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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尊的苦情剧本呢
作者：酒千觞
内容简介
 玄天宗终于找回了失踪多年的小师妹薛宴惊，被找回时，她失却了一段记忆，整个人浑浑噩噩。 她少时被玄天宗的仇家拐走，宗门众人怜惜她漂泊在外多年，对她照拂有加。 直到一日，别宗的长老拜访时，对着她脸色大变，说他潜伏于魔界刺探敌情时，曾在归一魔尊的寝殿之中见过她。 失却了那段记忆的薛宴惊无从辩解。流言自此一发不可收拾，很多人都对她指指点点，说玄天宗掌门的亲传弟子，曾在魔界给魔尊当了很多年的禁脔。 薛宴惊好奇地去问师兄，归一魔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师兄神色复杂：此人行事亦正亦邪，修真界对他的评价毁誉参半、褒贬不一，很多人说他凶残嗜杀，是个不折不扣的魔头，若有机会，定要对其杀之而后快；却也有一小部分人认为他雄才大略，自他一统魔界后，两界迎来了难得的太平；更有极少见过他的人，说那人惊才绝艳、风华无双，曾于战场之上一剑动九霄 一剑动九霄啊，薛宴惊悠然神往，这正是我幼时 师兄接话：正是你幼时想嫁的那种人？ 薛宴惊笑着纠正：是我想成为的那种人。 剑修讲究风骨，讲究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魔尊禁脔的流言一出，薛宴惊在宗门的待遇一落千丈，连自幼定亲的未婚夫婿也迅速与她解除婚约，另觅佳妇。 直到某一日，薛宴惊恢复了记忆。 这就很尴尬了。 一朝记忆觉醒后，魔尊竟是我自己。 * 魔尊是女主扮男装的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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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玄天仙府◎
昆吾山巅雪虐风饕，积玉堆琼几千叠，嶙峋万仞，天寒地坼，是凡人可望不可即的风景。
修真界最大的剑修门派——玄天宗，便是坐落于此。
万仞冰川之上，乃是宗门正殿执事堂，形似道观，巍峨古朴，周遭有人御剑来去，一派仙家气象。
山间有刺骨的寒风吹过，若是凡人在这里耽搁一刻，怕是连周身的血肉都要冻结了去。
好在此间来来往往的都是修仙者，不惧寒暑侵袭，数九寒天，尚有人身着轻薄的春衫。
仅有一女子披着厚厚的鹤纹大氅，站在执事堂前，显得格格不入。
周遭一片苍茫的白，凛冽的山风拂过，她发间系的那一截红绸，在风中猎猎飞舞，成了天地间唯一的一抹艳色。
陆陆续续有人踏出执事堂的大门，那些或隐晦或直白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换来她的半点瞩目。
玄天宗的数名弟子随着人群离开执事堂时，只觉得耳边还萦绕着刚刚堂前那长老慷慨激昂的言辞，经过这名女子时，一边揉着耳朵，一边心下叹了口气。
那是薛宴惊。
一十六岁时拜入玄天宗，于试剑时得了掌门青眼，收为关门弟子，风头无两，前途无量。
不过才十几岁的年纪，似乎就可以透过她手里的剑，看到她将来一生的风光。
可惜入门不过数月，玄天宗内爆发大乱，有叛徒与外敌联手，掌门被偷袭，而他最小的两个弟子被玄天宗的仇家借机掳走。
薛宴惊这一失踪，便是百年，数月之前才被出门游历的弟子恰巧在昆吾山附近遇见。被找到时，她似乎受了重伤，整个人浑浑噩噩。
师门上下难免询问她的遭遇，可偏巧她丢失了这百年间的记忆，什么都说不出来。
众人怜惜她百年流离失所，自也不便追问，只能任由她的经历成为一个谜团。
但这段谜团却在一炷香之前被解开，今日仙霞派来玄天宗拜访议事，其中一位皇甫长老在人群中注意到了薛宴惊，满面惊愕地指着她，说自己在魔界卧底时，曾于归一魔尊的寝殿之中见过这副面孔。
她这百年流离终于有了解释。
皇甫长老有一位幼弟曾陨于魔族之手，自此对魔界深恶痛绝，多年来一直战斗在抗击魔族的第一线，积威甚重，年高德劭，倒也无人疑心他会编造谎言刻意诬陷一个素无来往的小辈。
只是，“兴许是认错了呢？”师门中人有心为她辩解一句，但目光落在薛宴惊的脸上，也渐渐消了声。这张面孔生得艳若桃李、明如秋月，柳眉之下一双桃花眼更添三分艳色，似乎连最优美的画笔都无法描摹其眉目。这般灼灼艳色，若有清亮的眸光或凌厉的眼神压着，定能令人见之忘俗，偏生这双眼里此时盛满了恍惚与迷茫，不免稍稍落了些下乘。
但再如何迷茫恍惚，这般无双姝色，便是扔进美人如云的妖族也算少见，被错认的可能着实不大。更何况，还有与皇甫长老同行的仙霞派数名弟子为之佐证。
随着皇甫长老斩钉截铁的一句“绝无可能”，在场众人落在薛宴惊身上的眼神，蒙了上一丝不明不白的色彩。
薛宴惊顶着众人等她解释的灼灼目光，只能茫然地回以一句“我不记得了。”
至此，连她的失忆，在有些人眼里似乎都成了遮掩的借口。
难怪她这修为……
在场很多人对薛宴惊了解不深，并不记得她当年的修为高低，但想想也知道，她当初必然天赋不错，不然如何能在千百剑修中脱颖而出，独得玄天掌门的青眼？
可如今呢？
有人叹了口气，眼里带着两分微不可察的惋惜。
众人看不出她的境界高低，只是修真者一旦进入元婴期，便再不畏寒暑。玄天宗收徒向来严苛，百年时光，便是宗门里最笨拙的弟子也该凝成元婴了，可观薛宴惊这般惧寒的模样……有人轻声一哂，掌门的亲传弟子，年岁过百仍未能超越金丹，传出去怕不是要叫人笑掉大牙。
剑修，讲究风骨，讲究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血可流命可抛，唯道心不可折。
一旦道心有损，从此心魔丛生，便再无缘大道。
而薛宴惊，百年魔界摸爬滚打、苟且偷生，她的道心还余下几分？
她身上那鹤纹大氅岂不就是最好的例证？
弃子。
有人心下已经下了判断。
她只能是弃子。
玄天宗不会对她落井下石——她是掌门的亲传弟子，掌门昏迷，其他人无权驱逐她，但宗门也不会出面维护她，今后如何，端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散会后，执事堂前，薛宴惊站在一片雪色之间，目光平视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似乎尚不清楚自己已被宗门放弃的事实。
有弟子经过时，偷眼去看她的表情，只见她仍是神色淡淡，面上无波无澜的模样，怔了一怔，这才记起来，薛宴惊被找回时受了重伤，医修给她诊了脉，开了药方，告诫她不得妄动情绪，狂喜暴怒皆不可，否则恐会加重伤势。
回到玄天宗后这数月，遵医嘱不敢妄动情绪，难道还真的把她变成了一个无喜无怒的瓷人不成？
也不知究竟是受了什么伤，休养了这么久，还是这样一副走一步咳两声的孱弱模样。
薛宴惊并没有理会身旁这些眼神诡异的家伙在想些什么，只是抬手揉了揉自己那几乎已被冻僵的脸颊。
“薛师妹！”有一名蓝衣男子叫住她，见她抬眸，便加快脚步匆匆走到近前，将要开口却又面现几分迟疑。
薛宴惊歪头看他，从他的服色上，认出此人正是仙霞派弟子，与刚刚那直言不讳的皇甫长老同属一门。
“……薛师妹，对不住。”这仙霞弟子踌躇片刻，竟是开口道了声歉。
薛宴惊没有开口，用目光传达了自己的疑惑。
“当年，我与皇甫师伯一同探查魔界，在魔尊寝殿之中遇到了你，”仙霞弟子不敢看她，只是垂首看着鞋尖，“那时，你明明发现了我们，却没有声张，而是抬手给我们指了一条逃生的路。无论如何，你都算是有恩于我们，今日之事，是师伯他做得、做得不……”
他迟疑了一瞬，没有继续说下去，大概是不便在背后妄议师门长辈，只是微微抬眼有些忐忑地看着薛宴惊的反应，不知是想等她发火还是想等一句“没关系”。
薛宴惊却没什么反应，今日执事堂中，那皇甫长老无论疾言厉色还是慷慨陈词，入了她的耳，都只让她觉得荒谬，仿佛羽毛般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好似入耳的只是旁人的经历一般，让她除了茫然实在生不出什么其他情绪。
有人声色俱厉地指责了她的卑劣、她的苟且，而她从这个故事里找不到丝毫共鸣。
“辰彦！”一道听起来不怎么令人愉快的声音响起，“和她说什么呢？走了！”
蓝衣弟子微微一惊，歉意地看了薛宴惊一眼，快步离开。
薛宴惊望了望他的背影，心下略有些复杂，但无论如何，得知自己在这失忆的百余年间尚算是一个好人，总是令人欣慰的。
此时，执事堂中，有一女子风风火火地闯了出来，边走还边撸着袖子，一副要与人大打出手的架势，一边还吩咐着身后的师弟：“不行，单咱们两个吵不过，赶紧把那些闭关的游历的都叫回来，随我一起找那老匹夫讨回公道！”
跟在她身后那微胖男子苦笑：“是，三师姐。”
“三师姐，六师兄。”薛宴惊看到二人，眼神里终于多出两分真切的笑意。
“小师妹，身体要紧，千万别动气！”那女子身材高挑，身着玄天宗统一的月白色内门弟子服，见薛宴惊轻咳了几声，匆匆上前，抬手给自己这柔弱无助的小师妹紧了紧大氅的领口。
那微胖男子也往风口的方向挪了挪，用身子给她遮了遮寒风。
见薛宴惊乖巧应了，高挑女子又叹道：“唉，不过你这体寒之症也算有了解释，听说那归一魔尊修炼了一种极为古怪的魔功，运功之时通体冰寒，想必你在他身边待得久了，也被连累坏了身子。”
薛宴惊又轻咳了两声，点了点头，并未纠结于自己这莫名多出来的体寒之症，只抬头劝师姐道：“师姐的心意我领了，只是……切莫为了我的事去打扰其余师兄师姐们了。”
他们的师尊是玄天宗的掌门不假，可百年前连累薛宴惊被掳走的那场奇袭中，掌门被亲信偷袭受了重伤，昏迷至今，另有代任掌门主理门中事务。他们四明峰一脉，在宗门之中已算地位尴尬，何苦再为了她的事去得罪人。
“瞧你，好好的人，被掳走了百年，带了一身伤病回来，还要被那些混账指责，”高挑女子握了握拳，自薛宴惊回来后，每一次伤痛发作，她都以为小师妹要熬不过这个冬天了，“医修叮嘱过不可思虑过重，你……千万勿要纠结此事，小心伤身。”
薛宴惊摇摇头：“些许小事，何须介怀，仙霞派而已……”她下意识想说仙霞派实力不算强劲，若实在气不过，暂且积蓄实力，来日将他们一锅端了便是，哪有为此介怀反而伤了自己身体的道理？
但话到口边，薛宴惊又觉得好笑，着实想不通以自己目前的处境，这份莫名其妙的自信究竟源自何处。
见薛宴惊在寒风中又轻咳起来，女子干脆扶住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薛宴惊此前受了重伤，卧床数月，清减了不少，此时高挑女子扶住她的纤细腰肢，竟仿佛扶住了一棵寒风中轻颤的柳枝一般，可柔嫩的柳枝又哪里熬得过寒冬呢？
感受到师妹那份孱弱，女子心下一颤，眉心微蹙，连忙又劝道：“小师妹，你别听那老东西乱说，什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感情碎的不是他！要我说，能在魔界那种地方活下来就很了不起了。”
她实在气不过，她固然也敬佩那些一身傲骨、宁折不弯的人，可他们自有他们不屈不折的道，却又何必为此苛责旁人的求生之举呢？
“就是，”微胖的六师兄接口道，“别听那些混账的，就算和归一魔尊在一起过又如何？什么禁脔不禁脔的？听说那归一生得气宇不凡、俊美无双，兴许小师妹你就是单纯的好色呢？”
“……”薛宴惊不由失笑，那还真是……谢谢你的安慰了。

第2章 2
◎归一其人◎
昆吾山，四明峰。
薛宴惊在半山腰拥有一间窗明几净的小院。
清晨，她从床上爬起来，在阳光下伸了个懒腰。她这百年的记忆丢失得彻底，倒是还保留了人生前十几年的记忆，犹记得自己当年在玄天宗生活的短暂时光，对这里并不陌生。
她明显感觉得到，自己的心境已和百年前不同了。十几年对比百年，她丢失了人生中大部分的记忆，连性情都有些拿捏不准，似乎本该恐慌的，但是这里的阳光实在不错——三师姐考虑到她畏寒，特地在半山腰阳光最好的地方给她搭建了一间院落，又费大力气布了个阵法，确保小院范围内始终温暖如春。薛宴惊被阳光晒得懒洋洋的，感觉自己像是一颗要被烤到融化的松子糖，于是又顺势瘫回了柔软的床铺上。
她不记得魔界环境如何，想来是个缺少阳光的地方，以至于她如今对这些温暖的光线如此贪恋。
直到和师姐师兄约定的时辰快到了，薛宴惊才起身更了衣，在小几前坐了下来，备茶以待。
不多时，两人如约而至。
昨日在执事堂前，二人惦记薛宴惊的寒症，急着催她回去休息，便约好了今日来此，给她解答一个问题——
归一魔尊是何许人也？
薛宴惊提出这个问题时，三师姐和六师兄的神色都有些复杂。
六师兄外表很年轻，身材微胖，看起来略有些憨厚，他名为方源，是玄天宗内少有的不修剑道的弟子。他本是凡间以厨入道的一位厨子，凡人自行悟道本就少见，何况还是罕见的“厨修”。当年宗门招收时，掌门觉得新奇，便动了心思，破格把他招入门下，收为亲传弟子。
此时，方源和三师姐相视一瞬后，率先开了口：“师妹，你对他……可还有什么印象？”
薛宴惊抬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忘得一干二净，除了昨日六师兄那句‘俊美无双’，我对他一无所知。”
方源闻言便笑了笑：“可不止是俊美无双，据红鸾宫圣女的说法，归一魔尊那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红鸾宫圣女？”薛宴惊自然听说过红鸾宫，这个门派算不上正道，也算不得邪修。幼时父亲还曾提过这个门派中人行事轻狂，叮嘱她记得不要和她们走得太近。
“是啊，据说圣女一颗芳心尽数系在归一魔尊身上，”方源磕了口瓜子，“听闻这位归一魔尊生就一双桃花眼，风流多情，当年华山试剑会上，他轻纱覆面，以桃枝为剑，将对手斩于剑下那一刻，枝头花苞恰恰盛开，剑气之下占尽世间半数风流。”
薛宴惊一副听说书的架势，很捧场地追问：“另一半呢？”
方源笑了起来：“在他那双多情的桃花眼里。”
薛宴惊下意识抬手抚了抚自己的眼尾，巧得很，她也生就了一双桃花眼。
三师姐摸了摸身上的鸡皮疙瘩：“还占尽世间风流？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对归一一片芳心的是你呢。”
方源大笑：“这可不是我说的，是我此前下山去玩时听到说书先生的原话，一字不差。”
“……”
方源又继续道：“传闻中，他这一身风流，不知曾引得天下多少女子为他动情伤心。”
薛宴惊垂眸：“那可真是……造孽啊。”
三师姐燕回却摇了摇头：“魔界那些风流轶事，传到我们这里，不知经过了多少人的口，倒也不必尽数当真。对于归一其人的评价，一向两极分化到夸张的地步。这个人身上，有太多带着奇幻色彩的故事，很难从中推断出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又未曾见过他本人，如何得知传言孰真孰假呢？”
薛宴惊受教：“师姐说的是。”
见小师妹乖巧，燕回忍不住微笑，她修的是风雷剑法，为人行事都非常符合大众对剑修的刻板印象，从来风风火火、雷厉风行，平日接触的人也都是差不多的皮实，难得遇到一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小师妹，不免多拿出了几分耐性。
此时又给师妹继续解惑道：“就像有人说归一风流多情，却也有人说他不解风情的程度，堪比一只棒槌。”
薛宴惊失笑：“这话又是出自何人之口？”
“是狐族的少主，”方源接口道，“据说那位魅惑天下的狐族少主人，曾被归一魔尊撞见了原型，魔尊惊叹曰‘好肥的一条白狗’，将狐族少主气得嘤嘤跑了，自此二人就结了怨。”
“……”
“不过，大家普遍认为是狐族少主被气到失去理智，才对归一魔尊进行了后续一系列的污蔑。这句棒槌也未必当得真。”
薛宴惊若有所思地抬眼看他：“那可有什么当得真的？”
方源掏了一捧瓜子分给二人：“故事挺长，来，边吃边说。”
燕回白了他一眼，收了玩笑般的态度，正色看向师妹道：“修界无人清楚归一魔尊的本名和来历，只知道他在魔界声名鹊起之时，因杀伐过重，人送外号‘屠戮’。他成为魔尊的这一路上，白骨森森。”
“……”
“后来他上位时，嫌‘屠戮’不好听，显得他很凶残似的，便逼着大家改口，是为‘归一’，”燕回继续道，“那些不肯服他的魔族，要么是被他打服了，要么是被他打死了，要么是流亡去了鬼蜮。”
“……”
“修界有人认为他这‘归一’二字，取的是‘天下归一’之意，觉得此子所谋甚大，有逐鹿天下、问鼎三界的野心，如有机会，当除之而后快。”
“天下归一？”薛宴惊眉心微动，似乎下意识想反驳些什么，却被一阵轻咳打断。
燕回看着薛宴惊，后者正掩唇轻咳，挡在唇边的手指纤白如玉，仿佛任何一丝血腥沾染其上都是一种亵渎。她简直难以想象自己这柔柔弱弱、在寒风里走几步就要咳一声的小师妹，是如何在归一魔尊这种杀人如麻的枭雄身边艰难求存的。
薛宴惊仍然对此事没什么真实感，不过对上师姐关切的眼神，还是认真地摇了摇头：“我没事，师姐师兄你们请继续讲吧。”
“归一身上发生的事实在太多，黄金台上连斩十二魔神，枯血古都中力夺孔雀昙花，这些传奇故事早已传得三界皆知了，怕是在凡界随意寻个说书人都能讲得比我精彩许多，”燕回思索道，“我先大略捡几件其余的说给你听，小师妹你可听说过‘欢喜道人’？”
“不曾。”
“在你失踪的这百年间，曾有位绰号叫作‘欢喜道人’的修士，在双修的基础上创造出一种采补的邪法，用来采补炉鼎，迅速增进自身修为，”燕回面色凝重了些，“这种功法迅速在人魔妖三界流传，不知祸害了多少人。连修界一些所谓的正道人士也有涉猎，甚至在三界间形成了一种买卖炉鼎的生意，最开始是将凡间体质合宜的少男少女调/教成炉鼎，填鸭式地教他们修仙，再后来嫌成效太慢，又有人去猎捕落单的散修和有些道行的妖修，再后来，甚至有人以重金利诱门派里的底层弟子……你没见到当时的情况，可能无法想象那种规模，我现在回忆起来，仍然很难相信这种邪法流传的速度。”
方源不由讽刺道：“有些人嘴上说着修真不止要修武境，也要修心境，却原来最想修的是捷径。”
“此法与双修……”
“这种邪功自与双修不同，双修是共同进境，而采补是单方面的掠夺，”方源解释道，“被掠夺的那一方会迅速衰弱下去，直至死亡。当然，如果主动采补那一方手下留情的话，炉鼎也有希望活下来。”
燕回一哂：“有些门派，觉得不将炉鼎采补至死，平日里好吃好喝地养着，便是慈悲了。在我看来，采补就是采补，并无不同。”
薛宴惊蹙眉：“此事与归一有关？”
燕回点了点头：“是他终止了这门功法。”
“如何终止？”
“他杀光了所有修习过这套功法的人。”
“……”薛宴惊挑了挑眉，“真是个简单又粗暴的法子。”
“只是说起来简单，”燕回摇了摇头，“这邪法横空出世之时，归一已然一统魔界，据说他指挥手下的魔族花了很长时间，收集了所有流传开来的相关典籍，付之一炬，又天涯海角地去追杀所有涉猎过这套功法的人、妖、魔。修界有些门派甚至被他连锅端了，闹得最大的时候，人人自危，甚至有修士在咱们昆吾山下长跪不起寻求庇护。”
薛宴惊摇了摇头：“那可是求错人了。”
“是啊，咱们玄天宗自然不会应，”方源冷笑了声，“就算那些人口口声声说什么，只是出于好奇，才以重金求得邪功，并没打算真正付诸实践，可谁会不知他们抱的什么心思……”
他“嘿”了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神色间着实难掩对那些人的鄙夷。
燕回也挑了挑眉：“我们玄天宗自然不会出手，宗门早已下令，门内弟子谁敢碰那邪功，立刻逐出门墙，绝无宽宥。”
薛宴惊敏锐地察觉了师姐在不满些什么：“想来有其他门派伸出援手？”
方源点头：“归一杀了那么多人，自然有人要报复。修真界嘛，讲究一个同气连枝，被杀的那些修士可能是哪个大能的侄子，又是哪位长老的友人，就算知道自己的亲友有错，可到底‘他只是出于好奇才向欢喜道人买来那功法看一看，并没真的使用过’或是‘他的炉鼎还活着，他并未伤及人命’这些理由，实在是一个复仇的好借口。正巧，修界有不少人早就看不惯归一魔尊的嚣张做派，这些人一拍即合。”
“共有多少门派出手？”薛宴惊问道。
“大大小小，一共三十三个，魔族在修界如此横行，看不惯的人自然不在少数，”燕回比了个手势，“三十三派联盟，打着除魔卫道的口号，声势浩大，为首的是当年十大派之一的仙梦泽，师妹对这个门派可还有印象？”
薛宴惊颔首，她自然知道仙梦泽。虽然修真界常有一些毫无意义的排名称谓，比如柳叶刀一脉十大派之一，或者长泽州十大派之一——后者说来唬人得很，但长泽州灵气稀薄，人烟荒凉，拥有大片大片的沼泽，那里正正邪邪加起来一共也不到十个门派。不过仙梦泽嘛，确实是正正经经的修真界十大门派之一。当年声势，比玄天宗有过之而无不及。
修界十大派几乎是每个修者所向往的去处，当年十几岁的薛宴惊自然也是如雷贯耳。
方源继续道：“当年三十三派掌门曾齐聚一堂商议对抗魔尊一事，待仙梦泽掌门返回门派时，只看到山门前钉着一个人的尸首，正是那失踪许久的欢喜道人，他气急败坏回到内堂，却发现内堂匾额上还被刻了一行字，原来那归一魔尊已然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内堂。”
“刻了什么字？”薛宴惊奇道。
“归一到此一游。”
“……”薛宴惊沉默。
方源看出她的语塞，了然笑道：“都说归一魔尊是一个很狂妄的人。”
“后来呢？”
“后来啊，”燕回挑眉道，“师妹你回来这数月，可还听说过仙梦泽这个门派吗？”
“……”薛宴惊自然听懂了师姐话中深意，微微一怔，她还记得自己十几岁时在一个小秘境外曾遇到过仙梦泽弟子，那时候的仙梦泽可真是风头无两，弟子出门几乎都是横着走的，他们来得迟，却要先进秘境的大门，其他先到的散修和小门派都只能让路。秘境中其他人得到的机缘秘宝，被他们看中，也不管其他人愿不愿意交易，扔下灵石就要强买。却没想到，不过区区百年，这样一个大派竟已然烟消云散了。
“自此，一直摩擦不断的人、魔两界终于迎来了难得的太平，”方源道，“归一近年倒也收敛了不少，没再闹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修界大概也想维持这种微妙的平衡，也没有去找他的麻烦。”
“也许正是因为没有人去找他的麻烦，他才并未闹事呢？”燕回唇角微挑，“焉知这不是靠归一武力震慑出来的太平？”
方源笑了笑，并没有反驳：“真正的和平哪有那么简单？我倒觉得这种靠忌惮而来的太平暂时足矣了。”
薛宴惊抬眼看他，她刚刚就从六师兄的语气中察觉，对于归一的行事，他不说认同，至少也不算反对。她想了想又问：“那些沾了邪功的门派，无一人生还？”
“没有，”方源夸张地摇头，“别说人了，以归一的做派，怕是连路过的蚯蚓都要被劈成两半。”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还是竖着劈的。”
“……”那还真是挺凶残的。
方源又道：“就算真的有漏网之鱼，怕是也只敢把这邪法烂在肚子里。”
“杀万人，救万人，”燕回对师妹叹道，“你大概可以想象得到修界对归一如何评价。”
薛宴惊唇角微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他杀了太多人，其中甚至有些门派、世家被连锅端了……作为名门正派的弟子，我不能说他杀得好，”方源低头盯着手里的瓜子，却没有再磕上一口，“但……不用这种极端的法子，怎能使这邪功绝迹？若让这法术流传下去，岂不是遗毒万年？”
“这到底是他的恶行还是功绩，修真界一直都有争论，”燕回摇摇头，“正如归一的为人，毁誉参半、争论不休。”
“的确，”方源附和地点了点头，“唯一能确知的，就是无论如何，他的人生都已可算是一段传奇。”
“……”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3
◎斩龙金剑◎
兴许是听了太多归一魔尊的故事，当晚，薛宴惊便做了一个梦。
天地之间黑云翻卷，狂风怒吼，雷电肆虐，巨浪滔天。幽暗的天光下，依稀可见尸横遍野。有满身血水的人，徒劳地握紧手中的兵刃，与海中那肆虐的怪物对抗。
海怪的触手突袭而来，穿透了一人的肚腹，又从他的口中伸展而出，触手尖端坠着串血红的物件，众人定睛看去，才知那是此人的心肝。
那海怪触手一卷，便将那串鲜血淋漓的心肝抛进口中，吞咽下去。随后又探了一条触手出来，却不动作，只是悬停在空中，似乎在迟疑接下来要选择哪一个猎物。
众人自然知道这只是它戏耍大家的手段罢了，它已将这些人视为囊中之物，在彻底杀死猎物之前，还要他们供它娱乐片刻。
众人咬牙提剑劈砍，那触手却迅疾如电，瞬间穿过剑影刀光，一把将一个已受了重伤的修者卷起，众人反应过来回身去救援时，只见触手已逐渐锁紧，那被裹在其中的修士身上发出骨骼碎裂的脆响，有坚硬的肋骨已经戳破皮肉支棱出来。
海怪又用触手把那人悬在嘴边，一边压挤着此人的身体，一边张开血盆大口，接住从他身体里榨取出来的鲜红汁液。竟是把此人像个果子般榨汁喝掉了。
众人惊怒交加，却无法阻止这一切发生，偶有闪电惊雷的光映在他们面孔上，便照亮了大家眼神中深切的绝望。
海怪咂了咂嘴，将那被榨干的尸首抛开，开始选择下一个受害者。
眼见那触手又要穿透另一人的肚腹，恰在此时，有一剑西来，破了天光，劈开云海，横贯长空，如一道长龙般直直斩入水中，化作了万道金光，凌厉剑气竟将海水也劈开了两半。
那一瞬间光华耀目，幽暗环境下骤然发亮，众人下意识抬手去遮眼，只耳边闻得剑气铮鸣之声，随后海怪的巨大哀嚎声响彻耳际，这声音似能扰人心智，大家连忙闭目打坐，运转着剩余的功力全力抵抗，好不容易捱到声音平息下来，众人打量四周，这才发现眼前已然风平浪静。那一剑之力，竟能还得天地之间碧海蓝天。
片刻前还在肆虐的海怪非常对称地被劈成了两半，一把金剑钉在其尸首不远处的沙滩上，剑下钉着只巨大的、尚在跳动的肉团，竟是那怪物的心脏。
一剑之威，竟至如斯？
众人甚至顾不得劫后余生的喜悦，讶然抬头望去，但那柄剑的主人却未曾现身。
很快有人惊呼一声，招呼大家仔细去看钉在海怪心脏上的那柄剑——剑长三尺，刃开双锋，通体金光，剑柄雕龙。
张扬至极，嚣张之极。
一如它那狂妄到三界皆知的主人。
这是斩龙剑。
剑术已成君把去，有蛟龙处斩蛟龙。
在场没有人会认不出这柄剑，他们此行本就是要去挑战这柄剑的主人。
有人颤声道：“不知尊驾已至，有失远迎。”
云层之中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还要战吗？”
遍身血水的人抱拳：“苏某自愧不如。”
那云层中人闻言，轻笑一声，竟不露面，径自离去，狂傲至极。
随着一声呼哨，那柄斩龙剑也追随而去。
众人没有看到此人的面容，只看清一身在风中猎猎飞舞的玄色衣袍和他头顶的碧玉鎏金冠。
但所有人都知道，除了归一魔尊，此人自不做第二人想。
后来，这段故事传得人尽皆知，原来是修真界声名鹊起的天才修士苏琼霄给归一魔尊下了战书，两人约战于北海尽头。苏琼霄前往约好的地点途中却遇到了海怪，随行众人死伤惨重。后来还是归一魔尊等了半日没等到人，烦躁地顺着海边一路摸过去把余下的人给救了下来。
两人没有正式交手，但高下已分，修界对归一魔尊越加忌惮。
当然不乏有些人觉得其中有阴谋，说不定那海怪就是受归一那厮指挥才埋伏在那里的。但当事人苏琼霄显然不这样认为，这一点从他逐渐改变的着衣风格——比如爱穿玄袍，喜带玉冠等行迹中可窥一二。
至于斩龙金剑，自然是他模仿不来的，几乎整个三界都在好奇，归一魔尊到底是从何处寻来了这样一柄神兵利器。他们更好奇，为何这样厉害的法宝，在此前竟然名不见经传。
有人说这定然是某位上仙遗留在人间的仙家法宝，也有人说这是用无数血肉和残魂浇灌熔炼出的魔器。
归一魔尊当然没有热心到会给他们解答这些疑问，因此，斩龙剑的来历至今仍是一个谜团。
薛宴惊失了忆，自然不知这些前因后续，这梦做得也没头没尾，只是梦到了那西来一剑，随后便醒了过来，梦中那一剑的威势，竟似要把天地都劈成两半去。她摸了摸嘴角，觉得自己有些想吃海鲜了。
薛宴惊揉了揉眉心，揉碎了梦中那一片云海天光。
她起身给自己倒了杯茶，又踱步到窗边，给瓷盆里生长的一片翠绿浇了水。
这是医修建议的，说是为了让她保持情绪平和，平日可以养养花草什么的。薛宴惊在养死了几盆兰花和一盆霸王树后，痛定思痛，最后干脆从六师兄那里薅了一把蒜苗种在盆里，看着它们在阳光下散发着勃勃生机，心情倒也算愉快。
昨日三师姐和六师兄含糊地问她，是否还有别人可以投靠，有别处可以去散散心。
薛宴惊想了想，只能无奈摇头，她生母早逝，父亲在她拜入玄天宗后，也自去飞升了。自古便未听闻有修者升仙后还能返回凡间的例子，薛父自然也无法为女儿撑腰。唯一算得上有些关系的，大概就是她那自幼定亲的未婚夫婿了。
她那未婚夫婿叫作沈沧流，是修真门派平沙落雁楼的少主，两人的父辈有些交情，自幼便给他们二人定下了婚事。
但薛宴惊初初归来玄天宗之时，三师姐便着人通知了平沙落雁楼，对方送来了回信，信中言辞恳切地表达了对薛宴惊的关切，人却一直不曾露面，想想也知道大约是对这桩婚事有了别的考虑。
就算没有，薛宴惊也不打算去投奔他，如果要依附别人“不变心”才能活着，那也未免太可怜了些。
见她摇头，三师姐只得叮嘱她千万不要独自一人离开昆吾山，毕竟归一魔尊得罪的修士太多，薛宴惊和他有关系，这些人听说后怕是少不得要拿他的“宠姬”出气了。
有仇不敢找魔尊去报，却要报复在他的“宠姬”身上，当时薛宴惊不由失笑：“我失踪百年间，这些名门正派已然怂成这副样子了？”
两人实在无法辩驳，只得又叮嘱她除了每日的课业，最好连四明峰都不要离开，有什么事立刻给他们传讯。二人未言明缘由，但薛宴惊知道，自己做了魔尊“禁脔”一事怕是已经传遍玄天宗上下，难免有人觉得她辱没了玄天宗威名，她又修为低微，师姐和师兄是怕有人找她的麻烦。
门派之内，自然不至于有性命之忧，但修者斗起气来，受点伤是免不了的。
这内忧外患的处境，薛宴惊却无论如何都担忧不起来，她给窗边蓬勃生长的蒜苗浇好了水，又戳了戳台子上摆放的一排形态各异的木头鸭子，这是她刚回来时，同师门的七师姐给她雕刻的，让她沐浴的时候放在水面漂着玩儿。
薛宴惊不由微笑，四明峰的师兄师姐们，真的是把她当小孩子哄了。
其实她当年拜师时间尚短，和几位师兄姐并不相熟，有的甚至连面都没来得及见过，如今他们愿意这样照顾她，她自然心怀感激。
她觉得自己应该有过一段很精彩的人生，一段很痛快的日子，只是记忆中完全无迹可寻。在这里休养了几个月，又觉得眼下这样的时光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大概是之前伤到了脑子，让她不太愿意去思考那些太复杂的东西。
往事种种，俱如云烟。
她当然想找回过往的记忆，可若实在不能……
薛宴惊对着阳光伸出手，暖阳透过指缝洒在她的脸上。
百年的记忆既然丢了，大不了就当自己仍然只是一十六岁，一切重新来过。
性情拿捏不准，就当自己只是刚刚拜入师门，看看在截然不同的环境下，自己又会重新成长为什么模样。
她打开窗子，让阳光更顺畅地照了进来，窗外立刻探进一只毛驴脑袋，懒散地叫了一声，似乎在催促薛宴惊给它喂草料。
薛宴惊笑着摸了摸它的脑袋，她回到师门后，医修给她诊了脉，觉得她的伤势有些诡异，叮嘱了很多事，除了不能妄动情绪外，连真气都要尽量少动用些。如此这般，自然也不便御剑，六师兄听了，便给她寻来这只能够腾云驾雾的灵驴，暂时充当她的代步坐骑。
薛宴惊很喜欢这头毛茸茸的驴，虽然它生得有些滑稽。此时喂它吃了草料后，又细心地给它梳了毛。毛驴显见很满意，在水槽前照了照自己的模样，凑过来把大脑袋贴在薛宴惊身上，大概是在对她的贴心服侍表达赞许。
薛宴惊摸了摸它光滑的皮毛，继续手里的活计，她在给自己削一柄木剑。她被找回来时，身无分文，除了一身衣服什么都没有，更别提兵刃了。她当年的佩剑，如她的记忆一般，已经不知被遗失在何时何地了。
剑修想找到一柄适合自己的剑并非易事，像燕回行事风风火火，她的那柄“疾风冽”便是一柄极烈的剑，也与她所修行的风雷剑法暗合。
薛宴惊没有兵刃，还是三师姐花了足足两个月时间亲手给她铸了柄不错的的剑，通体碧色，取名“绿丝绦”。
绿丝绦，即是杨柳，正是根据燕回对小师妹的印象所铸。她见证了薛宴惊每次咬牙度过伤痛发作的模样，觉得小师妹虽柔如柳，却也韧如柳。
薛宴惊道谢接过，回房后不由技痒，回忆着少时学过的剑招，试着舞剑，舞到兴头处，不自觉向剑内灌注了几分灵力，那柄“绿丝绦”却不知为何断为几截，连修复的可能都没有。
她心下有些过意不去，不想再去浪费三师姐的好意，打算先给自己削一柄木剑凑合用一用。剑术课上，总得有柄剑才行。
按三师姐的意思，既然小师妹身子已经好些了，课总是要上的，且不提追求什么大道长生，至少也该有些自保的能力。
薛宴惊当年拜入师门没多久便被掳走，还没怎么上过这些课程，心下颇为新奇。
三师姐又送了她一只储物戒指，让她方便带些课业上的用品，薛宴惊准备好笔墨纸砚，打算明日便正式去上课。
只是她这样每日喂驴浇蒜苗的的平静生活很快被打破，起因是她那名义上的未婚夫婿递来了拜帖。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4
◎落雁平沙◎
三师姐和六师兄听说平沙落雁楼送来拜帖，神色都有些复杂。燕回提出二人见面时她要在场给小师妹撑腰，被薛宴惊婉拒。
她那未婚夫婿沈沧流在一个清晨如约而至，他一袭白衣，腰间佩玉，五官深邃，容颜俊朗，单从外表来看，倒也是一位翩翩公子。
“请。”薛宴惊招呼沈沧流入座，抬腕给他斟了杯清茶。
沈沧流有些局促地坐在她对面，递给她一只盒子：“薛师妹，我听说了你的事，过来看看你。听闻你有伤在身，这是家母命我给你带的滋补丹药。”
她被寻回时没来看过，听说她和归一魔尊的事以后便露面了。
其实已经足以证明对方的态度。
但薛宴惊自己失踪百年，生死不知的情况下，也实在不觉得沈沧流有什么义务要等她百年，自然也不怨愤，此时只礼貌微笑道：“我已无碍，多谢沈师兄挂心，也请代我向令慈致谢。”
沈沧流注视着她，记忆中的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已长成容色倾城的女子，他心下微动，原本准备好的话竟有些说不出口，举起茶杯猛灌了一大口清茶。
见他沉默，薛宴惊也不催促，重新给他斟满茶，又端上了几盘茶点——这是六师兄给她准备的，知道沈沧流要来，师兄特地挑了上好的蕴含灵气的食材，亲手给她备好茶点让她待客，大概是想着沈沧流是平沙落雁楼楼主之子，且修为强劲，也算她能多个倚仗。六师兄自然是好心，只是这好心大概是要被白费了。
上了茶点，薛宴惊又顺手给窗台上的蒜苗浇了水，自觉今日遵了医嘱，又是珍惜性命的一日，遂心情颇为愉悦。
期间沈沧流一直沉默地注视着她，片刻后终于开口道：“你真的变了很多。”
“是吗？”
“你以前从不理会这些琐事的，你那时候只想变强，想当天下第一。”
薛宴惊笑了笑，随口应道：“这仙门里实力强大的修士有如过江之鲫，我那时候张口就要当天下第一，未免太过狂妄。”
沈沧流又不说话了，瞪着她的眼神竟好似很失望似的，半晌才又问道：“薛师妹，你现在是什么修为？”
“金丹期。”薛宴惊其实也不大清楚自己的修为如何，毕竟她一直严守医嘱不妄动灵力，不过医修诊脉时探视过她的内腑，说她尚未结成元婴，那大概就是金丹期了。
她并不觉得自己过了百年仍只有金丹的实力，猜测可能是受伤导致了境界回落，却并未为此过分焦躁担忧，境界没了，重练便是。倒是沈沧流犹犹豫豫地看她一眼，比她本人还要纠结几分，似乎生怕刺激到她似的：“我已经到化神期了。”
化神期，虽仅比元婴要更上一层，但两者之间的差距有如天堑。踏入化神期，才真正有了求大道、叩天阶的可能。
修界有一句俗语“元婴易，化神难”，修真界能在百年间修成元婴的修者并不在少数，但他们中很多人甚至花费上千年也未必能更进一步。沈沧流这个百余岁的化神期，走出去人人交口称赞。与仅有金丹期的薛宴惊相比，那自然是一个是天边的云，一个是路边的泥了。
也难怪沈沧流一副生怕打击到她的模样。
“恭喜，”薛宴惊却完全没有嫉妒，以茶代酒敬了他一杯，“沈师兄果然不负天才之名。”
“当年你我二人天赋不相上下，”沈沧流叹息，“如今却……”
却已经是天差地别。
他张了张口，没有继续说下去，薛宴惊亦是欲言又止，两人相对陷入沉默。
从沈沧流的角度看过去，美貌的女子微垂螓首，欲说还休，竟似在兀自伤怀，他顿了顿，转而问道：“你还记得吗？当年我们闯秘境时，曾一起误入过心魔试炼场。”
“记得。”
“当时那心魔问你最怕什么？”沈沧流回忆道，“你回答……”
“我说，最怕成为一个庸人，”薛宴惊回想起过往的心境，轻叹了一声，“那时候，真是……”
真是什么呢？沈沧流看着她，忆起当年，她说这句话时，少年意气，满袖春风，自有一种令人不自觉地想站在她身侧，上高山下江流，一同斩妖除魔，纵然历经世间艰险也绝不退缩的气度在。
沈沧流那时尚年少懵懂，其实也不大分得清那种感情到底是不是情爱。
薛宴惊微怔，目光扫过窗边的蒜苗和窗外的毛驴，忽地笑了起来：“现在的我大概会有其他答案。”
沈沧流垂眸：“家母曾说过，一个人只有在两种情况下会不再坚持自己的理想，第一，是他成功做到过了；第二，是他终于与自己和解，接受了自己的平庸。”
薛宴惊仔细思索，发现自己的确对成为天下第一没什么执念了，开玩笑似的抬眸反问：“你又怎知我不是第一种呢？”
这一瞬间眼波流转，让沈沧流仿佛再度看到了当年那个少女。
沈沧流心头一热：“你还记得我们的初见吗？”不等她答话，他已经继续道，“你小小年纪便已学会御剑，那时候，你一心只有修炼，只站在云端瞥了我一眼，高高在上不染尘埃。而不是如今这般、这般……”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茶点，薛宴惊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就喜欢自己当初那高高在上不爱搭理人的模样，自己现下这端茶倒水的，他反而看不上。
她沉吟道：“你这癖好，多多少少是有点变态了……”
看到沈沧流愕然的表情，她转开话题道：“对了，沈师兄今日前来，究竟所为何事，还请直言吧。”
“我想，”沈沧流顿了顿，前两个字说得郑重，后面却放低了声音，“退婚。”
薛宴惊闻言毫不意外地颔首：“准奏。”
“……”沈沧流一时沉默，不知是为他准备好的理由和歉意尚未说出口，她便已轻飘飘地点头应允感到惊讶，还是被这句“准奏”噎住了。
薛宴惊正想顺口再接一句“跪安”。沈沧流颇有些歉疚地开口：“我知道你在师门内处境不太好，虽然我们退了婚，但你若遇到什么麻烦，也可以来投奔平沙落雁楼，如此，也不算你孤苦无依。”
“孤苦无依？”薛宴惊笑了笑，“有四明峰师兄师姐在此，我算不得孤，如今的生活，我也不觉得苦，至于‘无依’，谁又规定人生在世一定要依靠些什么人呢？”
沈沧流默然片刻，望着她的侧脸，不由又感叹道：“若是没有当年那件事，我们也许已经……已经成了一对儿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薛师妹，都是造化弄人啊……”
薛宴惊张了张口，想劝他不要侮辱神仙眷侣：“若是没有当年那件事，你我百年前大概就已经退婚了。”
薛宴惊还记得，她当年并不太喜欢沈沧流，也不爱搭理他，总觉得他太笨，还总自吹自擂自认为是个天才。
不过百年后的如今，薛宴惊已经知道自己是冤枉这厮了，于修炼一途，沈沧流确然是个天才，虽然比不上当年的她。
举个不大恰当的例子，在天赋这方面，如果天下大部分人是薛宴惊下个五子棋都需要让对方八步的普通人，那沈沧流就是她只需要让三步就能勉强有一战之力的天才了。
只不过当年父亲总担心她过刚易折，教她要懂得藏拙。薛父为人端正严肃，和女儿其实并不算亲近，交谈时也以教导居多。年少的薛宴惊不认同他的很多观念，但也不想违逆父亲，在薛父面前向来收敛，以至于给了沈沧流他们两人不相上下的错觉。
她当初年轻气盛，不太看得上这厮，如今虽然失了忆，但毕竟活过百年，大抵是成熟了些，倒也明白了一个道理，天赋这种东西是与生俱来的，而非她努力得来，她并没有权利仗着自己天赋好，就去瞧不起那些所谓的“庸人”，因此倒是难得对沈沧流和颜悦色，谁知这厮的喜好颇为神奇，就喜欢看不上他的那个她。
当年她看不上他，如今他瞧不上她。某种程度上，也算是相看两厌了。
只是如今二人天差地别的境遇，让她的实话也听起来像是在绝望地嘴硬，沈沧流看她一眼，摆出一副大度的表情：“我明白。”
“……”
薛宴惊不欲与他再费唇舌，打算起身送客，忽听得屋外一声怒喝“沈沧流！”
随着这怒喝声而来的，是力道刚劲的一剑，那赤色长剑破窗而来，直冲沈沧流劈砍而去。
刚刚踱步到门边准备开口送客的薛宴惊眼疾手快，飞身而出向沈沧流的方向扑了过去，在那道剑气之下及时抢救出了六师兄亲手制作的那几盘茶点，小心翼翼地摆放到安全的位置，这才分神去关心沈沧流，发现他已经被那突如其来的一剑抽飞了出去，以一个五体投地的姿势趴在了自己面前。
薛宴惊低头与他对视：“……平身，不必行此大礼。”
沈沧流不可思议地盯了她一眼，刚刚有那么一瞬间，他还以为合身扑来的薛宴惊是要挡在他身前为他受这一剑，还没等他细细体味那一刻的感动与诧然，就发现这显然只是一个非常美好的误会。
把他击飞的赤色长剑名为“疾风冽”，此时长剑的主人正怒视他道：“沈沧流，我刚得到消息，你这百年间已然和旁人定下终身，是也不是？！”
沈沧流不答，抬手拂去唇角溢出的血迹，认出眼前人是薛宴惊的三师姐燕回，冷哼了一声：“我且受你这一剑。”
燕回冷哼地比他还要大声，持剑对着沈沧流的咽喉：“我用得着你让我？拔刀吧！”能被玄天宗一派掌门收为亲传弟子的修者，多多少少都有其独到之处，她两百年前就已经是化神期，并不畏惧沈沧流这个众人口中的天才。
“三师姐……”
薛宴惊很清楚，自己从来没有喜欢过沈沧流。她既无心，又何苦去责怪对方变心？此时便有心想替他解释一句，上前两步：“师姐，别打了，其实这退婚，我是愿……”
谁知话未说完，燕回那双凌厉的眼下一刻就钉在了她身上：“还有你，说退婚就退婚？他们平沙落雁楼选在这个时候退婚分明就是落井下石！你就这么好说话任他欺负？”
面对师姐的怒火，薛宴惊立刻挪了挪步子，把身后的沈沧流暴露在燕回的视线下，一双桃花眼显得分外无辜，轻声提议道：“师姐，要不，你再抽他几剑消消气？”
作者有话说：
宴惊：打了他就不能打我了哦~

第5章 5
◎引雷灵符◎
薛宴惊好说歹说，总算是把沈沧流全须全尾地送走了。
燕回意犹未尽地盯了盯这厮的背影，又不大满意地看向薛宴惊，觉得小师妹性情未免太过软和了些：“莫非你对他还余情未了？”
“自然不是，”薛宴惊乖巧地给她捏了捏肩，“师姐打人辛苦了，再有下次，我一定亲自抽打那厮，绝不劳动师姐。”
燕回白了她一眼，对上小师妹无辜里带两分孺慕的眼神，只觉得再大的火气也不忍心对她发了，反而更觉得沈沧流可恶，叹了口气，转身要离开，却被师妹叫住。
沈沧流带来的这场闹剧终结后，薛宴惊正色看向燕回：“三师姐，我想去看看小师兄。”
燕回微怔。
薛宴惊口中的小师兄叫作秦铭，是玄天宗掌门的第九位亲传弟子，比她年长十余岁，与她最为要好，当时师尊身为一派掌门，事务繁忙，其余师兄师姐有的闭关修炼、有的游历在外，她短暂的玄天宗生涯中大多是小师兄陪伴在侧，那场叛乱中，也是二人一同被掳走。
薛宴惊回到玄天宗后，第一件事便是问起他，却被告知，秦铭已逝，早在几十年前，便有人扶灵把他的尸首送回了宗门。
她一直想去看看小师兄，但其他师兄师姐听了医修的叮嘱，都怕她情绪波动过大，于伤势不利，这才一直拖到了今日。
如今被他们精心保护起来的小师妹却受了连番打击，又刚刚被退了婚，三师姐燕回轻叹，大概是终于不再忍心拒绝，也可能是本着破罐子破摔的态度，总算肯点头，把人带到了后山的冰洞。
昆吾山腹，曲径通幽，二人步入冰洞之内，只觉得所有的噪音和喧嚣都在一瞬间被吞噬。
冰洞深处，白玉床上，放置着一只冰棺。
冰棺之下，少年人容颜一如往昔，闭目安睡的样子甚至有几分宁静祥和。只是他的身子早已残缺不全，断腿上还残留着被某种野兽啃咬的痕迹，发丝间露出一道深可见头骨的伤痕，左手少了两根手指，持剑的右手的皮肉已然磨尽，五指只余白骨，足可见生前抗争之惨烈。
薛宴惊指尖轻颤，似乎不敢相信那曾陪着她一起练剑一起笑闹的少年死得如此惨烈，抬手触碰到冰棺那一瞬间，她仿佛看见了漫天的晦暗血色，和持剑的少女平生第一次感受到的无力回天、无可奈何。
“是何人送他归来？”
三师姐摇了摇头：“不清楚，那人蒙着面，只把冰棺送到山门下交给了守山弟子，我们得了消息追出去的时候，早已不见人影，那人只给守山弟子留了一句话，说是……来送他回家。”
“是谁杀了他……”
“不知道，”回忆起这段过往，对燕回来说显然也是件伤心事，她顿了顿，才继续道，“冰棺可保尸首不腐不化，我们把九师弟的尸首安置于此，盼着有朝一日找到害了他的凶手，报仇雪恨后，再将他安葬。”
“……”
见薛宴惊沉默，燕回拍了拍她的肩：“当时我们都以为小师妹你也……却不想，还有找回你的一日，真乃侥天之幸。”
薛宴惊垂眸，她醒来的时候，只记得自己是玄天宗的弟子，该回昆吾山。
“这里太冷了，你的伤虽好转了些，也不该久待，”燕回给她紧了紧大氅，“走吧。”
薛宴惊点了点头，最后回望了一眼冰棺的少年，跟在三师姐身后离开了冰洞。走出几步，迎面却撞上一人，身着玄天宗长老服色。
“白师叔。”二人见了礼。
姓白的长老免了二人的礼数，不去看燕回，只将眼神钉在薛宴惊身上：“听说魔族那边又起了异动，不知归一有何谋算，你若对那边还有什么印象，多多少少会对我们名门正派应对魔族阴谋有些帮助。”
薛宴惊苦笑：“我是真的不记得了。”
白长老点了点头：“若想起些什么，记得来告诉我。”
他锐利的眼神在薛宴惊身上一扫而过，旋即收回，能够搜索记忆的搜魂术乃是邪法，会伤及神魂，他倒不至于对门内弟子擅用。
“好。”
———
“好了，”燕回试图转移薛宴惊的注意力，让她别总记挂着那些伤心事，“别胡思乱想了，你先回去准备一下吧，再过一个时辰李夫子的符法课就开始了。”
薛宴惊点头应是，回了小院，整理了些笔墨纸砚，眼看快到了时辰，便牵了那头会腾云驾雾的毛驴出发去李夫子所在的月余峰。
她是第一次去上符法课，不认得路，好在那毛驴识得，腾云驾雾不过片刻工夫，就把她送到了月余峰，得意洋洋地甩了甩尾巴，期待着她的夸奖。
薛宴惊掏出颗卷心菜喂了它，这才步入堂中，拜见了教绘符的李夫子。
玄天宗一门上下虽大多是剑修，却也要修符，诸般灵符可防御、能攻击，关键时可用来保命，每个修士都会在随身的储物戒里携带一些，各大门派基本上都有增设绘符的课程。
薛宴惊来上课时，正赶上这一节夫子要教授如何绘制引雷符。
见她进来，李夫子面色淡淡问了句她的情况：“可懂得绘制灵符的基础笔法吗？”
“略懂。”
“好，那便跟着听吧，”夫子点头，“只是切勿逞强，若实在跟不上，可以先去与外门弟子一处听课，打好基础再来。”
“是。”夫子多半是好意，只是人群里传来了一阵窃笑。
夫子示意她去一旁的堂桌上取一份笔墨，绘符是通过绘制图形引天地间灵力于符纸之上的过程，要求极为严格，初学者要用上好的朱砂、特制的符纸和灵狼毫制成的毛笔才能成功绘制灵符。
好在玄天宗家大业大，倒也不惧这些损耗。
领了纸笔朱砂，薛宴惊挑了个空位入座，周围有人窃窃私语，但并没有人上来与她搭话。
待众人分好笔墨符纸，夫子开口让大家肃静：“今日要绘制的是雷符，又称‘引雷符’，属攻击类，极为得用，是修者实战中用得最多的灵符之一，我曾有幸亲眼见过大能比斗时使用顶尖的引雷符，它引爆时甚至可以瞬间撕开化神期修者的护体罡气。如今那些符修门派出售的上好引雷符能售至数千上品灵石，只是绘制过程较为复杂，你们且留神看好。”
数千上品灵石换一张只能使用一次的灵符，着实是过于昂贵了，众弟子唉声叹气，确认过买不起，只能自己用心去学。
李夫子将一张符纸悬于半空中，抬腕一笔一笔地缓慢绘制图形，他画一笔，堂下的弟子们便有样学样地模仿着画下一笔。
薛宴惊也跟着模仿，画符所需灵力不多，她足以应付，只是画着画着，莫名觉得熟悉，似乎在失却记忆的百年中，曾绘制过百遍千遍，只是手中这纸笔，却让她觉得不大习惯。薛宴惊盯了盯笔尖的灵狼毫，莫非自己这百年过得比较落魄，用不起这上好的材料？
胡思乱想间，却也没有落下夫子的字字句句，这道灵符果然极为复杂，待李夫子带着大家一笔一划地画完了那道灵符，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他让众人自行熟悉片刻，又随堂抽了几人考校了落笔的手法，眼看时辰已到，便叫众人散去：“这道引雷符，明日继续教习。”
众弟子缠着李夫子看看完整的雷符，他倒也好说话，点头应允，重新取了张符纸出来，执笔落座于桌前，笔走龙蛇，力透纸背，不过片刻，便绘制出一个完整的图形，纸面上隐隐散着蓝色灵光，教外行们也能一看即知，这些笔画已经凝成一道成功的符咒。
大家又缠着夫子想看看效果，李夫子无奈，引着众弟子前往后山，让大家退远些，才将手中灵符掷向一块大石，灵符与巨石碰撞的一瞬间，发出一阵巨响，干净利落地将大石炸得粉碎。
众人立时欢呼起来，李夫子笑着摇摇头，又点了课上向来最有天赋的弟子，要他试试这堂课上绘制的成果。
那人依言照做，学着夫子将灵符砸向石头，却只溅起了几点火花。众学子睽睽目光下，此人微微红了面孔，不想夫子却赞道：“不错。”
此人不解地看去，见李夫子正笑道：“你们初次绘制出来的灵符，能溅出些火花，便算是很成功了。这引雷符效果如何，除了纸笔朱砂的质地外，与绘制者熟练与否也有极大关系。”
薛宴惊在一旁听得认真。
散了课后，她一个人牵着毛驴步行至山间无人处，忽有所感，意随心动，右手两指并拢，无需去回忆那灵符的形状，手腕轻动间挥洒自如，在空中绘了个连贯的图形，无笔无纸无丹砂，随着灵力所指，那图形在空中仿若凝成实体，散发出蓝紫相间的光芒，又被薛宴惊灵力引着掷出，瞬时，天光骤暗，疾风忽起，山间虫鸣鹤唳之声顿止，一线光亮破开漫天冰雪劈空而来，竟是一道闪电，紧随其后的便是九天惊雷声响起，震彻山涧，那道雷电精准地劈向薛宴惊指尖所向，一整块巨大的山石应声碎裂。
随后，云消雷散，一切重新归为平静。除了地上已然碎为齑粉的山石，仿若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有些出色的符修，对符咒熟练到信手拈来的地步，以普通的纸笔便可绘就，甚至无朱砂时，可用墨汁为替代。”李夫子课上的话语似乎尚萦绕于耳畔。
那如她这般无笔无纸无丹砂，于符修一道又算是什么境界？
薛宴惊无助地瞪大了一双桃花眼，颇有些忧心忡忡，她失了忆什么都不懂，这要是有同门来找她的麻烦，她手下没轻没重的，万一不小心把对方干掉了，又该如何是好呢？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6
◎灵鸟嘲惚◎
修真界如今提起“三界”，通常指的便是“人、妖、魔”此三界，此外还有仙境、鬼蜮，不过仙境高高在上，除飞升一途外，修界与其再无往来，而人间又对鬼蜮深恶痛绝，因此提及时往往并不将二者算在三界之内。
人界共分为九州，由修者和凡人共同组成，玄天宗位于九州之一的中州，是中州最大的正统修仙门派，也一力担当起了护佑此地百姓的责任。中州若有妖魔侵扰凡人，只需报于玄天宗知晓，宗门定会派出弟子斩妖除魔，救助百姓。千年以来，一贯如此。
这些斩妖除魔的任务并不强制门下弟子执行，但却与每峰弟子得到的修炼资源息息相关。玄天宗共分七十二峰，哪个峰完成的任务最多，宗门的资源自然也更向他们倾斜。薛宴惊所在的四明峰，因着师父挑剔，所以弟子偏少，这些任务自然略显繁重。
“同样难度的任务，我们人手少，完成的时间自然也更长，”看更多完结晓说关注宫中号梦白推文台六师兄方源给薛宴惊解释，“当然，必要时可求助其他峰弟子，但那样的话，分到的灵石就要他们占大头。”
“换言之，就是我们四明峰其实挺穷的。”薛宴惊总结。
“……”方源挠了挠头，着实无法反驳。除了宗门提供的资源，其他峰弟子其实还有师长补贴，但他们的师父昏迷不醒，宗门也不甚重视，四明峰一脉基本算是被放养了。
只能说好歹人少，宗门给的资源平均到每个人头上后稍稍能显得不那么寒酸，但穷确实也是挺穷的。之前为了给薛宴惊铸剑，再加上给她的小院布置恒温阵法，燕回和方源二人的积蓄已经差不多被掏空了。
其实这些年间，也有其他长老暗示过四明峰这几位天赋不错的弟子去转投别峰，只是他们都感念恩师情谊，不肯点头罢了。
想到昔日对几位徒儿谆谆教诲的慈祥师长，方源心下一恸。
“斩妖除魔、护佑百姓，我辈修士义不容辞，责无旁贷，”三师姐燕回擦拭着她那柄疾风冽，“我们虽人少，但也要尽力而为。”
薛宴惊点了点头：“五师姐最近就是在忙这个？”
“没错，这些年四明峰的任务大多都是你五师姐在忙，”燕回叹了口气，“她这人要强得很，这次二师兄说要代她去，还被她赶回来了，说他正在冲击境界的关键时刻，让他赶紧去闭关，少给她添乱。”
方源蹙眉：“不过这次五师姐去了这么久，会不会是遇到鬼蜮那些东西了？”
见薛宴惊似乎有些不解，燕回也没有给她解释，只是摇头安慰道：“不会，她上次来信时，提过不久后便归山，放心吧。”
薛宴惊想了想，觉得自己不该在四明峰干吃白饭：“下次再有任务，可不可以让五师姐带我去看看，说不定我也能帮上点忙？”
燕回却笑着摇摇头：“你五师姐可没我这么好说话，你若实力不够，她会很直白地嫌你拖后腿，不信去问你六师兄。”
“……”方源在一旁抹了一把辛酸泪。
薛宴惊笑了笑，五师姐冷于姝修的是无情剑道，奉行的是对所有人绝对公平，只做她认为正确的事，平时不大爱说话，一开口就是直来直去。
“你笑什么？”燕回提醒小师妹，“等她回来，发现你这几个月毫无进境，你就惨了。”
薛宴惊笑容一僵，方源愁眉苦脸地坐到了她身边：“五师姐是真的嘴下不容情，上次我给她展示了自创的功法招式，她说我像是一头发疯的牛在犁地。”
“……”
“不过别怕，天塌下来还有你六师兄我顶着呢，”方源拍胸脯保证，“她要骂也是先骂我！”
“能不能给小师妹做个好榜样？”燕回白了他一眼，正色看向薛宴惊道，“师妹，你有帮忙的心思自然很好，不过不急于一时，过段时间万剑秘境就要开启了，我到时带你过去，好歹寻一柄趁手的剑。”
原来她早注意到小师妹的剑碎了。
“三师姐……”
燕回爽朗地摆了摆手：“可别又跟我客气，我铸的‘绿丝绦’既然不适合你，碎了便碎了，再寻一柄便是。”
———
薛宴惊仍每日照常去上课，她已经去请教过李夫子，在无笔无纸无丹砂的情况下，单以灵力凭空绘制灵符算是什么境界。李夫子却无法作答，他坦诚，这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他只在古籍中看过类似的记载，只是从未亲眼见过当世有人能够做到。
他以为薛宴惊也是从古籍中看到的，很欣喜有弟子如此好学，便与她多聊了几句，还顺口感叹道：“试想若真有人能做到这一点，对战时岂不是有源源不断的符箓可用？再配上一位主攻击的修者，两人配合，几可无敌于天下。”
薛宴惊好奇：“如果只有一个人，用单手攻击，另一只手绘符呢？”
李夫子摇了摇头：“听起来可行，但实战中几乎不可能做到，毕竟绘制符箓并不是随手比划两下即可，整个过程都要全神贯注。一手攻击，一手绘符，如此分心，灵符怎能起效？”
薛宴惊点头，表示自己受教了。又向夫子借了不少符箓方面的书籍，准备细细钻研。绘符乃是引天地灵气为己所用，对于修者自身灵力消耗较少，正适合如今的她。
她于绘符一道进境一日千里，喜得李夫子赞不绝口，说她人聪明、悟性高，每次课上都要例行夸她一夸。
至此，原本最受夫子偏爱的几名弟子中便有人不服，想起执事堂前薛宴惊那副呆愣愣给宗门丢脸的模样，哪里像是悟性高的样子？平日里看着也懒懒散散的，未见得有多努力，修为也差，不过是凑巧在绘符上有些天赋罢了，也值当夫子不停夸奖？但他们不敢当着李夫子的面反驳，就出了个馊主意，打算私下教训教训她。
这天，大家派了人盯梢，趁着薛宴惊离开的工夫，一群爱凑热闹的弟子潜入四明峰半山腰，围在一起叽叽喳喳。
“宋明，你那个东西靠不靠谱啊？”
“肯定靠谱，我哥可是御兽堂管事，我特地找借口支开他偷出来几样毒兽，扔在了薛宴惊的小院里，怎么也能让她吃个教训！”
众人兴冲冲地议论了一阵，翘首以盼半晌，却始终不见薛宴惊回来。
有人忍不住问道：“宋明，你偷的到底是什么毒兽，给我们透个底呗？”
宋明其实也不懂这个，他怕被御兽堂的人抓到，只是随手抓了三只笼子就迅速溜了出来，此时便装相卖了个关子：“反正都是厉害的毒兽，你们等着看热闹就是。”
众人怕被薛宴惊察觉，远远埋伏在山石后，又百无聊赖地等了半晌，才见薛宴惊牵着灵驴回来，大家登时都兴奋起来。
“咦？”随着吱呀一声，薛宴惊刚刚推开院门，就见院中一条盘成一团的蛇似是被开门声惊扰，仿佛一张拉紧的弓般，猛地向她的面门直窜而来。
记忆没了，但有些下意识的反应是不会丢的。
薛宴惊未及多想，不闪不避，只下意识抬手，在空中精准捏住了蛇的七寸，把那蛇拎了过来，控制在手里。蛇冲她嘶嘶叫着，牙尖滴着毒液，被薛宴惊顺势掰开嘴，里里外外地观察了一遍牙口。
她不认识这是什么蛇，只看得出似是有毒，倒是跟着她进门的灵驴见她提着这东西，立刻冲了过来，一边用大脑袋用力拱她，一边蹄子在地上刨着，似是在提醒她危险，催促她将这东西快些扔掉。
薛宴惊顿了顿，虽然师兄师姐都住在山巅，离她这间山腰处的小院很有一段距离，但难保这毒蛇不会游窜过去，她略作思索，抬起手指探入毒蛇口中，摸到毒牙，双指并拢，一用力，竟将那毒牙拔将下来。
那毒蛇登时恨极了她，拼命伸着脖子要去咬她，被薛宴惊抻直了细长的身子，打了个略显复杂的绳结，拎到担忧的灵驴面前逗它：“看，吉祥结。”
驴子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薛宴惊顿觉知己难觅，孤单地欣赏了片刻自己的作品，便把那打结的蛇顺手扔掉了。
她不认识这东西，自然从始至终不觉得有什么危险。
围观了全程的众人不由纷纷将质疑的目光投向宋明。后者挠了挠头，觉得很是没面子，但心下更怕这东西丢了没法交待，连忙叫人帮忙去把这蛇捉回来。
那蛇失去了两颗毒牙，又被打了个结，痛失尊严，蔫头耷脑地就着被扔出去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待在地面上思考蛇生。几人倒是没费什么力气，轻轻松松地就将它捉了回去。
宋明苦着脸给它解开那死结，一旁有个弟子却盯着那蛇，越看越觉得不对劲：“等等，体背棕褐、腹有黑斑，这不会是尖吻灵蝮吧？！”
一旁有人不懂：“尖吻灵蝮怎么了？很危险？”
“这东西会弄死人的！我们元婴期倒还好，但金丹期的修士根本抵御不了它的毒性！”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只是想教训教训薛宴惊，倒也还没到想杀人的地步，连忙追问：“你确定？”
“我确定！”
害死同门可是玄天宗大忌，宋明愣了愣，也有些后怕，但见薛宴惊无事，仍嘴硬道：“怎么会？我入门比她晚那么久，如今都有元婴期了。她要是这样就死了，那也只能怪自己太弱！”
提醒的人无奈，有些不放心地追问：“你还拿了什么毒兽？不会也是这么危险的吧？”
“应该没有吧，”宋明挠了挠头，“还有只大鸟，长得花里胡哨的，头顶是蓝的，腹部是黄的，看起来也不是特别危险，哎呀，你就别问了，我还能当真害死她不成？”
问话的人迟疑片刻，似是想起什么，从储物戒里摸出一本百兽图，迅速翻找到其中一页，把书册用力掼在他面前：“是不是这个？”
宋明低头看了看书页上的画像：“有点像，怎么了？”
那人声音都气得变了调，把书册怼在宋明眼底下：“你说怎么了？”
众人都凑过去，盯着书页上大鸟画像下的小字：“灵鸟嘲惚，顶羽黛蓝，色彩极艳……不是这段……于险事感应甚速，能审别修者之境，故有人畜之为灵宠……这段也没用……”有人一目十行，终于找到重点时惊呼一声，读了出来：“怫然而怒，其声能尽人之耳也，一声令心肾不交，二声令耳立聋，三声令七窍流血，四声令筋脉寸断，唯至化神修为可免……宋明！”
宋明也慌乱起来：“真的假的？这么危险的东西，我哥……怎么也不收好一点？”
有人反应快：“还愣着干什么？趁她激怒嘲惚鸟前，快点把人拦住啊！”
一道虚弱的声音从他们头顶传来：“好像……晚了。”
众人慌忙从巨石后探头出去，只见小院里的薛宴惊手里捉着只浑身羽毛的多彩活物，顺手撸了一把，又给它塞了一口卷心菜。
宋明焦躁不已：“她以为是喂驴吗？驴吃什么就给它喂什么！小心激怒它啊！”
有人还没反应过来，兀自疑问道：“这什么？薛宴惊养的灵宠吗？这么无精打采、蔫头耷脑的，看起来不像什么正经灵宠啊……”
迎上其他人看傻子般的眼神，此人才一拍大腿：“嘲惚鸟！”
“不是，你们确定吗？”众人看着被薛宴惊撸得毫无还手之力的大鸟，“这样都不反抗，看起来脾气还不错……真是嘲惚鸟？”
那掏出书的人十分肯定地点头：“就是嘲惚鸟！”
“那快去拦她啊！据书上所载，化神期以下会被这东西弄死的！”
“等等……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有人轻声道。
“什么？”
“我们……也没有化神期啊。”
众人一时进退两难，屏气凝神看着远处一无所知还在撸鸟，全然不知自己正握着一只大杀器的薛宴惊，急得几乎要哭出来。
后者抬眸扫了一眼山石的方向，又笑着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漂亮鸟儿，那玩意儿正在她手里发着颤，无助得像个鸡毛掸子。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7
◎发家致富◎
被宋明重新关进笼中的尖吻灵蝮也跟着大家探头去看，似乎无论如何也想不通，明明都是一道来的毒兽，为什么自己被打了个结扔出去，那破鸟就能被捧在膝上抚摸呢？
众人捂住双耳，提心吊胆，屏气凝神半晌，发现那嘲惚鸟始终没有要啼叫的迹象，这才勉强放下心来，怂恿宋明过去，谎称是灵宠乱飞进了薛宴惊的院子，前去讨要。
宋明正踟躇间，忽听得一声“小师妹”，却是四明峰的六弟子方源来寻薛宴惊。
众人一惊，连忙噤声躲避。修士的修为越高，就越是耳聪目明，方源的修为比他们都要高上一些，他们怕被发现，不似之前那般松懈，连交流都开始传音。
“哟，这是什么鸟儿？还挺漂亮的。”方源进了院子，见到那嘲惚鸟，并不识得，但他身为一个厨子，深知大自然里颜色鲜艳显眼的东西大多有毒性在身，颇警惕地打量了一圈。
薛宴惊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情：“突然出现在我院子里的。”
她抚摸着嘲惚鸟，双手陷入鸟儿柔软的羽毛里：“热乎乎暖蓬蓬的，很适合暖手，要是没有主人，我想留下来养着。”
“小心些，”方源正待劝说，余光看到地上什么东西爬过，定睛一看，“血玉蜘蛛？这东西怎会在你院子里？”
方源俯身，小心地将那蜘蛛捉过来，薛宴惊凑过去细看，只见那蜘蛛的肚腹红得透明，像是上好的血玉，大概便是因此得名，“有毒？”
“的确有毒，你先别碰，不过这东西也有个好处，”方源笑呵呵道，“去掉毒腺后，生吃一只抵得上五颗上好聚灵丹的药效。”
他从储物戒里掏出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剔去了那蜘蛛的毒腺，献宝似的将其托在手心递给薛宴惊，想让自己这看起来灵力就很匮乏的小师妹好生补一补。
薛宴惊后退一步，婉拒了师兄的好意：“我还是去啃五颗聚灵丹好了。”
“……好吧，”方源自也不便勉强，把血玉蜘蛛收了起来，看着给大鸟喂菜叶子的师妹，提醒道，“若想养着，得先去宗里的御兽堂请人看看。”
“我明白。”
“小心！”
大石后，一行人正急得抓耳挠腮，那边厢却又有了转机，原来是那嘲惚鸟觑准了薛宴惊和方源闲聊之际，猛地挣脱了薛宴惊的手，想为自己争一条生路。
却不想方源眼疾手快，一把将那鸟儿从空中捞了回来。
薛宴惊赞道：“师兄好身手。”
“那当然，”方源骄傲道，“我从小跟着爹娘抓鸡，早练出来了。”
那颓丧的嘲惚鸟忽地伸直了脖子，看起来很想恶狠狠地去啄他一口。
薛宴惊低头看向手里断裂的一大把彩色尾羽，不由叹了口气：“原来这鸟儿，竟是靠断尾求生的吗？”
方源和她肩并肩站成一排，一同歪头欣赏着嘲惚鸟光秃秃的屁股，直把那鸟儿盯得羞愤欲死。
薛宴惊摇了摇头：“看来它无心跟随我，既然如此，我也不便勉强。”
方源侧目：“你真的不是因为它变秃了变丑了才不想养了的吗？”
薛宴惊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对了，师兄，你今日来寻我，可有要事？”
方源挠了挠头：“刚接到消息，万剑秘境确定于下月十五开启，师姐让我来告诉你一声，去不去由你自己决定。你需要一柄剑，万剑秘境也正适合历练，但毕竟有些危险，你若不愿意……也没什么。四明峰有我们一日，就有你一日。”
薛宴惊怔了怔：“我自然是要去的。”
方源又提醒道：“这次秘境开启，沈沧流也会前往。”
“我记得他并非剑修。”平沙落雁楼少主，修的是刀法，武器是一对儿弯刀。
“他的新未婚夫人学剑。”
“原来如此，”薛宴惊点了点头，“这并不会影响我的决定。”
方源眼神里多了两分笑意，拍了拍她的肩：“好，师姐总说你像柳，我倒觉得不像。”
薛宴惊正要开口，他又笑道：“对了，我打算备点食材用于咱们一路吃喝消遣，你喜欢吃什么，尽管说，不要客气。”
他们接下来说了什么，躲在大石后的一行人已无心关注。宋明欲哭无泪，他一共偷出来三样毒兽，尖吻灵蝮痛失毒牙，血玉蜘蛛没了毒腺，嘲惚鸟丢了尾羽，这四明峰的弟子是什么雁过拔毛的变态不成？
见六师兄认真地掏出纸笔开始记菜单，薛宴惊托着腮看他，也不再去束缚嘲惚鸟，生怕这鸟儿刚烈到当场再表演个断头求生，那就太惊悚了些。
方源离开前，又转头对薛宴惊道：“哦，对了，三师姐说她可以带着你飞，让你不用带毛驴出门了。我觉得她根本就是嫌弃我找来的驴！”
“好。”薛宴惊笑着送师兄离开。
方源离开后，宋明松了口气，这才独自上前敲响了薛宴惊的院门，期期艾艾地说明了来意。
“我养的灵宠不小心飞到了你的院子里，麻烦你还给我。”宋明对薛宴惊晃了晃手里的笼子，他怕惊了嘲惚鸟，不敢大声，他们刚刚特地又翻书确认一遍，丢了尾羽显然并不影响这鸟儿伤人的能力。
“三千中品灵石。”薛宴惊开了个赎身价。
“你……你这是敲诈！”宋明心下一怒，“大家都是同门，哪有捡到旁人灵宠，还索要灵石的道理？”
“一只鸟，一条看起来有毒的蛇，还有血玉蜘蛛，恰巧同时出现在我院子里，弄丢了它们的人大概无法交差吧，”薛宴惊微微一笑，摆明了就是敲诈，“正好我要前往万剑秘境，这简直是上天给我送来的路费啊。”
宋明怔了怔，明白她已经看出了端倪，却仍不想花这笔灵石：“你就不怕我硬抢吗？”
“你看起来很忌惮这鸟儿。”薛宴惊抱臂看他，显然是看透了他不敢动作，又上前又摸了一把鸟儿多彩的羽毛。
“别再碰它了！”宋明生怕她激怒了鸟儿，“它的叫声能置人于死地……我动起手来，若惊了它，你难道就不危险？”
宋明小心翼翼地靠近鸟儿，不想嘲惚鸟却挪了挪屁股，糟心地瞥了他一眼，一副没钱就别来赎我的架势。
“……”
薛宴惊挺惊诧地看了那鸟儿一眼：“看不出你竟这么厉害，那你刚刚怎么不叫？”
嘲惚鸟把脑袋埋在翅膀下，不欲搭理她。
宋明以为她听了其中利害，应当求着自己把那鸟儿速速带走才是，却不想薛宴惊只是笑了笑：“你是元婴期，应该还没有修成自成结界的隔音术法，那就看你有没有把耳朵捅聋的勇气了。”
宋明觉得难以理解：“难道你有？”
薛宴惊只觉得他废话太多：“实在不想掏钱的话，要不，你去捉只鹦哥回来冒充一下？”
“……昆吾山那些话痨鹦哥？”
“我看那些鹦哥体型生得大，你染个色，其实也差不多。”
“……”
沉默寡言的嘲惚鸟忽然变成一个话痨，在其叫声可杀人的情况下……宋明不由想象了一下那副场景，很担心当日轮值的御兽堂弟子当场被吓到三魂出窍，然后自己第二天被亲哥揍到三魂出窍。
他叹了口气：“……你刚刚说三千中品灵石？”
薛宴惊微笑颔首。
“我身上没带那么多灵石。”
“你可以和后面那些人凑一凑啊。”薛宴惊贴心地提出解决方法。
“……”
宋明回到大石后，看了一眼一个个安静如鹌鹑的家伙，没好气地开口：“行了，别躲了，人家早发现了！”
众人愣了愣：“那怎么办？薛宴惊肯把嘲惚鸟还你了？”
“中品灵石，嘲惚鸟三千，血玉蜘蛛五千。”
“……这么黑啊，”众人感叹，“而且不是嘲惚鸟更珍稀吗？为什么血玉蜘蛛反而更贵啊？”
“因为蜘蛛被方师兄拿走了，她要给他分赃，”宋明怒道，“现在是问这个的时候吗？！”
众人只能不情不愿地给他凑了灵石，让他去给鸟儿赎身，心下也纷纷埋怨这家伙办事不靠谱，要不是他偷出来如此危险的嘲惚鸟，根本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宋明收够了灵石，憋着气把钱袋子递给薛宴惊。
鸟儿欢欢喜喜地主动飞进了笼子。
薛宴惊满意地掂了掂手里的钱袋，虽然回到宗门时身无分文，但她完全可以靠敲诈同门发家致富嘛。
对上宋明愤怒的眼神，她微微一笑：“怎么？想打我啊？”
宋明小心翼翼地双手捧着装嘲惚鸟的笼子，冷哼了一声：“万剑秘境是吧？我们到时见！”
薛宴惊提着钱袋笑望着他的背影，没有提醒他，待离了昆吾山，想找她这位“魔尊宠姬”寻仇的人太多，他怕是还排不上号。
三师姐和六师兄当然也清楚这一点，但剑修必须要有一柄合适的剑，这万剑秘境是难得的机会，跟着宗门队伍也能保证一定安全，他们还是希望师妹能走这一趟。
当然，这要由薛宴惊自己来做选择，如果她打算一辈子坐困昆吾，用一柄木剑混过下半生，他们也会倾力护她无恙。
宋明带着一群人离开后，薛宴惊的灵驴踱步过来，担忧地蹭了蹭她的腿。
薛宴惊拍了拍它的脑袋：“这次出门，怕是不能带上你了。”
灵驴听了，却焦躁起来，十分忧虑地咬住她的衣角将她望着，似乎生怕她在外面出了什么事，叫它灰发驴送了黑发人去。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8
◎流光玉玲◎
剑修，是修者当中极为庞大的一支，其中若要细分，又有许多分支，修着各式各样、截然不同的剑法。
但总归剑修的道心，都在于一往无前，宁折不弯。
不管他人如何猜度，薛宴惊自认算是个合格的剑修，她并不畏惧秘境中可能会遇到的危险。
修真嘛，本就是一个风险与机遇并行的旅程，与天争命，谈什么危险不危险？
修真者，谁不想要自由，想要仗剑行天下无人敢拦，都踏入修行一途了，谁还要困守一地，小心翼翼地活着？那求长生又有什么意义，为了窝囊更久吗？
薛宴惊回到宗门后，借着养伤的名头，很是懒散了几个月，如今伤势初愈，又决定了要去万剑秘境，便开始打坐修炼起来。
她数次试着引灵气入体，以结成元婴。如果她曾达到过元婴期，这个过程应该进境顺畅、毫无滞涩才对，但她总觉得很陌生，如初学者一般生涩。
难道自己猜测有误？她并不是因为受伤才境界回落，而是真的从未修成元婴？
薛宴惊觉得奇怪，以她的天赋，怎会如此？
破碎的道心？
不可能，她立刻否定了这个答案。
道心固然极为重要，但以她的天赋，哪怕她的道心碎成了八瓣，她也可以铸成元婴。
那是实打实的天赋与悟性带来的绝对自信与笃定。
薛宴惊静下心，再次尝试。
———
很快，就到了出发前往万剑秘境的日子。
四明峰只有燕回、方源、薛宴惊三人前往，不过玄天宗弟子众多，又大都修剑，七十二峰中要前往秘境的共有百余人。
昆吾山中尚是隆冬，人间却已入了春，越往南行，春意越盛。
出发去寻剑的大多是还没有本命剑的弟子，修为也偏低，带队长老考虑到有些弟子灵力不足，每御剑一个时辰，便停下来叫大家休息片刻。
他们停留在一处江边，两岸种了不少桃树，此时正逢江水回温、桃花初绽。薛宴惊仰头细看那些淡粉轻红，她十几岁的时候向来不爱这些花花草草，大概是养伤这数月，硬生生地把她的性子磨了下来，让她习惯见花便驻足观花，见了暖阳便懒洋洋地想躺下来睡个懒觉。
安全起见，以防有蹲守寻仇的人认出她来，薛宴惊采纳了六师兄的建议，以轻纱覆面，只露出了一双眼。
融融春江边，女子眉眼无忧，眼神干干净净，仿佛从不曾历经世间沧桑。
有人便掩唇笑道：“看来归一魔尊把她保护得很好呢。”
燕回冷冷地扫过一眼。
“哎唷，可不敢乱说了，人家命好，在外有魔尊宠着，回来了又有师姐护着，连御剑都不用自己出力。”
其实薛宴惊伤势初愈后，已经可以动用些灵力来御剑了，不过燕回担心长途跋涉她的身子吃不消，还是带了她一程。
那嚼舌根的几人叽叽喳喳笑成一团。
薛宴惊眼神一亮，想起了自己靠敲诈同门发家致富的宏愿。
前些日子从宋明那里拿到的灵石实在不算多，一瓶用来疗伤的上好青参丹就要一千中品灵石了。
但她总归是很有原则的，随意到处敲诈和抢劫又有什么区别？若有人对自己释放敌意，最好再来个偷袭，她才好顺理成章。
“行了，咱们也少说两句吧，在外面被养废了，人家又不要她了，也是可怜。”
燕回唰地抽出她的那柄疾风冽，把那几个嚼舌根的家伙吓了一跳，讪讪收了声，她却只是垂眸认真地开始擦拭长剑。
薛宴惊托腮思索，有师姐在，这些人定然是不敢出手的，她需要给自己制造一个独处的机会。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当晚，众人在一片野地扎营，带队的长老拿出一件法宝，念了句口诀。霎时间，苍茫荒地之上，亭台楼阁拔地而起。粉墙青瓦，飞檐立柱，有人好奇地上前摸了一把，发现那墙壁坚硬，竟与真实楼阁无异。
众人好奇地盯着那法宝，只见金光灿灿，一望便知绝非凡品。
长老在众人觊觎的目光下，将法宝收了起来：“想要？那就努力修炼吧。这是宗门的法宝，下届华山试剑会上若有人能夺得魁首，这便是奖赏。”
众人顿时唉声叹气起来，华山试剑会是全天下剑修都会参与的比试，玄天宗虽是规模最大的剑修门派，却已经很久没有弟子夺过魁首了，最接近的一次，也不过止步于前五。他们在宗门里都算不得最厉害的那一批，如何敢去肖想天下第一剑？
楼阁前起了篝火，不少弟子围在一旁谈笑，交流着最近习得的术法，信心满满想从万剑秘境中觅得一把本命剑，言谈间意气飞扬。
燕回和薛宴惊、方源三人围着角落里的篝火对坐，方源的人缘显见很不错，有被大家刻意忽视的薛宴惊和满脸杀气的燕回在侧，还时不时有人来和他打个招呼，闲谈两句。
他借着篝火烤好了几只羊腿，挑了火候最好的一只递给小师妹，薛宴惊见他没给自己割肉的工具，迟疑了片刻，干脆低头去啃。养伤期间吃得清淡，忽然接触到一条色香味俱全的烤羊腿，她一时还有些激动。
却不想六师兄分完羊腿，回头看到她这模样，忽然热泪盈眶地握住她的手：“小师妹，我就喜欢你这样的饭搭子！”
“啊？”弱小无助但是能吃的薛宴惊茫然抬头。
“咱们四明峰这群人，一言难尽啊，”方源似乎有一肚子的苦水要倒，“比如二师兄，他最近一直闭关，你可能不太熟悉他，这厮简直是白蚁成精，只吃木头，我们一起用膳的时候，我吃菜他啃桌子。你评评理，谁跟他一道用膳能有食欲啊？”
“白蚁成精？”薛宴惊失笑。
“你怎么不说是啄木鸟成精呢？”燕回喝止了方源对二师兄的污蔑，耐心对小师妹解释道，“别听这家伙造谣，你二师兄有角羽族血脉，也是人族的一支，不是什么白蚁精，也不是脑子有病。”
“……”
据古籍记载，数万年前，人族共分一十二支，不过在漫长的时光里，各族早已互相融合，血脉能力的遗传也早已绝迹。要不是他们的师父实在看不过去二师兄到处啃木头，特地去查了古籍，也发现不了原来这是角羽族血脉影响。
燕回正啃着方源带的灵果，一边试图为二师兄正名，带队的长老对她招招手示意她过去，原来是他发现有人跟了这队伍一路，不知对方底细，便打算叫上队伍里几位修为高的一同前去探查清楚。
燕回自然点头应下，出发前不放心地拿出一对儿叫作流光玉玲的法宝，一只系在自己腰间，另一只给了薛宴惊：“这是我特地寻来的，假使遇到危险，玉玲感应到你的恐惧，会通体发红，我这边也会有警示。原本打算进秘境前再给你的。”
薛宴惊感动不已，挥舞着羊腿与师姐告别。决心在进入秘境前多多敲诈些同门，至少到时候在秘境外的小集市上能多备下些伤药和恢复灵力的丹药给师姐。
她和六师兄打了声招呼，说自己想先去歇息，方源不疑有他，送她到房间门口，便自离开。
在那法宝造出的楼阁之中，大家都可随着性子任意挑选房间。
薛宴惊特地挑了间与其他房间相隔较远的阁楼，十分贴心地为偷袭者制造便利，又在门口和窗口布置了几个捕捉灵符，才熄了灯，开始打坐，静待愿者上钩。
片刻后，有人蹑手蹑脚地靠近，生怕惊动了房中人。薛宴惊也屏住呼吸，生怕吓跑了这只肥羊。
两人各自小心翼翼地虔诚期盼着这场相遇。
那人踏入房间的一瞬，门边光芒一闪，又悄无声息地黯淡了下去。这原本是用来捕捉大型野兽的灵符，控制一人足矣。
薛宴惊知道灵符起效了，又悠哉地打坐了片刻，任灵气在体内运行了一个小周天，才起身去察看自己的猎物。
扒开灵符催生的藤蔓，看清此人的面孔那一刻，薛宴惊却觉得很失望：“怎么又是你？”
显然白日的几句口舌之争还没有严重到要那些人夜袭薛宴惊的地步，对她怀恨在心的只有被她敲诈过又在同窗面前丢了面子的宋明。
薛宴惊感到失望，是因为这家伙的灵石上一次已经被她榨干了。
宋明咬了咬牙，上次那丢了尾巴的嘲惚鸟自然逃不过御兽堂的法眼，虽然他那在御兽堂任管事的兄长给他兜了下来，但也狠狠地教训了他，不许他再踏入御兽堂半步。他一看到薛宴惊就不自觉地咬牙切齿，原本想到秘境内再发难，只是见她落了单，觉得机会难得，便动了心思，想来教训教训她，逼迫她交还那几千灵石。
但此时此刻，他被一股力量牢牢地束缚在地面上，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只有靠着被捆到变形的脸和凶恶的眼神把薛宴惊丑得一趔趄，算是勉强贴近了“教训她”这个目的。
“怎么又是你？”薛宴惊俯下身拍了拍他的脸，“古语有云，吃一堑，长一智。怎么你一定要吃两堑才能长出一智不成？”
两人僵持半晌，宋明先服了软，元婴期趁夜偷袭金丹期修者听起来固然丢脸，偷袭不成反被对方捕捉则加倍丢脸，他实在不想在百余名弟子面前丢这个人，努力用眼神示意薛宴惊给自己一个开口的机会。
薛宴惊在他喉口轻轻一拍，宋明大口呼吸了一会儿，果断问道：“……多少灵石？”
薛宴惊不由惊叹于他的识时务，看来和熟人打交道也颇有好处，至少不用多费唇舌。
“两千中品灵石。”
宋明第一反应竟是大为不满：“我还不如一只鸟昂贵？”
“……你想涨价的话，也不是不行。”原本是看在他的灵石已经被榨干了的份上，薛宴惊才给了个优惠价的。
宋明清醒过来，不再反向讨价还价：“两千就两千，我能用法宝抵债吗？”
薛宴惊年少时便不爱用法宝，总觉得只有自己修炼出来的本事才真正是自己的，旁人抢不走夺不去。
不过用来抵债嘛，当然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薛宴惊欣然点头：“什么法宝？”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9
◎抵达秘境◎
第二日清晨，薛宴惊见到燕回和带队长老时，发现二人都有些心事重重。
“三师姐？”
燕回略作思索，与她讲了实情：“有人一路跟着我们，昨夜我与姜长老一同前往探查，发现其中有红鸾宫的人。”
她此前就猜测会有人埋伏在昆吾山外蹲守“魔尊宠姬”，但玄天宗的队伍多逾百人，又有长老带队，那些家伙定然不敢出手——这些人有仇不敢去找归一魔尊，只能怂到来蹲守薛宴惊，哪里会有对玄天宗百人队伍下手的勇气？
不过其中有红鸾宫，就有些麻烦了。
玄天宗与红鸾宫素无来往，带队长老自然便联想到了薛宴惊身上。
她是归一魔尊的“宠姬”，而传闻中红鸾宫圣女心系归一已久。
若只是红鸾宫的小喽啰，他们自然也不至于惧怕，只是圣女的实力，就有些棘手了。
红鸾宫圣女并非世袭制，而是同辈弟子之中拼杀出来的最强者，也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宫主人选。她手下能调动的，是红鸾宫至少半数力量。
带队的姜长老望着薛宴惊，犹豫道：“会不会是红鸾圣女听说了你与归一之事，来找你的麻烦？”
燕回二人自然听得懂他言下之意——红鸾圣女拈酸吃醋，要来干掉薛宴惊这个情敌。
薛宴惊摇头：“在红鸾宫这种地方，能夺到圣女之位的人，怎么可能无聊到这等地步？”
“我也这样想，”燕回抱着剑，把问题重新抛了回去，“姜长老您怎么看？”
姜长老叹了口气，薛宴惊若真惹出会连累大家的麻烦，他会以绝大多数弟子的安危为先。
但不过是看到红鸾宫几个小喽啰出没，就担心圣女出现，进而惧怕到要立刻驱赶薛宴惊离开队伍这种事，说起来确实过于离谱了些，他当然不好意思开口。
还是薛宴惊先表态：“姜长老，若当真遇到危险，您顾好其他人便是，不必管我。”
一人做事一人当，若真有事，她也并不想连累同门。
姜长老没有明确表示，只是脸色和缓了些：“先别想这些了，动身出发吧。”
———
几日后，一行人平安抵达万剑秘境。秘境每隔二十年开放一次，早有来自九州各地的众多修士汇聚于此，还有人在这里开起了客栈、集市。
山谷间空间并不大，但经营者另辟蹊径，客栈有依山而建的，有飘在空中的，也有开在湖底的，容纳上万人都绰绰有余。
玄天宗众人抵达后，都想四处逛逛，补充些要带进秘境的法宝灵药。带队长老也不约束大家，随意他们四散，只叮嘱众弟子切记不可与他人发生冲突，如遇危险立刻发信号示警。
薛宴惊和方源、燕回三人一同随意走走看看，恰有一骑着白虎的修士从几人面前疾驰而过，燕回不由感叹：“够威风的。”
她看了一眼师弟，欲言又止，方源糟心地扫她一眼：“师姐你是不是又想贬低我的灵驴？”
“……”
转眼又有修士骑着一头小象经过，那小象生得圆头圆脑，背上有一对翅膀，大眼睛水灵灵的，可爱极了。
燕回又道：“这个也挺好。”
“好什么呀？”那小象背上的修士听了，边叹气边喂给了小象一只甘蕉，“跑几步就要吃灵果，不给就伸鼻子喷我一身水，我都快养不起了！”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啊。”
燕回拉薛宴惊二人前往一间开在湖底的食肆：“这是我每次经过万剑秘境都要来的，小师妹你一定得试试，才不枉此行。”
湖底风光很好，食肆以琉璃为顶，食客入座后，仰头便可见一个神秘的光影世界。
在这里用膳还可以获赠一只手镯，佩戴后可暂时变出腮和鱼尾，在水底肆意畅游。
薛宴惊在窗边落座，看到窗外水草茂密处露出一条漂亮的鱼尾，绚丽鳞片闪烁着蓝宝石般的光芒，她正做好观赏游鱼悠闲游憩的准备，却不想那水草哗啦啦地一阵摆动，露出一双人手，随即是一张胡子拉碴的面孔，再往下是略显肥厚的肚腩，原来竟是一条由修士变成的人鱼。
胡子大叔甩着那条漂亮的蓝宝石鱼尾潇潇洒洒、自由自在地游走了，薛宴惊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燕回失笑：“别看了，这间食肆生意特别好，二十年开张一次，一次能赚够二十年。初次来此的人都难免好奇想体验一下，这湖底下，修真者都要比真正的鱼还要多些了。”
薛宴惊叹气：“店家是如何想出如此天才的主意的？”
“听说这里是红鸾宫产业，”方源答道，“只是传闻，不过若没点背景，食肆在这里也开不起来。”
薛宴惊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奶汁鱼片狠狠地咬了下去，大快朵颐。
这里食物的确美味，三人吃了挂炉山鸡，尝了酒酿豆腐，饮了红豆膳粥，才酒足饭饱地离开湖底。
湖边有一间甜瓜摊子，据摊主介绍，修士服下这美味甜瓜后，可化身为甜瓜挂在藤上缓缓生长，安静地感受阳光、土壤和雨露。
其效用十分令人费解，却不曾想销路不错。
摊主看着三个没见识的土包子：“感受生长的过程，懂吗？于瓜熟蒂落时，达到生命的大圆满。可以帮助你们这些浮躁的修士静下心来，修心境！”
三人不懂。
“这个过程……有人负责帮忙驱虫吗？”薛宴惊提出质疑。
“去去去，一边去！”摊主嫌他们耽搁生意，要赶他们，三人遂速速从摊前溜走。
顺着湖岸走几步，前方的摊子上在贩卖灵符，摊主用了一只护体龙符给大家演示效果，使用时，有一道护体金龙在身周环绕，看起来威风极了。
“花里胡哨的，”燕回评价，“这护体灵符我一剑能劈碎十个，居然还敢卖这么贵。”
见摊主脸色不对，方源连忙将她拖走。
薛宴惊落后半步，扫了摊位一眼，记住了各种灵符的价格。
三人悠闲地顺着人流闲逛着，又遇到了一间以物易物的摊子，也可以用法宝兑换灵石。薛宴惊当掉了前夜敲诈来的法宝，想不到那宋明竟十分实诚，说这法宝值两千中品灵石，此时还真的当了两千出头。
她换了灵石，又去药铺买了几瓶药，疗内伤的青参丹，治外伤的冰心散，恢复灵力的聚灵丹，品质上好的都是一千中品灵石一瓶，她各买了两份，分别塞给三师姐和六师兄，自己只留了一瓶聚灵丹。
两人都是一怔：“哪有让小师妹破费的道理？”
“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而来，三师姐不需要寻剑，六师兄压根不用剑，”薛宴惊轻声道，“因为我败坏了宗门声誉，你们怕我遇到危险时，带队长老不肯尽心救我。”
“话不能这样说，”方源摇头，“我的境界已经很久没有突破了，进去历练历练也有好处，也不全是为你而来。”
燕回耸耸肩：“真的不全是为了你，不瞒你说，我们这样的高手协助长老带队，护佑队伍平安，宗门会有灵石奖励的。”
方源大惊失色：“我怎么没有灵石奖励？！”
“高手。”燕回强调。
“……”方源乃是元婴巅峰，在来寻剑这百人中自然算得上是高手，只是在师姐面前只有被鄙视的份。
“收下吧，你们把身上防御的法宝都塞给了我，我实在放心不下。”四明峰实在是一穷二白，燕回的奖励还没发放，方源的灵石拿到手就换成了一堆食材，他们二位如今的家底估计也就比刚刚被找回时身无分文的薛宴惊稍稍强些。
“你哪儿来的这许多灵石？”燕回奇道。
“咳，”参与了分赃的方源连忙打圆场，“小师妹一片心意，师姐你就收着吧。”
“那就多谢小师妹了。”燕回也不再扭捏，道谢收下。
敲诈来的灵石，来得快去得也快。薛宴惊摸了摸自己重新变得空空荡荡的储物戒，打算用仅剩的几十颗灵石买些杂货，正俯身挑选几条用来捆人的结实麻绳时，耳边忽闻得一阵喧闹。
原来是有人以巨型鹈鹕为坐骑，那鹈鹕经过一位修士身旁，不知为何忽地张开大口将那修士囫囵吞了下去。
吓得那主人拼命摇晃着巨型鹈鹕的脖颈：“吐出来，赶快给我吐出来！”
鹈鹕倔强地看了主人一眼，拍拍翅膀飞走了。
燕回三人看热闹看得专注，却不防身周来来往往的行人里，忽有一修士绊倒在薛宴惊面前，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跌倒时竟带落了她的面纱。
燕回唰地拔剑，方源也迅速挡在了师妹面前。
那人却不去防备他们手中兵刃，只直勾勾地盯着薛宴惊的脸，倒吸了一口凉气。
“对不住，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修士反应过来，一边急急求饶，一边忍不住把目光落在薛宴惊那身裙装上，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又定睛重新看向那条绣了迎春花的漂亮裙子，好似对世界的认知受到了什么冲击一般，“您饶我一次，我绝不会把您的特殊……癖好对外传扬的！”
“……”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10
◎初遇熊怪◎
“你怕我？”薛宴惊摸了摸脸，师姐师兄都夸过她可爱，她坚信自己并不是一个可怕的家伙，“你认错人了吗？”
那人好像领悟了什么，试探道：“您希望我……认错人了吗？”
“……”燕回瞥了他一眼，对小师妹道，“可能是个疯子，不要理会了。”
薛宴惊点了点头，走出几步，回首看去，却见他仍然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裙子上绣的迎春花，很善良地给此人刚刚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裙子并疯狂道歉的行为找出了一个勉强合理的解释：“还是……你想要我的裙子？”
“啊？”
她忧伤地摇了摇头：“这是七师姐送我的，而且是我除了门派弟子服以外唯一一条裙子了，你再喜欢也不能让给你。”
修真者时常耍刀舞剑，普通的料子太容易磨损，何况有的修士一闭关就是几十年甚至百年，普通的衣料早就在这个过程中腐化了。据说，很多很多年前的修士们经历过数次□□出关被师门夹道欢迎的窘境后，终于发现了灵蚕丝，这种材料极为柔韧，不腐不烂，不染尘埃，连血迹都不会沾染其上，实乃居家旅行、杀人灭口之必备良品。从此修真者专用的衣料便以灵蚕丝织就，制成的衣裙可以穿上几千年，不过价格略显昂贵，最便宜的也要五千中品灵石一件。
一穷二白如薛宴惊，除了门派发放的免费弟子服，目前也就这么一件灵蚕丝织就的衣裙，还是刚被寻回的时候七师姐送的。
燕回和方源闻言，也不由抹了一把辛酸泪：“小师妹，等师姐拿到灵石奖励，给你买新裙子。”
薛宴惊推拒，说下次路过凡间时，先买几件普通料子凑合一下便是。
那跌倒的修士似乎觉得眼前一幕过于荒诞，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四人沉默地对峙片刻，双方大概都以为自己碰到了疯子。
最终那人跌跌撞撞地跑开，起身时，燕回瞥到他身上装饰：“他腰间玉佩看起来有些像淮州章氏的族徽。”
“淮州章氏？”薛宴惊看着师姐的表情，猜测道，“莫非又和归一有仇？”
“不好说，”燕回摇头，“淮州章氏也分几支，一半人敬服他，一半人想砍死他。”
“……”
“不过刚才这人疯疯癫癫的，也许是我看错了也未可知，”燕回拍了拍小师妹的肩，“但你还是要小心，再看到此人立刻向我示警。”
薛宴惊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那人消失的方向。
玄天宗众弟子在集市上补充了药剂，又吃饱喝足，修整了两日，养精蓄锐后，终于迎来了万剑秘境正式开启。
万众期待的秘境开启时刻，看起来却没有什么特别，只是半空中仿佛被水墨工笔涂抹过，渐渐变得模糊，原处浮现出一层迷雾，通过这道若隐若现的薄雾，便可进入万剑秘境内部。
迷雾浮现的那一刻，却没有人抢着入内，大家都在沉默地等待。不多时，果然雾中有光点一闪，一个披头散发形似野人的家伙踉踉跄跄地闯了出来，看到眼前广场上众多修者，忽地热泪盈眶，似要确认什么似的将秘境外景色逡巡了一遍，才嗓音嘶哑地大喝了一声：“二十年……二十年啊！”
他甚至跪在地上去亲吻地面，但在场众修者只是沉默地向他致敬，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万剑秘境每隔二十年开放一次，每次开放三个月，这段时间内可自由出入，但如果三月内没能及时从里面出来，就只能等到二十年后秘境再次开放了。
眼前这人显然就是在里面被困了整整二十年。
玄天宗的带队长老借机警醒众弟子道：“别以为二十年对于修士而言，闭个关就可以熬过去，秘境里危机四伏，很难找到能供人安心闭关之所。能熬过二十年活着出来的，都是强者中的强者。”
有些懵懂的新弟子这才知道为何广场前众修者都肯给此人让路。
确认再无人出门，众修者才开始鱼贯而入。
薛宴惊回头望去，看到有心思活络的家伙凑到那人面前，重金相诱，想请他再进秘境帮忙带路去寻一柄剑，那人没说话，兔子一般跑掉了。
玄天宗带队长老率众入内，再次确认了一遍所有弟子都携带了报信的灵符，又鼓励了大家一回，才准备带着燕回等几个高手离开，迟疑了一下，又把方源也叫走了。
修士通常遇到险境时才能发挥最大的潜力，因此宗门需要放手让这些弟子自己去闯荡秘境。
姜长老带着几个高手假意离开，告诉众弟子燃烧通信灵符，他们才会过来寻人。实际上他们会暗中跟随队伍，以便在遇到危及生命的险境时及时出手救援。
不过也不敢跟得太近，毕竟万剑秘境有一个特性——遇强则强，越是高阶的修士，吸引来的怪物等阶便越高。跟得太近，反而是害了他们。
秘境之中瞬息万变，来不及救援的情况其实也时有发生。每次秘境开启，都有修者或失踪或死亡，但仍有人前赴后继。
修真一途，从来没有绝对的稳妥，玄天宗已算是有保障了，有的门派干脆不派领队，任由弟子自己去闯荡。
离开前，方源冲薛宴惊招招手，她以为师兄还有什么嘱咐，连忙小跑过去。
却不想方源展开手掌，给她看了被他困在手心的一只小蜘蛛：“万剑秘境里这种红背灵蛛特别有意思，吃了之后可以吐丝，我上次服用后给自己织了张吊床，想不想试试？”
薛宴惊后退一步：“六师兄，你是否对蜘蛛有什么特别的癖好？”
方源哈哈一笑，拍了拍小师妹的肩：“去吧，去取一柄本命剑，将来在修界杀出一个名堂来。”
“是。”
百余人就此出发，刚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大家都在忙着观察环境，倒还没生出什么各自抱团排挤人的心思。
只是还没来得及欣赏这些与外界不同的风物，已经有人尖声叫道：“那是什么东西，它朝我们冲过来了！”
众人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都看到了一只庞大的巨兽奔跑而来，肌肉厚实，四肢粗大，像是一只巨熊，但浑身覆满鳞片，仿若铁甲。它大概是饿了许久，如今闻到了人的味道，便张开血盆大口疾速奔来，这个距离已足以让众人看清其口中骇人獠牙。
“跑啊！”
众人立刻四散奔逃，跑向漫天遍野、四面八方。
后边还没走远的带队长老不由摇了摇头：“这才刚开始，队伍就被冲散了，真是我带过的最差的一批！”
燕回看到小师妹已经踩着木剑稳稳升至空中，略略放下心来。
倒是姜长老驻足看了片刻，越看越气，气到忍不住冲了回去，指着那几个满地乱蹿的弟子：“御剑啊！想什么呢？！它又没长翅膀，你们靠两条腿要跑到什么时候去？”
那几个弟子得了提醒，连忙御剑而起，惊魂未定地看向下方，见那熊怪果然无法追上空中的人，只在地面上转着圈兀自垂涎，这才松了口气，讪讪解释道：“回姜师伯，第一次见，有些慌乱，忘了御剑。”
“连御剑都能忘，实在不行跟我回去，下次再来吧，”姜长老讽刺，“免得送命在里面！”
几个弟子赧然低头，姜长老叹了口气：“行了，我走了，你们去吧，千万小心。”
他转头低声叮嘱燕回几人：“重点看着这几个，要是再犯这种错误，趁着离出口不远，直接把他们带出秘境，省得在这里祸害了自己，又危及队伍。”
几人点头应是。
百余弟子重新在空中聚集，浩浩荡荡地一同飞走，那熊怪一直缀在后面，他们飞得虽快，它奔跑得却也不慢，始终保持在众人视线之内。
“不行，”有人提出，“这样下去，我们的灵力早晚要耗尽！”
“不如兵飞两路，看它追哪一队？”有人提议。
“你的意思是干脆随机牺牲一队呗，大聪明？”
“我不是……”
“行了行了，别吵了，”有人不耐烦道，“找找附近有没有山峰！”
众人明白他的意思，在空中举目四顾，却见四周都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正焦躁之际，有人喊道：“前面有河水，先飞过河，看看它会不会追上来！”
这倒是个好主意，众人安静下来，闷头向前飞去。
飞过了河，正要松口气，有人颤巍巍一指下方：“它……它会游水！”
大家低头看去，那熊怪正以狗刨式前进，虽游得笨拙，但显见渡河问题不大。
“这怎么办？”
众人注视着那熊怪半晌，忽然有人一拍脑袋：“你们看，它游起来比奔跑慢很多，而且明显比奔跑吃力！”
“所以呢？我们就算趁机全力飞行，也飞不太远，它游过这里之后还是能追上我们！”
“我们飞到河这边，先休息片刻，等它费力游过来之后，我们再飞回河那边，如此往复多次，直到耗干它的体力为止！”
“好啊！这主意靠谱！”众人大喜过望，纷纷落在地上，等着那熊怪游过来，又踩上剑飞至对岸，一时竟玩得不亦乐乎。
“……”薛宴惊混在溜熊的队伍里，耳边是那熊怪扑通扑通的游水声，她抱着小木剑，觉得自己实在和这群人格格不入。
远远尾随的姜长老脸色发青，他身旁的燕回却已经要笑到肚子疼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11
◎初试锋芒◎
溜熊的队伍里，有人忽然发出疑问：“你们觉不觉得，它好像游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熟练了？”
“……”一片沉默。
那熊怪大概也反应过来自己是被戏耍了，这一次上岸后，干脆趴下来休息，养精蓄锐，敌不动我不动，只一双小眼睛阴鸷地盯着对面众人。
有人打了个颤：“这可怎么办？”
“我看到河里有鱼！”又有弟子提出了另一个十分智慧的主意，“不如我们捉鱼喂它，兴许它吃饱了，就不追咱们，自己走开了呢。”
“好，先试试吧！”
“……”
“姜长老，姜长老，别冲动！”远处，燕回用力拉住了带队长老的衣袖，“大部分弟子都是第一次历练，没经验。”
“是啊，”方源在一旁帮忙拉住姜长老，忍俊不禁地看着那边已然迅速开展的捕鱼行动，“虽然思路离谱了些，但至少大家……行动力一流。”
“放开我！”姜长老气得一拂衣袖，把二人甩开，但被这么阻了一阻，到底也停下了将要冲过去骂人的脚步。
他紧皱眉头，一旁的方源却独自开朗道：“这鱼不错，待他们解决了熊怪，我去捞些回来给你们做糖醋鱼。”
“……”
岸边的捕鱼行动开展得轰轰烈烈，大家很快就捞上数条肥美的大鱼来，最开始出主意的弟子举起一条，向对岸投掷过去，那熊怪未防备，被砸了个正着，登时愣了一愣。
“继续！”大家卖力投掷着，一时间对岸鱼如雨下。
“等等，”有人怔怔地看着对面，连声喊停，“不好，它好像以为咱们是要攻击它！”
他喊得有些迟了，大家已经都注意到了对岸的异状。
那熊怪愤怒地咆哮起来，鼻孔张大，呼吸急促，利爪在地面上磨砺两下，奋力向河中一跃，拼命向这边游来。
众人手忙脚乱地御剑升空，有人后知后觉地反省道：“也对，它要是肯吃鱼的话，也不至于饿成这个样子。”
其余弟子大怒：“马后炮，你刚才怎么不说？！现在怎么办啊？”
“不要慌！”
“光叫我们别慌有什么用？你有主意吗？”
“……”
群龙无首，一团乱麻中，见再无人提出什么充满智慧的点子，薛宴惊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们……有没有想过，干掉它？”
多么正常的一个主意，在五花八门、花样百出的意见中，她几乎要以为自己才是那个异类了。
众人闻言怔了一怔：“我们能行吗？”
“试试呗，不行就跑。”薛宴惊答得轻松极了。
“行，试试吧！”
大家虽然天真，但有一个好处，就是不管谁出的主意他们都敢听，且勇于付诸实践，说干就干。
“围成剑阵！”有人站出来指挥道。
虽然没有实战经验，但剑阵大家在宗门时都是练熟了的，闻言便鼓起勇气落地，散成一圈围成阵法，将刚刚游上岸的熊怪包裹在内。
“出剑！”
随着一声令下，所有人都将灵力灌注于剑刃，向目标击出，数道剑光交织，一时之间华光万丈。在场众人大都修为偏低，那熊怪伏在地面上，不闪不避，还有人紧张之下偏离了目标，在熊怪周围戳出数个土坑，但百人同时出剑，也算得上气势如虹。
远处的姜长老终于满意了些，颔首道：“知道进攻了，总算没蠢死。”
却不想又听那边高声议论道：“咦，它怎么毫发无伤？”
大家满怀希冀地道：“你怎么知道无伤？兴许是受了内伤呢？”
“……”
燕回看着姜长老重新变为铁青色的脸，强自忍住了唇角的笑意，那熊怪虽没受伤，但姜长老怕是已经被气出不轻的内伤了。
熊怪的遍身鳞甲极为坚硬，众人的剑都没能刺穿它的外皮，但它已经再次被激怒，怒吼一声，中气十足，又弓身跳跃起来，蹿出那一片剑光，疾速向众弟子扑去。
众人一边收剑逃窜，一边不得不承认，别说内伤了，那些攻击大概只是给它挠了挠痒。
“出手吗？”带队长老这边，有人问道。
“再看看，”姜长老摇头，“如果这里就需要我们出手，那大家都可以直接结束本次历练了，反正继续下去也只有送死的份！”
他说的是气话，却不想燕回接了一句：“在这里结束影响我的佣金吗？”
“……”
“稳住！”此时，一片乱象中，忽听一道清亮女声响起，“重新结阵，用灵力把它逼至剑阵中心！”
危急关头，人们会下意识听从命令。
数道灵光亮起，逼得那熊怪停下脚步。
眼看它逼得一再倒退，众人心底终于浮现出一丝成就感。
“它很快就会发现这些灵光并不致命，”有人提醒道，“就像狼群，第一次、第二次遇到火焰时会害怕，但逐渐习惯后，就能学会越过火圈进攻。
“它的弱点应当是腹部，那里没有鳞甲。”女声道。
“但它护着腹部，我们攻击不到！”
“出剑，能打到哪儿就打哪儿。”女声不慌不忙道。
慌乱中众人也没来得及分辨是谁在指挥，只依言照做，乱七八糟的剑气疾射而出，虽然熊怪动起来的时候大家的准头更加不行，但百人出剑，总能蒙中个几十剑。
“我打中了！”打中的人还挺惊喜。
“打中了就继续打。”女声道。
长剑击在鳞甲之上，发出铁器撞击之声，那熊怪渐渐焦躁起来，显然这样的攻击虽然破不了它的防御，却也让它觉得疼痛。
有人忍不住质疑：“百人同时出剑，它都毫发无伤，我们现在这样乱七八糟的就能行？”
熊怪一直在努力突围，它很快就发现了剑阵中最薄弱的离位，猛地朝这个方位冲去。
离位上站着的十数名弟子的确修为较为低微，此时见熊怪向自己的方向冲来，先自乱了阵脚，下意识转身奔逃。
匆忙躲避间，剑阵已然乱得不再成型。
有人先散了，余下坚守的数名弟子自然撑不住，正勉力支撑间，女声已经高声让离位弟子尽数散开。
不行了吗？只能逃了吗？第一次出击便遇挫折，众人心下难免失望。
离位空了出来，熊怪自然拼全力向这个方向奔去，离位弟子已经四散逃开，只有一女修倒在地上，似是吓呆了，不能动作。
熊怪已经饿极了，刚刚那一通折腾只让它更加愤怒更加暴躁，本能渴望着用对方的血肉填平这份饥渴，它直冲那女修扑了过去，扑在她身上，张开大口向着她的咽喉撕咬过去，想把她叼走作为这一次的战利品，用她的血肉弥补自身灵气后，再去追上这群修士，一个接一个地把他们吞噬为自己的腹中餐。
只是尖利的獠牙还没触到对方，它先感到自己的咽喉一凉，它睁开眼，只看到女修左手蓝紫光芒一闪，炸穿了它的喉口，右手那柄略显朴素的木剑顺着被炸开的口子穿透了它的咽喉，随着它疾扑的动作，那剑尖从咽喉一直划到腹部，将它开膛破肚。它的内脏混着血水淅淅沥沥地洒下来，洒了身下女修满身。
女修眼神清凌凌地望着它，面上哪还有半分慌乱。
熊怪的哀嚎声响彻天际，拼着最后的力气一掌向她的脑袋挥去，这巨掌若挥中，便不是头颅破碎至少也要面目全非，众人已经尖叫起来，千钧一发之际，女修就地一个翻滚躲开了这一掌。这一滚流畅至极，翻滚一圈后受身而起，半跪稳住身形，单手撑地，另一只手还握着那柄已经断了半截在熊怪腹中的木剑横在身前，做出一个防御的姿势。
众人从未见过这么行云流水的一滚，一时看得痴了，不由暗自忖度，这厮莫非私下常常练习翻滚不成？你们峰的师父平时怎么教的，连翻滚都要做到无懈可击？
燕回刚刚已经疾速靠近，见女修无事，这才放开手里已然出鞘的长剑。趁着众人未发现自己，又转身遁走。
姜长老对她点了点头：“这个弟子虽然修为差了点，倒是够果断，临危不惧，以前有实战经验吧？”
燕回回以一个欣慰混杂着伤感的眼神：“那是我小师妹，薛宴惊。”
刚刚事情发生的太快，姜长老要关注所有弟子安危，那女修又被淋了满脸血污，他竟未注意到是薛宴惊，此时怔了怔，倒是说了句公道话：“魔界，不是人待的地方啊。”
燕回和方源都点了点头，若非多次对敌，哪里练得出这么迅疾的反应？不知重复过多少遍，才变成了哪怕失忆也仍然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那熊怪趴在地上不动了，有人小心翼翼上前用剑尖戳了一戳，这才欢喜道：“它死了！”
众人一片欢呼，有人上前扶起了薛宴惊：“你没事吧？”
“没事。”薛宴惊去溪水边清理了自己，灵蚕丝制成的裙子不沾血污，此时抖落了一身血肉，裙子立刻光洁如新，倒是方便得很。
“薛宴惊……”
“怎么？”
“没什么，”那人踟躇道，“你……很厉害，你怎么知道这样可以杀死它？”
“试试呗，不行就死。”薛宴惊答得仍然轻松极了。
“……”众人一时不知该夸她一句好胆色还是骂她一句疯子，不过鉴于她刚刚表现出的悍勇，大家决定嘴上猛夸前者，后者还是在心里想想就算了。
“开玩笑的。”没想到大家真信了，薛宴惊也挺无奈，她这个人其实相当珍惜生命。据说高阶妖兽面对低阶修士时会散发出一种令人震颤的威压，但她刚刚没有任何感觉。对她而言，没感觉就是没危险。
“……”众人不太能理解她的幽默，有人上前搀扶她坐下，“你累坏了吧，要不要歇息一会儿？”
薛宴惊摇了摇头：“此地有血腥气，容易引来其他怪物，不宜久留。”
众人此时自然信她，不再逗留，纷纷起身御剑。
薛宴惊却落后了一步，将岸边的鱼捆起来聚成一堆，朝方源的方向挥了挥手。
方源一乐：“师妹给我捡的鱼！”
姜长老一怔，转头看向方源和燕回二人：“怎么回事？你们对她提起过会有人一路尾随护卫？”
“没有。”二人都是摇头。
“那她怎么知道咱们在这儿，总不会是自己发现的吧？”姜长老皱眉，“她是什么修为？”
“金丹。”
“凭金丹期怎么可能发现我们？”姜长老只以为燕回和方源二人关心则乱，提前吐露了行迹，不过薛宴惊刚刚表现很好，他不打算计较，只摇了摇头，“好了，跟上吧。”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12
◎祸水东引◎
百人重新上路，一路上遇到不少从未见过的风物。
万剑秘境中气候十分古怪，四季都在一天之内更替，清晨还是冬日，夜晚就入了盛夏。地貌也与外界不同，众人一路御剑飞行，脚下草原、河流、海洋、沼泽、山川、裂谷交替出现，荒漠连着冰川，没有半分规律可言。
秘境里有一种奇怪的巨兽，众人捂住自己的眼睛，它便看不见众人；大家掩住自己的耳朵，它便听不见大家。
众人觉得煞是有趣，原地玩弄其许久，并戏称其为“掩耳盗铃兽”。
渡海时，有海草精很友善地提议带他们一程，大家每人握住一根海草，把长剑踩在脚下，海草精喊了声“三二一”，带着他们在海面上疾速飚了出去，颇让众人体会了一把乘风破浪的快感。
大家感受着疾风和海浪共同打在脸上，一时连危险都忘了，只觉得这才是修真者该有的畅快自在。
海里还遇到一种猪头鲨身的怪物，十分难对付，最后还是薛宴惊发现虽然其鲨身能离水追击大家，猪头却不能在水下呼吸，遂在众人惊恐的视线下，以谋杀的架势硬生生把猪头按进水里一刻钟，直把猪鲨淹得晕了过去。
其他人在岸边围观，被挣扎的猪鲨甩了一脸水。
原本嚼过她舌根的几个修士躲得远远的，生怕她一言不合表演一出水淹同门。
一行人还远远望见过一种人面蛛，倒悬在网中，生得异常可怖，大家不敢惊动，绕路速速溜掉了。薛宴惊不由想起了六师兄，他若是连这种蜘蛛都敢吃，那才是真的勇士。
一路上，众人还遇到不少别派修者，都在用着五花八门的方式向秘境中心的万剑宫推进。
其中有一个指使傀儡走在最前面的门派，由傀儡替他们趟机关或是引走怪物，那些修士跟在后面，毫发无伤、气定神闲，傀儡碎了坏了也丝毫不放在心上，看得玄天宗众人颇为羡慕，纷纷感慨不知是哪个门派的少爷小姐出来历练了。
薛宴惊身旁的同门艳羡地看着那些傀儡：“那是千机门最厉害最值钱的傀儡，真是财大气粗啊。”
他们玄天宗其实也算家大业大，但远远还没到能派一群昂贵傀儡陪着低阶弟子历练的地步。
薛宴惊看着那些略显呆头呆脑的傀儡，好奇发问：“这就是最厉害的傀儡？我记得百年前千机门不是嫌市面上的傀儡太过死板，说他们正在制造一种真正拥有接近人的意识的傀儡嘛，没成功？”
“你不知道？当时……哦，我忘了你失忆了，”同门摇摇头，“其实是成功了，但是吧，那批傀儡天天躺床上看话本，根本不肯工作，千机门最后只能放弃了。”
“……”
那使用傀儡的门派一路向前推进得极快，很快就离开了玄天宗众人的视线。薛宴惊看了一眼，只觉得以他们这样消耗傀儡的速度，怕是撑不到万剑宫，不过观这群人财大气粗的模样，大概还有其他法宝顶上，也轮不到她来操心。
大家羡慕了一会儿，又苦着脸地迎上了忽然蹿出的一条巨蜥，便无心再去关注他们。
一路上成功解决了几只怪物，多少也助长了大家的勇气，此时不再只想着逃避，费了大力气解决了巨蜥。众人不敢在此地久留，拖着疲累的身子向前赶路，却不想飞了半个时辰，尚未找到相对安全的休憩之所，却又撞见了刚刚那个使用傀儡的门派，一条巨大的雄性沙蟒正在疯了一样攻击他们。
众人举目望去，只见那些修士身边有两颗椭圆形蛇蛋，约一人合抱大小，蛋壳呈灰白色，一颗外壳微有裂缝，另一颗却已经碎开，这种蛇蛋外壳一般极为坚硬，能够抵御外界种种危险，也不知这群人是如何不小心将它弄碎的。
这群人已不似刚刚那般光鲜，干脆指使所有傀儡顶上沙蟒攻击，他们则趁机御剑头也不回地飞走。
玄天宗有人啧啧称奇：“这些傀儡全都扔在这儿不要了？未免太阔绰了些。”
“兴许是想等危机过去，待会儿再回来捡呢。”
两人话音未落，那群人已经疾速飞出了一里远，刚刚松了口气，另一条更为粗大的雌性沙蟒从黄沙之中猛地蹿了出来，一尾巴抽向空中众人，把他们飞行法器上狠狠地抽了下来。其中一人猝不及防，正被它抽中面门，头颅扁了下去，眼看是活不成了。
那沙蟒通体沙黄色，隐在茫茫黄沙之中，的确是防不胜防。玄天宗众人自认如果是他们，大概同样躲不过这一击，也看出了这对儿沙蟒要比他们之前遇到的熊怪、巨蜥等要厉害几分。
远处悄然缀着的姜长老蹙眉道：“这群人在搞什么？万剑秘境我来过很多次了，这两条沙蟒虽然分级高，但性情相对平和，若非他们伤了蛇蛋，沙蟒根本不会主动攻击人。”
燕回远望：“是仙武门的人。”
“看出来了，”姜长老冷笑一声，“他们的人恨不得把仙武门三个大字烙在脑门上。”
他们谈话间，那群人正连连呼唤一里远外的傀儡过来顶上，但傀儡动作缓慢，又被雄性巨蟒缠住，一时赶不过来，他们便掏出各种防御法宝，一道道璀璨的灵光罩浮现在沙地之上，沙蟒被短暂阻击，又甩着尾巴将它们一道又一道击碎。
“这雌雄两条沙蟒几乎是拼了命地要攻击他们，那蛇蛋想必是它们的孩子，”玄天宗这边有人看出问题，“他们早晚要撑不住，我们要不要帮忙？”
薛宴惊看了他一眼，玄天宗的确是以名门正派的标准来教导弟子的，自己都已经疲惫不堪，下意识还想着帮别人。
却不想此人话音刚落，恰看到那边阵中忽有一人出列，疾速飞到那两颗蛇蛋前，抱起那颗尚算完好的，向玄天宗众人的方向飞来。
“他这是要来求助？等等，不对……他抱着蛇蛋做什么？”
“祸水东引！”有聪明人已经反应过来，脸色一变，骂了句粗话，“这帮龟孙子是要把沙蟒引到咱们这边来！”
“他娘的这群贱人！”玄天宗这边，一时间脏话此起彼伏。
“剑借我。”薛宴惊对身边人伸手。
“什么？”此人没反应过来。
“我的剑断了，你的剑借我一用。”
危急关头，此人不及多想，连忙把佩剑递给她。
薛宴惊御剑而起：“我去迎他一迎。”
玄天宗众人又急又气，眼看着薛宴惊已经在空中迎上那男修，抱拳扬声道：“玄天宗弟子在此，愿助贵派共渡难关！”
男修却理都不理，继续向众人阵中飞来，手中紧紧地抱着那颗蛇蛋，大家都猜到此人下一个动作必然是要将那蛇蛋抛来摔碎在他们阵中，一边躲避一边怒骂，却忽见银光一闪间，那人动作滞了一滞，随即喉口飚出一道血箭，张口似要说些什么，但口中只喷出了更多的鲜血，旋即整个人向后倒了下去，露出了身后薛宴惊的身形。
他的尸首跌落在地，蛇蛋也从手里滑落，被薛宴惊稳稳接住。
原来刚刚那一瞬间，此人竟是她从背后割了喉。
“怎么？”薛宴惊在那人衣服上擦了擦剑，单手抱着蛇蛋，回望向目瞪口呆的玄天宗众人，“机会给过了，怪不得旁人。”
这批来寻剑的玄天宗众人大都是门派新弟子，约百余岁左右，平日里鲜少出门历练，连怪物都没杀过几个，何况是人。况且杀戮自己的同类，总归是感觉不同的，虽然刚刚都大声叫嚷着要打死这龟孙子，但真的见他被杀，还是愣了半晌回不过神来。
更让他们惊讶的是薛宴惊云淡风轻的态度，那人的确可恶、的确该杀，但正常人至少该犹豫迟疑一下，哪会像她一样上去就将人抹了脖子，除非……有人想到什么，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你以前……杀过人？”
“不记得了，”薛宴惊看着冲过来的沙蟒，“现在也没有时间闲聊了。”
她单手抱着蛇蛋，另一只手拎住那被割喉的家伙，将其尸首甩到了沙蟒眼前，沙蟒滞了一滞，确认那人没了呼吸后，迟疑地看向玄天宗众人，薛宴惊俯身将蛇蛋小心地安置在黄沙之上，倒退了几步，又示意大家都退后。
要是他们自己惹来的怪物也就罢了，眼下被人祸水东引，若这样死在沙蟒利齿之下，岂不是要冤死了？大家心都要提到了嗓子眼，依言后退。
沙蟒似乎犹豫了一下，最终并未纠缠他们，只用身子盘住了蛇蛋，盯着众人，似乎是在示意他们速速离去。
众人松了口气，纷纷御剑准备离开。
“给我站住！”那边正被另一条沙蟒缠住的阵中，一道女声喝道，“你们难道见死不救吗？”
玄天宗弟子只觉得生平第一次遇见这等厚颜无耻的家伙，一时都有些不敢置信：“还敢叫住我等？要脸吗你们？”
一道男声随即跟上：“我乃仙武门少主，你们留下帮忙，我必以重金相谢！法器灵石功法任君挑选！”
“我可去你的吧，谁稀罕你那点臭钱？！”玄天宗弟子呸了一声，互相招呼着，“咱们快走，看着这群晦气东西就烦！”
女子嚷道：“我们仙武门可是在修真界横着走，你们若肯帮忙，将来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玄天宗弟子冷笑：“横着走？你们就是翻着跟头走，又关我们鸟事？”
男声见利诱无用，转而高声威胁道：“你们杀害我门下弟子，若再见死不救，休怪出去后我们不客气！”
“怎么个不客气法？”
“要杀人者偿命！”
“混账，”玄天宗众人怒骂起来，“我们分明是被迫反击，本宗百余人都是亲眼见证！岂容你颠倒黑白？！”
那男修一边开启新的防御法宝，一边阴笑一声：“那就交由修界三堂司决定吧！”
三堂司算是修界的衙门，掌律法，断公案。而三堂司去年新上位的大长老，就是仙武门的人。众人闻言都是怒火中烧，这群混账在玄天宗这样一个名门大派面前都敢如此放肆，往日里尚不知有多少人在他们那里受过屈辱。
薛宴惊看起来有些茫然，玄天宗众人想起她失忆之事，便在她耳边轻声提醒：“三堂司有仙武门的人。”
“我明白了，”薛宴惊点了点头，手中寒芒一闪，若有所思地看向那男修，“原来你是提议我在这里将你们灭口。”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13
◎自爆元婴◎
“敢欺负我玄天宗弟子！”远处的姜长老已经勃然大怒，“我定要他们好看！”
燕回侧目，来路上姜长老还看薛宴惊不惯，一度担心她危害队伍想赶她离开，只是最终没好意思说出口罢了，如今却又为她愤怒至此，人性真是太复杂了，还是说这是师妹的某种人格魅力？
那阵中女子听了薛宴惊的话，冷笑一声：“你尽可以试试，真以为我们没有办法脱困吗？”
“哟，那你们脱困一个我看看啊！”玄天宗弟子纷纷开始嘲讽。
更有人嗤笑道：“按理说，凡人的寿命要比蛇更长，所以，修士的寿命理应比蛇怪要长，你们继续靠法宝支撑下去说不定可以熬死它们。加把劲吧，我觉得有戏！”
“表哥！”女子高声唤道，“我要撑不住了，你还不使绝招，要让这群贱人继续看笑话吗？”
她身旁的男修点了点头，转头看向阵中一位老者：“魏叔，劳烦你了。”
那被称为魏叔的老者站了出来，他须发皆白，面上隐隐带着衰败之气，面色无喜无悲，只纵身一跃向着沙蟒飞身而去，那雌性沙蟒正用尾巴攻击着防御阵，见他独身一人，大口一张，要用利齿将其钉穿。
那老者竟不闪不避，直直向那沙蟒巨口中飞去。
薛宴惊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大喝一声：“退后！”
话音未落，一声闷响从巨蟒口中爆开，那一瞬间众人觉得自己似乎处于某种能量场当中，大地都在震颤，空气也变得粘稠灼热。
玄天宗众人听到薛宴惊的提示，已经在后退了，却仍被一阵冲击波掀翻，他们本就御剑飘在空中，无处借力，被震出了很远，七七八八倒了一地，只剩下薛宴惊稳稳地踩在一柄借来的剑上，负手立在空中，发丝和袍角在空中猎猎飞扬。
倒是仙武门中人早有准备，撑起一只盾牌似的防御罩，此时好整以暇地看着狼狈的众人。
玄天宗弟子都被震得耳畔嗡嗡作响，好在他们刚刚不敢离沙蟒太近，此时倒不至于受什么重伤，只是一时搞不清发生了什么，茫然地摸了摸脸上被溅到的东西，察觉到那似乎是某种东西的血肉。
只薛宴惊看着那阵中众人：“元婴巅峰修者自爆的威力，果然名不虚传。”
元婴巅峰？自爆？
大家茫然地逡巡四周，这才发现那雌性巨蟒已经倒在地上，头部被炸得四分五裂。
结合薛宴惊的话和刚刚那老者毅然飞入巨蟒口中一幕，他们还有什么猜不到的？
修士自爆，一瞬间能爆发出远超自身境界的杀伤力，可谁会用这种打法？
众人呆呆地看着仙武门余下数人，怪不得他们并不珍惜那些傀儡，原来傀儡用完了，还可以用人命来填吗？
“不用这样看着我，”男修掸了掸衣服上沾染的灰尘，“魏叔卡在元婴巅峰已久，却无望化神，本就没剩下几十年的寿命。”
“……所以呢？”有玄天宗弟子怔怔地反问。卡在元婴巅峰，所以呢？无望化神，又如何呢？
男修皱了皱眉：“什么所以不所以？魏叔本就是我的家奴，为我牺牲亦是自愿，何况，若不是你们见死不救，我们也不必让魏叔舍命。”
“你大爷的……”见这家伙又把问题甩在己方身上，玄天宗众人又是怒骂不止。奈何他们名门正派出身，翻来覆去也就会些“龟孙子”、“畜生”、“贱人”一类的脏话，对方任他们辱骂，不痛不痒。
眼见孩子和伴侣接连死在眼前，另一条雄性巨蟒哀声叫着猛地袭向仙武门众人。
这条雄性沙蟒较雌性的身形要小上两圈，攻击力也稍弱一些，这群人便未再用杀招，只一男一女二人继续躲在防御法宝后，其他人走出防御罩向沙蟒进攻。看来对他们而言，元婴巅峰的修士倒也不是随便消耗的。
玄天宗弟子看着地上的雌蟒尸首，又想到在自己面前炸得尸骨无存的老者，一时也没了辱骂的兴致，招呼身边人：“算了，咱们走吧。”
“想走？”那躲在防御法宝后的女子却发出一声轻笑，“晚了！”
她话音未落，抬手一件灵宝已经对着玄天宗众人甩了过去。
玄天弟子人都要傻了，连忙纵身闪避：“你们是不是脑子有病啊？”
薛宴惊不退反进，挡在众同门面前，空中一个旋身借力，一剑将那灵宝抽回了仙武门阵中。灵宝划过半空，拖着一道银色光芒，恍若流星，精致美丽，但从仙武门众人慌忙躲避的模样来看，这东西杀伤力大概不低。
“你……”那女子还待不依不饶，仙武门阵中一白发老妪提醒道：“表姑娘！这次进秘境，顺利拿到你和少主需要的剑才是要事，切勿节外生枝！”
女子扁了扁嘴，终于没再开口。
薛宴惊剑已出鞘，身边同门拉了她一把：“走吧，咱们不吃这个眼前亏，此间之事，不如待离开秘境之后，禀报师长，再做计较。”
“……好。”
玄天宗弟子情知对方阵中有数名元婴巅峰压阵，生怕他们发疯再来个自爆，何况刚刚那老妪的话也提醒了他们，在万剑秘境中拿到宝剑才是正经事，因此倒也无心去缠斗，只想速速远离这群疯子。
到底是从没受过这等鸟气，当晚玄天宗众人寻了几处山洞各自扎营休息时，还有人一边在周遭布置防御法宝，一边喋喋不休地骂着：“真是长见识了，不出来历练，竟不知世上还有这等人！”
他们歇息，远处的带队长老一行也准备打坐恢复灵气，只是姜长老望着天空中的血月，眉心微蹙，似是有些不解。
燕回站在他身后，也跟着抬头望去：“我上次来时，倒没见过这样的月亮。”
姜长老摇了摇头：“别说你了，我来了这么多回，也从未见过。”
平心而论，这血色的月亮倒也好看，只是月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直叫人头皮发麻。
山洞边，薛宴惊坐在篝火前加热六师兄临别前给她塞的小点心，用竹签串成一串，放在火舌上翻面烤着。
她的伤势其实还没彻底痊愈，但杀人、杀熊时都动用了不少灵力，似乎也没什么影响，薛宴惊内心有些雀跃，自己可以彻底在秘境里躁动起来了吗？
正思索间，有人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与她搭讪：“薛师妹，你也别担心，待出去后，我们都给你作证，绝不会让那群畜生冤枉了你！”
“对！”其他人也反应过来，连忙拍着胸脯保证，“你今日杀人，也是为了保护我们，定不能叫你担责！”
又有人对她竖了个拇指：“薛师妹，今日杀人杀得对，杀得好！杀得够果决！不用担心那劳什子的三堂司，咱们玄天宗也不是好欺负的。”
薛宴惊眨了眨眼，似乎有些不适应大家的善意。
有人见她烤点心，以为她饿了，试图投喂她：“薛师妹，你吃不吃这个栗子泥蛋黄酥？”
“还有这个鲜花饼喜不喜欢？凡间飞鸿居的大厨亲手做的！”
薛宴惊一双桃花眼逐一扫过众人手里的食物，挺开心地点了点头：“嗯，我都喜欢的！”
这么好哄？看到她身周洋溢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喜悦，以往对她颇有微词，甚或背后议论过她的人甚至有些内疚起来：“那你多吃点。”
还有女修提议：“你今天累坏了，要不明日我带着你御剑飞行？”
“对了，薛师妹，”也有人奇道，“今日那老者自爆元婴时，咱们虽然离得远，但我们都被余波震飞了出去，唯有你稳如泰山，是如何做到的？你……真的只有金丹期？”
“不清楚，”薛宴惊摇了摇头，提出自己的猜想，“会不会是你们太弱了？”
“……”众人泪流满面。
正闲聊间，外面一阵喧闹声，在附近另一个山洞休息的弟子冲了过来：“欸，快看，我找到一柄剑！”
众人纷纷围过去，盯着他手里散着青色流光的长剑：“哟，在哪儿找到的？”
“就在我们那间山洞里，”那弟子挺得意地挥舞着长剑，“我看到有一处灵光，凿开山壁，就拿到手了。”
“你小子运气真不错啊！这剑看着品阶也比你原来的好，待磨合好了必然威力更强。”
万剑秘境里的宝剑大多位于秘境中心的万剑宫之中，但需经过试炼方能取得，也有一些分布在野外，但是茫茫荒野，耗费再多人力也难以搜寻，此人随随便便住个山洞就能遇到，可谓运气极好。就算这剑最终磨合不好，拿去卖了，也能赚到不小一笔灵石。
“嘿嘿，”那人笑得嚣张，转眼看到薛宴惊，略作迟疑，上前把剑递给她，“薛师妹，你的剑断了，你先拿着用吧。”
薛宴惊怔了怔：“这……”
“反正新剑到手，我也得花时间磨合，暂时不如旧剑顺手，不如你先用着，”那人劝道，“等你找到更适合的，再还我就是了。”
薛宴惊也不再推拒：“多谢。”
“谢什么，你那木剑不也是为了杀熊怪才断的吗？”那人摆摆手，“行了，我回去睡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他们在这里其乐融融，一旁缩在角落里的宋明一脸的孤单寂寞，见好友经过，连忙将其拖了过来，又叫了几位友人聚在一起商议道：“你们有没有想过和薛宴惊分开，咱们单独走？”
好友吃惊地看了他一眼：“还惦记着你那被敲诈之仇呢？今日遇到仙武门那帮腌臜玩意儿的时候，我看你也扯着嗓子骂得挺欢啊。”
“那不一样，一码归一码。”
“那秘境里咱们先把这一码弄明白了，另外那一码你出去再计较不行吗？”
“不是，我……”宋明支支吾吾，他之前得罪过薛宴惊，此时又去受她的恩惠，心里实在别扭极了，“反正我就是想离开队伍！打算再叫些人一起走，你们跟不跟我？”
几位友人对视一眼，好友握住他的双手，真挚地将他望着：“宋明，你是我们的好朋友、好兄弟，我们有几十年的交情了，曾经一起去后山掏鸟蛋，一起挨夫子的骂，所以……”
宋明心头一喜，满怀希冀地盯着对方。
却不想好友话锋一转：“所以你一定也不忍心看着我们去死，我们选薛宴惊！”
“……”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14
◎蚌精馈赠◎
众弟子轮流守夜，当晚总算一夜平安，无事发生，第二日一早，大家抖擞精神，重新踏上了探索秘境的旅程。
薛宴惊连着弄碎了两柄剑，觉得体内的力量似乎不大对劲，此时拿着这柄借来的剑便很有些小心翼翼，不过好在多少有了些经验，解决了几个怪物后这柄剑仍然完好如初。
越向秘境中心进发，越是危机四伏，大家经了些历练，都有不小的成长，毕竟是名门大派教出来的弟子，缺的只是经验。若是再遇上初来时那种熊怪，不需要薛宴惊提议，他们也能合围绞杀了。
不过眼看进入秘境已是半月有余，连万剑宫的轮廓都没看到，众人难免有些沮丧，倒不是路有多远，而是一路走走停停，要与怪物对战，受伤了需要停下疗伤，疲累了需要打坐恢复，时不时还被怪物追逐到偏离方向。
好在事情在这一日出现了转机，一行人在河边休息，三三两两地聊天，交换着自带的食物，忽然有人高声喊叫起来，说是宋明不见了。
众人连忙追问：“去哪儿了？”
说话的人挺无奈：“我要是知道去哪儿了，就不会说他不见了！”
大家连忙起身帮忙寻人，刚刚宋明不想离薛宴惊太近，拉着友人坐得稍远了些，还真没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据友人说刚刚宋明一直坐在他眼前，他只是仰头喝口水的工夫，就发现刚刚还坐在自己身边的人不见了。
四周视野一片开阔，不大可能有怪物在大家无知无觉的情况下接近，众人很快把视线锁定在眼前的河流上，围过去的时候，见薛宴惊已经抱着剑站在了河边，正低头注视着什么。
“薛师妹，你可看到什……”
“小心脚下！”那人话未说完，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握住了自己的脚腕，猝不及防下被一股大力猛地向河里拖曳过去。
人群中一片惊叫响起：“什么东西？！”
“我好像看到河上有个人影！”
大家尚未弄清何事发生，薛宴惊手中剑已出鞘，青色流光在河面上一闪而回。
刚刚那险些被拖下河的弟子倒在草地上，低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脚踝，上面缠着一圈深蓝色发丝，垂在河里的另一端刚刚还传来一股大力，此时却空空荡荡的，此人大着胆子试探着拖动那截长发，拖上来很长的一截。
“是河里有水鬼！”
有人细看那截发丝：“不是水鬼，是河妖。”
众人好奇地凝视这截被贴着头皮削下来的完整长发，不由看向薛宴惊。
“多、多谢，”那险些被拖下河的弟子反应过来，连忙向她道谢，“不过，我还以为你会削我脚腕上的发丝，你怎么想到去削河妖的头皮的？”
“我没事削它头皮做什么？”薛宴惊简直不理解这群人脑子里在想什么，“我削它脑袋的，它躲得快而已。”
“……”
“现在怎么办？宋明那小子是不是被捉了去？”
大家下意识看向薛宴惊，仿佛短短时日间她已经成了众人的领袖似的，但她却摇了摇头：“别看我，我不会游水。”
玄天宗众弟子倒也义气，闻言，数名会水的人没怎么迟疑，扑通扑通地跳了下去。
他们很快在河底见到了发丝的主人。
那河妖有着近似人类的外表，一头海草似的长发在水中飘扬，若是忽视秃了的那一块，倒是颇具几分美感，只是充满恶意的双眼泛着红光，令众人感受到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惧，仿佛灵魂都要被它摄取了去。不过一路上成功解决了一些怪物，多少也助长了大家的勇气，此时不再只想着逃避，纷纷拔剑准备御敌。
河妖见无法震慑众人，眼神里光芒一变，又变成了蓝光，随后是紫光，绿光……
“……”众人陷入可疑的沉默，原本河妖眼冒红光的时候挺可怕的，结果这样赤橙黄绿青蓝紫地闪了一轮，竟有些好笑，大家不由期待地盯着，想看看它还能变幻出什么色彩来。
还是薛宴惊在岸上提醒道：“别看了，上吧，再耽搁下去宋明就憋死了。”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握剑冲上，这一出剑，大家才意识到不妙，他们的动作在水下都被放缓，那河妖倒是行动自如，扭动几下就躲开了攻击，转身继续用它那双七彩眼瞳盯着众人。
大家最开始还没搞懂它这深情凝视是所为何来，半晌后有意志力较为薄弱的弟子却已经长剑脱手，整个人失去了意识般向河底滑落。
余下众人大惊，连忙向河妖攻去，但他们不适应水下的速度，想预判河妖躲避的位置去进攻，反而被对方戏耍。
剩下不会水的弟子纷纷围在河边喊话助威，见到这场面立时急躁起来，大家各出奇招，甚至有人把自己没吃完的半碗臭豆腐倒进了河里。
“你做什么？”其他人奇道。
“试试看能不能把河妖熏出来。”
“……”
薛宴惊深深凝视了此人一眼，片刻后才想起自己要问的话：“你们之前怎么捞鱼的？”
“捞鱼？你是说……依样画葫芦，把这河妖捞上来？这能行吗？”
薛宴惊一指河底：“看见它飘散的长发了吗？”
“看见了，”她身边的弟子点点头，评价道，“挺漂亮，像海草似的。”
“……扯住头发，把人薅上来。”
“行！”众人说干就干，挽了挽袖子就要下水捕捞河妖，这个过程进展意外得顺利，河妖大概从没受过这等待遇，很茫然地就被薅上来了。为防它继续蛊人神智，有人准备了木桶，河妖刚被拎出水面，就被一只木桶兜头而来，整个脑袋都被扣在了里面。
“对不住啊，不是故意对你如此不尊重，”有人蹲在它面前，“你别挣扎了，先告诉我们把宋明藏哪儿了。”
“……”
河妖拼命挣扎，手脚被众人死死按住，不知是到了岸上后它的能力有所削弱，还是它本就没有什么除了蛊惑人心以外的攻击手段，一时与众弟子僵持不下，试图从木桶下探出发丝来捆绑众人，又被有人拿着剪刀沿木桶边缘剪了一圈，换了个边缘整整齐齐的全新发型。最后，大家意识到它根本不会说话，也不理解众人在啰嗦些什么，这番拷问无疾而终。
总之，经过一番连薛宴惊都不忍直视的博弈后，河底传来捷报：“我们找到宋明了！”
宋明是被大家从河底泥沙中挖出来的。
他呛水了太久，此时紧闭双目，昏迷不醒，其他人有些无措，薛宴惊无奈接手：“让我看看。”
见她过来，众人下意识退后，放心地去看顾其他几个被河妖弄晕的弟子，他们不知何时起有了这样的认知，仿佛只要她接手，那事情一定可以解决。
薛宴惊手指蕴着灵力，在宋明胸口几处穴道重重点下去，强行用自身灵气引着对方体内灵力运行，见他有了反应，才一掌拍在胸口，让他呕出水来。
宋明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活着，喜极而泣。
随即发现救了自己的是薛宴惊，又不免捂着荷包痛哭失声。
其他人又从河底捞出来一只小蚌精，据它说是被河妖囚禁于此，逼迫它为其产珍珠。小蚌精被救上来后，看到河边草地上被蹂|躏了一番的河妖，惊恐地后退了一步，险些以为自己刚出虎口又入狼窝。
一行人不由小蚌精挣扎，热情地送它回了家，蚌精一家感激涕零，纷纷对着众人开始呕吐。
“……”众人困惑，这是什么新颖的感激方式？
有人激动道：“珍珠，它们要给咱们吐珍珠！”
有老实人便摆手道：“不必如此重谢，只是举手之……”
话音未落，众蚌精外壳张开，吐了许多一人高的透明泡泡出来。
“……”
大家看着那些在阳光照耀下发出多彩光芒的透明泡泡，十分费解。
小蚌精努力地扇动外壳，与薛宴惊沟通，好在后者很快明白了它的意思，试探着向透明泡泡伸出手。
随着她的手掌穿透了一层薄膜，泡泡向她包裹过来，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蚌精的馈赠看起来美丽而脆弱，却能托着她在空中漂浮起来。
众人顿觉有趣，纷纷进入了泡泡。
泡泡裹着他们升到空中，向着秘境中心飘浮而去，大家连忙和蚌精一家挥手告别。
这泡泡似乎能帮助修者隐匿气息，一路上遇到的所有怪物都对他们视而不见。这种感受实在奇妙，仿佛被天上落下的馅饼砸中，大家兴奋地手舞足蹈，连跟在后面的姜长老都不由笑道：“好家伙，居然被他们找到了捷径。”
如此不过一日，漂浮在空中的众弟子远远地就望见了万剑宫屋顶上的金色琉璃瓦。
抵达时正是日落时分，万剑宫飞阁重檐，楼宇连阙，峥嵘巍峨，气势恢弘，夕阳之下风景堪称壮丽，唯从朱红宫墙上些许斑驳痕迹中可窥见岁月斑斓。这座宫殿究竟是何人所造，古籍中已不可考，众人只觉得仿佛它亘古便屹立于此一般。
一行人沿着白玉台阶拾级而上，于大殿门口驻足。
这一路上算是有惊无险，不过大家都知道进入万剑宫后要面对的才是真正的挑战，欣喜后又不免有几分凝重。
带队长老早提醒过，万剑宫里大家要分开，各自去赴自己的机缘，众人心下早有准备，但终于面临分别的这一刻，心下仍不免慌乱。
正互相说些鼓劲的话，身后却又抵达了一队修者，温声提议道：“诸位道友若不打算进去，可否容我们先行？”
玄天宗众人倒不是不讲道理之辈，知道自己堵了大门，连忙侧身让路：“请。”
“多谢。”
薛宴惊看着这队发丝略显稀疏的修者抱着算盘从众人身侧经过，不免奇道：“这是什么新门派吗？”
宋明回头看看，发现大家挤在一旁让路，此刻竟只有自己恰巧站在她身侧听到了这个问题，只能不情不愿地给她回答：“嗯，近年兴起的，据说掌门原本是凡界的一个账房先生。”本想一句话敷衍过去，见薛宴惊仍是满脸好奇，他整张脸皱成一团，又补充道，“这个门派靠算术来悟道，我好奇之下试着去了解过他们的道法。”
“如何？”
宋明一言难尽地摇头：“只能说，我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蠢人。”
薛宴惊侧目看他一眼：“生平第一次？”
“……你什么意思？”
有了这个插曲，玄天宗众人也不好意思继续堵在门口，给了彼此一个坚定的眼神，纷纷迈步踏进了万剑宫大门。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15
◎别处风景◎
万剑宫中有两种得到宝剑的模式，一种是人选剑，一种是剑选人。
其一就是找到自己想要的那柄剑，抬手触碰它的那一刻，会跌落进一间密室，打败一只与宝剑等级相匹配的守护魔兽后，方能离开密室，取得那柄剑。
其二就是直接进入试炼场，与魔兽对战，战胜后，通过它身后的那扇门，秘境会为试炼者指引出适合的那柄剑。
前者遇到的魔兽境界是与宝剑相匹配的，剑威力越大，守护魔兽就越厉害；后者遇到的魔兽境界是与挑战者实力相匹配的，秘境根据每个人的能力所幻化出的魔兽，并不会真正让他们无法战胜。
进秘境之前，带队长老就再三提醒过，让大家量力而行，不要去贪图那些远超自己境界的神兵利器。
此刻，姜长老也正远远地望着万剑宫的轮廓叹气：“每次就这关最折磨人，有些弟子好高骛远、眼高手低，又有些人明明都选了第二种，可还是打不过，每次眼看着三月之期要过，我们都得闯进去捞人。”
方源看向燕回：“三师姐，我记得你当初便是在这里突破了一个小境界。”
燕回颔首：“这试炼场其实是大好的突破机会，端看这些弟子能不能抓得住了。”
“小心！”恰有一群毒蜂袭来，几人熟练地提剑迎上。他们这一路上遇到的袭击并不算少，这些怪物自然不会因为他们此来并非为了寻剑，就不去攻击他们。好在收获也同样不小，方源和燕回二人都收集了不少怪物身上的可用材料，准备出去后卖个好价钱。
———
万剑宫中，有人商量着先去逛一逛，那些名剑就算拿不到，欣赏一下也好。薛宴惊没有加入他们，也没有去择剑，而是直接进入了试炼场，随着眼前光芒一闪，她落入一间石室。
这里空间尚算宽敞，共分为两个部分，一边是可供修者打坐修整的安全区域，另一边是魔兽所守护的通往剑冢的大门。
薛宴惊在原地站定，安静地等待着秘境分配给自己的魔兽。
眼前的光影变幻，很快化为一只豹子，耳朵竖立着，目光牢牢锁定着眼前人。
她认出这是长老讲起过的金丹期锋牙豹，出发之前，玄天宗长老已经给他们细细讲过此间会出现的魔兽，还给他们看了画像，因着这批来寻剑的弟子都是金丹及元婴期，就只讲了这两个境界相对应的魔兽特征，薛宴惊自也跟着牢牢记下，此时见到熟悉的形象，知道并不算难对付，提剑走出安全区域。
但随着她靠近，眼前光影闪烁，似乎秘境意识到自己出了某种错误，锋牙豹消失，一只元婴期的雷火象从空中显形。
薛宴惊微微一怔，正想着元婴期也可以一试，眼前正从长鼻子里喷出火星的巨象随即却也隐匿了行迹，那光影持续变幻了许久，竟似在犹豫似的，中间还卡出了一只豹耳猪鼻鳖身鹿蹄的四不像，最终定格在一个稍显陌生的形象上。
薛宴惊歪头与那东西对视，这魔兽生得可爱，外表像是一只黑色兔子，只是背上生了一对儿蝠翼，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
总不会是秘境看在她重伤未彻底痊愈的份上，特地照顾她给她派了一只筑基期的吧？
从未听说过秘境会如此贴心。
未及思索，那魔兽口中吐出一只雷球，向她袭来，薛宴惊心存试探，先拿出一只防御法宝，防护罩被雷球击中，师兄口中那能抵元婴巅峰全力一击的防御法宝瞬间碎为齑粉，雷球却只被缓了一缓，继续向她砸来，好在薛宴惊早有准备，及时后掠，退回了安全区域。
秘境果然不会如此贴心，眼前的可爱兔子显见最低也是个化神期。
薛宴惊不由叹了口气，让她一个金丹期来对阵化神，这秘境会不会太瞧得起她了？
秘境中显然是没有什么途径能上报纠错的，那摆在眼前的只有两个解决方案，一是在安全区域龟缩上两个月，等着师姐来捞她，二就是硬着头皮上。
薛宴惊没怎么犹豫就选择了二，她再次踏出安全区域，一道雷球立刻砸了过来，她纵身躲避，那雷球却好似长了眼睛似的追了过来，正正擦着她的左臂而过，在她的血肉上留下一道烤焦的痕迹。
薛宴惊没顾得上去心疼这唯一一条裙子，她的左臂感受到一阵剧痛，但疼痛不会让她退缩，只会让她更加想干掉眼前挡路的魔兽，她足尖轻点石墙，空中再一转向，剑尖直冲那兔子挑去，魔兽再度吐出雷球，这攻击着实霸道，雷球上似乎自带某种磁力，就算躲过，也会被她的身体吸附过去。
薛宴惊用剑将它弹开，继续向前，兔子几波攻击过后，她又受了一次伤，但却已经对雷球的频率、走向有所了解。
不过……她有些惊讶地看向左肩，刚刚雷球在这里炸开，连法宝都能炸成齑粉的威力居然没有彻底炸穿她的骨肉，只是仍然留下了一道焦痕。
不过是真的很痛，就算炸不死薛宴惊也不想硬抗，她继续用剑挡开从四面八方弹回来的雷球，剑气绵密，织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网。
冲到近前时，她防备着兔子拍拍翅膀飞走，但对方却不闪不避，在她的剑尖触碰到它的前一刻，两人之间竖起了一道由雷电铸成的墙壁。
薛宴惊反应极快，看到面前有电光一闪的时候便立刻撤剑，却不想这还是个天雷地网，一边面前竖起高墙，一边天降惊雷，准确地劈向了她站立的位置。
她倒下去的时候，心下还挺乐观，怎么说自己也算少走了几千年弯路，提前体验到了一回被天雷劈得外焦里嫩的滋味。
兔子控着那雷电铸成的墙壁向她推进，薛宴惊咬了咬牙，一个翻滚起身，猛扑回了安全区域。
她未待身上伤痛褪去，感受到丹田灵力枯竭，立刻开始打坐，她也大概理解了师姐为何说这里适合突破，此间灵气远比外界充裕，于险境之中挑战自我，在与魔兽对战过程中将灵力耗尽，然后回到安全区域打坐，如此往复两月，体内可积蓄更多灵气，直至强行突破境界。
薛宴惊闭目检视内腑，想试着突破，虽然元婴期修士在化神魔兽面前仍然不够看，但能够提升境界，总是好事一桩。
她引气入体，这一次，似乎有另一股力量在压制着她，不让她突破。
她起了不服输的心思，强硬地引灵力与之抗衡，随即一阵针刺般的剧痛从丹田泛起，又密密麻麻地顺着脊骨爬遍全身。
薛宴惊瘫在地上，只觉得内外都受了重创。
而在秘境外的集市上挑选灵丹时，她没有留下疗内伤的青参丹，也没有留下治外伤的冰心散，只留了一瓶在此时看来最为无用的聚灵丹。
薛宴惊忧伤地思索片刻，从储物戒中拿出一只食盒，事已至此，先用饭吧。
———
短暂休息过后，她下定决心，再次运转灵力，气沉丹田。
丹田内数道灵气凝成的金丹渐渐破碎、变形，剧痛之中，她似乎听到有人在问，你为什么想要变强？
随后她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先是一道略显稚嫩的“我想当天下第一”，薛宴惊疼痛之余仍不由微笑，想起幼时的她，曾想要天下无敌，想要活得嚣张又精彩，想要肆意仗剑九州，无人敢拦。
然后又是一道似乎有些颤抖的音色响起“我要报仇，我要活下来”，紧随其后的是很多道声音“我要问一句凭什么”，“我定要他们以命相偿”，“我要改变魔界”，“我偏要这三界顺我心意而活”，“因为我可以”，“……”这些声音逐渐变得纷纷杂杂，连她自己也再听不分明。
“你为什么想要变强？”最后，脑海中只余这一道声响。
薛宴惊想了想：“你是天道吗？正确答案该是为了斩妖除魔、拯救苍生吗？”
“……”
“我不知道，”见对方不语，薛宴惊如实答道，“也许是为了打败眼前的魔兽？为了不用连累师姐师兄看顾我？”
比起幼时，这似乎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理想。
但一十六岁于她而言，终究已经太过遥远，她曾经想站到最高处，让全天下看到她的锋芒，但不知为何如今心境已经变了太多，她还是想要实力，想要变强，但她也想在攀登的途中，看看两侧的风景，有朝一日站在高处，也不再是为了让天下人去看她，而是她自己要去看看高山之巅有什么风光。
如果那里的景色不让她满意，也许她还可以创造新的风景。
灵气在她的丹田内重新聚集，一道道凝成紫府元婴。
薛宴惊睁开双眼时，疼痛已然无影无踪，体内灵力更加充沛、更加凝实，她怔了怔，自己就这样突破了？
还没等她试用一下元婴期能发挥的威力，体内另一股巨大的能量袭来，与这股灵力互相撕扯抗衡，最终把这股灵力牢牢压制在了角落。
这是？薛宴惊蹙眉，她此前就觉得自己体内的力量似乎有些不对，但并没有发现这股巨大的能量，它似乎一直蛰伏在她的体内，她试着去运用，但下意识用出来的还是灵力，她略作思索，右手出剑，左手捏了个法决，气蕴丹田，刻意尝试了很多遍，最后才发现原来这种力量不在丹田，而是溶于她的血肉之中。
这并不是灵力，那它到底是什么东西？薛宴惊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此前医修判断她是金丹期，她也相信这个判断，因为她的体内确确实实没有凝成元婴。
她以为是受伤导致了她的境界回落，可是……假如她真的从未过修成元婴呢？
此刻薛宴惊突然想到一个一直以来都被自己忽视了的问题——魔功也是按照修真界金丹、元婴、化神这样的境界排列一步步走下去的吗？
作者有话说：
明天要请假一天，抱歉！

第16章 16
◎再遇仙武◎
薛宴惊起身，再次踏出安全区域，单手提剑，与兔子平静地对视，不知是否她的错觉，这一次兔子似乎瑟缩了一下。
她左手并两指在空中绘了一个引雷灵符，不需思索，无需回忆，信手拈来，在兔子再次吐出雷球时，她将那灵符精准地向雷球砸去，两者在空中相撞，随即引爆，爆开一室的电闪雷光，薛宴惊披着光芒，犹如击电奔星，一往无前地冲了上去。
见雷球已无法抵挡她，兔子再度故技重施，天雷地网同时发动，薛宴惊早有准备，右手抬剑与雷光相抗，左手平推而出，那道雷光铸成的墙壁，在她的用力下，一寸寸向兔子的方向压挤着，魔兽艰难地与之抗衡，却不想薛宴惊仍有余裕，转而又加了力道，她本对体内的那股强大能量感到陌生，但它沉寂了数月后，似乎很开心终于再度被动用似的，在她手下运转如风，毫无滞涩。那道墙壁再无阻碍般平滑向前推进，没有给兔子任何躲避的机会，转瞬就将它电得灰飞烟灭了。
薛宴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如果这兔子真的是化神期，那她又是什么实力，连她自己都无法解答这个问题。
魔兽消失，它身后所守护的石门也缓缓打开。
薛宴惊心下有太多疑问，这百年间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修炼的是什么功法，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如果她能轻易杀死一只化神期魔兽，那能够把她伤至重创失忆的又是何人……
会是归一魔尊吗？
但眼下无人可解答她这些疑问，薛宴惊也只能暂且按捺，踏出了石门。
顺着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回廊，薛宴惊进入了剑冢，这里与万剑宫壮丽巍峨的风格截然不同，简单到略显朴实，每柄剑都安然摆放在一间不甚规整的石室内，石室无门，似乎每个人都可以进入。她看着左右两侧的诸多石室，眨了眨眼，不是说打败魔兽后，秘境会指引她去向最适合的那一柄剑吗？为什么这许多宝剑都出现在眼前，莫非是秘境又失灵了不成？
既如此，薛宴惊干脆在剑冢里闲逛起来，对经过的所有宝剑都逐一相看，其间有凌厉刚猛的利刃，亦有可屈之如钩的软剑，她也看不出到底哪一柄适合自己，试着拿起那些剑比划了几下，它们似乎都不排斥她，却也与她没有什么特别的共鸣。
剑冢中的回廊乃是环形，蜿蜒向上，有不少石室是空的，里面的剑大概已被前人取走。有些石室内的石壁上刻着剑主的平生志，薛宴惊漫步行来，饶有兴趣地逐一阅览。于其中一间石室中，枕着一柄名剑长凛，其赫赫威名她幼时便曾听闻，外界一直以为这柄剑已然随着剑主下葬了，薛宴惊驻足细看石壁上的刻字，才知这是剑主过世前托人帮忙送回剑冢的，让它静待下一任有缘人，免得浪费了这样一把名剑。
薛宴惊看着匣中三尺青锋，古剑寒黯黯，不知已铸来几千秋。
她握在手中试了试，可惜还是与之前相同，长凛不排斥她，却也与她没有什么特别的共鸣。
薛宴惊将它小心地放回匣中，既如此，还是让长凛去等待真正的有缘人吧。
她对着石壁行了一礼，对于这种无私的传承，她一向是钦佩的。
薛宴惊继续前行，玄天宗弟子想必都已经开始了他们各自的挑战，她这一路行来，没有碰上其中任何一个。其他门派大概也正在密室中与魔兽搏斗，在这里盘桓了约两个时辰，薛宴惊才看到前方有人影出现。
但那几人似乎正驻足争论些什么，狭窄回廊仅容一人通过，她礼貌地等了等，想等他们结束对话后再请几人让路。
但女子带着薄怒的声音正传进了她的耳中：“行，我知道我不算仙武门的正经主子，你们不服我，表哥，你觉得呢？”
仙武门？
随即响起的是那威胁过她的讨厌男声：“表妹喜欢这柄剑，就再多给她取一柄好了，成姨您就放心去吧，有我在，足以保护她的安全。”
随即薛宴惊听到脚步声和密室开启的声音，大概是那人妥协了。
她不再等待，径自向前走去，此前遇到过的一男一女正抱臂倚在石壁边，颇为悠闲地等待着，听到声音，齐齐回身看她。
女子先喝道：“是那杀了王师兄的贱人！”
“是你？”男子也认出她来，眼神一亮，“这可真是冤家路窄了。”
“彼此彼此，”薛宴惊目光扫过，在女子脚边看到了那颗巨型蛇蛋，“这是……”
话音未落，她自己已然反应过来：“你要带它回去做灵宠。”
她们此前一起亲眼见证了沙蟒之威，这样的威力引来贪念，并不稀奇。
女子很得意地看她一眼：“是又如何？”
“沙蟒性情平和，其实并不适合战斗。”
“仙武门可不是某些没见识的小门小派，我们自有调|教灵宠的法门，就不劳你一个将死之人操心了。”
“够无耻的，不过这对你们而言大概也不是什么新鲜的评价。”
女子柳眉倒竖，男修站在薛宴惊面前，将这条羊肠小道堵得严严实实。回廊是蜿蜒向上的，他们站得稍高些，投下的阴影把薛宴惊整个人笼罩其中。
薛宴惊不想与二人多费唇舌：“让开。”
女修略带嘲讽地笑了起来：“你以为你还走得了吗？”
“这真的是我仅有的让步了，”薛宴惊也笑了笑，看向二人，“对了，你们身边那些忠心耿耿的护卫呢？都去代你们杀魔兽取剑了？”
男修颇倨傲地垂目看她：“我身为仙武门少主，不过是多取几柄剑，轮换着用，有什么问题？”
“你们真是够贪的。”薛宴惊每柄剑都可以拿起，也只打算取走其中一柄，将其余的留给后来人，这两个人倒好，自己丝毫不肯涉险，在剑冢中逛一圈，看中哪一柄就让手下人去拿，也不知一共是选中了多少，手下竟被派走得一个不剩了。
“你手里这柄看起来也不错，”男修挡住了她面前的路，轻佻地用剑尖去挑薛宴惊的下巴，“留下这柄剑，我就放你过去，若不肯，那就连命一起留下来吧。”
“就凭你？”
男修脸色微微阴沉下来，女修也叫嚷道：“不识好歹！表哥，那就在这里算一算她杀害王师兄的账好了！”
男修颔首，抬手便是一剑向薛宴惊刺了过去：“本想出去后再解决你的，要怪就怪你自己撞到了我们手里！”
薛宴惊尚不清楚体内力量到底有何威力，正想找人试剑，就有人送上门来，顿觉十分欣慰。
她手中青色流光一闪，三尺长剑，剑出如风。
幽暗的石廊中仿佛落下一泓秋水，立时弹开了男修手中兵刃。
“算是有两下子，”石廊中明明灭灭的灵光映在男修脸上，让他的笑容显得有些阴恻恻，“怪不得如此嚣张。”
薛宴惊轻而易举地再次挡开他的攻势：“真希望我能对你说同样的话。”
男修实力平平，手里这柄剑倒是有些名堂，可柔可刚，与她手中兵刃相触那一瞬间，骤然化成软剑一抖，绕上薛宴惊的长剑，想使出寸劲令她猝不及防下将剑脱手。
薛宴惊却没有变招，一力破万法，剑尖仍直冲他面门而去。
男修手指在剑柄轻轻一点，有什么东西无声无息地向薛宴惊扑去，她反应极快，右手剑来不及回撤，就用左手捏了个燃烧符掷出，这手一出，空中有什么东西立时被烧得噼啪作响，簌簌落在地上。
薛宴惊扫了一眼地上的毒虫尸首，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男子：“名门正派？”
是她失去了百年的记忆，有些跟不上如今天下情势发展了吗？如今的名门弟子已经开始在剑柄中空处藏匿毒虫偷袭敌手了吗？
在这种幽暗之处，毒虫无声无息地扑咬，若非她眼神好些，岂不是要枉死在他剑下？
男修招式接连被化解，却不慌不忙，见碧色长剑又直冲自己眉心而来，仍是轻蔑一笑，左手上一道璀璨光幕绽开，早不开晚不开，恰在堪堪要刺到他的那一刻炫技一般用这防御法宝正正挡在了薛宴惊的剑尖之前。
但他的笑意很快凝固在脸上，薛宴惊的剑没有触及他，剑上寒意却已然将他整个人笼罩，他感受到一阵彻骨的森寒，鼻尖上甚至已经凝了一片冰霜。
他脸上的轻蔑还没来得及转变为恐惧。
“表哥？”这种狭窄的地方反而不便两人共同对敌，女修一直颇具信心地等在男子身后不远处，此时见他忽然不再动作，女子怔了怔，只听得轻微的“噗嗤”一声，背对着她的男修后脑上似乎喷出了什么东西，女修愣愣地盯着，竟透过他后脑上的洞看到了对面的光，这才意识到是他的防御法宝开得太晚，只挡住了薛宴惊的剑身，眉心却已被剑气洞穿。
好霸道的剑气……这是她脑海中的最后一个念头了，因为那道穿颅而过的剑气并没有消散，而是直直射入了她的头颅。
见两人都倒了下去，薛宴惊没什么表情，她这一次出剑就是要杀人的。
唯一让她惊讶的，大概就是二人死得如此轻易。
但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又俯身摇晃了他们一下：“等等，能不能先别死，告诉我你们的境界，我好推断一下自己的实力。”
但两人已经不能再给她任何回应，薛宴惊叹了口气，她其实并不讨厌嚣张的家伙，可惜二人的实力实在匹配不上这份嚣张的程度。
她迈过二人的尸首，正要离开，却又回身驻足望向那颗蛇蛋，迟疑片刻，将它抱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17
◎剑影刀光◎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薛宴惊轻轻掂了掂手里的蛋，活物不能装进储物戒，她只能一直抱在怀里。
略作思索，她并指引灵气在空中绘了一个图案，待那图案逸散开淡淡金光，她才将这绘制成功的漂浮灵符轻柔地引向蛇蛋，片刻后，蛋壳上通体泛起金芒，在空中飘浮了起来。薛宴惊走在前面，它就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飘。
每每绕过拐角处，薛宴惊都不放心地回头看它一眼，发现它跟得很紧，才满意地摸了摸蛋壳。
再度前行了约半个时辰，薛宴惊又在一柄利剑前驻足，一旁的石壁上刻着它的名字“切玉”——既成形而若水，遂切玉以如泥。
正欣赏时，密室洞开，有人从里面踏了出来，一袭白衣，腰佩弯刀，竟是月前刚刚与她退婚的平沙落雁楼少主沈沧流。
他手里光芒一闪，似是给什么人发了个讯号，抬眼与薛宴惊打了个照面，微微一怔：“薛师妹？你……也来寻剑？”
“是。”
他面现迟疑：“你……莫非也看中了这柄切玉剑？”
薛宴惊只是随意看看，倒也没有非此剑不可的意思，正要摇头，听到一阵略显急躁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沈师兄，你出来了！有没有受伤？”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几位修士很快出现在石室门口，其中青衣的那一位女修正看向沈沧流，满眼的关切，见到此间还有一个薛宴惊，才面色微红，低下头去。
“我没事，不必挂心。”沈沧流笑着应道。
薛宴惊注意到他看向这青衣女子的眼神，倒是真心实意，立时便猜出了女修的身份。
沈沧流此时也开口给两方介绍：“这几位是琼华山庄的李师妹、赵师妹、王师弟，这位是玄天宗的薛姑娘。”
两方各自见了礼，原本那几位修士大概是没反应过来薛宴惊的身份，只是好奇地盯着她身后飘浮的巨蛋，那赵姓姑娘还上前一步问了一句：“可以摸吗？”被青衣女修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回去。
但抵不过沈沧流用歉意又愧疚的眼神注视着她，又抱拳道：“对不住了，薛师妹，我知我欠你，只是……独这切玉剑不能让给你。”
“啊！”薛宴惊听到姓赵的姑娘恍然大悟地轻呼一声，还扯了扯青衣女子的衣袖。
“无妨，”薛宴惊提出告辞，“我本也不是冲着切玉剑来的。”
“我明白。”沈沧流又用退婚那日那种了然的眼神看她，那是一种明知你在嘴硬但是我很大度不予拆穿的神态。
薛宴惊实在不明白他又在脑海里给她补充了什么奇怪的心路历程，只觉得这厮的眼神着实有些欠揍。
“薛师妹，”她转身要离开，沈沧流却又叫住她，“除了切玉，你看中剑冢中哪一柄剑，我都可以帮忙。”
那姓王的男修撇了撇嘴：“沈师兄，当着我师姐的面，你这样合适吗？有这工夫，不如帮我寻一柄好剑吧。”
赵姓姑娘嗤他一声：“李师姐是受伤了，沈师兄才帮忙取剑的，你好手好脚的，也要人帮，丢不丢人？”
被暗讽的薛宴惊尚未如何，倒是青衣姑娘看起来十分不好意思，急得连连摇头摆手，示意两人赶快闭嘴。
“不必，”薛宴惊笑了笑，“我自己可以。”
“薛师妹，你其实……不必逞强，”沈沧流眼神歉疚，“退婚那日，我本就承诺过要……”
薛宴惊实在不想听沈沧流翻这些旧账，唰地一声，长剑出鞘，阻止了他接下来的话：“我决定了，我就要切玉剑，你出手吧。”
对剑修而言，似乎什么事都可以用手中剑来解决。
何况她正想试试自己的实力，与沈沧流这个化神期对战实在是个好机会。
以防他又啰里啰嗦提些什么歉疚什么过往，薛宴惊一剑刺出，让他不得不动手去挡。
到底是化神期，比之前的仙武门少主强上许多，弯刀与长剑一触即分，沈沧流立刻看出了门道：“你突破了？”
薛宴惊颔首。
“好！”沈沧流认真了些，“那我就与你战一场。”
他先示意琼华山庄的几位退后些，又在石室门口布了一道透明结界。
薛宴惊开口：“沈师兄，我……”
沈沧流回头，对上薛宴惊的眼神，恍然大悟，不知是否误以为她在拈酸吃醋，连忙解释：“李师妹她之前独对尸鸠时受了伤，我担心打起来波及到她，我不是故意在你面前……如此。”
薛宴惊笑了笑，她不记得自己有爱过什么人，不过看着别人的爱情也觉得挺美好的，虽然这并不影响沈沧流仍然欠揍的事实：“我是想问，能否把我带来的这颗蛋也送到结界外？”
不知仙武门的人做了什么，蛇蛋上已有裂纹，薛宴惊难免有些不放心。
沈沧流会错了意，讪讪点头：“……当然。”
将蛇蛋暂时安置好，薛宴惊轻弹剑刃：“请。”
“请。”
薛宴惊长剑平推，沈沧流两柄圆月弯刀在手中挽了个刀花，于半空中架住她的剑。
这个时候还有空挽刀花摆姿势，薛宴惊心下好笑，知道他是摆给那观战的青衣姑娘看的，再次攻上，刀剑相撞，发出一声铮鸣。
平沙落雁楼祖传的刀法其实是极刚猛的招式，大开大合，但沈沧流做了些改进，两柄弯刀绕在身侧，很有些潇洒飘逸之感，少了两分杀意，倒是极具观赏性，也难怪这些年在修界闯出了个“如玉郎”的名号，取“君子温如玉”之意。还曾有些好事者搞了个“三界美男榜”，沈沧流正列前十。
不过榜首乃是归一魔尊的事实，令一些修者大为不服，喊着我修界无数英俊潇洒的大好儿郎，竟被一个魔头夺了魁首，实在丢脸，甚至还有人叫嚷着要榜上众美男与归一魔尊来一场决斗，凭实力分出个高下。
不过这种言论普遍被大家认为是不怀好意，纯属是在怂恿榜上众少侠去送死。
薛宴惊不知这些奇闻轶事，过了几招后，只觉得沈沧流还是如十几岁时一般，非常注重动作潇不潇洒、招式俊不俊逸。
不过他自然比仙武门少主要强得多，至少他确实是有些实力。此时侧身避过薛宴惊的进攻，又是一招自创的“东篱把酒”向她当胸刺了过去。
这并不是杀招，他是打算及时收手逼她认输便罢的。
连薛宴惊都不得不承认这一招确实好看，但一种招式的观赏性实在不该多于实用性，她躲得轻松，转身又是一剑上挑，要挑飞他手中弯刀。
她越战越进入状态，磅礴剑意倾泻而出。
单剑对双刀，似是有些吃亏，但她未持剑的左手捏着法决不断，也给沈沧流造成了不小的阻碍。他不再轻敌，神色也逐渐凝重起来。
一时间石洞内剑影刀光，不断响起刺耳的刀剑撞击声。
“沈师兄，我有一个问题。”战至正酣时，薛宴惊突然开口。
沈沧流怔了怔，眼神有些躲闪：“对不住，我现在只爱李师妹一人。”
“……我不是要问这个，”薛宴惊无奈，“你也知道，我失去了百年的记忆，敢问，这百年间，平沙落雁楼是否仍豪富如昔？”
当着几个姑娘的面，沈沧流谦虚道：“只是略有些祖产罢了，薛师妹你问这个做什么？”
薛宴惊自然听出他只是谦虚，平沙落雁楼仍是一方巨富，心下由衷地为他感到开心，手上动作不停，嘴上改为传音：“你要输了。”
“什么？不可能！”
薛宴惊有些惊讶，过了第三十招时，她已经判断对方要输，而沈沧流却看不出来，是她判断有误，还是他眼光太差？
她继续传音道：“一万两上品灵石，我们停战，切玉剑让给你；三万上品灵石，我配合你做戏，败在你刀下，保证滴水不漏，教三位琼华山庄的道友丝毫看不出端倪。”
薛宴惊当初敲诈宋明，不过是几千中品灵石，如今换成了上品，一是切玉剑确实值这个价，余下的是沈沧流面子的附加价值，二是这笔灵石对平沙落雁楼少主而言不算伤筋动骨，他随身就可以拿得出来。
但他只是哼了一声：“不需要！”
“我的提议随时有效。”
薛宴惊纵身跃起躲他的弯刀，顺势还在他肩上踩了一脚借力，又于半空中一剑劈了下来。
沈沧流仰首，只见一片雪亮光寒劈头盖脸而来，本想抬双刀去抵御，那一瞬间心下却莫名生了惧意，没有正面去挡那直贯下来的力道，而是选择一个翻滚躲开了攻击范围。
薛宴惊心下满意，果然是要和强大一些的对手对敌，才能找得到状态，刚刚杀仙武门二人，实在是连热身都算不上。
石洞中幽光微微，映着碧色，剑气凝了霜，又由她一剑散去了霜雪。
她用的不过是玄天宗最基本的剑法，不但玄天宗每个弟子都练过，连沈沧流都对这套剑法颇有了解，但不知为何有些招式他就是躲不开，越打下去越生出一种无力感，直至鬓边一缕发丝被削断后，他的神色变了又变。
他情知是对方留了手，不然这一剑划的就不只是头发。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薛宴惊展颜一笑，“沈师兄的确很有天分，可惜少了几分苦练之功，这些年可是仍然在各大试法会上出尽风头？”
她甚至看出了对方的问题所在，沈沧流生在豪富人家，父母将他保护得很好，试法会这种站在台上打给旁人围观的事情，对战双方其实多多少少都有点表演的意味在，会比较在意风度，会点到为止，实战经验上他远比不过薛宴惊——她虽不记得自己的魔界生活，但想来是没有那么平和。
“我只是……没用杀招。”沈沧流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还是嘴硬了一句。对于这种天才而言，承认自己的不足大概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我也一样，”薛宴惊毕竟不恨沈沧流，他啰啰嗦嗦要帮她取剑的样子烦是烦了点，但始终算不得坏人，她自认又不是什么杀人如麻的魔头，“选一万的还是三万的？”
沈沧流手下弯刀仍然在舞动，但人已经出了神，半晌才传音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你的境界……”
“别忘了世上不止你一个天才，”薛宴惊笑了笑，看向洞口的方向，“在我面前认输不要紧，只是……”
“也对，是我看轻你了，你毕竟……”沈沧流看向琼华山庄三人，没有说下去，半晌叹了口气，“如果此处无人，我定要和你战至最后。”
薛宴惊不语，比起和他战至最后，她还是更想要那万两灵石。
“选一万的，停手吧，”沈沧流毕竟还是要些脸面，干不出让她配合认输这种事，“不过，我也并非不会苦练，来日我们再战！”
“行。”薛宴惊收剑还鞘，挽了个比他还要漂亮的剑花。
“……”
琼华山庄三人好奇地看过来，青衣女修去关心沈沧流，姓赵的姑娘对着薛宴惊心直口快：“怎么停了，你看起来没落下风啊？”
她摇了摇头：“累了，不打了。”
沈沧流低着头不说话，大概是很挫败。他不大会掩饰，琼华山庄三人看着就猜到了什么，那王姓男修和赵姑娘都有些惊异地看向薛宴惊，原本沈师兄说要帮她取剑，两人都以为她实力很差呢，结果这……两人一个望天一个看地，不敢再出声，生怕沈沧流尴尬。
只有青衣女修凑到沈沧流身边说了什么，逗得他轻笑了起来，两人视线黏在一起，薛宴惊旁观，觉得他看这姑娘的眼神和当年看自己完全不同，他当初大概也没有爱过她，只是喜欢和她一起闯荡秘境，误以为那是爱意罢了。
薛宴惊想了想，给他传音：“我再说一遍，你不欠我任何东西，过去的已经过去，就不要再提了，你我两清……哦，对了，除了那一万灵石，出去后记得付账。告辞。”
“……”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18
◎剑凌清秋◎
薛宴惊抱上蛇蛋，离开了切玉剑所在的石室，又故技重施，让它飘浮在空中跟着自己。
蛇蛋似乎很喜欢她似的，刚刚被迫和她分开，此时凑过来在她身边蹭了一蹭，才随在她身后慢慢飘浮。
薛宴惊摸了摸它的外壳：“也不知秘境里还有没有你的同族能够收养你。”
它既流落到仙武门手里，想来那条雄蟒也是凶多吉少了。
她一路大摇大摆带着蛇蛋前进，浑然不怕被仙武门的人撞见，立刻猜出她是杀了少门主和表姑娘的真凶。
薛宴惊仍然在每一柄剑前驻足片刻，她有些搞不懂秘境的意思，不给她指引最适合她的那一柄，究竟是说这些剑都适合她，还是都不适合她。自己若真的把所有能拿的剑都卷走，秘境又会不会阻止她。
复行半个时辰，她听到前方有刀兵之声，便给蛇蛋施加了一道防御符，猜到前路可能有架打，很积极地冲了上去。
传出声响的石室与她一路行来所见到的其他石室别无二致，里面两个修者正斗得不可开交，眼神俱是狠厉，剑剑都是杀招。
薛宴惊对剑招非常敏锐，不过片刻便看出二人的招式出自同源，从他们相似的服色上来看，应当正是同门，剑冢中几千柄利剑，却不知他们为何要单单为这一柄争得头破血流。
她的视线落在剑匣上，里面盛着一柄略显妖异的长剑，剑身上有如血的红色纹路，薛宴惊看过去的一瞬间，剑柄上的红色宝石光芒一闪，这光彩映在她眼中，竟似在蛊惑她立刻抬手去拿起这柄剑观赏把玩似的。
她脑海中生出这个念头，也立刻这样去做了。
那柄剑似乎因着这份得逞，有些得意地红光大盛，下一刻，却被薛宴惊一把合上剑匣，随手扔进了储物戒。
若是这长剑有灵，大概要气得大骂一声“媚眼抛给瞎子看”了。
她收起长剑的那一刻，正在死斗的二人却突然停了动作，工种号梦白推文台动作齐整地拧过脖子看向她。
两个人不转身，只扭脖颈，又一齐死死地将她盯着，一步一步向她逼近，薛宴惊霎时竟被这诡异眼神盯得有些悚然。
可惜眼神再如何惊悚，实力始终是不会变的，薛宴惊早从二人比斗中判断他们打不过自己，干脆纵身一跃，躲过刺来兵刃，顺势落在两人身后，揪住他们的后颈，用力一个对撞，二人脑门撞击，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身子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暂且安全后，薛宴惊才对不远处的蛇蛋招了招手，后者飘到她身边，又稍显雀跃地绕着她飘了一小圈，似乎是想夸奖她很厉害似的。
薛宴惊摸了摸蛋壳，权作安抚，她能感觉到长剑的气息不对，却又说不出究竟哪里有问题，只是剑身的红色纹路让她莫名想起前几日夜间见到的血月。
她在这里守着两人醒来，一边仔细察看了石壁，却没有得到任何可用的线索。
她从储物戒里掏出一些被同门投喂的点心，才咬了一口蜜汁玫瑰芋头，蛇蛋便飘到她手边，看起来在觊觎她手里的食物。
“等你破壳了才能吃呢，”薛宴惊笑了笑，“不过待你破壳时，我大概已经离开秘境了。”
她解决了芋头，又掏出一份糖糜乳糕，馋的蛇蛋围着她直打转。
薛宴惊不免好奇：“你是透过蛋壳上的裂缝嗅到香气的吗？”
可惜蛇蛋并不能回答她。
在薛宴惊拿出第五种点心时，地上的二人终于悠悠醒转。
“好痛！”其中一人刚刚恢复知觉，便痛呼出声。
薛宴惊正想开口对他们解释，大概是你二人对砍时伤到了哪里，又听另一人揉着额头道：“是啊，脑门好痛，怎么回事？”
她闭上了嘴。
两人对视，随着刚刚的记忆回笼，都是面色发白，清水文吃肉文都在抠抠峮依五而尔齐伍耳巴一惊疑不定，连忙察看全身，又急急询问对方是否受伤。
好在除了身子虚弱些，二人倒是并无大碍，他们强自镇定，互相搀扶着起身，向救了人的薛宴惊施礼道谢，互相通过姓名，又向她道清了来龙去脉。
原来二人是同门师兄弟，交情甚笃，进了万剑宫后也有说有笑地一道寻剑，不料看到这柄剑后，竟起了争执，争执越演越烈，最终演化为死斗。
二人言谈间不由后怕：“还好我们实力相差不大，谁都没能砍死对方。”
另一人也庆幸道：“是啊，谁成想被蛊惑一遭，受的最重的伤竟是这位姑娘为了救人在咱们脑门上留下的呢。”
“……”
两人不是傻子，此时自然也已反应过来是这剑不对劲：“蛊惑神智的邪宝我们也曾听闻，不过万剑宫乃剑修圣地，一向最是肃穆清正，不该有如此邪物。”
薛宴惊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将剑冢中所有宝剑都排查一遍，你们自己当心。”
两人忙道：“我们也来帮忙！”
“不必了，”薛宴惊推拒，“万一你们又被蛊惑了，我还得分神先收拾你们。”
“……可是你一个人排查，要是被蛊惑了也没个照应。”
“恕我直言，”薛宴惊试图挑个不伤人的说法，但显然她失败了，“我若真被蛊惑了，你们也制服不了我。”
二人泪流满面地目送她离开。
薛宴惊一个人带着蛇蛋上路，她本就要去寻一柄与自己最为契合的剑，顺便排查邪物倒是不觉得麻烦，反正每柄剑她只要握在手里，就能感知剑上是否有不对劲的地方。
如此，她花了几日将整座剑冢踏遍，抱着一丝希望想找到最适合自己的一柄剑，却始终一无所获，有些剑与她的契合度高一点，有的则稍低一些，但相差并不大。
不过好消息是，虽然没能找到最适合自己的剑，但也没再遇到过能蛊惑人心的邪物。
最终她回到剑冢最底层，取了一柄第一眼看到便喜欢的宝剑，这柄剑没什么名气，石壁上刻着剑名“凌清秋”，不知是否取自于那一句“少年恃险若平地，独倚长剑凌清秋。”
她带着这柄剑准备离开万剑宫，打算去寻找沙蟒的栖息地，看看能否把这颗蛋托付给它的同族。
蛇蛋一直乖巧地跟在她身后飘浮，到了万剑宫门口时见到前方逆着光的人影，却忽然很惊惶地去撞她的背，似乎在提醒她什么。
薛宴惊定睛看去，从此人身上服色认出这正是一位仙武门弟子，他大概是已经拿到了剑，正百无聊赖地等待同门出来。
见到薛宴惊，他先是愣了愣：“这颗蛇蛋怎么会在你手里？你碰到少主和表姑娘了？！”
“当然是我杀了他们，不然还能是他们送我的吗？”薛宴惊无奈地摇摇头，不明白仙武门一个行事如此浮夸的门派，为什么门下弟子却一个个拥有着非常朴素的智慧。
“你……”
“你不是我的对手，”很可惜眼前人并不是元婴巅峰的那一批，而是仙武门一个普通弟子，薛宴惊并没有与之交手的欲望，“现在让开，我可以留你一命。”
此人迟疑着点了点头，退后一步：“好，别杀我。”
薛宴惊抱着似乎有些惊恐的蛇蛋，踏过门廊，刚刚经过此人身侧，就感觉到一阵剑风从背后刺来。
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抬手向后甩出一剑，剑影在半明半暗的门廊中翩然掠过，待听到重物落地的声音，她才转身看向地上喉咙处被穿了个血洞的尸首。尸首右手紧握着一柄已出鞘的利剑，脸上满是不甘。
她想起蛇蛋刚刚好似有些害怕，后知后觉地想起它还是个宝宝，想给它捂一捂眼睛，又实在不知它是怎么透过蛋壳看到外界的，最后从储物戒里掏出条披帛来，给它蒙了个盖头，才上前抽出了钉在尸首咽喉处的长剑。
她没有多看那尸首一眼，杀上个把人对她而言实在没什么值得多想的，薛宴惊单手抱着蛇蛋，右手提着染了血的“凌清秋”，踏出了万剑宫的大门，站在了阳光下。
“师妹出来了！”
不远处的高山上，燕回正以手搭凉棚的姿势远眺，看到薛宴惊，心下一喜。
方源也凑了过来，他手里还捧着一碗米饭，饭上盖着半条刚刚做好的糖醋鱼。
薛宴惊驻足观察四周，和蛇蛋商量着不知该前往哪个方向。
“小师妹抱着蛇蛋的样子真可爱。”燕回看到她抚摸蛋壳的动作，不由感叹。
“是啊，”方源附和，看着薛宴惊四处打量的模样，盲目地形容道，“就像初生的小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这个世界。”
其他人目光诡异地盯了二人一眼，欲言又止，姜长老张了张口，很想问难道只有他自己能看到薛宴惊那尚滴着血的剑尖吗？万剑宫内取到剑后便不会再遇到怪物，她这柄新剑沾染的自然就只能是人血。
他又夹了一筷子盘中鲜香味美的糖醋鱼，最终还是吃人嘴软，选择闭上了嘴，任由这两人抒发着对小师妹的盲目溺爱。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19
◎呆头呆脑◎
见小师妹提前通过万剑宫试炼，拿到了宝剑，燕回二人都挺替她高兴，方源更是乐呵呵地招呼她过来，给她塞了满满一碗米饭。
姜长老挪了挪屁股，给薛宴惊让出一个方便夹菜的位子，又有些犹疑地打量着她身边的蛇蛋：“这是沙蟒的蛋吧？你是从何处得来？”
“此事正要报于您知晓，”薛宴惊一边接过师姐递来的竹筷，一边向姜长老道，“弟子杀了仙武门的少主和表姑娘。”
她汇报完毕，就顺手夹了一筷子鱼肉。
“……”能不能不要用这么平淡的语气讲这么可怕的事情？！其他人瞪大了眼睛，一时忘了夹菜，被薛宴惊顺势风卷残云般掠夺了大半鱼肉。
众人面面相觑，到底姜长老见多了大风大浪，平静问道：“此事除了在场诸位可还有活人知晓？”
“没有。”薛宴惊摇头。
“那我们也只当不知情，”姜长老弹了弹酒杯，因怕秘境里饮酒误事，这杯子里盛的却是清茶，“忘了这件事吧，就让仙武门少主之死成为一个谜团好了。”
燕回含笑看他：“想不到姜师伯竟如此护短，弟子代师妹谢过了。”
姜长老白她一眼：“少来这套，你少气我几次就算报答我了。”
燕回笑而不语。
薛宴惊又将那柄邪剑之事讲了，姜长老眉头紧锁，向她要来那柄剑，谨慎观察半晌，一时却也没什么头绪。
用了膳，薛宴惊又打听起万剑秘境中沙蟒的聚集地，姜长老摇了摇头：“我来过这秘境许多次，从未见过还有旁的沙蟒，听闻这种妖兽数百年才能产一次蛋……”
言下之意，就是这颗蛋可能没有远房亲戚，也没有什么兄姐。薛宴惊轻叹一声，与众人告辞：“我还是尽力去找找看，师伯不必派人保护我。”
姜长老摆了摆手：“快走快走，我才懒得保护你，端看你师姐师兄放不放心了。”
燕回对师妹点点头：“去吧。”
这一路上，无论与师门众人一同迎战怪物，还是万剑宫中单打独斗，代表恐惧的流光玉玲都不曾亮过一次，足以说明师妹胆色，燕回也终于放心让她自去闯荡。
薛宴惊抱拳行礼，带着蛇蛋御剑飞走，它被抱在怀里，特别兴奋，还一直用蛋壳拱她，似乎在示意她加速。
自回到师门后，这还是她第一次自由自在地御剑，不用师姐带着，也不用顾虑同门的速度，她一路加速，如一道残影般掠过天空。
偶有秘境中的飞鸟，想与她比拼速度，却很快被她甩到了身后。其中一只巨鸟还觊觎过她怀里的蛇蛋，用鸟喙去啄蛋壳，薛宴惊连忙加速溜掉了。
每每遇到沙地她就慢下来，想找找是否有沙蟒栖息，却始终一无所获，倒是从流沙里捞出一位险些遇难的女修来。经过不知第多少次失望后，蛇蛋很颓丧地靠在她腿上，一动不肯动了。
她也遇到过劲敌，是一只吼风兽，她被对方抽飞出去时候，蛇蛋剧烈动了起来，似乎里面的小蛇急着破壳出来保护她。
果然，当晚，蛇蛋就有了动静，不久前才被薛宴惊从流沙中捞出来的女修和她一起围在篝火边，特别紧张地给蛇蛋接生。
两人毫无经验，手忙脚乱，最后还是小蛇自己顶破了蛋壳钻出来的。
刚出生的沙蟒颜色嫩黄，一双大眼睛生在小脑袋上，头上还顶着一块碎蛋壳，看起来呆头呆脑的，分外可爱，那女修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蛇不满地看她一眼，爬行着蹭到了薛宴惊的怀里。
薛宴惊伸出一根手指去抚摸它的脑袋：“你的壳那么大一只，没想到生出来的却是只小不点。”
小蛇就顺势用脑袋蹭她的手指。
一旁的女修若有所思：“听说小鸡小鸭破壳时，会把第一眼见到的人当作母亲，不知蛇类是否也是这般。”
“……”薛宴惊和小蛇面面相觑。
女修失笑，又提议道：“看它这呆头呆脑的模样，大概是没法靠自己在这个秘境里活下去了，若实在找不到同族，不如你先带回去养着，大不了二十年后待它长大了再送回来嘛。”
小蛇呆了呆，似乎在思考其中可行性。
薛宴惊颔首：“大概也只能如此了。”
她又点了点小蛇的脑袋：“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离开啊？”
小蛇盘上她的手腕，好似一条手链一般待在那里，初生的沙蟒身子尚短，只盘了两圈有余。
“这应该便是愿意了。”女修猜测。
薛宴惊抚着手腕轻叹：“对不住，当时没有出手救下你的父母。”
女修古怪地看着她，半晌后开口：“对了，我叫柳凡，你叫什么名字？”
“薛宴惊。”
“薛宴惊，我得走了，再不去万剑宫就来不及了，”女修起身抱拳道，“虽然接触不多，但我觉得你一定是个好人。多谢你救我，也许他年某日，我会在江湖上听说你薛女侠的响亮名头呢。”
薛宴惊笑了笑，与她道别。
考虑到沙蟒的习性，薛宴惊寻了只木桶，盛满了沙子，想先让小蛇在其中玩耍，奈何它不怎么情愿，只想盘在她手腕上睡大觉。
如此，一人一蛇在秘境中浪荡了一月有余，此间风景很好，薛宴惊御剑驰过山海，偶与主动攻击的怪物对阵，行也洒脱随性，战也痛快淋漓。
她偶然也救下过几位遇险的修士，给他们指明了万剑宫的方向，在众人感恩戴德的声音中，薛宴惊也不由对着小蛇感慨，也许自己在失忆的百年中真的曾是个行侠仗义的女侠呢。
小蛇不肯吃老鼠、青蛙、昆虫一类，每日只觊觎薛宴惊的点心，她只能挑了清淡些的去喂，这日喂它茯苓糕时，香气又引来一只巨大的鸵鸟。见其性情温和，没有攻击性，薛宴惊便一视同仁地投喂了。
吃了她的东西后，鸵鸟十分知恩图报地示意她爬到自己背上，要载她一程。
薛宴惊从未有这种体验，顿觉有趣，爬上鸵鸟的背部，指了万剑宫的方向。
算算时间，离秘境关闭只有不到大半个月了，她也准备返回万剑宫，帮师姐师兄他们从密室中捞人了。
这人是不得不捞的，三月之期一过，不止秘境关闭，万剑宫也会随之关闭，尚在宫中盘桓之人会被弹出宫门，想躲在安全的密室里闭关二十年完全行不通，不然姜长老也无需如此操心。
像他们这般硬闯进密室捞人，剑自然是拿不到了，但至少把众弟子的命保住了。
姜长老早说好，还剩半个月时，还困在密室里的弟子一定要燃起通信灵符，以便他确认每个人所在密室的方位。
薛宴惊到达时，燕回看着她的座驾一乐，正要开口，被姜长老拉走：“没空寒暄了，快去找人！”
燕回无奈，对师妹挥了挥手，转身进了万剑宫，姜长老又把薛宴惊拉到一边：“你的蛇蛋呢？仙武门弟子已经发现他们少主的尸首了，正到处找凶手呢，别让他们注意到你。”
“已经孵化了。”薛宴惊轻撩袖口，给他看了一眼睡得正香的小蛇。
“好，”姜长老点了点头，又简要说起情况，“这次咱们宗门已经成功取剑的约有六十人，我怕他们待在这里再跟仙武门起冲突，派了两个高手压阵，先送这六十人出去。你去追他们，一道离开吧。”
薛宴惊提出留下帮忙捞人，姜长老摇摇头：“你没有经验，你去追上那六十人，帮我护送一程，也是帮了大忙了。”
薛宴惊情知他是怕自己实力不够，反而出事，也没有争辩，转身驾鸵鸟离开。
另一边，玄天宗成功拿到宝剑的六十余人，意气风发，见到怪物就想上去砍一砍，来试一试新剑的威力。
原本还剩半个月时间，又有两名高手尾随压阵，足够他们离开，因此大家难免悠闲了些，只是走着走着，发现怪物层出不穷，几乎比来时多了一倍有余，这才焦躁起来，遇到怪物能避则避，饶是如此，还是严重耽搁了时间。这一日，又前后遇到一雄一雌两只双头魔狮，两名高手引住怪物，示意他们先跑。
最近几日，这种模式倒是经常出现，毕竟他们飞得较慢，两名高手解决怪物后，很快就能追上众人，这样可以节省时间。
却不想，这一次，才飞出几里地，众人就被一群毒甲虫堵住了去路。
被这种群居的怪物团团包围起来时，宋明抖着腿试图安慰众人：“别怕，我兄长曾请一位很有名的卦修给我卜过一卦，说是我遇险时必能逢凶化吉，会有贵人御猛禽前来营救！”
他眼睁睁地看着对面的友人嘴巴越张越大：“你这卦修还挺准的。”
“什么？”他意识到了什么，顺着友人的视线回头看去，透过甲虫振翅的黑影，看到了一幅此生难忘的奇景。
“是薛宴惊，她骑着鸵鸟来救我们了！”
宋明捂紧了荷包喃喃道：“可是卦修没说这贵人，是昂贵的贵啊……”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20
◎红鸾骖乘◎
薛宴惊御“猛禽”而来，眼见得如此可怖的景象，却一路未停，径直冲破毒甲虫包围圈，宛若天兵下凡，武神天降，大家痴痴地将她望着，纷纷为她的勇猛所折服。
她的坐骑鸵鸟甚至还趁机吞了几只毒甲虫，嘴里嚼得咔嘣作响，看了一眼薛宴惊，察觉到她似乎有些不满，又抻脖子咬死了几只甲虫吐在她面前，示意她也一起吃。
不枉薛宴惊喂了它很多点心，真是知恩图报的一只鸵鸟。
“……多谢，”薛宴惊礼貌地拍了拍它柔软的屁股，“我不合胃口，你自己多吃点。”
她左手捏了个烈火符弹出，右手出剑，一道旋风斩，裹挟着火光吞噬向眼前虫群。周围同门也已经回过神来，纷纷有样学样，有的掏出烈火灵符，有的掏出火系法宝，什么都没有的，则干脆拿出火折子放火。
鸵鸟尝了一口被烤过的甲虫，呆了一呆，顿时对生虫子弃如敝屣，撒欢似地跟在众人身后捡熟虫子吃。
它本来还紧贴着薛宴惊，随后发现被她发出的灵符炙烤后的甲虫都直接化为飞灰了，立刻抛弃了她，去捡其他弟子那些烤得外酥里嫩的。
它吃得实在太香了，薛宴惊听到身边弟子不自觉咽口水的声音，无奈地看了此人一眼：“人吃有毒。”
“……”
一场小危机很快化解，众人纷纷向薛宴惊称谢，就算他们稍后自己也能反应过来用火去烧，至少她刚刚那毫不犹豫冲进包围圈的仗义做不得假。
他们的眼中的英雄却无奈地拍打着刚刚冲进来时黏在衣物上的甲虫，看向自己的坐骑：“你之前怎么不停啊？”
鸵鸟歪头将她望着，神态无辜，让薛宴惊很轻易地读出一句“你也没说要停啊”。
她叹了口气：“算了，上路吧。”
宋明迟疑地打量她：“你、你不收灵石？”
薛宴惊正色看向他：“救助同门，义不容辞，何谈什么灵石？你把我薛某当什么人了？”
有了沈沧流那一万上品灵石，她倒也不在乎宋明这三瓜两枣了。
薛宴惊的大义凛然顿时折服了刚刚被救下的玄天宗众弟子，大家纷纷指责宋明：“薛师妹救人是她仁义，你怎能如此恶意揣测于她？”
宋明百口莫辩，欲哭无泪，转身看到薛宴惊在无人注意的角度对他眨了眨眼，顿时更糟心了。
众人再度踏上回程的路，有人看着薛宴惊心生艳羡：“薛师妹，你这鸵鸟竟跑得比我们御剑还快！”
“是啊，”薛宴惊感受着鸵鸟带来的风驰电掣，“很有趣的。”
“这次来万剑秘境全忙着杀怪物取剑了，”有人笑道，“下次再有机会，我也想体会一下这些乐趣。”
一片笑语欢声中，有人难免提起仙武门的事：“对了，听说仙武门的少主和表姑娘都被杀了，真不知是哪位大侠行侠仗义，替咱们出了这口恶气。”
薛宴惊笑而不语，一旁有人接话道：“谁知道他们又冒犯了什么人呢？我取剑出来的时候，在门口遇到仙武门余下的弟子，我路过而已，他们就一副想踹我两脚的模样，不然姜师伯也不会急着让咱们先走。这种脾气，宗门居然敢放他们出来闯荡，被杀了实在不稀奇。”
随口闲聊间，两位高手也很快赶了上来，众人又遇上几波怪物，总算在一个夜晚有惊无险地抵达了秘境出口。
当夜风清月朗，星光闪亮，众人抬头看到满月当空，都笑言这是秘境在为他们庆祝这一场圆满的寻剑之旅。
独薛宴惊看着这皓月千里，想起前几日空中高悬的还是一轮血月，眉心微蹙。
“薛师妹？”队伍里的高手看向落后半步的她，了然笑道，“担心燕师姐和方师兄吗？你尽可以放心，姜师伯最有经验，有他带队，余下众人一定能及时出来的。”
薛宴惊点了点头，最后把身上的所有点心都送给了鸵鸟，与它告了别，不再迟疑，带着腕上的小蛇举步踏出了秘境之门。
距离秘境关闭还有几日，众人都完成了此来的目标，心情开阔，一边放松地在秘境外吃吃喝喝，一边等待姜长老一行。
薛宴惊在秘境外遇见了特地等在这里的平沙落雁楼弟子，对方把盛着一万上品灵石的储物袋交于她。沈沧流其人至少有一个优点，就是在金钱方面一向说话算话。
一颗上品灵石可兑换一百中品，薛宴惊久贫乍富，在集市上四处游荡，把喜欢的物件都收入囊中。
一位同门终于没忍住诱惑，去买了一颗能修心境的甜瓜来，服下后，整个人变成了一颗挂在藤上的甜瓜，小贩帮忙把他栽在土里，还免费附赠了一只大花盆。众同门新奇不已，轮流照顾他，给他浇水驱虫，还每天搬他出门晒太阳。轮到薛宴惊照料时，她袖中的小蛇突然窜出来，险些在甜瓜上啃下一口，还好她眼疾手快，及时将它擒住，又苦口婆心地教导于它。小蛇听说这甜瓜其实是人变的，瞬间失去兴趣，蔫头耷脑地盘回她的手腕上重新入睡了。
待数月后这位同门终于瓜熟蒂落变回人时，大家都围着他追问感受如何，于心境有何体悟，那人留下了意味深长的一句：“这个过程让我体悟到，能做人真好。”不过这就是后话了。
这一日，薛宴惊和同门一道在集市上乱逛，看到一间灵宠摊子前围了不少人，也凑热闹挤了过去，原来是这摊主别出心裁，在摊子上摆了许多大小不一的蛋，也不肯告诉大家这些分别能孵出什么灵宠，只是由大家任意挑选，同样的价钱，买到什么就是什么。
据他讲，其中有些珍稀的，能孵出仙鹤、犀鸟、白孔雀来。
玄天宗众人好奇之下纷纷解囊，薛宴惊看着身旁同门挑的一颗被摊主形容为“精致小巧”的浅褐色椭圆蛋，迟疑着开口提醒：“你有没有觉得，它生得很像凡间的鸡蛋？”
“……”同门立刻向摊主要求更换，后者却表示不退不换，同门正揪住这厮衣领理论时，听到耳边传来一阵吸气声。
“红鸾宫！”
薛宴惊听得耳边传来一阵仙乐，仰头望去，看到远处正飘来一顶仙轿，红木雕成，缀以金玲，数十只飞鸟拱卫在侧，羽毛闪着灿烂的光，当真如诗如画，如梦似幻。
“红鸾骖乘青鸾驭，”一旁有人惊呼，“是红鸾宫圣女！”
“她来做什么？”
玄天宗众人都戒备起来，在秘境中和薛宴惊相处一段时日，大家都几乎快忘了“魔尊宠姬”这一节，如今看到红鸾圣女出现，忆起其爱慕归一魔尊的传闻，都有些紧张地看向薛宴惊。
一道红绸，从轿中铺陈而开，一直延伸到玄天宗众人脚下，才恰恰停止。
见红鸾圣女果然意在薛宴惊，众同门焦躁起来，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若换了进秘境前，大家怕是已经在嗑着瓜子围观情敌见面分外眼红这种戏码了，尤其那些以宋明为首的看不惯薛宴惊的家伙门，大概会迫不及待想看她吃瘪的模样，可如今……
不待他们细想，红木仙轿中，一宫装女子已然飞身而出，抓住刚刚那道红绸，轻柔地掀飞了所有挡在她和玄天宗众弟子中间的路人。
“你就是薛宴惊？”
红鸾圣女抬手就要去掀眼前女子的面纱。
但她并未得逞。
玄天宗众弟子纷纷拔剑出鞘，拦在了薛宴惊的面前。
把她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身后。
薛宴惊怔了怔，眉眼微弯，露出了一个很愉快很真挚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21
◎天下无敌◎
红鸾圣女没有再动手，因为她已经不需要去动手。
她看着薛宴惊露在面纱外的眉眼，已经能够描摹出这张熟悉的面孔被遮掩的部分。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众人戒备地看着她，她却似乎陷入某种情绪，半晌没有再开口，最后是薛宴惊打破了沉默：“对不住，我受伤失忆，以前的事已经不大记得了，我们认得吗？”
圣女示意她伸手，抬指在她腕上轻轻一搭，脸色微变。
“谁伤了你？！是叶引歌？”圣女压低了声音，“她要做什么？篡权？”
薛宴惊怔了怔：“什么？”
“哟，还真失忆了，”圣女顿了顿，理了理鬓边珠花，一指前方的酒楼，“过来陪我坐坐吧。”
玄天宗众人都有些不放心，传音提醒薛宴惊就坐在窗边的位置，如圣女表现出恶意，以摔杯为号，大家立刻冲进去和她拼了。
薛宴惊其实并不认为有这个必要，因为她从对方身上并没有感受到敌意，但面对大家的好意，她还是点头应下。
一阵凉风吹过，她沐浴着众人悲壮决绝的眼神离开，险些以为自己要去搞刺杀或是篡权。
圣女带着薛宴惊进了一间从外观上就可以判断四明峰几人平时消费不起的酒楼，随口吩咐小二清场。
对上薛宴惊好奇的眼神，她随口解释了一句：“红鸾宫产业。”
财大气粗啊，薛宴惊颇艳羡地点了点头。
圣女似是觉得好笑：“里面还有归一的一份分红呢，连这酒楼的名字都是他取的。”
薛宴惊好奇地打量四周，以往只听说归一魔尊杀人不眨眼，倒不知他还有经营酒楼的心思。
两人于顶楼风景最好的窗边坐定，圣女亲手给薛宴惊斟了一杯酒，不知她是如何携带保存的，那酒液斟入玉碗时，尚散发着寒气。
薛宴惊浅尝一口，眼神一亮：“好喝！”
圣女笑了笑：“金风玉露，你一向喜欢。”
薛宴惊看着她的表情，迟疑地问：“我们……是朋友吗？”
圣女摇了摇头：“你没有朋友。”
薛宴惊叹气，这百年间自己混得竟如此凄凉吗？
圣女不说话也不饮酒，只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盯着她，薛宴惊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圣女不答反问：“你现在……过得如何？”
薛宴惊如实答道：“挺好的，有吃有喝，身边人都待我很好。”
“那就好，”圣女点了点头，又重复了一遍，“那就好……”
薛宴惊想到她适才的话，难免问起：“叶引歌是什么人？”
“忘了就忘了吧，”圣女却不愿答她，“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
薛宴惊想了想，转而问道：“敢问圣女……知不知道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道，”圣女摇头，“魔界那边传出来一堆乱七八糟的传闻，甚至有人说归一已经陨落了，他许久没露面，信了的人也有不少。”
“他真的已经……”
“假的，”圣女打断了她，一双妙目在她明如秋月的面孔上扫过，“俗话说得好，祸害遗千年嘛。”
薛宴惊沉吟，归一魔尊仇家极多，他很久未曾露面，又有此传闻，各大派会不会趁机去攻打魔界？三界是否又要乱起来了？
对面不知是敌是友，这个问题她并没有问出口，圣女却似乎已经猜到了她在想什么，缓缓开口：“无需担忧，对于那些亲眼见过他出手的人而言，那种震慑力是刻在神魂里的。除非见到他的尸首，否则没这么轻易出战。所以，他其实可以自由自在地……消失一段时日。”
对方似乎很了解她，连她在担忧什么都猜得到，薛宴惊点了点头，难免问起：“这百年间……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圣女笑得狡猾，“但我可以告诉你归一魔尊是什么样的人。”
薛宴惊对此其实并不太感兴趣，她听过师兄师姐的一番描述，却只在脑海里建立起一个空茫的形象。
是啊，归一魔尊很有本事，杀人如麻。
可这和如今的她又有何干系呢？
那只是一个远在天边的人物，他的孽债，不该由她来背；他的荣光，自也不由她来分享。
但圣女看起来很有倾诉欲，眼神里甚至闪着精光，带着一种当面做坏事说坏话却让当事人无法察觉的顽皮感，整个人都显得鲜活起来：“他这个人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杀人盈野，血债累累，你怕不怕他？”
薛宴惊微怔，下意识答道：“不怕。”
“为什么？”
薛宴惊垂首看着腰间长剑：“再怎么杀人如麻，他也不过是个人，并非不可战胜的神明。”
“真无趣，失忆了还是这样，”圣女嘟囔着，“你们剑修真是……会打架了不起啊？”
“……”
圣女小小地抱怨了一句，又回忆道：“我第一次见到归一的时候，其实对他的印象并不太好。”
“为什么？”薛宴惊随口接话。
“我活了几百岁了，有权有势的男人我见得太多了，我固然喜欢权势，可惜这些人通常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狂妄自大，自大到令人生厌，觉得天下英豪都理当敬他们三分，美女佳人都合该为他们倾倒。”
薛宴惊了然点头。
圣女又道：“但我后来发现归一其实与他们不同。”
薛宴惊挑眉：“莫非魔尊其实十分谦逊不成？”
“自然不是，”圣女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他比我见过所有男人都要更狂妄更傲慢。”
“……”
“那种狂妄，”圣女微微一笑，“仿佛天下只要他想要的，便没有得不到的。”
“……”
“但我很快就发现，他虽然比我见过的所有男人都要傲慢，却也比他们都要讨人喜欢。”
“怎么讲？”
“也许是因为他的狂妄并不来自他的权势，”圣女笑吟吟地看着她，“而来自于他百战百胜无敌于天下的自信。他不会成为你的朋友、知己、情人，却会让你心甘情愿想要追随。”
薛宴惊怔了怔，有那么一瞬间的悠然神往。
“百战百胜，无敌于天下……”她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这九个字。
此前一直有些虚浮的归一形象，一个远在天边的人物，终于在她心中靠这几个字凝成实体。
作者有话说：
明天要入v了，会有稍肥一点的章节，另外下章评论区有小红包掉落，感谢大家追更，啾咪！
放个预收:《神女无心》
遍身血污的少年拼命踏过天阶，九天之上的神女飞身落在他面前，面容平静，清贵高华，恰如所有凡人幻想中的神仙模样。
只是少年对仙人的印象已差到极点：“你来杀我？”
“我来救你。”
“救我？”少年冷笑着抬头去看眼前的神女，“我以为你们神仙全都高高在上，不理人间疾苦，怎么还有你这种爱管闲事的？”
云无心摇了摇头：“我们是人间万千香火与信仰供奉出来的神明，如何能不理人间疾苦？”
“是吗？”少年面带讥讽，“人间大旱三年，你们的雨神呢？”
“去下界历情劫了。”
“大妖重明祸乱人世，你们为何不管？”
“那不是大妖重明，”云无心叹了口气，“那是上神重明。”
“……我不懂。”
“他为爱堕魔……”云无心顿了顿，“算了，我也不懂。”
“还有，这条传说中留给凡人上告的天阶为何如此难以跨过？我们……整座村子的人，最后就只活下来我一个……”
“天阶坏了。”
“为何不修？”
“敕造司银子被贪了，在查。”
“查了多久了？”
“三百天，对于你们人界，就是三百年。”
少年惨笑出声：“为什么？你们负责监察贪腐的神仙又在忙什么？”
“他在忙着追杀我。”
“为何？”
“他在殿里囚禁了一个凡人姑娘，被我放走了。”
少年眼底浮现出一丝愕然，半晌后才问：“我能不能信你？”
“请讲。”
少年拖着残躯对眼前的神女叩首，字字泣血：“淮都十万百姓性命，求姑娘援手！”
“好，我应了。”神女望着远处明明灭灭的灯火，一诺千金。
*一个神女整顿职场的故事。

