中一个送人的社会新闻。要不找机会问问，易子策是不是有个失散多年的同胞兄弟。”
“不可能。”我当即推翻，“你也不想想他的背景，杏林名门，道长不就师从他太爷爷。”
“私生子？易家无嫡出，他才有机会进易家大门。”
“私生子……”
“私生子……”
我和老班呢喃着，不约而同地举目望去易子策的背影，真像一个有故事的背影啊！
生母家门寒微，与生父私定终身，明珠暗投产下一对孪生男婴。苦于贫寒潦倒，一个送与别家再无音信，一个跟着生母残喘奔命。小时候生活颠沛流离，一夕间，摇身一变做起衣食无忧的大少爷。从受尽屈辱到人前风光，早早看透人情世故，世态炎凉，所以养成如今孤高冷清的性子。
这个假设稍显戏剧化，但整件事似乎因此能圆得通，说得过去。
“啧啧，想不到易子策还有这么一段凄惨身世。”老班大概也脑补出和我类似的情节，同情心泛滥红了眼圈，紧握我的手，“我替他谢谢你，帮他找到亲生兄弟。等他们兄弟相认的时候，记得叫上我，我一定要去见证感人一刻。”
老班入戏太快，我有点儿措手不及，犹豫再犹豫，艰难道：“你先别急着感动，照片里的男生早出意外去世了。”
“啊！”老班扼腕半刻，捂着自己的嘴，瓮声瓮气地说，“这件事千万不能告诉易子策！刚失恋，再接到兄弟去世的噩耗，他万一又想不开怎么办？”
他不仅入戏，大概也快入魔了。有畏惧感也好，至少那张大嘴绝对不会变大喇叭，把尚且没有任何依据的猜测，大肆散布出去。
经过一场临时起意的头脑风暴，我和老班赶到校门口，易子策已乘上一辆军牌黑色轿车绝尘而去。车子看着眼熟，像常接送老爷子去社区医院的那辆。老爷子辞世的爱人是易子策的表姑奶奶，如果老爷子今天生日，他去给老爷子祝寿合情合理。想着，我搜罗出词汇储备库里所有的吉祥话，给老爷子发了条语音微信。
忙活完，身边只剩姜谷雨一人仍沉浸在幽幽切切的情丝缠绕中，老班已无影无踪。我问她人呢，她游游离离地摇头，背书般转述一遍老班原话——生死无常，我要回去研读佛经。
招呼姜谷雨找地方吃饭，我好奇地问：“看你们聊得开心，真是难得，都聊了些什么？”
姜谷雨大概无心饮食，道了句随便，陷入深思。全情之投入，估计我现在把她便宜卖了补贴钱包，也发现不了。这样形神分家的状态，不适合走远，我直接把姜谷雨领进了离校门最近的快餐店。
找位置坐定，我要去点餐，她一下抓住我的胳膊：“待会儿再吃。你先帮我分析分析，易子策说的话都是些什么意思。”
“敢情这半天你一直在琢磨他的话啊。”我揉着饿扁的肚子，随口道，“以我的经验，你听听算了，只需要给出‘好牛叉好厉害’的表情就行。”
“敷衍我，明天还想不想住我家了？好好听着。”她用力拽我坐回原位，敛着眸子沉吟，“我先做了个正式的自我介绍，然后他说了一大堆什么‘雨水生百谷’……‘谷雨三什么牡丹’……‘雨前什么嫩如丝’……‘采什么谷雨趁什么’……我感觉应该都和我的名字有关系，怕露怯，没好意思问。”
“哦，很简单，他把你的名字和谷雨节气弄混了。”姜谷雨母亲姓谷，出生在雨天，名字因此得来，没有更深含义。中医养生讲究因时而变，学霸易子策自然会有更符合本专业的解读。
我喝两口白开水垫底，继续道：“‘雨水生百谷’是节气名的由来。‘谷雨三朝看牡丹’，‘雨前香椿嫩如丝’，‘采焙谷雨趁芳辰’都是些谷雨时节的民间风俗。里面提到的牡丹、香椿、雨前茶也都可以入药，特别适合潮湿多雨的季节养生进补。”
“哦，我的名字原来这么有文化，好玩。”姜谷雨回味无穷地抿唇傻笑，我以为总算可以进入吃饭环节。我刚抬腿，她一个瞪眼又把我瞪老实了，意犹未尽地对我说，“还有，还有一句，我记得最清楚。我夸他长得帅，他说‘芙蓉白面，须知带肉骷髅；美貌红妆，不过蒙衣漏厕’。按理说我懂的诗词也不少，怎么从来没听过这句。他应该是在自谦吧，长得好看只是很表面，很肤浅的东西。”
身处餐厅不能吃饭简直是种折磨，我有气无力地道：“记不清了，好像是个清代信佛的居士的话。差不多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不过还有另外层含义。”
“什么含义？”
“劝人戒色。”
“什么？！”
趁姜谷雨发愣，我迅速点好两份简餐端回来，径自先行开吃。她一直没动筷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像在暗自盘算阴谋诡计，弄得我心里直发怵。
“姜谷雨，你是打算从我身上洗劫点儿什么吗？我钱包可空，里面只有张买书的巨额收据，等着你给我报销。”
“王灵均，我怎么觉得你和易子策更般配呢？他说什么你都明白。”
我掏钱包的手一抖：“那是因为我也学中医，而且习惯了他的说话方式。”怕姜谷雨钻牛角尖，又补充道，“换个角度想，你不觉得他太掉书袋，像赤裸裸的炫耀吗？”
“不觉得。你说过他对爱情不感兴趣，所以我敢肯定他没谈过恋爱。不知道该跟我说什么，只能用他最习惯的表达方式。”她分析得头头是道，面泛雀跃的光彩，“你见过他和哪个女生聊这么多话吗？”
“好像没有，但是我也没偷看他和女生聊天的特殊爱好啊。姜谷雨，你真的真的想好了……”
“打住，我想得很清楚，追他！”姜谷雨做个禁止通行的手势，正颜厉色道，“我们现在已经互相认识了，你可以功成身退，该干吗干吗去。我一向认为谈恋爱这种事，不存在神助攻，只有猪队友。”
为不背上“猪队友”的骂名，我也决定随她去吧。说什么姜谷雨也比我恋爱经历丰富，我再操心，也是操的份闲心，多此一举。
然后，我们很有默契地转移了话题。聊到新学期招新宣讲会，如果说服不了易子策，姜谷雨让我做好替补出席的准备。听我叫苦连天，她特有理地说：“爱情请你靠边站，事业你不能再掉链子，赶鸭子上架也得去。”我还想再说道几句，老爷子打来电话，许是听到了我那条祝寿语音。
好话总是不嫌少，我又祝福道：“老爷子，生日快乐！祝您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越活越年轻，越活越精彩。”
那头老爷子笑得畅快：“小丫头，最近忙什么，也不去社区医院了。”
“忙着期末考试，过几天我应该会去。”
“别忘记我们的约定。吃饭了没？要不你现在过来，正好和我小孙子见见面。”
其实我已经忘得七七八八，客气拒绝道：“吃过了。没买生日礼物，我可不好意思去。”
“我活好几十岁，要什么没有……小五，来来来，和小灵子讲两句。”
我急了：“老爷子，等等呀。喂喂？”
手机突然没声音了，我一看原来电池耗尽自动关机，暗自庆幸不已，陌生人讲电话多尴尬。下周真和小五见面，老爷子要再这么热情，恐怕也会遭遇尴尬，我心底开始打起退堂鼓。
“那老爷子有意思，认定你当孙媳妇了吧？”吃饱饭的姜谷雨对着小镜子补口红，一脸戏谑。
“没有，我没那么招人喜欢。”
“对！”她啪嗒一合粉饼盒，又摆出“孺子不可教也”的模样，“不是我说你，乐川因为冒雨送你回学校，得了重感冒。你倒好，连个电话也不舍得打。我看你不光不浪漫，没少女心，更没良心。”
蓦地感觉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我顿了一下：“让他走，他不走，说自己身体好。”拿起手机又放下，我继续吃饭，“没电了，晚上想起来再打。”
“你还有理啦！咱不管人家有没有用心追求你，请你好歹用点儿心。你不用心，怎么体会得出来他用不用心。”
我擅长把易子策的语言翻译成人话，但不擅长理解姜谷雨的绕口令。叼着筷子细细品读后，我说：“那天晚上我当面告诉乐川，廖繁木和我姐吵架了，我要去找他表白。”
“你！”姜谷雨惊极无语，气得送我好几个白眼，“你告诉我有可能吗？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都让你去……我的天，你不会已经表白过了吧？”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避而不答：“你刚刚才说，插手别人爱情的都是猪队友。你想当？”
“不想当！我懒得管你。”她收拾东西要走又顿住，温言细语，“灵均，你觉得廖繁木有没有可能，有那么一点点爱你？”
“没可能。”我斩钉截铁地道。
“为什么？”
因为你有多爱一个人，便能轻易体会到他有多么不爱你。但我没有说出口，用一个我也不知出于什么目的的微笑，代替回答。也许是安慰姜谷雨，也许安慰我自己。
姜谷雨好像比我先认命，叹了口气：“你表白了也好，趁早死心。”
我笑意更浓：“那你猜猜，我有没有表白？”
她观察起我的神色：“表白了，现在强颜欢笑？没有吧，不然哪有工夫带我见易……算了算了，不猜。需要人陪，我随时随地待命。”
“好。”
这或许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友情，那个人会怨你，骂你，不吝言辞贬损你，也会念你，护你，招之则来地陪伴你。
夜幕低垂，送姜谷雨乘上回家的公交车，我留在站台却没有离去。想到那晚乐川奔上公交车，想到他陪我坐在楼梯间，想到他冲进我的伞下，想到我肆无忌惮的宣泄惹恼了他……想到又一辆公交车停在面前，我脑子刹那清明，毫不犹豫地上了车。
来到校门口，我才意识到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乐川，手机没电也无法联系。向路过的面善男生借来手机，我按下乐川的号码。那天我对他撒了谎，只要我想记住的，一眼不忘。
电话接通，我立刻道：“乐川，我是王灵均，我手机没电了。你在哪里，我来看看你。”
“小灵子……”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再是数秒停顿像在思考是否自己听错了。我隐约听到一声小孩的惊叫，而后他急声问，“你在哪儿？”
“你们学校门口。”
“等我。”
说完他先挂断。
归还手机道谢，我守在校门口来回踱步，时不时地抬头朝里望一望，搜寻乐川的踪影。手机没电，不知时间快慢，我默诵起了辨证用药金口诀。210字的口诀，按正常速度背诵一遍需要约两分钟，大约背到第十五六遍时，有人从后面轻拍下我的肩膀。我转头，看见乐川在对我笑。
他从校外方向而来，我不解地问：“你不在学校？”
“我也没说我在学校。”
“对哦，放暑假了。”敲了一下自己脑袋，我朝乐川抱歉一笑，“不好意思，来得仓促，忘记你应该放假回家了。”他笑着摇头走近，带来一缕淡淡的酒气，我不禁皱起眉，“你不是不喝酒吗？生病了还敢喝。”
“没有喝呀。”他也皱眉低头检视衬衫，拉起一角道，“哦，接到你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吃饭，站起来着急走没留神，小侄女不小心把酒泼我身上了。”
这一解释，我反而觉得自己太冒失，低下头，不知该说什么好。
“小灵子，”乐川又靠近我一些，牵起我的两只手，像孩童游戏似的左右摇晃，“我是不是没生病，你就不找我了？”
答案是肯定的，但我也感谢姜谷雨的提醒。心里内疚，我摇摇头给了他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后，问：“你感冒有什么症状？”
“浑身疼，怕冷，没食欲，但没发烧。”边说，他边难受地哼唧两声，可怜地撇了撇嘴，打个哆嗦，“小灵子，是不是起风了，我现在就觉得好冷。”
这一招骗骗一般小女生还行，骗我就是对我所学专业的侮辱。我忍住笑，正经道：“你这是外感风寒，可以服用桂枝汤。桂枝20克，白芍20克，生姜5片……”
“王灵均！”乐川低吼喝止住我，侧过头猛咳几下，嗓音沙哑地抱怨起来，“我来又不是让你给我开药的。我就想知道，你来找我干什么？”
“探病呀。”
“没了？”
“你又不让我给你开药。”
“行行行，见我生病好欺负是吧。”他气得满地乱转，又是急眼，又是撸袖子，“我的家伙呢？今儿不好好收拾收拾你，赶明儿你该上房揭瓦了。你跑什么，不准躲！”
我站在原地一厘米没动，看他自顾自演得起劲，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不要浪费体力啦。我来是想跟你道歉，那天晚上不该对你乱发脾气。对不起，还害你重感冒。”
他不领情，手插裤袋，下巴扬上天：“哪有人道歉笑得这么开心的，一点儿不正式，不严肃。”
“那你别逗我啊。”我高高踮起脚，抻长脖子，勉勉强强与他对视，收敛笑容低眉顺目地道，“乐川，对不起。那天晚上我口不择言说的都是气话，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吧。”
“都是气话？”他似信非信，保持高姿态睥睨我，“所以，你去找廖繁木表白了？”
“你想知道？”我学他卖关子，吊人胃口地问，“确定？”
“确定！”他脸变得快，牵我的手俯身靠近，眨眨漂亮的丹凤眼又装可怜，“医者父母心，你总不舍得伤一个病人的心吧。中医有云，心情是人体的第一道防线。心情好，百毒不侵。心情不好，小病致命。”
“中医可没这么云过。”我今晚的笑点似乎史无前例地低，再度失笑，“听好了，我……”
“算了！”他后悔一般抬手挡住我的唇，“你先别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贴着他微微发潮的掌心，我问：“去哪里？”
“你别撩我，生病的人最不经撩了。”他埋怨却没收回手，改用指腹轻蹭我的唇，深深凝视着我的眸子璀璨得像在发光，“好想亲你呀……小灵子，你把嘴闭严实点儿，我尽量控制不让你被传染。”
乐川说着捧起我的脸，慢慢贴过来。我吓得一只手推他脑门，一只手护紧自己的嘴：“你不说要带去个地方吗？再晚，我就不去了。”
他脑袋一定，不情不愿地改揽我的肩膀，捶胸口万分懊恼道：“早知道亲了再说。”
我没说话，埋首任他带着我走，止不住地嘴角上扬。心跳得有些快，仍未从那一瞬的仿若悸动中，平复下来。
这时起了风，过叶，过影，过我心。

第十章 听，风的声音
乐川带我上了一辆车，送我坐进副驾驶位，提醒我系好安全带。
“这车是……”见他熟练发动车子驶入主路，我不确定地问，“你借的？”
“我捡的。”我一无语，他又笑着改口，“放心吧，不偷不抢，这是我的车。”
“原来你是富二代。”
他似不屑：“嘁！你看过富二代开国产车追女孩的吗？”
“那不一定。”我伶俐反驳，“万一这车是你家的企业制造的，你不可能开其他牌子的车打自己脸吧。”
他指尖轻点方向盘，稍作思考：“照你这么说，要万一我家的企业专门生产女性用品，我为了撑脸面，是不是应该去变个性？”
“强词夺理。”论耍嘴皮，我终究不是乐川的对手，索性老实待着不再说话。
“富二代哪有我这种年轻有为的上进青年适合你。”他伸手过来幼稚地扯了扯我的头发，强迫我转头看他一张春风得意的笑脸，“小灵子，这车是我自己打工挣钱买的。”
我也利用寒暑假打工挣学费和生活费，自视独立，可和挣出辆车的乐川一比，高低立现。
我不由得好奇地问：“上进青年，请问你是靠什么挣到这辆车的？”
“这不明摆着的嘛，靠脸。”
这家伙自恋成瘾，我败兴地道：“不想说算了。”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你也听不懂。”他目视前方，轻描淡写地接着说，“大疆知道吗？国内最顶尖的民用无人机制造企业。我去做暑期实习，和项目团队成员一起解决了一个技术上有关续航能力的小难题。这车子是我用奖金买的。”
乐川说得没错，我对他所热爱的领域一窍不通，连带对他这个人，我也从不曾真正了解。听说他品学兼优，听说他女朋友换得勤，看过他锁骨神秘的刺青，以及被他亲口提及竟如笑谈的些许往事……算起来似乎不少，可细细思量，他都像在插科打诨，从未流露出过内心最真实的情感。
也许我们不仅仅是“喜怒形于色”的一类人，我们也善于伪装，他用嬉皮笑脸的方式，我用我的作茧自缚。
侧过身，我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端详起乐川。五官俊美，含笑的眉眼带着不流于女气的媚态，还是那么像会戏弄小姑娘的世家公子哥。灯火阑珊，光影明暗交错间，我仿佛又看到了月亮的另一面，也深沉，也寂寥，也有万般心事不能与人说的重重负累。
所以，那时我从耳薄推测他心思深重，他才会突然间沉默吧。
“看我干吗，想亲我？”
目不斜视的乐川倏尔开口，我愣了一下，习惯性地还嘴：“你没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不错不错，终于记得台词了。”他真心夸奖般频频点头，从档位边抽出一根数据线，“喏，把手机充上电。待会儿我要把持不住抓你研究身体结构，你也好打电话求救。”
“你不会。”
“我怎么不会？”他扭头看向我，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你不闻不问，都傻乎乎地跟着我走了，我不做点儿什么多可惜。”
“专心开车。”
我把他的脑袋又推回正前方，给手机充上电，自己望向窗外。驶离市区一路南行，越见偏僻，不禁心里直犯嘀咕，我的确有点儿太信任乐川。可现在担心自己安危也的确晚了，既来之则安之。
放松心情，我主动挑起话头：“告诉你个事儿，姜谷雨打算追求易子策。她和你一样从来都是被人追，从没追过人。该不会在杜尔欧那里受什么刺激了吧？我只知道他为初恋女友和姜谷雨分手，具体情况，你清楚吗？”
“他和初恋是高中同学，那女生之前无缘无故消失了几年，直到今年高考结束才出现。她说为能和杜尔欧考上同一所大学，一直在刻苦复读，今年终于如愿以偿。”乐川顿了一下，颇有些感叹地道，“有这么位坚贞不渝的初恋，是男人都会感动，回心转意。”
立场上，我始终坚定地站在姜谷雨一方。了解实情后，我不得不承认，杜尔欧回归初恋身边，于情于理无可厚非。早知如此，我一定不会给他看面相，害他当众出丑。
或许大多数人都是在不懂爱情的时候迎来初恋，跌跌撞撞，磕磕绊绊，等真正懂得爱情的时候，初恋也淡了，散了。也正是因为最初的那个人陪着你不断摸索，不断成长，完成太多的第一次，才那么珍惜难忘，久久铭记于心。
所以我知道，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廖繁木，无关乎我爱得有多深，而是因为他是我的初恋。
“乐川，你的初恋呢？”我望着他的侧颜，轻声问。
他笑着沉默，沉默着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悠悠启齿：“你要相信我，和那晚我讲的《言之叶庭》差不多，也是姐弟恋。她是个文艺兵，跳起舞来特别美。第一次见面，我坐在台下，就是被她的舞姿迷住了。后来她转业回了老家，我们再也没联系过。”
“嗯，跳舞的女孩气质很好。”我姐也钟爱舞蹈，只是因为身体原因，无法成为专业的舞者。
他认同地点点头：“我记得，她那时跳了一支叫《自在幽兰》的独舞，穿着一身淡蓝色的，薄薄的古代长裙。和我那天遇到你的样子，还有点儿像。”
莫名我的心里微微泛酸，我刻意放平语调：“所以你想说，从那以后，你遇到的所有女孩都像她？”
“瞎猜什么！”他不高兴地瞥了我一眼，捉起我的手握紧，一个字一个字地道，“这最多只能说明，我的审美观很，古，典。”
“哦，难怪你要和汉服社联谊。”
“错了。是姜谷雨先提出联谊的，而且不是我和她们联谊，是我们无人机协会。”乐川一丝不苟纠正我，转而扬眉笑得开了花，“小灵子，你吃醋了，对不对？”他安抚似的轻拍我的头，“没事，你要对自己有信心。别的比不了，起码你很好骗，又容易哄。”
“是块当女朋友的材料……”我接过话叹声气，自言自语地嘟囔，“只可惜我这块材料，建不起关得住廖繁木一颗心的城。”
“你说什么？”
“没什么。”
将目光投去车窗外，途经的风景全然陌生，我像被乐川带到另一座城市。不是不好奇他究竟会带我去哪里，只是他那么有趣的一个人，应该不会让我失望，不如就当成一次冒险，一个礼物。
我闭上了眼。
“到了！”
不知过去多久，听见乐川说话，我倏地睁开眼，视线所及一片荒凉，唯有远处灯火点点，影影绰绰。我狐疑地看了看神情兴奋的乐川，又探向前车窗，仰头望天。晴朗无云，如果说荒郊野地的月亮格外皎洁柔美，也太过牵强。
“到了？”自愿而来，表现得太失望不礼貌，我谨慎地问。
“嘘！你听！”
他的声音压得极轻，抬手朝上指了指，便静静坐着再没有动，仿佛连呼吸也放轻放缓了。好奇心再度被唤醒，我不再追问，屏息静气，侧耳仔细聆听。
天空隐约传来阵阵轰鸣，接着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很快便从我们头顶正上方低低掠过。一瞬间声响剧烈，好像车子也跟着震颤起来，而后渐闻渐弱地远去。
我下意识地探出脑袋，想寻找轰鸣源头，黑漆漆的夜，无痕无迹。
“是飞机？”我只能凭着仅有的常识，做起猜测。
“嗯。不是民用客机，是军机，在进行夜间飞行训练。附近有部队试飞站。”他指去远处有灯光的方向，“就在那边，这一片区域都属于试飞站的航线范围。刚才飞过去的是歼三零。”
我和我的脸都惊呆了！我敢保证，乐川绝没有探出去看过，就算有，也不可能看到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瞪大眼睛问。
“嘘！”他又比了噤声的手势，片刻之后再是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划过。我这回听得更仔细，和刚才一样，他却信心满满地说，“这架是歼二五的双人教练机。”
除了震惊，还是震惊，我做不出更多的反应。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不同机型，发动机掠空的声音略有不同。”乐川点点自己的耳朵，“我能听得出来。”
“你有特异功能？”我盯着他的耳朵，傻傻发问。
他莞尔一笑：“没有，听多了自然能分别出来。”
说着话，又有一架军机飞过，我只看得见乐川嘴唇启合，却听不见他说什么。等轰鸣声减弱，我忙追问，他说了什么。
“没什么。”他笑笑，牵起我的手，将目光转向那处灯火，“我买车，就是为了常来这里。小灵子，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来吗？”不等我回答，他笑容依旧看回我，眸光温柔如水，仍用略带沙哑的嗓音继续道，“因为我想带着你，做一遍我所有喜欢做的事。”
“为什么一定要现在？”我明白不该问，却还是问了。
“因为我怕以后再也没有机会。”
乐川如水的眸光仿佛点了火，开始变得灼热，慢慢向我靠近。感觉得到他想吻我，我一动不动，竟再做不出任何拒绝的动作，心如鼓擂。然而就在我们鼻尖相触的一刹那，他蓦然抽离，难舍般轻抚几下我滚烫的脸颊，重新发动车子。
“飞完了吗？”我失神又慌张，靠回椅背像个学生似的端正坐好，为掩饰尴尬和羞赧，随口问。
“没有。听多了会对听力造成永久损害。”
我惊讶地看向他：“那你还常来？！”
“忍不住。”他无所谓地淡笑，似乎透出一丝悲切。
虽然知道乐川学的专业与之密切相关，但从来到这里，我就留意到他整个人变得不太一样。依然在笑，却又显得那么孤独，那么脆弱。我敢肯定，这里对他来说，一定留下过什么并不美好的回忆。忍不住常常流连，就像旧伤口复发时的隐隐作痛，一辈子会跟着你的身体，痛成了戒不掉的习惯。
“乐川，你以后想来，我陪你。”
我本就不大的声音淹没于轰鸣的巨响中，乐川没有听清。等他追问，我也只说了三个字，没什么。
明白信守承诺太难，所以人往往只有一次勇气许下承诺。
车子渐渐远离那片荒凉，再听不到任何轰鸣，我问：“现在去哪里？”
乐川一只手握方向盘，一只手按胸口：“找个地方互相伤害。”
“嗯？”
“我非常想知道，你有没有向廖繁木表白。”他一打方向盘将车停在路边，降下车窗，熄火，转身与我面对面，一副豁出去的样子，“不找了，你说吧，我挺得住。万一挺不住，你记得先给我做口对口人工呼吸，再打120。”
听他重音强调“口对口”三个字，我咬紧牙关才没发笑，稳稳情绪，平静地说：“没有。我隔天去给他送了解酒茶汤，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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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瞬惊喜，又一瞬寡欢：“我得问清楚，是还在酝酿吗？”
我摇头：“十年了，要酝酿早酝酿好了。我没有那么高尚的品德，也知道不应该挑这个时候去表白。”
“小灵子，我这个人其实很好说话。”大为满意的乐川舒展开眉目，哀求般道，“在你挑好时候前，先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这么委曲求全？”我都替他不值。
“没办法。”他嘴角噙着苦笑连连，隔空指我的心脏位置，“谁让那里暂时腾不出地儿。”
“不要，对你不公平。”收起今晚所有因他而生的悸动，愿珍藏，但不愿释放，我低下了头，“我是个胆小鬼，爱了廖繁木好久好久，已经没有再爱别人的把握。爱情有时候就像仅此一杯的酒，敬给了一个人，就没办法再敬另外一个人。”
“如果我说，我干杯，你随意呢？”乐川强行扳正我的肩膀，迫使我与他直视，“小灵子，天注定，我们要在一起。”
“什么意思？”我不懂。
他面色郑重：“我说我身体好，但一拿身体做赌约，赌我生病你要和我在一起，就真的生病了。说明老天都帮我。”
“淋雨本来就容易风寒入体，这算哪门子天注定啊！”我又埋头笑了。
“不许笑！”乐川嗔道，躬下身子迁就我低垂的视线，“我要是能找到更多的证据，证明老天爷注定要我们在一起，你是不是就同意了？”
言之凿凿，好像真有似的。自上而下看着他，耳鬓垂落的长发扫过他俊秀脸庞，那么执着坚定，我一时不知该答应，还是拒绝。
“哎哟。”他突地眉峰一抽，表情痛苦，“小灵子，我好像扭到脖子了，快扶我起来。”
我忙照办，不防被他顺势拥进怀里，和上次在教室里一样，难以防备。
“答应我吧。”他下巴抵着我的肩膀，不依不饶，“反正我不一定能找得到，不是吗？”
“是的。”我防备不了乐川的拥抱，似乎更狠不下心拒绝他一次又一次的恳求。
他看向我，大喜：“你答应了？”
“嗯。你如果能找到我无法反驳的证据，我就和你在一起。”
“一言为定。”
“好。”
乐川刚才已经给了我一个专属于他，独一无二的礼物，我觉得，值得再为他冒一次险。又或许，我根本不相信他能找到天注定的证据，先退一步，再等他知难而退。
我还能怎样呢，就这样吧。
顾及乐川尚未痊愈的身体，我提醒他快回家休息，一看时间，自己已经错过宿舍门禁。坚决拒绝某人邀我留宿他家的约请，我也不能露宿街头，一个电话打给姜谷雨。早早躺平的她，睡意蒙眬中臭骂我一顿，没问缘由，只命我赶紧滚过去。
几个小时前才嫌我没良心，几个小时后见我从乐川车里下来，姜谷雨难以置信地揉揉眼睛，终于醒了。而且醒得很彻底，她钻进我被窝，神清目明地追问到底怎么回事。我提及那个天注定的赌注，她也表示希望渺茫，对乐川不抱胜算。
夜深了，我们谁也没有睡意，天南海北聊完，自然而然地来到爱情这个永恒的话题。得知杜尔欧和初恋的故事，姜谷雨并没有太大反应。不感动，也没自觉不值，她只是淡漠地道，轰轰烈烈地爱过就好，谈永远太虚，谈忠贞太假。
永远、忠贞是结婚誓词里的词汇，姜谷雨相信爱情，但不相信婚姻。
初三那年，姜谷雨父母闹离婚，争房争钱争股权，唯独不争姜谷雨的抚养权。心灰意冷的她毅然决然回到老家读高中，遇到了从老家返乡的我，一见如故。离婚大战结束后，抚养权判给了她爸。她妈远走高飞，过上资本主义的腐朽生活。姜谷雨不肯随她去。我们大一那年，她爸娶了个年轻貌美的妙龄女郎，迎来第二春，隔年又喜得一子。姜谷雨执意搬出四口之家，独自住进这栋偌大的别墅。
明明是个爹不亲娘不爱的苦主，姜谷雨这两年却过得越发自由自在。有空就给妈妈通个电话闲扯淡，偶尔回家吃吃饭，逗逗年幼的弟弟，一点儿也不苦大仇深，怨天尤人。
“你不恨他们吗？”翻身面对姜谷雨，我问。
“以前恨，但总不能恨一辈子。”她也翻身面对我，“所以啊，灵均，我不明白。你爸妈感情好，很少干涉你的学习，不给你压力，也不怎么限制你的自由，你为什么还要处处和他们唱反调？”
姜谷雨口下留情。我不仅爱唱反调，而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还时常反对他们，违抗他们，忤逆他们，最终激怒他们。
“有句话不是说，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我谢谢姜谷雨对“忽视”一词的美化，“看他们怎么对待我姐姐，怎么爱她关心她，我宁愿不要‘不干涉，不限制’，也想他们像对姐姐一样，对待我。”
她听得踌躇不决：“灵均……你不觉得这样想太心胸狭窄吗？你姐姐身体不好，你父母对她更好一些，是应该的。”
“对，是应该的。”我从未对此产生过怀疑，只是……薄被下的手不自觉地攥紧，“姜谷雨，你有没有想过人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
她愣了一下：“因为人类需要延续，文明需要传承。”话音稍停，像为打破沉郁的气氛，她玩笑般又道，“总不可能是因为啪啪啪的时候，大家都忘了戴套吧。”
我捧场地微提嘴角：“可有的人是因为别的原因。”
“什么原因？”
我没有回答，转身背对她，闭上眼：“睡吧。”
良久，姜谷雨问道：“灵均，你能告诉我，你姐姐生的什么病吗？”
睁开眼，恰见夜风拂动帘纱，窗外树影沙沙，我说：“地中海贫血。”
“现在好了吗？”
“嗯，只是免疫功能比一般人弱。”
卧谈戛然而止，不久身后传来姜谷雨睡熟的鼻息声，我却一夜未眠。
日出破晓，我迷迷糊糊地睡去，直到耳边依稀传来熟悉的手机铃音。见身后姜谷雨只烦躁地拉高被子，翻个身又睡着了，我赤足慌忙钻进卫生间，随手关门，坐在马桶上接通电话，喊声姐姐。
“呀，国内是不是刚天亮，我吵醒你了吧？”
“刚醒。”姐姐呼吸起伏，背景伴有嘈杂的车鸣声。我知道她有个习惯，为避免危险，绝不会在走路的时候拨打或接听电话。现在却破例，我不禁问：“姐姐，有事吗？”
“小均，我回国了去投奔你，好不好？”
“投奔我？”姐姐声音愉悦，听起来像在开玩笑。
“对。我刚收到份offer，你上学，我工作，我再租个房子，我们姐妹俩住在一起。好怀念学校西门外的烧烤啊，不知道味道变了没有。等我回去，你一定要陪我去……”
“姐姐！”一声低呼打断姐姐，等她不语，我也陷入沉默。感觉非常糟糕，像嗓子眼堵了团棉花，有话却说不出口。
“小均，你不欢迎我吗？”
我能想到那头的姐姐一定弯下了眼尾。那种“我见犹怜”的美，我也曾对着镜子，东施效颦地模仿过
“欢迎，可是姐姐，”话涌到嘴边，我咬咬牙尽量轻松地说出口，“你忘了，繁木哥也在这里呀。房子都买好了，我去看过。小区环境特别优美，有两棵你最喜欢的樱花树。所以繁木哥特意买了面朝中庭的房子，一打开窗户就能看到樱花树。”
“樱花，”手机里姐姐的声音突然消失，像断了线。我看眼屏幕确定仍在通话中，想喊姐姐，刚张嘴，只听，“繁木，他现在好吗？”
姐姐语气如常，我却不由得握紧手机：“姐姐，你和繁木哥……”
“分手了。”
“为什么呀？”我震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
“分开太久，没感情了。”她更随意地道。
“不可能！姐姐，你给我打电话绕那么大圈子，只是想问他好不好，对不对？”我相信自己的判断，疑问句说得有如肯定句。
那头传来姐姐的轻笑声：“我早跟爸妈说过小均聪明，考上重点大学不奇怪。”
“姐姐，你们为什么分手？吵架一时冲动吗？”我追问。
“不是，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姐姐的声音又恢复了如冷漠般的平静，“其实，出国前我就提过一次，这次更坚决。”
就像幻想过姐姐和廖繁木结婚的场景一样，他们分手这一天，我也不是没有卑鄙地憧憬过，甚至不止一次。可当它真实发生时，我却感觉不到一丝喜悦，也不觉惋惜，更不替他们难过。仿佛所有情绪都已冻结凝固在发麻的大脑里，只能依靠本能开口说话。
“因为什么？”
“小均，别问了。即便知道，你也帮不了任何忙。”
“无法挽回？”
“对。”
我心底沉睡已久的蛾子睁开了眼，它挣扎，它撕咬，想要破茧而出，想展开翅膀飞，飞向那万劫不复的火焰……
“姐姐，我救过你的命，你不要繁木哥，请把他让给……”
不确定姐姐有没有听清我的话，因为突然冲进来的姜谷雨一把抢走手机扔进马桶，还变本加厉地冲了水。
“王灵均，你疯啦！”
听着嗡嗡水流声，我脱力地靠上冰冷的墙壁，一瞬竟感到庆幸，姜谷雨来得及时。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当爱情是任意转让的交易品吗？你姐姐不要，你就能接手！你要得起吗？你有没有想过，这样做你会一无所有的！”
姜谷雨在生气，而我在笑：“姐姐说他们没可能复合。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本来以为再也等不到……他现在单身了，变成一个普通男人，我为什么不能要他？”
“你想要他什么？他这个人，还是他的心，哪一样他会给你？”
“我不要他给我什么。”我望着姜谷雨，好像望着一个多管闲事的陌生人，“我会把我自己给他，他要什么，我给什么。”
她冷笑：“只要是你的，他什么也不会要。他不爱你，你比谁都清楚。不要忘了他是个老师，戴着比一般人更重的道德枷锁。即使和你姐姐分手了，他也永远无法摆脱曾经是你准姐夫的身份。”
“那我就去陪着他，像妹妹一样陪着他，反正他也一直把我当成妹妹。”
“然后呢？莫非你还指望陪他到老。”听出我的外强中干放任自流，姜谷雨轻柔下语气，拉起我的手，“灵均，不要说你得不到廖繁木的爱，就算得到了，你会失去更多。相信我，再大度的人也接受不了自己的妹妹和前男友在一起。你不能因为要去爱他，和全世界为敌。”
“我有全世界吗？”鼻尖一阵泛酸，不再为一败涂地的爱情，而是为某些我耿耿于怀很久的东西，我强忍泪水，“姜谷雨，我觉得我已经要得够少了！我不要爸妈爱我，不要姐姐爱我，我也不要廖繁木的爱，所以我的爱就变得可有可无，一文不值了吗？”
无言，沉默。
一滴晶莹的泪从姜谷雨眼眶中滚落，那也是我的泪。
“灵均，你还有我呀！”她紧紧抱住我，声音哽咽，“我也不要爱我爸妈，爱我弟弟，爱易子策，我只爱你！”
我被姜谷雨惊世骇俗的表白逗笑了：“傻瓜。”
“笨蛋！”她把眼泪往我衣服上一抹，立刻反唇相讥。
“猪队友！”
“暗恋狂！”
“爱哭鬼！”
“大白痴！”
……
就这样你来我往，骂完了肚子里的所有存货，我们坐在地上肆无忌惮地大笑。又翻开马桶盖，猜拳决定谁来打捞我的注水手机，以免堵塞下水道。最后还是决定把这个问题交由专业人士处理。
在这个慌乱无序的清晨，我注定失去了手机，却赢得了姜谷雨给我的世界。让我知道，我终究不会一无所有，因为无论如何我还有她在身边。

第十一章 天平的两端
拒绝姜谷雨送的最新款苹果手机，我过了一段逍遥悠闲的日子。白天打工，晚上拿姜谷雨当试验田，鼓捣出一堆自创的美容养颜方剂，盘算好了毕业论文就写中医与美容。走正路赶超不上易子策，我完全可以另辟蹊径，摘掉“万年老二”的帽子。
暑假里的第一次跟诊，和易子策在社区医院不期而遇。身为道长爱徒，百年不遇的学医天才，他来我一点儿不奇怪。只是想不通，他居然显出一丝少有的尴尬，主动向我解释，每年暑假都会来跟诊。难不成不畏艰险的姜谷雨取得历史性的突破，两个人已暗通曲款，所以他看到我或多或少有些不自然？
比起打探他们的恋爱进展，我更热衷于调查易子策的离奇身世。“小初恋”的未解之谜一天未破，就一天无法坚定我唯物主义的世界观。借着探讨自创的美容方剂，我一语双关地问易子策，姜谷雨有没有提起过初中最难以忘怀的往事。
易子策充耳不闻，审方剂审得仔细，也不看我，缓缓沉吟道：“这剂消痤汤还可以再完善一下，如有脓疱可加金银花清热解毒，如皮肤受损发红可加牡丹皮活血消瘀。”
“明白了。”我虚心向学，也没放弃追查真相，假装不经意地说，“姜谷雨初中喜欢过一个男生。我看过他的照片，和你长得有点儿像。”
面对我抛出的悬念，易子策丝毫不为所动，继续解释道：“另外，如因脾胃消化不全导致食物化热，循经入肺上薰颜面导致虚热型痤疮，调补脾胃的同时，也应用温药来发散热邪，才不会损伤脾胃。”还来方剂单，继续读我送的《寓意草》，好像除专业以外的其他事，通通与他无关。
自讨没趣碰一鼻子灰，我坐回自己的小桌前，将易子策的建议一一记录。边写边自叹不如，天才岂是我等平庸之人所能企及。托着腮帮子望去窗边的他，我不自觉地脑补起“私生子的传奇一生”的续集。天赋异禀还如此刻苦努力，大概是憋着口气，想在大家族里站稳脚跟，真正赢得所有人的信服和青睐。不过，以易子策孤高的性格，应该也不在意旁人的眼光与置喙。
易子策谁也不放在眼里，又怎么可能允许有人走进他的心呢，我向姜谷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她所说的轰轰烈烈的爱情，或许也包含了一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英雄主义气概。
