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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复嫁（双重生）
作者：脆桃卡里
内容简介
 沈遥凌与宁澹夫妻二十载，都到了本应儿女绕膝的年纪，还有人在她面前追忆往昔。 说起当年，沈遥凌多么恨嫁，缠宁澹缠得太狠，以至于宁澹不得不放弃心上人，同她成了婚。 沈遥凌听了也不恼怒，还笑着感叹：当年是年轻气盛，觉得心悦之人千金不换，撞多少遍南墙也不死心，如今想来，也真是不知道值不值当了。 她这样说完，满堂皆是不信。 结果一觉睡过去，她当真回到了十六七岁的年纪，回到与宁家议亲之前。 沈遥凌想了许久，淡然笑笑，当真撕了原本要递去宁家的婚帖。 经历过了，情爱婚姻滋味不过尔尔，一朝重生，沈遥凌更愿意珍惜自己的少女时代。 少女心意重于金石珠玉，本能胸吞云梦，何必耗费在苦求而得的伴侣身上。 她虽眇眇之身，冀以尘雾之微补益山海，荧烛末光增辉日月。 - 十八岁的宁澹时常有种玄觉，自己仿佛错过了许多不知道的事。 某日月夜风高，他踩在墙头，低眼一瞥，发现沈遥凌在隔壁院子的窗边，将他的行径看在眼底。 那一瞬间他终于想了起来。 原来那些玄觉并非错觉，沈遥凌已经是他相伴一生的妻子。 而忆起这些事的当下，他翻着院墙，正要去会另一个心上人。 宁澹下意识地心弦绷紧，试图道歉解释。 但下一瞬，沈遥凌只朝他笑了笑，就作不打扰的姿态，轻轻关上了窗。 - 参赛理由：女主角沈遥凌重生前在医塾上学，遭到打压没能发挥自己的能力，个人价值没得到体现，留下长达半生的遗憾。重生后女主换了一个方向学地学，真正发挥了自己的才干，与好友知交一起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 **前排预警** 1.本来写了几条排雷，但是现在差不多写完了回头一想，觉得只有一个雷，就是写作水平有限，其它都不是雷，遂不排雷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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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梦回印南山◎
东风吹不到印南山，一任天寒地冻，疾风刮如虎爪，恨不得扑在人脸上挠出道道夹着冰碴的血印。
沈遥凌自个儿掖好斗篷的毛领，若青在旁眉头紧蹙：“小姐，这个天根本不是能出门的，小姐非要去找宁公子？若是实在要去，也等风雪小一些再去。”
沈遥凌眸光同声音都清得如落雪：“我能等得，宁澹那边却等不得。他奉陛下旨意护送我们上山寻药，可不能让他冻坏了。”
皇命在前，若青再心疼主子也不好再说什么。
又伸手把小姐的鬓发也仔细贴进兜帽里，若青看着主子出门，紧张的目光一路追随。
小姐随医塾里的同窗来印南山考校医术，宁公子则带一支飞火军随行，保护学生们的安全。
其他人上山寻药去了，小姐在营寨中整理他们的各类手记，原本熬了一个通宵刚要上榻休息会儿，却突然有人传话来说山上有野兽出没，宁公子为保护学生们，与野兽搏斗时不慎落入一口冰湖之中。
小姐闻言便急匆匆地又装束起来，要去给宁二爷送新的厚衣裳。
说是说皇命难违，其实若青清楚，小姐是心里记挂宁公子，否则何必这样着紧。
但即便知道又有什么办法？
沈家还没人能改得了三小姐的主意。
沈遥凌冒着风雪出门，生怕自己耽误时间。望望陡峭山峰，咬咬牙选了险而又险的近路。
她紧紧抱着那包衣裳，爬到山顶时，手臂比双腿还要麻木。
沈遥凌身上斗篷被雪水浸得沉重，鬓发也乱了，路边树梢的冰屑坠了些许到斗篷里，润湿了内衫，一块一块冰凉地贴在身上。
此种情态难免狼狈，明艳的面容也被冻得发白，沈遥凌看着崖洞近在眼前，匆忙理了理自己的鬓发。
到得近前，沈遥凌迫不及待，冲着洞口喊了一声：“宁澹！”
她手臂高高举起，想要快些把衣裳递出去。
然而随着她的脚步山石转移，视野渐渐开阔，她也看清了，崖壁上的山洞之内，十几名年轻男女在柴火堆旁围坐，个个面色红润，有说有笑，哪里有刚遇野兽的模样。
一人破空而来从树梢跃下，衣摆落拓拂过枝叶，又扫了沈遥凌满头细雪。
沈遥凌仰头，目视着落在她面前的宁澹。
传闻中掉进冰湖里的宁澹手握长剑一身干爽，蹙眉侧目看她，眸光比风中裹挟的碎雪还要冷几分。
“你为何在这？”
沈遥凌嘴唇翕动两下，没立刻说出话来。
她一身狼狈僵硬、抱着一个大包袱傻傻站在雪地里的模样，被众人看得清清楚楚，顿时爆发一阵轰然大笑。
“喂，我赌赢了！”
“我就说吧，沈大小姐会为了心心念念的宁郎，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啧，这么冷的天，谁知道她真能这么疯……咳，算了，给你银子。”
几个围在宁澹身边的年轻公子笑闹起来，你一拳我一拳。
大风雪的天实在无法前进，他们干脆休息。
谁料到雪落得不停，他们在这儿已经歇了一上午，实在是无聊才想出这么个主意，编一个宁澹落水的假消息送下去，赌沈遥凌会不会因此赶上山来，结果沈遥凌当真上钩。
现在山洞外冻得浑身轻颤的沈遥凌，便成了这个枯燥了一上午的山洞中最大的乐子。
沈遥凌自然也瞬时明白过来，她紧紧盯着宁澹。
宁澹似是被身后人群突然爆发的笑声惊扰，眉头刻出川痕，持剑抱臂站着，面上闪过一瞬疑惑，但又很快被不关心遮盖，重归冰冷。
喻家的大小姐喻绮昕就坐在宁澹旁边的一截枯木上，在吵吵闹闹的笑声中朝沈遥凌看过来。
“遥凌，你冷不冷？他们真是胡闹，害你白跑一趟。”
喻绮昕音调温柔，似是关切，但却一点也没有挪动位置。
沈遥凌只看了她一眼就移开目光。
骗局已分明，说她完全不尴尬，那是不可能的。
寒天冻地赶路赶得周身狼狈不堪，没有哪个姑娘会愿意这样难看地出现在心上人面前，还当着他的面被人当做笑料。
但除了这点尴尬，沈遥凌再没别的情绪。
旁人笑她，无非是笑她对宁澹的情意，以此取乐。
可倾慕一个人有什么好笑的？
在哄笑声中，沈遥凌没有退后，反而上前一步，目光没有偏移半分给旁人，直直地落在宁澹身上，声音放得轻柔。
“宁澹，我听闻你遇险，还好你没事。”
她干脆无视旁人，众人反倒自觉安静下来。
宁澹眉头皱得更深。
“我无事。”宁澹短促地开口，寡言的少年将军连嗓音都如掷地的冰块。
他又扫了沈遥凌一眼：“你快下山去。”
沈遥凌的微笑在嘴角僵了僵。
她一路跋涉，宁澹不留她下来烤火取暖，也不说要送她离开，只是让她走。
对于她明明白白的示好，宁澹就仿佛挥走一道令人厌烦的暖风。
而对于她的心意，宁澹也再一次理所当然地没有回应。
沈遥凌有些不甘。
或许每一个心怀爱慕的人，都会经历漫长的彷徨、忐忑、仅有自知的欢喜，然后在某个冲动的时刻，迫切地想跟对方要一个答案。
她张了张嘴，那瞬没立刻出声。
寒风灌进肚子里去，沈遥凌沉默后呼出一口白雾，终于轻声说了最露骨的一句话。
“我很担心你。”
对于一个十六岁的闺阁少女来说，任她再如何勇敢叛逆，表达爱意时，也还是会感到羞窘。
她将手背到身后，绞缠着，仿佛借由这个动作逼迫自己直起肩背，不允许自己逃避。
宁澹站在大雪纷飞中。
他是很适合雪的，神秘，冰冷，残酷，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若是伸手想碰，只会接住一捧飘雪而已。
他蹙眉，嗓音压低，更加不近人情。
“沈遥凌，你是傻吗？”
“我不需要。”
耳畔只剩风声呼啸。
沈遥凌面色苍白，喉咙里的软肉连着心尖一齐发抖，一时说不出话来。
其余人都屏息瞧着她。
沈遥凌想，是她自找的。
她已经自找难堪，不能让自己再继续傻站在这儿当笑话。
于是沈遥凌硬着头皮，假装自己什么都没说过，也什么都没听到，又挽起笑容。
“东西送到，我先走了。”
得体的笑容只持续到转身，沈遥凌牙关打战，强撑着才不让齿间碰撞出声音，又原路返回一步步地下山。
虎爪似的猛风一阵阵地想将她拍倒，沈遥凌有些晕眩，昏昏之际，眼前忽而斗转星移。
夏日风情摇晃，青砖玉阶，琉瓦彩甍丹墙。
软罗轻帐，倾绿蚁，泛红螺，东华一两杯。
沈遥凌眯着眼迷蒙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原是她方才喝醉了，入了旧梦。
那个在风雪中巴巴地讨好心上人的少女早已是二十年前的旧人，如今的她身为宁王妃，与宁澹以皇族身份祭祀天地，祈求连年灾祸不再发生。
而此时，是后场的宴席。
如今天地凋敝，即便是皇亲贵胄也无权铺张，宴桌上最多的便是酒壶，菜式堪称简陋。
杯中名为东华的酒醇香，甜得不带一丝酸，在这物产匮乏的时候实在难得，她一时不慎竟然喝多了些。
本来喝多了便老老实实坐着就好，她却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十六岁时的旧事，还多亏眼前这位岳平侯郑熙。
“沈遥凌，当年要不是你那般恨嫁，死缠着宁澹不放，今日在此处与宁澹举案齐眉的，怕是另一个人。”
郑熙喝得满面通红，满是醉意的目光紧紧盯着沈遥凌，眼神意味不明。
他音量不小，周围的人都听得到。
自然越发引得人好奇，打量探究的目光落到沈遥凌身上。
死缠着宁澹不放。
这可不是什么好话。
宁澹在不久前因事离席，身旁座位空空，只有沈遥凌一人面对着众人的猜疑。
她本应为了维护王府的面子，不与郑熙争执。
或直接发火将他斥退。
但沈遥凌此时，醉得有些神思懒散，又想起陈年旧事，竟有几分懒得维持体面。
她转着酒杯低低地笑了笑。
沈遥凌醉得有些迷糊，撑腮斜坐，懒懒垂眸。
今日祭天染了半身佛香，眼下宴席又染上半身酒香，极难得地融在沈遥凌眉目间，微抬轻瞥皆是香韵。
她轻轻笑，周围无论男女不论老少，目光都落了过来，空气也不自觉地安静。
“或许，是吧。”
沈遥凌自言自语似的，随意地轻声说：“当年我是年轻气盛，觉得心悦之人千金不换，撞多少遍南墙都学不会死心。若要重来一次，恐怕再没那个劲头了。回头想想还真有些后悔……也不知当初值不值当。”
没人想到她会这样说，周围一片寂静，唯有门口吱呀一声。
赶回来的宁王长身立在门口，脸色铁青，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
但即便他没有听全，此时也有机灵的小厮凑上去，为他补齐因由。
宁澹正值壮年，身骨修长健硕英武，面容俊美，比起年少时的冰冷，如今更多的是威严尊贵。
他气势太盛，沉起脸来便压得院里没人敢大声喘气，全都小心翼翼地缩着脖颈。
宁澹大步而来，婢女已经将微醺的沈遥凌小心扶起。
沈遥凌站住了，向他轻笑招呼：“王爷来了。”
全场大约只有沈遥凌还笑得出来。
宁澹脸色难看，伸手圈着腰将人搂住半垅在自己怀中，转头冷冷目视岳平侯，使人遍体生寒。
郑熙脸色僵硬，这会儿酒醒了大半，知道自己说错话想要弥补，却也来不及了。
宁澹裹着沈遥凌直接离开，回了宁王府。
一路无话，进了府门宁澹才低眸瞥她，沉黯开口。
“你为何与他说那般玩笑。”
他声音沉而浑厚，倚在胸口上听则更加悦耳。
沈遥凌半醉半醒地从他胸口抬起脸来，怔怔地看着他的侧脸。
玩笑？
沈遥凌心道。
不是玩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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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她不想再追逐一次◎
沈遥凌年少时从不信缘分一说，想要什么便拼尽全力地争取，无论是名、利、人，皆是如此。
与宁澹的姻缘亦是她挖空心思才求来，在此之前，京城的人总说，沈家三小姐一腔痴情，可惜与宁二公子没有夫妻缘分，痴情又有何用。
但年纪越大，许是受挫越多，沈遥凌渐渐也有些信这“缘”字。
她便是那个不该干扰宁澹姻缘的人。
在旁人眼中，她与宁澹并不般配。
她就像一粒非要黏在缎上的米，或飞在冬日的雁，在外人看来，只觉不谐，又替她辛苦。
她兀自发着愣，宁澹不满。
捏着她耳垂拨弄两下，使人回神：“答我。”
他面容不再如少年，但越发俊美，更有一番成熟的魅力。
沈遥凌视线慢慢聚拢，无力摇摇头：“醉了。”
想拂开他，却推不动。
宁澹手上最后加重一下才放开，嗓子里蕴着怒意：“醉了就可以说胡话？”
宁家的家教甚严，规矩诸多，十几年来沈遥凌仍未完全学会。
此时脑袋晕沉，更不知道自己又犯了哪条家规，懵然睁着眼睛，失力靠回宁澹胸膛上，紧紧闭上嘴。
见她惹事又躲事，宁澹冷哼，摘下她头上发钗，拆了发髻，把人推到床榻上扯下外袍。
沈遥凌浑身松软再无尖利之物，便自觉摸过枕头侧睡。
宁澹随后跟上，一手摁着她沉声警告：“不许再拿夫妻的事说笑，更不许，说那种荒唐话。”
说什么后悔。
听着，让人无端烦闷。
沈遥凌困着，迟滞地缓缓闭上眼。
都到这个年纪了，又不可能真的走回头路。
那些荒唐的念头，说说过个嘴瘾，又怎么了？
人如海浪，被自己的一个又一个选择推着往前走，只是当时不察觉，回视往昔时才“呀”地轻轻遗憾，若能重来一次，大约不会这样选。
然后摇头笑自己，痴心妄想这些又有什么用。
昏昏醒来，沈遥凌只觉额前剧痛。
她也没在意，只当是自己先前醉得过分，招来报应。
紧接着却发现鼻前不通，只能张嘴喘气。
喉咙也剧痛，泛着血腥味。
怎么这么难受。
莫非昨日那酒是假酒？
沈遥凌一急一喘，喉咙里咳出几声。
这一点响动，把旁边的人招了过来，她一只手被紧紧握住。
沈遥凌习惯地偏头道：“宁……”
话未说完忽地愣住。
痴痴地，两行泪忽然从眼角滑下来：“娘？”
沈夫人“哎呦”两声，爱怜地伸过来手帕将她泪痕擦去。
“乖囡真是受罪了，痛得掉金豆豆呢。”
沈遥凌泪光震颤，定定瞧着娘的面容，手中也竭力把对方握紧。
她三十五岁时娘亲已年近六十，生了一场大病后总也调理不好，便随了父亲去南郡休养。
沈遥凌身为王妃困在宁王府，无事不得离京，从那之后，她与娘亲再没见过，已足足两年了。
今日再见到——
慢着，怎么有些不对劲。
沈遥凌怔怔打量着眼前的娘亲。
恍惚感从脚心钻到脑袋尖儿。
娘亲面色虽有些疲倦苍白，眸光却还湛亮，看着并不像身患重病的样子。
而且面容也比记忆中年轻许多，难不成那南郡小县真有此神仙疗效，能使人返老回春，变回三四十岁的模样？
沈夫人爱怜地抚着她的头发：“乖儿，你这场风寒太急，你养了半个月才好些，之后可得好好听话，乖乖吃药，不可再胡来。”
说着又忧愁蹙眉：“你身子骨从小就不大健朗，究竟哪里来的胆子，怎么敢去印南山那种地界。”
沈遥凌听得怔怔。
从印南山回来后患风寒？
那不是她十六岁时的事么。
怎么——
前后一想，沈遥凌终于觉出不对了。
她左右望望，屋里并没有宁澹的身影，而这间卧房，分明是她出嫁之前的闺房。
沈遥凌竭力撑起身子，艰难伸手指指桌上的花镜。
沈夫人疑惑地替她取来，让她照着看看。
与镜中人对视，沈遥凌呼吸急促，骤然咳得惶惶急切，花镜从手中松出，摔在锦被上。
酒后醉言竟然成真。
她竟当真回到了十六岁。
这一年，她尚未出嫁，她还在单方面痴恋宁澹，在那堵南墙上撞了一次又一次，不知道回头。
从这年开始，她识情爱、识忧惧，顺理成章地见识了生命的种种酸楚苦涩，真正长成了一个“大人”。
长大这件事，最让人无解的是，她总怀疑自己与从前已不是一个人。
她时常意识到，自己整个身心已遭年年岁岁蹉跎换骨，从前那个永远不会感到挫败的少女被扔得远远的，转而安了一个认命的、陈旧的、她不喜欢的人在她身体里。
年岁混乱倒转，沈遥凌乍然又做了一回孩子。
她紧紧攥着母亲的手，泛起一阵说不出的委屈，带哭腔嘶声：“娘……”
沈夫人心酸又生怜，弯腰把她抱在怀里，一个劲地哄着“乖”。
沈遥凌尽情哭了一通，身体在患风寒，脑袋有回应地剧痛，灵魂负责在泪水里一遍遍地洗涤。
门外响了两声，若青在外禀报。
“夫人，小姐，又有王家的大公子和二公子来了，也是说要探望三小姐。”
王家的？什么人。
沈遥凌哽咽着默默回想，想了半晌，才想出些眉目。
她这会儿在家中养病，来探望她的，或许是她医塾里的同窗。
方才柔情百结的沈夫人立直了身子，对着门外冷冷道：“请他们回去，乖儿身子还未好，不能见人。”
若青应了声“是”。
沈遥凌泪韵颤颤，仰头看母亲含怒的面容。
她在印南山遭同门学子戏耍，受了寒患这场急病，母亲心里定是生了不小的气，对她那些同窗，母亲也是无差别地厌恨了，因此全部拒之门外。
而沈遥凌也并没有想见这些人的念头。
毕竟，她十六岁时在医塾求学的日子，过得并不愉快。
她那时其实还算聪明，考入太学院时，许多夫子都对她不吝夸赞，甚至笃定她以后一定有所成就。
可太学院众多学塾之中，只有她就读的医塾，从师长到同窗，都对她并不欢迎。
师长虽不至于多么下作刁难，却对她处处冷待，仿佛她是团空气。
即便她专心向学积极提问、甚至追到师舍里去求解，也只会不耐烦地将门关上，甚至还时常拿她比作丑角，在课堂上隐喻暗讽，惹起一阵又一阵心知肚明的哄笑。
而同窗们呢，见了师长的脸色，对她自然也不会亲切到哪里去，无聊时便合起伙来同她撩闲吵架，甚至打也打过好多回的。
那时沈遥凌英勇无畏，谁厌恶她，排挤她，刻意欺侮她，她都不放在眼里，不觉得需要告状，也不觉得需要倾诉，被惹急了就跳起来真拳真脚地打。
有次带了点小伤回家，立刻被父亲瞧见了，问她究竟是在学塾里发生了什么。沈遥凌支支吾吾不肯说，惹得父亲发了好大的脾气，当即要替她办退学，转去另一个学塾。
沈遥凌果断拒绝了，表面说是因为怕退学丢脸，实则是为了宁澹。
她就是在太学院里认识的宁澹。
宁澹与她不同，与任何人都不同，他像是话本里冷面无情的神子，头昂得高高的，目光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不属于任何一个学塾，就像永远不会成为任何人的附庸，唯一有资格与他扯上关系的就是医塾。
他身负皇命，必须在太学院的医塾出任务时带着飞火军随护在侧，这是大偃第一学塾的特权。
她也只有留在医塾，才能有堂堂正正的理由多看见宁澹几次。
同时也让宁澹看见她。
现在想来这种念头实在好笑，但她为了宁澹真的做过很多的傻事，而这只是其中一桩。
过了会儿，若青来回话，说已经请那两位公子离去了。
沈夫人没再应声，转头看着女儿憔悴的病容，叹息一阵，又抬手在那烧得烫烫的小脸上抚摸一阵。
眉目中愁肠百结，但除了一声叹息，沈夫人什么也没说。
沈遥凌张着嘴呼吸，喉咙一会儿就发干，合起唇瓣来抿了抿。
年少的她对母亲的神色定然不解其意，可现在的她却能看懂了。
母亲是厌恶医塾的学子勾心斗角，更心疼她病这一场，不想她再留在医塾，可是又为她的执拗犯愁。
太学院的医塾是整个大偃的掌上明珠，多少学子抻着脖子想挤进去，但这里对于沈遥凌来说却是个荆棘丛。
沈夫人显然也这么觉得，想要劝说沈遥凌离开，却又深知女儿绝不是服输的个性，不忍为难。
沈遥凌怔怔地想了很久。
“不知值不值当。”
这句是上一世的酒后醉言，却也是她这一世心中嗡嗡的警钟。
若将夫妻比作一条江，有人悠然自在赏遍江景，也有人运气不佳溺毙其中。
她与前世宁澹的结局确实不算太差，成功到达彼岸，风景也还算优美，可渡江时却是靠她一船一桨渡过去，掌心磨破，血迹无人瞧见。
她从前记挂着宁澹时一颗心里便满满地只装得下一个人，吃了苦头也不觉得苦。
等到真正长大了，才觉出十六七岁的自己实在好笑——她爱护自己都从未使劲过，怎么偏偏为他人平白生出九牛二虎之力；既然有这般无私无畏的他人之爱，为何后来国家凋敝百姓仓惶，而她除了祭天祈神，什么也做不了。
她并不是责怪上一世那个年少时的自己。
她赞誉那种孤注一掷的勇气，但若要她再来一次，她敬谢不敏。
再追逐宁澹一次？
再一次为他撞碎南墙、咬着牙证明自己头够硬？
她真的做不到了。
玩过的解谜游戏不会再玩第二遍。
已经过过的人生，沈遥凌也不想再经历第二遍。
沈遥凌慢慢转眼，隔着开了一半的窗望向潮湿的青墙，那些年在宁王府的夫妻共处仿佛还历历在目。
傍晚的絮语，依偎过的胸膛，帐间彼此紧握的手心，都还记忆分明。
一朝改变，当然不适应，也不舍。
但终究抵不住疲倦。
她拉了拉母亲的手，抬起眼。
“娘。”
“我不想再念医塾了。”
作者有话说：
*修文捉虫

第3章
◎“是他不配。”◎
沈夫人的动作实在迅速。
沈遥凌只说了一句不想再去医塾，沈夫人问她，是不是真心的。
沈遥凌说是。
再过得三日，沈夫人便回来喜气洋洋地同她道，转学塾的一应手续全都已经办齐了。
看得出来，确实是盼了很久了。
沈遥凌失笑。
一切外务都由爹娘包办，沈遥凌便专心养病。
偶尔秋日晴好，她还能抱着绒毯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
沈遥凌多年没在自家院里这样懒散地待着，一时有些沉迷。
坐着坐着，就躺。
最后干脆闭眼小寐，昏昏欲睡。
睡着睡着，鼻尖一阵瘙痒。
沈遥凌皱皱鼻子，微恼地睁开眼。
结果看见，她二姐沈夭意不知从哪捡了片落叶，在她鼻尖扫来扫去。
见她睁眼，沈夭意撑腮一笑。
“睡猫醒了。”
沈遥凌无奈道：“你是不是又无聊了。”
睡音缱绻呢喃。
她这个二姐天生早慧，仿佛长了双能看透万物的双眼，因此感兴趣的事情也少，显得性情寡淡，实在有无聊的时候，就捉着沈遥凌玩，仿佛妹妹是唯一称心的玩具。
沈遥凌从小被姐姐揉搓长大，本来早已习惯。
只是现下她的灵魂已是三十有余，还被当成小娃娃戏弄，实在有些局促。
闻言，沈夭意轻哼一声。
“说什么呢。我可是很疼你的。”
疼她？
沈遥凌无言。
分明在她养病时，母亲曾让二姐陪护她。结果沈夭意觉得实在无聊，便拿来一副棋在旁自弈，一手执黑一手执白。
若是黑子输了，沈夭意便在自己额头上贴布条，若是白子输了，就贴到不能动也反抗不了的沈遥凌头上。
也不知道是不是沈夭意故意为之，最后是沈遥凌贴了一脑袋布条。
沈遥凌又病又气，整个人都更加虚弱了。
她显然不信，沈夭意撇撇嘴。
凑近沈遥凌耳边，轻声道：“我有话问你。”
沈遥凌懒懒丢了她一个眼神，示意有话快说。
沈夭意撑起些身子，俯视着她问。
“我听母亲说，你要转学塾？”
沈遥凌顿了顿。
二姐虽然从小揉搓她，但也是她唯一一个玩伴。
许多话，沈遥凌不能跟爹娘说，也没有什么闺中友人，便只能全都告诉这个欺负自己取乐的姐姐。
尽管她对宁澹的恋慕早已在太学院里传得满山风雨，但在家中，只有沈夭意知道她的心思，也包括她对宁澹那些破釜沉舟的追逐。
沈夭意拿眼睛瞥着她。
“你这是使的哪一招？”
沈遥凌听着，有些好笑。
果然，她年少时实在太疯狂，以至于无论她做个什么决定，知内情的人都立刻笃定地认为，她是为了引起宁澹的注意。
沈遥凌摇摇头。
“不是什么招。”
“就是，真的想离开医塾罢了。”
这可是件大事。
这样突如其来的转变，沈夭意有些不信，仍然狐疑地打量她。
沈遥凌想了想，试图同她讲道理。
于是，将印南山上的事，原原本本讲给沈夭意听。
包括宁澹说的那些话。
隔了这么多年，她居然还一字一句记得清晰，复述时也毫无难度。
沈夭意听罢怔然，好半晌，“啊”了一声。
她已能够想象当时的情形。
沈遥凌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找宁澹，发现自己被骗时，又是怎样孤立无援。
少女心事比朝露更剔透脆弱，怎么能被旁人拿去做腌臜文章。
更何况，沈遥凌从小就最是好强。
心上人就在面前，不仅不维护，那冷冰冰的言语，甚至更像是扇过来的巴掌。
在那个关节，那两句话，简直就是明晃晃地拒绝。
拒绝沈遥凌的靠近、追逐，也拒绝她那尚未开口的情思。
沈遥凌笑笑，摊手道：“他都已经这样说了，你说，我能怎么办。”
沈夭意托着下颌，端凝她。
幽幽出声：“我觉得，你不会认输。”
沈遥凌笑意淡了下去。
不愧是她二姐姐。
果真了解她。
上一世，沈遥凌遭逢这样的境遇也并未低头。
重病在家烧得头昏脑涨时，她也咬紧牙关，没有吐露一字半句与宁澹相关的因由。
她知道，若是真的跟家人说了，以沈家护短的性子，她与宁澹，怕是再也不成了。
病养好后，她依旧我行我素。
旁人口中铺天盖地的流言蜚语，她全不在意，对宁澹追逐的热烈程度也只比往日更甚。
即便宁澹的冷淡言犹在耳。
即便不少的人在背地里嘲讽她没脸没皮。
她也依旧没肯放弃半分。
她淡然的表现几乎让所有人都相信了，她是真的并不在意宁澹那几句话。
仿佛真的没有受到一点点伤害一样。
可沈遥凌清楚，那时她的喜欢早已掺杂进去许多旁的因素。
胜负欲，自尊心，对种种付出收不到回报的不甘。
幼稚得可笑。
这些其实，都是根本没必要的东西。
沈遥凌默然许久，对沈夭意重新开口。
“二姐，我这回，是认真地想要放弃了。”
沈夭意终于目露意外。
她这个妹妹，不知中了什么蛊，对着一个冰块视若珍宝，私下无人时，嘴边动不动就挂着对方。
她见过自家妹妹夜半痴笑，白日做梦的模样，也见过她踌躇满志，不征服对方不罢休的决心。
却是第一回，听见妹妹说自己要放手，还用上了“认真”二字。
沈夭意没再说什么，点点头。
“是他不配。”
沈遥凌憋了会儿，没憋住笑出声。
从前只有听人说，她配不上宁澹。
这还是第一回听见宁澹被骂“不配”。
确实有些爽。
既已明确沈遥凌的心意，沈夭意也不再逗留。
站起身摆了摆手。
“总之，无论你转学塾后是要学什么，都好好学。莫做出与男人赌气、自毁前程的傻事。”
这话说得沈遥凌倒是一怔。
难怪一心醉于老庄的二姐今日会破天荒地突然关心她的小情小爱。
原来是担心这个。
沈遥凌道：“不会。我从没那么想过。”
“那就好。”沈夭意翩然转身，走了几步，又顿住。
微偏过头，扔了一句。
“往后最好别再受委屈。但若是真被谁欺负了，记得同家里说，别再跟个傻子似的。”
沈遥凌怔愣住，看二姐的背影走远，慢慢地弯起唇。
能重新在沈家当女儿、当妹妹的感觉，真好。
同二姐聊过之后，沈遥凌心思越发笃定。
甚至有好几日，都没有再想起宁澹。
某个晴日，沈遥凌点若青作伴，上街市去采买新的学具。
她原先的学具全是为了医塾准备的，什么银针，药包，标了穴位的人偶……如今都用不上了。
这种杂事本可全都交托给仆役，但沈遥凌想亲自动手。
因为一边逛着，就可以一边设想着自己往后在新学塾里求学的日子。
她想真切地感受一番重生的滋味。
她仔细挑选，弯腰久了，有些头晕。
若青扶着她站直，沈遥凌深呼吸，往远处眺了一眼。
带皂纱的帷帽遮挡住她些许视线，可立在街头的那人，实在太过夺目，无法瞧不见。
对方的目光也投了过来，穿透人群与薄纱，直直朝着她。
沈遥凌愣了下。
是宁澹。
重生之后，沈遥凌也设想过，自己与宁澹总有一日会碰到。
自然同样设想过，再见面时，自己与宁澹该如何相处。
但猝然遇见，沈遥凌脑中还是有些空白。
十八岁的宁澹，实在是久违了。
在一众跳脱的年轻人中，他总是显得沉着冷静。而此时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他也如一羽孤高的仙鹤。
微暖秋阳被鹿角屋檐挡去一小半，余下的落在他面上，勾勒出一张雪覆苍山的脸，他眉眼敛着，眼波晦暗，无人能将其看清看透。
重生之后和前世隔了二十年的光阴，在沈遥凌的记忆中，作为她夫君的宁澹，其实比十八岁的宁澹要更清晰些。
然而，前几天还与她同衾共眠的人，现在又成了高山尖尖上的那捧雪。
耀眼却冻骨。
乍然看见宁澹的这一刻，她其实很理解十六岁时的自己。
毕竟在那个年纪，喜欢上宁澹这样的人，确实不需要过多的理由，一眼就够。
除了这般感慨，沈遥凌心中只剩下近似于空茫的怅然。
仿佛看见宁澹的这一刻，也意味着尘埃落定。
她是真的要重活一次了。
而眼前这个人，她不会再追逐一次。
宁澹分开人群朝她走来，很快就到了她的面前。
宁澹极少主动靠近谁，就算有，也通常不是好事。
他瞥一眼沈遥凌，接着目光下移，落到她婢女提着的包裹上。
准绳、规矩、六壬式盘，都不应该是沈遥凌会用得到的，更像是仓促进铺子、随意拿在手里的东西。
宁澹那墨玉珍珠一样的眼睛又扫回了沈遥凌，冷冷的。
“何时跟到了这里？”
宁澹的语调几乎没什么温度，语气也生硬。
乍听之下，便像极了指责。
他一眼便断定沈遥凌不会买这些她不需要的东西，那么沈遥凌恰巧在此时出现在这里，便只有一个缘由——为了跟着他。
类似的事，沈遥凌的确干过不少。
费尽心思找他的去向，制造各种“偶遇”，恨不得他走到哪，她跟到哪。
早已成了两人都默认的习惯。
沈遥凌心中一阵轻轻叹息，茫茫然落在四处的神思霎时归拢。
见色起意，虽然能够理解。
但对着这么一个人，竟然真就死心眼地喜欢了那么多年。
她也挺佩服自己。
初次爱一个人的勇气果然不可估量，哪怕是冰山也愿意捂出春草蔓蔓。
躲在皂纱之后，沈遥凌面上的懒散和好笑并不被人瞧见。
她开口：“你误会了。我是来买学具而已。”
宁澹神色毫无变化，不置可否。
他显然并不信她找的这个“借口”。
毕竟身为医塾的学子，沈遥凌哪里用得到这些。
看出他的不信，若是从前，沈遥凌应当会继续更加费心费力地解释。
毕竟她好脸面，虽然对宁澹的爱慕可以让全天下知道，但没做过的事，她丝毫也不想认。
但，她现在到底多活了二十年。
有些事，早就看淡了。
他信或不信，于她而言，又有什么要紧？
作者有话说：
好紧张，睁大双眼等评论区有人说话O.O

第4章
◎她应当是很高兴。◎
沈遥凌花了些时间，仔细地想了想。
如今的自己与如今的宁澹，究竟算是什么关系。
最后得出答案。
什么也算不上。
前世二十年后的宁澹，与她有夫妻之名，至少，也有多年陪伴的情分。
而现在这个宁澹，只是个她想追而没有追到的人。
最多，也就是个在太学院里认识的熟识。
一旦她离开医塾，他们之间，连面都没必要见。
也就是说，一旦她停下对宁澹的追逐，他们之间就什么关系都没有。
重生到这个时候，也挺好。
在宁澹眼里，她或许是个烦人的跟屁虫。
她只需要安安分分地离宁澹远些，就能皆大欢喜。
毕竟，宁澹已经明确说过，不需要她的关心，也不需要她的讨好。
她早该识趣了。
“对不住。”沈遥凌声线清朗，十分平静，“我不该路过这里碍了你的眼。你别急，我马上就离开了。”
宁澹眉心拧了拧。
沈遥凌说着，低头看了遍自己和若青手里提着的东西。
确认都买齐了没有缺漏，便带着若青转身往街尾走。
宁澹微怔。
似是没料到，这回她走得这么干脆。
沈遥凌刚走两步，身后宁澹开口喊了一声。
“沈遥凌。”
沈遥凌顿了下。
她与宁澹成婚几近二十载，时隔至今，已经太久没有听到他对自己连名带姓地叫了。
真新鲜。
有点意思，但不多。
她好整以暇地想着，慢悠悠地回头。
宁澹漆黑的眸子有些沉。
“你身子已好全了？”
沈遥凌眉梢微扬。
她养病的这半个月，学塾里与她熟的不熟的都上过门想要拜访，不论真心假意，总之也是个表示。
而宁澹的消息，却从未听见过。
她还以为，他根本早就忘了呢。
突然听他提起这档子事，沈遥凌有些想笑。
她点了点头，答道。
“已经好了。难为你还记得。”
说完沈遥凌再不迟疑，带着若青去街角乘轿。
看着她的背影，宁澹眉心微蹙。
什么叫，“难为你还记得”。
他记性并不差。
更何况，半个月前他还收到了沈遥凌的信，巴巴得提醒着他她生病的事。
今日的沈遥凌，处处叫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直到沈遥凌的背影消失，宁澹才挪动脚步。
他穿过两条街，折返至太学院，撕了院外布告板上的红榜。
过路人见了吃惊，对着他背影试图阻拦：“后生，这是太学院学子们的学分榜，你别……”
宁澹撕完转身，一脸寒霜冻得对方倏然住嘴。
“撕、撕吧，撕了挺好。”
宁澹将那张纸叠好塞进袖中，足尖轻点跃上屋檐。
从屋檐瓦墙间掠过，赶路的速度便快了许多。
直到恢宏宅院出现在视野里，宁澹停下脚步。
他身份特殊，若再靠近，对于世家大族来说，便是冒犯了。
宁澹立在亭台的屋脊上，等了一会儿，江风吹得发带猎猎。
一辆轿辇终于慢慢靠近了沈府，宁澹取出衣袖中的红榜，叠成小块夹在指间，弹射在轿辇的扶手上。
这张红榜贴出已许久了，沈遥凌应当还未看过。
沈遥凌最看重学分，若是病愈，理应第一时间差人来看榜。
但宁澹守了几日，从未见过沈府的人。
他还以为沈遥凌尚在养病，尚无余力关心其它事。
今日却在街市上看见沈遥凌。
而且，沈遥凌看着他的眼神……也有些陌生。
下轿时，若青眼尖，发现了钉在扶手上的那张红纸。
哇哇叫着取下来，展到沈遥凌面前给她看。
“小姐又是医塾的头名。”
沈遥凌意外。
太学院的红榜，怎会被她的轿辇顺带过来。
她扫了一眼榜首，看见自己的名字，却没有多大的兴趣。
当年她在医塾，事事争先，每逢考校，生怕落下哪个第一。
但结果是，最后结业时，整个医塾只有她没有取得学衔。
总之，找了一堆的理由。
说她挑衅同窗、不敬师长、逃课旷课。
结业那天，就以一张白纸告知她，她连反驳的权力都没有。
没有学衔，她无法被提举至任何监所，无法从事任何职业，这几年念过的书，学过的知识，根本毫无用武之地。
若早知道这般结局，她根本不会在意这不值钱的榜首。
沈遥凌看完，接都没接那张红榜，而是让若青递给轿夫，又给了些银钱，请轿夫贴回太学院的布告板上去。
宁澹远远站在亭台之上，沈遥凌又戴着帷帽，其实看不清她的神色。
但凭经验猜想，她应当是很高兴。
-
又过了数日，沈遥凌终于要去太学院了。
恰逢太学院里刚休完一个双日，正是复课的第一天。
医塾的氛围分外紧张。钟声还未响，学子们便已自觉坐到了桌前，沉心诵读。
但今日，许多人的目光悄悄地在左移右晃，最后游移至中间那个空着的座位上。
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他们所有人都没见过沈遥凌。
今日却听说，沈家的马车来了太学院。
沈遥凌因他们的玩笑折腾病了，但病了这么久，叫所有人都有些意外。
甚至怀疑，她是不是早已好了，故意在家磨磨蹭蹭，偷懒耍滑不来学堂。
今日来了学堂后，沈遥凌或许会记仇，会对他们大发脾气，那也无所谓，这个医塾里谁没同她吵过架？寥寥可数。
等来等去，李典学来了。
扫一眼下面的十数学生，李典学指了指中间空着的那张书桌。
“撤了罢。沈三小姐已自请离院，从此不会再同我们一道学习。”
沈遥凌由父亲领着，正与祭酒面谈。
沈大人坐着椅子，说道：“我家小女资质浅薄，如今贸然要求换个学塾实在是给祭酒添了不少麻烦。不过，我也不求她学出多深造诣，只望她在太学院里能从此安安心心，不要再伤及毫厘。”
说得好像很卑微。
但语气里，字字句句都是威胁。
太学院的祭酒站着，边擦汗边应诺：“是是，卑职先前管教不当，沈三小姐受苦了。”
沈遥凌看不下去，扯了扯父亲衣角。
她原先在医塾受伤生病，父亲颇有怨怼。
但医塾地位特殊，并非太学院的祭酒能掌控的，对可怜的祭酒大人发这些牢骚，也没有作用。
沈大人本想再敲打两句，也只好收了声。
收起长腿，将女儿让出去。
“那便去看看你的新学塾罢。”
祭酒终于松了一口气，走在前边儿带路。
“沈三小姐，请随我来。”
沈遥凌拎着学具，跟在祭酒身后。
一路上，祭酒同她絮絮介绍。
“沈三小姐，你选的这所新学塾，其实是属于陛下最早下令设立的一批。”
“曾经也是颇得看重。”
“虽然这些年，比起其它学塾，是有些没落。”
“从其业者，风评也略有瑕疵。”
“但你放心，只要潜心学习，无论在哪，都能获得真知。”
“能选中这所学塾，说明沈三小姐是很有眼光的。”
一边说着，学塾已近在眼前。
穿过石子小道，走进大门。
此时应当正是学子们朗读的时辰。
可这所学塾内，却静悄悄的。
祭酒正要出声唤人。
突然“哐啷”一声，门被撞开，两个学子追着一只野猫急奔而出。
祭酒脸色黑了黑，想要出声喝止。
又“哐啷”一声，三个学子挤挤攘攘地撞在门框上，缓冲过后，追着先前那两人和野猫的身影狂奔而去。
祭酒面色阴沉，想要发火了。
“吱呀——砰。”
被连撞两次的门扉脱落下来，倒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
沈遥凌缓慢地眨眨眼，偏过头同祭酒对望。
祭酒颜面尽失，捋起衣袖，脚步重重地往学舍里走。
还未走近，险些被撞飞。
又一个学子狂笑着跑出来，弯腰捡起被撞落的门扉，挥舞着旋转一圈，横过来顶在头上，带着门板狂笑跑走。
只留下一串响亮到带着回声的。
“哈哈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宁小子，猜得很好，下次别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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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我能摸一下吗◎
祭酒终于大怒。
冲进学舍中一顿暴训，沈遥凌站在屋外，都能听见房梁几乎被震颤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祭酒又重新走出来。
面上的神情又恢复了温和慈蔼，只是整个人看着，苍老了不少。
“沈三小姐，请进。”
沈遥凌点头走入。
学舍中已变得十分安静，学子们端端正正地坐在各自的桌前，就连方才跑出去的那几个也在，不知祭酒是从何处把他们抓来。
一群人睁着炯炯双眼盯着台上的沈遥凌，仿佛十分稀奇。
祭酒道：“这位便是沈家的三小姐，原先在医塾时便是榜首，而今转来，望各位能以沈三小姐为垂范，用心钻研。”
底下齐齐应了一片“是”。
听声音，还颇为洪亮。
祭酒似是终于放心，指了个位置让沈遥凌入座，又警告地以目光在学舍内扫了一圈，背着手离开。
典学也终于在此时匆匆赶来，领着学子们拿出古籍诵记。
沈遥凌也拿出经卷摆在面前。
《兆域图》、《广舆图》、《大偃郡县图志》。
没错，她选的这所新学塾，便是堪舆馆。
从前，大偃的学府只分为广文馆、四门馆、律学、书学、算学五类，具体分得并不详细。
自圣上下令改革后，才细分了许多科目，“堪舆”便是其中之一。
堪为天道，舆为地道，天文历法地理都有涉及，此学科应当是仰观天文，俯察地理。
但发展至今十几年，堪舆这一科的现状并不乐观，大多数人将从其业者看作与五行家等同，也就是专看风水的。
从业前景不佳，连带着堪舆馆也成了太学院里最落魄的一个学塾。
连门板都破破烂烂。
对于学子监生，太学院采取用考分来分学塾的方式。
最高分者可优先选，最低分者则最末。
而年年，医塾都是考分排行最尖端者聚集地。
至于堪舆馆，在沈遥凌的印象中，似乎年年都是被最后选的，很不起眼。
沈遥凌的确提前有预料，堪舆馆绝不会像医塾一样辉煌。
但是，同在太学院内，两个学塾之间的差距竟如此之大，让沈遥凌也有些意外。
沈遥凌一手撑腮，目光偏移。
却忽然看见，斜前方一个学生的书桌桌洞里，有些动静。
定睛看清，那是一只黑灰色的狸猫，右腿被布条包住，正藏在书桌里奋力咬着半条鱼骨。
那学生用身子拦在桌洞前挡着典学的视线，假装挺直脊背认真诵读，待典学转去旁的地方，便偷偷伸进一只手，轻摸狸猫的脊背，似是安抚。
这，应当就是方才他们追着的那只野猫。
沈遥凌唇角轻勾，收回目光，不欲拆穿。
朗读早课结束。
沈遥凌正想起来走走，窗外的长廊上却有些动静。
几个人在那探头探脑地看，目光转来转去，隐晦地落到沈遥凌头上。
沈遥凌不动声色地扫了他们一眼。
不认识。
看服饰制式，也并非堪舆馆的学子。
大约是隔壁学塾的。
那几个人偷偷摸摸看她一会儿，捂着嘴交头接耳。
“那就是沈遥凌？”
“还真离开医塾转到堪舆馆了啊，怎么想的。”
“她不转又能怎么办？之前的医塾她还待得下去吗。”
“也是，听说，她是被那位宁公子从印南山上赶下来的。”
“送上门去讨好人家都不要，医塾里谁不知道？早就传遍了。”
“一个姑娘家，这么丢人，无论转到哪个学塾，都恐怕要带坏门风。”
沈遥凌位置靠近窗边，耳朵又不聋，自然听得清清楚楚。
只是，觉得没必要在意。
也懒得去猜测，这几个人是真的天生好事聚众碎嘴，还是受人指使，故意过来说给她听、也说给她的新同窗听。
想使她名声败坏，自然而然被孤立？
沈遥凌是堪舆馆的新面孔，学舍内，因好奇暗暗观察她的学子不在少数。
自然，也能听到窗外的这些非议。
沈遥凌把玩着一方墨洗，几个堪舆馆的学生忽然朝她靠近。
沈遥凌的桌前骤然呼啦围满了人,阴影重重，显得有些凶恶。
她顿住，视线在这些盯着她的人脸上绕了一圈。
“何事？”沈遥凌问。
“你真是医塾第一？”
“怎么做到的？”
“那可是医塾。我爹天天都在家烧香拜佛盼着我能挤进去，结果边儿都摸不着。”
“你家是不是养了文曲星？”
沈遥凌只问了两个字，却换来七嘴八舌的一连串问句。
从左到右，从前到后，都不停有人跟她说话，吵得她脑仁犯晕。
医塾的课间从不会有人像这般围在一起吵闹，她一时间，有些不适应。
沈遥凌揉了揉额角，答了一句。
“没养。”
谁能养得起神仙？
回答完，沈遥凌才忽然意识到。
这几个新同窗，明明听到了方才那些闲言碎语，却一点都没提及。
而且，她被这几个人团团围住，窗外那几道不怀好意的视线也就自然被阻隔了。
忽然，有一人将目光投向了她的桌上。
然后伸手，似乎想要拿什么。
沈遥凌还未出声，旁边一人就阻止了他。
“啪”地在那只手上打了一下，斥道，“拿人家东西做什么。”
那人解释：“我不是拿！我就是，想摸摸看。医塾第一名的书，摸了之后，我能不能也往前考一名。”
他这一提，众人也跟着蠢蠢欲动。
目光纷纷投向沈遥凌，殷切地问：“我能摸一下吗？”
沈遥凌眼神复杂。
沉默半晌，开口道：“你们随意。”
一群人喜出望外，当真排着队挨个在那经卷上摸了一下。
摸完后，又觉不对劲。
一个指着另一个，怒道：“上回考校，你倒二我倒一。那我摸了，我涨一名，你也摸了，你也涨一名。到头来，我不还是倒一！”
另一个不服：“就许你涨，不许我涨？哪有这样的道理！”
两人扭打起来。
沈遥凌心中从微微的震惊到木然。
还有没有人记得。
摸这个并不能让你们多考几分。
打打闹闹中，典学又来了。
闹成一团的人瞬间作鸟兽散，老老实实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而窗外，那几个闲言碎语的人也不见了踪影。
上了几堂课，半日过去，沈遥凌感觉适应了不少。
到了午休的时辰，其他人成群结队地去饭堂。
有两个姑娘结伴路过，细声细气地问沈遥凌要不要一同去。
沈遥凌辨认了一下。
其中一个姑娘叫李萼，听说是堪舆馆原本的第一名，另一个脸圆圆的应当是李萼的闺中密友，似乎姓安。
在医塾时沈遥凌从来都是独来独往，除了对宁澹死缠烂打，几乎没有什么和旁人共处的经历，此时面对这样的邀约，便有些无措。
她没想到李萼会来邀她。
李萼是堪舆馆原本的第一，她则是典学口中“从医塾转来的第一”，她以为李萼并不会喜欢她。
沈遥凌难得犹豫了一瞬，有些动心。
但她现在确实还有别的事要做，于是只能摇摇头。
见她拒绝，李萼也没再说什么，拉过同伴小跑着走开了。
沈遥凌也离开堪舆馆的学舍，朝医塾去。
她记得，自己还有些东西放在那儿，得去收拾干净。
医塾学规森严，午休时学堂里定然是不许有其他人在的。
这个时候去，便不用和他们碰面。
从堪舆馆到医塾，沈遥凌走了足足小半个时辰。
比起仅有一条石子路延伸至前门的堪舆馆，医塾坐拥前庭后院，实在是恢弘得多。
地砖陈设等多么豪奢暂且不提，医塾还给每个学子安排了各自的位置存放用具，专程设了个□□值守。
如她所料，医塾的学舍里空无一人。
沈遥凌同认识她的□□打过招呼，回忆了一下，很快找到了自己的箱笼。
她早已忘了这里面都装了些什么，也不愿在医塾多待，便干脆抱起箱笼，找了片林子坐着，慢慢清理。
林间积了许多落叶，这几日无雨，干枯的落叶堆得厚厚的，踩上去咔嚓轻响，逸散出日头饱晒后馥郁的暖香。
沈遥凌坐在一块大石上，被午间的秋日柔柔地晒着后脖颈，打开锁扣，一样一样慢慢翻看。
大多是她做学生时的旧物。
惯用的笔、写满注记的册子、爱拿在手里把玩的一串铃铛、最喜欢的几本志怪杂谈、考校时偷偷拟着主簿画的鬼脸。
看着这些，十六岁之前的记忆忽然更加鲜活起来。
连带着她的灵魂也像是真正倒回了几十年。
埋在最底下的，是个小盒子。
被丝绸包裹起来，细细密密的，很是妥帖。
沈遥凌看了觉得有些熟悉，但一时没能想起来。
正要拆开，耳边一阵轻风，一人从树梢跃下，踏着落叶走来。
沈遥凌抬眸。
……又是宁澹。
作者有话说：
看到上章有宝子说遥凌的新同学脑子不太好使。。笑发财了。。你说的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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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传闻中的宁澹◎
奇怪得很。
她决心不再追着宁澹跑来跑去，不再多余见他，却反而接二连三与他偶遇。
宁澹乌黑的眼珠看着她，接着错开，扑散的眼睫似雪中拂翦。
他看着她手里的东西。
问了句：“给我的？”
沈遥凌重新低头，移开左手拇指。
这才发现，在边缘处，的确写着一个“宁”字。
她有些想起来了。
这个盒子里，装的的确是她打算送给宁澹的礼物。
宁澹虽已猜到她的用意，但他负手站着，没有要来拿的意思。
根本看不出来，他是不想要，还是不屑要。
对他的反应，沈遥凌并不意外。
他一直这样，像个冰冷的谜。
十六岁的沈遥凌或许会心怀忐忑，不知道自己送出去的礼物，他究竟喜不喜欢。
甚至或许还会被他的姿态吓到，认为并非礼物出错，而是自己不合他的心意。
但如今的沈遥凌猜了他二十年，其实早已将他猜透了。
她知道，就眼下的情形而言，还谈不上他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只要她用鹅黄的丝绸包了这个盒子，他就一定不会碰。
沈遥凌也是后来嫁了宁府，终于搞清了皇廷里的那些弯弯绕后，才明白这一点。
鹅黄色在大偃并不特别，十分常见，寻常百姓都可以用，到处都可看见。
但宁澹身份特殊，唯独他用这个颜色，容易犯忌讳。
现在的沈遥凌虽然全都清楚，但也懒得迁就他。
她抬手拆了那条包裹在外的绸缎。
宁澹见了，身子微朝前倾靠近了些。
沈遥凌手上却没停，把里面的盒子也拆开了。
露出一块紫色的玛瑙。
这块玛瑙的原石是她去外家时，亲自在矿山中挖出来的。
她当时见了喜欢得不得了，迫不及待带回来，仔细包起来带在身边，寻着机会巴巴地送给宁澹，希望宁澹能用它做一枚宝石，镶在剑上。
送的时候她还对宁澹说，如果随身佩剑不方便装饰，那么，装在他训练用的寻常木剑上也可以。
贵不贵重不要紧，总之，只要他能时常看见就好。
上一世，宁澹倒是确实也收下了。
但后来宁澹有没有用它，沈遥凌就无从得知。
沈遥凌拿起盒中的玛瑙，让它卧在手心。
欣赏了一会儿，偏头看向宁澹。
“你说这个？”
“这透水淡紫颇为难得，我收藏来，打算做一对耳铛。”
“怎么，你想要？”
宁澹怔愣，微微前倾的脊背重新挺直了。
“不是。”
沈遥凌于是朝他礼貌地笑笑。
两人四目相顾，再没别的话说。
一阵尴尬的沉默。
宁澹侧过身去，眼睫似细长冰棱，倏忽一眨。
“医塾下次出巡是什么时候。”
每个学塾都要带学生去出任务、做研究，被称为出巡。
旁的学塾或许到快结业时才有机会出巡，而医塾却每年都能去许多次，甚至还有飞火军全程陪同。
为其投入的人力财力，自不可比。
不过，沈遥凌如今已不在医塾，自然不关心医塾的事。
便摇头道：“不知。”
“定下来后告诉我。”
宁澹留下一句匆匆的话，便转身离开。
他内力不凡，倏忽之间，身影便在林子里寻不见了。
沈遥凌张了张嘴，想说的话也没说出来。
坐着发了会儿呆。
从前她最盼的就是医塾出巡，这样她就能有理由跟宁澹成天待在一起。
因此一旦有出巡的消息，她便立刻喜气洋洋地跑到宁澹面前去炫耀。
几乎是得意地告诉他，接下来我会整天跟你待在一块儿哦。
还有山有水，风景美丽。
嫌烦？那也躲不掉的啦，毕竟是陛下命令你来的。
大约次数多了，搞成了习惯。
宁澹竟会这般自然地要她通知，仿佛是她该做的。
可她如今怎么会知道医塾的消息？
沈遥凌想了想。
最后发现，她根本没必要纠结。
毕竟，就算她不告诉宁澹，医塾的典学也会跟飞火军联系的，不可能耽误事。
总之不差她这一趟。
她不会去的。
她不会再主动找他，事实上，会在这里偶遇他，已经是十分的意外。
而宁澹竟主动同她说话，就更是让她意想不到，也不太理解。
上一世她和宁澹从没有过这样的偶遇。
她和宁澹之间，从一开始就是她独自一人的蓄意为之。
她当年在医塾时，和其他学子关系并不好。
或者说，差到了恶劣的地步。
本来沈遥凌就不受师长待见，而医塾又格外特殊，比起其它的学塾，医塾的门阀气息非常重，许多任职的教授、典学，都是医学世家中抽派来的人选。
毕竟，医药一行被世家垄断几百年，其中的关窍旁人根本不会，又怎么能教授学子？
进入医塾的学子中，除了靠考分拔尖硬挤进来的那几个，其余的，全都是医药世家子弟。
沈遥凌曾经天不怕地不怕，得罪过医药世家的大拿，那时并没预料到，这就相当于得罪了整个医塾。
她考入医塾后，师长们自然对她没有好脸色。
而那些沾亲带故的子弟更是有样学样，变着法儿地跟她针锋相对。
再加上，沈遥凌算是有几分天资，每回的课业总是学得最快，处处压其他学生一头。
她本就招人厌，还比人强，会如何？
自然是更加让人讨厌。
沈遥凌几乎不用做什么，就与其他学子势同水火。
在学塾中，大大小小的排挤，沈遥凌没少受。
她也不往心里去，上学路上没人和她同行，在饭堂也没人愿意与她共桌，完成课业要两两组队时更是人人都推拒躲避她，她都可以不在乎。
没人理她，她一个人悠游自在。没人愿意跟她她共同完成夫子布置的课业，她就一个人做完两个人的活儿。
这都没什么。
但却架不住，天天有人非要同她撩闲吵架。
沈遥凌是不在乎，却不是爱吃亏，师长讽刺她几句，她尊敬师长可以忍。但同龄人凭什么忍？
被人说了不好听的，她自然也要骂回去。
她不擅长那些指桑骂槐的花招，吵起架来就实打实地揭人短处。
说人好不容易长了个脑子宝贝得很，舍不得用，最简单的题竟然也会写错。
说人手如鸡爪，哆哆嗦嗦开一张药方，字还写得像狗爬。
说人吃得少拉得多，个子长得还没她高，站起来了她都以为还坐着呢。
气得对方急赤白脸，要她闭嘴。
她一脸无辜，怎么了，我说的是实话。
于是彻底惹恼对方，真要同她打架。
有时候打一个两个，沈遥凌就硬扛着动手打，不管打不打赢，反正使尽吃奶的力。
有时候要打的是一群，沈遥凌就识时务，跑为上策。
沈遥凌一跑，那群人追得更加来劲。
平日里闷葫芦一样的医塾学子，每每有失态地在学舍间横冲直撞的情形，都必然是在对沈遥凌穷追不舍。
沈遥凌身子轻跑得快，但打娘胎里身子骨就弱，长了十几年虽然养好了些，体力却绝对比不上其他人。
跑得累了，她得给自己找个藏身之地，也不知怎么想的，跑进了赤野湖边的树林。
这片林子鲜有人迹，并非只是因为它偏僻，更是因为它早已被人圈了地盘。
这人便是“传闻中的宁澹”。
宁澹同他们差不多年纪，却几乎只存在于传闻之中。
他不必拘在学塾里苦读，因他武技高绝，年纪轻轻便已能掌管飞火军，诗书典籍更是由陛下指定太傅教习，比起他们这些普通学子，早已强出几里地去。
而他之所以会出现在太学院，是因为皇帝在那里划了一块地给他，用以冥想、深造心法。
虽未明文规定，但所有人都默认，他在的时候，那是不可涉足之地。
他不在的时候，也没人敢去。
据说从前曾有绘画科的学子深夜路过，急着要清洗画笔，料想林中无人，就进去在赤野湖里洗了笔。
结果拿到月光下一看，原本应该洗白的笔尖，竟全染成了红色，那学子吓得尖声惨叫，扔了画笔连滚带爬逃窜而去，逢人便哭嚎，称那位宁公子在赤野林中杀人，尸首扔在赤野湖里，将湖水全变成了血水。
此等骇人听闻之消息，立刻一传十十传百，隔日甚至传到了宁澹面前。
宁澹听了，仍是板着那冷漠无人性的脸色，“哦？”了一声，仿佛得知自己杀人毁尸的事被人目睹，也毫不慌张。
于是，众人吓得屁滚尿流，更加坐实了此番流言。
到如今人人都说，宁家公子在赤野林中冥思修炼心法，是为了镇压那些在他手中死去的冤魂。
沈遥凌不信神鬼，也不信那宁公子杀的人足以将湖水换成血水，脚步一转钻进了赤野林。
身后追赶的人果然被甩在了林子外，不再跟来。
沈遥凌筋疲力竭，几乎瘫软在地上，抱着一棵水杉喘气。
她抬头四望，看见林中有个人。
那人在湖上练剑，足尖点过而水面无波，一身白衣宛若游龙，直到抽/出剑尖划过水面，才惹起一道白浪翻涌的水波。
沈遥凌忍不住走近，想看得更仔细。
那人分明没有回头，但下一瞬沈遥凌身前一寸就多了一根光秃秃的木枝，警告般插在此处，禁止她再多踏前一步。
沈遥凌看着那木枝，便停了步子。
她再抬头，发现方才还在水面上的人已不知何时到了岸上，正负剑而立，远远地瞧着她，似乎在观察这个闯入者。
沈遥凌多少还是有些怵他手中的剑，立刻挽起一个笑容以示友好。
又弯腰捶捶自己方才跑得酸胀的腿，做出喘气的模样来，示意自己只是意外到此，且手无缚鸡之力，不值得他拿剑一砍。
那是沈遥凌第一次见到宁澹。
宁澹站得很远，无论她做什么，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
也不知道是因为警惕，还是觉得她无趣而没有任何反应。
但沈遥凌隐隐能够隔着半个林子的距离感受到宁澹那双乌珍珠一样的眼睛，他一身雪衣站在湖边，身后是金光闪耀的粼粼湖泊，日光在他的白衣、发丝周围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沈遥凌心道。
怎么赤野湖的惊悚传闻传来传去传出那么多版本，却从来没人提一句。
原来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竟然美丽至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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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一次越线◎
沈遥凌鞋尖在地上碾了碾。
那根木枝，很不友好地插在她脚前一寸，深深没入泥中。
她并不确定这是否意味着驱赶。
最后她决定厚着脸皮当做不是。
原本沈遥凌是打算进来躲一会儿，等追她的人散了，她就可以绕路回学舍去。
但见到了这片林子的主人后……沈遥凌反倒不想走了。
她在赤野林里留了下来，摆出休息的架势。
并且故意背对着赤野湖的方向，假装自己就是个不知规矩的过路人。
心中默默猜测，要过多久，那个传闻中的宁公子会来赶她。
但是，就这样静静坐了一会儿，沈遥凌却再也没听到对方的动静。
她忍不住回头一瞧。
目光在林子、湖中、天上都找了一圈，却再也没找到那个白色的身影。
像是某种矜贵的动物，原本安静地对着湖水梳理自己的羽翼，结果发现陌生人闯入，就立刻高傲地躲起来。
她揉着膝盖，边想边有些发笑。
一直待到下一堂课开讲，沈遥凌才爬起来匆匆回学舍。
那之后她时常故技重施。
被人追着追着就跑进赤野林，跑得越发轻车熟路。
她去了很多次，但都没有再碰见宁澹。
她也不觉得遗憾，既然此处无人，她就干脆自在逍遥地将这里霸占。
直到在很偶尔、很机缘巧合的时候，她又第二次被宁澹抓了个正着。
这次宁澹靠得近了些，近到沈遥凌终于能看清他露在衣襟之外的修长脖颈，玉石一样莹润的肌肤，面上……面色生冷得很。
他看着像是马上要开口赶人的样子。
沈遥凌早有准备，从旁边捡了一块石子，跑到上回宁澹飞插进泥地里的那根木枝旁。
她沿着那根木枝所在的位置，把石子摁在泥地里，弯腰挪着双腿移动，歪歪扭扭地划了条线。
这条线在沈遥凌和他之间，将这块地盘划分开来。这一半归沈遥凌，那一半归他。
其实，她这分明是强抢。
明明整个林子，都是宁澹的所属物。
沈遥凌心中虽然知道自己此举与土匪无异，面上却一片坦然。仿佛这偌大财产，分她一半，实乃天经地义。
毕竟有的时候，气势很重要。
那时沈遥凌的气势果然起了作用。
宁澹默不作声地看了她一会儿，竟当真没再追究，转头在另一边寻了块平地，安静地撩袍坐下。
他脊背笔挺，修长肩颈如同仙鹤一般。
当他寒冰似的双目阖上时，那张面庞的攻击力瞬时降低不少，才让人后知后觉地察觉出琼秀来。
沈遥凌不知不觉看得痴了。等到下一堂课的钟声响了好一阵，她才回过神。
不愿打扰宁澹打坐，沈遥凌轻手轻脚地爬起，几乎踮着脚尖溜了出去，生怕踩到落叶枯枝发出什么动静。
后来沈遥凌再去赤野林，能看到宁澹的次数就变得多了些。
宁澹守在他那一半地界，从不触碰界线半分。
她也保持安静，假装自己不存在。
他偶尔打坐，偶尔练剑，偶尔半躺在高高的树枝上晒太阳。
好像已经把沈遥凌当成了某种非要长在他地盘上的蘑菇，懒得拔去，所以忍了，但是又不怎么喜欢这个蘑菇，所以从不靠近。
对于宁澹的无视，她并不介意，反而觉得颇有意思。
毕竟，传闻中凶神恶煞的嗜血狂魔，即便被她以土匪手段强占一半地盘，居然也只是生受了，一声都没吭过。
比起她那些动不动就找麻烦的同学，这人已经算得上态度很好了。
对了。
她还未听见过宁澹的声音。
一时念起，便如疯长的柳絮，日日挠得人心痒。
沈遥凌多了个目标，便是要哄得宁澹开口跟她说句话。
她跑进林中，先是对着经卷小声念诵。
接着小声变大声，仿佛沉浸其中。
最后放下书卷，自言自语地反复辩证，仿佛深受书中真理的浸润，余韵未消。
不仅余韵未消，还需要跟人交流，获得赞同。
沈遥凌扭头，朝着水杉背后问：“你说是也不是？”
结果发现原本正常坐着的宁公子已经背过了身去，若他的耳朵能自由闭合，此时恐怕早已关了起来，孤高的背影仿佛透着两个大字：烦你。
沈遥凌摸摸下巴挠挠腮，乖觉地停了声。
此计失败。
不过此后沈遥凌的胆子也越来越大，时不时就要跟宁澹说几句话。
随手捉到蝴蝶了要跟他说，吃了好吃的点心要跟他说，背不下来的题也会跟他说。
她仔细观察着宁澹的底线，一旦对方有不耐烦要起身走开的迹象，她就立刻闭嘴。
渐渐地，这样的单向对话，也变成了新的习惯。
她说，他不知道有没有听，从不回应，但是也不会走开。
就像她第一次闯进来，没经过他同意，但他也没有把她赶走。
再后来，是医塾的第一次出巡，飞火军第一次随行。
宁澹出现在众人面前，其他人惊讶惶恐，沈遥凌却在独自个儿高兴。
像稻草一样低下头不怎么看他的人群中，只有一个小蘑菇仰着脸傻笑。
沈遥凌高兴，是因为她觉得在所有要同行的人之中，终于有了一个让她感兴趣的人。
宁澹在传闻中阴狠、毒辣，人却长得如一羽仙鹤，相处起来，又意外地好欺负。
比她那些同窗，要有意思百倍不止。
她不爱跟旁人讲话，一路上总缠着宁澹。
被好事者发现了，闲言碎语便不断滋生。
沈遥凌才不管那么多，只要一得空，就照样到处找宁澹。
一个穿着医塾学子制服的人突然冲出来拦她。
那人是岳平侯家的长子郑熙。沈遥凌讨厌他，因他总是自诩名门正派，最爱在学舍里呼朋唤友，招揽一大帮人唯他马首是瞻，十分张扬，却没做过一件好事。
郑熙打量沈遥凌，眼神有些阴阳怪气，问：“你又上哪儿？”
他管得着吗。沈遥凌翻他一个白眼，错身想钻过去。
这招她用过，郑熙这回没再上当，反应过来把她拦住，吃了个白眼有些气急败坏：“你想去找宁澹？你可知他家世特殊，不是寻常女子可染指。”
沈遥凌有些吃惊，她的确不知道宁澹的身世，传闻中也只提到他如何如何恐怖，最多只说到他尤其受皇帝青眼，从未说过他从何处来到何处去。
旁人都恨不得对宁澹以“那个人”指代，郑熙却敢直呼他姓名，想必是知道些内情。
沈遥凌便停了下来，想听听郑熙还能说出什么。
果然，郑熙压低声音道：“你猜他的宁是哪个宁？那并非正当姓氏，乃是取自封号，宁珏公主的宁！”
沈遥凌愣了下。
宁珏公主乃仙逝的皇贵妃之女，是当今陛下最年幼的女儿。
听闻宁珏公主从未婚嫁，单独住在公主府。原来宁珏公主竟然有个儿子？
既是公主的独子，尊贵如斯，为何没给姓氏。
难道……沈遥凌紧紧皱起眉。
郑熙续道：“当年宁珏公主与腾骑将军暗中生情无人得知，但没过多久腾骑将军葬身沙场，消息传回后宁珏公主才查出身孕。这孩子本来留不得，就算留下也是一桩丑闻，但公主偏要勉强生下独子，这孩子冠不得父姓，也冠不得母姓，只能藏在皇宫之中，不清不楚地取名宁澹。”
如此身世本就尴尬，再加上如今公主的地位颇惹非议，宁澹的存在更为特殊。
他的一举一动都备受关注，更不要提以后的婚姻嫁娶。
绝不是一句两句说得清的。
郑熙压低声音，语气拿捏得十足，故意恐吓于沈遥凌，谁料沈遥凌听完，拍着胸口长出一口气。
“我还以为怎么了。”
她方才听郑熙说得神神秘秘，她不由得猜想得极坏，甚至想过难道公主是受了贼人侮辱，而宁澹……好在不是。
沈遥凌心神一松，手心合拢抵在胸前，为自己的无端臆测默默朝公主致歉。接着扭回头，朝郑熙翻了一个更大更大的白眼。
“两情相悦算什么不正当？我看你脑壳里进了臭虫！”
沈遥凌怒声骂他。
她也算是无辜，被这郑熙神神秘秘地平白无故吓一大跳，结果就这就这。
沈遥凌恼得厉害，郑熙瞪大眼睛，还要同她说什么，她双掌用力把郑熙推到山石上，快步跑走。
郑熙撞得脊背发痛，回头怒喊她。
沈遥凌跑得头也不回。
她跑遍了整个山头，才在一处崖洞边看见宁澹。
此时学子们自由行动，宁澹显然也是在休息，一条长腿搭在岩石上，另一条腿屈起靠在身前，手落在侧旁握着剑，眸光专注地听着崖下山涧流水声。
沈遥凌不敢下去崖洞里，趴在上边儿看了看，发丝垂下去，对着底下山洞里的宁澹说：“你怎么每次都能找到这么好的地方待着。”
她羡慕嫉妒，可惜不会功夫，不能像宁澹穿檐入壁。
宁澹抬头，瞥了她一眼，又收回去目光。
不能去崖洞里，上面的风景也很不错。
沈遥凌找了个视野极佳的地方，干脆趴下来，撑腮安静地欣赏了好一会儿。
然后晃了晃双腿，自言自语地说：“我从家里带的饴糖特别甜，可惜快吃完了。”
这样的废话她说过许多，宁澹都不理睬，这次也一样。
但在这里，没有赤野林的那条分界线。
她和宁澹虽然一个在山洞上，一个在山洞内，位置上却是重叠。
沈遥凌又探着身子，往前趴了点。
手心里虚虚地攥着一个小纸包往下伸，袖口垂落，在风中飘飘荡荡。
“还剩两块儿。喏，分你。”
那条线现在不在。
她也第一次越线。
宁澹一动不动，没有理会。
沈遥凌又趴了一会儿，坚持不住。
底下欢腾闪耀的山泉晃得她眼晕，她生怕掉下去，便不敢再看，松了手退后站起。
“我走啦。”
虽然一起发呆的那个人并不理睬她，她还是礼貌地告别。
沈遥凌拨开密密的草原路下山。
那块糖往下坠，在坠到奔涌的水面之前。
落在了一柄剑鞘的尖上。
作者有话说：
回忆还有明天半章~交代下上一辈子遥凌心动的来龙去脉就结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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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为那瞬间沈遥凌愣了很久的神◎
那时沈遥凌缠着宁澹的次数多了，便自己觉着和他也挺熟的了。
毕竟她在宁澹的林子里看过书，打过盹，请他吃过糖，大大小小的糗事喜事都跟他说了一箩筐，每天不跟他说个几句话就骨头发痒，而宁澹家里的事……她也机缘巧合之下，稍微知道了一点皮毛。
她想着，他们之间，即便算不上朋友，也应当能算得上是熟人。
但她真正意识到，宁澹的存在对自己来说其实很是特别，却是之后的事了。
大多数时候沈遥凌都能对同学的嘲讽或孤立视若无物，像是在他们面前砌了一道坚实的城墙，但偶尔也会有抵御不住的时候。
那天她给一个谵妄的病人开了药方，因谵妄是急症，她用药便很猛，结果被典学看到，当场将她骂得狗血淋头。
听着典学一条条的数落，沈遥凌哑口无言，柱子一般站那儿听着。
沈遥凌对自己说，她经验不足，挨训也是应当，但是却又有一个声音在心里抗争，这方子难道就真的像典学说的那般一无是处？
她忍着难受，掐着自己大腿告诫自己不要经不起风雨和批评，却又冒出不甘，愤愤不平地怀疑典学在教训其他学子时用词根本就没有这么难听。
“你这样的人，学了点皮毛就以为自己真有几斤几两，把医塾当你家后院任意妄为！”
旁边围上来几个学子，凑在一处看她的热闹。
沈遥凌自尊心强，哪怕在人才济济的医塾，考校也从来都是拿第一名，哪里受得了这个？
当即再也听不下去典学急赤白脸的痛骂，转身想跑。
典学还没骂完，伸手拦她，其余学子也站上前帮着拦，这一拦一碰，沈遥凌被他们绊倒磕在桌角，脸颊上被木刺划了一道口子，滴滴答答地流血。
这下没人敢拦了，沈遥凌冲出去，习惯性地跑进赤野林，也不管刚下过雨地面潮湿，软着腿靠着水杉坐下来，脑袋埋进手臂里擦眼泪。
她是后悔哭的，一路上越想越气。
方才她为什么非要跑出来，明明应当挺直胸膛将他们一个个地痛骂回去。结果她摔了一跤，还灰溜溜地跑了，像个懦弱的鸭子，像个逃兵！
她气自己不争气，气得掉眼泪，从没有这么委屈过。
沈遥凌心烦意乱，哪里还管林子里有没有人呢？
直到面前递过来一方手帕，沈遥凌才惊怔地抬起眼。
她隔着还在滚来滚去的泪花，朦胧看着朝她微微弯腰的宁澹。
宁澹一身白衣如裹光华，他的身影被泪珠浸润，连衣角也泛着柔彩。
这使他原本周身的冷硬也多出一分熠熠的柔色。
沈遥凌抿紧唇。
接着扭开头，拒绝那张手帕。
她并不觉得自己需要任何人的安慰，也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其实她可以一个人干翻他们所有人！
她只是放他们一马罢了。
她不接，宁澹的手在她面前顿了顿。
接着手心翻转，将那方帕子扔到了她的膝盖上。
沈遥凌懵懵地抬头，只看见宁澹远去的背影。
宁澹根本就没有想管她的意思，已经转身走开了。
这时沈遥凌才察觉到自己脚下触感不对。
她赶紧挪开，发现自己踩到了宁澹放在树下的佩剑。
原来她方才匆匆忙忙跑进来，没发现已经越了线，跑进了宁澹的那一半地盘。
那手帕也不是给她擦眼泪，是擦他的剑的。
沈遥凌心虚地赶紧捧起手帕，把那柄可怜的剑捡起来放在膝盖上，快速认真擦干净。
宁澹没有剑使，在那边拿了柄油纸伞代替。
伞柄在他手中旋出花来，飘逸自若，丝毫没了笨重之感。
沈遥凌边擦剑边看，渐渐也忘了方才在伤心什么。
宁澹纵身跃起，如一羽神鸟扶摇直上，轻易便站到了树尖上，他身姿灵动，沈遥凌即便看了这么多次，也还是要努力瞪大眼睛才能追得上、看得清。
她脑袋渐渐往上扬起，追随着宁澹的身影仰望着水杉林上方。
宁澹从树林间掠过，看着轻飘飘如仙鹤落下的一片羽翼，实则每一次落脚都力道十足。
等他来到沈遥凌上方时，沈遥凌还没反应过来，仍在直直地仰着头。
树尖唰唰抖动摇晃，向着彼此点头哈腰，伴着簌簌树叶摩擦声，积雨倾天洒落。
时间仿佛被拉慢了，下坠的漫天雨滴在她眼瞳中放大、接近，像一场透明的盛大烟火，即将劈头盖脸淋到她头顶。
沈遥凌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已经做好要被淋湿的准备，下一瞬，视线被油纸伞淡黄的伞面遮盖。
同时隔挡了朝她扑拥而来的雨水。
“哗啦——”
耳边声响剧烈，是雨珠簇拥着落在伞面上的声音。
雨珠们四散弹跳逃逸，顺着伞骨成串滑落。
沈遥凌愣愣接住那柄旋到自己头顶的油纸伞。
另一只手心里虚握着的剑同时被人抽走，手心划过空空的触觉。
她抬起伞面去看，宁澹负手握剑，衣摆旋荡，在潮湿的草地和带雨露的灌木丛中走过，丝毫也不被沾湿。
为那瞬间沈遥凌愣了很久的神。手心空空，心里也空空的，却又感觉像是胀得很满。
好怪。
后来她回到家中，被父亲看到脸上伤口，怒火滔天要去算账，当即就要替她换一个学塾，沈遥凌却立刻拒绝了。
拒绝的时候，她什么其它的都没想。
只是想，如果离开医塾了，她就很难再见到宁澹了。
她也大概知道，宁澹容忍她在赤野林里待着，是因为她是医塾的学子。
宁澹虽不算是为医塾效命，但也多少有些牵扯，碍于皇命，不会与医塾中人闹得太僵。
她意识到。
宁澹对她只是忍让。
而她对宁澹，却是不肯走开、少看一眼都要不乐意的那种喜欢。
从那日意识到自己的心意起，沈遥凌便开始了对宁澹夸父逐日一般的痴缠。
跌跌撞撞，即便受再多次挫折，目中也不见南墙。
往事如繁星粒粒，随手拨弄便是满掌星屑。
沈遥凌发呆好一会儿，抱着那个从医塾拿回的匣子，一样样将旧物看清了，又放回匣中去。
轻轻划拉几下，终究意兴阑珊地阖上了盖子。
“咔哒”一声，连同着上辈子的恩怨情仇，也一并关进匣子里。
沈遥凌走出林子，将匣子托付给了太学院的小厮，请他送给太学外等候的沈家仆婢带回去。
自己则回了堪舆馆。
刚进门，便碰见郭典学。
郭典学慈眉善目，说是博士特意嘱咐他来问一句，她在新学塾里听了半日的课，感觉如何。
堪舆馆里教习的内容与医塾很不相同，很容易不适应。
但对沈遥凌来说却并不难。
她本就喜好读书，并不拘泥于医学一门，虽然别的科目只懂皮毛，但也算是涉猎颇多。
更何况，她毕竟比寻常的学子多活了二十年，见识到底广些，触类旁通，因而学起来很快。
她对郭典学道：“谢典学关怀，我不要紧的。”
郭典学也不知信是没信，仍是慈和笑着，又嘱咐：“有不懂的随时提问便是。”
沈遥凌点点头。
心中却道，还是不问为好。
她从前在医塾时也十分积极，恨不得将所有好奇的东西一日穷尽，常常追着授课的夫子问东问西，后来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给人添麻烦，烦人得很。
她甚至还得到教授批语：急功近利、求现于人。
是说她贪功冒进、虚荣心重，为了得到表扬才竭力表现。
沈遥凌曾为了这个批语十分委屈，现在倒是已经不在意了。
只是，也没了原先那个事事冒头争先的冲劲。
晌午休息过后，由郭典学授课。
今日教的是割圆术。
郭典学执教鞭在台上讲：“割之弥细，所失弥少，割之又割，以至于不可割，则与圆合体，而无所失矣。”（1）
台下一片哈欠连天。
没办法，这些内容着实枯燥，发明这些东西的人更是无趣——谁爱在圆里画无限多的六方形？
简直是怪人。
但沈遥凌偏爱这些怪人。
她托着下颌听得津津有味，其余同学昏昏欲睡，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最后只有她旁边那个叫李萼的女学生还跟她一道坚持着。
沈遥凌察觉有动静，便往李萼那边看了看。
李萼竭力凝神，但冷汗涔涔，浑身轻颤。
幅度很小，不仔细看不会发现，似乎是无法自控。
身体不适？
沈遥凌下意识对她望闻起来。
只见对方左手手心攥紧，用力捏着木椅边缘，目光有些呆滞涣散，定定盯着桌上的书卷，右手执彤管，动作僵硬地将两个词不断描粗，嘴唇翕动着，却出不了声，额头上的汗珠越出越多。
沈遥凌看了一眼李萼的书。
顿了顿，高高举起右手。
沉浸于授课的郭典学终于注意到她，停下来问了句。
“是有何事？”
沈遥凌站起来，声音平淡道。
“有一事不解。请问典学，什么是约率，什么是密率？”
沈遥凌话音落下，余光瞥见李萼不再全身发颤，像是长长松了一口气的样子，眸子里也有了神光，仿佛放下了心头巨石。
郭典学听了提问“哦哦”两声，又埋头看书本，手指摸着书上的字划下来，找到沈遥凌问的内容，说道：“那就再讲一遍……”
这与沈遥凌所设想的不同。
对于她骤然打断节奏的提问，这位郭典学并没有一丝不满，甚至讲解起来比先前更认真些。
沈遥凌听完，瞥了一眼旁边的人。
见李萼已慢慢坐直，额头上的冷汗也收了回去，沈遥凌便谢过典学，重新坐了下来。
下学后，沈遥凌桌上慢慢推过来一片绿丝线编的树叶。
这是时下姑娘们爱编爱戴的小玩意儿，沈遥凌偏头，看向左边。
李萼笑得腼腆：“方才课上，我也想问，可我、我不敢……多谢你。”
沈遥凌看了她一眼，然后笑道：“我想问才问的，你谢我作甚。”
李萼面色通红：“那也是让我受了益。”
她低着头闪烁不看人，却执意将那片小绿树叶推过来，像只力气轻轻缓缓的小蜗牛。
沈遥凌默默笑了笑，拿起那片绿树叶朝她摇了摇，收进了袖袋中。
李萼羞涩地转回去。
反倒是沈遥凌有些愣怔。
作者有话说：
（1）：割圆术-刘徽，以及后面相关的内容都是从网络查询资料化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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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他分明记得沈遥凌在等他◎
在医塾时，人人都想着往上钻，人人都害怕自己被超越，即便面对面时能露个和和气气的笑容，但也大多都是装的。
师长们则个个绷紧着弦，在学塾里往往来去匆匆，显然除了太学院里的授课还有更多重要的事情要做。
沈遥凌只在堪舆馆待了一天，但已察觉到，这里和医塾实在是太不相同。
回家的轿辇上，若青观她面色，好奇问道：“小姐在新学塾开心吗？”
沈遥凌靠在坐垫上，懒懒地笑。
“这里很好。比医塾好多了。”
若青高兴：“真的！那就好。”
随即又疑虑道：“可是，堪舆馆的学舍这么破……”
若青一说，沈遥凌也想起来这回事了。
她稍稍坐直，沉吟道：“回去得见一趟母亲。”
若青似懂非懂。
过了傍晚，沈遥凌才从母亲房中出来。
若青顺嘴问了句，小姐同夫人说什么？
沈遥凌伸着懒腰。
“要了点银钱使使。”
若青好笑：“小姐何时缺过月例？夫人最疼小姐的了。”
沈遥凌摇摇头：“这次要得有点多。”
“多少？”
“两万两。”
若青：“……”
老天乖乖，小姐这是要买啥？
回到院子里时，窗外轰隆滚过一阵雷，天立刻阴沉了，云层看着湿嗒嗒的，像伸手就能拧出水来。
若青望了一眼，啧声道：“不好，要下大雨，小姐现下再出门恐怕来不及了。”
“来不及做什么？”沈遥凌不解。
下雨就下雨呗，她也没打算出门。
结果若青一脸焦急，看看左右，悄悄地同她道。
“小姐难道忘了，今日是会仙节，小姐盼了好久的，今夜要去鹊仙楼看花灯！”
沈遥凌愣了下。
鹊仙楼，看花灯。
若是不说，她都忘了这么一回事。
也还是跟印南山的事有关。
上辈子，她在家养病时也根本没闲着。
对内，她费心费力地瞒着，不敢叫家人知道自己这场病跟宁澹有一丝半毫的关系。
对外，她却是迫不及待地抓住这次机会，想着法子地放出消息去，将自己形容得惨兮兮，病得极其严重，想叫宁澹听到、叫宁澹挂念。
她好不容易“因宁澹”病了一次，沈遥凌面上虽然不提，其实梦里都在幻想着，宁澹会觉得亏欠于她，然后愧疚地补偿她，对她特别特别好的。
但显然，宁澹并没有牵挂她的意思。
她费的那些心思，就像是泥牛入海。
沈遥凌不甘心，又撑着病体爬起来勉强写了封信，指使若青送信去宁家。
信中换了个手段，不再装可怜了，横行霸道地强迫宁澹会仙节那日来陪她看花灯，作为补偿。
会仙节不是什么节，但在年轻男女间却有个盛行已久的传说，说那日放了花灯会得神女庇佑，与心爱之人修成正果。
沈遥凌不信神鬼，却信了这个传说，很想跟宁澹一起去一次。
若不借着“补偿”的借口请宁澹，恐怕以后再没可能叫来他。
沈遥凌写了信，还是没底气，生怕宁澹不肯答应，又补了一句。
她说，如果他不来，她就会很生气，要气得派人把他赤野湖里的鱼全都抓光。
她觉得这样能吓住宁澹。宁澹是舍不得那些鱼的，她还偷偷地看见过宁澹喂它们呢。
为防差漏，沈遥凌嘱咐若青在宁府门口蹲了大半天，终于蹲到了宁澹，亲手交到他手里，并且当场就要请宁澹拆开来看。
等若青回来，沈遥凌急急地问她，宁澹怎么说？
若青背着手，学着宁澹的腔调，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就这三个字，便叫上一世的沈遥凌雀跃了好久，连病都好得快了些。
她多了个盼头，盼着会仙节快快地到。
养病时也盼，病好了去上学了也盼，想着能跟宁澹看花灯，她那些日子对谁都是格外的慈眉善目，一脸好颜色。
好不容易盼到会仙节这日，她早早地赶去了鹊仙楼。
然后，被突然而至的大雨困在楼里吹了大半夜的冷风。
前世的今日，沈遥凌独自一个儿在鹊仙楼等到最后，没有等到什么人，只等到雨停。
雨停了，她灰溜溜地回家了，把穿着她的衣裳睡在床上的若青往里推了推，吸吸鼻子挨着若青睡下了。
好像还掉了几滴眼泪。
记不清了。
这件事她本就记得不是特别深，如果不是若青提起，她早就忘了上辈子还写了这么一封信。
沈遥凌收回神思，懒懒地笑着。
摇摇头说：“不去了。”
若青惊讶，又像是怕她当真不小心忘记了，便悄声地提醒：“小姐不是约了人？”
沈遥凌淡淡道：“没事，他也不会去的。”
若青眨眨眼不理解：“可是小姐当日那么高兴，说宁公子好不容易答应了的，怎么过了些日子，宁公子又变卦了。”
沈遥凌笑得开心：“傻瓜，答应了就一定要做到吗？更何况，他先前本也不算是答应。”
他只是“知道了”。
知道了她请他就一定要去吗？知道了她的心意就一定要回应吗？
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好事。
“那不就是毁诺？毁诺之人怎么算得上君……”若青愤怒，说到最后，声音低下去。
这是小姐的心上人，她不敢说对方不是君子。
只好改了话头，低声数落：“宁公子怎么能这样？”
“他能的。”沈遥凌掰着指头，“你想想，他若不来，会有什么后果？”
若青讷讷道：“小姐会不开心。”
“嗯。然后呢？”沈遥凌摊了摊手，“别的什么也不会有。”
她也不可能真的去把赤野湖里的鱼抓光。
宁澹毁诺的代价很简单。
只需要不在意她就好了。
而这件事，宁澹一直很擅长。
若青呆着：“可奴婢就是不想小姐不开心。”
小姐有多么盼着这一日，她再清楚不过。
结局却是这般潦草。
她这个外人，都觉得不甘。
沈遥凌轻轻地托着腮。
“没什么的。”
“期待落空才会不开心。若是没有期待，何谈开不开心呢。”
“对了，今日学塾里教了新的东西，我要赶紧背下来，快替我掌灯。”
若青应了一声，赶紧去端灯烛。
没一会儿，暴雨就落了下来，砸得院子里的梧桐噼啪作响。
沈遥凌把门窗紧闭，灯烛点得亮亮的，窝在垫了厚厚软毛的椅子里背书。
脑袋也一刻不停地转着，她感觉得到，这正是自己记性最好的时候。
所有的感受和念头都是那么崭新，让她真切地感觉到新鲜的生命。
每一天，沈遥凌都觉得好像更接近十六岁的自己。
灵魂变得轻盈，少女的活力和心性回到了她的身上，上辈子的事情反倒渐渐变得不真切起来，重生的经历似乎只是带给了她一段多余的记忆。
若青过来给她剪烛。
暖黄光影摇晃，沈遥凌偏头朝若青笑笑，唇边梨涡浅浅。
暴雨总算快要停了。
宁澹浑身湿透，衣摆往地下滴着成串的水珠。
剑身嗡鸣，以内力催动在雨中抖震，洗去厚厚的血污显出本色，银亮如寒月。
收剑入鞘，宁澹往回走。
他没骑马，也没用轻功，从原野慢慢走回城内。
身边开始出现人声时，已近黎明，天边渐有亮色，街上零星出现了几个小贩。
面食的香味飘来，宁澹驻足，要了几个包子。
包子刚出炉，隔着油纸仍然烫手，宁澹低头咬了一口，鼻端仍能嗅到指尖腥气。
宁澹阖了阖眼，有个子矮矮的人撞在他腿上。
几个小孩追逐着跑过去，口中唱唱念念，“会仙桥，会神仙，情方好，来祝愿！”
宁澹听着睁开眼，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纸上的字被雨水沁得有些模糊，但也还能勉强看清“会仙节”“鹊仙楼”，还有末尾画的一个拿着渔网的小人，气急败坏的表情。
宁澹收了纸，回头找那几个小孩。
他们却跑得很快，眨眼间不见踪影。
宁澹便问那卖包子的铺主。
“会仙节是哪日？”
“不就是昨日！喏，河里全是他们放的花灯。”
宁澹蹙眉望去。
河面比平日涨得高了许多，被留下的花灯七零八落的，遭受了雨水的好一番摧残。
这般景象，实在不像是被神仙祝愿了的模样。
宁澹咬着包子朝河边走，鹊仙楼的倒影恍惚地落映在水面。
一个卖糖人的坐在柳树下嘀咕，声音飘进宁澹耳朵里。
“深更半夜的，也不知这姑娘是在等谁。”
宁澹顿住，侧目。
鹊仙楼檐角纸灯笼飘摇不定，一个女子托腮撑在廊边，望着远处在等。
风雨模糊了她的面目，宁澹眨去长睫上的水珠再定睛，廊边已空无一人。
宁澹眉头紧皱。
他眼前有些模糊，重重幻影在跳动。
一会儿看见沈遥凌蹦蹦跳跳地走过石桥，走进鹊仙楼，手一挥包下整间厢房。
转瞬又是沈遥凌趴在廊边，脸埋在手臂里，看不清是什么神色。
再一转，又看见沈遥凌独自走在黑黢黢的街上，身后泛白的纸灯笼拉着长长的影子，飘摇不定。
他倒转回去，站在柳树下那个举着糖人的小贩面前。
“你方才说的那人，你可看清了模样？”
小贩迷惑地抬头。
“什么人？”
“昨夜在鹊仙楼里，等人的人。”
“什么啊，我可不知道。”小贩一头雾水，“我方才没有说话啊。”
宁澹定定站了一会儿。
“你说了。”他回身指着某间厢房的窗边，“你在那儿看见的，在此处等人的人。”
小贩面色有些古怪。
“这位小哥莫不是犯了癔症？昨夜风大雨急，鹊仙楼里早早地就空了，我可一直看着呢。再说，谁会傻兮兮地在这儿等人？根本没有啊。”
大约是怕他找事儿，那小贩举着自己的糖人棍退后两步。
宁澹站在原处，额角阵阵作痛。
怎么回事。
他分明记得，这小贩同他说了话。
也记得，沈遥凌昨夜就在此处等他。
为何又说没有？
作者有话说：
先解释下设定~宁小子看到的幻象有的是回忆，有的是上辈子听别人说过某些事情之后自己想象脑补后留下来的回忆（比如遥凌在廊边等他的画面，是他上辈子想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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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宁澹蠢极，再也不理他了◎
宁澹垂落在右侧的指节蜷了蜷。
他昨夜确实整夜未曾阖眼，但区区这点辛苦还不至于叫他产生幻觉。
那小贩为何耍弄他？
宁澹偏头看向小贩，眸色冰寒。
浑身血腥气被雨水冲刷了一夜仍有残留，丝丝萦绕在身周，好似地狱修罗。
小贩被吓得一个冷颤，警觉地夹起糖人棍一溜烟地跑了。
胆小如鼠，怎会有胆子说谎。
宁澹冷眸看着，额角的疼痛愈发尖锐。
眼前又闪过些许画面，这回比之前来得更要真切。
旋荡的河水，湿透的纸船，纸船上载着蔫儿哒哒的花灯，他的手将花灯捡起来。
把花瓣一点点拆开，花心里叠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写——
宁澹蠢极，再也不理他了！
“……”
尚不及多想，宁澹抬步顺着河流一路往下。
走到河流曲折处，有一口小小的湖泊盛着昨夜丰沛的雨水，亦停驻了许多盏花灯。
目光顺着一盏盏花灯逡巡而去，却始终没有看见他要找的那盏。
宁澹拧眉，回到鹊仙楼最首处，再一盏盏寻过来。
如此来回三四遍，终究一无所获。
宁澹立在原处，眸底难得地染上些许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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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急雨骤的夜里关紧门窗，反而比平时更加好眠。
沈遥凌第二日起得迟了些，去堪舆馆时，学舍前已熙熙攘攘地围满了人。
一夜之间，堪舆馆的学舍前坪被整平翻修，入门处一左一右分别放了一座浑天仪和地动仪，顿时显得气宇恢弘。
两台崭新的仪器立在刻有五六只活泼小狮的青石之上，任人赏玩。
堪舆馆的学子层层叠叠地围着看，新奇不已，恨不能整个人都扑上去。
毕竟，这两样东西原先都只有大学士见过！如今竟摆在他们门口，人人都可摸得。
沈遥凌到学塾门口时还没太睡醒，被摇晃了几下才从若青膝头爬起来下马车。
刚走了两步，就被冲上来的人群团团围住。
郭典学把众人拨开，硬挤进来，对沈遥凌激动道：“沈三小姐，谢谢你的资助，堪舆馆有史以来还是第一次这般辉煌。”
沈遥凌瞌睡醒了醒。
她觉得有点夸张。没想到只是请人翻修了一下前坪，学塾里的人反应就这么热烈。
她顿了顿，慢慢说：“时间不够，暂时只能修修前院。我已征得母亲同意，等放长假时，再请工人将学舍翻新一遍。”
至少不能再让门板掉下来。
郭典学心潮澎湃，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沈三小姐，实在是太感谢你……”
此时一声怒吼从人群中传出，打断了郭典学的话。
“还叫什么三小姐，太生分！”一个高高壮壮的少年握拳，怒目圆瞪，一字一顿地喊出来，中气十足，“从今天开始，叫遥姐！”
众人闻言立即振臂高呼，热烈响应。
沈遥凌：“……”
学生们闹得震天，郭典学终究怕他们搞出事来，将人哄散了，各自回到学舍里去准备上课。
沈遥凌穿行而过，一路上一声声招呼全是喜气洋洋的。
“遥姐。”
“遥姐好！”
“遥姐坐这。”
沈遥凌面无表情，看似爱答不理，其实也有点面皮发热。
不过话又说回来。
若是算上上一辈子的年纪。
这声姐，她确实当得。
又到晌午，李萼跃跃欲试地站起朝沈遥凌走过来，似乎是想再和她讲话。
李萼的心思太好看穿，但沈遥凌也没急着拆穿。
这回她没有别的事，便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怀着几分趣味，等李萼走近。
结果被突然冒出来的不速之客打断。
一群穿着月白衣裳的学子径直闯入，视旁人如无物，目光寻了一圈看见沈遥凌，便冲她喊起来。
“沈遥凌，你在这里做什么！”
沈遥凌蹙了蹙眉，揉了揉耳朵。
月白长衫，是医塾的制服。
这群来找麻烦的人是什么身份，显而易见。
太学院几乎是专供贵族上学，而医塾在太学院中又是贵族中的贵族。
大多数人平日里见了医塾里的学子，都恨不得躲着走。
此时不明就里，便一时没有出声，紧张地朝这边看。
医塾的学子向来心高气傲，从不把别的学塾放在眼里，就算被人围观也只当他们都是些木头凳子，毫不在乎。
见沈遥凌不说话，为首的郑熙哼了一声，踢翻挡在中间的一条长椅，道：“这里又旧又破，你为什么待在这里？你到底什么时候回医塾。”
堪舆馆的其余学子脸色不太好看，沈遥凌眼风都没往郑熙那边扫一下，略不耐烦地道。
“郑熙，你要是长了眼睛，就能这张课桌上已经刻下了我的名字，我是堪舆馆的学子，哪里来的‘回’医塾？”
她都已经跟医塾撇清关系了，郑熙难道是架没吵够，竟然还追上门来叫嚣。
郑熙面上乍青乍白，说：“你怎么回事，这回气性怎么这么大？印南山上捉弄你的那几个人已经挨了罚，你还想怎么样？”
沈遥凌听得一头雾水，根本不打算回答他这个问题。
那几个拿她开玩笑做赌注的学子违反学规、欺人在先，受罚是理所应当的，与她有什么关系？什么叫她想怎么样。
她根本想都懒得想。
“难道，真是因为宁澹？”郑熙咬着牙。
沈遥凌始终没搭理。
李萼同她站得近，也被围在中心。
陌生人很多，又吵吵嚷嚷的，李萼就又低下头，有些忍不住地发颤。
沈遥凌余光瞥见，扭头问郑熙。
“你能滚开不？”
她声线平缓带着些许冷倦，郑熙瞬间脸色极差，好似乌云压城。
他没滚开，反而拦在门口不让任何人出入，道：“沈遥凌，你现在回医塾，我替你去跟典学求情，肯定很快就能转回去，不用再留在这里。”
沈遥凌不明白，都是天子特设的学塾，又都在太学院内，为何在这些人眼里就有这么分明的三六九等？
所有人都觉得堪舆馆不好，仿佛她选了堪舆馆就是不可理喻，离开医塾更是吃了多大的亏一样。
既然他们都觉得待在那个医塾是福气，那自己享福去不就行了？
非要拖着别人干嘛。
沈遥凌脾气本就不好，上一世到了三十多岁时看似变得沉稳了些，其实也只是因为年纪长了，性子更懒，不爱与人争执。
但是现在她在自己年轻的身体里，该发的火绝不会憋着。
她抬眸正视了郑熙一回。
“别在这儿发疯。你们现在都捧着医塾，但谁知道堪舆馆日后会不会比医塾更风光。”
郑熙嗤笑了一声，好像看傻子一样地看着沈遥凌。
“沈遥凌，你还是那么爱做梦。”
说着，他想到什么顿了顿，脸色不佳地从后面扯了几个人塞到面前，低声吩咐，“你们劝劝她。”
沈遥凌看着被推到她面前来的、脸上挂着笑的两个人，眸色更冷。
这对双胞兄弟她很熟悉，在医塾时，她不怎么爱跟别人来往，唯独跟这贺武贺金两兄弟话多些。
贺武贺金出身寒门，祖上勤勤恳恳卖豆腐攒了点积蓄，给他们父亲捐了个小官，才有了让贺武贺金考学的机会。
他们俩天资好又争气，双双考进前十，选入了太学院医塾。
可这里遍地都是达官显贵之子，贺氏两兄弟虽挤破头钻了进来，却始终无法融入，许多人面上虽不说什么，背地里却嫌他们出身贫微，甚至捏造些传言说他们身上有熏人的豆腥气。
有几次见贺武贺金被欺负得过分，沈遥凌便出手帮了帮他们，一来二去，也算是熟识。
至少，看着是比跟医塾里其他人要关系和谐些。
郑熙叫这两人来跟沈遥凌讲和，也是因着这层。
他以为沈遥凌就算是生气，多少还是会考虑下贺武贺金的面子。
贺武贺金面相腼腆，正要开口。
却还没说出一个字，沈遥凌已经背转过身。
沈遥凌问李萼：“饭堂去不去？”
李萼虽然胆小，却反应飞快，立即点了头。
沈遥凌便走在前面，看也没看贺武贺金，伸手把郑熙推开一个身位，错身而过。
李萼连忙跟上。
堪舆馆的其他学子见状，也呼啦跟在后面，将堵在门口的医塾学子撞开。
郑熙被推得一个踉跄，不知为何迟疑了下。
愣怔地目送沈遥凌的背影，接着回头古怪地看了眼贺武贺金。
心下觉得奇怪。
沈遥凌对他冷言冷语，但至少算是说了几句话。
贺武贺金同她不是关系最好么，怎么突然一句话也说不上？
短暂出了会儿神，反应过来后，郑熙瞪了旁边的人一眼。
几个医塾学子又冲上去挡在沈遥凌面前，开口道。
“沈遥凌，你……”
沈遥凌深吸气，揉了揉耳朵。
“好吵。”
她话音一落，跟在她身后的一群堪舆馆学子便不再忍了。
拳头捏得沙包大，带着风地险些挥到人家脸上，威吓道：“听不见？遥姐说你们吵，还不让开！”
沈遥凌微微勾了勾唇。
嘿嘿，遥姐。
听着确实很不错。
拦路的人受惊地退了一步，沈遥凌没再搭理，带着一群同窗浩浩荡荡地走出去，气势汹汹。
走出院门，人高马大的少年才小声问。
“遥姐我们去哪？”
“去饭堂。我请。”
“好耶！！”
整齐的吼声似能穿透云层，传到稍远处，惊动了赤野湖上停着的一只绿翅鸭，啪嗒啪嗒拍着翅膀飞走。
湖边，凝神静息打坐的宁澹睁开双眼。
但其实根本用不着看，他很确定，林中除了他自己，并无他人。
往日此处也不至于这般安静，总有个人会忍不住，叽叽喳喳地说话。
从印南山回来后，沈遥凌就没再来过赤野林。
为何？
目光转动，宁澹看向某棵水杉下的平地。
空空如也。
为何像是，再也不会有人来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自信点，把像字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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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将我那辆给沈遥凌”◎
沈遥凌在一众簇拥下来到饭堂。
两辈子，她第一次在太学的饭堂里走出轰轰烈烈的架势。
此时正是饭点，周围有不少学子捧着碗，围观着沈遥凌像是恶霸一样带着一堆人走进。
“咳。”面对众人目光，沈遥凌多少有些害臊，“两个人去打饭就够了。”
扎着堆过去，别人还以为是抢饭。
李达生得最为高大，听了这话就“吼”的一声，大步走去了前面。
他跟伙夫说话的声音也很洪亮，传过来听得清清楚楚。
伙夫招呼道：“小哥，又来啦。”
李达有些腼腆：“嗯。”
“今天这是第四顿了吧？这么快又能吃了？”
“一天五顿不在话下。”李达摇摇头示意不必担心，眼睛都亮了些，“一天十顿恰是最好。”
沈遥凌：“……”
她有些震惊，又有些了然。
难怪李达他们听见她请吃饭会那么高兴。
就照这个吃法，家里给多少月例也能吃穷。
没过多久，李达和王杰一人端了一个托盘走了过来。
太学给学生们准备的食宿很精致，每人的份用一个餐盒装着，一个托盘能放下六个餐盒。
他们十二个人，刚好。
除了在家里，沈遥凌还从来没有这样和许多人围在一起吃饭的经历，感觉颇有些新鲜。
连饭菜都似乎香了不少。
吃到一半，李萼有些犹豫地开口。
小声地问她：“沈姑娘……你真的，不会再回医塾了吧？”
这话一出，其余正专心致志扒饭的人也立刻放下了筷子，一双双单纯无辜的眼睛湿漉漉地盯着沈遥凌，仿佛很紧张她的回答。
沈遥凌失笑。
“当然不会了。”
“那就好！”旁边的圆脸女生害羞地笑笑，“我们学塾还从来没有过这么好看的姑娘，你要是又走了的话，我们，会很舍不得的。”
另一人接话，“还倍儿聪明！”
“还有钱。”
“还请吃饭！”
沈遥凌听得一愣一愣的。
在他们口中，她好像到处都是优点。
可是在医塾时，同样也是同窗和师长的嘴里，沈遥凌就仿佛哪儿哪儿都做得不对。
看着身旁一圈热情洋溢的笑脸，沈遥凌也忍不住笑了笑。
心中隐隐有了个念头。
也许，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同窗。
她以前之所以会主动关照贺武贺金，除了路见不平，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
整个医塾都在医药世家的控制之下，虽然名义上是太学的一个学塾，但实际上太学根本就管不了它。
自然而然，医塾之中所有的奖惩、规则，都是由其背后的世家决定的。
排外的现象非常严重。
就好比沈遥凌，她的父亲是户部侍郎，母亲来自江南最富有的矿商氏族，家境绝对算得上优渥，本来绝不至于被欺负，但在医药世家眼中只要是拉拢不了的人便不值一提，甚至，还有可能造成威胁。
沈遥凌便天然成了被排外的对象之一。
这几乎成了潜在的定律，身在其中的人都很清楚，但谁也改变不了它。
毕竟，大偃的医药业自巫医发展而来，自称借了神佛之力。
而在大偃的史书中，有许多起神医于命悬一线的垂危之际救下皇帝的传说。
巧的是，那些被“起死回生”的帝王，后来无一不成了明君。
因此，大偃有了“医者福佑”之说，不少人相信擅医者是神仙在凡世的化身。
医者的地位在大偃自古以来都非常高，几乎是一直跟皇权绑定在一起的。
甚至在最鼎盛之时，还有三位神医被接连任命为国师，名义上与皇帝同权，在长达百年的时光里与皇族共享大偃江山。
现在虽然没有了国师的职位，但医药世家的影响力绵延至今不可小觑。
几十年前大偃曾爆发过一场恶疾，在史书的记载中，当时惨状极为可怖，河中随处可见病得枯槁的浮尸。
在死亡的恐惧下，百姓们比起天子，更常求拜的是神医的雕像，祈求着神医能路过自家门前妙手回春。
但最终当时医师的力量不足以救下所有人，只能等着感染疫病的人死了一批又一批，那场恶疾慢慢地自行消散。
经此一事，当今陛下或许是觉得经过正式培训的行医者数量太少，面对天灾有些无能为力，也或许是意识到了不能再继续神化医师这个身份，否则会对皇权造成威胁，于是施行了一系列举措，最终将医塾并到了太学之下，广开学府大门，意图打破世家垄断，培养出更多学识丰富的医师。
这无疑是打压了医药世家的地位，自然会激起不满。
这几十年来，医药世家明里暗里与皇廷作对，朝廷则连番选择忍让。
毕竟往前的几百年，医药世家一直与各大贵族打断骨头连着筋，也不是一夕之间能够改变的。
但当时年少的沈遥凌并不在乎这个。
她是个局外人，不与任何一方有牵扯，自然是看什么不爽就说什么。
她口无遮拦得罪了许多人，又从不跟谁低头抱团，致使被排挤得更严重，于是沈遥凌也就对医塾不满得更厉害。
沈遥凌认为垄断之下的医塾腐朽不堪，她既然已经入了医塾的门，就可以凭借自己的本事从内部开始革新。
便想着拉拢同样被排挤的贺武贺金，帮助他们甩脱世家子弟的控制，想着跟他们结成同盟，成为独立于世家之外的力量。
贺武贺金在京城是崭新的面孔，才华横溢又饱受世家子弟欺凌，理应是沈遥凌同盟人选的最优选。
沈遥凌在他们身上是花了心思的，他们每每见到沈遥凌也总是忘不了说感谢她的话，一副无以为报的样子，言语中也十分附和她的理念。
结果上辈子，沈遥凌最终发现，这两兄弟才是叛变最快的人。
现在再看见这两人，沈遥凌自然没有好脸色。
敌人固然可恨，叛徒却让人作呕。
沈遥凌看一眼周围埋头干饭，像小狗一样单纯的同窗。
像洗了遍眼睛似的，笑容满意地加深。
宁府。
石砖铺就的庭院宽阔延展，所见之处除了梁柱台阶，极少看见仆婢的身影，若不是此处极为干净整洁，简直像是无人居住。
宁澹走进，沿着直线进了内院。
一位须发已近花白的管事站在门边，见主子进来便慢慢转身，笑脸相迎。
“公子，今日的训练可还满意？”管事熟练地问着这句问过了千百遍的话。
宁澹微点头，冷淡地“嗯”了一声。
管事笑容加深，“那，今日在太学里可还顺心？”
宁澹顿了顿，面上透出些犹豫、怀疑和茫然交杂在一起的神色。
但也只短短的一瞬，他没回答这个问题，抬腿跨过了门槛。
管事若有所思，停顿了少许，跟上去提醒道：“医塾来的夫子在清轩阁等您。”
话音落，宁澹脚步又一转，径直去了清轩阁。
里面果然有人捧了一个记事簿在等，见宁澹进来，便急忙跟宁澹请安，接着一一仔细说着流程。
这套事体是做惯了的，每次医塾要出巡时，都要过来提前同宁公子禀报，商量飞火军的行程。
宁公子不爱听废话，因此在禀报时，格外小心翼翼。
只是宁公子今日听着，似乎有些出神。
听完后，宁澹那簿子一眼都没看，便将内容全记了下来。
垂眸将桌上一盒飞镖摆齐整，边说道：“我无需马车。将我那辆给沈遥凌，她不爱与其他人同坐。”
那位夫子听了就是一愣。
宁澹没等到回音，侧目瞥他。
夫子连忙道：“沈姑娘已经不在医塾了。因此这次出巡，应当也不会去的。”
宁澹闻言微微蹙眉，冷嗤道：“不可能。你搞错了。”
夫子有些慌：“应、应当没弄错。沈家三小姐，沈遥凌，前些日子已经自请离院，现在去别的学塾念书了。”
一边说着，一边翻开手中的簿子让宁澹看这次出巡的人员名单，以佐证自己的说法。
其中确实没有沈遥凌的名字。
宁澹的眉心缓缓地蹙得很深。
手中的动作顿了好一会儿。
过了半晌，夫子已冷汗涔涔。
宁澹才出声道：“你去吧。”
夫子喏然，迅速点点头离开，踏出门口时擦了把冷汗。
虽然莫名，但他仿佛觉得，若是再走慢一步，那盒飞镖恐怕要落到自己面上。
日光被树木遮蔽，屋内徒留阴影，一片沁凉。
宁澹坐在阴影之中沉默许久，面上的沉熟稳重仿佛被水洗去，留下一层沉郁的冰寒。
作者有话说：
遥凌具体是咋得罪医药世家的，这个内容跟事业线有关，现在还没机会写，但遥凌是好宝不会胡说八道的～～主要还是涉及到利益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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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跟宁公子无关”◎
不知不觉间，在堪舆馆上学也已经有了些日子。
天气好的时候，沈遥凌跟着他们蹴鞠锤丸，不过沈遥凌身体底子不好，看得多，上场的少。
天气不好，便聚在一起守着火炉闲聊。
李达摇门前枣树，摇下来一盆子冬枣，洗洗干净放在桌上大家拿着吃。
屋外细雪纷飞，有种别样的宁静。
王杰神神秘秘地竖起一根食指“嘘”了一声，招呼大家凑近，小声说。
“你们知不知道，咱们学塾里，有个幽魂夫子。”
“幽魂夫子？”
这个噱头果然吸引人，众人都面露疑惑，竖起耳朵认真倾听。
王杰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我亲姐也是从堪舆馆结业的，这可是他们那一批才知道的秘密。”
“你们看，教算术的是郭典学，教文法的是周典学，对吧，这些我们都认识。但其实还有一位典学，我们从没见过。”
“啊？那他是教什么的？”
王杰摇摇头。
“不好说。但是我姐说，大部分考卷都是出自这位典学手中。有些题出得特别玄妙，甚至连专授这课的夫子都讲解不了，最后翻出来，竟是百年前书中的一道题！而学生若是考得太差，批改回来的考卷上会留下一个血手印，就是被这位幽魂典学下了诅祝……”
屋外吹进来一阵冷风，人高马大的李达搓了搓手臂：“王杰你别说了，怪吓人的。”
这种事怎么好说停就停的？越是有人不爱听，便越是说得起劲，主打一个逆反。
王杰阴恻恻地低笑两声：“他的幽魂困在堪舆馆中日日不得安宁，在各处飘荡，偶尔被学生撞见，就会——啊！”
“啊！！！”
王杰突如其来的尖叫吓得所有人跟着大叫，一群脑袋抵着脑袋认真倾听的人直接蹿了起来，在原地弹跳一下，放冬枣的盆被撞到，枣子叽里咕噜滚得到处都是。
众人大怒。
“王杰你喊什么！”
王杰颤颤巍巍地伸手指着窗，那扇窗没关紧，被寒风吹得吱吱呀呀地晃。
一开一合间，露出窗外一棵光秃秃的枫树，枝桠上站着一个神色冰冷的人。
众人皆是一悚。
讲着鬼故事的时候突然看见这一幕真的很吓人好吗。
沈遥凌眯着眼仔细看了看，讶然喃喃出声：“宁澹？”
那个顶着飘雪站在树上的人，正是宁澹。
他在这里做什么？
沈遥凌不解，李达弯腰到处捡枣子，离她很近，挡住了她的视线。
王杰瞅瞅外面，又瞅瞅沈遥凌，默默地坐得离她远了些。
等李达挪开，宁澹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或许是路过。
太学虽然大，但也就这么个范围。
沈遥凌收回目光，没再深究。
“那位，就是传说中的宁公子？”李萼小声问，面色有些白，显然她也听过赤野湖的传闻。
方才听了一个鬼故事，现在又想起另一个，实在是有些太刺激了。
沈遥凌点点头，安抚她：“是，不过他不吃人。”
“那可不好说。”王杰也搓了搓自己的手臂，“我看那位公子的神色还真能吃人，好像很不乐意我们跟遥姐说话的样子。”
沈遥凌愣了愣，接着嘴角扯了扯。
“你连人都看不清，在这儿胡说什么。”
“没胡说，我看清他脸色了，我视力好。”
“那还被吓到？”
“这……”
钟声敲响，又要上课了，众人停止闲聊一哄而散。
沈遥凌坐在位置上，微微出神一会儿，又看了看走道旁被风吹开的窗。
她跟自己说了不要去深思。
但却还是忍不住想，就算宁澹是路过，也太巧了。
她没看清他的表情。
有没有可能，他刚刚的确在看她？
想到这一步，沈遥凌在脑海中立刻制止了自己。
习惯是很可怕的。
就算决定了不要再追逐宁澹，但习惯却改不了。
她太习惯做这种事。
猜测他的心思，并用各种花言巧语哄劝自己，给自己虚假的希望，他都这样那样了，是不是说明也有可能喜欢我。
暗恋是一场独角戏，戏台上的人一直在自我欺瞒。
她还有很多很多的坏习惯要改。
典学还没来，学堂里还有些闹哄哄的。
沈遥凌站起身，安静地将那扇摇摇晃晃的窗关紧，牢牢按上插销。
深冬将至，再过一场考试，学塾里就要放长假了。
这个考试让学生们有些心神不定的。
“这次的首名，应该会是沈姑娘了。”闲聊时，李萼说着，“毕竟，沈姑娘在医塾都能拿第一。”
她的神情倒没有什么不甘心或是嫉恨之类的，只是很平静地陈述。
但沈遥凌有些不自在。
她老实道：“医塾的考校是不同的，文试很少，主要是看出巡时能拿多少绩点。”
绩点像一个盘子里装着的糕点，总数有限，甚至常常分不到每个人。
想要拿高分，就一定要和人去争去抢，没有谦让可言，胜负都是裸在台面上的。
这也就是为什么，沈遥凌以前总拿第一会这么惹人厌，甚至被师长训斥“虚荣好斗”。
“这样啊。”李萼恍然大悟，“听说医塾又要出巡了。”
旁边的姑娘接话道：“是啊是啊，我昨天在饭堂也听说了。这次是去禾嘉郡，那儿可漂亮了！说是最适合和心上人去的……哎，我们只能天天待在学堂里，好羡慕啊。”
李萼紧急“嘘”了一声，叫对方不要再讲了。
沈遥凌明白她的意思，笑笑。
“其实出巡也没那么好玩，有时候还有危险呢。”
这话果然引起了两个姑娘的好奇，沈遥凌捡了点记忆里的趣事跟她们说了说，把两人听得一惊一乍的。
转移完注意力，沈遥凌道：“堪舆馆的文试会很难么？”
“别担心！”李萼想到什么，兴致勃勃地拉住她的手腕，“那不如，我们现在就去许愿吧。”
“许愿？”
沈遥凌被两人带到后山。
这儿远离所有学舍，小坡绵延起伏，青石阶旁冒出几根不畏寒冬的小草，装点了些许绿意。
小路蜿蜒曲折，通向一株巨大的梅树。
这株梅树要五人合抱，树冠硕大，还未靠近幽香便乘风而来，花开得正盛，雪里带粉，树枝上挂满了绸带，飘飘荡荡，美不胜收。
李萼跟沈遥凌解释，这株梅树年代悠久，花期与考试期重合，学子们最爱在考前来许愿，像是一种固定的仪式。
李萼办事严谨，来之前便备下了绸带和笔，此时分给三人，一人一根。
沈遥凌有些好笑。
这也行。
她对考分早就没了执念，拿着笔和绸缎不知道能写什么愿望，又不想打扰李萼她们，便干脆绕了几步，欣赏起梅树。
长短不一的红绸带从她眼前飘过。
有许愿自己能考首名的。
也有盼望自己回家不挨打的。
还有的竟然写着，希望这次带小抄不要被抓到。
沈遥凌看得笑出了声，心想这要是呈给典学，岂不就是铁板钉钉的证据。
她笑得正开心，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
以为是李萼，沈遥凌回身，边笑边道：“你来看这个……”
说到一半，收了声，笑容也落了下来。
身后的人不是李萼，是宁澹。
宁澹目光落在她笑容逐渐消失的唇角上，定定的。
出声问：“看哪个。”
沈遥凌转头四望，寻找李萼她们的身影。
但梅枝层叠掩映，她一时找不见人。
仿佛小山头上空空如也，只剩下了她，和宁澹。
宁澹靠她很近，她低着头，个子几乎倚着他胸口。
他气息清浅，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要许愿？”
显然是看到了她手中的红绸。
沈遥凌捏了捏绸缎，摇摇头。
她没想许愿。
宁澹不信。
离他太近，沈遥凌退了两步，宁澹却跟上来，直到她身后抵到树干。
宁澹微微倾身，长睫垂着，使他好似神子的面容仿佛多了丝悲悯。
他声音平缓，低沉中带着清冷：“会仙节那日，你本来也要许愿。”
这话听在沈遥凌耳中，有些突兀。
“会仙节？”
她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
宁澹从袖口中摸出那封她邀请他去鹊仙楼的信。
信纸皱巴巴的，还有水渍的痕迹。
沈遥凌见了，扯扯唇。
“哦。不许了，我那天也没去。”
上辈子她倒是去了。
沈遥凌回想了下。
上辈子，她打算在花灯里许什么愿望来着？
记不清了。
但总逃不过是跟他有关的。
宁澹闻言，瞳孔深处缩了缩。
他把那张信纸又叠起来，收好。
在这期间一直沉默。
再开口时，声线多了丝滞涩。
“会仙节那日我在城外，回城时已过了时辰。”
沈遥凌有些惊讶。
他竟然在解释？
宁澹做事是从不会跟她解释的，今日难道转了性子。
“那么，你为何离开医塾。”
清冷的声音带着隐隐的压迫。
沈遥凌终于明白过来，他这是在“交换”。
他做了一个解释，所以她也必须要向他解释。
所有人都知道她已不学医了，他却到这个时候才发现，沈遥凌一点也不意外。
可是，他既然知道她离开医塾了，就算不至于感到雀跃，但也应该会松口气才对。
怎么还会跑过来问缘由。
哦，他是担心她又在耍什么手段。
毕竟，她在医塾的风评里是出了名的“诡计多端”。
沈遥凌想通了，语气轻松，认真地解释道：“我发现医塾不适合我。”
说着停了停，想到外面传的那些流言，总把她与宁澹牵扯在一起。
便又补充强调了句。
“跟宁公子无关。”
作者有话说：
遥凌：怎么会有人想考高分靠许愿啊！
作者：（回忆起过往上学时的考试）……膝盖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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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宁公子这样，是不是有些孟浪。◎
不适合？
听着沈遥凌的话，宁澹不解。
据他所知，沈遥凌在医塾回回都考第一。
如果她不适合学医，谁适合？
究竟是什么不适合。
是物，还是人。
想到今天在堪舆馆的学堂外看到的那一幕，宁澹牙根轻咬。
他缓缓靠得更近，而沈遥凌已经无路可退。
宁澹微微弯腰，整个人几乎覆在沈遥凌的身上。
他站在院外看见的情形，也差不多如此。
那个陌生的少年他从未见过，现在却能坐在沈遥凌旁边。而且，凑得离沈遥凌很近，后来还站起来弯腰靠近沈遥凌。
宁澹不自觉地做出了他看到的那个姿势。
像是无形地，与谁在攀比些什么。
他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沈遥凌受了点惊吓。
宁澹光风霁月，似鹤似蟾宫仙子，何时有过这般孟浪的举止，除非婚后在帐内——
沈遥凌背后紧紧抵着树干，手心有些慌地按在了背后，抬眸想看清宁澹到底要干什么。
宁澹身形颀长肤色玉白，裹在衣衫下的腰身稍显清瘦，眉毛、眼睛、额发俱是浓黑，衬得神色愈冷。
是她看了千万遍的人。
但是，熟悉又陌生。
最熟悉之处，则是那双仿佛千年不变的双眼。
以俯视的、逼近的角度对上宁澹的目光，被那浓黑清冷裹挟几瞬后，沈遥凌仓促移开。
呼吸莫名暧昧了几分。
身体有时比思维反应更快。
那么多年的夫妻毕竟不是假的，缠绵到月明的鱼水之欢，有些知觉已经刻到了灵魂里。
她对宁澹的身躯早已熟悉透了，稍靠近些便有所感应，手险些抬起习惯性伸向触感最佳之处。
沈遥凌掐紧动弹了一下的手心。
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如今的她，既然已经没了再与宁澹做夫妻的追求，就不该再想这些。
沈遥凌收拢心思，在脑海内挥散自己那些不干不净的念头。
她闭了闭眼，压下那瞬间的狼狈。
声音微哑道：“宁公子，你这是在做什么。”
她出声后，宁澹顿了顿。
他胸膛凌空压制着她，虽然身体上没有接触，但几乎呼吸相闻。
宁澹眸底也划过一丝茫然，似是才察觉到自己的举动一般。
他充满进攻性的举止和嫩得出水的反应，实在是反差。
沈遥凌深吸口气，故意在声音中掺进一抹调笑。
“宁公子这样，是不是有些孟浪。”
宁澹有些耳热。
他想说，他无意冒犯。
但开口之前，目光顺着低头的角度落到沈遥凌的衣襟上。
忽然神识中震了震。
就如会仙节那夜一般，他眼前再次出现一段逼真的幻影，就好像真实发生过的一般。
这次的幻影中他将沈遥凌困在狭窄的空间内，一只手揉着她的耳垂摩挲，另一只手已经落到了她衣襟的系扣上，正要解开。
幻影褪去，宁澹方才还只是微热的耳根瞬间通红，烫得几欲炸裂。
宁澹清醒过来，身形有些摇晃。
这么有效？
沈遥凌见自己说完那句话后，宁澹明显地有所动摇。
想想也不奇怪。
年少时的宁澹是天上的月，根本逗弄不得，自然听不了别人这样说他。
于是沈遥凌变本加厉，目光故意作势在宁澹的胸膛腰间晃了一圈，仿佛能描摹出衣衫之下的形状。
或许是这道目光太过炙热，宁澹也有所察觉，下意识侧了侧身，退了一步。
如她所料，果然很敏感。
沈遥凌见他已经让开，就收回自己不礼貌的视线。
面上摆出无辜的神色，仿佛自己什么也没有干。
兔子一般从这一步的空隙里溜了出去，站到三步远外，不忘和宁澹告别。
“宁公子，再会。”
宁澹背对着她，没有看她，自然也没有回应。
沈遥凌便不再管，转身离开。
听着人的脚步已经下山。
宁澹才缓缓呼出口浊气，微微松开紧咬的齿关。
他其实还有许多要同沈遥凌确认的事。
比如那个暴雨的夜晚，她说她没有赴约，是真的还是假的。
若是真的，她为何不去？
明明约了他。
是不想要跟他见面了吗。
不过若是真的没去，也好。
否则，他耽搁在城外，她就要如他所“见”那般，等到半夜雨停，孤身一人行夜路回家，本来要许的愿也没许，只留下那盏说再也不理他的花灯。
宁澹发僵的手指微蜷。
再也不理。
她是不是真的这么想过？
宁澹本应该找机会同她确认那段过于真实的幻觉。
但，今日又莫名冒出来一段这样冒渎的幻象——
宁澹唇线抿得死紧。
何止是冒渎。
简直是癫狂。
无法开口。
罢了。他会自行再想办法确认。
宁澹迎着冷风站了会儿，黑眸中重归冷静。
正欲离开，忽然瞥见树下一抹亮眼的红。
他弯腰拾起，是沈遥凌方才抓在手里的绸带，以及一支浸了墨水的毛笔。
毛尖柔软，墨还未干，显然是为了写这绸缎准备的。
既是有备而来，却否认说不想许愿。
正如她决定离开医塾，也从未对他提过。
宁澹皱了皱眉。
他不喜欢沈遥凌欺瞒他。
宁澹指骨修长，两指抻开绸缎。
她本来是要许什么愿？
会仙节那日的。
还有今日的。
宁澹想了半晌，仍未猜出来。
他似乎，是错过了两个愿望。
不想让这绸缎空着。
算是替她写。
宁澹提笔，墨痕沁下。
他的字笔酣墨饱，如鸾翔凤翥，一笔笔写下沈遥凌三字。
接着抬臂轻松牵过一枝梅花，将绸带系在了树枝上。
山风吹来，梅香涌动，树上绸带舒展飘动哗啦作响，载着所愿及所求。
沈遥凌离开山头时，忍不住拿着帕子在肩头和身上拂了拂。
但隐隐约约，还是仿佛能闻到宁澹靠近后衣襟里透出来的暗香。
夹在梅香之中，若隐若现，越发难寻。
又走了几步，沈遥凌在石阶尽头重新看见了李萼。
李萼搀着另一个同伴，对方脚步有些虚浮。
李萼见了沈遥凌，苦笑道：“方才安桉突然腹痛，我陪她去找茅房，没来得及叫你。你许完愿了吗？”
沈遥凌弯了弯眉眼，好似月牙：“嗯。”
“那就好。”李萼松了口气。
安桉腹中又咕噜滚了一声，□□着伸手。
“不、我不好。”
沈遥凌眨眨眼，同李萼一左一右搀着安桉，又把人送回茅房。
又过得三日，飘雪初霁，天开了。
太学门外，十数马车整齐列队，吆喝声不绝于耳，浩浩荡荡的声势。
原本在温书的学子们也静不下心了，纷纷趴在栏杆上往外看。
不无羡慕道：“又是医塾的马车。”
“他们又能出去玩了。”
唯独沈遥凌没有起身。
她目光落在书卷的字上，最多只是漫不经心地想了一句。
她原先在医塾之中，并没察觉，原来医塾的动静会闹得这么大。
简直像是故意炫耀一般。
吏舍人高声唱喏：“飞火军到——”
接着，一阵温软的笑声迎上。
“宁公子安。”
声音隔着院墙传来，本就不甚清晰。
再往后说了什么，便再也听不见了。
但就这一声，也足以让人遐想连篇。
“这是谁？谁敢跟那位宁公子说话啊。”
“只能是喻家大小姐了吧，也没见那位宁公子同喻大小姐以外的人说过话。”
喻家，便是祖上接连出过三位国师的世家。
不仅如此，喻家现今的家主，也就是喻大小姐的父亲，乃是当朝尚书令。
就算没了国师，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去岁医塾立功，宁澹曾与喻绮昕一起登上太和殿受陛下嘉奖，并肩站在天下人前，不用做什么，那景象已是郎才女貌，引人称羡。
更何况两人偶尔偏头絮语，聊些什么不为外人知。
宁澹个子高，说话时为了迁就喻小姐时不时低头倾听，旁人何曾见过那凶神恶煞的宁公子这般温和，简直如顽石上长出桃花，就连陛下也是满脸含笑地目视二人，其中深意不必多言。
从那时起便一直有人说，喻大小姐将会与陛下面前颇得青眼的宁公子喜结良缘。
安桉靠在栏杆上托腮感慨。
“这两人还真是天生一对，在学堂内并肩而立，在学堂外共看山水，真是叫人艳羡呀……”
话说到一半，被人在身后猛拍几下，拍得一阵狂咳，说不下去了。
安桉边咳嗽边回头，见李萼正在身后瞪她。
安桉噤声，跟着李萼看向沈遥凌。
隔着窗檐，看见沈遥凌琼皎如月的耳垂，难得的冬日晴阳洒落在她脖颈上，那一小片肌肤莹莹生光。
安桉这才想起来，沈遥凌转到堪舆馆时有不少乱七八糟的流言，其中，似乎还与那位宁公子有关。
虽然不知真假，但是，还是莫要在沈姑娘面前提起那人为好。
更何况，是那人与别的女子亲亲爱爱之事。
安桉竖起掌心无声掌嘴，也不再关心院外之事，跟着李萼溜回学堂内专心温书。
宁澹肩宽腰窄骑在马上，身后列队齐整，护送着十数辆马车。
目光在那些马车上扫过，宁澹脑海中冒出一个想法，这其中没有沈遥凌。
虽然是早就知道沈遥凌不会出现。
但，像是现在才真正意识到一般。
这种感觉突如其来，很怪异。
从前只要有机会便会缠在身边喋喋不休的人，现在却不在，但他还没想清楚缘由。
昨日回到宁府，那位头发花白笑容温和的管事，问他有没有跟沈三小姐和好。
宁澹冷眸看管事。
管事一贯地不慌不忙：“公子前日在太学感受到了不愉快，奴婢便猜是和沈三小姐有关，不知奴婢猜得对不对？”
说是这么说，但管事其实并不觉得自己会猜错。
毕竟，影响过公子情绪的，太学内也只有那位沈三小姐。
宁澹沉默。
管事便陪着他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管事轻声提醒。
“公子，若是沈三小姐对公子不高兴了，可以先问清缘由。”
宁澹又静了一会儿，点了下头。
他其实问了。
可是似乎，没有问清楚。
他应该让沈遥凌再说仔细些，但——
接近城门，车队慢了下来，宁澹身下的雪蹄乌马嘶鸣一声，晃晃脑袋。
眼下没有机会，回来再问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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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露出一点清俊苍白的下颌◎
上辈子沈遥凌追着宁澹到处跑，平白多出许多杂事，挤占了不知道多少空闲。
如今不追了，沈遥凌发现自己原来能这么悠闲。
除了上学堂，其余的时间都能待在家里，陪爹娘下棋，或是当个小跑腿的，帮父亲捶捶腿，帮娘亲拿拿针线。
沈遥凌觉得，自己上辈子的十六岁时，好像从没这样仔细地看过父亲母亲的脸。
她异常的殷勤，爹娘自然察觉得到。
有一回沈遥凌路过父亲的窗下，听见父亲纳闷地说：“乖囡这阵子真是奇奇怪怪，她到底想要什么？怎么不见开口呢。”
沈遥凌汗颜，眼儿都瞪大了。干嘛看不起她，她孝敬自己的长辈，怎么就非得是为了点什么！
只听母亲应道：“前些时候倒是找我支了笔银子。”
“我知道，”沈大人摆摆袖子，“那些钱都捐入学塾了，也没花在她自个儿身上，不算的。”
见夫君愁眉不展的纠结模样，沈夫人温声劝道：“何必想那么多呢，或许乖乖只是长大懂事了。”
沈遥凌站在窗下连连点头，就是，就是。
沈大人打了个激灵：“你认真的？你不觉得，有点吓人。乖囡一天不惹是生非，我脑子里就痒得慌！”
窗下偷偷站着的沈遥凌眼神呆滞。
她不在的时候，爹娘到底悄悄说过她多少坏话？
沈夫人笑了一会儿，仍是温和地开口：“夫君不必惊慌，女孩儿家懂事起来变化很快的。”
“这么一说，倒也是。”沈大人来神了，摸着胡须道，“前几日我同周大人闲聊，那厮竟同我炫耀，说他日日都能吃到女儿亲手制作的糕点，还说多么多么美味，山珍海味也比不得。嘿你说说，旁人家的女儿怎么是那样的？”
沈大人语气十分稀奇，仿佛见到了什么奇事，又和沈夫人你一言我一语，叽里咕噜地稀罕了好一番人家家里的女儿。
沈遥凌听得脑子涨涨。
搞不明白父亲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稍微殷勤些，父亲坐立不安，别人家的女儿孝顺体贴，父亲又十分稀罕。
简直是胡闹嘛！
沉默一阵，沈遥凌捏拳下定决心，不就是做糕点？她也能行。
其实上辈子她没近过庖厨。
在家当女儿时自不必说，千娇百宠的，哪有心思学这些。
就算后来嫁了人，她的婆母却是位公主，有些规矩自然与旁人不同，胸襟也格外开阔，从不要求她做什么小媳妇的事。
因此沈遥凌对这门手艺确实毫无把握，要临时学学才行。
当日下了学，沈遥凌直奔小厨房，拉住厨娘教她做点心。
沈三小姐要学做点心，这可不是一件小事，下人们全围了过来摩拳擦掌地观看，沈遥凌都叫他们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东叔也听闻了，十分惊奇地赶了过来。东叔是沈家的家奴，沈家三个孩子从小由他看着长大，便都叫他东叔。
东叔一进来，沈遥凌就对他竖起一根食指。
“先别让爹娘知道了！”
她要制造一个惊喜。
她的糕点忽然出现，惊艳所有人的那种。
东叔了然点头，眼眸闪闪地站在一旁屏息观看。
沈遥凌站在灶台前，已经和好了面粉，放到模具里，倒也是像模像样。
旁边忽然传来啜泣声。
沈遥凌一扭头，见东叔捏着张帕子擦眼角：“三小姐真是太能干了。”
沈遥凌扯扯唇角，心道这才哪到哪呀，不至于真不至于，但也难免有些飘飘然。
从小东叔就最爱鼓励她，无论她做点什么，东叔都会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时常给她吹牛，说三小姐会识字了，三小姐算数赢过了沈大人！总是喜气洋洋，喊得人尽皆知的。
爹娘给的疼爱虽然没有东叔这般浮夸，但其实也是如出一辙。
沈遥凌反省，或许正是无边无沿的夸赞听得多了，她上辈子才会那般莽撞，根本不信有她过不了的坎，也不信有她撞不穿的南墙。
捏好了面团，沈遥凌用黑面皮切了几个小圆做眼睛，又捏了几个小长条当耳朵，摆成个兔子的模样，然后接着摆下一个。
摆着摆着某只兔子耳朵没粘好掉下来了，下人们忙追在她身后替她补，两个黑眼珠不对称的也要重新贴，小厨房里几个人你来我往，穿插奔忙，看起来忙得不得了，只是也说不好到底是在忙些什么。
终于能上锅蒸，沈遥凌松了口气擦了把汗，亲自守着炉火。
好不容易等到了预计的时辰，也恰好正是饭点，沈遥凌迫不及待地掀开蒸笼，被热气烫得一缩手，捏在耳垂上嘶嘶两下，请下人替她端出来，承在托盘里。
东叔这时已经到前面去侍奉主子用晚饭了，沈遥凌亲自捧着托盘走进去，东叔见了眼里一亮。
大步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托盘，昂首挺胸，似只得意洋洋的斗胜公鸡一般，嘴里喊着“大喜、大喜”，边往饭厅里送。
嘴里说了一连串的吉祥话，东叔将托盘放下，隆重地介绍，这是沈三小姐为了孝敬沈大人沈夫人亲手做的，比神仙给的还好。
沈遥凌虽说是上辈子多活了二十来年，这会儿也忍不住跟着紧张激动。
毕竟是人生第一回嘛！
沈大人对着那托盘上精致的小屉笼怔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一向精明锐利的眼眸中此时光芒闪动，隐隐似有泪花。
沈夫人在一旁捏着帕子挡住半张脸，但也能挡不住满面的笑意。
大哥沈如风和二姐沈夭意也正围坐在桌边，惊讶地看看沈遥凌，又看回托盘，好像看见一只小猫站起来走路，并在人面前打了一套拳。
终于，沈大人收回了目光，轻吸一口气，掀开了屉笼。
胖嘟嘟的面团小兔子挤挤挨挨地在一块儿，别提多喜人了。
沈大人怜爱地拿起来一个，不忍心地端详了好一会儿，终于掰开要尝一口，结果白面粉簌簌地从中间往下掉，细雪似的落到桌子上。
沈遥凌：“！”
这，根本没熟啊。
全场静了静。
最终是东叔最快反应过来，一把从沈大人手里抢过那生面团，塞进屉笼里盖好端了下去，一气呵成。
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沈遥凌面皮臊红，手足僵硬站在原地，恨不得像给橘子剥皮一样把自己的脸面也给剥了。
沈大人以手抵唇咳了数声，压低嗓音威严地夸了好一番那一口没吃着的兔子糕点，又亲自从饭桌上下来揽住小女儿的肩膀，将人请到饭桌上用餐，这才算揭过此事。
沈遥凌恨不能把脑袋埋到碗底里。
呜，真丢人。
今天的孝顺就先到此为止吧。
除了在家中勇于奉献，在学堂里沈遥凌也十分乐于助人。
这天上课上到一半，典学发现忘带了一副舆图，目光一转，点了坐在最靠门边的沈遥凌去拿。
沈遥凌点点头就走了出去，照着典学的指引，穿过两个院子，找到一间没落锁的小屋。
木门“吱呀”一声轻轻推开，午后的阳光十分宁静，映照着屋中的灰尘缓缓飘浮。
看来是专门放东西的库房。
鼻尖还能闻到一种崭新布料和新干墨痕交叠在一起的味道。
有点好闻，而且，散发着一种静谧的气息，让人心神放松。
沈遥凌忍不住放松地打了个哈欠。
她蹲下来仔细辨认着柜子上的标注，试图找到典学说的那卷舆图。
屋中堆积的东西有些乱，沈遥凌不得不一边寻觅一边清理。
时不时拿起一些胡乱摆在上面的书卷，放到空桌上摞整齐。
直到眼前的东西被一张大大的防虫布盖住，沈遥凌捏住一角，用力掀起。
覆了油膜的布料扬在半空中，震得哗哗作响，微醺般暖黄的日光从斜开的窗棂漫入，落在眼前横躺着的、面色苍白的人身上——
这显然是一个成年男子，头发凌乱，露出的些许肌肤看起来很年轻，突兀地出现在了这间库房内，被盖在防虫布底下，无声无息。
沈遥凌瞳孔剧震，险些惊叫出声。
她好像掀开了很可怕的东西。
这是什么，学堂内的杀人抛尸案？！
在犹豫的这刹那，那位躺着的躯体也被惊动，慢慢睁开了眼。
目光困倦懵懂，过了好半晌，才锁定站在他面前的沈遥凌。
“？”
沈遥凌急促蹦到喉咙口的心又缓缓地落了回去。
还好还好，睁眼了，不是尸体。
沈遥凌紧紧屏住的气息不动声色地徐徐吐出，声音有些虚软。
“你、你是谁？”
“唔。”
那个刚刚险些被误认为是尸体的男子应了一声，坐了起来，将一头长发揉得更乱，衣衫也皱巴巴地搭在身上，靠着椅背，面容全被乱发遮住。
沈遥凌这才看清，他身上的衣服，虽然已经睡得皱皱巴巴，但确实是堪舆馆的典学制服。
她脑中忽而灵光一闪。
难道，这位从没见过的典学就是——
“幽魂夫子？”
沈遥凌不小心喃喃出声，随即轻轻捂住自己的嘴。
当着大活人，可不兴说这个。
“嗯？”对方仿佛只会发出无意义的单音，听见她说的话，歪着脑袋看过来。
比常人浅些、近似于深棕的长发随着这个动作从面颊上滑下，露出一点清俊苍白的下颌。
作者有话说：
偷家偷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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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比流言更伤人◎
对方半醒不醒的样子，让沈遥凌意识到自己才是那个闯入者。
沈遥凌顿了顿，轻咳一声。再开口时，更加礼貌轻柔了些。
“老师，打扰了。”
太学院内将陌生的师长都统称为“老师”以示尊重，沈遥凌希望对方能忘了刚才那个冒昧的称呼。
有些疑问道：“老师为何在这里……小憩？”
她说得委婉。
其实根本不是小憩吧！
快睡成尸体了都。
那位发色有些浅淡的夫子又“唔”了一声，仍是没有说话，袖子微微摆荡，不经意扫下来两本书。
沈遥凌忍不住顺着看去。
只见地上散乱着数本书卷，有的还是空白，而最上面一本墨痕新干。
她蹲下去捡起，扫了两眼。
却是，觉得有些眼熟。
沈遥凌微微蹙眉，细细从头又看一遍。
“河鼓有芒角，为将军百盛也……”（1）
沈遥凌眼底震了震，止不住地惊讶。
这内容，怎么有些像是《天工星经》？
不，不是像，她很确定，这就是！
在前世，《天工星经》是大偃最闪耀的文明瑰宝之一。
它记载了八百多颗星辰的名称，绘制了一百多座星宿的方位和形状，还算出了五颗蓬星的轨迹，后人根本无法想象此书的作者仅凭一人之力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其成书的过程，也成了未解之谜。
只可惜，上一世《天工星经》的手稿被发现时，其作者魏不厌已经离世，是仆从自堆成垃圾的遗物中翻找出来，大多数内容都已经散佚了。
众人只能兴叹，那个叫做魏不厌的天才实在是被发现得太晚了。
他的狂热追随者试图探索蛛丝马迹还原他的生平，却也是一无所获。
只知道他怀揣着巨大的财富，孤独地住在一间不大不小的宅子里，不知做点什么营生混个暖饱，然后就这样默默地离世。
沈遥凌缓缓放下稿纸，哗啦啦翻到扉页。
扉页上，潦草的笔墨写着三个字，魏不厌。
“……”
沈遥凌心神巨颤，瞳仁微微收缩。
真的是他。
千年难得一见的天才，竟在堪舆馆当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典学？
谁能想到！
她哗啦地收起手稿，看向魏不厌的目光霎时变了，充满了热切与崇敬。
上一世，沈遥凌对于魏不厌这个人的经历虽然不至于痴迷，但也曾唏嘘过。
没想到，重活一世，竟然让她逮到了真人。
她怎么可能放过他！
不过，到底要对这个人做些什么，沈遥凌还没有想好。
毕竟上辈子魏不厌避世不出，说明他淡泊名利到了极点，那要如何说服他公开这份珍贵的完整手稿？
还有，上辈子的魏不厌离世时还十分年轻，实在是太过可惜，这一世，能让他长寿些吗？
沈遥凌心中念头繁乱，面上却是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
她清亮的双眸完成两道月牙儿，抱着书稿笑得十分可爱。
像是一个最乖巧的学生：“老师是不是写书稿写累了呀？所以累得睡着了？”
似乎听见了什么关键词，魏不厌终于有了些许反应。
脑袋朝向沈遥凌，面容被乱发全挡住，根本看不见他的神情，沈遥凌只见他点点头，过一会儿又摇摇头。
“……”
到底是什么意思。
沈遥凌不深究，体贴地继续道：“原来如此。其实我是来帮邓典学拿舆图的，拿完我就走了，不会打扰老师的，老师可以继续睡哦。”
魏不厌听了，又点点头，还“嗯”了一声，声调听起来有些高兴，像是想要她快点走开。
沈遥凌继续笑眯眯：“我是堪舆馆的学子，我叫沈遥凌。等老师休息好了，我有一些问题想跟老师请教，不知道可不可以。”
魏不厌僵了僵。
这回，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没听到似的看着地面。
沈遥凌也不着急，既然已经知道了大名鼎鼎的魏不厌原来就是堪舆馆的夫子，她以后就有无数机会能向这位神秘的天才学习。
现在最重要的，是跟他友好相处。
沈遥凌说完，又转身在柜子里翻了翻，这回很快就找到了典学要的舆图。
她将卷轴握在手里，对着魏不厌晃了晃示意，含笑退出门外，还贴心地将门带上关牢。
走回学堂的路上，沈遥凌脚步都有些发飘。
把舆图交给邓典学后，好不容易捱到下课，沈遥凌冲上去问。
“邓典学，我们学塾里是不是有位夫子，叫……”
沈遥凌顿了顿，改口：“姓魏呀？”
邓典学有些惊讶，对上小姑娘求知若渴的眼神，随即乐呵呵道：“是，有一位年轻的夫子姓魏，叫做魏渔，不过不授课。怎么，你认识？”
沈遥凌摇摇头：“没有，只是听说了一点，有些好奇。”
果然不是同一个名字！
难怪上一世，什么都查不出来。
邓典学心宽体胖，笑呵呵地敲了她脑门一下：“少听些有的没的。魏典学比你们只年长几岁，虽然现在……咳，有些不修边幅，但以后大有可为！若是遇见了，要好好尊重人家才是，不可叫些乱七八糟的称呼。”
看来邓典学也听过“幽魂夫子”的传言。
沈遥凌捂着额头点点脑袋，乖巧地说：“知道啦。”
邓典学摸着肚子离开，沈遥凌心中暗念。
莫怪富春江上客,一生不厌钓渔矶。（2）
魏渔，魏不厌。
认识你很高兴。
-
饮马江边，水纹扰乱了云影。
今日云层压得低，雾气弥久不散，使人胸闷。
看什么，都觉得寡淡。
宁澹牵马立在江畔，耳际却下意识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仿佛，随时会有一个轻盈的脚步自以为无声地接近，接着猛地蹦到他身侧企图吓他一跳。
虽然大多数时候，她会反而先被他恰巧的转身给吓到，瞪大了浸着月色的眼睛，身形不稳地摇晃，裙裾飘飘荡荡，好像随时要栽到他身上。
等了一会儿，宁澹又一次想到。
沈遥凌不在这儿。
自然也不会出现在他身后。
宁澹眸光垂落，看向那无趣地流淌着的江水。
看了会儿，又下意识关心起身后的风吹草动。
……成了习惯。
无聊的习惯。
江风摇动草茎，倾倒着轻轻拂动在黑筒靴面上。
宁澹执马鞭将其甩开，有些燥闷。
他甚少如这般察觉自身的无聊，因为他极少感觉到有趣。
有沈遥凌在身边时也一样。
宁澹从不觉得沈遥凌有多么特别，就好比如一只粉蝶可能会落在雏菊上，也可能会落在石墙上，只是天生万物的偶然罢了，没有什么必然可言。
他只需静静地凝视，凝视蝶翼翩飞，凝视她不断地靠近，仿佛与他无关。
但当蝴蝶飞不见了。
他却有些焦躁。
晚间医塾的学子都在屋舍内休息，飞火军的兵士镇守在屋外五丈远，隐没在黑暗中。
宁澹耳力绝佳，周围的微小动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大约是白日里不累，几个学子聚在一起闲聊。
“许久没看见沈遥凌追在宁公子身后跑的场景了。”
“被甩脸子甩得狠了呗，不敢了。你没听宁公子腻烦她？嫌她总凑上去献殷勤。”
宁澹蹙眉，低低在黑暗中道了句。
“无稽之谈。”
他身后的古印闻言吓了一跳。
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宁公子这是在评价屋内那几个学生的闲谈。
这倒是奇事，古印从宫中时便跟着宁公子，这还是第一回听到他关心旁人的闲话。
见人关心，古印便主动开口。
“京城中与公子有关的流言很多，公子若是不喜，属下这便去处理。”
“沈遥凌呢。”
“……什么？”
宁澹目光未曾偏移，侧脸线条凛冽锋锐，好似问得漫不经心，声音却在夜色中低沉了几分。
“有沈遥凌消息的传言，有哪些。”
古印又惊讶了一回。
矜贵如宁公子不仅突然在意起了流言蜚语，竟还连旁人的份也一起在意了。
这些街头巷尾的传言，古印平日里倒是听说了不少，但是只记得与自家主子有关的，因此便挑着既有主子又有沈三小姐的内容说给他听。
“倒也不少。譬如，沈三小姐心仪主子已久，可惜遭主子不喜。眼看着沈三小姐就要到婚嫁之龄，若是再执迷不悟下去恐怕要被耽误。”
“还有的数落公子心狠似铁，若确实无意于沈三小姐便早该讲清楚，拖到这个时候才拒绝，白白叫人伤心。”
“不过也好，沈三小姐现在醒悟也不算晚。开春后便是花箔期，虽然沈三小姐仰慕宁公子的事人人皆知，但只要沈三小姐能在花箔期找到好人家交换了婚帖，这些没脸面的过往也就烟消云散，不算数了。”
古印边回忆边复述。
这些都是传得很广的，古印走街串巷时不知听了多少遍，想不记得都难。
他话音落，四周很是安静。
秋虫已死，深冬的原野一片荒寂。
宁澹听完好一会儿才有了点动静。
手指无意识地上上下下拨弄着剑柄，闪着银光的利剑时而出鞘，时而又“铛”地坠入。
不知何时，空气中掺入了一丝血腥气。
古印登时警惕戒备，目光循着气息找去，竟发现是公子被自己的剑划破了食指。
“噔”的一下，古□□中一沉。
他是不是说错话了。
宁公子三岁握剑，剑意早已融入骨髓之中，他使剑如臂使指，心手相应无不自如。
这样的人会因为把玩自己的佩剑而受伤，根本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仿佛，他的神魂已经被吞噬了大半。
过了许久，宁澹才察觉到痛意而回神。
“公子，你……”古印从袖袋中摸出绑带，想替宁澹疗伤。
宁澹却转过身，直直看着他。
如雪的眸光在寂冷的夜色中亮着锋芒，好似发狠的剑刃。
“何人在传这些。”
“传与了何人知。”
“……沈遥凌，有没有听见过这些腌臜话。”
古印傻了许久。
好半晌，终于明白过来主子的意思。
他不知如何应答，沉默一会儿才开口。
“大约，整个京城的年轻贵族男女都已听说了这桩事。”
“至于沈三小姐有没有打听过这些，倒是不清楚。”
“但，主子当日在印南山亲口说不需要沈三小姐的关心。恐怕，没有人比沈三小姐更明白主子的拒绝，并不需要流言蜚语来告知。”
古印喉咙有些干涩，艰难抬眸，看了眼面前这位年轻的主子，半是感慨半是暗示地劝告。
“面对面都感受不到的真心，永远比流言更伤人。”
作者有话说：
（1）化用《甘石星经》
（2）《读史》陆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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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这是他的过错◎
古印本以为主子是真的突然对传闻有了兴趣，才会将自己听闻的一切如实相告。
结果看到主子的反应，他才醒过神来。
主子在意的哪里是流言，分明是，沈姑娘。
这个念头叫他起了一身的冷汗。
主子向来无心无情，对沈姑娘也一直表现得如此，因此他们这些做下属的，也从未将那位总缠着主子的沈姑娘看得多么要紧。
结果现在却——
主子这是突然开窍？
但为何，偏偏是在现在，在沈三小姐已经试图远离的时候。
听完那三个问题，古印便已明白，自己原先想的大错特错。
主子根本不是无心，也非无意。
看着这样的主子，古印竟然有些心生怜悯。
毕竟是多年主仆，古印忍不住提醒了那么一句。
但说完后，古印很快意识到，自己逾越了。
主子身份非凡又极其特殊，陛下和公主对他的期望都远不止于眼下……
那些小情小爱，主子即便不懂又有什么关系，从来也没人认为要教他这些。
他身为一个下属，更不应该随意置喙。
古印擦去额角冷汗，收拢心思。
再抬眼见到主子眸色沉黯不明，仿佛冰层之下有风暴在不断翻涌骇浪，濒临于失态边缘，便更是心颤地退了一步。
恭顺躬身道：“属下胡言乱语，扰了主子的耳朵，还请主子责罚。”
古印知道，他这位主子并不会对无辜之人动手。
但他还是想着，主子若有脾气，最好对他发泄出来，免得闷在心中伤了身子。
果然，宁澹没有应声。
又死寂一瞬后，古印只察觉到鼻梁上狠狠刮过一阵刀子般的冷风，仿佛有人逃离一般飞快掠过，以及被丢下的那句“你无罪”。
再抬头，已不见了主子的身影。
一个人，从未顾及过自己的情绪。
究竟是怎样活着的？
古印沉凝着，觉得难以想象。
宁澹眨眼间已掠出去数里，月色下如一道银白鬼魅。
枯败的草地映着月光，在沉沉的夜里看去，好似一片白茫茫的天地之镜。
脚步渐缓，宁澹停了下来。
宁澹站在镜心之中，高悬之月仿佛全知全能，洞察他的每一丝念头。
他听着那些流言，心生责怪。
但事实上，这些流言的来源却是他自己。
在印南山上，是他亲口对沈遥凌说“我不需要”。
他还数落沈遥凌，“你是傻吗”。
那其实是情急之下口不择言，并无那些乱七八糟的衍生含义。
这是他的过错。
等回了京城，他会与沈遥凌说清楚。
至于那些污水横流的传言，本不值得他在意，但现在也是时候要清扫干净了。
宁澹攥紧掌心，掐灭一朵荒野里乱窜的鬼火。
如此这般，应当能解决问题。
这些日子以来总是萦绕于心的若有若无的不适感，应当也能湮灭无踪。
不必担忧。
待他回京城便是。
-
午时刚过，三百下击鼓声遥遥传远，京城百姓便都知道，集市开市了。
沈遥凌左边牵着李萼，右边挽着安桉，走在列肆的长廊里，几人的随从婢女则坠在身后跟着。
两辈子以来这是第一次跟同龄人这般手挽手地逛街，沈遥凌面上不显，心中却在偷偷开心。
安桉性子活泼，货商推着独轮车哐啷啷地经过，都能招得她叽叽喳喳看上好半天。
李萼虽不爱言语，但喜好却很明确，一路上看见样式独特的珠花便要拿起来，放到沈遥凌鬓边比一比，看一会儿，露出个含蓄的笑容，夸沈遥凌好看，问她喜不喜欢。
四方珍奇琳琅满目，不过沈遥凌真正感兴趣的却不在这里。
沈遥凌手上悄悄用力，将两人扯近了些，轻声问。
“要不要，去西市看看？”
大偃京城的集市分东西两市，东市里常年有铁行、笔行、锦绣财帛等等，名贵铺子数不胜数，官家少爷小姐们常常来逛的都是此处。
在西市经营的则是各国胡商，听说有各类新奇的珠宝、香料，但是胡商相貌有异习气也不同，守规矩的人家便往往不许孩子去逛那些地方。
果然李萼有些迟疑，安桉也惊得缩了嗓子。
“能、能去？”
沈遥凌点点头。
“别怕，西市亦有市令官，也有官吏巡逻，与其它人间繁华之地并无分别。”
“你竟然去过！”安桉双眸里冒出崇拜，“那我也要去！”
李萼点点头：“沈姑娘想去，我便也一同去。”
沈遥凌弯了弯唇角，拉着两人穿过坊门进了西市。
甫一进门，吆喝声便占满了耳朵。身穿各色服饰的胡商们手拿商品招揽过路客人，到处酒旗林立，陌生的香料飘在热烘烘的空气里钻进肺腑，走在小隧上浑身暖洋洋的。
李萼和安桉先是吓得紧贴着沈遥凌，没过多久变得兴奋活泛，拽着沈遥凌的手，恨不得扑到每个摊子前去看。
沈遥凌含笑由着她们，顺手拿起旁边一个陶俑把玩。
这是个彩绘的胡商俑，陶泥捏的胡商弯着腰，歪着脑袋，头戴尖尖的小帽，高鼻深目，鼻子下方一圈蓬松的胡须。
是沈遥凌印象中最熟悉的胡商形象。
眉目陌生，笑容滑稽。
他们在大偃什么都卖，腆着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的谄媚面容，将所有一切出售，除了香料美酒，还有幼童奴婢。
体面的人看不起西市，就是因为嫌弃这些胡商“在大偃的白银之下，连神魂都敢出卖”。
但沈遥凌活了上一辈子，她知道，现在几乎是大偃最后的繁华。
如今他们在都城的日子虽过得平稳，但其实就在此时此刻，大锡、隆同的万里草原正因罕见的极端天气土地沙化寸草不生，大批流民被迫南迁，屯垦自救。
大锡和隆同一百年前曾被北夷占去，十余年前才成功收复，两地牧民与周边百姓不和已久，如今挤在一处更是争端不休。
朝廷屡次赈济迁还难民，花在这上边的款项就多达粟米六十万石、白银十万余锭、鱼网五千、农具四万。（1）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在大锡隆同更北的北地，已然“暴风大雪，坏民庐舍，雨沙阴霾，马牛多毙，人亦有死者。”（2）
再过几年，“朔漠大风雪，羊马驼畜尽死，以子女鬻人为奴婢。”（3）
为收复大锡和隆同，大偃打了数年拉锯战，国库尚未恢复元气。
再要赈灾，银两便更是亏空。
陛下为赈灾每日忙得头不沾枕，需要钱，便要想法子，陛下尝试了一系列的举措。