第22章 22
◎鲸饮未吞海◎
百战百胜, 无敌于天下。
那会是何等风采？
薛宴惊下意识低头去看自己的双手，手心微微发着烫，似乎被这短短九个字激起了战意似的。
“我可曾挑战过他？”
圣女摇摇头：“不曾。”
“那真是遗憾……”
圣女顺着她的视线, 看向她的双手，忽然道：“归一有一双很漂亮的手，翻云覆雨的手。”
她突然提起这个, 让薛宴惊有些不明所以。
圣女再度笑了笑, 她似乎很爱笑：“你放心, 今日见到你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薛宴惊不明白这有什么可放心的，玄天宗掌门的亲传弟子给魔尊当了禁脔一事不是已经差不多传得天下皆知了吗？
薛宴惊认真看向圣女, 她的气质很特别，像是一朵开到最浓艳时即将由盛转衰的海棠花, 她的鬓边也正挽着几朵新鲜的重瓣海棠，与珠花相映成趣。
圣女注意到了她的视线，轻声道：“你以前说过我很像路边正娇艳却行将开败的海棠花，似乎下一刻就要被雨打风吹去，待过路的行人伸手去摘，才知道是朵硬茬子, 开不败的。”
这话听着竟似有些许风流意味，薛宴惊愕然：“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圣女轻叹：“我们真的没什么关系，你就是喜欢随口称赞人, 男女老少, 人魔妖怪，夸过后从不负责的。”
“……”两人沉默对坐片刻。
“你是特地来见我的？”又是薛宴惊打破了这份寂静。
“没错。”
薛宴惊此前还信誓旦旦地在姜长老面前说红鸾宫圣女不会如此无聊, 谁想到这厮真的就是这么无聊。
圣女笑了起来：“你也知道归一他得罪的人不少, 我本来想着若那小子真有个流落修真界的宠姬, 去看一眼也好，免得你被其他人打死了。”
“……多谢。”
“好了，”圣女起身，“我要走了。”
“……”感情这看一眼，还真的就只是看一眼。
看到薛宴惊的表情，圣女眼神里闪着笑意，抬手拍了拍她的肩，又迅速缩了回去，仿佛怕她突然暴起咬人似的：“见到你我才知道，你不需要我的保护，你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哪怕受了伤失了忆也是一样，有些东西总是不变的。”
她拂袖一指窗外的大好风景：“拿着你的剑，出去浪起来吧，勇士！”
“……”
薛宴惊觉得自己可能遇见了一个疯子。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离开前，圣女终于大发慈悲，稍稍正常了些，给了薛宴惊一个提问的机会。
“年少时，我有一柄剑，叫作雀翎，一直带在身边，你可曾听说过它的下落吗？”薛宴惊不抱希望地开口询问。
“这我还真听……听有人说起过。”
薛宴惊很期待地看着她。
“当时你在魔界，为了震慑一些人，一剑劈向魔界的金刚磐石，一边嘴里大喝了一声，”圣女清了清嗓子，绘声绘色地表演，“违我意者，有如此……”
“有如此什么？”见她停顿，薛宴惊疑惑。
“我猜你本是想说‘有如此石’的，但那时候你可能还不认识魔界特产的金刚磐，一剑下去之后，碎的是你的雀翎，”圣女神色复杂，“所以你当场改口，违我意者，有如此剑。”
“……”
“你这是什么表情？”
薛宴惊眨了眨眼：“我原本以为里头会有个很辛酸的故事。”
“当时你很丢脸，所以其实还是挺辛酸的。”
薛宴惊叹了口气：“我大概猜到我们为什么没能成为朋友了。”
圣女放声大笑：“尽情吃吧，记我的账，反正今年给归一的那份分红大抵是可以省下了。”随即她从窗边优雅地一掠而出，与载她前来的仙轿和鸾鸟一同消失在天际。
直到再看不到酒楼的影子，红鸾宫圣女的亲信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人真的是……好像性子不大一样了？”
圣女慵懒地靠在软枕上，闻言幽幽叹了口气：“总不能是归一那家伙自恋到极点，找了个生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宠姬吧。”
“……以他的自恋程度，倒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你啊，”圣女被亲信逗笑，仰头望向仙轿窗口框出的一小块天空，又叹道，“这天下啊，哪有几人似她？如果归一真的陨落了，这世间岂不是又无趣了一分？”
“……”
———
红鸾圣女来得突然去得洒脱，薛宴惊没搞明白她此行的目的，也未弄清她和自己的关系，却也无心去探究，从窗边探了个头，挥了挥手，示意众同门自己平安无事后，才翻开菜单细看起来。
五百中品灵石一碗的素面，一千中品灵石一份的面点，两千中品灵石一盘的青菜，让薛宴惊不由叹息，算来一柄切玉剑的价钱，也就够自己在这里吃上五百份炒青菜。
一旁的小二见这厮一边翻菜单一边叹气，立刻就猜到她嫌贵，连忙解释道：“姑娘，我们用的都是灵气充裕的上好材料，以最不伤食材灵气的方式炒制，您只要一尝便知，我们鲸饮楼绝对是物有所值。”
鲸饮楼？薛宴惊这才注意到酒楼的名字——鲸饮未吞海，剑气已横秋，归一魔尊连酒楼的名字都取得如此霸道。
“那这五千中品灵石一坛的酒，又是何故？”
“我们这里的酒啊，可有个妙用，”小二卖了个关子，“喝了它能增强您的信心。”
“啊？”
“姑娘您想啊，前面就是万剑秘境，来自九州四海的修士喝了咱们的酒，自信飞扬，进去大杀四方，岂不妙哉？”
薛宴惊挑眉：“过度自信可未必是什么好事。”
“嗐，咱们的酒又不是叫人盲目自信，”小二解释，“那是在合理范围内，令人抛弃怯懦，振作自我。”
“那就来一坛好了。”薛宴惊也被勾起了好奇心。
“姑娘要不要干脆试试我们的套餐？一碗素面、一份青菜、一坛清酒，共七千中品灵石，换算成上品灵石也就七十颗，比单点要便宜些。”
“行。”反正可以记红鸾圣女的帐，薛宴惊也没客气。
酒菜很快上齐，她望着风景，于窗边独酌。
这鲸饮楼果然有些独到之处，连她平时并不甚喜爱的青菜都做得清甜爽口，酒液也蕴着灵气，薛宴惊饮下半坛后，感觉自己可以抡着剑砍死十个沈沧流。
奸商，薛宴惊想。
她一个人对阵十个化神初期，这也是合理范围内的自信？
养伤数月间，薛宴惊滴酒未沾，如今也不知是这酒太烈，还是自己的酒量并不算太好，大半坛入喉，她已经有些微醺。
今日红鸾宫圣女的出现，难免让她开始思考自己的过往。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十指修长，干干净净，连虎口常握剑之处都只有这几个月间才磨出来的薄薄一层茧子，好像此前很多年都没有用过剑似的，少时苦练的痕迹早已消失，倒真的很像被魔尊精心养在宫殿里的一只金丝雀。
“归一魔尊，我和你到底有什么干系……”她有些醉意，倚在窗边喃喃自语，“因为他很强，所以我喜欢过他？”
“不可能……”她很快否认，就像刚刚她听到红鸾圣女那一句“百战百胜，无敌于天下”时，第一反应是反问了一句自己有没有试着挑战过归一，面对强者，她只会想着如何去打败对方，大抵不会因为他的强大而生出什么爱意。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薛宴惊仰头饮尽坛中酒，从窗口一跃而下。
这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她甚至没有御剑，而在此前她并未发觉自己无需御剑便可飞行。
飘然落地时，薛宴惊抬头望了望鲸饮楼的招牌，觉得自己该收回奸商这个评价，不想这酒竟真的有点作用。
她顿觉有趣，又举步进了酒楼大门，打包了十几坛酒打算带给维护过她的同门诸位，还单独留了一坛给师姐师兄二人。
不过这打包的东西，她就不大好意思去占红鸾圣女的便宜了，老老实实地付了灵石。
掌柜见她付账痛快，笑着搬出一套散着寒气的杯盏：“姑娘，要不要配上一套寒玉杯？将酒液倾倒于其中，饮用时冰凉爽口，平日里亦可用来盛些冰饮、凉茶，整整一套只要一千上品灵石。”
“……”果然还是奸商。
但薛宴惊想起圣女那一杯散着寒气的金风玉露，还是可耻地心动了，爽快付了账，将整套寒玉杯收入囊中。
正要离开，掌柜又推荐道：“还有这只赤玉桶，将凉透了的食物置于其中，只需半盏茶的工夫，便可热气腾腾，野地里不便生火或是怕火光引来野兽时最为方便，只需五百颗上品灵石即可。”
薛宴惊无奈：“还有什么好东西，干脆一并拿出来吧。”
掌柜露出一个精明的微笑。
最终薛宴惊满载而归，她又买了一只用来蒸包子的木桶，只要把食材一并扔进去，盖上盖子，一炷香时间木桶就会自动把这些东西清洗干净，捏成包子，还顺便蒸熟，葱、姜、蒜、盐等物放多了也不要紧，木桶会剔除多余的东西，按照最佳配比蒸成包子。
似乎没什么大用，但在掌柜舌灿莲花的推荐下，薛宴惊就是想要，她晃悠着离开酒楼时，想起宋明捂荷包的动作，竟与他产生了一丝共鸣。
众同门还在集市上乱逛，看到她从酒楼中出来，纷纷围了过来，追问红鸾宫圣女究竟意欲何为，她笑着对大家晃了晃坛子：“没事了，请你们喝酒。”
“鲸饮楼的酒？早就想试试了！”众人欢呼起来，围坐在湖边，拍开坛子，掏出自带的杯子斟酒。
薛宴惊看向神色别扭的宋明：“刚刚圣女出现时，我看到你也拔剑挡在我身前。”
宋明抱着臂望天：“大家都拔剑了，我怕不合群而已，你别多想。”
薛宴惊笑了起来，亲自给他斟了杯酒：“好，我不多想，喝酒吧。”
宋明迟疑半晌，最终还是举杯和她碰了碰，然后仰首一饮而尽。
有位女修凑过来：“对了，薛师妹，你不是要买灵蚕丝的衣裙吗？刚刚我看到一家款式漂亮的，你没经验，待会儿我帮你杀价。”
“多谢。”薛宴惊捧着脸，不由对红鸾圣女的话心中存疑，这百年间自己怎么会没有朋友呢？
“对了，”她想起什么，问众同门道，“你们有没有听过叶引歌这个名字？”
“当然。”众人纷纷点头。
薛宴惊没想到大家都曾听闻，怔了一怔，追问道：“那是何人？”
“归一魔尊座下女将军，素有‘魔族双壁’之称的叶引歌，”同门笑道，“鼎鼎大名，我们自然听说过。”
“魔族双壁？”薛宴惊好奇道，“那另一壁是何人？归一魔尊吗？”
“那倒不是，魔界无人能与归一并称，”同门道，“魔族双壁另一位，名为李长亭，亦是归一的下属。”
一旁的女修又给薛宴惊投喂了一块新买的绿豆团子，一边随口问道：“薛师妹，你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刚刚听圣女提起过，”薛宴惊想了想，继续问道，“这位叶引歌，是什么样的人物？”
“这说起来就复杂了，叶引歌她是半人半魔的后代，算是魔界中比较亲近修界的那一批，听闻和归一魔尊政见并不一致，”有人说着，“修真界早年还有人试图推她上位，取代归一魔尊，只是这个计划卡在了最重要的一步上。”
“哪一步？”
“干掉归一魔尊。”
“……”那确实是挺重要的一个步骤。
“出了这种事，归一没有对叶引歌如何？”薛宴惊又问。
“那我就不得而知了，兴许私下罚过她，褫夺过她的部分兵权吧？”同门耸了耸肩，“总之后来叶引歌沉寂了一段时间，再出来还是归一手下大将。其实归一声名鹊起之时，她在魔界已经盘踞几百年了，也许手里有什么势力或者法宝让归一也忌惮三分、不想撕破脸呢？”
薛宴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魔族双壁，”她念着这个绰号，忽发奇想问道，“归一魔尊可有什么称号？”
同门想了想：“非要说的话，有个不大好听的，兴许是仇敌起的。”
“是什么？”
“魔界疯狗。”
“……”
“真的很疯！”另一位同门凑上来神秘兮兮道，“我听说啊，归一就连穿的靴子都是用东海人鱼的皮做的，而且用的还不是下半身鱼形那部分的皮！”
“……”你怎么不直接说是用人皮做的呢？
这个传言就有些过于离谱了，不但薛宴惊没信，其他人也笑着斥他胡说，一群人又打闹开来。
这酒的效用立竿见影，饮了酒后，大家都是自信满满，薛宴惊有点紧张地盯着，看到并没有人信心膨胀到要提剑冲进秘境杀它个七进七出，这才放下心来。
大家毕竟只是斗志昂扬，倒没有失去理智，顶多是有人跑到挑战成功后能获得法宝奖励的摊子上与摊主对招，身旁的女修也一把扯过薛宴惊：“快跟我走，我感觉我现在状态正好，一定能给你杀价杀到最低！”
“……”薛宴惊乖巧跟随在后，被她带到了一间位置略有些偏僻的成衣铺子，细看摆出来的衣裙，的确风格雅致，店家还弄了个小型的清风阵，吹起袖角裙摆，水裙风带，超凡脱俗。
薛宴惊的目光落在一件荼白色长裙上，腰间以白玉为扣，裙摆上微微波光流动，想必走起路来一定像是洒了一身的雪月光华，飘然若仙。可她对着这样华彩流溢的长裙，竟只觉陌生，薛宴惊不由心酸，觉得自己失忆这百年间一定是荷包空空。
不过现在既然有钱了，薛宴惊买得没什么犹豫，选了几套衣裙后，店主点了点柜子上的东西，一套古怪的法宝便飞了起来，一道软尺环住薛宴惊的腰身、肩颈，随后剪刀在她选好的衣衫上细细裁剪几下，而后法宝又开始穿针引线，在几件衣衫上迅速缝制，前后不过半柱香的工夫，店主便看向她：“姑娘，好了。”
薛宴惊换上了其中一件月白色绣幽兰的百褶裙，这件衣裙被她选中时尚有些宽大，经法宝这样一改后却完美贴合她的腰身，她不由看向那古怪法宝：“卖吗？”
店主狐疑地打量她：“你不是同行吧？”
“自然不是，”同来的女修摆了摆手，“我们是玄天宗的剑修，平日里完成夫子布置的课业都要累死了，哪有工夫跟您抢生意？我薛师妹就是平日里鲜少下山，想着买下这东西随时能改衣服，方便嘛。”
店主想了想，伸出五指：“五千上品灵石。”
五千上品？居然是切玉剑的一半？薛宴惊刚刚被鲸饮楼宰过一笔，这法宝对她而言未免太昂贵了些，她正要说什么，只见同门女修淡定提议道：“五百。”
“四千五，不能再少了。”
“六百。”
“……”
两人唇枪舌战，薛宴惊在一旁恍惚地听着，这就是对她而言非常陌生的领域了，最终听到女修给自己传音的时候才清醒过来。
“想什么呢？两千上品行不行？”
“行！”薛宴惊连忙点头。
两方愉快成交。
“你买这法宝做什么？”离开店门，女修才打听道，“你又不去开店，只是用来改衣服也太奢侈了，反正这些成衣铺子都可以帮忙修改。”
“就是想要。”
女修失笑：“你以前一定是个有钱人。”
两人沿着集市缓步而行，听到一阵熟悉的呼喝声，一道凑过去，玄天宗三五名弟子正围着一间摊子，看到薛宴惊二人就给她们让出个围观的位子。
摊子上悬挂着数只竹简，几人面前矮桌上的笸箩里则放着小朵小朵的鲜花，只要掷出鲜花，让它们通过竹简的阻拦击中后方的幕布，就可以得到彩头。
飞花摘叶的功夫，对这几名弟子而言到底是尚困难了些，竹简间的缝隙又极窄，且那摊主狡诈，见他们将要射中，便偷偷弹指射出灵力以极小的幅度弹动那竹简，让它阻住鲜花去势。
几人情知有诈，又抓不到把柄，一时无可奈何，薛宴惊过来安静围观片刻，有人便问她：“我们还剩下半筐子花，薛师妹要不要试试？”
“这有何难？”
摊主叼着草叶瞥她一眼：“语气倒不小，二十个中品灵石一筐鲜花，我看你这半筐不够，要不要再买一筐？”
“不必。”薛宴惊笑了笑，右手蕴着灵力一拍桌面，笸箩里的花朵被震得尽数扬起，淡粉轻红的一片，纷纷扬扬，仿佛下了漫天的花雨，溅起四溢的芬芳。
未待花朵落下，她左手平推，鲜花疾射而出，尽数从竹简当中稳稳穿过，打中幕布，落了一地的缤纷。
在摊主呆滞的眼神中，薛宴惊转身对众同门得意地一扬眉：“想要什么彩头，自己去挑。”
那一瞬间，周围忽然静了一静。
薛宴惊奇道：“怎么？”
“没、没什么，”有人结结巴巴道，“就是突然觉得……薛师妹你真好看，不是脸好看，是那种神采飞扬的好看，不对，我也不是说你的脸不好看……”
什么乱七八糟的？薛宴惊失笑。
“不行，”摊主回过神来，“你这鲜花把我的竹简打出豁口了才穿过来的，根本不是从缝隙过去的！不算不算，不能拿彩头！”
“没错，”薛宴惊笑得跋扈，“我掷出的鲜花能把你的竹简打出豁口，你确定要赖我的帐的吗？”
“……”摊主沉默了片刻，最终选择了能屈能伸。
几人见这狡诈的家伙服软，欢呼起来，纷纷上前挑了个小彩头，不过是些剑穗、挂坠等物，他们却高兴得好像大胜而归一般。
如此，玄天宗众弟子过了几天的悠闲的日子，眼见离秘境关闭没剩几日，姜长老一行却始终未见行迹，又不由有些焦躁了起来。
有人商量着要不要再进去看看，被其他人劝阻，让他相信姜师伯，就算真的有事发生，他们贸然进入，反而添乱。
这日清晨，薛宴惊被一阵喧哗声吵醒，听到客栈楼下有人喊着“方师兄”，连忙起身下楼，正撞见几名玄天宗弟子抬着昏迷的方源进门，一旁还有个弟子正带着哭腔道：“对不住，都是我乱闯，才害得方师兄为了救我受了伤。”
薛宴惊大步上前，其他弟子看到她的表情，连忙安抚：“薛师妹，别急，已经喊了医修，立刻就到。”
考虑到秘境凶险，秘境门口就设有数家医馆，医修来得很快，给方源诊了脉，探视内腑后，擦了擦手，开口道：“不算严重，我给你们开副方子，记得每日服药，若三日后还未醒，再去医馆找我。”
医修写好药方，又步履匆匆地离开了，他实在忙得很，每次万剑秘境开放之时，受伤的修士可不在少数。
众人这才勉强放下心来，将方源妥善安置在客栈房间里，轮流看守照看。
薛宴惊沾湿了帕子，给六师兄拭去唇角血迹，那乱闯的弟子吓得脸色发白，他是被堵在万剑宫门口的仙武门众人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到了，没等同门便独自慌忙离开，方源去追他时，恰从怪物口中将他救下。
薛宴惊自也无心去责怪他，只问道：“姜师伯和我三师姐一行呢？为何还不见他们，是否和仙武门起了什么冲突？”
那名子弟摇摇头：“我亦不知，我离开万剑宫时，姜师伯他们大概还在密室里救人。”
薛宴惊颔首：“好了，你也受了不小的惊吓，先去休息吧，师兄这里有我。”
待众人都离开房间，薛宴惊抬手按上六师兄胸口，闭目给他输送了一股灵力，直到看着他原本泛白的双唇有了些血色，才收手给他盖了条被子。
当夜，又有三十余名玄天弟子从秘境中出来，由三名高手护送，他们看起来精疲力尽，一沾到枕头就昏睡不醒了。
待第二日缓过神来，才对其他人道：“不知为何，秘境中的怪物似乎越来越厉害了，你们记不记得咱们最开始遇到的那种熊怪，我们又遇到一只，双眼赤红如血，透着一阵诡异，我们废了好大力气才杀死。”
其他人没大放在心上：“我怎么记得那熊怪的眼睛原本就是红色？”
薛宴惊点了点人数，发现秘境中只余三名弟子以及姜长老、燕回二人，结合刚刚那人所言，她不免有些担心，决定再等上一日，若明日再不见他们出来，她就进秘境察看一番。
午时，薛宴惊又给六师兄输了一回灵力，待有人来接替她照看方源，才下楼去觅食，正点菜间，一名弟子冲了进来：“不好了，李宣被仙武门的人堵了！”
李宣就是那之前被方源救下的弟子，玄天宗众人闻言，匆忙跟随报信的弟子离开。
赶到时，正遇见仙武门的人扯着李宣的领子：“上次见你时，你就一脸心虚，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不、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李宣连连摇头，试图解释，“我天生就长了一张心虚的脸！”
“少胡扯，快把你知道都说出来，”拎着他的男修阴恻恻道，“不然这山间可要多一座孤坟了。”
薛宴惊正要上前阻止，就听身边的宋明嘴贱挑衅道：“哟，那你人还不错，居然管杀还管埋。”
“……”大概是实在不知这句话怎么接，仙武门和玄天宗的人一时都沉默了。
恰在此刻，薛宴惊腰间的流光玉玲亮了起来，她心下一惊，师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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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23
◎天下唯她◎
燕回将流光玉玲交于薛宴惊时, 曾说过玉玲亮起则代表佩戴它的主人感受到了恐惧。
她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玉玲，温润的青玉亮起时却泛着夺目刺人的红，如今恐惧的显然不是薛宴惊自己, 仙武门吓不到她，那定然是持有另一只玉玲的三师姐了。
可燕回她是玄天掌门的亲传弟子，侠名远扬, 一手风雷剑法出神入化, 两百年前她险些与作乱人间的大妖同归于尽时, 甚至说过虽死何惧这样的话，那时薛宴惊尚未出生，后来却也听过她的事迹, 万剑秘境中有什么怪物会令她感到恐惧？
薛宴惊看向眼前纷扰，拔剑出鞘, 这一刻她已经下定决心，无论是仙武门何人敢挡她的路，都要以血来祭她的剑。
男修还在揪着李宣的领子不依不饶，他身后绕出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妪，神色不豫地瞥他一眼：“行了，别闹了, 还不够丢人吗！你怕回门中被追责，也不必随便揪来个替罪羊，你自己看看这小子像是有本事杀了少主的模样吗？”
这老妪似是在仙武门中稍有些地位, 男修闻言便不大甘愿地松了手, 却仍随手掼了一把李宣将其推倒在地，脸色铁青地对着老妪冷哼了一声：“别忘了最后跟在少主身边的人可是你, 我倒要看看你这次怎么收场！”
他说完便拂袖而去, 仙武门中人一半随他离开, 另一半却仍围在老妪身边等她示下，显然这门派内部不大平和。
老妪瞥了一眼身周数人担忧的模样，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不必担心，门主现在可没法追究少主的事。”
身边有人一惊：“传言是真……”
“住口！”老妪疾言喝道，随即又缓和了神色，“好了，咱们也走吧，免得让那糟心东西先回去搬弄是非。”
薛宴惊没有再去关注他们，上前扶起李宣，后者却忽然在她耳边以极低的声线道：“薛师妹，我知道人是你杀的，你放心，我谁都不会说。”
她怔了怔，原来他并不是天生长了一张心虚的脸，这厮是真的心虚，怪不得在万剑宫门口遇见仙武门人就害怕到立刻逃窜。如今时间紧迫，薛宴惊也来不及追问他是如何得知，只是认真看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我有事先行一步，你保重。”
她的身影如燕子掠水般在玄天宗众弟子面前划过，步履轻疾，不扬微尘，向秘境入口疾掠而去。
“薛师妹！”有人在她身后惊呼。
“不必管我，照顾好方师兄，我去去便回！”薛宴惊留下一句话，毫不犹豫地跃过了秘境门口那道薄雾。
她腕间的小蛇感受到熟悉的秘境，探头出来观察，薛宴惊按了按它的脑袋：“躲好，待会儿可能顾不上你。”
小蛇蹭了蹭她，乖巧地重新盘了回去。
薛宴惊御剑向万剑宫疾冲而去，地面上跑的走兽已经追不上她的速度，天空中偶有飞鸟迎面而来，伸出利爪向她的面孔抓去，被她手中射出的一道金光劈成了两半，她就这样披着血色摧枯拉朽般向秘境中心进发。
最初刚入秘境时她跟着队伍走了半月有余，如今少了被怪物耽搁的时间，速度全开，不过一个时辰就看到了万剑宫顶的金色琉璃瓦。
腰间的流光玉玲一连亮了很久，不久前方才熄灭。这意味着要么是燕回已经逃离或解决敌手，不再恐惧，要么是她再也感受不到恐惧……薛宴惊不愿再想下去。
她尚未从空中落下，鼻尖便已嗅到了一阵血气，并非新鲜的血腥味，而是那种陈年积腐、混着恶臭的味道。
万剑宫前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约二十余名修士，大都已经陷入昏迷，仅有几人尚在挣扎着，拼命去抠挖自己的五官、头脸。
姜长老和燕回倒在不远处，一动不动，前者身边还扔着把剑，正是薛宴惊在万剑宫里找到的邪剑，此时那柄剑已然失去光泽，如一块废铁般静静躺在地上。
薛宴惊一眼便看到他们二人，匆忙上前：“师姐！”
燕回圆睁着双眼，却已经没了意识，薛宴惊定睛看去，只见有什么东西正趴在师姐的头脸上，那东西呈暗红色，似有生命般蠕动着，薛宴惊不曾见过这玩意儿，连忙伸手去扯，这一拉扯间竟从三师姐眼角处拖出一截蠕动着的血线，她这才发现那东西正顺着燕回的五官，向其脑内侵蚀。
从燕回脸上的痕迹来看，她大概是经历了很激烈的抵抗，为了对付那东西，甚至不惜用剑去砍自己的脸。
这诡异蠕动的玩意儿实在是过于惊悚了些，薛宴惊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怪物，也不知道该如何对付，忙看向还在挣扎的几位修士：“这东西要怎么解决？！”
那几位不知是无心去理会她，还是无能为力，只有一位陌生的蓝衣女修喉咙咯咯作响，拼尽全力念出了几个字：“鬼蜮……跑！”
薛宴惊不会不懂对方的意思，那女修是在告诉她，这东西无解，趁你自己未被侵蚀，快逃命去吧。
“师姐……”
薛宴惊不想放弃师姐，也不信世上有什么无解的东西，毕竟她只有一十六岁的记忆，还带着些许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习气。
见薛宴惊要扶起燕回，那蓝衣女修连忙挣扎着向她说着什么：“不……害人……不行……”
一句话被她说得支离破碎，但薛宴惊反应很敏锐：“你是说这东西逸散出去会害了其他人，让我不要带师姐出去？”
蓝衣女修已经无法回答，薛宴惊飞掠到她身边，伸手帮她拉扯着已经堵住她喉口的那一截东西，这玩意儿滑不溜手，眼见再这样下去她已是要活不成了，薛宴惊发了狠，干脆用火去烧。
鬼蜮、鬼蜮……薛宴惊在自己有限的记忆里迅速寻找着相关内容，却只记起几个月前，方源曾有些担心地问了一句五师姐迟迟未归，是不是遇上了鬼蜮那些东西。
她被师姐师兄保护得太好，甚至连“鬼蜮那些东西”究竟是什么都不清楚。她对鬼蜮的印象，还停留在一百年前上学堂时从书中看过的内容——鬼物溷入人间，为害甚众，幸得真人并力，悉数驱敌。
薛宴惊气得想锤自己的脑袋一把，人生有时就是这样，遇到事情，才想起长脑袋是要拿来用的。
好在这个问题很快得到了解答，她正尝试着帮助蓝衣女修，想从其口中得知更多情况，一旁有个昏迷的修士忽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此人正是尚未离开秘境的三位玄天宗弟子之一，薛宴惊认得他叫作卫风，她本该高兴，却本能地觉得不对，果然，下一刻，“卫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动了动胳膊，又试着迈步走路，竟似对这具身体不大熟悉似的。
“……”薛宴惊心下一沉，已经猜到了什么。
果然，不多时，“卫风”似乎适应好了身体，又拔剑挥动了几下，习惯了以后，直直向薛宴惊攻来。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附体，只能是附体。怪不得连天不怕地不怕的燕回都感受到了恐惧，想到自己的躯壳被鬼物所占据，顶替自己活着，蒙骗甚至戕害自己的师友亲朋，那会是一件多么恐怖的事？
“卫风师兄，是我，我是薛宴惊。”她想试试这东西到底有几分神智，又能冒充到何种地步。
对方似乎怔了怔，迟钝地点了点头：“嗯。”
他停顿了片刻，直勾勾地看向她，一字一顿道：“薛师妹。”
“卫师兄，你要做什么？”
“我要杀你。”
“……”这东西在逐渐长进，对话也渐渐流畅，如果她没来，没看到眼前这一切，来日它再出现时，会不会已经学得人模人样，能够顺利地混入人群，混入他们玄天宗。它的目的是什么？
薛宴惊觉得自己也要恐惧了，可惜腰间流光玉玲安安静静，仿佛因着刚刚亮了一路已经被耗尽了能量似的。
“卫风”已经攻了上来，可惜附体毕竟不会增强实力，薛宴惊一手扯着那女修脸上的鬼物，一手拔剑将他轻而易举地抽飞了出去，“卫风”动作还不甚灵活，跌倒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只是直起脖子死死地盯着她。
下一刻，他再度晕倒在地，暗红色的东西蠕动着，从他的眼耳鼻喉处爬将出来，聚合成一团后，猛地向薛宴惊扑了过去。
这鬼物能识别强弱，竟是抛弃了卫风，把薛宴惊当成了更好的目标。
薛宴惊抬手，剑气、烈火符、引雷符、储物戒里的法宝一股脑地向那东西砸了过去。
那鬼物被砸飞了出去，她定睛一看，起效的竟是在鲸饮楼里买的那只蒸包子的木桶，她是靠实物攻击把那玩意儿给抡飞了。
也对，如果剑气、灵符一类好用，那姜长老也不至于晕倒在这里。
她略作思索，趁那鬼物再度进攻，御剑如风，唰唰唰地把它剁成了无数截，趁它重新聚合的工夫，又拿了那只用来蒸包子的木桶把它扣在了里面，转念一想，又顺手洒了把盐，盖上盖子，想试试看能不能把这东西蒸熟。
不等薛宴惊查验成果，下一刻，晕倒在地的修士们陆陆续续地站了起来，她身后的女修也已被彻底控制，拔剑捅向她的腰间。
要怎么办？把他们的脑袋都砍下来扣在桶里？这样有用吗？
薛宴惊没有随身携带这许多木桶的习惯，何况这也不是重点，最重要的是，这些人到底是不是还活着？还有没有救？
从小到大，她都不大习惯退缩和放弃，如今亦是如此，对着鬼物不肯退缩，对着师姐不愿放弃。
自归师门起，燕回对她诸般维护，处处真心，薛宴惊怎能为了保全自己，就轻易定了她的死亡，绝了她的生路？
数剑齐发，燕回也已经站在她面前，化神期的风雷一剑直捅向她的心口，那电光火石的一瞬，薛宴惊反而冷静下来，侧身避过长剑威势，意随心动，并指点上燕回的额头。
薛宴惊的指尖泛着金光，随着这道霸道的金芒，有暗红色的东西丝丝缕缕地被从燕回五官里抽了出来，又顺着薛宴惊的指尖没入她的体内。
燕回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薛宴惊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呼吸。
薛宴惊浮至半空，双掌蕴着金光，那些修士不自觉地被金芒牵引着，围成一圈，将她拱卫在中央，竟仿佛是在献祭一般。
薛宴惊抽取着他们体内的鬼物，又任鬼物没入自己体内。鬼物天性慕强，想要把它们从修者身上硬拔出来绝无可能，但薛宴惊用自己的灵力和身体去引，它们便没有丝毫抗拒，丝丝缕缕地汇入她的体内。她垂目看着众人，眼神中无怨怒，亦无悲悯。
她仍然没有记忆，但她知道，昔年某日，她大概也曾这样做过，曾毫不犹豫地主动引鬼物入体，这一次才会下意识地依样照做。也许是为了救人，也许就是脾气上来了要和它们硬碰硬。
最重要的是，她活下来了，此刻腰间玉玲安安静静，她并没有感到丝毫恐惧，她下意识知道自己可以做到，甚至天下只有她可以做到。
薛宴惊希望能记起上一次自己是如何活下来的，可惜脑海里仍旧空茫一片，她只能叹了口气，心下只剩三个念头，其一是感叹失忆这百年间自己大概真的是个不掺假的好人。
其二，是师姐和姜长老等人有希望活下来，真是太好了。
其三，是这蒸包子的木桶脏了，大抵是不能用了，出去后得记得重新去买一只。
作者有话说：
本章评论区有小红包掉落，下章也有~

第24章 24
◎有蛟龙处斩蛟龙◎
薛宴惊浮在半空, 垂眸看着下方众人。感应到她霸道的灵力后，人们体内的鬼物不再眷恋原本的宿主，纷纷朝她涌来。
连被扣在蒸包子的木桶中那一只, 也感受到了她的牵引，片刻后，盖子掀开, 一只包子形状的鬼物嗖地飞了出来。
大概是因为刚刚被加热过, 这玩意儿无论是色泽还是味道都比之从前更为恶心, 薛宴惊不大想让这东西也进入自己体内，一手继续控金光吸取众人体内鬼物，腾出另一只手运剑把它抽了出去。
那东西趴在地面上思考半晌, 似乎不明白为什么数名同族中只有它不受欢迎似的，一时间看起来竟有些委屈。
可惜它外表既不可爱亦不讨巧, 摆出如此情状只让薛宴惊更想砍死它。
随着众修士体内鬼物被吸出，他们一个个地倒了下去，暂时失去了意识。
薛宴惊手下动作却没有停止，遍布整个秘境的戾气都在向她涌来，她竟是打算一举引来所有鬼物，还这万剑秘境以清肃。
不远处, 被戾气影响了的怪物们渐渐平息了躁动，天空一片澄净，树梢的绿叶舒展来开, 略显粘稠的空气逐渐变得清朗, 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的花苞也于一瞬间盛开。
薛宴惊闭上双目，用自己漫延开来的神识感受着此界花开, 感受着天地之间蓝天碧海、绿草黄沙。
飘忽间, 她竟觉得自己有掌控这一方世界, 覆雨翻云的能力。
翻手能救它，覆手也能毁了它，万剑秘境当中万物生生灭灭似乎都在她一念之间。
这种感觉很玄妙，也很……美妙。
如果一个人忽然拥有了掌控一方世界的能力，她会做什么？
她可以让那些讨厌的人消失，让得罪过她的人万劫不复。
她自可肆意潇洒，妄行天下，听万人跪拜，山呼万岁，生杀予夺，尽在掌握。
可恍惚中她却听到一个声音在说“身为一界尊主，我自有我的责任要负，三界兴亡，吾愿担之。”
声音平静而轻松，仿佛说话的人只是许下了一个平平常常的承诺。
这熟悉的音色，薛宴惊似乎听过千遍万遍……
……是谁？
一旁的包子状鬼物开始感到恐惧，不知眼前人究竟想要做什么，也不明白她体内已经聚集了诸多鬼物，却为何还能保持神智。可它慕强的本性终究贪慕着她的强大，如果能占据这具身体，往后何事不可为？
趴在地上的它到底不甘就此放弃，再次弹起来，朝薛宴惊扑去，谁料她这个时候尚能分出余力，再次将它打飞。
鬼物察觉到她的嫌弃，更加委屈，嫌我气味？那加热还不是你要加的？嫌我形状？那包子桶还不是你硬塞我进去的？
它再次尝试，横冲直撞过去那一霎，却看到了此生最为恐怖的一幕，眼前女修体内泛出金光，仿佛整个身体都在灼烧，盘在她腕间的小蛇毫无觉察，但鬼物却聆听得到一众同族在她体内发出的痛苦哀嚎。
这是？下一刻，它的身子已经撞进了薛宴惊的手中，没入她掌心的那一刻，它感受到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被灼烧至灰飞烟灭。
业火？竟然是业火？
一个修士体内如何会生出业火？它险些以为自己判断失误，可是除此之外哪还有什么东西能焚烧鬼族？
汝一念起，业火炽然。
远处传来一阵低吼声，宛若从深渊地狱中传来的嘶鸣，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它知道，这是眼前女修终于惊动了它们鬼蜮于此沉寂了许久的一位鬼王。
蠢货，消逝之前，它得意地想着，平白反抗了那么久，其实你终究也逃不过……
———
两日后，万剑秘境之外。
姜长老等人互相扶持着离开秘境，被早就焦急等待于此的玄天宗众人迎了个正着：“师伯！你们终于出来了！”
待看清他们满脸血污、有气无力地模样，众人大惊失色，也顾不上询问，连忙道：“快扶师伯一行回客栈，我这就去请医修来！”
姜长老与身边数人面色凝重地对视一眼，摆了摆手：“不必，找个地方，坐下聊。”
众弟子连忙搀扶着他们进了客栈，一同出秘境的几位陌生面孔也跟了上来，心事重重。
姜长老坐下猛地灌了一壶茶，吞了一颗灵丹，缓过神来才开口道：“我们在万剑宫前遇到了鬼物。”
弟子惊异不已：“万剑秘境乃剑道圣地，它们竟敢如此嚣张！还不被诸位剑修剁成碎片吗？”
“不是平日里宗门处理过的那些小打小闹的，”燕回神色萎靡地摇了摇头，“这一次，我们都差点折在那里。”
她当然还记得那种感受，头脑生疼，伴随着强烈的异物入侵感，情知自己已然步入穷途末路，满心绝望，可所有反抗都无济于事。她不怕死，可她怕鬼物利用自己的身体去害人，她眼眶流着血，咬牙举剑割向自己咽喉，想着哪怕杀死自己也不能让这东西得逞，可在对方的控制下，她连这一点都做不到。
“竟连姜师伯也……”在这群弟子眼里，姜长老修为已是深不可测，不知是什么鬼物竟如此厉害。
姜长老拿出此前薛宴惊寻到的那柄邪剑，心有余悸道：“不知是不是跟这东西有关，当时我在万剑宫门口遇到了红尘府的老友……”他看向一旁一位须发皆白的修士，“苍道友平日对邪物多有研究，我就顺势把剑拿出来让他看看，却不想……那些鬼物原本蛰伏在侧，不知是否乃被这柄剑引出。”
那姓苍的道人强打精神仔细端详着那柄剑，半晌无奈摇了摇头：“这东西已经废了，我看不出什么。”
有人忍不住问道：“你们晕倒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亲眼看到大家都晕了过去，”一旁陌生的蓝衣女修接口道，“后来我也失去了意识，那一刻我真的以为在劫难逃了，不知为何，醒来后我却好端端地躺在万剑宫地面上，没有被控制身体和思绪，除了虚弱些，没什么力气，身子并无大碍。一问大家，竟都是如此。”
“眼看万剑秘境即将关闭，我们也只能强撑着先御剑离开，”一位男修脸上带着死里逃生的庆幸，“我亦不知究竟是鬼族放弃了，还是有什么人救了我们？”
“定然是有人救了我们，大概是怕我等昏迷时被野兽侵扰，还特地把咱们拖进了万剑宫门内，”苍道人沉吟道，“只是不知何方大能有此威能？”
蓝衣女修似是想起了什么：“我失去意识前，还真的见到位姑娘。”
一旁玄天弟子听了，踟躇道：“姜师伯，你们有没有见到薛师妹？她闯进秘境去找你们了。”
“什么？”燕回一拍桌子，猛地站了起来，她一急之下忘了自己的状况，身子一软，又滑坐下去。
其他人连忙去扶她：“师姐，你别急。”
“薛师妹生得十分美貌，”玄天宗弟子急忙对蓝衣女修道，“当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绣幽兰的衣裳！”
“想必就是她了，美不美貌我当时实在无暇关注，”蓝衣女修蹙眉回忆，“不过我叫她跑，她却伸手来帮我，那时候，我看到她袖口绣着兰花。”
燕回本就虚弱，此时气血翻涌，险些吐出一口血来，她自己经历过险些被鬼物侵蚀的绝望，便不希望自归师门起便被他们护在手心的小师妹也要遭受这些，更不敢想象薛宴惊面对鬼物时到底会有多么恐惧无助。
小师妹那般孱弱如冬日一捧雪、言笑如三月春风柔的人物，如何能就这般无望地陨于肮脏鬼物手下？
燕回强撑着起身：“我要去找她！”
“燕师姐！”
蓝衣女修也劝道：“先别冲动，会不会就是你师妹救了我们？她是什么境界？”
“金丹期，不对，”一旁的弟子抢着道，“前些日子突破了，现在是元婴！”
“那便不是她救人了。”蓝衣女修叹了口气，想起那个不肯逃走一力助人的身影，心下也浮起一丝怅然。
“可是，薛师妹虽然是元婴期，但她很厉害的，打得过很多怪物！”
女修知道他们抱着希望，一时也不忍戳破，只能叹道：“兴许她也被救下了罢。”
燕回起身，对着劝阻自己的同门坚持道：“放心，我心里有数，我还能飞一段距离，不然、不然……若是小师妹醒了，却全身无力飞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秘境关闭，该有多难受？”
“燕师姐，我们和你一道去吧……”
“都坐下！”姜长老喝道，“待我打坐半个时辰，我去。”
“不……”
“三师姐，姜师伯，”一片纷乱中，客栈门口的卷帘被轻轻挑开，露出一张明如秋月的面孔，“我没事。”
“……薛师妹？”
燕回将薛宴惊拉进怀里：“你这个傻子，进去找我做什么？”
薛宴惊就着被拥抱的姿势，拍了拍她的背：“放心，我没事。”
众人或欢喜或惊怔地打量她，没等他们迎上前，蓝衣女修谨慎道：“等等！”
他们数人虚弱至此，可眼前的薛宴惊却容光焕发、精神奕奕，实在太过可疑，她难免要疑心眼前人其实已被鬼物占据了躯壳。
大家其实也都猜到了她在怀疑什么，只是不敢更不愿去思考这种可能，蓝衣女修也不指望他们，自己开口试探道：“你应该是在场最后一个清醒的修士，有没有看到发生了什么？”
“我看到了，”薛宴惊句句属实，“有人从天而降，救了大家。”
“什么人？”众人屏了呼吸，专注地紧盯着她。
“归一魔尊。”薛宴惊双唇开合间，却吐出了一个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名字。
“什么？！”
“真的？”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有人迟疑道：“薛师妹，你确定吗？你不是失了忆，不记得他的模样了吗？”
薛宴惊垂眸：“我看到了斩龙金剑。”
“……”斩龙金剑毕竟是三界独一份的神兵利器，哪怕是从未见过它的人第一眼也绝对不会错认。众人听了，一时惊疑不定，议论纷纷。
燕回仔仔细细地将她打量了一遍：“真的没受伤？”
“没有。”
燕回心疼地给她拨了拨额间发丝：“下次不许了。”
薛宴惊但笑不语。
小师妹冒死救人，燕回心下又感动又后怕，倒也不忍心继续埋怨她，转而问道：“归一魔尊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说什么？你有没有因此找回什么记忆？知道当初受伤的缘由了吗？”
薛宴惊苦笑：“那倒是千真万确地没有。”
此前被救下的人上前向她道谢：“这次多亏薛师妹了，归一向来杀人如麻、暴戾恣睢，想必是你向他求情，他才如此善心大发救了我们吧？”
薛宴惊眼神有些奇异：“说不定……他本就是个大善人呢。”
没人把这句话当真。
同门紧张地看着薛宴惊：“他那样的人……你向他求情是不是要付出什么代价？归一他是不是要带你回他那魔宫？”
“没有。”
“切，有眼无珠。”同门鄙夷道，如果归一带走薛宴惊，他们大概会觉得对方十分可恶，要害得薛师妹与师门分离，可是魔尊没有带走薛宴惊，他们又觉得抛弃了她的归一万分地有眼无珠。
薛宴惊哭笑不得。
蓝衣女修看起来还是有些疑惑，又追问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归一是如何救下我们的？”
“当时啊，”薛宴惊轻声一叹，站在窗口，负手而立，望着秘境的方向，“我险些被鬼物杀死，千钧一发之际，是斩龙金剑挡在了我的面前……”
鬼王真身乃是一道浓稠黑雾，挟着不知堆积了千年还是万载的怨气，化成一阵龙卷风以毁天灭地的架势向薛宴惊席卷而来，一时间她视线所及之处天昏地暗。
这玩意儿薛宴惊就不太敢贸然吸进体内了，但不知是她尚未掌握方法，还是业火就只能在她体内燃烧，无法被调动出来。即便如此，她迎上鬼王，却也没有要退避的意思——她也实在退无可退，能退到哪儿去呢？御剑把速度飚到极致，也许倒是能顺利把鬼王引到秘境外，然后趁它吞噬那些无辜的修者时，她大概有机会逃走。
但如果她是这样的人，此时此刻本也不会站在这里。薛宴惊没有犹豫，抡着剑就冲了上去，打算试试看能否把这东西砍成很多段，一点点吸收焚烧。
但鬼王不知在此蛰伏了多少年，连他的手下都可以控制化神期的修者，它本身自然更加实力非凡，此时将黑雾凝成实体，一个照面就将她的凌清秋打飞了很远，薛宴惊立刻侧身一个翻滚，抬手就去捡其他人遗落在地面上的剑。
可鬼王已然逼到眼前，黑雾裹挟着戾气与恶意将她包裹其中，薛宴惊五感几乎被尽数掌控，触目所及皆是黑云翻墨，鼻尖是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皮肤上一阵黏腻，耳畔传来凄厉的吼叫声，脑海中飘过的都是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的画面。
这些画面一刻不停，分外扰人神智，薛宴惊觉得自己已经在昏迷边缘，正拼命拉回自己那摇摇欲坠的理智，黑雾再度凝成实体，狠狠地一拳打在她的腹部，力道之重让她感觉到体内的元婴都颤了一颤，这完全是不必要的折磨，大概它是在为那些被她焚尽的同族复仇。
黑雾又掐着她的脖子一点点收紧，薛宴惊双手在空中绘出符箓，她觉得自己大概已是被逼到了极致，居然能做到左右手同时绘制截然不同的灵符，可饶是如此，那两道灵光却如泥牛入海般消失在雾里，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绝望吗？放弃吧，你可以投入我的怀抱安然睡去，把身体交给我……
它似乎一直在她耳边低语。
“少来这套，”薛宴惊嘴角还在滴血，却仍挣扎着挤出一句话，“有本事就直接打死我。”
黑雾很快满足了她的愿望，恶狠狠地把她抽了出去。这大概便是现世报，薛宴惊苦中作乐地想，刚刚她怎么抽包子形鬼物的，现在鬼王就是如何抽她的。
她觉得自己的骨头都断了几根，挣扎起身的时候，手掌触碰到了其他倒地的修士，心下一凛，又清醒了三分，鬼王杀了自己之后，自然也不会好心放过其他人。
她仍然爬了起来：“我想做的事，我想救的人，没人可以拦我。”薛宴惊不知自己为何会说出这样一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话，但此时此刻，四明峰那笑如春风柔的小师妹身上终于流露出几分霸道来。
她裸露在外的皮肤一阵刺痛，那是黑雾已经开始腐蚀她的身体。可腰间流光玉玲却仍然安安静静，没有感受到她的丝毫恐惧，也许在她的认知之外，她潜意识就知道自己不会死在这里。
黑雾大概是戏耍够了，凝成利爪，直扑她的额头而来，要干脆掀开她的天灵盖，然后自己住进去。千钧一发的瞬间，薛宴惊闭目凝神，双手本能地掐了个剑诀，先是黑暗里亮起一丝微光，照亮了她脚下的路，鬼王为这萤火微光嗤笑了一声，下一刻，道道金芒从薛宴惊指尖喷薄而出，万丈华光很快盖过了漫山遍野的晦暗，照彻天地的光华在空中逐渐凝成了一柄剑的模样。
那一刻，鬼王看起来很惊讶，但在场最为惊诧的那一位实在是薛宴惊本人。
剑长三尺，刃开双锋，通体金光，剑柄雕龙。
张扬至极，嚣张之极。
一如它那狂妄到三界皆知的主人。
斩龙剑出，万魔伏诛。
原来它不是仙家神兵，亦非魔性凶器，这柄无往不利所向披靡、几乎令整个三界都在好奇的宝剑，不过是它的主人用灵力凝成的一柄利刃。
斩龙金剑，薛宴惊有些震惊地在心下默念了一遍它的名字。
剑术已成君把去，有蛟龙处斩蛟龙。
作者有话说：
明天要上千字收益榜，所以停更一天，非常抱歉！本章会掉落一些小红包，啾咪~

第25章 25
◎惟愿来路问心无愧◎
“我险些被鬼物杀死, 千钧一发之际，是斩龙金剑挡在了我的面前……”
所以，薛宴惊所言, 无半句虚假。
真的是斩龙金剑救下了她，也的确是归一魔尊救下了众人。
“可是……归一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薛宴惊苦笑：“当时，我也真的是很惊讶。”
那一刻, 她想了很多很多, 萦绕于脑海中的一团乱麻终于一一串联起来, 变得清晰明了。
比如撞掉她面纱那人的恐惧，红鸾圣女的态度，还有仙霞派长老为何会在魔尊寝殿之中撞见她。
红鸾圣女当日所言“归一他有一双很漂亮的手”, 果然是漂亮，十指修长, 干干净净，虎口没有常年握剑磨出的茧子，竟像是一只真正被娇养在魔宫的金丝雀一般从未历经人世之苦——她的确已经很久没有握剑了，因为斩龙剑本就不是实体，而是由她灵力所化，凭她心意如臂指使的一柄灵剑。
说来有趣, 浩浩三界，觊觎斩龙者众，却竟无一人猜中这个秘密。
那一刻, 她似乎想了很多, 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想，不再去猜测过往, 亦未去忧虑将来, 只打算先砍死眼前鬼王。
斩龙剑与她心意相通, 薛宴惊无需握剑，掐着剑诀手腕一旋，空中长剑一振，向鬼王刺去。
金光一寸寸地逼近，黑雾被炙烤得十分难受，不甘心地尖啸一声，竟不迎战，选择了转身避走。
原来它一直潜伏在万剑秘境中，却也听说过斩龙的赫赫威名。
它不止是在修炼，更是在收集修界种种消息，那些来圣地寻剑的修者喁喁细语，如溪流般汇入它的耳中，斩龙金剑偌大名声，剑下斩过英雄豪杰，亦除过鬼怪妖魔，一视同仁，万物刍狗。
这柄天底下最霸道的一柄剑，实乃剑修最为津津乐道的话题之一，他们倾羡一番后，时常还要感叹其明珠暗投，跟错了主子，鬼王如何不曾听闻？此时一个照面已被灼伤，便不敢撄其锋芒，急欲遁走。
薛宴惊如何会给它这样的机会，剑先发，人后至，在空中握住长剑，手中锋芒翻腥风覆血雨，一剑斩出，黑雾便被砍成两半，断口互相贴近蠕动许久，却再也无法重新愈合为一体。
远处传来寒鸦一声啼，遍天金光映着她一袭蓝衣。
薛宴惊再掐剑诀，金剑绕她身侧游走一周，仿佛在欢庆她终于肯再次唤它出鞘，随后疾刺而出，纵横剑气将黑雾洞开，一剑荡开妖邪，一剑还天地正气。
鬼王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它一直潜伏于万剑秘境中，其实还未到决心出世的时候，这一次是感应到精心培养的同族被悉数屠戮，才出山复仇，看到薛宴惊时，又突然动了心，想换上她的躯壳，可惜这个决定只是加速了它的灭亡。
它大概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本是轻轻松松出来碾死一只虾米而已，却钓出了一条纵横四海未尝一败的鲛鲨。
剑锋冽，锐不可挡，一往无前，金光在黑雾体内爆开，把它炸成了点点碎片，鬼王却仍心不死，四向逸散开去，寄望于至少有一片能逃脱薛宴惊的天罗地网，但她张开双掌，所有碎片便被牵引着飘向她，没入掌心的一刹那，即是灰飞烟灭之时。
簌簌的灰烬落了下去，很快又被秘境中下的一场雨洗净。
风波已平，薛宴惊以苍天为被以地为席地仰面躺了下去。
归一魔尊啊……
对于自己曾经的身份，薛宴惊很震惊，却仍然没什么实感，因为她闲下来第一个念头竟是——等等，鲸饮楼收了她多少灵石来着？
怪不得圣女跑得那么快。
绵绵细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彻底洗清秘境中鬼物的痕迹一般，薛宴惊爬了起来，把昏迷在地的众修士逐一扛进万剑宫檐下。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像是凡间下雨急着收衣，莫名把自己逗笑了。
把众人收进万剑宫内，薛宴惊一跃踏上了宫顶的金色琉璃瓦，负手而立，听着雨打着瓦片的声响，闭上双目，以灵气疗愈体内伤处。
她曾数次猜测过自己和归一魔尊的关系，如今谜团终于得以解开。她并没有试着蒙骗自己这只是一个巧合，毕竟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斩龙金剑啊，她苦笑了一声，觉得真相其实也在情理之中，百年时光，她薛宴惊既然还活着，又怎会寂寂无名？
唯一的解释，就是她用了另一个身份，另一个名字。
原来流落魔界的一百年间，无人拯救她，无人保护她，无人让她依附，是她自己救了自己，给自己拼出来一个名号。
可是归一魔尊，自己当年，又是为何会选择这样一个身份呢？
薛宴惊不知道过去种种，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儿，该做什么，心下却无丝毫慌乱之意。不过说真的，任何人突然发现自己有着近乎天下无敌的实力，第一反应大概都不会是慌乱的。
虽然她心下还是有很多疑问，比如归一到底是修了什么古怪功法，导致前几个月她体内尚一片冰寒，如今却又能催发出烈火赤焰；比如一个百战百胜无敌于天下的人如何会重伤失忆；比如外面到底有多少人等着要砍死她；何人是敌，何人是友……
薛宴惊灵气在体内运转一周，睁开双眼，看着烟雨蒙蒙中的青山远影、碧柳垂丝，压下诸般心绪，忽而扬眉一笑。
管他呢？
往事不可追，惟愿来路问心无愧。
千山万水，且走它一遭。
无悔无畏，才不枉来人间一回。
———
客栈。
“所以，你提前并不知道归一会出现？”
“我保证，绝不知情。”归一魔尊的身份牵涉甚广，在薛宴惊恢复记忆，弄明白其中利害之前，她不打算告诉任何人真相。但她相信，无论今朝还是来日，自己都不会做出危害师门之举。
“从未听闻世上有人遇到这种等级的鬼物还能全身而退，”有人不由问道，“归一究竟是如何做到的？你看到没有？”
“从未？”薛宴惊奇道，“我曾于书中读到过多年以前‘鬼物溷入人间，为害甚众，幸得真人并力，悉数驱敌’，他们又是如何做到的？”
须发皆白的苍道人抚须叹气：“他们是主动引鬼物入体。”
薛宴惊正想说“归一也是一样”，已听苍道人继续道：“然后自爆，与鬼物同归于尽。”
“……”
“余下的鬼物已不成气候，便逃回了鬼蜮，修者亦死伤惨重，无力追击，”苍道人叹息，“诸位牺牲的道友，便在史书中留下了‘真人并力，悉数驱敌’那一笔。”
“诸位前辈高义。”
“这种法子你们千万不要学，”苍道人不放心地提醒了一句，“若心境不够稳固，主动引鬼物入体反而会趁机被其夺去神智，平白将躯壳交给那腌臜东西，今日连我和姜道友都差点折在了那里。”
原来他二人也是试图主动引鬼物入体，只是最后一步没能踏出，就已被鬼物控制，在座众人听了，不免肃然起了敬意。
姜长老不放心道：“只是不知这些东西是何时潜伏在万剑秘境当中的，又是意欲何为，莫不是又要重蹈千年前覆辙？”
一旁数人脸色苍白，又要强撑着参与讨论，被周围众弟子劝道：“姜师伯，燕师姐，你们快去休息吧，鬼物既已解决，这些事稍后再谈不迟。”
“……好。”
姜长老点了点头，他原本急着通知师门，在听说秘境内所有鬼物已被归一魔尊消灭殆尽后，倒也略略放下心来，与众人各自去打坐休息。
燕回又抱了抱薛宴惊：“吓死我了，下次可千万别这样了。”
“……对不起。”
燕回反倒怔了怔：“你记得就好，和我道什么歉？”
对不起有重要的事隐瞒你……薛宴惊心下轻叹，摇了摇头：“师姐，你快去休息吧。”
燕回的确已临近强弩之末，也不再坚持，点头上楼，蓝衣女修迟疑地看了薛宴惊一眼，也没有继续追问什么，只轻声道：“无论如何，你当时试图救我，我领你这个情，在下远岫山弟子苏平湖，来日若有指使，必不推辞。”
她抱拳一礼，转身离开得丝毫不拖泥带水。
薛宴惊垂眸，被身旁的同门女修习惯性地投喂了一块红豆糯米糕，她顿了顿，咬下一口，感叹道：“你怎么总是能挑到美味的点心？”
“因为这就是我的天赋啊。”同门玩笑道。
薛宴惊也跟着笑了起来，仿佛又被这一块红豆糯米糕拉回到了这段玄天宗小师妹的人生里。
———
又修整几日后，姜长老带队踏上了回程的路，这一趟诸多波折，好在有惊无险，只是姜长老被折腾得看起来苍老了几分。
方源也已经醒来，只是仍有些虚弱，准备回山门后，再请医修精心调养，但自他醒来后，就拒绝了薛宴惊继续每日给他输入灵力，哪怕她再三保证自己的灵力充裕到可以随时抽取出来拧成鞭子抽人玩。
秘境已然关闭，他们是客栈的最后一批客人，走出大门后，看到身后的店家将整座客栈折叠起来，最终折成了几尺高，又随身扛走，一时啧啧称奇。
离开前，薛宴惊还记得去鲸饮楼买了一个蒸包子的木桶，没办法，她还是想要一只。在得知自己身份后，付钱倒也没什么犹豫，反正这分红流动一圈，最终还是要回到她手里。
等她身上实在没钱了，大不了假作已经恢复记忆，去诈一诈红鸾圣女嘛。
方源在一旁看起来挺不满：“就是这种东西，挤压我们手艺人的发展啊。”
鲸饮楼的掌柜看他一眼，不以为然地一笑，巧舌如簧地上前与他攀谈起来，一炷香后，方源站在酒楼门口，抱着一只用来煮面的木桶，与小师妹面面相觑。
“他开始恭维我的时候，我脑海里变得一片空白，”方源试图狡辩，“会不会是什么法术……”
薛宴惊拍了拍他的肩：“我懂，我也被他忽悠过，别挣扎了，走吧。”
“……”
回程途中，一群年轻人按捺不住想炫耀自己新得来的宝剑，在空中你争我抢要飞在最前面，嘴里还叽叽喳喳地叫着什么，仿佛一群不甚团结的大雁在争当头雁似的。
姜长老看着就头疼，索性喊这群呆头雁停下来休息。
薛宴惊坐在角落里，揪了块点心喂小蛇，它身形还是小小的一只，也不知何时才能长成父母那般威风模样。
姜长老悄然对她招了招手，待她到了近前，才轻声问道：“你那沙蟒如何了？”
薛宴惊挽起袖子给他看：“刚吃了东西，又入睡了。”
“好像胖了。”姜长老左右端详，得出结论。
“有吗？”薛宴惊低头观察，难道是点心喂多了？
“肯定有，”姜长老若有所思，“我不大清楚这东西的习性，不过听说是修士体内有让灵宠觉得亲近的力量，它们才会习惯挨着主人入睡。”
“会让沙蟒觉得亲近的是何种力量？”
“土法，”修界修土法者甚少，姜长老怕她不懂，比划着给她举了个例子，“其大能者，可令地裂天崩，平地起山峰，可使沧海桑田倒转，高岸为谷，深谷为陵。”
“……”一忽冰一忽火，如今又是土法，薛宴惊暗叹，归一这是修了个大杂烩出来吗？
“不过如今这些都是传说了，”姜长老叹道，“土法前期修行极慢，渐渐已经快被修界淘汰了。”
薛宴惊点了点头，姜长老冲她摆了摆手：“行了，去和他们玩吧，清水文吃肉文都在抠抠峮依五而尔齐伍耳巴一记得可别告诉那群呆头雁这东西是沙蟒，料他们也认不出来。”
薛宴惊笑了笑，向人群走去，一群聊到正酣的同门见到她过来竟然瞬间安静下来。
她挑了挑眉：“怎么？”
“我们……在讨论归一魔尊，”最近和她关系不错的女修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有人觉得那鬼物就是他侵蚀修真界的阴谋其中一步，不然为何独他能够全身而退。”
薛宴惊正想说她不过是归一传闻中的宠姬而已，谈论他有什么可避讳自己的？转念记起自己身份，才反应过来这是有人当面在说自己坏话。
“应当不是吧，”薛宴惊对归一这个身份还不大熟悉，但至少也敢肯定自己不会是一个引鬼物害人的小人，便艰难地为自己辩解道，“我看他打得也挺吃力的。”
“其实我也觉得不是，传闻中归一打架向来不喜假手于人，都是自己抡着剑上去砍的，唉，算了，不说这个了，又争不出什么结果，”女修随手给她塞了块鞭蓉糕，“你现在是我们玄天宗的师妹，可不是他魔界的人，如今归一是善是恶，是真心救人还是假意伪善，都不会影响你是我们的朋友！”
那兴许还是会有些影响的……薛宴惊惆怅地叹了口气，但鞭蓉糕实在美味，让她暂时把归一的名誉问题抛到了脑后。
一行人再未遇险，平平安安地回到了玄天宗。
姜长老打发了其他人去休息，只带着燕回前往执事堂，众长老早得了他的信，此时正于此等待。
燕回最不耐烦这种议事的场合，只在门口等着有人叫自己进去作证，本以为又如以往一般，没个一二时辰讲不完那些场面话，正盘膝打算入定，却不想不过片刻工夫姜长老就面色铁青地冲了出来。
“怎么？”
姜长老也不瞒她：“刚离开秘境时，我曾寄信请诸位长老提前准备好验魂玲。”
验魂玲，顾名思义，乃是验人之灵魂所用，燕回一怔：“师伯是怀疑，我们当中还有被鬼物附体之人？”
“可能性不大，我只是以防万一罢了，我也通知了远岫山、红尘府等，总之那些和我们一起遇险的修士回到师门后都会接受查验，”姜长老摇了摇头，脸色不大好看，“但适才玄天宗众长老却告诉我，一直存放在府库中的验魂玲不见了。”
“何时丢失？”
“不清楚，这东西毕竟已经很久未曾动用过了，”姜长老叹息，“若不是这次在秘境中遇险，我也快忘了府库中还有只验魂玲。”
燕回望了一眼大殿的方向，下意识压低了声音：“有开启玄天秘府钥匙的，宗门内不过十人。”
“范围的确不大，只是……”姜长老紧皱眉头。
他不愿说下去，燕回却如何不懂？
这十人无一不是德高望重、在宗门内地位尊崇之辈，验魂玲丢失是巧合便罢，一旦这十人当中混入了高等鬼物，对玄天宗而言无异于大难临头。
“去禀报代掌门？”燕回提议。
“你又怎知代掌门不是？”
燕回耸了耸肩：“如果他是，不管禀不禀报，整个宗门都要玩完儿，所以我们只能尽量看向光明的一面。”
“……”姜长老没好气地白她一眼，“行了，此事未尝不是巧合，先别自己吓自己，我已吩咐方源帮我盯住一道从秘境出来的几名弟子了，你先随我往天剑宗走一趟，借他们的验魂玲一用，其他的事往后再说吧。”
燕回却又奇道：“要我一起？师伯怎知我就一定没有问题？”
姜长老叹了口气：“鬼物模仿得来修士的习惯、语气，甚至举止，却仿不来他们的情感。那一日，听闻你小师妹进了秘境后，我见你急得都快哭了，便知你不是。”
“我何时急得快哭了？”燕回粗着嗓子反驳，“师伯你莫污蔑我。”
“是是是，你言谈自若，从容不迫行了吧？”姜长老头疼，“我若没被鬼物杀死，那定然是先被你烦死的。”
“……”
作者有话说：
虽然今晚不是大肥章，但是5000字也算个小肥章了对吧~