正感叹着，易子策抬头朝我看来，面若冰霜：“王灵均，能不能转告你朋友，不要再骚扰我了。”
“骚扰？”我刚把姜谷雨树立成心目中的爱情英雄，实在接受不了对她的贬低，“易半仙，你这么说不合适吧，正常人一般用‘追求’这个词。”
听出我的言外之意，他也不恼，只微沉下脸：“麻烦你转告她，我不接受她的追求。”
“为什么？有人愿意对你好，把你捧上天，你不要，你傻吗？”我没想到有一天，会把乐川劝服我的话再原封不动地说给别人听。不等他回答，我自己先愣住，不确定是相似情形的自然反应，还是自己正悄悄被乐川改变而不自知。
理不清自己，我还坚持替姜谷雨鸣不平：“易半仙，她是真的喜欢你。”
可能平生第一次被人嫌“傻”，易子策也愣怔片刻后，言语越发清冷：“‘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你就告诉她，不用白费力气了。”
“少跟我转佛经。”偷瞄眼内厅里忘我研究棋谱的道长，我压低嗓门问，“你难不成想和道长一样，终身不娶？再者说，道长年轻时还喜欢过你表姑奶奶呢，你又不是不知道。”
说完，只听内厅传来一声虚咳，我吓得缩着脖子老实归位，诚惶诚恐，怕道长出来教训我一通。道长训人堪称一绝，半个脏字不带就能把人训得想当场自绝于人民。
几年前，道长开了门普及中医常识的选修课，从不点名也不管迟到旷课。然而到期末他大笔一挥，挂掉所有违纪的学生，其他守纪律学生哪怕交白卷也给过。有人不服气找他理论，去一个被训出来一个。灰头土脸算轻的，好几个又高又壮的男主直接被训到涕泗横流。
道长风骨魁奇，从那以后再也不开任何形式选修课或者讲座。他说，学有所成所不成在悟，不能强求；尊师重道是礼，必须强加管束。
有幸拜在道长门下，是我们当学生的最大荣幸，尽管我们对他也是又爱又怕。
规规矩矩坐了会儿，内厅再没动静，我拍着胸脯长舒口气，眼尾余光不经意扫过易子策。嘴角微弯似乎在笑，我一扭头细看，那笑容便转瞬即逝，他又变回安安静静读书的美男子。
嘲笑我没关系，我还想笑他没爱过不知情重，没醉过不知酒浓，早早就断舍离了呢。
不小心当回猪队友，我记性见长，专心研究起美容养颜方剂，安静自处。我刚提笔，门外响起一阵爽朗笑声，人未到声先至，听那浑厚中气，也知道老爷子来了。
老爷子笑声不断，看着手机走进来：“来来来，我传几个反鸡汤小段子给你们。‘人生就是这样，有欢笑也有泪水。一部分人主要负责欢笑，另一部分人主要负责泪水’。哈哈哈哈，犀利！说得好！”
啧啧，和心态超级年轻的老爷子一比，未老先衰的易子策简直像个出土文物。
见他一动不动，连做做样子哄老爷子开心都不懂，我撇嘴直摇头。无声说句学着点儿，我朝老爷子摊开双手，苦巴巴地道：“老爷子，我手机贡献给祖国的管道疏通事业了。”
老爷子没听清：“什么事业？”
“管道疏通事业，我手机掉马桶里了。”
“哈哈哈哈，小灵子，我看你也可以去写小段子。”
老爷子笑得开怀，我也高兴，起身送他进内厅。他将我拉到一旁，失望地说，今儿不能和小五见面了。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再装遗憾万分难度太高，我礼节性地问起原因。他摆摆手，连连道不懂小孙子脑子里想些什么，心血来潮自驾游，说要走遍全国寻找奇迹。
老爷子问我什么意思，我也不太明白。思来想去，只能告诉老爷子，大概是厌倦了眼前的苟且，要去寻找远方和田野。老爷子更糊涂，说不问了省得给自己添堵，大步迈进内厅，招呼道长大战一场。临门又叮嘱我，一定要等小五回来，那决然的口气好像怕我改嫁似的。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重新背起刚落地的石头，我翻手账册查询下次跟诊的时间，随手拿出一直夹在里面的小五百日照端详起来。
也许听了很多关于小五的故事，我已经对他产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不像是陌生人，更像久未相逢的朋友。有时甚至会觉得他就在离我很近的地方，等待我去揭开那层似有若无的面纱。一有这种奇妙的感觉，未能见面的一点儿小小失望也随之而来，突然间心头的石块也变轻了。
“你手机真的掉马桶里了？”
凝视小五百日照入了神，听到易子策的声音，我像参加快问快答比赛似的，条件反射性地张口便道：“不是掉，是被姜谷雨扔进去的。”慢半拍的脑子跟上节奏才察觉自己说漏嘴，我忙捏着照片坐到易子策对面，岔开话题，“你和小五是亲戚，又是高中同学，一定很熟吧。能不能再跟我说点儿他的事情？”
他合上书，推至一角与桌子边缘整齐重合，慢声道：“你想知道什么？”
这一问反倒问蒙我了，一时也列不出具体的一二三条。略加思索，我重新调整方向：“这么说吧，我最近认识一人，总觉得他和小五很像。比如说，小五收集很多航模，他学的是飞行器设计与工程，喜欢玩无人机；他们的父亲都去世了；他和老爷子一样，管我叫小灵子；还有，小五的父亲是位飞行员，而他带我去听过军机的夜间飞行训练……”
话至此处，留意到易子策浓眉微蹙，我便将辗转脑中数日的猜测，大胆说出了口：“小五的名字是不是叫乐川？”
“不是。”易子策当即否认。
“不是？可他们真的好像。”打个不恰当的比喻，我现在就像个自以为证据确凿，却没能指认出真凶的蹩脚侦探，特别不甘,疑心重重地问，“易半仙，你该不会是在骗我吧？”
“我为什么要骗你？”
“因为……也对，你没有理由骗我。”
再看回小五的百日照，我只能将那种奇妙的感觉归结为错觉。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既然存在“小初恋”这般离奇的事件，那么毫不相干的两个人背景身份相似也没什么不可能。
一无所获，注意力又转回“小初恋”，我犹豫该不该给易子策看小初恋的照片，突然一拍大腿，意识到照片早没了。翻拍的照片在手机里，而我的手机已溺水身亡。还有乐川出的密码题，我用力回想只忆起第一行密文，或许也成了永久的未解之谜。
和绝大多数人失去联系的这段日子，像把自己装进一个隔音的透明玻璃箱，处于一种半隐市的状态。或者说，我就是在逃避，所以主动屏蔽掉不想联系的人。我怕姐姐其实已经听到我那天的剖白；怕自己控制不住去找廖繁木，说出不该说的话；怕多年来苦心经营的“太平盛世”毁于一旦，从此陷入战火纷飞的乱世。
又动摇又矛盾，一团糟的我更怕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乐川，还能不能继续和他的赌约。怕他找到天注定的证据，自己必须信守诺言，也怕他找不到，不知以后该如何相处。姜谷雨说我不用心，我是不敢用心，怕有一天会习惯乐川对我好，把我宠上天。不论他给我的习惯是基于喜欢，还是感动，我都不敢轻易触碰。
我只知道，现在廖繁木和姐姐分手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我面前。
转好，转坏，瞬间而已。
光阴似箭，池塘里的荷花美足半个暑假，姜谷雨终于再看不惯我的懦弱消极，更重要的是她再受不了空虚寂寞的时候找不到人一起驱寒，强行抓我去了营业厅补手机卡。重归手机一族大军，姜谷雨心血来潮提议玩有奖竞猜——谁会第一个打来电话，输的人请吃饭。
以吃瓜群众自居的她猜廖繁木，嫌弃我不是真的猛士，不敢直面惨淡的人生。有点儿草木皆兵的我被她说得心惊，猜了个最不着边际的人——何大林同学。不过，真正第一打过来的人倒先令姜谷雨心惊了一把。
易子策通知我明天的跟诊改到后天，道长要去给老爷子施诊。我焦急追问详情，说我也要去。他只道是旧疾复发，不便被打扰。我对道长的医术和老爷子的身体都有信心，便没再争取，转而好奇地问他最近是否修仙功力精进，开了天眼，居然我刚开机就打进来。易子策言简意赅，“巧合”二字打发我，率先挂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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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朵黏我手机上的姜谷雨身子一正，当街大爆发，质问我为什么和易子策一起跟诊，不叫上她。
我有我的顾虑：“社区医院那种地方不适合谈情说爱，没等易子策给你脸色，我们道长脾气可大，训起人来可凶。”
姜谷雨经由我口听闻过不少道长的铁血逸事，未见其人先畏三分，听我这么一说也无可奈何。手挽手站在十字路口等绿灯，愁容不展的她哀叹一声高过一声。精神恍惚到被骑车逆行的路人撞得踉跄，她疼得龇牙，还跟人赔礼道歉。
暑假初易子策让我转告姜谷雨的话，我秉持“坚决不做猪队友”的理念一直按下未表，可看了大半个暑假她这副病恹恹的颓然样，我也不知道这么做到底对不对。更何况姜谷雨只字不提，我也不便过问。
斑马线走到一半，姜谷雨猛地站住脚：“灵均，我觉得可能要等到开学，我才有机会和易子策见面。山不来就我，我就山。到时候把你们的课表发给我一份。”
大街上车水马龙，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好奇道：“从那天送他出校门以后，你们再也没见过面？”
“放暑假他都不住学校，我怎么见。”姜谷雨嘴角撇出哀怨的弧度，“人约不出来，我倒想去他家堵他，可我也要知道他家在哪儿才行啊！”
身侧汽车鸣笛，就剩我们跟不要命似的站在斑马线中央。我忙拉着姜谷雨快步跑过马路，坐进一家茶餐厅沿街的露天座椅。男服务生来点单，姜谷雨张口便问有没有酒，白的红的无所谓，能喝醉就成。服务生见多识广，行销意识也强，热情地向姜谷雨推荐朗姆酒蛋糕。早憋着满腹委屈的姜谷雨脸一板，凶神恶煞地道，那要吃多少才能醉，你是想撑死客人吗？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男服务生一脸警惕，看我们像看来砸场子的女流氓。
我迅速点了两份意面把人打发走，转对向姜谷雨，那天易子策的话到嘴边又觉得难以启齿，改口试探道：“如果知道地址，你真的会去堵他吗？”
“那可不。”姜谷雨双手于胸前交叠，仰起精致的下巴，隔着花栅栏望去繁华街区，犹如一位俯瞰自己疆土的女王，“不接我电话，不回我短信，不要紧，我厚着脸皮去找他呗。他只要是个男的，我就不信征服不了他。”
“听口气，你比较像个男的。”
我的默默吐槽，没能逃脱姜谷雨的耳朵。她射来一记白眼：“光兴女的被男的征服，还不准女的征服男的啦，这都什么年代了。只要喜欢，谁追谁无所谓。别人追我的时候，没少被我刁难，现在也轮到我体会体会啃到块硬骨头的滋味。这叫‘此一时，彼一时’。”
“你真看得开。”我由衷佩服乐观向上的姜谷雨，再次决定把易子策的话压一压。毕竟他能遇到个喜欢他又敢于付诸行动，还不知退缩的女孩不容易，“所以你是真心喜欢易子策，不是因为没追求过人图个新鲜感？”
“当然，你当我是乐川……”姜谷雨从霸气女王范儿立即切换为知心闺密范儿，为我烦恼，为我忧，“按理说，乐川知道你和我住在一起，这么长时间联系不到你，也应该联系我吧。一点儿消息没有，该不会已经单方面宣布放弃了吧？”
“不知道。”
我拿出手机快速恶补精彩纷呈的朋友圈。半个暑假没用微信而已，感觉自己好像错过了整个世界。可这个世界里没有乐川的影踪。我特意点开他的个人相册，上次更新还是七月底——一只蜗牛伏于一片湿叶的抓拍照。乐川留下一个问句——下雨的天，你在等谁？
以前看过没留心，此刻我才发现，时间是我去找廖繁木的那晚。我坐在廖繁木家里，他等在雨夜的楼下；我陪着失恋中的廖繁木，而陪着他的只有一只蜗牛；等着我的他问你在等谁，我却不知道他在等我。
无端开始想念起乐川，想他会不会真的宣布放弃，鼓起的勇气不足以支撑我给他打电话，于是编辑了一条微信——我手机坏了，今天刚换新的，你最近怎么样？略显生疏，结尾处我又添了个笑脸表情。盯着屏幕静静等待几秒，我发出第二条微信——天注定的证据找到了吗？
“你看你，干脆说你想他不得了。”姜谷雨瞄瞄我的手机，一个劲儿摇头，“你现在心里是不是很矛盾，不确定自己到底想不想他放弃，既觉得他放弃了也好，又有点儿控制不住的失落？”
我诚实地点点头。
“灵均，你其实已经喜欢上了乐川，对吗？”姜谷雨不等我回答，紧接着又道，“如果廖繁木没和你姐分手，我想不论乐川有没有找到证据，你最后都会和他在一起。”
我沉默，仍旧注视着手机，等待着乐川的回复。姜谷雨说得对，也不对。我承认自己喜欢乐川，但并没有喜欢到愿意彻底放下对廖繁木的爱，和他在一起。也许恰恰在这个时候，让我得知廖繁木和姐姐分手的消息，才是真正的“天注定”的安排。
早一点儿，我可能不会为乐川心动；晚一点儿，我可能已对廖繁木心死。
“发什么呆，做个决定有那么难吗？”服务生端上意面，姜谷雨一把拉住他，指着我又问，“如果知道她暗恋你十年，你会不会因为感动和她在一起？”
没头没脑的问题来得唐突，服务生先是一怔，很快便陷入难以抉择的踌躇中。服务生看看我，又看看姜谷雨。看我的时候透出同情之色，看姜谷雨的时候又像在同情他自己，生怕答案满足不了姜谷雨的心意，会无缘无故挨一顿胖揍似的。
“应该会……”姜谷雨杏眼一瞪，他慌忙改口，“不会。二位的菜上齐了，请慢用。”掉头跑掉。
“听见了吧，廖繁木只有这一种可能接受你，你愿意吗？”姜谷雨摊开双手摆放桌面，模拟天平的两边，有轻有重，“我不管你有没有喜欢上乐川，至少你已经被他感动了。现在的关键是，你要选择做一个被感动的人，还是感动别人的人。进一步说，就是选择和喜欢的人在一起，还是和你喜欢的人在一起。”
她平举起左手，压低右手：“如果砝码代表付出的爱，你被抬得越高，那人就必须付出越多的爱。相反也是如此，廖繁木还没站上天平，你已经押了那么多砝码，他要再因为感动站上天平，你明白自己要付出多少吗？”
姜谷雨的比喻太形象，我仿佛看见自己正使出浑身解数，将天平那一边的廖繁木捧入云端。就像那晚在他家，我绞尽脑汁想给他一点儿安慰，最后却落得斯文扫地。
指尖点点姜谷雨的左手，我问：“所以你建议我做高高在上的一方？”
“我没有。说过不当猪队友，我不能打自己脸。”姜谷雨收回手，叫声肚子饿，拌着意面继续说，“你选不选，怎么选是你的事。我呢，现在一门心思扎在易子策身上，我还不信追不到他。”一口意面喂到嘴边又放下，她像想起什么，“等一等，等我把你的话往回捯一下……你刚才好像问我，如果真有易子策家的地址，会不会去堵他……王灵均，你知道他家在哪里！”
“去过一次。”她要不提，我也想不起来曾经去过易子策家，“我记得那时候刚上大一，为联络班级感情组织秋游。赶上秋老虎天特热，有个女生中暑险些昏厥，易子策家刚好在附近，就把人送到他家休息了会儿。”
姜谷雨闻言露出久违的笑容：“他还是挺有人情味嘛。”
“哪儿啊。你也说过，不是奇葩不聚头。那女生特别传统，自己走不动路，死活也不让男生背。我们班总共五个女生，除了我没一个背得动她。走没两步，我都快晕了。易子策估计看不过去，所以让我把她送家里休息。”既然姜谷雨铁了心追求易子策，那么我也有义务告诉她此半仙最真实的一面，“我们俩连他家门也没进，就坐在院子里乘凉。一口水没喝着，等那女生脸色稍微好点儿，他就催着我们赶紧走。”
“合理呀！性格不是一朝一夕养成的，所以你也不能指望，他一夜变成修桥筑路发大米的易大善人。”姜谷雨像被我的话激发出食欲，吃得津津有味，得空开口又道，“你抽时间帮我带个路，去趟他家呗。”
“不好吧？”我为难，开始食不下咽，“随随便便去他家，他一定会不高兴，而且一定会猜到是我出卖了他。”
“他家是私家重地，闲人止步吗？我就那么傻，不会和他来个巧遇？”
我挠挠头：“我记得他家住在一个胡同深处的四合院里，周围都是独门独院的住家……”
“行啦行啦，少啰唆了。”姜谷雨不耐烦地打断我，抓起手机，“说说地址，我搜一下。巧遇是借口，就算知道我专程去找他，我也不怕。对付易子策这种绝对被动，推一步都不一定能往前走一步的男生，只能采取积极主动出击的策略。你，学着点儿啊。”
姜谷雨此刻又像位运筹帷幄的女将军，头脑清晰，步步为营，一切尽在其掌握之中。我真有点儿怀疑，她对易子策的喜欢，里面到底有多少对小初恋的缅念移情，有多少征服求胜欲的成分，还有多少对易子策别致性格的好奇心。

第十二章 过客只待天边月
昨天发给乐川微信像离线的风筝，一去无回。早晨睁眼第一件事便是查看手机，依然没有任何回复，犹犹豫豫终于按下他的号码，女音提示暂时无法接通，我顿时感觉轻松了一点儿。
为一个人优柔，焦虑，牵肠挂肚，我给过廖繁木，自然知道意味着什么，可仍自我开解——即使普通朋友，失去联系那么久，又不回微信，担心也是在所难免。
我翻身坐起，姜谷雨昨天的话犹在耳边清楚回响，天平砝码，被爱与付出，想着想着，我依稀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姜谷雨的呻吟声。趿拉拖鞋奔过去，只见她侧身坐在梳妆台前，半边香肩外露，貌似顾影自怜。
“你干什么呢？”走近，赫然看清她肩胛处的大片瘀青，经白皙皮肤一衬更显触目，我忍不住伸指尖轻轻戳了一下，“怎么弄的？”
“疼啊！”她倒吸一口凉气，瞪我，“我哪儿知道，该不会昨晚上梦游，摔了一跤自己不知道。”
“不像。”俯身仔细观察她的伤势，我猛地想到昨天十字路口的一幕，“应该是昨天被那个逆行的男人撞的。”
“哦，有吗？我一点儿印象也没有。”姜谷雨又对着镜子照了照，表情困惑。
“当然没印象，想易半仙想到走神，你还跟那男的说对不起。”姜谷雨房间空调温度低，我帮她提起睡衣领子，举步走向卫生间，“你先坐着别动，我绞条毛巾冷敷祛瘀。”
她急喊声不用，拉住我的手，笑吟吟道：“正好明天我跟你去社区医院，让我家策策帮我处理。”
我后槽牙一阵酸，想说这太小题大做，姜谷雨已经拉开衣柜，精心挑选起明天要穿的衣服。漂亮衣服太多挑花眼，她扭头征求我的意见，问我易子策喜欢什么类型的穿衣风格。我哪儿知道，只道千万别穿里外三层的汉服，以免当众宽衣解带，把人吓跑。
坐床边一边和姜谷雨闲聊，一边欣赏她的换衣秀，冥冥中，我感应到手机在响。问姜谷雨有没有听见什么，她摇头，可我还是飞跑回房间。女性的第六感果然灵验，但我的动作却慢了，乐川的来电在十分钟前，我回拨过去又变成无法接通。好在微信显示有数条未读消息，我点开一看，先诧异地愣了神。
乐川发来的不是文字，也不是语音，而是数张风景照片，有青山绿水，有梯田落阳，有古街雨巷，还有城镇风貌的俯拍照。我去过的地方有限，实在无法按图索骥判断这些秀美景致来自何方，带着疑问回到姜谷雨房间。浏览完照片后，她往堆满衣服的床上一趟，也表现出同样的不解其意。
“他可能就是想跟你分享美景，顺便告诉你他一切平安。”望着天花板，姜谷雨猜测道。
“是吗？”她的解释说得通，但我总觉得以乐川的性格，不应该仅是出于这么简简单单的原因。站在床边，我问，“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不知道。全国各地的山山水水都差不多，也就那张俯拍照有点儿地域特色，我只能确定自己没去过。”姜谷雨腾地坐直，拿过手机又看了会儿，烦躁地丢到一旁，“我说乐川可真有意思，敲桌子，写密码，发照片，怎么神秘怎么来。依我看你不用和他谈恋爱，光猜谜也够你玩一段日子。估计也就是你肯陪他玩，学中医的最有耐心。”
“你不觉得很有趣吗？”
“不觉得。”姜谷雨答得干脆，继续抱着脑袋挑衣服。
我以前也没发觉自己对解谜感兴趣，但已经被乐川发掘出童真般的好奇心，再度研究起照片的深刻奥义，只差发到各大网站寻求网友帮助。
整整一上午过去，蓬头垢面的我们饿着肚子，谁有没有实质性进展。快速洗漱换衣，姜谷雨拉着我出门吃饭，顺便逛街买衣服。惦记着照片，我时不时摸出手机看两眼，陪姜谷雨聊得敷衍，有一句没一句。她不满，没收我的手机，指着自己肩膀提醒我走路当心。我嘴里说好，等她一进试衣间，又忍不住手痒摸进她的包里，恰巧，乐川再次打来电话。
周末，商场环境嘈杂。我没多想，拎起姜谷雨的包冲进隔壁的试衣间。逼仄狭小的空间里，我侧靠试衣镜而坐，连呼吸都紧滞了。
“乐川，你在哪儿，手机一直打不通。”
“在高速路上，隧道多，信号断断续续，不太好。”他的嗓音喑哑，听起来很是疲惫，稍微停顿似乎在喝水，再开口便清亮了些，“我这会儿在服务区吃饭，早上也是在服务区给你打的电话。”
我也不自觉地放轻声：“你去哪里了？现在在回来的路上？”
“广西。顺利的话，明天晚上能到。”
“广西……”从北至南两千多公里的距离，他一个人开车穿越了大半个中国。
有冲动问乐川为什么去广西，那些照片是不是也摄于广西，可直觉再一次告诉我，他正忙于赶路。我转念间又憋回肚里，关切地道：“你慢点儿开，注意安全，回来给我打电话，晚了也不要紧。你好好吃饭，我不打扰……”
“小灵子。”
“嗯。”
我迅速应声，手机那边的他却沉默了，时间像被无限拉伸，几秒钟变得像几分钟一样冗长。
“小灵子，我想再和你多说几句话。待会儿上高速，我就不打算停车休息了。”当乐川的声音再度响起时，我的心狠狠揪了下，连声道好。他笑了，轻松但也有点儿勉强，“小灵子在你眼里，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去想他突然发问的原因，我认真思考着说：“有趣、开朗、亲切、笑起来很好看。”
那头又传来他的笑声，不再勉强，却透出一抹凄凉。
“我看到过一句话，最孤独的人最亲切，最难过的人笑得最灿烂。”
“乐川，你……怎么了？”余光掠过镜子里的自己，眉头紧锁，看起来竟是那么担忧不安。我顿了一下，转身背对镜子，一口气问，“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过的事，所以急着赶回来？”
与此同时：“我早上发给你的照片收到了吗？”
一同噤声归于沉寂，等对方答案。
我的问题不用思考，率先道：“收到了，很美的风景照，里面有你用无人机航拍的吧？”听到他一声轻嗯，我以己度人，心想他可能不愿聊难过的事，于是顺着照片的话题，接着又问，“这些照片是你找到的证据吗？”
“是的。意外吗？被我找到了。”
意外，但更多的是好奇：“可我看不懂。”
“等我明天回来告诉你，不论多晚你都要等我。小灵子……”他一喊我，好听的声音忽地变得低沉，可能信号不良，还带着点儿风过树林的飒飒声，听起来格外特别，“我想你了。”
上次他说想我，像临时起意的玩笑话，只为逗我脸红心跳。这次却像酝酿了许久许久，我没有心跳加速，也没有脸颊发烫。
一颗心平静如水，我缓缓道：“乐川，不论多晚我都等你，不打电话，你方便的话来找我吧。我想听你当面告诉我，那些照片的含义。”
“好。”
结束通话，我推门而出，和抱臂站在门口的姜谷雨撞个正着。我佯装无事，问她选好没有，要不要再逛逛。她噙着高深莫测的笑凑过来，拐我胳膊。
“可不是我想偷听啊，是这壁板不隔音。你对乐川的评价蛮高嘛！”
“实事求是。”
“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认识你这几年，从没见你对哪个男生上过心。甭说上心，你正眼瞧过谁？”将手里的衣服还给导购，姜谷雨环视一圈店内，拿起条白色连衣裙在我身上比来比去，“我感觉明天见面，你们俩的关系一定会有突破。为了迎接你人生的新篇章，就这件！进去试试，我埋单。”
裙子很漂亮，我没有接：“你的感觉和我的不一样。我就想知道照片代表了什么天注定的证据。”
“然后呢，你不该愿赌服输，和他在一起吗？”姜谷雨不罢休，连我带裙子使劲往试衣间里推，“莫非你还想耍赖不成。就算没有突破，人家大老远跑去找证据，怎么着你也该打扮得美美的，迎接他回来。”
此话有理，我被成功说服，乖乖换上裙子站到姜谷雨面前。她频频点头，说人靠衣装马靠鞍，夸我显气质，像久违的少女心都回归了。付账时，我问她要不要也来一条。她嗤之以鼻，声称再好的闺密，也不愿意穿一样的衣服，留一样的发型，用一样的口红，因为每个人从心底里都希望自己与众不同。
我觉得姜谷雨的观点才比较与众不同：“闺密之所以能成为闺密，应该是因为三观相近，喜好相投，品味相似吧。”
“NO，NO，NO！”她刷刷刷在账单上签下大名，笔一扣，认真地说，“三观喜好品味相似，那找男朋友的眼光也应该差不多，万一都喜欢上一个男人，怎么办？”
“如果我们同时喜欢上一个男生，你怎么办？”我认为这个问题值得深入探讨，饶有兴致地问。
“看那个男生喜欢谁咯。”姜谷雨挽起我的胳膊，脸颊亲热地伏在我肩头，“放心，咱俩不会遇到这么狗血的三角恋。倒霉遇到了，我也会坚定不移地选择友情，放弃爱情。”
“为什么？”
“因为亲情需要血缘，爱情需要婚姻，只有友情什么也不需要，多伟大！多值得珍惜啊！”
亲情疏离，爱情失败，唯有友情常伴左右。我深有感触，也同样坚定地道：“换作我，我也选友情，放弃爱情。”
肩膀忽而一轻，姜谷雨面色肃然地看向我：“灵均，我其实喜欢廖繁木很久了。”
我听得发怔，好几秒后反应过来，她这是故意抓我话柄，规劝我放弃爱情。
“讨厌！我差点儿就信了！”
“信我喜欢上廖繁木，你不如信我喜欢上乐川。”姜谷雨没好脸色地道，“我想不通，廖繁木究竟哪点好，你像中了他的蛊一样，非得一条道走到黑。”
似乎自从得知我暗恋廖繁木以后，姜谷雨就一直对他没有好感，三个人碰面时也常常大摆臭脸。廖繁木误以为姜谷雨对他有意见。我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尽量避免他们见面。姜谷雨问我，在怕什么？我语塞，明知道她再看不顺眼廖繁木，也不会当面说出什么出格的话，可如履薄冰的日子过久了，早已习惯处处设防。
“咦？往常我一问，你总会傲娇地来一句‘他哪儿都好’，今天怎么不吱声了？”姜谷雨阴森森地笑，“是不是因为心里有别人啦？”
傻瓜也听出她指的是乐川，来不及解释，何大林同学打来电话。接完电话，我也阴森森地冲姜谷雨笑：“何大林同学说开学给我们带特产，让我问你喜不喜欢吃甜食，还问我能不能把你的微信号给他。”
姜谷雨豪爽：“给他呗，搞不定易子策，先搞定他宿舍的人也行。”
“恭喜你，你已经搞定了三分之二。何大林和老班已经被你成功收编，还有个是一吃货，两顿饭拿下。”
“没办法，”她妩媚地撩动秀发，“谁让姐姐我魅力大无边。”
这一刻美不胜收，我多希望姜谷雨能一直这么自信，乐观，美丽下去，永远不老。
因为即将到来的一天对我和姜谷雨意义非凡，我们同时失了眠，聊到困意来袭，很晚才各自回房睡觉。两个人谁也没定闹钟，都起晚了，慌慌张张出门，打车赶到社区医院，道长不在，只有易子策一个人，冷冷清清地读着书。见到突然造访的姜谷雨，易子策不意外，倒是看到穿着新裙子的我，他的眼神相当诡异，呆了片刻凉凉地来一句：“小五还没回来。”
念在他有可能是我闺密未来男友的分儿上，我一笑泯恩仇，趁道长不在，借故溜出去，把美好的时光留给他二人慢慢享用。
我漫无目的地满大街乱转，不知不觉间来到一栋常青藤环绕的二层小楼前。想到老爷子病了，我上前客气地向门口警卫打听，能否进去探望。报上姓名，经通报，领我进屋的是保姆阿姨。敲开二楼一间房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我不禁皱了皱眉。老爷子半靠在床头，病容憔悴，几日不见竟显出几分垂垂老态。
我来得冒昧，他却直道高兴，让保姆阿姨赶紧准备水果，又让我拉开窗帘，打开窗户。一一照办，我搬椅子坐到老爷子身旁，明媚阳光泄满一室，他的脸色也好看了些。
偌大房间里，病床上的老爷子更显伶仃，我忍不住问：“老爷子，您家人……”
“他们工作都忙，我没告诉他们。”老爷子笑得大度而豁达，“我啊，年纪大了零件老出毛病，隔三岔五就得修一修，没事。”
轻描淡写的语气，可我学医怎会看不出，老爷子的病情并不如他说的那样简单。自知医术有限，能陪老爷子聊聊天，打发时间也好，于是我又问：“小五呢？”
“在路上，快到了吧。本来也想瞒着他，昨天打个电话被他听出来了。这孩子心肠软又重情，怪自己没在我身边，内疚的啊……”老爷子声音微颤，摇着头没再说下去。片刻，他执起我的手，“小灵子，小五这孩子可怜，早早没了妈，初中那会儿他爸也走了。逢年过节孩子们回来，一个个拖家带口，就他一人孤孤单单，我看着可心疼。”
我默默聆听，垂眸凝视着老爷子的手。这是一只宽大、粗粝、骨节铮铮的大手，同样地，也干枯、瘦削、遍布斑纹。年轻时，它一定敬过礼，握过枪，举过旗，用力挥舞带领将士们奋勇前进。而现在，它老了，只能被我轻轻握在手中。
“小灵子，答应我老头子一个要求。”等我抬头，老爷子缓缓露出慈爱的微笑，“如果我熬不过这个夏天，你代替我陪小五过今年中秋，好吗？”
“老爷子，您别这么说。”我鼻头泛酸，强忍泪水滑落眼眶，笑着说，“好，我要陪你们爷孙俩一起过中秋。”
“好，好。我看人准得很，小五一定会喜欢你，你也会喜欢小五。以后有你陪着他，我也放心了。”
老人家缠绵病榻，说什么我也不能回嘴，用力点了点头。还没见面，谈喜欢太遥远，但我愿意为了老爷子和小五做朋友，陪他过中秋，即使这样的节日令我厌恶。
从老爷子家出来，我心情低落，没有直接回社区医院，继续满大街游荡。期间收到几条乐川的短信，简言告知他的实时位置。他开得比我想象中快，莫名地我又一次产生“乐川就是小五”的强烈预感。虽然易子策否认，我也真该再问问老爷子。
午饭后回到社区医院，道长在，易子策和姜谷雨却不在。向道长问起老爷子的病情——肺癌晚期，多亏老爷子心态好，也注重锻炼，撑到现在实属不易。我没太意外，只是特别难过，向道长请了假，又去陪老爷子聊天，努力卸下自己的情绪包袱，想尽法子逗他开心。老爷子只字未再提小五，可能担心自己说太多，反而给我造成压力，所以我什么也没有问。
乐川应该不是小五，易子策没理由骗我，乐川也没理由隐瞒我。
病痛欺身的老爷子聊了个把小时，累了乏了，昏昏入睡。我悄悄离开，走在路上情不自禁地想起爷爷。弥留之际我要在他身边该多好，就能亲口谢谢他给了我最快乐的三年，告诉他我永远爱他……
思念着爷爷直到走不动，我昏头昏脑乘上公交车，很久才发现坐反了，重新换乘上回姜谷雨别墅的车，已是落日西斜时分。一直在想沉重的事，上车便困顿地陷入半睡半醒之中，隐约感觉包里的手机在震，我猛地惊醒。姐姐打来的电话，盯着屏幕，我一时胆怯不敢接听，引得身旁人侧目。
该来的，总会来的。
手机接通，姐姐便急促道：“小均，你在学校吗？快去看看繁木！”
我惊得心脏一滞：“繁木哥出什么事了？”
“他、他好像喝醉了，对我说了好多话之后就挂了。我听他口气不太对……再打过去已经关机，我担心他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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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姐姐渐渐哽咽，尾音被抽泣声淹没。现在说再多安慰她的话也没有用，我明白我该做的是尽快见到廖繁木，确定他没事，第一时间给姐姐报平安。公交车靠站尚未停稳，我便跳了下去，招手拦辆出租直奔学校。
焦急忐忑，度秒如年。
仿佛历经千辛万苦赶到学校，廖繁木竟不在他租住的教师公寓。我方寸大乱，又敲又叫，惹得隔壁老教师黑着脸出来，告诉我人一早就出门了，好像一直没回来。只觉五雷轰顶，我腿一软坐到台阶上，眼睛发涩，却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满脑子想的都是他能去哪里。
没有头绪，唯有枯坐等待，一坐几个小时，夜已经深了。
也许会等到明天，我拿出手机打给姜谷雨，以免她担心，突然眼前闪电乍现般亮了一下，忆起那天清晨自己对姐姐说的话。一秒不愿耽搁，我冲下楼，在夜色里狂奔。
廖繁木一定去了能看得到樱花的地方，那是他期望中和姐姐未来的“家”。
虽然只来过一次，我仍清晰记得地址，记得廖繁木收房时的喜悦。那是去年的阳春三月，他带我参观每一个房间，带我看窗外盛开的樱花。他站在空阔的客厅中央，向我大声宣布，会等待它的女主人回来，共同打造他们温馨甜蜜的小家……
踏进小区大门，那时的画面便不由自主地一幕幕在脑海中重现。我知道现在不是回忆这些的时候，用力甩甩头，加快脚步。行至楼下，手机响了，是乐川。
如同短暂的失忆又一霎复原，我猛地想起和乐川的约定。
“小灵子，我到了，在姜谷雨……”
“对不起，乐川，我失约了。”心底袭来负罪感，令我连听他把话说完的勇气也没有，“我临时有事，恐怕没办法和你见面，对不起，对不起。”
“有事啊，不要紧我等你，再晚我也等。”他语气里没有明显的失望，更多的是善解人意的宽容，“小灵子，我不想白跑一趟，你不会让我失望吧。”
“对不起，我……”说不出口，一点儿也说不出口。
“去找廖繁木了，是吗？”手机里传来他低低的笑声，像自我解嘲，也像无可奈何，“我好累，没有力气去上门要人。答应我，见完他，就回来见见我，好吗？”
感觉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捏着，我咬疼了下唇，径直道：“姐姐给我打电话说廖繁木喝醉了，我现在还不能确定他到底怎么样。如果他特别不好，我可能会……会一直陪着他。乐川，别等我了，对不起。”
那头乐川沉默不语，取而代之的是指尖点击手机的声音，时长时短时有停顿。然后，我听见乐川不急不缓地说：“这是摩尔斯电码，我写的那段密文叫凯撒系统，那些照片代表了你和我。”
没有道一句再见，乐川挂断了电话。
我听不懂他说的每一个字，好似这才是他给我出得最难的一道谜题。只觉心口钝钝的痛，一抬头，我竟站在中庭的樱花树下。没有樱花的樱花树平淡无奇，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像没有诗意的雨，没有留白的画，没有青苔的瓦，没有过客的天边月。
廖繁木打开门的时候，我们静静对视数秒，都没流露出些许惊讶。他仿佛知道一定会被我找到，而我也肯定自己不会落空。
原本空荡荡的客厅，只有倾倒的酒瓶和买醉的人，此刻多了我，一个格格不入的外来者，酒和他似乎都有点儿无所适从。廖繁木没有请我坐，也没有地方可坐，径自靠倒在水泥地上，晃晃悠悠拎起酒瓶，拿到嘴边却没有喝，又颓然放下。
突然之间，我变得很讨厌酒这种乱人心志的东西，为滴酒不沾自己和乐川感到庆幸。
我贴着墙壁站在廖繁木对面，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繁木哥，你和我姐分手的原因，是不是因为她的地中海贫血症是一种遗传性疾病？”
虽然从小到大我极力排斥“地中海贫血”这五个字，拒绝接受有关它的一切信息，但谁让我选择学医呢？根本不需要经过冥思苦想。他们的感情不可能出现问题，只可能因为某些不可抗的原因。
姐姐是中型地贫患者，即使廖繁木一切正常，他们后代患上地贫的概率也比一般人高许多。就算姐姐怀上小孩，也将面临比普通孕妇更高的早产和剖腹产的危险。不要说抚养孩子成人，就是孕期一旦检查发现胎儿患有地贫不得不引产，而且此类情况有可能反反复复发生，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很严峻的考验，会带来身心的重创。
生育健康儿女，也许是寻常夫妇最朴实、最简单的心愿，可如果廖繁木和姐姐选择这条不寻常的寻常路，便意味着他们会走得更加艰难，更多险阻。
无须我解释太多，廖繁木应该都明白，有更深刻的切身体会。他没有看我一眼，闷着头，佝偻着背，像已经被不胜承受的重负压垮了肩膀，狠狠地摔在地上爬不起来。
“小均，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的很不理解你姐姐。明明四年前我们已经说好，婚后不要孩子。为什么她现在快回来了，还要跟我分手。她口口声声说因为我是独子分手是为我好，为我父母着想，她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没有她，我根本好不了。我已经说过无数次不要孩子没关系，可她还是说分就分，为什么不给我们十几年的感情，一点点挽回的余地。怎么可以那么心狠！”
重音落到最后两个字，廖繁木抬起头朝我看来，充血的眼睛里满是伤痛、哀怨、不愤，又带着些犹疑与矛盾，似乎在等我厉声推翻他的结论，用最难以驳倒的依据证明姐姐不是个心狠的人。
可是，我也多想做个狠下心肠的人，忘掉自己的身份，忘掉廖繁木正为姐姐痛彻心扉，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抱住他，说姐姐不要他了，我愿意要，愿意爱，愿意付出我的所有。
背在身后的手一下又一下抠着墙壁，指尖传来的细密疼痛，阻止了我疯狂的念头。
“繁木哥，可能还没有严重到无法挽回的境地，等姐姐回来，约上叔叔阿姨，还有我父母，大家可以坐在一起慢慢商量。你要相信姐姐对你的感情，我今天会来，也是因为她担心你，让我来找你。只要你们还深爱着对方，任何问题都能解决。”
第一次从自己口中说出“他们很相爱”，像利刃割肉的凌迟之刑，我觉得好疼，从身体发肤到五脏六腑。忍过这剧痛便是永久的解脱，我站稳脚跟不准自己瘫软跌落在地，仿佛已经看到那不生不灭的涅槃彼岸，在等我迈开步子走近，给我解脱。