结果……从此之后暴露出来的重大隐患，成了之后大偃整整二十年都未能解决的难题。
不仅如此，极端天气的影响很快就从北地蔓延至了中原一带，夏寒、夏大旱、夏涝，频频积发，冬雪蔓延，哪怕最南的泉州也连绵大雪。
天灾人祸碰在一处，拉着大偃走向了沈遥凌记忆中二十年后的饥苦，即便是陛下也回天乏力。
时人说，天不佑大偃，欲使大偃贫弱。
但就在大偃危难的时候，外朝异邦却在迅速茁壮，原本匍匐在大偃白银之下的异邦人，转身化作举着弯刀枪炮的厉鬼，几乎压断大偃的最后一口气，好在宁家军千锤百炼，在粮草急缺的情形下硬生生扛住了外敌，未曾输过一仗，大偃才得以残喘，百姓尚有安居之所。
沈遥凌抬眸看了眼周围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的景象。
二十年后，这般场景就再也不会出现了。
安桉和李萼心无挂碍，已经扑到了戏台前去。
勾栏唱戏看过无数遍，但外邦人的杂技武术还是第一回看。
两人看得专心致志，沈遥凌挑挑拣拣，买了些西市才有的玫瑰油、乳香和万岁枣。
买完交给若青，沈遥凌回头找李萼，正巧此时台上袒胸露腹的外邦人朝这边喷出一口烈火，火中缀有金亮星子，引起众人欢声惊叫，炽烈得仿佛永不落幕。
沈遥凌定了定神，慢慢抬头看向天空。
如此的热闹。
怎能没有未来。
再去上学时，沈遥凌特地带了一个箱子。
若青拾着箱子，心里止不住地惊讶。
这箱子里边儿装的这些东西……不知主子要用在何处？
到了学堂，沈遥凌还亲自将这箱子提在手里，随身带着。
李达路过同她招呼道：“遥姐早。”
沈遥凌道：“跟你打听个事儿。”
“学舍之中，有哪些去处最清幽？无人打扰的那种。”沈遥凌想了想，“脏点乱点都不碍事。”
“这你可问对人了！”李达活力满满，“这角角落落没有我没去过的，要说最安静——”
李达数着指头，这般那般地同她介绍一番。
最后道，“我寻小黑时，它就常常待在这些地方。”
小黑是那只被学子们逮来治伤的狸奴。
沈遥凌回想了一下那人躲在防虫布下睡得安详的模样。
又想想甩着尾巴打盹的小黑。
点点头：“这个佐证十分有力。谢谢你。”
李达摸着后脑勺一笑：“嘿，这算什么。遥姐问这个，难道，是打算开溜？”
非下学时间，学塾大门有人把守，不得出入。
但学塾之内就查不得那么仔细了。要是躲得好，藏到角落里玩一会儿也是没人发现的。
李达自以为通晓了沈遥凌的心意，朝她挤眉弄眼。
沈遥凌不打算在他面前扮什么好学生，也不辩驳，只是笑笑。
“嗯，到时候帮我遮掩些。”
“嘻，包在我身上！”
过了半晌午，窗外日头正好，暖得熏人。
沈遥凌站起来朝夫子示意。
“我有些头晕，想出去透透气。”
不巧，这堂课是院正亲自教，最是严词厉色。院正把手背在身后，一双老练的眼睛仔细打量沈遥凌的面容，似是要给她诊病。
李达忽然站起来，一脸惊恐打破安静：“遥姐你又头晕了吗！早晨你差点就昏倒过去，现在又头晕，你必须立刻休息！要不我陪你出去吧？”
院正脸色微沉，回头斥李达：“胡闹！”
“……”
沈遥凌也觉得他有点夸张。
温声道：“不必，谢谢。我只需在空旷处走一走就好。”
有了李达衬托，院正登时觉得沈遥凌的要求很有分寸，很值得体谅。
略加思索便点头：“去吧，若实在不舒服要早些去医馆。”
沈遥凌行礼谢过老师。
弯腰提起身边的箱子，慢悠悠走出学堂。
她在堪舆馆的学舍附近寻了一会儿。
按照李达跟她说的那几个地点。
果然没过多久，就在后山的亭子里找到了想找的人。
湖面波光粼粼，全映在凉亭顶上，柔和晃荡。
树木掩映的背后，一个清俊身形蜷在朱红亭椅上，将大半身子团在阳光之中，像只打盹晒太阳的大猫。
沈遥凌眉眼微弯，眸中盛上一点笑意。
走过去弯下腰，观察了下对方安恬的睡姿，轻轻唤他。
“魏典学。”
“睡着了吗？”
作者有话说：
（1）（2）（3）化用或摘抄自《元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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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是我仰慕老师◎
沐浴在阳光之中，魏渔熟稔地沉浸在玄想的状态中。
躯体虽未沉睡，神魂却已飘远，游荡在世间各处，遍览万物，无牵无挂，久久不愿归矣。
他本可以一直这般徜徉下去。
直到耳边响起一道魔音，船锚一般拽着他往回走。
“魏典学。”
“魏典学？”
“魏~典~学~”
魏渔生气地睁开眼。
眼前少女生了副世俗目光中极佳的面容，正弯腰倾身，眉眼弯弯笑得清甜，神情纯良中带着无辜。
笑容可爱的少女一张嘴，便是那道魔音。
仿佛很惊讶似的。
“魏典学，你没睡着呀？”
魏渔沉默。
一时有些分不清楚，这少女是真心还是假意。
都把人喊醒了。
才说原来你没睡着。
过长的额发挡住眉眼，魏渔半张脸都藏在凌乱的长发后面。
半晌，微哑地开口：“什么事。”
沈遥凌面上的惊讶真了几分。
第二次见面，她终于听见魏渔说了单音之外的词。
虽是被吵醒，显然带着恼怒。
但长久不曾开口的嗓音听起来却不怎么硬气，显得有些温软。
睡得凌乱的长发也像是被谁揉乱的，整个人看起来，有几分潦草，还有几分可怜。
下颌从乱发中露出来一点点，白皙清俊。
沈遥凌生出了几分浅浅的愧疚。
浅浅的意思是，有，但不多。
她轻咳两声，继续捏起嗓子。
“老师，我刚刚看错了，还以为你在这里睡觉呢。”
魏渔张了张嘴。
想说你看得没错。
沈遥凌又接着说。
“但我想了想，应该不可能吧。典学们都是以身垂范、德高望重的，怎么会光天化日睡大觉呢。”
魏渔不认同。
“我不是。”
“我喜欢睡觉。”
沈遥凌：“……”
她也摇了摇头：“不行。”
“老师怎么可以这样说自己！”
“老师一定是太辛苦了，才会累得在这里休憩。就像上一次我在库房里遇到老师时，老师不就是因为连夜作书、功课繁重，才会体力不支倒在库房里吗？”
沈遥凌语气坚定得简直像是从军前的宣誓。
让魏渔都有些迷惑了。
原来他……有这般吃苦耐劳？
不过沈遥凌这么一说，魏渔想起来了。
原来上回，闯进库房里的那个学生，也是她。
魏渔还记得那天那个学生。
到库房翻卷轴结果翻到他，大约被他吓了一跳，懵了许久，但故作坚强淡然，走前还帮他关了门。
他不是第一次被学塾里的学子吵醒。
但却是第一次碰到有人记得给睡觉的人关门。
多么好的习惯。
会随手关门的人，人品一定不会差到哪里去。
魏渔对眼前人的印象好了几分，被吵扰的恼怒也散了些。
他忍让地咽下一口气，等着这人把话说完。
沈遥凌清亮的双眸注视着他，小脸上的表情愤愤不平。
“老师为了堪舆馆尽心竭力，如此呕心沥血，学塾怎么给老师这么差的待遇！”
魏渔不解。
什么待遇？
有多差？
沈遥凌义正言辞地说。
“连午睡的小枕头都没有。”
“绒毯也没有。”
“更不用说暖手炉，竟然都没给老师准备。”
沈遥凌罗列的这些东西，魏渔听在耳中只觉如听仙乐般充满吸引力，困倦的双眼都亮了几分。
听起来真的很实用。
他想要。
他没有。
待遇真差！
沈遥凌直起身子，将手里的箱子放在一边。
“哒”地扣出一声轻响。
然后缓缓地说：“巧的是，我这里刚好有多余的一套。”
她打开箱笼，从里面取出一只软软的云锦枕。
手指在上面捏了两下，光看那陷进去的弧度便能想象出来，它有多蓬松柔软。
沈遥凌捧着它，介绍道：“这只软枕刚刚晒饱了太阳，正是最舒适的时候，想必把鼻尖埋进去，就能闻到金乌照耀过的芬芳。”
魏渔藏在额发后的双眼噌的亮了下，直直地盯着沈遥凌的手。
目光随着她手的移动，落到箱笼的一旁。
沈遥凌放下软枕，又取出一张绒毯。
“这是由一整张虎皮制成，细细缝进了鹅绒，还用檀香熏过，盖在身上遍体生暖，顷刻便能入睡。”
魏渔咽了咽口水，再也不复之前的无聊不悦模样。
沈遥凌笑眯眯地又把绒毯放在一旁，取出最后一样东西，暖手炉。
她将暖炉捧在手中，称赞道：“这样东西则最是宝贝了。通体由名贵的暖玉制成，即便就这样抱着也已经很是暖和。若是嫌不足，还可往里灌入沸水，其温能留两个时辰，既不烫肤，还可养颜。”
沈遥凌把东西全都整理好，仰起一张笑脸。
“这些都是全新的，我家中多出了这套，我用不上，可也不想浪费。我想把它们送给我最敬重的老师，可是，要送给哪一位呢？”
魏渔毫无反应，仿佛已经听不到她说什么了，痴痴地望着那只箱笼，即便隔着凌乱的长发，也能感受到那两道目光中所蕴含的炽热。
沈遥凌将箱笼合上，笑得越发开心。
“哎呀，我想到了。”
“我最最仰慕学识渊博、良工心苦、德才兼备的老师。”
“魏典学为编书焚膏继晷、旰食宵衣，不正是我所景仰的品格吗？”
魏渔听她说着胡话，稍稍抬了抬脖颈，额前的发丝晃了晃。
藏在其后的一双柳叶眼露出些许锋芒。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看似浑身上下都透着乖顺可人的少女，莫名感觉到了一丝危险。
仿佛蠕虫遇上了食人花。
本能提醒着他快跑，可……
沈遥凌眉眼弯得像月牙一般，娇嫩的面容上沁出点点桃花般的乖甜。
她语调温软，似是鼓励，似是诱导。
“魏典学，你说是不是？”
……可是，这明明就只是个尊师重道的好孩子而已。
魏渔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那个合起的箱笼上。
他点头：“是。”
看着方才一脸坦然地说“我喜欢睡觉”的人，现在亲口承认自己具备兢兢业业、发愤忘食的品格。
沈遥凌笑容愈盛，抱起箱子塞进了魏渔的怀里。
“那可就太好啦。”
“我的礼物，终于能送给我最敬仰的老师了。”
接到箱子后，魏渔周身的气息都柔和了一瞬。
这真是个十分体贴的好学生。
哪里有什么陷阱，圈套。
分明就是他想多了。
魏渔打开箱笼，修长指尖抚上洁白柔软的云锦枕。
这丝滑的触感。
他想要。
他得到。
心底罕见地生出一缕幸福之感。
在精神世界徜徉得再久，也还是比不上劳累的躯体得到抚慰的一瞬。
这人世间，终于出现了值得他欣赏的东西。
“对了，我怎么忘了这个。”沈遥凌弯腰半蹲在魏渔面前，愁闷皱眉的表情，让人忍不住想替她分忧，“我还有一个小忙，想请老师帮一下呢。”
“什么。”魏渔温声。
他正全心地体验着名为幸福的感悟，并不介意与给他带来这种感悟的人多说几句话。
一点小忙而已，他完全可以做到。
沈遥凌唰地掏出一本书。
看得出来，这是一份抄本，扉页上写着四个字，《异域图志》。
沈遥凌想多了解了解那些会在未来对大偃造成威胁的异邦人。
但大偃对外朝的所知并不多，即便翻遍书海，也只有寥寥几本有所提及。
这本《异域图志》，本是前朝宁鲜王所作，但已经是沈遥凌能找到的最新的著作了。
原书年代久远十分破旧，甚至有些内容已经散轶不可考，沈遥凌手中这份抄本，虽已尽力还原，却也还是有许多缺漏之处。
还有一些前朝文字和句读方式，如今已不再沿用，使其更加难以辩读。
而魏渔为研究星象需要熟读各类古籍，对各种各样的生僻字了然于心，恐怕没有比找他帮忙更方便准确的了。
而且，这也是她接近魏渔的好机会。
魏渔身上，有太多值得她探究的宝藏。
沈遥凌捧着书，递到魏渔手上，笑容还是从始贯终的温甜。
“老师既然这般勤恳，帮学子注解一本书，对老师来说也不算什么难事吧。”
魏渔怔怔呆在原地。
一手抚着沈遥凌给他的箱子。
一手拿着那本书。
分量孰轻孰重，一时间心中竟然难以评判。
魏渔眉眼藏在额发后，半晌沉默后，开口沉痛微哑，似是参透了真相。
“你，是院正派来的？”
这人步步为营，句句设计，就为了让他干活。
院正都比不上她手腕高超。
沈遥凌眨眨眼。
“不是的，是我自己一心仰慕老师，想跟老师学习。”
这一句，倒是真心话。
上辈子，若是她能见到活着的魏不厌，定然也会想方设法地上门拜访。
毕竟，世上能出几个魏不厌这样的天才。
听着她诚恳的言语，魏渔哀伤地轻轻摇摇头。
没关系，她不承认也没关系。
既已中计，他也不会耍赖，就认这一次输。
归根结底，是他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沈遥凌掰着手指，给他算好了日子。
“以正常的速度，一日可注记一卷，此书一共三卷，就需要三日。”
“三日后，我再找老师来取。”
魏渔闷不吭声，轻轻地点了点头。
满头乱发都垂落了几分，被冬日暖阳照耀得有些模糊的背影格外落寞。
让沈遥凌一瞬间怀疑，自己不是塞给了他一份差事。
而是一张十万两白银的欠条。
他的世界，天都不晴了。
沈遥凌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忍住笑意，挥挥手和他告别。
她走后，魏渔把云锦软枕搂在了怀里，生无可恋地慢慢在凉亭回廊上躺倒。
后仰的动作，让原本遮挡着面容的长发散开些许。
煦暖的日光落在那一小片侧脸上，清瘦苍白。
魏渔停顿了会儿，鼻尖轻轻动了动。
随即，腰身微弯，整张脸埋进了软枕中，满足地蹭了蹭。
作者有话说：
坏坏遥！
PS：发现字数有点爆了！！！所以紧急通知：明天要晚一点更新，在排完榜之后再更，应该是下午三点吧！！=3=亲亲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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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宁公子刚刚过去◎
上午的课业告一段落，用完午膳后学生们坐在一起晒太阳。
沈遥凌闭着眼睛假寐，不知何时身旁人的话头已转到了她身上。
“你为什么不用考试？”
沈遥凌睁开眼，对上同窗们直勾勾的眼神。
自从今天早上典学宣布沈遥凌因为是中途转入堪舆馆、不必参加此次冬休前的考校之后，原本可爱可亲的同学们就变成了这副样子，眼神灼热，好似魔怔。
低声地重复喃喃着。
“嫉妒。”
“嫉妒嫉妒。”
“为什么为什么。”
安桉期期艾艾地看着沈遥凌，捏紧了手绢，“那你之后，是不是不跟我们一起了。”
“我们看书的时候，你可以玩。”
“我们背题的时候，你还是可以玩。”
“你……我们已不配与你在一块儿了。”
沈遥凌一阵头大。
她只是不参加这次考试而已。
怎么说得好像她一个人冷血无情地抛下朋友白日飞升了。
看着这群躁动地嗷嗷叫着的小狗，沈遥凌颇觉无奈。
想起上辈子冬休前发生的事情，又忍不住顿了下。
算了。
至少现在，这些单纯小狗们只需为了考试这点小小的事情烦恼。
沈遥凌按下思绪，只好对着不依不饶的同学们承诺道：“不会的。”
“就算不考试，我也跟你们一起看书。”
安桉顿时欢呼蹦起来。
“好耶！”
其他人听在耳中，也长叹一声，魔怔的症状稍稍减轻。
“我自己必须承担的课业固然可怕。”
“但友人能免去考试的幸福更让我痛苦。”
“来吧，你也下到满是书山题海的冥府里来陪我吧！桀桀桀桀。”
沈遥凌深吸一口气。
心想原来考试真能把人逼疯。
这次是大考，考分排名不仅要在太学院外张榜公布，还会人手一份，送到各个府上去。
再散漫的学生也不得不重视。
甚至于午休也不得不放弃了，大家伙商量着找个地方温书。
要暖和的。
要阳光不刺眼的。
要能坐能躺的，毕竟学习可辛苦了。
这到底是找地方看书，还是找休养生息的风水宝地。
沈遥凌心中摇头，但也随着他们。
几人叽叽喳喳，把堪舆馆几乎转了个遍。
沈遥凌心中微动，忽然在想，会不会遇到某个人。
恰巧就在此时，沈遥凌抬眸，瞥见了树丛后的一片衣角。
沈遥凌勾了勾唇。
叫同学们等一等，她上前走到那暴露出来的衣角旁，探身。
树下的人头顶挂着落叶，安安稳稳地堆叠了好几片。
也不知，已经在这里坐了多久。
沈遥凌清清嗓子，喊了声“老师”。
听见已经颇为熟悉的声音，魏渔下意识地动了动。
转头看去，果然是那个挖坑给他跳的学生。
魏渔顿时心生警惕。
沈遥凌昨天才把《异域图志》托付给他，说三天之内要完成，今天就又见到他躲在这里摸鱼。
便问了句：“老师为什么在这里。”
“今天不用干活的吗？”
魏渔：“……”
听听这什么话。
这话能听吗。
老黄牛听了这话都要吐一口血。
魏渔往树干上靠了靠，困倦道。
“沈同学。”
“有没有可能，人是不需要每天都干活的。”
沈遥凌听了面上露出些羞赧。
她也不是什么每天都盯着人上工的恶霸。
辩解道：“嗯嗯。但是老师答应了我……”
两人正说着话。
身后的学子们有些等不及，在树丛外唤了一声沈遥凌。
说见着一只特别大的甲虫，叫她赶紧来看。
沈遥凌往外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回应，魏渔听见了外面热闹的声音，耳尖动了动。
懒散伸着的长腿收起，敛着衣摆起身要走。
沈遥凌情急之下抓住他，隔着衣袖。
“老师去哪？”
魏渔没说话，手臂使着劲儿往回收。
沈遥凌怕他溜了，用两只手捉着他。
魏渔扯了扯，扯不动。
他不想再挣扎，低声道：“别闹出动静。”
沈遥凌眨了眨眼睛，总算有些了悟。
他是不想让别人发现他。
可以理解。
毕竟，上值时摸鱼是件不光彩的事。
但是她若松手，魏渔就要溜到不知哪里去。
下次寻他，就更难了。
其实不必偷溜。
想要不被发现摸鱼很简单。
诀窍是，只要在被发现之前，假装很忙。
沈遥凌想了想，手上施了些力气，把他往外一拽。
魏渔不设防备，踉跄着真被她拉出了树丛。
外面的学子们见到沈遥凌拽出来个人，都是一静。
魏渔看见他们，也退后了一步。
旁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感觉，像在光裸的躯体上糊上泥土，他很厌恶。
他知道这些学生们肯定并不喜欢自己。
一个阴沉、没上过课、整日缩在学塾角落里混吃等死的老师。
他们还给他取了个绰号。
叫什么，“幽魂夫子”。
其实若世上真有幽魂，应当是挺有趣的东西。
而他一身尘埃，是一点趣味都算不上的。
自然不会讨人喜欢。
魏渔很有自知之明，与众人对上后，手腕使了巧劲从沈遥凌手中脱出来，准备提步离开。
而沈遥凌在此时朝着那些欢腾的学生们喊了一句：“快来看，我发现了什么。”
魏渔心头划过窘迫，那些熟悉的嫌恶和蔑视瞬间再现。
他本以为这个女学生只是不知轻重，心地不坏。
没想到她也与旁人一样。
一时不防，竟被她捉住，像个取乐的对象一般，示于人前。
他想着，要赶紧离开此处，往后都要躲着这个恶劣的女学生，躲得远远的。
学生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这是谁？”
“遥姐，是你认识的人吗。”
魏渔惊慌地后退着，被长发遮掩的身形不断往外飘着不安的气息。
“这是我们学塾的夫子，魏典学。”
沈遥凌把他往前推。
“真的是夫子？”
“为什么不梳发。”
“但确实是我们学塾的制服……”
“好奇怪啊。”
学生们惊讶地注视着他。
魏渔用力撇过头，看上去像是恨不得把自己压成一片纸飘走。
“你们有没有买过桂芳斋的糕点。”沈遥凌忽然出声问。
她提起完全不相干的话题，其余人却也没有质疑，而是积极地纷纷应答。
“买过！”
“我知道桂芳斋，最出名的便是它的糕点有不同形状的。”
“我最近买了梅花的样式，是梅子味的。”
“哼，那有什么可得意的，我去年买到了栗子味的，那可是隐藏款。”
沈遥凌点点头。
“难道你们不觉得，学塾里的夫子们就像是桂芳斋的糕点，有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男的女的。”
“其余夫子我们都见过，已经不稀奇了。”
“而魏典学，就是那个没见过的隐藏款！”沈遥凌语气加重。
众人一阵惊呼。
虽然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只要是隐藏款，就好像非常了不起。
沈遥凌对他们已经十分了解了，见到他们当下的反应，心中就踏实了大半。
接着平静地道。
“没错，魏典学就是很特别的人。”
听着他们的对话，魏渔怔了怔，藏在乱发后面的脸颊渐渐有些发烫。
什么隐藏款。
什么特别。
这人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他只是一个不合群的人，走到哪里，都只会让人扫兴。
——可是，现在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好像变了。
变成了单纯的好奇，甚至还有一丝赞叹。
学生们交头接耳。
“是啊，真是厉害。”
“我也想披头散发，但是会被祭酒抓去扫茅厕。”
“他襟扣系错的样子好酷！我也可以学吗。”
沈遥凌轻咳两声阻止了小狗们越发离谱的讨论。
“现在我要去向老师请教书本上的问题，你们呢，和我一起去？”
又看书？
小狗们齐齐摇摇头，拒绝道。
“这么好的事情，你自己去吧。”
“我们还有大甲虫没看完呢。”
沈遥凌心里发笑，并不意外他们会这般回答。
说道：“好吧。”
“那我就和魏典学去学习了。”
沈遥凌悄悄拉了拉魏渔的衣袖，示意他现在可以离开。
魏渔脚步僵硬地转了一步。
身后，那群陌生的学生们还在挥着手，声音礼貌：“魏典学下次见。”
魏渔失神地走了几步路。
闷在胸中的气息，方才缓缓吐出来。
可怕。
人群，还是很可怕。
但是……
魏渔额前的发晃了晃，低头看向跟在他身旁的女孩子。
她个子比他小多了，为了跟上他，走两步就得蹦一下。
脑袋顶圆乎乎的，肌肤柔软白皙，眼眸明亮生光，琼鼻朱唇，额心用朱砂绘着秀气的云纹。
任谁看了，都要夸一句精致明艳。
就连魏渔看着她，也会觉得，她怎么看都跟可怕无关。
她似乎有一种很神奇的力量。
不论从她口中说出什么奇怪的事情，都能让人信服。
今天那些学生们是如此。
那日，他被她拐进坑里，也是如此。
魏渔收回了目光。
告诉自己，不可放下警惕。
这是个心机深沉的女子，他不会再答应她提的任何一个要求。
衣袖又被扯了扯。
沈遥凌伸着纤白的手指，指了指前方的石桌。
“老师，我们去那里聊吧，老师走了这么久一定也累了。”
“好吧。”
魏渔迈开腿走了过去。
方才的树丛外。
沈遥凌走后，其余人渐渐回过神来。
“等等，刚刚那位，是不是就是‘幽魂夫子’呀！”
“什么！那他真的吃过小孩吗？”
“别瞎说，遥姐都说了那是魏典学，以后就这么叫。”
“哦……”
捉完了甲虫，几人全然忘了来看书的目的，踏上了回程。
结伴绕过院墙，到了太学院正门。
结果遇上马蹄声声，车轮滚滚。
一匹雪蹄乌马冲在最前面，急匆匆地把其余车队甩在后面，从几人面前飞驰而过，马背上戴着盔的公子也一晃而过。
“哇塞？”
“是医塾的人回来了。”
“是呐，飞火军也回来了，宁公子刚刚过去。”
作者有话说：
surpri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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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这与他当初何其相似◎
坐在石桌边，魏渔低头慢吞吞地重新系着不知哪次睡醒时胡乱系错的外衣襟扣，沈遥凌双手托腮，眉头严肃竖起，控诉地看着他。
沈遥凌努力使自己看起来俨乎其然，达到一个从氛围上压制对方的效果。
她知道这人性情惫懒，天生爱摸鱼。
摸鱼不算错。
但摸她的鱼不行。
“老师。”
魏渔没应。
“老师——”声音拖长了些。
魏渔下巴微抬，似乎是透过额发看了她一眼。
“老师我的《异域图志》什么时候……”
魏渔伸手在衣襟里摸出一本书，啪嗒扔在桌上。
沈遥凌的话被打断。
沈遥凌狐疑地抓过那本书摊开一看，顿时痴滞住。
这就是她昨天送来的《异域图志》。
而且是已完全批注好的。
沈遥凌瞠目而视，将书举在眼前扫两眼，唰的放下来瞪一眼魏渔，再举起书来回扫视……
讲真的，她被吓到了。
沈遥凌满打满算给他三天来注解的书，他竟只花了半天便完成了。
而且她仅仅扫了几眼，就很明显感觉到魏渔的注解绝对不是敷衍了事。他没有直接搬用其它书上的注释，而是用简洁易懂的文字写下自己的理解。
每一处注解内容虽然不多，但是都写到了沈遥凌心坎上。
魏渔仿佛能读心一般，书中所有她可能产生疑问的地方，他都提前解释得清清楚楚。
有了他的笔记，这份抄本瞬间变得十分易读，就像太学课本的难度变成了幼儿启蒙的难度。
不由得惊叹。
这人真不愧是旷世逸才。
魏渔所行文章毫无滞涩之处，仿佛根本不需要查阅资料，提笔便能铺就。
她几乎可以想见，这位打扮潦草的典学在没人看见之时是如何飞文染翰，挥墨成风。
想象着那般画面，沈遥凌深深吸气，双眸粹然生光。
“老师！”
这一声饱含真情。
“是我不好，我不该误会你。”
魏渔挡住了脸，看不见神情。
周身的气息却是舒泰了几分。
这听着，倒还算句人话。
“我先前竟以为老师是躲在树林里偷懒！老师明明如此虔心敬业，令我万分敬仰。”沈遥凌捧着脸颊。
“……”
好熟悉的话术。
他昨天就是这样被带进沟里的。
尽管知道沈遥凌满嘴虚言，但看着她像星星一样的目光，魏渔动了动唇，终究还是没有反驳。
只是偏了偏头，假装自己没听见。
其实沈遥凌是诚心的。
不仅仅是崇拜，她心底已经瞬间对这位天才老师变亲近了。
那些既明简又深邃的注解迅速拽住她的目光，让她很快沉浸其中，如痴如醉地阅读起来。
魏渔看了会儿，学着她的动作双肘撑在桌上，捧着脸。
忽而出声问：“你为何会对这个感兴趣。”
她看书的模样聚精凝神，潜心笃志，并不似做戏。
竟还有人对前朝一本破破烂烂的书如此认真。
真是怪事。
沈遥凌听见了他的声音，但过了好一会儿才把他说的话转到了脑袋里。
她暂时恋恋不舍地把目光从书上挪开，思考了一下，不答反问。
“那老师，你为什么会在堪舆馆当典学？”
“挣银子。”魏渔毫不犹豫地说。
沈遥凌险些被呛到。
她咽了咽口水，换个问法。
“可是老师才怀隋和，若是去任旁的官职定然会受重用，为何要留在太学院，更何况是堪舆馆？”
少女皓齿星眸，眼睫眨巴眨巴，语气里满满的认真。
一瞬间，甚至连魏渔都有些动摇，险些以为自己真有她说的那般好。
或许她是天真懵懂。
也或许，她是刻意夸大其词，调侃取笑。
都无所谓。
魏渔拢了拢衣袖，语气认真了些。
“堪舆，就是地学。它没什么不好。”
沈遥凌一愣。
重生这么久以来，这是她第一回听到有人跟她想法一样。
魏渔低着头，神色看不见，声音闷闷地传来。
“地学存续已久，在最早最简单的文字里就有其渊源。”
“例如，川是河流的走向，山则是三峰山的图案，田是被分作小块的田野。國（国）是方框内有口有戈，即疆界内有食者和守卫者，圖（图）则是一张完整的缩略地图。”（1）
“学塾并非人人都能上得起，但土地上的知识人人都可学到，亦能留存最久最远。”
“即便想仰望天上的星星，先弄清地上的本貌，也是很重要的。”
“地学，很了不起。”
他大约很少说长句子，语气慢吞吞的。
听着他说话的时候，沈遥凌不由沉思。
正如没人会去注意堪舆的优点，现在也没人能看到魏不厌的卓越。
“堪舆”有魏不厌来为其正名。
魏不厌又应由何人欣赏？
等到他的话音落下，沈遥凌才徐徐呼出，又猛地深吸一口。
冥冥中好似得到一丝启发。
正如魏渔所说，大地广博，年岁悠长，能够从其中学到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
万载千秋，大偃只是其中的一弹指，大偃所将要遭遇的危机，也仅仅只会是这千万年中小小的一朵涟漪，绝不可能是迈不过的难关。
总会有办法的。
而且，就藏在浩渺的大地上。
她相信。
沈遥凌像一个鼓囊囊的水袋，思绪涨到了顶点之后，呼咻咻地往外冒。
“老师~~”沈遥凌再开口时，语气里忽然带了几个弯，甜津津的。
她掬着笑窝，目若悬珠，瞅着魏渔像瞅着个什么稀奇大宝贝。
即便有长发挡脸的防御，魏渔对上这个眼神，也不自禁地皮肉发紧，寒毛倒竖。
他有种趋利避害的直觉。
直觉这女子笑得越甜，主意越坏。
果然，沈遥凌下一句便迫不及待地开口。
“老师，你以后每天都给我写一本书怎么样！我特别爱看！”
“！！”
魏渔哪还敢继续坐下去，噌地拂袖而逃。
“不怎么样。”
“不要这么小气嘛，老师！”
沈遥凌拔腿追上去。
魏渔好似背后有鬼在追走得飞快，沈遥凌“老师老师”地喊着，一路穷追不舍。
四周的梧桐在灰蓝色的天空下笔直地立着，还未落光的金黄叶子飘飘摇摇地落下来，更深的草地在寂静地孕育露珠，只有蜿蜒的小道上吵闹一片。
魏渔仗着腿长先一步逃进门里，沈遥凌要跟着钻进去，结果被一把拎住后领给扔了出来。
门扉“砰”地一声在面前关上，沈遥凌不甘心地拍着门。
“求求你啦！”
“老师老师，菩萨老师。”
“只是每天一本而已啊……”
拍了半天，里边儿毫无回音，想来是打死不理了。
沈遥凌嘴巴撅了撅，终于放过那条门。
她铰着衣带，垂头丧气地离开，每一根头发丝都写满了遗憾。
等到再走出十几步，门里的人再也瞧不见她，她才隐秘地笑出声。
太好了。
等回到家里，她就要狠狠地读这本《异域图志》！
沈遥凌脚步轻快，忍不住踮着足尖轻跳，反正林中只有她一个人，不端庄也没有什么关系。
头顶上树叶刷拉拉响了几声，沈遥凌也并没在意，晃着脑袋经过。
院墙上，宁澹收回了方才摇晃树枝的手。
没急着追过去，幽深的目光反而投向了不远处的门扉内。
所有上了官衔的人宁澹都一一记过画像，太学院中的典学也不例外。
即便对方再不起眼，宁澹也认了出来，那人姓魏名渔，三年前新进太学院。
并无何特别之处，只是在太学院中颇受冷落，无朋无党。
总是孤身一人，从不与旁人来往。
宁澹愣了一下。
有种怪异的感觉。
好似，这个情形很是熟悉——
从来没有谁会去关注的人。
沈遥凌却在注视着。
还跟在身后跑来跑去，说些甜滋滋的话。
上一个被这般对待的人……
不就是他么。
放在背后的手指倏地攥紧了。
这与当初他认识沈遥凌时，何其相似。
再抬眸，冰山压着的一双黑眸里罕见地带上火气。
他尝到了舌根里涌上来的怒意，苦涩、滞闷。
作者有话说：
（1）化用《中国科学技术史-地理学和制图学》
宁小子你……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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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我发过誓，不再关心了。”◎
沈遥凌高兴着呢，差点哼起歌来，头顶树上忽然窸窣一阵乱响，像是有什么身法极快的东西靠近了。
沈遥凌什么都不怕，只是受不了丑虫子，听着声儿的瞬间脑袋里一阵警觉，疑心是大虫子还是蛇啊，眼前的视线就被彻底挡住了。
沈遥凌惊得脚下一歪，没能站稳，踉跄着就要跌倒。
宁澹伸手，很稳很准地圈住她的手腕，轻轻松松把她拉住了。
沈遥凌被拉着差点栽到宁澹身上，脚尖踮了几步稳住，懵了一下。
她仰起头，乌黑的眼珠蕴着光地看了宁澹好一会儿，还有些弄不清东南西北，要努力把人认清楚，懵懂得可爱。
宁澹低头和她对视。
她的眼睛让宁澹想到下过雨的天井，很安静很清亮，又藏着一点小秘密，好像不知道哪个角落里能长出一朵花来。
她向来是不吝啬将那些花送给他的。
她看着他的眼神总是满满当当的，只给他一个人，也只朝着他一个人。
沈遥凌看了一会儿，似乎是终于接受了“原来是宁澹突然出现并且吓了她一跳现在还抓着她不放”的事实，慢慢地收回目光，推开他的手。
宁澹松了力道，安静地看着她。
她的眼神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喜欢了。
他先开了口。
“我在外面听到了一些无稽之谈于你不利，以后不会再有了。”
他看着沈遥凌的力道很重。
“你不要信那些。”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叫沈遥凌反应了好一会儿。
哪些无稽之谈？
想了一会儿，沈遥凌才明白过来。
无非是外面在传的，说她被宁澹厌弃而痛不欲生的谣言。
沈遥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她突然觉得很庆幸。
庆幸上一辈子的自己从没在意过那些戳着她脊梁骨的谣言，也从来没有等待过宁澹的开解和安慰。
否则她该多难熬呀。
她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得到，等他的一句话，竟然是要等两辈子的。
太漫长了。
沈遥凌挠了挠脸颊，说了一个“哦”。
想了一会儿，干巴巴地说了句，“那真是谢谢你”。
“不过以后这种事，没必要特地通知我。”
沈遥凌摇了摇头，“反正已经跟我没关系了。”
宁澹脸色有些沉，胸腔里好像有冷风在乱窜，空空的捉不住。
他思考着沈遥凌的话，觉得有问题，但又找不到是哪里的问题。
沈遥凌说的没错。
那些讹言本就跟她无关，她不在意是最好。
但又总觉得。
她说的“跟我没关系”，似乎还指了些别的东西。
可能是他解释得还不够。
宁澹审慎地再开口。
“那日，我是想说，我并不会摔到水里去，你不需要担心，也根本不必上当。”
“呵斥你，是我失口胡言。”
“是我不对。”
宁澹说得艰难，他从未有过这般解释自己剖析自己的经历。
每句话都像在绑着他的舌头。
他说完有些为难，又怕自己说得还不够仔细，不自觉含冤地看了眼沈遥凌。
“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
他与沈遥凌之间何时需要过解释，她那样聪明，明明总是很容易把他看透。
沈遥凌一直呆呆的，发现他说完了，正注视着自己，就笑了一下。
那笑容有点发苦。
“我不知道啊。”
沈遥凌看着脚边的一棵小草，一只小蚁在那叶片上爬上爬下，忙得晕头转向。
“我发过誓，再也不关心你在想什么了。”
宁澹说的这些，她上辈子其实就想过的。
在印南山上冻得抖抖索索的时候，她一边听宁澹的训斥，一边想，宁澹是不是太为她着急了呀，是不是太担心她，才会那样说的。
但是这种念头真的太缥缈了。
就像一堆灰烬里的小小火星，扑哧两下就要灭了。
更像是一种不可取信的自我安慰。
全心全意喜欢一个人的时候，这一点火星就足够使整个身子都暖烘烘的。
但其实不是这个念头有多炙热。
而是她心甘情愿为了这一点点的可能、一点点的安慰去燃烧心火。
让心脏整个燃烧起来有多累呀，累到她一想起那段过往，就觉得浑身没力气了。
她再也不想把自己举起来，像个船帆一样，把宁澹当成风，去捕捉他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痕迹，每一个会喜欢她的可能。
这几次频繁地和宁澹“偶遇”，沈遥凌又不是什么迟钝的傻瓜，猜也猜得到，宁澹是有意在找她。
在宁澹眼里，她可能很奇怪吧。
天天恨不得踩着他的脚后跟追着他跑的人，突然没了踪迹。
不说有多着急，至少怀疑还是会怀疑一下的。
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她只是“累了”。
而她懒得再猜测他的来意，和他的动机。
他的主动靠近，对沈遥凌已经没有了意义。
如果他非要跟她说话，她就说两句，如果他还能跟以前一样看见了也当做没看见她，他们就各自安好。
如此而已。
宁澹冷玉似的面色更白了。
他不理解，沈遥凌这句“再也不关心”是什么意思。
宁澹眉心皱起，整个人愈发冷硬，好似风雨欲来。
声色俱厉道：“你向哪个神仙发的誓。”
沈遥凌被他问得一愣，根本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跟谁发的誓。
重要吗？
兴师问罪的语气，像是要找人算账一般。
但她并非向神佛发愿，而是向她自己。
沈遥凌不愿跟他多解释，也不想再继续跟他耽搁，便随口瞎编道。
“嗯……疙瘩山葫芦寺，里面供奉一尊菩萨，我在菩萨面前发的誓。”
“誓言发得重，不好违背。”
她话音落下，宁澹面上露出了茫然之色。
显然是没有听过这个寺。
很正常，沈遥凌自己都没听过。
编出来她都想笑。
沈遥凌见他愣在那里，就试探着往旁边走了两步。
宁澹没有来拦她。
沈遥凌便没再回头地走开了。
宁澹站在原地，觉得呼吸有些紧，抬手扯了扯襟领。
却没好转，甚至胸口也生出些钝痛，身上没有伤口，痛感却很真切，浪潮般涌动。
他很快地放下了手。
作者有话说：
今天先短短一下！真的写得非常慢，好想要现在五倍的手速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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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她不能看向旁人◎
宁澹想到以前某次跟沈遥凌一起出巡。
那次沈遥凌和郑家的世子分到一组，她讨厌郑熙，所以心情很差，两句话以内必然要跟郑熙呛起火，吵得你死我活。
周围的人拉偏架，沈遥凌骂郑熙一句，其余的学生立刻冲上来指摘她。而郑熙讽刺沈遥凌，其余人就当做听不见，还叫沈遥凌别想太多。
沈遥凌气得闭嘴了，干脆动手打人。郑熙个子比她高，沈遥凌就专门踹他胫骨，把他踢倒在地上就跑，一丝也没有迟疑，显然经验丰富。
不过沈遥凌也有被追上的时候。
终于有一回前方无路可走，后面几个人气势汹汹地追，沈遥凌撇撇嘴，脚步慢下来，转过来的脸上带着不屑的表情，好像她不是被抓住，而是故意想挨打。
宁澹走了出来。
他站在沈遥凌和其余人之间，停了下来，掀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
其余学子吓得呼吸不顺了一会儿，脚步停了，支吾着原路返回。
他再看沈遥凌，沈遥凌正对那些人的背影狂翻白眼，两只手在头顶一会儿比羊角一会儿比乌龟，见他看过来，赶紧收了奇形怪状的表情，乖巧地冲他笑一下，眨眨眼。
宁澹问了她一句：“你很生气？”
沈遥凌摸摸鼻尖：“也还好。就是不想看见他们。”
“嗯。”宁澹提醒她，“那就离我近点。”
沈遥凌愣了下，看着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很漂亮，唇边的笑涡闪了闪，好像很害羞的样子。
她不喜欢其他人，只对他很乖。
可是现在，她好像也不想看见他了。
看着他的眼神，快要跟看着旁人一样冷。
林中的风卷着草叶撞在马靴上，宁澹眸色浓黑深幽难测，孤身而立的侧影好似寒寂树林的守墓人。
他身边很难接受什么人靠近，所以进入了这片领域的人，不能够轻易地离开。
也不能看向旁人。
-
大考结束，冬休假前还有最后一件事，太学院的统一集会。
流程很简单，每年一样——祭酒授最后一堂课，杰出学塾接受表彰，其他人吃瓜子看戏。
各自依次入场。
堪舆馆排第二，早早在石阶上齐齐站好，干看热闹。
沈遥凌呼吸有些急促，心中想着事情，难免染上焦躁。
她勉强掐着掌心按捺下来，尽量控制自己不要东张西望。
医塾是最后进场的，周院正已然年迈，有些驼背，由喻绮昕扶着慢慢走。
经过堪舆馆的队伍时，周院正停了停，目光往人群里看了一眼。
沈遥凌与他对上视线，颔首算是行礼。
周院正收回视线，步子缓慢地往前去了。
再往后，典学三三两两走在一处，低声谈话，身后跟着学子们。
郑熙在队伍里伸着脖子瞧，瞅准了一个方向，嘴巴噘成哨子吹了几声。
无人理睬，他吹得更响，最后恼怒地用气声喊：“沈遥凌！”
沈遥凌装作没听见。
今天日子好，李典学脸上罕见带了丝笑容，同旁边的人道：“这个冬休太学院要重修学舍，医塾的地方还是小了些。东林街旁边不还有块空地吗？可以划来用用。”
沈遥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这话就在面前说的，堪舆馆的学生自然都听见了。
李达疑惑地接话：“东林街旁边不就是我们的学塾？”
李典学偏头看过来，顿了一下，像是现在才知道似的：“原来是你们。你们平时在那里做什么？”
李达高兴道：“扔沙包，蹴鞠，什么都玩儿。”
李典学的笑意深了几分，眼睛里却有些嘲讽。
“哦。到时候留块沙地给你们，足够了。”
学生们闻言一惊，彼此看看，愕然无语。
沈遥凌看了李典学一会儿，平静地问：“难道堪舆馆不是陛下设立的学塾吗？应当还不需要被别的学塾指手画脚吧。”
李典学没再说话，又微微笑了一下，提步走了。
堪舆馆的学子们围在沈遥凌旁边，茫然地看着她，好像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又好像并不十分明白。
沈遥凌感觉得到小狗们有些低落。
轻声说了句：“没事的，他说笑呢。”
同学们闻言信赖地点点头，松了一口气。
沈遥凌看了眼已经走远的人。
她不知道医塾想做什么，但一定不是好事。
十三岁时，母亲回了一趟江南，沈遥凌白日无人看管，便被父亲带进宫中。
当时沈遥凌看什么都稀奇，连父亲桌上的账本都要翻来看看。
父亲正愁着银两短缺的事，也无心辖制她，只要她不搞破坏，任由她干什么都行。
沈遥凌看着看着感觉不对，有一笔四十多万两白银的支出项尤为醒目。
旁边记载着“四十五州郡医署储才花费”。
沈遥凌那时才知道，原来大偃四十五个州郡的医馆每年都要选派医师赴京来听取授课，为期三日，期间的餐饮住宿都由朝廷承担。
储才养望嘛，当然是好事，可为何需要花这样多的钱？
沈遥凌从小就跟着父亲看账本，对什么地方该花多少银子绝不陌生。
她掐指一算，即便按照每个州郡都来十个人、全都住京城上等的酒楼和旅馆来计算，刨除这些费用仍有二十万两白银不知所踪。
最后翻来翻去，总算在一本附则里翻到注记，说明余下银两全是用作了研学费用。
研学费用，这个说法实在暧昧，究竟是用于研究药材，还是进了医师自己的口袋，就没有人说得清了。
沈遥凌举着账本找父亲提出这个疑问，口出无状直接将授课的医师比作了油灯下的老鼠。
谁晓得陛下一直默不吭声地就在屏风后，听完她说的话后，忽然冷哼一声，吓得沈遥凌差点摔在地上。
没过几日，陛下颁发旨意将一年一次的医塾储才改为五年一次，且费用不得超过二十万。
陛下都能听见，自然也有旁人听见。
沈遥凌当日说的话就这么走漏出去，她在不知不觉中便将整个医药世家都得罪了。
可笑她曾经还觉得医塾跟腐旧世家不能同一而论，后来才明白，哪里有那么天真的事。
沈遥凌收拢思绪，继续凝神观察周围。
似乎总有些异样，但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寻常。
祭酒授课的声音远而飘，郑熙听了没两句便不耐烦，扭着脖子往后看。
可惜他们与堪舆馆的队伍隔了不知道多少个学馆，人影重重挡着，什么也看不清。
席间有人偷溜，郑熙想了想，也弓着腰猫着身子钻出去了。
他料想沈遥凌绝对不会那么乖顺地待在里面听废话，说不定也跑了出来，便顺着隐蔽的小道一路走一路找。
走了挺久还没瞧见人，不远处传来哀求声和痛呼声。
郑熙掏了掏耳朵，继续寻摸过去。
他探着脖子往远处看，走着走着裤脚被人拽住了。
低头一瞧，是跪在地上的贺武贺金两兄弟。
他们看上去惨兮兮的，膝弯处许多个灰扑扑的脚印，眼眶也红着。
这模样又不稀奇，郑熙看了一眼就挪开目光，接着找沈遥凌。
“世子！世子！你救救我们。”
见他要走，两兄弟在他身后哀嚎。
郑熙被他们喊得耳朵痛。
左右找不到人，郑熙无聊地转回身，问：“干什么？”
贺武贺金倒豆子一般，嗓音沙哑地说：“方才我们在此处，遇见了陈大人。”
陈？
郑熙脑子里一转，便了然。
也是对医塾资助颇多的一位大臣。
贺金哀声道：“我们没认出陈大人未能及时行礼，那仆役问了我们姓名，便将我们踹倒在此，说要罚跪，跪到知礼节为止。”
“世子你知道的，我们兄弟两个没见过什么世面，怎会认得那位大人！求世子发发善心，相救一把。”
他们不敢擅自起来，只能求这位世子爷同窗去说个情。
郑熙听了便明白是怎么回事，心中觉得好笑，也懒得跟他们多说，便道：“陈大人好心教你们礼仪，你们便受着，难道你们不该学？”
跪着的兄弟两个心头一凉，贺武咬咬牙，忽而出声喊道：“可方才，方才沈三小姐在院正面前也未行跪礼！”
贺金也像是找到救命稻草，忙不迭地点头。
不知为何，在此时他们能想到最可靠的人，竟是沈三小姐。
光是讲出她的名字，就仿佛已经有了生机。
郑世子虽时常与沈三小姐争斗，但也从未争出个输赢。
搬出她来，以示他们只是有样学样，说不定郑世子会记在沈三小姐头上，于是宽宥他们，伸手搭救。
郑熙顿住。
他默了一会儿，已经走开的脚步又转回来，漫步走近。
贺武贺金看到希望，挺起了脊背期冀地看着他。
郑熙笑笑，抬脚朝他们背上踹去。
“真是不长眼啊。”
“你们怎么跟沈遥凌比？”
两兄弟猝不及防地哀嚎出声，郑熙理了理衣摆，视线已挪开了，看也没看他们，嘴角噙着笑意。
似是在思考什么，语气也有些慢吞吞的，带着一丝惯纵的意味。
“她那是，喜欢胡闹。”
“等她闹够了，宝贝她都来不及。”
“你们？算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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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佳偶自天成◎
站得太久，日头把额前的黑发晒得发烫，有种会被灼伤的错觉。
四面都是人，肩背相望，挤得有些不适，便有人想往外溜。
安桉刚走了两步，突然被人抓住。
沈遥凌看着她，低声说：“别出去。”
沈遥凌黑润的眼眸似乎比平常更沉稳，颊边有丝细汗。
安桉不由得疑惑，有这么热？
她忍不住小声问：“沈姑娘你还好吗？今天你好像一直都很紧张。”
沈遥凌仰直脖子看着台上，手紧紧抓着安桉没放。
过了好半天才回答：“我没事。”
“听我的，别出去。”
安桉迟疑地点点头。
若是平时，沈遥凌也不是老老实实站着听训的性子。
但今天不同。
此时此刻，有匪人埋伏在太学院里。
上辈子的今天，沈遥凌记得格外清晰。
突如其来的匪人，雪亮的刀剑，和宁澹的侧影。
虽然，最后那场“刺杀”说起来其实并不怎么危险，以闹剧收尾。
但沈遥凌不知其中的来龙去脉，不敢随便造次。
即便占了先知之机，她也不打算插手干涉，免得弄巧成拙。
只能够尽力看护好身边的同窗，避免意外。
沈遥凌紧紧盯着台上。
此刻已经到了表彰的时间，喻绮昕站起来领着其余医塾学子上台，转过头，朝人群里叫了声“宁公子”。
——医塾的仪式，她总是要与宁澹站在一起的。
沈遥凌看着喻绮昕，喻绮昕捧起桌上的大红绸带，将另一头递给宁澹，眼睫低垂着轻颤，羞涩的笑容很秀美。
这场面像极了另一种盛大的时刻，顿时惹起一片不知从哪传来的起哄声。
宁澹没有立刻接过绸带，而是抬眼看向了台下。
沈遥凌正直直地看着他们，因此与宁澹的目光碰了个正着。
宁澹的目光还是那么冷淡、镇静。
沈遥凌皱了皱眉。
“宁公子！”喻绮昕又轻声地叫了他一次，提醒他是时候与她携手。
宁澹终于回头看向喻绮昕。
沈遥凌屏息两个瞬间。
短促的凝滞后，一阵尖叫声冲破桎梏，四面八方的人潮慌张地翻起浪，朝着中心涌来。
沈遥凌把身旁被人撞倒的安桉护在怀里按住，目光定定。
她看见宁澹看也未看医塾的其他学子一眼，闪身护在喻绮昕面前，像流水一样迅疾地抽剑挡下一柄泛着银光的利刃，看见冲上台的匪人被刺穿肩膀放倒在地，闻到了冬日阳光里浮动的灰尘的气息。
闹剧迅速地发生，又迅速地结束，徒留下惊叫连连。
宁澹收剑回身，喻绮昕跌倒在他身后，吓得泪光盈盈惊魂未定，等着被人扶起。
他正要挪动脚步，眼前忽而一阵恍惚。
已然有几分熟悉的刺痛钻入脑海，伴随而来的是一段真实到奇异的画面。
画面中的场景，与当下融为一体，几乎分毫不差。
太学院，伏倒的贼人，以及，台上边缘处站着的，唇瓣被咬出血痕、一声不吭的沈遥凌。
宁澹无法自控地陷入到幻境中，想去问问沈遥凌有没有受伤，视线却被旁的力量拽动，挪了开去，失去了沈遥凌的视野。
他低头，看见喻家的长女坐在地上叫他。
期期艾艾地说，给你添麻烦了，你总是这样倾尽全力地保护我。
短暂的幻象褪去消失。
宁澹面无表情地低着头，喻绮昕泪盈于睫地仰望着他。
宁澹忽然心有所感。
果然，喻绮昕虚弱地唤。
“宁公子，多谢你。”
“给你添麻烦了，你总是……这样倾尽全力地保护我。”
在所有的学子中，宁澹总是优先出现在她身边。
若是宁澹只能护住一个人，那个人必然是她。
这人说的话，一字不差。
宁澹瞳仁微微震颤。
他沉默一瞬，缓声回了句：“我没有‘倾尽全力’。”
话落，宁澹移动脚步，让出位置给人去扶喻家长女。
周遭嘈杂无比，但离他最近的喻绮昕还是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他的回答。
喻绮昕被人七手八脚地架起来，仍有些神思恍惚。
方才挂在眼睫上的泪珠也被晃得倒回了眼睛里。
哭不出来一点。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在女子惊魂未定的时刻，不说些体己话也就罢了。
第一句话竟是纠正自己“未使出全力”。
呵，他功夫高，他了不起。
“叮啷”一声，匪人的刀刃被击落在地，四周守卫齐刷刷拔刀戒备，不会再放过一丝一毫的异常。
这意味着袭击结束，沈遥凌紧绷的心弦终于缓缓松下来。
果然没有人受伤，与上辈子几乎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只是，这一次，她只是一个局外的看客。
上一世时，沈遥凌作为医塾的一员，自然也在那个台上。
近在咫尺的锋利刀刃对于手无寸铁的他们来说，就是恐怖二字的具象化。
血肉肌理暴露在匪人的利刃面前时，就算没有受到真实的伤害，那一瞬间胸腔停跳脊背麻木的感觉，也成了难以抹去的阴影，深深印在往后几日的噩梦里。
当时的她，比现在更加近距离地看着宁澹是如何在第一时间毫不犹豫地挡在喻绮昕面前。
喻绮昕是喻家的宝贝，喻家又是医塾头顶的天，宁澹把喻绮昕放在首位，也很正常。
毕竟事有轻重缓急，宁澹再怎么神通广大也就一个人两只手，能管得了几个人？
她自己管好自己就够了。
况且，他们也没有谁受伤，结果不是挺好的嘛。
她当时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并且一再地告诫自己，不许因为这个伤心，不许顾影自怜，不许有那种怯懦的情绪。
但她的心显然没有她想的那么强大。
那天过后，沈遥凌听到许多的美谈佳话。
都是关于宁澹和喻绮昕的。
走在街上，酒楼里评书的讲，喻家的女儿是块珍稀的美玉，这样的女子，当然要被英勇的郎君捧在手心里珍惜。
跟父母出去吃宴席，看着有些脸熟的长辈们彼此打趣，私下里猜测喻家与宁家好事将近。
少年少女们口口相传的更是数不胜数。
他们说，这两人情投意合，门当户对，良缘由夙缔，佳偶自天成。
沈遥凌撇撇嘴，被他们酸得直吐舌头。
心想一群笨蛋。
哪里知道什么叫般配？
他们什么也不懂！
可是为什么，她很难受。
有好几天，沈遥凌一点都没有办法开心起来，吃饭也难过，睡觉也难过，终于有一回，沈遥凌在家里被断了掉下来的树枝砸中脑袋，砸了好疼的一块，沈遥凌一个没忍住，哭得好大声。
寒天腊月的，沈遥凌哭着出了家门，一路哭一路走到宁府去，一边擦眼泪一边敲开宁府的门，闷头跟着仆从找到宁澹，第一句话就问他，他是不是真的喜欢喻绮昕。
她哭得哽咽，喉咙堵得发痛，更长的句子就说不出来了。
她想，如果宁澹说是，她就真的不要再喜欢他了。
从今天开始。
从现在开始。
宁澹一直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有一瞬间沈遥凌怀疑宁澹在笑，但擦干净眼泪再看清楚，又没有。
他清冷雅净的眼睛里只有一点无奈的情绪。
“不是。”
他说。
沈遥凌就安静下来了。
刚刚剧烈的哭嗝也缓解大半，她揉着红肿的眼睛，宁澹说：“坏习惯。”
“什么？”沈遥凌仰着头，哭音闷闷的，像包着壳的荔枝，有种很脆弱又很多汁的甜美。
宁澹又静了几瞬，说她：“很爱哭。”
沈遥凌抿嘴反驳：“我没啊。我以前都没哭过。”
宁澹没再开口，递给她一张帕子。
沈遥凌看着他的手心发呆，想起来一些事情，就明白自己的谎言被戳破了，因为这根本已经是她第二次在宁澹面前哭了。
她可能耽搁宁澹太久，原本屋里等着宁澹的人也走了出来。
那人看了他们几眼，什么也没说，冷着脸在仆从的簇拥下离开了。
后来沈遥凌才知道，那是尚书令的手下，是喻家的人。
他来同宁澹商量事情，大约刚商量到一半。
结果宁澹当着他的面亲口说不喜欢喻绮昕，后来也就再也没有过谁说过喻家和宁府会成什么好事。
是沈遥凌把这桩姻缘搅没了。
他们都这么说。
作者有话说：
明天九点不更，改到晚上十二点更！~以后都改到这个时间更啦，么么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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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她却和另一个人躲在这◎
宁澹说了“不是”，沈遥凌就信了。
但在旁人眼中，却并非如此。
大把的人觉得，就是她哇哇大哭，把宁公子逼急了下不来台，才会说出那般话。
姻缘这事本就讲究个心领神会、水到渠成，少年少女之间，心慕与否，哪里会有人明说，更不可能有人明着问的。
说不定，宁公子只是一时口快，结果致使覆水难收。
惋兮叹兮。
这些不相干的人，不知为何似乎对宁澹与喻家大小姐的事有执念，想着盼着他们能结下金玉良缘。
最后结局不如意，当然就该怪在坏事的沈遥凌头上。
怪她自己不讨宁公子喜欢，就要上赶着毁了旁人顺水推舟的姻缘。
简直就是心机深沉、骄横跋扈。
外人说什么，沈遥凌是无所谓的。
但后来回头想想，若单纯从她所得的结果往前倒推，她确实要为自己这个举动负一定的责任。
哭着找人质问，实在是太难看了。
姿态低得不能再低。
姻缘之事最讲究缘法，她本不应该强求。
人性是复杂的，她以为是争取，或许在对方看来是逼迫。
可她想要的，又并非妥协。
后来她与宁澹夫妻多年，也不能说是没有情谊。
但每每想到，这情谊是她哭来的，求来的，等来的。
她心中就寡淡了许多。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强扭的瓜不甜。
拼尽全身力气，最后所得非所求。
这样多的、绵绵不绝的麻烦，全是由一时感情的冲动带来的。
实在是不划算。
这一世就不会有这样的麻烦。
危机既除，典学们忙着安抚受惊的学生，兵士们排成列护着其余学生分批离开，至于医塾的人，有宁澹守着。
沈遥凌顺从地跟着人流走出去。
她未入局，自然也不会再搅局。
明年开春便是花箔期，她年满十六，喻绮昕与她同岁，也到了该要定亲的时候。
若是宁喻两家真有喜结连理的缘分，这一次绝不会被她这个坏人给搅扰。
天还早，沈遥凌没急着离开太学院，她顺着波光粼粼的湖边一直走，走到一株常青树下，发现了很眼熟的暖手炉。
沈遥凌笑了笑。
前头那些思绪不必再想了，她有现在该做的事。
沈遥凌轻声说：“老师。”
四周无人应答。
“老师，快出来吧，我都已经看见你了。”
又过了一会儿，沈遥凌背后才窸窣几声，钻出来个不甘不愿的魏渔。
看见他，沈遥凌就弯起了眼睛。
“放心呀老师，今天不叫你干活，只是有些问题请教。”
魏渔慢吞吞地走近，长发轻轻摆荡。
“手炉，还我。”
沈遥凌很听话地递还过去。
魏渔伸手来接，两人的指尖无意间碰到了。
沈遥凌没什么反应，魏渔却是一僵。
好冷。
比他的还冰。
魏渔顿了下，收回手。
“不要了。”
沈遥凌以为他因手上的触碰而害羞，也没再劝，从善如流地继续揣着那个手炉。
她坐到魏渔旁边，流利地背了几句书上的内容，全是不解之处，想向魏渔探讨。
然而无论她问的哪一方面，魏渔都能对答如流。
沈遥凌听他轻松点拨几句，便多了许多了悟。
她沉思一会儿，赶紧拿出随身带着竹笔和巾箱本记录，免得过了这会儿就忘记。
其实年少时记性足够好，倒也不必这样忙碌。她这个习惯是上辈子年过三十后养成的，若不写下点什么，总疑心自己又在浑浑噩噩度日了。
沈遥凌写得专心，再加上边写边梳理思路，一时间思如泉涌，下笔如神。
魏渔在旁等着。
等着。
就困了。
他习惯性地阖眼闭目，反正大半张脸都被长发挡着，就算这样偷懒打盹也不会被察觉。
况且，他也只能养养神而已。
对他而言，深睡实在是一件太艰难的事。
只是不知为何，今日困意来得格外实诚。
不似平时那般缥缈，转瞬无踪，魏渔自己都未察觉，不知何时开始脑袋一点一点，摇摇欲坠。
沈遥凌正埋头专心致志奋笔疾书，不知何时右肩上忽地一沉。
她顿了顿，接着写完了手上的这一段，才慢慢停笔，偏头看了看。
魏渔已经睡熟了。
枕在她肩上的侧脸，比平时更加不设防备。
沈遥凌忽地一阵心痒。
她，有些想干坏事。
魏先生的装扮太过特别，认识他那么久，她其实都还不知道对方长相如何。
只是一直觉得，如魏不厌这般极佳的风骨，绝对不会丑到哪里去。
如今魏渔的脸近在咫尺，她有些蠢蠢欲动。
纠结半晌后。
沈遥凌屏息凝神，悄悄地抬起手。
缓缓伸向魏渔颊边的发丝，轻柔地想要挑起。
耳朵一动，忽而捕捉到了前方有些动静。
沈遥凌慌得差点把巴掌拍在老师脸上。
她下意识抬头。
宁澹身形本就颀长，沈遥凌此刻坐着，更是不得不仰视。
他眉骨英挺，常青树枝叶繁茂，枝叶勾勒在他侧颊上。
宁澹沉静地走近，眼波隐晦，黑曜石似的眼珠朝沈遥凌肩上的魏渔一打，停顿了好一会儿，落回到沈遥凌脸上。
很安静，那乌黑的眼神里，似乎看不出任何情绪。
沈遥凌犹豫着要不要伸手把魏渔拍醒。
最后还是决定，先问宁澹要做什么。
结果还没开口，宁澹先说话了，嗓音质地如玉。
“外面很吵，乱成一团。”
宁澹墨黑的眸子直直看着她。
她却和另一个人有默契地躲在这里。
“哦。”
沈遥凌不知道该回应什么，发出无意义的字音。
宁澹这会儿难道不应该伴在喻崎昕身边吗？
许是察觉到旁人的存在，魏渔“唔”了声，从沈遥凌肩上抬起头。
隔着额发，他看了眼面前极有存在感的宁澹。
宁澹目若幽洞中的明烛，正灼灼盯视他。
魏渔似是有些惶惑，往后缩了缩。
沈遥凌生怕他被宁澹吓到，以后不再搭理自己。
便探过身，用自己的身子在魏渔面前拦了拦，阻挡宁澹的目光。
耐着性子问了句。
“宁公子，你有何事？”
宁澹下颌线紧了几分。
停顿好一会儿，他声调冷然道。
“我无事。”
“那你找我……”
宁澹迈开步子，衣摆微荡，朝着沈遥凌走过去。
魏渔厌恶生人，又退了退。
宁澹硬生生地挤进那点空隙里。
随即转身坐在了他和沈遥凌的中间。
宁澹一身钢筋铁骨，他一挤进来，沈遥凌就感觉有股力道把自己往没人的那边推。
推得她膝盖都有点痛。
再观宁澹，腰身板正，手心也规矩地落在膝上。
端的是一副谨仁君子的模样。
他转头跟魏渔讲话，语气透着几分平静。
“魏典学是吗？”
“我找你。”
“我也好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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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捐弃前缘，渐成陌路◎
沈遥凌听了简直惊呆。
她从不知道, 宁澹也是如此的勤学好问。
宁澹面色从容，居高临下地看着一旁垂首沉默的魏渔。
语声温凉：“往后沈三小姐同魏典学请教时，我也一道。”
魏渔虽然面容被长发全都遮挡住, 但不难看出他震惊到僵硬的情绪。
愣怔一会儿, 魏渔断然摇头。
宁澹眉心微蹙, 黑眸越发深幽。
“不行。”魏渔长发微抖, 彰显被压迫剥削的愤怒, “两个人我不教。”
“这是另外的价钱。”
宁澹：“……”
沈遥凌实在看不下去, 开口打断：“不用的。老师，他瞎说的。”
宁澹带着凉意的目光偏移过来，挪到沈遥凌身上。
沈遥凌一时来不及思虑计较, 干脆一把扯开他, 小心翼翼地坐到了魏渔旁边。
保持着一个礼貌的社交距离，再开口, 仍旧温声软语地哄着魏渔。
“老师别相信他。”
“他脑子不好，学不会的。”
“我们不教他。”
看着沈遥凌在那哄人的模样，宁澹眸光冷漠，夹杂着些许气闷。
她对旁人或笑或嗔，都不要紧。
可她跟旁人，一口一个“我们”，让他莫名有些呼吸不畅。
他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为何他仿佛只是一错眼，沈遥凌就变成了许久难得一见的人。
从她离开医塾起, 一切就变了。
她原先厌恶的人很多，喜欢的人只有他一个, 因而时时刻刻都想跟在他的旁边。
可现在, 她身旁总有鸦飞鹊乱的人在围着唧唧咕咕, 她却看起来并不讨厌他们。
她再也不会因为和别人争闹而躲在他身后寻求庇护，也再没去过赤野林。
他好像已经不被需要了。
她甚至发誓说，不再关心他。
偶尔宁澹会有种察觉。
仿佛他是一枚陈旧的印章，被她留在这个冬日以前。
但思辨过后，他又会驱走这不值一哂的错觉。
即便沈遥凌那般说。
他仍然相信，沈遥凌的目光并不会那般轻易地被旁人引走。
她颖悟伶俐，爱憎分明以直报怨，她的性情如他手中的剑一般锐亮率真，胸有丘壑，并非斗筲小器之人。
因而她的决断不易更改，她的喜爱也比旁人更加坚牢不渝。
被沈遥凌喜爱着的人，根本无需去担忧这份情谊会颠倒消散。
而他是沈遥凌先选中的人。
宁澹目光定定落在那个以发遮面、畏缩躲闪的典学身上。
心底自有了计较。
虽然沈遥凌不惜当着他的面诋毁他去安抚这个软弱的夫子。
但他怎么也不可能被这种人取代。
他也不允许自己被取代。
沈遥凌在那边哄小孩子一般好说歹说了许久，魏渔才总算勉强松动了些，没再生气。
他谨慎地打量一眼宁澹。
轻声问：“这是谁。”
宁澹身形高大气质出众，眸光湛湛如一捧新雪，眉宇清冽使人见之难以忽略，更何况来势汹汹。
怎么看都不像只是一个脑子不好的无辜同学。
沈遥凌却依旧能够面不改色道。
“无关路人。”
宁澹面色微沉，但也没有开口反驳什么，仿佛不屑。
他静静立在那儿，看起来很有存在感。
魏渔不知信了还是没信，默默蜷在一旁暗忖一会儿，忽然默不吭声从沈遥凌手中抓过暖炉，起身离开。
经过宁澹时，步子谨慎地特意绕了半圈。
像躲着个什么讨人厌的大麻烦。
“……”
沈遥凌一阵头疼。
宁澹为何突然跑来吓一下她的老师。
也不知道这回魏不厌溜走之后，她下次又能用些什么计俩去哄回来。
周围已没有了外人，宁澹眸光掠过沈遥凌的发顶。
轻声问：“你回府？”
典礼已匆忙结束，学子们理应各自归家。
沈遥凌心不在焉，“嗯”了一声。
“恰好。”宁澹启唇，“我要进宫一趟。”
从太学院去宫中的路要经过沈府，他们同路。
沈遥凌闻言却一激灵，忙不迭地改了口。
“不是，我说错了。”
“我不回去，我去书市。”
书市在完全相反的另一头，根本不顺路。
宁澹的眉心又蹙了点。
他想说方才经历过一场突袭，现如今太学院乃至整个京城都不能确保太平，她不应当在外乱逛。
但最终，他没有开口，点了点头。
沈遥凌也点头朝他告别，转身离开。
宁澹缓缓提步。
沈遥凌走了一会儿，发现身后缀了个人。
她绕过湖边，那人还跟在身后。
她抿抿唇，走上了大路，身后的脚步仍然亦步亦趋。
沈遥凌加快步伐，走到了分岔路口，倏地回头。
宁澹果然站在不远处，既不左转也不右转，一袭素白衣袍单手负立，眉眼淡淡地瞧着她。
像是打算一跟到底。
见她停下，宁澹便也驻足等待着。
虽然此时的确不宜外出，但有他看着就无需担忧。
她想去哪里都可以。
没必要阻止。
沈遥凌面色复杂，转头对着这踩着她脚印走路的人，迟疑了好一会儿。
最终放下纠结，摇摇头，当做什么都没看到。
路那么宽，也不是她家买的。
谁不能走？
也不一定就是在跟着她。
虽然本来打算回府的，但话既已出口，沈遥凌就当真改了主意，打算去书市逛逛。
刚好这些日子光顾着努力地学新知识，许久没看话本子了，她也是需要玩一下的。
结果甫一出太学院的大门，沈遥凌就被一团暗红色的东西给劈头盖脸地捉住。
跟在她身后的宁澹看到这一幕，脊背挺直了些，脚步微顿，没再上前。
沈遥凌眨眨眼抬头，发现自己双肩被人紧紧锢着，也看清了阿兄微红的眼眶和担忧的脸。
“乖囡。”
这两个字一出，沈遥凌就浑身一颤，头皮发麻，想叫阿兄赶紧住嘴。
沈如风的心思却根本没有放在妹妹的暗示上，自顾自痛切地问：“乖囡有没有受伤？是不是被吓坏了？”
太学院出现匪人，消息立刻传遍了京城。
沈如风所在的衙门离太学院最近，听闻消息顿足失色，立即叫了辆马车带着十数护卫匆匆赶来。
虽然到太学后听说匪人未能得手、已经被宁家小公子当场解决，沈如风还是焦急不已，一面着人往家中送信好叫家人莫要担忧，一面继续守在大门外，等着妹妹出来。
直到亲眼看到人，沈如风一颗心才总算落回胸腔里。
因太学院出事，门口聚集的人很多。
沈如风虽未刻意拔高声量，但成年男子胸腔有力，语气急促焦虑，怎么也不可能小小声。
旁边路过的人全能听到，不住地侧目看来。
沈遥凌脸皮热得发炸。
上一世她已三令五申要求家人给她换个小名，防的就是这种时刻，可惜她的诉求始终没得到重视。
沈遥凌不由得想，若自己当真只有十六岁，脸皮生嫩得很，此时恐怕早已七窍升天，但她是活了两辈子的人，见惯了大场面，自然应该沉稳许多，她稳得住，嗯，稳得住。
沈遥凌手中竭尽全力扯着阿兄的衣袖，面上端的淡然，轻言细语道：“阿兄我没事，我们快走吧。”
太平盛世长大的贵家千金哪见过冷刀冷枪的，哪里有说没事就没事的道理。
沈如风心疼自家妹妹无辜牵扯其中，正满心怜念柔肠百结，甚至料想她应是生恐却不言、默默咽下苦泪。
沈如风越想越是心酸，于是很不好糊弄，坚持道：“看你穿得单薄，快来暖和暖和。”
沈遥凌心想我根本不冷啊，结果还是被阿兄一把拽过去认真严肃地围上斗篷。
沈遥凌试图接过：“我自己来。”
沈如风坚决地挡开她的手，很快速地系了个漂亮的绳结，还替她整了整发髻和衣摆。
沈遥凌臊得脸上通红，挣扎着从阿兄手里逃出去，手脚并用地往车里爬。
兄长的目光片刻不离地追随她，沈如风正打算也一同上车，余光却忽然注意到什么，定住身形在人群中望了望，朝着不远处微微拱手，略行一礼。
宁澹亦抬手回应。
同在陛下面前效力，彼此的名号还是听过的。
沈如风行完君子之礼，就立马撩起衣摆，火急火燎地钻入了车厢。
只见沈家的马车一路驶出昌平大道，家丁护卫列阵随行，声势烜赫器宇轩昂，浩浩荡荡踏上回府路，到了路口忽然“吱嘎”一扭，急匆匆地转去另一个方向，似乎是奔去了书市。
“……”
宁澹挺直的脊背缓缓松下来几分。
在原地又定了一会儿，往宫中去。
沈遥凌被她兄长带走，保护得好好的，还陪着去逛了她想逛的书市，他也就没了跟着的理由。
只是，遗憾挥之不去。
有些该做的事情没能做到。
被人抢了先。
宁澹迎面穿过人群，显得有些形单影只，很快跃上屋檐，身影消失不见。
宫中层层禁制，宁澹穿过其中却毫无阻滞。
皇帝身边的大太监赵鑫贤趋步迎出，拂尘搭在肘上，弓着腰笑呵呵道：“公子来得巧，正撞上了好时候。”
赵鑫贤说的好时候，自然是指陛下心情好、有空闲的好时候。
一般人得了这番提点，怎么也要奉承两句，宁澹却依旧面无表情，来时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
赵鑫贤也不意外，好似已经习以为常，反而倍加殷勤地引着宁澹一路升阶入室，朝着里边儿道：“陛下，宁公子来了。”
到得门帘前，赵鑫贤便止住，宁澹曼步而入。
屋内地炉烧得热，皇帝只穿一袭宽逸的白色中衣，正伏身在案边写一卷章草，闻声直起身子，眼中含笑地望来，慈和道：“小渊来啦。”
宁澹颔首，目光落在皇帝的薄衣上。
皇帝低头看了眼，摆手笑笑：“无碍，神医说了，衣着轻便利于通达。来，小渊来坐。”
宁澹正襟危坐，以简单言辞禀报了一番今日太学之事。
皇帝在水盆中捡了条帕子擦去手上墨迹，唇边的笑淡淡地隐去。
听罢后，却是看向了宁澹。
声音越发缓和：“小渊觉得如何？”
宁澹垂眸，不置一词。
皇帝拭净的食指点了点他，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母亲豪奢放逸，怎把你教得三眼一板的。”
宁澹仍未开口。
他身世有异，众人每每见他便靡知所措，敬而远之。
只有皇帝会叫他小名，并对宁珏公主称呼为“你母亲”。
但他在皇帝面前，依然是一贯的沉稳淡漠，并未比对待旁人多出一丝亲近。
皇帝笑骂他一句，随即冷声：“自搭台自唱戏，还要先借禁军之手透露消息叫朕知晓，生怕戏唱不响！乞哀告怜，惺惺作态。那几个世家如今也就剩了这点心计。”
宁澹仍是沉默。
只是闻言抬眸，瞥了眼窗外。
皇帝哼的一声，却也没有再往下说，又变回了平和的姿态。
他总算穿上外袍，边道。
“这事八成查不出什么消息，挪去大理寺便是。过些时日变成桌案上积压的一张卷宗，也不会有人再理。”
皇帝眼角眉梢透出冷嘲，“你不必沾手。”
“知道了。”
宁澹应承一声，顺势起身离开。
“慢些。去库房挑些血斛燕窝带上送去喻家一趟，免得他们白唱戏。只盼他们在位的这些年，除了玩弄心术，能真培养出些人才。”皇帝面上的红润逐渐褪去，越发显出森严的皱纹，笑已不达眼底。
喊了声，“赵鑫贤！”
外边儿的大太监“喏”了一声，急急地小碎步进来，好似什么也没听着，面上一团和气，却无需主子再提点，对着宁澹笑呵呵地弯腰：“公子，请。”
宁澹狭长的眼眸最后在皇帝的身影上落了落，旋即收回，跟着赵鑫贤出了门。
方才，他有瞬间的犹豫，有一事险些要同陛下说。
最后还是按捺下来。
其实他怀疑自己脑子生病了。
那时不时闪现脑海、无法忘怀的幻象，真实到几乎能与现实混淆。
每每要分离开来时，都需要花上一段时间。
甚至有时他会恍惚觉得，幻象里的才是真实。
而他是注定要上场杀敌的人。
在战场上，受伤流血只是常事不值一提，但脑子里若是长了病，则是自取灭亡的征兆。
因此这段时日以来，宁澹时常在判断自己的情形，是否需要找医师。
若是医不好，该如何做。
直到今日。
在太学院遇袭之时，他脑海中闪过的幻象竟与之后发生的事完全重合，那喻家小姐说的话，竟然一字一句都不差。
他与喻家小姐并不熟悉，无从猜测她的遣词用句，因此，即便是脑子里生了病，他也绝不可能在听到那句话之前便先行在脑海中模仿出来。
那便是另一重可能。
也许他并非罹患疯病。
而是，有了些近似于预言的才能。
若真是如此。
以过去的几次幻象来推断，这个预言还有偏向性。
现实并不会完全依照幻境来进行。
不好的事情，似乎都不会发生。
譬如，沈遥凌空等他一夜。
又譬如，沈遥凌也在那张台上、险些被匪人袭击。
宁澹忽而又想到在梅树下看到的的那段幻境。
幻境中沈遥凌面如桃花，喘息细细。
“公子，好了。”
不知不觉中，手中不知何时已被堆满了礼品。
赵鑫贤领着几个小宫婢挑挑拣拣一番，忙得直擦汗。
直起腰提醒他道，“这些差不多就够了，劳烦公子代为送去喻家，聊表陛下心意。”
宁澹敛神，眸光严肃正直。
这幻境究竟是不是预言，他会再搞清楚。
-
沈喻两家离得近，只隔了一条直道，爬得稍微高些甚至能望见彼此院中的人。
回沈府时，便也免不了要经过喻家门前。
远远地便瞧见喻府十分热闹，连阶前都站满了人。
仔细一瞧，还都是熟人。
喻崎昕被十几个人围在正中，众星拱月一般。
沈如风扫了一眼，又看一看小妹，便想将车窗关上。
都是曾同过窗的人，上一回乖囡独自养病凄清孤寂，而今喻家小姐受了惊吓却门庭若市关怀备至，沈如风担心小妹见了此景会伤怀。
沈遥凌只专心翻着刚买回的话本，似是完全不知晓外头发生了何事。
马车停下，她才拎起包裹挪动。
车夫打起车帘，沈遥凌正要下去，却是一怔。
爹娘和姐姐正在门口候着，伸长颈子望着她，一看清她的脸，那几双眼睛也亮了几分。
东叔老泪纵横地扑上来，搀着她下马车，哭喊道：“三小姐，你差点把奴一条老命吓没了……”
沈遥凌眨眨眼，她大姨小舅也从旁过来，摸着她的脑袋：“上个学堂怎么这般多灾多难，要不咱不去了。”
再周围乌泱泱一圈的人，家里的亲戚来得比过年还齐。
沈遥凌心头一热，鼻子也有些酸。
上一世太学院出事后，因匪人是冲着医塾来的，祭酒便当场决断，将医塾的学子全送进了密室看护起来。
但其实不出半个时辰，医药世家的子弟都被悄悄地提前接走，而她与其他的学生被留到深夜，才由禁军挨个送回家中。
也就没能看见家人们翘首以盼的这个场景。
只是事后听母亲提了一句，许多长辈还有堂兄表姐都很记挂她。
但又哪里比得上亲眼所见的感动和熨帖。
若是当初便早早地回来了，被家里人温暖的掌心宠着爱着揉搓几下，驱走晦气，也就不必再做那几夜的噩梦。
沈遥凌放纵自己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十六岁的少女。
乳燕投林一般钻进了大姨怀中，撒娇地蹭蹭。
呜嘤呜嘤地假哭几声：“姨姨我想吃鲍螺滴酥！”
她脾胃弱，母亲从小管着她的零嘴。
“好好好！”
“还有澄沙团子~”
“买买买！”
沈遥凌瞄了一眼沈夫人的脸色，作势擦擦眼角，打算见好就收。
小舅发现她手里的包裹，伸手一摸，发现是书，眉毛顿时竖起，五大三粗的壮汉一声怒吼。
“这撮鸟太学！怎的休假了还要看书！”
沈遥凌一阵心虚。
没好意思说里面装的书是《东厢捕快小记》。
这边的动静传到了喻家。
喻家自诩书香门第，药学传承，说着话儿也是轻缓端肃的。
沈家一行在门边吵吵闹闹又哭又笑的，将那边说话的声音全盖过去了。
喻大人脸色不虞，只是一直不好说什么。
直到听着余彰大骂太学“撮鸟”，才终于忍不住了。
走出来到大街上，脸冲着沈家这边，眉眼显然是不悦，嘴角却还挂着一丝笑。
似是客套，又似是暗讽。
“孩子们都还在呢，余小爷说话还是要文雅些。”
余彰鼻子里哼了一声，问沈遥凌：“乖囡，你晓得撮鸟什么意思？”
沈遥凌忍着暗笑，眼神无辜地摇摇头。
余彰便扭头跟喻盛平道：“看来喻大人也不够文雅。”
喻盛平脸色霎时灰了一层。
被余彰这浑身铜臭的商贾抢白一句，并不值得喻盛平动怒。
但偏偏这句“不够文雅”，令喻盛平又一次想到，沈世安区区一个户部侍郎，余娆一个商户女，一家子只懂得与钱打交道的人，竟能养出个还算像样的女儿，回回压着他的昕儿一头。
这简直成了喻盛平的心病，每每想起便忍不住作色。
他身为尚书令，身居高位惯了，脾性本也不好。
正要发火，却见那沈家的小娘子抬头盈盈望来。
清秋白露一样雅净的双眸之中，澄澈通透。
喻盛平的思绪不自觉被引开，怒意便被打散了些。
他莫名觉得，这小娘子就算已离开医塾，日后也有大造化。
罢了。
喻盛平冷哼一声，收袖旋身，却听门口家丁又大声传唱。
“宁公子到——”
沈遥凌亦不自觉看去，一辆金红顶的天家宝驾缓缓停住。
宁澹从车辕上轻巧跃下，抬眸的刹那好似冷月出岫，发带招展。
她极少见宁澹乘车。
他总是身负长剑，一袭白衣肆意来去，无拘无缚。
这般束带矜庄地登门造访，几乎从未有过。
礼遇之姿不言自明。
沈遥凌目光幽幽。
宁澹似有所觉，侧脸转来，眼神与沈遥凌在空气中相碰。
瞬时宁澹停住脚步，沈遥凌沉默，两人之间不过隔着三四丈远，身边却围着全然不同的人，仿佛相距银河。
沈遥凌心中喟然地想。
原来上一世她茫然地被关在密室里不知何时才能归家的时候，宁澹就在她家不远处，带着御赐的礼品去探望安抚受惊的喻绮昕。
没想到这辈子，她还能多看清一些从前不知道的事。
两人之间似有些异样的凝滞，旁人也有所察觉。
但人多嘈杂，很快就被打破消散。
宁澹看着她，脚步移动仿佛要朝这边走来，喻盛平大步迎上。
“若渊公子也来了。”喻盛平特意以名相称，以示客气与亲近。
宁澹顿了顿，回头与喻盛平讲话。
沈遥凌侧身走进院中，裙裾曳曳逶迤划过墙角。
很快便瞧不见彼此。
沈余两家的亲眷里就没有闲人，今日却因为听闻太学出事，全聚到了一块儿，候了沈遥凌那么久，就为了等一个安心。
沈遥凌感念叔伯姨母们的厚爱，很是知情识趣地先在每个人跟前卖了会儿乖，给每个人都呼啦了几下额发，直到长辈们都放下心来进了院子喝茶，沈遥凌才蹭去父母面前，偎依在双亲身旁。
轻轻地一靠，那些沉郁的情绪便散了个干净。
又说了会儿话，声调也渐渐明快上扬。
沈夫人看着女儿的笑眼，便知道今日这场惊吓，是真的无碍了。
这时门廊上递消息来，说门外有位公子找三小姐。
沈遥凌朝外瞥了眼。
沈夫人摸摸她的脸颊，柔声道：“去吧。”
既然无碍，也就不用瓷杯瓷碗一样地护在家里。
去外边顽皮摔打，反而更易变得强壮，也能更快忘掉可怕的事。
沈遥凌点点头，沈夭意忽然按了按她的肩膀。
“我陪你去。”
沈遥凌微怔。
旋即明白过来，姐姐是误会了。
方才姐姐定然看见了宁澹。
也看见了他们之间对视的那一眼。
作为唯一知内情的人，姐姐心中不知想了些什么，误以为现在门外找她的就是宁澹，怕她独自去了会心神不定地吃亏，所以提出陪她一道。
沈遥凌摇摇头，笑道：“不必。”
不可能是宁澹。
沈遥凌自个儿去应门，而如她所料，廊下站着的，果然并非宁澹。
而是方才也在喻家那边探望喻绮昕的郑熙。
郑熙一看到她，就扬了扬下颌，目光深深看来。
沈遥凌刚同家人待了好一会儿，心绪平和，难得匀出几分耐心，淡声问他：“有事？”
郑熙皱了皱鼻子，埋怨地睐她：“怎么跟我讲话，语声里总夹枪带棒。”
沈遥凌没答，清涧双眸在他身上一落，仿佛检视他配得上什么样的态度，有些话便不言自明。
沈遥凌道：“你不待在喻家，跑过来干嘛。”
“嘁，那边无聊至极。你怎么不过去？好些同学都在那边。”
郑熙倒也不是真的嫌她语气不佳，回答完这一句，很快又直勾勾地盯着她。
“沈遥凌，你是不是真的不会回来了。”
他听见今早沈遥凌为了维护那个破堪舆馆与李典学当面呛声，便越发觉得，沈遥凌是认真的。
心中滋味有些难以言喻。
沈遥凌不在，医塾里都沉寂了许多。
不，应该说，再也没有什么鲜活的动静了。
时常觉得空落落的。
但，沈遥凌这般决绝，倒也并非全然是坏事。
郑熙盯着她的神色，假装漫不经心地接着开口：“那宁澹呢？你也不在乎他了？”
沈遥凌不意外他又提起宁澹。
她知道郑熙找她绝没有好事，无非就是想看她的笑话。
她回想起以往，淡淡地笑了一声，第一次亲口说谎，否认自己的心意。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在乎他？”
郑熙垂着眼帘闷声道：“你整日追着他跑，在医塾里看谁也看不上眼，对谁也比不上对他上心。”
沈遥凌哼笑：“那是因为你们太过蠢笨，我懒得跟你们说话。”
郑熙脸色急了下，瞪她一眼，说：“你！谁都看得出来的事，你别装没有。”
沈遥凌笑意收了收：“我没装。”
郑熙目光有些发痴。
她性子执拗，长得却是乖极了，带一点点笑便梨涡浅浅，衬着那双清冷的眼，像秋雾里掺进一缕甜糯的香。
郑熙心中轰隆作响，心腔里忽地钻出一个念头。
难道，沈遥凌是真的不喜欢宁澹了。
他定定地把人看了好一会儿，轻声试探：“你对他是殷殷厚意，他对你……也不能说是全然冷漠，但你知道的，永远也比不上喻绮昕。”
沈遥凌听着他的话，心想，是，她是知道。
毕竟现在，宁澹人就在喻绮昕的身边。
他有一百一千个理由呵护喻家大小姐。
他们确实门当户对，天造地设的一对。
沈遥凌静了会儿，便没再有别的反应。
眼眸似笑非笑地侧来，眸中寒光点点。
“郑熙，小心你的嘴。”
“我从未说过我对谁有什么情什么意。”
“再胡说八道，等着挨揍。”
她只是对自己撒谎，对别人却没有。
她确实从未当着旁人提及过自己的情愫。
她追逐宁澹那么久，却确实从未真正剖白过心意。
在印南山上时，她说了最露情露怯的一句“我担心你”。
却被满山的风雪挡了回来。
后来花灯节那日，本也打算着，要如何在满河面烛光里朝宁澹倾诉心迹。
可他也没来。
再往后，就没了机会。
她也是想明白了。
既已重生，何必受过往负累？
她倾慕纠缠宁澹，早已是上辈子的事，闹出来的风风雨雨，与如今的她有何干系，又何必让这一世的她来承担。
既不打算走上辈子的老路，直接否认，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就是了。
旁人是爱嚼口舌，可她也是长了嘴的，难道怕说不过谁？
本就是缥缈如烟的事，只消她一句否认，便很容易就轻飘飘地散了。
想到这里，沈遥凌不得不庆幸。
庆幸上一世宁澹冷漠如斯，又加之种种阴差阳错，将曾经冲动的她遏止住。
恋慕又无凭证，这些风言雾语，只要她未亲口承认过，就会渐渐消散。
正如灰烬堆里的火星子，虽然曾经存在，但看不见摸不着，再往上踩一脚，连温热劲都没了，有跟没有又有什么两样。
本就是无可对账之事。
郑熙听着这话一怔，脸上的笑容控制不住地扬起再扬起。
沈遥凌怎么突然之间……不对，总算是学聪明了！
本来嘛，女子痴缠男子，这又不是什么好听的事，若是旁人被传出这样的谣言，定然要奋力洗清自己，再也不同那谣言中的男子来往，恨不得断开个天堑才好。
偏沈遥凌先前死心眼。
旁人怎么说她激她，她一个字也不反驳。
现在终于开窍了！
想到往后沈遥凌的名声和心都干干净净，再无瓜葛，郑熙乐得简直要蹦起来。
勉强压抑住，郑熙瞅着她，别有深意地提醒。
“那你可得抓紧了。”
“花箔期开春便至，你看你这些年光顾着玩闹，也没干点正事。”
“你得多看看，寻个如意郎君，知不知道？”
“……郑熙，你真爱管闲是闲非。”
沈遥凌简直不理解。
郑熙找她来说了这么半天话，最后居然是为了劝她早些着急姻缘之事。
她大姑小舅都不会管这个。
沈遥凌耐心告罄，熟练地翻了郑熙一个白眼。
打了个哈欠，挥挥手示意人赶紧走，转头不再搭理。
不过郑熙今日确实提醒了她。
花箔期快到了。
沈遥凌绕过前厅，没被家人瞧见，悄悄去了卧房。
手心扶着床帐想了好一会儿，试探着伸向床头。
在某块木板上按了一下，果然它弹跳开，露出里边的洞眼儿。
沈遥凌静了静。
才往里摸了摸，拿出一封花笺，是婚帖常用的内页式样。
与她印象中不同。
这花笺如今还新得很。
墨痕清晰，是在某个赶走所有旁人的夜晚，悄悄地将灯烛挪到床头，躲在帐子里一笔一划地写下。
然后悄悄地藏进少女的秘匣中，隐秘地等待花箔期到来。
沈遥凌指腹轻轻在边缘抚过，几乎还能触摸得到上辈子自己捧着它的珍惜。
花笺侧边用浅淡墨迹绘着多情山樱，她曾经嫌不够，又自己添了水仙、小雏菊和山芙蓉，她要她的情意烂漫盛开，在花箔期套上俗丽的赤如绛玉的外壳，以求取婚姻的姿态送去宁府。
顶上写着宁澹的名字。
底部落着她的款。
这封违世异俗的、邻女窥墙的婚帖，后来在宁府放了三年，等了三年。
三年后，他们大婚。
换了她去宁府，放了近二十年。
上一世分明没觉得多么含辛。
再想起来，为何舌根泛苦。
果然少女但凡尝过了婚姻，便不再盼着婚姻。
沈遥凌怔了许久，笑笑捻着花笺走去了桌前。
重生以来，她每每见到宁澹时，总不得不想到前世那些事，因而往往想着躲避他，或要用力思索，该如何应对他，该与他说什么话才合宜。
却忘了，这其实也是另一种在意。
她在当下的这个时刻，其实可以不用那么瞻前顾后，不必承担那么多的责任。
先前犯过的错，就当做写坏了的一页练字纸，翻过就是。
她与宁澹上一世的命簿已经写满了。
但这一世翻过错页之后，便是新页。
一片空白的纸张上，想写什么都可以。
那她要写。
沈遥凌与宁澹，相识于医塾。
曾有一面之旧，淡水之交。
后判然两途，捐弃前缘，渐成陌路。
沈遥凌一边低低念着，一边在花笺的背面落笔。
字成，拿起来捏在指间吹了吹，看着那墨迹。
那些牵丝扳藤的纠葛不再发生。
她不痴缠，也不故作回避，就当一个寻寻常常的故交。
二十年后宁澹怎么可能还会记得她。
就只是这般平淡的、安静的、很快就会被忘记的故事。
背面被写了字的花笺自然已经作废。
沈遥凌痴痴看了一会儿，直到纸背干透。
往后仰着靠在椅背上，花笺举在眼前。
北牖半开，薄白日光透在花笺上，依然刺目。
沈遥凌抚了一遍，又抚了一遍。
指尖再落下时，分别捻在花笺一角，嘶啦撕开。
对半再对半。
撕成难以辨认的碎片，团在掌心，本要寻个火折子点燃烧了，沈遥凌又顿了顿。
时隔这么些年，这张纸上原本的每一个字都仍然记忆犹新，她甚至还能记得起每一次落笔、每一次吹干的小心。
如今的她要烧了很轻易。
但当初那个费尽心思偷写花笺的姑娘多可怜呢，仿佛她不该存在过。
沈遥凌犹豫片刻，从妆奁里摸出个锦心绣口的香囊，将碎纸片放了进去，扯紧丝绳，牢牢挂在腰际。
也算是个好意象——尘埃落定。
指尖按上去，轻轻地拨弄。
那无香的香囊，便如无铃的铃铛一般晃荡几下。
作者有话说：
九千字！公主请审阅！
能在这里看到大家十分感谢！啵啵啵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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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少女的絮语◎
喻盛平将宁澹迎到上座, 屋中已坐了不少人。
宁澹略扫一眼，既有朝中依附喻盛平的官僚，也有医塾里的年轻学子。
只不过, 不论年纪大小、关系远近, 都几乎无人出声, 即便偶尔要同旁人讲话, 也是交头接耳低声絮语。
显得分外安静。
倒不像是来看望拜访。
而像是在肃穆的学堂中上课一般。
喻盛平入座, 底下更没人敢再开口。
一双双眼睛似田鸡瞪得鼓鼓, 抻着脖子静默地齐齐瞅过来。
宁澹余光能瞥见旁边坐着喻绮昕。
她靠在红木椅中，仍是与先前无甚区别的楚楚可怜弱不胜衣之态，时不时朝底下的宾客点头问安。
她似乎并不觉得这个场景瘆人。
宁澹睫羽低垂, 眼波沉静, 仿佛很是适应这间四周皆静的屋宇，又仿佛已经超然物外。
实则却在走神。
他想到, 若是沈遥凌在这儿，一定会搓着胳膊往他身后缩，缩到别人看不见了，再嘟囔一句，这般架势，到底是探病还是上坟。
唇边不自禁莞然，因意识到身处何处，又缓缓隐去。
宁澹收神，听到喻盛平在旁边讲话。
“……匪徒出现在太学乃是冲着医塾而来, 吾女又首当其冲，多亏圣上恩慈, 有若渊公子护着医塾的安危, 这才没有酿成恶果。”
喻盛平嗓音颤动, 仿佛后怕不已，提及陛下时更是感念不已，又述说了一番陛下的恩德，对医药世家的罔极之泽。
在场的田鸡……不，在场人都随之动容。
宁澹安然地看着喻盛平，眸中依然水波不兴。
五日之前禁军捉到一个毁坏城墙的外族细作，那人经了一番拷打吐露出更多消息，其中便有一条，有其同伙埋伏在太学之中，欲要对喻家长女不利，因为喻家对朝廷效死输忠，乃是大偃皇帝一大臂膀，若能重创，大偃便不会再如此固若金汤。
这些话递到陛下面前，立即惹了陛下震怒。
当夜金銮殿上下宫人尽数被罚，灯火通夜不熄。
陛下继天立极已近四十年，脾性并不算好。
但这回显然怒火未泄，全憋在胸腹中。
身为天子，该骂的人不能骂，只能拿身边近侍出气，竟也有此般憋屈境地。
什么细作，只是幌子罢了。
陛下利眼看得分明，知道喻家这是故意提醒朝廷，喻家功若丘山，甚至能影响江山社稷。
却也只能忍让。
不仅要忍让，还要命令宁澹保护好喻家大小姐，万万不能遭“贼人”损伤。
喻家的一场戏，戏台搭到了天子脚下。
逼得天子也当他们的戏子。
若是当真圣眷正隆，这倒也并非不能容忍，毕竟喻家虽然行径乖张，却也只是撒痴卖乖，想博陛下眷怜。
但若是陛下心中早有积怨。
这桩桩件件，便无疑成了挑衅。
宁澹静静地看喻盛平演得情真意切。
心中也在猜测。
喻家究竟是真的全然不知晓陛下的厌恶，还是蓄意激怒陛下。
但也仅仅猜了一瞬，念头便消散。
不论真实的想法如何，天家现在与喻家还是“琴瑟和鸣”。
喻盛平说完，朝喻崎昕招了招手。
喻崎昕乖顺地走到人前，喻盛平揽住她的肩膀，语调不乏骄傲。
“本来有一事要告知诸位，恰巧诸位都在。”
“这倒是一件好事。”
“还请诸位看看，小女近日的成就。”
喻崎昕面色微红，似是羞赧地侧了侧身。
几名下人抬着一个圆盘从侧门而入，来到众人面前。
看清那物事后，有人被惊吓到，也有人“咦”的一声，满是新奇。
那圆盘上乍一看全是人的舌头，仔细一看，才发现原来是用某种材质捏得像是人舌，状貌各有不同。
有的如豆渣炒黄，有的薄白如米饮敷舌，这分明，是对应着不同的病症。
喻盛平扬手道。
“这是小女花了一个月的功夫根据《舌苔图谱》制出来的，来，昕儿，你自己说。”
喻崎昕矮身行了一礼，声音轻柔又不乏力道。
“各位见笑了。”
“这东西本不入流，是为了方便我在医塾的同窗们练习之用。”
“望闻问切中，观舌之务最是关键，又分为苔色、舌质、舌尖、舌心、燥润及舌边、舌根，书上形容繁杂，即便有绘图，也时常使人迷惑。我见同窗们日日为其烦忧，便请喻家的医师和工匠根据图谱做了此物，可亲眼见得，可亲手摸得，比书卷上的文字要易懂得多。”
“父亲抬爱我，见了我这把戏便赞赏，说要推而广之。请诸位长辈先替我掌掌眼，不要闹了笑话才是。”
众人闻言都是惊叹。
这的确是个好东西，若在医馆都能用上，大夫会要轻松得多。
而更珍贵的是，喻崎昕小小年纪，能关怀同窗又能别出机杼，俨然已有领头人的风范。
喻崎昕说完，便让下人们将圆盘抬得更近，便于观摩，众人也齐齐围上来研究探讨。
喻盛平满意地抚须而笑，眸中满是慈和与骄傲。
但，余光注意到旁边无甚反应的宁若渊，心中又有些不满。
暗怪陛下怎的派来这样一个愣头青，完全不经世故，若是换一个人来，此时定会喜气洋洋地贺喜一番，再顺势呈去陛下面前大为赞扬。
喻家女饱受惊吓摧折却仍出以公心的形象，就该这样立起来。
偏偏这无亲父教导的宁若渊不通人情，只是兀自呆坐不动，使他的苦心白废一半。
喻盛平偏头向一侧，无声冷哼。
掐着点坐满了半个时辰，宁澹起身。
喻盛平先前一直以后脑勺对着他，不愿多跟他说一句话，见他要走便转过脸来，又是满面春风地寒暄。
“昕儿，你去送若渊公子。”
喻崎昕乖顺地应了一声，走到宁澹侧旁，娇而不怯地抬了抬手。
“公子，请。”
这才是大家闺秀。
看着喻崎昕的在场之人无不这么想。
宁澹抬脚出门，天家的轿辇已没再候在门外，意思便是，无需再进宫回禀。
喻崎昕静默陪在身侧，随着宁澹亦步亦趋。
面上仍含着微笑，心中却多了几分尴尬和恼怒。
这人与个锯嘴葫芦无异，难道要她先搭话？他一路上自顾自地大步走在前头，倒好似真把她当成了个陪同丫鬟。
走到院外，喻崎昕终于忍不住，喊了他一声。
“宁公子。”
温柔的语气差点没拿捏住。
宁澹偏头。
喻崎昕仰视着他，神情柔婉，轻声道。
“在太学院时，多亏有你相助。宁公子往后有什么要我做的，我一定竭尽全力地做到。”
宁澹目光越过长街，落在不远处沈家门前的阀阅上。
果真思考了一会儿。
道：“你知道疙瘩山？”
“疙、疙瘩……”喻绮昕语塞。
见她神情不似了然，宁澹摇摇头。
“你找到疙瘩山便告诉我。”
“……好。”喻绮昕微微呆滞地应承。
宁澹大步离去。
喻绮昕僵滞过后，脸色乍青乍白。
她以千金贵女身份许以重诺，又小意逢迎，宁澹不仅不为所动，还这疙瘩那疙瘩地敷衍她。
如此轻视。
她有哪里做得不好？
偏偏，他又是父亲极为看重之人。
总有一天，她会让他们清清楚楚地看到。
父亲为她铺的路，她走得，她值得。
-
刚放假时，沈遥凌很快乐。
而到如今，冬休已过了好几日，沈遥凌渐渐觉得无聊了。
整日待在家中，该玩的都玩遍了，而且因为在母亲面前露脸过多，时不时就被捉住教训两句。
都有点怀念上学堂的日子。
至少，她能哄骗老师给她写书。
还有那群小狗同窗，不用她开口，便会自己想着法儿地打发时间。
现在，她只能一手百无聊赖地翻着看过了的话本子，另一手跟沈夭意玩双陆。
沈夭意掷了个骰子，也是兴趣缺缺。
骰子都没看清，明明能过中河，结果棋子挪到逢门就停下。
沈遥凌叹一口气，都懒得提醒。
院外的□□上却传来几个人的说笑声，由远及近，又从近而远，进了主院。
沈遥凌迁怒：“父亲为何天天有客来！都说些什么呢？”
这阵子，主院里时不时就充满了这般的欢声笑语，岂不是衬得她更无聊了。
沈夭意撑着下颌，抬眸扫了她一眼。
倦倦地道：“你去打听打听。”
沈遥凌说我不。
时下风气虽然不重男女之防，但也只是同窗和友人之间。
没有半点干系的男女见面，往往还是有些窘困的。
二姐诓骗她，她才不会去。
沈夭意轻嗤一声，招来一个方才从外边儿回来的仆婢，问。
“今日父亲见的又是何人？”
小丫鬟矮身答道：“回二小姐，是欧阳思大人。”
欧阳思。
这倒不让人意外。
欧阳思是京城有名的才子，但是在两年前，他还是个入京不久的落魄书生。
他潜心想要做赋成名，却遭旁人取笑贬低，说如若他这种乡巴佬也能写成文章，路边的狗便也能奏乐，叫他莫要再浪费稿纸云云。
欧阳思自然委屈愤懑，某天夜里喝了不少闷酒，结果醉倒街边，被人偷空了钱袋子。
这成了压倒欧阳思的最后一根稻草，欧阳思悲愤之下干脆孤注一掷，趁着未醒全的酒意，将手头的最终稿贴在了山风亭的游廊边。
这是京城许多官员上朝的必经之路，他将自己呕心沥血做出的文章贴在这里，或许是为了嘲讽自己怀才不遇，也或许是想以文代人“享受”一回做官的滋味。
但总之，结局不止于此。
那日沈遥凌的父亲沈大人起得颇早，经过游廊时见到了这篇散落的文章，尽管上面贴了主人自叙，称自己仅是人世间一张不足挂齿的浮萍，沈大人仍是将这篇路边的文章通读完了。
并提笔在其上作一则序，又写下“不能以人废言”的鼓励言语，亲笔落下沈世安的署名后，扬长而去。
沈世安的名字引来过路之人争相传阅。
欧阳思的文采虽然略微拙钝，但文质却蕴意深远，文章确实写得很好。于是玩笑一般，又有几位大臣挨个地在那篇文章上做注释，作别序，赞其作者通晓博物、颇有情致。
如此一来，欧阳思一夜之间声名大噪，整个京城的文人都知道了他的名头，豪贵之家争相传写他的文章，以至于一时间“京都纸贵”。
不仅如此，他还掀起了一股新兴的潮流，山风亭旁的游廊从此常常贴满俊才贤士们的诗文想要效仿，来此处观摩研习他人文章的人也络绎不绝，逐渐成了文人雅客们心中的圣地，时不时还真有一两人能从中崭露头角，改天换命。
欧阳思得此机遇，对那几位给他题字作序的大人自是感激涕零，几乎每个年节都要上门拜访，沈遥凌对他的名号自然不会陌生。
只是奇怪：“可现在非年非节，他是不是来得更频了些？”
沈夭意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又道：“你去前厅瞧瞧。”
“去干嘛，去挨骂？”
“才不会，他们乐意你去。”沈夭意笑得玩味。
沈遥凌忽然醒过味儿来了……
欧阳思来得勤，乃是因为他尚未娶亲，而沈大人家中还有两位待字闺中的妙龄少女。
敢情这番殷勤是献给她们的？
她前世一心想着宁澹，从未关心过这档子事。
沈夭意见她明白，又戏谑道。
“你真该去看看。才子佳人，不正是你爱看的话本里常写的？”
知道沈夭意坏透了，沈遥凌根本不接这茬，摇摇头道。
“这算哪门子的才子佳人。”
“欧阳大人时常到访，乃是冲着父亲的恩惠。”
“即便有我们的缘故，也只是因为花箔期将至，父亲母亲定然会操心我们的婚事。他身为父亲的半个门生，必然要表现得积极些，露出梦寐魂求之态。实际却并非为了求取好女，乃是表露对父亲、对沈家的尊敬想往之意。”
“说到底，与我们并无什么干系，更没有什么缠绵可言。”
沈夭意深深看着她，唇边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只是戏谑之意少了许多。
“乖囡。”沈夭意叹了一声，“看得这样清楚，对你的姻缘很不利的。”
其实说句难听的，世间大多数夫妻的婚姻，都起于糊涂。
若是真将人的一颗心掰开来，一分甜一分苦地算个干净，哪里都难寻到一个合心意的。
沈遥凌话声一顿，呛她。
“宝囡，彼此彼此。”
沈夭意脸色一沉，冷冷道：“不许这样叫，你这个乖囡！”
“宝囡宝囡，你是宝囡！”沈遥凌不甘示弱。
沈夭意抄起双陆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追过来，要打她。
沈遥凌一边大声叫着姐姐的小名一边拔腿乱跑。
两人打闹得快要出汗，但总比先前快要睡着地坚持下棋好些。
上门造访的客人坐不了多久，起身要告辞。
沈如风替父亲送客人出门。
经过与别院最近的小径时，欧阳思不自禁停了一停。
竖起耳朵想要捕捉院里的动静，或许能听到一两句少女的絮语。
沈如风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
“欧阳大人，怎么了？”
面对恩人的长子，欧阳思有些羞赧，忐忑地说。
“风弟，你说，你的两位姊妹仙姝，有没有可能会提起我？不知，不知她们如何评价……”
沈如风仰天想了想，认真地道。
“如果你可以现在在这里摔个大马趴。”
欧阳思一愣。
“再团起来叽里咕噜地滚到池塘里去。”
“砸晕一条大鲤鱼。”
“她们会夸一句你很厉害的。”
欧阳思：“……”
大冬天的，他擦了擦汗，点点头道。
“不好意思，风弟，是我冒犯了。”
欧阳思终于看了出来，这位一向春风和面的沈公子很不满意外人惦记他的两位妹妹。
他才提了一句，对方就好似变了一个人。
仿佛剥去了温和的外衣，露出了凶恶的本相。
沈如风的笑脸看上去依旧清朗亲和。
一只大掌在欧阳思的肩头轻拍了一下，似是安抚。
“放心。”
“我再告诉欧阳大人一条真理。”
“其实姑娘们聚在一起时，是懒得讨论男子的。”
“更不可能随随便便动什么芳心。”
“即便要动，也要经过父兄的检视，才是正道。”
“毕竟男子，才最了解男子。”
“明白了吗？”
欧阳思忙不迭地点头。
沈如风亲切地揽着他，继续送他离开。
沈遥凌最后还是被姐姐给抓到了。
她认怂讨饶，免去责罚的代价是，现在上街去替姐姐买一包糖炒栗子。
因为沈夭意跑太多步，嘴里干了，忽然想吃糖炒栗子。
明明家丁就可以去买。
沈遥凌敢怒不敢言，臊沓着脑袋出了门。
背后传来沈夭意的嘱咐声：“要刚出锅的！冷的不要！”
沈遥凌被她喊得也想吃了。
这个时节，刚出锅的糖炒栗子并不好找。
沈遥凌兜兜转转，总算在一处热闹市集看见一个小摊。
她走过去：“小哥，麻烦问下，有刚炒出来的吗？”
摊主诚实地摇摇头：“没有。”
沈遥凌并不意外，又问：“上一批什么时候炒的？”
摊主又摇摇头：“没炒。”
“我刚支的摊，没人来买。”
“你要的话，这就是第一锅。”
“要吗？”
沈遥凌语塞。
也难怪这个时间点了，他的摊还在这摆着，敢情是生手。
旁人家的好栗子，早已经卖空走人了。
沈遥凌想了想，还是点点头。
“要的，炒吧。”
反正沈夭意只说不要冷的。
没说不要难吃的。
摊主受到了极大鼓励，当即将炉灶烧得更旺。
将栗子哗啦啦地倒进铁锅之中，同黑砂石一道翻炒起来。
沈遥凌不明炒栗子的个中奥妙，只觉得这位摊主动作利落，力气也大，挥舞着铁铲十分麻利，倒也不像个不擅长的生手。
便好奇地凑近了些看。
砂石同栗子一起翻滚着，醇暖的香气很快扑涌而出。
“姑娘你站开些，这铁锅能把你骨头烫化咯！”
摊主紧张地劝道。
沈遥凌点点头，正要往后退一步。
摊主许是太过紧张，手上竟然一滑。
硕大的铁锅被推下炉灶，里边儿翻滚得滚烫的砂石飞扬出来，朝着沈遥凌的面门扑过来。
沈遥凌一悚。
面前倏地划过一道剑光，叮咚数声脆响，黑砂石全被击落在地，在泥地上烫出刺啦的声音。
沈遥凌有些失魂，抬头看向来人。
宁澹双手握剑，锐利眼眸鹰视狼顾地朝她瞥来，身上隐有未熄的剑意。
方才那一瞬几近极限，何况他不自禁失了片刻的从容。
好在终究并未失误，宁澹心中后怕。
沈遥凌也回过神来，缓缓吐出一口气。
又看了宁澹一眼，沈遥凌赞道：“宁公子好剑。”
宁澹：“？”
“术。”
作者有话说：
欧阳思的成名史参考“洛阳纸贵”的左思，这个配角仅是路人，与历史人物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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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沈遥凌已经不喜欢这些旧盘子了◎
落日的余晖越过鳞次栉比的屋脊, 跃出一线橘红，挤进人的视线之中。
暖光覆着眼睫，反射的弧光使眼前人看起来有些模糊不清。
宁澹忖了忖, 接受沈遥凌的赞扬。
但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沈遥凌眸子很圆, 眼尾微微上翘, 琥珀色的眼珠总比别人多一分顽皮, 湿漉漉的, 好似一头纯洁无瑕的幼鹿。
你以为她朝你跑过来是要钻进你的怀里, 但当你伸开手，她又立即跑开，眼里的纯洁也变作了狡黠, 告诉你刚刚都在逗你玩。
宁澹习惯迅速地找到每个人的弱点, 对沈遥凌，他也同样下过判断。
这是一个很好看透, 但很难讨好的人。
宁澹不擅长讨好，便等着她的靠近。
她每每要打什么主意时，那小鹿的天真和蝴蝶的狡黠便会一齐冒出来，在眼角眉梢窜来窜去，观看她写在脸上的心思，也是一种很长久的趣味。
但现在，那些全都消失了。
他曾经觉得她看向他的目光发冷。
现在，连那种冷意都察觉不到了。
好像在她的眼眸里，他又从一个不想被看见的人, 变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沈遥凌朝着他的脸上明明带着笑。
但那笑容，可以给鱼, 给花, 给那个他觉得平庸卑懦的老师, 怎么能给他呢。
沈遥凌夸完他，对着地上那热气腾腾的栗子一阵可惜。
但她随即发现不妙。
伸手指了指空空如也的小摊后：“摊主跑了。”
宁澹眼睫微颤，缓缓凝神。
答道：“他并非寻常摊贩，而是一名尚未被画像的逃犯。”
沈遥凌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小摊。
“那他是在此发展副业？”
“……”宁澹又顿了顿，声音有些轻而飘，“伺机出城。”
沈遥凌“哦”的一声，点点头。
原来如此。
这里确实离城门较近，又人多热闹，或许就是想等守备不严时混出去。
方才他大约是发现了附近的守卫，故意将铁锅倾倒想趁乱逃跑，叫自己后退，也是避免再闹出人命，让这场骚乱拖延一点时间。
沈遥凌关心地问：“那还抓得到他吗？”
宁澹点点头：“发现他的时候，四周的通道便已全部封住。”
原本只是个很简单的小任务。
没想到，沈遥凌会出现在这里。
方才那瞬，他胸腔几乎震裂。原来惧怕……是这般清晰的滋味。
沈遥凌听罢，也是松了一口气。
能抓住就好。
不然，她都不知道回去怎么跟沈夭意解释栗子没了的事。
沈夭意绝对会说她又在瞎编了。
宁澹提醒道。
“接近年关，城中有些不太平。你出门时最好带着三五家丁。”
沈遥凌点点头，记下了他的教诲。
遂转身道别。
“那我不打搅宁公子执行公务。”
宁澹怔了怔。
他终于发觉，宁公子这个称呼，有些刺耳。
他对沈遥凌直称为“你”，沈遥凌却言辞客气。
虽然从前，沈遥凌也不是没这么叫过。
但大多数时候，沈遥凌会对他直呼其名。
或者干脆撇去姓名。
毕竟赤野林中，只有他们二人，姓名也失了意义。
那般叫法，多久没听到过了？
“等等。”宁澹开口。
沈遥凌疑惑回头。
宁澹看着沈遥凌，视线沿着她的眉眼、鼻尖、唇角一路描摹。
没有找到一丝想要留下的痕迹。
风卷着落叶在身后沙沙作响，有些隐匿的心声藏在了躁动的声响间。
宁澹像是被谁催促着一般，着急而没准备地开口：“东郊姓王的人家新起了一幢茅屋。”
“啊？”
沈遥凌懵住。
这是什么意思。
刚刚讲完一个逃犯炒栗子的故事，现在轮到了砌房子的故事？
宁澹抿了抿唇，接着开口。
“王家在挖地窖时，挖出来数样古物。”
“其中有一彩绘蟠龙盘，许是先朝观星台上留下的祭神物。”
“都点检司已将其买下，明日戌时要抬着从朝营门前经过，会在那里逗留一段时间，届时可以细看。”
沈遥凌曾有段时间很是痴迷古玩文物，一听便知道，这彩绘蟠龙盘定是价值不菲，进了官府手中定会被严加看护起来，往后很难再亲眼看见，这个机会倒是难得。
若是从前，沈遥凌定然如饥如渴地想看，而且会从现在这一刻就开始迫不及待。
但多活过了一辈子，沈遥凌对这些物事的兴趣也没那么浓了。
沈遥凌感叹道：“真是好东西。谢谢你，我知道了。”
宁澹眉眼舒展，轻声回。
“不必。”
想起什么似的，宁澹又追加了一句提醒。
“戌时，别忘了。”
沈遥凌眉梢微扬，点点头。
心中暗道。
也没必要记这么仔细吧。
她也不打算去凑那个热闹。
宁澹还有公务在身，不能久留。
目光落在沈遥凌身上，这回再没了别的话说。
沈遥凌见怪不怪，弯唇朝他一笑，摆手道别。
颊边淡紫的耳珰随着动作悠悠晃荡，衬着如玉的面颊，水光流转。
她果然将那块玛瑙打作了耳珰。
不知为何，宁澹手心微微一紧。
沈遥凌旋身离去，厚重的斗篷很快覆住了细柳似的身形，步伐有些漫不经心。
一枚香囊挂在侧旁，时而被风吹出了斗篷之外，又被丝绳牵绊着。
她还做了新的香囊。
宁澹默默忖着，目光一动不动，直至那道身影消失。
-
翌日一早，沈家门外来客。
院门被敲得咚咚作响，一听这客人就很有活力。
过了须臾，沈遥凌的卧房外也响起呼唤声。
“三小姐，三小姐——”
沈遥凌往枕头底下钻了钻，卷起被子盖住自己的脑袋，熟练地求饶。
“娘亲，再让我睡一会儿。”
这大冬天的，晨起时分外艰难。
门外的声音依旧不绝。
“三小姐，三小姐醒醒，您同窗来找您。”
沈遥凌在半梦半醒中听到这话，忽地清醒了不少。
但还没有完全清醒。
想着是哪个猪头打上门来了？
等反应过来，沈遥凌扯下蒙脸的被子，犹豫地问。
“是谁？”
门外答，“是安姑娘。”
沈遥凌仍在愣神，好似还在梦中。
呆了会儿才道：“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串脚步声雀跃地小跑进来。
沈遥凌穿着中衣下榻，绕过珠帘，果然看见安桉一脸兴奋地冲进来。
她穿着鹅黄小袄，脸颊嫩红，活泼泼的身上还带着冬日清晨料峭的寒意。
沈遥凌没完全清醒的声音有些闷。
“安桉，你怎么来了。”
说完她又有些懊悔。
这话听起来，不像欢迎。
但她只是一时间没想好措辞。
毕竟，从未有过同龄的姑娘到她家中来找过她。
更何况还是她尚未晨起洗漱的时候，直接进了她的卧房。
这样的亲密，很是陌生，但并不讨厌。
她暗暗纠结，安桉却毫不经意。
嗓音脆生生地：“遥遥！快起来跟我去看蓝眼睛的秃驴。”
说着捂住嘴，小声地改了口。
“不是，是游学回来的僧人，其中有一些是异邦人。”
从那日太学院里出现匪人时，沈遥凌将安桉护在怀中之后，安桉对她的称呼就变得更亲切了。
沈遥凌打了个哈欠，不解。
“秃驴有什么好看的？”
即便是蓝眼睛，也不值得大早上跑去看吧。
安桉老实地摇头。
“其实我也觉得没什么好看。”
“但是郭典学说，叫我们去看。”
沈遥凌明白了。
定然是这些僧人回京之后要传经授课，因此联络了太学院，安排些学生去听。
虽然昨天沈遥凌还在想着，在家待着无聊，不如早些去学堂上学。
但上学跟同学玩和上学听讲，还是不同的。
她有些犹豫，便问道：“都叫了谁？”
安桉报了一串名字。
沈遥凌琢磨了一会儿也没琢磨出这选人的规律。
安桉似通晓她的心意，抢先答道。
“郭典学说要找长得好看的，镇一镇场子。”
沈遥凌惊叹，郭典学怎么在这么不寻常的地方好胜心这么重。
她抖震精神，点点头。
“那我去。”
到了天心阁，沈遥凌发现其余人都已经在了。
隔了几日未见，再看到这群小狗，沈遥凌觉得分外可亲。
其他人见到她并不惊讶，打了声招呼：“遥姐也来了。”
沈遥凌含蓄地点点头：“毕竟长得好看。”
聊了一会儿，安桉悄悄地捅咕她一下。
伸出一根指尖，指了指某个方向。
“真的是蓝眼珠哎。”
沈遥凌抬眸扫了眼。
只见那异邦僧人翠眸高鼻，皮肤白皙，是个皮相很好看的秃头，他身穿僧袍，但那双翠色的眸子稍稍抬起时，却波光潋滟，好似十分风流多情。
也难怪郭典学要找人来镇场。
毕竟为了体现人灵地杰，外貌是最直观的攀比。
沈遥凌也有了些好奇。
“异邦人也信佛？”
“不，他们信的不是佛教，而是叫什么，瓦都里教。只不过这些信徒也被统称为僧人罢了。”
沈遥凌仔细一看，确实他们身上穿的衣裳与常见的僧袍不同。
“据说这瓦都里教原本就是起于外邦，大偃的僧人游学到那个海外小国后，受到感召改变了信仰，成为了瓦都里的信徒，并将那边的信徒也带了过来。”
“郭典学说，他们还带回了许多不同种类的宝石，是我们这里没有的，让我们好好听听。”
竟然还能这样。
佛寺的年轻僧人大多都是自小养在寺庙之中，佛寺是一种归属，亦是一种传承，几个月的游学，就能叫他们改变信仰？
沈遥凌直觉地感到不祥。
他们围着站了一会儿，那蓝眼僧人叽里咕噜地开始讲话。
旁边立着一人，等他讲完一句，便用大偃话复述一句。
听起来，就是些很寻常的教义。
重复提到得比较多的一句话是，人生一切皆有可能。
这听上去也是一句充满勉励的好话。
至于其它的，就更没有什么趣味。
看了半晌，沈遥凌最感兴趣的，却是那个通晓外邦语言的大偃僧人。
沈遥凌忽然想到一件事。
她想看大偃对外朝的记录，可少之又少、很难找寻。
但这么多年以来外朝视大偃为金山银库，定然会留下不少的记载，从他们所著的书里，或许反而有更多有价值的信息。
但想要读通他们的书，就得先学会他们的语言。
沈遥凌暗暗记下这个想法，一时之间却也无法实施。
过了晌午，那些僧人仍在喋喋不休，沈遥凌早已经坐不住了。
她使了个眼色，安桉就立刻跟了上来。
没过多久，又有几个学生跟着她们溜了出来，实在是没法儿捱到散会。
“怎么说？”有人挤眉弄眼。
“溜都溜了，干脆一起去玩呗。”
“就是，就是！北园的湖已经冻上冰了，可厚了，咱们去那里玩儿？”
沈遥凌也点点头。
几个少年人凑在一处，时间过得飞快。
这一玩，就玩到了黄昏。
北园里的更夫敲着锣经过，喊着“酉时已至——”
沈遥凌愣了下，这才想起来宁澹说的那个蟠龙盘，酉时会经过朝营门。
算了，现在也赶不及了，更何况本就没打算去。
沈遥凌分神想了一下，很快安桉从后面踩着冰滑过来要捉她，她便再没空闲想了。
-
休息日较为难得，宁澹往往会去公主府度过。
这日也是如此。
只是他到了哪里都一样，即便在母亲面前也沉默寡言，若不是宁珏公主拘着他坐下，他或许会干脆跑去后院练剑。
金丝楠木桌后，坐着位华贵妇人。
她相貌端容而不失威严，剑锋一样锋锐而笔直的眉毛，和瘦削挺立的鼻骨，使她越发添了几分清冷高傲，分明身上没有过多装饰，却乍一看去只觉光华闪摇，原是她那双眸子，锋利剔透得能穿透人心。
这是位冰霜似的美人，被年华沉淀成了不易融化的高山之雪。
屋中没有什么多余的陈设，幔帘尽数挽起，一丝不苟地束在廊柱上，显得自成一派的厅堂越发空旷通达。
宁澹凭几而坐，指尖转着杯热茶，却不饮。
檀香慢慢燃着。
美妇人终于忍不住，以手支额，按了按额角。
“已过了半个时辰了。”
“回回来本宫这里便是静坐，你这是折磨本宫？”
宁澹动作顿了顿，抬眸看了母亲一眼。
慢而不经心地说。
“儿子来尽孝。”
宁珏公主暗自吸气压抑心火。
儿子是她生的，生出来这副脾性，她也没有办法。
或许是因为与常人有异的身世，也或许是因为他身上的天赋总需要用些别的东西来交换。
这孩子的魂窍里仿佛缺了些什么，也因此变得更加锋锐。
宁澹在人群中总是像被拘束着。
他与周遭这些同他模样相似的活物没有与生俱来的亲切感。
他是一把锐利的剑，能够杀灭所有灾厄，但因为他的冰冷不近人情，他像是也能够随时随地能够刺伤所有人。
甚至连宁珏公主也会察觉得到，在儿子身旁有种无形的界限，就算是她也无法擅自踏入。
但总之，她这个做母亲的，已经是宁澹身边最为亲近之人。
宁澹办事极有原则，每隔三日必会到她府上来待个半日，意为尽孝。
只是这孝还是不尽为好。
每每连累她也被迫静坐。
受罚一般。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宁珏公主启唇，问道。
“陛下特意让你在太学院修心，想叫你与同龄人亲近些，到现在，可有什么进益？”
宁澹闻言，唇线慢慢抿得更直。
见他这样，宁珏公主便猜想到答案，心中难免失望。
失望归失望，宁珏公主心中并没有什么埋怨。
她很清楚自己的孩子与常人不同。
自然不能与常人有着一样的期待。
即便是会损伤一些做母亲的乐趣，她也仍然相信，这个孩子不会就这样被世俗大流摒弃。
他总能适应的。
只是，还是有些心疼。
公主轻喃着，自言自语似的出声。
“太学院那么多孩子，难道就一个令你高兴的人都没有？”
宁澹脖颈更挺直几分。
他看了会儿母亲，说：“有。”
公主叹气：“嗯，我就知道……什么！”
她转过头来，一双美目瞪圆了：“谁？！”
她极意外这个回答。
宁澹独自住在宁府，平时生活大小事务，她从不干涉，连仆人都配得极少，除了为他往后盘算，还有一个考量，就是为了让他能够更真切地感受到周遭的一切。
这还是她第一回听到，宁澹亲口说，身边有了朋友。
看着母亲的反应，宁澹又微微低下头。
声音却仍是沉稳。
“等会儿我要去同她见面。”
声直调平的嗓音里，宁珏公主却硬生生听出几分笃定的、暗自的欢喜。
莫名的，宁珏公主心神一动。
心中越发肯定地猜测。
儿子所指的这个人，应当是个女子。
宁珏公主嘴角隐秘地扬了扬，轻声问。
“什么时候？”
“傍晚。”宁澹目光挪向窗外。
今日仍是晴日。
应当会有晚霞。
“去看一个她喜欢的东西。”
语气中隐有炫耀。
这在他身上，是极其难得的情绪。
公主的心腔几乎承受不住骤然的雀跃，有些发颤。
压着躁动，又缓声地问：“她喜欢的？是什么？”
“祭祀的盘子。”
似是怕自己说得不清楚，宁澹抬手比了比，“从前的皇帝，祭神前净手的盘子。”
宁珏公主：“……”
她是不是高兴早了。
哪有人，会在傍晚，特意带着姑娘家，去看古人洗手的盘子。
看着自己儿子俊逸神秀的侧脸，再听着他说的话。
宁珏公主顿了顿，将想说的咽回了喉咙口。
默了一会儿，仍是选择了鼓励。
“嗯。祝你们玩得开心。”
宁澹点了点头。
到了时间，宁澹向公主告辞。
仰看天边，恰是夕阳在西峰，叠翠萦残雪。
宁澹踩着霞光，到朝营门时，恰巧是酉时。
他选了个人少僻静的高处等。
宁澹等人的姿势很安静，几乎一动不动，站在那儿，什么也不干，只是专注地等。
时间久了，很容易将他与石刻人像混为一谈。
宁澹等着。
一直等到了都点检司的人马抬着几个木箱而来，在朝营门卸下，一样一样搬出来粗略清洗、风干。
宁澹仍然等着。
他盯着蟠龙盘，似乎觉得沈遥凌来得晚，会少看了几眼，他便替她看。
等到那蟠龙盘和其它的古物被擦拭一番，重新装入了木箱中，被小心翼翼地运走了。
宁澹转身，跃到一旁的屋脊上去，在视野更开阔的高处去等。
等到了酉时过。
又等到了亥时过。
四野漆黑，宁澹知道，沈遥凌不会来了。
他手心紧紧贴着屋脊上的瓦，冰冷的凉意穿过他的血脉，钻入他的骨头缝。
原来是这样。
沈遥凌已经不喜欢这些旧盘子了。
所以她没来。
作者有话说：
嗯嗯，你说是就是吧！
ps：12号也就是周日要上千字收益榜，所以要晚上九点更哦~之后如果没意外都保持零点更新哒！
求营养液！（拜托拜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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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在2023-11-09 21:26:21~2023-11-10 20:42: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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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章
◎反复念了好几遍◎
宁澹记得第一次喝皋卢茶。
那个盛夏格外燥热, 他的管事羊丰鸿倒给他一杯冷茶，他双手捧着仰起脖子一口气喝下去。
在此之前，他的饮食总是囫囵吞进咽喉里, 从不花时间细品, 直到那日才知道, 原来舌尖尝甜, 舌根尝苦。
苦得他默不吭声地捏着杯子打了个颤。
羊丰鸿在一旁笑得肩膀直抖。
他仰起头, 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觉得有趣。
等过了一会儿, 浓重的苦味渐渐消散，齿颊间泛上微甘。
羊丰鸿才笑着弯下腰，温声对他说：“小公子, 这是皋卢茶, 可清热解毒。虽然味苦，却是好物, 小公子莫要慌张。”
宁澹一点一点尝着这滋味。
从傍晚等到深夜，寒意已经湿淋淋地浸透了他的前胸和后背，身躯紧绷似铜铁，抵御这彻头彻尾的冷意。
夜风呼啸经过耳边，他无意识伸出五指捕捞几缕，在心中将昨日复现了一遍。
他想到他是哪里出了错。
那根本算不得邀请。
他想找个参考，想着真正的邀请是什么样，于是想到了沈遥凌给他的那封信。
字里行间虽未明言，但仿佛满纸都写着清清楚楚的一句话, 我想见到你。
宁澹眼眸空茫，微微启唇, 低声一字一句地背着那封信的一部分。
——【花灯很好看, 你想看吗？】
顿了顿, 宁澹再启唇，改了几个字，声音变得更小些，很快飘散在风里。
“蟠龙盘你会喜欢的，你想看吗？”
又停顿了更长的时间，宁澹接着喃喃自语地背那封信。
——【我想和你一起看。】
他下颌线紧了紧，又低声地重复一遍：“我想，和你，一起看。”
再接着背。
——【如果你不来，我会生气，我生起气来吓人得很。】
宁澹停住了。
他想到信纸上画的那个拿着渔网、气得跳脚的小人。
过了好一会儿，他也没察觉到自己的嘴角微微弯着。
“如果你不来。”宁澹低而又低地说，“我也不会生气的。”
他排演一般，又将这几句话连起来，无声地含在唇齿间，反复念了好几遍。
直到与它们熟悉些，不至于被它们磕碰了嘴。
直到最后，连山风亭的灯烛都熄了，他是被滞留下来的最后一个人。
宁澹没急着走。
他想着花灯节过去了的夜晚，他在幻象中看到的那个沈遥凌。
在瓢泼大雨里等他，最后失望而归的沈遥凌。
虽然，理智明知那是预言中并未发生的部分。
但胸腔仍被扯着，隐隐作痛，脑海中总是那个身影，挥之不去。
她也一定觉得这个滋味很苦吧，跟他如今尝到的一样。
不。
只会更苦。
还好她没来。
宁澹心中再一次这样回响。
-
自从沈遥凌被薅出去听了回讲座，同窗们便时常上门。
今日是由李萼来给她送新的弟子服。
沈遥凌转学塾转得十分匆促，放假前弟子服还没能及时做出来，她每日是穿着常服出入。
堪舆馆的弟子服与典学们的制服相似，底色苍青，如竹林如远山，如深春的原野大地。
穿在沈遥凌身上，削肩细腰，袖口紧束长发高盘，既有少女妩媚风流，又有几乎模糊了性别的清冽飒爽。
李萼捂着脸，盯着她的眸光闪闪。
“……好，好好好。”
沈遥凌失笑，去屏风后换了下来，又穿上加厚的鹤氅，一边道：“不用改了，就这样挺好。”
看着青色的衣袍，沈遥凌又想起了魏不厌。
轻喃道：“不知道魏典学住在何处？”
难道一整个冬休日都见不到他？
他那般性情，等到再见面时，莫不会生疏了。
李萼有些惘然。
“郭典学替院正执掌学塾部分事务，或许知晓各位典学的住址。”
可是问这个做什么，难道遥凌休假时也要向典学请教？
李萼想到此处心中生出敬意，并决定等回到家里也要抓紧时间好好学习。
沈遥凌闻言眼眸一亮。
她揣起来一个灰鼠暖兜，心中盘算。
既然如此，那可就得去问问了。
等把李萼送回去，沈遥凌独自上街逛了逛。
想着要去老师家里的话，要带些什么礼物。
可是想了半天，沈遥凌最终遗憾地发现。
这人很可能什么都缺，但什么都不需要。
结合前世那些追随者对魏不厌的评价，沈遥凌几乎能想象出来魏渔家中四面空空，唯有写得潦草的书页堆得满地都是，而他蜷缩在一张小床上便能满足度日的场景。
这样寡欲之人，很难被什么礼物打动。
不过，或许她也并不需要“打动”他。
魏不厌那个人，本就应该超然物外，对除了真理之外的一切事物都漠不关心才对。
她只需要让他健健康康，长命百岁，并大度地将他脑海中玄妙无穷的知识不断分享出来就好。
沈遥凌想到那日魏不厌靠在自己肩头，虽然并未看清他的脸色，但他鼻息轻弱，面颊泛冷。
是得赶紧吃点调理的药了。
上门提药做礼，是不合礼数，但显然魏不厌并不会在意这些。
沈遥凌脚步循着药铺走去。
京城药铺、医馆林林总总加在一起三百家，找不出一家不姓喻。
喻家在祁州有一大片地专种药材，源源不断地运输到京城。
甚至有人说，草到祁州方成药，药经喻门始生香。
若哪种药材背后没有喻家的姓名，一定销路艰难，最后只能沦为野草。
虽然沈遥凌因着上一世的芥蒂无论如何不想再与医药世家沾边，但实则，他们的存在无所不在，是很难完全避开的。
沈遥凌只纠结一瞬，还是提步进了一间医馆。
隔着廊柱，沈遥凌进去后并未看清后面坐诊的医师。
她径自走到药柜前，对着药材签自个儿琢磨着要开什么方子，余光瞥见不远处有几个人缩成一团，穿着有些破烂的纸裘，依偎着彼此挨坐着。
像是乡下农户，仔细看去，应是一家三口。
被抱在中间的孩童双颊泛红唇色枯白，是生病的模样。
沈遥凌担心他们是第一回到京城，不晓得看病的规矩，在错误的地方枯等。
便走过去提醒道：“大娘，排队得去里边儿排。给医师看过后，再拿着方子来这里抓药的。”
大半张脸埋在头巾里的妇人闻声，抬起头茫然地寻了会儿人声，枯槁的眸子半晌定到她身上，迟滞地笑笑，露出上下两排四颗色泽浑浊的牙齿，和干裂流血的内唇。
这绝对不止等了一时半会儿了。
沈遥凌左右看了看，更弯下腰些指着角落里一个铁桶，放慢语速对那位大娘说：“那里有热茶，拿个碗来，可以接着喝，不要钱。”
大约是看她凑近，大娘面上竟露出一丝羞窘，手迅速地理了理头巾，指了指自己的孩子，又快速地摆摆手。
“他不喝，不喝。”
沈遥凌顿住。
她其实是想叫那位大娘去喝口热茶，但对方心中只记着孩子。
这口音听着，并不像是太远的乡下。
按理说，勤劳的农户杂务繁多，都恨不得把一刻掰作两半花。
若不是去很远的地方看病，大多都放不下家中的事务，想要早早地看完，回去接着忙灶台、捡柴火，怎会愿意耽搁在这里白等？
沈遥凌还想说些什么，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道高声，“没人了？没人收摊！”
这声音有些熟悉。
沈遥凌走进内堂，果然看见桌边坐着的，是贺武贺金两兄弟。
医塾会允许部分通过考校的学子到医馆中做见习，按照寻常医师的酬劳算工钱，一日结一次，大概也有个两三百文。
贺武贺金两个人加在一块儿，就有五六百文，对他们家中来说应当也是笔不小的收入。
这活计医塾其他的学子不愿意来，贺武贺金倒是抢着想做，但分不分给他们，全凭典学心情。
今日他们既然在这儿，想必近来颇得几位典学满意。
于他们倒是好事一桩。
沈遥凌暂且不去想过去的龃龉，提步走过去。
她一靠近，贺武贺金便看见了她，唰地一下站起。
面上瞬间带上了谦卑的笑，微微弯着腰讨好道：“沈三小姐。”
虽然沈遥凌转学塾后，莫名其妙对他们十分冷淡。
他们对沈遥凌的态度，倒是一如往常。
沈遥凌“嗯”了声，指了指外面的一家三口。
“还有病人没看完呢。”
贺武贺金往外瞅了眼，显然是看清了人，都面露难色。
沈遥凌看懂了他们的神色。
“已经看过他们了？”
沉默片刻，贺武缓慢地点点头。
沈遥凌心平气和。
“是不会治？”
那孩子症状明显，她看一眼已确定大半，并非什么疑难杂症。
若再看看贺武贺金的问诊记录，应当能够替他们做决断。
贺金蹙眉，说道：“怎么会！开了药方，她不肯抓药，留在此处不走，我们有什么办法。”
贺武闻言搡了弟弟一把，却最终也无可奈何，找不出其它说辞。
不肯抓药？
沈遥凌摊手，“看看药方。”
这回贺金也沉默。
沈遥凌凝视着他们催促，贺武才摆了摆手似是疲惫说：“早不见了，一整天这么多病患，他们又不肯抓药，那药方就成废纸了。”
“那就现在重开。”沈遥凌说。
贺金支支吾吾，推拒的意图明显。
“是忘了症状，要再看一遍？”沈遥凌一边说着，一边低头。
桌上以一根针扎着几张揉乱的废纸，是写错、或没写完的药方。
其中有一张却是完整的。
沈遥凌动作利落，掀开上面的纸，将那一张单独扯下来。
三指铺平，摊到眼前来看，右上角一个丁字。
短短几瞬便看完，沈遥凌哼出一声冷笑。
将纸移下，通透的双眸一眨不眨地盯视着他们。
贺金一脸心虚，移开了头。
贺武还在佯装作态：“那是什么？哎，沈三小姐，搞错了，不是这张……”
沈遥凌没搭理他的话，回头喊了一声：“丁家大嫂？”
听见招呼，那女人立即抬起头来急急地应，以为又轮到自己看诊，赶紧抱起生病的孩子，又扯了一把累得昏睡的丈夫，朝这边过来。
沈遥凌转回脸来，似笑非笑地看着贺武贺金。
这两兄弟面上已全是尴尬，显然再无可辩。
沈遥凌将那张药方按在桌上，已然克制，却也还是忍不住动气。
那生病的孩子怕冷流涕，色白状稠，未见口干，或许还有白痰，虽然病起来症状急得有些吓人，但只需两三剂药便能好。
可贺武贺金开出来的药方洋洋洒洒，竟有六七种，疗程达半月。
而且，这些药材大多是保健用，价格高昂，对于病症本身并无太多助益。
贺武贺金并非傻子，且成绩优异。
他们绝不可能不知道，有更简单的方子。
但他们仍开出了这价格高昂的药方。
这其中因由并不难想象。
周边药材货商多达数千，都盯着京城这三百家药房养活。
开什么药，由医师说了算，这中间自然要打点主意，动点手脚。
这实在是难以避免之事。
沈遥凌亦懂得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
但面对着那般窘困的病患，贺武贺金竟一丝丝仁慈也无，眼睁睁看着人抓不起药，不知能去旁的哪里求助，又不敢再顶着迷路和耽搁时间的风险去别的医馆，只能茫然无措地在门外苦等，等这药房发发善心，是不是能讨价还价，便宜些卖一两味药给她。
好得很。
这便是贺武贺金能做出来的事。
她上辈子选这两人做盟友，实在是有眼无珠。
先前她不懂。
她总以为，贺武贺金出身微末，自会对普通百姓多些怜惜。
可她忘了。
恰恰是因为身处微末，贺武贺金才会拼命想着往上爬。
他们不满这配不上自身才华的出身，所以迫切地想要改变。
一双眼睛只长在了头顶上，怎还会看得清脚底。
更不可能看到，他们脚底踩着的比黄土还卑微的人。
他们的叛变，其实可以推见。
他们是那腐朽秩序的受难者。
却也正是它的臣服者。
他们急切地想要爬到秩序的顶端，拿着这把曾残虐过他们的武器，去大刀阔斧、酣畅淋漓地继续践踏他人。
沈遥凌气得眼底泛红。
那被唤来的大娘犹豫地问了句。
“是有，有药给我了吗？”
沈遥凌深吸一口气，偏过头。
声音尽可能地柔和些。
“是。稍等一会儿，马上就有了。”
沈遥凌打开自己的荷包，拿出一枚银锭，放在桌上，压着那张长长的方子。
“开药。”
“剩下的钱，买足量的棉衣、火炭。”
贺武贺金面色有些泛白。
他们只是地位低微，但看人眼色、人情世故却很是练达。
想也知道，这钱不能收。
他们曾受过沈三小姐无数恩惠，说过无数要报恩的话，如今……怎可能明晃晃地从她手中挣这个钱。
“不行，沈三小姐，不能这样。”
贺武正色，以直挺的腰背掩饰心虚。
“世上穷人无数，而医馆和医师却有限。若是今日她在此哭求你便替她付账，坏了规矩，日后医馆门前全是想占便宜的乞怜者，想花钱看病的人都看不着了。”
他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可惜内里实则一派胡言。
沈遥凌定定地望着他们，失去了最后的耐性。
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别说废话。”
“他们来求医，你们能治病，现在，你给不给他们看？”
贺武贺金讷讷不敢再言语。
生怕说什么都错。
僵持之中，沈遥凌轻声道。
“好。”
“你们不看，我看。”
沈遥凌收回银锭，换了几十枚铜板。
说道：“桂枝，厚朴，杏仁。抓药。”
贺武贺金面色更是惨白。
这三味药，全是对症的药。
而且最是常见，价格低廉，对此症而言见效也快。
他们的幌子，已是被彻底戳穿。
再无可掩饰之处了。
曾与沈遥凌相处那么久，他们心中很清楚。
这位沈三小姐，最厌恶的，便是偷奸耍滑之人。
今日之后。
他们与沈三小姐之间原本的交情，已是全然毁了。
两人心中霎时痛惜。
早知会这般，他们先前机灵些，重新写个便宜的方子，遮掩过去也就罢了。
实是愚蠢。
药童在旁愣愣地听了一会儿，这时也不敢不抓。
用纸包好放在案上，便要来接铜板。
丁家大娘忽然使力往前挤了挤，掏出自己的口袋。
“我来付，我有钱，我付。”
她很快数清沈遥凌放在桌上的铜板数额，动作麻利地如数掏出，手心小心翼翼地往下放，把铜板拢在了桌上。
沈遥凌微微笑了下。
顺从地收起自己那些铜板，将药包递给她。
大娘抱着孩子不断弯腰道谢。
沈遥凌凑过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探了下温度。
“回去先用桂枝煮汤，再和另外两味一起煎药。”
大娘连连点头。
这小姑娘虽然样貌年轻，衣衫如长相一样华丽，说话却利落干净，很像是个医师模样，使人不自觉信服。
大娘已把她当做今日未坐诊的医师，对她所说的并无一丝怀疑。
其余围观的人显然也这般想。
沈遥凌收回探温度的右手，将银锭悄悄放进大娘包裹中的左手也随之收了回来。
她没再看贺武贺金一眼，转身跨出了门槛。
走了挺远，深吸了一口气，仍然难掩腹中泛起的恶心。
她并不知道她走后，身后吵吵嚷嚷。
医馆周围原本还坐了许多的民众，看完方才这回子事，根本无需解释，全都立刻明白了，闹了起来。
纷纷嚷着要买刚刚那小姑娘说的几味药。
却又记不清药名，只能越发着急地吵着。
时不时夹杂着咒骂，骂这回春堂的医师黑心，大发横财。
有的则去拦住那个大娘，已然把她手中的药看作了神药，喊着要她拿出来，照着也抓一副。
吵嚷的场面，丁家大娘越发害怕，被堵着出不去，只能抱紧怀中孩童，紧紧地攥着药包，生怕被谁抢去。
场面愈发混乱。
贺武贺金脸色已然全黑，几重压力之下，终于受不住地崩溃，勃然大喊。
“吵死了，有什么用！”
“你们敢随便吃药？”
“信她？她是被太学医塾驱逐出去不要的学生，根本不能当医师，吃她开的药也不怕吃死人——”
“哐！”
内堂悬挂的“回春堂”匾额被人砍了一半下来，恰恰砸在人群中的空档。
人群吓得骤然噤声，呆在原地，再不敢闹。
贺武贺金说了一半的话被迫咽回去，吓得踉跄两步，狼狈坐倒在地。
宁澹收剑，转头一望。
人们还以为见了个杀神，哪敢对上他的目光，纷纷退让，宁澹就这般以眼神在人群中划出一条道。
“这药若是吃了有任何问题。”
宁澹对着那丁家大娘说话，咬字森然却无比郑重，“到开云坊找宁府。”
“有求斯应，信守不渝。”
作者有话说：
说女主不愧是医学生的那个梗……笑发财了，你们别太有才华了，有时候我一个人看评论区很无助的qvq
ps：零点还有一章，就是恢复正常零点更新的章节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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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更多的悸动，就没有了◎
宁澹所言掷地有声。
丁家大娘本就并未怀疑过那张药方, 闻言神情更是笃定。
她匆忙朝一旁的宁澹鞠了一礼，趁着人群分散，抱着孩子跑了出去。
人群终于反应过来, 又一叠声地咒骂堂前的两个医师胡说八道, 为了卖自己的药泼别人脏水。
比起读书人, 他们只能算得上是大老粗。
读书人的之乎者也, 他们听得半懂不懂, 也不耐烦听。
但他们骂出来的夹着俚语的脏话, 贺武贺金却能一字不差地听懂。
不仅能听懂，还又新鲜又泼辣，直往他们耳朵脑袋里钻。
想忘都忘不掉。
贺武贺金坐倒在地, 脸色发白, 被那些自个儿看不起的人指摘得几乎没有勇气起身。
宁澹没再管他们，快速掠出医馆。
目光在街道上有如潮涌的人群中扫看一会儿, 盯紧一个方向追上去。
他神色端静，快步追至一道茜色身影之后，便放慢了步子，双手负在身后，一步一移地踩着对方的影子，没有出声。
前边儿的人正垂着脑袋揉眼睛，瘦月似的脖颈弯着，怯生生地露出一截，揉眼睛的动作却很用力, 夹在肩膀旁的手臂都能看出来憋着劲。
宁澹想她的习惯很不好，不怕把眼睛揉坏？
他抬手, 欲要伸向前握住她的手肘, 眼前却闪过一个画面, 是她双眼红彤彤的，湿漉漉的像浸在暖泉里的两块儿饴糖，泪珠滑下来，也可能是甜的化了的糖水。
他看着眼前的幻象有些发呆，耳边嗡隆作响。
幻境中的他好似听见了什么，于是心腔里莫名钻进一只欢悦的兔子，而且这只兔子左突右跳地蹦跶着，嘴里含住了一根最美味的甘草，边咀嚼吸吮边来回打转。
可是他是听见了什么？
再仔细回想，想不起来了。
幻象也慢慢地散去。
宁澹目光不自觉失落，又停在前边人的后脑勺上。
她现在会不会就是在哭。
若是她哭了……
要怎么办。
他毫无准备地想到这四个字，有一刹那觉得自己跟呆头鹅也没有什么差别。
终于他想到一个或许也并不怎么聪明的花招，迈开长腿上前一步。
沈遥凌感觉到身边有人走上来，在拥挤的街道上小心翼翼地侧了下身，似乎是为了不碰到她的肩膀，于是回头看了一眼。
打算附上一个同样有礼仪的浅笑，在看清人的瞬间下意识顿了顿，于是瞪着对方而面无表情的样子显得并不那么礼貌。
好在过了两个瞬间，沈遥凌又想起来自己给自己写下的判词。
便很快恢复如常，又从容地展开了嘴角，微微笑着看宁澹：“宁公子。”
“沈遥凌。”宁澹也叫了她一声，并且在同一个瞬间发现她并没有在哭，或许只是方才眼睛里进了一点灰尘。
宁澹视线微微下移，但又没有垂落太多，只是与她的目光将将错开，闷声道，“你……”
他的话没能一次性说完。
沈遥凌忽然打断了他，圆乎乎的眼珠里有些惊讶：“你受寒了？”
沈遥凌是下意识出口的。
宁澹的嗓音与平时很不同，不对，要说非常不同，倒也没有，只是带着闷闷的鼻音。不过沈遥凌对他实在熟悉，所以这点区别，在沈遥凌听来简直是非常明显。
宁澹也会患上风寒这件事，让沈遥凌感觉很不可思议。
他可是剑挑江湖的人物，想听到他打喷嚏……就跟想听到寺庙里的佛像开口说南无阿弥陀佛一样艰难。
沈遥凌眼珠很大，使她目光上挑时有种天然的纯真和好奇。
宁澹看着她怔住，要说的话也忘了说。
那夜在深冬里吹了半夜的冷风，他是有些风寒症状。
不过已经差不多好全了，也无需用药。
沈遥凌，这是在关心他。
宁澹脑袋里有些轻飘飘的。
沈遥凌看了看他的左手，又看了看他沉默的眼睛。
提醒道：“你刚刚想说什么？”
宁澹好似一架卡壳的水车，被这句话拨动了一下，又吱吱嘎嘎地转动起来。
“我……”
他回想着，但想得依旧不是很清楚，有些胡乱地说：“你看你荷包里，有一只玉葫芦。”
沈遥凌愣了下，找了找自己挂在腰间的荷包：“没有啊。”
“怎么会没有？”
宁澹一边问着，一边抬起右手在沈遥凌面前晃了下，想要引开她的注意力。
但沈遥凌的目光并没有顺着他的心意移到右边来，而是直直地看向了左侧，低头说：“因为在你的手上啊。”
“……”
宁澹僵住了。
他倏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摊开的手心上掌纹平整，躺着一只精巧的玉葫芦。
宁澹沉默得越发久了些。
心想这个花招已经很不巧妙。
而他甚至还把它给弄砸了。
原本，他应该藏着这个玉葫芦，先用一个无法解答的问题使沈遥凌感到迷惑，再趁她因迷惑而无防备的时候转移她的心神，然后把玉葫芦放进她原本并无此物的荷包中，就能成功把她吓一跳。
但是。
他为什么。
在做这一切之前，就把攥着关键答案的手摊在了沈遥凌的面前。
而他一点也没有发觉。
看来他的脑子飘得比他所想象的还要厉害些。
沈遥凌一阵莫名其妙。
不知道这位大少爷这是在干什么呢。
宁澹顿了好长一会儿，终于阖起左掌，从容地背到身后。
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低声开口。
“人心易变本是常事，即便那两人是你熟悉的旧同窗，你也无需对他们的恶行负责。”
曾经同为医塾的学子，心怀行医治病济世救人的共同理想，在这样的情形下，很容易把身旁的人当做同伴，与自己共担荣辱。
看着同伴做下恶行，沈遥凌心中大约会觉得羞耻。
但她不必承担这些。
她与那些人，根本不同。
沈遥凌听着，很快地明白了宁澹的意思，但又有些不敢相信。
宁澹竟然是在安慰她。
想来之前在回春堂发生的一切，宁澹是全都看见了。
所以才会对她说出这番话。
那么……方才那个莫名其妙的玉葫芦，很有可能也属于这场安慰的一部分。
大少爷安慰人的方式挺独特。
宁澹是站在她这边的。
公正地评判，宁澹是一个很好的好人，他有明辨是非的能力，有怜善嫉恶的公义心，比起大多数人来说，他更适合当朋友。
从前沈遥凌对他的喜爱太过热烈，反倒一叶障目失了公允，不能单纯把他作为一个优秀的人来看待。
现在则不会有这个偏见了。
得到他的安慰，便是得到了她理念中的一位好人的肯定，确实使她感到宽怀。
但更多的悸动，就没有了。
“谢谢。”沈遥凌诚心实意地道谢，对他笑了下。
沈遥凌戴着毛茸茸的围脖，柔软洁净的白色在下颌边围了一圈。
不刻意直起脖子的时候有小半张脸埋在围脖里，另一半脸玉白地露在空气中，很怕凉又很勇敢的样子。
她想要展露笑容，还得努力地把下巴往毛茸茸的围脖外抬抬，看起来很温顺可爱。
宁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怎么回应。
最后撇开脸，又嘱咐了一句。
“明天过后宵禁时间就会提前了，尽早回家，接下来几日……最好不要出门了。”
上一回他便提醒过，接近年关，城中不算安定。
这样频繁的警示，究竟是无话可说所以随口而出，还是事出有因？
沈遥凌思考着，但没有多打听。
只点点头：“知道了。”
宁澹手心轻轻攥了攥。
他发现他有点想摸一下沈遥凌的脑袋，但最后也没有这样做。
-
沈遥凌回去后仔细回想了许久，也没想出来，这一年的冬季究竟发生了什么动荡。
大约是并没有闹出什么大事。
那群从东海小国返回的僧人最近在京城可谓声名大噪，连沈大人和沈夫人都曾在闲谈时提起。他们似乎是着意与达官显贵交好，时常在大户之家的门庭之间流连，而奇怪的是，极少有人会将他们拒之门外。
这日沈遥凌又收到消息，郭典学邀请她与另外几个学子去他家中，观览僧人们带回来的珍稀宝石。
沈遥凌恰巧对郭典学还别有所求，就欣然赴约。
她备了辆马车，嘱咐车夫在城中绕了点路，先去接上其他人，再一同去郭典学家中。
天越来越冷，出行总得需要马车。虽然太学之中多为权贵子弟，但各家境况不同，并非每个人家都能单独支出一辆马车来供孩子们做这些“闲事”。
沈遥凌跟这些同窗虽是同龄友人，时常玩在一处，但以她多出二十年的见识而言，她有时又会忍不住把这些单纯的同窗们看作小辈，总不能被他们白叫一声遥姐，于是能照顾的便照顾一把。
先接了安桉和李萼，再去接李达。
李达性情爽朗，一坐上车话就没停过，沉闷的冬日顿时热闹得很。
他带来不少消息，比如这支僧人游学队伍不仅受城中贵胄欢迎，甚至已经进宫觐见过了陛下，还受到了丰厚的赏赐，大约朝他们大门紧闭的，如今只剩佛寺而已。
沈遥凌问：“他们去了各家，是宣教还是占卜？”
“都不是，据我所知他们只是坐坐，接着献上礼物。”李达解释，这个瓦都里教起源于一个名为阿鲁的小国，那里虽是弹丸之地，却有无尽宝石美玉，且色泽缤纷夺目，是大偃见所未见。
如此稀奇之物免费赠上，没有人能拒绝。
沈遥凌点点头，心中却暗忖。
她娘亲家中亦有矿山，各色矿石她也见过不少。就算那个阿鲁国地形地貌特异，能产出奇形怪状的宝石，但也仅仅是石头而已，总不可能陛下也是被这点东西收买。
说话之间便到了郭典学的住处，众人下车。
离了烧着暖炉的车厢，寒气登时扑了一脸，刺骨冷风不容分辩地钻进领子里，几人一边尖叫一边跑进廊下。
仆从们端着热茶迎上，将他们带入一间大殿。
大殿原本很是空旷，此时摆了几条长桌，桌上用红布盖着，郭典学正在一旁与僧人交谈。
沈遥凌过去乖巧问了声好。
那蓝眸僧人亦看过来，又是那般波光潋滟的看法，好似能吸住所注视之人的所有视线。
或许这种眼神放在任何一个男子身上都会被斥放肆，惹得姑娘家脸热恼火，但这人是异邦人，又是个不染俗尘的无发僧人，加之长相优异，便似乎自动被洗涤去了冒犯之感，没了恼火，只留下脸热。
禁忌之下，总是更容易心动。
难以打动的似乎只剩两种人，一种是情窦未开的懵懂少女，另一种是已历经情爱看破红尘的过来人。
沈遥凌属于后一种。
她掠了那僧人一眼，很快转向脸颊胖胖的郭典学。
“请问郭典学，魏典学有没有来呀？”
郭典学叹气：“请了他，但没有回音。”
“那能不能告诉我住址……”
正问到一半，门外锣鼓“咚呛”一响，预定的时间到了。
郭典学也顾不上她，赶紧走到长桌前面去。
先是再次介绍了一番这个名叫瓦都里的信仰，再命人依次揭开长桌上的红布。
红布揭开，饶是沈遥凌也眼前一亮。
只见五条长桌上，最右一条摆满了大小不同的金珀，如蜜糖一般通透甜蜜的色泽，华贵诱人。琥珀大偃也有出产，这种纯金色的琥珀被视为财石，许多人相信佩戴在身上便能增长财运，的确是十分喜人的。
不过沈遥凌先前就见过血珀，比金珀更为难得，因此很快走向了第二条长桌。
这张桌上摆着的是珊瑚，根根火红，几乎难以寻见杂色，亦是上上等的佳品。再往左是珍珠，颗颗饱满硕大，这两种物品都是本身并不算稀有，但随便能拿出这样多品质上佳者，绝非易事。
沈遥凌在第四条长桌前停住了。
这张桌上的东西似玉似石，色泽纯净亮丽，深林湖泊似的绿，比朱砂更艳的红，还有，与那僧人的双眸一样少见的蓝。
沈遥凌不自觉摸着耳垂上的耳珰。
她用来做耳珰的这块玛瑙，与这桌上的刚玉亦属同种。
她知道这种石头有多么难得。
否则，她当初也不会兴致勃勃地带回来，想送给宁澹。
只不过，她的玛瑙呈淡淡紫色，已被她视为佳品，而这些僧人带来的刚玉色泽秾丽，乃是她见所未见。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人声。
沈遥凌转身，见那蓝眸僧人不知何时已走到了她的身侧。
目光也落在她的耳珰上。
他话音落下，他身后那名大偃僧人开口为他复述。
“姑娘这件宝石，也同样宝贵。”
似乎看穿她心中所想。
沈遥凌定了定神，第一回正眼看他。
行了一礼，说道：“你们带来的这些珍品已经可以买下一座城池，却在京城各处拜访、随手送给旁人，为何如此慷慨？”