第26章 26
◎雾隐镇◎
这一日, 薛宴惊去探望方源时，在他院子里碰见了四明峰的五弟子，冷于姝。
她刚刚奔波归来, 还带着满身的风霜，一见面，就塞给薛宴惊一袋子灵石：“上个任务完成了, 这是你的份。”
冷于姝的外表当真是冷若冰霜, 并非冷傲, 亦非冷峻，只是透着一股平静的淡漠，看起来分外不好接近。
薛宴惊受之有愧：“不必了, 我又没帮上忙，如何能拿五师姐的灵石？”
“给了你就收着, ”冷于姝平淡道，“四明峰向来如此，完成任务拿到的灵石都是平分的。”
方源也对她晃了晃手里钱袋：“拿着吧，我也有份。”
“谢过五师姐。”如此，薛宴惊也不再多加推辞，称谢接下。
冷于姝手指在方源腕上搭了搭, 秀眉微蹙，转而问起：“知不知道你们三师姐何时归来？”
二人摇头：“三师姐与姜师伯一同前往天剑宗，归期未定。”
“我又接了一个任务, 今晚出发。”冷于姝说话比较跳跃, 前后两句之间不一定要有联系，似乎是想起什么就说什么。
方源关切道：“才刚回来, 连一日都不肯休息, 怎么这么急？”
薛宴惊闻弦歌而知雅意：“五师姐可是需要有人同行？”
“嗯。”
薛宴惊毛遂自荐：“六师兄的身子还没好, 这次就让我去好了。”
冷于姝扫她一眼：“也行。”
方源奇道：“五师姐你向来喜欢独来独往，之前还是我强行跟着你去的，这次怎么……”
“我需要一个诱饵。”冷于姝道。
“……”真是够直白的。
看到薛宴惊的表情，冷于姝顿了顿，大概终于意识到这是自己最小的师妹，又在外流落百年，理当照顾一下，便不太熟练地开口安抚道：“放心吧，没那么容易死的。”
“……”若不是恰好遇到胆子奇大的薛宴惊，这句安慰会起到什么效果着实不太好说。
一旁的方源也抹了把冷汗：“要不还是我来……”
“六师兄，”薛宴惊按了按他的肩，“我总不能永远躲在这里用着你们换来的灵石，迟早也要历练这一遭的。”
“……好，”方源拍了拍她的手，笑了笑，“小师妹也要长大了。”
“做好准备，今晚戌时，我去找你，”冷于姝交待了一句，又取出一只精致小巧的玉瓶扔给方源，“疗伤的，每日一颗。”
说完她转身就走，留下薛宴惊二人望着她的背影，方源不由感叹：“五师姐还是这般洒脱随性。”
“别怕，”他又安慰小师妹道，“五师姐言谈之间虽然常常充斥着不靠谱的气息，但她为人其实很靠谱的，而且她很喜欢你。”
薛宴惊为最后半句而讶然：“何以见得？”
方源却不肯明说：“跟她出去以后，见她和别人讲话的语气，对比一下，你就懂了。”
“……”
当晚，薛宴惊早早站在四明峰半山腰等待，想到可以帮上师兄师姐的忙，心下还有一丝雀跃。
她实在没什么要准备的，兵刃由她灵力所化，灵符现用现绘，她需要带上的只有她自己这个人。
戌时整，冷于姝如约而至，一刻不早，一刻不晚，见到薛宴惊，对她点了点头：“走吧，具体情况路上说。”
此时正值黄昏，天边只剩一抹斜阳映着晚霞，薛宴惊御剑升空，秘境之中她身体里起的那一把火不但烧尽了鬼物，同时也燃尽了她遍体寒意，此时她已不再畏寒，迎着稀疏晚风，只觉快意。
“我们这一次的目的地是雾隐镇，”冷于姝毫无波澜起伏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有百姓报于玄天宗，她新近出嫁的女儿举止怪异，想恳请修士过去看看。”
“如何怪异法？”
“是这位新嫁娘的母亲给玄天宗报信的，”冷于姝复述道，“说她那在家好吃懒做的女儿，到了姑爷家忽然勤快起来，平日里在家时说句话能噎死人，到了三日回门的时候，言谈间却十分懂事，十分体贴爹娘。”
“……”
见薛宴惊沉默，冷于姝看她一眼：“不管大事小事，百姓既有求于玄天宗，我们总要走一趟，最后确认无事，让那妇人安心也好。”
“我没有觉得是小事，”薛宴惊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会不会又是鬼物作祟？”
“希望不是，”冷于姝道，“这任务在玄天宗悬赏榜上挂了有些日子了，若是鬼物就麻烦了。”
薛宴惊了然，这种描述乍一听实在没什么问题，不过是那女子成家后变得懂事了，懂得体贴父母辛苦罢了。宗门内其他修士听了，怕是大多以为是那妇人疑神疑鬼，懒得理会。倒是她这五师姐，外表冷若冰霜，实则心细如发，看到无人肯接的任务，便要亲自跑上一趟。
“那我是做什么的？”薛宴惊奇道，这任务似乎没她这个诱饵什么事啊。
“那妇人还提了一句，她与镇上其他近期嫁过女儿的人家闲谈时，她们大都提起过女儿变得更懂事了，”冷于姝道，“我计划，若是实在找不到线索，你就扮成新嫁娘，引蛇出洞。”
“还好是我来了，”薛宴惊听了，不由笑道，“若是六师兄……”
冷于姝淡然道：“若是方源来，就让他穿嫁衣、披盖头，也没什么区别。”
“……”
见薛宴惊再次陷入沉默，大概是以为她害怕，冷于姝安抚道：“别怕，我会潜伏在侧，随时出手。”
“嗯，我不怕。”
这段谈话到此为止，两人迎着晚霞的方向御剑乘风，偶尔薛宴惊会随口找些话题，诸如“今日晚霞真美”或是“师姐你看下方有一片桃林”，冷于姝通通以“嗯”作答，最后薛宴惊也放弃了，沉默地感受着晚风拂面，暮云相随。
雾隐镇与玄天宗同属中州地界，相距不算太远，两人很快落下云头，站在了镇子之外，为免打草惊蛇，将长剑收入储物戒，扮做普通凡人的模样进了镇子。
这大概是一座比较富裕的镇子，黄昏后街上仍有小贩沿街叫卖，来来往往的百姓衣着齐整，面上不见愁容。此时薄雾正笼罩在小镇上，缭绕着让周围的民居与垂柳看起来都像是一幅古朴的画卷，雾隐镇大概便是因此得名。
两人打算先去拜访那来玄天宗报信的妇人，循着信中所言的地点，找了到了一家府邸，府上红木大门两扇，左右悬挂着两只红灯笼，匾额上刻“忠厚家风”四字，想来是当地的富户。
两人扣响门环，小厮听了来意，连忙把她们请了进去，一中年妇人迎上来，急得险些踩掉了自己的绣鞋，到了近前俯身便要叩拜，被冷于姝拦住：“无需这些繁文缛节，令爱现在如何，还请直言。”
这开口便是直来直去，把心急如焚的妇人听得都怔了一怔，反应过来后，把已到嘴边的哭诉“求仙师救救草民的孩儿”也咽了下去，攥了攥手里的帕子，逼着自己尽量平静下来。
薛宴惊站在一旁，观她脸色暗沉，眼下发黑，定然是忧虑已久，此时又敬畏修仙者的身份，局促不安，似是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便主动开口问道：“李夫人，先坐下来吧，你最近有去看过令爱吗？”
“是，二位仙师快请坐，”妇人反应过来，请了二人入座，又嗫嚅道，“没有去看过，我……我不敢。”
“为何不敢？”
“我发现女儿不对之后，跟她哥说了，她哥虽觉得我疑神疑鬼，但也和她嫂子一道去妹夫家拜访了，可是、可是……”妇人说着又忍不住开始抹眼泪，“后来我发现他们两个也渐渐变得不对劲了，我那儿媳平日最是和我不对付，可偏偏如今变得百依百顺起来，对了！她脸上有个小时候贪玩留下的疤，原本说是去不掉的，都快成了她的心病，可最近又说是找了好大夫，用了药，变得越来越淡了。”
“可还有什么旁的线索？”薛宴惊反客为主，抬手执起一旁的茶壶，给她斟了杯茶。
“还有我那不争气的儿子，平日里叫他跟着他爹学做生意，他一万个不肯，每日就知道斗鸡走狗，”妇人用帕子不停擦拭着泪水，“可他半个月前和那些狐朋狗友都断了，日日跟着他爹去铺子里看账，把老爷高兴不知如何是好，反而说是我得了癔症，可那毕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他什么德性我还能不知道？”
薛宴惊和冷于姝对视一眼，倒从未听说过这种法术或邪术，还能叫人向好的方向发展。
妇人又激动道：“我吓得称病躲了起来，儿子女儿儿媳谁要来探病或是往我院子里送东西，我都不见不收，提着一口气等仙师到来，你们总算是来了！”
“是，我们来了，”薛宴惊对妇人安抚似地点点头，“此事不解决，我们决不离开。镇上近期嫁过女儿，并提起过女儿变得懂事的人家，你可还记得，能否列个单子给我？”
“没问题。”妇人重重点头，唤下人上了笔墨，在纸上匆匆写就，递给薛宴惊。
薛宴惊接过墨迹未干的纸张：“接下来由我们接手，夫人且安心去歇息吧。”
妇人点点头，薛宴惊转身要与师姐一同离开，却发现她亦步亦趋地跟着自己，怔了怔：“夫人这是……”
比起冷若冰霜的冷于姝，妇人难免觉得眼前的姑娘亲切，因着心下不安，下意识就只想贴在她身边，此时被这么一问，忙讪讪道：“没、没什么。”
好在薛宴惊很快也反应过来了，知道她焦虑又忐忑，根本无法安心歇息，略作思索，取笔墨绘了两张灵符，将其中一张递给她：“把这东西贴在床头，可保百邪不侵。”
两人离开李家府邸时，冷于姝才开口问道：“我怎么没听说过还有这种灵符？”
薛宴惊笑道：“安神符罢了，不过略加了几笔，若有邪祟接近，我手上这张也会燃烧起来，我们及时赶回去将邪祟消灭，不就相当于百邪不侵了？”
冷于姝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带你来倒是对了。”
两人一路来到那妇人之女的住所，此时已经入了夜，修真者想悄然潜入一个凡人府邸实在容易得很，薛宴惊身形迅若闪电地从空中掠过，轻盈地落在屋顶，院子里的小厮却一无所觉。她确认了主屋所在后，又趁着丫鬟从屋内出来开门的一刹那，一阵清风般拂进了房间。
“你比方源强多了，”冷于姝对她刮目相看，“他在做贼这方面实在不太擅长。”
“……”薛宴惊一时也拿不准这到底是不是一种称赞。
主屋很大，那妇人的女儿住在最里间，二人悄然窥视时，她正揽镜自照，对着铜镜一忽冷笑，一忽嘲讽，一时暴怒，一时得意，让冷于姝两人仿佛看了一出川剧变脸。
“她定然有问题，”无需再看，薛宴惊已然下了定论，“我从未见过有人得意大笑的时候嘴角真的能咧到耳根。”
接下来二人出现了短暂分歧，薛宴惊想上前直接按住这东西抽打，冷于姝的意思则是不要打草惊蛇，先按着妇人给的单子去看看其他人家的姑娘。
考虑到冷于姝比较有任务经验，薛宴惊很快妥协，趁夜扒了许多姑娘家的房顶，天色亮起来时，不免蹲在街头一边啃包子一边长吁短叹，自觉形貌猥琐非常。
冷于姝把她拎了起来：“昨晚那些姑娘，除了最开始的李家女儿，其他似乎都没什么问题，举止平常得紧，我在她们身边燃了探查符，也无甚反应。”
薛宴惊想了想，开口问道：“这探查符，能查高级鬼物吗？”
“不能，只有验魂玲可以。”
二人对视一眼，薛宴惊吞掉了自己心爱的包子，提议道：“要不咱们试试我的法子？”
直接按住那些姑娘抽打？冷于姝压根没搭理她：“随我走走，找周围百姓打听一下。”
薛宴惊跟在师姐身后，路过一家铜镜铺子时，感受到其中逸散出来的气息，脚步一顿。
冷于姝见她停步，问道：“怎么？”
薛宴惊怔了怔，她本能感知到这铺子给人的感觉十分诡异，可冷于姝却没有察觉，难道又是归一所修的某种功法带来的效用？
她想了想，开口问道：“五师姐，凡间女子成婚时，陪嫁中可有铜镜这一样？”
“不知，”冷于姝想起昨夜那李家姑娘对着铜镜表演变脸的模样，提议道，“先进去看看吧。”
两人进了铺子，很快有伙计迎上来：“两位姑娘似是生面孔。”
“我是镇上李富户家的侄女，”薛宴惊信口胡诌，“眼看要出嫁了，到叔父家打打秋风。”
“……”伙计干笑了两声。
“听说我那堂姐出嫁时，买了你家铺子的铜镜，是真是假？”薛宴惊已经笃定这里的铜镜有问题，随口诈他，“给我也来一枚，可一定要比她的更大更华美，不然可别怪本姑娘砸了你家的铺子！”
伙计闻言倒是消了疑惑，点头哈腰道：“是是是，那姑娘您可来对了，咱店里的铜镜样式漂亮，照人又清楚，本镇上结亲的大户人家，都是从咱们这儿买的铜镜做嫁妆，这边请，您随意选。”
薛宴惊还真的挑了起来，半晌挑了一柄最华丽的，以玉石为边框，背面刻着花鸟：“就这个好了，记李家的账。”
伙计表面苦了脸，嘴上啰啰嗦嗦地说着：“姑娘，我这是小本生意，要是叫掌柜的知道……”行动上却没怎么用心去拦，让薛宴惊二人轻轻松松地离开了店铺。
见五师姐沉默地盯着自己，薛宴惊耸了耸肩：“能省一点是一点嘛。”
“……”
两人回到李家，李夫人难得睡了个好觉，此时对薛宴惊二人的本事深信不疑，围着她们大献殷勤，听二人说起女儿果真有问题时，表情不由空白了一瞬间，跌坐在椅子里扶着心口：“我宁肯是我真的发了癔症，才疑神疑鬼……”
“夫人稍安，我一定尽力助令爱复原，”薛宴惊轻声道，“能否先为我和师姐安排一个房间，不要叫任何人去打扰。”
“好，”李夫人强撑着起身，把她们引进一间空房，“我亲自在院子外面守着，绝不叫任何人打扰了你去！”
冷于姝二人对着铜镜探查一番，却未发现什么端倪，薛宴惊开口：“说好了我做诱饵，师姐你先出去吧。”
冷于姝也不和她客气，转身离开。
薛宴惊揽镜自照，铜镜里映着她的模样，并无任何异常，她想了想，学着昨夜那李姑娘的模样，一忽冷笑，一忽嘲讽，一时暴怒，一时得意，穿插着还给自己加了些掩面大哭、癫狂发笑等戏码，忽然觉得手里的铜镜似是颤了一颤。
薛宴惊收起疯癫的嘴脸，不由沉吟，如果这铜镜中真如自己猜测那般附着鬼物，那她刚刚是……把鬼物吓到了？
这东西怎生如此脆弱？
她叹了口气，在屋子里转了几圈，数次从铜镜面前经过，余光终于瞥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薛宴惊重新回到铜镜前，镜中映着她那张艳若桃李的面孔，她理了理发带，镜中人也做着同样的动作，但她确定刚刚余光所见绝不是自己的错觉，发带整理到一半，忽然猛地跳开。
然后她眼睁睁地看到，镜中人的动作慢了一拍。
薛宴惊笑了起来：“抓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27
◎哪有更完美◎
铜镜里的东西装死不出声, 继续模仿着薛宴惊的一举一动。
她拎着镜子来回摇晃，企图把里面的东西晃出来，却只听到了声声呕吐。
“不许吐了！”薛宴惊大怒, “一会儿我还要用午膳呢，你吐得我都要反胃了。”
铜镜里那东西定定地看她一眼，气得浑身发抖, 一时也顾不上模仿了, 透过铜镜伸出两条胳膊, 就要去掐她的脖子。
薛宴惊顺势揪住手臂，把对方整个人从铜镜里生薅硬拽了出来，那东西下半身尚未完全成形, 大抵是还在生长，还没到该脱离铜镜的时候, 被扯出来的时候一直尖声呼啸，大概是痛得狠了。
面对这张和自己生得一模一样的面孔，薛宴惊完全没有怜香惜玉的心思，拖出来之后将人往青石板地面上用力一掼，差点将那东西摔晕过去。
这疑似鬼物的玩意儿却没有放弃反抗，大口一张, 长舌如吐信般冲着薛宴惊的面门打了过去，她下意识扯住这足有三尺长的舌头，顺势把人在空中抡了几圈。
冷于姝听到声响闯进来的时候, 正看到这一幕, 遂对小师妹生猛的作战方式予以肯定：“不错。”
但薛宴惊握着这玩意儿滑腻的舌头，又觉得恶心, 忙不迭地把它扔了出去。
院子外的李夫人也听到了里面似要拆房子一般的巨响, 好奇心驱使下从院门口探了个头, 看到两个薛宴惊，其中一个还吐着长舌，吓得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冷于姝无奈走过去将人扶了起来，回身的时候正看到两个小师妹，站着的那个将一柄剑捅入另一个的心口。
薛宴惊轻轻松松制服了地上那东西，抽回长剑凌清秋，这铜镜里的玩意儿功力显见是不如秘境中所遇的鬼王，无需斩龙剑便能杀伤。
她随手抽回插在对方胸口的长剑，却不想那东西胸口涌出一阵黑血，眼看是要没气了，薛宴惊怔了怔，想起拔剑后的确会血流不止让人死得更快，迟疑了一下，又把剑顺着它胸口那道创口插了回去。
地上那东西身子抖了一抖，眼神中透射出浓烈的不甘与愤恨。薛宴惊看得稀奇，连忙招呼冷于姝：“五师姐，不是说鬼物不会模仿人的情感吗？你看它仿得很好啊！”
那可能不是模仿的，只是被你气的……冷于姝嘴角一抽，那张凛若冰霜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旁的表情。
地上那东西嘴唇哆嗦了几下，它刚刚化形，尚未熟练掌握言语能力，不然高低要破口大骂上薛宴惊一顿，它浑身颤抖着，就这样在屈辱和愤怒中离开了这个人世。
薛宴惊迎着五师姐的视线，硬着头皮解释：“我真没想到它这么脆弱……”秘境里的鬼物可没这么容易杀啊。
“……”
眼看地上那东西没了声息，冷于姝抬手弹出一道疾火符，将其尸首和地上的黑血通通焚烧殆尽。
薛宴惊在一旁还挺惋惜：“本来看它生得和我一模一样，还想着能不能利用它做点什么呢，没想到居然这般不经打……”
冷于姝沉默，不过鉴于她大部分时间都在保持沉默，薛宴惊没能察觉这次的默然可能是由自己引起的。
她上前扶着李夫人，试着掐了掐人中，对方猛地醒转，拉住她的衣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般不肯放手：“仙师，我的孩儿……我的孩儿们就是被刚刚那种东西替换了吗？”
薛宴惊颔首：“应当便是如此了。”
“那真正的她们又在何处？”
冷于姝和薛宴惊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铜镜。”
薛宴惊又在李夫人身上贴了只安神符，便离开李府和师姐一同杀到了铜镜铺子，那伙计见到她二人，殷勤道：“姑娘，您二位怎生又……”
一句话未说完，已经被薛宴惊揪着脑袋砸在了铺子里的柜台上，那坚硬的黄花梨木柜台面愣生生被砸出了裂纹，冷于姝在一旁看着，心说这个力道下去，普通人的脑袋怕是已经要被砸扁了。定睛再一看那伙计，发现他虽然不是人，但此时脑袋也同样被砸扁了。
只是比普通人强就强在，他脑袋扁了以后照样还可以说话：“二位姑娘，你们这是做什么？来人呐，快帮我报官！”
他的五官挤在半边扁了的脸上，实在有碍观瞻，薛宴惊不由移开视线。
冷于姝拎了块殿里的铜镜，怼到了伙计脸上。对方怔了一怔，这才发现自己的头都扁了，再硬装凡人眼前两人也实在不能信，索性不再装相，冷笑一声：“哟，这是哪家请来的高人啊？还恕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了。”
“铜镜里的人怎么放出来？”薛宴惊也不废话，哐的一声，又换了个方向将伙计的脑袋按向黄花梨木柜台，硬是把人家的大好头颅砸成了张纸片。
这回连冷于姝都觉得目不忍视了，不由望了薛宴惊一眼。
薛宴惊为自己辩解：“是他脑袋太软，像面团似的，不信我还能给你捏回来。”
“……”
冷于姝在一旁逼供，薛宴惊则伸手薅住伙计的脑袋，进行了一番创作，先把脑袋揉成一个圆，再摆放五官，最终除了不小心把一只眼睛和嘴巴的位置放反了，皮肤上也多了些裂口外，基本算是成功。
伙计在冷于姝逼迫下说着什么，那对儿安在眼眶里的嘴唇一开一合，看着就跟抛媚眼似的，冷于姝终于忍无可忍，对小师妹道：“先别捏了。”
薛宴惊实在是个乖巧又听话的好师妹，闻言便放过了伙计那张乱糟糟的面孔：“师姐你先审着，我去把店里的铜镜都砸了。”
伙计还在嘴硬着坚持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听着后面货架处传来的噼里嘭啷碎裂声，每砸一声他的身子就跟着一颤，终于高声喝道：“别砸了，我说！”
薛宴惊从货架后探了个头出来：“你说你的呗，我这边砸着也不耽搁你说话。”
“……”有你们这么逼供的吗？
伙计眼神里闪过一丝怨毒：“只要砸了那些已经卖出去的铜镜，里面困着的姑娘就能出来。”
薛宴惊一边砸铜镜一边评价：“不像真的。”
冷于姝也点了点头。
“他不说实话，把他杀了吧。”薛宴惊提议。
伙计气得咬了咬牙，但刚刚薛宴惊压根没给他把牙捏好，他这一用力，嘴里门牙便掉下来两颗。
“……”冷于姝和伙计，盯着黄花梨木台上的两颗门牙，相对陷入沉默。
冷于姝在外斩妖除魔多年，都是一剑杀了再焚烧了事，从未见过被糟践成这副模样的鬼怪，而鬼怪自己大概也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沦落至此，神色灰败，大有心灰意冷从此隐居鬼蜮不问世事的念头。
薛宴惊砸完了店里所有铜镜，问冷于姝道：“师姐，烧店吗？”
冷于姝摇头：“白天街上人来人往，晚上再烧。”
薛宴惊点点头，从柜台里翻找出铺子的账本，神色凝重地翻了翻，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铜镜铺子也才开了半年之久，祸害的人家倒不算特别多。
薛宴惊提议：“那我暂时在这里看着他，师姐你去这些人家搜一下，看看能否找到这些卖出去的铜镜？哪怕这伙计不肯交待，我们也可以拿着铜镜回师门请教诸位长老。”
冷于姝颔首，认可了她的意见，转身离开。
五师姐离开后，薛宴惊狞笑着看向伙计，惊得他后退一步：“你要做什么？”
薛宴惊大为不满：“明明是你们为祸百姓，现在一个个畏怯的，搞得好像我才是恶人一样。”
“凭什么说我们是恶？”伙计却不服，“难道我们不是在帮凡人变得更好吗？帮他们改掉那些懒惰、自私、暴怒、贪婪，你看不到他们的变化吗？”
“少来扮演神明，”薛宴惊懒得跟他讲一些大道理，讨论人性的复杂，只是恐吓道，“再废话就杀了你。”
她向来不爱和人争辩什么善与恶、对与错，在她剑下，只有输与赢。
伙计下意识又要咬紧牙关，想起刚刚门牙脱落的惨状，顿了一顿，改为深吸一口气，大声为自己壮胆道：“我可不是铜镜里那些小卒，你以为你杀得了我？”
薛宴惊握住了他的手，伙计一怔，感受到她手心的吸力，随即从皮肤相贴处传来一阵灼烧灵魂的痛楚。
这痛楚太疼太烈，无论他做鬼还是做人时，都从未感受过，他瞪着薛宴惊，仿佛看到了一个从十殿业火当中走出来的森森恶鬼。
“说。”
———
薛宴惊燃了一只通信符，确认了师姐的方位，赶过去时，正见师姐拎着鞭子抽打那家的姑娘：“说不说，说不说？”
“五师姐……”所以师姐最终还是采用了自己那将她们按住抽打一顿的提议吗？不过五师姐就连抽人的样子都这样漠然冷淡，真是……令人叹服。
冷于姝看到她来，收了鞭子，解下背上的包袱给她看，观那包袱的式样，大概是随手扯了哪家姑娘的窗帘布：“已经拿到了三只镜子，这家的铜镜被藏起来了，找不到，你那边如何了？”
“人杀了，问出来点东西，”薛宴惊神色有些凝重，“先把眼前这个解决了，待会儿回李府再细说。”
“嗯。”冷于姝颔首，将眼前的姑娘严严实实地捆了起来。
薛宴惊闭目放出神识，很快感应到一阵十分诡异气息，不过这气息已然十分微弱，若来得再迟些，怕连她也寻不到了。
她顺着气息指引，寻到院子里一颗坠着累累果实的桃树下，顿了一顿，给冷于姝传音道：“师姐，你带没带铁铲？”
“带了，”冷于姝从储物戒里掏出一柄铁铲递给薛宴惊，从木柄上的痕迹来看，大约是经常使用，见师妹惊诧，她随口解释了一句，“埋尸用的。”
“……”
薛宴惊运铲如飞，很快从桃树底下挖出一枚铜镜来，冷于姝看她一眼：“你有感应？”
“嗯。”
冷于姝闻言点了点头，竟未追问，只是叹了一句：“这倒方便。”
“先回李府一趟吧，”薛宴惊提议，“免得李家夫人一直提心吊胆的。”
“也好。”冷于姝和薛宴惊先去了李府的姑爷家，一人将李家女儿捆了扛在肩上，一人裹着铜镜，鬼鬼祟祟地回了李府。
两人又去李家儿子儿媳的房里拿人、搜铜镜，薛宴惊将遮铜镜的绸布掀起，看到里面有个满脸惊惶的女子，正拼命拍打着铜镜框，想来正是李家的儿媳。
“别怕，”薛宴惊安抚了一句，“我们是来救你的。”
冷于姝若有所思：“李家女儿的铜镜也是这般，可我找到的其余几枚，里面已经没了动静。”
薛宴惊轻叹：“想来是快消散了吧。”
“……”
片刻后，偏堂中，李夫人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被五花大绑的三人，又看着桌上摆着的三枚铜镜，眼泪止不住地流，又逼着自己坚强起来，问薛宴惊二人道：“我该怎么做？”
冷于姝看向薛宴惊，她却看着李夫人：“只有你想让他们回来，他们才能回来。”
李夫人怔了怔：“我当然想让他们回来。”
“包括一向爱忤逆你的儿媳？好吃懒做的女儿？不学无术的儿子？来换掉眼前这几个近乎完美的假人？”
“这是什么问题？”李夫人看起来有些恼怒，“我怎么会不想？我当然想让他们学好，可是再怎么不学无术好吃懒做那也是我的儿女，我不是因为他们完美无缺、白璧无瑕才会喜爱他们。当然这儿媳的确是讨厌了些，但那也是别人家好好的女儿，总得把她换回来吧，我还能看她去死不成？那我成了什么人了？”
铜镜中被困的几人听了这话，都忍不住流下眼泪来。
“你这疯婆娘！”此时院外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一阵大骂，“若不是下人通风报信，我尚不知你竟往家里请了野道士来做法！”
李夫人脸色一白：“老爷……”
一位人过中年的男子闯了进来，吹胡子瞪眼地看向李夫人：“我说你这无知妇人，就这般看不得昊儿学好？非要折腾着让他变回以前那个废人才开心？！”
李夫人歇斯底里地指着铜镜：“你看啊，你看看镜子里是什么？看看还是不是我发癔症！”
男子看见铜镜里的人影，怔了一怔，面对这超出他认知的东西却又嘴硬道：“谁知道是不是这两个野道士在作怪？”
冷于姝不耐烦听他说话，在他胸口点下一指，干脆利落地定住了他：“我们开始吧。”
“对，不管他，咱们开始！”李夫人重重点了点头。
薛宴惊让开铜镜前的位置，对她轻声道：“只需将手掌贴在镜面上即可，只要你内心真的想让他们回来，他们就能回来。”
就这么简单？李夫人怔了一怔，连忙依言照做，先把手掌贴在女儿那面铜镜上，闭目虔诚地念着佛号，不过片刻后，房里便多出一位年轻女子，怔怔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脚，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终于得以解脱，与此同时，地面上被五花大绑的“李家姑娘”化成一团黑烟，丝丝缕缕地没入了铜镜当中。
李夫人心下大喜，连忙如法炮制，又将其他两人放了出来。
一家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女儿泪水止不住地流：“娘……”
“哎，”李夫人连忙应了一声，抱着她抚着她的长发，声音哽咽，“孩子，你受苦了。”
“娘，多亏了你，”女儿抱着她不放，“那个鬼它吓唬我说，如果所有人都把它当成真正的我，我就再也回不来了，我要吓死了，我险些以为你真的要更喜欢那个勤快体贴的它了。谢谢你，谢谢你……”
“跟你娘我客气个什么劲？”
冷于姝又在李父的胸口一点，解了他的定身法，他怔怔地看着眼前一幕，不知该说些什么。
薛宴惊拿出门派腰牌，在他眼前一晃：“玄天宗门下弟子，来此降妖。”
李父脸色不太好，玄天宗镇守中州，是附近百姓眼中一等一的名门正派，自然不是他口中的野道士了。
李家儿子扑通一声跪在李夫人面前：“娘，我以后一定好好学做生意，好好孝敬您，保证让您比我爹在时还风光！”
“好，好！”
李父重重地咳了一声，这话说的，什么叫“比爹在时还风光”，他爹不是好好站在这儿呢吗？
哭成一团的四人却压根没分神去搭理他，儿媳也哭着抱住李夫人：“对不住，娘，我以后再也不气您了。”
“行了，别这么矫情，一会儿再把鼻涕弄我身上，”对她李夫人就没有什么和风细雨了，此时别扭地推开她，“再说人活着不就是这样吗？吵吵闹闹的才有鲜活气儿。”
儿媳却抱着她死活不撒手，半晌李夫人也软化下来，拍了拍她的背。
薛宴惊适时开口：“少夫人，李公子，敢问你夫妻二位又是如何中招的？”
“是那日去拜访时，妹子送了我们两柄铸造颇为精美的铜镜，我们不疑有他，便直接放在房里用了起来，”李家儿子回忆着，“直到有一日，我夫人对镜梳妆后有事匆匆离开，我却看到那镜子里还有一个夫人直勾勾地看着我，我吓得毛骨悚然，连忙要逃，一转身，就看见我用的那柄铜镜里还映着一个我，他、它对我伸出了手，然后我眼前一黑，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困在方寸之间，周围皆是铜铸，唯有一道窗口亮着光，我顺着窗口看过去，发现那正是我与夫人房间里的烛光，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关在了镜子里……”
他脸色越发苍白，显然是心有余悸。
薛宴惊点了点头：“李夫人，我还有一事相求。”
李夫人拉着儿女三人向她行了个大礼：“仙师言重了，您救了我们一家，何谈相求，但请吩咐便是。”
薛宴惊把师姐收来的铜镜展示给她看：“我需要你帮忙去说服其他人家。”
“说服？”李夫人怔了怔，一时没反应过来为何仙师竟要上说服二字，转念想起那铜镜铺子已经在雾隐镇上开了足有半年，却只有自己一人去通知了玄天宗，也意识到了什么，“他们想要更完美的孩子是不是？”
“……”
“不会的，”薛宴惊没有开口，李夫人兀自摇了摇头，自问自答道，“想必只是没发现罢了，待我们把话说清楚，那些人肯定还是想要真正的孩子回来的。”
薛宴惊垂眸：“但愿如此。”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28
◎软硬不吃◎
李夫人蓦地想起什么, 又将薛宴惊二人请到一旁叙话：“仙师，扮做昊儿的鬼怪这些日子一直跟着孩子他爹到处巡视生意，我家老爷会不会也被……”
冷于姝瞥了李家老爷一眼, 漠然反问：“你觉得他有变得更好更完美？”
“这……”李夫人险些语塞，“倒是没有。”
冷于姝不说话了，用眼神沉默地传达着自己的意思。
薛宴惊怕李夫人觉得尴尬, 连忙接过话头道：“他没问题, 我从铜镜铺子的伙计口中问出些东西, 它们每次化形都要付出一定代价，还要吸收被取代者身上的大量精气，而年长者精力往往不如少年, 所以它们会尽量选择年轻人来替代。”
李夫人又看了一眼女儿：“那……女婿呢？”
薛宴惊翻了翻从铜镜铺子搜出来的账本：“上面写着李家小姐只购置过三枚铜镜，不过以防万一, 我们待会儿顺路去看看好了。”
李夫人这才放下心来，又道了声谢，匆匆回房梳洗，准备随二人出门。
薛宴惊和冷于姝搭话：“五师姐，你平日处理这些任务时，也常常遇到类似的鬼怪吗？”
“这次所遇算是比较厉害的了, 居然懂得通过铜镜害人，”冷于姝摇摇头，“我平时遇到的大多是未成形的鬼物, 它们未必是从鬼蜮流窜来的, 人间贪嗔痴欲都可能会形成这种东西，只不过它们都很淡, 成不了气候。”
“贪嗔痴欲啊……”薛宴惊轻叹。
“嗯, 凡人常常以为鬼物乃人死后所化, 但我们修界认为，除了鬼蜮出来的那些东西，其余盘桓人间的鬼物都是由人的恶念所形成的。”
两人说话间，李夫人来去匆匆，洗去了泪痕，理了理发丝便准备出发，对上薛宴惊的眼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救人嘛，哪还有工夫留给我细细打扮？”
李家小姐被关在铜镜里一月有余，此时看起来尚有些虚弱，却也挽住母亲的手：“娘，让我跟您一道去吧，我可以对那些父母讲讲我被困在铜镜中的所见所感，让他们明白那种被至亲放弃的恐惧还有渐渐消逝的绝望，他们但凡心疼儿女，想来是会点头的。”
“好，”李夫人拍了拍女儿的手，“你真是懂事了。”
“我也去！”李家少爷高声道。
一旁李少夫人也跃跃欲试：“都去吧，多个人也多一份说服力嘛。”
薛宴惊笑了笑，可见李夫人其实并未疏于对儿女的教导，虽然各有各的缺点，但至少心地不错。
最终出发时，连李老爷也跟着挤上了马车，李夫人十分嫌弃：“你个老东西跟来做什么？你不是不信吗？”
李老爷讪讪：“让我这个糊涂蛋去做个反衬呗。”
李夫人瞪他一眼，犹自不解气，却也没再说什么：“先了却今日之事，回去再跟你算账。”
李小姐问道：“两位仙师，敢问我们先去哪户人家？”
“先去白家吧，”冷于姝淡淡道，“他家那东西被我捆起来塞在床下了。”
“……好。”
最初的几户人家都还算顺利，由冷于姝一个照面就将鬼物放倒，顺便放倒试图上前阻止的父母、家丁等人，再由薛宴惊放出神识寻找铜镜所在，而李家人负责在一旁苦口婆心地劝说。能直接说服当然最好，超过半个时辰说服不了的，冷于姝一般就不耐烦了，上去直接将鬼物捅死，那些父母若不想真假皆失，只能咬着牙按住铜镜放出真正的亲人，这些人丢了完美的假孩子，又迎回来一个经历这一切后与自己离了心的真孩儿，看向冷于姝二人的表情里非但毫无感激，倒是用咬牙切齿来形容更贴切些。
当然师姐妹二人也不在乎这一点，冷于姝一如既往的漠然，倒是薛宴惊丝毫不为所动的模样让李家人有些惊讶，她此前细心安慰李夫人，又特地绘制安神符，看起来实在温柔又贴心，是个非常心软的姑娘家。李夫人原本还担心她会不会因为这些亲人反目而心里难受，看到她蹲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下，便走过去试图开解她。
薛宴惊看她过来，对她笑了笑，挪了挪身子让出位置，给李夫人展示自己的杰作。
李夫人一时失语，原来薛宴惊趁着他们在一旁说话的工夫，蹲在院子里用银杏叶拼了个“浮生百景图”出来，此时正兴致勃勃地给她指点道：“看，这片叶子是裙子，这片是过路行人撑起的油纸伞，这几片叠在一起的是屋顶的瓦片，像不像？”
“……像。”
薛宴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站起身来：“怎么？你们那边完事了没？”
原来她压根没在听，李夫人点了点头，长叹一声：“结束了，他们似乎有些怨恨咱们，这都是什么事啊……”
“无需理会，”没想到反而是薛宴惊开解了李夫人，“他们总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想选更好的假孩子，还想要真正的女儿心下不存芥蒂，天底下哪有那么完美的事？”
李夫人唏嘘道：“他们其实也是无妄之灾……”
“嗯，始作俑者是那些鬼物，”薛宴惊没有反驳，“所以才要把它们全部干掉，若是因为眼前人悲痛，我们就放过那些假孩子，将来它们只会送出更多的铜镜，祸害更多人家。”
李夫人眉宇间的皱痕松了松：“到底是你们修行者看得开。”
“别多想了，你做得对，”薛宴惊拍了拍她的肩，“走吧，去下一家。”
李夫人怔了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心下其实是隐隐在自责戳破了这些人家的幸福表象的，她原本要来开解薛宴惊，却反被眼前的小姑娘安慰了，转念又想到这小姑娘其实已经不知活过了多少春秋，笑了笑，暗叹是自己着相了。
一行人正要离开，却又被拦住，被这家父母问起有没有办法消去女儿这段时日的记忆，冷于姝的神色看起来比平时更冷几分：“没有。”
“……”
几人乘着马车，到了下一户赵姓人家时，倒是遇上了些困难，那鬼物假扮的少爷正在书院读书，不在家中，冷于姝自去捉拿他，李家人一行便先试着说服这家的父母。
二人听了来龙去脉，不置可否，轮流伸手在薛宴惊找出来的铜镜上搭了一搭，铜镜却毫无反应。
“你看，没有动静，大概是你们误会了吧？”赵母淡淡道，“这铜镜是我那儿媳送他的，吾儿一心读书，不爱装扮，大抵是没怎么照过镜子，并未中招吧。”
“……”李家少爷将信将疑地挠了挠头，“我好像的确是照了不少次铜镜后才被抓进去的，前段日子我生了面疱，怕夫人嫌弃，每每经过铜镜都要看一眼好些了没。”
“是啊，想来定是如此，”赵父附和道，“至于我那儿媳我们也管不到，你们不如去找她的爹娘好了。来人，送客！”
“不对，等等，”李家老爷却忽然想起什么，“令郎是今年乡试才考中的举人吧？”
赵父登时大怒：“你什么意思？难道我真正的孩儿考不中，只有被鬼怪替换了才有本事中举不成？”
“我问一句而已，你发的什么疯？”
两人互不相让，你来我往地吵了起来。
李家小姐悄然凑到薛宴惊身边：“仙师，您怎么看？”
薛宴惊抱着铜镜：“铺子里的铜镜都散着很重的邪气，但这里的气息已经很淡了，说明鬼物早已脱离镜面，恐怕再过些日子，便是真正的赵公子魂飞魄散之时。”
听了这话，赵家夫妇骂人的动作都顿了顿，赵父怒目而视，正要破口大骂，倒是赵母迟疑了片刻：“就算你们说的是真的，我们……两个都留下行不行？”
“不行，”薛宴惊断然拒绝，“它吸了赵公子的精气化形，此消彼长，两者不能共存，我一定要杀它。”
赵家夫妇扑上来就要撕扯她，被她一剑鞘打飞了出去。
赵母扑倒在地，哭天抢地道：“这是什么事儿啊？来人啊，快去报官，有人闯进我家要杀我儿子了！”
“就算是鬼怪又如何？”赵父也嘶吼着，“他对我们孝敬有加，又并未害过人！”
“那个……”李家公子小声提醒，“他害了你们亲儿子来着。”
“……”院子里出现一阵尴尬的沉默。
薛宴惊翻着账簿：“上有记载，令公子已经额外购置过一枚铜镜，不知赠予何人了，除非今日你们有本事杀了我，不然它非死不可。”
下人被赵家夫妇的哭喊声惊扰，纷纷跑了过来，赵父连忙吩咐：“快，快去把小姐抱过来！”
他倒是乖觉，知道这种事报官未必有用。
丫鬟应声而去，不多时，抱着一名七、八岁左右的小姑娘回来，赵父一把拉过她：“快！快求眼前的姐姐不要杀你哥哥！”
小姑娘大概是从午睡中被吵醒的，此时尚懵懂，揉了揉眼睛，奶声奶气对薛宴惊道：“姐姐，求你不要杀我哥哥。”
李夫人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分外不齿：“你这干的是人事儿吗你？我只要一想到我的儿女被关在镜子里提心吊胆的模样，现在还觉得后怕，你怎么就不知道心疼自己的孩子呢？你想想他眼睁睁地看着父母放弃他，会有多绝望？”
赵母充耳不闻，指使满院子的下人通通向薛宴惊下跪求情。
这些丫鬟小厮虽不明所以，倒也不敢违逆主家，按着吩咐对薛宴惊叩头：“求您放过我家少爷！”
李老爷十分机灵地抓住机会为自己找补：“仙师，您看他们会不会是被下蛊了？我觉得我前段时间那鬼迷心窍的模样就是被下了蛊！”
薛宴惊看他一眼：“没有这种蛊。”
“……”
院子里跪了满地的人，李家人纷纷躲开，只薛宴惊不闪不避，硬生生受了他们这一跪，神态自若，并没有半点不自在。
赵父此时也带着小女儿跪了下来：“求您了，仙师，吾儿才考上了举人，我们赵家世代行商，如今就要靠他光宗耀祖了啊！”
赵母抹了把眼泪：“他还说待将来做了大官，要给我封诰命呢。”
李家小姐只觉齿冷：“为了光宗耀祖，为了连八字都没一撇的诰命，你们竟要眼睁睁地看着亲生孩儿去死吗？！”
李夫人冷声道：“咱们两家有些生意上的来往，你们家孩子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他除了读书不行，其他哪里不好？要被你们嫌弃至此？那鬼怪又并非你们的亲生孩儿，就算将来他真的有本事考个状元出来，那光的是你的宗耀的是你的祖吗？”
李家少爷也劝道：“你们想想啊，那鬼怪现在需要你们的认可，自然百依百顺，待来日赵公子彻底消散，那玩意儿难道会孝顺你们一辈子吗？他害了赵公子，难道就不会害你们吗？”
“和你们一群外人有什么干系？”赵父恼羞成怒道，“儿子是我和他娘生的，难道我们还没有资格选择要哪一个吗？你们为什么非要管我家的闲事啊？！”
“……”
赵母对他们的争吵置若罔闻，只是向薛宴惊磕了个头：“仙师，求您了，若没了吾儿，我们也不想活了！”
“是啊，”贴身丫鬟被她掐了一把，也机灵地跟着求情道，“少爷和夫人的相处我们这些下人都看在眼里，实在是母慈子孝，若姑娘杀了他，老爷夫人定然无法接受，怕是要郁郁终日，活不成了！”
赵父也震声道：“玄天宗偌大门派，若真的传出门下弟子逼死凡人的风声，怕是也于声名有碍吧？”
一旁屋顶上，冷于姝脚下踩着赵家那假公子，冷眼观察着这场闹剧。
她已经从书院返回一段时间了，一直没有出声，无非是想看看自己最小的师妹到底会如何抉择。面对鬼怪的硬碰硬，薛宴惊已经有了杀死它们的本事，可如今的软刀子呢？若连这种事都能处理好，她今后说不定就可以放手让小师妹独当一面了。
李夫人看着眼前吵吵嚷嚷的赵家人，心下只觉得腻歪，这不就是用人命来威胁仙师不杀那鬼怪吗？她看了一眼薛宴惊，心道玄天宗乃名门正派，门下弟子行事自然有些规矩，不知会否真的被他们威胁了去？
但这种事根本难不倒薛宴惊，她毕竟不只是玄天宗的弟子，她的记忆里还沉睡着一个离经叛道的归一魔尊。闻言，她只是挥了挥手里的剑，回答得轻松极了：“不想活了，那就都去死呗。”
“……”
“来，不想活的站出来，”薛宴惊挽了个剑花，“我顺手送你们一程。”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29
◎曲折迂回的黑锅◎
听听, 多么热心的一个好姑娘啊，还要顺手送他们一程。
满院静寂，赵家人感动地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跪了满地的丫鬟小厮将眼神落在赵父身上, 赵母也不由偷眼去瞄他，他一时进退两难，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架在了火上烤似的, 迟疑片刻, 咬了咬牙, 不停安慰自己名门正派弟子想必不会随意杀戮凡人，才豁出去般站起身，不料刚迈出步子, 就被薛宴惊一剑掷出钉在了树上。
柿子树被剑气一震，簌簌落下满地的叶子和金黄色花朵。
李夫人半蹲着, 捂住了赵家那八岁小姑娘的双眼。
薛宴惊并不是在虚张声势，杀上个把人而已，对她而言真的没什么负担。
就算回了宗门后会有处罚，那也是以后的事了，不会影响她此时此刻的决定。
在满院的尖叫声中，她看向赵母：“还有吗？”
赵母瑟缩了一下, 看到薛宴惊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连忙摆手道：“不，别杀我！他爹死了, 你若再杀了我, 谁还能把我那孩儿从铜镜中放出来？”
李夫人在赵母身边重重地“呸”了一声，她虽也震惊于薛宴惊手起刀落、毫不容情的模样, 但在一旁冷眼看着, 却对这家人实在同情不起来。
“我劝你们放他出来, 只是在做正确的事，你们不肯，我为赵公子感到遗憾，”薛宴惊挑眉，“但也仅此而已，你以为威胁得了我？”
赵母急中生智，又扯过小女儿紧紧抱在怀里：“别杀我！你杀了我们夫妇，要我们八岁的女儿如何活下去？！”
“那我给她一个活下去的理由，”薛宴惊软硬不吃，“二十年后，让她来找我报杀父戮母之仇。”
“我错了，我错了！别过来！”赵母见薛宴惊逼近，惊声尖叫，“我想活，我想活！”
薛宴惊闻言笑了一笑：“想活了？不郁郁终日了？”
“不、不了。”赵母疯狂摇头，她被吓破了胆子，甚至不敢回身去看一眼丈夫身上鲜血淋漓的模样。
“你看，大家原本可以好说好商量的嘛，”薛宴惊耸耸肩，愉悦地对屋顶招了招手，“师姐，她同意了！”
冷于姝心下微微一凛，却也并未追问师妹究竟是何时发现自己在此，只是抬起一脚将那假公子从屋顶上踹了下去。
“娘，救我！”假公子甫一脱离冷于姝的控制，便高声向赵母呼救。
赵母在薛宴惊的威慑下，却避开视线，不敢看他，一步步走向铜镜。
假公子见她这副模样，情知大势已去，也不再装相，冷笑一声：“一家子蠢货，总是被人提着线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傀儡戏里的悬丝木偶呢。算你们运气好，不然我成功以后第一个杀你们夺家产，还指望光宗耀祖呢，蠢成这样不如趁早断子绝孙的好！”
赵母全身猛地一颤，不敢置信地望向他：“你怎么能这样说？我为了你连亲生儿子都能不要，你、你不是说会给我封诰命的吗？”
假公子又露出一个温文尔雅的笑容：“是啊，母亲，刚刚我只是说气话，若不是今日你舍弃了我，来日我本是会给你封诰命的，让你乘着八抬大轿出门，非但镇子上的人羡慕你，连那些京城里的贵妇人都要敬你三分。”
这是他化成一团黑气没入铜镜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其他人都看得出他是在戏耍赵母，故意让她余生都意难平，独她怅然若失地站在原地，似乎在哀悼自己的诰命梦碎。
从铜镜出来的真正赵公子，同样在原地站了许久，一句话都没有说，李夫人眼尖，看到他好似用衣袖悄悄抹去了一滴泪。
他抹去了这滴泪，也抹去了脸上的情绪，对薛宴惊躬身行了个大礼：“多谢仙师搭救。”
薛宴惊示意他平身：“举手之劳。”
冷于姝一挑眉：“举手之劳？”
“我没说挨家挨户搜铜镜找鬼物是举手之劳，这事儿毕竟还是挺折腾人的，”薛宴惊连忙对师姐解释，“我的意思是，砍了他爹实在是举手之劳而已。”
“……”
听到这一句，大家终于想起了还被钉在柿子树上的赵公子他爹，李夫人示意赵家的下人赶紧把八岁的小姑娘送回房去。其他人围着柿子树，发现赵父还有一口气，不由纷纷将视线投向了赵公子。
赵公子对着薛宴惊再行一礼：“父母生我养我，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去死，还请仙师手下留情。”
赵母一喜，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他的衣袖：“对，好孩子，好孩子。”
赵公子却甩开了她：“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们去死，但也仅此而已，我会离开这里，若来日你们穷困潦倒，我自当接济，若你们富贵如昔，我也不来沾光，你就当没有我这个儿子吧。”
“你……”
薛宴惊绕着树观察了一圈，叹了口气：“想让他活，就请个大夫来吧，若是让我拔剑，他定然要咽气。”
赵母便连忙吩咐下人去找大夫，随后转身还待与儿子再说些什么，对方却已不再理会她。
赵公子将手掌按上另一枚铜镜，放出了自己的妻子，她也在铜镜中困了许久了，赵父赵母连儿子都不管，又怎么会惦念她这个儿媳，她已经差不多在消散的边缘了。此时夫妻二人相拥在一起，那女子哭着说：“你说得对，咱们一起离开，就算流落街头，我也不愿意和两个想让我死的人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好，我们走！”
薛宴惊看他一眼：“我还需要你帮忙，账本上记着那替代你的鬼物购置了一枚铜镜，你可知他是赠予了何人？”
“我知道，”赵公子颔首，“是我的一名同窗，待会儿我给您带路。”
“好，”薛宴惊不想再参与赵家人的闹剧，对赵母摆了摆手，“我们先走了，剑拔出来后送到李府，别等我亲自来讨。”
赵母已是恨毒了她，又不敢不应，只能含恨应了声“是”。
赵公子和他的夫人手牵着手，跟在李家人身后准备离开，赵母犹自不甘，追在他身后喊了一句：“你觉得我和你爹对不起你？可若是让你在我们和一对儿做高官显爵的父母当中选，你就一定会选我们吗？”
两人大踏步离开，连头都没有回，任赵母的声音越来越小，逐渐在身后消散。
李夫人心软地拍了拍他：“孩子，你若是暂时没处落脚，正好我名下有间胭脂铺子，可以交由你们小两口打理。”
两人感激涕零，连忙道谢。
“谢什么，其实你们有经商的阅历，到哪儿都饿不死。对了，记不记得前街白家那姑娘，她跟你们遭遇了一样的事儿，她父母和丈夫都不靠谱，我就跟她说了，若她实在过不下去，就来我铺子里做工，”李夫人摇了摇头，“都怪那铜镜铺子造孽啊。”
薛宴惊回头看她一眼，正色道：“夫人大义。”
李夫人吓得连连摆手：“这算得了什么大义？我那铺子本就正缺人手，不过涓滴之劳罢了，哪比得上两位仙师如此辛苦，为雾隐镇斩妖除魔？”
“善举何必分什么高低？何况，是你和我师姐救了整个雾隐镇，”薛宴惊笑道，“那些鬼物所谋甚大，若非你及时通风报信，师姐又心细如发，它们怕是会在不知不觉中占据整个镇子，甚或逸散开去，祸害了整个中州……”
说到这里，冷于姝与她对视一眼，皆是神色凝重。
那幅画面想想就令人恐惧，身边人一个接一个被替换，而幸存者一无所知，只能等着一步步地被蚕食殆尽，仿佛在打一场一开始就无望的败仗……在场众人都是不寒而栗。
更可怕的是，薛宴惊此前从镜子里薅出了一只和她生得一模一样的鬼物，从这段经历来看，这东西对修士竟也有效果，只是尚不知它仅能简单模仿修者的外貌，还是连带修者的实力也能一并盗取。
他们更不知道，雾隐镇到底是不是起点，这世上会不会有其他的城镇已然被鬼物尽数替换，化为一座死城。
一行人继续乘马车上路，李夫人盘算着今年镇子上再没哪家的孩子考中过举人、秀才一类，脸上勉强露出个笑容，觉得最艰难的已经过去了。
却不想更沉重的还在后面，到了新的一户人家，薛宴惊闭目半晌，对眼前众人摇了摇头：“我感觉不到那铜镜的邪气了。”
李夫人一时没反应过来，急急追问：“那还有什么法子去找？要不咱们分头搜吧？”
薛宴惊叹气：“找到也没用了，里面锁着的人已经魂飞魄散，那铜镜也只是一面普通的镜子了。”
李夫人连忙翻开账簿，看到半年前铜镜铺子刚刚开业时，这家人是第一个光顾的客人，却仍是心下不忍，挽了挽袖子道：“我去找找铜镜，万一还有救呢！”
薛宴惊没有拦她，轻叹一声加入了寻找铜镜的行列，李家众人和赵家夫妻也参与进来，也顾不上避什么嫌，把这家姑娘的房间翻了个底朝天，最终还是李小姐从衣箱底下翻找出了什么，连忙拿给薛宴惊：“仙师，是不是这个？”
薛宴惊看到铜镜背面的暗记，点了点头，闭目将手掌贴上镜面，耗了大量神识去搜寻，不想放过一星一点的希望，最终却一无所获，想来这姑娘已然在绝望之中化为了虚无。
冷于姝也尝试了一遍，在大家期待的眼神中摇了摇头：“只是一面普通的铜镜了。”
“……”
薛宴惊扯了块窗帘，小心地包住铜镜：“我们会带回玄天宗再请师门长老一试，只是……”
大家都很清楚，她未出口的半句话大概是“只是别抱太大希望。”
李家小姐抚摸着刚刚翻找时不小心从衣箱底下扯出来的绣品，从折旧痕迹上来看，像是几年前绣成的，绣法也统一，大概都是这个房间原本的主人所作，其中一只帕子上绣着小狗扑蝶的图案，绣工并不太好，但小狗显得憨态可掬，分外生动，想必住在这里的原本是一个很可爱的小姑娘。
她握了握拳，突然抬头问薛宴惊：“仙师，敢问我能不能也去修仙，也去帮忙除掉这些鬼物？！”
李家人闻言都是一怔。好吃懒做的女孩儿短短时间内见识了人心百态，如今也要成长起来了。
薛宴惊笑了笑：“过几日我把中州各个门派招收时间汇总一下寄给你，你去试试吧，若当真有修仙的潜质，自有宗门肯收你。”
李家小姐兴奋地看向爹娘兄嫂，李夫人上前握住女儿的手：“好，去！娘陪你一起去试！”
李老爷无奈：“你个老婆子，这么大岁数了，跟着凑什么热闹？”
“岁数大怎么了？”李夫人现在看他分外不顺眼，“岁数大就不能尝试新事物新人生了？就非得天天对着你个糟老头子生闷气？”
李家少爷无条件给娘亲帮腔：“就是啊爹，您也太迂腐了。”
李家少夫人故意气他，也拖长了语调跟着怪声怪气地重复了一遍：“就是啊爹，您也太迂腐了。”
“……”李老爷知道现在家人都不待见自己，只能讪讪闭嘴。
最终，冷于姝将结果告诉了这家的父母，至于他们是痛苦愧悔还是松了口气，都不关她的事了。
———
一天内跑了十几户人家，待此间事终了，冷于姝趁夜一把火烧了铜镜铺子，薛宴惊看着在结界里燃烧的熊熊大火和两侧安然无恙的店铺，不由笑道：“明日周围百姓起床时，看到独独此间化为废墟，不知又要流出什么志怪传说了。”
冷于姝却又掏出一只上刻“玄天”二字的铜牌，抬手打了道灵力进去，让它悬于废墟之上。
薛宴惊奇道：“这是何意？”
“告诉百姓此乃玄天宗行事，无需因此慌张；也是警示恶人，冤有头债有主，有仇就来找玄天宗报，与周遭百姓无干，”冷于姝解释，“咱们宗门里几千年的传统了，没人对你提起过？”
“没有，大概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出来执行任务吧，”薛宴惊笑了起来，“我突然觉得，做名门正派的弟子，其实也不错。”
自归来起，这是她第一次用不带贬义的语气念起这四个字。
犹记得上一次，她是用这个词来讽刺仙武门的。
薛宴惊抚摸着自己的宗门腰牌，原来这就是真正的名门正派，赵父上下嘴皮子一碰说起来轻飘飘的，但它其实是靠不知多少年的正义与公道堆积起来的声名与底蕴。
冷于姝奇怪地看她一眼：“什么叫‘也不错’，你还做过哪里的弟子？”
“没有，”薛宴惊转移话题，“对了，五师姐，你觉得此次事件是鬼蜮的手笔吗？”
“一定是，”冷于姝淡淡道，“其他地方没法聚集这么多这么厉害的鬼物。”
“我还从没听说过这种鬼物呢。”
冷于姝看着火烬熄灭，抬手一挥，撤了点火时布下的结界：“鬼蜮的鬼族分很多很多种，蚕食凡界的方式想必也各有不同。”
“它们以前也用过类似的入侵方式吗？”
“闻所未闻，”冷于姝摇头，“以前的鬼族就是简单地找人附体，如今多了这些花样，想来是由于归一魔尊一统魔界后，那些不服他的魔族流亡去了鬼蜮，鬼族才多了些智囊。”
薛宴惊没想到这口黑锅竟能如此拐弯抹角、迂回曲折地扣到自己头上，愣了一愣，一时间欲哭无泪。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30
◎月黑风高放火天◎
夜深人静, 万籁俱寂。
月黑风高放火天。
一人坐在屋顶之上，一人立在废墟之中，遥遥相对。
薛宴惊轻声念着：“归一魔尊吗……”
听小师妹的语气有些古怪, 冷于姝解释道：“我也是听宗门长老分析的，毕竟那些比较特别的鬼物都是这几十年间才冒头的。联想起来，也的确只有归一这个变数。”
薛宴惊不大理解：“鬼族想入侵凡界, 直接附体不就好了, 为何要搞这么多花样？”
“不是所有鬼物都能够附体, ”冷于姝摇摇头，“据说只有比较高等的那一批可以做到。”
“原来如此，”薛宴惊恍然大悟, “鬼族的废物利用嘛，我懂了。”
“这么说……其实也不算错。”冷于姝难得露出一个笑容。
薛宴惊坐在屋檐上蜷起一条腿看着她：“师姐, 你真的修无情道？”
“很惊讶？”冷于姝反问，“你以为无情道是什么？”
“断绝七情六欲？”薛宴惊乱猜。
“只要是人，如何能彻底断绝七情六欲？”冷于姝却也不解释，“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薛宴惊晃悠着腿，觉得被当成小孩子的感觉很新奇，于是笑了笑也没有再追问。
冷于姝又在废墟之上燃了一张祛邪符, 垂眸看着那一星焰火，随口叹道：“鬼族已经发展到如今地步，修者却还在用着千年前的灵符, 眼看着已是对越来越多的鬼物难以起效了。”
薛宴惊张了张口, 本想说让自己来试试改良灵符，转念一想, 这新型鬼物是归一魔尊流放出去的魔族搞出来的, 克制它们的新型灵符又出自她手, 岂不是一份钱两头赚？她有些哭笑不得，打算今后多出些任务，看看能否接触到更多鬼族，再去探索对付它们的法子。
“鬼族废物利用以后，想必就更难对付了，高等的那一批打头阵，与修士正面对敌，”薛宴惊分析，“而原本无用的那一批，可以派出来无声无息地侵吞凡人。”
凡间乃是修界的基础，若凡人被吞噬一空，修界岂非变成了空中楼阁，浮寄孤悬，岌岌可危。
“嗯，有些麻烦，”冷于姝应道，“这批铜镜鬼明明算不得高等，我的探查符偏又探它们不得。”
“想来这种鬼物此前一直是废物那一批，压根没离开过鬼蜮，”薛宴惊挑眉，“所以符修创造灵符时，并未考虑过还需要对它起效。”
“有些道理，”冷于姝孤身立于夜色之中，身形愈显清寒，她抬眼看向薛宴惊，“下个任务还想跟来吗？”
“想！”
“其实你差不多可以独当一面了，”冷于姝点点头，“不过为求稳妥，再跟来几次也好。”
薛宴惊乖巧应是。
冷于姝打发她：“你先回去交任务吧，顺便把领到的灵石分一分，我再去周边的几个城镇转转，看看有没有开设过类似的铜镜铺子。”
薛宴惊抬手甩出一幅中州舆图，在上面圈出周边十几座城镇：“一人一半好了，我负责这边，师姐负责另外半边，如何？”
“可以，”冷于姝并不与她客套，“若你回去得早，就顺便将下一个任务挑选出来好了。”
见师姐将如此重任交给自己，薛宴惊御剑腾空，笑着对她挥了挥手：“定不负师姐所望。”
“……”
薛宴惊扫荡了几个镇子，并未再发现什么邪物，只捉到一只刚刚化形的小鹿妖，它是误闯入城镇的，尚十分懵懂，被她提着领子放归了山林。
回到玄天宗后，薛宴惊第一件事便是抱着那枚毫无动静的铜镜，去请教了师门诸位长老，众长老对她客气者有，冷淡者有，却无一例外地尽心帮忙探查了铜镜内部，最后又遗憾摇头，告诉她已然没救了。
纵然不出意料，薛宴惊仍是心下一叹，端详着手里铜镜，暗想着下次路过雾隐镇时，要不要把它埋在被害姑娘的墓前，转念一想，又觉得她大概不会愿意看见这腌臜玩意儿。
薛宴惊摇了摇头，前往宗门内潜龙殿去交任务，从执事弟子那里领来了一袋子灵石，顺便问了一句：“敢问师兄，执行任务时杀死凡人会有惩罚吗？”
执事弟子很忙，头都没抬道：“会。”
“那……如果是对方主动要我杀的呢？”
执事弟子终于肯抬头，带着满面的茫然：“啊？”
“……没事了。”
薛宴惊打听过五师姐尚未归来，又问了该去何处领取新任务。
执事弟子给她指了方向，薛宴惊来到那巨幅悬赏榜前，看着上面贴了密密麻麻的信纸，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一次来？”一旁正挑选任务的修士对她友好地笑了笑，指点道，“其实这里大多数都是报信之人疑心生暗鬼罢了，我偶尔跑过几次空，上次遇到一个百姓来报当地有妖，我们蹲了几日，发现是邻居趁夜偷他家的鸡，最后我还帮他把邻居扭送到官府，说起来倒也算是帮上忙了。还有一次是有人报信他家的婴孩啼哭不停，怕不是被什么鬼怪附体，结果我去了一看，孩子就是普通孩子，根本是他不会照顾，我御剑过去一趟就帮人看顾了几个时辰的孩子，中途实在无趣，还顺便帮他家打扫了院子喂了喂他家的狗……总之，你得好好筛选才行。”
“多谢。”薛宴惊含笑向这位热心的话痨同门道了谢，飞身而起，这榜单大到甚至要御剑浮空才能将最顶端的信件尽收眼底。
她从头开始逐一阅览，这里的信件大都是中州百姓寄来，也有的是百姓求到山下，由玄天弟子记录下来的。执事弟子会先行筛选一遍，将亟待解决的那些信件贴在榜单最中央，若是十万火急，还会在信纸上嵌上一层灵光，使其光芒灿灿、分外惹眼。
不过这种任务多的是人接，薛宴惊眼看着执事弟子刚刚贴上一张闪着灵光的信纸，便被一位修士匆匆揭走。她一问方知，这种任务虽催得急，但报酬也会更为丰厚。
她心下好奇，却也不去抢，只御剑飞在榜单边缘处细细挑选着，最终抬手揭下一张信纸。这种手段有点像凡间的悬赏告示，揭下信纸就代表接下任务。
到执事弟子那里做了报备后，薛宴惊径直回到四明峰去探望六师兄，顺便把这次任务得的灵石分了他一份，方源看着小师妹面露赞许：“不错嘛，第一次任务就完成得如此迅速。”
薛宴惊对他炫耀：“五师姐还让我来选下一个任务呢。”
“哟，我可从没有过这种待遇，来，让师兄看看你挑了什么，”方源笑着接过信纸，定睛一看，奇道，“书生携妻儿回县祭祖，发现老家水云县多了许多胖子？我们胖人招他惹他了？”
“信中也说了，水云县不大富裕，那里百姓日日下田劳作，五年前即他上一次回去祭祖时尚未见到这许多体态丰腴之人，”薛宴惊点了点信中某行字，“吸引我的是这里，书生说那些人与其用胖来形容，不如说是像原本的人又在外面套了一层新的躯壳。”
方源也收起玩笑的态度，认真将信件看完，凝重点头：“看起来的确很有问题，你选得对，这次还跟着五师姐一道去？”
“嗯，”薛宴惊捧着脸，“看来五师姐的确挺喜欢我。”
方源失笑：“你啊。”
“对了，三师姐回来了没？”
方源微微蹙了眉：“没有，我昨日刚刚收到了她的传信，姜长老和三师姐二人已经离开了天剑宗，即将前往紫霄宫。”
薛宴惊好奇道：“他们两个究竟是去做什么的？”
“去借东西，”方源摇了摇头，“你不用操心这个，去休息吧，你想必也累坏了。”
薛宴惊颔首，想到自己近日又要离开玄天宗，便干脆把打算给燕回以及正闭关、游历的几位师兄姐的灵石份额通通留给方源，请他帮忙转交。
待终于回了四明峰山腰处的小院，薛宴惊去喂了灵驴，又给它梳洗了毛发，她去万剑秘境一走就是三个月，好不容易回来后又立刻随冷于姝离开，驴子心情郁郁，不怎么想搭理眼前这个负心人。
薛宴惊要去抱它的大脑袋，驴子躲了躲，不大情愿，见她又凑上前来，用力跺了跺蹄子，一只毛色灿烂的大鹦鹉闻声飞来，站在树梢上高声喊道：“负心人，负心人！”
“……”薛宴惊迟疑地看向灵驴，“我不在的时候，你还给自己养了个爱宠？”
驴子显见十分得意，昂着脑袋“啊——呃”地叫了起来。
遗憾的是薛宴惊并不能理解它的意思，顺着毛哄了哄它，又去戳了戳在院子里睡成一条的小蛇，去雾隐镇这一趟她把沙蟒留给了灵驴照顾，又留了足够的口粮，想到之前宋明的事，还特地设了个保护结界。此时小蛇油光水滑的，眼看又圆了一圈，想必是被养得不错。此时见了她，也不去盘她的手腕了，而是懒洋洋地把整个身子缠在驴耳朵上。
偶尔有飞虫落在驴子背上，它自己用尾巴甩不到，小蛇就游走过去啊呜一口将那飞虫吞掉，一驴一蛇配合十分默契，竟似在这短短几日间结下了深厚友谊。
薛宴惊又去察看了自己养在窗台上的蒜苗，居然长势不错，全靠灵驴每日叼着水壶替她浇水，险些比她自己养时更要郁郁葱葱几分。
薛宴惊心下愧疚，又跑了一趟灵植堂，买了一大袋子灵驴最爱的葱头送给它，驴子这才勉强将她原谅。
奔波几日，她确实也有些倦意了，放松地倒在柔软的床铺中那一刻，她突然惊觉，自己其实已经把这里当成家了。
一夜无梦。
第二天清早，薛宴惊起床的时候正透过窗子看到灵驴驮着小蛇在天空中自由自在地飞翔，她伸了个懒腰，点燃了一只通信符，确认冷于姝尚未归来，收拾了书箱，打算先去上课。
相熟的女修看到她来，兴奋地投喂她一只杏仁奶渣豆腐包：“听说你跟着冷师姐出任务去了？真厉害！我还从没去过呢，能不能给我讲讲？”
薛宴惊接过点心，点了点头，隐去了故事中人的姓名，将那铜镜害人的法子讲给她听，周围不少同门好奇地围了过来，听得一时诧然，一时忿忿，一时唏嘘，一时难过，一时又恨不得亲临现场，好亲手送那害人的鬼物归西。
他们这里围成一团，一旁另有人好奇地冷眼看着，那些未曾参与秘境寻剑的同门大概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出去这一趟，这些人对薛宴惊的态度就变了，反而让他们余下这些人平白生出一种被排挤的错觉。
几人对视一眼，都想到了宋明，这位当初可是最看不惯薛宴惊的，总不会连他都倒戈了吧？
倒是巧得很，这里正念叨着，下一刻，他们心心念念的宋明就从门口踏了进来，看到薛宴惊，用手一指她：“好啊你！”
来了！几人屏气凝神，等着看热闹。
“薛宴惊，哇，你好奸诈啊，”宋明大呼小叫地凑了过来，“你选在这个时候跟着冷师姐去做任务，就为了把这几日的小考躲过去是不是？”
“什么小考？”这确实是一个巧合，薛宴惊甚至不知道有这么一件事，“你考得怎么样？”
“还好，”宋明幽怨地看她一眼，“除了第一题错了，其他的都没对。”
“……”他说得太过委婉，薛宴惊顿了顿才反应过来，“那你不就是全错了？”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31
◎自在飞花◎
对上宋明幽怨的表情, 薛宴惊不解：“为什么要用这么恶心的眼神看着我？”
“……你还说？”宋明大怒，“要不是你日日和李夫子探讨什么符法咒术，他也不会对我们其他人的水平产生误解, 才把考题出得这么难！”
一旁的女修也跟着叹了口气：“李夫子他老人家认为我们这些人虽然实操跟不上，但至少在纸上谈兵方面该有你一半的水准，不然就是不够用功。”
这口黑锅倒是比归一魔尊的那一口直观明了许多, 让薛宴惊接受起来也轻松得多。
“那这个误会可大了, ”薛宴惊无意推诿责任, 只是亲切地拍了拍宋明的肩，贴心安慰他道，“不过这次考核后, 相信李夫子可以认识到我们之间的巨大鸿沟，不会再为难你这空空如也的小脑瓜了。”
“……”
一旁看热闹的几人对视一眼, 心道这薛宴惊居然还敢如此嚣张，这下子宋明定然不会放过她了。
那边以宋明为首的众人目瞪口呆了片刻，和薛宴惊相熟的女修先佯怒道：“来人，揍她！”
她抢先出手，抬手用灵力凝了朵梅花在指尖，向薛宴惊疾射而去, 这一招是她新近习得的，叫作“自在飞花”，伤不了人, 只是打在皮肤上会留下个梅花形状的印子, 一两日即消。
薛宴惊虽未听说过这法术，却也看出这招不会伤人, 侧身轻轻松松闪过, 周围同门都围了过来, 指尖纷纷凝起灵力，一时间百花齐放，姹紫嫣红。薛宴惊大笑起来，冲破这一片花团锦簇，纵身一掠跃至窗外碧空之中。
众同门纷纷追了上来，御剑在空中与她展开了一场追逐，他们人虽多，奈何准头实在不太行，又被玩心大起的薛宴惊刻意走位引诱，攻击都打在了同盟身上，一时间众人头脸上都开满了柳绿花红，独薛宴惊干干净净，踩在凌清秋上放声嘲笑大家。
一旁等着看热闹的家伙也看出来了，哪有什么仇恨排挤？这根本就是闹着玩呢。
混战到最后，大家已经开始笑闹着胡乱攻击起来，包括宋明，一边围堵薛宴惊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最后还是夫子到来，扬声招呼众人上课，大家才落下云头，驱散了脸上放肆的笑意，各自准备归位入座。
和薛宴惊相熟的女修玩心未消，静悄悄跟在她身后半晌，忽地大声吓唬她，待她回身时抬手一朵红梅向她点去。
薛宴惊早察觉到她跟着，回身的瞬间已经迅捷地侧头避过，见对方似乎有些小失落，笑了笑，又主动把脸颊凑到她的双指前：“来，让你点一下好了。”
女修看着这张突然凑到近前的面孔，瞪大了眼，微微红了脸：“我的天，小宴，你可要小心，不要随便用这种眼神看人。”
“啊？”薛宴惊没带镜子，一时无法揽镜自照，只能凭空猜测道，“是我的眼神太凌厉太威武了吗？”
女修见她茫然，无奈地塞了块玫瑰蛋奶糕打发她：“乖，没事了，去吃东西吧。”
薛宴惊觉得自己的智慧受到了鄙夷，正欲细究，奈何玫瑰蛋奶糕实在香甜可口，以至于她开口的时候，只问出了两个问题：“还有吗？在哪儿买的？”
“……”
授课开始时，夫子哭笑不得地看着底下这一群色彩斑斓的弟子，只觉得眼睛被晃得生疼，这一堂是探宝课，教授众学子如何在野外或秘境中探得灵矿、灵宝等物，倒是实用得很，薛宴惊听得认真。
夫子讲到有一种叫作石中鲮的灵兽，外表形似穿山甲，可以在方圆五丈范围内准确探得宝物的方向，可惜这种灵兽十分稀少。众同门听了，纷纷抻长脖子去看夫子手中的画像，企图将石中鲮的形貌铭记于心，以期他年某日与这灵兽开启一场惊天动地的偶遇，薛宴惊混在其中，一时也未能免俗。
这堂探宝课被夫子讲得生动有趣，不知不觉间，已到了散课的时辰。
学堂门口，来接小师妹的冷于姝看到一群五彩缤纷的家伙经过，嘴里还都挺礼貌地喊着“冷师姐”，不由嘴角一抽。
薛宴惊看到五师姐，挺开心地迎了上去：“师姐，你回来了！”
“嗯，”冷于姝打量她一眼，还好师妹仍然白白净净，在一片万紫千红中显得分外顺眼。她自然猜不到眼前这家伙才是罪魁祸首，从薛宴惊手中要走任务信件，低头细看，沉思片刻道，“等你准备好，我们就出发。”
“我没什么要准备的，”薛宴惊摇头，“倒是师姐你刚回来，要不要歇息半日？”
“不必。”
薛宴惊也不再劝，麻利地御剑腾空，她理解师姐的顾虑，既然接了任务，对当地百姓而言自然是去得越早越好。
两人向水云县飞去，路上薛宴惊忽然想起了什么，提议道：“师姐，下次出门前可不可以去我的小院那里会合？顺便在我的灵驴面前做个戏，我装作不想离开，你却硬要拉我走。”
冷于姝不说话，用一种看蠢货的眼神盯着她。
自取其辱的薛宴惊揉了揉脸：“没事了。”
冷于姝却轻轻一笑：“可以。”
“……”薛宴惊很惊讶地看着冷于姝，纵然得知无情道并非彻底断情绝欲，她也没想到五师姐会愿意配合她这突发奇想的胡闹。
“你是我最小的师妹，”冷于姝似是猜到了她在想什么，“这点小事自然由得你。”
薛宴惊抿了抿唇，对着师姐露出一个很灿烂的笑脸。
两人很快到了云水县，挑了城门外隐蔽处降落，收起长剑，换了凡界的衣物，才装模作样地提了只包袱踏进城门。
云水县看起来要比先前的雾隐镇稍稍破败些，住户不算多，街上行人也少，此时正值午时，街上偶有小贩叫卖着饼子、窝头等吃食，卖相一般，看起来没什么令人进食的欲望，连薛宴惊都没有兴致再多看一眼。
这一次的任务里再没有如李夫人一般能为她们提供更多线索的人物，那报信的书生倒是聪明得紧，见势不对，立刻脚底抹油，带着妻儿早早溜了。
冷于姝二人找了间街角的馄饨摊坐下，准备探听些消息顺便观察来往行人，甫一落座，摊子老板娘便扭着腰上前，用略显粗哑的声音笑吟吟地问道：“两位客官要点什么？”
二人的视线落在老板娘身上，微微一怔，眼前的女子一身大红的丝裙，肌肤如雪，面似芙蓉，纵然称不上天香国色，所差亦不远矣，只是全身上下透出一种诡异的违和感，看起来并不赏心悦目，反而让薛宴惊下意识觉得反感。
冷于姝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薛宴惊却并没有掩饰这份惊讶，老板娘见了，掩唇一笑：“我们云水县人杰地灵，美人如云，没什么可惊讶的。姑娘看着眼生，是从外地来的？”
“嗯，”薛宴惊随意用了报信书生回县的理由，“回来祭祖，劳烦老板娘给我们来两份干菜馄饨。”
“好嘞。”老板娘应得爽快，扭着腰转身去帘子后煮馄饨了，不多时，帘子一掀，出来的却不是她，而是一个极为肥胖的女子……或许用肥胖来形容并不准确，薛宴惊立刻想起了书生信中那一句“像人又在外面多套了一层躯壳”，顿觉十分贴切。
这女子双眼都被脸上横肉挤成了一条缝，手里捧着两碗馄饨，艰难地挪动着步子，她的手脚似乎不甚协调，走两步便要撞上一旁的桌椅，最终喘着重重的粗气将馄饨放在了二人面前。
薛宴惊下意识扫了一眼她的双手，这刚刚出锅的馄饨装入瓷碗，想必滚烫得很，这姑娘将汤碗捧在手里许久，不知是感觉不到疼痛还是分外能忍。
老板娘也端了碟子米醋从帘子后走了出来，对二人笑道：“这是我妹子，我死了丈夫以后，让她过来给我帮把手。”
“亲妹子？”
老板娘放下醋碟，给自己打着扇：“一母所生，绝无虚假。”
薛宴惊低头咬了一口馄饨，里面包了些干菜、蘑菇、豆腐干一类，是她特地要的纯素馅，老实说，看过书生信里那种描述后，她下意识并不太想在这座县城里食用任何荤腥。
老板娘又凑了过来，见冷于姝不爱搭理人，便只与薛宴惊搭话：“姑娘，你生得可真美。”
“你也是。”
老板娘颇自得地笑了一笑：“我以前可远不如你。”
“是吗？”薛宴惊随口搭话，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好奇。
“我看姑娘手上有些薄茧，想必是经常做活儿吧？”老板娘看着她手上的剑茧，又扫了一眼她的手臂，可惜后者被宽大的袖子遮着看不出端倪，只能凭空猜测道，“常常做活儿的人，手臂和小腿都会显得粗壮，是也不是？”
薛宴惊并没有粗壮的手臂和小腿，也并不特别在意自己有没有粗壮的手臂和小腿，只觉得这段对话颇为无趣，不如直接将眼前人按在桌案上审问来得爽快:“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若是真的，岂不是配不上这张美丽的脸？”
老板娘嬉笑着取出一柄小铜镜，举在她面前，薛宴惊下意识想躲，经过雾隐镇那一回，她对这种东西多多少少有了些戒备。
但为防打草惊蛇，又想从老板娘口中多掏出些消息，她硬生生地让自己坐在原处，一无所觉般扫了一眼铜镜中自己的映像。
好在她并未察觉到镜子里有什么鬼物隐藏其中，不过这也并不是一面普通的铜镜，里面映出来的是她，却也不是她。
眉毛更细、更柔婉，脸庞更清瘦了两分，唇色更红更艳，楚楚可爱，我见犹怜。
薛宴惊恍若未觉，颇自恋道:“没关系，我自有我的人格魅力。”
“……”老板娘顿了顿，“你难道不想变得更完美？”
完美……这个词她在雾隐镇不知听到了多少遍，薛宴惊微微一震，仔细看着眼前的老板娘，心下浮起一个猜想，鬼族用“更完美”作为诱饵来吸引凡人心甘情愿地选择它们，先前的雾隐镇是更完美的性格，如今云水县这里则是更完美的外貌？
薛宴惊不由问起：“莫非你有办法？”
老板娘连忙神秘兮兮地一点头:“咱们云水县美人多，可是有原因的。姑娘若是好奇，可千万要在这里多住些时日。”
她甩着帕子走开，薛宴惊压低声音，对师姐道：“她们肯定有问题。”冷于姝正打算认真聆听师妹的理由，就听她很认真地剖析道，“不然不会做出这样难吃的馄饨。”
“……”
离开馄饨摊子，冷于姝二人沿着街状似随意地乱逛着，街上并不似那书生信中所说有很多胖人，她们绕着整个镇子转了一圈，也不过看到零星几个。
按薛宴惊的意思，又是要将这些可疑之人按住拷打，冷于姝无奈地将她拦住，提议等到夜间先潜入馄饨摊老板娘家观察一二。
薛宴惊表示同意，二人耐心等到馄饨铺子收摊，尾随那姐妹二人到了一间小院前，借着夜色，埋伏在院子里，捅破了窗纸进行偷窥。
这时间赶得实在不太巧，因为房间里那老板娘的妹子正在脱衣服，薛宴惊正犹豫着是否该非礼勿视，就看到那姑娘一用力，将衣衫连带着皮肉都脱了下来。
“……”
还真让那书生说中了，薛宴惊和师姐对视一眼，继续伏窗看去，只见脱下一层厚重皮肉后，里面的人瘦了一大圈，但仍是个挺胖的姑娘，她抬手打开肚皮，再次用力挣脱，将又一套皮肉仿佛衣衫般甩在地上，露出里面更瘦小的一位姑娘。
这瘦小姑娘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两套皮肉，片刻后竟伏在其中一套上啃食起来。
薛宴惊听着耳边清晰的咀嚼声，十分钦佩师姐面上仍能保持波澜不惊。
她正要说什么，院子另一侧有一道红影猛地暴起，向她扑咬过来。
是馄饨摊的老板娘！薛宴惊眼疾手快，将凌清秋拔剑出鞘，一把塞进了老板娘咬来的巨口中。
老板娘本是冲着她手臂咬下来的，临时被薛宴惊塞了一把长剑入口，反应不及，口中传来一阵咯嘣咯嘣的声响，是门牙是被坚硬的凌清秋崩成了碎片。
但她却不松口，仍叼住凌清秋拼命咬着，薛宴惊试着抽剑没抽回来，不由叹道：“这鬼东西还挺泼辣。”
“……”冷于姝看着地上的门牙碎片，又想起雾隐镇那伙计，觉得遇见师妹的鬼怪们似乎都挺费牙口。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32
◎剑下众生平等◎
薛宴惊看着凌清秋上沾染的口水, 略有些嫌弃。
冷于姝表示理解不了：“你不是经常捅人？血也一样脏。”
“……也是。”薛宴惊用力抽剑，对方却死死咬住剑刃不放，她终于失去耐性, 剑鞘一抬狠狠抽中对方的嘴。
老板娘终于肯松口，和着血吐出了一口零零碎碎的后槽牙。
她抬眼看向薛宴惊，不怒反笑：“我美吗？”
“美啊, ”薛宴惊称赞, “鼻子是鼻子, 眼睛是眼睛的。”
“……”
这大概是个简陋的美人计，因为趁着薛宴惊注意力被短暂分散之时，身后传来一阵风声, 一件皮肉外套被那瘦小姑娘投掷而来，蠕动着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薛宴惊顿了一顿, 没有立刻挣脱，因为她实在有些好奇被这皮肉外套裹住后会发生什么，但嗅着萦绕身周的沁人肺腑的恶臭血腥气，她又觉得这份前景想必如同进食牛粪一样诱人。
冷于姝却并没有给她犹豫的时间，见她被包裹起来，立刻拿剑把外层皮肉剖开, 将小师妹拎了出来。
“不识货，”老板娘冷冷一笑，“这可是好东西！”
薛宴惊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她的手背刚刚不小心触碰到了那宽大外套里的血肉, 染上了一片血迹。
“等着看吧，”老板娘优雅地掏出手帕擦了一口血, 又擦出来一块碎牙, “它能帮你变美。”
薛宴惊压根没听她说什么, 对着她的碎牙心下一乐：“这算不算是‘气得咬碎一口银牙’？”
“……”
倒是冷于姝皱着眉问了一句：“如何变美？”
老板娘强自忍了气，开口道：“把她手上沾染的血迹擦掉，会发现手背变白三分，连手上的薄茧都可以渐渐淡去，平日里一直穿着，等到将整套皮肉全部吸收，可使遍体肌肤生晕，如美玉莹光。我看你们也不是好相与的，大家各退一步，我把这套皮肉送你们，你二人不要管我们的闲事如何？”
薛宴惊虽然并不怎么想要这东西，但听了这话，下意识便用自己的强盗思维反驳道：“谁要你送？我把你们姐妹杀了，这两套还不都是我的？”
“你……”
冷于姝强行打断了这略显幼稚的对话，剑指老板娘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自然是人。”
薛宴惊轻声叹息：“你已经不是人了，你自己未曾觉察吗？”
“什么？”老板娘下意识反驳道，“我当然是人。”
“只能说你身上的东西属于人，”薛宴惊捏住她的下巴，细细端详，“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五官无一处不完美，可惜拼在一起就透着一阵违和，它们不是从同一个人身上夺来的吧？”
冷于姝看了师妹一眼，好奇她是如何得知。
“猜的。”薛宴惊示意师姐去看那瘦小姑娘，她拂开又长又厚的刘海，冷于姝这才看清她脸上双眼一大一小，其中一只是极漂亮的杏仁眼，另一只则普普通通、并不出奇。
还有地上那套皮肉，那其实是个完整的人形，只是中间的内脏与骨骼被掏空，冷于姝细看之下，才发现皮套的双耳也已经被削掉了。皮肉用来滋养皮肤，五官则用来替换她们的脸。
薛宴惊一手按住不停挣扎的老板娘的手腕，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她小巧圆润又可爱的耳垂：“你身上可还有什么是属于你自己的？”
老板娘忽然痛呼出声，原来就在薛宴惊握住她手腕那一刻，她感受到了一阵来自灵魂深处的剧烈灼痛。
“你看，我就说你已经不是人了，”薛宴惊凑近她耳边低语，“业火燃不了凡人。”
“我是人！”老板娘却好似对此有什么执念似的，再三强调，“我怎么会不是人？”
“师姐，”薛宴惊问，“凡人在未曾被附体的情况下，也能堕落成类似鬼物的东西吗？”
冷于姝微蹙了眉心：“闻所未闻。”
薛宴惊忽听得耳边有轻微碎响，像是什么东西轻轻踩碎了落叶，她纵身一跃跳上了屋顶，看着从四面八方逼近的苍白人影，轻声一叹：“怪不得白日街上见不到太多人。”
白日冷于姝二人曾到处打探了一圈，有百姓告诉她们，云水县日益穷困破败，田地也荒废了不少，有很多住户过不下去，便举家搬走了，导致这小县城里的人一日少过一日。
这些人影大概就是百姓口中已然“搬走”的住户，借着不怎么明亮的月色，薛宴惊看到这些人里有男有女，但几乎都是年轻人外表，且个个都是肤光胜雪、眉目如画。
云水县的田地荒废，大概是因为这些人已然换了一种食谱，而另一部分人已经沦为了他们的食谱。
“你们怎么来了？这次的人是我先接触的，我要定下她的眼睛，谁也不许抢！”院子里的美貌老板娘对院外高声喝道，得意地抚了抚云鬓，又看向冷于姝二人，“拿好处打发你们，你们却不肯走，如今我倒要看看，待你二人沦为滋养我们的皮肉套子后，又该如何嚣张？”
那些人影很快闯入小院，持刀围住了薛宴惊二人，不知是看中了她们的哪个部位，月光下，这些人的眼神贪婪，看起来已经不再像人，倒像是某种饿到双眼发绿的野兽。
他们已经没有救了，薛宴惊只能超度他们。
口中念了个剑诀，凌清秋豁然出鞘，干脆利落地洞穿了眼前持刀人的脑袋，从他的后脑穿出，又没入了另一人的脑壳，长剑绕场一周，砍瓜切菜般将所有人毙于剑下。
他们并不难杀，毕竟其中有不少人为了那把盈盈一握的细腰，摘掉了两根肋骨，战力比起普通人尚有些不如。
那些尚未被刺穿的人第一反应却不是躲避，而是拿着小刀去割地上尸首的眉目耳鼻，仿佛在他们心里，容貌已然远比生命重要得多。
有些修士不愿挑战强者，有些修士不愿杀戮弱者。但对薛宴惊而言，似乎没什么区别，剑下众生平等。很快，除了那对儿姐妹，所有人都被一视同仁地斩于她的剑下，待凌清秋终于停下时，院子里倒了一地的尸首，剑身上沾着红红白白的秽物。
冷于姝看着师妹，见她杀了这许多人，剑下毫无迟疑，不由开口问道：“你修的是什么道？”
薛宴惊自己也不清楚，她想起天下人对归一的评价，反问了一句：“杀人如麻者一般修的是什么道？”
“修罗道，”冷于姝秀眉微蹙，“但这种道法很容易走偏，令人迷失本心。”
薛宴惊听出师姐的担忧，笑了笑：“其实我也不清楚自己修的是什么。”毕竟归一所修的功法，仿佛一个大杂烩，什么都有。
“你们是修仙者？”老板娘自然已经看出了她们的来路，面色发白地后退一步，护住身后的妹妹，“这些人不是我叫来的，我不……”
她话音未落，身子蓦地一僵，软绵绵地倒了下去，正低头探查尸首的冷于姝闻声回头一看，险些以为又是小师妹动的手，但下一刻，老板娘那身形瘦小的妹妹，扔掉手里染血的铜器，急切地趴在姐姐身子上，咬破她的喉咙，大口大口地喝起血来。
“……”老板娘被她砸了一下后脑，却还未死，感受着她吸吮自己的血液，张了张口，却没能发出声音。
薛宴惊好心对那妹妹道：“你姐可能是在问你为什么。”
“我饿，”瘦小姑娘道，“她从没问过我的意见，就把我带上了这条路，自然要负责到底。”
地上那老板娘眼里泛出泪光，薛宴惊强行给她合上双目：“哭什么？你妹子都吸食过旁人的血肉了，你又怎能指望她还有人性在？”
有些底线是不能打破的，一旦跨过那条同类相食的底线，所有人在她眼里便不过都是一块行走的食物罢了。
瘦小姑娘看着地上的姐姐，喃喃道：“我原本不愿意的，你为何非要逼我……”
冷于姝打断了她的抒情：“云水县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说，我都说，”瘦小姑娘抹了把眼泪，“最开始，是有人请了一尊神像回到县里供奉，可那神像却不是什么真正的神明，他会诱惑人，我姐姐就是县里第一个被迷了神智的人。”
“……”老板娘竟还未死，听着这话，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手指抽动了几下。
“我姐姐她原本也是可怜人，”瘦小姑娘看了一眼地上的姐姐，继续道，“她生得五大三粗，姐夫嫌弃她，和西街的王寡妇勾搭成奸……王寡妇生得美貌，现在姐姐脸上的鼻子就是用了她的，而姐夫已经变成了一副用来滋养肌肤的皮肉，被姐姐吸收掉了。”
“……”
“姐姐开始像疯了一样迷恋美貌，她总是说等我们都变美了，就带我离开这里去外面过好日子，只是我身上脸上大片的胎记，彻底消除很耗时间，”瘦小姑娘指着自己那两只大小不同的眼睛，“她杀了一个过路的女子，挖了眼睛说要给我换上，可我们谁都没发现那女子右眼是瞎的，我只能先凑合用着左眼。”
薛宴惊扫了一眼她的脸，胎记若隐若现，已经很淡了。
“你姐姐今日与我师妹搭话，是看中了她的眼睛想给你换上？”冷于姝语气很冷。
“嗯，她故意说你们身上还有什么不足之处，就是想激起你们爱美的心思，只要动了心，一切都好说，”瘦小姑娘低下头，“我劝过她，她不肯听我的。”
“……”
“两位仙师，”她跪下叩拜，“我是被姐姐逼迫的，多亏你们来了，求你们救我出火海吧！”
“先带我们去看看你口中的神像。”
“是。”
瘦小姑娘在前带路，带着二人一路去了县郊荒山上的一座山神庙，原本的山神像已不知所踪，上面供着一座薛宴惊从未见过的塑像，似是以木雕成，外表看起来诡异的完美，塑像前的杯盘里放着一团团血肉模糊的贡品。
“就在里面，二位请进去吧。”
薛宴惊笑了笑：“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什么问题？”
薛宴惊掀起袖子，露出自己的手背：“我刚刚擦去了手背上沾染的血迹，却并没有如你姐姐所说的那般肤色变白或是茧子变淡，这是何故？”
瘦小姑娘细看了她手背半晌才不情不愿地开口：“你没有动心。”
“什么意思？”
“若你不动想借此变美的心思，这术法就不会起效……”瘦小姑娘突然拍了拍额头，“哎呀，说漏嘴了！”
“是啊，”薛宴惊挺遗憾地点点头，“不过你本来装得也不怎么像。”
“是吗？”瘦小姑娘嘻嘻一笑，“但我还不是把你们带到这里了？”
不动心，便不起效，换言之，如果她真的如她自己所言那般抗拒，她姐姐套十只血肉外套在她身上也不会有效果。
这鬼族诱人的时候，似乎又给凡人留了一条退路，铜镜鬼靠的是父母亲眷的牵挂，而这里靠的是守住自己的底线与欲望。
薛宴惊当然没觉得他们是手下留情甚或是闲来想考验人性，才刻意如此。只是万物相生相克，行事必留一线生机，也许是这世间道法自然给鬼族下的一道限制。
山林间平地起了一阵狂风，将薛宴惊二人向着庙里卷了进去，那瘦小姑娘笑着对她们挥了挥手，用口型说了句“再会”，这薛宴惊哪里能忍，从储物戒里摸出一条麻绳，借着灵力掷出，在姑娘身上一卷，把她也硬扯了进来。
狂风止息的那一刻，三人倒在山神庙的地面上，庙门紧闭，瘦小姑娘已经恐慌地要哭了。
对着眼前仍然面无表情的冷于姝，和如出游般轻松地左顾右盼的薛宴惊，她忍不住破口大骂，又跪在地上拼命向那木雕叩首求饶，嘴里念着：“小女无意冒犯，以后我一定给您带来更多贡品，求您饶过我这一遭！”
头顶的雕像却并未像往常一般暴怒，瘦小姑娘战战兢兢地抬头看去时，才看到薛宴惊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柄小刀，把雕像的眼睛撬了出来。
她吓得声音都变了调：“你做什么？！”
“你嚷什么？”薛宴惊反问，“连不知来历的雕像都敢供奉，你们胆子怎么这么大？我现在就站在供奉台上，你要不要也跪一跪我？”
她手下动作不停，将那雕像拆了个七零八落，触碰到雕像心口那一块木料时，忽然眼前一花，眼前的山神庙变成了一座开满繁花的花园。
眼前出现两道虚影，像是冷于姝与薛宴惊，却又不完全是她们，两个人容颜精致，细腰纤纤，眉宇间带着她们原本没有的婀娜风情，眉眼无忧、衣着富贵，在园子里摘花、扑蝶。
薛宴惊不太理解：“这本该是一种诱惑吗？”
两道虚影身后又冒出两名高大俊朗的男子，温柔地分别把她们拥在怀里，又在她们耳边喁喁细语，把怀中女子逗得笑了起来。
冷于姝蹙眉。
薛宴惊一拍手：“我明白了，它是想说，如果变得更美，这就是我们能够得到的未来。”
冷于姝看起来很想拔剑当场毁容。
薛宴惊饶有兴致地观赏了片刻，冷于姝无奈看她，她耸了耸肩：“我猜这就是它用来诱惑云水县百姓的东西。”
“嗯。”
薛宴惊眼神里带着些极淡的悲悯之色，那瘦小姑娘看到，呸了一声：“你杀那些百姓的时候，都未见半点犹豫，这时候来装什么？高高在上地怜悯我们？你不动心有什么稀奇，当初那美貌王寡妇也没有动心。若不是你原本就生得好看，说不定你根本受不住诱惑，迟早沦为和我一样的怪物！”
薛宴惊本想说美貌对修士而言只是锦上添花的东西，又觉得这话无论怎么出口，都带着一股高人一等的优越感。
她只是问道：“难道云水县所有不够美貌的凡人都动过心？”
“当然不是，”瘦小姑娘嗤笑一声，“我隔壁的钱丫头，生得跟只猴子似的，也不肯为变美而害人，装什么清高呢？最后我怂恿姐姐把她的脑袋割了下来，接手了她家的馄饨摊子。”
薛宴惊挑了挑眉。
“少跟我来这套，”瘦小姑娘不依不饶，“我就问你，若将美貌换成别的东西，你仍然不动心？”
“我猜我的确无法高高在上地谴责你们，”薛宴惊叹息，“如果它用天下第一的实力来诱惑我，我也未尝不会有片刻心动。”
“这怎么一样？”冷于姝反驳师妹，“就算刚刚它给你放出你一统三界，修真界万人对你跪拜，奉你得道成仙的场面，难道你就愿意把其他修士做成皮肉套子每日穿在身上？”
薛宴惊断然摇头：“那还是算了吧。”
“抵不住诱惑就是抵不住诱惑，这份诱惑是金钱美貌还是权势实力都没什么区别，”冷于姝正色道，“就像几十年前流毒修真界的采补之术，我不评价诱惑本身的对与错，想变美想变强都无可厚非，但敢为此害人就要付出代价。”
薛宴惊笑了笑：“师姐比我有立场。”
眼前的幻境结束，人影渐渐消散，一道声音适时响起：“如果满意你看到的，只要给我带来随便什么人的尸首，算作你的投名状，我就会帮你。”
这道声音并不阴冷，反而十分温和亲切，但委实没什么眼色。
薛宴惊打量四周，才发现师姐早已设了个单向的隔音结界，怪不得那鬼物像个二傻子似的，都听她们这么说了还不停忽悠呢。
见师妹似乎想与这鬼族对话，冷于姝抬手撤了结界。
“完美性格、外貌……”薛宴惊好奇道，“为什么鬼族不干脆拿出万贯家财来诱惑凡人？岂不是更直白，起效也更快？”
冷于姝给出了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因为鬼族其实也没有万贯家财。”
“……”对面的鬼族陷入了一阵无话可说的沉默。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33
◎道是无情，万法公平◎
“小伙子得努力啊, ”薛宴惊把剑扛在肩上，和对面那鬼族搭话，“你的同行都中了举人了。”
鬼族翻了个白眼, 指尖冒出尖利的长刺，准备攻击时却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真的假的？哪个同行？”
“你都有哪些同行？”薛宴惊反问。
“少来套我的话，”鬼族不甚耐烦, “我都被打发到这穷乡僻壤来了, 你觉得我有权限知道哪些同行在何地忙什么？”
“没用了就去死吧。”薛宴惊当场翻脸。
“我倒要看看死的是谁！”刚刚被薛宴惊拆了的木雕只是鬼族的身外化身, 此时它现出真身，却远无木雕的俊朗，跳跃力极强的双腿一曲一弹间看起来有些像青蛙, 没什么美感，倒是实用得很, 此刻已疾速欺身扑上，趁薛宴惊避开它那疑似淬了毒的指甲，一个头槌向她凿去。
薛宴惊非但不闪不避，甚至还特地伸头迎了迎，决意和它比一比谁的脑壳更硬。两人的额头不服输地撞在一起，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可惜单从外观来看没能分出胜负，仍是两颗完整的、没有裂缝的大好头颅。二人谁的头更疼一些除了当事人实在无人知晓，倒是一旁的冷于姝揉了揉脑袋, 觉得自己几乎要被师妹这种奔放的战斗方式搞得头疼欲裂。
但鬼族这一撞却并不只是攻击那么简单, 两人额头相贴的那一瞬间，薛宴惊觉得诸般往事如走马灯般从眼前流过。
她很快反应过来, 一把抓住了鬼族的手腕：“你在浏览我的记忆？”
这竟是一只非常擅长反省和进步的鬼族, 大抵是被中了举人的同行刺激到了, 刚刚才被她批判过不够努力，此时就决意读取她的记忆，为她量身定制一份诱惑。
冷于姝提剑就戳向鬼族心口，鬼族额头紧贴着薛宴惊不放，只将屁股一扭，身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躲开了这一剑。
它浏览得极快，冷于姝两剑连出的间隙，薛宴惊幼年和少时的鲜明记忆已然一幅一幅在她眼前迅速划过，一喜一笑，一嗔一怒，都短暂停留在一十六岁那一刻，其后紧随而来的是大片大片的黑暗，薛宴惊看不清黑暗里影影绰绰的有些什么东西，倒是那鬼族紧闭的眼皮下，眼球不断转动，好似看到了什么十分可怖之物，最后终于受不住般猛地大叫一声，惊恐地推开了她。
“……你看到了什么？”薛宴惊好奇。
鬼族倒退一步：“别过来！我不看了，我可不想一辈子记得这些东西！”
薛宴惊大怒：“把话说清楚！休要摆出一副被我欺负了的恶心样子！”
“我说了别过来！”
“别过来！”
“别过来！”
“……”
几道声音一齐传出，音色各不相同，薛宴惊和冷于姝二人诧然循着声音响起的方向回头看去，看到身后那瘦小姑娘正张口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别过来”三字，仿佛已被控制了似的。
然而最惊悚的并不是这一点，而是她并不只是靠嘴唇在发声，反而同时有几个部位都在传出声音，左眼、鼻子、耳朵……
她身上所有拼凑来的部件，都在不断地发出声响，属于她自己的双手已经抖如筛糠，但她却无法控制那些东西，因为那些五官毕竟并不属于她。
不知她是否在后悔，不过既已泯灭人性至此，大概早已经感受不到后悔这种情绪了吧。
“别过来。”
“别过来。”
下一刻，山神庙外，深林之间，传来了无数道这样的声响。
妖风掠过，庙门洞开，薛宴惊看清外面站着的，竟是已经被她斩杀于馄饨摊老板娘小院中的那些百姓，他们头上还开着血洞，流着红红白白的浆水，却仍能笔直地站在她面前。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薛宴惊若有所思，“杀了人后一定要毁尸灭迹。”
“……”冷于姝沉默地看了一眼非常擅于从失败中总结经验的小师妹。
“薛宴惊，”鬼族已经从她的记忆里读到了她的名字，“我们有缘再会吧！”
读了她的记忆后，它已打算不战而退。
“有缘再会，有缘再会……”几百道声音一同念着，有的尖细，有的粗犷，有轻声细语，也有的声若洪钟。纵然只能呆板地重复着最后几个字眼，也已足够惊悚。
薛宴惊硬生生地起了一身战栗：“能不能别这样？我觉得我要做噩梦了。”
“你要做噩梦？”鬼族怒视她，“我读了你的记忆，我才要做噩梦了呢！”
“鬼族还做梦？”薛宴惊好奇，“不对，鬼族还睡觉？”
“怎么说话呢？你把我们当什么了？”鬼族忿忿，“我们怎么就不能睡觉做梦了？我们还吃饭如厕呢！”
“……书上倒是没有记载过。”
那鬼族一边说着，一边瞄着机会向门口遁走，不留神撞到一个男子身上，这男子正不停地重复着它的最后一句“吃饭如厕”，其中一道声响从下半身传来。
连鬼族都愣了一下，奇道：“不是只换五官吗？你这是换了个什么安在身上……”
“吃饭如厕。”
纵然没得到答案，鬼族随即也反应了过来，震怒地冲着地面呸了一声：“娘的，恶心，低俗，呸！居然用我们好不容易搞出来的手艺做这种事！”
“做这种事。”男子呆板地重复着。
这鬼族居然显得很失望：“我让凡人的外貌变得完美，那是一种创造，就像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它雕琢山川河流，而我们雕琢凡人。你根本没有体会到我们的精髓！”
“行了，别往脸上贴金了，真是好事你怎么不先雕琢雕琢自己？”薛宴惊懒得和它争辩，干脆利落地拔剑出鞘，“赶紧过来死一死。”
鬼族立刻闭上了嘴，控制着人群一涌而上，它自己也融入了人群，隐匿于其中。
薛宴惊自然没有逐一找人的耐性，双手并指，弹出一道道灵符，给这些已经死过一遍的人群来了一道又一道的洗礼。
人群短暂时间内被迅速火烧雷劈雨淋冰冻了一遍，弥漫着一阵焦糊味，他们大概已感觉不到痛楚，独一道鬼影狼狈地逃窜了出去，青蛙似的双腿在地上一点，便蹿出了很高。
余下众人被它指使着，向冷于姝二人涌去，想绊住她们的脚步，尽力为它的逃脱争取时间。
可惜这些人活着的时候便陨于薛宴惊一招之下，变成了尸首后仍然不堪大用，根本阻不住二人。
薛宴惊手中的凌清秋疾射而出，剑身上闪亮银芒几可与月色争辉，长剑在空中准确地钉中了那鬼族的后心，它却并未受到重创，边跑边转头咧嘴一笑：“我的心脏可在体内任意挪移，只要我愿意，甚至可以让它长在我的头发尖，后会有期了，归……”
话音未落，凌清秋被剑诀操控一把塞进了它的嘴里，堵住了它接下来的话，剑先动，人后至，薛宴惊如惊鸿展翅般旋身而起，足尖在树梢上轻点借力，迅捷如电，踏月迎风，在百尺高空中追上了它。鬼族露出一个惊恐的表情，可惜它的嘴大概不能在体内任意挪移，被凌清秋堵住了便什么都说不出来。薛宴惊手心贴上对方身体，没有给它任何挣扎的机会，一寸寸将其焚尽。
业火霸道，就算这厮把心脏藏在后脚跟，也要一道被付之一炬。
“你识破了我的身份，我怎么可能放你走？”薛宴惊轻声说到这里，不由叹了一声，“你看看，明明我才是出来斩妖除魔的，最后反而搞得我像杀人灭口的坏蛋似的。”
从冷于姝的角度看过去，恰能看到又圆又大的月下两道剪影互相僵持片刻，最后其中一道化为飞灰扑簌地落了下来。月色如画，薄雾如纱，青烟簌簌，化为尘沙。
地上的人群呆呆地仰头望着，映入眼帘的是此生最后一道月下惊鸿影，旋即，随着那鬼族的消亡，他们也一个个倒了下去，像被拼凑好的榫卯积木终于摔开，从别人身上借来的五官零零散散地落了一地，那瘦小姑娘也并不例外。
抢来的东西，终究是待不住的。
薛宴惊从空中落下，拢了拢飘扬的发带，她落得轻盈，甚至没有踏碎地上的一片落叶。
她垂目看着遍地的残碎眉眼耳鼻：“可惜，没能救下它们原本的主人。”
冷于姝布了结界，点燃了两把火，将地面上的尸首和五官分成两堆，分别烧尽：“人间不如意事，十常居七八，尽力而为便是。”
薛宴惊对着稍小些的火堆躬身行了三个拜礼，念了一句道门内祝往生的口诀。
“你所修想必并非修罗道。”冷于姝忽然说。
薛宴惊一挑眉：“何以见得？”
冷于姝却并未解答，转而说起：“我知道你有些秘密不想让我知道。”
“五师姐……”
“只要你不危害玄天宗，你的秘密我便不会追根究底。”
“我不会。”
冷于姝露出一个极淡极轻的笑容：“我知道。”
“……”
灵火烧得自然比凡火快些，很快，地面便只剩一片灰烬，那些恶意与善念、沦落与坚持，都重新归于天地之间，不知会在哪一个年月里迎来他们的下一世。
冷于姝拂袖，将遍地尘灰吹尽，踏上长剑，飞身而去。
薛宴惊笑了笑，跟在师姐身后，迎上了习习晚风。
知世故而不世故，历圆滑而弥天真。
豁达澄澈，洞明天地。
道是无情，万法公平。
于无情一道，她大概有些懂了。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34
◎蓬莱仙岛◎
“今晚的月亮真圆。”薛宴惊望着天空中白玉盘似的满月, 月光太亮，星子便显得有些黯淡。
“嗯，快到人间中秋了, ”冷于姝御剑飞行，衣袂飘飘，留给师妹一个十分清冷的背影, “我和你三师姐、六师兄说好了, 若到时他们都有空, 就一道带你去赶一赶修真界的中秋集市。”
“真的？”薛宴惊眉眼弯弯地追了上去，“我还从没去过呢。”
“就在两日后，”见小师妹如此期待, 冷于姝也多了两分兴致，“正好我也歇息几日。”
“五师姐你很久没歇息过了吧？”
冷于姝想了想：“连续做了十个任务了。”
鉴于她此前单单一个任务就有花了近三、四个月的, 薛宴惊闻言只有肃然起敬的份。
这样算算，岂不是连闭关修炼的时间都没有。
“修道无需拘泥于形势，”冷于姝大概是看出了师妹想什么，“在人间斩妖除魔，也是一种修行。”
薛宴惊笑了笑：“受教了。”
两人回了水云县搜寻一圈，确保并无漏网之鱼, 这才放心离开。
回了玄天宗，薛宴惊立刻催促五师姐去休息，自己前往潜龙殿交任务, 飞在空中时, 远远便看到正殿执事堂内灯火通明，不知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她找到潜龙殿弟子报了任务情况, 领了灵石后, 又顺便去悬赏榜前逛了逛, 打算随意看看，却撞见在此晃悠的方源。
“六师兄！”她迎了上去，“你身子可大好了？”
“那点伤早就没事了，”方源含笑招呼她，“待会儿去我院子里用饭，我给你做好吃的。”
薛宴惊笑道：“六师兄今日看起来心情不错。”
“是五师姐和姜师伯回来了，”方源颔首，“终于了却我一桩心事。”
自从万剑秘境归来后，他就一直在姜长老的嘱托下去盯着那三个有被鬼物附体嫌疑的同门，原本以为师伯不过一日便能带着验魂玲归来，不想竟拖了这许多天。方源怕引起恐慌，不太方便明着盯人，便暗自尾随了几日，奈何他行迹隐藏得不是很到位，这三位同门又才经历过秘境鬼物的洗礼，正是脆弱的时候，直被吓得疑神疑鬼、心绪不宁。
好在今日姜长老终于带回了一只验魂玲，验过三人都并无问题，方源也上前说明了情况，几人这才得知这家伙竟是近日将他们吓得坐立不安的罪魁祸首。
提起此事，方源也是满脸的沧桑：“本打算明日请他们用膳压压惊，正好材料备得多了些，待会儿给你做一道我最拿手的酒焐鲜蛤。”
“多谢师兄！”薛宴惊转而问起，“你来潜龙殿看悬赏榜，是打算挑个任务？”
“嗯，有空就过来看看，想选个我力所能及的，”方源颔首，“让你五师姐也歇一歇。”
“那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去。”薛宴惊提议。
“好。”方源笑着应下。
师兄妹二人相伴回了四明峰，美食下肚，又借着明月下酒，醉倒于天幕之下。
———
两日后，便逢人间中秋，修真界也赶着日子办了个中秋集市，薛宴惊久闻其名，倒还从未去过，一大早，就兴奋地拉了师姐师兄准备出发。
出发前，却被姜长老拦下，拿验魂玲将她兜头盖住，查验了一番，薛宴惊第一次见到这法宝，原以为是可以悬在腰间的小铃铛，却不想是这么大一只，可以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查验无事后，姜长老才放她离开，燕回安慰她：“不是针对你，因为玄天宗的验魂玲丢了，师伯有些担忧，这两日逮谁验谁。关键是他还不太记得新弟子的长相，有个今年新入门的师弟一天之内被他拉着验了三次，还以为是自己哪里得罪了姜师伯，都快哭了。”
燕回以前也没见过验魂玲，本想着借回来以后可以悄然去查验那十位执掌玄天秘府钥匙的长老，可惜一见方知这玩意儿委实不大隐蔽。
“算了，先不说这些，”燕回笑道，“今日我们开开心心地玩一遭。”
中秋集市开在蓬莱岛，在凡界民间的传说中，这里是人间最接近仙境的地方，还说蓬莱岛由一只巨大的神龟所背负，神龟遨游于海上，行踪不定，所以只有有缘人才能亲眼一见这片洞天福地。
但此蓬莱却非彼蓬莱，它只是由一位修士根据民间传说而创造出的岛屿，它能在海上移动，也并非神龟之功，靠的是这修士花了大价钱刻下的灵阵。
纵然知道它是假的，修真者也很吃这一套，毕竟传说中“得登蓬莱者便有望登仙”，大家都愿意借此讨个好彩头，何况这里也的确是个玩乐的好去处。
玄天宗一行四人刚至蓬莱仙岛，尚未及欣赏海上风景，便见天空中落下许多红色的锦袋，燕回连忙提醒小师妹：“这是天降喜袋，快抢！”
原来蓬莱岛主每逢佳节，都会在岛上天降一波喜袋，袋子上绣着些“去殃除凶”“鹏程万里”一类的吉祥话，至于里面能开出什么，便全看各自的运气了。
因岛主豪富又为人慷慨，喜袋里的东西向来不会太差，有些修士甚至是专程来抢喜袋的，此时岛上人山人海，都翘首以盼。
见喜袋逐渐落下，众修士都各出奇谋，薛宴惊一打眼，还看到一位修者正指使他的灵宠河马张大嘴用力吸气，将不少喜袋吸进了那张血盆大口里。
薛宴惊眼疾手快，在众多花样迭出的修士夹缝中薅到一只喜袋，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书“忘忧饮”三字。
“哟，你这可是好东西，”燕回手里拿着一张写着一千中品灵石字样的纸条，凑过来看小师妹的喜袋，“走，我们去兑奖。”
冷于姝抽到一只炖锅，上面刻着能加快时间流速的阵法，正常要炖上一个时辰的菜肴，用这东西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可出锅。
她看了方源一眼，和他做了交换，后者喜得合不拢嘴：“我正想要一只呢，五师姐你手气真不错！”
方源原本拿到的是一只缠枝玉壶，里面能倾倒出无穷无尽的玉醴泉水，据说这是世上最干净的清水，不染尘垢，味美甘甜，很适合一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仙君，但对冷于姝而言，它唯一的意义大概就是让她以后不必随身携带水囊了。
这东西自然比炖锅价值高些，不过师姐弟之间倒也不计较这些得失，随手做了交换。最后算下来手气最差的竟是燕回，她自己对此倒是不以为意，毕竟一千中品灵石也算是意外之喜了。几人并不贪多，各自拿到一只喜袋后，便去寻兑奖之处了。
蓬莱岛名下诸多商铺，皆可凭着喜袋去兑奖，方便得很，燕回对这里熟门熟路，带着他们找到了最近一家。薛宴惊很快拿到了她的忘忧饮，听了师姐的介绍才知，这“忘忧”便是字面意义上的忘忧，饮酒后，可以短暂忘记此生最遗憾最痛苦之事，一瓶管一天。
“奸商啊，”薛宴惊对着其昂贵价格感叹，“不会又是红鸾宫产业吧？”
商铺里的伙计并不答话，只是笑吟吟地问道：“这忘忧饮只有我们蓬莱岛出售，客官要不要多买几瓶带走？”
薛宴惊不太感兴趣，她并不想再失去更多的记忆了，便委婉拒绝道：“我没钱。”
伙计并未露出任何不耐烦，仍然满脸堆着笑，给她一指：“南边是赌场，北边是典当行，西边有拳场，赢一局至少能拿到一百上品灵石，东边临海处跳下去，捕捞到珍稀鱼种可以就近去酒楼换成灵石，姑娘欢迎再来光顾！”
“……”
燕回笑着将她拉走，四人沿街而行，诸般新奇事物映入眼帘，令人目不暇接。
方源正抱着那炖锅爱不释手，听得不远处一阵喧哗声，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落着一只巨型鹈鹕，而它的主人正掐着它的脖子大喊：“吐出来，赶快给我吐出来！”
方源正觉得这场景有些似曾相识，就听小师妹已经开口道：“我们在万剑秘境外见过这位道友。”
那鹈鹕的主人正焦头烂额，对薛宴惊随意一点头，又去折腾自家灵宠了。
燕回也还记得此人，忍不住问：“都过去三、四个月了，它上次吞进去的修士还没吐出来？”
“不是不是，”鹈鹕主人擦了把汗，生怕被冤枉，连忙解释，“它又吞了个新的！”
薛宴惊迟疑地开口：“上一个……消化完了？”
她这话音一落，鹈鹕体内涌起一阵剧烈的挣扎，想来是那刚刚被吞进去的修士把她这句话听得一清二楚，一旁原本耐心等待的几人也纷纷掏出兵刃对准那鹈鹕的主人：“快把我师弟放出来！”
“马上放，马上放，上一个真的吐出来了，没消化，”鹈鹕主人欲哭无泪地看了薛宴惊一眼，“您别拱火了行吗？”
薛宴惊后退一步，做了个抱歉的表情，站在人群里围观鹈鹕主人给灵宠催吐，不多时，巨型鹈鹕不负众望地吐出个活蹦乱跳的修士，围观众人纷纷鼓起掌来。
那被吐出来的修士迎着大家的掌声，似乎还挺开心，给众人鞠了个躬，人群中的掌声顿时更热烈了，都在庆祝他鹕口脱险。
鹈鹕主人连忙赔礼道歉，这修士倒也没怎么把这事放在心上，围观众人见没有热闹可看，这才散开。
四人也随之散去，继续走在街上，仰头便是蓝天，脚下即是碧海，迎面吹着海风，身上洒着艳阳，心情实在很难不愉悦。
何况这里新鲜好玩的东西实在很多，薛宴惊一路走来，几乎在每个小摊前都要停留一会儿，看过了能预测雨雪的灵宠，又瞧过了会唱歌的草鞋。
四人路过草鞋摊子时，摊前正有修士不解地询问会唱歌的草鞋究竟有何用处。
“任何东西都要有用吗？”草鞋摊主却很懂大道理，“能让您保持心情愉快不就是好事一桩吗？”
方源深以为然，掏灵石买下一双，并当场换上。
于是接下来的旅途中，从师兄脚底传来的愉悦歌唱声混着街边的阵阵叫卖声，令薛宴惊忍俊不禁。方源嘴里还哼着歌，与草鞋一唱一和。
复行几步，左边有小贩正喊着：“卖星星了，天上的星星，新鲜的星星！”
而右边露天拍卖场上，台上司仪也正声情并茂道：“接下来的法宝，爱杀人的朋友们有福了！”
薛宴惊被两边同时吸引了，左右为难，甚至不知该向哪边先迈出步子。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35
◎还星子◎
露天拍卖场上, 司仪继续口若悬河：“此法宝实乃杀人灭口、毁尸灭迹之必备良品。”
而小贩仍然只有一句：“卖星星了，天上的星星！”
于是几人被右边的拍卖场吸引了过去，挤进人群听那司仪滔滔不绝地介绍法宝：“法宝包含以下几种模式, 首先，如果您杀死的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对手，本法宝会对其进行入殓、埋葬、立碑、镌刻墓志铭等一系列操作, 最后还附带念经超度服务；如果您杀死的是仇家, 本法宝会将其烧为灰烬、挫骨扬灰, 附赠为期一个月的坟前唾骂，您也可以额外支付灵石将时限延长；当然，如果您杀死的人有什么了不得的身份, 本法宝还附带改装易容等项目，以便帮助您畏罪潜逃；还有, 如果您杀人后心存愧疚，本法宝还具备开导劝解之能，保证很快令您释怀，帮助您意识到杀个人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接下来，请侍童将法宝绕场展示一圈！”
四人对视一眼，燕回表示自己从不畏罪潜逃, 冷于姝则说自己喜欢亲自挫骨扬灰，方源不爱杀人，薛宴惊向来管杀不管埋, 总之大家都觉得这玩意很鸡肋, 对此没什么兴趣，于是一行人摇摇头撤离拍卖场, 去集市另一边看小星星了。
方源半蹲在星星摊子前挑拣着, 一边问摊主道：“您这些星星是从哪儿进货的？”
摊主是个实诚人, 闻言如实答道：“天上有流星的时候，跟着飞过去捡的。”
薛宴惊好奇：“来您这里买星星的修士，一般是要用它们做什么？”
“有不少星星可以做炼器材料，”摊主解释道，“也有的修士是买回去布置在自己房间里，繁星点点的，看着漂亮。”
薛宴惊点点头，从众多坑坑洼洼、大小不一的星星里挑出一只拳头大小、外表如玉石般光滑的小星星，付了灵石，托在手心里，和师姐师兄们继续顺着人流闲逛。
星星摊子附近，有一家卖梦的摊子又吸引了四人驻足，燕回开口打听道：“老板娘，这梦怎么卖？”
“这里有好梦美梦发财梦登仙梦，服下一颗丸子，当晚便会入对应的梦境，”老板娘笑脸迎人，“几位客官想要哪一种？”
薛宴惊一指角落里一罐子灰突突、不甚显眼的泥丸子：“那又是什么梦？”
老板娘把罐子拿到近前给她看：“这个啊，是被蚊子叮满身包的梦。”
方源大奇：“为何贩卖这东西？”
“有需求就有供给嘛，”老板娘笑道，“因为修士们从不会被蚊虫叮咬，他们心里难免好奇啊。”
薛宴惊若有所思：“如果蚊虫能够吸食到修士那些蕴含灵气的鲜血，它们会因此成精吗？”
她成功带歪了师兄师姐的思绪，方源想了想：“我认为有可能，它们体型小，少许灵力就能对其起到作用。”
燕回摇头：“我觉得不会，除非它们的口器吸力特别强劲，能把修士体内金丹也吸出来。”
老板娘也忍不住参与进了这场对话：“我猜这可能与蚊子的悟性有关，悟性好的蚊子，得了灵血，便有成精的机缘，若是悟性不好，饮再多灵血也是无用。”
方源表示认可：“这个说法倒也不无道理。”
大家都对此没什么了解，一时间你来我回全都是“我觉得”“我认为”“我猜测”，听起来着实不大靠谱。
最终在他们开始详细讨论蚊虫吸血的过程时，冷于姝忍无可忍：“我们为什么要认真探讨这种问题？”
“……”大家从荒谬的争论中回过神来，纷纷把目光投向罪魁祸首薛宴惊。
薛宴惊一指那罐灰扑扑的蚊子梦：“这一罐子我都要了。”
方源看着她欲言又止：“小师妹，原来你……竟有这等癖好？是不是平日里我们对你关心的不够，才让你……”
“六师兄，”听他越说越离谱，薛宴惊连忙打断他，“我买来是打算送给讨厌的人。”
燕回奇道：“你还有讨厌的人，谁？”
“……”薛宴惊面露迟疑，认真想了想，宋明和沈沧流等人自然算不上，仙武门少主之流又已经被她杀了，一时竟真的想不到什么人，最终摇了摇头，“好像没有。”
讨厌的人？好像没有。
这是一个多么幸福的人才会给出的答案。
薛宴惊耸耸肩：“以后有机会可以送给鬼族嘛。”
燕回失笑。
薛宴惊付了灵石，把一大罐子蚊子梦收入储物戒，四人继续沿街闲逛，方源提出想尝尝这里的特色小吃，何况今日中秋，至少也该去买个月饼，于是几人挤到了美食摊子附近。
最先入眼的，便是一家素食摊子，摊主正卖力地吆喝他培育的新品——一种在下锅前会对食客鞠躬说一声欢迎用餐的菜叶子。
他的生意并不太好，因为就连见多识广的修士们也普遍觉得这玩意儿委实太过惊悚了。
燕回亦是目瞪口呆：“有这智慧，干点什么不好？”
方源面有菜色，喃喃道：“这简直是在对食物犯罪。”
几人匆匆远离这家素食摊子，燕回一打眼看到小师妹手里还捧着那只买来的星星，不由笑道：“怎么不放在储物戒里，这么爱不释手？”
薛宴惊摇头：“试过了，放不进去。”
几人怔了怔，任何无法进入储物戒的东西，都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它有生命。
活物不入储物戒，是所有修士年少懵懂初初接触修仙时上的第一课。
方源望了一眼街上行人摩肩接踵的盛况，也不惦记他那美食了，提议道：“我们找个人少的地方看看吧，至少搞明白这东西究竟是什么。”
几人并无异议，御剑腾空而起，飞出蓬莱岛边缘，举目四顾，准备在茫茫海上寻找一处落脚点。
海上有一只巨大的鲸鱼，半边身子露出水面，缓缓漂浮着，几人落在它身上，它看了她们一眼，喷了口水柱出来淅淅沥沥地淋了她们一身的海水。
薛宴惊笑着拍了拍它的背，鲸鱼轻轻扭了扭身子，仿佛在跟她们打招呼似的，也并不介意几人在自己背上停留，只是悠然地继续顺水漂浮。
燕回盘腿坐在鲸背上，接过小师妹手里的星星察看，小心地将神识投入其中，片刻后摇摇头：“外面似有一层结界阻隔，我的神识探不进去。”
话音刚落，她整个人毫无预兆地消失在原处，方源离她最近，下意识一手去拉她，一手接住掉落的星星，下一刻，他也在冷于姝二人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薛宴惊弹出一道灵力，于半空中托住了星星，与冷于姝对视一眼：“我来。”
“好，”冷于姝不与她争辩，只微微一颔首，“一个时辰，若不见你们，我回师门请长老示下。”
她探出一道灵力，代替小师妹隔空托住这颗星子，薛宴惊对她一笑，向着小星星探出神识，下一刻天旋地转，眼前一片绚烂光华，再睁眼时，便看到燕回和方源二人站在身侧。
三人未及交谈，视线都被眼前景色吸引，她们正身处一片百花园，面前百花盛开、春色满园，许多扑棱着翅膀的小妖精穿梭其中，忙忙碌碌地在采集花蜜。
只是这些花草、妖精都极其微小，方源挪了挪腿，才注意到脚边他以为的一片草丛，其实是一片树林。而一群飞鸟正从他腰间的位置飞过，连白云都未曾没过他的胸口。
树林里有老虎穿梭，薛宴惊俯下身子，好奇地捧起一只，那还没有她巴掌大的小老虎在她掌心愤怒地嚎叫咆哮着，一口咬向她的指尖。
片刻后，薛宴惊对着连一点破皮都没有的指尖陷入沉默。
三人站在这里，被这些花草动物一衬，仿佛顶天立地的巨人一般，心下也已然反应过来，这是误入了星星的世界。
那些采集花蜜的小妖精注意到三人，陷入一阵恐慌，叽叽喳喳地互相交流片刻，才飞到她们面前。
三人这才看清他们的长相，除了头上生了一对小小的犄角，背上又有翅膀，面容倒是与凡人无异。
他们比比划划地说着什么，三人却实在听不懂，最终为首的一只小妖精抬手奉上几朵花，示意三人扣在耳边。薛宴惊等人依言照做，两耳上都倒扣着一朵鲜花，看起来傻兮兮的。
但妖精们的话再次入耳时，三人却神奇地理解了对方的意思。
他们是在乞求三人放过这颗星星，不要拿它去冶炼，不然这里的生灵都会死掉。
燕回悚然一惊：“那摊主卖出的每颗星星里都有生灵？”
“并非如此，”小妖精们忧伤地摇摇头，“流星都是死掉的星星，上面没有生灵了，我们这一颗是被战争波及，才不小心落入了流星群。”
薛宴惊将一只小妖精托在手心：“我们要怎样才能帮上忙？”
“于月明之时，飞到你能飞的最高点，把星星送回天际。”
“好，”薛宴惊爽快应下，“我今晚就试一试。”
“多谢。”小妖精对她行了个古怪的礼节，招呼众同族将手里的花蜜通通献给她。
“这是你们刚刚采的花蜜？”
“嗯，”小妖精点头，“我们原以为在劫难逃，打算饱餐一顿好上路。”
竟然是人家的断头饭，薛宴惊连忙推拒：“你们辛苦采集的，不必送我。”
“请您收下，这是我们的祝福，”小妖精在她掌心扇动着翅膀，扑簌簌地，划得薛宴惊掌心微痒，“对您会有好处的。”
“那就多谢了。”薛宴惊收下花蜜，分成四份，打算带一份给外面的冷于姝。
“是我们该谢您三位，”小妖精从她手心飞起，“要不要参观一下我们的星星？我将很荣幸为你们做指引。”
三人都有些心动，但看着地面上被三个巨人吓得四散奔逃的小动物们，还是选择了拒绝：“不必，我们本就是误入此地，不叨扰了。”
“那我送你们离开。”小妖精抬手，扑棱棱地飞起来，抬指准备在每个人眉心轻点，但由于她实在太小了，几乎是合身扑过来的，薛宴惊感觉自己的额头像是被一只蝴蝶轻撞了一下。
再睁开眼时，薛宴惊三人已落在了鲸鱼背上，眼前是茫茫大海，不见了那片百花园。
这是一段太过短暂的异界之旅，三人向冷于姝讲了这段神奇的经历后，她微微一笑：“这倒是稀奇。”面上却并无太多无缘得见异境的遗憾。
于是当夜，待海上终于生了明月，四人放飞了这颗星星。
在无边无际的海上看月亮，越显月色皎洁孤清。
在海鸥啼鸣、鱼跃入水声中，薛宴惊纵身起飞，不停加速升空，飞过云层之上，见长烟一空，皓月千里，动作从自由自在到逐渐感到桎梏，空气也变得稀薄。她担心还不够高，无法送回星子，咬着牙继续扶摇直上，直到手中的星子逐渐亮了起来，她心有所感，双手托举着它向上送去。
星星闪了一闪，从她的手心缓缓飘浮而起，越来越亮，最终归于其位。
薛宴惊缓缓下坠，于遍天星河中再也分辨不出她亲手送上去的那颗星。
她笑了笑，低下头，看万里层云，沧海无际。
恰在此时，不远处的蓬莱岛上空放起了漂亮的烟火。
薛宴惊披着一身烟火，飞身落在海上，取出白日得来的那瓶忘忧饮，在海涛滟滟、千里月色当中与师门三人祝酒：“但愿人长久，岁岁共今朝。”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36
◎斩楼兰◎
清晨海风渐起, 蓬莱岛东侧，海浪滚滚而来，一浪高过一浪, 惊涛拍岸，溅起朵朵浪花如雪。
薛宴惊抱着一只脸盆大的螃蟹，从海面上露了个头, 燕回连忙搭了把手, 把她拉了上来。
方源正在不远处架锅烧水, 听到出水声转头笑着看她怀里的螃蟹：“是远海蟹，你倒是会吃。”
“在海底挑了半天呢。”薛宴惊甩甩头，甩掉睫上沾染的水珠。
这事的起因要从小半个时辰前说起, 玄天宗一行四人光顾了蓬莱岛东岸的酒楼，发现付得起的只有一道海带炖菠菜汤, 遂决定靠海吃海、自力更生。
到了海边，方源正掏钓竿呢，薛宴惊已经二话不说地跳了下去。
方源顿了顿，又把钓竿塞回了储物戒，非常随意地决定小师妹捞什么上来，他们就吃什么。
薛宴惊一笑, 接过五师姐扔过来的擦脸帕子，又从绑在手腕间的发带上解下来几只状甚魁梧的螯虾，从宽大的袖口中抖出数只扇贝, 这尚不算什么, 待燕回看到扎在她手腕上的海胆时，终于忍不住额头青筋一跳：“有这个必要吗？”
薛宴惊龇牙咧嘴地把海胆刺拔了出来：“这确实是个意外来着。”
冷于姝取出只玉瓶, 在她手腕上洒了些疗伤的药粉, 修真者自然不惧破伤风一类的疾症, 这一点小伤，洒过药粉，至多不过半盏茶工夫就会痊愈。薛宴惊也没怎么把这点伤口放在心上，围在锅前看六师兄煮螃蟹。
她们昨夜于海上放飞了一颗星星，又饮了半夜的酒，那忘忧饮倾入空杯，衬着白瓷，映着月色，宛若玉露琼浆，酒气逸散开来，单是一嗅便教人忘忧。
这酒太烈，最后四人醉倒在租来的小船上，随波逐流了大半夜，清晨醒来时，险些找不到回岛的路。随后发现还是蓬莱岛贴心，早在小船上刻了指路的阵法。不过四人已然漂得太远，嫌划船太慢，最终是扛着小船御剑飞回来的。
她们这边炊烟袅袅，不远处，蓬莱岛的人也开启了他们一天的劳作，陆陆续续开始有人出摊。这里的中秋集将会持续整整三日，几个月后还有更热闹、时间也更久的新年集、元宵集，燕回已经说好到时若有空就再带小师妹来。
不远处正有贩卖灵宠的小贩出摊，他手里牵了一匹飞马，马儿通体雪白，正漫不经心地舒展着宽大而华丽的翅膀，清晨初升的朝阳给它的柔软羽毛镀上了一层金光。婆婆文海棠废文每日更新，以巫二耳漆雾而爸一小贩有意借它揽客，解开绳子让它在岛上飞了一圈，它助跑起飞之时，身姿看起来自由又充满力量。
那一刻，岛上不知多少修士的目光为它所吸引，薛宴惊也抬头望着，表达着自己的美好愿景：“飞马，我想要。”
方源提醒她：“别忘了你家里还有一只飞驴。”
“……”薛宴惊想起四明峰小院里还在为她操持家务的糟糠，幽幽地叹了口气。
海货新鲜，纵然只是简单的煮制，仍然鲜美可口，令四人大快朵颐，燕回不免对师妹寻找食材之能给予了充分肯定。
用过早膳，几人直奔蓬莱岛中心而去，这里将有一场“神兵展”，展出的都是修真界有名的神兵利器，她们虽买不起，却也不影响去欣赏一二。
到了现场一看，此处人山人海，竟比昨日抢喜袋时更甚，大概修真者对兵刃的喜爱是刻在骨子里的。
一行四人绕场赏了一遍各色刀枪剑戟，正对着一柄标价几十万上品灵石的九节鞭咂舌，忽听得周围一阵骚动，有人呼喝道，“压轴的出来了！”
薛宴惊抬头看去，看到高台之上有侍童正捧出一只剑匣。
她并不意外，修真界兵刃花样繁多，远不止凡间兵器谱上的一百零八式，不过被称为万兵之王的，始终还是剑。
侍童在万众期待中缓缓打开那道琉璃玉剑匣，一瞬间万丈寒光从玉匣开口处流泻而出，众人定睛看去，只见那剑身通体黑如墨玉，长五尺，宽五指，剑光湛湛，泛着冷冽肃杀，正是修界一柄极有名的宝剑——斩楼兰。
它曾经的主人乃是一位威名赫赫的剑仙，她飞升前，将它留在了人间，赠给自己的弟子。
奈何弟子没有师父的天赋，镇不住门墙，几百年下来，竟沦落到要将传家宝剑拿出来叫卖的地步，令台下诸人不免唏嘘。
当然，唏嘘归唏嘘，也不影响他们捧着荷包来此捡漏。
“斩楼兰啊，几千年前铸剑大师鸦九的杰作，又有剑仙之名加持，怕不是要开价百万灵石？”人群中有人感叹道。
“不知对阵归一魔尊的斩龙当如何？”有人难免将这柄千年前的名剑与近百年来最出名的斩龙拿来对比。
修真者特别喜欢搞战力对比这一套，有时候提起千年前飞升的几位剑仙，大家都能为他们各自唇枪舌战上几个时辰。此时这话题一出，便引得不少人参与讨论。
“斩楼兰乃是最正统的仙剑，可不是那魔头的魔剑可比！”
“你这话说的，比实力还分什么仙剑魔剑？斩龙乃万人之敌，一时无匹，怎么就不能比了？”
“就是，再说归一那柄剑出自何处谁都不知情，你倒清楚一定是魔剑了？”
“嗐，我听说啊，归一魔尊那柄天下闻名的斩龙，里面封印了一个无辜者的灵魂，来做他的剑灵。”有人神秘兮兮道。
“真的假的？”
“肯定是真，不然你想想啊，斩龙怎么会如此强横？还与使用者心意相通。”
“啧啧，真是狠辣啊。”
“……”薛宴惊在一旁听着，人已经要麻木了，诸位壮士，你们想夸这柄斩楼兰就夸嘛，为什么还要顺便造谣我呢？
用东海人鱼皮做靴子，把生魂封入兵刃做剑灵。很难想象，归一在外界眼中的形象究竟是有多么歹毒。
很快，斩楼兰开始叫价，众人立刻把刚刚的话题抛之脑后，专心致志地围观起来。
斩楼兰由一百万上品灵石起拍，薛宴惊自回宗门以来，最为富裕的时候身上也不过只有一万上品。换言之，她得宰上一百次如沈沧流那种冤大头，才能勉强凑齐一个起拍价。
玄天宗四人说是来看看，真的就只能看看而已，听得耳边叫价声一阵高过一阵，不由羡慕道：“有钱人真多啊。”
“一百二十万。”
“一百五十万！”
“……”
“三百万！”
“三百五十万。”
“……”
“一千万。”叫价到三百五十万时，一句一千万终止了这场拍卖。
拍卖场上一阵骚动，大家都在寻找叫出这个价格的是何方神圣，玄天宗四位穷鬼也聚精会神，准备一睹有钱人风采。
侍童静待了片刻，数了三息，见其他人都放弃了相争的意图，才在拍卖台上落槌：“一千万上品灵石，成交！”
他恭恭敬敬地捧了剑匣，等待成交者上台，台下众人也翘首以盼，只见远处沙滩上跃起一人，玄衣翩然，身姿若神，不过一息之间便已掠至台上。
很快有人认出他来：“是他！”
“苏琼霄！”
修真界声名鹊起的天才修者苏琼霄，连续几任华山试剑会的魁首剑主，台下众人倒也是久闻其名了。
同为天才，他比沈沧流出名要早，修为更高些，名气也要大得多。沈沧流尚是平沙落雁楼少主，而苏琼霄已是一派掌门，少年成名，春风得意，此生唯一一次折戟，大概便是在归一魔尊剑下。
虽然严格说来，他并未真正与归一交手过。
但世人皆听过那段苏琼霄被归一从海怪手中救下的故事，从此天下皆知他不如他。
刚刚还在争论斩龙与斩楼兰两柄剑谁比谁强的修士们都不说话了，有人叹息着总结道：“所以，单论宝剑威力无用，还要看剑主的实力。”
有老者抚须道：“此言差矣，焉知归一此前不是仗了斩龙之功？”
“就是，说不定苏道友拿了斩楼兰以后就能……就能有一战之力了呢！”此人终究没敢把话说得太死，舌尖卷了一卷，把“说不定能打败”换成了“说不定有一战之力”。
“而且苏道友这些年一直勤于修炼、夙夜不怠，进境极大，往后如何且看吧。”
“说得好像归一那厮就不会努力似的。”有人说风凉话。
“怎么说话呢？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台下众人不免又吵了起来。
台上苏琼霄未曾注意到这场争执，取出一只装着灵石的储物袋递给侍童，他声名在外，侍童信他，竟数都不数，便把琉璃剑匣交付与他。
此时，人群中又有人一跃上了高台，吓得这拍卖场以为有人打劫，唰唰唰几道人影迅速将其包围，此人这才连连解释：“对不住，在下并非歹人，只是对这柄斩楼兰倾慕已久，纵然终究与之无缘，也想斗胆请苏道友赐教。”
他是在向苏琼霄请战，台下众人认出此人也是一位颇有名气的剑修，很想看两位高手比斗，连忙起哄起来。
苏琼霄微微一笑，并不推拒，大方颔首道：“好，道友请。”
“请！”
苏琼霄抬手打开剑匣，对方说倾慕斩楼兰，他便如其所愿用这柄剑对敌，纵然从未有过任何磨合，一出手也是气势如虹。
“好！”尚未磨合过的剑，未必比得上已然用得顺手的那一柄，见苏琼霄如此，台下许多人不免倾倒于他这般君子风采。
两人都是用剑，你来我往，剑光霍霍，皆是矫若游龙，一时间在台上织出一道道剑影寒光。他们打得激烈，双剑交汇处火花四溅，传出阵阵的金铁交击之声，不过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苏琼霄是压制着对方打的。
足足过了几十招，已经给对方留了足够的面子后，苏琼霄剑出如惊虹掣电，一招仙人指路，挑落敌手兵刃，又一剑抵在对方咽喉上。
“好！”围观诸人再次鼓掌叫好。
苏琼霄收剑还鞘，修长身影立于台上，玄衣墨发，随意一拂袖，便带出了几分风雅，登时令掌声又热烈了几分，教众人想起他还有个“美男子”的名头来。
在修界众无聊人士搞出来的“三界美男榜”里，苏琼霄位列第二，仅次于归一魔尊。
台下亲眼见识了他出手的人不免好奇，苏琼霄已是如此风姿卓卓，样样都压他一头的归一其人又是何等风采？
薛宴惊听着耳边种种议论，垂眸一笑，给台上的苏琼霄鼓了鼓掌，转身跟在师姐师兄们身后，晃悠着回到了她如今的生活里去。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37
◎晚霞裁衣◎
秋高气爽, 今日难得多云，四人又在蓬莱岛上玩乐了一日，到了日暮西垂之时, 见天际有落霞满天，落日又给海面染了半边绯红，当真是海天共一色。
不少修真者在云层里忙忙碌碌, 采摘着晚霞。
“这是在做什么？”薛宴惊讶异道。
“以晚霞织锦, 做成衣裳, ”燕回见小师妹好奇，对她一笑，“在这里等我一下。”
薛宴惊乖巧点头, 看着三师姐御剑飞入云层，与那些采集晚霞的修真者交流了几句, 飞身而回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条发带。
燕回将那发带凌空一抖，薛宴惊便见得发带里绚烂霞光闪过，缓缓变幻着图案，其中有远岫云飞，有暮色万里, 梦幻般的光影由金黄变为绯红，正与天边晚霞无异，美不胜收。
“佩上它, 行走之时, 发带微微晃动，便可见其中万丈流光转, 随时变幻, ”燕回给小师妹细细展示了一遍, “也是这几十年间蓬莱岛主搞出来的新鲜玩意儿。”
“真好看，”薛宴惊不由感叹，“此人于行商一道当真是位奇才。”
“听说早些年，这位岛主还想趁雷雨时去云层中捕捉雷电制成披风，”方源笑道，“不过风险太大，一不小心就要提前尝试一下渡劫的滋味，最终只能遗憾放弃。”
薛宴惊失笑。
燕回将手中发带塞给小师妹：“送你的。”
“三师姐……”
“别跟我客气，晚霞披风确实太贵了，但一条发带我还是送得起的，收着吧。”
“多谢三师姐。”薛宴惊道了谢，冷于姝抬手，给她换上了新发带。
长长的发带尾端垂在胸前，薛宴惊抬头垂首，入目皆是霞光。
四人沿街前行，不远处有小贩正在叫卖毒药，见他摊子前人头攒动，竟是生意不错，几人便好奇地围了过去。
过去一问方知，此人是用凡间的毒药，如“鹤顶红”“断肠草”等制成美食贩卖，鹤顶红凡人一沾即死，对修真者倒是无甚影响，反而能给食物提味，增其鲜美。这噱头一时间引了不少修士驻足。
“孔雀胆炖东坡肉，曼陀罗煮狮子头，断肠草包粽子，马钱子凉拌牡蛎，”薛宴惊念着菜单，“这些我倒是能理解，但是化尸粉炒肉真的没问题吗？”
方源也不解道：“是啊，为什么化尸粉不化这个炒肉？”
“其实我的重点是有谁会想食用化尸粉，”薛宴惊无奈道，“不过师兄所言，的确有理。”
“我用的是灵猪肉，凡间的化尸粉化不得，”小贩一边给其他修士盛菜，一边百忙中为他们解答了这个疑问，“几位要不要来一份尝尝？”
方源释然，随后坚定拒绝。
薛宴惊选了一份七星海棠汤圆，摊主贴心提醒：“姑娘有元婴期吗？元婴期以下还是少食为妙。”
薛宴惊欣然点头，心下暗叹果然修为高就是好，连美食都能多吃一些。
摊主给她盛了满满一碗圆润滚胖的雪白汤圆，又在上面细细撒了一层剧毒的七星海棠花，才小心地将瓷碗递给她。
七星海棠虽然剧毒，但卖相不错，其他三人看得心动，也各要了一份汤圆，又捧了杯鸩酒，晃悠着继续走上这条处处有惊喜的长街。
在周遭一片美食摊中，方源眼尖地注意到了一家调料铺子，他是厨修，最爱这些东西，立时就拉着师姐妹几人上前挑拣。
从一众稀奇古怪甚至还在爬动的调料中，方源挑中了一种外观再正常不过的辣椒，让周围经常蹭吃蹭喝的师姐妹三人松了口气。
方源笑呵呵地捧着辣椒，爱不释手：“我一直想要的魔王椒，想不到能在这里遇上。”
燕回一看他这态度就知道要糟，果然摊主眼前一亮，伸出一个巴掌，漫天要价道：“五百上品灵石。”
“算了，不要了。”方源放下辣椒，扭头就走。
“唉，你别走！”摊主连忙追赶，“三百上品，两百，行了行了，一百拿走，咱们结个善缘。”
方源望天：“实不相瞒，我连一百上品都没有。”
这是实话，毕竟来蓬莱岛两日，他又花销了不少。
摊主苦着脸：“一百，真不能再低了，这东西很珍稀的。”
薛宴惊并不擅长议价，此时站在一旁，连忙一边学习一边掏出纸笔记下步骤。
冷于姝站在她身后，一打眼就看见小师妹在纸上写就“欲拒还迎”四字，顿时陷入沉默。
薛宴惊本想提议给六师兄凑一凑灵石，但转念一想，又怕自己破坏了他的议价大计。
直到方源让摊主在此等候，他去拳场赚点灵石就回时，薛宴惊才恍然大悟六师兄是真的没钱了。
三人跟着方源，一路来到蓬莱岛西边的拳场，这里的规矩很简单，同境界修者上台比斗，由观众押注。参与比斗的修者每日至多参与三场，且需点到为止，不得杀伤人命，胜者最低可得一百上品灵石，败者也有五十上品的奖励。当然，修者境界越高，所得灵石越多。
方源搓了搓手，斗志昂扬：“一百上品灵石，只要输上两场就够了。”
“不，您是元婴巅峰，”门口的侍童查验过他的境界，鼓励道，“只要输一场就足矣。”
一行人进了拳场内部，只见场内有数个高台，每个高台下都围着一群修士，台上比斗者或持刀枪剑戟，或赤手空拳，打得酣畅淋漓，带给观众最直观的享受。
方源去准备前，和三人打了声招呼：“待会儿记得来看我比试。”
“好。”
等待六师兄上台的工夫，薛宴惊抬眼看着最近的高台，台上二位一人用长刀，一人持燕子镗，她旁观片刻，对师姐道：“红衣的会赢。”
燕回笑了笑，招来侍童，随手在托盘上扔下几十灵石：“押红衣。”
一盏茶工夫后，侍童捧来近百灵石：“红衣胜，您押中了。”
“可以啊，”燕回赞许小师妹，“来，再看这边的另一场。”
“用柳叶刀的胜。”
“……”
“梳朝云髻的胜。”
“……”
她看过十场，无一错判，燕回大奇：“怎么做到的？”
薛宴惊猜测：“直觉？”
燕回正要拉着她去看下一场，方源走过来，手里拎着个钱袋，面色得意洋洋：“怎么样？”
三人这才发现自己沉迷赌钱，把他忘得一干二净：“……很精彩。”
方源立刻察觉不对，无奈道：“你们压根就没看是吧？”
“对不住。”三人诚恳致歉，主动把刚刚赚来的几千上品灵石分给他一份。
方源并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听了来龙去脉后，只是笑着摇摇头：“早知道跟师妹混了。”
四人并不贪多，也清楚这种事不能沉迷，拿了几千灵石，便离开拳场，直奔调料铺子买下了方源想要的辣椒。
她们一路逛到夜晚，待天色渐暗、余晖褪去、繁星浮现、明月高悬之时，蓬莱岛上又出了新花样。
高台之上到处掌了灯，有几名侍童向天空中用力掷出绳索，将绳子勾在了月亮上，又在下端系了只秋千，让大家可以借月荡起秋千。
薛宴惊抬眼一望，便知他们是用了障眼法，那绳子另一端是系在高空中一件隐形的法宝之上的。她轻声一笑，也不去戳穿，心下想着这东西哄一哄修真界的小孩子还是很新鲜的，随后一转身，便看见师姐师兄们正站在荡秋千的队伍里排队，见她望过去还招了招手示意她一起来玩。
“……”薛宴惊沉默着加入了队伍。
待终于轮到她时，薛宴惊却不得不承认，这东西还是挺有趣的，可以荡得极高，海风拂过，衣摆与发丝一同在风中蹁跹，一起一落间，将海面风光与岛上众生尽收眼底。
而且和自己御剑飞翔的感觉不尽相同，其中更具玩乐意味，向前荡起时看天空繁星点点，向后荡时观地面灯火阑珊，但不变的大概是那种自由自在的心境。
后面轮到方源，他荡到最高点时非要和师姐师妹们打招呼，不小心手一滑，扑通一声掉进了海里。
他哈哈大笑着从海里飞回来，排在他后面的小孩子们却似乎是误会了什么，一个个学着他在秋千荡到最高点时放手，借着力跳进海里，玩得不亦乐乎。
修真界的小孩子们皮实得很，一旁带孩子的修士不以为意，倒是蓬莱岛的侍童们担心安全，一边连忙安排了人去海里捞小孩，一边颇幽怨地看了方源一眼。
玩了秋千，四人找了处附近的茶楼，要了清酒茶点，在这里听说书人讲修真界的奇闻异事。
此时正讲的，是几朝前有位人间的皇帝踏入道途的故事。
薛宴惊开了一坛琼酥酒，托腮静听。
原来那皇帝发现己身有修道的天赋后，便带了人间的下属臣民，在修界建了一座帝王宫，大有在修真界做一个长长久久的帝皇的架势。属下里谁能入道，就让谁做官，谁的修为高，就给谁封侯拜相。
奈何修真者向来对皇权不大买账，这帝王宫几代下来，不过就是一个不知名的小门派罢了。
听到这里，燕回忽然想起了什么似地一拍脑门。
方源奇道：“怎么？”
“以前遇到过一个男修对我示爱，他自称修真界的小郡王，我以为他脑子有病，就让他走远点，他不肯，我就把他打了一顿，”燕回若有所思，“却原来修真界竟真的有个帝王宫，是我孤陋寡闻了。”
“还能补救吗？”
“补救什么？”燕回反问，“打就打了，他技不如人，也没什么好说的。”
“……”
方源看向冷于姝，忍不住发问道：“五师姐，你决定入无情道剑斩桃花之时，是不是顺便把三师姐的桃花也全都斩了？”
冷于姝微微颔首：“我把四明峰一脉的桃花通通斩了。”
方源大惊失色：“真的？！”
燕回白了天真的师弟一眼：“你怎么什么都信？”
“……”
薛宴惊在旁边傻笑起来，冷于姝观察她半晌，把小师妹手里的酒坛子抽走：“喝多了，别再喝了。”
薛宴惊扁了扁嘴，燕回把桌面上的茶点投喂给她，这个醉鬼立刻又高兴起来。
帝王宫的故事反响平平，大概是没人喜欢听这种试图干出一番大事业之人最终归为沉寂的轶闻，也无客人上前打赏，说书人眼珠一转，一拍醒木，转而说起一段归一魔尊出征的故事。
不管听众是喜欢他还是厌恶他，给说书人的是掌声还是骂声，他的故事总归是最能调动听者情绪的。
这段故事说书人已然讲得烂熟于心，此时自然说得精彩，连冷于姝、燕回和方源三人都听得聚精会神。
这个故事她们已经听过很多遍了，但常听常新，每个说书人都能讲出一种不同的风味。
茶楼里也一反刚刚的安静，听到精彩处纷纷叫好鼓掌，还有人把零散的下品灵石往台上抛，要说书先生再讲一遍归一魔尊收服座下大将的故事。
直到这位说书先生喝水的工夫，专注的燕回三人一回头，才发现小师妹已经趴在桌面上，不知是睡着还是醉倒了。
眼看这说书人又要继续开讲，燕回实在不想小师妹错过这段精彩，轻轻戳了戳她将她叫醒。
说书人恰在此时开口道：“我们说到那归一魔尊御驾亲征……”
薛宴惊猛地坐起身：“御驾清蒸，什么清蒸？”
“……没事了，”燕回把小师妹的脑袋按回桌面上，“接着睡吧。”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38
◎蒜苗开花◎
蓬莱岛上中秋集一连持续了三日, 一行四人在此过得分外愉快，当算是浮生偷得三日闲。
离岛时，她们看到有一群人追着一个小贩从空中呼啸而过, 在周围一打听，才知那群人是蓬莱岛的执事，抓的是在岛上贩卖违禁物的摊贩。
薛宴惊挑了挑眉, 这蓬莱岛连助人毁尸灭迹、畏罪潜逃的法宝都能正大光明地在拍卖场里叫价, 又有什么东西能算得上违禁？
“是卖金丹的, ”一旁其他小贩凑过来鬼鬼祟祟地给她解惑，“不知几位道友听没听过，近年修界有传闻说, 他人体内的金丹，取出来吸收了能增强自身功力。”
“那只是传闻而已, 又没人真正验证过，”方源皱眉，“他从哪儿搞到的金丹？”
“他说他没杀人，就是偶然遇见了同归于尽的一伙人，才动了歪心思，”说话的小贩撇了撇嘴鄙夷道, “管他怎么来的呢？这口子决不能开！”
薛宴惊颔首：“道友说得对，这口子决不能开。”
正如几十年前的采补之法，口子一开, 修真界迟早要沦为弱肉强食的人间地狱。
燕回很有些暴躁：“修真界怎么动不动就搞出一些歪门邪道？就不能靠自己老老实实地修炼？”
四人仰首注视半晌, 见蓬莱岛执事已经将那小贩按倒逮捕，才摇了摇头收回视线。
过了这三日, 她们又要回到自己的生活与责任中去了。
———
玄天宗。
薛宴惊回到自己的小院, 先对灵驴表达了自己的思念之情, 并拿出大袋子的豆饼作为不带它出门的补偿。
鉴于她这次出门时间尚短且表现良好，灵驴并未与她闹别扭，亲昵地用大脑袋蹭了蹭她，又叼住她的衣袖去看窗台上蒜苗新开出的细小白色花朵。
薛宴惊怔了怔：“我竟不知蒜苗居然也会开花。”
那是拥挤在一起的很小一簇花朵，也散发不出什么香气，但毕竟是她亲手抚养过的，就像做出了某种成就般，让她心下泛起一阵细微的愉悦。
她揉了揉灵驴的耳朵，对它表达了感激，它很得意地啊呃啊呃地嚎了一嗓子。
至于沙蟒就很好哄了，它没有灵驴聪明，误以为薛宴惊是出门捕猎了，见她果然带了食物满载而归，非常崇敬她。
说好了下一次任务要让冷于姝去休息，由方源带着小师妹出任务，他一回玄天宗就直奔潜龙殿精挑细选起来。
第二天一早，就带着精心挑拣出的任务出现在薛宴惊的小院。
“古神的低语？”酣眠一夜的薛宴惊伸了个懒腰，展开信件细看，“元狩村里人尝闻古神夜半低语之声，以鸡鹅鸭掷诸山洞，以为献祭，古神益怒，村民遂议以人祀。”
“我们这就走一趟吧，”她唰地合上信件，站起身来，“免得去得晚了，村民真的拿人去祭祀。”
方源点头：“正有此意。”
二人与师姐打了声招呼，御剑从四明峰出发，不过几个时辰，便到了元狩村所在。
他们寻到寄信的人家，敲开院门，一中年妇人狐疑地看着两个陌生人：“你们找谁？”
薛宴惊提起信件落款的名字：“元艳秋。”
“找我闺女？”妇人打量了二人一番，“你们是什么人？”
方源拿出腰牌给她看：“玄天宗弟子，执行公务。”
“仙师？”玄天宗仁义之名在整个中州都如雷贯耳，妇人态度恭敬了几分，连忙打发丈夫去喊女儿回来，又把二人请进来，在围裙上抹了抹手，端上了茶水，“一点粗茶，请仙师勿要嫌弃。”
方源道了声谢：“我等来此，是想问问村中古神一事。”
妇人连连点头，给二人细细讲了来龙去脉。
大概从几个月前起，每到子夜时分，便有古神低语声传遍全村，念着他们听不懂的话语，村民一开始还以为是隔壁村的故意闹事，很是和对方掐了几场架，后来才发现这声响似乎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对于这种声响，妇人描述的原话是：“像在念什么咒语似的，听着直教人心里害怕。”
“后来呢？”
“村西边有个荒山，山上有个山洞，特别深，以前有人拴着绳子下去探过，都探不到底，”妇人道，“大家都认为那山洞定然通往地底，就往里头扔了几只鸡鸭鹅，算作祭祀，想让古神安静下来，但没什么用，反倒是激怒了古神。当晚，鸡鸭鹅都被扔了出来，古神的声音也愈发愤怒了。我们吓得不行，把乱出主意的家伙好生骂了一顿。”
“以人作祀又是怎么回事？”
“啥以人作祀？”妇人愣了愣。
“就是用人命来祭祀古神。”
“什么？”妇人连连摆手，“没有的事，绝无此事！”
“元艳秋姑娘的信里提起过，”方源蹙眉，“她人在何处？”
眼看仙师脸色不太好，一副怀疑她已经拿女儿去做了祭品的架势，妇人不停喊冤：“那死丫头！我就是吓唬吓唬她，这都什么年头了，你们玄天宗的人每逢年节就敲锣打鼓地从上空飞过，告诉我们有事先找玄天宗，绝不可私下妄动，我们可都记着呢！”
院外匆匆传来一阵脚步声，不多时，一荆钗布裙的年轻女子进得门来，对薛宴惊二人行了一礼：“见过仙师。”
“你就是元艳秋？”
“正是。”
“这封信是怎么回事？”
元艳秋看起来有些尴尬：“对不住，是我和娘闹别扭，她吓唬我再不嫁人成家，就让村里人拿我去祭祀古神，我一时冲动，才给你们寄了信。”
方源与薛宴惊师兄妹二人对视一眼，并未全信，她所言是真是假，甚至她到底是不是寄信的元艳秋本人，都要待他们观察打听一番后再做判断。
二人并未将疑心表露出来，只是又追问了几句古神情况，元家人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两位仙师，”待两人了解状况后，元艳秋又小心问道，“你们觉得那古神究竟是什么？”
“人间哪有真正的神明？”方源想了想，“兴许就是妖魔一类假扮来糊弄乡里百姓的吧？”
妇人有些担忧：“那万一是真的呢？之前有个过路的游方道人，说我们村子底下的就是一位古神。”
薛宴惊正色道：“就算是真正的神明，也不能以人为祀。”
妇人连连点头：“我知道，我们真没打算搞人祭，我就是问问，万一那古神要害人怎么办？鬼怪可以驱逐，但神明是不是该敬着几分？”
“神明若要食人害人，那就与妖魔鬼怪无异，”薛宴惊安抚道，“就只是……更难对付的妖魔鬼怪罢了。”
“……”几人第一次听到这种论调，一时怔住，下意识想反驳神明怎能与妖魔等同，却又觉得她说得似乎也有道理。
“万一真的有神明要食人，”薛宴惊斩钉截铁道，“那就诛神。”
方源给小师妹竖了个拇指：“好志向！”
元艳秋捧着脸，怔怔地望着薛宴惊，一时有些出神。
师兄妹二人很快提出告辞，准备去村里询问一圈，再去山洞探查一番，若找不到有用的线索，就留到子夜时分，等着听一听那“古神”究竟是如何低语。
两人分头行动，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方源天生就长了一张比较容易令人信任的面孔，又笑脸迎人，逢人便说自己是来探亲的，和村里人很快打成一片，不过半个时辰后，村头大爷兜里的瓜子都被他骗去一半。
薛宴惊找到他时，他正在和村里大爷们下六博棋，后面还围着一群人指指点点，提点他接下来该走哪一步。
他一边下棋，一边和人聊天，莫说元艳秋的情况了，连她亲爹小时候喜欢光屁股在河里捞鱼的事都套了出来。
见到小师妹，他才佯装不敌，几步输掉这盘棋，败给了对面的大爷。
“元艳秋一家应当没什么问题，村民都说，元家爹娘一直挺疼这个女儿，人祭一事想必是个误会，”走到近前，方源先给师妹塞了一把瓜子，“我打听过了，她和爹娘的矛盾在于，她想去修仙，而元家父母觉得凡人能入仙门者千中无一，与其追求一个缥缈的目标蹉跎年岁，不如就安安稳稳地过好眼前的日子。”
薛宴惊接过师兄递过来的瓜子，随口磕了起来，方源又掏出一小把炒栗子：“也是那边的大爷给我的，要不要？”
“要，”薛宴惊捏碎栗子外壳，小心地剥出果肉，“我在村子里逛了一圈，并未察觉到什么邪气。”
“再陪我走一圈？”
“好。”
方源和薛宴惊一道走着，路过村东，看到一户人家正在院子里用大锅炖肉，便随口与师妹闲聊道：“想必这就是村东头王二丫头家里，听说她要成亲了，明日村里开席。”
“你打听这些做什么？”薛宴惊奇道。
“不是我打听的，”方源笑道，“是村头大爷们主动提起，他们还邀请我明日去吃酒。”
“……”薛宴惊忽然驻足，细看向那口大炖锅。
方源险些还以为这是遇到了铁锅炖人肉的惊悚事件，连忙观其形嗅其味，旋即松了口气：“这炖的就是普通的羊肉，不过真的好香啊。”
“但是锅里还炖着两只盘子，”薛宴惊认真分析，“凡人可不吃瓷盘，他们炖盘子是用来招待哪一族的？”
“……师妹啊。”
“嗯？”
“哪个族也不吃盘子，”方源痛心疾首地给小师妹补充常识，“那是扣在肉上，把大块的羊肉压进汤里，方便入味的，换成干净的石头也是一样。真的，哪个族他们也不吃盘子！”
“……”薛宴惊羞愧地低下头。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39
◎古神低语◎
金秋时节, 天高云淡，凉风拂面，微收烦暑。
咕噜咕噜冒着热气和鲜香的羊肉锅子前, 方源和薛宴惊师兄妹二人，一个低头看着蚯蚓蠕动，一个抬头目送着南飞雁。
最后薛宴惊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去元家几人口中的荒山看看吗？”
她转移话题向来没有技巧, 全靠师姐和师兄们宠着, 此时方源也只能无奈点头：“好。”
两人从村子中央穿过, 一路行至村西，得见两侧农田稻穗金黄，秋风一起, 便是滚滚稻浪，想必元狩村今年定能丰收盈仓。
方源在路边揪了根狗尾巴草, 颇有些怀念地笑了笑：“我小时候最喜欢看这一片金黄，它意味着丰收在望，爹娘脸上都能多两分笑容。”
他对着稻田旁的沟渠比划着：“记得有一次我贪玩掉进这东西里面，沾了一身泥，爹娘崩溃地一边嫌弃我，一边给我冲洗。”
薛宴惊怔了怔, 她鲜少听六师兄提起自己的过往，其他师兄师姐们也一样，她认得他们时, 这些人便已是老成练达的名门弟子, 对内一力护持师妹，对外一肩扛起斩妖除魔、护佑百姓的责任。
纵然偶尔也有逗趣到令人捧腹的时候, 她却也从未想象过他们少年意气、冒失莽撞的模样。
她开口问道：“师兄可还有亲人在凡间吗？”
“有啊, 我有个弟弟, 他留下个女儿，那女孩儿小时候我去看过，玉雪团子般，特别可爱，”方源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她也已经过世了，七十岁，寿终正寝，已算是古来稀了。”
“……”
“其实她也有后代的后代，不过人家已经不认识我了，就知道有我这么个人，我去看过一次，被他们一口一个老祖宗地敬着，我还把人家的小孩子吓哭了，”方源摇了摇头，眼神略有些落寞，“后来我就不去了，只是偶尔逢年节会托人带份礼罢了。”
“六师兄……”
“不必安慰我，想求仙问道，总有些代价要付，”方源叹息，“所以我理解元艳秋，也理解她父母，入了仙门，百年都算弹指，和家人的缘分就此尽了。”
“……”
“对了，不知你还记不记得，当初你入玄天宗那一年，宗门招收时，有个姓余的师弟，被兰亭峰要走了。”
“有印象。”薛宴惊记得当时两人对敌，那余师弟被她一剑挑落手中兵刃，面色却没什么不服或不甘，只是摸着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对他的印象倒还算不错。
“他进了师门一年后，拜别了宗门，言明父母乃是老来得子，他想回去陪他们走完最后一程，再归山门，”方源叹道，“但后来他又遇到一个姑娘，一见钟情，成了亲，从此再也没有回过宗门，最终与她执手偕老于凡间。同门很多人都不能理解。”
“怪不得我回宗门后再也没见过他了，”薛宴惊想了想，“我大概也不能理解，但这是他的选择，只要他自己觉得幸福就好。”
“他挺幸福的，我去参加过他的葬礼，他给师门留了一封信，我在他的小书房里读了信，信里说他这辈子没有哪一天曾后悔过，读到这一句时，我抬头看见他家院子里棣棠花开得正好，突然就明白了几分，”方源笑了笑，“尘缘这东西，当真难说得很。有人羡慕修士自由超脱，却也有人觉得求仙问道一路上太过孤清。”
薛宴惊自然不会扫兴到去说什么修了仙也照样能种满院子的棣棠花，只是点头道：“每个人追求不同。”
“你呢？”
“我不知道，”薛宴惊略一思量，“但我绝不会放弃手里的剑。”
方源弯眉一笑，一指前方山洞：“到了。”
两人顺着山洞摸索前行，通过一条极为狭窄的小路后，眼前突然开阔，地面上有一道幽黑不见底的深坑，薛宴惊探头看了一眼，那坑旁还留着几根鹅毛和数坨鸡粪，想来是村民献祭时留下的。
“应当便是此处了。”
“谁跳？”师兄妹二人对视一眼，又望了望坑壁上的鸡粪，都不怎么情愿。
方源略作思索，从储物戒里摸出一根钓竿来。
“……”薛宴惊沉默地注视着他。
眼看着师兄又掏出只食盒，正挑选鱼饵，薛宴惊提议：“苹果酥吧，这个好吃。”
方源欣然同意，从食盒中取了两块苹果酥出来，一块投喂师妹，一块绑在了鱼线上，又把线抛了下去。
薛宴惊啃了一口点心：“真的能钓上来吗？”
方源单手持竿，摆出得道高人的架势：“愿者上钩。”
在薛宴惊干掉了整个食盒的苹果酥、柿子酥、凤梨酥、青梅酥后，方源叹了口气，只觉得如果自己要钓的是小师妹本人，那事情将会容易许多。
他抬手收竿，待那空空荡荡的鱼钩被扯上来时，两人怔了一怔：“看来下面真的有东西。”
薛宴惊奇道：“可我并未感受到邪气。”
下方传来一阵低吟，声音低沉而深邃，还带着几分神秘。
“它问还有吗，”薛宴惊对着洞口吼了回去，“没有了，我吃光了！”
方源有些吃惊：“你听得懂？”
“你听不懂？”
方源摇头，薛宴惊挑了挑眉：“既然我听得懂，那我下去看看。”
“我们一起。”
“不必，”薛宴惊笑道，“离开前，五师姐应当对你说过，要多锻炼锻炼我独当一面的能力吧？”
“鬼灵精，”方源笑了起来，“小心。”
“好。”薛宴惊纵身，向着那幽黑的无底洞一跃而下。
方源左右无事，又用鱼竿吊了根香蕉下去：“饿了吃香蕉，别吃我师妹！”
片刻后，薛宴惊一言难尽的声音传上来：“六师兄，真是谢谢你了。”
“……”
“仙师。”
山洞口响起小心翼翼的声音，方源回头，见是元家几人，后面还跟着几位百姓：“你们怎么来了？”
元家母亲陪着笑：“仙师，我跟邻人讲了您的事，他们也想来看看，我们在这儿耽不耽误您二位做事？”
“倒是不耽搁，”方源摇头，“只是万一有危险……”
“有危险我们撒丫子就跑，您放心！”
方源心知元母就是想看看修真者如何行事，想透过他们看一看女儿可能会有的将来，便并未坚持赶人，只提醒了一句：“离远些，别靠近坑边。”
一行人连连应是，依言照做。
洞下传来一阵叽里咕噜的低语声，随后是噼里嘭啷一阵拆山似的声响。
方源有些不放心，喊了声师妹。
薛宴惊很快回应了他：“师兄，再来根香蕉。”
“它肯吃香蕉？”
“没有啊，是我吃了。”
“……”
不多时，薛宴惊飞身从坑中跃起，一个漂亮的收势落在地面上，手里扯着一个黑漆漆的人形。
不远处的村民吓得一阵惊呼，薛宴惊开口：“介绍一下，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古神。”
“它到底是何物？”
“是魔族，”薛宴惊道，“流落在人间很久了，大概是因为我在魔界待过，才听得懂他的话。”
听得一个“魔”字，村民慌乱了好一阵，看到薛宴惊一直扯着它，才壮起胆子问：“它、它为什么躲在这里，是不是要害我们？”
薛宴惊摇头道：“他从未害过人，这大概就是我并未感受到邪气的原因。”
“那它每天晚上在念什么？是不是在诅咒我们？”
黑漆漆的人形叽里咕噜一阵，薛宴惊替他道：“不是，他是在唱歌。”
“唱歌？”
“嗯。”
方源不由奇道：“唱的什么歌？”
“小寡妇上坟，光棍汉思妻。”
“……”古神低语原是魔族歌唱，村民们一时不太接受得了这份真相。
看到师兄的表情，薛宴惊又解释了一句：“他也不太懂这歌的意思，就是觉得调子哀婉，比较适合表达他的心境。”
“他的什么心境？”
“他是被困在地底的，一直在向村民求救。”
元母茫然：“没有啊，他何时求救过了？”
“就是你们扔进去的鸡鸭鹅，他在那头鹅身上拔毛，拔出了个‘救’字，才把鹅扔回来的。”
“哟，”元母一拍脑袋，“我说那大鹅咋还斑秃了呢？”
黑漆漆人形看起来很有几分委屈，元母又一回忆：“那也不对呀，也没人看出来那是个‘救’字啊，你是不是不太认字啊？”
薛宴惊和人形沟通片刻，替他答道：“他是认不全，可能真的写错了。”
“这可怜见的，”元母胆子倒是大，短短一会儿竟已不再害怕，反而抱怨道，“那你也不能天天唱歌吓唬人啊，还没有半句在调子上。”
“他说，几个月前，村东头有户人家生了个孩子，天天子夜时分哭嚎，分外扰人、扰魔清梦，他才开始唱歌哄那孩子入睡的。”
“……敢情你还是好心。”
众村民面面相觑，方源也是梦呓般低喃道：“没想到我就挑中了这样一个任务。”
薛宴惊也是沉默，她跟着师姐出去两次，都是真刀实剑地灭杀鬼族，救下了凡人性命，没想到跟着师兄出来这一趟，怎么看其中都透着诙谐和荒诞。
不过元狩村无人伤亡，自也是好事一桩。
她笑着安慰师兄：“我倒巴不得悬赏榜上都是这样的任务呢。”
“也对。”方源傻笑一声，那便说明百姓安居，未受任何妖魔鬼怪侵扰。
只是……他叹着气看向那魔族：“我们该拿他怎么办？”
从没害过人的妖魔，倒是没有斩杀的必要。
薛宴惊斟酌道：“若实在没去处，我可以带回去让灵驴帮忙抚养一段时日。”
“……”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40
◎嘟噜◎
“它只是一头驴啊, 我把它带回来是给你当坐骑的，”方源震声问道，“你把它当什么了？”
“……”
不等师妹答话, 方源又头疼地摆了摆手：“这肯定行不通，玄天宗不许魔族入内的。”
薛宴惊心虚，她这位魔尊都在宗门里待了大半年了, 竟不知还有这等规矩。
“这样吧, 你先回宗门, 我把他送回魔界，”方源提议，“不能让他继续流落在凡间, 凡人畏惧他的形貌，早晚会起冲突, 待他伤了人，一切都迟了。”
薛宴惊蹙眉：“师兄你前往魔界会不会有危险？”
“问题不大，”方源解释，“现在的魔界没你想象得那么可怕，一般不会和修士主动起冲突，我远远地把人送过去, 只要不越界，就不会有事的。”
“那我和你一道去吧，”薛宴惊提出, “说不定看到熟悉的景物, 我还能想起些什么。”
“也好，”方源笑了笑, “我们厨修, 最爱和饭桶一道出行。”
“……”倒也不必如此直白。
那黑漆漆的魔族扯着薛宴惊的衣袖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方源听不懂的话, 她仔细听了，半晌叹了口气，对师兄道：“他说，他在魔界也是被欺凌的弱小魔族，不想回去。”
方源反问：“你流落凡间多久了？”
那魔族虽不会说人话，但耳濡目染多年，至少能听得懂，闻言便比划了一个数字。
“一百五十年？”方源点了点头，安抚道，“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归一魔尊其人，自他上位后，魔族内部平和得很，大家各司其职，安居乐业，不会再出这种事了。”
那魔族忽然热泪盈眶，连连点头，薛宴惊听他说了什么，眉眼微弯地对师兄道：“他说他有过耳闻，只是不敢相信。”
“别怕，”方源劝慰道，“你回去一见便知，若是我说得不对，你随时也可以再逃出来嘛。”
哪有你这么安慰人的？薛宴惊顿了顿，忽地想起什么，连忙问师兄道：“可是……要是归一已经不在魔界了呢？我听红鸾圣女说起过他失踪了。”
“不必过虑，”方源道，“他那种人，必有后手。”
我有什么后手啊？薛宴惊简直要为师兄的信任而泪流满面，毕竟连她自己都没有这份信心。
看到师妹古怪的表情，方源以为她仍在担忧，便继续道：“想想看，拼死打下的偌大基业，搏命平定的太平江山，他怎会轻易弃之不顾？虽然外界都说他狂妄恣肆、为所欲为，但他并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的家伙。”
“如果他也是身不由己呢？”
“那他在身不由己之前，也一定留了后路。”
薛宴惊只能叹了口气：“借你吉言吧。”
二人向元狩村众村民提出告辞，薛宴惊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张宣纸，她给雾隐镇的李家小姐整理中州各修仙门派招收时间时，又多誊抄了几份，此时递到了元母面前：“你要是不要？”
元母怔了怔，待意识到那是何物之后，神色迟疑，显见心下正经历着很激烈的挣扎，半晌后，才咬牙接下：“要！我家艳秋将来若真能像你们一样，啥都不怕，那多好。”
薛宴惊笑了笑，给她留下十个上品灵石，不多，但充作求仙的路费足矣。
师兄妹二人正要告辞，又被热情的村民多留了一日在此吃喜酒，席间因他们拯救了全村人的睡眠问题而连连称谢。薛宴惊终于吃到了那锅炖羊肉，方源想起二人关于炖盘子的讨论，颇促狭地看她一眼。
用了酒席，两人终于带着那魔族离开了元狩村，方源觉得总是以“那个魔族”代称不大方便，也不甚礼貌，便问起他的姓名，对方叽里咕噜了一大串，方源遂根据前两个音将其简称为“嘟噜”。
他身上没有邪气，用帷帽将面孔一遮便完成了伪装，倒是方便得很。
方源给三师姐去了封信，便带着小师妹启程。嘟噜的确是个很弱小的魔族，连飞行都要他带着。连着飞了整整一日，方源也有些疲累，拉着师妹在一处专供修真者休憩的“空中楼阁”打尖。
空中楼阁，顾名思义，便是飘在空中的一处食肆，无根无基，只做修士的生意，有固定的飘浮线路，熟悉于此的修者很容易就能在云层上找到一间。
二人一魔飞身而入，空中楼阁的老板起身招待他们：“半个时辰后楼阁路过火焰山，若想看风景，就挑窗边的位置。”
薛宴惊点头，依言在窗边落座，嘟噜一直在尽量躲避凡人，又被困在山洞下很久，此时张大了眼，透过幂篱略有些贪婪地看着这万里江山胜景。
恰好窗外銮铃响起，他们举目望去，见一华丽豪奢的车驾在空中驰过，邻座的修士见了，竟嗤笑一声：“赤霄宫还在大张旗鼓地寻找他们那劳什子的凤凰神女。”
薛宴惊闻言也怔了一怔：“还没找到呢？”
她十几岁时，这赤霄宫就在兴师动众地找寻凤凰神女转世，不想百年已过，她当了个魔尊又失了个忆，他们还在寻寻觅觅。于诸多变幻中窥见一种未曾更改的执着，一时竟让薛宴惊觉得有些亲切。
“没呢，”接话的人一副等着看热闹的语气，“这凤凰血脉哪儿那么好找？”
薛宴惊不太理解：“活在今世，是谁的转生又有什么要紧？”
方源笑了笑：“他们坚信凤凰血脉是最强大的，而凤凰神女必将带领他们走向辉煌。”
薛宴惊挑了挑眉，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和邻桌的修士随口搭话：“几位道友，最近修界可还有什么旁的新鲜事吗？”
她本意是想探听一下魔界那边有无异动，被问到的修士想了想：“也没什么新鲜的，还是老一套，什么白虹派的仙尊和弟子结为道侣，什么火云堂首徒为了魔女叛出师门，什么归一魔尊有穿女装的怪癖……”
“等等，”薛宴惊打断了他，“归一魔尊有穿女装的怪癖？”
“传言而已，没人当真，”说话的修士摇摇头，磕了一口花生，“估计又是他的哪个手下败将气不过，造谣污蔑于他吧？”
薛宴惊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雪灰色的轻罗纱裙，心情复杂。
他们用了膳，静待空中楼阁飘至火焰山，两人一魔静静地靠在窗边，看了一场火山喷发。
浓烟滚滚而起，岩浆顺着山体流淌而下，将大地变成一片火海，好在这附近并无凡人居住。火山口的岩石迸溅开很高很远，眼看要击中空中飞过的一只小鸟，被薛宴惊随手射出一道灵力化为齑粉。
邻桌的修士纷纷跳了下去，他们本就是冲着这火焰山来的，火山喷发之后，山体里会凝练出一种火山石，是绝佳的炼器材料。
薛宴惊和方源都不懂炼器，也不想节外生枝，待过了火山处，才在一座城池上空一跃而下。
本想直接御剑冲着魔界方向而行，却不想薛宴惊眼尖，一眼便看到地面上有百姓在对着空中楼阁的方向跪拜。
她和师兄对视一眼，还是决定暂落云头，问问这些人是否需要帮助。
百姓看到他们飞身而下，激动地叩首，嘴里一口一个仙师地叫着。
薛宴惊率先落地，扶起跪拜于地的一位婆婆：“此地发生何事？”
“仙师，求您救救我孙儿！”那妇人老泪纵横。
方源连忙追问了几句，方知是这妇人的孙儿中了邪，他们已去信求助当地的修仙门派，但这信一来一往总会耽搁些时日，眼看孙儿撑不住了，他们便想了个主意，来跪这每隔三日都会经过上空的空中楼阁，求路过的修真者垂怜。
“诸位请起，”方源应承道，“带路吧，我们这就去看看。”
两人一魔很快赶到那妇人家中，一路被引进卧房，看到床上躺着个脸色苍白的五六岁孩子，薛宴惊和方源每人搭了一只手腕，各查验各的。
站在床边一脸焦急的男子大概是孩子的父亲，见到二人大喜：“娘，您请到仙师了？”
“是，几位仙师看到我们跪拜就落下云头，你待会儿可得好好谢谢人家，”妇人急急道，“修儿如何了？”
“刚刚医馆的大夫又来看过一回，还是说他们治不了，得等仙师来看，只给开了副安神的汤药。”男子一边说一边焦虑地望着薛宴惊二人的脸色，妄图从中推断出接下来的消息是好是坏。
薛宴惊探视过内腑，先得出结论：“他最近和鬼物直接接触过。”
方源在那孩子床边燃了只探查符：“接触不算深。”
“嗯，”薛宴惊打了个比方，“大概就是鬼物从他身体中穿胸而过，并未停留的程度。”
方源看她一眼，好奇她如何会知道得这般清楚，但这一屋子人已经足够焦躁，他不便当着他们的面问出口，只是附和道：“只是这孩子本就体弱，才会看起来比较严重，不过凡界的大夫确实没法治。”
每个人体质不同，像雾隐镇的李夫人，薛宴惊就完全看不出她和鬼物有过什么来往，眼前这孩子体质极差，又曾被鬼物直接入体，才被她察觉。
一旁众人听了鬼物二字，顿觉惊恐，又听接触不算深，才燃起了希望，连连叩首：“仙师可有仙药赐下？”
“丹药是有，”方源蹙眉，“但修真界的丹药对凡人来说药性太猛，壮年人还勉强好说，但其中几味药材这孩子定然承受不得。”
师兄妹二人对视一眼，这孩子显见已是要撑不住了，去别处求药也未必来得及，何况当地门派也未必会专门备着这种针对凡间体弱孩童的丹药，薛宴惊只能提议道：“现练可以吗？”
“你懂炼丹？”
“略懂，你有材料吗？”
“材料倒是有，”很多灵草也可以拿来做菜，方源一直备着，“但是我没有炼丹炉。”
“有锅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
“生火，给我一口锅，一把菜铲。”
“啊？”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41
◎兔与鹿◎
方源情知师妹并非无的放矢之人, 深深看她一眼，选择了信任：“好。”
他将安神灵丹所需灵草备好，去掉了几味体弱之人无法消受的药材, 递给小师妹。
薛宴惊挽了挽袖口，将铁锅加热，挑拣着扔入各味灵草与药材, 放在火上翻炒。她嫌凡火不够热, 左手并指又捏了只烈火符出来。
火大了加水, 水多了再加火。
方源在一旁看着小师妹那连炒菜都未必能炒熟的翻炒手法，嘴角一抽。
他还从未听说过有人可以用这种方式来炼制丹药，炼丹一事向来比较严肃, 有的丹修在炼制高阶的丹药时，甚至还要特地选择良辰吉日开坛, 哪像小师妹撸起袖子拎着锅铲就敢上阵。但他又转念一想，好像也的确没人规定过不能用这种方法炼丹。
方源这边心思百转，薛宴惊的动作却越来越熟练，恍惚间，她觉得自己似乎有过类似的经历，没钱没药, 受了伤只能自己去找灵草，吐血吐到快把脏腑碎片吐出来了，还要强撑着身子去摸索着想办法练成丹药。
从无实体的斩龙金剑, 到不借助任何工具凌空画符, 再到如今这铁锅炒丹药……
她忽然有些懂了，这些东西, 未必是归一魔尊刻意为之, 更不是在耍威风, 要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
有些能力，大抵是被逼出来的。
想通这一点，薛宴惊心下却也并未掀起任何波澜，她并不想为过往的苦难而自怜自伤，何况还是压根没有记忆的苦难。
她很快拍了拍手，大功告成，方源看着锅里拳头大小的一坨糊状物，奇道：“……这是什么？”
“丹药，别看卖相不怎么样，形状也大了些，”薛宴惊道，“但吃下去效果应当是一样的。”
方源左右端详半晌，觉得师妹强行说这坨东西是丹药的行为堪比指鹿为马。
孩子父亲听闻丹药练好了，先是连连道谢，待走到近前一看，愣了一愣：“这是剩下的锅底灰？”
“不，这就是丹药本身。”
“这、这要怎么喂下去呢？”
薛宴惊撸了撸袖子：“你要是舍不得硬灌，就让我来。”
“不必不必，”男子看了一眼这生猛的仙师，连声拒绝，“不劳烦您，还是我来。”
薛宴惊将丹药盛在一只大海碗里递给他，他盯着海碗迟疑片刻，总觉得这仙师不甚靠谱：“我听说丹药都是圆形的。”
“修仙者不拘于形，不役于物。”
“……”方源依稀记得这句不役于物，大意是指人不被外物所役使，怎么解释都与眼下的情况毫不相干，但孩子父亲似乎是被这被听起来比较高深的措辞忽悠过去了，小心翼翼地端着海碗直奔着病床而去。
眼看他在孩子床前比划了半晌，不知如何下手，最后还是孩子祖母一把将海碗抢过去，一口一口地硬是喂了下去。
这硕大的丹药，不过喂入一半，眼见那孩子脸色便红润起来，一家人大喜过望，祖母也加快了手上动作，不多时，孩童睫毛微颤，指尖轻动，仿佛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似的，很快醒了过来。
众人喜形于色，连忙围了上去。
但那孩童醒来第一件事，便是趴在床沿处呕吐起来，父亲急忙拿了痰盂接着，他的祖母面上难掩的喜色里又混进一丝担忧，向薛宴惊询问道：“仙师，修儿这是怎么了？这病症可还会有什么遗患？”
薛宴惊于窗边负手而立，身姿挺拔，一袭雪灰色衣袍衬着如墨长发，看起来分外的仙风道骨，闻言高深莫测地吐出两个字：“无妨。”
这家人见她风骨神采如斯，立刻信了个十成十。
方源看了小师妹一眼，没戳穿她，被丹药的味道恶心吐了，倒也的确是无妨。
待一家人安置好孩子，又对几人千恩万谢了一遍后，方源这才问起，这孩童究竟是在何处接触了鬼物。
“前阵子他叔父家接他过去住了几日，”这家人道出来龙去脉，“那家孩子和修儿年纪相仿，最爱一处玩的，互通往来已是常事，但这一次回家后，修儿就精神不振，当夜睡下后就怎么叫都叫不醒了。我们自然也去找他叔父问过，他们说是两个孩子贪玩，偷偷甩开大人跑了出去，也不知是摸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叔父家住何处？”
“就在邻近的壶关镇，乘牛车一个时辰便至。”
薛宴惊点了点头，蕴着灵力的双指在孩童额头轻轻一点：“这几日让他多睡一会儿。”
在一家人感恩戴德声中，二人一魔离开了这里，薛宴惊与师兄、嘟噜商议片刻，一致同意先去壶关镇会一会那鬼物。
嘟噜甚至还挺兴奋，叽里咕噜地对薛宴惊说，他将成为第一个帮助凡人捉鬼的魔。
薛宴惊笑着给他竖了个拇指。
壶关镇是一座小镇，镇上住户大多以木匠、瓦匠一类的职业为生，邻近的城镇、村庄里若有人家盖房子或是打家具，都会请他们过去帮忙。
因着镇上的人大都在外务工，街上行人不多，街边摊贩、铺子也少，薛宴惊沿着长街一路走来，只碰到零星几人。
方源若有所思：“就是这种镇子最方便鬼族下手，偶尔少上几个人，其他人一时发现不了，还以为他们在外务工未归，等到能发现的时候，可能就晚了。”
薛宴惊和一名抱着兔子的女子擦肩而过，足下一顿，又回身去看那女子的背影。
方源奇道：“怎么？”
“我觉得不大对劲，刚刚她怀里的兔子与我对视了一眼，眼神很奇怪，”薛宴惊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我们把她捉起来拷打一番如何？”
“……你和五师姐出门的时候，也是这样行事的？”
“没有，她不许，”薛宴惊遗憾地摇摇头，“我猜，师兄你也会提议我们跟上去看看再做决定？”
方源含笑点头：“你猜得没错。”
“兵分两路好了，”薛宴惊建议，“我跟上去看看，师兄你带着嘟噜去修儿的叔父家里探听一二。”
“去吧，”方源叹了口气，又追着师妹蹦跶走的身影传音了一句，“不许拷打凡人！”
“知道了！”
薛宴惊一路跟着那女子，到了一个屠户家中，那屠户正在院子里剁猪骨，女子将手里捧着的兔子给他看：“我家孩子不知从哪里抱来的，我不想养这东西，你这里要不要？”
那兔子似乎听懂了什么，猛地挣扎起来，双眼含泪，发出凄厉的尖叫声，女子没抱住，被它挣脱开，屠户上前一步，揪了它的双耳递还给女子。
“我这儿不收，”屠户摇摇头，“兔肉不好卖，最近好几户人家要卖兔子给我，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也没见附近有什么野兔子窝啊。”
女子听了有些失望，捡便宜的筒骨买了两斤。
屠户看她只不买肉只挑骨头，心下便有几分猜测：“你家那口子还没回来？”
“没呢，”女子脸色忧愁，“说好去帮人盖房子，顶多一个月就回来的，这都过了多久了，家里老小还等着他拿那笔报酬回来花销呢。”
屠户收了她递过来的铜板，沉默着又给她搭了一块猪下水。
“这兔子你真不收？”女子打着商量，“我也不多要，您给我换点猪肉就成。”
“不收，你自己拿回去炖了吃吧，我这儿只卖猪肉，”屠户一指院子里拴着的一头小鹿，“今儿早上我连襟送了头鹿过来，我碍着面子买下来了，这会儿正愁怎么吃呢！”
女子绕着那小鹿转了一圈：“这鹿倒是不错，宰了之后给我匀一碗鹿血呗。”
“我也没宰过鹿，你要是能帮上忙，我就给你割块肉。”
“成，”女子应得痛快，“现在就杀？”
“也行。”屠户上前解开绳子，那原本闭目养神的小鹿却忽地一尥蹄子，踹中他的膝盖，横冲直撞地向院外跑去。
女子连忙帮着去拦，挡在门前，那小鹿绕开她，踩着院子里的石磨借力向院墙处跃起，鹿的弹跳力很不错，要不是眼前这一只四肢运用得不大协调，兴许这一跃真的能成功逃脱。
屠户骂骂咧咧地把它拖回来，按在青石板上，女子也上前帮忙捆住它不断乱踢的腿脚，小鹿哀声叫着，似在求情，瞪得圆滚滚的大眼睛里滚落一滴滴泪珠。
“住手，”薛宴惊适时露面，扔给屠户一锭银子，“这鹿我要了。”
屠户掂了掂银子的重量，顿时笑逐颜开：“好嘞，给您杀了还是……”
“我要活的。”薛宴惊打断他。
“好好好，您住哪儿，我给您扛过去？这鹿可不大老实。”
“不必，把绳子解开就好。”
屠户依言照做，小鹿似是明白薛宴惊在救它，不再挣扎，乖乖地躲去了她身后。
一旁的女子没能分到鹿肉，无奈地抱起兔子要离开，薛宴惊将她拦住，也扔给她一锭银子：“兔子卖我。”
“好！”女子生怕她反悔，连忙把不断挣扎的兔子塞给她，揣着银子匆匆走开了。
薛宴惊带着一鹿一兔，走到巷尾无人处，才停了下来。
“别怕，”那兔子整个身子都在发抖，薛宴惊把它捧到眼前，和它对视，“你是不是……人变的？”
这猜测略显大胆，兔子脑袋动了动，看起来像是一个点头。
兔子自然是不能说话的，薛宴惊想了想，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取出笔墨，给兔子爪爪蘸了墨汁，让它在纸上随意发挥，讲一下此事来龙去脉。
那兔子在纸面上别扭地挥舞前肢，半晌后，薛宴惊看着那一片乱七八糟的墨迹，奇道：“难道是我想多了吗？你们并非由人变幻而成？”
兔子激动起来，小鹿也焦躁地跺了跺蹄子。
薛宴惊又想到另一种可能：“还是说，你其实并不识字。”
兔子羞惭地低下了脑袋。
“……”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42
◎中招◎
“死丫头！”薛宴惊正准备换个方式与兔子沟通, 忽听得街角某户人家里有怒喝声响起，“把你手里的黄狗给我扔出去！饭都快吃不上了，还要养这些东西！”
“谁都不许碰她, ”随即响起的是一个女孩稚嫩的叫喊声，“她是我娘！”
“浑说什么？你娘回娘家了，改日便归, ”成年男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恼怒, “等她回来听说你管一只黄狗叫娘, 看她不揍你！”
“她明明就是我娘，”女孩子哇哇大哭起来，“爹你为什么不信我？”
随后笤帚抽打皮肉的声响、女孩子的哭声、黄狗的吠叫声混合在一起, 薛宴惊连忙循声而去，拦住了那正教训孩子的男人：“别打了, 黄狗卖我。”
她掏出一锭银子扔过去，男子接过掂了一掂，喜笑颜开：“好，你拿走吧。”
院子里一名六七岁的女孩儿抱着黄狗不肯松手，眼看男子又要发怒，薛宴惊拦了他, 在女孩儿面前蹲了下来，拿出腰牌给她看：“玄天宗弟子薛宴惊在此，放心, 先交给我吧, 我保证把你娘平平安安地带回来。”
玄天宗的名头实在好用，连这小小的孩童都有听闻, 那黄狗闻言也安静下来, 咬了咬女孩儿的衣角, 似是让她放心。
女孩儿这才点了点头：“姐姐，您一定要把我娘还给我。”
“一定。”
黄狗眼里泛出些泪光，跟着薛宴惊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薛宴惊在街角停下，再次掏出纸笔，寄希望于这只黄狗能够识字。
“不好了！”还没等她给狗爪沾上墨迹，忽听得街前有人高喊，“王家嫂子跳河了！”
她猛地站起来，一肩扛着小鹿，一手夹起兔子、揽住黄狗，高声问道：“她人在哪儿？”
“河在东边，”有人给她指了方向，见她转身御剑而起，愣了愣，猜到眼前的仙师急着去救人，连忙又跟在她身后喊了一声，“仙师，你……那王家嫂子刚刚被人救上来的时候，已经断气了！”
“……”薛宴惊动作微顿，还是直奔河边而去，万一人还有救呢？归来宗门不过大半年，她大概已经成为了一名够格的名门正派弟子，听闻陌生人有难，第一反应永远是去救人。
到了河边，落下云头，映入眼帘的便是一面色苍白的陌生妇人紧闭着双眼躺在地上，有人正要将她抬走。方源也蹲在妇人身侧，对上师妹的视线，他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示意她此人已是没救了。
有位老人在河边唉声叹气：“这都是造的什么孽啊？”
方源与薛宴惊对视一眼，上前询问道：“老人家，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您知不知道王家嫂子为何要跳河？”
“我原本在河边洗衣服，一抬头就看到她直愣愣地站在上游，”老人声音战栗，透露着强烈的不安，“我喊了她一嗓子，她回头看我，脸上都是泪水，我吓了一跳，忙问她发生何事，她说她误杀了丈夫，现在也不想活了。”
“误杀？”薛宴惊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兔子，那兔子、黄狗和小鹿也意识到了什么，身子猛地一颤。
“是啊，我再追问，她却胡说八道起来，不知是不是被刺激得疯了，”老人摇了摇头，声音微弱，“她非要说她的丈夫变成了兔子，她将兔子割喉放血，又剥了皮，转身把刀冲洗干净的工夫，一回头，砧板上的兔子变成了她的丈夫，浑身血肉模糊的，喉咙里咯咯作响，就在她面前彻底断了气。”
“……”方源闭目，单是想象起那副场景，他便觉得浑身不适，而那妇人意识到自己亲手杀了夫君并剥了他的皮，又是何等残酷？难怪会被刺激到轻生。
连不远处的魔族嘟噜都浑身颤了颤。
“她说她本是跑出来求救的，但越想越绝望，她还说不会有人信她，官府也会砍她的头，我匆匆跑去上游要拦她，还没跑到那边，她就跳了河，我连忙喊人来救，未料她死志如此坚决，连挣扎都没有，就那么抱着石头沉了下去，”老人犹自不解，“你们说说，她是不是疯了？这人哪能变成兔子呢？”
“老丈，玄天宗弟子在此，”薛宴惊取出腰牌给他看，“有一事要劳烦您。”
老人连忙点头：“仙师您尽管说。”
“想办法告诉镇上所有人，近日不得杀生，一律茹素，直到我们玄天宗调查结束。”
“……”老人张了张嘴，磕磕绊绊，半晌说不出话来，玄天宗声名烜赫，结合刚刚的事，他大抵已是猜到了什么，最终老泪纵横地郑重地一点头，“好，仙师您放心，老身我就算拼死也要拦着他们杀生！”
“多谢。”薛宴惊又找到河边参与救人的几位凡人，使了银子，请他们沿着大街小巷敲锣打鼓地去喊玄天宗警示大家近日不得杀生食肉。
几人不明就里，但收了银子，倒也把事情办得妥当。
方源看了一眼小师妹身边的三只动物：“这是？”
薛宴惊将三人来处一一道明，方源揉了揉眉心：“这次遇见的鬼族实在歹毒。”
他向来温和的语气里，也混上了一丝杀意。
离了河边，师兄妹二人又径直奔赴那轻生的王嫂子家中，准备探查一二。
才靠近院门，便嗅到一阵血腥气，想到里面很可能有一个被剥了皮的凡人，薛宴惊把怀里的兔子、黄狗以及肩上扛的小鹿放下：“你们且在门口等我一等。”
她又看向魔族嘟噜，后者匪夷所思地与她对视，叽里咕噜地反问：“我可是魔族，我怕什么？”
薛宴惊点了点头，举步进入院门，踏入的一刹那，她立刻意识到不对，旋身向后跃起，同时向身后的方源高声示警：“师兄，别进来！”
但为时已晚，薛宴惊感觉眼前一花，天旋地转，再睁开眼时，视角矮了很多，抬头便看到魔族咕噜的膝盖，低头看见自己毛绒绒白蓬蓬的爪子尖。
“……”
“师妹啊。”她听到方源的传音，努力转了一圈身子，却找不到人。
“六师兄？”薛宴惊传音道，“你在哪儿？”
“在你头顶，”方源的声音道，“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薛宴惊努力抬头，但这新身体她不大适应，略作思索，干脆将整个身子翻转过来，肚皮朝天，这才看到上空很高很高的地方有一颗鹿头，再顺着这脑袋向下看去，是修长的颈项，再往下，还是颈项、颈项、颈项，最后是才是鹿的身子。
“长颈鹿？”
“嗯。”
“那我是什么？兔子吗？”薛宴惊看不到自己的全貌，仅凭那一对儿雪白的爪爪做出猜测。
“没错。”
薛宴惊叹气：“我不是提醒你别进来了吗？”
“没办法，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前脚已经变成了蹄子，再退出去，半人半鹿的更惊悚。”
“……”
“师妹，你还好吗？”方源听她不说话了，连忙问道。
“还不错。”薛宴惊踩着飞剑升空，法力还在，问题不大。
方源大概从没见过一只兔子御剑飞行，呆呆地望了她好一会儿。
薛宴惊踩在剑上，飘进了厨房，房间不大，那副惨状一览无遗。
砧板上是个血淋淋的人形，地上却扔着一张被剥落的兔子皮。
薛宴惊拜了一拜，心下默然道：“我定然会找到始作俑者为你二人复仇。”
魔族嘟噜扶着墙根在一旁呕吐，薛宴惊飘到他面前，她现在无法说话，只能传音道：“我可是魔族，我怕什么？言犹在耳啊。”
“……”
“走吧，我们需要你。”
薛宴惊又飘出院子，忧愁地望了望师兄，又望了望地上的小鹿、黄狗、兔子三人，试图与他们沟通。
那兔子咕咕叫着，薛宴惊十分惊奇地发现自己居然可以听懂，经过一番交流，她发现兔子可以与自己沟通，那小鹿可以与方源勉强互相听懂一半，而黄狗则完全无法交谈。
“大自然奇妙如斯。”
方源无奈：“现在是感叹这个的时候吗？”
兔子和小鹿也说不清自己是如何中招的，如薛宴惊所料，那将兔子抱去屠户家的女人，正是他的妻子，兔子只道：“我发现自己变成兔子以后，急得不行，连忙去找家人帮忙，但妻子认不出我，只有我那小儿子，不知为何，只一眼便知道我是他的爹爹。”
“一线生机，”薛宴惊了然，“孩子的眼睛，就是这一次凡人的一线生机。”
可又有几人会相信孩子的童言？
薛宴惊踩着剑飞来飞去，用力撞上了院门，设了个结界，又在门上伪造了官府封条，以免接下来过来察看的凡人中招。
嘟噜是现场唯一一个完好无损的家伙，大概鬼族针对凡人的计谋不对魔族起效，奈何他不会写字，只能看着薛宴惊这只兔子叼着毛笔上蹿下跳地写封条。
“仙师，”另一只兔子焦急地来回蹦跳，“连您二位都中招了，这可如何是好？”
“莫慌，”薛宴惊安慰他，“只要我还能用剑，就远远未到穷途末路。”
“真希望我能像你一样乐观。”方源一边探脖子咬了一口树冠上的叶子，一边说道。
薛宴惊看他一眼：“我看师兄你挺悠闲的。”
地上的兔子又问道：“您有什么计划吗？”
“找到始作俑者，严刑拷打，逼问其恢复方法，最后将其宰了。”
很好的计划，正相当于没有计划。
一行人只能先在镇子里逛逛，寻找线索。
薛宴惊把自己的宗门腰牌挂在了嘟噜胸前，有了玄天宗的名头，他领着一只长颈鹿、两只兔子、一条黄狗、一只梅花鹿，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也无人敢上前质疑。
他初时还有些惊惶，走着走着也习惯起来，还悄声对薛宴惊道：“如果有下辈子，我也想做名门正派的弟子。”
他们一路上又救下两只兔子，一只狐狸。不知为何，变成兔子的似乎稍稍多些。
“师妹，你能给自己做个记号吗？”方源提出，“不然我分不清你和其他兔子。”
“……”薛宴惊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条红色发带绑在耳朵根，她御剑飞行，那发带就在她耳朵上迎风飘舞。
这次的鬼物藏得隐蔽，薛宴惊绕着镇子飞了一周，也没能找到邪气所在。
一行人都累了，薛宴惊在镇子外找了个山洞让大家休息，她准备趁夜再出去探一探。
“师妹啊，我困了。”方源在洞外站得笔直。
薛宴惊不明所以：“困了就歇息啊。”
方源忧伤地看她一眼：“你知道长颈鹿睡觉时，该怎么摆放脖子吗？”
“……”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43
◎威武的兔子◎
瑟瑟秋风中, 师兄妹二人凄凉地对视。
“这样好了，找一片广阔些的空地，”薛宴惊提出解决方法, “你侧躺下来，我帮你把脖子平铺在地面上。”
“平铺？听起来可行，”方源对师妹灵活的脑瓜给予了充分肯定, “就这么干吧！”
于是, 夜晚的山间出现一幕奇景, 一只绑着红发带的兔子用灵力托着一头长颈鹿的脖子帮助它缓缓地躺了下来，想是怕脖子弯曲着不舒服，待它躺下后还提着它的鹿角帮其把脖子抻直, 最后又在它的脑袋下面垫了只小枕头。
做完这一切，兔子拍了拍手, 飘浮在空中观察一圈，很满意自己的杰作，又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床被子：“六师兄，我只带了这一条被子，你是想盖在身上还是脖子上？”
方源认真想了想：“脖子。”
于是薛宴惊又给他盖上被子，虽然这被子被方源庞大的体型衬得分外袖珍：“好了, 睡吧。”
月色下，一只长颈鹿枕着小枕头，盖着小被子, 安然闭上双目, 单看上半身，画面尚有几分温馨, 再看下半身, 就只剩滑稽可言了。
薛宴惊正要离开, 方源又支棱起脑袋提问道：“我要是想翻身怎么办？”
“……忍一忍？”
方源委屈地重新躺下睡了。
薛宴惊蹦上了长剑，肚皮朝天，躺在剑上，望着月色，重新飞回了小镇。
有起夜的凡人一抬眼，正看见在月下飞行的她，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玉兔下凡了？”
“……”
“娘子、囡囡快来看，玉兔下凡了！”
眼看着此人惊动了一家老小出来看玉兔，薛宴惊有些无奈，原本打算直接遁走，在注意到孩童眼中那种天真的赞叹后，略作思索，从储物戒取出一盒子还未动过的酥油月饼，用灵力缓缓抛了下去。
在孩子的欢呼声中，她徐徐飞离了这里，也不知这一家人会不会觉得很奇怪，中秋已过，这玉兔是下的哪门子的凡，又是送的哪门子的月饼？
她在每家每户上空飞过，偶闻得一阵啼哭声，循声望去，见是一位老妇夜不能眠，正在哭她那苦命的女儿和女婿，薛宴惊驻足听了片刻，才知她便是白日间跳河的那位王嫂子的母亲。
月光下，老妇人花白的头发凌乱，双眼肿得如核桃般，想是已经哭了半日，有人来搀扶她：“娘，回去歇息吧，待天亮了，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老妇人推开来者：“我心里难受，你让我一个人坐坐吧。”
秋风吹过，拂落几片梧桐叶，叶子落在老妇人发间，她却恍若未觉，懒得去抬手拂拭。
“……”薛宴惊立在剑上，盯着自己毛绒绒的足尖，眼前悲切凄清与刚刚那家的笑语欢声对比，当真是几家欢乐几家愁了。
她自己亲缘淡薄，人生的前十几年也鲜少接触凡人，此时却忽然为这凡俗亲情而生出些许难过。
此前薛宴惊对鬼物的态度一向是若敢为非作歹，杀了便是。
但就在此时此刻，她心下忽然生出几分怒意，鬼族为什么要破坏凡人平静的日子呢？嘴上说着要帮他们变得更好更完美，可人为什么一定要变得完美？他们原本的日子也许很平淡，甚至一生都会很平淡，但平淡的生活里自有平凡的快乐，也会有偶尔的闪光点，比如领了工钱后带着家人去街角的食肆饱食一顿，比如每逢年节裁布做新衣，比如喊家人出来看玉兔，比如为了一盒从天而降的月饼欢呼雀跃。
外人看来平淡无趣，但那是他们自己珍视的人生。
让每个人感受到快乐的事物从来不尽相同，不容他人来评价。比如修仙者，他们也许比凡人更快乐更自由更潇洒，但他们永远不会为了一盒子月饼欢呼。
鬼族又凭什么高高在上地用一句“帮他们变得更好”来祸害凡人？
就在白日，薛宴惊在王嫂子家中搜查时，还偶然瞥见了窗子前摆的一排小木雕，其中有一男一女，身着喜服，手里牵着喜带，还有些憨态可掬的猴子、老虎一类，想来是男子做活时捡了边角料雕出来哄娘子开心的。
而每一只木雕下面，都摆着一条绣工精致的小垫子，看得出这些小东西都是有被珍惜的。
当时薛宴惊一瞥而过，此时回想起来，却莫名有些惆怅。
她警惕地用爪子踩了踩剑尖，好像自归师门以来，自己变得越来越……柔软了？
这对归一魔尊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但是对一个名门正派的弟子而言，好像又没什么问题……
薛宴惊甩了甩耳朵，不再多想，踩着剑继续迎风飞翔，寻找鬼物踪迹去了。
这一找，就找到了清晨时分，薛宴惊飘在空中，略略眼馋了一下诸户人家里飘出来的早膳炊烟与香气，忽发觉这香气里混入了一丝邪气，她连忙循着邪气而去。
她这边找了一晚，遍寻不至，方源睡了个好觉，在嘟噜的帮助下起身后，驮着兔子、狐狸、黄狗等溜溜达达地回到镇子上，嘟噜手里还提着一篮子新鲜的猪草，正投喂着同行的小梅花鹿，却就在镇门口与那鬼物打了个照面。
看到方源的模样，那人形鬼物先愣了愣：“你是个什么东西？怎么变得这么大？”
长颈鹿毕竟少见得很，民间尚有人认为它乃是一种“麒麟”，这鬼物大抵也从未见过，此时颇为稀奇地绕着他转了一圈：“你的脖子，它本来就是这样的，还是我的术法哪里出错了？”
方源不答，只怒视他传音道：“让凡人自相残杀，对你们而言到底有什么好处？！”
“原来却是个不自量力的修士！”听到传音，鬼物嗤笑一声，“我可没让他们自相残杀，你这可是冤枉我了。我不过是把他们变成了可爱的小动物而已，他们偏要互相杀害又干我何事？不过我不得不承认，这些凡人确实带给我不少乐子。”
小鹿、黄狗等意识到眼前鬼物正是罪魁祸首，原本害怕得身子发颤，听得他这一席话，愤怒却不由盖过了恐惧。
黄狗吠叫嘶吼着，它的话方源听不懂，但鬼族却理解了，闻言又是得意一笑：“是啊，就是很有趣啊。我把你们变成动物，本是想躲过他人盘查，方便将你们运回鬼界当奴隶役使罢了，但你们的反应真是令人捧腹，让我忍不住多待了些时日。”
他们这一行人古怪的对峙，早吸引了镇上的凡人驻足，听那鬼物越说越不对劲，有敏锐的百姓质疑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在说什么？在说这件事如何愉悦了我的身心，”鬼物大笑起来，不再掩饰，“前几日，就在隔壁镇子上，我亲眼目睹了一个女人杀死她妹妹的过程，那姑娘变成了一只老鼠，第一反应是去找平日最疼她的姐姐求助，却有口不能言，只能吱吱叫着看着姐姐一锅热水泼过来将她活生生烫死，真是好笑得很。”
他玩笑般讲出来的故事和语气里毫不遮掩的恶意，让这些凡人愣在当场。
方源大怒，唤出长剑，以灵力操控，向那鬼物攻去。
鬼物化作一道黑烟闪过，单这一下，百姓自然看出他并非凡人，联想到他刚刚所言和近日发生的种种事端，大家惊恐地与身边熟人对视，一边不敢置信，一边又想从对方眼神里肯定自己的猜想。
“不自量力！”转瞬间，他们已然过了数招，鬼物嘲讽方源道，“你现在这副模样还用得出几分剑术？”
方源应付得的确很吃力，他眼下的形态，连平日里三成实力都发挥不出来，但他不想让这鬼物再度遁走，拼了全力咬牙坚持着。
“我杀了你！”两人打斗间，一个凡人忽地举着铁棍冲了上来，向鬼物打杀而去，“还我姐姐命来！”
听一旁百姓议论，方源才知这是昨日投河的王嫂子的亲弟弟，他本就不信姐姐疯了，今日出来采买棺木的时候正撞到这一出，哪还有什么猜不出来的？激愤之下，抄起铁匠铺子门口的棍子就冲了上来。
鬼物完全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化作一道黑烟从此人胸口穿胸而过，落在地上重新化为人形，又一掌向此人劈去，其他百姓见状也愤怒起来，胆子大些的拎了路边青砖就要往上冲，胆子小些的也把手里的东西通通砸向鬼物。
“退后！”方源一边尽力阻拦那鬼物，一边想警示这些百姓，奈何他说不出话来，又做不到一次对所有人传音，那些人群情激奋之下，纷纷涌上，眼看都要化作鬼物的掌下亡魂，忽闻天边破空之声，一只兔子驾着剑冲那鬼物当胸而去。
“六师兄！”她一剑把鬼物打飞了出去，转身问方源道，“你没事吧？”
那一刻，方源只觉得自己从未听过这般美妙的声音。
鬼物被打得吐了一口黑雾，见她已经再次攻上，下意识后退，薛宴惊御剑猛地俯冲过去：“哪里逃？！”
鬼物从未见过御剑的兔子，不过是愣神间躲得稍慢了些，就被她在脸上划开了一道泛着黑烟的口子，立时怒道：“你又是个什么东西？”
“玄天宗薛宴惊在此，”其实这个名字知道的人并不太多，但她传音时愣是把这三个字念出了一股名震天下的气势，“受死吧！”
“吓我一跳，猛地看到一只兔子御剑，我差点以为是来抢功的同行呢，”鬼物狞笑一声，“原来又是一个不知死活的修士！”
薛宴惊露出一个比他还要夸张的狞笑，她也不知狞笑在一只兔子脸上会是如何体现，但根据眼前鬼物略有些不适地移开视线这一行为来看，她推测这个笑容看起来大概很是狰狞阴森。
“我找了你一夜，原来你是躲出镇子去了。”
“躲？”鬼物嗤笑一声，“我只是去照顾一下周边的几座城镇罢了。”
原来这竟是一只非常上进努力的鬼物，发现把人化为动物这个点子十分好用后，干脆向上面申请把周围几座镇子都纳入囊中。
薛宴惊不再容他废话，一边与鬼物对打，一边连忙给方源传音：“师兄，你拦住这些凡人，我一个人可以对付他！”
“好！”方源思量片刻，干脆低下头，用自己的长脖子当了一道栏杆，把所有百姓强行拦在了长街另一侧。
他们没来得及抗议，因为这一日清晨，壶关镇百姓见到了他们百年难忘的奇景。
一只绑着发带的兔子，身子轻盈如飞，腾空一跃，抬起后腿，凌空踢剑，剑势如流星，卷起一地的落叶，向鬼物劈去。
鬼物脸上略带嘲讽的笑容，在感受到这一剑的剑意后消失无踪，连忙纵身避过，再次化作一道黑烟向兔子席卷而去。
他伸手去抓兔子的双耳，兔子却动作迅疾，纵跃如飞，在空中踩着剑身借力蹦跳起来，根本不是他能捉得住的。
薛宴惊没办法用两只爪子来捏剑诀，全凭灵力控剑，刚开始微有些滞涩，但很快熟悉起来，出剑仍然如行云流水，挥洒自如。无边剑意起，招招都是要命的招式。
“好剑！”一旁有书生拊掌喝道，“好一个势如游龙平四海，矫如惊鸿破苍穹！”
随着剑势越来越快，百姓们再看不清招式，只看到漫天烟尘中，一黑一白的两团互相交错。
“把解咒的法子交出来！”薛宴惊抓住机会，伸爪子在鬼物肩上一搭，让业火灼烧着烈烈黑烟。
这鬼物却比她之前所见的能忍些：“休想！”
他探出一条触手状的黑烟，要卷过来一名凡人做人质，被方源一道灵符炸断。
鬼物在薛宴惊手下挣扎着：“若你还想变回来，就得留我一命！”
他显然打错了算盘，薛宴惊向来软硬不吃，闻言手下业火愈炽：“不肯说，那就去死吧。”
业火之下仍然嘴硬的鬼物，大抵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她自然不信他活下来以后就会将解咒的法子双手奉上，留着他反而夜长梦多。
鬼物一寸寸地在她手下焚烧殆尽，伴着哀嚎声，化为飞灰簌簌落下。
兔子立于剑上，周围秋风渐止，落叶与飞灰环着她身周落下，战斗时飞扬的发带也柔顺地搭在了身侧，以众百姓视角观之，竟有超逸绝尘、清旷超俗之感。
据说从此以后，壶关镇便以玉兔作为祥瑞，每逢中秋佳节便拜明月与玉兔。
当然，这就是后话了。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44
◎英杰与枭雄◎
鬼物彻底烟消云散, 消逝于天地之间。
下一个瞬间，兔子重新化为仙子，褪去一身绒毛, 雪灰色衣袍一振，抖掉袍角飞灰，负剑而立, 回身看向众人。
薛宴惊双眸璀璨如星：“我就知道, 没人有这么硬的嘴。”
方源摸了摸自己终于变回正常长短的脖子：“他死了, 符咒自解，因此他不敢说，说出来你也一样会杀他。”
薛宴惊却忽然想到什么：“可他说要把这些凡人运回鬼界当奴隶役使, 难道到时候他也要自裁，才能让他们变回人形？”
“他这一句又未必是真, ”方源思忖道，“也兴许到了鬼族地界上他们还有什么别的秘法？而这秘法不能在凡界施用。”
薛宴惊摇了摇头，心下仍存疑，却也知道眼下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因为眼前动物正一一重新化形为人。
黄狗噗地一声，变为一个女人, 正惊喜地看着自己的指尖。一旁围观的百姓里，恰有她的丈夫在，目睹了这一幕, 呆愣愣地有些反应不过来：“你、你还真变成黄狗了？”
女人回过神来, 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耳朵：“我让你打孩子，让你打孩子！”
“哎哎, 她非说你变成狗了, 我以为她小小年纪就撒谎, 那还了得？别揪耳朵了！”男人慌忙逃窜，“我知道错了！”
其他人呆若木鸡地看着这一切，有人忽然惊觉，一拍大腿，慌忙向家中跑去。
兔子化为一名男子，人群里他的妻子哭着抱住了他：“对不住，对不住，要不是这位仙师买下了你，我险些就把你杀了！”
男子揽住妻子，长叹一声：“不能怪你。”
两人对薛宴惊叩首，拜谢仙师。
有人欢喜，有人放声哭泣。
有苍鹰落地，化为人身；有蚯蚓从土里钻出来，扭着身子变成人形；有些人家房梁的蛛网上，也掉下来个大活人。
所有人都在拥抱自己的亲人，薛宴惊抬头，看到长街尽头一位老者，被儿女搀扶着，颤颤巍巍地走到她的面前，躬身下拜。
“不必拜我，”薛宴惊扶起她，“我没能救下令爱的命。”
老者叹息着拍了拍她的手：“你救下了千百个其他人的女儿。”
“……”
“何况，您杀了那东西，就是为我那孩儿报了仇，理当受我一拜。”
飞灰落了满地，恍若霜雪，老者就在这一地飞霜中，拜了一拜。
在场目睹这一幕的镇民们都从喜悦中回神，沉默地帮忙收敛了王家嫂子和她丈夫的尸骨。
薛宴惊和方源又走访了周遭几座城镇，对那些惶恐的百姓们一一说明情况，做了安抚。最后亲眼看着那些可怜人下葬，在他们墓前念了祝往生的口诀。
“师兄，”薛宴惊跟在方源身后，沉默地离开了壶关镇，御剑片刻，突然开口问道，“你觉得这世上为什么会有修真者？”
方源答得毫不犹豫：“先有妖魔鬼怪祸乱人间，凡人无法应对，才有修真者应运而生。”
“……”薛宴惊抬眼平视前方白云舒卷，“我明白了。”
方源认真看向她：“今日之事，让你有所触动？”
“嗯。”
“有触动，是好事。”
“好事？”薛宴惊不解，“我们修者不是该以修心为要吗？不为外物所扰，不为世俗所绊……”
“从未经历世俗，如何敢说不为世俗所绊？”方源温声道，“修心境，并不是要护着一颗完完整整、与世隔绝、永远无动于衷的心，而是坦然经历人生种种，看遍世情、千锤百炼出的心境。”
薛宴惊闻言肃然起敬。
方源大为不满：“你这是什么眼神？”
“没想到我那不着调的六师兄能说出这样一番话的眼神。”
方源得意地仰了仰脑袋：“你师兄深奥着呢！”
两人一魔继续向着魔界的方向御剑飞去，方源又道：“你胆子实在是大，那鬼物化成黑烟时，我只能躲避，你一只兔子却敢不要命地向黑雾里撞。”
薛宴惊笑了笑，觉得这实在没什么可夸耀的，毕竟她自己心知肚明，无论如何，都有斩龙金剑给她兜底。
大概连她自己都忘了，当初在万剑秘境之中，她尚不知自己归一魔尊的身份，面对鬼物时也仍是毫不退缩、一往无前。
二人一魔一路向北，在江阳府落下云端，这是与魔界最为邻近的一座凡人城池，再往前，不过百里，便是魔族驻地所在。
每每提起江阳府，不少人都以为这座城池定然衰落枯败、百业萧条，更有甚者猜测这里民不聊生、饿殍遍地。
但薛宴惊甫一踏进城门，便闻得集市中一片尘世喧嚣，宽敞平整的青石板大道上行人车马络绎不绝，街上的烤肉摊子香飘十里，男女老少恬然自得，茶棚前水雾氤氲升腾，酒肆中人影觥筹交错，沿街而行，布庄商行也逐一映入眼帘，丝竹管乐之声与小贩叫卖声响互相交融，形成了一种奇妙的韵律，正是一片安居乐业、盛世繁华之景。
方源对小师妹一笑：“我几年前来过这里一次，所以才敢说没什么危险。”
嘟噜新奇地张望着，嘴里喃喃自语。
“他说什么？”方源问师妹。
薛宴惊正抬头打量楼阁飞檐，闻言道：“他说，这里几百年前并不是这样的。”
正闲谈之际，天空中迅速飘来一旁乌云，遮天蔽日，薛宴惊察觉不对，微微蹙眉，抬头看去，正见到那怪异的乌云里跳出个黑衣人形，余下云朵也各自扑棱着翅膀散去，原来这竟是由乌鸦组成的一片黑云。
“是魔族！”方源高声示警。
街上百姓眼见此异像，却不慌不忙，有序地快步进了街边两侧的店铺里躲避。
薛宴惊右手已然握住剑柄，耳边忽听得百姓呼喝：“将军来了！”
将军？
薛宴惊抬头望去，果见上空有一女子白衣银甲，手持长|枪，直追那片乌云而来。
薛宴惊逆着光，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见得她遍身的肃杀，阳光下，一袭银甲熠熠生辉，那红缨长|枪舞得虎虎生风，裹着雷霆万钧般的气势，向黑衣人刺去。
她用的是一套枪法，招式凌厉狠辣，大开大合，没有丝毫花哨多余的动作，算不上美观，胜在简洁凝练，薛宴惊一见便知，这是杀人的枪法。
那黑衣人显见不敌，一声呼哨重新唤来乌鸦群去短暂遮蔽她的视线，自己一个闪身疾速飞落地面，他的动作太快，凡人看不清楚，被他迅速挤进了成衣铺子的人群里，他一手撕去身上黑袍，扯了件黄色外衣披上，又匆匆收敛魔气，混进百姓中间隐去行迹，顺手偷了只架子上贩卖的草帽扣在头上，正盘算着待人追过来时以这些百姓为质，却脸对脸地与人群里的薛宴惊撞了个正着。
“尊主？！”
他先是愣了愣，随即哭丧着脸露出一个“天要亡我”的表情。
他直挺挺地站在原地，甚至失去了逃生的欲念，周围百姓注意到此处异样，连声高喊示警，那女将也匆匆追了过来，再没给他逃窜的机会，一□□中其心口。她就这样提着长枪，枪上挂着魔尸，对百姓们点头示意。
百姓们欢呼起来，目送着她再度驾云远去。
薛宴惊早已隐入人群，仰望着她飞身而起的背影：“好飒爽的女将军。”
百姓们口中喊着“叶将军威武”，为这女子送行。
“叶将军？”听着这个姓氏，薛宴惊想到了什么。
方源用手在眼前搭了个凉棚，抬眼望去：“想来便是归一魔尊座下叶引歌叶将军了。”
“魔族双璧叶引歌……”薛宴惊自然还记得红鸾圣女提起过这个名字。
“是啊，你也听说过？”方源注意到刚刚师妹不着痕迹地躲进了人群，不由笑道，“放心，她与修真界关系一向不错，不会无缘无故对修者动手。”
薛宴惊想起了归一魔尊在修真界的待遇，奇道：“为什么归一人人喊打，而叶引歌身为他座下大将，居然可以和修真界关系不错？”
“她与归一政见不同，行事风格也不同，归一嚣张恣肆，叶引歌则沉稳持重，”方源解释道，“况且，归一最被诟病的就是当年因着采补邪法屠戮修者满门一事，而这件事里叶引歌完全没有插手。”
“我明白了，”薛宴惊望着周遭百姓的反应，“她与凡人关系也不错。”
“她有一半凡人的血脉，”方源颔首道，“比归一更得民心。”
“是吗？”
“嗯，叶引歌是英杰，归一乃枭雄，”方源总结道，“百姓更亲英杰，也是情理之中。”
“……”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45
◎尴尬一日◎
“叶引歌。”薛宴惊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左右正失着忆，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什么头绪，干脆便放下不去思索, 与师兄和嘟噜一起游荡起这座江阳府来。
街边有行人带着一只圆滚滚的动物走过，这东西生得形似幼年海狮，却可以拍着身上一对鳍飞在低空中, 薛宴惊经过时, 挺稀奇地盯着看, 被那东西察觉她的眼神，立刻凑过来，在她身边晃悠着飞了一圈, 又拿脑袋去拱她的手，示意她摸一摸自己。
薛宴惊笑着摸了摸它的脑袋, 只觉手感不错，又随口与它的主人搭话：“它生得不似凡物。”
“的确不是凡物，是魔界那边传过来的，叫做海狻猊，脾性温顺，性喜撒娇, 我们凡人也喜欢养在身边做个伴，”主人解释道，“江阳府和魔界常常互通有无, 姑娘想是头一次来此？”
“头一次？”薛宴惊下意识摸了摸脸颊, 反问道，“阁下看我可觉得眼熟吗？”
行人茫然地摇了摇头：“我在江阳府生活近三十载, 从未见过姑娘。”
“那……你可见过归一魔尊吗？”
“听姑娘这问话, 我就知道你定然是第一次来江阳府, ”行人笑了起来，“很多人头一回来此，都要打听起归一魔尊，大家似乎都对他很好奇。不过可惜，我只看见过他从上空飞过的模样，除了玄衣金冠，再看不清别的了。”
薛宴惊道了声谢，行人又很热心地给她指点了城里好玩的去处，才与她作别。
两人一魔逛了一圈，方源和薛宴惊二人都忍不住买了些魔族特产，又在当地的酒楼里要了一桌酒菜，算作给嘟噜送行。
自听说魔界如今环境祥和、安居乐业后，嘟噜便归心似箭，此时到了近前，却又近乡情怯，红了一双眼眶，拉着方源说了一堆他根本听不懂的话。
方源耐心地安抚着他，一个听不懂，一个说不明，竟然也沟通得有模有样，薛宴惊在一边旁听，发现两人各说各的，对话居然也接得上。
送行宴后，两人带着嘟噜御剑飞行，在距魔界边境几里的位置落下云头。
“我们两个不便再往前行了，”方源拍了拍嘟噜的肩，“愿你此去，一切顺遂。”
嘟噜单手放在胸前，对他行了个魔族特有的礼节。
薛宴惊也正要开口，忽见魔族边境处有一只巨物，卷着滚滚烟尘向这边狂奔而来。
方源一惊：“那是什么东西？”
嘟噜连忙比划着解释：“是魔界很厉害的一种凶兽狸力，一直用来守边境的，快跑！”
他话音刚落，薛宴惊一把将他扯到剑上：“下次再有这种事，你可以直接用‘快跑’作为开头的。”
“……”
他们御剑而起，那叫做狸力的凶兽在后面紧追不舍，转眼已经追出了二十里地，薛宴惊回头观察着那仿若不知疲倦的异兽：“我飞下去看看。”
嘟噜紧张地抓住了她的衣角，被她提起扔到了师兄的剑上。
“小心！”方源拦阻道。
“它似乎没有恶意，”薛宴惊飞身而下，落在那凶兽面前，有些迟疑地问，“你……认得我？”
狸力开心地摆了摆身子，伸出巨大的舌头，舔了薛宴惊一口。
就这一口下来，薛宴惊头脸已经被口水沾满，她面无表情地抹了把脸。狸力却很兴奋，伸着舌头又要舔她，被她忍无可忍地推开。
方源和嘟噜也落在地面上，狸力围着嘟噜嗅了一圈，确定他是魔族后，放过了他，又转头去嗅方源，发现是个陌生的修者后，一呲牙冲他大吼一声，似是在恐吓。
薛宴惊见此，浮在空中，拍了拍它的耳朵：“别怕，他不是坏人。”
狸力被这样一安抚，竟真的平静下来，甩了甩脑袋，示意三人飞到它的背上。
方源若有所思：“小师妹，它好像真的认得你。”
狸力载着二人一魔，直奔魔界而去，方源和嘟噜两个老实人被颠簸得苦不堪言，又不忍辜负了它的好意，而在他们没有注意的角落，薛宴惊悄然用灵力浮空了一寸，随着狸力奔跑的步伐同步飘着。
眼看距离魔界不过三里地时，薛宴惊揉了揉狸力的耳朵，叫停了它，和方源二人御剑飞开，示意它载着嘟噜继续前行。
狸力呆呆地望着她，似乎在困惑她为什么不肯跟它回去。
薛宴惊又拍了拍它的屁股：“去吧，别等我了。”
“……”狸力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又在原地凝视她半晌，才转头跑开了。
挥着手臂与他们告别的嘟噜，也在二人的视线中逐渐远去。
“我不太喜欢离别。”薛宴惊望着远处影影绰绰的魔族边境，此处于她而言既非陌生，也不熟悉。
“我也不喜欢。”
“我还以为你会讲些大道理来劝慰我，”薛宴惊摩挲着剑柄上的穗子，“比如人生就是充满离别，或者修真者生命漫长，做了修士就要接受这一切之类的。”
方源笑了起来：“你看，大道理你不是都懂吗？哪需要我来讲？”
薛宴惊失笑。
方源轻撞了撞她的肩：“走吧，我买到了上好的红豆，回去给你做红豆沙奶卷。”
“好！”薛宴惊蹦上长剑。
方源心下好笑：“莫非你还保留了一部分兔子的习性吗？”
“……”
欢声笑语中，两人踏上了返程的路。
中途，他们路过一个遭蝗灾的村庄，循着蝗虫过境的轨迹一路抽丝剥茧，最终抓住了幕后指使，将那名指挥各地零散蝗虫集中起来肆虐的蝗妖绳之以法。
被百姓问起姓名时，二人如实相告，“玄天宗薛宴惊”这一句出口时，她却察觉到远处似乎出现了一道异样的视线。
认真转头看过去时，那道视线的主人却已然隐入人群，不见踪迹了。
莫非是归一的仇敌？也不知刚刚那一瞥间对方有没有看清自己的脸，薛宴惊微微蹙眉，有师兄在，她总归是不想节外生枝，干脆抬手取出面纱蒙了面。
方源要将蝗妖押送回中州，昆吾山不远处，有一座由玄天宗和中州其他大小门派共同建立的血鸦堡，专门用来关押一些为乱世间的妖魔。那些杀伤过人命的、凶残无比的自然当场处斩，余下少部分便由血鸦堡中人审判，酌情评定关押时限。
蝗妖自知毁坏了百姓赖以生存的食粮，怕是罪孽深重，几百年都未必出得来，中途数度试图逃窜，直到薛宴惊不耐烦地提议直接将其砍死，他才熄了念头。
这一日，二人却接到了师门传信，方源细细阅览后又将信件递给小师妹：“师门给元婴和金丹期的弟子安排了一次考核，去不周山寻找灵药，前三名会得到奖励，三师姐问你去不去？想去的话，无需返回师门，直接去夜王寺等其他弟子一同上路便是。”
“好啊，”薛宴惊应下，“我还从未去过不周山呢。”
“夜王寺离这里不远，我先送你过去。”方源提议。
“不必，”薛宴惊推拒，“我自己可以，师兄带着蝗妖总归不方便，还是先把它押去血鸦堡好了，免得夜长梦多。”
方源天生就是个爱操心的性子，就算亲眼见过兔子师妹大战鬼物时那无边剑意，也仍是忍不住担忧，但想到五师姐说过小师妹总要独当一面，还是按捺下来，同意了这个提议。
薛宴惊就此和师兄分开，取道西北，向夜王寺的方向飞去，自几日前起她便察觉有人远远缀在后面，此时与师兄分道而行，发现那些暗中跟踪的家伙并没有要为难方源的意思，而是径直追着她而来，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在夜王寺山脚下被人拦了下来，约十人围成一个两仪阵，将她困在中间。
当先一人先抱拳行了一礼：“敢问姑娘可是玄天宗薛宴惊？”
薛宴惊长剑出鞘，抬手挽了个剑花：“说吧，找我做什么？”
“几日前，我偶然路过六丰村，听得姑娘自报名讳，这名字倒是不常见，我听仙霞派弟子提起过一次，便记得牢靠，”那人道，“想来你便是传闻中归一那位宠姬了。”
薛宴惊险些以为是自己走了一趟阳关府，被人认出乃是归一本尊了，却原来对方只是想找“宠姬”的麻烦。不过想想也是，区区十人就敢来围攻归一，未免太过托大了些。
“这些兄弟都是我叫来的，都与归一有仇，”那人拱手道，“动手前，我先说声对不住了。”
“老三，跟她废什么话？”有人叫道，“赶快拿下便是！”
薛宴惊踏前一步，剑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火星，她离开树叶的阴影遮挡，抬手扯掉面纱：“找归一的宠姬是吧？你们且睁大眼睛看看我是谁！”
林子里一片静寂，一秃头修士忽地用力呸了一声：“归一那厮贪声逐色，为你的色相所迷，我们可不一样，休想用美色惑人！我们今日是绝不会放过你的！”
薛宴惊望天：“……原来你们没见过归一魔尊啊。”
原本想着，对方来寻归一宠姬麻烦，她面纱一掀后，却露出归一魔尊本人的脸，省去了对方迂回曲折的工夫，让他们拥有一个直接向本尊复仇的机会，该是多么令人惊喜。
可没想到这群人里有一个算一个，没一个认出她来。
耍威风失败。
她扯掉面纱的动作有多飒爽，此刻的秋风就有多萧瑟。
薛宴惊心下愤懑不已，你们连归一魔尊这张脸都不认识，到底是寻的哪门子的仇？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46
◎何人杀我◎
山风拂过, 被薛宴惊扬起的面纱伴着落叶悠悠地在空中打了几个转，又跌落地面。
薛宴惊清了清嗓子：“你们与归一有何仇怨？”
秃头修士大声道：“深仇重怨，不共戴天, 不啻于杀父之仇、夺妻之恨！”
“夺妻之恨？”薛宴惊摸了摸脸颊，沉吟道，“不应当啊。”
在场其他人也颇稀奇地看向他：“不对啊, 老八, 你何时有过妻室啊？我们怎么不知道？”
“不啻于, 不啻于！”秃头修士恼怒强调道，“就只是一种措词，用来譬喻我对归一那厮的仇怨之深刻, 读没读过书啊你们？”
“……哦。”
众人不尴不尬地对视一眼，祭动两仪妙用, 重新围起了两仪阵。
“所以，到底是什么仇怨？”薛宴惊重复着自己的疑问。
“你问这个做什么？”
薛宴惊双袖一振：“以便我决定到底要下多重的手，留不留你们的命。”
“这婆娘好生嚣张！”秃头修士大怒，“兄弟们，上！给我教训教训她。”
薛宴惊祭出凌清秋，将剑一横, 雪亮剑光映入众人眼底：“教训我？”
“上！”
两仪阵是修真界最有名的法阵之一，也是最为基础的阵法，修炼至高阶后, 两仪生四象, 四象生八卦，威力陡增, 势道雄浑, 足可越阶克敌。
只是眼前十人一起势, 薛宴惊就看出他们使的是最基础的两仪阵，还没修炼到能生出四象的程度。
她轻笑了一声，嘲讽道：“就这种程度，能和归一有何仇怨？他路过你们家门口的时候不小心踩死了一朵野花？”
“啊啊啊——”十人各自祭出兵刃，有人用鞭，有人用棍，在阵法加持下乱七八糟地向薛宴惊攻来。
薛宴惊剑出如虹，一剑便将当先抽来的竹节鞭斩为两截，左手捉住鞭稍，反手在这持鞭修士脸上抽了一道血痕。
“哟，打着呢？”此时，一堆修士欢快地路过，随口打了个招呼。
“……”鏖战双方不由都顿了一顿，向人群看去。
“诶，是薛师妹！”看到薛宴惊，人堆里有人开心地喊道，“快看，薛师妹和人打架呢！等等，不对……天杀的一群混账在围攻薛师妹！”
一群人纷纷拔剑冲了上来：“何方恶贼，敢伤玄天弟子？！”
他们抢进两仪阵，将薛宴惊护了个严严实实：“薛师妹，你没事吧？”
“我没事，”薛宴惊对众人笑了笑，周身杀气一眨眼间便已消失无踪，“你们来得正巧。”
那持鞭修士口中痛呼出声，□□着捂住半边脸上的血痕和充血的右眼，却没人肯关心他一言半语，连他的兄弟们也没来问上一句“你没事吧”。
他们脸色苍白地与众人对峙，为首修者硬挤出一个笑脸：“一点误会，我们这就离开。”
薛宴惊并不想把玄天弟子卷进她自己的仇怨里，闻言也并未阻挠，抬手做了个送客的手势：“请了。”
玄天宗众人眼神在双方之间来回逡巡，见薛师妹似乎没吃亏，才哼哼了两声，勉强同意十人离去。
十人夹着尾巴，宛如丧家之犬般匆匆逃离，有人忍不住开口抱怨那报信的家伙：“明明你的传信中说他们一行只有两人，这群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为首那人神色阴狠道：“放心，我早通知了赤刀门，他们的手段你见识过，可不是那群初出茅庐的玄天弟子对付得了的！归一砍不到，难道区区一个薛宴惊我们也杀不得？”
“……”
夜王寺山脚下，玄天众人正拉着仅仅十几日未见的薛宴惊各诉离情，问了她的经历，又讲了自己近日的功课，最后叽叽喳喳地讨论起这次考核来。
一行人御剑去拜访了夜王寺，寺庙地处山巅石崖之畔，极为幽静，偶闻钟声禅音，其韵悠长。众人踏入门槛，只见翠竹林立，万节修篁，一派肃穆气象。
夜王寺乃是一座佛教名寺，如今四海之内，佛教道教并无冲突，反而常常互通有无，知客僧人很客气地接待了玄天宗一行。
众人说明来意，他们即将前往的不周山布满迷瘴，便先来此请大师为法宝踱明光，破瘴气。
知客僧人念了声佛号，点头应了，玄天弟子躬身称了谢，各自取出一件随身法宝交于他。
薛宴惊也取了师姐所赠流光玉玲，双手奉上。
知客僧人捧着托盘盛着法宝离开，请他们先在寺里随意逛逛。
薛宴惊踱步至崖边，此处有一悬瀑，流水汇入半山腰一座寒潭，又从寒潭边倾泻而出，直直向山下坠去。
她坐在瀑布的山石上，水花溅玉抛珠般，洒了她一身水珠。
“阿弥陀佛。”有人在不远处诵了一声佛号。
薛宴惊回身望去，一僧人立于山石之上，鹤髯松姿，见她看过来，放下手中扫帚，双手合十与她见了一礼：“施主，又见面了。”
薛宴惊连忙起身还礼：“我来过这里？”
“不错。”
薛宴惊下意识想问一问自己上次来此是所为何事，转念又觉得这个问题并无意义，略作踌躇，才开口问道：“我那时候，是什么样的人？”
“施主那时候很好，”僧人微微一笑，“现在这样，也不错。”
薛宴惊怔了怔，正要说什么，见知客僧手持托盘缓步而来，眼前僧人温声道：“想是法宝已踱过明光了。”
薛宴惊再施一礼，与僧人作别，回到人群中，取回流光玉玲，提在手中轻轻一摇，铃声听在耳中便有一种静心破障之效，心头刚刚生出的一点迷惘也消失无踪。
是了，有什么可迷惘的呢？现在这样也不错，不是吗？
玄天弟子再次道过谢，这才离开夜王寺，薛宴惊刻意落后了一步，又问了知客僧人几个问题，这才追赶上去。
到了山脚下，却并无回到世俗红尘之感，仍是一片静寂，薛宴惊立刻察觉不对，山下原本该有风声、虫鸣、叶子互相摩擦的簌簌声，此时此刻，这些却都已经消失了。
她察觉有异，立刻空中剑身一转，重新向山巅飞去，此时耳边闻得一声轻笑，有人道：“把法宝收了吧。”
薛宴惊眼前一花，树木、山峦、天空、地面都像是一幅水墨画般，被人掀了起来，揭下一层外皮后，露出下方真实场景，先她一步的玄天弟子已经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
薛宴惊眼神里鲜见的染了丝惊惶，视线划过那些弟子的面孔，其中有一开始和她不对付的宋明，有常常投喂她糕点的女修，有在万剑秘境外和刚刚在山脚下都维护过她的同门……
“确定他们都在这里了？若有人去找那群和尚报信可就不好了。”话音刚落，说话的人已经被薛宴惊一剑刺穿了咽喉。
“师兄！”这群人颇有些轻视薛宴惊，早她把视为他们的囊中之物，此时又惊又怒，“你这妖女！还我师兄命来！”
薛宴惊手起剑落，一剑杀一人，语气平静得有些诡异：“你们把玄天弟子如何了？”
“他们晕过去了而已，”有人一边撑开防御法宝一边高声喝道，“只要你乖乖地跟我们离开，我们绝不伤他们性命！”
薛宴惊杀人杀得太快，有人反应过来，连忙将手中匕首抵在最近的玄天宗弟子胸口：“住手！不然我杀了他！”
“哦？”薛宴惊歪头看着此人，“我不太喜欢别人要挟我。”
弹指之间，那人嘴角溢出血迹，他下意识用未持匕首的左手去摸，正奇怪地看着指尖的血迹，下一刻，他整个人爆裂开去，碎成了一团血雾。
“啊！”其他人惊恐地大声叫喊起来，“你做了什么？！”
薛宴惊看着自己的手指：“不过一个简单的灵符罢了，别怪我没提醒你们，靠近玄天弟子三步之内者，死。”
“……”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对了，你们似乎还没说起过，”薛宴惊挑眉，“找我何事？”
“最近外面一直在传……归一出事了，”有人连忙道，“他既然已经出事了，我们不必再对付他，只能拿你出出气罢了。”
“漏洞百出，”薛宴惊抬剑在他胸口戳了一个洞，“他在魔界多少年，你们怎么不去杀？下一个。”
被她视线扫过的人讪讪说了实话：“我们打不过归一，就想杀、拿你出气，只是虽然你失宠了，我们还是怕他听说后报复我们，所以听说他出事了，我们才敢动作……”
“你们这么恨他，却认不出我来吗？”薛宴惊环视全场，最后视线落在了一个面色惊惶的男子身上，“你慌什么？见过我？”
男子看她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去：“我只远远见过归一一次，我不知道！”
薛宴惊笑得意味深长：“你这还不是认出来了吗？”
男子后退一步：“你、你真的是他？”
“是谁？你说明白！”见他吞吞吐吐，其他人有些焦躁。
此时树静风止，薛宴惊发丝衣袂却无风自动，抬眼间，四明峰那笑如三月春风柔的小师妹眉目间已然染上了冷冽与轻慢，她衣袖一振，扫向众人的膝弯：“魔尊在此，诸君跪拜。”
被她这劲力一扫，众人腿弯一软，不由得跪了下去。
“……”没有人去问魔尊是谁，这三界之中，除了归一，无人敢用这个尊号。
众人寂寥无声，刚刚见到她的手段后，他们还打算用言语吸引其注意力，其他人用法宝偷袭，但得知她的身份后，却再也生不出反抗的心思。
那是归一魔尊多少次胜仗积累出的赫赫威名，无人敢犯。
万籁俱寂间，忽有一人疾速飞来，声音由远及近：“拿下了没？等等……你们都跪着做什么？”
有人慌忙给他传了音，那满脸络腮胡子的修士听了，却捧腹大笑起来：“别逗了？你们以为她是归一？她不过骗骗你们，想全身而退罢了！”
“可她……真的很厉害。”
“一群软蛋！那是你们被逐个击破了，若一拥而上，她能奈你们何？”
“你说她不是归一，可有凭证？”
“当然有，”络腮胡子哈哈一笑，“小姑娘，好教你知道，你可是赶得不巧了，若是早一日，我们兴许就被你骗过去了，可就在刚刚，魔界那边传来消息，叶引歌将军揭竿而起，与归一激斗整日，最终将其斩于马下。”
“什么？”所有人都惊诧不已，“叶引歌杀了归一？你认真的？”
“我拿这个开玩笑做什么？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之下，很多人都看到了！”
一片骇异声中，薛宴惊绝对是惊讶得最突出的那一位：“等等，你说……谁杀了归一？叶引歌杀了谁？”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47
◎魔尊之死◎
天高云淡, 黄叶萧萧。
薛宴惊面前的那群人，大惊过后，便是大喜。
只余她一人空自迷茫：“叶引歌杀了归一魔尊, 那我是谁？”
络腮胡子嘲笑她：“差不多得了，怎么还装上瘾了？”
“就是，”刚刚跪在地上两股战战的一位修士定了定神, 也附和着出言嘲讽道, “你说你是归一那小畜生, 倒是给我们看看你的斩龙金剑啊？”
说来有趣，不知归一已逝之前，他们再放肆也只敢叫了一句“归一那厮”, 如今得了死讯，口中称呼也变成了“归一那小畜生”。
他们既恨他, 又怕他，在确知他死前，却连一句辱骂都不敢。
“斩龙金剑一出，你们岂有活路？”薛宴惊注视着眼前众人，给他们留了一条最后的退路，“既然你们认为归一已逝, 大仇得报，那就请放过我和其他玄天弟子吧。”
“咱哥几个今日确实高兴，”络腮胡子绕着薛宴惊转了一圈, “给你留个全尸！”
他大喝一声, 掏出一柄青铜杵，抢先出手。
其他人见识过薛宴惊的手段, 原有些犹豫, 但见络腮胡子先冲上, 众人也精神一振，又想着眼前女修这灵符一次顶多爆一人，有络腮胡子在前顶着，他们只需小心些，趁着她杀人的空隙将她拿下便是，于是也掏出趁手的兵刃，呼喝着纷纷攻上。
薛宴惊向后仰身，一个折腰，躲过正向她头脸抡过来的青铜杵，左手向上一挥，衣袖一振，卷住了对方的兵刃，借力一甩，那以力道刚劲闻名的修者虎口一酸，竟再握不住手里的兵器，眼睁睁地看着那柄青铜杵脱手而出。
她不知这些人究竟与归一有何仇怨，孰对孰错，但今朝是他们不肯放过她，最后的退路给过了，薛宴惊也不再容情。
双手掐了个剑诀，指尖金芒初绽，剑光万道，灵芒毕现。
一道道金光，在她面前逐渐凝成实体，剑气冲霄，这柄屠戮过不知多少人鬼妖魔的长剑上，未沾染丝毫血气，只透出一股无边无际的霸道来。
杀意起，斩龙出。
金剑横千里，神魔不堪惊。
“不是想看看斩龙金剑吗？”薛宴惊的视线从一张张呆滞的面孔上扫过，“满足你们的遗愿。”
“……”
“怎么都不说话了？”这个威风总算是被她耍出来了。
薛宴惊注视着他们，他们也盯着她，分明该是一双含情滟滟的桃花眼，此时被霸道压住了两分艳色，换为三分轻慢，反而带出一种别具一格的风流来。并非媚色勾人的风流颜色，倒是一股一剑在手、万人俯首的风流意气。
她闲庭信步般一步步向前，一群人便一步步地后退。
他们还能说什么呢？
问你真的是归一？问你到底是男扮女装还是女扮男装？前者不必再问，后者他们并不关心。
“逃！”他们只剩这一句。
所有人四散奔逃，寄希望于她先去杀别人，让自己做一个漏网之鱼。
薛宴惊站在原地，抬头仰望着天空中疾速奔逃的众人，却未纵身追赶。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斩龙金剑凌空而起，意随心动，剑随意走，在空中穿针引线般透过每个人的胸口，伴着龙吟低鸣，一击毙命。
三里地外，最后一个活着的人口吐鲜血，跌下云头。斩龙才拖着一缕金芒划过长空，仿佛拖着一道小尾巴似的，回到薛宴惊的手中。
目之所及，无人生还。
薛宴惊眨了眨眼，散去周身杀意，俯身察看昏迷的一众玄天弟子。
他们大概是说说笑笑飞下山时，被法宝一网打尽了，此时昏倒在地，气息微弱，但并无生命之忧。
薛宴惊给每个人都输了灵气，才能将他们一一救醒。
大家醒来时，揉着眼睛，甚至还有人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明明是被偷袭，他们这姿态倒像是做了一场好梦。
晃晃悠悠地支起身子左看右看后，这群人终于清醒，意识到自己并不在玄天宗的床上，一拍大腿：“哪个龟孙子偷袭我？！”
薛宴惊抬手一指：“龟孙子们在那边。”
她这一指范围极大，指点江山般在空中划了个大圈，众人迷茫地顺着指向看过去，发现方圆几里内，地上零零散散地倒了一片修者。
“这是？”
“刚刚有位大侠神兵天降，把伤害你们的家伙通通干掉了。”
“这样啊，真是感谢这位大侠！那他人呢？”
“离开了。”
玄天弟子异常好骗，以至于薛宴惊都不由生出两分愧疚来。
“那真是遗憾，不知那位大侠姓甚名谁？对了，这群人为什么要攻击我们？”
“他们与归一魔尊有仇，目标是我，对不住，是我连累了你们。”
“怎么能怪你？”相熟的女修揽住她，“一群人没胆子去找归一报仇，拿你出气，你也是无妄之灾。”
归一魔尊本人低下头。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薛宴惊向来管杀不管埋，但毕竟这里是夜王寺山脚，出于尊重，她提议道：“烧尸掩埋？”
“行！”众人一挽袖口，说干就干。
薛宴惊顿了顿，自己若真是恶人，他们可就成了共犯。她一时竟不知该感动于他们对自己的信任还是担忧他们将来真的被恶人忽悠着去作奸犯科。
有了众人帮忙，遍地尸首很快被掩埋干净。一行人却也没有立刻出发前往不周山的意思，再怎么心大，他们也刚刚遇袭，为安全起见，还是要回玄天宗报备一声，找医修查查身子，确认无事后再行出发。
同时他们也有些沮丧，本来因着不周山危险不大，玄天宗便没有派人带队，这次一出事，恐怕又要劳动宗门长老了。
薛宴惊自然并无异议，她也正想找人打听一下，叶引歌和归一魔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料此事却压根用不着她去探听，回玄天宗这一路上，他们落脚之处，不管修士还是凡人，都在议论归一的死亡。
薛宴惊原本以为是那络腮胡子大汉不知从何处听来一个假消息，却不想事情已传得极广，所有人都言之凿凿，说叶引歌和归一鏖战整日，最后在江阳府上空，叶引歌一柄红缨银枪插入了归一的胸膛，使其立毙当场。
还说在场不知多少凡人、魔族亲眼目睹。
一代传奇就此陨落，就连说书先生也紧急将其改编成一段精彩的故事，引得顾客盈门，打赏不断。
“叶引歌真的杀得了归一？”难免有人提出疑问。
“听说叶将军乃是带兵起义，想来归一先与她的部下鏖战许久，对上她时才力有不逮。”
“这……岂不是胜之不武？”
“胡说什么？魔头人人得而诛之，明明是那归一失道寡助！”
“就是，诛灭魔头乃是好事一桩，叶将军大义！”
“再说了，与部下鏖战什么的也只是咱们的猜测，听说叶将军也受了重伤，说不定是她潜心修炼多年，真的就足以打败归一呢？”
“管她怎么杀的呢？总之叶引歌一向亲近修界，如今她上位，想来修、魔二界的和平有望了！”
有人发出不同的声音：“归一在时不是也挺平和？”
“那怎能一样？没人知道归一那人在想些什么，他说不要采补之法，就因此杀修界万人，谁知道他哪天会不会心血来潮卷土重来？就像颗爆竹似的，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随时爆开，炸得人满脸血花，没见修真界各大派都防着他吗？”
有人凉凉地讲了一句：“没人点火，爆竹又怎么会炸？”
众人大怒，拍着桌子便要与其争论，奈何茶楼中人头攒动，一时找不到那声音是出自何人的。
大家只能继续刚刚的话题：“总之，归一杀人如麻，屠戮修者满门，那些人的亲友可都还记着这份仇怨呢，何况他行事太过嚣张，修界看不惯他的大有人在，多少人憋着一口气，只是不敢报复而已。如今叶引歌杀归一上位，多多少少也算是他们的恩人，他们当可心甘情愿迎来两界和平。”
“别光说修界了，要想两界和平，你也得问问魔界那边同不同意啊！”
“叶将军的态度多年来我们都看在眼里，想来是没有问题。有麻烦的，大概就只有归一的旧部了，希望叶将军不要无谓心软，能果决一些，将敢闹事的魔族尽数斩于马下！”
“这你就不知道了，魔族向来由叶引歌掌兵权，归一能有多少旧部？”有人神秘道，“而且啊，我听说，连归一最信任的部下，魔族双壁中的另一位李长亭，也已归顺叶将军，另有部分魔族选择了隐退，叶将军打这一场仗，除了死了个归一魔尊，可谓是兵不血刃。”
“真的假的，原来归一这般不得人心？”
“他能做魔尊，全靠个人武力镇着罢了，”有人笑道，“叶将军才是真正的众望所归。”
“这倒是好事一桩，往后修界不必防备魔族，倒是可以专心对付鬼蜮了。”
他们从未踏进过魔界边境一步，却能将事情说得言之凿凿，薛宴惊在一边旁听，要不是听到精彩处，突然想起自己还活着这一事实，她都差点信了这些言语。
“不对啊，我还活得好好的，”薛宴惊摸了把脸，确认自己不是某种形态的幽灵，又陷入沉思，“难道我其实并不是归一？”
由此可见流言之可怖，把当事人都搞迷茫了。
“这么说，叶引歌就是新任魔尊了？”有人又问。
“是也不是，她杀死归一后，当着众魔族和百姓的面言明她不称王、不为尊，”有知情人摇摇头，“让大家以后还是称她为叶将军。”
有人撇了撇嘴：“照这样说，归一算是魔界史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唯一一位尊主了？”
“……”
魔界史上唯一一位尊主叹了口气，抬手招呼小二过来，又要了一份糖霜瓜子。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48
◎说甚龙争虎斗，顷刻兴亡过手◎
小二奉上一份糖霜瓜子, 又帮众人斟满了米酒，茶楼里众修士借着酒兴越说越热闹，连说书先生慷慨激昂的语调都沦为了背景音。
落座于薛宴惊对面的宋明叹了口气：“我还是不敢相信, 他居然真的死了，我们不过是去了一趟夜王寺，再出山时外面就像变了天一样。”
薛宴惊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我怎么感觉你听起来有些遗憾？”
“谈不上遗不遗憾, ”宋明耸了耸肩, “只是我认为他身上那些争议其实并无大错, 远不到这些毫不相干的家伙要为他的死亡而狂欢的地步。”
“臭小子你胡说什么呢？！”邻桌大汉无意间将他这句话听入耳中，猛地一拍桌板，站起身来, “魔头伏诛，修界人人当拍手称庆, 什么叫做不相干的家伙？”
眼看大汉逼近宋明，一副要找茬的架势，哗啦啦地，玄天宗弟子纷纷起身，将那大汉围在中央。
大汉显然没想到他们一行有这么多人，愣了一愣, 又非常丝滑地坐回了原位，挖了挖耳朵：“我刚刚好像不小心听错了什么。”
玄天宗一行都要被这欺软怕硬的家伙气笑了，眼看店小二苦着脸来劝架, 到底也不想在这种鱼龙混杂之地闹事, 也纷纷入座，不再搭理这大汉。
此时, 说书先生也讲完了叶将军银枪戮魔尊的故事, 一拍手中醒木, 以一句《西江月》收尾：“说甚龙争虎斗，顷刻兴亡过手，青史几行名姓。”
薛宴惊混在人群里给他鼓了鼓掌，将杯中淡酒一饮而尽，仿佛在为这段故事的终结把酒作陪。
说书先生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转而又讲起归一魔尊当年的几段传奇来。
开始还好好的，直到讲起一段归一于雪崩之中救起凡间孩童的故事，底下忽然有人嗤笑道：“他那种杀人如麻的家伙，如何会救一个无关紧要的凡人小孩？这故事怕不是你杜撰的吧？”
说书先生被打断，却仍笑脸迎人：“此事乃不少凡人亲眼所见。”
“是吗？那你当场给我找来一个作证啊？空口白牙地编故事谁不会？”说话的人夸张地挥手在鼻子前扇了扇，仿佛这个故事让他嗅到了一股恶臭似的，“那我还说不少人亲眼目睹过归一杀死凡界孩童，掠夺凡人妇女呢！”
“就是！”他身边有些人不知是喝多了酒，还是本性如此，都跟着起哄起来，“换个故事，不许讲这个！再敢造谣就打断你的门牙！”
说书先生陪着笑脸：“好，不讲了，这就换一个。”
玄天宗这边，坐在薛宴惊身边的女修有些看不下去：“一群修士为难一个凡间的说书人，真是好大的威风！”
闹事的家伙情知她们这边人多，没有起身动手的意思，两边你来我往地互相打起了嘴仗。
茶楼掌柜也是凡人，哪里敢得罪这些一个指头就能毁了他平生基业的修士？连忙趁机把说书人拉下了台，暂时换了个唱曲儿的顶上。
台上女子拨弄丝弦，咿咿呀呀地唱起了一首渔家小调，台下人却吵吵嚷嚷，没有分给她半点关注。
薛宴惊起身，前往后台，这里没有门，只一道帘子遮着，她轻轻敲了敲门框，一年轻姑娘掀帘子出来诧异地看她一眼：“客官？”
“我想见见刚刚的说书人。”
“您请进。”
她掀着帘子，请薛宴惊入内。
薛宴惊环视四周，见一狭小的屋子里挤了四五人，有练嗓子的，有正调试琵琶的，那说书人窝在最里面一脸郁色，一旁的女子似乎在安慰他。
见了薛宴惊，几人都露出些诧异的神色。
“怎么这样看着我？”
给她掀帘子的年轻姑娘爽朗一笑：“自茶楼开始接待南来北往的仙师起，我们倒是许久没见到这般有礼数，还懂得敲门的客人了。”
“小蝶！不许乱说！”一旁成熟些的女子斥她一声，连忙对薛宴惊赔罪，“对不住，小蝶她年纪小不会说话，并非在贬损仙师们，我代她赔个罪。”
“不必，”薛宴惊看向那年轻姑娘，“我向你保证，我们修士并不全都是那副模样的。”
被称作小蝶的姑娘刚刚才被提醒过，此时看薛宴惊模样亲切，又忍不住要讲话：“最好不是，不然我从小听到大的那些行侠仗义、锄强扶弱的玄幻故事岂不都成了笑话？”
成熟些的女子白她一眼，连忙转开话题：“客官，您来此所为何事？”
薛宴惊走向说书先生，递过去一锭银子：“归一救人的那个故事，我想听完。”
说书人眼神一亮：“好！”
薛宴惊抱着膝，窝在他们的软垫子里，听说书人将这个故事娓娓道来。
一旁叫作小蝶的姑娘也跟着听，听到归一一边以法力控住滔滔白色浪潮，一边回眸对受惊的百姓们一笑让他们先走时，忍不住感叹：“这才是我最喜欢的那种故事，英雄扶危，侠者济困，不知道为什么客人们偏偏不爱听。”
“兴许是太平淡，没什么波澜起伏，”说书人讲完后，摇了摇头，“其实我很少讲这个故事，往后也不会再讲了。”
“不讲也好，避避风头吧，”一旁成熟女子叹道，“从前倒还好，现在那种大人物的死讯传出，讨厌他的人以后只会更嚣张。”
薛宴惊沉默着又递给说书人一锭赏银，转身离开了后台。
她从人群中经过，因着美貌的缘故，倒也有不少人抬头去看她，薛宴惊今日未佩面纱，却无一人觉得她有半点眼熟，她想起宋明刚刚的话，忽然有些想笑，这倒的确是“毫不相干的人的狂欢”了。
他们与她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却为了一个远在天边的大人物的倒台而弹冠相庆。
薛宴惊从人群中穿过，听得耳边杯盏相碰的声响，没有低头去看他们的脸。
———
几日后，一行人回到玄天宗，正在宗门处撞到了将要出门的姜长老、白长老等人，连忙停下行礼。
白长老蹙眉看了他们一眼：“怎么这么快就历练回来了？别不是遇到点小挫折就放弃了吧？”
姜长老连忙给众人解围：“你们的传信我看过了，被人打晕过去的确该先回宗门看看医修，你们做得很谨慎，快去吧。”
宋明不爱搭理那姓白的长老，反正这厮既不是他的师尊，又不给他们授课，此时只亲亲热热地冲姜长老问道：“姜师伯，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姜长老叹了口气：“归一魔尊逝世，叶引歌要为他出殡，我们去送他一程。”
薛宴惊微怔，此前她还觉得可能只是谬传，但现在连修真界各大门派都惊动了，显然归一的死亡已经是个铁板钉钉的事实了。
众弟子听了，都好奇起来，有人想起茶楼里遇到的那些修士的态度，略显踌躇地发问：“修界对归一多有诟病，咱们玄天宗去送行，会不会显得有些……我是说会不会落人口实？”
“难道我们想不到吗？”白长老看起来很不耐烦，“用得着你们来考虑这些？”
“……”
姜长老本也不是个很有耐心的人物，但和白长老一对比简直温柔可亲，见众弟子担忧便随口为他们解惑道：“不会，归一乃是一界之主，不可轻忽，为他送行并不会堕了玄天威名，或是折了我们颜面。”
白长老抱着臂在旁边哼了一声：“反正我是去试探叶引歌的态度和魔界未来的动向的，可不是去给他送行的！”
姜长老终于被他惹烦了：“你也说了我们是去试探的，不是去找事的，你要是这幅态度就不必前去了！”
“……”白长老终于闭了嘴。
宋明等人心下暗爽，又缠着姜长老想让他归来时将见闻讲给众弟子听。
薛宴惊却突然开口：“姜师伯，能不能……带上我？”
好家伙，其他人一愣，给她竖了个拇指，还是你狡猾，我们不过想听听故事，你居然想去现场看热闹。
“可以。”
“不行！”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姜、白两位长老对视一眼，后者暴躁道：“可以什么可以？到时候万一有危险你护着她？”
“我护就我护，”姜长老神色复杂地看了薛宴惊一眼，“想去就跟来吧，也算是个了结。”
“多谢师伯。”
“我不同意！”白长老怒道，“带她干什么？去看她那个姘……”
“住口！”一道女声喝道，二人身后一位一直默不作声的蓝衣长老站了出来，看向姜长老，“老姜，你确定？”
“嗯。”
蓝衣长老了解他，见他坚决，猜到这小辈定然是有得他青眼之处，也松了口：“行，那你护好她，让她带好面纱，免得被人认出来，若是真的出事，我们不会为她出手。”
“好！”
白长老还要说什么，那蓝衣长老又打断他：“还有你，还没出山门一路就听你唧唧歪歪了，烦死了！”
“……”
掐灭白长老的声音后，蓝衣又看向姜长老：“你带着她飞，若跟不上我们，我们不会停下等她。”
“我明白。”
薛宴惊自己可以跟上，但有人要带她省力，她也没拒绝，踏上了姜长老的剑尖后，悄声给他传音：“师伯，多谢，其实……我没想到你会同意。”
“我不带你，你一个人偷着去，更危险。”
“……”
“去了这一趟，也算是对你前百年的人生做个了结，”姜长老劝道，“往后就收收心，别去追寻那些前尘往事了，好好做个玄天弟子，你天赋心性俱佳，将来必有所成。”
“好。”
薛宴惊笑了笑，抬手给自己戴上了幕篱，幕篱下覆着面纱，面纱下又扣了一层面具，最后还取出笔墨迟疑着是否要将脸涂黑。
“你……是我吓到你了吧？”蓝衣长老看到她如此谨慎，以为她被自己吓破胆，反而解释了一句，“让你戴面纱，只是怕有人认出你，惹到麻烦，倒也不必用墨水涂面。”
姜长老听到墨水涂面四个字，悚然回头看了一眼，劝道：“叶引歌连归一的旧部都没有斩杀，而是放他们归隐了，想来也不至于把气撒在你身上。”
蓝衣长老继续道：“其余到场的人差不多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并非那等不敢报复本尊只敢对旁人下手的不入流东西，就算认出你是魔尊的……故友，应当也不会不顾颜面与你计较。”
那可说不好，薛宴惊想，看到自己的脸后，说不定他们连葬礼都停了，要来砍她呢？
不过她还是收起了笔墨，姜长老一行飞得极快，转眼已过千山，薛宴惊负手立于长剑之上，望着眼前万里晴空，微笑着准备去参加自己的丧礼。
作者有话说：
顷刻兴亡过手，青史几行名姓——出自明&#183;杨慎《西江月》

第49章 49
◎时代终结◎
晴空万里, 一鹤排云。
归一魔尊出殡那一日，却是近日难得的好天气，好风如水, 不热不寒，一切都恰到好处。
飞至阳关府前，一行几人眼睁睁地看着薛宴惊取出两套棉衣, 穿在了外袍里, 又把棉絮塞进靴子中, 垫高了一截，最后还将外敷的伤药冰心散撒在身上，蓝衣长老飞过她身侧, 便嗅到了她身周的一阵清幽药香。
身形、身高、气息都为之一变，倒是伪装得相当全面。
白长老在一旁说起了风凉话：“名门正派的弟子却怂成这副模样, 真是可笑。”
姜长老挑眉反问：“谨慎些有何不对？”
蓝衣长老显然也觉得这家伙很烦：“你不怂，你去单挑个叶引歌？”
白长老怒道：“好好好，我说一句你们有一万句等着我！”
薛宴惊不以为意，温声解释了一句：“在葬礼上起冲突终归不太好。”
被发现后，若是别人要砍她，她总是要砍回去的。
在葬礼上杀人, 总归不好；而在自己的葬礼上杀人，尤其不好。
薛宴惊决定全程跟在师伯身后，眼观鼻鼻观心, 不出风头, 不露锋芒，如非必要, 最好连话都少说几句。
待到了阳关府, 看着下方人头攒动, 以及无数道飞行法器掠过天空的微光，薛宴惊微微发怔：“这么多人？”
姜长老看她一眼：“别太小看一界尊主啊。”
“……”
为表尊重，所有人都在魔界边境外落下云头，步行踏入城门。
薛宴惊挺新鲜地打量着眼前一切，可惜放眼望去，都是熙熙攘攘的人与魔，遮挡了她想赏景的视线。很快有魔族来引路，把他们一行带到一个巨大的、足以容纳万人的广场上。
空中高悬一巨幅画像，那画像上绘着一黑衣金冠男子的背影，长身玉立，金相玉质，薛宴惊看过去时，正见他一振衣袖，微微转过身来，露出小半边侧脸，勾唇一笑，如琼林玉树、霁月清风，一副尔雅贵公子模样。
这竟是一幅会动的画像。
画中人除了归一，自不作第二人想。
偶有清风拂过，画卷微动，愈加栩栩如生。
“这会动的画像，乃蜀州陈氏绝不外传的秘技，他们一门最是清高，却不知何时与归一有旧，”薛宴惊从人群中挤过时，听到有人议论，“这神韵描绘得真是恰恰好。”
“是吗？我还以为他看起来会更疯一点。”
“……”
姜长老也正望着画像对薛宴惊点评道：“侧脸和你有点像。”
他也就感叹这样一句，毕竟只是小半边侧脸，看不出什么来。
画像下方，高台之上，有一棺木。
薛宴惊很想知道里面盛着什么，但她总不能在众目睽睽下去掀棺，这样对死者……对她自己太不礼貌。
正四处打量间，姜长老忽然扯了她一把，将她向身后塞了塞。
“怎么？”薛宴惊奇道。
“仙武门门主，”姜长老示意她向右前方看去，“对了，你今日没将沙蟒带在身上吧？”
“没有。”她惆怅地摇了摇头，原本只想着归一仇家遍野，差点忘了她薛宴惊其实也是惹过仇怨在身的。
待丧礼正式开始时，魔族把他们安排在了仙武门一行不远处，姜长老顿时显得比薛宴惊还要紧张，惹得其余几位长老狐疑地打量他。
薛宴惊安慰姜长老：“他不知是我杀人，别心虚。”
姜长老颇幽怨地回了她一个白眼。
场上肃静下来，万众瞩目下，叶引歌登上高台，对着归一的棺木单膝跪了下去。
沉默片刻，她又从单膝换成双膝跪地，俯身三叩首。
广场之上，鸦雀无声，以至于连薛宴惊都听到了她额头磕上石板地面的声响，这是结结实实干脆利落的三个响头。
“……”鉴于她几日前才刚刚将一柄银枪插入归一的心口，看到这一幕的众人都心情复杂，急欲拉着身边人好生八卦一番。
叶引歌原地注视棺木半晌，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大步离开高台。
她亲手杀了他，却似乎并不恨他。
丧礼继续，有很多魔族排队在高台前进了一缕檀香，观其服色，其中有将领亦有平民，薛宴惊看到他们当中有人双目泛红，难免想起前几日那茶楼中那句“归一不得人心”。
不得人心吗……
广场上有神秘的歌声响起，低吟浅唱间，宛转悠扬，众人听不懂这种语言，只觉得音调里带着淡淡的哀愁与苍凉，却实在是生平闻所未闻的天籁之音。
循声望去，大家都是一怔，那些歌者人身鱼尾，借着一种环绕身周的海浪似的法宝浮于低空，正是平日鲜少现于人前的东海鲛人一族。
歌声神秘而迷人，直让人仿佛身处海边，先是骇浪惊涛，海浪拍礁石；随即风吹雨打，飘摇多纷扰；最后烟波浩淼，清风送远帆。
这是东海鲛人一族，送给魔界尊主的一首哀歌。
从哀伤到归于静寂，愿他寻找到最后的宁静。
有人在哭，哭声传到薛宴惊耳中，让她也莫名生出几分怅惘，转念想起“归一穿的靴子都是用东海人鱼皮做的”那个谣言，又哭笑不得起来。
传闻鲛人一族从不轻易歌唱，他们的歌声只送给十分亲近的友人。
挽歌声中，修仙界众门派的代表也逐一上前进香。
薛宴惊不远处有一位爱看热闹的修士，一直抻着脖子盯着看，每听他惊呼一声，她就猜到大概是有什么大人物出现了。
可惜她对这些大人物一概不识，仅认出了一位此前在蓬莱岛见过的苏琼霄，还有退了她婚事的沈沧流的父母，即平沙落雁楼楼主夫妇。
排队进香的人，几个时辰过去仍是络绎不绝。
这是一场声势浩大的丧礼。
有人上了一炷香便即离开，有人沉默着伫立半晌，也有人留下了很长很长的一段悼词。
有人恨他，也有人爱他，有人厌他，也有人敬他。
每个人口中都有一个截然不同的他。
但无论是爱是恨，是厌是敬，他们都要在他的棺木前给他上一炷清香。
薛宴惊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归一乃是一界尊主，拥有极大的能量，他不只是一个名字一个符号，不只是一个仇家遍地的强者，更不只是那些来寻仇的不入流人物口中的大恶人。
他的陨落是一件足以震动整个三界的大事。
仿若一个时代的终结。
而唯一一个知道他未死的人站在场上，看起来像是万千悼亡者中最不起眼的那一个，怀揣着这样一个巨大的秘密，却忽然感到轻松。
除却东海鲛人族，另有妖界各族前来祭奠，狐族、虎族、鲲族、飞鹏族……来来去去，人界九州也各自派出队伍，搭乘修士的法宝来此，为归一送行。
有修界的撰史者和人间的史官，正疾书奋笔，记录着眼前种种。
银甲的女将军立于高台之侧，略显漠然地看着这一切。
轮到玄天宗时，白长老上了一炷香后，上前对叶引歌施了一礼：“叶将军。”
“今日是他的丧礼，不提这些，”他还未说明来意，叶引歌已经猜到了什么，“来日我定当去修界拜会，与诸位共议大事。”
“是。”白长老无奈退下。
趁着他说话的工夫，薛宴惊也给自己上了香，溜到自己的棺木前。这里并没有人把守，他活着的时候没有人敢撄其锋芒，他死后也没有人敢去掀他的棺、掘他的坟。
她在棺木前放下一捧鲜花，抬指轻轻搭在这三界之间最坚硬也最昂贵的铁梨木上，瞬息之间，棺盖下数道金光向她指尖涌来，顺着她与梨木接触的那一指，繁星点点般没入她的身体。
薛宴惊下意识看向叶引歌，后者正望着其他方向，而金光隐于棺盖之下，光芒不盛，高台下诸人角度不对，也察觉不到此处异动。
她匆匆步下高台，为防叶引歌察觉什么，她甚至连走姿都做了改动。
叶引歌淡漠地直视前方，没有多分给她一个眼神。
薛宴惊经过仙武门主时，他在与一名男修对话，观其服色，大概是另一个门派的掌门。
他们声音压得极低：“要不要把那件事的真相说出来？”
仙武门主摇摇头：“斯人已逝，那件事还有什么意义？谁会关心呢？”
“生前事，身后名。”
仙武门主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你觉得他是会在乎身后名的那种人吗？”
“……”
薛宴惊步履匆匆，没有去思考这段对话的含义。
准备随着师伯离开时，她看到一女子伫立在人群外，神色里带着些惘然，艳若海棠的面孔上也染上两分憔悴。
薛宴惊脚步微顿，与姜长老打了声招呼，上前要去拍那女子的肩。
红鸾圣女腰肢一弯，以一个极柔软的姿势避过她的手，右手已然迅捷地捏住了她的腕子，左手捏了朵海棠花状的法器，出手前却滞了一滞：“是你？”
薛宴惊摸了摸自己的面具：“这样你都认得出我？”
圣女一双妙目在她那可笑的伪装上扫了一遍，最后停留在她的指尖，微微抿了抿唇：“我还以为……果然祸害遗千年。”
“你以为我真的死了？”
圣女眨了眨眼：“这么说，你想起自己是谁了？”
“没有，只是猜到了，”薛宴惊摇头，“说真的，想猜不到也很难。”
“想不到失忆之后倒是贴心多了，”圣女微微一笑，“还知道过来安慰我。”
薛宴惊含笑望着她：“其实，我是想来问问，今年鲸饮楼的分红，方不方便给我结一下？”
“……”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50
◎新的开始◎
十年后。
万物枯荣复始, 人间几度秋凉。
四明峰山腰，薛宴惊扛着锄头，手提一篮子花土晃悠着回了自己的小院。此时正值春日, 她要在屋前亲手种上满院子的桃李杏花。
灵驴懒洋洋地趴在院子里晒太阳，一旁的沙蟒已经长到三尺长，它小时候总是盘起来睡觉, 略略长大后却活泼了许多, 满院子游走撒欢, 薛宴惊正琢磨着能不能让其充作蚯蚓，来帮她松一松土。
待终于将树苗妥帖地种在地里，薛宴惊左看右看, 满意地拍打着手上的灰土，给院中花木逐一浇了水, 才在屋檐下的摇椅上坐了下来。
原来的小屋，已经被她搭建成了楼阁，高三层，雕画栋。她偶尔会躺在屋顶上，看悠悠云飞，看满天星斗。
院子也扩大了不少, 她还挖了个小水池，在里面养了些荷花，夏季赏芙蕖, 秋日食莲子, 扩建所花销的灵石，都是十年前红鸾圣女给的。
犹记那年秋日, 圣女亦喜亦嗔, 看起来很想干脆把一袋子灵石摔在薛宴惊的脸上, 最终却还是将钱袋小心地塞进她手里。
五十万上品灵石，足够她花用很久很久，圣女却仍是不放心地追在她身后，叫住她喊了一句：“若是不够，就再来找我要。”
薛宴惊认真地向她挥手告别：“好。”
圣女却仿佛猜到了什么：“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是不是？”
“有缘再会吧，”薛宴惊笑了笑，“也许，你……还能见到薛宴惊。”
但你再也见不到归一魔尊了。
归一已逝，从今往后她就只是薛宴惊。
玄天宗掌门的关门徒弟，名门正派弟子，她的生活里没有太多太复杂的东西，没有权势争斗，没有金戈铁马，没有白骨如麻，没有沉重的负担和扭曲的黑暗。
她就只是她，醒来明月，醉后清风，花也杯中，月也杯中。
春看燕子归来，一汀烟雨杏花寒；夏日梅子留酸，一曲清歌倒酒莲；秋看月上云收，一半玉钩挂珠帘；冬日温酒独坐，一涯霜雪霁宵寒。
她最近已经很少再想起十年前。
当年，归一的丧礼之后不久，叶引歌造访了修界，与各大门派定下和平之约，薛宴惊混在人群里，仰望着白衣银甲的女将，与身边众弟子一起发出欢呼。
从此她努力修炼，用心听讲，偶尔出门接些任务斩妖除魔。她如今已是元婴巅峰，还有望冲击化神，师门长老欣喜于她是个好苗子，无人再提起她与魔尊那些陈年旧事。
什么一界尊主，什么魔族双壁，什么叶引歌李长亭什么天下风云，都已经离她太遥远。
偶尔出门降妖捉怪时会听到一些消息，比如魔界百姓过得安定富足；比如魔族和修界互通有无，共同创造了些什么，又共同抵御了些什么；比如最开始并不信任叶引歌的顽固份子，就像仙霞派的皇甫长老，也终于软下态度，加入了与魔界一同抵御鬼族的联盟。
薛宴惊得以尝到了不少从魔界流传而来的古怪美食，宗门里贴满任务的悬赏榜上的信件也渐渐变少了些。
凡界的说书先生也不怎么讲旧日的故事了，毕竟十年间新秀辈出，在三界间不知谱写了多少精彩多少豪情。薛宴惊听了，偶尔都忍不住要拊掌喝彩。
归一的墓地成了一个景点，供那些前去魔界游览的修士们远远地眺望一眼。听说建得规模很大，甚是壮观，但薛宴惊并没有亲眼去看过。
据说归一的墓志铭曾被人几度篡改，最初是一段很正式的话语，由魔、修两界的撰史者一同著就，听说他们之间还发生过争吵，魔界撰史者要以一句“大江东流去，万古自留芳”收尾，但修士不同意，最后两方各自发挥，留下了洋洋洒洒的一大段，写他一统魔界的功绩，也写他杀人如麻的恶名；后来却被不知何人抹平，改成了一句“罪在当下，功在千秋”；随后又有人题了句“今可休憩矣”。
最终，叶引歌把所有字迹抹平，又派人日夜驻守，那墓志铭便空白了下来。
听说她还叹了一句，“也好，现世无人有权评价他的生平，不如交由百年千年后再来评说吧。”
十年间，天下人对归一逝世之事余下的唯一疑问，大概就是斩龙金剑究竟流落何处，但没有人敢去询问叶引歌。大家只能互相安慰着，“绝世神兵终归不会落到我等普通人手里”，随后纷纷散去。
小院里，薛宴惊伸了个懒腰，执起一边小炉上温着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
山中不知岁月长，不知不觉间已过了十载春秋。
敞开的院门外，一只小象颠颠地跑过，嘴里叼着一根树枝，树上正孵蛋的鸟儿嫌它吵闹，飞下树梢去啄它的耳朵。
小象是薛宴惊上次执行任务时带回来的，它受了伤，她就把它带回来给灵驴抚养一段时日，准备待它的伤好起来，可以独自生活后，再将它放回山野。
鸟儿是灵驴自己养的宠物，薛宴惊也不知是什么品种，总之对她无害，她就任由它每日在自己头顶飞过、鸣叫、孵蛋。
还有一窝燕子在她屋檐下筑了巢，秋去春回，薛宴惊任由它们来去，但灵驴却很操心这群凡鸟，总是担忧地望着窝里的燕子幼崽，担心燕子夫妇捉回来的虫子不够嗷嗷待哺的崽子们分吃，便偶尔用蹄子从地里刨几条虫豸出来，堆在薛宴惊面前，示意她去喂。
薛宴惊悠悠晃着摇椅，左手持茶盏，右手执书卷，悠闲自在得很。
她的记忆仍然没有恢复，她却也没什么一定要恢复的执念了。
她偶尔会去看看冰棺中的九师兄，他死在魔界，而她做过魔尊，想来他的仇是已然报过了。
沈沧流已经成了亲，当时薛宴惊正好带着玄天宗的一位师弟追逐一桃妖踪迹，路过平沙落雁楼所在的城池外，凌空一望，正见夕阳西下，满城灯火映红纱。她只觉得这景象漂亮得很，微微一笑，继续追妖去了。
倒是那师弟颇有感触：“那本是薛师姐你可以拥有的另一种人生。”
“那我可以拥有的还真是不少。”薛宴惊笑了起来，忽然觉得人生实在奇妙，每条岔路口上都可以通往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有些她能选，有些选不得。
“不知哪种人生会更好一些？”
“也没什么好与坏的分别，不过是选择自己想要的罢了。”师弟问的是沈沧流，她答的却未必是。
师弟懵懵懂懂地一点头：“对了，薛师姐，多谢你这次肯带我出来，你不是我们三绝峰弟子，原本没有义务带我历练的。”
薛宴惊长叹：“其实是你师兄嫌你太笨，不愿亲自带你，给我塞了不少灵石把你托付给我的。”
“……”
十年间，修真界冒出来不少后起之秀，比此前百年加起来还要多，有人不免感叹，觉得修真界迎来了春秋鼎盛之期，却也有明眼人笑笑不说话，不是前百年的新秀少，只是归一魔尊横空出世，不免把旁人衬得稍稍平凡了些。
薛宴惊捉妖时也偶尔遇到过其中几位新秀，有的稍微谦逊些，有的狂傲得没边，遇到后者她也并不觉得冒犯，统统一笑置之。有本事的少年人嘛，狂些傲些似乎也算平常。
十年间不变的是赤霄宫还在寻找他们的凤凰神女转世，并卜卦称，来日会有灾祸降世，唯有神女可抵御劫难，救助世间。奈何他们已经快沦为修界的笑柄了，没有人把这些话放在心上。
读了一本炼丹集，薛宴惊放下书卷，拍了拍灵驴的脑袋，驴子很配合地在她手心拱了两下。
前阵子，修界有人搞出一种新灵植，形如猪笼草，可用之食梦，做噩梦的人把它放在床边，它就会吞噬掉噩梦，令人一夜安眠。
这东西广受好评，只是有凡间的小孩子哭哭啼啼地反应过，这种食梦草连寻找茅厕的梦都会吞掉，导致了一些不甚美妙的后果。
薛宴惊也好奇地买了一盆食梦草回来，但她吃得好睡得香，偶尔做一些跌宕起伏的梦还挺有趣，实在用不着这东西，便把它送给了灵驴。
灵驴倒是喜欢得紧，每每觉得困倦了，就拖着蹄子踱步到花盆附近，趴下入睡。
方源极富探究精神地捧着食梦草探索许久，最终发现它只是普通的安神灵草，能让人安稳入睡，无梦无忧。被培育成猪笼草的形状，只是为了凑一个食梦的噱头罢了。
读过书卷，薛宴惊又在院子里练了一会剑，这十年间，她一直在用这柄凌清秋，已经很少召唤斩龙了。
她也没有再见过叶引歌、红鸾圣女等人，归一的丧礼于三界而言是一段时代的终结，于她而言便是一种人生的终结了。
她还学了一点琴技，偶尔出门也能冒充个音修，有时也会在小院里拨弄几下琴弦，伴着朝露烟霞，春日桃花。
薛宴惊收起剑，伸了个懒腰，眼看时辰差不多了，便准备去六师兄院子里蹭饭。
“小师妹！”方源与她十分心有灵犀，她刚生出这个念头便听他在四明峰高处呼唤，“我要做糖醋鱼，帮我去寒潭里捉两条鱼回来！”
“好！”薛宴惊高声应了，步行至山边，纵身一跃，坠到最下方时足尖轻点，落在小舟之上。
她用篙杆在岸边一点，纵舟往寒潭中心而去。
自此天地一虚舟，何处江山不自由。
作者有话说：
醒来明月，醉后清风——元好问《人月圆》；花也杯中，月也杯中——辛弃疾《一剪梅&#183;中秋无月》

第51章 51
◎降神◎
薛宴惊拎着两条鳜鱼, 敲开了六师兄的院门。
方源笑着迎上前：“桃花流水鳜鱼肥，你倒是会吃。”
春水初生、桃花汛涨之时，正是吃鳜鱼最好的时节。
薛宴惊看向桌上的三副碗筷：“还有谁要过来蹭饭？”
“你三师姐。”方源拎过鳜鱼, 准备去厨下收拾。
他话音刚落，便有人敲响了院门。
薛宴惊打开门，笑望门口的女子：“三师姐！”
“乖。”燕回握了握她的肩。
“菜还没好, ”方源招呼她, “先坐下用些点心, 等我一等。”
燕回却摇了摇头：“我还有事，要和大师兄一道出门一趟，来和你们打声招呼, 你们吃吧，不必留我的份了。”
“什么事这么急？”方源奇道, “连吃口饭的工夫都没有。”
燕回微微蹙了眉：“修真界出了一件大事。”
“什么事？”
燕回似乎迟疑了片刻，轻叹了口气：“也罢，反正你们过段时日也该听说了，是……降神。”
方源讶然：“降神？降的是什么神？从哪里降的神？”
“还能从哪里？”燕回指了指天空，“千万年来头一遭。”
“真的假的？”方源不敢置信，“从未见过飞升的仙人还能再返回人间, 莫不是骗子？”
“我和大师兄就是去验证这一点的，九州三界各大门派都派了人，”燕回抱着剑, “是真是假, 届时自有分晓。”
“这可真是桩稀奇事。”方源一边感叹，一边将处理好的鳜鱼送进锅里。
燕回翻了个白眼：“倒是不耽搁你吃东西。”
“天塌下来还有个子高的顶着, ”方源向锅里撒调料, “我们跟着急什么？”
“就是。”薛宴惊咬了一口桌上的山楂锅盔, 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燕回看着这不靠谱的师兄妹两个，笑着摇了摇头，离开前又想起什么：“对了，再有几日工夫，你们二师兄就要出关了。”
她说完便挥了挥手，扬长而去，独留方源愁眉苦脸起来：“小师妹啊，要不要跟我出去躲一躲？”
“躲什么？”
“躲你二师兄，上次他出关时，我和他打赌输了，欠他一顿木头宴，你也知道，二师兄那人喜食木材，”方源忧愁道，“但是我还没想好该怎么给他做这顿饭，怎么想都是对我的手艺的一种侮辱。”
“就按平日的菜式来呢？”薛宴惊提议，“比如现在做糖醋鱼，就往汤里扔根木头，炖排骨的时候，也炖根木头进去，这样木头入了味，余下的菜我们也能吃。再来个凉拌树枝，清蒸树皮什么的。他都吃木头了，想来对口味也没什么太大要求。”
“这个思路可以啊，”方源惊叹，“小师妹有没有兴趣跟我学厨？”
“没有。”薛宴惊断然拒绝。
“……”
“但我随时可以帮你打下手，”薛宴惊笑着看他，“还躲不躲二师兄了？我原本也打算这两日去挑个任务的。”
方源观察了下火候：“也好，我也有一段时日没去做任务了。”
用过膳，二人一道去潜龙殿挑了封孩童失踪的信件，近年魔、修二界联合打压鬼族，人间鬼物出没倒是少了些，不过无论其中是否鬼族作祟，帮人家找回孩子，总归是好事一桩。
二人径直奔赴凡间而去。
人间芳菲已至，江水绿意堪染，两人沿堤而行，见得不少出门踏青的凡人，青盖骅骝，马踏春泥。
一路行至来信者所在的韩江城，进了城门，融进了人流，两侧行人都已换了春衫，一片柳绿桃红，街上市列珠玑，车马骈阗，与山中清寂自是不同风景。
两人迅速融入红尘，沿街问了路，敲响了马府的大门。
见仙师至此，马家人自是感激涕零，连忙把人请了进来。
方源问起失踪的孩童，马家下人却用木轮椅推出个七八岁的孩子来。
“这是？”
“犬子失踪后，我遍寻不至，不但报了官，还连忙向贵宗寄了信，”马父解释道，“可几日后，这孩子又凭空出现在自己的床铺上，只是……”
他面色不忍，但为了让仙师了解情况，还是给了下人一个眼神。
下人会意，俯身挽起孩子空荡荡的裤管，薛宴惊定睛看去，只见那条小腿上所有血肉皆已消失无踪，唯余一根白骨支棱在原处，被这孩子圆润的上半身一衬，显得分外突兀。
他的家人都转开脸去，想是目不忍视。
方源半蹲下身子察看：“有刀削的痕迹。”
这孩子也许是被吓傻了，一问三不知，对于这段经历什么都说不出来。
方源给师妹传音：“你能否察觉到府里邪气？”
薛宴惊闭目半晌，摇了摇头，自魔、修二界达成和平后，鬼族面对两界的联合剿杀，也拿出了不少对策。
十年前，她这一招探邪气在鬼族面前屡试不爽，但如今它们会佩戴一种屏蔽自身气息的法宝，隐匿在凡界，极难被发现。
方源起身，对马父道：“请带我们去看看令郎失踪的地方。”
马家人自然依言照做，把他们引入一个房间，屋中布置算不上奢华，却也极尽舒适，高床软枕，丝绸锦被，床边小几上还摆着一盆食梦草。
薛宴惊点了点那笼子般的草叶：“我也有一盆。”
“我知道，”方源在房间内四处搜寻，“上次你不在，刚出关的二师兄饿得嗷嗷待哺，差点把你那盆草吞下去，还是被我拦下的。”
“还有这等事？”薛宴惊想起了什么，“等等，那段时间我门板少了一扇，是不是他吃……”
方源沉痛点头。
“……”
两人在房间里搜寻一圈，一无所获，薛宴惊又看了一眼那盆食梦草：“总觉得它和我那盆有些不一样。”
若问哪里不同，她却又说不出。
两人暂且退出房间，薛宴惊与马家人商量：“今夜不要让孩子睡在这间房里。”
“哪里还敢呢？”马父连连摆手，“我们原本还想着要不要把这间房用沙土填上呢。”
“师妹，你是打算……”
“嗯，等入夜再说吧。”
马家给二人提供了一间安静的院子，以供他们等待。
方源喝了一口下人备的茶，闲来又和师妹聊起了燕回口中的降神：“人间出现神仙，这怎么可能？”
“事情闹得这么大，九州三界都派了人去，想来是有什么凭证。”
“能有什么凭证呢？玉牒金册？”方源笑了笑，“这玩意儿可骗不过众修士，难道是……”
“毁天灭地的实力，”薛宴惊猜测，“想证明自己是仙人，很简单，拿出实力就好。”
方源心下莫名微悸：“仙人应当都是好人吧？心怀天下、悲悯苍生的那一种？”
“何以见得？”
“往日修界飞升的那些大能，不都是心性极佳之人吗？”方源掰着手指给师妹一一盘点，“衡阳君于旱灾时救济过苍生；清荷剑仙为了护佑百姓，与为祸人间的鬼族对战数日，险些力竭而死……”
“但愿吧。”
方源单手支颐，生出美好的幻想：“如果真的是仙人，下界来做什么？来拯救苍生，帮我们覆灭鬼族吗？”
“也许是帮鬼族覆灭我们呢？”薛宴惊耸了耸肩，信口乱说。
方源拿果子扔她，被薛宴惊一把接住。
听了她可怕的猜想，方源安静了一会儿，又耐不住寂寞，找师妹聊天：“你说仙人是什么实力啊？肯定比渡劫大乘的修者还要厉害得多吧？放在咱们这里，大概有一统三界之能？”
薛宴惊笑了笑：“一统三界有什么意思？”
“瞧你狂的，”方源也笑了起来，“连一统三界都看不上？”
“连我都不想一统三界，仙人都成仙了，想来该有点更高的追求吧？”
“你啊……”方源伸了个懒腰，“算了，不想了，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就算真的有个坏仙人，也有仙门各大高手和叶将军那等人在前面顶着，轮不到你我操心。”
“他们若顶不住呢？”薛宴惊望着树上的青虫身子一拱一拱地爬动，随口接话道。
“若连他们也顶不住，那三界也就差不多要覆灭了，我们操心也是无用。”方源的逻辑十分圆融。
薛宴惊非常随意地和他碰了碰杯：“敬无用。”
“……你在乱敬些什么鬼东西？”
待夜幕终于降临，月上柳梢之时，薛宴惊步入马府孩童的卧房，熄了灯，躺在床上，看了一眼床头的食梦草，闭目养神。
清醒地躺了大半夜，却无事发生，她想了想，放松下来，让自己沉入梦乡。
薛宴惊是被手腕上的轻微刺痛惊醒的，借着月光看去，只见那床头的食梦草已经连根从花盆里跑了出来，狠狠地在她腕上咬了一口，创口立刻传来一阵麻痹感。食梦草见已得逞，猛地张开血盆大口，越张越大，大到笼子状的草叶早已碎裂开来，只靠几道血丝相连接，它才一口将薛宴惊吞了下去。
她觉得自己在这张巨口中下坠了很久，正落在一个桌台上，薛宴惊张开眼睛，才发现自己身下是一块巨大的砧板，而两个鬼族手里拿着菜刀，正盯着她看：“总算来了个瘦些的，上次那个吃得我好腻。”
“不好，她睁眼睛了！”
“你慌张什么？”另一名鬼族平静道，“清醒着被割肉，慌的该是她，不是你。”
“……”
鬼族将刀尖逼在薛宴惊的小腿上：“别怪我们，其实我真的不爱吃人，但也没办法，总得象征性吃一些，不然说出去连人都没吃过，不合群。”
“……”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52
◎琅嬛仙君◎
“你还嫌弃上了？”薛宴惊一挑眉。
“她、她说话了！”胆小些的鬼族慌张道。
“我听见了, ”另一名鬼族无奈道，“快来帮我按住她！”
薛宴惊躺在砧板上，目之所及, 见一人皮灯罩、人骨板凳，不再迟疑，一个鲤鱼打挺, 起跳、夺刀一气呵成, 转瞬间刀俎和鱼肉易位, 她把鬼族按住，一刀将其钉在了砧板上：“其实我也不爱吃鬼，但是偶尔也可以试试。”
“你、你……啊！”鬼族一声痛呼, 薛宴惊手起刀落，在它的小腿上割下一块泛着黑气的肉块。
鬼族痛得嚎叫不断, 薛宴惊抬手就把这块肉扔进一旁咕嘟咕嘟的锅子里，指挥另一个吓傻了的鬼族：“待煮熟了给我盛上来。”
鉴于她手中挟持着一位人质，不，鬼质，胆小鬼族只好照做，待那块肉煮熟, 冒出一阵恶臭气息后，将其装盘，撒上盐、葱花、姜丝等物, 为她呈上。见薛宴惊眼神不善, 还退回去用萝卜给她雕了朵花，摆在盘边, 希望她满意。
薛宴惊盯了盯盘中菜肴, 实在没有勇气下口, 干脆用刀尖指向胆小鬼族：“你来吃！”
不料对方竟哭天抢地道：“强迫同类相食，是何等丧尽天良！”
砧板上的鬼族也高声喝道：“士可杀，不可辱！”
“你们倒是学了不少凡人的文化，”薛宴惊抬手摸上鬼族的胸口，扯下一条人手形状的吊坠，“可惜却还是学不会把人当人看。”
两名鬼族紧张地盯着她手里的吊坠，这是用来遮蔽邪气、让它们隐藏行踪的，薛宴惊笑了笑：“紧张什么？这东西我有的是。”
她抬手抖出一只储物袋，手心一翻，将敞口向下倾倒，抖落了一地的吊坠，形状千奇百怪，有人手、人脚、心肝、肚肠，还有些别出心裁的，是用了人脸上的痦子、面疱作为外形，也不知是何寓意。
鬼族怔了怔，一阵密密麻麻的惧意顺着脊骨漫延开来，那一瞬间，它大概终于理解了凡人面对森森白骨时的恐惧感。
它的视线划过她的脸颊和她腰间长剑，忽地哑声问道：“凌清秋！你是薛宴惊？”
“你认得我？”
“……听说过。”
“听说过？”薛宴惊笑了起来，“想不到我在鬼族也略有薄名。”
“你杀了我们不少同族。”杀戮过后，还很嚣张地在当地留下过名姓。
“顺手的事。”薛宴惊谦逊道。
“……”
“好了，你们也该上路了。”薛宴惊指尖弹出一朵火花，十年间，她已经能够将业火逼出体外，虽然只有小小的一朵，但足以烧尽眼前鬼族。
在鬼族哀嚎声中，“食梦草”也燃烧殆尽，薛宴惊发现自己躺在马府的床铺上，支起身子坐起来，掂了掂装满纪念品的储物袋，给自己斟了杯清茶。
窗外月色正好，薛宴惊踱步而出，马家上下无一入眠，正在紧张地等待，听闻事情已经解决，松了口气。又听说事端的根由乃是那盆食梦草，不免懊悔起来：“前些日子碰到个游方道士沿街叫卖，原本想着这是稀罕玩意儿，便给孩子买了一盆，却不想反而害了我那孩儿！”
方源皱了眉：“那不是真正的食梦草，鬼族吞噬凡间之心始终不死。”
薛宴惊安抚：“放心，待我炒制一份生肌的丹药，先内服，然后每隔七日敷上一贴，不出三月，腿骨上当可重新生出血肉。”
方源侧目，十年前师妹还坚持那叫“铁锅炼丹”，如今已经干脆用“炒制”来形容了。
马家人听了，自是欣喜不已，连连道谢。
薛宴惊于此道已是熟手，十年间又用心研习了不少丹药相关典籍，此时取出锅铲，颠勺、翻炒驾轻就熟，得心应手，把马家人眼睛都要看直了。
甚至成品的味道都好了不少，至少那孩子服下后未做出呕吐之状。
方源倚着门框，看着小师妹收拾药箱、清洗锅铲，微微一笑。
十年来，她的所有成长，他们这些师兄师姐都看在眼里，看着她一点一滴地沉浸到如今的生活里去。
十年前，她尚有一种好似随时会抽身离开的疏离感，如今那种感觉已然彻底消弭不见。
薛宴惊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些注意事项，才收起药箱和师兄一道离开了马府。
二人又在凡界逛了几日，去周边城镇打听了叫卖食梦草的道士下落，一无所获，也不知他到底往哪个方向去了。薛宴惊传信给师门上报个中情况，又和方源一道采购了些木料，为二师兄的出关做准备。
回到玄天宗潜龙殿交任务时，恰遇到一名执事拿着一封信件正在训徒弟：“这个可不能贴到悬赏榜上！”
“为什么？”徒弟摸不着头脑，指着那光芒灿灿的信纸，“一座城池凭空消失了，可不是小事，我特地给它镀了光，贴在悬赏榜正中，等着领任务者加急处理，有何不对？”
“这等事不是零散弟子能解决的，要立刻上报宗门，虽然上面应该已经收到不止一封邸报了，”执事手中，那信纸化作了一道流光，向玄天宗主峰而去，“自有魔、修联盟派人前去处理。”
“是，”徒弟躬身道，“弟子知错了。”
“好了，去忙吧。”
———
又过了几日，一个令举世皆惊的消息传遍了三界——世间有真仙降临。
最初大家都不肯相信，总觉得是哪里来的骗子，或者某个门派为了渔利而编造出的骗局。毕竟千万年来，从未有过先例。
但很快九州三界派出的弟子纷纷出面证实，此人正是真仙，有移山倒海之力。
前往探查的燕回归来玄天宗后，向长老汇报完毕，还在执事堂门口就被一众好奇的同门围了起来，要她讲一讲所见所闻。
燕回看起来有些恍惚：“他、那仙人，自称琅嬛仙君，说他来自天上琅嬛福地，我第一次见他时，他一袭白色羽衣，看起来善目慈眉、飘逸超然，用在场阿谀者的话来讲，就是鸾姿凤态，眇映云松。”
“那他到底是不是真正的仙人啊？”有人急急追问。
“从实力来看，是，”燕回郑重颔首，“他的很多手段，我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可是仙人为何会出现在人间？”
“据他所言，是人间祈祷声上达天听，众仙人听得人间诸般苦难，心生怜惜，他便决心下界祛除苦厄，度化凡人。”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肃然起敬地感叹道，“这便是仙人的境界吗？”
也有人奇道：“史载的几次大乱之时，人间似乎从未有过仙踪？”
有人顺势问道：“那仙君会帮我们消灭鬼族吗？”
“他没说，”燕回想了想，“在场的人也没敢问。”
“这样啊，”有人又追问道，“对了，这位仙人是哪朝哪代飞升的？修界史上有没有记载过他的名姓？”
“没有，他自称是天生的仙人，并非由修者所飞升。”
“原来还有天生的仙人？”众人惊奇不已，“真是长见识了，我还以为都是后天飞升的呢。”
大家七嘴八舌地提了不少问题，比如仙人要住在哪里，要在凡界待多久，接下来要做些什么。
“各大门派合力在青霄山新起了一座琅嬛宝殿，请仙君暂时屈居在此，”燕回一一解答，“仙人将在那里接见各大门派掌门，一同讲经论道、共议大事，我离开时，还撞见了魔界的李长亭。”
暂时满足了好奇心，又眼见燕回面带倦意，大家不好意思再追问，吃肉文海棠废文txt在7饿群依五而尔期无耳把以连忙放她回去休息，待众人散去，薛宴惊才缓步上前，挽住师姐的手臂，要带她回四明峰。
“小师妹。”
“大师兄他没回来吗？”薛宴惊问。
“没有，”燕回摇头，“各大派都留了人，充作仙侍，其实也是一种监视。仙人本属意我留下，但大师兄替了我。”
“仙侍？”自由自在的修真者，谁愿意去做伺候人的活儿？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燕回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据那仙人说，修真者初初飞升上界，便是要从仙侍做起。”
薛宴惊挑眉，随口玩笑道：“有效地打消了我飞升的念头。”
“你啊，”燕回点了点她的额头，“大师兄说，若这仙人当真是来普度众生的，他做一回仙侍倒也心甘情愿。”
薛宴惊沉默下来，陪着师姐回了四明峰。
第二日，和玄天同处中州的天剑宗掌门前来拜会，两宗一向交情甚笃，玄天宗那鲜少露面的代掌门在执事堂中接待了对方。
想来他是来商议仙人之事的，来访不多时，代掌门就叫人请燕回过去。
薛宴惊陪着师姐前往执事堂时，正听到代掌门那中气十足的大嗓门喊着：“不去，说破天我也不去！”
二人对视一眼，燕回大步入内，薛宴惊退后准备在门口等她。
“十年前那件事你还没吃到教训？若不是那人你我岂还有活路在？”天剑宗掌门说了什么二人不得而知，只听得代掌门又喊道，“还敢把各大掌门聚在一起，也不怕被那所谓的仙人一网打尽？！”
燕回进门后，里面大概是用了隔音术法，薛宴惊再听不到什么声音，她踱步在一块山石上坐了下来，等着师姐出来与她一道下山。
春风拂面，吹得她昏昏欲睡，什么仙人什么共谋大事都没有在她脑海中驻留太久，她一心只想着等师姐出来，她们会一道去凡间小镇上参与“食花宴”，尝一尝那些用桃花、梅花、玫瑰花等做的美食。
作者有话说：
重新拉小宴出来做苦力前，先让她过一段清闲日子

第53章 53
◎致富技巧◎
薛宴惊在执事堂外等了不过半盏茶的工夫, 便见到了燕回的身影。
“三师姐！”她挺欣喜地迎过去，“这么快？”
燕回带着歉意对她摇了摇头：“代掌门要我留下，还有些细节要问, 今明几日还有别派掌门要来议事，我得一直留在这里。不巧方源还被二师兄拉走了，要不, 等你五师姐回来, 让她陪你？”
“不必惦记我, 一切自当以正事为先，五师姐随长老去带新弟子历练，想必回来时也需要歇息, ”薛宴惊乖巧地摇摇头，“算了, 等下个春天大家都有空时再同去便是，机会还多的是呢！”
“乖，明年春宴我一定奉陪。”燕回笑着对师妹挥了挥手，转身进了执事堂，厚重的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截断了照进大堂的一抹暖阳。
薛宴惊仰头望了望天光, 左右无事，干脆去潜龙殿挑了个任务，奔赴凡间去了。
这一次出问题的是一个小村庄, 来信者称村子里突然多了不少稀奇古怪之物, 其中有些厉害的或可伤人性命，却也有些只是每日在村子里游荡, 并不害人。
薛宴惊很快御剑至信中的百里村, 还未落下云头, 迎面便撞上来一只松脂凝成的仙鹤，通体淡黄透明，身上散着松木香气。
她好奇伸手摸了一把，立刻被松脂黏在手上，仙鹤大怒，扑腾着挣扎，还伸出喙去啄她，薛宴惊咬着牙一用力才把它的翅膀从手上扯了下来，对它道了个歉，看着它自由自在地飞走，半晌后又不小心黏住了一只过路的飞鸟。
薛宴惊飞上前把它们各自解救出来，望着仙鹤委屈地扑腾翅膀飞开。
她收起飞剑，落在地上，正陷入巨一大坨红泥里，这红泥有些像制瓦罐的红陶土，细腻柔软，薛宴惊觉得挺舒适，便原地躺了一会儿。
一群小孩子围着红泥玩耍，比试着将其捏成各种各样的形状，薛宴惊捏了只小狗参与比试，小孩子们都摇头说不像，她丝毫不脸红地忽悠他们仙门里的狗子生来就是这副模样，小孩子们将信将疑，最后给她评了个头名。
薛宴惊没要他们给的奖品，转而打听了一些问题，以糖果为诱饵，使得小孩子们竞相抢答。
其中一个小女孩身边跟着一只半人高的木头小马，正活泼地四处乱跳，薛宴惊问起这是哪里来的，女孩儿懵懵懂懂地看她一眼：“嘭地一声就出现了。”
又问其他小孩子，他们也回答：“想要就有了。”
薛宴惊把杏酥糖分给大家，起身去寻成人问询，他们却也是一问三不知：“就是突然出现在房里的，我们也不懂是怎么一回事。而且出现什么都不一定，村头李家的娃儿房里出现只灰狼，险些把他吞了，村西边王家屋里出现只鬼怪……”
“鬼怪？”薛宴惊连忙追问，“那鬼怪在何处？”
“不知道，”对方身子抖了抖，“可能是躲在什么地方，等着晚上出来吃人吧？”
“好，多谢了。”这是一座小村庄，住户不多，薛宴惊很快就绕村子走了一圈，到处打听了一遍，消息没探听出多少，倒是稀奇古怪的东西遇到很多，什么沙子做的刺猬，浑身硬铁的蛐蛐，水雾凝成的春蚕，实在有趣得紧。
尤其是那沙子刺猬，一抚摸便簌簌地掉渣。
只是偶尔也会遇上飞翔的烧鸡、跳跃的蒸鹅、奔跑的烤猪，那就有些惊悚了。
薛宴惊暂时没什么头绪，干脆在村子里住了下来，临时租赁了一间屋子，清晨到村头去学插秧，中午和小孩子们一起下河捞河鲜，然后提着战利品去附近人家蹭饭，下午去山里摘野果，晚上在村子里四处巡逻，捉住了灰狼与鬼怪。
最近这里经常下雨，好雨知时节，喜得村民们看着地里青翠的幼苗，连连感叹这必然是个丰收年。
小孩子们也不顾满地泥泞，跑来跑去地玩耍，连绵春雨完全没有打消他们的热情。唯一不好的一点，大概便是房屋开始漏雨，这对薛宴惊而言算是个挺新鲜的体验，她盘腿坐在床上，耳听八方，听得哪一处漏雨，便弹出一道灵力，将那水珠在空中蒸发，不叫它们沾湿器物。
她玩得不亦乐乎，直到寄住的人家拿了木盆来，让她用来接漏下的雨水，薛宴惊这才作罢，闲下来，躺在床上，听得窗外雨打梧桐，一叶叶，一声声。
屋顶上弥漫开一阵水渍，构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图案，薛宴惊仰头看着，出神想着修界近日发生的种种，却忽听到一阵敲门声。
她寄住的这户人家里有一位即将出嫁的女儿，对方挺喜欢薛宴惊，总是跑到她房间里躲懒。
薛宴惊一见她，连忙把她让了进来：“怎么冒着雨还往我这里跑？”
“我娘又逼着我绣嫁衣，我指头都快戳烂了，”少女扁扁嘴，“还是你这里好，清清闲闲的，我娘也不敢来你房里拿人。”
“要不要我帮你？”
“你还会绣花？”少女讶然。
“不会，但我可以用灵力穿针引线来作弊。”
少女笑了起来：“若传出去，是仙师给我绣了嫁衣，那我得有多大面子啊。”
薛宴惊失笑。
“唉，我真的不想嫁人，”少女托腮，“像你这样自由自在的多好。”
“给。”薛宴惊递过一张纸和一个钱袋。
“这是什么？”
“中州大小仙门招收弟子的时日，还有作为路费的十个上品灵石。”
少女愣了愣：“你怎么随身带着清单，这东西你给过很多人吗？”
“嗯。”十年间，薛宴惊已经习惯在储物戒里备上几份，时时更新清单，每每遇到想要求仙问道的凡人，便送出去一份。
“那……其中有多少人走上了这条路？”
“不知道。”
“不知道？”少女诧异，“你没有确保他们不辜负你的心意？”
“举手之劳，算得了什么心意？”
少女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说不想嫁人，就是随口抱怨一句。”
“那就先收着，等你遇到不是随口抱怨的人时，再帮我转交给她们。”
“……好。”
少女沉默了一会儿，躺在床边小榻上，和薛宴惊一起抬头望着屋顶，没话找话道：“这水渍一节一节的，像只蜈蚣。”
“是吗？”薛宴惊随口应答，“我倒觉得像根糖葫芦。”
话音刚落，空中响起“嘭嘭”两声，两件东西从虚空处浮现，径直落向床铺，薛宴惊眼疾手快，一把将少女推开。
再定睛一看，她的床上落了一根红艳艳的糖葫芦，少女躺过的小榻上则爬着一只外表可怖的多节蜈蚣。
“我懂了，”在少女惊愕的眼神中，薛宴惊顿悟，“是水渍，我们看它像什么，它就会幻化出什么！”
怪不得那些小孩子身边的东西都那么可爱那么富有创意，让薛宴惊险些以为是这只鬼物转了性子，原来那是孩童用自己的美好的想象力构建出的事物。
小孩子想要会奔跑的木马，想要斗不坏的蛐蛐，才有了那些不合常理的古怪玩意儿。薛宴惊刚刚想到的就是普通的糖葫芦，此时这一串红艳艳躺在她手里，便是山楂做成，与街上小贩叫卖的无异。
至于那想象出大灰狼和鬼怪的孩子，大概是睡前刚刚经历了爹娘的恐吓。
“竟是这样？”少女抬头看向水渍，若有所悟，“是了，正值春天，村人们整日在地里忙碌，回家后一沾枕头就入睡，除了小孩子，谁还有空闲盯着一块水渍胡乱幻想？”
她一拍脑门，不顾屋外大雨，匆匆跑了出去。
薛宴惊望着屋顶，原因找到了，村民们也可安枕了，只是该如何揪出背后作祟的鬼物，她还没有什么头绪。
第二日起床时，薛宴惊绕着村子转了一圈，只见目之所及，人人都是满面春风，笑得合不拢嘴，有人还捧着一只金锭子不住摩挲着，爱不释手。
薛宴惊心下生出个猜想，一时有些哭笑不得，找到昨夜那少女问起：“大家这是怎么了？”
少女面上也是喜气洋洋：“昨晚在仙师您那里听了真相，我就匆匆回去转告爹娘，让他们盯着屋顶看，不管那水渍是什么样子的，都强行把它想成是货真价实的金银珠宝，没想到竟然成了！刚刚起床时便告诉了众邻里，大家都拿到了一锭金子！”
“……”你可真是个天才。这智慧、这举一反三的能耐，不去修仙实在可惜了。
薛宴惊感叹间，有个年轻人匆匆跑来，口中叫道：“不好了，我刚刚在村头看到个怪物！”
“又是想象出的怪物吗？”
“好像是真正的鬼怪，嘴里哭喊着什么要破产了，不在这个破村子里待了，还说人间实在是个伤心地，他要回鬼蜮，然后卷成一阵黑烟跑掉了！”年轻人惊魂未定，“真是吓死我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
“哎哟，那法子怎么不好用了？”忽有村人拍着大腿喊道。
众人纷纷进屋一试，发现果然不管盯着水渍幻想些什么，都已经毫无反应了。
有人显得很失望，也有人劝解道：“得了，咱每户一只金锭子，足够了，本就是意外之财，也别贪多。”
“是这个道理。”
只有那撞见鬼怪的年轻人兀自惦记着：“那跑出去的黑烟到底是什么啊？”
一旁的薛宴惊倒是听明白了，一时陷入沉默。
还能是什么？那鬼族被你们折腾得破了产，哭着跑了呗。
这倒真是不战而屈人之兵了，平心而论，用水渍来害人，这法子实在很有创意，只是那鬼族怕是没想到，这术法先是沦为了小孩子的玩具，又变成了成人的敛财工具。
薛宴惊哭笑不得地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不该去追赶那鬼族。
她离开了百里村，每飞过几座城，便见有城池正兴建土木，她记得来时还不曾见人动工，险些以为是太平许久的人间又生战乱，在匆忙赶建防御工事，便连忙收了飞剑，问询起附近百姓：“老丈，敢问这是在建什么？”
“给真仙建庙宇。”
“什么？给谁建庙宇？”薛宴惊不过在小村庄里耽搁了八、九日，此时却觉得自己已经落后了八、九年。
“姑娘莫非还没听说过琅嬛仙君？咱们九州诸位凡间帝王都去琅嬛殿拜见了仙人，仙君说哪国给他兴建庙宇，他定会佑哪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老人解释道，“各地得了上谕，正紧急征夫动工呢！”
“……”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54
◎剑拔蛟将出，骖惊鼋欲浮◎
空中有人乘飞行法宝掠过, 嘴里喊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百姓们都安静下来，凝神细听, 薛宴惊也抬头望去，见这飞行法宝在城池上空盘旋一圈，最终在使者一句“敕造仙君府, 敬以香火, 供奉连绵”声中远去, 想来是去下一个城池宣旨了。
“这几日宣了不知多少遍旨意了，咱们也得抓紧了！”
薛宴惊微蹙了眉：“他还什么都没做，就想要庙宇, 要香火敬奉？”
“先建庙宇，再进香, 叩求神仙保佑、所愿得偿，”一旁老人听了，反问道，“求神拜佛，不是向来如此吗？”
“……”是不是真仙还有待商榷呢。
薛宴惊纵身御剑，径直前往青霄山, 想探一探这位仙君究竟是什么路数。
她是一时冲动，待到得青霄山，见了遍山漫野的修士与凡人, 冷静下来, 收了剑，又覆上一层面纱, 站在山下抬头仰望山巅那正在讲道的仙人。
山巅临风, 吹得人衣袂飘舞, 乍看之下的确是道骨仙风。
有一位瘦小的修士正对他三跪九叩，诉说着自己的虔诚。
琅嬛仙君垂目看他：“你有何求？”
“我、我修行千载，却始终盘桓于元婴，破不了迷障，入不了化神，乃平生第一憾事。”
“好，你对本君虔诚，我自会帮你，”琅嬛仙君将手掌贴上对方的头顶，口中念了一句，“三花灌顶，五气朝元。”
那人头顶上散出蒸腾的热气，片刻后睁开眼睛，迟疑着检视内腑，又向山边大石甩出一道灵力。大石应声裂开，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一击之力，的确是有化神期了。
薛宴惊摸了摸下巴：“特地找来配合演戏的吗？”
这的确是远远超出修者认知的能力，竟能帮一个修士拔高境界，强行突破化神。如此威能，古往今来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山巅之上一片死寂，随后众修士眼神变得狂热起来。
山下凡人也开始躁动，他们闻名而来，来听一听仙音，其中有老有少，还有挺着大肚子的女子，由家人小心搀扶着挤在人群里，想让自己未出世的孩子多沾一沾仙气。
薛宴惊打眼一看，便觉得实在危险，还未开口劝，就见上方登山的小路上，有一男子踩空滚落下来，带倒了周遭的孩童，有人立刻去接，却也有人下意识闪避，人堆涌往两个不同的方向，混着有人被踩的痛呼声和尖叫，薛宴惊立刻挥出灵力托住那些站立不稳的人，又连忙要去捞倒地的男子和孩童。
就在此时，眼前一花，白光轻掠，不过转瞬，山巅那剑道的仙人已经出现在她面前，臂弯里抱着那险些出事的凡人孩童，低眉慈目。
瞬移！
薛宴惊瞪大了双眼，果然是仙家手段。
一场危险消弭于无形，仙人将孩童交给了她那正连连拜谢的母亲，又看向薛宴惊：“你救了人，很好。”
鉴于他刚刚救助孩童的行为，薛宴惊按下偏见，抱拳施了一礼：“见过仙君。”
琅嬛仙君上前，帮她撩起垂肩的一缕碎发，凑近时，眼神似能透过她的面纱般在她面上一扫，薛宴惊觉得他这动作有些轻佻，稍稍后退了一步。
周遭凡人纷纷拜谢仙君，谢他救人之恩。
仙人低眉：“吾乃仙人下凡，自当普度众生，诸位不必言谢。”
在一片越发高涨的称颂声中，他对薛宴惊示意：“随我来。”
青霄山头，繁花如雪，不知是从何处移来的梨树在灵力加持下正开了满树的花。
薛宴惊沉默着跟随在后，直至踏入山上琅嬛宝殿中，隔绝了外界视线后，她才看到仙君略带嫌弃地盯了一眼被那凡间女孩碰到过的衣袖，又唤来仙侍为他更衣。
“……”
换了一件同样雪白灿烂的华袍后，琅嬛仙君于位子上落座。
薛宴惊抬头望着他高处的“王座”，座椅饰以大颗明珠，极尽奢华，不知是仙君要求的，还是修士们为了讨好他特地镶嵌的。
仙君坐在宝座上，高高在上，好似不愿染上半点俗世尘埃。
“你是哪个门派的弟子？叫什么名字？”
“玄天宗，薛宴惊。”
“好名字，可是‘西风几弄冰肌彻，玲珑晶枕愁双设’的晶字？”
薛宴惊不动声色地纠正：“是‘剑拔蛟将出，骖惊鼋欲浮’的惊。”
琅嬛仙君听了，随口赞颂一声，便把她晾在一边，低头去看一旁撰史者奋笔疾书，记载他刚刚救助凡人的事件，半晌后饶有兴致地提醒道：“记得把下面这句写进去，就写修者和凡人在我眼中并无不同。”
在撰史者躬身称颂声中，薛宴惊终于忍不住反问：“于仙君而言俱是蝼蚁？”
整个场上静了一静，独仙人低笑出声：“有趣得紧，你要不要留下来做本君的仙侍？”
“……”
眨眼间，稳坐高台的仙人已经出现在她眼前，俯身逼近她：“把面纱摘了让我看看。”
“阿惊！”玄天宗四明峰大师兄疾步而来，先阻住薛宴惊话头，又向仙人行了一礼，“小师妹言行无状，还请仙君恕罪。”
“哦？原来是你师妹？巧了，就让她留下与你做个伴，共担仙侍之职吧。”
“多谢仙君垂爱，”大师兄不卑不亢道，“只是小师妹正在冲击化神期的重要关口，需安心闭关，分不得神。”
玄天宗掌门的大弟子，在修真界素有侠名，交游甚广，单这一殿的仙侍里，就有不少他的友人，此时听他这样一说，又有数人出列帮忙求情。
薛宴惊要说什么，被大师兄一个眼神制止。
其中有识得她的人站出来道：“听闻薛道友的父亲于百余年前飞升上界，兴许他曾于仙界拜会过仙师呢。”
这话便是在提醒琅嬛仙君，薛宴惊有个父亲在仙界，她是有靠山的，不能由他随心所欲。
不料仙君斜眼看过来，唇角微挑：“是吗？可惜本君天生仙体，没怎么和飞升上来的修士打过交道，想来是没有碰过面，真是令人扼腕。”
他嘴上说着可惜，但薛宴惊如何听不出他话中的轻蔑。
他连飞升的修士都瞧不起，谁敢信他会怜爱世人？
琅嬛仙君又隔着一道面纱细细看她：“有女如此，想来你那父亲也该是风华无双了。”
这话实在轻薄无行，大师兄眉头紧皱：“仙君！”
其他人也微有躁动，似是要站出来说些什么。
琅嬛仙君看着他笑了起来：“瞧瞧这一屋子仙侍，你说一句话，倒比本君的话还要管用了。”
薛宴惊站在他身后，抬手就要摸剑柄，管你仙人不仙人的，不打一场谁知道你真正实力如何？
大师兄瞪她一眼，眼神里透出一股疲惫，薛宴惊怔了怔，放开了剑。十年间师兄对她不错，这个面子总是要给的。
何况他这样紧张，想来是见过仙人出手的实力，不愿她以卵击石。
薛宴惊心下叹了口气，也觉得自己过于托大了，既然大家都认可其仙人的身份，那他就一定做出过某些“神迹”，能让众人心服口服。
她抱拳，留下一句“告辞”，转身就走，仙君没有拦她，但薛宴惊能感觉到一阵灼热的视线一直盯着自己的背影。
山间修士和山下百姓还在望着琅嬛宝殿的方向，满脸的狂热。
薛宴惊眼神从他们面孔上划过，心下微悸。
“琅嬛仙君……”她默念着这个尊号。
若说他恶，他到了凡间后似乎并未做什么大恶之事，甚至还救了一个孩童；若说他善，却也实在不像。
她选了最近的城池落地，进了一家酒楼，随口吩咐小二上酒，想向周围闲坐的修士打听打听琅嬛仙君“神迹”。
却不料刚刚落座，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传入耳中。
说熟悉，因为那曾是她的一部分；说陌生，是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或是想起过这个名字了。
归一魔尊。
是有人在问：“不知当年闹得轰轰烈烈的第一人归一魔尊，与仙人比当如何？”
“怕是连一个指头都比不过吧，”其他人应和道，“归一他就是当初传得夸张，其实压根没那么厉害，叶将军比他强得多，不然怎么杀得了他？不止如此，怕是连现在修界很多新秀都能撄其锋芒。”
薛宴惊笑了笑，并不觉得意外，成王败寇，何况还是个得罪人无数的贼寇，归一被传成什么样子都不稀奇。
十年了，那些事迹埋藏在不见天日之处，连当事人都一无所知，何况其他人？
她饮了杯酒，不动声色地将话题转到琅嬛仙君身上：“那位仙君难道就很厉害吗？我可从来没见过他出手呢。”
立刻有人跳出来反驳她，说琅嬛仙君将青霄山附近的另一座高山挪到了千里之外，因他不喜两峰并头，想要一峰独秀；说他见邻郡百姓跨湖来拜他，委实不便，挥一挥手就将湖填平；说他的神迹，说他的威能。
在一片称道声中，薛宴惊手心微烫，被激起了战意，指尖金芒一闪，有什么东西似是要破体而出。
她不由苦笑，沉寂十年，如今听到强者降世，就想和人打一场，这是什么毛病？
她只能反复提醒自己，那是仙人，自己很可能不是他的敌手，才勉强按捺下战意，离开酒楼，向玄天宗飞去。
距离宗门不过十里时，她遇见了一座城池，而这里原本该是一片无垠荒野。
想到日前自己在潜龙殿听到的城池消失一事，她起了防备，准备绕过它，先回师门报于长老知晓，却在经过时，看到一身着玄天宗弟子服的修士正向城门内歪歪扭扭地走去。
“小心危险！”薛宴惊高声示警。
那人却呆呆愣愣，恍若未闻，径直走向城门。
薛宴惊飞身去拉他，甫一靠近城门，一道白光骤起，向她席卷而来，她瞬间脱了力，整个人向其中跌落。
作者有话说：
西风几弄冰肌彻，玲珑晶枕愁双设——徐灿《菩萨蛮&#183;秋闺》；剑拔蛟将出，骖惊鼋欲浮——薛道衡《渡北河诗》