“繁木哥，只要你们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做好严格细致的产前检查，怀上健康宝宝的可能不是没有。”慢慢走近廖繁木，我蹲了下来，微笑，“我是学医的，请你相信我。”四目相对，我伸出手想握握他的手，又攥拳收回，“给姐姐打个电话吧，她身体不好，别让她担心。她回来，一切一定会有转机。”
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但能说的唯有这些，起身离开，不允许自己回头，留恋，后悔。
转好，转坏，真的只是瞬间而已。

第十三章 “I LOVE YOU”
离开廖繁木的“家”，我没有走远，来到樱花树前坐下。
我以为娇美的樱花象征纯洁高尚，姐姐却告诉我，它也代表生命。经历过重大病痛，生死徘徊的人往往更加珍视生命，姐姐便是如此，放弃舞蹈，不在行走间讲电话，不做任何存在安全隐患的事。如果她因为爱惜生命，不愿冒险生孩子，我可以理解。我也可以理解，正是因为经受过病痛的折磨，她才更不愿意看到同样的事发生在自己孩子身上。骨肉连心，她会加倍痛苦。
可廖繁木不是更不愿意让她，让孩子冒险，选择放弃了吗，姐姐为什么还要执意分手？
我想不通原因，也没有立场去责问姐姐。
又是一道解不开的谜题，我莫名想起了乐川在电话里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拿出手机搜索“摩尔斯电码”，我明白了这是一种加密的信号代码，却无论如何也回忆不起守夜那晚，乐川敲击代码的规律和节奏。有些沮丧，我又搜索了“凯撒系统”，原来也是一种代换密码。
通过指定单词的序列替换，重新排列英语字母顺序，再根据正常字母顺序找到一一对应的字母，进行编码——详细读完凯撒系统的原理，我捡块石子蹲在地上，试着解码那段密文。乐川说“王”字是密钥，按照中文姓氏的英文写法就是全拼“WANG”，将这个密钥作为首字母，排进字母表得出新的密文序列，再对应正确字母表，我便写出了“fjmubymt”解密后的明文——I LOVE YOU。
看着凹凸不平的地面上，自己歪歪扭扭写下的三个单词，我情不自禁地笑了。笑乐川用心良苦，笑自己还不至于太笨，解不出他的用心良苦。笑完又更沮丧，为什么记不得第二行密文。通晓了原理方法，破解所有密码的念头越加强烈，还有“照片代表我和你”到底什么意思，通通变成此刻我最迫切的需求，就像沙漠中跋涉的旅人急需一口解渴的水。
我想打给乐川但时间太晚，改发出一条微信，告诉他我已解开第一行密文。望一眼地上的表白，我告别了樱花树，告别了正对樱花树的那扇窗，乘上最后一班回别墅的公交车。
夜深人静时，别墅区更显幽寂。
我只一眼便看见了等候路边的乐川。T恤、大裤衩、人字拖，他手插裤兜，靠在他那辆国产车前，一点儿也不拉风，不炫酷，不霸气逼人，也瘦了黑了，可偏偏帅得令人移不开眼。
忍不住嘴角上翘，我走近他：“一直没走？”
他偏头狠拧下眉：“我很想说是，但又不想骗你。刚摆好POSE，你就回来了。”当着我面，又莫名其妙地原地转了一圈，“收到你微信，我立刻从床上赶过来，睡衣都忘了换。小灵子，机会难得多看两眼，平时我一般不穿睡衣出门。”
“也没有人平时会穿睡衣出门。”我一张口就习惯性地还嘴。
“让你看赶紧看，又跟我瞎贫！”
我给足面子睁大眼睛，他却把我肩膀一转，推我坐进车里，自己也挤进来紧挨着我坐下。碰到乐川光裸的小腿，我倏地缩紧膝盖，像有一把火从心头烧到面颊，直喊没吃晚饭肚子饿。他一脸嫌麻烦不高兴，竟变戏法似的从车内各个不可能的角落，搜刮出一小袋饼干、一块巧克力、一个果冻和一粒牛奶糖。
我捧在手心，很惊讶。
“你车里有老鼠定居吗？”
“快点儿吃，吃完好聊正事。”
乐川说着撕开袋子，直接塞几块饼干进我嘴里。干巴巴的饼干塞太满难以下咽，我又不能吐出来，腮帮子都嚼酸了才吃完。他作势又要撕巧克力的包装纸，我这回反应机敏抢过来，挪到靠窗的位置，自给自足。
“小灵子，来，跟我说说你解出那行密文是什么。”他死乞白赖地凑过来，“说对了，之前承诺的一记香吻还作数。”
“I……”
可惜乐川缓缓漾开的笑意出卖了他，我赶紧从他刨的坑里爬出来，趁嘴上沾染着巧克力碎屑，在他唇间落下轻轻的一个吻。
“巧克力香吻有了，证明我说对了。”
他像呆掉一样没听到我说话，傻傻地蹭蹭自己的嘴唇，看看指尖的碎屑，一双黑眸会发光般倏地点亮。
“小灵子，你该不会天真到，不知道玷污我的清白代表什么吧？”
我只想代表我自己说一个字：“滚！”
然后，乐川就捧起我的脸发狠地吻过来，还跨疆越界，进行了热烈深入的友好访问。闭关锁国二十年，我被他吻得脑子发麻几近空白，浑身僵硬，手里的巧克力掉了也没察觉。等他恋恋不舍的抽离开，我仍半张着嘴，处于缺氧涣散状态，心跳快得像有列火车在狂奔。
“好啦，你的清白也被我玷污了，公平！”他伸手捏拢我的嘴唇，又轻啄下我滚烫的脸颊，感慨万千地道，“不容易啊，终于亲到了！”
我听这话不对味，那点儿羞怯的少女心瞬间转化成斗志：“你早就对我图谋不轨了啊！”
“什么叫不轨，对自己喜欢的女孩有想法，多正常。”他边说，边志得意满地捡起半块巧克力吃起来。
“大色魔！”
乐川瞋我一眼，捉起我的手直按在他胸口：“色魔现在也很紧张，心跳也很快，好不好。”转而露出一个邪性的坏笑，“小灵子，我让你亲，你也让我亲，所以我让你摸，你也让我摸摸呗。礼尚往来。”
我有点儿后悔开了个坏头，让他逮着机会顺杆往上爬，用劲扯回手，正色道：“吃饱了，我们来聊正经事。为什么那些照片是你找到的证据？”
他悻悻然撇嘴，拿起自己的手机：“我再给你看点儿别的照片，你就会明白了。给。”
这家伙卖关子一定卖成了精。我接过手机，全部是建筑物的照片，从政府机构、教育机构，到大小商铺店面。我起初一张一张浏览得很快，没发现有任何特殊之处，反反复复终于瞧出门道。
“灵川县人民政府”“灵川县教育局”“灵川县住房和城乡规划建设局”“灵川县第一小学”……其中一张最逗，一家看似路边小馆规模的饭店，居然挂着副硕大招牌——灵川大酒店。
原来乐川说的“照片代表你和我”，是指这座县城叫“灵川”，包含了我和他的名字。
如果这就是他不辞劳苦找到的“天注定”，我的确不能反驳，也不忍反驳。
“广西真有个灵川县？不会是你P来蒙我的吧？”我故意半信半疑地问。
“那当然，你进图库里的位置定位，每张照片会在电子地图上显示出拍摄的地点。我再牛，也不至于大费周章篡改手机系统。”乐川长臂一揽将我拢入怀中，指着手机里的照片，笑眯眯地道，“等咱们结婚，就去‘灵川大酒店’办喜宴，多有纪念意义。”
可能他的话太容易令人产生画面感，我自然而然联想到“一对新人站在招牌下迎宾，客人们排队蹲店口吃席”的喜剧场面，便不禁笑出了声，停也停不下来。头顶传来一声傻妞，我被乐川温柔摁在肩头。欢笑中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一滴泪就落在了他的T恤上，混入了专属于他的清新气息里。
会不会有结婚的那一天，我不敢奢望，但我知道，乐川会是我的渡船，带我去往涅槃的彼岸。
笑够了，我重新仰头看他：“我还有两个谜题没解开，第二行密文是什么，你敲的摩尔斯代码又是什么？”
“摩尔斯代码和你解开的密文一样。第二行密文是我问你，‘HOW ABOUT YOU’,那天你已经回答我了。”他扳手指算一算，得意扬眉，“一共回答了四遍哟。”
那天我哪里明白密文的含义，只不过是在乐川的诱导下，由些答案明了的问题，说出了他想要听到的话。我真不知该夸面前这位仁兄真用心，还是套路深，警惕地退出他的怀抱。
“你心机太重，以后我一定会小心防范。”
“现在才想起来提防，晚了。”乐川抬手撑着车窗，将我困在他和椅背间，含笑慢慢逼近，“小灵子，你认命吧。老天注定要我们在一起。”额头相抵，鼻尖轻触，“哦，对了，忘了告诉你，福建莆田还有个灵川镇，我们可以去那里度蜜月。等以后咱们有了孩子，不管男女都叫乐灵川。”
“孩子……”
只是不经意地提起，我不禁呢喃重复，无法自控地又开始担心起廖繁木，担心他没有听进去我的话，担心他没有给姐姐打电话。乐川似乎察觉出我的异样，牵我坐直身子，将唯一的一颗牛奶糖剥开送进我的嘴。他问我，甜不甜，我点点头，再是一个牛奶味的吻。
无须更多的言语，这大概就是他安慰我的方式，恰到好的甜蜜，恰到好的柔情。
长吻结束，乐川牵我坐直身子，神情少有的严肃，低沉道：“小灵子，你为什么去见了廖繁木又改变主意找我，愿意跟我在一起。”
决定朝新的人生主动迈出第一步，我就没打算隐瞒之前走过的所有的路，弯路也好，歪路也罢。
稳一稳凌乱的呼吸，我平静开口，对今晚发生的一切毫无保留，想了想，又把那天清晨冲动之下向姐姐提出的荒谬请求，也如实告知。我讲得很慢，用了很长的时间，自始至终小心观察着乐川的反应。
默默聆听的他聚精会神，没有流露出太多的表情，没有出言打断。即便得知我失言——“以救过姐姐为理由，向她讨要廖繁木”，他仅暗下眸色，眉头微蹙。我不安噤声，他立刻舒展开眉心，含笑向我投来鼓励的目光，让我继续说下去。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乐川，不嬉皮笑脸，不插科打诨，只一个眼神就能令我卸下所有顾虑。现在的我，似乎可以心如止水地转身面对那个陷入暗恋泥沼的自己，和她对话，与她交流。
“乐川，如果我说我已经不喜欢廖繁木了，是在骗你。你问我为什么改变主意，我也答不上来。但我确定，我可以放下这段对他的感情，一定可以。”拉起乐川温热的大手覆盖在我的手背上，暖意直抵心房，我继续道，“以前每当我必须对他们说些口是心非的话时，我会心疼，会特别讨厌自己的虚伪。可今晚，我说了很多以前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话，仍然觉得心很疼，却不再讨厌自已。这个改变让我突然间明白，今晚我说的每个字都发自内心，希望他们复合，希望他们幸福。”
“你懂我的意思吗？”好担心自己表述不清，词不达意，我迫切地问。
“懂。”乐川笑着点点头，“所以你才会说‘放下’这段感情，而不是‘忘掉’。深爱过的感觉没有人可以忘掉，我也希望‘自在幽兰’过得幸福。”他又用力捏了下我的手，正经八百地说，“未免你吃飞醋，我再郑重声明一次，你和她一点儿也不像，人家比你漂亮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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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被他一句话带跑偏，我竟觉得轻松不少：“明白明白，你要不审美疲劳，不会看上我。”
“为显正房度量，你也没必要厚此薄彼嘛。”他语气傲慢，真装起三妻四妾的地主老爷，一根指头撩起我的下巴，摇头晃脑地道，“老爷我也略懂面相，夫人的长相可用四字概括。”
“嗯？”
“能生，旺夫。”
“……”
反正没几两少女心，我一巴掌拍开乐川，催他赶紧回家。这厮跟只癞皮狗似的黏上来，找尽借口干耗。一会儿说车没油，一会儿说迷路，一会儿又说腿软的老毛病犯了，踩不动油门刹车。我说这好办，打车回去就全解决了。也不知他是正有此意，还是故意拖延时间，当真牵着我慢悠悠地溜达出别墅区。眼看着一辆辆空车来了又去，他眼尾低垂，冲我遗憾地摊摊手。
“我也没办法，证明他们和我没有缘分。”
“你！”
大哥你光站着不动，手都不舍得招一下，他们怎么知道大哥你想结一段“回家”的善缘呢。多说无益，我来替大哥招手拦车。
乐川迅速拉回我的手，带我转身背对马路：“小灵子，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打车回去吗？因为怕你睡一觉起来又改主意，我可以有理由来见你。本来还想偷偷把车钥匙放你身上，发现你穿的裙子没有兜。”他说着，嫌弃地垂眸扫了一眼我的裙子，“连个兜也没有，你这裙子应该是专门为‘吃饭不埋单’设计的吧。”
向来对自己审美眼光引以为傲的姜谷雨听到这话，八成会找乐川拼命。白费了姜谷雨的一片苦心，“为你而穿”四个字我也说不出口，索性什么也不说，硬拉乐川又回到别墅区。经过正门岗亭，我郑重提示他，大半夜的再这么来来回回地跑，保安队该对我们采取抓捕行动了。
得到我不会改主意的准话，都坐进车里发动引擎了，乐川还不死心地探出头，幽幽地说：“这回我可真走啦，最后确定一次，你不……”
弯腰给他一个蜻蜓点水的送别吻，我转身挥着手走进别墅。
“王灵均，我爱你。”听见身后传来乐川的高声表白，我没有回头，情不自禁地弯起嘴角。夜太美，仿佛脚边的野花也散发出巧克力的香气，周围的空气也带着牛奶的甜味。
是开心的，我确定。绝不改主意，我更确定。
一夜安睡无梦，醒时日上三竿，乐川已发来问早安的微信。一条“我刚醒”的语音发过去，迟迟等不来他的回复，我又翻出那些秀美的风景照逐一欣赏。多神奇啊！如果不认识乐川，不和他打下“天注定”的赌，也许我永远不会知道有个地方叫“灵川”，而现在，这个地方已变成了我和他的《Somewhere Only We Know》。
找到这首歌的链接转发给乐川，我简单洗漱神清气爽下楼做早饭，经过姜谷雨房间，房门紧闭，估计还在睡觉。从昨天上午离开社区医院，我们没通过电话，打过照面，不知道她的“美人苦肉计”实施得是否顺利。
想什么来什么，做着饭姜谷雨发来张照片——穿着波西米亚长裙的她背对镜头，面朝大海落阳而立，曼妙身姿绰约。我正纳闷她这是在哪儿，难道最近流行“看照片猜地名”，姜谷雨发来视频通话请求。
手机里的姜谷雨架着副大墨镜，耳鬓别着朵鸡蛋花，手边一杯颜色艳丽的水果汁，慵懒地靠在沙滩椅里，整体画面属于典型热带度假风。
“你去哪里了？”我好奇地问。
“巴厘岛。”
“去干什么？”
“疗情伤。”
头顶的抽油烟机隆隆作响，我没听清忙关掉，又问一遍：“疗什么？”
“情伤！”她把墨镜一摘，露出两只肿眼泡，咬牙切齿地道，“王灵均，我失恋了！你快说点儿什么哄我高兴。”
“呃……祝你在巴厘岛艳遇不断。”
“没那心情！”她戴回墨镜恢复标准度假风格，从露台走回豪华套间，“我昨天对易子策表白了，他拒绝我的理由是‘已经有喜欢的人’。我问那人是谁，他没告诉我，只说喜欢她挺久的。听口气，他也像在玩暗恋，看来和你是一条战壕里的兄弟。”
我第一反应是易子策在撒谎，但没有证据支持我的论点，不好随随便便说给姜谷雨听，于是道：“抱歉，我已经解甲归田了。”
“哦，归的哪块田啊，那块田是不是姓乐啊？”只露出半张脸的姜谷雨红唇轻启，笑得别有深意，“我没说错吧，我选的裙子立了大功吧。不过警告你不准秀恩爱来刺激我，等我疗完伤，还要接着死磕易子策。在我重新开战之前，交给你一个艰巨的任务，去帮我打听打听他暗恋的人是谁。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视频通话最大的坏处是没法假装信号不畅。说好不做彼此的“猪队友”，可其实姜谷雨没少开导我，我也的确深受启发。
“好，我尽量完成任务。”
结束和姜谷雨的视频，乐川打来电话，说要接我去约会。考虑到他昨天一整日的长途跋涉，虽然我很想答应，但理智战胜情感后果断拒绝，叮嘱他好好休息。再说我也没时间，待会儿还要去打工的药店上班。他一口一个郁闷，抱怨找个太独立的女朋友心真累，问清楚药店地址，最后也没有坚持。
昨晚乐川的脸色就不好，我一直沉浸在恋爱的喜悦中忽略了，没有问他为了什么难过的事千里迢迢赶回来。就像听见我说救过姐姐，他也并没有追问缘由。或许情侣间的信任就是对彼此的尊重，尊重彼此有所言有所不言的权利。
姜谷雨的临时受命谨记于心，我把打听对象锁定为暑假同样没回家的老班。电话约定今晚学校见，我便投入工作之中。忙碌起来时间过得飞快，一晃已是日薄黄昏。客稀清静，晚班同事出去吃饭，我独自留下看店，坐在柜前填写进货计划。
“请问，有没有能让女朋友变黏人的药？”
听见熟悉的声音，我写字的手一顿先弯起嘴角。从乐川问地址，我就有预感他会来，一点儿也不意外。他眼底青色仍未褪去，但状态比昨晚明显强了不少，看来有谨遵医嘱好好休息。他还打理了长长的头发，穿着清爽的衬衫休闲裤，整个人更精神，更帅气，我不由得加深笑意。
“不好意思，你要的药没有。不过有能让男朋友不打扰女朋友工作的方法。”指去街对面的咖啡厅，我说，“你先去那边坐，我七点下班。这儿离我们学校不远，晚上我请你去食堂吃红烧带鱼。”
“能提反对意见吗？”得到我同意，他单手撑着柜面，像阵劲风似的腾空跃进来，刚站定便按着胳膊肘直哼哼，“完了，耍帅失败。小灵子，我好像脱臼了。”
“让我看看！”
我吓得丢开笔站起来，他却吐舌头扮鬼脸，用“脱臼”的手拉我到近前，揉着我的头发，哈哈大笑我不长记性，一骗一个准儿。面对这么位热衷于整人寻开心的低幼男神，我也莫可奈何，边骂无聊幼稚，边撵他出柜台。他像巨婴似的任我推一步走一步磨叽到店门口，正巧吃完饭的同事回来，问我这位帅哥是谁。
“我男朋友。”我立刻答。
乐川似乎很满意我的干脆利落，更干脆利落地环过我的肩头，煞有介事地对我同事客气道：“工作上请你多担待，千万别让我家这位收银，免得我赚的还不够她赔的。”
共事近两个月，同事比谁都清楚我的工作能力，当玩笑话听完说好，捂嘴偷笑进了店。相处这段日子，我脸皮也磨厚了，线条也变粗了，见乐川的车停在路边，二话不说赶他进去。
站在车外，我语气严厉：“鉴于你乱说话，剥夺你喝咖啡的自由，车里老实待着做深刻反省。”
“你再说一遍。”他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的眸光晶亮，双耳失聪般喜滋滋地问。
“鉴于你……”
“我是你的谁？”
我有点儿无语，又有点儿喜欢看他像被我灌了迷汤似的傻样，安慰宠物一样手伸进车里摸摸他的短发：“有个人都说爱我了，还能是我的谁？”
“听见了你不回头？”乐川扯下我的手，似恼非恼地埋怨起来，“我差点儿因为扰民被小区保安抓去批评教育。小灵子，你说我追你容易吗？追到了还要受你虐待关禁闭，连约会吃顿饭也只能去食堂啃带鱼。”故意拿我的手背抹他没有半滴泪的眼，凄凄切切，“你不就仗着我爱你，为所欲为嘛。大丈夫能屈能伸，红烧带鱼来两份。”
“好好好，只要你吃得下，再多也无所谓。”
工作时间不能擅自离岗，再加上昨晚已经见识过乐川磨人的功力，我甩下话不敢多留，逃之夭夭。
刚走进店门兜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老班说改见面时间，约一起吃晚饭。我没有贸然同意，又折回想先征求乐川的意见，车子却不见了。很快乐川发来条语音——路边停车违章，改流动禁闭兜两圈躲交警叔叔。我小心翼翼地问他介不介意和老班一起吃饭，他秒回一句——健胃消食片来一斤。

第十四章 稳稳的幸福
暑假食堂人丁冷清，掌勺师傅大概苦于精湛厨艺无人捧场，两份红烧带鱼打出了四份的效果。但即便如此，对这道菜慕名已久的乐川仍摆着一副被欠钱的臭脸。
来学校的路上，我说事出有因，把姜谷雨交代的任务简要向他汇报。好歹他也是姜谷雨的朋友，就只赏脸听听，接着不给面子地说，要不是他心慈手软，肯定不能让我瞎掺和。我小小吐露心声，其实挺好奇易子策有没有暗恋对象，他一听脸色大变再不搭理我，有模有样地端起与之性格不符的高冷男神范儿。
“有机会我真该带你见见易半仙，你肯定也会好奇那位世外高人会对什么样的女孩动凡心。”男朋友再帅不能当饭吃，我忙了一天自顾自吃得香，忽地想起什么，“对了，姜谷雨的‘小初恋’也是你的初中同学，你还有他照片，这世界上有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还是我同学，为什么你好像一点儿都不感兴趣？我想，你应该会觉得很有吸引力，很值得挖掘呀。”
两块美味带鱼下肚，乐川脸色稍霁，慢条斯理地说：“你有没有仔细回想过姜谷雨看到照片后的反应，她说过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吗？”
经他提醒，我虽然闹不明白他何出此意，仍凝神回忆起那天的场景细节：“我记得姜谷雨看到照片情绪很激动，好像的确没说什么，我反而特别意外……可是，姜谷雨跟踪过易子策两次，早有心理准备，反应不那么大也正常。”
乐川淡淡一笑：“所以，你相信两个毫不相干的人有可能长得一模一样？”
“不可能吧……没准儿可能呢。”我摇头又点头，世界观重建中我自己也判别不清，“我和老班一致推测，易子策有个失散多年的孪生兄弟。”
“喀喀喀——”乐川正啃带鱼，呛得险些喷了，埋头一通猛咳，朝我竖起大拇指，“有见地！我先去买瓶水。待会儿你和你班长再合计出什么更惊人的想法，记得说出来让我高兴高兴。”
“我谢谢你！”
本来还指望他能站在理工生的角度出谋划策，现在估计我只能求他别玩心大发，胡搅浑水。
乐川一走，没多久老班姗姗来迟。他不急着打饭，坐下来第一件事，便像革命战友久别重逢般，隔着桌子抓起我的手，郑重地握了握。
“王灵均，上次咱们聊的私生子的事，我已经探听过易子策的口风了。”
我瞠目：“你直接问的？”
“我当然不可能用这么简单粗暴的方法。”老班摆手，神秘兮兮地压低嗓门，“前几天我和他去电影资料馆，看了场有情节类似的电影。我全程都在偷偷观察他的表情，看他会不会感动，结果到最后他只对我说了三个字‘不可能’。我一开始没弄明白，想了一晚上终于想通了，他这是误会我对他有意思。哈哈哈，我怎么可能！”
“人才！”给我八个脑袋，我也想不出这种方法。
“说我，还是他？”
“你们俩都是。”基层干部当久了难免习惯性跑题，趁乐川不在，我赶紧把主线拉回来，“老班，我听说易子策早有喜欢的女生，你知道吗？”
此话一出，老班看我的眼神登时变得复杂起来，探究、为难、猜疑……抱着胳膊变老干部，将我再是一番细细审视。
“你为什么问这个？”他谨慎地问。
感觉老班好像知道点儿什么又不便开口，我以退为进：“没什么，万一他有喜欢的人，我也好早点儿告诉我闺密，免得她白费力气。你要不愿说，那就算了。”
“不是不愿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老班为难地眉毛紧皱，复杂的眼神又变得诡异，“王灵均，我一直以为他暗恋你！”
“啊！”
肩膀猛地变沉，这五雷轰顶的感觉未免太真实，我一抬头，正对上乐川一张意味十足的笑脸。不知何时回来的他坐回我身旁，拧开瓶盖贴心地将矿泉水送到我面前，笑容不减，轻柔道别紧张，喝点儿水压压惊。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拿我当出墙红杏，人前笑里藏刀不便发作，就等着回家秋后问罪。
老班应变比我快，满脸堆笑：“乐川同学，你好。你们聊，我先走。”
“你别走！把话说清楚！”我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只负责惹事，不负责收场”的老班，压他老实坐定，“老班，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要讲证据的。”
“你别激动，我说‘以为’，又没说‘一定’，当然也不是随便乱说的。”老班眼波流转于我和乐川之间，为难道，“你、你们确定要听？”
“听！”我不能不激动，握紧桌子下面乐川的手。
“你等我想想从哪里开始讲……”如同酝酿长篇大论的老班沉思片刻，问，“你知道像我们这样风华正茂的男生聚在一起，一般都聊些什么吗？”
“理想和人生？”我耐着性子配合道。
“游戏和女生。”
好吧，我闭嘴。
老班自认气氛调节得不错，嘿嘿笑了：“咱班的五个女生，我们私下挨个聊过，易子策从来不参与。唯独聊到你的时候，他会评论两句。不过也都是学习上的事，说你勤奋有余、天资不足之类的话。上次守夜，是他跟我主动提出要陪你，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又变卦了。每次上课他都坐你后面，每次去跟诊也是你和他……还有你注意到没，每次班里聚会唱歌一般你不去，他也不会去。最近的一次就是守夜那晚上你没去，他也早早回了宿舍。”
老班这么一说，好像真有其事。我唱歌跑调，不喜欢在KTV里哗众取宠吊嗓子，每次借故开溜几乎都会遇到易子策，只当是他性格使然没在意。至于我不去的时候，他在不在，我暂时无从考证。还有守夜那晚……
“那晚上你没让他给我送什么东西吗？”我仍清晰记得见易子策等在宿舍楼前，送上甘麦大枣汤，自己着实吓了一跳。
“没有啊。”老班斜眼偷瞄我身侧的乐川，多此一举地掩着嘴压低声对我道，“你也开始觉得他暗恋你？我问过，他不承认，所以我又不敢肯定了。”
“我……”
脑子乱嗡嗡作响，我答不上来，就看见老班开导起了乐川，措辞之重，好像已经给我定了性。又眼睁睁地看着他鼓励地拍拍乐川肩膀，给了我个“好自为之”的眼神后扬长而去。而一直沉默的乐川随后也带我离开食堂，不言不语慢慢走着，嘴角始终带着洞若观火的微笑。
种种一切完全偏离初衷，令我感觉像失手点燃了一颗杀伤力巨大的炸弹。
“乐川，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莫名理亏，我如履薄冰地请示道，“要不我去问问他？算了，他不承认，我还是继续当不知道比较好。”见乐川无动于衷，我更忐忑，“你不会生气了吧？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千万不要压抑自己。”
他侧首，状似认真地道：“我在计算，你退学复读考上我们学校的或然率。”
或然率是个什么东西，这时候来展现你理工生的优势，是不是有点儿不合时宜？但我还是认命地考虑起来：“我喜欢民族医药学，你们学校好像没这专业。或者你考过来？我们学校好像也没有你的专业。”
“小灵子，你知道我现在有什么感觉吗？有种前有狼后有虎的危机感。”乐川自我解嘲般勾勾唇，眸色暗淡了几分，“我又不能时时刻刻把你拴我身上，真怕有一天你跑了，我再也追不回来。”
一个人不可能永远乐观，永远坚强，乐川愿意在我面前流露出他悲观脆弱的一面，想要的一定不是我的同情和可怜。
我冷静下来，停住脚步面对他，目光坚定：“我说过不会为做准备谈恋爱，也不会为恋爱而恋爱。我决定和你在一起只有一个原因——我喜欢你。到底有多喜欢，我说不好，但我会努力，越来越喜欢。”我主动牵起乐川的手，“在我努力的时候，请你把我抓牢一点儿，好吗？”
他反握住我的手，重重点头：“好。”
暑假夜晚的校园别有一番韵味，少了来去匆匆的学子，多了份闲适安宁，清冷但不单调。我和乐川漫步校园间，不知不觉又坐到主教前的台阶上，今夜依然没有电影可看，却有夜幕中的点点繁星陪伴。
我们并肩而坐，乐川很自然地揽我枕在他宽宽的肩头。好像每次坐到这里，我都忍不住会把心里话讲给他听。第一次是我想要而得不到的家人的爱，第二次是我想要而得不到的廖繁木的爱。想到这里，我似乎明白了乐川说过的一句话，他说，因为松子从小缺失关爱，所以渴望爱人，也渴望被爱。
我自己又何尝不是，我甚至不敢说，和乐川在一起没有一点儿冲动、渴望和逃避的成分。掠去那些不单纯的因素，最单纯的喜欢有多少，虽然无法用标准单位衡量，可该怎么去爱乐川，我竟一筹莫愁。即便是我暗恋了十年的廖繁木，如果给我机会正大光明地去爱他，我好像也会束手无策。
或许正是因为还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爱，我才感知不到周围的爱吧。
坐直身子，我深吸口气，然后看向乐川：“我现在想把我藏了很久的秘密告诉你。”
他既没有突如其来的惊讶，也没显出如临重任的肃穆，只是用平常的语气道：“嗯，说吧。”
他越轻松应对，我越感觉不到压力，便释然了。
“我姐姐患有中型地中海贫血症，唯一根治的方法是造血干细胞移植。我父母为救她，连怀了两个小孩都没能保住，我是第三个。我出生的理由很简单，挽救姐姐生命的工具而已。”
感觉手背一暖，我朝眸子里满是疼惜的乐川微笑，摇摇头。决定把秘密讲出来的那一刻，它便不再是个不胜负荷的累赘，或者难以启齿的痛。
“以前我不明白为什么姐姐身体不好就应该得到爸妈更多偏爱，为什么我就得不到他们的爱，被一再忽视。十二岁那年，我无意中得知这件事，才明白我存在的价值，就只是因为身体里有能和姐姐配型的造血干细胞。”
“所以你离家出走了？”乐川轻问。
“对，我当时和他们大吵了一架，讲了很多难听的话，我父亲给了我一巴掌。你一定想象不到，那一瞬间我竟然觉得好高兴，好像得到了另一种形式的关注。”我不自觉地高高扬起头望天，不准为那时可悲的自己掉眼泪。再看回乐川，我又重新面带微笑，“从那以后我就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逻辑，为找存在感，不断和我父母作对，惹他们生气，直到没过多久他们再受不了，把我送回老家。姐姐还问过我，为什么突然之间变得那么叛逆。”
可能觉得我笑起来很累，乐川伸手慢慢抚平我的笑容，再度将我的脑袋摁进他怀里。
“你姐姐到现在也不知道，你已经知道那个秘密了吗？”
“嗯。第一次吵架，爸妈就警告过我不准说。廖繁木也不知道。”挽起乐川的胳膊，我整张脸几乎都埋进他的胸口，闷闷地说，“我也不想让我姐知道，因为她一定会解释，但我不想听，就想像恨我父母一样恨着她。恨她，我暗恋起廖繁木才不会感到愧疚。乐川，我那时候的想法逻辑是不是听起来很可怕？”
乐川没有回答，只收拢手臂将我抱得更紧。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我的情绪渐渐平复，鬼使神差地就伸手探入他的衬衫，凭记忆寻到那行刺青，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抚摸。不知过了多久，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太暧昧，又太有暗示性，忙后知后觉地撤回手，便被乐川牢牢握住。与此同时，他的吻也落了下来，覆在我唇间模仿着我刚才指尖的动作，温柔游走再入侵，再缠绵。
我心里清楚，乐川不愿我再继续说下去，可我自己更清楚，以后恐怕更没有勇气讲出口。抵着他的胸膛硬拉开距离，他却不肯到此结束，欲求不满地阴沉着张脸，梗着脖子跟我较劲。我不得不又给了他一个补偿性质的吻后，强行命令他规规矩矩坐好，言归正传。
“你问过我是不是因为姐姐身体不好，所以不敢和她公平竞争。我记得当时我说，我跟姐姐之间不存在公平。”双手抱着蜷曲的膝盖，我将下巴支在上面，慢慢沉吟道，“从小到大，姐姐对我很好，我很想爱她，但却不知道该怎么爱她，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爱我父母，好像恨比爱容易得多。廖繁木说过他们爱我，可我感觉不到。也许像你说的，我和松子一样，感知不到周遭的爱。松子总是爱错人，而我可能连爱都不会。”
旁边的身影忽地一闪，乐川半跪在了我的面前：“小灵子，我告诉你，情感是心的眼睛。智慧是其中一只，慈悲是另一只。当我们怀恨的时候，一只眼就瞎了。”他抬手遮挡住我的一只眼睛，“只用一只眼睛看世界，视野会变小变窄。”
“不是的。”我拉下他的手，严肃认真道，“你这种观念是定式偏见。单眼视力障碍者通过生活实践的训练和经验积累，视觉系统与大脑和运动功能可以重新协调起来。一只眼睛也能形成良好的立体视觉，视野的损失同样会得到补偿。最好的例子就是很多国家，包括咱们国家已经明文允许单眼视力障碍者考取驾照。”
“你是想我夸你是学霸吗？”一脸扫兴的乐川旋身又坐回我旁边，指尖哈口气，不轻不重地弹了下我的脑袋，又无奈又憧憬地道，“你什么时候才能用一种崇拜佩服的目光看我这个男朋友啊？”
“有的有的。社团聚会，你天南海北聊的那些话题，我都不懂就觉得你见多识广，感染力强。还有上次你听声音辨别机型，我也觉得像超能力很厉害。”两句话便把某人捧得嘴角上扬，我深受鼓舞又掰起指头数数，“认识的人当中，我最佩服的人是道长，医术精湛，有风骨有气节。在社区医院认识的有颗不老童心的老爷子，我也佩服。还有姜谷雨，积极向上，万事看得开的人生观。易半仙天赋高又刻苦用功，个性清奇……”
这个节骨眼上，好像提易子策不合适。我咬着尾音，尴尬地朝乐川笑笑，心里叫苦连天——谈恋爱真的好难，我连夸男朋友也夸不好，夸不到位。
他单手托腮歪着脑袋看着我，微挑眉梢：“你佩服的人还挺多，认识的人里面我能排第几位？”
“你不算我认识的人，你是我男朋友。”忘掉失败，动动脑子讨个巧，我亲昵地挽过他的胳膊，笑吟吟地说，“我的嘴也挺甜吧？”
“甜吗？我尝尝。”乐川又欺身吻了过来。厮磨一番后，他故意夸张地咂咂嘴，像个孩子般表情餍足地点点头，“甜。”
唇齿间仍萦绕着他的味道，感觉心房一阵悸动，我突然发现自己很喜欢这样的乐川。不用我做太多说太多，他便能轻易满足，感到快乐，仿佛得到了人世间最好的礼物。爱这样一个人似乎也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难，甚至简单到我只需要把自己的手稳稳地交给他。
有了男朋友的生活，对于我来说新鲜而有趣，我和乐川像是有聊不完的话题和斗不完的嘴。
他教我玩无人机学航拍，嫌我手眼协调性差，飞行技术没学会，摔飞机的本事倒蛮高，能把他摔破产。有了这个多么痛的领悟，乐川转移方向，改教我解各种密文。涉及数理应用的学科，我通通不灵光，又没少挨奚落挖苦。他不解，学医的不应该都是理科生嘛，我笑而不语，刚好民族医药学文理兼收。
遭尽某人嫌弃，就凭着不服输的精神，我也不能甘于人后。把他的脸开发成新的试验田，美其名曰为中医美容事业做贡献。有次用药剂量把握稍有偏差，隔天乐川便冒了满脸的痘，气急败坏地来找我算账。说谈恋爱谈到被女朋友亲手摧毁颜值的，普天之下他绝对是独一位。不为拯救乐川的俊脸，也要为自己苦心钻研两个月的中医美容正名，我花大力气终于把他恢复成原厂设置，还是不能幸免得被他念叨了好几天。声称我再敢瞎鼓捣美容方剂，他就大义灭亲，去消协举报我私制三无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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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天过得充实又甜蜜，时间变得格外快，转眼新学期将至。疗情伤疗到乐不思蜀的姜谷雨终于疗成归来，再三强调我和乐川必须以尚宾之礼相待，接机接风唱K一条龙服务。
两个星期不见，姜谷雨的整体精神面貌不错，东南亚的太阳将她一身雪白肌肤晒成了健康的蜜糖色。我觉得和她风风火火的性格很相衬，她却抱怨这肤色换上汉服肯定显得不伦不类，于是决定慷慨注资扶持我的中医美容研究。命我加大开发力度，争取在开学前的最后几天，帮她重新回归白富美行列。
乐川一听心有余悸，摆出副“我敬你们是条汉子”的表情，对姜谷雨道：“她做的药你也敢用，你们真是生死之交啊！”
“那当然。我们都说好谁也不爱只爱对方，你这叫第三者插足。”隔着热气腾腾的火锅，姜谷雨伸来一只手，对我做了个“无缘对面手难牵”的动作，深情地说，“亲爱的，不论风吹雨打，不论日月更迭，我永远等你。”
“你省省吧。”乐川嗤之以鼻，喝着我的饮料，吃着我碗里的菜，又宣誓主权般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小灵子从今以后只能是我的人。下学期的中医讲座你也趁早换人，我不喜欢她太抛头露面。”
姜谷雨脸一板：“那不行，我还就指着她帮我壮大汉服社规模，争取做成本校第一大社。你不喜欢她见人，锁家里别放出来啊。”
“喂喂喂，”我实在听不下去了，提高音量插话，“我不是他养的狗，‘别放出来’像话吗。”我又看回乐川，“上回纯属失误，你现在不是比之前更帅了嘛。你要对我有信心，我也希望借这个机会弘扬中医文化。”
“更帅了吗？”他半点儿不谦虚挺直背摸摸脸，频频点头，春风洋溢地笑着道，“要不要我去帮你站台，更有说服力。”
我直摇头：“不必。你审美不正常，还有很多审美正常的人，我可不想给你机会招蜂引蝶。”
“保证不会，我也只是你一个人的。”说完，他视若无人地给了我一记飞吻。
“二位，怕我吃太多请直说，不要用秀恩爱来恶心我。”已经消灭掉两盘肥牛的姜谷雨撂下筷子，强行要求和乐川换座位来到我身旁，“怎么样，交给你的任务圆满完成了吗？”
“这个……”
我错误估计了老班投下的炸弹的威力，确切地形容，它更像是一颗空包弹，动静大威力小。一切好像又恢复了正常，或者说一切都没有任何改变。毕竟是老班的一面之词，我太在意反而容易弄巧成拙。照常去社区医院跟珍，照常视易子策为奇葩偶像，没有刻意疏远他但适当减少了交流，却不回避谈论“敏感”话题。比如我恋爱了，比如姜谷雨快回来了……
“这个什么，重色轻友，有了男人，我说话都不好使啦。”姜谷雨失望至极，烦躁地一挥手，“算了，求人不如求己，我自己去问。让你当猪队友，结果你连猪都不如。”