大偃僧人低声叽里咕噜了几句。
蓝眸僧人弯唇，使他多情的眸子看起来更为潋滟了。
“我们不会售卖神圣的石头，只会向有缘的朋友赠送，作为连接彼此情分的象征。”
沈遥凌微微蹙眉，无法理解。
她思索时，右手竟被那名僧人抓住。
沈遥凌吃惊地用力收回，对方却并未放松力道，将她的手心摊开，拿起第五条长桌上的一粒圆润宝石，放进她手中。
“这颗猫睛石是你的礼物。你同它一样美丽。”
这大约也是一种宝石，质地温润。
那僧人握着沈遥凌的手放在窗边透下的日光之中，能看到其间有一道细窄明亮的反光，随着宝石的滚动而转动，犹如狸猫观察着人的双眼。
沈遥凌呆了一瞬。
她从未见过这种宝石，但不用说也知道它的珍贵。
桌上总共只摆了三颗，比起之前那些成堆的珍珠、珊瑚，它的数量少得可怜。
沈遥凌挣脱了他，将猫睛石放回了桌上。
“我不能收，它的价值无可估量。”
蓝眸僧人被拒绝，却是笑了笑。
也没有再提这件事，只是转开了话题。
“听说你是太学院有名的学子。我们阿鲁国有专门的宝石鉴定学，欢迎你来做客。”
“方才那位先生只介绍了我的佛号，你可以记住我的名字，叫做亚鹘。”
亚鹘。
沈遥凌疑惑地扭头看向一旁桌上的刚玉。
她记得，方才听这些瓦都里僧人提及刚玉时，出现过这个发音。
蓝眸僧人愉悦地笑了一声，说了些什么。
他身后的大偃僧人翻译道：“是的，聪明的女孩，我和它同名。”
跟那个名叫亚鹘的僧人交谈完，沈遥凌心里有些怪怪的。
不知为何，对方越是友好，她心中便越是下意识防备。
只是分不清，这究竟是一种直觉的警示，还是她的偏见。
毕竟，经历了上辈子，她看待海外异邦的眼光早已不再天真。
她很清楚，国与国之间的交往最重利益，若是利益失衡，便会带来侵吞彼此的野望。
而她一时想不通，这群瓦都里僧人在大偃京城做这些事情的利益，究竟在何处。
沈遥凌终究还是跟郭典学要来了魏渔的住址，之后便没再久留，打算把跟她共乘马车来的同窗们再送回去。
回到马车上，刚看完奇珍异宝的另外两个姑娘都有些兴奋，李达却有些唉声叹气的，因为王杰没来。
他俩最是要好，可冬休之后就再没见过了。
“这小子这些日子好像天天替他那个长兄到处跑腿，忙得都顾不上我了。”
王杰是戍边将军王镇江的戍弟，两人相差年纪颇多。
如今父亲已经逝世，王将军主事，两人尚未分家，王杰便由王将军管教，听说时常训斥，“骂家里的一条狗一般”，王杰自己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过。
沈遥凌想了想。
“要不，我们去看看？”
“这、这样好吗？”
“有何不可，同窗之间的拜访而已。”沈遥凌耸耸肩，“更何况，若不能亲眼见他，你也无法安心。”
李达沉默了一下，“是的。”
说什么“顾不上他”不高兴，其实是幌子，他只是担心好友，又恼恨自己帮不上忙罢了。
“没事，我们就去看看。”沈遥凌开玩笑，“我们全都待在一块儿，王将军再吓人，能把我们几个都一口吃了不成。”
李达也嘿嘿笑起来。
沈遥凌打定主意，便探头出去转告车夫请他启程。
再坐回来时，李萼也贴了过来。
握着她的手心，悄悄靠在了她的肩膀上，看着她的目光，有点感谢，又有点依赖。
沈遥凌以为她有些冷呢，抬手替她拢了拢披风，又把面前的火炉拨旺一些，马车又碌碌地朝着将军府去。
作者有话说：
（公主摇头.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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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烟火坠落◎
卯时, 宁澹准时睁开双眼。
撩开床侧的幔帐，宁澹的眼睛和他干净利落的动作一样清醒，就好像他在睁眼前已经醒了好一会儿了。
窗外的天幕仍是沉黑, 寒风阵阵呜嚎, 从院墙上、屋瓦上掠过时, 声音高低各有不同。
飘进来的雾气很刺骨, 今天又会是一个冷透了的天。
门内的灯烛亮了, 门外的人也跟着忙碌起来。
羊丰鸿送进来用炉子暖过的衣物, 身后跟着服侍洗漱的小厮。
宁澹曾听一个九十高龄的人感叹过，每天早上睁开眼时就是最幸福的瞬间，因为他又能多活一天。
那句话宁澹听的时候并未触动, 但不知为何从此刻在了他心中。
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 他总会想，他感受到了什么吗？
庆幸？没有。烦躁？没有。难过？没有。
似乎只是平静。
只要睁开眼就能感到高兴, 这种事像是永远不会发生在他身上。
八岁时宁澹确认了自己最擅长的事就是执剑。
他同侍卫比试，后来同禁军比试，直到无论面对什么年纪、什么体格的敌人，他都不会再战败，自那一天起，他才真正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他对于自己总是格外的苛刻和清醒。
从小到大，宁澹听过无数的夸赞。他身边从来不乏害怕他的人，也不乏恭维他的人，溢美之词总是环绕在他的周围, 说他是武学天才，是苍天赐予大偃的一柄神剑化身为人, 仅仅十五岁他便由皇帝授命统领一支飞火军, 权限甚至高过宫内禁军。
但他知道不是。
他不是天才, 他只是依靠剑而活，只有赢和不断的赢能带给他意义。
曾有许多人对他表达过感谢，感谢他的救命之恩，感谢他的保护，他听得很漠然，因为对他来说，那只是一次胜利。
所以他坦诚地告诉他们，不是我而是陛下救了你，是他的命令。于是他们转而开始赞美他的忠诚，浮着满脸恭敬的笑，嘴唇张合喋喋不休，宁澹便不再开口。
他心想为什么不懂呢。
是陛下要救你，所以我的剑会保护你。如果陛下要杀了你，我的剑刃也会立即割断你的颈项。
母亲发现这一切之后问他，若是有一天陛下不再对你下令呢？
那就听您的。他当时回答着。
母亲的眼睛里很失望。
但他并不知道自己的答案错在哪里。
母亲和陛下都盼着他改变，他开始学着模仿。
模仿陛下的思维，借此猜测他们究竟想要他做什么。
但这样还远远不够，陛下说。
或许是他表现出来了抵抗和不耐烦，陛下又安抚地补充了一句，慢慢等，总会等到的。
他从没怀疑过陛下会错，而这一次陛下也仍是对的。
宁澹终于察觉到自身似乎有所改变的契机，是在某个早晨，他在照例思考完自己空荡荡的情绪过后，另一个问题主动跳进了他的脑海——
沈遥凌今天会跟其他学子吵几回架，会在第几回之后跑进赤野林来找他？
这个问题让他感到新鲜，而且直到这一天结束，他都会很想知道答案。
宁澹擦干净脸上的水珠，把变凉的毛巾扔回水盆里。
他穿好甲胄，出门上马。
今天只需要简单的巡视，寒冬的清晨非常安静，他坐在马背上如鬼魅般从将亮未亮的天色里穿过。
偶尔有屋舍里亮起了暖黄的烛光，传出低声的私语，但很快就被吹灭，生怕浪费了一丁点的灯油。
藏在寂静的黑暗中彼此牵着扶着走动的人是很亲密的。他比从前要理解这种亲密。
天边的星子有些闪动，天光很快就要大亮了。
宁澹心情平静，脊背挺得很直，古印骑马跟在他的身后，悄悄地打着哈欠。
古印是他的下属，也是他今日巡视的搭档。其实自从那夜关于“流言”的交谈后，古印总是刻意避开与他的私下接触，免得自己又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那夜之后过了不久古印才知道，原来宁澹后来派人重新调查过他。
这不是什么奇事，飞火军的每一个人都要经得起反复的查验，而且无论怎样彻查都不算冒犯，只是应该的。他们每一个人在主子面前都应该像一张白纸，反过来也如此，只有这样才能肝胆相照。
但这次调查的内容却与他是否忠心无关，而重点围绕他曾有过多少个小情儿。
古印对自己的几段情史再了解不过，生怕这不算纯情的过去影响主子对他人品的评价，进而惹出什么麻烦，于是心虚地问旁人，主子听后究竟是什么意见。
那人道，主子只评价了一句，经验丰富，建议值得参考。
古印于是又吓出一身冷汗。
暗自决定往后闭紧自己的嘴巴，免得又不小心给出什么“建议”被主子给瞎记住。
感情这事，怎么可能靠外人指点迷津。
所幸宁澹本身极其话少，也就很难察觉到古印近来在他面前的沉默。
两人相安无事地快要度过一整个白天，经过江东坊的时候，一辆眼熟的马车快速从他们面前驶过，惊走树枝上挤在一起取暖的几团灰鹊。
“沈遥凌？”
古印就听见宁澹这么嘀咕一声，接着便像个木偶人突然被灌入了神魂，精神提振了几分，忽然驱马朝着那个方向而去。
-
沈遥凌一行赶到将军府时，只看到一片混乱。
别说王将军本人，连一个迎客的小厮都没看见，大门敞开着，寒风呼呼往里灌却无人在乎，偶尔能看见几个家丁匆匆跑过。
沈遥凌干脆下了马车径直走进人家家中。
另外几个也赶紧下来，在她身后跟成一串。
正边走边看，院内迎面冲出来一个高壮大汉，拳头大得似沙包，见到他们便瞪大双眼，瓮声瓮气道：“尔等何人？”
沈遥凌见他装束气魄，即刻反应过来，行了一礼：“王将军。”
李达将李萼和安桉护在身后，闻言惊疑不定。
这便是王杰那大哥？
长得果然是凶恶无比。
那人没否认，便确实是王镇江无疑，上下扫他们几眼。
沈遥凌续道：“我们是堪舆馆的弟子，今日众学子奉典学之令前去观摩，王杰却无故失约，故此，我们将典学的责罚带来。”
李达高大的个子有些瑟瑟发抖，听着沈遥凌当着王将军的面撒谎。
典学哪有要责罚王杰？
李萼却拉了拉他的衣角，叫他不要出声。
毕竟这是最合适的说法，不然能怎么说？我们怀疑你欺压幼弟，所以前来看看情况，讨个公道？
王镇江瞳仁和鼻孔皆是硕大，哼地喷了口气，怒声道：“请代为转达，王杰并非有意缺课，乃是在江东坊被禁军抓了去。”
沈遥凌和其他几人皆是一惊。
“什么时候的事？”
“今日上午。”王镇江语气烦躁。
沈遥凌又问：“定是误会。王杰什么时候能回来？”
“一天，半个月，一个月？”王镇江越发不耐烦，“鬼知道。”
“你！”李达气愤至极，眼眶也有些红了。
他们只是一介学子，连面对同窗家的将军兄长都忍不住恐惧，哪里敢招惹禁军？他都不敢想王杰被人抓去后会有多么害怕，后果又会如何，王镇江这个兄长却一点怜惜也不见。
王镇江扫了李达一眼，并没理他，叱问道：“还有何事？”
“……无事。”沈遥凌让开一步，王镇江大步跨出门槛，很快消失了踪影。
李达握紧拳：“我去拦住他！他怎能不管王杰？”
沈遥凌摇摇头：“先别急。我看王将军并非不管，他这时或许是急着疏通关系，找人帮忙救王杰去了。”
李达犹疑着难以相信。
沈遥凌道：“若是王将军当真对这个弟弟毫不负责，方才就根本不会向我们解释。王杰不管是被典学责罚，还是被禁军扣押，他都无需动怒。”
李达前后想了一遍，终于冷静些许。
“那我们现在该如何？”
沈遥凌沉吟：“去江东坊看看。”
路上沈遥凌一直想起宁澹的那几次警告。
禁军绝不会无缘无故地抓一个普通学子，定是有什么事在悄然地发生了。
江东坊虽算不上最热闹繁华之处，但来往人员很多。此处为进京城的第一个落脚处，大部分外来富商、官员都会选择在这里的驿站休憩一晚。
可现在，大街上空空荡荡，安静得像张画儿似的。
看来今日闹出的动静不小。
好在禁军的标志显眼，沈遥凌很快找到他们的驻扎地。
屋外的街道上散落着行囊、包裹，寒风吹得零碎物品到处都是。
镇守在外的禁军黑甲黑靴，森然矗立。
这个场面莫说李达他们害怕，就是沈遥凌也从未见过。
她上前一步，又犹豫。
回头对李达说：“你们先回去。”
李达摇头：“遥姐我们一起走吧。”
看到这个情形，原本着急焦躁的李达也被泼了一脑袋凉水。
这根本不像是他们能搞得定的样子。
沈遥凌知道希望渺茫，但已经到了这里，至少先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禁军非同寻常衙门，若是决定拿人就没有任何情面可讲，王将军那边去疏通关系也不一定有用，只能在押送进宫前想想法子。
况且，就算不是为了王杰，她也很想搞清楚眼下究竟在发生着什么。
上一世时，她只知后来的变故，只看到后来的一团乱麻，却未曾有机会弄明白其中的起因经过，自然也就无法解开这复杂的绳结。
这个冬季她曾经过得无波无澜，最关心的事就是如何把婚帖送到宁家去，跟个闭目塞听的傻子一般。
这次她总得改变些什么。
沈遥凌看了眼殷殷望着她的三个同窗，坚持道：“你放心，我知道分寸，我只是去问问情况。”
沈遥凌对车夫嘱咐说，路途遥远又在不同方向，免得路上耽误时间错过宵禁，便先将他们三个送回去，再回头来接自己。
李达他们自然不愿，但也只能被关上车门拖走了。
沈遥凌慢慢走上前。
她并不是存心想要挑战禁军的仁慈，她唯一凭仗的只有沈家三小姐这个身份，即便她真的惹怒禁军被关押，陛下也会认出她，不会将她如何。
她缓缓接近，身着防寒大氅，毫无威胁的模样，守在门外的禁军注意到她，并未有所动作。
沈遥凌心里生出一丝侥幸，心想难道他们是可以沟通的？
又缓缓走了几步，到一丈远时，“唰”的一声，沈遥凌足前齐刷刷地戳来一排枪尖，锋锐的银光中透着森然寒气，仿佛下一刻就会将人扎透。
沈遥凌抬了一半的脚僵住。
手心有些发麻。
正打算换个方式再尝试一次，“吁”的一声响哨，急促马蹄声接近，她的视线也被随之遮挡。
“她是来找我的。”宁澹冷淡平稳的声音传来。
沈遥凌仰头看他，见他身穿一身甲胄，骑在马上拦在她与那些禁军之间，大约是巡逻路过此处。
宁澹低头俯视她，目光之中显然是警告和不同意，驱赶她尽快离开。
沈遥凌发现自己不是很喜欢他居高临下的眼神，和笃定得像个将军一样的神情，仿佛她已经是他麾下的士兵，因为受了他的恩惠，所以要对他言听计从。
他的解围很及时，但沈遥凌并不需要他的搭救。
不过，如果他愿意变成同伙那就是另外一回事。
沈遥凌额前的细汗慢慢收了回去，没急着退后，顺着他的话道。
“嗯。我等你呢。”
“方才等你的时候，我听说太学院的一个同窗被扣押了，所以好奇想来问问情况。”
她仰头看着宁澹，向他透露了足够多的信息，目光中写满了衡量。
“宁公子。”禁军向宁澹行礼，又朝沈遥凌道，“小姐，这不是你该好奇的。”
沈遥凌抿嘴不语。
宁澹看了她一会儿，问：“什么名字。”
沈遥凌立刻道：“王杰。”
宁澹偏头看了眼那几个守卫，翻身下马低声对沈遥凌道：“你先走。”
沈遥凌定定地看着他，仍然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她在等宁澹开出下一个条件。
宁澹松开缰绳，走到禁军面前，说了些什么。
守卫面露为难，宁澹似乎拿出了一个玉佩。
禁军犹豫一瞬，让开一步放行。
宁澹上前后，他们又迅速地站拢回来拦住入口，显然不再允许其他人进入。
宁澹转身，看了沈遥凌一眼，他俊美的面孔上带着最后一次问询和确认。
沈遥凌隔空向他点了点头。
宁澹转身，大步走进了那间被封锁的驿站。
沈遥凌憋在胸中的一口气缓缓松懈下来。
她知道宁澹的本事，也相信宁澹有多守诺。
宁澹既然决定帮她，王杰就一定不会有事。
若王杰是清白的，肯定很快就能被放出来。
而若王杰当真犯了事，宁澹也不会让他在里边儿受苦，至少在陛下下令审讯之前，都会安然无恙。
此时寒风又盛，沈遥凌退到直道对面的走廊里避风，观察着驿站里的情况。
她确实答应了要先离开不给禁军惹事，但是她待在这个走廊里还是待在家里，对于宁澹和禁军而言，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区别，至少禁军现在已经完全视她为无物。
沈遥凌原本做了要等很久的准备。
结果，大约也就过了一个时辰，车夫都还没赶回来，她就看见王杰从对面驿站里跑出来了。
王杰看起来有些疲惫，但还好不算狼狈。
沈遥凌高兴得踮起脚尖，想伸手同他打个招呼，结果王杰害怕地瞅着旁边戍守的禁军，低着脑袋夹着腿跑得飞快，根本没瞧见她。
虽然样子怂了些，但看那一溜烟的脚步，看来是没事了。
沈遥凌咧着嘴角，结果下一刻，又看到驿站里出来一个人。
宁澹双手负在身后，身板笔挺地走出来，左右张望了下，似乎在找人。
沈遥凌赶紧缩起身子。
她和宁澹做了一个无声的交易，而现在宁澹达成了他的许诺，她却没有。
沈遥凌毕竟心虚，不想和宁澹对峙，于是缩着等了好一会儿，探头往外看。
大街上已见不到人，沈遥凌料想宁澹已经寻去了别处，便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地溜出去。
一直走到没了遮挡的地方，沈遥凌似乎心有所感，回头看了下。
宁澹迈着长腿又出现在了方才无人的地方，望见她便定定看了过来，目光像个爪子把她抓住。
沈遥凌僵硬一瞬。
接着抬脚。
宁澹似乎提前猜到她要做什么，警告地喊出声：“沈遥凌。”
沈遥凌抓紧斗篷拔腿跑走。
宁澹立刻追上来。
沈遥凌跑了几步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个愚蠢的决定，因为她根本跑不过宁澹。但是其实也并不算多么愚蠢，因为不管她跑还是不跑，她都会被宁澹给抓住，她从没看见哪个犯人从宁澹手下逃脱过。
宁澹心腔咚咚地加速，有种怪异的热蔓延到喉咙口，灌进喉咙的冷风也无法将它浇熄。
他眼中有沈遥凌摆动着的斗篷，试图逃跑的姿势笨拙得堪称可爱，而这一切像一个抖动的鱼漂，牢牢吸引他的视线。
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抓住她，但是他现在不想，他觉得沈遥凌想在他面前逃跑，是跟他在开一个很有趣的玩笑，他觉得很有意思。
在这样堪称玩闹的追逐里，宁澹高度地专注，兴致高昂，心情愉悦，快要入夜的雾气从呼吸旁边流过，一段画面流入他的脑海。
黄昏时苍白的云和雾气，临江处盛放的烟花，骑在马上的他，还有边想着“沈遥凌会在看这场烟花吗”边慢慢前进的归途。
幻象褪去，宁澹喉咙干涩了一瞬。
他的这种幻象真是预言吗。
还没有想清楚，宁澹已经开口喊住前面的人。
“沈遥凌。”
“看左边，有烟花。”
沈遥凌跑到一半才发现自己跑错了路，跑到了一个大平台上。
前面有遮挡，原先没瞧见，跑近了才发觉，再往前，就是三人高的高台边缘了。
她步子慌张地慢下来，又听见身后的宁澹在喊她。
叫她看左边。
沈遥凌下意识随着指令回头，就在这一刹那，“咻——”的一声尖啸，临江的天幕上炸开一朵灿烂的光华，“砰”的爆炸声随后而至。
纤云飘散，艳回烟彩，在她回眸的这瞬，长发和斗篷和焰火一齐在风中荡开。
沈遥凌看得痴了一瞬，没注意脚下踏空。
一个人从后面飞速地冲上来，用手臂揽住她。
她趴在宁澹肩上，短短的瞬间根本什么都来不及想，目光还在凝视着空中的焰火。
她失重，火光坠落。
她落地站稳，焰火从她的眸中倒映到宁澹的双眸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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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好似神谕◎
烟火坠落的过程有一瞬的寂静, 等到硝烟散尽前才能听到噼啪的炸响。
沈遥凌定了一瞬，放开他退了一步。
宁澹不自觉地往前追过来，眼底有勃勃的力量, 似乎这场捕猎尚未使他满足。
沈遥凌举手认输。
“我不应该留在这儿, 不过我是打算回去的, 只是因为我家的马车还没来所以才没走。”
她主动承认错误, 说得半真半假。
“我知道。”
他看到了之前离开的那辆马车, 里面没有沈遥凌。
但他也知道沈遥凌不肯离开并不是因为没有马车可乘, 她的谎言和叛逆他早有预料。
宁澹俯视她，深黑的眼珠看起来很高傲。
我送你。
我送你。
负在身后的双手攥紧，紧闭的唇齿在脑海中排演这三个字。
沈遥凌假装不经意地问：“禁军为什么抓王杰？”
她的打探在宁澹看来显而易见。
还好她不是一个专业的探子, 因为没有哪个将领会选择任用一个表情很刻意地不关心、眼睛却很诚实地好奇的人。
沈遥凌不算会看人眼色, 她瞟了好几回沉默着的宁澹，才说：“哦, 我随便问问，不说也没关系。”
“王杰没有犯事，确实是被无辜牵连。”宁澹很快速地道，“检校官在赴京的官员身上发现盖了印的空白账册，禁军得知消息后围住了整个驿站。王杰只是办事路过，方才已经查清，所以已经放他离开。”
沈遥凌呆住了，后背唰的一凉。
盖了印的空白账册？
账册在府衙之间运用得很频繁。
以沈遥凌最熟悉的户部而言，每年秋季地方官到户部来上税, 就要带着账册，账册上记载清楚白银多少、粮食多少、其余布匹等各多少的明细, 层层审核层层把关, 每一级衙门审核后盖章, 既是认可，也是对账册上的文字负责，户部再派人对着账册去核对上税的内容，逐一校验后无误才能放行。
府衙和县衙之间还可能存在赊予关系，比如府衙依据诏令向县衙征收款项，比如遇灾时府衙将自己的开支下拨给县衙救急。
总而言之，账册与金银、粮食如影随形，有一笔账就必须有相应的东西，反过来，盖了印的账册就相当于有了官府的确认，上面写的一字一句都必须兑现。
可却出现了空白的加印账册，也就意味着无需审核，可以任由最终拿到账册的人填写数额。
往小了说，若是地方上带来一千石粮食，府衙里收账的人只在空白的账册上填下五百，这剩下的五百石就进了自个儿的粮仓。
往大了说，地方官员带着空白盖印的账册前来拜谒京中部员，不就是相当于将县衙的家底双手奉上——只要有一支笔，便能任由他要讨好的对象予取予求。
这种胆大包天的行为绝不会是个人为之，只能是上下串通，彼此默认，甚至在查出此事之前，已经上行下效许久了。
怪不得出动了禁军，在陛下眼皮底下占官为私，这的的确确是触怒龙颜的大事。
沈遥凌定了会儿，收了收背上的冷汗，才接着问：“那地方官是从何处来？”
“泉州。”宁澹声音很低。
沈遥凌并不意外。
上一世也是泉州、燕州最先背离朝廷生出异心，但她从未接触过如此详细的细节。
她点点头，愣神好一会儿。
宁澹也没有催促，他的眉眼很深刻，看着沈遥凌的目光被将近昏昧的天色晕洗去了几分凌厉，显得很温和。
沈遥凌自己静静地想了许久，才倏地回神。
她抬头看宁澹，承诺道：“你放心，这些事我绝不会向旁人泄露半个音。”
宁澹仍是看着她，不知信是没信。
说完沈遥凌也觉得自己傻。宁澹能对她说的话，自然也不会是怕她往外说的机密，难不成她以为，那种紧要东西是她随便问问就能问出来的。
就算如此，沈遥凌还是想表示自己的诚信。
她正搜肠刮肚地想要许个什么誓言才能让宁澹安心，宁澹又慢慢地说了个“嗯”字。
宁澹说：“我送你。”
“什么？”沈遥凌反应不过来。
宁澹手指抵着手心，又说了遍：“上马，我送你回去。”
沈遥凌这才听明白了。
这倒是不需要的。沈遥凌拒绝道：“不必了，车夫很快就会来。”
宁澹纤长的睫毛压下来，眸光在其后一个忽闪，瞧不分明了。
沈遥凌慢慢梳理着今日的经过。
“王杰的事多谢你。他应当也不知道真相吧？想必，禁军行事之前应当找了别的理由。”
宁澹沉默，高大的肩膀像石刻似的撑在愈来愈暗的天幕下，那股柔和消失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不知道。”
沈遥凌也没在意他语气的冷淡，心中暗忖，幸好方才王杰跑出来时没有瞧见她，也就不需要再跟王杰解释什么，只当王杰获救与她无关就是了，否则怕是多说多错。
前后都想妥帖了，沈遥凌放心地点点头：“好的。总之，今天不该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的。”
她再度强调，并且为了使人取信，眼睛睁得比平时要大。
不过宁澹没看她，也没有回答，可能是不太想理她。
高台侧面驶来一辆马车，停在了沈遥凌之前下车的位置，马儿嘶鸣一声。
沈遥凌便和宁澹说，“我现在要回去了。”
宁澹恰好在这时转过目光来，和她对视了一瞬。
沈遥凌觉得宁澹还是在责怪她的违约，因为宁澹冷冰冰的脸上又露出了些微的，不太高兴的神情。
她识相地闭上嘴，转身走向马车。
沈遥凌回去之后没怎么睡好。
梦里翻来覆去总是那几本账簿，虽然她未曾亲眼得见，梦中却真切得好像就在她面前，她看着那几本账簿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变得漆黑一片，原来成了舆图上被烛火烧出来的一个黑洞。
火舌伸得越来越远，燎遍了整卷舆图，烧成灰烬，火光又攀上她的床帐……
沈遥凌惊醒了，后来再没睡着，白天也无精打采。
院外突然冒出一个脑袋。
安桉趴在院门边往里看，接着她上面又嗖嗖地伸出另外几个脑袋。
“……”沈遥凌站起来招呼他们，“快过来坐。”
安桉蹦着进来，李萼小心提着裙摆，李达身后跟着王杰，都是一脸喜色。
毕竟比捡到钱更开心的事只有劫后逢生。
沈遥凌装作懵懂，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王杰！你没事啦？”
王杰一个劲地点头，面上的神情还是心有余悸。
“还好昨天碰上了宁公子。”
“说真的，我还从来没见过那样的架势。嗬，我从前还道宁公子吓人，昨天才知道，谁比得上禁军吓人啊！”
安桉叫道：“你不知道昨天我们有多担心你！遥遥还想去求禁军放了你呢。”
沈遥凌哭笑不得：“我没有。我只是想问问情况而已，后来、后来问不到，我也就走了。”
几人对她说的话丝毫没有怀疑，叽叽喳喳、又比又划地讨论了一番昨日的可怕景象，沈遥凌静静地听了一会儿，才问：“你昨天为什么会去那里？”
“唉，说来话长。”王杰叹了口气，方才还精神百倍，这会儿又蔫蔫儿地坐下了，“我替兄长去接个东西，结果莫名其妙听见一阵大喊声，正想跑出去看热闹，结果就被扣下了。”
“我就知道你那兄长不是东西！”李达愤愤不平，仍然对昨日王将军的态度耿耿于怀，“果然就是他坑的你。”
“并不是谁坑的我。”王杰无力道，“不能怪兄长，我只是倒霉而已。其实，是我自己想去的。”
李达不解。好不容易冬休，偷着玩都来不及，怎么会想着去帮人跑腿干杂活？
王杰讪讪地挠了挠太阳穴。
低声道，“你们都知道的，我，我只是王家的庶子。”
李萼犹豫一会儿，轻轻地点点头，其他人都没说话。
王杰涩然道：“我们家如今都是哥哥当家，风头都是哥哥挣来的，离了哥哥，我其实什么也不是。”
李达似是想说什么，王杰却没看他，接着道。
“父亲已经不在了，主母体弱不问俗事，哥哥从前常年在外带兵，家中只有我与几个姊妹，感受并不真切，我一直当自己是王家的小少爷，从不觉得身为庶子是什么丢人的事。”
“直到前些年兄长回来了，我家门庭前走动的人突然多了起来，什么族人、师友……热闹得不得了。我那时才知道，原来王家从前的清静，并不是因为父亲逝世、家中只有妇孺幼小，不便打扰。而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把我和其他姊妹放在眼里。”
“父亲在时，他们只认父亲。父亲不在，他们只认兄长。而我们，只是王家的累赘，等到分家之后，自会甩出去罢了。”
都是意气扬扬的少年骄友，何时见过对方这般消沉？
李达忍不住心酸，想打断这番自轻自贬的言论，王杰却苦笑看他一眼。
“就连能够认识你们，也是沾了哥哥的光。”
“若不是我与王大将军还有兄弟之名，我也不能进太学。虽然最后只是被分到了堪舆馆……但能与你们同窗，已经值得我偷偷庆幸。”
“但是，从堪舆馆结业之后呢？”
王杰神情迷茫，哀愁笼着一身。
“届时我也已经弱冠，又身无学业，理应自谋前程，再不能赖在兄长名下。若是没了哥哥的庇护，我，我只怕沦落得稻草也不如。”
李达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几下，声音嘹亮。
“你在说什么胡话？自立门户就是了，怕谁不成！”
王杰却没应话，默然半晌。
才犹豫地道：“原本，我也不想说这些，怕你们嫌我市侩，更徒惹你们不高兴。”
“但，事实便是如此……我曾同你们说过，我有一个族姐也是从堪舆馆结业的。”
沈遥凌点点头。
魏渔身上那个“幽魂夫子”的传言，就是从他们那里流传下来的。
“她，她从堪舆馆结业后，也想去换些职位来做做，可处处碰壁，最终只得待在家中。家中姊妹多，闲言碎语也多，我曾见过几个姑娘围着她转圈，嬉嬉笑笑地叫她‘风水先生’，族姐只是垂泪。”
“后来再也不提什么差事了，没过多久便嫁了人，据说是在家中待不下去，匆匆嫁了的。”
沈遥凌攒紧手指。
她父亲只有母亲一人，她身边除了一对双生的兄长阿姊，其余的全是堂兄弟表姐妹，无法完全体会庶子的心情。
但王杰所说的这位族姐的经历，却像把小刀子正戳在她的心上。
从牙牙学语到正式进入太学，沈遥凌心中都曾怀着一股意气。
因为不断地学习着新知识，见识越长越多，她时常有自己也无所不能的错觉，甚至心比天高，觉得只要是努力去做了的事情，就定然能做得成、做得好。
谁想到，从医塾结业之后，她所有的努力全部没有用武之地。
她时常感觉自己像个白养出来的闲人，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从前心中那些绵延不绝的理想，也终将成了妄想。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感觉着自己的衰老，自己的落魄，思绪不再活泼，身体渐渐吃力，偶尔回想起过去灿烂的青春时光，才惊觉原来如晨光一般绚丽短暂，稍纵即逝了，而她什么都没换回来。
那种滋味，是极其可怕的，直到现在她仍然心有余悸。
沈遥凌咽了咽喉咙，有些艰难地用力。
“那，你待如何？”
王杰深吸一口气。
“我也是看透了，堪舆一行，属实没有什么前途。”
“与那位族姐同期的成绩最优之人，是名姓白的公子，在学堂时与族姐关系颇为熟稔，族姐曾为我引荐过。他后来做了黄门侍郎，从二品！听着威风，是不是？可我与他相处一日，看着他对不同的人百般逢迎、千张嘴脸，做的事情与书卷上的东西一丝关系也没有，忽然觉得好没意思。”
王杰痴痴道，“既然我如今所学根本无用，学它干嘛？浪费这个时间，不如在兄长面前讨巧卖好，说不定日后，能在他手下混个一官半职……我这一生也有个托付。”
李达几个听得都呆在原地。
王杰年纪轻轻，却开口闭口谈论着“一生”，是很滑稽，但很显然，他们从未像王杰这样认真地想过这些事。
太学之中，各个学塾学馆也已经高低有别。
他们这些学子，分明各个都是家中身处备受宠爱长大的，却因为身处冷落的堪舆馆，所以在面对众星捧月的医塾时，都得仰着脖子。
同在太学之内，同为祭酒名下的学子，其实都已经这般不同，所谓公义、平等，在许多时候只是表象而已，一戳就破。
那，离开了太学，到了全无管束的地方之后呢？
连伪装公义平等的人都不会再有了。
这些事情，他们也并非毫无所觉。
只是因为年轻，因为还被人护着，所以暂时不用想得那么远。
可是不想，不代表不存在。
在潜意识中，他们也是很在意的吧。
否则为什么，对从医塾转来的沈遥凌会那么关注。
李萼紧紧咬住下唇，羞愧地垂下眸子。
她对沈遥凌的友谊，一开始其实也没有那么单纯。
那份喜欢里，细细掰开一算，其实有许多的好奇、期待，还有隐隐的焦虑。
他们是不如医塾的学子的，他们很清楚。
离开太学院的大门之后，就更加不如了。
父兄们在官场上本就有三六九等，财富和能力都需要日积月累，到了他们这一辈，差距只会越来越大，甚至有如云泥。
而就在这种时候，沈遥凌离开了他们视为不可攀登之境的医塾，到了他们这个不起眼的堪舆馆。
就好像，就好像承载着什么期望一般。
李萼曾经很害怕沈遥凌会再次离开这里，回到医塾去。
她希望沈遥凌能够证明，这个选择是对的。
那就仿佛，同样选择了堪舆馆的他们……也是对的。
今日王杰说的这些，戳破了他们无忧无虑的面目之下的隐忧。
气氛变得沉重，僵滞缓慢蔓延。
王杰有些后悔，用力地挑了挑嘴角。
用轻松的语调道：“嗐，我就说我不该瞎说的吧。”
“忘了吧忘了吧，就当我没说过——”
“不会这样的。”沈遥凌沉默了许久，突然出声。
李萼怔然地抬头，看向沈遥凌。
沈遥凌窝在椅背里坐着，神色中有丝倦意，因此看起来显得散漫，眉眼淡淡，仿佛面前无论发生何事，她都会这样轻描淡写，不足为虑。
沈遥凌曼声道：“我曾对医塾的人说过，堪舆馆往后会比医塾更风光。”
“我是会信口开河的人吗？”
安桉顿了顿，用力地摇头。
李达也跟着摇头。
“那就是了。”沈遥凌轻轻挑眉，“曾有人告诉我，地学是门极好的学科。你们只需要负责学有所成，我保证，日后你们一定会学有所用，今日的这些烦恼，便全都会烟消云散了。”
几人呆呆地看着沈遥凌，她分明说话的声量不大，用词也并不多么夸张，却自有一股笃定的力量，好似……好似神谕。
就连最愁肠百结的王杰也云开雾释，一脸神往，受到什么启发一般。
沈遥凌打发他们回去看书。
“典学们教授的课业都融会贯通了不成？浪费时间在这里自怨自艾，不如回去温书。还学不会推步算历的人，不要再来见我。”
另几个人噌地一下站了起来，紧张地大声道：“喔！”
他们精神振奋结伴出门，只有安桉流连不舍，转头问：“遥遥那你现在去做什么？你明明都已经全部学会了。”
“我？”沈遥凌低着头的微笑有几分高深莫测，“我要去见一个人。”
真是十分神秘，安桉捧着脸颊还想再留下来玩一会儿，被李萼给拉出去了。
等人全都走了。
沈遥凌撑着挺立的肩背立即垮了下来。
将近半夜没睡的眼睛半睁着，哪还是方才的散漫不羁，只是困倦而已。
沈遥凌忍不住抓了抓脑袋。
她确实说过堪舆馆会胜过医塾那种话。
但，当时只是有这么一个念想而已。
现在却成了必须达成的目标。
她并不是后悔夸下海口。
虽然小狗们的烦恼有些幼稚。
可是他们提出的问题是确确实实存在的，而且是长久地存在着。
只是想要解决这些阻碍，光凭她那几句唬小狗的好听话是绝对不够的。
沈遥凌摸出那张写了魏渔住址的字条，定定凝视。
老师！
醒醒啊，别睡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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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小珠》文案：
陌生的屈先生找到小珠，要和她结婚。
小珠住在贫民窟里，全身的钱凑在一块儿买不起一条火腿，每天晚上都要担心被老鼠咬坏脚踝。
而屈先生高大俊朗，好似琼林玉树，还会替她解决付不起的账单，给她宽阔的带榕树的庭院，把她因盗窃入狱的朋友救出来。
小珠好像没有理由拒绝。
她跟屈先生完成婚礼，屈先生握着她的手绅士地吻在她的脸侧，用一个陌生的名字唤她，“白秀瑾”。
她和照片上那个白秀瑾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小珠成了白小姐、屈夫人，听说那位白小姐留学海外时与屈先生缱绻羡爱、鹣鲽情深。
小珠晚上抱着屈先生汗湿的肩胛，一晃一晃地颤声抱怨：可我明明不晓得“下午茶”用法语怎么讲。
“我教你。”他压住她的唇。
两年后小珠见到了真的白秀瑾，并且仔细观察了一番，觉得她们其实并没有多么相像。
小珠皱皱鼻子，拉起自己的行李箱。
白小姐问她去哪里，碰到屈先生又要怎么办。
“如果遇见就和他道别。”小珠往外走，摆摆手，“S&#233;paration pour toujours，我学过的。”
*S&#233;paration pour toujours：（法语）永远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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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这是她第一回看清魏渔的脸◎
如果不是学过医学, 沈遥凌或许真的会相信魏渔能够冬眠。
他那个人真的很像是要睡一整个冬天才能勉强清醒的样子。
沈遥凌让若青和三个家丁陪着，穿过大半个京城来到一处小园门前，伸长脖子打量了一圈。
园内稀疏长着两三根绿竹, 看着不像是有人打理的样子, 但自顾自地也长得挺好。
右侧还有一方小小的菜渠, 里边儿地的土看起来竟然是翻过的, 只不过连一根枯杆都没有, 恐怕在下种的时候就已死在土里了。
沈遥凌唏嘘地收回视线, 再次拿出纸条对了对眼前的地址。
很正常。
那位魏典学不把自己养死就已经很不错了，更遑论其它。
应当没有找错。
这方安静的小园子，与魏典学这个人也十分相符。
园内还有一条院门, 院门其实没有落锁, 风吹过时会微微松动。
但沈遥凌没有直接进去。
她想到魏渔那个脾性，定然不会欢迎有人贸然闯入这间供他躲藏休憩的小屋。
她立在门外, 以学生之礼静静候着，让家丁前去叩院门，禀明来意。
家丁迈步快跑着到门边，拉起门环，轻轻敲了两下。
没动静。
又重重敲了两下，再等了一会儿，仍然没动静。
家丁犹豫地往回看一眼，想伸手推门，却被沈遥凌以眼神阻止。
“再敲一遍, 如若典学不在家，我就在院外等。”沈遥凌告诉他。
家丁只得依言再敲一遍, 附耳听了一阵, 屋内仍然一丝响动也没有。
沈遥凌神情平静, 收回目光，双手插在暖兜里安安分分地等着。
这一等，等过了半个时辰。
若青忍不住劝她：“小姐，这么冷飕飕的，不要在这里白等吧。”
沈遥凌握了下她的手，见还暖和，便摇摇头：“没事，我再等等。从前有龟山先生千里寻师程门立雪，我既然诚心求教，也应当如此。”
若青点点头，又退了回去。
再过半个时辰，园内仍然一丝动静也无。
沈遥凌才轻叹了一口气：“走吧，明日再来。”
第二日沈遥凌仍是故技重施，而园内也仍然大门紧闭。
沈遥凌在院外看了一个时辰的书，冷了便跺跺脚走动走动，没有等到门开，就打道回府。
第三日、第四日，也都是如此。
沈遥凌在魏渔的园子外面读完了两本书，到第五日时，京城下雪了。
家丁替沈遥凌撑伞，沈遥凌坐在扫干净的石阶上，拿出书翻了两页，院门开了。
沈遥凌回头，粉氅白绒，发髻下的垂珠搭在脸侧。
魏渔站在门里，半晌无言。
沈遥凌冲他一笑。
魏渔转身离开，半开的门扉摇晃着吱呀轻响。
沈遥凌跳起来，拍拍衣裙上的落雪跟着进去。
一进门，沈遥凌就四处打量，非常迅速地熟悉着这间屋子。
“老师你一个人住吗？”她打着招呼，熟稔而自在，一点也看不出先前独自在外等了四天的守礼。
魏渔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已经开始感觉到了疲惫。
想不明白。
明明现在是冬休，他为何还非要应付这个麻烦精不可。
余光向后瞥了瞥，沈遥凌还在那仰着头四处看，一脸看什么都很新鲜的样子。
雪白的脸颊被冷风吹得有些微红，斗篷的领子上还沾着落雪。
魏渔无言收回目光，又多烧了一个火炉。
沈遥凌在桌边坐下，有些意外地说：“老师，你的住处和我想的很不一样。”
魏渔没接话，沈遥凌又自顾自地说：“我本来以为，你会住在一个到处是书堆起来的屋子里，连走路的地方都没有，可是其实，你家很整洁的呀。”
跟寻常人家里并没有什么不同。
甚至角落的茶几上还摆着小花瓶，瓶中插着掉落的梅枝，野趣横生。
比起沈遥凌之前想象的凄惨冷清画面，要好多了。
甚至就连魏渔身上的气息，都比平时在学塾里碰见时要平和许多。
尽管他仍是长发披散不修边幅的模样，但可以看出来远离学塾的工作和人群之后，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
看来假期不仅对学子们很重要，对典学们也是同样的重要。
沈遥凌正胡思乱想着，魏渔终于开口了。
或许是太久不曾用过嗓子，他前几个字有些含糊不清，后面的声音也是喑哑。
“沈同学，你来这里做什么。”
魏渔勉强礼貌地说着，像是一团毛球将自己撑成个人形那样努力。
大约是想在学子面前保留一点典学的威严和体面吧。
真可怜啊。
沈遥凌这样想着，其实却没有多少怜惜，而是像抓到了什么把柄一样悄悄得意。
虽然十岁以后沈遥凌就开始常常跟同龄甚至比她大几岁的男孩子武斗，但小时候东叔在家里是叫她小粘牙糖的。
因为沈遥凌在还需要被人抱在怀里到处走的年纪时非常嘴甜，家里的长辈轻而易举就被她全部哄住，心甘情愿地被她支使着去这里去那里，带她做想做的事。
后来沈遥凌不再需要依靠别人，卖乖讨好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东叔当时还十分遗憾地抱怨过好几次，说她长大就不可爱了！怪她不撒娇，但其实心里还是非常疼她的。
虽然沈遥凌后来很少再使用，但哄骗长辈是她自带的天赋。
若是魏渔当真不把学生放在眼里，或是干脆不想承担一丝一毫师长的责任也就罢了，但只要魏渔在她面前仍以长辈自居，沈遥凌对付他恐怕只会无往不利。
沈遥凌眨了眨眼，神情变得有些忧郁，靠在桌上说：“老师，我遇到了大麻烦。”
“……”
听见这句话，魏渔已经不想往下接了。
但是偏偏，坐在桌对面的少女一脸哀伤，目光虽然没有刻意落在他身上，但偶尔扫过他时总是带着浓重的期盼，好像他只要伸出一根手指，就能将她拉出泥沼一般，这种眼神使人觉得，不说点什么实在是违背良心。
魏渔口舌艰难地运作，迟滞地吐字：“……怎么呢？”
他一脸痛苦，像是喝了一碗毒药，因为他完全不是发自内心地想知道那个麻烦是什么。
沈遥凌立刻把昨天王杰他们讨论的内容大概说了一遍。
关于未来、关于前程，烦恼说起来总是无穷无尽的，沈遥凌不想使魏渔感到太负担，尽力简化了些，只保留了最关键的信息——同学们觉得堪舆馆的前途没有指望。
魏渔听后，短促地冷嗤一声。
“只是这般？”
沈遥凌目光期待地望着他。
语气这么轻蔑，看来魏典学并未把这种苦恼放在眼里，一定能够轻易地解决。
魏渔确实气定神闲，半张脸都被长发的阴影覆盖，薄唇一开一合。
“那就苟且偷生，混吃等死好了。”
“啊？”
沈遥凌以为自己听错了。
魏渔的语气理所当然。
“有什么问题？”
沈遥凌试探着道：“可是，老师，我是希望你能给我们一些指引，比如说，往后去哪里谋职才最有意义……”
说着说着，沈遥凌停下来了。
她自己也发现了问题所在。
果然，魏渔满是不解。
突兀地问道。
“饭碗的事，要什么意义？”
“能吃饱，能活着，已经很辛苦了。”
“为什么还要折磨自己。”
沈遥凌缓缓地闭上嘴。
是啊，她光想着魏渔才华横溢，内心里又很关照学生，却忘了，这个人恬淡无欲到了一种境界，旁人追寻的那些名利他根本不屑，也完全无法理解。
对他来说，确实只要能应付应付活一下就够了。
可是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他这样将自己的人生弃之敝屣啊！
沈遥凌有些头疼地想着要怎么换个方式和他接着沟通。
但她也知道，前途命运这种沉重的问题，不可能指望三言两语问出答案来。
即便是天才如魏渔也一样。
毕竟，每个人的抉择都是不相同的。
天纵奇才的人，也不一定就有世人眼中光辉灿烂的结局。
沈遥凌蔫蔫儿地，从荷包里掏出一粒金珀放在桌上。
“好吧。老师，这个是郭典学叫我带给你的。”
去郭典学家中观览宝石的那日，那名叫做亚鹘的僧人送所有典学每人一枚金珀。
郭典学做主替魏渔收下了，让沈遥凌探望他的时候顺便带来。
魏渔伸出指尖推着那粒金珀在桌上滚了滚，看了一会儿，没什么兴趣。
沈遥凌眨眨眼，小声地说道。
“老师，你知道吗，那群瓦都里僧人是来自一个叫做阿鲁国的小国。”
沈遥凌疑惑地问，“那天他们拿出来的宝石都快要闪花了我的眼睛。我光知道大偃地大物博，可为什么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国，也能拥有如此多的财富？”
魏渔坐在那儿，被热烘烘的暖炉蒸着，好像又快要睡着了。
过了会儿才低低评价了两个字，“自大。”
沈遥凌一愣。
魏渔深吸一口气，肩膀动了动，从茶杯里倒出些热水在桌上，用指尖蘸了，在桌上画了一个圆。
“《禹贡》背过了？”
沈遥凌赶紧点点头。
到堪舆馆上学的第一天便学的是《禹贡》，自然已经背过了。
魏渔伸手点了点桌上那个圆，在它外面又画了几道横杠。
“《禹贡》中认为，王都五百里是甸服，即京畿王城，再向外五百里是侯服，即诸侯领地，再五百里是绥服，即绥靖边境地区，绥服再外是要服，都是一些与我朝结盟的外族。而绥服以外，被称作荒服，意为未开化地区。”
“如今的全境舆图虽然没有严格按照《禹贡》的说法以五百里为界，但也沿袭于此，大差不差。历代以来，皆以都城为中心，以大偃为中心，好似整个寰宇都围着我们打转。”
魏渔拿出手帕，擦去了指尖残留的湿润。
“但我且问你，有谁曾去过‘荒服’，亲眼看过吗？”
沈遥凌听得入神，摇摇头。
既称作荒服，便是意味着从未有人到过，又怎么会亲眼得见。
“既未曾亲眼见过，又如何确定为荒，如何确定天地的边界？”
“更何况，从大禹至今，已经过了许许多多年，如何能确定，曾经上报为‘荒’的地界，仍然是荒芜一片，没有再出现新的民族，新的城池。”
“更有没有一种可能，寰宇的中心并非王都，甚至并非大偃，在我们不了解的地方或许还有别的同样昌盛的帝国，只是彼此之间从未互相见面，从未彼此了解。”
“妄自认为未曾了解的国度理应贫弱，岂非自大？”
沈遥凌挨了一顿数落，面上发烫。
魏渔却无喜无悲，续道。
“你我生活在大偃，只知大偃的风土人情、不，甚至只知京城的风土人情，以大偃渴求之物为贵，以大偃常见之物为贱。但却忘了，只要有树木生长之处，便有可能产出金珀，只要是岩浆流经之处，便有可能出现宝石，你或许认为这些稀有宝石是珍贵之物，但那阿鲁国的百姓或许正渴望大偃的粮田。”
沈遥凌听得怔怔。
没错。
在大偃以己为尊的百年里，异域外邦的势力也在增长，甚至有的早已成了能够威胁大偃的同样富强的国家。
沈遥凌是从后世而来，自然清楚这一点。
但魏渔在此时就能跳脱出寻常眼光的局限，预想到千里之外的事情，实在是目光如电。
魏渔酣畅淋漓地说完，谈兴又迅速地消退。
他似乎只是想说什么便说了，也不需要听众给他什么回馈。
听得懂也好，听不懂也好，他都不甚在乎。
也难怪院正并不安排他授课。
不是魏渔吝于分享，而是他的许多观点，并非所有学子都能接受，而他的性格又太过凸显。若是碰上执拗只认书上死理的学子，或许还会激化矛盾爆发争执。
不过魏渔也并不在意这些。
以他个人的经验而言，求知是自己的事情，他并没有一颗非要替人传道解惑的心。
反正这世上总是物极必反，阴阳自有调和之道，为便是无为，无为便是有为，知与不知，做与不做，想与不想，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觉得眼前这位客人是时候离开了。
于是开口赶人：“你应该回去用午膳了。”
沈遥凌回头，双眸湿漉地看着他，“老师，我不可以在这里吃午饭吗？”
魏渔浑身僵了一下。
懂不懂礼貌？
沈遥凌飞快地说：“老师放心，我不会麻烦你，午饭我会自己准备的，我只是想留在这里跟老师一起用午膳而已。”
她根本就不想走。
仅仅是听魏渔随口说的几句话，她的思路就被点拨得开阔不少，有一瞬间，沈遥凌简直很不能把他脑袋里的学识倒进自己的脑袋里。
听着这番胡搅蛮缠的话，魏渔整个人都脆弱了几分。
这可是难得的冬休日啊。
冬休日很长吗？
十天十天再十天，很快就要重新回到学堂了啊。
他一点都不希望自己的假日被心眼坏的女学生打扰。
魏渔张了张嘴，想要果断地拒绝这个无礼的请求。
沈遥凌转向他，目光越发湿润：“真的不可以吗？”
魏渔不吭声。
他当然不是非得要去怜惜这个千金小姐。
但是他的脑海中还是忍不住想到了这之前的好几天，沈遥凌在院外安安静静等着的背影。
“……”
魏渔在桌面上撑了一下站起来，有些认命地往厨房走去。
算了。
只是一顿饭而已。
吃就吃吧。
只是他的厨艺，也是有与没有，没什么分别。
沈遥凌见他头也不回地离开，怕他是要跑到什么别的地方躲起来，又喊住他。
“老师不嫌弃的话，跟我一起吃吧！我把老师那份也一起准备就是了。”
魏渔狐疑地顿住。
什么叫做帮他也准备。
她会做？
半个时辰后，魏渔木然地看着沈遥凌带来的仆从进进出出，很快在桌上摆满了东西。
烧得热烫的锅子，在盘子里堆出尖儿来的嫩生生的肉片，还有掐得出水的菜叶，以及各色蘸料。
“这是聚福楼的羊汤锅子！”沈遥凌喜滋滋地介绍，“到了冬天就会非常抢手，还好我出门前就留了一个小厮在那边排队。”
本来打算今天再等不到魏渔的话就直接过去吃个热锅暖暖身子，结果没想到有意外收获，就干脆让人送过来吃了。
羊汤在锅里咕嘟嘟地滚着，只听声音就口舌生津，屋子里也像是暖了几分，实在是下雪天的绝配。
沈遥凌热情地招呼：“老师，你快吃呀！”
她口味刁，脾胃弱，爱吃的不多，这个羊汤是她都觉得好的，魏渔大概也不会不喜欢。
热腾腾的锅子香气四溢，魏渔谨慎地观察了一会儿，坐到了桌边。
沈遥凌贴心地递给他一双木箸，魏渔说：“等等。”
他低头从袖带里摸出一条丝绳，指尖捋过面前的发丝到耳后，双手后绕，将散落的长发束了起来。
沈遥凌惊愕地嘴巴微张，愣愣地看着他。
这是她第一回看清魏渔的脸。
魏渔本身就不比她大几岁，而他看上去比他本身的年纪还要再轻些。
肌肤苍白紧致，线条清俊，薄唇修鼻，瞳色比常人要浅淡，与他那泛着棕色的发色正好呼应。
锅子氤氲地升腾着雾气，攀延到他的脸侧，轻盈而易碎，有种不真切感。
似乎是感觉到灼灼的视线，魏渔眼睫轻抬，眸光转了过来。
“怎么？”
“没、没怎么……”
沈遥凌的声音忍不住放得更轻了。
沈遥凌轻咳两声，克制地收回目光，生怕把毫无所觉的魏渔吓回去，掩饰地夹了一片烫好的羊肉到碗里。
魏渔看着她的动作，也夹了一片羊肉放进嘴里。
第一个瞬间尝到的就是烫，从舌尖激得全身血液都蹦弹起来的热烫，之后是薄切羊肉的鲜美，经过咀嚼顺着喉管滑下去之后，齿颊间还留着羊汤的清香。
魏渔从来没有吃过这个。
沈家三小姐可以随意加价叫店伙计送上门的羊肉锅子，是拿着典学的俸禄想都想不到要去尝试的吃食。
他从来清淡寡欲，今日却突然觉得，满足口腹之欲不仅必要，而且重要。
他吃得很快，有时来不及吹凉就忍不住吃下一口，被烫得往后缩一下，但下一次还是会继续被烫到。
沈遥凌都快心生怜爱了，赶紧让人去马车里把准备的零嘴都拿来，摆到魏渔面前。
“也尝一下这些糕点吧，刚好可以让羊肉凉一凉。”
魏渔点点头，拿起糕点也是一口就咬下去半个，低着头认真急速地猛吃。
简直像是被饿坏了一样。
沈遥凌无声微叹，看着魏渔享受食物的样子，眉眼渐渐弯起。
作者有话说：
魏渔：摆烂还用教？（无法理解.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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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大偃的第一场雪◎
下雪了。
鹅绒一样飘飘洒洒落下的大雪, 模糊了万物的轮廓。
宁澹坐在窗边看雪，过了会儿门扉被推开，溜进来一丝冷风, 脚步声轻响, 羊丰鸿端着午膳进来了。
为了凉得慢些, 餐盒用木板盖着。
宁澹垂眸扫了一眼, 忽而出声淡淡道。
“雪菜豆腐泥。”
羊丰鸿微怔, 意外地看了主子一眼, 揭开一块儿木板。
煎得微黄的豆腐之中卷着一点浓绿，果然是这道菜。
羊丰鸿笑盈盈地朝着宁澹：“是呢。”
宁澹神色平和，像是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一般告诉这个从小看护自己到大的管事：“我可以预知。”
羊丰鸿没有惊讶, 仍然笑盈盈的：“不用预知, 主子这二十日以来每天都吃这道菜。”
春季吃笋，夏季吃藕, 秋季吃芋头，冬季吃雪菜，荤腥另配。
主子一年四季的菜本儿，十几年来都不带变的。
只是不知今日为何突然提起。
宁澹看着他。
羊丰鸿也看着宁澹。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显得有些寂静。
最终，宁澹率先收回了目光，默默地撇向窗外渐渐被铺上一层棉絮似的山峰。
罢了。
无需向谁证明，他自己心里已经确认。
那一阵又一阵的幻象，必然是预知无疑。
否则的话, 他不可能猜想得到喻家大小姐的下一句话，也不可能臆想得出尚未点燃的烟花。
只是, 宁澹后来又尝试了许多种方法, 都没有再出现过那种幻象。
似乎, 他只能预知到与沈遥凌有关的事。
这倒也没什么不好。
反正，宁澹从未想过要利用这种预言的能力去做什么特别的事。
于他而言，并没有什么问题是非要预言才能解决的，便不会对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有所寄托。强即是强，弱即是弱，只与长年累月的练习和领悟有关，投机取巧的先知并不会改变任何。
不过，如果能提前知晓一点关于沈遥凌的事，倒也不坏。
他想到那日他告诉沈遥凌有烟花，而且也确实让沈遥凌看见了，就感觉到一点愉悦。
沈遥凌应该是挺喜欢，焰火在她的眼睛里倒映了一次也还是很亮。
吃过午膳，宁澹照常去公主府。
公主府里也摆出了不少过冬的器具，桌角、凳脚都包了边，看着暖绒绒的，就像沈遥凌到了冬季也穿得鼓鼓的一样。
他到得算早，宁珏公主刚叫人把餐具撤下去，正打算去院子里走一圈消消食。
宁澹便陪着。
他一靠近，宁珏公主便单刀直入问：“江东坊抓的那个县官，如何处置了？”
“还没下定论。”宁澹低声道，“但陛下似乎更想从轻发落。”
宁珏公主闻言，沉思了一会儿，轻叹一声。
“自从沈世安担任户部侍郎之后，早已没有漏洞可钻，这个时候还会出现空印账册，定然是有古怪。”
她告诉宁澹，早在几十年前也曾大面积出现过这种空印账本，那是因为地方官上税时路途遥远，粮食又有干湿之分，路上的损耗、水分减少，都有可能造成重量数量的前后不一致。
为了赶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上税，地方官往往会带两套账册，一套写明出发时的物品数量，另一套空白带印，到了京城后再行点数、重新填写，在那时，这是不成文的默契。
但这种小计俩虽然给公差开了方便之门，也使藏污纳垢的空间大大增加，直到沈大人到户部任职后彻底改良了上税制度，才逐渐禁止。
如今空白账本再现，显然已经跟公务无关。
“陛下也难呐。”
一条路走到尽头，宁珏公主抬手，宁澹上前伸出手臂让她搭住，回身转了个弯。
宁珏公主叹然。
“既然让禁军去查，陛下便是想管。”
“可又从轻发落，到头来，暂时还是管不了。”
至于为何管不了。
无非是因为此案所涉人员过多、过于重要。
又恰巧在这个节骨眼上，陛下不愿意使泉州那边有太多变动。
甚至可能，陛下早已知晓他们暗地里的动作，忍到今日才动手清查，为的并不只是这几个受贿的官员，而是敲山震虎。
“希望泉州市舶司能吃下这次教训。”
宁珏公主眉心微蹙，最终也没再多说。
她是不认可这样的仁慈，但陛下有陛下的考量。
雪又下了起来，宁珏公主拍拍宁澹的手臂，让他扶着进了屋。
取下斗篷让侍女去烘干，宁珏公主长睫眨了眨，不经意似的看了儿子一眼。
“开了春便是花箔期，你可有什么想法没有？”
她话语中多有暗示，宁澹却像一道城墙，木讷问：“什么？”
宁珏公主轻轻白了他一眼。
走到暖炉边坐下，懒懒地靠在案几上。
“花箔期是年轻男女们定亲的时机，一年也就一个月。若有心仪之人，就得早早准备下婚帖送上门去，对方若也属意于你，便会留帖商量婚期，好事也就将近了。小渊，你有没有寻到这样的人选？”
婚事离宁澹实在遥远，他还有太多事要做，从未考虑过这个，当即摇头。
宁珏公主看着他的目光影影绰绰，有些复杂，好似看着一根榆木。
怎么就没有呢，那个爱看蟠龙盘的姑娘呢？
即便这样想着，宁珏公主也不好催促，更不能直接说破。
免得弄巧成拙，反而坏了年轻孩子们的姻缘。
更何况，现如今也确实并非考虑小渊婚事的好时机。
心中念头转了几转，宁珏公主仍是从暖桌下取出了一个宝匣。
打开之后，里面是一封朱红的空帖，和一张竹笺。
她将东西递过去，却没让宁澹立刻接走，而是用力按在桌面上。
叮嘱道。
“自你十八岁起，礼部每年都会送一份这个到府上，一年仅有一张，一张只能给一人，写坏了可就没有多的了，务必谨慎些。”
宁澹只听得出此物郑重，但心中也没多在意，点点头接了过来。
宁珏公主眸光幽幽，轻声道。
“也是我当年拖累了你。你现今尚未立起门户，若是说起婚事，终究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平白让人家姑娘委屈，因此你缓些也好。”
“只不过，若是当真有了倾心的女子，就不要计较这些俗事。”宁珏公主话中悉心藏着提点，“毕竟，一家有女百家求，你也得紧张些。”
宁澹不知母亲今日为何嘱咐如此多，但仍耐心听完了，才翻开竹笺。
空白的簇新纸页，边缘绘着若隐若现的竹枝。
指腹顺着侧边滑下，宁澹心口突然咚咚两声，眼前的画面连番变换。
手中的竹笺换了样式变作了一封花笺，侧边画满了各色花卉，热热闹闹地簇拥在一处盛放，勃勃生机跃然纸上，在春日晴暖的日光下展开，带着馥郁的香气。
接着视线从纸上移开抬起，他看到沈遥凌站在他面前，露出来的眼睛透着紧张。
脸上其它的部分被她自己扬起一张披风挡住——她好像并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因为某种礼仪和矜持的约束，所以不得不这样躲藏。但是即便躲藏，她也非要自己站在他面前，把这封花笺交给他。
“怎么样？”她悄悄地着急问他，“你觉得怎么样？”
她很少有羞涩的表情，但这时候耳朵和脸颊都是粉粉的。
她说话的时候宁澹闻到一种不太常见的甜味，像煮过的牛乳被加进了什么东西里面，飘出来的奶香味。
“你喝了什么。”宁澹问。
他看到沈遥凌缩起来的肩膀僵了一下，而后有些刻意地看向了一旁，装作不知道地反问：“什么喝了什么。”
宁澹戳穿她：“酒？”
沈遥凌的耳朵更红了，过了一会儿才说，“可能是吧。”
幻象消失了，宁澹唇瓣蠕动了一下。
他还有话想说。
但幻境里的沈遥凌已经不见了。
宁珏公主见他发呆，奇怪地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想什么呢？”
突然一脸震惊的样子。
不过，又不完全是震惊。
不好说。
像在那偷偷高兴呢。
宁澹向来清明的灵台有些许混乱，撑着身子退了一步站起来向母亲告辞。
手中紧紧攥着那封竹笺。
“儿子先回去了。”
宁珏公主点点头，颇有些担心地目送他出门。
怎么觉得，这孩子今日很是奇怪。
雪已飘得越来越大了，这是今年以来京城下的第一场雪，松软明亮，晶莹通透。
宁澹摆手拒了马车的跟随，迎面走在雪中。
他嘎吱嘎吱地走着，耳边好像只剩下他踩雪的声音，和心里纷乱的说话声。
一个声音在重复默念那封花笺上的字句。
另一个在独自严谨地思考着，幻境中的沈遥凌为何大清早地要饮酒，是因为贪杯，还是为了壮胆。
她哪里是会害怕的性子，胆怯是因为在意。宁澹感受着幻境中那个沈遥凌落在他身上甜蜜又闪烁的目光，忍不住有些得意。
还有一个声音拉着他的右耳在里面不停地喊着，她要跟你成亲，她要跟你成亲。
宁澹长腿迈得飞快。
他像是无意间拆到了一封极其重要的军机，他想当做若无其事地放回去保持原样，却又忍不住一个劲地想要跳起来回头看看，免得它长腿跑了。
他预言到了。
原来他是要和沈遥凌成亲的。
母亲还在替他担心，今天一个劲地叮嘱他。
母亲肯定不知道，他要和沈遥凌成亲了。
但他已经知道了。
沈遥凌会带着花笺到他面前来，会问他的意见，会与他“永愿如履綦，双行复双止。”
原来沈遥凌已经真的很喜欢他。
沈遥凌原本只是赤野林的一个闯入者，跟其他无辜误入的人一样，待了不到一会儿就离开。
不同的是，他以为到此为止，结果她从此天天都来。
他一开始躲了她一阵子，后来见她一个人在林子里待得很自在，好像已经无视了他占领了这里一样，宁澹又觉得有些不愉快。
所以他故意出现，想让这个光明正大的小偷知难而退。
结果沈遥凌像是等了他许久，见到他之后就立刻当着他的面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同他分割地盘。
可是他并没有答应啊。
宁澹心想，但不知为何，他最后也没说什么。
第一次有一个新鲜的，活泼的人在他面前停留这么久，宁澹忍不住观察她。
她说话的声音很甜，会让人想到荷叶上的露珠，春蚕的幼虫，类似这种柔软又转瞬即逝的东西，宁澹不喜欢，每每听到总是要忍耐。
他避免跟她讲话，她好像也看不出来，总是喋喋不休。不够聪明，也是宁澹对她没有好感的原因。
而且她的长相也让宁澹觉得很有负担。脸蛋太过小巧，而五官又很浓艳，不做表情的时候，脸颊就像是被糖水浸过的，氤氲着甜丝丝的气息，引诱着人想咬一口。
一点也不像个普通的姑娘，宁澹不怎么满意地想，其他的姑娘不会像她一样，让人看她也不是，不看她也不是。
唯一不使宁澹讨厌的或许只有她的性格。
她长得很小，但一点也不文弱。他也有过一柄这样的剑，因为是给孩子用的所以很细瘦，却磨得很锋利，现在还收在库房里，偶尔见了会感觉到小巧可爱。
因为这一点，宁澹其实也不算很排斥她。
有一次她没有去学塾的饭堂吃午饭，而是躲在赤野林里用一包糕点果腹，宁澹看着她一点点地吃，心想她要吃多久才能把一块甜糕吃完。
看到最后，宁澹也没计算出时间。沈遥凌抬头，发现他一直在看，就有些紧张起来。
她摸着自己的脸问：“是有面粉渣吗？”
宁澹没有答话。
沈遥凌还是很在意地问：“有吗有吗？”
如果告诉她没有的话，就无法解释自己在看什么，于是宁澹“嗯”了一声。
结果沈遥凌又问“在哪里在哪里”。
宁澹嘴唇动了动，抬起手随便一指。
沈遥凌狐疑地摸到额头：“没有呀，怎么会吃到这里来呢？”
宁澹发觉自己有点想笑。
他又重新找个位置指了一下，刚好沈遥凌低头找手帕，脸颊在他指节上蹭过去。
原来并不是跟冰糖葫芦一样的触感。
他想。滑滑的，粉粉的，带着一闪即逝的暖意。
后来，他可能跟羊丰鸿提起过沈遥凌几次。
或许也不止几次。
他可以对羊丰鸿把所有跟沈遥凌吵过架的人的姓名倒背如流，羊丰鸿笑吟吟地问他：“是吗？那沈三小姐有欢喜的朋友吗？”
宁澹矜持地不答话了。
他觉得有吧，就是他自己。沈遥凌讨厌所有人，只跟他要好。
否则沈遥凌为什么只找他呢？
什么都跟他说，只有在看到他的时候会笑起来。
不过沈遥凌到底没有这样说过，他也不好承认。
他就也会假装不确定地想一下。
是不是呢。
有时候甚至越想越有些怀疑起来。
沈遥凌于他像是一团新鲜的、火热的热源，整日围着他一个转悠。
但天上的太阳也只有一个，从来也没见属于过谁。
他真的能占有吗？
结果预言先告诉他答案了。
能的。
沈遥凌只喜欢他一个，想同他成亲。
宁澹想象着再过不久沈遥凌就会拿着花笺走到他的面前，现在就很想要见到沈遥凌。
简直是有些着急了。
当然，见到沈遥凌以后他也不能说什么。
他得把自己这个预言的能力给瞒住，不然肯定会把沈遥凌给吓到。
而且，人们许愿时常说，心愿在佛像前说出来就不灵了。
他也有点担心。
预言说出来就不灵了。
宁澹思绪混乱，脚步却飞快。
他凭自己走，也没花多久就到了沈府。
宁澹第一次敲了沈府的门，胸腔之中有些鼓噪。
沈家的小厮出来应门，他看着对方，也觉得有些亲切，像是面对自己家中的熟人一般。
虽然他从来没跟几个人熟过。
宁澹风姿翩翩，介绍自己的身份，问起沈遥凌。
小厮连忙行礼，又说：“沈三小姐不在家中。”
“她去了哪里？”宁澹耐心十足。
因连着往同一个地方派了几日的马车，小厮将地址牢记于心，答得很快。
宁澹长睫闪了下。
他又问：“那是什么地方。”
其实不用问。
他在过目太学院所有师生名录的时候，已将相应住址记了下来。
但小厮仍然答给他了。
“是去拜访一位典学。”
宁澹又站了一会儿，谢过这人，朝着那偏僻的住址走去。
穿过大半个京城，他似乎也没走多久。
找到那处园子时，他落到屋脊上，还能听到里边儿有阵阵说话声。
关起院门来，私语喁喁。
是沈遥凌读书的声音。
对方突然打断，说她，“重背。”
沈遥凌顿了一下，恼羞成怒道：“是我故意背错的！”
宁澹认为她在不自觉地撒娇，而那个男子显然也没有相信，又和她指点此处错在哪里。
宁澹坐在屋脊上，一声不吭地听了很久。
心里一直在想，不要紧的，沈遥凌是要跟他成亲的。
他数到沈遥凌叫对方“老师”叫了第五十三次，沈遥凌才从那间屋子里走出来。
她和对方待在一起这么久，一点不耐烦的样子都没有，甚至依依不舍。
原来她不是讨厌所有人。
也不是只欢喜他一个。
宁澹忽然又想起来一件事。
他的那些预言，其实也并不是每一次都会应验的。
沈遥凌站在屋檐下同屋里的人道了别，心满意足地钻进马车里，一直也没有抬起眼来发现他。
马车的车轮在雪地里轧出两道长长的辙印，这是今年以来，京城的第一场雪。
下得斑斑，下得霏霏，下得湿淋淋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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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这听起来像痴心妄想◎
车辙载着风雪远去了, 不算宽敞的房间里先前被啾啾唧唧的脆甜说话声充斥，这会儿陡然安静下来，恢复如初。
但似乎, 又比之前少了一分沉凝。
魏渔已经擦洗完毕, 长发又放了下来。
许是吃得太饱, 有些晃神。
他在门边站了一会儿, 直到冷风钻进脖领, 才退回温暖的屋内。
只是那道凉意似乎长了眼, 紧紧跟随。
走到哪里，都觉得凉嗖嗖的。
魏渔狐疑地伸手捂住后脖子，依然觉得寒气逼人。
可见并不是寒风的缘故。
像是有双森寒的眼睛在窥视。
魏渔狐疑地走了两步, 假作不在意。
而后经过窗边时, 倏地伸手推开。
探出脑袋，左右望了望, 并没有发现可疑的人。
便打了个哈欠缩回来，又把窗户牢牢锁上。
霜雪苍茫，一抹素色孤高立在雪中，几乎隐没不见。
宁澹看了半晌，仍未看出这个故作玄虚的典学有何特殊之处。
无非是会背的书多了些，算数快了些。
就这点小伎俩，根本没什么了不起，竟也能引得沈遥凌心无旁骛。
想到方才在屋檐之上听见屋里两人说话声，明明不曾逾矩, 却也处处亲近，好似已经相识多年的知交一般。
宁澹喉头蓦地像卡了根鱼刺, 吞吐艰难。
不知道他凭什么。
风雪愈盛, 马车行到家门前, 沈遥凌赶紧蹦跳着下车。
到门口时却被小厮喊住了。
小厮禀报道：“方才有位公子来过，要走了三小姐的详细去处，像是要去找三小姐的样子。”
沈遥凌迷惑道：“我方才一直在老师家中，并没有人来找。谁呀？”
小厮回忆：“是位姓宁的公子，名若渊。”
沈遥凌一惊。
宁澹来找她？
这可真是稀罕。所为何事？
可是再问，小厮却也不清楚了。
沈遥凌懵懵地点点头，走进院中。
脸上麻麻地冻着，心里七上八下。
难不成，是那日江东坊抓贪官的案子出了什么差错？
她什么坏事都没干，但还是紧张不已。
只可惜宁澹也没留下只言片语就走了，她在这儿兀自乱猜也不是个办法。
沈遥凌朝外边儿望，恰巧瞧见父亲的随侍端着一壶新煮好的热茶从前院踏雪而过。
原来父亲此时在家。
沈遥凌暗忖，若是真的出了什么大事，父亲那边定然会有消息，她去小心试探一番看看，总比越猜越害怕要好。
沈遥凌想着，顺手揣上一盒棋子。她棋术很臭，父亲只有心情极佳时才会捏着鼻子陪她，若是前朝有大事，父亲定然没有心思了。
走进院中，就听见父亲声音传来，有些严厉。
“稽核版籍从来都要慎重其事，说了今日定就要今日定，哪里是能拖的？朱郎官，你莫要再白费这些口舌。”
另一人声音高亢起来。
“沈大人，你不能这样子的呀！两日前我已把账册交予你，你今日才说我填的不对，总得给我时间改啊！”
“况且，前日你怎么不说有问题，昨日你怎么不说？偏偏到今日来说，这不是逼我去死吗！”
沈遥凌听着父亲啧的一声：“你那账册有大半全是空白，零星写个糊涂几笔，难道你自己不知道有问题？这还需要谁来说不成。”
对方喊叫：“那是你审校的问题！我交给你了，你当时没说不行，现在才来说，我不认！再说了，那些空白之处又不要紧，你分明知道是什么内容，你填不行吗，干嘛非要我来填！”
屋内一阵静默，沈遥凌听得一阵火气上涌。
这，这人好生胡搅蛮缠。
这话竟也能说得出口的？
难道她去参加考校，空着大半考卷不填，也能对考官说，你不是知道吗，你给我填！
父亲许是无奈了，叹气道：“朱郎官，你这样子我要同你怎么说呢？这不是闹笑话嘛！”
对方显然不是同他说笑，拿捏着高亢语调，越发怒气冲冲：“沈侍郎，你这是嘲笑我，侮辱我，你莫要同我讲话这般口气！把我逼急了，我不做这差事了，我这就去禀告圣上！”
沈遥凌听得揪心，恨不得把这人拖出来打一顿，沈大人却笑笑：“明明是你口气最大呀，朱郎官。”
那姓朱的郎官嗓门越来越高：“我怎么了？我怎么了？沈侍郎你今日不说清楚这事儿我就过不去了。你没责任吗，你不替我审校，这都是你的责任！”
激烈的叫喊声还伴随着瓷具碰撞碎裂声，沈遥凌听得脸色都白了，也顾不得多想，立时冲进去。
好在，她看见父亲还在桌边端坐着，除了神情无奈，到没有别的损伤。
而另一位则坐倒在地上，手边全是摔坏的杯碟碎屑，头发蓬乱，还在叫喊个不停。
沈遥凌简直目瞪口呆，不过她只来得及匆匆看一眼，很快就被父亲发现，眉头微蹙使了个眼色，屋里的侍从就立刻上前来拉开了沈遥凌，并关上了侧门。
里面的情形沈遥凌看不见了，只听见又吵闹一阵，似乎有人摔门而去。
沈遥凌这才蹑步走近，拉开侧门，悄悄往里投了一眼。
几个婢女手脚麻利地清扫着屋中的残局，父亲在喝随侍方才送来的热茶，余光瞥见她，摇头暗笑，又板着一张严肃的面孔叫她进去。
沈遥凌快步进去，手里揣着的棋盒哗啦作响。
沈世安原本虎着脸，看见小女儿蒙头蒙脑地进来，还带着哗哗的动静，就有些想笑。
眉宇便展开来，朝着小女儿摆摆手。
“今日没空陪你玩闹。”
沈遥凌也不是真心想下棋，双手把棋盒搁在桌上，着急问：“爹爹，方才那人是谁，大喊大叫地干什么呢？您没事吧？”
沈世安揉了揉额角：“没什么事。他是户部的郎官，账册没交齐，又来不及改了，所以找到我这儿来闹，想叫我给他多缓几日。”
听起来倒不是什么大麻烦，但好好说不行吗，怎么弄出方才那动静？
沈遥凌不解，摇摇头批评：“好生野蛮。”
随即又狐疑，“这种人也能在陛下面前当差？简直贻笑大方。”
“当然能了。”沈世安挑挑眉，“这都只是常事。”
沈遥凌听着这话，好像脑袋上劈下一个惊雷，震得焦焦的。
她一直以为，陛下面前的人都是父亲这般，风度翩翩、谈吐优雅，要么就像是喻绮昕的父亲，城府深沉、心思机敏，再要么就是宁澹那样的，闷声不吭，只管做事从不多言。
总之，从没想到体面的朝廷里，会有人这样撒泼耍赖，而且还习以为常。
“可，爹爹您平日德行甚好，威望也高，他又只是个郎官，理应听从您的吩咐，他怎么会这样明摆着让您添堵？”
沈世安笑了笑：“什么德行威望，听没听过‘几分薄面’？本就微薄，不给，也很正常。”
“更何况，人有千面，”沈世安悠悠道，“他又并非真正的疯子，这时同我跳脚大骂，下一刻便又能握手言和相谈甚欢，都是牟利的手段罢了。”
沈遥凌上一世没有当过差，一时间有些难以想象，原来朝廷的高官要员，也要面对这么多的鸡毛蒜皮。
沈遥凌想到要是一屋子人都这样聚在一起吵架，头都大了。
“可他发脾气就是不对，这不是给爹爹添堵嘛。”
也怪不得爹爹大雪天的，还要喝刚煮好的菊花茶下火。
沈世安轻叹一声：“给我添堵算什么。这样的人多了去了，整日给陛下添堵的都不在少数。”
沈遥凌飞速地抬头看了父亲一眼。
陛下，为何突然说起陛下。
她能不能顺势问一下大事？
沈遥凌又想起自己的来意，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打探。
“原来是这样。看来，先前是我把陛下的日子想得太容易了。整天要应付些这样的人，还要操心国家社稷……”
说着说着，沈遥凌忽然有点明白，为何上一世时，宁澹偶尔会跟她闲聊说起，陛下其实时常力不从心。
沈遥凌顿了一会儿，收拢心神继续问：“那陛下今日有没有不高兴？”
沈世安敲了敲她的脑壳：“乖囡，你性情纯稚，又心思敏锐，最容易受情绪困累，少打听这些腌臜事。”
说完又摸了摸女儿的额发，温声和煦道：“你放心，爹爹已经受过千锤百炼，不会叫他们欺负了去。”
沈遥凌“哦”了一声，脸上悄悄藏着心事。
沈世安又畅想道：“你日后若是进了哪个部府当差……”
沈遥凌精神振了振，眼瞳清澈透亮，对父亲立志道：“我也会像父亲一样，清源流净、闻融敦厚，以容人之心待人。”
“不！”谁知，沈世安大手一挥，否决道，“你记住，我的乖囡，就应该随心所欲，想骂谁就骂谁，想耍脾气就耍脾气，想发疯就发疯！不要受人欺负，就去欺负别人，不受那个鸟气！哇哈哈！”
沈世安语调慷慨激昂，一脸憧憬：“放心，爹爹会加倍努力当差，以后一定给你这样的底气。”
沈遥凌：“……”
不是啊。
爹您这个目标是不是有些歪。
又和父亲聊了一会儿，沈遥凌还是没试探出什么异常。
沈遥凌不敢再多说了，免得反而露馅，于是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回到卧房里坐在桌边，沈遥凌拿出纸笔。
重生以来，她心中的想法虽然尚且朦胧，但也是咬定牙关，尽了所有的努力去学习。
这些日子所学到的知识如一团云雾，膨胀充斥在她心里，看似吸收了很多，却伸手不见五指。
今日在魏渔那里经他点拨，又向他请教了大半个白天，沈遥凌心中总算有了个大概的轮廓。
她一边在脑海中慢慢想着，一边提笔画着圈圈梳理。
最使她忧心挂记的，就是再过不久即将到来的、无可避免的天灾。
她选择进堪舆馆也正是为此。
洪涝、大旱、酷暑、寒潮，都与天文地理有关，她只有学习相关的知识，才有法子应对。
但是仅仅这样，还远远不够。
目前堪舆馆的学子受到诸多限制，并没有人重视这个行当，他们学的东西到时候很可能发挥不了多少作用，这是其一；想要抵御天灾，也并不是学一些技术，便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么简单，这是其二。
最根本的，还是要有银子。
上一世时，沈遥凌身为宁王妃，虽身无官职不能插手朝廷之事，但看了不少也听了不少。
朝中并不乏救国之士，但种种变革举措接连不断地颁布下去，直到沈遥凌重生前夕，仍未见什么起色。
其实在沈遥凌看来，朝廷最大的问题是国库亏空、无力应对突如其来的剧变，最终养疥成疮，循环往复恶积祸盈。
上一世，陛下为了调拨银钱，向最富裕的泉州、燕州下旨征重税，结果这二州表面应承，私下里却已生违逆之心。
陛下向二州单独征一百万石粮食，分摊到每一户后，换算出来是一两银子，以这二州连年的营收而言，虽是重税，但也并非是苛政。
结果泉州燕州接旨后，私下里假造户册，将户头砍去一大半再均摊，然后拿着圣旨向每一户征纳三两白银。
百姓被剥夺得两手空空，不少壮劳力为了减免粮食税而去从工役，当时大寒大旱之下，整个大偃适宜耕种的土地本就只剩下一成，泉州、燕州二州在这一成里又占去十之五六，结果百姓反倒为了交税逃出庄稼地，让这仅余下的良田也荒废搁置。
东窗事发之时，从泉州、燕州的刺史名下查封出的粮仓，何止百万石！在北方时有百姓饿死的当下，他们的粮仓中甚至还有陈年旧谷，乃是前些年囤积下来、还尚未来得及高价倒卖完。
沈遥凌仔细想过了。
查处贪官污吏，有御史台、都察院，而抗御外寇，有宁澹和诸位将士，这些她都完全帮不上忙，不因她的重生而横生枝节就已经是好事。
上一世她也曾渴切地想要去做点什么，比如治病救人，却被整个大偃的医馆联手驱赶。
到了这一辈子，她已不认为靠行医能够救世。
一副药只能救一个人，对铺天盖地的天灾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
她想做更多的事，不仅仅是救灾、防灾，甚至是，为大偃解决银粮之患。
这听起来像痴心妄想。
但细细一想，并非完全不可为。
上辈子她父亲当了三十多年的户部侍郎，如无意外，这一世也不会有什么改变。父亲对于大偃的财政了然于胸，定然可以指点她，她天然有这个优势。
问题只出在去哪里挣这些白银。
沈遥凌看的仍是泉州燕州。
她思忖，仅这二州的刺史就能趁着朝局混乱贪下百万石粮食，它们平时的富庶简直难以想象。
沈遥凌上辈子分析过这二州，燕州离东边群岛小国最近，一直有对外通商，财富积攒多年。
而泉州原本常年苦于湿热，百姓除了种粮也没有别的财路，是陛下在此设立市舶司后，才繁盛起来的。它水域暗礁少有季风之便，兼具内航与外航之利，又不受广南府管辖，抽税甚少，只花了三十年便遍地黄金。
说到底，都是挣外邦的银子。大偃只有这二州允许普通商人对外流通，而这二州仅仅依靠通商，几乎把整个东海所有小国的白银都吸纳光了。
沈遥凌笔杆倒转过来，在纸上轻敲。
她想挣这种钱。
东海有二州牢牢把控，看现在的情形，陛下大约正与他们斗智斗勇，沈遥凌无意去掺和，北境剑拔弩张，她的目光落在——
沈遥凌看向舆图的西北角。
这里是西北游牧民族与大偃民族的交汇之地，迁徙频繁，城郭诸国的数量繁多，比起东南群岛小国不遑多让。
而且，西域与大偃一直有来往，有几个临近小国甚至与大偃关系密切，曾经大偃还借兵助其镇压内乱，此后它们与大偃一直保持朝贡关系。
只不过山高路远，还被漫天沙尘阻隔，双方的交流既不频繁，也不容易，一直以来，大偃平稳安定，比起这些小国如同高山俯瞰蚂蚁，也没有人想过要与这些渺小的国家通商。
但偏偏也就是这些高山和，使西域诸国免于大寒潮的侵袭，他们的粮田土地也没有受到损害。
如果能通过商路让西域的粮食和黄金流向大偃，定能在大偃在应付天灾时扶危持倾。
挣钱！
沈遥凌双眼放光。
直到晚上睡觉，沈遥凌还是满脑子的黄金白银。
梦里，漫山遍野的银子一箱一箱地朝她砸来，简直不要太惬意。
沈遥凌做了一晚上的梦，也没人拘着她，任由她在被子里翻来覆去的，拳打脚踢，简直要从床的这头打到那一头。若说前半夜还是被银子砸的美梦，到了快要苏醒时，就骤然转成了噩梦。
白银铸成的山路上，突然缓缓走来一个宁澹，那双幽谷般深邃的眼睛凝视着她，也不说话。过了好久好久，沈遥凌在梦中都急得冒汗，他才忽然说了一句：“东窗事发了！”
沈遥凌吓了一大跳，连忙追问，是什么事发了，怎么就事发了呢，我什么坏事也没干啊。
宁澹哼哼地冷凝着她，又不答话，等到两个黑衣黑面的人上来要捉走她，他才上前一步，喝住那二人。
沈遥凌正要从悲转喜，梦中的宁澹又对那两个黑衣人高傲地说：“慢着，我也是共犯，别把我漏抓了。”
于是沈遥凌陷入一阵绝望，跟宁澹两个一起被拖下去扔到深坑里，脚心一蹬，醒了。
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沈遥凌晕乎乎地坐了一会儿，掀开床帐一看，外边儿已经大亮了。
今天是个好天，雪没再下了，日光照在雪上，映得明晃晃的。
沈遥凌看着盈盈雪光，来了兴致，换上厚厚的短袄银鼠皮裙，叫上若青赏雪去。
外边儿果然热闹，稚嫩的孩童追逐着彼此的脚印跑来跑去，沈遥凌习惯性地移开目光，街市上暖香怡人，烟火气扑面而来，毕竟伴着新雪，无论是饮一口热酒还是吃一口刚出炉的点心，滋味都格外曼妙。
沈遥凌挑挑拣拣，搜罗了一堆吃食打算下回去带给魏典学，光是尝味道都给自己吃了个半饱。
等到心满意足准备离开，隔壁酒楼人群涌出，檐枋下八角灯笼随风扬起，沈遥凌偏头往那看了一眼，目光稍顿。
人潮拥挤，在街面上分作两波流水南来北往，一道苍青身影轻装漫步，自熙攘中穿过。
他投来的目光深幽静默，好似两只乌黑的小爪，将沈遥凌攥在原地，让沈遥凌模糊想起几分临醒前的梦境。
作者有话说：
我看到有宝宝说的营养液满xx换加更了！我其实也想和你们玩这个，但是我每天都写到零点才能维持现在的更新量，所以实在是无能为力了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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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为何沈遥凌似乎觉得厌烦◎
想到那个荒唐的“东窗事发”的梦境, 沈遥凌背心生汗。
直到宁澹走到她面前，垂眸瞧着她。
她等了一会儿，宁澹也还是像梦里那样沉默不语, 像在等着罪犯自行交代什么。
沈遥凌揉了揉手心, 扯了个干巴巴的笑容, 问候他一声：“宁公子, 你吃过了吗？”
宁澹仍是没有说话, 显然并不领情。
漆黑的眼睛沉沉地压下来, 像是有谁得罪了他一般。
沈遥凌东拉西扯地找着别的话题：“上回王杰的事多谢你，前些日子王杰还来找我们商量，说要怎么报答你的恩情才好。”
她谨慎地抬头, 眸光在他身上来来回回地乱转, 一副很纠结的样子，好像真的在为了挑什么礼物而忧虑：“你想要玉佛呢……还是银丝冠……”
她说得磕磕绊绊, 并没有多少诚心实意。
宁澹清清冷冷地瞅她一眼，对这两个东西都没有什么兴趣。
这跟软刀子磨伤口有什么区别，沈遥凌扛不住了，一咬牙一狠心，干脆摊牌道：“昨天——”
宁澹眸光倏地一定，直直地看过来。
沈遥凌咽了咽口水：“昨天你找过我，什么事？”
“我昨天出门了。”她补充说。
她的声音轻轻的，因为心虚，闷在脸颊里面, 像被她自己吞掉一截尾巴。
宁澹看着她，不为所动地开口：“出门了, 去了哪里。”
沈遥凌想了想, 问他：“这有什么关系吗？”
宁澹一眨不眨地瞧着她, 好像还在等她自己坦白，从轻发落。
沈遥凌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说：“在友人家里，待到下午。”
友人。
听起来不仅熟稔，细细品后还有几分护短的亲近，好似无需对旁人过多说明。
宁澹咬紧牙根，忍着齿列里泛上来的尖酸。
她仍然不肯交代清楚。
昨日的雪水留下的灰黑湿痕还积聚不散，宁澹看着沈遥凌，有种觉得自己应该生气，却又不知道如何发怒的委屈。
沈遥凌看宁澹对她黑着脸，又高深莫测地不说话。
心里越发忐忑。
沈遥凌示意宁澹跟她走到僻静处，几乎视死如归地问：“说罢，是不是泉州那个县官的案子出问题了？”
宁澹看她莫名其妙地一脸勇毅，皱眉问：“出什么问题？”
沈遥凌更吃惊，瞪大眼睛，像个白玉娃娃似的仰头看着他：“没出问题吗？那你昨天找我做什么。”
宁澹眼睫眨了眨。
这才明白她方才那些顾左右而言他的支支吾吾是为了什么。
沈遥凌站得很直，双手紧贴在身前，好像不敢有一点小动作，紧巴巴地望着他，等他的下一句话。
不知为何，宁澹并不想解释这个误会。
他瞟着她，说了一句很含糊不明的“你觉得呢”，就转身走向桥边。
沈遥凌果然跟了上来，围在他身边，从左边跟到右边，仰着头不断地说话。
“我觉不出来呀”，“到底跟我有没有关系啊”，“我真的没有跟任何人走漏过消息，我可以解释的”。
从桥头走到桥尾，河岸边摆满了摊铺，热闹非凡。
一直到宁澹在一个糖画摊前停下，沈遥凌都一直在说，并且已经快进行到自己给自己定罪的环节了。
宁澹转身，递给她一支蝴蝶形状的糖画。
沈遥凌下意识接在手里。
糖画的木签很细，指腹摩挲时还能摸到粗糙的木屑，稍微使劲一些就被搓得转动起来，黄澄澄的糖浆绘成的蝴蝶不能说栩栩如生，至少也是两须俱在，四翼俱全，举在面前就能闻到一阵丝丝的甜味。
沈遥凌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她同宁澹成婚以后，有一回亦是过冬，年节之前，她听着院子外敲锣打鼓的热闹，忽然很想吃个糖狮子，而且还特别想要自己做。
后来她领着一屋子丫鬟，折腾了不知道多久，终于熬好了一盅糖浆，画糖画的大理石板也洗好了，宁澹还是没有回来。
她寻思着就先等等吧，现在宫里事情也多，反正糖浆若是冷硬了还能再煮开，不碍事的。
她靠在暖炉边等，等着等着等到睡着。
宁澹回来把她叫醒，她睡眼惺忪拉着他的手，想给他看熬好的糖浆，结果才发现不知何时有一缕头发掉了进去，把发尾也都黏在里面了。
沈遥凌当时傻了眼，但是无论再怎么可惜，这糖画也是画不成了。她拿了把剪子想把那缕头发给铰了，宁澹拦着不让。
那晚她在浴池里趴了很久，直到宁澹终于把那缕粘腻不堪的长发一点点拆开彻底洗净。
沈遥凌拿着糖画发了会儿呆。
新雪莹莹生光映在她的脸侧，眼眸柔和，好似回忆起了什么往事。
宁澹没有打扰她，静静看了一会儿，付完钱，回头搜罗起其它的可能会使沈遥凌感兴趣的小玩意。
沈遥凌提步跟上。
两人并未并肩，前后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宁澹时不时回头瞥她一眼，似乎为了确认她没有跟丢。
沈遥凌观察许久，仍不知道他那一句“你觉得呢”如何作解。
宁澹走进一间布帛铺子。
他肩宽身长，站在货架中间还挺占地方，偏偏自己不觉得，在那气定神闲地四下看着。
店掌柜目光频频朝他扫来，经过的姑娘们也来来回回地打量。
沈遥凌不愿被牵连，默默躲到离他不远的一架布料柜后。
宁澹的目光随即追过来。
他对着沈遥凌面前柜子上的一匹檀色芙蓉锦稍加审视，很快地伸手擒过，送到柜台上去结账。
沈遥凌眼前的货架骤然一空，茫然地跟过去，眼睁睁看着掌柜的跟他多要了五百文铜钱。
“……”
沈遥凌终于忍不住，边走出店铺边凑过去小声问，“宁公子，我们现在是要去做什么啊？”
为了不被旁人听见，一直跟宁澹隔着一人宽的沈遥凌第一次凑近。
说话时两人的脚步也没有停下，宁澹走得快，往往他迈一步沈遥凌便要加快几步追上，重心有些摇晃，旁边有人经过挤占路面时，沈遥凌就被挤得撞在宁澹身侧。
肩膀贴着他的胳膊，隔着冬日的衣衫都能感觉到宁澹紧绷着坚硬的肌骨。
沈遥凌立即退开，揉了揉肩膀。
好像就那一下也能把她撞痛了。
宁澹垂眸扫了眼，“你还有什么想要的？”
沈遥凌怔了下。
宁澹的目光又落在了沈遥凌身后的仆从手上。
沈遥凌比他先到，已经在市集上待了挺长时间，吃食、饰物、话本，都已经买得应有尽有。
看着满街琳琅的摊铺，宁澹难得地察觉到自己的笨拙。
他虽然认真选了一些东西，但沈遥凌再没看过一眼。
沈遥凌回过神，摇摇头说：“没有了。”
不知是不是她错觉，宁澹听到这个回答，似乎是不太满意。
她老老实实地交代：“原本我是打算回去了。”
都已经逛完了，结果又被宁澹拖住，东拉西扯地走了这么一大圈。
也不知道是在干什么。
宁澹微顿，把先头在摊上买的一个纸灯笼塞进沈遥凌手里，又抬手把那匹刚买的布料稳稳抛入她身后的家丁怀中。
随即淡声道：“那就不买了。”
沈遥凌一喜，是不是终于可以回家了。
宁澹又接着说：“去河边走走。”
沈遥凌：“……”
她开始怀疑宁澹是不是故意溜她。
沈遥凌硬气起来：“我不去。”
宁澹看向她，脸色瞬间有些僵硬。
是她先去和旁人在一块儿待了整整一个下午，而他只是提议去走一走而已，却收到了前所未有的拒绝。
她到底还记不记得自己最欢喜的是谁。
怎么可以这样。
宁澹下颌微紧，顿了半晌，冷冷地质问一句。
“你现在又无事要做。”
什么？
是说她反正是个闲人的意思吗。
沈遥凌倏忽来了点火气，甚至有些想同宁澹吵架。
他站得很高，没表情的脸上也能看出满是不高兴。
沈遥凌甚至觉得他的眼神一瞬间变得很挑剔，摆明了不接受任何其它的答案。
这种熟悉的执拗，让沈遥凌一瞬间有些灰心。
也没了想争吵的那股意气。
反正忍让他，也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了。
沈遥凌深吸一口气，对身后的若青和家丁叮嘱：“你们先回吧。”
若青有些犹豫：“可是小姐独自一人，路上危险。”
“我不碍事的。”沈遥凌倒不担心这个，没什么语调地说，“有宁公子在。”
有宁公子在。
这几个字，她说得笃定果决，宁澹沉黑的脸色不自觉缓和了些。
若青惊疑不定地又看一眼他们，尤其多看了一眼站在后面的宁澹。
宁澹微微蹙眉，发现沈遥凌的这个婢女看他的目光，似乎充满了不信任。
因沈遥凌没有松口，若青只得弯腰应了声是，接过小姐手中的东西，领着家丁离开。
他们走后没多久，不远处有人叫沈遥凌。
“沈三小姐？”
宁澹比沈遥凌更快地转头看去，沈遥凌也认出了正朝这边来的三人。
那三个人有些眼熟，是郑熙的跟屁虫，也是郑熙的眼线。
无论他们看到什么，只要是郑熙想要知道的，都会事无巨细地传到郑熙耳朵里，有时甚至添油加醋。
沈遥凌想到身边的宁澹，不愿惹麻烦，余光瞥见旁边的面具摊，便随手拿了一个，踮脚扣在宁澹脸上。
她急急忙忙，扣得有些歪，差点戳到宁澹的眼睛。
宁澹摁住那面具，想要摘下来：“为何……”
沈遥凌立即打断他：“很适合你。”
宁澹动作一顿。
是吗？
沈遥凌看着正越走越近的几个人，上前一步挡住宁澹的半边身形，面不改色继续道。
“嗯，这个面具非常威严，十分俊美，请不要摘下来。”
宁澹手上的动作缓了缓，过了一瞬，果然没有往下摘，甚至把系带捋到耳后，在后脑勺上精心单手打了个结。
沈遥凌看他这样，点点头。
说道：“好的，就这样保持。”
她不想久留，但是那三人随即追至。
“沈三小姐，果然是你。请问这位公子是？”
一面同她打招呼，一面又瞥向宁澹。
宁澹虽然面覆遮挡，但身形高大气质出众，极难忽视。
几人的目光便盯着他打转，似乎想透过他的面具辨认这是什么人。
沈遥凌心知这些人只是郑熙的走狗，恐怕从来没有机会见过宁澹的真容，大约无法隔着面具认出来，自然也无法去跟郑熙多嘴多舌。
便也从容，淡淡扫他们一眼，“这是我一位巧遇的友人。怎么，你们找我有事？”
沈遥凌随口应付，不欲与他们纠缠。
宁澹长睫微眨，掩在面具后的脸上神色微妙。
友人。
先头他觉得“友人”这词过分亲密，现在怎么又觉得不够亲密。
宁澹无声念叨着两个字，又反复对比着“友人”和“巧遇的友人”。
可惜他对这些事向来不敏锐，此时也难以辨析谁更亲近。
只是直觉一般，感到其中有些微的差别。
沈遥凌三言两语拦住了那几人，转身对宁澹抬手。
“我们走吧。”
为了礼貌，她让宁澹走在前头，抬手的动作也很小心，仿佛怕再惹得他不高兴，一点也没碰到他。
宁澹不在意地看了那几个陌生人一眼，顺着沈遥凌的话，朝着河边走。
路边有人经过，他不断与他们对视。
青面獠牙的面具和眸光炯炯的视线，吓得过路人慌忙躲避。
宁澹想，他们都欣赏不了沈遥凌说的威严俊美。
远离集市的护城河边积雪更多，河面波光粼粼，有些晃眼。
雪后初霁的这天似乎比下雪天还要更清凉，河水里也裹挟着冰块，偶尔能听到冰雪融化和冰块与石子相敲的清脆响声。
经过这一路，沈遥凌也意识到，自己之前是过分紧张了。
若是当真因为宁澹对她泄露的那几句话出了什么事，宁澹现在绝不会这样轻松地四处闲逛。
或许本来就什么事都没有。
沈遥凌这般想着，也就放松下来。
脑袋又开始转到了自己昨日想的那些计划，来来回回地推演，试图再确认一番有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一时之间没有人说话。
宁澹似乎终于察觉到自己腿长步子大，于是刻意放慢些。
他收了一半的步伐，等了一会儿，才等到沈遥凌走到身侧。
宁澹收回余光，继续慢慢走。但不消多一会儿，沈遥凌就又掉到后面去了。
她想着心事，走走停停，好像神魂已经飘到别的地方去。
“沈遥凌。”宁澹出声喊她。
沈遥凌思绪被打断，惊得微微睁大眼，转头看过来，有些惊吓地问：“宁公子，怎么了。”
宁澹只是喊喊她，其实也并没有发生什么事。
但她既然这样问了，宁澹只好找了个问题来问她。
“你在新学塾，过得怎么样？”
沈遥凌没有想到宁澹会关心这个问题。
但是看他那个样子，沈遥凌很快意识到，他大约是在没话找话。
于是也就没有打算认真回答，只是简短说了句：“不错。”
又想到那群小狗一样的同窗，沈遥凌唇角扬了扬，补充一句：“比以前好很多。”
宁澹“嗯”了一声。
她确实过得很不错。
还多了一些“友人”。
这些他都看在眼中，其实并不需要问。
只不过，亲耳听到沈遥凌的语气这样满足愉悦，他牙根深处的酸苦似乎也消减了些。
好像他也会为她开心。
两人简短地交谈几句，又陷入沉默。
宁澹走来走去，仍然没有发现有人对他的面具投来欣赏的目光，便伸手调整了一下。
疑心自己是不是戴得不对。
他想让沈遥凌再看看。
他回头，沈遥凌仍跟之前一样，低头慢慢走着，似乎在想跟他无关的事。
宁澹又叫了她的名字一次。
沈遥凌没有再被吓得用圆圆的眼睛看过来，只是含糊应了声，又问：“怎么了？”
宁澹这回没有别的话能再问她，只好说：“没什么。”
沈遥凌便转头看向夹着冰雪的河面。
“哦。宁公子如果没有别的什么事，我们往回走吧。”
宁澹顿住。
伸手解开系带，将面具摘了下来捏在手中。
沈遥凌仍然没往这边看。
宁澹甚至从她身上察觉到了一丝无聊，她仿佛认为现在只是在浪费时间。
为什么会这样。
以他的观察而言，成婚之前的两个人，一同散步，互赠礼物，是很寻常的事。
为何沈遥凌似乎觉得厌烦。
宁澹唇瓣蠕动了下，最后还是沉默。
过于复杂的情形使他的思考被迫停滞，仿佛进了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
这时沈遥凌的斗篷动了动，像是她躲在斗篷里抬起手抱了下手臂。
宁澹忽地心弦微松，认为自己从这个动作里读懂了她真正的意图。
原来她只是有些冷了。
于是宁澹很快答应：“好。”
回去的一路沈遥凌走在前面。
宁澹习惯性地跟在后面，发觉她的步伐也没有那么慢。
至少他不会一不小心就超过她。
她刚刚怎么会跟不上呢？
走了一会儿，宁澹加快一步与她并肩，低声而快速地说了句，“你与所有人都是朋友？”
沈遥凌不解其意，转头看他，但宁澹比她高出不少，转头只能看到他的肩臂。
沈遥凌懒得抬头，但听他语气平淡，似乎并没什么深意，只是随口一提。
便道：“那也不是。”
宁澹瞥她一眼，追问。
“谁不是？”
沈遥凌掰着指头数。
“比如说，我不跟傻子做朋友，混账也不行。”
“……”
宁澹心道，这只能证明他既非傻子，也不是混账，与他想听的，应该还差十万八千里。
沈遥凌眨眨眼睛。
“方才我将宁公子称为友人，是随口说的，宁公子如果介意，我以后不会再提。”
宁澹喉中一哽，恰巧对面跑跑跳跳地来了一群孩子，他伸手拦住沈遥凌前方，避让一步，方才低声道：“不是。”
想了想又说，“我没有介意。”
沈遥凌点点头。
到了分叉路口，沈遥凌要转去左边。
她理所当然认为宁澹不会再与她同路，步子便停了停。
“宁公子想必还有事情要忙，我就不打扰了。”
“？”
他没有什么事情要忙。
宁澹正要说话，手上叮叮当当落了一把铜币。
沈遥凌收回手，礼貌地同他笑笑。
“这是宁公子今日的花费，请宁公子收下。”
她客客气气地交代完，挥挥手离开。
宁澹站在原处，顿了好一会儿。
手掌摊开，铜币轻轻滑动。
只一眼，便算了清楚。
恰恰好是他送给沈遥凌的那些东西的总价。
宁澹静默着，捏着面具的左手微紧。
并且，他还算了出来。
这枚面具的钱她并没扣掉。
那粗木制的面具被攥得嘎吱作响。
她还挺慷慨。
作者有话说：
每天最爽的时候就是细化大纲的时候，想到将来要写宁小子多惨就又爽又觉得我很坏的，哇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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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5章
◎她没有找错人◎
其实这些日子宁澹也隐约有些异样的感觉。
事情常常不按照他的想象发展。
这种感觉今日尤甚。
他甚至觉得, 沈遥凌好像变了。
具体是哪里变了，一时又有些说不清。
可能是变笨了些。
否则，为何没想到那些东西是他送给她的礼物, 竟还如数把钱还了回来。
他要这些钱有何用？
宁澹收起那把哗啦啦的铜币, 胸口里纷乱不息。
似乎一只小船在空荡荡的湖里飘来飘去, 没个凭依。
前方有杂耍台子挡着路, 一圈圈的人围着看, 时不时爆发出一阵惊呼, 叫喊声不断。
这般吵闹，与之前的一次出巡时所见情景有些相像。
他们去的那地方正赶上办喜事，那纳妾之人大约是名乡绅, 地头蛇一只, 挥霍无度又无人能管。
一连数日，请了几百上千人来敲锣打鼓, 吹歌弹舞日夜不休，几乎有遮天蔽日的本领。
吵闹之下，学子们连着几天都没休息好，难免疲惫，忍不住抱怨连连，却又别无他法，只能自己忍着，盼着早些把活儿干完，早些回京。
飞火军恪尽职责地守在不远处, 沈遥凌某天忽然探头探脑地跑过来。
宁澹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悄悄缩了缩肩膀。
似乎有些犹豫, 但还是很快凑上来, 递给他一对东西。
接在手里软绵绵的, 边缘凸出中间凹陷，按揉一下又能摸出里面的硬度，很厚实，似乎是用布裹着棉花，棉花里又包着泥土。
一片锣鼓喧天之中，沈遥凌大约是怕自己说的话他听不清，特意凑近了些，并用掌心拢在嘴边，对他几乎一字一顿地叮嘱。
“这东西可以戴在耳朵上遮挡噪音。你们习武之人五感更加敏觉，恐怕受不了这个吵闹。我只做了一对，你先试试，若是觉得有用，我、我再给其他人做。”
她站在树下，眼底也是跟其他学子一样的疲惫泛青，手指上却多了些针眼。
显然她对自己做的东西没什么信心，或许笨拙地还弄错重做了好几次，所以有些犹豫。但尽管犹豫，却还能硬着口气，大言不惭地承诺，要给飞火军的每个人做一对。
宁澹觉得她的小把戏很好看穿。
为了能光明正大给他送东西，不惜给所有人都送一遍。
宁澹拿着那对粗陋的耳罩，既不想说它好用，也不想说它不好用，最后收在了帐篷里，从来没拿出来过。
那之后的几日宁澹时常看到沈遥凌会疑惑地往他这边看过来，然后努力在被他发现之前收回目光。
万一没有及时撤回的时候，就会盯着他旁边的石头或者草地，假装在看别的。
宁澹于是指使了一个人，去学子们面前貌似不经意地说起，虽然士兵们五感敏锐，但也可以运作内力抵御噪音侵袭，这点吵闹的程度还算不得什么，不需要外力辅助。
他在人群之外看着，觉得沈遥凌现在应该不会再疑惑，他为什么不把那对耳罩拿出来用。
而沈遥凌也确实露出了放心的表情，只不过，看起来还是没有很高兴。
他不明白为什么。
而今天的沈遥凌比那时的她还要难懂。
他一直想也没想明白，他究竟是哪一步做得不对。也不明白，为何沈遥凌就是没懂，那些小玩意就是送给她的，甚至算不上礼物，只是一点给她拿着玩的东西，不必支付银钱给他。
直到快要走到宁府门前，宁澹才忽然有了一丝念头闪现。
脚步不确定地顿了顿。
总不可能。
她并非没有明白。
只是不想要他送的东西而已。
-
又过了两日，城中张贴出一张皇榜。
说某县官德行有失，殿前失仪，已被革除官职，余罪交由刑部处置，诏令天下百官引以为诫。
沈遥凌默默看着这张榜。
难怪她之前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上一世的这个冬季发生过什么事。
若非她阴差阳错得知一些细节，也定然不会在意这张看似平平无奇的皇榜。
那被贪墨的百万石粮食绝非一日之功，定然早有预兆。
她猜想，陛下未尝不知这背后之人的狼子野心。但陛下选择轻轻放过，只就这样单单处置一个县官，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但如论如何，若是再这般发展下去，到了上一世那种地步，就只能悔之晚矣。
她只能从现在开始抓紧时间。
沈遥凌知道，在除夕的前三天，年节前的最后一次上朝结束后，陛下会邀请百官偕同家人进宫，吃一场家宴，坐在一起谈谈心、说说话，接着便是“百官会谈”，这是大偃的惯例。
所谓“百官会谈”，其实相当于一个简单的述职，并梳理来年的重要事项，像是一种联络君臣感情的场合，同时既是为了方便陛下了解大臣们的状况，也便于布置来年的公务。
在这场会谈上，不似平日里上朝那般严肃。
只要是能进金銮殿的官员，无论官职大小，都可以在陛下面前畅所欲言，只要不是故意冒犯，即便说错什么，也不会有人追究，比起议政，更像是轻松许多的闲谈，甚至还萦绕着过年过节的喜气氛围。
但只要说的话能被陛下听到，哪怕是闲谈也有意义。
对于目前仅是个学子的沈遥凌来说，这是她现在唯一的、也是最好的机会。
她需要说服父亲，在这场无人苛责的“百官会谈”上，去代替她把“与西域通商”的想法提出来。
做最坏的打算，哪怕这个想法不被人认可，也不会害得父亲受到牵连。
但是要说服父亲也不简单。
父亲平时再怎么宠爱她，公务上也不可能由着她胡来。
她知晓父亲的办事习惯，最注重实效，即便是“百官会谈”这样的轻松场合，他也绝不会乱说话。
那么，她必须要准备一套完整详尽的方案，让父亲看到确确实实的可行性，而且有利可图，才有可能帮她去开这个口。
这两日，她在家中已经拟好了一个初步的雏形，只是尚且还没有同任何人提起。
沈遥凌看完皇榜，深吸一口气，说了句“走吧”，随即放下车帘。
沈家的马车来到魏渔家门外，已是轻车熟路。
她轻轻敲门，里边儿无人应答。
沈遥凌又再次敲了敲，仍是没有回应。
沈遥凌微微蹙眉，上一回她明明已经获得了老师的许可，没有道理会再被拒之门外。
时间紧迫，她也顾不上再讲那许多规矩，干脆推门走了进去。
好在两道门都未落锁，只是虚掩着。
沈遥凌一进倒屋中，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
屋子不大，沈遥凌眸光一扫，很快看见了趴在榻边的魏渔。
魏渔一身灰衣，脸朝下卧倒在榻上，整个人一动不动。
烧炭的浓烟气味充斥着整个几乎紧闭的小房间。
沈遥凌心神俱裂，惊吓得大喊一声，“老师！”
她把门扉全数推开换气，疾步冲进去，跪坐在魏渔身侧，搬起他的脑袋放到自己膝上，伸手就要扯开他的衣领。
这时魏渔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看见了她。
沈遥凌瞳仁震颤，眼眶也控制不住地红了，止不住地喃喃：“老师你怎么——”
话没来得及说完。
魏渔望著她，朝她抬手，只是手臂似乎力气不足，有些发软，吐字也断断续续。
“……小羊？煮好了吗？咕哝哝……”
沈遥凌：“？”
老天爷，老师都开始说胡话了。
沈遥凌来不及想太多，伸手接过若青匆匆递来的湿毛巾，捂在魏渔鼻子前，又指使家丁把窗户全都打开，把魏渔扶到屋外去。
屋外空气洁净，沈遥凌亲眼看着家丁喂魏渔喝下去许多热茶，又指点穴位帮他按揉疏通经络，忙了一会儿，魏渔的意识慢慢清醒了些。
好在，魏渔应当是在那间屋子里待得不久，并没有吸入太多炭灰。
清醒过来之后，除了有些懵，倒也没有别的什么后遗症。
沈遥凌这才忍着颤抖和害怕，小心地问：“老师，你方才是在做什么？为何，在屋中烧那么多炭。”
一副，想要了却残生的样子。
沈遥凌伤心道：“有什么想不开的，你可以跟我说的。”
魏渔被围着一件厚厚的大氅，捧着热茶杯，脸上还有几道潦草的灰印，坐在石凳上虚弱地咳了两声。
这才闻见，自己一身刺鼻的炭味。
他轻叹一声。
“不是。”
“我不是故意的。”
他告诉沈遥凌，昨天家中火炉不够烧了，他出门买炭。
原本要买专门的火炭，结果，长得都一样，他认不出来。
现在看来，他是被人哄骗着，买了沃田用的草炭。
沈遥凌听得着急，问他：“你就没觉得，这一烧一屋子浓烟，不对劲吗？”
魏渔一脸呆呆的。
“卖炭的阿婆说，炭火有些湿，所以烟多，烤一烤就好了。”
好一个烤一烤。
没把自己烤在里面算他命大。
沈遥凌痛心疾首：“那你闻着刺鼻、头昏，也不觉得有问题？你都晕倒在里面了！”
魏渔有些苦恼。
“我以为是饿得头晕，通常而言，睡一睡就好了。”
沈遥凌听得神情都有些麻木了。
老师明明才高八斗，有的时候却笨得像乌龟。
她小心翼翼地问：“所以，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魏渔闻言，闭上了嘴。
眸光也变得专注。
显然是开始沉思。
他算得越久，沈遥凌越是心惊。
连忙打断了他：“好了好了，别再花力气想了。若青，你赶紧让人去摊上或者隔壁邻舍谁家买一碗热粥来，小丁，把车上的包裹拿来。”
她带了不少花里胡哨的吃食，但是魏渔看样子许久没进食了，不能骤然吃那些。
沈遥凌选了个还算好克化的饼皮，教魏渔在茶水里浸一浸，泡软和些，洗去点油腥再吃。
魏渔双手接过，定定看了一会儿，随即吃得飞快。
沈遥凌忽然想到方才跑进屋中时，魏渔同她说的第一句话。
他问小羊煮好了吗。
应该是因为上回吃羊汤锅子时，他总是期待地问，羊羔片有没有煮好，都问成习惯了。
这是把自己饿得有多急。
昏倒了还出现羊肉的幻觉。
沈遥凌从没想过，魏渔一个人待在家中，能把自己弄成这样。
真是一点都没有办法放心。
喝下去一碗热粥，吃了两张饼，魏渔没有那么着急了。
一口一口地吃着，虽然不算小口，但动作也堪称清雅。
沈遥凌见他吃得差不多，又揭开面前的一个瓷杯。
杯中是乳白的凝脂，牛乳混着豆腐制成，上面撒了点点梅花瓣和一层糖霜。
魏渔吃着吃着，放下手里的饼，比寻常人浅淡的眸子看了过来。
直直盯着那杯凝脂，犹豫了一会儿，小声说：“我想吃。”
这还是他第一回主动说想要什么。
原先都是连哄带骗的。
沈遥凌忍笑，将瓷杯推了过去，附带一柄小银勺。
“吃吧，本来就是给你带的。”
魏渔捧着瓷杯，看看杯中的牛乳，又看看沈遥凌。
他这会儿已然目色清明，认真地问：“吃了这个，你会要我做什么？”
流程已经这么熟悉了吗！
都开始主动问了。
沈遥凌揉了下脸，宽慰道。
“我只是想让你吃好吃的而已。我确实有想要向老师请教的事，但是老师今天的身体……还是先吃饱喝足睡一觉吧。”
魏渔思索地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看了一会儿，魏渔收回目光，埋头把面前的食物吃干净。
沈遥凌真如她所说的那样，接下来根本没提干活的事。
甚至其实，她连想都没想起来。
开玩笑，她差点看着老师在面前发生命案、魂归西天了，哪里还有心思去想那些。
人都要没了还干什么活啊！
还好自从宁澹叮嘱过不要一个人乱走后，沈遥凌很听劝地总是带着几个家丁才出门。
这会儿人手充足，一个去清理屋中残留的烟尘，一个去买新的石炭，不一会儿就打点好了一切。
魏渔也已经吃完，默默收好了碗筷。
沈遥凌忧心忡忡：“我给你把下脉吧。”
毕竟学过那么久的医，这点还是够用的。
魏渔犹豫一会儿，微微卷起衣袖，手腕朝上放到桌上。
沈遥凌找了块厚厚的软布团起来，垫在底下当做腕枕。
把腕枕塞进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下魏渔的手背。
魏渔敏感地抬头，匆促看她一眼。
少女指节葱白，指甲粉嫩，看起来到处都软软的。
魏渔倏地收回了手。
“还是不了。我已经没事了。”
沈遥凌懵然地睁着圆圆亮亮的眼睛，问：“为什么呀。”
就算没事了，也可以看看的。
为什么躲得像是她会咬人似的。
魏渔默默瞅她一眼，似是很不信任。
“你又不是真的医师。”
沈遥凌气闷，但又无话可说。
只能在心里腹诽。
这时候倒挑得很。
命快没的时候怎么不说。
魏渔看了一眼沈遥凌，停顿一会儿，似是转移话题，说:“你是不是还带了东西给我。”
沈遥凌带来的包裹里大多都是吃的喝的，只有一样到现在还没打开过。
那个形状，里面很显然是卷轴。
沈遥凌“唔”了声，摆摆手，“刚刚说了，今天就算啦。”
魏渔却意外地坚持：“我可以看。”
他倒是真没把这事当一回事的样子。
这可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啊，难道就不值得他挂怀一下吗？
沈遥凌想到他上辈子的结局，又涌上来一阵心酸。
正色对着他道：“老师，如果你真的要帮我做一件事的话，就答应我一个要求吧。”
魏渔点点头，等着她说完。
沈遥凌说：“你就答应，以后都一日三餐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每天都要做到，好不好？”
魏渔呆了一会儿。
才慢慢地又点头。
“好。”
沈遥凌总算长出一口气，站起身。
“那老师从现在开始就好好休息吧。”
她起身，朝门外走去。
魏渔也跟着站起来，长发重新披散在脸侧，过长的额发遮住面容，莫名有些失望。
快走到门口时，沈遥凌忽地转身。
不信任地盯了一眼魏渔，嘱咐道。
“明天我来检查！老师，你真的会遵守承诺的吧？”
“明天还来……”魏渔喃喃，过了会儿回答道，“会的。”
沈遥凌这才出门。
直到坐上马车，沈遥凌才反应过来。
她好像，在不知不觉间让那个懒虫老师答应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沈遥凌摸了摸包裹里的卷轴，虽然今天算是无功而返，但是比起以前说服老师替她办事，她今天好像反而更开心。
沈遥凌回到家里，刚好借着这空出来的一天把已经做好的初稿重新润色。
并且找齐了所有的参考古籍，分门别类地装好放到一起。
到了第二天，沈遥凌重新上门去拜访。
到了已经变得熟悉的院子前，沈遥凌心有余悸地推开门。
好在，昨天的惊魂一幕没有再次上演。
屋里开着窗，明亮透气，火炭在暖炉里很正常地烧着。
沈遥凌松了口气。
魏渔端着一壶茶从里面走出来，看到她，顿了一下，把茶壶在桌上放好。
“早。”
魏渔抚摸了一下旁边的一个木雕小象，轻轻说了声。
沈遥凌也笑眯眯地打了声招呼。
“所以，老师吃过早饭了没。”
魏渔低声，“吃了。”
“嗯嗯，吃的什么？”
“……豆腐馅包子。”
沈遥凌大点其头，一副赞赏的表情。
“很好很好。”
……到底谁是老师，谁是学子。
“那老师，帮我看看这个！”
沈遥凌很快直奔主题，恢复了恶霸的行径。
这副模样，倒反而让魏渔松了口气。
否则。
他总还像昨天那样，喉咙轻微发紧，手脚也有些不知道该摆在哪里的僵硬，几乎怀疑真是炭烟吸入过多的后遗症。
魏渔接过她的卷轴，正要拆开丝绳，却被沈遥凌拦住。
沈遥凌定定盯着他的动作，咽下两分紧张。
毕竟，这里面的东西，还从没给谁看过。
上一世，她在宁王府里无事可干，独自做着天马行空的设想时，她甚至觉得自己疯了。
——憋疯了，抱负得不到施展，所以开始痴心妄想出一些天方夜谭的东西，把自己当成什么救世主。
她曾经很害怕自己变成那样的人。
但是，她现在重生了。
她现在还很年轻。
年轻，就该有更多的胆量。
她还处于没有人会规训她这个能做、那个不能做的年纪。
她可以不去强求那么多的合理性。
只要有可能，一丝可能，她就可以往前冲。
这就是年轻的底气。
但即便鼓足了勇气。
沈遥凌还是会有些无可避免的紧张。
毕竟，当除她之外的第一个人打开这份卷轴之时，就意味着她所有的“妄想”不再是只属于自己的想象。
它开始要被另一个人审判，开始要负责，开始要变得有意义。
而她无法预知。
这次审判的结果，是会被赞同，还是会被嫌弃。
调整了一番心绪，沈遥凌才开口。
“老师，在你看这个之前，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魏渔安静地注视着她，示意让她说完。
沈遥凌道。
“在堪舆馆的课上，我们曾学习过科力沁沙地的演化过程。书上说，北部科力沁沙地迅速扩张的原因，最主要的是北夷侵占大锡、隆同，导致民众大量迁移，而作为迁移的结果，百姓过度密集，又导致过度农耕，对吗？”
科力沁沙地处于大锡、隆同两郡腹部，被包围在草原之中，是这两郡的主要组成部分。
大锡、隆同早年被北夷夺去，十几年前才收复回大偃。
魏渔思忖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有打断，只是点点头。
沈遥凌续道，“可是，我翻阅了当时的州县记载，当时因战乱迁移到北境的人口最多只有二万人，而且他们同时也会带去肥料、开采水源，按理来说，是不会造成那么大面积的沙化的，老师觉得呢？”
魏渔浅淡的眼眸深处亮了亮，似是跃起一朵火光。
“你还查了那些资料？”
他脱口而出，随即沉默一瞬，笃定地点点头：“是。”
他说着跟书中的解释完全不同、离经叛道的话，却一脸坦然。
“我也认为，当时人口增长带来的农耕影响，实际上不足以造成这个后果。”
沈遥凌唇角的梨涡很快地一闪。
轻声道：“我就知道。”
学这堂课时，她还不认识魏渔。
只是看到，堪舆馆所发的教本最下端，还有一行小字，提示说，那十几年里，科力沁沙地急剧恶化。
急剧恶化，就是这四个字，引导着沈遥凌察觉到了不对劲。
在此之前，已经有数百万人口迁徙到了科力沁附近生活，并设立州县，留下了长达百余年的记录。
这片土地在经历了百年的开垦之后，没道理会突然因为那增加的两万人而骤然崩溃。
沈遥凌查完所有资料后便猜想，留下这一句话的人，定然也是不相信教本上的说法，所以才会刻意藏下这一句提示，悄然埋下一个谜题，然后被她挖到。
恰巧又听闻，有一位“幽灵夫子”不参与授课，但参与教本和考卷的编纂。
沈遥凌当时便猜，这位幕后指点之人，很有可能就是所谓的“幽灵夫子”。
及至后来，知道“幽灵夫子”竟然就是前世大名鼎鼎的魏不厌，她便越发加深了这个猜测，也坚定了一定要接近魏渔的心思。
直到今日，终于能够准备好，坐在魏渔的对面，跟他面对面地聊起这个观点，而且得到了他的认可，沈遥凌终于有种解开谜底的感觉。
她没有找错人。
魏渔是那个可以理解她、帮到她的人。
作者有话说：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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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仿佛他也有参与◎
沈遥凌缓缓地深吸一口气。
“老师, 我有一个跟教本上完全相悖的猜想，你愿意听吗？”
魏渔肩膀微微动了动，一向懒散的人, 此时也坐直了些。
他看着沈遥凌, 眸中火花愈盛。
魏渔点点头。
沈遥凌便说道。
“教本上将战争与沙地扩张联系到一起, 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毕竟它们就是同时发生的。”
“但是究竟是战争导致了沙地化, 还是沙地的延伸导致了战争？到底, 谁是因，谁是果。”
沈遥凌站起身，翻开另一本簿子, 上面写着大偃与北夷百年来的大事记。
“元贞年末, 大偃与北夷议和，达成昙下之盟, 约定休战。”
“从此相安无事，直到余祐年末，北夷再次南侵，并一举夺走大锡隆同，为何突然变卦？而此时，正是科力沁沙地恶化之初。”
“再看这个。”
沈遥凌翻过数页，是她誊抄的州县历年记载，指尖顺着一条条划下来。
“在余祐年的前三年，大锡、隆同年年冬季连续大寒, 可以想见，比大锡隆同更北的北境, 会是什么情形。”
“是不是可以推测, 当初北夷人正是因为气候的变化、沙地的扩张, 被逼向南部寻找更多的生存空间，所以才会撕毁盟约，发动战争。”
“若是以这个思路而言，战争并不是沙地扩张的起因，而恰恰是结果。”
“北夷为了转移气候恶化的苦果，向大偃发起侵略，夺取大偃的资源，以维续他们的稳定。”
沈遥凌收回有些颤抖的指尖，藏起有些不稳的心境。
她讨论的虽是历史。
但不久之后的大偃，与此情形几乎如出一辙。
她说着说着，便好似噩梦重现。
不过，至少她找到了相似情形的参考。
如果不是重生之后进入了堪舆馆，她也无法了解这些。
魏渔一直静静听着，未出一词。
见她停下，才开口问。
“你想做什么？”
“我想，我想争取一个机会，去做这件事。”
沈遥凌的目光落在那封合起来的卷轴上。
魏渔明白了她的意思，随即展开。
他细细看下来，虽一目十行，但看得仔细，连边角也没有放过。
沈遥凌尽管已经尽己所能地深思熟虑，但最终能形成文字的初稿并不多，因此魏渔还是很快就看完了。
看完之后，魏渔没说什么，却是先轻笑一声。
沈遥凌听见他这声笑，面颊不受控制地烧红。
窘迫感席卷全身，前世被否定、被拒绝的挫败感再次涌上来。
她大约只是在妄想吧。
说到底，她确实只是一个深居内宅的废人而已。
“不错。”魏渔轻声地说，声音中带着一丝愉悦。
他抬起头，散乱的长发滑下，露出浅淡的双眸，直视着沈遥凌，似乎怕她没有听清一般，又重复地说了一遍。
“不错。”
“很有趣的想法。”
沈遥凌一怔。
不自禁蜷起的手指微微放松，眸光转动，长睫扬起，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过去。
魏渔将沈遥凌书写的那张卷轴摊在桌上，一手撑腮，又细细地研究。
“打通商路，弘扬国威，赚取金银，资源互换。听起来不错。”
“身为户部侍郎之女，有这个思路，也并不奇怪。”
“只是，你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些？”
魏渔抬头看来，目光中略带疑惑。
安平盛世，一个贵家千金，为何会突然做起了这样多的准备。
沈遥凌手心微微汗湿。
她自然不能说，她是重生而来，已提前经历了一遍大偃的未来。
只好支吾道。
“只是有感而发。”
“我，我查了一遍历年战争，发现几场规模最大的动乱，都发生在气候寒冷的时候，与大锡隆同之争相类。当然，这也有可能只是巧合。不过我有些担心，之后会不会也发生类似的事情，毕竟，天灾人祸实在难以预料。”
沈遥凌攥紧掌心。
低声道，“或许我是杞人忧天了。”
魏渔窝在椅子里，慢慢地摇摇头。
“做学问，‘杞人忧天’是好事。”
“说吧，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沈遥凌精神一振，接着大喜。
“老师！你真的愿意帮我？”
魏渔懒散地说。
“或者，你再给我一个不帮你的理由，我就不帮。”
说是这么说，魏渔的目光仍然落在那封卷轴上。
被遮掩的眸光之中，流光溢彩。
能让他感兴趣的事情，已经不多见了。
“帮我！帮我帮我！”沈遥凌彻底信了，拉了把椅子坐到魏渔身旁，指着卷轴说，“我还有好多不清楚的地方。”
“比如，乌孙以西的西北国究竟实力如何？它们可有什么珍稀特产？”
“还有，对于西北国而言，大偃最值钱的货物是什么，好不好运输呢……”
-
皇宫之中，龙涎香静静燃烧。
殿内无风，香烟无尘，轻飘飘地垂直上升，直到半空中才逸散成雾气，逐渐消失不见。
皇帝侧卧在珠帘遮掩的长榻上，和外面的人谈论着。
赵鑫贤小蹑步上来送椅子，将缎面雕花椅放在高大的人影身后，堆着笑道：“公子，也就是您来了，陛下才能这么闲逸地聊天！”
皇帝在珠帘里笑了一阵，朗声道：“小渊，坐着说。”
宁澹便转头谢过大太监赵鑫贤，在椅子上坐得板正。
皇帝半倚在软枕上，回忆着。
“赵鑫贤，别忙着走。朕问你，羊丰鸿那家伙从你手下出去的，如今多久没来跟你请安了？”
赵鑫贤退了一步，朝宁澹鞠了一躬，才笑呵呵地道：“陛下，可不敢这么说。羊管事现如今是公子府上的总管，忙得不可开交，哪有空来跟咱家叙闲话。”
皇帝哈哈大笑，“别唬朕。就小渊那空荡荡的府邸，有什么好忙的？若是能添上几个人，倒还忙得有盼头。”
赵鑫贤听出其中意味，笑眼朝着宁澹那边溜了个缝，捂着嘴笑道：“陛下说的是，羊管事是该进宫来走走了。待到群臣到宫中办家宴那日，世家俊俏的公子小姐们都在，让羊管事陪着公主逛一圈，自然就分明了。”
宁澹不接话，皇帝也只笑不言。
赵鑫贤知道陛下不会再有吩咐，识相地退下。
宁澹有一瞬走神。
皇帝从榻上起身，拨开珠帘走出来。
比起这个年纪的老人，他穿得绝对不算多，即便屋里地龙烧得暖和，但这样还是太轻简了些。
皇帝在宁澹肩上拍了拍。
“你也是时候娶妻生子了。莫不是愁没有功名？你跟朕说，难道朕还会亏待了你。”
宁澹起身行了一礼，垂首道：“谢陛下厚爱，不过功名需得自己挣来。”
皇帝睨他一眼，不高兴地一甩手。
“哼，什么自己挣，这天下还不是朕说了算？你想做个什么王，什么侯，开口就是！”
说完犹不解气，背着手转回来，接着念叨。
“定是你母亲死心眼，仍惦记着叫你传续那个温啸之……哼，传续你父亲的名号，不许你自立门户。”
长辈的事，宁澹闭口不言。
但他心中清楚，母亲当初是陛下最宠爱的幺女，却瞒着所有人与父亲私定终身，定是惹得陛下不喜，事到如今仍有怨言。
不过，母亲不让他接受陛下赏赐爵位，却是另有原因。
无论什么原因，他都无所谓。
正如他所说。
不是自己挣来的功名，于他而言，很没意思。
宁澹像个闷葫芦似的，皇帝也不好在他面前继续埋怨。
不甘心地嘀咕几句，对宁澹转开话题道。
“宫中来了个外邦僧人，小渊，你见过了没？”
宁澹抬眸：“有所耳闻。”
皇帝有趣道：“这瓦什么什么教是有些意思。竟宣扬有长生不老之药，实在是胆大包天。”
宁澹微微蹙眉。
他打量着皇帝面上的神色，站起身。
低声劝道：“陛下，警惕妖邪之道。”
皇帝叹了口气，点点头。
“朕知道，只是说笑罢了。”
“不过，永生之事，哪个老人不渴求？”
皇帝自嘲两句，倒也不再执拗。
转到桌边，目光落在一封已经阅过的奏章上，冷笑一声，推到了宁澹面前，怅然道。
“若非满目都是此等臭鱼烂虾，朕又何尝会盼着永生。”
“当这一世皇帝，早已累透了。”
宁澹眉色凝重，看向那折子。
里面禀报的是北部雪患之事，流民流离失所，数量已经太多，难以控制。
情况禀报得很详细，似乎并无问题。
只是言辞之间，并未见多少悲痛之情，末尾甚至还有闲心向陛下问安。
宁澹放下折子，又看向皇帝。
年近六十的皇帝靠在窗边，声调滞涩，呢喃轻诵《孟子》。
“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涂有饿莩而不知发，人死则曰，非我也，岁也。”
“这大偃的官，可真好当。”
“百姓无家可归，只需推给严寒天气，推给流年不利，推给那些可怜的百姓时乖运蹇，总之非己之过。”
“还不如那群敢胡诌‘永生’的僧人。至少人家，敢于不信命。”
皇帝挺拔的肩背转过来，眼角垂落，终究透出几分老态。
“小渊，你说，真的能为大偃披肝沥胆的忠臣，究竟怎么寻？”
宁澹单膝落地，一掌抵在胸口。
“臣为陛下护卫大偃安宁，矢志不渝。”
皇帝立即将他扶起来。
眼眸中闪动着欣慰，不舍得，以及不满足。
宁澹知道陛下提出此问，想要的并不是他，或者说，还远远不够。
他无法回答。
宁澹陪侍着皇帝，直到有其他臣子来觐见，方才走出内殿。
赵鑫贤自觉相送。
宁澹在门外止步，偏头低声。
“陛下近日忧思重重，恐劳心神，不能再这样。”
赵鑫贤愁眉道：“公子说的是。只不过，陛下也只有在公子面前才会这样吐露心腹，平日里，极难揣测到陛下的情绪。”
宁澹顿了顿。
又道，“瓦都里教的那几个僧人尽早赶出宫去，免得成个祸害。”
赵鑫贤又应了一叠声的“是”。
宁澹刚离开宫门，有个人落到他身侧，低声耳语。
是向他禀报沈遥凌的去向。
那人说完便离开，又消失在隐蔽处。
宁澹唇线微微抿紧。
他这几天没有再见过沈遥凌。
此时即便想去，却又有些退却。
他想到那日拒绝了他所有东西的沈遥凌。
莫名有些。
类似于害怕的情绪。
沈遥凌身上，脱离他掌控的部分越来越多，好似流水从指缝中抽离。
宁澹定了定神，屏去这种异样感。
今日大雾，眼见着就要到巳时仍未散去，三丈之外即白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
人走进雾中，也觉得全身都像被沾湿了一层，冷腻不堪。
宁澹脚程更快，候在转角，等着马车接近了，缓缓停下。
一个粉氅姑娘从车辕上跳下来，小跑带着蹦跳，就要进巷子里去。
宁澹呼吸放缓，倏忽接近。
“沈遥凌。”
他在三步外把人拦下，自白雾中现身。
沈遥凌瞪大双眼，似是把他当成什么鬼魅，吓了一跳。
看清人后，她懵懂喊了声，“宁公子。”
宁澹抿了抿唇。
又是宁公子，这三个字，为何听起来，比那句“老师”疏远这样多。
白雾阻挡了旁人的视线，他们能离近些也无碍。
宁澹缓步走近，直到停在沈遥凌面前。
他神色略为僵滞，低声问：“你做什么去。”
沈遥凌只当偶遇。
这附近，也确实是宁澹管辖的地盘。
她摊开双掌，示意自己两手空空：“总之，光天化日的，不是去偷去抢，不是去干坏事。”
宁澹喉头微哽，“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种烦躁感又隐隐而生。
沈遥凌对他越客气，他越能尝到其中的尖刺，扎在他的舌面之下。
他闭上嘴，不欲再用言语争辩。
转而从怀中摸出一个盒子，塞进沈遥凌手中。
沈遥凌不明所以地看他一眼，低头打开。
盒中用软锦裹着一支发簪，通体淡紫，是罕见的紫玉磨成。
正与她那对耳珰相衬。
沈遥凌看着那东西懵了下，下意识伸手要还给宁澹。
宁澹动作比她更快，紧紧按住她的手背推回来，牢牢按在她腹部，那力道简直像要打人似的。
他黑沉沉的双眸盯着她，靠近的气息灼热。
沈遥凌差点以为他要说点什么。
但最终宁澹也没有开口，摁着她的掌心挪开之际，他整个人也随之倏忽飞走不见。
只留下那个还不回去的盒子。
沈遥凌拿着有些发呆。
这是。
要送给她的？
宁澹为什么要送她发簪。
沈遥凌想了半晌，终于想到了一个合理的答案。
她以前，也送过宁澹挺多礼物的。
她不知道宁澹的生辰，没办法送他生辰礼，于是恨不得天天都当做他的生辰日来过。
只要是自己见到了、觉得好的、适合宁澹的，都会想方设法送到他那里去。
有的他没要，有的他收了。
但总之，不计其数。
宁澹也不是愿意白受恩惠的个性。
大约是她离开医塾之后，他觉得他们以后不会再有交集，也不会再有什么关系。
而她送的那些东西使他感到负担，所以想要全部退回，一刀两断。
只是时间久远，她送得又零零碎碎，他无法全找齐了退还给她，于是想了个折中的法子，用这支昂贵的发簪抵债。
沈遥凌无奈笑笑。
她不是那般小气的人，送出去的没想着要还。
不过，两清也好。
沈遥凌收下那盒子，交给若青收起来，转身进了巷中小院。
若青把盒子捧回马车上，去马车里坐着等待，没注意到巷子口外，刚刚消失的那个宁公子又悄悄地出现。
宁澹跟着沈遥凌的步子安静地走在后面。
他看见沈遥凌欢欢喜喜地进了那个小院。
小院之中走出来一个人，低头站在落着积雪的台阶之上等她，袍脚自雪面划过。
沈遥凌见了那人，笑容愈盛，似春日繁花一般。
大门敞开，沈遥凌朝那人跑去，熟稔地絮语，两人一同走进房中，沈遥凌抱着手炉，和他共看同一卷书。
宁澹心道，不就是看书而已。
沈遥凌只是喜欢看书罢了。
旁人打发时间往往成群结队，她从不参与其中，往往独自寻个清静处，拿本书躲得远远地看。
那时她总待在他旁边。
偶尔他静心冥想到一半，感觉有个小动物在咬他的衣角。
睁开眼一看，原来不是林子里的什么动物，而是沈遥凌趴在石头上看书入了神，嫌弃日头太晒晃眼，扯住他的袍角挡在脑袋上。
他垂眸看她，隔着一层衣袍，只能看见她后脑勺的发髻轮廓，耸起的纤瘦肩背，还在不自觉地往他这里靠近。
再这样靠下去，或许还要胆大包天地枕到他腿上来。
他收回目光，当做什么也没看到，随她去了。
冷风吹过，双眼似乎被冻得有些干涩刺痛。
沈遥凌脸上的笑容，他再熟悉不过。
甜得仿若山泉叮咚，真切又热烈。
但，却是第一次看到，她冲着别人这样笑。
她曾经在赤野林、坐在他的马上、躲在他的外袍底下读过许多书。
如今却跟旁人并肩同坐，亲亲密密地看着同一卷。
宁澹分不清自己的情绪。
只觉胸中烧得干裂焦慌。
原本宁澹不应靠近寻常人家中，不应探听他们的私事。
此时却又一次坏了规矩。
宁澹径直跟到那扇小门边，静默站立。
听着一窗之隔，沈遥凌在里面与人温声细语。
这个回廊背对院墙，无人可见。
宁澹无声地呼吸，撩袍扫了阶前雪，依着门边坐了下来。
听着里边的声音。
仿佛他也沉默地参与了这场对话。
仿佛他也跟沈遥凌看了同一卷书。
作者有话说：
听说有人不开心，打了一顿小宁出气，怒气值下降70%，效果显著，你也来试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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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他不明白，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经过魏渔的指点, 沈遥凌正全心全意地完善初稿。
越是完善便越是发现，最开始写出来的东西简直堪称粗陋。
需要改进的地方还很多。
沈遥凌改得认真，改好之后, 再交给魏渔审阅。
她将稿纸递过去, 满是自信。
“老师怎么样, 这一遍应该好很多了！”
魏渔无所事事地撑着腮, 懒散应了声, 纤长指尖夹过纸页, 放到眼前看了看。
他眸子浅淡，接近栗子的色泽。
眼皮半垂，透着些微的暖意。
唇瓣浅粉带着苍白, 气血不旺的样子, 看起来柔软又好欺负。
上下一碰，却说出了冰冷的话语。
“不行。”
沈遥凌立刻埋头装死。
魏渔根本不理会她, 继续无情地指出问题所在。
“这一段，你既然已经提到了乌孙及其旁国的地理、物产、气候，自然就要考虑交通、人口和风土人情。”
沈遥凌死而复生地抬起头，慢慢“哦”了声。
也对。
这些因素缺一不可。
她下巴搁在桌上，像个乌龟，探出手指一点一点爬过去，接过稿纸，又一点一点拖回来。
打算接着改第五遍。
魏渔摸了摸木雕小象，转头吩咐。
“休息一下吧。”
“不行。”沈遥凌摇头, 接着奋笔疾书，“我学无止境。”
“……”
魏渔看着她, 分明是个脸颊软乎乎的姑娘, 却给人一种莫名的压迫力。
在她面前, 他仿佛一条被卷着打转的咸鱼。
先前被她鞭笞着干活，只觉得这人心黑。
现在才知道，她对自己也一样不留情面。
魏渔本性不喜欢干涉别人的决定，但过了一会儿，实在看不下去，又说道：“你还是停一下吧。”
沈遥凌头也未抬，再次拒绝：“真的不用。”
“但是你刚刚喝了洗毛笔的水。”魏渔眸光复杂。
沈遥凌：“……”
她摸了摸嘴巴，果然指腹上一层黑色。
难怪她刚刚觉得嘴巴里有些苦。
原来是忙昏头，拿错了杯子。
“没事，”她轻声而坚定，“毒不死人。”
原来，不被毒死就行吗。
魏渔难得多了一分认真，道：“不行。你现在就要休息。”
冷风穿堂而过，拂动阶前落雪。
宁澹单膝屈着，手腕随意搭在其上。
听见屋中魏渔对沈遥凌说的话，心中不以为然。
他想这个莽撞的典学并不了解沈遥凌的性子。
沈遥凌不需要劝诫，她那么要强，而且她想要完成的事情，无论遇到什么阻碍，永远只会全力以赴地做到最好。
宫中有位御医姓杜，从好些年前开始便只专职负责调养陛下的身体，是沈遥凌最崇敬的一位名医。沈遥凌幼时生过重病，就是被这位杜大夫从生死线上拉回来，后来几经温养才有现在这般活泼模样。
杜太医久居宫中，外人极难得见到，有一回终于传出愿意开讲授课的消息，不过只能接待一位医塾学子。
为了竞争这个名额，沈遥凌牟足了劲。
典学已经透露，此次面授的机会不以过往考校成绩决定，而是出了一道全新的考题，以这一次的结果来决定让谁去。
考题是一个罕见的疑难杂症，想要解答此题，从疏通到防治都要给出办法。
那阵子，宁澹每每见到沈遥凌都能看见她冥思苦想，吃饭时也是，走路时也是，眉头皱得像是再也不会展开一样。
到了下学时间，沈遥凌也往往是最后回去的那个，直到值守的校卫准备下钥，跑来对她三催四请才肯离开，还恋恋不舍。
某次例外，竟然没叫人催，医塾的学舍里就已经空了，校卫摇头庆幸今日总算省了件麻烦。
宁澹也在学舍门外看了眼，果然桌椅空空。
他不大信邪，往后院仓房绕去。
仓房门果然虚掩着，留了一道小贼可溜进去的缝隙。
宁澹铁面无私地拉开门，走进去捉贼。
下一瞬脚步倏地一顿，险些迎面撞上一副苍白人骨。
而沈遥凌正蹲在那副人骨面前，两手托腮，痴痴守望。
细看才知，医塾的库房里有一具寒水石人骨架，被撑在木条板上，彼时窗外正是夕阳，暖光映照在寒水石骨架上几可以假乱真。
宁澹绕过那具寒水石像，走到沈遥凌面前拦住了她的视线，沈遥凌才发现他。
看清他后，沈遥凌先是一呆，接着立刻把他拽进来，掩上门。
“嘘。”沈遥凌用指尖压着微微嘟起的嘴唇，悄声对他叮嘱，“别让校卫发现，不然要来赶人了。”
宁澹默然，她为何笃定他不是来赶人的。
如此自然地将他拉作了同盟。
仿佛，无需理由便会相信他。
宁澹面无表情，终究什么也没说。
顺着她拉扯的力道在侧后方席地而坐，一条长腿伸直，另一条腿屈着，手腕随意搭在膝盖上。
他坐下时肩背舒展，盛夏轻薄的衣衫紧贴在脊背上，从肩胛到腰际的线条紧实流畅，肩宽腰窄的高大背影，能轻易把蹲在一旁的沈遥凌笼罩住，还有足够宽松的剩余。
过了会儿，宁澹淡淡问。
“你打算怎么回去。”
沈遥凌又已经看得入了神，不设防地实话实说。
“爬墙。”
“……嗯。”
又一阵无话。
直到沈遥凌双腿已经蹲得失去了知觉，准备换个姿势，才忽地转头瞥向身旁的宁澹，好像才发现这里有个人。
大约记起来是自己把人拽着留在这里的，沈遥凌有些不好意思。
赧然问他：“你怎么这个时候还在太学，是有什么事情要做吗？”
“嗯。”彼时窗外粉紫晚霞泼天撒下，绮丽余晖落在人面上。
他声调散漫，“带你爬墙。”
宁澹常年出入宫中，若他有心留意，有些消息自然有人上赶着来告诉他。
过了几日宁澹再去赤野林找沈遥凌，见到了更骇人的场景。
她捋起袖子，在自己纤细白皙的左手臂上扎满了长长的银针，另一只手还在往脑门上扎针，有风吹过，那些两掌长的银针甚至轻轻晃动。
“沈遥凌。”他喊她，颇有几分心惊。
沈遥凌仰起脸看来，满是高兴，“我好像找到那道题的解法了！我现在试一试。”
宁澹站得远远的，看向沈遥凌的视线无论是情绪还是角度都有些微妙，仿佛有什么话想说，但是迟疑。
沈遥凌以为他不喜欢看到这些模样有些吓人的银针，于是一根根取下，等取得差不多了，才转头重新跟他讲话：“怎么了呀？”
宁澹嘴唇微微动了动，又停顿了片刻。
才说：“杜太医因故提前了会面时间，喻小姐这时已经进宫了。”
沈遥凌安静地看着他，好像没有听清他说的话，或是没有明白他的意思，脸上的神情是空白的，好像还没来得及露出失望。
考题作废了。
名额已经给喻崎昕了。
过了好一会儿，沈遥凌才慢慢地眨眨眼。
“哦。”
她很平静地说，停顿少倾，还冲宁澹笑了下。
“原来是这样啊。”
她又把右手臂的袖子捋起来，把刚刚拔下来的那些银针换了一只手臂重新插上去。
宁澹走上前一步，她好像就立刻察觉了，头也不回地说话，阻止了宁澹靠得更近。
“没关系的。”
“我解出了这道题，已经学到东西了。”
她的侧脸很认真，手上的动作也稳得不带一丝打颤。
宁澹只好停在原地，咽下那些不知是不是不合时宜的怜悯。
但他确信一点。
没有什么能阻止沈遥凌，无论是困难还是失败。
就像此刻，沈遥凌专心扑在她的研究上，她就会专心致志地做到她满意为止，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分心。
那个初出茅庐的典学并不明白。
任何让她休息的劝告，都只会徒劳地耗费她的心神，耽误她的时间。
他最应该做的就是闭嘴。
屋内的魏渔自然不会听到宁澹的心声，也不会闭嘴。
他盯了一会儿还在犯倔的沈遥凌。
遂站起身，走到了一旁的坐榻边，倒头躺了下去。
“那你忙，我睡了。”
沈遥凌大惊失色，立刻放下笔跑过去。
魏渔要是摆了，谁来帮她审稿子啊。
“老师，老师你不要闭眼啊老师！”
任她抓耳挠腮地催促，魏渔兀自纹丝不动，阖目躺得安详。
好像没长耳朵，根本听不见一般。
沈遥凌慌张地围着他碎碎念，一时之间再也想不起来稿子的事情。
窗棂挡住的屋外，宁澹眼睫一眨不眨。
愣愣地看着沈遥凌当真因为那人的一句话就立刻离开了书桌，不再伏案苦读。
而是围着那人打转，百般软话哄劝讨好。
檐下风裹挟着未化的碎雪，卷进宁澹眼底，冰得不自觉抖了下。
他不明白。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
得到魏渔的认可实属不易，沈遥凌终于抱着最后一遍修改稿感激涕零时，已近黄昏。
整篇文章的构架终于确定下来，但其中内容却还有很多待完善之处。
比如想要说明地形，就必须配上舆图，想要证明西边还有许多广阔的天地、重要的国家值得通商，就要拿出能证明它们富有肥沃的佐证。
虽然她需要的大部分佐证都可以从典籍中获得，魏渔也为她一一指点了该翻阅哪些资料，但有些细节，却是连出处都寻不着的。
魏渔沉吟。
“大偃现存的地学典籍大致可以分为几类。研究某区域人民生活的记载、对边境地区的描述、各位名家的行记游记、水文地理经注、东南海岸线的记载描述、包括州郡志名山名川志在内的地方志，以及，对外邦的记载描述。”
“你想要找的，偏偏是最后一种，最稀少，也最难寻。”
“一方面，大偃国富民丰，史官们也无意花费笔墨去记载穷酸小国，而另一方面，与外邦交际和来往最多之人全在深宫中，他们的言行记载，自然并非寻常人能看得到的，即便看到，也不可能公之于众。”
“你唯一可指望的，只有鸿胪寺。”
魏渔指尖抵着下颌，慢慢道。
“西方有几个临近小国常年向大偃进贡，而记述、描绘这些入贡部族也是鸿胪寺的职务之一，据说，凡是描述风土人情及外邦地理分布的，都称为风土记，而在描画尚不熟悉的风貌时，则称为异物志。
“其中有几幅名作我只听过，也未曾亲眼见过，可供你参考，似乎叫做《王会图》，还有，《西域诸国入供图》。”
魏渔说罢，还是摇了摇头。
“精力有限，你自己考虑。”
沈遥凌听完也是一脸茫然。
即便是鸿胪寺有这些资料，她一个无关路人，又如何能够随便踏足，更遑论打开人家大门，堂而皇之地要求人家拿出珍贵书画给她欣赏。
难道这些部分只能空置了。
其实，她要写的也并不是什么正式的文章，只是要用来说服父亲的材料而已，确实不应该花费太多精力去强求细枝末节，糊弄糊弄也没什么。
可是，沈遥凌不想糊弄。
更何况，若能丰富这些资料细节，她的说服力就会大大提升，甚至有可能，父亲不仅不会拒绝，说不定都要夸她几句了。
虽知尽人事听天命的道理，有些事情并不能一味强求，但沈遥凌心中还是难免挂记。
再次向魏典学道谢之后，沈遥凌心神不宁地同他拜别。
临走前，魏渔起身送她，手心不自觉轻抚着一个木雕小象。
沈遥凌眉眼乖乖地，温声道：“老师再会。”
又弯腰点点那个小象的脑袋：“明天见。”
说完裹上厚厚的围脖戴上暖兜，一摇一摆地出门。
魏渔微愣，定定在原地站了会儿。
直到院门阖上，才拿起小象，放到面前端详，沉默须臾。
“听见了吗。”
栗色的眉眼稍弯，指腹抚了抚小象的头顶。
魏渔对着手心的小木雕说话，像是主人疼爱着真正的宠物一样。
“有人跟我们打招呼。”
沈遥凌转身合上院门，正要离开。
余光却透过晃动的竹枝，瞥见了什么。
后院的台阶上落满白雪无人去扫，独独有一块是干净的，好像有人在这里待过一样。
奇怪。
老师为何只清理后院的这一小块。
沈遥凌晃了晃充满学识的沉重的脑袋，不再多想，走出小巷爬上马车。
-
这几天整理资料有些辛苦，睡得也格外沉。
翌日一早，沈遥凌被推醒了，揉揉眼睛，看见若青有些慌张，说是母亲找她。
能有什么事情？
沈遥凌不解，洗漱一番后随着若青来到母亲院中。
母亲也正用早膳，手边摆着一封故牒。
看见她来，沈夫人放下瓷勺招手叫她过去，并将故牒递来。
“这是官府今早发来的，特特点名找你。”
官府下故牒找她？
沈遥凌狐疑地掀开一看，先被上头的徽纹晃了眼。
这，这不是，鸿胪寺？
她昨日还在念叨，怎么今天就找上门。
沈遥凌心中闪过狐疑，接着往下细看。
上面意思大概写着，宁长史在鸿胪寺办公务，记起来昨日落了一枚重要令佩在沈三小姐这里，烦请沈三小姐送到鸿胪寺来。
长史在大偃是对佐官幕僚的统称，宁澹一直受陛下吩咐办事，与幕僚相类，这个宁长史这应当是指的宁澹。
她与宁澹昨日确实见过，可不曾见过什么令牌。
沈遥凌不动声色收起故牒，点点头朝母亲道：“知道了。”
沈夫人没说话，慢慢拿着湿帕子擦手，抬眸悠悠看着女儿转身远去的背影。
沈遥凌叫来昨日乘的那辆马车，钻进去找了找。
果然在软垫下发现一枚银制令牌。
若青惊讶：“我昨日几乎不曾走开过，何时多出这东西？”
沈遥凌将令牌扣进手心，思绪难明。
终究按下其余念头，让若青去备齐了竹笔和空白书册，出发去鸿胪寺。
鸿胪寺位于京城南面，主掌外宾、朝会仪节之事。
凡国外使臣来京朝见，鸿胪寺负责分辨来宾高下之等，享宴之数，迎送接待朝贡使者；朝贡之物也要先上数于鸿胪寺，估定其价值后，再定出回赐物品多少。
今日大晴，沈遥凌坐在马车之中，对门边戍卫出示了那封故牒，便一路畅通无阻。
马车停在外院空坪，迎接她的是一位掌固，沈遥凌向他行礼，被他带着穿过青石板道，经过内门，看见广场上用数条长桌摆着许多画作、书卷，十数郎吏正小心翼翼地翻动纸页。
“这是……”沈遥凌忍不住出声。
“哦，”掌固惭愧道，“今日长史到此，发现古籍经卷全都堆在藏书阁中，指责我等管护不力，恐要生了蠹虫。我们便趁着日头晴好，将这些落了灰的书画拿出来晒晒。”
沈遥凌心头一跳，暗自按捺，将令牌拿出来。
“宁长史遗漏的令牌，是不是这个？”
掌固嘶的一声：“我也不曾见过。我拿去问问长史，沈姑娘请稍候。”
沈遥凌点点头，将令牌递给他，掐着指尖问：“我能不能，去看看这些晒着的经卷？”
掌固笑呵呵道：“自然可以，请随意，若有什么需要的再差人找我便是。”
沈遥凌目送他走远，才加快几步走到那些长桌边。
从藏书阁里搬出来的经卷本就是分类列放，沈遥凌很快寻到了自己想找的那几本书，还有画卷。
同一旁的郎吏打过招呼，沈遥凌慢慢翻动，快速记写，做着摘抄。
不知过了多久，后背都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烫。
沈遥凌总算记录得差不多了，速度也渐渐慢下来。
她阖上簿子，后退一步，却踩了一个人的脚。
慌忙撤开回头，那人却不偏不让。她“咚”地撞在宁澹肩上，抬头掠他一眼。
宁澹的目光，也从鸦羽似的眼睫后低低落来。
作者有话说：
今天突然想到了个联动的小段子，也可以叫做无责任小番外，放在vb了~是这本还有另外两本的，vb名就是作者名，感兴趣的宝子们可以去看一下~~权限是粉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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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你，也应该相信自己◎