第55章 55
◎无憾城◎
茫茫白光中, 薛宴惊依稀看到不远处那位同门弟子的背影，连忙抬手去拉他的衣袖：“小心……”
那人蓦然回首，对她一笑：“小师妹, 好久不见。”
“……九师兄？”
刚刚入城前那同门弟子陌生的面孔已经幻化为一位俊朗少年，用薛宴惊记忆中最熟悉的方式冲她微笑。
薛宴惊的脑子一忽清晰一忽模糊：“我还以为……你已经不在了。”
那个当初和她一道被掳走的少年，不是已然陨落在魔界了吗？
少年人抬手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爆栗：“胡说什么？我这不是好好地站在你面前吗？”
他伸展开双臂, 在她面前转了一个圈, 扬眉轻笑间少年意气飞扬。
薛宴惊沉默下来, 环顾四周，她脚下踏着青石板路，周围是一条热闹的街市, 行人来来往往，看起来不过是凡尘当中普普通通的一日罢了。
她的脑袋昏昏沉沉：“我是怎么到这里的？”
“趁师父出门, 咱们一起下山玩儿，你不记得了？”
“不对，不对，你刚刚明明说是好久不见……”薛宴惊怔怔地看着他，“这里是亡者所在的彼世吗？”
少年手心贴上她的额头：“烧糊涂了吗？喏，三师姐就在前面, 听到你咒她，小心她打你！”
“三师姐？”
街市旁一个小摊上，正挑选饰物的女子闻言回头看过来：“小师妹, 快过来, 看看这个剑坠你喜不喜欢？是只小飞雀，正配你的雀翎呢！”
“……”薛宴惊低头, 看到自己腰间悬着一柄长剑, 金绿蓝三色交织, 形似孔雀尾羽，正是她八岁时得到的第一柄宝剑——雀翎剑。
她的脑海中乱成一团：“我不明白，雀翎不是已经碎了吗？”
“胡说！”随着一道男声响起，面容清矍的男子从街角转了出来，“为父给你精挑细选的宝剑，岂是那么容易碎的？”
“父亲？”一片混乱中，薛宴惊努力想抓住一个锚点，“我今年多少岁了？”
“这孩子，怎么稀里糊涂的？”清矍男子笑道，“今日正是你一百一十七岁的生辰啊！”
“一百一十七岁？”薛宴惊看向男子，“父亲你还没飞升吗？”
“这不是放心不下你，特地从仙界回来一趟给你庆生吗？”男子满脸慈爱，“对了，你娘去给你买五福饼了，待会儿就到。依照惯例，生辰之日，还是要吃上一口五福饼，佑你来年无病无忧。”
“……”
薛宴惊只觉得荒谬，试图记起什么，脑海里却仿佛隔着一层纱，让她什么都记不真切，只能下意识一步步后退，冲出了城门。一道白光在她眼前盛开，下一刻，她发现自己站在青石板路上，面前是微笑着的父亲和师兄师姐。
“你们怎么……”薛宴惊顿了顿，“对了，瞧我这记性，你们是来给我庆祝生辰的是吧？”
“是啊，快过来吧！”
薛宴惊茫然地环顾四周：“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我好像不记得了。”
“傻子，你是和我一道下山的呀。”
“九师兄，你……”
“小师妹！”有人在喊她。
薛宴惊回头，看到六师兄手里举着一封信件匆匆跑来：“这一届华山试剑会就要开办了！师尊要我押着你去报名，玄天宗许多年都不曾夺过的试剑魁首可就指望你了！”
“师尊他还醒着？”
“这是什么问题？”微胖男子奇道，“师父当然好好地醒着呢，他还说，若你夺得魁首，别说你惦记许久的那件‘金宫玉阙’了，玄天秘府里的法宝都随你挑！”
“……”
“小师妹啊，你可是我们玄天宗这百年来最风头无两的弟子，”师姐揽住她，“区区华山试剑会，定然不在话下。”
“百年？这么说来，我从未被掳走过，也从没做过什么魔尊？”
“尊主！”
薛宴惊猛地抬头，向声音来处望去，只见长街尽头，一银甲长|枪的女将大步踏过青石板路，在她面前单膝跪下：“见过尊主！”
“叶引歌？”
“属下在！”
“我们……是朋友吗？”薛宴惊恍惚间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我是您的臣下，”女将想了想，“不过只要您愿意，属下也可以是您的友人。”
薛宴惊看向还在微笑的师兄师姐等人：“你们已经知道我是归一魔尊了吗？”
众人含笑点头：“当然。”
薛宴惊愣怔：“你们已经知情，却并不排斥我，还愿意待我如初吗？”
“小师妹你胡说什么？”九师兄玩笑着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有一个这么厉害的师妹，我们为你骄傲还来不及呢！”
“是啊，”六师兄附和道，“师门所有人都为你骄傲。”
“……”
薛宴惊垂下双眸，掩住了眼底情绪，一步步地后退，转身冲出城门，下一刻，伴着白光一闪，她再次出现在青石板路上，眼前是微笑着的众人。
“你们……”
“薛仙师！”少女清脆如银铃般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薛宴惊回头，半晌才认出她：“你是……雾隐镇上的李家小姐！令堂身体可还康健？我们离开后，雾隐镇上未曾再受鬼物侵扰吧？”
“我娘身子好着呢！”对方嫣然一笑，“至于鬼物，不是早就被薛仙师您尽数消灭了吗？鬼族都被您带人覆灭了，哪里还来的鬼物侵扰呢？”
“是吗？”薛宴惊眼神闪了闪，“你怎么会在这里？也是来为我庆贺生辰的吗？”
“嗯，当年多亏了您，让我踏入仙途，如今虽然只是天剑宗的一个小弟子，却也偶尔能帮忙斩妖除魔，救助百姓，”她笑得畅快，“我夙愿得偿了。”
薛宴惊有些出神：“真好，恭喜你。”
“仙师！还有我！”三三两两的声音在她身周响起。
薛宴惊环顾四周，见到了元狩村里的元艳秋，那个一心求仙问道的姑娘；见到了百里村中那个抱怨着不想出嫁，和她一道望着屋顶水渍的姑娘，还有其他很多很多人……
她们手中挥舞着薛宴惊当初给的清单和装路费的袋子，纷纷道谢，说是多亏了她，她们才一个个地踏上了道途，避免了嫁给不爱的人蹉跎一生的命运。
薛宴惊怔怔地望了她们片刻，她们口中种种，听起来实在美好。
只是……她闭上了双眼。
薛宴惊并不记得前两次踏出城门时的景况，只是本能地向那里冲去，她下意识觉得那里应该是一个出口。
她再次站在青石板路上，长街分为两侧，一侧是跪拜着山呼尊主的众多魔族，一侧是微笑着的家人、朋友。
薛宴惊眼神迷蒙：“是要我做出选择吗？”
他们都对她伸出手：“你不需要选择，你可以同时拥有这一切。”
“是啊，你可以是玄天宗清闲度日的小师妹，也可以是万人敬仰的魔尊大人，这并不矛盾。”
薛宴惊脑子忽然清明了些，垂首一笑：“是吗？”
“宴儿！”一道温柔男声响起。
从街角转出来的男子一袭白衣，腰间佩玉，五官深邃，容颜俊朗，手里捧着一大捧木槿花，塞在她怀里，又取了其中开得最灿烂的一朵插在她鬓间：“春已归来，看美人头上，袅袅春意。”
薛宴惊抖了抖，连忙抬手扒拉掉发间的木槿：“沈沧流？”
眼前的翩翩公子，岂不正是退了她婚事的平沙落雁楼少主沈沧流。
“是我，宴儿，”他想去握薛宴惊的手，被她躲开，“我想明白了，琼华山庄的李师妹并非我良配，我还是想与你结为道侣，永世不分离。”
“这个就有点多余了，”薛宴惊评价，“我十分肯定这不是我想要的。”
下一刻，一股大力将她向城门口拖曳而去，白光一闪，试图重新将她的意识拖进混沌。
薛宴惊再度站在青石板上，看着眼前父亲、师兄师姐、叶引歌及众魔族，沈沧流已经消失不见，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幻术迅速弥补了它的漏洞，而她每一次通过城门都好似一次重置。
“快过来吧，”清矍男子笑着对她伸出手，等着她握住，“为父给你在酒楼订了你最爱吃的菜式，待会儿就凉了！”
“我父亲压根不记得我喜欢吃什么菜，他其实……与我并不亲近，”薛宴惊心底仿佛有密密麻麻的尖刺泛起，却忽然笑了起来，“我幼时母亲早逝，我根本不记得她的模样，所以你们幻化不出来，是不是？”
眼前众人笑容一点点淡去。
每一次通过城门，都本该是一次重置，她意志的不断挣扎却让她更加清醒。
薛宴惊看向身旁满眼狡黠的少年：“九师兄已经惨死在魔界，我见过他冰棺里残缺不全的尸首。”
“……”
她又望向街道两侧众魔族和师兄师姐之间的分界线：“没人能同时拥有这一切，我必须做出选择。”
“……”
最后是以李家小姐为首的那些女孩子：“凡人能入道者，千中未必有一人。我当然希望，我给过路费的姑娘们，全都有修仙的潜力，全部被仙门收为弟子。但世上不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
“我的确很希望这一切都是真的，当然，除了沈沧流那部分，说真的，我那被幻术搅浑的脑子硬生生被沈沧流的深情给吓清醒了，”薛宴惊笑了笑，“纵然希冀如此，但有时候也要接受，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居七八……”
人生中纵有些许憾事，那也不是该靠幻想来弥补的。
她手里雀翎挽了个剑花，面上已经不见了片刻前的迷惘与错愕，眼底坚定如初：“何人在此作祟，出来受死！”
作者有话说：
春已归来，看美人头上，袅袅春幡——辛弃疾

第56章 56
◎史书工笔◎
玄天宗, 执事大殿。
燕回拿着一封信匆匆拜见了代任掌门：“师叔，大师兄来信。”
代掌门放下手中书卷，接过信件, 仔细阅览后沉吟片刻：“你可看过了？”
“弟子看过，”燕回也并不隐瞒，上前一步急道, “信中提起小师妹离开青霄山已有五日, 我担心她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想出去找找看，那琅嬛仙君……不是好相与的。”
“别急，稍安勿躁, ”代掌门将手里一本典籍扔给她，“看看这个。”
“这是……修界史？”燕回瞄了一眼书封, 这书她入门不过百年时便早已读熟了，有什么可看的？
“嗯。”
见代掌门如此，知他必有用意，燕回按捺下性子，翻开史书第一页。
她一目十行，迅速看完前几个篇章, 略作思索，还以为代掌门是要借这些古时事来提醒她戒骄戒躁，正要开口敷衍他一下, 表示自己受教了, 却见他摇了摇头：“继续。”
燕回抿了抿唇，漫不经心地又翻了一页, 片刻后眼神一凝, 有些惊诧地念出声：“二蛇妖乱世, 幸赖琅嬛仙君援手，救世人于危难……不对啊，我怎么记得我年少读史时，夫子教的明明是万年前的一位……唔，叫什么来着，好像是什么荷仙？”
“还河鲜呢？”代掌门没好气，“是清荷仙子！”
“对，是清荷仙子除妖救人，”燕回略显羞愧，再看那史书，反应过来，“不对啊，书上怎么就变成了琅嬛仙君了？”
清荷仙子是一位剑修，因其救助世人，凡人将其奉为仙子，与琅嬛仙君这种真仙路数不同。
“继续看。”代掌门却并不解释。
燕回稍稍端正了一下自己的态度，专注地翻看，半晌后再次读出声：“遇岁旱，琅嬛仙君施法致雨，活民无数。”
“嗯。”
“不对，这肯定不对，修界史上，根本就没有会降雨的修士，那应是仙人才有的能耐，”燕回说着说着险些把自己绕晕，“我是说，虽然琅嬛仙君正是仙人，但五千年前他压根就不在凡间啊……不过我毕竟也没那么大岁数，没能亲眼目睹那个时代，师叔你亲眼见过吗？”
代掌门颇无奈地看她一眼：“我也没那么大岁数！你以为我有多老？”
“哦……您看起来不超过两千岁，”燕回嘴上恭维着，状似不经意地瞟了一眼他的鹤发白眉，连忙收回视线，“我很久没翻过这本书了，记不太清，修界史上原本就有这一节吗？”
代掌门揉了揉眉心，没有与她再作什么年龄之争，只是轻声道：“我很肯定原本是没有的。”
这次不待他再行催促，燕回已经迅速翻找起来，半晌后又寻到一处：“逢海溢，幸得琅嬛仙君移山填海……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他不是才降世不久吗？师叔，这本修界史您是从何处得来？”
代掌门单指屈起，在椅子扶手上轻敲两下：“玄天宗今年刚招收了新弟子，便叫执事下山去书局采购回来一批新书，负责讲史的夫子翻看后觉得有异，就直接送到我这里了。”
“这是怎么回事？如果此事是琅嬛仙君授意，那他又是图什么？”燕回茫然不解，“只是为了给自己博一个好名声吗？”
代掌门接过书籍，摩挲着书脊：“我倒觉得，他所图甚大呢。”
“可是，这能有什么用呢？”燕回觉得有些可笑，“大家都清楚是假的不是吗？”
“对你们这一代兴许是没什么用，”代掌门长叹一声，就此不再多说，只叮嘱道，“回去转告四明峰众弟子，这段时间，尽量不要单独外出。”
“那小师妹……”
“我派人去找。”
“是。”
燕回躬身退下时，听得代掌门在身后轻声感叹了一句“风雨欲来啊”。
她心口猛地跳了一跳。
———
另一边，薛宴惊手持雀翎，伴着一声轻笑，对面父亲、师兄师姐、诸魔族统统凝固，一动不动，整片城池瞬间安静得有些诡异。
一人形在长街尽头落下，折扇一扬，颇潇洒地迈开步子。
他明明可以直接落在自己面前的，薛宴惊望了望天，懒得等他装腔作势地徐缓走来，抬手一剑劈了过去。
那人形连忙躲开，嘴里还抱怨着：“你可真够暴躁的！”
但好歹这一剑让他没了摆架势的心思，干脆利落地纵身落在了薛宴惊面前。
薛宴惊打量着他一身青衣：“鬼族？”
青衣连忙纠正：“是魑族。”
薛宴惊一挑眉：“那不还是鬼族？”
“魑魅魍魉，魑可是鬼族中最高等的那一批，”青衣一抬手，“你见过其他鬼族有能力控制一座城池吗？”
薛宴惊不以为然：“我还见过考中举人的鬼族呢。”
“没完了是吧？”青衣听了，却忽然失态，痛骂出声，“老子在鬼界时就日日听那小子的事迹，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考中个举人吗？他只是低等的魍族，用得着你们天天挂在嘴边吗？都十年了，他大爷的十年了！”
“……”薛宴惊没想到这厮的内心防线这么容易被突破，一时连出剑的动作都顿住了。
一人一鬼面面相觑半晌，青衣强自冷静下来，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自己的杰作：“我称这里为，无憾城。”
薛宴惊却懒得听这些：“快让我出去，不然打死你。”
“真是对牛弹琴，”青衣一指街边她的亲人、友人，“留在这里不好吗？人间有真仙降世，外面可是很危险的。”
“连鬼族都知道真仙危险，”薛宴惊突然觉得好笑，“要我留在这里做什么？你变沈沧流还没变够？”
青衣摸了摸鼻尖：“那只是个失误，看看我的其他杰作吧。”
眼看薛宴惊又要拔剑，他晃了晃手指：“耐心听完，我对你很有好感，并不想害你，反而有一份大礼要送给你。”
薛宴惊不由奇道：“你对我何来好感？”
青衣正色道：“我从你记忆里读到，是你杀了那个考中举人的鬼物。”
“想不到这也能成为一种人脉，”薛宴惊心情复杂，“行，你说吧，我倒要听听你能说出些什么花样。”
青衣踱步至薛父身后，双手按住他的肩膀：“记忆里严肃的、只知道敦促你练剑、从未给你庆贺过任何一个生辰、在你一十六岁时便弃你而去的父亲，在这里和蔼慈祥，记得你爱吃的菜，会特地从仙界回来看你，会叫上你的好友亲朋，给你一道庆生辰。”
薛宴惊抱着剑，看着父亲熟悉又陌生的眉眼，心下并不为此抱憾，她自己记得自己爱吃的菜就好，何须他人记起？至于抛下她去飞升，修士追求自己的前程又何错之有？看来魑族虽读得到人的记忆，却始终看不透人的心思。
不过也在情理之中，人心哪有这么容易看破？
“他从来都不是我的遗憾。”薛宴惊简短作答。
“别急，”青衣又一指那一群以李家小姐为首的女子，“你看她们这一张张鲜活的面孔，想知道她们现实中如何了吗？李家小姐为了求仙问道，别过父母、兄长、夫君，却实在没有修仙的天赋，屡屡碰壁，平白蹉跎十年，年纪未至而立，却已经愁得满鬓华发，她的夫君已然另娶，父母也放弃了她，当作从来没有她这个女儿，断了她的花销，但她却仍执迷不悟，要将一生浪费在求仙的路上，哪怕沿路乞讨也要去试上一试；再看元艳秋，你把路费给了她母亲，而她母亲一直瞒着她，待她终于出嫁且有儿有女之后，母亲才告诉她真相，她为了幼年儿女选择留在凡间，却终生意难平；再看那边的姑娘，压根没去拜师，你给的路费，全都被她经不住诱惑拿去买了漂亮的裙子和首饰……而在这里，她们全都得偿所愿了。”
“你编的吧？”薛宴惊狐疑，“我的记忆里压根没有这一节，你从哪儿得知她们的现实生活？”
青衣动作僵住：“没想到你经过了五次白光洗礼脑子还挺敏锐，这个……虽然的确有编造的成分在，但我是根据凡人向来行径所推测的，肯定八|九不离十嘛。”
薛宴惊抬手去摸剑柄：“你们鬼族，真是一脉相承的欠揍。”
“等等等等，听我继续说，”青衣连忙摆手，“叶引歌，她总是真实的吧？现实里她想杀你，但这里你们可以成为亲密无间的朋友！”
薛宴惊用剑指着他：“我为什么要和一个想杀我的人做朋友？你诱惑我的逻辑在哪里？”
“这个嘛，那你的身份问题呢？”青衣转移话题，“现实里你的师兄师姐们得知了归一的身份，岂会待你如初？”
“现实里他们都以为归一已逝，”薛宴惊反问得轻松极了，“你觉得我是有多穷极无聊才会突然去坦白过往？”
“隐瞒最亲近的人这样一段事实，难道于你道心无碍吗？”
这倒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薛宴惊仔细想了想，郑重摇头道：“完全无碍。”
“那、那……”青衣深呼吸，“可是在这里，你可以安全地暴露身份，一边当着风光无限的魔尊，一边当着受宠爱的小师妹，不需要做出取舍了。”
“还风光无限呢？”薛宴惊嘲讽，“敢问你这一座城一共能幻化出多少人啊？有我做魔尊时座下为我冲锋陷阵的十分之一人多吗？”
青衣哑口无言。
“说完了？”
“那你的九师兄呢？”青衣喝道，“他可是真真切切地死在了你的面前！”
“……”薛宴惊沉默下来，眼神一寸寸地描摹过街畔九师兄的眉眼，他脸上还带着浅笑，一如她记忆中的少年，意气风发，灿烂得如初升朝阳，眼里看到的永远是五彩斑斓、妙趣横生的世界。
他这样的人，实在不该早早葬身于三尺厚土之下。
看到她的表情，青衣终于松了口气，得意起来。
“他的确是真真切切地回不来了，”薛宴惊叹了口气，“但我也只能带着遗憾走下去，而不是用这种方式来弥补平生憾事。我相信，在我失落的那段记忆里，我已经和他正式道过别了。”
世上带着遗憾活下去的人何其多，她并不是当中最特别的那一个。
“那我只剩下最后一个筹码了，”青衣张开手掌，里面托着一只光球，“我读得到你失却的那段记忆，你想要我告诉你当年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吗？”
“……”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57
◎记忆迷途◎
玄天宗。
燕回手持书信径直飞入了执事大殿, 顾不上殿里正议事的几位长老，只对着代掌门道：“师叔，大师兄又来信了！”
代掌门见她神色凝重, 一边匆匆展开信件，一边问道：“信中说什么了？”
“大师兄说，琅嬛宝殿里与他交好的一位仙侍, 于前日失踪了。”
代掌门立刻拍板做了决定：“去信叫你大师兄回来, 立即马上！”
“掌门！”
他代任掌门已有百余年, 有不少人称呼他时便有意无意地将那个“代”字隐去。
一旁姓白的长老有些不解：“掌门，这是做什么？只是一名仙侍失踪两日，说不定是急着去办什么事忘记与大家打招呼了而已, 何必这般小心翼翼？”
“小心无大错，师兄把门派托付给我, 我总得护好他的弟子，”代掌门叹了口气，“燕回，就说师门有要事，找个借口叫你师兄回来。”
有人迟疑道：“这样……会不会开罪了仙人？”
“他若是这么容易被开罪，我们怕是无论如何也避不开这一遭。”代掌门给了燕回一个眼神, 示意她别管这些老家伙说什么，赶紧去把事办了。
“是！”燕回也机灵，高声应了一句转身御剑就走, 对身后的拦阻声充耳不闻。
几位长老自恃身份, 到底做不出飞身去把她拽回来的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身影远去。
“唉, 你……”白长老拦阻不及, 只能叹了口气, 把手里的修界史放在桌面上，劝代掌门道，“到底是仙人，若真能给世间带来福祉，我们忍让些也是理所应当。”
“忍让的底线是一步步退后的，”代掌门摇了摇头，“今日篡改史书在你们看来无关紧要，明朝他又能做出什么荒唐事呢？”
“掌门，”白长老奇怪地看着他，“恕我直言，从真仙降世起，您似乎就很忌惮他。”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人、鬼、妖、魔勉强维持着平衡，可仙人是本不该出现在尘世的力量，”代掌门平静地回视着对方，“一旦为恶，世间无人能够克制他，你还要问我为何忌惮吗？”
“至少到目前为止，仙人也并没有做出什么恶事啊。”
“你要我拿弟子安危去赌他的良心吗？”掌门摆了摆手，“罢了，不说这些，听我号令，自今日起，玄天宗的护山大阵要维持在一个随时可以开启的状态，我不在乎这样会损耗多少灵石，诸位无需劝诫，请依言照做。”
“……是。”
“掌门！”讨论告一段落，众人正要散去，恰有弟子匆匆来报，“青霄山来人了！”
“什么？！”
代掌门连忙率领诸长老迎到山门前，看到一队修士御空而来，手中|共同托举着一尊巨大的雕像，那雕像刻得慈眉善目、仙风道骨，正是琅嬛仙君模样。
玄天宗众人不解：“诸位道友，这是……”
来者对代掌门施了一礼：“琅嬛仙君赐下雕像，请诸大门派供奉于大殿之前！”
“……”
代掌门勉强压下火气：“玄天宗大殿前，立的是吾派祖师雕像。”
“想必贵派大殿前宽敞得很。”这话就不大客气了。
“我若是不肯呢？”
“掌门说笑了，”来者对身后众人一挥手，“小子们，把雕像立在大殿门口！”
“你什么意思？”连刚刚一直试图说服代掌门的白长老都觉得不可思议，“我们不同意，你敢硬来？”
“请掌门三思，各派的态度我转头都会报于仙君知晓，”来者摆明了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其他门派都配合得很，贵派何必为了这点小事惹仙君不开心？”
“你这狗仗人势的东西！”白长老怒骂，“玄天宗堂堂剑道第一宗，岂是由得你放肆的？你这般蛮横无理，闹到仙君面前，难道你就有好果子吃吗？”
“长老慎言，”来者阴恻恻一笑，“多大年纪了还这么天真？”
“你个贼小子……”白长老还待再骂，被代掌门拉住。
“此事我要先召集众长老商议一二，”代掌门道，“但诸位想必还要去别派传信，不如你们将仙君雕像留下，我们商议过后再做决定？”
“仙君可是要我亲自督促你们供奉，”来者拈了拈手指，似乎在暗示些什么，“你这样，我们也很难办啊。”
代掌门单手扶上腰间剑鞘：“那就别怪老夫不懂待客之道了。”
来者后退了一步，他们狐假虎威，仗着仙人的威势一路恐吓了不少小门小派，不免气焰越发嚣张。但此时玄天宗掌门一怒，终于让他们清醒了些，这群人哪里敢撄一大派掌门的锋芒？
场上剑拔弩张，僵持半晌，临时凑成队伍的乌合之众终于抵不住高阶修士的威压，服了软：“好，我们走！”
他们将雕像立在玄天宗山门处，狼狈离去。
白长老气得吹胡子瞪眼：“这都是些什么渣滓？仙君怎么会启用这种人？”
众人没有理会他，都看向代掌门：“这东西该如何处置？”
“就先放在这儿吧，”代掌门瞥了雕像一眼，“等把做仙侍的弟子弄回来，再作计较不迟。”
———
外界风雨欲来，困在无憾城内的薛宴惊却对此一无所知。
“我读得到你失却的那段记忆，你想要我告诉你当年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吗？”
薛宴惊看向青衣，面上无惊也无喜：“我只有一个问题，九师兄究竟是死于何人之手？”
“这个好说，”青衣提议道，“我们做个交易如何？你在无憾城里多住上一日，我便多解答你一个问题。”
“哦？”薛宴惊视线落在他手中光球上，“这是什么？用来读取记忆的法宝吗？”
“怎么？想杀我夺宝？”青衣大笑起来，“无憾城可不是虚幻的造物，它构建于一座凡人城池之上，以阵法维持，就算你杀得了我，这里的阵法也不会失效，你永远也别想离开这里。”
唰地一声，薛宴惊拔剑出鞘：“巧了，我这个人就是喜欢挑战不可能。”
“……不信邪是吧？”青衣连忙一抬手，“好，那我就给你一段记忆！”
街上行人、街边绿柳在薛宴惊面前逐渐扭曲，眼前虚幻的亲人、友人、敌人皆化为碎片，随风而去，她脚下的青石板也化成一片虚无。
一道强光照来，薛宴惊下意识抬手遮眼。
再度睁开眼时，周遭已经幻化为一片尸山血海，血流漂橹，骸骨如林。
薛宴惊看到一旁的大石上镌刻了三个复杂的魔族文字。
“无刹海？”
佛教中“刹海”亦被称为“涅槃海”，指的是众生苦难终止之境。
而魔界“无刹海”，自是反其道而行之，意喻无尽苦难之地。
薛宴惊并不记得自己曾经来过这个地方，却觉得这里的漫天血色很熟悉。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薛宴惊转头看去，见一魔族驾着高大古怪的独角坐骑狂奔而来，从她头顶跃过，对她视而不见，口中狂笑着挥鞭远去。
坐骑后方用绳子拖曳着一团麻袋状的絮物，听到微弱的呻|吟声，薛宴惊才意识到那大概是一个人。
“九师兄？”薛宴惊想到这个可能，连忙追了上去。
她很快追上独角怪兽，试着用剑去砍断绳子，去刺杀那魔族，却徒劳无功，显然这里只是一段记忆，她无从干扰、无从拯救。
被粗壮魔族和高大坐骑衬得极其瘦小的身形被拖曳出很远很远，一道血痕从他身下延伸开来，弥漫了一路，在早已被层层叠叠的血色染红的无刹海小路上，却并不如何显眼。
“九师兄……”他遍身血肉模糊，衣服被血迹和泥土侵染，早看不出颜色，只余腰带上嵌着一块早已碎去大半的玉珏，被她眼尖认出，那是四明峰弟子印信，这玉珏乃东海白玉，有静心安神的功效，四明峰每位弟子拜师时，师尊都会赠予他们一块。
确认了那是九师兄，薛宴惊心下一紧，她想知道他逝去的原因，却也怕亲眼目睹他的结局。
魔族终于勒停了坐骑，把几乎断了气的瘦小人形吊在了树上，薛宴惊注意到他的两臂向不自然的方向扭曲弯折着，显然是已然被暴力折断。
她想到了冰棺中那残缺不全的尸首，握紧了手中长剑，去劈、去砍，却始终无法伤到眼前魔族分毫。
怪不得那青衣魑族这般轻易地还了她一段记忆，原来这种记忆体验，着实是一种残酷的折磨。
她做不得救世主，只能当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魔族用驾御坐骑的鞭子顺手抽打了瘦小人形几下，他却毫无反应，不知是晕死了过去，还是这种程度的疼痛他已经习以为常。
薛宴惊下意识张开双臂拦在他身前，可哪里能有什么作用？鞭子透过她的身体抽打在瘦小人形的躯干上，魔族仍不罢休，又掏出一只匕首插入他的腹部，慢慢翻搅着。
薛宴惊单是听着那匕首翻搅脏腑、刮过金丹的声响，便觉得头皮发麻，瘦小人形却连求饶也不肯，只是拼力张开嘴，将一口血水吐在了魔族的脸上。
“你倒是硬气，”魔族一用力，将瘦小人形捅了个对穿，“把功法交出来！”
“……”
“好，身上疼你不怕是吧？”魔族又取出一件骷髅状的器物，“但这东西可是能灼烧神魂的。”
魔族将那骷髅按在瘦小人形腹部伤口处，骷髅挤开伤口，逸散出熊熊烈火。
瘦小人形终于坚持不住，哀嚎声听起来已经不像人能发出的，倒像是某种濒死的野兽。
这简直是一场虐杀，薛宴惊握紧了拳头，掌心已经烙下深深的指印，她想杀人，却杀不得，想救人，也救不到。
最终，他大概是肯屈服了，嘴唇嗫嚅着，似乎想说些什么，魔族连忙将耳朵凑过去，下一刻，异变陡生，瘦小人形腹部金芒一闪，从伤口处猛地迸发出一道劲力，将魔族掀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
这是……自爆金丹？
被逼到这个份上，他竟还有气力自爆吗？
薛宴惊这才意识到他刚刚一直不开口，是在积蓄自爆的力气。
魔族似乎暂时摔晕了过去，瘦小人形却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薛宴惊简直要惊叹了，自爆金丹与自爆元婴不同，不是必死的行为，有七成的可能存活，但也会身受重伤。她那爱玩爱闹的小师兄，到底是被魔界逼出了多么坚韧的生命力？
作为一个知晓残酷结局的人，薛宴惊只觉得一切都太残忍，因为他现在的挣扎，最终都是……徒劳。
他用力将臂膀撞在山石上，试了几种不同角度，薛宴惊呆呆地看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是想给自己脱臼的手臂复位。
她心下为他捏了一把汗，现在只看是魔族先醒还是他先恢复了，纵然已经知道他殒身的结局，她还是希望他不要陨落在这里。
他的左手不是从关节处被折断的，一截骨头从小臂处突兀地支棱出来，只能先想办法恢复了脱臼的右臂，但这就足够了，他捡了匕首干脆利落地了结了魔族性命。
薛宴惊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掌已经被攥出了血痕。她看着他捡起了那只会逸散烈火的骷髅头，按在伤口上，借着烈焰烧灼暂时给自己止了血。
然后漫不经心地将骷髅头扔在地上。
“……”
他这才有心情抬手撩了撩凌乱的发丝。
薛宴惊就站在他面前，恰恰是个能够与他对视的角度，眼睁睁地看着他拨开遮脸的乱发，擦去面上血痂，露出了一张极其熟悉的脸庞，艳若桃李，明如秋月——是她自己的脸。
不是九师兄？
薛宴惊怔了怔，连忙去看他腰间玉珏，随后才反应过来……
是了，四明峰弟子玉珏，她也曾拥有一块一模一样的。
……
薛宴惊呆愣片刻，突然笑了起来，早知道是她自己，她就不需要如此提心吊胆了。
毕竟，她知道，她一定会活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58
◎山雨欲来风满楼◎
随着一声响指, 薛宴惊被从尸山血海中拉回了虚假的安稳现世。
青衣的脸色不太好：“说真的，你的记忆实在令人不适，我最不喜欢看这种血淋淋的东西了, 对我的消化不好。”
“那真是抱歉碍到您的眼了，”薛宴惊出言嘲讽，“但是你们鬼族吃人的时候, 又不怕血淋淋了是吧？”
“我吃人可是很挑剔的, ”青衣优雅地一摊手, “只吃人眼皮和上臂，绝对不碰脏腑，肚肠更是一闻就吐, 还有蒸煮前一定要把血放干净，再配上醋碟, 哦，对了，脚趾这种东西哪怕只是出现在汤底里我都要掀锅。”
薛宴惊被迫听了一耳朵食人经验，烦躁得想砍死他。
青衣看出了她的不耐烦，话音一转，说起正题：“记忆里, 这是你爆掉的第一颗金丹，却不是最后一颗，想知道后来发生什么了吗？”
“如果还是这种记忆的话, ”薛宴惊很真诚, “说实话，不太想。”
她想知道的, 青衣不肯告诉她, 她不想知道的, 青衣却偏要说：“那骷髅头上含着诅咒，你被魔族灼烧时中了咒，又失去了金丹，缺少灵力压制，几乎神志不清，每日浑浑噩噩，差一点就沦为了魔界最低等的那种邪魔，那种整日只会游荡在荒野上，靠吞食一些虫子、老鼠或者他人杀戮后残存的血肉过活的魔。”
“但结果证明，我没有。”
“是啊，你没有，你花了半年时间，重新修成了金丹，然后在一次冲突中再次将其爆掉，”青衣迅速读取她的这段记忆，读到脸色发白，“到后来，你已经可以在短短七日之内重新凝成金丹，七日，前三天用来找草药治愈被炸穿的肚腹，后四日用来打坐修炼，说真的，我都有些肃然起敬了。当然，这些只是你所有经历中的冰山一角。”
“我知道我必然有过一段不大美妙的日子，但我现在活得好好的，没兴趣追忆往昔，”薛宴惊却并不想听这些，单刀直入问道，“那魔族让我交出来的功法，就是归一魔尊后来赖以纵横天下的那一份吗？”
“嗯，你那功法有一个极大的缺陷，想不想知道？只要答应我一个条……”
薛宴惊却打断了他：“不想。”
“为什么？！”
“讳疾忌医。”
“……”
青衣终于被她敷衍得安静下来，薛宴惊有些出神，刚刚的漫天血色似乎在一点点撬动她的脑海，让她心下逐渐浮现出一丝一缕的燥意。
青衣观察着她的脸色，适时开口：“和记忆对比，还是我这里好吧？”
“和那段记忆相比，遍天下都是安乐窝，”薛宴惊反问，“你这里又有什么特别？”
“在你动手前，容我提醒一句，”青衣看出她的意图，冷静道，“你若杀了我，不止你无法离开，城中凡人都会给我陪葬。”
“凡人？”薛宴惊本以为街道两侧的行人商贩都不过是青衣为迷惑她，所幻化出的人物罢了。且她刚刚的注意力都在亲人友人身上，并未留意这些行人，此时细心观察，只见一小贩热情的面孔上突兀地划过一丝泪痕；又见豆腐摊子前那推着石磨正磨豆浆的老板娘，双臂纤细，手部肤若凝脂，一看便不是做惯了活计的模样；还有一旁的屠户，看着倒像是个没什么力气的文弱书生，难怪案板上的猪骨，被剁了不知多少刀，也只是留了几道白印。青衣尾随在她身后，跟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面上露出点无奈：“随手分配的角色，的确忘了考虑他们原本的身份。”
“你……”
“怎么？你以为我没有任何筹码，就敢和曾经闻名天下的归一魔尊对峙吗？”看她似要说些什么，青衣摇了摇手指，“停，不必否认，我读过你的记忆，我知道你不会不顾满城凡人的性命。”
“你是如何控制他们的？”
“我在他们身上下了傀儡丝。”
“他们还有意识吗？”
“当然，”青衣摆弄着摊子上的饰物，把被碰乱的一一悬挂整齐，“他们只是身体不能自控罢了。”
他抬指一点豆腐摊子老板娘的额头，后者眼神忽然变得清明，不敢置信地挥舞了下手脚，确认真的可以控制自我后，浑身颤抖着看向青衣，似是想哀求些什么，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知道事不可为，眼神一凛，当机立断转而对着薛宴惊喊道：“杀了他！我宁愿去死！”
青衣连忙一指戳上她的额头，止住了她的话头，忿忿道：“我好心地保留了他们的意识，真是好心没好报，我们再试试下一个。”
下一个是街边屠户，他甫一掌控身体，就立刻对薛宴惊喊道：“快跑！这里时间与外界……”
他的话也很快被青衣打断。
薛宴惊抱着剑看他：“你看，没有人喜欢你的无憾城。”
青衣看起来有些恼怒，来回不停踱步。
薛宴惊没有理会他，径自进入街边无人的商铺，举步踏入的一瞬间，便嗅到一股冲天的恶臭气，铺子里蛛网遍结，尘灰满地，瓜果蔬菜都已然腐烂生蛆，令人作呕，与街市表面的光鲜相比，仿佛身处另一方世界。
她觉得不对劲，算算日子，距离凡间城池失踪之事才过去了多久？无论如何这些东西都不该腐烂成这般模样。
屠户那句未说完的话是什么，薛宴惊觉得自己已经猜到了。
青衣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这些人真是不明是非，我让他们在这里安居乐业，只收取一点生命力作为回报，他们居然在恨我。”
他听起来竟然很不可思议，薛宴惊没有转身，有恃无恐地背对着他：“也许是因为他们原本靠自己就可以安居乐业。”
“很快就不可以了，琅嬛仙君降世，这一点我明明和他们解释过很多遍了。”
“这是你第二次提到他了，”薛宴惊看向他，“你知道什么我不清楚的消息吗？”
“我提他，自然是因为他已经与我们鬼族达成了某种协议，”青衣终于有机会将这个秘密大声说出来，笑得分外愉快，“从此人间九州一分为二，不巧，鬼族看中了玄天宗所在的中州。”
“……”
———
玄天宗，近日雪花般飞来的信件已经让众长老应接不暇。
先是与他们同在中州的紫霄宫，门下一名在琅嬛宝殿做仙侍的弟子莫名失踪，紫霄掌门亲自率众前往青霄山，与琅嬛仙君对峙。
最初大伙都觉得他太冲动，青霄山那些与他相熟的修士全都在劝，但紫霄掌门拿出了弟子失踪前寄出的信件，直指青霄山附近曾有鬼族出没。
大家以为是误会，不想琅嬛仙君干脆利落地点头承认：“鬼族的确曾派使者来拜见过本君。”
“仙君，这……”
仙君低眉一笑：“也该到与你们言明的时候了，诸君请坐。”
大家将信将疑地入了座，抬头认真地仰望着琅嬛仙君，等他解释。
“我来自仙界，自当对人间众生一视同仁，包括鬼族在内。”
仙君的开场白立时让众人一片哗然，鬼族祸害凡人无数，手段歹毒，他们对鬼族的仇恨是烙印在血肉中的。
“诸位稍安勿躁，”仙君让大家安静下来，才继续细说，“鬼族已经应了本君，从此后不再杀伤人命。”
有冲动的家伙直接怒喝出声：“那以前的人命债呢？要怎么算？！”
“凡间俗语有云，冤家宜解不宜结，你们与鬼族继续争斗，只能两败俱伤。仇怨这种东西是算不清的，自古以来修士们岂非也杀伤了许多鬼命？不如大家坐下来商议个方案出来，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如何？”仙君仍是一脸慈悲，看在有些人眼里，却觉得已经变了味道。
“仙君，您可不能被那狡诈的鬼族骗了啊！”有人忧心忡忡，尚觉得仙君只是下凡不久，对鬼族了解不深，心地又过于良善，连忙劝诫道，“它们生性狡猾多变，今日应承下，明日便翻脸，也是常有的事。”
“放心，有本君在，他们不敢不守诺。”
“这个……难道您不回仙界了？”
“人间仇怨不清，本君势不还天！”仙君这一句讲得掷地有声。
“好！”人群中有一瘦小男修带头为这句壮志豪言叫好，众人定睛看去，发现他正是那接受仙君灌顶，硬生生被从元婴推入化神期的修士。
随着他先站出来，叫好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有人心下一紧，环顾四周，才意识到不知从何时起，琅嬛仙君已经培养了一批忠诚的追随者出来。
仙君坐在高位上，把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一笑：“鬼族的条件，是把中州和蜀州划分给他们。”
场上瞬间如炸开的油锅般沸腾起来，有冲动些的，已经开始指着仙君的鼻子骂了。
只是下一刻，那正怒骂的修士整个人动作滞了一滞，周围人古怪地看着他，只见他的眼球逐渐涨大，皮肤也鼓鼓囊囊地肿胀起来。
同门的女修连忙去拉他：“师兄，你还好吗……”
话音未落，那人整个爆炸开来，溅了周围修士满头满身的血肉，他对面的师妹呆呆地站着，手里还拉着师兄的一片衣襟，片刻后她抬手，从发间摘了一只残缺的眼球下来，面上惊恐逐渐化为愤怒，猛地看向座上仙君：“是你！”
仙君露出一个难过的表情：“并非本君所为，只是天道有常，不敬仙人者，自当受天道的惩处。”
“……”
鸦雀无声。
瘦小男修最先打破了沉默：“失去两州土地，换来长治久安，我相信凡人也是愿意的，咱们修士高高在上地替人拒绝，实在不好。”
“……你疯了吗？马老二？”
“再退一步说，”被称为马老二的瘦小男修笑了笑，“鬼族挤占的是凡人的位置，不会动修士的利益，你们急什么？”
“护佑百姓，乃我辈应有之义，什么叫不动修士的利益！当年鬼物溷入人间，多少修者宁愿自爆与它们同归于尽，先辈大义你都忘了吗？！”
仙君适时开口：“好了，引起大家争吵非我本意，诸位都先冷静一下，回去想想吧。”
他拂袖一扫，所有人都被送出殿外，这一扫没轻没重，有人捂着胸口吐出一口血来。
玄天宗内，众长老又翻过一页信纸，这一页却是记魔族的。
消息传出后，叶引歌亲赴青霄山质问仙君，他们谈了什么旁人不得而知，只知道她归去后便昭告天下，魔界不认什么仙君，也不听什么号令，若遇鬼族，格杀勿论！
修界难免大赞叶将军硬气，庆幸魔界有她这样的首领上位，还有人拿曾经的归一魔尊出来比较，“换了归一怕不是要同流合污了吧”。
“这你就是造谣了，归一人再烂，什么时候也没和鬼族同流合污过啊！”
“唉，这都是些什么破烂事啊？”
三界之内，山雨欲来风满楼。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59
◎救世者谁◎
无憾城。
薛宴惊奇道：“你们鬼族能给仙人带来什么好处？”
“瞧你问的, ”青衣大笑起来，“怎么就不能是仙君爱苍生呢？鬼族也算是苍生的一份子嘛。”
玄天宗内，也正有人问出同样的问题。
“仙君来自天上, 对人族没有任何偏爱，”代掌门捋了捋雪白胡须，“他会选择足够听话、能够供他驱使的鬼族, 也在情理之中。”
“可他是仙人, 他理应……”
“理应什么？”代掌门反问, “其实我们从来都不知道真正的仙人是什么样子的，那些崇高、德劭都不过是人间的臆想，臆想会有仙人从天而降, 救世人于水火之中。”
“……”
“何况现在我们该讨论的不是这个问题，”代掌门长长地叹了口气, “而是该如何阻止他。”
“阻止？”一旁的长老神色颓丧，“这几日，越来越多的修士聚到青霄山下，近百门派联合提出抗议，仙君却连面都没露。只听说出入琅嬛宝殿的化神期修者越来越多了，他似乎在不停地给忠诚的随从们提升修为, 外面到处都在传，只要肯衷心追随仙君，别说元婴巅峰了, 哪怕是金丹乃至筑基, 仙君都可以帮他们提升到化神。”
姜长老摇了摇头：“长此以往，必定有更多逐利者加入, 这样的一群人能组成一支什么样的队伍, 甚至不消多问。”
“奇了, 那么多化神期，仙人真的有这种源源不断的能量？”
“报！”众人正讨论间，执事弟子匆匆步入大殿，呈上一份信件。
急性子的白长老一把接过，也顾不上什么礼节，匆促拆开，定睛一看，险些怒骂出声：“仙君压根就没在青霄山，他跑到蜀州去了！”
姜长老凑过去和他一道读信：“蜀州小旱一月有余，春苗叶黄，已有禾稼枯稿，百姓焦躁不已，幸得仙君降以雨露……他这是跑去蜀州降雨了？”
“真是奇了怪了，”白长老嘟囔道，“这仙君降世一个月，百姓就旱了一个月，他是什么灾星不成？”
“你说什么？”
“我又没说错！”
“我不是要指摘你，”姜长老怔了怔，“只是觉得事情实在巧得很。”
若此事发生在半个月前，大家自然都会为百姓欣慰，但放在这个时候，众人都微妙地觉得这厮是在收买人心，想让蜀州百姓妥协。
众人俱是忧心忡忡，鬼族上一次被打回去以后，很久都没有大规模在凡界肆虐了，这一代的百姓不知其危害，旱灾于他们而言是件更严重、更关乎他们生计的大事，会为此妥协，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可若等他们知道危害了，那一切就都已经晚了。
修界与琅嬛仙君的僵持还在继续。
半月后，中州紫霄宫惨遭灭门。
玄天宗代掌门闻讯，率人匆匆赶到时，只见到了遍地的尸首，凶手早已不知所踪。
修界震怒，围住青霄山讨要个说法。
仙君看起来很难过，指明这是有人从中作梗，为了阻拦鬼族入驻之事，刻意挑拨仙人与修士的关系。他还承诺半个月内，定然捉出凶手，为紫霄门上下复仇。
又过七日，种种线索直指邻近紫霄的天剑宗，尸首上的剑痕指向天剑宗主闻名天下的左手剑，而紫霄宫因出门采买而侥幸逃过一劫的外门弟子，也作证宫主前阵子与天剑宗主爆发过剧烈争吵，最后，仙君派出的使者，在天剑宗大堂内搜出了紫霄的镇派法宝。
“这个局做的，”玄天宗内，众长老面面相觑，“他当咱们是傻子吗？”
姜长老心下一片苍凉：“既有足够的实力，便无需太复杂的计谋，无非是随便找个由头，灭了这些异己，管他今人说些什么，千年后史书上清清白白便罢。”
“拿上宝剑，”代掌门忽然高声道，“随我前往天剑宗！”
“掌门！”
代掌门缓缓转身看向众人：“我以道心起誓，只要我活着一日，便绝不允许鬼族入驻中州。”
众人对视一眼，也纷纷立誓：“此身未灭，誓与鬼族不共戴天！”
四月，玄天一行力援天剑宗，正式与青霄山宣告为敌。
同月，琅嬛宝殿爆炸，外墙塌陷那一刻，在场无数修士亲眼目睹仙君擒杀玄天宗四明峰大弟子郑擎。
师门几道加急信件，终于还是没能召他回来，仙君始终不肯放行。
郑擎乃渡劫期巅峰，半步飞升，最终选择自爆，闹大事端，临死前留下一句足够清晰的遗言：“我用了搜魂术，他是被天庭罚下来的恶……”
他的话音未落，琅嬛仙君指下用力，掐断了他的脖颈。
他身边还有倒了一地的仙侍，想来是众人合谋趁夜突袭，才得到了一个对仙君使用搜魂术的机会。
在场众人目瞪口呆，反应慢些的要上前质问，反应快些的已经四散奔逃。
仙君手上已然凝了灵力，见跑得快的已经消失在天际，才又换上了一副善目慈眉：“郑擎他走火入魔，趁本君入定时偷袭本君，现已伏诛。”
消息传出，燕回等人悲恸欲绝，誓与琅嬛仙君不死不休。
五月，百余门派联盟，与琅嬛仙君于青霄峰顶一战，硬碰硬之下虽重创仙君，己方却也伤亡惨重。
而薛宴惊正困于无憾城中，一遍又一遍被扔进尸山血海的回忆里，全力寻求破解之法。
六月，琅嬛仙君率众接连攻破中州诸仙宗，占据其门派作为据点，眼见便要直逼玄天宗昆吾山下。其余门派弃山而去，齐聚玄天宗，准备在此迎来背水一战。
月中，叶引歌与手下众魔前往支援，与仙君于昆吾山下相撞，惜败。
琅嬛仙君却也被她和众魔族在身上撕扯出一道口子，伤得不轻，赤红着双眼从伤口处拔出一杆银枪，懒得再去装什么慈眉善目。
“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李长亭剑指琅嬛。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要什么道理？”琅嬛仙君飘浮在半空，俯视众生，“你们平日会和脚下的蝼蚁讲道理吗？”
“……”
“本想和你们好好玩一玩，慢慢吞噬你们，”仙君伤口迅速愈合，“但你们偏要不知死活地挑衅，彻底耗尽了我的耐心。”
“你算得了什么仙人！”有魔族高声喝道。
“你们真是蠢笨如猪，我还以为大家早就猜出来了，”仙君歪头看着他们，“我本就是做了恶事，才被天庭惩罚下界的堕仙啊。天庭要我收集足够的香火与信仰，才能得到返回天界的机会，我试过，我真的努力试过，我一下界就停了人间的雨水，积攒一月有余才去施雨来换取百姓的感激，但他们给的实在太少太少了，杯水车薪。”
有心思活络的魔族提议道：“我们还是可以给你香火和信仰，只要你就此停手，香火要多少有多少，保证尽快送你返天！”
“好主意，只可惜……”仙君故意拖长了话音，在对方的期待中落下一击，“我现在不想回去了，你们凡间有句俗语叫什么来着，宁为鸡头不为凤尾？我发现在下界，所有人都敬我、怕我的感觉也不错，何必回天界去受那些鸟气？”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做这三界共主，要所有人俯首称臣，唯我独尊！”
“你做梦！”叶引歌积蓄全力，一枪掷出。
仙君连打了很多场仗，已经数日未曾修整，此时也是极其疲惫，险险避过了这一枪，恼怒地隔空掐住她的脖颈，叶引歌已是强弩之末，无力挣扎，此时，一道剑光如练，从昆吾山上疾射而来，在仙君臂上划下一道伤口。
玄天宗代掌门毕生功力凝成的一剑，逼得琅嬛连退数步，他趁机扶住叶引歌，高声提醒众魔族：“快进护山大阵！”
玄天宗护山阵法，数千年来第一次对魔族开放。
一行人、魔于玄天大殿中落座，医修连忙为他们疗伤。
“本门护山大阵是上古流传下来的，”代掌门解释，“大概还能撑上三日，我们需要在这三日内想出一个对策，能聚集的力量都已经聚过来了，你们可知哪里还有什么隐世高人能相助于吾等吗？”
“没有用的，”不少门派掌门聚集在此，有人颓丧地瘫在椅背上，“天道对修士是有约束的，修者哪怕成功渡劫，在离开凡间前却也使不出仙力，我们修真者无论如何都突破不了这道束缚，达不到能与仙人匹敌的地步。我们顶多重创他，却杀不死他，如此下来，最先被拖垮的只会是我们。”
叶引歌却突然怔了怔：“也许有一个人……曾经可以。”
“什么人？等等，曾经？他已经飞升了还是陨落了？”大敌当前，大家也顾不得客套和礼数了。
“嗯。”叶引歌只点了个头，却不说到底是飞升还是过世。
众人凝神等着她细说：“叶将军还请说来听听吧，说不定能启发大家的思路。”
“那人所修功法，有一个非常严重的缺陷，”叶引歌缓缓道，“修此功法后，不得飞升，永世困守人间。”
“这是什么古怪功法？莫不是邪功？”不少人大为不解，“大家努力修炼不都是为了飞升吗？若从开头就被堵死了飞升的路，此人为何还要去修炼呢？”
叶引歌垂眸：“兴许……是为了活下去吧。”
有人却还没反应过来：“你说的这些，和我们的话题有什么关系？”
“他永远不能飞升，但是功力会不断增强，逐渐强过渡劫、大乘，突破人间的极限，”叶引歌沉吟，“说不定他可以跳出五行之外，与仙人匹敌。”
“这是什么功法？如今流落何处？”众人急急追问。
刚刚的颓丧修士也叹道：“就算那人已经不在了，说不定这功法能给我们修界保留一个火种。”
叶引歌摇头：“不清楚，我对这功法所有了解都是从我一位故人处听来。”
玄天代掌门已经猜到了什么：“叶将军所说的故人是……”
“嗯。”
嗯是个什么意思？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打哑谜？众人迷茫地将目光投向代掌门。
代掌门轻叹一声，为众人解惑：“归一魔尊。”
“他若真的能与仙人匹敌，”有人瞄了一眼叶引歌，提出质疑，“当年又怎么会死呢？”
“是啊，他怎么会死呢……”叶引歌垂首，看着自己的指尖。
众人对着她这种玄之又玄的讲话风格也是没脾气了，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可他已经陨落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就算他还活着，也未必会站在我们这一边吧？”
一片混乱中，有听起来很遗憾的声音轻轻叹息：“是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60
◎背水一战◎
“是啊, 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玄天宗，执事大殿，不少人古怪地看向那正发出遗憾叹息的修士：“仙武门主？没记错的话, 几十年前你曾力主归一乃修界大敌，呼吁大家为仙梦泽复仇，只是没人搭理你, 才就此作罢, 如今怎么突然变了态度？”
仙武门主与人群中数位掌门对视一眼, 微一颔首，站起身来：“事到如今，也不必再做隐瞒, 约十一年前，归一魔尊救过我的性命。”
连他带来的下属都吃了一惊：“什么时候的事？”
仙武门主显然是个不大有耐心的家伙, 闻言白了下属一眼：“都说了是十一年前了！”
下属讪讪：“门主当年一直闭关，我还以为……属下兴许是错记了。”
“你没记错，我当年一直在闭关，但你可知，我为何闭关？”
闭关还能是为什么？下属不敢多说，只简单答道：“不知。”
玄天宗众长老也什么回忆起了些什么：“代掌门当年也……常常闭关, 你明明是最爱操心的性子，当年我们还奇怪过你为何突然就能把门派事务一律推给其他长老，你、你们是出了什么事吗？”
天剑宗的宗主轻叹一声：“可不就是出了事嘛。”
“你也知道？”姜长老怔了怔, 忽然意识到什么, “当年我曾前往仙剑宗借取验魂玲，却无功而返。玄天、天剑二宗内验魂玲同时失踪, 并不是巧合对不对？”
“验魂玲？”在场人人都知道这件法宝的功效, 连忙追问, “此事莫非与鬼族有关？”
“是，不知大家是否还记得扶风山大会。”
“当然记得，那可是大事，十几年前，修界诸大派掌门齐聚一堂，当时玄天、天剑、仙武你们几派都有参与，”说话的人视线在人群里逡巡着，“还有在座许掌门、李堂主、沈楼主……”
他点了几个名字，一旁有人急性子地摆摆手，拦了此人的话头：“不必再说了，我们都知道那是修真界难得一见的盛会，只有大门派的掌门宗主会被邀请参与，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们被一网打尽了！”天剑宗主露出一个极其复杂的表情，让旁观者一时看不清是悲是怒，是庆幸如今劫后余生，还是在恐惧当年悚然毛骨。
“什么？！”大殿里至少容纳了千余人，此时七嘴八舌哄乱起来，问什么的都有，吵吵嚷嚷，什么都听不分明了。
“安静！”有人使出狮吼功，“一个一个说！”
“不必问了，”玄天宗代掌门摆了摆手，“我知道你们要问什么，且稍安勿躁，待我等一一道来。”
他看向天剑宗主，对方点了点头，接过话头：“当年，鬼族早有预谋，高等鬼物尽数出动，在扶风山蹲守，一个个地附体、取代了我们。”
“怎么可能！”有人惊呼出声。
“我知道听起来很蠢，但大会开始前，我们当中便已有内鬼，”仙武门主接着开口，“那些高等鬼物极擅长伪装，我是被最信任的友人骗过去的，我当时……根本不知道他已经被鬼族附体，待我反应过来要自爆的时候，早已来不及了。”
“那后来呢？”大家连忙追问，“诸位是如何逃离扶风山的？”
“如我适才所言，”天剑宗主摇头，“我们没逃出去，而是被鬼族一网打尽了。”
大殿之上鸦雀无声，诸大派掌门全都曾被鬼物附体，这个事实委实令人难以接受。
“也就是说，在我们毫不知情的某年某日，也许是某个普通的下午，我们在宗门里吃喝修炼晒太阳的时候，修真界差一点就彻底覆灭了？”
“嗯。”
“可是你们……还活得好好的，等等，你们现在不会就是鬼物吧？！”
“我们要是鬼物还跟你说这些？”仙武门主气得想踹他一脚。
“好了，”玄天宗代掌门拦下他，“我们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多亏了……归一魔尊。”
仙武门主按捺着脾气：“当时我的一切行动都被鬼族掌控，意识困在脑海一隅，眼睁睁地看着它代替我下达各种命令，还时不时叫门下弟子独处，筛选着下一个猎物。我连和它同归于尽都做不到，看着它又引来同族，看着我的弟子因为信任我这个师尊，一步步踏入它的圈套……”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身边有过同样经历的沈楼主拍了拍他的肩：“我懂你，我也一样，差点连老婆儿子都被我害了。”
“自下而上不好办，但自上而下，被引入圈套的人一定很多……”
天剑宗主用袖口遮着脸：“我的大弟子，似乎是体质不适合它们附体，被占据我身体的鬼物派出去执行了一个必死的任务，我想过很多次，不知他临死前，有没有怨过我这个师尊，有没有好奇过我为何突然想要他的命？”
“……”众人移开视线，不忍去看他的表情，“鬼族造孽啊。”
仙武门主缓了一缓，又继续道：“我还记得那一日，鬼族借我的身份，紧急召回所有在外游历的弟子，在我最绝望、恨不得意识尽快消散的时候，有人一身玄袍从天而降，落在了我面前，正是归一魔尊。”
他带来的属下不明所以：“归一什么时候闯过咱们宗门，我怎么不知道？”
仙武门主翻了个白眼：“一群废……”大概是突然想到自己这个被鬼物附体的门主实在也算不得什么表率，临时改了口，“你们修为不如他远矣，察觉不到也是有的。”
“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摸入了咱们宗门？”属下下意识摸了摸脖子，“那他要是想杀我们……”
“他要杀你们随时就杀了，还用悄无声息地潜入吗？”
“……”
仙武门主揉了揉额角：“我刚刚说到哪儿了？”
“我来讲吧，”一旁的沈楼主接话，“当日归一魔尊以轻纱覆面，落在我……”
“轻纱覆面？”有人奇道，“他来救我时，是直接以真容示人的。”
“我这边也一样。”
“是真容。”
大家纷纷附和着，一时竟似忘了大敌当前，一心要把这件事分说个明白。
“他来救我时，也是蒙面。”玄天宗代掌门和平沙落雁楼沈楼主对视一眼。
后者福至心灵：“我们……认得他的真容吗？”
“先不说这个，”代掌门垂眸思索片刻，“总之，归一所用的手段，我闻所未闻，他是用某种方法把我体内的鬼物引到他的身体里了。”
一旁魔族双壁中的李长亭轻笑了一声：“很像他的风格。”
叶引歌看他一眼：“此事连我都不知道，也对，他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
众人议论纷纷：“那他自己就没有被鬼族掌控吗？”
“这种魔头，居然也会舍己为人吗？”
代掌门看了说话的修士一眼：“所以我选择在这个时候将此事说出来，当年清醒后我们都不敢说出真相，怕大家恐惧，怕修界动乱，怕天下百姓都不再信任我们名门正派……现在，已经没什么可担忧的了。”
“归一没有被鬼族掌控，”天剑宗主轻声道，“虽然我不清楚他是如何做到的，他当时已经不知连续吞噬了多少鬼物，在我面前却仍行动如常，甚至看起来仍然很潇洒。”
“潇洒是真的，”人群中有人接话，“他给我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当年事情平息后，我偶尔想起他时，还学过他甩袖子，但始终没学会，他那宽袍大袖一拂间，实在风流倜傥得很。”
李长亭笑了起来：“其实他自己也练了挺久。”
话题好像已经不受控制地跑偏了。
大家似乎都在故作轻松，努力视死如归。
有人苦笑道：“我们多少也算是正道魁首了，怕被魔尊所救的事实说出去不好听。当年怕这个怕那个，如今我也不想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里，不如就此为他正名吧。”
“当年剥离鬼族后，我们身体虚弱了很长时间，只能闭关恢复了几年，”玄天宗代掌门道，“也不知归一那孩子，吸收了那么多鬼物，到底有没有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归一那孩子？”有人奇道，“我还从没见过他真容呢，他到底多大？我听说他是几千岁的老妖怪了。”
“一百余岁，不超过二百。”回答他的是叶引歌。
“这么年轻？他修的到底什么功法，能让他在短短一百余年间跻身天下高手之列？”
“别想了，速度跟功法没关系，是看天赋的，”叶引歌见大家神色不善，又补充了一句，“而且要修那功法，有一个特别可笑的先决条件，给你你也未必修得了。”
“什么条件？”
“嗯。”叶引歌又不说话了，大家气得想打人。明明她十年前和修界签订和平协议的时候言谈很正常很有大将风采的，怎么一涉及到归一相关话题就讳莫如深闪烁其词了？
“莫非，他当年会陨落，”有人小心翼翼地瞄了叶引歌一眼，“其实是因为救人之后身体虚弱，还没恢复好？”
“……”
“所以，”短暂且尴尬的沉默后，大家又绕回了那个避不开的话题，“如果他还在，其实是会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报！”执事弟子入殿，打断了大家的讨论，“青衣楼传信，楼主带弟子来援，约半个时辰后至山下，请代掌门接应！”
“好。”代掌门匆匆写下一张字条，递给传信弟子，字条是请青衣楼进阵的方位，每个来援门派进门的方位都不尽相同，避免了被围歼的危险，耗得仙君那群属下只能分散在各处守着。
偶尔也有不大好的消息来报，比如“九宫坊传信，说是他们……不来了。”
代掌门颔首：“好，我知道了。”
聚集在玄天宗的这批修士，各自守什么方位、用什么阵法早已排演、商议过了，此时也没什么可做的，只能安心休息，养精蓄锐，实在睡不着的就聊聊天转移注意力，以逸待劳，等着在护山大阵上消耗了不少力气的敌人冲进来。
变故却发生在第二日清晨，朝阳未升，不见熹微，漫天星子尚未彻底落下时，冲天的喊杀声震彻了向来安静的昆吾山涧。
众修士连忙起身迎敌，好在大家都是枕戈待旦，慌乱了不过片刻便恢复秩序。
“你不会以为本君真的需要整整三日才能破你的阵法吧？”琅嬛仙君顾盼之间，自鸣得意，向他月前送到玄天宗的雕像招了招手，那破碎的雕像里透出许多血色光点，没入他的身体。
雕像有诈？代掌门怔了怔，他早已吩咐弟子砸了这玩意儿，将雕像脑袋和碎片堆在山门处，来此增援的修士们都要吐上一口口水，代掌门也没刻意再去挪动，想不到这东西里还暗藏玄机，不知是否对护山大阵的提前开启起到了些许助力。
对手实力已经足够碾压了，还要跟大家玩阴招，真是令人绝望。
不过事已至此，悔恨无用，大家都握紧了兵刃，迎上了对面的队伍。
“仙君驾临，跪拜迎驾！”敌方众修士高声喊着。
“我呸！杀！”
仙君座下，除了招揽来的修士，还有很多赶来助阵的鬼族，这注定是一场不死不休的战争。
大家情知就算活下来，怕是也要沦为鬼族的傀儡，高声振臂一呼：“杀！哪怕扯上几个龟孙子陪葬，也不亏了这条命！”
山间长风起，拂起遍地萧瑟。
对面的修士至少也有化神修为，而鬼族更是胜在灵活机变，在人群中钻来钻去，修者一不小心就被其掌控，实在防不胜防。
两方不知混战了多久，昆吾山顶积年不化的冰雪，逐渐被鲜血一点点染红。
山门破败，传承数千年的古朴大殿也被炸开，独山峰仍屹立原处，不动声色地见证着这场厮杀。
人群中，有俏丽的嫩黄色衣角一闪，手握连弩的女修对上了敌方的修士，忽然大惊失色：“小师弟？我还以为你死在青霄山了！”
“师姐，”对面的修士握住兵刃，“看在你曾经很照顾我的份上，我会帮你向仙君求情，你趁早弃暗投明吧！”
“呸！你知道他杀了师门多少人吗？”女修大怒，“我今日就手刃了你这个白眼狼！”
“你以为我还是那个任你呼来唤去的小师弟吗？我现在已是化神高手了！”
这样的对话比比皆是，那些在师门因天赋不高或是修炼不勤而不受重视的弟子，一朝得意，恨不得将原来比自己强的人通通踩在脚下，一个个冲在最前面，砍杀得分外起劲。
琅嬛仙君明明一出手便可以杀伤数人性命，却偏偏收起动作，好整以暇地观赏了一会儿众修士互相攻击、消耗的场面，颇愉悦地拍了拍手，显见是正以此取乐。
“负隅顽抗，不如跪下归顺于我，兴许本君还能饶你们一命。”
有人边打边指着对面众人怒骂出声：“你们就肯信这个龟孙子，不知道在仙界犯了什么烂事的渣滓玩意儿，也值得你们这么追捧？还他大爷的琅嬛仙君？不知道是偷了谁的法号，在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
下一刻，仙君手指轻动，骂人的义士在人群中爆炸开来，溅了周围修者一身血肉。
“我呸！你个贱畜！”有人接口继续怒骂，“我可看得真真切切，是你刚才手指动了一下，才把老王弄死了，当初还骗人说什么冒犯你会有天谴，你倒是装得像个人样，何不以溺自照？看看自己是个什么德行？”
仙君冷笑一声，又要抬起手指。
“用不着，老子自爆！”那骂人的家伙情知逃不脱，纵身一跃抱住身边的几位敌人，依靠自爆带走了他们和几只鬼族。
“骂啊，继续骂啊！”仙君瞪视众人，“我倒要看看你们是嘴硬，还是命硬！”
见他恼羞成怒，人群里登时辱骂得更狠了，宁输不肯服，粗话层出不穷，激得琅嬛仙君举起双手，阴恻恻地俯瞰众生，各派掌门抓住机会同时出手，用灵力绑住了他的手臂。
仙君独自浮在半空，众掌门于地面围成大阵，双手各自牵系着一道灵力凝成的线，牢牢地将他捆缚其中。
见仙君被缚，众人连忙冲上，宁愿把自己的背后交给鬼族，也要赌个一击命中。
这一击，有去无回，可他们离得越近，仙君脸上的笑容就越为诡异。
电光火石间，情势突变，各大掌门觉察到不对，手下动作一滞，那灵力凝成的绳索反被对方利用，顺着这条线反向吸取着他们的灵力。
他们没有防备过这一招，连忙要后撤，下一刻，琅嬛仙君身上暴涨的灵力凝于双手，充满恶意的笑脸逼近他们：“去死吧。”
众修者第一次得知仙人能够吸取他人灵力，这岂不是意味着他有源源不断的力量可用？他们原本打算用己方性命来填的鸿沟再度被无限拉大，教众人如何不绝望？
此时，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却又是异变陡生。
两柄剑忽从天外而来，一柄如秋水映碧色，剑锋凛凛，悍然斩下，一剑断了他的手腕；紧随而来的下一剑如金龙御祥云，光华耀目，裹着冲天的剑意和不容人质疑的力道，一击把他劈飞了出去。
“是凌清秋！”
“斩龙金剑？！”
众掌门不停被吸取走的灵力，这才得以止流。
玄天宗这边在喊：“凌清秋，是小师妹！她还活着！”却也有人在叫“归一魔尊”，乱七八糟喊叫着的两方对视一眼，茫然地巡视场上，见一玄袍人飞身而来，以风雷开路，杀穿一路鬼族，落在琅嬛仙君面前。
仙君用左手抹去了嘴角的血，眼中怒意已盛极，抬手一击就打向对方的胸口：“来者何人，跪下回话！”
“该是你拜我才对吧？”玄袍人躲过这一击，抬剑袭向他的膝弯，逼得他险些双腿一软跪拜下来。玄袍人一振袖，立于苍穹之间，飘浮于他的面前，宽袍衣角在山风里猎猎飞扬，“本尊乃一界之主，你呢？你是天庭之主吗？”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61
◎弑神（上）◎
“一界之主？”仙君蹙起眉头, “谁？归一？”
来者并不否认：“想不到你竟然听过本尊的名号。”
“不过是听过一些无聊之士拿你我二人作比罢了，”琅嬛仙君冷笑一声，“今日好叫他们知晓, 三界之内，无人能够比肩真仙！”
他抢先出手，与玄袍人在空中对了一掌, 仙君存心比较, 这一掌拼的倒是真真切切不掺杂丝毫花样的实力, 气劲交击，掀开一道震荡的气浪，站得近些的修士, 发根都被狂风吹得倒竖起来，半空中一黑一白两道人影同时倒飞了出去。
玄袍人落在了修士阵中, 面上轻纱被掌风波及，飘飘荡荡地与被惊起的积雪一道在空中飞扬。
众人将她的面孔看了个真切，都是一怔，人群中的宋明倒是没反应过来，挺开心地挤过来，一拉她衣袖：“你还活着？大家都以为你凶多吉少, 我还为你……我是说还有人为你哭了呢！”
薛宴惊笑了笑：“是啊，我还活得好好的。”
被打飞出去的琅嬛仙君纵身而起，疾速飞来, 带起一阵凶悍劲风, 薛宴惊双手掐了个剑诀，宋明颇忧愁地将她望着：“你能行吗？”
“试试呗, 不行就死。”
宋明怔了怔, 想起当年一行玄天弟子同闯万剑秘境, 遇到第一个怪兽熊怪时，薛宴惊便曾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他声音颤抖：“这次也是开玩笑？”
“这次是认真的。”
宋明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薛宴惊没有空闲再去聊天了，她飞身迎上了正如离弦之箭般疾速俯冲而来的琅嬛仙君，斩龙金剑直射向他面门，自己几个起落，纵跃如飞，刻意想将他引离人群。
琅嬛仙君却不肯跟上，只抬手捉住了斩龙金剑，得意洋洋地一笑：“这就是传说中的仙家宝剑吗？我可看不出与仙界有什么相干，看来修真者果然是没什么见识。”
他屈膝，横剑将斩龙用力在膝上一撞，把这柄曾纵横天下未遇敌手的长剑折为两段。
如此还不够，他刻意地将两截断剑握在左手心，继续碾得粉碎，仿佛这样就可以折辱敌手一般。
随后他一抬手将金剑粉末对着下方正厮杀的众修士们扬了下去：“看看吧，你们求之不得的斩龙金剑，不过是我手下的一块废铜烂铁！”
他似乎无论做什么，都一定要有观众。
众修士都是一怔，前日叶引歌说这天下有望打败仙人的，唯有归一魔尊一人，他、等等，他还是她？总之，她的突然出现有若雪中送炭，燃起了众人的希望。
却不料带有诸般传奇色彩的斩龙剑，在仙人手中也走不过一个回合，看来叶引歌所言纯属猜测，众修士们难免神色再度颓唐起来。
薛宴惊却镇定自若得很，手中剑诀一动，一指弹顷，金剑粉末于半空中重新聚合，配着仙君手心未掸尽的碎末，干净利落地将仙君唯一完好的一只手也钉了个对穿。
人群中有人一直分神关注二人动向，见此不由欢呼起来，口中高呼着归一尊号。
仙君发现端倪，一直有恃无恐的表情中终于划过一丝惊愕：“这是……你用自身灵力凝成的剑？”
“……原来如此。”人群中有人发出喟叹。
归一魔尊并非仗着这柄利器才能无敌于天下，而是无敌于天下的她一手缔造了所有关于这柄神兵的传奇。
“快杀！”众人互相呼喝着鼓劲，“解决完眼前这些龟孙子，一道去给魔尊帮忙！”
鬼族吼叫着一涌而上，两方继续厮杀起来，一时间天地变色，日月无光。
琅嬛抓住剑柄，将剑身从手心里缓缓抽了出来，带出汩汩的鲜血，薛宴惊歪头看着他：“原来仙人的血也是红的。”
“我承认，你的确有那么一点独到之处，”仙君凝聚仙力试图治愈手掌，斩龙金剑留下的灼伤让他耗费了比往常更多的仙力，“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肯臣服于我，我愿意分你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
薛宴惊却既不想要一人之下，也不怎么喜欢万人之上：“我也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肯臣服于我……算了，不行，看你这张脸就烦，我还是想杀你。”
“不识好歹的东西！本君可不会再手下留情了！”仙君大怒，用仙力拔起昆吾群山中一座山峰，将整座山峰冲薛宴惊劈头盖脸地砸去。
这便是令众修士恐惧的移山倒海之能了。
薛宴惊还是第一次被一座山峰劈头砸来，她的记忆并未恢复，只是被迫旁观了自己的部分经历，说实在的，对于自己能打败仙人这件事，她尚没有叶引歌和在场众人一半的信心。
这砸下来的山峰，以她的速度可以纵身躲过，但她若躲了，下方的修士怕要死伤惨重。
眼见千丈高山裹着万钧之力落下，薛宴惊闭目，忆起十年前和姜长老的一场对话。
“土法，其大能者，可令地裂天崩，平地起山峰，可使沧海桑田倒转，高岸为谷，深谷为陵。不过如今这些都是传说了。”
薛宴惊压根不知自己会不会土法，但死马当活马医，双手结阵间，意随心动，天地之间微尘、泥土、砂石在那一瞬间似乎都为她所控，昆吾山那被损毁的大殿，在她手下重新成型，万丈高楼拔地起，在空中迎向砸下的山峰。
两者相撞，发出震天的巨响，山峰与高楼尽皆碎裂，漫天烟尘间，大块的山石裹着断壁残垣向下方滚落。
这种程度的坠击，下面修士倒是足以应付，有的纵跃躲开，有的急忙撑开防护法宝。
薛宴惊短暂地思考了一下自己砸碎的是哪位师兄师姐生活的山峰，只来得及判断出那并非四明峰，琅嬛仙君下一击已至。
他一拳轰出，拳风里隐隐带着雷影轰鸣，薛宴惊立在半空，身姿如松，毫不退缩，抬手也是同样一拳迎了上去。
不想琅嬛却用了阴招，两拳相撞之际，左手放出一道血雾，缠向薛宴惊的腰身。这东西生得诡异，她也不敢硬碰硬，纵身一跃，踩着琅嬛的脑袋借力跳开。
这一踩没什么威力，倒是琅嬛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双目赤红，单手并为刀，向薛宴惊脖颈横斩而去。
空中一黑一白两道剪影，你来我往地斗了几十回合，薛宴惊手下剑招越来越快，竟似遇强则强，孤身一立，一双手仿佛能敌万马千军。
仙人白衣玉饰，魔尊黑袍金冠，一个比一个来得华丽，剑光飞舞，玉带飘扬，招招都能致人于死地，若非大家正热切地期盼着其中一方立刻去死，这场面还是极具观赏性的。
下方修士见薛宴惊坚持许久未曾落败，俱是振奋不已，手下屠杀鬼族的动作都加快了几分。
琅嬛仙君使出那动动手指便能令人爆炸的法子，但薛宴惊已然察觉他是在利用悄无声息的血雾杀人，躲得极快，完全没有给他留下得逞的余地。
第四十招过，薛宴惊在琅嬛面上留下了一道血痕，后者舔了舔嘴角，直勾勾地瞪着她，恨不得啖其血肉。
倏忽之间，他使出了一瞬千里的功夫，薛宴惊猝不及防，被他击中肚腹，身体横飞出去，撞中废墟重重地落在地面上。
这一拳力道打在了实处，让薛宴惊几乎七窍流血。
“尊主！”叶引歌离得近，下意识飞身而来，搀扶住她，“你还好吗？”
薛宴惊咽下了喉咙里上涌的血气：“感觉还不如被一座山砸在头上。”
“……”叶引歌沉默着给她擦去了耳垂上的鲜血。
“叶引歌？”薛宴惊看她一眼，问了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的问题，“我们算是朋友吗？”
叶引歌怔了怔，似乎想问些什么，但眼前显然没有这个时间留给她细问，她只能简单摇了摇头：“你没有朋友，我们都是你手里的棋子。”
倒是不出所料，看来红鸾圣女当年所言实在非虚，薛宴惊苦笑着擦拭了一下嘴角，推开她：“快闪开！”
琅嬛仙君引了山下寒潭水，将薛宴惊淹没，流水随着他的法力任意塑形，让她始终无法挣脱，要将她困死其中，逐渐窒息。
薛宴惊双臂一振，逼出了周身的业火，转瞬间便将环绕自己的流水蒸干，又疾射出一道火光，对着琅嬛仙君烧了过去。
打一场架，又是山又是水，金木水火土五行俱全了，实在叫旁人大开眼界。
琅嬛仙君故技重施，又是一道瞬移，一拳对着薛宴惊的面门击出。
但一只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臂，薛宴惊挑衅一笑：“你这瞬移还能用几次？”
若这玩意儿能无限使用，他一开始就该用这法子，而不是斗了几十回合后才不得已拿出来用。
琅嬛微微一惊，知道已被她看破，冷笑着单腿横扫：“杀你，足够了！”
薛宴惊起跳避开，一眨眼间，琅嬛仙君又出现在她身后，钢铁般坚硬的拳头带着劲风把她砸飞了出去。
这种力道，一看便叫人心胆俱寒，薛宴惊硬生生挨下了两拳，觉得自己的肋骨似乎断了一根，也许是很多根，全身上下都在剧痛，让她实在无法做出准确判断。
瞬移这术法，大约消耗极大，琅嬛仙君连续用了几次后，薛宴惊用充了血的眼睛也看得出他脸色变得苍白了些。
但他不慌不忙，显见是还有其他法子，薛宴惊又一次倒地喘息间，他已经飞身掠到修士阵中，抓紧时机疯狂地开始吸取他们身上的灵力。
有人突然反应过来：“我说这王八蛋怎么能源源不断地堆出一批化神修士，想来那份灵力也是掠夺自他人！”
“是青霄山那群仙侍……”
众人悲愤不已，薛宴惊斩龙剑裹着业火的光芒冲着仙君当胸而去，他不敢硬接，放开正被吸取灵力的修士，腾空而起，急急避开。
但这片刻间所取灵力已经足够他再用出一瞬千里的功法，刹那之间，他出现在薛宴惊头顶正上方，调动起周身的力量，以一道足以击穿天灵盖的重击向她脑袋劈去。
但薛宴惊却忽然消失在他的面前，琅嬛一怔，心知不妙，下意识翻身一滚，正正避开了一道攻击。
“你……”他迟疑地看着薛宴惊，弹指间再次瞬移到她身后，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再次消失，从身后给了自己一击。
他连忙一再使出一瞬千里，薛宴惊却黏得很紧，每一次都是他刚刚现身，她便已出现在他身后。
下方众人几乎已经看呆了。
“你怎会瞬移？！”琅嬛的声音里终于透出真切的恐惧。
“看几遍自然就会了，很难吗？”她说得轻描淡写，其实绝不简单，他用出的每一招每一式，薛宴惊都在仔细的观察他的力量运转方式。
在此之前，她从不知自己有这样的能力，可见人有的时候还是要逼自己一把，说不定可以激发出什么连自己都不清楚的潜能。
薛宴惊执剑在手，扬眉一笑：“现在，轮到我反击了。”
“……”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62
◎弑神（下）◎
剑气冲霄, 翻卷残云。
琅嬛仙君双掌横在身前，下意识摆出了一个防御的架势。
也许从这一刻开始，已经奠定了他的败局。
薛宴惊斩龙金剑在手, 一剑引雷电、破狂风，将他狠狠地抽落在废墟之中。琅嬛撞到地面的那一瞬，山脊都仿佛颤了一颤。
他尚未及起身, 眼前一花, 薛宴惊已经瞬移而至, 再次补上一剑，把他凌空抽飞了数丈远。
昆吾山高空之上，一黑一白两道人影如流光般来来去去, 先是白衣那道被弹飞，其后黑衣紧随而来, 再次将白衣打飞出去。
人群里，燕回将对手斩于剑下，在另一个敌人冲上来之前，抬眼一瞬不瞬地紧盯着他们，却忽听一旁宋明感慨道：“就像抽陀螺一样。”
“……”周围众人都把他这句话听到耳中，笑也不是, 严肃也不是，再定睛一看，又觉得的确有几分神似, 于是纷纷翻着白眼去瞪宋明, 只觉得这足以载入史册的一战硬是被他搞得诙谐起来。
空中白色的陀螺，不, 白衣的仙君被抽得毫无还手之力, 咬牙用一瞬千里的法子干脆瞬移出了昆吾山范围, 又被薛宴惊追上，一剑抽打了回去。
他做什么都喜欢有观众在，薛宴惊便让他被围观个够。
琅嬛只觉得这魔尊如附骨之疽般阴魂不散，他硬生生受了这些抽打，想挨到她的灵力耗尽再行反击，却不料对方连续用了数次瞬移，不见后劲不足，反而动作越发熟练。剑尖所向，心念微动，一须臾间，缩地成寸。
仙君心下逐渐被恐惧填满，他的生命太过漫长，比修者还要长上百余千余倍，他早已不记得这瞬息千里的术法自己修炼了多久才学会，但他很清楚至少不是一个时辰之内，对面的敌手，就算在仙界怕也要被称上一句天才。
她修的是什么功法？三界之间最讲求平衡，怎么会出现这样的功法？
琅嬛心间疑云越来越重，甚至开始疑心是不是仙界的仇家故意派人来对付自己，他不信有人天赋异禀至此，连忙一抬手：“等等！”
薛宴惊并没有停下来听他准备说些什么，他杀了太多人，不管他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他必死的结局。
琅嬛如一道流星般划过天际，口中的喊叫声被拖出了长长的尾音：“等等！你莫非是仙人转世历劫的吗？你放过我这一次，来日大家天庭好相见！”
“不是，不见！”薛宴惊简短作答，右手出剑，左手引雷，把他一身洁白劈得焦黑。
“就算你真的不是，来日你飞升，我也有人脉可以帮你！你不知道刚飞升的修士地位有多低，有我帮忙，你的前路会顺畅许多！”
围观众人心情复杂，褪去仙君的光鲜，原来他也不过是个在强者面前会谄媚、会求饶的普通人。
他的所有倨傲骄狂都建立在碾压般的实力上，一旦这一点崩塌，他流露出的内在，甚至还不如被他瞧不起的这些视死如归的修真者。
薛宴惊嘲讽：“你一个被贬下天界的堕仙，和我谈人脉？”
斩龙剑悬在琅嬛心口，被抽飞了不知多少轮，他终于抓住机会稳住了身形，翻身弹起，一拳轰出。
他明明还有还击的力气，还未至绝境，却要先开口求饶，围观者心下不免多了两分鄙夷。
薛宴惊不闪不避，抬手也是一拳，带着呼啸风声，携着雷霆之怒，以一往无前的架势迎上这一击。两拳对撞处，琅嬛身子震了震，吐出一口鲜血。
两人转瞬间又是过了数招，迅疾如风，带起一道道残影，旁观者渐渐已看不清那些招式了，只看到薛宴惊身上一道接一道的血痕，却从未后退半步。
有人轻叹了一口气：“看来她从前对我其实是手下留情。”
众人循声望去，认出这是修真界三十余年前冒头的一位新秀，曾莽撞地公开挑战过归一，虽落败，最终却也全身而退。
这一实绩曾让他声名远扬，受到不少追捧。
如今大家终于明了，归一魔尊并不是什么泯灭人性、赶尽杀绝的大魔头，她也会不动声色地网开一面，给崭露头角的新人一个机会。
没人因此感谢过她，当然，她大概也并不需要旁人的感激。
薛宴惊剑气横空，卷起漫天的飞雪、石砾，剑势直直钉入对手的心口，可仙人毕竟不是那么容易杀死的，他单手拔剑，迅速调动仙力治愈伤口。
但他将仙力集中于心口，其他部位必然防御薄弱，薛宴惊手中斩龙连刺，挥出一片金色光幕，眼见要将其仙力耗干，毙于剑下，忽听得山下杀声震天，又是一批人马攻了上来。
是哪一方的援军？
众人的心都要提到了嗓子眼，待看到最先冲上来的鬼物，不由眼前一黑，鬼族居然还有援兵？
“还愣着干什么？杀了她！”琅嬛仙君连忙下令。
一众鬼族便对着薛宴惊涌了过去，其他人连忙要去拦，可他们的敌手见了增援，精神一振，也猛地爆发出一股气力，一改颓势，缠住众人不让他们走脱。
薛宴惊面上毫无惧色，反而向着鬼族的队伍冲了上去，斩龙剑卷着业火明光向鬼族席卷而去，她自己身上也燃着火光，疾掠之间，宛若金龙降世，于高空中径直砸进了鬼族队伍里，见者退避。
鬼族被焚烧得噼啪作响，漫山遍野的哀嚎声响起，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天际、刺破耳膜，仿若野兽咆哮，也好似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噩梦中才会出现的那种恶鬼嘶吼，让人单是听着，心底便塞满了扭曲的绝望。
薛宴惊身周围绕着火光，脚下是面目狰狞的鬼物，众人抬眼去仰望她，如仰望万乘之尊。
“她居然这么厉害……”说话的人，大抵是已经想不到有什么比“厉害”还要更“厉害”的词能够去形容她。
“别太小看一界尊主啊。”人群中，姜长老轻声答了一句，转念又觉得这话听起来有些熟悉，于是在这一个业火燃着积雪的白日，想起了当初自己带着薛宴惊去参加归一魔尊丧礼的那一天，没什么见识的女修对着葬礼的规格咂舌“这么多人”，而他笑看她一眼“别太小看一界尊主啊”。
时移世易，如今想起这样一桩旧事，姜长老心下生出些微妙的复杂感，似乎还是难以相信，她和他竟是同一个人。
她本该如此耀眼，却为何韬光养晦十年，甘心在玄天宗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弟子，养花、捞鱼、除恶、练剑，和同门打打闹闹、说说笑笑、吃吃喝喝，过着这样平常的日子？
不只是他，玄天宗里识得薛宴惊的那些人，此时脑袋都成了一团浆糊，无法也无暇思考这些复杂的问题，只知道拼力杀敌。
“一群废物！”琅嬛仙君见鬼族如此不堪一击，连忙提醒道，“躲到本君身后来！”
听到这话的众人俱是一愣，暗忖莫非这厮对鬼族的感情竟是真心实意，那可真是奇也怪哉……
但他们显然是想得太多了，随着还未被灼烧到的鬼族聚拢到仙君附近，他大手一张，将那些鬼物通通吸收殆尽。
“鬼族的力量你也能用？”薛宴惊几乎是有些佩服了，这一招她实在是模仿不来。
琅嬛重新凝聚起力量，一拳挥出，空中同时也凝出一道巨大的拳头虚影，向薛宴惊砸了下来。
薛宴惊抬手掷出斩龙金剑，金剑于空中化为金龙，迎上了拳头虚影。
斩龙本就是她力量所化，如今自然也随她心意变幻外形。
空中金龙撕咬拳影，地上薛宴惊和琅嬛再次缠斗在一起。
这时候便看得出玄袍的好处了，琅嬛一身华丽白衣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薛宴惊却仍是出场时的黑袍金冠，虽破烂了一些，但与对手一比，看起来实在潇潇洒洒举重若轻。
琅嬛口中迅速念着某种口诀，引得天际雷动，青天白日间忽然落下碗口粗的冰雹，向着昆吾山上众人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这东西极重，下坠速度又极快，一时间连山壁都被砸出了裂痕。不过在场都是有修为之士，倒是不会轻易被这东西砸死，只有被特殊照顾的薛宴惊，同时被无数道冰雹袭击，在空中不停闪越腾挪，还是被其中一块命中腰际，但今日她对疼痛多少是有些麻木了，连一声痛呼都无，抬腿横踢，将冰雹踢向琅嬛仙君的脑袋。
漫天冰雹中，两道身影交错，不再使些招里藏招、似虚还实的花样，打得拳拳到肉，两人离得很近，都听得到对方身上伤口崩裂、飚出鲜血的声音。
琅嬛蹙着眉，满心躁怒，薛宴惊却觉得今日难得逢如此强敌，战得酣畅淋漓。
飞升成仙一事对她而言向来无可无不可，此时她却突然生出一丝好奇，堕仙毕竟只是堕仙，他不大可能是天界最强的那一批。若她来日能够飞升天界，是否可以和更厉害、更出类拔萃的强者对阵？
二十招过，琅嬛仙君再度被打飞了出去，这一次，他挣扎了片刻，终于没能再次站起来，见薛宴惊那似乎永远不知疲倦般俯冲过来的身影，咬了咬牙，抬手引天雷去劈她。
雷电划破天幕，疾射而来，薛宴惊左手并指，于电光火石间迅速画出一道引雷符，抬手对着天雷掷去。
却不想这两股力量碰撞到一起，如天雷勾动地火，在天地之间爆开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大震颤。众人脚下这座已然屹立于此千年万年的昆吾山主峰，今日不知遭了多少道洗礼，此时终于塌陷。
众修士纷纷闪避，拼力在空中稳住身形后，才分出余暇去寻找薛宴惊和琅嬛，正见这道威势已经不逊于渡劫的天雷正劈中缠斗中的二人，爆开一阵血雾，他们一同向着深渊坠落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63
◎一波又起◎
这是归一魔尊的第二场葬礼。
这一次, 规模更大，参与的人数比上一次还要多。
可惜薛宴惊到底是错过了这一遭。
琅嬛仙君攻打昆吾山当日，三十六道天雷接连劈下, 山崩地裂，天地无光，偶有一道闪电蜿蜒驰掣而过, 才叫众人得以一瞥下方光景。
有人急着飞身上前察看情况, 却见一位敌方修士躲避对手时不小心踏入了天雷阵中, 不过电光一闪间，一个化神期修者就在大家面前被劈得焦黑，又被雨打风吹过, 随即化为尘土。
虽然他们这硬生生被琅嬛仙君拔苗助长出来的境界不算稳固，比不得真正化神修者的根基, 但也足够警醒众人退避。
修真界有一句俗语叫“天劫之下皆蝼蚁”，话说得不怎么好听，但倒也足以证明天劫之险。
好在只要大家不主动踏入阵中，那三十六道天雷便不会波及旁人，只冲着缠斗中的归一与琅嬛二者倾泻而出。可惜两人挨得太近，叫人分不清这雷电究竟是冲着谁人而来的, 不过大家一厢情愿地认为它劈的定然是仙君那个缺了大德的畜生。
残余的鬼族又摸黑偷袭过来，它们能于暗夜当中视物，此时倒是多了几分优势。众修士背靠背地围成一圈, 默契地共同御敌, 见有人拎起了一只无法被兵刃杀死的鬼族掷入天雷阵中，纷纷得到启发, 力量较强的, 便抡开臂膀将好生一只鬼物抡得像个风车, 直直抛入天雷阵；力气较弱的，便几人合谋，你扯头发我拎脚脖子，以杀猪的架势将吱哇乱叫的鬼族塞进阵中。
天雷并没有辜负他们的期望，雷鸣之下，不管是人是鬼，众生灵平等地化为了飞灰。
能暂且存活下来的，唯有闪电划过时才能叫人看清的琅嬛与归一二者，他们仿佛让大家看了一场断断续续的皮影戏，时而琅嬛仙君被薛宴惊擒住，被当作人形盾牌来抵挡天雷，时而情势倒转，归一反被当作盾牌，时而薛宴惊抡着琅嬛拿他的脑袋当引雷针去接最粗的一根天雷，时而倒过来……
两人似乎以为一片黑暗之中不会被旁人围观，打得一点都没有高手风范，倒像街头二小儿掐架。人群中负责修撰修界史书的一位修真者目光游离，决定将来以自己的春秋笔法把这一节的归一润色得更加威武些。
众人一边抡鬼族，一边围观，只见天雷阵中，时而薛宴惊举着凌清秋向琅嬛身上猛戳，把他当作肉串般串在长剑上，举向天雷，然后被长剑穿透身体的仙君以及举着宝剑的薛宴惊平等地被劈了个焦黑；时而琅嬛掐住归一的脖子，被她一个兔子蹬鹰踹向天雷之下；时而爆开一阵血雾，两人都坠落下去，不见踪迹……
等等，什么？！
众人心急如焚，又爆发出一阵气力，待鬼物除尽，敌方苟延残喘的修士们也尽数伏诛，那天雷却未停止，直到劈了三十六道后才渐渐止息，露出一碧如洗的蓝天。
他们连忙飞下山涧去寻找二者，遍寻不至，听得有人惊呼，闻声而去，才在废墟中看到了琅嬛仙君腰间玉佩、归一发顶飞凤金冠、一团已经分不清你我的模糊血肉，还有琅嬛唯一尚算完好的小半颗头颅。
“……”
在场却无人享受胜利的喜悦，一时相顾沉默。
山涧中一片静寂，偶有飞鸟啼鸣便显得格外清脆。
“小师妹……”
燕回方源等人刚刚诛杀鬼族时英勇非凡，此时却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一只手拾起了归一的金冠，是叶引歌，她怔怔地注视了手中金冠半晌，率众魔族撤离。
有人不死心地将山谷搜寻了一遍又一遍，终于不得不承认，那团模糊血肉里想必有薛宴惊的一份。也对，连仙人之躯都已陨落，她又如何能活下来呢？
这场带有太多太多传奇色彩的大战终究成了传说，仙人出现在下界是千万年里头一遭，这本身便是一段传奇，天下百姓已经在为他建庙塑像了，他却摇身一变，扒掉了慈眉善目的外皮，露出了视天下人为蝼蚁的真面目。
随后，这位坠落凡尘的堕仙摆出偌大阵仗，呼风唤雨，一手遮天，天下人都以为他真的要一统三界了，他却连中州都未曾拿下，便陨落在剑道圣地昆吾山。
而他最终伏诛，阻击了他统治三界的阴谋、救万民于水火的却不是旁人，正是十年前死过一次的归一魔尊。
这一次却与十年前不同，天下人都开始真正地怀念他。
一个故事，几度波折。
修仙者弑神，旷古奇闻，却实在令人心向往之。
大战前，众掌门讲的那个关于鬼族的故事早已流传开来，一段尘封了十一年的真相，在短短时间里，成了街头巷尾人人乐道的话题。
有人闻之一笑，随即又叹了口气：“当年，其实她救过我们一村人的性命，我说出去，别人却都说我发癔症。”
“她其实也对我手下留情过，”有人挠了挠头，“但她叮嘱我不要说出去，不然会有更多不知死活的家伙要去挑战她。”
有人擦拭着手里的长剑：“总是错失与她一战的机会，特地花一千万灵石拍来的斩楼兰，要对阵她的斩龙……却是我着相了，也许修行原本就不该倚靠神兵。”
有人托着腮说起不相干的：“你们听没听说过，她会说人鱼语？”
“对了，我还听说，她平定魔界前，那里根本就是个乱葬岗，”有人感叹，“怪不得那些魔族都对她心悦诚服。”
“等等……不是说她在魔界不得人心吗？”
“谁跟你说的？以讹传讹罢了，没见他当年丧礼上魔族都毕恭毕敬吗？”有人说起大道理，“当大家讨厌一个人时，就会下意识选择去相信那些坏消息。如今也一样，大家开始喜欢她，那她身上所有被指责过的恶也能突然变成善。”
“你是指采补邪功吗？其实我当年就认为她做得对，要灭绝那邪法不是好事一桩吗？却不知为何那么多人都在反对她。”
“她决然赴死前，还在鬼族手下救了人间一座城池呢。”
诸如此类的对话，比比皆是。
有人为她著书立传，有人为她写下传奇故事，有人将琅嬛塑像推倒换成她的，有人不断挖掘她的生平，有人细细描写她那足够惊艳的弑神之剑，有人考据着魔界百年前的污糟环境，试图论证她的功绩……
毕竟，她代表了一段人能弑神的传奇。
方源偶然翻开了一个话本，上面写她“看起来盛气逼人，笑起来却又像夏日夜晚最多情的熏风。”
他被雷得虎躯一震，抬手轻轻抹去了眼角一滴泪。
那一日，他们似乎还没来得及为小师妹就是归一魔尊这个事实感到震惊，她就死在了昆吾山那片废墟之下。
外界都在怀念、吹捧归一魔尊，唯独他们看山看水看花看树时，都会想起那个爱吃爱玩爱笑爱闹的小师妹。
燕回有时会对着窗子发呆：“当初答应师妹一道去凡间小镇上赴食花宴，却被事情绊住，她说反正机会还多的是，等下个春天再同去便是，不想一转眼便物是人非。”
冷于姝沉默地拍了拍她的肩。
“可我转念又想，”燕回笑得苦涩，“若小师妹当时没有站出来，那这天下往后怕就再也没有食花宴可赴了。”
沙蟒和灵驴被方源接回了自己的院子里，它们不明白发生了何事，但似乎也从周围凝重的气氛中意识到了什么，每日雷打不断地往四明峰山腰的那个小院里跑一圈，想看一看那人有没有回家。
薛宴惊就是归一魔尊……这个事实不知震惊了多少人，他们热切地讨论着为何她宁肯过着普普通通的生活，也不愿回归魔界，最后给她冠以“不贪恋权势”的美名。
大概只有燕回方源他们知道，薛宴惊是真的在享受这样的日子。也许归一魔尊从来不是什么复杂的人物，只是外界的种种揣度给她套上了一层又一层的古怪壳子，然后他们指着那些壳子说，那就是她。
那些曾经盘算过要去找魔尊宠姬麻烦的家伙，摸着脖子不断后怕。玄天宗的普通弟子，也不曾想过自己身边隐着这样一位不凡的人物，想起平日相处中丝毫不见对方端过什么架子，也是啧啧称奇。
宋明他们却还不肯接受这个事实，那常常投喂薛宴惊的女修怔怔道：“也许死的只是归一魔尊，不是薛师妹……”
世人对归一来处不知有过多少猜度，有些人不愿承认天赋上天差地别的距离，便说她一定是个修炼了几千上万年的老妖怪，如今方知她不过是个一十六岁便流落魔界的剑修，心下五味杂陈。
大家也终于不再觊觎斩龙金剑，再提起这柄梦寐以求的神兵时，也只有相对苦笑。经此一遭，倒也懂得了一个道理，与其寄希望于他年某日寻得神器，不过踏踏实实修炼自身。
昆吾山一战，终于让世人将薛宴惊这个名字与归一联系起来，他们不停挖掘她的生平，说她年少卓绝、颖悟绝伦的天分，说她尸山血海、遍野尸横中的凄苦，说她平定魔界、彪炳千秋的功业，说她及时放权、急流勇退的淡泊，说她慨然赴死、杀身成仁的勇气……
她成为了最传奇的传奇，成为了让所有修士心生向往的强者，成为了照彻亘古的一道月光。
而薛宴惊对此一无所知，她甚至不知道修界又给自己办了一场丧礼，因此也没能为错过自己的葬礼感到遗憾。此时，她正与趁乱劫持了自己的人心平气和地对峙：“你们是不是脑子有病？我说了我不是什么凤凰神女。”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64
◎自由傀儡◎
“我真的不是凤凰神女。”薛宴惊面无表情地重复着这个观点。
对方却执着得很：“仙人都死了, 你如何能活下来？还不是涅槃重生吗？”
“我压根就没死，涅的什么槃？那是我自己硬撑着活下来了！”
“那神女您如何解释身上的凤凰火？”
“那是魔界的业火。”
“还有你发顶的飞凤金冠。”
“……这就有点牵强了吧？”
“并不牵强，早有卦修预言灾祸降世, 唯有神女可抵御劫难，救助世间。您和堕仙这一战，全都对应上了不是吗？”
薛宴惊困惑：“这个凤凰神女, 难道就靠你们一张嘴指认, 没有什么检验手段吗？”
“宫主已经派人去开启前世镜了, 还请神女耐心等待。”
薛宴惊叹了口气，抱着自己被裹得里三层外三层的胳膊在床上艰难地仰躺下来。
那一日，仙君于天雷之下并未彻底断气, 最终是她斩龙穿脑，一剑终结了他的性命。
她自己也是强撑至此, 琅嬛连用数次瞬移尚且脸色发白，她如何能若无其事？不过硬撑罢了，待终于松了一口气，只来得及把仙君残余的身体挡在自己身上抵御天雷，随即便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便身处这个被整个修界视为笑话的赤霄宫了, 不知他们是否寻了神女太多太多年，以至于绝望到抓住一点端倪便不肯放手，薛宴惊几乎是被软禁在这里。
奈何她身负重伤, 又消耗太大, 一时没办法拎着斩龙杀个七进七出，只能安心在此处养伤。
她的房间门口, 一只傀儡正枕在躺椅里翘着腿翻看话本, 他曾自我介绍说, 他就是千机门制造出的真正拥有接近人的意识的那批傀儡之一。
薛宴惊想转移对于疼痛的注意力时，便会去和它搭话：“为何是你在这里看守我？”
“其他人怕死。”傀儡答得简洁。
“……”
薛宴惊又扫了一眼他手中的话本：“你为什么会给赤霄宫效力？”
傀儡耸耸肩：“他们给我提供地牢，让我可以随意囚禁我喜欢的话本作者，逼迫他们创作。”
“……我能去看看吗？”
“可以呀，”提起自己的爱好时，傀儡显得分外友善，引着她来到大花园里槐树下的一排小黑屋前，“喏，都在这儿呢。”
薛宴惊透过狭窄的窗子，看向里面一个个奋笔疾书的文人墨客，一时陷入沉默。
傀儡却打开了话闸子：“你看这边这个中年男子，他最为可恶，硬生生地把我最喜欢的角色小红写死了。”
“这倒也还好？”薛宴惊觉得他实在罪不至此。
“在他笔下，小红是半夜梦游啃羊皮靴子噎死的。”
“……”
“我囚禁了他半个月，他终于肯文思泉涌，”傀儡摊手，“让女主角手持方天画戟大闹地府，将小红的魂魄寻了回来。”
“它原本是个怎样的故事？志怪传奇？”
“是缠绵悱恻的爱情，”傀儡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一本书，观其光洁如新的书封，便知他将话本保存得很妥善，“男主是不解风情的异族王爷，女主是柔弱的知府千金，两人于江南烟雨中相遇相爱，却因为一些误会，男主最终另娶了他们部族的一位公主，女主则被他囚禁起来，折磨得十分凄惨，家破人亡，连最信重的丫鬟小红也因误食羊皮靴子而死。想看吗？我这本可以借给你，但你记得不要折了书页。”
“……多谢。”薛宴惊完全想象不到这个开头如何续得上手持方天画戟大闹地府的结尾，但毕竟是话本嘛，一切皆有可能。她又瞥了一眼那中年男子的手稿，觉得满纸密密麻麻写的都是他的求生欲。
“这位呢？”薛宴惊看到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主动问道。
“他也一样，他把我最爱的裴将军写死了，而且拒不更改！”
“老夫不是写话本，是写史的啊！”老者大怒喊冤，“那史上裴将军就是死了啊，你让我怎么更改？”
薛宴惊盯了盯傀儡：“我觉得他的确是有冤情。”
“你也这样说？”傀儡蹙了蹙眉，“让我再想想好了。”
“……”
“还有这个女人，”傀儡一指接下来的一间小屋，“足足十年了，我还没等到她笔下的结局。”
傀儡敲了敲小黑屋的门，里面女子烦躁地从窗口塞了一叠宣纸出来：“写完了，别催了！”
傀儡如获至宝般捧着那一叠子墨宝，当场入定般，立在原处读完了这硬生生续写出的结局：“还行，很圆满，这个可以放了！”
“我呢？还有我呢？”其他人纷纷在小黑屋里锤墙。
傀儡冷哼一声：“想出去？就赶紧把文章写完！”
他带着薛宴惊参观了小黑屋，又带她去看花园里自己开垦的农田。
农田里种满了各种各样木制、石制、铁制、铜制的胳膊手臂脑袋等等，看起来像个大型凶杀现场。
“这都是我种的，”傀儡得意地介绍，“随时可以替换我身上的部位，让我变得更灵活、更机变。”
“这地里种什么都能长出来吗？”薛宴惊一边问，一边取出一块灵石，埋进了土里。
傀儡歪头看她：“做什么美梦呢？你们修士真的很不切实际。”
“……”
不知赤霄宫这前世镜要开启多久，总之薛宴惊的日子就这样闲了下来。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醒来后却瞬间坠入到一段平常到甚至有些无趣的软禁生活里，她无从得知大战的详细伤亡如何，又实在惦念师门众人，不知他们可还安好；也不知道自己离开这里后，还能不能再回玄天宗，不知他们得知了她的真实身份后，还会不会待她如昨。
外界把她捧得多高，她都一无所知，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场大战结束，该进入新的篇章了。她只担心师门众人的反应，完全想不到普天之下有那么多人都在怀念她、感佩她。
夜晚，连傀儡也去休息后，薛宴惊才取出一只光球，在月下察看，里面困着的东西察觉到她的视线，急迫地敲打着琉璃光壁：“放我出去！”
月光照在光球上，将里面不过一指长的鬼族映照得纤毫毕现，观其五官、衣着，竟是无憾城里的青衣。
“你说过，你若死了，无憾城的百姓都要为你陪葬，”薛宴惊弹了弹光球，“那你今后便以这种方式活着好了。”
当时在无憾城中，他自以为给她出了一个难题，拿全城百姓性命作为筹码胁迫她，但薛宴惊不明白这有什么难以决断的？不能杀，那囚禁起来总可以吧？
“我骗你的！要杀要剐，给我个痛快！”
“不用急，待几十年后，那些被你下过傀儡丝的百姓们寿终正寝，我会亲手杀你。”不管他那句陪葬是否在骗她，她都不会拿一城百姓的命冒险。没有他的操控，那些百姓体内的傀儡丝便不会有任何影响，自可安度一生。
“……”鬼族焦躁地喊叫起来，薛宴惊在光球上套了个隔音的灵力罩子，将它悬挂在腰间。
魑族几十年不吃不喝也是饿不死的，薛宴惊权当自己又养了个不用操心的宠物。他当初想把她困在无憾城，如今反被她所困，倒也算是自食其果了。
赤霄宫人给她塞了一本册子，上面记载着凤凰神女的种种事迹，大约是想让她读了以后心生向往，对这个身份产生一些认同感。
薛宴惊左右无事，便细细读之，书中曰，神女身负凤凰血脉，尊贵无匹，善良美丽，为了爱人才甘愿被罚至凡间，成为凡人，堕入轮回。但天界自有正掌权的凤族，为了护着后辈，让她每一世都会在遇到危险时觉醒凤凰血脉，护佑自身。
薛宴惊百无聊赖地翻完册子，唯一的印象便是神女很尊贵很美貌，和神君的爱情很动人，以及凤凰一族在天界很有权有势。像是一本傀儡最喜欢的那种话本故事，让薛宴惊不由疑心，他是否就是想看亲眼看看现实里这段跌宕起伏的爱情故事，才会任由赤霄宫驱使。
册子最后还附着两张画像，是凤凰神女与鹤铭神君，神女的确美貌，可惜与她半点不像，倒是神君的画像，和薛宴惊那逝于魔界的九师兄有两分神似。
她轻声笑了笑，薛宴惊并不认为自己是什么神女，她断断续续地旁观过自己在魔界的记忆，那是无数次生死一线间逼出来的实力，并非轻轻松松的“遇到危险时就会觉醒凤凰血脉”。如果她真的是，那么人生本该容易很多。
但若九师兄真的是天上的神君，在她不知道的某个地方好好地活着，那倒是好事一桩。
薛宴惊每天都会在赤霄宫中散一散步，这里占地很广，宫殿建得富丽堂皇，想必家底丰厚，却不知为何非要执着于寻找一个虚无缥缈的转世神女。
但他们执念已经太深，她说不通道理，也懒得再劝，干脆就等着前世镜开启，让他们死心。
赤霄宫里，有一条落满星星的小路，是他们斥巨资布置的，每逢夜色降临，薛宴惊走在小路上，感受着天边和脚下星光遥相辉映，倒也别有意趣。
“如果你真的是凤凰神女，这一切都是你的。”傀儡提醒她。
“如果我不是呢？”
“那你就该想办法逃了，”傀儡蹲在她身边不远处，给地里种植的胳膊浇水，“如果你不是凤凰神女，进入前世镜会死的。”
“……”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65
◎前世镜◎
薛宴惊心下微惊：“什么意思？赤霄宫已经害过很多人命了吗？”
“那倒没有, 赤霄宫毕竟不是什么邪魔外道，再说符合神女特质的人也没那么好找，百年间, 他们也就只找到你这么一位，”傀儡拎着水壶歪头看她，“哦, 对了, 还有五十年前的一位男修, 什么都符合了，就是性别不对，观他们的表情, 像是恨不得把那人当场阉了。”
“那你怎知会害死人？”
“因为总有宫人好奇心起，想去看看自己的前世, 所以宫主不得不耳提面命，再三提醒所有人，前世镜危险得很，会死。”
“这前世镜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为何开启了这许久还没有动静？”
“前世镜开启只需要拉一下拉环，”傀儡道，“之所以等了这么久是在等你身体恢复。”
“……”
“你看起来很想讲粗话。”
“我没有, ”薛宴惊深吸一口气，“我只是想说，我恢复得还不错, 我们不如速战速……”
她一句话未完, 回身间，却已经不见傀儡的踪迹。
脚下落满星星的小路光芒黯淡下去, 逐渐变成了一条平凡的土路, 夜空化为白日, 明月变为暖阳。
这前世镜竟开启得无声无息。
她刚刚表示自己可以，前世镜就飞速开启，真是容不得半点嘴硬。
“沈宴儿！还愣着做什么？快随我去领灵石！”前方的女修回头，不甚耐烦地喊她。
“来了！”薛宴惊的身子不由她自己控制，她仍然只是一个旁观者，透过“沈宴儿”的双眼旁观着自己的前世。
“你一定是真正的凤凰神女，拥有惊天动地的辉煌前生。”赤霄宫人数日前的话言犹在耳，薛宴惊也起了好奇心，仔细观察着这个世界。
她无从推测这是多少年以前，但这个开局不错，至少她的前世也是一位修真者，身处之地看起来像是一个不小的修仙门派。
“机灵点，”前方的女修提醒，“入了仙门，就忘了那些凡尘往事吧。”
“是。”沈宴儿快步追上了她。
“你我都是外门弟子，”女修虽然语气不太好，但该说的也都提醒到了，“虽然和那些内门弟子都属同门，但地位天差地别，他们只需要用心修炼就好，而我们每日都要做杂役。对了，你记得，待会儿嘴甜些，多说些好话，别让管事给你分配太累的活计。”
“……是。”沈宴儿显得有些局促，显然“嘴甜”这个要求让她觉得很为难。
薛宴惊旁观，觉得这一点倒是和自己有些相似，如果她能学会嘴甜，也许剑下可以少死很多人。
傀儡的声音从虚空中响起：“哟，这还是个逆袭话本？我爱看！”
薛宴惊微怔：“你怎么也进来了？”
“谁知道那些蠢货怎么把我也卷进来了？可能是当时离你太近了，”傀儡无奈，“不过好在我不是人，也没有前世，对这里没什么影响，也死不了，你就当我不存在好了。”
“……”
沈宴儿跟在师姐身后，领了两套外门弟子服和十个下品灵石的月例，少得可怜，不过她很开心很珍稀地把它们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躬身道了谢，才哼着歌回了自己的住处。
她住的是通铺，十人一间，因着地方宽敞，倒不算拥挤，只是环境也好不到哪里去，院子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工具，外面不远处就是无边无际的灵田。
沈宴儿路过同室女修的铜镜前，薛宴惊才得以一瞥她的容颜，那是很普通的一张脸，算不得美也算不上丑，堪称平庸的最佳体现。唯独眼尾处那微微上挑的弧线与薛宴惊有两分相似，让她生出一种熟悉与亲切感来。
沈宴儿细心地整理着床铺，不多时，管事过来宣读了众人各自分配到的任务。有负责栽种灵田的，有去给亲传弟子做剑侍的，沈宴儿大抵是没能给管事留下个好印象，最终被指派去做了个守门弟子，守的还不是正门，而是山脚下一个不知多少年月里都无人进出过的偏门。
这活计自然没什么油水，不似去做剑侍，若遇到大方的内门弟子，说不准能从手指缝里漏出点灵石给他们花用。哪怕去种灵田，只要肯吃苦，种得多便能多换资源。只有这守偏门，日日枯守，每月固定十五个下品灵石做月例，适合没什么心气的家伙用来混日子，旁人都避之不及，倒是沈宴儿爽快地点头应了，第二日起便认认真真地开始守门。她尚没学会御剑，每日便早早起床，提着自己的午饭，花上大半个时辰下山，待黄昏时有人来接班，她又要花一个多时辰爬山。但她任劳任怨，早上下山一路哼着歌，与飞鸟应和；黄昏爬山伴着清风赏景，看朦胧暮色。
久而久之，薛宴惊也学会了她常哼的小曲儿。
傀儡摩拳擦掌：“这绝对是个逆袭话本！以我的经验，要么是她辛勤的态度感动了某个过路的大能，要么是她的善良无意间帮助了某个不起眼的世外高人，他们私下教她刻苦修炼，然后在宗门大比中，被所有人瞧不起的沈宴儿连挫强敌，一鸣惊人，一举惊艳了所有同门！”
薛宴惊摇了摇头：“你真的看太多话本了。”
春去秋来，转眼间便是五十载，沈宴儿却没参加过宗门大比，也没遇见过什么世外高人，她仍然是个勤勤恳恳的外门弟子，每日坐在无人的山门边，看看天看看树，偶尔捧着手抄的术法书研读。她亲手扎的竹椅子坏了一把又一把，也没有人记起要给她调职。
林间偶有松鼠叽叽喳喳地围着她转，沈宴儿便会把自己的午饭分享给它们，换得它们大方地允许她抚摸毛皮。
沈宴儿过得很开心。
薛宴惊跟着她的视角看着蓝天绿树，也渐渐觉得平静。
傀儡却烦躁得想死，他甚至已经开始幻想那些松鼠有朝一日会摇身一变化成隐世高人了，可惜五十年过去，松鼠们繁衍了一代又一代，每日仍然只会围着沈宴儿讨食吃：“这种一眼就看得到头的人生真是无趣得紧，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迎来转折点？”
一眼就看得到头的人生？薛宴惊觉得这是个很有趣的形容。
傀儡又忍不住叹息：“为何她看起来很快乐？”
“有些人追求辉煌，有些人追寻快乐。”
“可是人只有辉煌才会快乐。”
“这就是人间永恒的争论了，”薛宴惊笑了笑，“而且这话从一个只想看话本的傀儡口中说出来，多少显得有些违和。”
“……”
傀儡所期盼的转机很快到来，鬼族和修界大战一触即发，席卷了人间九州，这座安静了数载的山门，终于被厮杀声填满，沈宴儿平静的生活也终被打破。
她望着远处黑压压的一片鬼影，呆了一呆，连忙吹响了门边的号角，号角声响彻山涧，好在宗门早有防备，支援来得很快，在山门下与鬼族展开了一场大战。
沈宴儿也握着剑，混在人群里，奋力厮杀。薛宴惊为她悬了心，见她险险将一只鬼物斩于剑下，才松了口气，毕竟是自己的前世，她总是希望她好好活着的。
虽然薛宴惊存在的事实，已经注定了沈宴儿陨落的结局。
“好！”傀儡叫好声传入她耳中，“想必就是在这里，她觉醒了凤凰血脉！”
薛宴惊却没有他这样的信心。
沈宴儿的动作有些笨拙，她并不是个有天赋的弟子，剑术平平，也从未遭遇过什么强敌，几乎毫无战斗经验，此时连连受伤，险象环生，却咬紧了牙关绝不退缩。
她最终斩杀了三只鬼族，然后，死在了第四只的攻击下。
她守了五十年山门，最后也死在了山门之下。
活得平静，死得也不算轰轰烈烈。
待鬼族终于被打退，她的名字被镌刻在了镇山石之上。
“等等……就这样结束了？”这个转折来得猝不及防，让傀儡目瞪口呆。
“嗯。”薛宴惊有些沉重地点了点头。
“我不明白，她就这样死了？我还等着她涅槃呢，”傀儡呆愣愣地看着这一切，“说好的惊天动地，说好的辉煌人生呢？她不是你的前世吗？”
沈宴儿死后，薛宴惊脱离了她的视角，幻化出了一道虚影，立在一旁：“很公平，不可能有人每一世都是天才，永远都是超凡脱俗的人物。可能真的只有做过弊的神明，才能做到每一次轮回都惊才绝艳。”
“……可她度过了毫无意义的一生。”
“至少她是个勇敢的好人，又亲手杀死了三个鬼族，五十年间她也过得平和而满足，又怎能算是毫无意义？”
“可是……”
“这毕竟不是话本，没有你想要的波澜起伏，这是沈宴儿的真实一生。”
傀儡望着眼前的镇山石：“看来你真的不是凤凰神女。”
“这世上真的有凤凰神女吗？”薛宴惊却突发奇想，“说不定她早已经回归天界了，只是忘了通知你们。”
“……”
“还有，如果她能够涅槃重生，为何还会不停转世呢？”
“毕竟是凡人之躯，涅槃也不是无限次的。”
薛宴惊点了点头，勉强认可了这个解答。
“我们该怎么出去？”傀儡问。
“你问我？”
“如果你是凤凰神女，我们可以从上面离开，”傀儡指了指天空中似乎只有他们二者可见的旋涡，“但你不是，会死的。”
“试试再说。”
“小心！”傀儡提醒，“你无法涅槃，就只有一条命了！”
薛宴惊闻言，扬眉一笑：“我从来都只有一条命啊。”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66
◎见神女◎
薛宴惊在旋涡中下坠了很久很久, 待双脚终于踏上实地后，有些惊讶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毫发无伤，我竟已强大如斯？”
一旁被她拉扯过来的傀儡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那是因为你跑反了, 这里不是现世，而是你前世的前世！”
“……”薛宴惊环顾四周，见周遭百姓服色果然像是几朝之前盛行的款式, 暂时收敛了自大, “我跑反了, 镜外之人怎么也不拦着我？”
“兴许他们还不死心，想再让你往前追溯一世。”
“前面的，快让开！”随着马蹄声阵阵, 官道上，策马而来的军士高声向薛宴惊示警。
她连忙侧身避开：“他们可以看到我？这一层与沈宴儿那一世不同吗？”
“我也搞不懂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傀儡挠了挠头，“咱们还是先躲起来吧。”
“为什么？”
“周围百姓能看到我们，咱们的一举一动就会对他们产生影响，万一这些影响能够波及到后世怎么办？”傀儡看起来很紧张，“假使这群人里恰好就有千机门的老祖宗，见到我这么不讨喜又没用的傀儡以后, 从此立下规矩，不许门下任何修者创造具有人性的傀儡，那我岂不就要消失了？！”
薛宴惊看着他, 惊叹不已：“你想得还挺周全。”
“我看过类似的话本, ”傀儡一把将她拉到大石后面，“所以赶快躲起来吧, 寻个无人处带我飞回旋涡里。”
薛宴惊望天：“可是旋涡已经关闭了。”
“什么？”傀儡仰头一望, 咬牙切齿, “这群混蛋，这不是逼着咱们继续去寻找你前世的前世吗？”
薛宴惊拍了拍衣服站了起来：“那就走呗。”
傀儡又把她扯了回来：“咱们出现的地点，理应离你的前世不远，还是在这儿等等吧，诶，你觉得路边玩泥巴那小姑娘像不像你？”
“……不像。”
马蹄声渐起，又是一队甲胄齐全的兵马驶来，傀儡忧愁地叹了口气：“这世道看起来不怎么太平啊。”
这队兵马中为首的是一未着披甲的玄袍女子，薛宴惊一眼望去，便扯了扯傀儡的衣袖：“我觉得那个是我。”
“你怎么知道？就挑最威风的了？”
“她嘴角和鼻子这里，”薛宴惊比划着，“和我有点像。”
那玄袍女子带着一队兵士打马远去，两人才从大石后冒出头来，寻了位百姓打听起情况。
“那是咱们大楚的摄政王，你们连她都不认识？”百姓皱着眉头，“你问她们要去哪儿？还能去哪儿？易水州呗，那里发生了瘟疫，宴王从京城赶过来的，要去看看情况。”
“哟，宴王？”向百姓道了谢后，傀儡兴奋地一拍薛宴惊的肩，“你这一世混得很不错啊！”
“走，去看看！”薛宴惊试了试灵力可用，扯着傀儡御剑向那队兵马追去了。
两人甚至赶在了那队人马前方来到了易水州，却仍是太迟了，路边已是尸横遍野，这里余下的人手大概已经没有余力将他们逐一掩埋，只能任由亲人友人曝尸荒野，薛宴惊在半空中便已能嗅到一阵腐臭的气味。
傀儡也再说不出什么俏皮话，遍览话本和亲眼所见毕竟是不同的，两人相对陷入沉默。
不多时，那玄袍女子已经驶入城中，没有一丝迟疑，立刻下令敲锣打鼓将城中仅剩的活人引出来，聚集到附近空置的小村庄，派人看守、施以粥药，随后立刻放火烧城，最后又在废墟上洒以醋与石灰等物，安排得井井有条。
观其熟练程度，想来这种事并非第一次发生。
薛宴惊和傀儡二人隐于空中，跟随在侧，数日间，宴王一直在到处奔波，探查瘟疫来源，眼下青紫叠了一层又一层，最终报于朝中说是外族作乱时，却被上面斥为是推卸责任，随意找了个替罪羊出来。
最后因她曾踏足过发了瘟疫的易水州，怕她危害帝王安危，还□□脆软禁了起来，哪怕过了足足一月有余，早过了该发病的时间，朝中也好似忘了还有她这么一个人似的，不肯给她解禁。
傀儡一直防备地盯着薛宴惊，生怕她一个激动，就要闯出去给自己前世的前世出头。
两人旁观了一段时日，也算是看懂了人物关系，老皇帝过世前托孤给宴王，新帝却不肯信任她，她能文能武，又掌兵权，小皇帝没有一日不想从她手中夺回权柄。
从薛宴惊的视角看来，这个宴王简直是为朝中大事操碎了心，堪称鞠躬尽瘁，也一直在慢慢想办法放权，每日批改奏章批到夜半时分。但在外人看来，她每日关起门来烧灯续昼，却是不知在筹划着什么惊天阴谋。
最终宴王终于被允许踏出府邸，还是因为前线吃紧，小皇帝才紧急调她去边关驻守。
宴王到边关才发现，所谓的前线吃紧，是由于敌军以投石机对阵，那投石机里装的却不是巨石，而是死于瘟疫之人的新鲜尸首。
大家哪里预料得到这一招？兵士们感染疫病，接连死去，宴王抵达时，城郭之下堆满了裹着白布的尸首。
有垂死的兵士看着她：“此地形势已无可挽回，陛下派您来，大概并非想让您力挽狂澜，而是存心让您死在这里。”
“……”宴王没有应这句话，薛宴惊却觉得她心下大概早有猜测。
绝望的兵士们冲上城楼，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对面却早有防备，防护得严严实实。
这场仗打得声势浩大，每一日都有人死去。
上面粮草、医药拨得都远远不够，宴王凭着自己的面子到处借粮、借药，好在她在百姓当中有口皆碑，让她筹得不少物品，熬过了这个寒冬。
最终宴王凭着余下的半数士兵，仗着地势，居然守住了这座边城，一直熬过了寒冬，待天气终于暖起来的时候，瘟疫渐渐平息。
一场瘟疫，不知耗去了多少人命。
大楚对敌军，堪称不共戴天之仇。
如今，该轮到他们反击了。
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小皇帝急诏，召宴王入京。
宴王甫一回京，就再度被软禁起来，这一次小皇帝铁了心要她的命，让太医对外宣称宴王染了疫病，已经时日无多。
薛宴惊和傀儡躲在院子外，听宴王对属下轻声叹息：“不够成熟，又不够聪明，我该拿他怎么办？他身边信重的那些人也只懂得争权夺利，教我如何放心得下？”
“要不，”属下咬了咬牙，横下心思，把早就埋藏心底的话喊了出来，“反了吧！”
“放肆！”宴王却大怒，“看在你跟我十年的份上，饶你这一次，以后绝不可在我面前提起这种话！”
傀儡捂住眼睛：“这个走向我有些不忍心看下去了，简直比沈宴儿那一世还要憋闷，你怕不是连续几世抱屈才换得薛宴惊这一世天赋卓绝的吧？”
“……”
又过了几日，议和成功的消息传了出来，原来边关将士舍生忘死的时候，朝中早已秘密开始议和，小皇帝同意将两位皇姐送与异族和亲，又送上粮食万石、丝绸万匹以换得两国太平。
朝野间一片哗然，摄政王病重的消息传开，皇帝试图把所有责任推到她身上，说她领兵不利，折损了不少将士，才逼得自己不得不选择议和。
民间对这种论调却不怎么买账，骂声一片。
异族此时却又要加码，除了两位公主外，又要了几位重臣的女儿，以及千名宫女，丝绸万匹也变成了十万匹。
皇帝的确是不够聪明，他太急着除掉宴王了，却忘了她病重的消息传开后，异族必然要得寸进尺。
他又迟疑起来，想着先拉宴王出来遛一遛，但宴王却好似对他失望已极，坚决称病不出。
“不出就不出！她想让朕求她吗？”薛宴惊看到他摔了一桌的杯盘，“朕偏偏不求她！十万匹丝绸难道朕出不起？”
“陛下息怒。”
“民间还叫她军神，吹得再高有什么用？”皇帝推倒了博古架，摔了一地的玉器，“敌方阵中可是有真正的神女的！”
薛宴惊和傀儡都怔了怔，对视一眼，难道他们误打误撞，还真的找到凤凰神女的踪迹了？
他们两个凡间史都学得不大好，不怎么记得史上大楚朝这位宴王的结局，但傀儡敲着脑袋，觉得接下来情势定然很不美妙。
他已经不想看下去了，拉着薛宴惊跑到城里酒楼买醉，立誓出去后立刻逼着小黑屋里的话本作者们写上十篇爽利文章以中和这份憋闷。
未料瞬间情势倒转，柳暗花明，他们躲在雅间里喝了三日三夜的酒，再出去时外面却已经变了天。
传闻中重病数日的宴王活得好好的，死的却是忽然感染上了瘟疫的皇帝。
正值与外族议和的紧要关头，国不可一日无主，属下围住摄政王府，连跪了一日一夜请她登基，连路过的百姓也加入了请愿的队伍。
宴王再三推辞，最终众望所归之下，着实推脱不过，沉痛点头应下，在京城臣民面前演了一出黄袍加身。
薛宴惊和傀儡面面相觑，他们白白跟了宴王数日，硬是没发现她是从何时起，生出了不臣之心的。
两人抱团互相安慰：“不怪你傻，这种搞权术的，心思都多得很。”
宴王上位后，立刻撕毁了议和条约，在半路拦回了和亲的公主，率兵御驾亲征。
两人这才后知后觉地一拍脑门：“我知道她是谁了，史上的宴观皇帝！”
大战持续了半个月，楚国士兵终于得到复仇的机会，皆将一腔愤恨化为热血，越战越勇。
敌军死伤惨重时，薛宴惊和傀儡终于见到了敌国的神女。
她一袭羽衣，从敌军阵中一步一步走了出来，带金佩紫，贵不可言，一开口，声音也柔得如三月柳、六月花：“收手吧，你我都有各自的立场，我不恨你，但若再步步进逼，就别怪我不客气。”
她话音才落，一支金箭已经洞穿了她的心口。出箭的人是宴王，她手持射日弓，于城楼之上遥遥地俯瞰着这位神女。
神女当着千万将士的面，周身燃烧起来，一团烈火之中，有高昂凤鸣声响起。
凤凰涅槃，浴火重生。
傀儡激动地抓住薛宴惊的袖子：“真的是凤凰神女！”
神女在万人瞩目中，带着一身华光睁开双眼，身后的烈火仿佛她的翅膀，在她身后轻扇了两下，归于静寂。
楚国兵士已经看呆了去，面色骇然，心下都开始动摇，世上竟然真的有神女？人之力，如何胜神？
下一个瞬间，又一支金箭射出，快准狠地再次钉进了神女心口。宴王的手很稳，亲眼目睹了神女异像，她面上却无惊也无骇。
火焰燃起，神女再次涅槃，还未步出火焰，又是一箭来袭，将她射杀当场。
敌军自然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神女挨打，匆匆涌上来掩护。楚军也反应过来，不管这神女是真是假，既然能杀，就不必恐惧。
两军混战成一团，宴王的箭却始终不失准头，神女只能在死亡的位置重生，被她一箭接一箭钉死在原地。
每一次神女刚刚重生，眼皮轻颤，还未来得及出手之前，就被迫再次进入了涅槃。
敌军以人肉之躯挡在神女面前，射日弓劲力却足得很，连续穿透了数人的身体，也誓要将神女斩于箭下。
如此一次接一次，那一处的光芒终于彻底黯淡了下去。
神女失去生机的身体倒在原地，与遍地的尸首无异，她涅槃的次数终于耗尽。
宴王的箭却又瞄准了她好一会儿，才从容地收了射日弓。
“……”
傀儡看得实在震撼：“凡人之力，可以弑神？”
薛宴惊也很震撼：“我前世的前世杀了凤凰神女，等我出去后，赤霄宫会不会追杀我？”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67
◎逆天而行◎
“你多虑了, ”傀儡终于从凤凰神女陨落的震惊里恢复，安慰薛宴惊道，“往好处想, 你根本不必担心出去后赤霄宫会追杀你，因为他们很可能压根就没打算让你活着出去。”
“说实在的，刚刚的转折太快, 我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薛宴惊心存不切实际的侥幸, “说不准他们也没看清呢？”
她话音刚落，眼前战场凝滞，所有人的动作一卡一顿, 疾速冲出去的士兵忽然一步步后撤，射出的箭矢重新回到弓上, 已死之人站了起来，洞开的伤口复原，江河逆转，时间倒流。
时光倒转至凤凰神女出现的那一刻，随后恢复正常，薛宴惊注视着神女衣裳飘逸如云, 踏着曼妙的步子缓缓走出来，忽然觉得有些惊悚。随后，宴王出箭, 神女的死亡又硬生生地在薛宴惊二人眼前重演了一遍。
“我猜这下他们看得足够清楚了。”傀儡打碎了薛宴惊的幻想。
“……”薛宴惊万万没想到赤霄宫还有这一招, 只能重重叹了口气。
伴着战场上厮杀之声，一人一傀儡相对沉默片刻。
宴王射杀神女后, 从城楼上一跃而下, 抢了敌方马匹, 手中一柄长矛舞得锐不可当。
有军士高声劝她回城指挥，她却偏要身先士卒，杀在战场第一线。
薛宴惊注视半晌，率先打破了沉默：“凤凰神女对赤霄宫而言，有没有重要到会为她杀人的地步？”
“你说呢？”傀儡不答反问。
“但是他们当了无头苍蝇这么多年，我至少给了他们一个方向是吧？”
“是的，”傀儡反讽道，“我相信他们一定对你感激涕零。”
两人闲谈间，时光再次倒转，眼前一切又一次回到了凤凰神女出现的那一刻。
薛宴惊看着神女一次又一次死在箭下，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战场上也许没有对错，不过大楚毕竟是被侵略劫掠的那一方，她私心偏向自己的前世，但也不大想注视着神女这样一次又一次惨死。
好不容易捱到这一次结束，时间再次被拨回，眼看一切又要重现，薛宴惊不由沉吟：“赤霄宫到底要做什么？”
傀儡一抬头，无意间望见了天边的旋涡，震声道：“不好！”
薛宴惊猛地抬头，看到有人从旋涡处降临，也反应了过来：“赤霄宫想强行修改历史，救下神女！”
“他们真是疯了，”傀儡喃喃道，“连我一个人造的傀儡都知晓这样到底有多危险，他们这一动不知要改变多少人的命途……”
单单这战场上就有楚国几万士兵的性命，再看异族投放瘟疫的手段，想来未必是肯善待百姓的……赤霄宫这一动，后果实在无可估量。
旋涡处落下的修士御着剑，于半空中迎上了宴王射出的箭矢。
这一变故，让战场两方人马都愣了一愣，不料对手除了神女还有修真者相助，楚国这边几乎陷入绝望，倒是异族欢欣鼓舞，士气大振了起来。
宴王微微蹙了蹙眉，拉开射日弓，两箭并行而出，一箭射向神女，一箭射向修者。纵然突生变故，她也不肯服输，仍要用手中箭全力而为，拼到最后一刻。
眼见修者又要用灵力去挡箭，薛宴惊也不再躲藏，飞身而出，一剑把他抽飞了出去。
那人却未还手，只是对薛宴惊比了个停手的姿势：“我只是想救下凤凰神女，不会伤害宴王分毫，我保证救下她后，立刻带她离开战场，绝不让她助阵，更不会更改战争结果！”
“你能把她带去何处？带去现世吗？”薛宴惊质问，“可现世的天界很可能还有一个凤凰神女，她的凡人躯壳彻底无救后，魂魄应当是回归了天界，你把眼前这位带走，天界的那一位会消失，还是两个灵魂相融合？”
“我可以把她送到这里的赤霄宫，让她安心在那里学着修炼，”对方言辞恳切，“别拦我，赤霄宫并不想与你为敌，凤凰神女是善神，她可以给世间降下福祉！”
“我姑且相信真正的神女心地纯善，可转世了就是截然不同的人，她被异族抚养长大，对她而言那就是她的家国，你凭什么赌她一定不会报复，赌她一定会大爱天下！”
“我、我会留下来守着她，直到她忘却所有仇恨。”
“对不住，我信不过她，也信不过你。”薛宴惊说得很直白。
他们争论的工夫，神女在宴王箭下又消逝了一次，傀儡抱着双臂在一旁说风凉话：“其实我不明白你们的执着到底有什么意义，她可是被凡人杀了一次又一次，真的就有本事引领赤霄宫走上辉煌？”
“她只是被困于凡人的躯体，还未发掘出真正的威能，只要稍加教导，来日一定所向披靡。”
薛宴惊叹息：“她本是天上神，不是地上人，还是让她在天界所向披靡好了。”
来者正色看着薛宴惊，“薛道友，您的意思是？”
薛宴惊拔剑：“我的意思是，人间不该有神明。”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外面的人显然一直在注视着前世镜里的情况，见他们谈不拢，天上旋涡又降下六人，七人布成七星阵，将薛宴惊围在了中间。
“既然知道我是谁，还敢和我打？”
“薛道友，把你救回来后，我亲手给你把过脉，仙人毕竟不是好相与的，你伤得太重太重，连经脉都有断裂，”其中一人眸光微闪，“就算休养数日，你如今实力，也未必有全盛时期的十分之一。”
“十分之一，对付你们，足够了。”
说来有趣，薛宴惊本是他们寄予厚望的凤凰神女，进入前世镜折腾一番后，摇身一变成了他们的仇敌。
可见人生还是少折腾为妙，薛宴惊一边思索着歪理，一边暗骂琅嬛仙君，如果没有他的瞎折腾，此时她也许还在四明山的小院里，摸着驴子和沙蟒，赏着院里夏花，吃着六师兄做的糖醋鱼。外界诸般纷扰，都似乎与她并不相干。
如此一遭后，她大概是回不去那种生活了，也当不成师兄师姐眼里乖巧听话的小师妹了。
当然她也并不后悔站出来，天塌下来有高个子去扛，她既然有这个能力，就得去扛天啊。
胡思乱想间，对面七人掏出了各自的法宝，刀枪剑戟齐齐向薛宴惊攻上。
一望无际的战场上，下方是凡人厮杀，上方是修者打斗。血色弥漫，杀声震天。
七星阵相辅相成，这阵法赤霄宫人想必练得熟了，配合极为默契。一人故意卖破绽，诱薛宴惊进攻，其他人便借机合围包上：“收手吧，阻止凤凰神女降世，乃逆天而行！”
“逆天而行的是你们，”薛宴惊剑尖上挑，轻轻松松破了他们的攻势，“不如你们问问神女自己，是愿意回归天界，还是愿意做个国破家亡的凡人去帮你们振兴什么赤霄宫？”
对方大怒，一柄环首刀兜头向她劈了过来，薛宴惊右手持凌清秋架住这柄长刀，左手捏了个引雷灵符，意念操控斩龙，与对面七人相斗，丝毫未落于下风。
“这样不是办法，”傀儡给她传音，“他们外面一直盯着，可以源源不断地派人进来！”
薛宴惊挺惊讶：“你居然还会传音？”
“我有个用来传音的法宝，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关心这个？！”
“那怎么办？”薛宴惊挺惆怅，“只能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了。”
“……你能行吗？”
“你没听说过我的名字吗？”
“听过，不过我只见过病恹恹的你，”傀儡摊手，“你刚刚那一句，总算稍稍配得上你的名声。”
薛宴惊轻声一笑，斩龙绕身一周，把七人逼退，对面七人却一副不要命的架势，拼着受伤也要杀她。
转念间，薛宴惊便已明了，结合傀儡此前所言，除了凤凰神女，其他人离开前世镜时可能会死，想来这七人本就抱着有来无回的决心。
那就只能不死不休了，薛宴惊心下一叹，赤霄宫人只是执念太深，倒也算不得恶人，她其实不怎么喜欢杀这样的人，但也架不住对方一定要送上来给她杀。
人太过痴迷神力，大概不是件好事情。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想要振兴宗门，为什么不能靠自己拼搏，而是要靠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
好在想不通的事不必多想，杀了对方就无事了。
薛宴惊以一个刁钻的姿势，挑飞了对方手里三叉镋，斩龙一旋，割破了对面修士的喉咙，算是给了他一个比较体面的死法。
“薛宴惊！”她忽听得地面上，傀儡在高声示警，低头一望，正见有一位使鞭锏的修士灌注灵力于兵刃，一锏向宴王袭去。原来竟是趁薛宴惊与七人缠斗时，另有旁人悄无声息地从旋涡里溜了出来，欲直取宴王性命。
这倒是个好办法，电光火石间，薛宴惊福至心灵，是了，提前杀了宴王，改变了她的命途，她就未必会转世成为沈宴儿，更何谈第三世的薛宴惊？
她无从了解时空具体是以何种神秘的方式在运转，但根据最浅显的方式来猜测，宴王死在这里，她薛宴惊大概会立刻……消失。
她决定收回对他们“算不得恶人”这一评价。
宴王再怎么出类拔萃，到底也是凡人之躯，如何挨得了修真者全力一击？
大概是以为得逞，对面六人脸上已经露出了一个笑容。
若换了从前，薛宴惊大概真的救不下宴王，但和琅嬛仙君那一战后，她多了一种能力——瞬息千里。
双目微闭间，她已经出现在下方的混战之中，挡在宴王面前，一把握住了那柄鞭锏，借力顺势一扯，把对面修士向自己怀里扯来，她面前虚空悬着斩龙金剑，对方显然并不想试试自己的胸口和这柄闻名天下的剑谁更硬，连忙任鞭锏脱手，急急后退，却忽听得噗嗤一声轻响，不敢置信地低头，看见自己胸口戳出了一段剑尖，是薛宴惊的另一柄长剑——凌清秋。
薛宴惊掐了个剑诀，将凌清秋收回，见宴王有些好奇的目光从自己面上一扫而过，连忙要躲开她的视线。
此时上方六人也反应过来，从空中借着坠击的力量向她袭来，薛宴惊推开宴王，抬剑架住五道力劲，这才发现其中一人中途转了力道，一剑把傀儡打得七零八落，想来是在记恨他刚刚的示警坏了他们的好事。
薛宴惊心下也多了两分怒意，手下剑光暴涨，剑气织成一道巨网，密不透风地将六人笼罩其中，几人合力向其中一个方向同时进攻，却也破不得这道剑网。
薛宴惊伤势未愈，又强行引动灵力，感受到喉口有翻涌的血气，她闭了闭目，把这口血压了下去。
剑气悍然下压，六人渐渐觉得喘不上气来，几乎要以为薛宴惊想将几人活生生地闷死在这张网中时，她抬手掷出长剑，凌清秋钉穿了旋涡附近悄然摸过来的一位修士，又疾速坠下，于网中来回几道穿梭。
不多时，剑网散开，其中六人已没了声息。
看来十分之一，对付他们，的确是足够了。
薛宴惊指尖弹出一点火花，将赤霄宫人的尸首和兵刃燃烧殆尽，免得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某样东西无意间改变了历史进程。
“快走！”傀儡高声喝道，“只要你离开前世镜，他们就看不到这段记忆，也不能继续往这里送人！”
薛宴惊向他的方向迈出步子，想看看他还能不能拯救。
“不必管我！”傀儡散落在地面上的手臂蠕动两下，爬到脑袋附近，一把将头颅对着薛宴惊甩了过来，“把我的脑袋带出去，我就能活！”
“……”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68
◎碎镜◎
薛宴惊臂弯里托着一颗喋喋不休的脑袋, 最后回头望了人群中的宴王一眼，某个历史上有名有姓的人物竟然是自己的前世，这种感觉实在奇妙。
宴王还在人堆中拼杀, 扛旗手始终跟在她身后不远处，一道“宴”字旗帜在空中猎猎飞舞，构成了薛宴惊对这个时空最后一瞥中的鲜明色彩。
“她也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傀儡只剩下一颗脑袋, 却也丝毫不影响他讲话, “如果她知道你做过什么的话。”
薛宴惊笑了笑，飞入旋涡的动作再无迟疑。
旋涡中是一条一望无际的幽蓝隧道，里面刮着烈烈狂风, 她溯游其中来到前世时，走得是顺风路, 才一路顺畅，如今要回现世，立刻感受到了劲风阻碍，举步维艰，力道一旦稍稍松懈，便会被狂风吹回, 不进反退。薛宴惊连眼睛都睁不开，下意识抬手遮眼，片刻后感受到凉凉的水丝打在脸上, 这才发现手上皮肤已被罡风吹破, 大一点的口子中已经透出骨头。
若不立刻想些办法出来，怕不是整个身子都要化成白骨。
傀儡见此也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么霸道的罡风, 怪不得除了凤凰神女, 敢进入前世镜者都是有去无回。”
“所以, 凤凰神女在这里该怎么活下来？”薛宴惊想寻个借鉴。
只是傀儡给出的答案毫无参考意义：“她也活不下来，直接死出去呗，反正神女可以涅槃。”
“……”真是个好办法。
薛宴惊把灵力撑成盾牌，挡在身前：“就算是真正的神女，被迫遭了这种罪，出去后第一件事怕不是要扬了赤霄宫。”
“这让我怎么说呢？”傀儡抬眼望着她，“他们原本非常笃定你就是神女本人，压根也没想逼你进前世镜，是你自己坚持要他们验明正身的。”
薛宴惊欲哭无泪：“这么说还是我没事找事了？”
“嗯，他们盲目地认定你是救世的凤凰神女，你就顺势点个头，弄点业火出来唬人，这事儿大概就能这么糊弄过去了。至于带领赤霄宫走向辉煌什么的，就拖着呗，反正预言里也没给出时限，等你彻底养好伤，想离开，谁还拦得住你？哪知道你这孩子就是死心眼。”
“……”薛宴惊手一抖，盾牌被罡风刮破一角，在她额角留了一道口子。
傀儡还在滔滔不绝：“也不必灰心，多看点话本，多偷点懒，你就会像我一样，悟出更多处世的道理。”
薛宴惊把他的脑袋往怀里一塞：“抓稳了！”
“我用什么抓啊啊啊啊——”在傀儡惊恐的叫声中，薛宴惊抬手一指前方，心念微动，瞬移出了一丈远。
电光火石间，不知多少盛夏繁花、冬日落雪、沧海桑田变幻掠过她的眼。不像是她在时空隧道里穿梭，倒像是历史伸了个懒腰，把自己伸展开呈现在她的面前。
这种感觉异常玄妙，玄妙到不可言说。
如果不是大腿在这个过程中被罡风刮开一道伤口，薛宴惊简直想多尝试几次。
“对啊，你还有这一招，”傀儡冷静下来，大喜过望，“说不定真的能活着离开这里！”
“若是瞬移的目的地歪了些，会有什么后果？”
“迷失在另一段时间里？这一次赤霄宫大概就不会好心给你打开旋涡了，”傀儡猜测，“你最好不是在暗示这一招你并不熟练，还有移歪的可能。”
“的确不是暗示，”薛宴惊把话挑明，“我当然不熟练，这招才从琅嬛仙君那里学来没多久呢。”
一句话再次把傀儡吓得鬼哭狼嚎起来：“你一定要带我回去，我舍不得我的小黑屋啊！”
薛宴惊再次使出瞬息千里的法门，站定后，看着被罡风斩断了大半的发丝感叹道：“挺危险的。”
“是啊，要是……”傀儡还以为她要停下来和自己聊聊其中危险性，商量个防御措施出来，谁想到薛宴惊就是随口感叹一句，感叹结束又是一道瞬移掠过了几丈远，他只能讪讪地把话说完，“要是割到脑袋就不好了，你胆子够大的。”
最终抵达出口时，薛宴惊失去了及腰的长发、一只小臂上的全部血肉以及小半截腰腹肉，不过好在人还活着，损失尚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琅嬛仙君还是有点用处的，”傀儡失去了天灵盖，讲话却仍然顺畅无比，“我由衷地感激他。”
“感谢我的对手吗？”薛宴惊略作思索，摇了摇头，“我就算了吧，我的心地还远远没有这么善良柔软。”
一人、一头颅从前世镜中滚落出来，把外面看守的赤霄宫众人吓了一跳。
傀儡也吃了一惊，因为外面众人的造型也十分古怪，赤霄宫主立在前世镜外不远处，胳膊上挂着几个小童，双腿分别被几个弟子抱住，连脖子上都挂了个人，见到薛宴惊出来，这些人才尴尬地放开了手。
薛宴惊扫了一眼满殿的狼藉，也大致猜出这些人兴许是起了什么争执。
赤霄宫主清了清嗓子：“薛道友见笑了，弟子们正拦着我，不想让我入镜，怕我牺牲在前世镜中。”
“你也要入镜杀我？”薛宴惊满身的血色，面对这许多人仍然毫不犹豫地拔剑出鞘，“那就请赐教吧。”
“我对道友并无恶意，”宫主连连摆手，“其实我们刚刚起了一场争执，因为我并不认同他们去杀宴王，毕竟……”
险些被连累死的傀儡冷笑：“毕竟什么？毕竟真正救世的是你眼前的薛宴惊，你们把宴王弄死了，琅嬛降世时你想让神女顶上吗？你有万全的把握吗？”
“没有，改变历史的代价太大，我们又何尝不懂？”宫主承认，“只是数年执念，眼见终于有望得以圆梦，谁会不想试着拼一拼……道友既已离镜，我们也不必继续站在对立面，放下剑吧，我叫人来给你疗伤。”
“不必，”薛宴惊不是很信得过他们，“要我收剑也可以，但我要把前世镜带走。”
薛宴惊自是不会再进入前世镜了，但难保这些人不会想出些歪招，毕竟绝大部分人都有前世，赤霄宫只要多送一些人回到过去，说不定恰好就可以进入宴王那个时代，十人不够那就百人千人，总有成功改变历史的那一日。
薛宴惊可不想某一个清晨醒来，忽然发现历史洪流劈了个叉，神女仍然在世，赤霄宫成了天下第一大派，异族入主中原，而宴王被从史书中轻轻抹去，万物皆与她曾经的认知不尽相同，也许连玄天宗都成为了赤霄的某种附庸。
赤霄宫主刚刚经历过大起大落，大概是没反应过来还有这种操作，颇颓丧地点了点头：“反正放着也没用了，你喜欢就拿去吧。”
薛宴惊收了前世镜，傀儡用脑袋拱了拱她：“能不能把我也带走？我觉得跟着你闯荡比看话本更精彩。”
薛宴惊透过缺失的天灵盖摸了摸他的脑子：“也可以，你能接受被灵驴抚养吗？”
“什么？”
“没什么，你小黑屋里关押的那些人怎么办？”
傀儡的五官皱成一团，显见是极为纠结，但到底也怕留在赤霄宫被报复：“算了，都放了吧，唉。”
薛宴惊给自己简单上了点药，捧着他一路前往花园，将小黑屋里关押的话本作者们一一拯救了出来，众人看着傀儡的凄惨模样，都以为是薛宴惊把他削成这样的，遂纷纷拉着她的手，感谢她为自己出了一口恶气，有人还特地问了她的名姓，再三保证回家后为她著书传颂。
“别让那络腮胡子给你著书！”傀儡在她怀里尖叫道，“他只会写艳史！”
“……”络腮胡子和她对视一眼，转身溜了。
薛宴惊叹了口气：“不知我在不久的将来会不会看到一本《风流魔尊传》面世？”
傀儡冷笑：“怕不是魔尊艳史，叶引歌因爱生妒刺归一，李长亭邀宠歌舞□□花。”
薛宴惊抖了抖：“不要说这么可怕的话！”
她自掏腰包给了路费，送走了这些可怜的家伙，又任劳任怨地去地里给傀儡挑选新肢体。
“石的木的还是铜的？”
“随你，反正是你带着我御剑，挑你负担得起的便是。”
薛宴惊全然没有高手的自负，闻言立刻挑了套最轻的柳木，给傀儡一一组装起来。
“天灵盖不是这么安的，等等，反了，脚腕反了！别给我装翅膀，那个还没种好！也别装鸭蹼，那玩意儿只有下水的时候才用得到！”
薛宴惊按倒他：“我手臂上的肉还没长出来，不大灵活，你凑合一下吧。”
“算了，你先把我的双手安上，剩下的我自己来……”
两人一番拉扯，终于艰难地把傀儡拼好，薛宴惊左看右看，颇满意地拍了拍手：“光洁如新！”
傀儡糟心地看她一眼：“你之前说要灵驴来抚养我，它至少比你靠谱些是吧？”
“……”
傀儡将肢体拔萝卜似的通通从地里拔起来，打包进储物戒，又将灵田折叠起来，收进口袋，原来这灵田也是一种法宝，薛宴惊偷眼看到一旁用来施肥的桶里还盛着半桶石漆，想来这就是促进肢体生长的肥料。
傀儡忙忙碌碌，看到薛宴惊在一旁对着前世镜沉思，出主意道：“不知这前世镜能否看到下一世，要是能想出安全通过旋涡的方法，咱们又可以去未来看看，整理一份接下来几十年间神器法宝出世的时间地点，然后回到现世按图索骥，那岂不是要发大财！”
他还没畅想完，只听得咔嚓几声脆响，薛宴惊已经把这玩意砸在地上摔成了几片，又燃起一把业火，将铜镜熔化，取出柄锤子来趁热打铁，把它敲成了几只竖铜条。
“……”转眼间发财梦碎，傀儡险些以为她得了失心疯，“你这是要做什么？”
“看宴王弯弓射神女的模样很飒爽，我也想试试弓箭，就打算顺手给自己打几只箭来着，”薛宴惊收起铜条，“看来这东西还得交给铁匠大师。”
“你一定要用前世镜来铸箭吗？”傀儡的声音颤抖得险些变了形，“我甚至可以把胳膊腿贡献给你……”他话音未落，也反应过来薛宴惊其实就是要毁掉前世镜，声音渐渐弱了下来。
薛宴惊笑了笑：“不管前生还是来世，也许都不是我们该触碰的东西，何不过好今生便罢？”
“也对，”傀儡呆滞了片刻，轻声一叹，“我不想让他们改变过去，自己却以为改变未来不需要付出代价……”
过去未来都自有其发展轨迹，不该由任何人来更改，也许人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过好现在的每一天，做好现在的自己，以史为镜，给未来留下一个清明的世道。
傀儡托着腮开始思考大道理，薛宴惊把他拎了起来：“收拾好了？胳膊腿脚天灵盖都带齐了？”
“嗯。”傀儡闷闷点头。
事已至此，赤霄宫人也不想再造成无谓伤亡，便没有去拦他们，宫主更是亲自把二人送出了宫门外，薛宴惊回头看了一眼倚着门框的颓然老者，叹了口气，到底还是劝了一句：“宴王能杀死凤凰神女，我能杀死琅嬛仙君，宫主觉得这说明了什么？”
赤霄宫主眼神一亮：“说明你才是真正的天命之子？！”
“……其实我是想说人定胜天，不必执着于神仙，”薛宴惊看着这位油盐不进的老宫主，“算了，当我没说。”
“……”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69
◎真假水鬼◎
薛宴惊的长发被罡风斩断了大半, 余下的只略垂过肩，便干脆把仅剩的所有头发堆到发顶挽了个髻，又系了一根长长的发带。
她携傀儡离开赤霄宫, 在山下追上了几位话本作者，把他们护送到了附近的人间城池。
这座西岚城东西南北四门都有修者驻守，薛宴惊险些以为修真界又出了什么大事, 她重伤未愈又添新伤, 实在无力应付另一位仙君或神明了。
好在打听了一圈才知道, 这是修界打算彻底清剿混迹在人间的鬼族了。昆吾山一役，很多修者都在鬼族手里吃了亏，又听说十一年前不少掌门险些在鬼族手里全军覆没的故事, 如今纷纷重视起其危害来，不再坐等百姓报信, 而是主动借出门派里的验魂玲，派人逐个城池排查清剿。
这一举措势必会耗费大量的人力、时间和精力，但也是势在必行，尤其这一排查下，竟有不少门派在自家山脚下的小村子里就筛出了潜伏已久的鬼物，让众人颇有些后怕, 更是增派人手加大了清查力度。
薛宴惊一行人进城门时，便被一只验魂玲兜头扣下来，验明正身后才允许通行。
见其中一位白发老者有些紧张, 负责查验的修者随口安抚道：“老丈不必忧心, 目前这西岚城并未查出什么鬼族，你们大可安心游览。”
薛宴惊好奇打听了一句：“你们从哪儿借来这么多验魂玲？”
修者笑了笑：“从九州各门派紧急借调来的, 先排查完一个州, 过段时日再带着这批验魂玲去下一个州。”
同行的一位话本作者取出随身带的纸笔, 开始奋笔疾书，不知这东西是给了她什么灵感。
待一行人一一查验完毕，便一道去寻城中租赁马车的车马铺子。
薛宴惊余光见一灰耗子贴着墙根窜过，若有所思，又回身问了一句：“验魂玲只能验人吗？有没有验过这些城中常见的老鼠雀鸟？”
修士闻言神色一肃：“没有，道友是说鬼族还能附体人之外的活物？”
薛宴惊摇了摇头：“我也并不确知，你稍等，我问问。”
问问？修士茫然地看着她从腰间摘下一只光球，对着这东西开始自言自语，不由戳了戳旁边的同门：“修界最近发明出了什么新式传音法宝吗？”
薛宴惊自然是在和困在光球里的青衣对话，奈何后者拒不配合。
这种事当然难不倒她，薛宴惊在街边捉了只肥硕的灰老鼠，说了声对不住。
青衣警惕地望着她：“你要做什么，为何突然对我说抱歉？”
“我是对老鼠说的。”薛宴惊把青衣从光球里扯了出来，拳头上裹着灵力把他生塞硬填进了老鼠的身体里。
青衣第一次被强制附体，愣了半晌，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崩溃大叫，不停干呕。
薛宴惊沉痛地告知了守门修士自己的实践结果，对方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道了声谢，问了她姓名，匆匆离开，不知与谁商议去了。
待反应过来薛宴惊这个名字似乎十分熟悉，再回身去找时，对方已经消失在茫茫人海中了。
薛宴惊又把青衣重新关押回光球，得到了自由的灰老鼠和光球中的青衣对视了一眼，相对开始干呕。
一旁的话本作者几乎要看呆了，连忙取出纸笔记下这一幕，傀儡也挺期待他们的创作，积极地掏出自己备用的胳膊腿和身躯，给他们搭了个临时桌板。
薛宴惊望了望天，干脆把人领进了一旁的酒楼要了个雅间，也不知这样下去，猴年马月才能把这些人送回原籍。
小二很快上了菜，傀儡大快朵颐，薛宴惊好奇地看着他：“你还能吃东西？”
“我给自己换了条舌头，可以用来享受美味，”傀儡解释，“就是不能消化，我用完膳会把胃取出来，再把食物倒出来。”
“我知道听起来有点浪费，”傀儡叉起一块青花菜，“我也在考虑换一个能消化的胃。”
“……”
“薛仙师，”一位话本作者忽然与她搭话，“你看起来有些焦躁。”
“是吗？”薛宴惊微怔，“可能吧。”
“是惦记着那些鬼族会害人吗？”有人问，“不如待会儿用完膳，我们分头在城里搜一搜，注意观察那些小动物，看看有没有反常之事，也好为将来的话本积累些素材。”
西岚城中有修者驻守，应当不会有什么危险，薛宴惊便未加以阻拦：“好，你们小心。”
用过膳后，大家分头散开，连傀儡都跑出去玩了，薛宴惊坐在窗边托腮苦笑，归心似箭又近乡情怯的，似乎只有她自己一人。
她的酒量仍然没有什么长进，饮尽了一壶清酒便放下了酒杯，不过一个时辰，便有两名话本作者结伴返回，在楼下对她招手：“薛仙师，我们发现些东西！”
薛宴惊起身，从二楼窗口一跃而下，落在二人面前：“带路吧。”
顺着指引，薛宴惊来到一家府邸，在檐下的鸟笼里，见到了生平仅见的最贼眉鼠眼的一只百灵鸟。
百灵是吉祥之鸟，叫声又清脆动听，因此豢养这种鸟儿的百姓不在少数。
薛宴惊贴近笼子，去看眼前的百灵，它有着光亮健康的羽毛，想来被喂养得不错。只是两翼羽毛不丰，大概是很久没有肆意飞翔过了。
笼子里有一小碟子果子露，薛宴惊凑过去嗅了嗅，像是猕猴桃榨的汁，一旁装食的几个碟子里，则分别盛着栗子、瓜子、蒸蛋米等物。
一旁的话本作者撇了撇嘴：“比赤霄宫给我们的伙食还好些。”
看到薛宴惊，百灵鸟露出个色眯眯的表情，话本作者一指它：“对，就是这个表情，我刚刚下意识就觉得不对劲！”
百灵鸟听了，小眼睛骨碌碌一转，做贼心虚似的，局促地挪了挪脚步，又把脑袋埋进翅膀之下，躲避她的视线。
薛宴惊观察四周，趁无人看守这鸟儿，抬手把它从笼子里掏了出来，城门口那群修者太忙，她也不想再返回去借验魂玲，干脆又把光球里的青衣拿了出来，把它向鸟儿体内塞去。
“你他娘的别乱塞……”青衣话未完，被薛宴惊在后脑上扇了一巴掌，窝着火把脏话咽了下去，“能否请您别再乱塞了，塞不进去的，这玩意儿不是被附体的动物，它本身就是鬼族所化。”
他出卖同族，卖得毫无负担，那百灵鸟听了大怒，用力向他啄去。
青衣大半法力被薛宴惊封住，此时体型也还不如那鸟儿大，却也能与百灵打个有来有回，看来他说魑族最为高等，倒也所言非虚。
“嘿！你们干什么呢？！”府里的小厮路过，大喝一声。
百灵鸟见了救星，扑棱着翅膀就要向他飞去，但大概是伙食太好、吃得太胖，它飞得尚不如一只鸡高。
薛宴惊迎上前：“对不住，见这鸟儿生得可爱，便打开笼子看了两眼，敢问贵府上这鸟儿养了多久了？”
小厮将信将疑地看她一眼，蹲下身捧起百灵鸟：“养了七、八年了。”
“期间府上可发生过什么怪事？有没有人丁失踪、受伤？”薛宴惊掏出玄天宗的腰牌，亮明身份。
小厮这才放下戒心，认真思索半晌：“没有啊，哪有什么怪事？这鸟儿刚来时还总想从笼子里逃出去，后来吃得好喝得好就安生了，这么多年除了吃就是睡，真没什么怪事儿。”
一旁的两名话本作者又开始奋笔疾书，薛宴惊好奇地瞥了一眼，见其中一人纸上写着“可见，连鬼族都是可以被驯化的，如果我辈安于被豢养的现状不去拼搏，也终将沦为笼子里的百灵鸟。”
好像还挺深刻，薛宴惊又探头去看另一人的宣纸，只见上面写着“好废物的一只鬼族哈哈哈哈”。
“……”
青衣也冷笑道：“他是真的把自己从内到外地变成一只被驯养的百灵鸟了，简直丢尽了鬼族的脸。”
“那就当一辈子好了。”薛宴惊抬手在它身上一点，封了它所有法力，自此，它便与一只真正的百灵鸟无异。
大概也不是全然无异，自由的百灵鸟，振翅飞翔的时候还是有直冲云霄的可能的。
被小厮重新放回笼子里的鸟儿先是惊恐了一瞬，猛地拍了拍翅膀，似是想摆脱这一切，但小厮匆匆给它捧了一小碗葡萄汁和一碟子蜂蜜过来后，它又渐渐安生了下去，一口气喝了半碗葡萄汁。
薛宴惊重新把青衣封回光球，带着两个话本作者重新回到酒楼，在楼门口被傀儡堵住：“你在这儿呢！快跟我来，我发现了鬼物！”
几人又匆匆跟上，一路来到一家院落，傀儡轻车熟路地潜入，在窗纸上捅了个洞，招呼她们也来看。
薛宴惊无奈，在窗边俯身半跪下来，透过窗纸扫视屋中一圈，并未发现什么小动物，傀儡指了指屋中老妇，做了个口型：“那就是鬼物。”
薛宴惊立刻留心起来，见那老妇倚在床头，一旁侍立着个年轻女子，听两人对话，似是她的儿媳，老妇刁难了儿媳一会儿，便打发眼圈泛红的后者去做饭了。
“哪里有问题？”
傀儡连忙解释：“我打听过了，这个老妇是街坊眼里出了名的贤妇，把家里操持得井井有条，从不让夫君和儿子沾手一丁点家务活儿，但是，有了儿媳之后她就彻底变了！”
“怎么个变法？”
“她变得自私刻薄，对儿媳指手画脚，把家里的活计都推给儿媳，还多般磋磨，”傀儡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怀疑她是水鬼！”
“为什么？”
“你看啊，把儿媳拖入这个家之后，她就解脱了，”傀儡一拍掌，“像不像水鬼找替身？”
“……”两个话本作者古怪地对视一眼，“你是认真的？还是在讽刺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70
◎长亭◎
几人争论起来, 傀儡不服，跑去城门口请来持验魂玲的修士，给这家的老妇验了身, 发现她是如假包换的凡人，一家几口都是。
这个结果让傀儡深受打击，他抱着臂, 蹲在人家院门口不走, 不知在沉思些什么。
“你不是博览群书……群话本吗？”其中一个话本作者小心翼翼地看着傀儡, “怎么连这个都不懂？”
“话本里才子佳人在一起了，就是幸福美满的大结局，”另一个作者反驳, “谁会去写婚后家长里短？现在市面上不好卖的。”
“也是，”话本作者戳了戳傀儡, “看吧，从虚构作品里汲取一切知识，最后就是这个结果。”
傀儡打开他的手。
薛宴惊看着他：“你期待的，是什么样的结局？”
傀儡托着腮想了想：“世上绝大部分都是好人，坏事都是鬼族干的。”
“你劝我的时候不是挺通透的吗？”薛宴惊在他身边蹲下，“怎么又世故又天真的？”
“我理解那些有目的的恶, 比如赤霄宫为了救神女要杀宴王，那是真的利益动人心，”傀儡叹气, “可是这家里的人, 磋磨儿媳对她自己其实并没有什么好处不是吗？又不是蚌精，磨一磨还能磨个珍珠出来。”
“世间事从来如此, 有人自己受过苦, 就要看着其他人也吃一样的苦才能甘心, ”薛宴惊劝道，“当然，也有人受过苦，就想努力去保护别人，不让旁人重蹈覆辙。”
傀儡沉吟：“话本里，前者叫魔头，后者叫救世主。”
“现实世界里，他们都叫普通人。”
“……”
话本作者见他迷茫，叹着气劝他：“别想了，走吧，家务事外人管不得的，苦难也未尝是坏事，它说不定可以……磨炼人的品格。”
薛宴惊挑了挑眉，傀儡敏锐注意到：“你不认同？”
“我不太信梅花香自苦寒来这一套，”薛宴惊想了想，“我觉得，经历苦难仍然善良的人，只能说明他们本就是个好人。”
于是小院外又掀起了一场关于善与恶的争论，傀儡说到兴头处，忽然转身冲进小院里，拉着这家婆媳开始辩论。
两名话本作者也不知他说了什么，只看到那老妇从最开始的抗拒到无奈再到连连点头，不知是被他说服了还是被他烦怕了。
最终离开时，已是暮色四合。
一行人分乘两辆马车离开了西岚城，路遇一队兵马，把他们拦了下来，让他们不要走这条山路。
见眼前这群拦路者生得奇形怪状，大家都有些惧意，薛宴惊便掀开帘子负责与兵马交涉。
不想眼前的大块头怔了一怔，露出个大喜过望的神情：“尊主，您、您还活着？！”
“我当然还活着，”薛宴惊也意识到眼前这群人是魔族，“你的记忆还停留在十年前吗？”
“啥十年前啊？”对方挠了挠头，“两个月前您不是又死了一次吗？”
“啊？”
大块头扁了扁嘴，突然开始抹眼泪：“您明明已经死透了，是不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才借尸还魂啊？尊主，您尽管讲，我李虎无有不从！”
“……”
“哪怕是让我去刺杀叶将军，只要您一声令下，虽然我刺不过，但也可以去试试！”
薛宴惊揉了揉眉心：“我没有……你是何人部下？”
“李中书。”
“李长亭？他也在附近吗？”
“在呢，”大块头这才反应过来，此事该报于长官知晓，薛宴惊正好奇魔界如何传音，就听他扯着嗓子大叫道，“李中书，我遇到魔尊她老人家的鬼魂了，您快过来看看！”
薛宴惊拦阻不及，他这一嗓子呼唤出了无数躲在山林间的魔族，把马车围了个水泄不通。
文士打扮的年轻男子从树后探了个头：“哟，尊主！果然是祸害遗千年！”
他嘴上调侃，眼底的激动与欣喜却做不得假，上来就张开双臂要给薛宴惊一个拥抱，被她按着脑门推开。
他不以为意，继续绕着马车转悠：“您是怎么活下来的？故意躲着大家的吗？要不要我瞒着叶引歌？”
“不必，你们都以为我死了？”
“是啊，玄天宗又给您办了一场丧礼，我们都去参加了。”
这个“又”字实在让薛宴惊心情复杂。
都怪赤霄宫，害她错过了自己的葬礼。
李长亭围着她打转：“尊主，听说你失忆了，真的假的？连我也不记得了？”
薛宴惊竟从不知他也是个话痨，轻轻颔首：“真的。”
“原来如此，所以您才不回魔界的吗？我还以为……”李长亭顿了顿，转而问起，“您怎么会失忆的，谁伤了你？”
大块头李虎这会儿大概也反应过来薛宴惊是活人，放松了不少，在一旁插嘴道：“现在修界都传，是当初尊主为了救那些被鬼族附体的掌门，才损了修为，伤了记忆。我的尊主啊，您怎么就那么傻啊！”
“不对，那件事我知道，”李长亭摇了摇头，“那之后我还见过尊主，脑子尚完好的那种。”
薛宴惊也好奇道：“你见我的最后一次，我做了什么？”
李长亭神色复杂：“您拎着斩龙剑出门，说您去灭个鬼族，去去就回。”
“……”薛宴惊摸了摸下巴，感情自己这失忆其实并不是为了救人，而是太高估自己实力，把自己浪到翻船了？
“那就不要去改变修真界的传闻了，”薛宴惊想了想，“还是让大家以为我是为了救人才失忆的好了。”
“我知道，”李长亭比了个我办事您放心的手势，“我之前跟谁都没说，您在外界的形象好着呢！”
“是，我们都没少借机帮您吹牛！”李虎也附和道，“您的形象已经比您本人还完美了。”
“……”
李长亭戳了戳马车上的其余几人：“挤一挤，给我让个位置。”
车上几人瑟缩着照做。
李长亭硬挤上马车：“尊主啊，昆吾山一役当日，我都没来得及跟您说上话，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哈，我曾经是您最宠爱、最信重的下属。”
他说着说着，还伸手要去搭她的肩。
薛宴惊斜睨他一眼：“李大贵，你是不是有点放肆了？”
李长亭大惊失色：“你还记得我的本名？！敢情您这失忆还是选择性的？”
薛宴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不敢再放肆，整个人缩成了个鹌鹑。
同车的话本作者们也不是笨人，此时自然也反应过来这位救众人于黑屋之中的薛仙师的身份，他们被困小黑屋有一段时日了，错过了归一魔尊风评好转那一节，如今乍然得知自己和杀人如麻的魔头困在一起，不由抱成一团瑟瑟发抖。
薛宴惊也看出端倪，问他们想不想去另一辆马车上挤一挤，大家顿时点头如捣蒜，速速溜掉了。
车上只剩下薛宴惊与李长亭二人。
他们相对沉默片刻，李长亭抬手擦了擦眼角：“拓土之王要把基业交给守成之君，我理解，我都理解，但您当年为什么不肯提前和我打声招呼？你是不是太低估你自己在我们这些人心里的分量了？”
薛宴惊怔了怔，她还没有看过这一节记忆，只能报以一声叹息：“对不住。”
李长亭稀奇地打量她：“看来性子是真的变了，以前说一不二的，哪里会道歉呢？”
“……”
“有时候我甚至会想，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魔界久留，所以不愿和任何人深交，”李长亭有些出神，“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连性别都是假的，仿佛随时可以扔掉面纱，不带丝毫牵挂地回归你真正的生活里去。”
“我不知道，”薛宴惊思索片刻，不得不承认，“但你的分析似乎也不无道理。”
“你对我们太残忍了，”李长亭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不知道您用了什么手段，但叶引歌一度以为她真的亲手杀死了你，我撞见过她在你的王座前无声哭泣。”
薛宴惊微怔：“我还以为她不怎么喜欢我。”
“那倒确实。”
“……”
“但讨厌你和崇拜你并不矛盾，杀死你和哀悼你也并不矛盾。”
“啊？”薛宴惊大受震撼，在你们魔族的文化里，这些真的不矛盾吗？
两人再度沉默下来，这一次是薛宴惊主动打破了马车里的寂静：“你带队在这里做什么？”
“清剿鬼族呗，现在三界都忙这个呢，我们是追着一批鬼族到这里的，最后把他们围在了这个山头，”李长亭迅速平复了心情，“您要不要参与？”
“好啊。”
李长亭笑了起来：“您从来不会拒绝战斗邀请，这一点倒是没变，你来指挥？”
薛宴惊握住凌清秋：“这一次听你指挥。”
“哟，真的假的？百年来头一遭啊，这可是小的天大的荣幸！”
“……”
薛宴惊走向另一辆马车，敲了敲车壁，与话本作者们打了声招呼，实话实说，告诉他们这里危险，最好先原路返回西岚城，众人立刻表示理解，驾着两辆马车离开。
傀儡却不肯走，只是把自己备用的胳膊腿向薛宴惊储物戒里塞了几份：“我要是受伤了，请记得把我拼好。”
“……好。”
待到夜色降临，蛰伏躲藏的鬼物一般会在这个时候发动冲击，李长亭示意大家埋伏好：“先防守一波。”
薛宴惊却已经拎着剑一骑绝尘地冲了出去。
“听我指挥？我信你个鬼！”李长亭气得在她身后大骂，“我说的是防守一波，不是叫你放手一搏！”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71
◎窃骨之鬼◎
众魔族欣慰地望着薛宴惊的背影：“尊主还是悍勇如昔。”
“悍勇吗？”李长亭冷笑, “没长脑子的都这样。”
“……”
李长亭背后讲了薛宴惊的坏话，顿时舒服多了，面对下属“咱们是否也跟着冲”的疑问, 也能勉强和颜悦色地作答了：“冲什么冲？让她自己一个人冲呗。”
属下压根就没把这话当真，果然狠话才撂下不过片刻工夫，李长亭已经拎着自己的一对儿状元笔追了上去：“甲队跟上, 乙丙两队守住, 凡有落网之鱼立即击杀！”
“是！”
薛宴惊冲到山头, 看到漫山遍野蠕动着的鬼物，扶着树努力压下反胃的症状，一时也有些后悔自己冲得太快。
眼前这群鬼物分外与众不同, 竟是一个个没有骨头的人形，身子软得仿佛某种蠕虫或是蛞蝓, 正在地上努力扭动，在爬过的地面上留下一行行的黏液。偏偏他们面容生得十分美貌脱俗，在夜色下更显诡异，听到脚步声，齐刷刷地用泛着绿光的双眼抬头看向薛宴惊，用肚皮贴着地面, 以惊人的速度唰唰地向她游动而来。
她下意识御剑升空，躲远了些，略作思索, 再次把随身携带在光球里的青衣拎了出来：“你能把他们都吞噬了吗？”
她正准备直接把这厮抛进那堆鬼物里, 不料青衣抻着脖子与那些直冒绿光的眼睛对视过后，又开始干呕, 烦得薛宴惊直想锤他, 这家伙明明也是个鬼族, 忍耐力却比她还低，见到同族居然还犯恶心。
薛宴惊叹了口气，只能把这没用的家伙重新塞进光球，自己捏着鼻子拎剑冲上。
满地软趴趴的鬼物当中，偏有一只能够站立的，约有半人高，像是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手脚处都有骨头撑不起来的长长肉皮拖拉在地面上。
“这是首领？”薛宴惊打算擒贼先擒王。
李长亭也追了上来：“这叫窃骨鬼，他们自身没有骨头，会偷取凡人和修士的骨头用在自己身上，切勿被他们近身。”
他带着部下一路追捕，这些注意事项想必早就交待过了，薛宴惊心知他这是特地说给自己听的，对他一颔首。
“那大概也不是什么首领，”李长亭状元笔一指那站立的鬼物，“不过是窃取了一副孩童的骨骼罢了。”
“……”
窃骨鬼张牙舞爪地对着薛宴惊扑来，她一剑捅进对方的身体，其手感好似扎破了一个装满水的皮囊，古怪极了。
李长亭与她并肩作战，手中状元笔一点窃骨鬼眉心，待撤回兵刃时，却被眉心小洞里溅出的体|液洒了一身。
周围魔族也遭遇了相似的境况，作呕声此起彼伏。
薛宴惊注意到李长亭喉口一动，明显也是想作呕，却强行忍住，面上仍是一副潇洒自若的神态。
“装相的功夫不错。”薛宴惊百忙之中，仍不忘称赞于他，一个优秀的首领，就是要随时夸奖自己的属下。
李长亭谦虚道：“不及尊主万一。”
薛宴惊每戳漏一只鬼族，都会立即旋身躲避，躲开秽物喷溅，那一纵一跃一挽剑之间，看起来的确比他要装相多了。
“你真的曾是我最宠爱、最信重的部下？”
李长亭微微一笑：“如假包换。”
薛宴惊望天，那其他魔族该是多么的欺君犯上、大逆不道。
她一剑刺穿了那唯一站立的鬼物眉心，踩在后背上稍作挤压，放干了里面的体|液，唰唰唰几剑将肉皮剖开，又示意李长亭去收敛里面的骨头：“万一那孩童还有救呢。”
李长亭挂在嘴角的微笑弧度不变，转头吩咐属下：“李虎，尊主示下，你去把那副骨头收起来。”
“……”
那只站立鬼物被杀死后，窃骨鬼忽然源源不断地从山林间钻了出来，不去理会旁人，只将薛宴惊一人围在当中，她隔着数道绿光遥望了李长亭一眼：“你刚刚说它不是首领？”
“哟，没想到还真是。”
“……”
薛宴惊也懒得继续一只只戳死，斩龙剑出手，闭目指引其疾速环绕山顶几周，带起劲风阵阵，平地起风云，把那些活着的水囊和死去的肉皮通通席卷进了一阵龙卷风里。
她回忆着前世镜中的罡风，一点点模拟出与之相似的疾风，于细微之处缓慢添改，终于听得皮肉碎裂之声响起，猎猎罡风一视同仁地一瞬间将水囊和皮肉全都搅碎，化为齑粉，外圈的众魔族却毫发无伤。
李长亭收起状元笔：“新招式？”
“嗯，这两日刚刚悟出的。”从前世镜隧道中的罡风处得到的灵感，今日便有练手的机会，薛宴惊十分满意。
本来还担心这招会不会太过残忍，但一瞬间将所有东西搅碎，似乎也不算十分惨无人道。
罡风不化白骨，这些窃骨鬼也恰好没有骨头，待龙卷风散去，原地已空无一物。
李长亭嘶了一声：“记得提醒我千万不要和你作对。”
“我以为你早该学到这一课。”
李长亭翻了个白眼：“叶引歌杀你那日，我也该跟着上去捅两刀出出气。”
薛宴惊笑了起来，他如今能拿这件事来开玩笑，看来是终于释然。
一行人手里还持着烈火符，但见薛宴惊一阵罡风已经把血肉收拾得干干净净，这火符自也没什么用武之地了，李虎乐呵呵地一拍荷包：“行，省钱了！”
“怎么这烈火符还要你们自掏腰包？”薛宴惊奇道。
“不是，叶引歌给钱，”李长亭叹息，“我这些兄弟姐妹们就是太有觉悟了，以前给你省钱省习惯了。”
“我以前……很穷吗？”
“你还没上位那会儿，一穷二白，”李长亭忆起往事，忽然笑了起来，“那时候肯跟着你的，几乎都是自己倒贴钱陪你征战四方。”
薛宴惊心下有些感慨，看向李虎等人：“多谢你们了。”
“尊主和我们客气啥？”李虎摸了摸后脑，“那时候魔界最缺灵药，你自己也受了伤却还要把药先分给我们，有一次被人釜底抽薪，粮草里都被下了毒，大家饿得吃不上饭，险些被困死在血龙渊，你签了契约，把自己的全身功力押给叶引歌借粮，那时候叶将军还不是咱们这边的人，叶家割据一方，契约是带魔力约束的，如果还不上，你这一身功力都要输送给叶家……一桩桩一件件，才换得大家死心塌地跟着你，你忘了？哦，对，你确实忘了。”
“……”薛宴惊忽然觉得有些愧疚，这些共同的回忆，他们仍在缅怀，而她却已经将其抛之脑后。
“不必放在心上，”薛宴惊拍了拍李虎的肩，“全身功力而已，功力没了可以再练，又不是要我的命。”
李虎眼神一亮：“您当初就是这么说的，一字不差！”
薛宴惊怔了一怔。
李长亭看着她，眼神里泛着微微暖意：“有些东西总是不变的。”
“尊主你也别有负担，”一位提着钢叉的女魔族站出来，插口道，“其实那时候跟着你不全是为了你的魅力，也是被你口中‘把地狱变成人间’的前景忽悠了。”
“会不会说话，啥叫忽悠了？”李虎给了此人一手肘，“那尊主口中的清平世界、物阜民熙，最后不是真的实现了吗？”
“……”
薛宴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大概是无缘再去做你们的尊主了，如果你们愿意的话，也许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林间一片静寂，这是……不同意？薛宴惊摸了摸脸，暗叹自己人缘之差。
大家面面相觑，最后李长亭轻笑一声，打破沉默：“好，你这个朋友我李长亭交了！”
“爽快。”
“我李虎，我陈豹，我王狼……”众人被这么一带动，也一个个地站了出来，“这个朋友我们都交定了！”
一声声，一句句，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薛宴惊心下泛起一阵酸酸软软的感动，措着辞想说些什么，被李长亭在耳边低语道：“等叶引歌知道，肯定要气死了，嘿嘿。”
“……”
“尊主，不，宴……嗯，薛道友？”李长亭勉强寻了个合适的称呼，正经起来，“今朝和你并肩作战，让我忆起旧日时光，可惜这场战斗太短，希望来日，大家还有机会齐心对敌，杀他个痛快淋漓、天地无光！”
“还是别了，”薛宴惊苦笑，“我若杀到痛快，那岂不是说明三界又起了什么惊天动地的波澜？”
“很高兴看到您还是这么自信。”
一行人相携下山，李长亭留在下面的乙丙两队人马果然堵截到一些漏网之鱼，此时刀兵声不断，只有傀儡眼神冰冷地直视前方，口中规劝着身周的两只鬼物：“别往我身上蹭了，我这骨头给你你用得了吗？”
那两只窃骨鬼却仍然蹭得起劲，半晌后，竟真的蹭掉了傀儡的一条腿，他惊愕地跌在地上，看着其中一只鬼物展开外皮，将那条腿包裹了进去，借其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傀儡发自肺腑地感慨：“好恶心。”
不多时，那窃骨鬼又一寸一寸地矮了下去，原来那木头始终不如白骨有用，这一会儿工夫已经被它的体|液逐渐融化。
薛宴惊从身后将它戳死，把傀儡从地上拎了起来，动作利落地给他安上新腿。
傀儡小鸟依人：“你还是很能给人安全感的嘛。”
薛宴惊冷酷地将其推开，看向李长亭一行：“你们接下来要去往何方？”
“我们先送您回玄天宗。”李长亭笑得狡黠。
“为什么？我自己可以。”
“我肯定是不敢跟您动手了，”李长亭道，“但我想亲眼看看你的师兄师姐们揍您。”
“这是什么话？他们怎么会揍我呢？”薛宴惊歪了歪头，天真且自信地说着。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72
巍巍昆吾, 浩浩玄天。
距与琅嬛一战过去两月有余，主峰被毁无损玄天气势，反而借这一战更扬宗门威名。
薛宴惊经过山下“英杰碑”附近, 一打眼便看到自己的碑，心下一乐，正要和李长亭打趣, 转眼看到旁边的石碑上刻着四明峰大弟子郑擎的名字, 怔了一怔, 才意识到这些石碑意味着什么。
她尚不知大师兄牺牲在琅嬛宝殿之中，他本是离飞升只差半步之遥的人物。
李长亭适时递过来几柱清香，薛宴惊哪里还有打趣的心思, 认认真真恭恭敬敬地给大师兄上了香，又对其他石碑一一拜过。
“有朝一日我若飞升仙界, 定要当面问一问那些仙人，把琅嬛罚至人间，却又不肯废除他的修为，他们到底有没有想过会引起人间浩劫？”
“好！”李虎陈豹等一竖拇指，“若有一日天界聚首，咱们也把那天界的王位打下来给尊主坐坐！”
“……”李长亭侧目望了一眼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开口就想打击他们，随即想起薛宴惊大概尚不知她所修炼的功法会导致她无法飞升，顿了一顿, 没有戳破这个残酷的事实。
一行人拾级而上, 守门的弟子见到薛宴惊，目瞪口呆, 似要说些什么, 被她抢先道：“不是诈尸, 也不是借尸还魂，我还活着。”
守门弟子呆滞的视线又移向王虎陈豹等魔族，薛宴惊回头看了一眼，也觉得他们看起来略显凶神恶煞了些，又补充道：“也不是带兵来攻打山门，他们是来……看我挨揍的。”
“……”
守门弟子张了张口，觉得这话实在不好接，干脆一言不发，转身速速去通传了。
不多时，代掌门和几位长老的身影出现在山门处，薛宴惊下意识想客套一下，躬身正要说有劳各位师伯师叔来迎，被李长亭一笔戳在腰间：“拿出魔尊的气势来。”
薛宴惊回身想抽他，忽听得空中一声“小师妹”，抬头一望，燕回方源冷于姝等四明峰众人正全速御剑而来。
燕回冲在最前，甫一落地就把薛宴惊搂进了怀里，声音发着颤：“小师妹……”
薛宴惊鼻子微酸：“三师姐，对不住，让你担心了。”
冷于姝眼眶发红，握着她的手越来越紧，相识十年，薛宴惊还是第一次见到五师姐这么激烈的情绪。方源功力最低，被甩在最后，大概是太过急切，俯冲过来落地时脚下打了个趔趄，险些摔倒。
“五师姐，六师兄，”薛宴惊眼眶也泛着微红，“大师兄的事，对不住，如果我能早一点离开无憾城，或者能早一点下定决心和琅嬛翻脸动手，我……”
“不能怪你，”燕回打断了她的话，“大师兄的事，于我们而言都是撕心裂肺之痛，但是……不能怪你。”
“你怎么回事？”方源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我们都以为你和琅嬛那厮同归于尽了，你去哪儿了？还活着也不报个信？”
薛宴惊把脑袋枕在师姐肩窝里蹭了蹭：“我何尝不想与你们尽快团聚？都怪那赤霄宫，他们硬要说我是什么凤凰神女，囚禁了我，还把我塞进好可怕的前世镜，还有一群人来打我，我险些就被他们杀了……”
李长亭和傀儡都是目瞪口呆。
事情过程描述得倒也没错，但你怎么不说是你的前世杀了神女，然后你团灭了那群人又把前世镜拆了呢？
“可怜见的，”燕回和冷于姝又搂住她好一阵心疼，“等师姐去找赤霄宫给你出气！”
“好，”薛宴惊委委屈屈地扁了扁嘴，“记得打他们的宫主一顿。”
李长亭捂住双眼，突然觉得自己很无助。
方源不住叹息：“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诸长老本有些迟疑，不知该用对师门弟子的态度还是对魔尊的态度来对待她，见她非常自然地变回了原本的小师妹，也不再犹豫，仍把她当成门下弟子来护着：“好，我们都去赤霄宫讨个说法。”
也有人追问：“你是怎么从天雷之下活下来的？”
薛宴惊歪了歪头：“天雷又劈不死人。”
众人想起在天雷之下魂飞魄散的众鬼族和敌手，狐疑地望她一眼，发现她并没有在炫耀，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也许强到一定地步，说实话听起来也像炫耀。
“好了，别站在大门口了，咱们进去说，”长老们看向李长亭，“李中书，多谢您护送本派弟子回山，还请入内饮一杯热茶。”
“不必了，”李长亭没能如愿看到热闹，无奈抱拳，“我们也还有斩杀鬼族的任务在身，这就离开了。”
众人客套地与他道别。
薛宴惊被师姐搭着肩揽在怀里，回头对他微笑，笑容仍然自信，却已不再天真。
李长亭嘴角一抽，传音道：“以前是李某眼拙，居然没发现尊主是这种人。”
“现在发现也还不晚。”
李长亭怔了怔，转而笑开，魔界的环境远不容人撒娇示弱，她到了名门正派玄天宗，能放肆撒娇，纵情生活，如此似乎倒也没什么不好。
他心下因她不再回归魔界而始终郁结的淡淡遗憾终于彻底烟消云散。
他伴她征战多年，走过精彩绝伦建功立业的一程，也随她行过痛彻心扉锥心彻骨的一路，如今她开启了新的人生，作为朋友，理当送上祝福才是。
李长亭率众走得洒脱。
他的身影刚刚消失在视线中，薛宴惊立刻就被人揪住耳朵：“好啊你，一个身份瞒了我们那么多年！”
“三师姐，欸，别揪，”薛宴惊连忙呼救，“五师姐帮我！”
冷于姝抱剑看她，神色冷酷，方源也耸了耸肩，表示爱莫能助。
……早知道就挽留一下李长亭了，薛宴惊悲伤地想。
她被拎着耳朵一路揪回了四明峰，几人把她按在座位上，让她老实交待究竟是何时得知自己乃是魔尊本人的。
宋明等同窗闻讯而来，把审讯室堵了个水泄不通，又哭又笑，交好的女修还去掐薛宴惊的脸确认她是活人，折腾了半晌，才由燕回开始了审问。
薛宴惊想了想：“你们记不记得当年的万剑秘境试炼？”
方源大惊：“那么早？！”
燕回也反应过来：“当初你说是归一魔尊从鬼王手下救了我们，那时你就在撒谎了？”
“我也没撒谎啊，”薛宴惊很无辜，“救你们的人的的确确就是归一嘛，如假包换。”
“……”
燕回记性太好，此时翻起旧账来，也是一字不差：“你说你险些被鬼物杀死，千钧一发之际，是斩龙金剑挡在了你的面前。”
“没错啊，”薛宴惊耸肩，“都是真实描述，绝无半点虚假。”
“还有人问你他肯帮你是否要你付出什么代价，你只说没有。”
“的确没……”
燕回眯起双眼。
这是危险的信号，薛宴惊立刻收起理直气壮的态度，微垂首道：“其实是我在害怕，我怕你们知道我是魔尊后，就不会那么喜欢我了。”
宋明抱着手臂在一旁看戏：“你这担心纯属多余，知道你是魔尊之前，我也没那么喜欢你啊。”
燕回给了他后脑一巴掌：“一边去！”
“……”
宋明却摸了摸脑袋，有些不好意思道：“说真的，我欠你一个道歉，以为你是魔尊宠姬的时候，我、我欺负过你，往你院子里扔蛇，还有血玉蜘蛛和嘲惚鸟……这些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是挺过分的，虽然从结果上来说，被欺负的其实是你，”薛宴惊想起往事，拍了拍他的肩，“算了，都过去了，你也被我敲诈过不少灵石了。”
“……”
薛宴惊又调侃宋明：“以为我死了的时候，你也没少掉眼泪吧？”
却不想这一句犯了众怒，随着一句幽幽的“我们都没少掉眼泪”，众人暴起，按住薛宴惊，誓要给她一个教训。
薛宴惊抬手一指窗外，心念微动间瞬移出门，而屋中同窗们已经扑成一团，外层似乎尚未发现她消失，离她最近的家伙喊着“她跑了”，这声音却淹没在大家高涨的士气中，也不知是哪个可怜虫被当成了她的替身打了一拳，此人绝不吃亏，一边喊着打错人了一边立刻还手。
众人顿时混战成一团，约一盏茶后才发现始作俑者不在，气喘吁吁发丝凌乱地疑惑时，薛宴惊好整以暇地倚在门边对他们招了招手。
“混账，”大家怒道，“居然自己跑了躲在一边看戏！”
“我还以为你们在借机发泄对彼此的怒火，也不好拦你们，”薛宴惊摊手，“现在大家怒火已经发出来了，也许我们可以坐下聊聊久别重逢的喜悦了？”
众人对视一眼，爆发出一阵宣战声：“受死吧！”
薛宴惊大笑着跳上凌清秋，转身掠过长空。
大家连忙追了上去。
笑闹间，原本该有的一丝芥蒂和不自然，还有对归一魔尊这个身份自带的些许敬畏，都化为无形，众人纷纷想起十年间被她戏耍的过往，一心只想追上这个气人的小师妹，给她一点小报复。
薛宴惊飞在高空，拍着翅膀经过的仙鹤懒倦地看她一眼，昆吾山特有的大鹦鹉被她吓得吱哇乱叫，晴空之上，她展开双臂，迎接着熟悉的师门里吹来的一阵暖风。
“站住！”被她甩在后面的同窗们还在叫嚣，薛宴惊正想着要不要适当放个水，就见不远处殿前众长老对她招了招手。
玄天宗正殿被毁后，暂时启用了另一座山峰上的潜龙殿充作议事之所。
薛宴惊和一行同窗落下云头，只见姜长老笑吟吟地望着自己，连忙一抱拳：“弟子并非有意隐瞒，还请诸位师伯原谅。”
姜长老连忙摆手：“你救了那么多人，我们感激你还来不及呢。”
“一码归一码，”薛宴惊正色道，“该收的感谢我在石碑上看见了，该道的歉我也要道。”
诸位长老对视一眼，都有些感慨地说了声好孩子。
姜长老忽然一拍脑门：“哎呀，我都忘了，代掌门让我先假装不要原谅你。”
“为什么？”薛宴惊奇道。
“他想让我转告你，待来年华山试剑会上你去拿个名次，他就原谅你。”
薛宴惊眉心微蹙：“这不是欺负人吗？”
“是吧，他就是欺负你老实，”姜长老摇头，“代掌门老奸巨猾，不必理会他。”
“我不是说他欺负我，”薛宴惊解释，“我的意思是，我去参加试剑会，那不是欺负其他选手吗？”
“……”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73
◎蜂房◎
薛宴惊从方源的小院里接回了沙蟒和灵驴, 这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驴子也会流泪。
它们一整天都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当晚她在小院里入睡时，驴子也坚持卧在她的床边, 而沙蟒则盘踞在床头柜上，一只眼睛始终半开半合盯着她，薛宴惊夜里醒来时, 觉得略有些可怖, 遂抬指帮它把眼睛闭合。
沙蟒无奈地白她一眼, 顺从地闭上了双眼。
薛宴惊听说大多蛇类是无法闭眼的，但沙蟒表情灵动，能翻白眼, 还能抛媚眼，是一只很特别的小蛇。
它生长得缓慢, 已然十多岁了，躺得直挺挺时也还没有一头驴子长。
薛宴惊下床去倒了杯水，驴子耳朵动了动，敏锐地抬头看她，大概是怕她再次突然消失，她给驴子掖了掖被角：“睡吧, 我保证下次出门一定带上你。”
灵驴这才安然睡去。
第二天，薛宴惊将傀儡介绍给它们，灵驴与他一见如故。不过他们对彼此的定位似乎有些不同, 灵驴以为他是薛宴惊的宠物, 而傀儡坚称自己拥有独立的人格。
不过他们能够求同存异，很快成为了朋友, 傀儡很喜欢种田, 在薛宴惊的小院外开垦了几亩地, 除了种自己的手臂大腿外，也种些常见的瓜果蔬菜。成熟时，方源每每路过，便顺手薅一把蔬菜去做今日的晚饭，傀儡也很乐于分享，他想起薛宴惊血淋淋地带着自己冲出前世镜的过往，还特地给她种了些疗伤的灵药。不过这灵药成熟以来，一直是薛宴惊在让其他人受伤，没怎么派上用场。
这便是后话了，这一次，薛宴惊乍死还生，回到宗门后，再度被温暖包围，师兄师姐每日嘘寒问暖，方源则换着花样给她做药膳，生怕她的伤留下什么后患。二师兄还摸出了一截珍藏已久的九节神木，乃活血疗伤之圣品，让她直接啃掉，薛宴惊没有角羽族血脉，不喜食木，又不忍心辜负二师兄的好意，只能每日幻想着自己是啄木鸟啃上一小截，食用得异常艰难。
师门长辈那边流水般的丹药送到四明峰，也不大好意思再给她安排任务，倒是薛宴惊觉得自己恢复得不错，牵着灵驴去潜龙殿看悬赏榜。
距离华山试剑会还有大半年，若是她再利用这段时间勤恳练剑，未免对其他选手太过残酷。
执事弟子面对她还有些毕恭毕敬，听说她只是来挑任务的，怔了一怔，似乎不明白她怎么能够如此理所当然地回到原本的生活里去。当一个人突然被万人敬仰时，多多少少总该骄傲自大上一段时日的。
薛宴惊不知他所思所想，只是在悬赏榜前驻足，自从修真者开始扫荡各地清剿鬼族，榜上的任务越发少了。妖魔鬼怪都不敢出来闹事了，毕竟修士们名义上虽是除鬼，但遇到其他作乱的妖物时，也是会顺手砍一下的。
薛宴惊从寥寥几十封信件中选了一封，任务是去帮当地一户人家除掉连绵不绝几成祸患的毒蜂。她带着灵驴奔赴人间，原计划是驴不累的时候她骑驴，驴累了她就扛着驴飞，不料灵驴体力好得很，一路活蹦乱跳，欢快极了。
一到目的地青阳城，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巨大的雕像，薛宴惊怔了怔，见那雕像面孔有三分眼熟，便牵着驴拦了位百姓，询问这是何人塑像。
百姓有些惊讶：“自然是归一魔尊，姑娘你从何处来？竟连这等大事都未曾听闻？”
薛宴惊摸了摸脸，这雕像并未还原她的容颜，不过看那衣袍发冠，倒的确是她战琅嬛那一日的款式：“为何给我……给她塑像？她不过是杀了个琅嬛仙君罢了。”
“倒也不全是为这个，三十余年前，有高手在此斗法，险些水淹青阳，魔尊路过把那两个高手一人揍了一顿，也算是救了我们半城人的性命，”百姓摇了摇头，“何况之前要给琅嬛仙君塑像，石料都是现成的。”
“……”
灵驴有些好笑地拱了拱她的腿，薛宴惊失笑，摸了摸它的脑袋：“现成的就好，免得劳民伤财。”
她认真仰望着雕像，雕刻出的姿态是一手执剑负于身后，一手并两指在身前掐了个剑诀，眉目沉肃，少了两分潇洒，但看起来十分稳重可靠，大概更为贴合百姓心目中“守护神”的形象。
她回玄天宗的时日太短，消息还没彻底传开，因此雕像底下还有些用来祭拜的花朵，薛宴惊俯下身，帮忙整理了一下，余光瞥到盘中的豆沙糯米团子，又实在不好于青天白日之下去偷自己的祭品，干脆又拦了位百姓询问这是哪家店里做的。
得到答案后，她才牵着灵驴晃悠着离开，去寻那户被毒蜂困扰的人家，据信件中所述，这毒蜂每每黄昏时分出没，驱之不散杀之不绝，附近的几户人家都被叮咬了满头包，大人还好些，孩童却是扛不住毒性直接晕倒了。他们请了人来灭蜂，过了几日，那些蜂群却又卷土重来，报复似地一次叮咬得重过一次。他们试着黄昏时躲出去，但那蜂群叮咬不到人，就一直盘旋在院子里，他们想干脆把院子卖掉，但其他人知道情况，又哪里肯买？
他们实在受不住，一商量便给玄天宗去了信。
薛宴惊出现时，他们尚有些忐忑，不知为了这点事去打扰负责斩妖除魔的宗门是否有些小题大做。见她随身牵着驴子，不像是那些单人一剑就可以尽情掠过长空的高手，还以为是玄天宗见此小事，派了功力相对低微的新弟子来。
他们倒不觉得被怠慢，反而放松了些，殷勤地请仙师入座。
此时未至黄昏，没有毒蜂群出没，薛宴惊便先例行询问了些情况，这家中的小丫鬟上了茶后，侍立一旁。薛宴惊见她不停抓挠腕部，便让她伸手给自己看看。
小丫鬟依言撩起袖口，腕子上的血肉已经被她自己挠至溃烂，一旁闻讯来围观的几户人家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忙追问她这是怎么回事。
“是毒蜂。”
“怎么可能？”这家的主人一愣，“当时上了药治了伤，不是已经没事了吗？你又被咬了一次？”
“没有，还是三个月前那次。”小丫鬟怯生生地回答。
其他人难免恐慌起来：“都三个月了，怎么伤还没好？难道我们……我们也会这样？”
大家纷纷察看自己被叮咬的痕迹，有人举着小臂给众人看：“不对啊，我这手臂才被叮咬过大半个月，就已经没有痕迹了，你这小丫头是怎么回事？”
其他人也纷纷表示自己没事，只是偶尔被叮咬过的地方会微微发痒。
薛宴惊仔细看着小丫鬟的手腕，递给她一条手帕：“咬住。”
“什么？”
薛宴惊抬指拨开伤口：“冒犯了。”
“不敢，仙师您尽管……啊！”小丫鬟一声痛呼。
薛宴惊探了两指进伤口，指节没入血肉内，看起来残忍又毫无必要，吃肉文海棠废文txt在7饿群依五而尔期无耳把以其他人不由移开视线，退了几步，生怕她待会儿也要对旁人如法炮制。
“咬紧牙关。”薛宴惊怕她剧痛之下咬到舌头，又提醒了一遍，随即双指并拢猛地抽了出来。
在小丫鬟的哀呼声中，所有人都看向了薛宴惊的指尖，见她两指之间夹着一只白色幼虫，虫身染血，还在不停蠕动挣扎，看起来恶心极了。
“蛆！”有人震惊之下指着薛宴惊的手大呼一声。
小丫鬟扶着柱子吐得稀里哗啦，薛宴惊轻拍了拍她的背，给她注入一阵清正的灵力，帮她调节脾胃：“别怕，不是蛆，是蜂子。”
遗憾的是，这一事实似乎并没有让小丫鬟更好受些。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面如土色，低头不停抚摸着自己被叮咬的痕迹，战战兢兢地看向薛宴惊：“我们体内也有这东西？”
薛宴惊看着小丫鬟：“你是最先被咬的那一个？”
“她是，”主家替她作答，“我们新购置的房子，先派丫鬟过来打理清灰，又过了十日左右我们才搬过来的。”
“你们大概也逃不过，”薛宴惊想了想，“只是她体内的蜂子最先孵化，让她的手腕奇痒无比，引得她将血肉抓挠破，方便蜂子破体而出。”
嘭的一声，有人晕倒过去，撞翻了一旁的木桌。
“下一个，”薛宴惊伸手，“谁要来？”
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抗拒，仿佛只要不让她看，自己体内就没有蜂子寄生一般。
最终还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越众而出，颇嫌弃地打量了地上被吓晕的人一眼：“瞧你们这点出息。”
“娘。”家主讪讪地叫了一声。
老妇白他一眼，对着薛宴惊施礼：“有劳仙师了，我两个多月前曾被毒蜂叮咬过。”
她给薛宴惊指了位置，这里果然已经愈合，几乎看不出痕迹。这蜂倒是毒得很，让大家自以为伤口已然无事，便不去看大夫，待到蜂子破体而出时便已经晚了。刚刚那小丫鬟的手腕倒还好，这老妇的脖颈处若稍有不慎，破体时弄破了一条经脉，可是要命的。
薛宴惊的动作也更加小心起来，不敢直接上手，改用小刀划破皮肤，那蜂子似乎感受到了危机，蠕动着向血肉深处钻去。
一旁众人注视着老妇皮下不停蠕动起伏，扑通扑通两声又是几人栽倒下去。
薛宴惊眼疾手快，一指隔着皮肤正正按在那蜂子上，灵力一击，把它按晕了过去，才小心地继续操刀取虫。
她的动作又稳又快，取虫止血一气呵成：“下一个。”
有人拍着大腿哭闹起来：“天杀的，谁能想到新买的院子就遇到这种事啊！”
薛宴惊抬眼看他：“你们莫非都是新近购置的宅邸？”
“是啊，我来这边做生意。”众人七嘴八舌，纷纷报上时间，大都是在这数月之间。
薛宴惊蹙眉，左右大家都在犹豫着不敢上前，她干脆洗净了手上的血迹，出去观察院落了。
一群人惴惴不安地等她重新回转。
薛宴惊落下云头时，看到一群人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仙师，您探查出什么来了？”
“唔，”薛宴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对其中一人招招手，“你随我来。”
那人忐忑地站在剑身上，被她带起，飞在半空。
薛宴惊升到高空，示意对方俯瞰下方：“你看那一片连在一起的院子。”
此人还从未以这个角度观察过，立时看出端倪，尚有些不敢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像不像是连绵的蜂房？”薛宴惊问。
“这、这……”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74
◎业火星河◎
从空中俯瞰, 能看到城中一片六角形的院落挨挤在一起，像极了蜂群的居所。
“这、这……”
“所以，不是毒蜂来侵扰你们, 而是你们直接住到了人家的蜂房里。”
“这、这怎么可能呢？”那人终于回过神来，语无伦次道，“我们真金白银买的院子, 怎么会是什么蜂房？”
“你们是从何人手中购置的府邸？”薛宴惊正询问间, 忽听得地面上一阵惊恐的尖叫, 其中夹杂着对仙师急切的呼唤，连忙带着人飞回地面。
一个身材略有些发福的男子捂着左眼，指缝中渗出血迹, 嘴里正惊骇地大喊着救命。
“蜂子破体而出了？”薛宴惊一见便猜到了情况，立刻指挥其他人, “把他按住。”
众人咬紧牙关一拥而上，把男子四肢按了个严严实实，薛宴惊低头细看，见一白色蜂子蠕动着从眼球正中穿出，眼看这只左眼是保不住了，她伸出手, 男子下意识害怕躲避，一旁的老妇一伸手，按住他脑袋, 干脆利落地扒住他的上眼皮：“仙师, 请！”
薛宴惊出手如电，准确地抓住了虫子已然钻出眼球的那半截, 蜂子上沾着眼球的黏液, 身体滑腻, 在她指尖挣扎着，似乎随时要脱手重新钻回那人的脑袋里。
男子叫得凄厉，眼里不断流出泪水。
薛宴惊也没想到自己接了个这样的任务，事先没有准备，只能随机应变，此时连忙示意其他人放手，自己拎起男子，在他后脑勺上打了一巴掌，硬生生靠着惯性把虫子甩了出去。
蜂子被甩到旁人脚边，那人咬着牙，恨得一脚将那蜂子踩死，又恶狠狠地碾了几下。
这一刻，地面似有震颤。
薛宴惊连忙拿出灵药给男子止血，眼球结构毕竟复杂，就算上了药也未必能恢复如初，她只能尽力而为。
不料那男子嘴里忽然唤着痒，抬手拼命去抓挠胸口，薛宴惊顿了顿：“你被叮咬过多少次？”
“四五次吧，我、我记不清了。”男子声音发着颤。
薛宴惊看了一眼瘦削的丫鬟和垂暮之年的老人，反应过来：“毒蜂判断你体内的养分充足，所以在你身体里产卵过不止一次。”
男子面上涕泪横流：“仙师，我不想受这份罪了，杀了我吧！”
“慎言，”薛宴惊柔声安抚他，“小心我真的照做。”
男子张了张嘴，到底是不敢再求死，改为哀嚎：“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垂髫幼子，仙师……”
仙师将他拍晕了过去，手掌按上他的胸口，闭目探视其内腑，想找个方便些的方式驱虫，也好让这群人少受些罪。
胸口的虫子钻得太深，薛宴惊毕竟不擅医术，不敢胡乱给他开膛。
业火？寒冰？薛宴惊想到几个主意，转念间又一一否定，转而想起自己与琅嬛一战时曾动用过的土法，心念一动，一掌劈开了一旁的大理石桌面，将一块碎片握在手心碾成极细的粉末，把它们塞进男子口中，手指点在他胸口之上，用灵力带动那些大理石粉末一点点透过血肉向那蜂子汇聚，把它包裹得严实，再运起土法，重新将那些粉末凝成坚固无比的大理石。
“有没有懂医的？”薛宴惊询问周围众人，“指甲大小的石头，凡人可以自然排出吗？”
“不、不能吧？”其他人也不是很确定，“再小些的兴许可以？”
薛宴惊想了想：“那我只能把虫子杀死在他体内了。”
她重新探入灵力，操控着那些大理石粉末一点点收紧，将虫子挤压而死，又如法炮制，寻到了其他几只，一一杀死。虫子死在体内，的确是恶心了些，但至少可以活命。
最后抽出大理石粉末之时，薛宴惊顺手把男子血脉内的结石也抽了出来，拍醒对方时，还提醒了一句：“今后少吃些大鱼大肉吧。”
“是、是。”男子讪讪点头。
“下一个。”
其他人亲眼见过虫子破体的恐怖后，哪里还敢退避？老老实实地排了队，请仙师诊治。
于是薛宴惊扮演了一回大夫，逐个探视内腑，遇到胆子大些的，就清醒着给其诊治，胆子小些的直接拍晕再治。不怕疼的，直接割开血肉取虫子，怕痛的，就把虫子杀死在体内，任由其缓慢排出，堪称非常人性化。
屋外排了很长的队，排在后面的有些焦虑，生怕这位仙师逐渐失去耐心，但见她表情未有丝毫不耐，一直不急不躁地询问每个人的情况，联想到城中药铺里，也是新学徒会更认真更勤恳，心下不由都有些感慨，庆幸来的是位初出茅庐的小仙师，才会这样不厌其烦。
有人殷切地给薛宴惊带来的驴子喂了草料，见它嫌弃，又连忙换了新鲜的果子来，灵驴这才大快朵颐，还拱了拱他们，示意要将其中一种鲜果子打包带回去喂沙蟒和傀儡，可惜众人没能体会它的意图，以为它在与自己玩闹，还惊呼曰：“不愧是仙门的驴子，实在灵性得很！”
那当然，不够灵性的是你们，灵驴又啃了一块甜瓜，既然打包不得，只能自己替沙蟒和傀儡多吃几口。
尚未诊治完毕，黄昏便已降临，众人惴惴不安，把门窗通通关紧，那毒蜂群却仍径直飞向他们，仿佛十分清楚哪个房间有人聚集似的，大家连忙躲避，但毒蜂却无孔不入，从窗纸、瓦片的缝隙里钻了进来。
“仙师！”想到被叮咬的后果，众人头皮发麻，连忙呼救。
薛宴惊一扬手，那群毒蜂便扑簌簌地落了地。大家一呆，连忙追问她是如何做到的，她笑了笑，展开手掌给他们看手心剩余的大理石粉末，原来刚刚就是这些细微的碎石击穿了毒蜂的身体。
薛宴惊耐心诊治完毕，又去敲了所有蜂房的院门，把那些尚不知情的家伙敲了出来，不待她开口，紧跟着她的一群人就七嘴八舌地将事情解释清楚，那些人家将信将疑，在眼睁睁看着虫子被从体内取出后也变了脸色。
她给所有人驱了虫，连院子里的黄狗都掰开牙口细看了一遍。
大家着实感慨这位小仙师的温柔细致，待她结束诊治，洗净了手，便围上前询问她的名姓：“仙师，多谢您了，请千万留下姓名，我们定为您在庙里奉一盏长明灯传颂。”
“在下薛宴惊。”
众人一愣：“哪个薛宴惊？”
“就是你们听过的那一个薛宴惊。”
“……”
“不必在庙里为我奉长明灯了，”薛宴惊抬手一指，“我的雕像就在那边。”
众人持续呆滞：“魔、魔尊？”
“是，”他们眼中很温柔很细致的小仙师，对他们笑得如三月春风拂柳枝，“请诸位暂且退避，我要开始屠妖了。”
“好、好。”
薛宴惊浮至半空，身周绕着业火，表情也沉了下来，看向连绵的六角蜂房当中最高大的那一间院落，如一颗流星般俯冲砸了下去。
这一疾掠，终于有了点杀神降世的意思，围观众人终于回过神来：“还真是魔尊？”
大家面面相觑，谁想得到灭蜂的小任务居然引来了魔尊本人，他们还以为这牵着驴子的女修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弟子呢。
想到魔尊此前和善温良、细致入微的模样，众人不由打了个寒颤，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如梦似幻。
薛宴惊砸在院落中，地面剧烈震颤了一下后又立刻恢复平静，她举步进入大堂，大堂两侧悬挂着两只大红灯笼，堂内桌椅摆件俱是当下风靡的款式，立柱雕花古朴，轻纱窗帘薄如蝉翼，窗外种着一层茸茸的青草，正是一小富之家的正常装饰，看不出丝毫异状。
整个大堂都散着一阵蜂蜜的香甜气息，不过这户主人是做蜂蜜生意的，兴许只是储存的蜜糖散发出的味道。
薛宴惊拿起一只摆件放在手心细看，仔细碾了碾，总觉得木质不该有这样茸茸的手感。
她跳到屋顶细看院落布局，见大堂后紧连着一条幽暗的长廊，长廊棚顶的纹路似乎有些奇怪，不是常见的山水祥云一类的雕花，也不是木头原本的纹理，反而有些像某种活物身上自然生长的纹路。
长廊里摆着两排圆形凳子，白得近乎透明，像是略有些劣质的玉器。
踏入长廊后，薛宴惊感觉到皮肤有些微微的刺痛，似乎有水雾萦绕身侧。
她的视线凝在一块青砖上，大概是这家里的小孩子调皮，把青砖撬起了半块，一旁还画着笔触幼稚的花草。
薛宴惊干脆把这块青砖整个撬起，蹙眉看着下面泛着黄色的地面，抬指戳了戳，只觉得柔软又略带弹性。
这是什么？薛宴惊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已经有答案了。
她足尖一点地面，向外飞掠，但下一刻地面再度震颤起来，整个大堂仿佛一张巨口逐渐闭合，堂前两根立柱化为触角，横梁变作螫针，一对儿大红灯笼化为猩红双眼，轻纱窗帘变成蜂翼，茸茸青草化为蜂身上的茸毛，一张血盆大口将薛宴惊吞咽了下去。
桌椅摆件也变成了数只她黄昏时所见的那种毒蜂，正四散飞起。
长廊是身体，圆形凳子是蜂卵，她感觉到的微微刺痛，大概是由于踏入了它负责消化的肠胃。
“蜂后……”
原来这群百姓不是住在毒蜂的房子里，而是干脆住在了蜂后口中。
够刺激的。
耳边有隆隆的声音响起：“我可很久没有吞过修真者了，比凡人滋补得多。”
“不自量力。”薛宴惊金剑一旋，伴着火光冲天而起，直接将蜂后的肚肠洞穿，飞至高空。蜂后发出了一阵十分奇怪的低鸣声，随即周围六角形的院子里，所有房屋都抬起头来，向这边望着，这场景实在诡异，那群围观的百姓早已看呆了，又有人扑通扑通地栽倒在地，大概是想到自己在蜂口中居住许久的事实，被吓得晕死过去。
蜂后又是一声急鸣，那些房屋听得它召唤，也一一化为大型毒蜂，向薛宴惊围攻而来，其间还夹杂着遮天蔽日的小毒蜂群，见缝插针地向她叮咬，还有的要试着从她耳鼻中爬进脑袋。
薛宴惊哪会给它们这样的机会，周身业火炽热，来一只烧一只，来一双烧一双。毒蜂并不是蜜蜂，也未必会采蜜，却不知为何，烤熟了之后会散发出一种极香甜的气息，分外蛊人神智。
灵驴急得要飞过来帮她，被她一个手势制止，只能焦躁地在地上尥蹶子。
长空中业火已经织成了一条长龙，于暮色之中分外显眼，几乎整座城的百姓都为之驻足观看。
自和琅嬛一战后，薛宴惊得到了极大的突破，业火也已如臂指使，专挑着大毒蜂们防御较低的翅膀去烧，有的毒蜂的翅膀被烧了大半，支撑不住身子的重量，重重地摔在地上。
有胆子大的百姓们好奇地凑过去围观，见那大毒蜂不断在地上挣扎，尾部甩了不少蜂卵出来，又被恶心得嗷嗷跑开。
蜂后身子最重，飞不起来，便指使着部下进攻，薛宴惊用出瞬息千里的功夫，手上动作不断，左手揪住毒蜂翅膀，右手持剑切割，于是百姓们生平第一次见到了一场毒蜂雨，巨大的毒蜂们不停地从空中坠下，甩出一肚子的蜂卵，有的蜂卵已经略略成型，一落地便四散奔逃，灵驴急得上去一蹄子踩死一只，薛宴惊却仿佛能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似的，示意它退后，一道罡风弹出，把蜂卵们席卷其中，瞬间撕裂。
她高居空中掌控全局，身侧是几个被她点燃的毒蜂群，它们振翅飞往不同的方向逃命，带着火光在天空中掠过，竟恍若几道银河环绕于她身周。
这一夜，青阳城百姓们的梦中都是那条业火星河。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75
◎毒蜂尾后针◎
人间已入了夜, 青阳城上空，业火比漫天星辰还要璀璨夺目。
有一小队四、五修士路过，吃了一惊, 险些把空中被蜂群环绕却仍游刃有余的薛宴惊当成万妖之首，幸好城中百姓很快为他们解了惑，告诉他们那是仙师在除妖。
“原来是修士？”队伍里一个圆脸女修捧着脸仰望天空中绚丽一幕, “好厉害, 等我长大了, 也想成为这样的人。”
其他几人为小师妹的天真失笑，认真观察半晌，也从那绚烂招式下看出了其中的不凡：“的确厉害, 是何方大能在此？！”
“还能有谁？”被他们问到的百姓恰好是蜂房中的一员，此时一指城中雕像, “不就是魔尊本人吗？”
“她还活着？”几人的消息显然是滞后了些，怔了一怔，不过到底高手在前，他们暂且按捺住心下疑惑，认真观察着薛宴惊的招式，试图从中得到些体悟。
几人都是宗门于这十几、二十年间招收的新弟子, 在帮师门做个没什么危险的跑腿任务。他们进入修界时，归一的传奇已经步入尾声，逐渐被叶引歌和修界新秀们光环掩盖, 尤其过去十年间, 几乎没什么人再提起过她，他们对这个传说中的人物并不熟悉。昆吾山一战她如流星赶月、昙花一现般再度闪耀了一次, 又迅速陨落, 于他们而言也不过是落败的枭雄变成了壮烈的英豪, 总之都是传说，没什么实感。
如今第一次见到，他们却立刻被此人牢牢吸引了目光，一举手一投足的招式间，什么华丽绚烂、什么潇洒优雅尚在其次，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沉着的自信，一招出手后不去看结果，转眼已经攻向下一个敌手，仿佛她出手之前便已胸有成竹，知道自己定能一击必杀。
他们原本想飞上前帮忙，得知那是何人后，也歇了心思，归一于世间哪有敌手？对付几只大妖何须旁人援手？
几个修士不敢擅自飞上去帮忙，怕反而拖了薛宴惊的后腿，只能在地面上，小心翼翼地察看着漏网之鱼，以免有蜂卵逃逸。
薛宴惊于高空之中，杀了一拨又一拨毒蜂，蜂群却始终不断，她察觉有异，微蹙着眉看向那蜂后，恰在此时，地面上一道结结巴巴的女声响起，大概是和她搭话有些紧张：“魔、魔尊，我在本门藏书阁中读到过类似的妖物，蜂后不死，蜂群便会再生！”
薛宴惊也正做此猜想，闻言做了个手势，表示自己明白了，长剑旋身一周，逼退了所有毒蜂，纵身向蜂后的方向掠去。这蜂后不知是不是吃了太多养料，身形笨重，连逃都逃不掉，只能迎战。
它微微站起身子，露出下方一个白骨累累的巨坑，围观百姓认出那些都是人骨，无不脸色铁青、既惊且怒：“你这妖物究竟吞食了多少凡人性命？又到底是如何潜入青阳城的？！”
“青阳城还是青阳村的时候，我就在这里了，”蜂后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是你们把城池围着我建立，如何还反过来怪我？”
“你、你……”青阳村？那岂不是两百年前的事了？百姓们毛骨悚然，不敢想象这两百年间它做了多少恶事，又实在想不通它是如何在这尚算繁华的城池里隐藏如此之久的。
“你们凡人啊，太过专注自己那档子事，情情爱爱、蝇营狗苟，实在不怎么关心别人死活，”蜂后舔了舔口器，“唯一的好处，便是的确美味得很。”
“囡囡、囡囡！”人群里，有位母亲眼尖地看到白骨坑最上方被手骨扎穿的一只红色小皮球，疯狂哭叫起来，“是不是你吃了她？！”
识得她的百姓们不住叹息，她口中的囡囡是个五六岁的女孩儿，和邻居家几个孩子一起踢球玩，皮球滚进了附近一户人家敞开的后门，她去捡球，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她的家人自然报了官，可惜现场只有几个小孩子的证词，不足为据，官府派人仔细搜了附近的所有人家，一无所获，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有人忽然一拍脑袋：“你们记不记得，以前住在这儿的那户人家，经常接济城中的乞丐？”
“是了，当时我们还笑称那主家为王大善人，”其他人也回忆起来，亦是心寒胆战，“后来城中的乞丐好像是越来越少了。”
大家都有些不确定，毕竟乞丐们来来去去，今日在这座城要不到饭，明日就可能流窜去其他城池，百姓们也不会分给他们太多注意力，此时被问到，却也实在想不起来当时的情况。
反倒是蜂后一边吐出一团漆黑的秽物袭向薛宴惊，一边不耐烦地瞥他们一眼：“别在这儿冥思苦想了，的确是被我吃了，那群乞丐活着的时候你们都不关心，死后在这儿装模作样些什么？”
“可王大善人，他为什么……他在帮你？”
薛宴惊倒并不觉得惊讶，蜂后能隐于闹市中二百余年，吞吃了许多人不被发现，院子又能买卖出去，期间必然是有人在帮它，只不知它给了那些人什么好处，才能让他们供其驱策。
她躲过蜂后吐出的秽物，那一团东西如蜂蜜般黏稠，只不过嗅其腥风，大概是有毒的。
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分析：“青阳村当年都是蜂民，靠养蜂采蜜生存，王大善人，呸，该叫他王大恶人才对，他也是靠买卖蜂蜜发家后举家搬去了京城，其中定然有什么联系！”
薛宴惊左右端详了一番：“这玩意儿怎么看都不像蜜蜂，真的能产蜜吗？”
蜂后却好似被侮辱了一般，嚎叫一声继续向她进攻，它身子挪动不便，进攻的方式除了指挥毒蜂群，便是透过螫针和巨口向薛宴惊喷射着一大团包含密密麻麻虫卵的黏稠黢黑体|液，杀伤力不好说，但恶心人的确是有一手。
“你以为两百年来你是第一个发现我的修士吗？”蜂后怪笑起来，“先前几个都已经化成我的养料了，你也是一样！”
薛宴惊俯冲至近前，被它用触角一卷，抛进口中，这家伙简直是记吃不记打，被她洞穿过一次肚腹，居然还坚持要吃掉她。
但有了先鉴，这一次它谨慎了许多，把她吞下肚后，第一时间先在胃囊中喷射了酸液，想将薛宴惊融化掉，慢慢汲取灵力。
它自也看出了薛宴惊实力不凡，若将她吞掉，自己想必可以当场进阶，比吞上一城百姓还要滋补，贪婪的欲望一时盖过了本就为数不多的理智。
薛宴惊见这酸液来袭，躲无可躲，干脆在它体内放了一把火，却不知这蜂后的酸液里含有什么杂质，居然十分易燃，一时间整个肚腹都成了火场，她一个不慎险些火烤自己，连忙使出瞬移离开了这里。
旁人不知她这点狼狈，只见她气定神闲地重新出现在夜空中，而蜂后痛苦地遍地打起滚来，连忙为她送上掌声。
蜂后翻滚间，压塌了不少建筑，薛宴惊连忙打着手势示意大家后退，但百姓们似乎是误以为她在回应他们的掌声，一时间欢呼声更加热烈。薛宴惊无奈，对他们这种宁肯冒着危险也要看热闹的行为着实不好评价，只能加快屠妖的速度。
蜂后张开大嘴，毒蜂群顺着它的指令飞入它的腹中为它灭火，它们被烤焦的黑烟从薛宴惊戳开的洞口里不断冒出，看得百姓们咂舌不已。
薛宴惊召来斩龙，向着它的脖颈处剁了下去，剑气所向，几乎将蜂后巨大的脑袋直接斩下，只是下一刻，但见无数小毒蜂群聚集上前，融进伤口，让蜂后恢复如初。
这东西当真难杀，蜂后不死，小毒蜂就源源不断；小毒蜂还在，就能牺牲自身治愈蜂后，两者相辅相成，难怪能绵延两百年。
蜂后皮糙肉厚，薛宴惊在它身上不知留下了多少坑洞剑伤火痕，它却仍然活得顽强，两根触手如鞭，挥舞着去缠她的腰，两边翅膀也拼命挥动，兜头向她击打而来。
这一翅膀力道如钢板，扇塌了街边的一座民房，好在这户人家正在街上看热闹，并无伤亡，薛宴惊眼见拖下去只会对青阳城造成更大的破坏，打算速战速决。
她躲过翅膀，俯冲至它后方，蜂后积蓄全力来了个巨蜂甩尾，欲把她狠狠抽出去，电光火石的那一瞬间，薛宴惊却抬手用力握住了它的螫针，蜂针上的倒刺插入她的皮肉，看得围观那几名修士惊诧不已：“这是什么尚未伤敌先自损八百的打法？”
薛宴惊当然不是突然爱上了自残，她牢牢抓住蜂后螫针，借着它甩尾的大力倒飞了出去，拖着螫针将其带离了蜂后的身躯，螫针尾部连带着一长串内脏，稀里哗啦地全都被她扯了出来。
蜜蜂去掉头后，身体还能勉强存活一段时间，想必斩首于毒蜂而言也不算是致命伤，所以它们还有补救的机会。薛宴惊意识到这一点，想起蜜蜂蜇人则死的事实，立刻打算如法炮制。
如今那满腹的肚肠被她扯出来，整整漫延了半里地，连围观者都觉得这若再不算致命伤就有些过分了。
蜂后扑腾了两下，不甘心地重重倒在地面上，终于一动不动了。
薛宴惊飞身上前，确认了它的死亡，一时间周围掌声雷动，她不记得做魔尊时自己是如何应对这种场面的，微微一顿，最终神情自若地对着众人一点头。
“果然是大家风范。”人群没能看出她的迟疑，遂盲目赞许道。
薛宴惊正要点火烧尸，被一圆脸女修跳出来拦住：“魔、魔尊……大人？我在书里读过，这毒蜂的螫针可以入药，很昂贵的。”
听闻昂贵二字，薛宴惊立刻停手，妥善地将其收入储物戒保存，又对圆脸女修一笑：“不必称我魔尊大人，叫我薛……”
“薛仙师！真的是你？”圆脸女修身后，又转出一位熟悉的女修士，正对她笑得灿烂，“好久不见！”
圆脸女修瞪大了眼：“师姐，你认识魔尊？”
薛宴惊看着这张熟悉的面孔：“李小姐，雾隐镇一别经年，你如今可好？”
眼前一袭武袍的女子，赫然便是当年她于雾隐镇追查铜镜鬼时，遇到的李家小姐，当时对方尚是旁人口中好吃懒做的女孩儿，见识到鬼物害人后，迫切地想拥有一份力量去除掉它们。
“我入了仙门了，”李家小姐对着薛宴惊行了一礼，“道号青池。”
薛宴惊笑着还礼：“青池道友，有礼了。”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76
◎最辉煌时刻◎
灵驴高兴地冲上来, 踩着蜂后的脑袋跃到薛宴惊身边，绕着她欢欣鼓舞地蹦跳。
街边百姓也送上一阵又一阵的掌声与欢呼，有人去报了官, 有人扑在白骨坑旁，试图从碎衣杂物中分辨出什么，也有人看完热闹, 才想起自己家被砸了, 扯着嗓子哀嚎起来。
一旁众人也是唏嘘不已, 有人陪着安抚，阻止激动的人群破坏白骨坑，劝他们等官府派人来, 至于那民房被砸了的，也有邻人给他推来半车砂浆：“正好我翻修院子剩下的, 借你一用。”
薛宴惊驻足，抬手指向那被砸毁的民房，砖石在她灵力所控下，在砂浆里一滚，然后在地基上一层层堆叠起来。
周围百姓和几名修士都吃了一惊：“您是在……盖房子？”
“嗯，”薛宴惊颔首, “错误之处还请指教。”
玄天十年，终究是改变了她，以前管杀不管埋的姑娘, 如今连打架打塌了的房子都会顺手帮忙善后。
她大概是明白了, 有些事对她而言只是举手之劳的小事，对普通百姓来说, 就是令人肉疼的金钱、人力以及几个月的无家可归。
那户人家愣了愣, 兴许是有些受宠若惊, 连说话都结结巴巴起来：“不、不用劳烦您，您刚杀完妖怪，实在受累了，我们自己勤快些，约莫一两个月也就盖好了。”
“顺手而已，”薛宴惊示意他们别盯着自己，“看着点那些砖石，我要是盖错了，及时提醒我。”
“好、好。”
几名修士从愣怔中回过神，也上前帮忙。
薛宴惊继续与李青池搭话：“道友家中亲人可还安好？”
“父母皆安好，”李青池笑言，“有兄长陪伴在侧，希望他们不要太惦念我。”
“夫君呢？”薛宴惊记得她当年是成了亲的。
“和离了，说到底是我对不起他，”李青池神色中闪过些许黯然，随即又坚定起来，“我很抱歉，但我有自己想追寻的东西。”
薛宴惊拍了拍她的肩，权作安慰。
李青池笑了笑：“虽然我还只是一个天赋平平的小弟子，只能帮师门跑跑腿，担不得什么重任，但每天醒来都觉得很快乐很有盼头，我口拙，不知该如何形容，只能说这种日子真是太好了。”
手中青锋可维护公理与道义，足下坦途是前方自由和长生。
也许原本靠着父母宠爱、夫君上进，她也可以吃吃喝喝玩玩乐乐无忧无虑地过上一辈子，但两种生活终归是不同的，至于哪里不同她也说不上来，大概是如今的人生会更有意义一些？哪怕只是站在这里，帮忙重盖民房，她都觉得很有意义、干劲十足。
其他几名修士也听出了端倪，奇道：“原来魔尊您就是李师姐口中那个帮她入仙门的契机？”
“不敢当，任何修士那个时候出现在雾隐镇，都会成为李小姐的契机，”薛宴惊摇摇头，“何况只是契机而已，得入道途全靠道友自己。”
圆脸姑娘抿了抿唇，觉得魔尊与自己想象中完全不同，未见那种近乎狂妄的高傲和传说中的不可一世，反而整个人都显得很平和。
她不知是否该觉得失望，因为按她的想法，平和常常意味着中庸，而有本事的人物总是该有些锋芒的，当然也绝不会去给人盖房子。他们应当一挥手，就有万人追随景仰，他们想做的事，只需一抬指，便也总会有人替他们完成。
可薛宴惊又实在和中庸并不沾边，单看适才的出手，便知其绝不普通，小姑娘一时无所适从，脑袋乱成一团浆糊。
薛宴惊自然不知其所思所想，她在四明峰给自己改造过小院，多多少少有些经验，此时手下房屋逐渐成型，在一名主动站出来的泥瓦匠指挥下，还准确地预留出了安装窗、门的缺口，正要给屋顶铺上瓦片。
民房主人感动得眼泪汪汪：“我们一家定然会给您的雕像进供。”
被她救下的蜂房住户们也纷纷应和：“是，救命之恩，我们也一定记得。”
薛宴惊不解：“我本人就在这儿，为何舍近求远给我的雕像进供？”
“这……都是街边铺子里卖的果子、豆沙团子等物，怕您本人不喜欢吃。”
“我喜欢的呀，”薛宴惊委屈，“再怎么也比雕像喜欢吧。”
“想不到魔尊的口味这么亲民。”薛宴惊听到人群里有谁嘟囔了一句，似乎魔尊不吃龙肝凤胆反而喜欢豆沙团子的事实让大家有些幻灭，搞得她也有些哭笑不得。
如此大案，不多时官府中人便已赶到，连当地郡守都亲自至此，待见到那白骨坑，又惊又怒，当场下了令，要将已经搬迁至京城的王大善人捉拿归案。
见官府接手，薛宴惊便离开了青阳城，其后种种，她都是从旁人口中听闻。
这桩白骨毒蜂案足够离奇，足够耸人听闻，很快就借由百姓们口耳相传，传遍了天下九州，连当朝天子都有关注，那王大善人自然逃不过，被捕后当庭招供。
他与毒蜂共事多年，对它的来历也有所了解，如今事无巨细地道来，直把堂上官员都听呆了去。
原来青阳村人最早的确是以养蜂采蜜为生，这群毒蜂就生在村子附近的山中，每日风吹日晒雨淋，见山下的蜜蜂们活得轻轻松松，有人帮忙盖蜂房、清理蜂巢，还有人喂养、照顾，便心生嫉妒，那蜂后率着一群毒蜂飞下山去，将一户养蜂人家中的蜜蜂尽数咬死，鸠占鹊巢，取而代之。
毒蜂和蜜蜂形貌自是有些不同，那户人家却也粗心，一连喂养了十几日才发现异常，气得要打杀它们，却反被蜂后率众咬死。那时它们还没有如今那么大的胆子，咬死了人立刻躲回山中，被村人找上来端了几只蜂巢，死了不少同伴。
蜂后修生养息了几年，又卷土重来，如法炮制，占据了一户人家，制服一家三口，吞食了这家的父母，只把孩子留下来当作产卵时的养料，又暂时在这家住了下来。
它们没有躲藏的经验，很快被人发现，只是这一次发现它们的养蜂人没有畏惧它们，更没有打杀它们，反而把这群毒蜂悄悄带走，养了起来，暗地里指使它们去咬死其他人家的蜜蜂。
这些毒蜂无孔不入，叫其他人家防不胜防，蜜蜂接连死去。几年间这名养蜂人赚得盆满钵满，养蜂的产业越做越大，其他人则被逼得转行，或者被聘为这家的长工。
单他一家蜜蜂活得好好的，期间自然也有人起过疑心，但毒蜂被藏得很好，他们也抓不到证据。
毒蜂自此过了一段很美满的日子，日日有人喂养、帮忙清理巢穴，实在想吃人的时候，那养蜂人也会骗两个流浪汉回来喂给它们。
附近的乞丐和流浪者不够时，那人便偶尔骗个外地来的短工下来，供它们分食，但时间久了难免引人议论，正巧生意越做越大，要搬迁至更大的城池发展，毒蜂不愿离开青阳，就留了下来。
它们食用了足够的凡人，养出了化形的法力，失去庇护后，便打算化成蜜蜂去骗吃骗喝，奈何胃口已被养刁了，实在不满足于此，最后想出个刁钻的主意，在附近山中野地里变成山神庙，等着过路的人夜间暂时进入歇脚，便将其一口吞吃。
后来随着时代变迁，青阳村成了青阳城，它们也一直在城中被以房屋的形状保留下来，这座城越来越繁华，毒蜂们怕被发现，也沉寂了一段时间。再后来，当年那养蜂者的后人生意失败，翻看了先人笔记，得知当初真相后，重新找回了青阳城，这户人家便是王家。
两者狼狈为奸，再度一拍即合，王家偶尔会派毒蜂给竞争对手铺子里的蜂蜜下毒，导致对方铺子被官府查抄倒闭；甚至派毒蜂在大庭广众之下搞过暗杀，自己留得清清白白的名声。如此一来，王家几乎垄断了青阳附近数座城池的蜂蜜生意，也渐渐开始向其他生意伸手，几十年间积累了不少财富。
后来匆匆搬离，并不只是因为生意做大了，要去京城发展，而是家主年纪大了，胆子反而小了，看着刚出生的孙儿，总担心毒蜂终有一日会反噬自身，每一次有不知情的仆妇把孙儿抱进蜂后幻化的大堂里，他都要厉声喝止，怕蜂后不顾一切把王家人也一一吞食。
如今那一片蜂房，其实地契大都还在王家人手里，他们负责买卖、租赁院落，给毒蜂寻找用来孵化蜂子的口粮。这样当然危险得很，王家也想过干脆把院子空置甚至封起来，可是毒蜂如何肯答应？
王大善人讲到这里，不由惨笑一声：“我想利用毒蜂，最终反被裹挟，如今东窗事发，想来也算报应。”
负责审案的官员气得摔了惊堂木：“报应？这才哪儿到哪儿？等你凌迟之日再来说这话吧！”
后来，王家主犯斩首示众，行刑那日，不少百姓特地赶来，只为冲他们吐上一口吐沫。其余从犯尽数流放，家产被抄，赔付给了那些购置过蜂房的人家，一桩骇人听闻的案件就此落幕。
它被改编成话本、故事到处传唱，警醒世人勿走歪路，薛宴惊的名字也随之再度进入了大众视野。
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那一日，薛宴惊帮忙盖好民房后，便和李青池等人同路离开，热情的百姓们给她塞了几大盒子豆沙糯米团。
故人重逢，自是喜悦，她与李青池几人另寻了座城池，在酒楼痛饮一杯，又顺路送了他们一程。
巧得很，这座城里也有一座归一魔尊的雕像，比青阳城那座雕得似乎更形似一些。他们经过时，有人在雕像底部放下了一束漂亮的野花。
“其实这样也好，”这些人显然还没得到归一死而复生的消息，兀自感叹道，“一切传奇都停留在最辉煌的时刻，她不会变老，不会变坏，不会被人打败，不会被长江后浪推前浪，她镌刻在青史中，永远英勇无畏，永远一往无前。”
“对，就是这个感觉！”其余年轻人顿时觉得这话说到自己心坎里了，当然他们并不是真的觉得魔尊死了更好，只是在互相安慰，“就是这种传奇永远不会被破坏的感觉。”
连圆脸女修听得都有些出神，险些点头附和。
蹲在众人身后摆弄野花的薛宴惊听到这话，也是感慨万千，并勇敢地把这份感慨抒发了出来：“那不行，我还是更喜欢活着。”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77
◎神功九转◎
雕像之下, 正兀自感叹的年轻人们齐刷刷地回头，看向身后老农般正认真将花束一一摆正的古怪家伙。
好在还是有人认得出这张脸的，顿时激动得语无伦次：“你、你, 还活着……魔尊？”
薛宴惊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土：“是啊，还活着呢, 很失望？”
对面的年轻人连连摇头：“不、不敢。”
“别紧张, 我说笑的, ”薛宴惊笑道，“谢谢你们的花，很漂亮。”
“真的是你？”年轻人们尚有些恍惚, 待稍稍回过神来后，既欢欣又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对不住冒犯到您，刚刚的话，你都听到了？”
“是啊，最辉煌时刻，”薛宴惊仰望着自己的雕像，“这算什么冒犯？你们说得也有道理, 我将来未必会再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年轻人们怔了怔，面面相觑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薛宴惊却又继续道：“不过停留在辉煌时刻的, 只是我的雕像。真实人生最有趣的就是不盖棺不定论, 今后是辉煌还是落寞，都是未知之数, 只要还活着, 就一切都有可能。”
听魔尊开口说着这些质朴的道理, 大家都有些不适应。
“至于长江后浪推前浪？”薛宴惊扬眉一笑，顺走了一束野花，“还早着呢！”
这一句，总算带出了两分昔日狂气，让众人眼前一亮。
薛宴惊沿着长街牵驴离开，没有回头，却似乎知道众人一直在注视着她似的，于长街尽头背身挥了挥手。
圆脸女修捧着脸屏住呼吸，李青池好笑地看了师妹一眼。
———
告别了李青池一行，薛宴惊径直回山，行至昆吾山下，却忽然察觉到一丝杀气。
她没有急着逃回山中，反而在原地站定，抱拳道：“何方高人在此？请出手吧。”
“魔尊果然好气度。”山下林间，忽有数人浮现，岩角树梢，甚至连薄薄的一层落叶下都钻出来一人，薛宴惊好奇地望了一眼，没弄懂这家伙是怎么毫无痕迹地躲藏进去的。
“诸位是？”
“仇人，”为首一紫袍女修答得简洁，“你在昆吾一战受的伤还没痊愈吧？很抱歉要趁人之危，但这是我们杀你的唯一机会。”
“和她废话什么？”她身后一男修站出来，怒道，“她躲躲藏藏十年，摇身一变成了救世之主，我们的杀师之仇却又要怎么算？！”
紫袍女修一抬手，示意他退后：“魔尊，您与先师比斗，她死于你剑下。技不如人，原本没什么好说的，只是作为弟子，这仇却不能不报。”
那男修又抢着道：“你杀人后又夺走了我派独门功法，速速交出来，我们方可饶你不死！”
紫袍女修闭了闭目，大概是被同伙这一上来就交底牌的智慧所折服了，一时险些说不出话来。
薛宴惊笑了起来：“我说是谁胆子那么大，还想叹一句有情有义，原来是利益动人心。”
“那本就是我们的东西，你杀人夺宝，丧尽天良，如今到底还是不还？！”
“很遗憾，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包括那个丧尽天良的自己，”薛宴惊摊了摊手，“十年前，我回到宗门之时，一穷二白，身无长物，未见得有什么功法。”
“杀了她！”男修大怒，率众冲上，一抬手就是杀招。
这显然很不明智，因为对于一心想杀自己的人，薛宴惊还回去的一般也是杀招。
对方的杀招未必杀得掉她，而她的杀招却鲜少落空。
不过念在真相未明的份上，薛宴惊还是留了手，只将其捅了个半死不活。
“我虽然不记得自己曾经的丧尽天良，”薛宴惊从对方胸口抽出血淋淋的长剑，“但我相信我夺走功法其中必有内情。”
“师弟！”紫袍女修咬牙，“少了这功法，本派没有高手坐镇，只能一直没落下去，我们也是被逼无奈！”
“没落了也至少有命在，”薛宴惊无奈，架住她的长刀，劝了一句，“你修为不错，何必非要把性命葬送在这里？功法我真的拿不出来，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放弃吧。”
紫袍女修呼哨一声，其他人听令攻上，显见是不打算抓住这个机会，薛宴惊一手还握着她的刀，另一手持剑架住其他人从背后袭来的攻势，不妨紫袍女修将身子一拧，向她腰间踹去，薛宴惊硬生生受了这一脚。
这一脚对她而言并非致命伤，却无意间踢中了她腰间那囚禁青衣鬼族的光球，薛宴惊余光瞥见其上出现一道裂痕，连忙要补救，但伴着轻声一笑，那鬼族却已经从细小的裂缝中迅速逸散而出。
见薛宴惊要冲上来，他连连摆手：“先别急着收拾我，让我放会儿风呗，我可以给大家看一看当初那段记忆，谁是谁非岂不是立刻清楚明白？”
薛宴惊略作思索，觉得了解个中缘由后杀人也能杀得更加理直气壮，遂一点头：“可以。”
一群修士被这突然冒出来的鬼族惊了一惊，独紫袍女修敏锐地追问：“什么记忆？她杀人夺宝那段记忆？你又是什么东西？我们凭什么信你？”
薛宴惊抱剑看她：“要么看，要么直接死。”
“……”
青衣抬手一挥，周遭环境一变，那群修士立刻慌乱起来，以为被薛宴惊暗算了，待看到前方一白发女子的身影，才安静下来。
薛宴惊看到一袭黑袍的自己坐在玉阶边，怀里靠着位白发女子，手边有一壶酒，一旁灵玉桶中还点燃着一小堆篝火，衬着一旁花园里开得正艳的花朵，这场景如诗如画，更像是才子佳人花前月下，和杀人夺宝怎么看都实在不沾边。
“师尊……”众修士瞥了薛宴惊一眼，怒喝道，“你和我们师尊是什么关系？！”
“你们这个语气……是在怀疑什么？”
薛宴惊听一旁修士对着那白发女子的背影喊师尊，情知青衣鬼族没有弄错，她大步向前，绕到了二人正面，见那女子胸口开了个血洞，嘴角也有鲜血淋漓而下，足下一顿。
“你这是何苦？”薛宴惊看到黑袍的自己饮了杯酒，揽着那女子淡淡道，“我没有杀你的意思，你何必自裁？”
“你我相识多年，我还不知道你的脾气吗？”女子嘴角微扬，“若不以死谢罪，我怕你直接端了我们整个碧霄宗。”
“我是不懂你那些弯弯绕绕，你那些徒弟看起来也并非蠢笨如猪，有什么话不能直说？”黑袍魔尊没有否认，只是抬手向那烧着东西的玉桶中浇了杯烈酒，薛宴惊也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玉桶中一本纸质书册被烈酒一浇，烧得正旺，那燃烧的书籍封皮上，依稀还可辨别出“九转”二字，伴着身后那群修士的哀嚎声响起，薛宴惊意识到这就是他们要找的功法。
有人慌忙冲上来要灭火，薛宴惊摇了摇头：“没用的，这只是一段记忆。”
他们不肯停手，换着花样想抢救那本功法，薛宴惊便也没有再劝，站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那册子被烧了个干净。
白发女子眼见活不成了，神色却仍很愉悦似的：“你的名声乱七八糟的，当然不懂，对我们名门正派而言，声誉比什么都重要。何况我本就没剩下几年的活路了，你要我怎么告诉我那些心爱的徒儿们，这祖传的功法有极大的缺陷，他们努力修炼，不过是做了我的储备粮，待我功法出了问题，就会吸干他们其中一个续命，最后剩下来的那个，才能继承我的衣钵，就像当年我的师父和我的师弟师妹……可我不忍心用徒弟续命，只能自己去死。他们修炼九转神功时日不长，尚有回头路可走，我却已经没有了。我师父不在了，就让九转神功就绝在我手里好了，没有后续功法，我的徒弟练不下去的，求你，留他们一命吧。”
魔尊轻哼一声，不知是对她的哪句话嗤之以鼻。
“你的怀抱很温暖。”
“你的身体却越来越冷了。”魔尊又自斟自饮了一杯。
“我都要死了，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你自己作出来的。”魔尊冷漠得如山巅冰雪。
“……”
“行了，安心去吧，”黑袍魔尊最终叹了口气，“谅你那些瓜娃子徒弟也伤不了我分毫。”
“你啊，”白发女子轻叹，“其实我倒有些不放心你，你的心太软了，我若是你，早就杀了叶引歌。”
“怎么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想让我杀她？”魔尊又饮了一杯，“放心吧，我对她另有安排。”
“……”白发女子没有再开口。
“阿歆？”魔尊轻唤了一声，再没有得到回应。
归一闭目仰首饮尽了壶中酒，把白发女子打横抱了起来，妥善地安置于花园里的长条石凳之上，为她擦净了唇边血色，沉默着在一旁驻足。
直到有人闯入花园，惊骇地喊了声“师尊”，归一才侧过身，露出小半个侧脸，微微勾唇一笑：“给你们师尊准备丧礼吧。”
在震怒的骂声中，她最后看了一眼白发女子，拂袖飘然而去。
“……”
旁观的薛宴惊叹了口气，归一这做派，便是要担下白发女子之死的黑锅了，免得这群弟子胡乱去追查真相，难怪她要说她心软。
不过看来记忆这种东西，是真的不能让旁人乱看，她肯点头是相信自己问心无愧，却不料隐瞒多年的秘密就这样被揭穿在人前。
众修士都不由落泪，虽然恩师隐瞒多年的真相令他们惊愕不已，但到底她不忍杀死他们来续命，临死前也记得为他们求情，此时众人回想起当年恩师谆谆教诲，一时间还是伤怀盖过了惊怒。
薛宴惊看着他们开始抹眼泪，试探着向外挪了挪步子：“我猜这里没有我的事了，那我先走了？”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78
◎多活过一天◎
薛宴惊看向一旁始终一言不发的青衣鬼族, 抬手一剑向他疾射而去，自身已经瞬移出几丈外。
那一剑穿过虚影，其余沉浸在自身情绪里的修士们一惊, 这才发现鬼族早已不知何时逃逸，留在原地的只有一道幻影，被一剑搅散。
而薛宴惊在几丈外对着空气用力拍了下去, 一个青衣人影应声显形, 被她狠狠掼到了地面上, 留下了一个人形土坑。
“想逃？”
青衣狼狈地爬起来，耸了耸肩：“试试总无妨嘛。”
薛宴惊提着他的衣领把他拎了起来。
青衣叹了口气：“我的红颜知己还远在鬼界等着我回去呢。”
“我不信。”
“好吧，我确实没有, ”青衣翻了个白眼，“鬼界向来没有你们人族那种腻腻歪歪的情爱关系, 我和你一样是个孤家寡人。”
薛宴惊轻嗤一声：“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没有了，”青衣主动伸出双手，“把我捆回昆吾山吧。”
“薛……道友！”那一行修士回过神来，尴尬地围过来，踌躇半晌，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恨意理当消弭，感谢却说不出口，一时间不上不下地卡在这里, 只犹犹豫豫地吐出一句, “你、你没受伤吧？”
“没有，你们伤不到我, ”他们凑得太近, 薛宴惊眼见青衣再次垂首不语, 连忙高声示警，“闪开！”
众人未及反应，下一个瞬间，眼前场景再度幻化，由鸟语花香的小园无限扩展延伸，变成了一片巨大的血池，更远处是布满迷障的森林与山岗。
修士们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一伸展，将昆吾山范围都囊括在内，纵然知道是假的，但脚下白骨森森，血池流淌，还是令人心生惧意。
“这是谁的记忆？！”
“八成还是我的。”薛宴惊叹了口气，青衣的仇恨目前集中在她一个人身上，应当不会拿旁人的记忆下手。
“如何让他停止？”众人有些慌乱。
“要么等他自己愿意，要么等他法力耗尽，”薛宴惊看向众人，“但他现在不该有这样的法力，你们何人的灵力被他吸取了？”
紫衣女修面色一白：“我从适才起便一直头晕乏力，还以为是你做了什么手脚。”
“……”
“对不住，”女修颤声问，“我是不是捅了什么篓子？”
“问题不大，”薛宴惊摇摇头，“他也没什么旁的手段了。”
“感谢我吧，”青衣鬼族轻声一笑，“你心心念念的真相，我现在就给你答案。”
薛宴惊拔剑的动作微顿，把他按倒捆绑起来，看向远处山巅之上若隐若现的人影，飞身而上。
代掌门和几位长老正围在一颗巨松之下议论着什么，见她急急飞来，忙问道：“这是何地，你可知情？”
“这是我的记忆。”
代掌门了然：“你遇到魑族了？”
“是。”
“不用怕，”代掌门显然是对这东西有些了解，“记忆害不了人，咱们且看看这家伙要玩什么花样。”
其他长老观赏着周围环境：“原来这就是魔界的血海，听闻归一上位后就被填平……”
话说到一半，想起归一本人就站在面前，又把后半句吞了下去。
血海之上有狂风呼啸而过，风声听起来倒有几分像是鬼哭，玄天宗众弟子原本正上着课，见得身周环境一变，兴奋地跑出来看热闹，直把夫子气得跟在后面骂：“只要不让你们进学，你们什么热闹都愿意凑！”
四明峰诸人也被惊动，燕回飞身落在薛宴惊面前：“小师妹，这是？”
薛宴惊捂了捂脸，被这么多人围观自己的记忆，再如何问心无愧，想想也挺羞耻的。
忽然远处有人叫喊道：“薛师妹，这里还有一个你！”
众人看她一眼，见她并无阻拦之意，纷纷举步上前。
独薛宴惊本人落在最后，心下有些迟疑，自己心心念念的真相，那是什么？难道是……九师兄？
薛宴惊握了握剑柄，前方不论是什么未知的记忆，她都该有面对的勇气。
前方众人一片安静，薛宴惊挤进去，才意识到他们安静的原因。
眼前另一个薛宴惊被悬在一颗巨树之上，铁钩穿过琵琶骨，她挣扎间，将血迹洒了遍地，下方坑中竖着许多钢刺，钢刺上穿着许多已然化为白骨的尸首。
又是这一套？薛宴惊心下已经毫无波澜，给青衣传音道：“我已经知道自己在魔界受过许多折磨了，能不能来点新鲜的？”
青衣声音里含着得意：“且看下去吧。”
薛宴惊转眼看见燕回满目的担忧和方源神色中的不忍，传音道：“停下来吧！”
“我偏不，”青衣倔强道，“有本事你就不顾那一城百姓的性命来杀了我。”
不知是否被薛宴惊囚禁久了，怨气十足，他拼着全力也要给她找点不痛快。
一阵怪异的冷笑声传出，声音之阴郁，实乃众人平生仅见，大家的视线都被吸引过去，见一白胡子老者从树后转了出来：“怎么样？我做的这连理枝可还有趣？”
连理枝？那是什么？众人困惑不已，可惜当事人薛宴惊知道的并不比他们多。
“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老者的声音里透着怪异的喜悦，“我这连理枝下，不知已葬送了多少恩爱夫妻的性命。”
“……”
“很疼吧？连理枝上连理虫，已经进入你的体内，腐骨蚀心，那是一种宁愿把心脏活生生剜出来也不愿继续受罪的痛苦。哦，我忘了，瞧我这记性，我不需要向你描述这些，因为你已经能够感受到了，”老者语气却又突然柔和起来，“但是想要它们停下来也简单得很，放开你手中握着的连理枝，让另一个人坠落，你就可以平平安安地活下来。”
此时围观众弟子早有人绕到树后，支支吾吾地望向其他人：“树后绑着的是、是四明峰的秦铭师兄。”
九师兄……果然是他，薛宴惊微微闭目，心下已有预感，倒算不得惊讶。
倒是其他人神色有异，若有如无的视线在她面上划过，秦铭死在了魔界，而薛宴惊活了下来，结果似乎多看一眼都是一种残忍。
“是谁在搞鬼？赶快停下来！”有和薛宴惊私交尚算不错的弟子大喊道，“你拿这种生死关头的迫不得已想证明什么？！”
大家都已将这装置看得分明，巨树上的薛宴惊和秦铭二人，手中各自握着把对方悬在树上的唯一一根藤蔓，一旦其中一人放手，另一人便会落入被施过术法的钢刺坑中，再无生还之理。
什么连理枝，叫得好听，不过就是一个你死我活的道具，一件用来折磨人性的东西罢了。
树上的薛宴惊也嘲讽得正欢：“你这连理枝的效果并不会比直截了当地给我们下毒，告诉我们解药只有一颗，然后看我们争夺更好。把简单的东西复杂化，然后美其名曰这是自己的发明创造，魔界的民风还挺无耻的。”
老者面皮抽动了两下：“我亲眼见你爆过金丹，用不了灵力护体，倒只剩下一张嘴是硬的，且受着吧！”
青衣鬼族适时给薛宴惊传音：“你应该猜得到接下来发生了何事，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九师兄究竟死于何人之手吗？我现在告诉你真相，就是你亲手杀死了他！”
“……”薛宴惊颤抖着握拳。
“你的师友都在这里，他们教你正直坦荡，教你光明磊落，你怎么忍心让他们失望？”青衣苦口婆心道，“你怎么忍心让三师姐知道她们追查多年、遍寻不获的凶手，其实就是被她们护着爱着的小师妹？”
“……”薛宴惊痛苦地垂眸。
青衣的语气含着三分悲悯：“把光球还给我吧，让我离开这里，我会立刻停手，中止这段记忆。”
“哟，在这儿等着我呢？”薛宴惊冷笑。
“……”敢情她刚刚的握拳、垂眸、震惊、痛苦都是装的，只有现在的冷笑才是真的，鬼族被戏耍了一通，怒骂出声，“你大爷的薛宴惊！”
“待会儿收拾你。”
青衣鬼族双目无神地就着被捆绑的姿势倒在地上躺平。
几位长老轻声对薛宴惊道：“我这就让弟子们离开这里，毕竟是你的隐私，不好多看。”
他们也已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如此施为，也算照顾她的情绪。
薛宴惊想了想：“不必，我相信我不会放手。”
如此坚定的自信让几位长老一时语塞，只能拍了拍她的肩，为之一叹。
树上的薛宴惊和秦铭还在坚持，痛到面色扭曲惨白，许多弟子都移开视线不忍再看，甚至觉得他们任何一人选择放手都是情有可原。
“小师妹，你放手吧。”
“你做梦。”
秦铭低笑了一声：“还是这么倔。”
“你不是也一样？”
“我不会放手。”
“我知道。”
“那怎么办？”秦铭痛得发抖，语气里却仍含着笑意，“我们两个就互相耗死在这儿？”
“说好一起活下去的。”
“……阿惊。”
“嗯？”
“我不想只剩下你孤零零的一个人在魔界，但你比我更适合活在这里。”
“别说这些胡话。”
“说真的，你身上有那股劲头，我知道你一定能活下来，活得好好的，活到将来的太平年月里去。”
“一个烂机关而已，也值得你在这儿交代后事？”
“……你啊，”秦铭望着天空，“我这叫未雨绸缪，把该说的话都说了，以防某一日猝不及防来不及告别。”
“别绸缪了，魔界又不下雨，我数一二三，咱们一起放手。”
“你不是在骗我放手吧？”
“我看起来像是会为了旁人牺牲自己的那种人吗？”
“像。”
“少废话，一、二、三，放手！”
“殉情？”白胡子老者见他们二人都如约放手，顿时支棱起来，“这个我爱看。”
秦铭疾速坠落，身下巨坑之中钢刺已经扭着身子灵蛇一般冲二人围攻上来，刺尖闪着精光，似要择人而噬，薛宴惊顾不上自身安危，半空中身子一旋，抬腿凌空踢向一截钢刺，钢刺被硬生生踢断，直射而出，钉入了正操控钢刺的白发老者喉口。
眼见那些钢刺又要扑咬而来，薛宴惊和秦铭在半空中默契地对了一掌，借着这一掌之力，改变了下坠之势，向两侧斜飞出去，落在了巨坑边缘的土地上。
这一下兔起鹘落，任谁也没有预料，老者倒下去的时候，还念叨了一句“怎么可能？”
“难道没了金丹就只能等死吗？”薛宴惊有气无力地勉强回应了他，“想办法突破呗。”
秦铭此前便受了重伤，那一掌已是最后一丝气力，若非借了薛宴惊的力道，此时怕已坠入坑中，他瘫倒在地望着她：“你那功法终于摸到门路了？”
“嗯，破而后立，绝处逢生，我算是明白书册第一页的意思了。”
秦铭面色中似有隐忧。
天边露出了鱼肚白，薛宴惊笑眼弯弯和他一击掌：“小师兄，我们又多活过一天。”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79
◎群山风景◎
青衣在撒谎, 这并不是秦铭之死的那段记忆。
众人松了口气，放下了悬着的一颗心，却仍然觉得难过。
幻象之中的薛宴惊笑得越开心, 越让人想起他们之间注定的生离死别。
九师兄这段未雨绸缪的告别，也许的确在昔年某日已然用上过了。
薛宴惊也的确是好好地活下来了，但她不是活到了太平年月里, 而是亲手缔造了魔界太平。
青衣法力耗尽, 记忆逐渐散去, 尸山血海重新变为浩浩群山，凉风一拂，把众人带回了现实。燕回抱住了小师妹, 薛宴惊知道她看见了鲜活的秦铭，心下定然也正难受, 抬手回抱住她，在三师姐的背上轻拍了拍。
其他弟子也呆呆地站着，有人挠了挠头：“最开始我还以为……原来是我想多了。”
大家都知道他原本要说什么，不过认真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如果一被胁迫就随随便便杀掉自己重要的人，她哪来的心性一路成长为一界之主呢？
燕回努力收拾好心情, 想先去安慰亲身经历过那一切的小师妹，却看到她神色没有什么变化，眼眶也没泛起过丝毫微红。
她怔了怔, 薛宴惊似乎猜到了三师姐在想什么, 摇了摇头：“已经过去了，便不必回首。”
这话听起来理智到有些无情, 燕回却懂得她的意思, 拍了拍她的背, 用鼻音低低地应了个“嗯”字。
薛宴惊从一众兀自发呆的同门中穿过，把青衣鬼族拎了起来。
“我鬼品还不错吧，”青衣摊手，“至少我把这段记忆放完了，没叫他们误会是你杀了九师兄。”
薛宴惊冷笑一声，掏出毛笔，将腰间光球涂黑：“以后你待在里面，别想再看外界的热闹了。”
青衣完全没想过这一招，呆了一呆：“你好歹毒的心思！”
薛宴惊没有理会他在说什么，给光球重新加固过，就把不甘的鬼族再度困了进去。
灵驴担心地拱了拱她，被她亲昵地摸了摸脑袋，牵起来直奔四明峰而去。
大家仍然望着她的背影，不知在思考些什么。
———
四明峰。
傀儡正在小厨房里忙忙碌碌，完全没有分神去围观什么记忆，也没怎么注意周遭变化，此时见到薛宴惊回来，急切地一把将她揪住：“我在搞创造，材料不够，你能不能支援点灵石？！”
薛宴惊痛快掏荷包：“要多少？”
“先给五十万上品灵石吧，不够再说。”
“……”薛宴惊面无表情地把荷包收了起来。
“没有？”傀儡叹气，“原来你这么穷啊？”
薛宴惊懒得与他辩驳天底下没有太多修士能一口气掏出五十万灵石这个事实，只问道：“你要创造什么？”
傀儡神秘兮兮地让她闭上眼睛，把她拉到灶台前：“好了，请看！”
薛宴惊睁开眼，面对着一只盛着大杂烩的炒锅，氤氲的香气把她重新拉回凡俗中，她深吸了一口气：“这就是你的创造？”
傀儡塞给她一双筷子：“尝尝看嘛，我按照人族口味严格配比，苦心钻研多年，才研制出这样一锅完美的白菜豆腐干炒香菇木耳。”
“……”
薛宴惊好脾气地夹了一筷子，尝了一口：“还不错，白菜鲜嫩多汁，木耳清脆爽口。但这玩意儿需要花费五十万上品灵石？你要买几万石豆腐干？”
“那倒不是，”傀儡拍了拍灶台，“花销大的是这东西。”
薛宴惊静静地望着他，等他解释，并打算他如果敢开口说是为了炖白菜，所以要花五十万灵石来改造出一个火候完美的灶台，就立刻把他发配流放到方源的院子里去。
傀儡拉着她蹲下，一指灶台内部：“我在里面建了个传送法阵。”
“传送法阵？”
“你看。”傀儡把一只盘子塞给灶台，伴着耀眼的七彩灵光一闪，这只绘着祥云纹路的盘子消失在其中，转而出现在不远处的另一只炉灶里。
修真界从无这类传送阵法，因此薛宴惊怔了一怔，颇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傀儡：“天才啊。”
考虑到薛宴惊这一次出门前，院子里别提会传送的灶台，而是压根连厨房都没有，这句天才其实远远不足以形容其万一。
“是吧，从你那瞬移法术里得到的灵感，”傀儡有些得意，“宴席上摆一只炉灶，便可以从厨房里直接上菜，多方便。”
“……你只打算用它来上菜？”
“嗯，我像不像武侠话本里那些身怀大能却不自知的扫地僧？”傀儡深沉道。
“我看你自知得很，”薛宴惊追问，“这炉子……我是说这法阵最多能传送距离多远的东西？能不能传人？”
“只能传物，”傀儡狡黠一笑，“但你若肯支援我五十万上品灵石的话，它将来说不定也可以传人。”
“没问题，”薛宴惊把整只荷包都抛给了他，“里面大概有六十多万上品，是我的全部家当了。”
“好！”傀儡喜滋滋地接过，“待做好后，你带上一只炉子，出门时遇到好玩的去处，就把我偷渡过去！”
“千机门当初的那批傀儡，都有你这样的智慧吗？”薛宴惊开始思考千机门停止制造他们的真正原因。
“当然不是，”傀儡看着她，仿佛她问了个再愚蠢不过的问题，“所有修士都像你一样能打吗？”
“你这个例子……好吧，我懂了。”
“我的兄弟姐妹各有所长，有一个特别忧郁的，和他一席话，能毁了你每一天的好心情，”傀儡回忆道，“见到了一定要远离。”
薛宴惊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傀儡拿了灵石，就高高兴兴地叫上灵驴一起下山采购材料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阳光透过小窗斑斑点点地洒在灶台上，薛宴惊脑海中浮现起九师兄秦铭的笑脸，故人归去已久，笑貌却仍如此鲜活。
她垂眸注视了阳光里的飞尘半晌，听到六师兄在山巅高声呼唤：“小师妹，开饭了！”
薛宴惊笑了起来，转身捧起傀儡炖的那锅白菜豆腐干香菇木耳，算作个加菜，往六师兄院子里去了。
到了院门口，正遇上一起来蹭饭的燕回，对方面上已经看不出两刻钟前的眼眶泛红，仍如往日般风风火火。
也许在某方面，四明峰的人都有相同的倔强。
几人用膳前，默契地安静共饮了一杯，算作对逝者的致敬。
小院上空有陌生的修士驾着药葫芦飞过，冷于姝从那纯白服色中辨别出来：“是神医谷的人。”
“仍是来看师尊的？”薛宴惊问。
“嗯，他们提前递过拜帖，”燕回颔首，“代掌门给出了高额悬赏，刚开始那几十年，四明峰的医修就没断过，近年却已是越发少了，连续几年都不见得有人肯来碰壁。”
方源轻叹：“师尊若醒来，得知大师兄和九师弟……还不知是什么光景。”
如果他还能醒来的话。
众人再度沉默着对饮一杯。
薛宴惊举杯：“神医谷的人远道而来，说不定是想到了什么新法子呢。”
“但愿吧。”余者大概是失望过太多次，远不如她乐观。
一顿饭在沉默中结束。
用过膳，薛宴惊独自离开六师兄的小院，不太想回自己的院落，就在昆吾山中漫无目的地闲逛。
巍巍群山中，夏日比外面要短，每年唯独冬季最长，人间尚苦夏，这里已经入了秋，树叶微微泛了黄，被凉风一吹，便显出几分萧瑟。
薛宴惊没有御剑飞行，慢条斯理地攀上了玄天宗范围内的最高峰。
确切地说是第二高峰，但最高的那一座已经在琅嬛一战中毁掉了。
登得越高，空气越寒。
薛宴惊攀到峰顶，才看到这里已站了两人。他们背对着她立在山巅，似在俯瞰群山风景。
“代掌门，姜师伯。”她已从这衣袂飘飞的背影中辨认出了他们的身份，行了一礼。
“还好吗？”姜长老对她招招手，示意她上前。
“嗯。”薛宴惊站在二人身侧，远眺山间飞鸟。
“巧了，我和你姜师伯正提起你呢，”代掌门笑了笑，“说你心性实力俱佳，实在是个好苗子。”
薛宴惊有些不明所以，她当然是个好苗子，她只是不懂代掌门为何突然强调这一点：“师叔……”
代掌门干脆把话挑明：“待我来日飞升之后，你就是我属意的继承人。”
“师叔！”薛宴惊看向一旁的姜长老，“诸位师伯师叔尚在，小辈如何敢僭越？”
“你是最合适的人选，强大，这一点毋庸置疑。性情也堪当大任，未必爱世人，但愿意保护他们，足够强硬也足够柔和，从不妥协也从不软弱，”代掌门认真看着她，“当然，除非你不愿意。你不能飞升，要永远生活在尘世之中，要你长长久久地守护着玄天宗也的确是太沉重的负担，先帮我顶着，如果做腻了就另挑一位合适的传人吧。”
“您刚刚说什么？”薛宴惊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正当代掌门以为这厮是无耻地要求他把刚刚那些赞誉重复一遍时，薛宴惊已经追问道：“我不能飞升？”
代掌门顿了顿：“你不知道？”
“我当然不知道，”薛宴惊反问，“等等，你们全都知道？”
姜长老抬头望天望云望鸟，就是不看她，代掌门也连忙甩出这口黑锅：“之前你出师门做任务，不是李长亭中书送你回来的吗？他什么都没说？”
“没有，”薛宴惊悲愤，“他只说了一堆废话。”
“……”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80
◎叶引歌的信◎
其后几日间, 玄天宗众弟子和薛宴惊相处时总有些小心翼翼，生怕不小心戳中了她的痛处。
薛宴惊无奈，但总不能再逼迫青衣鬼族挑一段自己威风凛凛、大杀四方的记忆给大家观赏, 以此来挽回威名，只能安心享受来自同门的那些额外的关照和爱护。
说起来，她这位号称天下无敌的强者, 自归师门起, 加起来也没享用过几日崇拜与仰慕, 却总被关爱与眷顾。
傀儡对传送炉灶的研究进展不错，传盘子的距离越来越远，薛宴惊时而会帮他试验, 一次御剑飞到了山下的城镇，取出炉灶, 在路边等待传盘子的工夫，路边玩耍的小孩子以为她要摆摊卖什么吃食，兴奋地围观了半晌，最后见她慢吞吞地从炉灶里取出个空盘子，失望而归。
目前最远的一次，能传到三座城池之外, 再远些，就只剩下盘子的碎片了。
傀儡苦心钻研，时而会种种地作为消遣, 把薛宴惊的小院都开垦成了农田, 她倒也不甚在意，怕不小心踩到他心爱的白菜苗, 再也不走院门, 每日只飞进飞出。
倒是灵驴挺兴奋, 今天啃一颗小白菜，明日叼一颗未长成的青瓜，傀儡也由得它去，和它商议了一下能否在它身上套个木犁，把它当牛用一用，灵驴用水灵灵的双眼望着他，装作什么都听不懂。
薛宴惊给李长亭去了一封信，询问自己所修炼的功法缘何会导致无法飞升。
李长亭的回答显得既轻松，又不负责任，熏香的信封，烫金的印信，名贵的彩笺上只龙飞凤舞地写下了寥寥四字“问叶引歌”。
“……”薛宴惊气得扔了信纸，“问就问，难道我怕她不成？”
傀儡正犁着地，试图给自己种出完美的白菜，瞥了一眼落在自己脚下的信封：“哟，他这烫金印信用的居然是真金，有钱人啊。”
薛宴惊能屈能伸，又把那花里胡哨的信封捡了回来。
她握着笔杆，准备给叶引歌寄信，在写开头时为难了一下，什么“见字如晤”，什么“展信舒颜”，落笔下去时总觉得不大合适。
她始终摸不准叶引歌对自己到底是什么看法，似敌似友亦或是敌非友。
薛宴惊沉吟片刻后，正式落笔。
几日后，叶引歌捧着刚刚收到的信件，看着里面熟悉的字迹陷入沉默，“叶将军，我那魔功有何蹊跷，敢问您是否知情？”
落款——薛宴惊。
堪称十分简单利落。
“……”
叶引歌揉了揉眉心，唤属下取纸笔来，下属怔了怔：“将军，咱们这打着仗呢？您要纸笔是……”
“照做便是，”叶引歌提枪冲入战局，“备好笔墨，我去去便回。”
一盏茶的工夫，下属刚刚将墨汁研磨好，就见她提着对面鬼族头领的首级回到大帐，随手将那尚淌血的头颅一抛，在书案前落座。
亲信不由一笑：“人间有温酒斩华雄的典故，将军这是研墨戮鬼族了。”
叶引歌在军中威信极高，甚受爱戴，亲信都是跟了她很久的老人，才敢对着她的冷脸开句恭维的玩笑。
叶引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永不弯折的长|枪。她提着笔，神色很冷，落笔前却又唤人捧了清水过来，细细洗净了手上血色，才重新执笔。
下属不由咂舌，捧着水盆退下时，不由悄声与账外的亲信搭话：“将军这是给谁写信呢？这么重视？”
“不该你打听的事就少打听！”亲信提点了一句，又忍不住苦笑，“还能有谁？总不能是李长亭那个瓜娃子吧？”
叶引歌和李长亭的部下互相看不惯，时不时阴阳怪气上几句，倒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属下似懂非懂，见那亲信不愿多说，只能匆匆捧着水盆退了下去。
几日后，薛宴惊收到了叶引歌的回信，用的是最普通的那种宣纸，比之李长亭那封实在要朴素许多。
亲自送信前来的魔族面对她时，神色间尚有两分别扭与古怪：“尊主，将军要属下亲自将信件交到您的手中。”
“多谢。”
“不敢。”魔族抱拳行礼后，匆匆离去。
薛宴惊望了望他的背影，不知怀着什么心情展开信件，只见里面用极清晰的字迹写了一二三四，条理分明。
比之敷衍的李长亭，她心下对叶引歌不免多了两分好感。
首先第一点，叶引歌强调了归一所修并非什么魔功，那是上古传下来的一种神功，最正统不过的功法。但神功究竟传承自何处，最终又归于何处，归一没提过，她也并不知情。
薛宴惊微怔，神功吗？被外界的什么“魔功”、“邪功”叫了不知多少年，连她自己都被误导了……可既是神功，却又为何流落在血流漂杵、生灵涂炭的魔界？
至于最正统……难道修界这筑基、金丹、元婴、化神、渡劫一层层境界修下去的功法竟不是，反而这无法飞升的功法才是最正统？可修士们的终极追求不就是飞升吗？
她不及多想，继续看了下去。
第二点，不得飞升，因为这功法脱胎于大地厚土之间，肯修这功法的，不论人妖魔，便是已经认下了自己将来永生永世守护大地、守护苍生的责任。神功修炼至高阶，便与大地产生了丝丝缕缕、密不可分的联系，也即是被束缚在了千里大地、万丈疆土之上。
守护？居然是守护……
这的确让薛宴惊有些惊讶。
她轻声一叹，数日前，与代掌门和姜长老在山崖边讨论起时，两人都分析，兴许是这功法太过强横无匹、太过逆天而为，才使天道给其加了个“不得飞升”的限制。
却原来是为了守护……
想要天下无敌的能力，就要承担起相应的责任，薛宴惊觉得很公平。
只是……若是修炼这功法的家伙得到能力后却反悔了，不想守护了，又当如何？
代掌门说她未必爱苍生，她的确不怎么爱，毕竟有些人性丑陋不堪，令人讨厌的家伙很多，她想干掉的人也实在不少。
薛宴惊皱着眉头略作思考，觉得自己实在不敢保证，她不会有朝一日想反悔抵赖。
她尚是如此，何况其他人？
她暂且按捺下疑惑，继续阅览信件。
第三点，这功法入门的条件极为苛刻，它要求修炼者必须是个好人，或是好魔、好妖。
好人？
这想必就是功法为筛选传承者做出的限制了。
可是好人……这限制何等宽泛，何等虚无缥缈？什么样的人才算是好人？常做善事才能有资格，还是没做过恶事便算？到底要论迹还是论心？其中种种衡量标准，怕是古往今来的圣贤聚在一起都未必能讨论得出一个准确无误的结果。
薛宴惊觉得当初给这功法设立传承条件的大能，未免有些天真了。
想起归一魔尊传闻中那些杀伐屠戮的过往，薛宴惊觉得连自己都不敢拍着胸膛保证她一定是个好人。
她心下再度泛起与刚刚相似的疑惑，假使修炼神功时尚算好人，天下无敌、无人能挡后，又开始作恶多端了呢？那又该怎么算？
她继续读信。
第四点，修炼者不得利用此功法行以恶事，但有反悔、不愿继续守护大地苍生者，或是以神功为恶者，借由此功法获得的功力就此逸散，再不复返。
……
原来这第四点，才是对第二点的限制。
薛宴惊望天，这玩意儿古怪限制一堆，一旦反悔又要被收回功力，百年千年的修炼都就此付诸东流，怪不得在她之前，没听说过有多少人愿意去修这劳什子的神功。
也难怪，在她少数围观过的记忆片段里，想追杀她夺功法的，都是些能够轻易被她自爆金丹反制的家伙，而那些真正的大魔，都对此讳莫如深。
那些追杀她的魔族，想必压根没听过这功法的限制，只是听说她得到了一件厉害东西，便要抢夺。
薛宴惊继续读信，发现“再不复返”这四字后有一块浓稠的墨迹，似是写信人重重地将毛笔尖在此处顿了一顿。
在这块墨迹后，叶引歌写道，十余年前归一便是利用了这一点。
利用？薛宴惊一怔，匆忙看下去。
信中说，当初归一魔尊很长时间没有在人前露面，不再接受任何人的挑战，不再处理朝政，叶引歌偶尔见到她时，她也脸色微微泛着苍白，显得很虚弱。
“你故意让我以为你变了，让我以为你背弃了初衷，故意诱使我篡你的权，故意诱使我杀你，一切都是你做的局。”
看起来这段语气尚算平静，但那力透纸背的字迹，让薛宴惊不由心惊。
“我的确亲手杀了你，也许是杀了你用法力凝成的幻象，幻象的实力尚没有你的十分之一，我便信以为真，以为你真的改了初衷，失去了神功带来的所有法力。”
“你大概没法想象，我的银枪顺利插入你身体的那一刻，我有多高兴，便有多失望。”
“我的确早就想篡权，但我想篡的是全盛时期的魔尊的位子，我想要的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而不是一个背弃初衷的废物。”
“琅嬛降世后，我才知是你做了一个局，而你失忆了，我甚至都没有办法问你一句为什么。”
接下来是一段被涂掉的墨迹，大概叶引歌本想继续写些什么，最终又觉得与薛宴惊无话可说。
信末只剩最后一句，“别再给我寄信了，有事去问李长亭。”
“……”
薛宴惊握着信纸，心下五味杂陈。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81
◎无动于衷◎
“为谁忙, 莫非命，西风驿马，落月书灯。两字功名频看镜, 不饶人白发星星……”
正犁地的傀儡，低声吟唱起了一首普天乐。
低沉的声音回荡在山间，带出几分苍凉。
薛宴惊拈着信纸, 那一瞬间似乎想了很多, 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比之薛宴惊, 归一为人要更冷漠，更强硬，更……残忍。
如今的她很难想象, 她会下令去屠戮什么人的满门。
但归一不仅做过，还做得问心无愧, 做得天下皆知。
薛宴惊其实也问过自己，没有记忆，她们还能算是同一个人吗？
她不知道她读过什么书，走过什么路。
她无法带入归一的所思所想，也猜不透她为何要如此摆布叶引歌。
面对这封信，薛宴惊会有一丝心软, 但若归一在此，大概只会笑得漫不经心，回问一句“你想篡位, 我就帮你得偿所愿, 你还待如何？”
归一我行我素，几乎不考虑任何人的感受。
虽然她也会有偶尔的心软, 虽然神功仍然认可她是个好人。
也许她的失忆对于叶引歌而言反而是一件好事, 因为若被质问的是归一, 她的回答只会把叶引歌气到吐血。
面对叶引歌态度冷硬的措辞，薛宴惊会苦笑、会叹息、会无奈、会妥协，但归一大概只会理直气壮、无动于衷。
在归一和叶引歌的关系里，被摆布的永远是后者，连她的奋起反抗、她的杀招，都不过是归一算计好的一局棋。前者只看大局，把叛乱的伤亡缩减到最小化，认真想来，对叶引歌似乎有些残忍。
薛宴惊将信件收进储物戒，这封信带来的消息有点多，她需要一些时间消化。
不得飞升……这一点的确让她很遗憾，她其实很想去看一看天上的风景，砍一砍天上的人。
一个人若在九州天下已无敌手，就总该有些更高的追求的。
她想用这天下无敌的神功去做点什么，但是天下修士都只想让她好好休息。
薛宴惊也只能接受了这个事实，并不得不把目标放得更低些，开始重视起大半年后的华山试剑会，从满不在乎地欺凌弱小，进展为郑重其事地欺凌弱小。
想到信中第二点，她半蹲下身，将手掌贴在土地之上，准备感受一下“和大地丝丝缕缕、密不可分的联系”，未果。倒是傀儡见她这副模样，挺惊喜地问：“你要帮我犁地？”
薛宴惊抬头，用与灵驴相似的那种懵懂的、水灵灵的眼神望着他，装作自己没有听懂。
“……”
薛宴惊拍了拍手上的灰土，猜测自己能使用土法掌控天地之间微尘与泥土，想来是拜这神功所赐。
傀儡余光瞥见她已经无聊到开始提剑掘土挖蚯蚓，为了不让她祸害地里的幼苗，只能含辛茹苦地试图开导她：“你之前不是就这样过了十年籍籍无名的日子吗？怎么知道不能飞升后，突然焦躁起来了？”
“那时候至少有个盼头嘛，”薛宴惊将蚯蚓放在手心把玩，突发奇想道，“我猜归一要退位，其实是因为当魔尊当腻了。她已经没有更高的目标了，若再不退，怕是真的穷极无聊到要试着把三界打下来玩玩。”
“可别叫其他人知晓，”傀儡把蚯蚓从她手中拯救出来，小心地放回地里，“外界不知给你罗织了多少崇高的理由，若是得知你只是腻了，不知该有多幻灭。”
薛宴惊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就算我亲口说出来，也不会有人信的。”
“过去几十年，人们妖魔化你，如今却又要将你神化，真是有趣。”傀儡将她从地里赶开。
“我猜大家只是不能接受魔尊是个普通人。”
“魔尊的确不是，但薛宴惊可以是。”
“乍一听还挺深奥，”薛宴惊奇道，“你给自己种了个新脑子？”
傀儡顿时不欲再搭理她。
薛宴惊重新躺回了长廊下的摇椅中，“守护苍生”的确是个沉重的负担，可惜得知这一点后，她看山仍是山，看水仍是水，并未对天下升起什么别样的爱意。
想不通就不去想了，薛宴惊没心没肺地捧起未看完的书卷。
“师妹！”还未展卷细读，燕回风风火火的身影落在她的院子里。
“三师姐，”薛宴惊见她神色凝重，从摇椅中站起身来迎上前，“何事匆忙？”
“是神医谷的人，他们……对师尊的伤势有了些头绪，代掌门那边叫咱们过去一起商议。”
燕回神色中似有犹疑，她情知若非真的有救治之法，代掌门不会兴师动众。但多年来失望过太多次，又不敢抱太大希望。
薛宴惊握住她的手：“好，我们一起过去看看。”
群山之巅，已经重新建起了一座执事大殿，不知代掌门是恋旧还是偷懒，这大殿外观几乎与原本的一般无二。薛宴惊和燕回二人落下云头时，四明峰其他几位师兄师姐也已经抵达至此。
众长老也已然在座，认真地望着神医谷中人。
见薛宴惊进门，代掌门对她微一颔首，开口道：“神医，请讲吧。”
“好，”神医谷派出的代表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有些紧张，“诸位，我的方法说起来也算平常，还是脱胎于输送灵力的那一套法门，但此前贵派掌门因为伤势过重、丹田碎裂，强行输送灵力也是无用，只能靠自身血肉里残余的一丝灵气续命。不过前段时日，我发现了一种灵玉……”他张开手掌，给大家看浮在手心里散着淡淡暖光的白玉，“它本是天材地宝，经过神医谷改造，悬在修者丹田处，可暂且充当金丹或元婴来积蓄灵力，帮助修者体内灵气运转起来，如此一来，也许……应当可以对贵派掌门起效，但是我们目前也没找到其他丹田碎裂的修士来帮忙试验过，所以也不敢完全打包票。”
也许、应当，多亏他没再来句可能、大概，大家望着眼前的年轻人，觉得他充满了不靠谱的气息。
见大家都沉默不语，年轻人有些着急了：“反正贵派掌门靠自己灵力续命也撑不了几年了，还不如让我试试！反正就算试不好终归也试不坏。”
“……”
神医谷只教医术，不教人情世故。但当一个人医术可通神时，其他人也只能忍他一忍。
代掌门叹了口气，率先打破了沉默：“我的意思是，咱们试试。”
玄天宗内部鲜有争权夺利那一套，就算是几位更亲近代任掌门的长老，也没有一定要盼着原掌门去死的理由，闻言纷纷点头：“好！”
仙门里就是这点好，议事效率极高，说干就干。
年轻人松了口气：“那么，请选出十位功力最强的修者，随我前来。”
这个问题就有些尴尬了，大家都有些烦躁，你这家伙直接说要十位功力雄浑的来帮忙不好吗？我们自己也会量力而行的啊，你一定要加个“最”字吗？
众长老面面相觑，不知此时是该抢着为掌门贡献一份力量，还是该互相谦让一下。
薛宴惊理所当然地站了出来，把这个场面推到了更加尴尬的程度。
代掌门也无奈，随口点了八位长老的名字，还得简单解释安抚一下：“你们几位先随我来，先试试这法子是否可行，若这一次不成，其余和我等几人功力相当的诸长老，兴许还要帮忙顶上。”
“当掌门还挺不容易的。”几人迈出门槛时，薛宴惊在代掌门耳边感叹。
代掌门冲这个不帮忙还添乱的家伙翻了个白眼。
一行十人随着那年轻人步入掌门所在的石室，百年前曾叱咤风云的一代掌门闭目躺在床上，白衣银发，面容平静祥和，看起来仿佛只是陷入了一场沉睡。
“师兄……”代掌门心下微微一酸。
“你们将他扶起来，我把灵玉给他服下。”年轻人指挥道。
“好。”众长老连忙照做，看着他施为。
一旦涉及到医术，年轻人气势完全不同了，手下引灵力结印掐诀，又在掌门几处穴道连点，手势飞速变幻间，终于让几位长老勉强对他多了两分信任。
“就是现在！”
众人对如何输送灵力自然并不陌生，待年轻人一声令下，便抬手按住掌门身上几处大穴，同时运转起功法来。
掌门曾是一方大能，又灵力匮乏已久，众人一丝一缕的灵气进入掌门的身体，仿佛泥牛入海，转瞬间便不知所踪。
大家不由加大了力度，灵力迅速流失，流入灵玉之内，让它莹光微闪，开始运转起来。单这一个开头，长老中功力稍低的两位唇色已然开始发白，正咬牙坚持，忽听耳边一震。
“停手！”薛宴惊和神医谷的年轻人几乎是同时高声示警。
年轻人急得团团转，薛宴惊干脆利落地用自身灵力把其他反应不及的长老通通震开。
众人回过神来，未及关注自身情况，只连忙追问：“怎么了？！”
年轻人把了脉，又探视过内腑，扒开眼皮仔细看了看，才摇摇头：“掌门暂且无事，但你们灵力太驳杂，这灵玉承受不住。”
“什么意思？”
薛宴惊意识到什么：“是因为我的灵力与他们不同？”
“不单是你的，”年轻人皱着眉，“每个人的灵力都不完全一样，就算修的是同一种功法也不行。他自身的元婴若还在，其韧性当可承受这份驳杂，可灵玉不行。我也没想到这一点。”
“那……这是不成了吗？”
“我潜心闭关几年，说不定可以想办法把灵玉加固一下，兴许将来可以帮助其他人，”年轻人神色略有些颓唐，“但你们掌门八成是不行了。”
人堆里一位蓝衣长老摩拳擦掌，看起来很想给他一拳，代掌门连忙将她按住。
“神医，敢问……”代掌门提出，“若由我一个人给师兄输送灵力，此举可行否？”
年轻人仔细思索：“道理上是可行，不过贵派掌门昏迷前乃是渡劫期，你一个人的灵力填进去，很可能一丝不剩，这和十人分担完全不同，你的境界甚至会因此跌落，你可想好了？”
“我从小在师兄身边长大，他对我恩重如山，”代掌门郑重颔首，“我想好了。”
“我刚刚可能没说明白，你的一个人的灵力填进去一丝不剩，他也未必能好起来，我建议你三思。”
“……有没有万全之策？”
“倒也简单，找一个功力比贵派掌门更高的。”
“这……”
比渡劫期更高的，除了已飞升的仙人，还能有谁？
众人的视线下意识落在薛宴惊身上，连那年轻人也跟着看向她，这下意识的眼神却无意间带上了几分逼迫的味道，但这种事总该给人家时间好好想想，哪能就这样定下？代掌门连忙为她解围：“神医，宴惊这孩子是我属意的继承人，等我飞升后要传位……”
“我来吧，您也不必担心掌门之位无人传承，”薛宴惊打断他，“等您飞升都猴年马月了，说不定到时候我已经重修出一个天下第一了。”
掌门感动地拍着她的肩：“你这孩子，说话还是这么不中听。”
“……”
作者有话说：
为谁忙，莫非命，西风驿马，落月书灯。两字功名频看镜，不饶人白发星星。——元&#183;张可久《普天乐&#183;秋怀》