早已习惯姜谷雨随心所欲的说话方式，我听听呵呵笑了，照吃不误。
乐川倒不乐意地沉声道：“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有没有考虑过猪的感受。”
还好刚夹起来的菜没喂嘴里，不然我能当场呛死，瞪向坏笑的乐川：“你说说猪什么感受呗？”
“我听听。”他假模假式地侧耳靠近一碟猪肉丸子，像真能听见什么似的，嘴里嗯嗯啊啊。接着用他最擅长的假正经语气道，“猪说我心宽体胖，懒得和你们人类计较。”又更郑重地望去姜谷雨，“猪还说，下次你再找队友记得找它，它才是名副其实的猪。”
“讨厌！”
姜谷雨气得抓起片菜叶扔过去，我则笑得前仰后合，背着她冲乐川竖大拇指。没砸中，姜谷雨又转过身捶我后背，我一喊疼，乐川撸袖子便要参战。姜谷雨横眉竖眼问我是不是要友尽，我只得赔礼赔笑，高喊友情万岁。乐川也跟着喊爱情永生。姜谷雨瞅准时机再一片菜叶命中目标后，心满意足地叉腰笑起来……
嬉闹间，这个棘手的话题便没入欢笑声中，被暂时遗忘掉了。
巴厘岛好是好，就是没有KTV。麦霸姜谷雨把包间当个唱现场，所有会唱的古风歌曲唱个遍还不过瘾，手持麦克风大声问我和乐川唯二的两位观众要不要再来一遍。我们面无表情地说不要，她说我感受到你们的热情了，然后又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唱了第二遍。
幸亏我和乐川不沾酒，姜谷雨找不到人畅饮，兴致索然也没有点酒，但丝毫不影响她歌唱实力的发挥。一个人整整唱满四个小时，我和乐川不喝酒也醉了。接近午夜，乐川送我们回别墅，累到无力抗拒的姜谷雨一句话不想说，打着哈欠先进去睡觉。
我没有下车，目送她的身影消失门后，收回视线对乐川说：“虽然不确定真假，我还是想把老班那天说的话全部告诉姜谷雨。你觉得呢？”
“我的意见不重要，你先说说为什么。”他似乎早有预感我有话说，提前熄了火。
“我的想法很简单，如果我抱着多一事不如省一事的态度隐瞒姜谷雨，其实是一种侥幸心理。”光我自己问心无愧不够，不去找易子策求证，不代表姜谷雨没有知情权，“姜谷雨那么喜欢易半仙，就算是假的我也该检讨我自己，避免此类误会再发生。是真的，虽然比较麻烦，但我会去找易半仙把话说清楚，不能因为这种狗血状况影响我和姜谷雨的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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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川没有我这么正襟危坐，两颊始终漾着淡淡微笑：“你不怕他和你翻脸？”
“谁，姜谷雨？以我对她的了解，她不会，知情不报她才会翻脸呢。不过我之前真瞒着她件事，我没告诉她，易半仙明确跟我表示过不接受她的追求。”本来也该易子策亲口去说，我转告算怎么回事。留意着乐川的表情，确定他看起来心情不错，我小心继续道，“如果他指的是易半仙，那他要翻脸就翻脸咯。我总不能对他说，买卖不成仁义在，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我这样处理，行吗？”
乐川不说话，朝我勾勾手指。待我靠近，他撩起我的刘海，一记响亮的吻印在我额间，如同奖励一般。
“我真佩服我自己的眼光，找了个德才兼备的好媳妇。我决定了，以后你出门看病赚钱，家里的大小事务也归你管。”
我也佩服乐川，夸人都不忘夸自己，笑着反问：“我主外又主内，你干什么？”
“保持住英俊的脸蛋和精壮的肉体，让你养我啊。”他大言不惭，直往我怀里拱，牵起我的手环住他的腰，“小灵子你放心，我一定会刻苦钻研暖床技能，包你满意，欲罢不能。”
不管谈什么严肃的主题，乐川都有本事越聊越飞。我使劲揉乱他的短发发泄不满，催促他赶紧坐好。
“话还没说完呢，那么问题来了，我怎么求证易半仙是不是真的暗恋我？”
“你确定要和男朋友讨论这个？”他顶着一头乱发懒洋洋地半趴在方向盘上，半眯起眼睛，“我建议你什么都不要做，你不隐瞒姜谷雨，她自己会去求证。”
“好，听你的。”打定主意，我双手合十，诚心诚意地祈祷起来，“但愿是假的，不对，肯定是假的。我有什么可值得暗恋的，姜谷雨也说我不招人喜欢。”
“你不招人喜欢，那我算什么？”这回轮到乐川发泄不满，扯下我的手，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笃定地道，“小灵子，你都不知道你有多好。”
刹那间，一种又酸又涩的感觉翻江倒海地涌出心窝，眼眶发热，我低下了头。类似的话只有爷爷对我讲过，很久以前，他说我是个好姑娘。我会为他读报，我会帮他干活，我会为他晒烟叶磕烟袋，会把他亲手扎的风筝宝贝似的挂在墙上……
“乐川，我想我爷爷了。你知道吗，我们第一次通电话的那天是我爷爷的忌日，除了我，没有人记得。”
情不自禁又想起十八岁那年爷爷墓前流泪到睡去，醒来又继续流泪的自己，在那一晚我体会到了最深刻的孤独感，以为这世界上再不会有在乎我的人。还好，我遇到了乐川，他就坐在我面前，有最柔情的目光和最温暖的笑。
我几乎哽咽不能成言，他便轻轻地拥我入怀：“小灵子，想哭就哭吧。”
“不想哭。”我摇头，心里明白爷爷并不希望我因为失去他而难过，他想我快乐，所以给了我乐川，这也是我的天注定，“有时间你陪我回老家看爷爷，好不好？”
“好。”
“我也害怕孤独，你要一直陪着我，好不好？”
“好。”
“我还弄不明白孤独和寂寞的分别，等我彻底放下廖繁木，你就告诉我，好不好？”
“好。”
“我要放不下，你也告诉我，好不好？”
“跟我耍赖是吧？”乐川可不糊涂，毫不客气地把我推出怀抱，胸有成竹地道，“我一定能把廖繁木从你心里挤出去，我有这个自信。”
听他这么说，我又想起了姜谷雨的爱情天平理论。乐川一定加注了许多砝码才令我有勇气站上天平的一端，俯视他，得他宠爱。他如此不计回报，不计付出，我与其一味地感动，不如自己更加努力，
尽我所能给他一份平衡的、稳定的爱。

第十五章 有一个地方只有我们知道
新学期伊始，我信守承诺参与迎新。无所事事的姜谷雨主动请缨前来帮忙，老班乐得嘴咧到耳朵根，又让座又送水，比接待新生更热情饱满。他还找姜谷雨合照贱兮兮地发到朋友圈，故意气尚未回校的何大林同学。我和姜谷雨面面相觑，不禁感叹有时候男生幼稚起来，真不如三岁小孩。
在这所综合性大学里，民族医药学属于极冷门的专业，隔年招生，仍常常招不满。比起其他大院热门专业迎新处的火爆场面，我们可谓风景这边独冷，连隔壁护理学也接待了好几位小美女新生，羡慕得老班咬牙切齿，眼睛快冒绿光了。好不容易来了一位，老班激动得就差当场结拜，认人当干弟弟，两三下扛起行李，亲自送学弟去办理注册手续，剩我和姜谷雨坐镇生意冷清的迎新处。
姜谷雨手搭凉棚，张望熙攘人群：“哎，你说易子策今天会不会来？”
“不可能，他最不爱凑热闹。”翻开书，我头也不抬地道。今年依然没能摘掉“万年老二”的帽子，又听老班说易子策评价我天资不足，考不到第一无论如何我也咽不下这口气。
“我看花眼了吗……不对不对，就是他！他、他、他旁边女生是谁？！这么快就有女朋友啦！你、你、你快看啊！”
咋咋呼呼这一喊，包括我在内，附近所有的人都动作一致，好奇不已地抻长脖子，往她手指的方向打望。管她议论的是谁，看一眼再说。
姜谷雨的确没眼花，易子策正推着拉杆箱朝新生报到点走来，身旁也的确跟了个背书包的可爱女生，蹦蹦跳跳，兴奋得左顾右盼。两人均相貌出众，一动一静又更引人注目。那小女生瞧着眼熟，我回想片刻，记起她是老爷子的外孙女，好像叫沛沛。
他们意外登场，姜谷雨如临大敌，坐立难安。一会儿站起来怨自己太拿情敌当回事，一会儿又坐下补妆装起若无其事。反反复复她不累，我都替她累了。
拉姜谷雨坐稳当，我说：“你不用紧张。那女孩我认识，沛沛，和易半仙是远房亲戚。易半仙估计送她来报到。”
“你不懂，近水楼台先得月，远房亲戚才容易得手呢。”以化妆镜为掩护，姜谷雨斜眼偷瞄着逐渐走近的易子策，喋喋不休起来，“她该不会就是易子策暗恋的人吧？从小看着她长大，以前念在她年纪小一直没表白。现在长大成人，又考进一个学校，他终于如愿以偿……天哪，简直就是你和廖繁木的圆满版啊！”
故事编得不错，就是没一句靠谱，我不得不继续解释：“你编反了，实际情况是沛沛暗恋易半仙，在社区医院表白被拒后泪奔，我也在场。再跟你透露个信息，我记得当时沛沛说，那是她第五次表白，再失败她就不活了。”
“我看小姑娘活得挺好。”姜谷雨嘴下不留情，已然将她视为头号情敌，“来啦来啦，你别说话，让我亲自会会她。”
姜谷雨的女王范儿说来就来，见她这架势，我偃旗息鼓，把犹豫几天没能说出口的话又憋回肚子里。
许久不见沛沛还记得我，远远便朝我挥手示意，像只灵活的小兔子一路兴冲冲地小跑而来。
“灵均姐姐，你好呀，我们又见面了。从今以后我就是你和子策哥哥的直属学妹，跟着你们混啦！”
“你好你好，恭喜你……”
“混，小妹妹你当读大学是组队玩游戏，可以随便带着小白打副本练级呢？”我话没说完，姜谷雨横来一眼，笑眯眯地用开玩笑的语气，先给了沛沛记下马威。
沛沛一愣，睁着懵懂的大眼睛，问：“你是谁？”
姜谷雨笑道：“你现在可以叫我谷雨姐姐，过不了多久，就可以改口叫嫂子了。”
“嫂子？”沛沛不解，晶亮的眼珠滴溜转两圈，又惊又喜地蹦了下，“你是我小五哥新交的女朋友啊！这世界太小了！你长得真漂亮，难怪他舍不得带出来见我们。”
哦，小五谈恋爱了。
也许因为身旁有最疼爱的孙子陪伴，身心舒畅，老爷子病情大有好转，又重回社区医院同道长下棋，却再没提过让我和小五见面，陪他中秋节。如今小五恋爱，老爷子心愿了却，可能以后也不会提了。虽然不能和耳闻已久的小五见面，有点儿惋惜，但我不遗憾，因为我们各自安好，都找到了喜欢的那个人。
想到这里，我不禁莞尔，不经意间目光与几步之遥的易子策的视线交汇。聪明如他，大概已嗅到火药味，早早置身事外站得远远的，隔岸观火。心头悬着个未解的铃铛，未免它叮当作响扰乱心神，我假装没看见，从容收回视线。
“小五……”莫名其妙的姜谷雨凑近我，压低声问，“是那位老爷子的孙子吗？”得到我肯定答复后，她恢复镇定，再度绽放明艳的笑容，不慌不忙地指去那边的易子策，对沛沛道，“小妹妹，你弄错了，我是你子策哥哥的未来女友。”
姜谷雨气势逼人，小姑娘的眼睛顿时蒙上层水雾，倒也没被吓跑，回头望望易子策，又看回姜谷雨。
“不可能！子策哥哥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谁啊？”
“我偏不告诉你！”
沛沛负气甩头走掉，故意当着姜谷雨的面和易子策亲密交谈，说话间还对姜谷雨指指点点，如受尽委屈急于告状伸冤申冤一般。易子策保持着惯有的冷淡，静静聆听不为所动，只是目光一直注视着我们这里。察觉到他似乎是在看我，我转头回避，告诉快坐不住的姜谷雨，沛沛是故意那么说的，不一定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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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灵均，她不知道，你是不是知道点儿什么？”等他们走远，一向敏锐的姜谷雨目光如炬地打量起我，“你帮我打听过了吧，易子策暗恋的人该不会是……你？行啦，不用说了，你的脸已经出卖了你的心。”
我现在不知道是该捂脸还是捂心口，该点头还是摇头，只后悔没早告诉她，弱弱地问：“我想解释一下，你要听吗？”
“当然要听！”这时有新生来报到，姜谷雨不耐烦地甩给他一张新生指南，把民族医药学迎新处的牌子往桌上一扣，对我道，“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捧着开恩大赦一样的八个字，我把那天老班那天对我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出来，连标点符号都不带错的。
姜谷雨蹙眉咀嚼片刻后，面色既没变差也没变好：“你对他有感觉吗？”
“没有呀。”我忙摇头，半点儿不敢敷衍，“坦白说，因为我们总一起去跟诊，我自己觉得关系比普通同学好一些。我拿他当朋友，我也一直以为他拿我当愚昧凡人。”
“乐川知道吗？”她又问。
“知道，他那天也在。我和他商量过要告诉你，怪我磨磨蹭蹭好几天拖到现在。”想起刚才易子策看我的眼神，我越发难安，“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姜谷雨，我觉得好像是真的。以后我还是躲着他点儿比较好。”
“瞧你那点儿出息！”
顷刻间，又有新生近前四顾张望，姜谷雨不再搭理我，翻起牌子热情招手，一改先前恶劣态度，笑容可掬地解答起各种问题。新生父母连连道谢，像托付终身似的，请姜谷雨对孩子多关照、多帮助。她干脆道好，又挥着手目送一家三口走远。
姜谷雨转变如此之快，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我瞠目结舌，一时失语。
“你以为我会跟你生气？”她嫣然一笑，转身面对我，“他有喜欢的人也是好事，证明不像你说的那样没有七情六欲，我还有希望。而且比起他喜欢其他人，我倒宁愿他喜欢你，因为你不会骗我。你既然对他没感觉，我也就不必为了友情，放弃爱情了。”
我难以置信地以为自己理解有误，反复确认直至姜谷雨不耐烦。心里五味杂陈，我发自肺腑地对她说：“你别喜欢易半仙了，他配不上你。”
“喜欢就喜欢，谁会考虑配不配。我还觉得你配不上乐川呢。”她满脸不在乎，忽地拍案而起，“不行，好不容易今天见着面，我得去找他。”
我喊也喊不住雷厉风行的姜谷雨，她走得急急忙忙，视而不见送完学弟回来的老班面对面的热络笑容。热脸贴了冷屁股，老班尴尬地抽抽嘴角坐下来，说他刚才也遇见了易子策。我轻嗯一声继续看书，他敲响桌面又引我注意，问：“想不想知道易子策为什么会来学校？”
看老班故弄玄虚的表情，也知道原因不简单，我想了想指着自己道：“你应该会说是因为我吧。”
“聪明！我昨天给他打电话说你要迎新，问他来不来帮忙。他说不来，今儿还不是打着幌子来了。”他也不问我想不想看，翻出通话记录杵到我眼皮子底下，自言自语般念叨开，“我又想起了个事。守夜那晚上吃饭，我说在门口遇到你和你男朋友之后，他就闷闷不乐，一句话不讲。看样子他喜欢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为什么不早告诉你呢？怕被拒绝？”
老班一声叹息，探究地看向我，再叹息一声：“对着你，他不至于没自信吧。”
“你扯远了。”话是没错，但多少有点儿伤自尊，我恳请道，“老班，我请你以后别再去试探易半仙。我闺密正在追求他，我也有男朋友了，不管是真是假，我跟他肯定不可能。”
“你们关系真够乱的。那句话果然没错，‘长得好看的人才有青春’。”隔壁护理学迎新处又来了位美女新生，老班巴巴望着，又唏嘘又羡慕，“护理学这届新生美女真多！为什么我当初会嫌专业名太娘没报呢，一无知成千古恨哪！别人天天和美女一起上课，我这学期只能天天对着大体老师。完了，我会不会吓尿裤……”
一不小心吐露心声，估计老班也意识到这话有损男性的尊严，及时刹住话音，话锋一转对我说：“王灵均同学，记得有好姑娘第一个介绍给我。”
论好姑娘我当即想到姜谷雨汉服社的姑娘们，于是力邀老班参与为招新特意举办的中医学讲座。他听得兴致高涨，我们一拍即合，就讲座内容展开热烈讨论。聊得正起劲，有人来到面前，我一抬头，愣住了。
“你今天不是家里有事，怎么来了？”仰视着乐川逆光的笑脸，我奇怪地问。
“我的事就是送家里的新生来报到。”他和老班打声招呼递去瓶矿泉水，又递给我一瓶，见没地方坐，干脆和我挤在一起，“你们的迎新处也太寒酸了！来来来，我当吉祥物帮你们热热场。”
我不屑：“我们专业一向走曲高和寡路线，你就算当赠品，也热闹不起来。对吧，老班？”
老班频频点头：“对对。”
话刚说完瞬间被打脸，还真有两个新生结伴来问路，顺便又问乐川哪个专业。乐川手往桌上牌子一指，张口就说自己学民族医药学，欢迎她们来蹭课，班里男生个个都比他长得帅，把两个小女生逗得咯咯直笑，争着抢着要转专业。紧接着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问路的女生，均直接忽视我和老班，找乐川问东问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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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面一热，老班先喜后忧，低声问我，他这么受欢迎，你不吃醋吗。我但笑不答，只有我知道乐川从坐下来就一直牵着我的手。也只有我才知道以前自己的爱有多卑微、压抑、沉重、扭曲，现在就有多渴望光明的、美好的、轻盈的、自由的爱情。乐川给我最大限度的包容，我便还他最大限度的信任，不去追问他以往的情史，不要求他只看得见我，只对我笑，只对我好。
我想，对爱你的人最大的信任，就是不恃宠而骄地试图改变他。
上午的迎新高峰逐渐退去，姜谷雨一去不返微信通知我不用等了，她要和易子策好好谈一谈。乐川接个电话回来，邀老班一起吃饭。老班很有眼力见地婉拒，推荐我们去西门外新开的泰迪熊主题餐厅，很适合情侣约会。
隔着摆满各式泰迪熊玩偶的落地窗，我一眼看见里面同桌而坐的姜谷雨和易子策，一个说一个听，均神情郑重。沛沛也在，搂着个玩偶独坐不远处，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似乎正为偷听无果而着急，气鼓鼓地一下下揪起玩偶毛茸茸的耳朵。
里面形势错综复杂，我没有久留，马不停蹄地拉着乐川转移阵地。中午时段，校内校外的餐厅人满为患，随处可见老老少少全家出动领着孩子吃香喝辣的热闹场景。下午仍要迎新不能走远，我们只好排了近半个小时的队，打包汉堡薯条坐进他的车里解决午饭。
乐川顺手打开音响，《Somewhere Only We Know》一遍又一遍循环播放，略显哀伤的旋律萦绕在狭小的车厢内。我从没仔细听过这首歌，英文水平有限也不足以理解歌词的含义。只是那天早上有感而发，觉得歌名特别贴合那座意义非凡的南方小镇。
我手捏半个汉堡，不自觉地开口：“我第一次知道这首歌，是在看徐静蕾的电影《有一个地方只有我们知道》的时候，廖繁木告诉我电影名取自同名歌曲。我其实没多喜欢看电影，可总会在每周二晚上去主教学楼前看露天电影，期待和廖繁木偶遇，能聊上两句话。”
运气好时廖繁木会陪着我看完整部电影，九十分钟的时间里不说一句话，我都在分心偷偷痴迷他的侧颜，错过所有影片的内容。廖繁木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好看，傻傻地暗自窃喜——他问的是电影，我的答案是他。
十年里，我记忆中几乎全部的小甜蜜和小快乐，都来自这样错位的、狡黠的细节，自娱自乐又甘之如饴地深陷其中，可笑又可悲。
“你呢？”轻咬一口汉堡，我笑着问乐川，“你是怎么知道这首歌的，是我那天给你发了链接，才第一次听吗？”
他伸手揩去我嘴角的沙拉酱，递来果汁。
“我第一次听也是因为一部电影，《他没那么喜欢你》的插曲。电影一般，我只记住了这首歌，记住了一句歌词‘Somewhere Only We Know’。”关闭音乐，他侧身与我面对面，眸子中闪烁着喜悦而热烈的光彩，“我也是受这首歌的启发才找到灵川县，找到我们天注定在一起的证据。所以那天打开你发给我的链接，一听到这首歌的前奏，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
“有多开心？”我也跟着会心地笑，想也不想便问，“恨不得马上娶我吗？”
“可以啊！”
乐川一双丹凤眼更加明亮如璀璨星辰，急匆匆地左翻右找，居然摸出一粒银灿灿的螺母，二话不说拽过我的左手，套在中指上。不大不小正合适，他托起我的手看了又看，开心满足的样子，就像个小男孩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玩具，爱不释手地守着它，不愿挪开视线。
“小灵子，中秋节跟我回家，我们一起过好吗？”乐川轻轻吻了吻我指间的“戒指”，问。
我没有一丝犹豫，用力点头，钻进他的怀中。
我们不说话，只安静相拥，感受对方的温度，对方的气息，就很好，很心安。
午后秋日骄阳依旧明媚，像为了烘托纷纷攘攘的校园气氛般，热情似火。一张张新鲜又充满朝气的年轻面孔从眼前经过，其中不乏水嫩嫩的小鲜肉，乐川和老班长吁短叹直呼老了老了，长江后浪推前浪。老班更甚，见有成双成对的新生前来报到，那愤愤的小眼神，心底定是波涛汹涌，想把人拍死在沙滩上。不过乐川和他进行了一番男人间的谈话之后，他便豁然开朗，开始对乐川称兄道弟，还改口喊我弟媳。内蒙汉子的豪爽劲儿一上头，说什么也要请我们吃晚饭，大碗喝酒。
我真佩服乐川，好像和谁都能打成一片。盛情难却，答应了老班我才想起来问，明明是来送家里新生，他怎么不管不顾，还有空陪我迎新。乐川笑说人家小姑娘有人陪，只拿他当司机，完成任务就该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收拾东西准备撤，老班凑过来提醒我叫上姜谷雨。给姜谷雨打电话，她情绪低落一口回绝，后又发微信要地址，姗姗来迟，还未落座，招手先点了一扎冰啤。
有酒有肉，有人对饮，一个女中豪杰，一个草原莽汉，推杯换盏几番下来，都添了几分醉意。老班对着乐川大倒苦水，学医苦啊，交不到女朋友苦啊，班级工作不好做苦啊……就这么几句来来回回地倒腾。姜谷雨则抱着我连连喊累，爸爸一个家妈妈一个家累啊，我爱的人爱别人累啊，前男友的现女友约前女友谈判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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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饭吃了近三个小时，酒醺耳热的两个人死活不肯原地解散，各回各家，非拉着我和乐川找个地儿再聊三百回。两个男生勾肩搭背走在前面，我和姜谷雨手挽手跟在后面。乐川回头冲我悲凉一笑，我也回他个无奈笑容。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天与海的距离，是你站在我面前，我却要对另一个人说，我爱你。
姜谷雨掰过我的脸，不厌其烦地问：“王灵均，说，你最爱的人是谁？”
“你。”我张口便道。
“骗人！你以前最爱的人是廖繁木，现在最爱的人是他！”姜谷雨抬手往前一指，控诉般大声道，“别以为我喝醉了眼花，说，你们刚刚是不是在眉来眼去，暗送秋波？”
不仅姜谷雨眼不花，酒喝得更多的老班耳朵也不背，没等我说话，他先回头口齿不清地抢白：“送……送了，埋单的时候老板娘是、是说抹零再要送两听饮料，我说，说不行！不，不抹零，凑整！饮料单算！”
姜谷雨立刻用四个字概括出了我的心声——人傻钱多！她又嚷嚷口渴，老班这个时候还不忘献殷勤，晃晃悠悠要去买水，被乐川硬阻拦下来。一听乐川说他去，老班把自己往道旁草坪里一扔，倒头就睡，鼾声大作。尽管时间不算晚，校园里人来人往也安全，乐川仍反复交代有情况给他打电话，才小跑着去买水。
守着睡得不省人事的老班，我和姜谷雨坐到马路牙子边。她伏在我的肩头，仰望浩渺苍穹似乎入了神。
吃饭时听她满腹牢骚，我早已心生疑惑：“你说现女友约前女友谈判是什么意思？”
“杜尔欧的初恋女友呗，都重归于好了还不放心，非要逼他约所有前女友挨个见面，谈一谈。”姜谷雨踢掉高跟鞋，揉着脚脖子，骂道，“谈个屁啊！没事找事，有病吧，我才不会陪她一起作死。”说完手机响了，她扫一眼便挂掉，漫不经心地说，“忘了告诉你，杜尔欧找我复合。”
我听了有点蒙了：“有点儿乱，你帮我捋一捋。”
“杜尔欧说他女朋友变了，仗着为他忍辱负重复读两年，就认为杜尔欧亏欠她，要求他对她言听计从，予取予求。杜尔欧受不了，觉得自己像在赎罪的犯人。他说要狠下心提分手，问我能不能再给他个机会。分还没分就急着要复合，我脑子被驴踢……”
姜谷雨话到一半，老班诈尸似的猛然弹坐而起，嘴里念念有词：“驴蹄草别名马蹄叶，立金花。性凉味苦，清热利湿，解毒。用于中暑，尿路感染；外用治烧烫伤，毒蛇咬伤。”
说完，他继续躺平呼呼大睡。
姜谷雨看得眼睛发直，酒醒大半，惊恐地问：“你们学中医的都这德行吗，像练功走火入魔一样。”
“也有天赋异禀不用练的奇人，比如易半仙。”话到此处，我连带如实上报中午见过他们，谨慎发问，“你们聊得怎么样？”
姜谷雨给了我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我没问他暗恋的人是不是你，反正他承不承认，我都不会改变主意。我也是这么告诉他的，我姜谷雨一旦下定决心做的事，绝不会轻易放弃。你猜结果怎么着？”想说结果易子策试图用佛经教化她放下儿女私情，见姜谷雨咯咯笑了，我又否定掉自己的推测，摇头说猜不到。
“结果何梓沛，就是那个沛沛也跑过来说要继续追求易子策，还说和我比赛。”姜谷雨笑得眼泛泪花，脸颊蹭着我的胳膊连同笑容一并抹去，“我答应了，三个月内谁追到算谁的，追不到一起放弃。灵均，我是不是越活越倒回去，竟然会和个小女孩比赛追男生？”
“你也不大啊！”我本就不太会安慰人，再加上有心结，纵有千言万语也拙于出口，唇缝间低低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姜谷雨推了我一下：“说什么呢，你有什么好对不起我的。与其说对不起，你不如安安心心和乐川谈恋爱，把廖繁木彻底……我去，说什么来什么嘿……”
她盯着我身后大眼不眨，我回头一看，果然是廖繁木，正朝我们走过来。
也许我们此刻的阵型特别像“醉汉趁夜欲行不轨，两少女合力将其制伏”的社会新闻现场，廖繁木来至近前，便关切地追问出了什么事。姜谷雨化繁为简，抬手一指睡得正香的老班，说是她男朋友。诈过一回尸的老班故技重施，挺起身板就问真的假的？姜谷雨冷眸圆瞪，举起犹如凶器的高跟鞋，他翻个白眼又倒回去鼾鸣如雷。
情况一喜剧，我和廖繁木相视而笑，请他不用担心，他点点头却没有走，似乎有话对我说。起身和廖繁木走到离姜谷雨他们不远的长椅边，我没有坐下，用身体言语请他长话短说，乐川随时会回来。
他也站着，面带笑意：“小均，谢谢你。”
自那晚一别，我们再没见过面。借着路灯我看向廖繁木，他清瘦了些，谈不上气色有多好，只是不再颓靡。还是会心疼，我骗不了自己，但仅止于心疼，并没有走过去抱一抱他的冲动。曾经扑火的蛾子也许飞远了，再不会潜入心底蛰伏待出。
“你和姐姐……”
“问题还存在。”他耸耸肩接过话，“我会照你说的做，等她回来。小均，你的确长大了，谢谢你对我说的那些话。”
“不客气。”打了腹稿想问有什么需要帮忙，踌躇片刻终是只字未言，我朝廖繁木微笑，“等姐姐回来，相信所有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嗯，一定。”他点点头，稍作停顿后说，“中秋节记得给叔叔阿姨打个电话。有些事，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廖繁木巧妙地点到为止，我听出他话中的深意，暗淡了笑容，沉默以对。
秘密在心底深埋太久，已变成一种隐疾，宁愿自己继续痛着憋屈着，也不准它愈合。我无法理解，也无法原谅我的父母，却并不再如儿时般怨恨他们，我不原谅只是为了自己不快乐的童年，那个不断卖力讨好又一次次被忽视的童年，那个面目狰狞而扭曲的童年……如此想来，我不原谅的可能不是他们，而是我自己。

第十六章 这一次，我押全部
时间不长话说得不多，同廖繁木道再见，他离开时，乐川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我一转身，他就站在离我不远不近的地方静静等待，目光柔软，神情平和。我不自觉地伸手触摸兜里的“螺母戒指”，冷硬的质地却有最温软的触感，我的嘴角也不自觉地弧度上翘。
面对面站着，我先开口：“繁木哥对我说谢谢，他还说我长大了。”
“长大了吗？我怎么没看出来。”乐川视线下移，露出困惑的表情。我又羞又恼甩手走人，他一把拽我跌进他的胸膛，俯身而来额头轻抵，用低缓磁性的嗓音喊我的名字，“王灵均，你和他聊什么不用告诉我。我要真想知道，会走到你身边正大光明地听。”
有道理，我不吝颔首褒奖，好奇地问：“你刚才为什么不过来？”
“我多有气度，这不是怕你拘谨，放不开嘛。”乐川紧了紧环在我腰间的手，发扬风格地道，“万一你要给他一个‘请照顾好自己’的拥抱，我在场，你下得去手吗？”
“以前可能下不去手，不过近墨者黑，被你抱多了，我现在觉得没什么放不开的。”我忍住笑，故意焦急回头张望，“既然你都发话了，人好像还没走远，要不我再找他抱一个？你可以申请回避。”
“蹬鼻子上脸啊！你把他喊回来试试，我这人吃起醋来，我自己都怕。”他惩戒似的加大手上力道，面露忧色，“小灵子，你老实讲，穿开裆裤的时候有没有被他抱过、亲过？”
这醋坛子打得不太着边际，我自己都从没考虑过：“小时候的事谁还记得，你别闹了。”
乐川闷闷不乐，撇了撇嘴：“不行，一想到你一出生他就认识，有资格说你长大了这种话，我就不爽。”
我彻底无语，看着他笑。他撒娇似的抱着我晃荡，逼我一定要说点儿什么。
“一会儿说自己有气度，一会儿又斤斤计较，好的赖的全让你说尽了，我能说什么？”
“你可以说，”他眉目含笑如春水微澜，贴近我耳畔轻言细语，“虽然你无法参与我的过去陪我长大，但是你可以陪我一起慢慢变老。”
我终究少了那么点儿浪漫情调，被乐川潮热吐息暧昧撩拨地直喊痒，缩紧脖子躲闪。这一躲，不仅躲过了他深情下落的吻，还一脑门撞上他的鼻梁。听他疼得一声哀号，捂着鼻子蹲下去，我急得忙问有没有受伤，这才注意到旁边还蹲着两个人。
姜谷雨和老班手拿矿泉水肩并肩，两脚五五开。一个得意扬扬摊开手掌说拿来，一个垂头丧气掏钱包递去张红票子，还老大不高兴地埋怨我，躲什么躲，连他个大男人都知道此处应有吻戏。
“没办法，学医学得满脑子只有中草药，一言不合就开方子，看见尸体比看见帅哥兴奋，还天天拿自个儿当中医文化普及大使。”姜谷雨站起来，捏着红票子扇小风，大说风凉话，“有人肯要她，算不错啦。”
老班越听脸越黑，最后惊恐地睁大眼睛：“我好像也这样，怎么办，会不会这辈子都没女生喜欢了？”
姜谷雨看看钱，又看看他：“不会，没准儿有人和乐川一样好这口呢，流血流泪也不言败。”
“流血流泪那都不是事，我就怕早晚有一天保不住自己这张脸。”乐川揉着鼻梁直起腰，用一张余痛未消的脸对向我，“小灵子，你脑门好硬啊！辅修过铁头功吗？”
听他一说，我下意识地按脑门，再想不对，又忙改摸他的鼻梁：“对不起，对不起。保得住，保得住，骨头应该没歪，不会肿起来。”
“可是，疼！”他嘴一撇，凑过来，“你帮我吹吹。”
“好好好。”
我话音刚落还没动作，姜谷雨已扬起手中的红票子，振臂高呼虐狗有罪，号召老班一起去买醉。得到老班积极响应，姜谷雨说走就走，乐川视若无睹仍保持不动。我只能敷衍地吹了下他的鼻梁，追上姜谷雨喊她回家，喊老班自己回宿舍，今晚到此结束。
想想又觉得不放心，我问老班需不需要送他到楼下。他果断拒绝，挥手道再见，大步流星朝着宿舍相反方向而去，大肆回头炫耀自己走的是一条直线。我和姜谷雨啼笑皆非，乐川对我说他去送，便递来钥匙，让我们在车里等。
乐川这一送，用的时间比我预期中要久得多。他不接电话，后座的姜谷雨睡着了又不能落单留在车里，坐着干等更令我担忧。细数时间终于等到他回来，人尚在车外，我已经急不可耐地问，怎么去了那么久。他浅浅一笑没有回答，目不斜视专注于开车，却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夜深处天色大变，秋风乍起。行道树的叶子扑扑簌簌，漫天舞蹈，在风中尽情享受短暂生命里的最后一次狂欢。
感觉乐川放慢了车速，我收回视线看向他，投以微笑。
“小灵子，有件事我向你坦白。”红灯停车，他与我四目相对，口渴般微抿了抿唇，继续道，“我早就认识易子策，他是我高中同学。”
我瞬间愣住了。花掉数秒在乐川、易子策两个完全不沾边的名字之间搭起桥梁，而我站在桥的中央迷失了方向，懵懂地问：“你为什么要骗我？”
“那天把他的照片给姜谷雨的时候，我本来想说的，但是看你那么了解他，还记得他手机号，我嫉妒又不想说了。”
他大概对那天的场景仍历历在目，后半句话明显带着个人情绪，孩子气十足。不满大于他所说的嫉妒，如同遭到不公正的对待，一直耿耿于怀。
“按你的说法，是我的不对咯？”我偏不惯着他的小孩脾气，斜挑眉毛与他对看，突然反应过来差点儿遗漏了一个重大破绽，不禁提高音量急切地问，“你刚才说‘把他的照片给姜谷雨’，那张照片不是小初恋，是易半仙？！”
乐川点头：“对。”
“不对不对，你等我整理一下思路。”推翻先前所有假设，我重新构建逻辑关系，边思考边提出疑问，“你和小初恋是初中同学，和易半仙是高中同学，他们长得简直一模一样，你为什么不早点儿告诉姜谷雨？”
“你再仔细想想，我可从没说过他们长得像，也没有姜谷雨小初恋的照片。”乐见我一副死机重启中的呆样，笑着捏捏我的腮帮，接着道，“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会把易子策的照片给她？因为第一次到你们学校找你吃饭那天，我看见她跟踪易子策了。你记得吗，当时我说好像遇到老熟人，指的是我自己，你理解错了，以为我说姜谷雨遇到老熟人。”
经他提醒，我隐隐约约记得有这么回事。再细细回忆那张照片，当初百思不得其解的蹊跷，也犹如云开雾散答案自现——照片背景是一片葡萄架，就是我去过一次的易子策家四合院的前院。我还曾站在葡萄架下问过易子策一句，结的葡萄甜不甜。
这个问题解决，又有新的问题应运而生，也是最重要的一个问题。
“如果他们长得不像，就前后矛盾了呀。照片摆在眼前，难道姜谷雨看不出来？”
“我看出来了。”
身后冷不防响起姜谷雨波澜不惊的声音，我心中一凛，回头见她神色如常，愈加摸不透她的所思所想。似乎觉得冷，她双手环胸搓搓手臂，并不急于给我答案，而是将目光投去窗外，低低呢喃起风了。
城市掌着灯，灯火掠过她的脸庞忽明忽灭，给了我一个见所未见的姜谷雨，忧郁而安静。
良久，她开口：“照片里的易子策十三四岁，我一眼就看出来和记忆中小初恋只是气质有些相像，五官完全不一样。”姜谷雨看回我，面容之上漫开一层清浅笑意，“之前为什么那么肯定非要说他们长得一模一样，你就当我对易子策一见钟情，鬼迷了心窍吧。我当时不说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为追求他找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
“你就那么喜欢他？”
我从没见过如此放低姿态的姜谷雨，不禁脱口而出。问完我便后悔，同样的问题一而再，再而三地确认，好像自己在怀疑她的动机，怀疑她的感情纯度。
姜谷雨没有回答，却问乐川方不方便靠边停车。等车停稳，她又问乐川可不可以先下车待会儿想单独和我聊几句话。乐川欣然同意，临下车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像是察觉到我的不安，送来抚慰。我随他下车，轻声道放心，指去马路对面一眼就能望到的避风角落，向他示意可以暂时去那里等待。他点点头转身走去，我则拉开后座车门坐到姜谷雨的身旁。
一出一进间，裹挟着秋夜凉意，仿佛车厢内的温度也跟着降低了几度。
起初我们各自望着窗外，不言不语，而后姜谷雨率先打破了这透着压迫感的沉寂。
“灵均，我其实早就知道易子策喜欢你。”
我收回视线，惊愕不已，无法言语。
她向我靠近，垂眸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再度缓缓开口：“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你们学校对面的食为天，碰到廖繁木那次。我从包间溜出来，在拐角的地方不小心撞到他。跟他说对不起，他像没听见，眼睛一直盯着包间门。你和廖繁木出来，他的脸色就变了，走得特别匆忙。”
我的确听易子策提起过在食为天遇见我，但这一段如果姜谷雨不说，或许永远也不会知道。我并不很意外，相反异常平静，还能举个不怎么恰当的例子来形容。就像美女的面纱一层层揭到最后，绝色容颜已依稀可见，再多的溢美之词亦是多余。
姜谷雨紧紧地看着我，似乎在等我给她回应说点儿什么，于是我点点头：“你继续说吧。”