顶在眼前的阳光有些刺目, 使人眩晕得有些看不清对方的脸。
沈遥凌拿手举在眼前挡了挡，也借着这个动作顺势拉开一些与宁澹之间的距离。
那块银制的令牌已经挂回了宁澹的腰间，边缘反射着一点日光的白芒。
沈遥凌没说话, 心中的沉默如同一块陶泥, 混乱地搅进数种情绪。
最后低声说：“谢谢。”
这两个字她说得轻而快, 像是有谁在后面追捕她。
不是不愿意感恩。
而是前前后后的事情联想起来, 让她觉得过分诡异。
看到那封故牒, 又找到那枚令牌时, 沈遥凌就猜到这是宁澹在背后帮她。
但她不明白，为什么。
宁澹恍若未闻，并未与她说话。
迈出一步与她错身而过, 好像只是碰巧遇见、并不相熟似的, 率先踏上了青石板道。
周围郎吏全都俯首向他行礼。
险些忘了，他在此处是宁长史。
沈遥凌心绪平定, 也提步而出。
走到停放马车的空坪，四下无人。
宁澹停了步子，站在了围墙的遮阴下。
没了刺目的日光，沈遥凌放下挡着眼睛的手，指尖攥了攥。
“你昨天，在魏典学家门外？”
虽是问句，但想到昨日那唯独干净的一片台阶，沈遥凌心中已经很是确信。
宁澹亦面色坦然，黑曜石似的眼珠静静凝着她, 仿佛比起注视她这件事，这个问题根本不值得回答。
这便是默认了。
毕竟没有那么巧的事, 宁澹一定是听见她提起鸿胪寺了。
所以, 昨天宁澹一开始就不是碰巧路过。
而就是来找她。
之后也没有离开, 在门外听着她与魏典学的对话，才设计了今日的鸿胪寺之约。
沈遥凌看着他，眸光复杂。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宁澹皱起眉，英俊的面容上显出几分不耐，仿佛听到这个问题于他而言就是一种冒犯。
他不想回答，所以继续无视这个问题，好像只要沉默得够久，就可以让它自行跳过。
但沈遥凌很想知道答案。
于是她不容避让地催促了一句：“宁澹？”
宁澹双眸倏地盯住她。
他原先或许不觉得，现在却很清晰地知道。
宁公子，和宁澹，是有不同的。
因为他现在要等一句后者，需要很久很久。
或许是因为被叫了名字，宁澹终于愿意开口。
只是他的语气，仿佛觉得沈遥凌有点笨。
“因为你想要。”
他说得天经地义。
沈遥凌沉默了一下，又问得更深。
“但你为什么帮我。”
在这一刻，宁澹脑海中想到了很多。
最后占据上风的是，他希望沈遥凌在遇到所有困难的时候都来向他求助，而不需要疑惑他为什么会愿意伸出援手。
他希望他是沈遥凌唯一的选项，希望沈遥凌不会用期冀的眼神注视其他人。
他想要沈遥凌给过他的笑容不会再被其他人拥有，无论是同窗、典学，还是别的什么人，他想要从来没有除他以外的人来分享沈遥凌的快乐。
但他又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事实是，一定有很多人愿意围在沈遥凌的身边，愿意和沈遥凌分享。
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在这其中排第几个。
宁澹不由自主地说：“你还生我气吗？”
问完之后宁澹就自顾自地闭上嘴。
他觉得这句话问得对他十分不利，因为他还没想好如果沈遥凌点头说是，他要怎么做。
沈遥凌愕住，随即古怪地看着他。
“生气？”
她疑问的语调好像一个直立起来的小老鼠，讥诮地歪头看着眼前的人。
“所以，你一直觉得我在生气。生什么气？”
宁澹被问到了。
其实他还没来得及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是直觉地知道沈遥凌对他并不高兴。
否则不会离开医塾也没有跟他讲一声，也不会完全不搭理他的礼物，对他的态度完全变了，让他好像半路上被人丢在大雨里，淋得完全摸不着头脑。
他顿了一会儿低声说。
“我不知道。”
沈遥凌短促地笑了一下。
好像是在笑话他的无知，但又好像不止于此。
“所以，”她抬了抬手，做了一个稍等一下让我想一想的手势，然后抵在自己的下颌上，轻轻浅浅地敲，“让我确认一下现在的状况。”
“你觉得我最近很奇怪，担心‘我’生气，所以想哄哄‘我’，于是就做了这些事情来帮我。对吗？”
沈遥凌条分理析地说着，觉得很有趣似的。
宁澹想了想，点点头。
谨慎而认真地又补了一句，“抱歉。”
沈遥凌笑得肩膀都微微颤抖。
她刚刚居然有一点期待，可是在期待什么，她也不知道。
原来是补偿啊。
这就……不意外，也不难理解了。
她跟现在的宁澹之间隔了二十年的光阴，说实话，现在她看着宁澹的情绪，就像在看着别人的故事。
看着当时的宁澹，和当时的她的故事。
以旁观者的身份，看到了一些前世没有的、另外的情节。
宁澹的歉意，和他给的帮助，如果是落在十六岁的她眼中，一定是很好很好的，很珍贵的宝物，或许会藏进枕头里，每天晚上都要反复地做这个梦。
但是在现在的她看来，这只算得上是一点施舍。
就好像。
寒天雪地里，一个背着重重薪柴艰难迈步想要去送给别人的人，终于在路上遇到了她想找的那个人，而对方拿出一张火寸划燃，想要帮她暖暖身子。
沈遥凌笑得有些难以停下，简直越想越是好笑。
她不是嘲笑宁澹吝啬。
只是以一个过来人的眼光，觉得他天真。
以为一点星火，真的可以救活一个钻进了雪洞里的人。
其实沈遥凌愿意相信。
宁澹如今的在意是真心实意给那个十六岁的沈遥凌的。
但他不知道他们之间已经有了二十年的错位。
沈遥凌渐渐止了笑，眉眼间掺进一点遗憾，又揉进一点欣然。
不论怎么说，那个十六岁的她也在她自己的心里。
宁澹这份由歉疚而来的关心，虽然隔着回响，但也算是传达到了。
只是，她不需要，“她”也不需要了。
现在的宁澹犹如一个珍贵的青芒，散发出稀有的香气，初尝禁果的女孩儿闻见了或许会心驰神往，可现在的沈遥凌已经有了坚实的外壳，这一点点香气，还不足以打动人。
她已经完整地爱过一遍，她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想象。
沈遥凌会小心地保护身体里那个十六岁的自己，清晰而残忍地告诉她——
歉意不等同于倾慕，在意也不等同于爱意。
她已经彻底明白宁澹的意思了。
沈遥凌点点头，接受了他的道歉。
就当做是为印南山上的那个冻坏了的姑娘接受的。
又很快地说。
“我没有生你的气。”
宁澹看着沈遥凌，迟疑了片刻，罕见地多问了句：“真的吗？”
这句追问显得有些狼狈，他通常并不用担心会上当受骗。
因为大多数人没有这个胆子，而他也总是能识破所有的谎言。
但是此时却有些摇摆，不确定。
沈遥凌笑了起来，她的脸颊很柔软，眼睛明亮得很真诚。
“真的。”
她说。
沈遥凌的表情看起来可爱得让人不忍再怀疑，宁澹也只好咽下了更多的追问。
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也更想要这个答案。
-
沈遥凌满载而归，抱着写得细细密密的簿子去找魏渔。
魏渔见了也是吃惊。
“真被你找到了？”
沈遥凌点点头，不动声色地摸了下鼻尖。
“自有高人相助。”
魏渔闻言，果然也没有去好奇谁是这个高人。
只是恭喜她。
“好。那你就不用担心了。”
“那倒也不是……”沈遥凌把东西都放下了，清清嗓子站在魏渔面前，“老师，从现在起，你假装你是我的父亲，然后你来质疑我吧。”
魏渔：“什么？”
沈遥凌睁着圆溜溜的双眼，认真道，“因为我现在只是把想说的话写出来了，可是并不知道真正说出来是什么效果啊。”
她不知道到底能不能说服父亲，只能用这种笨办法，模拟一次。
魏渔“啊”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沈遥凌拽着袖子拖到椅子边坐下，小象也被拿过来摆在面前充当听众。
沈遥凌神情肃穆：“魏大人，我要开始了。”
魏渔抿嘴一会儿，轻轻笑了下。
这让他，没办法再把这件事只当成一个学子的兴趣课业了。
她是真的很认真。
努力得，让人钦佩。
魏渔轻轻地呼了口气。
“嗯。”
“不过，别那么叫我。”
“瘆得慌。”
沈遥凌知道他无心官场，赶紧安抚地点点头。
随即双手负在背后，挺起胸膛，郎朗有声。
讲稿里的内容是她一字一句写下来的，虽然文辞普通，但每一个细节她都印象深刻。
除去最开始的紧张，沈遥凌的语调很快就变得流畅自然。
字字带着恳切。
魏渔靠在椅背上，一直专注地看着她。
说到一半，沈遥凌忽然停了下来。
朝着魏渔轻咳两声，见他还是没反应，不得不小声提醒。
“你要反驳我呀！”
臣子们之间的清谈有时更像论辩，要有来有回地给对方挑刺，只有说服了别人，才算达到了胜利。
魏渔有些为难地坐着。
憋了一会儿，魏渔摇摇头。
“可是，你说的这些，我都很认同。”
他一脸认真，沈遥凌差点笑出声。
难道真不是老师私我也？
老师或许会对她宽宏大量，父亲或许也会。
但是旁人绝对不会。
她的这些观点，其他的大臣真的能够接受吗？
若是他们不同意的话，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一飘过脑海，沈遥凌脑袋中几乎立刻浮现出一连串的画面。
在她的想象中，旁人的指责、否定、轻蔑，栩栩如生。
看着这些画面，她本来引以为傲的计划，好像也变得黯然无光了。
沈遥凌忍不住瑟缩了下。
就在这时，她的脑海里还出现了一个十分具体的人。
大腹便便，戴一个鸭羽绿围脖，满脸横肉，四十多岁年纪。
之所以会这样具体，是因为这是她上一世亲眼见过的人。
沈遥凌成婚后第一次随着宁澹进宫觐见，就碰上这人。
当时她在殿外等候，宁澹不在，对方并不认识她，她也不知对方身份，便只往旁边让了让，避免交谈。
结果那人莫名其妙朝她走过来，一开始还挂着看似友好的笑容，问她是哪家的新妇。
又玩笑似的说她为何不守规矩，不跟在夫君身边，独自在宫中乱逛，是不是对夫君有什么成见。
沈遥凌当时有些懵。
这人话语冒犯，却又在字里行间溜着玩笑的狡猾，让人掂量又惊疑，想不透这人究竟是在同晚辈说笑，还是刻意欺压。
好在宁澹立即出来了，喝住那人，让沈遥凌转过头去。
沈遥凌依言照做，感觉到宁澹走过来站在她背后，挡住那人的目光。
这才缓缓放松，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方才在害怕。
害怕那个人满脸横肉的丑陋，说话时逼近的黑黄牙齿的斑驳。
更害怕的是，她一向自诩聪明，可在这种时候，她的聪明竟然失去了用武之地。她那时竟然在犹豫。
她既无法同样以轻佻的姿态应付这样油滑的言语，也没有干脆利落地甩出一巴掌，用手指上的宝石划破那张肮脏的丑脸。
因为那时的她已经知道，就是这样的人，可以一句话就取消她的学衔，让她数年的努力付诸东流，让她学会忍让。
而她从学会忍让的那一天开始，她就彻底失去了青春年少时所向披靡的甲胄，开始变得腐朽脆弱。
她害怕的是那个学会害怕的自己。
那之后沈遥凌再没见到过那个人，也几乎没有再碰到类似的事。
但沈遥凌还是会时不时地想起那一幕，每当她意识到自己的无能，察觉到自己的恐惧和犹豫时，她就会想到那张脸。
沈遥凌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小声地嘟嘟囔囔。
“应该给老师戴个绿围脖的。”
这样效果更好。
魏渔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却看出她在彷徨。
轻声道：“你的计划没有问题，况且，它有一个使人想要相信的理由。”
沈遥凌茫然：“什么？”
“它的信念。”
魏渔薄唇微启，“当真面对那般天灾，没有人能逃脱的时候，所有人都会愿意相信‘人定兮胜天’。”
“你就是那个反抗者。”
“他们会愿意追随你的胜利，而你，也应该相信自己。”
-
沈遥凌气吞湖海地回了家，昂首挺胸地蹲守在家门口拦住了沈大人，英姿傲然地表示要和父亲密谈。
大约真是老师给她擂的这顿战鼓把她给迷晕了神。
也或许是那次模拟当真有效果。
沈遥凌发挥得特别好。
一点也没紧张，甚至一点也没卡壳。
她在父亲面前侃侃而谈，既没将这位坐在面前的长者当做可依赖可撒娇的至亲，也没将他看作高不可攀的威严朝臣，而是就像面对一个推心置腹的知交，同他介绍、与他商讨，好似春雨润物，带着柔和的坚定力量。
沈大人的神情，从荒唐到好笑，又从好笑到好奇，逐渐变得凝重。
一个时辰后，沈遥凌从父亲书房中走出来。
然后回到自己的院子，尖叫着围着自己的院墙跑了整整五圈。
她做到了。
她做到了！
她真的说服了父亲！父亲答应她，会在百官会谈上将这个想法提出来与诸位大臣商讨，也就有机会上达圣听。
沈遥凌难掩激动，她前世的妄想加上这一世的努力，终于有了初步的成果。
她觉得自己实在幸甚，从她决定开始做这件事起，她得到的都是支持和鼓励，仿佛老天都在帮她，她甚至产生了一种缥缈的幻想，是不是自己重活一次就是为了完成这件事？是不是老天也认同她的想法，所以给她机会让她实现？
所以，她最后一定会改变大偃的未来，对吗？
不过，这种寄情于天命的念头无凭无据，沈遥凌害怕自己越想越钻入牛角尖，便不敢再想。
她要给自己找点事情来做，于是稍稍冷静下来后，又急急叫了辆马车，匆忙跑去老师家中报喜。
母亲听闻动静，试图拦她：“你还要去哪？等会儿宵禁了！”
“放心，我很快就回来！”
沈遥凌匆匆地走了，心里怀着巨大的喜悦，下马车跑进巷子，一把拉开院门，又去推屋门。
可往常并不落锁的门，此时却从里面闩着，怎么也推不开。
沈遥凌扒着门缝往里瞧，什么也看不清。
只好一下一下地敲着门，不停地喊：“老师开门呀，我是沈遥凌，老师老师开门呀。”
沈遥凌一门心思想着等会儿见到了魏渔要跟他说什么，越想越高兴，差点跳起来，没注意到自己现在活像个不懂礼仪的无赖。
急促的敲门声连续不断，终于把人从里面给敲了出来。
门闩哗啦乱响，被人从里面大力扯下，门扉唰地拉开，现出魏渔带着焦急之色的眉眼。
“你……”
看到门外的沈遥凌，魏渔愣了愣。
沈遥凌看着他，也呆了。
魏渔眉心微微舒展，微讶：“你没事？”
他额发全部捋在脑后，露出明朗温润的整张脸，面上还带着一丝薄薄的水汽，五官湿漉漉的。
侧落下来的长发还在滴滴哒哒地往下滴水，显然是根本没擦就跑了出来，衣襟也未拉好，外衣松松地拢在肩上，透出已经被沾湿的内衫，和小半截沾着水珠的锁骨。
“我没事。”
沈遥凌痴呆地说。
所以她到现在还没想明白。
老师究竟为什么要藏着这张脸。
魏渔也察觉自己误会了，抿了抿唇，倚着门框站直。
“既然没事，为何急促敲门。”
沈遥凌回过神来，连忙道歉。
“对不起老师！我有好消息要跟你分享，所以着急了些。”
魏渔唇角勾了勾。
“嗯。你父亲答应你了？”
沈遥凌用力点头。
她眼睛很亮，声音也比平时高一些，按捺不住似的跟魏渔分享：“对呀！我说完之后，父亲还跟我讨论了许久，非常感兴趣！老师，我们的想法可能真的很不错！”
“我们？”
魏渔咀嚼着这两个字。
沈遥凌连连点头。
“没有老师的话我根本不可能做到这一步的。老师，真的很谢谢你。”
沈遥凌道谢，想要郑重些，只不过，眼神一落到魏渔身上，就不受控制地往那斜斜的、湿润的衣襟上飘。
雨打柳枝似的，也太显眼了。
魏渔似有所觉，竹骨般的手指捻着衣襟拉紧了，眼角耷落下来扫她一眼，温温凉凉的。
沈遥凌嘿然一笑，乖巧地收回目光。
“那、就是这件事，打扰老师了。我说完了，我先回去了。”
沈遥凌蹦蹦跳跳地下了台阶，走出院外，还在隔着院门朝他大力挥手，直到身影消失。
她那种明亮纯然的高兴几近天真，仿佛能够感染人，魏渔的眼尾也染上些许愉悦，对着无人的庭院无声说了句“恭喜”。
只不过，有件事她说错了。
就算没有他，她也一定会做得到的。
作者有话说：
老师不会是工具人的啊~~不然我白写了~~但是感情也会变化的~~我明白大家的意思！我会小心处理的！=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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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像极了沈遥凌说的那个预兆◎
天刚蒙蒙亮, 沈遥凌就睁了眼。
卷在被子里迷迷糊糊喊了两声若青，沈遥凌滚了半圈，推开被子自己爬了起来。
若青跑进来撩开床帐, 就见三小姐眼睛还未睁开, 半眯着跪坐在床头给自己穿衣。
若青好笑地“哎呦”一声, 上手接过来, 嗔道：“小姐怎么这么着急？现在还早得很呢。”
确实, 实在是太早了, 沈遥凌脑袋还不清醒，仿佛犹在梦中，脑袋咚的一下坠在若青肩膀上, 喃喃地提要求：“梳头, 我要，最好看的, 最贵的……”
若青笑得打颤，连声哄：“好好好，给我们小姐梳个最漂亮的，过年才梳的那种，好不好？”
沈遥凌抱着若青又陷入半昏睡，模糊知道自己被当成小孩子哄了，也没有反驳，奋力轻轻点了两下脑袋。
梳洗打扮的时候沈遥凌又眯了一觉，等到若青给她穿上红褙子, 又套上一件加绒圆领袍，她也差不多醒了。
提着裙子跑到前厅去, 却见餐桌上空空荡荡, 周围也没什么仆婢, 好像没有人在的样子。
沈遥凌到处转了一圈，终于看见了一个沈夭意，就问道：“早膳怎么还没来，今早吃什么呀？”
她脸蛋红扑扑的，头上的珠钗映着灯烛流光溢彩，衣裙上的珠扣也熠熠生光，像个把自己打扮一新，迫不及待等着过年的小女娃。
沈夭意多看了她两眼，说道：“早膳已经吃完了呀。”
沈遥凌大惊：“吃完了？父亲呢，父亲也吃完了吗？”
难道她还是来晚了吗。
她们说话声把沈如风也引了过来。
沈遥凌见到哥哥，立即捉着他问：“早膳已经过了吗？父亲已经出门了？”
沈如风好奇地看看两个妹妹，见沈遥凌眸色焦急，而沈夭意一脸无辜，便点点头道：“是啊。”
还擦了擦嘴角，说：“吃的糯米水晶包，早就吃完了。”
沈遥凌脑中轰然一声，正要伤心，父亲母亲一面说着话，一面携手踏过门槛走进前厅。
而这时候，仆从也自偏门进来，端着热腾腾、刚出锅的早膳。
沈遥凌：“……”
回头怒视那两个罪魁祸首，眼神里写满了“你们骗我”。
但是似乎并没有什么杀伤力，沈夭意一点不好意思也没有，顶着她的目光施施然坐在桌边，拿起碗筷。
沈如风忍笑摸摸幺妹的脑袋，也坐了下来。
沈大人似乎并未察觉到几个子女之间的暗涌，看了一眼几人，平和问道。
“今日宫中家宴，还是同往常一样，我们就不要全部都去了，给宫里添麻烦。今年谁同我和你们母亲进宫？”
早已打扮好的沈遥凌立即抬手：“我，我我我。”
沈夭意也举起手：“我也想去，还没去过呢。”
沈遥凌震惊地看向姐姐，这人分明一向对这些活动避之不及，往年都是求她去都不去，今年怎么突然积极起来了？
沈如风也讶异地问：“父亲，上个月不是说已经定了要我同去？”
沈遥凌顿觉危机重重！
她得去才行！毕竟，家宴之后就是百官会谈，她说服了父亲并不算什么，父亲能不能替她说服其他大臣、说服陛下，才是真正的一锤定音。
虽然在百官会谈时，同去的家眷也只能在外边儿等着，并不能听到里面谈话的内容，但那也是离得最近的地方了。
她想最快地知道消息，而不是在家里多等一段时间。
沈遥凌咬咬唇，侧过身子抱着沈夭意的手臂晃来晃去，黏着人说：“姐姐，让我去吧，姐姐。”
沈夭意扬了扬眉，神情似有松动。
沈遥凌再接再厉，又跑去扯着沈如风的袖子，湿漉漉地看着他：“阿兄……”
沈如风弯着眸子不说话了。
沈遥凌再去求沈夫人：“母亲，你看呀，我今天辛苦打扮了好久的。”
沈大人看着她们，轻咳两声。
沈遥凌歪头看了看他，走过来。
沈大人正襟危坐，暗自期待着。
沈遥凌生气道：“带我去！”
她总算看出来了，这几个人都是故意的。
“……”被凶了一顿的沈大人，“好好好。”
用过早膳就要进宫。
真出了门，沈遥凌又没那么紧张了。
大约是因为能做的都已经好好地做了，所以心无旁骛，专心致志地期待着。
倒是沈大人百感交集。
沈世安余光瞥向女儿粉嫩娇妍的侧脸，不由自主地回想着昨日女儿一脸严肃地说有事情要同自己商谈的模样。
说实话，他原本以为这又是孩子们的什么恶作剧。
结果他看到的却是，从起题到论证，再到列举佐证都有条不紊的小女儿。
不知不觉间，他也被女儿所述说的内容给吸引了进去，甚至不由自主地思考起来。
直到一切结束，沈世安才忽然意识到，女儿是真的长大了。
他难以估量，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她花了多少功夫精力，思考、整理……
夜间他与夫人抵足而眠时说起这件事，都有些不可置信。
或许，孩子们的变化总是在一夜之间显现出来，叫父母猝不及防，怅然若失，又引以为豪。
晨间空气晴朗，巷子里的某个小园也罕见地在这个时间点打开了大门。
魏渔魏渔戴着斗笠徐步而出，抬头看了看云层后明亮的红日。
今天又是个好天气。
想到昨日某人的高兴，似乎也有一股不知何处而来的喜气萦绕着身周。
今日魏渔兴致颇高，打算趁着清晨人少，去集市买些用品。
然而到了集市上，魏渔却发现，人群比想象中要多出许多。
他退却地止了步子。
目光从斗笠下落到不远处的告示板上。
他便发现，许多人围在告示板旁边看了一会儿，接着便争先恐后地涌进集市。
魏渔慢慢走过去，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人少的时候，凑近看了一眼。
告示板上张贴着官府的公告。
原来今日午时过后，菜市上的粮肉都要涨价。
因为北方大寒，粮食供应出现了短缺。
恰逢年关，粮肉涨价并不罕见。
因此这份公告下的解释，并未引起多少人注意。
魏渔却顿住，凝神了半晌。
直到身旁人群再度变得拥挤，魏渔才侧着肩膀从告示板前离开。
目光不由自主，眺向更远、更高的楼宇，宫廷的方向。
北方大寒。
像极了沈遥凌说的那个预兆。
……是碰巧吗？
宫宴是特殊的恩宠。
平常若是陛下留臣子在宫中吃饭，叫做“赐食”，此时称作家宴，则是为了模糊这种诚惶诚恐的气息。
除去皇恩浩荡，宫宴通常饮馔极丰，有光禄寺掌酒醴、膳羞之政，还分出四署来分别掌供祠宴朝会、祭祀庶馐、五齐三酒及醢醢之物，用菜用点常常多达二百余款，因此故也常常使人津津乐道。
每一年来宫中参加家宴的官员还会谈起去年、甚至更往年的宫宴菜品，描述起来如数家珍。
据传，先帝在时排场更为铺张，食官最高时曾多达两千多人，而到了陛下即位后已经节俭许多，但家宴的场面仍然十分震撼，且每年都花样不同。
沈遥凌随着父亲母亲被宫婢引至座位旁，乖巧地坐下。
席间熟人不少。
左边，喻绮昕若有似无的目光一直落过来。
不远处，郑熙瞅见她，一直踮着脚往这边看，似乎想走过来的样子。
沈遥凌无意与他们打招呼，拿父母当挡箭牌，低头玩着盘子，假装看不见。
不过，父亲母亲也不能一直陪在她旁边。
现在时辰还早得很，家宴算作午膳，这中间大段的时间则是用来给臣子们交际、叙话。
没过一会儿，大人们携着夫人走动交谈起来，年轻的孩子们就被剩在了一旁。
这其中却不包括郑熙和喻绮昕。
郑熙是岳平侯家的长子，又是唯一嫡子，自然要被带着交际。
喻绮昕则是喻家炙手可热的才女，她前阵子研究出一个“识舌板”，做出了各种病状的舌苔模型，可以帮助医师快速分辨病症，并做了数百件免费赠给京城所有医馆，收获了无数赞美和感谢。
不知说了多少遍大差不差的客套话，饶是喻绮昕也笑得面容有些发僵。
刚想退下去稍作休息，却听父亲疑惑地低喃出声。
“宁珏公主今年又没来？”
喻绮昕习惯性地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去，视线尽头是宁澹的身影。
他身边并无长辈，只带着一个仆从。
榆树高大繁茂，金白昼光将树影一半打在朱红宫墙上，另一半打在少年同样宽阔的肩背上。
喻绮昕闪了闪神，接着变色。
一看到这人，她又想起那什么疙瘩山葫芦寺。
可笑的是，她后来还真派人去寻过这个地方，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果然是宁澹有意戏弄她。
平常见这人以为多么孤高，没想到也会开这样恶劣的玩笑。
喻绮昕面色燥红，又按捺下去，撇头不再看他。
对父亲低眉道：“女儿去喝口热茶。”
“不急。”喻盛平拉住她，使了个眼色让喻绮昕看那边，“宁公子到了，你去同他说说话。”
喻绮昕瘪瘪嘴，想要推拒。
却先一步被喻盛平给制止了。
压低声音道，“莫要掉以轻心，宁珏公主现在看似隐退，实际却并未失势。你记着，只要宁珏公主还在，你就得跟紧宁澹。”
喻绮昕心底一颤，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点头应了声“是”。
喻盛平方才展笑，摸了摸女儿的鬓发：“乖。”
喻绮昕深吸一口气走到宁澹身旁，朝他微微矮身行礼。
“宁公子安。”
宁澹没什么反应，他身后的羊丰鸿笑着上前：“这位是喻家的大小姐吧？真是才貌双全。”
喻绮昕没想到宁家的一个仆从也会认得她，登时心里竟闪过些许受宠若惊，她笑起来，又行了个常礼，与羊丰鸿聊了几句。
都是些泛泛而谈之言，羊丰鸿聆听的模样很真切，回答得又很精妙，一来二去，倒使喻绮昕当真多了几分谈兴。
她好似无意瞥一眼宁澹，心想她还从来没有在这个宁若渊面前说过这样多的话。
宁澹目光在人群中找了一会儿，真的找到某个身影，就提步往前。
羊丰鸿连忙跟上步伐，不忘同时回头礼数周全地与喻绮昕道别。
或许是谈话到半途突然中断，喻绮昕竟有丝怅然之感，目光不由自主跟着那边。
她看见宁澹穿过来来往往的人群，走进座席之间，停在一张雕花红木桌边，跟坐在那儿的沈遥凌说了句什么。
沈遥凌的反应，被宁澹的身影挡住了，喻绮昕没能瞧见。
只能猜测他们像是说了几句话，接着沈遥凌不得不收起面前盘子里被她玩得到处都是的黑豆，宁澹高高地垂眸看她，沈遥凌低头收拾豆子的模样，像是一副忍气吞声的样子。
喻绮昕差点笑出声，因为心里想到沈遥凌真是个软骨头。
她以前从没见过这么不好面子的姑娘。
其实早在宁公子露面之前，喻绮昕就已经听过他的名号，也知道他将要率领飞火军护卫医塾学子。
父亲一再叮嘱她，这是个要小心相处的人，她为了完成父亲的指令，悄悄想象过许多遍，要如何对这人既不失亲近，又让对方感受到自己的尊重。
可宁澹带着飞火军出现的第一次，她还未说话，沈遥凌便不知怎的直接攀了上去，好似跟人家已经多么熟悉。
当时喻绮昕也惊疑过，以为这两人真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渊源。结果后来看宁澹的样子，对谁都是兴趣缺缺，沈遥凌自然也不例外。
原来只有沈遥凌在剃头担子一头热而已。
冒冒失失，一丝矜持也无，以为这样便可以引人注意？
喻绮昕想，将心比心，她是想不明白沈遥凌原先为何愿意在医塾这样委曲求全，又在宁澹身边这么伏低做小的。
没错，沈遥凌是靠着自己的厚脸皮，同宁澹多说了几句话。
但那又如何呢？
喻绮昕观察过他们许久，每每凑近时，常常只是听见沈遥凌在对着宁澹自言自语。
偶尔听见宁澹开口，嗓音低沉停顿，仿佛一个字也不愿意多说，只是做一些简略的吩咐而已，往往都是在要求沈遥凌不能这样、不能那样，好似对沈遥凌有诸多不满。
面对这种人，沈遥凌是如何能够忍得的呢？
喻绮昕不懂，后来看出沈遥凌渐渐对宁澹产生了遐思遥爱，就更加难以理解。
心里还曾经偷偷骂过沈遥凌是个受虐狂，学堂里有人欺负她，她赖着不走，宁澹看不上她，她上赶着去喜欢人家。
父亲时常拿她与沈遥凌作比，责问她为何课业上总敌不过沈遥凌。
喻绮昕觉得委屈，次数多了，也学会安慰自己。
她也拿沈遥凌与自己作比，心想，课业上差的那几分，只是暂时的，可心性的高低，却是永久的。
以喻绮昕看来，只有掌上明珠才算是明珠，煜煜其华，高光闪耀，那些在地上摸爬滚打的，出身再好，也只能是蚌珠，更何况，沈遥凌的身世也不如她。
她看不上沈遥凌的眼界，也看不起她为了那一分两分的拼死拼活，更觉得她公然先对一个男子情根深种实在可悲。
往后日子还长着，沈遥凌不懂得自珍自矜，时日久了自然遭人厌弃，她其实不必担心。
至于父亲，父亲终究是个男子，不懂得如何评判一个女子的好坏，并非父亲的过错，她也无需往心里去。
这般安慰着自己，喻绮昕便好过许多，现如今沈遥凌又离开了医塾，不再在面前碍眼，喻绮昕心情自然更是舒畅。
看见沈遥凌在宁澹面前吃瘪，她也觉得有趣，不由多看了一会儿。
看着那边，沈遥凌时不时抬头，好像在跟宁澹说话。
喻绮昕猜想宁澹大约是应得不冷不热，但是不知道，是不是也会拿些疙瘩山葫芦寺之类的来搪塞沈遥凌。
直到宁澹从沈遥凌桌边离开，喻绮昕才停下胡思乱想，目光却还没收回来。
便看见宁澹临走前，弯腰把沈遥凌快要被人踩到的大氅边缘往椅子里顺了顺。
喻绮昕的笑容倏地淡了几分。
有谁会去关心自己讨厌的人吗。
直到陛下出现，宁澹才朝高台上去。
再过不久，大臣们都相继落座。
宴席正式开始了。
乐舞侑食，礼仪严而有序，所有人一一照做。
这顿饭吃完，沈遥凌感觉自己都要下一身汗了。
上一世嫁入宁府后，时常需要出入宫中，原本也有这样繁琐。
她适应不来，几回之后越发苦闷。
有一次在宫中喝醉了酒，回到宁府后大约是跟宁澹发了脾气，说了一通胡话，好像说要找个不是皇亲国戚的宁澹重新嫁一遍。
后来宫中再有无关紧要的宴席，她就再也不用去了。
哪怕是不得不去的时候，宁珏公主也会给她打掩护，让她早早吃饱离席玩去。
家宴落幕，远远的太和殿外钟声悠悠敲响。
百官们起身离席，互相招呼着往殿中走去。
沈遥凌的心突然被提到了嗓子眼。
她也站起来，不由自主地跟着父亲走了几步。
沈世安察觉到了，回头好笑地以眼神安抚，又冲女儿点点头。
沈遥凌这才冷静下来，给父亲递了一个信任的眼神。
父亲带着她所有的希望去了。
沈遥凌看着百官如同池中鱼一样朝着台阶靠拢，然后顺着玉白石阶一路而上，最终进入了那个远得看不见的门内。
他们会在这里畅所欲言，互相论辩，一一商定来年要做的大事。
沈遥凌攥紧手心，在心中许愿。
请求陛下。
通商西域，一定要成为其中一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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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眼前失了光彩◎
太和门面阔九间, 进深三间，钟声响后百官列队从掖门进入，按品级分列于两侧, 沿阶梯、廊柱, 三五成群。(1)
吏、户、礼、兵、工五部尚书站在最前头, 侍郎分列其后, 再旁边则是理藩院、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的位置。
会谈也按朝会班位次序站, 尚书、左都御史为一班, 侍郎、左副都御史、大理卿为二班。
陛下乘御辇，先到一班听奏事，再至二班、三班, 翊卫如仪。
此时陛下未至, 几人便随口闲谈聊天。
左副都御史与大理卿不和已久，前些日子因为一个案子又起了争执, 此时被凑在一处，没两句便吵了起来。
其他人劝架的，说和的，撩火的，热闹非凡。
沈世安早已习惯，半阖着眼皮只不说话，好似在静悄悄地想着什么事。
等那几人吵到不可开交，又齐齐转向了沈世安。
沈世安向来是个“和事佬”，起了争执, 便习惯找他评理。
果然，沈世安微微一笑, 露出他那狐狸本相, 三言两语带歪了话题。
“诸位所探讨之事, 今日怕是难以有个定论。不如我说件喜事与诸君听。”
“喜事，什么喜事？”
果然钓足了胃口，众人围拢而来，沈世安揣着袖子道。
“郭太守家近来困窘非常，想给老母亲贺寿却备不出十桌席，这时隔壁来了个邻居，想用十斤金子同他换十斤稻草，岂不是喜事一桩？”
众人闻言只是哈哈大笑，以为他在说什么玩笑缓和气氛。
便配合道。
“不错不错，确实是好事。”
“哪里的太守会穷成这样！这太守不做也罢。”
“哪有这般好心友邻，莫不是财神爷到了！”
沈世安老神在在地揣着袖子，含笑任他们议论。直到瞥见陛下的御辇正往这边缓缓行来，才切入正题。
“这位太守嘛，是我编的。但国库的窘状却确实如此，你们也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今日诸位在宫中吃了家宴，难道不替陛下体谅一番‘家’中的辛苦？”
“我这里有人提了一计，与友邦通商，以布匹换金银。不知诸位以为如何？还请诸君细听。”
旁人这才知道上当，这狐狸竟然在这里使手段。
但也并无合适时机打断，只好忍耐下去，任由他娓娓道来。
-
家眷不能进入内门，只能在外面等候。
沈夫人问沈遥凌要不要应其他夫人的邀约，一同去园子里赏梅，沈遥凌拒绝了。
她没有那个心思。
这会儿心里，正擂鼓似的敲个不停。
过盛的期待让她喉咙发紧，定不下神。
枯坐在这，好似有虫咬着身上的肉。
沈遥凌便忍不住站起来，到处走走。
宫苑之中花草甚多，一树一景，不知不觉中，竟逛到一间羽房。
房屋甚大，穹顶造型，精心养了十来只珍稀鸟雀，一进去，满耳都是清灵的啾啾叫声。
沈遥凌呼出一口气，正待细瞧，却发现正前方的盆景后还站了一个人。
身着青袍乌角带，红扇黑面靴，正一脸笑意看过来，是宁府的管事，羊丰鸿。
宁澹并不在附近，羊丰鸿大约也只是过来赏景而已。
沈遥凌犹豫一瞬，行了个常礼：“羊管事。”
她心中其实对这人很是熟悉，却只能装作若无其事。
若不是开席前，宁澹走到她旁边待了一会儿，这位羊管事也在，当时便已算是“认识”了，她是不想打这个招呼的。
免得露馅。
羊丰鸿笑着也向她行礼：“沈三小姐，你来看这只蓝孔雀。”
语气很平常，沈遥凌一时间并没有拒绝的由头。
只好走了过去。
她探头一看，那孔雀着实生得漂亮，翎羽精致，瞳仁似焠亮宝石，弯颈和尾羽都好似染了色的锦缎，行动间流光溢彩，映射出蓝紫光芒。
沈遥凌忍不住“哇”地惊叹，眼睛都快看直了。
羊丰鸿在一旁，也是连连夸赞，又带着沈遥凌去听一只绣眼鸟鸣唱，极是婉转悦耳。
两人一起赏了一会儿，羊丰鸿同她说起话来倒是熟悉不少，像是老相识了一般。
“走累了吧，沈三小姐，这边有石凳子，坐着休息会儿。”
沈遥凌依言坐过去，等回过神来，又觉得有些尴尬。
毕竟眼前这位并非只是一介寻常仆从而已。
对于宁澹而言，羊丰鸿虽是一个阉人，但却是他身边自幼陪伴最久之人，几乎能算得上是一个叔父。
而她入府之后，羊丰鸿也对她照顾颇多。她一开始哪里知道当什么王府主母，都是羊丰鸿手把手辅佐的。
前世对于这位管事她心中都是尊敬和感激，此时以陌生人的身份再相见，着实有些突然，也滋味难明。
虽然她知道，羊丰鸿处世以徐、静谧深藏，无论待谁都是十分宽厚的，并非只是单单对她一个那么亲近忠心。
因为她做了宁王府的主母，羊丰鸿便尽心侍奉，仅此而已，哪怕换做任何一个人来做这个主母，他都会如此。
但沈遥凌性情如此，受了旁人恩惠便觉亏欠，想着偿还，十倍还嫌不够。
面对感激之人，此时却只能装作并不相识，对坐无言。
她低着头揪着袖子边的毛毛出神，羊丰鸿好似没察觉到她的沉默。
边回忆边感慨道：“奴婢在陪公子去宁府之前，是在宫中当差的。那时，也常常路过这羽房，只是从未有机会进来看过。这一晃，都已经过去十余年了，奴婢那时，还是个面嫩的小内侍，这会儿，都已经生出好多皱纹咯。”
他抚着自己的手背，似乎感慨韶华易逝。
这段往事，沈遥凌从前倒没听过。
不过，她也是到过三十多岁的，很理解人这种怕老的心思，便出声宽慰：“鬓微霜又何妨，羊管事跟着宁公子，自是前程似锦。”
羊丰鸿笑着应承，又轻叹一口气：“有公子庇佑，奴婢自然是不操心这些。只是时常忧心没能把公子伺候好，现如今，已是一把没用的老骨头咯。”
他这般哀伤自郁，沈遥凌都听得有些揪心，不自觉就顺着话问：“怎么呢？”
据她所知，羊丰鸿是宁府里最老的老人，宁澹更不可能对这位叔父一样的管事生出什么厌弃之心，羊丰鸿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呢。
羊丰鸿垂首坐着，捻起手巾蹭了蹭眼角，大约是眼下有些不舒服，但是看起来却像是垂泪而拭，看了更是叫人心酸。
“老奴资质愚钝，时常揣摩不清公子的心意，就连一日三餐都照料不好。”
羊丰鸿将宁澹一年四季不怎么更换菜谱的事情提了一提，又好笑，又自怨自艾：“好好的一位公子，偏被老奴照料得像是苦行僧一般，长年累月，极少见到公子有什么高兴的事。”
沈遥凌听了，更是觉得这位华发渐生的管事可怜。
她原先都不知道，羊丰鸿心里竟是这么想的？
在她看来，羊丰鸿已经尽心尽力，不仅是把宁澹当成主子辅佐，更是当成自己至亲的人一般照料，原来，羊管事心中也有这么多的委屈。
不过，也不是不能理解，甚至，她再理解不过了。
这些委屈，分明就是不必受的。
宁澹自己有问题，他自己白长一张嘴，又不说自己想要什么，天天叫人家去猜，这怎么行呢。
她原先喜欢他，所以愿意去猜，乐意去猜，像解一道最爱的谜题。
可是对一个全心全意想要为他好的人来说，这种猜测无疑是一种折磨，猜对了只觉得庆幸，猜错了则会转为自责，不知道自己对他而言，究竟重不重要，有没有用处，是不是随便什么人来，都能做得比自己更好。
就像现在羊管事的心思一般。
羊丰鸿轻言细语，还在一味地自责，同她说着这些，好似无人可倾诉了一般。
她明白羊管事的困扰，事实上，能帮他的人，就坐在这里。
上一世她花了二十年猜测宁澹的心意，没有一个探子能比得上一个满腔热忱的少女想要了解喜爱之人的决心，哪怕对方是一个缄口如瓶、无懈可击的将领。
她不敢说了解宁澹的全部，但做了那么多年的夫妻之后，宁王爷开口要说什么，抬手要做什么，她早已了然于胸，比面对自己还熟悉。
她怀揣着满肚子的关于宁澹的秘密，也知道他那些不为人知的喜好，若是此时分享给羊丰鸿，定然能立刻帮助羊丰鸿解决他的苦恼。
可是她却不能帮。
因为她这一世与宁澹，只是点头之交。
羊管事是宁澹的看护人，在羊丰鸿面前，她更该守礼。
她不应该那么熟悉宁澹的一切，更不能对着旁人说出来，否则，指不定羊管事会怎么猜测她。
沈遥凌抿紧嘴唇，不发一言。
羊管事放下拭过眼角的手巾，又反省了几处疑似没让公子满意的地方，有一回全素宴，公子几乎没怎么动筷。
沈遥凌移开目光，张了张嘴又闭上。
羊管事似乎是越想越神伤，深深地叹了口气。
沈遥凌脱口而出：“撤掉萝卜试试看呢？”
羊丰鸿茫然地抬头：“沈三小姐，您是说……”
沈遥凌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她勉强弯了弯嘴角，找补道：“方才我听羊管事说的那些，猜想到，宁公子有没有可能，是不爱吃萝卜呢。那个，我们在学塾里的时候，大家一起吃饭，就有人爱吃萝卜，有的人一口都不要吃，所以我才这么猜的。”
说着说着，她耳垂都开始泛红。
真不知道自己找的什么烂幌子。
罢了。
就算羊丰鸿把她当成什么对自家公子心怀不轨的人，她也认了。
反正之后不会再与这位管事碰面。
丢脸也就丢脸这一回吧。
但羊丰鸿居然好像信了她这个解释。
认真地思考起来：“是这样吗？但，到冬日的时候，常有羊肉炖萝卜，也不见公子有厌恶神色。”
沈遥凌松了一口气，再提示道：“炖萝卜和清炒萝卜，是不一样的味道。”
这个真的不能怪羊丰鸿。
她当初发现宁澹喜欢炖萝卜又讨厌炒萝卜的时候，也花了好几天才想明白。
“噢，原来如此，的确很有道理。”羊丰鸿一脸受教，又道，“那沈三小姐，能不能再请你帮老奴猜想一下这个难题……”
-
沈世安款款而谈，待到将通商的规划大体说完，才含笑问：“诸君，可还认同此提议？”
工部侍郎挠了挠下巴：“听着倒是不错。”
左副都御史也道：“虽是闻所未闻，但也不乏可取之处。沈大人，这点子是从何而来？你手下是不是又新进了什么人才。”
见众人无反驳之意，沈世安才带着些许骄傲，道：“乃是我家小女向我提议的。”
吏部尚书语气稍变：“沈三小姐？”
沈世安掠他一眼，自豪地点点头。
吏部尚书笑道：“老沈，我方才听你认真说了半晌，原来却是拿小女子的话来逗乐子。”
其他人面面相觑，跟着笑了笑，也不答话了。
沈世安面色微沉，盯向工部侍郎和那左副都御史，嗓音里也带了些寒气。
“方才两位大人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两人摆摆手道：“这，沈大人一向口若悬河，在下甘拜下风。”
言下之意，却是要反悔了。
原本并未反驳的观点，只因为听到是个晚辈所言，便不屑一顾。
礼部尚书忽而说了一句。
“沈大人是太心急了。沈大人同尚书令关系亲近，这是跟着尚书令的脚步呢。”
众人皆知沈家与喻家住得近，而喻家大小姐近来正名满京城，沈世安又恰巧把“自家女儿的提议”搬到朝会上来说。
原本只是巧合，但被礼部尚书点了这暧昧不清的一句，话中之意不言自明。
仿佛是沈世安在刻意攀比什么一般。
沈世安怎会听不出这几人的小心思。
只是压着火气，接着笑笑。
“跟着尚书令？这事我倒还没有同尚书令商量过。打算朝会上，直接向陛下禀报。”
沈世安的态度也表得分明。
不管他们同意与否，今日他就是要向陛下进言。
身为户部侍郎，他不仅要跳过户部尚书，甚至要跳过尚书令！
吏部侍郎皱眉，不悦地看他一眼。
“老沈，你这小女儿是不是太急功近利了些？我先前便听到传闻——”
沈世安倏地虎下脸，眼底几乎冒火。
说话间，陛下轿辇已至。
身旁带着五部尚书，还有尚书令喻盛平。
轿辇落下，众人深深弯腰行礼。
皇帝坐在轿辇中，笑面如春风。
“诸位爱卿，方才在说些什么？讨论得很激烈啊，我远远听着，似乎，是跟西域有关。”
各怀心思的几人默不作声了一瞬。
沈世安不亏被称作狐狸，这些小把戏偏偏有效果。
沈世安再鞠一躬，上前一步道：“陛下，其实是与西域通商的设想，请容臣细禀。”
-
羽房中，羊丰鸿再一次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奴婢这就回去试试看。”
沈遥凌这般那般地说完一通，没忘补充一句。
“这些都是我的猜测而已。宁公子的喜好，我不清楚的。”
羊丰鸿笑着点点头。
沈遥凌也放心了些。
心里更添了几分踏实。
她原先费尽心思研究的关于宁澹的那些事，这一世，都派不上用场了，浪费也是浪费。
若能这样帮到羊丰鸿，倒也算是善事一桩。
而事实上，这只是冰山一角。
还有更多她了解的宁澹的小习惯，一天一夜也无法说尽。
恐怕也没机会再说了。
沈遥凌想着方才羊丰鸿苦恼的样子，忍不住叮嘱，也是提醒。
“羊管事，其实，你根本没必要如此愁闷。我看宁公子他性情虽然孤高冷僻了些，但他终究也是个活人。
“或许管事不必这样小心翼翼，与其为难自己，不如为难他呢。大胆多试几回，总会试出来的，毕竟，他虽然没长……不是，虽然不爱说话，但若是当真不喜欢的事物，也不会接受的，对吧？”
羊丰鸿笑逐颜开，目光深深地看着她。
“是。”
“沈三小姐，是这样。”
羊丰鸿起身，脸上哪还有什么苦闷之色，忽然向她行了一礼，再次道谢。
“原来沈三小姐已经这般地了解公子。老奴也就放心了，沈三小姐，应当不会错过公子的心意才是。”
“什么？”沈遥凌听得有些懵。
就在这时，遥远的钟声再次响遍整个宫宇。
悠悠地，一圈一圈地回荡。
沈遥凌心腔之中霎时也被敲得震响，猛然一惊，抬头望向窗外。
百官会谈，已经结束了。
喉咙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发紧，心跳飞快加速。
沈遥凌仓促回头，跟羊丰鸿回礼告别。
随即提起裙边，不顾礼仪地跑了出去。
一路跑到殿外，守在宫门前。
沈遥凌踮起脚，仰着脖子，等着父亲的身影。
沈夫人也靠了过来，同她一起候着。
羊丰鸿也跟着她后边走了出来，看着与家人待在一处的沈三小姐，终究欲言又止，回到了宁澹的身旁。
终于，远处黑点一般的人群渐渐走近了，沈遥凌分辨出了父亲的影子。
高兴而紧张地望过去，期待地紧紧盯住父亲的神情，等着父亲朝她报喜。
沈世安步伐缓慢，并未与谁同行。
似有所感，自人群中抬头朝着妻女望来。
面色有三分淡淡的黯然。
眉眼略微憔悴。
他看向殷殷望来的女儿，顿了顿。
缓缓吸一口气，歉疚地摇摇头。
沈遥凌顿在原地。
倏忽之间，眼眶不受控制地泛上酸楚。
不可置信的热意上涌，抵及眼底，化作泪水滑下。
拥挤潮涌的人群之中，沈遥凌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她紧紧咬住唇，头脑一片空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而泪水也一点也无法停下。
似乎有人的目光朝这边看来。
看见她在这端肃的宫廷之中，不受控制地忽然落泪。
打量的，惊疑的，好奇的。
沈夫人很快察觉，转过身来。
揭开大氅包住女儿的肩膀，将女儿整个揽进自己怀中。
沈遥凌栽靠在母亲身上被笼罩住，眼前失了光彩。
作者有话说：
*修文
（1）朝会布置、人员位次参考自网络资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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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害怕她永远做不到了◎
身侧脚步杂乱, 沈遥凌被母亲的手臂环抱着，看不见周围的景象。
她的世界里好像只剩下自己，和母亲怀中的温度。
脑海中像是呼吸不过来似的晕眩。
她跟着母亲的脚步被带出宫门, 听见旁边有人经过询问她怎么了, 母亲摸摸她的头, 声音平和地回答对方, 她不太舒服。
沈遥凌跟着母亲爬上马车, 父亲也进来, 关上车门。
沈世安艰难地略微停顿，伸手过来轻抚了下女儿的肩头，轻声道：“抱歉囡囡。”
他语声滞住, 没能说出更多话。
在太和殿中, 他确实按照计划向陛下禀报了通商西域的设想。
但还没说几句，不远处的内阁侍读与记注官竟争执起来, 吵得颇为大声。
陛下去查看争端，他的禀报被迫打断。
待到跟上去想再找时机，户部尚书却把他拦住了。
示意他，不合时宜。
毕竟是他顶头的尚书，沈世安可以先斩后奏一两次，却不好连番公然违背。
就这么犹豫了一瞬，结果一直到百官会谈结束，都再也没有机会与陛下单独面谈。
沈世安心中苦涩。
他想到，乖囡找到他时的模样, 是如何意气风发，英勇无畏。而他却连番受阻, 没能把握机会引起陛下的兴趣, 最后连乖囡的心愿也没有达成, 何其窝囊。
他连自己十六岁的女儿都不如。
更使沈世安郁结难消的是，他第一回明白，在朝堂上，不能庇护自家孩子的滋味。
沈世安一向信奉为官中庸之道，从来不争不抢。
可到了这种时候才意识到，只有手上握着权势，能让自己的孩子百无禁忌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才是他这个父亲该有的样子。
别人家的孩子有家族公然支撑，旁人不看僧面看佛面，走到哪里都是夸赞。
他的孩子却被别人当着他的面贬低侮辱。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太守礼、不张扬。
若是他也与喻盛平等人一般，拉党结派，何至于让孩子受这种委屈。
沈世安五指紧紧攥成拳，手背青筋显露。
沉黯地再次低声：“囡囡，是爹错了。”
手背被软软的手心覆住。
沈遥凌趴在母亲膝上，伸手牵住父亲。
她上马车之后，就已经把眼泪擦干了。
沈遥凌声音闷闷的。
“不怪爹爹。我知道爹爹为了我，已经尽力了。”
沈世安心头一热，方才那些阴沉难言的思绪散了几分。
摸摸女儿泪痕未干的面颊，许诺道。
“乖囡别怕，爹往后会再找机会同陛下详细禀报。”
沈遥凌没应话。
心中却很清楚。
通商西域这件事，并不能由户部说了算。
没有陛下首肯，就算户部当真愿意当成一件正事来大力推进，也还是要与另外四部协商，说不定还要征求市舶司的意见，这样一来一回，中间再生阻挠，恐怕大半年过去也不会有什么动静。
而且父亲身为户部侍郎，需要听从户部尚书管辖，这就注定父亲不能越俎代庖，不能管得太多。
父亲这些年一直谦恭虚己，量力而行，也是为了适应官场中的位置。
她不能为了自己一个不知是否真的有用的设想，将父亲置于使人阙疑之境。
沈遥凌摇摇头，喃喃地说：“不用，爹爹，我没事的。”
沈世安轻叹一口气，神色复杂。
回到家中，沈遥凌拆了头上的珠钗，卸下妆容，洗干净脸，换上宽松的衣袍。
就好似跟平常无异。
晚膳时也按时到了，并看不出多么萎靡，只是没平时那么多话，吃得也比平时少些。
天还没黑透，沈遥凌就熄了灯爬上床。
睁着眼睛看着床帐，却是怎么也睡不着。
她很清楚，父亲不会糊弄她，既然答应了，就一定是已经尽了全力。
而且那日在父亲书房之中看到那个吵闹不休的郎吏，沈遥凌便也能够猜想，想要在官场之中办事，定然轻松不到哪里去。
是她之前太过乐观了。
不该那么贪心的。
想着上天会帮她，所以寄予了不该有的奢望。
但世上，哪有那么多简单的必然而然。
多的只是拼尽全力，却抵不过世事无常。
公主府中，此时灯火通明。
宁澹柱子一般在屋中沉默站着，肩背挺得笔直，仆从不断来劝，他好似未闻。
今天他看见了。
沈遥凌哭了。
他并非第一次看见沈遥凌的眼泪，但这回却格外煎熬。
他发现他可以看着沈遥凌气愤、痛恨、委屈或悲伤，但无法忍受看到沈遥凌绝望的表情。
仿佛世上唯一值得她努力的事情也背叛了她，那种消沉，不能够出现在沈遥凌身上。
沈遥凌落泪被人瞧见的时间很短暂，很快就被沈夫人保护进了怀中，带回沈府。
他不知道沈家人会怎么安慰她，会不会让她不再感知到那种绝望，但他知道，沈遥凌想做的事情还没有完成。
宁澹站了许久，直到宁珏公主不得不匆匆赶来见他。
一看见宁澹那罚站一样的架势，公主脑袋里一阵犯疼。
皱起眉头问他：“干嘛？你想干嘛？”
宁澹视线转到宁珏公主身上，利落快速地说：“母亲，拜请您去向陛下进言。”
“陛下？”宁珏公主越发疑惑。
今日宫中家宴，她虽然并未前去，但也听闻了消息。就是十分寻常的一次家宴，并没有发生什么了不得的事。
怎么突然就这么十万火急。
她今日不在府中，听下人来传报，说小公子在府上从下午站到入夜，执拗要等她回去，于是匆匆忙忙赶回。
以为是着急的正事，宁珏公主喝了口水，询问道：“具体怎么回事。”
毕竟旁听了几次，宁澹大致清楚沈遥凌的意图，便想了想，言简意赅地向宁珏公主说了一遍。
宁珏公主听得荒唐。
“西边渺无人烟，哪怕有几个小国，也几乎要变成了大偃的附属国，怎么会想着跟他们通商？总得有个缘由，你不说清楚怎么行。”
宁澹又想了想。
他心里知道前因后果，但实在嘴笨，说不清楚。
而且他只是自己上赶着凑上门旁听，个中细节并不知全貌，多说反倒多错。
冷着脸道：“有缘由，沈三小姐很清楚，母亲可先请教沈三小姐。”
宁珏公主整个人都愣住了。
沈三小姐，怎么冒出个沈三小姐。
这宁小渊，求她办事，还要她先去跟别人请教一番？
正想发火将这不识好歹的兔崽子赶出去，却见宁澹身后那位忠实的管事，正朝自己用力挤着眼睛，整张脸扭得都快能说话了。
“……噢。”宁珏公主浅咳一声，低眉思索一番，右手掩饰地抵住脸侧，“哪个沈家。”
宁澹道：“户部侍郎，沈世安大人的幺女。”
宁珏公主点点头，眉宇舒展几分。
沈世安嘛，她知道的。
是个不错的人才，品德作风都很好，人也很聪明，想必家风也很是优良。
臭小子眼光倒很好。
宁珏公主感兴趣地问：“好吧，沈三小姐是在医塾上学的？你们认识有多久了。”
宁澹皱了皱眉，简短道：“原先是。”
原先是？
宁珏公主想着，难道是已经从太学院结业了。
那算算年纪，或许还要比宁澹大一两岁呢。
不过，大一两岁也不要紧，生肖是一方面，月份、时辰又是一方面嘛。
推八字也要考虑很多的。
宁珏公主笑了下，又掩饰着道：“好的，好的。本宫找时机去看她。她是不是，挺喜欢古玩文物的？”
宁澹虽不甚明白，但也察觉到，母亲说的事情，与自己正说的，似乎关系不大了。
警惕道：“母亲，请您向陛下进言。”
“……”
怎么又绕到这句话了。
宁珏公主揉揉额角，梳理道。
“也就是说，那位沈三小姐提的设想，被陛下否了。是吗？”
宁澹停顿了下。
他没在太和殿中，不知具体内情。
但看沈世安的反应，确实如此。
于是点点头。
宁珏公主摇摇头：“这不大好办。陛下做的决定本宫岂能随意置喙。况且他刚否了这个计划，那此时反复再提，绝不会有利。”
宁澹略微急躁，闷头道。
“沈三小姐的想法很好。陛下肯定只是并没有完全理解。”
虽没有参与百官会谈，但宁澹想象得出那里面是个什么情形。
以他对陛下的了解，如若陛下能听到沈遥凌本人的陈述，定然不会拒绝。
因此沈大人的落空，定然是事出有因。
正是知道内里情形复杂，他才来找母亲帮忙，最为有力。
“就算你这么说……”宁珏公主凝神思索一番，却也没有再接着否定。
叹气道：“好，那我改日找个时机去跟这位沈三小姐问问详细。”
说到这里，本以为今日也可以到此为止了。
结果宁澹道：“不行，改日太迟了。”
宁珏公主震惊：“那，你是想要我什么时候去？”
“现在。”宁澹语气肃然，双目炯炯地看着母亲。
宁珏公主瞪着他。
宁澹不知畏惧地仍看着母亲。
宁珏公主森寒道：“羊丰鸿。”
羊丰鸿战战兢兢地应了声“在”。
“带着他给本宫滚出去。”
片刻后，宁府的一对主仆被扫地出门。
羊丰鸿苦笑着抹了把汗，对宁澹道：“公子放宽心，公子既然已经请求了公主，公主定然会找准时机，帮沈三小姐一把的。”
今日从宫中回来后，公子便整个人乱了套。
简直是急得团团转。
平日里的冷静，一丝一毫也找不到了。
宁澹蹙着眉：“我知道。”
他只是生怕会迟。
想起沈遥凌怔然落泪的神情，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来回揪扯。
那个画面，来来回回地在心底抓挠啃噬。
片刻也不能安息。
所以一点也等不得。
第二天沈遥凌睡到了晌午过去才起来。
其实，一整夜好像都是清醒的。
小院里静悄悄的，平时最常数落她偷懒的母亲也没有派人过来打扰，大约是还在体谅她的悲伤。
这不是一件好事，沈遥凌觉得，她不想在父亲母亲眼中成为一个很脆弱的人，那样只会叫他们担心。
是她请求父亲帮忙，她的失败她也应该自己承担，不应该连累父母和她一起不高兴，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她。
沈遥凌决定出门。
至少不应该再缩在卧房里。
她爬起来洗漱，想尽了办法也没能让眼睛成功消肿，最后只好欲盖弥彰地戴上帷帽。
但其实也没有什么用，最后还是要摘下来的。
只不过，想到要去见的是一个根本无需在他面前掩饰的人，沈遥凌挣扎过后，也就觉得无所谓了。
脸上有轻微的麻木感，可能是还没有消肿的缘故，让她多了一丝面无表情的冰冷。
也挺好的，她睡了长长的一夜，她觉得自己应该已经调理好了。
马车停到小巷外，沈遥凌慢慢走进小院。
在外面扣了三下门，门开了。
魏渔披散着长发出现在门内，看见她就让了一步，似乎是很习惯地等她进去。
“……老师。”
沈遥凌唤了声，听见自己声音闷闷的，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一开口就会露出端倪。
她呼吸波动了下，干脆自暴自弃地摘下了帷帽。
魏渔看清她的脸时，好似微微震了一震。
淡淡地质疑道：“龙睛金鱼？”
沈遥凌看了他一眼。
而原本就肿起来的眼睛，因为瞪视的动作，反而更像是金鱼的水泡眼了。
魏渔点点头，自顾自地认可了自己的说法。
沈遥凌悲伤地坐到了桌边，悲伤地给自己拿了个杯子。
魏渔阖上门，往回走，看到沈遥凌埋头在杯子里喝茶。
心中默默地说。
金鱼喝水。
沈遥凌一口气饮尽，放下杯子的动作有些悲壮。
酝酿了半晌，始终没能开口。
魏渔看了她一会儿，大约是觉得她浪费时间。
轻轻地戳破她。
“失败了？”
沈遥凌骤然停下喝水的动作，看着自己唯一的盟友，喉咙里哽了一声。
想要深吸一口气，却在胸口顿了好几次。
呜咽快要忍不下去，屏到了嗓子眼。
魏渔点点头，神色倒是平静。
因为他确实没有更多的情绪。
说不上失望，因为一开始也没希望过什么。
这个世道本就是这样的。
如同一个戏台。
大家都在唱戏，有人唱得婉转，有人声嘶力竭，有人只张嘴不出声。
但鼓敲了，锣响了，各自按部就班地上场、退场，一场戏也就唱完了。
至于演得好不好，伶人已散尽，还重要吗。
沈遥凌用力地吸气，想要压制住嗓子眼里越来越明显的紧绷感。
她屏着呼吸，不想叫自己泄露情绪。
声音被挤得细细的。
还想着安慰魏渔。
“老师还是谢谢你，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是我没……没做好……呜……”
沈遥凌胸口抽动，终于按捺不住了，趴倒在桌上。
手臂挡着自己的眼睛，衣袖很快就湿了一片。
她还以为自己不会再哭了呢。
原来之前只是不敢惹得父亲母亲伤心罢了。
魏渔被吓了一跳。
站起来，在屋里绕了一圈，想找一条新手绢。
显然想要在他的屋子里找到这种东西有些困难，最后魏渔拿了一条新脸帕过来充数。
沈遥凌一边吸气，一边抬起头，接过脸帕，“谢、谢。”
魏渔又被震撼了一下。
第一次看到金鱼流泪。
沈遥凌头脑缺氧，顾不上别的了，仰着头呜哇大哭。
只能勉强用脸帕挡一下自己的哭相。
所有的失落、失望，最终都转为了自责。
她控制不住这种焦虑。
天地突变近在眼前，她现在不能说服陛下，就已经失去了最好的时机。
她不知道之后她还能怎么弥补。
她很害怕，害怕她永远做不到了。
而且她的害怕好像一点用处也没有。
她感受着自己的无能，在庞大的世界面前，她好像根本没有资格去谈对抗两个字。
这才是真相。
沈遥凌哭得轻轻发抖，许久都不停歇，原本淡然的魏渔心底也钻出些莫名的焦躁。
大约有点怕沈遥凌能给自己哭成鱼干，魏渔给她不停地倒水。
递到她手里的茶杯，沈遥凌就没思考地喝光。
直到喝不下了。
沈遥凌说：“不、不要了，谢谢老师。”
魏渔神情肃然，接着将杯子推过去。
“不行，继续喝。”
“为，为什么？”沈遥凌勉强睁大肿起来的眼睛，一边打嗝一边问。
魏渔哗啦啦地倒茶：“因为你还要哭。”
“……”
忽然就有点不敢哭了。
见她似要收势，魏渔才放缓倒茶的动作。
目光落在她身上，想了许久，似乎勉为其难地，劝了一句。
“急什么。”
“还有别的办法。”
沈遥凌只是听着。
她已经很累了。
一夜没睡，这会儿所有的情绪和力气都好像一口气发泄完了。
她呆呆地趴在桌子上，侧脸枕着手臂，感觉到眼泪还在从眼角滑下来，眼睛又肿又痛，睁着很累，不由自主地想要闭上。
沈遥凌为自己也无法控制的眼泪道歉。
“老师说得对。”
“对不起，我再过一下就不哭了，就只一下。”
“等一下，我就想一个新的办法。”
“没关系的。只是需要，一个新的办法而已。”
沈遥凌闭着眼睛喃喃自语。
过了不知道多久后，没了什么动静。
魏渔轻轻地站起来，撑着桌子探头看了一眼。
金鱼眼睛湿哒哒地闭着，可能因为鼻子被塞住，嘴巴微张地在呼气。
睡着了。
魏渔有些无措。
往侧卧走去，想拿一条被子来给人盖一下。
刚走开两步，北面的窗子被推开。
一个人堂而皇之地跳进来，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魏渔站在原地。
看着那人走到桌边，俯身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碰到沈遥凌的肩膀。
“别动她。”魏渔出声。
那人转头看过来，手还没收回去。
魏渔认得。
这人是之前，跟着沈遥凌说想蹭课的那个。
宁澹小心扶住沈遥凌的肩膀，让她侧脸靠在自己腹部，又捂住她另一边耳朵。
许是感知到热源，沈遥凌熟稔地往里窝了窝，贴得更紧。
魏渔默然瞧着。
他早感觉房子周围有些奇怪。
像埋伏着一个贼。
但他家中什么可偷的都没有，因此也没搭理。
今天才知道。
原来这个贼想偷走的，是原本不属于他屋里的东西。
宁澹低声。
催动内力，隐去了说话时身上的震动。
“魏典学。”
“我送她回去。”
“……”
魏渔停顿许久，最终说。
“她醒了怎么办。”
宁澹眸光骤然深邃。
带着几分不清不楚的敌意，看了这位典学好一会儿。
下颌不动声色地抬了抬。
“那她睁开眼时，看到的也是我，典学无需费心。”
魏渔没再接话，长发挡着看不清神情。
宁澹弯腰把人拢在怀中带了出去。
背影遮挡得严严实实，沈遥凌只露出一只下意识扯着那人衣袖的手。
看着人出了两道门。
魏渔也好似懒得去关门。
缓缓转身，走到桌边。
收起喝光了的茶壶，擦了遍桌子。
重新铺上纸笔，静静凝神后笔翰如流。
一直到这日天黑，灯烛彻夜未熄。
作者有话说：
*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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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心中忽地涌上浓重的酸涩嫉妒◎
若青看到自己小姐被人抱着出来时, 是非常吃惊的。
当看清抱着小姐的那个人是谁时，吃惊又变成愤怒了。
她像个小牛犊一样冲上去，表情带着很多的不满。
而她还没有开口, 那个人居然对她竖起一只手掌, 示意她不要跑过来, 要慢慢地走, 以免吵醒了怀里的人。
若青脑海中狐疑地顿了一下, 接着也不清楚怎么回事, 就听从地放慢了脚步。
小姐确实沉睡着，并不是若青先前以为的那样受了什么重伤，不过睡得很深, 确实有些像昏厥了。
“我把她放到马车上去。”
那位宁公子这样交代着, 声音很轻，眸光垂落在小姐身上。
若青心里想好吧, 既然睡着了确实应该到马车里躺着，而不应该这样被人端着。
于是退到一旁让开了路，还帮人挑起了车帘，习惯性地守在了外面。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的人还没出来。
若青忽地一个激灵，察觉到了不对。
自己身为小姐身边最贴心的婢女，所有可贵的品性，所有底线的道德，怎么好像都不复存在了呢？
于是若青又凶着眉毛掀开车帘, 打算出声驱赶：“这——”
下一瞬若青自己捂住了嘴。
因为她看见那个高大得好像能够把整个车厢都挤占的公子，两条腿都半屈着, 以一种一看就很辛苦的姿势弯腰俯身, 好像不知道怎样才能够离开。
而被放在软座上的三小姐一手揪着他的衣襟, 手指蜷紧着没有松，自顾自睡得深沉。
她……应该帮忙吗。
应该帮这位不君子的公子离开，还是应该帮小姐把人抓住呢。
若青的头脑更加有些混乱了。
宁澹回头，低声说了句“出去”。
车门口傻站着的婢女吓得松了手，车帘落下来，微微晃荡着，但好在冷风没有再吹进来了。
宁澹回头看沈遥凌，眸色很深。
他确实不想吵醒沈遥凌，因为她一看就已经很久都没有休息好。
但是他也不想要沈遥凌哭到昏睡，他会怀疑沈遥凌在梦中还在接着流眼泪，因此想要把她叫醒一下，让她起来重睡。
宁澹蹙眉审视地看着她，好像一直这样看着，就能看穿她此刻的梦里在发生些什么。
他犹豫的时候，沈遥凌忽然动了动。
手指失力地松开，往下坠去。
而后那条手臂惊得弹了一下，下意识地绕上来，轻轻地抱住宁澹的脖颈。
宁澹怔了怔，沈遥凌已经在这一瞬间之后睁开了眼。
他没来得及退开，沈遥凌已经睁开一条眯缝，看见了他。
沈遥凌愣了一会儿，接着揽在他脖子上的手一动。
宁澹：“……！”
头发被扯得很疼。
沈遥凌扯开他，靠着车壁坐了起来。
很离谱地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接着转头看了看四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你把我送上车的？”
再然后便是质问：“你又偷听！”
宁澹面无表情地揉着被扯掉了几根头发的那一块，同她争辩。
“也不算偷。”
沈遥凌翻了个白眼。
要不是顾忌着宁澹前些日子帮了她一个大忙，现在她就会把宁澹的眼睛打肿。
——如果宁澹愿意不躲的话。
她说：“搞不懂你是什么癖好，但你不要再偷偷摸摸地跟着我了。”
宁澹没再争论这个。
因为既然已经被发现，他以后肯定就算不上是偷偷摸摸了。
若青听见里面的动静，非常快地钻进来，展示自己的忠心。
义正言辞地对着宁澹道：“请速速离开吧。”
宁澹恍若未闻，只低头看着沈遥凌。
冷峻的面容有些沉凝，似乎有话要说，又似乎在等着沈遥凌跟他说些什么。
沈遥凌说：“还有事？”
“没有。”宁澹眼睫耷拉下来，转身走了。
偌大的一坨消失于视线，车帘掀起，冷风钻进来，带走他身上新雪般冷冽的气息。
沈遥凌终于松了一口气。
若青小心地靠在旁边，轻言细语地解释：“小姐，我拦过的……”
沈遥凌呲起牙，想吓唬她，最后却又算了：“你也打不过他。是我的错，怎么就睡着了？”
更可怕的是，被带上了马车也没察觉。
她又想到宁澹身上的气息。
熟悉到骨髓里的。
又变得不难理解。
沈遥凌叹了口气，把若青拉过来靠在她肩膀上，掩住脸。
“……回去吧。”
她都不太敢想象宁澹是怎么把她从老师家里带出来的。
更不敢想，老师看到了会怎么想。
今天来找魏渔，本是想正式告知他一个结果。
毕竟，魏渔跟她一样，付出了很多的心血。
可是她好像光丢人了。
唯一的好事，大约是今日被滔滔不绝的泪水洗涤了一遍，沈遥凌的情绪轻盈许多，不再失眠。
她这个晚上睡得很早，梦里偶尔闪过一些熟悉的拥抱，除此之外，倒是很安宁。
翌日早上起来，屋外闹哄哄的。
似是有了什么惊天的八卦一般。
沈遥凌揉着眼睛问若青：“发生什么了？”
若青先头已经在外面听了一轮，此时回答得熟练。
“说是又有位儒生从山风亭的游廊成名了呢！”
“听说呀，他的文章不仅风传于京城，还受到公主赏识，直接递呈给了陛下。”
这个待遇，可是当初欧阳思都没有的。
“噢。”沈遥凌懒懒地应了声。
山风亭的游廊是片才子书生心中的圣地，堪比鲤鱼跃龙门。
自从欧阳思“京都纸贵”一战成名之后，那里时常贴满文章，企盼着能得到贵人赏识，也能寒门入仕，混个好前程。
时日长了，作秀的有，但郁郁寡欢者更多，能引起这般轰动的，极为少见。
沈遥凌想着，虽无兴趣，但还是问了声。
“叫什么名字？”
若青连忙答道：“魏不厌。”
沈遥凌倏地瞪大了眼。
她反手攥住若青的手心，促声问：“你说叫什么？”
“‘魏不厌’呀。”若青眨眨眼，这个名字很好记，她不至于记混。
沈遥凌跌跌撞撞地出了门。
早饭也来不及吃，径直跑到了街上去。
书铺、墨摊，这会儿几乎人山人海。
挤在外面进不去的人，各个手都伸得长长的挥舞着，着急喊着。
“给我来一份魏不厌的抄本！这儿，这儿！”
排在后面的人生怕抢不到，拽着那些从里边儿出来的人，好说歹说地求对方分他看一眼。
沈遥凌胸口跳得急促，指使家丁也去买了一本来。
看到扉页上那个熟悉的名字，沈遥凌手心抖了抖。
生怕是巧合，沈遥凌定了定神才翻开。
文题很简单，只有三个字。
《西域论》。
并不多么绚丽夸张，但沈遥凌瞬间呼吸就止住了，不可置信的喜悦胀满了整个胸腔。
她已经确信了这篇文章的作者就是魏渔。
也确定了，这其中写的是什么。
是她的“妄想”。
是他们连日以来，一直在商讨、修正的提案。
她猛地吐出一口气，又深深吸进。
目光震颤着往下看。
从一开头，文章便气势雄浑。
简明扼要地提出要与西域通商的观点，再从地势、历史、文化等诸多角度切入，任气骋词，精微而朗畅，甚至对比了以征战踏平西域和以通商掌控西域的利弊，拔高到了沈遥凌都从未想过的地步。
他的文藻仿佛带着神力，使人阅后被深深触动，再也质疑不了分毫，甚至有激昂沸扬之感，恨不得马上投入其中。
她从没想过自己粗糙的提案会变得如此具象化，如此生动，仿佛她想象中的未来，已近在眼前。
文末落款。
“魏不厌与一小友”。
沈遥凌阖上纸张，呼吸仍未平复。
她看着大街上为了争夺魏渔的文字而痴狂的人们。
只有她知道，魏渔不仅是个天才，还擅长豪赌。
文人们钦仰的是魏渔文章高妙，深于取象、论如析薪，即物明理。
而她心中鼓噪不息的是，魏渔压下的赌注一夜之间将她被人弃置脑后已然作废的设想变成了千金难求的宝物，让她渴望被人得见的理想传遍了整个京城，让她本无缘上达圣听的奏请变成了争相阅览的智慧之言。
赚大发了。
找到魏渔当盟友，真的赚大发了。
沈遥凌原地跳起来蹦了几下，马不停蹄地去找魏渔。
她想知道魏渔是什么时候开始筹谋的？他昨天说的“还有办法”就是指这个吗？
她想问魏渔为什么能够那么大胆，难道他就没有害怕过失败，若是失败了，他不仅要任人审视批评自己的文章，那本应该名留青史的“魏不厌”也会沦为全京城的笑柄，所有读书人都会将这个名字等同于一个再无价值的人。
车轮飞驰，沈遥凌趴在车窗边迎着风，很快又醒悟过来。
魏渔根本就不会害怕这些。
他不是为了争名逐利才生得那么聪明，所以他做任何事都不会计较得失。
所以根本不可能，畏首畏尾。
不会像她一样，既害怕失败，也害怕成功。
沈遥凌深深呼吸。
真不愧是老师。
她赶到魏渔的小园，园内却空无一人。
不应当，此时整个京城都在谈论“魏不厌”，魏渔那般不爱凑热闹的性子，定然不会在此时出门。
正疑惑，转头却碰上了郭典学。
“哎呀，沈三小姐，你也是来道喜的？”郭典学一脸的喜气洋洋，手里提着一大包生糕朝这边走来。
这种糕点是官员升迁时常常用来贺喜赠送的，味道虽然一般但价格便宜，胜在名字里带个“升”的音，寓意步步高升。
沈遥凌还在发愣，没反应过来，郭典学又道：“可惜这会儿魏渔不在，不能当面同他贺喜。”
“魏典学去了哪里？”沈遥凌有点慌。
“哎哟，原来你还不知道。”郭典学笑道，“陛下一早就遣派车舆将魏渔接进了宫中，还特地到太学来了一趟，要走了魏渔之前写下的所有文稿。魏渔恐怕日后要有大造化咯！”
“或许下回再见，就不能再称魏典学，而是魏大人了。”
沈遥凌咕咚咽了一口口水。
若真是如此。
真不知道魏典学是想哭还是想笑。
不过，沈遥凌反正是压不住心里的高兴，朝郭典学拜了拜。
“多谢典学！”
说完神色飞扬地跑上马车，回家等消息去了。
却不想，这一等就等到了傍晚。
宫中迟迟没有消息来，沈遥凌着急地走来走去。
休沐在家的沈大人被她晃得眼晕，嗔怪道：“莫要着急，出不了什么岔子的！”
“那可不一定。”沈遥凌越想越是害怕，“爹爹你不知道老师那个性子，极是简傲绝俗，万一惹恼陛下怎么办？”
沈世安摇摇头：“陛下是惜才，才会留他这么久，若真的觉得恼怒，早就将他赶出来了！”
沈遥凌仍是不放心，满面焦急。
沈世安看在眼中，颇有醋意。
转头碰碰一旁的妻子，小声嘟囔道：“平日里我去上朝，乖囡在家，可曾这样盼着我不曾？”
沈夫人回想一番，颔首道：“十年前或许有过。”
沈大人嘴撅得老高。
他俩嘀嘀咕咕，沈遥凌自然也听到了。
她知道父亲心中在计较什么，跑过来坐好，轻柔蜜意地道。
“爹爹呀，老师这回能说服陛下真真是运气好。况且他只是一介布衣，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老师需要顾忌的东西哪里有爹爹这样多呢？爹爹能帮我去向陛下面奏，已经是尽全力了，现在结果也很好，应该开心才是嘛！我感谢老师，就跟感谢爹爹一样多呀！”
沈世安很快被哄得心平气顺，也忘了拈酸吃醋。
哼了两声，笑道：“倒也确实是少不了运气。平日里深居简出的宁珏公主，却恰巧就看见了那一篇文章，金口玉言自然引得全城轰动。你也放心，有公主力荐，陛下定然会更重视几分。”
“嗯……”
沈遥凌心里微微晃动。
宁珏公主也参与其中，总觉得不似巧合。
但未及深思，沈夫人又好奇地同她询问起魏渔的事。
他的才华到底有几斗，又是为何这般花费心思地帮一个学子。
沈遥凌隐去前世的事情，其余一一作答，沈夫人欣然地笑笑，说魏典学帮了这样大的一个忙，在京城又没有别的亲人，除夕时，应当请人到家中来过节才是。
沈遥凌喜出望外，连连点头：“好啊好啊！”
这样一来，也就不用担心，整个京城最热闹的时候，老师会一个人孤孤单单了。
说着话，都快到了宫门下钥的时辰。
家丁终于喘着气跑来回禀，说，宫中终于有了动静。
只不过，并非只是放人回家那么简单。
沈遥凌跟着父亲去了宫门。
宫门大开，沈大人瞥了一眼道旁停着的一辆马车，笑容越发笃定。
点了点那个方向，同女儿道：“那是礼部的人。”
如今已经休朝，礼部的人出现在此，自然是临时召来办事。
沈遥凌心跳越发快，强忍笑意点点头。
随着父亲一路往前走，却是畅通无阻。
除了他们，还有旁人也陆陆续续赶来观礼。
观阅陛下点官之礼。
到了颇为熟悉的白玉石阶前，周围已有许多人候着。
翘首以盼地等着看这位横空出世的新人。
鼓声鸣响，金黄龙袍稳稳步出，众人皆跪，平礼，再起。
正中一人紫袍加身，在记注官陪侍下安静上前。
沈遥凌悄悄抬头看。
魏渔此时的姿态，她从未见过。
他换上朝服，长发一丝不苟梳起藏于帽中，坦露在外的面容清俊，眸光定定，不卑不亢。
她眉眼弯弯地偷偷在人群中抬头，没察觉到，不远处有人正直直看着她。
宁澹目光落在沈遥凌喜滋滋的笑容上。
又回头看看褪去潦草模样之后、竟然面如冠玉的魏渔。
再又看看沈遥凌专注的目光。
心中忽地涌上浓重的酸涩嫉妒。
宁珏公主坐在高台之上，远远瞥见儿子的神色。
接着目光移动，顺着望向宁澹视线末端那个宛转蛾眉的小姑娘。
陛下含笑，朗声宣读手诏。
“以魏渔性有通方，才无滞用，可特授为职事官鸿胪寺录事，从九品上。诏到奉行。”（1）
魏渔接过手诏，跪伏，以爵酹酒奠于神位前，平身，礼毕。
虽然今日只封了个职事官，而且只是从九品，但没有人会看轻这位由陛下钦点的年轻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日后必定前途无量。
就连沈大人也有些震然，偏头跟沈遥凌道：“你这典学模样还很好看。”
沈遥凌轻咳一声：“是魏大人。”
便随着人流往前，预备贺喜。
魏渔在人群中扫了一眼，目光直直落在沈遥凌身上。
顿时神色幽幽的。
清俊的面容，一瞬间显露出沉重的怨气。
沈遥凌用力憋着笑，赶紧摆出个“非常抱歉”的表情。
她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啊！
无心官场的魏不厌，被陛下钦点做了官。
但不管他再怎么不情愿。
至少，再也不用担心魏渔会跟上辈子一样，独自在小院中悄然离世了。
魏渔看着她假惺惺的表情，咬牙切齿一瞬。
转身向陛下行礼。
“陛下，臣先前说的与臣一同写下《西域论》的学生，现在就在此处。”
“哦？”皇帝颔首道，“朕记得。是沈家的……”
“沈三小姐。”
皇帝展眉看来。
找到了沈世安，再瞥向他身旁。
果然有个姣好灵动的小娘子。
皇帝笑意愈深，众目睽睽之下，朝这边招了招手。
沈遥凌脑海中空白一瞬，脚步已经蹦跳着跑上前。
宁澹也自人群中上前两步，目光紧紧跟随。
沈遥凌走到皇帝面前，站到了魏渔的身边，才想起来慌张。
回头看一眼父亲，父亲眼中却全是骄傲和鼓励。
陛下亲口同她说了几句勉励之言。
又笑道：“朕想起来了。百官会谈那日沈侍郎也在与几位同僚商讨西域之事，对，对，当时沈侍郎便说过，是他家的小女儿提出来的设想，原来就是你呀。”
沈遥凌眼眸明亮，有些不好意思，向陛下行礼。
没注意距离，头上的珠冠磕在一旁的魏渔身上，险些撞歪，被他伸手扶住，护着她站起。
沈遥凌耳根羞窘泛红。
陛下笑声轻松，眼中满是欣慰，落在这两人身上。
其余人的目光，也都直直望着这边。
前日不屑一顾的人，此时已经汗流浃背。
曾质疑沈家急功近利、耍把戏抢风头的人，此时方知什么叫做真正的风头。
台上并肩的两人言笑晏晏，时不时互望，以共同的默契和脉脉目光无声分享着无边喜悦。
台下宁澹失魂落魄站着仰望，眼前映下两个人的影子，难言的刺痛。
坐在人群之外的宁珏公主两边看看，心中已十分明白，“啧啧”几声，轻轻摇头。
作者有话说：
（1）化用自《司马伋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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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不祥的预感◎
人生的际遇真是十分奇妙。
昨天的这个时候沈遥凌还在郁郁寡欢, 责怪自己错失了一个最重要的机会，今天命运的车轮却完全转向了另一边。
沈遥凌心想，从现在开始她就要笃信“尝试就是机会”, 她再也不会害怕退缩, 因为只要她往自己相信的方向去做, 即便失败也是在往前迈步。
天边余霞成绮, 浸在眼底如同一道道绚烂的波光。
皇帝的面容因沾染了喜色, 看起来十分和煦, 对他们承诺，等过完年就会调遣专人着手研究西域的事，但至于什么时候通商, 还说不准。
沈遥凌理解他的顾虑, 点点头没有多说，她可以耐心地等待。
不过, 当陛下当真决定实现这个设想时，一定需要人手出使西域。
她需要确保，到那个时候，她会是陛下考虑的第一人。
那个在她脑海里来回翻滚了无数遍的计划，她必须亲眼看着一点点成为现实。
旁边不断有人过来道喜，魏渔肉眼可见地应付得局促，惹得皇帝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魏渔窘迫地同时承受着官场社交和皇帝善意的嘲笑，抽空对沈遥凌飞来疲惫而冷飕飕的眼刀。
沈遥凌捂着嘴做出很害怕的样子，心里却是很感动的。
如果魏渔不是为了帮她, 绝不会被卷进这个名利的大门。
可是既然繁华的世界已经向魏渔展开了，她忠心地祝愿, 魏渔能好好地享受其中。
“恭贺。”
身旁落来低低的声音, 却不是冲着魏渔, 而是对她说的。
沈遥凌回头，看见宁澹站在她身旁。
宁澹与她比肩而立，比她高出许多，转眼只看见半张脸。
沈遥凌抬起头，才看清他压下来的眉眼。
说着恭贺的话，却散溢着冰寒的冷气。
沈遥凌说：“谢谢。”
似是想到什么，又说了一遍，“谢谢。”
她先前缠了宁澹那么久，在整个太学院都算出名，她不知道宁珏公主知不知道此事。
不过无论知不知道，她都不觉得宁珏公主会因此额外照顾她。而以她上一世对宁珏公主的了解，公主也不大可能会无缘无故地插手一个儒生的前程。
因此，宁珏公主给了《西域论》这么好的一个机会，沈遥凌只能认为是宁澹从中帮了忙。
有一瞬间沈遥凌其实很希望自己能忘掉上一世的记忆，那么她现在就能只把宁澹当做一个善心大发的好心人，只需要单纯地感谢他，而不用再纠结什么。
“不用谢那么多。”宁澹大约也听出来她两遍谢谢的含义，眼睫低垂道，“你本来就做得很好。”
她本来就做得很好，只是有天分看到的人不多。
宁澹一直这么认为。
从前在医塾里她就是最优秀的那唯一一个，旁人不能坦然视之，所以在她身上加诸了许多嫉妒、戒备和厌恨。
世人本就如此，偏见累世不消，他早已习惯。
就像总有人评价宁澹目空一切，而他们只是不能承认，能让宁澹入眼的人极少。
而沈遥凌是其中一个。
沈遥凌抬眼看着他，心中怔愣了好一会儿。
没想到还能从宁澹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上一世直到成婚之前，宁澹都视她若无物，这一世他倒是会夸人了。
而且听他语气，似乎很诚恳，好像毫不掺假。
她心里虽有疑惑，但，终究释然。
毕竟夸赞谁不爱听。
也不用挑剔是谁说出来的。
于是朝他笑笑。
宁澹挪开目光，望着前方语气淡淡：“走吧。”
招呼她一起离开。
陛下已经去了旁处，排着队想恭喜魏渔的人还络绎不绝，沈遥凌自觉在这里确实碍事，也打算走了。
结果刚挪动一步，被魏渔察觉，伸出手来迅速地隔着衣袖抓了一下她的手腕，然后又迅速地收了回去。
这一下看上去没什么，只有被抓的人才知道，简直堪称无情铁爪，几乎吃奶的劲都要用上。
她仔细看去，就见魏渔的表情虽是看不出异常，但后脖颈上已经起了一层薄薄冷汗，一旦有人靠近，他就寒毛倒竖，等那人走开，又缓缓平静，下一个人再靠近，又再次反复。
他此时大约正慌张不已，恐怕下一刻就要挠人了。
沈遥凌忍笑轻咳两声，也不好戳破，站在原地不动了，陪着魏渔。
就算有人过来好奇地打量她，似乎在心底寻思她又没受封赏，为何总站在人群中心，她也装作看不见，反正只要她厚着脸皮，别人也拿她没办法。
魏渔拉了一把沈遥凌的动作，被就站在旁边的宁澹瞧了个清清楚楚。
这个所谓典学，根本就是心思不纯！
宁澹眼底暗火更炽，森森地盯着魏渔。
他对这人的不适感由来已久，这人挤占了他的位置，抢走了原本只属于他的目光。
而昨日，他去接沈遥凌时，若这人当真只安分做一个教书育人的典学，那这人只应向他确认，能否保障沈遥凌的安全，是否会按时送她到家，而不是问那句，“她若醒了怎么办”。
像是在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也有资格照顾和关怀沈遥凌。
宁澹周身气息似寒针一般根根竖起，如狼犬嗅到侵略者的气息，骤然变得敏锐至极。
他现在能容忍此人的唯一理由，只是因为魏渔确实对沈遥凌有益，而沈遥凌也已经把魏渔当成良师益友。
这是他能容忍的最后边界。
沈遥凌不走，宁澹也不肯走，直直地杵在一旁，目光凶得好似能吃人。
于是过来攀交情的人在跟魏渔说过几句话之后，又不得不颤颤巍巍地向宁澹行礼。
而既然已经跟前面的两个人说了话，也就不好独独跳过沈遥凌，于是又一一地跟沈遥凌问好。
本来好好的给新同僚的祝贺道喜，不知不觉变成了给这三个人挨个点头哈腰，每个人都带着客套的喜气笑容而来，又带着一脸的莫名其妙离开。
沈遥凌：“……”
诸位真是太客气了。
远一些的高台上，僻静无人处。
身旁的婢女替宁珏公主高高举着芭蕉扇挡着风，羊丰鸿侍立在旁。
宁珏公主唉叹几声，捂着心口：“本宫胸闷。”
羊丰鸿连忙紧张关切：“公主可是受了风寒？”
“不是。”宁珏公主黑着脸，“儿子不争气，本宫心口疼。”
羊丰鸿擦了把汗。
前日宁澹巴巴地找来跟她说什么西域通商，拜请她一力促成，话里话外都是为了沈三小姐。
今早手下报来消息，提及山风亭出了一篇新文章恰与西域有关，宁珏公主便赶紧通览一遍，并差人前去调查。
看后觉得此文着实亮眼，而又查到作者确与沈三小姐以师生相称，宁珏公主便大清早地亲自将这份文稿送进了宫中去，陛下看后，龙颜大悦。
原本以为这事儿办到这个份上算是办得够妥当的了，宁珏公主也心情舒畅，以为可以开始着手准备儿子的婚事，结果现在才知道，这傻小子根本没追上人家。
白白叫她期待一番。
期望落空，岂不是气得胸口闷疼。
宁珏公主又哀叹几声。
“本宫今日总算见着了。那位沈三小姐，着实颜色姝丽，又慧心灵性。”
“听说，还在太学院堪舆馆念书？”
羊丰鸿点点头。
念及太学院内那未曾明言的等级阶层，又补充道。
“是，不过沈三小姐原先一直是在医塾上学的，回回都是头名。”
“原来如此。先前本宫倒是想岔了……”宁珏公主瞥一眼羊丰鸿，“你何时知道的这一位？”
前日听见宁澹提起沈三小姐，这羊管事一点也不吃惊。
今日更是分外主动地帮着解释，似乎生怕影响沈三小姐的名声。
这般维护，可见是早已熟悉了。
羊丰鸿道：“第一回听到沈三小姐的姓名，大约是去岁。”
宁珏公主闻言怒道：“竟不想着告诉本宫？”
羊丰鸿跪伏在地，苦笑：“公子原先提起沈三小姐时，老奴也曾大胆试探，公子便警惕起来，立刻沉默不言。老奴生怕干涉影响公子，只好凭空猜测，自然不敢拿这妄加的揣测来打扰公主。”
宁珏公主叹息一声，亲自起身将羊丰鸿扶起，叹气道：“本宫自然不是怀疑你的忠心，只是着急罢了。”
羊丰鸿扶着公主重新坐下，递上一杯清心茶，小心道：“殿下勿要烦忧，公子本性纯良，只是欠缺提点，公主或可助一臂之力？”
宁珏公主默然。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摇头。
“少年人的情爱之事最是通透，也最是脆弱，越是想要插手越是与揠苗助长无异。小渊又要更特殊些，难得生出些苗头，恍惚像个刚出生的襁褓孩童，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也不知能教他什么。多教一点少教一点，都生怕吓着了他。”
羊丰鸿自知出了个臭主意，低着头轻轻掌嘴。
宁珏公主笑笑，拦住他。
“罢了，也不用这样着急。小渊也没那么差劲。若是他有心，他自己会去想办法，何须你我干着急。小渊总是那般老成自持，偶尔看他摸爬滚打，其实也很有意思。”
宁珏公主精神奕奕，唇角含笑。方才唉声叹气不忍卒睹是真，这会儿兴致勃勃看热闹也是真。
羊丰鸿听了略有些迷茫，什么叫做很有意思？
他竭力想理解宁珏公主的话中深意，最后意识到……公主好像，就只是因为看到儿子伤心难过，而感到快乐有趣而已。
羊丰鸿不由自主想起了一些画面。
宁公子刚学会走路的时候，到处找不到母亲，以为被母亲抛弃而默默垂泪。玩着捉迷藏的宁珏公主则躲在偏殿门后，一边看着小公子的眼泪砸到地面上，一边抚掌大笑。
真是美好的回忆。
或许，这就是作为母亲的乐趣所在吧。
羊丰鸿明白过来，也露出了释然的微笑。
人来人往，宁澹也一直没走。
看着又一个年纪颇大的长辈打算给自己也鞠个躬，沈遥凌赶忙微笑着阻止，接着微笑着咬牙，缓缓转头。
“宁公子。”
宁澹眸光犀利。
“你怎么还在这儿呢？”沈遥凌客气地问。
一开始沈遥凌以为他有什么事。
后来发现他就是无所事事。
只要他不留在这里，她其实完全可以隐形。
根本没人会在意她。
宁澹又盯了一眼魏渔，憋了一会儿，“这里风景好。”
沈遥凌：“……”
行吧。
好不容易，祝贺的人终于散尽。
魏渔缓缓放松，像是终于把那口怨气吐了出去。
摇摇晃晃的，似乎要倒下。
对于习惯独居的人而言，骤然要跟这么多人说这么多话，实在是太耗费精力和体力的一件事。
沈遥凌连忙伸手想扶。
宁澹冷眸一闪。
唰地上前，赶在沈遥凌之前，扶住了魏渔。
魏渔也意识到撑住自己的肩膀比想象的要高。
于是便回头看了一眼。
宁澹凶恶地与他对视。
眸中写满了不太好听的词。
病病殃殃，矫揉造作。
“谢谢。”魏渔礼貌地对他说。
他没力气挑剔，靠在宁澹身上呼了口气。
沈遥凌到底还是有些担心的。
跑到他面前去，关怀道。
“老师你还能承受吗？”
魏渔气若游丝：“不怎么能。”
沈遥凌顿时一脸心疼。
宁澹听不下去，打断：“他又没有受伤，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
沈遥凌凶道：“你又不懂，别乱说。”
宁澹：“……”
他说的实话。
盯着魏渔的目光越发狰狞。
魏渔缓过劲来，挪开一步。
神情麻木地喃喃着：“回家回家。”
沈遥凌点点头，蹦跳着陪他下去。
宁澹见状，也提步跟上。
这时，魏渔回头看了他一眼。
“宁公子，不是觉得这里风景好吗？继续在这儿看吧，晚霞虽已沉落了，但今夜星星会很亮的。”
宁澹脚步不得不顿住：“？”
看吧，他就知道，这人哪里纯善、哪里柔弱了，分明工于心计，巧舌如簧。
只有沈遥凌那种笨蛋会被骗到——
转眼一看，笨蛋已经跟着人走下了台阶，还偏着脸好奇地问：“真的吗？老师你已经算出来了吗。”
“嗯。”宁澹听见魏渔恬不知耻地应了一声，还抬起手指，在虚空里给沈遥凌划着方位，引起沈遥凌一阵又一阵的惊呼。
两人说话的声音也慢慢远了。
徒留下浓郁得无法排解的窝火。
夜风转凉，宁澹单手负在身后，紧攥成拳。
……
厉害。
实在是太厉害了！
沈遥凌晚上做梦时都会蹬着被子笑醒，觉得自己真是好样的。
沈遥凌美滋滋地在床帐里滚来滚去，好不容易等到天亮，就迫不及待地把小伙伴们纠集到一起，分享这个无与伦比的好消息。
小狗们听后都很惊叹。
没想到那个还没说过几次话的魏典学，居然是这么厉害的人。
简直就是藏龙卧虎。
沈遥凌抱着双臂，下巴抬得很高。
她之前说下的大话，终于有机会收回了。
“怎么样，我可不是骗你们的。”
“你们在医塾见过这么厉害的人吗？”
“堪舆馆人才辈出，只要好好学习，你我就是下一个！”
先是鼓励了一番，沈遥凌接着立刻问。
“所以，你们这阵子学得怎么样了？”
方才还高高兴兴的几人，立刻蔫哒哒了下去。
只有李萼举了举手，目光坚定地答道，“都背完了。”
王杰小声辩解：“逢年过节，来来往往的人太多，静不下心。”
李达也道，“学着学着总是饿，没有办法。”
安桉，“背书一点都不好玩，根本学不动。”
果然，时日一久，上回给他们振奋的精神就全散了。
沈遥凌叹了口气。
“算了。”本来也不急于一时，沈遥凌道，“既然如此，那该玩的时候就好好玩吧！”
王杰长出了一口气，嘻嘻笑：“多谢沈三小姐放我一条生路。”
安桉兴奋起来，“去玩！我们去抓银鱼吧！”
银鱼是麓山上一条山溪中特有的罕见小鱼，只在冬季深夜里出现，映着月色，鱼身散发粼粼银光，因此得名。
沈遥凌疑惑，“可是，那时早已过了宵禁。”
“别怕！只要不被抓到不就行了。况且，躲着守卫和爹娘偷偷溜回家，那才叫刺激！”
沈遥凌一顿。
随即赞叹：“野啊。”
她原先在医塾出了名的不讲规矩，总以为自己愤世嫉俗，却原来，只是没有跟自己欣赏的人被分到同一个世界而已。
几人一拍即合，还拉上了沈夭意帮他们打掩护，果然十分顺利地趁着夜色溜出了家门。
魏渔说得不错，这几夜的星星都很明亮，细砂般数不尽，偶尔有几颗冲沈遥凌眨着眼睛。
李达走在最前面开道，李萼挽着沈遥凌的手，侧头看了她一眼。
“遥遥，你心情很好？”
沈遥凌含蓄一笑，梨涡轻抿，“嗯。感觉到了做贼的快乐。”
安桉咯咯直笑，熟稔地拉着她拐上一条小道。
“放心当贼，这条路已经探清了，不会有守卫来逮捕你。”
沈遥凌点点头。
不过，心头莫名划过一丝不祥。
做贼，逮捕。
怎么莫名有些似曾相识。
算了，应该是她想多了。
枯枝踩在脚下，发出咔吱咔吱的声音，月光如同一条丝带蜿蜒在小路上，引着人拨雪寻春。
山溪出现在眼前，泛着粼粼波光，活泼地跳跃着。
沈遥凌好奇地问：“就是这里有银鱼？”
她也没见过，只是听说过。
安桉点头：“应该是了！不过鱼要等，我们先找个地方生火吧。”
沈遥凌顿时怀疑。
他们不是来当贼的？
怎么如此不低调。
不过安桉搓着手，可怜兮兮地说：“好冷。”
沈遥凌想了想，也就随他们。
反正，不是说已经探清了，山上没有守卫。
几人在林子里到处捡了些干柴，升起一小堆篝火。
暖橘火光映照在每个人脸上，有股别样的暖意。
就着噼啪柴火声，沈遥凌眼眸定定，一眨不眨地放空思绪。
她有种莫名的感觉。
感觉自己似乎变得轻盈了许多。
前世的某些执念和愁闷，已经从身体里消失了。
像冬日的雪水到了春日就会离开。
比起从前，她更能轻松地感受到暖意和快乐。
可能。
她等这次成功，等这次证明自己的机会，真的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了。
流水淙淙。
沈遥凌觉得再这样坐下去，都快睡着了。
起身道：“我去山坡上走走。”
“去吧去吧，小心点别摔了。”
沈遥凌迎着月光走了几步，看着底下莹莹生光的山溪，想找找哪里有银鱼的踪影。
看着看着，似乎看到一两个银点。
忍不住俯身，凑得更近，几乎像是快要跳下去。
底下忽然传来一道冷声。
“你们在干什么。”
沈遥凌猛地停住。
抬头一看，宁澹雪衣翩翩。
糟了。
不祥的预感应验了。
作者有话说：
*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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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长史想怎么罚我？◎
孤月高悬, 林中鹧鸪应景叫了两三声。
宁澹的身影倒映在水面上，晃动跳跃，但怎么看……都没有消失。
沈遥凌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 站起身。
然而这一次脚步还没迈开, 宁澹已经足尖轻点跃到了她旁边, 拦在了溪水和她之间。
夜风清凉, 宁澹的面色也是冰凉, 好似铁面无私的督察。
沈遥凌心道, 安桉你真是言出法随。
大晚上的，没事不要说什么当贼，更不要说什么被逮住啊。
沈遥凌抹了把脸。
“是这样的。”
宁澹静默地看着她, 等她说完。
“我们……只是想来抓银鱼。”沈遥凌实话实说。
“们？”宁澹蹙眉。
沈遥凌点点头, 伸手指向下方的火堆旁，“和我的同窗们一起……”
话说到一半, 顿在了喉咙里。
篝火旁树影晃荡，冷风像是随时都能把那一堆小小的篝火扑灭，周围空无一人。
人呢？
那么多的人呢？
不错。
逃跑倒是比她强。
沈遥凌颤巍巍地收回手指。
行吧。
“没有‘们’。”沈遥凌扯出个大义凛然的微笑，“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宁澹仍是面无表情，眸底划过一丝笑意。
方才他出声时，那几人慌张逃跑的动静，整个林子都能听见，也就沈遥凌后知后觉。
林中一时只剩下他们二人。
沈遥凌叹息：“宁长史怎么这么晚还在执行公务。”
宁澹眉心微紧。
他想说, 沈遥凌不必叫他宁长史。
而他此时也并非在执行公务。
但最终他一句话都没说出口。
因为他意识到，沈遥凌可能并不愿意听。
宁澹偏头, 干脆将此话认下。
“你近来十分奇怪, 须得跟紧些。”
沈遥凌一愣。
“什么奇怪？”
宁澹幽幽瞥她一眼。
心道她还问。
再也不来赤野林很奇怪。
跑去别的学塾认识了一帮他不认识的朋友很奇怪。
看着他的眼神……也变得冷漠许多, 很奇怪。
宁澹心中鼓噪，语调也变得森森。
“从前你专心学医，怎么忽而又热心于地学，又怎么一夜之间弄出篇文章引得陛下瞩目？变化如此之大，此时此刻，城中盯着你的眼睛何其多。”
沈遥凌脊背一寒。
她突然意识到，在旁人眼中，她的举止实在异常。
虽然沈遥凌觉得他们也不至于想到“重生”，但大偃信神鬼之说的人也不在少数。
万一她真被逮住……
沈遥凌悚然地想，紧接着又觉得奇怪。
原来，前些日子宁澹一直跟着她，是为了监视。宁澹是不是已经怀疑她许久了？
既然对她有所怀疑，为何还帮她那么多。
难道是，放长线钓大鱼。
沈遥凌想了许多种可能，独独没觉得，宁澹是在唬她。
毕竟，她知道，宁澹从不说假话。
沈遥凌心中跌宕起伏，面上却维持着冷静。
细细地打量宁澹一番，目光在宁澹脸上慢慢流连。
圆月跃出云层，银辉落在沈遥凌眉间。
就在宁澹以为沈遥凌要对自己解释些什么的时候，沈遥凌望着他挑起嘴角，“哦？那长史逮捕我的话，想怎么罚我？”
一边说着一边漫不经心地勾弄了下襟前的垂珠，清浅梨涡里纵生风流。
说完又并不理睬宁澹，指尖勾着垂珠甩了甩，转身走下山坡。
“……”
宁澹愣怔了好一会儿。
月色下，脖颈后悄悄红了一片。
宁澹追着沈遥凌走下来。
板着脸，面容严肃。
“你既未违犯法令，自然不会……罚你。”
沈遥凌心道，那你现在这样监视我，凭的又是哪条法令。
但她无意与专横独断的宁长史争辩，扯唇笑笑。
“那多谢宁公子。”
“……”
宁澹沉默不语。
经过山溪，宁澹脚步顿住。
沈遥凌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山溪之中浮动着一缕银光，摇摇摆摆，时隐时现。
这是传说中的银鱼？
沈遥凌下意识屏住呼吸。
宁澹偏头看她，轻声：“想要？”
沈遥凌点点头。
她是想要近距离看看，但并没抱希望宁澹会帮她。
然而，宁澹手指看不清动作地摆了一下，跳跃的溪水中溅出一朵涟漪。
过了会儿，一条被砸得半晕的小鱼浮出水面，抖动着尾鳍。
月光下，周身流动着银光。
宁澹走到溪边弯腰，掌心中掬了一捧水，泡着那条小鱼。
“给你。”
宁澹声音低低的。
沈遥凌怔了怔。
她走过去，也蹲下来。
口中轻问：“长史还要负责满足被监视对象的心愿？”
两人相距不过三拳。
皓月皎皎，清晖洒落在宁澹修长身影上，他惯穿的雪衣映着月光几乎莹莹生辉。
沈遥凌这句话听起来像极了戏弄。
他面上划过一丝窘迫，僵硬地转移话题。
“要不要。”
都已经被砸晕了，自然是要的。
沈遥凌伸手想接过那条鱼，结果指尖刚碰到溪水，就被冬日里的山溪冻得一颤。
宁澹见状躲开她的手，将小鱼捧出水面让她看得更清楚，合拢掌心，似乎想要煨暖些再递过来。
结果，那鱼身上的鳞片似乎十分奇特，在水中时映射着银白月光，看起来像是通体生亮，而一旦离开水面，就变成了一条小小的枯褐色的再寻常不过的鱼。
宁澹似乎也有些吃惊，又将手心沉进溪水里去。
小鱼再次散发出月华银辉，在他手里晕头转向地摆了摆尾巴。
夜风悄悄，沈遥凌偏头看着宁澹的侧脸。
眸光沿着对方的眉眼、山根、薄唇一路而下，描摹他认真的神色，渗进那双难以解读的眼眸。
原来，在不想拥有这个人的时候，才能被他温柔以待。
像是过了短短一瞬，又像是过了亘古静默。沈遥凌浅浅挽起一个笑，没再往那边伸手，“放了吧。”
宁澹疑惑偏头。
“不想要了。”沈遥凌低头看鱼，“不在我手中，才更好看些。”
宁澹亦垂眸，依言松了手。
那条小小的银鱼已重新活过来，一旦获得自由，便倏忽间不知钻到了哪里去。
“送你回去。”他起身。
“好。”沈遥凌声音轻快地应。
不管这个送是“护送”还是“押送”，对她来说都无所谓。
反正也拒绝不了。
身后的山路上，又开始飘起薄薄落雪。
雪若飞花，细细密密，盖住那已经熄灭的火堆，也盖住两人并肩的脚印。
诚如宁澹所言，沈遥凌的崭露头角已经在京城中引来不少人关注，喻家便是其一。
谁也没想到沈遥凌会突然以这种方式半道杀出，衬得一整个世家的努力好似成了笑话。
喻盛平虽然之前便有预感，这个沈家小女即便离开医塾，也不会当真埋没了姓名，但此刻预言当真应验，心中却极不爽利。
一个小姑娘，凭什么能将一个世家踩在脚底、甩在身后。
“就凭她攀上了宁澹？”喻绮昕咬牙。
那日宁澹对沈遥凌的关照她看在眼中，方知这两人之间并不似之前自己想的那般漠然。
沈遥凌那套厚着脸皮的招数，倒果真有用。
若是没有宁珏公主推波助澜，何来沈遥凌当日的大放异彩。
看她那炫耀的样子，分明不是她受了赏赐，却久久待在台上不肯离开。
喻盛平叱道：“眼皮太浅！说些什么小家子气的话，太丢身份。”
喻绮昕颤了颤，收起所有表情，站着不再出声。
眸中愤恨却依旧不减。
喻盛平道：“陛下真心看重那姓魏的儒生，沈遥凌也连带增光，这些真才实学你为何不学，你眼中怎么只看到一个宁澹？”
喻绮昕不能出声辩驳，心头却划过浓重阴影。
父亲每每在她面前强调与宁澹交好有多么重要，为何到了这个时候，又说她眼中只看得到宁澹、讽刺她没有真才实学？
难道父亲一直都在看不起她。
难道她想去做那些曲意逢迎的事？
喻盛平重重叹一口气，摇头。
“你抓紧些！别白白辜负了家族的心血。”
喻盛平拂袖而去，喻绮昕垂首颤颤应了声“是”。
然而不论外人如何，沈家上下这几日一直是喜气洋洋。
沈夫人决定，要请一班伶人上家里来唱戏，让阖府上下都热闹高兴。
沈遥凌和阿兄姐姐都很爱看戏。
看戏也是很有讲究的，即便是富贵人家，规矩也各有不同。
有人骄奢淫逸，在家中自己养个戏班子，想听什么便听什么，想什么时候听便什么时候听。
但大多数只能去梨园，颇不方便。
因此得知家里要来戏班子，沈家三兄妹都兴奋得不行。
沈夫人与别的世家夫人还不同些。
旁人家里要带孩子们听戏，流程是很繁琐的，要先选好了戏折子，再由主家或掌事娘子听一遍，确认有没有不适宜的内容，还常常要改动一些词，生怕这个词伤了这一位，那句话又惹得另一位伤心。
往往这样筛选一通之后，最后剩下来能唱能演的，都是些陈词滥调，或是平白无味，只有了热闹，却没了情趣。
而沈夫人则不管这些，什么唱的响就听什么，以沈夫人的话说——“若是梨园弟子有这样大的本事，唱念几句能把人教坏了，也不用挣这两个辛苦钱，早去旁的地方发大财了”。
沈夫人还要沈遥凌去邀请魏大人来看戏。
沈遥凌也颠颠儿地去了，结果被打着哈欠的魏渔毫不留情地关在门外。
不过，魏大人面冷心热，门是虚掩的。
沈遥凌趴在门边，朝里边儿问：“老师，你真不去啊？很有意思的！”
“不去。”魏渔斩钉截铁。
跟一群陌生人坐在一块儿听戏。
干脆杀了他。
沈遥凌小声道：“好吧。”
她偷偷从门缝里塞进去一个信封，欢悦地说。
“那老师，过年的时候你来和我们一起吧！”
“我们一起吃饺子，一起看烟花，我们都会等你的。”
说完这句话，沈遥凌又高高兴兴地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那信封被魏渔捡起。
拆开来，里面是惟妙惟肖的竹笔画。
线条简单，人的情态却跃然纸上。
为首的男子风度翩翩，满面带笑，魏渔认出来，这是他见过的沈大人。
一旁的女子温柔从容，眸光坚定，应当是沈夫人。
往下是一个高个子的年轻男子，眉眼不笑而弯。
再过来是个与这年轻男子眉眼相似的女子，不同的是她的情态并不似前者和煦，而是冷傲中透着蔫坏。
大约是沈遥凌的兄长和姐姐。
纸面翻过来，果然沈遥凌在背面画了个瞋目竖眉的她自己，旁边配了一行小字，介绍说父亲母亲都是很好的人，只有双生兄姐是一对坏蛋，不过我们都盼着你来。
魏渔轻笑出声。
目光移到信纸的最下方，还有一排字。
写着。
畴昔通家好，相知无间然。(1)
魏渔宛然。
卷起信纸重新塞回信封中，放在了床头边桌上。
离除夕，已不差几日了。
作者有话说：
(1)孟浩然《岁除夜会乐城张少府宅》，网络搜索翻译：长期以来两家关系就很好，彼此相知亲密无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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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反正我又不知道看星星◎
过年之前是最热闹的, 现在又喜上加喜，家里一片宽容和气。
尤其是还在家里做儿子女儿的，不用操心什么事情, 又仗着父亲母亲疼爱, 各种要求可劲儿地提。
除了把角儿请到家里唱戏, 沈遥凌还要听说书, 沈夭意要看变戏法, 吵得沈夫人不可开交。但也不好偏袒谁, 只好真的一一满足，随她们闹去。
偌大的宅院热闹非凡，这边唱了那边唱, 在家也跟逛市集没什么区别。
沈大人在休沐当中, 一句不提公务，甚至亲自编了一套《百花图》带着孩子们玩。
上面绘制各种花的图案, 玩法很简单，就是在碗里掷骰子，掷到几点，就往前走几步，只能掷二十次，最后落到哪一格里，便意味着当了哪一种花的花仙，十分需要偶然运气。
一开始，沈遥凌回回掷到高点数, 昂首挺胸地走在最前面，顿时得意忘形起来。
还有闲心对其他人指指点点, 笑话他们爬得像乌龟。
结果下一回就掷到了“一花开后百花杀”, 被迫倒退十数格, 落到了最后面。
这回轮到阿兄姐姐指着她哈哈大笑，沈遥凌鼓着脸也只能自认倒霉。
最后沈夭意爬到了“牡丹”，沈如风走了半天走到个“空”，沈遥凌努力追赶，好不容易抓到了最下面的“桃花”，沈大人则步步高升，爬到了最上面的“芍药”，拿了第一名。
沈如风最高兴，抚着胸口直叹：“还好还好，我才不要当什么花。”
沈遥凌哼哼，试图强词夺理：“桃花好，桃花才该是第一！”
沈大人摇头：“不，为父爱芍药，芍药就是第一，有本事你自己画一个。”
沈夭意在旁边琢磨半晌，终于发现沈大人的骰子有诈，难怪能一路高歌，这根本就是一场骗局。
于是沈夭意和沈遥凌一起对父亲围追堵截，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除了自己人在家玩，这时节亲戚族人的走动也特别频繁。
大人们的来往交际，沈遥凌和沈夭意两个人基本是不管的。
她们俩都懒，小时候到长辈们面前去卖个乖讨个糖是很积极的，再大一些了就不想动弹，还嫌长辈们坐在一起扯闲声音大得震天，偶尔路过都要捂着耳朵。
姨姨伯母们倒是轻声细语，不过她们说的八卦沈遥凌听不懂，听起来也没意思。
沈遥凌只乐意接待表姐堂兄们，但凡有同辈上门，就会让小厮婢女去请来自己院里坐坐，再给他们分分零嘴，一起玩一玩。
今日来的是三叔家的四堂姐沈涟，沈涟比沈遥凌大四岁，跟沈夭意同岁，按理说应该跟沈夭意更玩得来。
但沈夭意和她话不投机，根本说不到一起去，看见她来了也不冷不热，有时还要故意起身躲进屋里。
沈涟是知情识趣的，便也对沈夭意没什么热情了。
沈遥凌则没那么多想法，她年纪小些嘛，小时候总是缠着各位哥哥姐姐带她玩的，有人带她就不错了，哪里挑剔那么多呢。
就算知道自己亲姐与四堂姐不对付，沈遥凌也照样跟着沈涟玩。
玩完回来再哄沈夭意两句，说二姐姐才是自己最喜欢的亲姐姐，沈夭意就也不会跟她计较的。
不过那种肉麻话，也就只有沈遥凌小的时候才会说，十四岁以后就再也没说过了。
沈涟长相清秀，在三叔家算是模样顶好看的，因此常被三叔带着四处走动。
看见沈遥凌，沈涟便满面笑容地走过来问：“小妹，今年你家请了哪些角儿？”
沈遥凌虽然已经在家里听了两场戏了，但也记不大清名字，支支吾吾说了几个。
沈涟眼前一亮，追问道：“是不是‘梅江陵’的那一班？”
“梅江陵”大约是戏班子的名字吧，沈遥凌不钻研这些，哪里会晓得呢，呆愣愣地把沈涟望着，答不上来。
沈涟嗔她一眼，清秀的眼尾忽然横生风情，仿佛一张秀丽的画儿突然活了过来，样貌倏然美了几分。
“叫你看戏，真是牛嚼牡丹。‘梅江陵’是京城数一数二的，你方才说的几个，全是里面的名角儿……哎呀，不跟你说那么多了，快带我看戏去。”
沈夭意凉凉地瞥她们一眼，怫然道：“还道涟姐儿过来是有什么好事，至少也是把姐妹几个放在眼里，有几句贴心话可说。结果张口闭口就是为了戏，赶紧去吧！过了今日再来府上，可就听不着了。”
说罢扭头走了。
沈涟有些尴尬，脚步顿了下。
沈遥凌安慰她：“涟姐姐莫要在意，二姐只是爱嘴上说说罢了，你要是真的放着戏不听要去陪她赏花下棋，她又要说你肉麻。”
沈涟笑笑，点点头。
戏班子请到家里来，就是这点方便，想什么时候听就能什么时候听。
沈遥凌带着沈涟到了侧院，沈涟一看见竖在旁边的那面旗，就立刻惊喜地叫了一声，直喊道：“是，就是‘梅江陵’，二伯母真是大手笔。”
沈遥凌看她高兴，也跟着笑。
让下人去嘱咐一声，后台便准备着了，瓜子花生香茶也一一端了上来。
沈涟翘首以盼，一边问：“方才意姐儿说过了今日就听不着了，是怎么说？”
沈遥凌回道：“这个戏班子母亲只请了五日，说是五日过了，我们的新鲜劲也就过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这几日沈遥凌把点戏的折子来来回回翻了个遍，听完自己想听的，已经很少到偏院来了。
沈涟一脸的羡慕：“二伯母真是太好了。若是我早些上门来做客，也能多听几日。”
沈遥凌听着，却知道沈涟想说的不止于此。
从前沈遥凌还小的时候，沈涟大约以为她不记事，对着她呢喃过，“若我跟你一样，也是二伯家的女儿就好了。”
长大之后沈涟不再跟她说这些，但看样子，她的艳羡并没少几分。
沈遥凌拍拍她的手：“涟姐姐今日来了就听个够，想点什么就点什么，索性待在这偏院里不出去都行。”
说着递上折子给她点戏。
沈涟见了，果然也消减了烦忧之色，津津有味地翻起来。
沈涟先点了一出《梧桐雨》，沈遥凌挠挠脸颊。
她与这位四堂姐看戏的口味向来很不同。
她偏好看花旦穿着漂亮裙子满头珠钗又哭又笑，《梧桐雨》这种以小生为主的戏，她不太懂怎么欣赏，时不时看看台上，又时不时扭头看看沈涟。
沈涟倒是专心致志，当那位扮演汉皇的小生上场时，沈涟整个人都快离开了凳子，眉眼更是放出明亮的光彩来。
那小生名叫孟文君，生得洁净俊美，还有一把好嗓子。
沈涟痴痴看着他，并没注意到沈遥凌的目光，嘴唇无声地一张一合，似乎也在跟着台上的人一起唱这段戏一般，放在膝上的手也捏成了兰花指，小幅度地轻摆几下，动作很有韵律。
沈遥凌托着下颌，若有所思。
小时候沈涟总带着她和闺中好友一起玩，姑娘们在一块儿时常常爱扮戏。
沈遥凌总是捡那种容易的角色演，比如贪吃的小奴婢，就可以一直在角落里吃，或者是顽劣的小丫头，时不时在场中跑来跑去，吵闹几声应个景。
倒不在乎演了什么，只是觉得跟大姐姐们在一块儿打发时间挺有意思，有种自己也长大了的感觉。
不过沈涟每次扮戏时都是很正经的，她用旧衣裳改了几套戏服，还自己做了珠花、女君印之类的行头，装扮得最齐，也总是她扮主角。
演戏的时候，也总是沈涟拿主意，俨然像个小老师。女孩子们想做得好，就总是得围着她打转，听她指挥左右，有时还要讨好她来换得个好些的角色，颇有些俯首称臣的意味。
沈涟自然感觉到很大的乐趣，唱得很起劲。
后来沈遥凌上学了，空闲时间变少了些，又找到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渐渐就很少跟着沈涟到三叔家去玩耍。
没想到过了这么些年，沈涟直到现在仍然醉心此道。
看来世上执着之人实在不少。
戏听完了，沈遥凌原本以为沈涟会接着再点下一场，结果沈涟眸光闪闪道：“我们能不能，去里边儿看看？”
“可以呀。”沈遥凌一口应承下来。
戏班子第一天来家里时，她也跟沈夭意到后台去过一次，好奇凑热闹，也没见到什么禁忌。
而且因为住在沈府，每天戏班子里还要派人去给沈夫人请安的，跟她们都算熟悉。
结果沈遥凌带着沈涟刚进后台，碰见一个小花面。
那小花面见了她们，倒是脸色一变，急急忙忙叫了班主来，好说歹说地把她们拦在帘外。
沈遥凌愣了下。
心说原先那么热忱，怎么突然就防备起来了。就算明日便从沈府收场，也不至于这么快就翻脸。
沈遥凌好声好气解释道：“我们就来看看，我这姐姐很爱戏的。”
班主陪着笑，只部应话，皱着眉，一脸为难。
沈涟默默退了一步，说道：“小妹别恼，他们是防着我呢。”
班主立即道：“哎哟，四小姐，千万别折煞小的。小的哪里敢冒犯您，只是大官人三令五申，若是再让您进了这腌臜地，小的们只能吃不了兜着走。”
沈涟摇摇头，眼里默默盛了泪，转身疾步走了。
沈遥凌有些吃惊，连忙跟上去。
沈涟一直走到院外，在湖边才扶着石柱停下，拿着帕子拭泪。
沈遥凌不知她为何伤怀，陪她半晌，也只知道干巴巴说了句：“涟姐姐别伤心了。”
沈涟擦干了泪，鼻子里吸了回冷风，脊背站直了。
轻轻地说：“小妹，是我叫你为难了。”
沈遥凌摇摇头，也不知是该问，还是不该问。
沈涟幽幽道：“是我不知好歹。跑到‘梅江陵’去学戏，学了二十来天，被父亲发现，狠狠打了一顿。这之后，也不知父亲对班主说了什么，现在连他们也不待见我了。”
沈遥凌听得傻眼。
她没想到四堂姐已经对戏痴狂到了这种地步。
上一世她到了这个年纪，与四堂姐已很少有来往，出嫁后更是极少联系，只知道她平平常常地嫁了人家，至于高不高兴，快不快乐，心里究竟想做什么，是完全不知的。
故此她直到今日才知，沈涟竟然还偷偷去园子里学过戏。
“戏子”时常被贬为装丑弄鬼之流，沈涟是正经学塾出来的，又颇得三叔看重，家里当然不会愿意让她“自甘堕落”，跑去当个戏子。
身在有头有脸的官宦之家，却向往在戏台上敷粉扮相、演尽辛酸苦辣，这种不匹配，也是一种不幸吧。
沈遥凌心里清楚，沈涟的这个梦想，是绝不可能实现的。
她心中甚至生出一股不大光明的想法——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庆幸。
尽管世人依旧摒弃堪舆而崇尚医学，但自己的梦想至少没有为世俗所不容。
沈遥凌摇摇头，不再瞎想。
梦想没有高低贵贱，但现实确实有许多不能容人的地方。
沈遥凌安抚她道：“涟姐姐别急。你若是喜欢，就当一门爱好学了，在自家院里唱唱有何不可？到时我去给你捧场。”
沈涟强行挽了个笑，没说话，仍是伤神。
她所喜好的事物，全在她身后的门内，她却被拒之门外。
沈遥凌莫名有些懂得她的想法。
虽然不能同一而论，但她上一世的境地，也与沈涟现在差不离了。
沈遥凌搂了搂沈涟的手臂，说道：“你别急，班主那里，我去帮你说说。”
她见沈涟点了头，又折返进偏院，恰巧碰上盔箱倌在收拾家伙事。
沈遥凌说明来意，盔箱倌叹息道：“三小姐您心宽不计较尊卑，看得起小的们。可小的们得混口饭吃，不能这样办事。”
沈遥凌知道他们的担忧，也有办法：“我看涟姐姐倒也不是真的非要一意孤行，只是实在喜爱，想起来就伤怀得直掉眼泪。她曾经跟你们学了二十来天，你们再多教她一些，学完能学的，就让她‘出师’，满足了她的心愿，她也就不会再这样惦念了。”
沈涟毕竟还是个闺中少女，心中有想法有冲劲，但也想得不够长远。
她没想过，就算她真的违背家里的意思入了梨园，到时三叔定然也会想方设法地打压她，叫她上不了台，不能到外面“丢人现眼”。
届时她吃尽苦头，也还是唱不了戏，尝不到自己想象中的美好，再后悔也是来不及了。
不如现在先缓和着，走一步看一步吧。
盔箱倌语塞：“这……若是能成，这倒也是个办法。只是现如今，班子里遇上一桩大麻烦事，恐怕没这个闲情接待涟四小姐。”
沈遥凌问：“怎么了呢？”
片刻后，沈遥凌被单独引到后台。
班主正在那儿亮着大嗓门训人，见了她急忙过来，弯着腰地笑迎。
沈遥凌关心道：“班主好。我方才听说，你妹妹前不久走失了？”
班主闻言，眉宇间浮出一缕痛色，沉重点点头。
沈遥凌忙道：“我不是故意打听伤心事，一个大活人走丢了可不是小事，她前阵子是否与人结仇？是否有可疑的人或事？报官了吗？何时报的官，家父毕竟在朝为官，有些事情或许能帮上点。”
班主也是个性情中人，听闻这话眼眶一热，拱手道：“多谢三小姐。报官是已经报了，只是还杳无音讯。”
衙门的案上常年堆着山一样多的诉状，小小戏园里的姑娘无名无姓，查起来大海捞针。
沈遥凌又问：“就算难，也不能这么不负责。你是上哪里报的官，我这就去问问。”
班主面露感激，但是又犹豫。
沈遥凌感觉有蹊跷。
丢了人，应当着急得很，怎么不想着催呢。
她不免心生狐疑，班主似乎犹豫再三，也顶不住焦虑，坦白道：“报官时我说是走丢，可也不知是不是我一厢情愿。段儿她失踪前的确不曾收拾一身衣裳，却留下了这个东西。”
班主从怀中摸了一番，摸出个玲珑木球。
木球用根根软木条拼成，严丝合缝。
“这是何物？”沈遥凌接过。
班主摇摇头，“我也不知。只是看模样，大约是个机关。”
沈遥凌深思。
“既是刻意留下的，里面应该有些线索。若班主信我，我能不能将此物带走去想想办法？”
班主连忙点头。
“三小姐我自然是信得过的。小的是个大老粗，对着这东西实在是看不透，也不敢劈开，生怕里面藏着什么要紧的东西。说到底，段儿忽然消失不见，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段儿自己留下的，还是被人掳走时落下的……”
班主说着说着语带哽咽。
越来越坏的猜测，使他恐慌不已。
沈遥凌暂时也帮不上别的，只能宽慰两句，收起那个玲珑木球。
走出来后，又找了个说辞安抚沈涟，隐去段儿失踪的事不提，只说现在戏班子里忙乱得很，但也已经同他们说好了，等过了这阵腾出空来，再谈学戏的事。
这话说得含糊，好在沈涟也没问真假，点了点头，还谢谢她。
“你放心，我也想通了。毕竟快到过年，父亲对我管得也没那么严格。我这几日还可以去梨园看戏，也不算苦闷。”
沈遥凌点点头，想了想又道。
“我或许可以陪你去。”
沈涟有些惊喜，破涕为笑地点头。
这回倒是轮到沈遥凌心里揣了事。
她差人去衙门问了，确实有个叫段儿的姑娘报了失踪案，也已经在查了，只是还没有进展。
沈遥凌对衙门那边催了一遍，晚上摸着那个玲珑球一直研究。
却始终参不透。
第二日出门，沈遥凌也还在琢磨着。
身后不知不觉从人群中汇流来了一个人，缀在她身后，如鱼摆尾。
这感觉已经有些熟悉，过了好一会儿，沈遥凌终于回头。
果然见到身后的宁澹跟得极紧，步伐慢慢，目光垂落而来。
沈遥凌：“……”
不知为何，她竟已经有些习惯了。
好像只要她一踏出沈府，就很容易被这人盯上。
宁澹低低说了声：“沈遥凌。”
沈遥凌下意识回：“宁澹。”
宁澹轻轻勾了勾唇角。
这也算是简短打过招呼。
沈遥凌挠了挠脸颊。
忽而有些想要病急乱投医。
宁澹身负长剑行走江湖，对于这些机关定是比她熟悉，说不定曾在哪里听过见过。
便示意宁澹跟她穿过人群，走到无人的亭子里，拿出那个木球。
“你看看这个，认不认得？”
宁澹接过来，那木球在他手里变成了个袖珍小球。
在指尖转动一圈，他便放下：“云片丸。”
沈遥凌看他怎么这么快，好像只是放在眼皮底下过了一下似的，不由问：“真的吗？是不是随口说的。”
宁澹脸色微沉，有点被怀疑的不甘：“不是。”
沈遥凌叹息：“那我怎么看了一晚上都没看明白。”
宁澹闻言，长睫轻眨，“那可能是我没看清楚。”
又举着那小球大眼瞪小球地又看了一刻钟，宁澹才笃定道：“这是云片丸。”
“……”没想到这么容易就知道了名字，沈遥凌到底还是高兴的，问他，“你能打开吗？”
宁澹摇摇头。
“若要拆开，需要知道云片扣合的路径。”
沈遥凌叹气。
宁澹看看她，说：“但我能找人打开。要不要？”
沈遥凌惊喜，又犹豫。
她跟宁澹什么关系也没有，凭什么这么麻烦宁澹。
她在心里竭力措辞。
想着要不让宁澹把那位能工巧匠介绍给她，或者她可以出三倍报酬，又或者其它的条件她都可以考虑的。
还没说出口，宁澹问：“你从何处获得此物？”
沈遥凌思路被打断。
她忽然想到。
如果段儿真的是被贼人掳走，那眼前恰恰就有一位专业捉贼的。
宁澹既然有这个闲工夫常来监视她，那也该为大偃百姓干点正事吧。
这样一说，也并非单纯帮她的忙啊。
沈遥凌打消了心中顾虑，隐去了具体人物，将事件经过告诉了宁澹。
“你是说，这里面有那女子失踪的线索。”宁澹低眸看那小球。
沈遥凌点点头，又问道：“宁长史，百姓遇到困难，你是不是该想想办法？”
宁澹想了想。
“你的意思是，想找我和你一起？”
沈遥凌一哽。
但这样说也没错。
遂点点头。
宁澹神色莫名柔和了一瞬。
但很快又板起来。
沈遥凌看他这样，以为他要拒绝，正想另找说辞。
宁澹又开口。
语气有些高不可攀：“可以。”
脸色有些臭臭地摆着。
“反正，我又不知道看星星。”
“只能做这些事。”
沈遥凌：“？”
这人说话很怪。
作者有话说：
有困难找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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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宁澹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像是委屈◎
沈遥凌不理解。
只是莫名觉得宁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有些——
不。
这种情绪若是放在别人身上, 还可以被叫做“委屈”。
在宁澹身上，还是形容为“怀恨在心”比较合适吧。
沈遥凌自觉缩起脖子，试探道：“既然如此, 就交托给宁公子了。宁公子是不是现在就去找匠人开这个, 呃, 云片丸？”
宁澹略加思索, 不答反问：“你现在要去哪？”
奇怪, 这人怎么学会了有问不答、敷衍塞责。
问题被抛回来, 沈遥凌只好道：“我与四堂姐约了，去梨园看戏。”
她更是想去梨园里头看看。
依照班主所言，最后一次有人瞧见段儿就是在梨园, 看着神情倒是很平静的, 或许还有一点高兴，总之并不像是被仇家寻上门, 也就是很平常的一天。她想去他们的住处看看，说不定能发现什么新的线索。
“嗯。”宁澹眸光微闪，收起那枚玲珑木球，“我也先去梨园查探。”
“……”沈遥凌干笑两声，“呵呵，刚好顺路。”
“走吧。”
宁澹提步越过，反倒走在了前面。
沈遥凌只好跟上。
她原本只是打算让宁澹帮忙把这木球打开，没想到他也要参与查案。
对于班主和失踪的段儿来说，这倒是好事。
她也没必要小家子气。
她人高腿长, 沈遥凌一开始要赶上几步才能追上，后来不知怎的变慢了些, 她也不再需要追逐跑跳。
宁澹对京城上万条小巷已烂熟于心, 沈遥凌跟在他身后穿过一个又一个看起来毫无关联的路口, 看到梨园大门时，比预想的足足提早了一炷香。
“哇……啊！”沈遥凌刚想感叹一声何其便捷，结果下一瞬感叹就变成了惊呼。
她整个人被捞起来腾空而起带上了墙头，没往大门的方向去，而是径直去了后院。
看见屋檐下走动的人影，沈遥凌连忙捂住自己的嘴。
直到被放在一个清静园子里，沈遥凌才松开手，用气声问。
“干什么？”
“你不是想看看段儿姑娘失踪的地方。”
“我是……”沈遥凌话音顿住。
她又没同宁澹说过。
宁澹如何知晓？
宁澹神情酷酷，眼神却算不上冷，透过雕花镂空窗看过去。
“来做客就走正门，查案只能如此。”
沈遥凌倏地反应过来。
继续用更低的气声问，“你是怀疑园子里的人有问题？”
不然何必这么偷偷观察。
宁澹没肯定，也没否定。
“任何人都可以怀疑。”
沈遥凌点点头。
现在线索太少，确实不能大意。
她也严肃起来，颇有些潜行的紧张之感。
两人身处园中废弃的一角，旁边除了几柱快要枯败的竹子再无它物，罕有人迹。
靠在墙上，只有一个雕花镂空能看到外面，必须要分享。
沈遥凌全神贯注，不自觉往那边越靠越近，宁澹低眸看着她的动作，干脆退开一步，将窗口的位置让给她。
沈遥凌察觉到，茫然回头：“我挤到你了？”
“嗯。”宁澹应了声，却又立刻说，“不是。你更适合。”
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更适合？难道是说她胆大心细，所以更适合观察敌情。
沈遥凌心里难免美滋滋，不过高兴的表情还没来得及露出来，宁澹瞥着她说：“你跟它一边高。”
沈遥凌回头，上半张脸正好露在镂空的位置。
而若换成宁澹，只能弯腰。
沈遥凌：“……”
算了！她不计较。
沈遥凌轻轻翻一个白眼，继续盯着窗外。
马上又有一场戏，这时正是热闹的时候，时不时有人经过，但都不是沈遥凌见过的，他们也什么都没做。
终于有个颇为熟悉的面容出现，沈遥凌顿时来了精神，小心地蹲低一些，只露出一双眼睛，免得被发现。
那人正是孟文君，“梅江陵”主捧的那个小生。他穿了一身戏服，只是还没描妆，看来这一场又是他的戏。
孟文君经过，路过的人都跟他打招呼，他也停下来笑笑回应，言语间都很熟稔。
看来他们都是这园子里很老牌的人了，沈遥凌默默想着。
大约时间还足，孟文君还停下来跟人闲聊。
那人问：“少爷，您今日拜访过武管事没有？”
“没有，正要去呐。怎么说？”
“哎哟，您现在可别去，武管事跟武行头正在楼里争执呢，都快打起来啦！”
孟文君皱眉，“怎么回事呢，这两位怎么会吵起来呢。”
那人甩甩衣袖：“嗐，可别提了，还不就是底下那帮子‘旗锣伞报、宫女丫鬟’不听使唤呗！这两位吵吵，又不是第一回了，这会儿的动静，只怕要把楼掀了。”
孟文君“唉”地叹息一声。
他那张洁净俊美的脸，与戏台上所见的差不大多，即便是做着恼怒的表情，也透着一股子正派的角儿的气度，而无卑琐之感。
“怎么就吵个没完。上一回若不是为了这二位，说不定，班主也不必那般伤心！”
沈遥凌耳朵尖动了动。
她面朝着窗子，宁澹背靠着墙，双手抱在胸前，长腿斜支着，眼珠也总是往右下旁斜斜瞟着，余光落在沈遥凌身上。
看见她耳尖抖动，宁澹目光中多了几分促狭。
孟文君对面那人像是被谁捏了下脖子似的，声音突然就小了下去。
过了会儿才慢慢道。
“哎，谁说不是呢。班主劳心劳力，对咱们算好啦！要不是班主那日忙着亲自出面开解这二位，段儿说不定也不能丢了……”
说到最后，说不下去，化作一声叹息。
孟文君也摆摆手：“算了。伤心事不提，我还是得去向武管事请教，这马上就要上台啦！”
那人抱拳：“少爷慢行。”
“老哥您忙！”
好不容易听到了关键信息，沈遥凌忍不住直起了些身子，目光追随着孟文君的背影。
旁边人适时问：“想去？”
沈遥凌点点头，身子一轻，又被人给捞了起来。
她配合地捂住自己的嘴。
宁澹身轻如燕，臂弯里带着她也不在话下，在墙面上轻轻一点，就如同一只鹞鹰乘风而上，愣是半点动静也无，没叫一人察觉。
他仿佛有御风的神力，随心所欲地就能去自己想去的地界，追着孟文君的脚步，轻轻落在一旁的青瓦屋檐上。
孟文君走进了一幢小红楼。
这就是他们方才说的“楼里”？
楼外牵着许多晾衣绳，晒满了衣服。
有戏服，也有布衣，应当就是伶人们住的地方。
小楼中间有个天井，四面围着，只有两层，看起来倒跟个驿站差不多。
仔细看去，每一层的房间好像都是大通铺，只有角落里的两个小屋单独列开，还拉了层帘子，其余的房间都是亮敞敞的，从外边儿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沈遥凌观察了一下，猜测这楼上应当住的全是女的，楼下则是男的住，招沈涟昨日说的，“梅江陵”是京城数一数二的戏班子，里边儿的人口绝对超过了百人，全都挤在这两层里，着实辛苦，也就难免有争端了。
在楼外面都能听见里边儿争执声，吵得震天响，其余劝架的、说和的、责骂他们碍事的、劝架被误打了在一旁哀哀叫唤的，乌七八糟，乱成一团。
沈遥凌寻思，这样的动静，也难怪那日段儿失踪时，竟无一人察觉，班主甚至分不清楚段儿是自己走的还是被掳走——要趁乱抓走一个人，实在是太轻易了。
孟文君进了楼，走到天井里，挤进了看热闹的人群之中，被挡住，就再也看不见了。
沈遥凌也没兴趣看他们吵架，趁着这些人都围在天井里，就想去二楼瞧瞧。
段儿失踪之前应当就是住在二楼的。
于是沈遥凌跟宁澹说了声。
宁澹意味深长地看她。
沈遥凌无辜眨眼。
宁澹走近俯身，手臂横在她腰间，搂着她脊背靠在自己胸膛上，再度凌空。
沈遥凌扶着他坚实的手臂，悄无声息地吐息一回。
其实她对宁澹的身体记忆太深，靠太近了容易生出遐思。
但宁澹拎她像拎麻袋一样，神色十分冷淡，毫无旖旎之色，与上辈子那个总像被饿着似的人毫无相似之处。
他这副冷脸沈遥凌多看两次，也就跟着变得淡定。
比泼凉水还好使。
宁澹带着沈遥凌落到二楼的走廊上，果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过道里堆满了东西，几乎没处落脚。
宁澹走在前面开道，不得不边走边清理。
什么锅碗瓢盆，木桶茶杯，统统随手放到旁边去。
结果被拿开的一堆衣服突然动了动，钻出来一个人脑袋，瞪着他们两个看了一会儿。
然后哇的一声仰天哭了起来。
原来是不小心“拿”到了一个蹲在旁边玩的小孩儿。
底下正吵得歇斯底里，这孩子的哭声一时间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总这样下去可不行。
沈遥凌略有些着急，蹲下来连声哄劝，可那小孩皮实得很，怎么哄都没用，喊得跟拉了警报似的。
还边抹泪边从指缝里偷看他们，抽空质问：“你们是谁？你们根本就不是楼里的人！你们想干什么！”
这孩子倒是机敏。
而且他像是认识这儿所有的人。
沈遥凌注意到他手里捏着一柄铜制的小飞镖，还拴了两根红缨子，想了想说：“我们是新来的，过来认认路。”
小孩儿怀疑地看着她，干嚎声倒是小了些。
信了？
沈遥凌正打算再接再厉，那小孩儿不满地道。
“你长得好看，可以来做个花旦。可他是干嘛的？”
沈遥凌顿了下，看向身旁的宁澹。
宁澹站得高，面色不善，眸光冷刀子似的落下来。
小孩儿审判他：“一脸凶相，做个打门帘人都不要！”
宁澹怒道：“你说什么？”
沈遥凌拦住宁澹，说道：“他、他来聘武行头。”
“真的？”
沈遥凌连忙点头：“你们武管事同武行头不是不对付么，他就想来试试。”
小孩儿仍然将信将疑。
沈遥凌一脸笃定：“当然了。要不然，让他给你演一个。”
宁澹的目光又意味不明地落到沈遥凌身上。
沈遥凌假装看不见，指了指小孩儿手里的铜镖，又指了指旁边的一个烂木桶：“他能给你表演‘指上飞花’，飞镖入桶，入木三分，一寸不多一寸不少。”
小孩儿听了立刻有些高兴：“好啊好啊！”
沈遥凌咽了咽口水，偷瞄一眼宁澹。
宁澹目光钉在她身上，倒是配合地走近。
走到她旁边，弯腰去拿小孩手里的铜镖。
蹭过她耳际时，沉而又沉地说了句。
“又当坐骑又当耍把戏的，下回你还想把我怎么用？”
短短的一瞬，宁澹又起身离开，好像那句话只是幻觉。
沈遥凌定了定神，板着脸严肃。
心想什么怎么用。
你只是坨不通人事的石头冰，不要随便胡说八道。
宁澹抬肘，“噗嗤”一声，铜镖果然扎进木桶内，从破烂桶口看进去，也果然是毫厘不差。
小孩儿不知是从没见过这样的真把式，所以崇拜不已，还是见了这招之后心知这两人若真要干点坏事，自己也抵抗不过，整个人迅速变得顺从了许多。
蹭过来仰着头看宁澹，信服地说，“仔细一看，你也挺俊美的，本来也可以做个小生，可惜我们这儿有孟大哥了，你也别灰心！”
宁澹沉默，懒得管这比他胫骨高不了多少的小玩意，绕开他迈步。
沈遥凌问这小孩：“段儿原先住哪间？你能带我去看看吗。”
提起段儿，小孩脸上的高兴之色迅速败落下去。
他吸吸鼻子：“你们这么快就要帮段儿姐姐收拾东西了吗？”
沈遥凌迅速地和宁澹对视一眼。
段儿果然住在这里。
而且，很有可能所有行李全都还在。
小孩儿不大愿意地说：“现在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因为同屋的小琦姐生了痨病，屋里的东西都不让动！”
宁澹皱皱眉，几步走回来，抓住沈遥凌的手腕，将她拉远一些。
痨病是会染给别人的，这小孩儿身上也不知道带不带着。
沈遥凌心中也凛了下。
难怪这样寒冷的天，整栋“红楼”的窗子全都大开着，是为了通风，而且二楼没一个人待着。
这么大院子的人全挤在一起住着，若真有一个生了痨病，可就全完了。
先头与孟文君说话的那人提到，武管事底下的人不听话，是不是也是因为怕染病，人心惶惶，所以才闹了起来。
沈遥凌挣了挣，没从宁澹手里挣开，便先同小孩道：“那你先带我去看看小琦，好不好。”
手腕被攥得更紧，铁爪一般锢着。
沈遥凌转眸对宁澹摇摇头，轻得无声：“没事。”
宁澹蹙眉不放。
沈遥凌也不好解释。
痨病有两种原因，一是瘵虫入侵，二是正气虚弱，后者症状较轻，若干预及时也不至于就是绝症，但若看护不当，就也会染上瘵虫，还会传给骨肉亲属。
沈遥凌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方丝巾，用指甲划破，裁作两半，一半递给宁澹，又将手绢掏出来递给小孩儿。
她把丝巾叠起，蒙住口鼻束在脑后，示意另两人跟着照做。
“病人总得问诊啊，我进去看一眼就出来，不妨事的。”
宁澹这才松了手。
小孩笨拙地捂住嘴巴，带着沈遥凌往前走。
“小琦姐不是第一个病的，先头还有一个程姐儿已经死掉了，他们都说，是小琦姐睡了她的被褥才又得这病。”
脆生生的声音说着这话，听着让人忍不住地揪心。
但这对于他们来说，很可能只是常态。
进了一扇木门，就是一排大通铺，只有一个炕位上躺了人，瘦瘦薄薄的一片，几乎快要撑不起被褥，干枯头发蓬乱，正昏昏睡着，应当就是小琦。
沈遥凌压下旁的情绪，冷静走过去看诊。
一刻钟后，沈遥凌走出门来，松了一口气。
“她这不是痨病。”
“损肺生虫，在肺为病。她还未到那地步，只是肺虚不能制肝，肾虚不能养肝，因而肺肾阴虚，心火上炎。”沈遥凌说了几句，简短道，“总之，早些把她挪出来，用百合固金汤养一阵子，使她心情舒畅强健体魄，再去看病，就会好得很快了。”
小孩儿愣愣地吃着手指看她。
“你不是来选花旦的吗？”
沈遥凌：“……”
她摸出一粒糖递给小孩，“今天不选了，你就当看了一场戏，别跟别人说我们来过。”
小琦的事，她再想办法。四堂姐不是跟他们挺熟悉吗，应当能说得上话。
这么一耽搁，时辰也快到了。
段儿的东西还没看到，但前院的戏已经快要开场，她得赶着去赴约，否则沈涟要到处找她了。
沈遥凌绕过走廊角落，到了小孩儿看不见的地方，着急地拍拍宁澹的衣袖。
“快快，到前院去。”
宁澹：“。”
她真是越发熟练了。
宁澹把沈遥凌按在肩上，沈遥凌视线被挡住，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飞了起来，再过一会儿，被稳稳当当地送到了园外的树下。
正是去正门的路。
沈遥凌连忙撒开手，朝着正门小步跑去。
到得门前时，刚好碰上沈涟从马车上下来。
沈遥凌赶紧迎上去：“哈哈，涟姐姐来啦。”
沈涟好笑地瞅她一眼，拿出手绢替她擦擦额角，“瞧你大冷天的竟还出了点汗，这么着急，难不成是一路跑过来的？”
沈遥凌干笑着，转到另一个话题，跟沈涟携手走进园里去了。
看着人背影消失，宁澹默然转身。
回到府中，洗漱后换了身衣裳。
走到床边，面无表情地趴倒下去。
脸埋在被褥里，过了许久才抬起，面色飞红。
默默从袖口里扯出一条柔软丝巾，看了好一会儿，团了团，攥在手中。
作者有话说：
遥遥：很好用，下次再来。
ps：原来已经十二月了！2023年的最后一个月快乐！！！发一波红包吧这章！！！24h内都发啵啵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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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在2023-11-29 23:47:07~2023-11-30 23:53: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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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7章
◎她想去什么地方他都会带她去◎
丝巾柔滑, 宁澹虎口收拢，仍然溢出些许，他想起沈遥凌手心的触感。
她的手很软, 搭在他手臂上时, 像是被什么体型很小的动物轻轻踩在他心口。
其实大多时候都隔着距离、隔着衣袖, 刻意不与他碰到, 因而让人不由得怀疑, 偶尔她手心在他手背上的停歇也是一种刻意。
矜持的蝴蝶用透光的漂亮的鳞翅引诱观者, 然后又很快飞走的那种刻意。
曾经宁澹和沈遥凌一起经过一个沿河的小渔村，村民都打渔为生。
沈遥凌看起来很高兴，她每次出巡总是高兴的, 因为能去各种各样的地方。
京城其实已经够热闹的了, 供她玩的东西也不少，但她似乎更高兴去看没见过的风景。
那条河叫做海河, 夕阳西下时赤金的日轮洒在河面上，将半条河面都泼成了灿烂温暖的颜色。
忘了那天本来是要做什么，也有可能事情已经全部做完了所以根本无事可做，总之他跟沈遥凌坐在一起，好像对着河面发呆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们在靠近码头的岸边，不断地有渔船出发、归来，细长的小舟乘着洒满碎金的河水飘飘远去，慢慢地变成一个个黑点，最后消失。
沈遥凌觉得很新鲜, 站起身把手搭在眼前盯着远处看，有时把眼睛瞪得很圆, 有时把眼睛眯成一条细线, 直到发现无论如何都无法看清河面与天的交线那头到底有什么, 才放弃地坐回来。
“他们去哪里呢？”沈遥凌拖着下颌问。
知道她是随口问的，他没有回答。
她不会不知道渔民是出去捕捞，而她真正想听到的答案也并不是这个。
“如果不返航，是不是就会被流水带得很远很远？”沈遥凌傻乎乎地又问。
想了又想，宁澹还是忍不住问她：“你想去哪里。”
沈遥凌定定看着河面，跃金在她瞳眸里浮动，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是又因为不知名的原因退缩了，脸上露出一个很可爱的笑容，偏头问他：“那你呢，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宁澹沉默了一下，说：“没有。”
他看不出沈遥凌的眼神里有没有失望，可能根本就没什么变化，也许她也没有期待过他会有什么有趣的答案。
她的笑容多了几分狡黠，对他挤挤眼睛，然后扭回头去，下巴靠在手臂上说：“那我也不去了。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吧。”
宁澹说不上来自己当时的心情，胸膛里像是鼓鼓囊囊的被装满了，但打开一看全都是碎纸片，也没有办法看清楚上面写了些什么。
理智告诉他没必要去深想，这只是沈遥凌随口说的一句话而已。与他的沉默寡言不同，她总爱随口胡说，每天说的话不计其数，不可能每一句都去认真计较。
但是心底的鼓噪又让他产生一种难以抑制的期待，有一部分的理智已经被他自己冲垮了，其实已经在偷偷地坚信沈遥凌真的有她说的那样信任依赖他，并且会永远跟在他的身边。
但现在再回想沈遥凌当时的神色，时间给了他另一种答案。
可能沈遥凌当时确实并不见得真有多么认真，但也并不是随口胡说。这中间有一个模糊的界限，她只是直白地将那一瞬间心底的冲动告诉他而已。
她在那个瞬间生出了离家的渴望，想要去别的地方认识更多的世界，于是用提问的方式邀请他同行。
今日在戏园中，他听到有人在咿咿呀呀的练习唱段，如果按照戏曲里来说，沈遥凌那时是在邀请他“私奔”。
宁澹团紧了手中的丝巾。
如果他当时足够聪明，可能就会直接答应，或者至少换个答案给沈遥凌一个目的地，也能看到她雀跃的表情。
下一次他就知道怎么回答了。
他虽然确实没有想要到达的终点，但是他会告诉沈遥凌，无论她想去什么地方他都会带她去。
因为她在臂弯里真的很轻，所以她完全不用担心会造成什么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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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遥凌跟沈涟一起看戏，一开始还有些心神不宁，后来沈涟拉着她说戏，说她之前偷偷藏在这戏园子里的生活，沈遥凌慢慢听进去一些，也就没心思想别的了。
沈涟说，那时她对父亲说是出去散心，其实悄悄地藏在红楼里，借了女子们的衣裳换上。练功服其实男女差不多，都是短打布裤，粗糙得不得了，他们也夸她穿得好看。
她没有自己的戏服，演什么都心甘情愿的，大多时候都作配，如果能多两句词，哪怕只是在人前端茶送水，她更高兴得不得了。
偶尔要她演一个大小姐的角色，她就再换上自己的衣裳当做戏服，在台上袅袅娜娜地走两步，那感觉，跟平时好不一样。
“分明是同一个人，同一套衣服，却好像借了别人的身份，借了别人的衣服在穿！”沈涟边说，边笑得不行。
“只有一点，园子里的伙食不好吃，我总吃不惯。”沈涟摸着自己垂下来的发尾，含着笑。
沈遥凌顺势问她：“涟姐姐，要是你不是三叔家的四女儿，而就是戏园子里的一个闺女，每天睁开眼睛闭上眼睛都是想着唱戏的事，你会高兴吗？”
沈涟笑容淡了些，声音也低沉下去。
“小妹，其实我也不是真的不清醒。我心底里知道我是千金小姐，即便是在这里学戏的时候也只有白天劳累，仗着‘只苦这一阵子’的念头，才能毫无畏惧地坚持下来罢了。我唱戏是为了玩耍，他们唱戏是为了生计，日日筹算奔波，那才是真正的苦。”
“但是，我就是很喜欢那种扮演另一个人的感觉——你知道吗，即便是在台上扮演我自己，我也觉得日子没那么使人厌恶。总之，我或许只是不喜欢现在的日子，但偏偏又离不开罢了。”
沈遥凌大概懂得她的意思。
可能人到了这个年纪，总会生出些反叛的冲动，像是拼命地想要逃离什么，她也曾经历过。
后来想想，那大约是一种年少的恐惧。
就像在盛夏时会害怕盛夏凋零，在烟花下感到孤寂想要哭泣，在最繁华的年纪容易产生一种自己也未曾察觉到的恐惧，恐惧以后的自己不会再像现在一样美好，恐惧时光的流逝，恐惧韶华和健康褪去，只给自己留下一个令人失望的空壳。
而不幸的是，这种恐惧，往往会成为预言。
但沈遥凌当然不能说自己就是从那个令自己失望的空壳里重生而来。
正因为懂了沈涟话中的意思，沈遥凌反而不知如何回应。
好在这时戏已开场，沈涟也不再需要她的回应，急切地看向台上。
这场的小生仍是孟文君。
沈涟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依依不舍地追随。
沈遥凌是过来人，沈涟这样的情态，她多看几回也就明白了。
使沈涟对“梅江陵”眷恋不舍的，除了逃离旧家的欲望，恐怕还有这位孟小生。
但正如沈涟对唱戏的梦想一样，她对孟文君的情思也是不可能的。
四堂姐已经定了亲。四堂姐的娘亲只是三叔的妾室，但因为三叔对四堂姐十分喜爱，因此追求她的人也不局限于她的庶女身份，自从她满十六岁之后便络绎不绝。
最后沈涟接了一位巡抚公子的竹笺，如今算是对方的未过门妻子。
三叔的官职是从四品，因此只从门当户对来讲，沈涟这桩婚事应当算是高嫁。
沈涟宁愿以学戏的由头白白吃苦来接近孟文君，也不愿挑明，恐怕也是下不了决断，不想为了缥缈的感情，使这桩婚事真的出什么岔子。
台上唱的什么戏，沈遥凌几乎没听进去几句，心中神思茫然地想着，可能人这一生在情爱上总要吃许多的苦头，有些是因为现实离不开盘算，有些是因为莫名其妙的自尊。
沈遥凌虽然看破，却不能戳破，只好装作看不见。
戏到中场，孟文君退到台后，换了个小花面上来敲锣打鼓。
沈涟虽然目光还落在戏台上，但显然已经没有那么全神贯注。
沈遥凌趁机凑过去道：“听说这戏班子里有人生病了，往后几天还能不能来看戏啊。”
“啊？”沈涟果然吃惊看过来，“谁？”
沈遥凌装不懂，含糊其辞：“不知道啊，我来得早些，在周围转了会儿，就听说是有人生了重病，还传是痨病。”
沈涟吓得一颤，表情像是快要哭了，想了半晌，抓着她问：“小妹，你从前学医的，你说说，这是痨病的可能有多大呢？”
沈遥凌顺势道：“先头家里从这戏班子里请了十几个人，都是先验过的，没有带病的。而且他们在府上住了五日，也没瞧出来什么不对劲。若是邻近的人里真有患了痨病的，可不会这么轻松。所以我看，应该不至于吧。”
沈涟心落回了肚子里，“那就好，那就好。那怎么会有人这么传？”
“有些病情形与痨病类似，恐怕是被误会了吧。把病人单独隔开养一段时日，身子轻松些，症状不同了，便自然能跟痨病区分开了，也更好治些。”
沈涟点点头，一口应承下来：“这可是大事，我等会儿便去同班主说。”
沈遥凌笑笑，点点头。
她垂眸，再次低声：“要不这样……”
第二日，沈遥凌再次出门，去陪沈涟看戏。
沈府离戏园子近，她走着去就行。
走到昨日某个熟悉的巷口时，若有所感，沈遥凌回头，果然看到不远处有道颀长身影，宁澹又无约而至。