第82章 82
◎同一个起点◎
石室中, 众人神思各异。
代掌门拉住那年轻人：“神医，由宴惊这孩子来输送灵力，就一定可以救醒师兄吗？”
“那也不一定, ”年轻人连忙摇头，“我说过，我也是第一次这么搞, 打不了包票。”
蓝衣长老蹙眉：“您不是说这是万全之策吗？”
“我的万全之策, 意思是, 传输功法的这个过程中，修为低的人会被直接吸干，而修为高的人可以随时选择停手。”
代掌门盯着他：“看来我们对‘万全之策’这一词的理解有极大不同。”
薛宴惊也瞪着他：“神医, 还有什么我们需要知情的，麻烦您一次说全。”
“哦, 好，”年轻人挠了挠头，“这灵玉想来在体内坚持不了太久，但我们的目的是把贵派掌门唤醒，只要他醒来，体内经脉能够运转, 就可以自行修复破损的丹田，不必再依靠灵玉催动。”
“还有呢？”
“还有就是，你输入灵力时, 一定要记得至少给自己留下一丝, ”年轻人神色郑重，“只要留一丝就还有余地, 如果涓滴不剩, 你的境界有可能会彻底跌落, 甚至跌到炼气期一切重来。”
“为何？”薛宴惊想起往事，“当年我在秘境中与怪物相争，灵力用到枯竭时，入定修炼反而会带来更好的效果。”
“这不一样，一种是你在打斗中自身将灵力用尽，一种是被外物吸取干净，”年轻人绞尽脑汁想着措辞，“这灵玉是有些邪性的……”
“邪性？”其他长老连忙追问，“那这东西到底危不危险，会不会反而害了掌门？”
年轻人被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追问起来，解释得焦头烂额：“不是……对掌门没危害的，我不是说过吗，就算治不好也肯定治不坏……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代掌门趁机把薛宴惊拉到一边：“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薛宴惊点头，“师尊当时也是为了护持我们，才被人偷袭……我这做弟子的从未在师尊榻前服侍过一日，如今也算还得师恩。”
蓝衣长老凑过来，认真地看着她：“你不同意也不会有人怪你。那可是天下第一人的位子，扪心自问，换做是我，未必肯点头。”
薛宴惊答得轻松极了：“我正觉得做天下第一无趣得很呢。”
“好，我欣赏你！”蓝衣长老一拍她的肩，“有空一起喝酒！”
“……”
代掌门糟心地把这两人分开，还待再劝：“作为师弟，我当然希望有人能救醒师兄，但作为代任掌门，我必须提醒门下弟子，你将要面对什么。”
薛宴惊对他摇了摇头，阻住了他接下来的话：“我意已决。”
代掌门凝视着她坚定的双眼：“那我替师兄谢谢你。”
“谢就不必了，不过您得帮我看着点那位神医，说不好是否和我有仇的家伙故意来设计我的。”
“好，届时我给你护法。”
“还届什么时，咱们这就开始吧。”
“……”真够雷厉风行的，咱们这才刚开始商量没几句呢，这么大的事，未免有些太轻率了些，代掌门张了张口，眼睁睁地看着薛宴惊一把将那焦头烂额的年轻人从人堆里拎了出来，“神医，我们开始吧。”
“好！”一个敢说一个敢应，其他人看得都有些提心吊胆。敢情这事只需要两个人拍板，他们在这儿商议纯属无用功。
不过那年轻人至少有一句说得对，掌门靠自己灵力续命也撑不了太久了，一旦有机会总要尝试。
有人扶着掌门在床上坐起，薛宴惊把关押青衣鬼族的光球塞给代掌门，请他代为看管，得到他郑重承诺后，盘膝抬掌按上师尊背部，闭目开始输送灵力。
她体内有两种力量，一种是那上古神功，另一种便是修真界最常见最基础、人人都要修炼的法门。这两种力量混在她身体里倒还和谐，但若按神医的标准来判断，一同输送定然也算驳杂，薛宴惊便只选择了前者。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飞速流失，汇聚于灵玉之中，那白玉运转起来，带动着掌门体内经脉运作。薛宴惊又加大了力度，一时间，二人身周白雾氤氲，力道升腾。
代掌门原说是要给她护法，但一靠近就被这刚劲的力道反震，竟近不得她的身。
古怪的是，力量飞速流失时，薛宴惊的脑子却忽然灵醒了很多，想起了很多早已被搁置在记忆角落中的往事。
从初入师门时骄矜的剑客，到急流勇退的归一魔尊，再到如今心安理得被师兄师姐照顾的小师妹。她的人生一共经历了三个阶段，每一个似乎都有不同的性情。她本该觉得惊讶，却忽然想起自己已经活得够久了，久到足以经历一个凡人的一生，凡人从生到死，从少到老，随着种种跌宕起伏的际遇，于漫长的时光之中性情自然会有变化，其实也没什么稀奇。
她脑海中划过了许多人，亲人、友人、敌人、陌路人，又想起了许多事，好事、坏事、错事、腌臜事……有些人有些事，当年经历时感觉它们比天还重，如今想来，不过已是微尘。
她又想起了春日的歌、夏日的花、秋季的叶、冬季的雪，想起江南的梅林、长安的牡丹花海、香山的红叶以及昆吾山终年覆盖的积雪。
她曾扫雪红梅庵，曾对酒瓦檐前，曾静赏庭前叶，曾折枝花柳边。
大漠之中，有她印下的足迹；群山之巅，有她掠过的身影；云海之上，有她踏星逐明月；东海之畔，有她惊鸿涉水来。
人间确实是个很美的地方，值得有人用一生来守护。
不知当年她习得这功法，除却情非得已，有没有几分情愿心甘。
既是神功，又为何流落在血流漂杵、生灵涂炭的魔界？
也许是因为那里最需要有人横空出世，平定天下。持剑的少女，不知是从何时起发下宏愿，要开得盛世平安。
那上古神功叫什么名字，叶引歌似乎没有提起。下次问问她？对了，似乎没有下次了。
不愧是魔界双壁，李长亭和叶引歌二人面对她的信件，互相推诿让她去询问对方，倒也算是一种默契。
据说人之将死时，会回忆起自己的一生。
那什么情况下，一个人脑海中会划过天下种种。
冥冥之中，薛宴惊若有所悟——是放弃的时候。
她在放弃用来守护苍生的神功。
她似乎进入了一种很玄妙的境界，被放弃的功法先她自己一步预知到了什么。
而薛宴惊，在那功法从自己指尖尽数流失的最后一刻，心下才后知后觉地泛起了一阵怅然若失。
神功离开得温润、绵和，最后一刻有些不舍地在她指尖微微一勾，似乎知道她是在救人，并没有因她的放弃而产生半分不满。
在一阵惊呼声中，薛宴惊感觉到自己的手从师尊身上滑落，整个人向后倒了下去。
昏迷前的那一瞬，她看到有人把神医挤开，冲了上来。
———
梦中悠悠，不知时日。
由来一梦长，光阴如旋毂。
薛宴惊感觉自己睡了一个很长的觉，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醒来时，尚不知今夕何夜，今宵何年。
还没等她看清床帐上熟悉的图案，方源惊喜的大脸已经映入她的眼帘：“小师妹，你醒了？！”
“……我睡了多久？”
“一个月。”
“……”薛宴惊柔弱地扶住额头，随着记忆逐渐回笼，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师尊他……”
“师尊他醒了，”方源含笑扶住她，“他若看到你这般有活力，一定会很欣慰的。”
“那神医居然不是骗子，”薛宴惊感觉心下一块石头落了地，“我去看看师尊。”
方源连忙把她按住：“你才刚醒，先叫医修来给你看看。”
见他坚持，薛宴惊也没有反对，靠在床边，望着六师兄：“你们一直轮流守着我？”
“嗯，”方源点头，“我们真的快被你吓死了，险些以为师尊醒来，你却又……”
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下去，只是给她端了杯温茶：“醒来就好，醒来就好。”
医修很快就到，给她把了脉：“很健康，我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薛宴惊原地蹦跳两下：“我就说了没事。”
玄天宗内其他人听说她醒来，也来看她，此时把房间挤了个水泄不通。
一位当日在场的长老感叹：“我们还说，宴惊这弟子果真法力强横，输送灵力这许久都未见得脸色有什么变化，却不想你直接就晕了过去。大夫，她昏迷了一个月，真的没问题？”
“只是骤然失去过多灵力，身体不能适应，并无大碍。”
房间里沉默了片刻，有人提出了那个大家都不愿去触碰的问题：“那……她如今的功力呢？”
薛宴惊抬手试着召唤斩龙，指尖半点金光都无。
这柄陪她征战多年的金剑，这一次是真正的消散无踪了。
业火、土法、瞬移，薛宴惊逐一尝试。
其他人怔怔地凝视原地站立半晌，身周却始终什么都没发生的她，渐渐意识到了什么。
他们亲眼见证了天下第一的陨落。
“如果她还活着，也许就不会始终那么传奇，也许会被其他人打败，也许会被长江后浪推前浪……”
那些纪念归一的种种言论，竟要一语成谶吗？
天下第一，也会陨落成普通人吗？
“还、还能重修吗？”有人结结巴巴地问。
“我不记得功法了。”
薛宴惊继续尝试着凭空绘灵符，尝试无剑飞行，通通不得其法。
周围人越发觉得，连看着她挣扎都是一种残忍。
他们觉得该说些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人群里最擅长活跃气氛的宋明被他的同门们推了出来，赶鸭子上架，只能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先休息吧，我们、我们先走了，那个你也别太急，慢慢来嘛，以后剑术课上，大家终于可以对练了。”
“没了神功，我也是元婴巅峰，”薛宴惊看他一眼，“你一个元婴中期还是打不过我。”
纵然没了上古神功，她还有修仙的那份基础。
宋明泪流满面，顿时觉得去心疼陨落的天下第一，不如多心疼心疼自己。
薛宴惊抽出凌清秋，在剑身上一弹：“看来华山试剑会就只能靠你了。”
“你还要去参加试剑会？”闻者无不震惊。
“当然，不是曾有人觉得不公平吗？”薛宴惊收剑还鞘，目光平静悠远，“那这一次大家就站在同一个起点上，一起争吧。”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83
◎败不馁◎
“师尊。”薛宴惊去拜访师尊时, 正撞见虎背熊腰的代掌门抹着眼泪从院子里出来，见到她，神情一肃。
薛宴惊好心地移开视线, 假装没有注意到他的泪水。
“阿惊，快进来！”内室里，白发白袍的修士笑着招呼她。
薛宴惊在他对面坐定, 看着他执壶为自己斟了一杯热茶：“师尊, 好久不见。”
“是啊, 这次真是多谢你牺牲自己来救我了。”修士一头白发，面容却停留在三十余岁的模样，对着她笑起来的时候, 眼角堆起几道愉悦的纹路，未见苍老, 只见温和。
这就是玄天宗的掌门，曾经叱咤风云的一代天骄，卓云梦，人称云梦仙尊，也是薛宴惊和燕回等人的师尊。
与外界对剑修的刻板印象不同，他性子既不冷酷, 亦非火爆，反而温和得很，与他对谈时, 永远只觉宁静和安心。他当年教导几位徒弟时, 亦是十分耐心，与他们相处得亦师亦友, 从不轻易指责亦或发怒。
他大概就是凡人眼中最完美的那一种修者形象, 包容和善, 悲天悯人。
即便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薛宴惊也非常理解为什么代掌门并不贪恋到手的掌门之位，反而执念想要救醒他。
代掌门要选她当继承人，除了薛宴惊的确合适外，何尝又没有她是云梦仙尊弟子这个原因在。
云梦仙尊示意薛宴惊把腕子放在桌上，她低头一看，忍不住微笑，她的师尊永远这样妥帖，妥帖到给她把脉前会特地准备一个柔软的腕枕。
薛宴惊把手腕放在那腕枕上，看着他抬指搭在自己寸口脉上，沉吟片刻，轻声叹了口气，面上划过些微自责。
薛宴惊几个时辰前才应付了一屋子似乎突然变得不会说话的同门，此时真的不知该如何再去安慰一个充满自责的师尊，但云梦仙尊却也没有把这些过分表现出来，更没有再三强调自己的感激，一叹后，便示意她把手腕收回去。
“听说你打算参加华山试剑会？”
“是。”
“好，”仙尊对她眨眨眼，“不管你夺魁与否，为师都做主把玄天秘府里的‘金宫玉阙’给你。”
薛宴惊失笑：“师尊怎知我想要？”
“我还不知道你？”云梦仙尊从桌边捧出来一只木盒子递给她，“当年答应给你的礼物，还有每个徒弟修入元婴时我都会给的护身法宝，就算你未必用得到了，如今还是该给你补上。”
“……”薛宴惊拆开木盒，看着自己一十六岁时想要的玲珑法宝，满心的回忆涌上，“我都快忘得一干二净了，没想到师尊你还记得。”
也没想到他昏迷百年，醒来后仍如当年般认真地给小徒弟备下了一份礼物。
“不然要师尊是做什么的？”云梦仙尊对她微笑，“虽然在我缺席的时候，你们都已经成长到了令为师意想不到的地步。”
“师尊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
仙尊给她续了热茶：“我打算辞去掌门之位，正式传位给师弟，这些年他做得很好，玄天宗也不需要一个突然醒来的老家伙来接掌大权。”
薛宴惊并未表现出讶然，只是好奇地望了望代掌门离开的方向：“就是因为这个，师叔他刚刚才哭得梨花带雨？”
掌门笑着一指她：“你这促狭家伙，给你师叔留点面子。”
薛宴惊笑了笑：“然后呢？云游四海吗？”
“是啊，当然也不会疏忽我的徒儿们。不过医修暂时不许我离开这个布了休养阵法的院子，要等身体恢复，到时你要不要一起来？”
“待将来吧，”薛宴惊举了举手中剑，“我暂时还有其他事要做。”
仙尊挑眉：“给修真界带来点天赋者的震撼。”
“没问题。”薛宴惊抬手，和挑眉时略显老不正经的师尊一击掌。
离开这间小院之时，她觉得自己的步伐轻快了许多。此前被一屋子人各异却又相似的结巴、震惊、沉默、欲言又止等搞得略有些沉重的心境，也重新轻盈起来。
已经发生的事，过度惋惜只会让当事人更加放不开。
而师尊这份永远令人如沐春风的本事，薛宴惊觉得自己就算再多活一百年也未必学得来。
除生死，无大事。
薛宴惊探头在崖边一望，提醒自己只要记得现在不能无剑飞行了，不要随随便便往下跳就好。
她重新开始练剑，宋明等人被迫成为了她的陪练，但对敌经验这种东西毕竟是不会消磨的，这些同为元婴期的修士，在她手下无一合之敌。
宋明捧着破碎的自尊，头也不回地哭着跑掉了，再也不肯陪练，怎么叫都叫不回来。
薛宴惊只能把目光放到更高处，她盯上了师姐燕回，在动手前，她提醒三师姐千万不要手下留情。
在被燕回一剑抽飞，于空中漂浮的那一会儿，薛宴惊想了很多，第一个念头是，这种感受还挺新鲜，第二个念头是，三师姐她居然真的没留手。
薛宴惊在草地上留下了一个人形坑，燕回连忙来扶她，被她摆手拒绝：“让我先躺一会儿。”
燕回最开始极其不忍心，几乎要作罢，后来发现师妹十分皮实抗揍，对练的时候便再无顾忌，动作大开大合，抽师妹也抽成了习惯。
薛宴惊过了十年悠哉的日子，平日看起来爱吃爱喝唯独不爱吃苦，但在这方面其实是有一股韧劲在的，堪称百折不挠。
连围观者都不由感叹：“原来你们天赋流其实也可以勤学苦练。”
“瞧不起谁呢？”薛宴惊再度被抽飞出去，空中一个翻滚稳稳落地，“努力谁不会呢？”
很多人都觉得她这魔尊做得轻轻松松，也许是归一后来的路太潇洒太顺畅，表现出来的都是举重若轻的那一面，以至于天下太多人提起她时，想起的都是神功、神兵和冠绝天下的天赋，完全忽视了毅力和努力的成分。
但需要努力的时候，薛宴惊当然也可以努力，甚至比天下绝大部分人都要努力。
连同门都不大适应她这一面，平日里只见她种花赏雪，出去做任务时出手便是碾压，鲜见她勤奋刻苦，如今倒是判若两人。
虽然不知道大家为什么都喜欢来围观她和师姐打架，但薛宴惊也没什么不适应的，凡事尽力而为，被打飞也不觉得丢脸。
大家都觉得稀奇，失去了天下第一的功力，再如何洒脱的家伙，至少也该低落上一段时日，薛宴惊倒好，没事人一样，第二天就拎了剑找人陪练。
燕回等人本想试着开导她，随即发现她并不需要开导。
如果要薛宴惊来答，大概会归因于当年初初流落魔界时爆过太多次金丹，已经习惯了失去力量后立刻修炼补回。那时候哪来的时间低落惆怅呢？多纠结几天，人就可以直接埋了。
有人劝她：“我知道你答应过代掌门，但这试剑会，你也不是一定要去参加的。”
“我知道，”薛宴惊笑了笑，“我只是想看看，如果没有神功，我能走到哪一步？”
与师姐对练时，她想到的并不是那些“沦为平庸”、“不再传奇”、“被人打败”的担忧，她只是想试试自己能走到哪里。
代掌门也来看过几次，对着自己选定的继承人，时而交口称赞，时而长吁短叹。
薛宴惊驱赶他：“去找你师兄玩儿吧。”
自掌门醒来后，代掌门似乎更活泼了些，以前还能勉强维护个老成持重的表象，现在对薛宴惊翻白眼都不需要背着其他人了。
要薛宴惊来形容，大概就是那种心知凡事不再需要靠自己一人背负的轻松感。
四明峰的师兄师姐们，也明显有了些变化，他们放松了很多，身上鲜少会再出现那种不易觉察的紧绷感。
纵然早知救治师尊是正确的决定，薛宴惊仍不免再度庆幸自己的选择。
时间一点点流过，她在青阳城杀毒蜂后，魔尊仍在世的消息大概刚刚传出去不太久，待外界得知她神功散尽，不知这个消息会不会重新带给崇拜她的人一记重击。
也不知还会不会有人前来寻仇——这也是薛宴惊努力修炼的另一个原因，就算不再追求天下第一，面对敌人时，碾压的实力总是该有的。
方源听过她这个理由后，沉默良久：“大部分人也许都会说，面对敌人时，总该有‘自保’的实力，但你用了‘碾压’一词。”
薛宴惊困惑地看着他：“有什么不对吗？”
方源笑道：“如果遇到敌人你就想碾压的话，这和追求天下第一又有什么太大区别？”
“仇家太多，”薛宴惊掩面，“我也是迫不得己。”
“也许你不想追求的，只是浮名。”
“……”薛宴惊若有所思。
师兄师姐们每日都会抽出时间陪她练剑，不知为什么，冷于姝似乎很享受揍她的感觉，每一次她被抽飞出去的时候，五师姐的眼神看起来都过于快乐了些。
后来还是燕回给她解了惑：“自你六师兄开始，每个师弟师妹都是她这样调|教过来的，独你缺了这个过程，现在终于补上了。”
“……”薛宴惊倒是想得开，“让她快乐的日子也不多了，且让她享受几日吧。”
燕回点头：“你的确进步神速，再过段日子可能连我都抽不飞你了。”
“如果你的语气不是那么遗憾，我会更开心于你的肯定。”
燕回大笑着御剑跑掉了。
在薛宴惊终于能成功接住冷于姝整套剑招的那一日，五师姐拍了拍她的肩：“陪我走走吧。”
两人一路行至四明峰之巅，冷于姝回首望着她：“相伴十余载春秋，我也算见证了你的起落。”
“……”
“往日只见你胜不骄，今朝方知你败不馁，”冷于姝对她赞许地微笑，“我等着继续见证，你重临巅峰的那一日。”
作者有话说：
新的月份，新的开始，新的封面~

第84章 84
◎沈沧流◎
薛宴惊侧身翻滚, 躲过了堪堪擦过耳侧的一剑，回身看向二师兄：“你偷袭我？”
“试试你的反应，”后者笑着收剑, 看向她身后的冷于姝，“任务刚刚领好了，我们这就出发？”
“好。”
就算发生了天大的事, 日子总还是要过下去, 斩妖除魔救护百姓的任务也还是要照常做。
“带上我？”薛宴惊提议, 密集修炼了一段时日，她也想顺路出去散散心。
“这次的任务可能有些凶险，”二师兄含笑摇头, “等你到了化神期，下次就带上你。”
“这有何难？”
“哟, 瞧你狂的，”二师兄戳了戳她的额头，“我们走了，等回来再给你陪练。”
“给我带好吃的回来！”薛宴惊站在崖边，注视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挑了块大石懒散地靠坐下来。
宋明鬼鬼祟祟地从大石后绕出来, 猛地一拍她的肩：“嘿！”
“……”
“唉，你散功以后都发现不了偷袭的我了。”宋明唉声叹气地坐下，自从发现薛宴惊本人其实对此事并没有那么敏感, 他聊天时也随意了许多。
薛宴惊没有解释自己其实早就发现了他, 只是懒得戳穿：“你来做什么？不是不肯陪练吗？”
宋明塞给她一大盒点心：“其他人让我给你带过来的。”
“多谢。”
“客气什么？”宋明坐立不安，仿佛有虫子在身上爬。
薛宴惊一看他这模样就知他有话要说：“说吧。”
“我们刚刚……在山下碰见了沈沧流, 他代表平沙落雁楼来和玄天宗商议中州各派彻底扫荡鬼族之事。”
薛宴惊微怔：“沈沧流, 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这个名字了。”
“嗐, 我就说你根本不会把那家伙放在心上！”宋明放下心来，从食盒里抢了块龙井糯米团子，“都是那群爱瞎操心的同门，担心你不小心撞上他，要最会说话的我来给你提个醒。”
薛宴惊望了一眼自诩“最会说话”的宋明，欲言又止，转而问道：“这有什么？我和沈沧流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就算撞上了我还能砍死他不成？”
“我的薛师姐，容我提醒一句，”宋明忧心忡忡地叮嘱她，“现在沈少主才是功力更强的那一个。”
“是了，他还有个天才的名号来着，”薛宴惊心头微动，手中长剑光华一转，“他现在化神几阶了？我去会会他！”
在她迈开步子的那一刻，宋明拼死抱住了她的小腿，试图阻拦她。
薛宴惊低头与他对视：“你这是做什么？”
“大王糊涂啊！”
“……”薛宴惊额头青筋一跳，“好好说话！”
“行吧，你且听我给你抱怨，”宋明一个骨碌站起身，语速飞快，“沈沧流这小子哪来的这么好的运气？你说说，你当魔尊那会儿威风八面，他不见人影，等你失忆了落魄了，他来退婚了。你杀琅嬛的时候不可一世，他不知道躲哪儿去了，现在你神功散尽，他又冒出来了。你这个时候去见他，岂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啊？”
“不然你以为大家为什么要我来提醒你？”
薛宴惊失笑：“你平时看着没心没肺的，想得还挺多。”
“那是，他退过你的婚，就是咱们这群人共同的敌人！而且我早就看不惯他那副鼻孔朝天的死样子了。”
“但是我记得琅嬛一战，他好像也在场的吧？我似乎在人群中瞥见过他和他的父母。”
“真的？”宋明眼神发直，开始嘿嘿傻笑。
“你……”
“别打扰我！”宋明连忙制止她出声，“我正在脑海里模拟他终于得知被他嫌弃的未婚夫人，乃是天下无敌的归一魔尊时的场景。那种脸色，那种酸爽。曾经他将你弃如敝屣，后来却只能在人群中仰望你衣袍一角。”
“要不你去和我院子里的傀儡交流一下？”
“嘘！”宋明幻想得十分动情，“少年天才，成名日久，早已遗忘初心，将那从魔尊寝宫里走出来的金丝雀无情抛弃。却不料有朝一日，风云忽变，你于云巅之上俯视众生，而他只是众生中的一员，纵是少年天才，萤火微光也要在日月面前褪色。”
薛宴惊被雷得身躯一震。
宋明继续手舞足蹈：“他心目中的金丝雀，摇身一变，变成了……唔，快帮我想个能和金丝雀对仗的词！”
“三爪狼？”
“什么东西？”宋明忙里偷闲，颇嫌弃地盯她一眼，“算了，总之，萤火怎敢与皓月争辉？他所谓的天才光环，在如日中天的归一魔尊映衬下，渺如微尘。琅嬛一战后，天下皆知薛宴惊，何人识他沈沧流？”
薛宴惊掏了把瓜子出来。
“从此世人再提起他时，无非便是‘你看，那就是不识好歹退了魔尊婚事的家伙’，”宋明一合掌，“曾经的鄙弃如今化成了一柄柄利刃，于深夜之中切割着他的五脏六腑，令他痛不欲生。他当然后悔，可惜悔悟已经于事无补，你再不是他可以肆意攀折的人物，昔日妄折花，今朝花开王谢家。”
“好文采！”薛宴惊鼓励性地送上了一些掌声。
不料宋明忽然盯着她：“敢问，你从这个故事中悟出了什么？”
“要善待每一个人，不要随便将他们弃如敝屣？”
宋明恨铁不成钢：“是让你争取用最威风的面目去见他，让他自惭形秽、无地自容，让他羞愧俯首、顾影惭形！”
“那要不要再沐个浴焚个香？”薛宴惊笑着塞给他一捧瓜子，“不过人生一过客而已，还值得我特地装点出最好的面貌去见？”
“人活着不就是争一口气吗？”
“走吧，”薛宴惊收好余下的瓜子，“随我去会会他。”
“……”做了一番无用功的宋明，只能口干舌燥地跟上。
两人时机把握得刚刚好，恰在代掌门送一行人出门时赶到，与沈沧流撞了个面对面。
“薛师妹。”沈沧流认认真真行了一礼。
“沈师兄，别来无恙？”
沈沧流看了一眼众人，大家都心领神会，先行一步，留他二人一边说话，唯独宋明死皮赖脸地尾随在侧。
沈沧流看了他一眼，见他接收不到自己的暗示，只能尽量无视了他：“薛师妹，我欠你一个道歉。”
“你已经说过对不起了。”
“我……不是为退婚而道歉，”沈沧流说得很慢，似乎在思考措辞，“少年时，我喜欢跟在你身后，赴险关闯秘境，我误以为那是爱意，其实并不是。如今我已经想通了，那也许和叶引歌李长亭二位、和魔族众英豪相同，我喜欢追随你、与你一同涉险的那种畅快肆意，那并不是爱。”
薛宴惊点了点头：“其实我也这样想。”
因为得到她的肯定，沈沧流脸上泛起一个极淡的笑容：“后来，得知你是那位传奇魔尊本人，看着你御金剑战强敌，你猜不到我有多惊讶、多羞愧。”
宋明猛地一击掌，引得二人同时看向他，他连连摆手：“别管我，你继续，多说点，我爱听。”
“我一直很傲慢地以为，退不退婚都由得我，你其实并没有反对的余地，我与你对坐时，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沈沧流轻声道，“直到我发现，整个平沙落雁楼加起来，都未必是你一合之敌。你不是没有能力反对，你是懒得与我计较。”
“……”
“我想过，如果我是你，易地以处，而我又有这个能力，我未尝不会稍加报复，”沈沧流低头，“但你从来没有，我的品性不及你万一。”
“我敲诈过你一万灵石。”
沈沧流不由失笑：“我技不如人，那是应该的。”
宋明提醒：“请继续讲讲你有多羞愧、多后悔。”
沈沧流不解地看他一眼，问薛宴惊道：“这家伙到底是谁？”
薛宴惊传音道：“一个脑子有问题的师弟，不必理会。”
“……”
沈沧流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我以为我会后悔退婚，毕竟你是那般传奇人物，但我已经找到愿意与之相伴一生的佳人，对此我并不后悔。”
宋明失望地张大了嘴。
沈沧流不再理会他，余下的话一气呵成，似乎已经在心里深思熟虑过不止一遍：“退婚本身并没有错，但是时机实在不对，我不愿承担变心的指责，就在皇甫长老指出你是魔尊宠姬之后立刻去退婚，把婚事破裂的责任转嫁在你身上，对你的处境而言，堪称落井下石。”
“还有我的那些话，自视甚高，话里话外都在炫耀自己的境界，说如今的你配不上我，在表达我的失望，可你明明刚从魔界九死一生地回来……就算不是未婚夫妇，就算只是久别未见的故友，我起码也该有一句安慰。”
“我知道你压根没有把这些放在心上，因为你经历过更糟糕的事，你心怀更高远的境界，你不会与我一般见识。”
“但如果你不是归一魔尊，如果你只是一个普通人，我的所作所为可能已经毁了你。”
“我道歉，因为我不该这样对待你，也是因为我不该这样对待任何人。”
“与生俱来的天赋和财富，并不是我可以肆意伤害别人的理由。这本是一个连孩童都该懂得的道理，我很惭愧，直到看到比我强的人是如何对待他人时，才能顿悟。”
“想通了这一点的那一日，我忽然突破了一个小境界，而我原本已经在化神初阶耽搁了很久了。”
“对不起，薛宴惊。”
“……”
一阵沉默中，宋明喃喃道：“为什么他听起来比我成熟多了？”
薛宴惊亦是微怔：“我得承认，你这番话让我很惊讶，你真的……成长了很多。”
也许懂得悲悯的那一刻，就是一个人真正成长的开始。
沈沧流露出一个苦笑。
“当年退婚之事，我的确没放在心上，”薛宴惊有些出神，“不过你说得对，不要这样去对待其他人了。”
“我……听说你为了救治掌门散尽了神功，我很钦佩，”沈沧流又道，“但以薛师妹的心性与天赋，突破化神指日可待，来日飞升路上，你我再较个高下……”
“等等，飞升？”薛宴惊打断了他。
沈沧流顿了顿，不知自己是哪里说错了什么：“是啊，飞升。”
“对了，飞升……”薛宴惊一拍脑袋，“我现在没有不能飞升的理由了！”
她一时顾不得沈沧流，对着山门下刚刚送了客的代掌门飞奔过去：“师叔，我能飞升了！”
“飞升？对啊，你那功法散尽了，我怎么没想到呢？那是好事啊！”代掌门为她一喜。
薛宴惊落在他面前：“您可能需要重新选择继承人了。”
代掌门不解：“将来飞升也不影响你接我的位子嘛。”
薛宴惊尽量选择不大伤人的方式挑明：“万一，我飞升得比您更早呢？”
“……”代掌门脸上欢欣的笑容微微一僵。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85
◎相决绝◎
沈沧流礼貌地提出了告辞。
薛宴惊抬头一看, 眼前代掌门神思不属，回头再看，不远处宋明亦是失魂落魄。一时也不好再拦沈沧流, 便客气地送他到山门处，与之告别。
待回转一看，代掌门和宋明二人并排站着, 都揣着手, 双手拢在袖中, 歪着脑袋看着沈沧流离开的方向。
“你们这是？”
宋明叹息：“我本想好生嘲笑他一番有眼无珠的，这叫我怎么开口？”
“师叔你又是……”
“你这孩子，”代掌门伸手就去拍薛宴惊的肩, “还是这么不会说话。”
薛宴惊虚心求教：“您指哪一句？”
“……没事了，快去修炼吧, ”代掌门和颜悦色，“争取早日飞升。”
“好叫您眼不见心不烦是吧？”薛宴惊很有自知之明。
“怎么会呢？”代掌门驱赶她，“我去找师兄了，你不许跟来。”
“……”
薛宴惊回头，连宋明都是一脸的怜惜：“你瞧你混的，跟我去玩吧。”
“跟你去哪儿玩？”
“我跟老三他们接了个师门的跑腿任务, 正好路过凉州，有热闹可看！”
“凉州有什么热闹？”
“你还没听说？也对，你这些日子一直在潜心修炼嘛, ”宋明神秘兮兮地给她解惑, “凉州清风门搞出来一个能拆散爱侣的法宝。”
“什么法宝？”薛宴惊不大感兴趣，“读心镜？”
“不是, 不过你的猜测……以为读了彼此的心就能拆散一对儿鸳鸯, ”宋明沉吟, “你这心思还挺阴暗的。”
“……”薛宴惊一时无言以对。
说话间，几位同门也正迎过来，当头的女修对着宋明颇失望地摇了摇头：“让你去四明峰拦人，你把人拦到了玄天宗大门口是吧？”
薛宴惊失笑：“不怪他，是我自己要来的。”
女修这才放过宋明，转而问起薛宴惊：“算了，不提那些，我们正要出发去凉州，薛师妹你要不要一道来散散心？”
“也好。”薛宴惊刚刚意识到自己能够飞升，正打算潜心闭关修炼，不过闭关前先出去游玩一圈倒也不错。
“太好了，队伍里终于有个靠谱的家伙了，”女修大喜，拉着薛宴惊抱怨，“你不知道上次我和宋明单独出去做任务有多离谱，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我受伤发了高烧，这厮居然捉了两只蟾蜍轮流放在我额头上给我降温。”
“……”
宋明跳脚：“那是冰蟾，冰蟾！你烧糊涂了是不是？我就多余救你！”
两人掐成一团，其余几人见怪不怪，对薛宴惊抬手：“薛师妹，请吧。”
听到身后的争吵已经升级为双剑交击时的金铁之声，薛宴惊茫然地和他们一道踏上了旅途：“他们两个……”
“没事，打不死。”其他人安慰她。
“那就好。”薛宴惊释然。
她还从没跟过这么不团结的队伍，路上经常御剑飞着飞着，队里就少了一个人。
“不用理会，”女修亲热地拉着她，“老三那家伙有嗜睡的症状，路上时不时就会脱离队伍找家客栈去睡上一觉，好在他御剑的功法比我们都强，睡两个时辰后，还是能很快追上我们。”
“……”薛宴惊认真清点了一遍人数，“可是，老四他也不见了。”
“哦？”女修回头一看，“他应该是去打酒了，他修的剑法叫作‘醉疏狂’，是一种醉剑，喝得越醉，威力越高。”
薛宴惊歆羡：“这剑法听起来真不错。”
“一开始我也觉得不错，不过他整日醉醺醺的，”女修陷入沉思，“我多半时间也分不清他到底是在练功还是纯属自娱自乐。”
“领着这样一支队伍，真是难为你了。”
“习惯了，你要是我的亲师妹该多好，”女修叹气，回头在队伍中扫视了一遍，“我愿意拿宋明，不，愿意拿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来交换你。”
“……”
好在这支队伍要去做的只是一个简单的跑腿任务，帮师门去凉州附近收购些特产灵药，不然薛宴惊真的很担心他们夭折在半路上。
待到了凉州，在当地最大的修真集市上支了个收购灵药的摊子，派了个人看守，约定好两个时辰后来换班，其余几人便找到清风门在此处开设的铺子，径直奔着热闹去了。
这铺子门口挂着个巨大的匾额，上书三个镶金大字“相决绝”，兴许是取自那句“天公隔是妒相怜，何不便教相决绝”。
薛宴惊看着眼前的人山人海，着实有些惊讶：“这么多人？”
“是啊，需求大嘛，毕竟修真界的禁忌秘恋实在太多了，师徒恋都算是小孩过家家了，”宋明搓着手，“不过听说大都是来问询的，真正愿意分开的没几个。”
“也未必全是禁忌秘恋，”女修补充，“还有那些注定不能相守的仙凡之恋，什么道侣中一人即将飞升要天界人间两分隔的，有世仇的，被父母师门无情拆散的，再加上生离死别的，想试着让自己脑袋清醒点的，都有需求的嘛。”
“贵吗？”薛宴惊真诚发问。
“还挺贵的，”女修伸出五根手指，“听说一次要这个数。”
薛宴惊挑眉：“所以清风门搞出来的到底是什么法宝，如何让相爱的道侣分开？”
“说起来倒也简单，就是帮他们抹消关于彼此的所有记忆，当然，不会干扰到其他记忆，更不会影响日常生活。法宝叫做忘情，记忆不存，爱意自然也随风消散了。”
薛宴惊闻言微蹙双眉，女修看她一眼：“你不认同这种做法？”
“我只是觉得，玩弄记忆，未尝会有什么太好的结果。”
队伍里醉醺醺的老四提出：“若是两人好不容易忘掉了，又被其他人跳出来提醒他们曾经有过一段情呢？”
宋明认真想了想：“不会吧，连我都没有那么贱。”
“是，一般没人都那么贱，”女修分析，“何况说了想必也没用，比如我现在对薛师妹说她失忆的百年里曾和一个人结为过道侣，难道她突然就会对那个人情根深种吗？”
“……”
几人旁观了一会儿，果然事情正如宋明所说，真正愿意忘情的其实并不太多，广场之上，绝大部分修士都是来围观的。
正当薛宴惊觉得有些无趣，想偷偷溜掉之际，终于有一男一女两名修士手握着手，坚定地迈入“相决绝”大堂。
人山人海躁动起来。
此二人正是刚刚几人讨论过的情况，这女子已经进入渡劫期很有一段时日了，也许还有一年半载便要面临渡劫飞升，而男子却还处在化神期中阶，暂时没有突破的希望，两人便商议好，先来抹消这段记忆，以慰将来几十年甚或几百年的分离之情。
契约里也定好了待男子到达渡劫期以后，清风门会主动上门帮他恢复记忆，再送上女子暂存的记忆球，等他到天界找到她后，也可以给她的记忆加以复原。听起来是个两全其美的好主意。
他们之间没有什么复杂的纠葛，没那么多恩恩怨怨、是是非非，因此迎着大家的目光，倒也没有遮掩，坦坦荡荡地就昂首走进了门。
众人屏气凝神地在外等待，有小贩趁机穿梭在人群里贩卖着吃食，同队女修买了几杯鹿梨浆，分给薛宴惊一杯。
“真神奇，”薛宴惊尝了一口，“这么多年，你投喂过我的东西就没有难吃的。”
女修眨眨眼：“这是我的天赋，就像这么多年，你砍过的人就没有不死的。”
薛宴惊为这个比喻错愕一瞬：“那其实还是有的。”
“手下留情的不算。”
“……”
为了看热闹，大家出奇地有耐心，好在正值夕阳斜照，不晒不暗，天气也不热不寒，恰是围观人间悲欢离合的大好时节。
不知是抹消记忆的过程原本就该这样长，还是两人对彼此的记忆太多太杂，总之大家在门口蹲了小半个时辰，才等到那一男一女重新出得门来。
人山人海，屏气凝神，广场之上，落针可闻。
男女分别走往两个方向，没有回头多看对方一眼，联想到他们进门前手牵着手的模样，这法术似乎还挺成功。
女子陷在一阵莫名的情绪中，整个人都很低落，似乎没有注意到这略显诡异的安静，只是望着眼前夕阳落花兀自感慨吟诵：“因风残絮，照花斜阳，身是客，愁为乡，自少年，消磨疏狂……”
走出不过十步远的男子唰地回头：“姑娘！”
女子看向他，眼神里尽是陌生：“这位道友是？”
“在下楚云苍，”男子报上名来，抱拳一礼，“抱歉搅扰，只是姑娘刚刚吟诵了我最爱的一首《寿楼春》，在下才一时忘形，叫住了您。”
“无妨，巧得很，我一直很欣赏梅溪先生的词，”女子笑道，“不过我最喜欢的，却是他的《东风第一枝》。”
“青未了，柳回白眼，红欲断，杏开素面，”男子有些出神，“确是好词。”
“我叫温文梦，”女子与他交换了名姓，“出自蜀州温氏。”
“温道友，久仰大名。”
“不必多礼。”
两人聊着诗词，聊着歌赋，聊着词人生平，就此并肩沿着长街逐渐远去了。
只留下看呆了的人山人海。
“这算什么？我们要不要上去拦住他们？”
“清风门这怎么搞的？太荒唐了吧，还能让他们在门口撞上，至少也该让这两位一个往前门走，一个从后门离开啊。”
“兴许他们过几年，还能再来照顾一次清风门的生意。”
“奸商啊！”
“……”
作者有话说：
我发现ha/ma这个词无论如何也显示不出来，加分隔符也不行，只能替换成蟾蜍了。
天公隔是妒相怜，何不便教相决绝——元稹
几度因风残絮，照花斜阳。谁念我，今无裳？自少年、消磨疏狂。但听雨挑灯，攲床病酒，多梦睡时妆。飞花去，良宵长。有丝阑旧曲，金谱新腔。最恨湘云人散，楚兰魂伤。身是客、愁为乡——史达祖
青未了，柳回白眼，红欲断，杏开素面——史达祖