“不管你信不信，我对他真的是一见钟情，当时也真的觉得他和小初恋有些相像。知道他是你同学，我曾经怀疑过你是不是知道他喜欢你，想提防你，所以不准你插手。我还试探过你，故意说你和他般配，试衣服的时候故意把话题引到我们有没有可能喜欢上同一个男生。被他拒绝后让你去打探他暗恋谁，我也是故意的。想着你如果知道肯定会觉得对不起我，和他保持距离，我可能还有机会。我啊，就是传说中的心机婊。”
姜谷雨自我解嘲般笑笑，握住我的手：“可是灵均，我没想到你会对我坦白，今天上午对你说的也全部都是真心话。我真的宁愿他喜欢的人是你，你不会骗我，说对他没感觉就是没感觉。我喜欢他，不想放弃，也不想失去我们的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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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所说的每一个细节，开始不受控地在我脑海中回放起来。我已经无法将当时的姜谷雨和此刻的她重叠，合二为一。我甚至不敢深入思考她当时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背后所隐藏的深意，否则一切都会变成一场精心算计的骗局。
逼自己摈除繁复的杂念，我深呼吸抽回手，开口问出一个近乎残忍而刻薄的问题：“如果我没和乐川确定关系，你会不会一直提防我，试探我？”
她定定一愣，几次启齿欲语，又咬唇半字未说，最后选择了避而不答：“灵均，你能原谅我吗？”
“我不知道。”低下头，我盯着自己纠缠的手指，缠得太紧指尖发白，“我只知道没有你，我现在的生活可能已经一团糟了。廖繁木躲着我，我姐埋怨我，我爸妈痛骂我，我成了全世界的敌人，根本没可能和乐川在一起。我也知道，即便到那时我一无所有，我还有你，你会陪在我……”
“别说了！”姜谷雨抱住我，放声大哭，“王灵均，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去追易子策了，好不好，你原谅我吧。”
她一哭，我便心软：“不行，半途而废不是你姜谷雨的风格。”
“你不怕我防着你？”她挺意外，抽抽搭搭地问
“不怕。”我蹭她哭花的眼妆，沾了一指头的黑拿给她看，“谁没有点儿黑历史啊，大不了我就把你以前高中做的那些坏事一桩桩数给易半仙听。什么让喜欢你的男生当面决斗，你跑去上报教导主任啦，什么情人节故意给花粉过敏的隔壁班花送百合，害她满脸起疹子啦……”
“她活该！”眼泪还没干，泼辣嚣张的姜谷雨又回来了，“谁让她给我当时的男朋友发暧昧短信的。”
“哦，对！”我一拍大腿，故作恍然大悟状，“你高二半学期交了七个男朋友，成功召唤出父母同时现身学校的事，我差点儿忘了。”
姜谷雨急得瞪眼：“其他的你可以说，这件绝对不能告诉易子策。”
“你还真打算继续防着我？”我大吃一惊。
“不防，你知道得太多，我要杀你灭口。放心，我会逼乐川为你陪葬。”
她说着目露凶光，作势上手掐我脖子。我低呼救命不管用，改喊你已经妆花成鬼了。她立马松开手，翻镜子左照右照，怒斥淘宝商家无良，声称游泳都不会花的眼线液，居然两滴眼泪就变熊猫。我护着脖子，补充道应该是功夫熊猫。姜谷雨看了看我，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鼻头一抽眼泪又落了下来，却是在笑，嘴角上扬。瞧她就这么滑稽地哭哭笑笑，我也被逗乐了，抽出纸巾帮她一点点擦去晕开的眼影。
我们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慌乱失序的早晨。能给彼此最脆弱、最丑陋的自己，也能为彼此肆无忌惮地哭，为彼此没心没肺地笑。
乐川回到车里见我和姜谷雨相互依偎，大受刺激，忙问这一会儿工夫，我就失恋了吗？姜谷雨拽着我不准回副驾驶位，对他道再借你女朋友抱一抱，到家给你惊喜。结果这个惊喜，着实把乐川高兴得找不着北。
姜谷雨作为别墅主人，向乐川发出留宿邀请，房间随便他挑。说完她打着哈欠径自上楼，半只脚跨进房间，她又别有居心地指向隔壁的房门暗示乐川，挑那间不光是惊喜，还有礼物。
听见她房间传来落锁声，我苦笑不得，当即决定镇守住自己的房间。坐进沙发，我拍拍身旁的位置，心怀忐忑地问：“你不会真打算留下来吧？”
“客随主便。”乐川根本不坐，直接伸手来拉我，装傻充愣，“有礼物哦，我们赶快上去拆。”
我不依不饶，又拍了拍沙发：“先坐下来，我有话问你。”
他留恋一眼二楼的房间，俊脸堆满扫兴，有点儿不情不愿地坐到我身旁。问他喝不喝水，他只摇头，我还是走去厨房，他影子一样也亦步亦趋地跟进来。燃气灶上的瓷盅里有乌鸡栗子汤，他得知是我炖的，便喊肚子饿。我打开火，多嘴问句想不想吃乌鸡栗子汤面，似乎正中某人下怀，点头如捣蒜。
一直守着我煮好面端上桌，乐川吃得香，我看着肚子也饿了。想到上次争吃烤串，他小气吧啦的样子，我采取迂回政策，托着腮笑眯眯地问：“你爱我吗？”
他头也不抬地说道：“爱！”
“那你分我半碗面。”
“等我吃完再爱。”
乐川偏身，自以为不动声色地把碗往旁边推了推。我笑容一僵，他又乖乖推了回来，讨好似的搛起面条送进我嘴里。等我拿碗筷，洗了几个消食的山楂果从厨房出来，大半碗面所剩无几。他竟理直气壮地说都是为我好，吃宵夜容易发胖。还说人一胖容易不自信，我又该对他的爱持怀疑态度。
“已经开始怀疑了。”我聚起锐利的目光，上上下下扫视乐川，严肃地问，“你送老班回宿舍，是不是碰到易半仙，你们是不是说了什么？”
他却不以为意，慢悠悠地一点一点啃山楂果：“你班长不是讲过，风华正茂的男生聚在一起只会聊游戏和女生。他不玩游戏，我们只能聊你。”
“聊我什么？”
“好酸！你尝尝。”他龇着牙喂来山楂果，非让我也咬一口酸得倒牙，才喜滋滋地继续，“他没想到，我这么快能追到你。我说我综合实力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听起来不像说大话，我又问：“没有了？”
乐川收起一派闲散，坐直身子，表情一下变得慎重：“他说要和我公平竞争。我就告诉他，你已经向我求婚了。”
“求婚？”我惊讶地瞪大眼。
他也瞪眼，敲我脑袋：“失忆啊？！中午你不突然向我求婚，我也不至于仓仓促促找个螺母当戒指。”
乐川是个歪曲真相的天才，我竟找不到理由反驳，草草跳过：“你真是这么跟他说的？”
“当然，实话实话。”他还特有理，问我是不是想反悔，斩钉截铁地道，“反悔也来不及了。你什么时候回家，我也一起回去见见咱爸咱妈。”
“下个月吧……喂，谁说要和你结婚啦！”脸颊发烫，我推他起身，急急地往外赶，“大哥，不早了，赶快回家。”
“我礼物还没拆呢！”他浑身绷得像块顽石，迈一步挪半步，走得缓慢至极，“不能白费姜谷雨的一番好意。”
我身单力薄推得手软，嘴上仍不让步：“做人不能太贪心。惊喜有了，要什么礼物。”
乐川一反身抱住我亲过来，热情又激烈，直到我喘不过气才结束。他的呼吸也变得重而凌乱，眸光里燃着点点火星，灼灼凝视于我，丝毫不掩饰原始野性的征服欲，好像随时会把我拆骨入腹。我慌乱垂眸避开他的视线，立刻感觉一股强硬力道将我的腰箍得更紧，被迫又抬起头与他对视。
“小灵子，我想留下来。”像怕我当即拒绝似的，不等我作声，他又追加了一句，“保证不碰你，不约你研究身体结构。”
乐川软磨硬泡的功夫了得，此时此刻答应或拒绝必然少不了一番口舌缠斗，我明智地选择转移话题。
“刚才被你打岔，我的问题还没问完。易半仙应该不相信你的话吧，他有没有说了别的什么话？”
他哼了一声，酸溜溜地道：“你果然很了解他。他倒是有说不会轻易放弃，你是他二十年来第一个喜欢的女生。”
人心都是肉长的，听到这种话多多少少总会有些触动，更何况易子策一直是我欣赏、佩服的人。当着乐川的面，他太聪明敏锐，我也不愿假装无所谓，满不在乎。
“对待感情，我是一个被动的人，他也是。而且以前执迷不悟地暗恋廖繁木的时候，我从不会关注别的男生。他要不明显表现出来，我完全察觉不到。可是，你不一样。”迎着乐川的目光，我抬手轻轻抚摸过他俊朗的眉眼鼻唇，“你是突然闯进我生活里来的，像彗星撞地球一样闹出好大的动静，我根本没办法忽视你的存在。你说你担心我怀疑你的爱，其实你担心的是我对你的爱吧。我说喜欢你，但不确定有多喜欢，这种话让你很没安全感，对吗？”
他一言不发，没点头也没摇头，视线一直深深锁着我，不转不移，是坚定的，也是不安的。像怕一个晃神，一次眨眼，我就会从他面前消失，了无影踪。
“我和你的恋爱开始于一场赌注。虽然当时我押得少，你押了全部，但我愿意跟你赌，是因为我那时已经喜欢上你了，自己不愿意承认而已。我想，我们的赌注可以继续下去，不设时限，这一次，我要押全部。”
踮起脚靠近，我贴上他温热而柔软的唇瓣：“乐川，我爱你。”
我相信，认清自己的心，才能给予爱你的人最大的安全感。
一愣，一惊，一喜，瞬间的表情变化呈现在乐川的脸上，我来不及离开他的唇，就被他狂热的激吻所吞噬。我有一种失重的感觉，如坠入云端，如漂浮大海，也有一种迷幻恍惚的感觉，像大脑暂时失忆，我是谁，身在何处通通忘得一干二净。
等意识逐渐恢复，乐川已拥着我倒进沙发，静止于一个相当危险的姿势。我被禁锢在沙发和他的身体之间动弹不得，满眼全是他的深情和蠢蠢欲动的小火苗，甚至感觉到他身体某个关键部分的变化。一触即发间，我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小灵子，我越来越爱你了，怎么办？”他忍不住似的又啄下我的嘴角，声音低哑，“我不知道怎么办，和我结婚吧，我说真的。”
我口干舌燥，抵着他坚硬的胸膛，支支吾吾地说：“我觉得有点儿早。姜谷雨说过爱情不是一锤子买卖，多尝试才能知道什么样的爱情、什么样的人最适合自己。我、我这才是第一次谈恋爱。”
“我同意。我同意你多谈几次，但对象只可以是我。”
“只可以是你，能有什么区别？”见他抱得瓷实，没有半点儿放过我的意思，我忙又道，“能不能换个姿势？你好重！”
“好。”他居然很爽快，干净利落地带我翻个身变成他下我上，笑得越发舒畅，“我不嫌你重。”
我脸黑：“能再换一个吗？”
“不能，你只有一次机会。”他把我垂落的马尾往旁边拨了拨，“继续刚才的话题。区别大了，人生如戏，我们可以谈一次恋爱，玩一种角色扮演。霸道总裁对傻白甜小职员，高冷学霸对蠢萌学渣，禁欲系警察对柔弱小护士……”
“等等，等等。”我强硬打断他，“我为什么不能扮演强悍点儿的角色？”
他不屑：“哪那么多意见。不然咱们接着来年轻有为的上进青年对不解风情的小中医，反正我不嫌腻。”
照这么闲扯下去，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我推了推他：“上进青年，你该回家了。小中医要睡觉，明天的迎新任务更重。老班喝得烂醉，不知道明天早上能不能从床上爬起来？”
乐川又把我按回怀里：“我不走，请神容易送神难。不去你房间睡也行，咱们就在沙发上睡，我送你到学校，接着帮你迎新。”
我真想咬他一口：“你抱着我睡不着。”
“那没办法，你要学会适应，以后结婚了都这姿势睡……嘶，你敢咬我！”
“我敢！”
“我强烈谴责使用家庭暴……你还咬！”
“怎样，你再不走，我还敢打你！”
“谋杀亲夫！”
……
打打闹闹一阵，总算将乐川这尊大神连撵带赶地请走，我回到房间时已十二点整。我有点儿后悔，早知道咬他几口就能圆满有效地解决问题，我也不用费那么半天劲了。

第十七章 自己悟去吧
正式开学前夕，大一新生进入为期两周的军训。
老班响应学生会号召集结起一批中医学生，组成第二急救小分队为新生们提供医疗服务，全天候军训现场待命，以便及时处理中暑、低血糖、小磕小碰的皮外伤。除此之外，我们还和由西医学生组成的第一急救小分队，展开了一场争夺病号大战。战况激烈，堪比火车站周边疯抢客源的小旅馆。
早在大一我们就和西医专业的学生，进行过一场“中医是不是伪科学”的网络口水战。当时输赢未见分晓，大家都憋着口气，不由自主地将情绪带进军训病号的争夺战中。加之秋燥肝火旺盛易发怒，两边最后闹得不可开交，只差没发生大打出手的群斗事件。
吵吵嚷嚷场面难看，惊动了校领导，他们的脸色也很难看，要求院系学生处严肃处理。院系领导念在我们为新生服务的初衷值得鼓励，不想多加为难，又将权力下放给了两边的辅导员，要求妥善处理。两位辅导员比我们虚长几岁，师生关系处得亲近。他俩私下一合计，拍着两边组织者的肩膀说：“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一层层权力下放到最基层，交到老班这种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豪爽蒙古汉子手中，很自然地便处理成了一顿浩浩荡荡的酒肉和解宴。老班说了，没有一杯小酒解决不了的问题，解决不了，就两杯。
高估小酒威力，低估问题严重性的结果是，老班喝醉了，比上次喝得还醉。
更惨烈的是，老班本就胆小，畏惧上解剖课，今天又顶着颗宿醉后昏昏沉沉的脑袋而来，大体老师刚被摇上解剖台，他就两眼一抹黑，晕倒了。众人七手八脚地抬老班出实验室的过程中他悠悠转醒过一次，嘴巴合动像有话说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我很快读懂老班的意图，迅速瞥了一眼他的下身，附耳低声告知没尿裤子，他这才安详地闭上眼睛，彻底晕了过去。
大批人马送老班回宿舍休息，又兴致勃勃地赶回去上意义非凡的第一堂解剖课。有人提议，留我和易子策照料不省人事的老班。我最近都不敢多看易子策一眼，当即表示强烈反对，给个理由先。所有人便指着我和易子策大声道：“你们长期霸占一二名，缺堂课也没什么大不了。”
这……这……这理由，我竟无言以对。
人一走，气氛陡然变成诡异的安静。易子策坐在书桌前看书，我则靠窗而立，羡慕起天空中自由的鸟，流动的云。很长一段时间，我们谁也不说话，像处在完全不同的两个时空。
“王灵均，开学以后，你一直躲着我。”
听见易子策清冷的声音，我后背一僵，转过头咧嘴笑笑：“有吗？没有吧。”装傻真的挺笨，尤其在他面前，我不再勉强自己，“易半仙，那个……我都知道了。”
“哪个？”他眼风斜扫过来，凌冽得如同能将目标物瞬间冻结成冰，声音更冷，“你羞于承认我喜欢你吗？”
要不要这么直接，压力好大！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说什么都不对。转念再一想，与其畏缩退避，不如趁今天一次性说清楚。望一眼似熟睡中的老班，我搬把椅子坐到易子策正对面，端正地与他直视。
“易半仙，以前每周二晚上我去看露天电影，常常会和你巧遇。现在想想，应该不是巧遇，你很早就知道我有喜欢的人吧。我暗恋他十年，一度以为自己不可能再喜欢上别人。是乐川改变了我，他给了我勇气改变自己，让我有信心和他在一起。”
这段时间，我试着回想两年多来和易子策有关的点点滴滴。才发现不是他隐藏得太好，没留下一丝蛛丝马迹，而是我心眼瞎了一只。在过度钟情廖繁木的时候，我痴迷，狭隘，忽视掉了太多东西。
易子策依旧那么淡漠，盯着我的眼睛无波无澜，沉默数秒后问：“他哪里好？”
我想了想：“他一点儿也不好。自恋自大，爱耍无赖。嬉皮笑脸惯了，说话常常不着调。有时候幼稚得要命，像个不懂事的孩子。”乐川的缺点一条条数下来，大概能列出满满一张A4纸，可我却忍不住弯起嘴角，“不，他还有一点儿好——他勇敢，敢不计得失地来爱我。这就够了。”
是的，够了。
“我晚了吗？”易子策扯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王灵均，我已经没有机会了？”
“对……”瞥见整洁书桌上我送的那本《寓意草》，最省事、最敷衍的“对不起”三个字，我说不出口，“易半仙，咱们如果谈机会，谈早晚，那我只能跟你说对不起，或者发你一张好人卡。如果只谈爱情本身，我就觉得爱情挺虚无的，没什么道理规则可以讲，需要一点儿冒险精神，你没有，我也没有。”
“乐川有。”他说。
“姜谷雨也有。”我说。
他又笑了：“我们没有他们勇敢？”
我也笑了：“他们是爱情里的英雄。”
“我们是什么？狗熊？”
博览群书的易子策此刻像个求知若渴的小学生。他能有这样的转变，至少不用担心未来的中医界，会少一位了不起的大师级人物。而如果我是狗熊，我现在也是只抱着蜜罐的狗熊，不会因为怕被蜜蜂叮咬，就改掉嗜甜如命的本性。
“是什么不重要，能遇到英雄就是一种幸运。”
他蹙眉：“我不认为是幸运。”
“那可能因为你遇到的英雄太多，我只遇到了一个。”我没体会过众星捧月的感觉，格外珍惜乐川的勇敢。易子策有他的处境，我当然不能以相同标准去要求他，“易半仙，爱和被爱都需要勇气。我今天和你说这些话，也是想学着坦然面对一份感情，学会正视它，尊重它。”
“谢谢你的尊重。”他沉思片刻，“所以，你是在暗示我，也应该尊重和坦然面对姜谷雨？”
“如果我真想暗示你，那你需要尊重和面对的感情多了去了，你忙得过来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爱情烦恼，被太多人喜欢是烦恼，没人喜欢也是烦恼；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是烦恼，不喜欢的人喜欢自己也是烦恼；喜欢的人喜欢别人是烦恼，别人喜欢的人喜欢自己也是烦恼……”
绕口令说到哪儿了，我捂着脑袋问易子策：“好乱啊，你听晕了吧？”
他摇头：“你这种说话方式和姜谷雨很像。”
“我们是亲闺密嘛！”终于可以如释重负地告一段落，我站起来两手一摊，“总之呢，做好自己，各自的烦恼各自解决，各自的爱情各自负责。好像很复杂，其实就这么简单。易半仙，我看你有慧根，不会不懂的。”
不懂我也不告诉他，自己悟去吧。
走出三号宿舍楼，接到乐川的微信，问我期待已久的第一堂解剖课感受如何。我犹豫再三，决定不隐瞒刚才和易子策的谈话，约他晚上吃饭。
大三专业课陡增，我和乐川见面约会的时间少之又少，不可能像同校情侣一样同进同出，次次都是他开车来找我。双方的校园生活改变不大，乐川胸前没挂“已脱单”的牌子，所以汉服社那个热心肠的小女生跟我说有人追求他，我能预料得到，也能理解。他自己不提，我就装不知道，绝不会主动开口问。
我相信那句话，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下午，汉服社小女生赵紫嫣给我发来条链接，是他们学校BBS里一个新鲜出炉的带图帖子。看图像社团集体招新的现场，乐川在进行无人机飞行表演，身旁站着一位肤白貌美的长发女生。七八张照片，那女生崇拜又倾慕的目光就没从乐川身上移开过。最后一张则是二人的偷拍照，角度和时机都抓得恰到好处——两相对视中，一个垂眸微笑，一个仰颈含情。定格画面美好到可以做青春片的宣传海报。
帖下有人回复：那女生是大一新生，学院迎新晚会上舞一曲《自在幽兰》艳惊四座，一举登顶校花宝座。
《自在幽兰》……好巧啊，巧就巧在乐川告诉我，从没看过迎新晚会的他，当晚被硬拖着去给杜尔欧女友参演的节目捧场。他友情捧完场后，溜之大吉，有没有看到那曲勾起初恋回忆的《自在幽兰》，我不得而知。
我的淡定从容尚未修炼到表面上不显山不露水的程度，一顿饭吃得极其别扭，越瞧乐川越觉得他心里有鬼，格外殷勤，格外缠人。他看我也看出些不一样的火花，直截了当地说我今天的眼神诡异得很，像欲求不满……我打他，他又改口说我眼神里带着戒备，像谨防他变身狼人，时刻准备落跑一样。
带我坐到主楼前的台阶间，乐川只手指天：“看清楚，离月圆之夜还有几天，我暂时没能力变身。”我刚一抬头，他便偷吻我脸颊，“一晚上多着不准我亲，小灵子，你今晚上不太对劲儿啊！有事？”
全写在脸上，我没必要遮遮掩掩：“嗯，有。”
他一乐：“巧了，我也有。”
然后我们默契十足地同时拿出手机，递给对方。我说你看看，他说你听听，脸上均呈现出些许惊讶。我问，我们要不要离远点儿，给彼此空间。他爽快道好，转个身便坐到我背后的几节台阶上，伸展开两条很有存在感的大长腿支棱在我身侧。
“空间在哪儿？”我扭着头问。
他比了比我们之间不到半米的距离，说：“这已经是我承受范围之内最大的空间。再远，我就要开始想你了。”
“油腔滑调！”
我懒得再搭理他，背过身点开他手机里的录音。
连续听了两遍，我只有一种感受——别人是防火防盗防师兄，我是防老班，还没防住！他居然偷偷录下我和易子策今天的谈话内容，转发给乐川。我自觉坦荡，也没打算隐瞒，录就录了，不打紧。可老班最可气的地方在于，不知怎的他只录了两段，第一段录的恰巧是我在数落乐川的缺点，第二段便跳到我那段绕口令。缺少上下对话参照，任谁听了这两段录音都会认为我像跟人诉苦，抱怨乐川，抱怨谈恋爱烦恼多，是个麻烦事。
往日无怨近日无仇，老班这不是明摆着坑我嘛！
“我想杀人！”捏紧拳头，我怒声低吼。
“你放心大胆地去，我来帮你善后，毁尸灭迹。”
这个时候他还有心情拿火上浇油的话开玩笑，我一瞬间也冷静下来：“你不需要听我解释吗？”
“不用，你们班长生怕我误会你和易子策，下午特意给我打了电话。”他的两条胳膊从后往前搭上我肩膀，乐川将我圈在他的臂弯间，把手机里那张最可疑的合照举到我正前方，“针对这张照片，要不我解释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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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不用解释。”收回手机按灭屏幕，我转过头认真地看向他，“你就告诉我，看到她跳《自在幽兰》什么感觉？”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真话。”
“我真没看到她跳。”乐川收拢手臂贴近我，下巴轻抵我的头顶，“溜到门口的时候正好听到音乐响，我确实愣了一下，回头瞄了一眼就走了。后来社团招新，我压根儿不知道她是那个跳舞的女生。你不给我看这个帖子，我到现在也不会知道。”
“哦，是我多心了。”要做到百分百的信任，原来并不容易。
他掰正我的脸，露出迷人的微笑：“小灵子，我喜欢你多心。我巴不得你能叉着腰霸气地说，他是我男人，你们谁也不准打他的主意。”
我想想都觉得夸张，为难道：“我……做不到。”
“知道知道。来，我们自拍一个。”乐川一只手高举手机，一只手托起我的后脑，吻我的同时按下快门。他似乎对自己抓拍的亲密照颇为满意，边笑眯眯地操作手机，边说，“我把它设成背景，随时随地可以拿出来做证，我也是‘名花有主’的人。”
我侧身而坐靠着他的膝盖，定定地望着他有些傻气的样子，心如蜜糖。
“喂，你刚问我想听真话假话，你打算说什么假话骗我？”
他头也不抬，张口道：“就说看她跳舞，我一点儿感觉也没有。”
“你愣那一下，瞄那一眼是什么感觉？”
乐川勾起一边嘴角，冲我笑得像个坏小子。
“你学聪明了，会套我话了……”他伸手揽我入怀，让我的脸贴在他的心脏，“小灵子，我和她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联系。她结婚生子，我都有发短信说恭喜。逢年过节我也会收到她的祝福短信。老实讲，能在最低潮的时候遇到她，得到她的开导和呵护，我很感谢她。”
“低潮期是指你父亲过世以后吗？”他说话时很平静，心跳沉稳有力，我才有勇气问出口。
“嗯。”他的目光幽幽飘去远方，“那时候，我真的很想他。”
我情不自禁地伸手抚摸乐川的脸颊，就好像在抚摸十四岁那年的他，那个在守在父亲灵堂前不吃不喝不睡的他。倔强得令人心酸，又坚强得令人心疼。
“你忍不住常去听军机训练，也是因为你父亲吗？”
“嗯。”
“乐川。”心头忽地打定主意，我扳低他的脸与我面对面，“那次你带我去听训练，我说过一句话，你没听清。我现在再说一遍，‘你以后想去，我陪你’，陪到你老得走不动路。”
他深深地凝视着我：“记得吗，我当时也说了句你没听清的话，不过我是故意不想让你听清的。”
“你说的什么？”
“我说，还好你来找我，不然我差点儿就放弃了。”乐川报复似的捏下我的脸，愤懑地道，“你说你要去找廖繁木表白的时候，我都快气死了。算你跑得快，让我追上少不了挨顿揍。我平时身体多棒，就是被你气病的。”
我忍住笑意，也板起脸：“现在要找我算账是吧？”
“记着，等七老八十谁都跑不动了，咱们再慢慢算总账。”
这大概是我听过的最美的情话，还有什么比老来互相嫌弃又彼此分不开，更浪漫，更有趣的呢？
姜谷雨策略已久的招新宣讲会进入最后倒计时阶段，我和老班两位外援趁着周末，专程赶来参与讨论。初步决定每人讲十分钟，他负责普及中医基本理论，我负责讲解苦心钻研一个暑假的中医美容，力求深入浅出，寓教于乐。
讲座内容定下来后，着装上又遇到技术性的难题。所谓汉服社宣讲会，自然人人都要穿着汉服。可老班个子太高，根本没有适合他的汉服，每套穿在他身上都像大缩水，露手露脚。汉服做工繁复，多为手工定制，现为老班量身定制已然来不及。
正在大家一筹莫展之际，那位热心肠的小女生赵紫嫣站出来，说她姥姥做了几十年的裁缝，应该有办法。众人皆认为此法可行，她又道姥姥腿脚不便，忸怩地低着头问老班，方不方便下午和她回趟家。此刻已心旌荡漾的老班嘴都快笑裂了，卡带似的迭声说好。
我猜，老班很可能会在这个大三的秋天里，迎来他人生的春天。
讨论结束鸟兽散，乐川回家不在校，我缠着姜谷雨请吃饭，引用了一句篡改后的经典歌词——我来到你的城市，你都不管顿饭吃。
“管管管。”姜谷雨一掌摁我进出租车，自己跟着坐进来，“我请你吃二百八一位的旋转餐厅自助餐，怎么样，够不够装逼，够不够朋友？”
我受宠若惊：“太够了！”吃穿用度，姜谷雨向来只对后三项感兴趣，今天一反常态的慷慨，我便多了心眼，问，“无功不受禄，我是不是又做出什么感动你的事，自己不知道？”
“我发觉，自从你和乐川在一起之后，一张小嘴越来越好使了。”姜谷雨拿眼斜我，“你呀，运气好，遇到第一个看上你的男生，就肯死缠烂打地追你，死心塌地地爱你。嫉妒不死我！”
事实如此，我抿着唇尽量不让自己笑得太像人生赢家。
要不我请你吃二百八一位的装逼自助餐？”
“不必，我的确有点儿事想谢你。你是不是对易子策说过什么，他现在对我友善多了。”她点开微信，“最近，我们每天都能聊上几句。虽然他没多热络，基本保持五条回一条的频率，但比以前装死不回复强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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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瞄了一眼她的手机，更惊讶于易子策也会用微信：“我们聊过一次，我对他六根清净的佛陀性格有改观。再跟你说个好消息，聊的时候易半仙主动提到你两次，他自己可能没意识到，对你不是一点儿感觉没有。”
“真的吗？”她大眼睛冒光，欢欣雀跃地推了我下，“王灵均，你可以啊！谈恋爱终于谈出点儿观察力来了。”
“我不是谈恋爱谈出来的。”我让姜谷雨吐舌头，又盯着姜谷雨端详了会儿，“你这两天大姨妈来是不是没忌口，吃了生冷的东西？面色发暗，舌头发紫。你现在小腹不痛，等气血凝滞严重了，痛起来有你受的。”
“昨天晚上好像吃了个可爱多……”她揉着小腹，忽地一定，“我和你聊恋爱，你怎么扯到月经不调去了？”
“我在举例说明，观察力我早就有，也不差。听我这个未来的中医名家一句话，不要仗着自己年轻任意挥霍，早睡早起少熬夜，少吃生冷辛辣。”我拍拍姜谷雨的肩膀，任重而道远，“别忘了，你还有个年满十八貌美如花的情敌——沛沛。”
沛沛最近火力也猛，陪易子策上过好几节专业课的事，我就不说了，省得姜谷雨急功近利。在我看来，易子策如同一味质地坚硬、气味紧实的中药，必须得文火慢熬，才能出药效。
和姜谷雨一路闲聊到目的地，我刚坐定，就收到一条来自老爷子的语音。有些日子没联络，老爷子的声音听起来不错，可内容着实令我费解。老爷子提醒我，千万别忘记下周四过中秋，约好的要陪他和小五一起过。
姜谷雨也听得一清二楚：“他孙子不是已经有女朋友了，怎么还叫你去过节啊？老爷子该不会病一场给病糊涂了，把你记成小五女朋友？”
“我问问。”我拿起手机又放下，“不行。答应好乐川陪他过节，万一老爷子没记错，我在电话里拒绝不礼貌。我还是去一趟他家，当面解释清楚比较好。”
姜谷雨也跟着站起来，说道：“我反正没啥事，和你一起去。你不是说易子策和老爷子是亲戚嘛，没准儿能遇到他。”
打车赶到老爷子家，还真让姜谷雨猜中了，易子策正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保姆阿姨领我们进门，他抬头看见我们，我们看见他，俱是一愣。而后，他率先起身来到我们面前，朝姜谷雨微微一笑，转眸看向我。
“你来……”
“看看老爷子，阿姨说他在书房，我先上去了。”
暗暗使个加油的眼色给姜谷雨，我举步上楼，又被易子策叫住。他眸光匆匆掠过二楼，欲言又止，像在担心我的突然造访打扰到老爷子。
“老爷子现在不方便见我吗？”我不禁问。
他略有迟疑：“不是。”然后转身对姜谷雨说，“后面院子里的木芙蓉开了，我带你去看看吧。”
“好的。”
姜谷雨矜持点头，小媳妇一样乖巧地跟在易子策身后。趁他不注意，临门前一回头立刻原形毕露，冲我笑如幸福花朵，银牙灿灿。
二楼书房房门虚掩，想到刚才易子策有话不说的踌躇表情，我站在门外轻喊了声老爷子。等待数秒无人回应，我提高音量又道句我进来了，轻轻推开房门。
简洁规整的书房不算大，一目了然，似乎没有人。左手边茶几上摆有黑白子厮杀的棋盘，藤编的棋子盒敞开着，像是一局棋只下到一半。正对面是宽大的红木书桌，桌后一把皮转椅，椅背朝我。
“老爷子？”来到书桌前，见皮椅随着我的声音轻微晃动，我思忖片刻，接着说，“老爷子，我今天是来向您请罪的。中秋节我不能陪您和小五过了，我得陪我男朋友。您要骂我说话不算数出尔反尔，就骂吧。听说小五也交女朋友了，老爷子您应该很高兴吧，我也替你们……”
不知道是否哪句话没说对惹恼老爷子，椅背晃得越来越厉害，本就有错在先，我吓得噤若寒蝉。怪自己处事草率，不该失信于一位病重的老人。如果先找乐川商量沟通，他应该能理解，愿意妥协，现在也不至于……
“老爷子，您当我什么没说，我这就去给男朋友打电话告诉他，我不陪他过节了。”
拿着手机没走两步，只听背后爆发一阵狂笑，这笑声太耳熟，我蓦地一顿，随即转身。看清皮转椅内笑得前仰后合的浑蛋，我怒火中烧，想都没想凭着本能反应将手机用力朝他掷了过去。
“靠，你干吗！”乐川跃身接住手机，急声道，“小灵子，是我！”
“打的就是你！”没能命中，我恨得牙痒，“你就是老爷子的孙子小五，对不对？你早知道老爷子一直想介绍我们认识，对不对？”
我攥紧拳头都快气疯了，这厮居然又笑起来：“对啊，有没有很惊喜？”
“惊喜个屁！你觉得把我当傻子一样骗来骗去很好玩吗？”
我知道自己该冷静，可是做不到，实在想不通他瞒着我有什么意义，难道只是为了现在给我个狗屁惊喜？抱歉，我感觉不到。不想再多看乐川一眼，我拉开房门跑出书房，听而不闻他焦急的呼唤声。
“小灵子！”随后追出来的乐川，像面肉墙似的把我堵在他和楼梯扶手之间，脸上写满困顿，“我不懂，我是小五你有什么可生气的？再生气也不能闷头就跑吧，你要给我机会解释。”
“解释什么？”我抵着他的胸口不准再靠近半分，“我能想到的唯一解释是，你喜欢玩这种猜来猜去的解谜游戏，把爱情也当成你的游戏之一。所以你才会说这是个惊喜，觉得我被你骗得团团转很有趣。对吗？”
“当然不对。”乐川脸色一变，提高音量，“就算你认为我瞒着你不对，你也应该就事论事。我从来没有把爱情当游戏，尤其对你，我很认真！”
我气极反笑，不假思索地道：“你不把爱情当游戏，为什么交那么多女朋友？为什么把‘专一’解释得那么儿戏，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只喜欢她。呵呵，按照你的逻辑，我也可以解释你说的‘认真’，你喜欢我的时候只对我认真，等下任出现你会只对她专一，认……”
“王灵均！”乐川一声低吼打断我，牙关紧咬，脖子上青筋爆裂，像在极力忍耐滔天怒火。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缓了会儿，他再度沉声开口，“王灵均，你不是说话可以不经大脑的小孩。给你三分钟，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继续谈。”
“那你离我远点儿。”
“不行。再跑了，我可没力气追。”
大家都在气头上，他耍心机，我也不甘示弱：“三分钟不够。”
“你要多久？”
我又推了他一下，严肃道：“时间空间我都需要。时间是三天，空间是……”不知怎的想起他说过距离不超半米就会想我的无赖话，我顿了一下，硬声硬气地继续说，“空间是三天内不见面，距离越远越好，最好远到你想我想得痛不欲生。”
乐川闻言鼻翼合动强忍笑意，绷了不过几秒钟，便笑趴在我肩头，轻声道：“小灵子，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这么自恋，我想和你生气都生不起来。”
近墨者黑，我也后悔：“老实站好！我是说真的，从现在开始算。”推开他，走下几节楼梯，我猛地想起个事，回头问，“老爷子呢？”
“在睡觉。眼看我快赢棋了，老人家输不起直喊困。”他跟下来，一只手很自然地缠上我的腰，“等我送你回学校再开始算。”
我拎起他的爪子扔一边：“时间可以晚点儿算，空间即刻生效。不用你送，姜谷雨说请我吃二百八一位的自助餐，我要化愤怒为食欲。”
“那她也得顺便请我，谢谢我激发出你的食欲。”他像强力胶似的又黏上来，看前看后，掂量着我的胳膊嫌弃道，“不然，就冲你这流线型小身板，八十都吃不回来。”
我的身材我知道，是不如他那些曲线型前女友。今天姜谷雨还特意远远指了一个给我看，果不其然，从外形到气质均出类拔萃。可能因为其中之一前女友的视觉冲击太强，相形见绌，我刚刚才会说出一番蛮不讲理的话。
先有大一校花，后有靓丽前女友，让我第一次尝到了自卑的滋味。也许姜谷雨说得对，我这样一个身材长相普通，没有少女心又不懂浪漫的女孩，的确配不上乐川。
“小灵子，又生气了？”
听见乐川的声音，我从突然间的黯然沉默里回过神，他一张俊脸近在咫尺，带着粲然的笑意。真是不能多看，看多了犹如雪上加霜，令我再度陷入迷思——他究竟为什么会爱上我？
我一言不发地摇摇头，正要开门，门先开了。赏完花回来的姜谷雨、易子策和我们正面相迎，四个人的目光于空中交汇，好像有一瞬间的短路发出擦擦火花声。姜谷雨半张着嘴错愕地看看乐川，很快反应过来，惊呼道：“原来你就是小五！”
莫名心有点儿累，我问向易子策：“你回学校吗？”
他扫了眼我身旁的人，淡淡道：“回。”
“我们一起。”
“我送你们。”
我和乐川几乎同一时间开口，对视。
他怎么那么懂我呢，明明该值得欣悦，我却感到无力，对他说：“既然咱们定好了，你要说话算数，三天就三天。”
不等乐川回复，我低着头率先快步离开。

第十八章 我们配不配
昨夜一场秋雨缠绵至今晨，天空依然阴霾，湿气浓郁。
我和易子策一路无言来到公交站台，他问我是不是有话想问，我点点头，然后继续沉默。到学校的公交车久等不来，我揉着饿扁的肚子抬头看了看天色，越发觉得冷，手脚发木，提议先找个地方吃饭。
马路对面正好有一家港式茶餐厅，看起来环境清幽也适合交谈。或许是为了营造出香港当地的氛围，天花板上的吊扇慢悠悠地打着转。易子策细致入微，注意到我冷得缩脖子，立刻请店员关掉风扇，又帮我要了一杯热水。将随身携带的姜片糖放入热水中，我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下暖胃。等寒意渐渐退散，我正要说话，易子策先开了口。
“老爷子祖籍广东，乐川以前常陪他来这里喝早茶，离家近，茶点味道也正宗。在那之前，都是我表姑奶奶陪他来，一坐就是一上午。”他话家常一般语气平和，也没看我，专心地往鸳鸯奶茶里倒着淡奶，“你想问我为什么不承认乐川是小五，为什么骗你？”
“嗯，我挺意外的。”尽管当时已经发现太多疑点，只因为他一句话，我便深信无疑，“易半仙，因为乐川不让你告诉我吗？”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解释。
“不是。”他轻抿一口奶茶，杯子放回原处，有点儿偏伸手想挪，不知为何顿了下又收回去，不再看那只杯子，“我不承认是因为不甘心，先认识你的人是我，像你说的我缺少勇气，最后输给了他。你可能还不知道，乐川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字，是我告诉他的。”
我愕然一愣：“能具体说说吗？”
“和道长去给老爷子做例行检查，我们在楼下闲聊。他问我上大学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人。我一开始摇头，后来改口说遇到一个很‘自不量力’的女生。”
“我哪有？”心塞，不服。