见她目光投过来，宁澹自觉走近。
他身板笔挺，面容俊美得几近锋利，简短地开口，仿佛与沈遥凌之间已经有了牢不可破的默契。
“继续查？”
沈遥凌想了想，点点头。
宁澹神色微动，走近两步，还伸出一条手臂，方便等会儿给沈遥凌用来扶住。
“走吧。还是昨天那条路。”
沈遥凌摇摇头：“我走大路。”
宁澹不解皱眉。
沈遥凌这才笑道：“我已见过段儿的行李了。”
昨日她看完戏后，跟着沈涟光明正大地去了后院，因为要探望生病的小琦，顺理成章地进了二楼，她戴上帷帽遮面，也完全没有人怀疑——毕竟是去探望一个疑似痨病的病人。
巧的是，段儿与小琦睡得很近，就在邻位，因此包袱也都搁在一起。
小琦那时醒着，听见沈涟告诉她，她可能不是痨病，高兴得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同沈涟也多说了几句话。
她告诉沈涟，因为怕自己的病过出去染给更多的人，领班人不许她晒被褥，不许她这间房里的东西出门，其他姑娘们每日进出也都要熏艾草，所有人都躲得她远远的，只有一个人不嫌恶她，愿意时常照顾她，就是班主的妹妹段儿。
忍不住说起段儿，刚说了一句，小琦就断了话音，不再主动提。
大约是班主交代过，不允许随便提起。
沈涟不知道段儿失踪的事，没听出来她的停顿，和她感慨。段儿是个好姑娘，也是苦命，小时候被领班人捡了，养在院里当个苦役丫鬟，后来被班主认作妹妹，日子才总算好过了些，段儿性情腼腆，但待谁都是亲和的。
小琦想到段儿，默默地流眼泪。
沈涟见她不知为何被触动伤怀，连忙止了话头，说道：“我这妹妹是懂些医术的，不如让她给你看看。”
沈遥凌点点头走近，小琦望着她，忽而有些疑惑：“这位小姐，好似见过的。”
沈涟听着有趣，问沈遥凌上次来看戏是什么时候。
沈遥凌答，恐怕是好几个月前了。
小琦皱着眉努力地想，“不对，好像才见过不久呢……”
沈遥凌赶紧不再多说话了，摆摆手，装模作样地替小琦把了一会儿脉，惜字如金地说：“我再检查下你的衣物。”
小琦点点头。
沈遥凌趁机翻开那一堆包袱，里面有段儿的，小琦见到了，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出声阻止，大约是不好意思。
沈遥凌仔细看了一遍，一一记在心里。
段儿的包袱很简单，除了两身换洗衣物，就是一些零碎铜币，还有些旧旧的竹片花。
这种花是女孩子之间常常互赠的，模样简单，却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长生花。
沈遥凌问：“这是你的？”
小琦摇摇头：“是我送给段儿的。不过，另一朵不是……”
她后半句声音轻，沈遥凌见着里面好几朵，大约是还有旁人送了段儿，有心想打探更多段儿的人际来往，但也没有接着细问的理由。
从这里边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异常，沈遥凌又拿起小琦的衣裳对着光看了看。
“衣物洁净，不见黄渍，不是痨病的可能性很大，你不要着急。”
小琦宽慰地点点头。
沈遥凌把那些被翻过的包袱重新收拾好，就跟着沈涟离开。
虽然没能再探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但该看的都已经看了。
今日就不必再去红楼。
“我只是去看戏，上门做客，自然走大门。”
沈遥凌笑眼弯弯。
宁澹有些怔愣。
没想到一夜过去，沈遥凌连坐骑都不需要了。
但是沈遥凌什么时候爱上了看戏？竟然一天不落。
宁澹忽而又想到昨日那小孩说他比不上那个小生的事。
不由摸了摸脸。
他皱眉：“我也去。”
“啊？”
沈遥凌忍不住出声，显然是意外。
不过，戏园子又不是她家开的。
她还能拦着不成。
慢吞吞地“哦”了声。
莫名其妙又“顺路”。
沈遥凌和宁澹一前一后走着，虽然知道宁澹要去哪跟她没关系，但心里总有些挥之不去的别扭。
戏园外的空地上，几个附近的小孩儿在一起玩耍。
沈遥凌顿住脚步，那个穿红袄子的，不就是昨日他们碰上的那个小孩？
大约是各自属于不同的戏班子，小孩儿们正争得来劲。
一会儿吹嘘自家的客人特别特别多，简直是一票难求。
一会儿比较自家的角儿多么有名，功底多么深厚。
沈遥凌犹豫，是不是能不引起注意地绕过去。
也说不定小孩子忘性大，已经不记得自己。
这时一个小孩喊道：“我家的武生能翻十个筋斗！”
红袄小孩跟着喊：“那有什么，我家武行头会射镖！”
对方不服：“我家花旦能唱哭百十个人！”
红袄小孩跳起来：“我家花旦会治病！”
沈遥凌：“……”
两人站了一会儿，那几个小孩察觉到了，扭头看过来。
沈遥凌慌忙抬起衣袖挡脸。
腰间一紧，宁澹带着她一个闪身，飞快进了正门。
进到院中，确认没被瞧见。
沈遥凌松了口气，随即苦笑：“不是说好的查案，怎么这么偷偷摸摸。”
宁澹：“。”
也没有那么狼狈吧。
沈遥凌又异想天开问：“有没有那种，易容术？我能学一下吗。”
宁澹眨眨眼：“我教你。”
沈遥凌吃惊：“还真有？”
宁澹又默然。
到底是要不要学。
说话间又进一道门。
沈遥凌往自己定下的座席走，见宁澹还跟在她旁边，不由得问：“你包银了吗？”
宁澹脚步一顿：“忘了。”
沈遥凌摆摆手：“快去吧。对了，记得别选我旁边的座席，离我远些，咱俩不是一起来的。”
说完头也不回地哒哒走了。
宁澹：“……”
他现在明白什么是偷偷摸摸了。
付了银子，宁澹果然选了个最远的座席，远到了二层，能清清楚楚看见沈遥凌跟她堂姐凑在一处头碰头地讲话。
宁澹拿了杯茶在手里，并不喝。
帷幕拉开，生角登场。
宁澹仔细看了眼，把茶杯放回桌上，下颌微抬。
童言无忌。
这小生根本比不上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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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宁澹忽地脊背生寒◎
沈遥凌今日看戏, 就是只看戏，不过因为她对戏文的欣赏水平只有一般般，因此作陪的成分居多。
她在座位上也不安分, 能换十来种坐姿, 最后用的这种是双腿朝右撇着, 身子□□, 腰靠在左边的扶手上, 用左手惬意地撑着下颌。
宁澹默默看着, 不自觉也左手抵拳，撑住侧脸。
这样坐了没一会儿，身旁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弓着腰腆着笑, 很拘谨的样子。
那人过来叫了声“宁公子”，又自我介绍是滁州书院的开办者, 人称石先生，曾经在太子游访时与宁公子有过一面之缘，恐怕宁公子已经忘记他了。
宁澹低眸瞧他，其实还记得，但也不是故意要记住，只是因为他记性太好，过目不忘而已。
那人又客套：“没想到能在这个地方跟宁公子相遇……啊，公子怎么不去雅座？在下在这戏园里做了个二当家，宁公子往后想听戏了尽管跟小的说。”
还亲自捧了果盘, 弯腰候在旁边，说了一箩筐好话, 要请宁澹去上座。
宁澹问：“哪里算是上座？”
那人连忙指了指台前正中的两排, 有屏风隔着, 从旁边后边都看不清座席上的人，只有从二楼能看得清楚。
宁澹顺着他一指，就看到沈遥凌正在那拿着一个柿饼慢慢地吃，吃了好几口也就啃破一点皮，看来是不饿。
他点点头，站起身：“可以。”
所有人正看戏看得入神，沈遥凌忽然发现面前来了个人，她看着宁澹，问他：“干什么？”
宁澹回头看她，石先生在旁边愣了一下，连忙赔礼道歉：“抱歉，这位宁公子是我请来的贵客，我们并没有迟到，是从楼上的位置挪下来的。”
沈遥凌这才回过神来，知道是自己误会了，还以为宁澹是来找她。
清清嗓子说：“哦，没什么的，我只是说他个子太高，把我挡住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石先生看这女子穿戴华贵，心知也不好得罪，就一个劲地赔罪。
原本专心看戏的沈涟看到这一幕，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拉了拉沈遥凌的手说：“不碍事，请坐吧。”
石先生松一口气，宁澹道，“那就坐后面吧。”
石先生：“啊？”
宁澹瞥着沈遥凌，声音慢悠悠的：“挡到别人也不好。”
石先生没想到这位上回在太子身边冷着脸的宁公子竟然这么好说话，不过，这尊活佛难得到了自己的场子，当然得好好招待，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忙把人请到后排，最好的位置自然是正中的，跟那两位贵家小姐挨在了一块儿。
宁澹长腿放下，那座椅给他衬得简直有些局促，座椅之间留的空儿也变得狭小了几分。
石先生坐在宁澹右手边，特意把自己的座椅搬开点儿，宁澹也没往他那边挪，就那么老神在在地坐着。
小小的动静过后，几人接着看戏。
石先生时不时小声同宁澹说话，宁澹貌似偏头听着。
某一刻忽然往左伸手，托住了一个坠落的果盘，放回了沈遥凌面前的小桌上。
沈遥凌：“多谢。”
石先生：“……宁公子真是身手不凡，实在高超。”
好像总有哪里不对劲啊。
又勤勤恳恳地陪了一会儿，石先生忽然听身边的人低声说。
“你还有别的事要忙吧。”
石先生心道陪好您就是我的头等大事，刚要说话，又听人说：“这里不用你招待。”
这便是赶人了。
石先生眼珠一转，又客套了两句，识相地起身退开了，过了一会儿，又喜滋滋地送过来一碟脆果子，说是太子府的人听闻宁公子在，特意孝敬的。
宁澹看了他一眼，端起来咬了。
戏散场后，生角带着其他伶人到台前来谢客。
沈涟看到中途时，就一直在流眼泪，此时忍不住了，解下腰间荷包抛到台上去，一手拢在嘴边大声喊：“孟生，是世人不懂你！”
沈遥凌也被吓了一跳，转头看沈涟，沈涟吼得清秀的脸颊都涨红着。
方才这出戏讲的是一对被棒打鸳鸯的小情人，孟文君演的是被恋人家中嫌弃的一个贫弱书生，最后郁郁而终，临终前对着台下唱了大段的词，悲悲切切，情意深长。
沈涟或许是极受触动，动情之下，来不及顾忌别的。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叽叽喳喳地嗤笑，自然体会不到沈涟的心情，当成一个笑话似的，纷纷说那是沈家的哪位哪位小姐，花大手笔捧戏子。
众口悠悠，沈涟此时听不见，沈遥凌知道堵不住，拉着沈涟往外走。
沈涟不肯，蛮着劲往后台走。
沈遥凌犟不过她，被她拉着一同去了。
偏偏这时候还有人来捣乱。
宁澹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趁乱凑到旁边，沉声地质问一句：“不是说只看戏？”
沈遥凌愕然回头，还没答，又被沈涟一扯，钻进了人堆里去。
宁澹蹙眉跟上。
方才耽搁那一会儿，后台的伶人大部分都已经散了，散落的戏服沾满了劣质脂粉的刺鼻香气，偶尔有几个正换衣裳的人被突然闯进来的沈涟一行吓到。
沈遥凌不住道歉，沈涟则激动地问，“孟文君呢，孟文君去了哪里。”
戏园里什么没见过，戏疯子一年也要见不少个，也不稀奇了。
对方吓了一跳后，就明白过来：“想要找少爷的话，他应当是去了兰苑。”
孟文君是“梅江陵”主捧的小生，地位之高，让班子里所有人都称他一声少爷。
沈涟听了，脚步不停地立即往兰苑去，看来对这里确实很是熟悉。
宁澹如影随形，插嘴问：“找他做什么？”
沈遥凌咬牙：“你别捣乱，你又跟过来做什么。”
到了兰苑，沈涟目光四下找了一番。
忽然回身阻住沈遥凌：“小妹，你就在这里等我吧。”
沈遥凌有心想要跟上去，但沈涟却坚决地拒绝。
她只好默默点头同意。
沈涟独自进了月门，沈遥凌心里担忧，轻声自言自语：“涟姐姐该不会干傻事吧？”
宁澹蹙眉疑惑：“什么傻事？”
沈遥凌心道，情热之际，什么事都有可能干得出来的。
她只怕沈涟以后会后悔。
沈遥凌目光追随着沈涟的身影，见她在一个拐角处停下了。
沈涟捏紧了帕子，似乎在下什么决心。
沈遥凌也跟着提起了心。
但下一刻，沈涟只是站在那，久久地不动了。
过了好一会儿，另外两个人远远地出现在沈遥凌的视线里，沈遥凌也就明白过来，沈涟为何只是呆站不动了。
那两人是孟文君，和一个没见过的姑娘。
那姑娘穿着粗布衣裳，头上一根发钗也没有，看起来像是戏班子里做粗使活儿的。
孟文君与那姑娘没有什么逾矩的动作，只是拿出一个荷包来给她。
两人推拒了一会儿，那姑娘终究收下了荷包，低着头轻声地说了会儿话，说什么，外人是听不清的。
那荷包就是沈涟打赏给孟文君的，连系带都没有解开过。
孟文君一点也没留，全给那姑娘了。
沈涟在转角，攥紧手帕看着这一切。
沈遥凌在不远处，也看着她。
直到那两人一起离开，沈涟才默默地转身，慢慢往回走。
她去了一趟，沈遥凌还担心她会不会做什么傻事，结果是，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原先的兴奋、激情消失不见，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宁澹在旁边看着沈遥凌眉心蹙起，眼神心疼，就问：“你在担心谁？”
沈遥凌道：“四堂姐。”
“嗯？”宁澹问，“为何？”
沈遥凌无言，“难道你看不出，四堂姐钟意于孟文君，而孟文君别有心上人吗？”
宁澹想了一会儿，问，“为什么这么说？”
“……”沈遥凌道，“没事了，你去玩吧。”
沈涟回来时，果然腮边沾泪。
她已冷静了许多，再面对沈遥凌和那位陌生的贵公子时，有些尴尬，但也算不上后悔。
既然当着他们的面做了，即便是被耻笑，也是她该得的。
沈遥凌挽住她，低声说：“没事的。涟姐姐，今日的事情，我们都不会往外说。你……以后算了吧，别想了！”
沈遥凌没有想到，她曾经也是一个千方百计去痴缠别人的人，此时竟会说出劝旁人不要再执着的话。
沈涟点点头，仍忍不住一声叹泣。
“其实，我早知道他心中有人的。”
“甚至有人劝过我，叫我对他表明心意，说他只要知道了我的意思，自然会有所回应，一个千金小姐怎么会比不过一个粗使丫头呢。”
沈涟笑着摇头：“可是，何须表明呢。”
“他这个人我看了许久了。他是憨厚，却不是憨傻，我的意思他怎么会不懂呢？何必要我挑明。情爱使人耳清目明，他对我不懂，只是因为他不想懂罢了。我也该忘了这段念想。”
这话隔着时空，倒像是句句插在沈遥凌心上。
但有意思的是，沈遥凌一点点难受都不觉得了。
即便此时宁澹就站在她身旁，她听着这番话，也没有一丝多余的触动。
沈遥凌都有些惊讶于自己的平静。
惊讶过后，她庆幸地在心中松了一口气。
原来放下是不易察觉的，就那么容易地在某个瞬间发现，她是真的走出来了。
沈遥凌抚了抚沈涟的肩头，平静地告诉她。
“你会忘了的。”
沈涟擦了眼泪，瞥了眼宁澹。
她也是看出来了，这位贵公子与小妹恐怕是认识的。
不过此时不便多问，沈涟行了一礼：“这位公子，让你见笑了。”
宁澹停顿着，过了一会儿，才回应道。
“不必在意。”
沈遥凌和沈涟相携而去。
宁澹没有再跟。
独自出了门。
沈遥凌说时，他不解其意。
后来听完沈涟诉说衷肠，宁澹忽然好似多了一丝了悟。
沈遥凌的四堂姐原本钟意于那个生角。
而现在，不再喜欢了。
因为那人对她的示好装聋作哑，未曾理会，使她确信对方于自己无意。
君若无情我便休。
这挺正常。
宁澹走着。
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这是……正常的吗。
女子们，在那个时候，都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吗。
宁澹忽地脊背生寒。
因为他忽然想到，他曾在沈遥凌脸上看到过的面对他时的雀跃，与那位四堂姐方才着急去兰苑时的神情何其相似。
不同的是，那位四堂姐折返时露出的苦涩心酸，他没有在沈遥凌身上见过。
可是，没见过就是真的没有吗。
宁澹忽而感知到了一种恐惧，好似心胸被撬开一个洞，冷风呼呼地灌进来，带着空荡的回响。
他仿佛第一次学会走路，而眼前就已经是无底深渊。
不会吧。
沈遥凌不会的。
沈遥凌很在乎他，很关心他，他还为此得意过，而且，沈遥凌是要同他成亲的。
狭窄小巷中，四周的屋檐下忽然有了一阵动静。
尖利哨声破空而出，十数黑衣杀手像冷箭急掠而来，抽刀围困住呆立不动的宁澹，每一道剑光都满是浓重杀意。
宁澹仍是不动，好似元神出窍一般，直到十数柄剑同时逼至近前，才抬手格挡。
“锃”的一声银剑出鞘，冷月似的白芒一闪，皮肉破绽声，血雾唰地喷出几丈。
十数杀手轰然倒地，双眸仍然惧怕地瞪着，仿佛死不瞑目。
宁澹站在正中，眉色冷峻，手中提剑，赤红鲜血裹着剑身淌下，将剑身染成通体血红，满地鲜血汇聚，凝成一个发黑的血坑。
宁澹抬手，指间掉下一粒看起来与脆果仁无异的药丸，落在地上，很快也淹进了血水中。
他踩过血水，身如鹞鹰轻掠而过。
太子府。
一滴血水“嗒”地坠落，正洒扫的仆婢见了，来不及反应，再一抬头，看清来人的样貌，顿时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宁澹仍是面无表情，浑身染血地穿过石子道，来到了前厅。
已有奴仆急急忙忙地去请了太子出来，宁澹没坐多久，便见到了满脸难言之色的太子。
见他转头，太子收了收表情。
宁澹提剑，太子慌忙退后一步。
宁澹道：“殿下。”
太子深吸一口气，对他压压手。
“好说好说，不必行礼。若渊公子，你这是……大白天的，上哪儿，杀这么多人来了？跟个修罗地煞一般。”
宁澹道：“我从戏院出来，碰上十五个杀手埋伏在路旁，对我动刀，我全杀了。”
太子听得吓人，“你你，好端端的，走在路上，怎么也有杀手要杀你。孤不是告诫过你了，平日里不要与人结仇——”
宁澹打断他：“在戏院中，遇到了曾服侍过殿下的石先生。”
太子糊涂问：“啊？然后呢？”
“他给我一粒药，可使人软筋散骨，说是太子府所赠。”宁澹语带凉薄，“出来后，遇到了埋伏的杀手。”
太子听得面色瞬间青白。
仓惶道：“你，若渊啊，你可不要胡说！孤怎么可能对你动手？这，这分明是有小人陷害于孤，挑拨离间。若渊，还好你没事，你可是父皇派来保护孤的，孤为何害你，疯了不成！”
宁澹抬眸：“皇太孙呢。”
太子骤然卡主。
好似被人掐住自己的喉咙。
“不、斯儿他也不可能……”
宁澹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太子骤然咬牙，声音森寒地对着下人道：“去把斯儿叫来！”
不过多时，一个锦衣少年就被不情不愿地拽了出来，扯到宁澹面前。
看到宁澹，少年凶狠地瞪视他，接着又赶紧跑到父亲身后。
恶声喊道，“你怎么还不死！”
宁澹指间夹了一枚银镖。
太子吓得肝胆俱颤，顾不得许多，扑上去拦住他，声音都走了调，“若渊，若渊你别冲动，斯儿还是个孩子，他不懂事！”
宁澹转眸盯他：“殿下以为，我要对皇太孙动手？”
太子唾沫咽得咕咚响。
那枚银镖在指间转了转，又消失在袖口，好似只是无聊拿出来把玩。
宁澹声音冷而轻：“陛下令我保护储君，殿下却觉得我会伤害你的嫡长子。原来殿下怀疑我不忠。”
太子冷汗涔涔，浑身发颤，却又不得不应对。
“若渊，孤绝对没有这个意思，你知道的，孤只是爱子心切……这个不成器的斯儿，总是惹孤动气！”
太子说到一半，怒目圆睁，转身捏起一个杯子，恨恨地砸在儿子脑门上，啪啦碎裂，碎屑溅得到处都是。
“孽畜！竟敢冒犯你表兄，你是鬼上身！”
锦衣少年额角瞬间见红，撕心裂肺地哭嚎起来，嘴里吐出一串污言秽语，太子举掌狠狠扇了几下，那张嫩生生的脸飞快地红肿。
屋内外的仆从全都跪了一地，抖得如筛糠。
宁澹冷眼看也未看，过了一会儿，淡淡道：“够了。”
太子猛地停下手，将已经被扇得头昏脑涨的儿子扔到一边。
他转身过来，眼眶涨得突起，面色红得发紫，颤声道：“若渊，你消气没有，你就看在孤的面子上，饶了斯儿这一回。”
宁澹再次重申。
“殿下如何管教皇太孙与我无关。但是殿下若要怀疑我的忠心，至少要有证据。”
太子唇瓣颤抖，面白如纸。
“若渊，孤绝对没有……”
宁澹起身走了，跨出大门，身影倏忽消失不见。
太子府与公主府离得不远。
宁澹骤然现身，见到人便说了句：“不是我的血。”
下人急急忙忙地给他找来换洗衣裳，浴池也加满热水。
宁澹清洗过后踏出来，重新换上白衣，又是翩翩雪衣公子模样，乌发仍在滴水，也一丝不苟地束起。
作者有话说：
宁小子不纠过来臭毛病就想起前世是不是太便宜他了，肯定要先被毒打一番的。不过也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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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他从今夜开始倒数◎
宁澹合衣坐在回廊门口, 浑身热气蒸腾，风掠过耳畔。
一种熟悉的玄而又玄的知觉忽然击中他的心胸，宁澹定定坐在原地。
仿佛感觉到有柔软纤细的手指从颈侧划过, 绕到耳后, 捉住他束起来的湿发。
轻灵甜蜜的声音落在他耳侧, 抱怨地, “你这样子老了以后要头疼的, 别给我添麻烦呀, 到时候我们都老啦。”
发绳被扯下，身后的人用干布巾把他的湿发裹起来，一点一点揉搓。
终于等到她赞许地说“差不多了”, 他才可以行动, 伸手把人从后面捉到身前搂住。
沈遥凌身躯柔软，顺势窝在他胸口。
他握住沈遥凌的双手, 察觉到自己发上渡过去的凉意，就攥紧了那细嫩的指尖。
沈遥凌抬头望他，目露狡黠，忽地抽开手，从他衣襟里钻进去。
胸口被凉意激得一抖，她顽劣地取笑他，“这里更暖。”
幻境戛然而止。
宁澹下意识收拢手臂，然而怀中空空。
眸光直直落在自己膝上，仿佛还有人坐在此处一般。
他知道这又是那个预言的幻觉。
应当是他和沈遥凌成婚之后的情形吧。
这预言的细节真实得令人无法不信服, 连沈遥凌腰间的触感、肩背的位置和蝴蝶骨的形状，都与那日在戏院中, 沈遥凌靠在他胸前时他亲手所触碰到的感觉毫无差别。
宁澹一动不动, 呼吸放缓, 眼睛也几乎一眨不眨。
好似这样就可以再次沉到那个幻境中去，看到更多的画面。
但正如来时毫无预兆，它每每消退时也不见踪迹。
最终徒劳无功，只得遗憾放弃。
木质回廊那头传来震动，宁珏公主迤步而来。
宁澹起身行礼。
“母亲。”
“可有受伤？”
“并无。”
宁珏公主放心些许。
叫他进屋，坐到了火炉边细说。
除了与沈遥凌听戏的部分与刺杀无关，宁澹自觉不必提起，其余都一五一十向母亲交代。
不过这场刺杀情形简单，远比不上宁澹曾经历过的百分之一，因此即便细说，也不过寥寥几句便交代完。
宁珏公主知道儿子身手，不至于吃这种小亏，但还是被凶险人心激得泛起阵阵恶心。
自三年前起，宁澹受皇帝指示暗中护卫储君，替太子府抓的探子、杀的细作不计其数，虽也算不上多么亲密的盟友，但也绝不至于产生什么化解不开的龃龉嫌隙。
最大的矛盾只是皇帝对太子不满，时常当着宁澹的面训斥太子，甚至拿太子与宁澹作比——差了一辈，太子仍被狠狠踩落下去，面子上自然不好过。
渐渐地时常有太子亲信举证弹劾宁澹，斥他行事乖张、目无尊长、手段狠毒。
公主察觉这些迹象后，干脆借着这个话头，以宁澹性子冷僻为由，向皇帝请愿先将宁澹安置在别处，软和性情，借此远离储君身边的是非。
于是宁澹才去了太学院，“修身养性”只是其一，更是为了避其锋芒。
他长大成年，蒙受陛下厚爱，也渐渐成了旁人的眼中钉。
储君的仇敌恨他如铜墙铁壁、麻烦难缠，而太子本人也厌他盛气凌人、头角峥嵘。
尽管公主已安排他离开显眼之处藏锋敛锐，却仍然躲不过旁人惦记。
不知太子平日里究竟编排了什么，竟使一个贵为皇太孙的十三岁少年耳濡目染，阴毒到了□□的地步。
“一大一小，两个草包，蠢毒不堪。”公主恨声咬牙。
若是敌人的愚蠢，倒是让人愿意拍手叫好，实在到了太过讨嫌的时候，除去便是。
偏偏这两人一个是储君，一个是储君的嫡长子，想想便叫人作呕。
公主一口气灌下去三倍凉茶，勉强压抑心火。
宁澹则是无所谓。
他自幼情感凉薄，即便被同盟背刺陷害，也无意去思考对方为何要如此，更不会因此难过或愤怒。
“本宫有所耳闻，近来皇太孙身旁又多了许多谗言献媚的小人。小渊，这一回你平安无事，但皇太孙却是真想置你于死地，你往后要更加小心。”
宁澹点点头。
他虽已去太子府震慑一番，但看太子那样便知道，无论是赔礼认错还是打儿子，都是为了抹平面子而已，恐怕并没有真心悔改。
但宁澹也没有再继续追究，因为太子府这一次的计俩失败，必定会夹着尾巴沉寂一阵子，这段时间不敢再胡来。
日头渐渐隐没。
冬日天黑得早，年关将近，家家提早贴上了红窗花，院门口摆起了吉祥树，一派迫不及待的喜气洋洋。
宁澹回想起来，发现他并没有同宁珏公主在一起过过几个年。
自有记忆开始，每逢年节他大多时候是在皇帝身边待着，即便被皇帝放回母亲殿中，也只能待到夜里初更，就要被抱回皇帝身边，免得旁人以此说闲话。
在心智不全的年纪，他一度分不清自己的身份。
他不是皇子，却由皇帝管束，他只能在私下里有母亲，而在外人面前，他只能闭紧嘴巴保持缄默。
两岁时，陪他捉蝉的近侍受人指使，戏谑问他父亲在哪，他那时已经知道“父亲”的形象是一个在身边照看自己的有威严的男子，于是指了指陛下待着的紫宸宫。
这个动作引得周围亲王、宫婢哄堂大笑，间或夹杂许多淫邪怪话，他虽不知何意，但也知道是对母亲极为不好的事情。
从那之后他再不随意与任何人交谈，说话仿佛在地上凿眼，一敲一个洞。
陛下夸他老成持重，说他与自己最为相像，越发喜爱，时常带在身边教养。
羊丰鸿曾告诉他，他幼时惯用左手拿箸，有一回陛下见了说这样有失礼仪，当天夜里的晚膳他便改了用右手持箸。
他从一岁多点起被迫独自夜睡，晚上时常多梦，到了五岁时仍有这个症状，有一回陛下心血来潮带他同榻而眠，说他夜里总攥着拳，爱翻来覆去，露出多疑心性，不好。第二晚他就改了这毛病，躺得平平整整，一觉到天光手脚都未挪动半寸。
这些事宁澹倒是已经忘了，不过他记得自己从前偏好有翅膀的活物，比如宫檐上飞过的秋雁，比如荷花池里逗留的蜻蜓，比如野花丛里的粉蝶。
后来他不再多看它们一眼，同时也抛弃了其它可能存在的兴趣。
他学过许多东西，大约都学得不差，因为从来没有看到过陛下对他露出不高兴的脸色，但他最后也全都放弃了。
他不能有喜好，不能有特点，旁人便会觉得他温顺，陛下也不会百忙之中突然因为他过多的性格而察觉到他的碍事、硌手。
他只在身边留下了剑，唯有此道他悉心钻研，因为他在很小的年纪便察觉了只有锋利的东西会使人受伤，会使外人不敢靠近他与母亲。
他的剑术讨得了陛下的欢心，也给他换来了他想要的结果。
旁人看轻他，到看不透他，到看见他就惧怕。
而他现在也已经知道了，那些人并没有他以前误以为的那样神通广大。他曾经将他们当做一生之仇敌，现在却发现，原来只需要十几年的训练，他们在他面前便变得卑小、懦弱、不堪一击，他甚至不屑于一顾。
公主封府之后他也离开了皇宫，单独住在宁府，仍保持着宫中的习惯，年节时母子两人也不能共度。
倒也不是什么禁忌，只是这么多年一直如此，刻意提出要改，显得矫情，而且宁澹性情淡漠，规矩改或不改好似都没什么必要。
宁澹坐在火箱旁，看母亲剥了一个橘子，分了一半给他。
他出声道：“母亲，今年除夕，我到公主府过吧。”
宁珏公主缩回来一半的手停顿在空中，怔愣住。
“为何？”她问了句，声音有些凶，听起来像是拒绝。
但下一瞬公主眸中隐隐升起泪光，又问了句，“为何？”
要问为何，宁澹也说不清楚。
只是觉得，他该这么做。
而且，早该这样做了。
宁澹沉默着没说话，但也没改主意。
宁珏公主生怕吓到他一般，勉力地恢复平静。
短促而简单地应了一声，“好。”
宁澹点点头，没有久留，很快起身告辞。
原来主动说一句话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他以前为什么一直没有做呢？
宁澹想不明白，他并不是一个擅长追责的人，无论是对旁人还是对自己。
有时他觉得他可能更像是手里拿着弓箭的猎人，只懂得追逐，不懂得回顾，可能他在外面跑了半天回来，发现家里的羊圈早已坏了，之前捉的猎物已经跑得一只不剩。
这个想象的画面让人发笑，但是宁澹有些笑不出来。
他很快进了自己的书房，翻找出一堆东西。
箱子里装得满满当当，大多数已经缠绕在一起。
最上层能看到的是一只装点心用的空了的小匣子，一小罐安神香，半捆没用完的包扎用的麻布，一封被雨水浸湿又烤干的皱巴巴的信，和半根丝巾。
被遮掩住的底下，还有更多精致的礼物，和写了很多字的信。
都是沈遥凌送给他的。
在他巡逻回来的时候，连夜赶路不得安眠的时候，被灌木割破手的时候，想要约他去看花灯的时候，和他一起扮演花旦和武行头的时候。
每时每刻，她一直在关注着他，甚至比他更熟稔地看穿他的心思，比他更早了解到他的需求。
但宁澹想不起来自己给过什么回应。
其实也不难。
为什么一直没有做？
他不知道该如何自证，他与那个孟生不同。
盒子摆在眼前，宁澹却不敢继续往下翻了。
他不知道自己心里究竟在确切地想些什么，但如烟一般模糊地、不切实际地升起一种恳切的希望。
他希望在沈遥凌看着他背影的时候他有回过头，希望那个从来没有给沈遥凌写过回信的人不是自己，而是一个别的什么人。
而他只需要负责去做一些值得沈遥凌念念不忘的事，比如带她私奔，策马去找落日的尽头。
希望他比沈遥凌来接近他更早一步地去认识沈遥凌，在沈遥凌对他好奇的时候毫无保留地剖白自己。
他急于做这一切，但过去的时光当然已经不能弥补。
他以后会主动走到沈遥凌身边去的。
在更远的以后，他会跟沈遥凌很好地在一起，让没能看完的预言变成现实。
-
又过了一日，沈遥凌收到一张纸条，宁澹约她午时前在戏院外的小亭子见面。
沈遥凌很有做密探的精神，把纸条烧了，特地换了身一看就平平无奇的衣裳，戴上幂篱去和宁澹碰头。
靠近戏院时，还没有发现那个红袄小孩，沈遥凌暂时放松警惕。
她远远看到宁澹一个人站在亭子里，背靠廊柱抱着剑，就假装一个很普通的路人走过去，还特地改变了自己习惯的走路姿势。
正要经过时，突然听见宁澹的声音。
“走过头了，你还要去哪里？”
沈遥凌回头，发现宁澹正直直地看着她，目光中没有一丝的惊讶，也没有疑惑，既清明又笃定，好像真的以为她只是走错路了那样提醒。
“怎么回事！”沈遥凌不信，“我的伪装难道一点用处也没有吗。”
宁澹怔了下，这才反应过来。
他沉吟一会儿：“其实，我并没有认出你是谁。”
“算了算了。”沈遥凌摆摆手，“你找我什么事？”
宁澹拿出一个木匣打开，匣中是那个被拆开的木球。
木球由二十二片云片镶嵌而成，散开在匣中像是一朵苍白的花，正中放着一张纸条。
上头写着一行字。
“大哥，我为他惦念不忘，我去追寻他，请不要追问我的去处。”
沈遥凌怔怔。
“这是段儿留下的？”
宁澹帮她纠正。
“不确定，只能说是在这木球中找到的。”
沈遥凌点点头。
她想了想，把匣子合上。
“我先去找个人验验真假。”
小琦已经从红楼中被单挪了出来，独自一人住在靠近库房的小屋里。
虽然条件仍然简陋，但比十几个人的大通铺宽敞不少，气流也清新许多。
她心里烦忧减轻，面色也比之前好看了。
沈遥凌进门，小琦还笑了笑。
“沈小姐，你又来看我。”
沈遥凌帮她把了一回脉，一切正常。
她看着小琦的双眼说：“其实，我在帮班主调查段儿失踪的事。”
小琦惊愣，下意识地撑起身子：“怎么样，找到了吗？”
沈遥凌摇摇头：“不过，我看到了这个。”
沈遥凌把那张纸条递给她。
“认得出吗，这是段儿的字迹吗？”
小琦接过，仔细看了看。
班子里唱文戏的都要学些字，免得闹笑话，小琦蹙眉看了片刻，点点头：“是。是段儿的字。”
沈遥凌深吸一口气。
“你确定？”
“确定。”
沈遥凌停了会儿，对她笑笑。
“那我就去向班主答复了。”
她拿回纸条，起身时又对小琦问道：“你与段儿亲近，可曾知道她中意的这位情郎是谁？”
小琦苦涩地摇头，缓缓地说。
“我也以为，我跟段儿无话不谈。看到这张字条才知道，她竟什么时候有了个深爱的情郎。”
沈遥凌没再问什么，又宽慰两句，退出门来。
门外，宁澹已将她们的对话全部听得清楚。
沈遥凌和他对视一眼，走远一些，才轻声道：“这字条确实是段儿写的。”
宁澹沉默着没立刻应答。
沈遥凌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摇摇头。
“我会碰上小琦完全是意外，应当不存在有人故意设计。更何况，段儿于小琦有恩，段儿不在，小琦病骨支离无人搭理，在戏班子里孤立无援，她没有理由害段儿，也没有立场骗人。”
宁澹这才“嗯”了声。
这样说来，兜兜转转查了一圈，查到最后，却原来并没有什么可疑的犯人。
段儿的失踪，确实是自行离开的。
只有一处仍然奇怪。
沈遥凌皱着眉。
其实她觉得段儿留下的字条很可疑。
她信中的“他”，初读之下任谁都以为是情郎。
可是，这个连最亲密的友人都不知道的、神通广大使段儿心向往之的情郎，究竟会是什么人？
段儿既然特意留下一张字条给班主交代，说明对这位大哥还是敬重，那为什么又不在字条中说清楚那人的来历，白白叫大哥着急？
沈遥凌想起自己的前世。
她曾想象过数百遍，要如何对父母坦诚自己已心有所属，她要如何向父母介绍自己的心上人，恨不得洋洋洒洒说上一天一夜，才会让父母对他感到宽容和满意。
但段儿既然爱得痴狂，不惜离家出走，为何一句褒扬对方的字句都没有留下？
这既不符合常理，又不符合人性。
沈遥凌觉得不对劲，但拿不出更多的证据。
宁澹低头看她，忽然发现沈遥凌下颌边有一条青乌，下意识抬手蹭了一下，问：“这是什么？”
沈遥凌倏地惊怔，往后一躲。
自己抬手摸了摸，看见指尖黛色，明白过来：“哦，大约是描眉时蹭上的。”
宁澹看着她一瞬间躲开的动作，手指慢慢收回来，在背后握紧。
“嗯。”
“那我去跟班主说其中详细，你……要不要一起？”沈遥凌问他。
宁澹沉默了一下，说道：“不要。”
那就好，沈遥凌松了口气，否则有点难以解释宁澹的身份。
她摆摆手，拿着匣子走了。
宁澹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
他本以为，主动些不会有错。
但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般简单。
不安升腾，宁澹只能攥紧手心压制。
沈遥凌连着木球带字条拿给了班主，又跟班主确认过了一遍段儿的字迹。
班主看后，霎时愤怒、悲痛、和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极其复杂地揉在了脸上。
把他当成一个关心妹妹的兄长来看，便不难猜测他此时的心情。
虽然确定妹妹并没有遇害，但孤身在外，跟着一个不知名的男人漂泊，让兄长变成了另一种揪心。
“谢谢你，沈小姐……也实在是，耽误你了。”吞下所有情绪后，这位兄长面对外人时又多了一层羞愧，“待到明日，小的便去官府撤了诉状。”
自己离开的人，即便是官府也没有理由去寻。
沈遥凌叹了口气。
事情至此，看着好似水落石出，但她仍然满腹疑云。
更糟糕的是，她已经没有办法再查下去。
班主显然也没有怀疑这张字条有什么不对劲，或许对他们来说，能识得几个字已经不是易事，就算留言简陋些也不奇怪。
沈遥凌只得将这桩事压在心底。
之后家中迎新年彻底忙碌起来，沈遥凌来不及想别的事情，也再没出过门。
再过三日，除夕夜至。
沈遥凌吃过午饭，早早地跑去外面等着，手里拿个红灯笼，也不挂，晃悠悠地转来转去。
直到看见远处慢慢走来一个身影，沈遥凌才高兴地蹦起来。
“老师！”
沈遥凌朝着那边摆手，笑眯眯的。
魏渔也提着一个红灯笼，慢慢地走近。
见到人了，低声说句。
“阖家团圆，福禄双全。”
“老师也大吉大利！”沈遥凌穿着一身小桃红夹袄配滚毛边襦裙，头发盘成两个圆髻，用绒绒的红布包起来，侧边挂两串小铃铛形状的金发链，看着特别喜庆。
她低头一瞧，指着魏渔的灯笼说：“一样的！”
她把自己的灯笼拎得高高的，跟魏渔的摆在一起看。
魏渔也看了过去。
撇开目光道：“不一样。”
沈遥凌笑眯眯地：“我的是小老虎，你的是小兔子。其它都一样！”
“老师快进来！我们玩《百花图》啊，这次绝对不用舞弊的骰子……”
公主府今夜也是格外的热闹。
仆婢们忙忙碌碌，各个眼里带着笑意。
羊丰鸿在院子中央帮着指挥，脸上的褶子都笑得快堆到了一起去。
吃完年夜饭后，周边院子里爆竹几乎没停过。
羊丰鸿也应景地捧了一串竹□□，过来呈给宁珏公主。
公主面上含笑，昳昳面庞更添几分柔和华美。
划燃一根发烛正要靠近，宁澹伸手接了过去。
“我来。”
公主笑容愈盛，让了他。
宁澹点燃竹□□，扔到院中泥地里，噼里啪啦一阵热闹得窜天的响动，足以避山臊恶鬼。
公主含笑合掌，默默许愿。
宁澹站在母亲身后，亦合掌，心中默念。
驱瘟逐邪，岁岁平安。
过了今夜便是明年，从开春到花箔期结束，总共九十日。
不知沈遥凌哪一日会带着花笺来找他。
好在总共只有九十日。
他从今夜开始倒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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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人生何处不相逢◎
过年之前家里人来人往, 左一个学士，右一个通判，根本认不全, 一波一波地来了, 到处贺喜, 沈遥凌时常怀疑到底是谁负责去记这些人的身份和长相, 她是完全记不来的。
好在到了除夕夜大家各回各家, 反倒清静下来了, 家里只留下真正亲的人，魏渔来了，就多了个真正亲的好友。
魏渔手脚不易察觉地有些僵硬, 进屋后看到沈家人, 一对视……反倒放松了些许。
虽然都不熟悉，甚至有的从未谋面。
但, 沈遥凌画给他的那串树枝小人实在传神。
见画与见人无异，看的次数多了，再看到真人，也仿佛已经认识很久了一般。
魏渔在门槛外站定，低头行了一礼。
因为沈遥凌称呼他一声老师，魏渔便被当成长辈，一进门就被沈大人拉着，吵吵嚷嚷地要一起推牌九。
沈遥凌惊呆，奔过去拦着：“爹！怎么抢人啊！”
不是说好的老师来了以后跟她一块儿玩的吗。
老师那么胆小, 跟别人待在一块儿肯定会被吓到的。
沈大人挥挥手赶走她，并笑话。
“小孩子气, 一边玩儿去。哪里有让师长坐小桌的道理！”
沈遥凌还想争辩, 出乎意料的是, 魏渔也转过来，虽然面色看起来还有些紧张，但站姿笔挺，颇有风骨，朝她温和地点点头：“我无事。”
沈遥凌眨眨眼。
就像点官礼那日一样，魏渔虽然仍然略有局促，但举止风雅，谈吐自然，这点局促在他身上也就变成了清贵的骄矜。
原来老师在旁人面前是这样的呀。
倒不需要她多操心了。
沈遥凌觉得新鲜，托着腮也坐到了旁边去看，但是目光却没落在牌上，倒是一个劲地盯着魏渔打量。
魏渔被看得害臊，忍了又忍，起身说：“沈大人，我同你换个位置。”
背对着沈遥凌，便看不见她那仿佛取笑的眼神了。
结果他一声“沈大人”，沈世安和沈如风两个都齐齐抬头。
魏渔这才察觉到不对，有些尴尬。
刚好沈夫人带着仆婢送果盘过来，见状便笑道：“魏大人，你与我家如风年龄相仿，不如就以字相称吧。”
魏渔镇定地点点头，于是又和沈如风探讨起年纪来。
一问才发现，魏渔比沈如风还要小上几个月。
沈如风笑道：“那你叫我如风便是。对了，你方才是要换座么？”
玩牌是讲究风水的，有自己想要的方位很正常，沈如风说着就要站起来给他让位。
他这样客气，魏渔更尴尬，不知如何解释。
沈夫人过来捏住了沈遥凌的脖子，笑眯眯道：“别在这儿碍事，跟娘亲上旁边儿玩去。”
沈遥凌被提溜着站起来，一边顽抗一边被扯走。
魏渔松了一口气，对沈如风摇摇头：“多谢，不必了。”
沈如风也明白过来，摇头乐了：“魏大人别介意，我这小妹是有些讨嫌。你没来之前，她千叮咛万嘱咐叫我们千万别吓着你，结果她自己才是最吓人的那个。”
魏渔微怔，含笑抿唇。
沈家推牌九是不玩钱的，因为沈夫人不爱此道，而沈遥凌和沈夭意对上两个父兄，只有被掏空钱袋子的份，太不公平。
于是他们玩牌九通常只作为放松休闲，一般都玩得慢吞吞的，跟打太极也差不多。
结果今天，厅堂里逐渐爆发出一阵高过一阵的呼喝声。
沈遥凌被提溜出去，在外面放了几个竹火.枪玩，结果被这阵热闹又引回了厅内。
一个劲地追问，“怎么了怎么了！”
没人顾得上搭理她。
沈世安面红耳赤，按着手心底下的牌，沈如风在旁边一边拊掌一边喊，“开，开！”魏渔则在端着茶杯喝茶。
沈遥凌一溜烟跑到爹爹身旁，看看他手里的牌，又看看他犹豫不决的样子，上手帮他翻了。
牌面掀开，地高九。
沈如风一阵狂笑，搂住魏渔的肩膀直晃，“好好好！魏兄，咱们又赢把大的！”
魏渔杯子里的水都差点晃出来，赶紧放下。
桌面上充当筹码的琉璃珠数目三家割据，竟难分上下，看来今日是场鏖战。
这三个人……每个都能掐会算，碰到一处，确实精彩。
看得出大哥今日确实玩得尽兴，都开始长幼不分，对着比自己小几个月的魏渔喊起了魏兄。
一直玩到吃饭几人才鸣金收兵，魏渔果然又被径直拉到上座，按着肩膀坐下，给面前的酒杯倒满了酒。
沈夫人笑着看他：“魏大人，千万不要客气，就把这儿当成自己家一样。”
魏渔眼神轻轻晃荡。
自己家吗。
恐怕不成。
自己家里，没有这么多人说话，饭桌也没有这么热闹，更没有这么暖和。
他举起酒杯，敬了沈夫人一杯。
沈世安朗笑出声：“好，我就知道小魏不是扭扭捏捏的性子。来来，咱们吃得开心！”
沈遥凌弯起唇，说不清为什么这么高兴。
她拿起筷子想找旁边的沈夭意说话，却发现魏渔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沈遥凌回望过去，以为他要说什么，好奇地对视了一会儿，魏渔很快被沈大人拉着说话，视线也转开了。
年夜饭总是要吃很久很久的。
满桌丰盛至极的珍馐，虽不能跟宫里的家宴相比，但全都是自家人喜欢的口味。
魏渔喝了两杯酒，心口开始发热，夹了一筷子卤肉片压一压酒意，结果被辣得差点跳起来。
沈如风拍着他的肩膀：“你真会挑，这是乖囡最爱的一道菜，卤水调得极辣，出锅后还抹了一层辣酱，一般人还真受不了！”
沈遥凌一拍脑门，怎么把这个忘了，赶紧让身后服侍的婢女挖了一勺芋头到魏渔碗里，教道：“吃这个就不辣了，这是要配着吃的。”
魏渔点点头，往嘴里送了一勺芋头，才缓过来一口气。
沈世安哈哈大笑：“完了，叫小魏把乖囡的秘密食谱学去了！”
桌上的话题没断过，酒杯也没停过，喝到后来三个人都开始想方设法地开溜，奈何先头又许下过大话，说要将酒盅里的酒喝个干净。
沈世安将酒盅递过去，严肃道：“贤弟，你年轻有为，你担子该重些！”
魏渔嘴唇已经喝得发红，蒙着一层水光，笨拙地开口：“我，我好像困了，我还是先回去吧。”
“哎，说哪里的话。”沈如风一摆手，“魏兄，哥跟你说句实话，你这人哥很欣赏。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如风一辈子的兄弟。来，喝！”
沈遥凌听得头晕，站起来拍桌：“乱啦，全乱啦！”
沈世安竖起食指“嘘”了一声，“你别管。各论各的，不乱。是不是，贤弟？”
“对！各论各！”沈如风指着父亲，哈哈大笑，“你管我叫爹，我管你叫哥！”
沈遥凌大喊：“娘亲——”
沈夫人及时出现，一把收走酒盅，把三个醉鬼赶下饭桌。
仆婢们早在花厅里收拾出了一张暖桌，今夜月色很好，刚好在外面儿醒醒酒。
魏渔被安置在暖桌上，蒙了绒布的桌面已经被底下的火炉烤得暖烘烘的，他干脆趴了下来，清俊的脸颊贴着桌子，合上眼睛，也算是酒后暴露本性了。
沈遥凌有个堂嫂离他们家住得近，堂兄去了外地跑商，便也接了堂嫂和姑母到沈府来一起过年。
吃完饭后，沈夫人陪着女眷们在另一张桌上闲聊，说起一些旧人旧事，交换一些传闻。
沈遥凌和沈夭意在玩翻花牌，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听，好像是说起从前有一个在两家人都侍奉过的旧仆叫阿温，前两年由堂嫂做主许配了人家，嫁到了南方的郡县去，嫁得老远老远，当时堂嫂还落了泪，只盼着她过得好。
结果前段时间收到她寄来的信，才知道当时来求娶的那个男子心术不正。
当时扮得像个正经商人，骗取了堂嫂信任，结果身份全是假的，只是一个穷得把地都卖了的农户而已。阿温嫁过去后吃足了苦，两年生了三个孩子，大冷天的背着孩子给一家人洗衣裳。
沈夫人听了也生气，说要早些派人去把阿温接回来，继续在京城当个家生奴婢，也比受那种折磨要好。
沈遥凌脖子有些酸，习惯性地抬头想看看魏渔怎么样了，结果发现本来以为已经睡着的魏渔这会儿已经坐起来了，正捧着一杯醒酒茶，直直看着沈夫人那边，好像很专注，表情看起来很清醒，眼神实际很模糊。
沈遥凌差点笑出声，心想老师你听得明白吗。
漫天星子明亮，仿佛被银河水沾湿了似的，眨着孩童瞳仁一样的光。
盈庭笑语渐灭，夜阑将息，情谊已结，人生何处不相逢。
爆竹声响，送走旧岁，春夜将至了。
-
除夕夜后再过了十五日，太学要复课了。
沈遥凌如今更加盼着到太学院去了，因为她更明白了自己想做的事。而且太学院复课，朝廷也会结束旬休，她很期待陛下会如何谋划西域通商之事。
虽然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但是按照惯例，陛下只要同意了这个计划，就该由提出此计的人主管此事，也就是由老师负主责。
而她也就有了优势，她可以向老师自荐，让老师把她派进出使西域的队伍中。
这些接踵而来的期待让沈遥凌激动不已，不过也不能一味沉湎于幻想之中，更重要的是要做好眼下的事。
与西域通商赚得白银只是一方面，粮食更是大偃稳定的根基。
农业与地学密不可分，天灾来后地质气候条件都会发生改变，届时如何研究新的土地垦殖条件、协调新的人地关系，这其中千头万绪，非她独自一人可为，她也从没想过要去逞这个英雄，因为，她还有一群专学此道的同窗。
所学将有所用，这会是他们共同的使命。
……只是，不知道他们现在学得怎么样了。
复课第一天，郭典学发了冬休前考校的卷子。
排名是早已公布过的了，因此卷子发下来大家不痛不痒，有的看也没看，直接往桌肚里一塞。
沈遥凌与李萼坐得近，借她的卷面看了一眼，几乎没有错处，不愧是堪舆馆的首名。
但再一转头，看到李达桌上的卷子赫然被朱砂勾记了许多道，顿觉脑壳微疼。
台上的郭典学说完了一些勉励的话，正要离开。
沈遥凌忽地举手，站了起来。
“典学，我有个提议，不知能不能讲。”
郭典学亲切道：“当然可以。”
这位沈三小姐趁着冬休假自费将堪舆馆的所有学舍翻新了一遍，还能有什么提议是她不能说的。
沈遥凌环顾一圈殷殷望着她的小狗眼，神情中带上三分肃穆，三分冷酷。
“新年到了，自然也该有些新气象。我提议，让大家都到台上去，说说这个冬休假都学到了些什么，并且当众立个下回考校的目标。”
周围一圈殷殷热切的目光瞬间变得惊恐！
怎怎怎，怎么会有这么狠毒的心。
学生们顿时慌作一团，只有郭典学笑出了声。
抚掌大赞，“好，很好，我也想听听。谁先来？李达，就从你起！”
李达垂头丧气，托着沉重的步伐走上台。
站在台上，浑身像是长满了跳蚤一样的刺挠，面对底下熟悉好友们投来的目光，娇羞得像是只被拍得半死的蚊虫。
憋了半晌，细细道：“冬休假我背了《四民月令》，待到下次考校，我应当往前进五名。”
台下一片哗然，不断有扇坠铜币等杂物扔上台。
“你个浓眉大眼的小子竟然偷偷背着我们看书？”
“还前进五名，下来吧你！”
沈遥凌心中却有些感动。
她假期与李达他们几个碰过面，督促过他们看书。
原本以为他们当时听了，转眼就会忘到了脑后去，没想到，玩闹归玩闹，答应她的事，他们还是都做到了。
李达下来，换一个人上台。
大约抱着不想输阵的心态，张口便喊：“我下回要在李达前面一名！”
由此彻底沸腾。
学生们一个接一个地冲上台，喊的名次一个比一个高，郭典学看热闹不嫌事大，在一旁一边叫好，一边把每个人的发言全都记在了小本上，白纸黑字，莫想抵赖。
最后进展到两个人在台上快要扭打起来，就为了争谁当下次的第一的时候，窗外突然一阵轰隆声响，盖过了他俩吵架的声音。
郭典学走到门外看了看，学生们也都好奇地站起来直往外探。
可惜什么也没看到，只看到郭典学在外面逗留了一会儿，再进来时，神色变得不大好看。
笑容都淡了几分。
不过也就一瞬，很快郭典学扬了扬手中的小本：“你们说的我可都记下了。下回考校一一来兑现！”
待到典学离开，学生们一窝蜂地往外涌。
循着动静的来源，找到了东林街旁边的空地。
那原本给堪舆馆的学生们用来扔沙包蹴鞠的地方，此时堆满了木板和卵石。
沈遥凌微微皱眉，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又有两个人推着一车木板过来，李达跑过去捉着人家问：“这是做什么？”
对方带着口音，说了好一会儿，才叫人听明白，医塾的器械不够地方放，要在这片空地建个新的仓房。
沈遥凌心里微沉。
李达怒气冲冲，疾步过去想要踹翻地上的木板，又强行忍住，怒道：“冬休假前的集会上，那马脸典学提了此事，我道他是异想天开，结果他来真的！”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蔑视。
整个堪舆馆都没被人放在眼里。
看方才郭典学的反应，显然堪舆馆的院正典学们是已经知道了此事，但抗争不过，或已经不打算再抗争了。
一块地事小，况且都是太学院的地盘，给谁不是给，争不过就争不过吧。
但损伤学生们的自尊心事大。
沈遥凌深吸一口气。
这不消明说、却无处不在的轻视，终究会化成自卑在学生们的心底生长。
人若自卑，就会失了勇气。
方才好不容易提起来的士气，这会儿恐怕已经烟消云散。
安桉有些伤心地蹭过来，轻声抱怨。
“怎么这样啊……那以后我们去哪里玩？”
沈遥凌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再好听的话，比不上一次实际有效的行动。
这块地不能让。
让，就是让了少年锐气。
如今院正看来是打定主意不理睬，她得自己想个办法才行。
下学回家，沈遥凌回到卧房里琢磨。
若青一阵惊奇，不明白怎么第一天复课就布置了这样多的课业，让小姐回家来还写个不停。
刚想劝人休息休息，门廊上传话来，说有人找。
若青赶紧借着由头去了小姐身边。
“小姐歇歇，夫人在前院叫你呢。”
沈遥凌甩甩有些发僵的右手，“嗯”了声，洗干净手上蹭到的墨，边往前院走，边还在脑袋里想着事。
走进前院，刚要喊“母亲”，声音却顿住。
只见郑熙昂首挺胸地站在她家前院里，像个开屏的孔雀。
身后跟着十数家丁，每人手中捧着一个匣子，匣子里放着一颗珍珠。
沈夫人坐在软椅上。
沈遥凌仍想着两个学塾之间的恩怨，还没反应过来，看见所属医塾的郑熙，就更来气，冷声道：“你干嘛？”
沈夫人轻咳一声。
沈遥凌翻了个白眼，重新问一遍：“有何贵干。”
郑熙看着她，目光不知为何有些激动。
“你来了。我，我有东西要给你。”
沈遥凌狐疑地看着他。
只见郑熙在原地定了定，才伸手摸向怀中，在外衫上透出像是书信的形状，往外抽了些，露出点赤红色的边角。
那是，婚帖？
沈遥凌脑中一嗡。
作者有话说：
遥遥：他祖宗的，开了眼了。
*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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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情窦初开的桃枝香气◎
只一瞬间, 郑熙已将那封帖子完全抽了出来，朝着沈遥凌便递过来。
那朱红的色泽，和上面专用的漆印, 确实是婚帖无疑。
沈遥凌惊得连退几步, 瞬时间下意识地大喊出声：“你别过来啊！快给我收回去。”
郑熙动作一顿。
沈夫人拿起手帕掩住嘴角, 连续轻咳数声。
但再怎么咳也不管用了, 沈遥凌对着郑熙叱问道：“你是不是疯了？吃错药了吧你？”
郑熙跟她一直是死对头, 就是见到他就心烦生气, 能顺带想起来一箩筐他干的坏事的关系。
结果郑熙突然当着她的面要给她递婚帖？
沈遥凌完全无法理解，浑身说不出的难受，好似有无数只蜈蚣在身上爬, 抓狂地刺挠。
到底是郑熙疯了还是她疯了？
她怎么会遇上这样的事。
大约是她嫌弃得太明显, 郑熙难以掩饰地露出失望，不过稍作停顿后, 又勉强压抑下来。
继续端着从容高兴的姿态，道：“今天不跟你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沈遥凌捂着耳朵不愿意再听。
她现在不仅觉得刺挠，还觉得阵阵恶心想吐。
递婚帖意味着向对方求取婚姻，在沈遥凌心里，这是个很端庄严肃的行径。
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
若没有真挚之心，绝不应该拿这种事开玩笑，还要口口声声地说认真，则更是可恶。
而她绝不相信郑熙会对她有这方面的念想, 她也从没在这种事上考虑过郑熙。
此时自然无异于天打雷劈。
她拒绝的态度强硬得堪称恶劣，郑熙再端不下去了。
也顾不上沈夫人还在旁边, 郑熙眼底赤红, 大喊：“沈遥凌！平时你凶蛮也就算了, 这种时候你能不能好好地听我说完！”
沈遥凌顿了顿。
捂着耳朵的双手放下来，古怪地看着他。
怎么回事，他好像真的是来真的。
郑熙用力地挺起胸膛深吸一口气，勉强平静下来，重新开口。
“岳平侯府郑熙慕沈氏好女，愿以鸿笺结鸳鸯之盟，望沈三小姐收下此笺。”
他声音有些不稳，但屏着一口气说到了底，中间即便停顿，也没敢换气。
沈遥凌定定地愣了好一会儿。
郑熙抿紧唇看向她，眼含期待。
沈遥凌回过神来。
“不要。”
郑熙又要闹了：“为什么！”
沈遥凌又要骂人：“你脑袋……”
“咳咳。郑世子。”沈夫人站了起来，打断了他们俩，“你今日特地登门，府上十分感念，只不过，此事侯爷和夫人是否知晓？”
郑熙停住，浑身的气焰缩了一半下去。
转身回话：“嗯……知道。”
沈夫人捻起帕子，揉了揉额角。
“当真？”
郑熙闭着嘴不答。
也不能算不知道吧。
父亲母亲对他的心事早有察觉，而且并未当成一桩需要保护的秘闻，反而时常在嘴边提起。
每每当他犯错，或使父亲不满意时，父亲便会瞪起铜鼓一样的眼珠子，怒斥他一整天没点成就，只知道沈遥凌沈遥凌，又说人家比他考分高那么多，竟然还好意思钟意对方，怎么就不知道上进。
这些争端时常使郑熙感到难以言喻的刺痛，又不知如何排解。
发了几回火敷衍过去后，便渐渐甚少再跟父母提起自己的喜好，给那帮跟班更是下了死令，一个字也不许透露。
来沈家送竹笺，也是他自己的主意，没跟父母说过。
反正还没到那一步，若是沈遥凌应了他，他再回去让父母提亲。
见他沉默，沈夫人心中便了然。
摇头道：“兹事体大，世子还需郑重斟酌。况且你们还年轻得很，这只是你们第一个花箔期，未来还长得很，再好好想想吧。”
沈夫人没指责他轻慢，也没数落他稚嫩拙，只是推说叫他审慎，已经叫郑熙好受许多了。
他吸吸鼻子，点头道：“好。谢过夫人。”
又转头看向沈遥凌，目光中隐隐还有未尽之语，似乎还是不甘。
沈夫人点点沈遥凌，说道：“遥凌，你随我来。”
沈遥凌越过郑熙跟上。
进到屋内掩上门，沈夫人才打量沈遥凌一眼，轻声问道：“他来之前，并未同你商量，是不是？”
沈遥凌觉得离谱：“何止没商量。娘亲，不瞒你说，他找上门我都以为是找我打架的，谁能想到……吓死人了。”
沈夫人笑笑。
沈遥凌心有余悸，叮嘱道：“娘亲，你没跟他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沈夫人笑容收了收：“怎么可能。我虽对这位世子不甚熟悉，但你先前在医塾里过得什么日子我还是知晓的。”
沈遥凌眼睛一眨。
她险些忘了，自从她重病从印南山回来之后，母亲便一直对医塾的学子有成见，自然不可能随便答应郑熙什么。
沈遥凌凑过去蹭蹭人撒娇：“那，娘亲还对他那么好声好气，我想骂他两句，您都不让。”
沈夫人用指头在她额上推了一下：“小东西长心肝了吗？我还不是为了你。”
“他送竹笺来就是向你正式求亲，如果你想要拒绝，也应该依照正式的礼节，一方面是叫他死心，另一方面，再有其他人想要向你求亲，见到了你对他的回绝之礼，也就没有后顾之忧。”
原来如此……
沈遥凌感慨。
她从没想过这些。
上一世，她的婚姻来的稀里糊涂，堪称完全没有守礼之处，婚后又迟迟未曾抚育子女，也就不曾有机会从头重新学习缔结良缘的礼仪。
活了两世，在这方面，她倒仍像只懵懂冒进的土斑鸠。
沈遥凌嘟囔：“不会再有人来求亲的。”
“什么？”沈夫人没听清。
“没什么没什么。”沈遥凌改口道，“总之，若再有人来，不管是谁，请母亲全帮我回绝了吧，不需要叫我来！”
沈夫人细细地审视她。
“我的乖囡，或许是现在还无心耽于情爱？”
沈遥凌连连点头。
确实无心去耽了。
上一世整颗心都溺进这杯迷酒中去了，这一世半滴也不想沾。
至少现在是不想。
至于往后，会不会碰到一个什么样的人……
沈遥凌呼吸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也从没想象过。
她似乎很难想象出自己身边会站着一个什么样的人。
跟宁澹做了将近二十年夫妻，若要再对别人以夫妻之名相称，光是想着，就升起一种奇怪的别扭。
毕竟倾注过感情，她很难再从自己身体里挖出同样的一份去馈赠给新的一段婚姻。
罢了。
想那么远干嘛。
有感觉再说。
没感觉也不必强求。
沈夫人仔细看了她一圈，轻轻收回目光。
奇怪。
说得倒像是真的。
若是半年前听见乖囡说这些，她绝不信。
几个儿女都是她的血脉，她的珠玉，从小不点看到大，没有一丝变化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即便女儿不与她说，那情窦初开的桃枝香气仍从背后释放出来，她早已闻见，只不点破。
怎么近来，却大不相同了。
仿佛多了一丝，看破红尘的味道。
沈夫人幽幽敛眸。
“知道了。郑世子还在外头等你，恐怕还有话要说，去吧。”
沈遥凌应了声，又出门去会郑熙。
郑熙正在那儿低着头不知道想些什么，见到沈遥凌出来便两三步追上。
“哎，你真的不要？”
沈遥凌有些无言。
“这又不是什么好玩的把戏。”
“我可不是……”郑熙追着沈遥凌走到梅树下，语气中竟带上些讨好，“要不，你先收着，实在不行你就先搁置了呗。”
婚帖意为求亲，而给出的答复也大致分三种。
第一种便是应诺，双方满意，皆大欢喜。
第二种是回绝，烟飞星离，曲终人散。
第三种则是搁置，若还不确定自己的心意，或无法决断，便将收到的婚帖束之高阁，改日再做答复。
而在这等待的过程中，还可以继续收到旁人的婚帖，对向自己求亲的人反复比较，甚至可以放出消息，引得旁人攀比，正如“待价而沽”。
虽说感情之事不过是你情我愿，扯不上什么道德，甚至这种做法也是被认可的。
但是不管怎么说，对于求取者而言，这都是极不负责的。
沈遥凌对应诺和回绝的具体礼仪不甚熟悉，因为她上一世送婚帖到宁澹手上之后，就被搁置。
一直拖到花箔期临近结束的最后一天，宁澹才给了答复，匆匆到沈府来提亲。
沈遥凌还记得当时自己等待时每日如同热油煎锅一样的焦躁。
也记得，宁澹来的那日下大雨，他浑身淋得通透，出现在沈府门前时，她心中比起雀跃和松一口气，更快浮现的情绪是担心他会不会生病。
等待的那整整六十日里，她每一天都在不可控制地去想，宁澹到底还收到了多少人的花笺，又在把她与谁做比较？
她陷入一场看不见敌军的较量之中，每日都在自我折磨，最后即便她取得“胜利”，在“胜利”之下又何尝不是侮辱。
她理智地选择忘记这段等待，勒令自己不要再去想象在宁澹真正选中她之前还怎样反复比较过她与旁人的优缺点，更不要去在意宁澹最终选她胜出的原因。
家世、容貌、性情、才学……一个活生生的人被拆成零碎，放到秤上比较，你重几两，她轻几两，花箔期听着美好，本质却是一场残酷的利益衡量。
她强迫自己不再想起，此后成婚数年，也从没向宁澹问起过。
这是她给自己保留的最后一点骄傲——
选好了的路，就不要回头地往前走去，不要管脚下是坦途还是泥泞，更不能把丑陋的一面掰开来摊在眼前，自己取笑被绚丽表象蒙蔽了的自己。
听着郑熙这么说，沈遥凌既意外，又有些无奈。
意外是因为没想到郑熙会这么“委曲求全”。
无奈则是因为，郑熙果然只有十八岁的猪脑子，又贵为岳平侯府唯一嫡子，哪里会懂得什么叫做自卑，就算做着再卑微的事情，也其实并不会真正感受到其中暗藏的低贱。
她却不同。
沈遥凌想了想，对他伸手：“拿来吧。”
郑熙眼前一亮，高兴问：“你答应了？”
沈遥凌摇摇头：“我去问母亲，怎样回绝你。”
郑熙吓得一缩。
方才迫不及待要送出去的婚帖反倒藏在了背后，支吾道：“你干什么？”
“该问这句话的人是我才对。”沈遥凌皱紧眉，仍然觉得浑身难受。
她认识郑熙两世，从未看出郑熙还藏有这般心思。
做个不甚恰当的比喻，这就好像你隔壁门口拴了十年的大黄狗，突然开口说人话，第一句就是要同你成亲。
她冷心冷情，根本不曾对他的追求抱有一丝丝感动或者惊喜，郑熙怎会看不出来。
恼羞成怒道：“你好好想清楚，难道你还能找到比我更好的？还是说，你还在记挂那个宁——”
沈遥凌倏地抬眼盯他。
郑熙后半句话硬生生给吞了回去。
沈遥凌已活过两世，对一个绣花猪头实在没有多的话好说。
冷静道：“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把竹笺给我，我去回绝。第二，你收回去，当做没有来过这一趟。”
说到底，沈遥凌虽然不喜郑熙，但对方今日巴巴地送竹笺来，终究还是费心又费力。
她给他多留一条退路。
当做没有发生过，她不说，郑熙不说，郑熙的名声仍不会受到损伤。即便他的竹笺作废，今年无法再向其他女子递送婚帖，却也不妨碍有心佳人给他送来花笺。
郑熙果然闭上嘴，退开两步。
“那，那你就当我今天没来过吧。”
沈遥凌“嗯”了声。
郑熙还想说些什么。
但沈遥凌面色寡淡，显然已经没有多余的情绪再给他。
他又想起沈夫人说的来日方长。
最终咽下不甘，去唤了家丁离开沈府。
-
一只灰色信鸽飞过鳞次栉比的街道，落进宁府大院中。
羊丰鸿伸手接了，看了眼信鸽爪上绑的纸条颜色，拢着鸽子送进了演武场中。
“公子，有十一送来的信。”
宁澹抬头。
摘下护腕跃下擂台，径直伸手，让鸽子走到自己手指上。
摘下信纸展开，看完后没多久，面色瞬时变得比鸽羽还灰。
郑熙去沈府送了婚帖。
郑熙？
宁澹将纸条捏成小团，想扔进灯笼里烧了，又收回手，重新展开看看。
看完眼底暗火更炽，手上内力几乎将纸团化为齑粉，又停了停，再次看了看。
怎么看都是那一则消息。
且十七并未在后注明沈府的回应，只说郑熙已经离开。
羊丰鸿见了他变幻莫测的脸色，便伸手接过纸条。
那张宁澹像是不知如何处理的纸条被羊丰鸿轻易接了过来，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
羊丰鸿有些吃惊。
“公子，您从来恪尽职守行事磊落，从不探问官僚府中的事，为何会把十一留在沈小姐身边？”
宁澹转眸看他，没有回答。
行事磊落有什么用？如果他还跟以前一样正大光明，他现在连沈遥凌每天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都不知道。
从前沈遥凌会自个儿想着法儿地告诉他，现在他只能用不光彩的手段探听。
若非用了此等手段，今日之事，他还要被蒙在鼓里。
郑熙怎么配？岳平侯府难道没有铜镜。
宁澹向来无波无澜的心中，也冒出了堪称嫉恨恶毒的话语。
沈遥凌讨厌郑熙已经讨厌得那般明显，郑熙原先给沈遥凌找麻烦的时候已经非常碍眼，结果谁能想到，他还能更加没有自知之明。
想象着郑熙怀揣婚帖去沈府的场景，宁澹好似看到一坨狗屎非要去玷污一块小粘糕，胸中气怒交加，非常担心沈遥凌会被郑熙给害得心情不好，只恨不能在现场，他要将郑熙从沈遥凌身边撕开免得吓到她，扔出沈府大门，扔得远远的。
宁澹冷峻英朗的面容扭曲片刻，对羊丰鸿匆匆交代一声：“往后叫十一消息递快些。”
也来不及换衣裳，抓过一旁的外袍直接罩在薄薄的内衫上，疾步出了门。
宁澹径直造访公主府，好在宁珏公主今日恰在府中。
宁澹问：“我可以给别人送竹笺？需要怎么做？”
宁珏公主愣了下，连忙回答：“当然可以。本宫把竹笺给你的那日说的话，你是一句也没听啊。你想送给谁？”
宁澹抿了抿唇。
又很小幅度地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来。
停顿了好一会儿，快速地说了三个字，“沈遥凌。”
宁珏公主展眉，倒是不意外。
问完关键信息，宁珏公主指尖点了点额头，道：“嗯。容本宫缓缓。”
这倒霉孩子。
早让他准备，乌龟一般没动静。
这会儿急吼吼地来问，仿佛立刻就要送出门的架势。
这可是大事，能不思量，不筹备的？
简直是为难她。
不过，也不是不能办。
特事特办。
宁珏公主脑海中过了一遍，点点头道：“可以。你同沈三小姐商量过没有？若是你们已心意相通，倒是简单了，本宫这就备一份厚礼，明日同你一道登门，沈三小姐接过婚帖后，再慢慢商议提亲之事。”
宁澹怔了下，“如果没有？”
“没有的话，”宁珏公主想了想，“那这样太简单，对方若认为你心不诚，或许会回绝。”
宁澹又问。
“若是她需要同时在我和一个侯府世子当中选呢？那个侯府世子不太聪明。”
宁珏公主目光闪动。
强调一下对方“不太聪明”有什么用。
“有竞争者……且对方还有头衔。那，就又回到了你尚未建功立业、立起门户的问题上来了。”
“这样算来的话，你的条件不如那位世子。”
宁澹垂眸。
宁珏公主也在思索。
她虽然对宁澹提出来的一串无理问题对答如流，其实脑海中正在飞速转动。
想说的，想问的，实在太多了。
但不论如何，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帮宁澹解决眼下的问题。
“若要比过那个世子，我只能替你去请求陛下。”
“如果陛下能亲笔写下诏书，为你的人品和才华作保，随着婚帖一并送到沈府去，沈家人应当可以安心。”
宁澹点头，跪坐在桌边行了一个叩头礼：“拜请母亲。”
他毫无犹豫，宁珏公主心中微松，却又一阵阵地发紧。
小渊只求过她两次，两次都是为了沈三小姐。
她既欣悦于小渊也拥有了这样浓烈鲜活的情感，又忍不住担忧。
现在小渊身边仍然荆棘丛生。
这时候出现的情愫，会不会因此受到难以预料的阻碍或损伤。
究竟能不能结下善果，似乎没人能够保证。
作者有话说：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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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我和沈三小姐一组。”◎
也罢。患得患失没有任何好处。
宁珏公主调整了心绪, 不再胡思乱想，应诺下来。
“我择日进宫，筹备礼物也需要时间, 你……别来催。”
要是每天都来整一回罚站静坐什么的, 公主也受不了。
宁澹道：“好吧。”
答应得很勉强。
-
第二天再去上学, 所有人都恹恹的。
一直玩的地盘被人说占就占去, 任谁也不会高兴。
上完一堂课了, 也没人出去玩, 全都没精神地趴在桌上。
沈遥凌给桌面拍出一声响：“我们对医塾发斗书吧。”
一群人茫然地抬头看她。
斗书？
太学院每每放长假后再复课的头半个月都很轻松，课很少，每年的大型活动也安排在这个时候。
比如祭祀, 围猎, 比武。
学塾之间的比武即是学术成就上的竞争，且只看实业。
毕竟政绩和纸面上的成效一目了然, 过去一年来做了多少研究、有多少成果，祭酒都会一一向陛下回禀，再由评分高低决定今年一年的学塾排名高低，各学塾按照排名不同决定资源分配，排名最高的学塾享有最优先的选择权。
医塾能够私自决定拿走原本属于堪舆馆的地盘，也就是仗着它年年第一的排名。
就是明摆着欺负人，也根本没人能治得了它。
因为“规矩”如此。
比武则是学塾之间的争斗。若堪舆馆向医塾发起斗书，就意味着挑战医塾的地位，若是堪舆馆在比武中胜出, 就能跟医塾排名互换，医塾自然没有资格和立场来侵占堪舆馆的地盘。
“能行吗？”安桉弱弱地回应。
没有一个人有这个信心。
“我也觉得很难。”沈遥凌坦然道, “但可以试一试。”
反正, 堪舆馆的排行已经很靠末尾。
就算输了, 也不过就是被罚排到最末。能损失什么？
若是赢了，就是捡了天大的便宜。
反正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只要有一丝可能，就没有不能试的。
沈遥凌拿出一张画好的战略图，平声道：“我有计划，只看你们来不来。”
众人看着沈遥凌的动作一愣，很轻易就在她手里那张纸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这是什么？”
“我看看我看看。”
沈遥凌昨日趁着有空时把所有人的考卷都看了一遍。
大略统算了一下每个分段的名单，若有特别擅长或特别弱项的就做了标记，回去后按照这份名单画了一张图。
这张图像是一场战役的城防图，给每个人都安排了相对适宜的位置和角色。
这让“挑战医塾”这件事显得没那么可怕了。
还有点像一场游戏。
学生们新奇地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讨论起来。
当日傍晚，医塾门前出现了一张斗书。
用一枚飞镖钉在廊上，气势汹汹。
署名是堪舆馆。
沈遥凌和其余同窗排成两排，抱臂站在学塾门前，目光冷淡睥睨。
安桉嘴唇几乎不动，悄声在人群里说。
“怎么还没人出来？”
王杰也用腹语回道：“好急啊，那廊柱上的孔好不容易才钻进去一点，也不知道飞镖插稳没，等会儿会不会掉下来。”
就在这时，门开了。
医塾的学子穿一身月白衣袍出来，看见门前一堆苍青制服的人，脚步都顿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地发现廊柱上的飞镖。
站在最前面的人摘下飞镖下钉着的斗书，脸色有些难看。
扬声朝这边问：“你们什么意思？”
李达身形高大，拦在最前，冷哼一声道：“字面意思。”
医塾学子也察觉到自己问了句废话。
他们传阅那封斗书，嘀咕讨论了一会儿。
一个人从人群中走出来，旁人自动为她让道。
“怎么了？”
喻绮昕问。
她第一眼便看到了对面站着的沈遥凌，目光一凝。
沈遥凌神色冷淡，还带着一丝懒倦，与她分毫不让地对视。
喻绮昕接过那封斗书，垂眸看完。
想了想，轻声道：“沈三小姐，你这是想做什么，不要伤了两家学塾之间的和气。”
安桉不惯着她，大喊道：“你们强占我们地盘的时候怎么不这么说？！”
喻绮昕语塞，脸色也有些难得的难堪。
但仅一瞬便消失无踪，喻绮昕说道：“那是太学院的决定。你们不应找我们这些同窗置气。”
“我们今日是来送斗书的。”沈遥凌出声，音色清越，吐字清晰，让在场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们只需回答是接受，还是不接受。”
喻绮昕静了一会儿。
郑熙现在不在，医塾的人都以她为首，她的决定几乎就是最终的答案。
被人找上门，现在拒绝，就像是认怂一般。
当然医塾根本没有向任何人“认怂”的必要，但是这个掉面子的决定，不能由她做出来。
更何况，医塾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小小的堪舆馆想要挑战医塾，无异于以卵击石，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喻绮昕柔柔笑了笑。
“好。我们接受了。”
从这句话起，双方之间的氛围变得更是肃杀。
这一刻往后就都是敌人了。
沈遥凌点点头，放下手臂。
“三日后，试炼场比第一场。”
比武通常分为上下两场。
第二场是投票制，可参与投票的人包括京城所有官员百姓。
但每一票的价值是有区分的。
可以选择官员票数权重与百姓票数权重五五开，相等。
也可以选择官员票数折算九成，而百姓的票数折算为一成，合起来算总票数。
至于如何选择这个比重，由第一场比试的胜出者决定。
说完这句，沈遥凌转身离开，堪舆馆所有人紧随其后。
三日后，堪舆馆要与医塾比武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太学院，连宁澹亦有所耳闻。
宁澹这几日过得有如烈火烹油，宁珏公主不许他催促，他无从打发时间，把这几日里京城所有成亲的新人全都围观了一遍。
从仪式起，到礼成，宁澹站在热闹欢欣的人群中仔细看完，每一对新人都带着白头偕老的许愿，在喧闹和祝福的顶峰中落幕。
他收获良多。
现在已经可以边听着身旁人的八卦便迅速地在心中评判出这户人家的六礼是否齐全，三媒六聘是否吝啬。
今日宁珏公主终于进宫去了。
宁澹勉强冷静一些，带着一肚子的学识回到太学院，便听闻了两个学塾之间的争端。
他很快地走向试炼场。
第一场比试的形式是固定的，体能试炼。
两两一组同时出发，穿过试炼场中的重重关卡，以最快通过的那组所属学塾取胜。
双方应该不会有太多体力上的差距，但偏偏堪舆馆的学子人数本就比医塾少，而且还是单数，有一个人不能参加。
堪舆馆凑在一处围着带队的典学商量，单出来一个人，应该让谁不上场，正讨论着，郑熙硬是凑了过来。
看着他一身刺眼的月白长袍，所有人都闭上了嘴，目光不善地瞪着他。
郑熙假装没看见——他也确实不在乎这些弱者的目光——自顾自凑在沈遥凌身边搭话，“里面有的关卡很凶险，你进去之后不要逞能老想着赢，不受伤就行了。”
开战在即，这话自然被当做了挑衅。
李达和其他几个堪舆馆学子跳脚起来，也不管他是这侯府那世子的，一个推一把，就把郑熙搡得远远的。
郑熙说话时，沈遥凌目光刚在他身上落了一瞬，他被赶走，沈遥凌的目光也收回了。
沈遥凌暗暗啧了声。
现在她已经知道，郑熙说不定是真心提醒她。
不过也无所谓。
沈遥凌拍拍李达的肩膀，以示鼓励。
宁澹来便看到郑熙被赶走，气息稍加平复。
见到沈遥凌的举止态度，他已猜到，沈遥凌定然是已经拒了郑熙的婚帖，甚或根本不曾收下。
他就知道沈遥凌不会答应旁人的。
但即便如此，郑熙总在沈遥凌面前晃，实在碍眼。
宁澹径直走了过去。
他一身白衣胜雪，剑眉星目，一副极尽低调仍掩不住贵气的派头。
有学子注意到他，小小地吸了口气。
“这是赤野湖那位？”
几乎无声的气声，“从前远远地看不觉得，他原来长相这么俊俏！”
竟完全忘了讨论正事。
随着他脚步走近，几乎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不自觉地看着他。
喻绮昕有些意外，但很快上前一步，挽起一个笑，喊了他一声，正要说话：“宁公子……”
宁澹仿佛没听见，对着堪舆馆这边道：“郭典学，借一步说话。”
带队的郭典学愣了下。
还左右看了看，好似以为在场还有另一位典学姓郭。
反应过来后，郭典学靠近一些，疑问道：“宁公子，您说。”
宁澹没立即开口，目光直直看着沈遥凌，目光通透，却又仿佛压着许多想说的话。
三三两两的视线顺着他的目光也投向沈遥凌。
宁澹低眸，与郭典学低声耳语。
过了一会儿，郭典学返回到队伍中。
寻了一会儿，看见沈遥凌，便点点她道：“我们不用减员了，等会儿宁公子与你一组。”
加上宁澹，刚好是双数。
当场一片哗然，众人纷纷说起小话。
“这样合规吗？”
“我也不知道，但是宁公子不归属于任何一个学塾，这个身份，算是可流动性外援吧。”
“那他不是应该帮医塾？医塾那个喻大小姐不是同他关系匪浅吗？”
“这就不知道了，宁公子做事自有其深意。况且，遥姐也跟他有过一段故交，帮帮咱们怎么啦！”
沈遥凌一阵愕然，还有些尴尬。
一想到宁澹耳聪目明，这些人的“小声嘀咕”都会被他听得清清楚楚，就更加尴尬。
沈遥凌眼神复杂地看着宁澹。
他干嘛突然来这么一出？
作者有话说：
*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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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如果我向你求亲呢？”◎
宁澹突然横插一杠, 还点名要跟沈遥凌一组，搞得好像他是沈遥凌的什么人似的。
好似，是以家眷身份加入。
明面上虽然没人这么说, 但心里难保不会这么想。
此时医塾之中也是一片混乱的嗡嗡声。
宁澹向来是医塾的保护神, 此时却偏向外人一边, 他们却还敢怒不敢言。
喻崎昕无人理会的声音静落飘散, 齿根轻轻咬紧。
身旁有人安慰道：“因为堪舆馆少人, 宁公子才去那边帮忙的。”
至于堪舆馆少人跟宁澹又有什么关系, 他为什么突然性情大变善心大发，就没人再去探究，也没人敢提起。
喻崎昕也装作不知, 面色强行冷静着, 应了下来。
“嗯，你说的是。”
而站得离喻崎昕远些的人, 则不会那么体贴地顾及她的心情。
手掌拢在嘴边，交头接耳低语。
“宁公子这是何意？莫不是，突然又觉出沈三小姐的好了。”
“不知道，这两人指定有点什么。”
“我怎么觉得沈三小姐是故意的？从离开医塾后，时常有她出风头的消息，这次更是高调发起什么比武，那个破学塾怎么可能赢过咱们，沈三小姐难道不怕输？”
“能被宁公子注意到，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还有什么好怕的。”
郑熙在一旁听到这些风言风语，气得肺快要炸了。
他是搞不清楚那个宁若渊在想什么, 但总之是跟沈遥凌没关系。
这些蠢货非要把他们两个扯到一起, 听得郑熙一阵阵泛酸。
回头怒吼道：“很爱说闲话？没事儿干就滚出去, 医塾缺你们几个了？”
背后瞬间噤声。
但郑熙仍不解气。
流言蜚语就像蔓草一般斩不断理还乱，再怎么澄清也还是有蠢货听信他人的“小道消息”，越想摘清楚越是无力。
郑熙越想越是气得跳脚。
全然忘了，就在不久之前，他也是喜爱捏造此类谣言的其中一个。
但就算想起来，郑熙恐怕也不会感到懊悔。
曾经他爱在沈遥凌面前说那些难听话，是为了让沈遥凌“痛改前非”，自尊自爱，不再和宁若渊纠缠。
现在他厌恶这些人的胡乱猜测，也是为了让沈遥凌不要再和宁澹扯到一处。
目的一致，他当然不会觉得先前有错。
只是气恼沈遥凌为何不接下他的竹笺，若是沈遥凌干脆答应了他，老老实实和他议亲，哪里还会有人敢把她跟别的男子扯到一处？
沈遥凌深吸口气，假装无事发生地对郭典学道：“典学，我已经找好搭档了——”
“咦？宁公子不是你请来帮忙的吗？”郭典学抓抓后脑勺，显然有点茫然了，“他方才告诉我，说你们之前已经配合过一次了。”
“……”配合？是指在戏院里调查的那次吗。
沈遥凌沉默着，还想找些理由来拒绝，钟声已经敲响了。
郭典学赶紧拍了两下掌心，退到旁边去招呼：“所有人准备好，列队进试炼场了！”
宁澹站到沈遥凌身边，原定做沈遥凌搭档的安桉自觉溜了，溜得飞快，头也不回。
所有人两两一排站着，试炼场的大门已经打开了。
沈遥凌只能不去想象同窗们会怎么看她，今天过后又会从别人嘴里听到怎么样离谱的话语。
宁澹在她身边站得笔直，面色依然冷漠得像是不想接近任何会呼吸的人。
沈遥凌看着手心，和宁澹并肩站在前面一排人的后面，没人开口说话。
就这样看着他们两个人，倒像是沈遥凌上赶着的。
前面的脚步动了，沈遥凌放下手跟上，仍然垂着眼，视线中宁澹衣袍摆动，每一步的幅度都跟她一样。
像他这种我行我素的人，怎么偏偏却能照顾到别人的步伐，在这种时候倒显得“贴心”了。
但是这又有什么用。
他高高在上，完全不知道自己是万人瞩目的中心，也不知道身边不想被牵连其中的人可能会为此感到苦恼。
算了，来都来了。
沈遥凌咬咬牙，抱着这种“来都来了”的信念，走进大门之内。
门后是单独的通道，意味着不同的关卡，同组的两人要合作通过。
反正以最后到达终点的时间计算。
也就是说，在这段时间里，同组的两个人都要单独待在一起，彼此照顾。
考验的是亲密和默契。
也多了一丝暧昧的气息。
试炼场的主事讲完规则，又扬声再对人群问了遍是否已经听懂。
沈遥凌面无表情地“嗯”了声。
宁澹偏头看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两瞬。
出声问：“你不开心？”
这句话听起来倒像是质问，仿佛沈遥凌应该为了能够跟他组队而感激涕零。
毕竟在试炼当中，沈遥凌不愿意跟他争辩多余的事，于是扯了个笑，假装轻松地问：“没有。你怎么会来这里？”
她开玩笑：“该不会是特意来帮忙的吧？宁公子真是位心善的好长史。”
宁澹当然不是特意来管闲事。他来这里，只是因为有话想跟沈遥凌说。
他心中有个很郑重的念头，最应该和他商量的就是沈遥凌。
而沈遥凌身边总是围绕着其他人。
恰巧这个试炼场中只有两人，刚好适合谈话。
宁澹目光一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轻声说：“沈遥凌，我有问题问你……”
话音未落，石扉缓缓开启，轰隆声响将宁澹的说话声完全遮掩下去。
沈遥凌走进通道之中，宁澹说了一半被迫打断，转头快速跟上。
不远处喻绮昕目光短暂地投来，也很快进了另一条通道。
试炼场连着后山，穿过石洞后便是荆棘丛生。
看来沈遥凌运气不佳，选到的第一关便很难前行。
似乎在说他们根本就不应该来。
试炼中不允许带武器，宁澹的剑留在门外，内力催动掌风，树丛被拂倒一片，只剩残断落枝。
沈遥凌：“……”
这个人的存在就是作弊。
罢了，她占了便宜就不要卖乖。
坦然抬手行了一礼：“多谢。”便沿着清理干净的羊肠小道往前快步走。
她苍青衣摆如莲叶轻晃，宁澹跟上去，沉声道：“你现在，很担心？”
直觉一般，他觉得接下来他要问沈遥凌的问题，最好在沈遥凌高兴的时候问。
而此时，虽然沈遥凌否认，但她看起来确实就是算不上开心。
他只能猜测她是在为了试炼结果忧虑。
沈遥凌却轻松地摇摇头：“我不担心。”
其实沈遥凌知道挑战医塾有多么不可能。
因此只想着尽力而为，却并没有想过一定要赢。
她真正的目的，只是鼓舞同学们的锐气，不要被这种小事击倒。
真正重要的是投入这个比武之中奋斗的过程，不论输赢，都会成为他们共同的美好回忆，也能帮他们在以后大偃需要他们的时候，更好地配合。
……虽然现在里面莫名其妙多出了一个宁澹。
宁澹若有所思。
过了会儿，咽下原本的话头，转了个方式问道：“花箔期，你有什么打算？”
这一句，既是探问，又是催促。
他分明已经预知到沈遥凌会给他送婚帖，却偏偏不能问具体日子。
到底要等多久？沈遥凌现在一点苗头也没有，时日拖得久了恐要生变。
宁澹不愿生变。
他的生活中只有那么单调的几种事情，从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成婚于他而言，是从未考虑过的。
仿佛天外飞书。
是以母亲将婚帖交给他时，他只当作与己无关的事情，搁置一旁。
直到他在幻境中看到了沈遥凌送来的婚帖。
直到他意识到，要与他成婚的人是沈遥凌。
他才开始有了日益增长的期待，将与沈遥凌成婚的这件事列入计划之中。
一开始，他自然是想跟循预言，毕竟，就算让他自个儿去想，他都想象不到比那更好的事。
但突如其来的郑熙让他又乱了阵脚。
他希望沈遥凌不会被其他任何人看见，只跟他有关。
就像从前一样，她只看得到他一个人，而他身边也只要沈遥凌。
他们两个人彼此附属，不需要再与旁人去浪费一分一毫的注意力。
他曾以为这是共同的默契。
但现在却好像变成了他一个人的痴心妄想。
他努力适应着沈遥凌有了新的兴趣、新的朋友、新的目标这些事，努力跟上她的脚步，继续像从前那样陪在她身边，但却时常有种被甩开很远的错觉。
他至少不能被旁人比下去，因此也着急忙慌地想要给她送去竹笺。
他察觉到自己的无知，因此去观摩旁人的婚仪，提前学了之后可能需要的所有知识，已经在脑海中筹备了许多回完整的典礼。
母亲去帮他向陛下索要手诏，他则来与沈遥凌商量，以为诸事皆备，信心满满，只需沈遥凌确认一次心意，他即刻就能上门提亲。
结果事到临头，他竟有些紧张。
心悸而情怯。
他手中的剑向来直来直去，此时的嘴却自动自发学会了拐弯。
无法先表露心意，而要先征询她的打算。
“花箔期？”沈遥凌蹙眉，宁澹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她摇摇头：“没什么打算。”
……这是什么意思。
宁澹胸口有一小块像是忽然塌陷了一下。
不。
不会的。
是他问得不对。
向来都是男子提亲，女子给男子送花笺的本就是少数，是特例，是说出来后要被人谈论个三天三夜的，因此沈遥凌就算平时大大咧咧，但也不会将这种事挂在嘴边。
所以她才会说没有打算。
她定然是连他也瞒着了。
即便这么想着。
宁澹仍然焦灼难言。
他确实不擅长琢磨人心。
但他善于观察蛛丝马迹。
宁澹观看了那么多对新人的典礼，没有发现哪个人看着对方的眼神是冷漠的。
而沈遥凌看着他时，常常泛着冷。
也不是厌恶，或憎恨。
而是一种太过复杂，他无法分辨的情绪。
像是不在意、仿佛随时都能和他挥手分别。
她的眼神中少了许多明亮欢欣的东西，仿佛被一条很长的河流给冲散、冲淡了。
这不是什么好的预兆。
坏的兆头和好的预知在他心底不断拉扯，他分不清谁占上乘。
宁澹忽地伸手，拉住了沈遥凌的手腕。
沈遥凌惊讶回头：“什么？”
宁澹黑眸沉沉：“沈遥凌，如果我。”
他喉头滚动一回，吞咽下去一些干涩，“如果我给你送去竹——”
瞳仁深处猛地一缩。
手中攥紧，将沈遥凌用力拽过来。
沈遥凌站在高处，被他拉着回头，又用力一拖，就倒下来，像只蹁跹的青蝶坠进他怀里。
下一瞬，滚落巨石轰然砸在了沈遥凌方才站立的位置，一路顺着坡道滚落了下去。
宁澹掌心收得很紧，沈遥凌回头惊得都有些懵。
“这也是关卡中的一环吗？”
但显然并不是。
轰隆声响引得门外主事也跑进来查看，最后确认，他们的关卡都已经被落石摧毁，自然不能再继续通行。
主事遗憾地摇摇头：“那只能算你们意外退出了。”
沈遥凌：“……”
所以不管怎么样他们学塾还是得少一组。
她还不如一开始就不参与。
反正没计较过输赢，沈遥凌倒是也淡定。
宁澹呼吸有些起伏，眸底不断闪烁。
他想说的话，接二连三地被打断。
这场并不太平的试炼，和并不顺遂的谈话，仿佛也是一个坏的预兆。
两人无所事事地坐在试炼场外，像是两个跟世界关系不大的人。
沈遥凌不太喜欢这种感觉。
她上一世已经体会得够多了。
沈遥凌眨眨眼睛，随便寻了个话题打破这种氛围。
“今天你突然过来，很多人夸你模样俊美呀。”
宁澹微怔，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些。
问沈遥凌：“真的？我不知道。”
沈遥凌笑笑：“你当然不会在意。不过，你今天突然说要跟我一组，实在是很莽撞。闹出这么一出，以后你有心仪的女孩子，她说不定会很介意的。”
宁澹怔怔地看着她。
他觉得，沈遥凌的这句话里应该是带着醋意。
他当然很想告诉沈遥凌，什么别的女孩子，你根本无需担心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但是又有些享受她难得表露出来的占有欲。
这让他觉得那个预知的幻境似乎又更真实了几分。
说了一会儿话，前头突然传来一阵喝彩声。
沈遥凌倏地站起来，朝那边踮了踮脚。
“好像是结束了。”
沈遥凌急匆匆走过去，很快就离开了宁澹的旁边。
宁澹抿抿唇，不远不近地跟了过去。
沈遥凌没有发现他。
胜者已经决出来了。
宁澹看见沈遥凌过去时，李达背上背着安桉，两人都在手舞足蹈，看见沈遥凌，就张开双臂欢迎她过去一起庆祝。
身后不停地有人走出来，宁澹退到一旁的墙后，能看得更清晰些。
“我们赢了！”李达欢快地说，高兴得像是捡了十盘大鸡腿，“我和安桉是第一！”
沈遥凌笑出来，这个笑跟方才与宁澹在一起时勉强的笑意那么不同。
她眼睛也亮晶晶的：“你们真的太厉害了吧！”
安桉连连点头，从李达背上跳下来，不知想到什么，有些犹豫：“遥遥，我们赶紧先走吧。”
她声音闷闷的：“医塾的人一直在说些难听的话，我们去解释也没用。”
宁澹蹙了蹙眉。
什么难听的话？
沈遥凌还没开口，已经有医塾的人围了上去。
有人调侃地问她，有宁公子帮忙的滋味怎么样。
这个第一对你来说是胜券在握吧。
要不你们堪舆馆怎么能赢呢。
还有些人在远处目光不善地看着这边，接着交头接耳，随即爆发出一阵嬉笑，偶尔传出露水情缘之类的词。
宁澹心口有些不舒服。
他终于意识到一开始他说要和沈遥凌一组时，似乎就已经给沈遥凌带去了麻烦。
而后来沈遥凌的不开心，也并非是因为她在担忧，而是因为他这个麻烦。
对于刻薄的玩笑，沈遥凌并不想忍让。
她按住生气的安桉，转头看着那些人。
“是吗？我不知道。我中途退出了。”
医塾的学子面面相觑。
退出？
沈遥凌说道：“主事那里有记录，你们不信可以去查。”
“至少在这次输赢中，我没有借任何人的光。”
更远处，喻绮昕的面色也有些不好看。
沈遥凌的目光扫过她，落在另外的一群人身上。
声音变得更冷。
“至于你们说的什么情缘。”
“我与宁公子只是旧识，并无其它。”
“我对宁公子，也从未有过非分之想。”
“如果再让我听见你们用这些无中生有的传言污蔑我的清誉，我只能请父亲母亲向祭酒提请申告，若是祭酒不能给我满意的答复，就去礼部接着申告。”
场中静默了一瞬，其余人讪讪闭了嘴。
宁澹顿了顿，从墙后走出。
面覆寒霜，走到武器架前，伸手拿回了自己的剑。
捏在手中剑柄轻转，几乎能听到剑刃嗡鸣的声音。
方才僵硬静默着的人群霎时散了个干净。
宁澹无声地吐息。
似乎要把心中隐隐的刺痛也吐个干净。
什么叫做，只是旧识。
听起来倒像是个毫无干系的人。
又是什么叫做，从没有非分之想。
难道她的意思是，从没有喜欢过他？
这当然是一句谎话。
宁澹心想，这应当只是沈遥凌面对旁人时的转圜之语，沈遥凌只是现在不愿意在旁人面前跟他扯上关系。
他可以理解。
沈遥凌那般好强，怎会愿意让她的胜利被冠以旁人的姓名。
是他鲁莽了，不应该随便插手她的事情。
她生气，也很正常。
但是再怎么生气，她可以跟他发脾气，可以朝他抱怨，却不应该说出这样的胡话。
宁澹转过身来，望着沈遥凌，面色和眸光都带着灰沉。
他唇瓣嗫嚅了一下。
觉得沈遥凌现在当着他的面，应该至少要告诉他，方才她只是骗其他人的。
她知不知道，今天他本来是要来跟她商量亲事的。
沈遥凌发现他来了，也看到了他的脸色，知道他方才也听见了那句话。
倒也正好。
她从前对宁澹的喜欢，除了口头上没有承认以外，其实根本遮掩不住。
旁人清楚，宁澹自己当然也清楚。
而现在，她的心意已经改变了，却一直也没有机会告诉宁澹。
毕竟，从未承认过的事，无缘无故地要开口去否认，倒显得矫情。
借着这一次让他明白也好。
都说了个清楚，往后，他们彼此都不用再胡思乱想，也不用再感到尴尬了。
沈遥凌想着，朝他点点头。
很是平和道：“宁公子，还有事吗？”
宁澹攥紧剑鞘。
他想听的不是这一句。
胸口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崩塌。
堪舆馆的学子们听了沈遥凌方才那些解释，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只是简单的旧识。
就说谣言骗人，传闻不可信。
纷纷友好地上前来，跟宁澹打招呼。
“宁公子，多谢你，方才也算是帮了我们。”
“以后常来咱们学塾玩啊！”
一人一句地说着，像是主人招呼客人一般。
喜气洋洋地，谁也没发觉宁澹心绪难明。
很快，他们前呼后拥地围着沈遥凌离去，把宁澹落在了身后。
作者有话说：
*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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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等着谁把那个沈遥凌还回来◎
寒意料峭, 皇宫之中风景最好之处，便是梅园。
皇帝与宁珏公主漫步园中，一面赏梅, 一面闲谈。
“今年宫中家宴你又不来。往后, 真要让朕变成孤家寡人不成。”皇帝板着脸。
宁珏公主浅笑：“父皇说笑了。儿臣家宴虽然不能露面, 闲暇时来父皇面前尽孝, 也是一样的。”
皇帝“哼”的一声, 倒没再接着训斥, 可见也并非真的恼怒。
宁珏公主拨开一枝梅花，觑了眼皇帝的面色。
轻声道：“儿臣这次来，是为了一事。”
皇帝眉心微蹙, 佯怒。
“何事？这会儿时候正好, 你可不要说些扫兴的事。”
宁珏公主含笑道：“是为了小渊的婚事。”
“嗯？”皇帝脚步顿住，回头, 脸上带了些宽和喜悦的笑，“这孩子总算开窍了？”
宁珏公主挑眉不答。
“好，好。这事倒是说得。”皇帝在园中木椅上坐了下来。
宁珏公主侍立在旁，正要详细说说。
皇帝感叹道。
“上回和他说起这事，他还像个呆木瓜，朕还道他不愿成亲呢，敢情只是瞒着朕！”
皇帝嗔怒，却越想越是高兴。
“好好好，既然有了成家的想法, 往后便会越发沉稳了。小渊是朕从小看到大的，得给他指门好亲事才行。”
宁珏公主嘴角笑容一僵。
指一门？
皇帝对她招招手。
“来, 这事儿得好好商量。朕早就让皇后为此事预备着, 皇后也算尽心尽力, 选了几个名门闺秀，朕看都还不错，你听听如何？”
宁珏公主心中更是沉了几分。
她没想到，在她还没考虑这些事的时候，陛下竟然已经有了“安排”。
听皇帝报了一串家世、姓名，一颗心便是当真沉到了谷底。
这里面没有沈三小姐。
也是。
沈大人虽然颇具人才，但终究只是个侍郎，在姻缘大事上，陛下自然不会无缘无故考虑到他们。
况且。
陛下所提及的这几个世家……终究还是太子背后的那一帮势力。
宁珏公主眼睫垂落。
怅然和感伤穿过胸膛，最后终究化为了然。
她原本还以为，陛下是真的疼爱小渊的。
但其实这么多年了，她也该适应了。
只是每每发现真相时，还是会恍惚。
天家并非没有爱，只是这爱，与想象中的极为不同。
这份爱带着条件，总是用利益来衡量。
而且是从上而下的，是俯视的，是不容商量的。
它只要感恩和臣服。
若是做不到让施爱者满意，他便可以随时收回，转而投向旁人。
他们都是陛下的棋子。
或许陛下确实爱护这些棋子。
但终究也只是棋子而已。
棋子是没有与执棋者博弈的权力的。
穷尽毕生智慧，也只能在棋盘上找一个自己能立足的位置而已。
宁珏公主深吸一口气。
是她的错。
近来好事遇得太多，生出了不该有的幻想。
此事果然难以顺遂。
皇帝话音落下，宁珏公主沉思着点头。
露出了惊喜又感激的神情。
“原来，京城世家之中还有这么多适龄的好姑娘，陛下真是费心了。”
皇帝朗声大笑：“怎么样，你不知道吧！朕就知道你这个做娘亲的，不尽心！”
宁珏公主笑容落下，语气亦低落。
“陛下教训的是。”
她静默一瞬，攥起手帕拭了拭眼角。
“是儿臣的错。若是能把小渊教得性情好些，也不至于让陛下白白操心。”
皇帝怔了怔，疑问道：“什么白操心？”
宁珏公主啜泣：“小渊现在恐怕无心婚事。儿臣正是为了此事烦心，所以才进宫找陛下商量。”
皇帝一顿，面上浮出恼怒。
“你……哼，朕还道若渊是想成家了，你才这样满面喜色地进宫来！”
宁珏公主面露恐慌，头上步摇颤颤晃了几下，退后一步要下跪。
“是儿臣使陛下误会——”
没跪下去，被赵鑫贤给拦住，扶了起来。
皇帝烦心地摆摆手。
“跪什么跪。话说清楚就是了。”
宁珏公主又连连谢恩，退到一旁站着，手绢仍擦拭着眼角，当真挤出两滴泪来。
皇帝不好再苛责。
但终究空欢喜一场，高兴是高兴不起来的。
板着脸色质问一句：“朕看你就是在耍心眼子。是不是这些个千金小姐，你都看不上，不满意？”
宁珏公主惶恐摇头。
“当然不是。陛下如此厚爱，宁珏哪敢还有异心。”
皇帝仍是一脸恼怒，不知信了没信。
宁珏公主伤感道。
“儿臣近来，与小渊能说的话也是越来越少了。”
皇帝没有打断，宁珏公主便接着往下说。
“上回小渊带着浑身血回来，险些把儿臣吓得晕倒过去。结果最后问清楚……唉，说来，皇太孙与小渊也是同辈，怎的就生出了那么些误会，闹出这样的事来。”
皇帝面色一僵，怒焰落下去些。
皇太孙买通杀/手埋伏宁澹这件事，他后来也有所耳闻。
不过，没有过多过问。
一是，太子已进宫忏悔认罪过，皇后也帮腔劝和，说到底，这是小孩子家家的争端。
二是，毕竟是嫡亲的皇太孙，做出这行径实在下作，要拿出来放到台面上讲，皇帝拉不下这个脸。
总之，太子已经认错，承诺回去会好好管教。
也已经把儿子关在房中禁足整整三个月，这般责罚，也不算轻。
皇帝便也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过去。
此时宁珏公主提起，皇帝难免讪讪。
不过宁珏公主也没有多说，很快收了话。
“那之后，小渊越发沉默寡言。这不，眼看着到了花箔期，这孩子还一点动静也没有。儿臣看，陛下今年不必替小渊操心了。”
宁珏公主说着，仿佛又深感辜负厚爱，低低泣咽。
皇帝果然不再提先前的话头，软和话声安抚一番。
见宁珏公主心绪疲累，又叫赵鑫贤送来一顶御辇，将宁珏公主送回公主府去好生休息。
御辇转出宫门。
赵鑫贤躬身到皇帝身边，低声道。
“陛下，公主这意思是——”
皇帝沉默不语，竖起掌心止住了他。
方才明面上的好话赖话都已经说完了。
都是些聪明人，话中暗地里的含义不必再多说。
宁珏进宫来时，分明是一脸喜色。
哪里是后面嘴上说的“烦忧”样子。
她确实是进宫来替若渊求取亲事的。
但最后又反悔。
还能是为了什么，自然是不满意他提出来的这些人选。
皇帝难得生出一丝后悔。
他确实是真心为了若渊的婚事着紧。
但，却似乎没讨得了宁珏的好。
先头还一口一个父皇。
后来便立刻转为了“陛下”。
梅香阵阵，皇帝紧蹙眉心。
难道真的是他错了。
赵鑫贤见陛下的动作，便立即住嘴，躬身作揖。
温顺道：“陛下，西边儿日头正暖，去那边走走吧。”
皇帝轻叹一声，颔首，伸手由他扶了起来，朝西边园子里走。
他提的那几个世家，都是太子的隶属。
原本以为这样恰是正好。
毕竟，宁澹原本就是他安排给储君的助力。
但宁珏立即提起皇太孙的荒唐行径，堵了他的话。
宁珏那边，终究还是对储君一派生了怨怼啊。
皇帝心头悔意又添一分，心头沉沉。
-
从毫无信心到赢下第一场，堪舆馆的士气已经大大提升了。
大伙儿围着李达和安桉庆功，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后，紧锣密鼓地商量第二场该怎么办。
“首先我们有票数分配权了，我们应该抓住这个优势。”
沈遥凌说道，“我的想法是，按照官员一成、百姓九成来算。”
郭典学也同意。
医塾的学子家中大多都是名门望族，官场又被人情牵扯着，应当把他们的比重降到最小，才对堪舆馆有利。
这样一来，堪舆馆说不定还真有争一争的机会。
其他人自然也没有异议，争先恐后地点头。
沈遥凌笑笑。
“十日后便是第二场比试了。这一场才是正式的内容，不过，咱们也不要慌。按照先前的计划，尽最大的努力就是了。”
“不管输赢，这一次，都是我们证明自己学识的好机会。而且，挑战太学院排行第一的学塾，还已经赢了他们一场，咱们还是头一个，多有面子啊。”
众人都兴奋起来，先前的消沉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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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珏公主被御辇送回公主府，由侍女扶着进了门。
院门关上，便放开了侍女扶着她的手，脊背笔挺，哪还有半分柔弱病恹恹的样子。
“去把小渊唤来。”
她吩咐身边侍女。
公主神色晦暗不明。
这次进宫，她再次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也开始怀疑，自己的坚持是不是太过愚蠢。
小渊到现在仍然没有正式归于她的名下，陛下自恃于小渊有养育之恩，不会将小渊全权放手给她。
或许，她不应该抱着那愚蠢的念头。
她确实想让小渊承袭将军的名号，将他父亲的象征留存于世间。
也想趁这个机会，让小渊远离宫廷。
若是能堂堂正正地以将军之子的身份自立门户，从此之后他便不再是宫廷之中稀里糊涂长大的“野孩子”，不再需要当这一枚无自由的棋子。
想得倒是很好。
可惜，现在她都险些要保全不了小渊的自由。
何谈以后？
思绪沉沉，不由有些惙怛伤悴。
侍女进来禀告，公子到了。
公主喝下一杯热茶，平复心绪。
宁澹唤了一声“母亲”，在她对面落座。
不知为何，眉目间似乎有些游离，面色也有些惨淡。
宁珏公主并没察觉出来。
她心头也装着心事。
宫中的那番对话，暂时不能告诉小渊。
也没必要。
小渊性情已是如此，她不能让小渊更多地接触到人性的复杂阴暗，尤其是身边亲近之人的。
免得他益发地厌世。
公主收拾出一个带着叹息的歉意浅笑。
“本宫……我与陛下说过了。”
“陛下没说别的，只说还要再考虑。”
宁澹眼睫轻晃。原来，手诏也没要到。
但他似乎并没觉得难过。
伤口之上再添一道伤口，也不会影响什么。
公主见他不语，又忍不住说了句。
“你也不要心急，你才十八，沈三小姐也是刚满十六，或者，你可以先考虑功名之事，有了功名，许多事都顺其自然了。”
宁澹敏锐地察觉到什么。
功名之事，这是母亲第一次催他。
他抬头看母亲。
公主脸上只有浅笑，好似无懈可击。
但宫中一定发生了什么。
宁澹深吸气，竭力提起精神。
他近来一直只想着自己的事，已经很连累母亲为他操心。
“儿子知道。”
他对母亲如此温顺，好似完全不会有失望、埋怨或不满。
却更让身为母亲的人觉得亏欠。
公主呼吸不易察觉地轻颤一瞬。
伸手覆到儿子的手背上，轻声道：“抱歉。”
宁澹摇摇头。
他自己还不是一样失败了，也没有强到哪里去。
哪里需要母亲道歉。
他一直在想，沈遥凌为什么要那么说。
让他一直坚信的预言幻境也崩裂了几分。
他并不是个傻子。
也不是一味相信虚缈幻境的疯狂信徒。
而是因为他看到那个沈遥凌，他才会相信。
他了解她的喜欢，她的勇气，所以他从未怀疑过那是会发生的。
他和沈遥凌共度了两年，两年里，他们一直是用同样的方式在相处，他很习惯很踏实，沈遥凌也像是永远不会改变。
他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
只有这两个月以来，沈遥凌变得很奇怪。
可是两年和两个月，他自然相信前者。
他没有怀疑过沈遥凌的心意，只是认为沈遥凌这一段时间对他感到不太高兴。
他可以改，沈遥凌对他生气的地方他都会改的，但是他要怎么让沈遥凌看见。
其实这段时间以来，他每天都感到怔忪和茫然。
似乎失去了方向。
如果他的生活原先是一条珠串，现在这条珠串断了，时不时坠下几颗，零零落落地掉进虚空，而他不知从何补起。
他做了这样那样的努力，却都变成无用功。
难道他只有等？
等谁把那个会高兴看见他的、他熟悉的沈遥凌还回来。
花箔期已经过了二十天了。
宁澹坠进迷阵之中，并不知道出口会出现在哪一天。
-
比武的第二场形式也是固定的，学生们戏称为“摆摊”。
两边学塾分派人选到指定地点，当场展示所学技能招揽票数。
的确与当街卖艺的摊位很像。
喝彩的人多了，投赏的人也会变多。
医塾不用想，就是给人看诊。
可堪舆馆能去做什么？
给人当场表演背书，还是吟诗？
总不能当真拿出一个罗盘，到处乱转。
一开始，他们怕的就是这一点。
并不觉得自己学的东西碰上医塾，能有一战之力。
现在嘛。
勇字当头，哪还管得了怕不怕的。
干了再说。
沈遥凌按照之前自己画的那个图，找到工匠做了数个沙盘。
到了第二场的比试日便送到了集市上，乍一看去，气势恢宏。
而这时候，医塾的人也已经到了。
义诊的摊位摆了十来张，也是一条长龙。
从排场上来看，倒是谁也不输谁。
看来输了第一轮，医塾的人也被激起了斗志。
不再轻敌。
计票的人是太学院派的，用一块巨石和一根长竿，做了一杆简易的大秤。
旁边放了两筐碎石子。
若是想给堪舆馆投票，就拿一粒碎石子放到左边的秤盘里。
若是想给医塾投票，则放到右边。
两个学塾比武的消息早早放了出去，周围已经围满了百姓。
一声长哨吹响之后，麻绳放开，百姓们纷纷涌入，近距离地看热闹。
医塾那边是义诊，所有人都可以免费看诊开方子，涌进来的百姓第一时间便冲到了那边去，眨眼间便排起了长队。
毕竟，免费的便宜谁不捡。
更何况，这些可都是太学院的医塾学子。
平日里轻易难得见到。
偶尔有挂诊的，都是要运气极好才能碰得到。
再加上，这些学子中，有一些是在医馆里坐过诊的。
很快就被人给认了出来。
人群中一叠声地传着，“那是陈小大夫！”“那个是小王大夫吧，给我开过方子的！”
这一声声的“大夫”，平时听着索然无味，还有些腻烦。
可在此时，显得分外有荣耀感。
似乎终于能使人感觉到，自己所做的事情，是一份了不起的事业。
受人尊敬和崇拜。
医塾的学子们便一边看诊，一边朝外面围观的人点头招呼。
时不时说一句：“请帮我们投票。”
就这样轻轻的一句，就引起热烈回应，许多百姓即便排不上看义诊的队伍，只要听人说这是哪位哪位好大夫，也就立刻去义不容辞地投了一票。
医塾的秤盘瞬间就积攒了许多碎石子，压下去一截。
堪舆馆的秤盘甚至还空空如也，被高高翘起。
医塾那边时不时有戏谑的冷眼投来。
堪舆馆的学子们终究有些脸上挂不住，退缩了几分。
沈遥凌轻声安抚。
“没关系。”
“我们之前不是说过了吗。就算赢不了他们，这也是给百姓们证明自己的机会。只要能有一个人在今天觉得我们学的东西有用，也是很好的事。不是吗？”
同学们又连连点头。
仿佛吃了颗定心丸，也不再看医塾那边的情形，按部就班地摆弄起自己面前的沙盘。
围观的百姓众多，总有些赶不上趟的，又或是身体康健，不需要看诊的，便到堪舆馆这边来看热闹。
只见一条条长桌上摆满了沙盘，顿时觉得有些新鲜。
凑近了一看，做得还颇为精致，里面有田垄、有水井，还有稻谷和小麦。
有人乐道：“嘿，你们不是学堪舆的么，怎么折腾起这些。你们倒是去给俺看看风水啊。”
其余围观的人也笑了起来。
就是啊，大多数人都觉得学堪舆的就是风水半仙，怎么弄些这样的玩意，看不懂。
安桉心直活泼，也跟着咯咯直乐。
乐完了道：“不会呀，我不会看风水啊。”
那人见她小姑娘声音甜，笑容也喜人，又接着调侃：“那你们会什么啊？”
安桉指着沙盘：“请看。”
她面前的沙盘里挖了一个又一个坑，里面蓄满了水，像是湖泊。
她指着道：“你们看这个像不像沔阳湖呀？”
沔阳湖是京城附近的一口大湖，有两条支流汇聚其中，对当地人来说自然也是熟悉。
“这，俺怎么看得出像不像。”
“不像！沔阳湖哪有那么大！小姑娘家家，胡说八道呢！”
众人又一阵哄笑。
安桉也不恼，脆脆说道：“这是百年前的沔阳湖呀，书上画了的。”
她点了点一旁挂着的一幅舆图，泛黄的纸张上，果然画着与沙盘中形状相类的湖泊。
上面盖着官府的戳，又清清楚楚地写了“沔阳湖”。
先前嘲笑她的人收了声了。
安桉拿起一团湿湿的黏土，捏成一条田垄的形状，摆进了沙盘上的“湖泊”边缘。
又以此类推摆了更多“田垄”，渐渐的，“湖泊”变小了许多，其中纤陌交错，已然有大半成了农田。
“‘自前朝以来，湖底被垦为阡陌，且各修堤坃障之，尽占水道。’这就成了现今的沔阳湖。”
“最开始，修堤坃是为了防水患，现如今，农田越占越多，上游河水下来无处可去，不仅冲垮农田，还会波及附近屋宅。”
说着，安桉拿起一杯水，倒了些许进沙盘的“河流”之中，果然刚放进去的“田垄”立刻被冲开，湖中水满溢出来，打湿了一旁的沙地。
“啊，你这样说咱就懂了！”人群中有人回应，“我二姑住在沔阳湖附近，官府正收他们的田呢！”
众人也叽叽喳喳讨论起来。
这事儿他们知道，就是从前年开始的，被收了田的人不在少数。而且乡里乡亲的，谁家有事儿，都是奔走相告，聚起来帮忙。
被收走田地，是要了农民的命根，就为了这个，闹出过不少事。
原先只道官府黑心，这下却有些明白为何要拆堤坃了。
留着命总比留着钱要强。
“行啊，有点意思……你们不是大官人家的娃娃么，还学种地？学得还怪好哩！”
王杰揉了揉鼻尖道：“不是不是，我们学的是地学。地学原本就能辅佐于农学，你们真正种地的人才是农学的专家，我们只能帮帮忙。您看，我们能告诉你们水怎么来的、土怎么养的，你们要是来问我们这些事儿，总比去问神仙要风要水来得强吧。”
这话听着舒心，哗啦啦一阵响，堪舆馆的秤盘里也多了一把石子。
虽然比医塾还是比不过，但怎么说也不再是个光头了。
众人互视一眼，隐隐兴奋。
每个沙盘有每个沙盘的用处，其余人见了安桉的例子，也纷纷热情地给面前围观的百姓介绍起来。
农户的种植经验基本都是靠口口相传，或是跟着长辈通过日复一日地耕种练习掌握。
但粮食种植又是农户们挣钱的根本手段，这里面的法子和奥妙都垄断在小家里，自然不会轻易流通。
有的人可能种了一辈子地，都不会知道自己的土地上还可以种出其它种类的粮食、挣到更多的钱。
比如，京城附近的农户大多种水稻麦子，有的甚至从未见过木棉、苎、麻等物。更不知道旱地除了能种麦子，还能种黍、粟等杂粮。
而堪舆馆的学子们却不仅能告诉他们这些作物长什么样子，还能告诉他们种子去哪里寻得、应该怎么培育，又应该在什么季节耕种和收获。
学子们从书本中习得这些关键，再传授给农户。
农户们又有丰富的经验，只要能听懂学子们的阐述，就能触类旁通，有的甚至还能给学子们纠正照本宣科犯的错误。
交流起来，倒是其乐融融。
气氛很快也变得热烈。
想免费看病的人不少，但想学耕种的人也不少。
一时之间，堪舆馆的秤盘，竟然隐隐有了能够与医塾追赶持平的势头。
作者有话说：
*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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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它带来的愉悦使魂灵都颤栗◎
百姓们一传十十传百, 参与投票的人越来越多。
学生们面前还放着一杆小秤，是给官吏投票用的。
正如沈遥凌预料，小秤这边几乎没什么悬念, 医塾那边一直沉沉压着。
一只修长的手摸过一粒石子。
沈遥凌抬头, 还没看清人, 脸上笑容已经绽开来。
随后笑道：“老师！”
旁边的学子闻声, 也抬头看了眼, 想了一下：“魏大人。”
魏渔玉面朱冠, “嗯”了声，低头将手中的石子放进小秤中。
自然毫无疑问选了堪舆馆。
沈遥凌笑嘻嘻：“多谢老师。”
魏渔看着她面前的沙盘，眸中有浅浅笑意。
“投机取巧。”
语气听起来却并不是批评。
沈遥凌耸耸鼻尖, 纠正他。
“怎么不说是能工巧匠。”
投票截止到酉时, 现在的票数来看，差距竟然也没有想象中悬殊。
沈遥凌轻声道：“本来以为大家都还只是孩子……结果其实很厉害的。”
有好些人的表现让她感到意外。
安桉活泼可爱很亲和, 王杰处事圆滑，李达一丝不苟，李萼几乎能给全场答疑……他们这支队伍，其实很是像模像样。
他们拥有着远比自己能想象到的更多得多的潜力。
魏渔无声地看她一眼。
偶尔，他会觉得她思考的角度有些违和。
并不似寻常少女。
“孩子？”魏渔低声道，“他们在你眼里，难道是晚辈。”
沈遥凌微愣。
嘻嘻笑道：“我说的‘大家’也包括我自己啦。”
魏渔看着她的笑弧，没再深究。
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魏渔陪不了他们多久，就要回衙门。
酉时一点点逼近。
眼见着两个秤盘上的差距慢慢缩小, 医塾那边似乎也坐不住了。
午时过后，竟打出了“免费赠药”的招牌。
涌入医塾摊位的人再次变多。
不过沈遥凌倒没着急。
反而还有些高兴。
吸引来的人越多, 就越多人了解地学, 堪舆馆正名得就越顺利。
可能日后有人反应过来, 察觉她对医塾的利用，又要说她心机深沉。
不过那都无所谓了。
目的达到了就行。
民心便是前途，百姓越是认可，往后堪舆馆的学子们仕途将会越顺利。
逶迤河流和浩渺湖泊等着他们兴修水利。
木材桐油需要他们勘探。
水旱虫灾需要他们治理。
他们若能在各地官府中发挥特长，抵御天灾便又多了一道助力。
沈遥凌这会儿面前的摊位无人，她边出神发呆，边下意识地拿着面前的陶俑摆在舆图上不同的位置。
仿佛也是一场排兵布阵。
她其实不擅长下棋，父亲常常嫌弃她是臭手。
好在人与棋终究不同，人是活的，只要齐心，终究会劲儿往一处使。
人定，则可胜天。
一抹雪白衣袍挡住她的视线。
宁澹站在她面前，也没跟她说话，低头看着她面前的舆图。
像是看懂了似的。
随后拿过一个陶俑，移动了一个位置。
仿佛无声地在她棋盘上走了一步棋。
沈遥凌看着一愣。
这样一来，舆图上的布局的确是协调了许多。
沈遥凌回过神，收起那些散落的陶俑。
“摆着玩的。宁公子，你吃过了吗？”
刚过午时，客套一句，问这个正合适。
宁澹抬眸看她：“尚未。”
又飞快地说：“我刚回城。”
沈遥凌诧异。
她也没问吧。
怎么听着，像是在跟她交代行程似的。
她没答话，宁澹便一直盯着她。
染着霜雪的眸底有探究，还有期待。
但过了好一会儿，沈遥凌还是没接话。
那丝期待便转为了转瞬不见的失落。
“去吃馄饨。”宁澹再次出声，提醒一般，“你和我一起。”
原先他忙起来也经常不见人。沈遥凌担心他饿肚子，会盯着他什么时候回太学，去街尾给他买一碗馄饨，再偷偷瞒过院卫带进来。
每次都是热腾腾的。
他始终不知道怎么解释沈遥凌的变化，但是也没法就这样放任，什么都不做。
他只能觉得，沈遥凌可能是一时事情太忙，忘了要怎样去喜欢他。
他可以帮沈遥凌记起来。
她也不用多出力，只要跟着他就行了。
他全部都记得的。
沈遥凌“啊”了声，有些呆。
大少爷吃东西还要点个人陪的吗？
她摇头拒绝：“我很忙啊。”
宁澹自然也看得到她正在做事。
点点头：“好，我等你。”
沈遥凌：“？”
她不是这个意思。
宁澹自顾自地转身，取了一粒石子放进堪舆馆的秤盘之中。
接着便寻了个角落坐下，很安静，不会影响任何人。
目光时不时地看向沈遥凌这边。
沈遥凌若是也看过去，他就又会立刻收回。
那动作分明是“放心不催你”的意味。
沈遥凌：“……”
算了。随他吧。
他自己要饿肚子，跟她也没有关系吧。
面前有人过来咨询，沈遥凌放下了别的心思，专心解答。
等到对方满意离去，沈遥凌余光扫了眼角落。
宁澹还在那。
甚至姿势似乎都没怎么变。
又有人到这个摊位，沈遥凌回神，给对方介绍。
“想防御洪涝，仅仅修堤坝是不够的，开需要设计开挖排灌渠系，或建造引排涵洞，并保留蓄涝馄饨。”（1）
面前的百姓有些懵。
“怎么还要馄饨？”
沈遥凌一僵，改口：“抱歉，是蓄涝湖泊。”
又解释了一番，那人似懂非懂地离开。
沈遥凌又瞥了眼角落。
怎么还在。
这是什么情况。
怎么没有人来管一管？
但很可惜，宁公子身为长史，又没有闹事，只是在无人注意的椅子上坐一坐，自然是不会有人来管制他的。
等到天幕变得阴沉，有些起风。
巷子里的主人家要关大门了，过来收椅子，跟坐在那儿的宁澹比划两下。
宁澹起身，椅子也被收走了。
他便在原地站着。
沈遥凌：“……”
她干脆克制住余光，不再往那边看了。
反正已经打定主意和她没关系。
天色泛起靛青，酉时终于到了。
一声长长的哨音过后，四周又重新拉起麻绳，不允许再进入投票的地方。
沈遥凌看向地上的大秤。
左右两个秤盘几乎不相上下。
这时计票人把地上的大秤左右各拨出一成，长竿有些摇晃不定，难以分辨高低。
又将小秤举到半空，给所有人展示了一下。
然后在两边各拨出九成，把剩下的石子挪到了大秤的两边。
所有人屏息等着。
只不过，堪舆馆的学子暗藏兴奋，医塾那边大多脸色难看。
等了好半晌，木竿终于趋向于稳定，不再摆动。
两边的秤盘，仍然是不相上下。
并分不出谁高谁低。
“这……”
计票人头痛地看着这幕。
没办法，只能上真正的秤称。
于是又搬来一顶铜衡杆，分批将两边的石子搬运上去。
这顶铜横杆可称数百斤重，比起简易的杠杆秤也要精准许多。
好不容易搬完，最后仍是两边持平。
“……”
人群哄闹起来。
计票人擦了擦汗，朝着人群中拱手，“诸位稍安勿躁，已经向宫中禀报了。这等情形，只能请贵人定夺了。”
毕竟是天子特设的太学院，学塾之间发生解决不了的争端，只能上报圣听。
这种时候，往往是由一位皇子或者贵妃出面，裁定输赢。
众人越发紧张地等着，围观的百姓也觉得津津有味。
不仅能看病，学耕种，还能看到宫里的大贵人哩！
这之后又等了半个时辰。
道路尽头仪仗队开道，众人抬头一看，转瞬间哗啦啦跪倒一片。
谁也没想到，陛下竟然亲临。
听到“平身”，堪舆馆的学子们爬起来，腿仍有些发虚。
谁还敢记得。
这一切的开始，只是因为他们玩沙包的地盘被抢了。
老天乖乖。
因为想玩沙包，所以把当今陛下招来了。
这事儿往后能给子孙后代说上五十年。
皇帝倒没有他们想象的那般威严可怖，反倒眉目间因为愉悦而带了点柔和。
比武的事，他已听过禀报了。
此时从御辇上下来，也不用再询问，负着双手从两边的摊位前经过。
沈遥凌下意识看了眼某个角落。
宁澹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皇帝看了医塾开的方子，又看堪舆馆的沙盘。
眉间悦色更深。
对于皇帝而言，争斗从来不是坏事。
若是争得像模像样，那便是好事。
而年轻人愿意自发地去争去抢，更算得上大好事。
今天这场比武，便很是像模像样。
皇帝走到人群正中，目光从这群年轻人身上扫过。
有的垂首躲避，有的好奇得天不怕地不怕，反倒过来对视。
目光拂过低眉站着的沈遥凌时，顿了顿。
又是这个沈家幺女。
很有意思。
一片大气儿也不敢出的静默中，皇帝清晰道。
“朕心中已有决断。”
双方都紧张到了极点。
皇帝抬手指了指，“今日的胜者，是医塾。”
短暂的寂静。
医塾骤然爆发出一声欢呼，但很快又销声匿迹。
赢一个小破学塾赢得如此艰难。
似乎也算不上什么喜事。
堪舆馆这边，则没人敢说话。
虽然确实是意料之中。
但，多少也有些失落吧。
皇帝脸上的笑影子加深了些。
指了指堪舆馆桌上那些沙盘，佯怒道。
“这谁想出来的主意？古灵精怪。”
又道。
“你们两边其实不分伯仲。但医塾是实实在在地给人治病，你们这些，不过是些摆着好看的花架子，若不实际做出点成就来，如何让人信服？因此，这场比武，是医塾赢。”
堪舆馆的学子们听得呆掉了。
听着皇帝责怪这些沙盘是“花架子”，还要盘问想这主意的人，以为陛下发怒，都有些慌了。
郭典学也冷汗涔涔，下意识站出来一步，挡到了学生前面，拱手想要认错。
沈遥凌却是一愣。
“实际做点成就”。
这哪里是责骂，分明是鼓励。
陛下金口玉言，能说出这句话，甚至可以当做一个长远的承诺。
——他们做的这些演示，被陛下看进了眼中，等着他们实实在在地发挥作用呢。
沈遥凌转瞬厘清思路，喉头微紧，低声提醒挡在她面前的郭典学：“谢恩。”
郭典学听了这一声，话头一顿，很快跪下拜伏。
身后学子们也跟着跪下垂首。
郭典学扬声：“谢陛下教诲。”
皇帝朗声笑笑，摆摆手。
又当众点了句。
“你们都是太学的学子，往后更都是我大偃的栋梁，不能忘了和气。医塾既然赢了比武，便将和廪里的仓房奖作为奖赏，还需要什么器具，不够的，让祭酒报给户部。”
医塾的典学也带着学子战战兢兢跪下谢恩。
皇帝话音落下，由身边大太监扶着，又坐上了御辇，起驾回宫。
所有人都跪着，一直恭送到再看不见御辇，才怔忪地起身。
今日之事，实在是太过奇特。
看似医塾赢了，但，堪舆馆又好似也没有输。
陛下奖赏给医塾一间仓房，他们也就没有了理由再来侵占堪舆馆的地盘。
这竟是双赢。
沈遥凌心头阵阵鼓噪。
成功果然让人上瘾。
虽然，这或许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成就。
但它带来的愉悦，却使魂灵都跟着颤栗。
她想要庆祝。
也不用太多人知道，免得成了夸大其词的炫耀。
她想要一个人吹风，大喊，去平时去不了的地方，对着遥远的苍穹庆祝。
沈遥凌情绪高昂飘荡，脑海中胡思乱想着。
收拾东西时，无意间转眸。
角落里，宁澹又出现在那。
眼神直直地看着她。
……他没走？
那方才为何躲起来。
也好。
既然陛下方才没看见他，她也就不用担心是占了他的面子。
她今日的喜悦，只跟她和她的同窗有关。
沈遥凌想了想。
脚步轻缓地走过去，停在宁澹面前，笑容有些懒散。
调侃似的轻声问。
“还想不想吃馄饨？”
作者有话说：
（1）化用自《两湖平原开发探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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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他需要一只手◎
她或许真是高兴得过了头。
脑袋里已经飘飘然了。
看见宁澹在旁边从午后等到天黑, 那么老实的样子，她就也想上去逗一逗。
沈遥凌试图反思。
但在她改口之前，宁澹已经点了头。
宁澹点头答应, 又确认地问：“你收拾好了？”
方才皇帝出现, 他记得上次的教训, 没有随意露面。
沈遥凌收拾东西时, 他也没去打扰, 只是等着。
这次他应该做得挺对的。
毕竟现在, 沈遥凌对着他的时候，脸上还有笑容。
宁澹认真盯着她唇边的梨涡。
“嗯。”沈遥凌眯了眯眼，“想吃哪家的, 我请你。”
她豪气万千。
请一碗馄饨, 说出了赠人百里江山的架势。
不过对于宁澹来说，或许这两者没区别。
他很快地说：“南街巷尾那家。”
沈遥凌顿了顿。
很熟悉。她好像以前常在那个小摊上买。
沈遥凌点头：“好。”
南街就在不远。
沈遥凌熟门熟路地找到那个馄饨小摊, 站在摊前。
摊主正在忙碌，揭开锅炉盖，一股滚烫的白雾冒出来，氤氲了视线，没瞧见他们。
宁澹正要开口。
沈遥凌提高声量喊：“来三十个水芹肉馅儿馄饨，带走。”
喊完她也有些怔忪。
仔细想想，她来这里买馄饨，也算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她竟然还能够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宁澹唇线抿紧，目光快速地眨了一下移开, 避开扑面而来的水汽。
听着这再简单不过的一句话，心中竟翻涌起一股热潮。
沈遥凌以前常常偷偷带进太学里送给他的就是这种。
数量, 馅料, 都一模一样。
原本再寻常不过的场景, 现在却让他恨不得掰成小块儿收进袖袋里珍藏。
沈遥凌等着摊主煮馄饨，余光扫了他一眼，差点被他吓一跳。
暮色渐浓，他的身影却仿佛比天幕更沉。
“你怎么了？”沈遥凌疑惑。
宁澹低声开口，有些微哑，他提醒：“我从午膳起就没吃。”
沈遥凌并不知道他离开太学院时具体是去做些什么事情，好像总是很担心他会在外面挨饿、受冻，或者受伤回不来。
那种担忧宁澹也是很享受的。
让他觉得自己像去外面捕猎的狼，回来之后会有只蝴蝶扑闪着翅膀停在他的鼻尖。
有人关心，有人等待，让出发和归来都变得有意义。
他从前并不想说自己有多辛苦，因为沈遥凌总是很夸张。
现在却恨不得绞尽脑汁，把自己说得更惨些，提醒沈遥凌，现在可以开始关心他了。
沈遥凌这才想起，他至少已经饿着肚子三个时辰了。
她赶紧给他使了个眼色。
宁澹没看懂，有些疑惑。
沈遥凌悄声道：“你傻呀，你跟我说有什么用，快去催煮馄饨的呀。”
宁澹：“……”
他垂下眼。
好像卖惨也不管用。
他不动，沈遥凌就用怒其不争的眼神看着他。
小声嘟囔。
“你怎么这么胆小。”
宁澹深吸一口气。
寒着脸走到摊主身边，眸光森寒。
“快点。”
摊主一抬头，被他眼里的刀光剑影吓了一大跳，赶紧往灶台里又添了一堆柴。
终于等到馄饨煮好。
沈遥凌付过账，接过来。
宁澹看着她提着馄饨的样子，眸光闪动。
轻声问：“去赤野湖？”
从前沈遥凌就是带着馄饨去那里找他的。
沈遥凌摇摇头，“不去赤野湖。”
“去麓山顶。”
麓山是上一回沈遥凌和李萼他们去抓银鱼的那座山。
后来李萼他们不讲义气地跑了，留下她一个被宁澹逮住。
那座山爬起来至少得一个时辰，若是走着上山，馄饨早就凉透了。
但她知道，宁澹有办法在这之前带她上山。
现在的天空颜色她很喜欢，她想去山顶有风的地方看看。
沈遥凌晃了晃手里的馄饨。
仿佛不言自明。
用这碗馄饨换他帮忙带自己上山。
宁澹喉头轻滚：“好。”
麓山三百余仞，沈遥凌只觉耳边风声呼啸，到得山顶时，仿佛只过了须臾。
足尖落下时，宁澹仍是轻轻松松，不见任何费力的痕迹。
沈遥凌心里暗暗羡慕，退到一旁去，找了个树丛疏落，有风经过的地方。
她很谨慎，没太靠近容易滑落的草地。
找了个稍平的地方，抱膝坐下。
整片天幕是透着蓝紫，在蒙昧的光线中，很多东西已经看不清了。远处青黛的山与天混成了一体，很难分得清彼此的界限，身边的树若不细看，也是一株株摇动的影子，没有了自己的形状，也没有了自己的颜色。
苍穹像是一个混沌的半圆，将所有一切都包容地糅合在一起。
身处其中，像是也被这奇诡的蓝紫色给融化了，变成了一缕风，一棵草。
考虑自己的过去和当下已经失去了意义，只能模糊地想想未来。
她的背影坐在地上小小一团。
宁澹远远看着，心中的苦柑香气似乎逐渐变得明显。
他也坐过去，端起馄饨碗。
沈遥凌闭着眼睛，看不到他的样子，却能听到他衣摆窸窣的声响，和馄饨飘来的热乎乎的香气。
不知为何，沈遥凌有些想笑。
或许是笑这谪仙一样的人，却是这片玄奥之中，最像血肉凡人的人。
她慢慢睁开眼，呢喃越过唇瓣。
“你相信世间有神明吗。”
宁澹吞了一个馄饨在嘴里，没咬。
听到这句话，忽然有些食不知味。
他想到自己莫名出现的玄觉和预知。
把馄饨含在颊边，低声反问：“你信？”
沈遥凌一时没说话。
过了半晌轻声说：“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若是没有神明，她不可能从上一世到了现在这里。
也不可能和十八岁的宁澹成为朋友。
其实，如果她没有喜欢过宁澹就好了。
宁澹是一个忠实的听众，是一位心底善良的长史。
她从前有心里话想要倾诉时全都是对着宁澹说的，无论是一时冲动的奇思妙想，还是难以纾解的忧愁烦恼，他虽然从不回应，却也全部照单全收。
就像现在这样，和宁澹安静坐在一起的感觉其实不算差。她不用担心说错什么话，因为早在更加不懂事的时候，就已经对他说过很多很多了。
如果她没有因宁澹起过嗔痴爱怒，宁澹或许会成为她最好的朋友。
多年以后，如果有人问起，你朋友之中最有趣的怪人是哪一个，不管宁澹还记不记得她，她会毫不犹豫地说出宁澹的名字。
她想永远像现在这样高兴。
有成功可以享受。有家人可以团聚。有同窗可以共勉。有朋友可以分享。
她不想再当那个失意的、被困住的沈遥凌。
那只苦柑大约在宁澹胸口被碾碎了，苦和酸涩从心底蔓延到鼻息。
沈遥凌信的哪个神？
难道还是那个疙瘩山葫芦寺。
难道，那真的不是开玩笑的。
沈遥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兀自沉浸在这玄奇的感觉之中。
她对心底幻想的那个“神”炫耀自己当下的成功，又不满足于眼下的这一点点成就。
她想躺下来，想变成天上的云俯瞰大地，想直接翻到这个世界的二十年后，看看是不是真的跟上一世有了改变。
她已经迫不及待了。
宁澹囫囵吃完了那碗馄饨。
没怎么尝出来味道。
沈遥凌还没有解释那句“没有非分之想”是什么意思。
他想问，但又无法开口。
沈遥凌能够像现在这样走近他，和他说话，已经很好了。
他再努力一点，或许沈遥凌就又会对他好一些。
沈遥凌冥想了一会儿，天色彻底沉了下来。
那阵缥缈的暮霭已经消失了，玄异之感也褪去。
凉意慢慢爬上手臂，开始觉得冷了。
她站起来，拍拍斗篷上的草屑，语气轻快：“天快黑了，回家。”
一顿馄饨的时间已经结束了。
宁澹也起身，“要飞？”
“不要。”
沈遥凌寻了条下山的路，慢慢走，宁澹也不出声地跟着。
沈遥凌和他开玩笑。
“你为什么不飞下去呀？”
宁澹深黑的眼珠落在她背上，没接话。
沈遥凌很明白地“哦”了一声，狡黠地道，“你是不是怕我出事。”
她一脸的聪明劲。
“真是百姓的好长史。”沈遥凌夸了一句，又说。
“你这么关照我们，王杰说要请你一起来庆功呢——那个，虽然我们是输了，但是我们保住了自己的地盘。下一个休息日天晴的话，我们打算去打马球，你要来吗？”
宁澹有一会儿没出声，随后点点头：“来。”
沈遥凌就又笑了声，很轻快的。
宁澹听着她的笑声，眉头微微舒展。
他不喜欢沈遥凌这种用邀请外人的口气邀请他，但是他也算了。
因为至少这样可以和沈遥凌待在一块儿。
看起来，好像也跟从前区别不算太大。
穿过小路走到街道上，沈遥凌默认应该跟宁澹分别了。
她又正式地向宁澹道谢。
“谢谢你带我赶上了很好看的风景。用它来庆祝，再好不过啦！”
宁澹按照她的意思停在了原地，看着她摆摆手走远。
是吗。
她看起来是真的很高兴。
赤野湖不错，麓山顶也很好。
他也觉得今天的风景很美。
但是胸口还是有些闷。
-
比武结束，堪舆馆的院正特意带着学生们找到医塾的人握手言和。
有陛下的“别忘了和气”在先，医塾的人倒也没有摆什么脸色。
确实明面上是他们赢了，因此也不必有什么硝烟。
而剩下的，就是属于堪舆馆的狂欢。
谁也没想到他们能跟医塾打个平手！就算学塾的排名没变，自信却翻番地膨胀。
他们着急地等着下个休息日，沈遥凌笑道：“别急，老师……魏大人不是能观星象嘛，下了学去请他算算。我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
沈遥凌翻开历书查了查，忽地一愣。
这一天。
是上一世她去给宁澹送花笺的日子。
这一世果然是物是人非了。
沈遥凌缓缓吐息，手指移开，下个休息日是三日后。
不算久，应该可以推测出来晴雨。
沈遥凌眨眨眼，收了历书，很快卷入了同学们其它的话题。
这三天宁澹没有再和沈遥凌见过面，他接了任务出城，几乎没有回过宁府。
他回来的时候，忽然有人急匆匆地找上门。
是公主府中的嬷嬷，她神情很慌乱，对宁澹说：“公主早晨受了伤，现在正在由太医救治，情形——有些危急。”
宁澹第一次看到这位嬷嬷露出这种表情，一时间有些没能反应过来。
不太能接受地问。
“母亲今晨应该是陪着陛下围猎，怎么会受伤。受了什么伤？”
嬷嬷忍不住哽咽，赶紧用咳嗽掩饰了。犹豫少许，终究对宁澹说了实话。
“太医说，凶多吉少。”
从宁府去猎场的路很远，宁澹拉出一匹马急奔，身旁不停有人经过，他全都无法看清，瞳仁里似乎映照出无数模糊的游魂。
他进了猎场，已经能够闻到刺鼻的血腥气，但是也有可能是他想象的，因为现场已经被处理得很干净。
一队人马过来拦住他，穿着禁卫的服饰，他被迫下马。
“公子，陛下想先见您。”
宁澹被带到皇帝面前。
皇帝的面容仍是棱角分明的，只是神情憔悴了些。
他招招手，让宁澹走近，跟他说。
“你母亲是为了保护朕受伤的。”
皇帝顿了一会儿，才继续道。
“太医正在全力施救，你不会怪朕吧？小渊。”
他第一句话问的竟是这个。
大约是已经从太医口中知道宁珏公主情形不好，想抓紧时间趁着公主的弥留之际，让宁澹在公主面前立誓。
宁澹看着他，肺腑之间忽然一阵翻江倒海。
他直直站着，没有露出什么表情，也没有把手里的剑架到对方脖颈上去。
过了几瞬，他说：“不会。”
皇帝点了点头。
然后才说：“去吧。去看看你母亲。”
宁澹跨出门时，脚步险些被门槛绊了一下。
赵鑫贤过来扶他，也被他挥开了。
他朝着太医来来往往的屋子走去，但那里面人太多，他不敢再往里挤。
他站在天井正中，雕花的门扉将光线挡得严实，里面黑黢黢的，他什么也看不见，身边经过的风很空很冷。
太医们迅速地交谈着。
“箭在肩膀，和心口很近……”
“……穿透了。”
“大失血！”
每一个词都是极为不祥的预兆。
宁澹不知怎样去理解这一切。
他已经完全停下了思考。
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了自己的需求。
他需要一只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一直在他身边，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
作者有话说：
前面几章的情感层次应该已经分明了吧~~没什么问题的话接下来就全力写新的章节了！！还好是周末有时间修文qwq
然后就是目前是恢复记忆前的最后一个剧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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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宁澹再也没有出现◎
宁澹终于被允许进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午时。
阳光很刺眼, 直直地照下来，但是几乎没有温度，令人完全联想不到这是初春。
御医们退出来, 在屋外站成两排, 让宁澹能够走到床边。
宁珏公主闭着眼, 脸色如纸, 仿佛浑身的血都已经流干流透了, 呼吸也很微弱, 像是快要变成只能悬挂在墙上的一张画。
宁澹不敢碰她，看着她胸前许久许久才会有一次的微弱起伏，想把自己这颗毫发无损的心换给她。
宁珏公主受伤以前, 替皇帝管理着几条暗线, 宁澹除了保护储君，有时也会替母亲做事, 对那些事宜不算陌生。
从宁澹十五岁以后，宁珏公主就退到幕后，说是为了疗养生息，其实是躲避锋芒。
一个母亲，带着一个尚且年幼的孩子，终究是有很多软肋。
即便是从明面上的位置退下来，公主手里的东西却没有放。
她曾告诉宁澹，手中只要有权就一定会有危险，她也害怕, 但是如果什么都没有，就只能任人宰割。
她说, 如果她彻底退了, 主管的这些事情也会大半交到宁澹手里, 会变成他的责任和武器。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又这么惨烈。
皇帝说，在猎场周围有一处很深的山谷，侍卫没能勘察到。
伤害公主的刺客就像是猿猴一般攀着树藤从深谷出现，转瞬就到了眼前，箭/矢飞向皇帝，根本来不及反应。
宁珏公主与皇帝各乘一骑，宁珏公主在前，当即拍马挡在皇帝面前，挡了那一箭。
一击未中，那些刺客便径直跳下山崖，丝毫无求生之心，再去寻时，只剩一堆粉身碎骨，看模样像南洋人。
近两年大偃正为了一条航线与南洋的几个小国起争执。
泉州分寸不让，航线上的布帛粮食只允许输送给大偃，而大偃卖过去的只有茶叶瓷具，久而久之，那几个小国只剩富人权贵享受着□□大国的精美器物，而穷困饿死的底层人越来越多，动乱频生。
南洋小国的国君为了稳固自己的名声和统治，将这一切全都怪罪于大偃的贪婪，反而越发鼓噪民众情绪，试图将动乱的根源转嫁到隔着山海的遥远过度。
但仇恨无处不达。南洋人生存条件恶劣，善隐匿、攀援者众多，由生死之仇聚集起来了一批死士刺客，竟然当真能到达大偃都城，甚至能够接近皇帝，若是没有宁珏公主在场，今日皇帝恐怕九死一生。
皇帝怎能不寒毛倒竖。
南洋那一片究竟乱成了什么样子？大堰境内是哪些人接应了这些刺客？泉州有没有参与其中？
这些问题都需要他去思考、提防、解决，相比之下，应该交给太医去救治的宁珏公主倒成了最不重要的事。
皇帝捏了捏眉心，站在宁珏公主床前，对宁澹说。
“公主那些事情从现在开始由你正式接手。小渊，你母亲信任你，朕也信任你。”
他听起来好像完全不知道公主正在昏迷。
即便公主就躺在他面前，只剩下一丝生机。
宁澹想到，这么多年以来，他总是被人诟病冷血无情，但事实上他只学到了皇帝的九牛一毛。
他沉默不语，皇帝又问了一次，“小渊，你可以的吧？”
宁澹低声道：“可以。”
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
将空间留给他，转身离开。
宁澹站在窗边，仍垂首看着母亲的面容。
公主总说他很懂事。对羊丰鸿，对身边的嬷嬷，时常都在夸赞他。偶尔母亲露出落寞的神情，嬷嬷还会向他解释，是因为他太省心了，公主没有办法为他做更多，所以感到愧疚。
但宁澹其实知道自己很不好。
在此时这种感觉尤甚。
他和母亲相依为命，但他总是很忙，做着一些自己也不知道意义何在的事情，只有例行探望的时候会出现在公主府，但也和母亲说不了几句话。
公主性情豪爽烂漫，是不爱歇下来的性子。但是他去的时候，公主即便觉得枯燥也会陪他待在一起干坐，虽然口头抱怨他的沉默，实际上如果他不想说话，公主从不会逼他主动开口。
他曾看到过别的母子说笑，他其实也可以和母亲一起去集市走走，让她给自己亲手挑两匹布做衣裳。肯定还有更多能做的事情，但他没有经历过，于是也想象不出更多。
他很小的时候，从公主寝殿里被抱走。
按理说那时他应该没有记忆，可不知为何就是记得很清楚，公主泪流满面地抓着身边的嬷嬷，后悔应该不要把他生下来，让他也变得这么可怜。
身为给了他生命的源头，她大约觉得她应该为宁澹一生中所有已经遭遇和可能遭遇的痛苦负全部责任，即便宁澹并不归咎于她。
宁澹身边来往的人不算多，但因为有母亲，从没有让他感到过孤独。
但是现在，生机从母亲身上不断流走的此时此刻，他感知到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恐惧。
皇帝把最看重的杜御医也留下了，负责救治宁珏公主。
杜御医走上前，征询宁澹的意见。
“公主很可能会一直这样昏睡，但也不见得是坏事，至少现在暂时没有了性命之忧。往后一个月须得悉心看护，若是不再发生高烧，痉挛，苏醒的可能性就有五成。”
“看护的职责非常紧要，府上要做严密的打算。”
能不能免于高烧，只能靠公主的底子撑过去，也等于是向老天企盼。
但即便能做到，也只有五成的可能。
往后的这几十日，每一天都将会是提心吊胆。
宁澹点点头，哑声道。
“多谢御医。”
他胡乱地收拾了很坏的情绪，走到屋外叫来嬷嬷低声嘱咐。
言语虽然简短，但条理分明。
很快嬷嬷领命而去，将公主府和宁府的人手全都调来猎场照应。
除了飞火军，宁澹府上还有他亲手练的私兵，比宫中的侍卫强劲百倍，值守在猎场周围，有如铜墙铁壁。
公主手中的事务也迅速转接到了宁澹这里。
他仿佛转瞬之间就要担起全部的责任，不容许有一丝一毫的失误，也不许有一时片刻的停歇，直到公主能够平安醒来的那一天。
-
休息日果然是个晴日，日头大得简直有些刺眼。
众人换下厚厚冬装，头戴幞巾，足登长靴，手持球杖逐球相击。
场上骏马飞驰，马尾用丝绳束起，长杖相击声、吆喝呐喊声充斥在蓝天之下。
沈遥凌中场休息，骑马到场外，下来喝水。
水中放了新开的花瓣，带着丝丝清甜，沈遥凌把手里的球放在脚边，清风带走鬓边汗意。
她边笑边看不远处追逐的场景，目光又渐渐偏移，抬向了更远的门口。
宁澹不是说了要来的？怎么现在还没来。
这其实不是什么大事，但他并不是随意毁约之人，若是决定不来了，也会使人送信说一声才对。
她此时的心境与上一世听起来倒有些类似，但其实已经很不相同了。
上一世她也是这般等待着宁澹，不过并不是等着他来玩耍，而是焦虑地等着他的回应。
一边等待一边患得患失，每天的心绪像是一会儿在天上，一会儿在地下。
有时她幻想着宁澹答应了她，选定良辰吉日上她家门前来提亲的场景，能乐得笑出声来。
有时候又不由自主地想到宁澹会不会收了花笺后转头就忘了，冷酷地扔在一旁，直到仆从发现提醒他，他才想起来，随便找个仆婢代写回绝的信。
现在想想那时的念头真是蛮好笑的。
也不知道当时怎么那么精力旺盛，心里一天能唱百八十出戏，根本不嫌累。
现在倒是再也不会那么想了。
即便宁澹无故失约，她也只会好奇一下为什么，但并不执着地要一个解释，也不会过多地去探究。
朋友之交，本就应该这样平淡如水。
沈遥凌捧着茶杯正发呆出神，视野里竟果真出现了一个人。
朝这边慢慢走来，白衫飘荡。
他走近了沈遥凌才察觉到，高兴地一眨眼，眸中霎时添了几分神光。
朝那边招招手，喊了声：“老师。”
魏渔走到她面前，语气也是含笑。
“叫我来看马球，怎么你自己不上场，站在这里发呆。”
沈遥凌嘿嘿笑道：“我刚刚才下来休息。我刚刚进了三次球呢！”
其实是他们这一队进的，也不能算是她。
但不管怎样，她至少碰到了球，便在口头上偷偷虚揽一下功劳。
魏渔眉眼轻弯。
“不错。”
沈遥凌有些感叹。
士别三日真是刮目相看，魏渔进了衙门之后，整个人与从前变化了很多。
卑怯的性情似乎从他身上完全消失了，犹如过了一个冬日褪去了重重的满是灰尘的壳，只留下一个意气风发又清俊从容的才子，熠熠光华。
沈遥凌眨眨眼问：“老师今天似乎很高兴啊。”
总是带着浅笑，隽秀的气质更添了三分雅致。
魏渔点点头：“确实。”
沈遥凌好奇：“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魏渔喟叹：“今日不用当值。”
沈遥凌：“啊？”
魏渔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无边无际的天空，眸中满是欣赏与向往。
“在衙门里被连关五日再放出来，更能感受到世上的美好了。”
沈遥凌：……原来是这样吗！
原来老师的开心，是只要不让他当值就做什么都开心的开心。
好吧。
看来咸鱼本质还是不会变的。
只是换了种形式而已.