第86章 86
◎皮影戏◎
“要不, 我们就当日行一善，去把他两拦下来？”人群中，有好心人提议。
“咱们怎么拦？以什么名义拦？最重要的是, 一个化神一个渡劫，咱们拦得住吗？”
“也是。”毕竟是他人的情情爱爱，大家再如何唏嘘, 也只能感叹几句, 各自散去。
人群这一散, 其中一位仍蹲在原地奋笔疾书的家伙就变得分外显眼，薛宴惊定睛一看，发现这还是位熟人, 正是当初被她从赤霄宫小黑屋里拯救出的话本作者之一。
想必这厮也是听说了清风门的法宝，特地赶来凉州看热闹, 给话本就地取材的。
当时她本想将他们各自送回原籍，后来遇上了李长亭，就由他手下的魔族代劳了。此时上前打了个招呼，对方双眼中却疾射出两道欣喜若狂的光芒：“薛仙师！”
她一把扯住了薛宴惊的袍角：“我两天没用膳了，您能请我吃顿饭吗？”
“……”
囊中羞涩的薛宴惊沉默地看向带队女修，后者豪爽地一拍荷包：“你朋友？没问题！”
她派人去把摆摊的老三喊回来一道用饭, 几人在附近一家饭馆落座，薛宴惊看向那拼命扒饭的话本作者：“你是怎么混到这份上的？”
“别提了，”她嘴里含着饭菜, 声音含糊道, “前几天我斥巨资买了一双会飞的袜子，把带出来的银两都用光了, 据那小贩说是从修真界会飞的羚羊身上剪毛编织而成的, 千金难买, 看我实在没有更多钱了才给我便宜了些。”
薛宴惊和队伍中其他人对视一眼：“修真界……没有会飞的羊。”
“其实这两天，我也反应过来应该是被骗了，”话本作者撩起裙角，给她看脚腕边露出的一截绵软的袜筒，“这玩意儿实在不像羊毛，不过好在是的确会飞。”
她突然呆了呆：“等等，没有会飞的羊，不会是那小贩宰了会飞的修士，用他们的毛发编织而成的吧？”
薛宴惊难免要郑重对队伍中几人解释一句：“她是写话本的，不是疯子。”
“哦，理解理解，写话本的，想象力是得丰富些。”几人勉强客套道。
“为了织双袜子就宰个修士，那成本也未免太高了些，”薛宴惊细看她脚腕间的袜筒，“这应该是蛛丝。”
“蛛丝？”话本作者耸了耸肩，“也好，反正我不怕蜘蛛。”
“这玩意儿怎么飞？”队伍里的老四好奇道。
“我给你们演示一下。”话本作者吃了个半饱，等着继续上菜的工夫，拍了拍手起身，踢掉鞋子，那蛛丝袜就带着她飘浮起来，离地不过半尺高。她大步迈开，迅速蹿出了一截，三两步便在饭馆里绕了一整圈。
“严格来说也不算飞，不过的确是比走路快太多了，还省力，”她重新落座，“虽然蹿起来跟猴子似的，不大雅观。”
众人觉得她的形容太含蓄了，这哪里是像猴，分明是像跳蚤。
“是个好东西，”薛宴惊评价，“值得在凡界大力兜售。”
众人不免想象了一下凡间满街遍地的百姓蹦跶如猴、如跳蚤的场景，俱是虎躯一震。
用过了饭，薛宴惊取出荷包，数出身上仅剩的几个上品灵石，准备塞给话本作者当回程的路费，后者和她相对凝噎：“想不到魔尊也混得这么凄凉。”
薛宴惊的灵石全都给了傀儡，用来研究那传送法阵，此时自是一贫如洗，但仍干脆得很，把荷包掏空，将几块灵石都塞给对方：“拿着吧。”
“不要路费了，给我点饭钱吧，”话本作者只取了一半，“我蹦跶回去就行。”
“够吗？”薛宴惊又摸出一只能自动蒸包子的木桶，这玩意儿还是她十余年前买来的，“食材比成品便宜，要不去买点面粉和肉，我给你蒸成包子带上当干粮。”
带队女修实在看不下去了，给她们每人塞了只钱袋：“别客套了，算薛师妹向我借的。”
“多谢，”薛宴惊微笑对着话本作者提醒道，“如果要把这段写进你的话本里，记得不要太写实。”
“放心，我就写魔尊倾囊相助，把身上所有的灵石的都给了我，”对方冲她摆了摆手，“不会写你具体剩下多少灵石。”
“多么知情识趣的孩子。”既说了实在话，又添加了创作工序，玄天宗几人唏嘘不已。
话本作者又凑了上来：“对了，我能再跟你们混两天吗？我总觉得跟着薛仙师，必然能收集到很多素材！”
薛宴惊其实也是个知情识趣的好孩子，闻言看向领队，等后者决定，并未越俎代庖。
可惜并没有人因此夸奖她，带队女修简单一点头：“也行。”
她派了老四去守摊子，余下几人又在集市上闲逛起来。
薛宴惊有钱的时候可以活得淡泊名利，没钱的时候却看什么都想买，只能抬头望天，感叹人生中这些捉摸不透的玄机。
街角偏僻处有一家“濒死体验铺子”，几人路过时不由驻足，看向门口木牌上的明码标价，雷劫、水淹、火烧、吞金、刀砍、斧刺、投缳、蛇咬、虫噬，应有尽有，价格不一，看文就来群羊，依乌儿耳漆雾贰叭宜其中雷劫的最贵，大概要模拟出天劫也是一笔不小的花费。至于蛇咬和虫噬，则需要体验者自备解毒灵药，如需店家提供，收费也不便宜。
薛宴惊很难想象有人愿意花钱体验濒死，看着驻足不走的几人，提议道：“我可以帮你们，免费的。”
宋明咽了咽口水：“不了不了，万一你操作不当，濒死变成真死，那可怎生是好？”
恰有人从门口一掀帘子迈步出来，脸上带着焦黑的痕迹和满足的笑意，沐浴在几人各异的视线中，用力清了清嗓子，重重咳了一声。
铺子里有小二闻声而出，见状连忙驱赶薛宴惊一行：“你们这群人看什么看？没见过变态啊？变态吃你家灵米了？快走快走，不许骚扰我们的顾客！”
那客人脸色越发黑如锅底，快步走开了。
“你们修真者……”话本作者欲言又止。
所有人微笑着看向她，她被迫知情识趣，把话头咽了下去。
薛宴惊面色如常，倒是带队女修觉得他们该给凡人留下些关于修真界的好印象，便拉着话本作者躲开这些安静的街角巷尾，只往正常的闹市里钻去。
经过集市中心，她见到一家园子门口排队者众，提心吊胆地一看，发现是演皮影戏的戏班子，这才放下心来：“我们进去看场戏吧。”
“也好，”话本作者点头，认真地取出纸笔准备记录，“正巧看看你们修真界风靡什么，我这也算跨界取材了。”
几人便买了戏票，进了这家号称“古往今来最真实的皮影戏”园子。
这种地方总不会再出什么幺蛾子，领队放心地在后排落座，叫了园子里的小贩过来要了几杯淡酒。
不多时，戏文开场，幕帘拉开，一片漆黑中，忽然亮起一线灯光，一个女皮影人伸着懒腰，从床上醒来。
这皮影人做得极为美貌又极其真实，檀口樱唇，眉黛青颦，莲脸生春。眼神好些的修士，还能看清她皮肤上的绒毛。她的一举一动也不见牵丝木偶般的滞涩，反而极为自然。
话本作者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真实的皮影人，一时看呆了去。
何止她，其实玄天宗一行人也没什么见识，此时盯着台上，都有些发怔。
“小姐！”随着一声清脆的呼喝，又一个皮影人从门口转了进来，“那李家公子又来了，生得和一只癞皮狗似的，怎好痴缠佳人？”
“小桃，不许乱说话！”那小姐轻斥一声，坐在梳妆台前开始描眉。
她在丝线控制之下，却连描画眉心花钿时都能落笔恰到好处，让台下凡人不由惊叹。
被称作小桃的丫鬟一跺脚，负气走开，不多时再度回转，脸上喜气洋洋：“小姐，郡守公子也来拜访了！”
小姐秀眉微颦，面上却不见喜色。
那小丫鬟咿咿呀呀地唱起了一段戏文，大意便是她家小姐生得貌美，引来几家公子争相求亲，有人癞皮狗想吃天鹅肉，竟敢与郡守公子争锋。
剧情似乎俗套了些，但是这栩栩如生的皮影人，还是牢牢吸引着观众的视线。
不多时，小丫鬟口中的两位公子登场，那被称为“癞皮狗”的李家公子皮影却做得眉目俊朗，反之郡守公子则要逊色很多，叫观众们立时猜出了谁才是真正的主角，再看郡守公子的甜言蜜语，都猜到他是在哄骗佳人。
眼看小姐的父母都被蛊惑了去，小姐夜夜哭泣，对着月亮乞求：“归一在上，求您帮帮我！”
台下宋明一怔：“她刚刚说什么？归一？”
一旁也有人嘀咕：“这折戏我看了两场了，上次不是念的月神娘娘在上吗？”
“我前日也看过一场，”有人接话，“你觉不觉得这郡守公子的脸变样了？”
观众们都以为兴许是持线者口误，并没有过多在意。
随着小姐明确拒绝了郡守公子，他在她面前逐渐暴露了强横的真面目，但她的父母却被他温文尔雅的假象骗得团团转，答应了将女儿嫁给他。
定亲以后，郡守公子却不想等到洞房花烛夜，提前便闯入了小姐闺房，拉着她要成就好事，但那“癞皮狗”李家公子却忽然出现，化成一只巨犬，一口将郡守公子吞了下去。
随后他向小姐承认，他本是她家府里养的一只护院犬，一日见到郡守公子借着来拜访小姐的名义，在院子里调戏府里丫鬟，便大声吠叫着咬住他的衣角想惊动小姐和老爷夫人来撞破丑事，郡守公子嫌它碍事，一脚将其踢死。它的魂魄却附在了当日坠河死去的李公子身上，急忙赶来阻挠这门亲事，却被其他人斥为想高攀的癞皮狗。
“……”
这个剧情转折，让玄天宗一行人心下一言难尽。
不过李公子化成巨犬的一瞬间，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皮影转换极为自然，观众们紧盯着没有眨眼，却也并未发现持线者是如何在一刹那间更换了皮影的。
郡守公子是趁夜偷偷潜入小姐闺房的，谁也不知他的行踪，便未把他的失踪与小姐一家联系起来。
最终一场戏阖家欢乐地落幕，持线者从幕后转出来鞠躬领赏，领队女修给了打赏，一旁话本作者还有些愣怔：“这些皮影人也未免太精致了些，我险些要怀疑他们是真人扮的了。”
薛宴惊饮了一口荷花露，从容道：“不用怀疑，他们的确是。”
“什么？！”宋明高声惊呼，见几道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连忙压低了声音，“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他们是如何把人缩小的，”薛宴惊望着戏台，“但李公子明显就是真正的犬妖扮的，而那位小姐，也已经对我求救了。”
“什么时候？”宋明追问一句，随即也反应过来，“是了，拜月！”
“嗯，”薛宴惊饮尽杯中酒，手中寒光一闪，“拔剑吧，道友们，来活儿了！”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87
◎蝴蝶犬族◎
带队女修一把将薛宴惊扯了回来：“你忘了你现在的修为了？跟在我后面。”
“行, 你们先冲。”薛宴惊完全没有高手的傲骨，闻言在领队身后躲了个严严实实。
话本作者看她一眼，开始在宣纸上涂涂抹抹、删删改改。
薛宴惊用余光瞥了一眼纸面, 觉得自己可能要形象不保。
怕打起来波及旁人，他们特地等到戏园子里凡人观众散尽才行动。
“咱们这队伍实力不行，”领队叮嘱薛宴惊, “待会儿能不动手就尽量别动手。”
薛宴惊乖巧点头, 表示自己记住了。
几人割开幕布, 潜入后台，后台空空荡荡，唯桌面一只木盒子里传出撞击之声。
宋明快步上前, 见这木盒有些像凡间的妆奁，竖立的盒子上两扇横开的小门, 便抬手将两扇门拉开，露出里面的光景来。
领队还没来得及斥责他的鲁莽，看着里面的事物，怔在原地。话本作者已是眼冒精光，苍蝇般蹲在木盒子前搓着手，直把木盒里的小家伙们吓得拼命朝后躲。
原来这木盒子上两扇门一拉开, 露出的竟是一方府邸，雕梁画栋，富丽堂皇, 花园、池塘无不应有尽有, 除了小一些，对比凡间富户人家倒也不差什么了。府邸分了十层, 里面有很多小房间, 生活着许多小小的人形。有人在对镜梳妆, 有人围在饭桌前落筷，有人躺在小床上打着呼噜，一派生活气息，角落的房间里，还有一人在撬窗……刚刚薛宴惊他们听到的撞击声，大概就是撬窗这位发出的。
宋明眼尖，很快在这些小小人形里发现了此前台上的小姐丫头以及李家公子，大呼小叫地指给其他人看。
大概是给戏班子赚了钱，她们三个待遇不错，住的是府邸里相对最豪华的几个房间。小姐丫头在发呆，李公子在对着墙角抠挖喉咙催吐。
此时有的小人反应过来，趁着盒子被打开的工夫，一个个趁玄天宗几人不备从桌面上向下跳，似是准备越狱。
薛宴惊半蹲下身子，尽量和那小姐平视：“刚刚你是在向我求救？”
“是，”粉裙子的小姐脸上带着喜色，盈盈下拜，“多谢您愿意倾听。”
“你认得我？”
那叫小桃的丫鬟插口：“你化成灰我们都认得你。”
“哦，”薛宴惊一听这话头，就猜到了什么，“有仇？”
粉裙子回头瞪了小桃一眼，又对薛宴惊讨好地笑了笑：“有点，不多。”
“……”薛宴惊倒是第一次听说仇恨可以用“有点不多”来计量，不过此时倒也来不及细问。
“啪叽”一声，一个小人从桌面坠落在地，摔晕过去，仰面躺着，露出雪白的肚皮。
宋明戳了戳摔晕小人的肚皮，松了口气：“他还在呼吸！”
“……”薛宴惊连忙把木盒子从桌上托举起来，放在地面上，又眼疾手快地准确接住了另外几个正下坠的小人儿，“行了行了，快别跳了，我还以为你们有办法安稳落地呢，摔晕过去是图什么？”
“他们也是逃生心切，”粉裙子看起来有些悲伤，“我们一族本在山中自由自在，却被逐利的商人囚禁于此，被迫充当皮影人唱戏赚钱。”
宋明好奇：“你们是原本就这么大，还是他们有什么手段将你们缩小？”
“我们蝴蝶犬族生来便是这般大小，”粉裙子难过地低下头，“我们生下来时是蝴蝶，长到十五岁时就变成犬类，再修炼百年，才能化成人形。”
“大自然真是神奇。”话本作者发出一声喟叹。
“我们自知与山外凡人不同，因此一直避世隐居，生怕被当做异类，可还是被误入大山深处的修真者注意到，”粉裙子看向薛宴惊，“说起来，其实当初您是第一个发现我们的外人。”
“我做了什么？”薛宴惊奇道。
“您调戏了我们少主。”
玄天宗一行人俱是侧目：“禽兽啊，他们才只有巴掌大！”
“你们少主是男是女？”
“……”
薛宴惊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再正常不过的问题，却不想大家看她的眼神都开始不对劲了，还是领队靠谱，开口打断了大家熊熊燃烧的探究欲：“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等安全以后，再让薛师妹交待她的变态行径！”
“……”
宋明把昏迷的小人塞进胸口褡裢里，薛宴惊把盒子重新关好，提上它就准备走人。不料这盒子刚刚被带离后台范围半步，周围便泛起一道法阵的绿光，一条渔网从天而降，把整个建筑都笼罩在内。
这渔网大概是针对蝴蝶犬族体型准备的，织得密不透风，几人都觉得比起被困死，他们八成先要被闷死过去。
“我说后台怎么没有防护？”队里老三感叹，“这样合理多了。”
一旁的房间里急急冲出了十余个打手，均是手握利刃，目露凶光，看向薛宴惊一行：“何方小贼敢在九幽玄冥的地盘上惹事生非？！”
“九幽玄冥？”众人对视一眼，纷纷摇头表示压根没听说过。
领队用自以为很微弱的嗓音和大家吐槽：“起这种名字的门派其实都不怎么厉害的，用名字唬人罢了，比如……”
“平沙落雁？”宋明举一反三。
“……”
“都给我闭嘴！”一个打手提着刀尖指向薛宴惊，“你，对，就是你，把盒子扔在地上，踢给我！”
薛宴惊依言照做，俯身将木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地面上，随后猛地飞起一腿，将那盒子重重向打手兜头踢去。
木盒准确当头击中打手，他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玄天宗几人都是一怔，不知她为何突然打得如此奔放，竟不顾盒子里的蝴蝶犬族死活，一转眼，才注意到薛宴惊衣袖下、发丝间都冒出数只小小人形来，瞬间把她衬得像一颗住满松鼠的大树，可爱极了。
原来趁大家都没注意的工夫，她已经把蝴蝶犬族从木盒中转移了出来。
大家觉得这些小犬族们着实憨态可掬，薛宴惊却有些嫌他们碍事：“既然你们做过蝴蝶，难道不会飞吗？”
粉裙子站在她肩头，忧伤垂首道：“自十五岁化成犬形后，我们就失去了飞翔的能力。”
“……那就抓得紧些，别掉下去了。”薛宴惊没空感叹这一族的反向演化，看着被激怒的打手，左手已经按上了腰间长剑。
率先冲上的一名打手已经和领队战成一团，于刀光剑影间瞥见薛宴惊的脸，忽然露出一个堪称惊恐的表情。
薛宴惊心下灵光一闪。
“怎么，终于认出本尊了？”
刚刚还被玄天宗同门护在身后的薛宴惊，瞬间就把谱摆起来了。
她负手而立，看向眼前冲上来的打手们，不闪不避，也不去拿兵刃，只是站在那里，傲慢而挺拔，台前一立，便仿佛一座高山，渊渟岳峙，不可逾越。
只是扮李家公子的那犬族还站在她右肩上拼命给自己催吐，稍稍有损于这份气势。
薛宴惊尽量不去猜测他想吐出来的究竟是什么，是不是郡守公子的残骸。
她握住腰间长剑时，几名打手毫无顾忌往前冲，她这样简简单单地一站，他们反而迟疑起来：“归一魔尊？真的是您？”
“想死还是想活？”薛宴惊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用疑问去解答疑问。
最先认出她的打手后退一步，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领队腰间悬挂的玄天弟子腰牌，给其他人使了个眼色。
他们立刻笑容可掬起来：“魔尊大驾，理当请老板来迎，只是他今日不在，我们也只是他雇来的打手而已，大家有话好说，和气生财，倒也不必拼个你死我活。”
“雇来的打手？”宋明嘀咕，“你们刚刚不是还说是什么九幽玄冥这个门派的人吗？”
“并非如此，九幽玄冥乃是一家商会名号，”打手语气纯良，“我们都是商会雇来的。”
薛宴惊没有质疑，也没有质问、没有试探，径直说出自己的目的：“我要把这群小家伙带走。”
“这……”一位打手略一迟疑，被其他人一个肘击，将原本想说的话咽了下去，“请。”
宋明几人立刻顺着台阶就急着要溜，其他人可能还没听说归一魔尊神功散尽之事，但他们一清二楚，知道她现在就是个银样镴枪头，顶多吓唬吓唬人，一打起来就要露馅，又哪敢多待？
薛宴惊却站在原地不动，好整以暇地瞥了一眼那被她自己踢出裂缝的木盒子：“把这盒子修补好，我一道带走。”
“是。”
宋明几人急得汗流浃背，却还要陪着不慌不忙的薛宴惊做戏。
有人去修补木盒子，亦有一名打手端来戏园子里卖得最好的荷花露，在她面前一个趔趄，险些把淡酒都泼在她的身上，薛宴惊侧身避过，一个巧劲打在他膝弯，逼着他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不知这是否乃他们的试探，总之薛宴惊神色淡淡，不怪罪，也不叫起，甚至连多看一眼也无。
宋明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冷汗正顺着脊背流下，薛宴惊大概也看出了他的紧张，给他传音道：“慌什么？”
她语气镇定自若，波澜不惊，让提心吊胆的宋明也稍稍安下心来。
他心下莫名生出些淡淡的惆怅来，原来这就是传闻中的高手风范，就算神功散尽，她身上那种高手的自尊、自傲，仍是不弯不折，恃险若平地，身处险境尚能谈笑自若，举重若轻，当真是令人钦佩敬服。
不多时，一名打手捧着黏好的木盒子回转，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薛宴惊接过，随手扔进了储物戒，带着几人准备离开，到了门口才发现，那笼罩着建筑物的巨型渔网还未撤下。
薛宴惊指尖烈火一凝，打手们连忙赔着笑上前：“别别别，您的业火珍贵，不劳动您，我们这就自己撤。”
他们几乎是飞奔着去关掉了机关，目送着薛宴惊大摇大摆地离开。
“你哪儿来的业火？”宋明实在太好奇了。
薛宴惊手心一翻，大家这才发现她掌心捏着一只烈火符，刚刚不过是用这常见的灵符唬人罢了。
短短时间，他们受的惊吓可着实不小，领队都觉得自己要虚脱了，走出戏园子几丈远，看向薛宴惊，正要称赞她的临危不惧，却听她疯狂提醒大家：“跑跑跑跑跑，快跑！”
“啊？”
宋明眼睁睁地看着镇定自若、高手风范的薛宴惊当头蹿了出去：“赶快跑啊，一会儿他们反应过来了！”
“……”他只觉得自己刚刚的惆怅好似无病呻吟，而那份钦佩敬服也实在所托非人。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88
◎天下第一的脸皮◎
薛宴惊如一道离弦的箭般蹿了出去, 昂首阔步，一往无前，若非身后几人知道她是在逃跑, 怕是免不了要在心里赞一句高手气度当如此，一静一动俱是潇洒。
“没有天下第一的功力，有天下第一的脸皮也是好的。”队伍里有人喃喃感叹。
“咱们……”宋明正想问咱们要不要跟上, 一打眼发现人数不对, 举目四顾, 在两公里外的另一个方向发现了正鬼鬼祟祟抱头鼠窜的话本作者。
“看看人家。”薛宴惊已经蹿出了他们视线之外，不知从哪方天边给他们传音鄙视道。
“我们这是名门正派的气度……”宋明倔强地说着，余光瞥见戏园子门口似有动静, 连忙也跳上长剑，飞奔着冲薛宴惊离开的方向追了出去。
几人就这样带着一群小蝴蝶犬族逃回了玄天宗, 期间，李家公子终于把卡在喉咙里的东西催吐了出来，那东西混着胃液落在薛宴惊右肩上，竟是个完整的郡守公子，闭着双目，脸色铁青。薛宴惊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给他按压了一下胸口, 又输了些灵气进去。
“他会活下来的，”粉裙子在一旁照顾他，“之前被吞的几个郡守公子也都活下来了, 只是我们有意误导那些打手, 教他们以为吞下去便吐不出来。我们私下把郡守公子们藏了起来，等我们被拎出去练戏的时候, 他们就可以在木盒子里偷偷撬窗, 给我们准备一条逃生的路。”
“既可爱又智慧, ”宋明显然已经被这一族折服，“跟我们回玄天宗吧。”
粉裙子扭捏地扯了扯裙角，偷眼去瞥薛宴惊，似乎在等待她的邀请。可惜后者专心赶路，并未接收到这份暗示。
粉裙子咬了咬唇，在薛宴惊肩头嘭地一声化成了原形，一只巴掌大小的纯白色蝴蝶犬，其他同族似乎从中得到了启示，嘭嘭嘭嘭连续作响，一群毛绒绒瞬间挂满了薛宴惊全身，同时用一双双水灵灵的大眼望向她。
薛宴惊失笑：“好好好，跟我回去吧，我问问灵驴愿不愿意抚养你们。”
宋明怀里那一只也揉揉眼睛醒了过来，见他抬指来戳自己肚皮，伸出双臂讨好地抱住了这只手指。宋明感觉自己要融化了：“我能先带他回自己院子吗？他要是想念同族了，我再带他去四明峰拜访。”
领队女修看了一眼这只迷迷糊糊的小小人形：“能把自己摔晕过去，他的智慧和你很般配嘛，看来你们也是有缘。”
“……”
最后，除了甘愿和宋明离开的这一只，其他犬族都跟着薛宴惊回了四明峰，她向代掌门师叔报备后，就让他们暂且在这里住了下来。每日在院子里走过时，都有一群巴掌大的白蓬蓬毛绒绒跟在她后面，蔚为奇观。
灵驴有时候会把他们顶在头上，假装自己有一头雪白的鬃毛，而沙蟒喜欢甩着尾巴，在院子里陪他们玩跳绳。
傀儡对他们兴趣不大，倒是对他们的木盒子府邸喜欢得紧，某一日，薛宴惊遍寻他不至，最后正是在木盒子里发现了他。
他不知是如何把自己缩小的，正挤在一间空房里的小床上，摆弄着手中同样微小的器物稀罕不已。
薛宴惊敲了敲他的房门：“你那传送法阵进展如何了？”
“什么法阵？”傀儡两眼透着茫然。
“……”
傀儡平躺在床上，状甚悠哉：“哦，对了，忘了告诉你，我为了把自己缩小，只保留了一部分的脑子，现在痴痴傻傻，什么都不懂得。”
“那真可惜，”薛宴惊耸耸肩，“原本我还想等飞升到了仙界后，就用那法阵偷渡你过去玩儿的。”
傀儡从床上弹了起来：“我这就继续！”
“……”
薛宴惊阴险地笑了笑，觉得自己颇有资质去做一名优秀的商人。
云梦仙尊也开始指导薛宴惊一些剑法，以便应对华山试剑会。
百年前，她初入师门不久便被掳走，像这样跟着他集中习剑，倒是头一次。偶尔代掌门忙里偷闲来找师兄玩儿，在一边嗑着瓜子看薛宴惊练剑，见她刻苦，不由心生感叹：“若是没有当年那档子烂事，你和你师尊就是正道魁首和前途无量的名门弟子，哪有那么多苦难、散功、传位……无可奈何。”
云梦仙尊淡淡摇头：“事情发生了便是发生了，空想无益。”
人不能总是去幻想另一种可能、另一种人生，事已至此，不妨相信当下的便是最好的。
薛宴惊抬手背身接住师尊一剑，一个旋身，把他的剑与自己的剑绞在一起，借力甩飞了出去。
二人都未动用灵力，只练剑招，云梦仙尊长剑脱手，并指掐了个剑诀，虚点向她腰间：“你这样的天赋，若是年轻时的我见了，怕都要羡慕。”
代掌门又磕了一口瓜子：“怎么你年老了就不羡慕了？”
“年纪稍长，便知有些事羡慕不来，”云梦仙尊和薛宴惊转眼间又空手拆了数招，“天赋、财富、智慧……总有人会在某个方面超过我们，人这一生，只要能找到令自己舒适的位置，便算成功，何必去分神钦羡旁人？”
“师尊，您在点拨我？”薛宴惊一边接招，一边好奇问道。
“没有，”云梦仙尊叹气，“我点拨你师叔呢。”
代掌门吐了两片瓜子皮出来：“啥？点拨我啥呢？”
“点拨你，我只是年纪稍长，而非年老。”
代掌门托腮：“您说话可真深奥。”
云梦仙尊本就是故意逗他，闻言一笑：“你还不去准备继任大典吗？”
“这玩意儿还用准备？我只要到时候穿得光鲜些，在大殿前发发言，感激苍天感激师尊感激师兄，然后立下誓言维护天道正义，誓与鬼族斗争到底，不就好了？”
掌门轻笑。
代掌门这才对薛宴惊解释：“这段话，其实是当年你师尊继任前说出来的，他那时候狂得很，没想到当了掌门后反而成了好好先生，无趣得紧。”
薛宴惊看了一眼云梦仙尊：“想不到师尊还有年少轻狂的岁月。”
“不然当初门派招人，他怎么就一眼从人群里看中你了呢？还不是你骨子里的傲劲儿最合他心思。”
薛宴惊挑眉：“我还以为是因为我出类拔萃的天赋。”
“哟，这自恋的劲头也像，”代掌门开始搜刮师兄的点心，“当年，你师尊的师尊就说他，小心过刚易折……”
这相似的批语，让薛宴惊为之一怔。
而他们师徒二人，也似乎都已经在漫长的时光里，磨掉了“过刚”的性子。
“唉，我想她老人家了，”代掌门在师兄面前就是一个话痨，“宴惊啊，等你飞升到仙界，记得告诉你师祖，我和师兄在人间还有牵绊放不下，所以先派徒孙去探望她老人家。对了，别忘了帮我们说点好话。”
“……是。”
“好了，”云梦仙尊示意薛宴惊停手，点评了几句她的剑法，“与其夸奖你的剑术，不如说你的实战经验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若不论功力，天底下能单纯在招数上胜你的人，着实不多。”
“……”
“试剑会上你要小心的，是境界远超于你的修士，不与你比拼招式，只用境界碾压。”
“若真的遇上，师尊有何建议？”
“认输。”云梦仙尊答得简单极了。
“……”
“不过试剑会而已，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云梦仙尊含笑看着她，“不过，我觉得你努努力，完全可以在试剑会前突破化神。”
不知难倒了修真界多少修士的化神期，在他口中竟如此轻松，薛宴惊眨眨眼：“师尊这般看好我？”
云梦仙尊示意她伸出左手，再次两指轻搭上她的手腕：“你心性自然足够，再加上之前修炼过神功，经脉足够宽阔，完全可以容纳化神期的灵力，突破起来甚至比其他修士便利许多。除了你生活太过安逸，没有突破的动力，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在阻碍你。”
“……”
“别误会，安逸不是坏事，为师也不是在指责你，”云梦仙尊笑了笑，“我一向觉得命运非常玄妙，如果你有足够的能力，就一定会有相应的责任找上你。你这样的天赋，也许将来还有大事要你顶上。如今也算偷得浮生半日闲，若浮生有闲可偷，不妨暂且偷得一二，你身上现在没有魔族的重担，试剑会本也不是非赢不可。”
薛宴惊若有所悟，前些日子，她一直在与人对练，进步的只是反应，让她适应了以如今的功力该如何对敌，境界却并无突破，原来归因在此。
看来比起修炼武力，境界这东西，似乎更多的还是和心境相关。
她想了想：“如今天下何处最不安逸？鬼蜮？”
代掌门手里的瓜子掉了：“师侄，冷静啊！”
“我随口问问而已。”她总不能为了突破，拎着剑直闯鬼族领地吧？据李长亭所言，她当魔尊那会儿疑似就是这样浪失忆的。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我觉得，我该闭关了。”
“去吧。”云梦仙尊点了点头，站在原地凝视着她的背影。
“收了这么个徒弟，也不知是开心还是操心更多。”代掌门感慨。
仙尊劈手夺过他手里瓜子：“老东西，别偷懒了，快去准备继任大典。”
“你徒弟你就鼓励她偷得浮生半日闲，你师弟闲下来你就说我偷懒，偏心！”代掌门骂骂咧咧地端着桌上点心走了。
薛宴惊告知了几位师兄姐自己将闭关之事，几人送她到后山洞口，燕回与她作别：“来日再见。”
“化神期见。”
方源笑道：“很自信嘛。”
冷于姝微一颔首，送上祝福：“盼你出来，来日再次剑出天下惊。”
石室大门在薛宴惊面前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鸟语花香。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89
◎特殊的闭关技巧◎
闭关第一日, 薛宴惊想起了山下小镇里卖的蜜汁烤肉，梅花肉腌渍几日，在烤炉上翻面烤至金黄, 再刷上一层蜂蜜，汁多肉嫩，满口留香。
闭关第二日, 薛宴惊想起了如今正是入秋, 恰是吃蟹的好时节, 洞庭旁的酒楼里每逢秋日便有一道螃蟹清羹，将蟹肉、蟹黄撕碎，取鸡汤熬煮, 口感细腻，甘美清鲜。
闭关第三日, 薛宴惊开始想念凡间集市里常见的凉水荔枝膏，以乌梅煎汁，加冰糖熬制，成品混入冰沙，生津止渴，清醇甘洌。
闭关第四日, 五福肉饼。
闭关第五日，雪泡梅花酒。
闭关第六日，青虾辣羹。
闭关第七日, 薛宴惊在想到东坡肉的一瞬间睁开双眼, 若有所悟。终于承认，修道一途, 随心随缘, 每个人悟道的方式都不尽相同, 而闭死关这一招对她未必行得通。
闭关第八日，薛宴惊避开师兄师姐们，悄然摸下了昆吾山，在人间夜市大快朵颐，烤包子、油泼面、糟蟹、清汁田螺、杏片、千层蒸糕、生淹水瓜，尽入腹中，一路经过车马喧嚣，又听了鼓瑟吹笙。
闭关第九日，薛宴惊在凡间客栈醒来，去城中布庄给自己精心挑选了几块蒙面布。
……
闭关第一个月，修界有新秀剑士“薛四明”声名渐起，她有一身元婴巅峰的修为、一手精妙的剑术和一腔古道热肠，永远冲在修士和鬼族战斗的第一线，哪里的战场最危险，她就在哪里出没。不畏艰险，不畏苦难，唯有二字“悍勇”可言。仙霞派的皇甫长老对其评价甚高，说她是一个很热忱的年轻人，虽如今修为尚低，但来日必成大器。
只不过每年被修界众长老客套地评价为“必成大器”的年轻人，没有一百个也足有八十个，他们当中真正成了大器的实在并不太多，因此大家并未很把此事放在心上。
闭关第二个月，薛四明于战场上与鬼族大战三天三夜，结束一场战斗，短暂修整后，立刻奔赴下一个战场。大家心下俱有猜测，认为她应当是哪个大派弟子出来历练。但想了又想，也猜不出是哪个名门有这样严苛的历练条件。见她始终蒙面，知其想隐藏出身，便也不好不识趣地去打听追问。
闭关第三个月，薛四明于战场之上，以一招“皓月醒长空”终结了一位小鬼王性命，当时正值夜色，这一剑掷出，当真如同夜空中落下了一弯锋芒毕露的明月，实在出神入化、精妙至极。众人惊艳之下不由追问此招出自何处，薛四明回首，面纱之外露出弯弯笑眼，答曰此乃自创剑招。
闭关第四个月，归一魔尊神功散尽一事终于传遍天下，一队修士行军途中歇息时，在篝火旁聊起了这个话题，有人赞她师徒之义，有人夸她散功之勇，有人为她遗憾，有人替她操心，有人感叹着“她独占鳌头近百年，也到了新人出世的时候了，后浪推前浪，乃世俗规律，谁也不会因此看轻那前浪”。也有人说起自此后她便销声匿迹的事实，老气横秋地感慨曰“按咱们修士漫长的生命而言，魔尊毕竟还是个年轻人呢，一时挫败之下，躲起来不敢露面也是有的。”
当时，刚刚加入队伍不久的薛四明，抱着剑眼神古怪地看了说话的人一眼。大家也觉得刚刚那人语气不妥，便笑着拍打她的肩玩笑道：“四明道友，听说皇甫长老很欣赏你，说不定这能把前浪拍在沙滩上的后浪就有你一份呢！”
薛四明但笑不语，陪着众人浅酌一杯。
闭关第五个月，有人在战场上堵到了薛四明，重金相诱，请她将“皓月醒长空”剑招传授于己，只有一个条件，这剑招传了他就不能再传旁人，价钱不够还可以再谈。据在场修士称，薛四明看起来十分心动，却最终推拒。当然，也不能怪她心动，那份开价，让在场修士听了，都恨不得能现场自创出一式剑招，以便将其贩售。
不过毕竟是独门剑招嘛，大家开过玩笑后，纷纷认真说着，人在江湖，有一招独门绝技，关键时可以保命，那可珍贵着呢，的确不该轻易传授给任何人。
这话才说出不久，半月后，薛四明却将“皓月醒长空”教给了战场上共同对抗鬼族的所有剑修，分文不取，便将自己成名剑招传扬天下。高风亮节，人人叹服。薛四明亦因此声名大噪，众人赞曰，单因此一招，她的名字也必将留存于修史一笔。
当时薛四明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旁人只依稀听得“好好坏坏，已经太多笔了”，未解其意。
闭关第六个月，一群被围捕的鬼族挟持了一凡间孩童作为人质，逼迫众修真者退却，不然就当场将其开膛破肚，分而食之。众人迟疑间，不知薛四明何时悄无声息地绕后，在鬼族身后挽长弓，以剑为箭，一剑穿脑，剑先发，人后至，劈手夺过其怀中孩童，却已不及脱困。己身被困于鬼族阵中，却把凡人孩童护得周全。众修士急忙一拥而上，接应于她。最终此战大胜，众人交口称赞薛四明之胆识、魄力，以及她对剑气的精准把控，一剑毙鬼族，却令其怀中孩童毫发无伤。又难免问起那以剑为箭是什么招数。
薛四明笑了笑：“如今我境界不高，距离太远，担心无法一击毙命，才用了长弓辅助，好在结果不错。”
闭关第七个月，有鬼族走投无路，铤而走险侵入人间皇城。追捕的几位修士都驻足于城外，陷入犹豫。人间帝王家最是多疑，凡人侠者尚被定为“以武犯禁”，何况有大能力的修士？
修真界与人间帝王早有协议，不得擅入京城，进城门前必行报备。追杀而来的众修士恰巧均出自名门，不便因擅闯宫闱连累师门与帝王翻脸，且其中尚有些利益纠葛，不好明言。独薛四明剥了一凡人的官服与佩刀，锦衣绣春，单刀赴会。
据说当夜，帝王险些被鬼族扮做的宫妃诱入锦帐的那一刻，被薛四明提着领子薅了出来，正要发怒之际，见她一刀划破锦帐，两刀逼鬼族显形，三刀斩鬼族头颅。
又据说，清晨皇宫鸣钟击磐，乐声悠扬，薛四明踩着皇宫屋顶金色琉璃瓦飞身遁走时，皇帝和真正的宫妃立在原地痴痴望了她的背影许久。
再据说，后来帝王重金请薛四明再次现身一见，不知是要道谢还是治罪。但她始终未曾再出现，于凡人短暂的一生而言，她大概只能是惊鸿一瞥的风景。
闭关第八个月，洛阳牡丹花开成海，游人如织。有鬼族为躲避追捕，混入其中。修士们尽量在不引起恐慌的情况下筛查众游人，独薛四明注意到鬼族并非化作人形，而是已化为花形，混入了牡丹之中。
游客只见得一女子付了银两，买了几盆开得正好的花，却暴殄天物，将几枝牡丹折断后抱于怀中。自有雅客见之不满，指出她此举实乃焚琴煮鹤、牛嚼牡丹。
薛四明正死死掐住牡丹根茎，防止鬼族在人群中变身，闻言回身一笑，道了声歉意，面纱外露出风流眉眼，与怀中盛开的牡丹交相辉映、相得益彰。人群中有人怔怔望着，轻声赞了一句牡丹果然是真国色。
闭关第九个月，薛四明在战场上不知结交了多少结义姐妹、生死兄弟。有人笑望她，说她应当便是那种只要愿意，就可以和任何人成为朋友的人。薛四明却怔了怔，说自己曾在差不多有一百年的时间里，没有朋友，任何一个都没有。
闭关第十个月，薛四明遇到了一次重创。一小队鬼族被众修士追得疯狂逃窜，状似溃不成军，实际上却是暗藏祸心，将追捕的修士们引入了包围圈，一线天险关之中，早有其他鬼族埋伏于此。
薛四明冲在最前面，受了重伤，一众修士拼力厮杀，却碍于天险，无法冲到她身边，大家都以为这一次她怕是折在这里了。一位修界新秀，初出茅庐，短暂地闪烁了十个月的光芒，便要陨落，任谁听说不会为之扼腕叹息？
此时，天空中却忽生异像，黑云翻卷，狂风呼啸，一道劫雷从云间劈下。众修士见多识广，如何认不出这便是化神之劫？这道劫倒不似渡劫期的天雷那般难捱，只一道雷劈下，预示修士脱胎换骨，从此将真正踏入仙途。
“她要现场突破化神！”有人反应过来。
不多时，薛四明重新睁开双眼，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站了起来，避过进攻，手中长剑舞了个剑花，再次向鬼族劈砍而去。看起来比受伤之前还要活蹦乱跳几分。
“天道眷顾至此。”人群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并非天道眷顾，”薛四明边对敌边洒脱一笑，“我此次出门就是为了突破的。”
大话已经夸出口了，闭死关行不通，那就换一种方式。
闭关第十一个月，“薛四明”回到了四明峰，盘腿坐在石室之中，看着石室大门缓缓合上，再次隔绝了外界的一切鸟语花香。
……
薛宴惊出关时，众师兄师姐来迎，见她果然已突破化神，都是又惊又喜，纷纷送上提早准备好的贺礼，道了一声恭喜。
方源狐疑地上下打量她：“小师妹，你真的在这里闭关了足足十个月？”
薛宴惊歪了歪头，一派天真：“自是如此，师兄何出此言？”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90
◎金子总会发光◎
方源绕着薛宴惊转了一圈, 她伸手掐了一把自己的脸，自觉手感并未变得圆润，面上遂愈加理直气壮起来。
“拔剑吧, ”燕回抽出腰间长剑疾风冽，“试试你化神期的修为。”
“好。”薛宴惊手中凌清秋一振，周身气势都变得认真起来。
其他人退后, 给二人让出一片空地。两人相对而立, 燕回对师妹一点头, 率先出手。她的人便如同她的剑，如疾风，如烈焰, 带着永不后退的锐意。
薛宴惊长剑脱手，用灵力悬在面前, 以气驭剑，招里藏招，似实而虚，接下燕回这一招后，剑气走偏锋，从背后向师姐袭去。
“新招式？”燕回挑眉一笑, 纵身一个翻滚躲开，应对得丝毫不乱。
薛宴惊跃至半空，抬手一剑挥出数点寒光, 寒光有若实体, 疾射向三师姐。燕回宽袍大袖一挥，已将这数道寒光尽数收入袖中, 这招以柔克刚的招式叫作“百炼钢化绕指柔”, 以巧劲去卸力。兴许是不大合燕回的性子, 她总是练不好。片刻后，她落在地上，对着天空举起衣袖，阳光透过那已被寒光洞穿数个口子的宽袖，斑斓地洒在她脸上。
燕回无奈轻笑：“当年师尊就说我不适合这一招，我却觉得实用，非要练，如今看来，倒是可以弃了。”
薛宴惊深以为然：“我闭关那七……十个月，也悟出一个道理，不适合己身的，大可不必强求，世间道法万千，总有适合的那条路可走。”
“继续。”燕回提剑，平刺而出。
薛宴惊也不再用花哨的招式，只用玄天基础剑招正面相抗，转瞬间，两人你来我往，过了二十余招。
双方的动作都太过熟练，又对彼此太过熟悉，见招拆招，有形的长剑碰撞，发出金铁交鸣之声，无形的剑气如网，将二人笼罩其中，眼看将是一场持久的战斗。
最后还是冷于姝叫了停：“继续下去，怕是一天一夜才分得出胜负。”
薛宴惊收剑还鞘：“三师姐功力强于我，坚持下去，定是她胜出。”
“不必和我说这些客套话，”燕回摆了摆手，“你初入化神期，能和我打到这种程度，已是天纵奇才了，不信去问问其他师兄师姐当初是怎么被我削的就懂了。”
薛宴惊好奇地去看冷于姝，傲如霜雪的五师姐难道也有这段挨揍的经历？后者冰冷地与她对视，她讪讪移开眼。
“初入化神，最难的一点，就是如何掌控突然变得充沛的灵力，要比元婴期充沛数倍，”燕回指着远山道，“想当年，我性子太急，又在石室里憋闷太久，甫一突破便要御剑出门，用力过猛，在那座山上留下了一个人形石坑。”
她一指后便罢，转头却看见从二师兄到小师妹一群没大没小没正经的家伙都正抻着脖子努力去望那石坑，用力清了清嗓子，众人这才作罢。
燕回看向薛宴惊，顿了顿：“不过，我猜这一点……对你而言算不得问题。”
毕竟归一魔尊实力深不可测，比之化神期只多不少。她连神功都能驾驭，化神期的灵力又如何难得倒她？
薛宴惊回忆起数日前，一线天险关之中被鬼族埋伏时，自己突破后，运用起灵力的确顺畅圆融，也压根没意识到这合该是个难题。
怪不得当时有人感叹“天道眷顾至此”，想来指的并不只是她临危突破，还有一朝进境无需适应，提剑便能上阵这一点。
方源还在打量小师妹，薛宴惊对上他的视线，眨了眨眼：“六师兄，我这化神的功力总是不掺假的吧？”
“这倒是，好了，让小师妹回房修整一下吧，”方源招呼大家，“一个时辰后，在我院子里用膳。”
“好。”大家挥了挥手，四散飞开，有几个人，就飞了几个方向。
“干得不错，薛四明，”独方源落后半步，离开前，拍了拍薛宴惊的肩，“下次起假名时，不要再用这么容易被戳穿的了。”
“……”
———
后来，四明峰众人将此事引为笑谈，偶尔在用膳时提起，俱是大笑不止。
方源想起来就觉得有趣：“当时你身上还带着一股梅花奶糕的幽香呢，我还嗅出了一阵葡萄酒香，刚从山下大吃大喝完回来的吧？你甚至不愿意提前哪怕一日，回来多闭关一天。”
燕回维护小师妹：“闭关确实枯燥、憋闷了些，所以你真正闭关了几个月？”
“七日。”
“……”燕回觉得自己很难继续替她说话。
薛宴惊自己也觉得好笑：“虽然只闭关了七日，但我的确悟出了一个很重要的道理。”
众人不信：“什么道理？”
薛宴惊坦然：“该放弃时就要放弃。”
“……”
“那你浪荡世间这十个月又悟出了什么道理？”
薛宴惊摸了摸下巴：“是金子总会发光？”
大家一面觉得有些道理，一面又觉得这厮委实太过无耻了。
告别了薛四明的短暂数月人生，薛宴惊回到自己的小院，她从山下给灵驴带了几麻袋它最爱的豆饼点心，换得了它的谅解，又去探望了被灵驴含辛茹苦抚养着的沙蟒、犬族、傀儡等。
沙蟒似乎圆润了一小圈，用尾巴缠了缠她表示欢迎回家。漫山遍野撒欢的犬族们得到了她特地在山下请裁缝织就的新衣，也很开心，一群白蓬蓬的家伙跑过来蹭她的小腿。而傀儡似乎压根没注意到她的离开，仍专心致志地投入在传送法阵的研制当中。
薛宴惊回山第五日，他似乎才惊觉院子里多了个人，于深夜敲开她的房门，腼腆道：“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我还有礼物可收？”薛宴惊略有些诧异。
“嗯，”傀儡看了一眼她的脸色，又补充了一句，“放心，不是炖白菜。”
薛宴惊闻言的确放心多了，欣然跟随他出了房门，在院子里看到一辆挺精致华丽的步辇：“这是？”
“你躺上去试试。”傀儡示意。
薛宴惊依言照做，步辇与轿子不同，没有轿厢，仰躺上去一入眼便是星月交辉。傀儡在侧边法阵上并指点了一点，步辇无人力而自动，平稳地驶了出去。
“可坐可卧，还可以自行调整速度和高度，山地、水上皆如履平地，以法阵驱动，不用时可以随手收进储物戒，”傀儡简单介绍着这份礼物，“和御剑时看到的是不同的风景。”
“的确，很有趣。”步辇贴地飞行，薛宴惊仰躺时眼前是明月，耳畔是清风；而俯卧时伸手便能触到地上茸茸青草。想想到时候乘着这东西飘在夜市里，一路飞过买过，将吃食饮子堆满步辇，供她随手取用，那该是何等神仙生活。
想到此处，薛宴惊悠然神往，对傀儡道了声谢：“多谢你了，这礼物我很喜欢。”
傀儡忽然大气得很：“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薛宴惊忽然生出些不大妙的预感。
果然傀儡扭捏道：“其实，我有一事相求。”
“你说。”
“研制传送法阵，可能还需要一些灵石，”傀儡说完这一句，还仰天叹了口气，“其实我原本打算照顾你的心情，把话说得委婉些的，只是后来发现，要钱这种事，无论如何也没法含蓄。”
“那真是谢谢你的贴心了。”薛宴惊开始思索自己养的究竟是傀儡还是貔貅。
“我知道你也没钱了，”傀儡连忙道，“但是我听说，华山试剑会若能赢到最后，前十名都会得到些奖励的。”
薛宴惊扶额：“这试剑会我还没参加，你倒先把奖励预订了？”
“嗯，而且我打听了一下奖励份额，你最好能赢到前三，不然灵石还是不太够。”
“……”
“不过前十也行，聊胜于无嘛，”傀儡拍了拍陷入沉思的薛宴惊，“别有压力。”
“……”薛宴惊瘫倒在步辇上。
但没办法，传送法阵这东西太稀奇，她到底还是想要，只能于星夜之中，放弃了舒适的高床软枕，挥动手中长剑，以明心志。
薛宴惊在小院里过了没几日安生日子，不到半月，华山试剑会便如期而至。不过最先举办的是元婴以下众选手之间的比试，大都是些新人，后面元婴期以上的才是修界关注的重头戏，她倒是可以迟些再出发。
代掌门，哦，对了，继任大典已然举办，在各派门主和本派长老、诸弟子的见证下，他现在已是玄天宗真正的掌门人了。薛宴惊错过了大典仪式，此时方才道了声恭喜。
身为当今天下有名的剑术高手之一，掌门受邀前往试剑会上做个评判官，特地问了薛宴惊是否要一同赴会，她欣然点头，并取了块面纱蒙在脸上。
掌门怔了怔：“这是？”
“毕竟我是救过世的归一魔尊嘛，万一他们认出我后，不好意思打我呢？”薛宴惊解释得头头是道，“更重要的是，万一有人把我往死里打呢？”
新任掌门盯了一眼这结仇遍天下的前任魔尊：“后一句才是重点吧？”
薛宴惊摇了摇头，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总之，到时候记得称呼我为薛四明。”
“哟，薛四明也是你？”掌门大惊失色，“你还有多少身份是我不知道的？”
眼看他已经要比着手指开始盘点近年风头正劲的少侠们了，薛宴惊连忙阻止：“真没有了，您记得到时候别叫错名字就好。”
“好麻烦，”掌门真诚发问，“我能不能直接假装不认识你？”
“……也行。”
掌门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91
◎艰辛一路◎
“话说回来, 归一和四明之间，真的没有些二狗子、三柱子之类？”掌门抚须若有所思。
“就算我失忆了，你也不能这样污蔑我的取名风格。”
“什么风格？你不就是把现成的四明峰之名拿来借用了吗？”掌门摊手, “说不定魔界有座断头台或者行刑架什么的叫作归一呢？”
薛宴惊的思路成功被他带偏了：“倒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一老一小相对沉吟，玄天宗一队弟子抬着刚捉来的巨兽路过，远远望见现掌门和前魔尊在凝重地思考些什么, 以为他们在商讨门派大事, 连忙放轻脚步, 生恐将二人惊扰。
两人最后也没思索出个所以然，当日晚些时候，掌门便带着玄天宗其余几名要参与试剑会的弟子一同出发, 奔赴华山。
而被他假作不识的薛宴惊打算一个人乘坐傀儡所赠的步辇，悠闲自在地飘过去。
燕回虽不参赛, 却也打算去试剑会场观摩体悟，原本想叫上师妹一起出发，在四明峰山腰找到薛宴惊时，一看她正仰躺在步辇上往山下飘，双手枕在脑后，嘴里还吊儿郎当地叼着根草叶, 遂二话不说扭头走了。
按惯例，元婴期以下的新人比试一般要持续半个月左右，薛宴惊的时间尚充裕, 自也不急着赶路, 给步辇设定了目的地，就闭眼开始入定。
这步辇并不怎么智慧, 或者可以说是大智若愚。只要前方有路, 它似乎就会挑最近的那一条去走。
有那么一天, 薛宴惊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身处山下一户凡人家中后院，步辇带着她从后门飘进来，正经过院子打算从前门飘出去。
后院石桌边，坐着一位妇人并一个年幼的小姑娘，妇人正张大了口，目瞪口呆地盯着薛宴惊，倒是小姑娘拍掌觉得好玩，嘴里喊着“神仙下凡了”，还从石凳上蹦下来，取了石桌上一小碟子樱桃捧给她。
薛宴惊取了一颗，放进口中：“很甜，多谢。”
步辇从敞开的正门处飘走，她向妇人道了歉，又向小女孩道别，小女孩也特别兴奋地对她挥手。
妇人还在直勾勾地盯着她，薛宴惊羞愧地避开对方的视线，打算等回山后和傀儡谈谈步辇的教育问题。
还有那么一日，薛宴惊是被香气熏醒的，她一抬眼，发现步辇带着她飘进了一家烤鸭作坊的后院，烤鸭师父用钢叉叉着一只刚烤好正滴油的鸭子，怒视着薛宴惊，似乎她不给出一个合理解释的话，下一刻这钢叉就要叉进她的身体。
薛宴惊十分自然地掏出荷包：“烤鸭怎么卖？”
“……三百文一只。”
“来两只。”
“好嘞，要切片吗？”
“不必。”
偶尔步辇似乎也会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比如这一日，薛宴惊被一阵说话声吵醒时，发现自己面前一群山匪正在聚义堂里共谋劫掠百姓的大事，而步辇就这样悠然地从他们中间飘过，成功地阻住了众人的话头。
“何方贼子敢擅闯我聚义堂？快杀了她！”薛宴惊转瞬间就被刀枪剑戟包围，只能沉痛地拍了拍步辇，一个鲤鱼打挺弹了起来，靴子尖在对方砍过来的兵刃上一点，借力跃至半空，随即用力下坠，落地一瞬间带起的灵力波动将山匪们震飞了出去。
好在这些山匪俱是凡人，倒是不难对付，薛宴惊从储物戒中摸出绳索，将他们一一捆绑，又挑了其中衣饰最华丽的那一位安置在步辇上，等步辇下山路过城镇时去县衙报了官。
她挑得不错，衣着最华丽的那一位果是寨主。县衙给了她捉拿贼首的奖励，算来一只贼首约等于三十余只烤鸭。
县令还要给她带大红花骑马游街，被做好事不留名的薛宴惊婉拒。
贼窝倒也罢了，毕竟是凡人，薛宴惊对付起来并不费力，但是某一日，她察觉到危险，睁眼醒来时，正见有人影对自己磨刀霍霍，笑得阴冷，嘴里还说着什么“借你一副玲珑心肝来吃一吃”，这就有些惊悚了。
对方是几名鬼族，被修士们联合追捕，藏匿在此，已经很久没有开过荤了，此时见猎心喜，誓要将薛宴惊开膛破肚、大卸八块。
这就有些离奇了，那么多修士围捕间，都能被这几名鬼族匿影藏形。一只步辇，又是如何在不经意间带着自己撞进他们的老窝的呢？
薛宴惊从不反思自己的为人，但此时此刻，在她按着鬼族的脑袋用力向墙上撞的时候，却也忍不住开始回忆，自己是否曾在不经意间开罪过傀儡，以至于他要研制出这玩意儿来暗算于她？
薛宴惊按着鬼族撞墙，撞到房子要碎了，邻居也开始骂街了，几名鬼族仍然活蹦乱跳，嗷嗷叫着向她撕咬而来。
她福至心灵，夺过一把大砍刀，手臂用力下压，将冲在最前的一名鬼族从喉咙口到肚腹处整个剖开，顾不得恶心，伸手进去硬生生地扯出一副心肝。
随着鲜血喷涌而出，鬼族这才应声倒地，她将血淋淋的心肝抛在地上，又逮住另一只如法炮制，整个房间都被染红，血腥现场令人作呕。因此当报官的邻居带着官差进门的时候，官差十分流畅地就逮捕了薛宴惊。
她犹豫了一瞬间是否要挣脱，又担心官府以为她是畏罪潜逃，要画影图形捉拿她，薛宴惊不太想丢这个人，薛四明也不怎么想。不过今后倒是可以搞出个专门给自己另外两个身份背黑锅的“薛五”、“薛六”来。
薛四蒙面纱，露出眉眼；薛五就可以带眼纱，露出下半边面孔；薛六嘛，大概就需要去搜刮一些易容法宝了。
最后薛宴惊还是决定配合调查，待此地官府终于验明正身将她释放，已是两日之后。
她不免要和步辇促膝长谈，讲了些关于人生、关于安全的大道理，后者并没给出任何回应，但她觉得自己该尽的努力已经尽到了，重又仰躺在步辇之上，舒适地闭上了眼。
这一次长谈后，步辇似乎乖觉了些，因为薛宴惊再次睁眼时，发现自己误入了一间百花园，花卉开得漫山遍野，姹紫嫣红，千娇百媚，其香其味，怡志养神，令人心情愉悦，只想徜徉此景，再不复离开。
内有一种娇艳欲滴的红花形似玫瑰，气息却又不像，花朵足有脸盆大小，正开得开得绚烂，薛宴惊只觉异香扑鼻，凑近看时，那玫瑰忽然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两排獠牙，一口要将她的脑袋含住。
“……”
薛宴惊在百花园中与一排异形玫瑰大战三百回合，最后挖土掘了它们的根茎，它们才作罢。
对着挖土时无意挖出的指骨，她陷入沉思，觉得自己还是太小看步辇了。
她作战时就发现周身灵力流失太快，结束战斗后，闭目入定，发现果然中了毒，她飞出山谷，找了最近的医修，对方一脸诧异：“你没事去闯万骷谷做什么？”
这名字一听就不是什么好去处，薛宴惊瞪了一眼步辇：“那是什么地方？”
“那里约两百年前是个医修门派，后来被仇家灭了门，门派里原有个百花园，种了不少奇花，原本是入药用的，”医修叹着气摇了摇头，“但两百年来无人照管，那些良药都枯死了，反倒是毒花开得泛滥。百花园中怡人香气皆带毒，一靠近便会中招，本地人都知道，也不会凑近。你乱闯什么？外面不是有告示牌吗？”
薛宴惊拍了拍步辇：“我这法宝，不会读告示。”
医修谨慎地看她一眼，重新给她把脉，片刻后略松了口气：“胡言乱语什么？我险些以为你还中了扰乱神智的毒。”
“……”薛宴惊灌了两大碗苦药，解了毒，又问道，“那百花园怎生无人清理？”
“太麻烦了，若直接烧了的话，毒气冲天，附近几个村子的百姓都要遭殃，”医修解释道，“除非有人能进入园子，冒着危险，将那些毒花根茎一一拔除，晒上七七四十九日，待毒气散去，才能焚烧。不过此地荒凉，没有大门派坐镇，百姓也并不富裕，凑不齐银子去请高手帮忙。”
薛宴惊算了算日子：“我还有些清闲工夫，我来帮忙好了。”
医修怔了怔，既惊又喜：“道友此言当真？”
“我耍你做什么？”
“可是……”医修迟疑，“我诊脉时看出道友是化神初期，以你的骨龄而言，的确很了不起，但这个境界避不得毒气，你还是会中毒。”
“多给我备几碗汤药吧，我中毒了就喝。”
一边吸毒气，一边饮解药，医修久久无言，不知该称她一句壮士还是狂士，连忙应承下，连夜给她熬了几十大碗苦药。
接下来的几日，薛宴惊辣手摧花，战了玫瑰、斗了百合、砍了连翘、剁了迎春、劈了玉兰、揪了碧桃、打了杏花、伐了海棠、杀了丁香。
毒性中了解，解了中，最后不知是毒性越来越弱，还是她终于习惯了。
大功告成那一日，医修给她把脉时都有些惊讶：“你体内灵力竟是在短短几日内形成了抗毒性？”
“以前没有先例？”
“不好说，以前没人这么莽。”
“……”
当地百姓得了信，都挤到医馆，给她塞了几篮子鸡蛋，还有人要把自家的鸡鸭猪羊牵给她，被她婉拒。
有人问起她的名姓，医修眼睁睁看着刚刚还在吐血的家伙不知何时闪现到了窗前，负手而立，随着面纱滑落，她在光线正好的位置，侧了身子只露出半个完美的侧脸，气势万千地笑答曰：“薛宴惊。”
“……”
医修有些恍惚地望着她，如果她真的是传说的那个薛宴惊，那他大概能理解贯穿归一魔尊百年传奇的那“倜傥”二字是从何而来了。
大人物果然就是不一样，他想，背地里吐了半斤血出来，排场也绝不能丢。
薛宴惊离开医馆的路上，收到了傀儡用传送法阵传过来的几封信，最早的一封落款是十日前，只是她上路后没有察看过炉灶，因此这才注意到。
薛宴惊展信一看，信中傀儡用十分歉疚的语气提起，他给步辇上刻了一个检测到危险会自动绕路的法阵，以便帮她轻松愉悦地抵达目的地，但他突然想起来，那几日由于太忙，似乎是把法阵弄反了，让她自己小心些。
“……”
接下来的几封，是傀儡见她没有回信，以为步辇已经把她坑死了，或是至少坑了个半死，焦急地关切她是否还好。
看着信件中情真意切的“求你别死”四个大字，薛宴惊持信的手抖了一抖。
待终于抵达华山时，燕回和掌门等人看到她有气无力的模样，都是啧啧称奇。
他们不知道她这一路艰辛，不知她短短一路居然砍过鬼、坐过牢、中过毒，不由好奇为何赶个路而已，她竟能把自己搞得如斯憔悴。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92
◎蜂蜜糖霜◎
薛宴惊有气无力地瘫倒在步辇上, 好在修真界无奇不有，和一旁单手前空翻进会场的修士相比，她的出场在其中绝对算不上离奇, 并未引起过多关注。
燕回塞给她一只木牌：“我已经给薛四明报过名了，明日巳时，记得来会场抽签, 决定比试顺序。”
“多谢。”
薛宴惊把木牌收好, 抬眼打量华山会场, 见不远处山门左右立着两块大石，一书“壁立千仞”，一书“无欲则刚”。此时正有一群修士掏出匕首在两只大石上切下数块碎石, 随即张嘴狂啃，其情其状, 使她险些以为自己误入了鬼族领地。
薛宴惊虚弱揉眼：“我那扰乱神智的毒还没解清吗？”
掌门回头一看，笑道：“这是千机门搞出来的新玩意儿，两块大石都是可食用的材料所制，据说不同境界、不同人生经历、不同心境，所尝到的味道是截然不同的。”
“据说？”
“自然是据说，”掌门神情一肃, “我堂堂一派掌门人，难道去和一群小辈抢着啃石头不成？”
薛宴惊提起些兴致，在步辇上挣扎了一下, 没能顺利起身, 便讨好地看向燕回：“三师姐，给我切一块石头回来呗。”
燕回挑了挑眉, 抽出匕首大步奔向山石而去, 围着山石狂啃的家伙们见她一脸肃杀, 下意识给她让出位置。
不多时，她捧着两只碟子回转，保险起见，唰唰唰几刀给石块削了皮，才递给掌门和小师妹每人一份。
“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尝一尝好了。”掌门矜持道。
燕回毫不客气地冲他翻了个白眼。
“唔，”掌门尝了一口碎石，抚须形容道，“像长空，像清风，像阳光晒过的被子，像师兄衣襟上的皂香。”
“……”
薛宴惊也低头尝了一口，那石块入口即化，裹着一股微薄的灵气汇入她的丹田，令精神微微提振，倒的确是妙品，怪不得让这许多修士争相啃食。
“你尝出了什么味道？”
“像乳酪，像蜂蜜，”薛宴惊形容道，“像糖炒栗子外裹着的那层糖霜，像玫瑰芋头最上方点缀的那颗樱桃。”
“……”
燕回看看掌门，又看看师妹，一时不知道该先贬损哪一位。
一旁有少年慷慨激昂的声音响起：“像十年磨出的一剑！”
“像一剑成名天下知！”
“像将军的铠甲，像壮士的悲歌。”
“像凌厉的刀，像霸道的枪，像天下无敌的剑！”
燕回回身看了一眼他们，复又望向掌门和师妹，一切尽在不言中。
掌门叹了口气，盘腿在薛宴惊的步辇上挤了一挤，和她并肩坐着，笼着手望向那群年轻人：“自古功名属少年啊。”
以薛宴惊在修真界的年纪，其实原该混进那群意气飞扬的年轻人里，但她此时有气无力，只能老气横秋地感叹了一句年轻真好。
年轻人尚活蹦乱跳，尚朝气蓬勃，尚被保护得很好，尚对将来、对世界充满希望。
薛宴惊又咽下一口碎石，一阵苦涩直冲天灵盖，融入四肢百骸，片刻后苦尽甘来，所有苦楚化成一抹嚣张的甜，像乳酪，像蜂蜜……
她一口接一口地将碎石吃光，望着眼前的少年们，颇愉悦地笑了起来。
———
薛宴惊的比试尚未开始，左右无事，便和燕回一道去观赏新人的比赛。
元婴期以下的参试者颇有些参差不齐，有特别亮眼的新秀，当然也有那种不知来做什么的一日游选手。
不巧两人选择观看的这一场正是后者，两名男修比比划划，架势摆得倒是不错，其中一人挥舞着据说是独家秘技“火中剑”，点燃了比试台旁飘扬的旗帜，点燃了比试台的围栏，点燃了台侧的擂鼓，不小心甩出去的火花点燃了恰巧经过台下的小贩推车中的吃食，最后还无意间烧着了自己的头发，整个台上，唯有他的对手毫发无伤。
燕回犀利点评：“再坚持一会儿，说不定他的对手会窒息而死。”
掌门神出鬼没在两人身后，给了她们二人每人后脑一个巴掌：“给新人一些尊重！”
薛宴惊委屈地捂住后脑：“我什么都没说！”
“哦，对不住，打顺手了，”掌门若无其事，“看完这场比试后，你跟我过来一趟。”
“……”
这场比试没什么观赏性，但出于尊重，燕回二人还是看完后，鼓了鼓掌才退场。
薛宴惊跟着掌门离开，被他带进了附近的客栈，很快在走廊里停了下来，掌门让她摘下面纱，给她扯了扯略有褶皱的衣袖，又让她自己理一理发丝，这才满意道：“借你身份做点事，我前两日看中一位资质不错的新秀，是个散修，想把她招入玄天宗，但是天剑宗那老匹夫要和我抢人。正巧这新秀有些崇拜你，你待会儿帮我掠阵。”
“您早说啊，这活儿我最拿手了。”薛宴惊清了清嗓子，转瞬间已经换了副气场，从半死不活的薛四明重新变成了永远传奇永远英勇无畏的归一本尊。
掌门也没敢细问“这活儿”指的是什么活儿：“行，进来吧。”
敲开房门后，打眼一看，房间里除了那新秀女修，还有一个黑着脸的男修，正抱着手中长剑神色不善地看向二人。
掌门心下嘀咕：“天剑宗那老匹夫派来的人？”
新秀连忙给他们介绍：“这是我兄长，他也是一位剑修，听说有宗门想招我，特地来帮我把把关。”
掌门笑着颔首，正要关门放薛宴惊，忽听那黑脸男子道：“我妹子年纪小，喜欢听些传奇，我可不一样，正经宗门收徒，大可不必拿些大人物来哄骗我妹子。”
掌门立刻回身看了薛宴惊一眼，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你怎么在这儿？你是谁？”
女修张大了嘴：“她不是你带来的人吗？”
掌门沉吟：“可能是不小心经过的路人吧。”
“可、可她看起来像是归一。”
黑脸男子冷笑：“你身为玄天宗掌门，会不认识门下最出名的弟子？你把我们当傻子耍？”
薛宴惊无奈对掌门摇了摇头：“太拙劣了，让你装不认识的又不是这个身份。”
掌门捏了捏眉心：“对不住，有点弄混了。”
这才三个身份而已，其中两个还已经合二为一了，薛宴惊叹气，今后等薛五、薛六横空出世，还是干脆不要告知他为妙。
不管事成不成，风度总还是要有的，掌门正打算开口致歉，忽听那黑脸男子道：“我和我妹子不同，最是讨厌那些沽名钓誉、故作潇洒之徒。”
掌门和薛宴惊对视一眼，都以为这话点评的是对方，片刻后薛宴惊顿悟，自己冤枉掌门了，这黑脸男子所指应当是她。
掌门的神情已经冷了下来，看起来终于有了几分大派掌门的气度：“这位道友，对你素昧平生、素不相识的人物，如此出言诋毁未免有失风度。”
“那就让她和我打一场，她赢了，我就同意妹子进你玄天宗，她输了，那就一切休提！”
“你明知宴惊散功了，”掌门神情平静，只有很熟悉的人才能看得出他已经动了怒，“道友如今是什么修为？”
“化神中期，”男子摸出一根布条缚在眼上，“不过我也不欺负她，我自缚双眼，请薛道友试试我的盲剑！”
“我想打，您别拦。”薛宴惊给掌门传音。
“能行吗？”
“必须行。”薛宴惊自信应承。
“好！”
掌门对黑脸男子一点头：“你想挑战我玄天门下弟子，自然可以。但请勿把你妹子的前途赌在其中，不管是输是赢，她的前路都由她自己决定，本门不应这个赌约。”
黑脸男子冷笑：“你不过是怕输罢了，不应赌约，又为何答应我比试？”
掌门抚须一笑：“只是想教训教训那些妄自尊大、盛气凌人之徒罢了。”
“你！”
“请。”
这场赌约很快传遍了整个华山会场，正观看新人比试，看得痛苦无比的修者们，拍拍屁股就飞奔而来。
打听了来龙去脉，大家都觉得这黑脸男子未免有些不识好歹，玄天掌门只是惜才爱才罢了，就算不想妹子拜师，也大可礼貌拒绝，何必闹得这般难看？玄天乃天下第一剑宗，掌门往年也常在试剑会上捡弟子，有点潜力的他都愿意招揽培养，以免散修无人教导误了大好前路，这次也没什么特别，真以为有两个门派争上一争，就是什么香饽饽了不成？
有人话说得不太好听，声音传入黑脸男子的耳，又让他恼怒不已，提剑一指薛宴惊：“开始吧！”
他太嚣张了，以至于看客们都希望薛宴惊能狠狠地教训他。
围观者们又忍不住要呼朋唤友，归一要与人对打之事传开，在华山参与试剑会的修士们瞬间涌来了一大半，台上正比试的新人也觉得心痒，只恨不能暂停比赛跑去看热闹。
大家当然不是来围观黑脸男子的，他们都迫切地想知道，散功后的归一如今是何境界，能发挥出什么样的能力。
却也有人踟躇犹豫，觉得大家不该去围观这场英杰末路，也不忍见昔日传奇沦为平庸。
两人借了一间暂时空闲的比试场，见围观者越来越多，黑脸男子当着大家的面，冷笑着重新将遮眼布紧了紧：“我让你一双眼。”
论起摆谱，这普天下还没人摆得过薛宴惊，她把面纱折成布条，缚在眼上，恰有微风拂过，吹起垂在耳际的一截轻纱，她立在台前，笑如春风拂玉树：“不必。”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93
◎盲剑◎
黑脸男子一手持剑, 一手握紧了拳头。与归一这种级别的传说人物一战，就算对方已经散功，说不紧张那也是假的。
但这实在是个难得的机遇。
他身为散修, 无名师教导，无丰厚资源，却也一路摸爬滚打到了很多人难以企及的化神中期, 便难免有些自傲。修界偶有哪位新人声名鹊起时, 他也常暗暗拿自己与之比较, 与亲妹子抱怨说，若自己年轻时有拜入大门派的机会，如今绝不会比任何名门翘楚稍差。
薛宴惊与琅嬛一战后, 威震天下，名满四海, 独他心下略有不服，觉得那传闻中的神功若落于己手，他也定能百战百胜天下无敌，定能将琅嬛仙君斩首，赢得誉满天下。如今面见薛宴惊，他终于没能忍住出言挑衅。
他想向世人证明, 失了那神功，她也不过就是普通人罢了。
至于以化神中期对阵初期，他倒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这华山试剑会上对比试者的境界划分得没有那么精细, 薛宴惊只要先赢过几轮，后面再抽签时本就有抽到化神中期甚至巅峰期的可能, 他只不过是提前帮她演练罢了。
旁人的眼神他自然也注意到了, 此时握着拳提醒自己, 这是个扬名的好机会，待会儿得胜后一定要表现得谦逊得体些。
得知薛宴惊也将双眼缚上，他心下冷冷一笑，他出生起眼睛便不大好，进入元婴期后才洗骨伐髓，变得耳聪目明。因此这盲剑他已练得惯了，堪称得心应手，倒是薛宴惊大概还沉浸过往功绩里，未免太过托大了。
“请。”
围观众人自也知道盲剑最重要的是听声辨位，此时也都安静下来，还有人帮忙在场地上方布置了一个对内不对外的隔音罩，将二人包裹其中。
黑脸男子抢先出手，对着薛宴惊所在的方位一剑刺出，他练盲剑日久，莫说脚步声、挥剑声，单是清浅的呼吸声，在这个绝对安静的隔音范围内，他都能准确辨别。
薛宴惊听得他挥剑刺来的声音，抬手勉强用凌清秋架住攻势，这一剑相交，一阵巨力倾轧而来，她便察觉对方的确功力深厚，想来在化神中期已经实打实地积累上百年了。敢如此嚣张挑衅，倒也还是有些实力在身上的。
薛宴惊闪身退避，黑脸男子耳朵一动，捕捉到了她衣袂飘动的轻微声响，一剑如灵蛇般缠了上去，险险削断了她一截袖口。他剑法锋锐，一剑快似一剑，薛宴惊看不到，便接不住他的剑，转眼间又被挑断了一条发带，剑气击中她的胸腹，逼得她吐了口血，小臂上也多了道伤痕。
他对盲剑的确熟悉，功力又强，几乎是压着薛宴惊在打，围观者见归一魔尊被逼得如此狼狈，一时生出些虎落平阳的感慨，更有些心软的修士不忍地移开视线。
场上两道身影，一个躲避，一个纠缠，黑脸男子总能精准地判断薛宴惊的位置，而她被脚步声、剑气破空声、对方腰间玉佩撞击声干扰，一时不知该去细听哪道声响，只能先护住要害，尽力闪躲。
对方似乎也不急着打败她，而是要将自己最精妙的剑招都展示出来，每当她纵身闪避，而他重新缠上来时，嘴角都会勾起一个略带得色的笑容。
薛宴惊的神色倒始终平淡，毕竟这并不是她所遭遇过的最糟糕的境地，眼前的也并不是她战斗过的最厉害的强敌。
察觉到对方能根据呼吸声判断她的方位后，她已经屏住了呼吸，但每每纵跃腾挪时，衣袂带起的微弱风声着实难以避免。
不过战斗了许久，她也渐渐摸出些门路，循声挡剑挡得越发熟悉，堪堪把对方的每一次进攻都挡了下来，一时间场上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对方的力道要胜于她，剑上大力压下来，又逼得她呕出口血来。但只要能接到对方的剑，吐几口血倒也算不得什么。
情势正渐入佳境，下一刻，却听得场上四面八方都响起一阵嘈嘈切切之声，让她怔了一怔。
却原来是黑脸男子见她挡住了自己的每一次进攻，有些急躁起来，居然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琉璃珠子扬手四散抛开，珠子落地后又弹跳起来，一时杂音不绝。
看客中顿时有人忿忿骂了句“卑鄙”，不过更多的修士相对理智，情知哪怕是正式比赛场上，也没有禁止过类似手段，黑脸男子耍小聪明而已，毕竟不是拿暗器偷袭，要说人品有多卑劣倒也算不上。只不过明明占着上风还要用这种小手段，让大家难免有些不齿罢了。
薛宴惊辨不得对方的位置，便干脆不去辨认，纵身一跃，抬手间，剑气精准地将整个比试台笼罩在内——正式比赛时，其中一方被打落台下或是主动离开比试台便算落败，此时二人虽未商议过，但都默认是要遵循这个规则的。
她一剑抛出，万千剑芒闪烁，黑脸男子终于避无可避，咬牙硬吃下了这一击。
他毕竟有化神中期的修为，自然是扛了下来，只是满台的琉璃珠子已经碎成齑粉。
黑脸男子嘴角故作轻松的笑意消失无踪后，看客们都觉得这厮看起来顺眼多了。可见摆谱儿这事也是要看功底的，归一魔尊纵横世间近百年，大笑、狂笑、讽笑、冷笑，甚至皮笑肉不笑，看着都潇洒倜傥，玉树临风。
但有些人这样笑时，大家就只期盼其对手赶快把这厮的笑容打没，打得无影无踪。
薛宴惊一击毕，便即落地，立在原处，剑诀引着刚刚抛出去的长剑向自己的胸口疾射而来。
部分看客一怔，没能反应过来她这是要做什么？打不过对方，也不至于就羞愤自裁……
下一刻，长剑撕裂皮肉的声音响起，令人头皮发麻，那些心怀不忍移开视线的修士大惊，连忙抬眼去看战况，却见染血的长剑是那柄刚刚还亮如秋水的凌清秋，而被长剑刺穿的，是那黑脸男子的右肩。
“好！”虽然台上人听不到，但也有人用力鼓起掌来。
错过了这一幕的人连忙追问刚刚发生了什么，但比试台上兔起鹘落，其他人只顾着盯着薛宴惊接下来的反击，哪有时间给他们解释？
最后还是一位好心人给这群急得抓心挠肝的家伙解惑，刚刚是薛宴惊预判了她落地一瞬间，黑脸男子会再度缠上来，她操纵那一剑直射自己胸口，就是在等待他冲过来。而男子大概是没猜到她敢这样赌，误判了这一剑的方位，被她在右肩开了道口子。
“原来如此，她追不上他，便等他自己缠过来恰好用身子接下那一剑。”
“可这也太险了，他若慢上一步，那长剑洞穿的岂不就是她自己的胸口？”
有人闻言耸了耸肩：“所以人家能当魔尊嘛，对自己也是够狠的。”
“……”
台上，薛宴惊长剑横削，黑脸男子连忙退避，仍被她削断了悬挂腰间玉珏的丝线。
玉珏和配饰落在地上，发出叮咚一声脆响，摔成几半。
“这下安静多了。”她轻声一笑。
黑脸男子绕场疾掠，脚下步法踩出个迷踪步，试图迷惑薛宴惊他的方位。
薛宴惊右手提剑，剑尖微垂在地面上，侧耳倾听，左手捏了灵力根据声音传来的方向不断击出，一开始击中的只是男子片刻前踩过的石板，掷出的灵气将石板一道道炸开。男子正盘算着消耗一下她的灵力再行进攻，她随后打出的几道灵力却渐渐追上了他的脚步，逼得他不得不提速，再然后，伴着一声痛苦大叫，那灵气在他脚面上炸开了一个血洞。
“迷踪步是吧？”薛宴惊已经从他的声音轨迹中判断出了他的步法，“你练得不到位啊。”
“你胡说什么？！”男子接连受伤，又痛又怒。
“听好了，真正的迷踪步。”
薛宴惊一步踏出，看台上立刻有人看出门道：“看来人家也不只神功修得好，这基础功法比谁都扎实啊。”
有眼睛的都看出来了，她这一步接一步踏出，速度未必比黑脸男子更快，却偏偏让他捕捉不到方位。
薛宴惊身形飘忽不定：“迷踪步本意是迷惑对手，你照本宣科，按着书上所教的路线踏步，那又有何意义？”
黑脸男子怒吼一声，提着剑冲着她话音传出的方位直刺而来。
薛宴惊的轻笑声却在他身后响起：“多谢你了，盲剑这东西，我觉得我学会了。”
“不可能……”
男子一句话未能说完，只觉一股大力从身后袭来，把他如陀螺一般抽飞了出去。
他在空中一个翻滚，好歹是稳住了身形，没有狼狈地摔在地上，他强迫自己努力辨闻对手方位，但薛宴惊受他启发，踩着迷踪步，让他几次攻势都落了空。
他不断进攻，剑气已经从直刺变为了波及范围较大的劈砍，却连对方衣角都没能触碰到。他灵机一动，也学着薛宴惊刚刚的模样，纵身跃起，剑气将整个比试台笼罩，不断挥剑，如此数道剑气挥洒之下，总能击中对方。
“她还在踩迷踪步！”台下有看客发出惊呼，眼睁睁地看着薛宴惊听声辩位，身形飘忽，如仙子凌波微步，不疾不徐，将那些不断疾射而下的剑气一一避过，都露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神情。
这场比斗不过持续了大半个时辰，也即是说，半个时辰前，薛宴惊连对方出实体剑的方向都听不清晰，半个时辰后，她已经能躲开无形的剑气。
比起可怕的天赋，更恐怖的，大概是她在被对手压着打时，如斯狼狈，也还能沉下性子、不急不躁地去学习，去适应，去偷师。
胜负其实已经分明，单看场上，一个嘶吼挥剑，一个信步闲庭。待黑脸男子灵气耗干后，胜的只能是薛宴惊。
“不可能，这不可能！”数击不中，他一边盲目地挥剑，一边嘴里兀自念叨着，“你怎么可能这么快学会盲剑？”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薛宴惊略显无耻地答道，“你花了多久修入化神？”
男子怔了怔，忽然想起眼前人是百余岁的化神初期，就算褪去魔尊传奇的光环，她也绝不能算是个普通人。
他终于颓丧下来，长剑脱手：“我认输。”
“好。”薛宴惊抬手扯下眼纱，没去看他，先对掌门和师姐的方向扬眉一笑。
因为没有阻止她比试，而整场比赛都在承受燕回死亡凝视的掌门，难掩激动地对她伸出一只大拇指。
隔音罩撤下，掌声雷动。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94
◎传奇还未到褪色的时候◎
薛宴惊面对众看客, 面上既无春风得意，也并非踌躇满志，只收剑还鞘, 微垂首抱拳，算是谢过大家的鼓励。
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即便是不识得她的陌生人, 打眼一看也绝不会认同黑脸男子口中的“故作潇洒”, 她是把倜傥融进了骨子里。多少生死关头绝处逢生, 才练就的从容，造就成游刃有余，自此赴险境如履平地。
掌声顿时更为热烈。
虎落平阳的故事, 终究不如绝地反杀来得精彩。
传奇还远远未到褪色的时候呢。
黑脸男子原要悄然溜走，见她这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模样, 到底忍不住对着薛宴惊的背影喊了一句：“若你我易地而处，那神功……”
燕回大步冲上来，原本是想抱住小师妹，恰听到这一句，凌厉的眼波一横，阻住那男子的话头：“若易地而处, 你未尝不是魔界千万枯骨当中的一具。”
“……”
薛宴惊也许是懒得为了自己去辩驳太多，千言万语都在那柄把他抽飞的剑下，但燕回把男子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此时简直有满肚子的话想说：“你以为只有你是一路摸爬滚打上来的吗？你以为只有你活得艰难？是, 你是散修，没有师门教导, 无人提供修炼资源, 但难道魔界就有吗？去翻翻史书吧, 看看百年前的魔界乱象，想要神功，有命活得下来再说！刚刚场上你一出手，我便看出你对盲剑十分熟稔，你以大欺小，以熟欺生，便不说天赋，单这份心性你也差之远矣！”
场上众看客虽然想看热闹，但多少自恃身份，在一旁站着不动看人吵架终归有些尴尬，正离场间，听到“以大欺小”一词，不由驻足回头望了一眼被欺负的弱小薛宴惊和右肩上被开个血洞的黑脸男修，都觉得燕回遣词着实太奔放了些。
黑脸男子心头猛地一跳，刚刚一心只想着要打赢薛宴惊，却忘了掩饰自己对盲剑的熟练，此时被燕回指出，顿时更加无地自容。
看客们不过是听到“以大欺小”，才忍不住望过来，这些眼神却都被他当成了对自己的审判，如一道道利剑般将他钉穿。
他紧握着拳，双手颤抖，终于开始后悔自己的莽撞。
看客们三三两两地散去，那黑脸男修的妹子站在看台上，望了望不远处的玄天掌门，眼底含着期冀，但对方却始终没有转头看她一眼。
她嘴唇嗫嚅着，终究没有开口。
倒是一旁的天剑宗主将一切收进眼底，心下暗叹一声：“道友，对不住了，我收回此前对你的邀请。”
“可我、我……”
女修看起来快哭出来了，黑脸男子注意到这边动静，顾不得羞窘，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宗主，不自量力挑战薛道友是我的错，与我妹子无干，请您勿要怪责于她！”
天剑宗主摇了摇头：“我从比试未开始前便旁观至今，未见得她劝阻你哪怕半句，难道你曾练习盲剑一事她竟毫不知情？我不知她是认同你的所作所为，还是单纯的懦弱，但无论如何，这种心性都并不合本门宗旨，祝道友早日觅得心仪的名门。”
“……”这话说得直白，让女修身子猛地颤了颤。
“她不是认同我，她只是……不习惯反驳我。”男子解释得有些无力。
“道友于剑术一道确有天赋，想必将来拜得名师并非难事，不必为此伤怀，”玄天掌门见女修难受，到底还是温声劝了一句，“修士这一生很长，想做出改变从来不晚。”
女修听了，以为他会松口收下自己，心下一喜，却见他不再关注自己，只高声对着比试台喊道：“宴惊，你跟你师姐比划什么呢？快下来，我带你去看医修！”
“……”
女修终于再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如果您二位今日不收我，来日此事传扬出去，哪个大门派还肯收我为徒呢？”
薛宴惊难免多看了她一眼，被燕回扯住：“不必同情她，比试开始前她怎么想不到这一点？堂堂修真者连这点后果都承担不起吗？若是她兄长赢了，事情传扬出去，她这位被两大剑派争抢的新秀会引来更多门派递上邀请，届时她会来同情被当做踏脚石的你吗？”
一旁其他几名玄天弟子也劝道：“燕师姐说得正是，再说她纯属多虑，她兄长败于薛师妹手下，有什么稀奇？打赢了才会传扬天下。修真界诸般奇闻异事数不胜数，不会有人长久地记得今日一场比试。”
“掌门，求你……”比之天剑宗主，玄天掌门看起来实在要好说话很多，女修便只对着他发出恳求。
玄天掌门认真看向那女修，正当在场几人都以为他要出言劝解之际，他忽然转身拔腿溜了，留下一室愣怔的家伙，甚至来不及开口阻止他。
女修大概是太过惊讶了，连眼泪都不再流了，只呆呆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天剑宗主打了个哈哈，嘴里喊着“这老东西，我去追他”，也匆匆跑了。
燕回连忙扯着师妹和其他几位弟子跟上，片刻后，一室静寂，只余下兄妹二人面面相觑。
掌门躲在门口一盆发财树后，天剑宗主错过了他，还是薛宴惊拎着他的袍角顺藤把他摸了出来。
“师叔您这是……”
“我实在是不擅长安慰人，”掌门掸了掸袍角，“换了师兄在，一张嘴定能把兄妹二人忽悠得感激涕零，躬身送他出门，还得感谢他不收自己为徒。我是没他那个本事，听得头疼，就先躲一躲吧。”
“你躲什么躲？”燕回看他不惯，“道理在你这边，硬气一点，给我反驳回去！”
“算了，该说的说了，该劝的也劝了，”薛宴惊摇了摇头，“咱们走吧。”
———
一场闹剧就此落下帷幕，薛宴惊又重新带上面纱，换了衣饰和发型，重新化身为薛四明。
第二日巳时，她前往会场抽签，抽到了一只刻着时间和比试台编号的木牌。这第一轮比试，几乎是一定会抽到与自己修为相仿的敌手，倒是没什么可担心的。
抽过签，燕回找到师妹，来借步辇。
她怎么看都不像是会瘫倒在步辇上四处乱飘的那种懒怠家伙，薛宴惊不由怔了怔：“师姐要步辇做什么？”
“之前和人约架，软甲这里的连接处被砍坏了。”燕回取出一件金丝甲指给她看。
“约架你赢了吗？”薛宴惊探头看了一眼金丝甲。
“当然赢了，”燕回挑眉，“我不大认得这里的路，听你说这步辇能自动寻路，能否让它载我去附近的裁缝店？”
“可以是可以，但是……”薛宴惊正要拒绝，转念一想，群英聚集的华山附近总不至于会有什么危险，便应了下来，“好，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并肩坐在步辇上，向山下飘荡而去，步辇飞得低矮，燕回感受着微风拂袖，低头看向地面，连草丛中的胖虫子都清晰可见，笑了一笑：“倒也有几分意趣。”
步辇飞过一棵野梨树下，薛宴惊一跃而起，捉住两只黄澄澄的诱人果子，复又落回步辇上，把梨子递给师姐一只，待飘过山间小溪时，两人用清澈的溪水洗了梨子，大快朵颐。
“随心而行，随遇而安，”燕回点评，“这东西倒适合你。”
薛宴惊想起自己一路艰辛，笑得比较勉强。
飞了不过一炷香时间，她观察了一下四周，提出质疑：“我觉得我们前进的方向不太对劲。”
“嗯，”燕回自然也注意到了，“我以为裁缝铺子定然是开在山下的凡间城镇里，原来这山间也有吗？”
山下城镇已经被她们远远甩在了身后，步辇正载着两人反向而行，向山间偏僻处一头扎进去，好在此处风景不错，一路茂林修竹，流水清涧，令人神怡心静。
“师姐，可能会有危险。”一路上被坑了不计其数次的薛宴惊警觉。
“既来之则安之，”燕回不动如山，“我倒要看看这华山腹地有何险境？”
步辇又飘了一炷香时间，两人远远看到山崖峭壁上被凿出了一户人家，上面还安着两扇略显古旧的房门，房门上贴了个褪色的福字。
薛宴惊尽量保持乐观：“兴许真的有人另辟蹊径，不喜欢把店铺开在人来人往的闹市里，反而要开在这种荒无人烟的野地中呢。”
燕回一手已经握住了剑柄，嘴上却仍毫无原则地附和师妹：“你说得也不无道理。”
“……”
步辇很快停在了峭壁之下，正当燕回以为接下来二人要御剑飞上去的时候，它又自动飘浮起来，飘到峭壁中央，高度正与那两扇木门持平。
薛宴惊与燕回对视一眼，伸手扣响了门环。
木门里安静了一瞬，似乎此间主人也很惊讶有人会敲响这扇房门，半晌后，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请进。”
木门洞开，薛宴惊从步辇上站起身，踏入这个被凿出来的森暗石室。地上散落着不少鬼族的头发、脏器，而一名老妪正坐在石室中央，在油灯下缝制着一张鬼族的皮，观她穿针引线的熟练动作，便知她做得一手好针线。
“哟，还真是裁缝铺，”薛宴惊回头对师姐感叹，“步辇总算干了回人事。”
燕回陷入可疑的沉默。
“打扰了，敢问您能缝软甲吗？”薛宴惊对老妪礼貌问询。
老妪停下针线：“能缝，拿过来我看看破了多大口子。”
“……”
她们一个敢问，一个敢答，让燕回险些以为自己才是不正常的那一个。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95
◎鬼裁缝◎
在两人灼灼的目光盯视下, 燕回取出金丝甲，硬着头皮走上前时还不小心踩到了什么，足下发出某种东西碎裂的声响, 她心知不妙，低头细看，才发现自己踩爆了一只鬼族的眼球。
“……抱歉。”
老妪淡定瞥了一眼：“没事。”
还挺好说话, 燕回深呼吸, 把金丝甲递上前：“腹部左下方, 开了道口子。”
“行，”老妪提来油灯照着细看，“没问题, 小事一桩。”
燕回迟疑地看了一眼她手中发出森暗诡芒的银针，想到那东西曾在鬼族身体里穿插而过, 难免有些别扭。
老妪察觉了她的心思：“放心，我有正常的针线。”
“您有正常的针线？”燕回重复。
“不然呢？”老妪白她一眼，“我这个老婆子平日里的衣物被子不需要缝缝补补的？”
“……”
“行了，你们两个坐会儿，我马上就好。”
燕回和薛宴惊并肩坐在板凳上，看着周围堆满山壁的瓶瓶罐罐, 终于忍不住问道：“这里到底是做什么的？”
“修真者嘛，总有些怪癖，”老妪压低了声音, 用阴森的语调给她解惑, “把鬼族的皮完整剥下来，晾干后缝制成布娃娃, 有些修士就喜欢收藏这个, 说是栩栩如生。”
“……”
薛宴惊摘了面纱, 拎了油灯提到下巴处，将自己的面孔映照得有些可怖，配合着老妪的故事继续道：“有的凡人也喜欢用鬼族的皮行巫蛊厌胜之事，售价极其昂贵。据说那些鬼族的皮，会忽然活过来。”
燕回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幼不幼稚？”
薛宴惊故意唬人，见师姐不上当，只能放下油灯，吐了吐舌头：“好吧，不逗你了，我们两个刚刚都是说笑的。这行当，在三界之内，被称为‘鬼裁缝’。”
“鬼裁缝？”燕回将信将疑，“那不是话本里的情节吗？受过情伤的女子，在月圆之夜投缳自尽，便能沟通鬼神，沦为三界皆不容的鬼裁缝，只有剥掉活人的一张皮，用其来顶替自己，才能得以解脱。”
“荒谬！狗屁情伤！”老妪气得摔了手中鬼族的皮，一指薛宴惊，“我去取合用的线，你给她讲好了。”
她转身进了后室，在掀开帘子那一瞬间，燕回看到后室里似乎有一个很大的空间，密密麻麻地悬挂了许多鬼族的皮。
“我知道的故事版本，和传说不尽相同，”老妪离开房间后，薛宴惊垂眸，敛去了刚刚的玩笑之色，“大概除了‘三界皆不容’这一点。”
燕回微怔。
“你知道，鬼族细分下来，有太多太多族类，其中有一种鬼物很难被杀死，刀砍斧凿都无法对它们造成伤害，除了我的业火，就只有修士自爆的能量能在一瞬间将它们炸为齑粉，”薛宴惊难得神色凝重，燕回立时便知道她说得是真话，“由此，三界内便有‘鬼裁缝’应运而生，他们用某种手段将鬼族重新缝合，把它们的魂魄禁锢在这个重新缝合的躯体内，防止它们逃脱后再去附身害人。”
“……”
“说是三界不容可能有些夸张，”薛宴惊目光落在石室中虚空一点，“但这份行业要求他们离群索居，一个人经年累月地生活在人迹罕至之处。而常年和鬼族打交道，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鬼物会想尽办法影响人的神智，占据人的身体。鬼裁缝们常常会给自己搞一道保险的机关，一旦他们被鬼族引诱或侵蚀，机关就会杀死他们，生默然，死无闻。”
燕回肃然起敬。
半晌后才想起要问：“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些事应该算是某种密辛？”
薛宴惊略带恍惚地摇了摇头：“我的记忆可能是有些松动了，踏入此间之后，我就知道自己曾经来过这里，但记不起具体是何时，也无从得知当时发生了什么。”
“要我告诉你吗？”老妪手里拿着一把金线从里间出来——这个裁缝十分称职，她甚至特地挑选了和燕回的金丝甲相称的颜色。
薛宴惊看起来有些遗憾：“如果我能早些想起鬼裁缝一事，我该在散功前留下些业火的。”
老妪露出了她们踏足此地后的第一个笑容：“你上次来的时候，便送过我一朵业火。”
薛宴惊怔了怔，她一向觉得没有了当年的记忆，她和归一未必就能算是同一个人，但机缘巧合之下，天命似乎总是会让她走上曾经走过的路。
“那您怎么……”燕回欲言又止，但余下两人都猜到了她要问什么，既然有了业火，老妪为何还困在这里缝缝补补。
老妪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了石室角落的柜子，挺珍惜地捧出一只罐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掀开上面的布帘，露出透明罐子里兀自燃烧的一星火焰。
薛宴惊凑近，盯住那点可怜的火星：“这礼物送的未免也太寒酸了些。”
怪不得老妪还困在这里，这点火星简直杯水车薪，眼看便要燃尽了。
老人笑了起来：“你当初送了我一大朵燃烧的海棠花，浮空燃在罐子中央特别漂亮特别绚烂。当时我还想，你这孩子，送朵业火都要送得花里胡哨的，简直是天生的风流种子。”
“那海棠花呢？”薛宴惊选择性无视了最后一句。
“我分了花瓣给一些同行，”老妪道，“你现在看到的是剩下的花心，但也足够我用了，它帮了我很大的忙，给我减轻了不少活计。”
燕回心下再度起了些敬意：“恕我冒昧，敢问阁下名姓？”
“幽居于此千年，早忘了凡尘名姓，”老妪想了想，“当年，江湖上有人称我为璇玑。”
燕回一惊：“璇玑仙子？”
老妪失笑：“现在怕是该改口叫璇玑老人了。”
这便是不否认了，居然真的是她……燕回心下五味杂陈：“我听过您的很多传说，原来您最终没有飞升。”
“很失望？”
“当然没有！”燕回连忙否认，“只是……有些意外。”毕竟璇玑仙子当年也算是一代天骄了。
“总有人要为修真界缝缝补补，是我还是别人其实也没什么差别，”老妪轻描淡写，收了针线，把金丝甲向燕回面前一推，“缝好了，你试试。”
“……多谢。”
燕回一边试穿金丝甲，一边偷眼去看老妪，见后者神色平静，只是袖着手安静地等她试穿。
也许传奇总要落幕，传奇本人不觉得有什么，只是旁人在替她们遗憾罢了。
燕回又下意识看向从适才起便一直安静的师妹，正见后者手忙脚乱地扑腾起来。
“怎么了？！”燕回一惊，连忙凑上前，看到那包裹业火的罐子已经消失无踪，一点星火烫穿了木桌，正向下坠去，眼看要落在地面上。
燕回也不知道这少得可怜的一点业火落到地上会不会直接熄灭，连忙拿了一只空罐子去接，被老妪拦住：“那个接不住的。”
“抱歉，”薛宴惊语速飞快，“我刚刚只是想看看是什么罐子能盛得住业火。”
老妪无奈告知：“是你的法力凝成的罐子。”
“我已经意识到了，在罐子顺着我的手流入经脉以后，”薛宴惊接住那一星业火，被烫得龇牙咧嘴，只能两只手互相抛接着不令它坠落，“帮忙想想办法？”
燕回一怔：“那罐子是你的法力凝成，它重新流入你的经脉，岂不是神功又回来了？等等……这意味你又不能飞升了？”
这很令人遗憾，毕竟又不是所有神功都回来了，为了罐子这点零星的法力放弃飞升实在不太值得。
“我也不清楚。”
薛宴惊闭目，把那微弱的法力从经脉中逼出来，凝在手心，托举着一点星火，终于暂且让它有了容身之处。
这法力曾经陪伴了她太多年，再熟悉不过，此时运用起来仍是如臂指使，不过转瞬，又在手心重新凝成了一只透明罐子，将那点星火包裹其中。
她不敢再乱动，小心地将那罐子重新放回桌面上。
燕回摇晃着她，恨不得要把那一点法力从她身体里晃出来似的：“还有吗？”
“应该没了，”薛宴惊闭目检视内腑，“你别激动。”
燕回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迅速放开她冷静下来。
“师姐，”薛宴惊轻轻撞了撞她的肩，“你这是怎么了？”
燕回叹了口气，给她理了理发丝：“二师兄进入渡劫期了，我迟早也要……我不想有朝一日，我们都飞升了，只留你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世上。”
薛宴惊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理由，她握住师姐的手，眉眼微弯：“放心，有你们惦念着我，我永远不会觉得孤单。你们是我……若有朝一日，我丢失了关于你们的记忆，一定拼了命也要把它找回来。”
“真感人，”老妪评价，“看着比鬼族顺眼多了。”
“多谢您这么高的评价，”薛宴惊掏出灵石付了裁缝的费用，顺便赔偿了师姐踩碎的那一只鬼族眼球，“我们告辞了。”
老妪把那罐子业火递给她：“把这个带上吧。”
薛宴惊有些不解：“可它是曾经的我赠给您的。”
老人的眼神沉静而明睿，似乎能看透很多东西：“我一向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既然天意指引你回来，想必其中自有其用意。”
薛宴惊回身望了一眼停泊在门口的“天意”，“天意”正老老实实地飘浮在空中，等着载她回去，全然不知自己成为了某种指引。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96
◎流星赶月◎
“天意……”
燕回向来不信这个, 她的视线从老妪身上游离开来，漫向石室四周。这石室简陋，堪称家徒四壁, 独木架子上悬着的一轮弯刀霜刃，一望即知并非凡品，让人从中能够得以一窥璇玑仙子当年生平。
她欲言又止, 但余下二人都看出了她的心思——当年又是什么样的天意, 使得一名修士放弃飞升, 归隐于此成为一名鬼裁缝？
“不知你们有没有听说过我师姐，千年前三界最有名的卦修。”
“天机掌门？”燕回果然是对璇玑的故事有所了解的，一听她提起立即接口。
“没错, ”老妪颔首，“她当年给我卜了一卦, 说我的生机在凡间，不在天界。”
生机在凡间，不在天界？是说天界于她而言有危险，还是说她渡不过天劫，会陨落在天雷之下？燕回摇了摇头，颇为意外：“您很信任你的师姐。”
她并不能理解为何会有人把自己的将来牵系在一只卦象上, 假使卜卦者出错了呢？更甚者，如果对方是心存恶意，故意骗人的呢？
薛宴惊一手支额, 歪头看着她, 轻声道：“师姐，如果卜卦的人是你, 我也会信你。”
燕回心下为师妹的这份信任微微一震, 自知不该妄自揣测璇玑二位之间的师姐妹情谊, 只是……
“你会信我，可你不会照做，”她看向薛宴惊，“尽力而为，怎知天命不可更改？”
老妪笑了起来：“我喜欢你们这样有朝气的年轻人。”
“……”
“不过，当然不是只为了这个，留在凡间，我自己是情愿的。”
对此，燕回当然无话可说，只有肃然起敬的份。人各有志，旁人觉得是对是错，敬佩还是惋惜，都影响不了当事人那坚定一步。
老妪又取出了一样物事：“这是师姐留给我的，我可以给你们卜一卦。”
燕回将信将疑：“它看起来像是凡间赌场的那种骰盅。”
“它就是骰盅，”老妪平静道，“晃出三十点以上，就是大吉。”
“……”
“瞧不上？”老妪一指薛宴惊，“若不是实在好奇你的命途，换成旁人我还不肯拿出来呢。”
“那就来吧，”薛宴惊一挽袖口，以一副熟练的架势举起骰盅，摇骰子的动作行云流水般顺畅，“我要六个六！”
燕回挑眉：“看来魔尊大人还混迹过赌场。”
薛宴惊摇了几摇，将骰盅扣在桌面上，平推到老妪面前，后者掀开定睛一看，只道：“再来一次。”
薛宴惊依言照做，待再次掀开骰盅，仍是三十点以上，顿时得意洋洋。
“仙界和人间，于你而言俱是生机，”老妪笑了笑，“是带些波折的坦途，叫老婆子我都有些羡慕了。”
“借您吉言。”
“你呢？”老妪又看向燕回。
“不必。”
老妪并不意外：“我这里粗茶淡酒，就不多留二位了。”
二人礼貌告辞，踏上步辇，重回华山会场去了。
老妪要收起骰盅，忽觉手感不对，打开再看时，见里面的骰子都已化成齑粉，她伸手碾了碾那些粉末，透过敞开的门看向悠远江山：“这意味着她能改变命途还是她摇骰子时下手太重？师姐啊师姐，真希望当年你给我讲这些枯燥知识的时候我有认真听讲……”
———
薛宴惊以薛四明这个身份参加的第一场比试，遇到的对手亦是化神初期，而且也和她一样，赶在试剑会开场前临时抱佛脚刚升入化神不久，他对力量的把控尚未得心应手，薛四明轻轻松松便胜了他。
第二场比试，她遇到的是一位有些骄傲自大的小剑客，上来先报了自家师门，又问薛四明师承何处，她不想说谎，便只道是秘密。小剑客踌躇满志，只觉得她的师尊定然比不过自己的，她才不敢如实报上，起手便是毕生所学过的最复杂、最精妙的剑招，誓要给薛四明见识一下名门弟子的威力，最后被她普普通通的一剑横扫掀下了比试台。
他心有不甘，又私下找到她约架，被她婉拒：“没有这个必要，我们之间就算再打十场，也都会是我赢。”
对方咬牙切齿地跑了。
第三场比试，遇到了一位正常的对手，败于她一招“皓月醒长空”之下，赛后还特地来请教了剑招，说是久闻皓月长空之名，却始终练不好这一招。薛四明也并不藏私，耐心指导，得了对方的真心感激。
燕回在一旁观看比试，见师妹结仇交友都游刃有余，心下好笑。
这三场比斗并没有太多修士前来围观，因为看客们首选的是化神巅峰的比试，且其他比试台上有些修真界的出名剑客，名气和修为都要高过薛四明，有他们参与的那几场才是座无虚席。
这样的盛事，免不了有人坐庄开赌局，薛宴惊从掌门那里借了些本金，非常无耻地以薛宴惊的名义押薛四明胜，三场连胜下来，本金已经翻了一番。
比试连胜三场，便可轮空一场，薛宴惊闲下来时，也和掌门、师姐一道去围观了一场化神巅峰的比试。修者进入渡劫期以后，天劫降下的时间不定，有可能是一年，也有可能是百年，渡劫期的修士一般都在专心准备应对天劫，不大会参加华山试剑会这种盛事，因此化神巅峰便是大家能看到的最顶尖的对决了。
平日在宗门内，各位长老、师姐师兄似乎个个都是化神乃至渡劫期，但真正走出来看看才会发现，化神期其实已是修者中出类拔萃的少数人了，化神巅峰更是如此。怕他们的比斗波及到台下看客，主办方特地在高台四周布置了防护罩。
而这一场比试，果然是不负众望的精彩。台上两人都是功力浑厚，战意高昂，道道剑影清光，带起凌厉的剑气罡风，连台边的石柱都受不住一击，溅起碎石漫天。二人一蓝衣、一红袍，一迅捷、一刚猛，一如长风、一如雷霆，各有各的风采，直叫台下看客欢呼连连。
其中红袍剑客跃至高空，其身形高大，俯冲下来时却如鹰般灵巧，手中长剑向地面那人兜头劈开，蓝衣那人脚下猛力一蹬，借力凌空飞起一腿横扫，正正踢中了另一人的下巴。被踢中的剑客却也不慌，空中一个翻滚卸了力道，手中重剑掷出，直冲对方心窝而去，后者提剑去挡，被这剑力道砸得连连后退，大喝一声，犹如虎啸，脚下努力扎进石板，一路掀翻了不少青石板，擦出了许多火星，正在比试台边缘处稳稳停了下来。
看客们有人为他悬着心，有人为自己的荷包悬着心，见他未曾跌落，才稍稍松了口气，下一刻，两人再度缠斗在一起，又听得“咔嚓”一声，竟是刚刚险些跌落高台那蓝衣人手腕被折断，他却也并不服输，剑交左手，一招野马分鬃向对方刺去。但缺了常用的右手，他已然落在下风，对方力道刚猛，剑影如霹雳一剑又一剑向他砸了过来。他左支右绌，接了一剑却又漏了下一剑。
押了他的看客们唉声叹气，都做好了赔钱的准备。台上那蓝衣人已被一剑击飞，把背部空门都露出给了对手，对手也正当机立断，握剑向其背部刺出。庄家露出一个笑脸，却见那人左臂负在身后，精准地接住了这一剑，身子一旋，如鹞子翻身，身子尚翻转在半空，长剑已经流星赶月般刺出，剑气如龙，迅似长风，疾似奔雷，散出一点寒光万丈芒。
连薛宴惊都觉得这一招绝地反击足够惊艳，台下看客亦是惊呼出声，认出那是关河剑仙成名绝技，听闻他飞升前把这一招传给了弟子，只是弟子始终练得不到火候。世人嗟叹剑仙后继无人，台上这位乃是剑仙徒孙，如今却在危机关头将这一招用了出来。
胜负已无悬念，看客们掌声雷动，比起输钱，倒是看了一场精彩的比试更让人痛快淋漓。
台上那人到底是真的危机关头忽有所悟，还是特地卖了破绽等着绝境逆转只为令人印象深刻，看客们自然不得而知，但此剑既出，剑仙后继有人，他便当真是一剑闻名天下知了。
薛宴惊安静看着，也是若有所悟。
一旁掌门看到她两指掐作剑诀，腕子一转在比划着什么：“怎么？想学？”
“嗯，”薛宴惊很期盼地看着他，“想学！”
“别想了，我也不会。”
“……”
“您总逗她做什么？”燕回白他一眼，对师妹解释，“那是关河剑仙的绝技，他飞升后，天下大概就只剩下台上那一人能使出来，不然你以为看客们为何如此激动？”
有时候一个压箱底的独门绝技就能振兴一个剑派，对方绝不会将招式外传。
薛宴惊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手下仍然在比划着剑诀，似乎在模仿那一招。
掌门笑了笑：“难得见她如此痴迷，随她去吧。”
随她去的后果就是几日后的凌晨，掌门被薛宴惊从被窝里敲了出来，逼迫他与自己套招：“麻烦您像那日的红袍剑客一样，从我身后进攻。”
掌门额头青筋一跳，却也依言照做，怕伤到她，特地压制了些功力，从她身后一剑疾刺。
薛宴惊动作极快，背身接剑，跃空翻滚，长剑刺出，一气呵成。
此时天色未亮，长剑当真如流星划过夜空，散着万点星芒，孤注一掷地要去追逐前方一轮月光，杀人的剑法竟透出两分诗意。
掌门接住这夺目一剑，愣怔一瞬才想起要问：“你何时学会了这一招？”
薛宴惊做高深状：“我昨夜夜观天象之时，忽有所悟……”
掌门打断她：“你是说你失眠的时候？”
“……嗯。”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97
◎醉剑◎
掌门没休息好的脑子尚有些不清醒：“关河剑仙的独门秘技, 就被你在这短短几天内偷师去了？”
薛宴惊点了点额侧：“短短几天内，我已经在脑海里将这一招推演了几万遍。”
“真可怕。”掌门望着她，不知是在评价她的天赋还是她的执着。
世人常对天才有些误解, 觉得聪明人往往没那么努力。但对那些在修界史上闪耀过的修士们而言，努力这种东西其实并不算稀奇。比如薛宴惊，平日里看着懒怠, 但为了琢磨一式喜欢的剑招, 她可以几日不眠不休。
“只是徒有其形罢了, ”薛宴惊谦逊道，“要用在实战里还差一些。”
掌门脑海里重复着刚刚那追星赶月的一剑：“徒有其形吗？你这一招若在台上使出来，怕是要抢尽剑仙徒孙十年磨一剑的风光了。”
薛宴惊笑了起来：“我自己私下练一练就算了, 故意去抢人家风头就不怎么厚道了。再说这一招我自己体悟出来的剑势，到底还是差了一点。”
“哪里有问题？”见门下弟子遇见疑难, 掌门终于拍了拍脸颊，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薛宴惊握住凌清秋，右足踏前一步，复向侧踏出，掌门认出她踩的是最基础的八卦阵法，虚虚实实, 假假真真。随着这简单几步，她手中长剑背身斜刺而出：“剑仙这一招叫作流星赶月，可既是从半空中向下出剑, 那追的又是什么月？不过是映在水面上的镜花水月罢了。如果对手这样接招, 虚实一变，当可破这招水月镜花。”
掌门到底眼光不俗, 看出了她的招式可取, 立刻精神一振, 持剑与她喂招，片刻后果然制住了那一招流星赶月：“的确可行！”
薛宴惊站定：“所以我觉得自己还未悟出精髓，我模仿出的这一招如此易破，想必与剑仙真正的招式相差远矣。”
剑仙徒孙当日的对手，若听到瞬间扭转形势，将自己击垮的这一招被薛宴惊评价为“易破”，不知要做何感想了。
“那倒未必，”掌门若有所思，片刻后摇了摇头，“想必是关河剑仙还有后招。”
“后招？”薛宴惊心头一动。
“没错，关河剑仙他老人家为人比较……暴躁，和你一样仇家遍天下，若留有几手从未在人前演示过、只为生死关头准备的后招，也没什么稀奇。”
薛宴惊心痒：“我真希望能去和他老人家的传人当面确认一下。”
“当日比试台上，其对手被那一式流星赶月惊到，没能破招，所以他当然不必使出后手，”掌门分析，“亦或是他其实也尚未学会那些后招。无论如何，多看几场他接下来的比试，当可发现端倪。”
于是接下来的几场比试，薛宴惊通通采取速战速决战术，唰唰唰几剑便将对手逼落台下。完全不像最开始的那几场，打败敌手前先装模作样地喂上二十余招，至少拖够一炷香时间，给对方留些面子。
原本因着她连胜数场的战绩，一些观众被吸引而来，可她的比试结束得太快，看客们刚坐下来，低头给手里的吃食撒个酱料的工夫，台上大局已定，败者跌落下台，胜者已不知所踪。对观看者未免太不友好，于是肯看她比试的看客们又渐渐少了下来。
胜了以后，薛宴惊便匆匆赶去围观剑仙徒孙的比试，而掌门或燕回通常也都会给她留好位子。若实在抢不到位置，她就飘在步辇上观看，总之几乎是一场不落。
可惜，转眼间十场已过，竟无一人能破那流星赶月的招式，急得薛宴惊恨不得自己提剑上台逼其使出后招。
待她连胜过十余场后，木签中也开始混入了化神中期的敌手，薛宴惊应付起来不似之前那般轻松，也只能放弃了观看旁人比试，请掌门和师姐帮忙注意一下。
掌门虽是受邀来试剑会做评判官的，但这职位异常轻松，基本上只要没有违规、舞弊之事发生，就用不到他出面，因此也乐得帮薛宴惊这个忙。
期间有个小插曲发生，三界内忽有传闻曰，天界又罚下来一名堕仙，与琅嬛仙君当初情势神似。导致试剑会场上一群修士满场乱蹿着寻找薛宴惊，明知她已经散功，却也想与她聊聊，请她拿个主意，搞得华山试剑会都差点停试。
当然，最后众人发现根本没有什么第二个堕仙，谣言是修界一位商人为了高价售卖大型防护法宝而编造出来的，遂群起而殴之。试剑会还真的因此停了一日，以供大家飞往蜀州将造谣的商人一通胖揍后返回，堪称十分贴心。
燕回并不同情这个商人：“距离琅嬛之事才过去年余，许多人的伤痛和惊惧刚刚平定，造这种谣，被打死都不冤。”
薛宴惊颔首：“不过这种事的确不得不防，琅嬛之事足以证明凡间人人向往的天界其实并不可靠。”
“各大派已经在商议对策了，别急。”掌门安抚道。
燕回挑眉：“商议出什么章程了没有？”
掌门抚了抚胡须：“唔，目前最靠谱的一个主意，是四处散播吃了仙人肉会直接飞升的谣言，把他们变成一个靶子。”
燕回眼前一黑。
“放心，只是一个提议而已，压根没人赞同这个法子，”掌门摇头，“好了，就让我们这些老人家操心此事吧，你们暂且还是把心思放在试剑会上好了。”
“是。”
薛四明接下来的对手仍是一名化神中期，使得是一手醉剑。在她仅有的记忆里，还是第一次和这样的剑修交手，不由起了些好奇心。
她已经连胜了十余场，哪怕输了这一场也不会被淘汰，因此心态比较放松，抱着学习的心思，比试前还特地去找掌门讨了一坛酒灌了下去，也想以醉剑对醉剑。
掌门以为她心里有数，毫不犹豫地给了酒，待比试开场、看客入座后，他才想起来问燕回：“你师妹酒量如何？”
“聊胜于无。”
“……”
燕回一见他这脸色就知有异：“她做了什么？您又做了什么？”
掌门捂住眼睛，从指缝里看向比试的高台，台上薛宴惊已经一反常态，不复此前几场简约的路数，上台后先花里胡哨地舞了个剑花，身姿旋转间裙角在空中划出一弧，手腕转出长剑，长虹剑影一翻，一招“金樽对月”作为起手式直指对手：“请！”
“……醉了？”和师妹相伴十余载，不知曾共饮多少杯，燕回一看即知。
“嗯。”掌门轻声从嗓子眼挤出一个应答。
不管他二人作何想法，台上的薛宴惊却正打得畅快，醉后招式倒比往常狂放，长袖一挥，点剑而起，整个人合身向敌手飞扑而去。对手以攻代守，迎上她这一剑，两人同时被剑气倒震出去，大鹏展翅般飞起，掠上了台侧的石柱。
两人分立两根石柱之上，隔空对视，衣袂飘飞，猎猎作响，凭借着醉鬼之间独有的默契，又同时向对方出手。对手男修将剑掷出，薛宴惊则是凌空踢剑，两人剑气于空中相逢，再次在台上掀起一阵震荡。剑身一触即分，男修已经利箭般弹射而出，在空中接住了自己的剑，剑势骤如闪电而出，把薛宴惊打飞了出去。
“这一招叫作行乐须及春。”
薛宴惊翻滚而起，手中剑气嗡鸣，带着势不可挡的威力，向对方胸口挥去。刺穿敌手右肩的那一刻，剑尖却似乎刺入了一团泡沫里，空若无物。与此同时，一道大力从她背后袭来，抽中她的脊背，险些让她身子一软趴跪下去。
“这一招叫作对影成三人，小小障眼法而已。”
薛宴惊连连吃亏，却不恼不怒，纵声长笑：“好！”
对手似醉非醉，动作忽急忽缓，飘忽不定。她也很快适应了这个节奏，足尖点地，身子急转，长剑在手中一旋，抢攻而上，男修不硬接这一剑，贴地倒飞出去，并迅速反击，掷出长剑，刺向她的腰间。
这一场，两人用的都是大开大合的剑法，让看客们看得颇为爽快，台下一时掌声不断。
薛宴惊闪身躲过，一剑劈出，在地面上划出深沟，裹着凛然剑气，所过之处，令人胆寒。男修躲避不及，硬接了这一剑，感受到磅礴剑意，脸色终于变了一变。
薛宴惊趁势追击，敌手却再次用出一招障眼法，两个一模一样的男修同时向她挥剑刺来，薛宴惊毫不犹豫迎向左边这一位，两个男修同时露出惊讶的表情。
手中剑接触到实物，薛宴惊知道自己判断对了。
男修伸手打了个响指，两个人形分裂开去，幻化成更多衣饰发丝都一模一样的人，比试台上简直要被挤满了。
“这一招叫作万丈红尘……”
他话音未落，薛宴惊毫无迟疑，长剑一挥，无边剑意已经将其中一位笼罩在内。
“你……”男修不料自己被找出得如此迅速，手忙脚乱地迎上这一剑，用出保命的绝招将自己的剑和她的长剑同时缴飞了出去，同时再度打起响指，融进幻象之中。
薛宴惊干脆抛却长剑，剑鞘一舞，扬眉一笑，仿佛在万丈红尘人山人海中偶遇到了自己最想砍死的那一位，于空中准确地抵住了对方的咽喉：“你输了。”
平日薛宴惊比试时虽算不上循规蹈矩，倒也勉强是谨言慎行。
此时醉后眼底笑意，终于带出了几分狂气。
燕回恍惚间，忆起十余年前，师妹刚刚回到师门数月，曾问起归一魔尊究竟是何许人也，而方源当时那段话言犹在耳——“听闻这位归一魔尊生就一双桃花眼，风流多情，当年华山试剑会上，他轻纱覆面，以桃枝为剑，将对手斩于剑下那一刻，枝头花苞恰恰盛开，剑气之下占尽世间半数风流。”
莫非当初，归一其实也喝多了吗？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98
◎雪月交光◎
闲时, 薛宴惊终于想起要给傀儡回信，告知他自己还活得好好的，尚未被步辇坑死。
傀儡二话没说, 只通过炉灶传送过来一只眼睛，薛宴惊捧起这只明显出自他身上的部件，见那眼珠滴溜溜在自己掌心一转, 又跳进炉灶自动传走了。
“你看起来脸色不错, ”傀儡很快又传来了字条, “这我就放心了。”
他言辞如此恳切，还特地派了只眼睛过来探望她，让拖了多日才给他回信的薛宴惊有些歉疚, 于是又洋洋洒洒写了封信，把自己连胜的战绩分享给他知晓。
傀儡对其表现了充分的肯定与赞许, 并鼓舞她再接再厉，还通过炉灶给她传送来一柄长剑，说是他因为经费不足，暂时无法继续研究传送阵法，所以闲下来时铸了一柄剑，望长剑伴她身侧能如虎添翼。
薛宴惊扮做薛四明后, 不便再用凌清秋，只取了一柄普通的精钢剑做兵刃，如今傀儡又另铸了一柄送给她。她抽出长剑, 见剑体修长, 剑锋锐利，剑身上一侧雕了山峦群峰纹路, 另一侧则用篆体刻了“四明”二字。对此, 信中也有解释, 是怕她今后假身份越来越多，把兵刃弄混了，便干脆刻字以区分。
薛宴惊本计划着要给薛五弄把威武些的龙头砍刀，给薛六弄把琴扮个音修什么的，毕竟全都是剑客未免也太容易露馅了。不过傀儡这份细心还是值得肯定。
她试着挥了挥这柄四明剑，十分趁手，不由心下感慨傀儡的多才多艺。
带上这柄新剑，薛四明又连胜下三场，见连化神中期的修士都拿不下她这个初期，看客们都是啧啧称奇。
来看薛四明比试的人越来越多，渐渐也是座无虚席。燕回存了心思，想让更多看客见识小师妹的英姿，便把自己的座位让出来，只隐在人群最后观看。偶然遇到了有相似想法的掌门，两人立在会场两侧，相视一笑。
“她还有余力。”掌门看着台上正被对方双剑压着殴打的薛四明，与燕回传音道。
“怎么说？”
“看她用的招式，”掌门笑道，“这么多场看下来，她从来都没有无意间用出过熟悉的玄天剑法，或是薛宴惊这个身份常用的剑招。她既然还能分心去刻意控制这一点，说明尚行有余力。”
燕回点了点头，认可着掌门的分析，并未过分惊讶。也许在其余看客眼中，连克化神中期的初期修士很厉害，很令人惊异。但燕回只是一边担心着小师妹会受伤，一边又觉得她拿个魁首也是理所应当。
薛四明这一场对阵的是一位使双剑的女修，她见人家招式瑰丽夺目，又开始三心二意地觉得使双剑也很潇洒很倜傥，便一手持四明剑，另一手握住无名钢剑，准备现场偷师。
对面女修实力不俗，右手剑负责进攻，左手剑则舞得像风火轮般密不透风做为防御，见薛四明也掏出双剑，面上一乐：“左手剑需要多年苦练之功，你……”
下一个瞬间，薛四明左手剑也在手中旋转起来，挡下疾射而来的剑气，右手剑同时掷出，正正卡在了女修舞剑的微小缝隙处，强行打停那舞动的长剑，随后自己左手剑交于右手，一剑攻上，终于得以近身。
“反应很快嘛。”对面女修赞了一句，也连忙召回长剑与她对打。
女修所用霜寒双剑，打斗时在台上凝了一朵朵雪花冰棱，与薛四明缠斗起来时，台上雪月交光。不知是明月照亮了雪地，还是雪色反过来映衬得月光更亮，引得看客阵阵惊呼。
女修霜寒剑气下凝出的雪花冰棱皆可伤人，此时散得四面八方的冰雪纷纷袭来，薛四明自然早有提防，左手无名长剑背身一旋，接下了身后的冰棱，右手四明剑剑尖连点，一点点星芒射出，在空中准确命中一朵朵雪花。
高台之上，几丈星芒，万朵琼花，寒烟缭乱，再度迷了看客的眼。身处其中的薛四明却看得分明，一剑破霜雪，一剑辟寒烟，向隐于冰雪之后的女修直刺而去。对手接下这一剑，薛四明在她剑上一缠，却发现她的剑身上也凝了冰霜，滑不溜手，便放弃了这一招，疾掠退开。
女修剑气再度凝霜，雪花冰棱再度向薛四明纷涌而来，这一次却是剑尖隐在冰雪之后，合身扑上。薛四明也并未再如刚刚一般应对，手腕向下一压，剑尖用力，钉入高台之上的青石板，随即灵力灌注于剑身，用力一扬，将自己和女修之间一路上的青石板通通震起，去挡眼前那些风霜。
女修连忙抬剑去破这些石板，待碎石纷纷落下时，她看到薛四明握着一只冰棱，在手里凝成一朵冰花。
比试时还有心思搞这些？女修心下觉得这次的对手有些可爱，却也未影响手下疾刺的剑气。大家站在比试台上就是为了赢的，无论对手如何当然都不会影响这个目标。
长剑刺出那一瞬，她余光注意到了什么，脸色微变。化为冰花的不只是薛四明手中那一朵冰棱，此时台上飘浮的冰晶已经通通化成一朵朵垂丝海棠，柔枝长蒂，妩媚殊常，除了颜色无法幻化，其余花瓣花心种种形状都是纤毫毕现，直要把台上寒意通通化为春色。
而这意味着……不好！女修连忙闪避。下一刻，所有冰花雪光都向她袭去，将她包裹其中。
果然，这意味着对方已经反过来掌控了她所凝出的冰雪。
女修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应对自己招式的家伙，略有些手忙脚乱，待终于突围出了这片雪光，只见一柄笔直如弦的长剑已经悬在自己双眉之间。
这柄长剑一直就这样静静地悬着，剑尖一点寒光与风雪融为一体，只是待雪色散去，她才注意到了这一剑。
女修倒退一步：“……你赢了。”
薛四明抱拳：“承让。”
台下掌声雷动，无论是什么比试，除非对其中一方有些感情，大多数人总是喜欢看些以弱胜强的戏码，而薛四明的得胜正合他们的心意。
而不少人也已反应过来，薛四明与化神中期的对手作战时，常常一上台先被压制，但最后总能后发制人，显然并不是因为她喜欢搞什么戏剧性的效果来娱乐看客，单纯是因为她最开始的确打不过，她是在比试过程当中逐渐学习、成长，发现对方破绽进而克敌制胜的。
这样的天赋就很可怕了，再加上连胜的战绩，让余下尚未淘汰的参试者都重视起她来，思考着接下来抽签时若是恰好抽到她，又该如何取胜。
目前最靠谱的主意就是猛攻，一上来就以猛烈的攻势令她落败，速战速决，压根别给她学习的机会。
薛四明接下来一场比试中遇到的对手，显然就是采纳了这个建议，一出手就是极为刚猛的攻势，飞剑横空，裹着凌厉之势对着她的面门袭来。
他特地研究过她的路数，知道她最开始会先尽量闪避保存气力，待到熟悉了对手的招式后再行寻找机会，便也猜到她应当会避开这一招，早将接下来的连招预想好。却不料薛四明不闪不避，站在原地硬接下了这一剑。
化神中期的威势，震得她虎口发麻。
男修微怔，却不及思考太多，正要变招，已经见对手主动攻了上来。
这和预想的完全不同，计划被打乱，男修却也只能硬着头皮顶上，继续以刚猛的招式进攻。他用的是重剑，以玄铁所制，挥动时需要强大的臂力，正合这个路数。
薛四明今日却不知为何，似乎也铁了心地要走一样的路数，半步不退，略显吃力地与他拼招。
男子剑势矫健，剑锋如虎，气势如虹。薛四明她明明只是堪堪拆招，气势却比他还要霸道几分，男修觉得其中必然有诈，提防着她的后手，心下渐渐紧张起来。
薛四明却始终没有用出后手，剑气纵横，一往无前。他加快速度，她也加快；他催动灵力加重力道，她也加重；他凌厉，她也凌厉；他强横，她比他更强横。
她到底想做什么？男修心下慌乱。
“我想赢。”薛四明突然答道。
男修这才注意到自己刚刚无意间把心里话喃喃念了出来，他咬牙进攻：“谁不想呢？”
薛四明眼底染上了笑意，让男修心下又是一惊，她笑了，是不是看出我的破绽，想到办法对付我了？是不是要变招了？
他千防万防，薛四明却将一套招式用到了老，他的剑势如雷，本是锐不可当，却被修为低于他的对手挡下。他越来越迟疑，对方却越战越勇。
直到他被薛四明压着打了几十招，才惊觉，不能这样打，这样下去要输，他强行让自己专心，不要再去胡乱猜测她的变招。
薛四明看出他的变化，眉眼又是一弯：“晚了。”
男修心下一惊，告诉自己一定是她在诈自己，却无论如何无法安心下来，最终被她一剑挑落比试台。
薛四明笑得很愉快：“哪能什么都被你们猜到？难道我就不能改战术吗？”
何况被之前那些双剑、醉剑一类压制，是对方的招式的确有特殊之处，她才需要先行闪避、观察，今日这男修的攻势虽猛，却并无什么奇诡，见招拆招便是了。
燕回隐在人群里，看着台上发着光的小师妹，听着耳边叫好声，心下亦是颇为骄傲。当年那个初入师门的十六岁小剑客，人生拐了个弯，最后终于又走到了这一步。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99
◎无名三尺青锋剑◎
薛四明连胜三场时, 无人议论。
连胜五场时，大家觉得她有些运气。
连胜十场时，众人都开始认可她的实力。
连胜十五场时, 看客们惊呼赞叹。
连胜二十场后，大家都开始赌她何时会输。
……
有庄家开了盘口，目前赔率最低的, 即是大家都认可的一个答案——她将连胜化神中期, 遇到巅峰期时方会落败。
对于一个化神初期修士而言, 这已经是相当了不起的认可了。
化神期的功力毕竟不是玩笑，初期与中期、巅峰之间的差距，比之练气到元婴几个境界加起来还要大得多。
要多少与生俱来的天赋和身经百战积攒下来的经验, 才能补足功力上的巨大鸿沟？
看客当中，无人认为她能赢下去。
万众瞩目中, 薛四明终于抽中了一场与化神巅峰修者的比试。
看客们对于这一场的关注，已经远远超过那些巅峰修士之间的精彩比赛了。比起强者对阵强者，大家下意识都想追逐惊喜、追逐意外。
虽然理智上认为这一场能成为意外的看客并不多，但不少人心里都怀着隐秘的期待。
玄天掌门身上的灵石已经快被薛宴惊借空了，通通用来押薛四明胜，约好了若她赢就二八分账。
而他身为一届大派掌门, 身家自然十分丰厚，薛宴惊盘算了一下，若这一场真的能赢, 自己就算最后进不了前三, 也勉强能凑够傀儡所需的灵石了。当然，若这一场惜败, 她将欠下巨额债务, 预计至少需要无偿为玄天宗做任务做上二十年。
“所以, ”她握了握拳头，表达着自己的决心，“这是一场非赢不可的比试。”
“我很想劝你不要有太大压力，遗憾的是在金钱这方面我实在爱莫能助，”燕回低头，“所以，是的，你非赢不可。”
四明峰两个穷鬼执手相看泪眼，而作为债主的掌门人在一旁颇有兴致地拨弄着算盘，计算着自己应有的分红。
薛宴惊与荷官交易时，无意间瞥见了他手上赌票，怔了一怔。有其他人押薛四明胜，对此她本也不算意外，毕竟总有人愿意为新奇买单的，随手押上小几百，表达一下对她的支持，算不得稀奇。但是……
“这一百万上品灵石，是谁押的？！”
荷官有些为难，按理这消息是不该透露的，但眼前人是曾经的归一魔尊，又是自己现下的大客户，正迟疑着要不要干脆给点暗示时，忽听得身后一道极特别的女声响起：“是我押的。”
这声音柔里带着媚，媚里带着刚，让人无端想起将睡未睡的夜晚、将醒未醒的黎明。纵有数年未见，薛宴惊也第一时间听出了此乃何许人也，回首抱拳一笑：“圣女大驾，满室生辉。”
红鸾圣女扶了扶鬓边挽着的重瓣海棠，这种花本该只在春天开放，却不知她如何一年四季都能有新鲜的花朵簪佩：“你啊，惯会油嘴滑舌。”
薛宴惊苦笑传音：“你又猜到了薛四明是我？”
“不难猜。”圣女落座，立刻有人奉上了切成小块的时令鲜果及刚刚榨好的新鲜果子汁。
薛宴惊上前蹭了一口：“我都不知道他们还有这种服务，莫非这里又是你的产业？”
“不是，”圣女摇头间，发间花瓣跟着微颤，“但当一个人足够有钱时，有点特殊待遇实在没什么稀奇。”
薛宴惊羡慕不已。
“我本想押一千万灵石的，”圣女又道，“但庄家不同意，说我影响他的赔率，破坏他的盘口。”
“对薛四明这么有信心？”
“作为一个商人，总该有点斥资的眼光。”
薛宴惊笑了起来：“那四明当尽力，不负圣女所望。”
圣女托腮看她：“薛宴惊，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还不错，你呢？”
“老样子。”
一旁殷勤的荷官听了这几句没头没尾的寒暄，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这两位到底是什么关系，似乎陌生又熟悉，陌生得像没什么话好聊的泛泛之交，却又熟悉得像江湖一盏独灯下偶遇同样漂泊的故人，一切尽在不言中，几句寒暄便足矣慰平生。
———
在压力与期待中，大家迎来了这场比试。
未等比试开始，看客们起了个大早，纷纷涌入会场抢位子，一时座无虚席，连过道里都站满了人，来得稍晚些的，就只能御剑飘在其他人头顶观赏了。
玄天掌门提着早饭晃悠过来的时候，险些连会场都挤不进去，最后无耻地凭借自己评判官的身份，让主办一方从后门把他领了进去，还给他加了个椅子，安排了一个前排的好位置。
燕回飘过他头顶的时候，准确地把一份鲜梨糕投进他怀里，掌门也取出刚买好的烤包子，用灵力托举着送到半空分了她一份。
燕回自知待师妹出场后，自己出于紧张大概是吃不下了，因此在开场前飘在空中匆匆解决了早膳。
薛四明出场时，气定神闲，随随便便就顺着台阶溜达了上去，似乎完全没有被会场中热烈的气氛所影响。
她的对手则从看客们头顶飞来，一跃上台，落地瞬间一掷袍角：“道友，请。”
“请。”
化神巅峰的对手果然不容小觑，薛四明才与他互相行过礼，不过一个眨眼间，比试台和周围看客已然尽数消失，眼前是对方法力所凝成的一片幻境，林立的树木群蔓延开去，无边无际。
幻境看不到边际不要紧，但比试台是有边际的。一旦踩空，跌出比试台，那就是败了。
华山试剑会上不允许使用幻术类法宝，但用自身灵力凝成幻境不在禁止范围内。只是当今天下，能做到这一点的修者实在不多。
这一场比试看客众多，关注者众，对面男修作为第一个碰上薛四明的化神巅峰，压力也实在有些沉重，不敢想象万一落败会有多丢人，便干脆一开场就使出了压箱底的绝招。
这幻境是专做给台上的薛四明看的，四周看客看不到，不过大家眼见薛四明小心翼翼地抬手去摸索前方的模样，也逐渐猜到了什么。
玄天掌门也蹙了眉，传音给燕回问：“幻境，宴惊对此可有研究吗？”
燕回谨慎地否认：“据我所知，没有。”
“……”
她的确对此没有研究，此时高台之上，薛四明迷茫地打量着四周，只知道欲破幻境要先找阵眼，可阵眼在哪儿呢？她看山看树看草看花，看树上的每一片叶子都像是阵眼。
身后一道风影掠过，是对手已经率先对她发动了攻击。薛四明抬手接招，对方却不与她缠斗，一招不中，便即退开。
对手自身是无法在幻境中隐形的，不过他对这幻境的一草一木再熟悉不过，隐在巨树后、山石后，随时可以消失在薛四明的视野中，给她造成了极大的麻烦。
化神巅峰的功力又远比她要强横，配上这神出鬼没的路数，不过几招下来，薛四明躲闪不及，手臂划开了一大道裂口，将今日的一袭白裳染了血色。
最开始，白衣之上像雪地里落下零星红梅，三十招过，红梅连片盛开，几乎将雪地遮得不见颜色了。
看着小师妹漫身血色，燕回心下不忍，却始终没有移开视线。
“看来今日宜着朱袍。”台上薛四明却笑着调侃了一句。
男修从大石后飞出，斜刺里飞来一剑，薛四明已经站在了比试台边缘，只要落下台去便算是败了，她自己似乎茫然不知，但台下看客都为她悬了一口气。
男修本意就是一直出招逼她退后，直至跌落台下，此时一剑当胸而出，眼睁睁看着薛四明退了半步，正为得逞而欣喜间，却见她眉眼一弯，勾出一个笑意：“原来高台边缘在这里呢，我已经量好了。”
“……”男修一怔，她刚刚被自己逼得连连倒退的同时，却也在分心丈量比试台？
薛四明环顾四周：“比试台上共一百八十八块青石板，西起于这块大石，那东侧该是在那棵橡树下，南至断木，北到溪流。”
她判断的丝毫不差，手指一划，把整个比试台的范围囊括其中，男修心下微惊，很想问问她平日里闲来无事为何要去数台上的青石板。这一招他是在试剑会上第一次使出来，她不可能早有防备。
若要薛四明来答，她大概会得意洋洋地答曰这就是高手的意识，她站在比试台上，下意识就会把周围的环境记在心里，一切了然于胸。
把她逼下台的计划行不通，那就对打好了。男修握了握拳，于巨树冠盖当中现出身形，从上至下坠击，剑气将薛四明整个人笼罩其中。
这剑气裹着锐意，沾衣欲裂，薛四明抬头望着这似乎不可抵挡的一剑，一瞬间似乎想到了很多过往，那些挡不挡得下都要挡、战不战得赢都要战的过往，细细寻来却又记不清自己究竟想到了什么。她只是足尖于森林地面上一点，纵身飞起，去迎这一剑。
看客席中传出一阵吸气声，以化神初期对战巅峰，她有这一跃而起的勇气，便已不枉他们费力挤进来观战一场了。
与化神中期对战时，一剑下来，薛四明能感受到自己被震破的虎口和颤抖的几乎握不住剑柄的右臂。但与化神巅峰对战时，她却感受到了自己身上蓬勃而起的战意，以及丹田中不断被催发出来的灵力，流淌过充盈的经脉，向她的剑尖汇聚。
今朝无名三尺青锋剑，来日注定美名誉江湖。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100
◎艳如惊鸿照影◎
所有人都盯着她剑尖的一点寒芒, 长剑所指，心之所向。
掌门、燕回等识得薛四明真正身份的看客，在人群中忽有些心潮澎湃。
仿佛他们即将亲眼见证一个与斩龙金剑相仿的传奇。
台上女剑客手中那柄尚籍籍无名的三尺青锋, 伴随着她的所向披靡，终有一日会在名剑榜上占据一席之地。
并非名剑成就剑客，而是持剑人用自身的传奇光环把它捧成了万人憧憬的神兵利器。
而她此时的对手, 再如何登峰造极, 再怎么雄劲无匹, 也阻止不了所有看客的视线向更弱小的她身上汇聚。
他大喝一声，调动浑身气劲使出全力一击，磅礴的灵力尽数向下方倾泻。随着幻境主人的灵力引动, 平静的森林中也刮起一阵罡风，山摇地动, 暴雨雷霆，而薛四明处于风暴眼正中。
化神巅峰高手的气劲以不容分说的威势罩下，薛四明拼尽全身之力相抗，整个人已经坠落到地面，还在被一寸一寸下压，足下青石一片片崩碎, 接着裂开的是其下的泥土砖石。
看客席中有人惊呼一声：“看她的眼睛！”
众人循声看去，见她眼下大概是因为巨大的灵力压制，已经被逼迫出一道血泪, 说是血泪倒也并不准确, 因为其中只有血，没有泪。
薛宴惊从不在对敌之时哭泣, 薛四明也一样。
她带着面罩, 众人看不到她的口鼻, 但想也知道，此时她五官处必然都已经鲜血淋漓。
“大概就到这里了吧。”有人遗憾地想着。
“认输吧，已经连胜了这么多场，就算输一场仍然能进下一轮比试，不妨碍的。”
“是啊，一场比试而已，毕竟不是生死之战，输就输了，也没什么。”
薛四明听不到台下的声响，却也清楚认输不会影响接下来的比试，但她仍然在坚持，与空中那道巨力相抗，她全身的骨骼都在发出轻微的脆响，仿佛下一刻就要被碾压至迸裂，身上也流下了不知多少鲜血，但她心下战意无论如何也无法被浇熄。
能成就大事者，也许骨子里多多少少有点疯狂——被逼到这个份上，她仍然不想放弃。
她甚至有些想放声大笑，因为今朝一战，足够酣畅淋漓。
丹田内的灵力还在不断涌出，融入经脉，而她的经脉此时正好似一只贪婪的饕餮，仿佛永远没有填满的时候。
她并没有正式地跟着门派里的夫子们学习过关于修仙境界的基础知识，因此也不知道若换了其他人在此，这样强撑，迟早爆体而亡。而她不知是因为修炼过神功，经脉足够宽阔，还是因为爆过太多次金丹，丹田足够强韧，总之她还活得好好的。
她也并不知道眼前对手是巅峰期比试里胜场较多的一位，因此才与胜率最高的她在抽签时相撞。
她只想着，要赢。就像她生命中每一次每一场的战斗，她都要赢。
赢到百战百胜，赢到无敌于天下。
高台已经矮了一尺，看客们屏住呼吸，等着她开口放弃。
但薛四明还在催动着体内灵力与对手相抗，未到极限，就还能打。
这场比试，已经变成二人纯粹以功力相抗。
看客当中，有人急得唉声叹气：“怎么这么傻啊？跟一个巅峰期拼功力，去跟他拼剑招啊，拼你那奇诡莫测的剑招！”
身边人横他一眼：“她要拼剑招，对手就陪她拼招吗？你搞清楚，主动权握在对方手里，对方拼什么，她就要跟着拼什么。”
“……”
“你们有没有觉得，高台迸裂的速度快起来了？”有人打破了争论。
所有人伸长了脖子，去盯那比试台。
“好像是，她已经要撑不住了。”
人群有高手摇摇头：“化神初期的灵力，几息之前便该枯竭了，她已是强弩之末。”
果然，台上薛四明踩裂足下泥土砖石的速度变快，大概是真的要扛不住了。
人群中有一修士起身送上掌声，打到如今，她已经叫大家见识到了她的勇敢、她的不屈，哪怕就此停下，也值得一份掌声送上。
其他人被他带动，也纷纷鼓了鼓掌，无论如何，以化神初期直面巅峰，打到这个份上，已经很不容易了。
玄天掌门一直聚精会神地注视台上，此时被掌声惊扰，连忙给燕回传音：“这群人发什么疯呢？”
“谁知道呢？”燕回耸耸肩，“小师妹明明还没有要认输的意思呢。”
众人鼓完了掌，再看看台上，薛四明却完全没有要下台的意图，只能讪讪坐下，继续观看起比赛来。
她还能撑多久？
一息、一刻、一盏茶还是一炷香？
转眼间，一息已过，一刻已过，一盏茶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也过去了。
薛四明还屹立于台上，不晃不摇，并不如何宽阔的背影看起来如山如松。
台下忽有一修士感叹曰：“我家那臭小子若有她半分坚持，何愁不成大事？”
“娘，我就在你旁边听着呢！”
“就是说给你听的。”
“……”
台上男修略有些焦躁，这样的僵持对他己身也是极大的消耗，他略作思索，下定决心，右手稳住威压，左手调动全身剩余的所有气力，全力一击，准备一击必胜。
薛四明清晰地看到了他的所有动作，同样右手横剑在上抵抗威压，左手开始凝聚灵力。
“她不是强弩之末了吗？哪里还有灵力可汇聚？”台下众人疑惑不断。
“化神初期的确不该有……”说话的高手顿了一顿，猛地站起身来，好似如此一来就能看得更清晰似的，“是化神中期，她突破了！”
“怎么可能？”有人下意识反驳，“那是薛四明，她于战场之上与鬼族对战之时突破化神，方迈入化神初期，此事有不少人亲眼所见。才过去了多久，哪能就突破中期了呢？”
“不，他说的没错，化神初期的法力不可能坚持到现在。”人群中另有人为高手佐证。
“什么时候突破的？”看客们纷纷惊呼着追问。
“就是现在，正在突破！”
场上一片安静，看客们化身为一朵朵向日葵，探头追逐着薛四明的一举一动。
薛四明左手中凝成一只光团，道法圆融，毫无滞涩，与男修同时出手，两道光芒于半空中撞击在一起，掀起一阵耀眼的白光。
台下看客们焦急地抻着脖子，恨不得鼓着腮帮子将白光吹散，好叫他们立刻看到结果。
待一片白茫茫散尽，众人方才看见，两道力气凌空一撞，被震飞出去的并非薛四明，却是那名化神巅峰的男修。
此消彼长，男修先是布置幻境，又是搞灵力压制，消耗极大，而薛四明现场突破，重新拥有了充盈的法力。
台下看客们还在持续愣怔中，台上二人已经复又缠斗起来。
化神巅峰修者自有其可取之处，至少心态方面便要强上不少，懊悔和反思那是下台之后的事了，既然还站在台上，一击被打退，那就重新再来。
过了几招，他抓住机会掠开，重新隐入周围幻境，躲藏在大石之后，一边尽力调息，一边准备等待薛四明经过时再次出剑。
但这一次，她却没有继续盲目地去寻找他的位置。薛四明在衣袖上撕下一块染了血的布条，缚在双眼之上。
这是什么招数？男修心下一怔。
台下看客一时也有些摸不着头脑，独玄天掌门和燕回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答案。
盲剑。
是了，是所有比试开场之前，那位挑战薛宴惊的修士教会她的盲剑。
薛四明闭上双眼。
幻境重重叠叠，那便不去看幻境。那郁郁葱葱的参天巨木，那重峦叠嶂的连绵山峰，小溪流水，雷霆雨露，皆不过是虚幻。
她不去看，它们便不存在。
薛四明听声辨位，一剑果断刺出。
男修正背靠巨石略作调息，听得一剑破风而来，急急回头，正见那一剑穿过丛林、越过草木、跨过溪流、穿过大石，艳如惊鸿照影，利如鹰击长空。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柄剑刺过巨石，那一瞬间，他甚至能看到如水剑身上映照出自己那张惊讶的脸。
找不到阵眼，便以此来破阵吗？
台下的燕回笑了起来，是啊，谁说一定要破阵？将其视若无物，不也是一种破局之法吗？
男修来不及纵身躲避，只能举兵刃接住这一剑。
幻境种种，皆非实体，也无法造成伤害，对手只要不被周遭景物迷了眼，它还真就起不到什么效果。
男修呼吸急促起来，但越是急促，越是被薛四明听声辨位追得越紧，三尺长剑如一道白练，始终缠绕在他身侧。
男修无奈，只能正面对敌，与她比拼剑招。
可惜他于剑招之上并无太大长处，而对手又实在见多识广，出剑奇诡莫测，屡屡出乎他的意料，他最开始还能仗着功力躲避，随着灵力再次高强度消耗，动作逐渐慢了下来，身上被划开数道伤口。
他防着她的成名绝技“皓月醒长空”，她却偏偏不用这一招。也许未出手的绝招才是真正的绝招，能让对手提心吊胆。
男修故意卖了个破绽，引她出手，眼见薛四明果然做出了皓月醒长空的起手式，心下一喜，拿出了早想好的应对之法，却见她手中剑势一变，向上一挑，勾住他的兵刃，把他整个人荡开，迫他长剑脱手。
这哪里是皓月醒长空？那一招本像是锋芒毕露的明月，如今她手里这一式却像是正逐渐失去耀眼光芒的夕阳，要以仅剩的余温做最后一搏，与之堪称南辕北辙。
“这招叫什么？”
“夕阳落沉渊？”薛四明答了一句，复又摇了摇头，“还没想好，待我取一个和皓月对仗的。”
“还没想好？你比斗中现创的剑招？”
“嗯。”
男修兵刃被她缴获，原本想去摸储物戒里备用的那一柄，却忽然失了心气，摇了摇头：“我认输。”
随着他这一句，台下看客安静了许久，随即疯狂欢呼起来，两只手掌几乎要拍出了火星，口中高喝着薛四明的名姓。
原本她面对化神巅峰的修士，能有勇气正面相抗，便不枉他们围观一场了。
她强抗高阶威压五官流血，仍不肯放弃，大家便觉得她已经做得足够好了，甚至可以以她为例去教训自家子侄了。
比斗中央，现场进阶，看客们开始觉得以她为例未免太为难自家小辈了。
无视幻境，听声辨位，看客们拍掌赞她明|慧。
剑术压制，临场改招，看客们屏息凝神。
待她真的赢了，看客们觉得自己见证了一场奇迹。
“承让。”薛四明手中缴获的长剑一转，将剑柄冲向对方，便于他拿取。
男修接过长剑，神色复杂地对她一颔首。
薛四明小心地擦拭掉眼下血痕，这才转身面对看客们，眉眼含笑，一身血色仍不掩其神采飞扬：“我赢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101
◎何人赶月◎
这是一场万众瞩目的胜利, 哪怕押了她对手胜出的看客，也不自觉被她吸引了目光，为她发出兴奋的欢呼。
这是一场彻彻底底的胜利, 没有诡谲战术，并非投机取巧，正面对拼过功力、比拼过剑招, 赢得堂堂正正, 毫无疑义。
此前她连胜的战绩纵然引来的多是赞叹, 但也难免有些喜欢在鸡蛋里挑骨头的家伙，觉得她能赢过那些功力胜于她的化神中期参试者，靠的是投机取巧。若是在比试台之外相遇, 对手一上来就是杀招，她未必有机会偷师反制。所以只是因为她赢了几场, 便说她比那些对手要强，着实不公。
此一战后，这些人终于无话可说。
看客们心知自己见证了一位冉冉升起的新星，来日修真界风云际会，其中必有她一席之地。此时掌声经久不息。
玄天掌门端坐于欢呼雀跃的人群前排，含笑望着高台, 眼角眉梢俱是骄傲。却忽然被不知何时摸到近前的天剑宗主扯了一把：“薛宴惊？”
掌门装傻：“你在说什么？”
“我在问你，”天剑宗主干脆把话挑明，传音道, “薛四明是否就是薛宴惊？”
掌门眼见瞒不过, 无奈反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天剑宗主轻嗤：“就她那副嘚瑟劲儿，看得出来很稀奇吗？”
掌门气定神闲：“我看你就是嫉妒。”
“我嫉妒你个鬼……”天剑宗主下意识反驳他, 话说到一半, 叹了口气, “是啊，我就是嫉妒，这么好的苗子，废了神功转去修仙，进境又是一日千里，怎么就不是我门下弟子呢？”
掌门假惺惺地安慰他：“就是啊，这样的天纵奇才，万年难出一位的人物，怎么就被我们玄天宗遇见了呢？我的老兄弟啊，天意如此，你要想开些，切勿因此郁结于心。”
“……”天剑宗主很想对着眼前这张得意洋洋的老脸来一拳，“我就多余过来跟你搭话！”
“慢走，不送。”
天剑宗主再三克制，才没有吐出一句粗话。
薛四明好不容易才平息了看客们的热情，纵身一跃下了高台。
她甫一回到房间，燕回就扯着掌门挤了进来：“让我看看你的伤！”
“师姐放心，并无大碍。”薛四明取下面纱，脸上干干净净，哪还有一丝流过鲜血的痕迹。
“你什么时候把血迹都拭干的？”燕回惊怔。
薛宴惊笑笑不说话，但凡她还有余力，就不可能五官淌血出现在人前，任何人前。
神功可以散，尊位如浮云，潇洒却是要贯彻一生的。
外间响起敲门声，掌门回过神来：“我请的医修到了，你快换身衣服，把面纱带上，让人家诊诊脉。”
“好。”
对于重新名扬天下这件事，薛宴惊并没有太大感触，她只是享受于人生旅途中一路遇到新的、更强劲的对手，然后一一解决掉他们的过程。
不料这却给玄天掌门带来了不少烦恼，偶尔他和薛四明一道外出觅食，却独自一人气哼哼地回转。被燕回问起时，便忍不住抱怨：“我一向觉得天剑宗那老东西脑子不怎么好用，不想他已然算是较为聪慧的那一批了。”
“怎么讲？”
“居然有人当着我的面，邀请薛四明加入他们的门派，”掌门再次强调，“当着我的面！挖玄天宗的墙角！”
“他们又不知道薛四明就是小师妹。”
“这很难猜吗？”掌门无理取闹。
“您这就有些不讲理了，”燕回帮理不帮亲，“小师妹特地用了截然不同的剑招路数，除了平日比较熟悉的人，哪有那么多人认得出？”
掌门撸起袖子：“反正我得帮师兄看好他的关门弟子，谁都别想觊觎！”
燕回失笑。
另一边，薛宴惊终于拿到了赌胜负赢来的灵石，原本想通过传送法阵传给傀儡，被他回信拒绝：“事涉金钱，咱们得慎重，万一传丢了呢？万一有损耗呢？”
薛宴惊深以为然，只能等到试剑会结束，亲自将灵石带回去给他。
下一轮比试的抽签也已结束，薛宴惊领了灵石，打算顺便继续在荷官那里押注下一场的胜负，却被告知接下来的一场几乎都是押薛四明胜出的，目前赔率极低。
薛宴惊困扰于大家的慧眼识人，但蚊子再小也是肉，还是老样子押了注。
这一场薛四明对阵的是一位擅长剑诀的女修，最终仍是赢得光明正大，不过吐了几口血，断了几根骨头，塌了一座高台，一切水到渠成。
如此一来，她的比试场场都是看客云集，荷官那里的赔率一路走低，直到她抽中关河剑仙的徒孙，才稍有回暖。
关河剑仙以招式见长，他的徒孙亦是走这个路数，以与众不同的剑招胜过数场比斗。而薛四明所长同样是多变的招式，间或有自创奇招混于其中。两人相遇，有不少人觉得定然还是剑仙传下来的剑招更胜一筹，兴许可以终结薛四明的连胜战绩。
唯玄天掌门混在人群中，听着耳边议论纷纷，想起薛宴惊失眠的那些夜晚，露出一个混杂着辛酸的神秘微笑。
眼见看客越来越多，还有些原本未打算参与的修士特地奔赴华山来看薛四明的比试，会场内摩肩接踵、拥挤不堪，大家也群策群力，想了个主意，干脆把会场的顶棚掀了，墙壁拆了，就让薛四明露天打架。挤不到近前的看客要么靠自己耳聪目明，要么借法宝之利，总之会场负责人是尽力了。
薛四明按时来比试时，险些以为自己走错了。
她今日穿了一袭白袍，白衣胜雪，清雅脱俗，衣角和袖口绣着精致的翠竹，连与之配套的面纱一角都绣了两片伶仃竹叶。走起路来，乍看之下平平无奇的衣料上便有光影流动，伴着她行云流水的步子，裙摆溢彩流光。
这是一件看起来就很贵的衣袍，并非薛四明的风格，毕竟与化神巅峰对战，衣衫报废的几率实在太高。
但这是山下裁缝铺子免费赠给她的——真正的裁缝店，不是还兼职缝鬼皮的那种铺子。而他们唯一的要求就是她要在比试台上穿着它。
薛四明并不抗拒漂亮衣服，尤其是不花钱的那一种。此时站在台上，墨发白衣，如松如柏，气势高远，台下便有裁缝铺子派来的画师运笔如飞，誓要画下她此刻英姿。
“道友，请。”
“请。”
两人互相见过礼，才各自出剑，薛四明手腕一抖，长剑起势，这一出手，众看客便知自己来对了，台上二者均以剑法见长，此时甫一相遇，便如炫技一般，剑光落了满台，璀璨又磅礴，令人看得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薛四明前段时日围观过对方比试后，自己摸索出了“流星赶月”这一式，自觉其中有些不足之处，又听掌门分析剑仙定然还有后招，便十分好奇，此时终于与其对战在台上，心下难免雀跃。
剑影交错，仿佛一场用来款待看客的华美盛宴。
对手提剑横挥，薛四明后仰折腰避过，剑气堪堪掠过她的腰身，又及时转向竖劈而来，被她指尖凝了灵力抬手在剑身上一弹，偏离了方向。
这一折腰一弹指的风华，又让台下画师眼前一亮，笔走龙蛇，一挥而就。
男修剑身一旋，出手又快又狠，向薛四明腰侧斜刺而出，她足尖在青石板上一点，身体浮空而起，恰好贴着那薄如蝉翼的剑身纵跃而过。与化神巅峰对敌，一切都要精打细算，她连多跳起一分的灵力都不肯耗费。
有一片绣着翠竹的衣角被割断，在剑气中打了几个旋，复又飘摇着落地。
男修再次欺身而上，两剑相撞，撞击声响彻长空，震得二人分别后退几步，但他们的动作快如闪电，转瞬间又缠斗在一起，你来我往，你攻我守，剑招流畅，毫无破绽。
台下看客迫不及待地想看“流星赶月”对阵“皓月醒长空”，古老的传世绝技对战尚充满新鲜感的绮丽剑招，可惜二人谁都没有率先用出自己的绝技。似乎都在等待对方先出招，自己随后再去破招。
转眼几十招对过，男修开始刻意卖出破绽，引薛四明出招，可惜意图被她看穿，她也依样画葫芦，要引对方使出流星赶月。
两人拙劣地互卖了片刻破绽，意识到这样行不通，男修无奈地单手使力，运剑疾刺薛四明的面门，她抬剑接招，一转手腕，长剑旋转，格挡下这一击，男修复又攻上，铿锵之声四起，暂且难分胜负。
又是几十招过，男修终于抓住机会，长剑脱手，疾射至薛四明心口，被她侧身避过后，又陡然转了方向，从她背后刺来。
这一场比试间他已经用了不止一次这掷剑一招，薛四明未料到这一回却有不同，那看似余力已尽的一剑居然还有这等转机，躲闪不及，下意识用出被她惦记了整场的招式背身去挡。
台下众看客只见一柄长剑流星赶月般刺出，迅似长风，疾似奔雷，如流星飞落，如闪电急驰，剑气之下散出一点寒光万丈芒。登时都激动起来：“是流星赶月！终于肯出绝招了！”
但是……等等……
众人反应过来，都是目瞪口呆，绝招是用了，但人好像不对。大家都想抓住身边人为自己解惑，问一句为何他们等待了整场的一剑、为何剑仙徒孙这当可惊艳世人的绝招是在对手薛四明手里用出来的？
一片静寂，呆住的不只是台下看客，还有台上二人。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102
◎争天穹◎
“你……”剑仙徒孙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疑惑的单字。
“对不住, ”薛四明语气急迫，言辞恳切，“我不是有意的！”
对方显然没想到她会吐出这样一句致歉, 原本的狐疑一路滑向大惑不解、满腹疑云，但此时此刻显然不是说话的时候，站在比试台上, 就要全力以赴。
他勉强按捺下心绪纷扰, 足下踏前一步, 踩出个步法，虚虚实实，假假真真, 手中长剑背身斜刺而出——他既精通这招“流星赶月”，与师父喂招时, 自然也熟悉过破解之法。
薛四明有些骑虎难下，本想待对方用出流星赶月，自己再来破招，以观对手后续应对。但现在用招的变成了自己，破招的变成了对方，她却也只能硬着头皮打了下去。
她当日思索出这招克敌之法后, 也无数次揣摩过剑仙后招当如何，此时便顺势使了出来。
流星赶月，追逐的不过是映在水面上的镜花水月。对手虚实一变, 破了原本的水月镜花。而薛四明剑光骤起, 长剑轮转，光影变幻间, 强行又把对手拉回虚幻, 人生如梦, 假假真真，最终不过虚幻一场。
剑仙徒孙面上讶异之色更浓，侧身一避，不去看那白茫茫一片，此时青天白日，他明亮剑身映着天光，要借骄阳去压月光。
薛四明眉心一挑，似是在赞叹这一式应对。电光火石间，她手中长剑如月轮转动，拟圆月，化月缺，时光如梭，岁月沧桑，月圆月缺，空留怅惘。
剑仙徒孙则使出一招“问天公”，举剑向上，剑势如火，以金剑耀日光，夺目光华兜头向薛四明罩去。
现场看客们还沉浸在刚刚那一招流星赶月里，尚未搞清楚薛四明如何用得出对手绝技，转瞬间兔起鹘落，二人已然过了数招。台上一人耀目如阳，一人虚幻如月，仿佛日与月在争夺同一片天穹，要以此决定这九州天下接下来是白昼还是黑夜，胜者驻留，败者退避。
这场打斗实在精彩，众人望着台上日月当空，又见薛四明二人使出了他们平生仅见的精妙招式，心绪被紧紧牵扯，目不转睛地盯着，哪里还顾得上去讨论那招流星赶月？只能把疑惑暂时压在了心底，一边急着要等比试结束拉上熟人好生议论一番，一边又希望眼前这精妙绝伦的对招永不停歇。
台上二人战意正浓，剑修徒孙用出一招“白日放歌须纵酒”，薛四明便对以一式“月夜流光万里同”，昼夜相互拉扯，只是男修借了青天白日之利，似乎暂且更胜一筹。
押了她的看客们不由为她捏了把汗，却见薛四明忽然招式一变，不再以剑光拟月色，反其道而行之，一招“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把对方如午时烈阳般的剑气转化为落日，看客们正随着她的剑势体悟出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之美，她又扯着夕阳沉坠入深渊。
对手却也不慌，薛四明借夕阳，他便开拂晓，一招“明月隐高树，长河没晓天”，令银河消失于拂晓天色之中。
“好！”台下欢呼叫好声不断，无论是薛四明那招另辟蹊径，还是对手的应对，都堪称绝妙。
明明是激烈的赛场，看客们却被二人带入了一个足够诗意、足够梦幻的奇妙心境。
而薛四明也实在令人惊喜，前几场看她正面力抗威压，见其骁勇，见其不屈，如今又见她心思奇巧，以柔克刚。
千般招式，万种道法，并无高下之分，不过都只是为了赢罢了。
台上日月争辉，一时映旭日，一时耀星河。
眼见薛四明剑光轮转，恰似一轮明月如玉盘，男修便用出“月满则亏”，圆月逐渐残缺，乃是世间规律，无人可挡。
薛四明还以“日中则昃”，过了午时，再焰烈的太阳也要向西而斜，同样无可转圜。
两人你来我往，其中种种巧思，令台下众人咂舌，感叹男修不愧是剑仙传人，又去感叹薛四明不愧……等等，她是什么出身来着？
最开始，薛四明这个人物在修真界靠着斩杀鬼族崭露头角之际，许多人都猜测她应当是哪个名门大派出来历练的弟子。但名门子弟俱是从年纪尚轻时便在门派里跟着师长一点一滴学习基础剑法，以夯实根基，几十几百年下来，从此一举一动、一招一式里都会带上门派的影子与烙印，着实不难辨识。大家这么多场比试看下来，看客中不乏识人慧眼，却也没见她身上带着什么熟悉的印记，复又有些困惑起来。
她总不会是散修吧？众人摇摇头，若是散修靠着自己一路摸爬滚打至此，那其天赋和韧性就显得更加可怕了。大家还是宁愿相信名门子弟这个答案。
薛四明自然并不知台下种种猜测，今日的对手并不以内力见长，并未使出巅峰期的灵气给她威压。除了偶尔被剑气划中，她倒也没怎么受伤，远无此前一场血泪横流的狼狈，此时仍是白衣飒然，一动一静间皆如临风玉树。
台下裁缝铺子派来的画师一边奋笔疾书，一边心下不停埋怨老板就是老板，懂得挑选场次，若是换成血肉模糊的那一场，自己直接画一团血糊糊，应当能省下不少力气。
他抬头一张望，正见薛四明白衣胜雪、踏月而来，不由眼前一亮，同时心下一叹，得了，这幅也得画。
忽有一人拍了拍他的肩，画师带着被打扰的恼怒回头看去：“做什么？”
“画卖吗？”有人指着他刚刚画好的那一幅，纸上留存惊鸿影，虽看不清面目，那种飞扬的意气却似要破开白纸，扑面而来。
画师不甚耐烦地摇摇头：“不卖不卖，我也是受人所雇。”
“一千上品一张。”对方开出高价。
画师衡量了一下裁缝铺老板付给自己的工钱，毫不犹豫地倒戈：“客官，您要几张？”
“有几张要几张，”对方干脆地扔过一袋子灵石，“别跟我说话了，快画她踏月！”
“……”
台上，薛四明踏月而来，她足下月光实乃剑光所化，此时正御剑向对手俯冲而去。
那一瞬间，观众们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天下最绮丽的月光，九州最倜傥的剑客。
虽然心知那只是虚幻的月亮，看客们却仍有一刻迷失在了流淌的月色里。
月光大盛，一时遮了骄阳光芒。
剑仙徒孙硬接了这一招，喘息越发急促，心下有些后悔，更多的则是茫然，不知这场交手如何走到了眼下这一步。流星赶月是他的绝招，在无数次与师门中人对练后，破招之法他当然也熟悉得很，但也仅限于熟悉而已，他最用心、最精通、练得最多的始终是“流星赶月”，他习惯了当布招的月亮，而非破招的骄阳。
但台上形势已被对手所控，他扭转不得，只能将错就错，去抵御，去破招。
她到底是如何学会这几招的？她与祖师或本门中人有旧？
男修一直强自按捺下的疑惑于此时扰乱了他的思绪，又见眼前洒下万点明月清辉，那是对手的剑光。
再如何绮丽漂亮，也是能伤人的剑招，他连忙一个翻滚躲避。
薛四明连攻几招，面露疑惑，似乎在奇怪他为何不反击了。
男修心下苦笑，他的破招之法已经几乎用尽了。本以为一招“流星赶月”足以惊艳看客，后续的套招还没学全呢。
他已是强弩之末，薛四明却涛涛剑意不绝，见他接不住，也并未按照这个路数继续下去，转而用出了自己的“皓月醒长空”。
看客们等了半场的“皓月”对“赶月”，最后这两招却都是从她手中用出来的。
男修被打出比试台，落在地上，怔怔地看着她，若有所悟，怪不得她之前一直不用“皓月醒长空”，原来这一招是终结的剑式。
邀明月，看试手，平杀伐。
看客们送上掌声，为薛四明，也为她的对手。剑仙徒孙虽败，但他的剑招已经足够令人惊喜、令人眼前一亮，值得大家的掌声。他败了，并非因为他不够厉害，只是很遗憾，他的对手更强而已。
而对于薛四明，大家已经无话可说。
这位化神初期的修士一路走来，似乎没有短板，没有极限。哪怕她此时突然渡劫，立地飞升，大家可能也不会觉得惊讶了。
薛四明告别了热情的看客们，发现刚刚的对手还在台下没有离开，似乎在等待什么人，她快步上前：“在等我？”
“是，”剑仙徒孙颔首，“我必须问问你，我们的独门绝技你是如何学来的？”
薛四明如实相告：“之前见你在台上用过，我揣测了几、很久，才勉强复刻出了这一招流星赶月。”
“不对，此前我在台上只用过流星赶月，就算你天赋异禀至此，多看几场比试就能偷师，但你是如何连后招都学会了的？”
“什么后招？”薛四明怔了怔，这才反应过来，“你破我镜花水月，我又把你拉回虚幻，我那一招就是剑仙传下来的后招？”
“……”对方露出一个匪夷所思的神色，一时失语，目光盯住她的眉眼，似乎在判断着她所言的真实性。
“我蒙对了几招？”薛四明好奇追问。
对方沉默良久，不答反问：“你愿意入我剑派，与我同门为徒吗？”
“抱歉，我已有师门。”
对方摇了摇头：“那恕我不能答你。”
“我明白。”
毕竟偷师了人家的剑招，薛四明还是认认真真地道了歉，保证自己绝不会将招式传授给旁人。
她离开时，感觉到剑仙传人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良久未曾收回。
作者有话说：
白日放歌须纵酒——杜甫；流光万里同——张九龄；明月隐高树，长河没晓天——陈子昂。

第103章 103
◎勇气可嘉◎
眼看观众们将要从这场精彩的比试中回过神来, 重新追问起薛四明究竟如何能使出“流星赶月”这一招，她连忙加快速度溜掉了，徒给看客们心头留下一片谜团。
胜了这场后, 又可以轮空一场，她也暂时多了些空闲，可以养一养之前几场比试积累下的伤。
期间傀儡又通过炉灶给她寄了一封信, 说起他接到了死亡威胁一事, 而在他认识的所有人中, 薛宴惊大概是对此最有经验的，因此致信相询。
薛宴惊正要洋洋洒洒落笔，告知他需根据具体情况应对, 如果是对方的错那就找上门去砍了他们。提笔时却忽觉冤屈，不知傀儡怎么会误以为她是对死亡威胁最有经验的那一个？遂问起他事情缘由。
傀儡回信回得很快, 原来此事起因是他为了给传送阵法的继续研制凑些灵石，卖掉了自己之前创造的一个小法宝。
这法宝是针对修真界的幼童和少年设计的，可以在他们日常所用一切物品上刻印法阵，相当于加了一道灵锁，他们要使用时需答对一个问题，才能开锁。譬如, 取用杯盏饮水前，要画好一个符咒；取碗筷用膳前，要掐对一个灵决；打开柜子穿衣穿鞋时, 要先踩中一段步法；想打开荷包取用灵石, 就要答对修界史上的一个问题。其余等等，不一而足, 融学于趣, 寓教于乐——虽然这个“乐”字尚有待商榷。
总之他将这法宝卖给了修真界的一间基础书院, 过去一月间，书院弟子苦不堪言，裸奔者有之，赤足者有之，以手抓饭甚或趴在鱼池边大口饮水者亦有之。大家激愤之下，便给始作俑者寄去了一封声情并茂的威胁信件。
薛宴惊得知来龙去脉后，陷入长久的沉默。想到傀儡的造物不止坑过自己，还正坑害着远处的一群陌生人，心下不免升腾起了些淡淡的同病相怜情谊。连忙给傀儡回信，告知他自己这边的进度，说是灵石快要攒够了，让他不要胡乱兜售法宝了。
傀儡回了个不情不愿的“嗯”字，大概是为不能继续在教育界发光发热而感到遗憾。
———
不参与比试时，她仍蒙着面纱，做薛四明的打扮。现在关注她的人越来越多，若薛四明一旦有空闲，薛宴惊就开始到处晃悠，也未免太可疑了些。
之前的裁缝铺子将她的画像大张旗鼓地张贴在店门口——他们派出的画师还算厚道，卖画归卖画，但最终还是给雇主留了两张。这引来了不少路过的修士在铺子里订做衣衫，无论男女，大都指定了同样的布料，并要求绣上青竹，只是款式略有差异。
裁缝铺子老板生怕薛四明对此产生什么不满，这一次来给她送新衣时，便提出这一批卖出去的衣衫，会分两成收益给她，其后几场也是一样。
薛四明欣然同意。
这一次的新衣以“月”为焦点，正是从她上一场比试中所得的灵感，银白裙摆薄如蝉翼，流光灿灿，仿佛一抹遗世独立的月光，动起来时，便教人想起有好风如水的月圆之夜。
燕回来给小师妹画眉时，她随口小小抱怨了一句：“怎生没有点心铺子来与我合作？”
“别乱动，”燕回拍了一下异想天开小师妹的脑袋，“除非你能在被打到吐血的时候，塞下一块点心，立刻重新变得精神奕奕反过来把对方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不然点心铺子为什么要与你合作？”
薛宴惊想象了一下那幅画面，觉得未免有些太瞧不起看客们的脑子了。
“好了。”燕回拍拍手，收起用来画眉的石黛。
薛宴惊揽镜一照：“师姐你的手艺越来越熟练了。”
“还不是被你逼出来的。”燕回端详自己的作品，也是颇为满意。为了掩饰身份，薛四明露出面纱外的双眉要比薛宴惊更凌厉稍许，偏剑眉多些。
薛宴惊的眉看起来其实很柔和，眉眼含笑之时，当真是笑如三月春风柔。但当一个人有绝对的实力时，她的眉毛生得如何实在不是其他人该关心的，他们应当思考的只有该如何从她的剑下活下来。
“我先走了，”燕回又放下一份给师妹打包来的馎饦，“待会儿比试场见。”
“好。”薛宴惊今日却不是去参赛，而是去做看客的，修真者总要开阔眼界、博采众长。
不需上台，她便悠闲得很，用过早膳后，晃悠着前往赛场。
玄天掌门坐在最前排，薛宴惊和燕回的位子也并没有连在一起，二人只能依靠传音交流。
待一女修、一男修相继上台，燕回便蹙眉对小师妹传音：“又是他。”
“师姐看过他的比试？”
“看过两场，下手太狠。”燕回摇了摇头。比试时当然要全力以赴，下手狠自也没错，只是其中一场对手已无还手之力，主动认输的话都吐出了一半，他又追了一拳，打断了人家两根肋骨，这也实在没什么必要。
台上比试一开场，薛宴惊就明白了师姐那一蹙眉是所为何来，台上蒙面男修招式确实毒辣，招招对着无法修复的要害攻去，要不是对手女修躲得快，一双眼睛怕是要废在他尖利的指甲下。
他生得魁梧，比很多男修都要高出一头，招式路数也极为刚猛，右手持剑，辅以左手拳掌，实力倒是不俗。很快在对手眼下留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女修抬手摸了摸眼下伤痕，这伤虽未直接伤到眼球，但也已经让她半边眼睛充了血，极大地影响到了视线。若不是她险险避开，让这一掌偏了半寸，左眼怕是要瞎上下半辈子。她嗅着鼻尖的血腥气，心中怒火升腾，一咬牙，抬手长剑连点，密密匝匝的剑式也对着魁梧男修的双眼集中攻去。
男修不退反进，右手一剑快准狠地刺向女修丹田，要逼得她不得不回防。女修却未如他的意，此时手中长剑忽然一化为二，一只用来挡他的剑势，一只仍攻向他的双眼。
男修轻蔑一笑，不过幻术罢了，他笃定必然用来挡他攻势的那一只长剑才是真，想也不想，便无视了眼前这一剑，只专心进攻。却不料伴着“噗嗤”一声，那长剑直直刺入他的眉骨处。好在女修只是想报一眼之仇，这一剑虽然偏了些，但最多只钉入半寸，伤不到性命，男修踉跄后退数步，左手握住剑刃，鲜血淋漓地拔出了这柄剑。
看客们亦有些惊讶，不想这女修竟如此烈性，长剑一化为二，宁愿不去挡进攻也要先报仇。
此时男修虽蒙着面，但看客们也从他露出来的双眼里看出，他的神色已经明显阴鸷下来。
他两手握住这柄精钢长剑，用力向膝上一撞，看客们只听得铿锵一声，似乎他膝上也有金属覆盖似的，如此一击便将对手的本命剑就此折断。随即再度攻上，招式越来越快，招招狠辣。
女修来不及为失去本命剑而痛心，一边躲避，一边从储物戒中抽出一只备用的钢剑来，她步法轻盈，在对方刚猛的剑势中来回穿梭，间或找到破绽反击。
但台下众看客们也看出来了，她与这柄备用剑磨合得并不算太好。这也并不稀奇，很少有剑修寻到本命剑后还会去用其他长剑与人对打的，无论是正式比斗还是仅作练习。
本命剑对一名剑修而言再重要不过，试剑会上不过是比个输赢，远远未到你死我活的地步，若非原本就有大仇，一般无人会刻意去毁坏对方的本命剑。就像之前的薛四明，在台上缴了对手的剑，赛后便立刻双手奉还了。
果不其然，失去了本命剑、视线也颇为模糊的女修坚持了一炷香时间，便即落败，被对手打飞出去气息不匀地仰躺在地上，心有不甘地喊出了认输。
台下她的亲友不由松了口气，刚刚就怕她倔性子上来，非要也毁了对方的剑才肯作罢。此时正起身，想上台扶她一道去看医修，却见得那蒙面的男修疾冲至她身侧，五指弯曲作爪，指尖利芒一闪，向着倒地女修丹田处猛然袭去。
“住手！”玄天掌门坐在最前排，又身担评判官之责，一直注视着台上情势发展，此时来不及飞身上前，只长袖一挥，疾射出一道灵力，将男修打退了几步。
“你做什么？！”台下正离席的看客察觉到这边动静，一片哗然。虽然女修在他眉骨上刺了一剑，但那也是他先在人家眼下留了伤痕，随即他又毁了她的本命剑，给了她几记重击，这还不够？在对手喊出认输后他还不肯作罢？
何况他刚刚是想做什么？五指弯曲作爪，向丹田处抠挖，那是要挖出她的根基，彻底废了她的修为？
看清楚他这一招的众人都有些脊背发凉，如此睚眦必报的人物在试剑会上着实少见。由于看客众多，大家多多少少都会顾忌些名声，更何况一场比斗下来顶多也就几个时辰，实在鲜少有奇才能在这点时间里招揽下什么深仇大恨，连当年归一魔尊这种分外会招仇恨的都也还不至于。
男修居然还不死心，趁众人呆愣间，又是一剑袭出，这一次被已经跃到高台之上的薛四明拦下，把他的剑挡了回去，还反手抽了他一剑柄。
“你……”
“住手！”玄天掌门语气中已经包含了怒意，“华山试剑会有规矩，不得对已经认输之人继续下手，你若再肆意妄为，休怪我取消你继续参赛的资格！”
男修这才作罢，阴沉的视线扫过女修，落在薛四明的身上。
散场时，燕回再忍不住吐槽：“这都是些什么人？”
掌门与她二人打了个招呼：“我去和其他人商议一下，看看能否直接取消他的资格，但他那一掌既被拦下了，主办那群老东西多半会得过且过，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燕回握了握小师妹的手：“刚刚在台上他看你的眼神……我真希望你接下来不要抽到他。”
第二天，薛四明站在会场抽签桶前，看着自己抽中的木签，又看看一旁魁梧男修带着恶意眼神亮出来的木签，想到师姐昨日的话，一时语塞。
“华山试剑会有规矩，不得对已经认输之人继续下手，”男修重复着昨日掌门的话，嗤笑一声，语气阴冷，“好，那我就在台上让你连认输的话都喊不出来。”
“看来你这人虽然睚眦必报，却也还是有些优点的，至少，”薛四明真诚赞许道，“勇气可嘉。”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104
◎人世间，有折花一剑◎
燕回得知小师妹抽中了那睚眦必报的蒙面男修后, 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去无谓担忧，而是干脆到处抓了几位看客来问询，把那男修每一场比试的情况都打听了出来。四明峰的弟子, 从来都是实干派。
她敲开小师妹的房门时，发现掌门也在，他正声情并茂地吓唬小辈, 把男修某一场上撕裂对手半边耳朵之事讲给薛宴惊听。
看来他也做了和自己同样的事, 燕回反手关上房门, 正看到小师妹可怜兮兮地点头承诺：“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我不想失去我的耳朵。”
燕回叹了口气, 走到师妹身旁捏了捏她的耳垂。
薛宴惊发现她似在出神：“在想什么？”
“也没什么，只是才发现你的耳垂未免太薄了些, ”燕回看着小师妹的耳朵，“都说耳垂大的人有福气嘛。”
薛宴惊失笑：“师姐你还信这个？”
“我小时候耳垂也不大，祖母生怕我福薄，亲手给我打了耳洞，给我带金坠子，就是想把耳垂扯大一些, 现在回想起来实在有趣，”燕回笑了笑，“信不信倒在其次, 但毕竟是长辈的一片心意。”
“真好。”薛宴惊感慨, 幼时长辈的心意，被燕回铭记于心, 过了几百近千年, 如今想起来时, 那一点暖意仍会在心底熠熠生辉。
燕回却不习惯如此煽情的氛围，随口转开话题道：“你没有打过耳洞？”
薛宴惊摇摇头：“没有，我怕疼。”
她说得是实话，燕回心头却猛地一酸。一百余年匆匆流过，曾经连打耳洞都要怕疼的那个小姑娘，早已迷失在时光里，遍寻不至。留下的只有一个烈火淬炼出的薛宴惊，仿佛没有痛感一般，永远一往无前，遍体鳞伤都视作等闲。
见师姐移开视线，薛宴惊也猜到她大概是又联想到了什么。
于是这一次转开话题的变成了薛宴惊：“说起来，化神巅峰的参试者怎么这么多？比初期和中阶的都要多些。我以为巅峰期才该是少数。”
“巅峰期在修真界的确是少数，”掌门配合她转开话题，“只是为求稳妥，肯来参赛的初期和中阶修士不多而已。”
“稳妥？”
“没错，”燕回接过话头，“每个人都想等到自己功力更高、招式更无懈可击之时再来参赛。总想着反正试剑会今后还有机会，不如潜心修炼，多准备准备，准备到足够完美……”
“完美？”薛宴惊抬眸，“什么程度才能被称作完美？”
掌门慢悠悠道：“修仙一途，哪有什么完美？总有更高更远更加难以企及的目标。”
“是啊，越是追求完美，越是容易陷入某种怪圈，会生出很奇怪的心思，譬如都准备这么年了，不如再晚一届参试，再尽善尽美些；或是已经在化神中阶耽搁那么久了，不如再等等，先试着冲击一下巅峰期，”燕回总结道，“越是追求完美，越是容易失去参赛的勇气。”
薛宴惊竟不知有人参加比试前还有这般百转千回的心思，一时有些愣怔。
“我初入化神时，也险些陷入了这样的怪圈，想着等修为稳固些再去参赛，”燕回又道，“是师尊让我不要把输赢放在心上，就当是去玩，我才报了名。那一回我的确没能赢下太多场次，甚至连前五十都没进。但踏出这一步后，就莫名有了勇气，回看曾经种种纠结，都实在无谓得很。我随时可以从头再来，毕竟试剑会也没规定每人只能参加一次啊。”
“……”
薛宴惊狐疑地打量眼前两人：“这不会是你们担心我在比试台上宁死不降，特地说出来劝我的吧？”
“不是，我们只是配合你在转移话题，”燕回却很了解她，“这话劝别人也许有用，但劝你没用。你的问题是勇气过剩。”
“嗯，”薛宴惊沉吟，“无论如何，我还是想赢。”
她感觉到有温暖的手掌搭在自己肩头：“那就去赢吧。”
———
薛四明和蒙面男修比试那一场，看台上仍是座无虚席。
“今日便教你有来无回。”男修一上场便是语气阴森地挑衅，令观众们都心生不喜。
“请。”薛四明则是干脆利落的一个请字，剑花轻挽，长剑起手，不燥不怒，一如她之前参与的每一场比试。
两者风度高下立见，让看客们都不由开始偏心。
不少参与试剑会的剑客都是冲着扬名而来，观众鲜少见到两位蒙面客的对决。支持薛四明的人想痛斥男修一句“藏头露尾，算不得英豪”，又觉得这话同时把薛四明也骂了进去，只能暂且把话咽下。
男修一如既往，一上来就对着薛四明的要害猛攻，双眼、咽喉、心口、丹田，掌势凌厉，在她眼前划过时带着一丝腥风。
他嘴里仍然不干不净地威胁着什么，这大概也算是战术的一种，搅乱对手心绪，让其恼怒之间出招不稳。
薛四明却丝毫没有被他扰乱步调，反手几剑，剑尖始终不离他那伤势未愈的眉骨，在他眼前绽开万点寒芒。
这几剑虽然被他避开，但似是勾起了受伤时的屈辱，反倒是他先被激怒，瞳孔放大，死死定准薛四明的咽喉。
他的气力太大，与他硬碰硬并非妙招。见他再度嘶吼着冲上来，薛四明足尖点地，一个纵跃，落在了他的身后。他立刻向后一个扫堂腿，同时振臂一挥，右手出剑，左掌握拳，拳风与剑气轰然击出，同时封住薛四明向上和向后逃避的路。
千钧一发之际，她向左跳开，这一跳却正在他意料之中，面罩无风自动掀起一角，他张口一吐，一只光球向薛四明砸了过去。
她委实没想到还有用嘴攻击这一招，连忙抬剑去挡，那光球却在她剑身上炸开，让整支长剑被腐蚀，连色泽都黯淡了下去。
她试图用剑诀指挥这柄四明剑时，它已不再听从召唤。
“那是什么东西？！”台下一片哗然，男修大概是从上场比试中尝到了甜头，上得台来尚未过几招就要毁掉对手的本命剑。
而本命剑对剑修的重要性自不必多言，台下看客不免为薛四明心慌，却有看了她很多场比试的人面上一乐：“放心吧，我从头看过她的比赛，她最开始用的可不是这柄剑。”
果然，台上薛四明一手收剑，一手已从储物戒中抽出了另一柄钢剑，剑影横劈竖斩间，毫无滞涩。
她这一生用过很多柄剑，最初的本命剑是遗失在魔界的雀翎，最如臂指使的是已经消散的斩龙，回到师门后陪伴她最久的是凌清秋，而她自己随便在铁匠铺里买来的无名钢剑和傀儡所铸的四明剑，自然都算不得本命。
见她果真未受影响，台下响起一阵欢呼。
“两柄本命剑吗？”男修心下迟疑，本命剑这东西可遇不可求，得其一已是幸事。也很少有剑修会穷极无聊到花费大量时间精力给自己磨合出两柄来，他动作滞了一滞，转瞬间下定决心，又是一口喷吐，打算如法炮制，将这一柄钢剑也毁于一旦。
薛四明连忙躲开，但她的剑总要刺向对方，而这就相当于主动递上去任他喷吐，她尽量从男修身后进攻，剑招奇诡，让他猜不到落点。
但这东西实在不好躲避，不过十招，剑身再次被溅到一点，虽暂且还能使用，但薛四明眼见这被腐蚀的斑点越来越大，心知这柄剑迟早也保不住了。
接下来呢？她的储物戒里只剩下一柄凌清秋了，此时用出来，便相当于昭告自己的真实身份。这倒是其次，更重要的是，凌清秋也未必扛得住这家伙的口水攻击，她不想把陪伴自己十余年的长剑也毫无意义地搭进去。
失去兵刃的这短短几息间，对手已经欺身而上，她纵跃躲避几次，被他抓住机会攥住了她的手腕。他的力气很大，犹如铁钳般难以挣脱，薛四明左掌挥出，径直拍向男修胸口，他却宁愿受了这一掌，也要一手握住她的腕子，一手按住她的肩，双手使力。
这是要做什么？联想到他上一场折剑，反应过来的看客们都惊呼起来。
他要将她的右臂从肩上扯下来！
修者打斗之间难免受伤，参加华山试剑会重伤自负，但也鲜少有人使出这般凶残的手段，让看客们张大了嘴，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薛四明自然不能让对手如愿，她右臂被控制着，左手一改攻势，并指袭向男修的右眼，似是要赌一赌对他而言，一条手臂和一只眼睛，孰轻孰重。
男修看起来有些不甘，最终还是选择了一手回挡，另一只手仍然抓着薛四明的腕子，尖利的指甲已经扎穿了她的皮肤。
但薛四明这一击只是虚招，一晃而过，此时已经并指凝了灵力猛地向他手腕削下，男修吃痛，却仍不肯放手，另一只手反手一个巴掌向她面门袭来。
薛四明本可以侧头避过，但这一掌临到她近前时却发生了变化，逐渐变大变厚，指甲也变得更硬更尖利，竟是在半空中化成了一只巨大的熊掌，裹着浓重腥风将她能够躲避的范围尽数笼罩其中。
“妖修？！”
眼看这一掌拍下去，薛四明已没有兵刃可挡，她的整个脑袋怕不是要应声破碎，看客间又是一阵惊呼，有人紧张地站起身来。
看台西侧这群人正对着男修背影，视线被遮蔽，看不清薛四明的应对，只能紧张地凝望着那恶狠狠的一掌，生怕下一刻传来的便是颅骨碎裂的脆响。
大家屏气凝神，场上落针可闻，一片宁静间，耳边传来的却是什么东西穿过皮肉的声响，看台西侧的人们，眼睁睁看着有什么东西穿过那厚重的熊掌，在其手背上开出一片清雅的梨花来。
他们连忙求助看台对面的家伙们给出解释，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间，很快将事情拼凑清楚。
有薛四明参与的场次，看客众多，场馆的墙壁和屋顶都已被掀开，以便容纳更多观众，比试台也变成了露天。不远处种着一颗大梨树，刚刚薛四明手中灵力一挥，折下了一根梨枝，以花枝为剑，灌注灵气，全力一刺。大概是灵气灌注得太多，那梨枝力透掌背之后，又被催生出朵朵繁花来。
梨枝上一片猩红，朵朵清雅梨花却丝毫未染上血迹，竟似以这熊血为养料一般，兀自开得生机勃勃。
混在激动看客当中的画师，略作思索，在画边题了一句——
人世间，有折枝一剑，繁花开遍。
作者有话说：

第105章 105
◎花是她，血是她◎
伴着一声响彻看台的嘶吼, 熊掌重新化为人手，男修额头上青筋暴起，咬紧牙关忍痛将那一枝梨花生生拔了出来。
见薛四明盯着他的手掌, 男修嗤笑一声：“怎么？难道这华山试剑会只有你们人修能参与不成？”
的确没有这样的规矩，华山试剑会本就是为三界剑修交流而开设的，只不过向来参与者都是人修居多, 并未禁止魔族、妖族参试——当然鬼族是绝对不行。
看客们此刻却没有心思去关注他到底是人是妖, 他们尚有些愣怔, 薛四明刚刚那折花一剑，不免让大家有些神思恍惚，仿佛时光回溯了几十年, 把众人带回了归一魔尊参与的那一届试剑会。
当然，“参与”一词, 严格来说并不准确。因为当年归一并未真正报名参加过试剑会，她只是从天而降，干掉了那场盛会中托选而出的魁首。
虽然后来种种事实证明，那魁首私下的确做过些腌臜事。但归一出剑的那一刻，大家尚不知情，在场至少有一半剑修都觉得被羞辱了, 还有另一半在反复回味那一剑的惊艳。
即便得知那魁首私下为人以后，仍有人觉得归一魔尊行事未免太张狂了些，她完全可以私下去杀人, 而非在大庭广众之下干掉他们众望所归的第一名, 这简直是把人族所有剑修的面子撕下来扔在脚下踩了。
更何况，当时归一还没有召唤出她那柄纵横天下的斩龙, 只以一枝桃花为剑, 就轻轻松松胜了他们试剑会上拼杀出的第一剑客。
并且她也没有趁人之危, 她落在比试高台之上时，先甩出来一瓶恢复精气神的疗伤圣药，待魁首恢复了所有精力与法力，才堂堂正正地干掉了他。
她赢得公平也公正。
但说实话，如果她真的靠趁人之危才能得胜，大家心里说不定还能好受些。
虽然与琅嬛一战后，归一身上的污名一一被洗清，天下人都愧于从前对其的种种误解。但有些事，真的不是简单的“误解”二字足以涵盖的，她曾经真的就有那么嚣张，那么招人恨。
不过可恨归可恨，那一剑上盛放的灼灼桃花也是真的艳绝一时，几乎要灼伤了看客的双眼，偏又艳得脱俗，令人念念不忘。刹那间的芳华，在看客的记忆里开成了永恒，从此文人笔下的桃花，多与风流相关。此后几十年间，模仿她以花为剑者数不胜数。如今薛四明能用出来，大家倒也不觉得稀奇，只是模仿者再多，仿得这么漂亮、花开时机这样恰好的仍是鲜见，不免令众人看得出神。
“花里胡哨，你们人族就是喜欢搞这一套！”男修余光瞥见看台上众人略显痴迷的神色，他本就心怀怨愤，此时不由出言挑衅，“听说人族修士人才济济，可要小心别叫我这个妖修赢到最后，扫了诸位的面子才好。”
看客们顿时愤怒了，一张口就挑衅所有人族剑客？你什么来路什么境界也敢学归一这么嚣张？
台上二人复又战成一团，薛四明生动展示了什么叫做摘叶飞花皆可为剑，手中兵刃一忽一变，高台边的石柱、储物戒里摸出的钢条、对手的腰带……等等，对手的腰带？看客们这才注意到刚刚两人那一交锋，男修锋利指甲划断了薛四明耳际垂下的一缕发丝，而她缴获了对手的腰带。
男修本就生得高壮，此时忽然失去了束腰，长袍从胸口处便往下散开，仿佛一只倒扣的木桶，又好似一只壮硕的钟伫立在台上，显得略有些滑稽。
他的腰带乃是皮质，此时正在薛四明手中舞得虎虎生风，向他持剑的手上猛地抽过来。
看客们欢呼起来，她手中兵刃似乎没有限制，而他口中的光球——不管那是他的口水还是别的什么，总归是有限的。
果然，在薛四明换掉第六种武器时，他已经不再使用这一招，转而用蛮力去破坏她手中器具。同时手中长剑不停向她喉口猛攻。
薛四明一开始并不清楚他为何忽然对自己的喉咙如此感兴趣，以至于暂时放过了其他要害。半晌后才反应过来，他是想先破坏她的声音，让她无法开口认输，再慢慢在台上虐打她。
这些东西始终不如真正的剑好用，薛四明手里腰带一卷，卷住对手剑身，似要用巧劲令他长剑脱手。
“想夺我的剑？”男修立刻看透了她的意图，“那就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份本事了！”
他右掌再次转化，生出棕色毛发，并非彻底化为巨大熊掌，只是增强了几分气力，用力握住剑柄，要去斩断那根腰带。不料这又是虚招，薛四明手中不知何时又多出了一片扇形梨叶，裹着灵力悄无声息地射向他的耳畔，打断了面罩的丝带。
面罩无声滑落，男修连忙伸手去扶，却已经被薛四明将他右颊上形状特殊的伤疤看了个正着：“果然是你。”
看台上有眼尖的看客也已认出了他，叫破了他的身份，认出此妖在妖界也算臭名昭著，一时举座哗然。
男修见身份暴露，干脆也不再隐瞒，一把扔掉面罩，问薛四明道：“你认得我？”
“食人熊慕容余，略有耳闻。”
“慕容余？他来做什么？”台下议论纷纷，“难道怕自己不够臭名昭著，还要借这试剑会扬名？”
有人摇摇头：“他应当是冲着奖励来的，魁首的奖励中有一味红参草，能助推修士境界更进一阶，对妖族而言，更是圣品。”
“这种遮遮掩掩的蒙面客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有看客放声怒骂，猛然发现身旁有人对自己怒目而视，反应过来，立刻又开口找补，“当然，带面纱的女侠可能是有什么苦衷。”
台上慕容余却不慌不忙，只高声一笑：“我本不想暴露身份，但这是你自己找死，可怪不得我了！”
他面上忽然血管暴涨，仿佛有很多条蚯蚓在皮肤之下蠕动，胸口和手臂的衣物逐渐紧绷，撕开裂口，露出里面深棕色的毛发。他的胡须一点点化为鬃毛，身体变壮，四肢变长，爪尖越发锋利，眼睛化为一片浓黑，几乎看不到眼白，与他对视，只能从中感受到一片冰冷的恶意，令人战栗。
他竟在高台之上化作了一头棕熊，身形越发巨大，站起来足有三人高。薛四明在他面前一立，显得极为渺小。
随着一声响亮的咆哮，他一掌向着薛四明站立之处拍下，她及时跳开，石台在他这一掌下毁去一角，砖石向四周迸溅而出，被波及的看客们也连忙抬手去挡。
台下玄天掌门已经抓住了主办方的一位长老的衣襟：“能不能叫停比试？”
“这……”长老显得有些为难，“他也没违规啊，试剑会没有明文规定过妖族不能以原形上台。”
掌门长叹一声：“要你们何用？”
“你急什么？”长老不能理解他，“她打不过，自己不会认输吗？还能真的死在台上不成？”
掌门嘴里发苦，她要是会认输，他何必在这里和这长老纠缠？
果然，此时台上薛四明双眼亮晶晶的，显然非但不打算开口认输，反而还觉得这场比试终于变得新鲜有趣了些。
“我记得，熊族的眼睛并不算太好用。”薛四明在台上踩起了迷踪步，依地之形，就地之势，诡秘莫测，皆出其意，十步之内便在棕熊眼下隐形遁迹。
棕熊身形巨大，原是优势，却反被她借为遮掩，此时越发恼怒，虽捕捉不到她的身影，但他一掌下去，笼罩范围极大，干脆一通盲打，企图蒙中几招，将她扑杀。
比试台被他这数掌拍打得逐渐碎裂，早已失去原本的面貌，此时倒像是一座险山，高低参差不齐。
“她的迷踪步还没断？”看客中有人发出惊讶的喟叹声。
迷踪步本是平地所用，但此时薛四明踩着高低差极大的比试台，一纵一跃间，步法仍然行云流水。
迷踪步是修真界很多人都学过的基础步法。对于这些比较基本的东西，其实肯用心钻研的修士反而并不太多，因为大家都会，也就相当于大家都不会，随时可以破招。更多人的心思还是放在诸般奇招、险招之上。
此前薛宴惊与使盲剑的男修对战那一场，其实两者也都用过迷踪步，不过大家对此并没有太大感触，毕竟盲剑这东西还是少见，不必为此特地去苦练步法来克制。
但见薛四明在这种场合用出来，大家才意识到，有些东西能成为所有人都要去学的“基础”实在是有其原因的——因为它真的很有用。
不同于之前那些奇诡莫测的剑招，这简单的步法让众人更能联想到自身情况，不由面上惭惭无光，高深剑招学不会也就罢了，基础竟然打得也不如人家好。
再看台上胶着形势，巨熊发狂般挥舞着大掌，却又是数掌不中，有人便嘲讽道：“变高变大又什么用？反而连人家的衣角都摸不着。”
另有人摇头道：“话不能这么说，他找不到薛四明的人，她却也拿他没什么办法，两方僵持下去，力气最先耗尽的定然不是以巨力见长的熊族。”
果不其然，说话间，薛四明的脚步已经重了很多，让巨熊动动耳朵，便将她的行迹捕捉了去，接下来的几掌又狠又准，每一次她都是擦着那利爪边缘险险躲开，被溅起的碎石打在头上身上，令看客们揪心不已。
“她的力气要耗尽了！”有人苦笑摇头，“这一次怕是无法再来个现场突破了。”
大家对此都不抱希望，上一次临场突破化神中期已是奇迹，堪称天道宠儿，短短时间内若再来一次，难道此方天道是她家养的不成？
这一次的确没有再出现奇迹，台上薛四明迟迟没有突破的迹象，脚步越来越重。高台也已经被熊掌拍得支离破碎，只剩下它自己勉强立足的那一点山尖。
眼见她即将葬身于熊掌之下，看客们明知她听不到，却也忍不住高喊着让她认输。杀人熊慕容余扬名已久，败给他算不得丢脸，总比把命丢进去要强。但薛四明却不知为何仍不肯服输，明知不可为却还要勉力坚持。
心软些的修士不忍再看，正欲移开视线，却忽见台上女剑客扬眉一笑，足下轻盈一跃。
她还有余力？众人微怔，那她刚刚装作脚步沉重是要做什么？故意卖出己方行迹给对手又是何用意？
下一刻，大家心底的种种疑惑勉强得以解开，因为薛四明在巨熊目光所不及之处调动全身气力双掌凝成了一个巨大的光球。
“她要反击了吗？这光球能穿透熊皮吗？”
“熊皮坚韧，这一击还差一些吧？”
“到底还年轻，有些天真了。”
众人几乎已经断定了她这一击无用，但这只光球却不是向巨熊打去的，伴着轰隆声巨响，它击中了巨熊仅剩下能立足的一点孤山，随着山体向侧倒塌，借它自身坠落之力，薛四明把它对着看台外的方向打了出去。
原来如此！这一场拼的原来不只是功力，还有脑子。薛四明是故意卖出破绽，选好落点，让巨熊把高台破坏成她需要的形状，一举把它送下台，令他落败。
巨熊身形太重，自知不妙，连忙在空中重新变形回修者，试图稳住身形。
薛四明却在此时纵跃而起，凌空一踢，踢中了一块高台间迸裂出的碎石，令那边缘锋利的扁长石块向男修疾射而去，精准地砍中了他的右肩，血光一闪，将他的右臂整个卸了下来。
……
短短一场比试，从惊艳的折花一剑到血腥的凌厉一击，花是她，血是她，风流是她，凛冽也是她。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满场看客寂静无声。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106
◎书剑◎
薛四明的比试永远这么有观赏性, 精彩绝伦，百转千回，看客们想赞叹, 又觉得赞美的语句已经在前几场中用尽，只能将潮水般的掌声送上。
薛四明飞身下台，经过跌落在地的慕容余时, 他捂着尚喷血的创口, 疼痛难忍, 却还是张了张口，挣扎着想挑衅一句什么。但她并没有多分给他哪怕一个眼神，径自于他面前掠过, 连他想象中的奚落都无，仿佛台上刚刚给她造成了很大麻烦、被她用闪亮眼神专注凝望着的敌手, 此时已经失去所有价值。
从某种角度来讲，薛四明也是真的无情，被她战胜过的目标便不再值得她多看一眼。
比试台上，成者为王。
败者自然未必为寇，但慕容余这种人仇家甚多，此时又断了一臂, 传出去会有多少人找上门寻仇、他又会有什么下场，都是未知之数。
单这看台之上，此时便有人蠢蠢欲动, 不过是给主办方一个面子, 不好在华山会场出手，准备等到他离山后再伺机而动罢了。
薛四明在梨树下挖了个坑, 埋掉了她的两柄剑。剑修们对剑总是有些特殊感情的, 哪怕只是陪伴过她短暂一程, 也该得到认真的对待。
不少人站在不远处看她埋剑，薛四明虽不明白这有什么可围观的，但也只能由得他们去。却不知他们正在心下惋惜，这两柄长剑如未被毁，也许本可以在三界兵器谱上占据一席之地。甚至伴着薛四明越走越远，在史书传奇上镌刻其名。
他们想得实在太多，其实就连薛四明这个身份，在试剑会结束后，也未必还会再次露面。
薛宴惊有多擅长制造一段传奇，就有多擅长让这段传奇随时光消逝。
她认认真真埋好了剑，起身时梨树枝头恰恰落下一朵梨花，点缀在剑冢之上。
———
晚膳时分，掌门挤进薛宴惊的房门，失去了往日的活泼，心力交瘁地瘫倒在她和燕回面前。
燕回古怪地看他一眼：“您不是和华山那群长老集议去了吗？莫非是意见不合改成武斗了？”
“别提了，”掌门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与他们一席话，比和鬼族大战十天十夜还要蹂躏人。”
“是因为慕容余吗？”薛宴惊问。
“是，”掌门揉了揉肚子，“他们讨论了一整日如何保障选手安全，期间吃了三顿午茶、两顿晚茶。”
“结果如何？”
“结果就是没有结果，以前怎么办今后还是怎么办。”
“意料之中。”薛宴惊毫不意外，毕竟选手们也不是傻子，眼看情势不对自会认输，如她一般倔驴似的非要硬碰硬的实在不多。顶多再给他们备个能发射烟花的手链或者指环，以便他们说不出话时可以发射信号服输，也就差不多了。
毕竟是刀剑相向，想要收益就要承受风险，修真界的所有比试，从来都不能保证绝对安全。
像慕容余这般的凶残之士出现在试剑会上，也不是头一回，比之当年从天而降的那位翻手白骨为林覆手血流成河的归一魔尊，他的恶名甚至都要甘拜下风。实在也没什么特别。
既然已经胜了他，又断了他一臂，让他不能再去祸害接下来的其他选手，慕容余之事便不在薛宴惊的考虑当中了。
一路打到这一步，余下未被淘汰的修者已经不足十人，其兵刃有轻剑有重剑，有硬剑有软剑，有单剑有双剑，倒是十分平衡。
闲时，薛宴惊又乘着步辇去山下找了家铁匠铺子，临时铸剑怕是来不及赶上下一场比试，她便在铺子陈列中挑了两把趁手的剑，留出一柄备用。为取个好彩头，她将一把命名为“不折”，另一把则名“不断”。
燕回听说后，沉默良久。
掌门在一旁感叹：“可见当年的‘斩龙’已是超常发挥了。”
“……”燕回大概也这样想，只是没当着师妹的面说出口。
“说起来我一直想问，你的斩龙金剑之名是取自那句‘剑术已成君把去，有蛟龙处斩蛟龙’，”掌门又问，“还是‘食熊则肥，食蛙则瘦，吾将斩龙足，嚼龙肉’？”
“有蛟龙处斩蛟龙！”没有记忆的薛宴惊仍然斩钉截铁。
———
接下来一场，与薛四明对战的女修，用的是一手极为特别的“书剑”，将剑锋藏于书海之中，书香之中又饱含剑气威势。
这书剑实在太奇妙，上台后，两人互相见了礼，说了声“请”。女修先未动手，而是抬腕掷出一只骰子，薛四明好奇地盯着，只见那骰子上刻的却并非点数，而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女修掷出了“束缚”后，这二字便忽然变宽变大浮于空中，泛着淡淡的金光。
薛四明还没想明白这东西要如何使用，但见女修以握笔的姿势持剑，在空中写了几字，她的字很好看，笔势如龙，铁画银钩。
“成枯株？”
薛四明反应很快：“束缚成枯株！”
下如蛇屈盘，上若绳萦纡。
可怜中间树，束缚成枯株。
这三字原来却是一句残缺不全的诗，和空中原本就有的束缚二字飘浮着结合在一处，莹光一闪，便有一道藤蔓于薛四明足下蔓延伸展，意欲将她整个人束缚其中。
她新鲜地望着，心下有四个字飘过——我也想学。
对面女修忽见她认真望向自己，眼神清澈透明如闪烁的星，一时失笑，将她那全部写在双眼里的心思看穿：“师门绝技，不能外传。”
女修此前胜迹不错，哪怕输了这一场也不会立刻淘汰，因此心情较为放松些，也有心思与对手搭上两句话。
薛四明当然理解，正要抬剑去砍藤蔓，又觉得自己这样应对实在不解风雅，转念一想，干脆也模仿着对手持剑在空中写字。
剑势之下，行云流水般浮现出三个大字——“踉跄辞。”
女修微怔：“反应很快嘛。”
下一刻，这三字也已取代了原本的“成枯株”，与“束缚”二字相结合。
踉跄辞束缚，率性恣游遨。
亮光一闪，薛四明身周藤蔓应声而解。
“居然真的可行！”她顿时玩心大起。
她这边正开心，女修已经在空中写下另外五字，这一次的诗句是“束缚笼中安得翔”。此一句出，藤蔓如笼，再度将薛四明包裹其中。
她不急着应对，反而好奇追问：“是只能用既成的诗句，还是自己编的也行？”
女修笑而不答，不过薛四明自己转念想想，也觉得后者不大可能行得通，不然随手写个“开束缚”、“逃束缚”、“解束缚”、“不得束缚”便能应对，那这手“书剑”意义何在？
她试探着再次写下了与刚刚同样的“踉跄辞”三字，这一次空中却毫无反应。薛四明便明白过来，重复的诗句不可再用。
女修已经趁机攻上，薛四明一边站在原地抬剑应对，一边略作思索，左手并两指在空中运笔如飞，写下了“脱尽拘”三字，摆脱了足下桎梏。
“自在时光，逍遥日月，脱尽拘束缚，”女修一笑，见她落下前两字时已经猜出了全句，“好词！”
女修也不再以剑为笔，两人都是右手持剑打成一团，只用左手在空中比划着字句，这一次用的诗句是“束缚死无名”。见薛四明瞪大了双眼，女修读懂了她的心思，再度被她逗笑，忍不住多解释了两句：“若是这招真的能把你直接束缚而死，我这手书剑岂不是早就天下无敌了？”
薛四明笑了笑，随即写下“快若解”三字，见女修左手又在比划些什么，抬手横剑一挑，逼停了她的手势，自己左手连点：“不知这束缚二字能否为我所用？”
“筋骸将束缚”，此一诗句伴着金光向女修弹射而去，她反应也快，连忙架住对手的剑，以左手划字应对，却被薛四明又一句“更加束缚之”欺身而上。
女修手下笔画被打断，又要重写，却不想这一次眼看要落下最后一划，薛四明另一句又已经写完。
她怎能这么快？女修眼神里逐渐染上讶然，下一刻，被诗句束缚住的却反是薛四明。二人同时怔了一怔，女修连忙抬头去看，只见半空中最新的一句“太狂须束缚”，顿时忍俊不禁。
薛四明再如何懵懂，见她表情也反应过来——太狂须束缚，这一句写出，它束缚的便是场上相对更狂妄的那一位。
“原来还有这等规矩？”她有些震惊。
“说实在的，我也是第一次见，”女修望了望诗句，又望了望她，“你这人还挺有趣的。”
“……”因为狂妄到对手生平仅见，而被赞为有趣的薛四明心情复杂。
她抬手，又在诗句前加了二字“谁谓”——谁谓太狂须束缚？
桎梏迎刃而解。
两人再度过了几招，什么“敢谓逃束缚”，什么“鸠杖蒲轮，把身束缚”，一股脑地向对方砸了过去。
女修自幼练习这手“书剑”，并不认为有人第一次接触这功法时手速和反应就能快过自己，但手下笔画却屡屡被薛四明打断，渐渐落了下风，面上也带了些许错愕。
早听说自己这一场的对手薛四明天赋异禀，能临场突破，但连这纯靠数年苦练而出的速度却也能靠天赋弥补吗？
可这一次，薛四明靠的却不再是天赋。
那是不知多少次生死之斗间，一手仗剑、一手绘灵符练出来的速度。慢上半分，便是一个死字。而威力强大的灵符，比之文字要复杂难绘许多。
这一场的胜者，仍是薛四明。
看客们鼓掌的手都已经要拍肿了。
作者有话说：
————
食熊则肥，食蛙则瘦。神君何在，太一安有。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吾将斩龙足，嚼龙肉。——李贺
下如蛇屈盘，上若绳萦纡。可怜中间树，束缚成枯株。——白居易
自在时光，逍遥日月，脱尽拘束缚——姬翼
谁谓太狂须束缚——陆游
踉跄辞束缚。
率性恣游遨。——柳宗元

第107章 107
◎怨憎会◎
赢下这一场后, 薛四明在试剑会上余下场次约在两三场之间，具体如何，还要等待其他选手的胜负结果。
能走到这一步的剑修自然都不简单, 比试也场场精彩，主办方安排场次时，再不会出现两场时间重叠的情况。此后每日都只有一场比赛, 全部错开, 以便看客们观赏。
这日, 薛宴惊收到了一封信，那信件由一种羽毛斑秃的怪鸟叼来，它似乎很怕生, 从窗口飞入，隔着一段距离嗅了嗅她以后, 把信件扔给她，“汪汪”叫了一声，催促她打开信封，又急匆匆地避着人群飞走了。
她不知是何人给自己寄信，打开一看，才知这封信竟出自华山鬼裁缝之手。
大概是怕薛宴惊误解什么, 信中开篇先解释了秃鸟“汪汪”是鬼裁缝养的灵宠，它习惯了业火的气息，才有办法寻得到人。
薛宴惊失笑, 给秃鸟取名为“汪汪”, 实在古怪又贴切。
信中又说，自她离开后, 鬼裁缝一直莫名心神不宁, 思前想后, 决定把师姐飞升前留给自己的锦囊赠给她。
薛宴惊怔了怔，想起了鬼裁缝口中她十分信重的那位卦修师姐，既是她飞升前留下的信物，鬼裁缝想必十分珍视，如今竟愿意送给自己。
她举起那锦囊细看，见囊体上细细绣了一行小篆，大意便是如果最终选择留在凡间，就不必打开它。
薛宴惊神色凝重了些，小心翼翼地解开扣绳，打开了这只锦囊，取出了一片纸条，纸上只有一行很简单的字迹。
“不要信任你在仙界遇到的任何人，哪怕他们曾是你在人间的旧识。”
“……”薛宴惊陷入沉默，鬼裁缝的师姐乃天机掌门，千年前三界最有名的卦修，她给师妹留下这个警醒，是在预示着什么？这一卦只针对鬼裁缝，还是对自己也同样适用？
总不至于是她千年前便已预言到薛宴惊和鬼裁缝的相遇，才特意留下了这一只锦囊吧？
薛宴惊正思索，纸片忽然在她手中无火自燃，顷刻间化为飞灰。
她没怎么接触过卦修这个显得略显玄妙的行业，被唬得有些愣怔。
不过仙界毕竟离她还很遥远，眼下也无人能为她解惑，薛宴惊暂且按捺下种种疑问，将锦囊收入了储物戒。
———
接下来一场，薛四明所对阵的是一位使“镜剑”的女修。
镜剑说来玄妙，实际上……也很玄妙。
两人互相行过礼后，对手女修抽出了一柄很特别的长剑，剑身如镜，映着四周景物，几乎要融进背景色里，让人分辨不得影踪。
随着她手腕一抖，那镜剑又一化为二，二化为四，四化为八……层层叠叠地弹射出来，将薛四明包裹其中。
“四象生八卦？”薛四明观察，“不、不对。”
薛四明的胜场已经成了试剑会上绝无仅有的传说，谁能破她连胜的战绩，谁就能借此名扬天下。因此不少选手都选择把自己压箱底的绝活留给了她，打算出奇制胜，导致她虽然看过其他人之间的几场比试，却也无可借鉴。
薛四明正立在一面铜镜前，那清晰明透的长镜中，映照出的却并非她本人的模样，而是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儿。
她怔了怔，又走到下一面镜前，看到里面映照出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薛四明数着包围着自己的七面镜子，无需再多看，便很快反应过来：“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是人间七苦。”
如果可以，她其实很想去看看自己的“求不得”，但这镜子恐能蛊惑神智，谨慎起见，她还是移开了视线。
正思索如何破局间，那七镜轮转，把她晃得头晕眼花，几圈下来，其中那“老”镜忽地兜头而来，薛四明连忙抬剑去挡，镜面仿佛水银一般流动着裹上了她的长剑。
正当她以为手中这柄新买来的“不断”，也要步了四明剑的后尘时，那水银却放过了她的剑，向她握剑的手一股脑涌来，镜中老人的双眼直勾勾地与薛四明对视。
这都是什么稀奇古怪的攻击方式？
她不知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便调动体内灵力集中于手掌去挡，但指尖灵力与那水银相触的一瞬，那东西便融进了她的灵力当中。
“……”
下一刻，薛四明发现自己的身体起了些变化，手部皮肤逐渐变得松弛粗糙、干瘪皱褶 ，还带有轻微的麻木感，几乎要握不住剑柄，她挪动步子时，甚至能听到骨头咯吱咯吱的声响。
想到那“老”镜，薛四明若有所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果然指尖触碰到了皱纹，余光瞥见自己垂在胸口的一缕发丝，如墨乌发也已变得花白。
有那么一刻，她觉得有些好笑，试剑会这一路走来，对手的绝活儿当真是花样繁多。
但不过一瞬，一种铺天盖地的无助感将她席卷，仿佛心知自己大限将至、行将就木，反抗已是无用，不如弃剑，引颈就戮。
“厉害啊！”薛四明发自心底地赞了对手一句，这东西果然能影响心境。刚刚她还在想，“凡人七苦”未必便是“修士七苦”，如何能生搬硬套？此时便有体悟。
她看着手里的“不断”，咬着牙将它握得更紧，从薛宴惊到归一再到薛四明，无论生死之斗还是平常切磋，她手中从来只有断剑，没有弃剑。
想让她弃剑，下辈子吧！
身体老迈，做不了太复杂的动作，她便不用繁复的剑招，只单手平推，将长剑直刺而出。
这镜剑既然如此霸道，那它的影响必然不会持续太久，不然单此一招，就已经可以所向无敌。
她只要撑过这段时间就好。
果不其然，对手女修急着抢攻而上的动作也暴露了她的急切。两人的剑势于半空交汇，薛四明使得一手奇诡莫测的快剑，此时受制于身体，动作不得不放得很慢，比对手要慢上半拍。
眼见她的下一剑绝计跟不上，女修抓住机会，一剑挑出，却又被她慢悠悠抬起的左手指尖凝了灵力一弹，偏了方向。右手剑跟不上，左手却正恰到好处地补位，对手一时分不清是她运气太好还是已经提前算准。
如果是后者，那就有些可怕了。一个习惯了快的人突然慢下来，是十成十无法适应的，手跟不上眼，眼跟不上脑子，一个逐渐苍老的凡人都未必适应得了这样的身体变化，何况在一瞬间倏忽老去的修士。
女修迟疑的这片刻工夫，薛四明手下的动作已经逐渐圆融，动作虽慢，动起来幅度也不算大，却不知为何总能把对手的攻击恰到好处地拦下。
又过了几招，女修终于也观察出了些门道：“太极？”
凡间的太极本就是以慢打快、以柔克刚，修界的太极道法也是脱胎于此。只是薛四明没有真正学过，此时回忆着曾经所见的太极招式，加入了自己的理解，用得颇有些不伦不类，才叫对手难以辨认。
却也正是因着这份不伦不类，让对手摸不准她的后招。一柄长剑左突右刺，险些要舞出花来，却仍是无论如何也破不了她的招。
女修分析过薛四明的上一场比斗，知道她正是以快制胜，才特地拿出了这一手绝活儿去减她的速，却不料她慢下来后自己仍然不是对手。
看客们已经看呆了去，眼见台上薛四明虽失去了往日潇洒，那一招一式缓缓而起、徐徐而落，却也带出了几分道骨仙风。
女修到底是经历了那么多场比试，此时虽不免失落，却仍能逼着自己沉静下来，细心去观察薛四明的招式。
眼见终于找到些规律，决意反击时，薛四明的动作复又加快起来，眸光重新变得明亮，有如枯木逢春，旋转间花白发丝从她眼前飘过，站定时已然变为乌黑。原来是“老”镜持续的时间到了尽头。
女修心下一叹，又招过“生”“病”“死”三镜，当然“死”镜也并不会真的令人即刻死去，只是陷入濒死之前的虚弱感。
至于“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三镜，用在每个人身上似乎效果都不尽相同，时好时坏，时轻时重，她尚掌握不好，并不想轻易动用。
但薛四明这次已经学乖了，在场上纵跃躲避，仿佛一条泥鳅般滑不溜手，一边闪避，一边还有空余向对手袭来一剑。逼得正控镜的女修手忙脚乱，又调了其余三镜来堵截。
薛四明被逼到角落，看出了她想用“生”“病”“死”三镜控制自己，便干脆对着另外三镜撞了过去，一头接连撞破了“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让它们于一瞬间尽数融于体内。
那一刹那，仿佛有漫长的时光于她体内穿梭流转而过，让她体会到了人间百味，酸楚、痛苦、妒忌、怨恨、绝望……有痛彻骨髓的离别、有锥心刺骨的遗憾，功成之日斩首血海之中交到的第一位挚友，黎明之前失去曾倾心陪伴自己一路的少年。
贪嗔痴欲逐渐染上了她那双清澈的眼，诸般滋味混杂于心。
就连盯着她那一双眼的看客们，都仿佛被她带入了某一段难以挣脱的过往。
连对手女修都有些紧张：“你、你没事吧？”
薛四明垂下双眸，不过转瞬，再抬首时，眼神诸般色彩已经归于寂灭，手中长剑直指对手胸口：“我没事，出手吧。”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世人皆有，人人都可被其裹挟，却也都能将其等闲视之。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108
◎破七苦之苦◎
薛四明抬眸, 眼中似盛着沉寂了万古的冰雪，将诸般遗憾冻结。
她手中握着一柄外观略显朴素的长剑，那剑曾悬在铁匠铺子的墙壁上, 普通得连过路行人都未必会多看一眼，但此时在她手中那一振，锋芒毕露, 凛冽如霜。
如此锋锐而美丽。
薛四明出剑, 一剑破痴狂, 一剑破执迷，一剑破魔障，一剑破万法。
我手中剑, 就是我的司南，我的指明灯。
剑尖所指, 便是我该前进的方向。
此生只懂一往无前，无意沉湎过去。
哪管曾经是伤是痛，是喜是乐，是灰暗是颓靡绝望，是辉煌是煊赫荣光。
万般虚妄，一剑破之。
一剑洞穿怨憎会, 一剑戳破爱别离，一剑终结求不得。
后来，燕回曾问过小师妹, 那“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三镜可有让她回忆起什么。
薛宴惊眼波流转, 轻轻一颔首：“想起了些模糊的往事，原来那百年间我也不是讨人嫌到一个朋友都没有, 我在魔界时其实也结交过一位挚友, 只不过后来他背叛了我, 害死了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人，最终被我斩首。”
燕回心下叹了口气：“你就是因为被他伤到了，所以在魔界才没有去结交其他朋友？”
薛宴惊摇了摇头：“不是，只是忽然想明白了，对王者而言，与部下保持一定距离才是好事。”
“……背叛你的人是谁？”燕回又问。
“记不清楚，只是记得有这样一桩事，他的脸、他的名字，都模糊了，”看文就来群羊，依乌儿耳漆雾贰叭宜薛宴惊转开话题，“不过我倒是想起来当年我还有过一个绰号。”
“什么绰号？”
“午夜人屠。”
燕回表情复杂：“那也是你？”
“师姐居然听说过？”薛宴惊起了兴致，“说来我听听？”
“嗯，灭了赣城葛家满门的那位，据说手段极为凶残，趁夜而袭，连与葛家比邻而居的两户人家都未听到任何动静，”燕回道，“只在第二日看到葛家朱门之下流出鲜血，敲门无人应答，破门而入，才发现葛家无人生还。葛家家主端坐在高堂椅上，喉咙处开了个大洞，血迹蜿蜒流下，一直顺着白玉阶流到了院子里。”
“怪不得有这样的绰号，的确凶残，”薛宴惊随口评价，“葛家是犯了什么事？”
“不清楚，”燕回叹息，“不过灭门之事倒推十年，正是葛家忽然豪富之际，无人知其钱财来路，想来正乃此事根由。”
“……”
这便是后话了，暂且不提，说回台上。
薛四明剑势未停，破了“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又逐“生”“病”“死”三镜而去，放手掷剑而出，剑尖未裹灵力，只凭这一掷之力，连碎三镜。
她的剑意，比七苦更苦。
都说人生有七苦，最苦乃是求不得。此时六镜在她剑下平等地破碎，却未见哪一镜更费力些。
七苦，苦自身之苦。
她手中剑，苦的是苍生皆苦。
以苦破苦，怨憎会需人自渡，苍生……她自然不敢说由她来渡，她也从未想过要去渡什么苍生，去渡任何人。只随心而行，做自己觉得正确的事罢了。
台下看客将她的剑意看了个分明，陷入长久的静寂。
对手女修也怔了一怔，她还从未想过有人会用“苦苍生皆苦”来破自己的“七苦”，这手镜剑在师门中传承已久，克敌无数，也从未听说过还有这等破解之法。
“你到底是谁……”
“道友何出此言？”薛四明险些以为自己暴露了。
女修摇摇头：“只是觉得你这样的人，此前不该籍籍无名。”
薛四明连忙谦虚了一句：“道友谬赞了。”
女修的眼神在她露出面纱之外的眉眼上停留片刻，似乎在试图分辨些什么。
“不过，比试可还没结束呢。”
话音一落，女修手中镜剑再次一分为二，这一次想必是更加厉害的招式，薛四明好奇地盯着，却见她只召唤出两面镜子便即停手。
这两面镜子似乎比七苦之镜要高大些，此时飞速旋转着，映着明光，很快将薛四明围绕其中。
她一边躲避，一边仔细看向铜镜当中，试图判断出这又是什么镜，又有何用处。
两面镜子中，同时映照出了她的影像，一个黑袍，一个白衣，一人昂首阔步，一人垂目低眉。
不是婴儿，也并非老人，两位似乎都是正当盛年的她。
她们并不与她对视，只是在走着自己的路，都没什么表情，但薛四明只需一眼便能看出其中不同——毕竟那都是她自己。
黑袍那位，头顶金冠，眉眼隐含倨傲，走姿并不如何嚣张，却莫名带出几分纵横天下所向无敌的张狂气来。任何一个人见了，怕是都能立即判断出这是哪个时期的她。
那是全盛时期的归一魔尊，一剑在手，万人俯首，她自有张狂的本事。
薛四明略略分了心，眼神转向对手和台下观众，见大家面上都并无异样，便判断出这镜中图景只有自己可见。
她复又看向白衣那面镜子，镜中白衣女子负手缓缓而行，似乎在思索些什么略显沉重的东西，心间盛着千头万绪，比之黑袍看起来要低调内敛许多，双眉间绘了一只介于淡金和明黄之间的花钿。
薛四明并没有见过这样的自己，难道这属于成为魔尊前的过往？不、不对，她心下灵光一闪，想起当初琅嬛仙君眉间符文，已有了判断。
过去镜，未来镜。
过去，是属于归一魔尊的过去；未来，是属于飞升者的未来。
想不到竟在这样一个场合，确知了自己能够飞升的前路，薛四明一时心情复杂。有些雀跃，也有些不舍。
而这两面镜子的用处，她也已经差不多想通了。
女修召出的这柄过去镜，想来是用来削弱对手法力的，令时间穿梭回过去的某个点上，对手尚未修成化神、甚至还没有凝成元婴的时期，再打起来，岂不是有必胜的把握？
而未来镜，想必只是个添头，必须和过去镜配套召唤而出，总不能是为了好心临场给对手增加法力准备的。
果然，此时女修操纵着两面铜镜，向薛四明袭来，镜子旋转得太快，令人眼花缭乱，但冲在前面的永远是那面过去镜。
算盘打得不错，若换了个人站在这里，也许真的就要败于女修这手镜剑之下了。
但薛四明露出了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别人的过去也许不如今朝，但她的过去实在远胜今朝。
那毕竟是全盛时期的魔尊啊，那强横霸道的法力若能回归，对手真的就是胜算全无了。
薛四明在两面镜子的夹缝中旋转纵跃，象征性地躲了几回，便任那“过去镜”涌入了自己的怀抱。
这种感觉非常奇异，仿佛在拥抱曾经那个桀骜不驯的自己。虽然如果过去的归一真的站在这里，未必就愿意认下这个性情已然不同了的薛四明。
她任由那熟悉的法力将自己填充，流入她的经脉，充盈她的丹田，散入她的血肉，重塑她的剑意。
片刻后，她看向自己的指尖金芒，只能说不愧是全盛时期的归一，其法力比之失忆后的自己还要强些。
女修看着眼前连周身气势都变了的对手，心下一紧，若有所感，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你……”
薛四明试图打得尽量收敛一些，虽然看客们尚不知这是过去镜，也不知它功效如何，但对手女修总是知道的。一个人回到过去，法力却强横数倍，很难不让其他人联想到散了功的薛宴惊身上。
但以归一的功力，再如何收敛也顶多是从一招扩展到了三招。
第一招起手，左手灵力一引，直接将对手女修拖到了面前；第二招，腕子轻抬，打飞了她手里的剑；第三招，握剑平刺，将剑尖悬停在对手额前。
“我认输！”女修顶着她危险的气势，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高喊出了这一句，似乎生怕迟上半拍，那长剑就会洞穿自己的额头。
看客席上一片哗然，不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两人花里胡哨地打了一整场，又是铜镜飞舞，又是倏忽变老，加上不伦不类的太极，还有那破七苦的剑意。简直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眼见女修又召唤出了两面新镜，众人正翘首以盼，满心期待地想看看还有什么新鲜花样，未料最后就是这样连筑基期都使得出来的平平无奇三招，直接让女修认输了？
要不是围观了多场比试，多少也算了解台上两人的行事风格，怕是已经有人要高呼“假赛”了。
但无论如何这场比试也称得上精彩，薛四明又维持了她未尝一败的战绩，看客们还是送上了热烈的掌声。
待到掌声终于熄灭时，有人也已经回过神来了，开始分析最后的招式。
那三招当然简单，但对手又不是泥塑木雕，不懂得挣扎，不懂得反击，就呆愣愣地站在那里任由手中长剑被打飞——她不挣扎，因为她挣扎不得，这本身已经足以说明问题。
听了分析的众人，不免再度陷入沉思。
而薛四明站在台上挥了挥手中剑，重新站在群山之巅的感觉实在太好，她恨不得干脆趁着劲头把下一场比试也一并拿下，可惜她心知这效果不会太持久。
台下看客纷纷猜测最后那面镜子究竟有何功用，但女修并没有要给他们解惑的意思，只是叫住了薛四明。
“薛……道友，你的身份我会替你保密。”
她还是猜出来了。
薛四明微微一笑，双手抱拳一礼：“多谢。”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109
◎硬碰硬◎
玄天掌门坐在台下, 看着薛四明那抬手间毫不费力的碾压三招，差不多也猜到了真相。
念及她又要清醒着面对一次神功的流逝，再如何豁达之人怕是都要颓唐半晌, 掌门便悄然追在她身后，想上前开解一二。
见她停在山腰处一颗松树下，临风而立, 背影似有些萧瑟, 掌门清了清嗓子, 走上前去。
薛宴惊手里正虚握着什么，掌门便以此为话题切入：“你拿着什么？”
她笑眼一弯，张开手掌, 给他看掌心的一把干玉米粒：“看我给您表演个撒豆成兵。”
“撒豆成兵？”掌门面上难掩讶然，“那是传说中的道法了, 以豆为兵，启万物灵智，据说只有上古大能者能够做到。无数修者曾试图论证过，那只是传说，不可能成为现实！”
薛宴惊闻言，一脸的高深莫测, 抬手轻扬，挥洒出一片干玉米粒。那一瞬间，山腰处响起一片悦耳的振翅之声, 是数不清的白鸽飞舞至半空, 去争抢那些食物。
掌门面无表情：“……这就是你口中的‘兵’？”
薛宴惊大笑起来：“没错。”
掌门扶额：“你幼不幼稚？”
把撒出玉米粒引鸽子，说成是撒豆成兵, 掌门一时啼笑皆非, 与薛宴惊并肩站在半山腰, 看着白鸽在空谷之中舒展双翅，披着柔和的阳光自由自在地翱翔，心下逐渐被宁静与平和填满。
“不必担心我。”薛宴惊忽然开口。
掌门有些意外地看她一眼：“你这孩子，平时看起来傻兮兮的，其实却什么都懂。”
薛宴惊不信：“你污蔑我，师兄师姐们都夸我看起来十分聪慧灵醒。”
“傻孩子，那是他们溺爱你。”
“……”
见她语塞，掌门才笑了起来：“我是在夸你大智若愚。”
薛宴惊想用玉米粒砸他。
“也是夸你云淡风轻，万事不萦于怀。”掌门却又补充了一句。
“哟，难得啊。”薛宴惊给他也塞了一小袋子干玉米粒，看着他和自己一样，把食物抛向空中，引来白鸽争食。
她抬手掐了个法决，有金色巨鸟在空中凝成身形，一个振翅，便飘过半个空澈的山谷。鸽子们却不怕这庞然巨物，反而把它当成了领头鸟似的，跟在它身后齐齐起飞，划出一道漂亮的圆弧。
它看起来威严又温暖，神秘而和煦，直让人想起孩提之时听长辈讲起过的最冶艳最瑰丽的神话传说，环绕山谷盘旋几圈后，最终消散为金光万点。
而这也预示薛宴惊体内神功的再次消逝，她拍了拍手：“好了，我们回去吧。”
“嗯。”
———
在薛宴惊休息的几日间，其他选手对决的胜负也一一尘埃落定。
最终，连胜的薛四明只余下最后一场比试，是她的终局一战，也是整场华山试剑会的最终之战。
这一场乃是重中之重，主办方给两位最后的参赛者都留出了足够的修整时间。
薛四明最终的对手是一位出身天元道派的剑修，此前几届试剑会的魁首，无一例外出自天元。
玄天宗乃天下第一剑派，而天元道派则是真正的修界第一宗门，宗门内博纳百川，育九州英才，诸般功法，兼容并蓄，无所不包，其中习剑者有之，习刀枪剑戟者有之，习拳脚者亦有之。
而她的对手，亦是早早在九州闯下偌大声名，为人慷慨，乐善好施，“美哉游侠士，翩翩晋公子”，薛宴惊亦曾有耳闻。
这一次，庄家开盘押胜负，两方赔率差不多持平。
有不少看客正是专为晋公子而奔赴华山的，为了看他的比试，且只看他的比试。见一个在试剑会开始前并无太多人关注的小人物，忽然冒出来竟能与他并列，一时竟有些不满，为此愤愤不平。
纵然连胜过又如何，晋公子便是她胜场的终结者。若是早些相遇，那她此时哪还有什么连胜的战绩值得吹嘘？
却也有人十分乐观，觉得将她狙击在决赛场上，更具有戏剧性。
种种言论，让薛四明的支持者开始不满，两方打起了嘴仗，有来有回。
一边说：“你们又没看过薛四明的比试，凭什么就笃定你那晋公子能赢？”
一边便回：“还用得着看吗？什么镜剑、书剑，想来不过是薛四明运气好些，正巧抽到了她懂得克制法门的对手罢了，并非真刀实剑取胜，只是靠取巧而已。”
另一边又忍不住嘲讽：“说得这么轻松，怎么没见你们那晋公子保持连胜啊？”
这一边开始羞恼：“不过是从未见过对手的古怪招式，被阴了两场罢了，虽未连胜，所差亦不远矣！何况，咱们这试剑会，比的可不是谁能连胜，比的是谁能赢到最后！”
支持薛四明的人便冷笑道：“好，那就看看到底是谁能赢到最后！”
两伙人不欢而散，自此只要撞见便要互相冷嘲热讽一番。好在勉强还有几分理智，暂且没有把斗嘴升级为大规模械斗。
不过单这阵势已经足以吓得主办方连夜划分坐席，一东一西，中以法力罩相隔，生怕他们一言不合在比试台下当场打起来。
甚至为表区分，主办方还特地去打听了两人比赛当日要穿的服色。
这一回，曾经给薛四明赠以衣饰的裁缝铺子十分取巧，打算把比试场上二人的衣物全部包揽，不管哪一位得胜，他们都能借此赚得盆满钵满。可惜这如意算盘没能打成，因为晋公子不缺钱，也不缺衣服，便拒绝了他们的要求。
如此一来，他们就把心思全放在了薛四明身上，制了几套衣袍任她挑选。大概是由于上场比试时才从过去镜中瞥得过去一角，薛四明下意识便从中挑了一件简单的玄衣，窄袖修身，无太多装饰，只在衣摆处以银线混黑丝绣了暗纹。
又听说晋公子打算如他此前每一场一样，仍旧穿白。主办方便连夜把看台染色，一边黑一边白，搞得像太极图一样。
消息走漏后，支持薛四明和晋公子的两方也纷纷换上黑衣白袍，每每有冲撞，都好似一群黑白无常在掐架，看得旁人心下费解不已。
待到比试终于开场的那一日，两方都早早涌入场地，见了主办方的安排，都觉得有些不够过瘾，一边暗自遗憾，一边握着拳暗自决定待会儿要以嗓门压倒对方。
倒是有些中立看客，看着这非黑即白的场地以及俱是凶神恶煞的两方观众，瑟瑟发抖，不知自己该选择哪方座位。
白色场地里，有一片聚在一起的看客，手里都举着一支兰花。黑色场地这边厢打听了几句，才知那是因为晋公子的白衣上常绣兰草，寓意君子如兰，所以大家才会特地带了兰花来支持他的最终一战。
“失策了，咱们怎么没想到？”黑色场地这边有人遗憾地拍着大腿。
“想到了能怎么办？”有人无奈接话，“咱们一人扯一块布做蒙面？算作对薛四明的支持？”
“好主意啊！”有人惊呼。
“……啊？”
大家说干就干，正好今日穿的都是黑衣，便纷纷撕下一块大小适中的袍角，系在脸上。
主办方派出来维护秩序的修士们往这边瞥了一眼，心下都不由犯起了嘀咕，疑心这群蒙面客随时会化身一群暴徒，暴起冲锋，越过看台干掉那群兰花草。
想到兰花草，他们又向白色场地瞥了一眼，眼看有人聚集在那防护罩前，不知在嘟囔些什么，维护秩序的修士们连忙大步上前，高声喝道：“你们在做什么？！”
那群人被他们吓了一跳，连忙否认：“没做什么！”
修士见这群人目光闪烁，连忙追问，才从支支吾吾的几人口中得到答案，原来他们竟是想尝试一下，能否透过这罩子向另一边的看客席上砸砖头。
蒙面客看起来像暴徒，兰花草这边也不平和。维护秩序的修士们心力交瘁，连忙强硬地阻止了众人。
待两位比试者终于上台时，万众欢呼。大家只恨两人是同时登台的，不能让他们竞争个掌声高下。
晋公子一身白袍，飞身上台站定，纯净无瑕的白裳，配上俊朗的眉眼，如诗如画，清逸绝伦。细观其人，果真如一块无暇美玉，不负“美哉游侠士”之名。
他对着看客们微微颔首，便又引得一阵欢呼。他目光扫过看台，对着正挥舞兰草的人群一笑，视线划过众人激动的脸，又在那片蒙面客面上凝了一凝。
掌门给身边的燕回传音点评道：“不如宴惊装得……”
“嗯？”燕回一挑眉。
“我是说，不如宴惊那孩子潇洒倜傥。”
薛四明也正站在台上，困惑地注视着那片蒙面人，第一反应是有人来向自己寻仇，见他们似乎很热情，又否认了自己的猜想。
“薛道友，请。”等到欢呼声稍息，对手开口邀战。
“晋道友。”薛四明礼貌回应，抬手抽出长剑。
对手也正取剑，那长剑出鞘未半，溢彩流光已经闪了薛四明的眼，便是再不通兵刃好坏的外行人在此，只消一眼也能辨认出那定然是一柄名剑。
在它的映衬下，薛四明手中“不折”顿显黯淡。那群兰花草立刻觉得晋公子压了对手一头似的，再度欢呼起来。
剑身黯淡，剑意却不暗，两柄剑在半空中相撞，握剑的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势在必得。
这一场并无什么特别的攻击方式，两人都是在用毕生所学硬碰硬罢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110
◎我只想赢◎
男修君子如兰, 所用剑法也是一手“君子剑”。
他紧握着剑柄，剑尖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剑锋自下卷上, 去挑薛四明持剑的手腕。
湛蓝剑身，澄净剑光，仿佛色彩匀净的天空, 又像平静广袤的海面。
配上他那优美飘逸的剑法, 煞是好看, 堪称威力与华美兼具。
薛四明抬手将长剑一抛，避过他这一击，才复又接住从空中落下的剑, 握剑在手，身随剑势一转, 一剑横劈而出。
晋公子提剑来挡，两剑再次交汇。除却剑身相撞的金石之声，高台之上一片安静，连两人清浅的呼吸都微不可闻。
台下亦是一片寂静，看客们敛声屏息，只等着二人中谁占了上风, 再爆发出一阵欢喜的呼喝。
男修身姿灵动，剑法快如闪电，一点一刺间都矫健而灵巧。
他快, 薛四明却也不慢, 两人身影交缠，或攻或守, 一若游龙, 一如惊鸿, 令人目眩神迷。那群兰花草抿了抿唇，终于肯承认这位能走到最后一步的小人物的确也有点本事在身上。
晋公子长剑如芒，衣袂飘扬，轻如游云；薛四明剑气纵横，面纱外露出一双专注的眼，纵跃如飞。两人的身影一黑一白，你退我进，你攻我守，叮叮当当地在高台之上飞掠而过，转瞬间已经过了数招。剑气交汇间又时而对上一掌，真气余波荡起，看客们虽感受不到，单看两人发丝被带起狂舞，便知这一击蕴含了多少力量。二人身姿轻灵，招式却如骤雨狂风，互不相让。
男修以剑气织网，兜头去压薛四明，她却足下一点，反对着那道大网疾冲而出，长剑高举，锋利剑势与晋公子的剑气硬碰硬地一绞，在大网上突开一道缺口，旋身跃出，轻轻巧巧地落在地面上。
剑气翻涌，二人针锋相对，男修一招“对雨思君子”横扫，剑气如雨点一般纷至沓来，被薛四明一个翻滚避过，他又趁机抢攻上前，纵身飞出，向她后心刺出一剑。
薛四明背身接剑，晋公子忽觉这招有些熟悉，心下暗忖，猜测这定然是一招“流星赶月”。关河剑仙徒孙的绝技，眼前这位对手也能用得出，这些消息在他比试前，自有师门一群外门弟子帮他打探得仔细。此时他见这背身起手势十分熟悉，脑海中思忖着流星赶月的招式，抢在她继续出招前，先自一剑预判而出。
不料这一招却不是什么“流星赶月”，薛四明背身接剑后，只是将身一旋，借着旋转的力道，荡开了他的长剑。
决赛场下，看客前所未有的多，想到这许多人都把自己那当先预判的失误一剑看在眼里，男修眉心一蹙，面色抢攻而上，要以接下来的华美剑招去弥补那一剑的疏失。
薛四明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没想到能赢到最后一步的对手，心态居然不比前几场所遇的那些修士。不过想到对方那顺水顺风的人生经历，倒也勉强理解。大概他早已将这剑会魁首视为囊中之物，半路却杀出个薛四明，与他平分秋色，甚至其连胜的战绩比他更为耀眼，让他心下难免有些落差。
她这微讶的眼神，看在男修眼中，又似嘲讽一般，但他也知自己把这一场比试看得太重，心态有些不对，便勉强收敛了些。
晋公子手下一招“君子藏器于身”，剑光竟凭空消失了一瞬，再出现时，从一个略显刁钻的角度刺向了对手。
薛四明将身后仰，手腕用力，让长剑在手心旋转起来，挡开了对方这一袭，又借着身子后仰之势，单手撑地，将身一旋，用足尖去踢对手持剑的手腕。
晋公子干脆掷剑而出，剑尖直指薛四明心口，两人之间每一次攻防的转换，都引得看客们将呼吸一屏。
薛四明侧身避过，趁着他长剑未召回的一瞬，提剑横削。这一剑实在太快太险，晋公子连忙将身一蹲，避过一击。
这一蹲姿势有些难看，但他也无力去计较这些了，长剑回手，顺势向薛四明的腿部斩去。
薛四明弹身跳起，去躲这一剑，晋公子迅速变招，长剑上挑，却被她足尖在剑身上一点，借力再度弹跳而起，在他肩头落下一踩。
她看起来身形轻盈，这一踩之力却重如山峦，他连忙使出一招“君子山岳定”稳住身形，抬剑向上刺去。
他本是白衣胜雪、衣不染尘，却被薛四明这样一踩，虽然实际上并未留下什么尘土，但却在似在他心里留下了一道痕迹，叫他烦躁起来。
晋公子看向已经远远跳开的薛四明，使出一招“清气满乾坤”，剑身上开出一朵朵墨梅，一朵两朵，转瞬间又化出了千朵万朵。
薛四明被围困在漫天花雨之中，朵朵梅花，几乎要晃花了她的眼，她便干脆合上双目，听声辩位，听得墨梅疾射而来的方位，于花海中旋转纵跃，一一避过。
待梅花尽数凋谢，她才睁开眼，看着对手那柄九州间久负盛名的长剑，笑道：“美则美矣。”
这可不像什么夸赞，晋公子脸色微微一沉。
台下看客们兴奋又紧张地望着，不知这一场最终到底是君子剑能终结对手连胜的战绩，还是薛四明会结束天元道派接连包揽数届魁首的威名。
晋公子再度出剑，他并没有轻视过对手，他自然知道能连胜者必有其独到之处，但薛四明还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让他生出一种无可破招的无力感，之前输过的两场，他尚能嘴硬说自己只是被对手诡秘招式迷了眼，因此惜败。但这一场，他生出一种本该和远胜自己的对手比拼时才该出现的微妙感受，而他虽未亲眼看过她的比赛，却也听过同门弟子对她几场比斗的分析，知道她在化神巅峰修士手下吃过亏，受过很重的伤，薛四明本不该强横如此，怎么到了他这里却……
他不能接受，难道那些已被淘汰的参试者比自己还要强些不成？
这到底是为什么？晋公子思绪纷乱，对局间下意识用出了刚刚用过的一招“对雨思君子”，这一次对手却躲得更快，更气定神闲，反击也来得更迅捷巧妙。
电光火石间，他茅塞顿开，不是因为自己不如她的其余对手，而是因为薛四明已经变得更强了，她一直在数场战局中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不断成长，成长到决赛场上，便有了与自己一战，甚至压自己一头的实力。
他一面为这让人难以企及的速度感到惊惧，一面心下又实在难平，若是自己能早些抽到她，如今又何至于此？
一瞬间，师门的期待、看客的崇拜，通通划过他的脑海。
他知道这一场自己发挥得不够好，却也没什么补救的法子。
两柄长剑缠绕，薛四明察觉对手竟有些心不在焉，不由困惑。
台下看客也看出他状态不够好，举着兰花草的一群人难掩担忧地窃窃私语：“会不会是上一场受的伤还没彻底恢复？”
“……兴许吧。”
周围看客不小心将这段对话听了去，微微摇头，天元道派偌大基业，财大气粗，怎么可能连给门下得意弟子买份疗伤圣药的银钱都掏不出来？
黑色场地这一边，已是叫好声连成一片，虽然薛四明的比试他们一路看下来总有惊喜，但之前她那遍身血色、赢得惨烈的模样也已经烙印在他们脑海深处，如今到了最终一战，她却打得比以往轻松，他们虽不明个中因由，但这实在令人既惊又喜，大家便只管拍掌叫好。
薛四明长剑悍然下压，对手失神间，手中那柄名剑竟被她的威压弄出了一丝裂纹。两人都是怔了一怔，薛四明先自收了去势，再如何万众瞩目的终局一战，也不过是场比试而已，在并非你死我活的情势下，没必要去毁掉对手的本命剑，也不必把事情做得太绝。
晋公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这一留手，却似比直接弄碎他的剑更让他难受。他倒不至于因此仇恨对方，只是实在有些下不来台。
但无论如何，认输是不可能的，他再度挥剑冲上，剑尖直刺对方的咽喉。薛四明以左掌掌风荡开他的长剑，右手提剑把他打飞了出去。
他的实力不错，甚至称得上非常不错，过了这么多招，薛四明也看出了端倪，他的问题就在于打得太端着了，整场下来最自然的一式怕就是那一个下蹲。
这种打法遇到不如他的对手，会打得非常漂亮，精彩绝伦，一招一式都十分考究、引人称颂，也难怪会有一批看客成了他的追随者。
但若遇到比他强的对手，那就只能是一个“败”字。
她能看得出，因为她也有这样一套打法，专用来应对可以轻松打败的对手。
但她不是只有这一套打法，而眼前的对手大概还是没怎么经历过真实世界的鞭笞，架子端得起却放不下。
薛四明也没有主动去提醒他，台上大家都是平等的对手，开口就要指教旁人未免自视甚高。
两人的对招还在继续，晋公子几乎是麻木地应对着，剑法精妙，心气却无。由此倒也可以看出这套剑术的高深之处，心不在焉地还能继续接下薛四明的几十招。
最终他倒在地上，薛四明居高临下，剑尖抵着他的咽喉，才叫他终于再无挣扎的可能。
他到底也没有失了风度，起身后仍是抱剑行了一礼，只是有些失神地问了句“为什么？”
薛四明想了想：“你想名扬天下，我只想赢。”
“……”
作者有话说：