易子策抿唇笑了下：“秋游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出来其他三个女生故意装背不动，只有你自不量力，非要背。期中考试你考了第二名，自不量力地向我下战书。”
“好吧。”他一解释，我也觉得不算言过其实，不禁好奇地问，“当时乐川有什么反应？”
“他……”易子策似犹豫拖长尾音，又喝口奶茶，“他说你这种性格的女生和我互补。可能因为受他这句话的影响，我才开始注意你吧。几个月前乐川告诉我，他想追你。我以为他会失败，没想到……王灵均，我在想，如果那天晚上陪你守夜的人是我，我可能不会输得那么快。”
我不太喜欢他反复用“输赢”这样的措辞，太在乎得失，才会格外计较输赢。
“听老班讲，你本来是要和我一去守夜的，为什么改变主意？”我问。
他低眉一笑，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单独相处一晚上。我这个人太无趣，担心你无聊。那晚上我在主楼前遇到乐川，他问我，你胆子大不大。大的话他就不去了，他觉得自己胆子不够大。我说比一般女生大，后来也问过他为什么会去。”
“他怎么说的？”
“他说，你怕孤独，需要人陪。”
记得守夜那晚，我回答了乐川很多关于这十年暗恋历程的问题，或许他从中得出结论——暗恋一个人是孤独的。他也说过广交女友是因为孤独需要人陪，所以那晚才会去陪我吧。他还说不停换女友，是因为没有人能给他寂寞的感觉。可他要的寂寞感觉到底是什么呢？
“易半仙，我向你请教个问题。”关于孤独与寂寞，我又联想到乐川那个鱼缸与鱼的比喻，“‘孤独是鱼缸里只有一条鱼，寂寞是鱼缸里没有鱼’。你听乐川讲过这句话吗，明白什么意思吗？”
他沉思片刻，摇摇头：“我们走得不算近，高中三年几乎没有来往。”
“为什么，你们不是亲戚吗？”
“因为，”易子策似乎在顾虑什么，话音停顿后莞尔道，“我个性太孤僻。你们都说我是个清心寡欲的人，你不也叫我‘半仙’。”
“半仙是我对你的尊称，你不喜欢，我以后不叫了。”我有点儿明白自己为什么没有对易子策产生男女间的好感，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把他摆在望其项背的高位，用来欣赏和佩服。
这个话题告一段落，我面带微笑迎着他的目光：“谢谢你告诉我乐川，不，小五以前的事。”
“你是指……他父亲？”他疑惑地蹙起眉峰，见我点头，轻轻地哦了一声，又流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沉吟道，“你……你知道他锁骨上有刺青吗？”
“看见过，‘J-25’，但不知道代表什么含义。”我如实回答。
“你不好奇？”
我摇头。曾经问过，也误会过，明白肯定与他过于某段刻骨铭心的记忆有关，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我的好奇心便渐渐淡了。
易子策仿佛不太相信：“需要我告诉你吗？”
再度摇头，我轻松笑着说：“你还是告诉我，我有机会超过你考第一吗？”
他想也不想：“不可能。”
“好吧，果真一点儿机会不给我留。”
意料之中，我也没什么好失落的，边吃午饭边和易子策闲聊。问起他是否会读道长的研究生，我还蛮期待和他这位天才人物继续做同学，见证他一步步成长为中华名医。一问才知道，他意不在此，打算考军医学院研究生，子承父业做个军医。
一同坐车回学校，易子策送我到宿舍楼下，已经说了再见，他又叫住我问是不是和乐川吵架了。我只笑了笑，什么也没有说。
三天时间过得说快也快，汉服社宣讲会成为重中之重，姜谷雨立志在任期间将汉服社做成全校第一大社，全身心投入其中，光彩排预演就进行了三次。我和老班课照上又不能缺席彩排，两个学校来回奔波，他一点儿不嫌折腾，乐此不疲。看样子和赵紫嫣进展不错，本科内脱单有望。
我也没多少怨言，因为平时用来和乐川约会的时间都用来赶路和彩排了。乐川信守约定不见面，但照常给我发微信打电话，我烦了，一律不回。姜谷雨骂我矫情，不理解我有什么可生气的点。乐川就是小五，不好吗？还没恋爱，提前顺利打通家长大BOSS一关，不好吗？
我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好，固执认为乐川不够遵守约定只会钻空子，依旧保持着随心所欲的游戏心态。他似乎又变回那个我猜不透的乐川，这段日子的恋爱好像也白谈了，我觉得自己一点儿也不了解他。牛角尖钻到最后，纠结的还是一个老问题——他为什么会爱上我？
姜谷雨不骂了，正帮我化着妆，改直接动武拍我脑袋，想知道就去问哪，玩什么愁肠九转，矫揉造作！我说一来三天期限没到，二来这不忙着为你的事业做无私奉献嘛。姜谷雨无奈，咯咯直笑，整理起我的缎面褙子道，待会儿好好表现，全靠你们……哎，你们班长呢？
宣讲会在即，众人四下寻找不见老班的踪影。临场前他和赵紫嫣终于现身，忙不迭地赔笑道歉，赶着去取紫嫣姥姥改制的汉服来晚了。老班拎起个布口袋，面有难色地问姜谷雨要不要过目。姜谷雨手一摆，时间来不及快换衣服，我们先进去。
我紧跟身着各式汉服的团员们走上讲台，着实小小惊讶了一把。前期宣传收效甚好，偌大的阶梯教室坐得满满当当，连两边走道也站着人。环顾一圈，我的视线很快锁定在一张熟悉的面孔之上——乐川！更令我惊异的是，他身旁的面孔也颇有些面熟——大一校花。
他似乎第一眼就找到了置身最角落边的我，嘴角上扬，旁若无人地送来一记飞吻，被我冷冷一瞪，半路夭折。他随即露出又受伤又疑惑的表情，我心烦地移开视线，正巧与讲台中央回头瞄来的姜谷雨对上。她应该也看到了成双出现的乐川和校花，估计担忧我受不了刺激临阵脱逃，投来一个“大事为重，坚持住”的眼神。
我朝她点点头，却听席下突然发出阵阵笑声。感觉到身旁多了个人，转头一看，我眼珠子定住也差点儿当场喷笑。老班藏青色曲裾深衣的袖口和下摆，各加出一截大红大绿的花被面。也没多难看，反而有种诡异到令人发笑的和谐感。老班为了小女生也是蛮拼，不知克服多少心理障碍，才穿上这套小女生姥姥精心改制的汉服走上来。他似乎也打算豁出去了，腰背一挺，硬撑起一张“尴尬到死”的脸。
开场一幕插曲恰到好处地活跃了现场气氛，接下来的每一项内容都进行得很顺利，学生们的反响和参与度也超乎预料的好。我自始至终没再多看乐川一眼，怕影响讲座表现。好在事先准备充分，我又热衷于宣传中医文化，基本没出差错，只是自我感觉眼光飘忽不定。讲完最后一个字正要下台，姜谷雨却突然走过来，面对学生们道：“下面是互动环节，欢迎各位同学向我们未来优秀的女中医踊跃提问。”
我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站在原地有点儿发蒙，三次彩排没这环节呀！
暗地里大喊不要啊，我猛地朝姜谷雨使眼色。她压根儿不理我，笑眯眯地伸出手：“请把麦克风递给那位穿灰色针织衫的帅哥。”
灰色针织衫的帅哥，我心中一凛，眼睁睁地看着麦克风被一只只手传到乐川的手中。
他笔直地站起来，目光炯炯地望向我：“这几天我女朋友不回我微信，不接我电话。我心都痛了，想不通她为什么不理我。请问这是为什么？”
满教室女生占绝大多数，顿时一片骚动，碎碎低语四起。
我虽然听不清她们议论的内容，但从她们看乐川的表情也能猜到——光凭这张英俊的脸，遭女友冷遇就完全不合理，坚决判不知好歹的女友有罪。
摆明了这是场事先安排好的，请君入瓮的局。我已然没有退路倒镇定下来，揣着明白装糊涂，不疾不徐地回答道：“这很正常，中医有句话‘痛则不通，通则不痛’。等你想明白，自然也就不痛了。”
乐川低头笑了下，再抬起又恢复像模像样的认真与忧郁：“她不理我是因为她在生我气，我想过原因，但不知道对不对。”
“什么原因？”姜谷雨举起麦克风八卦追问，全场也跟着附和。
此刻，我只感觉老班那套诡异的汉服穿在自己身上，浑身不自在恨不能夺路而逃，惶然不安道：“这是你和女朋友的私事，不应该……”
“我女朋友在现场。”
乐川此言一出，全场的眼睛都开始搜索目标对象，一颗颗脑袋360度打转跟雷达似的。姜谷雨下意识地回头看我，我僵着脸一瞪眼，她吐吐舌头又赶紧转回去维持秩序，喊了声大家静一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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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你女朋友在现场。”姜谷雨一边做了个安抚全场的手势，一边对乐川说，“我以宣讲会主持人的身份，同意你现在说。”
“我不同意。”我疾呼。
“反对无效。”
姜谷雨一票否决，更变本加厉地邀请乐川上台，面对全场大声讲出来。乐川毫无异议，大大方方地来到我的身边。他表面上装得好像与我素不相识，私底下已经借着讲台的遮挡，牢牢地牵住我的手。
一切的一切仿佛按照他们精心编排好的一样，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我除了被动配合，一点儿逃出的余地也没有。有谁喜欢任人摆布呢？我忍耐着，极尽克制暗潮涌动的情绪，默默地看向乐川。
他目视前方，说：“我女朋友因为不够漂亮，身材不够好感到自卑，觉得自己太平凡配不上我。”说着扭过脸，像才发现我的存在，一瞬惊喜道，“王灵均同学，我突然发现你和我女朋友长得很像。”偏身向我靠了靠，他又看回众人，大声问，“同学们，你们觉得我们配不配？”
全场安静……
所有人如出一辙地呈现出“到底什么情况”的蒙逼表情，但很快便响起此起彼伏的回答，有说配的，当然也有说不配的。
乐川习惯于成为全场瞩目的焦点，能应对自若。可我不行，仓皇局促，两只耳朵嗡嗡作响。挣脱不开他的手，我压低音量斥道：“你玩够没有？”
他似乎看出我正处于发怒和暴走的双重临界点，立刻放下麦克风，拉着我跑出阶梯教室。
穿着汉服，我踉踉跄跄根本跑不快，乐川也没带我走远，转几个弯来到僻静消防通道，高抬双臂，将我死死禁锢于角落。
“小灵子，不生气了，好不好？”他倾身贴近，哀求般道。
这个时候知道装可怜卖乖了。我一时半会儿难压心头蹿起的邪火，也不想再说出什么口不择言的话，只好气鼓鼓地瞪他，一言不发。
“不说话我可要亲你了，憋好几天了。”
他落下吻，我扭头，他也跟着挪嘴唇。我又扭到另一边，他直接急了，干脆将我的脸固定在他手掌之间。我警告他，敢亲我就继续生气。他则满不在乎地嘁了一声，说自己最不怕受威胁，便重重地吻上我的唇。
这个吻比以往每一次都激烈强势，带着攻城掠地的侵略性和男性的征服欲。好像几天没见的损失，要一次性补回来似的。感觉再被乐川强吻下去，很可能会和自己的警告背道而驰，就此原谅他，我狠咬下唇齿间他的舌尖，总算以暴制暴逼他不得不喊着疼，意兴阑珊地结束。
“活该！”我嘴上不饶人，却不自觉地帮乐川揩起嘴唇上沾染的口红，“小心铅中毒！”
他抓着我的手，笑容灿烂：“不怕，你是妙手神医，可以帮我解毒。”
“解不了。术业有专攻，我只会下毒。”
他又帮我擦口红：“是啊，中了你的毒之后，我现在已经百毒不侵了。”
此人说话太没脸没皮，好像刚才和大一校花并肩而坐的不是他一样。愤愤地想着，他的指尖正好来到唇边，我顺势又咬了一下。
“喂，你狗啊！”乐川疼得猛抽回手，转眼又笑得扬扬自得，刮了下我的脸，“你吃醋了。我的位置是姜谷雨事先安排好的，她要把座位换到我旁边，我不可能拦着不准吧。”
吃醋比火气更难控制，我迅速转移话锋：“所以你承认和姜谷雨串通一气喽？”
“我没有不承认啊！不准见面，不接电话，我只能出此下策。”他似有满腹委屈，寻求慰藉般又轻贴着我的唇辗转蹭了蹭，“小灵子，我没猜错吧？你怎么那么傻，会觉得自己配不上我。”
话说到这个分儿上，坦白无疑是最佳的选择。
盯着乐川一双深邃得仿佛看也看不透的黑眸，我慢慢道：“你身边从来不缺乏追求者，前女友个个都很漂亮。为什么还要煞费苦心地来追求我，为什么会爱上我？太难了，我想不明白。”
“一点儿也不难。”他也凝视着我，“小灵子，我告诉你，这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什么意思？”
乐川正欲解释，他的手机响了。姜谷雨打来强行命令我们，无论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必须立即终止赶去参加庆功宴。因为整场宣讲会属我和乐川这段最精彩，我们是最大的功臣。
“去吗？”乐川问。
我想了会儿，点点头。不去的话，还真怕他会干点儿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他似乎看出我的顾虑，勾起薄唇坏笑，说功臣就应该晚到才显得地位重要，不如先做点儿更重要的事，说完又抱着我亲起来。
陪乐川做完他所谓更重要的事，我们赶到学校外的烧烤大排档，大伙已经吃得热火朝天，唯独老班坐在一旁画圈圈。赵紫嫣不在，我问姜谷雨是不是表白失败。她摆手道，刚人在的时候，老班还好好的。人有事提前先走，他就郁闷得不吃不喝，后悔自己今晚丢脸丢大了。
“多大点儿事啊！”乐川拉过老班，递上啤酒，“今晚上要是小灵子当场甩手走人，最丢脸的就是我。”
老班一口也不喝进去，有气无力地端着杯子：“可你最后没丢脸。我一走上去，全场都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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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川拍拍他的肩膀，认真道：“活着，无非就是被别人笑笑，顺便再笑笑别人。”
我真的佩服乐川，歪理邪说一套一套的。忍住笑，我也跟着劝老班：“没错，今天笑你的人越多，小姑娘越会记得你的好。等哪天你带着她见咱们班那些单身汉，有你笑的时候。”
“有道理！”老班恍然大悟，左手啤酒右手烤串，酒肉一下肚，整个人像开了光一样，“我就说没有两杯小酒解决不了的问题，如果有，就小酒加撸串！来来来，大家一起走一个！”
见乐川端起饮料捧场，老班不解，问他为什么不喝酒。他眸子中似乎闪过一丝淡淡的忧伤，转瞬便消失在明媚的笑容之中，只道不喜欢酒的味道，不会喝。老班转而又问我为什么也不喝。牵着乐川的手，我说：“理由同上。”老班哈哈大笑，感慨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老班状态恢复张罗喝酒，再加上乐川擅长谈天说地，席间气氛格外好。完成一大心愿的姜谷雨看着高兴，自己也没少喝。酒精上头陶陶然之后，我陪她坐到路边吹风。她撒娇似的抱紧我不撒手，摇来摇去，一同望去马路对面欢声笑语的热闹场景。
“以后你再也不用担心有人对乐川动歪脑筋了。”姜谷雨忽而开口，对我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灵均，你不生我气吧？虽然你原谅了我，但我心里始终过意不去，希望能为你做点儿什么，好弥补之前的过错。幸亏啊，你忍着脾气没跑掉。”
“当时确实挺生气。我跟你们不一样，从来没有成为过焦点式的人物，有点儿害怕受人关注。”
“因为你已经习惯了被你爸妈忽视吗？”姜谷雨抱我抱得更紧了一些。
“可能吧。”我安抚地轻拍下她的手背，“自从我对我姐说了那句话之后，除了有天晚上她打电话让我去找廖繁木，我们再没有联系过。我总觉得她听到了那句话。”
“那可怎么办？”她担忧地问。
“等她回国，我也回趟家，单独和她谈谈。”
“对她坦白你暗恋过廖繁木的事吗？”
我大脑放空一刹那后，平静道：“如果听到了，坦白是唯一的选择。如果没听到，我可能会永远隐瞒下去。”
看见对面的乐川高高站着在向我们这里张望，我笑着朝他挥挥手。他放心地点下头，又坐回原位。姜谷雨似吃醋地哼了一声，松开双手改拢住自己的小腿，继续像秋风里的落叶般晃晃悠悠。
“以前看你暗恋廖繁木暗恋得那么辛苦，我就在想等读大学，老娘一定要想方设法找个男人来挽救你。现在真有这么个男人了吧，我又……有点儿失落，好像你长大了已经不需要我了。”她歪着脑袋看我，神情慎重又严肃，“王灵均，我怎么觉得我跟你妈似的，我这是不是叫‘母性光辉’啊？”
“哪有！你这明明就是因为太爱我了。”忍住笑意，我假装抉择艰难，“你不要追易子策了，改追我，把我从乐川手里夺回去。”
“美得你不轻！”姜谷雨笑嗔，用力搡我胳膊，真如同老妈子般道，“去去去，离我远点儿！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拍拍屁股起身，过马路往回走，“天要下雨，娘也要嫁人。我再去喝两杯，晚点儿好给易子策打电话耍耍酒疯。”
“你别真喝醉啊？”我不放心，喊道。
“知道知道。”
马路中央，姜谷雨扬手和正朝我走来的乐川击掌，对他说了句什么。等乐川坐到身旁，我忙追问。他卖关子只笑不答，习惯性地伸手揽我入怀，抓起我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惬意地道，吃得太热先降降温。我很自然地提醒，少吃烤串容易上火，平时泡点儿金银花来喝。他认同地点点头，说最近火气是重，恐怕得吃点儿什么才管用。我当真了，抬头准备细察他面色，他就照着我的脸咬了一口。
“败我的火吃别的不管用，只能吃你。”乐川砸吧着嘴，半眯眼睛含笑贴过来，“小灵子，抽个空让我饱餐一顿呗？”
“没空！”一根指头顶着脑门推远他，我擦掉一脸的口水，教训道，“别满脑子龌龊思想。”
“你等一下。”他摸出手机摆弄一番后，指着屏幕上的几个字说，“龌龊，释义污秽，不干净。小灵子，你怎么能用污秽、不干净来形容我对你的美好遐想呢？我不允许你这样贬低自己！”
“……”
我一下子被乐川义愤填膺的样子逗乐了，倒在他肩窝里笑得停不下来。听见他跟人道歉，说家里女人笑点低。我蓦地抬头，便看见一对路人情侣从面前经过，频频侧目，直至走远仍不时回头。
“好啦，我不笑了。”我从乐川怀里退出来，揉揉脸颊收敛笑容，“我现在想听你解释那句话，什么叫‘这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乐川转身盘腿而坐，与我面对面：“你先告诉我，你相不相信缘分？”
我思索片刻：“相信。”
“好。我和你之间就存在着一种神奇的缘分。”见我蹙眉，他笑着抚平我眉间疑惑的纹路，“小灵子，我其实很早之前已经认识你了。我也不记得从哪天开始，突然发现自己会从不同人口中听到你的名字和有关于你的事。最早是易子策，然后是我爷爷、徐老先生、姜谷雨、杜尔欧，还有我表妹沛沛……你知道这种感觉像什么吗？”
我想着道：“像你周围所有人都认识我，唯独你不认识？”
他眸光熠熠：“没错！”
幽风徐来，乐川脱下针织衫披在我身上，自己却嫌热似的挽起衬衫袖，露出一段精瘦的小臂。月夜秋凉，不远处沸沸扬扬，我身披爱人薄衫，爱人就坐在我对面，眉目俊秀，笑容和煦。这一刻太令人悸动，我痴迷地凝视着乐川，仿佛着了魔，鬼使神差般地探过身子，吻上他的唇。
乐川大概没想到，总嫌他毛手毛脚的我，居然敢在大马路边主动献吻。蜻蜓点水后我对他浅浅一笑，他眸子中满是愣呆劲儿，好半晌没回过神。
伸手捏他脸，我问：“怎么，吓傻了吗？”
“有点儿。”他又怔忪几秒，摸着自己的脸点点头，傻呵呵地笑起来，“小灵子，你是不是也开始对我产生美好遐想了？”
“是啦是啦。”一承认难免感到羞涩，我催促道，“你继续说。”
“说什么？我忘了。”乐川大手抚过我的头顶、我的面颊，最后牵起我的手，窝在他温暖干燥的掌心间，“有关你的事听多了，我渐渐对你越来越熟悉。你热爱你的专业，是个不服输的学霸，外号‘万年老二’；你是社区医院里的小中医，没看过几个病人，但特别会哄老人家开心；你对你唯一的闺密很好，肯为她出头，陪她度过失恋期；你也是个经历过十年暗恋的傻姑娘……”
“你别说了，想哭。”
听见自己声音里的颤抖，我慌乱埋头闭上眼睛。下一秒便被最熟悉的气息笼罩，置身于最温暖的怀抱，乐川低沉磁性的嗓音在我耳畔柔缓轻吟。
“没相遇之前就已经爱上你，这种话虽然很动人，但不是事实。小灵子，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确给了我久别重逢的感觉，自然而然就喜欢上你了，决心一定要追到你。请你相信我。”
“我信。”慢慢熟悉陌生人的感觉似曾相识，我从他胸前抬起头，“听老爷子和易子策谈起小五，我也渐渐对他熟悉起来。你想在我和小五见面的时候，也体会到这种久别重逢的感觉，所以一直瞒着我，对吗？”
“嗯。怪我预想得太好，以为你会觉得惊喜，完全没料到你发那么大脾气，几天不理我。”
乐川说完哀怨地抽抽鼻头，明知道他在装，我仍心生内疚：“我错了，对不起。”
“你要怎么补偿我？”他冥思状，摆出勉为其难的神色，“如果你约我研究身体结构，或者做些符合美好遐想的事，我可以考虑原谅你。”
我瞪眼：“你脑子里能想点儿别的吗？”
他也不满：“脑子里全是你，你怪我咯？”
“不想航空报国啦？”心头乐开花，我口是心非地问。
“当然要报。”他义正词严地道，“为了更好地报效祖国，必须尽早解决个人问题，以后才不会有后顾之忧。说吧，为了祖国，啥时候领证？”
乐川一张嘴太厉害，照他这么上纲上线，我要不答应，就成不爱国了。
我才不上当，侧到一边懒得搭理他，胳膊一紧又被扳正回去，一个柔情的吻落在了唇间……

第十九章 中秋月下的秘密
阴雨绵绵几日，八月十五终于天光放晴，迎来一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
受老爷子之命，我早早赶来二层小楼。一进客厅，就看见乐川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背靠墙壁正罚站。我一头雾水，朝他投去疑惑的目光。他挤眉弄眼做个鬼脸，听得沙发正中老爷子一声咳嗽，立刻做回知错服罪的老实样。
“小灵子，你过来。”
我忙应声来到老爷子面前，不敢坐也不敢说话。已穿上夹袄的老爷子，距离上次见面又瘦了一大圈，双腮凹陷，原本笔挺的脊背似乎都驼了。但多年养成的军人威严仍在，精神显得还不错。
我乖乖站定，老爷子便开始念叨起乐川的不是。早想介绍我们认识，臭小子总打马虎眼，嘴巴上说年纪小不考虑，没几天就听说交了女朋友；非等到事情败露了，才肯坦白，把自己亲爷爷当老年痴呆，简直不像话；问他为什么不早讲，就四个字“时机不到”，敷衍了事，这是什么态度……
数落到最后，老爷子问我该不该罚，怎么罚。我知老爷子口硬心软，倘若真打算重责孙子，不必等我来。偷瞄眼乐川，我假意严肃对待，说道：“罚，罚他跟您老下棋，只准输不准赢。”老爷子“勉为其难”同意，乐川“如临大赦”高呼爷爷英明，忙帮老爷子斟茶盖上绒毯，摆定棋谱又喊我别傻站着，去厨房帮忙。
厨房是保姆阿姨的主场，一切井井有条。她当我是客人，无论如何不让我帮忙，说老爷子多少年没这么开心，今晚上一定要张罗出一桌好菜。还说我是乐川第一个领回来的女朋友，自从老伴过世后，乐川成了老爷子唯一的牵绊，多好的孩子早早没了父母……保姆阿姨眼眶泛泪，操起围裙抹眼角再说不下去，有些难为情地咧咧嘴，请我去后院，帮她摘些自己种的新鲜蔬菜。
我心里也不是滋味，经过客厅见正在对弈的两人，一个饮茶好不得意，一个托腮冥思苦想，忍不住想，要是早点儿认识这对可爱的爷孙俩该多好。仿佛感受到我的目光，乐川抬眸朝我浅浅一笑，被老爷子敲脑门嗔他不用心，他讨安慰似的又对我撇了下嘴，赶紧埋头继续思考。
一双脚像定住一般，我久久凝望着他们，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翻涌而上。来到垄梗分明的小菜园，我才蓦然醒悟这种滋味叫“温馨”，曾经以为遥不可及，却在刚刚毫无征兆地进驻我的心房。
田间蔬菜长势喜人，我忙活了一阵，乐川也来帮忙，说酣战两盘老爷子累了得眯会儿。他蹲在我身后，弯着腰挖挖翻翻一番，突然喊我名字。我应声一回头，一只蠕动的肥硕蚯蚓映入眼帘，某位幼稚鬼正满脸兴奋地等我惊声尖叫。
“无聊！你再这么幼稚下去，我要改叫你‘乐三岁’了。”我瞋他一眼，继续忙自己的。
他悻然怕掉手上泥土，跨步蹲到我对面：“你告诉我，你到底怕点儿啥？”
我停下动作，思索片刻，说：“待会儿你家人全来了，我怕自己怯场。”
“不怕，放轻松做好自己就成，其他的交给我。”乐川拿过我手里的三齿耙认真帮起忙，忽而狡黠一笑，“别忘了，咱还有爷爷罩着呢。”
我心稍安，清理着白萝卜上的泥块，提议道：“要不你跟我说说今晚都有哪些人会来吧，让我有个准备。”
“那人可就多啦，爷爷奶奶生了四男两女，我爸排行最小……”
尽管乐川给我临阵抱了佛脚，当晚饭时分，他的家人们陆陆续续到来的时候，依旧抓瞎分不清谁是谁，只能跟着乐川叫人。家中长辈居多，初次见面待我都和善有加。我仍不敢怠慢，时时刻刻保持微笑，有问必答。直到一张相对熟悉的面孔出现，我才稍稍松了口气。
沛沛应该已提前知晓我和乐川的关系，一进门便欣喜地挽着我叫嫂子，向所有人骄傲宣告，她可比她小五哥更早认识我。吃饭时，我们也挨在一起，她热心地又帮我把家里关系重新捋了一遍。下巴努向斜对面，敦促小侄子、小外甥们乖乖吃饭的乐川，沛沛羡慕道，全家同辈中属他最得宠，既有长辈缘又有孩子缘。
不用沛沛说，我也看出来了。从家里来人到现在，乐川一会儿向这个叔叔汇报学习，一会儿又有那个姑姑关怀生活，要么就是被小孩子们缠着不放，玩游戏讲故事，俨然一个“孩子王”。他也许是照顾多了经验格外丰富，耐心十足。四五个男孩女孩围坐周边吃饭，他也能一一悉心照顾，甚至记得每个孩子爱吃什么菜，又对什么菜不感冒。
有人说，专心工作中的男人最性感。要我说，专心照顾小孩的男人不仅性感，更打动人心。
我望着乐川发呆，不知不觉弯起嘴角。他一个不经意地抬眸与我四目交汇，一阵面红耳赤，我忙低垂下头夹菜。发现碗里空空如也，又一阵心慌意乱不敢再乱动，呆呆盯着碗底，只觉得自己挺没用的。这样随便和乐川对视一眼，就心跳加速，不知所措，还是头一次。
隐约听到沛沛好像在和我说话，我茫茫然半个字没听清，不得不请她再说一遍。
沛沛像个人精，瞥了眼乐川，心照不宣地冲我抿唇一笑：“我在问你，民国手抄本的《寓意草》是不是很难买？”
我三分游离在外的心思刚落，顺口答道：“民间普通的手抄本应该不难，你可以去城南旧书市场找找。我就是在那里买的。”
“你也买了！”沛沛眼睛一亮，一口一嫂子喊着帮我布菜。我连连道可以了，她才放下筷子，双手合十，“嫂子，能不能把你买的《寓意草》借给我看看？”
“不好意思，我已经送人了。”
“送人了呀……”她好生失望，耷拉下肩膀又突地挺直腰，急问，“送给子策哥哥了吗？”
“是的。”
这时身旁一位婶婶正巧同我说话，我轻应了沛沛一声，忙转过头客气回答婶婶的问题。不知是否自己过度敏感，自那以后，沛沛再不复先前热络，没有主动和我讲过一句话。留意到她时不时地会偷瞄我一眼，我笑着问她有什么事，她却只摇摇头，收回略显复杂的眼神。一直到她走，我也没找到机会单独问问。
顾惜老爷子身体，晚饭后大家陆续离开，剩下我和乐川陪老爷子坐在二楼露台赏月。夜空清朗，银月如盘。不顾医生叮嘱的老爷子借着过节高兴小酌两杯，此刻已靠在摇椅内昏昏欲睡。可又固执地不听劝，非得强打精神让我们再多陪他待会儿。老爷子很少开口，只笑眯眯地看着我和乐川，听我们为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争论不休。请他评理，他总偏袒我，骂乐川没大男子气概。
“爷爷！”以往次次都占口舌上风的乐川，这回吃瘪吃到满腹委屈，怨声载道，“不能因为小灵子和奶奶年轻的时候有点儿像，您就处处护着她吧？再说，她哪有奶奶漂亮，您觉得长得像，纯粹是因为她和奶奶一样学中医，还和奶奶一个习惯，张口闭口开方子。”
“哪里不漂亮？”老爷子不怒自威，淡淡地睨向乐川，“不漂亮你整天捧着手机看她照片？别以为我老眼昏花不知道。”又转看着我，当乐川听不见似的小声道，“小灵子，我跟你说，他盯着你照片看的时候像个傻小子，只会嘿嘿笑。”
“爷爷，您误会了。”见我咬唇忍笑，乐川不恼不羞，绕到我身后按着我的肩膀说，“小灵子知道，我手机里只有一张我们的合照。我那是欣慰的笑，替小灵子找到个好对象感到欣慰。小灵子，我说得没错吧？”
我抬手覆在乐川的手背，肯定道：“没错。老爷子，能遇到乐川是我的福气。”
“好好好，以后啊，咱们就是一家人。”老爷子不住点头，突然像想起什么，关切地问，“小灵子，今天过节，怎么也不见你给家里打个电话？”
“我……”感觉肩膀一沉，我扭头对上乐川鼓励的目光，心底的畏缩与抵触仿佛瞬间瓦解，“我这就去打。”
家里电话响过几声被母亲接起，听见我轻喊她一声，那头的她好像很意外，沉默数秒后止不住般答应了好几遍。即便隔着手机，我也能听出她声音里的欣喜。上一次主动给家里打电话是什么时候，我已经记不清了，从不觉有何不妥。但在这特殊的夜晚，想到不久前乐川一大家子其乐融融的团聚场景，我竟然感觉到一丝前所未有的愧疚，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妈，你、你们吃月饼了吗？”
“吃了，吃了，你呢？”
“嗯，吃过了。”大概晚饭时听多了祝福的话语，我下意识地道，“祝你们中秋节快乐，身体健康。”
那头的她再是片刻兀自沉默：“好好好，你也照顾好自己。要跟你爸说两句吗？”
不知怎的我又胆怯了：“不用不用，等姐姐回国，我也回去看你们。”
母亲失望地叹了口气，却没多说什么，反复叮嘱我注意身体，天凉加衣，才挂断电话。
我站在露台边，不自觉地望着天上明月，变得有些恍惚，怎么也想不起和爸妈姐姐共同度过的那些中秋夜。我在脑海中努力拼凑出模糊画面，那里面似乎有我，又似乎不曾有我。有我的时候，我通常眉目淡漠，像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没有我的时候，我成了真正的局外人，望着他们欢笑连连，亲密融洽，又向往得无以复加。
这样矛盾，这样纠结，也这样执拗地矛盾着，纠结着在心里痛成伤口。如同与自己作对一般，又更加执拗地不准伤口愈合。
“我突然发现，其实我可以爱他们。”将头轻靠身旁人的手臂，我没有看他，眼睛仍旧凝望着圆圆的月亮，“我只对我妈说了两句话，可听得出来，她很开心。”
乐川环过我的肩膀：“你把我这个未来女婿领回去认认门，她会更开心的。”
心间阴霾顿时消减，我都不知道该继续伤怀其中，还是该笑。我抬手打他，他顺势捉住我的手，轻啄一下后紧紧握着，嘟囔句怎么这么凉。我回头看眼空空的摇椅，问老爷子呢。听他道已经回房睡下，我便说，我也该回学校了。乐川不准，退至身后拥着我，感叹终于等到两个人独处的时间。用命令口吻要求我闭嘴，安安静静赏月。
禁言令实施没一会儿，乐川自己先破例，开始找话闲聊。他今晚的话格外多，从儿时捉鸟爬树的趣闻聊到年少时的轻狂叛逆，基调轻松只字未提那一段最晦暗的记忆。我听得多答得少，也觉心情舒畅，倏尔想起现在仍夹在手账里的小五百日照，便回头借着皎白月光，细致端详乐川的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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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颔首，嘴角噙笑：“你看什么呢？”
“男大十八变，你和小不点的时候一点儿也不像。”他不解地微挑眉梢，我但笑不语，卖关子卖到他不买账掐我腰眼，我吸了口凉气才道，“老爷子送了我一张你的百日照，肉墩墩的，光溜溜什么也没穿。”
“哟，他老人家思想挺开放。别人相亲前互看PS美照，他直接改送裸照。”开句玩笑，他又郑重其事地说，“你要好好保管，万一以后吵架把你惹急了，你还可以威胁我——道不道歉，不道我就把你艳照发上网！”
乐川捏着嗓子细声细气学得有模有样，我扑哧一笑，顺着他的思路往下说：“干脆当传家宝世代相传吧。等你儿子娶老婆的时候，我就拉着他的手说，儿啊，咱家穷没什么能给你。只有这张你爸的百日照，你可千万收好，将来再传给你儿子，儿子的儿子，孙子的儿子……”
“停停停，打住！”他极为不满地打断我，横眉瞪眼，仿佛完全不能容忍我产生如此想象，“我这样的上进青年怎么可以让老婆孩子过苦日子！哪怕我面黄肌瘦，整天吃糠咽菜，也要你们娘俩养得白白胖胖，喝酸奶不舔瓶盖。”
我笑得停不下来，眼泪都快流出来了，等笑够了心头落得一片清虚，喃喃道：“咱们会不会想得太远，未来的日子还有好长好长呢。”
“慢慢过呗，等过成老头老太太一回头，兴许又会觉得日子太快，一眨眼就到……”
乐川的声音戛然而止，我知道，在这一刹那我们都情不自禁地想到了卧房里的那位耄耋老人。人世无常，有些事并不会因为你的不接受，就不发生。转过身环住乐川的腰，我几次启齿想说点儿什么，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静静地抱着他。不期然他却像慰藉我似的先开了口。
“小灵子，我经历过，所以我什么都明白。”
我心疼他，抱得更紧一些：“乐川，我会陪着你。”
他沉默以对，却背过手将什么东西塞进我手心。沉甸甸质地坚硬的金属触感，摸着像楼下展柜里的飞机模型。拿到前面一看，果不其然，一架精致小巧、金灿灿的军机模型。航空军事知识几乎为零的我，看不出这架航模的特别之处，也不明白乐川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给我。
“送给你。”他低声道。
“送给我？”
我很迷惑但没有继续追问，他不会无缘无故送一架看似普通的航模，想着，我对着月亮高举起它，仔细观察起来。突然之间，机身尾部一行刻印的小字吸引了我的注意——“歼-25”。应该是这架军机型号，我全然不懂其中含义，却觉得有些似曾相识——歼的全拼首字母是“J”，那么换种写法就是“J-25”……
“你的刺青！”我看向乐川，一声惊呼。
他没有太多表情变化：“你以前说不想听，现在想听了吗？”
“想。”
乐川并没急于开口，带我回到一楼客厅沙发里坐下。电视开着但音量很小，保姆阿姨仍在忙碌着，厨房里不时传来洗洗涮涮的声音。茶几上摆满各种当季水果和五颜六色的糖果，旁边还有一盘叠放成小山似的月饼，仿佛时刻准备着家人欢聚畅聊的场景到来。
可惜，现在只有我和乐川依偎而坐。他剥开一颗橘子，专心地择起橘瓣表面的白色筋丝。我忙制止，告诉他这是味中药叫“橘络”，具有通络化痰、顺气活血之功效。还有人说连橘络一起吃，不容易上火。他撇嘴嫌苦，从小到大都是择干净了才吃。我笑嗔哪那么精贵，抽一瓣还没来得及择的橘子硬塞进他的嘴里。他夸张到五官都皱在一起想吐，我一瞪眼，他又飞快地咀嚼起来。
原本略显岑寂的气氛，便不着痕迹地淡去了。
吃完橘子，乐川拉我靠坐进沙发，一同看着电视里播放的中秋晚会，很是随性地徐徐开了口：“我爸就是在第六代战机‘歼-25’首飞中牺牲的。空中突发双发动机同时停车的状况，地面命令我爸立即跳伞。我爸为了不损失一架造价昂贵的战机，尝试滑翔迫降但失败了，当时的空中高度已经不允许他再弃机跳伞。”
婆娑着手中的航模，我顿然明白，乐川刚才的一切举动，包括现在他的平静如常，都只是为了不让我在听到这番话后，为他难过悲伤。
轻点他的锁骨，我说：“所以你纹在这里，永远纪念你的父亲。”
他朝我微笑，明朗到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勉强，正应了他说过的那句话：最难过的人笑得最灿烂。我也露齿一笑，将航模小心妥善地收进包包里。
“我小时候的理想，是当个和我爸一样威风的空军飞行员，直到他牺牲都没改变。后来越长越高超出标准上限身高，不得不放弃。”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坚定，“现在我的理想是，有生之年能把一架装有全自主研发生产的航空发动机的歼击机送上蓝天。”
我完全不了解国产航空发动机的行业发展状况，只因为乐川便不自觉地充满信心，底气十足地说：“我相信你一定可以。”
“那我那天说的话是不是很有道理？”我听得愣住了，他歪着头盯着我直笑，“为了祖国，你是不是应该早点儿让我娶进门，让我安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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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深的套路啊！
我正琢磨着应对之词，做完家务的保姆阿姨拖着袖套走出来，应该听到了乐川的话，笑呵呵地说：“女孩子家早点儿结婚好啊！现在又开放了二胎，你要不想身材发胖，就得早结婚早生孩子，人年轻容易恢复。”
乐川招呼阿姨坐下休息吃水果，揽着我的肩膀道：“没事，她就算胖成猪，我也不会嫌弃。”