清风拂过两人，沈遥凌同他边绕着场周散步，边闲聊。
“老师你会骑马吗？”
“不会。”
沈遥凌好奇：“没学过吗？”
“没有。”
沈遥凌揉揉鼻尖，奋勇道：“要不我教你？”
“不要。”
魏渔拒绝，又解释。
“一般的马，个子太高，性情急躁，跑得也太快。”
沈遥凌：“……嗯。”
这里面好像除了性情急躁，都不属于缺点啊！
魏渔畅想：“要是有一种马个子矮些不易伤人，温和顺从，慢慢悠悠，倒是不错。”
沈遥凌想了想。
“老师你说的那种可能是驴。”
“哦。”
那天直到他们所有人都骑马骑累了，宁澹也没有出现。
之后又过了很多天，沈遥凌都没有再见过他。
沈遥凌也不再等了，很少再会想起他。
倒是魏渔主动来找过她一回，带来一个好消息。
“陛下前两日召集几位臣子单独研讨了西域之事，估计不久就要有动作了。”
“当真？！”沈遥凌兴奋难抑，这是她听到的最大的好事。
魏渔点点头：“嗯。不过，看陛下的意思，应当不会贸然去一个全然陌生的国家，也暂时不愿意投入太多。相当于一次尝试，若这次通商效果不佳，或许这个计划也会被长久搁置。”
“也就是说这第一回试验很重要。”沈遥凌蹙起眉心，忽然把魏渔盯住了。
“魏大人，陛下是不是有意，让你主事？”
魏渔顿了顿。
“确实向我征询了意见。但其中牵扯太多，我一个从九品，算不得主事。”
“但你说得上话！”沈遥凌攥着手，忸怩两下，“你能不能向陛下提议，这一次出使外朝，让我也参与啊？”
魏渔一愣。
他方才刻意隐下一个细节没提，就是为了避免沈遥凌胡思乱想。
没想到，她还是起了这个念头。
魏渔微微偏开头，拒绝道：“去别的国家要翻山越海，并不是好玩的事。你不要去凑这个热闹。”
沈遥凌脸颊鼓了鼓。
“我知道的。虽然我现在走过的最远的距离也不过是从京城的城门到宫中，但是，我相信老师会把行程安排妥当的！而且不论如何，总之是要派人出使的，谁去不是去？我只担心，旁人不会尽心尽力，完成不了目标。陛下若是不满意，我们的心血还是只能白白浪费。”
魏渔静默不语。
他当然知道沈遥凌的意思，因此也无力反驳。
而且沈遥凌听起来，一点也不像是临时起意。
她到底筹谋多久了？
沈遥凌见他不说话，又添了一把火，故意道。
“老师，我也为这个计划出了力的，你不能抛下我不管。”
魏渔忍不住了。
“不是这个意思。但是……真的很危险。”
“那我也要去。”沈遥凌定定地看着他，“总会有人要去的，谁都知道危险，如果去出使之人心中只有害怕，效果肯定大打折扣。老师，我也会害怕，但是我更想达成目标，也更理解这个目标，所以我一定比所有人都要卖力。老师，你是主事，你应该更明白，我是最适合用上的人。”
魏渔连连败退。
喉咙有些干涩，但面对眼前人亮晶晶的专注坚定的眼神，似乎根本无法反驳。
静默良久，魏渔最终道。
“那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和你一起去。”
沈遥凌瞳仁微微睁大了，蹦起来转了好几个圈。
高兴地连连点头：“好的！老师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的。”
魏渔无奈失笑。
又沉吟道。
“你不要胡来。我这次会答应你，是因为这第一回尝试，陛下的办法也相对温和，危险性会小些。据我所知，东洋的阿鲁国一直在与宫中积极协商，邀请大偃的官员过去指点，也与不少官员结成了良好关系。”
“陛下近来渐有松动，打算派遣医塾去阿鲁国学习他们的医学秘术，西域通商的先遣队，应该会与他们同行。”
沈遥凌微愣：“是那群带了很多宝石来的瓦都里僧人所属的阿鲁国？”
魏渔点点头。
“他们近期有大部分人将要归返，假若计划商定，具体出发的时间应该会与他们一致。”
沈遥凌点点头。
这群僧人一直在京城活动，看来已经获得了陛下的信任。
他们要回到自己的国家，自然是对路线很熟悉，跟着他们走，是最安全，也是最简便的方法。
但是，上一世并没有这一出。
上一世医塾不曾跟着瓦都里教去往那个阿鲁国。
看来，她带来的改变不仅仅只有自己身边，和自己眼前。
有很多事情，都是相互牵连的。
沈遥凌好奇地问：“陛下怎么会这么快有动作？我本来以为，就算按照最快的筹备速度，怎么着也要到夏季了。”
魏渔道：“具体缘由，我也并不非常清楚。只是猜测，似乎是因为泉州与南洋的争端有了什么变动，因此陛下想起了我们这个计划，加紧了日程。”
泉州和燕州是大偃最重要的两个通商口岸，也是隶属于官府的仅有的两个地方。
陛下如果对泉州感到了不信任，想要从别的地方去开拓，也算正常。
沈遥凌想起上回泉州县官贪腐的案子，点点头，没再多想。
总之，既然陛下决心行动，就是件大好事。
沈遥凌殷殷望住魏渔：“老师，你一定要好好策划，最重要的，是不能忘了我。”
魏渔抬手，掩住唇边笑意，撇开目光点点头。
“知道了。”
沈遥凌喜滋滋地回去上课。
她一向听课都很认真的，今天却因为过于激动的喜悦有些坐立不安。
她都没分清这课上的是什么，稀里糊涂地等到了下课。
正要稀里糊涂地回家去，她的马车被人拦住。
沈遥凌撩开车帘，看见羊丰鸿站在外面。
用一柄油纸伞挡着自己，似乎不想引起注意。
“沈三小姐，老奴有话想对沈三小姐说，不知方不方便。”
“羊管事怎么了？”沈遥凌下意识地问，想了想又道，“不介意的话，请上来说吧。”
羊丰鸿点点头，很快地收了伞，钻进马车之中。
放下伞，又摘下兜帽，羊丰鸿才对沈遥凌轻声开口。
“多谢沈三小姐。”
沈遥凌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她知道这位忠诚的老管事不会毫无缘由地来找自己，可是她怎么也想不到，会是为了什么。
羊丰鸿启齿，似乎颇有些艰难。
“其实，老奴有个不情之请。”
“能否请沈三小姐去府上坐坐。或者是……沈三小姐有空的时候，能不能，多来走动走动。”
沈遥凌微微怔愣。
什么意思？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只听外面一阵响动，还有若青的惊呼声。
但只有很短促的一声，很快就消失了。
沈遥凌立刻掀开帘子往外看。
细细密密的春雨中，沈家的马不安地喷了个响鼻，若青已经不见了，而车夫的位置也被一个未曾见过的黑甲侍从给取代。
沈遥凌更是惊讶了。
回身呆愣地问羊丰鸿：“羊管事，这是何意？我家的婢女和车夫呢？”
羊丰鸿面露苦涩，安抚道。
“请沈三小姐恕罪，贵府上的人都会很安全，但是，老奴今日必须要将沈三小姐带回去。”
他话音落下，马车已经跑动起来，沈遥凌移到窗边往外看，隐约能看到后面有一辆青蓬马车跟着，恐怕若青和沈家的车夫就在里面。
沈遥凌：“……”
怎么回事。
到底发生了什么。
羊丰鸿并不阻挠她的动作，只要她不跳下车，或惊声叫喊，似乎都不会管她。
等到驶出了闹市，羊丰鸿才轻声道：“前些时日宁珏公主遇袭，受了重伤，正在秘密疗养。”
沈遥凌瞪大眼，似乎未能理解羊丰鸿的话中之意。
羊丰鸿声音更轻，甚至在原本就不宽大的马车中局促地跪了下来，语调有些轻微的颤抖哽咽。
“如今已经将近一月。依照太医的意思，公主若还能康复，应当就会在这几日苏醒。但是公主依然毫无迹象，公子日夜忙碌不休，近几日更是无法阖眼……老奴担心公子会撑不下去，实在没有办法，只能请沈三小姐来帮帮忙。”
沈遥凌艰难地消化着话中的讯息。
宁珏公主已经重伤昏迷一个月了？
宁澹这阵子不见人影，难道是因为这个。
她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
“可是，我能帮上什么忙？”
羊丰鸿看着她，眼角皱纹深邃，眼神带着哀伤。
这位沈三小姐是公主和公子都认可了的人，他才会冒着风险将这件事告知于她。
他也相信自己的直觉和判断。
她不会将公主和公子置于危险之境。
“老奴虽然只和小姐说过一次话，但也知道，沈三小姐是重义的良善之人。”
“公子身边一直没有几个人，在这种时候，他自己一个人太艰难了。沈三小姐，你不用做什么，只希望，你能陪公子待一会儿就好了。”
他的声音仍有哽咽，最后几个字无力地垂落下去，音量轻得几乎听不见了。
仿佛只要大声一些就会让他自己惊醒，而后察觉自己的要求多么无理，无法再执行下去。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12-10 00:04:11~2023-12-10 16:16: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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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会好起来的。”◎
窗外的路越走越陌生, 既不是去公主府，也不是去宁府的，看起来很偏僻。
羊丰鸿似是看出她的疑问, 解释道。
“公主重伤后不便移动, 一直在受伤地点调养, 几日前才挪回城内。为避免走漏风声, 公子没有安排在寻常的住处。”
沈遥凌拉上帘子, 从窗口扭回身子, 面色有些复杂。
“也就是说，这处住宅是秘密的。羊管事，你向我泄露的消息会不会太多了。”
羊丰鸿脸上轻轻抽动, 出于难以承受的痛楚。
“老奴违背主子私自做主, 若主子怪罪，老奴只能以死谢罪。”
他说着, 又要跪下来。
沈遥凌扶住他，摇头道：“不至于。今日的一切，我会全都忘了，只当没有发生过，也不用担心会有旁人知晓。”
她只是有些无法理解，她上一世和宁澹议亲后，都没看见过这个地方。
羊丰鸿现在对她的信任和厚望究竟从何而来。
或许，这位忠诚的老管事只是确实没有别的办法可想，又因为同她说过两句话, 所以病急乱投医找到了她。
马车驶进一座平平无奇的农庄，打开院门, 里面竟别有洞天, 一条长长的阶梯通往地下, 四周打造了坚实的石壁，竟是一座地下宫殿。
沈遥凌站在阶梯入口，羊丰鸿一言不发地跟着她。
沈遥凌回头，羊丰鸿语气似乞求：“沈小姐，麻烦你了。”
沈遥凌深吸一口气，心事重重地走下阶梯。
春寒料峭的时节，地下比地上反倒还温暖些。
只是太黑了，石壁上间或挂着火把，点亮面前的一小块地盘。
沈遥凌慢慢往前走，走到最尽头的一间房间，隔着远远的，看到敞开的门内宁澹坐在那里，正垂首看着信函。
她脚步顿了下。
确实太久没见过宁澹了，因此对比十分明显。
他看起来状态不算好。
衣袍可以清晰看见被宽阔肩背顶起来的轮廓，脸也瘦了一条。
宁澹听见脚步声，但也听出来其中一道是羊丰鸿的，便没有在意，看完最后一段才抬头。
他没说出话来。
周围黑压压的，沈遥凌穿着看上去很柔软的桃色春衫站在门口，看着他的目光被烛火映照得有一分温柔。
宁澹盯着她，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丝晃动也没有。
沈遥凌叫他的名字：“宁澹。”
宁澹便下意识地张口，大约做了个嘴型，但并不知自己有没有喊出“沈遥凌”。
沈遥凌朝他走过来，走得近了，宁澹又叫了她一次，这回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接着，宁澹像是反应过来什么，又看向门口。
沈遥凌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羊丰鸿已经不见了，走廊里空无一人，房里也只剩下他们两个。
宁澹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低沉，落音短促，有逐渐成熟的上位者的魅力，但也像是一种生硬的倔强。
他分明知道羊丰鸿为什么把沈遥凌带来，却兀自不承认。
沈遥凌站在这间布置过于简单冷肃的书房里，低头看自己的裙摆，觉得自己与这里实在不相衬，像个闯入者。
她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宁澹。
过了半晌，实话实说道：“被羊管事绑来的。”
宁澹一怔，下意识道。
“对不起。”
然后抿抿唇：“我让人送你回去。”
沈遥凌忽然有一种心酸。
她觉得宁澹有一点可怜。
她看着宁澹被暖色烛火照得更加明显的青黑眼底和下颌线，说：“有用吗？羊管事又不听你的。”
宁澹又是一怔。
沈遥凌在他要说出“那我自己送你”之前，揉了揉肚子，这个动作看起来有些娇气，她说：“好饿。”
宁澹到嘴边的话只好咽了下去，换了一句：“传膳。”
走廊里明明没有人，但沈遥凌仍然听见不知哪个角落传来的一句应答，接着便是有人走开去准备的声音。
沈遥凌好奇地往外看，好像想要把人找出来一样。
宁澹看她探头探脑地望着外面，很明显对其他的事情比对他更感兴趣的样子，忍不住说了句：“你想参观？”
听起来像嘲讽。
他说完抿紧唇。
近段时间他越来越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脾气。
沈遥凌果然立刻回头，圆圆的眼睛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出声问：“可以吗？”
“……”
宁澹面无表情地望过去。
“可以。”
他怎么不知不觉就答应。
大约是被她明亮的活泼的眼睛看得有些出神。
沈遥凌高兴地露出一个梨涡，目光跟着他移动。
宁澹只好收拾了桌上的信件站起来，尽地主之谊——陪她闲逛这处秘密的地下宫殿。
这里是用于特殊紧急事务的地方，其实当然没什么好看的。
但沈遥凌话已出口，就还是尽职尽责地装出好奇的样子来四处乱看——倒也不完全是装的，她也确实没有在地底下生活过。
地下还是太黑了，有时候沈遥凌必须从宁澹身边走开，凑近去看。
宁澹便挥挥手，让人把墙上的所有火把都点燃了，瞬间点亮了整座宫殿。
这里每一个房间都长得差不多，而且又实在够大。
沈遥凌逛着逛着，时常被宁澹喊回去。
“刚刚那里已经看过了。”
“哦。”
她记不得路。
这样的情形反复发生，宁澹到了后面干脆懒于开口，沈遥凌一走错他就伸手拎住她的云肩，把她往正确的方向一放，沈遥凌就像一头蒙头蒙脑的小鹿，又继续往前跑去。
干脆不管她吧，宁澹想着，沉默地看着沈遥凌从一个房间转出来后又一头奔进了前不久才去过的棋室，而且又津津有味地看了一遍。
宁澹开始怀疑她是不是故意在消遣他。
拧了拧眉，严肃地问她：“你没有发现，这里是刚刚来过的地方吗？”
“没有吧，你骗我。”
沈遥凌一脸吃惊地倒打一耙，并且很快地找到了证据，捧起一个黑彩点绘、通体白釉圆乎乎的骑马塑像，瞪着他道，“刚刚哪里有看到过这么可爱的摆件啊。”
“……”
宁澹无话可说。
沈遥凌好像把每一处都点亮了才肯罢休。
也有可能是她走到腿酸了。
停下来锤了锤膝盖，弯着腰可怜巴巴地看过来。
“晚膳好了吗？”
她念了一天书，本来回去就有饭吃的。
结果被带到这里，好像膳食都是临时做的。
她没过来的话，宁澹到底什么时候吃饭呢？
宁澹喉头滚了滚，吩咐站在转角处的侍从：“去问问。”
没过多久，侍从就回来禀报，可以用餐了。
沈遥凌肉眼可见地高兴了几分。
让宁澹也莫名地，对用膳这件事多了一点期待。
宁府的厨子手艺不错，只是每一道菜都很清淡。
沈遥凌尝了一口，就尝出来熟悉的寡淡，想了想，也不打算拘着自己，转头跟身旁的侍从要了两碟小菜。
小菜是家家户户常备的，很快送了上来，其中一碟是咸豆豉。
明明是宁澹自己府上的东西，他好像从未见过，盯了半天问：“这是什么？”
沈遥凌看他悄悄皱着鼻子仔细嗅闻的样子，有些好笑，一边说，“这是豆豉”，一边夹了几粒放进薄薄的春饼里。
揉到一起，就要送进嘴里。
宁澹立刻警惕地阻止她：“不要吃。”
那表情好像她要给自己投毒。
豆豉气味很重，扑鼻而来的香辣。
宁澹十数年一直吃得清淡，或许这个气味对他而言很异常。
沈遥凌起了坏心，将手里的卷饼递过去，故意吓他。
“你吃吃看，至少不会立刻昏倒吧。”
她知道他可以接受这种味道的。
宁澹皱着眉，盯着她手里的食物，明明很提防，但不知怎么还是凑过来，张口从她手中咬了过去。
他吃东西的动作很慢条斯理，不愧是个安静的贵公子，也没有露出什么不满的表情，只是咽得很快，然后对沈遥凌说：“好好吃饭吧。”
讲得好像她是在玩闹一样。
沈遥凌撇撇嘴，也没有和他争辩，夹着清香的炒菜薹喝了一碗粥。
吃饭的时候可以自然而然地很安静，都没有人说话，沈遥凌也不必费尽心机地想话题。
她回想着上一世的事。
按照羊管事告诉她的时间推算，在她送出花笺之后没多久，公主就遭遇了不测，甚至生死垂危，直到现在仍在昏迷。
宁澹要同时支撑起公主府和宁府，可想而知有多么费心竭力，以至于羊管事实在看不下去，把她搬过来当救兵。
沈遥凌觉得羊管事可能误会了，她与宁澹的关系并算不上那么亲近，不过她还是留了下来，主要是出于心底的愧疚。
她上一世从来不知道花箔期发生了这样的曲折，只是一味地在心底用情仇爱恨猜测宁澹，为此有许多个晚上都在翻来覆去地生气，一边擦眼泪一边偷偷骂他。
宁澹不知道在她脑海里挨了多少顿打骂，而直到现在她才知道，原来在这件事上，宁澹算得上无辜。
她还猜测过宁澹是不是在把她与别家的女子做比较，“待价而沽”，可事实上是，宁澹根本没有住在宁府，也不可能收到旁人的花笺，在这一点上，也是她误会了宁澹的清白。
当时宁澹拖到最后一日才来提亲，却又同时坦白说无法立刻成亲。
后来他果然把她的婚书搁置三年，自己跑去南海带兵打仗，让她成为整个京城赫赫有名的“束之高阁”的未婚妻。
她确实因此遭了很多人的耻笑嘲讽，甚至还有传言说是她手段咄咄逼人，让宁澹不得不接下她的婚书，又跑去南海躲避。
但宁澹也吃了她父亲母亲，还有一对兄姐的不少脸色，成婚后的头三年，每一年宁澹到沈府来拜访，都要遭无数刁难，简直恨不得跪着进门。
他从未解释过拖延的原因。
原来是无法解释。
若不是羊管事自作主张带她来了这里，她也不知道自己上辈子受的那些委屈，其实只是因为阴差阳错。
沈遥凌心里有些乱糟糟的。
误会了别人，总归是有些不好受。
她也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出于关心，还是出于弥补。
总之。
不是很想看到宁澹现在这样很难过的样子。
晚膳都吃完了，沈遥凌之前留下来的借口也没了。
她应该回家去。
不过，她没提，宁澹也没提。
沈遥凌往门口走，宁澹的目光就跟着她移动，手心悄悄攥紧。
沈遥凌跟站在那里的侍从说：“麻烦你，我想要一杯茶。”
侍从领命而去。
宁澹紧绷的肩膀微松。
沈遥凌回头，他的目光唰地收回。
喝完茶，沈遥凌想跟宁澹说点什么。
还没开口，宁澹忽然站起来，扔了句“我很忙”，转头又进了书房。
沈遥凌懵了下，跟上他的脚步。
她站在门边停了会儿，宁澹显然察觉到她跟了过来，余光扫了她一眼，并没有阻止什么。
沈遥凌便走了进去。
宁澹是真的很忙碌，而且还不断地有人送信来。
他一边审阅，一边吩咐，沈遥凌粗粗听了几句，只知道牵扯到各种事项，她能听懂的没几个。
沈遥凌不便打扰他，自顾自地研究他这间书房。
角落里的桌上摆着一个花瓶，沈遥凌转悠着转悠着就走到了那里去，手指抵在下巴上，对着这个花瓶仔细研究。
这间地宫的模样实在是太像她原先在那种小摊话本上看到的武侠秘境，按照话本子上说的，应该处处都有机关和密室才对，眼前这个太过显眼的花瓶的出现，显然就很不合理，说不定是什么密室的入口。
沈遥凌想着想着，不自觉就伸出手。
快碰到花瓶的时候，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指尖摸了上去。
想试着推一推，看能不能推开一扇隐秘的墙。
结果这时身后宁澹忽然抬高声音，低沉问。
“你在干什么。”
沈遥凌正全神贯注，被吓了一跳，手上的力道就没收住，“啪嚓”几声脆响，那个唯一的花瓶就被打碎在地上，四分五裂。
没有什么密室，甚至里面连一滴水都没有，只有一点没倒干净的灰尘。
沈遥凌没想到自己闯祸，低着头臊眉耷眼。
“抱歉，毁了你一个花瓶。”
宁澹蹙了蹙眉：“不要紧。”
又问：“你有没有事？”
他一边说话一边站起身想过来查看，但只走两步，身形忽然晃了晃。
沈遥凌惊了一下，赶紧过去，伸手想扶。
宁澹在她扶住自己之前就站直了，定了定神。
又看一眼她的动作，强调道：“我没事。”
沈遥凌耸了耸鼻尖，没接话。
她觉得宁澹很像一种动物，平时毛发柔顺，遇到威胁时就会炸起来，显得自己更蓬松，个子更大一点。
她把宁澹的手腕翻过来，将就放在自己的手臂上诊脉。
探了一会儿，她老实地说。
“确实没什么大事。”
宁澹稍稍满意。
沈遥凌：“就是吃多了。”
宁澹显然疑惑。
沈遥凌道：“你刚刚吃的食物应该比你前三天吃的所有加起来都要多，而且你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睡眠的迹象，肝肠过度疲累，血脉淤堵，所以在克化一段时间后，再久坐突然站起，会发生眩晕。”
她说完，瞄了宁澹一眼，“很正常。”
宁澹越听脸色越难看。
或许是那句“很正常”终于挽回了一些他的面子，宁澹沉默一会儿后，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问：“你能不能开药？”
“开什么药。”沈遥凌扫他一眼，“你只是要睡觉了。”
宁澹神色一僵。
沈遥凌松开他的手腕：“现在，去睡。”
医嘱还是有些威慑力的。
宁澹犹豫一会儿，脚步终于挪动，朝着门外走。
快要迈出门外时，他又收住了步子。
回头快速地看了沈遥凌一眼，退回来，口中道，“我就在这里休息。”
沈遥凌想再说什么，宁澹却没给她这个机会，很快找了个宽敞的椅子躺下来，脖子靠在扶手上，闭上双眼。
但是他的个头实在高大，那张最宽的椅子也盛不下他，他用一个看起来就很不舒服的姿势蜷缩着，闭着眼睛眉心也是紧蹙着，两条长腿无处安放地搁在地上。
这样怎么睡得着呢？
沈遥凌正想着，便发现宁澹又悄悄地睁开眼睛，飞快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又闭上。
沈遥凌：“……”
“你要不还是回房间去睡”，她犹豫良久，这句话还没说出口，宁澹却抢在她前面出声了。
他紧紧闭着眼睛，长睫轻微颤动着，声音有些疲惫过度的嘶哑。
“你看着我睡，能不能。”
一句话说得颠三倒四。
但沈遥凌终于明白过来，他为何不肯离开书房。
刚刚又为何突然强调他很忙。
只是因为不想她离开这里而已。
羊管事说得没错。
他身边，真的需要一个人。
沈遥凌并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担得起这个职责。
因为她跟宁澹其实什么关系都没有。
“我母亲受伤那天。”
没有听到沈遥凌回话的声音，宁澹闭着眼睛的动作很用力，没话找话似的开口。
“太医说，让我做好万全的准备。”
沈遥凌一怔。
宁澹喉头用力滚动。
“后来他们又说，只要母亲能够在这几天醒来，就有可能痊愈。”
“如果不能，就会一直昏睡下去，直到枯死。”
他仍然紧紧闭着眼，眼睫却在不停地颤动。
似乎在强迫自己承受失去视线的黑暗中的恐惧。
沈遥凌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够胜任在宁澹身边支撑他的这个人。
但是她知道未来，她可以帮宁澹逃脱未知的恐惧。
沈遥凌走过去，蹲下来。
把手心按进宁澹的手掌中，被他下意识地攥紧，紧得都有些发痛。
“会没事的。”她很笃定地告诉他，“公主会醒过来，会很健康，往后的几十年都会一直陪着你，会好起来的。”
宁澹眼睫很缓慢地分开，浓黑的眼眸有点脆弱，全然信赖地望着她。
作者有话说：
竟然有天真的小朋友夸我手速快，哇哈哈哈哈哈！我掐指一算，我好像今天写了差不多十二个小时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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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一点一点地撕碎◎
宁澹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他站在荒野上, 四下皆空只有来自深渊的风穿胸而过，周围及膝的蔓草随之疯狂摆荡，晃出残影的瞬间化作了钢针从脚底刺透。
再下一个画面, 沈遥凌正朝他走来。
她圆圆的眼睛睁得很大, 专注地看着他, 慢慢地向他走近, 直到到了他面前, 抬头仰望着他。
宁澹叫她, 她没出声应，只是眨了眨眼。
宁澹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她没躲。于是宁澹弯腰把她拉进胸膛里, 紧紧地束缚住，像束缚住一朵云。
他隐约闻到她发间的香气, 柔软的暖意，还有她的脸颊贴在自己脖颈边的微凉的触感。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手圈在他的腰上，用带着抚慰和爱意的声音说，睡吧。
他于是用这个拥抱着她的姿势睡着了，梦境在此中断，但他的睡眠很沉地持续了很久。
醒来时宁澹抓了抓手指，手心里软软的。
他猛地睁开眼，额角连着眼尾一阵剧烈的刺痛。
地宫的火把一如既往地燃烧着, 将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与沈遥凌的身影部分重叠在一起。
源源不断的热意从相牵的手心里传过来, 让宁澹浑身冒汗, 呆若木鸡。
他竟然抓着沈遥凌睡了一觉, 被团在他掌心里的手已经涨红，跟它的主人此时耷拉的长睫毛一样，看起来可怜兮兮。
看着这一幕，他睡着之后所发生的事，也很好猜测了。
沈遥凌好心安慰他，结果被他抓住无处可去，可能想过要偷偷溜走，结果被他攥得更紧。
连跑步久一会儿都要大喘气的沈遥凌怎么争得过他修炼多年的铜皮铁骨，像巴掌大的幼猫被套上了十斤重的脚链，挣扎一番，只能将就着在他旁边坐下了。
可能她想歇息一会儿再来挣脱，结果不慎染上困意，靠在桌上，和他一起睡着了。
宁澹无声地用力呼吸，很轻地松开自己的手指。
可以再次确认他在梦中时的确很用力，以至于现在指骨动起来都发僵发疼。
而沈遥凌似乎连骨头也软乎乎的，手被他紧紧攥着挤在一处，像一朵软软的云，松开后，看起来发红得更明显，简直红得有些委屈。
宁澹后背心直冒汗。
害怕吵醒沈遥凌，所以动作一再小心，终于完全地放开来，轻轻托着她的指尖，把她的手搁在桌上的一块软垫上。
这个过程几乎花了小半刻的时间。
宁澹终于松了口气，站起来轻手轻脚地朝外走。
羊丰鸿听见细微的响动，迎上来。
“公子。”
“……”宁澹撇开目光，面色僵硬。
他原本当然应该责怪羊管事的自作主张，而且羊管事还去打扰了沈遥凌，让沈遥凌看到了他最狼狈的一面，更是罪加一等。
但是事实是，他确实睡了这几天来唯一的一觉，而且醒来后睁眼前那一瞬间的恐慌真实得无法否认，直到感觉到手心里还握着沈遥凌的手才停止恐惧。
若不是沈遥凌现在还在眼前，他差点以为地宫里的沈遥凌那也是梦境的一部分。
不过，梦中的沈遥凌似乎有些不一样。
具体是哪里不同，又说不清楚。
似乎是更年长几岁的模样。
宁澹闭了闭眼。
眼前只有黑暗，再没有梦境的半分残影。
所有的情绪都在清晰地告诉他，他也想要沈遥凌。
所以他本应该训斥羊丰鸿，却说不出责怪他的话。
羊丰鸿往后面招招手，很快递上来一碗汤，飘着药草的气味。
“公子，沈三小姐交代过，公子醒后或许会觉得头疼欲裂，可用此药缓解。”
宁澹转眸看去。
盯着那碗黑乎乎的汤药看了一会儿。
然后伸手端过，一饮而尽。
用舌根咂摸了一阵，没尝到多少苦味。
“现在什么时辰了？”
他问羊丰鸿。
“后半夜了。”羊丰鸿轻声回答，“外边儿天正黑着呢。”
宁澹一愕。
羊丰鸿随即解释：“您……拽着沈三小姐的时候，沈三小姐已经安排了婢女回去报信，假称是在同窗家中过夜。”
宁澹挺起胸膛，淡淡地“嗯”了一声。
耳根却悄悄泛红。
若不是为了陪他，沈遥凌不必同家中撒谎。
沈遥凌不惜撒谎也留在他身边，关切之情自不必言说。
他就知道。
即便这些日子沈遥凌对他很冷淡，但沈遥凌果然还是很喜欢他。
羊丰鸿问：“地宫之中已经给沈三小姐收拾出一间客房，您看，现在是帮沈三小姐挪过去还是……”
宁澹也陷入了苦恼，不知道是不是该吵醒她。
一边想着，宁澹一边回头。
结果正撞上沈遥凌的视线。
原本以为还在沉睡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大概还没多久，眼神还困困的，有些茫然。
她似乎反应了一会儿身在何处，接着撑着身子想坐起来。
“啊。”她猝不及防地低低喊了声，接着垂眸看向自己按在桌面上的手，眉头微微蹙起，好像在责怪谁打了她，“痛。”
宁澹心虚地闭紧嘴。
羊丰鸿赶紧绕过宁澹走进书房，搀着沈遥凌站起来。
“沈三小姐，客房已经收拾好了，老奴带您去看看还缺什么不曾。”
“哦。”
沈遥凌打了个哈欠。
地宫里不知晨昏，她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辰，只是觉得很困。
羊丰鸿带人收拾的卧房看起来很舒适，应当费了不少的心力，挑不出来一点不对劲的地方，又兼具地宫之中神秘的风情，甚至看着让人想要在这里多住上些时日。
搞得沈遥凌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她只是不得已在这里过一夜，结果让人家弄出这么大动静。
羊丰鸿又招呼了她好一会儿，问她还有没有什么需求。
沈遥凌一再地说没有，羊丰鸿仍是一脸愧疚。
沈遥凌叹了口气。
她知道羊丰鸿的为难。
不过，这种事情，以后最好不要再找她了。
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又犹豫。
这时门廊外有脚步声。
沈遥凌抬头看去，羊丰鸿自觉地退出去了。
宁澹很快出现在门外。
他看着沈遥凌，一脸谨慎，走进来以后，很不熟练地问候了一句客人：“还住得惯么。”
那当然是住不惯的。
更何况，仅仅只是度过这一个晚上而已，有什么惯不惯的呢。
沈遥凌想着，但也没有说什么，很快地对他笑笑：“还好的。”
宁澹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沈遥凌便劝他：“你既然醒了，就好好去躺着睡一觉吧，很快又要天亮了。”
宁澹目光移到她脸上，看见她圆圆的眼睛很近地仰望着他，眼神里带着关心。
其实睡了那几个时辰之后他的精神已经全然恢复了，但是沈遥凌因为很在意他，所以还是会为他担心。
宁澹细细品尝着这种担心，慢慢将背在身后的手伸到了前面来，手心里是一个年代久远的桃花木盒。
他递给沈遥凌。
“送你。”
“是谢礼。”
沈遥凌一怔。
她打量着宁澹的神情，想了会儿，用有点高兴的语调说：“哇，礼物。”
她接过那个木盒，打开的瞬间，下意识地屏息。
里面是一块完整的黑曜石，表面被打磨成了许多个小小的菱形，镶在一个红宝石框里，中间留有狭小的空隙可以转动。
一根细细的珠链将外框和黑曜石串在了一起，做成了一个吊坠。
这两块宝石的价值和工艺都堪称连城，大约可以买得下她外祖家的半边矿山。
沈遥凌回神，合上盖子。
这不是什么可以随随便便送出手的“谢礼”。
她张开嘴，想说“我不要”的时候，宁澹已经开了口。
“这个吊坠一直放在父亲的遗物中。”宁澹说，看着她的眼神带着热。
他的神情是惯常的超出年龄的沉稳，但此时的语气却有些天真而仓促，“是母亲送给父亲的护身石。如果，你戴着，或许母亲会苏醒得更快。”
沈遥凌缓缓闭上了嘴。
她仰头看着宁澹，眼睛圆圆的，眼尾微挑，她模样太好，只是被她专注地看着，就会生出被渴慕的错觉。
她“嗯”了一声，语气有些温顺。
宁澹越发高兴了。
今夜本应该是他最难以承受的低谷，但沈遥凌的出现给了他一个喘息的地方。
他现在已经准备好了接受一切困难，他也相信所有事情都会因为沈遥凌的一句话而变得好起来。
宁澹喉头轻轻滚动，试探着问：“我帮你戴？”
沈遥凌沉默了更久。
还是对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好啊。”
宁澹长睫颤了颤，用力掌控着自己的手指不抖动，从她手里拿过了那个木盒，把父母定情的吊坠拿出来，在指间展开，更加走近沈遥凌一步。
沈遥凌转过去背对着他，宁澹伸手绕到前面，凉凉的珍珠和宝石碰到沈遥凌的脖颈，让她控制不住地抖了下。
宁澹一顿，喉头发紧，继续将珠链扣好。
沈遥凌背对着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她深吸一口气，假装不知道地问：“戴好了吗？”
她只是不想转过去，那么快地面对宁澹。
宁澹没有回答她，又过了一瞬，腰间环上一条手臂，后背也贴进了一副宽厚炙热的胸膛里。
沈遥凌呼吸瞬间停滞了。
宁澹按着她的腰，让她完完全全靠在他怀里，似乎不想留下一点缝隙，脸也靠过来，轻轻地贴着沈遥凌的脖颈。
他的姿势很完全地掌控着她，但喷洒在沈遥凌下颌上的呼吸却很乱，泄露了他的冲动和任性。
他紧紧拥着沈遥凌，好像这个从背后索取的拥抱就已经是他现在在世上能获得的全部。
沈遥凌快要被他箍得喘不过气。
他才微微松开力道，仿佛已经从她身上得到了足够的爱意和抚慰。
他把她转过来，看了一下她戴着吊坠的模样。
然后有点紧张地问她：“你觉得怎么样？”
沈遥凌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
她控制了一下，垂着眼说：“你箍得我有点痛了。”
宁澹似乎觉得她的娇气很好玩，蹭过来贴着她的脸，很轻地笑了一下，低沉地说。
“好好睡吧。”
然后慢慢地松开更多，直到从她面前走开，脚步很慢地离开了这个房间，帮她合上了门。
关门的声音很轻，好像很温柔。
沈遥凌在原地站了很久，才在床沿坐下来，心中原本就乱成一团的麻绳越发扯不清楚。
她知道宁澹现在对她产生了一种错觉。
这种错觉让他整个人都乱了套了。
对于安全感的渴望让他将身边出现的人当做了救命稻草，而这根稻草即便从前在他眼中是很寻常、很不值一提的，这会儿也闪着让他忍不住一再靠近的光。
沈遥凌吹灭了床头的蜡烛，陷入黑暗之中。
她知道，按照正常的过程是不会有这些事的。
他其实并不需要她的出现，他拥有被人追逐的资格，现在却因为一些机缘巧合的错觉向她低头。
他无需任何人插手就可以度过这段艰难，而她本来只是他身边一个痴缠不休的人，现在却被摆到了仿佛救世主的位置。
她根本不应该来的。
沈遥凌有些后悔了。
她不该自大地答应羊丰鸿的乞求，因为一个错误的决定而让宁澹产生了误会。
沈遥凌摸着自己胸前的吊坠。
即便宁澹说得那么随意，仿佛这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谢礼，但她却很清楚，上一世时，他们大婚的夜晚，宁珏公主才将它郑重其事地交到她手里。
她给的安慰和补偿似乎被宁澹当做了雪中送炭的爱意，于是他自以为心照不宣地用贵重的承诺来馈赠。
但她没想要过。
沈遥凌又静静地坐了很久，抬手解下颈后的珠链。
珍珠彼此碰撞的声音很动听，也很轻，像可忽略不计的挽留。
沈遥凌将吊坠摘下来，仔细地摆回木盒中，合衣靠在枕上，几乎一直睁着眼，直到屋外有了走动的声音。
她拉开门走出去，屋外的人立刻和她问安。
“沈三小姐。”
“早上好。”沈遥凌点点头，看向声音来源处，“是谁来了？”
大约没想到她这么敏锐，侍从反应了一下，才回答：“是杜御医，来给公主煎药。”
沈遥凌点点头，她也无事可干，说不定等会儿又要和宁澹碰上。
便说：“煎药的灶房在哪里？我也去帮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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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澹往常的作息完全恢复了，他睁开眼，眸中满是锐气，底色铺着一层坚定的明亮，驱散了这一个月以来的晦暗。
他洗漱后照常先去探望母亲，路上碰到杜太医。
杜太医观察了一下他的面色，夸赞他好了许多。
宁澹朝他点点头，进了母亲房里，坐在母亲床边，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了一会儿话。
他说到沈遥凌，说到她总是在地宫里迷路，说他昨晚把那枚吊坠送给了沈遥凌。
说到无话可说了，宁澹才站起来，打算叫嬷嬷过来为母亲擦身按摩。
而就在这时，他恰好看到宁珏公主垂落在床上的手指动了动。
宁澹呼吸滞住，一瞬不瞬地盯着公主的手，直到它又再一次动了动。
嬷嬷侍女们顺着宁澹的召唤声疾步进来，看见宁公子将公主搂在手臂间，另一只手端着温热的茶杯送到公主唇边，似乎要为她润唇，但茶杯送了几次，都又晃动着退远。
宁珏公主双眼微微睁开些许，虽然仍是不大精神有力，但已经在自主地缓慢眨动。
嬷嬷喜极而泣，领着一屋子仆从跪了下来，喊道：“公主万福金安！”
屋里又惊又喜地乱了一阵，很快又变得有条不紊。
有的连忙去底下通知其他人，有的赶紧去请在地宫长住的太医，有的过来替公主舒络筋骨，嬷嬷擦了眼泪，接过宁澹手中的茶杯，喜道：“还是让老奴来吧。”
宁澹让开位置，单膝跪在母亲床前，想和公主对视。
但公主此时精力不济，仿佛仍是半梦半睡，并没有意识回应他。
宁澹只得走开，在门口转了一会儿，问一个路过的婢女：“沈遥凌呢？”
那婢女恰好知道，赶紧回答：“沈三小姐起来后，听说杜御医来了，便帮着煎药去了。”
宁澹想笑，沈遥凌怎么一点也闲不下来，她若是知道母亲已经醒了，肯定也会很高兴。
他循着药房走去，这一段路他这些日子已经走得烂熟，却是第一次这般轻松快意。
靠近药方时，他听见了说话声。
又走到转角，看到沈遥凌正和杜太医守着药炉闲聊，背对着他。
沈遥凌说：“人的意志真的是很宝贵的，其实很多药方换来换去，若没有求生的心，便是缺了最重要的一味药。”
杜御医点点头，一丝不苟的语气里难得带了点轻松，似乎和她对话得很满意。
“你学过医？我记得，方才你说你是堪舆馆的学子。”
宁澹脚步停住。
他记得沈遥凌一直很想见这位杜太医，想向他请教医术。
沈遥凌沉默了一瞬，笑了笑回答：“没有，自己胡乱看了点。”
“但你很有天赋。”杜太医揭开药罐盖子看了眼，又盖上，继续道，“你说的很对，强身健体从来不只是五脏肺腑，心神的强健也很要紧，爱意可以使人便强壮——正如你与宁公子之间。”
他似乎为了刻意在年轻人面前显得自己不古板，说了句不算好笑的调侃。
沈遥凌顿了顿。
药香袅袅，缠绕着沈遥凌的侧脸，她像是被熏到了似的，眯了眯眼睛，对杜太医弯了弯唇角。
“太医误会了。”
“我跟宁公子之间没有那种感情。”
杜太医露出了有些惊讶的表情。
他方才明明听见这里的仆从说……
沈遥凌打断了他的疑问。
“他对我不是喜欢，而是感激。”
“我也不喜欢他，只是，觉得他有点可怜而已。”
一阵有些尴尬的沉默，守着药炉的两个人自觉地转了话头，没有再提起这件事。
宁澹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
他胸口被重重地锤得凹陷。
一直以来都在心底不断安抚他的某种声音，也被这句由沈遥凌亲口笑着说出的、再明确不过的话，给一点一点地撕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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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把这一切都彻底打碎了◎
最开始, 宁澹还是固执地想过，沈遥凌是在说假话。
就像在试炼场时沈遥凌也当着旁人的面说过，和他只是旧识。
那回把他吓了一大跳, 他不想听到沈遥凌说出更过分的话, 整整十天不敢去见她, 再去找她时, 还要扯上一个“刚回城”的幌子。
他以为躲过去就好了。
如果沈遥凌不是骗人的话。
她为什么一开始要一再地接近他, 为什么要送给他糖, 为什么要大骂那些说他闲话的人，为什么告诉他那么多秘密，为什么想和他私奔, 为什么给他那么多错觉。
他想不通这些“为什么”, 所以没有再往前，假装没有看到过沈遥凌, 转身移动脚步去了随便什么方向。
地宫里没有日光，摇晃的火把日夜不休地燃烧着空气，释出缕缕轻飘的黑烟，将人影拉得憧憧。
他漫无目的地走，仿佛他也能在这间再熟悉不过的地宫里迷路。
黑色的影子无处不在，将视野扰得更乱。
不知道过了多久。
有下人来向他回禀，沈三小姐听闻公主醒了，觉得不便打扰，所以没有再来打招呼, 已经先回去了。
宁澹“嗯”了一声。
然后他才发现自己身处一间莫名其妙的藏书室。
他又再一次走开，走到沈遥凌留宿过的客房里去。
黑色的影子从地面往上攀爬, 束缚住他的脚踝和膝盖。
他走得更近些, 被褥上还有人轻轻靠过的痕迹。
宁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眸光抬起，终于看到了桌上的桃花木盒。
木盒中，仍然是那条他想要作为“谢礼”送出去的吊坠。
摆得那么整齐，就像从来没有被拿出来过一样。
她明明说了“好”的。
于是宁澹发现。
把沈遥凌敷衍的谎言和那些错觉当真的他自己，确实像沈遥凌说的那样。
很可怜。
他从来没跟上过沈遥凌的步伐。
她对他示好的时候，他没有及时露出合适的笑容。
她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误以为这会是永恒。
她想和他去远方的时候，他不知如何给出正确的回答。
于是她不喜欢他了，他就被抛下。
沈遥凌只是曾经觉得他比别人要有趣而已，现在她身旁有了更多感兴趣的人，就再也没看过他。
而他妄想天上的太阳真能落到自己手心里，所以执着地痴迷一个注定会抛弃他的人。
他很希望沈遥凌没有这么坦诚地说出“我不喜欢他”。
或许他可以骗自己更久一点。
即便他其实早已经察觉到沈遥凌的冷淡，他仍然可以用逃避和幻想来缝缝补补。
直到沈遥凌坦率而真挚地把这一切都彻底打碎了。
-
沈遥凌一夜未归，回到家里自然遭到了盘问。
兄长今日休沐，看到打着哈欠进屋来的沈遥凌，先是嘀咕了一句：“不是休息日？怎么从没见你起过这么早。”
沈遥凌一僵，怎么好说自己不是刚起，而是没睡呢。
好在，昨天已经都打点好了。有若青在，应当不会随便穿帮，车夫也不敢随便胡说的。
她只需要重复昨日的谎言就可以，便“嗯嗯”地点头，转身想蒙混过关。
结果沈如风突然想起来不对劲了。
猛地过来拽住她：“你等会儿，昨天怎么不回家？”
沈遥凌瞪大一双眼睛，熟练地装傻。
“不是说了，去安桉家里住了吗。她本来就很爱聊天的，你不知道的，她的话多得三天三夜都说不完，简直梦里还说个不停，昨天我和她一块儿睡，都被吵得直捂耳朵。”
细节如此丰富真实，沈如风很快打消了怀疑。
只叮嘱道：“下次要提前同家里说。”
不经请示，半途过来知会一声，像什么话呢。
沈遥凌赶紧点头，这会儿乖巧得不得了。
沈如风又训了她一会儿，终于有了要收势的迹象。
沈遥凌本以为这关已经过了，赶紧想回卧房去补觉，身后又传来母亲叫她的声音。
“遥凌。”
沈遥凌后颈一麻。
母亲只有在办正事时才会不叫她小名，这一声一出来，沈遥凌霎时提心吊胆的。
她捂着嘴转身，没敢和母亲对视。
“娘亲，怎么了？我好困。”
“你过来。”沈夫人显然没那么好说话。
双眸眯起，细细地盯着她。
她还说旁人话多，她没察觉，她平时就是个懒蛋，一到撒谎时，就会变得比平时更多话，语气也要生动几分，仿佛用尽全力想要使人信服。
沈遥凌一步一蹭地走过去。
方才她对兄长的那套说辞在母亲面前是完全不管用的。
不知母亲从哪里练就的一双火眼金睛，她从前想瞒骗母亲时，明明也没有哪句话说得不对劲，却还是会很快被逮出来。
沈遥凌心虚加慌张，不对劲得越发明显。
沈夫人几乎不用猜，已经是笃定了。
这孩子一定有事瞒着她。
沈遥凌屏息，凝神。
忽然视死如归地大声开口。
“我打算跟老师一起去阿鲁国！”
她闭紧眼睛交代。
沈夫人一愣。
“阿鲁国？”
她按着额头想了会儿，“那群异域僧人的所属国？”
沈遥凌赶紧连连点头。
她把昨天魏渔跟她说的话告诉母亲，又努力地强调了一下，同行之人众多，且是陛下亲自授意，她真的很想去。
“你——”沈夫人心口跳得都提速了，喉咙一阵阵地发紧。
那可是山海之外，她的小女儿突然一声不吭地跑回来说，要走那么远？
难怪神色这么奇怪！
沈夫人气得捏起拳锤了她两下，斥道：“你在说什么胡话！”
沈遥凌抬头看看母亲的脸色。
本来是随便找了个借口挡一挡，但现在看到母亲一脸焦急忧心的样子，她也有些愧疚了。
默然又乖顺地挨了打，沈遥凌犹豫了好一会儿，跟母亲说：“其实，还没有完全定下来。”
“那就不许去！”沈夫人立刻道。
沈遥凌吸了吸鼻子。
“可是娘亲，我不想欺瞒您。只要能去的话，我是一定想要去的。”
“我一生……一直都在寻找能让我有用武之地的地方。到了堪舆馆之后，我结识了新的同窗，有了很好的师长，也获得了一些赞扬，这些已经比我上、比我之前在医塾时获得的所有加起来都要宝贵了。”
“但是，我还是不够知足，我跟父亲说过的那个计划，他也赞同的，我想要亲自参与其中。”
“而且，”沈遥凌抿唇，泄露了一点点的骄纵，十六岁的心气终究重新从她魂灵里长出来，让她不知害臊地接着说，“我想不出来，除了我，还有谁能把它变成现实。”
“如果我因为胆小而不能去，我一定会非常、非常遗憾的。”
沈夫人眼眸颤动，盛满了一颗母亲几乎破碎的担忧。
过了很久很久，沈夫人抬起手，轻轻抚摸了一下沈遥凌的侧脸。
“海外异邦的事，娘亲一点都不懂呀。”
“乖囡，你会不会遇到危险？”
沈遥凌霎时泪意上涌。
她用力憋回去，按住母亲的手背。
想了半晌，还是诚实道，“我不知道。”
她也没有多么神通广大，她可以跟宁澹笃定地说宁珏公主一定会好起来，是从上一世已知的内容推测的。
而她即将要做的一切，对她来说也是全然未知，她根本没有办法向任何一个关心她的人保证。
甚至也没有办法向自己保证。
沈夫人摇摇头，放开了她。
“娘亲要再想想。”
沈遥凌没再勉强。
她知道对于母亲来说，这件事根本就是天方夜谭，母亲一时之间无法接受也很正常。
不过还好，离老师预估的出发时间还有好几十天，她可以让家里人慢慢习惯，也多做些准备，好让大家都放心。
沈遥凌再次向母亲行礼，跨出门外，不敢回头看，生怕看到母亲含怒伤心的面容。
至于父亲那边，她或许不用再去说了，母亲会与父亲商量的。
她最需要向父母证明的，是她有能力照顾好自己，会平平安安地回来。
沈遥凌回到家里，本来以为很快就会睡得着，结果心里装满了事情，一直躺到午膳快要做好，才终于勉强有了点睡意。
她心里有些乱，翻来覆去地做了很多梦。
又梦见最开始在赤野林里，她因为没能吵赢架偷偷在那里哭，宁澹丢给她一张手帕。
那时候她误以为是自己踩到宁澹的剑惹他不高兴，所以赶紧捡起来帮他擦干净。
直到很久以后的后来，她去问宁澹喜不喜欢喻绮昕的时候，宁澹又给她递了一次手帕，她才明白，宁澹一开始把手帕给她，就是想给她擦眼泪。
那场被油纸伞挡去的水杉落雨，大约也是他刻意的“表演”。
她在医塾里孤立无援的时候，永远有一个不容侵犯的去处可以去。
宁澹没有赶过她，反而很包容她。
在很多个她失意、孤独、叛逆的时候，他都能被她找到，然后被她拉着听她颠倒地说些她自己都不明白的话，从来不会质疑，像一座沉默的、可靠的山岳。
她还梦到她去给宁澹送花笺，这个场景她以前从来不曾回顾，因为她不敢想象当时宁澹心里会觉得她有多么厌烦。
现在她可以放心一些了。
至少，并没有证据能够证明宁澹对她有多么厌烦。
宁澹只是像她之前猜想过的最好的那种情况一样——其实没能花多少心思想她的事情，等到有空的时候才能来回应她。
后来她变成宁澹的亲人、变成宁澹的责任，接受他一丝不苟的保护，和沉默得顺从的包容，她也会努力地避免去占用他过多的时间，他们一直配合得很好。
她确实没有什么好怨怪的。
但是她还是会想起。
在一开始碰到水杉林里那个少年时，被他零落得甚至不自知的温柔打动时，她期许的并不是后来这个样子。
她把他当初的温柔放大成了喜爱，认定他是人群之中与众不同的独独能够欣赏她的那一个，把他的“喜爱”藏在心口，当成那段狼狈的少年时期里最珍贵的蜜糖。
而后来漫长的岁月里，她比包袱更一无是处，浑身再也没有了光彩，也使这块儿蜜糖越咂摸越变了滋味。
其实，本来就是她太痴了。
她不该在旁人身上去索求喜爱的。
这样的话，永远会觉得对方给得不够。
更何况，她能从宁澹身上索求的本来就不多。
也到时间了。
她和宁澹的上一段故事到这里也就够了。
她要去追寻自己取悦自己的道路，而宁澹，也有他原本就该有的光辉人生等着他。
-
沈遥凌请安桉替她圆谎，自然是要报答安桉的。
便想买点小东西，去送给安桉做补偿。
李达与安桉最熟悉，对安桉的喜好也更了解，沈遥凌便拜托他出来一起逛逛。
他们选得很认真，逛了很多家铺子，但都没有买到合适的礼物。
沈遥凌怀疑是自己太过挑剔，不好意思再麻烦李达，只好先让他回去。
李达倒不在意，他自信满满地说自己已经逛出了一定的心得，等下个休息日再约着一起出来。
沈遥凌笑得有点止不住，挥着手把他送走了。
哪里还能等得到下个休息日呢，她打算自己再接着找一找。
沈遥凌又多逛了逛，最终在茶楼里买了一套精致的茶具。
杯子侧面绘着小狗扑蝶的画面，很少见的童趣，正好适合安桉。
她付了账，请店家帮她用礼盒包起来。
等待的时候，身后有扇门打开来，宁澹坐在厢房里，似乎刚跟人说完话，对方很快地离开了。
沈遥凌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
走到宁澹背后，叫了他一声。
宁澹转头看她，并不像惊讶的样子。
应该确实早就发现她了吧。
沈遥凌有些庆幸自己刚才没有当做没看到而直接走开，否则的话也太不礼貌了，如果她被这样的对待的话，她一定会回去气个三天三夜。
不过奇怪的是，宁澹看着她的表情有种说不出来的沉。
好像很疲惫，又随时准备伤人。
他也没有开口，只是看着沈遥凌。
过了好半天，才回应：“嗯。”
沈遥凌松了一口气。
“我来买东西，没想到会碰见你。”
“是吗？”宁澹扫了一眼她背后，眼神说不出的有些凉。
“你和别人一起吧？”
沈遥凌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
他那样看人的方式，实在是太有指向性了。
而沈遥凌明明知道自己身后空空如也，因此几乎要怀疑自己身后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又不敢回头，有些结巴地说，“没、没有啊。”
宁澹抿直了唇线，没有继续说什么。
沈遥凌心想，怎么一天不见，他有点阴森森的。
她疑心难道是宁珏公主的身体还是没有恢复好，所以他才这样奇怪？
想了又想，试探着小声问了一句：“你那里，情况怎么样了？”
她很聪明而谨慎地隐去关键信息。
不是有句话叫做，隔墙有耳。
宁澹身份特殊，说不定就有什么人在旁边偷听呢。
宁澹仍然维持着安静，片刻之后才说：“好多了。”
那就好。
沈遥凌松了一口气，又对宁澹说：“那你就不要太着急了。你这样子，羊管事又会很担心。”
宁澹很奇怪地扯了扯唇角。
像是笑，但又绝对不是。
“劳烦你还关心。”
沈遥凌：“……”
宁澹漆黑的双眸看着她，眼前像是飘了一层雾气。
“你放心。不会再打扰你。”
沈遥凌慢慢地吸了一口气。
她低下头。
那是最好了。
她也不是什么全知全能的救世主。
“但是。”宁澹转瞬又改了口。
“你有东西落在我那里。”
沈遥凌有些茫然，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身边。
什么都没少啊。
她只好问：“是什么东西呢？”
宁澹撇开了目光。
“我怎么知道。”
“啊？”沈遥凌茫然道，“那我可能没有弄丢什么吧。”
“有。”
宁澹再次笃定，并给出了更多的证据。
“仆从找到的。”
“你要的话，去拿。”
他说得煞有介事的样子。
闺中女子落下物件在旁人家中终归不好，沈遥凌说：“能不能抽空带给我？”
宁澹抿了抿唇。
“我不知道在哪。”
沈遥凌：“……”
“羊管事收了，在宁府哪里放着吧。”
沈遥凌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再次好声好气地说。
“那，能不能麻烦你问问羊管事呢？”
“我为什么非要问？”
宁澹两道剑眉拧起，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般，低沉的嗓音也有些嘶哑。
“问了就会告诉我吗？我问你的时候，你怎么什么都不说？”
沈遥凌从来没有看到过他这么激烈的情绪。
而且，他说的话也让人不明不白。
她觉得，他可能还处在焦虑期。
不，应该说，比那天在地宫看到的模样更严重了。
沈遥凌心中无声叹气，但她确实不能再越线去做些什么了。
只能苍白地劝道：“你不要不高兴。”
又看他一眼：“开心一点。”
宁澹长长的睫毛频率破碎地颤了两下。
他静默了着，眉间拢着一重哀伤的薄雾，好似被人狠狠踢了一脚，也没等来任何的赔礼道歉。
执拗的目光直直盯着她，仿佛连呼吸都停滞了。
僵了许久，他受伤又怅然地开口。
“沈遥凌，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沈遥凌顿了顿。
她终于明白了。
宁澹是在生她的气。
沈遥凌想到那日在地宫之中，宁澹弯腰抱着她，帮她戴上珠链的情形。
宁澹不喜欢欺骗。
可是她也不想骗人的。
她撒谎的技巧本来就很拙劣，怪也只能怪宁澹看不出来吧。
他怎么就会没看出来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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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宁澹还是解开了香囊◎
沈遥凌唇色有些泛白, 退了一步。
而就在这个瞬间，一道掌风倏地落在她背后，“砰”地推上了门, 插销也落下来, 门扉直接闩上了。
空间突然变得密闭, 似乎是防着谁逃跑。
沈遥凌本来也没想怎么样, 现在被他这一出弄得反倒有些心慌。
宁澹步步迫近过来, 沈遥凌不得不抬头看他, 尝试用冷静的语调安抚他。
“你要干什么？吊坠的事你别急，我可以跟你解释。”
宁澹果然停了下来。
只是周身仍是一阵阵的寒意，脸色也不大好看。
低声说：“那你解释。”
沈遥凌有点不太愿意惹他。
因为他现在的样子真的疯疯的。
她斟酌了一会儿言辞。
“宁澹, 你知道的, 我以前没什么朋友，你帮了我很多。”
“那时候我把你当成唯一一个能理解我的人, 所以我确实对你产生了一些不太体面的妄想。”
宁澹定定怔住。
沈遥凌摸摸鼻尖。
“我曾经很想拥有你，甚至觉得只要能和你在一块儿就会是史上最满足的事。”
宁澹张了张嘴，但又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遥凌也没有在意他，继续自言自语一般地说。
“但事实并不是如此。”
“那只是一种冲动的热情，热情散去之后，我发现我越来越差劲，而你仍然光芒熠熠，我们其实很不相衬。我不该为难你，也不该束缚你。”
宁澹蹙紧眉心。
他很难听懂沈遥凌的意思。
什么叫做热情散去, 什么叫做她越来越差劲？
他从未如此觉得过。
沈遥凌沉默了一会儿，叫了他一声。
“宁澹。”
宁澹眼眸不自觉地晃了下, 又叫她的名字回应她：“沈遥凌。”
“你放心, 我不需要你的补偿和感激, 你也不用觉得非得给我点什么，比如那个吊坠，太珍贵了。”沈遥凌说。
“本来一切就是始于我的一厢情愿，现在我都已经改了。”
“我给你添过很多麻烦吧，以后不会了。”
宁澹听着她的话，一会儿觉得自己好像在天上，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掉进深谷里。
而他这一次终于聪明了些，没有随随便便地被带偏。
他终于在沈遥凌极富技巧性的言语中掌握了她真正想要说的话——
她正在把曾经的一切都一笔勾销。
当着他的面。
宁澹沉默着。
他的眼底一片漆黑，甚至难以倒映出沈遥凌的形状。
过了一会儿，他又走近一步，抬手握住沈遥凌的手臂，按得紧紧的，一把将她推到了门板上，压得只留了一线缝隙，鼻尖垂下来，几乎和她的触碰到一起。
这是一个充满威胁的姿势，沈遥凌下意识地挣扎了一瞬，脊背都被撞得有些痛了，被迫仰头和他近距离地对视，心中却惊诧大过惊慌。
宁澹用在她身上的力气从来没这么突兀过，但他没有更近一步的动作。
只是用那双冰冷的，黑曜石一样没有感情的双眸盯着她，审视着这个惯会花言巧语的人。
“补偿和感激？”他语气也结成了冰。
“但是我在花箔期开始之前就已经想好了要和你成亲。”
“你又要用什么词来解释。”
他的声音让人几乎相信千年寒冰之中还能燃烧着怒火。
“你还能怎么糊弄我？”
沈遥凌愣住。
她本来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但过了一会儿，宁澹仍然是用那样发狠似的目光盯着自己，仿佛非要硬生生从她这里啃下一口什么来。
她才意识到，宁澹是真的说，想和她成亲。
然后沈遥凌露出了很明显惊讶而荒唐的表情。
“为什么？”
宁澹眼眸合上了，紧闭了一瞬，仿佛在压抑着什么感情。
他日夜惦记的念想，在沈遥凌荒唐的问句中显得可笑。
他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差劲。
连一丝一毫沈遥凌的信任都不配得到。
他直起脊背，身体也退开一步，把她扯离了门板。
用仿佛永远都不会再搭理沈遥凌的目光看了她一眼，衣袖一挥，厢房的门重新打开了。
宁澹擦肩而过从她身边走过去，没有再回头。
沈遥凌愣了一会儿，想转身再看看清楚时，人已经消失不见踪影了。
而她听见自己身上陌生的环佩撞击声，低头看了眼，那枚珠链串着的吊坠不知何时乱七八糟地系在她腰带上。
沈遥凌：“……”
她陷入了很深的茫然。
-
宁珏公主自从苏醒之后，恢复的速度便很快，现今已经能打起精神和宁澹说上好一会儿的正事。
“南洋胆敢行刺陛下，陛下定然过不了多久就会有动作。小渊，想要与东宫割席，你手上得有权，得有兵。”
“现在是陛下对你戒备最放松的时候，你要抓紧机会。”
宁珏公主说完，看宁澹的神情，不由得咳了几声，闷声道：“有没有在听？”
宁澹抬眸。
“听见了。”
他站起来替母亲轻拍后背顺气，“母亲保重些，养病，不要多虑。”
公主微微皱眉。
她大病初愈，这孩子却每日心事重重，像是多了什么无法言说的烦忧。
难道她昏睡的这阵子，发生了什么别的事？
可是她私下里叫来羊丰鸿盘问过好几回，也什么都没问出来。
“总之，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宁珏公主再三叮嘱。
宁澹不怎么想应，但还是点了点头。
经历了母亲受伤一事，他忽而发现有许多事情，自己从前想的太简单。
或者说，因为不屑于去想，所以从未留意过。
陛下平日里对母亲的看重和疼爱不似作假，但到了母亲性命垂危之时，陛下首先想到的是如何抓住关键时机，稳住他们这一支。
而母亲苏醒之后，虽然细细过问陛下的态度和反应，却只是为了判断陛下到底有多么愧疚，再最大程度地加以利用。
他们都这般冷静，衬得宁澹现在倒觉得，自己很不合群，竟然能堪称多愁善感。
沈遥凌分明已经说得那般清晰，他却还是不想接受。
他觉得沈遥凌是个极具天赋的骗术家，分明是她先接近他，她先喜欢他，先哄得他开心，用柔软的情意诱哄他以为他们心意相通。
然而在他们能够永远在一起的时候，她忽然放开手，一点也没有留恋。
从前他一直习惯性地由沈遥凌引领着，她想如何他便如何，所有步调都由她掌控。
但现在他不会再轻信她的任何一句话。
她说的那些他全都听不懂，她想要的一刀两断他也不想要。
沈遥凌是个骗子也好，对他一时冲动也好，现在想要别的东西胜过他也好，他都不在乎。
他或许有些生疏，但只要向着沈遥凌走去，方向总不会错。
从前他总是想知道沈遥凌是怎么想的，那是因为他以为沈遥凌喜欢他。
现在他不需要再听沈遥凌说什么，沈遥凌既然说那是“痴缠”，那从现在开始换他痴缠沈遥凌。
沈遥凌可以腻烦他，也可以试着再来驱赶他，但只要她还没有喜欢上旁人，他就不算输。
-
朝堂中的消息一旦定了下来，便传得比风雨还快。
没过多久，沈大人也听说了陛下要派遣一队人马出使阿鲁国的事。
这就已经几乎是板上钉钉。
沈大人心事很是沉重。
夜里怎么也睡不着，和沈夫人一起秉烛对坐。
他重重叹气，又咬牙。
“此事还得劝乖囡再三考虑。”
“怎么劝？”
沈夫人自己当时也很不能接受，现在看着夫君发愁，又有些隔岸观火，凉凉瞅他一眼。
“当时鼓励她、还帮她去跟皇帝进言的，不是你？”
“这！”
沈大人怄得难言。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不过沈夫人也只是故意呛呛他出气。
转而又道。
“遥凌的主意谁能轻易改得了。你们朝中究竟是如何说的。此事到底危不危险？”
“谁也说不好。但陛下这般筹划，已经是最稳妥的了。”
其实对于这次出使，朝中也争论不休。
有激进之人认为大偃国威凛凛，阿鲁国诚心进献，根本不必畏首畏尾。
也有保守之人认为阿鲁国弹丸之地，实在没有必要亲自派使臣前去，连带着怀疑批判了所有“西域论”之说。
由此可见，此次出使阿鲁国的成败确实决定着朝中风向的改变。
进而也决定着“西域论”是否能成真。
沈夫人定定出了会儿神。
“那，你要拿什么去说服乖囡？”
乖囡的心，早已不再他们这个家里小小的屋檐之下。
她向往的鸿途和远方就在眼前，他们即便身为父母，又如何才能狠得下心捆绑。
沈大人也愣怔了好一会儿。
接着用力往腿上一锤。
“若是早知今日，我——”
沈夫人伸手过去，拦住了他。
昏黄的烛光下，穿着同色单衣的一对夫妻坐在一起，温言细语。
“罢了。”
“事已至此，不如想想办法，如何让乖囡好好儿地出去，好好儿地回来，在外面也能玩得开心些。”
第二日，沈府便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来。
阿鲁国须得从燕州坐船，从京城去往燕州尚且路途迢迢。
沈家从底下马场精心挑选来二十匹精壮大马，每一匹都油光发亮，用来护送沈遥凌的马车。
又从江湖中招揽了二十名武林高手，全程保护沈遥凌的安全。
仆婢更是如云，吃穿住所需要的物件能带的都带上，光是要装下这些物事就要再多准备五辆最豪华的马车。
一路上的补给更是不用愁。沈夫人娘家身为鼎鼎有名的江南望族，自己手里就握着几个钱庄，更不用提兄弟姊妹经营的，爱这一路上绵延不绝，介时通通向沈遥凌打开，想要什么，缺什么，随时去提便是。
眼下只愁一件事，到了燕州就要坐船，那船大不大，稳不稳，能不能坐下沈家这些许人？
沈夫人甚至思忖起来，要不要趁着还没定下出发的时间，专程去订一艘大船，最好是什么风浪击打在上面都仿若挠痒的，好让幺女安安稳稳地出行。
父亲母亲做的这些忙碌准备，沈遥凌又怎么会毫无察觉。
看到这些，父亲母亲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离正式点头，也就只差一步之遥。
沈遥凌偷偷高兴了许久，又不敢太过明显，生怕父母突然改变心意。
不过她也不敢怠惰，一改从前的懒性，每日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必是去练习防身之术，一来是强身健体，二来也是叫父母放心。
如此持续数日，沈遥凌还真觉得自己似乎变得孔武有力了些。
拉着若青在她面前不断地炫耀，要若青一一指出她哪里变得强壮。
若青瞪大眼睛看了半晌，也没看出来，只好违心地随口编了几处，哄得沈遥凌高兴。
沈遥凌美滋滋地挺挺胸膛，轻嗅鼻尖。
不仅如此，她觉得近来衣裳都飘着香，从前似乎没觉得这么明显，想来她的嗅觉也变得更敏锐了。
若青眨眨眼：“不是呀，这是因为奴婢给小姐换了个香囊。”
“什么？”沈遥凌呆了下，还没有反应过来。
接着立刻拿起自己腰间的香囊，模样、轻重都与先前那个一模一样，但是放到鼻尖轻嗅，果然闻到熟悉的香气。
是她房中常用的味道，淡淡的，有时又常常被手帕或脂粉的香气掩了，以至于她今日才发觉。
“什么时候换的！原来那个呢？”沈遥凌震惊。
若青赶紧道：“小姐先前那个香囊早没香味了，奴婢看小姐喜欢，所以做了个一模一样的。那日小姐被宁府的……咳，在安小姐家中彻夜未归，第二日回来时不见了香囊，想是弄丢了，奴婢便刚好将新的补上。”
添补一个香囊，这样小的事，确实不值当再特地与她说一句。
沈遥凌听得一呆。
她忽然想起那一日，宁澹说她落了东西。
她只道自己所有物件都齐全，还以为宁澹是故意编些话来折腾她。
现在一想，极有可能就是那个香囊。
-
宁府。
羊丰鸿替宁澹收拾着远行的行李，忽而又看到柜架上收着的那个香囊。
犹豫一瞬，仍是捧了下来，找到了宁澹。
“公子。”
宁澹转眸看来。
羊丰鸿将东西递了过去。
“这是那日，沈三小姐落下之物。”
那已经是整整一个月之前的事了。
那日，公子的情形原本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公主也苏醒了，简直是喜事连连。
却不知为何，没过多久，公子的脸色又迅速地灰败。
而且，从那之后，公子严令禁止地宫中所有人提起沈三小姐的事，仿佛成为了某种禁忌。
他收拾到沈三小姐的遗落之物时，也只敢简略禀报一声，不敢多提。
这还是第一回将东西送到公子面前。
不由有些忐忑。
不知公子是会接过，还是发怒让他扔了毁了。
宁澹一愣。
显然也是刚刚才想起这个东西。
他曾以此为借口试图哄骗沈遥凌来拿。
沈遥凌没要。
还说自己没有丢。
看来也就是不值当挂心的东西。
对沈遥凌这“不在意”的态度，他已经很是熟悉了。
伸手接过那枚鼓鼓的香囊，竟有些同病相怜的自嘲。
手指间摩挲两下，香囊里的内容物挤压出声响。
沙沙的，簌簌的。
宁澹蹙了蹙眉。
这不像是香料的动静。
他不确定，又揉了几下。
几乎是确定了，这里面装的像是一些碎纸片。
宁澹不悦。
很快地想到，有些不怀好意之人会窃走旁人的香囊，偷偷将脏秽符纸藏于其中，试图坑害携带香囊的主人。
宁澹走到宽敞干净的桌前，犹豫了一会儿。
这是沈遥凌的东西，他不应随意打开。
但，也是她不要的东西。
短暂的停顿后。
宁澹还是抽开丝带，解开了香囊。
作者有话说：
真的要注意保护眼睛呀！我一直觉得我视力基础条件还算可以的，结果熬夜看手机多了也开始有各种毛病，而且莫名其妙很痛。
尤其冬天，宝们不要躲在被子里看手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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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怎么才能让神明收回惩罚◎
丝绳解开, 逶迤落在桌面上。
香囊打开一个小口，被两根手指拉开。
里面确实是一些碎纸片。
但，倒也不是先前所想的黄符。
宁澹从中取出些许放在指尖碾磨, 谨慎地低头嗅嗅。
有一点点香气, 不过已经很淡了, 但宁澹嗅觉敏锐, 仍能闻见端倪。
并不像是什么不洁之物。
宁澹便干脆将香囊捏在手中, 把里面的碎纸片全都倒在桌上。
那些纸片碎得像灰屑, 十个凑在一起才能铺满小指甲盖，似是有意为之。
但那纸张的纹路和染色手法……
宁澹蹙了蹙眉。
他觉得有些熟悉。
握了半把在掌心拨弄，他意识到, 这张纸上原先是写了字的。
一部分的碎片上能看到断裂的笔迹。
于是不由得愈发凝神。
这到底是什么？
他确实曾在哪里见过的。
宁澹思索了半晌, 忽而越过桌前离开了房间，又拉上门, 叫来羊丰鸿，叮嘱他看紧了，别叫风蹿了进去。
羊丰鸿莫名其意地应下，刚点点头，宁澹的身影便如旋风一般消失。
他回到自己卧房之中，急切奔到柜子前按开一个暗格。
里面放着一张赤红色的封帖，翻开来，里面是透着淡青的竹笺。
宁澹心弦绷紧了，仿佛被谁攥住, 掐得几要窒息。
指腹在竹笺上缓缓摩挲，这个厚度, 纹路, 的确与那片片碎片无异。
他手中的竹笺如船桨上挑起的湖水一般, 露着青。
而那叠在一起的纸张碎片，如桃花映在少女面上，透着粉。
宁澹又疾步奔了回去。
羊丰鸿还兢兢业业守在门前，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宁澹径直推开门，又砰的关上，只留他一个人在这房间里。
桌上那堆碎纸片如落花一般叠成一个小尖儿。
宁澹把竹笺垫在桌上，将碎纸片挪了上来，一点一点推开。
碎纸片摊开来，几乎刚好铺满一张竹笺。
而摊开之后，偶尔能见到的碎纸片上，字迹越发明显。
只是被拆成了支离破碎的笔画，看不清是写了些什么。
但也已经能够确定了。
这就是花笺。
是一张被沈遥凌写满了字的花笺。
或者说，曾是。
现在它只是被留在香囊里的碎片。
宁澹沉寂少倾，忽而扬声问外头。
“今日什么日子？”
羊丰鸿很快给了他回答。
宁澹怔怔。
不知不觉。
已经是花箔期的最后一日。
他确实拿到了沈遥凌写过的花笺。
只不过，与预言之中的场景，并无一丝一毫的相同。
宁澹额角开始阵阵跳动，鼓噪得疼痛。
极力屏息，强行冷静好一会儿，心口总算不再颤抖晃动。
公主曾对他说过，竹笺一年只有一张。
女子的花笺定然也如此。
沈遥凌拿到了花笺，甚至已经写好了，又撕碎了。
为什么？
她原本是想写给谁？
喉咙口憋滞堵塞，仿佛所有的血液都涌到了此处跳动。
宁澹目光发直，捻起一片碎片仔细辨认。
上面绘着一片桃花瓣。
他在其它地方也找到了桃花瓣，便拼到一起。
桃花背后是有字的。
他小心翼翼地翻过来，辨认出两个字，“无常”。
什么无常？
宁澹来不及想，只确认这确实是沈遥凌的笔迹，继续全神贯注地拼凑起其余的碎片。
正反面都有墨迹，让拼凑的过程更加艰难。
直到日落黄昏，终于拼好了大半。
只剩下一些散落的碎片，被玉佩压在一旁。
分裂的纸张被勉强重新放在一起，上面的字迹像是被打碎的瓷片。
其实已经不影响看懂。
在一边拼的时候，宁澹便已经读出了上面的字迹。
也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看到了沈遥凌说，你陪伴了我最可贵的一段岁月。
也看到她说，我相信我的倾慕不会有错，因为时光一去不回头。
还看到了更多。
他已经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
胸口像是已然失去了知觉，他的魂灵与身躯完全地分离开。
她正面写白首。
背面写陌路。
正面写死生契阔。
背面写淡水之交。
炙热纯粹的倾慕与冷淡决然的捐弃前缘出现在同一张纸上，从正到反，透着沈遥凌未曾写明的一个“悔”字。
为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
即便已经读懂了全文，剩下那些没补全的字，也没有了什么影响。
并不会改变文意。
宁澹动作仍没停下，继续将剩余的碎片一点点放进残缺的空隙，仿佛还在等着最后的一线希望。
尽管越看越是双眼刺痛。
尽管他拼凑出了花笺原本的形状，撕碎的痕迹如同断裂的蛛网，无法忽视地铺满其上。
宁澹对着它怔愣。
那日在茶楼中，他对着沈遥凌发了狠。
对她说了些很凶的话。
他将她视为骗子，哄得他甘之如饴，转头又说丢弃就丢弃。
现在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
沈遥凌确实欺骗了他。
却与他之前想的“欺骗”不一样。
她说，对他只是一时冲动。
可是他们本来都走到了这一步了。
他们明明都已经可以成亲的。
怎么会只是冲动？
沈遥凌的确给他写了花笺。
只是，他没能拿到。
已经被撕毁，不作数了。
到底是哪一步出了差错。
他好似一个急着去考场的人，生怕自己来不及写考卷，结果被拦在场外，并且告知他已经给他判了落榜。
宁澹抓挠着左手手背，霎时现出几道血痕，肌肤的破口释放出些许焦虑，喉咙间不至于再那么窒息。
他想问沈遥凌为什么。
更想问沈遥凌，在写下背面那些字迹之前，都想了些什么。
她为什么这样伤心，为什么对他彻底失望。
她是否曾经向他表达过难过的、放弃的信号，而他无视了？
他不敢再继续细想。
想到沈遥凌因为他伤心失望的样子，令他感到恐惧。
他宁愿沈遥凌是真的只用一些甜蜜的话和表情糊弄过他，并没有对他动过真心。
她明明可以厌烦他于是驱赶他。
他都可以承受的。
但是为什么，要真的喜爱过他，才放弃他。
泪滴浸到手背，像揉进去一层稀盐，刺痛。
他的预言果然并非虚假。
只是没能实现罢了。
他曾经以为，只有那些不好的“预言”才会落空，可是，原来他最期盼的也无法成真。
是他做错了事，所以天上的神明在惩罚他。
宁澹遍体生寒，脊背扯着胸腔，不自觉地打冷颤。
他伸手想碰桌上的花笺。
却又不敢。
它太破碎，仿佛一道虚影，他随便一个动作，都怕带起风吹散了它。
他要怎么拥有这张不能触碰的花笺？
他要怎么才能让神明收回惩罚。
宁澹想到沈遥凌所信的神。
疙瘩山葫芦寺里的菩萨。
沈遥凌说，她曾在菩萨面前发誓，对他再也不关心了。
他到处也找不到那间寺庙，于是曾以为那是一句气话，是故意吓唬他。
现在却确信，那是真的。
神力昭昭。
沈遥凌确实从此以后，悔了。
他一直在蒙头转向地试着挽留，沈遥凌却从不回头。
很显然，他的力量无法抵得过神力。
花箔期的最后一日了。
宁澹跌跌撞撞地爬起来，用竹笺包好那已经成了碎片的花笺，妥帖地折起边缘的漏口，仔细塞进婚帖之中。
放到胸口前，推开门。
忠诚的老管事一直守在屋外。
等到公子终于开了门，便迎上前。
乍然却见公子面有湿痕，濒死似的灰青，羽睫沾湿地耷拉在眼睑上。
羊丰鸿猛然吓了一跳，惊心问：“公子发生了何事！”
宁澹似乎神魂已不在此处，并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
他充耳不闻，步子摇晃地出门，如同一道影子游进了黑夜里。
他要去找到那个神。
-
沈遥凌想到香囊可能丢在了宁府，心里也是麻了一下。
但又很快恢复如常。
其实，那东西也没什么好心疼的。
本来带在身边，就像带着一段陈旧的过去，放又不好放，回头捡拾更是不可能。
确实有些难以处理。
现在弄丢了，她都没发觉是什么时候弄丢的。
这于她而言是再好不过的。
不过，还是得去要回来。
这东西放在旁人那处，总归不好。
既然是羊管事收的，便跟羊管事说一声就是。
沈遥凌清清嗓子，叮嘱若青，叫她明日去一趟宁府，问问有没有旧香囊，有的话就拿回来。
若青似懂非懂地点头。
沈遥凌舒了一口气，换下练功服。重新梳洗一番，换上堪舆馆的弟子服，乘马车去太学院。
一群月白长衫的学子挤在一处，吵吵嚷嚷，又是医塾的人。
沈遥凌本不打算细看，想直接路过，却听见他们闹哄哄的声音里，间或夹杂了一两句。
“阿鲁国？”
“那么远……”
沈遥凌脚步一顿，转头走了过去。
问他们。
“什么事。”
几个医塾学子被冷不丁吓了一跳。
沈遥凌竟主动搭话，简直稀奇。
那几人犹豫一番，或许是因为此时又没有领头的在，他们也不打算和沈遥凌针锋相对。
对方也曾是医塾的人，大约也能体谅他们此时的苦楚。
便没怎么废话，愁眉苦脸地道。
“沈三小姐，我们又要出巡了。”
沈遥凌心口一跳。
压抑住了，假作不知道地问。
“嗯，去哪？”
“阿鲁国，你敢信么！”那人惊声，“日子都已经定了，夏至日就出发！”
沈遥凌笑出声：“是吗？”
医塾的几个弟子愣了愣，随即不大高兴。
“沈三小姐，你是来看我们笑话么。”
沈遥凌笑而不语，转身走了。
夏至，还有差不多三十日。
对于医塾的学子来说，这个日期太仓促。
对她来说，却是迫不及待。
她已经准备好了。
或者说，她从上一世起，就一直在盼着。
作者有话说：
*捉虫。花笺里有一句是化用了亦舒的“少年人的爱不会错，因为时光一去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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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那个宁澹占了世上所有的好事◎
邃夜墨黑, 街市上只零零星星有人走动。
偶有铺面还挂着灯笼，大概是还想等两个游荡的客人，结果却等来一尊可怖的煞神。
“没有……我不知道……”
颤抖的推拒声连番传出, 辅以摆手摇头, 好不容易将人赶走了, 急匆匆地将门一关。
也有好奇的东家, 关上门后胆子大了些, 躲在门缝里往外看。
见门外那尊面色青白眉眼狠戾的煞神静静站了会儿, 终于挪开脚步，走去了下一家，腰间映着银月的利剑泛着寒光。
才总算能长出一口气。
走了就好。
方才险些以为, 答不上来就要被他杀掉。
总追着问一个什么山什么寺？
听都听不懂。
宁澹沿街找着人。
生活在此地的百姓见多识广, 对附近山川最为熟悉，又人多消息杂, 想必总能有人知道那间寺庙的位置。
但不知为何，他接近的所有人家都很快地关门闭户。
只剩街边无人收回的长凳上，还有几个喝醉酒的人，躲着宵禁的监察兵，三三两两地坐着。
宁澹提步向他们走去。
在离他最近的那人面前停下，低声问：“你有没有听过疙瘩山葫芦寺。”
“什嘛？”那人酒意上头，无知无畏，故意扯着个大嗓门喊。
宁澹似乎并未察觉到他的为难之意，又更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若不是音色太过冷淡, 语气听起来竟还算得上礼貌。
“哦——”那人点头，“我听过的。”
宁澹眸色忽地一凝。
声音重了些。
“在哪里？”
那人戴着破了个口的旧旧书生帽, 斜眼瞪着眼前这昂藏男子, 心中暗笑。
笑这人穿着华贵, 模样倜傥，却是个痴儿。
他先前就看到这人沿街而来，问着旁人都听不懂的话，吃了白眼也不知道，仿佛挨家挨户乞讨一般。
旁人显然畏惧这人，可在他一双醉眼里，这人只是个憨货。
破帽醉汉正是自己过得失意才来这便宜的无人夜摊喝闷酒，结果碰到这个傻子，白捡了乐子。
一想到比自己富贵优越千百倍之人能被自个儿戏弄一番，苦闷之意顿时散去大半。
“在哪里？”破帽醉汉摇头晃脑，“我凭啥要告诉你。”
宁澹眼也不眨，从袖中拿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放在桌上。
那醉汉瞳仁震了震。
再抬头看看这贵公子。
心中更喜。
醉汉眼睛滴溜溜一转，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
“豪爽，豪爽。来，咱们也算交个兄弟，这钱算你买我的酒，来喝！要是喝痛快了，我就一五一十地告诉你！”
不仅有乐子，有钱挣，还有傻子陪着喝酒。
这是什么大好事。
宁澹瞥了一眼桌上用麻绳吊成一长串的劣质酒壶，和肮脏的长凳。
没说什么，撩袍坐下。
“啵”的一声弹开木塞，对准在唇边，一股脑全数喝下。
辛辣呛鼻的味道溢满肺腑，瞬间烧了起来。
这种酒，他以前也闻到过。
在京里军中，这种酒只配用来洗刀，从不可能入他的口。
“好！好！”醉汉手舞足蹈，抚掌大笑，“再喝，再喝！”
宁澹便又揭一壶，汩汩倒入喉中。
醉汉看得高兴，也举起酒壶痛饮，喝得极是畅快。
直到不知不觉中，桌上的酒壶已然空了。
醉汉伸手去摸，只听到酒壶碰撞的叮咚响声。
歪七倒八，竟再没了一滴酒。
怎么这么快？
醉汉惊异看去，对面滚落了十五六只空酒壶，而他这边，只有三四个。
而那看上去金尊玉贵的贵公子，竟还眼神清明，透着寒芒。
这都没喝倒？！
这些量，明明足够使一个三百斤的汉子不省人事。
醉汉顿时有些慌了。
背上蹿起一阵寒意。
没把人喝趴，这可怎么办。
这人要是知道了他是有意糊弄，拿他取乐，还不得把他的脑袋一下子砍了？
直到这时，醉汉才开始畏惧起对面人身上的剑。
眼神畏缩地躲避，不敢说话。
宁澹蹙眉，唇上已被辣得泛红，月色下蒙着一层湿亮。
审讯一般叱问道：“说。”
醉汉支支吾吾。
惹了不该惹的人，跑又跑不了。
只能绞尽脑汁地拖延。
“好，好，我说。”
可那什么奇奇怪怪的名字，他从没听过！
忽而脑筋一转，想到了个绝佳的主意。
指着远处道：“去那边，看见了吗？那高头，有一棵大松树的山。不就是了？”
宁澹眉心皱得更深。
冷冷地凝视着他。
“那是贺达山。”
鞘中利剑仿佛也随主人心意嗡嗡作响。
醉汉心头一慌，硬着头皮道：“咳，我能不知道吗！就是贺达山，是你听错啦！”
宁澹愣了愣。
他听错了？
他再仔细回想沈遥凌的话，并不觉得会是自己听岔。
“贺达山上并无葫芦寺。”
他再次反驳。
醉汉轻咳一声：“你这后生，死板得很。既然山的名字你能听错，寺庙的名字说不定你也听错了呢！与其在这里盘问我，你还不如去山上找找呢！”
宁澹不出声，静默地瞅着他。
醉汉背后出了一身冷汗，心知不能再久留，摸过银两，退后两步，见人不来拿他，迅速溜之大吉。
宁澹看着那人如硕鼠一般飞速蹿走。
便也站了起来。
朝着远处那黑漆漆的，有高高一棵松树的山走去。
寻了那么久，这是他找到的第一个线索。
他不信也得信。
今日变了天，夜里大风呼啸。
青黄交接的树叶铺满了山道，被裹挟着卷在宁澹的靴上，哗啦啦地作响。
贺达山在京城附近，是座并不出名的小山。
宁澹没用多久，走遍了整座山头。
当真在一个犄角旮旯里找到了一间寺庙。
这间寺庙年久失修，连个和尚都没有，完全已经是一座废弃的建筑，在山顶一角被掩埋着。
若不是宁澹将整座山头翻了个遍，也绝不会察觉这里还有间破庙。
庙门与外头相连的地方早已被滚落的泥石阻断，寻常人根本无法进入，自然也就没了香火。
梁柱早已倒塌，只剩一块破破烂烂的匾额挂在正中，名字倒是取得霸道，写着三个字，昆仑间。
从下望去，青黑瓦檐上落满了竹叶，空中也不断飘飞着枯叶。
山石罅隙里，长满了参差交错的绿竹。
宁澹从竹枝顶上跃下，额前阵阵眩晕。
胸口烧得滚烫，一阵又一阵的热浪扑面席卷。
他晃晃脑袋，并未察觉到自己的异常。
脚步有些摇摆地推开残缺的木门。
门内，原本应该是跪堂的地方，积满了泥土。
一座铜身佛像合掌静坐于倒塌屋檐下，仿佛被困与此。
窗子也破烂不堪，屋外角落里生的一株葫芦藤，攀援了进来，长在断裂的廊柱上，在这个季节结出了小小的葫芦，开着朵朵黄花。
宁澹一愣。
无名的寺庙里长了葫芦。
葫芦寺。
他找到了。
宁澹脑中阵阵发胀。
吹了半夜山风，那十五六壶酒意再压抑不住，翻腾上涌。
以至于，他连一个最简单的问题都未能考虑到——
沈遥凌怎么可能无缘无故走到这间山野里的荒庙，又怎么可能在无路可进的情况下进来跪拜。
他喃喃向前，仰视那笑容慈祥的佛像。
“找到你了。”
佛像不答。
“就是你，应诺了沈遥凌许的愿？”
宁澹直直瞅着它，酒意呛鼻，声音闷闷的，像是鼻子被塞住。
佛像仍然静默。
宁澹再走向前，已经近得快能碰到那尊铜身佛像，便拿下腰间剑鞘，握在手中。
他盯着这尊佛像许久。
“你反悔吧。”
他道，声音如同闷石子一样滚落一地。
“我给你供奉香火，我给你修天梯，我终生信奉你，你就原谅沈遥凌一次吧。”
“她总是顽皮，心愿肯定也是，许着玩的。”
“你别怪罪她。你收回成命，让她回心转意，行不行。”
宁澹自顾自地说完，像是达成了什么交易。
将自己的钱袋，以及浑身上下值钱的玉佩银饰全数留下。
转身又提着剑走向屋外。
林木沙沙作响。
风卷着竹叶零星飘落，打在宁澹侧脸上，细细一条划痕。
这一瞬极静，下一瞬，宁澹身周的风骤然逆转，凌空甩出，如同以他为核形成一道无形飞镖，瞬间斩断了周遭的竹。
断竹嚓嚓滑落，继而轰然倒地，断裂处都被强韧内力拍碎。
清理了过于茂盛的竹林，宁澹拿出自己随身的佩剑。
毫无爱惜之意地将剑鞘插进泥土中，横向一扫。
便整出了一个长窄的平台。
他接着往下走，每一步，都生生手刻出一道阶梯。
直到剑鞘裹满泥浆。
宁澹随手将剑鞘扔下，继续用剑刃从山石和泥土中削出一条路。
直到空中夜月悄悄移换了位置，直到名贵的宝剑卷了边。
一条长长的手刻天梯，终于完整地出现。
从山顶到山脚，一丝不苟。
宁澹醉意昏沉地抬头看了山顶一眼。
沿着天梯往上，那隐于竹林之中的佛像似乎还在朝着他无声含笑。
宁澹眨了眨眼，眼前重影反倒更甚。
假酒后劲非比寻常，用了内力后更是翻江倒海。
宁澹抬右脚抬右手，朝城中走去。
天色已半亮了。
一整夜刮大风，呼呼地响。
沈遥凌院子里没有值夜的婢女，贴身的若青也睡在侧屋，大约很是安稳，并没来关窗。
也不知是风声扰人，还是旁的什么原因，沈遥凌忽然睁开眼，很是清醒。
又睁着眼躺了一会儿，窗纸还是被吹得哗哗作响，时不时砰砰啪啪的。
左右睡不着，沈遥凌干脆爬起来，走到窗前。
原本是想关了窗回去接着睡觉的。
但可惜找不到一丝睡意。
春夏之际半亮未亮的天空是很有趣的，与秋冬傍晚时的暮霭恰巧互为照应。
整座城仍在静谧之中，所有人都在身旁，却又好像离她很远。
沈遥凌干脆也不急着关窗了，趴在窗前撑着腮享受这一刻。
她发呆，思绪飘得很远很远，直到院外忽然有了一些动静。
沈家这套院子与喻府比邻而居，中间只隔了一条直道，布局都差不多。
沈遥凌自己的院子，再过两道院墙，就是隔壁喻绮昕的院子。
两人也算是生下来就认识的，只是关系一直亲近不起来。
但不亲近归不亲近，沈遥凌听到喻绮昕院子外似有贼人要闯入时，还是会替她紧张。
她心里也绷紧了，不确定地竖起耳朵，关注着那边的声音。
手中也悄悄地握住了一个花瓶。
想着只要等那贼人一露头，她就大声呼喊。
若是那贼人胆大包天，还要往她这边来，她就用手中花瓶敲碎对方的头。
宁澹在院墙外伸了半天左手。
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轻功之力应始于足尖。
醉是一半。
另一半是生疏。
他极少干这扒人墙头的事。
更别提，还是沈遥凌的墙头。
因他的职务之中有一项责任是替陛下盯着朝中可疑的官员。
他一直对沈家敬而远之。
甚至连大门都不敢随意路过。
然而现在，他确实有一件必须要告诉沈遥凌的事。
他要跟沈遥凌说，他已经和那个神像说好了。
沈遥凌之前说再也不关心他的话，不能再作数了。
今年的花笺撕了没关系。
他们还有来年。
还有以后的很多很多年。
他必须要尽快见到沈遥凌才行。
眼前的院墙不高，宁澹却颇费了些时间。
酒醉之中，难免有些眩晕恍惚，天旋地转。
透着些许光芒的苍穹像是一粒未开好的玉石，只有一边隐隐透着白，另一大半仍沉在蒙昧里。
宁澹眼前模糊，暧昧光线中差点找不到自己的手在哪。
这种滋味极不适应，他想坐下来缓一缓。
于是骑在高墙上，吹了会儿风。
晨风清朗，四周皆空。
他心中也如同装了一只纸鸢，被风吹得鼓起，撑住整个胸腔，飘飘荡荡地飞在空中。
一股缓慢堆叠的玄觉从肺腑蔓延到喉咙口，倏地又直灌到脚底。
他脑袋里一阵阵地发软，一时似乎很清明，一时又很混沌。
多出了许多画面，仿佛醉梦，难以辨别。
在他眼前走马观花，看完了，很熟悉，却又有些陌生。
风太急，掠夺了呼吸。
闷得发紧，喉咙滞涩，胸口闷痛，到处都不适。
宁澹紧紧按着太阳穴，仍没反应过来是哪里不对劲。
隔壁的院子里，似乎也有人觉得闷，打开窗正透气。
窗沿上撑上来一双手肘，那是个姑娘，双手托着脸颊，撑在窗沿发呆。
宁澹下意识看过去，看见一张柔软精巧的侧脸。
映着半明未明的天光，似乎散着夜昙一样的香气。
宁澹把人看清了，就习惯性地喊她：“乖乖。”
这个称呼一出口，心里忽然地乱了。
像是被一颗石子砸碎了心湖，涟漪频起，带着震惊，也带着柔情。
仿佛心底有个他自己的声音在跟他质问，你疯了，你怎么这么叫。
不对吗？
宁澹警惕地心弦微微绷紧。
是他喊得不对吗？
这怪异的直觉让他着急地改口。
换成“囡囡”。
又换成“王妃”。
嘀咕着出口，混乱地糅在唇边，低低的声音被风卷走。
并未被旁人察觉。
怎么还是不对。
宁澹半边心神都被假酒醉晕了，思考得慢慢的。
他在嘴边捡了几个最顺口的称呼喊了，心底那个自己仍不满意。
气急败坏地指责他癫狂。
宁澹愁闷地蹙眉。
想不明白了，求助地看向沈遥凌。
沈遥凌也注视着他。
他脑子里仍没想明白，胸口突突跳着，咚咚响得剧烈，心腔自作主张地要破开胸膛往下扑去。
仿佛有半根绳子在她那头，要把他直直地牵过去。
沈遥凌一直紧盯着那边的动静，等宁澹爬上墙头后，自然也看到了他。
“……”
她默然无语。
怎么会是宁澹。
宁澹与喻家又发生了什么事，大半夜的要翻墙进喻家大小姐的闺房。
沈遥凌觉得这个场景很荒唐。
心里却平静得很。
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她确实不在乎这一世的宁澹与喻绮昕会有什么样的发展。
也可能是她上次跟宁澹不欢而散，宁澹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已经足以让她惊吓，也就难以再被其它的事震惊到。
总之，无论如何。
既然那个“贼人”是宁澹，恐怕是不需要拉这个警报的。
喻家定然乐见其成，说不定喻大小姐此时正在闺房中等待。
与她无关。
她是个不小心目睹这戏文桥段的过路人，此时最该做的就是默默消失，假装没有戳穿过。
沈遥凌垂下眼。
而在她断开连接，避开宁澹视线的瞬间，宁澹脑子里瞬间彻底清明了。
这是他的王妃。
他在哪？
宁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底下的高墙。
又看看墙内的院子。
窗户紧闭，檐下灯笼里还有残烛，影影绰绰地照出一个“喻”字。
他在喻家的墙上。
他的王妃在隔壁。
宁澹意识到有什么不大对劲。
这般情形，像极了他要趁着夜色与喻家女儿私会。
宁澹倏地心神狠狠震颤，好似魂灵深处有极其不妙的敏锐和预感。
他对喻字敏觉，是因为他与沈遥凌成亲前，京中似乎曾有传言说宁珏公主之子与喻家要结姻亲。
荒谬传言，宁珏公主都未曾过问过。
结果沈遥凌却信了。
红着眼睛跑到他面前，受足了委屈。
憋着哭腔问他，是不是当真有意于喻氏女。
不是，当然不是。
宁澹那之后便彻底清理了那些谣言，再也没人敢将他与喻家女儿扯在一处。
但他记得沈遥凌是如何为此生气。
宁澹张嘴，还未想清楚措辞，也根本还没搞清眼下的情形该如何解释，想要先道歉。
而在这瞬间，已经避开他目光的沈遥凌慢慢地勾起唇角，露了个笑。
她的笑容里，有理解，有包容，还有不打扰的心照不宣。
宁澹心里突然一惊。
王妃。不是。你误会了。
他再要开口说话，已经来不及。
沈遥凌已经伸长手臂，拉回推开的窗槛，严严实实地关上了窗，装作没看见过他。
窗纸后，窈窕的人影彻底消失了。
只留下宁澹坐在空旷透风的墙头，心里被灌进无数冷风，凉飕飕的。
两道思绪在他脑海中来回拉扯打转，逼得头脑越发眩晕。
最后不知过了多久，它们终于达成和解一般，渐渐安分。
宁澹一点点地厘清。
他应当已经年近四十。
但又只有十八岁。
他明明已经与沈遥凌成亲了。
但好像又没有。
……
宁澹终于明白了过来。
他身躯中，有另一个人的灵魂。
另一个宁澹。
那个宁澹占了世上所有的好事，还在他面前炫耀，对着沈遥凌喊那种自己想也不敢想的称呼。
他凭什么？
宁澹嫉恨地想。
他像个猪头。
作者有话说：
一个无关正文的小段子：
小宁：我出钱，我修路，我干大好事，救救我！
佛：赐你前世记忆。
小宁：（吃醋尖叫）什么脏东西我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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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否则她要怎么割舍◎
宁澹想不明白, 另一个“宁澹”凭何能够如此幸运。
彻底厘清脑海中的思绪之后，宁澹终于明白过来，之前时时浮现于他脑海中的“幻象”不是预言, 而是另一个“宁澹”所亲身经历过的回忆。
虽然他不知道为何会突然出现自己的另一段记忆, 也一时之间无法判定哪边的世界才是真实。
但是对他而言, 另一段记忆中的宁澹就像是另一个人, 侵入了他的领域。
残忍地告诉他, 他曾充满希冀的未来, 只是“别人”过去的一段虚影。
他想要的一切，他未能拥有的一切，全都被“另一个人”占据着。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宁澹能够得到沈遥凌羞涩的笑容和精心准备的花笺, 而他只能得到一些碎片。
凭什么那个人可以和沈遥凌一直长相厮守, 一起到三十岁、四十岁，而他十八岁刚识情爱就被沈遥凌抛下。
他想不通那个人比他好在哪里。
而与此同时, 另一种更复杂的酸涩和恼恨也从心腔深处升起来。
“另一个人”也在指责他。
记忆苏醒之后，宁澹才猛然地发现。
他原本好好守了几十年的妻子，舒舒服服地过着日子。
转眼间竟成了镜花水月，无影无踪了。
晴天霹雳，谁受得了？
回想起那些被冷待、被当面拒绝的经历，还有宁愿与旁人说笑也不愿看他一眼的沈遥凌，宁澹头皮发麻。
这样的场面，没见过，以前从来没见过。
宁澹仿佛一个刚回到家的人, 发现家里已经被拆得稀碎，只留下一堆烂摊子。
心中自然怨怪, 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此处守家的这个十八岁的自己, 怎么什么也没守住, 简直无用。
烂摊子？
宁澹嘲讽而嫉恨地在心中大声质问。
那你又做了什么？凭你在会仙节让沈遥凌在凄风苦雨中等了大半夜？凭你在匪人面前先护住了喻家女，对沈遥凌一个字的解释也没有？
你都能跟沈遥凌成亲，我凭什么不能！
越是深想越是焦躁，恨得想把谁砍个干净，却又不知该对谁动手。
他不知道那个沈遥凌是怎么度过这一切的，她执迷不悟时，又受了多少委屈。
难道真的只是因为她花笺上写了一句以期白首，写了一句相信，她便从没想过回头。
宁澹想到回忆中那个遥远的沈遥凌。
想着她经受的那些辛苦。
浑身的血好似僵成了一块块的，又随即崩塌四分五裂。
其实他也并非完全没有感觉的。
他知道了沈遥凌曾经吃的那些苦头后，即便是已经与她成婚了，也一直在担心恐惧着。
若每个人心中有一道标尺，沈遥凌因他难受一次，对他的喜爱便退减一格。
他总担心，沈遥凌究竟给他减了多少格了？
他不敢问，沈遥凌也从没说过。
时间一久，混在夫妻之间一些寻常摩擦里，没人去追究，似乎也就这么混过去了。
宁澹心中涩然。
胸中的另一个自己更恨不得手撕了他，嫉妒得张牙舞爪，仿佛恨他得了天大的好事，却不知珍惜。
那你又珍惜了么？
宁澹被逼急了，在心中反问。
你以为你又做了什么好事。
胸口如生了利爪，将跳动的心脏紧紧捏住缩成一团。
……是。
这个世界里的沈遥凌的确是没吃那么多苦头。
但他也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被沈遥凌扔下了，所以没有再让她伤心的机会。
这样想来。
沈遥凌的抛弃事实上早有预兆。
她在印南山上逞强的笑容，写给他的故作凶蛮的信里透着的惧怕与慌张。
他统统没有发现。
宁澹想。
这一世的他，和那一世的他，又有什么区别。
他只是，没有那一世那么好的运气罢了。
那个宁澹一直被沈遥凌宠爱着，即便犯了错也没人惩罚，甚至没人追究。
而他现在没能被分到这个特权。
所以，他也没什么可怨怪的。
他现在只是承受着他本该承受的一切而已。
可若仅是如此倒也罢了。
偏偏他现在又已经知晓了，全心全意包容着他的沈遥凌是什么模样。
分明就在他脑海中，却触碰不到。如同美梦的幻影。
他嫉恨另一个宁澹，至少对方曾实实在在地拥有过。
而身体中的另一部分灵魂也同样焦虑难言。
觉醒之后，突然发现妻子跟自己再也没了一丝一毫的关系。
世上最难熬之事也不过如此。
宁澹一时间接受到了太多的讯息，心中翻江倒海。
一个人默然在混沌的脑海中吵出了两个人的架势。
吵到最后，“两”败俱伤。
天色渐亮，四周的宅院已陆陆续续有了动静。
早起的仆从们出来打水、烧柴，到处忙碌。
再在这里待下去恐怕要被察觉。
宁澹轻巧从高墙上跃下，转瞬身影消失。
-
沈遥凌关上窗之后回到内间，又窝回床上。
想到宁澹此刻或许就在隔壁私会喻绮昕。
即便没有主动去察觉，也还是感到了些许膈应。
这种膈应就好像，自己惯用的一把扇子被别人握在了手中，自己住惯了的屋舍忽然住进了旁人。
重生以来，她虽然坚决地逃离上辈子的命运，可对于前世今生需要面对的一些关系变化，她还未曾认真梳理过。
尽管她已经想好了如何放下宁澹。
但却还没想过，自己新的一世，会面对什么样的婚姻。
也没想过，宁澹若当真和旁人结成连理，会是什么情形。
毕竟二十年的习惯深入骨髓。
重生又来得突兀，叫她一下子去想明白这些从前来说是虚无缥缈的事，也实在不太实际。
但从现在开始，这些不再是天方夜谭。
一切都是有可能的。
实实在在地在她眼前发生。
她察觉到自己一时不适应，这其实也并不能责怪自己。
人之常情罢了。
她的命运会改变，别人的自然也会。
所以，她的膈应是完全没必要的。
她虽然仍是上一世的自己，但宁澹却不是。
一个人的身份是由他的经历和记忆组成的，这一世的宁澹没有与她拜过天地，也没有和她海誓山盟。
他没有那些和她相依相守的回忆，他并不是她的夫君。
直到这个时候，沈遥凌才清醒地意识到。
其实从重生那日开始，她就把她喜欢了很多年的那个宁澹留在了一个再也接触不到的地方。
而从那以后，她再看见的任何与他有关的任何人、任何事，也不过只是来自于旧日回忆的一段折影。
其实她再也见不到真正的他了。
想清楚这件事的时候，沈遥凌忽然感到一阵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恐惧和惶惑。
这个世上，只有她不是属于此地之人。
她终于理解了，她为何会时常感到一种难言的孤独。
又为何会不自觉地想在那种时刻，和宁澹待在一块儿。
她确实是在酒席上说了那句醉话。
也确实是她心底对自己的人生有着诸多遗憾。
但她并没想过一句醉话真的能成真。
在毫无准备之下，她被放到了过去，至亲、旧友，全都是回忆里的模样，好似昆虫被困在琥珀里。
即便她还是她，但她的时间跟他们是不一样的。
宁澹是她对这段过去最鲜活的回忆，也是在她之后的生命中贯穿始终的人。
宁澹也彻底属于旁人的瞬间，也就意味着她的前世也彻底不再有了任何价值。
沈遥凌用力闭上眼，拉起被子挡住头顶。
总要有这么一天的。
她不能太贪心。
沈遥凌闷在锦被之下的黑暗中，在日光渐亮的清晨不自觉地睡去。
意识模糊间，似乎还做了一个梦。
梦见过去的某个夜晚，她和宁澹坐在一块儿，和宁澹商量事情。
她趴在宁澹耳边，纠结地小声问宁澹，他们怎么会一直没有孩子。
宁澹没回答她，只是看她一眼，默默地伸手过来，磨蹭她的面颊，像是在安抚。
过了会儿，就渐渐地习惯地往下。
她躲开，气恼地瞪他。
“我是说真的！”
她是真的着急。
“为什么要问？”宁澹反倒不解，握住她的腰把她转回来，彼此面朝着。
“既然医师说了无碍，便不用担心。”宁澹一脸笃定。
沈遥凌却更难受。
她自己学医，也知道他们的身体……其实早都做好准备了。
却一直迟迟没有迹象，眼看着，她已经三十多了。
便不由得想到一些怪力乱学。
或许是因为，总有人说她阻碍了宁澹与喻绮昕之间的缘分。
她竟联想到，是不是因为她执着强求，阴差阳错搞了破坏，所以收缘结果，天命收走了她和宁澹的孩子。
这种猜想吓得她齿关打颤，却怔怔不言，一个字也不敢跟宁澹提。
她害怕若真是如此，那就是她连累了宁澹，她怕宁澹会怪她。
这件事长久地闷在心里，也慢慢成了心病。
路上碰到其他活泼可爱的孩童玩闹，她都不敢多看。
既怕自己又被勾起艳羡，也怕是自己带着孽缘，瘟到无辜的孩子。
梦中，她又拿着一张金箔纸。
纸上用丝线绣了几个名字，这是她跟宁澹成婚两年后，曾有一段时间，她总是头晕想吐，月事也久不见来。
她真以为自己是有喜了，毕竟这是最正常不过的事。
于是拉着宁澹给孩子想了好几个名字，不过选来选去，仍无法从其中挑出最好的那个。
他们最后决定，给公主拿去挑一挑，也寄给南方休养生息的沈家父母挑一挑。
结果最后，只是一场乌龙。
她只是感染风寒，内经不调。
症状不重，所以先前一直没有发现。
喝了几服药调理过后，月事很快就来了。
沈遥凌心中却发凉，说不上来的失望。
梦里沈遥凌又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她拿着那张纸，喃喃地念叨。
还好你当初没来。
否则，她要怎么割舍。
这场回笼觉迷迷糊糊睡得深，直到若青来叫她才醒。
醒来后，仍觉得心头闷重。
用凉水洗了脸，才变得清醒些。
到了太学，沈遥凌发现医塾昨日发了公告之后，已经乱成了一团。
有一小半人都没来上课。
据说，是病了。
病得如此集中而突然，听起来情形严重。
医塾一时间空空落落的。
“遥凌，你在看什么？”
身后传来一道笑盈盈的声音。
沈遥凌回头，看见喻绮昕站在自己身后。
喻绮昕眉眼弯弯，笑得很亲和。
沈遥凌看见她，又想到天亮之前的事。
思绪飘了飘，但很快收回来。
“我见医塾人少了很多。听说都病了？”
喻绮昕挺直脊背，微微吸了口气。
“不是。”
沈遥凌疑问地看过去。
“夏至之前医塾要去阿鲁国游学，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去。”
沈遥凌了然。
其实与她猜测的差不多。
陛下突然下令让医塾去阿鲁国游学，每一家都舍不得自己的儿女。
尤其这些人，各个身份贵重，平日都恨不得被含在舌上，捧在眼珠里。
从前去出巡，也就罢了。至少是在大偃境内，夫子们也都有分寸，并不会去特别奇险之处。
更何况，还有飞火军一路随同。
就当让少爷小姐们去游山玩水了。
突然之间，游山玩水变成穷山恶水，要去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他们自然是不肯。
又不想触怒龙颜。
干脆从现在开始称病，宁愿舍了这一个月的课不学，也要避开这次游学。
沈遥凌并不意外。
而且他们这般态度，也证明了，朝中大部分官员对外邦的嫌弃非常明显。
就连平日里一直耀武扬威的郑熙不见人影。
郑熙是侯府的唯一嫡子，岳平侯不想放他出来也正常。
他身边那群跟班也没见着，不知是有样学样称病没来，还是因为群虫无首，所以躲到了别的地方去。
少了这么多人，喻绮昕却还在。
沈遥凌看着她，忽然很好奇。
“你为什么愿意去？”
喻家一向汲汲营营，几乎到了唯利是求的地步。
阿鲁国之行很显然是试水，又附带了旁的任务，喻家怎么会冒险把精心培养的喻绮昕也推出去。
喻绮昕也直视着她。
“那你呢？为什么要去。”
沈遥凌心中一怔。
既是震撼于喻家神通广大，除了家人，她只跟魏渔提过想要参与出使的事，结果喻家却了如指掌。
也是有些惊讶于喻绮昕的态度。
在她眼中，喻绮昕一直是喻家的乖乖女，也是喻家的一块匾额，温顺努力，每一天都仿佛在为了家族的面子而活。
她也知道喻绮昕表面对自己温和，实际上根本看不上她。
这倒不难理解。
喻绮昕标榜的是“喻家”，而她只是被父亲母亲放养的一个皮孩子而已。
喻绮昕与她道不同不相为谋，自然不必多么尊重她。
而今天，还是她第一次听见喻绮昕口中问她“为什么”。
喻绮昕不可能把沈遥凌的做法去跟喻家的计划同等比较。
她这么问，便意味着，她自己心里也是想去的。
沈遥凌反倒越发好奇。
玩味地问了句。
“那你呢？”
喻绮昕眼波轻动，似是有些不耐，将目光移开。
“我，自然是为了完成陛下的安排。”
“我们都是太学子弟，岂能那般贪生怕死，不思进取。”
沈遥凌讪讪笑了下。
心道，她倒没有喻绮昕这般高节。
生死之事，她也是会怕的，也做不到完全的置之度外。
沈遥凌笑道：“我只是为了自己想做的事罢了。”
“不过不论如何，既然决定同去，届时就互相照料。”
沈遥凌朝她友好道。
这算是一句客套，但也不全是。
毕竟是全然陌生的地方，大家互相帮衬些，才好办事。
喻绮昕看她一会儿，朝她笑笑，点点头。
“当然的。”
作者有话说：
混个双更，零点没有啦！争取明天白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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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这个时候怎么可能离开沈遥凌身边◎
沈遥凌也笑, 摆摆手离开。
喻绮昕看着她背影，手心捏住裙边。
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真的不懂沈遥凌。
到那种穷乡僻壤，能做什么？
况且, 她已经听父亲说了, 这一次, 宁澹所带领的飞火军并不会同去, 因为陛下对他另有安排。
也就是说, 沈遥凌甚至不能和宁澹同行。
那她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同时还很疑惑的一点是。
沈遥凌到那个堪舆馆后, 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事。
本以为沈遥凌是承受不起打击，或是想故意引人注目，才离开医塾去了那种破地方。
结果沈遥凌却是在那边一次次风生水起。
陛下亲自点官, 比武险些赢了医塾……桩桩件件都和她有关。
这让原本根本不服输的喻绮昕也渐渐觉得, 沈遥凌这个人是有几分邪性。
喻绮昕有种直觉，她认为沈遥凌背地里一定是比她多知道了些什么。
比如那个新上任的九品官, 说不定沈遥凌就是提前知道陛下会重用他，所以才预先去跟对方打好关系。
这种事很寻常，喻绮昕见得多了。
她父亲来往的官员中，没有一个是没有价值的。
她只疑惑一件事，就是，沈遥凌是如何知道那些人有用的？
毕竟，那个魏大人异军突起时，连她父亲都未曾收到消息。
是宁澹告诉她的？
大约也只有这种可能了。
喻绮昕很清楚助力对一个人有多重要，很多时候, 甚至会直接改变人的一生。
空有才华有什么用？若无人欣赏，到最后不过是一抔黄土。
她原本以为, 沈遥凌就是这种傻子。
无需别人做什么, 沈遥凌就会自己把自己玩进死胡同。
结果现在, 沈遥凌也学会了借力。
那她当然就不能再掉以轻心。
她虽然不知道沈遥凌的信息是从哪里来，但只要跟着沈遥凌就不会错过。
因此当父亲跟她说起这次阿鲁国之行沈遥凌也要参与时，喻绮昕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下来。
当时的果决，还让她破天荒地得了父亲的当面赞许。
而后父亲才告诉她。
阿鲁国的僧人声称有长生不老之法，陛下虽然半信半疑，但近来听说已经试吃了好几回，显然是已经偏信了，只是不愿意对外人承认。
而且陛下也担心阿鲁国居心不良，不敢贸然多用他们送来的药。
恰巧此时那个魏录事又进言鼓励对外通商，陛下便借着这个借口，让医塾的人去一探虚实。
若是那药真有瓦都里僧人吹嘘的那般奇效，陛下的身子果然因此绵延益寿，为陛下去取药之人自然能的圣心。
而若是那药其实弊大于利，那么能破除妖僧谎言，也是大功一件。
喻绮昕听罢了然。
难怪沈遥凌争着要去。
没想到沈遥凌人虽已不在医塾，却还惦记着要抢医塾的功劳。恐怕是沈遥凌也猜到医塾会有很多人畏于艰难、选择放弃，想来捡个漏。
那她就更不能让沈遥凌钻了这个空子。
只是，离了飞火军，再没了从前的倚仗，出门在外就不得不万事自己小心。
但也不要紧。
沈遥凌去得，她难道去不得么？
陛下既然委此重任给医塾，她就必然要比沈遥凌做得风光。
眼见着沈遥凌背影消失，喻绮昕重新昂首，走进空了一半的教舍。
-
最初的震惊过后，宁澹也渐渐冷静下来。
又花了很长的时间，终于接受了他与那多出来的记忆确实是同一个人的关系。
仿佛两滴墨水，终于慢慢融合到了一起。
只是融合得并不算顺利，偶然他会感觉到自己就是现在的自己，但有时又会让另一世的自己占了上风。
他正苦苦分辨其中的不同，羊丰鸿在门外道：“公子。”
脑海中两道念头便异口同声地对门外道：“正忙。”
“……”
说完他自己又沉默下来。
看来真没什么区别。
羊丰鸿又锲而不舍道：“公子，是公主来了。”
宁澹闭了闭眼，推开门走出去。
经过羊丰鸿时，宁澹又顿了顿。
这是跟随照顾自己多年的老管事，对自己再熟悉不过。
宁澹便停下来问：“羊丰鸿。”
“公子。”
“你觉得我今日有什么不同？”
他问着，却也说不清自己想要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羊丰鸿面对这个问题显然是迷茫了一瞬。
过会儿道：“公子没休息好？”
眼下微微青了一片，脸色也似乎有些疲倦。
宁澹：“……”
那就是没什么不同。
他点点头，朝着前院走去。
不过在下意识走向西面时，看见那堵花墙，宁澹的脚步又顿了顿，接着若无其事地向东拐。
这间宁府后来改建成了王府，有些细节终究是不同了。
他与沈遥凌也是在此成的亲，他在这里住了几十年，现在却回到了少时的院落。
宁澹拧着眉，少时？
可其实究竟哪里是过去，哪里是现实，他已经分不清。
佛家有云，三千世界，他或许只是偶然吸收了另一个世界的浮光掠影。
现在还有很多的另一个世界的记忆，暂且还很模糊。
但不论如何，这也不是坏事。
至少他知道了，沈遥凌在另一个世界是他相伴多年的妻子。
在这个世界，自然也不能有任何例外。
宁澹一路想着，见到母亲的瞬间，眸光忍不住柔和了些。
在那个记忆中，母亲已经老了。
身为人子，自然希望看到母亲永远如现在，风华绝代，永不衰去。
宁澹走过去扶着公主。
“母亲身子还未好全，怎么出府了？”
宁珏公主摇摇头：“无大碍了。今日你不是要进宫？本宫来问问你的想法。”
宁珏公主眸中暗含深意。
宁澹怔愣少许。
飞速地在脑海中回忆了某些片段。
转瞬间已有了抉择。
他伸手向内：“母亲，坐下说。儿子有话想同您商量。”
半个时辰后，宁澹换了身衣裳进宫。
这一次是皇帝特意召见他，因而要穿得正式些。
到得殿中，宁澹看着龙椅上的皇帝，心中默然一瞬，单膝跪下行礼。
十八岁的宁澹经历了公主的事，自然是恨他的。
但吸收了另一个宁澹的部分记忆之后，他心中竟平静了些。
他知道自己无法用简单的爱恨来衡量这个九五之尊。
因为皇帝直到二十年后，仍在为了家国大计苦苦支撑在龙椅之上，不惜将自己灌成个只有在药力作用下才能清醒半日的药袋子，只因没有能够交托之人，所以不肯老，不肯输于岁月。
皇帝其实是个为了自己的治世理想恨不得将□□身躯都变成石头的人，当然会损伤一些人伦之情。
皇帝对于储君的要求也正如他要求自己。
皇帝希望储君能与他一样，将人生的所有都奉献给社稷，可人与人终究是不同的。
储君没有皇帝那样的能力，也没有皇帝那样的心性，因此皇帝失望之下对储君三废三立，最后也没有传位给他，酿成一代储君被逼到疯傻，悬梁自尽的悲剧。
陛下一直厌弃太子天分不足，第一次废太子时，曾动过念头将宁澹过继到太子名下，取代太子继位。
但事实上，皇帝生性多疑，宁澹乃是公主与外姓人之子，他又怎么可能会将自己的心血和江山交托到外姓子手中。
若不是那时宁澹已被公主支去南方，手中又有了自己的兵权，宁澹只会有两种结局——要么，乖乖进宫，成为陛下的傀儡，牺牲掉自己的人生；要么，被东宫一支暗害，尸骨无存。
天家的爱带着条件带着价钱，偶尔的愧疚已经是最柔软的一面。
所以宁珏公主才会敦促宁澹把握时机，趁着现在跟皇帝要兵，将来才有可能明哲保身。
“免礼。”皇帝出声温和，好似他们之间从无龃龉。
他招手让宁澹走近，问。
“你母亲身子如何了？”
宁澹回道：“回陛下，已好许多了。”
皇帝点点头。
静默半晌，皇帝主动提起。
“上回去探望公主，她跟朕提起一事。南洋作乱已久，此次更是嚣张，你愿不愿意领兵出征？”
话是这样说，其实就是送兵到他手里。
南洋全都是一些落魄小国，根本不用出兵他们便已云里雾里，这是一场白捡功名的仗。
大偃的将领那么多，凭什么让他出头？
是为了补偿宁珏公主罢了。
而若不论资历，只论关系，他也排不上。
他是公主血脉又如何，还不是名不正言不顺。
即便从旁人手中分了兵，也没有人会真正服他。
宁澹心知有风险，若他是在记忆中的另一个世界，或许他仍会答应下来。
因为他只有那一条路可以走。
那仅有的一条路，还是公主用自己受伤换来。
但现在不是。
宁澹深思一瞬，摇头道。
“若渊资质不足，难担此大任，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一脸意外。
没有想到他会拒绝。
沉下脸问：“那你是想做什么？”
皇帝大约是当他在使性子。
以为他还在记恨自己，所以送上门的好处也不要。
自己已经是拉下面子去讨好一个晚辈，一个臣子，他却不知好歹。
更恼恨的是他的不识时务、愚蠢。
无用的情绪。
谁料，宁澹端端正正行礼道。
“臣确实有其它想要为陛下效力之事。”
“听闻陛下要派人出使阿鲁国寻延年益寿之药，臣愿带领飞火军，一路护送。”
皇帝越发意外。
“这是为何？”
比起赢一场轻轻松松的仗，这无疑是一场苦差事。宁澹为何避轻就重？
宁澹垂首道：“自从母亲受伤之后，若渊辗转反侧。生怕身边至亲再出现任何危险。若能去阿鲁国寻得神药，助陛下强身健体，也算若渊一片孝心。”
皇帝眸光微震，竟有了些许难以掩饰的动容。
宁澹一直清冷得像一把利剑，确实是他想要的一把利器，但又会嫌弃不好掌控。
或许每一个上位者的通病都是如此，从不会有人真正使他满意。
但现在，宁澹这几句话确实使他意外，仿佛他真正感到与这孩子的血脉连到了一起。
宁珏受伤之后，他也曾害怕，若当时受伤的是自己，自己的身子当真能撑过来吗？
由此越发依赖起阿鲁国的神药，但这种担忧，再如何都不可能有人能为他分忧，与他感同身受。
忠言逆耳的劝他不要多吃这来历不明的药，但不吃又能如何？胆小如鼠的不敢阻拦，甚至花言巧语地哄骗他。
皇帝都心知肚明，唯有今日听见宁澹这几句话，才算熨帖到了心里去。
动容之余，皇帝一时愧疚更深。
他从前，对宁珏一支太疏忽了。
“你真这么想？”皇帝沉声问。
宁澹点头。
皇帝朗声大笑：“好好，果然外孙最疼外祖。”
宁澹垂首不言。
在那段多出来的记忆中，他去了南洋领兵，果然有许多不服。
为了彻底将那些兵归为己用，他留在南境练兵，与京城分别三年，自然也与沈遥凌分别三年。
在那个世界里，他运气好，等得起，但现在他等不起。
沈遥凌一日没有回心转意，他便一日焦躁不安，这个时候怎么可能离开沈遥凌身边。
更何况，南洋的兵也不过是嗟来之食。
现在陛下已经对开拓西域动心，沈遥凌定然会想要跟着去。
他干脆也去荒渺的西域，从无到有地屯集自己的亲兵就是。
若这个世界的发展与那另一个世界大差不差，将来北戎来犯时，西域若有一支强劲兵力，将会是最近的救火之源。
到那时，反倒会是陛下要来求他。
这样一来他既能摆脱陛下的掌控，还不用和沈遥凌分开。
难是难些，但难又有何惧。
作者有话说：
好小子不追老婆的时候还是很聪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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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原本他们才是一家人◎
他这些想法, 也与公主商量过了。
虽然在商量的时候，他隐去了那些多出来的记忆，也就少了很大一部分的说服力。
但不知为何, 公主看他半晌, 最终没有拒绝。
同意了他的决定。
只是, 在他进宫之前多加了一句叮嘱。
“小渊, 你要想清楚了。”
“放弃自由是很危险的事, 希望你真的值得。”
宁澹离开宫门时, 又想起了这句话。
他不算是放弃自由。
只是不愿意离沈遥凌太远而已。
总觉得现在的他毫无优势，只要一松手，沈遥凌随时就会与他再无干系。
绝不会像另一个世界里一样, 什么也不在乎地等着他。
想起这事脑中又开始冒起酸火。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不知是不是火烧得太旺, 额角隐隐作痛。
宁澹坐进马车之中，用力怼了怼额角。
他试图回忆起更多细节。
比如二十年后的朝局, 或者一些更有利的信息，但脑海中似乎浮着一层雾，将大半内容隐去。
算了，也没什么影响。
决定已下，接下来便只需要践行。
无需仰赖天机。
更何况，对他而言最难的事，是如何亲近沈遥凌。
而在这一点上，那所谓“天机”也一点都帮不上忙。
那个世界里只知道享福享乐的——
罢了。
骂来骂去也还是像在骂自己。
宁澹心气不顺，马车驶进闹市后便有些拥堵, 宁澹干脆弃了马车，腾跃至太学院中。
远远地, 他看见沈遥凌正跟同窗们说说笑笑的, 朝这边走过来。
他耳力极佳, 能清晰听见沈遥凌和他们的对话。
沈遥凌连比带划，说得比看见的还真。
“那么高的大船，得有四层楼高呢！可以乘几百人。”
周围的几个人全都：“哇！”
沈遥凌又哼哼地说：“而且这是陛下亲自下的令。陛下可是龙子，我们奉皇命出海，东海龙王还不得照看着点吗？你们放心，肯定是风调雨顺的，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旁边的人像是被说服了些，又围着她叽叽喳喳起来。
沈遥凌大约是被吵得有些头疼，抬了抬手，往下一按，做了个收声的动作，兴致勃勃道：“等着吧，不是说阿鲁国那地界，遍地都是名贵宝石吗？等我回来的时候，在地上给你们一个人抠一个，抠最好看的！”
挽着沈遥凌胳膊的小姑娘点点头说：“好，那你要早点回来！”
沈遥凌在为了去阿鲁国的事情和他们交代，三言两语，把他们哄得服服帖帖的。
宁澹以前从来没看到过沈遥凌这种模样。
被朋友们前呼后拥的样子，假装无奈其实偷偷高兴的样子，说每一句话都有人回应所以眉飞色舞的样子。
以前沈遥凌总是孤零零的，而他在另一段记忆中也搜寻了一遍，发现和他成婚后的沈遥凌，大多时间也是在王府中一个人等着他回来。
为何他以前从没察觉过？
他似乎总觉得，沈遥凌可以自己处理好自己的时间。
但现在想起来才发现，她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似乎表情从来没有这样生动过。
走到太学门口，沈遥凌和朋友们道别了。
正要爬上自家马车，突然被面前出现的人给吓了一跳。
“宁澹？”
沈遥凌眼睛微微瞪大。
宁澹一直觉得她这个表情很有趣。
他垂眸过来，很高深地“嗯”了声。
在旁边守候已久的若青看到这一幕立刻跳了出来，勇敢地拦到自家小姐面前，想借此弥补上一回失职的罪过。
她举起手道：“说话就说话，不要站这么近……吧。”
可是小姐，他的脸真的冷得很吓人啊。
宁澹看了若青一眼，又无视她。
沈遥凌身边这个贴身婢女一直不喜欢他。
成婚后亦是如此。
他只有避开。
沈遥凌往他身后看了眼，没瞧见羊丰鸿的身影。
只好抬头看他：“有什么事吗？”
宁澹抿抿唇。
“今日早晨——”
“我没看见。”
沈遥凌倏地打断。
宁澹一顿。
形状好看的双眼直直瞅着她，再次开口：“你或许误会了什么——”
“我没有。”
沈遥凌又一次打断，非常真挚地撇清关系。
还抬起手捂住了眼睛：“我真的什么也没看到。”
宁澹无声咬了咬牙，看着她挡住上半张脸，露出粉粉的面颊和纤巧的下颌。
忍不住抬手捏了一下。
“啊！”若青差点跳起来。
说话就说话，怎么还动手呢。
沈遥凌松了手捂住自己被捏过的脸，看他。
“你明明看见了。”宁澹语气严肃，“你不要误会。我没有去找喻家小姐，我是来找——我是喝醉了，。”
沈遥凌心不在焉地“哦”了声。
但还是坚持道：“我没有误会什么。”
宁澹气得都不气了。
默默看了她一会儿，说：“去阿鲁国的时候，我和你一起去。”
沈遥凌这下有点惊讶。
不对呀。
宁澹明明要去南洋打三年仗的。
那几年捷报频传，宁澹很快封王，重新立了门户，建了王府。
怎么现在要去阿鲁国了？
她拧着眉，想不通。
宁澹看出她的疑惑，并没有在意。
只以为先前陛下组建队伍出使阿鲁国时，已经告知过飞火军不会跟随。
他当然不会刻意去提他为何要改变主意。
也无法告诉沈遥凌，他多了一段很真实的记忆。
因为在那段记忆中他们虽然是夫妻，但是，他对她好像并没有多么好。
那个宁澹，只是在养着一朵很孤寂落寞的花。
还好现在的沈遥凌不知道那些。
她现在生机勃勃，即便她没有像那个世界里那样喜欢他，但现在时光尚早，他可以和她重新开始。
该说的都说完了，沈遥凌的婢女还在一旁虎视眈眈。
宁澹抬手顺了两把沈家棕马的鬃毛，说了句，“走了。”
果然便转身离开。
仿佛来这一趟，只是为了交代这几句话而已。
若青有些茫然地开口：“小姐，这位宁公子是什么意思呢？”
“你问我吗？我怎么知道。”沈遥凌回了一句，钻进了车厢。
她觉得现在的状况更加扑朔迷离了，其他的事情都还好说，毕竟改变的都是一些细节，似乎没有多大的影响。
可是宁澹封王的事情，几乎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环，怎么说变就变了呢？会不会对他以后有什么不利呢？
她实在想不明白，最后也只好不想了，在心里默默祝愿了一句，不管怎么样，都希望宁澹这辈子也顺顺利利吧。
沈遥凌做好了一切的准备。
真到了出发的那日，所有车队列在一起，沈家的绝对是惊艳众人了。
十辆黄桃木打造的坚硬马车，统一由白蹄乌马拉着，每一匹马都是油光发亮，眼神明锐，看起来就很有灵性的样子，威风得不得了。
其中有五架马车是专门用来装沈遥凌的起居用具的，一辆用来坐车赶路，还有一辆专门用来睡觉。
专用来睡觉的那辆马车最为宽大，甚至用的床具都是沈遥凌在家里惯用的锦被和云枕，色泽如粉樱飘落，触感丝滑清凉，透着淡淡香气。
四周立起坚实的木柱，上面可以挂安神香囊，还可以挂纱帐，车壁上面都垫了软棉，既能消音又能防震，这下子赶夜路也不必发愁了，绝对能安安稳稳睡到天光。
沈遥凌的排场毫无疑问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看得喻绮昕嘴角微微抽搐。
心中暗想，沈遥凌幼不幼稚，到底是出去办事还是出去春游？一点都不严肃！
宁澹靠在自己的马旁边，看着沈遥凌站在车辕上得意洋洋的样子，忍不住发笑。
而他就算发笑，也只是很轻地勾一下嘴角而已，离远了根本就看不出来，就算离近了……其实根本不会有人敢离那么近去看他有没有在笑的。
不过沈遥凌目光扫过来的时候，一下子就看到了。
她顿了一下，掀开帘子进去试坐新马车。
若青跟进来，用很挑剔的目光到处检查还有没有缺少的东西。
“还应该把那盒棋子拿出来的，小姐不是很爱玩吗？啊，还有那套茶具，路上口干，喝茶的时候刚好能用上。”
若青一边数着一边扼腕，显然觉得准备得还不够。
沈遥凌说：“够了够了，以前出巡也没有这样的。”
“那怎么一样。”若青有依有据地反驳她，“大人说了，这一次小姐是奉皇命出使异国，得有排场，人家才不敢看轻我们欺负我们。再说了，这次要出去那么久，要是不能吃好睡好，很容易生病的，一生病就容易……”
“行了行了。”沈遥凌再度阻止，“你要是实在没事情可以做的话，就去帮我拿点零嘴来吃吧。”
“好嘞。”若青领命出去，一掀开帘子又吓一大跳。
“啊！宁公子。”
沈遥凌微愣。
宁澹朝人点点头，踩上车辕弓腰进去。
若青着急，我还没有问过小姐呢，都还没有同意你进去。
宁澹进来后，仔细打量了一圈里面的陈设。
沈遥凌想到他方才一把剑一匹马，笑傲江湖的样子，又对比一下自己，确实有些大惊小怪，很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沈遥凌现在自认比宁澹多活了二十年，从心理上应该是俯视宁澹的，所以如果还被对方嘲笑的话，就会觉得很没面子。
她清了清嗓子，用很从容慷慨的语气说。
“宁公子觉得如何？满意的话，这辆马车给你乘吧。”
宁澹微怔，有些欢欣。
眸光轻抬，脉脉看了沈遥凌一眼，似乎将她未宣之于口的关心都收进眼底。
“不必。”
“我不辛苦。况且，宁府也有车队。”
他当然不会去挤占沈遥凌的东西，他与沈家人一样，巴不得沈遥凌路程上宽敞舒适些。
沈遥凌心中暗暗撇嘴。
行吧。
她目光下移，瞥见宁澹腰间的剑。
不由惊疑，脱口而出：“怎么换了佩剑？”
宁澹下意识摸上剑柄。
之前的那一把，在修天梯时已经卷刃折断，连修复也修复不了了。
因而才换了新的。
他瞒下这事，含糊道：“打了新剑更趁手。”
沈遥凌微微犹豫，点点头。
她觉得，宁澹身上发生了太多变化。
虽然她也感受到了，从她重生以后，身边的人多多少少都受到了一些影响，或多或少有了些与前世不同的地方。
但宁澹受到的影响也太大了。
她犹豫要不要问宁澹为何要去阿鲁国。
但她其实没有理由问。
飞火军早有护卫医塾的惯例，此次也并不算多么特别。
她刻意去问，反而显得不寻常。
便只好将心头疑云压下。
宁澹的手指在剑柄上摩挲两下，似是想到了什么。
看着沈遥凌，温声问。
“你要不要给它取个名字。”
“什么？”沈遥凌没听明白。
宁澹解下自己的新佩剑，放到沈遥凌手中。
“它还没取名。”
他想起来沈遥凌有给身边的东西取名字的癖好，不过都是很亲密很常用的东西才会取。
比如他知道的，就有一件云肩，沈遥凌很喜欢上面浅紫色的蝴蝶，就常常说，今天要戴小紫出门。
而另一段记忆中，沈遥凌和他成婚以后，常用的一支笔笔杆上有一点赤色，她就爱叫它“小朱”，常常说，“小朱呢，我的小朱哪里去了”。
恰巧那时候他们房中有一个侍奉的婢女叫做小朱，于是经常晕头转向地走过来又走出去，后来宁澹就给那个婢女改了名。
他的佩剑通常都是名剑，拿到手前就已经有了名字，沈遥凌从来没能有这个取名的机会，还颇为遗憾。
沈遥凌说，取了名的东西才不容易丢，也不容易坏。
宁澹的剑重得简直有千钧，他那么轻飘飘地拿起来，往沈遥凌手上一放，沈遥凌毫无准备之下，没能立刻接住，被拽得沉在了膝盖上，简直要把膝盖打痛了。
她欲哭无泪：“你不自己取吗？”而且怎么忽然说到了取名字的事。
宁澹摇摇头，殷切地看着她。
沈遥凌心想，好好好，一边努力把手指从沉甸甸的宝剑底下抽/出来，一边瞪着它道：“那就叫大头吧。”
这么沉，这名字正合适。
宁澹僵了一瞬。
沈遥凌表情好像很无辜似的，“怎么了，不好吗？”
一瞬过后，宁澹又摇摇头。
“没有。”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新赐名“大头”的玄黑利剑拿回来，背回了背上。
人差不多到齐了，宁澹出去交代事情。
沈遥凌也出来透气，四处张望一下，远远地看见了魏渔。
再仔细一看，沈遥凌差点笑出声来。
她说老师怎么来得这么慢，原来他骑着一匹驴子，慢慢悠悠的。
这场面原本是很好笑的，但是魏渔穿着一身布衣，一双麻草鞋，戴着一顶蓑笠，硬生生描出一股仙风道骨的意蕴来。
沈遥凌就跑下去迎接他，魏渔见到她，就从驴子上下来，朝这边走了几步，结果很快就超过了驴子，原来他自己走过来还快些。
魏渔好像也没有想到会这样，对上沈遥凌笑吟吟的目光，就也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沈遥凌装模作样地哀叹：“老师，你都不会骑马，这一路上要怎么办啊？”
这话说得魏渔有点紧张。
他认真地想了想，然后问了句：“还有多久到坐船的地方？”
沈遥凌看他在真情实感地担心，不由得捧腹大笑。
宁澹正与古印说着话，听到这边的动静，就看过来，脸色瞬间沉了一层。
沈遥凌乐完了，又摆摆手安抚他：“不要紧的，你跟我坐同一辆马车就好了。”
正往这边走过来的宁澹脚步倏地一顿。
他方才到底为什么要拒绝！
不过，刚刚沈遥凌问他的时候，说的好像也不是“同一辆”。
宁澹感觉到了被区别对待的滋味，心气不顺地凑近那两人，喊了一声“魏大人”。
魏渔似乎也根本听不出来他语气里的不客气，看了他一眼，拱拱手道：“宁公子。”
宁澹说道：“魏大人若是出行不便，可用宁府的车马。”
宁府也不缺钱，虽然因为并不看重出行时的条件，没有沈家那般出手阔绰，但多余的马车还是足够的。
宁府的管事羊丰鸿也凑了上来，笑眯眯地对着魏渔先自我介绍一番，然后引着人往前走，留下宁澹和沈遥凌两个人站在一块儿。
“没错，魏大人来看看，喜欢哪一辆，请千万不要跟我们客气。”
魏渔受宠若惊，感叹道：“你们人真好。”
沈遥凌：“……”
倒也没错，但是，她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形容宁府的人。
魏渔走到一半，脚步一顿。
有些向往地看向不远处，指着那辆扎起车帘的马车道：“我喜欢那一辆。”
羊丰鸿：“……”
沈遥凌见状又跑过来，介绍道：“那是我们家的马车。老师，还是别折腾了，你干脆就跟我一起吧。”
羊丰鸿立刻严肃地阻拦：“沈小姐，这太打扰你，照顾好朝廷命官本就是我家公子的职责之一。”
沈遥凌和羊丰鸿争执不下，魏渔被左扯右拉地摇晃，目光还在定定发直地盯着那辆马车中摆放的一堆零嘴——方才若青听令去准备的。
这幅场景，看得喻绮昕暗暗称奇。
心里疑问，这个九品官有这么值得笼络吗？竟让沈遥凌和宁府双双抢人。
她想了又想，还是不甘心，走上前去，露出一副盈盈笑脸。
“魏大人好。”
少女柔柔声音如春风一般，叫沈遥凌和羊丰鸿也不好意思再争执下去了。
魏渔看她一眼，不甚感兴趣，又收回目光。
喻绮昕险些将银牙咬碎。
又耐着性子道：“这一路上还请魏大人多多照顾了。如不嫌弃，可以过来喝杯闲茶。”
又来一个？
魏渔实在是困扰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受欢迎，整个人都有些迷茫。
好在这时，闹哄哄的队伍里忽然一静。
仪仗队开道，陛下的御辇缓缓行来，随行在侧的还有宁珏公主的轿辇、喻大人和沈家夫妇的车马，以及其余同行学子的家人。
众人皆跪下行礼。
皇帝亲自给他们践行，这等礼遇自然要感恩。
皇帝只叮咛一番，望医塾学子们学有所成，也祝魏录事带的队伍旗开得胜。
众人谢恩，起身，剩下的便是与家人叙话的时间。
虽然早已告别过了，但是临到出发前，仍似有说不完的话。
沈大人和沈夫人围在沈遥凌身边，时不时帮她顺顺发髻，又理理衣领。
沈如风也来了，看见旁边的魏渔，干脆也拉过来一起叮咛。
宁珏公主也难得与宁澹多交代了几句。
而且，她也想在出发前再亲眼见一见沈家那位姑娘。
小渊虽然没有明说，但她这个做母亲的却不难弄明白，小渊是为何突然改变了主意。
之前小渊还提起过婚帖，结果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如今花箔期已经过去，也不知他们俩现在如何了。
宁珏公主暗暗吸了一口气，转向沈家那边。
来的路上，宁珏公主便有意先与沈夫人打过交道，这个时候借着相熟长辈的名义过去与沈遥凌说说话，正合适。
结果还未走近，就见到沈家人拉着一个身形颀长、样貌清俊的男子，与沈遥凌并肩站在一处，模样很是亲近。
宁珏公主心中一顿。
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身边的儿子。
果然见宁澹也看着那边，眸底露出一丝黯然。
难怪要紧追着人不放。
宁珏公主挽起一个笑容，慢慢走近。
近得能听清他们的说话声。
只听那位魏大人转头对沈遥凌的父亲道：“贤兄勿忧，我会安排行程，尽快归返。”
又转向另一边对沈遥凌的兄长道：“贤弟放心，我会看住沈遥凌，不让她乱跑。”
宁珏公主笑容一顿。
脑子好乱。这是什么复杂的关系？
沈如风又开始和魏渔讨论，谁比谁大几个月，到底该谁喊谁叫哥。
宁珏公主直接无视了他们，朝沈遥凌走去，闲谈似的。
“沈夫人，这是你家的千金？”
沈遥凌微愣，转身恭敬行礼。
“小女沈遥凌见过公主。”
宁澹见状心情复杂，也提步走上前。
原本他们才是一家人。
现在却被分成两家。
还多了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魏不厌。
宁珏公主细细地看了沈遥凌一会儿。
对着这张娇妍的脸蛋，有很多话想说。
想对她交托自己儿子在外的安危，也想哄得她高兴些，对自己儿子好一点。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只是叹了一口气，浅笑道：“好孩子。出行在外要多多注意，别叫家里人担心。”
沈遥凌点点头，乖巧地应了教诲。
心中却有些疑惑。
为何她觉得，公主看着她的眼神似乎有些怪怪的。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第67章
◎胸口跳得飞快◎
叙话的时间终究没有太多。
吉时一到, 众人与家人挥别，登车启程。
沈遥凌与魏渔同车，见他摘了斗笠后一身布衣, 长发素簪清爽风流, 颇有南国游吟诗人之姿, 一时起了帮他装扮的兴致。
遂拿出一把兰桂、薜荔等几种香草, 放到魏渔衣袖上比较。
魏渔懵懵懂懂, 问她：“这是做什么？”
沈遥凌笑眯眯地：“香草幽兰, 配志洁君子，正好。”
窗外马蹄声轰隆而过，宁澹那匹纯黑无一根杂色的汗血宝马一闪即逝, 如黑光闪电。
说话声被打断, 魏渔点点头，接过香草别在襟前。
沈遥凌端详欣赏着, 又伸手一指：“这里也放一株试试？”
又一阵马蹄经过，扬起一阵黄尘。
魏渔低头一看，有些犹豫：“不太好吧。”
别一株香草算得上是风雅，别两株就有些招摇了吧。
“不多不多。”
沈遥凌正起劲，一个劲语气柔和地劝。
宁澹再再次经过，马蹄哒哒，极是有劲。
沈遥凌不得不放弃了温声细语，扬声说话。
“快来再加几个。”
魏渔反抗无果，只得任她摆弄。
窗外闪电一样的骏马还在来回穿梭, 扬起来的尘土快要飞进了车厢内的茶碗中。
沈遥凌微笑着起身，“唰”地拉上了窗帘。
片刻后, 沈遥凌的马车被拦停, 一个人走了上来。
沈遥凌掀开车帘弯腰出去, 疑问道：“宁公子。”
宁澹面色古怪，似是有几分扭曲，黑眸定定地盯着她问：“你们在做什么？”
沈遥凌还没回答。
车内倒是传来一道声音。
“是谁？快请进。”
沈遥凌一顿。
宁澹眉间微蹙，越过沈遥凌钻了进去。
看清里面情形后，宁澹惊了一下。
只见魏渔被迫坐在桌前，脑袋上簪满了花。
魏渔语气急切道：“快请坐。”
宁澹迷蒙地坐下了。
沈遥凌也放下车帘坐了回来，面色有些羞赧。
仿佛被人戳破了小秘密。
魏渔如释重负，见沈遥凌进来便指着宁澹对她说：“宁公子说他想簪花。”
宁澹：“？”
沈遥凌在心中暗自吃惊。
老师，好一招祸水东引。
不过既然宁澹主动送上门她也没办法。
沈遥凌兴致勃勃地转向宁澹。
“既然宁公子这么热情，那就给你一个特权吧。”
沈遥凌把桌上一堆五颜六色的花推过去。
“你可以选择戴哪个在头上。”
魏渔不放心地追问：“一朵？那剩下的呢？”
“戴耳朵上。”
那就是一个都少不了。
魏渔点点头，比较满意。
宁澹稍稍睁大眼，看着面前一大堆姹紫嫣红的香料越推越近——
“阿嚏！”
坐在门外的若青听着里边接连不断的喷嚏声，心中欣慰。
夫人，您不用担心小姐一路上觉得无聊啦。
最终因为宁澹嗅觉过于敏锐，面对香料接连不断地打喷嚏，所以没能给他也戴上。
但魏渔也趁机逃过一劫。
也算是皆大欢喜。
只有沈遥凌颇为遗憾。
从京城到燕州，路途迢迢。
中间经过一片大平川，视野中只有绵延不绝的草地，镶嵌其上的湖泊，和遥远的隐于云雾之中好似水墨的远山。
夜间在此驻营。
夜色极美，沈遥凌下车来走动，清风拂动她的纱裙和蔓草，星为潭底珠，云是波中烟。
随从们在湖边饮马，沈遥凌朝着没人的地方走。
月色映在脸上，什么也不想就已经很舒服。
宁澹靠在一棵五人合抱的大树上，枕着手臂，低头看沈遥凌提着裙摆无目的地漫游的身影。
即便沈遥凌现在没什么表情，也足以让人看得出来她的放松和开心。
跟在京城中的时候完全不同。
和他记忆中在王府时的情形也完全不同。
他终于可以和沈遥凌一起看她想看的山水，去她想去的远方。
这次他没有再给出错误的答案，也不会再错过了。
宁澹倚靠着的这棵树长得繁茂，现在正是花期。
花朵开得小巧细密，纯白无香。
宁澹随手摘下几朵，放到手心里。
坐直起来，捻着一朵小花稍加犹豫，控制了力道，轻飘飘地送出去。
小花不起眼，顺着夜风打着旋儿落到沈遥凌头顶。
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
沈遥凌一直没能察觉。
忽然有一朵飘到了她眼前。
沈遥凌疑心哪里来的小花，怎么蒲公英似的在风中飘转。
忍不住上前一步，想拿下来。
它乘着风却如长了腿，追了一段才捉到。
但眼前很快又出现了另一朵。
沈遥凌就这么一路追着，追到一颗大树底下。
仰头一看，宁澹轻晃着两条长腿，正低头看她忙碌。
两人对视一瞬，宁澹的身影一闪，隐没在茂密的叶丛中。
大约是干坏事被发现，心虚跑了。
沈遥凌抓着五朵花回了马车。
若青见她，就惊讶：“小姐你去了哪里，怎么蹭了一脑袋小花啊。”
沈遥凌愣愣看向镜子，才知道头上也有。
宁澹也回了宁府的车队之中。
洗漱过后，靠在车壁上合起眼休息。
胸口跳得飞快。
-
离燕州越来越近。
天气也越来越热了。
白天太阳太晒，若是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根本不愿意出去。
魏渔和沈遥凌坐在车内，都蔫儿兮兮地捧着一杯冰镇酸梅汤。
这冰块儿和酸梅全都是路上沈家的钱庄送来的。
沈遥凌心有戚戚焉：“快多喝几口吧，等上了船就没得喝了。”
沈家再怎么神通广大，也只照顾得到大堰境内。
出了海，就想要享福都没办法了。
俩人都没什么精神地趴在桌上。
旁边还杵着一个坐姿笔直的人。
宁澹一身白衣，连手臂也不露半条，却好似根本不觉得热，不用喝冰饮，也不用出汗。
非常之突兀。
衬得身边畏惧酷暑的人好像都是小废物。
偏偏只要有沈遥凌和魏渔同时出现在车厢里的时候，他都会在。
倒是不多话也不多事。
就这么看着。
赶呢又不好赶他走。
沈遥凌是已经习惯了，竭力无视他。
但魏渔觉得他很不合群。
忍了又忍，还是提意见道：“宁公子，要不你也来喝一杯？”
他招呼客人一般。
宁澹直直盯着他。
过会儿魏渔便了然。
好吧这个人不需要喝冰饮。
他自带冷气。
燥热的空气将前方说话的声音传来。
距离远，又翁隆翁隆的，根本听不明白。
是那群异域僧人在交谈着什么。
休息完魏渔和沈遥凌接着商量。
“通过这些天问到的消息来看，那个阿鲁国最出名的就是石头，感觉他们遍地都是石头。又是个岛国，恐怕没有什么通商价值。”
魏渔担心，“到时候无功而返，陛下会不会失望？”
沈遥凌也坐了起来。
“会。”
她从没抱过什么幻想，失败了一次还能有第二次。
这也是为什么她一定要全力以赴。
魏渔神色微沉。
沈遥凌又道：“那就不要无功而返。”
魏渔不解。
这做生意，有买才有卖，若是阿鲁国确实寸草不生，难道他们还真的搬几块石头回去交差？
沈遥凌放低声音。
“若是没有商品，就拿他们的舆图。”
宁澹抱臂，亦点点头。
“还有城防图。”
毕竟是两国交际，即便名义是通商，实际当然不会这么简单。
阿鲁国就算只是弹丸之地，却也是大偃边上的一块腹地。
知己知彼，总是再好不过。
这些对于一国之君来说，不仅不是“徒劳无功”，而恰恰是他所需要的。
魏渔怔愣地看着这两人。
说着这话时，同样的面不改色。
一个浅浅微笑，一个面若冰霜。
怪可怕的。
似是看出魏渔在想什么。
沈遥凌更来劲了，更加眯眯眼，持续地朝纯洁无瑕的老师释放邪恶的微笑。
又过了几日，他们终于抵达了燕州。
沈遥凌从没来过这儿。
带了这里，感觉很新奇。
虽然也是大偃地界，但一进城门，充斥耳中的全都是叽里咕噜的各个国家的话，仿佛已经到了不属于大偃的地盘。
更神奇的是，沈遥凌发现，有两个人在一块儿，完全讲的是不同种类的语言，却偏偏他们都能听得懂，还交流得很顺畅。
忍不住盯着看了一会儿。
“走了。”
一只大掌按上肩头，沈遥凌就被拢进了保护范围，带着进了驿站。
她偏头看看自己肩膀上的手，加快两步，远离了宁澹旁边。
宁澹手心顿了顿。
接着若无其事地放下。
沈遥凌见他面色淡定，心中不解。
只觉得宁澹越来越奇怪。
这种仿佛自然而然的碰触，越来越多。
明明他原本是一座仿佛别人一伸手就能把手指头给冻掉的冰山。
但他最近的神色，有时常常会让沈遥凌不受控制地想起上一辈子的宁若渊。
她不愿想起，便只能避开。
驿站是燕州刺史安排的，据说还准备了盛宴。
沈遥凌还好，一路上也没少吃香喝辣，但其他人赶了近一个月的路，早已经饥肠辘辘，馋得无以复加。
自然是对这顿大餐万分期待。
只不过，刺史始终没有露面。
过了许久才来了一个侍者，对他们说，刺史今日忙着处理一件公务，须得明日才有空来招待各位。
沈遥凌下意识看了看旁边的宁澹。
见他神情仍然不变，冷漠中带着一丝狂妄，才安下心来。
这燕州很不对劲。
他们是从京城身负皇命千里迢迢而来，燕州刺史却说不见便不见。
更何况，这一行人中有陛下跟前长大的宁澹，还有尚书令的长女喻绮昕，燕州刺史也仿佛从未放在眼中。
不说一定有什么危险。
但至少从进入这里的一瞬起，他们就失去了原本来自于自己身份的庇护和保障。
沈遥凌很识时务，刚刚才从宁澹身边挪开，这会儿又挪了回去。
靠近全场最强武力之后，沈遥凌也能一脸轻描淡写。
她感觉到宁澹似是低头看了看她。
不过什么都没说。
众人就这么被晾在了驿站大厅里。
大餐延期，只好将就应付了一顿客餐。
吃完各自洗漱，打算睡个早觉。
结果到了月明星稀之时，房门又被挨间敲响。
“谁？”沈遥凌扬声问。
她屋外有沈家聘来的十名江湖高手，倒也不怕对方会做什么。
只是担心这里邪性，会有什么猝不及防之处。
令她意外的是，门外响起的声音有些耳熟。
“沈施主，打扰您，请见谅。”
沈遥凌披起外裳拉开门，门外竟是那个连日来充当译人的大偃僧人。
他仍穿着一身瓦都里教的僧袍，见到沈遥凌便双掌合十，鞠了一躬。
“请您到斋间悟道修心。”
悟道修心？
怎么还有这么一出。
也没等沈遥凌多问，那僧人交代完了，转头便走。
看他离开的方向，应当是去下一间房接着叫人。
沈遥凌来到回廊上，朝下看了眼。
见宁澹换了一身黑衣，袖口束紧，抱着剑站在廊柱边。
青石铺底，灯笼烛光被廊柱遮住，投下一道摇晃光影，刚好映在宁澹抬头看来的眸底。
他微不可见地朝沈遥凌点点头。
沈遥凌又看向另一个方向，见魏渔也被叫了出来，正随人群向斋间走去。
便反手掩上房门，顺着扶梯下楼。
宁澹跟在了她的身后。
到了一楼，才发现灯火通明。
而沿着长街往外望去，整座城中最亮最高之处，是一座尖塔。
约有十层楼高，周围全部挂上风中翩飞的灯笼，在黑夜中，仿佛整座高塔在翱翔欲飞。
初看之下，不可谓不震撼。