第111章 111
◎剑会结束◎
“华山试剑会魁首, 薛四明！”
随着某位年高德劭的华山长老高声宣布，台下一片沸腾。
黑色看台上掌声雷动，白色看台这边兰花草们则面露愕然, 似乎不敢相信晋公子竟如此轻易地落败了。
刚刚，在薛四明压着君子剑打时，有误入白色阵营的路人拍了两下巴掌, 遂被他们怒目而视, 只能无奈停手。此时却再顾不得了, 把一双手拍得震天响，为华山试剑会新晋的魁首送上庆贺。兰花草们身周仿佛被划出了一片结界，隔开了安静与沸腾。
黑色看台上, 跟着薛四明一路走来的观众们，一边觉得她赢得理所当然, 同时又矛盾地觉得自己见证了一个奇迹。
称奇的，是她以化神初期的境界，带着一往无前的剑意，连续以弱胜强，最终赢得了剑客最高的荣誉。以往试剑会上，可从未出现过最低赔率和最高赔率都由同一人创造的境况, 足以说明她的翻盘有多令人震惊。
理所当然的，是她的态度，胜场之后永远云淡风轻, 似乎再强的对手都合该是她的手下败将, 似乎她本就该百战百胜，天经地义地就应当站在最高台上, 身披无限荣光。
可她风淡云轻, 却愈发引得观众心潮澎湃。
整场试剑会上, 未尝一败，这战绩前无古人，往后大约也未必有来者。
她将成为一个标杆，将来试剑会上定然会有无数人想挑战其胜绩。
若再有人敢吹毛求疵、鸡蛋里挑骨头，说薛四明是靠取巧获胜，那也未免太不讲道理了，在场的看客们第一个便不答应。
大家先是为她的胜利而鼓掌，鼓着鼓着越发情难自已，又高喊起她的名字。
万人中央，无边风光。
君子剑不知何时离开了比试台，却已没有太多人去关注他。
此时此刻，在最终的比试台上，薛四明仍是眉眼含笑站在那里，并非全然的淡然或孤傲，足以让人们看得出她在为胜利而喜悦，但因结果在意料之中，并未表现出什么欢喜若狂。
所有人都在仰望高台，而站在目光汇聚处的薛四明举止从容，谈笑得宜地感谢着大家的恭贺，像是见惯了大场面，让人不由猜度起她的身份，不知是哪家名门大派教出了这样一位弟子。
但时至此日，她仍然没有要摘掉面纱，让大家一睹真容的打算。
她的人生有过风光无限，也有过荒芒黯淡，有过万人喝彩，也有过千夫所指。
跌跌宕宕，起起伏伏，都是人生一段旅程罢了。
因着她始终未露真容，不是没有人猜度过薛四明是否和“杀人熊慕容余”一样，有一个臭名昭著的身份，才不敢露面。但这个猜测很快被大家否定，脸可以蒙面，行动却掩饰不了，她行事、招式太光明磊落，就算为人可以伪装，可坦荡剑意总做不得假，让众看客足以一窥其襟怀，这些都是一只面纱掩盖不得的。
有些人大概天生就有这样的本事，明明藏头露尾，却一振袖一挥剑间，便令人心折，看她的比试，永远让人热血沸腾，令人想追随在侧，见证她一路走向更高远的未来。
只可惜薛四明大概并不会给他们这样的机会，不然何必蒙面？
她在这个盛夏至初秋的时光里，风光无限，给了众人短暂的惊鸿一瞥，随即便会悄无声息地消失，被江湖中纷杂的传说逐渐掩盖，再觅不得她往后行踪。
“怎么会呢？”有人在反驳这个观点，“以往剑会魁首，无一不是名扬天下，成了对三界举足轻重之士，有人振臂一呼从者甚众，有人闯龙潭虎穴传说不断，甚至有人自己开门立派、著书立说。她薛四明有什么想不开的，要放弃这大好声名？”
有人灵光一闪，猛地一拍脑袋：“除非她本就……”
“除非什么？”
“没什么，”那人却又住了嘴，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有些事看破却不必说破，保留一个她知我知天下人却不知的小秘密，其实也挺有趣的，“世人皆醉我独醒啊！”
其他人纷纷送上白眼，不知这厮忽然发什么疯。
———
有工匠在华山最陡峭的那块石壁上，镌刻下了“薛四明”这个名字，她站在石壁之下，仰望良久，看着自己的名姓与那些古圣贤之名在这里合为一体，重新感受到了沸腾的热血。
愿有朝一日，得见先贤，与之为友，或与之为敌。
这陡峭如削的石壁屹立于此已有不知多少年岁，古老的字迹经过无数风吹雨打却仍然清楚分明，往后的岁月里，这里还会镌刻上更多的名字，成为剑修史上不可磨灭的一笔。让人崖下一立，便足以透过这些名姓，观尽古今剑客风流。
薛四明在此伫立了很久，才转身踏长剑飞开，石壁已镌刻吾名，华山试剑会一项，便已经可以从目标清单中划去了，至于下一个目标……她暂时陷入沉思。
隔日，有一位陌生的修士找到她，颇为小心翼翼地提出想近距离观察一下她的“不折”、“不断”两柄长剑，生怕她觉得冒犯或把他当成骗子，慎重解释了他只是打算为兵器谱作画。薛四明却没有过多质疑，痛快地将剑交给了他，引得对方受宠若惊，不知她是太信任他还是太相信自己的威慑力，不由大赞她的爽快洒脱。若他知晓这两柄剑只是从山下铁匠铺子里随手挑来的，却又不知会是何情状。
薛四明并没有好心指出这个真相，只是待他将两柄长剑交还时，忍不住好奇地追问了一句：“现在兵器谱第一是什么兵刃？”
“斩龙，还是斩龙，”修士道，“纵然如今那已是一柄不复存在的长剑了，但暂时还没有什么兵刃横空出世超越它，那它就仍是榜首。”
薛四明点了点头：“那的确是一柄好剑。”
从她的语气中，修士没能分辨出她的情绪，只是附和着颔首：“是啊。”
华山试剑会，名次靠前的都有奖励可领，薛四明在万众瞩目中去领了自己的那一份。除却丰厚的灵石，还有珍稀的法宝、灵药，足可见主办方之豪富。试剑会虽不收票钱，但庄家开盘、场上贩卖的各种吃食以及疗伤的丹药，都是不小的收入。
薛四明重新变得富有，可惜这富有并不能持久，待回山后，怕是又要被傀儡掏空。也不知那传送法阵最终能否完成。
玄天掌门也将“金宫玉阙”这件法宝给了她，薛四明摇头推辞：“我隐姓埋名，并未给玄天增光，何必予我奖赏？”
掌门摆摆手：“你给玄天宗增的光也不少了，给你就收着吧，说好了是给魁首的奖赏，反正门内暂且没发现其他有望魁首的好苗子。大不了来日有其他人夺魁了，你再给我还回来。”
“……”薛四明这才收下，这“金宫玉阙”是压缩类的芥子法宝，外观是一件小巧精致可以捧在手心的木雕，要使用时向空地上一掷，便可见玉宇琼楼连地起，供人于其中起居。确实是她觊觎很久的一件法宝，如今终于得到它后，时不时就要找块大片的空地把它放出来欣赏一二，看着宫阙披着阳光或月色，屋顶琉璃瓦上映着不同的光芒。
“衣食住行”，现在连“住”都很有排场了，薛四明很满意。
最终一战后，便是华山设庆功宴，宴请试剑会上名列前十的修士列席。
这是修真界很多剑客追求的荣誉，参加过华山庆功宴，便似乎得到了某种认可，整个人都被镀了一层闪亮金光，从此便可在修界闯荡得一片坦途。
玄天掌门和燕回也曾列席此间，虽未夺魁首之位，却也算是一段足以铭记于心的美好回忆。
薛四明这一次未佩面纱，却改带了一只帷帽，帽檐上垂下的纱帷遮到下巴，倒不影响她饮酒。
席上皆是海味山珍，酒也俱是美酒佳酿。
饶是薛四明自知不善酒力，也忍不住多贪了几杯。
与座的修士都是当今剑术大家或往届魁首，和蔼地与众人谈起对于剑道的体悟，让他们都有获益。
大家谈谈笑笑，也算宾主尽欢。
席间还有人起哄，让这一届的魁首薛四明发表些感言。
薛四明痛快地起身举杯：“诸位前辈面前，我如何敢斗胆妄言？今日，便以这一杯酒敬天下英豪。”
“好！”
众人心头均是豪情迸发，一仰首痛痛快快地饮尽了杯中酒。
“还不摘蒙面吗？”有人笑问她道。
薛四明略作思索，摇了摇头：“不了。”
待今朝酒醒，她的人生就该步上下一段旅途了。
那使“镜剑”的女修也在前十之列，闻言对她一笑，两人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意。
待饮尽席上酒，这场华山之巅的宴会也步入尾声，众人互相告辞，薛四明从山巅一跃而下，掠过刻有自己名姓的峭壁，于半空中召出长剑，翩然御剑远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112
◎宗门招收◎
薛宴惊回到四明峰的第二日, 几位师兄师姐想着为她庆功，带她出去玩，到了山腰的院子里, 却未见到她的人影。
傀儡正从山外满载而归，撞到几人，被拦住问了一句：“你可知宴惊去哪儿了？”
傀儡点了点头, 如实道来：“她接受了一窝大雁精的委托, 入秋了, 它们该飞去南边过冬，却懒得自己飞行，就雇佣了她御剑带它们一程。”
“还有这种委托？”方源扶额, “小师妹不是才赢了华山试剑会，拿了很多灵石吗？她很缺钱吗？”
傀儡目光游移, 不好当着这几位的面坦白他们的小师妹已经被自己掏空了，只能含糊道：“嗯，是挺缺的。”
几人无奈，到底不便在薛宴惊不知情时打探她的隐私，只能暂且回转，打算等小师妹回来再问问她是否遇到了什么困难。
而另一边, 薛宴惊正立在长剑之上翱翔于天际，剑后面拖着一只步辇，辇中舒适地卧着一雌一雄两只大雁, 它们的几个宝宝挺兴奋地在步辇上扑腾, 其中一只踩着薛宴惊的左肩，“嘎嘎嘎”地热情叫嚷着。
薛宴惊虽听不懂它在讲什么, 却也对自己的雇主一家热忱地回应着：“嗯, 对, 下方就是祁连山，对，那边是九州天险之一的幽云关，你说得对，那片林海很壮观。”
不知这话头接上了没有，总之小雁和她一唱一和，她说一句，小雁啼叫一声，一路飞来，倒也是个颇有趣的行路搭子。
她从寒意渐近的北边，横穿九州，直飞到了薰风轻拂的南方，寻了处山头，先巡视了四方，确认附近没什么妖魔鬼物，也没有什么太危险的野兽后，才把大雁精一家放了下来。
雌雁叼着只荷包递给她，口中“嘎嘎”叫了几声，薛宴惊自行把这几声理解为：“你很细心，下次还雇你。”
于是客气地答以一句：“若二位还有大雁或是燕子朋友需要南徙，欢迎再来找我。”
与大雁告别后，薛宴惊收起步辇，踏上长剑，九州之大，虽无处不可去，她却一时不知该飞往何方。
但茫然之时，“家”总是一个不会出错的答案，她干脆御剑原路返回，向玄天宗飞去。
在小院里安度一段时光后，玄天宗迎来了招收新弟子的日子。
四明峰众人有的去帮忙，有的去看热闹，连他们的师尊都特地从云游之地赶回宗门，应师弟的要求去帮忙掌掌眼，还给每个徒弟塞了一包他途经之地的特色点心。
他的修为虽未恢复，但看人的眼光总是不会倒退的。
云梦仙尊笑看燕回：“怎样？想不想单独立出一峰，收些弟子回来，也过一把当师尊的瘾。”
燕回一怔：“师尊？”
“你修为足够，”云梦仙尊眼神慈蔼，“见你照应诸位师弟妹的模样，也到了可以独当一面的时候了。”
燕回迟疑：“我、我暂时还是想待在四明峰。”
云梦仙尊自然并不勉强她，只颔首道：“好，待你想独立出来的那一日，随时来和师父讲。”
“是。”
玄天掌门从人群中如游鱼般穿梭过来：“我那边忙得焦头烂额，你们在这边聊什么？”
云梦仙尊对他却没有对弟子的柔声细语，瞥他一眼：“老东西，你进入渡劫期这么久了，怎么还不见你飞升？”
掌门顺手抢了薛宴惊的点心：“我若早早飞升了，师兄岂不是少了个贴心的好师弟，修界也少了位出类拔萃的好掌门。”
“给你也带了，你抢她的做什么？”云梦仙尊无奈地取出一只食盒，塞给这厮。
掌门这才喜笑颜开地扬长而去，拿了木盒，薛宴惊那份却也没还，继续去人群中寻觅根骨天赋俱佳的好苗子了。
“好孩子，”云梦仙尊摇摇头，又单独拉过薛宴惊，取出几件法宝递给她，“试剑会全程我都听说过了，为师为你骄傲。”
“谢师尊。”薛宴惊称谢，双手接过了东西，只见几件流光溢彩的名贵法宝中，混入了一只颇为憨态可掬的兔子玩偶。
“在凡界逛街时看到的，”云梦仙尊戳了戳玩偶的脸，“觉得你会喜欢，就带回来了。”
薛宴惊失笑：“我的确喜欢。”
“所有弟子里，你是最不需要为师操心的那一个，”云梦仙尊望着不远处人山人海，“百余年前你拜师时的稚嫩模样还历历在目，我没教过你什么，你却已自己长成了参天巨树。”
薛宴惊坐在他身侧，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着那些心怀憧憬的少年男女：“我那时候也是这个样子吗？满眼的希冀与向往？”
“嗯，”云梦仙尊含笑点头，“不过多了两分志在必得。”
“……”
“好了，不必陪着我，你也去前面看看，帮你师叔挑几个好苗子出来吧。”
“是。”
大家都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表现出来，引得宗门青睐，场上剑气混着法术纷飞，令人眼花缭乱，薛宴惊却目光如炬，人群中一走一过便随手点出了几位，让执事弟子记录下来。
最远处有个格格不入的人群，正局促地站着，薛宴惊上前一问方知，这些都是来求仙问道的凡人，不知自己是否有修仙的潜质，只是来碰碰运气，也不知该如何展示自己。
这是自琅嬛一战后，玄天宗第一次开放宗门招收弟子，兴许就是因为这一点，今次来报名的人太多，远超预期，玄天宗的执事弟子实在忙不过来，便让他们先等一等。
薛宴惊听了，便干脆接过了这份活计，带一群人到宗门的试灵壁前，让他们一一测试，其中有修仙资质的，即便本门不收，她也特地重新整理出了一份各门派招收时间，让他们再去适合的派别碰碰运气。
最终宗门在所有报名之士中筛选出了百余位，不出意外，这些人将来就都是薛宴惊的同门师弟师妹们了。
待到百余人列队，与众长老互相选择时，却有人直言，想进四明峰为徒。
“你的确根骨极佳，”云梦仙尊摇头，“但以我的身体状况，已不打算再收徒了。”
神功只能帮助他的丹田恢复运转，他的经脉毕竟与神功不相融，这份功力会逐渐消散，他的修为需要从头再来。
这情况修真界几乎人人知晓，听得此人的要求，其他新人都觉得他实在大胆，不知云梦仙尊会否觉得冒犯。
此时那人的眼神却飘向薛宴惊，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要进四明峰也不是为着师尊，而是为了她这个师姐。
云梦仙尊看出他的来意，并不觉得冒犯自己，活了上千岁了，何必与初出茅庐的少年计较，此时只温和地替小徒弟拒绝道：“宗门里若师尊有所不便，师兄师姐代为照应新弟子的确是平常事，但他们愿意帮忙照顾是他们的事，我却不能如此要求他们。”
“仙尊……”
那人还待再争取，却被云梦仙尊阻住了话头：“我不能明知自己的状况，却还要强行收徒，给弟子们增添负担。”
“是。”那人颇为失落，只能低头应了一声。
见他面色讪讪，有些下不来台，云梦仙尊又道：“你每次出手我都看在眼里，你根骨很好，路数刚猛，正适合去兰亭或孤竹峰。”
一旁掌孤竹峰的姜长老与他对视一眼，默契地开口接话，把这位弟子收入门下。
薛宴惊顿时觉得自己可能不大适合做掌门，若换了她在师父这个位置上，大概就只有一句“反正我不收，你爱去哪儿就去哪儿。”
她偷眼望向掌门，暗自下定决心自己一定要比这厮更早飞升，免得将来掌门的担子落到她身上，届时她不知要伤害多少新弟子的稚嫩心灵。
掌门不知这家伙的所思所想，他正襟危坐，力求给新人留下个端肃的印象。
待百余名新弟子充盈了玄天宗，薛宴惊虽然在四明峰仍是小师妹，但在他们面前已经是“薛师姐”了，偶尔在人群中经过，听得一片“师姐师姐”的呼唤声，都不免有些飘然，回以一句“乖，待考过试就领你们出去玩”。
如此慈祥，反而令新人们有些不适应。
———
薛宴惊逾百万灵石投给了傀儡，他的传送阵却长时间没有动静，怕她失去耐心，就偶尔塞给她一些小发明以做回馈。
其中有一只会唱歌的浴桶，据傀儡说，这是担心人们沐浴时百无聊赖，特地制造出来陪伴的，可惜销路不广。
薛宴惊却很喜欢，常常一人一桶一起昂首高歌。
过了一段时日，傀儡发现木桶歌唱开始走调，原来是被五音不甚周全的薛宴惊逐渐带跑了。
他把木桶的音调调试回来，一个月后，木桶却又开始跑偏，如此几遭后，认真的傀儡也只能放弃。
其余小发明，还有些诸如会自动整理衣物的衣架、杀人时用的防血手套、能自己照顾自己还能顺便给其他花草浇水的绿植等等，五花八门，无所不包。
除了薛宴惊偶尔被衣架咬了一口，这些东西大都没什么危险。
修界前方与鬼族的战场上捷报频频，鬼族被打得节节败退。
叶引歌一直在最前线，身先士卒，勇冠三军，就算归一未死的消息早已传遍天下，她在军中的地位也仍然稳固如昔。
鬼族一退再退，虽然仍有些隐匿在人间，难以被一一揪出来，但大部队眼见已经要被逼回鬼界了。
对于这一捷报，三界都是欢欣鼓舞。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113
◎道侣◎
这一日, 方源再次请大家一道去他的院子里共进午膳，这对四明峰众弟子而言本是一件平常事，但今日方源却神色扭捏, 看起来有些兴奋又有些紧张。
“你小子到底怎么了？”燕回率先开口，“有话就说。”
方源深吸了一口气：“我有件事想宣布。”
“什么事？”难得见他如此正式，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
方源一笑间眼角眉梢俱是喜色, 高声宣告道：“我有道侣了！”
二师兄嘴里只剩半截的筷子啪地一声掉在桌上：“你都有道侣了？！”
“有那么难以置信吗？”方源难得没顾得上和二师兄计较这厮又啃自己木筷的事实。
“恭喜恭喜, ”几人反应过来, 连忙道贺，又难掩好奇地问起，“对方是什么人？”
“是咱们玄天宗的外门弟子, ”方源眼神很亮，“我正打算挑个时间正式介绍给你们认识。”
“你们是怎么相识的？”
“偶遇的, ”方源挠了挠头，“她是第一个尝了我做的烤羊腿后，立刻分辨出调料里添了几分紫苏几分芎?的姑娘。”
燕回替师弟高兴：“倒也是志趣相投。”
“嗯，她主修剑，辅修炼丹，”方源脸色微红, “她会用炼丹炉练糖，给我做很好吃的那种裹了糖霜的冰糖葫芦。”
简简单单一句话，其余几人却都从中听出了他的几分幸福意味。薛宴惊笑着看他：“可见过师尊了？”
“嗯, 昨日我带她去拜见过了, ”方源点头，“师父给了我们祝福。”
“打算何时举办结契大典？”冷于姝问, 她自身虽然修无情道, 却也会为师弟的喜事而欢欣。
“她……她不想要这个, 她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我们的关系，”方源摩挲着手里的酒杯，“她说她是外门弟子，而我是前掌门的亲传弟子。每个外门弟子都有自己的任务要领，她不想占这个便宜，因为我的关系而在管事那边被另眼相待，被分配最简单的任务。”
除了冷于姝，其余几位向来不怎么爱做宗门任务的家伙闻言，都有些自愧不如。
“我本想说服她的，但最后是她说服了我，”方源轻声道，“她说大家都是修真者，靠自己双手与天争命，没谁需要依靠谁。两个人在一起时开心地吃吃喝喝就是了，不开心了就分开，不必牵扯其他纠葛。”
“这般心境，当真旷达。”有人赞了一句。
二师兄也不再调侃，认真看向方源：“恭喜，你以后就是咱们四明峰第一个有道侣之人了。”
“大师兄他是不是……”方源的声音很快被他自己掐灭在嗓子里。
众人一怔，独燕回放下了酒杯：“此事大师兄只和我提起过，你怎么知道的？”
“猜到的，那段时间我和他相处比较多，爱意是藏不住的。”
见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燕回叹了口气：“是，大师兄认识位姑娘，还未到道侣的地步，原打算将来正式定下后再告诉你们的。”
“她现在怎么样了？”薛宴惊问。
“我一直和她有联系，她一开始很伤心，后来就改为发愤全力修炼，想早日飞升后去仙界问一问，到底他们为何要把琅嬛仙君流放到下界，害得无辜之人枉死，”燕回道，“我想劝她，但没有立场劝她，因为我也一样，有朝一日我若飞升，也一定要搞明白，究竟是仙界何人在如何不得已的情况下做了这个决定。”
薛宴惊垂眸不语，琅嬛之事已经过去了很久，但那些被留下来的生者，在没能搞清楚真相前，心中有一份愤懑始终无法平息。
“算了，今天是高兴的日子，不说这些，”燕回举杯祝酒，“我敬六师弟一杯。”
众人沉默地陪了一杯清酒。
———
过了几日，四明峰一行就见到了方源的道侣，她叫做水碧，是一个圆脸姑娘，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出现小小的梨涡。
四明峰几位弟子虽然平日看起来不大靠谱，但拿到外面去，也个个都是在修真界扬名已久的一号人物，搞得小姑娘有些拘谨，一一见了礼后，到了最小的薛宴惊面前，忽然一怔：“是你？”
“是我。”薛宴惊也没想到，这位还算是半个熟人。
方源很惊讶：“你们认得？”
“算是识得，不过尚未互通过名姓，”薛宴惊解释，“此前我……夜观天象，待凌晨时，就去山下小镇去等刚出炉的第一锅米糕，碰到她很多次，我每次都要红豆馅，她每次都要肉馅。”
“每次？”燕回挑眉看向小师妹，“看来你夜观了不少天象啊。”
薛宴惊一脸高深：“天机象，见坤元。如此深奥莫测的学问，我自然要多花些时日钻研。”
“是如此色香味美的米糕，你自然要多花些时日排队才是吧？”
水碧笑了笑：“每次在山脚下遇见道友，她见我飞得慢，还总会带我一程，真是多谢了。”
薛宴惊耸肩：“慢了就赶不上第一炉了，虽然我欣赏不来咸肉馅儿的米糕，但都是举手之劳。”
方源站在水碧一边：“咸肉馅儿有什么不好？”
薛宴惊怒目而视：“我之前给你带过几次，你明明也觉得是红豆的更美味！”
“我现在倒戈了。”方源大笑。
大家闹成一团，气氛顿时轻松起来，水碧也不再拘谨。
之前琅嬛一战时，掌门念及外门弟子修为低，没有让他们参战，但他们也不肯去逃命，一直在山下奋战，尽量拖住更多鬼族。
虽然他们没有参与主战场，但同是玄天弟子，水碧竟一直没有认出薛宴惊这张脸，平日里也算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了。
一行人聚在方源的院子里，水碧掏出了她的炼丹炉，薛宴惊凑近嗅了嗅，未见药味，只嗅到一阵食物香气：“你对这炼丹炉做了什么？”
水碧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我拿它做过烤鸡烤鸭，烤过面饼、红薯，还有烤豆腐、烤茄子、烤玉米、烤蘑菇……”
她掰着手指一一数着，把其他人都听得痴了。
“你拿它练过丹吗？”燕回不由问道。
水碧羞涩低头：“练过几回无毒性的丹药。”
方源为道侣正名：“小师妹，我上次给你带回来的砂糖樱桃丹就是水碧练的。”
“哦，还有紫苏话梅丹是吧？”薛宴惊回忆，“酸酸甜甜的，我很喜欢，我说你怎么神神秘秘的，追问你在哪里买的你也不回答。”
众人听了，只觉得水碧做丹修实在屈才。
初次见面，她原本要用这炼丹炉给大家露一手，被燕回拦下：“哪有第一回 见面就让你下厨的道理？该是我们当师兄师姐的做东才是。”
一行人便飞往山下，寻了家酒楼，要了一桌子酒菜。
酒过三巡，水碧去净手时，二师兄忽然正色看向方源：“你们修为相差太多，将来……”
“将来，”方源抬眼看他，“我不打算飞升了。”
“什么？”
“也不全是因为她，”方源生怕他们误解水碧，连忙解释，“其实我本就对飞升没什么执念，你们也知道，我这人一向没什么上进心，再说人间又有什么不好？美酒佳肴，珍馐美馔，相伴长生，自在逍遥。”
“我明白了。”
几人相对沉默片刻，二师兄把手搭在方源肩上，重重地握了一下：“你知道，我已经进入渡劫期了。”
“我知道，师兄，”方源握住他的手，借着酒劲，眼眶微微泛红，“我知道。”
一个选择飞升，一个选择留在尘世。
这一别，可能就是永别。
“有人注定要叱咤风云，就有人要过平凡的日子，”方源劝慰道，“我从不觉得自己一定要努力变得卓尔不群、高人一等，我也不是这块料，只要能做个正直的人，就没什么不好。”
“……”其他人突然对他多出两分钦佩，要知道他们的师尊当年眼光极高，选出的弟子无论何种意义上都算不得普通人。唯独方源一个，是因为厨修一道十分罕见，才破格被收为亲传弟子的。用他自己的话来形容，他就像一只鸡掉入了仙鹤群里，最开始简直是格格不入。但他从未因此焦躁怅然、怨天不公，他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很自在地融进了这群天骄之中，不妒不羡，悠然自得。
“等你们都走了，”方源努力露出一个笑脸，“就由我来守着四明峰，照顾你们的灵宠，打理你们的院子，冬日扫雪，夏季浇水，保证让院中的草不枯、花不谢。”
“也好，也好，”二师兄重复着，“至少我知道，你不会孤单。”
“嗯，”方源看着水碧出现在楼梯口的身影，“我不会。”
水碧并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只是看到方源正望着自己，便对他笑了起来。大概是因为她此时此刻真的很开心，这个笑容很有感染力，令旁人也由衷觉得欢欣。
薛宴惊托腮看着燕回：“师姐，我觉得你准备好了。”
“什么？”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燕回垂眸：“独立一峰吗？我最近的确在考虑这件事。”
“你有顾虑？”
“不清楚，”燕回摇头，“大概是步入新的人生阶段前，人人都会有的那种犹疑。”
人之常情，薛宴惊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没有再多说。她知道燕回迟早要走上这一步，而师姐自己大概也很清楚这一点。
天下无有不散筵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四明峰众人也不可能永远聚在一处。
相逢当尽欢，醉后各分散。
纵然最终仍要四散，相伴时能够尽一场欢声也算足矣。
作者有话说：
元旦快乐！愿新年，胜旧年。

第114章 114
◎胖狐狸◎
几个月后, 燕回终于下定了决心。
一旦做了决定，她的执行力就变得相当强，很快就在薛宴惊的陪伴下选定了将来要驻守的山峰。
那也是昆吾群山中的一座, 暂无弟子居住，名为“飘渺峰”，与其他峰头离得稍远些, 周围雾气缭绕, 在山脚下仰首一望, 只觉山高云远，正合诗中“飘渺离奇峙碧空，浑疑云外复云中”之景。
选好了山头, 接下来便是搬迁，几位师弟妹操纵着灵力, 将燕回在四明峰的院子连根拔起，小心翼翼地托举着一路飘到了飘渺峰，原样放在地上，连院子中草皮、花圃都没有落下。
简单利落、毫不费力的一场搬迁后，燕回又在掌门主持下参与了一场仪式，把她的身份变化宣告给了宗门长老与众弟子。
薛宴惊始终在台下注视着她, 看到师姐眼中闪着坚定的光芒。
仪式后，方源调笑道：“以后再见，便要改口称燕长老了。”
燕回看向他：“以后四明峰……”
她语气略有些哽咽, 竟一时说不下去, 方源点了点头：“我明白，都交给我们, 师姐你就别再操心了。”
云梦仙尊送上了乔迁之礼, 眼神柔软地望着燕回：“你长大了。”
“我……”
“长大的孩子, 总该出去闯一闯，试着独当一面，”云梦仙尊对她微笑，“但四明峰永远是你的后盾。”
“师尊……”
燕回抱住了师父，云梦仙尊在她背上拍了拍，又对其他弟子勾了勾指尖，其他人会意，纷纷凑上前把这变成了一个集体拥抱。
大家都在走上各自的前路，薛宴惊自然也不例外。
她暂时的目标，就是继续提升境界，早日进入渡劫期。
不过是化神中阶，就敢肖想早日渡劫，换了旁人，怕要被嘲讽一句异想天开了。
她再次耐着性子，闭关了整整七日，决定用这七天悟出适合自己提升修为之道。
但结果与上一次相同，浮现在她眼前的仍是各色美食佳肴，薛宴惊干脆也不再挣扎，提着剑入世去了。
这一次世间少了很多鬼族可杀，修真者组成的大队伍兵分两路，一路负责追击，另一路则早已经埋伏在鬼界外围，计划把逃窜的鬼族阻截在那里，防止它们逃回鬼界，誓要将这群为祸天下的腌臜东西击杀。薛宴惊游走世间，偶尔隔上一两个月才能觅得几只漏网之鱼，有瑟瑟发抖躲起来的，也有死性不改仍在害人的，最终都倒在了她的剑下。
偶然遇到小秘境开启，她也进去闯了一闯。燕回虽然才独立出去不久，尚未收徒，但薛宴惊却想得很远，见到合适的法宝便决定带回去，将来给师姐的徒弟做个见面礼。
七宝琉璃簪，佩于发间，使人平心静气、内外明澈。
萤火灯，灯光微弱，却永不熄灭，能在黑暗或是雾霭之中照亮一条正确的路，防止旅人迷失方向。这东西虽然不是真正的萤火虫，却也四散在漫山遍野之中，让薛宴惊举着网兜上蹿下跳地捕捉了几个时辰。
花开顷刻，能让百花在瞬间开出一片花海，只是一个时辰后便即凋零。看起来没什么大用，是薛宴惊和秘境中一只猴子猜拳赢来的。
她在小秘境中收获颇丰，抬指一数，怕是将来给燕回弟子的弟子做见面礼都已足够，这才作罢。御剑离开秘境时，还顺路救下了几个遇险的修士。
隔了半年，再回玄天宗时，二师兄已经闭关，冷于姝还在做任务，其他人也各有各的事要忙，唯有方源还在他的小院里，正给一条煎鱼翻面。
他看到小师妹回来，十分惊喜，薛宴惊便赠上一坛酒，蹭了一顿饭。
饭罢，回到自己山腰的院子里，看了一眼傀儡的进度，又与灵驴、沙蟒、犬族等一聚，发现灵驴不知从哪里领了一家大象回来，养在山里。每逢暑日，大象们都会吸满一鼻子的冰凉山泉水，向驴子它们喷洒而来，沙蟒在水中惬意地扭动着躯体，犬族也嬉戏逐闹，一派欢快气象。
薛宴惊没有在这里待太久，就再次踏上了旅途。
时而御剑，时而步行，从南到北，从西至东，丈量着九州土地。
她在东海中与人鱼一族饮宴，他们用煮熟的贝壳和海草招待了她，饭后又一同于月下海上纵声高歌，肆意畅快。
路过的商船上，凡人们正细细听着：“不是说人鱼歌声乃世间最曼妙动人之音吗？我怎么觉得其中最高昂的那道声响有些走调？”
有老人十分紧张地捂住双耳：“快别听了，据说人鱼的歌声会诱惑我们的神智！蛊惑我们落水！”
“假的，”一道清晰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那些传说都是几百年前的老黄历了。”
“不好了，人鱼学会说人话了！”大家慌张地在船上四散乱窜，寻找着掩体，以为下一刻就要遭受攻击。
薛宴惊只能安静地坐在礁石上，看着商船安全地驶出这片海域。
人鱼的歌声再度响起，神秘而悠远，仿佛一场告别。
薛宴惊也曾路过青梧山，看到草丛中一团毛绒绒的白色，惊呼曰：“哟，好肥的一条白狗！”
“何人不长眼……”那“白狗”忽地化成一绝色人形，怒目看来，随即一怔，“归一？怎么又是你这棒槌？没完了是吧？！”
薛宴惊沉默一瞬，猜出了眼前人的身份：“狐族少主？”
在她尚未弄清自己的身份时，师兄师姐曾给她讲起归一的故事，提及过一个曾与她结过怨的狐族少主。
“哼！”少主却不欲搭理她，重新变成白狐狸，哼哼唧唧地要跑，被她一把提起来抱在怀里。
“对不住，”薛宴惊摸了一把厚实的绒毛，“我知道你不是狗了，以后不会弄错了。”
胖狐狸张了张口，要去咬她，转念一想，眼珠滴溜溜一转，却最终乖乖巧巧地待在了她怀里，把脑袋枕在她肩头，伸出舌尖舔了舔她的下巴，还用尾巴尖去勾她的手腕。
薛宴惊安静地抱了它一会儿，它整个身体都十分柔软，抱起来让人舍不得放手。胖狐狸极尽讨好之能事，让她抱得心满意足后，才对她眨了眨眼：“我美吗？想一直抱着我吗？”
“……”薛宴惊低头看着柔软的一团，“美，想。”
“呸！你做梦！”狐狸嘎嘎大笑着，挣脱了她的怀抱，转身跑进了木丛，“谁让你叫我胖白狗？”
“……”
见她没有追过来，片刻后，狐狸又在木丛后探了个脑袋出来：“我不管，反正我会告诉天下人，归一魔尊拜倒在我的一身绒毛之下，从此对我可望不可求！”
“随你，”薛宴惊看着它，“胖狐狸。”
“……”
有那么一日，薛宴惊还经过了“欢喜派”的遗址，从眼前断壁残垣的规模来看，足见其当年煊赫。
欢喜派乃欢喜道人所创的门派，门下鱼龙混杂，曾在短短时间内敛得大量财富。欢喜道人以采补邪法闻名天下，他死在归一手中后，这里便荒废下来。
不知修界是否刻意要留下这般破败景象来警醒世人，几十年间，没有人打扫整理过这片土地。连大门口那从中裂为两半的牌匾都仍然躺在原处，昭示着当初惨烈。
附近村镇的百姓们嫌晦气，也没有把它捡走去当柴禾烧。
薛宴惊一眼便认出了斩龙的剑气，想来这高大的匾额是被她一剑劈开的。
她沿着台阶一路拾级而上，随着时间的腐蚀，这里已经看不到血迹，只偶见白骨森然。房屋破败，断瓦残垣，只有荒草和树木生长得茂密。炉灶被藤蔓覆盖，开出一朵朵花来。
台阶尽处的正堂，如山门下的匾额一般，被人用凌厉的剑气从中一劈为二，从瓦片房梁、立柱高墙，到里面的桌椅摆设，还有堂中一个从天灵盖处被竖着分成两半的白骨，都在彰示着当年一剑之威。
薛宴惊并不畏惧白骨，平淡地从上面跨过，在正堂里走了一圈，这大堂比之有数千年积累的玄天宗正殿规模都要大些，不知是贩卖了多少邪功和炉鼎敛来的财富。让如今的薛宴惊一眼看去，便觉得这门派被赶尽杀绝得实在不冤。
她走过了曾经的路，听闻鬼族战场上又生了变化，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才匆匆返回玄天宗。
其他师兄师姐仍然不在，方源坐在院子里，给肉串刷着酱料。
薛宴惊倚在门边，注视了他半晌，纷纷扰扰的世间里，还有人在认认真真地生活。
“小师妹，站在那里做什么？”方源看到她，连忙招呼她过来，“你倒是会挑时间，快来尝尝我刚烤好的肉串。”
薛宴惊笑着接过：“其他人都不在？”
“嗯，”方源颔首，“战场那边又传来消息，前线没能拦住鬼族，被它们绕路逃窜回了鬼界。”
薛宴惊皱眉：“有卧底走漏了风声？”
“也未必，那么多人的行动，想完全保密本来就难，”方源摇头，“现在他们正商议，是否要干脆追进鬼界，一举歼灭鬼物，掌门和师姐师兄他们都是因为此事奔赴前线。为防调虎离山之计，门派也留了人守着，掌门说若你回来，就留你下来守宗门。”
薛宴惊心头猛地一跳：“他们要追进鬼界？！”
“应当还没定下，你怎么了？”
“我、我不知道，”薛宴惊心间涌上一阵莫名的惶恐，“我不记得了。”
“师妹……”
“毒蜂，毒蜂……”
“什么？”
“毒蜂，”薛宴惊没来由地想起自己在青阳城遇到过的毒蜂，“蜂后不死，蜂群不绝。”
可它和鬼界有什么联系？
方源看着小师妹，不寒而栗。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115
◎朗朗乾坤◎
“师妹你先别急, 我这就去信一封给师叔，让他们暂且不要轻举妄动！”方源回过神来，连忙安抚道。
“好。”薛宴惊点了点头, 抬手抚上心口，试图对那一缕惊悸追根溯源。
方源匆匆展开笔墨，俯身在菜板上写就一封信件, 顾不上什么措辞, 只让他们切勿进入鬼界。匆忙寄出以后, 才又取了张宣纸，将薛宴惊所言一一写来，怕战场上他们忙乱间漏看信件, 又给每位师兄师姐都寄了一封。
“好了，”方源擦拭着手上匆忙中沾染的墨迹, 对小师妹道，“别怕，师叔他们一定会慎重考虑你的意见。”
薛宴惊仍旧捂着心口，整个人都呆愣愣的，听六师兄说上一句话，反应半晌才懂得点头：“他们不会已经……”
“应当不会, 兹事体大，想来他们在鬼界边境外还得商量一段时日呢，”方源哪里见过她这副模样, 心知事大, 按住她的肩柔声安抚了几句，又开口道, “对了, 你囚禁的那青衣魑族, 之前托付给师叔帮忙看守的。他怕把它带进鬼界会平生事端，离宗前把它留给了我，让我转交给你。”
方源搬出一只铜盒，薛宴惊散功后，怕自己能力不足，被魑族走脱，一直请玄天掌门帮忙看守。他了解这青衣危害，生怕其逃窜，在铜盒里里外外不知加固了多少道封印。
薛宴惊接过盒子，对师兄道了谢，却没急着打开盒盖，而是先回了自己的院落。
方源虽心急如焚，但也清楚这魑族掌记忆，师妹一定有话要问，他不好追着要去一同窥探她的过往，只能驻足在原地远望着她的背影。
薛宴惊回房后，先取出了鬼裁缝赠还自己的那一星业火，控制外面的灵力罩缩小凝实，化成玉珏大小，系了绳佩在腰间。不为别的，只为震慑。
透明罩子里，一点星火燃烧，作为配饰，极为特别，又煞是好看。
薛宴惊却无心欣赏，她又在房中布置了一道结界，才谨慎地一道道解开铜盒上的所有封印。
“老子终于重见天日了！”青衣鬼族从缝隙中钻出来，发出一阵舒适的喟叹，转头看到薛宴惊的脸，撇了撇嘴，“啧，是你啊。我跟你说，你那师叔真不是东西，闲着没事就往我身上弹一道封印玩儿……”
薛宴惊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我要我的记忆！”
“……”青衣打量着她的神色，“先放开我。”
薛宴惊将他掼在地面上，抬腿踩住他的胸口：“少废话，给我看我的记忆！”
“哪段记忆？！”鬼族在地面上用力挣扎着，“你倒是说明白啊，突然这么激动做什么？”
“我作为魔尊最后的记忆。”
“……”
见他不语，薛宴惊继续追问：“我是否闯入过鬼界？那里到底有什么东西？是谁人令我失忆？”
鬼族沉默片刻，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意：“过了这么久，你才想起来要追问这几个问题吗？”
薛宴惊遇到青衣时，她的新人生已经开展了十年，他并不配合，她也对过往再没什么执念。他手中筹码威胁不了她，也诱惑不得她。
此时，因着师门亲友远赴鬼界，她才重新找上了他。
“怎么？”他现在法力不足，无以窥探她新的记忆，只能从她的表情上探察端倪，“莫非鬼界那边出什么事了？”
薛宴惊瞥他一眼：“鬼界行将覆灭。”
“不可能，”青衣笑得笃定，“不必诈我。”
薛宴惊却已经从他的态度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你为何如此笃定？鬼界到底有什么倚仗？”
青衣顿了顿，反笑了起来：“我一直觉得你这人莽得很，怎么现今也开始迂回套话了？”
“少废话，给我看那段记忆，”薛宴惊托起那一星业火，“不然我杀了你。”
青衣看到业火，微微一怔，却仍好整以暇，不慌不忙：“你不要那一城百姓的命了？”
他在无憾城百姓们身上下过傀儡丝，他若死，他们也要陪葬，这是他在薛宴惊手下保命的唯一法门。
薛宴惊却摇了摇头：“我的师兄师姐都进了鬼界，我如何还顾得上旁人性命？”
“……”鬼族后退了一步。
“我为一城百姓争取了十余年时间，”他退一步，薛宴惊就逼近一步，“仁至义尽。”
她当然是在诈他。
“我为百姓感到遗憾，但陌生人如何比得上我的师友？你也在我的记忆里看到过那十年间他们是如何待我的，”薛宴惊再进一步，“我自私一点想必你也可以理解？”
青衣鬼族咽了咽口水。
“何况，凡人几十年寿数，如何比得上修者千秋万载？”
青衣信了，毕竟他也是这样想的，再怎么去拯救凡人，他们也只能活上几十年，不如牺牲他们去救那些能活上千年万年的修仙者。
卑劣的家伙总是会以己度人的，鬼族立即信了薛宴惊的自私。
眼看着那业火逼近自己的皮肤，险些灼伤自己的眼，他干笑了两声：“好，我答应你！只是我如今法力不足，你带我回鬼界，我恢复了力气，立刻给你展示那段记忆。”
薛宴惊似笑非笑：“我看起来有多蠢，才会照你说的做？”
“那就退而求其次，把你的法力匀给我一点也行，”青衣眼珠一转，“那段记忆冗长而驳杂，我可能需要多一些法力来维系。”
“可以。”薛宴惊抬手将一道灵力渡给他，同时打进他身体里的，还有那一星业火。
业火太少，不会立刻杀死他，但会让他痛得生不如死。
青衣倒在地上，哀嚎出声，趁着薛宴惊上前察看，把她刚刚给他的灵力凝在指尖，全力向她偷袭而去。
她岂会毫无防备？青衣只见她似乎早就在等着这一招，抬手轻松接下，又顺势用力下压，将他的腕骨生生折断。
腕骨虽痛，却比不过业火万一，青衣痛呼着，找了无数个借口，却始终被薛宴惊冷淡地注视着。
他委顿在地，痛哭流涕，而她端坐椅上，无动于衷。
“我不能，我不能，”青衣嘴上说过被她囚禁还不如去死，但事到如今，眼睁睁看着业火灼穿了自己的肚肠，在腹部留下一个空洞，终于再也熬不过，“放了我，我不能！”
“什么叫做你不能？”
“我做不到！”青衣嘶吼着，“不是我不愿意给你展示那段记忆，是我做不到！”
“我怎知你这一次说得是真话？”
“我……”
青衣绝望之际，薛宴惊却抬手召回了业火：“解释。”
鬼族颤着身子站了起来：“你若要旁的记忆，我莫有不从，只有这一段，我给不了你。”
“为什么？”
“难道你就从来没有怀疑过吗？”鬼族抹掉唇角被自己生生咬出来的血迹，惨笑一声，“一界之主，万人俯首，百战百胜，天下无敌，这种话我听得耳朵都要生茧了。你是无敌于天下的归一魔尊啊，是谁能让你失忆？是什么样的力量能伤得了你？”
“……”
“为什么琅嬛仙君一下界便懂得和鬼族合作，为什么鬼族甘愿供他驱使？”青衣面色嘲讽，大概是怕她不信，又突然对自己出手，此时语速飞快，“你问过我，我们鬼族能给仙人带来什么好处。这话问得实在可笑，我们又能给上界金仙什么好处呢？我们唯一的作用，不就是欺压凡人、予众生苦难吗？”
薛宴惊平时不怎么爱用脑子，但她其实不是个笨人，此时心如电转，猛然想起了自己和六师兄的一段对话。
“你觉得这世上为什么会有修仙者？”她问。
当时方源答得毫不犹豫：“先有妖魔鬼怪祸乱人间，凡人无法应对，才有修仙者应运而生。”
她抬眼去看青衣：“难道……”
“反应过来了？”鬼族挑眉，“佑我们绵延不绝的，是上界的力量。任何人妄图覆灭鬼族，都是不自量力。你当初能在鬼界活下来，已多亏神功强横无匹，如果你的师兄师姐已经进入了鬼界，你不必再折磨我了，大可以直接想办法为他们收尸。哦，不对，瞧我这记性，我那群同族吃人的，等你赶过去，大概已经无尸可收了。”
“……”
“怎么不说话了？”青衣摊手，“说真的，你应该感谢我们才对，若没有我们，修仙者一家独大，如何能有进步的动力？”
“……”
“影响你记忆的，是更高一层的意志，我无能帮你恢复，”青衣抬手指了指天空，“你只能向上去寻找答案。”
薛宴惊顺着他的手指看向窗外的天空，青霄白日，朗朗乾坤，院子里正有蝉鸣声响起。
“那就向上。”她听到自己说。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116
◎赴战场◎
青衣的答案令她震惊, 仔细想来却也合乎情理。
当年的归一究竟是察觉到了什么，要去鬼界一探真相，还是单纯想去灭掉鬼族, 如今的薛宴惊已无从得知。但当初的她显然很清楚那是一个危险的地方，在临行前便布置好了幻象分身，用来死在叶引歌的银枪之下。她回得来, 皆大欢喜, 她若回不来, 魔界也自有人接掌。
叶引歌原本就是她选定的继承人，一举两得。
她唯一没料到的，大概就是失忆的自己最终浑浑噩噩地回到了玄天宗, 当真是侥天之幸。
青衣魑族小心地看着薛宴惊的脸色：“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修界史上, 也有过几次鬼族大败的记载，凭这样的战绩，显然配不上你的有恃无恐，”薛宴惊看着窗外长得正盛的花草，“鬼界也不可能有真仙驻守，莫非是上界赐下了什么法宝或灵决, 镇在你们的领地中，以某种方式帮助着你们。或许它能抵御一切外敌，但只能在鬼界范围内起效。”
“……”青衣沉默不语。
史上鬼族几次大败的战场都在凡界, 而归一又是在鬼界内出事。那法宝或是旁的什么诡异物件“只能在鬼界范围内起效”, 这一点其实不算难猜。
不管仙界出于什么理由要保鬼族生生不息，他们的目的想必也不是扶持鬼族灭掉其余三界众生, 因此并不会赋予鬼物太强横的力量。薛宴惊猜测, 他们最多是帮助鬼族“保命”, 保证鬼界不被连锅端掉，让大败的鬼族可以龟缩回领地，休养生息几百年，再出来祸乱天下。
何况……薛宴惊冷静地把琅嬛仙君下凡后的种种作为从头到尾思索了一遍，他想要忠诚的信徒追随自己，唯一起效的手段是借了旁人的法力，灌注给自己的追随者。还不能批量灌注，得一个一个来。这件事让她觉得，仙人的手段，其实也不过如此。
不对，不能因为他曾是她的手下败将就轻视他，薛宴惊警醒自己，何况琅嬛仙君也未必是上界的什么大人物，不足以代表仙界的水平。
青衣盯着她，他甩出这样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多少也存着震慑薛宴惊的心神，以便自己趁机逃走的心思。但她并没有发呆太久，短暂惊怔过后，已经开始冷静分析局势。
她的猜测，并不全中，但相差亦不远矣。
青衣忽然叹了口气：“我该在有机会的时候杀了你的。”
薛宴惊立在窗边，回首看他：“恕我直言，你从没有过这样的机会。”
“……”
“对了，”薛宴惊忽然问起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我曾在山神庙中遇见过一个鬼族，他读了我的记忆后吓得要逃，你觉得他看到了什么？”
“我哪知道他看到了什么？”青衣没好气，“我又没和他共用一个脑子！”
薛宴惊挑了挑眉，没有再多问，只是一指那铜盒：“进去吧。”
青衣自知胳膊拧不过大腿，何况薛宴惊刚刚得知真相，说不定正愁没处撒气，他并不想当这个出气筒，只能老老实实又垂头丧气地溜回了铜盒里，被她左一道右一道法力封印得严实。
薛宴惊拎着这只铜盒，去找六师兄。
方源正在小院里来回踱步，见小师妹终于回转，连忙迎了上来：“问出什么了？”
薛宴惊将青衣所言一字不差地转述给了六师兄，方源听了，瞠目结舌，心下仿佛有惊涛骇浪翻滚，跌跌撞撞地倒在了椅子上。
“师兄……”
“我没事，”方源摆摆手，良久才抬头和她对视，“仙界？”
“是，仙界。”
“哈。”
“……”
“会不会是他在说谎？”
“不确定，”薛宴惊摇头，“只是这个说法……合情合理，我们姑且当它是真的，加以防备。”
方源把面孔埋在双手之中，显然是不大愿意面对这个事实，声音略显沉闷地从掌心传出：“飞升仙界乃绝大部分修者毕生所求，仙人本该……”
本该什么呢？本该如修仙者和凡人的幻想中那般高洁吗？
公正严明，高山仰止，心怀悲悯，令人敬仰。他们的眼中不分富贵贫贱、不分美貌丑陋、不看出身高下、不分聪慧愚拙，秉天公地道，对三界生灵一视同仁，视一切众生皆平等，会怜惜世间悲苦，会悲天悯人。
就算出了琅嬛一事，仙界也始终是修仙者心目中的圣地，每每提起来时，都恨不得要先沐浴焚香一番。
并不追求飞升的六师兄尚且如此，薛宴惊完全想象得到，天下修者到底会有多失望。
“所以，修心境只是一个笑话吗？”方源轻声问。
如果仙界残暴不仁，他们这些修仙者秉持公理，行侠仗义，除暴安良，惩恶扬善，又算什么呢？修心境又算什么呢？
“也不是，修心是为了自己，”薛宴惊抬头看天，“仙界不公，不代表天道不公。”
“他们搞这套是为了什么？”方源低着头，薛宴惊看不清他的表情，“制衡？”
“不好说，”她摇了摇头，“我没法代入疯子的思路。”
方源勉强扯了扯嘴角，却并没有成功地露出一个笑容：“你说，我们要不要把这件事告知天下修士？”
“不知道。”
千万年来的信仰崩塌，是一件很可怕的事，修士们会做出什么来，会不会走火入魔，会不会走上邪路，都是未知之数。可若不说，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满怀希冀飞升上界，又实在是一种残忍。
兹事体大，连薛宴惊都无法妄下决定。
但无论如何，此事都要通知前线的掌门和师兄师姐。方源定了定心神，展开宣纸，涂涂抹抹地写完了这封信。
今天他们寄出了太多信件，玄天宗负责送信的仙鹤都要被派光了。
方源猛然被压上一副重担，有些喘不过气来：“对其他人，我们……”
“能否先编织一个借口，让渡劫期修士都暂缓飞升？”薛宴惊提议。
“为什么？”
“等我飞升，先去给他们探探路。”
“……”方源一时失语，半晌后才一指小师妹，“你这胆子，大到没边了！性子也狂到没边了！”
“至少鬼族和琅嬛之事让我们知道，仙界不是完全没有与下界联系的渠道，”薛宴惊分析，“如果我飞升后很长时间都杳无音讯，要么是被困住了要么就是死了，你再告诉九州修者真相也不迟。”
“……”
“其实，”薛宴惊却又道，“千万年来，这么多飞升的修者，从来没有只言片语寄给凡间亲友，已经足以说明问题了不是吗？”
方源悚然一惊，这话其实不无道理。父母之爱子女、师徒之情、同门之谊，都不是飞升就能磨灭的。几千几万年的思念，却无一言半语托付锦书，实在古怪。以往大家都以为是仙界无法与人间互通有无，但琅嬛一事偏又证明并非如此。
“也许，”方源蹙眉思索，“是只有决策者，比如那个把琅嬛罚下来的仙人，才能接触到那个向下的通道。”
薛宴惊点头：“那至少也说明，仙界有着非常严格的等级制度，有如凡间皇室。”
“……”
“并且必然管理森严，这么多飞升的修者，狂悖者有之，离经叛道者有之，不可能都愿意去遵循仙界的规矩，但他们仍然没能给人间传递出任何消息。”
“你让我捋捋，”方源揉了揉眉心，“往好处想，也许，只是那通道开启耗费极大，亦或他们压根不知道还有这种通道存在。”
“也许吧，”薛宴惊颔首，“可能仙界真的是一片乐土，大家根本没有什么警示需要传递给凡界呢。”
“你认真的？”
“当然不是，我只是附和你一下，想让你心里好受些。”
“……”谢谢你这么直白。
“总之，在搞明真相前，先不要去碰鬼界便是。我待会儿就赶赴前线，归一的身份在修界尚有两分薄面，大家应该能听我一句劝。”
“好。”方源颔首。
话音未落，有仙鹤啼鸣声响彻院落，两人连忙出门一看，见玄天宗送信的灵鹤正在院中盘旋。这是宗门飞得最快的一只仙鹤，也是方源最先派出的那一只，大概是飞得太快，它的尾羽上还燃着火星，方源还从未见它这样匆忙过，连忙上前帮忙将火星扑灭，取下它腿上的信件。
薛宴惊眼见师兄脸色一变，也凑上前去，一眼便认出了这是冷于姝的字迹。信中写道，在收到方源的信件之前，已经有人进了鬼界。
两人都是一惊，连忙继续往下看。冷于姝尽量用简洁的笔触将事情一一道来，说有一些受过鬼族之害的修士比较激动，认为这是难得的好机会，要乘胜追击，大不了见势不对立刻回撤便是，以仙霞派皇甫长老为首的一队作为先头部队不由分说便进入了鬼界。
其他人骑虎难下，先头部队已经进去了，现在放弃，便相当于不要那队修者的命。纵是万般无奈，却也不能放任他们去送死，经过部署后，也追了进去，其中包括玄天掌门、四明峰燕回和二师兄等人。
接到方源的信件时，鬼界外围只剩下约五分之一的战力准备接应。
信的最后，冷于姝问起，为何不能进入鬼界，那里到底有什么东西？语气尚算冷静，显然在回信时，她尚未收到方源寄出的其他信件。
薛宴惊二话没说，抬手向着鬼界的方向掷出凌清秋，自己则纵身而起，在半空中踏足其上。
“小师妹！”方源连忙叫住她，“我随你一道！”
“师兄还请留下镇守宗门，以防调虎离山之计。”
“……好。”方源郑重点头。
薛宴惊的剑和人似乎化为了一体，一道向鬼界疾掠而出，转瞬间划破天际，消失在方源的视线里。
作者有话说：

第117章 117
◎复活◎
冷于姝回过信后, 又陆陆续续接到了方源派来的数只仙鹤，因着其他人已经进入鬼界，灵鹤寻不到他们的气息, 最后都被她一一截下。
其他守在边界外的修士看见，都关切问道：“这是怎么了？莫不是鬼族真的调虎离山，绕后去攻打玄天宗了？”
“不是……”冷于姝一封接一封展开信件, 看了前因后果, 脸色发白, 偏偏大敌当前，又不敢把仙界之事说出来动摇军心，只得飞快在心里下了决定, 捡能说的说了，“师门来信, 我小师妹说鬼界有仙家法宝镇守，对我们极为不利。这东西只在鬼界范围内起效，她身怀神功之时亦曾在此折戟。”
“鬼界哪来的仙家法宝？”周围人听得又惊又怒，但他们自然联想不到是仙界赐下法宝，只以为是鬼族撞了大运，不知从哪儿弄了厉害宝物回来。下意识抱怨一句后, 转而又问起更重要的问题，“知不知道是什么法宝？有什么功用？”
这实在是一句废话，如果冷于姝知道, 她刚刚便已经说了。
随着她摇头, 周围陷入一片沉默，归一魔尊全盛时期的法力他们虽未亲眼见识过, 但好歹也从诸般纷杂传说中窥得过一隅, 如果连她都敌不过鬼族这法宝, 那已经进入鬼界的修士们岂不是凶多吉少？
“可是……毕竟她当时是孤身一人，这次咱们人多，兴许就能活下来呢？”有人满怀希冀地开口，其他人仍旧沉默，没忍心打碎他这一点希望。
“那我们该怎么做？”众人嘴里发苦，“要不要进去通知其他人，让他们立刻撤回？”
鬼界领地内任何通信法宝都是无用，要想将消息传递给大部队，他们只能选择进入领地。但若冷于姝所言非虚，这一举动很可能也只是徒劳地枉送更多人命。
“干了！”有人一咬牙，“我去传信，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去死！”
“我也去，”冷于姝仍是神色淡淡，却任谁也忽略不了她的决心，“留下的人想办法给各大门派报信。”
鬼族地处九州极北边，北风萧瑟，场上氛围一时间万分悲壮。
远方，天与地的交接处，忽有一黑点浮现。
“小师妹？”冷于姝迎上两步。其他人侧目看她，众人定睛注视了半晌，才察觉那是一名黑袍修者正御剑追风逐电而来。而她居然已经准确辨认出那是何人了？大家一边觉得不可思议，一边祈祷她是对的。
冷于姝心下一叹，她并非认出了那黑点，只是她清楚小师妹一定会来。
如万剑秘境，如琅嬛攻山，一次又一次，不管敌手再强、敌人再多、未知的东西再如何令人恐惧，薛宴惊都一定会来，虽千万人吾往矣。
道之所存，傲骨铮铮。
那修者御剑转瞬千里，点燃了众人眼底的希冀。
还真是薛宴惊，当然是薛宴惊。
她御剑掠到近前，却丝毫未放慢速度，继续向鬼族领地风行而去，只抽空对冷于姝一点头，又给众人留下四个字：“别跟上来。”
“……”
此时，鬼界之内。
沈沧流披着一身血色，从黑暗幽林中跌跌撞撞地逃窜而出，迎面撞见玄天掌门一行，连忙高呼：“跑，快跑！”
天剑宗主也在此列，此时纵身上前，一剑逼退他身后追兵，急急问道：“沈师侄，你们先头部队遇见什么了？”
“鬼物，无穷无尽的鬼物，”沈沧流咳了口血出来，身子歪歪斜斜地似要倒地，“杀之不尽，灭之不绝……”
天剑宗主连忙一手扶住他，一手持剑御敌，不料这“沈沧流”却忽然露出一个笑脸，将嘴角咧到了耳际，反手一匕首向宗主背后刺去。
“小心！”玄天掌门一剑挑出。
天剑宗主有渡劫期的修为，周身围绕护体罡气，反应又快，只受了点皮肉伤，情知上当，连忙将“沈沧流”推开。
余下众人目睹了这一幕，都是心惊胆寒，这鬼界里当真是步步惊险，他们一路追来危机重重、伤痕累累，好不容易找到了先头部队中的人，一时兴奋，却险被暗算。
玄天掌门一时也拿剑下的沈沧流无可奈何，他不知对方究竟是鬼物所化，还是真正的沈沧流被附了体，也不清楚还有没有救，不想贸然杀之，打算将其打晕过去，正准备用力在其后颈一劈，忽听得一声欢天喜地的“卓师伯”，转眼一看，林中又奔出一位沈沧流来。
众人这一回当真是头疼欲裂了，玄天掌门和天剑宗主对视一眼，默契地抬手，干脆利落地将两个沈沧流全部打晕过去，命弟子扛起来，继续前进。
正如第一个沈沧流所言，这里的鬼物杀之不尽、灭之不绝，众人全力拼杀，鬼族却源源不绝地涌出来。
战场上，天剑宗主却忽然凑到了玄天掌门身边，对其耳语道：“你说，鬼族中可能会出现两只生得一模一样的鬼物吗？”
“……什么意思？”
“其中有个面上有红痣的，我记得清楚，我已经杀过他一次，不知为何他又出现在队伍里。”
掌门颇有些惊悚地与他对视一眼。
“给我压阵，”天剑宗主继续传音道，“我要回刚刚那处战场去看一眼他的尸首还在不在。”
“好！”
两人虽然私下常打嘴仗，争抢徒弟，互骂“老匹夫”，但真正对敌之时这点默契还是有的。玄天掌门应得痛快，拿出了看家绝技“万法生灭”，花开花落，叶生叶长，万物生灭一剑中。
天剑宗主趁着鬼族暂避锋芒的间隙，转身御剑向后方疾掠而出。
掌门指挥大家起剑阵，变动不居，周流六虚，足足一炷香时间后才见到天剑宗主回转。
他面色苍白，甚至有些惶恐，扯住掌门衣袖道：“不见了！”
“什么不见了？”
“都不见了！刚刚的战场之上，所有鬼族尸首全都烟消云散、无影无踪！”天剑宗主语速飞快，“若非还有咱们的人死在原地，我几乎要以为是自己走错了方向！”
“难道是他们有什么特殊功法，能吸收死者的能量？不、不对……”掌门思忖片刻，电光火石间，不知多少猜测划过心头，一个最为令人毛发悚然的猜想浮现，“莫非是……复活？”
“有可能，”天剑宗主眼神凝重，“咱们一路走来，我早觉得这数量不对，若鬼族当真有这么多战力，早可以将一半凡间推平了！”
“撤！”掌门当机立断，“燕回，且战且退，带所有人撤出鬼界！我断后！”
这便是要牺牲他自己了。可战场之上，最忌质疑主将号令，燕回再如何不甘，也只能颤着声音应了声“是”。
不料他们此前一路杀穿的来路，此时已经又聚集了一批又一批的鬼物，把他们夹在其中，进难进，退难退。
摆在众人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原路杀回去，可他们一路走来，鬼族一直出没在侧，导致他们完全没有时间休息，此时已是疲惫不堪，再原路返回，未必还能撑得住；另一条是继续往前走，想办法和先头部队会合，人多总是力量更大，可这条路不确定性实在太大，他们真的很害怕拼尽全力杀穿一路后看到的只是那些同伴的尸首。
一片混乱中，大家甚至没注意到有人悬停在他们头顶，直到一女声开口道：“左翼向后撤，黄衣天剑弟子顶离位，青衣那批我不认识你们是何宗门的直冲坤位！”
薛宴惊？！
众人一边照做，一边惊喜地抬头看她。
其人战绩彪炳，实在太过可靠，以至于没人想起要去质疑她既神功已散，如今又能做些什么？众人都下意识觉得她来了，大家就都可以得救了。
作者有话说：
抱歉，最近有点失眠，作息时间飘忽不定，以后每章发表时间可能都要延后到凌晨2-3点，我会尽量调整一下，鞠躬~

第118章 118
◎一腔热血◎
“薛道友！”有心思灵醒的家伙连忙将刚刚的发现告知她, “鬼族会复活，他们被杀死后仍会复生！”
薛宴惊垂眸：“无限次的吗？”
“尚不知。”
“好，我知道了, ”薛宴惊把自己所知也挑拣着分享给了众人，不等大家反应，又问起, “除了你们, 鬼界当中还有几支队伍？”
“还有以皇甫长老为首的先头部队, 和另一只叶将军、李中书所率的魔族队伍，和我们兵分两路各自寻人。”
“好，”薛宴惊一指鬼界中心, “大家集中战力，向那个方向冲。”
众人一怔：“咱们不逃？”
“逃不掉的, ”薛宴惊摇头，“我当初身怀业火，也在这里脱了一层皮。鬼族想必已经调兵围住边界，静候我等了。”
“到了鬼界中心……”有人颤声问道，“就能活吗？”
“我们只有一条路，毁掉仙家秘宝, ”薛宴惊遥望着那边的光点，“想必那才是能让鬼族死而复生的关键。”
“……”众人面面相觑。
“有把握吗？”有人问。
“说实话，没有。”薛宴惊诚实得很, 完全没有要照顾大家心情的意思。
“好, ”一片沉默中，玄天掌门率先点头, “玄天宗弟子听令, 鬼界当中一切事宜听从薛宴惊指挥, 她的命令高于我的。”
“是！”
天剑宗主和他对视一眼，微一颔首：“天剑宗也一样！”
“……”
其他门派却还在迟疑，人群中有一红衣女修站了出来：“磨磨唧唧地做什么？我敢进来就没想着一定要活着出去！薛道友，我跟你冲！”
“好！”她身侧一男修踏前一步，“左右我们今日是要交待在这儿了，不如试着去毁了那玩意儿，不然百年千年后，岂不是还有其他修者要重蹈我们的覆辙？”
“说得好，老夫活了几千年了，用这条命多带走几只鬼族倒也不亏！”
随着越来越多的修者站出来响应，群情激奋，大家都喊了起来，一个个都誓要舍生取义。
这个结果倒也并不太令人意外，毕竟胆子稍小的人从一开始就不会选择进入鬼界。
薛宴惊听着大家的发言，觉得众人简直比她还要视死如归。如果可以，她还是希望自己和大家都能活着。
她在掌心蕴了一只光球，于空中将它向鬼族中心的方向射出，这东西像颗流星似的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天际，看起来没什么杀伤力，倒是光华耀目，惹眼得很。
“这是做什么？”
“如果叶引歌看到，她应该会懂我的意思。”
“好，薛道友，咱们这就出发？”
“好，等等……”薛宴惊一眼看到被人扛着的两个沈沧流，飞身落下，在两人胸口一拍，拍死了一个，拍醒了另一个。随后一指那醒来的，“这个是真的。”
沈沧流惊恐地摸了摸脸，他莫名被人打晕，此时突然醒来，尚有些迷茫。看到身边倒了个和自己生得一模一样的尸首，更觉惊悚。
其他人也有些惊恐，有人比如燕回等觉得薛宴惊这随手一拍就能辨认真相实在风姿甚秀，但她这一拍显得未免太随便了些，导致也有人生怕她是随机拍死了一个，然后强行指认余下那个为真。
毕竟沈沧流嘛，有人依稀记得他似乎和她有过一点龃龉渊源。
薛宴惊其实是用那一星业火做了弊，她失忆后与业火相伴了十年，已经熟悉得很，早发现它烧到鬼族时泛起的火焰会与平时有些微小差异，刚刚指尖凝了一点业火，触到那假沈沧流胸口，发现不对，便立刻加重力道将其毙在了掌下。
玄天掌门自然信得过她，连忙拉过沈沧流：“沈师侄，你们遇到了什么？先头部队在哪个方向？”
“我们……遭遇了层出不穷的鬼物，哪里都不安全，四面八方都有危险，带队的皇甫长老不知何时被鬼物控制了，把我们引入了陷阱，”沈沧流想起在鬼界所见所闻，紧握双拳，强自压抑着令人战栗的恐惧感，“队伍被迫四散开来，我逃出来之时，眼前都是鬼物，找不到其他人，陷阱大致在那个方位。”
他抬手给大家指了方向：“你们……路上还遇见过其他平沙落雁楼的人吗？”
“没有，”玄天掌门知道他的父母夫人都进入了鬼界，此时却也只能拍了拍他的肩，“沈师侄，我们要前往鬼界中心，毁掉他们的秘宝，才有可能阻止鬼族无尽地死而复生，你要随我们一起吗？”
“死而复生？”沈沧流心知此时靠自己到处游荡寻人反而不明智，点了点头，“好，我随你们前去，毁了秘宝，想必他们也能安全些！”
“好！”掌门颔首，“宴惊！”
“我们出发。”
薛宴惊没搞什么战前鼓舞，平平淡淡地摞下四个字就率先飞了出去。
虽然大家都知道现在没时间搞些激励人心的发言，但也觉得这未免太平泛了些，只能勉强压抑着一腔热血、满心悲壮跟着她向前飞去。
但见薛宴惊这一飞，大家热血立刻再度翻涌起来。
她直冲鬼界中心的方向而去，不偏不移，任何阻碍都没能让她偏离半点方向。遇到鬼族拦路时，这厮竟是直冲着鬼族阵里飞的，以剑气破开一条坦途，一路飞过，一路飚开鬼族的鲜血，血液汇聚在地面上，仿佛一条红毯为她身后的修者铺成征途。
不少鬼物直接被她碾死在剑下，长剑所指，所向披靡。
大家看得心潮澎湃，士气都为之一振，斗志更加昂扬，嘶吼着跟她冲杀，意气激昂，再遇到拦路鬼物时砍杀起来都更加卖力。
玄天掌门苦着脸给薛宴惊传音：“差不多得了，我这点法力都输送给你用来卖弄了。”
薛宴惊一笑：“好了，足够了。”
当过魔尊的人，多多少少会有一点鼓舞士气、让人情愿追随的小手段。
在这般劣势当中，身为主将，一定要表现得足够勇猛，足够让人信服。
正如此刻，单论修为，在场很多人都不弱于她，却愿意听她号令，死而无怨。
掌门停止输送法力，薛宴惊也落下来，持剑冲进鬼物阵中砍杀。和华山试剑会时不同，此时以命相搏，不用考虑对手死活的感觉，更危险，也更自由。她手下剑招百变，实用的、炫技的，层出不穷，打得酣畅淋漓，旁人以为她沉浸其中时，她却又出声提醒：“不要恋战，能摆脱就立刻脱身！”
众人心下一凛，沉浸在厮杀中的神智清明了些，清楚和这群会复生的鬼族纠缠无用，连忙且战且走，玄天掌门和天剑宗主等高手飞在后方，发现被纠缠走不脱的修士就出剑帮忙。就这样一路向鬼界中心进发。
薛宴惊始终飞在最前，她眼疾手快，飞过黑暗幽林上方，也未见减速，照常掠过时顺手从树冠顶上捞下一个瑟瑟发抖的修士，抬手一试，发现不是鬼族：“跟我们走还是继续躲在这里？”
那修士眼见她一副随时要把自己重新扔回树冠上的架势，连忙表决心：“跟你们！我跟你们走！”
薛宴惊放开他，让他飞起跟上，其他人认出此人乃仙霞派弟子，连忙一边前进一边追问起先头部队的情况，此人尚心有余悸，说起话来有些磕磕绊绊，但所言和沈沧流并无太大差异。
鬼族实在奸诈得很，它们复活想来也需要些时间，但在这个空隙里，他们哪怕只派出一小队兵马纯粹来送死，至少也能搅扰得众修士毫无修整时间。
众人就这样心底翻涌着热血，身体却疲于奔命地前进着，好在在场皆是高手，撑得久些。
大家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掌握，不知自己进来了几日，只知道一路冲杀、劈砍，挥舞着手中兵刃，得空便向前冲。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突破重重阻碍，冲到了鬼界中心附近，有人抬起已有些麻木的手，高呼道：“快看，前面还有一只队伍！”
“是叶将军所率魔族！”
“等等，”眼见大家要欣喜地迎上去，有人提醒道，“万一又是假的呢？”
薛宴惊却已经率先上前，持剑挑开了正逼向叶引歌的一袭，后者看她一眼，不情不愿地对她一点头，算作是打过了招呼。
李长亭和他手下一众魔族倒是表现得比叶引歌欢欣雀跃许多，高呼着“尊主”，与薛宴惊并肩，一同打退了这批鬼族。
趁着下一波鬼物涌上前，薛宴惊抬掌对叶引歌一笑：“不知有多久未与你联手对敌了。”
叶引歌迟疑片刻，见她的手掌一直举着，终究还是不耐烦地抬手与她一击掌。
“不是鬼族！”薛宴惊立刻转身对众修士喊道。
叶引歌这才反应过来她是在试探自己真伪，眼神凌厉地一扫，走到一旁与玄天掌门交流情况，不欲再搭理她。
两队很快掌握了对方所见所遇，汇合成一队，向那散发着光芒的山顶进发。
很快又一队鬼族围杀而来，叶引歌怫然不悦地白了薛宴惊一眼，后者正不知自己哪里又惹到她了，忽听她高声道：“众魔族听令，接下来的战斗，一切听薛宴惊指挥！”
“是！”
薛宴惊也不推脱，她悬停在半空，声音响彻山野，让每个人都听得分明：“起锥行阵！左翼、右翼看我手势，其他人听我号令！”
沈沧流混在人群里，看着她抬手一牵一引，便有不知多少修者跟着她的手势一进一退。
当初少年意气，满袖春风，敢探虎穴，斩妖除魔。如今老成练达，泰然自若，临危受命，运筹决策。
他没有见过中间的那百年。
只看见这一牵一引间，这毫不犹豫的决策间，这斩钉截铁的一道道口令间，终于带出几分王者该有的霸道狂气。
仿佛要把这处于劣势的一战，打出一股必胜的气势来。
作者有话说：

第119章 119
◎砍树◎
这一日的鬼界, 刀光剑影，血雨腥风。
这个时候就体现出有威望的好处了，无论修者魔族, 都无人质疑薛宴惊担任指挥的资历。她的每一道口令，每一个手势，都被大家严格执行。
薛宴惊的手很好看, 十指修长, 正如红鸾圣女所言, 那是一双能翻云覆雨的手，可以用来杀人，也可以用来救人。此时她每一个手势都果断决然, 似乎大局已然在握，成竹尽数于胸。大家仰望着她, 仿佛仰视着某种能掌控众人生死的神明。
玄天宗熟悉她的同门都被这架势搞得情绪激昂，暗叹这厮虽然平时看起来不大着调，但关键时刻真顶用啊。
随着大家持续向鬼界中心挺进，有人难掩惊讶：“一直以为她只是功力够高，为人够莽，想不到指挥也有一套！”
众修者尚是第一次深入这里, 但也曾对其阴森可怖之处有过诸般猜度，待真正看到中心那物事时，都有些出乎预料。
那是一颗巨大的树, 树冠直入云霄, 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每一只叶片都在绽放着微光, 看起来充满生命力, 与鬼界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
鬼界是没有太阳的，它却生长得如此繁茂、如此美好，仿佛生命的一场奇迹。
“莫非这便是仙家秘宝？”人群中有人喃喃道。
大家一边对敌，一边分神去观察它，正见巨树上有一片绿叶落下，脱离枝头的那一刹那便失去了光芒，及至坠落在地时，已经变得焦黑，融入地面上一大摊黑叶之中，再寻不到踪迹，似乎其中蕴含的生命力已然彻底耗尽。
随之巨树枝条扑簌簌地一抖，又有数片绿叶落下，大家的目光追随着那些落叶，移到巨树最底端，正看到一批鬼族密密麻麻地从树根底下涌出，滚在已经烂成一摊污泥的落叶里。
这场面就有些恶心了，众修士直欲作呕。这棵巨树，上面一半有如瑶林琼树，一副仙家气派，根茎底下却如同最肮脏的粪池，正有无数蛆虫从中钻出。
有人目光在树干上一凝，忽地大叫起来：“是斩龙的剑痕！”
粗大的树干之上，有剑痕森然，深三尺一寸。至少十余年已过，这巨树又是自带复生之力的，伤口却至今未能愈合。众人观这坚硬如铁的树皮，又对归一魔尊全盛时期的功力有了更明晰的见识。
大家都看向薛宴惊，她点了点头：“看来我当年已经杀到过鬼界中心。”
“……”众人有些绝望，当初神功在身的归一都拿这巨树没办法，如今化神之境的她又当如何？
“别灰心！”人群中有人鼓舞着士气，“上次薛道友只有一个人，这次咱们这么多人在这儿，轮流去砍，总能起些作用的吧？”
“是啊，虽然那树皮坚硬，但薛道友已经在树上开了个口子，我们就顺着那剑痕去砍！”
“好！就算今朝砍它不断，百年后再有人来，至少我们也给他们留了个使力的方向。”
大家只能接受这个提议，都走到这一步了，横竖没有回头路，不砍树还能做什么呢？
立时便有功力最高的几位长老、掌门等站出来，准备轮流一试。天剑宗主脾气最火爆，抢先飞身上前，双手握住长剑，运足全身气力精准地向那剑痕劈去。
“等等！”薛宴惊却忽然想到了什么。
可惜这提醒有些晚了，天剑宗主那一剑已然无法收势，随着“咚”的一声撞击巨响，巨树之上陡然散出万丈光芒，在这刺眼光华中，有什么物事倒飞了出来。众人还在抻着脖子辨认那是什么玩意儿，玄天掌门已经飞身而起接住了被震飞的天剑宗主。后者吐了口血，径自晕了过去。
天剑弟子连忙上前扶住宗主，其他人唉声叹气：“这树……有些古怪啊！”
若不能砍树，还能有什么法子呢？有人灵机一动，连忙点火去烧，可诸般尝试后，发现无论人间的凡火、修界的灵火还是魔界的魔火，都不堪大用，顶多只在树干上留下了一丝焦痕。
大家商议间，树根底下再度涌出一批刚刚复生的鬼族，加入了混战。
鬼族无穷无尽，它们就重生在这巨树之下，一睁眼就能参战，自知不死，便悍勇无匹。而对修士们而言，死亡即是永恒，就算有来世，也已不能算是同一个人了。
有人抬头去看再次扑簌簌落下的绿叶，苦中作乐道：“好在这复生总不是无限的，说不定我们把叶子耗光，就能取胜了。”
“按这个速度，几千上万年大概是要的，”其他人摇头，却忽然灵机一现，“等等，我们能不能干脆毁掉叶片？！”
大家眼神一亮，说干就干，有人持刀，有人生火，有人引雷，折腾了足足半个时辰，终于承认这叶子和树干一样坚硬，且水火不侵，虽然多多少少弄下来两三片，但大家都受了些轻重不等的伤，回报完全抵不上付出。同时其他人仍在薛宴惊的指挥下顶着鬼族进攻，但眼见已是强弩之末了。她盯得很紧，一边自己提剑对敌，一边看着阵中，但凡有人力竭，立刻指挥周围几人分担下他这份责任，把那人撤下来调息。
她自己亦是一颗接一颗恢复气劲的灵药往肚子里咽，才能支撑到现在。
玄天掌门观察着大家的情状，沉吟片刻，忽地上前一步，抬手就要砍树，众人险些以为他是气得失去了理智，连忙七嘴八舌地拦他，掌门却自有成算，只用了一成力气持剑劈下去。
巨树上又是光芒一闪，众人已经准备好要去接住倒飞出来的掌门，却发现他仍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处，都是一怔：“怎么你没受伤？”
“不是没受伤，”掌门摇头，“我感觉到胸口受了一击，不算严重。我推测这巨树，是你用多大的力伤害它，它就会把多大的力气返还给你。”
巨树本身并不会伤人，它是原样把修士的攻击还给了他们。
薛宴惊也已经看出了端倪，闻言叹了口气：“所以我当年，其实是被自己打伤的。”
“……”
熟悉她的人闻言，都觉得这种事发生在她身上，显得既凄惨，又有两分诙谐。
但眼下实在不是安慰她的时候，薛宴惊显然也不需要安慰，大家根据玄天掌门所言，继续思索着破局之法。
“如果都像卓掌门一样，每人只用一成力道砍树，大家轮流来，把树干一点点磨开如何？”
如果没有源源不断的鬼族骚扰，这的确是个好主意。可众人别无他法，也只能点头，轮流开始了磨树。期间纷纷用“铁杵成针”、“愚公移山”等典故激励自己。
随即有人指出“愚公移山”这个故事实在不适合当下，因为故事里的愚公最终得到了神明相助，而他们实在不敢寄希望于有天仙下凡拯救众人于苦难之中。
大家都觉得这厮未免太烦人了些，就你话多，他们绝望之际给自己一个盼头而已，这家伙还非要来纠正。
李长亭正战至薛宴惊身边，脸上已经被鲜血覆盖，对她开口时却仍带着笑意：“看来今日大家都要交待在这里了。”
薛宴惊却摇了摇头：“万物相生相克，我不信这巨树无解。”
“可你也说了，那是仙家秘宝，说不定解决之法只在仙界呢。”
“仙人我照样能杀，仙家秘宝又算得了什么？”
“好！”李长亭放声大笑，“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尊主！”
四明峰的二师兄正掠过二人身边，也听到了薛宴惊这一句，用仅剩的一只手给她竖了个拇指。
他在向鬼界中心推进的战斗中失去了一条手臂，那右臂被从肩膀斩断，掉落在地，当时他本可以将它捡回来的，但身边不远处一位陌生修士遇险，他选择了救人，眼睁睁地看着那条手臂被鬼族踩烂，从此下半辈子只能做个独臂人了。
玄天掌门把身上疗伤的灵药都给了他，他不过休息了两个时辰，就再次投入了战斗。
薛宴惊望着他，又透过他望着在场所有人与魔，他们都在奋力拼杀，纵然绝望也毫无懈怠，哪怕多让鬼族复活几次、多消耗些树叶也是好的。
人群中燕回满身的血色，睁着一只完好的眼，努力辨认眼前攻势，薛宴惊甚至没法分神去问一句她的右眼伤得有多重，还能不能保得住。
还有人眼看活不成了，连忙拼着最后的力气让大家都退后，自己则冲到树边自爆丹田，力图将那豁口炸得更深些。
……
这本不能算是她的责任，但她总觉得这些人的命都担在她的肩上，捧在她的手上。
兴许是魔尊做得久了，那份习惯已经无意识地保留了下来，纵然在那些被旁人指责荒淫无道、残暴不仁的岁月里，她也习惯了天下兴亡一力担之。
破局之法、破局之法……
“叶引歌！”人群中持银枪的将军忽听有人喊道，“你来指挥！”
“是。”她没有问她为什么，又要去做什么。她如此仇恨她，却又如此信任她。
薛宴惊飞身而起，踩着凌清秋浮在高空中，衣摆的血迹湿了又干，此时烈烈当风，衬得她越显肃杀，她抬手时，动作却很温柔——她轻握住了一片发着微光的叶。
“你用多大的力伤害它，它就会把多大的力气返还给你。”
如果换一种方式呢？如果本就不需要砍树呢？
薛宴惊闭目，开始向那叶片中输送自己的灵力。
作者有话说：

第120章 120
◎死路生关◎
灵力如泥牛入海, 巨树并不排斥她，却也没有给她任何反馈。
但她能感受到巨树当中蕴含的无尽生命力，那是一种陌生又熟悉的力量, 让人莫名联想到新生，想到嫩芽初绽、清晨曙光。薛宴惊垂眸，看着掌心染上的一点微光, 陷入沉思。
巨树不是邪物, 它身体里蕴含着最正统的生命之力、自然之华。它不应当需要这些心怀大义的修者魔族去以伤换伤, 拿命来填。
薛宴惊知道自己的思路是正确的，只是……难道灵力还不够多？
她打量着整棵巨树的规模，飞在树冠最高处, 居高临下地一望，地面上的众修士显得极为渺小。
这样一棵庞然大物, 需要多少灵力来填满？
绿叶在她手中柔软地颤了颤，放松地舒卷开来，似乎要寻找她身上某种与之同源的力量。
被薛宴惊重新缚在腰间的那一星业火，连带着束缚它的透明罩子一起悬浮而起，向那片被她灵力洗礼过的绿叶凑了过去。
她微微一怔，为什么？难道业火和生命之树竟是出自同源的力量吗？一个负责杀戮, 一个帮忙复生；一个在当年的归一掌下，屠鬼界赤地千里，一个救助鬼族, 使其生生不息。
如两者乃同源之力, 当真是荒谬，却也……公平。
但绿叶想要的似乎却并不只是业火, 还有包裹着它的法力罩, 这罩子是当初归一的功力凝成, 也是她所修神功的一部分。薛宴惊察觉后，心下无奈，如果巨树想要的是神功，那可要叫它失望了，当初浩瀚如海的功力如今就只剩下这涓滴一点，显见是无法满足它。
“……”
下方厮杀声震天响，薛宴惊却独自飘浮在高空中，冷静地思考着什么。
她甚至并没有好奇当年的归一为何没有试着把功力输送给巨树，以魔尊那脾性，管你是宝物还是邪物，砍了便是。
归一孤身入鬼界，她不会第一时间想到把周身功力献祭，只为赌一个可能；而薛宴惊身后有她的师友，他们都会接住坠落的她，让她足以付得起试错的代价。
每个人走过的路，见过的事，遭遇过的伤，都注定了他们在岔路口的不同选择。
那透明的法力罩子融进了叶片里，叶子光芒一闪，微光渐盛，半晌后重新将那点神功吐出来还给她。薛宴惊手心托着那少得可怜的功力，觉得它似乎比之刚刚变得稍多了一些。她故技重施，片刻后细细体察那被吐出来的功力，的确是变多了，只是对眼下情势而言，仍然杯水车薪。
但办法总是人想的，薛宴惊叹了口气，把那一团功力在手中捏圆揉扁，最终平铺在掌心之上，握住叶片，一瞬间将自身的所有灵力都调动了出来，向叶片当中灌注而去。
她当然是在赌。片刻后察觉到变化，才有些惊喜地睁开眼，这样居然真的可行？
不知是她以神功为媒介骗过了巨树，还是它看在神功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总之薛宴惊的灵力顺畅地融进了叶片，又被它更加充沛地反馈而来。随着周围的叶片都开始簌簌抖动，她意识到给予自己灵力的已经不只原本那一片绿叶。
上空的异动自然躲不过众修士的眼睛，他们百忙中讶然地抬头望去，见整个树冠都光芒愈盛，无风自动，轻轻摇摆着。
大家是第一次从一棵树上看出它的情绪，仿佛带着明珠暗投千年，终遇识货者的欣然；也是是污秽千年终得解脱的决绝。
在树冠之旁，是紧闭着双目的薛宴惊，她已经被光芒包围，裙摆和发尾随着灵力的波动而无风自动。那光芒越来越盛，却并不刺眼，反而柔和得很，包裹在她周围，让她看起来越发像是一位神明。
哪怕亲眼见识过琅嬛仙君那伪君子风采的修者们，也不得不承认，比之前者，薛宴惊才更合“神”之一字，是他们在这个尘世所见过的最接近“神”的人。
这种感觉与修为深浅无关，有人觉得那是“神性”，却也有人觉得那算不得神性，只是闪光的人性。
当然，这些思考都是后话了，此时此刻大家心底都只有一个问题——
薛宴惊到底在做什么？
众人无需多问，就知道她定然是在想办法破局。至少观这巨树情态，看起来是有进展的，大家都是精神一振。
离薛宴惊最近的那一片叶子，已经黯淡了下去，却并不像鬼族复活时牺牲掉的那些绿叶，会坠落在地化为一滩烂泥，被刚复生的鬼族啃食。它们仍然好好地挂在树梢，少了微光，看起来与凡间的树叶无异。
随着整棵树的光芒都在向她流动，大家也渐渐看懂了什么，这是砍树不成便要将巨树吸干？
这、这能行吗？
众人迟疑间，玄天掌门已然高呼：“宴惊，快放手！这一树的力量会让你爆体而亡！”
是了！大家也反应过来心底的恐慌来自何处，这一棵巨树所蕴含的能量，能供鬼族复生千遍万遍，又岂是她一个人撑得住的？
薛宴惊却没有反应，大家都有些焦急，她那样的状态，似乎已经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了。
玄天掌门一剑劈开身前的鬼物，纵身而起，几个纵跃便到了她身侧：“我来帮你分担！”
薛宴惊却在此时张开双眼，显然刚刚不是听不到，只是不打算理会。她神色平静，对掌门摇了摇头：“我死了，你再来。”
“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倔呢？”掌门急着要给她输送功力，却被环绕在她身周蜂涌的灵力阻碍，“听话！”
“我爆体而亡时还能消耗不少巨树能量，”薛宴惊冷静地拒绝，“你在这里，我爆体时你也要受重伤，不划算，没必要。”
“薛宴惊！”掌门声音都开始发颤了。
“下去吧，师叔，”薛宴惊劝道，“你心里很清楚，我提出的，是最佳方案。”
她修过神功，经脉宽广，能容纳远比旁人庞大得多的能量，但她也不指望自己能活下来，只寄望于能多吸收走一些能量，给其他人留下一棵他们足以解决的巨树，毕其功于一役。
“闪开！”薛宴惊高声示意树下众人。
叶引歌不解其意，却也连忙配合她指挥众人尽快散开，留了一大片空地出来。
薛宴惊左手握着叶子，右手凝了一只光球，抬手向正从污泥中爬出来的新一批复生鬼族砸去。
那可怜的鬼族们，连眼睛都没有完全睁开，就在一阵它们熟悉的力量中尽数湮灭。
它们生于此，也死于此，循环往复。
下方的修士们有些惊喜，她既然能把这能量用出来，如此一来，是不是就不用爆体而亡了？
薛宴惊却不敢如此乐观，能量入体的速度太快，就在刚刚那一瞬间已经跨过化神后期，直接强行把她从化神中阶推入了渡劫期，这般迅疾实在不是一点消耗抵得过的。
少了鬼物的纠缠，燕回、叶引歌、李长亭等人连忙站出来，飞身而起，学着薛宴惊的模样握住一片绿叶，其他修士反应过来，也纷纷效仿，要帮她分担一二。
“没用的。”巨树微光万点，仍然向薛宴惊的手中汇聚。不知为何，巨树只认神功之力，哪怕那力量已经微弱无比。
“小师妹！”燕回喊她。
薛宴惊对三师姐摇了摇头。
如果可以，她会拼尽全力活下去，如果不能，那也就不活了吧……
想想她这一辈子百余年，虽比起大部分修士要短些，但也足够精彩，足够起伏跌宕。
登过高望过远，春风得意过，一掷千金过，体会过师门最好的感情，见过这世间最顶尖的风景。
被人恨过也被人爱过。
前者不甚重要，后者她铭记于心。
若说有遗憾，大概就是没能飞升，干掉一些不那么值得活着的仙。
燕回完好的那只眼已经被泪水盈满，小师妹总是说自己怕死，说自己想好好活着，真正到了最后关头却如此视死如归。
眼见那巨树已经在薛宴惊手里黯淡下去了足足三分之一，她却仍有坚持的余力。鬼界的幽暗天空之上，忽有电光一闪，雷声轰隆隆地响起。
“那是什么？鬼界也会打雷下雨吗？”有人惊问。
薛宴惊眉心一蹙，感受着源源不绝的能量入体，控制身周灵力柔和地掀起，把身周所有人都推开推远。
“等等，那是劫雷！”有识货的人已经反应过来，“修真者渡劫时降下的天劫！”
“劫雷？这个时候怎么会有劫雷？是何人渡劫？！”
“还能有谁？”说话的人看向高空中的薛宴惊。
众修士抬头望着，脸色都被闪电映得发白，任谁都不清楚，这个时候渡劫，究竟是死路还是生关？
作者有话说：

第121章 121
◎天朗气清，玉宇无尘◎
薛宴惊抬眸看向那雷霆翻滚的天空, 天色骤暗，乌云涌动，似要将一切光明吞噬, 闪电如银蛇在其中游走，雷声轰鸣，响声震彻天地。
这就是每位想飞升成仙的修真者, 都需要跨过的一道天劫。
天道无私, 雷劫从来公平, 想要成仙了道，便要在这一劫之下换骨脱胎。
这本该是对每位渡劫期的修士而言最为重要的一件事，该有周密的准备、安全的环境以及帮忙护法的亲友, 可薛宴惊这道雷劫实在来得不巧。
巨树才吸收了三分之一，鬼族还在源源不断地涌现, 而她的经脉也不知还能撑多久，本该为她护法的师门亲友也个个负伤在身，心有余而力不足。
大家屏气凝神，这一道天劫无论如何都来得不是时候，如果它是她的生关，薛宴惊就此飞升, 留下还足以供鬼族复生千百遍的巨树，那其他人都要死在这里。如果它是她的死路，她死在天劫之下, 其他人不出意外也要纷纷奔赴黄泉。
薛宴惊却似没想到这些似的, 淡淡看了一眼那翻涌的雷霆，一手仍然握着绿叶, 另一只手平举过头顶, 手心逐渐汇聚成一道光幕, 铺展开来。
她竟是打算无视这天劫，单手扛着，一边誓要把这棵巨树吸干。
众人看懂了她的意图，都陷入沉默。
人群中，忽有魔族哑声喊道：“尊主，放手吧！”
“是啊，薛道友，你自去飞升吧，”有人附和，“这是你唯一一条生路，抓住吧！”
“小师妹，别管我们了，你做得已经够多了！”
“不是为了你们，”薛宴惊摇头，“是为了我自己。”
众人只当她嘴硬，越发感佩其大义。明明她有机会自己逃的，却偏要留下来拼力一搏，为大家都博出一道生关。
薛宴惊却笑了笑：“上一次我想对付这棵树，最终落得个失忆的结局，这一次，他们又降下天劫，有人不想让我毁掉这棵树，我偏要逆天而行！”
够狂够傲，曾见过当年如日中天的归一魔尊的众人，在人群中发出一声喟叹。
狂傲这种东西，是必须与实力挂钩的，有人的狂傲会令万人赞赏、千秋传唱，而有人的狂傲只会让人觉得这厮是个自视甚高、毫无自知之明的蠢货。
此时此刻，大家由衷地期盼薛宴惊乃是前者。
九天之上的劫雷，一道接一道地劈下，一道重过一道，境界稍低的修士都被震得心神不稳，几位长老连忙指挥大家退开些，离开战场范围。
正当此时，又一批鬼族在树根下涌现出来，密密麻麻地撕咬向大家，这可当真是八面受敌。
薛宴惊本在专注地一心二用，听得地面上惊呼阵阵，口中念了个剑诀，操纵凌清秋裹着巨大的能量向地面砸下来，又碾死了一批鬼物。
此时她已无需御剑浮空，巨树中的能量将她稳稳地托举在高空之中。
众人都有些羞愧，连忙高声表示：“薛道友，你且专心应付天劫，我们来杀鬼物便是！”
“好。”
趁着新一批鬼族还未复生的间隙，众人抬头观察薛宴惊，见她双臂已经开始颤抖，顿时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祈祷着天劫赶快停下。但天空仿佛破开了一个大洞，将雷霆不停倾泻而出，不见尽头。
薛宴惊被两股力量不停拉扯，试图在其中寻找一个平衡点。
她能感觉到巨树的意志似乎也很矛盾，它仿佛是想被薛宴惊吸干，不再积年累月地作为鬼族的养料屹立于此，却又怕干脆撑死了她，摇晃着树叶想示意她放手。
同时天劫似乎也有些不对劲，它内部好像也有两股力道在拉扯，想让薛宴惊得道飞升，又想让她留在凡界。
薛宴惊闭目，要么是它们真的如她所感，要么是她自己已经疯了。
雷劫翻腾不息，鬼族也渐渐感受到了威压，动作慢了下来，倒是让修士们稍稍松了口气。
狂风、雷鸣、修者的嘶吼、鬼族的尖叫，在这阴暗天幕下汇成一支恼人且悲壮的曲子，令经历过的人永生永世都难以忘怀。
电闪雷鸣，狂风肆虐间，众人眼中已是强弩之末的薛宴惊却又开始了新的尝试，她竟引雷劫去劈那巨树，想看看巨树会不会把这道伤害以眼还眼。
可惜最终无事发生，只换得把她所作所为看在眼里的大家又是一阵沉默。
闪电变得越来越粗，从最开始的纤细一道，到碗口粗，再到如今几尺粗细。单从这变化中，大家便知道，雷劫的力量还在不断增强。
伴着雷声，所有人都在心里数着几道天雷，每一响，大家都是心里一颤。
雷劫共三十六道，坚持过去，便是仙体。众人心里不停默念，还有十道，再坚持一下，坚持过去就好……
可这谈何容易？雷劫向来是一道更比一道强劲，薛宴惊的双手已经在剧烈颤抖，可她仍然不肯放开那巨树，专心去应对天劫。
“放手吧，宴惊！”
“我不放！”
眼看她已经要撑不住，掌门和燕回等人对视间，做了个默契的决定，同时纵身而起，拿出看家的本事，硬生生为她扛下了接下来的一击。
玄天掌门到底有渡劫期的修为，纵然早已身心俱疲，此时也只是身形不稳，吐了几口血出来，其他人就显得有些惨烈了，二师兄被撕裂几条皮肉，燕回周身焦黑……
掌门还待再上，被叶引歌拦住：“我来。”
下一击，由叶引歌、李长亭和众魔族联手扛下。这一道响彻天地的雷声下，数名魔族干脆利落地晕了过去。
“下一击由我来！”沈沧流也咬着牙站了出来。他与薛宴惊之间早已无私情，此时为的不过是大义。
其他人也是一样。
李长亭一双眼毒得恨，把受伤严重和境界不够的修士全都筛了出去，不许那些一看便知必死的家伙去挡天雷。
如此一来，所有人倒是都在天劫下活了下来，只是伤势惨重，连劈砍鬼族都再无余力。
转瞬又是六道天雷，血肉横飞，惨叫连连，还剩下最后三道时，再无人手能扛。
“放手吧！去飞升吧！”大家拼命对薛宴惊喊着，“你总要有所抉择！”
“我不选！”薛宴惊斩钉截铁，“我要巨树能量消亡，我要鬼族尽数覆灭，我要你们全部好好地活下来，我要幕后主使付出代价，我不选，我什么都要！”
“……”
“好！”有人被她激起了满腔豪气，“今日我以此残躯，填了天雷！待薛道友飞升后，便帮我问一问，幕后主使究竟姓甚名谁！”
“闪开！”有人要以命去给她挡天劫，薛宴惊却不领他们的情，周身灵力一震，把他们通通掀开。
在一片“薛道友”、“尊主”、“宴惊”、“小师妹”的呼唤里，薛宴惊下了决心，一抬手，却未继续催动周身能量去增强防御罩，干脆反其道而行之，撤掉了所有防护。
这是要做什么？
所有人看着她，连呼吸都不敢放大声音。
薛宴惊抬起右手迎向雷劫，引雷入体，左手疯狂从树叶中汲取能量。
她竟是要以自己的身体为媒介，让两股力量相斗相争。
“疯子……”有人喃喃道。
众人只看到高空中，薛宴惊身子剧烈地一颤，随后巨树的白光与闪电交织，再看不清她的动作。
大家提心吊胆，唯一的好消息，便是有人注意到巨树之下复生的新一批鬼族中，有几个缺胳膊少腿的，聪明人很快便意识到，这说明巨树的能量在迅速消失，已经不足以支撑鬼族的完整复活。
一道天雷后，又是一道劈下，大家却觉得刚刚还觉得可怖的雷声多了两分亲切感——这至少说明薛宴惊还活着。
薛宴惊却在笑，那句“疯子”的评价她听得分明，是疯子又如何？不疯一把，如何破局？
她笑得很愉快，因为她真的靠引雷入体与巨树能量相抗，来抵消了天劫。当然，过程中难免带着锥心蚀骨的剧痛，不过这并不重要。
天雷烤焦了她半身的经脉、血肉，巨树之力再去修复，消亡与生长、死亡与新生，同时在她身上发生着。
这种感觉很奇妙，薛宴惊只需要护住心脉，让巨树的复生之力发挥着其作用。
不管幕后主使是谁，见到她可能会毁了巨树，便急着降下天劫，反倒是弄巧成拙，让薛宴惊摸索出了一条求生的路。
但将来她还是会杀了这个人，一定，薛宴惊愉悦地想。
复生之力专注于她，根茎下复活的鬼族们便越发不成型，瞎的、聋的、傻的、畸形的皆有之，逐渐再造不成什么伤害。
最后一道天雷，裹着令天地万物俯首的威势劈下。
薛宴惊主动迎上，万物俯首，她偏偏不肯低头。
雷霆之威、天地之怒，毁天灭地的声势下，最后一道劫雷持续了很久很久。
这些活过百年千年的修士或魔族，突然觉得时间才是这世上最难熬的东西，大家等着这道雷劫散去，等得度日如年。
她还活着吗？这是盘旋在所有人心口的唯一问题。
待雷声终于停下，众人无声地肃然抬头望去，只见天地之间云销雨霁，鬼界的天空呈现出从未有过的一碧如洗。
薛宴惊浮在高空之上，映在大家惊喜的眼帘里，整个人似已焕然一新。她已经渡过雷劫，肉身成仙了。
她垂眸对众人一笑，眼神干干净净，不染尘埃。
碧空之下，仙人低眉。
天朗气清，玉宇无尘，这一幕便定格在记忆中，成了许多人难以忘怀的风景。
作者有话说：

第122章 122
◎仙界篇&#183;开启◎
雨息风止, 微风拂来，鬼界的天气似乎从未如此令人舒适过。
得铸仙体的一瞬间，所有伤口便即愈合, 缺失的血肉疯狂生长，重还一个状态完好的薛宴惊。
她于高空中俯瞰巨树，它周身的光芒尽数褪去, 仍是枝繁叶茂、郁郁葱葱, 不过已经变成一棵普通的凡树了。树根之下, 鬼族的复生已经停止，有几只侥幸未死的，呆愣愣地看着那停止繁衍的巨树, 回过神来要夹着尾巴逃窜，众人却哪里肯让这些东西走脱？将他们拦了下来一一杀死。
薛宴惊又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巨树之力尽数灌注进来，一气把她推到了渡劫期，随后与降下的天雷达成了平衡，那份能量为重铸她的血肉而消弭殆尽，并未助她恢复神功。但人毕竟不能太贪心，这样的结果已是侥天之幸。
她的师友站在树下, 抬头凝望她，眼神里带着欣喜与骄傲，夹杂着一丝因即将离别而产生的不舍。
以化神中期进入鬼界, 不过几日竟得以飞升, 修界史上从未有过这样的进境速度。大家想用奇迹来形容她，又觉得这个词有些太轻了。
叶引歌在帮部下疗伤, 抽空抬头看了她一眼, 女将军喜怒不形于色, 与她对视间，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薛宴惊正要落下，护送大家一路离开鬼界，天空之中忽然降下一道仙光，散着淡金的光芒，宛若一条金色丝带，将她环绕在内。
连鬼界的恶劣环境一时都被点缀得如梦似幻，如画如诗。
这像是某种祥瑞之兆，有地面上的修士对此行了一个拜礼。
但身处万丈光芒中央的薛宴惊却感受不到仙光的神秘亦或神圣，它也并未带来什么心灵的平静与宁和，就只是看起来很漂亮而已。
她抬手掐了个法决，世人都说渡劫成功后，将迎来脱胎换骨般的新生，薛宴惊却觉得她还是原来的自己。
随着仙光降下，她感受到了一阵无法抗拒的吸引力，将自己向高空中裹挟着飞升而去。
她连忙望向地面上的人，正要说些什么，大家却似猜到了什么，反过来安慰她：“放心，巨树能量已然消亡，接下来的我们足以应付！你放心飞升去吧！”
“好，”薛宴惊笑了起来，想说些什么，却知已无需再说，她的目光扫过玄天掌门，扫过二师兄三师姐，看到了叶引歌李长亭，又划过众魔族，还有沈沧流等人，最终只道了一声，“后会有期。”
很多人不解其意，升仙者如何还能与他们再见？但也都下意识答了一句“后会有期”。
上天又降下一道仙乐，仙音渺渺，清脆悠扬，当真是天籁之音。
在悦耳仙音与万丈光芒中，薛宴惊飞升的排场，让其他人看了，不由心生向往，打定主意要努力修炼，感受一回这万众瞩目的荣光。
她最后看了一眼山峦与云雾，便闭目消失在浩浩长空之间。
留下树下众人，有的心潮澎湃，有的感受到些许怅然。
片刻后，忽有人高声大笑着打破了沉默：“哈哈哈哈，咱们活下来了，鬼族也行将覆灭，好！”
“是了，”大家身体疲累不堪，精神却振奋得紧，“巨树已去，我倒要看看鬼族还如何苟且偷生？”
原本众人都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最终却取得大胜，这心境起伏，这个中滋味，简直难以言说，大家只在对视间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欢欣雀跃。
今朝一战，灭鬼族于一役，解决了威胁三界千年万年以来的痼疾，众人想必都得以青史留名，此时心下都是畅快不已。
玄天掌门静候他们纷纷将这份快意发泄了出来后，才温声提醒道：“请诸位打坐歇息，回复法力，待会儿咱们还要找到失落的先头部队，一路杀出去呢。”
叶引歌接口道：“别忘了，边界附近很可能还有大批鬼族驻守，小心为上。”
“是。”
众人这才纷纷敛了得意之色，由伤势较轻的修士负责望风，其他人连忙服药歇息。
大家所剩伤药都不多，刚刚经过生死之战，把身旁并肩作战的家伙们都当成了友人，此时自然不藏私，将丹药拿出来捏碎，按伤势轻重均分。
薛宴惊拼着一死吸干了这棵巨树，他们可不能在这个时候半途而废。最艰难的时候都度过了，大家都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活下来，千年后对着徒子徒孙忆一句想当年。
恢复了半日，众人这才准备出发，一路倒是寻到了不少先头部队中失散的修士。大家围在巨树之下，鬼族甫一复生，便被他们拦下，倒是给鬼界当中其他人分担了不少压力，使得先头部队里不少人活了下来。
沈沧流找到了尚在世的父母妻子，虽然都受了重伤，有境界跌落之险，但能保住性命已是天大的好事，大家不免相拥喜极而泣。
鬼族果然早已派了一支队伍在边界驻守，目的便是围堵他们，杀死所有的漏网之鱼，教修士魔族有来无回。不料等待了数日，未见他们想象中的惊弓之鸟、丧家之犬，却见到了面有喜色的一支大队伍，粗略一点人数，比之刚进来时的确削减了些，但少得也不算太多。
两方一照面，便有那促狭的修士高声道：“哟，守着呢？那巨树都失灵了，你们以后都不能复生了，还在这儿臭美呢？”
这一支鬼族守在这里，等着那些以为自己马上就要逃出生天的修士看到他们，重新陷入绝望，以便好生戏耍一番，再行杀戮。没想到这一见，恐慌的却是他们自己。
鬼族们面面相觑，他们的确已经注意到鬼界中央的光芒黯淡了下去，却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群人居然有能力毁掉巨树。
这一次修士们主动杀将上来，两方陷入混战，一边精神振奋，另一边心怀惶恐；一边披着胜利前的曙光，另一边正坠入绝望的深渊；一边越战越勇，另一边则顾忌着一旦战死便无法再复生，打得缩手缩脚。此消彼长，战斗的结果已无需多言。
———
鬼族边界外，等在这里的修士们都沉着脸，黑着眼眶，一副睡眠不足的模样。
十日已过，里面的人如今生死未卜，他们又如何睡得着。有时候熬不住歪着头睡了过去，却不到一刻便会惊醒过来。
连最冷静的冷于姝都无意间扯掉了自己的一把头发。
大家一刻不愿离开，都围坐在边界外，死死盯着那道阻隔两界的帷幕。
这一日，忽见帷幕一角抖了一抖，将这一幕看在眼中的修士用力揉了揉眼，生怕是自己看错了。
见得帷幕又是一颤，才猛地跳了起来：“有东西要出来了！快过来！”
大家连忙围了过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中握紧了兵刃，祈祷着出来的是他们的师友，而非无情的鬼物。
边界之外，也一字排开，摆了数只验魂玲，出来一位，便要验上一位。这东西有些庞大，不方便在战场上使用，几支队伍便把它们留在了边境外。
最先出来的是玄天掌门，他肩上扛着个昏迷的弟子，在众人震天响的欢呼声中，对他们一笑：“我们回来了！”
“一个、两个……”有人紧张地数着，“八个、十个……”
最开始是他一人在数，随后大家都加入进来，每出来一个人，大家就高声报数。
“四百五十一、四百五十二！”
有人热泪盈眶，每多数出一个，便多激动了一分。
这一次追杀鬼族的三支队伍加起来足有几千人，除了叶引歌所率的魔族，其他人都是修真界的精锐，若尽数覆灭在里面，鬼族势必要借机反攻三界。
便是不考虑这些理智的缘由，见诸大义之士得以返乡，谁会不为他们而欣喜呢？
“九百九十九，一千！”
报数还在继续，声音逐渐震彻苍穹。
“赢了，我们赢了！”有刚出鬼界的修士，见大家如此，激动地和他们对喊着。
也有人一出来，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便即晕倒过去，连忙被大家扶了下去看医修。
冷于姝终于迎到了玄天宗众弟子，视线划过二师兄的断臂，三师姐的眼伤……
不等她发问，燕回已经抱住她：“别怕，没事了，没事了。”
有伤势不重的人，拎了只板凳，在边界前给好奇的大家讲起了鬼界历险，被人群围了个水泄不通。
有些受伤的家伙，却也强撑着不去看伤，非要等在这里亲眼看到大家听故事时的反应，才肯心满意足。
那讲故事的修士，从鬼族复生，讲到巨树反伤，再讲到薛宴惊飞升，引得旁人惊呼阵阵。有人怒骂鬼族狡诈，有人好奇那仙家秘宝，有人赞薛宴惊之义，情绪随着讲述者双唇一开一合而一跌一涨。只觉得他们这短短十天的经历，旁人十年间也未必能够企及。
冷于姝混在人群里听完了这段经历，又去找到了疗过伤的掌门和二师兄等人，燕回的右眼倒还有得治，此时敷了药，带了眼罩，用独眼望着五师妹。
“我也有事要讲给你们听。”冷于姝凝重道。
———
另一边，被仙光环绕的薛宴惊感觉身体越来越轻，最终眼前一花，再睁眼时，眼前已是别样风景，入眼的却不是玉宇琼楼、雕梁画栋，亦非肃穆仙门、九重天境，更未见鸾舆凤驾、仙子风姿。
薛宴惊看到的，只有一片胖乎乎的绵羊屁股。
真是……好生特别的仙界。
作者有话说：

第123章 123
◎温驯◎
薛宴惊的视线被一群绵羊屁股包围, 连忙挪了挪蹄子，想观察一下周遭……等等，蹄子？
她猛地低头看去, 却没找到自己的脚，伸着脖子把脑袋努力勾得很低，这才看到自己的两条……四条腿, 细骨伶仃, 覆盖着一层短短的绒毛, 蹄子看起来倒是结实而坚硬。
“……”
薛宴惊稍稍呆滞了那么一会儿，艰难地接受着自己变成了一只羊的事实。
如果仙界的人都是以绵羊形态生存，她倒是理解琅嬛仙君为何不愿回天了。
还没等五花八门的猜测一一掠过她的脑海, 前方正吃草的长毛绵羊挪了挪屁股，慢悠悠地转过身子, 费了很大力气才调过头来细细打量了她一眼：“哟，新人？”
其他羊儿听到这一嗓子，也纷纷围了过来。
“嗯。”好在还能说人话，薛宴惊苦中作乐地想。
“你一定有很多话想问，”那长毛绵羊慈祥地笑道，“放心, 这里没有任何危险，你想问的一切，都可以慢慢问。”
薛宴惊不太适应地用绵羊的视角打量四周, 入眼的俱是绵羊屁股、绵羊脑袋、绵羊角……一群羊长得极为相似, 只不过身体大小和毛发长短有些区别罢了：“我们……这是在什么地方？”
“这里是介于凡间和仙界的一处中转之地，能抵达这里的只有刚刚飞升的修士, ”长毛绵羊为她解惑, “此间无名, 大家习惯称它为安乐之地。”
“你们都是飞升的修士？”
“没错。”
薛宴惊出于礼貌，想与大家互通姓名，也看看有没有相识的修士在此，却被告知他们这里习惯了互称编号。每只羊身上都佩戴着一只颈圈，上面刻着一个数字，薛宴惊也有，只是她自己的视线看不到。
因着每只羊都生得差不多，很难把名字一一对应，大家都惯于根据颈圈识人，久而久之，也便鲜少用起在凡间时的名姓了。
薛宴惊没来得及恐慌，她只觉得荒谬：“你说这里只是中转，意即我们可以离开这里，去往真正的仙界？”
“当然，谁还能一辈子做羊呢？”
这倒算是个好消息，她又问：“要离开这里需要满足什么条件？”
“每个新人都会这样问，”长毛绵羊笑了起来，“其实并没有什么苛刻的条件，只要安安生生地在这里吃上几年的草，就能去往仙界了。”
“为什么？”
“吾等也无法揣摩上意，”长毛绵羊缓缓摇头，“想来这升仙的最后的一道关口，定然是为了考验我们的耐心、恒心一类吧。”
“……”长毛绵羊听起来很乐观，曾窥得过仙界阴私一角的薛宴惊却无论如何开朗不起来。
她阴暗地想，很好，谋杀名单上，又多了一位搞出这玩意儿的天才仙人。
“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你们的毛发都比我要长很多？”薛宴惊艰难地控制着大脑袋环顾四周。
“因为我们来的时间比你要久，等你吃上几年青草，也会生出一身这样漂亮绵密的毛发，”大家七嘴八舌给她解释，“看见西边的石台了吗？到时候去那里称重，毛发重量足够，你就可以离开这里，飞升仙界了。”
薛宴惊望着石台上巨大的秤砣，只觉得它看起来有些像是凡间屠夫称猪用的那种地磅秤。
她明明刚铸了仙体，此时却觉得自己仿佛陷入了一段光怪陆离的荒诞梦境：“具体要几年？”
“十年。”
“十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对于咱们修真者而言，十年也不过是短短一瞬间，熬过去就好了，”长毛绵羊道，“像我，已经在这里待了九年半了。”
薛宴惊低头看着地面上郁郁葱葱的青草，它们新鲜娇嫩、丰沛多汁，此时在她眼里显得颇具诱惑。
她不由后退了一步，因为不熟练如今的四肢，险些被自己的后蹄绊倒。
刚刚在对话时，她已经尝试过，遍身的功力无法使用，储物戒里的东西也不能取用。
一旦这里出现危险，他们就只能任人宰割。
“可是这十年，不能打坐，无法入定，就只能靠……吃草来熬过去吗？”
长毛绵羊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看向另一边：“还可以像他们一样，晒着太阳，每天睡上十个时辰。这样一来，一日到头过得很快的。”
“这里有人看守吗？”薛宴惊问。
那长毛绵羊却顿时警惕起来：“千万别做糊涂事！我劝你不要太关注当下，最好去想想不久的将来，我们马上就要成仙了，从此不老不死，天地之间自在逍遥，这是最后一道考验，有什么熬不过的？”
“谢谢你，”薛宴惊没了继续追问的兴致，“我明白了。”
做羊真的很不舒服，站也不是，卧也不是，薛宴惊在附近来回逡巡，习惯着走路和奔跑，待终于熬到了夜晚，她借着夜色悄然脱离了羊群。
什么乱七八糟的？谁信这是善意考验？谁又要在这里干耗十年？
十年足够她砍一个仙君，灭一次鬼界了。
薛宴惊压根信不过这不怀好意的仙界，也根本不信仙人是考验他们的耐心、恒心。
能飞升之人自然是修真界里最出类拔萃的那一批，他们努力修炼，修身修心，动辄闭关百年千年，又行侠世间，斩妖除魔，在战火中淬炼身手，最终冒死渡劫，难道就是为了来做羊吗？
仙人把修界史上不知多少风华绝代的人物通通变成羊圈养起来，谁知道他们有什么阴谋？
哪怕只是为了给上界的仙人看个乐子这个解释，都比所谓的考验耐心、恒心更让薛宴惊信服。
如果说琅嬛仙君之事只是个例，鬼界的巨树让她对仙界产生质疑，现在的情境则让她心底怀疑的涟漪不断扩大，从仙界有多少坏人，统治者知不知情？到仙界到底有没有对下界心怀哪怕一丁点善意的好人？
她在夜色下奔跑得越来越快，四只蹄子最开始各跑各的，在她的不断尝试下也渐渐协调起来。这安乐之地倒是广袤得很，环境宜人，不冷不热，仙界倒没有在这方面亏待他们。
她跑过山脊时，远远望见山谷里也有一小群绵羊，一个个身上覆盖着十分细软的短毛，其长度和她这初入此界的飞升者十分相似。
不过显然，最近修真界没有那么多新飞升上来的修士，薛宴惊出于谨慎，暂且没有贸然上去打招呼。
第一晚，她观察了这里的环境，尝试了称重的石台，除此之外，并没有轻举妄动。但清晨回归羊群时，却遭遇了大家的不满，质问她晚上出去做了什么。
“好了，第一日来此，有些好奇是理所应当，让她到处看看，打消了好奇心也好，”长毛绵羊帮忙打着圆场，“只要你能保证以后不趁夜偷溜，今日之事就此揭过。”
“为什么？”
长毛绵羊叹了口气：“群体就是这样，你一个人躁动不安，也会引得其他原本安安分分的人乱想。”
“我明白了，”薛宴惊表示理解，转而问起，“我看到了一群短毛绵羊，那又是什么？”
“是异类。”
“异类？”
“他们也是飞升上来的修士，不甚聪明的那种。明明只要吃十年的草，就可以顺顺当当地进入仙界，他们却非要不停地逃跑、违反规矩，嘴里还喊着什么这一定是仙界的阴谋。一旦被看守捉住了，他们就要被剃光身上的毛发，一切从头再来。”
“……”
长毛绵羊叹了口气：“我需要你的保证，如果你不能，这里便无法容你。”
“不容我？”
“嗯，我们会把你驱逐出羊群。”
薛宴惊了然：“就像那群异类一样。”
“没错，一切看你自己的选择。”
“我选他们。”
长毛绵羊看起来并不意外：“新人里总有那么几个会选择他们，碰壁后却又要回来。我不是不理解，毕竟谁也不愿意被困在羊的身体里。但你总会知道的，遵守规矩才是离开这里最快的方式。”
薛宴惊离开前，回头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敢问您姓甚名谁？”
长毛绵羊怔了怔，半晌才反应过来：“是……沈寻溪，不过我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这个名字了。”
“我听过您的名字。”
“哦？”
“崇山派寻溪长老，德高望重，万人敬仰，”薛宴惊道，“可惜没能在修真界一睹您的风采。”
“……”长毛绵羊张了张口，他不确定对方的语气是否含着一丝讥讽，在讽刺他不过九年的时间，就已经习惯了去做一只羊，再不复昔年风采。
他想解释，这真的是最好的办法，等到了仙界，再重新做回自己也不迟。却不知为何，一句话卡在嗓子眼，犹犹豫豫地始终没有吐出来。
薛宴惊循着昨夜的路线，奔跑着找到了那一批被驱逐的“异类”。比起另一边的绵羊群，他们人数要少很多。
他们欢迎了她，态度与其说是热情，倒不如说怜悯，悲悯于又有一位修士落入了这种境地。
想当初飞升时，谁人不是意气飞扬，想着成仙后要如何纵情天地间，做出一番大事。可现实给了他们巨大的落差，把他们困在绵羊体内，逼着他们食草为生，逐渐磨灭着他们的心气。要么违背天性苟且偷生，要么在不停反抗中苟延残喘。
“有人通过反抗成功离开过这里吗？”薛宴惊问。
“据我所知，没有。”
“仙界究竟想要做什么？”
“不知道。”
“为什么是绵羊？”
对方不答反问：“提起羊，你第一印象是什么？”
“好吃。”
“……”对方只能强行无视了她的答案，“是温驯与顺从。”
作者有话说：

第124章 124
◎谈判◎
“顺从？”薛宴惊点头, 认同了这个说法，“天界的统治者想要顺从听话的臣民，的确合理。”
“当然, 这只是我的推测，”和她对话的短毛羊看向身后的人群，“这里每个人几乎都有自己的推断, 比如那边正刨草的那位, 他觉得仙界把飞升者变成羊是要吃掉咱们。”
薛宴惊沉默。
“我还以为你会支持他的论调, ”短毛羊苦中作乐，“毕竟你的第一反应是好吃。”
刨草的那位踱步过来，伸腿给薛宴惊看前腿上未愈合的牙印：“其实算不得很好吃, 我咬了自己一口，和凡间的羊肉也没甚么区别。”
“……”
“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见薛宴惊不说话, 他追问道。
薛宴惊想耸肩，却没能操纵着现在的身体成功做出这个动作，呈现出的效果只是奇怪地抽搐了一下：“被困在这种地方，谁能不疯呢？”
“好！”他大笑起来，“我真想和你一击掌，如果我还有掌的话。”
“好了, 说正事吧。”最开始那位短毛羊苦笑道。
薛宴惊摇头：“我觉得仙人圈养我们，应当不会是单纯用来食用，除非修者的身体对他们而言是什么大补圣品。”
原本对“好吃”嗤之以鼻的其他绵羊, 闻言都有些悚然：“这种说法……未免太可怕了些。”
“不过这个可能性也不大, ”薛宴惊却率先否定了这一论调，“我在凡界遇到过琅嬛仙君, 他并未表现出任何食人的倾向。”
“琅嬛仙君？”短毛羊怔了怔, “是了, 我之前听新人提起过，想不到我飞升以后，凡间竟有仙人踪迹了。”
“对了，你是刚刚飞升的，”其他绵羊凑过来望着薛宴惊，“最近凡间可还有什么新鲜事？”
“那可太多了。”她叹了口气，把鬼界巨树一事给大家讲了。
绵羊们本是无趣久了，随口和她搭个话，想听个新鲜故事，却不料她讲了这样一桩大事出来，一时有的愣怔，有的义愤填膺：“仙界在帮助鬼族复生？！”
大家凑在一起，破口大骂了一会儿，对仙界的阴险有了更深刻的认识，想到众人心目中高山仰止、心向往之的仙人们，居然一直在祸害下界，不由一阵心凉。
大家沉默了片刻，才想起来追问薛宴惊故事的后续。
“后来，我利用雷劫，吸干了那棵巨树，成功飞升，来到了这里。”
“那群闯入鬼界的修士……”
“我相信大家有办法活下来，”薛宴惊笑了笑，“他们当中不乏智勇双全的人物。”
“好、好、好！”有人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在鬼界活下来，好！粉碎了仙界的阴谋，好！灭了三界千年万年来的痼疾，好上加好！”
他们虽已飞升，却仍为故乡变成了更安全的地方而欢欣。
也有人看向薛宴惊：“你究竟是什么人？利用雷劫，吸干巨树，成功飞升，你说得简单，但这可不是什么人都做得到的。”
“在下薛宴惊。”此时乃绵羊之体，她终于没能摆出什么潇洒倜傥的姿势，只平平淡淡地报上名来。
“归一魔尊？！”
“正是。”
“大人物啊。”众人惊怔后，纷纷调侃。纵然其中有人飞升较早，没经历过归一风评变好的年月，但现在大家都被困在同一个战壕里，说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都不为过。目前仇恨集中在仙界上，实在也没什么搞内讧的心思。
就算有仇，以现在的形态也没什么办法，难道拿蹄子去打她、用羊角去顶她？等到出去以后，再光明正大地战上一场便是了。
“你对我们的处境有什么看法？”得知她的身份后，其他人对她更重视了些。
“我认同顺从这个说法，仙界想驯化我们，”薛宴惊道，“可能很多人都觉得只是十年而已，他们之前已经活过千年了，怎会被这十年轻易改变？但妥协从来是没有尽头的，心气这东西，一旦消磨殆尽，就很难再重新长出来。”
其他人深以为然，有只瘦骨嶙峋的绵羊却忽然道：“可是不妥协，我们就要在这里困上一辈子。”
“您飞升多久了？”
“二十年了，”瘦羊叹息，“有时候我也会想，若是肯妥协，我现在已经在仙界了，何苦像这样……”
“二十年。”薛宴惊也陷入沉默，能聚在这里的，都是修界最顶尖的人物了，他们花费了几十年都没能找到突破口，自己就一定可以吗？仙界对她而言，毕竟是未知的力量……
不，不能这样想，她摇了摇头，甩开心下纷杂思绪：“这里守卫如何分布？”
“平日里没有守卫，他们并不会时时刻刻盯着我们的所作所为，只有在逃跑时，大概是触动了尽头的机关，他们才会察觉。”
“尽头？安乐之地的尽头？那是什么样子？”
“我不建议你尝试，”短毛羊摇头道，“我们已经用无数次实践证明了，从那里通过，十成十会被守卫察觉。有时候我甚至会想，他们为什么特地在那里留一个缺口？是否就是为了让我们试着逃窜，然后一次次被捉回来，剃光羊毛？”
“……”
“你说妥协会消磨心气，但其实我们这一次次的失败，何尝不是一种消磨？”他轻声叹息。
“左右两条，都是死路，”薛宴惊总结，“原本就顺从的当然方便，原本不顺从的，也会被渐渐磨到顺从。”
“没错。”
“石台，那称重的石台，可有什么办法能骗过它吗？”
“没有，我们什么都试过，但那杆秤只能称出羊毛的重量，连我们自身重量都称不出，其他任何东西也都无法替代。”
“只能用自己的羊毛吗？其他人的可行吗？”
“你是说……”
“去抢，”薛宴惊点头，“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你们有没有尝试过？”
“不愧是魔尊。”有人调侃道。
“我不知道之前有没有人试过，但我们这群人中暂且没有，”短毛羊摇头，“首先他们人多，其次这不太现实，你看看咱们的蹄子，怎么抢？用嘴扯住对方的毛硬薅吗？”
“我要试一试。”
“怎么试？”
薛宴惊在羊群中逡巡，从一群短毛中找到了一位毛发稍长的：“能否把你的毛发剃下来借给我？我要去石台上称重，看看旁人的毛能否计入重量。”
那羊叹了口气：“不是我舍不得这一身毛，但你的主意可有些缺德啊。若真的可行，你就要去抢别人的吗？旁人辛辛苦苦养出来的羊毛，被你抢了，他们该怎么办？难道你只考虑自己能否升仙吗？”
薛宴惊凑近他，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其他人听不清，抓心挠肝地好奇，只听到那羊最终应下：“好，我信你一回，愿你不忘今日所言。”
他应了，接下来要解决的，就是如何剃毛的问题，薛宴惊跑到河边，挑挑拣拣，寻了块扁石片，用嘴衔住，在大石上磨快磨光。
她一口气磨了一日一夜，不眠不休。
有绵羊在她身后驻足：“你看起来比我们这群在这里耽搁了几年的家伙还要急躁些，他们至少还知道休息。”
薛宴惊放下石片：“我的确很急。”
“急什么？我之前见过最急的一位，是有爱人在仙界等着见面的，他最后放弃了我们，回归大群了。你……也是一样吗？”
“差不多。”
“什么差不多？”
“我有仇人在仙界等着见面。”她要在被驯化前、在忘却仇恨前，在更多修者飞升前，去看看仙界到底是何种模样。
“……”那绵羊无奈道，“我来接替你，你先去歇息一会儿吧。”
“多谢。”
如此磨了数日，才终于成就一片锋利到足以割掉羊毛的石刃。
有人用嘴叼着，去给薛宴惊选中的那只羊剃毛，操作不当，还不小心割伤了那可怜的羊几次，终于把他一身半长不短的毛发通通剃下。
薛宴惊带着羊毛去了石台，先称过自己的重量，再披上羊毛尝试，见秤上显示重量果有增加，心下一喜。
“接下来要做什么？去抢吗？”帮她磨刀的小绵羊在她身后歪了歪脑袋，“大群人多，我们可抢不过的。”
“不抢，”薛宴惊摇头，“我希望你们能陪我，前去谈判。”
“没用的，大群的领头人十分固执，很难说服的。”
“没关系，我要煽动的，本也不是他。”
“……”
安乐之地，又一个风和日丽、平平无奇的下午，羊群在草地上散步、吃草，如果不要胡思乱想，只把自己当成一只真正的羊，这样的生活其实也算惬意。
看到素无来往的一群短毛羊前来时，大家都很惊讶。
薛宴惊站在羊群最前方率众而来，和她打过交道的那长毛绵羊看了一眼她的颈圈，颇为惊讶：“想不到你被放逐不过数日，就成了他们的领头人，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领头人不敢当，”薛宴惊高声道，“我是来向大家借羊毛的。”
长毛绵羊怔了怔，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后，嗤笑了一声：“异想天开！想要羊毛，不如就学学我们吃草度日，老老实实地通过这个考验！”
“你们当真觉得这只是一个考验？当真认为仙界毫无恶意？”薛宴惊看着他身后的羊群，“如果顺从真的是好事，怎么修界的师长、父母从来不教我们要顺从？偏偏到了仙界，就成了必要的考验？”
“你想说什么？”
“我想讲一个故事，”薛宴惊将鬼界巨树一事再次细细讲来，“从琅嬛仙君到鬼界巨树，仙界从来都包藏祸心。”
“你所说的和我们现在的处境无关，”带头的长毛绵羊亦是震惊非常，最终却还是摇了摇头，“即便如此，我们要度过眼前困境，不是仍然只有老实吃草这一条路吗？”
“可你们今朝的妥协换来的不会是明日的逍遥自在，”薛宴惊道，“仙人既然能对刚刚飞升的修士用出这种手段，来日到了仙界，那里的环境只会更加险恶。你们有没有想过，那些已经成功通过‘考验’进入仙界的修士，其中不乏你们的亲人师友，不乏修真界的大义侠士，为什么他们从没有想办法要帮后来者终结这个考验？”
“够了！”长毛绵羊察觉到羊群的躁动，顿时怒道，“你说这些，除了让大家都陷入绝望不安，还有什么作用？！”
“我只是在提议，你们应该送一个心气尚未被消磨的人上去探探路。”
长毛绵羊冷笑：“比如你？”
“是的，比如我。我薛宴惊，今朝以性命起誓，有生之年，我定要终结这乱象，重塑这仙界，还下界枉死者一个公平，还天下飞升者一个碧海青天。”
作者有话说：

第125章 125
◎升仙池◎
“漂亮话谁不会说呢？”长毛绵羊嗤之以鼻, “我们又怎知你不是骗子？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骗走了我们的羊毛，转身就对仙人献媚去了！”
薛宴惊不看他, 只看着他身后躁动的羊群，挑出其中若有所思的一位：“敢问道友尊姓大名？”
那绵羊微微一惊：“在下，温文梦。”
“蜀州温氏温道友, ”薛宴惊一笑, “巧了, 我曾见过你。”
“我飞升才一年，我知道你是谁，”那绵羊摇了摇头, “薛道友鼎鼎大名，但我可不记得曾有幸见过你。”
“因风残絮, 照花斜阳，身是客，愁为乡，自少年，消磨疏狂。”
温文梦一怔：“你……”
“几年前，凉州清风门, 相决绝大堂前，”薛宴惊解释，“我曾在人群中遇见过温姑娘和一位姓楚的道友, 一面之缘。”
当初清风门搞出个帮人忘情的法宝, 帮相爱的道侣抹消关于彼此的所有记忆。当时这位温文梦因已进入渡劫期，便与道侣商议好, 先来抹消这段记忆, 以慰将来几十年甚或几百年的分离之情。但两人最终又在清风门大门口相遇, 重新相知，不知最后有没有再次相爱。
当年看了一半的热闹，如今遇上当事人，薛宴惊强行压下追问后续的欲望，把注意力放在正事上。
“原来如此，”温文梦点了点头，“我的羊毛可以给你，反正只有一年，我损失得起。”
薛宴惊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顺利，连忙道了声“多谢”。
“你疯了不成？当真信她的花言巧语？”领头的长毛绵羊冲过来，“不许给她！你听她的还是听我的？”
“这几年飞升的新人不在少数，修界的新鲜事咱们可没落下过，薛宴惊这个名字你真的没印象？”温文梦反问道，“要我听你的，好，回答我一个问题，若琅嬛仙君下界时你尚未飞升，你会不会拼死救世？”
“你又怎知我不会？！”
“会也没用，你根本打不过仙人。”
“……”
“我听说薛宴惊这个名字时，她已经杀了一个仙人，”温文梦逻辑清晰，“而自我认识您开始，你一直在吃草，所以对不住，我信她。”
“你、你糊涂啊！就算她曾杀死过一个落单的仙人，如今又能拿满天界的仙人有什么办法？”
“我赌了。”
“……”
温文梦最后总结道：“琅嬛祸世，若没有薛道友，全天下的修士都要遭殃，就算赌输了，也只当我还她一份恩情。”
“你什么意思？”长毛绵羊大怒，“是不是在暗示新近两年飞升的修士，都要站出来还她这份恩情？”
“您老怎么总喜欢多想？”
长毛绵羊忿忿地从鼻子里喷了口气：“你又怎知她是真正的薛宴惊？万一是骗人的呢？”
闻言，便另有一只略显壮实的绵羊站出来，问薛宴惊道：“当年归一魔尊灭清河苏氏满门，满门上下一共多少口人？”
“我不记得了。”
“也对，不是都说她失忆了吗？”其他绵羊纷纷道，在此间日日吃草实在无聊，这些听来的新鲜事儿他们提起时简直如数家珍，熟悉得很。
“没失忆我大概也不会记得，”薛宴惊想到归一的做派，摇了摇头，“杀了就杀了，多少口人又与我何干？”
“……”
“这狂劲儿倒不像假的。”
“别磨磨唧唧的了，自到这破地方，就没有一件痛快事！”又有一只绵羊站出来，“半年的羊毛，我给你了！”
“多谢。”
“算了，我是管不了你们了！”长毛绵羊跳脚，“爱怎样就怎样，将来发现被骗了，别哭哭啼啼地后悔便是！”
薛宴惊看向群羊：“我讲起鬼界巨树时，你们脸上露出的都是纯然的关切，纵然已经不在三界之间，你们仍然关心故乡存亡。那里有你们的亲人友人、师弟师妹、一手教导的徒儿，若有朝一日，他们飞升至此，你们忍心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像如今的你们一样低头俯首吗？”
“有什么不能？”长毛绵羊怒道，“我们能吃的苦，他们为什么不能？！”
这一回，羊群中显然有不少人不大认同他的话。
“我们飞升前，也都是天之骄子，有着卓越的才华和天赋，有着高远的志向和抱负，如今却要像一只只软脚羊般任仙界摆布，凭什么？他们可以任意折断我们的傲骨，妄想把我们当作羊群驯化，却不付出任何代价，又凭什么？”薛宴惊继续煽动，“我们做修士时，尚懂得怜惜凡人，尚要接受师门的任务去斩妖除魔扶助百姓，可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又做了些什么？”
“……”
“我不知道你们是真的相信仙界是在‘考验’我们这种说辞，还是没有别的办法来熬过这段痛苦的时日，只能用这个现成的借口来安慰自己、麻痹自己？”薛宴惊问道，“我想知道，你们进入这安乐之地时，浮现在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究竟是什么？”
最先开口的是温文梦:“失望。”
一旦有人带头，其他人也打开了话匣子：“没错，是失望，仙人的品性原来也不过如此。”
“感觉来了这里以后，自小所学的一切都被推翻了，师门教导我们锄强扶弱，”又有人继续道，“而仙界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们要弱肉强食，并且我们才是弱的那一方。”
“没错，我才不信他们把我们变成羊是存着什么好心思！”
“在凡间时，只听说过把百姓变成动物戏耍的鬼族，如今到了这里，大家却要不停为仙人找补，才叫可悲。”
也有人吟起了一句诗：“暮年甘散诞，壮志久消磨。自媿今摩诘，谁怜老伏波……”
“……”
薛宴惊继续道：“我知道，我所立下的承诺，像是一句漂亮的空话，我并不确知仙界是什么模样，也许我带着满腔的壮志，一上去便会死在那里。但至少我还有满腔的壮志，我恳求大家，让我在失去它之前，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尽我所能，为后来者开盛世太平！”
这话说出口，薛宴惊自己都觉得听起来实在有些自大，但毕竟她骨子里就不是个特别谦逊的人，不过话说回来，谁能指望一个曾经百战百胜无敌于天下的家伙谦卑恭顺呢？
若换旁人站在这里，大家真想反问其一句，你有几分的把握？凭什么在我们面前放下这些大话厥词？
但归一魔尊的名声多少还是有些作用的，无论如何，她都已经是大家当中，希望最大的一个。
“好！”有人主动站出来，“我的羊毛你尽管拿去！”
“我的也是，顺便说，当年你灭仙梦泽的事，我一直支持你。”
“我的也给你，去吧！”
“……”
大多数绵羊仍在沉默，也许在这里待得越久，就越麻木。
好在薛宴惊要的只是十年份的羊毛，你出一年我给半载，很快就凑够，大家把毛发揉在一起，披在她的身上。
她披着沉重的羊毛，就像披着大家的希望，离开前，给众人留下了一句承诺——
“宁身死，不屈服。”
———
薛宴惊踩上高台石秤，秤砣左右摇摆几下，定格在一个数字上。大家屏气凝神，生怕石秤察觉作弊，不予通过，眼看着高台上白光一闪，薛宴惊消失无踪，这才欢呼起来。
她再次睁开眼时，几乎要被水淹没，连忙扑腾了几下爬上岸，看到岸边立着一石碑，上面刻着“升仙池”三字。
薛宴惊环顾四周，这里终于有了些仙家气象，云雾缭绕，灵气充裕。眼前明明是一方池子，池水却正掀起层层的浪花，不安分地拍打着岸边。
她临水一照，见自己已经脱离了绵羊的身体，变回了原本的模样，只是脖子上仍然佩着那只做羊时的颈圈。
她正试着运用法力，远处一阵脚步声传来，不多时，一名仙侍转过回廊，对着全身湿透的她打了个不甚耐烦的哈欠：“啧，又一个飞升者。”
“……”
他边走边随意翻看着手里的册子，每有一人通过升仙池，他所在的书阁里就会多出一份简要的卷宗：“薛宴惊，剑修，玄天宗……唔，既然是剑修，那就去种灵田吧，正好他们那边天天嚷嚷缺人手，过来领个牙牌，自己过去吧！”
他对她的名字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也懒得去看完她的全部卷宗。
薛宴惊没搞明白剑修和种灵田和剑修之间有什么干系，但多少也搞明白了仙界对他们这群飞升者的定位——苦力。仙界只在她面前掀开了一角，她就已经知道这里和很多人幻想的自在逍遥相差远矣。
见她呆愣愣地站着，仙侍开始不耐烦：“愣着干什么？我说你们这些人，能不能放灵醒些？每个都是这样，一句话要我说上好几遍！”
“我有一个问题。”
“你还有问题？”仙侍一哂，“说吧，什么问题？”
“修界的灵石在这里可还得用吗？”
仙侍终于肯正眼看她：“得用，当然得用，你们这些呆头鸟里终于出了个明事理的，不容易啊！”
薛宴惊塞过去一只荷包，仙侍伸手掂了掂，显然是还算满意：“行，想让我给你安排个好去处是吧？看你长得还不错，想傍个男仙还是女仙？我都可以帮你引荐一下。”
薛宴惊摇了摇头：“我只是想问几个问题。”
“可以。”仙侍收了灵石，态度好了不少。
“琅嬛仙君。”
“没听说过。”仙侍摇头。
“是近年因犯了些罪责，被罚下界的一位仙君。”
“被罚去下界转世为人的？”
“并非转世轮回，他是用了原本的身体，保留了记忆和法力被罚下去的。”
“唔，的确有那么一位，不过不叫琅嬛，”仙侍翻着手里的册子，“我记得是叫马什么还是什么马的……”
“马解。”薛宴惊却眼尖，已经从他册子中的一页找到了自己所需的消息。
“对，马解！”仙侍一拍脑袋，“曾是琅嬛福地的一名仙官，你问他做什么？”
“他令下界生灵涂炭，”薛宴惊一字一句道，“我想问，是何人决定罚他下界的？为何罚他下去，却又没有废除他的法力？”
“不会吧，他只是一名小仙官而已啊？能有什么危害？”仙侍年纪尚轻，脸上的表情显得天真而残忍，“如果下界那么多人都打不过他一个，你们修真者啊，可真该反省反省了！”
薛宴惊眼前不受控制地划过了那些惨死在琅嬛……不，马解手下的面孔，微垂眸，敛去了眼底所有情绪。
作者有话说：

第126章 126
◎短视的傲慢◎
仙侍嘴里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着：“你们修真者啊, 就是懒怠，我遇到过很多连做活儿也不肯用心……”
他说话时，未必带了多大的恶意, 只是一字字一句句听在薛宴惊耳中，实在令她五味杂陈。
“我还有一个问题。”她打断了他。
“说。”
“仙界之上，可还有神界？”
“神界？”仙侍摇摇头, “从来没听说过。”
“所以, 并没有另一界能辖制管束仙境？”
“自然没有, 仙界就是最大的！”仙侍昂了昂脑袋，一派骄傲，“仙界和你们凡界可不一样, 这里的仙人个个骁勇无匹、勇敢无畏，哪有谁敢说要压仙界一头？”
“……怪不得。”
凡间有人鬼妖魔相生相克, 勉强达成平衡。而威势与破坏力远高于下界的仙界竟不受任何制衡，这实在有些可怕，在这样的环境待得久了，薛宴惊完全可以想象得到仙人们将是如何傲慢狂妄、目空四海。
“好了，别嘀嘀咕咕了，你先跟我回文书阁吧, 我仔细想想给你安排个什么去处。”仙侍示意她跟上。
“好。”薛宴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颈圈。
见她动作，仙侍又想起要多解释一句：“对了，以前你的名字就忘了吧, 今后在这里, 你就叫一万零四十一了。”
一万零四十一，正是薛宴惊颈圈上刻印的数字, 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与他分辩这是否算是一种侮辱, 只问道：“为何是一万零四十一？千年万年来, 飞升者不知凡几，按每人一个人编号算来，我应当至少……”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仙侍打断了她，“这些颈圈是重复使用的，在你之前拿到‘一万零四十一’的家伙已经死了，所以你领到了他的编号。”
“他是……怎么死的？”
“我哪儿知道？可能是哪儿的灵矿又塌了，压死了几个人吧？”仙侍轻描淡写地耸了耸肩，给她一指前方的建筑，“看，那就是我们文书阁，气派吧？”
“嗯。”
见她的反应不甚热情，仙侍还挺不满，又追问了一句：“你们下界从没见过这么气派的楼阁吧？”
薛宴惊木然地抬头看了一眼那文书阁，的确高大巍峨、美轮美奂，但且不说修界各宗门的大殿，便是凡间的皇宫也要比之更磅礴些。
凡人之力，有时候可以呈现出连仙人都想象不到的效果。
对于仙侍的问题，她觉得有些好笑，又实在有些可悲。
见她不说话，仙侍还以为这般美景令她看呆了去，也并未催促，颇宽容地想让下界来的土包子多被仙界的盛景熏陶一二，在前面缓缓引着路带她进入文书阁，停在一个小房间前。
薛宴惊抬眼看去，只见房间里堆满了文书，直堆到了房梁处，导致这屋宇看起来实在逼仄。
“放心，拿钱办事，等我看看哪里有空缺，保证给你安排个好去处，”仙侍拍着胸脯向她保证，“至于这几日，你就先待在文书阁，帮我整理一些文书吧。”
“好。”
薛宴惊顶着他的视线，拿起手边最近的一张文书，低头细看。
仙侍挺满意：“行，你先看吧，有什么不懂的就来问我。”
他正要举步离开，被薛宴惊叫住：“你要我整理的就是这些文书？”
“没错。”
“可这……是人间二百年前的灾情了。”
“嗯，这些不甚重要的东西一直没找到人手来处理，你看完一一归档就好。”
“不甚重要？”薛宴惊顿了顿，“你们不管人间的灾情？”
“自然不管，人间的兴亡为何要仙界来管？”仙侍奇道，“我们仙界发生大事的时候，也没见你们人间来帮忙不是吗？”
他反问得理直气壮，薛宴惊直视着他，很想问一句凡间对仙界而言到底算什么，却也知道自己从他这里得不到需要的答案。
“我们修真者飞升后，都是在做这些活计吗？”
“整理文书已经是很轻松的了，”仙侍摇了摇头，“不然你宁愿去做体力活儿吗？有些仙子仙君身边的仆从倒是能轻巧些，但那可不是容易混上去的。”
“永远都是在做这些活计吗？没有尽头？有没有人升迁？有没有人可以熬出头去做真正逍遥的神仙？”薛宴惊心下其实已经清楚明白，却仍忍不住要追问一句。
仙侍以为她讲了个笑话，笑了一阵，见她不笑，才迟疑道：“唔，你认真问的？你们之所以飞升，本来就是仙界缺人手啊，不然你以为仙人为何需要你们上天？”
“……”
“能让你们这群笨手笨脚的修士上来沾一沾仙气已是恩荣，你倒是敢想得很！”仙侍似是被冒犯到了，带着一种古怪而短视的傲慢，哼了一声，甩着袖子转身走了。
薛宴惊在小房间里连续整理了三天三夜的文书，整个人都沉默了很多。
平心而论，仙侍并没有刻意虐待她，也并非对她很差，他每天都会给她送饭，和她提一句为她找去处的进度，甚至因为这里人不多，他有些寂寞的时候也很愿意和她多聊两句，他只是……没有把她当成一个平等的人。
而他还只是一个负责接引飞升者的最微不足道的小仙侍，薛宴惊才只接触了仙界冰山一角，便已对这里再不抱什么希望。
她无法想象此前的那些飞升者，面对这样一个荒谬的世界，到底会有多绝望。早知如此，谁还要选择飞升呢？仙界就像一场骗局，包裹着美好的糖霜，吸引飞升者以朝圣的心情至此，才揭开那层虚伪的面皮，袒露不堪的真容。
薛宴惊认真阅读着每一份文书，从中获取所需的消息，试图借此在脑海中构建出仙界的组成。
里面能提取出的讯息不多且片面，但她至少已经知道，仙界的统治者叫作乐峰帝君，这里并没有什么嫦娥玉兔、太白金星，更没有什么遍布在人间护佑一方的山神、土地，传说都不过只是传说而已。
仙界不管人间，人间只能自己管自己。下界对仙人而言，大部分时候只是用来惩罚犯了错误的仙，把他们丢到凡间轮回受苦去罢了。
这文书阁里，每一间屋子都存储着不同内容的文书，薛宴惊每日整理出一些后，就一一把它们归档，把手里的一本记载着一场死伤凡人数万的灾患文书放入“凡间灾情”一类，又把下一本研讨馒头到底该不该有馅料的文书置入“仙界食谱”一类，这两个房间恰好比邻，看不出谁更重要些。
也可能都不重要。
这一日，薛宴惊准备去殿前领新到的一批文书，经过院落时，在游廊对面瞥见了一个锦袍男子的侧影，那熟悉的眉目让她心下一颤，连忙追了出去，及至追到殿门口，那锦袍男子已不见踪影，她只撞见了仙侍一人。
“做什么？慌慌张张的？”
“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很俊朗的男人？”
“你想要俊朗男人？好说啊，”仙侍对着她碾了碾指尖，“十万灵石，包管三天之内绑一个送进你房间。”
“我不是……算了，当我没说。”
又过了两日，仙侍挺兴奋地找到薛宴惊，说眼前有个好机会，某仙君和某仙子喜得一女，要挑选百名侍从去伺候她，薛宴惊至少外表出挑，去试试机会很大。
她想了想：“我在一本文书上看到，我们这些凡人……我们飞升者不能称自己为仙人对吧？”
“不能，你们本来就不是仙人啊。”
“好，我们这些凡人遇到上仙时，要三跪九叩？”
“没错。”
“那还是算了，我可能不太习惯这个。”仙君、仙子以及他们刚出生的女儿，都算是上仙，薛宴惊着实不想每天对着一个婴儿磕头礼拜。
仙侍用审视的眼神打量她：“你在凡间是什么大人物吗？”
“算是。”
“忘掉那些吧，在这里，无论你做过什么、成就过什么，都毫无意义，”仙侍劝她，“忘掉前尘往事，你会过得更好。”
“多谢你的建议，”薛宴惊把整理好的文书放在右手边，“但我忘不掉自己的来处。”
“算了，随你。”仙侍摆摆手，晃悠回房躲懒去了。
薛宴惊挑了挑灯花，仙界这样高端的所在，照明时用的却也还是油灯。
一灯如豆，她在灯下又翻开了下一本文书，仿佛当真心如止水，只是兢兢业业地做好眼前的活计。
仙侍偶尔送饭过来后，会随机打开一个房间，检查她归档的文书，不免对她的速度和准确度提出了称赞：“看来搞了个羊圈还是挺有用的嘛。”
“羊圈？”薛宴惊自然清楚他指的是什么，说来好笑，飞升者称它为安乐之地，上界的仙却直接毫不避讳地叫它羊圈。
“对啊，以前总有修真者心高气傲的，什么采矿、种田一类的活计都不愿意做，也不知道有什么可傲的？而且拈轻怕重，每次都要吃了教训，才懂得做事，”仙侍摇摇头，“几百年以前，就有人提议搞个羊圈，磨一磨他们的性子，再后来的修士果真就稍稍好一点了。”
“提议的仙人是谁？”薛宴惊问。
“琼华仙君，是个有远见的人物，”仙侍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想记住这个有远见的名字。”
“不管怎么说，我这儿都比羊圈好多了吧？你来到真正的仙界之后，灵力可以用了，储物戒里的东西也可以取用。”
“我本该为此感到欣喜的，”薛宴惊笑了笑，“如果不是我突然想起在凡界的时候，这些本就由我任意取用。”
“……”
作者有话说：

第127章 127
◎新人生◎
仙侍被薛宴惊噎了一句, 也没有发火，只是托着腮看她：“你想回凡间吗？”
“有法子吗？”
“没有，我只是问问。”
薛宴惊认真看着他, 又似乎透过他在看着其他什么物事，回答得斩钉截铁：“不想，我想留在仙界。”
仙侍开心起来：“是吧, 这里简直比下界好太多了吧？有眼光！”
薛宴惊笑了笑：“若是请你帮忙寻个人需要多少灵石？”
“要找什么人？凡界来的飞升者？”
“没错, 是我的父亲。”
“这……”仙侍面露难色, “不是我不愿帮你，但找飞升者实在太难了。他们平日只用编号，我若拿着他的名字去打听, 十成十什么都打探不到。”
“你这里没有记载？”
“没有，”提起这个, 仙侍也显得有些无奈，“虽然很多飞升者的活计都是我给安排的，但这个部那个司或者哪个仙子仙君看中了谁，根本就不用通过我，直接就把人带走了，我压根没法记录。”
“我明白了, ”薛宴惊神色淡淡，把手里的文书递给他，“对了, 这段时间, 我已经翻到第十本讨论馒头的文书了，你们仙界这么喜爱馒头？”
“那倒也不是, ”仙侍漫不经心地低头翻了翻文书, “仙人嘛, 仙寿恒昌，永生不死，时间多得花不完，无聊的时候就喜欢研究研究吃喝玩乐。”
薛宴惊敛眉，仿佛只是接话时随口一问：“你们平日不修炼的吗？”
“修炼？”仙侍不解，“那是什么？”
“修行，修法力，修心境，”薛宴惊解释，“就像我们修真者，修炼了很久，才得以飞升。”
“哦，我听说过你们的‘修道’，只是乍一听没反应过来，”仙侍摇摇头，“不，仙人是不需要修炼的。”
“哦？那诸位上仙、金仙等又是如何区分出来的？”
“那可不是修炼出来的，”仙侍把文书扔回给她，“能成为上仙的仙人，只能说明他有一对儿做上仙的父母。”
薛宴惊恍然：“血脉。”
“对，血脉传承，只此一途，别无他法，一出生便定了三六九等，”仙侍挑了挑眉，“你们凡间的皇室不也一样吗？”
“凡间至少还有科举取士。”
“那是什么？”
“没什么，”薛宴惊想了想，又问道，“我们这些飞升者，今后也不需要修炼了？”
“当然不需要，你们的功法已经到头了。”
“什么意思？”
“这都不明白？你们修仙的功法，在渡劫以后就没有任何提升的空间了，到头了，修无可修。”
“也就是说，我们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比现在更强了。”
“没错，不过你们现有的功力已经足以应付大部分活计了，本也不需要修炼了。”
“还真是……一条光明大道呢。”薛宴惊语带讽刺。
“不用修炼还不好？”仙侍不理解。
“只是有些突然，停了修炼，一时不知该做些什么了，”薛宴惊一边继续翻阅文书，一边不经意地问起，“不知诸位上仙每日如何度过？可有什么责任要担？”
“他们能有什么要做？吃喝玩乐呗，”仙侍唉声叹气，“又不是我这种小仙侍，平日还有活计要领。”
“听起来似乎不是很公平。”
“别胡说！”仙侍瞪她一眼，又提醒道，“这话在我这儿说说也就算了，可千万别去外面乱讲，开罪了上仙，小心尸骨无存！”
“我明白。”
“算了，不说了。”仙侍摆了摆手，趿着鞋子回他的房间躲懒去了。
他离开了，薛宴惊就去其他房间翻阅早已整理好的旧日文书，汲取着有关仙界的一切知识。这个世界目前只在她面前露出了冰山一角，她不可能永远龟缩在文书阁一隅，要正式面对这个世界，她必须有所准备。
仙侍始终闲不住，睡了个懒觉起来，又来给她送饭，顺便找她闲聊，偶尔问起她在下界有没有遇见过什么新鲜事。
薛宴惊想了想：“你听说过鬼界有一棵巨树吗？”
“听说过啊，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这算什么新鲜事儿？”
“你听说过？”她有些诧异，本以为那巨树多少算件丑事，搞出这东西的仙人应该也不会宣之于众，却不料眼前这仙侍居然知情。
“当然听说过，虽然是挺久前的事了，但这个决策造福了后世很多年。”
“造福？你知道那巨树是做什么的吗？”
“知道啊，帮助鬼族死而复生嘛，”仙侍耸耸肩，“没办法，谁叫你们修士太懒怠了，修练起来慢吞吞的，仙界的人手实在不够。所以扶持一下鬼族刺激刺激你们的修炼速度咯。”
薛宴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就为了这种理由？”
“反正是挺好用的，有了鬼族的刺激，你们修士不停战斗，境界突破得很快，你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敢问这又是哪位天才的主意？”
“唔，我记性不太好，是哪位仙君来着？等我想想……”
“不必了，我换一个问题，”薛宴惊却打断了他，“这个主意，仙界所有人都知情吗？”
“差不多吧，”仙侍想了想，“除了那种每日只知关起殿门玩乐的。”
“有人反对过吗？”
“没有吧，为什么要反对？”小仙侍反问道，“这个决策对修真者也是好事啊，你敢说你的飞升就完全没借助鬼族的刺激吗？”
“不敢。”薛宴惊一字一顿答道。
她能在短短时间内飞升，的确和鬼族、和巨树脱不开干系。包括突破化神时，察觉闭关无用，最终也是在对敌鬼族的战场上突破的。但若说要因此感激仙界这一决策，那除非她失心疯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微微发颤的双手，抵达仙界以后，她打听了罚琅嬛仙君下界之人是谁，又打听了搞出羊圈的是哪位仙人，如今她却已经不想再问了。具体是谁，又有什么区别？
仙侍看着她，后知后觉地发现：“你生气了？”
“嗯。”
仙侍恍然大悟：“你刚刚问我种巨树是谁的主意，莫非是心存报复之意？”
薛宴惊看着他，不说话。
“克制一下，”仙侍劝道，“你连我都未必打得过，何况那些仙君？”
“我可以试试吗？”
“和我？”仙侍颇为稀奇地一指自己，得到薛宴惊肯定的回答后，点了点头，“可以啊。”
薛宴惊起身：“请。”
她率先出手，不用兵刃，单掌劈出，小仙侍连忙闪躲，看得出他不怎么擅长打架，躲得手忙脚乱，薛宴惊不过一个简单变招，便正正击中了他的胸口。
“可以啊！”仙侍称赞了她一句。
薛宴惊左掌平推，仙侍连忙来挡，他的招式堪称拙劣，放在修真界，怕是比之很多宗门的外门弟子都差之远矣，她不需要多精妙的掌法，便连连击中了他的几处要害。
不过几招之后，薛宴惊便收了手，她已经试出了对方的深浅，不必再继续。
“你确实挺厉害的。”仙侍喘着气，对她竖了个拇指。
“但我伤不了你。”
“是吗？”仙侍揉了揉心口，“我觉得挺疼的，你真没伤到我？”
“没有。”
薛宴惊垂眸，算是理解了当初仙门诸修士对阵琅嬛的无力感，他们所修的功法被仙力克制得毫无转圜余地。她的灵力很难伤到眼前的仙侍，如果有利器在手，她应当可以借兵刃之利伤他，但这远远还不够。
如果她连一名仙侍都很难战胜……大师兄的死仇、二师兄的手臂、死在琅嬛手下的修士、死在鬼族手里的百姓、困在羊圈里的修者、从古至今的飞升之士……
她在一瞬间想了很多很多。
没有办法，没有出路，哭无用，闹无用，手中剑无用……连死也没有用。
“你在想什么？”仙侍见她思索，忍不住又问。
“没什么，”薛宴惊缓缓摇了摇头，“我该继续整理文书了。”
“唉，你这么勤奋，我都舍不得放你走了。”仙侍笑着嘟囔了一句。
薛宴惊重新坐在油灯下，执笔给一本本文书打上分类的记号。
百战百胜无敌于天下，她该与那段人生彻底告别了。
玄天宗里被师兄师姐们爱护的小师妹，那段人生也已经终结了。她想过四明峰的日子终有尽头，只是没想过会这么快。她甚至没来得及好好说声再见，就被命运裹挟到了这样一个陌生的世界。
仙界，于她而言，该是一段新的开始。不会再有百战百胜的战绩，也不再有人爱她。
这条路会很难走，没有速成的办法。
大概……也会很漫长。漫长到她终于能够理解为何曾经数万飞升者最后都陷入沉寂，没有反抗，没有波澜。
薛宴惊把看过的文书单独摞成一堆，认真做着眼前的事，仿佛她真的自出生起便是负责整理文书的凡仙，再生不出旁的心气。
仙侍在她身旁看了一会儿，很快觉得无趣，打了个哈欠，提着灯离开了。
薛宴惊的笔尖在书案上顿了一顿，逼仄的房间、昏黄的油灯、无尽的活计，也许就是她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人生了。
她曾经是一柄锋锐的剑，如今却要去做一支迟钝的笔。
但是……
“万物相生相克，我不信这巨树无解。”当初在鬼界她这样说，如今她还是这样说。
她不信仙界没有破绽，没有破局之法。
薛宴惊可以暂时低头，但她永不服输。
她再次展开一卷文书，既然决定了要走这条路，哪怕花上千年万年，她也一定要走到底。
作者有话说：

第128章 128
◎仙宠敕造司◎
第二天, 仙侍来送饭时，看到桌案上多出一道裂缝：“这桌子怎么裂开了？”
“是我写字太用力了。”
“是吗？”仙侍并没有把这件小事放在心上，转而又与她扯起了闲话。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 除了仙侍和那日游廊中一瞥的锦袍人，薛宴惊再也没见过其他什么仙人，她每日要做的, 就是起床, 整理文书, 归档，吃饭，睡觉。
最开始入睡有些困难, 心志再如何坚韧之人，忽然受了这样的打击, 总也要有个恢复的时日。
薛宴惊并没有辗转反侧，她只是平躺着，望着屋顶，一直望到天明。
过段时间，就稍稍好上一些了，她可以昏昏沉沉地陷入睡眠, 只是会做很多很多的梦，有时梦里仗剑纵横江湖，醒来时, 常常不知今夕何夕, 不知身在何处，要花上一时半刻, 才能彻底清醒过来。
日复一日, 小房间里太过昏暗, 一不小心就颠倒了昼夜，忽视了时间，尤其是今天和昨天、和明日，都不会有什么区别。薛宴惊渐渐也有些算不清时日了。
有时候，她会觉得仙界根本不需要羊圈，就像这样干脆地把飞升者丢进无望的生活里，他们的壮志也迟早会消磨。
大概在第三个月的时候，仙侍来送饭时，终于提了一句：“我给你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好去处，再清闲不过，你过去混混日子，足可千年无忧。”
这话倒不是骗她，薛宴惊明明是给了灵石的，却被仙侍压榨得毫无怨言，整理文书又快又积极，从不需要督促，且鲜少出错，以至于连他都有些不好意思，特地从其他仙侍那里抢来一个难得的名额。
“是什么去处？”
“仙宠敕造司。”
“那是做什么的？”敕造，在凡间指的是奉皇帝诏令而建造，这个词和仙宠联系起来，着实令人困惑。
“你去了就知道了，”仙侍送她出门，“我带你过去，记得到那里就不要问东问西的了，不是所有仙人都像我一样好说话的。”
“我记下了。”
两人向敕造司前行，仙侍眼尖，远远便看见前方一抬十人抬的华丽步辇向这边行来，连忙扯着薛宴惊侧身站在路边弯腰低头，免得冒犯了那辇中人去。
步辇经过时，薛宴惊看到里面只瘫坐着一个约五、六岁的孩童，生得玉雪可爱，身着锦衣绣袄，华冠丽服。如此排场，就算不是上仙，想来至少也是金仙、真仙一类。
那孩童拈了几块她认不出的吃食入口，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眼珠一转，忽地抬手向天一指，引了道雷下来，正正劈在了给他抬轿的一位婢女身上。
薛宴惊身形微动，仙侍连忙死死扯住了她的手腕：“别动，求你别动，你动了连我也要受牵连，人家又未必肯感激你。”
那婢女被劈得周身焦黑，胸口处撕开了几道裂口，裸露出血红的皮肉，却仍强撑着满脸堆着笑：“仙君有何吩咐？”
“没甚么吩咐，只是你抬轿的姿势太过蠢笨碍眼，想叫你改一改。”
“是、是。”
小仙君咯咯一笑，看起来天真烂漫。
一行人远去了，仙侍这才甩开了薛宴惊：“收一收你那多余的正义感，我不管你曾经是什么大人物，到了这里，别说高高在上的小仙君，你的地位连那抬轿的婢子都不如！若是连这点都看不清，我不如直接送你去挖灵矿，反正你迟早都要死！”
“……”
“行了，你也别瞎操心了，”见她还盯着那一行人的背影，仙侍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五、六岁正是顽劣的时候，待那位小仙君长大些，自然就不会这样对待身边仆从了。”
薛宴惊没有说话，只是眼神里写着不信。
“是真的，少年张狂而已，大家都一样，长大后，自然会变得内敛些。”
“也就是从真小人变成了伪君子？”
“闭嘴吧你！”
两人沉默着向仙宠敕造司进发，到了门口，正听到里面有人在争吵。
一道男声传出：“笑死人了，一匹马加上一对儿翅膀就是飞马，狮子头上加一只角就叫獬豸，这就是你花了一百年时间画出来的？还能更敷衍点吗？一头驴都会做你的活计！”
另一道粗犷些的声音接话道：“比得上你？短尾猴长尾猴半长不短尾猴，你倒是有这个脸皮来指责我敷衍？”
“至少有仙君肯买我的账，你搞出来的这些‘新’玩意儿，不知有没有人能欣赏得来？”
“不过是恰好遇到一位爱猴的仙君罢了，你倒是嘚瑟起来了！”
“有本事你别眼馋我收到的打赏！”
“我呸！”
紧接着，里面响起一阵霹雳乓啷的声响，大概是两人不满足于口头争吵，终于打起来了。
仙侍和薛宴惊淡然地在门口各站一旁，等着二人打完。
她看着门口一左一右两只石狮子，左狮闭口，右狮张口：“凡间也有这东西，用来镇宅辟邪。”
仙侍随口应道：“兴许是我们仙界的习俗流于凡间，被凡人效仿过去了吧。”
“是吗？”
闲谈间，里面的动静渐渐平息，想是打完了，仙侍这才清了清嗓子，扣响了门环。
“进。”
仙侍带着薛宴惊进得门来，对眼前正整理衣冠的两人赔了个笑脸：“两位，这就是我说的新人。”
那两人衣着和仙侍有些相似，只是袖口和领口镶了金边，看着比他品级高些，闻言上下打量了一回薛宴惊，其中一人还算满意地点了点头：“行，看着是个肯听话的，留下吧，总归要比我身旁这个废物强些。”
“你才是废物！”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又掐了起来。
仙侍交待完了，也不多留，当即转身出门，薛宴惊送他到门口，他回头叮嘱了一句：“这仙宠敕造司一共就两人，基本都不怎么管事，你尽可以清闲度日。顶多挨上两句骂罢了，记得莫还口。”
“多谢。”
见薛宴惊反应平平，仙侍叹了口气：“唉，你要是去种过灵田挖过灵矿，就知道这里的日子有多自在了。”
他晃悠着离开了。
薛宴惊在门口驻足片刻，到了仙界三个月后，她终于得以窥见文书阁以外的部分。这里的街道和建筑看起来和凡间没有什么风格上的区别，只是少了低矮的民房，街道两旁的建筑要么高大雄伟要么精巧雅致。
“新人呢？过来！”
听到召唤，她缓缓举步入了正堂，两人对她比划了一下手中的绘图：“看见了吗？就照这个样子画动物，越新鲜越可爱的越好，或者勇猛的也行，我们特地要了个来自凡间的新人，就是想换个思维，别让我们失望。”
这简短的介绍，让薛宴惊不免多追问了两句：“就这样？画出来，然后呢？”
“然后我们把你的图做成真正的动物，供给上仙们做仙宠，以作消遣。”
“若是画出来的两位不满意呢？”
“那我们也不会吃了你。”
“若是……”
“若是满意，”其中一人主动接口道，“那我们就会抢了你的功劳，拿了你的图，说是我们自己画的，向上仙邀功。”
“……我明白了。”
“好了，”两人拍了拍她的肩，“你专心画吧，有问题也不要来问，自己想办法解决。一百年后见。”
“……”
两人真的是撒手掌柜，随口交待两句，就把薛宴惊一个人扔在了这座宅院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百年，她算是理解了仙侍口中的清闲，这里对她而言的确远胜文书阁，大概也比其他飞升者领到的活计好上几百倍、几千倍。她没有急着画图，先把这间三进的院落逛了一圈。
这里并不大，比文书阁规模小很多，但好歹她不需要继续被困在逼仄的屋子中，可以随时去院子里享受阳光和空气。
被压抑得久了，便连阳光都变成了一种奢侈。
这里的阳光与凡间很相似，却也有些不大一样，从来不会过于毒辣，永远温暖恒定。大概与凡界散发光芒的并非同一个太阳。
天气也是如此，没有雨天雪天，不分冬日夏季，永远不冷不热，不干不湿，舒适宜人，一切都恰到好处。
天空湛蓝，空气清新，小院里偶有鸟鸣，花朵常开不败，草地绿意正好，没有丑陋的虫子，任何种类都没有。
薛宴惊对着太阳张开手掌，阳光透过五指的缝隙洒在她脸上。
要在这里度过一百年，并不是难事，甚至可以让人很快乐、很悠闲，前提是如果不去考虑其他正在受苦的飞升者的话。
作者有话说：
算是一个小预警吧，仙界篇会先抑后扬，宴惊不会一上来就大杀四方，会有一个过程，把仙界的设定铺展开。

第129章 129
◎仙界浮沉◎
敕造司中无人监管, 薛宴惊每天都会练剑，纵然剑法不能弥补被克制的功法，至少也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强。
无趣的时候, 她会回想着在试剑会上遇到过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招式，一一推敲、复刻，还真的让她蒙出来几招, 只是可惜这里没有人与她套招。她偶尔会左右手各持一柄剑, 试着双手互博。
她的储物戒里还有一把弓, 是当年她在前世镜里看见自己的前世宴王箭杀凤凰神女后，觉得射箭看起来很飒爽，遂买来练习的。
不过在修界的时候, 她没能在这上面花太多心思。如今闲下来，便又拿出来练习, 把院子里的修竹当成靶子。
不得不说，她于武学一道的确很有天赋，一旦沉下心来，进境一日千里，靶子也很快从修竹换成了更细窄的竹叶，百发百中。
这里时日悠闲, 倒也勉强让她找回了几分在四明峰小院里的时光。
她在窗边画图，构思着古古怪怪的小动物，阳光透过窗棂, 洒在身上。偶尔她会给自己泡一杯清茶, 阳光墨香伴着茶香，一切都如此宁和。让她想起无数个在四明峰度过的慵懒午后。
窗下的花朵散着清香, 无论从气味还是花瓣的形状色泽来看, 它都像是凡间某种芍药的改良版。毫无瑕疵, 每一朵都开得如此完美。
哪怕薛宴惊向来并不太信任完美的东西，抬眼一望也觉心旷神怡。
这里没有灵驴会帮她浇花，但这里的花也不需要浇水就能活得很好。
敕造司的两个家伙自然是懒得给她送饭的，好在薛宴惊从书案上翻出了一只钱袋，里面留了些许仙石并一张字条，让她笔墨用完了就自己去对面的商铺买，饿了就去街尾的食肆用膳。除此之外，不许胡乱走动。
仙石和灵石有些相似，她把它们托在手心时，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微弱仙力，只不过她无法吸取。
街尾的食肆店面不大，大概是专门用来接待飞升者的，进出的食客都带着颈圈，薛宴惊试着与他们搭话，探听些消息，但他们都寡言而谨慎、安静且木然，不肯随意与陌生人交谈。哪怕只是问问他们在做什么活计，都会被回以沉默地盯视。
于是她也渐渐沉默下来，只挑中了一个每日都能遇见的女修，从打招呼开始，打算花些时间慢慢撬开对方的口。
她觉得自己已经很木讷寡言了，但在其他人眼中，她仍是这群人当中最鲜活的一个，至少眼神还未彻底被麻木所侵染。
大概知道她无人看守，食肆的老板每次在她结束用膳后，都会盯着她一路进了敕造司的大门，才移开视线。似乎生怕她逃了似的。
其实她的活动范围不能超出这条街，不然自有巡街仙侍会把她捉回去。再说，就算逃得出这条街，仙界又有哪里能供她容身呢？
但这食肆总算有一点好处，纵然是专门接待她这种“下等人”的，食物的味道也相当不错，大概仙人们漫长的生命足以改善每一种食材的口味。
薛宴惊这段时日，已经把菜单上的每一道菜都点了一遍，连最便宜的木薯都很让人惊喜。
除了不能随意外出以外，敕造司的生活再没有什么令人不满意的。
她就像是在苦海中沉浮，偶然捞到了一叶安全的扁舟。
薛宴惊的画技得到了很大提升，至少不会再画猴子像老鼠了。有一天她倚在窗边出神，毛笔在画纸上随意挥洒，半晌后才意识到自己画了一个黑袍人，她尚画不好眉目，但那洒脱与不羁几乎要破开纸面，让她意识到，她是在画过去的自己。
她对着画纸沉默良久，撕掉了这幅画，又仔细地处理了碎片。
转眼又是三个月过去，她来仙界已经有半年多了，薛宴惊最近不大做梦了，也不怎么梦到以前了。
这也许是在好转的迹象，也许……她也说不清。
敕造司院子里生着一丛竹子，被她砍下一截，给自己做了只竹笛，偶尔会在懒倦的午后试着吹奏，她于此一道没什么天分，不过自娱自乐罢了。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画纸积攒了厚厚一沓，每一张都承载着她的奇思妙想。
她细细描绘过每一片羽毛、每一只鳞片。
比起文书阁繁琐的工作，这里要好上太多。
这样悠闲的时光，终于中道而止于一个午后，有人急促地敲响了院门。
薛宴惊第一次遇到访客，有些惊讶也有些新奇地敞开了院门，一个浑身血色的女子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跌坐在院子里：“求你救救我！求你……”
是常在食肆中遇到的那位女修，她说着便晕了过去，薛宴惊连忙接住她，把她放在院中石凳上，避过她的颈圈，抬指在她的颈间一搭。
还活着……
再怎么明哲保身，薛宴惊也做不到直接把人丢出去，她去厨房盛了杯水，打算把疗伤的丹药喂一颗给这姑娘，先把人唤醒。这也是她身上仅剩的一颗丹药了，当初在鬼界鏖战时，大家都受了大大小小的伤，所有人身上的灵药都耗空的差不多了，这一颗还是燕回硬要塞给她的。
不料端着水回转时，正见到敕造司的负责人之一，这位几个月间都未曾现身的家伙站在院子里，皱眉打量着那昏迷的姑娘。
“仙官？”
对方抬眼看她：“把你这几个月画的图拿来给我看看。”
“好。”薛宴惊转身回房，取了厚厚一沓画纸捧给他。
“这么多？”对方看起来有些意外，抿了抿唇。
“我每天都在画图。”
“这是什么东西？”他指着其中一张问。
“鹰头鲲，我最好的构思之一，能游能飞，”薛宴惊耸耸肩，“我真心觉得这挺不错的，老少皆宜。”
对方眼神在画纸上凝了凝，不知为何露出了一个稍显惋惜的神色：“对不住，我不能留你了，你随意收留陌生人，会给我们这里带来麻烦。”
薛宴惊看着石凳上的姑娘，很肯定自己是被陷害了。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几个月没出现过的仙官突然回来看一眼，恰好在他出现前，就有个姑娘撞进了院门。
只是自己有什么值得陷害的？薛宴惊下意识想到自己在修界曾得罪过的那些人，但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仙界修真者的处境都污糟成这样了，谁还有多余的心气去报那旧日的仇怨？
她孤身在仙界，身无长物，寂寂无名，谁会来算计她？
难道是冲着自己这份闲职来的？弄走了自己，便多出一个空缺，给其他灵石丰厚的飞升者腾出空位？薛宴惊觉得有些好笑。
不过好在疗伤的丹药是可以省下了，她仰首饮尽了给那昏迷姑娘倒来的清水，听着对面的仙官给自己下了宣判。
“这里不需要你了，你以后就去种灵田吧。”
“我……”
“我不想听你的解释。”仙官把她的画稿全部收进了储物道具，断然转身出门，叫来了巡街仙侍，让他们把她押去灵田处。
“告辞。”
薛宴惊其实并没打算解释，离开也好，她不是真的来悠闲度日的，也不是真的来给仙人设计仙宠以娱乐他们的，她不该终日困于一地，她需要接触仙界的其他部分。
她本也说不好，是琐碎还是悠闲亦或苦难更消磨壮志。
她走得洒脱，倒是让身后的仙官困惑地眨了眨眼。
薛宴惊走在街上，才想起自己削的竹笛没有带走。
她望了望天，从树边柳树上揪下一片叶子，咬在唇边吹起了一支走调的小曲。
作者有话说：

第130章 130
◎种田日常◎
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他们走了很远, 薛宴惊一路离开城池，被领到郊外连绵的灵田前，一人高的稻草整齐地排列在田地中, 一望无际。若能忽视其中穿梭的满脸疲色的修真者们，倒也不失为一幅美丽的画卷。
她俯身拈起一小捧土，在指尖碾了碾, 又任它们飘零散回土地中。
见到巡街仙侍带人来, 负责守灵田的仙官大概是早已习惯了, 连眼皮子都懒得抬，只是喊人搬上来一套器具给这位新来的一万零四十一。
待有人把东西拿上来，那仙官十分粗暴地把那套犁铧往薛宴惊脖子上一套, 示意她去一旁尚未种植稻草的灵田中犁地。
这犁铧最上端有两道横木，架在她的上颈和肩膀间, 其下系着拉绳，坠着最下方的铁犁。薛宴惊认得这东西，在凡间耕种时它通常是用来套牛的。
她被领到一旁的灵田上，这里有一支正在犁地的队伍，他们背上的犁铧想必沉重得很，饶是众人都有灵力在身, 此时也都步履维艰。
仙官让她在旁观察了一炷香时间仔细学着，又随手扯来个带着颈圈的修士给她简单讲解了要点，就让她去下地。
薛宴惊背上负着犁铧, 迈步踏入了田地, 她从没干过农活，此时只效仿着其他人的模样, 弓着身子拖着铁犁来回走动。
几位仙官在一旁巡视, 时不时用手里的鞭子抽打着田埂以示威慑, 嘴里喊着“这批粮是专供上仙的，若出了差错，仔细你们的皮！”
最初一两个时辰，有灵力加持，这活计于薛宴惊而言倒是轻松得很；到了第三四个时辰，她开始感受到双肩酸痛；及至第五六个时辰，木枷磨破了她的肩膀，衣襟上洒落点点鲜血；再然后，双肩被压得麻木，再也感受不到疼痛。
她转眼去看其他正犁地的人，他们又何尝不是如此？衣襟被经年累月的鲜血染红，血迹层层叠叠，有的已经干涸，凝成一道褐色的污渍，有的尚新鲜，在阳光下鲜红刺眼。
薛宴惊觉得自己被困在一道沉重的枷锁中，木枷压得她喘不过气，却无法挣脱。
最糟糕的是，几个时辰的劳作下来，这块地依然看不到尽头。仙界到底有多大？上仙到底要吃多少粮食？
自有记忆以来，她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头？她很委屈，因此所有上仙都荣登了她的暗杀名单。
她的鲜血顺着指尖流淌而下，滴入土地，便再看不到痕迹。
犁地犁了足足七个时辰，中途只有用午膳时停下了小半个时辰，此时见天色已晚，他们才被允许去休息。
仙官那里负责发放伤药，但每个人每月只能领一瓶，大家都要省着用。
薛宴惊拿到了药，没时间疗伤，便跟在队伍里，去排队领饭，每人被分到一只海碗一双筷子，待终于排到自己，那负责打饭的仙侍便伸出一只木制的大勺子，往海碗中扣上一碗饭并一勺菜，汤汤水水、菜肉油腥混在一起，看着实在让人没什么食欲。
薛宴惊领到了饭食，在长桌前找了个空位置坐下，尝了一口饭菜，味道不算很差，只是重油重盐，大概是为了让他们保持体力。
其他人都捧着碗迅速扒饭，大概是急着去休息，薛宴惊想了想，也缓缓把这一碗饭吃了下去。
用过晚膳，就到了休息时间，耕田的修士们住的是大通铺，一间房里约二十余人，且不分男女。仙侍领她进房，随手给她指了个空位，便自顾自离开了。
薛宴惊尚观察那染着污渍的床铺判断那是否血迹的工夫，一旁已经响起了其他修士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他们累到连伤口都懒得处理，又或许是已经习惯了带伤入眠。
她叹了口气，去院子里用清水冲洗了伤口，给自己上了药，回到房中，在自己的铺位上施了个隔音的法术，从储物戒中取出新的床单被子等物，换了衣服，理了理头发，这才老老实实地躺了下来。
重体力活带来的唯一好处，就是让她没时间顾影自怜、伤春悲秋，这一夜，几乎是一沾枕头，她就进入了睡眠，而且一夜无梦。
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她还没来得及感受到肩膀的疼痛，就被趴在自己隔音罩旁的一张扭曲狰狞的脸吓了一跳。
“仙侍？”
对方口型夸张地说着什么，由于隔音罩的效果，薛宴惊只能凭空猜测他是在怒骂自己。
待他终于住了口，她才抬手撤了法力，这罩子还有防人的效果，毕竟她真的很怕通铺上有人睡相不好，不经意滚到自己这边。
“谁允许你弄这玩意儿的？！”仙侍满面怒容地质问着，薛宴惊这一觉睡得倒是不错，其他人已经去上工了，独仙侍一个对着这罩子折腾了半天，也找不到解法。
薛宴惊扫了一眼已经空下来的房间，已经猜到了真相：“对不住，没想到您解不开。”
“嘲讽我？”仙侍面上怒色更甚，“学过些古古怪怪的法术，很了不起吗？还不是要在我手下做活儿？！”
薛宴惊觉得好笑，谁能想到修士们花了几百几千年学得文武艺，归途却是种田呢？于是她也真的笑了起来。
仙侍气得抬手去摸腰间，才想起今早来得匆忙，未带上鞭子，阴笑一声：“行，逃避活计是吧？今日的午膳和晚膳你都不许吃了，等晚上大家都回来睡觉，你也得趁夜犁上一整夜的地！”
“……”
薛宴惊的生活，就这样不甚愉快地展开了新篇章。
仙界的灵田种植起来不分季节，周围许多一望无际的大块的田地，有正在播种的，也有正收割的。这也意味着，仙界不似凡间有农忙和农闲时节，修士们一年到头都要在此忙碌，没有哪个季节可以闲下来休息。
他们这群人犁过地后，常常还要提上刃镰，去收割稻谷。这一批精心种植的稻草都是专供给上仙食用的，仙侍们看得紧，不叫他们松懈。
薛宴惊肩上的伤基本就没好过，灵田的土地里，不知饮了她多少鲜血。
但大家都是这样，她没处抱怨，也已经无力去抱怨。
每一天都是这样，起床，犁地，吃饭，收割，睡觉，最初她试着与其他人交谈，但很快发现他们绝大多数疲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鲜少。
每天劳作七个时辰，便只余下五个时辰休息。
装晕没有用，她亲眼见到过有人被泼醒，泼水不醒的话，就用针刺虎口。
她学会了犁地、耙地、播种、覆土、除草，如果有朝一日回到凡间，想必也是种地的一把好手。她已经可以想象得到，到时候若在四明峰露一手，六师兄会是何等惊讶。
除了最初与她有龃龉的仙侍，其他仙官还挺喜欢她，因为她收割稻谷时，割得又快又认真，产量比其他人都高些。
对此薛宴惊实在哭笑不得，毕竟她实在没想去出这个头，再想偷懒慢下来已经来不及了，只能安慰自己这大概就是金子到哪儿都会发光。
他们是有月钱可领的，不过非常微薄，聊胜于无。
大概仙界只是想走个形势，表明大家是受雇佣的，而不是仙人的奴隶。
灵田中间立着一些“稻草人”，薛宴惊一开始不明白这是做什么的，毕竟仙界灵田里并没有鸟雀来糟踏粮食。
后来她注意到这些所谓的“稻草人”，其实是一具具白骨披着稻草，这才明白这东西不是用来惊吓鸟雀，而是用来震慑修真者的。
“那些都是咱们自己人的白骨，”一同犁地的女修悄声告诉她，“他们曾试着反抗。”
这日子实在不是人过的，有修士反抗实在太正常不过，仙界虽然闭塞，但对于如何压榨人倒是无师自通。
“真的不会起反效果吗？”薛宴惊轻声问，这白骨理当是用来震慑大家的，可她看到后只想立刻提剑杀穿这个仙界。
女修深深看她一眼：“你新来的？”
“来灵田有一个月了，”薛宴惊反问，“你呢？”
“五六年了。”
“一直在灵田里做活儿？”
“嗯。”
“这里没有离开的机会？”
“倒也不是没有，毕竟我相貌生得还不错，”女修想了想，“其实几年前有个仙君看中了我，想让我去他殿里负责跳舞，以娱宾客。但我拒绝了，我说我不会跳舞。”
“……”
“人的底线是一点点降低的，”薛宴惊没有问她为什么，但女修大概是很久没和人交谈了，径自说道，“今日我若能答应以舞乐娱人，谁知道明天我又能应下什么条件，你说是吧？”
“嗯。”
“不过我有时候也会觉得自己的坚持挺可笑的，苦难没有尽头，”女修抬头望了望稻草人，“最后若实在受不住，便留一捧白骨在此间也罢。”
“总会有希望的。”薛宴惊只能送上虚浮的安慰。
“千年万年来都是如此，哪里来的希望？”
“敢问道友名姓？”
“我是三万一十……哦，不对，你问我的名字是吧？我叫沈红袖，你呢？”
“薛宴惊。”
随着巡查的仙侍走到近前，两人的对话就此中止。而这已经是薛宴惊一个月来经历过的最长的一段对话了。
她抬头远望，以她的目力，这农田仍一眼望不到头，远处劳作的修士在她眼中已经化成一个个黑点。
离开灵田的机会当然不是没有，至少薛宴惊亲眼目睹过一个修士因为屡屡犯错，被这里弃用，干脆拉去挖灵矿了。
所以自己总还是有选择的，她苦中作乐地想。
作者有话说：

第131章 131
◎俗套◎
在薛宴惊终于习惯了这种日子的第三个月, 能够将肩伤视作无物，扛着锄头每日晓看天色暮看云的时候，她的平静生活又遭受了变故。
彼时她正哼着一首小曲, 在午时的阳光下不辞辛劳地锄地，其他人早将她视作异类，只非常偶然地会有修士在经过她身边时, 悄声问一句她哼的是什么调子。
“是凡间很有名的酹江月。”薛宴惊作答。
“居然是酹江月, 没听出来。”
薛宴惊不服：“有本事你哼个正确的给我听。”
那修士便回忆着咿咿呀呀地用鼻音哼了起来, 最开始稍显陌生，却越哼越顺畅。
“是比我的要强些。”她不得不承认。
又一位经过二人的修士驻足：“你最后那个音节哼得不对，应该是我这样的。”
他加入了哼歌的队伍, 不多时，不远处的一位女修听到这小调, 陷入沉思：“我记得这首曲子，我幼时便听师姐弹唱过的。”
她顿了顿，伴着曲子唱起了词句：“乾坤能大，算蛟龙、元不是池中物。堪笑一叶漂零，重来淮水，正凉风新发。江流如此, 方来还有英杰……”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又有人听到后，加入了吟唱的队伍：“去去龙沙, 江山回首, 一线青如发……”
声音回荡在灵田之上，亦挫亦扬, 大家呆呆地望着声音传出来的方向, 面上有无声泪水纵横。
“镜里朱颜都变尽, 只有丹心难灭……”
“只有丹心难灭啊。”有一道略显沧桑的声音重复着最后一句词。
来回巡查的仙侍听到动静，连忙赶了过来，一鞭子抽在田埂上：“不好好锄地，发的哪门子瘟！”
歌声停止，但今朝一首酹江月，余音已经烙印在众人心头之上。
远处的仙官却没空计较他们的举动，正与两位陌生面孔交谈，随后带着两人在灵田间来回走动起来。
单看服侍，那两人似与守灵田的仙官平级，此时却毫不客气地在灵田中到处指指点点：“他，他，她，那边那个……”
薛宴惊有些好奇地张望过去：“这是做什么？”
“兴许是哪个部哪个司来挑人了。”
两人走到附近，薛宴惊低头做活，感觉到他们的视线在自己身上逡巡打量，又停留了片刻，随即抬手对她一指：“还有她！”
仙官看清了薛宴惊的脸孔，认出她是自己手下的优秀老农，一时竟有些不舍：“这……她干活干得不错，我还想留着她给其他人做个榜样呢。”
“你舍不得？”
“倒也不是舍不得，”仙官摆手，“只是以往拉去挖矿的都是干活干得不尽心的，让她去会不会有些浪费人手？”
“我说要她，就要她！不同意的话你自去和元仙官说道说道。”
“行行行，她就她，”仙官无奈地应着，待二人走远，才轻呸了一声，“拿着鸡毛当令箭的东西！”
其他修士听闻竟是要挑选人手去挖矿，被选中的都是面如土色，其他人纷纷勾着脑袋，把身子压得极低，生怕入了这二位的法眼。
两人来回巡视一圈，挑完了人，让仙官今日内把这些人送到矿上，纹纹来企鹅裙以污二二期无耳把以才袖着手施施然离去了。
仙官眼神不善地瞪了二人背影一眼，对被选中的家伙们招招手，难得和颜悦色道：“行了，停手吧，今日不做活了，休息会儿，提前给你们放午膳，吃过饭就走吧。等到了矿上，就知道我这里待遇多好了。”
“……”闻言，大家纷纷放下手中工具，有人胆战心惊，也有人麻木地拖着步子，薛宴惊混在其中，乖巧地捧着海碗等放饭。
用过了午膳，便有一位仙侍引着一行几十人前往灵矿处，他们在郊外走了很远，经过了很多灵田，终于得以见到了此前未涉足过的范围。
薛宴惊望着那田里正耕地的牛，发出了来自灵魂深处的质疑：“原来仙界其实是有牛的？”
“当然有牛，”仙侍回头看她一眼，“少见多怪。”
“所以，为什么咱们那边的灵田不用牛来耕地？”
“咱们那片可是专供上仙食用的，自然得精细些。”仙侍答得理所当然，甚至还因着自己负责的灵田乃是供奉上仙的，面上流露出些许骄傲之情。
“……”
一行修士佝偻着被犁铧压久了已直不起来的腰，沉默地站在田埂上看着远处的黄牛，其情其景，讽刺非常。
待终于到了灵矿处，有仙官接手了他们，给每人发了一只铁镐，讲了几句需要注意的事项，便指着一处幽暗的洞口，让他们分批下去。
薛宴惊乘着矿车，沿轨道而下，一路风驰电掣，不知到了地底多远处，才停了下来。
到了这里，便知为何挖矿比种田更不受欢迎了。
灵矿底下，铺着一排简陋的铺盖，就是矿工们的休息处。每天都会有人来送饭，装在木桶里，盛出来供大家分食。矿工们无事不需要前往地面，常常连续数月不见天日。且因着送饭麻烦，常常两顿混做一顿，有时午膳多送些，剩下的就充作晚膳。
薛宴惊眼前一黑。
这里倒是没有什么白骨稻草人用来震慑大家，因为此间环境不比灵田，看守的仙官根本不怕有人闹事，反正只要把上面的洞口封死，下面的人就无可奈何。
薛宴惊每日扛着铁镐、石凿、锤子等物，在矿下劳作，一位老矿工和她被分到同组，负责带着她教导一二，一点点教她如何挖矿能稍稍省力些，教她什么样的石头要用什么样的工具，教她如何辨认矿藏……于是继种田以后，她又学会了一样新东西，苦中作乐地想着将来一定要给师姐师兄们露上一手。
采灵矿不算太精细的活计，只要小心着切勿挖塌山脉即可。监工的仙侍也不愿长时间待在地底，常常偷溜回地面躲懒，没法时时刻刻盯着他们，倒叫众人有了些偷懒的时机。
不见天日的影响很严重，和薛宴惊同组的老矿工就很有些不对劲，常常眼神发直，麻木厌世，说一句话要停顿很久才反应过来。
薛宴惊生怕他哪一日就彻底疯了去，就常常逗引他说话，给他讲些故事。她其实也没看过太多话本，就把到处听来的归一魔尊的故事讲给他听。渐渐的，对方就多了些反应，听到有趣的情节，偶尔也会笑上一笑。
慢慢的，来听她讲故事的矿工越来越多，大家每日除了放饭外，好歹算是多了个盼头，每每等到监工的仙侍偷懒，便聚在薛宴惊周围，听她把一个个精彩的故事娓娓道来。
听到剑杀琅嬛、力压鬼族时，大家麻木的脸上都多了点表情，给说书人薛宴惊送上了掌声。
偶尔她会说自己讲累了，问起有没有人可以出来接替她讲个故事，也渐渐有人应，有的讲起神话传说，有的讲起在凡界看过的话本，有的讲起自己亲身经历的一切……薛宴惊也得以见证了其他人一时无双的过往。
这样的日子看起来似乎还过得去，但是……哦，忘了说，仙界的灵矿是有毒的。
薛宴惊来这里的第一个月时开始吐血，到了第二个月就吐习惯了。
毒性入体，让她的手臂上长了不规则的黑斑点，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她常常笑着指给别人看，说这黑斑的形状很像昆吾山的峰峦起伏。
她开始渴望阳光，哪怕是在地里辛勤劳作时直直照射着她的那种阳光。于是她用储物戒里的夜明珠做了个假的，挂在矿洞里，假作那是一个太阳。算着时间，差不多到了晚上，就往上面罩一层轻纱，假作那又变成了一个月亮。还非常严谨地剪了硬纸片遮挡，搞出了从上弦月到满月再到下弦月的变化。
她剪纸时，有人沉默地看着她，于是薛宴惊郑重地解释：“我没疯。”
“没关系的，”对方回答，“你已经是疯得最轻的一个了。”
“……”薛宴惊把月亮挂上矿洞顶，“好看吗？”
对方不说话了。
“好看的。”于是薛宴惊自己回答了自己。
对方看着她：“你和其他人的区别是，他们不相信还有以后，你相信。”
“想赌吗？”
“赌什么？”
“赌谁对谁错，我若输了，就把月亮输给你。”
“……”
事后薛宴惊回想起来，也觉得这段对话里的自己听起来像个疯子。
想要离开灵矿，也有一条途径，当然这里指的是除了死亡外的其他途径，就是挖到极品的宝石，上交给仙官后，就可以调走去做更轻松的活计。上面大概是为了防止挖到好东西的人将其私吞，便搞出了这一举措，像一块肥肉吊在饥肠辘辘的大家面前。
据说有人拿从修真界带来的宝石忽悠过仙官，还真叫其蒙过去了。于是薛宴惊试着拿夜明珠忽悠了一下，没成。
在她来到这里的第五个月，才终于听说隔壁的矿井里，有人挖出了一块极品青鳞石。仙官破天荒地把矿工们都叫到了地面上，想让大家围观这个仪式，算是给急欲离开这里的众人画饼充饥，以便督促他们继续努力挖矿。
薛宴惊爬出矿井时，那块青鳞石正摆在桌案上，供大家羡慕。她挤过人群伸着脖子看了一眼，只觉得这块宝石的确又大又好看。
变故就在此时发生，人群中不知是谁绊了谁一下，总之薛宴惊附近这一片人互相挤压着纷纷倒了下去，她跑得快，从人群上方一掠而过。恰也在此时，有人惊呼出声：“青鳞石不见了！”
众人连忙定睛一看，果然如此，刚刚还摆着宝石的桌案上此时已是空空荡荡。
仙官大怒：“是谁拿了？！”
自然没人承认，于是仙官下令将刚刚围在桌案附近的十余名修士通通捉拿起来，不巧薛宴惊也在其列。
被按在地上的时候，她很难形容心下究竟是种什么心情。
不知怎的，仙官觉得她嫌疑最大，分外不讲理地指着她鼻子大喝道：“其他人都老老实实的，只有你忽然用法术飞掠，不是做贼心虚想跑是什么？！”
薛宴惊张了张口，只觉得无论如何解释，都实在苍白，最终只能露出一个苦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薛宴惊收敛了笑意，“你可以搜我的储物戒。”
“你们下界之人，一向最是奸猾，储物戒里又叠着储物袋，早不知把青鳞石藏到哪里去了，搜也无用，”仙官思索片刻，忽然唤道，“来人！把这厮的功法废了，我看她还嘴不嘴硬！”
“……”
有人把她牢牢按住，也有人掏出废人功法的道具靠近。薛宴惊挺好奇这是什么法宝，但眼下已经没空去打量了。
废功法就实在过分了，她若有所思，努力扫了一眼众仙官仙侍的站位，薛宴惊打算逃了，管他干不干得过，也先干了再说。
要废她功法的人渐渐靠近，她蓄力待发，正在此时，众人听得不远处有一道清朗男声怒喝道：“放开她！”
薛宴惊的后颈被人按住，半边脸贴着矿井旁脏污的地面，视线也不大宽广，只见到一双描金绣云纹的精致且昂贵的靴子停在了自己面前。
“我说放开她，谁都不许伤害她！”
“是、是，仙君。”原本按着她的仙侍，连忙放了手，伏跪在地，颤抖着向那人连连叩首。
然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向她伸出，暴露在薛宴惊的视线之中，皮肤白皙无暇，一见便知其主人向来养尊处优。
薛宴惊眨了眨眼，为自己陷入了俗套的英雄救美而发出一声叹息。
作者有话说：
本章唱词引用自文天祥《酹江月》，全文如下：
乾坤能大，算蛟龙、元不是池中物。风雨牢愁无著睡，那更寒虫四壁。横槊题诗，登楼作赋，万事空中雪。江流如此，方来还有英杰。
堪笑一叶漂零，重来淮水，正凉风新发。镜里朱颜都变尽，只有丹心难灭。去去龙沙，江山回首，一线青如发。故人应念，杜鹃枝上残月。

第132章 132
◎隔世经年◎
仙侍已经放开了对她的压制, 薛宴惊却仍一动不动地趴在原地，仿佛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好奇心。
直到那只养尊处优的手把她扶了起来，一张俊朗而熟悉的面孔方才映入她的眼帘。
他一身锦衣华袍, 着金冠，佩玉带，金尊玉贵, 不染尘埃, 站在连空气都显得灰扑扑的矿井周围, 与一切都格格不入。
“小师兄，”薛宴惊很难形容自己这一刻的心情，“真的是你？”
“是我, 宴惊，我来接你了, ”他不顾她身上沾染的尘埃，拥她入怀，双手颤抖着，仿佛抱住了某种失而复得的珍宝，“以后再无人可以伤害你。”
薛宴惊在他的怀抱里，垂着眸, 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他把她打横抱了起来，这个举动当然毫无必要，因为薛宴惊刚刚爬上来看热闹之前, 在矿井下偷了挺久的懒, 此时的体力勉强还足以活蹦乱跳。
被抱起来后，她方才注意到, 刚刚还疾言厉色、盛气凌人的仙官仙侍们已经跪了一地, 瑟瑟发抖, 两股战战，在仙界这种等级森严的地方，一位高高在上的仙君对他们的性命有着绝对的处置权。
仙君对身后的部下厉声道：“把他们通通拉下去，杖责一百！”
众人连求情都不敢，噤若寒蝉地被拖了下去，不多时，薛宴惊就听到那边传来木头击打在皮肉上的脆响，干净利落，几下之后，大概是打出了血，声音又转为闷响。
仙君恍若未闻，抱着她走得很快很稳。
他就像天神降临般，救她于水火，凭借那高高在上的身份，不过三言两语就将她从晦暗的前路和看不到尽头的痛苦中解救出来。
多么完美的一场英雄救美。
若是写在话本里，薛宴惊怕是都要给他鼓一鼓掌。
她被他抱到了玉辇上，由三十名仙侍抬的玉辇，门垂珠帘，以玉为体，四周朱栏，金彩涂饰，比她之前所见那引雷劈婢子的小仙君所乘还要华丽得多。她曾在浩渺文书堆中看到过关于仙界辇车制式的讨论，知道最高级的是仙界统治者乐峰帝君的三十六抬玉辂，而眼前这玉辇是仅此于此的豪奢了。
“我该如何称呼你？”她问。
“我是仙界的鹤铭上仙，旁人尊称我一声仙君，”他心疼地注视着她泛着黑斑的手背，“但于你而言，我永远是你的九师兄。”
“秦铭是你的转世？”
“是，我下界历劫，他是我的其中一世，”鹤铭仙君解释道，“他没有我的记忆，也不知自己的来处。”
“他死在了魔界。”
“我知道，宴惊，我有他濒死的记忆，我知道他是多么痛苦于和你分离，”他柔声安慰着她，“但如今我回来了，感谢苍天垂怜，过去的伤痛，我们终于有机会一起一一抚平。”
“……”
他把她一路带到了自己的居所，仙界每天都准时入夜，薛宴惊正是在夜色下见到了这座“鸣鹤宫”，琉璃重檐，脊梁高耸，珐琅彩画，碧玉为墙，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洒下朦胧的光。周遭是一座花园，苍松翠柏，流水潺潺，有仙娥在其中奏乐，鸣钟击磬，乐声悠扬。
“喜欢吗？”他问。
薛宴惊实话实说：“其华丽巍峨乃我生平仅见。”
仙君便笑了起来：“喜欢就好，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了。”
“我的家？”
“是，”他牵起她的手，“有我在，你再也不需要去挖矿做苦工了。”
他把她带进殿里，连声吩咐人去请大夫，又拉着她坐了下来，面上难掩欣喜：“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能见到你，我一直盼着咱们师门的人能早日飞升，聚上一聚。”
他亲手给她斟了一杯琼浆玉露，薛宴惊浅尝一口，忽然笑了起来：“我不知有多久未尝到这般美味了，在矿井底下，仙侍有时候会忘了送水，那些有经验的老矿工就教我把一小块铁含在嘴里，催生唾液，好熬过最渴的时候。”
仙君的眼神里立刻染上了心疼：“你受苦了，对不住，我该早些找到你的。”
“没什么，”薛宴惊看着他的表情，忽然道，“大师兄过世了。”
“什么？怎么会？”鹤铭一惊，“何时的事？！”
“琅嬛、唔，不，马解下界时的事。”
“是他杀的？”
“嗯。”
“这个畜生！”鹤铭怒道，“早知如此，我在仙界就该了结他的性命！”
“……”
他握住了她的手：“你一定很难过，可惜在最难的时候，我没能陪在你的身边。”
薛宴惊抽回了手，去拿酒杯：“我记得咱们师门中，和大师兄最亲近的人其实是你。”
“没错，”鹤铭回忆道，“我那转世是个孤儿，年纪很小的时候就因为根骨绝佳被师父带回了四明峰，是大师兄一直把我带在身边，抚养我长大。若说我对凡界还有什么留恋，那就是你们了。对了，师父和其他师兄师姐可还好？”
“都好。”薛宴惊饮尽杯中琼浆玉露。
“没想到最先飞升的竟是咱们最小的师妹，”鹤铭见她一杯接一杯喝得很快，便执着壶耐心一次又一次给她斟满，“师父他们一定很为你骄傲。”
“你怎知我回了师门？”薛宴惊不经意地问道，“你这些年也有在关注下界动向？”
鹤铭轻笑，他生了一副好皮相，这一笑如朗月清风：“归一魔尊偌大名声，力斩仙人之事被近年飞升者不断传唱，上界诸位上仙都有所耳闻，我如何不知？”
“仙人下界，个中因由，你可知情？”
“不知，马解下界后我才听说此事，方知他险些引起了人间浩劫，我若早早知情，又岂能容他祸害凡界？”鹤铭摇了摇头，“不过仙界的事，都是帝君做主，想来马解之事也是他的旨意。”
“乐峰帝君？”
“是，他是仙界唯一的统治者，”鹤铭叹息，“想来帝君也是一时糊涂，忘了抹去马解的仙法，唉……他那一身仙术在仙界虽算不了什么，但到了下界，岂不是毁灭性的打击？”
“乐峰帝君，”薛宴惊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号，转而问道，“对了，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这，说来惭愧，”鹤铭看起来有些羞赧，“随我来。”
薛宴惊跟在他身后，进了一间水榭，这是一座建在水上的亭台，视野宽广，宽敞漂亮，此时四面都悬挂着书画，她抬眼望去时，见面前的那幅画的是一女子舞剑，其眉目间与自己十分相似，上题了半句词“从别后，忆相逢”。再看四周，所有画作的主角都是同一人，一颦一笑，一怒一喜，如斯生动。
水上有微风拂过，吹得画作微颤，仿佛画中人下一刻便要走出来似的。
“这些……都是我？”
“是你，”鹤铭仙君注视着她，在灯火之下，目光里映着无边的深情，“这些年，我在天界常常想起你，每次想你，就做一幅画。”
薛宴惊没有回应，只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解释。
“前日有一洒扫的仙娥偶见了这些画，忽然说她似乎见过画中人，我连忙追问她是在哪里见过，”鹤铭温声道，“她回想了半日，说似乎是在云渊街上见了几次，数月以前的事了，因你实在美貌，才有些印象。”
云渊街，就是仙宠敕造司所在的那条街，也是薛宴惊当时唯一被允许活动的范围。
“我一开始不信，以为她是看错了，”鹤铭又道，“但即便是如此微薄的希望，我到底也不愿放过，便派了人去追查。底下人知道重要，不敢怠惰，很快就找到了你的行踪。”
“那还真是巧了。”薛宴惊的语气十分平淡，悲喜难辨。
“是啊，”鹤铭垂首道，“这事其实也怪我，我没想到你天才如斯，堪堪一百余岁便能飞升，不然早该注意着升仙池那边的。平白叫你受了这么久的苦楚。”
“没什么，都过去了。”
“怎么能过去？”鹤铭语气里含着怒意，“若不是我恰巧到得及时，你的一身功法岂不是要被废去？到时候，没有哪个司肯要你，你在仙界如何活下去呢？一想到你会流落街头，甚至无声无息地死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我就无比揪心，还好、还好……我一定要好好教训那群仙官，再给那宫娥重重的打赏！”
薛宴惊低着头，没有开口，从鹤铭的角度看过去，见她螓首微垂，只以为她被他的描述弄得有些后怕，便即住了口，换了话题。
“宴惊，我幻想过很多次和你重逢的场景，”鹤铭仙君站在画下看她，“如今，终于得偿所愿。我知道，隔着这么多年，你必然觉得我有些陌生，但请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们重新熟悉起来好吗？”
“好。”
两人离开水榭，薛宴惊回首望了一眼这满亭无声的笔墨。
恍如隔世，当真是隔世了。
待再回转内殿时，大夫已经恭候在此，探了她的脉，给她开了解毒的丹药。
鹤铭关切地追问：“这手臂上的黑斑几时能散？”
“毒性入体已深，灵药外敷加内服，兴许要一两个月。”
“毒性可会对身体遗留下什么影响？”
“那倒不会，姑娘身体底子康健，只要好生服药，外加静养，定然可以褪尽毒性。”
看完矿毒，大夫又给她看了肩伤，她在矿井里待了几个月，在灵田里劳作时那些被木枷磨出来的伤口早已愈合，只不过愈合得不甚平整，留下不少凸起的疤痕，仿佛一条条扭曲而丑陋的虫子趴在她的双肩之上。
鹤铭眼眶一红，连忙掩面移开视线，命人到处去搜寻上好的仙药去平复这些伤疤。
待大夫离开，他十分贴心对薛宴惊道：“你今日经历了许多事，想必是累了，先去休息吧，我们明日再聊。”
“谢谢你。”
“傻瓜，我是你九师兄啊，咱们之间可是过命的交情，你我之间，何必言谢？”
“……”
鹤铭仙君唤了人，便有仙娥应声而来，对薛宴惊行了礼，引她到了一处白玉池边，帮她沐浴更衣，随即又带她到了一间极宽广的寝殿，铺好高床软枕，点燃了金炉里的安神香，扶她上床。随即安静地退下，细心地给她留了一盏不明不暗的宫灯。
不过半日之内，她就仿佛是从地狱到了仙境，从一个连食水都不能保障的矿工摇身一变，成了仙君的座上宾，苦尽甘来。
这是到仙界以来，她过得最舒适的一夜，薛宴惊躺在柔软的大床上，睁眼看着宫殿高悬的穹顶，久久未能入眠。
她在心里与故人道了声再见。
作者有话说：