“啧啧啧，我和我家那口子刚处对象的时候，他也觉得我千好万好，现在不照样嫌我肥嫌我老。”保姆阿姨性格直率，待我亲近得像自家人一般，“不过话说回来，像小五这么好的孩子，阿姨真没遇到过。听阿姨一句话，要是老爷子能看到你们两个孩子结婚，保准特高兴，病也能好一大半。”
乐川嘴角上扬得意得不行：“听听，听听，这就是来自广大人民群众的呼声。”
“不不不，我哪能代表那么多人民群众。”阿姨忙摆手，“我顶多代表……代表我和家那口子。”似乎怕我们不信，她铿锵有力地重复道，“对！我家我说了算，我能代表他。”
阿姨太可爱，我和乐川忍不住都笑了，异口同声赞她是一家之主。乐川提醒她赶紧回家过节，她一拍大腿才想起来丈夫值班，约好了去接他，然后一起去河边赏月。我们直夸叔叔浪漫，喜滋滋的阿姨羞涩得像位豆蔻少女，一点儿也不胖，一点儿也不老。
乐川将事先备好的月饼拿给保姆阿姨，我们送她出门，刚走到玄关门铃响了。
这个时候谁会来呢？我怀着疑问看向乐川，他摇摇头表示不知道。阿姨开门，见拎着礼品的易子策站在外面，我和乐川俱是一愣，听见阿姨招呼他进屋，我们才忙笑着和他问好。
易子策一来，我莫名觉得不知该如何自处，借口送阿姨一段，匆匆和她出了门。
一路走着，阿姨很自然地谈起易子策，懂事稳重，但就是话太少，瞧着老成，不像和乐川同龄的孩子。想起易子策曾说，他和乐川高中阶段很少往来，我随口问了一句。阿姨摇头说不清楚，只记得易子策确实是在乐川读了大学，他才常来。也是在很久之后，她才知道他们是亲戚关系。
聊到这儿，阿姨凝神想了想，又道乐川高中的时候，易子策偶尔也来。两个人不大能玩到一块，互相都不怎么热络，几乎没说过话。他们性格相距甚远不合拍也正常，我听着也没太在意。送阿姨坐上公交车，原路返回，我埋着头走得很慢，不着边际地想着些虚无缥缈的心事，不知不觉间步入一道拉长的黑影里。等一双男式休闲鞋映入眼帘，险些与面前的人相撞，我才反应过来猛地压停脚步，抬起视线。
“你，要回去了吗？”我踉跄了一下，好像把脑子也绊倒了，明知故问似的。
易子策伸手要扶随即又收回，后退半步，点点头。沉默片刻后，他解释道，本来想看看老爷子，听说他睡了就没多打扰，又问我节过得如何。
“很热闹，他家里人都挺好相处的。”
有车辆经过鸣笛，我这才注意只顾着低头琢磨心事，人都走到马路中央了。易子策大概是担心我有危险，突然出声叫住我反而不安全，所以悄无声息地拦在了我前面。我感激地朝他笑笑，我们来到马路边，一侧是家小面店，仍在营业，门檐下挂着应景的红灯笼，随风摇曳，灯影绰绰。
“对了，沛沛吃饭的时候提到想看《寓意草》，她管你借，你没借吧？”想到沛沛临走时回看我的眼神越发异样，我心里犯嘀咕，东猜西想，忍不住便问出了口。
“没有。”
我们全班都知道易子策爱书如命，恕不外借。沛沛可能不清楚他的习惯，所以有所误会，以为我送的那本书对他有什么特殊意义。理清前因后果，正想着改天遇到沛沛，跟她解释清楚，听易子策问我对沛沛说了什么，我觉得不过一个小小误会，便摇了摇头一掠而过。聊无可聊，我道再见，又被易子策叫住。
“他父亲牺牲的原因，你知道了吗？”他沉默了会儿，问。
“嗯，刚知道。”最近两次见面，易子策总给我一种话里有话不明讲的拖沓感，我不禁皱起眉头直接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又不方便开口？”
他脸上虽没有任何特别的表情变化，目光却飘去风中摇摆的红灯笼，像在迟疑，也像在沉思。再收回目光投向我时，里面多了些凝重与肃然。我心头不禁一沉，也变得谨慎而忐忑。
“可牺牲的真正原因，乐川一直被蒙在鼓里。”
易子策不说则已，一说便像投下一枚重磅炸弹，轰的一声巨响后火光飞腾，烟雾弥漫。我始料未及，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嘴唇，就怕下一刻，那里又会抛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王灵均？”他面有虑色，犹豫地问，“你还想听吗？”
秘密昭然若揭，再意外也不能不听。我深吸口气，连同紧张情绪一同压回腹中：“说吧。”
易子策谨慎地又等了片刻：“飞机坠毁的真正原因，不是机械故障而是人为因素。因为是首飞，需要进行很多复杂动作的试飞。他父亲在完成一组穿云动作之后，突然产生天地不分的倒飞错觉。他太过相信自己的经验和直觉，把地平表报警信号当成故障，最后没能保持住飞机状态，触地坠毁。”
我全神贯注地听着，又花去些时间消化易子策讲的每一个字，似乎听懂了。告诫自己不能妄下结论，我慎重地问：“你的意思是，坠毁的人为因素就是指他父亲操作失误？”
“可以这么理解。”
“我有个疑问，操作失误是很严重的错误吗？为什么要瞒着乐川？”
“倒飞错觉属于飞行错觉的一种，是常见的生理心理现象，一直以来都是飞行事故的主要因素。”易子策短暂停顿，留出时间供我思考。等我点头示意可以继续，他才接着道，“乐川从小视父亲为偶像，坚信他是最优秀的空军飞行员。他那时刚十四岁，父亲的牺牲已经给他带来巨大的打击。老爷子担心他无法再接受父亲因为操作失误而造成飞机坠毁，出于对他的保护，于是授意所有知情者保密。”
我能理解老爷子的决定，或许比起一个常见的错觉事故，将心目中的偶像树立成一位无所畏惧，具有伟大献身精神的航空英雄，更容易令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接受吧。但我不明白，既然是秘密，当然越少人知道越好，易子策为什么要告诉我？想着，便问出了口。
“因为以乐川的个性，万一有一天得知真相，他一定会假装不知道，宁肯自己难过。你现在是他最亲近的人，也是唯一能给他安慰的人，我希望到时候即使他不告诉你，你也不至于毫无头绪。”
易子策似乎早有预料，答得不假思索。他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老爷子之前也告诉过我，乐川如果心里藏着事能藏一辈子，只要他不说，谁都别想知道。易子策解开了我的疑惑，可我又从他说话的语气中听出一丝难以忽略的自责。
后悔了？怕我保守不住秘密？
为打消易子策的顾虑，我直视着他的眼睛，郑重其事地保证道：“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告诉乐川。”
前后不足两个小时，先得知一个假相，后得知一个真相，假相是乐川的秘密，真相是除他以外所有知情者的秘密。现在全部成为我的秘密，迈向乐川家的每一步都像被施加了无形的压力，变得异常沉重，我本能地反复提醒自己千万要守口如瓶。
不断做着自我调适，凉风习习中我逐渐冷静下来，又仔仔细细思索一遍易子策的话，竟不再清晰分明。反而感觉一团迷雾缓缓浮出水面，迷雾深处仿佛还隐藏着什么，我却看不透，抓不住……

第二十章 秋叶静美
农历八月十六日凌晨，老爷子于睡梦中永远闭上了双眼，走得安详，宁静，不失尊严。
依照老人生前遗嘱，不设灵堂，不开追悼会，但仍有很多旧部老友闻讯前来悼唁。家人们不得已，唯有在二楼书房匆匆布置下一个简朴的灵位。默哀，鞠躬，慰问家属，每一位悼唁者都显得很克制，没有人大放悲声，也没有人痛哭流涕，不为本就凝重悲恸的氛围，再多增添一丝哀戚。
从白天至黑夜，一袭黑衣的乐川就站在灵位近旁。自始至终他埋着头，不吃不喝，不言不语，没有掉一滴眼泪。
有好几次，我实在看不下去想不顾礼数地冲过去劝劝他，都被道长用眼神制止。他告诉我，没有用的。当人处在最伤心悲痛之时，往往不劝解，不打扰，才是对他最大的安慰。
临近夜深，隐忍了一整日的情绪终于决堤，乐川的两位姑姑率先开始低声啜泣，随后是女眷和孩子。很快便感染到在场的男人们，哽咽自责，不该听老爷子的话同意留在家中治疗，要是坚持送往医院，也许能多坚持些时日。
唯有乐川，依旧一动不动，仿佛与世隔绝，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啜泣声、自责声越来越大，我也偷偷背过身抹眼泪，却听道长低喝一句，胡说八道！然后，他用一句话，给在场所有人上了一堂有关死亡的课。
他说，老朋友这样走才合理，才轻松，你们任何自作聪明横加干涉，不过都是过度治疗、过度关怀，只会让死亡过程变得痛苦而漫长。
我知道，老爷子生命最后一段记忆中，没有眼泪、药物和冰冷仪器，只有酒、圆月、晚风与欢笑。是温暖的，足以照亮他走往另一个世界的路。
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夜已经很深了，没有一位家人愿意离去，天亮之后，老爷子将被送入焚身的烈焰之中，那才是真正的诀别。
就在这时，书房门口出现了两个人。一个是易子策，另一个是位中年男人，看眉眼应该是他父亲，均着深色衣裤，神情肃穆。两人缓步来到灵位前正要鞠躬，乐川竟冲去拦在中年人面前，目光冷峻地看向他。
“不必了，这里不欢迎你。”
乐川的声音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面容更是凌冽而无情，好像那男人再敢弯下一寸腰，他就会毫不客气地动手打人。
那男人错愕一愣，攀上乐川肩膀，沉声道：“就算你恨我，不肯原谅我，也该让我祭拜……”
“不用！”乐川厌恶地挥动手臂，“我不恨你，只请你立刻消失。”
他的语气更加强硬，像带着深切恨意，咬紧每一个字。那男人并没有离开，眉峰抽动，静默不语。两人陷入僵持之中，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无息的角力。四周空气凝结，所有人都噤若寒蝉。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有何恩怨，从没见过这样的乐川，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冷酷得令人心悸。
最后，那男人重重地叹了口气，无奈地选择了退让，转身走出半步又顿住，再度面向乐川：“你不让我祭拜你爷爷，我儿子替我鞠躬，不，磕三个头总可以吧？”
说完他不等乐川答复，迅速退至一旁，独留乐川和易子策站在灵位前。一直沉默垂首的易子策闻言，抬眸看去乐川，肃穆神色不改，又添了些执着，仿佛在对乐川说“即便你不同意，这头我也磕定了”。乐川与易子策默默对视数秒，肃杀的戾气一点一点从面庞褪去，他慢慢退到灵位旁。
“咚——咚——咚——”
这三声，像撞进每个人的心房，在易家父子离开很久后，仍在书房里振振回响。乐川恢复了磐石一般的站姿，不与任何人有任何一刻的眼神交汇。而我却留意到大家都像我一样，会情不自禁地望向他，含着各异的情感，疼爱、怜惜、忧虑……
时间毫无意义地流逝着，很快将暗沉沉的夜送入尽头，东边曙河欲晓。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离开，把最后一段相处的时光留给一对最亲近的爷孙俩。沛沛故意走在我前面，回头一眼，耐人寻味。我全心惦记着乐川也没深究，等人全部都走光了又回到二楼，踌躇了会儿没有进去，于书房门口靠墙席地而坐，只要稍稍一偏头便能看见他。就这样陪着他，我心里也安稳。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里面喊我名字，我微微一愣，乐川应该不知道我就守在外面。
我忙应声，没有立即进去，探头望见他仍旧保持着原样，莫非熬夜过后自己出现了幻听。清晨的一缕光线投落在他身侧，他似乎这才意识到天已经大亮，缓慢而迟钝地伸出手，掌心向上托起白晃晃的日光。
“爷爷让我把他的骨灰撒进大海，可这里没有海。”乐川盯着掌心里的光，说。
我想了想：“老爷子祖籍广东，送他回南海吧，也算落叶归根。”
“我想开车送爷爷去，逆向重走一遍他当年北上的路。”
乐川几乎没有经过思考，便脱口而出，多半早已在心头打定主意，或许不仅仅是想听到我的建议和他的想法不谋而合。由北至南上千公里的路程，算一算姐姐归期，恐怕只能二者选其一。我开始犹豫不决，可乐川萧索孤寂的身影刺进我眼中，什么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需要我陪你去吗？”
“好。”
他没看我一眼，用暖着日光温度的手轻轻抚摸着老爷子的遗像，指尖流淌出最深沉的依恋。嘴唇合动，无声地讲述着只有他和老爷子才听到的话语。他说，他经历过所以什么都明白。经历过意味着更坚强，所以不哭，不把悲伤写在脸上。通过失去亲人铸就起来的坚强，多残忍，多伤情，可我倒宁愿他能示示弱，至少不该滴水不进，折磨自己。
“待会儿要出门了，你得吃点儿东西才行。”我提高音量道。
“好。”
本以为着要多费点儿工夫才能劝动乐川，没想到他这么爽快，我一着急抬屁股就往楼下冲。跑到一半敲下脑袋，我又匆匆折返直接来到他面前，正要问想吃什么，乐川如同再抵挡不住悲伤侵袭一般，沉沉倒进我的肩窝。我趔趄地差点儿摔倒，忙站稳身子同时抱紧他的腰，就担心他因太过沉痛，体力不支而晕厥。感觉到腰间有来自他手臂的力量，我才稍稍放下心，静静与他相拥。
“小灵子，我昨晚上是不是太过分？爷爷会不会不高兴？”他声音嘶哑，只一夜竟如已饱经风霜。
我完全不了解缘由起因，不敢随便评断乐川昨晚的举动是太不近人情，还是情有可原。
可总不能什么也不说，轻抚着他的脊背，我柔声道：“别想那么多了。你吃点儿东西，休息一下，我们还要去送老爷子最……”心间揪痛，喉咙哽咽再讲不下去，我吸气强忍着改口道，“你如果现在吃不下东西，我陪你出去走走，好吗？”
“嗯。”
天空万里无云，秋老虎狠狠杀了记回马枪，天气闷热，犹如盛夏。
我陪乐川来到后院的木芙蓉树下，青枝绿叶间大朵大朵的木芙蓉，有白有粉，开得极美极艳。不必知会，红着眼的保姆阿姨和警卫兵搬来小桌小凳，又摆上清粥和小菜。见乐川站着不动，呆呆地望着木芙蓉树，阿姨满脸疼惜，在我耳边叮嘱句劝他多吃点儿，然后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屋。
我盛起两碗热粥凉凉，站定在乐川的身旁，也仰起头看花，一声不吭，时刻谨记道长昨晚的那句话，绝不轻言劝慰，顺着他，陪着他就好。
“小灵子，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喝酒吗？”乐川沉寂很久之后，突然间侧目看着我，自问自答般道，“因为我痛恨它，有一阵子甚至一闻到酒味就会吐……我已经不记得我爸是什么染上的酗酒症，只记得最严重的时候天天都是醉醺醺的。”
他面庞间笼上一层苦楚，我想制止他继续说下去，还未张口，他先对我低声说了句没事。易子策和老爷子的话犹在耳边，我想，也许对于心思深重的乐川而言，此刻愿意倾吐心事，就是最佳的自我治愈。
“为成为同时首飞第五、第六代战机的第一人，我爸曾痛下决心戒酒，可能成功了吧。例行的身体和心理检测显示他合格了，签字军医是易子策的父亲。”乐川勾起一抹苦笑，抬手指去小楼某扇正对木芙蓉树的窗户，似怨似恼地接着道，“可就在首飞前三天，我还明明看见他在树下喝酒。大灌了两三口，把酒瓶摔碎在地上，抱头痛哭。”
我听懂了，乐川之所以恨易子策的父亲，只因为他是乐川父亲身心健康的背书人。如果他没有签字，乐川父亲兴许就不会牺牲。我学医，明白酗酒症是一种生理以及心理疾病，长期酗酒不仅会对身体脏器造成严重损害，对大脑中枢神经的损伤更是不容小觑。
越了解酗酒的危害，越觉不安，即便没有十足把握，我也知道乐川父亲突然产生倒飞错觉，和他酗酒不可能毫无关系。这样一来，易子策父亲的责任更大。乐川一旦了解真相，也会更加痛恨他。萦绕脑海中的迷雾散尽，隐含其后的最大真相竟如此震撼，令人不寒而栗，难以负荷。
硬逼自己停止一切过度揣测与联想，我偷偷蹭掉手心浸出的细汗，牵着乐川坐到小桌前，把一碗热粥朝他面前推了推。
“乐川，我不知道该对你说什么，才能让你觉得好受一点儿。”夹些小菜进他碗里，我尽量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平缓温和，“你说过‘情感是心的眼睛’，我特意搜过林清玄的这段话。后面还有几句，我印象深刻。一个爱恨强烈的人，两只眼就会处在半盲状态。在我们对那些可恨的人都能生起无私的悲悯时，我们心的眼睛就会清明，有如晨曦中薄雾退去的潮水。”
乐川没有动筷子，默默地听着。我稍稍沉吟停顿后，继续道：“你可能无法原谅易子策的父亲，但我相信你不恨他了，不然你和易子策原本生疏的关系就不会改变，对吗？”
他抬眸看了我一眼，微扯嘴角，却没能笑出来，点了点头。
“他转学和我同校，三五不时地来我家，违背个性地向我示好，我知道是经过他父亲的授意。那时候我的确讨厌他们父子，更不喜欢易子策，像个傀儡，用来改善我和他们关系。”
乐川坦诚直白，措辞严厉，我无言以对。肩负起父辈深切愧疚的易子策主动亲近他，我也不知道算不算违背个性。我终归只是个身外人，没有权利请乐川口下留情，更没有资格质疑易子策，唯有专注不语，做个合格的聆听者。
“随着年龄增长，加上爷爷常常开导我，读大学之后，我们的关系开始慢慢改善。”可能觉得我表现得太严肃，乐川轻刮一下我的脸，“放轻松，我和他现在已经是朋友了。去年爷爷查出肺癌，多亏他和徐爷爷尽心尽力地照顾，爷爷病情才能很快好转。我也是从那时起，对他的态度才真正有所改观。”他端起碗小抿一口热粥，道声好吃，终于漾开一抹浅笑，继而又说，“以我爸固执的性格，对蓝天的热爱和对荣誉的憧憬，我很明白，谁也阻止不了他，也怪不得谁。”
暂时忘记那个可怕的真相，听他一席话，我顿觉轻松了不少，长舒一口气：“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就知道你不会用自己都做不到的话，来开解我。我已经想好了，这次回家一定要和我父母，平心静气地好好谈一谈。”
他一顿：“不跟我去广东了？”
“去！”我答得干脆，笑着问，“回来也借我搭个顺风车，送我回趟家呗？”
“不好吧？”乐川放下碗筷，为难地蹙起眉心，“守孝期间去见丈母娘，恐怕不太……”
“我没说让你见我父母，到地儿我自己下车就行。”
“你还真当搭顺风车！怎么你也该尽尽地主之谊，请我吃顿便饭吧。”
“好好，请你吃大餐。”
能说笑证明情绪在平复，我也赶紧催乐川尽量多吃，又撵他进房间躺下休息。他睡不着，抓着我的手不准走，要我陪他躺下。我百依百顺，他就得寸进尺，像抱伴床玩偶似的侧拥着我，非要我陪他说说话。问说什么，他道随便。随便两字最难伺候，我想来想去，聊起了学医两年遇到的各种或奇葩或有趣的事。聊着聊着，背后传来缓沉的呼吸声，我不敢乱动，也欣慰地闭上了眼睛。
老爷子的火化时间定在十点半，没有太多繁复的仪式，低调而庄重。前来送别的人很多，易子策父子也来了，很有分寸地保持距离，站得远远的。短短一个小时，乐川捧着一尊红木盒走出了殡仪馆。回到家中，他立刻把自己和爷爷锁在书房里，不准任何人打扰。
从血肉之躯化作一捧清灰，我明白，乐川需要时间接受现实，谁也帮不了他，也不必太过担心。我最后一个从书房门口走开，抬眼便看见楼梯边的沛沛。她似乎在等我，抱着臂靠着墙，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的冷笑。
“连你都进不去，看来小五哥也没多喜欢你嘛。”
沛沛字里行间透着对我的挖苦嘲讽，我初听愣了下，实在搞不清楚她这是哪里生出的敌意。好在音量不大，书房门紧闭，乐川应该听不到。现在也不是时候一问究竟，我只当听而未闻，绕开她，侧身下楼。
“王灵均，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吗？”沛沛一把拽住我的胳膊，“你也应该知道，我小五哥交过的女友个个都比你漂亮，你难道不好奇……”
“不好奇。”我打断她，没有一点儿解释的欲望，保持平静语调，耐心地对她说，“沛沛，你又不是小孩子，应该知道说话要分时间，分场合。”语毕，我拨开她的手，走下楼。
“王灵均，他追你是为了报复子策哥哥！”
心中一凛，我僵住脚步，用掉好几秒钟关闭胡思乱想的神经，回过头：“我们换个地方说。”
这或许就是沛沛想得到的反应。她瞧也不瞧我一眼，像位尊贵公主趾高气扬地与我擦肩而过，朝门口走去。
绕过院后木芙蓉和菜地，我跟着沛沛来到向阴僻静的小楼一隅。因常年不见日光，墙角斑驳已生出青苔。盯着角落大片大片的绒绒青绿色，我不由自主地开始默诵起青苔的药用价值。水青苔可用于治疗淋巴结核；墙上青苔可用于治疗急性鼻炎、鼻窦炎；井中青苔可用于治疗口腔溃疡……
“喂，你傻了吗？”
隐约听见沛沛的声音，我蓦地回过神，下意识地朝她微微一笑。
她先一愣，而后挑高下巴：“你笑什么？！已经被吓得魂不守舍了吧？你肯定想不到，你只不过是小五哥报复子策哥哥的工具。”
沛沛之前第一次这么说的时候，确实给我带来不小的打击。可一路走来，我的情绪慢慢平静，听她大放狠话，反而觉得像在虚张声势。
见我沉默，沛沛急不可耐地又问：“你怎么不说话，没勇气知道为什么吗？”
我又想笑，但忍住了：“你说吧。”
“昨天你也看到了，我舅舅的牺牲，易叔叔有……”
“原因我知道。”抬手打断她，我从容道，“你只需要告诉我，为什么说我是乐川报复易子策的工具？”
“因为我亲耳听到了呀。”沛沛像亮出制胜王牌一般，得意地扬眉斜睨着我，“大半年前，我无意中听到他们两个人聊天。小五哥问子策哥哥，如果去追他喜欢的女生，他会怎么样？你猜，子策哥哥怎么回答的？”
无法还原当时的情景和说话的语境，我摇了摇头。
“他说，他会选择退出。”
原来，易子策不是我所推测的不够勇敢，而是不战而退。父亲对乐川的亏欠，注定他不会和乐川去争去抢。这一点我感同身受，因为姐姐的病，我哪怕再喜欢廖繁木，也没可能同她竞争。这世界本本就不存在平等。乐川少年丧父，姐姐幼时患病，命运待他们从来不讲平等。比起他们，易子策和我无疑是命运的宠儿，怎还敢“以爱之名”要求平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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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生气，是因为觉得小五哥在开玩笑吗？”沛沛走近我，语带嘲讽，“我一开始也以为小五只是随口一说。毕竟后来他陆陆续续交的女朋友，没一个认识子策哥哥。我其实一直不知道子策哥哥喜欢的人是你，直到你说他那本《寓意草》是你送……”
说话间她鼻头微抽，豆大的眼泪从眼眶中滚落下来，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急雨。
“我只是不小心把那本破书撕坏了一点儿，我都说了买本一模一样的赔他，他还对我大发脾气。我从来没见过那么生气的子策哥哥。那时候你已经和小五哥在一起了，他为什么还对你念念不忘……为什……”
话到最后泣不成声，沛沛像个受尽欺负孩子一样，委屈地蹲在地上抱头痛哭。我不爱哭，也见不得别人哭，登时有点儿慌乱，僵在原地，呆呆地盯着她。只知道不能开口，说什么都会令她更加失控。
少倾，她仰起婆娑泪眼望向我，嘴角缓缓勾起一缕冷笑：“你答不上来，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中秋节那天晚上我去找过他，问了他同样的问题。你要不要再猜猜，他这回是怎么解释的？”
仿佛一朵浮云从远处飘来，阴阴地罩住了我的心。我猜不到，矮身蹲下看着沛沛，什么也没有说。
“他问过小五哥，对你是不是认真的，小五哥亲口告诉他……”近在咫尺，沛沛又逼近我一点儿，含笑缓慢道，“小五哥对你从来没有认真过，玩玩而已。他追你，只是想让子策哥哥明白，你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随便撩撩，就能轻而易举地追到手。因为小五哥这番话，子策哥哥破天荒地和他打了一架。”
大脑于一瞬间空白一片，我无从判断沛沛的一面之词有几分真，几分假，却一下想起来，带姜谷雨去宿舍见易子策那天，他嘴角的确有疑似打架留下的伤口。而且，中秋节当晚，易子策的单独到访以及对我吐露真相的举动，也的确显得有些仓促和突兀。
默然站起身，走出一地阴暗，转角处我顿了一下脚步，又返回沛沛跟前，拉起满脸泪痕的她。在她露出厌恶表情，甩开我之前，率先收回了手。
“沛沛，我不明白，你跟我说这些话，难道不怕我和乐川分手，回头去找对我念念不忘的易子策吗？”高中时代见多了姜谷雨与各路女生斗法，轮到自己上阵，看来颇得她真传，相当从容，不急不缓。
沛沛显然没想到我一句话就反客为主，占了上风，她吃惊地瞪大眼睛。但很快便恢复镇定，一口咬定就算我死乞白赖倒贴，易子策也绝对不可能和我在一起。
“别白日做梦了！等哪天小五哥一脚踹了你，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他的前女友，到时候子策哥哥躲你都来不及，怎么可能……”
“那为什么你还要告诉我？”我低头一笑，实在不懂沛沛的用意。
“我是看你可怜，傻乎乎被人利用还以为自己多有魅力。”沛沛迈步挑衅一般故意撞了下我的肩膀，走出片刻又叫我名字，不等我回头便扬声问，“如果让你闺密姜谷雨知道子策哥哥喜欢你，你猜，她会不会和你绝交？”
“这个不用猜。”我转过身面对她，笑意依旧，“谢谢你可怜我，我也奉劝你一句，不要想当然地自作聪明。以姜谷雨的脾气，你最好什么也不要说。”
“怕了吧，你少威胁我。”沛沛似乎误解了我的话，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用警告地口吻道，“怕了，就少打子策哥哥的主意。也趁早离开小五哥，滚得越远越好。”
而我只听出她底气不足，脱口追问：“你在担心什么？担心乐川真的爱上我？还是担心易子策痴迷不悟？”
“你！不要脸！”
沛沛急得跺脚，拂手而去。
我独自留在原地，翻来覆去地思考一个问题。很清楚自己不可能把沛沛的一席话当耳旁风，一听了之，总有一天我肯定会找乐川求证真伪。可在那天到来之前，我该怎样用我这张“内心戏丰富”的脸佯装无事，和他相处呢？
一步一缓地踱出僻静的角落，我慢慢走着，木芙蓉树下和易子策迎面相遇。我不会傻到以为仅是巧遇，彼此对视一眼，没有交谈，一前一后默默又来到老地方。我莫名有点儿想笑，这青苔丛生的墙角与世无争惯了，大概第一次体会到“迎来送往”的世俗烟火气。
“你全都听到了？”虽稍显多余，我还是问出口。
“我告诉过她，不要一意孤行。”易子策面无波澜地说着，永远是那个最沉得住气的人，“我也没想到，她会选这个时候……王灵均，你不会打算现在去找乐川对质吧？”
“当然不会。”我听得一笑，突然醒悟，“你就是怕我会气得不分青红皂白，跑去质问乐川，特意等在路上好阻止我？”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你有什么想不通的，可以问我。”
听他这么一说，无数个疑问立即争相恐后涌进我的脑海，火化四溅碰撞到最后死伤无数，我又觉得没什么好问的。归根到底，这是我和乐川的症结，易子策不过一个局外人。他出于对乐川的保护横加干涉，我可以理解，但不代表他能真正摘除病灶。
“我只问你，沛沛说的都是真的吗？”未免易子策过多解读，我进一步补充道，“她偷听到的那些话，还有中秋节晚上，你对她说的话。”
他静默了一小会儿：“是。”
我深吸口气，点点头：“好，我问完了。你放心，我不会去找乐川。”
“你怪我没早点儿告诉你？”
易子策挡住我，眸子中流露出我前所未见的焦虑与忐忑，仿佛从天界跌入凡间，霎时染上情丝欲念。
“我不是天才，但也不笨。”本来已经要走了，见他这副紧张表情，我反倒像入了禅定般心平气和，“乐川向来随性爱说笑，最开始你可能也当成玩笑话听一听。等到他追我，你想着他肯定追不到，没必要说，所以保持沉默。等我真和他在一起了，以你的立场，就更不方便再开口。中秋节你来，应该提醒过乐川尽快解释清楚，他同意了。后来，你又跟我讲明真相，无非是希望让我更清楚了解你们之间存在的心结。如果我说的都对，有什么好怪你的呢？”
自觉思路清晰，我笑着将问题抛还给易子策，他愣了一下，也莞尔一笑。
再回屋里，亲戚们都走得差不多了，保姆阿姨从厨房出来留易子策吃午饭，又指着二楼无不担忧地道，要是又不吃不喝，该怎么办。三个人一阵沉默后，易子策建议我上去看看乐川。
端着阿姨单独准备的饭菜，我敲响书房的门没得到回应，轻轻扭开把手推门而入。书房里窗帘紧闭，幽暗如夜，也静谧如夜。乐川侧卧在沙发里似乎睡着了，骨灰盒摆在缀着零星棋子的棋盘边。一切仿佛未曾改变，老爷子音容笑貌仍在。好像随时会出现，用他中气十足的声音叫醒乐川，陪自己继续厮杀酣战。
搁下饭菜，我拿起沙发背上搭着的绒毯，轻手轻脚来到乐川身前替他盖好。他看起来睡得挺沉，孩子气的睡相，嘴唇微张，发出细弱的鼾声。我这才意识到，上午同床的那一小会儿，与其说我陪他睡，不如说他故意装睡陪着我。心怀感动静静而立，又凝望了会儿熟睡中的乐川，我悄无声息地退出书房，顺手合拢房门。
爱情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尽管沛沛的话在易子策那里得到证实，可乐川对我究竟认不认真，用没用心，我心里知道，也只有我知道。

第二十一章 素颜修行
老友故去，道长伤怀深有感触，以“生死观”为题给我们上了一节课。他难得地陈词激昂，从道家的今生成仙讲到佛家的万世因果轮回，从“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到“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又展开畅谈人生观价值观，有人崇尚，漏液赶科场；有人视功名为粪土，辞官归故乡；有人为博美人一笑，宁舍社稷江山；还有人卖官鬻爵求富贵，不择手段。道长引经据典，以历朝历代人物为例，侃侃而谈讲到最后，引用了曹雪芹的半阙回前诗做结——
浮生着甚苦奔忙，盛席华筵终散场。悲喜千般同幻渺，古今一梦尽荒唐。
一堂课下来，绝大多数人听得云山雾罩，纷纷猜测道长会不会在七十岁高龄，剃度出家。唯有老班听得神清气爽，大叹犹如醍醐灌顶。接下来的解剖实验课，他愣是头一回没出现类似妊娠反应的恶心干呕，完好无缺地挺过整整四十五分钟。
课后，老班在教学楼外追上我，春风满面地要请吃饭，让我也叫上乐川。老爷子头七已过，仍有许多后续的事需要乐川处理，我们已经好几天没见面了，只能用微信电话联系。我没如实告诉老班，随便编个理由说乐川没时间，他小小地遗憾了一下，又恢复蓬勃生机。
人逢喜事精神爽。我猜老班脱单成功，来到“食为天”见到赵紫嫣，忙向一对小情侣道喜。老班多谢我邀请他参加宣讲会，才有机会认识赵紫嫣。转而又谢已经坐下来托着腮帮子等着开吃的姜谷雨，没少替他在赵紫嫣面前说好话，还特实诚地补了一句，毕竟自己不是女孩子一眼会喜欢的类型。
姜谷雨摆手：“谢就不用了，好好疼我们紫嫣妹妹。另外，帮我做好安插在易子策身边的眼线。比如你该喊他过来一起吃饭。”
“来不了，他去找道长了。”老班招来服务员，指点江山般豪气地加了几道大菜，边为我们一一倒茶，边继续道，“商量清修的事。”
“清修？”
我和姜谷雨异口同声地发出惊呼声，错愕对看一眼，十有八成彼此心里都做起最坏的打算——易子策如果要出家，该怎么劝他再多留恋留恋滚滚红尘。
“听说道长每隔几年会去邻市一座千年古刹清修，修身养性，过一段与世隔绝的日子。这回他想带上易子策。”
“修多久？”
“不上课了？”
我和姜谷雨再度同时开口，连不知情的赵紫嫣也向我们投来古怪的眼神。
老班先看向我：“不一定，可长可短。易子策说，道长最久的一次修了近两年。”又看向姜谷雨，“他这种天才，上不上课没多大分别。我还听说，道长不止带他一个人。”
“谁？”
受到感染，赵紫嫣抢先发问。我们对她自觉自发的参与感，表示大加赞赏。她腼腆一笑，也特别实诚地说自己是八卦体质，对什么事都有好奇心。情人眼里出西施，老班望着娇羞的紫嫣妹妹，眼神迷离，夸她童心未泯，充分展现出其不俗的文学造诣。
革命尚未成功，姜谷雨最见不得秀恩爱，敲桌子捡回话题重复问：“到底是谁？”
“不知道，易子策没说。”服务员端着盘子来上菜，老班起身热情道，“来来来，先吃饭。”
菜肴鲜香，姜谷雨似乎没了胃口，朝我使个眼色，接到暗示，我们俩手牵手去上卫生间。在门口我们居然巧遇沛沛和她两个同学在排队。她冷哼一声扭头装没看见，我们也没有打招呼的必要，排在队伍末尾。不一会儿便听见她和同学闲聊扯到闺密的话题，故意提高音量道，尤其是那种和闺密抢男人的女生最可怕。当面好得像亲姐妹，背后就能做尽……
姜谷雨何等聪明，怎会听出来沛沛那点儿意有所指的小伎俩，没好耐性听她大放厥词，拉着我掉个头直接进了男卫生间，门一关，锁钮一按，所有人禁止入内。这种事姜谷雨也不是第一次干了，高中时期就曾把她喜欢的男生堵在男厕里表白。男生吓得好长时间不敢在学校上厕所，差点儿憋出病来。开同学会，作为笑谈聊及此糗事，姜谷雨已然忘得一干二净，还问那男生你是哪个班的。
未免历史重演，我一扇扇推开隔间的门，确保卫生间里没有其他闲杂人等。
姜谷雨紧跟上来，张口便问：“小丫头片子知道易子策喜欢你的事啦？”
“嗯。”
最后一扇隔间门紧闭，我敲了两下，里面传出个颤颤巍巍的男声，拉肚子没带纸，问我们能不能江湖救急。我和姜谷雨面面相觑，她摸出包纸巾从门缝里扔进去，顺便问了句够不够用。里面的男生估计窘迫指数已达顶点，连连说了几声够用之后，被自己的口水噎得一通狼狈猛咳。
我强忍住笑意，打手势示意姜谷雨出去聊。她却一动不动，充满恶趣味地故意原地踏步，控制力度使脚步声由强渐弱，营造出我们已经离开的假象。很快，就听见隔间里传来那男生懊恼不已地嘀咕：“太倒霉了，拉个肚子居然是女生递的纸。”
姜谷雨闻言，当即拔高音调驳斥道：“女生递纸怎么了？！女生递的纸擦不干净吗？”
里面瞬息安静，我突然想到一个词可以精准形容里面的倒霉蛋——菊花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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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蛊得逞取悦了姜谷雨的心情，再回饭桌该吃该喝胃口大开，和老班东一句西一句地聊起来。赵紫嫣则又一次发挥出她的八卦功力，凑近悄悄告诉我，听无人机协会的人讲，乐川向学校请了长假。这应该不算小事，乐川却只字未提，赵紫嫣问我原因，我也只能懵懂摇头。
这时，姜谷雨捅了捅我的胳膊，东张西望一番后，说总感觉有人在盯着她看。我环视一圈没发现可疑人迹，拉着疑神疑鬼又开始左顾右盼的姜谷雨，问她刚才去卫生间想跟我说什么。她却神秘兮兮地低声道晚点儿再聊。
这一晚晚到了酒足饭饱，暮色四合。老班和赵紫嫣一对新晋情侣正你侬我侬，哪儿黑往哪儿钻，明显不适合有话要说的闺密档。挥手道别，兵分两路，我和姜谷雨沿着中心草坪散步。她也提到乐川请长假，问我是不是老爷子去世对他造成的打击太大，从此一蹶不振。
“不会。”我很肯定，乐川的坚强无人能及。
“不会就好。”
姜谷雨神经质地猛然回头，嘟囔句怎么觉得后脊背发凉。我停下脚步也跟着往后看，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抬手覆上她额头，邪风入体病了吗？
“哎呀，不要动不动就想着给我开药。”她拂开我的手，突然像想起什么，“你们道长不会打算带你去清修吧？”
“怎么可能，你见过有女的去千年古刹清修的吗？”原来她惦念不忘的是这事。
“怎么不可能？”姜谷雨正色道，“你一学医的，不会不知道‘相生相克，相爱相杀’的道理。就像每一家肯德基方圆五百米内肯定有一家麦当劳一样，这个山头有座和尚庙，下个山头肯定有座尼姑庵。你们道长带易子策去和尚庙，送你去尼姑庵，男女搭配清修不累，正好！”
明明是清修，怎么她说得像双修……
我被头头是道的姜谷雨逗乐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够了直起腰，姜谷雨已从眼前消失，移形换位似的和一个陌生面孔的高瘦男生站在几米开外，说着什么。早已对这种搭讪戏码司空见惯，我收回视线走远一些，包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母亲来电，我尚未开口，只听那头的她声音颤抖，高喊道：“灵均，你爸出事了！大夫，你说什……”
话没讲完，断了线。
病房内。
“妈，我出去打个电话。”
望一眼病床上因药物作用陷入昏睡的父亲，又望一眼目光牢牢锁着丈夫，仿佛仍未从昨夜一场惊魂中缓过神的母亲，我退出病房，轻轻关好门。浑身发软靠上墙壁，我也出现片刻的神志不清，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失忆一般，不记得怎么会出现在充满消毒水味道的病房外。
隔壁病房的家属阿姨经过，关切地问我有没有事，我直起身，迟钝地摇摇头。她临推门前，又回过头对我竖起大拇指，钦佩地道：“你爸爸是个英雄。”我没有说话的力气，只勉强对她笑笑。