“那是瓦都里教的石檐寺。”
在众人忍不住盯着愣神之际，一名僧人站到最前，合起双掌朝着高塔的方向拜了拜，介绍道。
“是陛下特意下旨修建的，在刺史的帮助下，我们完成了在大偃的第一座杰作。”
那僧人语气自豪。
“今日诸位到得太晚，没有时间参观。不过，诸位一样可以借用驿站的斋间参悟禅理。”
他们用的词与佛教的相类，但可以想见，所谓禅理指的一定是他们自己的教义。
自然有人不愿。
抗辩道：“这是自愿还是强迫？若是凭自愿，我就不参加了。若是强迫，你们凭何强迫于我们？”
听闻此言，沈遥凌察觉到身边宁澹气息微凝，变得更加幽缓，似乎随时准备迎战。
那僧人听着倒是仍旧好声好气。
“施主误会了。这并非强迫，在燕州，信奉瓦都里教的民众已有数万名，每日此时，带着教众做修习已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
“而诸位虽然不是我们的教众，但是你们即将要前往的，是我们的圣地，神魂的故乡，所以必须要经过圣水、圣物的洗涤，才能踏上那片洁净的土地。”
众人议论纷纷，对于这番言辞，都多多少少有些膈应。
但是，又似乎能够说得通。
况且此时燕州刺史尚未出面，他们被安置在这间驿站里，什么都是这群僧人说了算。
如今孰强孰弱，一眼分明。
更何况对方并未说什么过分言辞，甚至这里的寺庙高塔都是陛下亲令修建的。
他们似乎也没有非要反抗的理由。
僵持一阵后，那石檐寺中传来嗡嗡钟声，仿佛一种无言的催促。
烛光下，周围的僧人们神情似乎也变得冷肃几分。
有些人便不再犹豫，转头向着斋间内走去。
沈遥凌也提步跟上。
宁澹从身后拉住她，眼神里带着不赞同。
沈遥凌向他眨了眨眼。
低声道：“悟道修心而已，没什么。”
“况且，我也不怕他们。”
“我心中自有信仰。”
沈遥凌当然是随口胡说。
她能信什么？
无非是信自己罢了。
宁澹听了，却是一愣。
接着像是被说服了一般。
对。沈遥凌信的，是那个葫芦佛。
那他也有。
虽然那尊佛似乎没多大用处。
但，毕竟是他跟沈遥凌共同的信奉。
在他心中生了根，绝不会轻易被旁的教义取代。
前头的僧人还在催促。
“男施主进左间，女施主进右间。”
两人不得不分开了。
沈遥凌收回目光，踏进右边的门。
这里面的陈设很简单，倒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是一个宽阔的四方大厅，四周铺满了休息用的藤编坐垫，中间围着一口天井一样的深潭。
潭中水色青绿，看来被养护得很好。
斋间里萦绕着一股恬淡的香气。
原本所有人听见要修道，都有些紧张。
进来后看到这般简朴干净的环境，又放下心来。
甚至觉得自己方才是不是小题大做。
在僧人的指引下，所有人双腿盘坐。
接着便没有了更多的要求，只是听着那僧人在旁布道一般，讲述了几个先贤与天神之间发生的故事。
只不过。
他们的每一个“神明”，都与石头有关。
要么是孕育自一块神石，要么有一条手臂是石头打造，要么干脆是石头的化身。
这让沈遥凌想起来，她之前碰到过的那个叫做亚鹘的蓝眼僧人。
他与刚玉同名，而刚玉也是产自石头。
宁澹那边也差不多。
搞这么大架势，结果却是为了讲故事。
好些人都听困了，等到那僧人站起来说，可以离开时，都还没反应过来。
最后三三两两地伸着懒腰走了。
这时，驿站外面街道的灯火终于熄灭了。
只留下那座高塔，在更深邃的黑夜中，显得越发巍峨，不似在人间。
宁澹先去了趟楼上。
发现沈遥凌那间房仍然大门紧闭。
等了半晌，仍没有等到沈遥凌来。
沈遥凌的婢女也开始着急了，出去晃了一圈，发现所有人都回来了，只有沈遥凌没有。
甚至连那些僧人都已经离开驿站。
宁澹等不下去，又重新返回。
目光扫过四周，在另一间斋间外停了停，掀帘走进。
倏然看见那一池青绿潭水之中有涌动的气泡，还隐隐有粉色裙摆浮动其中。
作者有话说：
零点无了！
白天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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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冒这样的险◎
众人离开之时, 沈遥凌走在最后。
等到确认所有僧人都离开了驿站，沈遥凌便靠近了池边。
解下外裳和鞋履，噗通投入水中。
潭水表面荡开一圈波纹, 包裹着身周, 竟然是暖的。
不过仔细想想也不意外。
只有保持水的温度, 才能不断挥发香气。
沈遥凌竭力摸索着。
时不时抬起头换气, 接下来的每一次都潜得更深。
粉白的丝绸裙衫在水中飘动, 时不时裹住她的小腿。
沈遥凌踢打开, 在水中竭力睁大眼。
但其实，到了这个深度已经几乎看不见光线了，只能凭手感摸索。
水波侵扰之下, 发丝不受控制地在身后散开来, 好在今日的发簪是空心木质，没有沉底, 自顾自往水面上漂去。
沈遥凌干脆不再管它，继续往下深潜，纱裙卷起一截缠住胫骨，露出莹白足心和一截纤细小腿。
她竭力伸手，终于……
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布袋手感之物，她连忙勾住。
那东西实在有些沉，一时间移挪不动。
沈遥凌用力扯了几下，仍然没有一丝动静，便开始思考, 要不要记下位置，等会儿休息后再来一次。
手指就要放开的瞬间, 背后忽然被一股力道紧紧攥住。
沈遥凌在水中瞪大眼, 唇边溢出一串气泡, 感觉自己也像个布袋子似的被人扯住，拉近，然后紧紧箍在怀里。
她赶紧再次收紧手指，带着那个沉沉的布袋，被身后那人一起给拽上了水面。
钳制住她腰际的胳膊如钢铁一般，束缚得有些疼。
像是要把她融进骨血里，力道紧得不可思议。
“啪啦——”
荡漾的水面被冲破，水花四溅。
沈遥凌回头，她正背靠着宁澹的胸膛，两人密密紧贴。
她散落的长发披散在背后，蜿蜒贴着脊背，沾了些许在宁澹的前襟。
今日不同于冬日。那时大家都衣裳厚实，靠得近些也没什么感觉。
现在两人衣衫单薄，沈遥凌甚至还为了下水褪去了外裳。
水流顺着彼此交接的地方落下，触感微妙。
他垂落的目光带着火气，全是压迫感。
沈遥凌心底突地一跳，挣扎着想走开。
但水中不便用力，方才那一阵折腾她也差不多已经力竭，又只有一只手空着，划拉几下也没划出多远。
反倒让人一把拽得更紧，翻过面来。
烛光之下，宁澹眉睫沾染水珠，正从又长又直的羽睫边缘坠落。
高挺鼻梁上也不断蜿蜒下水痕，沾染唇上湿亮。
胸膛起伏着火意，语气却冷若冰霜。
“沈遥凌，你在干什么？”
沈遥凌慢慢回神。
提了提右手，把被宁澹一起拽上水面的另一个布袋子展示给他看。
“水里有东西。”
“……”宁澹瞥了一眼。
一个黑乎乎的布袋子，外面的一层已经被泡得透了纱。
宁澹额角一阵抽疼，深吸一口气压住。
沈遥凌铤而走险，就为了这个脏兮兮的东西。
方才他进来看到沈遥凌泡在水中那一幕时，惊惧得整片天灵盖隐隐作痛。
这会儿疼得更甚。
他不想对沈遥凌说重话，但此时也忍不住生出了想训斥的心。
忍了又忍。
“上去再说。”
沈遥凌听话地往岸边扒拉。
一手还拽着那个沉重的袋子。
宁澹憋着气伸手，从她手中接过，长臂一展甩上了岸。
“哇。”沈遥凌捧场。
“……”
两人上了池边，浑身往下淌着水。
沈遥凌赤足踩在地面上，有些凉，脚趾有些局促地搭在一起。
水珠溅落到脚边，雪白得刺眼。
宁澹抿紧唇，搭住她的腰背，不知怎么使力，就把她挪到了藤编坐垫上。
动作跟扔那个布袋子好像也没差多少。
沈遥凌感慨。
草草拧掉一些自己裙衫上的水，沈遥凌一边道：“你看看那个布袋，我就猜这水里有东西。我潜水挺厉害吧，不枉小时候跟着阿姊学了那么久。”
她语气听着还颇为自得。
宁澹终于按捺不住，冷漠出言。
“潜水？我方才还以为你是被人暗害了。”
沈遥凌：“……”
她想象了一下水中女尸的样子。
她潜水的姿势有那么差劲？
但宁澹还是按照她说的去查看了一下那个布袋子。
伸手按了按，里面似乎装着满满的香料。
难怪周围飘着一股异香。
“这些不仅仅是香料，同时也是药草。在某一特定的温暖湿润环境中，闻之有如饮之，有安神静气之用。而若是日日使用，容易有成瘾性。”
沈遥凌穿好鞋履，裹上干净外袍走过来，目光在水面上搜寻散落的木簪。
“难怪陛下会被瓦都里僧人说服，要派人去阿鲁国寻药。他们确实是用药的高手。”
刚好方才的水波将木簪推到了岸边，沈遥凌找到了，换了个位置趴在池边捡起。
宁澹面色凝重。
阿鲁国人喜好用香，几乎处处都用上香料，那些僧人身上也有熏香。
在各色香气密集的环境里，即便进到一间充满异香的房间之中，也只会觉得香气恬淡，不会立即察觉不适。
宁澹忽而想起方才那个魏渔进入斋间后，就一直紧蹙着眉，时不时用袖口掩鼻。
这一路上，沈遥凌一直在魏渔身上放了几株兰桂，不让他取下。
本以为是玩闹，他看在眼中，心头醋意频生。
现在才知道，原来她是早有准备，为了魏渔别有用心。
用兰桂香气区分开阿鲁国的惯用香，便能保持嗅觉的敏锐，提高对危险的警觉。
……醋意更重了。
宁澹勉强压下心中念头，掩饰狼狈。
眸光转开：“你什么时候猜到的？”
那个千辛万苦弄上来的布袋子，她看也没看一眼，显然在此之前就已经有了主意。
果然，沈遥凌道。
“闻到这个味道的时候。”
“我在书上读到过，岭南有香异甚，近嗅则浓烈刺鼻，混在余香中则旷人心神，慢慢回甘，前似柑橘清新，后似花叶恬淡。嗯，那个记录者描述得很恰当。”
宁澹拧眉。
“那你还非得弄上来。”
冒这样的险。
“不确定一下怎么行？”
沈遥凌耸耸肩，用木簪重新挽好长发，朝他走过去。
“这不是你说的？查案子，什么都可以怀疑，但要说服自己，得有证据。”
宁澹一时无话。
扔了那布袋，问：“现在如何。”
沈遥凌瞅他一眼。
“丢回水里去，然后，你回去再沐浴一遍，抓过香料袋子的那只手最好洗久一些。”
“……”
弄上来又丢下去。
宁澹一阵心梗。
若千辛万苦把这个破布袋子掏上来的不是沈遥凌，他或许会赞同这句话。
但现在，他只恼恨沈遥凌为何要白费功夫，无故担这些风险。
但宁澹到底没有说什么。
让那袋香料顺着岸边沉回水底，宁澹看了眼周围的水渍，翻动掌心。
凝练内力汇聚于水迹之上，仿佛有根无形的丝线牵引其中，将所有水珠串成一滩，一阵震颤后忽地腾空，也灌入到潭水里。
所有的证据，只留下了被沾湿的藤编坐垫，和湿淋淋的两个人。
宁澹做完这些，转头不显眼地瞪了沈遥凌一眼。
“下次再有这种差事，找人做。”
沈遥凌懵懵点头。
似乎被他一句话给点醒了。
“你说得对。”
“母亲花那么大价钱请的武林高手，这种事应当也在他们的业务范畴之内。”
“……”
我是说找我。
宁澹抿抿唇撇开头。
顿了一会儿，又问。
“那今日已吸入的香料如何处理？”
这一路上，此种陷阱恐怕只多不少，只会防不胜防，总要有应对之策。
还有，这一行人数量众多，那些瓦都里僧人又日夜随行，若他们起了异常的提防，很快便会被察觉。
而且，又并非每个人都亲眼看见了这潭中的异常香料，也不见得每个人都会信，或能保守秘密不声张。
沈遥凌思忖道。
“旁人不好说，但此行来的医塾学子就算分辨不出这个香料的用处，也一定会随身带一些防备药物，每日服用，去浊留清。因此，暂时也不必担心他们的安危。”
宁澹点点头。
又问。
“你也带了？”
“带了。”沈遥凌回答，“但我不打算用。”
宁澹：“？”
他蹙眉，又有点想要训人。
沈遥凌解释。
“我已亲眼见过了这种药材，知道它现在的用法于我们的身体并无损害，所以不想轻举妄动。”
“这些僧人费这番功夫，有意让我们熏染此香，肯定有他们的用意。”
“在更深的目的暴露出来之前，就顺其自然即可。”
所以，今夜她什么人也没叫，自己下水，本来就只是为了确认这香料的用法。
闹出的动静越小越好。
现在还没有足够的证据能证明阿鲁国是否别有居心，但是看燕州的态度，以及阿鲁国在燕州的权力和地位，也值得她一探究竟了。
宁澹静了半晌。
冷着脸道：“回去。沐浴，睡觉。”
算是一锤定音，同意了她的办法。
沈遥凌勾了勾唇角。
“记得睡深些。”
宁澹又蹙眉：“？”
“瓦都里僧人笃定我们进了斋间之后就会安分，所以走得干脆利落，一个不剩。”沈遥凌看了看四周，若非如此，也不会有她动手查探的机会。
“看来这香料的安眠效用，比我在书中能读到的描绘还要强。”
说着，沈遥凌转头朝宁澹嘻嘻一笑，“刚才忘了说，这香料短时间内用得多了，效果与迷药无异。”
宁澹眸底一震。
既然如此，她还敢下到放了一大袋香料的水里！
宁澹第一回有了这样明确的被人气到失态边缘的感觉，终于按捺不住开口要发火。
沈遥凌忽然脚步一晃，双眼阖上，失重地摔倒。
宁澹心神倏然紧绷，也忘了要开口说什么，上前去扶。
在他扶到之前，沈遥凌又忽然站稳了。
抬头冲他露了个笑，狡黠的。
“骗你的。”
宁澹：“……沈遥凌。”
两人不再耽搁，一起走出斋间。
沈遥凌的房间在楼上，她在宁澹的注视中迅速地上楼，还回身朝宁澹摆了摆手。
脸上的笑容仍然是狡猾得招人恼怒的。
宁澹暗自咬牙。
沈遥凌进了门，赶紧将门扉在身后阖上。
她已经感觉到双腿发软，脑袋也发飘。
是一种快要陷入深睡的状态。
刚刚踉跄的那一下其实不是她装的，是真的差点站着说着话就睡着了。
这药劲真不可小觑。
沈遥凌只来得及把若青喊过来，嘱咐她把自己放进水桶里洗一洗，若青赶紧去准备，沈遥凌还没等到热水，就眼前一片黑甜，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宁：发愁
希望零点能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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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你的姻缘不好”◎
沈遥凌这一觉睡得实在扎实, 直接睡到日上三竿。
她醒来之后也没着急，换了个方向趴着揉着眼睛。
若青道：“小姐，昨天你怎么困成了那样？”
昨晚若青都被吓了一跳。
后来沐浴的时候, 沈遥凌也一直没醒。
直到出浴时, 才模模糊糊配合了她一下。
要不是沈遥凌提前交代过, 她都要以为出了什么事。
沈遥凌含糊道：“就是累了。昨天后来没发生什么别的吧？”
这种失去意识的感觉还是不好受, 以后还是要谨慎些。
若青摇摇头：“没有。我按照小姐的吩咐, 把小姐刷了一遍, 就伺候小姐歇息啦。”
沈遥凌一边洗漱，一边面色难言：“刷……”
若青眨眨眼。
“你不觉得，”沈遥凌问自家婢女, “你用这种词来形容你家小姐, 不太合适？”
若青想了想。
不合适？
又认真地解释了一次：“小姐，我是用软毛刷给你刷的。”
沈遥凌：“……”
算了。
她摆摆手, 弯腰洗了把脸。
抹干脸上水珠，问道：“外头怎么样了？”
若青抿抿唇，不答。
沈遥凌见她那样就知道，外面一定是有人来催过了。
催的人应该是喻绮昕。
若青和喻家的婢女一直不对付，一路上不知道争吵过几回了。
喻绮昕以医塾的领头人自居，恨不得凡事都要立个规矩。
沈遥凌今日迟了这么久，她定然觉得耽误她的事了。
沈遥凌拉开门，果然见到不远处走廊上已经来来回回有人走动。
见到她出来，就投来挑剔的目光。
仿佛是等着她为了迟到道歉。
沈遥凌打了个哈欠, 什么也没说。
若青是一心偏袒自家人。
皱着鼻子小声道：“出门在外，这么辛苦, 小姐也就今日睡迟了一些, 怎么就至于摆这么样的脸色？”
沈家也是高门大户, 若青是小姐身边的贴身婢女，什么时候受过这个委屈。
沈遥凌安抚她两声。
径自绕过那些人，走下台阶。
她不觉得有必要道歉。
一同出行在外，总会有各种各样的摩擦矛盾。
若是事事计较事事小心，许多事情便做也做不成了。
对方也曾有无礼的时候，她也没提过。
彼此默认各让一步，省些力气。
沈遥凌拿了个烤饼对付吃几口。
她发现，四周有不少人正伸长胳膊打着哈欠，像是还没睡够就被叫起来的样子。
还有一些人比她来得还晚，一个劲地给喻绮昕赔罪。
喻绮昕的规矩是卯时集合，日日如此。
而她自己也是以身作则，日日都在卯时之前到了。
所以虽然有人叫苦，但是也没人不服她的。
今日却拖拖拉拉少了这么多人。
也难怪喻绮昕身边的婢女生气。
主子这般勤恳负责，手底下却全是闲散游兵，自然是替主子不值。
沈遥凌垂眸没说话。
这些来迟的人，大部分应该是昨日没有用解药的。
他们或许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驿站门大开。
一名僧人进来，说是刺史有请。
这神神秘秘的燕州刺史终于要露面了，众人都提振精神朝外走。
结果，被直接引向了石檐塔。
石檐塔在白天看少了几分神秘，看上去只是一座造型精美新颖的建筑。
僧人停下来，转身对他们道：“刺史大人在上层等候各位用餐，但塔中地方狭窄，在诸位之中，只能邀请一部分人与刺史同席。”
众人面色都不大好看。
不过大多都是年轻学子，一时也拉不开面子为了这个吵起来。
况且，大多都觉得自己会被选上。
那僧人便开始选人。
先点了魏渔。
魏渔是此次出行带队的官员，先邀请他倒也没错。
然后点了宁澹。
宁澹抱着剑，冷漠地往旁边走了一步。
又点了数人，其中包括沈遥凌。
点完后，那僧人一躬身。
“请诸位去往最高层塔。”
喻绮昕的面色瞬间不好看了。
不过她极少说什么难听话——身边自然有人替她开口。
果然她身旁的一个学子愤懑喊道：“你这是怎么回事！刺史难道未对你安排清楚不成！”
没点喻绮昕的名，却是为了喻绮昕出的头。
喻绮昕身为尚书令之女，刺史合该要礼遇的。
僧人又一合掌。
“各位施主请见谅，是否同席只看缘法，不论其它。”
嗤，缘法。
搬出这玄而又玄之说辞，旁人自是不再好反驳。
若心里还有怨或不满，也只能记在那些被选中的人身上。
沈遥凌倒没在意旁人的想法。
扫了一眼周围，与宁澹互换了一次眼神。
几乎都确定了，这些大部分是今日起迟的人。
也就是昨夜未用解药之人。
有趣。
这燕州刺史究竟什么来路，与这瓦都里教又有什么关系。
吃他一顿饭，竟还要先检测“忠诚度”。
沈遥凌跟着领路的僧人提步进入塔中，一层层绕着石阶上去。
那样长的阶梯，那僧人走得大气不喘。
边介绍道。
“整座塔全都由石头制成，身处塔中，就身处于瓦都里的庇护之中。”
又是石头。
他们的信仰，似乎全都跟石头有关。
偶有人交谈说笑，沈遥凌一直谨慎地没开过口。
宁澹也冷面不语。
他又回忆起了更多的东西。
这瓦都里教与燕州刺史的事情，他上一世也曾听闻过。
瓦都里教风靡一时，虽然上一世并没有陛下遣派使者赶赴阿鲁国的事，却也有陛下服用“阿鲁神药”的传闻。
宁澹也曾劝诫，陛下并未听从。
直到后来吃坏身子犯了一次急症，杜太医也险些回天乏力，陛下才断了这药，重新调理，亏损的元气自然要用旁的更多的药材弥补。
至于燕州刺史，他印象不深，只是记得一个传闻。
燕州刺史被关押前，带兵屠尽了石檐塔，也就是他们现在身处的这座塔。
据说是将塔中所有财宝洗掠一空，最后又一把火烧光。
有人说他那时已经疯了。
随着燕州刺史投入大牢，泉州刺史被斩首，燕州、泉州长期陷入混乱，那一桩事后来也渐渐无人再提。
现在想起这事却是疑窦丛生。
燕州刺史屠杀瓦都里僧人应是在距今的十二年以后。
而现在，这两方的关系看起来仍然非常亲密。
思索间已经来到了顶层。
燕州刺史模样儒雅，招待他们时倒是很热情。
席间，又说了好些勉励的话。
鼓励他们与阿鲁国多多来往，自然也叮嘱他们注意安全。
一顿饭下来，宾主尽欢。
并无别事。
离开石檐塔时，沈遥凌与喻绮昕又碰上了面。
显然他们在另一层的用餐很不愉快。
喻绮昕见到她，一向很端庄的神色中终于泄露了一丝恼恨。
扭头率先走了。
沈遥凌默默看着她，也无法和她解释些什么。
昨夜里的事情她原本只打算一个人知晓，连魏渔都没有告诉，被宁澹碰上实属意外。
就这样在燕州平静地度过了三天。
三天之后，船只已经准备好，众人登船正式启航。
沈家的马车只能留在原地等待，仆从也留下了一半，换取那十名假扮成随从的江湖人随行保护。
那次香料事件之后，一直风平浪静。
仿佛什么危险和阴谋都是沈遥凌想多了。
她也不急。
在船上，想着办法打发时间。
星辰熠熠，魏渔坐在她对面对着烛光看书，她看不进去。
便骚扰魏渔。
“老师，你不是会夜观星象？不如，你给我算一卦。”
沈遥凌这样说话是非常讨嫌的。
就像曾经有人叫堪舆馆的学生去看风水一样。
魏渔抬眸扫她一眼。
“推星盘并非命盘。”
沈遥凌皱起鼻子。
“啊！好冷冰冰的态度。”
魏渔一顿。
又道。
“但周易之中确实有将星辰与人的命数联系到一起的说法。”
沈遥凌听着他的话音，好奇：“真有？也就是说，真的能算？”
宁澹这时从甲板上走进来，恰好听见两人谈话。
魏渔屏气凝神，似是捏着鼻子认下她的话。
“能。但所谓算命，无非是一些粗浅的经验总结，以及一些泛而又泛的话术，并算不得数。”
沈遥凌知道，魏渔跟她从前一样不信命。
但是谁能想到她重生了呢？
到了她这种境地，原先不信的东西，通通都要信了。
沈遥凌本是随口一提，听到这里，却是真正来了兴趣。
撑起身子道：“那你给我推算一次。”
魏渔对着她脾气越来越好了。
合上书，侧眸看她。
“你要算什么？”
沈遥凌本想说个什么。
比如说，此次阿鲁国之行会不会平安归返之类。
结果余光瞥见了宁澹。
下意识开口：“姻缘。”
宁澹面色一黑。
魏渔的脸色也不大好看。
“我又不是真的算命先生。”
沈遥凌赧然，想要改口，但魏渔果真丢了一张纸给她，叫她写下生辰八字。
然后仰头观星，似乎真在认真推演。
宁澹走近，抽了张凳子坐下，面色沉沉。
沈遥凌为何想要算姻缘？
难不成是有了什么念头。
又为何偏偏找魏渔替她算姻缘。
片刻后，魏渔扭回头，神色有些奇怪。
沈遥凌看他那表情，心里一咯噔。
别是真的算出了什么来？
她连忙阻止。
“老师，其实我……”
“你的姻缘，”魏渔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仿佛还在反复推算求证，最终仍是说了实话，“不好。”
沈遥凌一顿。
宁澹也愕然看去。
魏渔道：“中星明亮，但周围属星暗淡，云层遮蔽星轨，再往后难以观测了。”
宁澹促声打断：“胡言乱语。”
“什么胡言乱语？”魏渔蹙眉不满，这明明是根据周易……他一顿，看了眼对面沈遥凌，改口道，“嗯。本就不可取信。”
沈遥凌倒是顿了顿之后，又变得笑嘻嘻的。
她双手托腮，指尖点着脸颊。
“姻缘也无所谓，晦暗就晦暗吧。老师你再帮我算算事业，我能不能功成名就？”
魏渔心中一阵说不出的别扭。
拂袖起身，丢下一句：“无稽之谈，有什么好算的，早些就寝。”
说完转身离开。
沈遥凌无所事事地继续捧着脸发呆。
船上夜风有些凉，她坐了会儿，不由自主跟着打颤。
宁澹沉默良久，终于忍不住出声。
“回去休息吧。”
船身遇浪一晃，沈遥凌深吸一口气，压下这一阵肚肠里格外翻江倒海的感觉。
勉强说了几个字。
“再等会儿。”
宁澹又看了她一会儿，似是看出不对劲。
“沈遥凌，你是不是晕船？”
不提还好，越提起这两个字，沈遥凌越忍不住。
她面色一变，唇色越发泛白。
宁澹起身要凑近来，沈遥凌倏地避开。
作者有话说：
巧的是，我写这章的时候，小姐妹真的在群里找大师算命……qwq
ps：我这几天梳理细纲，可能一次写不完一整章要拆成两章发，所以宝宝们真的不用每章都投雷，我会很不好意思的，请多多评论支持就好了，拜谢宝宝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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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你不是嫌我管得宽？”◎
沈遥凌原先最多只乘过画舫, 在风平浪静的湖面上泛舟几轮，吹吹小风，最多不过是一个时辰, 便会回到岸上, 哪曾这样几日几夜地在海上飘荡过。
魏渔还能在船上看书, 她是不能了, 一点也看不了, 感觉低个头就随时要吐。
药已经喝了几轮, 却也只能压制少许，并不能根除，便只能尽量在外间坐着, 换换气息, 想着或许会好一点。
结果过得越久越难受。
看着旁人神采奕奕，沈遥凌也不想拖后腿。
在这种情形下, 别人的关心自然也就成了无用的负担。
仿佛总在提醒着她的软弱。
沈遥凌跑到一旁，深吸了两口气。
才能缓过劲来否定宁澹的说法。
“我没有。”
宁澹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犹疑的眸子：“……”
他原本以为沈遥凌最多只会捉弄人而不擅长撒谎，现在才知道自己误解了她。
她其实很擅长，或者说，一直在练习。
她总是在习惯性地掩饰自己的胆怯，让人以为她真的有多么所向披靡，仿佛她真的从不会也从来不怕受伤。
宁澹只担心她会骗着骗着连自己也骗住。
以为自己真是什么铜皮铁骨，刀枪不入。
那天她私自下到潭水里的事情，不能再发生了。
宁澹板起脸, 终于还是念叨出了迟到已久的教训。
“你明明知道自己现在需要休息，为什么逞强？出行在外, 你最应该看重的就是自己的身体, 而不是……”
沈遥凌脑瓜子嗡嗡的。
加上身体的不适, 终于压抑不住心中的不耐烦。
捂紧耳朵转向一边，心不在焉地扔了一句：“宁公子，你是不是管得太多了？”
宁澹声音骤然止住，好像被人在喉咙口上砍了一记手刀。
他心底浮躁，又一阵冰凉，看着沈遥凌想要责备她，结果发现自己其实连关怀她的资格都没有。
她现在不是他的妻子，也不是和他定下婚约的姑娘。
在这个世界，她和他并没有什么关系。
他说这些话，只会显得多余。
宁澹怔怔站了会儿，失魂落魄离开。
沈遥凌最终还是没忍住，跑到棚屋里木桶边吐了好一阵。
吐得七荤八素时，若青找过来了。
“小姐，宁公子说……啊呀！”
若青赶紧扶起快要趴倒在木桶旁的沈遥凌，给她递上茶水漱口，又帮她擦了擦脸。
心疼道：“小姐真是受苦了。”
沈遥凌心知这只能怪自己体质弱。
可能人在脆弱的时候就老是容易想七想八，她又想到了自己连海上的风浪都能让她这么难受是不是注定无法成功之类的昏话，好在及时打断自己的思绪，让自己停了下来。
好在再行三日，船队终于靠岸。
沈遥凌神情麻木地下船。
看见不远处，喻崎昕在和一个背对着她的僧人说话。
喻崎昕神情愉悦，面颊上还挂着不太显眼的红晕。
沈遥凌脚步微顿，刻意换了个方向。
走近了，沈遥凌才看清楚。
同喻崎昕说话的那个人是蓝眼僧人，亚鹘。
这两人虽言语不通，还要带个译人，却也能有说有笑。
看来在她吐得天昏地暗的这几天里，亚鹘已与喻崎昕十分熟稔。
或许还不止喻崎昕。
亚鹘对沈遥凌笑笑，说了句什么。
这段时间沈遥凌一直有留心注意他们说话的一些常用词，亚鹘说的这句话又很简单，沈遥凌其实已经听懂大半。
但仍等着对方翻译。
“沈小姐，听说您这段时间身体不适，现在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谢你关心。”沈遥凌扯了个笑。
目光转过喻崎昕时，发现对方的脸色又变得不大好看。
欲言又止的，仿佛沈遥凌让她碍眼。
沈遥凌皱了皱眉。
走到休整处，沈遥凌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
寻到了宁澹，便朝他挤过去。
小声地问：“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怎么觉得队伍中的气氛又大为不同了。
宁澹瞥她一眼。
“什么发生了什么。”
宁澹居然和她说起了绕口令，沈遥凌也来不及计较太多，用眼神暗示了一番。
原本在燕州被忽略了一回，应该将瓦都里僧人视作眼中钉的喻崎昕等人，与僧人一行倒是其乐融融。
见着自己时，反而横眉冷对。
她这阵子又根本没惹喻崎昕，自然觉得奇怪。
宁澹抱着手臂靠在一旁，没说话。
沈遥凌忍不住用胳膊肘撞了撞他。
“你究竟知不知道？”
要是不知道她好去问别人。
宁澹冷飕飕的目光又低垂而来，声音闷闷的。
“你不是嫌我管得宽？”
沈遥凌：“……”
这话挺耳熟。
是她说的吗？
她当时应该也不是这个意思吧！
为何宁澹的语气里，像是有些委屈。
还没等她想明白，宁澹已经放下手臂走开。
十分冷淡地进了屋内。
怎么这样。
沈遥凌无奈，只好小跑几步，跟在了魏渔身后。
他们随着阿鲁国前来迎接的使臣穿过街道与闹市。
阿鲁国是一个小岛国，这是一个非常美的季节，海浪拍岸，白色的浪花与远处白色的建筑相得益彰。
民众们穿着简单，有的只拿一件简单的袍子从肩头裹到腰际，大部分人的衣裳都是灰黄色，鲜见有亮色。
这个国家的染料要么很稀缺，要么就被权贵掌握在手里。
沈遥凌正想着，没留神一个小孩子跑过来撞在她腿上。
那小孩跟别人追逐打闹着，仰起头看她，眼皮很深，棕色的眼珠很大，一笑咧出两颗正好缺了的门牙：“洛巴！”
沈遥凌连忙回：“阿斯。”
前方引路的使臣回头，眼底有些惊喜。
用不太熟练的大偃话道：“这位小姐，你会说我们的语言？”
沈遥凌摇摇头：“只不过是路上学了两句。”
抱歉和没关系这种句子，还是经常能用到的。
“谢谢。”对方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我很高兴，我们的国主也会很高兴的。”
沈遥凌只当他是客套，也礼貌地露了个笑。
阿鲁国主迎接他们的地方在王宫门前。
王宫建在丘山顶，这一路上都是绵延不绝的石阶，所以没有办法乘车。
阿鲁国主身上虽着王服，头上的冠冕却有些奇怪。镶在其上的并非明珠或黄金，而是瓦都里教的徽识。
这是个神权和王权一统的小国。
因为国家小，人口少，这倒也不算意外。
魏渔身为外派使臣，上前一步将陛下的手谕拿出来，当众宣读后，呈给阿鲁国主。
阿鲁国主听完译者的传达，双手合十似乎表达了一些感谢，然后张开双手。
“欢迎你们，远道而来的朋友。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这座岛上最尊贵的客人。”
国主面上洋溢着欢欣的笑容。
他们的房间被安排在王宫之中，整座王宫都由完整的白色原石打造，为了尽量不切割原石，有的转角处甚至还保留着突起，过道时而变得狭小，但对于王宫中的人来说，似乎丝毫也没有觉得碍事。
他们对石头的尊崇真是无处不见。
沈遥凌跟着魏渔进了另一间殿宇。在来的路上，他们已经发现，阿鲁国不仅与大偃有来往，与其他的周边岛国也都有船只航道，但却一艘商船都没见过，他们需要弄明白这是为什么。
阿鲁国主神秘地笑笑。
“因为我们不需要金银。”
译者这样说着。
“我们的民众有瓦都里的馈赠，可以自给自足，金钱这种肮脏的东西，只会玷污我们的信仰。”
沈遥凌眨眨眼。
这种说法，倒是符合瓦都里僧人的作风。
他们千辛万苦到了都城，除了挨家挨户送宝石之外，什么也没干。
大偃地大物博，周边小国依附大偃通常就是为了银钱赏赐。
阿鲁国却什么都不要。
魏渔回头看了看沈遥凌，面色有些无奈。
倒没有强求。
只道：“多谢解答。这段时间，我们会在这里叨扰，请国主担待。”
国主又是一番客套。
离开王殿后，沈遥凌迫不及待。
“真有这么视金钱如粪土的国度？”
一个人还好说，这可是一整个国家。
若说自给自足……这阿鲁国放眼一望全是石头山，只有一片不稳定的火山区旁边有些土壤能够耕种，真能自给自足？
魏渔摇头。
“也不全是如此。他们认为金银是被打磨浇注过的‘劣质石头’，又经手太多人，有悖于他们的信仰。”
“也就是说，他们并不是不想要外来的利益，而是不能以金银的形式。”
沈遥凌思索。
魏渔点点头。
“难办。”
自古以来贸易都需要货币，若不用金银，如何与他们交易？
若全都换算成布帛粮食，需要多大的运输量，路途又这么遥远，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就算勉力为之，也是得不偿失。
刚到这里就困难重重，看来这通商之路，首战难以告捷。
真到了这一步，沈遥凌倒是反而放宽了心。
还安慰魏渔。
“没事，反正咱们这趟是搭的顺风船，这几天我们到处多看看，只要有点东西带回去，下次还是有机会的。”
魏渔点点头。
现在也只能这样想。
他们的住处就被安排在王宫之中，除了近侍之外的其他仆从，则被留在宫外。
沈遥凌与魏渔分开后，去了自己的住处，若青已经领着人都收拾好了。
还递过来一张字条。
“是宁公子那边的侍从送来的。”
沈遥凌打开。
字条上是宁澹的笔迹，字句简短。
平铺直叙地说，上船以后瓦都里僧人四处走动，具体动作与在京城时无异，目的就是与所有人建立联系，大部分人已与他们相熟。
沈遥凌思索着这个“相熟”的内涵。
难道这就是宁澹不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跟她讨论这些的原因。
或许同行的人里，已经有一些不算可信了。
所以他今天下船时才会支支吾吾。
那句“你不是嫌我管得宽”，应该也是随口的推脱之词。
什么委屈，她想多了而已。
沈遥凌收起纸条，寻了个火烛烧了。
她在船上连日来都没休息好，若青在房内点起在沈家时惯用的香后，沈遥凌过了晌午就蜷缩着睡了一觉。
睡醒时，恰好是半夜。
窗外笃笃响了两声。
若青警醒着，拉开窗缝瞧了瞧。
缩回脑袋来，望向沈遥凌，用气声道。
“小姐，是宁公子。”
沈遥凌跳下床，穿好衣裳走到窗边。
窗外正好能看见一片波涛大海，深邃墨黑，偶有粼粼银光。
宁澹坐在窗沿上，转脸过来看她，眼底映着一抹月色。
“海边找到一处洞穴，里面有东西。去看看？”
沈遥凌根本没犹豫。
“去。”
宁澹伸手。
两人根本未曾提前说好，两句话间便做了决定。
若青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小姐就这么抓着人家的胳膊爬上了窗，往下一蹦，再奔到窗前去看，已不见了身影。
耳边呼呼风声。
海边的风，似乎确实与京城的风不同。
沈遥凌漫无边际地想着，没想多久，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此处极为荒凉，根本不知道宁澹是如何在半日之内找到的这么一个地方。
恐怕当地人都极少来过。
毕竟这里悬崖峭壁，若没有专用的工具，寻常人根本难以落脚。
海水拍岸的声音响彻耳际，而这还算是天清气朗，风平浪静的夜晚。
浪涛拍到山石边打止，山壁上露出一个通往深处的石洞。
沈遥凌被放进洞中。
这石洞似有天然的屏障功效，进入后，外面嘈杂的浪花声瞬间减轻，海风也过门不入，即便是夜里也不觉得冷。
石洞中非常干燥，沈遥凌摸了摸山壁，没有寻常山壁上会长的苔藓，就连渗水也没有，偶有小小的野草长在沙子里。
“这里面一定有另一个通风口。”
沈遥凌顿了顿，又补充，“或者好几个。”
宁澹点点头。
“不知道会通往哪里。走走看。”
他语气神秘。
但其实他已经走过一遍，什么也没有碰见。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回去候着沈遥凌，觉得她应该会对这里好奇。
沈遥凌点头，果然兴致勃勃。
石洞之中道路幽深狭长，宁澹随手点燃一个火折子，照亮身前一段路。
火光平稳得一丝摇晃也没有，显然他们离另一个出口还很远。
火折子光亮微弱，沈遥凌下意识跟着光，离宁澹越走越近。
直到几乎要藏在他的臂弯之中，宁澹才微微晃动眼神，不再刻意压低手臂，将火折子举高些，亮光投得远了点。
沈遥凌微微探头，谨慎道：“这里面会不会藏着其他人？”
宁澹想说“不会”，但还是停了停，凝神侧耳细听了一秒，才道：“没有。”
沈遥凌放下心来。
说话声也大了些。
作者有话说：
现在是一种不熟但可以放心私奔的暧昧关系（我胡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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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很容易被两句软话搞定◎
沈遥凌跟宁澹分享了一下今日的所见所得。
听闻阿鲁国拒绝用钱币交换货物, 宁澹也蹙起眉。
“他们说仅靠自己国家的民众物物交换就足够了，你信吗？就算是物物交换，也得有个度量衡, 金银不就是充当此用的么。”
沈遥凌一边觑着前方, 一边道。
顺嘴举了个例子。
“要是我用一筐稻草跟你换一筐鱼, 你会换么？”
答案不用问当然是否定的。
若是钱币缺位, 普通的交换一定矛盾频生。
“我会。”
“？”
沈遥凌脚步停顿, 疑惑地看向他。
迎着她的目光, 宁澹面上一派宁静，呼吸却微凝。
其实沈遥凌想跟他换什么他都会答应。
当然不会有一丝犹疑。
沈遥凌细细地打量他半晌。
恍然大悟。
“原来你不识数。”
宁澹：“……”
不是。
“总之，独木难支。更何况, 这个国度由信仰紧紧捏在一起, 没有哪个信仰会教人永远忍受贫穷和痛苦，否则一定不会有信众。所以, 他们一定有比‘买卖’更加划算的途径。”
沈遥凌推了推他手里的火折子，示意接着往前面照，边走边道。
“比如说，直接获取。”
宁澹蹙眉不言。
似是想不到这个小小的岛国要如何做到空手套白狼。
沈遥凌瞥一眼他的面色，好心提醒。
“我们从大偃而来，不就带来了许多‘赏赐’？”
“若是他们能提供更多陛下需要的东西，‘赏赐’也会源源不断。”
她语气轻盈，谈笑间，已经将几种猜测全部说透, 甚至前后对应。
宁澹注视着她眉宇间的神采，喉头微动。
“你是说那所谓‘神药’。”
沈遥凌点点头, 又问。
“医塾那边如何？”
“只商量了过几日带他们去看药材。”
沈遥凌嗯了声。
她也很好奇, 在这个海岛之国, 会有什么样的“神药”。
石洞越走越深。
终于，听见了些许风声。
沈遥凌耳尖动了动，看向左边。
“那边有动静。”
宁澹自然也已经察觉。
半个时辰之前，他来这里时什么都没有。
宁澹很快在心中算了下时辰。
沈遥凌轻轻道：“第三更了。走。”
宁澹下意识拉住沈遥凌的手臂，止住她脚步。
沈遥凌转头不解。
“怎么了？”
宁澹张了张嘴，但一时没说话。
这个石洞他是事先探过的，知道里面什么都没有才带着沈遥凌过来，是给她玩的。
但现在不同了。
出现了奇怪的风声，还出现了他之前未曾看到过的路径。
他稍凝神，“前面可能会出事。”
“我知道啊。”沈遥凌更兴奋了，“我们不就是来找事的？”
“……”
宁澹一时没说话。
沈遥凌敏感地乱猜：“难道你之前是骗我的。”
宁澹：“……没有。”
宁澹顿了顿，换了个说法。
“下次再来。”
下次再来是什么道理。
沈遥凌当然不肯，却挣不过宁澹。
皱了皱眉，语气有点可怜地说：“你抓得我很痛。”
宁澹手指稍松。
但很快又记起来了她之前的那些谎言，于是又没有完全松开。
板着脸道：“难道你就不怕前面很危险。”
噼啪两声，身侧火折子快燃到尽头了，火光跃动之下，似是亮了几分。
宁澹天工雕刻的眉目间映出清晰的不满，仿佛他是真的在担忧沈遥凌的安全。
沈遥凌顿了顿。
火光倏然熄灭了。
他们已经离洞口很远，月光照不进来，一片黑暗，只有被抓着的手臂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我怕呀。”沈遥凌在黑暗中轻声说，“可是你在我就不怕了。”
对面一阵沉默。
接着窸窸窣窣的一阵摩挲声，是宁澹用自己空着的那只手在身前到处摸索，好像他短短时间就完全忘记自己把重要的火折子放在了哪里。
忙乱了好一阵终于找到。
手指一抖重新划燃，宁澹已经偏过头去。
黝黑的眼珠映着跳跃的火光，他神色严肃。
“那你只能走在我后面。”
沈遥凌点点头。
果然移换了一个位置，站到了宁澹身后。
宁澹抓在她手臂上的手指仍然没有松开。
她看着宁澹宽阔的脊背，好像终于找到了和他相处的诀窍。
宁澹正直，强大，充满责任心，无法抵抗旁人的示弱和崇拜。
很容易被两句软话搞定。
她在人背后藏起狡猾的表情，踩着宁澹的步伐一点点往前。
终于离风声越来越近。
然后忽然消失了。
但宁澹却几乎没有迟疑，仍然朝着一个方向继续前进。
过了会儿。
宁澹的脚步停了下来。
沈遥凌试图踮起脚越过他的肩头往前看，宁澹的声音却从前面传来：“闭眼。”
沈遥凌愣了愣，还是听话地闭上。
然后才问：“是什么？”
宁澹一时没答，只是握着她的手指紧了紧，似乎在想着措辞。
沈遥凌平静地猜测：“血？”
“……没有。”
“断肢？”
“不是。”
“尸体？”
宁澹不说话了。
“猜对了？”沈遥凌说，“那我现在可以睁开眼了吗。”
宁澹：“……”
难道这是什么猜对有奖的游戏。
抿抿唇，“不要看。你或许要做噩梦。”
“已经猜到了，不怕。”沈遥凌睁开双眼，上前一步，与宁澹并肩。
在微弱火光的映照下，看清了眼前一幕。
一具具人体被摆在石洞中，上面浇注满黑色的胶状物。
缠绕在尸体上，一层又一层地将其裹起来。
能看清的最远处的尸体脸上已经有一些黑胶开始剥落，透出里面的肌肤。
干瘪灰白，除了看上去没什么生机，与活人区别不大。
这里，全都是干尸。
说实话是挺吓人的。
但是做了足够的准备，到现在倒不是特别害怕了。
只是看着眼前场景沉默。
几息后，沈遥凌手臂晃了晃。
宁澹很快转身来，用目光注视她，似乎以为她要跌倒。
但沈遥凌只是想把手臂挣出来。
“我想摸一下。”
宁澹脱口而出：“什么？”
沈遥凌轻声道：“想弄清楚那是什么东西。”
她看着尸体上覆着的那层黑色胶状物。
宁澹也跟着看了眼。
攥紧她的手，认真地说：“不要乱摸脏东西。”
沈遥凌眨眨眼：“就摸一下。”
宁澹看她半晌。
最后似乎终于受不住，咬了咬牙根，带着她上前。
干尸近在眼前。
沈遥凌移开目光，伸手摸向那具尸体的上肢。
在就要碰到对方手指部分的时候，沈遥凌顿了顿，还是移向了眉骨处。
手指部分的触觉，会太过让她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曾是个活生生的人。
沈遥凌手上停顿了好一会儿。
仔细感受了一番指尖的触感，又低下头去，似乎想要闻一闻。
被宁澹一把拉起来。
又是一脸“不要碰脏东西”的表情。
沈遥凌遗憾放弃。
就再这时，一阵风声又响。
宁澹忽地意识到什么，将沈遥凌一把拉起来，躲到了一扇石壁后。
在他们刚才待着的地方不远处，有一个洞口被打开。
海风呼啸而入，随之而来的是新的一具尸体。
上面仍是裹满了黑色的胶状物，用绳子拴着，一点一点吊下来。
黑色的人形物在两人眼前一晃一晃地垂落。
沈遥凌忽然一个寒噤，像是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
刚刚摸过那东西的手指，用力在裙子侧摆上揉擦。
宁澹攥住她的手，拿出自己的帕子包裹起来。
沈遥凌再看不到自己的手指，总算好受了些。
过了许久，那具新来的尸体硬邦邦地触了底，绳子便一收，混杂在风声中，整个过程听不见别的声音。
所以宁澹先前来探路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发现，是因为这座石洞原本是被隐藏的。
半夜他们再来时，恰巧是不知名的人“存放尸体”的时间，不知更改了什么机关，露出山洞的别有洞天。
他们方才听到的风声，也就是放新尸体下来的动静。
许久之后，那处洞口再一次关上。
整个山洞的构造不难猜测。
既然上面能通往地面，下面便也能通往大海。
日后若是有不需要再用的尸体，便直接投进大海之中，浪花过去，无影无踪。
“回去。”宁澹提醒，以防山洞里的机关又忽然改变。
沈遥凌点点头，宁澹从她身边撤开，看见她双眼失神，似有些涣散。
宁澹心头微紧，嗓音不自觉柔和了些。
“还能走吗？”
沈遥凌回神。
“能。”
她已经迅速地冷静下来。
跟着宁澹往来路走去。
走到一半，山洞内一直沉默着。
似乎为了活跃气氛，沈遥凌挤出心思开玩笑。
“对了，还好那些‘人’全都被黑乎乎的东西包住了，也看不到脸，他们就算变成鬼，也找不着我们吧。”
宁澹脚步一顿。
想了一会儿怎么接沈遥凌的玩笑。
“冤有头债有主，‘他们’若真要寻仇，也该找那些把他们变成这样的人。”
他不擅此道，表现拙劣。
沈遥凌闻言也沉默少许。
过了会儿轻声。
“他们是谁，我也很想知道。”
好在出来的一路上很顺利，很快就见到了石洞口。
重新见到海上夜月，两人心中都有些沉甸甸的。
宁澹把沈遥凌带回她的住处，仍是从窗口放进去。
但却没立刻走。
宁澹乌沉的眼珠看了看她，从怀中掏出一个陶埙样的东西。
“它上面有些小洞，能吹响。此地风大，你若有事找我，吹响它我就能听到，循着声音便能找过来。”
宁澹捏住一半，展臂伸到空中。
风过陶埙，一阵鲸鸣似的悠扬声音响起，混进了浪涛声中并不突兀引人注意，但又厚重温醇，见过的人便能从万种声音中将其分辨出来。
他将陶埙递到沈遥凌手中。
“有事找我。做个好梦。”
作者有话说：
预警：本章有部分微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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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一线之隔◎
沈遥凌握着陶埙, 上面似乎还留有宁澹手掌心里的温度。
算上这个陶埙，宁澹已经送了她三回东西了。
第一回是紫玉簪子，第二回是黑曜石吊坠。
虽然每一回都事出有因, 并不能算得上是“礼物”。
但这些事情, 也还是前一世从未发生过的。
就像, 从前都是她上赶着找宁澹的身影, 现在却时常能看到宁澹围着她打转, 保护她的周全。
当然这很有可能, 只是他对于同行之人的照顾。
但是，他的目光也时常很不必要地停留在她身上，明显到她刻意忽略仍会注意到的地步。
她并不是一个迟钝的人。
便忍不住产生了一个疑问。
难道他做这一切, 是因为在意她吗？
但这个念头出来之后, 很快又被她嘲笑着打断。
因为这个问题太熟悉了。
她上辈子不知道想过多少遍。
她喜欢宁澹，所以会不自觉地注视宁澹。
于是她常常以己度人, 把宁澹对她的所有善意也视作喜欢的证据。
但很可惜那只是自我欺瞒的幻想。
他或许也曾看过她，但并不喜欢她。
他看过来是因为发现了她的心意，对此感到好奇，也或许感到别扭。
她总看他，越看越喜欢。
而他多看她几次，却是越看越在心里弄明白了，她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子。
一线之隔，暗恋的人和被暗恋的人，相似的行止, 却是出于完全不同的原因。
暗恋好就好在有足够的空间用来欺骗自己。
对方的任何一丝笑意，任何一个上扬的尾音, 任何一个随意的目光, 任何一次偶然的巧遇, 都会被她拾捡起来，当做幻想中相爱的佐证。
而这一辈子她再也不需要依靠这些暧昧过冬。
自然也没必要去捡拾。
所以。
她也没必要去尝试理解那些理解不了的目光。
沈遥凌出门时就已经是后半夜了，这会儿天都快亮了。
她没有再睡，握着那个陶埙合衣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
那种黑色胶状物究竟是何物？
沈遥凌闭上眼回想，她在所有读过的书里都未曾见到过此物，应当是此地特产。
但此地到处都是石山，会有什么——
沈遥凌思索着，思绪微顿。
直到若青把早膳端进来，沈遥凌才伸着懒腰下床。
国主准备的膳食很是丰富，沈遥凌端起酒盅晃了晃，轻笑：“倒是热情。”
若青见她似是感兴趣，便拿了一只酒杯过来：“小姐可是想饮酒？奴婢替小姐斟酒。”
“这里面都是药材。”沈遥凌摇摇头，只打开壶盖，拿在鼻尖轻嗅，并没往嘴边送，分辨了一会儿，“乳香，没药，芦荟，龙涎香……倒都是一些好药。”
若青吓了一跳，连忙要把酒壶收起来。
“好药也不敢随便乱喝。”
沈遥凌点点头，认同了若青的说法。
门外忽然一阵响动。
她与喻绮昕的住处相邻，听这动静，像是喻绮昕那边出了什么事。
沈遥凌连忙推门出去看，结果倒也没看见什么大事，只是喻绮昕在回廊上训斥婢女。
喻绮昕面色烦闷，小婢女被训得泪水涟涟，跪着趴伏在地，泣不成声也不敢求饶。
沈遥凌忍不住问了句：“这是怎么了？”
喻绮昕冷冷扫过来一眼，显然还在气头上。
“丢了东西。”
难怪站在门廊上。
沈遥凌看了眼她屋内，其余几个婢女急成一片，正翻个底朝天。
跪在地上的那小婢女一个劲地垂泪，偶尔辩解一句：“奴婢真的不曾动过小姐的妆奁。”
“那是谁？”喻绮昕恼怒恨道。
小婢女又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了。
沈遥凌察觉到周围还有人在看，便对喻绮昕道。
“看这样子一时半会儿还查不完，不如先到我房中坐坐。”
喻绮昕停顿少许，应了一声，依旧冷着脸。
沈遥凌知道她丢了东西正烦着，也没计较。
将喻绮昕让进房中之后，悄悄摆摆手叫那小婢女起来，不用再在门前跪着。
沈遥凌让若青给喻绮昕倒了杯热茶，问：“丢的什么？”
“随身的物件。”
喻绮昕撇开目光，敷衍了一句，大约不愿细说。
沈遥凌扬眉，也没多问，试着帮她考虑。
“有没有可能是落在了别处？还有些行李没带进来呢。”
喻绮昕摇摇头，眉宇间更有焦虑之色。
“昨日还用过的。”
“那屋里进过旁人吗？”沈遥凌想了想，“自家人，带出来的都是放心的，总不至于到了外头来动歪心思。”
喻绮昕很快地否认道：“没有旁人。”
沈遥凌顿了下。
见她似乎确实不愿多说，便也不再自讨没趣。
只是劝了声。
“现在不比在京城，这些仆婢跟着出来一趟也不容易。若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还是不要大动干戈为好。”
喻绮昕神色一僵，好半晌，吐了一句。
“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听见你跟我说规矩。”
沈遥凌眨眨眼。
确实。
喻绮昕是喻家大小姐，比她讲规矩多了。
她跟喻绮昕比起来，简直像个野人。
沈遥凌揉了揉鼻尖，反思道：“抱歉，我似乎说错了话。你管教婢女，我确实不该插嘴的。”
喻绮昕深吸一口气，又徐徐吐出。
似是忍耐了下去。
沈遥凌换了个话题。
“不说这个。你那边进度如何了？”
本以为说说公事总没问题了，结果喻绮昕仍旧面色奇怪。
朝她看来一眼，眸光不悦。
反问一句：“你呢？”
沈遥凌坦诚道。
“困难重重。这里并不适宜通商，恐怕这次要空手而归。”
喻绮昕不知在想些什么，勉强答了一句。
“过几日，国主会安排人教习种药和用药的方式。”
沈遥凌眼睛发亮：“我能不能一起去学？”
她本来觉得问这一句没什么的。
都是大偃人，多一个人学会这神药的秘密岂不是好事？
然而，喻绮昕听完便怫然变色，摆袖站起。
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呢，她一口也未动，已经准备走了。
“我就知道，你哪里会那么好心。”
喻绮昕指责她：“果然你是别有所图。沈遥凌，你不是厉害得很吗，怎么还非要惦记别人的东西。”
说完喻绮昕便直接出了门，先前那个跪着受罚的婢女大约还守在门外，喻绮昕出门之后，沈遥凌还听见她训斥的声音。
语气跟指桑骂槐似的。
沈遥凌给她一通说懵了。
转头问若青：“我又惹她了？”
过了会儿还是不淡定：“我惦记她什么东西了？”
若青忙安抚地拍拍她的背。
“小姐问到药材她才发火，大约只是怕你抢医塾的功劳罢了。”
沈遥凌闻言想笑。
“她喻家大小姐，不至于跟我争这个风头吧。”
“那谁知道。”
若青翻了个白眼，把沈遥凌平时气人的样子学了个三分像。
沈遥凌是真被她逗笑了，也忘了生气。
可是，却始终觉得不对劲。
却又想不出哪里有问题。
若青想了想，凑近道。
“小姐，方才喻家姑娘骗你了。”
“什么？”
若青便附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原来昨晚沈遥凌跟着宁澹出去之后，若青便一直守着门，再也没睡。
两边隔得近，若青分明听见隔壁半夜里门外长廊上悄悄地来了人，还有说话的声音。
听着虽然模糊，但有好几句不像大偃话。
分明有阿鲁国的人到访，喻绮昕却说没有。
沈遥凌心头疑窦重重，点点头，又嘱咐若青道。
“别去外面乱说。”
“我省得的。”若青赶紧应下。
本以为这只是件小事。
沈遥凌接下来的几日，几乎都跟着招待他们的大臣在外面闲逛，说是领略当地的风土人情。
那个大臣似乎因为那日沈遥凌用当地的语言说了一句“没关系”，便对她格外感兴趣，介绍得非常详细。
沈遥凌好奇地望着远处的高山。
“我们可以去火山旁边看看吗？”
一向热情的人却摇头拒绝了。
“最近很不稳定，随时都有可能喷发，去那里不安全。”
天衣无缝的回答。
沈遥凌也弄不清楚他说的是实话还是欲盖弥彰，不过，也没有别的办法。
每天这样出去晃一圈，还是一无所获。
宁澹晚上没再来找过她，想来也是没有新的发现。
沈遥凌越来越提不起劲。
这日回到房中，若青却着急忙慌地过来禀报，说丢了东西。
事实上，这几日，好些人房中频频传出物件失窃的消息，早已闹得鸡飞狗跳。
沈遥凌愣了一下，先问道：“是丢了什么？”
若青说，是一支青毫湖笔。
沈遥凌松了一口气。
“这阵子丢东西的传闻太多，我们不敢疏忽，要紧的东西都锁起来了。但是总有忙碌起来的时候，屋里也不可能时时刻刻都有人在，还是大意了……”若青自责。
沈遥凌安抚道：“没事，别怕。”
一支湖笔，虽然贵重，但丢了也就丢了。
沈遥凌快步走到床边，翻开枕头。
那天宁澹给她的的陶埙她随手放在枕边，幸好，还在。
她听了若青的话，也不敢再大意，将这东西找了根绳子挂上，藏在内袋里。
总有人丢东西，自然也有人怀疑到了阿鲁国，甚至想过要对质。
但是说到底，他们并没有证据。
阿鲁国作为东道主又那般慷慨热情，怀疑对方实在很没有道理。
于是又偃旗息鼓，只是人心惶惶，私底下生出不少纠纷。
反倒是阿鲁国听说此事之后，态度坚决。
主动提出这是他们招待不周才出了这样的问题，要帮他们查清真相。
“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宁澹把沈遥凌拎到海边一处山石上，问。
这里有一块巨大的岩石从山壁上延伸出去，站在石上，能够将远方的海面尽收眼底，赤霞与通红的落日映在海面上，壮丽无匹。
有个词叫做天涯海角。
沈遥凌虽然不知天和海的边界在哪里，但站在这里就仿佛已经走得够远了。
沈遥凌举起团扇，隔着朦朦胧胧的缎面看硕大而赤红的夕阳。
“不好说。”
“其实我觉得不可能是自己人干的。可是阿鲁国连金银都不要，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实在是费解。
想到最后也想不出什么答案。
若不为求财，便像是谁故意为之，捣乱一般。
沈遥凌继续往前走。
隔着一湾苍蓝如翠玉的海水，她发现脚下的海角延伸出去，连着另一个海角。
若平躺下来看，两处海角会像是连成了一根石桥。
但其实中间隔着三只羚羊跳跃的距离。
沈遥凌看看对面在风中摇晃的树木，神秘的风景在她眼底招摇，好奇心仿佛生出了小爪，勾引着她想要过去探秘。
她又看看底下碧波荡漾的海水。
袍袖被吹得摆荡，她不用回头，也能察觉到宁澹正在身后注视着她。
“你想做什么？”宁澹忽然出声。
沈遥凌收回神思，眨眨眼。
“没什么。”
宁澹抿唇。
虽然知道不应该。
但他总是忍不住回想起那个同他成婚后的沈遥凌。
她想要从他这里得到的东西时，会跟他撒娇，会用湿润的眼珠看着他，即便要忍着害羞。
比如他第一次知道沈遥凌的小名的时候。
沈夫人当着他的面叫沈遥凌“乖囡”，他听到了，就学会了。趁着沈夫人离开时，就一个劲地用这个称呼叫她。
沈遥凌不想要听，耳朵立刻热了起来，但是又不好因为这种事情和他吵架。
宁澹也看出她的窘迫，故意不肯改口。
沈遥凌被“折磨”了好一会儿，终于想出一个办法，靠过来抓住他的手臂，用威胁的语气请求他：“不要再取笑我啦。”
宁澹知道自己在笑着，但是他说“不笑你”，弯腰在沈遥凌侧脸上亲了一下。
但那种事现在好像再也不会发生了。
沈遥凌不会跟他撒娇，也不会跟他抱怨。她隔着客气礼貌的距离，看上去好像很好说话，但是他再也听不到她坦诚地告诉他心里话，而他仅仅只是提醒她一句“危险”，也会换来她的一句“谢谢”。
这种词对他来说很刺耳。
宁澹拢起心神，走到她身后。
低醇的声音像是能诱哄人一般。
“你不想过去看看？”
沈遥凌倏地被戳中心底的痒处。
飞快地扫了宁澹一眼，又移开目光。
用了几分力气地说：“不想啊。”
她的语气听起来倒确实是兴趣缺缺。
宁澹“哦”了一声，越过她径自往前。
“我想去。”
沈遥凌倏地回头。
“啊？现在吗？怎么去？”
她忍不住追问。
宁澹用目光丈量了一下。
“轻功过去便是。”
说得轻松。
不会轻功的人要怎么办。
沈遥凌忍不住羡慕。
“我们只在这里待半个月。现在近在咫尺的地方，以后就再也来不了了。”
宁澹又在此时回头。
“真不去？”
沈遥凌清清嗓子。
“你想带我吗？也不是不行。”
宁澹微微用力平了平嘴角。
他把手臂伸给沈遥凌，沈遥凌熟稔地攀住。
他垂眸：“不够。”
沈遥凌问，什么不够？
宁澹指了指自己的脖颈。
“不够稳，要抓这里。”
沈遥凌：“……”
就算他把他的脖子形容得像是一个椅子扶手也没用啊。
这个动作有点亲密了。
其实沈遥凌本来不必如此谨慎的。
但是最近，宁澹的态度总是让她忍不住多想。
沈遥凌微微退缩。
“那我不去了。”
宁澹静默了一瞬。
似乎退让地，指了指自己的肩膀。
“抓这里也行。”
这就是正常的了。
但是有了方才的对话，就总觉得还是哪里有些奇怪。
沈遥凌犹豫，目光往宁澹脸上飘。
宁澹站在那里，好似千年玄冰不染凡尘，自然也不会染红尘。
除了眼神时常莫名带着一股执拗之外，与九天仙君也区别不大。
沈遥凌看着他那张冷脸，又打消了自己的疑虑，走近两步。
宁澹偏头似乎在看她，距离瞬间拉得更近。
沈遥凌心跳顿了一下。
她没回头看，不过这个姿势，她的脖颈应该很接近宁澹的鼻尖和嘴唇。
但奇怪的是，她察觉不到宁澹的鼻息。
好似他有意屏住呼吸一般。
宁澹抬手拢上她的腰背，手心虚置着，只用手臂固定。
“这样可以吗？”
嗓音仍带着些微的嘶哑，沉沉的。
又紧了紧力道。
“这样呢？”
沈遥凌被他一通问得有些无言。
胡乱道：“可以。”
又忍不住道。
“你就当我是个麻袋不行吗。”
不要再一直问了。
“嗯。”宁澹倒也配合，果然没有再提出一些过于体贴的问题。
只是在腾空而起的瞬间，叮嘱了一句。
“搂紧。”
沈遥凌耳际一阵酥麻。
心无波澜地严肃纠正：“是‘抓’。”
宁澹唇角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微微扬起。
沈遥凌回来时有些晚了。
阿鲁王宫的寝殿是三合的，中间用与楼层一般高的石山隔开，环抱着参天大树。
树杈之间，小路曲折。
沈遥凌从旁边经过，听到里面有细微的奇怪声响。
她下意识回头，透过密密的枝桠，隐约看见一个穿着僧袍的人搂着一个身着阿鲁婢女，交颈缠吻。
沈遥凌唰地收回目光。
她这几日也汁了解了，阿鲁国的风情与大偃大不相同，情爱之事并无需含蓄，也无需避讳，仿佛只要情投意合便百无禁忌。
沈遥凌知道，即便他们发现她看到了，也只会觉得很平常。
但她还是有些适应不了。
撇开目光想要换条路走，却看见二楼回廊转角处，喻绮昕正站在扶栏后面，有些失神地看向树丛中。
沈遥凌暗暗思忖。
她走上二楼，喻绮昕仍然没有发现她。
沈遥凌干脆走到她背后。
“瓦都里的僧人与佛教不同，不用禁欲，可以娶妻生子的，甚至还可以纳妾，收通房奴婢。”
喻绮昕被吓得一弹。
沈遥凌趴在扶栏上，语气若闲谈。
喻绮昕看清是她，脸色难看。
下颌微抬。
“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沈遥凌回头看她。
树林中的那个僧人和阿鲁婢女其实都很陌生，是她们不认识的人。
但喻绮昕偏偏看着他们发呆。
究竟是为了他们发呆，还是因为看着他们，想到了旁人？
沈遥凌对她露了个笑。
“没什么，想起来就随便说说。”
沈遥凌心想，少女的心思很好猜。
她看着喻绮昕无法遮掩的表情，就忍不住想，原来她曾经为了宁澹失神时，在旁人眼中是这样明显的。
她不知道喻绮昕跟那个名叫亚鹘的僧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但是从下船以后，喻绮昕就变得越来越不对劲了。
喻绮昕原先也说得上心高气傲，但是端着大小姐的架子，并不会随意失态。
现在却屡屡作色，仿佛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控制。
沈遥凌想到那日喻绮昕与亚鹘说话时的神情，又想到若青说，半夜有人造访喻绮昕房中。
很难不将这几件事联想到一起去。
少女情窦初开并不是坏事。
但是若是对方身处异国他乡，又是一个根本不知根知底的神秘人，就有些危险了。
沈遥凌也做不了什么，只是提醒她。
“亚鹘也一样。”
喻绮昕呼吸猛地一跳，眼神晃动地看向她。
沈遥凌有几分残忍地接着说。
“以亚鹘的身份地位，他身边一定有了侍奉的奴婢，我看到过的，就有好几个。阿鲁国可没有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说法，他日后内宅妻妾也绝不会少。”
喻绮昕面色唰地惨白，现出被侮辱的神情。
“沈遥凌你疯了？无缘无故跟我说这些，我难道……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才没想过！”
喻绮昕愤而转身离开。
沈遥凌默默不语。
希望她真能想明白吧。
也不是沈遥凌多管闲事非要插手。
而是这阿鲁国，处处透着妖邪。
出发之前，她就与喻绮昕约定过，要互相帮衬的。
自然不能装聋作哑。
又这般过了两日。
虽然确定无法通商，但魏渔到岛上的这些日子其实也不算一无所获。
他编了一个目录，上面详细记载了阿鲁国的地形地貌、植被、人口数量等等内容。
当然，还有一些信息是没有经过译人的审阅，偷偷记录下来的。
比如阿鲁国所有的航线图，日常说话拟音，战甲装备等等。
平日里魏渔负责应付那些招待他们的使臣。
沈遥凌和宁澹则负责到处搜罗这些细枝末节的信息。
再给魏渔来汇总。
不知不觉间，也收集得够多了。
魏渔判断过，再在这里待半个月，便可以将这座岛摸透。
沈遥凌和宁澹互视一眼，没说话。
魏渔奇怪地看着这两人眼神交接。
蹙眉道：“你们有事瞒着我？”
沈遥凌连忙摆手：“没有没有。”
魏渔面色沉了沉。
宁澹帮腔道：“并无。”
魏渔缓缓吸气，说道，“我问的是沈遥凌。”
沈遥凌讨好地笑笑，软声说：“真的没有啊，老师。”
宁澹看着她和魏渔说话的神情，喉间似卡了根鱼骨，吞吐艰难。
魏渔凝思半晌。
拿起纸笔转过身，背对着他们。
埋头苦写，再也不跟他们说话了。
沈遥凌心里一阵煎熬。
她并不是想单独瞒着魏渔一个人。
但是干尸的事情，到现在还一点线索也没有。
半个月摸透这个岛？
只怕这其中的水，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
魏渔什么都不知道，反而才是最安全的。
他是带着大偃陛下手谕派来的使臣，堂堂正正地来，光明正大地走，谁敢对他如何。
所以沈遥凌不愿意说。
宁澹低声劝她。
“先走吧。”
沈遥凌不愿意。
她还想再在魏渔的殿中赖一会儿。
魏渔其实耳根子很软，她多耍赖一会儿，魏渔就不会生气了。
宁澹胸口发涩，苦柑的气息又浓重起来。
他当然知道沈遥凌只把魏渔当做师长，或是友人。
但就这么一个魏渔，也比他的位置亲密数倍。
魏渔谁也不理，沈遥凌想方设法找他讲话，宁澹插不上话，默默凝视着沈遥凌。
若青急匆匆跑来的时候，就看见这僵持的一幕，顿了一下。
不过这三个人，似乎没有一个人意识到。
沈遥凌看到她，还奇怪道。
“若青？怎么来了不说话？”
若青这才猛地回神。
想起自己要说的事情，忙着急道。
“小姐，奴婢有事禀报。”
沈遥凌招招手：“进来说。”
若青轻吸下鼻子，小跑着进去。
附在沈遥凌耳边说了几句话，声音还有些颤抖和哽咽。
宁澹耳力好，听到一半，眉心倏地紧蹙。
若青话音落下，沈遥凌面色也变得冷凝。
抓紧她的手问：“我们家里的人没出事吧？”
“没有，没有。”若青连忙摇摇头，“小姐嘱咐了，一旦走得远些，就要那十位江湖高手随行保护，我们一点事都没有。”
即便如此，若青眼眶仍是红红的，看来还是被吓到了。
沈遥凌心中也发沉。
前些日子是丢东西。
到了今天，竟然还不见了人。
先是从一家报出消息说有仆婢找不着了，接着又有几家响应。
算一算，竟然总共已经失踪了五个婢女。
从大偃来这里的大多都是少爷小姐，个个身边都带着一串随从婢女。若是有对仆婢管得不上心，人数又多的，恐怕丢了好几天了才发现。
原先说这里有贼，就已经闹得人心不定。
这会儿发现身边竟然有五个人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更是人心惶惶。
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出了怪事，恐惧顿时如风卷燃草，一片片地蔓延。
若青确认了消息后差点软了腿，第一件事便是来找沈遥凌。
他们都是家仆，只有看见主子才会觉得安定。
沈遥凌定了定神，转身对魏渔道。
“老师，目前已经发现有五个大偃人失踪了，这事在阿鲁国的地界上，需要立刻禀报国主。”
魏渔也意识到事态严重，立刻收了东西。
“我这就去。”
沈遥凌拉住若青的手，要回去安抚其他人。
宁澹想跟着，被沈遥凌阻住。
“你保护老师。”
沈遥凌琥珀色的眼底深处有无法言说的颤抖。
他们都看到了那些干尸。
莫名失踪的婢女，会不会跟那些尸体有关？
她不敢再深想。
宁澹看着她的双眸。
须臾，点点头。
“好。”
三人分道而行。
沈遥凌疾步回到寝殿时，发现各家大多都是大门紧闭。
这会儿恐怕都害怕得不行。
沈遥凌点齐了近身婢女之后，也把大门阖上。
对她们叮嘱。
“你们跟着我，我会尽力保护你们。但若是真的不巧遇上什么事，先表明身份，你们是大偃沈家的人，沈家为你们负责。”
“若是对方知晓身份仍然咄咄逼人，身上的财宝不要留，不危及性命的事，不要反抗，只要能活下来，无论损失了什么，我都会替你们弥补回来。”
几个婢女本被吓得六神无主，听着主子这话，都忍不住掩面啜泣。
但哭出来了，反而也没那么怕了。
沈遥凌展臂将她们聚在一起，拍着肩膀安抚。
魏渔他们的动作也很快。
入夜之前，国主亲自造访。
他以沉痛语气告知众人，近日确实发生了好几起失踪案，好几个阿鲁人在进山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他们正在严加调查当中，只是没想到，这失踪案还波及到了贵客。
沈遥凌忍不住出声问。
“敢问国主，最早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现有阿鲁民众失踪的？是谁作案？能不能找到他们？”
国主一脸肃穆。
看见沈遥凌，语气却还算温和。
“最早是七天之前。原先我们以为是野兽吃人，可是一连失踪了好些人。阿鲁国的石山虽高，但树丛不密，没有这么多的大型野兽。那么，就只有可能是叛教者作祟。”
“目前还没有找到生还的人，不过请你们放心，对于我们尊贵的客人，以后绝对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情。”
沈遥凌听着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国主接着道。
“为了防备可怕的敌人，吾会打开阿鲁圣域，供各位安身。”
“诸位尊敬的客人，请你们放心，阿鲁圣域是整片国土上最为安全的所在，从来仅允许最伟大的侍伸者进入。你们待在里面，不用担心会受到任何的伤害。”
“但是圣域圣洁，男子与女子必须分开居住，希望你们谅解。”
这种时候，谁还有心思管别的。
只要听闻安全，便迫不及待地点了头。
沈遥凌心中觉得不对劲，却也一时之间无法反驳。
所有人连夜收拾了东西，搬进“圣域”。
所谓“圣域”是一座巨大的神庙，造型与他们曾见过的石檐塔很相似。
比起石檐塔更要雄伟几倍。
他们被分别安置在不同的塔层，每一个房间都有专人把守，没有特殊的方式，无法打开门扉。
直到一切安置下来，沈遥凌坐在房中，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所有人就这样被分散了。
从寝殿到神庙的这一路上，她甚至连跟宁澹多交代一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沈遥凌闭上双眼。
脑海中竭力地思考着。
这件事当中，到底有哪些人在撒谎，到底谁是背后的主谋。
国主说的那些话，听起来合情合理。
但是，他所说的叛教者是真的存在吗？
他们在“圣域”中过了一夜。
一夜过后，已经有很多人坐不住了。
第二天天一亮，就有很多人过来找沈遥凌，商量想要提前回去的事。
既然阿鲁国有反叛者，并不安定，这里就不适合游学。
离开大偃之前，陛下也曾嘱咐过，若是遇到无法克服的困难，可以即刻返程。
“沈小姐，你怎么看？”
男子和女子被分开保护，她们现在联系不上那几个使臣。
只能先把这边的意见统一起来。
沈遥凌看着对方憔悴的面容，猜测她应该一夜没睡。
沈遥凌深吸一口气，说：“张姑娘，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张家似乎也有一个婢女失踪了。”
张姑娘哽咽一声，点点头。
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很多人找到她当说客。
她才会来找沈遥凌。
沈遥凌疑问：“如果我们现在走了，那个婢女怎么办？”
张姑娘一滞。
大约是第一次有人问她这个问题。
她顿了一下道：“国主说了，会派人全力救援。救回来之后，自然会派船送她们回来的。”
“是吗？”沈遥凌扯了扯唇，“那你知不知道，阿鲁国的兵力有多少？他们对上那些反叛者的胜算又有多少？那些婢女是我们的人，如果她们被当做战俘抓走，我们不留下来替她们谈判，阿鲁国会费心尽力保下她们的可能又有多少？”
张姑娘又是一顿，更漫长的沉默后，忽然将脸埋进双手里。
痛哭失声：“不知道，我不知道！”
不。
她知道。
所有人都很清楚。
只要他们离开，那几个失踪的婢女生还的可能就是零。
但他们已经不想再继续留在这里。
也并不想再去花时间等人找回那几个婢女。
说到底，无非是几个婢女而已。
死了又能怎样。
若是那些叛教者更进一步，真的伤害到了他们怎么办？
沈遥凌长长地吐息。
再一次开口，第不知道多少次地否决。
“你回去吧。我不同意。”
张姑娘失望地看了她一眼，擦去眼泪离开。
或许沈遥凌的拒绝只是螳臂当车。
只过了两天，国主给她们每个人送来一份礼品。
说是从阿鲁国带回去的纪念。
“返航的船队已经在筹备了，这些珍贵的药材是国主的心意，请你们收下，代为向大偃的皇帝问好。”
沈遥凌捧着那个盒子。
里面摆满了精美的罐子，打开来，是不同的药物，没什么气味。
最后一罐里的药粉，全是黑色。
沈遥凌看着这个颜色，心底一颤。
最近她有些过于敏感。
看到黑色，就忍不住想到那日看到的干尸。
她收起盒子，转头去看附在里面的纸条。
记载着这些药物的不同用法和用处。
那罐黑色的药粉叫做“木米亚”，可以治卒中，面瘫，头痛，耳道肿痛，咳血，解蝎子毒。
果然是神药。
沈遥凌一时之间真的想不明白，一种药粉为何能解这么多病症。
甚至还有几种不同的急症。
她阖上木盒，放在桌上，走出门外。
她门前的守卫用生硬的大偃话问她：“您要去哪里。”
沈遥凌说：“我想找大偃的使臣，魏渔。”
守卫摇摇头。
“在圣域之中，无关男女不得碰面。”
沈遥凌抿紧唇。
他们真的就要这样回去？
又有谁弄明白了这药材的来源。
沈遥凌忽地想到什么，改口。
“好。那我去找我的同伴，喻姑娘。”
那守卫果然没再阻拦。
沈遥凌问清了喻绮昕的新住处，疾步而去。
但喻绮昕房间的石门紧闭。
连守卫都不在，看来是没有人在房中。
沈遥凌不得不折返。
她暂时不想被关回那个石门之中，便换了个方向，顺着高塔的阶梯一级一级而上。
一边漫无目的地走着，一边在脑海中想着事情。
余光忽地瞥见一扇门是打开着的。
透过缝隙，里面并不像是住处的布置。
沈遥凌不由得想。
这座“圣域”，原本是用来做什么的？
就在想到这个问题的瞬间。
一阵危机感和兴奋感同时击中了沈遥凌的脑海。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在没有宁澹在身边的情况下乱走。
但是她也知道，在即将被送回大偃之前，她能做的事情已经不多。
就像宁澹说的。
如果错过了那片当时近在咫尺的风景，或许就再也没机会看到了。
或许机会总是和危险并存的。
沈遥凌提起裙摆，脚步轻而快地移向了那扇门。
门里没有人。
她侧身轻轻地滑入。
-
“何物？”
“说是，带回大偃的礼品。”羊丰鸿捧过木盒，放在了桌上，转述方才那守卫的话，“据说，他们进贡给陛下的神药也是与此物同源。”
宁澹眸中利光微闪。
上前一步，拆开了那木盒里的药罐。
不同颜色的粉末，确实有些眼熟。
上一世，陛下确实时常以各色粉末泡水，据说可以止肺腑出血，还能明神提气。
原来那些粉末就是阿鲁国进献的“神药”。
宁澹毫不珍惜地伸进两指，捻了些许到鼻尖嗅闻。
心神忽地一凛。
那日在石洞之中，沈遥凌想要去嗅闻那些干尸，被他阻止。
并不仅仅是因为他不愿意让沈遥凌触碰肮脏之物，更是因为，他嗅觉足够敏锐，已经记下了那几具干尸身上所覆着的黑色胶状物的气味。
与手中这些粉末很是相像。
宁澹攥紧指尖。
他原本认为，只要他能记住这种气味，就一定能在沈遥凌之前分辨出来，能够提前给沈遥凌预警。
可他现在，和沈遥凌不在一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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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圣女”◎
沈遥凌悄声进入屋中。
屋里空旷, 一片安静，没有人，也没有东西。
沈遥凌顿了顿, 以为自己走进了一间空置的房间。
退出去之前, 又环视一圈, 殿内四个角落垂着红绸。
偶尔, 东南角的红绸被风吹得微微飘起。
沈遥凌快步朝那处走去。
掀开红绸, 背后果然传来阵阵凉风, 似乎是从更广旷处传来。
红绸底端，有一块凸起的石板。
沈遥凌站了上去，石板受重往下一沉, 却并不是塌陷的沉法, 而是踩到底后，往回弹了弹。
随即, 正北面的石墙缓缓退了一人身位，又被一条轨道牵引着移向左边，落下簌簌灰尘。
露出一条长长的阶梯。
沈遥凌心口狂跳，走到阶梯入口。
阶梯下端连着的，是一间广阔的房间，应当差不多是五间房打通来的大小。
房间中放满了石棺，最顶端则是一座巨大的石磨，现在正静止着。
沈遥凌竭力咽下蹦到喉咙口的心跳。
一步步走下长梯，走到石棺边。
棺板是用沉沉的石板做成, 严严实实地盖在上面。
沈遥凌停在石棺前，伸出手, 用上了全身的力气, 也没有撼动分毫。
沈遥凌喘了口气, 看向最远处的那口石磨。
她屏住呼吸，心中猜测几乎撞破胸膛，已经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双腿发软。
沈遥凌踉跄两步，提起气来不再犹豫，快步走了过去。
石磨之中，有熟悉的黑色粉末，还留有一些没有被磨完的部分。
一只涂满黑色胶状物的断手。
人的手。
沈遥凌牙根快要咬碎，走上前，睁着眼睛摸了一下那只干硬的断手。
沈遥凌眼睫颤了颤。
触感和那夜在山洞中遇到的，一模一样。
再转过身，眸中映有那数不清的石棺。
空旷的房间里摆满的密密麻麻的石棺，这会儿仿佛都朝着她，上面的棺板仿佛在齐齐震动，她耳朵里充斥着尖锐的金鸣之声，随即而来的是无数根本听不清的呓语。
沈遥凌猛地捂住双耳，屏住呼吸，紧紧闭上双眼，在心中不断地重复回想最熟悉之事物。
终于，赶走了一些恐怖的幻象。
耳边的谵语也渐渐消失。
她想，她应该弄明白阿鲁国的秘密了。
那些干尸。
其实就是它所谓的神药。
沈遥凌曾经也在书上看到过一种药材，需能融化钢锤的高温、和石上天然的晶体，再结合树脂、香料、动物的乳油，一齐经过漫长的时间反应炼化，能够入药。
那本书很偏门。
况且这种条件太过苛刻，无异于话本里的天山雪莲，谁也没亲眼见过，所以沈遥凌只是看过，便抛在了脑后。
那日她仔细想着阿鲁国的“特产”，想到石山和火山，才忽然想起来曾看到过的这条记载。
大约是因为某种原因，这种原料稀缺又耗时漫长的神药突然变得抢手。
阿鲁国的教宗不允许他们用寻常的钱币，民众便大多只有温饱果腹的需求，不需要华丽的衣裳，也不需要精美珍馐。
但若是阿鲁国有一日想要摆脱这种“安稳”的穷困，或者是有一日这个脆弱的群体遭遇了危机，就不得不借助他国之力量。
所以他们开始想方设法地与大偃来往。
宝石虽然亮眼，可大偃也不缺。
他们只能用“神药”去吸引大偃的皇帝，以及其他想要攀附的国君。
为了制作“神药”，他们就不得不竭力抓捕大体型的动物。
其实有很多药物本身就是极偏极稀缺的材料。
用动物尸体的也不少见。
但是偏偏——国主说了，阿鲁国到处都是石山，极少有大体型的野生兽类。
而在这个地界，他们能大量抓到的最大体型的活物，就是人。
为了能够稳定地供应这种神药，他们不得不开始把人裹进香料和药材之中制成干尸，再把干尸磨成药粉，以换取强大国度的源源不断的眷顾。
沈遥凌现在明白了。
那日国君所说的话，大约是半真半假。
这肮脏污秽的生意被人发现，民众之中确实出现了“叛教者”。
但阿鲁国与大偃结交时间不长，所以在大偃之前，他们已经在持续向别的地方供应这种药物，才能够形成这样庞大的数量。
现在再想起刚来这里时，阿鲁国主所说的“自给自足”。
更加的嘲讽。
沈遥凌腹中一阵恶心翻涌，紧紧捂住嘴。
既然已经探明，她知道这里不能久留。
但就在此时，长阶之上传来脚步声。
“……”
沈遥凌看向旁边的一个窗口。
她敛起裙摆，踩着石磨爬上去，看到窗口之外，是滑翔而过的海鸥。
高塔危楼，从此处往下看，此时风平浪止，海面波光粼粼，石山随时能让不慎坠落之人粉身碎骨。
沈遥凌双手攀上窗沿，竭力将自己往外探。
抬起的腿弯处忽地一疼，手上力道松了，沈遥凌滚落在地，撞得肩胛骨生疼。
“沈小姐。”
头顶传来一声蹩脚而生涩的大偃话，沈遥凌抬头，对上一双蓝眸。
那蓝色的眼睛里，甚至还含着笑意。
似乎觉得眼前的场景有趣一般。
“沈小姐，为何在这里。”
沈遥凌忍着痛楚，从地上爬起，擦去脸上的灰尘。
“亚鹘，你会说大偃话。”
似是没想到她第一句是这个。
亚鹘弯着眼睛，笑得越发开心。
“当然。要和尊敬的你们打交道，当然要学习你们的语言。”
沈遥凌攥紧被划破的手心。
亚鹘随身带着一个译人，所有人都以为他听不懂大偃话。
他在大偃的出使队伍中穿梭来往，旁人对他也没有防备，他不知听去了多少消息。
难怪能那么快地锁定目标在喻绮昕身上，又能那么快地掌控喻绮昕。
“沈小姐，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亚鹘的口吻听起来竟然很礼貌。
仿佛完全不知道沈遥凌已经发现了他们的秘密。
或者说，完全不在乎。
沈遥凌定定地盯视着他。
“偷偷进入别人的房间，似乎，是窃贼的行为。”亚鹘蓝眸朱唇，笑得潋滟，带着诱哄一样的指责，“看来，最近大偃的贵客们吵吵闹闹着要找的那个窃贼，原来是沈小姐。”
沈遥凌一声不吭，定定地看着亚鹘胡说八道。
“怎么办？我是否应该揭穿沈小姐的罪行？”
他说着，又摇摇头，“可是，沈小姐应当也不是故意的。若是就这样失去了好的名声，对你很不公平。”
“尊贵的瓦都里是宽容的，如果你能向瓦都里天神诚心乞求原谅，我也会忘记你的过错。”
什么意思？
沈遥凌蹙眉。
她警惕地缩紧自己的肩背，提防着亚鹘。
在亚鹘准备走近之时，她突然躬身朝旁边急蹿，躲过了亚鹘的手。
但很快，沈遥凌脚踝处又是一痛，被打到麻筋，她脚步一错踩到自己的裙边踉跄倒下，回头瞪向地上翻滚的一粒小鹅卵石。
方才亚鹘用这种石头打了她两次。
沈遥凌气得出声嘲讽。
“你们不是最尊敬瓦都里？怎么能把它当做下三滥的武器。”
亚鹘湛蓝的眼眸微微弯起，笑得越发开心了。
“我就知道。”他边笑着边走近，“沈小姐，你能够理解我们的天神，你很有侍奉瓦都里的天赋。”
沈遥凌被他提起来，捆住了双手双脚。
又在喉间某个穴位用力击打了一下，沈遥凌再也发不出声音。
随即，她头上被罩上了一个麻袋。
听着脚步声，沈遥凌判断亚鹘是走了出去。
没过多久，又有几个陌生的脚步进来。
捉住沈遥凌被钳制到身后的手臂，将她推着往前。
接着，便是一阵轮子的咕噜滚动声。
再重见光明时，她发现她被关在一个笼子里，身处一个陌生的房间。
她根本不知道这里是怎么过来的。
但是凭借时间的计算，应该离刚刚那个摆满石棺的房间不远。
沈遥凌思索着，回头环视周围。
发现东北角有一扇门，门后不知道是什么。
而她身后，是一具石棺。
棺板打开着，里面是空的，仿佛正等着谁躺进去。
“……”
沈遥凌咽了咽喉咙，移开视线回过头。
看过了方才的东西，现在这具石棺在她面前，就像是无声的威胁。
笼子外还站着几个人，应该就是方才把她推过来的那几个。
沈遥凌看着他们。
有高眉深目的阿鲁人，却也有与她长相相似的大偃人。
沈遥凌目光定定地落在笼外那个大偃女子身上，许久，收回目光。
他们似乎叽里咕噜简短交代了什么。
那个大偃女子被推上来，和沈遥凌说话。
那女子模样年轻，声音也年轻。
语调冷淡，无平无仄。
“你是被瓦都里天神选中的人，只要你愿意留下信奉瓦都里教，天神就会接纳你。”
原来方才亚鹘说的“向天神乞求原谅”是这个意思。
信瓦都里教？
沈遥凌心中嗤笑。
过了这么一阵，她喉间被撞击的穴位也渐渐恢复。
能发出一点声音。
“要怎么才算信奉？”
“写一封家书，说你甘愿留下，在这里侍奉天神一年后，即可离开。”
沈遥凌皱眉。
侍奉一年，又是个什么说法。
她本以为自己被捉住之后，就是要被做成干尸了。
那么，那些失踪的婢女是不是也经历了这么一遭？
那也就是说，她们很有可能还活着。
沈遥凌思索着，试探问。
“天神难道只选中了我？我们一起来的人之中，有多少人信了？”
那年轻的大偃女子一顿。
似乎被她问得有些茫然，声音也多了些音调。
“并不是。”
沈遥凌立即道：“其他‘被选中’的人在哪里？我要见她们。”
笼子外的大偃女子面色有些古怪，转身回去后与另外几个人商量了一下。
沈遥凌注意到，那个女子根本不会说阿鲁国的话，甚至很可能，只能听懂一些简单的固定的命令短词，因为她与他们交流，完全是靠比划。
然后再等对方点头或是摇头。
过了好一会儿，那女子走过来。
重新将麻袋盖上了沈遥凌的头顶。
“我带你去。”
笼子做的囚车又咕噜噜地滚动。
过了一会儿，停下来。
沈遥凌刚被揭下麻袋，还没看见人，就听见身后一把熟悉的声音。
“沈遥凌？”
“？”沈遥凌倏地回头，看见了喻绮昕。
喻绮昕看着她的表情也是格外的惊诧。
沈遥凌心中一阵激动加惊愕。
难怪她找喻绮昕找不到。
是因为喻绮昕也被捉来了！
喻绮昕是不是也戳穿了他们那个所谓神药的真相？
沈遥凌心中闪过无数念头，没来得及出声，就听旁边那个阿鲁仆从对喻绮昕大吼一声。
一向心高气傲的喻绮昕被人劈头盖脸地大吼，竟然也没生气，而是立即闭上了眼，闭紧了嘴。
沈遥凌被吓了一跳。
心头见到熟人的激动慢慢冷却些许。
那个大偃女子上来把沈遥凌的双手解开，并没解开她的双脚。
又问了一遍：“你是否愿意留下来跟随瓦都里天神？”
沈遥凌看了一眼喻绮昕，喻绮昕并没看她，也没睁眼，神情也看不出什么东西来。
沈遥凌说道：“我需要再考虑。”
笼子外面的大偃女子与那几个人比划了一下，然后跟着另外的几个人离开了这个房间。
沈遥凌看着他们离开。
直到听不见脚步声了，她有些疲惫地坐在了笼子里，跟喻绮昕搭话。
“喻姑娘？”
她小心地唤了一声，就没再多说。
喻绮昕终于睁眼，看着她，眼眸中的神色是故意压下去的平静，因此显得有些漠然。
“亚鹘也对你传教了？”
沈遥凌心头一咯噔。
什么传教。
怎么用的是这个词？
沈遥凌一时失声地看着喻绮昕，心头彻底凉了下来，再一次地试探道。
“他跟你说了什么？”
喻绮昕静默半晌，嘴角浮出一丝苦笑。
没有回答沈遥凌的问题，而是说。
“算了，随你吧。”
“我已经想好了，要留下来侍奉天神。”
沈遥凌惊得下巴差点掉地上。
她失神地用气声问：“你失心疯了！你什么意思？”
喻绮昕反倒看了过来，表情比她还茫然。
“你又是什么意思？”
“喻绮昕你清醒一点，你可是喻家的大小姐，你留在这里做什么呀？他们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喻绮昕脸上终于又出现了一点熟悉的高傲神情：“只有一年而已。亚鹘说的不错，我确实有很多欠缺的地方，天神会指引我。一年之后，我会变成一个真正完美的人。”
沈遥凌终于知道为什么喻绮昕看起来这么不对劲了。
她根本就不是被捉来这里的，她是自愿来的！
沈遥凌心中的防备一再塌陷，受到的震惊太多，现在脑袋已经晕成了一团浆糊。
她双脚还被绑着，蜷缩在笼子角落，懵懵地出神。
现在喻绮昕神智已经被人控制了，根本不知道是敌是友，她也根本不敢跟喻绮昕多说什么。
只好自己在脑海中梳理着。
从国主着急给他们送礼、且积极地准备船只想要送他们回去的行为来看，阿鲁国主是很想让他们离开这里的。
毕竟，阿鲁国神药的秘密必须要瞒住他们。
而她跟喻绮昕都是有名有姓的人，若是出了什么事，使臣队伍肯定不会善罢甘休，魏渔也绝对不会因为她的一封“家书”就这样丢下她离开。
而亚鹘宁愿挺而走险，也要将她们扣下。
阿鲁国内部是不是也有矛盾？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但不管怎么样，现在她跟喻绮昕还有那些不知道身在何处的婢女已经沦为了阶下囚，应当想办法保住自己的性命，再找机会逃出去。
沈遥凌刚差不多想清楚，外面的大偃女子又重新走了进来。
沈遥凌看了一眼，她身后没有跟着其他人。
她这次是来给她们送饭的。
看来亚鹘并不打算虐待他们的“新信徒”。
沈遥凌隔着笼子自然没有办法吃饭。
那女子不得不打开笼子大门，把饭盘给她送进去。
沈遥凌伸手却没有去接那个饭盘，而是扣住了她腰间的一个布袋。
对方受惊之下，慌忙后退，拉扯之前布袋子被扯开，散落在地。
里面噼里啪啦摔出了很多的东西。
其中一样最眼熟的，就是沈遥凌的羊毫湖笔。
那女子惊愕地瞪大眼。
沈遥凌抬眸看她，说了一句。
“你呀翻高头？”
这是一句戏曲里的词。
翻高头指的是小偷。
那女子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几乎像是要掉下来似的。
喻绮昕也看了过来，问沈遥凌：“你这是在做什么？”
沈遥凌用她外祖家的方言告诉喻绮昕：“这个人就是之前偷东西的小贼。”
喻绮昕听得懂，皱起眉反驳道：“不是，你搞错了，这个人是亚鹘身边的婢女。”
沈遥凌扬眉，原来如此。
难怪她感觉喻绮昕看着这个女孩子的目光有些别扭。
沈遥凌收回目光，对着那个女孩子喊了一声：“段儿。”
喻绮昕眉头皱得更深。
那女子失神地僵了好一会儿，无措地倒退两步。
沈遥凌看她的反应，已经确认了。
这就是之前过年时请来她家唱戏的“梅江陵”班主失踪的妹妹，段儿。
她到官府见过段儿的寻人画像，刚刚摘下麻袋，见到段儿时就觉得眼熟。
但是她不能确认，毕竟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情。
况且段儿身边当时还有好几个人跟着。她不确定对方能不能听懂大偃话，就算想说什么，也没有办法开口。
于是在段儿来送饭的时候，刻意试探了一下她的身手。
戏班子里的女孩子都是学过一点武术的。
而那一袋被拽下来的脏物实在是意外收获。
但也恰好让沈遥凌用一句戏曲里的词更加确认了段儿的身份。
沈遥凌外祖家在江南，那边的方言京城人慢慢听的话能听懂，外族人就不一定了。
她见了段儿的反应，便用方言又问。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哥哥他们一直在找你，还有“梅江陵”的小琦，也都很记挂你。”
喻绮昕听得一头雾水，眉心越蹙越紧。
段儿双眼盈上泪来，忽地拜倒。
“小姐，你怎么会知道我哥哥，又怎么会知道小琦？”
段儿没有伪装自己的语言，而是直接用的京城话。
看来另外几个人是听不懂大偃话的。
听着他们这个对话，喻绮昕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忽然升起一阵崩溃，原先平静的冷漠再也撑不下去了，对着沈遥凌嘶声道：“沈遥凌，你这个人究竟有什么邪？为什么事事都要抢先？甚至连亚鹘身边的婢女你都认得？”
沈遥凌一听喻绮昕这个话就知道她又想多了。
但暂时根本没有时间跟她解释，叹了一声，扶段儿起来，将先前寻她的经过大概说了一遍。
喻绮昕也在旁边听得出神。
段儿已经哭得泪流满面。
“竟然还有这么巧的事。”
沈遥凌也想叹息。
是啊，她都没有想到会有这种巧合。
但是当她意识到眼前这个女子很有可能是段儿的时候，很多事情就能想得通了。
比如段儿临走前留下的那个精巧的机关球。
以及她的那张字条。
那种机关在大偃是很不常见的，原来是来自于阿鲁国。
那张说着“我要跟随他而去”的，看上去像是跟情郎私奔的字条，其实指的他也并不是情郎，而很有可能是追逐信仰的神明。
段儿擦掉眼泪，一点一点地从头说起。
其实在小琦之前，段儿在戏班子里有一个特别要好的姐姐。
也住在她的邻床，非常地照顾她，平时晚上睡觉还会起来帮她盖被子。
段儿从小无父无母，父亲的角色虽然有哥哥来承担，但是对母亲的思念却一直积压在心底。
那个温柔又贤惠的姐姐，在她心里就一直像母亲一般。
可是没过多久那位姐姐就患了肺痨，生病去世了。
当时的医师都说，那是一种没有办法根治的病。
而且她们一穷二白，也根本治不起。
段儿那个时候年纪不大，根本想不到任何的办法，只能看着那个姐姐一天一天地在病痛中消亡。
而且其他的人对那位姐姐避之不及，数不尽的嫌弃和厌恶。
段儿因为这件事情受了很大的刺激，后来隔壁搬来了小琦，又比她年长几岁，也同她要好，无形之中与那个姐姐有几分神似。
可是小琦也患上了那个病。
段儿痛心之下，甚至觉得这像是一种诅咒。
她尽心竭力地照顾小琦，不想让小琦再像之前的姐姐一样，因为别人的白眼而痛苦。
可是即便她做的再多，也没有办法让小琦康复。
眼看小琦病得越来越重，戏园的主人几次提过要趁早把小琦丢去乱葬岗，免得传给了其他人。
段儿意识到，她只有一种办法能够真正帮到小琦，就是让这个“诅咒”消失。
怀着这样的念头，她误打误撞地接触到了瓦都里教。
他们说，事在人为。
又说他们擅长医药，就连宫中的皇上都要跟他们求医问药。
段儿找到了救赎一般，深深地相信了他们的话。
为了能够找到救小琦的方法，段儿忠心地想要加入瓦都里教。
段儿本来就是在戏园子里苦出来的孩子，做事麻利，很快作为“忠诚的信徒”得到了赏识。
她被允许留在僧人旁边做一个洒扫婢女，被送到了当时在大偃的僧人中身份最高的亚鹘身边服侍。
她看着亚鹘收服了很多很多跟她经历类似的少女。
这些少女满怀着各种各样的希望而来，都在亚鹘这里得到了神魂的平静。
那个时候，段儿简直觉得亚鹘就是神明在世上的化身。
她也坚信，只要她服侍得足够好，亚鹘就可以实现她的愿望。
直到有一次，段儿亲眼撞破亚鹘与那几个信徒女子在帐中“传教”。
她忽然一身的冷汗就下来了。
她虽然出身穷苦，但是被班主疼惜得很好。
这种行为，在她眼中是很轻贱的。
她便开始产生了无可抑制的质疑。
什么样的福运需要通过这种方式赐予？
什么样的信徒会被神使的皮囊引诱？
段儿意识到这或许是一个巨大的骗局。
但是她已经走不掉了。
离开京城之后，她离开了自己唯一的亲人，再也没有了任何倚仗。她又是一个只在戏园子里闯过生活的女孩子，根本不知道自己能够怎样逃出去。
即便知道自己已经上当受骗，却也只能先这样凑合过着，等待时机。
“我、我不是故意想偷你们东西的。”
段儿跪在地上说。
当她意识到亚鹘的骗局以及亚鹘的“圣女”计划之后，她就知道有更多的人会陷入到危险当中。
而且这些人原本身份尊贵，本来可以过上比她和她的姐姐美好无数倍的人生。
她想给他们警告，所以趁着房里没有人的时候，到处偷了点东西，想要他们赶紧离开。
当然也想过趁着他们离开的时候，自己也能偷偷溜上他们的大船一起回到京城。
可是，她的提醒好像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段儿看了一眼沈遥凌，和她身边的喻绮昕。
沈遥凌有些尴尬。
喻绮昕更是神魂出窍，整个人仿佛遭到了一记重锤，被锤得七零八碎。
沈遥凌摸着鼻尖道：“你放心，我不是真的想要当信徒来的……对了，你刚刚说的‘圣女计划’是什么？”
这个词怎么听着这么奇怪呢？
段儿也有些懵懂。
“我听不懂他们说的话，只是偶尔听见亚鹘说大偃话的时候就记了几句。”
“好像是因为阿鲁国国力衰微，对国主不满的民众越来越多。国主对亚鹘抱怨民众不忠，不听从天神的指引，亚鹘认为这是因为天神没有足够的气运，所以无法庇护和教化他们的子民。”
“所以他们要从国运昌隆的大偃骗来‘圣女’，为他们诞下带有大国气运的子嗣，献祭给他们的神明。”
沈遥凌自己补上了后半句。
段儿想了想，点点头。
“应该就是这个意思。”
沈遥凌挑挑眉，看向了喻绮昕。
“既然牵扯到血脉，那这个‘圣女’既然是身份越尊贵越好。你说呢？”
喻绮昕整个人都已经面色惨白了。
不难想象她心里正经受着什么样的挣扎。
那个亚鹘确实生得一副好相貌，又有着巧言善令骗取人心的能力，喻绮昕涉世未深，被他骗也不是什么意外之事。
只是不知道喻绮昕到底是有什么执念，被亚鹘抓住了把柄，竟然骗到了甘愿留下来侍奉神明的地步。
不过可以想见，亚鹘一定没有跟喻绮昕完全说实话。
喻绮昕一定不知道所谓的“侍奉”，指的是这个侍奉。
现在苍白的脸又变得青紫交加。
昏昏作呕的样子。
沈遥凌赶紧安抚了她一句。
“好了，别难受了。现在要紧的是想怎么逃出去。”
几人说着话，门外传来铁链声音。
沈遥凌给段儿使了个眼色，段儿慌忙站了起来，把脸上的泪痕全都擦干净。
当门外的人拿着铁链和刺球等等刑具进来的时候，段儿已经站到了笼子外面。
沈遥凌则是拿着饭盘，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对方进来便很不客气的问了句什么。
段儿低眉顺眼地转述。
“他们问你们想好了没有？现在就要去服侍天神。”
沈遥凌还没开口。
喻绮昕忽地崩溃了。
“不，绝不！我要回去，我现在就要回去。”
沈遥凌心中一惊，拦都没来得及拦。
那几个人面色难看，转向了喻绮昕。
比划了一下，一个人就冲上去，把喻绮昕的手脚也绑了起来。
喻绮昕挣扎不已，握紧拳头砸了几下那个人的脑袋，但根本没有什么用。
那人把喻绮昕绑好之后，一脸恼火，想要扇喻绮昕巴掌。
“等等等等！”沈遥凌大声喊了起来。
那几人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手上的动作停顿。
沈遥凌秃噜了几句阿鲁话。
什么“谢谢”“你好”“我喜欢这个”，反正所有她知道的词全都拿出来说了一遍。
那几个人被她整得有点迷糊了，盯着她，似乎想看她到底要搞什么幺蛾子。
沈遥凌叹息一声，做了个双手合十的动作，又比了比自己的嘴巴，叽里咕噜乱说了几句。
那几人似乎明白过来了。
留下其余的人继续看守他们，其中一个人走到门外去。
过了一会儿带回来一个大偃僧人。
沈遥凌一见到那个僧人，就一脸惊喜。
高兴地说：“你快帮我告诉他们，我愿意相信石头之神。其实，我早已经信奉石头之神很多年了。”
段儿一愣。
旁边的喻绮昕听着这句话，更加崩溃了。
挥舞着被绑起来的双手哭喊道：“沈遥凌你疯了！你不要他们骗了，你清醒一点！”
沈遥凌：“……”
一刻钟之前，这是她想对喻绮昕说的话。
喻绮昕的哭喊显然让另外几个人不满，他们并没有亚鹘那点穴功夫，冲上去用麻绳绑住了喻绮昕的嘴。
沈遥凌强行不看她，继续对着那个僧人一脸高兴。
“你应该明白我的吧，其实石头之神才是世上的真神，我有证据。”
那大偃僧人顿了一下，将她的话翻译成阿鲁话，转述给另外几人。
另外几个人都看了过来，显然多了一丝兴趣。
“你知道的，我们大偃自古就有盘古开天辟地的神话。你们相信世界是由瓦都里创造的，正如我们相信盘古劈开混沌的世界，从石头之中释放出了无数的生灵。而在盘古消失以后，他的身躯也化作了石头，山，和树木，直到现在在我们大偃的海岸线边缘，还有一块巨大的石头是盘古的足迹。那个形状与足印一模一样，你们阿鲁国不也有一座山，被叫做脚印山吗？”
这是沈遥凌在岛上的这几日到处观光时听说的。
她一下子就想到了大偃也有类似的传说。
其实这是一件很常见的事。
之前沈遥凌跟着魏渔学习研究外邦的典籍的时候，还同时学习了大偃的古代传说。
大部分神话都来源于夏鼎上的雕刻记载。
夏鼎是大禹时期传下来的，把所知的不同地区用什么祭物祭不同的神刻在鼎上，百姓习得了这些，就能辨别善恶，入川泽山林时，便能不惊动山妖水怪，不逢不若，魑魅魍魉莫能逢之，协于上下，以承天休。
在学那些典籍的时候，沈遥凌发现一个很有趣的事情。
海外异邦的神话传说中有很多跟跟九鼎上的百物神仙鬼怪有重合之处。
比如异邦有“带有翅膀的人”，山海经中有“飞人”。外文中说的“无头人”，对应着山海经中的刑天。人鱼在大偃被叫做氐人，长耳人则对应着聂耳。甚至一些奇奇怪怪的传闻，什么离开人体在天上飞的头、狗面人等等，都能在夏鼎上找到相关的传说。
魏渔说，地形和气候都是会变化的，这些巧合很有可能是因为在很久很久以前，山海的位置与现在不同，道路也与现在不同。
不同国家的人在那时能够互相来往，把彼此的传闻神话传到了别的地方去，才有了这般相似的古传闻。
即便魏渔解释得这样清楚，但沈遥凌刚看到时，还是觉得既神秘又有趣。
甚至开始幻想，有这样多的巧合，是不是说明世上当真有着这些神明。
既然她自己都能被唬住，那么唬住别人也没有问题。
因而现在沈遥凌信口胡说了起来。
“所以你们发现了吗，其实我们的土地本就是一体。当年盘古在我们的土地上留下了一只脚印，在你们的土地上留下了另一只脚印，你们的瓦都里，其实就是我们的盘古天神！”
僧人思索了很久，才将这些话译给另外几人听。
另外几个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一脸茫然地跟那个大偃僧人追问，大偃僧人也手忙脚乱地用大偃话说了几遍“确实有这个传说”，接着才反应过来，又用阿鲁话说了几遍。
那几个人也思索了半晌。
最后摇头，叽里咕噜了一通。
大偃僧人转告道。
“他们说你信仰的虽然也是石头之神，但是盘古和瓦都里是不一样的，你现在应该去侍奉瓦都里。”
沈遥凌遗憾道。
“那可不行啊，我信奉盘古已经很多年了，从我出生开始就听着他的故事长大。我怎么可以现在突然去信奉另外一个神明呢？除非你们承认。盘古和瓦都里就是同一位神明。”
阿鲁国的几个人急了起来。
僧人接着转述。
“他们很尊敬你忠诚的信仰，但是现在，你必须成为瓦都里的信徒。”
那几个人互视一眼，拿着刑具走近。
沈遥凌喉咙干涩。
“你们再等等。”
“我身上有盘古的传承之力，我对石头有着超乎寻常的掌控力。我可以证明给你们看，我说的不是谎话。如果你们相信了盘古的存在，就不能够再逼迫我改变信仰去侍奉另外一位石头之神。”
段儿在一旁听得双腿发软，快要站不住了。
那个大偃僧人这回停顿了更久的时间，才转头跟那几个阿鲁国人转述。
“你需要多久？”
大偃僧人问她。
沈遥凌一个激灵。
“五个时辰。”
五个时辰之后天都黑了，她希望若青到那时已经能够发现她失踪，并想到办法把消息传到魏渔和宁澹那里去了。
阿鲁国人黑着脸。
“五个时辰太久了，到时候亚鹘大人已经回来了，你必须在他回来之前证明给我们看。”
沈遥凌妥协。
“四个时辰。”
“不行。两个时辰。”
沈遥凌手心捏了一把汗。
“好。”
“我需要一些鹅卵石。”
-
若青一头的冷汗，从回廊上急急奔回来。
进屏风之后，突然被吓了一跳。
宁澹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唇前。
若青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嘴，忍住了尖叫。
宁澹站在阴影处，问她：“你主子呢？”
他发现药粉与那干尸有所关联，便过来想告知沈遥凌。
门口阿鲁国的守卫，于他而言形同虚设。
若青听着这话，冷汗随着泪水一齐落了下来。
声音压在喉咙里，小声地哭起来：“小姐，小姐不见了。”
宁澹胸口忽地一凉。
仿佛被人撕裂两半，塞了一块寒冰进去。
“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若青摇头。
“奴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前两天，很多人来劝小姐，想让小姐同意，不找人了，一起回去，小姐没肯。”
“今天，阿鲁国主送来了一些礼物，小姐忽然就说让我们在这里等着，她有事要出门。可是小姐一直没有回来，奴婢已经找了她半个时辰，门口守卫说，小姐去找喻姑娘。但喻家所有的人都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今天写完这个剧情的！结果写不完了——
一万字写得有些急了，过两天来修。
山海经那段是资料里的，等我明天去找找引用的资料。
吃木乃伊这个事情也是历史上的真事，那个黑色胶状物其实是沥青，你们可以去搜搜看，为了剧情合理我做了一点细节上的改编，因为现实根本不讲逻辑（至少传下来的历史记录是这样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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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现在已经，没事了。”◎
“滴答。”
“啪啦。”
汗水落在地上的声音, 石子掉落在地的声音，时不时交替响起。
沈遥凌全神贯注捏着手中的石子，不动声色地仔细用指腹感受上面的纹路和小凹陷凸起。
而在旁人眼中, 她看起来像是只是在发呆而已。
沈遥凌面前, 几颗鹅卵石以奇诡的姿势连接到了一起。
海边的石块高低不平, 放到一块儿就会滑落。
可在沈遥凌的手下, 这些形状、重量完全不一致的石头, 一块块地重叠到了一起, 仿佛堆积木一般，一点点往上垒高，达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平衡。
她面前的石头已经垒成了一根细细的石柱。
看上去宽窄不平, 摇摇欲坠。
却始终没有落倒。
旁边的人不由得看得入神。
沈遥凌接着拿起一块最大的石头, 在手中摆弄了一会儿。
不行的。
喻崎昕被缚住双手双脚，屏息盯着沈遥凌的动作。
不能用那一块, 那块石头太大了，一定会把石柱给压倒的。
可惜她的嘴也被堵住，无法开口提醒。
方才她真的以为沈遥凌疯了。
当她从亚鹘的婢女口中听闻，亚鹘这一路上欺骗了许多少女之后，喻崎昕的幻想就完全破灭了。
破灭之后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身陷囹圄，崩溃地想要逃出去。
而在这个时候，沈遥凌却突然说什么，她愿意信奉瓦都里。
喻崎昕差点涕泪横流，第一反应是沈遥凌也跟她一样疯魔了。
但后来再听着沈遥凌那一番胡说八道, 又看着沈遥凌的举动。
喻崎昕终于明白过来，沈遥凌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不过, 即便知道沈遥凌的意图。
当她听着沈遥凌拿着一堆石子, 并信誓旦旦地保证她能让这些石子“长”得像椅子一样高的时候, 喻崎昕还是很想昏倒。
石头怎么能长个？
然而沈遥凌竟然不是胡说的。
她慢慢将那些滑不溜丢的石头垒到了一起，明明没有鱼胶，那些石头却也彼此相连，越垒越高。
竟当真慢慢逼近了椅子腿的高度。
可是，这又能怎样。
喻崎昕怀疑，只要沈遥凌垒的那堆石块倒下，她的所谓“神力”之说就会被戳穿，她们也将立刻死无葬身之地。
沈遥凌拿着那块大石头，比划了一下。
喻崎昕无声地摇头。
然后沈遥凌手指翻转，将它竖了起来。
喻崎昕呆住了。
沈遥凌将那块大石头的一个尖端，立在了底下的小石头上。
就仿佛，是把一个重锤，立在了一根针尖上。
喻崎昕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
沈遥凌慢慢地把手松开。
那块又宽又长的石头一丝摇晃也没有，稳稳地立在了石柱之上。
不可能。
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以肉眼看去，所有的石头都像是悬浮在空中，虽然确实彼此相接着，但根本难以想象它们到底是如何保持平衡。
除了神力，这一切似乎再没有别的解释。
几个阿鲁国人看着这一幕，吱吱哇哇一阵乱叫，手舞足蹈，又叫又蹦地喊着一些听不懂的话。
沈遥凌竖起食指“嘘”了一声，叫他们安静，别震动了地板。
喻崎昕呆滞地缓慢眨眼。
眼睁睁地看着那几个阿鲁国人果然听了沈遥凌的话，闭上嘴安静下来。
沈遥凌全神贯注地接着往上立起接下来的石块。
终于，达到了椅子腿的高度。
沈遥凌如释重负。
抬起头对他们说：“看！”
现在已经没有人会怀疑沈遥凌的“神力”了。
那几个阿鲁国人简直是痛哭流涕，趴倒在地上好小心翼翼地围观着这座神迹。
越是看清细节就越是感到震撼。
沈遥凌偷偷地擦了把汗。
这其实是她以前无聊时爱玩的一个把戏。
她在王府里闲着没事干的时间很多，日复一日，春夏秋冬。
她必须要给自己找一点“有意义”的事情来做。
哪怕只是看上去不那么平常。
垒石看上去很难，最终画面也震撼人心，但是其实是有技巧的。
每一块石头看似平滑，但其实有着细小的凹痕和凸起，如果能找到象鼎的三只脚一样，各立一方的三个凸起，则是最完美的落点。
只要能找到这些匹配的特征，就能把两块看起来毫无关联的石头连接到一块儿。
耐心摸索，慢慢试探，最后得到的成果就是看上去不可思议的“神迹”。
当然，沈遥凌是不会把这些秘密说出来的。
那几个阿鲁国人神情激动地对沈遥凌喊着什么。
这回无需翻译，沈遥凌从他们的表情就能猜出来他们的意图。
摆摆手，平和地说道。
“这不算什么，这只是盘古神赐给我的一部分力量。他真正赐予我最重要的力量是一种信仰。”
沈遥凌清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低沉而充满神秘。
才继续道：“——我们是自己命运的创造者，一切皆有可能。”
那个大偃僧人一怔，转过头，将沈遥凌的话翻译给阿鲁国人听。
他们听完之后，面色一震，仿佛听到什么神秘的感召，直接拜倒在地。
对着沈遥凌口中大声呼喊起来。
沈遥凌被吓了一跳。
有些不淡定地问：“你们在干什么？”
大偃僧人也这个拜倒在地，向她解释。
“您展现了高超的神力，又说出了《神典》扉页上的名言，您确实就是真神的化身。”
沈遥凌：“……”
其实那句话是她听亚鹘在大偃京城给人布道的时候说过的原话。
难道这就是骗人者恒被骗之。
沈遥凌也没想到这些人后劲这么大。
赶忙让他们起来，别拜了。
“现在我需要你们送我出去，并且帮助我和我的同行之人汇合。”沈遥凌端着威严的音调，问，“另外几个被关押的人在哪里？”
那几个阿鲁国人叽里咕噜地爬了起来。
大偃僧人躬身道：“我们带您去。”
沈遥凌心中长出一口气，等他们打开门解开她的束缚，便迫不及待地从笼子里走出来，到旁边给喻绮昕松绑。
刚解开喻绮昕脚上的绳子，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
“去哪里？”
熟悉的蹩脚的大偃话。
沈遥凌心中一凉。
她抬起头，果然看到亚鹘从门口进来。
他提前回来了，神色比之前更加阴狠。
喻绮昕看见他，面上闪过一阵复杂的恨意。
段儿已经躲了起来。
其余几个人向着亚鹘跪下，一边指着她一边说话。
“阿伯塔？”亚鹘似笑非笑地看来，沈遥凌知道他是在问，“真的吗”。
转向沈遥凌时，亚鹘又换成了大偃话。
“真神已经眷顾了你？”
跪在他身前的几人连连点头，语气狂热，不断地解释着。
然而下一瞬，一把弯刀弧光划过，将他们的头颅齐齐割断。
“啊！！——”
喻绮昕搂紧沈遥凌的胳膊惊声哭叫。
沈遥凌也浑身冰凉。
亚鹘走近，脸上已是疯狂之色。
“他们不懂神。”
他趟过血泊。
“所以没有必要留下。”
“你们呢？”
喻绮昕浑身颤抖着。
她感觉到沈遥凌也在发颤，闭上眼睛，把沈遥凌的胳膊搂得更紧。
沈遥凌被亚鹘提住了领子，拎了起来。
亚鹘盯着她，眸底闪烁着疯狂。
“我知道你们大偃的女子都非常的注重贞洁和名声，也非常地注重你们的血脉。”
“过了今天，你们就会甘愿为了天神诞下子嗣，天神也会宽宥你们的软弱。”
“事不宜迟。你们大偃有这样一句话，不是吗。”
他掐住沈遥凌的下颌，将她的嘴捏开。
另一只手扔下弯刀，捏出一粒药，塞进沈遥凌的喉咙里。
“你会变得很乖的。”
亚鹘蓝眸中充满恶意，满意地看着跪倒在地上拼命抠着嗓子眼咳嗽的沈遥凌。
那药物不知用什么做成，在喉咙眼里直接化了。
强撑到极点的恐惧让沈遥凌双眼染上茫然。
喻绮昕已经哭得声嘶力竭。
“你别过来……你别碰她，你这个疯子，恶鬼……”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你们的语言。”
亚鹘看着喻绮昕，眼眸带笑。
“放心，待会儿就会轮到你。”
他上前一步，弯腰再次抓起了沈遥凌背后的衣料。
仿佛抓着一只濒死的猎物。
沈遥凌忽而抬头，看向这间牢房没有半个窗口的墙壁。
“现在外面什么天？”
亚鹘看着她垂死挣扎，拖延时间。
笑着回答。
“风和日丽。”
“起风了。”沈遥凌喃喃。
-
宁澹立在庭院正中，脸上嗯的神色游走在崩塌的边缘，四周围满了阿鲁国的士兵，后排更高处已经搭好了弓.弩。
从得知沈遥凌失踪之后，宁澹已经将整座神庙翻了个底朝天。
但依旧没有找到沈遥凌的身影。
他的暴动引起阿鲁国主的警觉，派出军.队镇压。
宁澹盯着他们的眸色漆黑。
声音好似从齿根磨出来。
“再重申一次。我在找人。”
如果军.队出手，这件事的性质就会变成战争。
而他只负责提醒。
如果阿鲁国主执意阻挠，他愿意将发动战争当做找回沈遥凌的手段。
国主面色苍白，冷汗不停流下。
双方都清楚这场对峙的含义，若是再进一步，便是无底深渊。
但是国主无法退让。
因为他已经没有退路。
游说之人还在队伍前排不断唠叨。
宁澹不耐到了极点，额角青筋时隐时现。
若不是还想着国主有透露内情的一丝可能，缩短他寻找的时间，他绝不会再在这里多等一刻。
始终没有听到自己想听的信息。
宁澹抽剑出鞘，“铮铮”声音磨入众人耳中，瞬间冷得刺骨。
高楼之上，弓/弩拉弦的声音绷得更紧。
而就在这时，海风从空中带来一阵悠扬的鲸鸣。
宁澹豁然抬头。
下一瞬，一道强劲内力贯穿剑身，剑鞘横劈，十数举着盾牌的士兵被震飞，利箭咻咻穿下，却没有一支沾染了宁澹的衣角。
反倒被他踩着这些箭矢飞身而上，于重重防护之中生逮住国主，揪着国主的前襟径直飘摇，身影几个挪腾，霎时消失不见。
宁澹顺着声音找到了陶埙。
陶埙被放在一个峭壁外的窗台上，顺着窗口看下去，是一个摆满石棺的房间。
到了这个地方，国主已经不再挣扎了。
他很明白，已经有人发现了一切。
而且事情早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
宁澹把国主扔进那个房间，抓着他的脖颈，把他的后脑勺抵在石棺上。
“沈遥凌在哪里。”
他眸底忽明忽暗，极端的情绪在疯狂地交织着。
国主其实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是后脑勺随时可能会粉碎的危险预感让他迅速给出了答案。
伸手指了指一个方向。
宁澹拖着他朝那边迈步。
在国主的指路下，宁澹穿过了三个密室，进入一条暗道。
前方传来哭到嘶哑的声音。
宁澹极速奔了过去，看见喻绮昕伏倒在地。
“沈遥凌在哪里！”
他好似已经变得只会说这一句话。
喻绮昕极度悲伤恐惧之下，胸口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看见宁澹，怔了怔，很快反应过来，指向角落里一道暗门。
“轰——”
门洞被击穿，石板门被剑柄敲得粉碎。
坐在正首的亚鹘睁开眼，用冷静覆盖了眸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正中间是一个祭坛。
沈遥凌躺在其上，蜷成一团。
宁澹死死地盯着她，浑身紧绷。
沈遥凌昏聩之中察觉到什么，睁开眼，模糊映入宁澹的身影。
她喉间烧得声音作哑。
低喃。
“起风了。”
宁澹呼吸微颤，眼底瞬间血红。
亚鹘站了起来，看向这个突然闯入的武力极高的人。
用充满诱惑的声音问。
“你，也是天神的信徒吗？”
同时伸手向后，摸到了一把淬满毒液的匕首。
然而下一瞬，亚鹘握着匕首的手臂就被削落在地，他瞪大眼睛，尚未来得及痛呼，颈后又被狠狠敲了一记，几乎能将脖颈生生敲断的力道。
亚鹘轰然昏倒。
沈遥凌额角隐隐渗出汗珠，脑海中已经是一片混乱。
听见动静，勉强撑起身子，看向那边。
看到趴在地上闭着双目的亚鹘。
睡得真香。
她试着爬起来，浑身酸软无力。
下一刻，一条手臂绕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臂把她按进了一方胸膛之中。
胸腔里那颗心脏撞得她耳朵发疼。
沈遥凌现在浑身如火烧，意识不清醒，知觉分外敏感。
她觉得那急促的心跳声响得过分，挑剔地移开些许。
却立即又被摁了回去。
宁澹低沉的嗓音颤抖，脸颊紧紧抵着她的额头，分明说着安慰的词句，话语中却满是比她还要浓烈的恐惧。
“没事了。现在已经，没事了。”
作者有话说：
你们懂得，这个咳咳药不能白吃~不过不用担心哈，不会发生让遥宝吃亏的事的，反正这一世只有小宁倒贴的份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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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顺从得像个小奴婢◎
宁澹紧紧搂着沈遥凌, 掌心时不时在她背后轻拍，怀抱珍宝一般地轻声安抚。
“没事了。”
沈遥凌挣扎。
又立刻被宁澹按回去，更加细密地拍抚, 不住喃喃。
“不, 我有事。”
沈遥凌强行用仅剩的力量掐住他的耳朵, 让他认真听自己说话。
“我吃了奇怪的药。”
宁澹一顿, 眼眶泛红地盯来。
喻绮昕已经踉跄着爬起, 段儿过来替她解开了绑在嘴上的绳子。
哐啷一声, 宁澹抱着沈遥凌跌跌撞撞冲过来，双眼红得好似进了朱砂，脸色肃穆。
“她被下了药。”宁澹朝着喻绮昕说。
沈遥凌一条手臂无力地垂下, 喻绮昕连忙给她把脉。
卷起衣袖露出雪白手臂, 手心划出血痕，到处摔得青青紫紫。
喻绮昕有些不忍, 移开目光。
过了一会儿，喻绮昕道：“浮而甚虚，散脉靡常，气血混乱不定。这脉象，乱是乱了些，但目前没有什么危险，只不过，药物已经侵入血脉肌理，后续会不会引发其他的症状, 最后会演变成什么样子，我也不清楚。我只能给她找一些平心静气的药让她维持清明, 镇压她血脉中的乱象。”
宁澹眉心紧皱。
“只能压制吗？不能够根除吗？若是毒药怎么办？”
“这……”喻绮昕被逼问得陷入沉默。
她并不清楚沈遥凌具体是吃了什么药, 当然拿不出所谓的“解药”, 只能看脉象。
“我暂时没有别的办法。”喻绮昕有些羞赧。
她回忆了一下，记忆中，沈遥凌似乎从未说过“我做不到”之类的话。
“而且现在手头的药材也不够用。只有先压制，尽快回京。回到京城，有太医他们在，一定就有办法了。”
宁澹抿唇。
沈遥凌满头虚汗，“唔”了一声，在宁澹衣服上蹭掉眼睫上的汗珠，挣扎着说了几味药材的名字。
“淫羊藿、人参、蛇床子、枸杞，还有黄连。”沈遥凌神志不清，仍试图回忆自己吃出来的味道，整张脸皱起，“很多很多的黄连。”
因为真的非常非常苦。
“还有……我不知道了……”她声音几近无声。
“我知道了，那我这就去给她配药。”
喻绮昕听完，咬了咬唇，在段儿的搀扶下快步离开。
沈遥凌吃了那个药以后浑身无力，头脑仿佛被人用什么东西蒙住了，一片昏昧。
但偏偏，她又感觉自己很清醒，她的意识很活跃，想法不断地跳跃，时而兴奋至极，时而又忽地疲惫。
她唰地睁开眼，看着宁澹。
跟宁澹说，“快去救人，快去救人。”
宁澹问她救谁，她又说不出来名字，伸手去抓宁澹的衣襟。
宁澹把她给握住，告诉她：“不要乱动，你手上有伤。”
想了一会儿，宁澹折返回去，把被扔在一旁的国主给捡了起来。
“其余人在哪里？”
国主一脸颓丧，沉默不语。
宁澹也是方才急疯了，一时间没意识到，这个人根本听不懂他讲话。
宁澹于是暂时把沈遥凌放到一旁，让她靠着柱子，想捡起绳子把国主五花大绑起来去找人翻译。
正弯腰捡绳子，背后忽然爬上来轻轻软软的重量。
沈遥凌靠在他背上，好像很不满意他居然要自己亲自走路。
打着哈欠问他：“你在干什么？”
宁澹知道她现在不清醒，哄着她说：“我在扔垃圾。”
沈遥凌就转过头帮他找了找，好像是看哪里可以放得下垃圾。
找了一会儿找不到，有些不耐烦，又趴了回去。
“好困。”
宁澹看得出来，沈遥凌的状态越来越差了。
他心急如焚，生怕那药会损伤人的神智。但一时之间也没有什么办法，一边面无表情地任由沈遥凌趴在他肩上，一边手上使力，唰地扯紧绳子，捆得人手脚瞬间涨紫。
宁澹把国主扔在原地，蹲好了些，把沈遥凌背起来。
沈遥凌也不客气，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趴在他肩膀上，扭头就睡了过去。
等到沈遥凌醒的时候，身周围绕着一股清新的香气。
是医塾的人点燃了随身带的安神香。
燃香让她混沌的脑袋稍稍清醒了一些。
沈遥凌发现自己身处大殿之中，周围坐满了人，国主坐在正中，面无血色，像是在接受什么盘问。
——不，准确地说，应该是宁澹身处大殿之中，而她身处宁澹的腿上。
宁澹眉目冰冷，一身黑衣，煞气四溢，好似一尊杀神。
而她把宁澹当成褥子坐着，在所有人中显得格外高人一等，好似那踩在杀神脑袋顶上趾高气扬的小妖。
沈遥凌：“……”
她下意识看向旁人的反应。
其他人沉眉敛目，不敢直视。
她屏息，转回视线来，就发现宁澹直视着自己。
他好像在第一时间就发现她睁眼了。
沈遥凌干笑了一下，试图往旁边挪动。
“有我的座位吗？”
宁澹一愣。
轻声说：“有。”
然后微微起身，把她放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动作轻柔，还帮她调整了一下坐姿。
沈遥凌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都是什么事。
她暂时只能假装没有知觉，转头看向一旁。
若青正守在椅子背后，看见小姐醒了，很快端过来一碗药。
“小姐，这是喻姑娘熬的药，说是让您往后一日一碗。”
沈遥凌看了一眼喻绮昕，点点头，接过碗闭眼喝干。
碗底放在托盘上的“咯嗒”声有些清脆，沈遥凌下意识看了看一旁的人。
确实有几个在往她这边瞧的。
只不过瞬间又收了回去。
沈遥凌眨眨眼，试图平心静气。
一名使臣正在叱问。
“我等奉陛下之命远道而来，意为友好结交，尔等缘何设计陷害？”
译人跪伏在地，急促地翻译。
沈遥凌耳朵动了动，循着声音转头望去。
她也很想知道。
阿鲁国究竟是为了什么，要与大偃为敌。
阿鲁国主面上一片灰败，语气沉闷。
原来阿鲁国一开始确实诚心，但更多的是贪心。
这里的百姓本来在教义教化之下性情淳朴，甘于贫苦，但见过了外人的富贵之后，纷争不断。
他对大主教亚鹘抱怨过几回，亚鹘却将其归咎于国运衰亡。
“若是国主得不到天神的眷顾，就由更尊贵的血脉来补上。”
国主被他这番言论吓得胆战心惊，深深懊悔自己不应该随便跟亚鹘胡乱抱怨，但后来才发现，亚鹘其实蓄谋已久。
自从阿鲁国开始用人尸做药之后，亚鹘就开始有谋划地从别的国家带回一些“信徒”，这其中有身体弱的，没多久就死了，便顺势做成干尸。
但渐渐地，亚鹘不满足于此，想要得到“更加高贵的血脉 ”，就将目标瞄准了大国的勋贵之家。
他故技重施，疯狂地到处搜罗“圣女”，国主拦过他好几回，本以为已经打消了他的念头——至少觉得他不会对这次来访的使臣一行动手。
没想到他疯到了极点。
不仅果真下手，还显些一次性伤了两个人。
他自知有负大偃厚爱，如今已经亚鹘及其帮凶全数下狱，阿鲁国愿意将功赎过，只求不要开战。
这当然只是国主所陈述的一面之词。
对他自己有利。
却隐瞒了诸多细节。
但在场之人也懒得深究，毕竟这些都是阿鲁国内部的事。
他们只需如实将所见所闻带回去。
刚交代完这些，一队士兵领着一群人走了出来。
都是之前“失踪”的仆婢。
而最后一个人看起来很陌生……沈遥凌眯了眯眼。
对方挺着孕肚，一脸茫然。
脸颊线条柔缓丰润，也是大户小姐的模样。
士兵一一核对姓名，沈遥凌才知，原来这陌生女子竟然是燕州刺史之女。
亚鹘初到大偃时就是在燕州停留，她与亚鹘也是在那里相识。
后来亚鹘西行入京，她被船队送到了阿鲁国。
她身份尊贵，即是亚鹘选中的第一个“圣女”。
喻绮昕牙关打战，定定看着那个抚摸着孕肚一脸无措的女子。
若不是她醒悟得早，那就是她将来的缩影。
好在现在为时尚早，并没留下不可逆转的后果。
国主期冀地看向喻绮昕这边。
喻绮昕算是毫发无伤，而沈遥凌……受了轻伤，被灌了不知名的药。
国主惭愧道，亚鹘瞒着他的事太多，他也不知要如何解沈遥凌身上的药效。
沈遥凌并不意外。
说实话，就算国主愿意提供“解药”，她也不一定敢吃。
已经直面过疯子的人，是不敢再相信任何一丝他们表面上的理智的。
但除此之外，其余的一切损失他们都会极力补偿，但求一条生路。
国主殷殷看着这边。
其他人也全都顺势看了过来。
沈遥凌忽然又变成了视线中心，忍不住偏头回避。
宁澹也注视着她。
恍若不觉旁人的目光，还伸手过来拉紧她肩上的披风。
“冷了吗？”
沈遥凌细微地抖了一下，抬手挡开他，想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离自己远些。
宁澹被打了，却没退开，反而捉住她的手，轻轻捧着，细细查看手上的绑带。
低眉顺目地说：“要换药了，等下我给你换。”
语气自然而然，仿佛他本就该为沈遥凌做这些事一般，顺从得像个小奴婢。
沈遥凌心中一片震撼的沉默。
宁澹是不是也吃错药了？
众人直直盯视的目光多了几分灼灼，原本说着正事，此时却变得八卦。
来回在宁澹和沈遥凌之间打转。
沈遥凌终于忍不住，轻咳一声。
收回自己的手，假装看不见宁澹，漠然回应国主的话。
“该如何处置这些事，并不由我们说了算，还需回到大偃后秉明陛下再行定夺。”
其余人也轻咳一声，收回目光，纷纷应和地又讨论了一会儿正事。
喻绮昕给沈遥凌熬的药里有镇静成分，沈遥凌坐了没多一会儿，又开始犯困。
喻绮昕有几分别扭地过来叮嘱。
“我只能稍稍克制些许。这药必须一日一副，否则随时可能复发，甚至反扑。”
沈遥凌困倦地眨着眼点头。
宁澹见状，伸手过来，托住她的腰，躬身想要把她横抱起来。
喻绮昕在一旁，看到这个熟稔的动作，愣了一下，垂下眼，转身走远。
沈遥凌被惊得瞌睡都醒了几分，连连往旁边退，险些摔倒。
看了眼周围，沈遥凌不自在道。
“你做什么？”
“你走不动，送你回去。”宁澹低声答。
“不必。”沈遥凌连忙道。
险峭山崖他“送”一下也就罢了。
这众目睽睽的平地还搂来搂去？
沈遥凌想到方才她醒来时的那一幕，头皮发麻。
作者有话说：
看到你们能接受狗血我就放心了（不是）
今天加班了，先只能发这么多，我继续写，明天争取早点加更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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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低眉顺目，小意温柔◎
沈遥凌越想越受不住, 飞快地拒绝了宁澹之后，逃难似的走了，两条腿迈得飞快, 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根离弦的箭。
本来就出了一堆的事, 现在真相大白, 所有人都不想再在这个鬼地方待下去。
国主也算乖觉, 早早地准备好了大船, 他们当夜就能出发。
亚鹘等人被押进囚笼, 送进底舱，其余人也收拾东西上船。
若青早就吩咐人在船上准备好了房间床榻，只等着沈遥凌住进去。
沈遥凌咣当一声关上门, 心有余悸。
若青关切道：“小姐真是受罪了, 定是被吓坏了吧，谁能想到这些道貌岸然的僧人竟然这般妖邪。”
沈遥凌定了定心神。
不, 那个还不是最吓人的。
她眉心纠结：“宁澹把我救出来后……就一直这样？”
若青眨着眼：“哪样？”
沈遥凌憋闷不语。
就是就是。
坐在一张凳子上那样。
若青反应过来，“哦”了一声，又道，“不止。”
“不止？！”
若青便详细描述了一番当时的情形。
宁澹刚收起剑，一身煞气血腥气交缠缭绕，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如同地狱修罗。而比起修罗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大约地府来的恶鬼并不会在背上背着一个人。
当时沈遥凌趴在宁澹肩上一动不动，若青当即被吓得半死。
后来得只是受了轻伤, 又乏力昏迷，若青一口气才又活过来。
沈府的家丁想从宁公子手中把昏睡不醒的沈遥凌接过来, 宁公子却没让。
只是淡声吩咐了几句, 让人去把被绑住的国主还有断了一条手臂被打昏的亚鹘捡来, 再召集相关人等过来问话。
一国之主和主教都在旁人手中，也没有了反抗的余地。
堂会很快开了起来，若青想着现在该把小姐扶回去休息了，宁澹却还是不肯。
说是什么，沈遥凌若是中途醒来，会急着想要听事件经过和结果，不会想要去其它的地方。
若青说那好吧，奴婢去收拾一架软轿过来。
宁澹又说不必，换了个姿势，把人搂在怀里，还说有人在旁边沈遥凌会觉得安稳。
若青看着自家小姐确实睡得沉沉的样子，也无法反驳。
期间还有宁公子为小姐点香、披衣裳、挡光等等行径，说太详细口都要干。
总之就是在现场时大家说话都不敢太大声，生怕惹得宁公子不高兴。
负责审讯的使臣大约绞尽脑汁才拿出又轻柔又严厉的气魄。
沈遥凌：“……”
她垂死挣扎问：“有些夸张了吧，当时在场那么多人，而且刚刚发生那么大的事情，大家肯定都很急着想要知道真相，并不会有多少人关注我。”
若青骄傲道：“没有呀，所有人都很崇拜小姐的，都围上来想要关心小姐的伤势。只不过宁公子嫌他们太吵，用眼神把他们全都赶回去了。”
沈遥凌：“……”
她抱着脑袋一脸痛苦。
若青吓了一跳：“小姐你怎么了？小姐，你是不是头疼？”
沈遥凌确实头疼。
她本来就困得额角一跳一跳的，这会儿听了这话，强撑着困意，觉都不敢睡了。
这是千真万确的众目睽睽。
但她不想再跟上辈子一样，在旁人口中与宁澹纠缠不清了。
沈遥凌深吸一口气。
“太失礼了。今日完全是个误会，要如何跟别人解释清楚？”
沈遥凌以前从不屑于为自己辩白，自然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现在要提起心神去应付，却越想越头疼。
“怎么会。”若青摇头，“小姐不必忧愁，小姐为了拆穿真相负伤又昏迷不醒，这种情形怎么会责怪小姐失礼？倒是宁公子——”
沈遥凌一愣。
若青挠着头道：“今日，私下里，倒是听见好些人在议论宁公子。”
谁不知道宁澹是天下第一，再加上平时他的脸色就是一副“你们惹我不高兴就把你们都杀了”的样子，根本没有人敢随便跟他讲话，并且都觉得他平等地讨厌着每一个人才是很正确的。
然而今日突然见着这尊煞神低眉顺目，小意温柔的模样，所有人都被吓得不轻，好似被天雷劈到眉心，纷纷觉得他也是被邪.教给摄了神魂。
沈遥凌又是沉默。
“平时他在旁人眼中有这么坏吗？”
若青道：“也不是坏吧，这才是宁公子正常的样子啊。就是，总之大家都不会想要惹他。”
那倒是。沈遥凌揉了揉额角：“但是若今日是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陷入险境，宁澹都一样会去救他们。”
若青想了想，宁公子会救人她信，但是宁公子会把每一个人都抱在膝盖上哄睡吗？这个情景想一想就很恐怖好不好。
喻崎昕那一碗镇静的药好像还不太够。
沈遥凌撑不住了，额角越来越刺痛，浑身虚软地栽倒在软枕上，过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自己是痛昏了过去还是睡了过去。
船队收拾停当，准备起航。
在船上用水不算方便，在出发前宁澹找了处水源，弯腰搓洗。
属下过来禀报：“宁公子，该上船了。”
宁澹直起身，指间摊开抻平一条拧得半干的手帕。
这是沈遥凌在密室时从袖口飘落出来的，他顺手捡了，方才忘了拿给沈遥凌的婢女。
手帕沾了灰尘，再单独拿过去岂不是给人添麻烦，他左右无事，便自己洗干净。
身后的属下看着那双提剑直劈四野的手上晾着的淡粉手帕。
心底暗惊：那手帕很显然另有所属，能把这位这样使唤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不敢想不敢问。
宁澹旁若无人地捧着手帕走到舷侧，余光瞥见喻家的大小姐站在角落里，朝这边看过来，神色难明。
喻崎昕这几天心中简直是大起大落，消化了许久，现在才勉强平静些许。
回想起上当的前后始末，羞愧难言。
她原本出使阿鲁国的目的便不纯，存心与沈遥凌比较。
一路上，便不受控制地一直注视着沈遥凌的一举一动。
她时常会想，沈遥凌若是生在她家里，大约会被看作一个疯子，一个无药可救的蠢材。
沈遥凌的一切她都无法理解。
父亲一直教导她各种规矩和掌控人心的技巧，她努力潜心学习，用心掌握，才能得到夸赞。
父亲是她的引路人，为她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在帮她走向更好的地方。
她背后有整个喻家的智慧，不管从什么角度想，她都该是最耀眼的那个。
可是却出现了沈遥凌这样的异端。
以喻崎昕的标准来看，沈遥凌根本一无是处。
沈遥凌浑身充满了失败、危险、堕落的象征和预兆。
沈遥凌是她所受到的养育中绝对的反面。
可是沈遥凌却从未真正失败过。
所有人都愿意看着沈遥凌。
即便他们出于各种各样的理由，对沈遥凌或捉弄或嘲笑，可是喻绮昕分明知道，没有人真的讨厌沈遥凌。
除了她自己。
她总是不明白，为什么她这么努力却无法顺理成章地得到所有人的仰视，为什么世上总是要有沈遥凌这样的存在，为什么沈遥凌跟她不一样，无需耗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快乐。
这根本不公平。
她讨厌沈遥凌不知所谓的勇敢，也讨厌沈遥凌一往无前的执着。
她一直觉得沈遥凌是个错误，热切地期盼着沈遥凌会在突然狠狠地摔倒在地，盼着某个暗中的天神终于发现沈遥凌这个异端，然后降下一道意旨，没收沈遥凌所有不合道理的快乐。
宁澹出现的时候，她曾以为宁澹就是沈遥凌的劫难。
当她看到沈遥凌为了宁澹深陷其中，生出许多从前没有的忧愁和烦恼，喻绮昕觉得大为快意，心想沈遥凌你也有今天。
她巴不得沈遥凌多受些苦楚，她觉得天神对这个不讲规矩的女子的惩罚终于来了，同时也有些索然无味——她觉得沈遥凌怎么能够真的变得这么愚蠢？
可是当沈遥凌真的离开医塾，再也不在宁澹身上花心思讨好的时候，喻绮昕又想不通了。
沈遥凌做这些到底是什么目的？
沈遥凌究竟从宁澹身上获得了什么？她为什么突然失去兴趣了？
喻绮昕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于是父亲再叫她去接近宁澹时，她也不再抗拒，不再只当做一个简单的命令，她也同样想得到沈遥凌得到的一切。
结果，换来的却是一次次难堪。
亚鹘就是在这种时候接近了她。
他告诉她，很少会有人懂得欣赏完美的石头，然而奇形怪状的石头总是得到旁人的吹捧。
后来，他又想方设法地让喻绮昕相信，只要她能够得到天神的认可，天神会帮助她开启身旁之人的神智，帮助他们学会欣赏她的完美。
现在喻绮昕终于明白，当时信了亚鹘的鬼话的自己有多么愚蠢。
她小心翼翼循规蹈矩，到头来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做了自己所有厌憎的事。
她以为她讨厌沈遥凌，沈遥凌这样的反叛者只能配得上失败者的结局，可沈遥凌偏不，沈遥凌并没有如她所想象的那般，乖顺地去接受那些失败和痛苦。
喻绮昕曾笃信反叛只会带来厄运，然而最后，她发现她其实多羡慕沈遥凌。
压下心中复杂的酸苦，喻绮昕朝宁澹走过去。
扫了宁澹一眼，有些狼狈地又低下头。
低声快速地说。
“沈遥凌脉象太奇怪，我想来想去，只能想到一种可能，那药里面应该有蛊虫，所以才会这样反复发作。蛊虫比毒药更麻烦，这阵子她身边都离不得人，你们，自己小心点看着。”
说完喻绮昕凝着脸僵硬离开，仿佛再多留一瞬就会羞恼得失态。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加更结果还是变加班（呵呵……）
零点来不了了别等呜呜，明天一定更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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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为人夫君该做的事◎
船真正开时已过了后半夜, 快要天亮了。
魏渔在屋中挑灯伏案，整理文书和记录。
烛光忽地一闪，窗前经过一道人影。
魏渔忽地转眸, 披衣起身。
拉开门朝着远处喊：“站住。”
高大的背影稍顿。
宁澹转过来盯着他, 眸色轻微波动。
“魏大人, 何事。”
魏渔淡淡：“宁大人朝哪里去。”
宁澹在原处站定, 轻声应：“不去哪儿, 看看月色。”
魏渔转眸看了眼天上看不见半分月光的层层黑云：“看来宁大人只能扫兴而归。”
“不会, 心中有月。”宁澹没动。
两人静默互视。
魏渔的房间安排得与沈遥凌不远，宁澹经过此处想要去哪里，显而易见。
夜半三更窥探女子闺房, 是何居心。
魏渔心底厌烦, 警示道：“执意纠缠，无异于海中捞月。”
宁澹抿紧唇。
何谓纠缠？
他分明有名有分。
只是不在这个时空罢了。
“只是关心而已。”宁澹放弃打哑谜, 转身就走，不再与他多言。
魏渔几步追上，身后的门都来不及关。
“不被需要的关怀便是纠缠。”魏渔语气加重，拦住宁澹的去路。
魏渔一直清楚，早在他认识沈遥凌之前，这位宁公子便与沈遥凌有着某种瓜葛。
不过，那是与他无关的过往，沈遥凌自己会有打算，魏渔懒得插手。
可是今日在大堂之中, 这人看守着昏睡的沈遥凌，仿佛沈遥凌已是其所有物一般, 那般骄纵跋扈不言自明。
而沈遥凌醒后的惊慌, 有目共睹。
显然无论他们之间之前有过什么纠葛, 沈遥凌现在并不需要他靠得太近。
而沈遥凌正病体难支，自己也算是沈遥凌半个长辈，自然应当帮她看守门户。
不被需要？
宁澹听闻此言，漆黑眸色变得冰冷。
凝默少许，反驳道：“你又不是沈遥凌，如何得知。”
“她叫我一声老师。”魏渔反问，“你又是什么人？”
宁澹：“……”
他真的和沈遥凌成过亲了。
有人信一下吗。
宁澹语塞半晌。
不屑道：“口舌之争。”
说罢就迈步越过魏渔。
竟然说道理不过就想赖过去。
魏渔心中愈发觉得此人无赖，更加看不顺眼。
寸步不让地跟着走：“那就让我见识一番宁公子深更半夜，是想要如何关心。”
宁澹听出嘲讽，蹙眉。
“我并非登徒子。”
魏渔审视着他：“看起来是。”
“……”
双方都觉得彼此很不讲道理。
说话间已到了沈遥凌门外。
但两人分寸必争，谁也没能靠近。
就在这时，门扉吱呀一响。
沈遥凌裹着披风，攥紧衣领，诧异地看向他俩，唇色苍白。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不愿让沈遥凌听见某些人不得体的念头，魏渔收回手，平淡道：“赏月。”
“赏月？”沈遥凌蹙眉，“老师，你怎么又大半夜不睡觉？”
魏渔：“……”
侧了侧身，立即指着宁澹改口道：“是他赏月。方才他亲口说的。”
宁澹：“……”
好奸猾。
沈遥凌生气道：“老师，你快点去睡觉，命不要了吗。”
难道魏渔又忘了自己有多脆弱。
他可是能自己把自己养死的人。
“对。”宁澹忽然说，“魏大人，我送你回去。”
同时上前一步，挡住魏渔的视线。
魏渔被宁澹半推半搡地弄回自己房门内，来不及再说什么，门“啪”的一声在面前关上。
只得攥紧拳，一阵气闷。
沈遥凌看着魏渔回去，没忍住，扶着门框弯腰又咳了数声，带着干呕。
她上船之后虽然勉强睡着了，却没能睡多久。
睡着睡着脑中突然一阵剧烈的眩晕，睁开眼仿佛所有东西都在摇晃，爬起来勉强拖过一个木盆，吐了半天，什么也没吐出来。
因她今日原本就没进什么食物，只喝了一碗药汤，肚肠里全是涩然的空荡。
若青去给她熬药，她在房间里待不住，想出来吹吹冷风看会不会好些。
结果一推门就看见宁澹和魏渔手拉着手在赏月。
离谱。
宁澹扶住她，沈遥凌正肚肠绞结，被人碰触就更要炸毛，晃着肩膀想躲开，好似嫌弃一般：“不要碰。”
“别急。”宁澹掌心用力，另一只手覆在她背后某个穴位，宽厚掌心陡然变得热烫，好似按了一团火在那里。
沈遥凌从未习过武，也好似有种源源不绝的精纯内力灌入自己四肢百骸的感觉。
翻腾不息的五脏也安宁下来。
沈遥凌仿佛劫后逃生，舒了口气。
她尚且不知道自己身上的难受为何变得这么难忍。
其实她本就有晕水晕船的毛病，现在身体里又有蛊虫作乱，任何不适感都会被增强，她想再像来的时候那样硬挺过去，怕是不行了。
宁澹看穿而不说破，否则让她知道自己经脉里有条虫子，只怕恨不得把自己浑身都剥开洗干净。
只道：“你应当休息。”
沈遥凌难受了许久，现在好不容易喘口气，疲惫地摆摆手。
“睡不着。”
实在是身上变着法儿地难受，躺着也是折磨。
“我帮你。”
宁澹拉紧她肩上的披风，把她整个人卷起来，又送进内室。
绕过屏风，直接将人放进了床榻里。
沈遥凌心中暗惊，下意识防备地撑起身子，宁澹滚烫的掌心拂过她的眉心和太阳穴，一阵春风化雨似的柔润之意便席卷而来，使人不自觉地放松。
仿佛感觉到拉起被子盖到下巴底下的暖意，翻个身就能马上睡着了。
沈遥凌眉心终于松开，喟然轻叹一声。
宁澹的目光从她微阖的眼睫滑到不再紧抿的唇角，定了片刻，移开目光，手心接着运作内力。
照拂过眉心之后，宁澹将手心移到沈遥凌后颈经络集中处。
沈遥凌敏感地抖了一下，一倏尔后，整个脊背微微发热，丹田、涌泉好似有温流淌过，瞬时通畅不少。
这时若青端着药和吃食进来，看见半蹲在床榻边的宁澹，愣了一下。
“宁公子。”
宁澹手上内力越发凝聚，不看来人，刻意低声道：“还难受吗。”
不动声色地强调了自己身在此处的原因和用处。
若青本要说的赶人的话也一下子说不出口了。
但沈遥凌觉得不妥。
眨眨眼道：“好多了。谢谢你，你也回吧。”
若青得了暗示，立刻上前来隔开宁澹，将托盘放下，扶起沈遥凌。
“小姐吃点东西吧，晕船的药也熬好了。”
沈遥凌点点头。
宁澹被迫让到一旁，只是还不肯走，立在一边看着。
沈遥凌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垂着眼不看，拿起点心咬了两口。
甜润的糕点顺着舌尖滑下，人也更加踏实了几分。
若青又端着药要喂她。
药汁酸苦的气味飘来，沈遥凌不自觉地躲避。
其实她平时要喝药时都很果敢，只是今日实在难受，感觉只要喝一口苦药，那些眩晕呕吐又会卷土重来。
若青端着药碗凑得更近些，好似催促。
沈遥凌不好意思开口说自己不想喝药，下意识拖延时间，转移话题，对宁澹开口：“宁公子你先回——”
宁澹跟她同时出声：“不要强迫她，她喝不下去肯定是因为这药对她现在没有益处，自然而然地排斥，强逼无益。”
沈遥凌说到一半的话锋一转：“——你不急着回的话就再坐一会儿吧。”
若青：“……”
她虽然关心小姐的身体，但更不想为难她，听了这话就收拾了碗盘起身：“好吧，那奴婢先去把药温着，等小姐好些想要喝药的时候就能喝了。”
沈遥凌如释重负地点点头。
若青退开，宁澹又找回了自己原有的位置。
沈遥凌这会儿精神头好些，还有心思开他玩笑。
“宁公子怎么这么周到体贴。”
若不是她知道不可能，她都要怀疑现在的宁澹是上一世的宁澹了。
否则，她喝不喝药，与他有何关系。
这是夸赞吗？宁澹琢磨不透，面色不改，露出云淡风轻的样子来。
俯身拿起沈遥凌放在被子上的一只手，观察了一会儿，解开上面的纱布，“该换药了。”
沈遥凌缩了一下。
宁澹手中一空，抬眸看她：“？”
沈遥凌说：“等若青回来能给我换。”
“不必等。我在。”
宁澹修长的手指扯住绑带一角，轻轻拉开。
布料摩挲的感觉很快被带着剑茧的掌心触感取代，磨得手背微痒。
这确实是有些过分暧昧了。
自从她受伤以后，宁澹的态度就越来越奇怪。
沈遥凌垂着眼想了一会儿。挑着嘴角轻松地笑道。
“宁公子该不会是觉得没能保护好我，让我受了伤，要对我负责吧？”
这是唯一正常的解释了。
宁澹默然一瞬。
“我当然要对你负责。”
沈遥凌放松地往后一靠，望着床帐一角。
“大可不必。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而且我也得到了我想要的结果。”
“宁公子也不必为了补偿，对我这么……纡尊降贵。”
“嗯。”宁澹应了一声，一手握着沈遥凌的手背，摊开她的掌心，另一手小心蘸着药粉给她上药。
虽然应着沈遥凌的话，但他的动作却好似完全没有听进耳中。
沈遥凌想做什么事情，他不会阻拦，但是沈遥凌的一切就应该由他负责。
尽管他跟沈遥凌的婚事是在另一个时空中发生的，现在的沈遥凌也不知道那一切，但是沈遥凌就是他心目中的妻子。