第133章 133
◎赴汤蹈火◎
午夜已过, 殿里的安神香终于发挥了它应有的效用，帮助薛宴惊安然入眠。
醒来时，她心情尚算平静, 还花了一点时间饶有兴致地欣赏了一会儿鲛绡纱制的床帐。记忆中，她倒还未睡过这般豪奢的床铺，与矿井下那又薄又硬到连翻身都是一种痛苦的铺盖相比, 当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自进入仙界以来, 总有一股力量裹挟着她不断向前, 薛宴惊歪着头，坐在高床边晃悠了两下小腿，该忧惧的、该惶急的, 已经忧惧过、惶急过，午夜过了, 清晨就该打起精神，见招拆招。
她醒来没多久，便有宫娥鱼贯而入，当先的几位捧着温水供她盥洗，后面的则捧着许多锦衣华袍、锦绣绫罗、金雕玉饰、异宝奇珍，险些要晃花了薛宴惊的眼。
宫娥巧笑倩兮：“姑娘, 这是仙君吩咐我等连夜去购置的。他说时间紧，只能先委屈委屈你，等有空了, 就叫裁缝和首饰匠们到殿里来, 一一量身定做，把这些换掉。”
薛宴惊抬手抚过柔软细腻的绫罗衣料, 适时地露出个笑容来：“已经很称心了, 不必再麻烦仙君。”
她被宫娥们服侍着净了面, 上了妆，换了件动如湖水涟漪的青绸裙，发丝以玉簪轻挽，被带到鹤铭仙君面前时，他先是怔了怔，随即温柔一笑：“一向知道师妹是个美人，如今一打扮，更是仙姿玉貌、出尘脱俗。”
一旁的宫娥也巧嘴恭维道：“姑娘这样一打扮，倒不像下界来客，反而像是天生的神女、仙子呢。”
薛宴惊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笑容：“谬赞了。”
鹤铭仙君坐在书案前，手中执笔，看起来温文尔雅，风度翩翩，他略显亲昵地对她一招手：“宴惊，过来。”
薛宴惊依言上前，看着他用手中毛笔沾了淡金色的墨汁，向自己凑了过来：“别动。”
他凑得很近，执笔在她眉心勾勒几笔，片刻后，放下毛笔，取了镜子捧在她面前：“好了，看看吧。”
薛宴惊定睛一看，在镜中看到自己眉心多了一只淡金色的花钿，花开三瓣，精致美妙。
“这是什么？”
“是我鸣鹤宫的标记，”鹤铭仙君目光凝在她面上，“如此一来，即便我不在你身边，其他人也一见便知你是鸣鹤宫的人，不会为难你。”
“原来如此。”
“喜欢吗？”仙君含笑问道。
“喜欢得紧，正与我这颈圈交相辉映，有异曲同工之妙。”
“你啊，”他抬手抚上她的脖颈，“我无法帮你把颈圈摘下来，但我可以做这个。”
随着他轻抚间，颈圈上开出朵朵的花，疏密相间、幽雅清媚，使得它不再像是某种束缚，倒像是一件精美的收藏品，一件可供人捧在手心赏玩的珍宝。
“想出去走走吗？”他问。
“好啊。”薛宴惊欣然同意。
仙城中心有一座高大的玉石雕像，面容慈悲，眼神空无一物。
神像之大，从城中每个角度都可以望得到。鹤铭告诉她，那是乐峰帝君的雕像。
薛宴惊点了点头，自飞升以来，她一直在边缘做工，还从没有看过仙界中心的模样，见过的仙人也不多。如今乘了玉辇，由三十名仙侍托着飞在空中，才终于见到了这座城池最美好最热闹的模样。
他带她去了酒肆，逛了赌坊，游了戏园，转了商铺……鹤铭仙君的确地位尊崇，走到哪儿都有人毕恭毕敬，连带着薛宴惊也受了不少优待。
说来奇妙，这座城居然有两张面孔，从下方抬头看时，看到的是穷途末路，是进退无门，是痛苦的过去，麻木的现在，以及无望的未来。
如今从上方俯视，看到的是宝马香车，是瑶台银阙，是觥筹交错，是富贵逼人，是饮酒欢歌，是金迷纸醉，是裘马声色。
“好热闹，”俯瞰这般繁华盛景时，她忽然说道，“我想到一句诗。”
“让我猜猜，”仙君笑道，“可是那句拨雪寻春，烧灯续昼。花市无尘，朱门如绣。”
薛宴惊眨了眨眼：“你还记得？”
“是啊，当年在玄天宗，元宵节时我带你下山去游花市，你就吟了这句应景的词。你说你喜欢，我便一直记在心里。”
“你真是有心了，可惜猜得不对，”薛宴惊回首对他笑，“不过‘朱门’二字倒是被你蒙中了。”
仙君不解其意，只是看着她笑得好看，他便也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如此不过几日，大家都知道鹤铭仙君带了个下界来的女子回宫，宠溺异常。
负责给薛宴惊梳头的宫娥，也笑着对她调侃道：“现在啊，外面都在羡慕姑娘你命好呢，找到个仙君这般又俊俏又深情的如意郎君。”
“我和你们仙君不是这种关系。”
宫娥掩唇：“迟早的事了，我们在仙君殿里伺候那么久，还从未见过他这般重视什么人呢。”
“是吗？”
“当然啊，这几日，流水般的礼物送进姑娘的寝殿，昨日清晨仙君兴冲冲地捧着东西过来，听说您还未醒来，生怕扰你清梦，在门口等了足足大半个时辰，谁会这样讨好自己不喜欢的人呢？”
“他等了我大半个时辰？”
“哎呀，瞧我这张嘴，”宫娥恼道，“仙君原本不想让我们把这事告诉姑娘你的。”
薛宴惊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宫娥看着这笑容有些奇怪，着实不像听得别人对自己诸般用心时该露出的那种感动微笑，想了想便暂且岔开话题：“姑娘您看今日簪这朵芍药花如何？”
“好啊。”
“姑娘可真好看，”宫娥梳好头发，又给她鬓边簪花，“现在外面传得沸沸扬扬呢，说是仙君从矿井下抱出了一个脏兮兮的美貌姑娘，对她百依百顺，把她宠上了天。”
“外面这么关注我们？”
“那当然，仙界已经很久没有什么新鲜事发生了。”
薛宴惊明白了，仙界就是一潭死水，恒久的生命纵使日日纵情声色也是无趣，但凡出点新鲜事，就有一大堆人等着打听。他们二人之间云泥之别的身份差距，也让这段“感情”略显猎奇，足以填补大家的好奇心。
“外面都怎么说？”
宫娥莞尔一笑：“自然是都在羡慕您二人这对儿神仙眷侣，虽然有少数人嘴上无德，说些不中听的，但绝大多数都乐见其成。还有不少上仙要邀请您二人过府做客，亲眼见证您二人的柔情蜜意呢。不过仙君怕姑娘不适应，都推拒了，他说一切要看您的意思，姑娘若想去做客，他才会点头。”
“这些上仙也是够闲的。”这是薛宴惊的评价。
宫娥以为她不好意思，连忙道：“其实大家都没有恶意的，只是想看个热闹，睿德上仙府上也有一位下界来的女子，当年也闹得轰轰烈烈。”
“那女子现在如何了？”
“自然是好好地待在上仙府上啊，”宫娥答道，“几百年已经过去了，睿德上仙仍只对她一人情钟，当真情深如海。戏园子里还有据此改来的戏曲，睿德上仙亲自去看过，据说看到二人曲折过往在台上被演出来时，还掉了滴眼泪呢。姑娘若想看，只管请仙君带你去，他定然无有不应的。”
“那女子叫什么名字？”
宫娥想了想：“秀儿，睿德上仙叫她秀儿。”
“……”
门外响起叩门声：“宴惊，我可以进来吗？”
“请。”
鹤铭仙君大步进门，宫娥无声地躬身退下，他把一只木盒子放在她面前：“送你的，打开看看。”
薛宴惊推拒：“不过短短几日，你已经送了我上百件礼物了，珠宝首饰、锦衣华服，我现在一样不缺了。”
“我只是想弥补你我之间错过的流年，”鹤铭轻声道，“也许我表现得很笨拙，因为这是我第一次试着要讨好一位姑娘，但我是真心想对你好，收下吧，宴惊。”
薛宴惊沉默着打开木盒，看到一只陶响球，微微一怔。这是凡间小孩子的玩具，摇之沙沙作响，算是一种简单的乐器。当年在玄天宗时，小师兄也送过她一只，不过眼前这只乃是玉制，比之当年陶土的那只看起来要奢靡得多。
“还记得它吗？”鹤铭笑问。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薛宴惊摩挲着这只陶响球，陷入了回忆，“当年，刚入门时，我一心练剑，一心只想着要当天下第一，不怎么体会得到生活的乐趣。是九师兄送我这些小玩意儿，带我出去玩，让我体会到那些平凡的喜悦、细碎的快乐。只可惜，那只陶响球，和其他的小玩意儿一起，被我放在储物戒里带到了魔界，又在我没有记忆的那段日子遗失了。”
鹤铭似乎被这番话触动，又上前要握住她的手：“宴惊……”
“九师兄曾与我生死与共，他甚至愿意为我牺牲自己的性命，”薛宴惊打开他的手，正色看向他，“所以，接下来的话我只问一遍，你只有一次回答的机会，过时不候，你且听好了。”
“什么？”鹤铭被她这语气忽转搞得一愣。
“小师兄，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此时此刻，只要你开口，只要不祸害下界众生，任何事，薛宴惊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听着她郑重的语气，鹤铭顿了顿，似乎有一瞬间的迟疑与考量，但他最终笑了起来：“好好的说着话，怎么突然这般严肃？我能有什么需要你做的，只要我的小师妹你啊，健健康康，安泰顺遂，我便满足了。”
“……我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
“朱门”这里，宴惊想说的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不过我这备注也没什么用，宝贝们应该都猜到了哈哈。
拨雪寻春，烧灯续昼。花市无尘，朱门如绣——宋&#183;毛滂《踏莎行》

第134章 134
◎宾主尽欢◎
鹤铭仙君送给薛宴惊的礼物中, 有一把古琴，名为“青霄鹤唳”，据说是上古大能传下来的名琴, 无价之宝，千金难买。听闻曾有一位上仙以百万仙石请他割爱他都不肯，如今却随随便便地送给了仅是略通琴技的薛宴惊。这若不算宠爱, 那还有什么算得上呢？
鹤铭是一个很风雅的人物, 他会在清晨的湖心亭里, 伴着满亭清风，手把手地教薛宴惊弹琴。他教得耐心，她学得也认真, 本就有些基础，如今进境虽稍慢些, 但不出一个月，渐渐也能与他合奏联弹。
一曲罢，侍立在旁的宫娥便奉承道：“当真是鸾凤和鸣，神仙眷侣。”
一句话，换得二人面上截然不同的两种笑意。宫娥们便也都跟着笑了起来，其乐融融。
仙人有着无穷无尽的生命, 似乎也有着无穷无尽的耐心。
偶尔，得了薛宴惊的点头，鹤铭也会带着她去其他上仙府上饮宴, 很是满足了一回其他人对这段感情的好奇心。
仙子们都对她很友善, 常常拉着她的手说要与她交个朋友，这里的“上层人”似乎都是这样, 当面永远温柔和善, 连说话的语气都不疾不徐, 从不曾露出“下层”仙官仙侍们那种疾言厉色。
听鹤铭称她为“宴惊”，便有人调笑道：“宴惊，这名取得倒是古怪，是要惊艳满堂宴上宾客的意思吗？”
薛宴惊笑了起来：“这样理解倒也不错。”
大家听说她和鹤铭仙君在下界时便识得，便起哄让她讲讲凡间的故事。
当然，众人对她过往的传奇没有半分兴趣，只想听她和仙君的缘分，薛宴惊便也捡着记忆中尚存的那些讲给他们听。
“有一次，九师兄和我打赌，他赌输了，便要去山下的镇子给我买红豆米糕，”她笑着讲起这段往事，“但我等了半日也不见他回转，就下山去找他，发现他正和一只骨折的鸡面面相觑。”
“甚么骨折的鸡？”大家听得好笑。
“是九师兄为了给我抢刚出炉的第一锅米糕，在山间飞得太快，收剑时正撞上了农户家在山脚下散养着到处扑腾的鸡，不小心把人家撞到骨折，于是花了半日想办法给它接腿骨，”薛宴惊回忆道，“他削了块竹子固定了那只鸡的腿骨，给它上了药，绑了绷带，然后那只鸡缠上了他，不肯让他离开，于是他付了银子，从农户那里把它买了下来，一直养在院子里，后来……听说是大师兄接手了那只鸡，把它养到了寿终正寝。”
众仙都是忍俊不禁，又有人问道：“鹤铭仙君那一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他是个好人，甚至可以说是个非常心软的滥好人，稍稍有些闹腾，”薛宴惊如实道，“但玄天宗门上下，甚至附近镇子里的百姓们，就挑不出一个人不喜欢他的。”
“仙君果真魅力无边啊。”大家笑着闹着，又向鹤铭祝酒。
众人都对薛宴惊印象不错，宴后，便有人对鹤铭夸赞道：“仙君有眼光，你身边这位姑娘倒是很拿得出手，带得出去。”
“是啊，这姑娘谈吐大方，上得厅堂，倒不像睿德上仙身边那个，性子颇傲，当初一带出来就冷着脸，木愣愣的，没的让人扫兴，”其他人也调笑道，“不过也不能怪她，要我说，这事儿得怪睿德上仙，把一介凡女捧得太高了。她忽然被仙界诸般繁华迷了眼，难免有些性左。”
薛宴惊眨了眨眼：“睿德上仙身边的秀姑娘？我倒还没见过呢。”
“很不必特地去见，”一名仙子亲亲热热地拉着她的手，“迟早就见到了。”
借她吉言，薛宴惊果然很快就受邀去睿德上仙府上做客。
他在府邸中办了一场饮宴，来者甚多，可惜上仙似乎没有要把秀姑娘介绍给他们的意思。鹤铭带着薛宴惊在这里逛了一圈，此处新鲜玩意儿倒是不少，她打眼一望，看到池子里养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鲛人，迎客的是一位面覆轻纱的人形傀儡。
那傀儡做的身形窈窕，云鬓斜簪，外观精巧得很，可惜木呆呆的，眼神空洞，一个指令动一下，倒不如薛宴惊在下界时认识的傀儡鲜活。
睿德上仙请二人入座，敲了敲酒杯：“斟酒。”
于是那傀儡执壶给他斟满一杯琼浆玉露。又有其他下人捧了各色奇珍美味上来，薛宴惊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一小碗米饭，米粒晶莹剔透，颗粒分明，嗅之有一阵清香，倒不愧是专供上仙之物。只是这玉碗……说是碗都有些给这东西面子了，其大小倒更像是一只酒盅。想到这些日子，在各路仙人府上，用的都是差不多大小的碗碟，她终于忍不住发问：“我记得城郊种了很多专供上仙的灵田，怎么呈上来就只有这么一点？”
如果他们每顿只吃这么少，为什么又需要那么多修士去种灵田？
一旁其他宾客掩唇轻笑，认识的仙子也笑着给她解释：“傻瓜，种出来的稻子又不是每个部位都能食用，你怎么连这个都不懂？”
“我当然知道稻子不能全部食用，”并且她也很惊讶对方居然知道这一点，“但是，那也不对……”
“每一颗稻子，都要筛选最顶端和阳光接触得最多的那几十粒稻谷，由底下仙娥们亲手剥开、盥洗、熬煮，最后才能呈上来，”有好心人轻声细语地详细道，“如此一来，那些灵田产出的，也不过堪堪足够我们食用和酿酒。”
“那余下的呢？”
“自然是处理掉了，”好心人继续道，“不然要那些下等仙侍或是飞升者和咱们吃同一颗稻子上产出的米粮吗？”
“是啊，咱们也不是瞧不起他们，只是规矩就是规矩，总要分明些。总不能因为怜惜底下人，就把自己的吃食平白分给他们吧？”
薛宴惊没有再开口，眼神从座上一张张光鲜的面孔上划过，不知在想些什么。
有仙子拉起她的手，贴心问道：“你可是想起那些种灵田的过往了？放心吧，你现在已经是我们的一员了，只要鹤铭仙君不变心，你啊尽可以高枕无忧，做个吃稻谷而非种稻谷的人。”
也有人跟着玩笑道：“宴惊这般美貌，仙君若变心，我可要帮你打他的！”
鹤铭也笑了起来：“这话可是冤枉我了，我哪里敢变心？”
他深情地凝视了一眼薛宴惊，可惜没能得到她的回应。
大家纷纷说着俏皮话，宾主尽欢。
作者有话说：

第135章 135
◎好剧本◎
“这是府上厨子研制出的新菜式, 大家给提点建议。”作为东道主的睿德上仙开口，邀大家共品一道新菜。
话虽如此，倒也没有哪个不经事的真的去提意见, 大家各自尝了一口，都纷纷夸赞起府上厨子巧思妙手，给足了东道主的面子。
睿德上仙笑着抚了抚胡须, 待近百道各色菜肴全部上齐, 才对身边的傀儡姑娘点了点头：“你也入座, 一道用饭吧。”
傀儡还要用饭？闻言，这是薛宴惊的第一个念头。
我真是个傻子。这是薛宴惊的第二个念头。
没人说过那姑娘是傀儡，她只是先入为主, 见其眼神空洞，一个指令动一下, 做事又一板一眼，且身上感受不到修真者或是仙人的灵气波动，才下意识以为对方是个傀儡。
她实在不该高估仙人的底线。
薛宴惊心下已有猜测，轻声唤道：“秀姑娘？”
那傀、不，女子没什么反应，倒是睿德上仙笑了笑：“是了, 忘了你二人还是第一次见面，没给你们介绍，这就是秀儿, 她不大爱说话, 不过你们两个都来自下界，想必有话可聊。”
说话间, 那秀儿呆滞地坐在了睿德上仙下首处, 抬手摘掉了面纱准备用膳, 薛宴惊的视线在她面上停留了片刻。
那果然是传闻中引得上仙一见情钟的倾国倾城貌，皮肤白皙如玉，唇色不点而朱，两弯细如烟柳的眉，配上一双空洞无神的眼，透出一种独特的……残虐美来。
薛宴惊不忍再看，移开了视线，耳边听睿德上仙继续道：“姑娘闲时，尽可以来我府上拜访，陪秀儿说说话。”
“好。”
一场欢歌畅饮后，大家尽欢而散，各自出门去寻载自己来的仙轿。他们明明自己会飞，出入却一定要底下人抬着走，方显尊贵。
鹤铭仙君带着薛宴惊经过小巷时，被她借着玉辇的遮挡，一把掐住咽喉按在了墙上。
“宴惊？”他并没有反抗，“你这是做什么？”
“她到底怎么了？”
“谁？”
“你很清楚我问的是谁。”
“是秀姑娘？”
“少来，旁人不认得她，连你也认不出？”薛宴惊微微收紧了手指，“那是玄天宗的储云秀，你我二人的师伯！”
鹤铭仙君喉结动了动：“她飞升得早，我并没在宗门内见过她。”
“你没在凌烟阁见过她的画像吗？”
鹤铭仙君沉默着叹了口气，半晌后点了点头：“我承认我知道她是谁，但我也没有办法。旁人开玩笑调侃我一句一仙之下万仙之上，但那又如何？仙界的权力全都集中在帝君之手，他不管，我就管不得！睿德上仙与我平级，他府上养的仙兵不比我少，难道我能派人硬抢吗？”
“……”
“宴惊，我不想让你失望，”他试探着去握她的手，“但我真的无能为力。”
“她到底怎么了？”薛宴惊收掌握拳，一拳凿在了仙君右眼上。
这一拳力道不轻，鹤铭未曾防备，吃痛喊出了声：“别急，我这就说给你听！”
“说。”
鹤铭喟然长叹，轻声开口：“秀、储师伯刚进睿德上仙府时，总想着要逃，还趁睿德入睡时险些刺瞎了他一只眼，他便不得不废了她的功法。但后来她又要自裁，尝试了很多次，十分疯狂，十分决绝，她甚至不满足于割腕，而是直接剁掉了自己的一只手腕。睿德拿走了她的储物戒，每日派人看守，但一个人决心要死，总有疏于防范的时候，最后实在迫于无奈，为了阻止她失去性命，才找了仙界的傀儡师，想办法将她的神智驯化成傀儡。”
原来这就是仙界被改编成戏曲传颂的爱情，抹去对方的神智与人格，他爱的到底是那个人、那张脸，还是自己的掌控欲？
薛宴惊抬眼看他：“还有救吗？”
“不清楚，我并不太了解傀儡这东西，但她应当尚保有一丝属于自己的神智，我见过她对其他人表现出过厌恶，”鹤铭道，“睿德搞这些，主要也是为了给她下令，令她不得伤人也不得伤己。”
“……”一个人行至末路穷途，却连解脱的权力都没有，那该是何等绝望？凌烟阁诸飞升者画像中，储云秀那幅画的是她剑斩恶蛟的场面。如今那木愣愣的人，若不是薛宴惊认出她来，谁知道她曾是功高望重的第一剑派储长老？
“别怕，宴惊，九师兄在呢，”见她不说话了，鹤铭揽住她的肩，“我绝不会这样对你，也不会让任何人这样对你。”
“……”
鹤铭被她动手打了，面上却一派欣慰：“宴惊，我很开心，你能在我面前肆意而为，想笑就笑，想怒就怒。”
“我想去看看她。”
“好，我回去就给睿德递拜帖。”
———
储云秀神智被控后，睿德上仙大概已经不怕她会做什么出格的事，很放心地便同意了薛宴惊与她单独接触，说些下界姐妹间的体己话。
“储师伯，”待宫娥们也退下后，薛宴惊才半蹲在她面前，仰首望着椅子上端坐的女子，“我叫薛宴惊，是玄天宗卓云梦的弟子。”
“云、梦……”储云秀的眼神动了动。
薛宴惊心下一喜，连忙点头：“是，卓云梦，他是您的师弟，你还记得是不是？”
储云秀偏又没了反应，重新变得木愣愣的，不管她说什么，都一动不动。
薛宴惊险些要以为刚刚是自己的错觉了，却心知急躁不得，和她一起看了花、赏了云，单方面地讲着下界种种。
储云秀虽然不搭理她，却也没法开口嫌她烦，她说，对方就听着。
她推掉了一些饮宴，频繁地拜访睿德上仙府，偶有相识的仙子调侃她：“果真都是下界来的，比起和我们来往，宴惊更愿意和那木头人说些体己话呢。”
这些话入得薛宴惊的耳，她却也实在没有余暇去在意。
她足足花了三个月的时间，隔三差五地来拜访储云秀，她知道对方在意卓云梦这个师弟，便常常提起他的事，在提起他重伤昏迷百年之时，终于在后者口中换得了第二句话：“你、鹤铭……”
“对，我第一次见您时，的确是和他一起出现的。”
储云秀眼神中便流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抗拒。
此时薛宴惊已经从鹤铭口中挖出了另一桩往事，说是储云秀功法与心气还在的时候，睿德上仙为了试探她，故意安排了一位下界飞升来的修者做她的侍女，两人相处了很长时间，同吃同住，情同姐妹，侍女说要与她一起逃，两人经过一番筹谋，还真的逃出了府，在她稍稍松了口气之际，侍女便把她带进了一户人家，说是早安排好的退路。进了门口，却看到睿德上仙正好整以暇地喝着茶等她。
据说就是从那件事以后，储云秀开始不停尝试自裁的。
薛宴惊明白她为何抗拒自己，只能尝试着解释：“我知道鹤铭不是个好东西，虽然我也……未必算得上什么好人，但我保证，我和他不是一路人。”
储云秀垂下空洞的眼，与她对视。
薛宴惊看着她，眼神清正而坦然。
储云秀似乎是信了她，于是半晌后——
“杀了我，”她说，“求你，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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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薛宴惊持续拜访储云秀的第三个月，睿德上仙府上炸开了锅。
这本是一个很悠闲的下午，薛宴惊访客回来，还好心情地与鹤铭合奏了一曲凤求凰。
鹤铭仙君觉得二人关系逐渐稳定，因此心情也不错，直到有人急急通报，说睿德上仙率领仙兵围住了他的鸣鹤殿。
他带着满心的茫然迎了出去：“睿德，你这是做什么？”
“秀儿失踪了，把薛宴惊交出来！”
鹤铭是真的很惊讶：“秀儿失踪了？”
“我再说一遍，把薛宴惊交出来！”
“等等，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能有什么误会？”睿德上仙大怒，“你要护着她是不是？”
“别乱扣罪名，你先把话说清楚！”
“你府上那位薛宴惊和秀儿聊天，支开了所有宫娥，等她离开后，宫娥再回转，就发现秀儿不见了！”
“怎么会？府里到处找过了吗？”
“废话！”在情急之时，睿德上仙终于褪去了那满脸虚假的和善温文，“你叫她出来和我对峙！”
“这……”
“仙君，上仙，”薛宴惊从影壁后转出来，发间簪花，笑容比花还灿烂，“你们这是怎么了？”
鹤铭真的有点怕睿德上仙要发疯，连忙抢着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随后问道：“宴惊，你离开时，秀姑娘在什么地方？”
“我与她分别时，她一如既往地在椅子里发呆呢。”
“胡说！她分明就是被你带走了！”
“这可就奇了，上仙府门口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怎么把她带走？”薛宴惊反问。
鹤铭的眼神游移着飘向她的储物戒。
薛宴惊笑了起来：“仙君也知道，修真界的储物戒装不了活物，难道你们疑心我杀了她，将尸首放在戒指里运走了不成？”
睿德上仙颤声大喝：“你这个妖孽，我好心邀你过府做客，你就是这般报答我的？！”
“上仙您误会了，”薛宴惊看向鹤铭，“仙君，告诉他我不是这样的人。”
“宴惊不是这样的人。”鹤铭还有些茫然，只能干巴巴地向睿德上仙复述了一句。
“你被她迷惑了神智不成？”睿德大怒，“秀儿在我府上这么多年都好好的，偏生薛宴惊来了三个月，她就失踪了，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虽然我们对‘好好的’一词理解上有些异议，”薛宴惊笑得和善而真挚，颇得这群仙人几分真传，“但此事真的与我无关。”
睿德扬手要打她，被鹤铭连忙拦下：“事情还没弄清楚，你要做什么？”
睿德看向他：“我要搜你的府邸，我要搜她的储物戒！”
鹤铭仙君脸色不大好看，但还是勉强点头应下：“行，你搜。”
“我还要她偿命！”
鹤铭面色一肃：“绝无可能。”
“一个女人对你而言就这么重要？连这么多年的兄弟情谊都不顾了吗？”
鹤铭眼握了握拳：“对不住，只要有本君在，决不许任何人伤她！”
“啪啪啪”的掌声响起，是薛宴惊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鼓着掌：“看见了吗？兄弟反目，这才是足以传颂仙界的好剧本。”
“宴惊……”
“动手！”睿德盛怒之下，已经对带来的仙兵下了令。
鹤铭的府兵连忙迎上，两方混战成一团。
薛宴惊被鹤铭好生护在身后，见他满脸无奈地回头看自己，便对他露出了一个很真诚很明媚的微笑：“看来我对你而言真的很重要。”
“……”
作者有话说：

第136章 136
◎谁人猜中故事结局◎
“你当然很重要, 宴惊，你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证明……”鹤铭仙君不合时宜地表露着自己的一腔深情，听得一旁睿德上仙大怒, 从仙兵手上抢了一柄砍刀就向他二人抡了过来。
鹤铭连忙取剑迎上，两人刀剑一碰，立刻分了高下, 睿德上仙根本不会打架, 完全是靠着自己的一身仙力胡劈乱砍罢了。而鹤铭一手剑招, 足可潇洒应对，还有余地把薛宴惊护在身后，护得严严实实。
她静静地站在他身后, 看出他的剑招中夹杂着玄天剑法，与自己同出一源。
鹤铭越打越自信, 甚至还抽空转头，想对薛宴惊再补一句情话，睿德上仙看出他的意图，厉声嘶吼着打断了他：“还秀儿命来！”
鹤铭只能放弃了情话，先去安抚他：“秀姑娘是死是活还未可知，你能不能先冷静一下？”
“啊啊啊啊！”
见他实在无法沟通, 鹤铭也只能继续提剑应对，杀又不可能杀了他，打个重伤反而结仇, 轻伤对方又不肯罢手, 正苦恼间，薛宴惊这位始作俑者伸手捅了捅鹤铭的后腰：“那个……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你们慢慢打着。”
鹤铭仙君漫长的生命里还没遇见过这种人, 愣是被她这理所当然的态度搞懵了, 下意识回了个“……慢走？”
“嗯，留步，不必送我。”
薛宴惊溜溜达达地绕过战场钻进了殿门，鹤铭盯了盯她的背影，很难说究竟有没有想过要假意失手以便让睿德给她一刀。
她进了门，哼着歌一路回了寝殿，倒在床上，准备再补个眠。
宫娥不可思议地盯着她：“姑娘，仙君是在为你而战，你怎可……”
薛宴惊抬手挥出一道隔音结界，把她的声音挡在了外面，从容地闭上了双眼。
“……”
今日一战，两位上仙都没讨得什么便宜，睿德当场起誓，从此与鹤铭不共戴天，任何场合有我没他，有他没我。鹤铭原本茫然不知所措，后来却也被他打出了火气，懒得再说什么软话给什么台阶，两人的关系就这样僵了下来。
而引起这场战斗的秀儿姑娘，从此后就真的在仙界消失得无影无踪。大家普遍觉得她应当是已经死了。
不过此事之后，鹤铭宠妻护妻的名声倒是传遍了整个仙界。薛宴惊走出去，谁不对她说一声羡慕？
再有饮宴时，果然东道主请了鹤铭与薛宴惊，便缺了睿德的身影。有相识的仙人安慰她：“我是不信你会杀人的，你杀了她难道对你有什么好处不成？这次是睿德情急之下不讲道理了。”
“就是，看这双漂亮的柔荑，哪里是杀人的手？”仙子笑着拉起她的手，捏了捏，“瞧瞧，这手指细如柳叶，修长漂亮，最适合拨弄琴弦。可惜留了些茧子，是种田挖矿时弄的吧？我那儿有上好的护肤仙药，改天就给你送去！”
薛宴惊任她们揉捏着自己这双不知沾过多少血腥的手，突然很好奇：“你们知道下界什么样的人才能飞升成仙吗？”
一仙君笑道：“观你和那秀姑娘的模样，定然是集天地钟灵毓秀的宠儿才能得以飞升了。”
这自然是句客气的恭维话，薛宴惊便也给面子地笑了一笑。
大家都相信她不会杀人，下界来客在众仙人眼中本就处于弱势，不漂亮的便拉去做杂役、苦工，漂亮的就可以充当个逗趣的小宠物，宠物嘛，反抗时顶多挠主人一把，算得了什么大事？薛宴惊又生得这般美貌，笑起来的时候两眼弯弯，可爱可亲，众人似乎都觉得她合该是位被仙君护在身后、捧在手心的柔弱女子，如何会去杀戮？
鹤铭听得嘴里发苦，秀儿的下落他自然也追问过薛宴惊，却只得到后者眨着一双无辜的眼，反问他：“师兄，连你也不信我？”
他还能说什么？他只能点头，坚定地回以一句“我信你，就算旁人都不信，我也愿为你与世界为敌。”
当真情深似海。
后来帝君听说了这场闹剧，把鹤铭和睿德两位上仙叫过去，都申斥了几句，又派了人手帮忙找秀儿，最后一无所获，不了了之。
他甚至没有传唤薛宴惊去面圣，毕竟宠物闹出了事，自然是由主人担责。
据说睿德很是颓废了一段时日，每日胡子拉碴地躲在府里喝酒，不肯见人，偶尔吟一些不甚通顺的伤感词句，也让众仙再次感叹了一回他的缱绻深情。
有人站出来给二位上仙说和，出主意让鹤铭去寻一个外貌形似秀儿的飞升者，打扮好送给睿德，以慰他相思之情，说不定可以缓和二人的关系。
鹤铭看了一眼薛宴惊，没肯应。何况以储云秀的外貌，想找个相似的姑娘倒也没那么容易。
秀儿的失踪或死亡，最终也没能在仙界掀起太大的波澜，反正都过了几百年了，睿德和她的感情戏，大家都已经差不多看腻了。现在众仙的目光，都被新的一对儿神仙眷侣鹤铭与薛宴惊所吸引。
和睿德上仙那一对儿的虐恋情深不同，鹤铭仙君这边可是真真正正的甜宠话本，她要星星，他就绝不会摘来月亮。而薛宴惊作为这场大戏的“正旦”，不作不闹不捅人，每日笑语盈盈，实在令众仙耳目一新。戏台下，常有看客抹着眼泪感叹曰，这才是最好的爱情。
是了，大家原本就觉得秀儿有些不知好歹，明明她可以过上很富足很优越的日子的，却非要逃跑非要折腾，把自己、把爱人都磕碰得遍体鳞伤。
睿德上仙虽然不如鹤铭仙君那般容颜俊朗，但多少也算得上眉清目秀，又对她千般万般好，她还有什么不满足？自由？如果她不逃跑，睿德本也不会限制她的自由啊。比如薛宴惊，不是想出府逛街就逛街，想去看戏就看戏吗？
薛宴惊的确正在看戏，看的还是一场以她与鹤铭为原型的戏剧。
他们此前明明只认得一世，戏本里却给他们改编了三生三世出来，次次缠绵，场场情深。薛宴惊看着戏台上，一道流落魔界的剧情里，扮演自己的旦角被坏人扛走，正娇声呼喝着“小师兄救我”时，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一道来看戏的仙子问道：“你笑什么？”
“我本觉得没什么好看的，因为我知道这故事的结局，”薛宴惊耸了耸肩，“但现在我也不是很确定了。”
“什么意思？你觉得不好看？”
“没有，”薛宴惊似乎话里有话，“结局的不确定性才是最吸引人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第137章 137
◎凤凰神女◎
薛宴惊平静的生活再次终结于一个午后, 说真的，再这样搞下去，她几乎要对午后产生什么阴影了。
彼时, 宫娥正准备拿鹦鹉的羽毛去泡酒，据说味道意外的还不错，但薛宴惊拒绝尝试。
鹤铭仙君难得不在府上陪她, 他一大早被乐峰帝君唤去了, 留下宫娥给薛宴惊解释：“是帝君的生辰快到了, 每年一次生辰宴，十年一大办，今年正巧逢十, 就叫了几位上仙过去共同商议。”
“到时候仙君想必会带姑娘去赴宴，”另一位宫娥给她展示着鹤铭新送来的珠宝, “届时要佩戴什么珠宝首饰、穿什么衣衫、化什么妆容，都要尽快挑选起来了，可万万不能堕了仙君的面子。”
薛宴惊含笑看着她们：“你们挑就好，我都听你们的。”
“好，姑娘这般美貌，认真一打扮, 到时候定然惊艳四座！”
就在这个时候，有一名宫娥急匆匆地闯了进来：“不好了，姑娘！”
“怎么了？”其他宫娥不解, “突然慌里慌张的, 像什么样子？”
那奔跑的宫娥面色苍白，眉头紧皱, 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嘴里一叠声地喊着：“凰凌仙子闯进来了, 她带了很多人，门口的仙兵拦不住她！姑娘您快躲一躲！”
凰凌仙子？
薛宴惊趴在窗口望了一望，她的寝殿地势较高，视野很好，一打眼便望见了一位宫装丽人气势汹汹，带着一队兵马已经走过了花园。
那是一张熟悉的面孔，“凤凰神女？！”
“凰凌仙子的确是凤凰族最正统的嫡出血脉，常有人尊称她一句凤凰神女，”宫娥不解，“您见过她？”
“杀过。”
确切得说，是前世的宴王杀过转世的神女。
当初在赤霄宫的前世镜里，薛宴惊亲眼目睹了一切。
想到那一箭又一箭，不断洞穿神女的躯体，把她反复钉死在重生那一瞬间，耗尽了她涅槃的次数，一举把她送回了天界……薛宴惊果断一点头：“你说得对，我是该躲一躲。”
宫娥们见她如此能屈能伸，也很欣慰，连忙拉着她：“姑娘快随我来！”
几名宫娥一边带着她绕路躲避，一边急道：“凰凌此前一直待在凤族领地，想必是听说仙君对您百般宠爱，终于坐不住了！”
等等……神女和仙君？
薛宴惊又想起当初在赤霄宫里见过的册子，当时她刚刚杀过琅嬛，重伤昏迷间，被赤霄宫捡了回去，直指她就是救世的神女，当然，最后大家发现这只是一个美好的误会。
那册子中写道，神女身负凤凰血脉，尊贵无匹，善良美丽，为了爱人才甘愿被罚至凡间，成为凡人，堕入轮回。但天界自有正掌权的凤族，为了护着后辈，让她每一世都会在遇到危险时觉醒凤凰血脉，护佑自身。
册子最后还附着两张画像，其中神女爱人的画像，和薛宴惊那逝于魔界的九师兄有两分神似，如今想来，那自然便是鹤铭了。
“为什么您突然松了口气？”宫娥不解。
薛宴惊自有她的一套逻辑：“如果只是为了感情纠纷，自然比为了报杀身之仇好应付些。”
“什么感情不感情的？”宫娥蹙眉，“一直都是她单方面纠缠仙君，我们仙君可从来不喜欢她！”
“为什么？”薛宴惊之前还好奇仙人们为何如此关注旁人的感情戏码，如今发现自己竟也不能免俗。
宫娥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她这里有点疯的，她们凰族嫡出一脉都有些这毛病。”
“你们仙界还讲究嫡出庶出？”
“当然。”宫娥又掰着手指给她数乐峰帝君的嫡子庶子数量，直把薛宴惊听得头昏脑胀。
“哟，几位这是去哪儿啊？”宫娥要带着她从最隐蔽的偏门溜走，不料却仍被凰凌手下的仙兵堵了个正着。
宫娥心下都不由有些恼怒，不知这凰凌仙子私下是研究过多少次鸣鹤殿的地图，把小道、偏门摸得比她们都要透彻。
那仙兵很快就请来了凰凌仙子，她穿着很华丽的衣袍，衣摆上绣着凤纹，面上带着凌人的盛气，看起来的确如书中所言那般尊贵无匹。她绕着薛宴惊转了一圈，上下打量着：“原来这就是鹤铭的新晋宠姬，倒是见面不如闻名了。”
薛宴惊一抱拳：“仙子国色天香，正与传闻相似。”她由衷希望善良这一点，也能与传闻相似。
凰凌冷笑了一声，抬手用长长的指套划过她的脸：“不过是一个低贱的下界女子罢了，鹤铭的眼光，实在是越来越不怎么样了。”
见她三句话不离鹤铭，薛宴惊觉得她大概是没认出自己是她的杀身仇人，才执着于和自己上演一出“情敌见面”的三流剧本。
“仙子，”宫娥行了一礼，“我们仙君他马上就回来了，您……”
“放肆！”凰凌仙子一巴掌甩在了宫娥脸上，把人打飞了出去，“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薛宴惊察觉到几点水渍溅到了自己脸上，眨了眨眼，抬手一碰，看到染上指尖的血色，才察觉到那是宫娥的血，低头一看，不知凰凌一掌究竟是用了多大力气，亦或那指套其实是什么法器，宫娥的半边脸已经被掀开，从这个角度看去，她甚至能透过倒地宫娥的侧脸看到牙齿。
“……”
薛宴惊的双手颤了颤，高高在上的上位者她也做过，可归一绝不会这样折磨弱者，杀人不过头点地。
这就是赤霄宫花了几百年时间去寻找的救世神女，她和仙界其他人一样，烂得彻底。
“怎么，怕了？”凰凌仙子笑了起来，声音如银铃般清脆动听，“放心，有更厉害的手段等着你呢！来人，把她按住！”
薛宴惊手中寒光一闪，凌清秋向她面孔疾刺而出，凰凌不及防备，脸上被划开了一道极深的血痕。
凰凌似乎是怔住了，半晌才抬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一手鲜血：“居然敢伤我？记得转告鹤铭，他养的狗会挠人，我这就帮它把爪子拔了！”
一行人想必是有备而来，带了捆仙索，没有留给薛宴惊太多反抗的余地。
她被捆了起来，五花大绑，悬在房梁之下。
凰凌抬手按在她的腹部：“你们修士的元婴还是金丹什么的，是不是都在这个地方？”
不等她回答，凰凌已经抬手从发间抽出一根细长的金簪，一用力插入了她的腹部。
薛宴惊发出一声闷哼。
凰凌笑着，用那根极尖利的金簪在她腹部搅动试探着，终于戳到了元婴所在的丹田。
薛宴惊已经猜到了她要做什么，苦笑了一声，她这颗元婴，从还是金丹时就命途多舛，如今渡劫飞升，却仍不得幸免。
不过从某种苦中作乐的角度而言，她觉得是自己赚了，如果凰凌对“情敌”都要使出这般手段，很难讲她对杀身仇人会做出些什么。
“你还笑得出来？”
凰凌在金簪上灌注了仙力，戳破了薛宴惊的丹田，她的体内灵力便顺着那道口子逸散而出。
凰凌手上用力，不停搅动，硬生生地把她的元婴一点点搅碎，捣成碎片。元婴期凝成元婴后，化神使其越加坚固，渡劫给其镀上一道金光，此时有磐石之固，阻力很大，凰凌便不断加大力道，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剧痛让薛宴惊晕倒，又活生生将她疼醒，腹部一片血肉模糊，鲜血飞溅，血液伴着灵力从她的体内不断流失，让她面色惨白、通体冰凉。
这简直是最残忍的刑罚，有若千刀万剐，每一下都比用刀割肉更痛，早知有今日一遭，还不如在灵矿那里废了功法更便宜些。
“离鹤铭远一点。”凰凌在她耳边说。
仙子的纤纤玉手和华丽衣袖已经尽数被血液染红，却仍不肯停手，手中金簪不断戳刺、捣毁着，力图一点元婴的碎片都不放过。
一旁的宫娥都已不忍再看，捂着嘴移开了视线。
待这场酷刑终于结束，捆仙索被召回，薛宴惊就再也站立不住，像一块无知无觉的肉块般直挺挺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仙子用她那穿着精致刺绣靴子的脚踢了踢薛宴惊：“还活着吗？你可别死，不然鹤铭又要找我的麻烦了。”
没有人回答她。
凰凌大笑着扬长而去，宫娥们不敢碰血泊里几乎要断气的人，连忙分头行事，有的去找大夫，有的去仙君回府的必经之路上等他。
待鹤铭终于回转，听了宫娥来报，急匆匆地冲到这里时，被满眼的血色惊了一惊，连忙上前试探着她的鼻息，又小心翼翼地抱起了她，高呼要大夫来看。
他气得全身都在颤抖，好在大夫诊断后，很快给出个答案：“死不了，这位姑娘的丹田想必破碎过不少次，早有韧性。”
鹤铭仙君这才松了口气，又听大夫继续道：“不过这一身法力是已经废得彻底，今后大概便与普通凡人无异了。”
薛宴惊醒来时，恰好把这一句听入耳。
“你醒了？宴惊，对不住，这一次是我疏忽，我发誓我没想到凰凌会这样对你！我一定为你出了这口气！”鹤铭连忙握住她的手，“我保证，就算你没了法力，我也会待你像从前一样，我们仍然可以每日弹琴游乐、饮宴逛街，好不好？我保证什么都不会改变，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他说着说着便落下泪来。
泪水溅到了薛宴惊的手背上，她感受了一下自己空空荡荡的丹田，抽空看他一眼，柔声劝道：“没死呢，先别哭丧了。”
“……”
作者有话说：
这是最后一虐了。

第138章 138
◎下一个秀儿◎
大夫一点点修补了薛宴惊腹部的千疮百孔, 却无法填补她心里的漏洞。
她的某一部分，就这样永久地被那只金簪剜空了。
鹤铭抱起她，才发觉她竟是那样轻, 仿佛抱着一捧脆弱的雪，只待到春日，便要彻底消融了。
哦, 当然, 以上并非薛宴惊的所思所想, 这只是外面根据这个故事改编的一副戏本里的念白罢了。
不过嘛，戏本来源于现实，薛宴惊的状态, 看起来的确和这戏本里的形容八九不离十。
鹤铭和凰凌最终闹到了帝君面前，但正如秀儿的失踪并未引起任何波澜一般, 帝君也不会在乎一个凡女被废了功法，不过象征性地申斥了凰凌几句，又给薛宴惊赐下了珠宝以作安抚，此事便算作罢，再闹就是她不懂事了。
鹤铭还是带她出席了乐峰帝君的寿辰，她的身子想必是毁了, 温暖的天气里还披着一件厚厚的鹤纹大氅，她消瘦了不少，那大氅衬得她下巴尖尖, 她也不似以前那般爱说爱笑了, 垂着头在鹤铭下首入座，远远没有曾经的活泼, 面对宴席对面凰凌挑衅的眼神, 似乎一直在回避。
于是大家知道, 她就是下一个秀儿了。
于是曾和她交好的仙君仙子们，纷纷失去了对她的友善，开始议论纷纷：“以为自己有了仙君的宠爱，便和我们是一类人了，没料到在真正的神女面前，这么快就被打回了原形。”
“哟，看，鹤铭仙君还在给她夹菜呢。”大家窃窃私语。
“现在出去挖矿都没人要她，她只有仙君这一个倚仗了，可不是要牢牢抓住吗？”
对于凰凌仙子那算是凌虐的行为，没有人去批判她，反而都在恭维着什么“贵女气派”。
薛宴惊已经很是安分守己了，却偏有人仍然要戏弄她，起哄要她表演弹琴：“宴姑娘的琴技乃鹤铭仙君亲手教授，早听闻仙君一手琴艺冠绝仙界，可惜一直没机会亲耳听听，今日借着帝君寿宴的机会，就让我们欣赏一下你这个得意弟子的演奏如何？”
“我不行的，我的琴技差之仙君远矣，”薛宴惊瞪大了眼睛，仿佛一头受惊的小鹿般，谦逊而真诚地摇了摇头，“不如干脆让仙君本人来表演吧？”
“……”说话的人干笑了两声。
乐峰帝君的眼神已经落在了薛宴惊的身上，再推辞就实在不礼貌了，于是鹤铭握了握她的手：“试试吧，就弹那首我们练过很多次的凤求凰如何？”
“好。”于是薛宴惊抱着鹤铭赠她的那柄名琴青霄鹤唳，慢吞吞地挪着步子到了场中央，摆出了一个挺标准的抚琴姿势。
可惜，不知是否过分紧张，她弹出来的效果实在平平，还一连弹错了几个音调，对听惯了仙乐的众宾客而言实在是一种折磨，帝君也听得直皱眉，连忙挥了挥手，让她退下。
薛宴惊似乎有些难堪地垂着头：“下一个整十寿宴，我一定弹出令大家满意的曲子。”
“还想有下一次？”人群中有人掩唇而笑，“她倒是笃定仙君不会厌了她似的。”
“下一次整十，可就是整千寿宴了，规模会更大，全仙界的上仙金仙都会来贺，到时候仙君是要再带她出来丢个更大的人不成？”
“这绝世名琴在她手里真是浪费。”
“宴儿，”有人扬声道，“哦，对了，你介不介意我们叫你宴儿？”
“没关系的，”薛宴惊笑了笑，“叫我薛儿、宴儿、惊儿，都随你喜欢。”
于是又有人窃窃私语：“好生卑微，这是在讨好我们吗？”
“这些下界来客，可真有意思，一点都学不会咱们仙人的傲骨。”
薛宴惊一个人抱着琴，站在宴会中央，从旦角沦落成了一个被嘲弄的丑角。
不知道储云秀有没有经历过这些？她想，自己似乎是重走了一个修士一点点死掉的路程。
筵席散场时，鹤铭仙君被人叫住，慢了半步，薛宴惊便一个人先走出了大门，门口一个给宾客牵飞马的小厮经过她时，忽然“呸”地一声，对她吐了一口口水。
薛宴惊扫了他一眼，从对方颈圈上的编号认出了此人：“寻溪长老？”
是在羊圈里见过的长毛绵羊，他指着她的鼻子怒骂道：“我呸，归一魔尊好大的口号，好响亮的名声！骗了大家的羊毛，到了仙界，不过是以色侍人，奴颜婢膝地给这些仙人当条狗罢了！”
薛宴惊挑眉一笑：“我还以为你当羊当傻了呢？倒还有指责我的心气。”
这边的骚动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鹤铭也连忙赶了上来：“宴惊，此人可冒犯你了吗？来人，将他押去矿井之下挖矿！”
立刻有几名仙兵站出来按住了沈寻溪的双臂，要把他押送下去。
他不可思议地瞪了薛宴惊一眼：“小人得志！就你这种人，当年居然也混得到魔尊之位，当真是老天无眼！”
他骂骂咧咧地被押走了，薛宴惊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也没有要为他求情的意思，只轻咳了几声。
鹤铭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背，看了一眼她那被口水弄脏的裙摆：“衣服脏了？我这就带你再去买一件，咱们去仙衣阁？”
“好。”
大家在赌薛宴惊究竟何时失宠，可鹤铭仙君对她一如既往地宠爱，甚至带她去了三生石前。
顾名思义，三生石取“缘定三生”之意，三生即前生、今生、来生，很多仙人没有前生，也没有来生，只把它当个掌记来用。毕竟仙生漫长，总有些忘掉的东西，来这里看看，找回一段已经缺失的记忆，倒也是妙事一桩。当然，绝大部分仙人都是需要找东西时才来这里，集中精力回想“我把那劳什子放哪儿了”，如果这劳什子真的很重要，三生石镜中往往便会给出答案。
鹤铭二人一出现，三生石前其他人的目光就若有若无地落在他们身上，伸长了耳朵偷听，准备现场围观这场感情大戏。
他们只见鹤铭握着薛宴惊的双手，深情款款道：“宴惊，这便是三生石，我知道你最近不开心，是被外面的话影响了，怕连我也抛弃你。所以，是时候该找回我们过去那段生死与共的回忆了，你看到那些，就会知道，我们之间的纽带多么牢固，多么坚不可摧。”
薛宴惊叹气：“是我孤陋寡闻了，我竟不知仙界还有这东西。”
“不是什么重要物事，大概因此才没人对你提起过，”鹤铭柔声道，“记得要集中精力去想你最想回忆起的那件事，如果没那么急迫，三生石就不会给出答案。”
薛宴惊把手按在三生石上：“我明白了。”
三生石里显示出的影像只有本人能看到，其他人纵然再好奇那段深情缱绻的旖旎过往，也只能抓心挠肝地等待在旁。
一刻钟后，大家见她收回手，温吞一笑：“原来如此，如果叫掌门师叔知道，他定然又要嘲笑我的取名水准了。”
取名？什么取名？
大家的耳朵纷纷支棱了起来，视线移到了薛宴惊的腹部。
莫非是有孩子了？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大家纷纷感叹仙君对这凡女的宠爱，居然允许一个下界飞升来的女子诞下他尊贵无匹的血脉。
有些听得消息的上仙便忧心忡忡去劝鹤铭仙君：“仙君糊涂啊，别看帝君嫡子庶子数不过来，但可从不会容许凡女诞下他的血脉。”
“就是，没的把咱们仙人血脉都混得低贱了。”
“就算真的宠她，也得先要个纯血脉的嫡子再说，可不能叫她生下长子。”
“误会而已，”鹤铭仙君只能苦笑，“几位若把我当朋友，这话便休要再提。”
不远处的薛宴惊轻咳了几声，他听到，就连忙过去给她披上了大氅，温声关切着她的身体。
几位上仙摇着头，见他实在劝不得，只能无奈离开了。
“累不累？”薛宴惊问。
“什么？”
“虚与委蛇。”
“你指刚刚那些人？”鹤铭笑了起来，“和他们也是习惯了，你知道关心我，我就不累。”
薛宴惊便也笑了笑，不说话。
她最近是真的乖顺了许多。
鹤铭心下一动，俯身对着她的唇吻了下去：“宴惊，忘了过去那些伤痛吧，我们的故事还没真正开始呢。”
“……”
在大家不怀好意的期待中，薛宴惊就这样逐渐变成了下一个秀儿，她开始谢绝见客，闭门不出，不再逛街，不再看戏，每日只把自己关在府里，一点点沉寂下去。
时光荏苒，转眼一年又是一年。
作者有话说：

第139章 139
◎满堂花醉三千客◎
日升日落, 转眼就是十年。
仙界不分春花、秋月、夏蝉、冬雪，没有霜没有雨，永远是阳光正好的晴天, 看久了其实无趣得很。
薛宴惊走在路上，今日恰好是乐峰帝君逢千的寿辰，他是仙界唯一的王, 地位尊崇, 遍天界的上仙、金仙都要赶去赴宴。
鹤铭还有要事, 便未陪她一道。
薛宴惊一身白衣，孤身走在中心城的御道上，负手缓缓而行, 双眉间绘了一只淡金色的花钿，其上偶有明黄光芒一闪。
往来者无人与她搭话, 她也不去搭理旁人。
走着走着，她忽然驻足，想起了当年化身为薛四明参加华山试剑会时，在用“镜剑”的女修那“未来镜”中所见。
那岂不正是此时此刻？
“梦有五境，一曰灵境，二曰宝境, 三曰过去境，四曰见在境，五曰未来境。”
过去、现在、未来以某种微妙的形式在她眼前交汇。
薛宴惊抬手碰了碰眉间花钿, 回首望了一眼来时路。
一望罢, 她重又坚定地沿着御道走了下去。
鹤铭仙君先到一步，正在筵席园子外大门处等她, 见到她, 便略显僵硬地笑了笑：“你今日很美。”
薛宴惊迎上前, 看着他手指无意识揉搓腰间玉饰的小动作，笑问道：“你为什么这么紧张？”
鹤铭瞪着她：“你为什么不紧张？”
有上仙经过大门口，听到这段对话，调侃道：“仙君这是在聊什么紧不紧张的？”
“是宴惊，”鹤铭笑了笑，“她今日又带了琴，要为帝君献艺，我怕她搞砸。”
“哈哈哈，”那搭话的人扬声一笑，“两位真是感情甚笃啊。”
十年，对仙人而言实在短暂，他们的生活一成不变，以至于大多还都记得十年前帝君寿宴上薛宴惊那折磨人的琴技。
乐峰帝君的逢千寿宴规模很大，这园子里足可容纳三千宾客，并来来往往的侍从若干。人手不够，便有不少飞升者都被临时调来帮忙。
薛宴惊经过时，正听一位管事教训他们：“这可是个好机会，表现得灵醒些，若搞砸了莫连累我陪你们担责！这也是为你们好，若入了贵人的眼，往后就不必再回去种田了。”
她经过后，又听那管事继续道：“可看到刚刚那位宴姑娘了？她就是最好的例子，攀上了鹤铭仙君，自此享尽荣华富贵，你们可也该放下那份假清高，去学学人家！”
“宴姑娘？”有人认出了她的脸，高声叫道，“那是薛宴惊！”
人群里一片死寂。
有人冲着地面“呸”了一口。
……
薛宴惊抱着琴，跟在鹤铭身后老老实实地入座，一时不少视线落在了她身上。
纵然座上有三千宾客，那也是认识了几千几万年的一张张老脸，早没什么好看的，还是看她更新鲜些。有了她，似乎那些无处排遣的恶意便有了新鲜的出口。
有曾经相熟，却十年未闻一讯的仙子笑着搭话道：“宴儿，你那伤养得如何了？”
“多谢仙子挂怀，”薛宴惊礼貌作答，“区区致命伤，不足挂齿。”
“……”
不多时，众仙都落了座，静候帝君出场。
伴着一阵仙乐，乐峰帝君驾三十六抬玉辂从天际飞来，纵身从轿中纵跃而出，落在红毯上，龙行虎步，气宇轩昂地走向自己的宝座。
鹤铭握住薛宴惊的手：“是帝君一手建立了这个仙界，他的地位无人能够撼动。”
“你该对我的琴技有信心，”她问，“需要我帮你冷静一下吗？”
“……不用。”鹤铭看她一眼，自己猛灌了一大口茶。
帝君落座后，殿前歌舞便即开场，舞者个个身姿曼妙，舞姿婀娜，伴着丝竹声声，一旋一跃，衣袂飘飘，抬手一抛，落得满地鲜花如雨。
金底雕龙的宝座上，端坐着傲睨万物的帝王，下方是笙歌曼舞，是尽情畅饮的众仙，是奢靡的海味山珍，场中是不断抛撒着花瓣的舞姬，是上慢了一只酒盏就要被管事斥骂的战战兢兢的侍从，门外是跪在地上给仙人飞马擦拭蹄子的奴才，城郊是为了种出令上仙满意的粮食而把血液与汗水通通抛洒的下等人，矿井下是用生命为代价为仙人挖取珠宝的矿工……
放眼望去，满座都是锦绣颜色，珠光宝气险些要晃花了眼。各式珍馐美味，香气扑鼻，欢声笑语不绝于耳，鼓乐齐鸣，热闹非凡。
三千仙人齐声祝寿时，任哪位王者能不志得意满？
乐峰帝君看着自己亲手缔造的一切，露出了一个意气昂扬的笑容。
有人歌功颂德，有人说着恭维的吉祥话。
薛宴惊与众人一道起身祝酒时，一直在盯着自己的杯子，杯中无酒时，看起来不过是普通的玉杯，一旦斟酒进去，便幻化出山水云雾、花鸟百兽等图案，分外精巧。
器具精巧，菜肴只有更精致的份，今日单前菜便上了九轮，然后是小吃八品，夹杂着上了十几轮酒，随后才是正菜。
有人百无聊赖，便开始拿薛宴惊逗趣：“宴儿身边那斟酒的姑娘似乎也是下界来的呢，得了仙君青眼，当真云泥之别。”
巧了，今日给她斟酒的，正是曾在羊圈里给了她羊毛的温文梦，两人对视一眼，后者眼神里夹杂着微不可察的鄙夷，面无表情地低下了头，似乎和她多说一句都是白费唇舌。
“咦，宴儿今日又带了琴？可是要堂前献艺，一雪前耻？”
“没错，我苦练十年，就是为了今日。”
一群人又掩唇笑了起来：“叫她献艺，不过是把她当歌姬舞姬似的逗弄呢，她倒是不懂，还当真回去苦练了。”
鹤铭不知在想些什么，一直心不在焉的，没有为她说话，大家都兴奋地猜测她是不是已经失宠了，如此一来，当真是比起秀儿都大有不如。
遗憾的是，虽然鹤铭心不在焉，喜欢为难薛宴惊的凰凌仙子却一样心不在焉。
众人起哄道：“宴儿，那你就站出来给大家表演一个吧。”
薛宴惊笑了笑：“不行，我准备的如此精心，可得用来压轴。”
“哟，说她胖她还喘上了，真有意思。”
这刻薄的话语连立在薛宴惊身后的侍从都听得分明，她却恍若未闻，一道道用着呈上的菜肴，品尝得很认真。
见有人讽刺地望着自己，她还笑着解释：“最后一次了，可得好好珍惜。”
“还挺有自知之明，”大家便又笑了起来，“知道仙君对她的宠爱持续不到下一个逢千寿宴。”
薛宴惊笑得比她们还要灿烂，一时其乐融融。
待宴会逐渐接近尾声，早有人迫不及待想看她出丑，便起哄让她站出来表演一曲。
薛宴惊也不再推辞，用帕子细细擦净了手，抱着琴慢吞吞地站出来，对王座上的人行了一礼：“一曲下界桃花扇，恭祝帝君长命百岁、福寿安康。”
场上一片沉默，只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她更不会说话的人了，祝一位活过几万年的仙人“长命百岁”，这和诅咒有什么区别？
好在帝君不欲当着众仙的面和一位小小下界女子计较，只沉着面孔一点头：“好，你奏琴吧。”
薛宴惊便独身一人走到宽阔的场中央，认认真真地端坐在琴前，抬手拨弄琴弦，众人一听便直皱眉，这灾难般的琴技，你好意思说自己苦练了十年？
有人开口笑道：“宴惊宴惊，起了个惊艳满堂宴上宾客的名儿，怎么却总做些让人笑话的事？”
偏偏薛宴惊这厮不满足于抚琴，还配了一段难听到令人想把耳朵砍下来的唱腔：“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众人一开始只觉得难听，待终于反应过来这鬼哭狼嚎般的腔调里唱的究竟是什么词句时，有人惊怒着一拍桌案：“放肆！”
薛宴惊却仍不肯停口，操着她那把五音不全、不堪入耳的歌喉唱得尽情：“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
有下界来的飞升者听到这歌声，先是讶异，随后不由畅快一笑，笑着笑着又觉得悲哀。先前还觉得薛宴惊攀龙附凤、以色侍人，如今看来她是终于被逼疯了。
帝君也终于坐不住了，原本寿宴上不该见血，此时也忍不住想叫人把她拖下去。
正要开口，见一亲信疾飞入内，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帝君满面的诧异之色众人都看在眼里，只见他连一句交待也无，匆匆便要离开，大家不知发生何事，都是好奇不已。
正在此时，见帝君已经纵身飞起，一直心不在焉的鹤铭仙君却忽然将手里的玉杯重重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响：“留下他！”
留下谁？他又在号令谁？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乐峰帝君已经极诧异回头望向鹤铭，语气饱含被背叛的不可思议：“竟然是你？好大的胆子！”
“来人，护驾！”他已经意识到要防备，也警惕着不知将从哪个方向袭来的攻击，下一刻已然被身后一只金剑洞穿了心口。
场上一片哗然，发生了什么？有人刺杀帝君？
唯有刚刚坐在场中央不远处，亲眼目睹了薛宴惊一举一动的仙人们，陷入了长久的呆滞。
鹤铭仙君摔杯为号，薛宴惊便一边哼着她那首刺耳的桃花扇，一边把那柄名琴青霄鹤唳掀翻，从底下抽出一把弓来。
也不见她拿箭，只摆出一个似模似样的架势，拉开了弓弦，那弦上便忽然凝成了一柄金剑。
直到这里，大家都还在想，她究竟是要表演些什么？
然后薛宴惊放开了弓弦，以剑代箭，众人的视线便下意识跟着那柄金剑，眼睁睁地看着它穿过空中纷纷扬扬的花瓣，以迅雷不及掩耳刺穿了帝君的心口，连带着把挡在他面前护驾的侍卫穿成一串。
好家伙，这厮竟在帝君的逢千寿宴上，给大家表演了个刺杀帝君？
这一剑任谁都没有想到，连帝君也没有防备她的方向，谁能猜到一个废除功法后只能依赖仙君宠爱的废人，转身一剑把仙界统治者格杀当场？
帝君他……不会真的死了吧？
一名低贱的下界修士，她如何能杀帝君？她如何杀得了帝君？连他们都做不到……
大家心头的震惊已非言语所能描述，张着口半日说不出一句话来。
飞升者们再捧不住手里的杯盘，也纷纷呆立当场。
“……”
死寂般的沉默中，薛宴惊勾了勾手指，召回了金剑，那金剑便连带着一串仙人落在她脚下。
她从帝君胸口抽出金剑，看着伤口中逸散出的仙气灵光，评价道：“不算难杀。”
“啊——”
众人终于反应过来，一片尖叫，连忙要逃窜，却听鹤铭仙君拍了拍掌：“诸位请听我一言。”
“……”
“我的人已经围住了园子，诸位若惜命的话，就不要硬闯，”鹤铭笑道，“其中利害大概不需要我多说，说真的，坐在王位上的是我还是乐峰，于你们而言真的有什么差别吗？”
众人听着园外一片厮杀声，犹豫着安静下来。
“现在外面到处都乱得很，诸位请稍坐片刻，再饮几杯薄酒，”鹤铭扬声道，“待散席后，本君保证，你们的生活将一切恢复原样。”
他的部下应声闯入，将乐峰帝君的嫡嫡庶庶一群子嗣斩杀当场，血流成河。
“觉得残忍就闭上眼睛吧。”鹤铭柔声相劝。
大家却没在看他，而是都看着薛宴惊。
这家伙却还在若无其事地摆弄她那把琴：“左右无事，我再给大家演奏一曲如何？”
“……”没人敢拒绝。
于是薛宴惊奏起了一支破阵曲，这曲子倒是应景，不止这园子，此时中心城到处都在收割帝君部下的性命。鹤铭谋划多年，暗自收兵买马，终于趁今朝一举叛乱成功。
众人很快发现，这首曲子她弹得意外流畅优美，堪称天籁之音。
看来她不是不会弹琴，刚刚只是在故意给大家添堵。
有人迟疑着鼓了鼓掌，掌声在厮杀声和琴曲中显得分外突兀，其他人连忙怒目而视，无声地谴责着这个趋炎附势的墙头草！
一曲毕，薛宴惊笑望大家：“怎么样？这首曲子如何？我这名字取得又如何？够不够惊艳满堂宴上宾客？”
“够、够了。”
大家竟不需要说谎，今朝薛宴惊一剑一曲，无论如何都算得惊艳。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作者有话说：
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清&#183;孔尚任《桃花扇》

第140章 140
◎惠风和畅杀人日◎
薛宴惊还在拨弄她那把破琴, 看得众人心下焦躁不安。没错，此前大家都觉得她配不上的名琴青霄鹤唳，在她做出刺杀帝君的大事后也不过沦为了一把破琴。
有人试探着开口：“帝君他真的……过世了吗？你、您是如何杀得了他的？”
薛宴惊斜睨了说话的仙人一眼：“几个九族啊, 敢打听我的事？”
那人顿时吓得脸色煞白。
“开玩笑的，”薛宴惊笑着摆了摆手，“抱歉, 我只是一直想试试这句话的威力。”
“……”
“你、你不要太过分, ”有人终于恼了, “吾等与鹤铭仙君乃莫逆之交，你这般戏耍我们，等到他知道了, 你也未必落得好去！”
薛宴惊等他说完，才笑了笑：“莫逆之交, 连他筹谋了千万年的叛乱都察觉不到丝毫端倪的莫逆之交？”
“你……”
“你还看不明白吗？”薛宴惊又拨弄了一下琴弦打断了他，“现在是他需要我，而不是我需要他。我就算把你杀了，抽筋剥骨，他也不敢拿我怎么样。”
“……”
众人再度陷入一片死寂，伴着远处人头落地的声响, 有人逐渐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宴儿，不, 薛姑娘, 我……”
“薛儿、宴儿、惊儿，想叫什么还是随你们喜欢, ”薛宴惊摇摇头, “如我之前所说, 我并不在意这个。至于我如何杀得了乐峰帝君，你们迟早会明白的。”
薛宴惊对着漫天的血色，又奏起一支曲子，想起十年前三生石旁所见所闻。
听闻这东西能帮忙找回部分记忆时，她心下实在五味杂陈。
喜的是什么自不必说。无奈的是她自入仙界以来，发现仙力正克制修者之力后，就一直在凭着曾拥有神功的感觉，来尝试着模拟、重构这种神功。如今鹤铭却告诉她，还有如此简单的捷径？
当然，哪怕有了对功法的记忆，来修炼神功，就算是重修，对旁人来说也算不得什么捷径，仍是一件艰难的苦差。
但她不是别人，她是薛宴惊。
她不需要集中精力反复去思量自己最想回忆起的那件事，她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把掌心贴在三生石上那一刻，看到一本封皮上写着“九九归一”四个大字的石册，她不禁发出一声喟叹。
神功名为九九归一，所以她给自己取名归一魔尊，很合理，真的。
若叫掌门师叔知道，真不知要如何嘲讽她的起名水准了。
想起当年修真界对此的种种猜测，什么“取意天下归一，此子野心甚大”之类，心下不由越发觉得好笑。
薛宴惊仔细看着三生石，认真地把一整本功法都记在了脑海里。
她一向不算记性特别好的人，不过这种关键时刻，脑子就是要拿来用的，记得住要记，记不住也要记。
石册最末，有一行不甚起眼的小字“凡人修神，佛性禅心，返本归源，济世匡时。”
修神？
这是修神的功法？
所以，仙界之外，真的还有一个神界？
怪不得她凭此神功能杀仙人，因为神与仙不出同源，不被克制。也怪不得她救师尊时，这功法离她而去得如此轻易，“佛性禅心，济世匡时”，它本就是用来救人的功法，哪管她用来救一人，还是济万民？
那一刻，薛宴惊福至心灵，若有所悟。整个修真界都在修仙，唯有一本修神的石册遗落在魔界，它一定就是破局之法。
它必须是破局之法。
此后十年，潜心修炼，不曾有丝毫懈怠，已经学过的部分进境一日千里，尚未修炼到的部分却也信手拈来。
只要在脑海中思索着石册中的文字，四肢百骸之中内息便兀自跳动，神力运转不息，经脉之中如浩荡百川流，自丹田起循环周身，一气呵成。
她不明白当年的归一为何没有把这本功法修至最末，仔细想来，今夕与往日，不过是心境上的变化罢了。
重新召唤出斩龙的那一日，她对着这柄金剑沉默良久。
斩龙既出，她再不准备走回头的路，这里也没有回头的路可走。康庄大道还是羊肠小道，都只能向前。
有蛟龙处斩蛟龙。
挡在面前的仙人，无论是谁，从此都只能是剑下亡魂。
当时，鹤铭仙君站得远远的看着她，似乎下意识要回避金剑锋芒似的。
连他都对她的进境觉得不可思议，反复确认过，是不是该多给她一点时间。
“我并不能确保我一定杀得死帝君，毕竟我从未与他交过手，不知他的深浅，”薛宴惊道，“但我保证，这是我能拿出来的最好实力了，再拖下去，我的准备也不会比今朝更充分。”
鹤铭这才咬牙一握拳：“好，干了！”
他谋反那一日，惠风和畅，天高云淡，一如仙界千年万年来的每一天。所以，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
选在帝君千岁寿宴这一日，对鹤铭来说最为方便，而对薛宴惊来说，她只是笑了笑：“好啊，反正我喜欢热闹。”
繁华落尽前，最后热闹这一场。
她要送别这场热闹，用剑、用琴、用花、用酒、用鲜血。
此刻，呆立在侧良久的温文梦，忽然回过神来，上前给她斟了一杯酒。
薛宴惊抬头看她：“不生我骗你羊毛的气了？”
温文梦摇摇头：“归一魔尊到底是归一魔尊。”
薛宴惊就笑了起来。
岁月流逝，大辱加身，唯壮志未曾蹉跎。
她独身一人，坐在园子最中央，飞升者们看着她，心潮澎湃，不知在澎湃什么；仙人们看着她，心如死灰，却也不知在心灰什么。
也许冥冥之中有某种指引，让他们已经预感到不远的将来，自己的下场。
乐峰的尸首还躺在原处，几个时辰前还志得意满高高在上的帝君，此时倒在地上，胸口洞开，没人敢去收尸，更无人敢多看一眼。
哪怕薛宴惊自己其实也没想到，杀他竟杀得如此轻易，不知是他久坐王位，沉迷酒色，疏于仙法，还是神功本就是如此所向无敌，如此克制仙人？
薛宴惊有心想再点几个仙人出来试试与自己对敌，但看他们吓得鹌鹑般的模样，也打消了这个念头。
鹤铭仙君以及他的部下还在杀人，最开始每个人头落地的声响都会惊得众人一颤，到后来却也已经麻木了。
帝君的子嗣、部下、亲信，在这一日被清理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鹤铭既要篡位，自然不会留下后患。
待一切终于平息，他清理去了脸上、手上的血迹，龙袍加身，饰以金冠，在三千仙人注目下，跨过已经被血色侵染的红毯，一步步走上了最高处的王位。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倒有那头脑灵醒的，当然也可能是鹤铭事先安排好的细作，从人群中最先站出来，举杯高声祝道：“恭贺吾王，帝君寿与天齐、万古长青！”
是了，从此鹤铭仙君，便是鹤铭帝君了。
众人清醒过来，在周遭仙兵虎视眈眈之下，生怕自己举杯举慢了，被记上一笔，连忙纷纷起身，嘴里说着吉祥话。有人来不及想什么祝词，便把刚刚说给乐峰帝君的，依样画葫芦又给如今的鹤铭帝君说了一遍。
薛宴惊看得发笑，给众仙竖了个拇指：“好一个仙人傲骨！”
于是众人便想起，当初用来讽刺她的那句“这些下界来客，可真有意思，一点都学不会咱们仙人的傲骨。”
大家面上讪讪，不敢再多说。
高台之上的鹤铭帝君，踌躇满志，却尚未入座，而是对着台下的薛宴惊遥遥伸出了一只手。
“到我身边来吧，宴惊，今朝荣耀，有我的，便有你一份。”
众人的目光都投在她身上。
旦角沦为了丑角，如今眼看又要做回旦角了。
薛宴惊沿着玉阶，一步步走到了王位之前。
鹤铭笑着握住她的手：“从此我是帝君，你便是我的君后，无人能撼动你的地位！”
一个下界来的凡女，居然坐到了君后的位子？此时却再没人敢说什么凡女低贱，说什么混淆仙人血脉，大家识相地举杯祝酒：“恭贺君后，君后万寿无疆、日月齐光！”
“对不住了。”薛宴惊说。
鹤铭帝君怔了怔，大家都怔了怔，任谁也没想到这样一句深情承诺，这样的无上荣耀，换来的却是一句歉意。
正茫然间，众人眼睁睁地看着薛宴惊手中金光一闪，那柄今朝屠了乐峰帝君的金剑，向鹤铭帝君的侧腰袭去。
场上一片惊呼，鹤铭连忙要躲，却如何躲得过？众仙兵连忙要拦，却又如何快得过她的剑？
大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鹤铭倒了下去，然后三千双眼睛，全都不可置信地望着薛宴惊，张大了嘴，却仿佛已经失去了言语的本能。
看来今天的确是个杀人的好日子。
惠风和畅杀人日。
一天之内刺杀了两名帝君，这功绩无论如何也是前无古人，后也不可能再有来者了。
她大概是不满足重新做旦角，誓要把生旦净末丑都演上一遍。
鹤铭却还未死，挣扎着看向她：“为、为什么？”
“对不住，她给的实在太多了。”
“他？哪个他？！”
宾朋满座中，那位尊贵的凤凰族神女，整场宴会上一直神思不属的凰凌仙子轻笑着晃了晃酒杯：“区区不才正是在下。”
“你、你……”鹤铭握了握拳，强撑着问道，“宴惊，是不是她对你说了什么？”
“我也是会思考的，”薛宴惊耸了耸肩，“而我思考的结果对你而言很不利。”
作者有话说：

第141章 141
◎惊鸿殿◎
鹤铭手下众仙兵自然不肯罢休, 正怒吼着围住薛宴惊，随着凰凌一声呼喝，凤凰族的兵马却已经从园子入口冲了进来, 以逸待劳，将鹤铭的部下尽数斩杀。
尸横满园，葬在漫天的花瓣之下。
众仙人千年万年来, 还未有哪一日见过这么多鲜血和尸首。
空中地面, 都是战场。
凤凰族出手, 比之鹤铭要更为凶残些。
而作为始作俑者的薛宴惊，负手站在高台王座之侧，一派从容, 嘴角噙着笑意，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这一切, 甚至不慌不忙地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把油纸伞，遮了遮半空中抛洒下的血雨。
场上那些充作侍从的修真者们，就算不比她从容，但被搅碎的肉块洒在身上时至少看起来也还算镇定，甚至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正盼着大家厮杀得更响亮些，比起那些抖如糠筛的仙人们, 不知要强到哪里去了。
这些能够渡劫飞升的修者，在下界时哪个没经历过点大场面？最不济也亲手杀过些妖魔鬼怪。
仙人们一向瞧不起下界来客，如今方知单这份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本事, 就不是他们可比拟的。
这场厮杀持续了半日, 待一切平息后，已是日头西斜的黄昏, 凰凌仙子趟过满园的鲜血, 一步步走上高台。
红毯早已被鲜血浸润, 一踩一个水坑，她却走得分外舒爽。
今日，这长毯上已有三人走过，每走过一人，那血色便更重上一层。
鹤铭已经昏过去又醒来了一次，是被他部下包裹着盔甲的残肢砸醒的，凰凌低头看了一眼他满面的怒色，不由笑了起来：“不必这样瞪着我，仙君，我们同样都是在收买人心，只不过我的金钱比你的感情攻势更有效罢了。”
“你、你……”
薛宴惊看着凰凌，抬手一指半死不活的鹤铭和已经死透了的乐峰：“你想要何人头上金冠？”
凰凌仙子摇了摇头：“我自己准备了。”
她从储物道具中取出一只精致的发冠，金底雕龙，镶珠嵌玉，缓缓将其佩在发顶。
薛宴惊看向园子里呆滞的众仙，清了清嗓子：“愣着做什么？还不恭迎你们的新任帝君？”
于是大家怀着满心的惶恐与茫然再次起身祝酒：“恭祝陛下鸿福齐天、江山永续！”
众仙一边念着祝词，一边偷眼去看薛宴惊，提着心吊着胆，不知她会否一言不合就把凰凌也捅了。
好在这个疯子今天大概是杀腻了，只是退后半步，静静地注视着凰凌仙子完成了她的登基大典。
“薛宴惊，帮我杀几个人。”在王位上落座后，她忽然开口。
“谁？”薛宴惊这个打手堪称尽职尽责。
凰凌仙子抬手，在人群中指了几下：“他、他、她！”
被点到的仙人大惊失色，有人要跪地求饶，也有人连忙要逃，但不管跪的和逃的，都快不过薛宴惊的斩龙金剑，众仙只觉得眼前金光划过，伴着落日余晖，身侧便有人头落地。
“好！”凰凌仙子满意拊掌，又抬手继续指道，“还有她、她、他！”
她的意志所指，便是薛宴惊剑气所向，甚至不需要一个缘由。眼看前几人已经喷着鲜血倒在地上，那最后被点到的一位仙君一个瞬移，逃出一里之外。
终于有人记得要用这招瞬息千里了，薛宴惊只觉得这群仙人的战斗意识薄弱到令人发指。
大概是因为仙界几万年来从未有过战争，仙界最顶层的上仙和金仙们不需要去争夺资源，便自有底层人双手奉上。他们从不修炼，养尊处优，已然习惯了这无所事事的日子。
只可惜这招也是无用，她紧追而去，那仙君刚刚在空中再次现身，她便已出现在他身后，一剑狠狠地把他抽回了园子中央。
“好！”凰凌很满意，见台下众人噤若寒蝉，她又觉得有些扫兴，“得了吧，别摆出这副模样，乐峰在位时，难道就没排除过异己？只不过他道貌岸然，喜欢用软刀子磨人，我比较直接，得罪我的便干脆杀了，怎么我这个真小人还不如他一个伪君子不成？”
“……”台下众人面色如土，寂然无声，生怕多说一句就成为了要被她排除的异己。凤族嫡系多多少少都有点疯狂，如今凰凌上位，以后大家怕是有苦日子要过了。
独薛宴惊一拱手打破了沉默：“陛下还要杀谁？”
“让我想想，”凰凌指尖遥遥对着人群划过，见一个个双股站站，几要魂飞魄散，这才得意地笑了起来，“好了，暂时够了，若有人得罪我，那就再杀。”
“是。”
“哦，对了，忘了你也有仇家了，”凰凌一指人群中的睿德上仙，“听说你们曾有龃龉，他冤枉你杀了个什么秀儿还是丽儿的，你要不要顺便宰了他？”
众仙一凛，当初大家都觉得是睿德冤枉了那“柔柔弱弱”的宴姑娘，如今看她这凶残模样，当初的事究竟是否抱冤实在不好说。
薛宴惊含笑一扫那面如金纸的睿德上仙：“算了，他不该由我来杀。”
“好吧，没劲。”没有热闹可看，凰凌听起来还挺遗憾。
睿德上仙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倒在椅背上。
鹤铭已经再度气晕过去，凰凌低头看他一眼：“薛宴惊，你是不是下手有点狠了？”
“我问过你要留他几分活，你说五分，”薛宴惊一指地上鹤铭的伤口，斩钉截铁，不由她质疑自己的专业水准，“这就是五分活。”
凰凌撇了撇嘴：“行吧，活着就行。”
“……”
遥记与她商议大事那一日，薛宴惊背对着她，远眺着仙界一成不变的华美风景：“我还以为你对鹤铭情深似海。”
“他也是这样以为的，不然不会让我参与他的计划。别误会，我的确深爱他，”凰凌并不否认，“只是眼前的机会万载难逢，说白了，权力这东西谁不想要呢？”
薛宴惊笑了笑：“这倒是。”
“何况，这也是一石二鸟之计，待鹤铭无权无势，岂不是只能依附我过活？”
薛宴惊耸了耸肩：“虽然我并不太理解你们仙人的感情观，但是，好，成交！”
“成交！”
———
待凰凌玩够了，才终于宣布了散场。
众仙被折腾了一整日，先是参加了乐峰帝君的逢千寿宴，又被迫参与了鹤铭、凰凌两人的登基大典，一席三吃，分外节省。
离开时他们一个个双眼发直，一边庆幸终于能够回府了，一边如坠云里雾里，有些想不明白今日这一波三折究竟是怎么回事。
仙界几万年来固有的格局，于今日出现了一个裂口，往后如何，实在难讲。
他们几乎是逃出了园子，可里面是满目的血色，园子外却也好不到哪里去，显然这里经历了一场激战，尸首虽已经被拖走，但路边还抛着无主的眼球、手指、肠子等零零碎碎，又让脆弱的上仙们捂着嘴吐了一回。
好不容易缓过神来，见薛宴惊匆匆经过，脚下不经意踩爆了一只眼球，上仙们又扶着树干，吐了第二轮。
那些负责给仙人们的飞马擦蹄子的修士们，此时眼见擦也擦不过来，早就罢了工，拎着云锦织成的抹布在一旁发呆。
薛宴惊回到鹤铭仙君府上时，正见到有人在更换匾额，把那只“鸣鹤殿”的牌子摘下，换上了一只上书“惊鸿殿”三个大字的匾额。
“陛下的一点心意。”负责换牌子的仙侍对她行了一礼，陪着笑脸。
薛宴惊笑了起来：“那就替我谢过你们陛下。”
她踏入殿门时，宫娥们抱在一起瑟瑟发抖，谁能想到出门去参加个寿宴的工夫，两人去，一人归，主子竟换了个人做。
她们困在府里，还未听闻事情全貌，只听说薛宴惊背叛了鹤铭。仗着她平日宽仁，终于有宫娥忍不住泪水涟涟地质问道：“仙君对姑娘一往情深，你怎能如此负他？”
薛宴惊看着她，认出她便是清晨给自己梳头时，捧着鹤铭新送来的仙衣与金簪，对自己赞颂仙君深情的姑娘。如果没记错的话，原话大概是“连姑娘的衣饰都是仙君一手挑选的，如今天界哪还有这般高贵又深情的男子？”
薛宴惊没有去解释什么深情的目的，只是笑了笑：“如今整个仙君府都是我的，谁还稀罕什么仙衣与金簪？”
“……”
薛宴惊转身回房，只留下一句话：“我不需要人侍奉，你们想留就留在这里，不想留下就各奔前程，去留随意，我不干涉。”
———
收到凰凌诏令时，薛宴惊前往帝君金殿，尚未进门就听到了鹤铭那中气不足的嘶吼声。
“薛宴惊跟了我十余年，最终仍背叛了我，难道她就不会背叛你？”
凰凌轻笑一声：“倾我凤凰全族之力，才填饱了她的胃口，我不觉得还有人出得起比我更高的价码。”
薛宴惊摸了摸自己的储物戒，深以为然。凤凰族家大业大，不知积攒了多少奇珍异宝、法宝神器，害得她的储物戒几乎都要塞不下了。
她迈步进入殿内，对着鹤铭的新造型发出了由衷的惊叹。
凰凌居然真的在殿里建了一只华丽的巨大金笼，里面锁着一位俊俏男子，披散着头发，穿着纱衣，赤着双足，手腕和脚腕上都缚着一条极细的金链，链子虽纤细，但薛宴惊一眼便认出那上面和捆仙索蕴着相同的仙力波动。
“……”
“陛下，”此时有仙侍来报，“您的姑母来见。”
“又是哪个姑母？这群人怎么就没一个肯消停！”凰凌蹙着眉，甩袖离开了。
独留薛宴惊和笼中鹤铭面面相觑，她由衷地甩给了他一个同情的眼神。
鹤铭却好似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似的，扒在笼子边缘大声喊：“宴惊，你好狠的心！就算我想利用你为我夺权，但至少我从未想过要害你，我想让你做君后的心思绝无虚假！”
薛宴惊直视他的双眼：“我只问你一句话，琅嬛、哦，对了，是马解，他下界之事到底与你有无干系？”
“……”鹤铭顿了顿，他不知对方究竟知情几分，下意识要谨慎作答，可这短暂的停顿已经出卖了他。
薛宴惊笑着瞥了他一眼：“我猜也是。”
鹤铭颓丧地望着她，浩浩金殿内，她就那样站在那里，目含情，心如铁。
一如十年前的某一日，他对着她的唇吻下去的时候，他说“宴惊，我们的故事还没真正开始呢。”
但她抬手，捏住了他的下巴，阻止了这个吻。
“师兄，我们的故事早就已经讲完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2章 142
◎天机不可泄露◎
“仙界的模样你也看到了, 我想推翻它有错吗？”相对沉默良久后，鹤铭忽然开口。
“没有，”薛宴惊摇摇头, “你完全可以在找到我后，直截了当地问我一句——这仙界腐朽，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推翻它？”
“我……”
“你也可以将千万仙石双手奉上, 说你要买我去刺杀一个人。”
“我怎知你会被金钱收买？”
“或者, 你可以说, 小师妹，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鹤铭终于无话可说。
“想让我帮忙的方法有很多，你偏偏选择了最糟糕的那一种。”
鹤铭垂下眼帘, 想起她曾经的话，凭他们的交情, 只要他一句话，也许她真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可他还是想要稳妥些……他毕竟不是那个一腔赤诚的秦铭了，他在仙界待了太久太久，见了太多虚情假意、笑里藏刀，他的行事、思考方式都回不去了。
“你明知道我早已到了仙界，你把我从安全的仙宠敕造司拉出来, 扔进灵田，扔下矿井，又让凰凌废了我的功法, ”薛宴惊俯视着跪坐在金笼中的男子, “为了什么？为了让我仇恨这个仙界，为了逼我重修神功, 为了找机会施恩、笼络于我？”
“是凰凌告诉你的？”鹤铭冷笑了一声, “她倒是把自己撇得干净。”
“……”
“好, 我承认，的确是我指使她去废你的功法，”鹤铭猛地抬头，一拳锤上金笼栏杆，“但我可从没有让她折磨你！你知不知道那天看到你倒在血泊里时，我整个人都吓得发抖？她明明知道你的重要性，却还是差点弄死你，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发起疯来不分敌我！你跟着她，又能落得什么好结果？”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薛宴惊意味不明地轻声一笑，“谁疯得过谁，还不好说呢。”
鹤铭怔了怔，忽然低笑起来，越笑越显癫狂：“好、好、好！”
“你们两个在聊什么？”凰凌甩着袖子从大殿门口进来，一副心情颇糟糕的模样。
她走到近前，看到金笼中的精致吃食仍然原样摆在那里，忽然大怒着打出一道仙力掀翻了碗碟：“不想吃就饿着好了，不识好歹的东西！”
“送他去挖矿。”薛宴惊怂恿。
“……”两人同时安静下来，沉默地盯了她一眼。
薛宴惊勇敢地打破了沉默：“陛下为何事烦忧？”
“一群讨人厌的亲戚罢了，”凰凌又摔了只玉碗，“当初起事时，推三阻四不肯交出手里珍宝，如今倒急着来摘果子！”
“送他们去挖矿。”薛宴惊提议。
“……薛宴惊。”
“嗯？”
“你克制一下，我不知道你对挖矿是有什么执念，但我们讨论的可是我的姑伯长辈。”
“是，”薛宴惊看着她的脸色，又问道，“我们讨论的具体是哪些亲戚？”
“小姑姑，八姨母，三舅舅，我父亲……”说到这里，凰凌忽然停顿下来，对她勾了勾手指，“薛宴惊，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敢说出去就杀了你。”
一名智慧正常的普通人，实在不该去听上司的秘密。但薛宴惊显然并不是普通人，她不但要听，还很愉悦地把耳朵主动凑了过去，生怕听得不够清楚。
“为了维护凤凰族嫡系的纯净血脉，我父君和母君其实是亲兄妹，”凰凌嗤笑一声，“所以，算来我也分不清，为什么有些人该叫姨母，哪些人又该叫姑母。”
薛宴惊用余光扫了一眼鹤铭，后者面色平静得很，显然这个秘密对他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秘密。
她想了想，为帝王解忧道：“不如我帮你杀几个，剩下少些，简单明了，轻松易记。”
凰凌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用杀戮来解决的。”
薛宴惊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她的仙轿刚离开不久，朱红色，镶白玉的便是。”
“谁的？”
凰凌盯着她，不说话，似乎是嫌她不够灵醒。
“哦，”薛宴惊想起她刚刚口述的仇恨名单，当先的那位该是——“小姑姑。”
“嗯，毕竟是我的长辈，我也不好说什么，”凰凌推了推发间金簪，她今日宝髻松挽，铅华淡淡，端得一派华美雍容，“不过嘛，你既然提出来了，杀她一次让大家长点记性也好。”
“是。”
在杀人这方面，薛宴惊做得实在又快又好，凰凌自斟自饮，一小壶酒还未饮尽，她已经悠然回转，把一只人头掷在殿前。
凰凌瞥了一眼，扔给她一只深色罩子：“罩起来，别把我的金丝毯弄脏了。”
薛宴惊依言照做：“可惜没能在她死前看到她化为原形，我一直想见见凤凰来着。”
凰凌白了她一眼：“对了，今日召你前来，原本是想问你，琼华上仙府，你已经带人去抄家了？”
“是，”薛宴惊奉上一只储物袋，“先杀人后抄家就是这点不好，不知道他把最珍稀的宝物都藏在哪里了。”
仙人嘛，后院小路上随便一颗鹅卵石都有可能是个储物道具，薛宴惊此前还抄过一家在树上鸟窝里存放珍宝的仙君府，要打碎鸟蛋才能打开通道。也不为别的，单纯就是活得太久了，百无聊赖，喜欢设计点新鲜的机关。
“也是，”凰凌掂了掂储物袋，“下次尽量先抄家后杀人。”
她倒没怀疑薛宴惊私藏，一来是有她的部下一道抄家，随时盯着；二来嘛，薛宴惊此前狮子大开口，别说金银珠宝了，连她平日摆在浴室里那些会吐水的玉石小摆件都进了这厮的储物戒，这些东西花上十万年都未必能挥霍光，此时倒不至于抄个家都要冒险私藏。
“还有一件小事，折柳仙子来找我哭诉，问我能不能让你别天天逮着她家府邸下冰雹了？脑袋大的冰雹，她已经被你砸晕两次了。”凰凌又道。
薛宴惊耸了耸肩，凰凌上位后，觉得日日晴空万里实在无趣，便把掌管天空的权限交给了她，从此她自由发挥，把风霜雨雪都让仙人们尝了个遍，还时不时局部下个冰雹玩。
“行了，没事了，你退下吧。”凰凌本人显然也不怎么把这种事放在心上，也不管薛宴惊这一耸肩算是应了还是不应，反正话带到了，就摆摆手让她离开。
转身离去时，薛宴惊瞥见凰凌摩挲着那只深色罩子，柔声细语道：“希望你们能尽早认清楚，我不只是你们的晚辈，也是仙界的王，我付出所有金银珠宝，不是为了让你们压在我头上指手画脚的。”
“……”
薛宴惊走得很快，凰凌的声音便渐渐在她耳边淡去。
今日她让仙界下了一场雪，除了她踩雪前行发出的轻微咯吱声响，周遭宁静而祥和，红墙、绿瓦通通被白雪遮掩，仿佛置身在一个纯洁无暇、一尘不染的世界。
薛宴惊很喜欢，于是她决定将来也要用这样一场大雪，来与仙界作别。
她信步而行，逐渐觉得两侧建筑有些熟悉，驻足定睛观察片刻，才想起来这就是仙宠敕造司所在的那条街，当年她每日都会在这里走过一段路，去街尾的食肆用膳。
想到这里，她仰头一看，正见那食肆的酒旗在寒风里晃荡，仙界的东西大都是一成不变的，一间食肆开了十年倒不是什么稀奇事。
她踏入食肆，在门口掸了掸身上的雪，抬头看去，里面的老板也还是同一位。他居然还记得薛宴惊这张脸，此时哈着腰垂着头想避开她的视线。
“姑娘要点什么？”
“老样子。”
老板腿肚子一颤：“姑娘，我……我当初对您可没有什么不敬之处，您大人有大量，饶我一回吧！”
“的确没有，只是你知道仙宠敕造司无人看守，便时时盯着我，怕我逃走罢了，”薛宴惊笑了笑，“不用紧张，上菜吧。”
“是、是，”老板擦了把汗，把自己的拿手菜都上了一遍，摆了满桌，又指使小二飞奔着去买了好酒，“今日这一顿，算我的。”
“我用不了这么多，”薛宴惊摇头，“分一半给其他桌的客人吧。”
“是。”老板连忙照做。
其他桌那些戴着颈圈的客人，大概已经认出她是谁，都对薛宴惊举了举杯，然后沉默着饮尽了杯中酒。
饭毕，薛宴惊撑着伞缓缓走上街道，经过仙宠敕造司时，偏头看了一眼门扉，无论如何，这里的确都给了她在仙界难得的喘息余地。
恰在此时，大门被从内推开，一位女修推门而出，看到她时，面上带了点笑意：“薛宴惊？”
“是我，你是？”
“我是两万一千八十九，目前在仙宠敕造司供职，”女修给她看了自己的颈圈，“如果你问的是我的凡间身份的话，我叫程南楼，曾忝为天机掌门。”
“天机掌门？”薛宴惊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里、在此时遇见她，“你就是鬼裁缝璇玑的师姐？”
“不错，看来你在下界见过我的师妹了。”
“前辈当初到底算到了什么？”
“也没什么，”程南楼摇摇头，“只是算到十余年前的某时某刻，仙宠敕造司有一个轻松的闲职可以捡漏罢了。”
薛宴惊拿不准她是否在开玩笑：“那对于仙界的未来您又卜出了什么？”
“天机不可泄露。”
“……”
“闹着玩儿的，这样说显得我很高深，”程南楼笑了笑，“说真的，因因果果，果果因因，无论如何你都已经站在了这里。如果说我飞升这千年悟出了什么的话，那就是不要过分迷信这些卜卦。”
薛宴惊失笑：“您一个卦修，却劝人不要迷信卜卦？”
“没错，因为未来掌握在你自己手里。”
“……”
作者有话说：

第143章 143
◎旧时旧日，大梦一场◎
凰凌很快给自己也举办了一场生辰宴, 当日天空中下着暴雨，她还特地挑了一个无遮无挡的园子，仙人们饮酒时, 杯中一半琼浆一半雨水，苦不堪言。但凰凌偏偏就是要这么做，因为她喜欢。
从大家的表情上薛宴惊可以看出, 他们大概还是比较怀念乐峰帝君在任的那些年。
“怎么？想念乐峰了？”凰凌显然也看得出, 她在暴雨里笑得很愉快, “真遗憾，你们困在我手里了。”
“你……”
薛宴惊扶了扶腰间玉带，她一动, 其他人连忙把要说话的仙人捂嘴按住。
大家敢怒不敢言。
凰凌还特地让人把锁着鹤铭的金笼搬出来遛一遛，此时由于帝王下首边的位子放置不下巨大的金笼, 他被安置在人群当中，顶着众人的视线，没有半点羞耻，反而看都懒得看那群鸟人一样，赤着足好整以暇地侧躺在金笼中的大床上，半倚在枕边, 手里举着酒壶向口中倒酒，喝完一壶就将那玉壶摔出金笼，等着仙侍给他补酒, 看起来悠然自得, 倒比他此前虚情假意、心事重重的模样要顺眼许多。
他曾经的友人抹着脸上的雨水，悄声凑过去与他道：“唉, 早知如此, 真恨不得当日顺利登基的是你。”
“凤凰族脑子不好你们是今天才知道的吗？但凡你们这群怂货肯在当日帮我把手, 事情也不至如此，现在马后炮有什么用？”鹤铭却不稀罕这假好心，拿着酒壶斜睨他，“三千仙人？我看是三千废物！”
友人怔了怔，连忙为自己辩解：“那薛宴惊连帝君都能杀，我们如何敢……”
“她一个人能弄死你们三千人？”鹤铭冷笑。
“你倒是变得牙尖嘴利！”友人开始恼羞成怒，“你如今这甘为笼中鸟的模样，又比我们强到哪里去了？！”
“至少我曾经有胆子起事，”鹤铭嘲讽，“一群草包，你们以后就在凰凌手底下憋屈着吧！”
“凰凌之事还不是你惹出来的？”其他人大怒，“没有你瞎折腾，她怎能坐收渔翁之利？”
“我惹出来的又如何？”鹤铭猛地一扯缚住手腕的金链，“我已经遭了报应了，而你们，”他的眼神扫过眼前众仙，一字一顿道，“也快了。”
堂前载歌载舞，丝竹声声中，鹤铭舌战群雄，毫无顾忌，什么话都敢说，待终于把周围仙人一个个骂到偃旗息鼓，他才长舒一口气倒在床上。
可见人一旦放弃执念、开始发疯，整个人都会舒坦得多。
一旁一个十几岁的小仙君，大概还是少年心性，气不过也说不过，就偷偷捡石头去砸他，鹤铭周身仙力被锁，躲将不过，被正正砸中额头，起了个不大不小的肿包。
鹤铭看向那小仙君身旁的男子：“锦之上仙，别装死，管好你小儿子。”
被喊话的上仙目不斜视，只盯着堂前歌舞：“我若不管又如何？”
“虽然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鹤铭笑得无赖，“但我若实在活得不痛快了，就别怪我拉你们一起陪葬。”
那小仙君冲他做了个鬼脸：“恐吓谁呢？你要找陛下去告状不成？”
“锦之上仙，你儿子太年轻，什么都不懂，但你该明白，”鹤铭目光在高台之上一瞥，落在薛宴惊身上，“我的倚仗是什么。”
这话说得像猜哑谜似的，被称为“锦之上仙”的男子摇摇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是吗？”鹤铭忽然高声喝道，“薛宴惊，你想不想听听仙界的起源故事？”
她还未应答，小仙君先乐了：“你的筹码就是那个捅了你一刀的疯……”
他正开口嘲讽，忽被其父吼了一声：“住口！”
“父君……”
“我让你住口！”
“是。”小仙君不甘不愿地闭上了嘴。
薛宴惊晃晃悠悠地溜达过来：“我依稀听到有人要给我讲故事。”
锦之上仙看她一眼：“鹤铭他醉了，乱喊乱叫呢。”
鹤铭轻嗤一声，摔了手中最后一只酒壶：“是啊，我醉了。”
他高声请示：“陛下，我喝多了，想回去了。”
凰凌大概也嫌这厮丢人，摆了摆手让薛宴惊押送他回去。
薛宴惊弹出一道神力，让金笼浮在空中，跟在自己身后飘浮。
鹤铭趴跪在金笼边缘怔怔地看着她，大概真的是醉意上头，忽然开口道：“我真希望秦铭还活着，他比我活得要尽兴得多。”
提起秦铭时，他不用“我”而用“他”，对他而言，这段过往真的已经是旁人的人生了。
他以为那些无用的记忆早已淡去了，此时此刻，暴雨倾盆，他被锁在金笼之中，却忽然想起了百余年前凡间的一个雨天。
那时候秦铭年纪尚轻，技不如人，被隔壁天剑宗的弟子给揍了。师门几人在山下找到了他，大师兄把他从泥泞中扶起来，二师兄拍着他的肩安慰他，脾气最暴躁的三师姐拎着剑就去给他找场子……
旧时旧日，大梦一场。
如今天界没有人会在意他的境遇，也没有他会在意的人。
对了，大师兄已经死了，死在了马解手下。
而马解是被他放下凡间的，仅仅只是为了试探下界修神者进境如何、威力如何。
第一次听薛宴惊提起此事时，他心下毫无波澜——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物罢了，转世时偶有一点相识的缘分，如今连故人都算不得。
此时想起来，却仿佛才刚刚意识到，死了，就是没了，天上地下都再也找不见了。
他抓了抓心口处的衣襟，复又茫然地松开。
如果秦铭一直活下去，活上几千岁才恢复记忆，说不定他真的可以影响甚至取代鹤铭，成为一个好人。
可惜世事没有如果。
“也许是因为他是一个好人。”这是薛宴惊对他刚刚那句“他比我活得要尽兴得多”的回应。
“谁说不是呢？”鹤铭低笑起来，“我几次下凡，其实不是去历劫的，而是去寻找神功下落的，秦铭是唯一找到线索的一世。可惜啊，他没有我的记忆、我的所思所想，也丝毫不受我意志所控，他只想让你活下来，别无二心……小师妹，我其实不是不遗憾……”
“你觉得遗憾？”薛宴惊忽然驻足，“我才该觉得遗憾。我曾经想过，虽然小师兄已逝，但也许有朝一日，我可以遇到他的转世，而他仍然是胸怀洒落如光风霁月的君子。可见到你后我才知道，他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秦铭纯澈之心，天不假年，长长久久活下来的却是鹤铭你这个……畜生。”
她语气很平静，但其实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如此的厌恶。此前无论是帮他还是捅他，她看起来都从从容容，漫不经心且无动于衷。
鹤铭这才清晰地察觉，原来她不是不恨。
“好吧，你这个评价……够公平，”他叹了口气，“薛宴惊，看在秦铭的份上，我给你一句忠告，仙界之人全都死有余辜，你尽管杀，不必容情。”
“……”
“薛姑娘！”有路过的凤凰族仙兵对她拱手行礼，薛宴惊对其点了点头，再回首时，似乎已经无话可说。
两个人沉默着走完了剩下的路。
———
薛宴惊把金笼送回寝殿，又被凰凌匆匆召回，据这位任性的陛下说，她不在场时，仙人们祝酒时表现得不够战战兢兢、贪生怕死，让人很不喜欢。
薛宴惊笑了笑：“说得好像我是个随随便便捅人的疯子一样。”
“就是，你捅人明明是有因由的，”凰凌对她举了举杯，“我才是负责下令的疯子。”
待陛下的一些亲戚上前说话时，凰凌的白眼更是几乎要翻到了天际，把“不待见”三个大字写在了脸上。
薛宴惊在旁不小心听去几句，完全理解她为什么会觉得烦躁。
有人给自家的孩子索要肥差，有人要封赏，有人要位置更好的大宅……从龙之功成了他们的筹码，他们甚至懒得对自己的欲望稍加掩饰。
可惜这欲望做不来野心家的模样，倒像是凡间小孩子吵吵嚷嚷过家家。
“你们也别为难凰凌这孩子了，咱们倾全族之力供出一个君王，本也不是为了求回报的。也别总叫她做这个做那个，反正她手下的仙兵都是咱们凤凰族培养出来的，也不独听她一人号令，咱们有什么事，干脆劳烦那些仙兵也是一样。”
凤凰族人太多，薛宴惊目前只记得凰凌最讨厌的那几位的脸，不过也暂时够用了，至少认出了眼前这位柔声细气用最温柔的语调来刺人的是凰凌的八姨母。
“原来这就是凤凰族。”她其实是有些失望的，龙与凤，在修真界的神话传说中如此高尚、如此尊贵，今朝一见，当真是见面不如闻名了。
“你什么意思？这里岂有你说话的份？”有人便指着她的鼻子怒骂，“吞了我们一族那么多金银珠宝，就该老老实实地做我们的一条走狗！”
薛宴惊挑了挑眉，与凰凌对视一眼，后者给了她一个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
待这些亲戚终于说够了，才逐一散去。
等八姨母慢吞吞离开时，薛宴惊看了凰凌一眼，追了出去，片刻后提着血淋淋的人头回转，扔在了陛下面前。
凤凰族的血也是红的，落在地上，又被暴雨冲洗殆尽。
众仙座位远些的听不清他们交谈，只见凤凰族似乎不过是与薛宴惊起了点口角，转头她就拎了人头回来，都吓得噤若寒蝉，内心暗骂她真是个疯子。
凰凌眯着眼睛打量片刻，努力从人头扭曲的五官里辨认出了其身份：“你把我八姨母杀了？”
“嗯，刚刚她离开时您对我挤了挤眼，我接收到了陛下的暗示。”
“……薛宴惊。”
“嗯？”
“咱们以后不搞肢体暗示那一套了，从今往后，如果我需要你杀人，我会明确地用言语告知你杀人的时间、地点以及受害者身份，明白了吗？”
“明白了，”薛宴惊顿了顿，“陛下为何突然强调这个？”
“意思就是，我刚刚只是雨水进了眼睛，双眼不舒服才挤了挤眼，并不是在暗示你去杀我的八姨母。”
“哦，”薛宴惊恍然大悟，一指地上头颅，“那她……如何处理？”
凰凌又扔给她一只深色罩子：“拿罩子盖起来好了。”
“就这样？”
“还能怎么样？让你拎着脑袋给她重新安上吗？”凰凌挥了挥手，“杀了就杀了吧，也不算什么大事，她死一次也不冤。让下面众仙继续给我祝酒吧。”
“是。”
作者有话说：

第144章 144
◎公正严明◎
这一日, 薛宴惊应召来到帝王神殿时，看到殿前站着几个满面哀容的陌生面孔，正好奇发生何事, 其中为首的男子看到她来，怒目一指，目眦几欲裂开：“就是这个贱人, 引雷劈死了吾儿！”
薛宴惊顿悟, 原来是自己惹出来的事, 现在苦主闹上门来了。
凰凌揉着眉心看她：“这位是寒泉真仙。”
按仙界的划分，真仙的地位要低于上仙、金仙。
“见过真仙。”薛宴惊礼貌地一抱拳。
对方冷哼一声：“我可受不起薛大人的礼！”
凰凌问薛宴惊：“你引雷劈死了一个小仙君？”
“是，我也没想到他身板那么脆。”
“你个贱……”
凰凌怒喝一声打断了他的辱骂：“不得殿前喧哗！”
“……”
寒泉一家安静了, 凰凌才继续道：“薛宴惊，解释。”
“回陛下, 臣路过时，恰好看到小仙君引雷去劈给那些他抬玉辇的婢女，我上前询问，得知他是与婢女们戏耍玩闹，于是我也想与其戏耍一番。”
说来也巧，当年薛宴惊刚入仙界不久, 便曾看到过一位看起来天真烂漫的五、六岁孩童引雷劈人，当时那被劈中的婢女虽然未死，却也皮开肉绽, 分外凄惨。彼时同行的仙侍曾为那孩子开脱, 说是幼时难免顽劣，待他长大些就不会这样折腾侍从们了。不想如今再次见到, 那已经十七、八岁的小仙君变本加厉, 而这一次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放过他了。
“你分明就是故意为之！”寒泉真仙眉毛倒竖, 双目圆睁，怒瞪着她。
薛宴惊肯委婉解释一句已经很给面子了，见对方不依不饶，对小仙君的恶行充耳不闻，也懒得再和他多费唇舌：“是又如何？”
这一句简直是炸了马蜂窝了，寒泉真仙一行中，有人跳着脚破口大骂，有人毫无意义地咆哮，亦有人抹着眼泪开始哭诉，吵得凰凌头疼。
有人撕扯着薛宴惊衣领的哀声泣诉：“他还是个孩子啊，你怎么忍心？”
薛宴惊面色平淡，语气更淡：“难道不是他先引雷劈婢女的吗？我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那人顿了顿，终究没蠢到在陛下面前说出诸如“婢女的命如何抵得了吾儿的命”一类的话，只是哀哀叫屈：“他才十八岁，你呢？做错了可以教育，你却直接杀了他！”
“比起教育，”薛宴惊毫不留情地推开眼前人，“我还是觉得送他去投胎更有效。”
堂下又闹成一团。
“陛下！此獠竟如斯嚣张，简直目无王法，这不止是蔑视我等，更是藐视王权！千刀万剐亦不足惜，”寒泉真仙看向凰凌，“求您为吾儿做主啊！”
他们竟还想着在陛下面前争论个对错，实在是太天真了。
以凰凌的道德感，什么小仙君引雷劈侍女，在她眼里压根就不算个事，但同样，她也不觉得薛宴惊引雷劈了小仙君有什么问题。
劈死了就劈死了，还能怎样？
你儿子劈了婢女，薛宴惊劈了你儿子，那你有本事就直接把薛宴惊劈了呗，找我告什么状？
她这么想，于是也这么判决了：“薛宴惊，你站在原地不许动，让寒泉真仙引雷劈你一道。”
“这……陛下！”薛宴惊还没说什么，倒是寒泉真仙跳出来反对，“她一身妖邪法力，我如何劈得死她？”
凰凌不耐烦：“左右就是一道雷的仇，你劈不死只能怪你技不如人！”
“陛下！”
“快劈！”凰凌皱眉，“我待会儿还有其他事，没空一直在这里给你们做主。”
寒泉真仙只能咬着牙，尽自己毕生所学，不遗余力引了一道最大最粗的雷来。电闪雷鸣，撕裂平静的天空，劈在了不闪不避的薛宴惊头上。
雷声乍起，震耳欲聋，震得门窗吱呀作响，伴着闪电扭动，如银蛇乱舞，又如巨龙蜿蜒，天地之间电闪云翻，也算得壮观奇景。如此浩大的声势之下，被雷劈中的薛宴惊不痛不痒地抹了把脸，抹去一缕黑灰：“完事了？完事我就先告退了。”
凰凌阻止她：“我留你还有事，让寒泉一家告退。”
寒泉真仙咬紧牙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陛下当真公正严明。”
凰凌摆了摆手，谦虚道：“也还好吧。”
“我们走！”寒泉真仙带着家人，拂袖而去。
薛宴惊含笑看向王座上的仙子：“多谢陛下。”
“不必，”凰凌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叫你来是因为我提前得了信报，今晚族里有人要来找我麻烦。到时候你在门口记着点他们的脸，我后续可能需要你去杀人。”
“是。”
这事儿的起因说来也简单，是薛宴惊连续杀了两名凤凰族人，族里再也坐不住，便打算请出族中地位尊崇的长老来见凰凌，要求她给个解释。
但凰凌对此的解决方式，是打算谈不妥就继续杀人，不得不说是位当帝王的奇才。
当晚，薛宴惊待在帝王的寝殿里，百无聊赖地揪秃了凰凌的两只绒毛软枕，换得她两个硕大的白眼，才见得仙兵来报，说长老到了。
随即几个凤凰族人涌进了凰凌的寝殿，和仙兵也就是前后脚的工夫，不等她点头，就一边嘴上说着好奇，一边在殿里摸索了一圈，薛宴惊打眼看到其中一人遮遮掩掩地将一只昂贵的白玉凤凰摆件收进了自己的储物道具。
凰凌显然也看到了，嗤笑一声：“倒劳烦几位长辈来寝殿迎我，难道怕我避而不见不成？这就走吧。”
几人眼神滴溜一转，看着被留在身后的薛宴惊和金笼中的鹤铭：“陛下就这么放心把这两人单独留在这里，也不怕他们旧情复燃，背着你做些什么？”
“薛宴惊只爱财，鹤铭只爱他自己，”凰凌大步走在最前，甚至懒得回头扫他们一眼，“你们这种挑拨太低级了。”
“……”薛宴惊与鹤铭颇嫌弃地对视了一眼，显然都挺瞧不起对方的爱好。
待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薛宴惊才悄无声息地掠了出去，到了大殿前，悄然探头一看，才发现凤凰族这一次来的族人实在不少，说是谈判，倒有几分逼宫的架势。
一行人浩浩荡荡至此，凰凌的父亲就站在长老身侧，眼观鼻鼻观心，听着旁人唇刀舌剑围攻自己的女儿。
薛宴惊仔细一听，发现他们讨论的正是自己，大家要求凰凌处置了杀死两名凤凰族人的凶手。这是利用她夺了权后，打算卸磨杀驴了。
面对族人一直以来频繁的骚扰，凰凌不是没有让步过，他们要的肥差、宅邸，几乎要什么就给什么，唯独处置薛宴惊这一条她绝不松口。
“你们当我是傻子吗！你自己也说了，凤凰族养出的仙兵，不独我一人能动用。我把她处置了，岂不是自寻死路？”
凰凌的父亲站了出来：“你连为父都信不过？”
“你当我不知你什么心思？”凰凌一步一步逼近他，“女儿当皇帝，到底不如你自己去做这个帝君更舒坦是不是？”
“你怎能这样与为父说话？你是我唯一的嫡女，自小千娇万……”
“嫡女很稀罕吗？”凰凌打断了他的抒情，“想让朕听你的，就去把你在外面弄出来的几十个野种宰了，再来与我说话。”
薛宴惊隐在不远处，听着前殿里传来的嘶吼与争吵。
矛盾逐渐激化。
大家纷纷对凰凌指手画脚提着建议，且这些意见专门利己，毫不利人。
细听都是对耳朵的一种糟蹋。
透过打开的窗子，薛宴惊记住了每一个人的脸，便没有再听下去。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凰凌才回了寝殿，带着满脸的疲惫唤她：“薛宴惊。”
“嗯？”
“这些日子，有多少凤凰族人找过你，要拉拢你，说实话。”
“很多，非常多。”
灯光下，凰凌双眼亮如火光跳跃，显然是已经下了决定：“帮我杀几个人。”
“陛下请讲。”
“刚刚前殿里，除了我，余下的所有人。”
“包括你父亲？”
“尤其是我父亲。”
“……”
“薛宴惊，我知道你觉得我是个疯子，”凰凌笑了起来，“但我保证，在这群人里，我绝对是疯得最轻的那一个，其他人都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私自利、蛮横无理，目光短浅又懦弱无能。”
鹤铭在笼子里发出一声轻笑。
凰凌没好气：“你不认同？”
“考虑到我目前的处境，我该反驳你的，”鹤铭躺在床上，晃了晃手腕上的金链，“但是我不得不承认，那群人甚至能把你衬得像一个德高望重的圣贤。”
“你倒是懂我。”
“我懂你大爷。”
薛宴惊看了他一眼，出事前，鹤铭仙君好歹表现得温文尔雅，如今却是越发粗俗了。
凰凌把他摆在这里，自己却从不踏入金笼，就好像是养了只鸟似的，每日勒令他换上漂亮衣服，打扮得光鲜亮丽地待在笼子里。
薛宴惊要转身离开，又被凰凌叫住：“小心些，他们这次带了不少人，别把你自己牺牲在路上，我这里还有很多事要用得上你呢。哦，还有，别总是把砍下来的人头带回来给我了，我又没有收集那东西的爱好。”
薛宴惊叹了口气纠正她：“陛下，牺牲是褒义，我若死在为你斩杀亲戚的路上，那叫客死异乡。”
凰凌居然不觉得冒犯，反而被逗笑了。
“那就小心些，不要客死在我的家乡、你的异乡。”
“是。”
作者有话说：

第145章 145
◎白玉凤凰◎
月黑风高。
薛宴惊飞在夜色中, 很快追上了凤凰族的鸾驾。
凤凰族豪富，出行阵仗委实奢华，宫女捧花随行, 侍从簇拥左右。
薛宴惊起手便掷出一柄金剑直插人群中央，震碎了一片车驾，让里面端坐着的凤凰族人纷纷从中滚落出来。
刺耳的尖叫声划破了夜幕, 待看清她的脸后, 众人都是又惊又怒：“薛宴惊？！”
反应慢的还在质问她。
反应快的却已经转身要逃。
“是我, 不是想要我的命吗？跑什么？”薛宴惊扫了眼前众人一眼，凰凌的亲戚加上众侍卫约有百余人，金剑率先射穿了逃跑者的后心, “一起上吧。”
长老赤红着双眼指挥众人：“和她拼了！”
话音未落，倒是人头先落了地。
斩龙金剑随心而动, 就算一众侍卫将他保护在最中央，薛宴惊说要最先杀他，就一定不会不小心先伤了一旁的护卫。
人群惊恐地散开，高贵的凤凰族人们嘶吼着让侍卫先顶上，自己则四散奔逃。
薛宴惊哪能让他们逃掉？她负手立于半空之中，操控斩龙金剑在人群中穿梭, 微垂着眸，看着血色横流，听着鬼哭狼嚎。
她一眼扫到了躲在侍卫身后的凰凌父亲, 特地关照他, 在他身上多戳了几剑。
百余人里，除了侍卫们能勉强互相支撑着扛上几招, 其余养尊处优的凤凰族人, 有一个算一个, 都是废物。
凰凌的某位堂兄或是表弟，薛宴惊也分不大清，他甚至尿了裤子。
从凡间到仙界不知遇过多少敌手，她倒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怂的。
不得不说，比之凰凌的胆识气魄，这些人的确要差得太远，但残忍和蛮横却不逊于她。
薛宴惊想到这些人以利相诱，想让自己帮忙对付凰凌时所说的话，以及刚刚在前殿，这些人纷纷给凰凌献上诱杀自己的毒计时的表情，便忍不住想发笑。
长久的生命，优渥的生活，永驻的容颜，无边的财富，并没有教化出他们美好的品德，也并不能让他们满足于眼前的日子，而是让他们短视、自私、自命不凡、贪得无厌，带着十足的优越感，永远只关注自己的利益。
当残忍和无能结合在同一个人身上时，也许尚可控制；但结合在同一族身上，那简直就是灾难。
薛宴惊在半空中歪着脑袋注视他们，发出了来自灵魂深处的疑问：“你们真的是凤凰吗？”
凡人将其视为神兽，对其画像顶礼膜拜，凡间女子成亲时要佩凤冠霞帔，又有龙凤呈祥、凤雏麟子等词语，人们赋予了“凤凰”极美极高华的寓意，用笔墨描绘着它们华丽的羽毛、高洁的品性。更有相信凤凰能救世的赤霄宫，花了几百年苦苦追寻其踪迹，若他们得知真相，不知会作何想法。
所以，“我还是把你们杀光好了，免得教凡间那些相信神话的小孩子们失望。”
……
薛宴惊回转时，凰凌正在案边自斟自饮。
“都杀了？”
“一个不留。”
“知道了，你做得很好，回去歇息吧。”
“陛下。”薛宴惊却并未依言退下，而是大步上前，抬手在凰凌书案上放下一只染血的白玉凤凰摆件，正是今日她那亲族从殿里偷走的。
“我杀死她前，逼她交出来的。”
凰凌怔了怔，自薛宴惊认识她起，从未见过她露出这种接近于茫然的表情：“……你有心了。”
“臣告退。”
凰凌阻止了她：“坐下，陪我喝酒。”
“我也想要一壶。”鹤铭毫无眼色地在金笼中叫嚷着。
凰凌没好气地给他扔了一壶进去。
她看向薛宴惊，语气里居然带了一丝斟酌和安抚：“我派人打听到你父亲的下落了，我知道你一直在找他。但早在你进入仙界前他就已经死了，我很遗憾，我明白你们下界的亲情和我拥有的似乎不大一样，你一定很难过。”
“……”薛宴惊叹了口气，其实她心下多少已有预感，她的名字与事迹如今在仙界传得沸沸扬扬，如果父亲还在，总会想办法和她联系。
凰凌给她斟了杯酒，两人沉默着对饮。
“我如今已是父母双亡了。”酒过三巡，薛宴惊忽然说。
凰凌举了举杯：“我尽量早日追上你的步伐。”
“……”
两人又沉默地喝了几轮，凰凌手边已经摆了十余只空空如也的酒壶，她倚在数只金丝织成的软枕里，发间的明珠在灯下散着漂亮的光晕，她抬眼，从万般锦绣富贵堆里看向薛宴惊：“我这个帝王之位大概坐不了太久。”
“陛下……”
“不必安慰我，我知道我不是个好东西，我的臣民八成已经在盘算着要怎么推翻我，”凰凌显然只是想倾诉，并不想听无用的安抚，“而我那些亲族也在蠢蠢欲动，我迟早有压不住他们的一日。”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啊陛下。”鹤铭在一旁说风凉话。
凰凌立刻嘲讽回去：“这位得道之士，你当了多久的帝君来着？满打满算有一刻钟吗？”
鹤铭气得不说话了。
凰凌又看向薛宴惊：“乐峰帝君在位时，特别瞧不起我们凤凰族，他看着我们族人时，我能感受到他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轻蔑。不过说真的，连我都没办法因为这一点怪他。”
“确实。”鹤铭又忍不住搭了个腔。
凰凌没理他：“但我那些贱骨头族人，从来没想过要去推翻他的统治，如今我取代了他，几乎是要什么给什么，他们却要从我手里夺权。”
“……”
“其实，我也从没想过要长长久久地去做这个帝王，只是我得趁手里还有权力的时候，折腾够本，才不枉这一回。”
“……”
凰凌大概是醉了，一直在说些不怎么有逻辑的醉话：“其实整个世界不过是一个巨大的戏台，只是我们当局者很难判断，自己演的剧本结局是悲是喜。”
“陛下觉得自己是悲是喜？”薛宴惊问。
“不知道，但不管结局如何，过程都一定要足够绚烂，”她摩挲着染血的白玉凤凰，“薛宴惊，我想杀人，杀很多很多人。我不在意自己的结局，但那些人的结局一定得是我亲手铸就的悲调！”
“我帮你。”
凰凌醉中一问：“薛宴惊，如果有一天你追杀的人是我，也会这样不留情面吗？”
薛宴惊叹了口气：“我会让陛下先逃一个时辰。”
凰凌便笑着倒在了榻上：“好，这个答案足够了。”
她彻底醉倒了过去，薛宴惊把她落在地上的外套拾起来，搭在椅背上，又看向金笼里的鹤铭。
鹤铭指了指凰凌，对她做了个口型：“疯子”，又指了指自己，“疯子”，最后指了指薛宴惊，“疯子”。
“……”他大概也醉了。
薛宴惊看着醉倒的凰凌，轻声道：“我会帮你，反正……他们也不配活下去。”
仙界没有贫穷，没有疾病，没有战争……至少在薛宴惊到来之前没有，这不知是下界多少凡人梦寐以求的日子。仙人们无需修炼，便可自在长生，他们凭什么不珍惜？凭什么拥有那么多还要去掠夺下界飞升者的价值？
既然不珍惜，那便也没必要活下去了。
薛宴惊摸了摸发热的脸颊，发现自己似乎也已经醉了。
她的酒量本就不大好。
———
派去和凰凌谈判的凤凰族人被连锅端了，族中震怒，但拿她一时也没什么办法。
对于凰凌，显然不能用亲情逼迫，因为本来也没什么亲情可言。凤凰族虽然注重维护血统纯正，但亲缘实在淡薄得很。
族里压根指望不上她那个私生子遍仙界的爹，或是那个自她出生后，连话都没和她说过几句的娘。
原本倒是有个把凰凌带大的外族奶娘和她关系不错，但她亲娘虽然自己不愿意和女儿亲近，却也看不得有人顶替自己的位置和女儿如此亲密无间，干脆派人把奶娘给杀了。
后来凰凌上位，第一时间把亲娘给关押了，现在还在牢里呢，据说还是个水牢，务求让她多吃些苦头。这厮在族里的人缘也是不怎么样，这段时日大家各讨各的封赏，谁也没想起来要给她求个情。
如今凰凌又派薛宴惊把亲爹给刺杀了。
想用亲情软化她，提出这主意的家伙自己怕是都忍不住要发笑。
其实他们大可以与凰凌相安无事，毕竟在他们去找事前，她并没有主动折腾过他们。
但他们砸出金银珠宝，是想捧出个傀儡为己所用。并不是说凰凌上位后，撬开了乐峰帝君宝库，把金银还得七七八八，并承诺剩下的将来慢慢还，那就两不相欠了。
他们当然试着拉拢过薛宴惊，可惜人家就喜欢体验在凰凌那个疯婆子手底下每天合法杀人的快乐，压根看不上他们。
直到他们试图用利益引诱，拿出一件稀世奇珍的那一刻，薛宴惊的眼神才发生了变化——她看起来不但不想帮他们，反而像是想抢劫他们。
凤凰族人心思各异，有的想拿捏凰凌，有的想取代凰凌，这一点大家各有各的算盘，暂时无法达成一致。但无论如何，有薛宴惊这个大杀器在，他们的谋划都是一场空。
要对付凰凌，只能团结起来先除掉薛宴惊，然后他们内部再去争权。
她的确厉害，一口气能灭杀一百人，但几百、几千人呢？
他们很快做出了一个虽然合理但不甚明智的决定——
倾全族精锐，剿杀薛宴惊。
作者有话说：

第146章 146
◎金莲盛开◎
凤凰族选择发动进攻的时机, 又是一个午后。
今日凰凌心情不错，所以应她号令，仙界是近日难得的晴天。
晴空万里, 风和日丽，仙人们原本早就看腻了的景色，在近日暴雨冰雹的接连洗礼下, 也突然显得难能可贵起来。
凰凌闲来无事, 亲自带人去抄家了。
人间有一句话叫作“天上神仙府, 人间宰相家”，宰相家薛宴惊还没亲眼见过，倒是神仙府她已经抄了不少。这些神仙活了成千上万年, 手里积攒的财富极多，且他们喜欢四处藏匿财产, 常常令抄家者有种寻宝的快感，因此这项活动着实让她流连忘返、乐此不疲。
不过凰凌既然想体验一下她的乐趣，她也只能暂时让贤。
凰凌抢了薛宴惊的差事，又把自己的活计派给了她。
此时她正端坐在寝殿的书案后，帮凰凌代写一份祭天的祝文，据说乐峰在位时便有此传统, 众仙聚在一起，听帝君念一段晦涩难懂的祝文，随后齐齐跪拜, 祝帝君寿与天齐, 便可散去。
听起来毫无意义的事，凰凌不怎么爱干, 但其一向不会错过能折腾众仙的机会。便提前和薛宴惊商量了一下, 让她在当日下一场冰雹, 砸晕的仙人每超过十个就给她加一份工钱。
薛宴惊喜欢这份活计，它有点像凡间的小儿游戏，不过凡人打的是动物造型的木偶，她打的是活生生的仙人，更具乐趣。
因此，她此时这祝文写得是引经据典、聱牙诘屈，力求让它更长更晦涩，让凰凌读得更慢些，给自己留出更多下冰雹的时间。
而凤凰族早有准备，此时得了信报，便一举发动攻势，团团围住了帝君神殿，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要剿杀这个蒙蔽君主的奸佞薛宴惊。
其实薛宴惊一个人独居在府邸，他们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围攻落单的她，却一定要把地点选在帝君神殿，很难讲是否打算趁机洗劫一把，或者只是想搞个大场面，彻底削了凰凌的面子，给她一个下马威，让她以后乖乖听话。
当然，若是他们真的打着这个算盘，那怕是要起到反效果了，毕竟凰凌不是幼时缺少毒打才养成的一身反骨，她纯粹就是天生的反骨，你越要把那块骨头按下去，她就越要发疯，拉其他人一起陪葬。
彼时，薛宴惊正奋笔疾书，而鹤铭仰躺在金笼里，捧着本书百无聊赖地叹气。
凤凰族围住寝殿，振声高呼要薛宴惊出门来见。
鹤铭立刻就来了精神：“哟，这是来找你寻仇的？”
为首的族人又喝道：“将那个狐媚惑主的小白脸一并砍了！”
鹤铭还傻乐呢，薛宴惊看他一眼，贴心提醒道：“狐媚惑主的小白脸指的应当是你。”
“……”
“你愣什么？不然呢？难道是我吗？”
鹤铭也反应了过来，脸色一黑：“这群蠢货！可真是此一时彼一时，不记得当初一口一个仙君求我办事的时候了！”
门外的人还在叫嚣，用一些“胆小如鼠”、“贪生怕死”一类的词激她出来，薛宴惊人未动，剑先至，一道金芒射入阵中，将那当先吵嚷的家伙钉死在地。
金剑席卷，带着无可匹敌的意气撕破长空，连中数人后，薛宴惊将那祝文写完最后一笔，一跃而出，斩龙剑环绕她身周一圈，拖着金芒再度直插入阵中。
鹤铭身处寝殿深处的金笼中，视线受阻，看不到外面战场，连忙高声询问：“外面一共多少人？”
薛宴惊扫了一眼，粗略估计道：“差不多几千人。”
“好家伙，几乎是全族出动了，”鹤铭倒吸了一口凉气，很担心这群人杀完她就要来杀自己，连忙关切相询，“你能行吗？”
“不好说。”
鹤铭提心吊胆，很希望她能给自己一个确定的答案，但薛宴惊已经不再理会他，反和凤凰族人聊了起来。
她扫了一眼人群中的熟悉面孔，那是凰凌的父亲，数日前死在她的剑下。
薛宴惊说要杀人，就绝不会给对方留下半口气，她很确定他那日已是死透了，挑了挑眉：“涅槃？”
他身侧转出一位宫装丽人，正是被她亲手砍下人头的凰凌八姨母，对方脸上带着洋洋得意的神采：“你以为你可以真正杀死我们吗？吾等身负最高贵的凤凰血脉，可以涅槃重生，不死不灭！而你一旦死了，可就再也活不过来了！”
薛宴惊不惊不怒，含着笑意扫了一眼她掩在领口下的脖颈：“但人头落地的疼痛可是刻骨铭心的吧？”
“你这贱人！”凰凌的父亲振臂高呼，“大家一起上！我知道死一次会很痛苦，但是除掉眼前的拦路虎，今后等着我们的便是无边富贵！她只有一条命，谁能亲手杀了薛宴惊，帝君之位就是谁的！”
“是！”
薛宴惊并不相信此人会把到手的帝位拱手相让，但被忽悠了的凤凰族人为利所惑，忽然变得英勇无畏，采用人海战术，一拥而上，手里闪着仙器法宝各异的光芒，连她都不得不暂避锋芒。
鹤铭听着外面杀声又起，在殿里拼命地拱着笼子，想看看战况，他自然知道薛宴惊厉害，但说真的，仙力这东西毕竟不是好相与的，一人对阵几千人，他觉得她没有胜算。
“薛宴惊，你要是还活着，能不能给我报个平安？”
薛宴惊实在懒得搭理他，听到外面喊打喊杀的刀兵之声未停还听不出来吗？要是她已经死了，凤凰族人是在和空气对砍吗？
鹤铭没得到她的答复，反而听得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叫好声，越发忧心忡忡。
“她受伤了，快上！”
“用降妖杵去砸断她手臂！”
“多折磨一会儿，别让她死得太容易，她可是亲手杀过我一回！”
“……”
鹤铭叹了口气，喃喃自语道：“要让我死在这群蠢货手里，还不如当日夺位失败身便死……”
外面的声音还在叫嚣：“冲啊！杀了她，再弄死里面的小白脸，让凰凌那死丫头见识见识不听话的代价！”
鹤铭觉得，比起凤凰族的嘴脸，连捅了他一剑的薛宴惊显得都是那般可爱可亲。
“我还有什么可顾忌的？”他看着手腕上的金链，握了握拳，复又张开掌心，终于下定了决心，高声提醒道，“薛宴惊，用你的业火！”
用业火对付凤凰族？薛宴惊怔了怔，传闻中可浴火重生的凤凰族？
但试试总是无妨，随着她一声响指，业火开成了遍地的金莲，将殿前数千人吞噬其中。
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炽热，神功大成后，业火威力也更胜从前。火焰明亮，几乎衬得太阳都黯然无光。
摧枯拉朽般，凤凰族人在业火之下简直不堪一击。火焰沾身，一触即溶。
“这是什么妖法？！”有人嘶吼着。
薛宴惊注视着眼前的一切，惊讶程度丝毫不逊于他们。
凰凌的八姨母倒在地上，半边身子已经消失，火舌却还在沿着她的腰际向上攀爬，她扒着凰凌父亲的靴子：“好痛……快救我……”
后者却用力一脚踹开她，匆忙转身逃窜，嘴里象征性地招呼了其他人一句：“快逃！”
但在他没有注意的角落，一点星火已经染上了他的衣角。
伴着一阵阵凄厉的哀嚎声，刚刚还趾高气昂的人群化为飞灰簌簌落下。
几千凤凰族人无人生还，灰飞烟灭后，只留下遍地的焦黑。
鹤铭终于拼尽全力将金笼拱倒，恰好滚到大殿门口，把这一幕尽收眼底，畅然一笑，不顾自己的狼狈，连忙为这场即将落幕的演出拍了拍掌：“真是一场有趣的表演。”
薛宴惊抬手接住一缕飞灰，这景象实在太熟悉，在人间时，她曾无数次以业火焚烧鬼物，烈火熄灭后，一切都化为尘沙。
她猛地回身看向鹤铭：“凤凰族其实……是鬼族吗？”
“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鹤铭语出惊人，“没错，他们的确是鬼族，如假包换。”
“他们身上到底有没有凤凰血脉？”
“有个鬼的凤凰血脉，你有亲眼见过他们化为凤凰吗？你以为乐峰为什么瞧不起他们？不过是偶得仙力的鬼物罢了，几万年来，竟连自己的后代都骗过去了，嘴上自诩高贵无匹，甚至为了保持血脉纯净，去搞什么亲兄妹成婚的恶心事，”鹤铭说到此处，竟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不知道我憋了多久想找人说这个秘密，他们不过就是鬼族的一支，甚至不是最高等的那一种！”
“……”
薛宴惊看着笑得癫狂的鹤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作者有话说：

第147章 147
◎最低劣的种族◎
“你呢？其他人呢？你们又是什么？”薛宴惊问。
“别误会, 我们可不是那种低贱的鬼物，”鹤铭挑了挑眉，“我还以为, 你会追问我，凤凰族究竟是如何涅槃。”
这个问题，薛宴惊却不需要他来解答：“巨树。”
“你倒聪明, ”鹤铭轻声一笑, “猜得不错。”
“不是猜的, ”薛宴惊摇了摇头，“仙人既然舍得把一棵蕴含生生不息能量的巨树送给下界的鬼族，只能说明, 你们手里一定有更大、更好的。”
她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只是没有想过凤凰族涅槃倚靠的也是巨树之力。
“这话我倒不知如何反驳, ”鹤铭一哂，“以我们自私的本性，的确如此。”
“这巨树不止凤凰族有，你也有，乐峰帝君也一定有一棵。只是你起事那一日，大概已经提前毁了他那棵巨树。”
“我可没这个本事, 只是想办法隔绝了他和巨树之间的联系，”鹤铭轻声道，“一个屏蔽类的小法宝, 我为它费了很大工夫, 不过很好用。”
“我在凡界亦曾见过凤凰神女涅槃……”
“神女身负凤凰血脉，尊贵无匹, 善良美丽, 为了爱人才甘愿被罚至凡间, 成为凡人，堕入轮回。但天界自有正掌权的凤族，为了护持后辈，让她每一世都会在遇到危险时觉醒凤凰血脉，护佑自身……”鹤铭了然，“你读到的，是这一段对吧？”
“没错。”
“凡间记载，从头到尾都是谬误，竟没一个字是正确的，”鹤铭觉得好笑，“第一她根本没有什么凤凰血脉；第二善良嘛……这点你自有体会，想必无需我多言；第三，她不是为了我才堕入轮回，她那时已经在怀疑我的计划了，去凡间也自有她的小心思；第四，凤族护着后辈就更可笑了，那是她下界前持刀在凤凰族某位长老身上戳了三刀六洞，逼着对方取了巨树一枝给她制成的护身法宝！”
“……”无论从哪种意义上来讲，凰凌都实在是位奇才。
“至于凤鸣和烈火，都是法宝上做出的附加效果而已，看起来确实挺像浴火涅槃是吧？”鹤铭道，“凰凌和你倒有一点相似，都挺注重排场。”
“……”
薛宴惊把金笼扶了起来，立在大殿门口，两人沉默着，并肩看着微风卷起地上的尘灰。
烈火散尽后，看起来竟有些凄凉。
她打了个响指，让天空中下了一场雨，洗净了鬼族留下的一切痕迹。
待雨过天晴，一切已然焕然一新，阳光重新普照大地，洒下光辉万里。
“仙界的太阳实在太完美，”薛宴惊伸手接住一缕温暖的阳光，“不热不寒，恰到好处。”
鹤铭古怪地看她一眼，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赞誉起仙界的阳光来。
“完美得不像真的，”薛宴惊继续道，“还有花朵、草木，永远开在最盛最美的时刻。”
“你在怀疑什么？”
“建筑、花草、文字、诗句、俗语，甚至门口镇宅的石狮子，天空中伪造的太阳，到处都有凡间的痕迹，”薛宴惊直视他的双眼，“不管仙界的文书，还是凡界的传说中，都有一个说法，先有仙人后有凡人，有甚者说是仙人创造了凡人。但我觉得事实恰好相反，这里的一切都是对凡间的模仿，只是你们自以为是地改良了它们，温暖恒定的天气、常开不败的花朵、不见踪迹的蚊虫，完美得像一个人造的世界。但以出身断定人一生的高贵低劣、森严的等级制度、嫡庶之别、剥削、压迫、奴隶、乱政，又让你们看起来像是最低劣的种族。如果凤凰族其实是来自凡间的鬼族，那你们是否也来自下界？刚刚我问起时，你岔开了话题，现在，鹤铭，请你回答我，你们仙人、你和乐峰到底是什么？”
“我们是人，”沉默良久后，鹤铭略有些艰涩地开口，“凡人。”
“凡人？”没有哪种答案会比它更令薛宴惊感到惊讶。
“我们是一群偶得仙力的凡人，你口中‘最低劣的种族’就是凡人，你满意了吗？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
“乐峰是个樵夫，”薛宴惊明明没有开口，他却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大概是保守了这个秘密太久，他也急欲倾诉，话匣子一旦打开，就有些关不上了，“而我，我是凡间大成皇朝最正统的嫡系血脉，我爹是皇帝，我娘是皇后，我为了眼前这一切放弃了人间的权势与荣华，所以你应该能想象得到，我被一个山野樵夫压制多年的不甘。”
“……”
“对了，还有个叫琼华的，当年不过是个落第的穷酸书生，后来到了这里，就充当个狗头军师，给乐峰胡乱出些治理天下的主意，”鹤铭笑了起来，“靠一个落第书生来治国，多好笑啊？”
“……”
“你应该还记得他，把飞升者关进羊圈驯化就是琼华的主意，”鹤铭抹去眼角笑出来的泪水，“我知道在你心目中我已经足够卑劣了，但我还真想不出这种变态法子。琼华此人，我第一次见到他时就看出他愤世嫉俗、自诩怀才不遇，果然一旦手里有了权，就急着去迫害旁人了。”
“……”
“我说得太乱了，你没听懂是不是？”鹤铭见她居然在发呆，很有些不满，保留了多年的故事，合该有最捧场的看客，“那我从头说起，你知道人间的不周山吗？”
“知道。”
“现在留在凡间的不周山只是它的下半截，而它的上半截带着我们一起飞升，成了仙界的地基与雏形。”
“……”凡间的不周山倒的确看起来像是断过一次的，因此凡人还曾杜撰出过一些诸如“火神共工怒触不周山”的神话故事。
“原本的不周山接地通天，蕴天地间灵气于一体，便生出了些……仙力，至少我们决定叫它仙力，就像我们决定自称仙人一样，”鹤铭继续道，“总之，就是它突然炸开山体，给了那一日偶然经过不周山附近的我们后来的一切。”
“……”
“乐峰最开始也不叫乐峰，是个挺俗气的名字，后来有人拍他的马屁，说什么仁者乐山，智者乐水，那不如王者就叫乐峰，乐这座脚下的不周山峰。简直牵强附会，不伦不类！”
薛宴惊却不关心乐峰名字的由来：“你们当初一共有多少人？如今又在何处？”
“连带不周山附近的村庄，两、三百人是有的，爆炸那一刻离得近的人得到了最多的仙力，离得稍远的身上仙力就稀薄些，这就是最初仙界的等级分布，”鹤铭回忆着，“但当初的那批仙人，他们中有些后悔了，不愿待在这个恒久不变的地方，想回凡间，也有的……怕了，觉得我们这样迫害同源的修真者，伤天害理，迟早会有报应。所以，乐峰确保他们一个个地消失在了时间的洪流中，只留下了他们那些毫不知情的后辈晚辈，真当自己生来便是人上人、仙上仙。嘴里说着下界低贱的时候，早把自己的来处忘得一干二净。”
“……”
“我认得出你现在眼神里的情绪叫作鄙夷，”鹤铭破罐子破摔，“但我们是凡人，从来没有修炼过哪怕一日，骤然得了天降的馅饼，白日飞升，你能要求我们有什么心性可言？”
“所以，你们根本就不是仙人，只是一群小人，偶得机遇，玩了一场祸害苍生的过家家。”
“过家家？”鹤铭又笑了起来，“倒也贴切，可不就是过家家吗？最后我们又得到了什么呢？不过都是一场空罢了。”
“……”
“别总是不说话，给点反应吧，”鹤铭不满地看着她，“毕竟我给你讲了这样一个精彩的故事。”
“这个故事听起来比鬼还可怕，”薛宴惊评价，“因为你们曾经是人。”
“……”这一次沉默的换成了鹤铭。
作者有话说：

第148章 148
◎父不仁，母不慈，兄不友，弟不恭◎
“你们下界从没见过这么气派的楼阁吧？”
“你们下界之人, 一向最是奸猾！”
“这事儿得怪睿德上仙，把一介凡女捧得太高了。她忽然被仙界诸般繁华迷了眼，难免有些性左。”
“这些下界来客, 可真有意思，一点都学不会咱们仙人的傲骨。”
“……”
一桩桩、一件件、一声声、一句句，从高高在上的好奇到纯粹的恶意, 薛宴惊这一路走来, 从种地挖矿到弹琴娱众, 实在深有体会。
鹤铭看着她，察觉她脸色发白，不过她最近似乎一直面色发白, 倒也不独今日。
“你在想什么？”最后打破沉默的，还是他。
“在想自来仙界以后, 一切所见所闻。”
“回想起那些仙人一口一个下界如何如何，觉得讽刺吗？”鹤铭挑眉，“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可这么多代下来，富贵乐土却也没养出什么良心。”
“……”薛宴惊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远方那些宫峦的轮廓。仙力如斯神奇, 他们本可以用它来做很多很多事，偏生他们选择了最恶的那一条路。
鹤铭继续说着：“其实有那么几次，我真的想当着所有人的面揭开真相, 好好看看他们那些高贵的脸上会露出什么表情。”
“如果当真有那么一日, 记得叫我去围观。”
“好。”
薛宴惊又问：“当初几百仙人，总不至于全是废物, 仙界能发展到如今的规模, 总该有那么一两个有些本事的人在指引大局。”
“的确有过, 有个叫浮磬的，他真的很聪颖，是连我都不得不为之折服的那种聪慧，他甚至分析倒推出了仙力的学理、机制，他……”鹤铭欲言又止，“我曾想拉拢他，可惜他最后被乐峰卸磨杀驴了。”
“卸磨杀驴？”
“是啊，如果浮磬还在，说不定我们这些仙人还真能找到办法借天地灵气来继续修炼。但乐峰不需要这个，他觉得，如果底层那些仙侍、仙娥们也能修炼，从而提升身上的仙力，那我们上仙的尊荣便得不到保障。”
“……”
“我看乐峰是生怕有人超越他，夺了他的位子才是！”鹤铭提起此事，语气中仍含着些遗憾与愤恨，显然当年此事就曾让他为之暴怒，“他防备的何止是下界之士？还有我们，他要我们通通变成只懂得贪图享乐、纵情声色、好逸恶劳、骄奢淫逸的废物！”
难得听他如此精准地描绘自我，薛宴惊不由赞许地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却又把鹤铭弄沉默了，两人大眼瞪小眼，僵持片刻。
薛宴惊觉得他没说谎，只是没说全，其中还有一个缺失的空白点。
她试图理清纷乱的头绪，抓住一团乱麻中唯一清晰的那一根线头：“修仙者，神功……”
“神功啊，”鹤铭闻言叹了口气，神色间颇有两分挫败，“其实秦铭有读到过神功，你对他并不藏私，他甚至有望入门。可惜自回到仙界后，我凭着回忆尝试过很多次，毫无进展。最开始，我归因于是秦铭读得不全，他只反复研读了前几章节，才导致我一筹莫展。但我又舍不得废了一身的仙力去尝试什么破而后立，最后不得不承认，是我的心性修不得神功。我既不成，也不指望仙界其他人能成，便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
“我要问的不是这个，你为何如此笃定……”
“薛宴惊！”一道呼喝声打断了她的问话，是凰凌带人匆匆返回，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你还活着吗？”
“活着呢。”她无奈应答。
凰凌大步跨过回廊，落在二人面前，亲眼确认了他们完好无损，才追问道：“我听说凤凰族人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来围杀你？”
“没错。”
清君侧的旗号实在好用，以薛宴惊在仙界的人缘，其他仙人没来落井下石纯粹只是因为他们得到消息太晚，没能赶上。
“这群混账！他们人呢？”
“被我杀回去了。”
连凰凌都露出一个堪称震惊的表情：“几千人都被你杀回去了？”
“是。”
“他们没用的程度简直超乎我的想象……”
她宁愿怀疑是同族废物，也没疑心是薛宴惊太强，虽然从某种角度来讲，这两者俱属事实。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是业火。”薛宴惊也不瞒她，与鹤铭对视一眼，把刚刚他所说的一切，都对凰凌缓缓道来。
凰凌听了，沉默良久：“原来我体内流着这样低贱的血……”
“陛下不怀疑我的话？”
“我信你，你并没有在这方面骗我的必要。这倒也解释了我那些同族的卑劣下作、自私凉薄，因为鬼族天性如此，”她看向鹤铭，“但你们一族却实在没什么可辩解的理由。”
居然被凰凌这厮从道德层面上鄙夷了，鹤铭却也只有苦笑的份。
“乐峰看不起我们的血脉，他自己又高尚得到哪里去呢？”
凰凌在阳光下仔细看着自己的双手，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中，流淌着的是属于鬼族的血液，曾经让她骄傲的凤凰族血脉，不过是一场可悲可怖的笑话。
什么千金贵体，玉树琼枝？
到头来不过是尘垢粃糠，卑不足道。
“原来我只是个肮脏的鬼族而已，”她轻声感叹着，“父不仁，母不慈，兄不友，弟不恭……”
“陛下比这遍仙界所有仙人都更像人。”薛宴惊发自内心地劝慰了一句。
“你倒会哄我，可惜比他们像人实在不是什么难得的成就，”凰凌却竟并未失落太久，她摘下发间一支凤头金钗，握在手中摩挲片刻，一用力按扁了那只金雕的凤头，“不过再怎么肮脏低贱，我如今都已经坐在这个位子上了，既登了戏台，就要把这场大戏唱下去。你打算怎么做？”
“我的打算？”
“他们要杀的是你，你自然有资格报复，”凰凌一拂袖，指向仙界西边，“凤凰族领地就在那个方向，左右他们能复活，一日烧他们个八百遍也由得你。”
“……”
“好在沦为笑话的也不独我一个，记得把鬼族血脉的事实告诉他们，我要在最好的观战台上俯视他们的表情。”
于是这一日，鬼族赤地千里，开遍了业火金莲。
薛宴惊把凤凰血脉的真相告知了他们，但他们压根不信，这些人无比笃定着自己的高贵与尊荣。
“不出所料。”这是凰凌的评价。
她把所有上仙都邀来围观，逼迫他们看着下方单方面的虐杀，听着凤凰族人鬼哭狼嚎、□□呼号，围观了一遍又一遍。
纵然能够复活，被业火灼烧的疼痛也不是他们受得起的，有人连滚带爬地叩首求饶、放声哭泣。
好一个凤凰族，在过了千年万年安逸的日子后，甚至表现得还不如下界的鬼族，至少薛宴惊闯鬼界时，那些鬼物只拼杀，不求饶。
“我原本以为自己心下多多少少会对他们有些牵系，但此时此刻我发现自己对他们毫无感情，”凰凌说，“若有朝一日我这些亲族真的死了，再也不会活过来，我大概也只会拍掌叫好。当然，他们对我，想必也是一样。”
其他仙人对凤凰族自然更是没什么感情可言，但这也不影响此时他们看得胆战心惊、恐慌万状。
薛宴惊浮在半空之中，遍身金芒围绕，手下无一合之敌。
她怎么会这么强？
这是此刻存在所有仙人心中的疑问。
唯独从仙界建立之初起活下来的少数几位上仙面上露出了惊惧里掺杂着了然的神色，锦之上仙闭目长叹：“鹤铭啊鹤铭，你到底做了什么？”
一场大戏已经开场，不知几人能活得到曲终？
作者有话说：

第149章 149
◎神界何在？◎
接下来的日子, 薛宴惊继续在帝君神殿之中匆匆来去，常常带着一身的血腥气和某位仙人伏法的消息。
凰凌大概是看够了冰雹，于是最近外面不是沙尘暴就是龙卷风, 薛宴惊进门时，除了血腥气，还带着满身的风沙, 像一个步调匆匆的旅人。
凰凌说自己不喜欢收集人头, 她便不再把人头拎回寝殿。
其到来时, 凰凌每每倚在软塌之上望着窗外的风景，看着沙尘暴袭来时变得混沌不清的天空。作为帝君，她并不算太忙, 毕竟这个仙界其实也没什么可治理的，它根本就是一个草台班子, 没有宰相、将军、尚书、翰林等等职位，有的只是帝王凰凌和她的打手薛宴惊，主要差事就是折腾仙界的众仙人，往死里折腾的那种。
鹤铭则常常捧着一本书不说话，不知是在发呆还是沉浸在书中的世界，偶有一次薛宴惊瞥见封皮, 才发现他看的竟是一本佛经。
凰凌与鹤铭似乎很少交谈，至少薛宴惊不怎么能撞见。
偶有一次凰凌不在的时候，鹤铭听得薛宴惊进门, 便茫然地抬头看她：“你到底在等什么？”
凤凰族被彻底吓破了胆, 再没来找过薛宴惊的麻烦，龟缩在领地不敢出来, 而帝君神殿外的仙人们, 虽然恐惧于凰凌的喜怒无常, 但关起门来，仍是歌舞升平，靡靡之音。
薛宴惊的确杀伤了不少人命，让仙人们慌慌张张，却并未彻底伤及这个仙界的根基。
“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她回答。
“我在笼子里已经要待腻了。”
薛宴惊笑了笑：“对于我要做的事，你听起来倒是乐见其成。”
鹤铭叹息：“当一个人被迫独处、被迫思考的时候，常常会突然想通很多事。”
“我有事要问你。”
“请讲。”他甚至很礼貌。
薛宴惊负手在金笼前站定：“凤凰族来犯的那一日，你提起浮磬这个人的时候，用了一个词，卸磨杀驴，这个词用得实在古怪。”
鹤铭还以为她又要询问仙界起源的种种故事，完全没想到她突然提起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怔了一怔：“哪里古怪？”
“卸磨杀驴，字面上指的是在磨完磨后，杀掉拉磨的驴。”
鹤铭越加迷茫：“我知道，不管字面意义还是引申意义，我都一清二楚，你是要纠正我的成语用法吗？”
“你这个人还是有些优点的，至少书读得不错，与你相伴十余载，我倒从未听过你乱用成语。”薛宴惊却忽然夸赞了他一句。
“你到底要说什么？”
“卸磨杀驴，至少要有磨可卸，按你的说法，如果乐峰帝君从来不需要浮磬去研究什么仙力的学理、机制，又何来卸磨之说？”薛宴惊把他微妙的神态变化尽收眼底，“他一定拿出过至少一件乐峰所需要的东西，而这东西又与仙力的学理、机制有关，那会是什么？”
“原来如此……”鹤铭垂眸，“你既然已经猜到了，又何必来问我？”
“是修仙的功法，”薛宴惊道，“既然仙界是假的，所谓的修仙又所为何来？你给我的两个线索，在这里恰好能扣成一环。”
“没错，”鹤铭挑眉，“能从一句卸磨杀驴中推测出这些，看来你倒也不只有身手不错。”
“但事情到了这里就变得很奇怪。”
“你指什么？”
“你们明明有大好的悠闲日子可过，却要花费大量的时间精力去研究修仙的功法，然后将其传授给凡间，仅仅是为了让他们飞升到仙界来给你们做奴隶吗？以普通人的修炼速度，你们等待第一批奴隶怕不是就等了足足上千年，这是否太古怪了些？你们是真的时间太多，无处可用吗？”
鹤铭沉默下来。
“到了这里，还有一处疑点。”薛宴惊继续道。
“……”
“神功。”
“神功又怎么了？”鹤铭奇道。
“我曾以为是我在下界杀了一名仙人以后，你才注意到神功的潜力。但事实并非如此，凰凌生辰宴那一日，我送你回寝殿时，你曾无意中提到过，此前你几度转世下凡，其实并不是去历劫的，而是去寻找神功的，但只有秦铭这一世找到了线索，”薛宴惊抛出疑问，“你大费周章地去寻找这本神功，如此的信念，如此的坚定，如此的执着……绝非简单的‘听说’二字可以涵盖，你为何如此笃定修神功者一定能弑仙？你是否亲眼见识过其威能？”
鹤铭苦笑：“我倒是没想到曾在这里露出过破绽。”
“你亲眼见过神功威能，我是不是可以大胆推断，当年，人间是有修神者存在的？甚至，也许，在修仙的功法出现之前，人间只修神，不修仙。”
“你这个推测，还真的是很大胆，”鹤铭缓缓地拍了拍手，给她鼓了鼓掌，算是变相承认了这一切，“可惜我当年还没想到要造反，更没想到要藏私留一本修神的功法，不然后来何至于要大费周章？”
“我初初飞升时，负责接引的仙侍曾对我说，修真者之所以飞升，本来就是因为仙界缺少人手，”薛宴惊回忆着，“我曾对此深信不疑，直到我……发现这其实很奇怪。”
鹤铭叹了口气：“底层的小仙侍，他倒也不是故意骗你，而是连他自己都对此深信不疑，因为我们就是这样告诉他们的。”
“灵田里专供上仙的稻谷，由飞升者们日夜耕种，早已远远超过你们所需的份额，于是你们想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办法来浪费掉它们，比如每一颗稻子，都只食用最顶端的那几十粒稻谷，以如此矫情做作的方式来合理化对人手的浪费，”薛宴惊道，“其实你们根本就不需要那么多飞升者来为你们服务，你们只是需要把下界众生当中最出色的那一批人看管在眼皮底下，牢牢掌握在手心，以免他们掀起什么波澜。”
“……”
“说是为了让我们为奴为仆，不见得吧，”薛宴惊看向宫门之外，仿佛透过层层宫峦看到了古往今来所有飞升者的苦难，她的语气并不如何激烈，其中却仿佛带着千钧重负，“我们本可以是神，你们忌惮才是真。”
“……”这一次，与鹤铭对薛宴惊袒露仙人真相时不同，长久沉默的变成了他自己。他没有反驳，也许是因为这一句话他本就无可辩驳。
因为忌惮，才要打压。
“你们想过上那种天下地下唯我独尊的日子，可惜仙人并不是最强的，修神者力能弑仙。于是你们担心修神者太多，威胁到仙界的地位，才向凡间传播了修仙的功法，令修士们飞升到这里，而非神界，我无从猜测你们是用什么手段来蒙骗下界众生的，但……”
“但这种功法的确更简单、更轻易，说真的，这一点实在不能怪我们，”鹤铭忽然开口抢白道，“我们并没有逼迫任何人去改修仙法，只是大家并不喜欢那你那要求如此刁钻的神功，什么修炼者必须是个好人，什么必须承担起守护苍生的责任，甚至但有反悔，功力便就此逸散，再不复还……这般苛刻，世间有几人能为？修仙的功法一出世，便受到了极大的欢迎，更低的门槛，更快的速度，更少的要求，说白了，这是修士们自己的选择，他们就是想要更容易、更不费脑子的东西！”
“想要活得更简单更轻易，乃人之本性，这本没有错，”薛宴惊却并不认同他的话，“但若知道这条路通向的是无尽的奴役和羞辱，他们未尝没有胆色去选择更艰苦的那一条路，你们隐瞒了最关键的消息，又何谈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鹤铭摊了摊手：“好，我不和你争论。”
“修神者既然存在过，”薛宴惊又问起，“为何修界史书上从未有过任何记载？”
“散播功法，篡改史书，让不肯顺应大势的知情人缓缓消失在时间洪流中。”鹤铭答得言简意赅。
“怪不得，”薛宴惊轻声一叹，“以马解那个脑子，下界后居然想得到要修史，把‘琅嬛’的名号根植在历史每一个角落……原来你们仙界早有此传承。”
“我说过，我们仙界是有过聪明人的，不然就凭乐峰自己哪里想得到这些？”鹤铭道，“时间久了，千年万年过去，世人便只知有仙，不知有神。这是一场，堪称宏大的阴谋。”
“可惜聪明并不总是与善良相干。”
“聪明本就不必与善良相干。”
阳光透过敞开的殿门洒在薛宴惊身上，鹤铭却站在阴影之中。
金笼内外，两人四目相对，泾渭分明。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薛宴惊开口。
“请讲。”鹤铭算是彻底破罐子破摔了，她不问，他不说，她一问，他知无不言。
“神功……”
“还是神功？”鹤铭失笑，“我们的问题，似乎都是围绕它展开的。”
“既然那是修神的功法，为何我修炼后却不得飞升？既然有修神者存在，那神界又在何方？”
“修神者无法飞升，是因为世上本就没有飞升这个说法，那只是你眼前这个假仙界创造出来的一场骗局。薛宴惊啊薛宴惊，你问我神界在哪里，我现在告诉你，它就在下方，”鹤铭语气平静地吐露了这个天大的秘密，“神界就是人界，人界即是神界；神就是人，人即是神；神就是负责守护世间的人，人即是能创造无限可能的神。”
“……”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新的一年，祝大家也祝我自己：
不失眠，不焦虑；
有健康的身体，有改变的勇气；
爱世界，也爱自己。

第150章 150
◎待他年，整顿乾坤事了，再还家◎
“世间本无神明, 吾等唯有自渡……”
依赖性这种东西人人都有，大家都会偶尔期盼着有高高在上的神仙突然从天而降，救世人于无尽苦难之中。
连当年初入仙界的薛宴惊, 都曾动过心思，想着如果世上当真有神界，可以制裁仙界, 那便再好不过。
当然她很快就清醒了过来。
人的潜力无限, 我们本可以自己救赎自己, 而非把虚无缥缈的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
事在人为，休言万般都是命。
“神明今安在？”薛宴惊问。
“你这么聪明，不如自己猜上一猜？”
“纵观整个仙界, 与我的力量出自同源者，就只有那些……巨树。”
“不错, ”鹤铭有些惊讶，“想不到你连这一点都猜得到。”
“因为我一直在思索，它们到底是什么，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才能生生不息、亘古不灭。”
“修神者陨落后，便会化为巨树，继续泽被苍生, ”鹤铭望向远方，“这其实是一种很蠢，但也的确很令人钦佩的力量。只不过, 在这个故事里, 他们最终没能泽被苍生，而是被我们种在这里, 泽被了整个仙界。”
“无耻之尤。”
“我不反驳。”
“仙界一共有多少棵……巨树？”
“并不算太多, 几十棵而已, 毕竟神功的门槛实在太高，”鹤铭摇了摇头，“何况，若是太多，我们又怎能杀得死他们？”
“你们究竟是如何杀得死修神者？”
鹤铭长叹一声：“神明也敌不过人心鬼蜮、阴谋陷阱，那时候，他们都对仙界很是好奇，我们分批邀请他们来做客，然后……有心算无心，总有机会下手的。”
“……”
“不管你信与不信，我都要说一句，对于这个计划，我当时是反对的，它听起来太过丧心病狂，我绝没有想到它真的能成功。”
“那些巨树分布在何处？”
“我可以给你画一张图，我记得它们被种下时的位置，”鹤铭道，“但当初那些仙人或是他们的后人有没有挪动过地点，我就不知情了。”
“多谢。”
“不必假惺惺地道谢，我知道你现在恨不得杀了我。”
“所以你其实还是有些了解我的。”
鹤铭闻言苦笑一声，向她讨了笔墨，金笼中仅有一只用来用饭的小桌，他俯身在木桌前，神情专注，手腕轻动，笔触流水行云。
当初那水榭中满亭薛宴惊的画像本就是他亲手所画，虽然画的时候没带什么感情，但画技着实可圈可点。
在仙界生活了几万年，如今穷途末路之时，他忽然想起了当年在凡间做皇子的过往，琴棋书画、礼乐射御，当年哪一样不是最好的师父亲手教导？他也曾真心爱好过，可惜这些东西终究在仙界漫长的日子里沦为了争权夺利的附加品，唯有在需要哄骗人时用得最多。
后悔吗？
早就后悔了。
可惜这份悔意已经迟到了几万年。
在画到其中一个点位时，他笔尖一顿，复又若无其事地画了下去。
薛宴惊拿到了那张图，对他点了点头：“想杀你不假，谢你帮忙也不假。”
鹤铭已经坐回了床边，手里捧着本佛经，没有去看她离开的背影，而是低头又翻开了一页。
“一切皆为虚幻，如梦幻泡影，无始无终……”
———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一年。
凰凌又给自己举办了一场寿宴，她和鹤铭两个人的情绪状态简直是九曲十八弯，时而相对发疯，时而相对沉默，连与他们最亲近的薛宴惊都猜不透，何况底下这些仙人。
他们私下不知商讨过多少次要推翻凰凌的统治，被她发现后，一窝端了所有参与讨论的仙人，干脆下令今后除了帝君宴会，其他时间禁止聚集。
薛宴惊提议不如纵着他们造反玩玩，凰凌想了想，颇觉有趣：“也行，下次吧，正好借我的寿宴，给他们一个暗通款曲的机会。”
遗憾的是，仙人们已经被她吓得乖觉了不少，坐在台下，举杯说完祝酒词后，径直回到自己的位子上，目不斜视，绝不肯交头接耳、东张西望。
凰凌觉得无趣，看了看身旁的人：“薛宴惊，你还想弹琴吗？”
众仙下意识身子一颤，待仔细听得那句话只是弹琴，而并非“薛宴惊，你还想杀人吗”，这才勉强平静下来。
“也好。”
于是薛宴惊抱着琴走到场中央，坐了下来：“最近疏于练习，诸位多多包涵。”
被她视线扫过的仙人连忙摆着手，道声“不敢”，也不知是不敢些什么。
薛宴惊开始自信地拨弄琴弦，自弹自唱起来：“我本尘世一俗人，自至仙界，十载飘零，见农夫心内如汤煮，见公子王孙把扇摇 ，人间天上，事态炎凉，你看这四顾苍茫，人生能几度有此风光？”
这唱词不伦不类，倒像是把几首词句糅杂到一起了。
但时至今日，已经无人再敢拍桌而起，骂她一句混账了。
“往来皆是宵小，如何不愿还乡？”
场上一片安静，便只有她的歌声与琴声在上空回荡。
这大抵是一首思乡的曲子，一曲毕，凰凌托着腮于王座之上望着她：“往来皆是宵小？我觉得我也被你骂进去了，但是弹得不错。”
“谢陛下。”
“再来一首，这一次试着不要把我骂进去。”
“是。”薛宴惊笑着应了，再度抚上琴弦。
凰凌听着琴音，又抬眸扫了一眼座上空位，蹙起眉头：“睿德人呢？我的宴席他也敢迟到？”
底下众仙连忙赔笑：“兴许是什么事耽搁了。”
做仙人大概也就是这点不好，凡人能用的借口他们一概用不得，他们从不生病，想称病缺席都不大可能。至于什么路上仙轿坏了一类，更是不好用，仙轿坏了你可以飞过来的嘛，难道陛下寿宴这样重要的场合都不值得你劳动千金贵体飞上一飞？
此时众仙想替他找个借口都找不到，心下暗暗埋怨着睿德，生怕高台上这位喜怒无常的陛下会迁怒大家。
果然，这拙劣的托辞，让凰凌怒得一拍王座扶手：“一刻钟之内，我要见到他的人！”
薛宴惊柔声安抚道：“陛下切勿动怒，往好处想，睿德上仙兴许是仙逝了呢。”
众仙不由侧目，听听，怪不得人家能当陛下亲信呢，就是比其他仙人会说话。
凰凌看她一眼：“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话音未落，有一衣衫染血的家伙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一进门就跪到在地，上气不接下气：“陛下，不、不好了！”
有和睿德上仙相熟的仙人，认出这位是睿德身边得用的仙官，见他浑身浴血，连忙追问：“这是怎么了？”
仙官一声号哭：“睿德上仙殁了！”
众人一惊，下意识齐刷刷地去看薛宴惊，却见到这杀人狂正老老实实地坐在抚琴的位置上，认真拨弄琴弦，见大家看过来，还无辜地眨了眨眼。
竟然不是她？
那还能有谁？
好在凰凌也正有此疑问，那仙官浑身一颤，似乎仅仅是回忆起适才的经历都觉得十分可怖：“是秀儿姑娘！”
“谁？”凰凌已经差不多忘掉了这个名字。
“是秀儿啊！”仙官慌里慌张地解释，“当初睿德上仙喜欢过的那个下界女子，后来被、被薛……”他偷眼瞄了一眼薛宴惊的方向，换了个说法，“莫名失踪的那位。”
“什么？”众仙倒也不至于把这个名字忘得一干二净，一经提醒立刻回忆起来，一时都觉得稀奇，“你是说一个十余年前失踪的下界女子，忽然凭空出现，杀死了睿德上仙？”
大家几乎要以为这厮是惊吓过度，出现了幻觉。
仙界哪有什么地方能把一个人藏上十年都不教人察觉？大家普遍都觉得秀儿已经死在了十余年前。何况她消失前便已功力尽失，早已是个废人了。便是不说这个，哪怕她刚刚飞升的全盛时期，也无能杀死一位上仙。更不消说，睿德还有侍卫、仙官拱卫在侧。
人群中，便有人将这个疑问问出了口。
“小的如何敢在这种大事上撒谎？”仙官惊慌失措，“今日小的随着上仙出门时，只见那秀姑娘正立在府门口，我们上仙一怔，不敢置信地唤了声秀儿，就见她手中持着一柄金剑，一剑刺了过来，那剑我们谁的仙力都挡不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乱剑戳死了上仙。对了，她还有帮凶！陌生面孔的帮凶！”
有人追问：“你当真没有认错？”
“总不能小的和睿德上仙同时错认吧？”
“哪里来的帮凶？”
“小的不知。”
七嘴八舌的提问中，倒是凰凌抓住了重点：“你说金剑，什么金剑？”
“剑长三尺，通体金光，璀璨夺目，绚丽异常，”仙官又偷瞄了一眼薛宴惊的方向，“虽然外形不像，但观那光芒，倒像是、倒像是……”
“倒像是什么？”众仙简直要被他急死，“你倒是说啊！”
“像是薛姑娘的那柄斩龙金剑！”
“……”
薛宴惊右手小指勾了勾琴弦，终于弹错了一个音调，好在已无人分辨得出，只因同一时刻远处传来一阵巨响，彻底遮盖了这声清音。地动山摇，众仙只觉得大地都在震颤，遥望南北西东，都有狼烟连天起。
众仙吓得坐立不安、四散奔逃，唯有二人端坐原处，凰凌与薛宴惊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后者举了举杯：“选在陛下的寿辰动手，真是对不住了。”
“……”
凰凌没有开口，薛宴惊便继续自弹自唱起来：“幸道心未破，初心不违，腰间宝剑血犹腥，一剑曾当百万兵。当以战去战，以杀止杀，待他年，整顿乾坤事了，再还家。”
待他年，整顿乾坤事了，再还家。
作者有话说：
今早醒来发烧38度，但我还是把这章完成了哈哈哈！还好昨晚提前写了半章。
ps本章宴惊的唱词是我拼凑的，又自己编了几句进去。
农夫心内如汤煮 ，公子王孙把扇摇——《水浒》
你看这四顾苍茫/人生能几度有此风光？——1962年上海京剧院《澶渊之盟》
腰间宝剑血犹腥——朱元璋
一剑曾当百万师——王维
待他年，整顿乾坤事了——辛弃疾

第151章 151
◎碧海青天◎
周遭一片兵荒马乱, 烽火照亮天际，远处有人擂响了战鼓，响声震彻天地。四散逃窜的众仙也很快被人堵了回来。
那是一群陌生面孔, 手里举着金光闪烁的兵刃和盾牌，为首之人进门后对薛宴惊一颔首，后者便回以一笑：“师叔, 又见面了。”
此事果然与她有关！
众仙心下一片悲凉。杀人狂居然都不亲自杀人了, 反而要集结人手, 必然所图甚大。
看那些人手中闪着金光的兵刃，有人连声音都发着颤：“难道他们都修炼过薛宴惊那种邪功？”
一个薛宴惊已经难以对付，更何况是这许多人……今日安有幸理？
“神功哪有这么轻易练成？”出言否认的却不是薛宴惊, 而是凰凌，她扫了一眼这群人, 复又看向自己的得力干将，“薛宴惊，这些兵刃都是你用自身力量所凝成的吧？怪不得这些日子你总是面色发白。”
满座仙人中，凰凌是唯一一个将事情看得清楚明白的，薛宴惊不由真心夸赞：“陛下当真聪颖明|慧。”
凰凌闻言冷笑：“只是没能看穿你的狼子野心。”
薛宴惊笑了笑，对掌门师叔做了个手势：“请。”
掌门对她一颔首, 飞身落于高台之上，展开手中一卷竹简，朗声诵读道：“玄天宗第五十八任掌门卓云宜今在此祭告天地, 请皇天后土明鉴仙人十罪状。其一, 罗织骗局，凌民以威……”
众仙一片哗然：“这是什么？！”
“你是何人？”
“笑话, 仙人至高无上, 又有何人有资格来宣读吾等罪状？”
“说我等罗织骗局, 我看是你在罗织罪名才是！”
薛宴惊抬眼一望，斩龙金剑意随心动，将叫嚣的最厉害的几人钉死在堂前：“你看，我并不是一定要等到审判结束再杀人的。”
众仙惶惶然不知所措，一时不敢再高声叫嚷。
“其二，”高台之上，那道威严端肃的声音还在继续宣读，“凡人遇其时，化而为仙，然忘其本源……”
“什么东西？”有人觉得这话实在可笑，什么凡人遇其时？真是听得大家满头雾水。人群中仅有两三位上仙神色蓦得苍白起来。
“其三，枉顾天道，诱杀神明……”
什么神明？众仙人逐渐从这罪状中拼凑出了一个故事，却又哪里肯信。
玄天掌门不顾他们的反应，只一一读完，便合上竹简，以一句话做了总结：“重罪十条，条条当诛，明正典刑，杀之无赦。”
杀之无赦……
怎么就杀之无赦了？众仙简直要冤死了，再顾不得薛宴惊的威压，指着高台叫喊道：“这些罪状，吾等一个不认！”
薛宴惊看向人群中面色苍白的几位上仙，把他们的名字一个个点了出来：“几位也不认吗？”
锦之上仙勉强撑出一个苦笑，环顾四周，情知不管认与不认自己今日怕都走不出这道门，但总算他作为初代仙人，还有一株保命的巨树作为退路。正想到此处，眼神微闪间，却见薛宴惊左手中以金光托举起一片绿叶。那绿叶青翠欲滴、充满生机，却在她手中一寸寸地黯淡下去，把一丝丝的力量都输送进了她的体内。
“神树……”锦之上仙认出那绿叶，身子晃了晃，情知鹤铭已经把他们出卖了个干净，终于心灰意冷地点了点头，“此人所言，尽皆为真。”
“……”一片长久且难堪的静寂。
凡人，居然是低贱的凡人？怎么可能？
但这种时刻，众仙再如何震惊于自己的本源，也要先为小命求饶：“就算他所言不假，可我们并不知情啊！”
“就是，不知者不罪！”其他人急急附和，“所有的孽都是前人造的，与我们何干？”
“你说得对，”薛宴惊闻言居然点了点头，“对于此事，你们的确并不知情。”
众人心下一喜，却已听她继续道：“可千年万年来，你们安然挥霍着飞升者用性命挖出来的仙石矿产时，浪费着他们用血汗种出来的粮食时，逼迫着他们跪在地上擦去飞马蹄子上的一点尘灰时，对这些苦难不知是否也能说一句毫不知情？”
“……”
“要杀你们，本也不全是为了当年种种。我在仙界旁观十余载，但凡你们曾对飞升者的苦难流露出过丝毫不忍，但凡我从你们身上发现过一星半点的人性闪光，如今我这道令下得也不会这么毫无迟疑，”薛宴惊轻声一笑，“说真的，十余年前，听说每一颗稻子你们都只肯食用最顶端和阳光接触得最多的那几十粒稻谷时，我真的很想问问，你们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们只是习……”
“太迟了，我已经不想知道为什么了，如今我只想看到你们得到应有的下场，”薛宴惊打断了他们的辩解，给他们的命运下了最后的判决，“维持原议，杀之无赦。”
“荒唐！哪有你这般儿戏的审案？你以为你读几条可笑的罪状，就有资格判下吾等的罪名吗？”
薛宴惊却也懒得说服他们：“那罪状本也不是读给你们听的，只是祭告天地，今朝此地要有血流成河。”
“……”
随着她话音一落，门口又涌进一批擐甲执兵之人，众仙定睛一看，从他们颈间的颈圈上，辨认出了他们的身份。
他们也一样手持光芒闪烁的金剑、金刀等，一步步逼上，仙人们连忙抵抗，以为自己仍能像以往一样轻松压制他们，但仙力所凝成的屏障在这种闪着金光的兵刃前毫无用处，金剑一戳，便如刀割豆腐，摧枯拉朽。
兴许是被压迫了太久太久，他们远比刚刚从下界来的修真者们悍勇，杀得更快，也更多。
有仙人怒吼出声：“薛宴惊，你与鹤铭仙君在一起的时候，我们和你交朋友，和你一道逛街、看戏，我们对你不错不是吗？你良心何在？！”
薛宴惊审视了一下自己的良心，它正十分安然地待在她的胸腔里。
于是她抬掌，劈出一道掌风，亲手打死了这个敢对自己怒吼的家伙。
有仙人使出瞬息千里的法子，瞬移逃跑，刚刚落定，只见薛宴惊立在原地，不过是抬手对着他的方向做了个握拳的动作，那人便被爆成了一团血花。
“看来，力量还是掌握在自己手中，最令人安心。”凰凌自斟自饮，喝尽最后一滴酒。
薛宴惊笑了笑，又执壶上前给她斟了一杯。
“薛宴惊。”
“嗯？”
“如果你不打算立刻杀我的话，我想去凤凰族领地看看热闹。”
薛宴惊提醒道：“凤凰族的巨树已经被我毁了，你去看热闹的时候要小心些。”
凰凌看她一眼，未曾应答，拂袖离开，走得潇洒。
薛宴惊环顾四周，修真者有了神兵加持后，仙人们实在是不堪一击。有人恰恰倒在她的脚下，血液从喉咙口喷薄而出，此人却还未死，神色狰狞、满眼怨毒地盯着薛宴惊的脸，伸手挣扎着去抓她的靴子。
她对此人笑了笑，抬腿踩碎了他的头颅。
“凡人有一句话，具体怎么说的我不记得了，总之大意是要感激让自己成长的一切人与事，”薛宴惊歪头看着脚下刺眼的血色，“可惜……我并不是很认同。”
仙界的压迫，的确让她成长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可她但凡曾行差踏错一步，修真界众人今日见到的就是她的坟头，说不定连坟头都没资格拥有。
若说感激，薛宴惊实在没有这么宽宥的性格。
见这边已是压倒性的胜利，她便举步去巡视其他战场。
她在街上碰到了储云秀，两人目光交汇间，都想起了当年，绝境之中，她问她敢不敢赌。
她说她敢。
于是，薛宴惊把她塞进了傀儡那只尚未测试完好的炉子里，她因此失去了半边耳朵和两根脚趾，但她活着到达了彼岸。
彼岸，便是救赎之一。
她拼力重修道法，靠自己重新站了起来，便是救赎之二。
傀儡险些被突然冒出来的人吓死，好在薛宴惊记得在储云秀身上塞了两封信，一封信是给傀儡的，另一封是给修界所有人的。
此后，傀儡再未短缺过研制传送炉的银钱。
到了如今，大功终成。
巨树已毁，传送已成，薛宴惊已经联络、号召过所有的飞升者，也用神力凝出了足够的兵刃。
到了该彻底清算的时候了。
这群仙人也实在活得够久了。
薛宴惊走在街边，所有修真者和飞升者见到她，百忙中都要抽空对她一点头，她便一一颔首还礼，偶见危险，便顺手帮个忙。
她巡视仙界一圈后，又一路回到了帝君神殿，鹤铭还被关在金笼之中，正饶有兴致地望着几个仙兵趁乱来殿里抢掠珠宝等物，连宝座上的金凤凰都被硬生生地掰了下去，眼看就要对他的金笼下手。
薛宴惊一招便杀死了几名仙兵，看着他们的鲜血溅到了王座之上。
“有命抢，没命花，都这种时候了，也不知抢来何用？”鹤铭笑了笑，“我猜你的计划成功了。”
“没错。”
“恭喜。”
“……”
两人相对无言时，凰凌从外面返回：“凤凰族人全都死了，除了我，一个不留，倒是一场好戏。”
榱栋崩折、大厦将倾之际，她居然要先跑去看族人的热闹，薛宴惊一时也说不清这是种怎样的精神。
“薛宴惊，”凰凌看着她，“你先背叛了鹤铭又背叛了我，我们难道都满足不了你吗？你的胃口未免太大了些。”
“对不住，但我想要的你们都给不了。”
“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要还天下修者，一个碧海青天。”
“……”
“你看，我想要的你们给不了，我只能自己去抢。”
“我明白了，”凰凌颓然地点了点头，嘴角流下一抹鲜血，“你终究是和我们不同的人。”
“你受伤了？”
凰凌语气轻描淡写：“我服毒了。”
薛宴惊叹了口气：“你竟如此果决。”
“一个聪明人该认清自己何时退场，好戏不假，但那是你的大戏，能把它唱完的并不是我。”她听起来很平静，并未对薛宴惊喊打喊杀，当然，如果她打得过，一定会打，只可惜她很清楚自己没有胜算。
“……”
“何况，反正你本来也要杀我的不是吗？与其死在你手里，不如我自己选择自己的死法。”
“说不定我只是打算囚禁你。”
“士可杀不可辱，”凰凌一指鹤铭所在的金笼，“若要我沦落到这种境地，我宁可去死。”
她这行径，堪称己所不欲尽施于人，鹤铭气得直哆嗦。
凰凌很自然地对薛宴惊伸出一只手，示意她扶自己坐下：“你是不是还记恨我搅碎你元婴的仇？”
“说实在的，我倒是没怎么把这事放在心上，”薛宴惊扶她坐在宝座之上，“毕竟我的前世也曾在凡间杀你不计其数次，我们就算是扯平了吧。”
凰凌正对着宝座上的血迹皱眉，闻言眉毛倒竖：“那个贱人是你？！”
“原来你不知道？”薛宴惊也挺惊讶。
“……”凰凌大概是想再骂她两句，又实在没了力气。
“凰凌，”鹤铭忽然问她，“你那毒药还有吗？也给我一份吧。”
“鹤铭……”薛宴惊似乎想阻止他。
“薛宴惊，我给你画图时，把我的那棵巨树所在也画了进去，”鹤铭接过凰凌抛来的玉瓶，“从我把仙界起源故事讲给你听的那一日起，我就没指望你会放过我，会放过整个仙界。就当是师兄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我自己去死，你不必亲手杀死这张故人的面孔。”
“……”
“有些路，走偏了，就不该再走下去了。我贪生怕死几万年，如今真的要死了，却发现原来也没什么可怕的，”鹤铭一仰首，痛快地将瓶中毒药饮尽，“再见了，薛宴惊，与你相识一场，实在说不上是悲是喜。也许他年某日，你还能遇见我的转世，而他除了容颜像我，其余一切都更像你那光风霁月的小师兄。”
凰凌在一旁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想得还挺美的，就凭咱们两个干的那些畜生事，未来十辈子怕是都没法转生为人。”
鹤铭长叹一声：“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却自始至终那么令人讨厌。”
凰凌笑了起来，取出一只白玉凤凰抛给薛宴惊：“你帮我抢回来的白玉凤凰，拿着吧，权作纪念，以后看到它，就想起要多杀几个人。”
好生特别的遗言。
凰凌把金笼的钥匙抛给了鹤铭，又推倒了一旁的宫灯，在宫室里放了一把火：“君王死社稷，我虽然远远算不得什么合格的君王，到底也是与我的江山社稷同生共死了。”
“……”
“薛宴惊，你走吧。”
“好，就此别过。”
薛宴惊掠至宫室之外，回首望向两人，鹤铭走出金笼含笑望着她的方向，而凰凌在王座上用最后的力气把腰杆挺得笔直。
看着火光逐渐吞噬了他们，她的心情有些复杂，不管她承不承认，这两人都是她在仙界最亲近的人了。
他们闯入她的人生时如此鲜活，告别时却如此落寞。
她不可避免地感到遗憾，虽然她并不怜惜他们的结局，那实在是他们应得的。
明黄琉璃瓦在火中发出噼啪脆响，大殿逐渐崩塌，火舌一视同仁地将所有人与物焚烧殆尽。薛宴惊最后望了一眼这个曾陪伴自己度过漫长时光的地方，转身坚定地向前路走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152章 152
◎唯一神明◎
这一日, 仙界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中心城地势最高，新鲜的血液一直向四周流淌, 未有一刻停息，似乎直要顺着仙界边缘滴落到凡间去。
一封仙人十罪书，本就不是为众仙写就, 而是入所有修士的耳, 把仙界这块蒙了几万年的遮羞布掀开, 让大家一窥其下肮脏与污秽。
那些被压迫太久的飞升者还在发泄着满腔的怒火，他们抱着满怀的期待、满心的赤诚飞升至此，迎接他们的却是阴谋算计、鬼蜮人心, 他们被迫折了一身傲骨，散了一身风华, 不知在这个地方挥洒了多少血泪，也曾亲眼目睹同伴死去、埋骨他乡。
但他们本可以是神，本可以是神啊……
他们被敌人飞溅的鲜血和自己的泪水糊了满脸，本以为是被异族压迫，才为奴为仆千万年，但这些仙人本不是异族, 而是与自己一样出身同源的凡人，让这一切看起来越发可悲、可叹、可笑、可鄙。
他们一边砍杀，一边质问着为什么, 句句锥心, 字字泣血。
而被追杀的仙人们经历了嘴硬、求饶几个阶段，终于沉默下来, 无言以对, 无话可说。
事到如今, 也的确不必再说，以死偿还便罢。
薛宴惊在一个街角遇到了燕回，她已经停了手，安静地看着飞升者继续追杀余下的仙人。
“事实证明，你坚持让他们参与进来是对的，他们的确需要这个。”燕回道。
此前，他们曾通过信件沟通过此事，修真界有少数人觉得这些飞升者被压抑太久，爆发起来究竟如何亦未可知，是一股不可控的力量，提前把计划透露给他们未免不够稳妥，但薛宴惊坚持如此。
听了三师姐的话，薛宴惊笑了笑：“很多人都告诉我，杀戮不能解决问题，但不巧，我一路走来，几乎大半问题都是靠杀戮解决的，不管它有没有用，至少仇人的血确实令人神清气爽、心旷神怡。”
燕回深深凝视她一眼：“万幸你没有成为一名大恶人。”
薛宴惊微一抬手，让几名试图逃窜的仙人在空中逐一爆成了一团团血花，正觉得仿佛放烟花一般颇得趣味，忽听燕回放轻了声音道：“这十余年来，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她手下动作顿了顿，转身看向三师姐：“有你们在，我怎么会变成大恶人呢？”
燕回张开双臂，一把将她揽在了怀里，像以往一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于是薛宴惊被重新拉回了凡间，她看了一眼余下的仙人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算了，让他们杀吧，我不参与了。”
十年一梦，她表现得举重若轻、游刃有余，于最窘迫之时仍要谈笑自若，被恶意包围孤立无援之时也要意气自如，其实她却又何尝没有满心怒火、满腔悲愤。
她被佩戴上一只项圈，当作奴隶，反抗不得，挣扎求存；她被卷进阴谋一场，被故人面孔欺瞒戏弄，被人生生搅碎元婴；她亲眼看着鸡鸣狗盗之徒妄自称仙，在她面前高谈阔论；她得知了令人心气难平的肮脏真相，听说她的父亲死在了仙界……
一桩桩一件件，孰人能等闲视之？
但她要扮演的不是受害者，而是拯救者。
所以她没有哭过。
她不能哭泣、不能示弱、不能倒下，她是屹立在众人心中唯一的神明、最后的防线。
其他人见到她都会鞠躬、行礼，只有燕回给了她一个拥抱。
“我们回去吧。”燕回说。
“好。”
———
这一日，下界众生见识到了一幕此生难忘的奇景。
天地震颤，有人一拳轰开了天幕，从天而降。
那人一袭白衣，衣不染尘，单手托举着一仞巨大的山峰。
她于天际缓缓坠落，落在了凡间的不周山巅。
山顶的动物们似有所感，四散逃开，鸟飞绝，兽走尽，唯有一只好奇的鹿探头探脑盘桓不去，被她挥手赶走。
她将手中托举的那仞山峰放置于不周山顶，随着一声巨响，两半山峰竟似天生就该如此般，严丝合缝地长在了一起。
一道瀑布从峰顶坠下，气势磅礴，一泻千里，径直流淌进山脚下的寒潭。
万般生灵这才欢快地啼叫着，重新回到了这片山峰之上。
仙界那些完美到虚假的花草已经被尽数拔除，随着生灵们奔波来去，将种子带到这片山峰上，它很快将重新被凡间的草木所覆盖。
从此世上再无仙界，有的只是一座完整的不周山。
“神明……”有凡人望着这幅奇景喃喃低语，“一定是神明。”
的确是神明。
仙人一个不留，他们的血液会化作山巅草木生长的养料。而所有修真者和飞升者都随着不周山返回了凡间。
有人热泪盈眶，跪下来亲吻着下方魂牵梦萦的土地。阔别已久，人间俯仰已千年。
薛宴惊挥了挥手，令所有人的颈圈脱落。他们手中闪着金光的兵刃，也重新化为点点金芒，没入她的指尖。
也是这个时候，她才肯取下颈间属于她自己那一只颈圈，低头看了看那陪伴自己十余年的东西——最初是束缚，后来成了一种警醒。
她手心燃起火焰，将这只颈圈焚烧殆尽，又抬手在额间一抹，抹去了眉心花钿的痕迹，看起来便与飞升前一般无二。唯眉眼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韵印证了她的成长。
薛宴惊再抬手时，手心多出几十只淡绿光点，这是所有巨树的遗骸，她打算把它们播种在凡间。虽然为了彻底杀死那些仙人，它们的神力已经尽数被她吸取，变成了凡树。
但把它们种在凡间，也算是一种了结。
她已无需御剑，意随心动，一瞬间已经踏遍九州四海，把它们种在了凡界的每一个角落。
结束这一切，她躬身，对着这些逝去的古大能者拜了一拜。
她会继承他们的遗志，守护这个世间。
终有一日，她大概也会如他们一般，以身化树，泽被苍生。
所有知情者，沉默地随她一拜。
拜了古人，大家又要来拜薛宴惊。
她摇了摇头，示意他们不必如此。
“薛道友终结乱世，为天下修士重开碧海青天，当得起这一拜。”
大家执意要拜她，薛宴惊也就飘浮于高空之上，受了这一礼。
被天降异象惊得跑出来围观的凡人百姓们见了，以为他们在参拜神明，也纷纷跟着跪了下来，高呼“神明在上”。
一礼毕，有百姓好奇向修真者打听了一句：“敢问那是哪位神明？”
修者答曰——
“她是薛宴惊，这天地间唯一的神明。”
作者有话说：

第153章 正文完结
◎青山意气峥嵘，似为我归来妩媚生◎
随着飞升者们回到了家人身边、师门之中, 仙界的阴谋与真相被越来越多人知晓，从修界到凡间，世人皆是震惊不已。
民间, 有人开始推倒仙人金像，焚烧那些根据对仙界的美好幻想所著的神话话本。修界也有人开始着手修订史书，把被仙人篡改的部分一一订正。
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正本归原, 大家拨开那些被抹杀、扭曲的事实, 小心地去寻溯上古神迹。
有不少修仙者对自己所修行的功法心生厌恶, 甚至有些极端的想自废功力，好在被看得通透的人劝阻：“功法虽是那些恶人所创，但拿到手的实力总是自己的, 而实力本不分善恶，端看你如何使用它。”
用它去行侠仗义, 它便是好功法，不必问出处。
虽然这功法修炼至渡劫期便是尽头，但修真界人才济济，谁知将来会不会有聪明人想到继续突破的法子，现在就陷入绝望也未免太悲观了些。
而薛宴惊，也终于回到了玄天宗。
四明峰景色如昔, 巍峨如昨。
青山意气峥嵘，似为我归来妩媚生。
漂泊十余年的游子，终于回到了她的家园。
玄天宗众人知她疲惫, 并未第一时间凑过来看望她, 而是放任她自己休憩。
傀儡还是那么喜欢种田，早已把她小院周围所有土地都犁成了一望无际的田地, 沙蟒从一片青菜苗间隙中敏捷地游动过来, 欢快地绕着她撒欢, 它又长大了不少，也许再过上一、二十年，就可以把它送回万剑秘境，让它独立生活了，只不知它还愿不愿回去。灵驴则依恋地把大脑袋依偎在她身边，看得出它是真的很想念她。
傀儡与她肩并肩在田垄边坐下：“还好你回来了，除了你，没人能欣赏我那些奇奇怪怪的小发明，我实在寂寞得很。”
“是啊，我回来了，你又有人可祸害了。”
“想找个皮实些的、坑之不死的伙伴，的确不是件那么容易的事。”
薛宴惊大笑起来。
唯一的神明，自然备受瞩目。
最初的几日过去后，开始有络绎不绝的修士来玄天宗拜访薛宴惊。
有人来感激她，有人来试探她，有人出于好奇来看看她，有人则是存着心思想从她身上讨得些好处。
她笑着伸了个懒腰：“到哪里，都逃不脱红尘。”
方源稀奇地看着她：“你看起来倒是没有很不耐烦。”
“红尘是个好东西，”薛宴惊站起身来，“见识过了大奸大恶，再见到这些小心思都觉得亲切。”
“去吧，午时记得来我院子里吃饭，有你喜欢的糟蟹和雪泡梅花酒。”
“用膳这么重要的事，我何时忘过？”
薛宴惊晃晃悠悠地飞到玄天正殿，回到人间后，她整个人都懒散起来。
一群须发皆白、看起来仙风道骨的修士们在等她，一见面，先列队躬身施礼，给足了她的排场。
象征性寒暄几句后，便有人开口奉承她：“薛道友从此便是人间唯一的神明，救世之功，当可为九州六界共主。”
薛宴惊却是怔了怔：“哪里来的六界？”
“自然是人、鬼、妖、魔、仙、神。”
“鬼界没了，仙界被连锅端了，神界即是人界。”薛宴惊指出。
“这不是听着威风些吗？”此人笑道，“九州六界，八荒四海，天下共主，唯尔独尊。”
薛宴惊硬生生地被雷到身躯一震：“……我大概是已经过了需要耍威风的年纪了。”
话虽夸张了些，其实却不假。
想想当初自称“琅嬛仙君”的马解，在下界时一手所创的盛况，一呼百应，从者云集。
这还只是个欺世盗名之辈，而如今薛宴惊是天地间唯一的修神者，吸收了所有巨树的神力后，真正万夫莫敌。
九州之主，只要她愿意，她便做得。
只要她愿意，她可以做很多事，翻手可令天下兴，覆手可使天下亡，而九州之内无人能够阻止她。
这些人是在恭维，也是在试探她的心思。如果她真有此意，只消半推半就应上一句，自然会有人把台阶递到她面前，卖未来的九州之主一个人情。
“让我考虑一日。”薛宴惊说。
但一日后，重新来拜访薛宴惊的人却扑了个空。
玄天掌门笑得既骄傲又无奈：“她去了天之涯。”
天之涯。
有酒楼蓬莱阁坐落于山中，此处风景最雅、视线极佳，春日望云蒸霞蔚，伴明月清风；夏季看壮丽河山，览千岩竞秀；秋日赏叠翠流金，观北雁南飞；冬季遇千里冰封，颂岁寒松柏。一向最受修真界的文人雅客喜爱，甚至常有凡人艰难攀登一日，只为在夕阳之下和着美景共饮一杯。
而文人雅客们观景畅饮之时，常常诗兴大发，蓬莱阁不远处有一面极高大的峭壁，正可供他们借着酒意，一诉诗情，挥毫书就一篇杰作。
此时，立在峭壁面前的，却是薛宴惊。
她自然算不得什么文人雅客，但其他人认出她来，皆是颇为兴奋——能亲眼目睹未来的九州共主亲笔题诗，说出去倒也算是一段佳话。
薛宴惊却并未执笔墨，她以两指做笔，指尖金光一闪，笔走龙蛇，无需思索，伴着碎石落下，众人这才注意到她并非在写字，而是在刻字。
只是她功力实在深厚，饶是雕刻，仍是毫无滞涩，行云流水般一挥而就。
她刻一字，大家便在心中默读一字，渐渐发现了不对：“这似乎并非诗词歌赋？平仄、用韵都不对……”
“也许只是她作诗作得太糟糕了。”当然，这一句只能想想，没人敢说出来。
“还真不是，九九归一，那是什么？”
疑惑的众人看着飞在半空中挥毫题字的薛宴惊，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而真正将这篇文字认出来的人却惊怔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是修神的功法！”
“……”
“怎么可能？！”长久的静寂中，有人一字一顿地问。
是啊，怎么可能？
谁会这般无私把压箱底的绝技拿出来传授给大家？
普通的绝技也就罢了，但这可是能保她把九州天下握于股掌之中的神功，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功法，也是独一无二的尊荣，从此四海风云变幻只由薛宴惊一人来定。
就在修士们纷纷猜测她接下来会利用这份神功去做什么，并祈祷她不要行差踏错之际，她就这样简简单单、不需要他们付出任何代价地把功法交出来了？
平日擅作诗的文人雅客们心下翻腾，提笔却没有写下任何东西，盖因这份震撼实在已经难以用言语来表达。
想到近期纷纷扬扬的那些有关神明的传说，其中至少有一点已经被印证了——修神者果然有着非同一般的广阔胸怀。
薛宴惊把脑海中的修神全本默了出来，以十分潇洒的一捺收尾，满意地落在峭壁之下，仰首打量着自己的杰作。
有清风拂过她的发梢袍角，旁人仰视着她的背影，只觉其高深莫测、风骨峭峻。不知她此时在思量些什么？过去、现在，还是有修神者重新行走天下的未来？不消说，这般襟怀磊落的人物，心里盛着的必然是天下大势了。
但薛宴惊其实只是在检查有无错字而已。
发现并无笔误，她双眼微弯，露出一个很愉快的笑。
她是世上唯一的神明，但她并不想做唯一的神明。
当年修神者为凡界留了生机一线，不是为了让她藏私的。
回首时，刚刚的看客、食客们却都跪在她面前，要拜她大义。
“不必拜神明，”薛宴惊笑着一指身后功法，“试着成为神明吧。”
她将衣袖一拂，乘风飞去，留下不知多少人长久地仰视着她离开的方向。
此后很久，薛宴惊再未公开露面过，这一转身便不知成了多少人的魂牵梦萦、心之所向。
———
在一个很普通的午后，一切丢失的记忆毫无预兆地忽然回笼。
薛宴惊感觉到那些回忆仿佛碎片一般飞舞着，一片一片填补了自己脑海中的所有空白。
那段过往啊……她眨了眨眼，归一魔尊的路途走得太精彩太嚣张，便常常有人忽视了当初那个一十六岁的小姑娘，其实只是想活下来。
薛宴惊抬手，拭去眼下一滴泪，又轻轻笑了起来。
时过境迁，那些往事她已有足够的力量去面对，亦足可释怀。
所幸她这段空白的新生，最先遇到的是燕回，是方源，是冷于姝……
是你们先将爱意予我，我又如何能不爱这个世界？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啦，感谢大家的一路陪伴！
ps番外不保持日更，请大家随缘观看吧，鞠躬！撒花！(づ￣ 3￣)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