昨晚断线之后再打不通，我乘最后一班飞机连夜回家，等赶到医院已近凌晨三点，父亲仍在手术抢救中。手术室外挤满了人，有穿制服的警察，有手持相机的记者，还有许多我不认识的陌生人，好像都在焦急地等待手术结果。
我从没见过如此混乱的场面，愣了数秒才反应过来寻觅母亲的踪影，却怎么也找不到。最后不得不向一位警察求援，得知我是伤者的女儿，他用力握了握我的手，带我来到另一间病房。见到昏迷不省人事的母亲，我努力硬撑起的冷静和镇定一瞬崩塌，失措慌张占据思维，扯着警察的制服，一遍又一遍无助地追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一杯温水，一处安静角落，情绪慢慢平复，我才从警察口中得知，父母经历了怎样惊心动魄的一幕。昨晚晚饭后，他们一如往常地到楼下散步，一对中年夫妇抱着个哇哇大哭的男孩一闪而过，随即便听到远处有人疾呼抢孩子。父亲想也没想转身追上去拦住两个人贩，夺回孩子。恶行败露，那女的夺路而逃，那男的竟是穷凶极恶之徒，操起旁边水果摊上的一把刀，刺入了父亲的左上腹。父亲紧紧抱着孩子倒在血泊之中，一旁的母亲吓得魂飞魄散，当场晕厥。
在及时赶到的警察和路人的帮助下，他们被就近送入医院。母亲苏醒后马上给我打电话，当听医生诊断父亲为脾脏破裂大出血，她只对我说了一句话，再度因惊悸而晕倒，失去意识。
之后的一切我都在场，手术中血库告急，我和许多自告奋勇的好人心一同走进了输血室。接近五个小时的手术很成功，但父亲尚未脱离危险，ICU里的三个小时犹如地狱般煎熬。好在父亲被送进普通病房时，各项生命指标已趋于平稳。
一夜未眠守着父亲不肯离开半步、滴水未进的母亲委顿而憔悴，苍老了好几岁。
晌午时分，父亲悠悠转醒，仿佛只为确认妻女在身边，缓缓看了我们一眼，又闭上了双眼。这仿佛等待太久的一眼，令母亲高悬的心稍稍安定，才肯听从我的劝说，吃饭休息。我也才有时间给廖繁木打电话，互通情况。他告诉我，再等几个小时姐姐飞机落地立刻赶回来，嘱托我千万要坚强勇敢，照顾好两位老人。
一天一夜没睡过觉，没吃过东西，好像也感觉不到困意和食欲，我慢慢走进幽暗的消防通道。看看时间，姐姐和廖繁木最快也要明天中午才能到，我知道自己就快坚持不住了，虚弱地跌倒在楼梯上，忍不住拨通乐川的电话。
昨晚给他发了条微信，简短告知家中有事，别担心，等我电话。他回复一个“好”字之后，我便匆匆登机再没联系，到现在快整整一天了。接通铃音刚响，那边立刻接通，好像乐川一直就守着手机，等我打过去。
“小灵子，你还好吗？”他声音急切，语速飞快。
“还好，我爸见义勇为受了点儿伤，现在已经没事了。”我控制着嗓音，尽量不显得太疲累。
“需要我过来吗？”
“不用过来，我可能还要再待十天半个月。”
“你……在哭？”
我下意识摸摸脸颊，指腹触到一片湿润，何时落下眼泪，我竟没有知觉。握紧手机，我极度渴望倒进乐川温暖坚实的怀抱，放肆大哭一场。可此刻，我只能张开一只手抱紧自己，不停告诫自己，不能示弱，不能倒下。
“对不起，恐怕不能陪你送老爷子回南方了。”
“我也暂时不会去。”乐川放柔了好听的声音，“爷爷生前一直希望能有机会和徐爷爷去古寺清修。徐爷爷提出来这次让我替爷爷去，帮爷爷还一个心愿。我同意了。”
我明白，道长这时候安排乐川进行一场清净修行，自有他的用意，但也意味着我和乐川要中断一切联系，对我而言，无疑也是一场素颜修行。
“什么时候走？”我问。
“明天。”
这么快！我难舍难分地又问：“要去多久？”
“徐爷爷说，时间长短全发乎于我的心。”
我忍不住提提嘴角：“道长就是道长，说话都这么富有禅意。”
乐川没有作声，我也失去了说话的欲望，对着手机双双沉默。离别愁绪笼上心间，有太多话想讲却不敢讲，一旦讲完就该说再见，可谁也不想先说再见。
“小灵子，你去忙吧。”乐川率先打破沉寂，声音里透着与其话语不相符的浓浓眷恋，“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眼眶一热，我咬紧下唇：“你也要照顾好自己，我等你回来。”
收拾心情，重新振作起来再回病房，看见陪坐在母亲身旁的姜谷雨，我一愣，傻傻地问：“你怎么来了？”
她理也不理只当我在说废话，轻声细语地劝我母亲回家休息，留她和我两个年轻人陪夜。而且她已经请好了男护工，方便照顾父亲。母亲犹豫不决，回家哪里睡得着。我也上前劝她，睡不着躺躺也好，父亲还得住一阵子院，我们不能先把自己拖垮了。
好说歹说终于说动母亲，送她坐租车，她站在车边拉着我的手不肯松，心绪不安地反复叮咛，醒了一定给她打电话。又对姜谷雨扯出赧然笑容，怪自己糊涂，连她的名字都忘了问。姜谷雨忙自报家门，说是我高中同学兼闺密。母亲茫然地看了我一眼，转而再是言表一通感激，向姜谷雨迭声道谢，才坐进车里。
姜谷雨留意到这个细节。等我守着查房护士确认父亲体征平稳正常，又和护工进行必要的沟通之后，稍微安下心坐进沙发，她随问出了口，很意外母亲竟然对我的高中生活好像一无所知。
“我不愿说，他们也从来不问。”
望见床头台灯灯光直射着我爸的脸，我起身过去调转灯头，调弱光线。顺便检查输液袋，强迫症似的不知第几遍确认里面药量，计算剩余时间，以便能及时通知护士换药，我又仔仔细细地观察了腹腔引流管内引流液的数量和性状。确定一切正常后，我再坐回沙发，只觉整颗脑袋重似千斤，我的身子一歪倒进姜谷雨的肩膀，但控制不住想要说话的冲动。
“昨晚上我爸在手术室里抢救的时候，我真的好害怕，好害怕他会永远离开我。那样的话，我一定会后悔一辈子，自责一辈子。今天守着病床上的我爸，我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很多我以为自己根本不记得的事。
“小学开运动会，很多家长都来给孩子加油助威，我以为我爸没有来，其实他来了，远远地站在一棵大榕树后面；有次期中考试我考了双百分，刚拿出试卷，他只看了一眼，就抱着膝盖磕破的姐姐赶去医院，可第二天饭桌上出现了我爸亲手做的、我最爱吃的水煮肉片；初中那次离家出走之后，我常常做噩梦半夜惊醒，有好几次依稀看见我爸站在门外；在老家和爷爷生活的三年里，时不时我就会有新衣服、新鞋穿，我知道那都是爸妈寄的；高三那年爷爷过世，高考后我赶回去在爷爷墓前守了一夜，我现在想起来了，我爸当时也在，就像小时候一样远远地守着我……
“乐川说得对，以前的我被恨意蒙住眼睛，感知不到父母的爱，认定他们不像爱姐姐一样爱我。现在终于明白，他们是爱我的，只是和爱姐姐的方式不同，更深沉，更内敛。我还明白了，他们对我也不是放任不管，不闻不问，他们是希望我能自由自在地长大，不受约束，不被牵制。”
不知不觉眼泪掉下来，没等我偷偷抹掉，一张纸巾已塞进我的手心。姜谷雨耸耸肩：“我说，你想哭就哭，没什么不好意思的。送我上飞机前，乐川交代过了，你能哭就让你痛痛快快地哭，什么也不要做。他说，你这个人哪，要强到以为流流眼泪就是软弱无能的表现。嘴巴又硬，又固执，从不会服软。”
“我脑子有点儿晕，转不过来，”胡乱擦掉眼泪直起腰，我奇道，“是乐川让你来的？”
“那当然。昨晚上你一声不吭地走了，我又没有千里眼，哪儿能看到叔叔出了这么大的事。”姜谷雨见我一脸迷茫，耐心解释道，“乐川收到你的微信，就知道没你说的那么简单。他来不了，今儿一早火急火燎地找我的时候，机票都买好了，也不晓得他怎么弄到我身份证号的。特意塞张卡给我，护工就是我用他卡里的钱请的，他还让我把所有医药费和住院费也给付了。”
听完，我更加困惑：“他、他都知道了？”
“你真昏头了，没看见我老在发微信吗？完全按照他的要求，随时汇报你的动向。自己看吧。”
接过姜谷雨的手机，的确如她所言，有数条和乐川往来的微信。乐川的回复要么是道谢，拜托她好好照顾我，要么是请她不用顾忌，钱该花就花，更细致入微到发来很多有关脾脏切除术后护理的文字资料，包括以防术后感染应注意的事项，有助于身体康复的膳食蔬果，出院后该如何进行恢复调理……
最后一条是姜谷雨发过去的三个字——她哭了，而乐川再没回复。
“我在这儿守着，你去给他打个电话。明天一走，他过上全封闭的和尚生活，你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面。”姜谷雨轻推了我一下，不太高兴地低低抱怨，“你们道长真能折腾人，搞得你们像牛郎织女一样。万一真待个一年两年，你们……呸呸呸，别听我瞎扯，你快去。”
夜深人静，我站在走廊尽头的玻璃窗前，思绪纷飞，重温着和乐川相识相爱的点滴片段，每一分每一秒都历历如新。越清晰生动，越觉思念如潮涌，我拿起手机。
“乐川，我想你。”遵从心意，我轻轻地对他说。
“我也想你。”或许听出我思念里的忧伤，他语调轻松地接着说，“要是现在在你身边该多好，我的肩膀肯定比姜谷雨的靠着舒服。”
“谢谢你为我做了……”
“生分了不是，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你跟我客气的话，那我也要谢谢你信守承诺，陪我和爷爷过中秋。我还要谢谢你，”乐川顿了一下，再开口变得格外郑重，“谢谢你对我的信任。”
“信任？”我不解，大脑短暂失灵后豁然明朗，“易子策把那天发生的事全告诉你了？唉，他变得爱管闲事，开始越来越像个凡人了，应该去庙里修一修。”
“是我不对。头天听你说要找廖繁木表白，我心里憋闷，觉得你冥顽不灵没救了。隔天他找我，我想也没想就说了那些气话。如果我不生病，你不主动找我，我可能真的放弃了。一见面，我又想绝对不能放弃。”
原来那个听风的夜晚，于我，于他，都是至关重要的转折点。
我细细回忆着当时当景，幽幽道：“你担心易子策告诉我那些气话，所以我问你为什么带我去的时候，你才会说怕以后再也没有机会，对吗？”
“对。但你一定想不到，你说‘你以后想来，我陪你’，我其实听得清清楚楚。就因为你这句话，让我下定决心，不管你爱谁，不管你会不会爱上我，我一定要继续追你。”
“有没有想过追不到怎么办？”恋爱中的女人，似乎特别喜欢追根问底，做些多余又矫情的假设。
“想过。暑假和你分开那段时间，每天都在想。”乐川的声音低沉下来，仿佛牵出丝丝情愁，“想如果找不到天注定的证据怎么办，想找到了，你又反悔怎么办。接到爷爷病发的消息，我情绪变得很糟糕，唯一的安慰是你那通电话。赶回家听爷爷说你陪了他好久，我很感动，想好了当晚一见面，就向你表白。”
“可惜第一次我失约了。”如果可以重来，我想我依然会去见廖繁木。如果不经历那场有如凌迟，却也代表重生的痛，我不会做出确定无疑的选择。
“不要紧，我愿意做那个永远不会失约的人。”
乐川温情言语透过手机传进耳朵，我听得心间一暖：“所以，该说谢谢的人还是我。谢谢你爱我，谢谢你让我爱上你……应该说谢谢你教会我感知周围的爱，谢谢你让我学会爱我所爱。”
“小灵子啊，这些话你要当面对我讲，该多好！”伴着乐川的哀怨声，又传来“唰”的异响，像是他拉动了什么，“小灵子，你那里看得见月亮吗？”
我仰头望出窗外：“看得见，上弦月。”
“嗯，上弦月，我觉得我们离得没那么远了。”
天各一方，共赏了会儿同一轮皎皎弯月。乐川忽而长长地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道：“小灵子，我这种凡夫俗子去清修，万一和小和尚们聊两句花花世界，聊两句美妙的爱情，他们一心动当场还俗，怎么办？”
照他的口才和亲和力，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我想着没忍住笑出声：“你有这本事，不如帮姜谷雨看牢易子策，谨防他就地出家。”
“不会。易家三代单传，他想当和尚，家里也不会答应。你担心他，不如担心我，该怎么熬过一天天吃斋念佛的日子。”
“吃斋念佛是佛门清规，你做不到也得做。”
“想你的时候呢？想你时你在天边，想你时你在眼前……”
听他自问自答似的哼唱起《传奇》，唱功实在不敢恭维，我忍不住嘴角上扬，望回晴朗夜空：“就像我们现在一样，看月亮吧。看着看着，说不定就从月亮上看到我了呢。”
“说清楚点儿，你是嫦娥，还是玉兔？免得我看错。”
好不容易发挥想象浪漫一回，某人居然拆我台，大煞风景，于是我闷闷地说：“我是月饼。”
“那你记得千万别放咸蛋黄。”他飞快地回答。
“为什么？”我嘴快，话不过脑张口便问。
“因为我在清修，只能吃素啊！”
“……”

第二十二章 回家的路
因飞机延误，姐姐和廖繁木风尘仆仆地赶到时，小小的病房已挤满了人。
被爸爸救下的孩子的爸妈在本地电视台记者的引导下，捧着鲜花锦旗前来致谢。据电视台记者介绍，这对夫妻是外来务工人员，原本都是老实本分的农民。孩子爸一见我父亲便一跪不起，恩人长恩人短地喊个不停，孩子妈更是抱紧我母亲，哭得泣不成声，坚持让孩子认我父母做亲。
电视台的摄影机记录下这感人的一幕，记者又提出对父亲进行采访。在征得医生和父亲的允许后，记者建议我们一家三口和孩子一家三口一同出镜。侧立母亲的身旁，见姐姐在门口出现，我很自然地朝她招手，互换了位置，自觉地退到镜头以外的角落。
也许内心深处，我仍无法逃脱自卑筑起的牢笼——慈父慈母和乖顺优秀的女儿，才是幸福完整的一家三口。而我有太多的阴暗面，曾经怀揣恨意一次次忤逆我的父母，曾经觊觎我姐姐的男友长达十年之久……这样温暖美好的镜头里，不应该有我的存在。
感觉肩膀被人轻轻按住，我笑着迎向廖繁木鼓励的眼神。他指了指姐姐旁边的位置，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摇头，只听记者问到父亲为什么会毫不犹豫地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
“因为我以前也丢过孩子。”
父亲的回答令在场所有的人均为之一惊，包括我自己。我困惑不解地看去半靠病床上面容蜡黄的父亲，恰巧他也直直地朝我投来的目光。仅仅对视一眼，我竟从中读到了愧疚与歉意。
“我大女儿小时候身体不好，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大女儿身上。小女儿四岁那年，我带着她陪大女儿到医院复查。没注意，小女儿走丢了，我急得到处找，多亏有好心人把孩子送回来。我当时抱着小女儿，就觉得她眼泪汪汪地看着我，像在怪我，爸爸，你怎么不拉紧我的手，你怎么能把我弄丢了……”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父亲，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拼了命地试图将其在我的记忆里还原，却找不到任何与之相符的细微片段。一刹那间，只觉后背发凉，战栗不止，这些年来我竟如此麻木，丢失了不知多少宝贵的记忆。
“我不是个合格的爸爸，对我的小女儿爱错了方式。我只想她能健健康康长大，所以从不对她有什么要求和寄望。自己做得不好，才会被她理解成对她不关心爱护。我是个偏执的爸爸，小女儿越是不听话，就越是觉得她还在怪我，觉得她不懂事，不能体谅父母的难处。我也是个懦弱的爸爸，不敢承认自己对小女儿一直不够好。”
不！我才是个偏执、懦弱、不合格的女儿！
心底呐喊几乎破口而出，哽在喉咙，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强烈的窒息感，我竟忘记呼吸，眼泪渐渐模糊双眼。
“昨天晚上，听到小女儿说她明白我们是爱她的，我也有句话想对她说，”父亲不顾母亲的阻拦，执意坐直身子，他看向我，眼睛里倾注着慈爱的光，一字一句慢慢道，“灵均，爸爸错了。”
灵均，爸爸错了……
“小伙伴/说再见/明天还要再相见
弯弯腰/挺挺背/肚子饿了把家回
哼着歌儿把家回……”
耳畔仿佛又响起那首熟悉的童谣，松子哼着童谣回到了家，可这段回家的路太遥远，也太漫长。我远比松子幸运，在二十岁的这一年这一天终于幡然醒悟，不必再跌跌撞撞地经历坎坷，不必再浑浑噩噩地迷失方向，我的家人们已向我展开最温暖的怀抱，迎接我回家……
采访结束人群散去，病房里很快恢复平静。母亲将插满鲜花的花瓶摆在床头，我拉开窗帘夕阳和煦照进病房，姐姐送完廖繁木回来，我们纷纷围坐父亲病床旁，就这样迎来了久违的团聚，既特殊又意义非常。习惯忙碌的母亲削起苹果，姐姐道声我来刚伸手，我已抢先起身，隔着病床从母亲手中抽走苹果和水果刀。三个人你看我，我看她，相视而笑，我突然发现长相并不算相像的我们母女三人，其实有着相似的笑容。
虚弱但并不显恹然萎靡的父亲也同样面带微笑，不经意地问：“昨晚上你同学提到的那个乐……”
“乐川。”接过话，我大方坦率道，“我男朋友。”
“乐川……你之前在电话提到的那个吗？”姐姐欣喜地追问。
“对，是他。”
“小伙子的心意我领了，他的钱我们不能用。”父亲声音不大，但语气坚决。
换作以前那个浑身戾气、言行乖张的我，大概会将父亲的话粗暴地理解为，对乐川的否定与排斥。但现在我学会了站在父母的角度思考问题，乐川对于我是非他莫属，而对于他们，还只是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不可以随便接受他的帮助。父亲的决定无疑是审慎而周全的。
相互理解使沟通变得轻松简单，我顺从地点点头：“好，我明白。”
“明白就好。”父亲很欣慰，转而看向姐姐，敏锐地问，“灵星，你和繁木……”
“就那样，挺好的。”姐姐笑着回答。
任谁都看出来自姐姐和廖繁木一同出现，两人就显得很不对劲，鲜有语言交流，甚至几乎没有眼神对视。以前姐姐送廖繁木总要耽搁很久，像有说不完的话，可刚才姐姐一来一回仅仅不过几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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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当然也都听出来姐姐的刻意回避与敷衍。在母亲隐忍的叹气声中，父亲欲言又止，终是没再多问什么。我忙语调轻快地问父亲明天想吃什么我来下厨，将话题岔开。姐姐朝我投来感激一笑，我也回她个轻柔笑容。
我想起了廖繁木的那句话，他和姐姐的问题仍在。
虽然姜谷雨心不甘情不愿，反反复复问我是不是真的和父母和好了，一大清早我仍强行送她坐进出租车前往机场，并向她保证，我已经迷途知返，如盲人复明。听到这句话，姜谷雨似深有感触，顿时变得沉默不语，神情一点点暗淡下来。察觉到我的注视，她勉强笑笑，转头望去车窗外匆匆倒退的沿路风景。
“怎么了？”姜谷雨很少有这么情绪明显低落的时候，我心里没底，小心翼翼地问。
她不看我，又沉默了会儿，呢喃般低声道：“我也该迷途知返，盲人复明了。”
细想片刻，我有些吃惊地问：“你的意思是，不打算继续追求易子策？”
她转回头，姣好的面容上晕着淡淡的笑意，怎么看怎么像在强颜欢笑：“来之前，沛沛找过我，把对你说的那些话，也全部告诉了我。她说和我的比赛根本是个笑话，谁也不可能会赢，与其自欺欺人当个傻瓜，不如趁早放弃。我昨天想了整整一晚上，觉得她说得对，放弃才是最明智的决定。”
我所熟识的姜谷雨，漂亮自信，被很多人追求过，谈过很多场恋爱分过很多次手。爱情之于她像常备品，但又不是不可或缺的必需品。可当她遇见易子策之后，我已经彻底颠覆了对她的认知，第一见她主动追求男生，第一次见她如此用情之深，也第一次见她受到挫败，低迷颓然。
“你想清楚了吗？”我不禁问。
“嗯，想得很清楚。”姜谷雨转身正对着我，“灵均，我们之间从不避讳谈易子策，可有个事实我们俩一直在回避，谈也不敢谈，那就是易子策还是很喜欢你。他为什么要对沛沛说‘乐川对你不是认真的，在玩你’那些话，一方面是劝沛沛放弃，另一方面是他依然抱持幻想，以为自己仍有希望。想清楚他的心意，我还有什么好想不清楚的呢。”
姜谷雨心思通透，我再多说什么都像是做自我辩解，握住了她置于身侧的手。
“你不用担心。”姜谷雨回握紧我的手，反而安慰起我来，“我行情一向很好，从不缺恋爱可谈，只在于我想不想谈。这回是有点儿伤元气，等我养精蓄锐再重出江湖，照旧大杀四方。你啊，辛辛苦苦暗恋廖繁木十年什么也没捞着，老天爷一定是看你可怜，所以先赐给你一个人间奇葩易子策，又赐你一个爱你爱得要命的乐川。”
“我只要乐川就够了。”我知足地说道。
“是啊，要那么多人喜欢干吗，谈那么多恋爱干吗，浪费感情，浪费时间，浪费精力。”姜谷雨倦怠般靠上椅背，仿佛幽怨感慨良多，“心只有一颗，爱人也只要一个就够了。”她侧目看着我，郁郁地问，“灵均，我还能找到‘一个就够’的爱人吗？”
我用力点点头：“能，一定能。”
姜谷雨不再言语，视线又投去车窗外，久久之后溢出一声叹息。分别前的一个拥抱，抵过千言万语。
我从机场回来，在电梯里遇到姐姐。舟车劳顿，她昨晚仍执意留下守夜陪护父亲，此刻已显疲惫不堪，哈欠连连，困倦地靠上电梯壁。看出我担心她的身体，她笑着摇摇头又直起腰。
“别紧张，这两年在国外我有加强锻炼，身体比以前强壮多了，没那么容易倒下。”
姐姐像为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似的，举臂做了个健美运动员展示肱二头肌的动作。对着电梯里的镜子一照，可能觉得有点儿不伦不类，侧过身扑哧笑出了声，我却看见她慌忙偷抹了抹眼角，再抬起时勉强挤出一丝浅笑。
“我一宿没合眼，爸一直在发烧。”
“主治医师已经排除了各种感染性并发症的可能，应该是脾热，属于脾切除术后常见的并发症。一般会持续两到三周，会自行消退的。”
“你这么讲，我就放心了。”姐姐靠过来，亲昵地挽住我的胳膊，“家里有个学医的真好！你男朋友呢，也学医吗？”
“他学飞行器设计与工程，高精尖的专业，我不太懂。”
姐姐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脸，像太久不见需要重新熟悉一般端详了会儿，忽而一笑：“小均，我还是第一次见你恋爱中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
我不自觉地摸摸面颊，匆匆瞥了眼镜子里的自己，不解地问：“哪里不一样？”
姐姐带我走近镜子，指向里面的我说：“恋爱中的女人会变漂亮，一提起男朋友会忍不住露出满意的微笑，浑身散发出幸福的柔光。”她又指着自己道，“和你一比，我像不像……”
话没讲完，电梯门叮地弹开，姐姐收声没再继续，与我一同来到家门前。我刚摸出钥匙，姐姐突然按住我的手，问我愿不愿意陪她随便走走。我一犹豫，姐姐等不及似的，边再三强调她身体没问题，边拉着我又重新走进电梯。
“小均，我像不像快失恋的人？”姐姐望着镜子开口，继续刚才未完的话，透过镜子朝我清浅一笑，接着又说，“昨晚阿木陪了我一夜，我们没聊分手的事，倒是聊到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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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准备的我心头一惊，支支吾吾地问：“聊、聊我……什么？”
姐姐并未立刻回答，挽着我走出小区。暖暖的晨光不骄不躁，带着露水的清透，我们不由自主地深深吸了口气，放慢脚步，成了形色匆忙、赶着上班上学的人群里最悠闲自在的两个。
路边有家夫妻档的早餐摊，冒着热气，我和姐姐点了豆浆油条，坐到矮桌旁。姐姐搓着双手直喊肚子饿，出国的时候最想念这一口。小等片刻终于吃到嘴里，姐姐鼓着腮帮不住囫囵道好吃。见她心满意足的表情，我也觉得今天的豆浆格外甜，油条格外香。
姐姐一口气吃掉两根油条还没饱，巴巴望着忙不过来的老板老板娘，无不羡慕地道：“做做小生意，挣挣小钱，夫唱妇随的感觉真好！老夫老妻的感觉更好！”她又看向桌子对面的我，像想起什么好奇地问，“我怎么没见你和男朋友联系呢？”
我将盘子里的油条搛给姐姐：“他爷爷刚过世，他去古寺清修替爷爷还愿了。”
“哦，这样啊。”姐姐又埋头吃起来，似乎已经忘记了电梯里的话题。
我却无论如何也搁置不下，鼓起勇气问：“姐姐，你和繁木哥聊我什么了？”
“聊你长大了。阿木说你成熟了，对他讲过很多很有用的话。”姐姐放下筷子，笑着道，“他还说他见过你男朋友，长得又高又帅，你们看起来很般配。”
“没了？”我惴惴不安地问。
姐姐凝神想了想，摇头：“没有了。”
“姐姐，我其实喜……”感觉自己像被人从身后猛地推了一把，心间打转良久的一句话脱口而出。
“小均，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和阿木分手吗？”姐姐随即打断，神情淡然而平静，“我好像一直没跟你讲过我出国的原因，不单单是为了学习深造，更重要的是，我想试试自己到底能不能独立生存。因为身体的原因，从小到大我被爸妈保护得太好，还有阿木，当然，还有你。每次生病，你比我都紧张。”
那是因为心里有鬼，怀着内疚，我惭愧地低下了头。
“事实证明，我可以。你瞧，我现在是不是比以前更健康？”
姐姐的语气里透着骄傲，我也的确发现她长胖了，尽管面带倦容但看得出气色不错，泛着红润光泽。现在的姐姐，完全不同于我记忆中的印象，年少时的她总是病恹恹的，消瘦娇弱，常常伤风感冒，一点儿小病就必须打针输液。
“可是姐姐，我不懂，你变得更健康和跟繁木哥分手有什么关系？”我想起了那晚在新房里和廖繁木的一番交谈，“如果是因为不能要孩子，繁木哥不是说他已经说服叔叔阿姨了吗？现在丁克家庭那么多，实在不行，你们还可以领养一个孩子。”
“因为……”
“等一等，姐姐。”我掏出手机在桌下摆弄了一会儿，解释道，“姜谷雨应该快到家了，我发条微信问问。你继续吧。”
姐姐喝了口豆浆，放碗时眼角的余光扫过我顺手搁在桌面的手机，指尖摩挲着缺口参差的碗沿儿，不急不缓地开了口：“从小到大，阿木为我放弃了太多的东西。为抽出更多时间陪我，他放弃了最爱的足球；高考前就拿到国外名校的offer，他放弃了和我一起高考，考得特别好，又放弃最好的大学，填了我和一样的志愿；我说我出国回来想到母校工作，他又放弃去知名企业的机会，提前留校……他为我付出那么多，可我能做什么，除了爱他和让他为我身体担心，什么也做不了。”
我早就明白，姐姐的病注定了他们谈的不会是一场平凡的爱情。我也相信，廖繁木从决定和姐姐在一起的那一刻起，就比任何人都明白，他需要付出更多的代价和心力。
“也许，他只希望你好好爱他。”我说。
“小均，你太天真了。爱不是生活，不能当理所应当的借口。”姐姐像不做点儿什么就无法说话一般，又拿起纸巾来来回回擦拭小桌，“我以前很依赖阿木，以为自己离不开他。有时候又很矛盾，觉得内疚对不起他。想如果我身体和正常人一样健康，他也许就不用放弃那么多，也许他会有更好更灿烂的人生。”
姐姐在努力微笑，仿佛已经想象到廖繁木没有她的人生，如她所言美好灿烂。
“姐姐，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说，“廖繁木告诉过我，没有你，他根本好不了。”
姐姐的手蓦地顿住了，片刻开始无意识地揉起纸巾，捏成一团攥在手中，如同狠狠地攥着她自己的心。她抬眸微笑：“会好的。我现在能独立生存了，不需要再依赖阿木的照顾。他可以去追求属于他自己的人生，他那么好，那么善良，值得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我给不了他，就应该学着放手。”
“可是，姐姐……”
“好了，小均。”姐姐站起身，眼神坚决不容动摇，“我累了，想回家睡觉。”
我无可奈何地咬咬唇，收起手机，追上姐姐的脚步。
走到小区楼下，我接到廖繁木的电话，说父亲的腹腔引流管里引流出淡红色血液，超声检查为腹腔内出血，父亲已经被送进手术室进行二次手术探查。所学的医学知识告诉我，一旦腹腔出现内出血，如果手术未能找到出血点并成功止血，或是反复出现出血点，病人就会有生命危险。可我不敢说出来，忙扶稳险些晕倒的姐姐坐进出租车，镇定安慰她，腹腔内出血后脾切除术后常见的并发症，不难处理，手术难度不会太大。
赶到医院，手术中的提示灯仍亮着。一切仿佛又回到原点，父亲的安危再度牵动着每一个人的心。廖繁木的父母也来了，陪着母亲坐在离手术室最近的地方。廖繁木抱臂站在他们对面，看见我扶着姐姐出现，他大步走过来，习惯性地想从我手中接过姐姐。可姐姐闪身躲开了他伸来的手，看也不看他，垂首小声让我扶她坐。我望了眼紧蹙眉头、流露出一点儿痛苦又立刻隐忍下来的廖繁木，什么也没有说，只能照姐姐说的办。
一等又是漫长煎熬的三个小时，提示灯一熄灭，我们全部冲到了手术室门口。医生推门出来，摘取口罩的刹那，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医生说，在胰尾后侧发现一小血管搏动性出血，进行了缝扎止血，反复检查无异后关腹。母亲听不懂医学词汇，一下抓紧医生胳膊，追问手术成不成功。
“很成功。”
听到这犹如大赦的三个字，母亲喜极而泣，姐姐也掩面大哭释放出压抑许久的情绪。她转过身想抱抱我，我一让，她无所防备地倒进了我身后廖繁木的怀中。起初姐姐试图挣扎，可廖繁木始终牢牢地抱着她，一言不发。很快姐姐便放弃了反抗，像以往每次一样，温软乖顺，安安静静地接受廖繁木的呵护。
我悄悄退至无人的角落，这才敢放任眼泪流出来。突然之间，好想好想乐川，想念他的怀抱，想念他的低沉轻语，喊我一声，小灵子。

尾声 我用一万种方式飞向你
在家里三个女人的悉心照料下，一周后父亲顺利出院。尽管他们再三催促我回校上课，我仍执意多留了一阵帮父亲做身体的调理康复。老班和姜谷雨也轮番打来电话。一个问我何时归，第一二名不在，班里的学习气氛都不浓厚了；一个问我还归不归，找不到人吃喝玩乐，生活真是了无生趣。重获家庭温暖，我舍不得走，对这个说快了快了，对那个道要归要归，一晃又是半个月。
返校前，我为姐姐和廖繁木的爱情做了一点儿力所能及的努力。偷师老班，那日早晨我用手机录下了姐姐说的每句话，又将录音文件用廖繁木送我的五位数QQ离线传给了他。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使用这个QQ号。它也不再是我独自守护的秘密花园，而是我播下希望之种的土壤，希望有朝一日能在姐姐和廖，不，姐夫心间开出幸福之花。
乐川清修不在的日子，我也过得超然与世无争，有大把时间读书学习，一天天还算充实。老班却嫌我过得太寡淡，约三五好友喝酒吃饭，说“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到头来，照旧是他喝得酣然畅快，非要给我们表演蒙古长调呼麦，可怎么听怎么像吐痰，只有紫嫣姑娘全程投以崇拜爱恋的目光。
白驹过隙，转眼深秋已至，姜谷雨相约去公园赏银杏拍汉服写真。我吸取上次做反光板小妹的教训，严词拒绝。姜谷雨不依不饶，说这次拍摄主题是“六局女官”，其中尚食局司药的人设最适合我，还特意买了套《女医明妃传》里刘诗诗同款的袄裙褙子，保证能把我拍得美美的。
拗不过姜谷雨的三寸不烂之舌，我又跟着汉服社的美女姑娘们和背着长枪短炮的男友们故地重游。深秋时节的银杏美到极致，如诗如画，昨夜风起叶落铺就一地锦绣，站在铺天盖地的澄澄金黄中，身心陶醉。更醉的是，我依然没能逃脱反光板小妹的命运。姜谷雨的理由相当之合情合理，最好的当然要留到最后，不急不赶，不慌不忙，慢工出细活。
六局二十四司挨个拍到最后，姜谷雨玉手一抬，指去远处红墙边一株叶茂繁盛的银杏树，让我先换衣服过去找找感觉，他们收拾收拾随后就到。忙活大半天，我的确需要找找感觉，不然该跟着“打道回府”的感觉走了。
穿一袭白底绣银的长裙袄来到银杏树前，我已经累到无力再欣赏美景，往树下石凳一坐，懒得再动一动。眼珠子转一圈不见姜谷雨他们的踪影，我见面前石桌上铺满落叶，便顺手拿起一片玩起来。
“银杏叶，别名飞蛾叶，鸭脚子。性味甘苦涩平，归心经肺经。敛肺，平喘，活血化瘀，止痛。用于肺虚咳喘；冠心病，心绞痛……”
嘴里喃喃自语地打发无聊，银杏叶于指间转动，我突然留意到叶面上写有一行小字。拿近细瞧，像有人故意写下的，但写的是些我看不懂的奇怪符号。好奇心大作，我又翻看起石桌上的银杏叶，惊奇地发现几乎每一片叶子上都有一行小字，字迹雷同，也都由奇形怪状的符号组成。即便其中有我认识的英文字母和数字，但组合形式怪异，看上去毫无规律。
将银杏叶有字的一面整齐排列开，突然间我灵光乍现，由此联想到乐川曾教过我的密码文字，便轻易猜到这些奇怪符号不外乎那三个字。也只有他才会不嫌麻烦，玩这种小浪漫。
我心下一喜：“乐川？”
环顾张望，上扬的嘴角又一点点抹平。恰有一阵风来吹散满桌的银杏叶，我无暇多想，慌忙弯腰捡回四零八落的片片黄叶，只听天空中传来阵阵嗡鸣声。循声望去，我都惊呆了。十几二十架各式无人机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正浩浩荡荡地朝我这个方向聚拢飞过来，每架无人机底部似乎还夹着一张纸片。
我脑袋空空，傻傻地站着看它们由远及近，绕着我悬停在空中，像是列队等我检阅。原来那些不是纸片，是一张张熟悉的照片——有青山绿水、梯田落阳、古街雨巷，还有“灵川县人民政府”，“灵川县教育局”，“灵川县住房和城乡规划建设局”，“灵川县第一小学”……
我和乐川“天注定”要在一起的证据就这样从天而降。我小心翼翼地一张张取下照片，目送无人机逐渐飞远消失无影，我鼻尖一酸，又惊又急。
“乐川，你快出来！”依然无人响应，像在做一场幻境美梦，随时会人醒梦碎。我气鼓鼓地仰头望天，“你有本事也从天而降啊！”
“我倒没那本事。”
背后响起的还是那个磁性好听的嗓音，还是那种调笑轻松的语气。我又像木头似的定住不会动，乐川已来到我的面前，竟然也是一副古装扮相。青碧底色的长衫，衫角缀绣朵水红荷花，腰间别一枚金黄流苏青玉佩。一束长发高高绾在一个精致的白玉发冠内，星眸含笑，肤白唇红，完完全全就和我想象中一模一样，像极了风流倜傥的世家公子哥。
我有点儿看傻眼，勾起他垂落胸前的一缕长发，呆头呆脑地问：“假发？”
“是。”他笑容微微一僵，硬邦邦地答道。
一只手由下往上摸到他的头，不自觉地想顺便扯一扯，我赞叹道：“挺合适的呀！”
“王灵均！”乐川一把抓牢我的手，面露愠色，咬牙切齿地冲我发难，“你可以夸我美，夸我帅，玉树临风，潇洒英俊……有大把的词可以用！哪怕夸我用心，夸我这身衣服看起来很贵也行！没有人会在这种时候，评价假发套合不合适，明白吗？！”
“明白明白。你玉树临风、潇洒英俊、气宇轩昂、一表人才……”我被数落得直缩脖子，词穷之后忙赔笑脸，偏偏眼睛就是没法从他的头发上移开，忍不住又小声嗫嚅道，“可是真的很合适。”
“那是因为我现在没头发！”
“啊！”我大惊，“为什么？打算出家？”
劳师动众安排一场久别重逢，被我破坏得要气氛没气氛，要情调没情调，乐川气得一屁股坐到石凳上，扭开脸插着腰，对我不理不睬。
我是真的有感动，也是真的没少女心，抱着脑袋蹲到他面前。
“我错了。我喜欢你给我的惊喜，密文银杏叶，无人机送来的照片，我全部都喜欢。”举起手中的照片和银杏叶，“你送给我的每一样东西，我都当成宝贝珍藏。狮头鱼尾像的水晶球、螺母戒指、军机航模，还有你那张百日照……”
“你送给我过什么？”他仍无动于衷，斤斤计较地问。
“歌算不算？”为讨好他，我豁出去了，硬着头皮哼起那首英文歌，“Talk about it somewhere only we know/This could be the end of everything /So why don’t we go /Somewhere only we know……”见乐川缓缓勾动嘴角，我探身攀上他的膝盖，“我本来一首英文歌也不会，但是分开这一个多月，我一想你就听这首歌，几乎天天听……嗯！”
话到一半，乐川的唇瓣落下了来，以吻封缄。由浅入深，由淡入浓，一点点宣泄出日日夜夜对我的思念。感觉到半蹲着的我快支撑不住，他继续着缠绵悱恻的吻，抄手便把我揽入他怀中安坐。相拥亲吻，太多太多爱意融化在心间，我哭了，泪水沾湿乐川的面颊。
他捧起我的脸，拭去我的泪，笑着说：“不哭，我不出家。我这样的大俗人，做梦都想喊你一声老婆。”
我吸吸鼻子止住眼泪，锲而不舍地问：“那头发为什么会没了？”
乐川一脸懊悔：“庙里那帮小沙弥贼机灵，相处久了有感情，舍不得我走，让我给他们留点儿什么。我想着无非是留个影，留点儿东西，就答应了，谁知道他们临走前非让我把头发留下。”
没料到向来精明的他，也有今天。我想着，顿时催生出一种“旧怨得报，大快人心”的感觉，忍不住破涕为笑。
“活该！也该让你尝尝被人耍的滋味。”
他满不在乎，忽突然眼睛一亮，兴奋道：“我觉得有句话现在说特别合适。”
“什么话？”
“小灵子，”咫尺间，他凝望着我，郑重又深情，“待我头发齐耳时，我娶你可好？”
又起风了，黄叶漫天，我钻进乐川的怀里，不再寒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