即便没人承认，他也应该做到为人夫君该做的事。
宁澹拿过新的纱布，在沈遥凌掌心一圈圈缠绕上去。
为了自己的妻子周到体贴，自然算不得什么纡尊降贵。
作者有话说：
零点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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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我也会有心仪之人”◎
宁澹的内力取暖果然好用, 精纯热力在沈遥凌身上运转一个周天后，仿佛形成了一道屏障，将那些不适都挡在了外面。
沈遥凌不知不觉中重新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已是天明。
旁边已经没有了宁澹的身影。
沈遥凌找到魏渔时, 他正与其他使臣在一处商量事情。
见沈遥凌过来, 其中一人主动客气道：“沈姑娘有事？”
沈遥凌点点头, 目光落在他们面前的纸张上。
其中一张笔力遒劲, 让她的目光忍不住停留, 太过熟悉。
其余人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解释道。
“噢，这是宁公子给我等留下的记载, 其中有阿鲁国人善用的武器, 发现干尸的山洞地点等等。”
沈遥凌点点头。
“我过来也是为了这件事。”
她离开阿鲁国后一直昏昏沉沉，直到这个时候好不容易休息够了, 才有精力将所见所闻一一说明。
以及她所发现的那些石棺，还有石棺之中的干尸与神药的关联。
其余人闻言神情肃穆。
“虽然之前已经听宁公子提起过一部分，此时倒也不至于太惊讶，但是……这些人还真是丧心病狂。”
沈遥凌点点头，谁说不是呢。
不过其实过了这么久，她也稍微想通了一些。
人总是会对自己未知的事物充满害怕，也同时充满好奇。
大偃与阿鲁国之间隔着宽阔的大海，信息很难互通，仿佛自带一种神秘的气质。
而这种神秘很容易放松人的警惕, 毕竟世界确实宽广，只要一个人还愿意去好奇那些从未见过的未知之物, 他就很有可能会被这些掺杂了想象的真相骗到。
更何况这些真真假假混到一处, 被精心伪装过的言辞。
而这也说明, 在未知之物面前，大偃皇帝和平民百姓都是平等的。
他们一样有所渴求，一样会被骗。
唯有亲自探知真实世界的人，才会比旁人快上一步。
或许这也是她踏上旅行的意义之一。
使臣将沈遥凌所叙述的内容一一记录在册，又继续讨论起其它的事情。
沈遥凌也坐在一旁听着。
他们这次一共从阿鲁国中救回了二十一人，只可惜，这些人大部分已经彻底被所谓教义给迷昏了神志，完全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甚至还在每天念经、叩拜，因为不允许他们见主教亚鹘，他们就认定自己被“神明”厌弃，整夜跪在船板上，请求上苍宽恕他们的罪过。
他们还不知道，大偃的使臣用了将近十个时辰，从亚鹘口中审出了更多的信息。
原来阿鲁国的前身叫做萨沙王朝，而亚鹘以及与他合谋的那些僧人其实是萨沙王朝灭亡后的贵族后代。
他们理想中的神并不会宽恕或拯救任何人，只是复国的精神象征而已。
他们所捏造的所谓“圣女”传说，也只是为了讨好他们幻想的神明，妄想着利用大国高贵血脉的圣女来诞下身负复辟使命的人，“夺回”对阿鲁国的掌控。
交代出这些时，亚鹘还在捧着一条断臂，嘶声吼着，妄想着说动大偃的使臣，助他复国的一臂之力。
沈遥凌暗自唏嘘。
一人走近来，在她旁边坐下。
说道：“船靠岸后，先把燕州刺史之女送回去。”
正商讨此事的使臣一愣，立即朝这边行了一礼，应下。
“是，宁公子。”
宁澹收回目光，向旁边扫了一眼。
沈遥凌坐得慵懒，一手撑着下颌。雪白手腕从浅粉袖口中翻出来，影影绰绰，好似落英堆雪。
宁澹顿了顿：“坐直些。”
案前的魏渔抬眸扫来一眼。
沈遥凌新鲜道：“规矩这么多？宁公子以前不是不拘小节么。”
她语气调侃，偏偏没有一丝想要顺从的意思。
日头正好，海面波光粼粼地映衬到人面上，让那双含笑而骄纵的眼眸越发活泼跳脱。
宁澹轻怔，片刻后移开目光。
“坐直了打开肩背，不易犯晕。”
看他一本正经，沈遥凌轻笑。
两人说话声音很小，并未影响其他人的讨论。
只是，魏渔时不时地投来一眼，欲言又止。
等到众人散去，魏渔才看着沈遥凌，单独与她道。
“你身子好些了？”
沈遥凌现在觉得浑身舒畅，嘴角轻勾，点点头：“好多了，我看我根本不再需要喝什么药，多谢老师关心。”
宁澹喉咙微堵。
他也很关心，怎么从没见沈遥凌提一句。
魏渔拧眉沉思一会儿。
罢了，既然她已清醒，她便能自己做决定。
至于她身边这个人是好是坏，她也应当自有定夺。
虽然魏渔在旁人面前自称为沈遥凌的半个长辈，但，不知为何，他也并不想当真被沈遥凌当做喜好多管闲事的师长看待。
他会重新安静地退到一旁，不再插手。
但若是沈遥凌需要他出面时，他也不会犹豫。
魏渔微阖双目，点点头。
“嗯。还有事？”
“没了没了。”
沈遥凌乖觉地起身，不再打扰他。
站起身时又觉得喉咙里忽然烧得一阵火辣，但也没在意。
只当是后遗症了。
魏渔目送着他们两人走出门外。
宁澹沉默着。
虽然他向来寡言少语，但奇怪的是，沈遥凌能够凭借直觉分辨出来，他此时的沉默有些异常。
沈遥凌疑惑地悄声问。
“你是不是还藏着什么事？”
宁澹闻声看向她，眸光定定一会儿，摇摇头。
沈遥凌挑了挑眉。
不对劲。
还是有些怪怪的。
而宁澹心中确实在想着一件事。
燕州刺史的事。
他对另一世的记忆仍是片段式的，比如燕州。
那一世的燕州刺史原本与瓦都里僧人来往甚密，甚至帮助瓦都里教发展壮大，成了燕州的第一大教，盖过了佛寺的风头。
可后来在发狂之下，燕州刺史带人屠尽瓦都里教的石檐塔，这突如其来的转变，一直没人知道是为了什么。
而现在，他们从阿鲁国中救出了燕州刺史之女，身怀妖僧的血脉。
上一世，是不是在这之后还发生了更加惨烈之事，
同时，这其中定然也藏着更深的利益纠葛。
但是，现在阿鲁国与大偃不可能再有往来。
瓦都里教也已经被彻底粉碎。
燕州切断了与这个邪/教的联系，是不是便不会再像另一世那般，大肆贪污揽财叛变？
若真能这般，倒是一件惠及百姓的大好事。
比起另一世，这一世就仿佛是有人在其中刻意帮忙一般。
看似没有什么出格的异常。
却因为一个小小的不同的决定，便一环扣一环，自然而然地避免了巨大的灾祸。
为何这一世会有这些不同。
宁澹思索着，却得不到提示。
最终，也只能归为三千世界的各有千秋。
毕竟这一世的沈遥凌，根本不愿正眼看他。
与另一世的沈遥凌，也是大为不同。
-
沈遥凌回到自己的房间，坐下时又忽然觉得双腿发软。
恰好喻绮昕的婢女又过来提醒她，那一日一次的药，不要忘了喝，是缺不得的。
沈遥凌便让人端了过来，捏着鼻子一口饮尽。
腿上的无力感随之消失。
似乎，也没有什么异常。
沈遥凌便没再在意。
如此过了几日。
在船上航行的时间越久，沈遥凌晕船的症状便越来越严重。
如同来时一般，沈遥凌不许若青透露消息，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她想着，来时既然能忍一路，回去自然也忍得。
只是她又开始水米不进，喻绮昕熬的那药也是实在喝不下去。
为难地尝试了好几次，终不能成。
怀着侥幸心想。
亚鹘给她灌的那丸药，莫说她尝出来了其中的几种药材，即便是只靠猜，她也能猜到是做什么用的。
无非是春恤胶一类的东西。
但那之后都已经过了好几日了，就算再怎么烈性，也不应该再有什么反应。
那她偷懒空个几日不喝，应当也不会有事。
沈遥凌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忍着晕眩感。
若青看她这样，忍不住道：“不如，再请宁公子过来帮帮忙？”
她这样一说，沈遥凌也想起那日。
宁澹用内力替她温养几处穴位，确实是瞬间舒畅。
难受之时想起那种滋味，更是食髓知味。
但沈遥凌还是摇摇头。
“不要。”
“我与他非亲非故，怎好一直麻烦。”
若青眨眼道：“但是我看宁公子那样子，应该不会不愿意才是。”
“看？你如何看得出他愿不愿意。”沈遥凌被自家婢女的天真逗得轻笑。
“那倒也是。”若青想起宁澹平时的模样，以及这人从前对自家小姐的态度，又被泼了一瓢冷水，“那位公子实在高深莫测，更何况，天下皆知这一位冷心冷性，不近人情……”
“吱呦”一声，窗子轻响。
宁澹脸色微沉地站在屏风外。
显然将若青方才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若青霎时吓得脸色灰白，求救地看向自家小姐。
沈遥凌拍拍她的手，示意她出去。
若青赶紧低着头溜了。
沈遥凌勉强打起两分精神，对宁澹道。
“抱歉。是我一时无力分神，没管教好婢女。”
宁澹走近，手心又覆上了沈遥凌的颈侧，带着一团火煨了过去。
沈遥凌如同坠入冰窟的人忽然靠近了热源，不受控制地轻吟一声。
宁澹神色平静，音调也缓缓地，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我并不是那种傻子，我也会有心仪之人。”
沈遥凌不自觉地贴着他的手心，沉浸在热意当中，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宁澹方才说的话。
他也会有。
心仪之人。
沈遥凌愕然扬眸，长睫卷起，照进宁澹低垂而来的双眸之中。
那双眼眸黑亮清透，又盛着复杂的情意。
作者有话说：
好的小宁发起了第二次告白，这次还会被灭灯吗，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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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在2023-12-28 13:21:24~2023-12-29 00:02: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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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轻微的刺痛◎
沈遥凌不说话, 两人霎时凝住了，身侧的风也停驻，只有水波在头顶的木梁上摇曳。
凑得近了, 对方身上的香气隐隐约约钻入鼻尖。
沈遥凌感觉他掌心是不是太热了, 烫得她脑袋里有点发软。
隐隐有些像是发烧时的症状。
宁澹说他有心仪之人。
又定定看着她。
一言一行仿佛都在暗示些什么。
这阵子以来宁澹仿佛性情大变似的对她百般靠近和关怀, 似乎也都有了原因。
沈遥凌怔了一瞬。
眼睫打落下来, 很快地遮住眼神, 脸颊从他手心里抬起来, 往后撤了撤。
宁澹手心很快追上去，握着她的后颈，有点用力, 像是抓着人不让逃跑。
气息略微不稳。
声音很低。
“你不问我是谁？”
“不想问。”沈遥凌推他的手。
她感觉到自己心跳越来越快, 顶着喉咙口。
脑袋晕晕的，似乎跟晕船的晕又有些不同, 但是她一时分辨不清。
她用力推走宁澹，但都是白费力气。
直到宁澹自己松了手上的力道，她才挣脱桎梏一般，从椅子上爬起来，朝外面走。
她脚步迈得很急，但走得却不够快，下一瞬又被宁澹抓住手腕拖了回去。
宁澹坐上了她先前坐着的那把椅子，而沈遥凌跌在他膝上坐着。
宁澹按着她的手臂，让她无法拒绝地和自己对视。
看了好一会儿, 宁澹开口：“我之前告诉你，我从一开始就想和你成亲, 你不信。现在你能相信我了吗？”
他语速很慢, 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晰, 拉着比平时小心翼翼数倍的尾音，仿佛生怕被拒绝。
沈遥凌的呼吸有点混乱。
宁澹紧紧攥着她的手，自己的胸膛却也如擂鼓。
脑海中紧绷的弦被来回拨响，每响一声便带来更多期冀和恐惧的震颤，手脚有些麻木，仿佛察觉不到自己四肢的位置。
他把沈遥凌放在膝头，用钳制的动作，却是仰望的姿势，目光里几乎是祈求。
沈遥凌还是没说话。
宁澹看了她片刻，忽地抬起另一只手，遮住沈遥凌的眼睛。
“沈遥凌，你在害怕什么？”
他问得很轻。
沈遥凌的眼睫在他掌心里轻颤着。
她不知道自己与您的干近在咫尺的目光之中透露了什么样的情绪，被宁澹解读出了害怕。
她没有在怕啊。
她只是身体不舒服，所以想离开这里，离宁澹远远的，他是一个危险的陷阱，现在尤其散发着一种暧昧的香气。
沈遥凌被他挡着眼睛，什么都看不到了。
双手被捉住，只能抿紧唇脚上用力，想找到支撑物能蹬开，不知不觉中姿势变换，她跨坐在宁澹膝上，仍旧哪里都去不了。
宁澹眉心微紧。
他感觉到沈遥凌的不安，像是绕着他上下飞舞的蝴蝶突然被捏住翅膀。
但是为什么？
这么久以来，他一直想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他根本不会伤害沈遥凌，他只会忠诚地护卫和陪伴，可为什么沈遥凌还是想要躲开他。
难道他还是不能弥补之前所做错的一切。
宁澹眸间划过酸苦之色，指腹轻抚着沈遥凌颤抖的睫毛。
“别怕我。”
半命令式的祈求。
沈遥凌想挪开，宁澹察觉到她的意图，抬了抬膝盖。
顶在沈遥凌裙摆下，她忽地脑中一懵，先前层叠堆积在脑海中的酸软之感，如同积云一样被顶开，铺了白茫茫一片，湿漉漉的，在她识海中下起了连绵的雨。
宁澹双膝抬高，沈遥凌又滑落下来，撞在他肩上，撞出一声细吟。
过了几瞬，宁澹放开了她的双手，转而扶在了她的后背。
暧昧的绞缠的香气靠近，宁澹的气息在她鼻尖前停留了一瞬，接着往上移，遮在沈遥凌眼前的手心重了重。
宁澹挡着她的双眼，也阻隔着自己的轻吻。
他的吻隔着手掌落在沈遥凌眉心的位置，似许愿似无奈。
“你从前明明也是喜欢我的啊。”
为什么那样的过去，突然戛然而止，怎么也修复不好了呢。
他真的什么方法都试过了，也一直在隐忍着。
宁澹从没有过爱人的经验，于是一点点模仿之前的沈遥凌对他做的事。
她曾经常常注视着宁澹，于是换做宁澹跟着她、如影随形。
她那时总是叽叽喳喳地跟他说一些很新鲜的事，他不善言辞，只能带她去看她或许会感兴趣的风景。
他以前孤独的时候转身总能看见她，而现在她身边已经站满了人，所以他要努力地挤进去，让她看见。
他拙劣的模仿始终没有能够得到沈遥凌的满意，这也就罢了。
但即便他的手心已经抓得这样紧，沈遥凌却还是逐渐离他越来越远。
好像他和沈遥凌是两叶小舟。
沈遥凌趁着他还在划桨寻找航道的时候，已经偷偷改了出发的方向。
她用看起来友善又狡黠的笑容应付他，仿佛与他毫无龃龉。
其实根本就没有想过要与他走同一条路。
正如她在花笺上写的那般。
她是一个很坏的骗子。
而他拼尽全力，只是想得到骗子的一丁点信任而已。
沈遥凌唇瓣微启，不知为何怔愣着。
宁澹慢慢地移开挡住她双眼的手，捧在她脸侧。
“沈遥凌。”
他的手掌大得几乎能将她的脸全都挡住了，她微凉的柔软的面颊在他滚烫的掌心里显得那么可怜。
宁澹的声音忍不住温柔了少许。
“你继续喜欢我吧。”
“我喜欢你，以后也会学得更好的。你就像从前那样喜欢我，不行吗？”
脑海中堆积云一直在下雨。
雨声偶尔滴答，偶尔淅淅沥沥。
充斥在沈遥凌的耳边，让她对其它的声音都只能模糊辨认。
她听到宁澹问她，是不是喜欢他。
仿佛一只深海里钻出来的湿漉漉的手，握住了沈遥凌的心脏。
沈遥凌浑身的力气软了一半，精神却跳脱而亢奋。
她微张的嘴唇上下碰了碰，没能立即出声。
过了会儿才问：“什么时候。”
宁澹没反应过来的样子。
她抬起重获自由的双手，反客为主地按住宁澹的脸。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在意你的？”
她一直明白，宁澹不可能对自己的心意全然不知。
但是他不承认，她就也不戳破。
给他留一个台阶，给自己留一点尊严。
但现在宁澹终于承认了。
宁澹耳根薄红。
他算是“知道”吗？
其实，他只是猜测。
甚至他都不确定能不能把沈遥凌的在意当真。
有时候他觉得，比起喜欢他，沈遥凌似乎更愿意捉弄他。
但还是很欣喜，沈遥凌对他与对别人终究不同。
宁澹答不上来。
沈遥凌见他支吾不言。
捏着他脸的手按得更重，揉面团一般。
跨坐着的双膝有些焦躁地绞紧几分。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是不是？”
手心细细密密地贴着他下颌的线条，脖颈连着耳后的温度。
沈遥凌的眸光越发迷茫，语气仍带着凶狠。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看着我痴缠，看着我出丑，你觉得很好玩，是不是？”
宁澹吃了一惊，心中涌起酸涩。
不是。
当然不是。
沈遥凌怎么这么想。
沈遥凌原来一直这样想他？
宁澹眸底墨色更浓，燃起委屈和悲伤的暗火。
“没有。”
他不敢想自己在沈遥凌眼里是个多坏的人。
难怪沈遥凌不愿意理他了。
那另一世的沈遥凌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
她觉得他一直在看她的笑话，但还是喜欢了他那么多年？
几重情绪复杂地交织，直到宁澹也分不清，他是在为自己造成的误会生气，还是在为早已经伤心了很久的沈遥凌难过。
“喜欢？”沈遥凌已经听不进任何辩解，宁澹身上传来的香气愈发浓烈。
她鼻尖轻动，似乎在宁澹身上找着来源。
双眸忽明忽暗，陷入越来越浓重的混沌。
“你喜欢我？”沈遥凌顺着他的话问，尾音轻佻。
宁澹耳根愈红。
她问着这样的话，又近在咫尺，吐息如兰。
宁澹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露出些许不自在的神色。
原本这个姿势是为了方便交谈，现在却变成了他的负担。
宁澹移开目光，手贴着沈遥凌的腰，犹豫两瞬，轻轻将她拎开一点，免得露了破绽。
“嗯。我们好好说。”
沈遥凌不像想要跟他好好说的样子。
磨着再次凑近，直至贴得严丝合缝。
宁澹下腹处猛地一跳，随即跳动的还有额角青筋。
他下意识想阻止沈遥凌，沈遥凌却比他想象更快地双手按住他的肩膀。
宁澹浑身僵直，声音不稳。
“沈遥凌？”
沈遥凌抬起眼睛看他。
她很久没跟宁澹离得这么近。
他的眉眼，鼻梁，抿紧的双唇，都带着那股熟悉的，高高在上又让人着迷的气息。
他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把自己弄得这么香，还口口声声说喜欢她。
是在故意引诱她吧。
沈遥凌凑近他轻嗅。
“藏在哪里了？”
宁澹不解：“什么？”
到底藏了什么东西。
这么香。
让她觉得很饿。
沈遥凌鼻息渐渐贴近他的颈侧。
原本用来束缚沈遥凌的座椅，此刻变成了宁澹的囚牢。
轻轻软软的一团趴在他身上，他根本动弹不得，无力反抗。
沈遥凌又咕哝了几句胡话。
宁澹快要烧沸的脑子终于冷静几分，反应过来。
“沈遥凌，你是不是忘了喝那碗清心药？”
他说话时，胸膛震动，喉间也在震动。
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喉结忽然一阵微痒。
沈遥凌按着他的喉结，轻轻地用指腹拨弄，眼睛直直盯着，好似被吸引了全部的注意。
宁澹面颊发热，心跳难以控制地变快。
他竭力寻找着最后一丝冷静，伸手想把沈遥凌抱开。
沈遥凌对他的动作好像分外熟悉，他还没碰到她，她就察觉到他的意图，机警地往他怀里躲过来，为了不被扯开，膝盖紧紧圈在他的腰际。
宁澹受不住地轻颤，闭了闭眼。
沈遥凌越发肆无忌惮，指腹从喉结移到下巴，再滑过嘴唇和鼻尖，她跪直了些许，凑上前，跟他呼吸交缠在一起。
他们之间大约只塞得下几张薄薄的纸，有一个瞬间，宁澹以为沈遥凌是打算吻下来，他的心脏跳得整个耳畔都是那种咚咚的声响。
沈遥凌的确越凑越近了，但是不知为何，她在最后停了下来。
她看着宁澹的眼睛，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双手压在宁澹的肩膀上，微微偏过头，错开了这次接触。
宁澹还没来得及感觉到失落，下巴上一阵温热的湿漉。
像是什么小动物的舔舐，一路滑下，喉结上传来比方才更重的痒意，和轻微的刺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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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梦回新婚（上）◎
沈遥凌咬着宁澹的喉结, 当成糖丸一样含吮。
齿尖时不时从上面划过，仿佛嚼着一颗怎么也吞不下的糖。
宁澹浑身热烫，血脉似乎要冲破经络, 闭着眼止不住地吞咽, 喉头疯狂上下滑动。
他的逃窜引起了沈遥凌更大的兴致, 捕猎一般追逐, 舌尖卷着那颗凸起的喉结, 越发用力地往唇齿间裹, 然后努力地吞咽。
密闭的室内响起小婴儿吃奶时饿极了的啧啧吸吮声。
沈遥凌趴在宁澹胸口，仰着脑袋，眼眸半阖着, 因为目光涣散显得瞳仁越发大了, 表情严肃且用力，吃得一脸认真。
宁澹牙根拼力咬紧, 齿间仍溢出轻吟，被坐着的部位一片火烫。
他脑海中绚烂得如烟花不断噼啪盛放，炸得他眼前异彩纷呈。
悸动的情愫是双重的，一半激烈而陌生，一半熟稔而期待，识海深处另一世记忆带来的不谐又在此时凸显——
他身上仿佛被做下了什么机关，沈遥凌的气息所拂到之处，都会触发崭新的陌生的记忆碎片。
在那些碎片中，沈遥凌的声音, 沈遥凌的表情，都让人目眩神摇。
他分明什么都未经历过, 脑海中却不断出现那些想也不敢想的靡丽画面, 与当下的感受交织在一起, 挑得他血脉神经几近熔断。
原本对他来说拥抱和隔着手掌的亲吻已是极限，需要私下里冷静许久。
可识海之中不断浮现的一幅幅景象，比拥抱和亲吻剧烈千倍百倍。
宁澹只是个未经人事的初哥，却被迫受着这样的刺激，第一次被喜欢的人碰触就如此猛烈。神魂深处的冲击和身体肌肤的触感交融攀升。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身躯脆弱得如此可怜，随时可能因为承受不住这些太过强烈的知觉而崩溃。
再这样下去他一定会失控。
凭借最后一分理智，宁澹抬掌敲在沈遥凌颈后。
沈遥凌闷哼一声，软倒在他胸口。
宁澹轻轻地呼了口气，坐直了些。
沈遥凌身子滑落，磨蹭间又激起一重颤栗。
“……”
宁澹屏息闭眸，不敢再放松分毫，将人抱起。
却一时之间无法移动。
只能坐在椅子上，眼睁睁地等着悸动消退些许。
牙关紧咬，目光丝毫不敢往下落。
不知过了多久，宁澹终于揽着沈遥凌起身。
转过屏风，将人放到了内室的床榻上。
沈遥凌眉心仍然紧蹙着，还隐约留着被强行打断的难受。
她额前覆着一层细汗，沾着几缕碎发，红唇微微肿胀，泛着一层水光。
手心紧紧蜷着，显然她只是被强迫昏睡，意识还在躁动不止。
宁澹耳边仍然是自己的剧烈心跳声，他知道自己不得不阻拦这一切，哪怕再艰难。
因为沈遥凌现在是不清醒的。
她被蛊虫胁迫，才会与他如此亲昵，而他现在的欢愉偷得越多，日后要承担的后果也越严重。
宁澹帮沈遥凌盖上一层锦被，心情复杂难明。
又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打算起身离开。
忽然，额前仿佛被什么东西猛撞了一下，眼前一片黑沉，接着是熟悉的刺痛。
沈遥凌昏昏沉沉，感觉自己像是陷入了深沉的梦境。
梦境中，她还在下意识地循着那缕让她焦渴的熟悉香气，迷迷糊糊地往前走。
眼前场景陡然移换，喜烛高燃，光影摇曳，红绸金笼掩映错叠，她坐在红木雕花床沿，床帏上也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样。
沈遥凌愣了愣。
她看向一旁的方桌，桌上摆着红铜烛台和菱花镜，镜中映出她掀起红盖头的模样。
这是她的婚仪。
所以，她是梦见了新婚夜，还是又一次重生到了新婚夜？
沈遥凌头脑混沌，身体里还有那种莫名其妙的躁动与焦渴。
她尚且未弄明白眼下的境况，迷蒙抬起双眼看向帘帐外。
“哗啦”一声响，门帘被挑开，穿着婚服的宁澹走进来，火红衣衫衬得他越发面如冠玉，衣袍上沾染着桃花香，鼻梁嘴唇线条锋利冷峻。
沈遥凌眼睫轻眨，垂下了目光。
仿佛与眼前这个人很陌生，不好意思抬头多看。
事实上，他们的新婚夜也确实如此。
宁澹从南境回来第一件事便是成亲，他们三年未见，骤然就成了夫妻，除却陌生之外，还有些尴尬。
沈遥凌懵懵坐着，脑袋里还在犯晕。
她对新婚夜的记忆已经不甚清晰，只是印象中，记得是很慌乱无措的。
可是她为什么又会回到这个时候？
沈遥凌只想了一会儿，很快又意识不清醒。
胸口里生出的热和燥，快要把她烧干了。
-
就如从前眼前浮现幻境一般，刺痛缓缓褪去，眼前浮现出一个感觉极其真实的场景。
房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灯烛点得不亮，笼罩着一层暧昧。
宁澹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径自提步往前，然而掀开门帘，就瞧见了坐在床沿的沈遥凌。
沈遥凌抬眸朝他看来，红帔如霞，星眸迷蒙，发顶上落着几片桃瓣。
胸口的跳动瞬间凝滞。
这是，穿着婚服的沈遥凌。
宁澹痴痴看着，眼睫不舍得眨动半分。
按照从前的经验，幻境停留的时间极为短暂，每每只有一个画面，或是几个瞬间，就会消失。
他要趁着这个幻境消失前看个够本。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往前走动了几步。
宁澹这才意识到，眼前的人还没有消失。
就如从前的幻境中，他无法掌控或改变任何事情一样。
现在宁澹也无法随着自己的心意行动。
看来，这又是另一个世界的一段记忆。
因为是记忆，所以只能遵循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原状。
他瞥见了菱花镜中的自己，亦穿着与沈遥凌相衬的婚服。
他这是，看着另一个世界中的自己与沈遥凌的新婚夜么。
宁澹心腔停滞的跳动重新砰砰作响，闷闷地撞在胸骨上发痛。
他几乎恨毒地嫉妒那段记忆，但是若让他当这段记忆的主人翁，他又回惊作喜。
自从知道那些幻境其实是另一世的记忆之后，宁澹没有一天不希望，这一世也能过上那样的日子。
而现在，他终于能在幻境中亲身体验一回。
不知道眼前这场幻境会维系多久，宁澹每一瞬都异常珍惜。
他看见沈遥凌低垂着眼，耳畔的金步摇轻微作响。
他走近了，站在沈遥凌面前，又盯着她看了很久。
似乎是看得太久了，沈遥凌往旁边靠了靠，像是想把自己藏到床帐之后。
那羞涩又尴尬地躲避的动作，如一道闪电击中宁澹的脑海，提醒了他——
这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情，自然不言而喻。
他心口跳得更快了，轻声喊了一句：“沈遥凌。”
沈遥凌怔了怔，探出头来看他。
“如果，”沈遥凌声音轻得像冬夜里的小猫，说了两个字，又退缩回去。
过了会儿，才又继续说，“如果你真的那么不愿意，你不用过来的。”
宁澹微怔。
他不愿意？
宁澹摇摇头：“我没有。”
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宁澹没有继续往下说，而是坐在了沈遥凌边上，抬起手，把她掀开一半的盖头彻底扯下来。
仆婢们立即呼啦啦地从黑暗里小步走出去了。
沈遥凌目光不自觉地跟着她们，似是有些无措，又有些紧张。
宁澹攥着盖头，一手撑在沈遥凌背后的喜床上，另一只手生疏地贴到沈遥凌腰侧，缓慢地往自己这边揽了揽。
沈遥凌抬起手，好像想要栏他。
宁澹察觉到她的动作，手上使力，沈遥凌被捏到腰间软肉，瑟缩着靠到了他肩膀上。
怀中温香软玉，触感那么真实。
宁澹瞳仁深处不断地放大又紧缩。
眼前的人就在怀中。
而且他可以触碰。
他不必隐忍，因为这只是幻境，是他曾拥有过的记忆。
一旦说服了自己，宁澹便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躁动与焦渴。
方才在幻境之外，他本就是靠忍力苦苦支撑，现在，所有被强行按捺下去的冲动全部反噬，在脑海中迅速烧得燎原，占据了所有的思考。
幻境中原本的那个宁澹似乎也与他如出一辙的毛躁。
他垂眼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沈遥凌，抬起拇指，指腹在沈遥凌看起来分外甜美的唇瓣上压了压。
触感有些微黏腻。
这就是唇脂？
沈遥凌被他搂在怀里，像个漂亮的小人偶，被他观赏，探索。
拇指停留得有些久，沈遥凌想躲。
他追着又摸上去，好像把人惹恼了，张开嘴咬了他一口。
雪白的贝齿磕在他拇指上，留下一点印痕。
宁澹抬起手看了看。
“不许咬我。”宁澹对沈遥凌说。
沈遥凌似乎被吓到了，愣怔地看着他。
宁澹俯身，吻在了那双唇瓣上。
沈遥凌这回没有再咬他，他尝到了唇脂的味道，轻轻地卷了一点，送到沈遥凌嘴里去。
她被收拢在臂弯里，怀抱越锁越紧。
沈遥凌面颊滚烫，脑海越发混沌，对于她此刻而言，宁澹的肌肤有如清凉的甘霖。
她终于想明白了。
她并没有再重生一次，这只是个梦境。
自己在阿鲁国中的那个药余毒未解，她偷懒，欠了两天的清心汤，这会儿反扑上来，竟然做起了春.梦。
梦到她与宁澹的洞房花烛夜。
她无法操控这个梦境，只能任由其发展，不过，身在其中的感觉却无比地真实。
除了她不能按照心意行动之外，一切与现实无异。
宁澹撤回去一些，气息低沉，抬起手摸索了一会儿。
沈遥凌的婚服仍然好端端地穿着。
他沉默，抓起沈遥凌的手，放在她自己的襟扣上。
沈遥凌咬紧嘴唇内侧，解开一颗。
宁澹很快就学会了，接过接下来的事情。
等到沈遥凌身上的束缚全部解开，他按着沈遥凌的腰把她放倒，俯身贴过来。
他又解下自己身上繁琐而华丽的婚服配饰，在最后抽开玉腰带的时候顿了顿，又抓着沈遥凌的手，叠在他的掌心里，一起放到了腰带上，缓缓拉出来。
沈遥凌喉间愈发地焦渴。
这梦做得太细致了。
连宁澹的眼神都那么真实。
完全可以以假乱真。
她放松心神，沉浸到梦境中，欣赏着宁澹的面容和身形。
烛光落在他胸膛上，肌肤如同暖玉。
他终于做好了一切准备，搂住她，假装自然地在她面颊上亲了一下。
然后又慢慢地游弋到嘴唇。
沈遥凌一边昏沉沉地和他交吻，一边心想。
梦里都没换个人。
看来宁澹的模样确实是合她口味。
至少现在，她也没有排斥。
反而心里隐隐地期待。
她可不是什么真正的十六岁少女，尝过荤腥就没那么好定力了。
被药物激起了性子，若是没点像样的东西，怎够缓解。
这个过于真实的梦就很不错。
她对新婚夜原本已经记忆不深，如今重温一遍，倒也有滋有味。
亲吻之间，宁澹把她一层层剥开，直到脊背贴在了滑溜溜的锦缎上，而他自己只是衣衫凌乱，乍眼一看也算穿得齐整。
沈遥凌忽然在他胸口上用力推了一把。
宁澹眸底染上惊怔和疑问。
沈遥凌也想了起来。
当初这个时候，她好像是害怕了。
宁澹跟她已经分别三年了，这三年里只有书信往来，而且十封有九封是她寄过去的，偶尔宁澹回过来的信中，要么只有只言片语，要么就只夹着南境的一片绿叶。
她根本不知道宁澹变成了什么样的人，甚至不知道过了这三年，自己的心意有没有改变。
阔别三年的人对她而言像是一个俊美的陌生人，突然之间就如此亲密，她开始后悔了。
沈遥凌这个角度只能仰视宁澹，而宁澹正专注地盯着他。
那双黑沉的眼睛将她所有一切都收于眸底。
她袒露无疑，而他却仍然半遮半掩。
这个姿势显然很不公平。
沈遥凌觉得冷，只有偶尔宁澹的掌心抚摸过的地方留下一阵热。
宁澹俯身的表情过于专注，显得有些凶。
沈遥凌更加瑟缩，想躲到被子里去。
然而宁澹很快把她按住了。
像按着一条想从刀刃下溜走的鱼，宁澹利落地用自己膝盖压住她的小腿，一个非常熟稔而残酷的擒拿动作。
沈遥凌抖得更厉害。
他问了一句：“怎么了？”
沈遥凌牙关轻晃着说：“冷。”
宁澹想了想，好心地压下来，用自己的身体盖住她，帮她取暖。
沈遥凌感觉难以呼吸，手胡乱地挡在两人中间，结果碰到了他。
宁澹好像也开始变得着急了。
他咬住沈遥凌的嘴角，探索得很凌乱。
作者有话说：
先发这些……还有一点点……分开发可能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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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梦回新婚（下）◎
宁澹咬着沈遥凌的嘴角, 探索的动作很凌乱。
好几次，沈遥凌感觉他撞到了。
沈遥凌心口紧缩，莫名害怕地喘息。
她突然喊了他一声。
“宁澹。”
宁澹忙着试错, 叼着她梨涡附近那块脸颊肉抬眸看来。
眼底还带着狼一样的光。
“我们还没有喝合卺酒。”沈遥凌艰难地说。
宁澹皱起了眉。
因为合卺酒在稍远一些的桌上。
如果要去拿酒杯, 他就要离开沈遥凌。
“明早喝。”宁澹在她脸颊上咬了一口, 磨着牙齿, 声音有点闷。
“现在, 现在喝。”
宁澹看着她, 终究还是起身去拿来了酒杯。
他转身回来时，沈遥凌已经卷进了被子里，缩进了床角。
宁澹声线喑哑, 喊了她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 沈遥凌才转过来，一点一点地挪动。
他们选的良辰吉日是盛夏, 所以衣被单薄。
锦被拢在沈遥凌身上，也像是一件华丽好看的大袍子。
只不过，方才解下的衣裳就放在被面上，她裹着被子挪动，并不知道那些衣裳正一路往外掉，赤红的喜服，小衣，都落在床榻上。
揉成一团，红得刺眼。
宁澹眸底越发晦暗, 收回目光，递给她一只酒杯。
杯中酒液清亮, 映着烛光。
两人手腕交缠, 将杯中酒喝了。
“咔哒”一声, 酒杯放回方桌上。
这一回，再也没有了拖延的理由。
沈遥凌迎着宁澹的目光，宁澹托着她的后颈，像是安抚似的，轻轻用指腹来回扫了扫。
他的目光几乎把她看穿了，低声问她。
“你不想？”
沈遥凌顿了好久。
宁澹一直没有催她。
直到沈遥凌终于摇了摇头。
在她给出答案的这个瞬间，疼痛感也来了。
宁澹把她抬起来，很轻地探进。
一只手伸下去抓着她的手，按在床板上，十指相扣。
沈遥凌感觉到酸胀，和终于得到满足的安定，焦渴平息了些许。
宁澹一直看着她的表情，抱得她很紧，让她胸口有种被挤压的感觉，仿佛空气都要被挤干净。
这不是梦境吗？怎么每一丝触感都这么真实，真实得过了头。
沈遥凌闭上眼睛，刚刚觉得冷的身子很快热了起来，脑海中一波一波地晕眩。
宁澹耳侧阵阵嗡鸣。
思绪趋于空白，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彼此相贴的肌肤上。
宁澹虽然不能掌控幻境中的身体，但是似乎这个限制对于现在的他而言也并没有什么影响。
他想做的事情跟这段回忆里的宁澹想做的事情一模一样，他想抬手时，那个宁澹也抬了手，他想吃掉沈遥凌的呻。吟声时，那个宁澹也亲吻了沈遥凌。
他终于真实地感受了另一个世界。
他终于不再只是“知道”沈遥凌是自己的妻子这件事，而有了切身的感受。
在狂乱的情绪中，他开始真正回忆起新婚夜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分甜美，每一个详细的感受，另一世的快乐真正落到了他身上。
而且他现在拥有的还不止这些。
他承受着双份。
复苏的记忆，和现在切身的触觉。
真正的欢愉竟是如此。
沉溺在这样的愉悦之中，还有谁敢说自己无心无情，冷如弦月。
沈遥凌抵在宁澹肩头的手揪紧了他的衣衫。
“宁澹……！”细细的声音在喊他，像是责怪，也像是求救。
宁澹耳根发烫，一路烧到颈侧。
弯下腰去贴近了她，将自己的耳朵贴着她的侧脸，想要听得更清楚些。
桌上两只酒杯空空如也，床角的烛台微微震颤。
苍蓝夜幕中明月高悬，花瓣在风中打旋飘荡。
坚硬的种子在湿润的土壤中被不断耕耘，终于在某个刹那，见到白昼日光，绚烂绽开。
哗啦。
海面翻起小浪。
宁澹睁开眼，发现自己仍是额前刺痛、陷入幻境之前，撑在床板上的姿势。
窗外投来日光，头顶木梁上波光粼粼。
残存的感觉还在身体中，宁澹屏息低头，调整掩饰。
掌握成拳，转眸看向蜷在被褥里睡得香甜的沈遥凌。
她面颊酡红，唇角轻微勾起。
长发如云，蹭动时散落了些许在枕上，也被颊边的细汗沾了几缕。
似乎在做一个美梦。
宁澹用力地吞咽了一下喉咙。
神智渐渐归位。
他在幻境中，和沈遥凌共度了新婚夜。
可是，眼前的沈遥凌什么都不知道。
在这样的沈遥凌面前，他既觉得羞愧，又觉得空虚。
仿佛，那只是他一个人一厢情愿的幻想一般。
但是他们明明上一个瞬间还在一起。
现在，他却连触碰她的资格都没有。
宁澹收回身形，站远了些。
平定了气息，才从来路钻了出去，回到自己房中。
船上的水用得很紧张。
宁澹也没办法去浸凉水，只能不断默默背诵心经。
屏风边搁着一面水镜。
镜中映出颈项上的咬痕，此时已经红得发紫，还隐隐可见齿痕。
难怪连他都感到刺痛，沈遥凌真是一点情面也不留……
不能再想，再想下去，今夜他就要爆炸了。
宁澹转开目光，手却不自觉地抬起，指腹摩挲着那个齿痕。
就算幻境中的一切，是他一个人的妄想。
可这个齿痕，却是实实在在留下了的。
仿佛一个印戳，一个证明。
-
一床桃花，四下皆空。
沈遥凌慢慢地睁开眼，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
感觉还未平复。
藏在被窝里的身子还在轻轻颤抖痉挛。
浑身散着懒洋洋的满足。
说实话，她上一世面对成熟的宁澹太久，都快忘了宁澹生涩的味道。
除了横冲直撞些，其实也很不错。
他太不熟练，倒让身经百战的她觉得难以预测。
沈遥凌一边平复，一边回味了一阵。
虽然她这样，对宁澹似乎不太礼貌。
但她做她的梦，跟真正的宁澹也没关系。
她梦里的事，总不可能被别人看了去。
回味完毕，沈遥凌给自己探了探脉。
虽然这样探不算精准，但是，体内的情毒确实消下去了。
这个梦做得真不错。
要是下一次，能够凭借自己的意志掌控梦境就好了。
不对。
她为什么还想着下一次。
沈遥凌略觉羞涩。
可是，通则不堵。
人有七情六欲，总还是要发泄一下。
沈遥凌摸摸鼻尖，看了眼铜镜中的自己。
虽然，顶着现在这张生嫩的脸想这句话，有些不好意思。
但是嘛，这也没什么神秘的。
是长大后自然会懂的道理。
沈遥凌梦中力竭，醒来也觉得口渴。
掀开被子挪下床，自己倒了杯凉茶喝。
刚咕嘟了一口，沈遥凌忽然想到什么，差点被呛到。
等一下。
她是怎么跑到床上去的？
在进入梦境之前，她在干什么来着——
沈遥凌悚然一惊。
她抓着宁澹啃来啃去的画面，忽然回到脑海。
沈遥凌胸中一震，方才餍足后的懒散瞬时间荡然无存。
就算她做的乱七八糟的梦没人能来追究。
可是，她被打昏之前对宁澹做的那些事却是无法否认的。
沈遥凌心里瞬间麻了一片。
而且她随即想起来，一件更可怕的事。
宁澹似乎说了喜欢她。
还说，当初想要跟她求亲，是因为一直喜欢她。
沈遥凌屈指摁住自己的太阳穴，震撼地退了几步。
心中层层叠叠的回音。
来来回回地荡着同一句话。
她莫不是还在做梦吧。
让她捋捋。
她情毒复发。
宁澹刚好来找她。
还不知为何，突然说喜欢她。
她火烧得正旺，于是热血冲头，把人逮住啃了一遍，还在梦里和人这样那样一番，醒后甚至还在回味。
可是，她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作者有话说：
看不到我看不到我看不到我

第82章
◎“我介意。”◎
对着一个无关路人耍流氓, 和抓住一个说喜欢自己的人轻薄一番，是很不一样的。
前者蹲大牢即可，后者却会变成负心人。
沈遥凌一时有些愁眉不展, 坐在桌前深思不解。
宁澹以前对她的冷淡, 她已经全都谅解了, 其实如果换做是她, 被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纠缠那么久, 她做不出比宁澹更有礼貌的回应。
但是宁澹突然说喜欢, 这让她要怎么理解呢？
如果她还想和宁澹在一块儿，她听到这一句话以后，一定是先欣喜若狂, 再陷入无止境的忧愁。
她会好奇, 宁澹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是在她重生之前，还是重生之后？宁澹是真的喜欢她, 还是只是因为少年人的占有欲作祟呢？
她会一直带着这些无法得到答案的问题，最终又陷入跟上一世一样的旋涡。
好在她现在已经没了那些执念。
而且归根结底，她跟现在的宁澹怎么可能在一起呢。
她已经往前走了二十年，而宁澹还在他的十八岁。
现在的她，无法代替十六岁的她再去喜欢现在的宁澹，也就自然无法回应宁澹的在意。
更何况，宁澹的在意，或许只是一闪即逝的星火。
前世她竭尽全力都没有得到的爱意，现在有什么道理能够这样无缘无故地轻松得到呢？
她以前对宁澹缠得太紧了, 即便是一只野猫，这样一直跟在身后一两年也该养熟了, 更何况是个人。
她是重生了, 多了二十年的经历, 有些事情看得淡了，自然放手放得利落，但宁澹又不知道。
在他的理解中，她大约是突然之间性情大变，一个人突然变化这么大，确实也很难让身边的人完全不在意。
最开始的时候，甚至连她二姐都怀疑她是在“欲擒故纵”呢。
只能说，这种占有欲对于年轻的宁澹来说，看来影响还是挺大的，让他也与喜爱之情混淆了。
沈遥凌重生之后，与宁澹相处时一切行事都如刃迎缕解一般，从善如流，顺其自然，就好像她从来没有对宁澹有过什么暧昧的心思，也没有过失望。
她对宁澹是最熟悉的，只要能怀着这样的心态与他相处，沈遥凌其实比面对其他任何一个人都要来得放心和轻松。
她知道要跟宁澹聊什么话题，知道他每一次皱眉是什么意思，知道将后背交给他就根本不用担心安危。
她跟宁澹在一块儿时，好像连身边的空气都要更加安定和适应，这种安全感是她花了二十年修炼出来的。
但是这种安全感需要距离，这里面不能再掺杂任何的猜忌和独占欲，而人一旦陷入爱情，就会不可避免地变成一个疑心家。
对沈遥凌来说，能给她安全感的宁澹已经远远比那个会让她心跳不止的宁澹更珍贵了。
她并不想失去这些。
当然她也承认，重生之后她一直忙于理想或者未来这种很远大的事情，几乎像是忘记了自己平常的生活，只有今日在梦里看见宁澹，她才感觉到了血肉之躯的渴求和欲.望。
但这些，作为偶尔的调剂也就够了，她可以私下回忆，甚至也可以多做几个无伤大雅的梦，不一定非要得到。
这些俗事，并不值得她放弃经营到现在的这一段关系。
-
宁澹冷静了好一会儿，从暗室里走出来，又灌了几壶凉茶。
管事羊丰鸿是一个极为细心的人，看见主子的面色好似天色，忽阴忽晴的，便猜到主子又是去找了沈姑娘。
出海的这一路上，公子体谅他年纪大些，许多事就派给别人去做，他大多时候都在休息，或是帮着公子安排统筹一些事务，没有太多机会看到沈姑娘。
不过，沈姑娘的事迹他倒是听说了不少，羊丰鸿本来就对沈姑娘很有好感，听着那些故事，更是心中澎湃，仿佛在听英雄传奇一般。
现在好不容易闲下来，又看主子似有谈兴，羊丰鸿便忍不住道。
“沈小姐这一回真是辛苦了，她实在是有勇有谋，公子也这样觉得吧。”
宁澹点点头。
“真是难以想象她是怎么做到的？若是有时间的话，真想请沈小姐过来，给所有人好好讲讲啊。”
宁澹说：“那恐怕是很难的了，她并不是喜欢夸耀自己的人，不过如果你去夸夸她，她会很高兴的。”
羊丰鸿停下来仔细看了宁澹一阵，声音放得轻了些：“公子也很了解沈小姐的嘛。”
宁澹低垂着眼睛，没说话。
羊丰鸿又说：“其实沈小姐对公子的了解和信任，也是不遑多让。”
宁澹怔了一下：“怎么？”
羊丰鸿不好把那日跟沈遥凌私下的谈话再泄给宁澹听，只说：“很简单啊，沈小姐若是遇到什么事情，知道公子是一定会去帮忙的，从沈小姐留下的那个陶埙就可以看出来了。”
宁澹又默了一瞬，他只觉得这是自己的分内之事，原来在旁人的眼中，这是沈遥凌信任他的表现吗？
听着这个说法，宁澹又多了几分信心。
转过头来，看了眼羊丰鸿道：“这算什么？她要是连这个都不能相信我，我才要着急了。”
虽然是否定的话，但羊丰鸿明显从宁澹的口吻中听出了笑意。
这倒是件奇事了，公子平时是绝对不会这样说话的，今天一定是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
羊丰鸿想着，偷偷打量公子的面色，这一看却吓了一跳。
刚才公子侧对着他，又低着头讲话，他并没看得清晰。现在一看，公子的喉结上竟然有一个深深的齿印，而且很明显，这一定是人的牙齿。
羊丰鸿老脸一红，顿时臊了起来。
公子不是去找沈姑娘了吗，怎么会带着这样的痕迹回来？难道……
这年轻人之间的事，他还真是看不清晰了。
先头他还在担心这两人会愈行愈远，现在却有了这样的好事。
宁澹也察觉到他的目光，又摸了摸自己的颈项。
“这是事出有因。千万不要在沈遥凌面前露出什么声色来。”
公子这句话妥妥的就是承认了呀。
羊丰鸿心底都快要笑出声来，面上却恭谨得很，脑袋里也迅速地转了几个弯。
“是，老奴知道分寸。”
宁澹又道：“找两件领子高些的内衫和外裳来，要把这里遮住，恐怕这几日都不会消了。”
羊丰鸿是自己人让他瞧见没什么，但这件事情不能再让其他的人知道。
羊丰鸿又连连点头，心思却转得飞快。
若是真想掩藏，公子箱笼中不止有多少上好的金创药，这不轻不重的咬痕，片刻之间就能消失不见。
但公子偏不用药，反而是麻烦地选择遮住，这就说明公子并不想消除这些痕迹。
羊丰鸿应了一声，退下去准备衣物。
宁澹又叫住他：“若是沈遥凌醒来，就过来叫我。”
羊丰鸿笑眯眯地走了。
宁澹感受着敏感之处余留的丝丝刺痛，耳畔仍然微红。
沈遥凌对他做了这种事，一定会给他交代吧。
不过羊丰鸿假作无意地路过了几趟，沈遥凌的房门一直紧闭着，偶尔碰到守在门口的若青，忍不住问起，都说小姐应该是晕船症发作，倦得厉害，现在还睡着没起来呢。
沈遥凌这样躲了一天。
到了第二日，怎么也躲不过去了。
若青进来服侍她洗漱，又悄悄地告诉她，昨日宁家的管事来问了好几回，这会儿又在外边，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沈遥凌眉心发紧，手心在裙摆侧边蹭了蹭，强作淡定地“嗯”了声。
昨日的事，她连若青都没好意思告诉，更遑论面对他人。
她也不敢想，羊管事是为什么想见她，等会儿又要跟她说什么。
做了许久的心理准备，沈遥凌才冷静下来，几乎视死如归地走出去，让若青打开门，把人请进来。
门扉拉开，白衣皂靴翩翩而入，进来的却不是羊丰鸿，而是宁澹。
沈遥凌瞬间一僵。
她的目光很快地落到了宁澹的衣领上。
那层层叠叠的遮挡，似乎将昨日的一切都掩盖过去了。
她再对上宁澹的视线。
宁澹正看着她，目光似乎跟从前有了些不一样。
仿佛少了一层封印，多了几分亲昵。
沈遥凌轻咳一声，摸了摸鼻尖。
毕竟做了跟这人有关的太真实的梦，再看到他的脸，沈遥凌多少觉得有些脸热。
她正踌躇着，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宁澹已经开了口：“你身子好些了吗？”
“我……”沈遥凌一张嘴，发现声音微哑，赶紧合上，“嗯。”
“那便好。”宁澹定定地看着她，走近了些。
沈遥凌看他伸出手，差点以为他要过来碰到自己，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然而宁澹只是错过她，去拿了一个茶杯。
见到沈遥凌躲避的动作，宁澹的手一顿。
他刚想说什么，就看见沈遥凌发髻间透出的微红耳廓。
忍不住心跳加快了几分。
昨日幻境之中，沈遥凌浑身酸软靠在自己臂弯里的模样，还依依在目。
随便知道她的记忆中并没有那些东西，宁澹还是又生起一阵燥热。
他撇开目光，倒了两杯茶。
一杯留给自己，一杯弯腰递给沈遥凌。
他凑近的时候，衣领略微散开些许。
藏在里面的伤口，顿时映入沈遥凌的眼帘。
牙印下青青紫紫的一片，看着好不可怜。
沈遥凌唰地收回目光，强行扭头看向一旁。
气息微促，暂时只能连宁澹的视线都一起躲避。
毕竟就算她多活了二十年，也从来没有过这种被耍流氓的对象找上门来的经历。
暂时还没想好要如何应对。
宁澹低声问她：“不想喝茶？”
沈遥凌声若蚊蝇，“嗯，你放那里吧。”
宁澹神色未改，反倒不易察觉地凑得更近，语气极为自然。
“那你想喝什么？我去准备。”
“我什么都不想喝。”沈遥凌握起拳抵着侧脸，背对着宁澹，“我晕船，没胃口。”
宁澹默默注视着她。
他当然能看得出来沈遥凌是在说谎话。
虽然沈遥凌这样的羞怯在他眼中，也是一种异样的满足。
仿佛能够填补他昨日幻境中没能看到的，洞房花烛夜之后的沈遥凌的表情。
但他今日的目的不止于此。
他已经等了沈遥凌整整一天一夜了。
宁澹声音沉沉。
“昨日你……”
沈遥凌心中发慌，仿佛被一只手攥得紧紧。
她深呼吸，试图调整心绪，想出个办法。
可惜想了一夜也没想出来的事情，在这时候也难以生出急智。
正在这时，门外的交谈声传进屋里。
“沈遥凌醒了没有？不会今天又要睡个一整天吧。”
颇不耐烦的声音。
若青在门外解释：“喻姑娘，我家小姐已经起了，您不要再说她是懒虫了。”
沈遥凌：“……”
她也顾不上管现在来的人是谁了，抬步过去，拉开方才被宁澹关上的门。
话说到一半被打断，门一打开，外头的晨光洒了进来。
室内的暧昧气息消失得荡然无存。
正如幻境中再怎么放肆亲密，回到现实，宁澹也只能跟沈遥凌保持距离。
触不到的镜花水月。
沈遥凌这时巴不得有人来。打开门，对着外面的人露了一个笑容。
“喻小姐。”
喻绮昕被惊了一下，转眸迎上沈遥凌看到救星一般的视线，颇不自在。
但还是走了进来，打了声招呼：“早。”
喻绮昕进到屋中，就见到宁澹从桌边投来一眼。
顿时浑身凉了凉。
转了转身子，看向沈遥凌问：“听说你连着几日没有喝我那个药了，没出什么事吧？”
“当然没有。”
沈遥凌语气平淡，内心却有些尴尬。
喻绮昕看着她吃了那个药丸，知道那里面是些什么东西，自然也知道药效。
这就好像患者在医师面前毫无保留一样，她最难骗到的其实是喻绮昕。
果然，喻绮昕狐疑道：“当真？”
宁澹袖中的手紧了紧。
从桌边站起身，走过来站在沈遥凌身后。
“嗯。”
沈遥凌讶然，回头看了宁澹一眼。
宁澹双手负在身后，语气十分笃定。
“她没有旁的症状，只是嗜睡。以防万一，再把一回脉看看。”
喻绮昕便当真掏出一个软垫，让沈遥凌把手腕搁上去。
探了一会儿脉，喻绮昕眉头舒展道：“确实看着没什么事了，脉象平息了很多。”
说完，喻绮昕又看了宁澹一眼。
宁澹仍是一脸从容，喻绮昕便也放下心来。
她已经给宁澹交代过了，沈遥凌的经脉里有蛊虫，既然宁澹说没事，再加上脉象平稳，那应该是真的没事了。
不过喻绮昕还是有些身为医师的唠叨，细细地交代道。
“或许是你体质特殊些。不过还是不可大意。这几日你或许会有心浮气躁，体虚多梦的情况，梦中或许会有一些旖旎的情形，这都是正常的，莫要因此心生了心病。”
她是以一个大夫的心态说的，语气平淡严肃，也没多想。
虽然宁澹在旁边，但她已经默认宁澹为沈遥凌的看护人，这又只是描述症状而已，所以让他听到也没什么。
沈遥凌却是面色忽地变了一变。
某底瞬间划过无法掩饰的尴尬。
这就好像小孩子去看病，医师把她上一次尿床是什么时候当着所有好朋友的面说出来了一样尴尬。
根本不是普通人能够承受的。
宁澹原本听得认真，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沈遥凌神色的变化。
他忽地一怔。
沈遥凌这一脸心虚是怎么回事。
被戳中了？
她真的做梦了？
她，梦见的是谁？
宁澹牙根咬了咬，不动声色地问道。
“若是做梦，一般会梦见谁？”
喻绮昕奇道：“梦见谁又有什么影响？有的时候梦里可能根本就没有什么人。嗯，不过如果实在要梦见一个人的话，大约应该会是平日里最欢喜，最亲近的男子吧，不过即便是梦见对方，也并不代表什么，总之你不要有压力。”
宁澹耳道里胀胀的，仿佛除了那句“最欢喜、最亲近的男子”，别的什么也没有听见。
这个形容，难道是魏渔？
想到他的幻境中昙花一现的沈遥凌，再想到沈遥凌或许会在梦里与魏渔相见……
即便知道只是虚幻梦境，宁澹仍是咬得后槽牙根快要出血。
再想到昨日他从幻境里抽身时，看到沉睡着的沈遥凌面上餍足快意的笑容，宁澹霎时嫉恨得胆汁倒流进心腔。
喻绮昕看着他突然涌现的一身杀意，有些发懵。
“是发生什么了吗？”
“没有没有。”
“并无。”
两人异口同声。
宁澹垂眸，与沈遥凌互视一眼，眼睫轻眨。
“一切如常。”
不管沈遥凌有没有在梦里会见旁人。
至少沈遥凌真正轻薄了的，只有他一个。
而这件事，不能让旁人知晓。
沈遥凌虽然是出于药效才会失控，但若是此事当真传出去，不管怎样都于沈遥凌名声有损。
“好吧，那就好。”
喻绮昕再一次被这两人的话打消了怀疑，点点头，对沈遥凌道：“那你之后不能再不重视了，药还是要每天按时喝的。”
沈遥凌“嗯嗯”点头。
喻绮昕该说的说完了，又心想自己管这么多干什么？扭头就想走。
然而说话间，一个侍从过来，侯在门外，见人出来便道：“几位公子小姐，魏大人说，若是几位已经用过早膳，就先到他那里去，有事商量。”
沈遥凌是一点也不想和宁澹独处。
接话道：“没关系，我可以先到老师那里去，商量完事情再去用早膳。”
侍从对她笑笑：“那也好。”
说曹操曹操就到，宁澹面色沉如黑铁，紧跟在沈遥凌身后。
喻绮昕起得早，本就是吃过早上来的，便也一道去了。
侍从便引着一行人朝第二层船舱走去。
路上熙熙攘攘的，还时不时碰到有熟人打招呼。
大多数人都是喻绮昕和沈遥凌共同认识的人。
喻绮昕本来走在沈遥凌身侧，和她时不时说两句话。
却顺着旁人的目光，看到了沈遥凌身后的宁澹。
宁澹的目光如同牵着线的纸鸢，一直落在沈遥凌身上，没有移动半分。
喻绮昕愣了愣。
若是从前他看到这一幕，或许会神伤。
可现在她已经放下了执念，知道自己的成功绝不应该在旁人身上体现，便心思澈然。
只是好奇，宁澹为何，像是与从前很不一样了。
而喻绮昕就这么愣愣地看了宁澹好一会儿，宁澹也毫无所觉。
从始至终只看着沈遥凌的侧脸。
那视线的热度，连旁观者都能感到灼热。
一个医塾弟子从旁边经过，跟沈遥凌道了声“早”，又跟喻绮昕说话。
喻绮昕却一直在出神。
还是沈遥凌觉得奇怪，回头拉了她一下。
用下颌点了点那人，“他叫你呢。”
喻绮昕：“……”
“嗯。”
她看着沈遥凌，眸色复杂。
被这样盯着，沈遥凌竟然毫无所觉吗。
沈遥凌从前可是对宁澹最上心的。
现在宁澹在她那里，倒还比不上一个旁人。
沈遥凌看着喻绮昕的眼神，微微皱眉。
怎么用这种目光看她。
她没忍住，问道。
“怎么了吗？”
喻绮昕深吸一口气。
“无事。就是在想，你是不是真的痊愈了。”
莫不是发生了什么别的症状，比如说，坏了脑子。
沈遥凌抬了抬手臂，轻轻晃动。
“至少现在确实生龙活虎。你放心，我以后肯定会按时吃药的。”
毕竟那种尴尬的情形，她也实在不想再来一次了。
想到此处，沈遥凌不由得回头，看了宁澹一眼。
宁澹迎着她的目光，眼底微微亮了几分。
他跟在人身后，静静凝视着沈遥凌的双眼。
宁澹眸色很深，看着人的时候，时常给人一种很专注的错觉。
此时尤甚。
沈遥凌微愣，用刚好举着的手肘撞他一下：“看路。”
宁澹：“……嗯。”
他应了声，转开眸，避过眼前的一根桅杆。
绕过障碍物后，他又跟回沈遥凌身后，目光再次落了过来。
旁观着的喻绮昕静了静。
她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也察觉出了异常。
从前喻绮昕觉得宁澹只是默许沈遥凌待在他的周围，最多只是说，当沈遥凌在他旁边的时候，宁澹会看上去更“高兴”一点，或者准确来讲，更像是一个活人一些。
而现在，宁澹像是一个什么兽类，不断地在沈遥凌身边围绕，通过巡视领地、散发气场等等方式捍卫着自己的宝物。
喻绮昕觉得很怪，但是自然是不敢问的。
她想看看沈遥凌的反应，可沈遥凌却看也不看宁澹一眼，仿佛毫无察觉。
喻绮昕默默无言。
感觉自己怀揣了一个大秘密，却又不能查证。
简直憋得难受。
一行人一起走进了议事厅。
魏渔穿着一身湖绿官袍，面色沉静，见之如一缕清风。
他正弯腰研究着一封信，看见他们进来，便轻轻颔首道：“你们来看这封信。”
沈遥凌第一个探出头，上前一步：“哪里送来的？”
魏渔刚要出声，却见宁澹也上前一步，把沈遥凌拦在了自己身后。
“一个一个地看，未免浪费时间，请魏大人念一遍吧。”
沈遥凌被强行拦住去路，也只得停住步子，期待地看向魏渔。
魏渔顿了顿，眼眸半眯着看向宁澹。
这小子在想什么，他不用猜都能知道。
似是想到什么，魏渔目光单单看向沈遥凌。
好似听不到宁澹的话一般，故意道。
“沈三小姐看到这个应该会最高兴。”
沈遥凌顿时兴奋，从宁澹身后绕了过去，快步走到魏渔身旁。
宁澹：“……”
暗暗攥紧拳。
喻绮昕的目光又偷偷瞥向魏渔。
很明显这位魏大人是故意的。
魏渔与宁澹之间，似乎又因为沈遥凌而有了什么矛盾。
……她这一路上到底错过了多少东西？竟然今日才发现。
在喻绮昕眼中处于这复杂纠葛中心的沈遥凌，正捧起信纸看得一脸认真。
信是从大偃都城寄来的。
陛下大约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会返航，本来信鸽是要往阿鲁国飞去。
好在有燕州的侍从认出了信鸽上的烟燕州标记，让人提前拦截了下来。
按照信中的说法，他们离开大偃的这两个月中，西域发生了不小的动乱，其中一个国家的皇子亲自带人奔赴大偃，请求庇护和援助。
他们需要足够的粮草和药材，愿意奉上全部的忠诚。
陛下觉得这是一个打通西域的好机会，于是差遣信使来问问，他们在阿鲁国的进展如何，若是还有余力，可以先行研究出使西域之事。
沈遥凌见了果然大喜。
他们来到阿鲁国以后，发现阿鲁国根本无法通商，还担心过自己无法向陛下交差，不会再给他们出使西域的机会。
现在看来，却是杞人忧天了。
“我们还有几天能回到大偃？事不宜迟。”
沈遥凌语气兴奋。
魏渔好笑道：“也没有必要那么急。这样吧，到了燕州以后，我先留下来安置刺史之女与被哄骗的到阿鲁国的燕州百姓，你先回京向陛下禀报。”
沈遥凌羞涩道：“这怎么好意思？”
魏渔挑了挑眉梢。
“你还会不好意思？”
沈遥凌轻咳两声。
魏渔道：“行了，没什么。反正这回的功劳主要都是你的，又出力又受伤，最适合同陛下禀报的也就是你了。”
沈遥凌还是觉得不妥：“要不，我还是陪老师一起吧。毕竟，若不是为了帮我。老师也不会出来这一趟，我怎么好丢下老师自己回去？”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喻绮昕心中暗暗吃惊，这是何意，原来魏渔就是为了沈遥凌才来的？
也就是说这两人从一开始便是一起的。
她心中计较着，转眸看了看宁澹的神色。
果然看见，宁澹的面色阵阵发白，眸光也似有些窒闷。
再一转头，瞧见本来跟沈遥凌说着话的魏渔，也刻意似的，在这个时机抬起眸来，瞥了宁澹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喻绮昕默默地后退一步。
仿佛生怕走晚了被波及。
沈遥凌认真道。
“而且，老师你才是使臣之首。”
魏渔收回目光。
转向沈遥凌，淡淡开口。
“你想要，送给你又如何。”
喻绮昕暗暗震惊。
这位魏大人平时说话是这种风格？
似乎不是啊。
今日，怎么听怎么像是故意的。
沈遥凌微微脸红。
她还想说什么，被魏渔打断。
“总之这件事是好事，你只消说你高不高兴即可。”
“那当然高兴。”沈遥凌感觉自己颧骨都快要升天，赞叹道，“老师果然十分懂我。”
“嗯。”魏渔理所应当地接受了这个吹捧。
宁澹心中涩然，再也受不住一般，走上前。
挤进两人中间探头去看那封信件。
“轮到我看了。”
“你急什么？”沈遥凌说他，又抬头找喻绮昕的位置，“喻小姐，你先看看吧。”
毕竟信上着重提到了药材的事。
喻绮昕心中有瓜，对那封信其实兴趣不大了。
她实在是不想掺和其中，但又不好意思当着这几个人的面承认她在八卦他们，只好走上前去，敷衍地看了一眼，然后赶紧退开。
“嗯，我知道了。”
“具体要准备什么药材也要回京以后才清楚。”
沈遥凌点点头，然后才把那封信拿给了宁澹。
宁澹手中握着信纸，目光却偏向一旁的魏渔。
魏渔洒脱笑笑，反倒走开一步，忙自己的事去了。
宁澹：“……”
他潜心看向那封信。
虽然信中并没透露什么，但宁澹眸底却仿佛映出了许多未尽的言辞。
如果他另一世的记忆没有出错，那这个向大偃求救的国家应该是乌苏国。
西域边疆环境恶劣，那边的国家与族群在广袤的沙漠中寻找如星星点点般散落的绿洲来存活定居，沿着湖泊或河流发展出城镇。
而随着这些城镇的发展和壮大，逐渐互相联合，形成了一些城郭之国。
天山以西的城郭数量数不胜数，乌苏便是其一。
它与旁的国家不断互相攻伐兼并，算是这些城邦中较大的一个国家。
乌苏这些年一直与大雁断断续续有来往，也是因为共同的敌人——北戎。
北戎是西北边境对大偃而言威胁最大的国家，当年的大锡与隆同正是被其夺去，直至十余年前，才由腾骑将军带兵收回。
北戎大败，夹着尾巴讨回。
但大偃亦损失惨重，甚至在那场战役中，腾骑将军也折戟沙场，大偃少了一员神将，如猛兽失去了一只爪子。
双方都要养精蓄锐，从此之后北戎与大偃勉强维系十数年的安定，但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北戎贼心不死，只待时机成熟便会再度来犯。
宁澹眸光定定。
上一世，寒潮来袭，北地民众全数南迁，那一大片平原全成了荒无人烟的莽原，任由北戎作乱，好不容易收复的大锡和隆同也再度失守。
宁澹也曾想过要继承父亲的遗志，去北境守护父亲的心血。但彼时大偃大乱，宁澹忙于东奔西及，带兵平叛、抵御外敌，若等不到寒潮退去，根本看不到再次收回北地的希望。
这一世，他会选择不去南境，而是要跟着沈遥凌来到阿鲁国，除却想要守护沈遥凌以外，还有另一重盘算。
他知道沈遥凌最终的目的是去往西域，而西域与北戎也多有交锋，他可以在一路保护沈遥凌的同时，也在西域建立起大偃自己的兵力。
北戎掌控了乌苏的大半领土，致使乌苏常年民不聊生。
乌苏既然求助大偃，大偃何不趁机出兵联合西域诸国共击北戎。
到那个时候，就是大偃的战线将北戎包围其中，如同瓮中捉鳖，孰强孰弱一目了然。
宁澹放下信函，面上并未透露什么。
他虽然提前知道天机，但也事在人为。
这西域之行，沈遥凌定然要去，他也定然要去。
归还了信件，沈遥凌腹中咕噜响了一声。
魏渔目光瞥来。
“没用早膳？”
他分明提醒过，用了早膳再来说话的。
沈遥凌捧着肚子，不好意思地一笑。
“那我先去吃饭。”
魏渔点点头：“去吧。”
沈遥凌往前蹦了几步，宁澹亦跟上。
魏渔蹙了蹙眉，喊住他：“你做什么去？”
宁澹转眸静静看他，一本正经：“我也没吃。”
沈遥凌：“……”
糟了。
该来的还是来了。
船上的条件一般，膳食也没有什么滋味。
即便沈府自己带的厨子绞尽脑汁，几乎把毕生所学都用了上来，但食材简陋，怎么做也只有这样而已。
沈遥凌身子不爽利时本就有些挑嘴，宁澹往她对面一坐，她更是食不下咽。
踌躇半晌，沈遥凌想要开口。
宁澹却打断了她。
“先吃饭。”
沈遥凌：“……”
她面色麻木地拿起银勺，吃了一块鱼肉。
周围的下人全都遣了下去，甚至包括若青。
没有人服侍，宁澹便自动自觉地接过了给沈遥凌挑鱼刺的活儿。
沈遥凌顿了顿。
“你不必做这些。”
宁澹面色不改，只答。
“我会挑。”
他眸光锐利，动作干净利落，确实是挑得很快的。
但沈遥凌心中越发不是滋味。
她匆匆喝了一碗鱼汤果腹，拦住宁澹的动作。
“我吃饱了。”
宁澹这才停下动作。
沈遥凌忍不住问：“你吃饱了吗？”
要不你再吃一会儿？
其实我现在还没有想好要跟你说什么。
宁澹放下碗筷，面色平静地看向她。
“我已经吃过了。”
沈遥凌：“……”
好吧。
她深吸一口气。
斟酌着想要开口。
却忽然触及到了宁澹有些难过的目光。
宁澹眸色墨黑，静静地凝视着沈遥凌。
他虽然不擅长观测人的情绪，但沈遥凌的表现也实在太过明显。
她并不想认账，他长了眼睛，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说到底，那只是药力之下的作用，昨日，只是刚好他在沈遥凌旁边而已。
沈遥凌当时神志不清的，她虽然是抱着他，可是当时她脑海中究竟是什么人，他都不好说。
若是细细追究起来，沈遥凌会不会觉得当时在她脑海中、在她梦境中的那个人才是她应该去负责的人？
如果真要走到那一步，宁澹宁愿她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
他安静地看向沈遥凌，已经做好了她要否认一切的准备。
他也会配合的。
就如今天跟喻家小姐说的那般，他对每一个外人都会守口如瓶，不会提及一分一毫。
只是终究还是有些苦涩的。
缠着心扉的窃喜，翻来覆去一整夜的期待，落空的瞬间，还是有些痛楚。
但这也是他预料得到的。
昨日的亲昵，本就是他偷来的。
他甚至还要担心，沈遥凌回忆起那些亲密，会不会觉得恶心。
沈遥凌看着他的眼睛，一时之间，要说的话突然就卡了壳。
“你在想什么？”
她喉咙里突然冒出这样一句。
不是的，她本来不是想说这个的。
宁澹愣了愣。
撇开目光，思索一会儿，才道。
“我在想，我应该用金疮药。”
“什么？”
沈遥凌一时没反应过来。
宁澹很安静地说。
“不应该让你看到那个痕迹的。”
他今天早上确实是故意的。
故意在沈遥凌面前露出来。
说他心机深沉也好，他当时其实没有想太多，只是想再看一下沈遥凌为他动容的表情。
但似乎反而招致讨厌了。
沈遥凌终于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
霎时愕然。
放在桌板下的手拧紧成拳，宁澹无声吐息。
“你是被药力控制才会这样子的，不要放在心上。”
沈遥凌冷汗涔涔。
“你真的不介意？”
宁澹可是冰川一样的人。
皎皎如明月。
被人这样啃了又啃，竟然能如此大度地放过她。
“我介意。”宁澹咬字咬得很重。
眼神也透着狠。
沈遥凌：“……”
冷汗瞬间流得更多了。
宁澹抬眸，很快地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睫。
“但是你会觉得我恶心。”
沈遥凌惊怔，下意识反驳：“我没有。”
她还馋人身子来着。
宁澹表情惨淡，似是不信。
“那么，你就是觉得我可怜。”
沈遥凌：“……”
这又是从何说起呢。
不过，这话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沈遥凌仔细回想，脑海中唰地闪过一道闪电。
是那个时候，宁珏公主受伤的时候。
她在地宫之中，为了阻止杜太医多想，和杜太医闲谈时说的话。
原来宁澹竟然听到了。
难怪他后来，突然态度变得那么奇怪。
没有人会愿意被当做可怜虫。
就像她上辈子，也很害怕宁澹对她的关怀和爱护，是不是出于可怜她。
沈遥凌喉间涩然。
作者有话说：
好像流感中招了，越写脑袋越昏，不知道效果如何，之后可能会修文。
大家跨年夜快乐！！这章24h都发跨年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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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如饮水者，冷热自知◎
但是她说的“可怜”不是那个意思。
当时的宁澹看起来很需要一个很爱他的人去填补宁珏公主暂且空缺的位置, 她清楚自己当时出现的作用，就是为了给他那个短暂的错觉，帮他睡一个好觉, 度过白昼前的噩梦时间。
她是代入一个家人的角色, 才会那样说。
海上清晨的光有些刺眼, 经过雕花的窗棂, 投到沈遥凌和宁澹之间的桌面上。
扬尘捏造了一种有些氤氲的氛围, 沈遥凌转头看宁澹。
宁澹背对着门口坐在阴影中, 脊背习惯性地挺得很直，仿佛能扛起山岳，但微微耷拉下去的肩头又透露着一种防备。
沈遥凌想了想, 说：“对不起。”
无论如何, 她不应该擅自评价宁澹，即便她心里确实这样认为。
宁澹的肩膀动了动, 又问。
“‘对不起’是什么意思呢？是为了什么事情对不起呢。”
他的气场比一般人要强大，面容又是冷若冰霜的俊美，在问询的时候，自带一种质问的效果。
沈遥凌有点无奈，只好更详细地说。
“我不应该说你可怜，还有把你咬到要涂药的事情，也很对不起。”
宁澹脊背后面蹿起一阵麻痒。
沈遥凌能够直面这件事情，而不是直接命令他忘记，已经比他想象的要好太多了。
他静静地看着沈遥凌, 询问地说，“我没关系, 我只关心你怎么想。事情已经发生了, 不过还好这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以后就都不要对任何人说起, 就我跟你知道，你觉得好吗？”
沈遥凌心里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她是那个非礼别人的罪魁祸首，受害者都愿意不揭发她，对她而言当然只有好处了。
她说：“你这样为我考虑，还这样客气，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你需要我补偿什么，请尽管说吧。”
沈遥凌尽量让自己的口吻听起来像是公事公办的态度，因为这个事情一旦滑向暧昧的方向，就很不好把控了。
然而宁澹很显然不愿意公事公办。
他神色很静。
“我没有别的要求，我为你考虑，是因为我喜欢你。”
沈遥凌沉默了。
有很多事情她不知道怎么去跟宁澹解释，同时她也感受到了宁澹作为少年人的步步紧逼。
她顿了好半晌，无声地做了很多挣扎和纠结，最后眼神还是清明坚定的。
“我知道，如果现在我不回应你，会显得好像我在拖延。但是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好回应的，因为我的想法，其实还是我曾经告诉过你的那样，没有变过。”
“我从前确实对你有过思慕，但那只是少女怀春，很轻易就飘散了。到现在，也确实没有什么感觉了。”
宁澹紧紧攥着手心，胸口生出一种错觉，仿佛紧贴着香囊的那块肌肤在发烫，几乎要烫穿了一个洞。
他知道沈遥凌又在骗他。
什么少女怀春，如果真是那般简单的感情，怎么可能足够支撑她在花笺上写下他的名字。
如果不是找到了这个香囊，又意外拥有了另一世的记忆，他或许真的会被沈遥凌这番话给骗过去。
但现在他很清楚，沈遥凌不是没有对他动过心，不是没有给过他机会，是他自己硬生生地耽搁了。
宁澹心里有千言万语，但最后只是说：“嗯，原来如此。”
他仿佛很轻松地接受了，看着沈遥凌，甚至朝她轻轻地弯了弯唇角。
“那你现在想要我怎么做？”
沈遥凌愣了一下。
宁澹要怎么做，怎么轮得到她来安排呢？这话听着，倒像是对她百依百顺似的。
沈遥凌说不出哪里觉得奇怪，想了好一会儿，再也不能拖下去了，才硬着头皮说。
“你就保持你原来的样子就很好了，你是个很值得信赖的伙伴，以后，我们还需要多多互相帮助的。”
总之，过上一段时间，宁澹这突如其来的“喜欢”，说不定就慢慢淡去了。
“好。”
宁澹应答得非常快，几乎是听了她的话之后立刻就给出了答案，好像完全没有思考似的。
唯一的变化只是，他面上的神情像是凝了一层霜，越发看不清晰了。
他站起来，在一旁的湿手巾上把刚刚挑过鱼刺的手指擦干净，跟沈遥凌说：“那我不打扰你，你刚才应该还没有吃饱，你自己再多吃些，等会儿记得喝药。”
说完，宁澹就转身走出门去，长腿迈动间，步伐比平时更快些，像是逃跑似的。
沈遥凌看着他背影消失，靠在椅背上，无声地叹了口气。
宁澹回到自己的房中，羊丰鸿还雀跃地等着。
他看见公子回来，就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等到对方一停下，就赶紧问：“公子和沈小姐是去商量什么事情了吗？有什么结果吗？”
他问得含蓄，但其实意思就是想知道自家府上是不是要有喜事了。
宁澹转过身，看了羊丰鸿一眼，又收回去，落在空茫茫的窗沿上。
他的眼神里看起来没有什么情绪，但又好像是因为太过难过所以反而表现得木然。
羊丰鸿心中沉了沉，有些不愿意相信地，又问了一句：“结果不好吗？”
宁澹从来不喜欢倾诉，羊丰鸿从他很小的时候就跟着他，看着他从一个奶娃娃到现在，性情是越来越成熟，而情绪也越发难以从表面上看透了。
有时候，羊丰鸿甚至希望自家公子能够不要那么平静，哪怕是对下人发泄一顿也好，至少不会让他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为公子做到，会怀疑自己失职。
宁澹沉默了很久，但也一直站在原地没有离开，羊丰鸿一直等着，某个瞬间几乎都要有了一种错觉，以为公子真的要开口跟他说些什么，然而宁澹却只是道：“以后不要再提了。万一被她听到，她会有心理负担。”
羊丰鸿愕了愕，还是立刻闭上了嘴。
他办事的小心，公子一定是心知肚明的，但即便如此，公子也不许他再提起，所以证明公子对这件事情有多谨慎了。
既然这样重视，为什么却得不到一个好结果呢？在他看来，这两个人简直是非常般配的，也不至于有什么深重的隔阂，甚至是彼此在互相关心的，可是为什么就是走不到一起去呢？
然而感情这件事情，或许天生就是这样，如饮水者，冷热自知，外人再怎么着急，也是没有办法插手半分的。
看宁澹回来时的状态，羊丰鸿原本以为，公子恐怕要冷静一段时间，甚至可能消沉下来。
但他显然想错了，公子只是回来，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就又走出门去。
宁澹顺着说笑声来到最顶层。
海风和煦，沈遥凌正跟几个人凑在一起玩扔骰子。
和宁澹说完话后，她莫名觉得有些闷闷的，于是想出来吹吹风，分散一些注意力。
她并不知道是自己身体内的蛊虫暂时平息，只以为是今天的状态还不错，很顺利地喝了晕船药，又喝了清心汤，精神头很足。
看见船板上有人凑在一起玩骰子，便直接走了过去参与。
他们都是学子，即便是扔骰子也玩不来钱的，把各自珍藏的零嘴拿出来做赌注。
桌上摆满了糕点、瓜子，看着凌乱一片，其实是很珍贵的。
出门在外，吃得舒不舒服，占据了大头。
那阿鲁国的膳食丰盛是丰盛，但口味终究是不合他们的意的，能果腹已算不错，基本上还是靠着自己带过去的吃食解馋。
到现在还能拿出来的零嘴，简直算得上是宝物了。
沈遥凌士气高昂地摇着手中的筛筒，里面的骰子哗哗作响。
看架势好似很厉害的样子，但其实她刚刚输了好几把，同桌的人已经不以为意了，并不觉得她能摇出什么花来。
宁澹这个时候走近，在桌子边围观，众人都被吓得不轻。
虽然这一路上他们一直与宁公子同行，但是直到现在他们也没有太大的胆子敢直视这一位。
现在对方凑过来看他们玩的把戏，就如一只餐霞漱瀣的仙鹤突然走进了俗家。
简直不知道要怎么招待才好。
沈遥凌也是一顿。
手中摇得正欢的骰子便稀里哗啦地掉了下来，她“啊”的一声，极为可惜地低头看去，一边道：“哎呀，我本来可以摇到好点数的——”
这是她习惯性用来挽回尊严的话，每一回她架势摆得很足，但总摇不出好东西，就会说，哎呀本来可以的，只是失误了。
每次说到一半，却忽然顿住了。
因为那些掉下来的骰子在桌上互相碰撞，叽里咕噜滚了几圈，竟然摆出了一个遍地锦。
众人的目光也一下子被吸引过去，暂时顾不上宁澹了。
沈遥凌双眼都惊喜得瞪圆了。
立刻道：“看吧，这才是我的实力。”
旁人被她这般不要脸的话弄得一阵唏嘘。
谁不知道她方才苦苦挣扎，都一直垫底，这会儿没摇好，反倒是走了狗屎运。
但狗屎运也就狗屎运吧，遍地锦是六个一模一样的点数，这样的好彩头在桌必定是碾压全场的，这一回合的零嘴，只能任她挑选了。
沈遥凌喜滋滋地揽过几块糕点到自己面前，为了炫耀，还特地拿起一块当着人的面咬了一口。
沈遥凌以前与医塾的学子总是相看两厌的，换了学塾后，似乎变得开朗了不少。
旁人心中正暗暗琢磨着这样的变化。
桌旁的宁澹靠近一步，拎着茶壶柄，倒了一杯热茶，递到沈遥凌面前：“别噎着。”
其余人：“……”
世道变化得真快啊。
作者有话说：
宁：嗯？这怎么不算我原本的样子呢？
被再次灭灯后强求不成开始温水煮青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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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完全掉了个个儿◎
从前只见沈遥凌追着宁澹, 绞尽脑汁地接近他，找的那些借口，旁人听着都想笑, 只道她是个痴儿。
可现在的情形好像完全掉了个个儿, 从阿鲁国到回程, 这一路上宁公子对沈小姐的周到关切所有人有目共睹。
好似先头那些过往, 完全不是他们想的那回事儿？
沈遥凌也察觉到他们目光有异。
干笑两声, 扔了骰子起身, 往旁边招呼一句。
“你们来玩。”
说罢匆匆离场。
宁澹怔了一瞬，大约知道自己又讨人嫌了，但还是跟了上去。
沈遥凌一直往前走着, 但似乎也没有想要去的地方, 只是一个劲往人少些的地方钻。
她终于停下来，宁澹便看着她说：“对不起。”
沈遥凌本来心里确实憋了阵火, 但人家态度好，她又想算了。
宁澹道歉道得太快，她连情绪都来不及积攒。
只是回头，有些无奈地：“我说了，你就照原样就好。”
宁澹敛眸，心想他原来究竟是什么样子，现在只是给沈遥凌提一壶茶，也能叫她觉得尴尬。
他嗓音发沉：“哪有永远一成不变的人。更何况，这只是不起眼的小事, 即便是朋友之间，也是稀松平常罢了。”
“你觉得不起眼, 但在旁人眼中并不是这样。”沈遥凌知道他从不计较人情世故, 更加叹气, “他们或许会在背后说你如何如何讨好我，你不觉得丢脸吗？”
这种话术她再熟悉不过了，任何人的自尊，在这种流言蜚语中也会受到打击的，那原本赤忱的爱意，也会在不断的否定中受到损伤。
宁澹闻言并不惊讶，只是道：“无关之人的看法，我为何要在意。”
沈遥凌默然无言。
她知道这个问题再纠缠下去也没有意义，她并不是宁澹，不能去左右宁澹的做法，她也稍微能理解宁澹现在这个阶段，一门心思以为自己喜欢某个人的时候，是最上头的，神仙来劝也没有用。
她只能尽自己所能，以过来人的身份，提醒宁澹前路可能会有的麻烦。
至于他能不能听，或者日后会不会后悔不迭，她是帮不上忙的。
好在这趟旅程也快要结束了。
沈遥凌假称自己要去休息，回到房中不再出来。
之后在船上的几日，她都极少出门，免得与宁澹再碰面。
终于回到大偃，仍是从燕州下船。魏渔先将燕州刺史之女送到府上，再一一安置其他被诱骗的大偃百姓。
刺史见到许久未见的女儿已经大起了肚子，说话也颠三倒四，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沈遥凌在这里与魏渔分开，和其余人径直回都城。
到达都城时，又是半个月后。
他们是奉皇命出行，即便知道家人都已经在翘首以盼，却不能第一时间与亲人团聚，而要先进宫回话。
只能在官道上掀开帘子，和提前听闻了消息守在路旁的家人打个招呼。
围观的百姓也不少，路上被堵得很慢，车队被投掷了不少鲜花瓜果，简直像是打了胜仗的队伍班师回朝的待遇。
这一遭艰辛劳碌，原本个个都心有戚戚焉，回到熟悉的地方，受到这样的礼遇，瞬间感觉全都值得了，荣誉感油然而生，与家人挥手时胸膛都更挺了几分。
进宫是不能带仆婢的，沈遥凌笑着让若青下了车，收拾行李先回府去，又不断与母亲招手，直到母亲与父兄姐姐的身影都看不见了，才扭回身子，趴在车窗上。
一群熟悉的人大喊沈遥凌的名字，沈遥凌循声一看，居然是李萼他们，踮着脚等在路边，眼巴巴望着她的马车过来，赶紧伸手过来要与她拍掌。
沈遥凌眼睛笑弯弯的，探出身子来和他们挨个说了好一会儿话，马车才慢慢地驶远了。
碧瓦朱檐重重叠叠，蝉鸣不绝如缕，又是一个盛夏了。
进了宫门，众人列队而入。
陛下亲自召见了他们，关怀勉励一番。
此后便是述职禀告。
魏渔已写信指名由沈遥凌主述，沈遥凌亦做了充足的准备，不能给老师丢面子。
众人齐齐望着她。
一个未出学塾的学子能在陛下面前做主述，这是何等的荣耀，压力也可想而知。
沈遥凌深吸一口气，行礼，不卑不亢。
“阿鲁国进献药物主要有两种，一为摩娑石，又称黑琥珀，阿鲁国人进献时称其可辟药虫毒，若做成指环，遇毒则吮之立愈，进而传为可解一切药毒、蛊毒。”
沈遥凌抬起眸：“此为虚假夸大。”
“经查证其来源，黑琥珀中确实含焦油等物，可用来抵御毒蛇虫毒，但并不存在解百毒之功效。”
“另一种，是木米亚。”
“它的实际成分为沥青混合树脂、香料、人体干尸……”
述职总共持续了一整个时辰。
在平缓的叙述中，遥远的异国情形在众人眼前如同画卷一般铺绘开来，从来未曾到达、未曾亲眼看过的地方，也能如此详细地在眼前一一展现。
沈遥凌声音平缓，在场的其他人，无论是高官，还是后妃，甚至是皇帝，都只能安静地倾听。
这些出使的学子、臣子，就如同最忠实的信鸽，带来“荒漠之地”的消息，也打破了他们旧有的偏见。
沈遥凌慢慢描述着翻山越海的经历，还有那些惊吓、威胁、恐惧，听者随之入了神，隐隐地开始敬畏起所有的未知。
再听到他们破局、找到真相的经过，忐忑的心又缓缓落下，仿佛勇气又回到胸中。
就像是听了一场传奇故事一般。
一个时辰里，沈遥凌一直站得笔直，只喝了两次茶水润喉。
等到全部说完，她将魏渔写成的卷轴以及其它证据资料一齐交给了礼官。
亚鹘等人也已羁押到了地牢之中。
皇帝沉默良久，接过卷轴仔细翻阅。
许久后，才抬起头，缓声又说了几句鼓励言语，让他们退下了。
众人拜礼，又列队朝外走去。
十数个小太监替他们引着路，为首的那人经过沈遥凌时，躬身讨好地笑了笑。
语气机灵地，小声提醒道。
“沈小姐日后必有封赏，您就等着接旨吧。”
那小太监笑容讨喜，颇为谄媚，显然是从陛下的面色看出了什么，想先行在即将受赏的人这边卖个好。
沈遥凌确实正想着这件事。
她是看不出陛下的喜怒，只一股脑地将自己准备的话全说完了，但也不知道陛下是否满意。
不过，这小太监一脸笃定，至少应该结果不坏吧。
她也放松一些，朝小太监点点头致谢，拿出荷包，将满满一袋银子直接赏了他。
小太监笑呵呵地退远了。
接下来便是彻底放松。
走出宫门，沈遥凌便钻进马车里，催着车夫快快地回家。
到了沈府前，父母兄姐果然在门口候着。
沈遥凌扑入母亲怀中，感到一阵久违的安心。
她从上一辈子开始就想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看看，而真正经历过了旅途之后，她才发觉，去哪里、走多远或许都不是最重要的，出发的真正意义是归途，真正的目的，是为了让归来时的自己能变得更圆满。
沈夭意还是那般手痒，掐着她的脸。
“都饿瘦了。”
沈遥凌呲了呲牙，幽幽道：“是啊，我现在饿得能把你给生吃了。”
沈夭意嗤笑。
沈如风大笑：“好好好，快进屋，回家好好养回来。”
几人笑笑闹闹地进了沈府大门。
喻绮昕与她同路，余光瞥了一眼那边的热闹。
喻盛平也在家中候着她，她一进喻府，便被叫去回话。
父女之间也是许久未见，喻盛平看她半晌，点评道。
“风吹日晒，看你变得什么模样，哪有大小姐的尊贵了。”
若是往常，喻绮昕这会儿恐怕要惶恐恼怒。
但不知为何，她脑海中浮现的是方才沈遥凌被家里人围着，心疼她瘦了的情形。
听着父亲对自己模样的批评，也没有那么在意了。
心里反倒是有些冷淡。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看了父亲一眼。
喻盛平又道：“今日在宫中述职的为何是沈遥凌？你怎么没像她一样？难道你比不过她。”
“她救了我一命。”喻绮昕低低道。
喻盛平又说：“沈家的小娘子怎么就那般出风头。”
“沈家的父亲怎么知道在孩子远途归来的时候，第一句应当是关怀？”喻绮昕忽然道。
喻盛平一开始没在意，听清了之后，猛然一愣，看向自己这个长女。
“昕儿，你是在责怪我？”
喻绮昕眸光淡淡的，也倦倦的。
“不是，我很理解父亲为何会这样。”
“沈家孩子不够多，也就两三个，少了一个，沈家父亲母亲都心疼得紧，自然要嘘寒问暖的。父亲膝下孩儿太多，少了我一个在府中，也不会觉得寂寞，也就不必这般关怀备至了。”
“父亲对我不满意，换一个孩子去喜爱培养就是了，左右又没什么差别。”
“我一身尘土，先去沐浴洗漱，不在这里耽搁了。”
喻绮昕说完，便径自行礼退了下去，留下喻盛平在身后一脸惊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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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期盼◎
喻绮昕差人准备了热水, 将自己浸到木桶之中，门窗紧闭，四下安静, 只能听到撩水声和她自己心底的声音。
她算是第一回顶撞了父亲, 对着父亲说出那种话, 她当然是会难过的。
但却也没到流泪的程度。
心里木然的, 好似这种事情已不足以使她波动了。
回到京城, 进宫的这一路上, 喻绮昕都在思索，自己从前究竟想要得到什么。
最后她发现，她其实并没有真正渴求之物, 只是一直在害怕失去。
害怕自己做得不够好, 就会失去父亲的赞赏、父亲的宠爱，失去身为喻家长女的一切。
所以她讨厌沈遥凌。
沈遥凌不需要付出任何就能得到父母的疼爱, 做什么事情都不怕承担后果，看上去没有任何害怕要失去的东西，那种不知者无畏的样子让人看了就来火。
然而从阿鲁国回来后，许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因为她忽然懂得了——生死之外，还有什么算得上大事？什么宠爱、声望，上一边儿去吧。
她陷入亚鹘的圈套的时候，这些东西能帮她一分一毫吗？如果她真的变成了亚鹘的一具傀儡，被玩弄磋磨致死，那么, 已经成了一具死尸的她，活着时是不是喻家的大小姐又有什么区别呢？
从今往后, 谁爱争谁争去吧。她已经明白了, 她就是做不到沈遥凌那样的勇敢无畏, 她天生就是一个胆小鬼。
那么，她就当胆小鬼就好了，她从前蜷缩在教条下，日日如履薄冰，虚荣心难以满足，其实都是在为难自己。
而她对自己这般勉强又能得到什么呢？在这个世上能活一天算一天，她争来争去，即便争到什么东西，也只会归属于喻家大小姐的荣光。
她也终于明白，她嫉恨沈遥凌的最根本的原因。
旁人看着沈遥凌时，不管评价是好是坏，面对的都是堂堂正正的“沈遥凌”三个字，而不是“沈家的三小姐”，“沈世安的幺女”，而她得到的就算全是荣耀和赞赏，也全都在“喻家大小姐”的名下，她离了这个称号，什么都不是。
方才她对父亲说的，句句是实话，父亲既然有那么多的孩儿，也不必强求她一个。
若是她那一回没有遇到沈遥凌，没有被沈遥凌点醒，真的出了什么意外客死异乡，那她在死之前都没有一天做过自己，也实在是太可悲了。
喻绮昕想着想着，心里越来越麻木。甚至觉得都没有什么好难过的了。
换了身舒适衣裳趴到床上去，其他的什么也不愿意想，只想先睡个好觉。
-
宫中直到深夜仍灯火通明，陛下正勃然大怒。
押进地牢中的亚鹘等人已经审完了，其供词与沈遥凌的陈述大差不差，还多出许多恼人的细节。
皇帝气得摔了桌上所有的紫宸银纹碗，这原本是用来喝每日的补药的，就连杜太医听闻陛下气急攻心，想要进宫来探望，也被赶了回去。
这个档口，陛下不想见到任何一个医师。
一回想起受到的那些欺骗，还有吃下去的那些东西……便恶心得够呛。
九五之尊遭受蒙骗，当然不会责怪自己轻易上当，只会责怪欺骗他的人，甚至迁怒到所有医师，疑心是不是其他人也都是如此。
室内一片狼藉，皇帝来回踱步一阵，怒吼道：“叫若渊进宫来！”
审讯官忙不迭地磕头应诺，弓着腰背对着门口退出去了。
宁澹此时正在公主府中。
阿鲁国之行有许多意外，但也有许多惊喜。
宁澹道：“燕州向来暗中与泉州攀比，泉州有的他也不落下。去岁泉州贪腐一事虽然没有查到底，但也已经可以看看到牵扯颇多，数目也令人咋舌，燕州也不可能安分。”
事实也正是如此。
另一世中，泉州、燕州二州在国家危难之际，趁朝廷无力，大肆剥削百姓和流民、倒卖存粮，陛下直到忍无可忍，终于下令将二州刺史斩首示众，但也已是亡羊补牢。
早已成了一滩烂泥的燕泉二州无人能够接任，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两片最富庶之地被浪费荒置。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如今泉州已露苗头，燕州却还貌似安稳，实则并不是因为燕州清清白白，而是，与燕州刺史做交易的人，本就不在大偃境内。
此次阿鲁国之行，恐怕至少斩断了燕州刺史的一条臂膀，也能够震慑东南一阵子了。
这些信息都是来自于对另一世的已知，宁澹自然不可能对母亲说出来，只能以推断的口吻。
但也足够了，宁珏公主的想法与此相差无几。
“你们走后，南海一战也捷报频传。若东南暂时能够平定，那么大偃真正难对付的，仍然在北方。”
宁澹点点头。
“朝廷对西北的掌控乏力已久，但越是乱世，越是大有可为，母亲，我想去西北挣前程。”
宁珏公主默默望着他。
“你是不是早有此想法了？”
不愧是母亲看儿子，一眼便透彻。
宁澹不知如何撒谎，干脆垂下目光不言。
他确实是在决定不去南海、而是跟着沈遥凌去阿鲁国时，就已经做了如此盘算，但当时无法跟母亲直言，否则显得像是异想天开。
现在东南情势既明，才好顺势提出。
宁珏公主心知他有所隐瞒，但欣慰大过失落。
叹息道：“你拿的主意不一定比我的差，放心去做就是。唯独有一点，注意安全，平安归来。”
宁澹顿了顿，默然点点头。
这么多年来，他从来没有机会问过母亲，对于父亲还有多少想念。
他如今决心要去父亲身死之地，母亲心中会不会有别的隐忧。
母子俩对坐沉默。
过了许久，宁珏公主轻声问：“你与沈姑娘，如何了？”
从一开始，宁珏公主便知道，儿子这一趟并非只是为了公事。
见着人回来，自然想打听打听结果。
宁澹齿关紧了紧。
他本不愿意向母亲提起自己的失败，但这个失败又似乎与其他的不同。
他也并非原先那个不察人心的愣头青，母亲的希冀和期盼他都看在眼里。
甚至母亲暗中襄助他不少，只可惜，他终究没能得到一个好结果。
他没有能让母亲欣喜的好消息，但也不能再让母亲替他牵挂担忧。
宁澹看着母亲，眼神里有一点执拗。
“我知道母亲在期盼什么，其实，我心里也是同样的期盼，只是，眼下看来，终究是不成了。”
宁珏公主着急道：“怎么会不成呢？”
宁澹苦涩道：“她不中意我，这是怎么也没有办法的事情。”
哪个母亲听到这种话能够不心酸呢？
即便在宁澹小时候，宁珏公主能够以戏弄他看他哭泣取乐，现在看着他当真认为自己心慕之人对自己不悦，也是忍不住想替他流眼泪才好。
宁澹低下头，沉声道。
“我到了成人的年纪，母亲对于我有成家立业、含饴弄孙的期待，我很能理解。但是除了沈遥凌，我没有别的打算，先同母亲讲清楚这一点，只是怕母亲对我有别的期待，而我不能做到，反而使母亲伤心。”
宁澹虽然不觉得宁珏公主一定会急着给他安排相见别的女子，但凡事总是先说清楚为好，免得横生波折。他与沈遥凌之间，现在是一点差错也经不起了。
宁珏公主也反应过来，说道：“说哪里的话。莫说你现在还年轻，还有时间去争取人家女孩子的欢心，就是你七老八十了，本宫也不会催你。”
这种事，催是催不来的，她作为母亲，帮不上忙，难道还能去添倒忙吗？
宁澹心头一松，看着母亲，目光之中只有感激。
下人在此时匆匆忙忙地进门来：“公子，宫里找您。”
宁澹看向母亲。
宁珏公主略作思索，接过披风亲自给他披上了。
“去吧，恐怕没什么大事，陛下这会儿正缺人说话呢。”
宁珏公主钻研皇帝数年，成效还是颇为显著的。
宁澹进宫之时，地下的碎片早已收拾干净了，皇帝半靠半仰在软榻上，正由身边的大太监捏着脚心。
见宁澹进来，皇帝挥手赶退了人。
“小渊，过来坐。”
宁澹在一旁坐下，眸色黝黑。
皇帝看着他，倒是愣了愣，原本想说的话也似是忘了，开口道：“你像是又沉稳了不少，这一趟出行，历练了许多？”
那倒并非是因为这个。
宁澹近来亦觉得自己与另一世的那个自己越来越像，就像两半陶泥在缓缓融到一处。
他默不作声，单膝跪下行了个认罪礼。
“臣赶赴阿鲁国，原本想为陛下带回神药，却铩羽而归，有负于陛下。”
皇帝面色沉沉，还是伸手把他扶起。
“瑶草仙医何处寻？罢了。只是有些事情，知道了，反倒比不知道更为不快。”
宁澹抬眸看向皇帝。
这话颇有深意。
在被戳穿那“神药”的来源之前，皇帝对此已深信不移。
即便旁边的侍人、太医再三劝阻，他也越来越常服用，一开始陛下还会斥责那些谄媚之人，而越到后面他越是愿意听那些人的胡诌吹捧。
□□凡躯，皇帝也是人，而越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就越会把自己看作神。
“神”既然已经有了取信之物，再去戳破这份信仰，即便是说真话的人，在“神”心中也是有罪的了。
宁澹兀自跪地不起。
“欺君之人罪该万死，陛下乃九五至尊，具有天子之目，合该彻晓天地间的事，洞察秋毫。”
皇帝听在耳中，微微一怔，眸色渐深。
皇帝刚才所言，确实带着泄愤。
若是此次的使臣没有带回来这些真相，他该吃的神药还是会继续吃，身心舒畅，一切都会相安无事。
然而现在到了如此境地，他怎么能不怪罪那些拆穿谎言的人呢？
然而，他并不是什么不清醒的昏君，只是在私下抱怨一句罢了，甚至也只是暗暗的抱怨，刚漏出一句话音，宁澹便要急着劝诫，仿佛生怕他当真迁怒，还学会了巧言令色，一句话将他被戳穿的恼怒，转为理应“洞察万物”的吹捧。
小渊从前不是这样的，既不会这么敏感，也不会这么着急。
方才他还夸小渊沉稳，而已经越发沉稳的人，还突然这般着急上火，便只有一个原因——
皇帝想起今日在殿中侃侃而谈，一一拆穿所有谎言的那个小女子。
再看单膝跪在地上的宁澹，眸中深意化作了玩味。
若是为了护着心上人，倒也不奇怪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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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大旱◎
宁澹跪在原地不动, 好似非要等到皇帝回心转意不可。
皇帝有喜怒，这是很正常的。可是，他贵为人间至尊, 他的喜怒即便不是出于他本人的意愿, 也一定会对旁人造成影响, 这便是他不杀伯仁, 伯仁却因他而死。
众生兴亡, 往往就在他一念之间。
如若皇帝今晚不能改变这个念头, 即便他只是情绪上对沈遥凌不满，并不见得会真正降罪，但也一定对沈遥凌不利。
皇帝沉默片刻, 却是朗笑出声。
“好好好, 小渊，朕知道, 你是一个忠谏之臣。”
皇帝手上用力，硬是将他拉了起来。
“好了，这一路上你也辛苦了，回去歇息吧。”
宁澹欲言又止。
直到看着皇帝面上确实再无谈兴，才不得不行礼退下。
皇帝转过身来，看着人远去的背影，心中升起一念。
-
八月初的大偃，暑气喧天，三伏炎蒸。
整座京城都被膨胀扭曲的热气笼罩着, 小贩沿街叫卖的喊声也像是打了蔫儿，在清晨里也有气无力的。
沈家却像是过起了大年。
沈遥凌离家多久, 沈家人便提心吊胆了多久, 直到亲眼见到沈遥凌全须全尾地回来, 还活蹦乱跳的、同从前一样皮实，那颗心才像是突然解脱了束缚，只差要飞上了天。
结果还没高兴多久，就听见沈遥凌禀报的那桩桩件件，每一遭都那么凶险。
沈大人还稍微绷得住，沈夫人只听了只言片语，就已忍不住落下泪来。
那些详细的画面，是想也不敢想的，一想起来就觉得自家闺女的脸已在阎王爷跟前现了好几回了，指不定都已经叫阎王爷觉得眼熟了。
于是沈遥凌这一趟回家过得颇有些复杂。
要说待遇吧，那是好得再也没有了，整日睡到日上三竿也没人来催她，顿顿都是自己爱吃的大餐，吃到腻了，家里的厨子还要想方设法地去折腾新鲜玩意，就为了让她满意。
可是偏偏也没那么舒坦，母亲终究怪她太过大胆，对她没个好脸色，父亲为了哄好母亲，天天陪着母亲在家里祠堂拜菩萨。
他们家的香原本也就每月初一十五烧两回，现在是一根接一根，整日里檀香缭绕的，仿佛生怕一个不注意，她就被阎王爷索了命去。
沈遥凌倒是想劝，可是在这件事上最没有说服的就是她的话了。
出发时说的好好的，说是奉命去出皇差，什么事都不会有，结果又是迷药又是刺杀又是干尸，好像生怕吓不死人似的。
好在过了两日，家中来了客人。
杜太医难得休沐，出宫一日，说是奉了宁珏公主的令来看看她。
受宠若惊，沈夫人想起之前有一面之缘的宁珏公主，更是感激不尽。
虽然不知道公主为何如此热心，但也顾不得那许多，立刻留住太医，请他帮沈遥凌好好瞧瞧。
杜太医性情和善，浅笑着应下，掏出一应家伙事。
还一边同沈遥凌闲聊，放松她的心绪。
“虽然你也习得医术，但是毕竟是走了那么远，吃的用的也不见得都放心，还是全部检查一番为好。”
沈遥凌微怔，随即有些羞赧。
她上一回和杜太医见面时，是在宁澹的地宫。
她不想提起过往，也不想在这位太医面前解释自己放弃医学、转去学堪舆的原因，于是隐瞒了自己曾在医塾上学的事，只说自己是自学了皮毛。
没想到，还有被戳穿的一日。
杜太医帮沈遥凌把过脉，便开始给她针灸。
一面扎针一面闲聊道：“听宁公子说起，你从前很想见我？”
沈遥凌一愣。
她曾经确实最敬仰的就是这位杜太医，甚至为了能够求得一次与他面对面答疑解惑的机会而日夜不休地努力。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她自己都险些忘记，难为宁澹还记得。
不过想想也是，对于她来说，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而对于宁澹，或许才刚发生不久。
她与宁澹之间，早就天差地别了。
沈遥凌回神道：“太医医术卓绝，敬仰您的人比比皆是，我也只不过是其中一个。不过太医对我有恩，也正是因此，我才更想亲眼见见太医的风姿。”
杜太医惊讶道：“有恩？”
沈遥凌点点头，“我幼时身体弱，曾经生过一场大病，据说所有人都说我已药石无医，是太医坚持救治，亲手把我救了回来。那时我太小，是听父亲母亲说起才知道经过，不过记忆之中，也似乎飘着一股淡淡药香，令人心安。也正是因此，后来才考了医塾。只不过……”
沈遥凌没再多说，只道，“世事难料，我现在已不再学习医药了。”
杜太医神情可惜道：“你这样一说，我想起来了。从前我确实曾经到过沈府看诊，那时你应当还在襁褓之中呢。转眼间，已成了这样一个冰雪聪慧的大姑娘。只是可惜，你有这样的智慧，又有韧性和善心，若是能继续学医该多好。”
沈遥凌讪笑两声。
她正是因为不想听到这样的可惜，上一次才没有对杜太医说起。
杜太医身为一位优秀而正直的医者，自然是希望同行、门徒越多越好，她却选择离开，于杜太医而言，或许像是一种叛逃吧。
杜太医曾是她最为崇拜的医师，他的评价于她而言自然是有些影响的，她不想动摇自己的心，也不想让杜太医觉得失望，所以干脆不提。
不过其实，眼下真的提起了，才发现其实也没什么。
无论杜太医对她的夸奖是真心还是客套，她都能安心笑纳，因为她在自己选的这条全新的路上确实已经得到了一部分回报，自信心也大大增加了。
杜太医技艺高超，直到扎针结束，沈遥凌都没有什么感觉。
她配合着杜太医收针，杜太医在取下她手腕上的针时，抬起来看了一眼，默默将针尖上缠绕着的几条蛊虫收进瓷瓶里，面色不改。
“这样调养一番，就没什么事了，我也好回去同宁公子回话。”杜太医收起医箱。
沈遥凌一愣：“宁公子？”
杜太医也是错愕，又连忙道：“说错了，是宁珏公主，瞧我这记性。”
他面上笑呵呵的，离开的脚步却很急，连沈夫人要留下他酬以金银都不要了。
沈遥凌默然无言。
其实没必要慌张，对她来说，不论杜太医当真是听从宁珏公主的旨意前来，还是宁澹托请他、假借了宁珏公主的名号，都是一样的，她总归是欠了宁澹一个人情。
沈遥凌喊住杜太医，拿出一个小匣子递给他。
杜太医打开一看，惊讶地睁大眼，匣中竟摆着三颗阳燧珠，是她从阿鲁国带回来的。
此物珍贵美丽，连宫中都很是稀少，就算是贵妃想要拿一颗去打珠冠，也得心疼再三。
而寻常人并不知道的是，这阳燧珠的成分，还可以用来治疗白翳病和偏瘫，对于这两样疑难杂症，此物是很有效的药材。
沈遥凌道：“多谢太医关怀。这阳燧珠在太医手上才最为有用，能救治更多的人，当做谢礼，请太医收下。”
杜太医心中感慨万千，不便也没必要推脱，点点头道过谢，收下了这匣子。
离开沈府，杜太医连连摇头。
他上一次见过沈遥凌之后，偶然得知了沈遥凌曾在医塾上学，听一些同仁说起这沈家的小女儿，形容是为非作歹、离经叛道，不敬师长等等罪名扣下去，就是一个活脱脱的孽徒。
然而两次亲眼见到沈遥凌，所看见的却全然不是如此。
像她这样，既能够感恩又能够慷慨的人，怎么会是旁人形容的那种白眼狼？
医药世家之中的争端他也有所耳闻，医塾里那些同仁的作风他更是心中有数，在他看来，沈小姐与这些人孰是孰非，已经分明了。
只是当真可惜，医药一途，终究还是因为这些勾心斗角的腌臜事，少了个难得的人才。
蛊虫已清，沈遥凌都不知自己身体中有过蛊虫，只觉身子确实轻松爽利了些，还以为是杜太医的针灸有奇效。
晌午过后，李萼等人来寻她，小院里热热闹闹的。
几人许久未见，玩闹说笑了好一会儿，也说起正事来。
“这两个月，绵城等地都报了大旱，但是似乎没有看到他们采取什么办法。”
沈遥凌笑容收了收。
大旱，年节前的大寒。
天灾已然来临了，只是许多人忽视了这些征兆。
上一回与医塾比武时，沈遥凌教堪舆馆的学子们做了沙盘，后来他们又自己做了许多场模拟，已经将书上的知识吃得滚瓜烂熟。
可是，他们现在心中却反倒出现了更多的问题。
譬如说，据传棉城等地井泉多涸，炎旱以致五谷损伤，却始终未曾听闻县官有派人通沟浍、行水潦、安水臧，反倒日日忙于一些其他的政务，好似完全不把百姓的饥荒放在眼里。
这在堪舆馆的学子们看来简直是不可理喻，就好像看着一个人已经引火烧身，却不知跳进塘里扑灭，还不知所谓地在路上闲逛。
沈遥凌摇摇头。
“大旱来临之际，必然伴随着疫病、盗贼频起，面对突如其来的旱情，县官措手不及，还要保护百姓安危，大多都是拆东墙补西墙，人手、资源都不够用，许多县官自己都分身乏术，身边更没有你们这样精通水文、地理的人才，自然生出窘迫之状。”
众人闻言，这才了然。
“我们倒是想帮忙，又怎么帮得上？”
作者有话说：
不行写不动了，争取明天上午再更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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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赐婚◎
他们原先觉得自己学的东西没有用, 现在知道自己的用处了，却又用不上。
绵城大旱，而他们身在京城, 在太学院中, 什么也做不了。
沈遥凌见他们抓耳挠腮的着急样, 笑道：“你们一个个的, 怎么好似恨不得飞到那里去？受灾之地条件艰苦, 可不是现在坐在京城能够想象的。”
安桉用肩膀撞了她一下, 佯怒道：“瞧不起谁呢？你连偏远小国都能去，我们在大偃国境内，还怕什么？”
李达应声虫似的跟着道：“就是就是。”
“要是我们真的能去受灾之地, 且不说我们是不是真的能帮上忙, 总比现在这样明明知道他们该做什么，却只能看着他们干着急要好。”
沈遥凌一愣, 笑得无声。
“是，是我小人不识泰山了，公子小姐们高义。”
几人被逗乐，可惜这样讨论终究也是无果，话题只得又转开了去。
-
几日后，魏渔返京。
陛下重新召见奔赴阿鲁国的一众使臣。
这一回，却是为了赏赐。
就像是一场规模庞大的考校评分，每个人都依据自己的贡献得到了相应的赏赐。
大多数受赏的人家自然是高兴的。
沈夫人站在人群之中，却有些笑不出来。
还赏赐, 沈夫人都能够想象，乖囡得了赏赐之后会有多么得意, 下一次还有这样的事, 她还敢去。
沈大人低声地劝, 都已经这么多天了，咱就消消气吧，再说了，你生气除了气到自己还能怎么样？你以为没有这个赏赐，下一回乖囡就不敢去了吗？怎么说这也是陛下跟前呢，来，装作开心地笑一个。
沈夫人用力闭了闭眼。
学生们挨个领赏。
沈遥凌排得靠后，被单独点的名。
她走上前，余光瞥见宁澹站在不远处，正看着她，目光似有些隐忧。
沈遥凌：“？”
难道要发生什么坏事。
她低头跪着，难免有些忐忑。
过了少许，响起的却并非侍臣的声音。
而是陛下亲自宣读。
“今以天下之财，赏天下之功，封沈氏三女沈遥凌为鸿胪寺宣谕使，沈遥凌接敕书。”
沈遥凌惊然一怔。
陛下竟给她点了官。
从此，她再也不是王府之中无所事事的闲散之人了。
她心中轻颤，庭下亦是一片喧哗。
十六岁点官，世族之中再费心培养的才子也没有如此，更何况，这还是个女子。
但仔细想想，似乎也并无不妥。
此次出使阿鲁国，规模上算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又确实去有所得，陛下是定然要封赏的，只看赏谁罢了。
沈遥凌既然做了主述，这赏赐落到她头上，确实理所当然。
沈遥凌额头轻叩地面，轻声谢恩。
皇帝让她起身，却没急着叫她退下。
而是无声地端凝着她，眼中颇有兴味。
“你小小女子却英勇果毅，聪颖过人，吏部给你这点小小封赏，是委屈了你，你可还有旁的愿望？”
沈遥凌听得背后生汗。
什么叫做委屈了她，谁敢接这个话？陛下这厚爱得实在有些过了头。
沈遥凌颇有些不知所措，重新又跪了下去：“圣上龙恩浩荡，小女仓皇惊喜，正、正晕头转向。”
众人嗡声发笑。
这话说得也太老实。
皇帝也朗笑两声，眸光在右下首的宁珏公主身上扫了一眼。
又在沈遥凌身上落下。
“你资质过人，朕见你也颇觉亲切，想替你指一桩婚事，你看如何？”
沈遥凌刚被喜悦砸得发懵的脑袋，又是倏地一凉。
赐婚？
众人听出圣音中有亲和之意，便听风辨色地连贺恭喜，闹得越发热烈。
唯有沈遥凌十指扣在地面上，指节发白，不愿抬头。
她不知道陛下此举是何意。
但她原本以为，今日是她摆脱前世命运的捉弄，能够在朝政中登堂入室的开端，结果却大起大落，陛下忽然要给她赐婚。
她甚至来不及去想陛下打算给她指的婚事会是何人，也根本没有一丝期盼。
只是瞬间想到了，她的西域之行要怎么办？此时的婚事只会绊住她的脚，难不成，又要跟上一世一样，在京城束缚一辈子。
可拒绝陛下的赏赐与欺君无异，她若是贸然开口拒绝，恐怕要给自己家中惹来灾祸。
沈遥凌想不到如何转圜，跪伏在地，不敢应答。
皇帝又道：“朕知道宁澹与你年纪相仿，又与你是熟识，想来是合衬的。”
皇帝抬眸，找到宁澹的身影，“若渊，你上来。”
听到宁澹的名字，沈遥凌心中一怔。
随即了然，为何今日会突然有这桩赐婚。
她在船上拒绝宁澹时，并没想到，还会有这么一遭。
难道宁澹拒绝她，和她拒绝宁澹的后果，这么不同。
沈遥凌跪在地上，琉璃石地面的凉意从膝头沁到心里。
沈世安和余娆两人也是惊呆了，怎么突然之间，自家女儿就要被陛下赐婚呢？而且指的还是——
两人虽然听闻过那桩密辛，却并不敢在此时转头看宁珏公主，只当不知这二人的关系，目光慌了神地看向跪在殿中的女儿，以及上前一步迈出人群的宁澹。
宁澹脚步迟滞，察觉到身后有沈家父母的目光投来，立刻将肩背抻得笔挺。
走上前，单膝跪在了沈遥凌身侧，敛眸屏息，面色有些沉凝。
跪着的两人各有心事，皇帝看着这两人，却是越看越是欣喜。
从前他想过要给宁澹指一门婚事，本打算从太子身后那帮世族中去挑，结果惹恼了宁珏。
现在他终于看出苗头，原来宁澹早有心上人，难怪宁珏当时会着恼，这岂不是刚好给他一个弥补的机会？
沈家倒也不错，虽然官位卑微些，又是个中立派。但事到如今，皇帝也想通了些，有些事情勉强不得，顺意便好。
皇帝还要再开口。
宁珏公主却忽然也上前，福身行礼。
温声道：“陛下请三思。”
皇帝稍稍一怔。
宁珏公主蹲着回话。
“陛下如此关爱，这两个孩子恐怕都不知如何是好了，但儿臣斗胆说一句，想替沈姑娘鸣不平。”
皇帝蹙眉：“鸣不平？”
宁珏公主笑道：“陛下既然说好要给沈姑娘赏赐，就该看到真金白银才好，怎么变成了赐婚？可不要糊弄人家呀。”
全场也就只有宁珏公主有这个本事去反驳陛下，她言笑晏晏，语调俏皮，皇帝也生不起气来。
况且，皇帝本就是想弥补宁珏公主，她一阻拦，皇帝也没有再强求的理由。
旁人看着这一幕，却是有些眼花缭乱，不懂这其中深意。
只看到，公主似是不愿陛下赐婚给宁澹与沈遥凌。
宁珏公主虽未正式将宁澹认进门，但其实宁澹就是宁珏公主之子，这也算是半公开的秘密。
如今公主要替宁澹拒这桩赐婚，难道是，看不上沈家？
众人心照不宣，只是当下没有说出口。
目光却是有意无意地朝着沈世安夫妇看去。
沈世安眉头轻蹙，余娆梳着官妇发髻，受着众人颇有深意的打量，面色冷峻，不卑不亢。
“谢陛下抬爱。”宁澹忽然出声。
他原本单膝跪着，换做双膝触地，与沈遥凌并肩。
“臣对沈姑娘确有求娶之心，但还未曾得到沈姑娘的应诺。沈姑娘在出使途中有勇有谋，功绩赫赫，更得到陛下青睐，臣若是借机攀附，有失君子分寸，臣不敢失节。”
场中寂静一瞬，气氛再度扭转。
宁澹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他一直在追求沈家女，不接赐婚竟是因为害怕在心上人面前失了君子名声。
众人震惊半晌，又小心翼翼地带着敬畏瞥向沈家夫妇。
沈世安一脸茫然，余娆轻咳两声，用手绢抵着唇。
皇帝看看宁珏公主，又看看宁澹。
想了一会儿，松了口。
“原来如此，是朕考虑不周了，理应换个赏赐才是。”
又对着沈遥凌道，“你可有什么愿望不曾？”
沈遥凌全程低着头，额头搭在手背上，没人能看得到她在想什么。
这时终于直起了身子，面上却不见喜怒哀愁，反倒很平静，好似方才的所有争执她都没听见。
“谢陛下。臣女方才高兴得昏了头，忘了同陛下说，其实臣女确有一愿。”
皇帝点点头：“说来听听。”
沈遥凌道：“臣女回到京城后与同窗好友闲聊，得知绵城等地正蒙受大旱。同窗们善修水利，懂耕种，正是出力的好时机，同窗们也都想为受灾之地舒忧解难尽自己的绵薄之力，臣女想，为堪舆馆向陛下请求一个机会。”
皇帝心底轻轻震响。
她的愿望，是希望所有同窗都能为国效力。
少女所言，并非多么铿锵的话语，甚至带着纯稚青涩，却极久违地使皇帝感到撼动。
仿佛，皇帝在这一瞬间忽然明白了，自己最渴求之物，正是这纯粹的一捧热血。
皇帝并未迟疑多久，很快掩下心口热意。
早已习惯喜怒不显于形的面上，看着也是一派平静。
“朕知晓了。”
抬手一挥，让他们都起了身，退回人群之中。
所有人都受赏完毕，皇帝轻轻颔首。
朗声道：“人君之职，惟在奉天，爵赏之颁，岂容私意？民之资力有限，名爵之贵无穷，故兹赍与，亦不以多少为轻重。或朕知有未尽，未满尔心，对朕自陈，若退有后言者，于犯法甚不可也，但恐尔等不立功尔。今后果能立功，至再至三，不吝爵赏。朕之此言，通于天地，布告尔众，咸使闻知。”（1）
众人齐声应是，又一齐跪下再度谢恩。
作者有话说：
（1）摘自网络，《靖难功臣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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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复流◎
礼毕, 沈遥凌走回父母身边，正要一同回家去。
身侧却跟过来一个人，一身黑漆漆的, 硕大的影子拢在身旁, 很有存在感。
沈遥凌抬眸看了眼, 宁澹正无声瞧着她。
见她驻足, 宁澹又抬眸, 看向沈家夫妇。
沈夫人：“咳。”
沈大人：“咳咳。”
周围其余人的视线也若有若无地朝宁澹这边看过来。
沈遥凌顿了顿, 说道：“父亲，母亲，稍等我一会儿。”
沈夫人嗯了声：“去吧, 我们也还有点别的事情。”
说罢同沈大人一齐转身走了。
待他们离开, 沈遥凌同宁澹避开其他人，站在回廊下说话。
宁澹先解释道：“今日之事, 并非我故意。”
自那晚到宫中说完话后，陛下那边就再也没有透露出什么。
宁澹原本还担心，自己的劝说是否成功了，今日陛下会不会为难沈遥凌，结果却是根本不在他的意料之中。
陛下不知从哪里意会了什么，竟然想着当场给他们赐婚。
其实在听到“赐婚”二字时，宁澹真的心动了，心动到指尖都忍不住颤栗。
他知道圣旨在上，沈遥凌无法违抗, 她会成为他的妻子，就跟上一世一样, 仿佛一切都会回到“正常的”样子。
宁澹甚至有那么一个瞬间想过, 强取豪夺又如何, 至少他拥有了自己的宝物，总比像现在这般，惶惶不可终日要好。
然而，光是看沈遥凌的面色就知道，她是绝对不愿的。
宁澹只得及时清醒过来，掐灭这个念头。
宁澹解释完，又出声问：“吓到了？”
沈遥凌慢慢抚平左手袖子卷起来的边，回答道：“也不算。”
她在听到陛下要给她和宁澹赐婚时，确实怀疑过宁澹。
心想宁澹是不是不满意她的拒绝，于是想要硬来。
但很快她也回过神来，宁澹并不是那样的人。
更何况，若是宁澹当真想要硬来，宁珏公主也没必要出面拒绝，还同时帮她争取更有价值的赏赐。
所以现在，宁澹说今日之事并非他有意谋划，她就信。
看来是陛下不知为何突然心血来潮，乱点鸳鸯谱，闹了个乌龙。
要说受了什么惊吓倒也算不上，毕竟沈遥凌还没接旨之前就看到宁澹的神情不对。她已有心理准备，猜到大约会出事，但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一回事。
沈遥凌放下双手，平静道：“比起我，你受到的影响才更大吧。今日当着这么多人，完全是牺牲了你的颜面保全我的体面。”
宁澹本来还想说，他并不在意旁人的眼光，况且他说的只是实话，又不需要欺瞒谁，无论是有人听，还是没人听，都是说得的。
但不知怎么的，他就没开口。
想了一想，竟然蹙起眉毛，似是有些可怜地说：“不要紧，对了，也不知道今日之事，有没有惊吓到沈大人和沈夫人？我看我还是要上门拜访一趟，给沈大人、沈夫人当面赔罪一番，不知道沈府什么时候有空？”
他尽量说得平缓，心中却很是忐忑。
阴差阳错在沈遥凌的父亲母亲面前说了那样的话，虽然算不上提亲，但也是把他的心事坦露无疑了。
沈夫人愿意给他机会让他单独同沈遥凌说话，让他不自禁地想到，是不是可以去沈大人和沈夫人面前争取一些。
沈遥凌却没有给他继续幻想的机会，直白道：“父亲母亲也算是见过世面的，怎么会被这种事情吓到，恐怕都根本没有在意吧，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了。”
宁澹虽然本就心知这只是自己试图围魏救赵的幻想，但真的听在耳中，还是立刻像从头顶被挖了一个孔洞，灌进去一场冷风，让他五脏六腑都快被吹跑了。
过了一瞬，宁澹才勉强收拾，恢复镇定，假装自己真的没有其它的意思一样：“嗯，那就好。”
沈遥凌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宁澹嘴角发苦。
其实沈遥凌对他的态度并没有多么坏，却时常让他感觉到身陷泥淖之中。
他知道能拯救自己的人只有沈遥凌，所以总是希望能从沈遥凌那里得到救助，而沈遥凌并没有向他伸出手。
他不会因此怪罪沈遥凌，只是感到一种不断下陷的痛楚。
即便沈遥凌其实什么都没有做，但他仿佛时时刻刻都在受到鞭笞，和不断被抛弃。
宁澹被迫细细地体会着这些，忽然在某一个瞬间意识到。
原来是这样的吗？原来从前沈遥凌在他身上感受到的，一直是这样的痛楚。
留下女儿之后，沈夫人和沈大人一起找到了魏渔。
略带忧愁地问。
“老师，我家乖囡在学塾里，不是，在外面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没有人欺负她吧？”
怎么感觉自家孩子出门一趟，被不得了的人缠上了。
魏渔此时也是心绪复杂。
但面对沈大人的询问，还是收拾了心情，答道。
“并没有被人欺负，那位宁公子……”
魏渔迟疑再三，仍是实话实说道：“品性不差，要说起来也算是个可信任之人。”
说完，魏渔的牙根酸倒了一片。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亲口夸出来，但面对沈遥凌的父母，难道他能够以自己的偏见去使沈大人和沈夫人担心吗。
若要他来说，他看不惯宁澹目空一切，倨傲自大的愚蠢模样，也觉得宁澹粗鲁野蛮，一句话就能被激成斗鸡，与沈遥凌怎能相衬？
沈夫人心有余悸地点点头。
沈遥凌恰巧走过来，大约是听见了这番对话，脸色黑了一层，别扭地道：“母亲，不要找老师打听这种事。”
沈夫人安抚地拍她两下。
“我这不是怕你不好意思说嘛。”
沈遥凌无言，若要论心理年龄，这里最单纯无辜的就是老师了，偏偏母亲要去问他。
沈遥凌再怎么厚脸皮，也不想当着魏渔说私事，不仅仅是因为她崇敬魏渔，还因为魏渔在她心中纯白一片，对于人情世故像个小婴儿一样，她都恐怕跟他讨论这些事情，会让魏渔嫌弃“不纯洁”。
于是飞了几个眼刀，匆匆推着母亲走了。
回家的路上，沈遥凌特意挑了单独的一个马车，不与父亲和母亲一起坐，免得他们又要八卦什么。
这一对夫妻，平日里对着孩子们好像很是宠爱的，但其实有笑话可看的时候，也是不会放过的。
她倚在车窗边，并不想看外面的景色，于是把车窗帘放了下来，只留一条缝隙，透进风来吹拂着自己的面。
她想到宁澹违抗圣旨时说的那几句话，很明显是为了尊重她的意愿，又是为了使她免于遭受旁人的非议。
她其实是不大能够承受得了这种体贴的，更何况对方是宁澹。
若她当真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她想不到自己有什么不为这一幕动心的理由。
然而时过境迁，她在感情路上毕竟已经是一个三十五岁的成人，经历了太多，不允许她用心不心动这种简单的标准去衡量了。
宁澹随宁珏公主回到了公主府。
宁珏公主看出他的失魂落魄，叹气道：“你也不要怪本宫，你也应该知道，本宫今天是不得不阻止。”
也不知道陛下怎么想的，竟然想着拿小渊的婚事来做顺水人情，宁珏公主很快就看破了陛下的这个意图。
他是九五之尊，以为缘分都是可以一声令下的，以为其他人在婚姻中也是可以发号施令的，根本不觉得需要考虑感情的基础。
若是小渊对沈家的姑娘只是寻常的感兴趣也就罢了，强扭的瓜也有甜的，但很显然，小渊的感情比这要复杂深沉得多，若是来日他们当真变成一对怨偶，小渊恐怕承受不来的。
宁心里也清楚母亲的用意，勉强打起精神道：“我知道。”
宁珏公主望着他，几次试图开口，又几次叹息，最后好奇道：“我从来没有问过你，你也没有开诚布公地对我讲过，你与沈姑娘之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宁澹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一五一十地，把他与沈遥凌之间的来龙去脉给母亲讲了一遍。
一边讲的时候，他自己其实也在一边梳理。
原来他在那么早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对沈遥凌有意；而他原来也在那么早的时候，就已经错过了那么多次机会。
宁珏公主听完，嘴巴张得半天都没有合拢。
她是知道自己的儿子有些愚笨的，但没想到原来可以愚笨到这种地步。
人家姑娘很明显是对他有好感的，他偏偏不觉得，即便终于察觉到了，他也没有伸手去摘取。
是懒得伸手还是不敢伸手？
总之，不论如何，等到对方失望离开了，他又着急要追，怎么不是自作自受呢？
宁珏公主默默地合上了嘴巴。
虽然她不想插手宁澹的情感，但看着他太过痛苦、而对方无动于衷时，也是想过要劝劝宁澹，看开些，不必执意纠缠。
然而听完整个过程后，宁珏公主已经不想再劝了。
这种情形，对方要是有所动容才是真的见了鬼吧。
不过，听完全部，宁珏公主心中反而没有那么担心了。
她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世间种种爱恨情仇也算是看遍了，她知道感情这个事情更似水而不似钢铁，并非折断了就不能再续的。
水流缠绵悱恻，只要水源没有被污染，即便偶尔干涸，也会有可能复流的那一天。
宁珏公主说道：“既然是这样，你也不要太有压力了。只要你自己心里坚定，有什么可着急的呢？”
宁澹无声苦笑。
他没有办法对母亲说，其实他还知道另一个世界，也存在着“宁澹和沈遥凌”，有时候他甚至会觉得，那就是他的前世。
比起他的前世来说，他现在可以说完全是失败的，怎么能够不着急呢。
宁珏公主又道。
“要是你还想着这个追不到，就及时止损换另一个，你才应该考虑她拒绝你，你是不是就不应该再继续了。”
宁澹正色道：“当然不是。”
他声音低落：“只是，我越努力，似乎就越不可能了。”
他越是想急着跟沈遥凌回到上一世的轨迹上去，就仿佛越离越远。
“哪有那么多不可能的事。”宁珏公主音色清朗，“只要你是真心喜欢一个人，努力为她好，她也受益，你也高兴，你这是在做对大家都有利的善事，老天爷也会帮你的。”
宁澹怔了一怔，似乎没想到还能这样去解释。
他心中定了下来，抬头对宁珏公主道：“多谢母亲。”
宁珏公主笑而不语，略微颔首，站起身来，高深莫测地事了拂衣去。
作者有话说：
晚了一会儿！
主要是最后一段写得我有点不自信了，改了几次，感觉写不对的话会有股公主鼓励宁澹加油当舔狗的味（不是）
明天还有（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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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小王子◎
自从沈遥凌受封赏后, 沈家热闹得不得了。
沈遥凌突然成了个香饽饽，仿佛每个人都想要见一见。
沈遥凌觉得烦了，怒道：“我难道是什么值得观赏的东西？干脆把我装起来放在箱子里收钱好了, 有谁想要来看的话, 先付了银子再说。”
沈夫人被逗乐, 但是总不可能把沈府大门都关了, 就帮她想了个主意：“有客人来当然是要招待的呀, 不过你要是很忙的话, 也不必出来每一个人都见呀。”
沈遥凌听懂了。
于是连夜写了好多封信出去，写给同窗们，请他们有空的话每人带一沓书来, 找她研究学问。
从此顺理成章地关在自己小院里, 除了同窗谁也不见了。
李萼确实带来一个好消息。
“今日听郭典学说，要从学塾中选十个人, 去任‘云川使’。”
“云川使？”
李萼点点头：“这不是个实职，却能做实事。走特遣使的道，去绵城等地赈灾、主修水利、保灌溉。”
“当真？！”
沈遥凌反应过来了，双眼亮晶晶的。
她的愿望，陛下竟然当真实现了。
李萼笑着又点点头。
“遥凌，现在不仅你有官做，我们也跟着你当上‘官’啦。”
沈遥凌也替他们高兴。
拿出一张单子，递给李萼，说道：“这是这一次陛下给我的赏赐, 你们全都拿去，换银票、换粮都好, 作为你们共用的储备金库, 有需要的时候就从里面支取。”
李萼吃惊道：“这是什么意思？怎么能用你的钱。”
沈遥凌摇摇头：“你们要去的地方条件艰苦, 又人生地不熟的，那里的地方官不见得会有给你们多好的保障，到时候到处都需要打点。好了，不要推辞了，这不是给你一个人的，是给我所有的同窗。你们能把自己照顾好些，不勉强自己，不生病，就已经是大好事了。”
她出去了一趟才知道，如果不是有家里的照顾，她能不能够这么顺遂地到达阿鲁国都不一定。
堪舆馆的学子们家里各个情况都不同，不一定都能做到像沈府照拂她一样。
李萼咬了咬唇，也明白她的意思。
问道：“你的意思，是不会跟我们一起去绵城吗？”
沈遥凌顿了下，摇摇头。
指着桌上的画卷道：“我正研究乌苏的舆图，恐怕过不了多久我就要去乌苏了。”
还在回来的船上时，他们收到京城的信后，就已经在做准备了。
李萼更加吃惊。
然而，李萼知道她的目标一直就是西域，现在终于达成所愿，也不再劝。
自个儿低头默默地想了半晌。
轻声道。
“遥凌，虽然跟你当同窗也没有多久，但是，似乎发生了好多好多事情。第一回与你分别时，大家都依依不舍，只想天天都待在一块儿，一起上学，一起玩闹才好。现在我们都各自有了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反倒更能理解你了。你去吧，好好保重，等到回来我们再聚。”
沈遥凌听着，心中也波澜微生。
她用力地点头。
“我也等你们的好消息。”
其实不必伤怀，他们是在为了同一件事努力。
沈遥凌可以预见到，对于堪舆馆的学子来说，云川使只是个开始，等到他们做出功绩以后，陛下自会重用。
天灾来临时，他们将会成为分散到大偃各处的一座座指挥所，化作保障百姓生存的一道道防线，减轻天灾的影响。
而她前往未知的土地，去寻找一个可能的答案，给同窗们带去更多的信息，提供更多的帮助。
果然如沈遥凌所料。
过了没几天，沈遥凌收到一封敕书，请宣谕使去鸿胪寺面见乌苏王子，顺便商量乌苏求援一事。
沈遥凌得了“鸿胪寺宣谕使”的名头之后，还从未去鸿胪寺报过道。
心里不免有些隐隐的兴奋。
她换上为她特制的宣谕使服，束发戴冠，前往鸿胪寺。
这是她第二回来鸿胪寺，第一回的时候还是为了说服父亲同意西域凿空计划，而过来查阅史料。
——那次是宁澹帮的忙。
她有些出神，身后突然撞来一个人。
那人矮矮的，额头撞在她腰上，险些把她撞倒在地。
她踉跄几步站稳，低头一看，发现扯着她官服不松的，是一个小麦肤色的小孩儿，额上戴着金冠，冠上镶着宝石，手腕、脚踝上全戴着金环，一动起来晃得叮当响。
湖绿色的眼珠大大的，鼻头小巧挺翘。
是个长得很可爱的异族小孩。
鸿胪寺来往的异族人很多，沈遥凌一时也分不清这一位是谁。
只是从他的穿戴来看，他的身份应该不低。
沈遥凌半蹲下来，试着问：“日安？”
那小孩愣愣看着她，叽里咕噜说了一串什么，然后抓起她的袖子，在自己额头上揉来揉去，还时不时“呜哇呜哇”几声。
糟了，他不会说大偃话。
可沈遥凌也听不懂他说什么呀，只能试着先把自己的袖子收回来。
“这样不合礼仪的，你先松手。”
那小孩又愣了一下，看到她的动作，像是被抢了东西似的，生气跳脚，更加抓着她不放，滋儿哇叫得更响了。
沈遥凌：“……”
她在族中差不多是最小的，没有什么带小孩的经验，根本想象不到这么一个矮矮的小不点，闹起人来的时候原来有这么疯狂。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衣袖快要被那只小手攥成了一团咸菜，皱得根本看不了，已经不想要那片衣袖了，耳边滋儿哇滋儿哇的，吵得脑浆都快摇匀了。
几面攻击之下，她感到自己的精力仿佛在极快地流失，非常想逃走，然而被他拽着往下拉，根本走不了。
那孩子不仅是拉着她，还想整个人吊上来攀在她手臂上，沈遥凌被他拉得整个人晃来晃去，感觉脑袋都要晕掉，简直想喊救命了。
恰巧这个时候院里一个经过的人都没有，沈遥凌想找人帮忙都找不到。
僵持了好一会儿，小孩估计也是累了，见她宁死不屈的样子，忽然一阵委屈袭上心头，仰着脸大哭出声，泪珠儿一串串地往下掉。
沈遥凌霎时慌了，心道你怎么哭了，我还没哭呢，顿时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睁着眼睛张着嘴，傻傻看着这个呜哇呜哇的小人儿。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莫名有些森寒。
“你不哄哄他？”
沈遥凌赶紧回头。
结果就看到了那个小孩的“变大版”。
同样的小麦色肌肤，湖绿色的眼眸，鼻梁高挺，唇形像一把上好的弓。
他身上虽然没有那小孩那么多的装饰，却也难掩贵气，看着像是十七八岁的模样。
恐怕是这小孩的哥哥。
他会说大偃话，而且，看他这样子，应该是笃定是沈遥凌把他弟弟惹哭了。
沈遥凌连忙解释：“抱歉，我不会说你们的语言。我是新来的宣谕使，方才碰到……这位小公子，然后，然后他就哭了。”
那人顿了顿，眉梢轻挑。
没答沈遥凌的话，却是说了句。
“女的？”
沈遥凌摸摸自己的头冠。
官服从背面看不出男女，不过，她是男是女也没什么要紧吧。
小孩似乎是看到哥哥来了，停止了嚎啕大哭，眼角坠着眼泪珠子，终于放开了沈遥凌，朝着哥哥伸手要抱。
那少年弯腰把他抱起来，掌心擦掉他的眼泪，用力却不显粗鲁。
小孩儿搂着哥哥的脸，亲昵地贴了贴，然后叽里咕噜地说了好长一串。
沈遥凌虽然听不懂，但是凭借自己小时候为非作歹的经验也能猜出来，这小孩儿必定是在告状。
果然，只见那相貌英俊的小麦色少年听着小孩儿的哭诉，点点头，又点点头，然后屈起食指，在小孩儿额头上弹了一个脑袋崩。
小孩儿：“……”
沈遥凌：“……”
少年把小孩儿脑袋往下一按，按在自己肩膀上，示意让他闭嘴。
然后侧了侧身，瞥了沈遥凌一眼。
丢了句：“不好意思，他老毛病了。”
嗯
沈遥凌：“？”
少年移开视线，眸光凉凉的，似是有些不耐烦。
解释道：“他觉得所有的女孩子都像他的阿蛟，看到他摔跤，都应该摸摸他揉揉他，你不理他，他生气了。”
沈遥凌又疑问：“阿蛟？”
“带他的侍婢。”少年淡淡道，“死了，在来你们大偃的路上。刚出乌苏没多久，就死了。”
沈遥凌一怔。
随即行了一礼：“见过乌苏王子。”
这时终于有鸿胪寺的掌固姗姗来迟。
对着沈遥凌面前的少年匆匆弯腰道：“乌尔殿下，您在这里。”
又看向沈遥凌，思索道：“您就是新来的宣谕使？原来你已经见过乌尔殿下了，两位请随我来。”
沈遥凌点点头，乌尔抱着小王子从她面前经过。
这时原本脸埋在哥哥颈项里像是睡觉了的小王子忽然抬了抬脸，又看了沈遥凌一眼。
眼神怯怯的，又似是有些渴望。
乌尔顿了顿。
“乌里安。”他说完，又空出一只手，指了指怀里的小孩，“他叫乌里安。”
“乌里安殿下。”沈遥凌明白过来，招呼道。
听见自己的名字，小王子高兴得抿了抿唇，湿漉漉的湖绿色眼睛亮晶晶的，原本被一个脑瓜崩弹蔫儿了的精神头瞬间回来了，在兄长怀里扭来扭去。
乌尔嗤了一声，没再管他，单手搂着他大步往前走。
乌里安爬到了哥哥肩膀上回头来看沈遥凌，“啊啊”轻声喊着，伸长手似乎还想抓她的衣袖。
沈遥凌眨眨眼，也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可恶！就差一点点，没赶到零点之前。
白天应该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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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护食◎
掌固将人请到殿中时, 鸿胪寺卿还没到，只好陪着笑招呼道：“乌尔殿下、宣谕使，请你们先喝两杯茶吧, 大人近来事务繁忙, 今日一大早便去了城东会客, 想必正着急往回赶了。”
沈遥凌面色不变, 倒不算很意外。
八月盛夏, 正是南部小国往来最频繁的时节, 更何况前些日子大偃在南部打了胜仗，来朝贡的人一批接着一批。
无论是上贡还是受降，对于大偃来说都是收钱的活。
而乌苏国来求援, 乃是要大偃出钱出力。
哪件事更好办, 简直一目了然，鸿胪寺卿自然不会把乌苏国的事摆在首位。
虽说乌尔兄弟身份尊贵, 但那也只是在他们自己的国家才彰显尊贵，到了大偃，不论是王子还是国王，都是求人办事的，能不能求到人帮忙都要看运气，更不要肖想能受到什么礼遇。
而且出门在外，年纪轻，总是容易吃亏，而且这一对兄弟可以说是逃难到大偃的, 更多添了几分狼狈。
若不是陛下有意开凿西域，恐怕他们现在还被晾着。
沈遥凌跟着他们一起等。
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这对王族兄弟。
乌里安小王子看上去像是被保护得很好的样子, 天真无邪, 单纯可爱, 靠在兄长怀里，和兄长说话的声音嫩嫩的，像是在撒娇一般。
乌尔看着像是对他不耐烦，但也总是有问必答，即便答得简短，偶尔说一两个字，也不会让对方落空。
小孩子没有那么好的耐心，大约也是知道这个地方不能乱走，乌里安强行忍着没有乱动，忍了没一会儿，实在撑不住，无聊地搂着哥哥的颈项打了个哈欠，阖起眼睛睡着了。
即便是弟弟已经睡着了，乌尔还是没有把他放下来，一直抱在怀中。
这是一对感情极好的兄弟。
沈遥凌不由得想。
她自己是有兄长姐姐的，所以即便知道不应该这样浅显地去判断一个人，也还是忍不住在心里觉得，乌尔应该是个好人。
“看够了吗？”
“什么？”沈遥凌正出神，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乌尔挑着嘴角笑笑，带着几分邪肆。
“我的脸，你看得那么认真，是很爱看吗？”
沈遥凌一时语塞。
她应该也没有看得那么认真才对。
“抱歉。”
她确实不应该一直盯着人家看，这样很不礼貌。
“不用抱歉。”乌尔像是很好脾气地说，笑容邪肆中掺进去一丝暧昧，“你想看多久都可以，只要给银子。”
沈遥凌：“？”
什么好人，果然她之前的判断太浅显了。
“沈遥凌。”
宁澹走近，打断了乌尔的话。
面色有些沉，扫了一眼沈遥凌身旁的乌尔。
乌尔也被声音吸引，看了一眼宁澹，似乎不大感兴趣，很快就收回，前面的话题也中止了。
“宁澹？”沈遥凌下意识叫了他一声，随即反应过来，“你也要去乌苏？”
宁澹点点头，轻声道：“进去说。”
他身后，鸿胪寺卿正一脸笑意地走过来，等了这么久，人终于是到齐了。
沈遥凌甚至不得不怀疑，这位鸿胪寺卿是宁澹去找过来的。
否则恐怕还要继续等下去。
几人走进内殿，看见乌尔怀中抱着的孩子，鸿胪寺卿愣了下，随即含笑问：“不如把小殿下留给侍从照看？不然等会儿我们说着话，把他吵醒可就不好了。”
乌尔稍作停顿，唇线抿了抿，转身把乌里安交给了身后的随从。
这人虽然邪性了些，但对弟弟倒是一片拳拳之心，没得话说。
沈遥凌又想。
宁澹看着沈遥凌落在对方身上的视线，心中很不是滋味。
刚才他进来之前，分明听见这乌苏王子在对沈遥凌卖弄色相，瞬间心中便提防了起来，但沈遥凌似乎并没有厌恶对方这种行径，还频频往那边看。
难道沈遥凌如今喜欢这种直白的？
内殿之中，桌椅已经摆好，只待落座。
沈遥凌心知自己的地位是这里最低的，并等着旁人先选位置。
鸿胪寺卿习惯性坐去首位，一脸悠闲，乌尔站着没动，宁澹警惕地盯着他，也没有动作。
沈遥凌看看左右，也只好先站着。
过了会儿，面前还杵着三个人，鸿胪寺卿疑惑道：“怎么回事？都坐，都坐，不要客气。”
沈遥凌迎上鸿胪寺卿的目光，干笑两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乌尔随即上前一步。
宁澹大跨步向前，不动声色地拦在乌尔旁边，他身后是沈遥凌身边的空座位，隐隐好似护食之态。
乌尔似有察觉，双眸微眯，看了这两人一眼。
“抱歉，来迟了。”
魏渔抱着一堆文书从外面快步进来，啪嗒一声往桌上一放，坐下来喝了口水。
宁澹猛然回头。
他的座位。
没了。
宁澹眸光沉冷地盯着魏渔，魏渔根本没抬头理他，似乎毫无所觉。
乌尔收回若有所思的目光，也坐了下来。
宁澹只得在鸿胪寺卿旁边坐下，结束了这场无声的争斗。
要防的人有点多。
宁澹不易察觉地深吸气。
鸿胪寺卿也看出了苗头，目光在对面的沈遥凌身上一落。
再联想到前几日在宫中听到的传闻，捻了捻胡须。
客套道：“这位就是我们鸿胪寺最年轻的宣谕使，亲眼见到，果然名不虚传。”
沈遥凌站起来回了一礼。
乌尔瞥了她一眼。
鸿胪寺卿又似是不经意地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这句诗乌尔似是听不懂，眉间露出一点疑惑。
沈遥凌顿了顿，还没作答，鸿胪寺卿又轻飘飘带过，好似无意调侃，言归正传。
“诸位久等了。今日是为了商讨乌苏之事，乌尔殿下，您所需要的粮草具体数目是多少？”
“三十万石，这是让整个乌苏的人民活下来的必需之资。”
对于一个国家而言，倒是不算多。
魏渔递了一卷文书给鸿胪寺卿，他提前算过，三十万确实已经接近最低的极限数额。
鸿胪寺卿看完，放下卷轴，语气还是犹豫：“这个，我们还需筹备。”
乌尔对这反应似乎并不意外，坦诚道：“乌苏也不想依靠别人来养活我们的人民，但是现在乌苏身处危难之中，只要大偃愿意帮助，日后必定十倍奉还。”
十倍，三十万到三百万，这可不是小数目。
一个十八岁的王子，怎敢夸下如此海口。
鸿胪寺卿叹息：“我们也有为难之处，能不能再减少些？”
沈遥凌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没想到，本来以为会很严肃的情形，竟然跟小摊贩做买卖差不多，不断地试探对方的价钱。
乌尔前边已经说过这是“必需之资”，听到鸿胪寺卿还在讨价还价，闭嘴沉默了一会儿。
再开口时，也不再提三十万。
“乌苏会陷入眼下的困境是因为国宝王冠被人夺走，如果你们能帮助我们找回王冠，即便没有三十万粮草，乌苏也会永远臣服于大偃。”
鸿胪寺卿果然感兴趣道：“王冠？”
乌尔答道：“王冠是乌苏王的象征。乌苏王已死，王冠也在内乱之时被叛军从王宫中盗走，所以我们回不去乌苏。只有夺回王冠，才能恢复乌苏的和平。”
其余人稍静，只有宁澹面色不改。
乌尔提了两个条件。
前者，借三十万粮草，来日乌苏归还三百万。
后者，助他们夺回王冠，乌苏臣服于大偃。
陛下想要哪一种，不言自明，所以宁澹才会出现在这里。
沉默片刻后，宁澹开口。
“三十万粮草，再加五千精兵，助你找回王冠。”
乌尔愣了愣。
目光转向宁澹，似乎确认了一会儿，他说的是真的。
宁澹又道：“但，你需要先表明你的诚意。”
臣服二字，不是随口说说，需要给出证明。
乌尔几乎没有犹豫，果断道：“我用乌里安来证明。”
沈遥凌忍不住又：“？”
她听见了什么，这个人之前不是很珍爱弟弟的吗？
“小殿下？”鸿胪寺卿摸着胡须，“乌尔殿下的意思是，要让小殿下当质子。”
沈遥凌不由得看向乌尔。
乌尔点点头。
“乌苏决不会背弃承诺。”
这个筹码确实够大。
按照乌尔所言，他与弟弟乌里安是仅有的两个从乌苏逃出来的王室血脉，除了他们之外，其余亲族要么已经牺牲，要么被叛军关押，生死不知。
而他想要的东西，大偃确实给得起。
宁澹没再说话。
鸿胪寺卿看他一眼，见宁澹微微颔首。
便开口道：“明白了，我等会再向陛下禀报。魏录事，沈宣谕使，可有异议？”
魏渔说并无，沈遥凌也摇摇头。
乌尔肩膀终于微微放松下来。
这时候才能看出，其实他的身形算得上瘦削，在少年人之中，也是没有被好好照顾的那一种。
正事说完，鸿胪寺卿说笑道，“不论听多少次，还是想感慨，乌尔殿下的大偃话说得太好了。”
“我从小就学。”乌尔也跟着站起身，眼角弯了弯，笑意却不是很明显，声音轻了些，“或许就是为了这一天。”
……
沈遥凌也起身往外走。
陛下大概率会同意乌尔的条件，乌苏是通往西域的第一个国家，若能得到乌苏的臣服，往后将会顺畅很多。
宁澹与鸿胪寺卿交代完，再转头，身边就已经看不见沈遥凌的身影。
他心弦微紧，大步跟出去，看见沈遥凌似乎在跟着乌尔往前走。
沈遥凌越想越觉得乌尔这个人处处奇怪，想再跟过去看看，身后突然卷来一道疾风。
宁澹唰地拦在她身前，挡住她的视线。
沈遥凌疑惑抬头。
宁澹憋着气，半晌，说：“你想看什么，我给你看，我不要银子。”
沈遥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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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各取所需◎
沈遥凌想了好一会儿, 才终于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
一瞬间有些头大如斗。
“你在想些什么东西？”
对上沈遥凌看傻子一样的目光，宁澹才意识到，他大概是想岔了。
尴尬地收声, 宁澹又道：“你似乎很关注他。”
语气酸溜溜的。
“此人反复无常, 我只是想多打探清楚。”沈遥凌有点无奈, 难道宁澹真的相信一个国家的王子会为了银子出卖自己的色相？以前怎么没发现宁澹这么……不长脑子。
什么都敢信。
宁澹想了想, 也放下心来。
原来是为了正事, 沈遥凌干正事时有多认真他是知道的。
宁澹说道：“我有些消息, 你想听？送你回去，边走边说。”
沈遥凌犹豫了一瞬：“好吧。”
两人沿街漫步。
宁澹慢慢道：“乌苏王死后，掌权的一直是大王子乌波。三个王子中, 大王子乌波和小王子乌里安是王后的亲生子, 乌尔是妃嫔之子。”
沈遥凌思忖：“但现在话事人却是乌尔。乌波去了哪里？”
宁澹摇头：“乌尔来到大偃后，对乌波只字未提。要么, 是已经丧命，要么，是被叛军抓住，他也没有消息。”
“……要么，是乌尔有意隐瞒。”沈遥凌补充道。
乌里安现在年纪太小，如果乌苏恢复秩序时乌波不在，乌里安又被留在大偃，自然是由乌尔即位。
她不得不做此猜想。
宁澹垂目看她，点点头。
“不过, 与我们无关。”
大偃此行本就是与乌苏各取所需。
沈遥凌蹙眉：“那这个人能信任吗？”
宁澹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只笃定道：“至少他不会背叛大偃。”
沈遥凌刚想问为什么, 却又自己反应了过来。
大偃强于乌苏, 乌苏又是在危难时来寻求大偃的庇护, 不论他们自己是否会争权夺利，于大偃是没有损伤的。
甚至，对于大偃来说，最好的选择就是扶持这个有求于大偃的乌尔上位。
所以，无论乌尔是什么样的人，对他们的计划都没有损伤。
……话是这样说，但即将要一路同行，谁不希望自己的同伴是个忠实可靠之人。
沈遥凌想了想，又问：“什么时候启程？”
“粮草已经准备好了，不会等太久。”宁澹略微思忖，“五日内。”
沈遥凌点点头。
说话间，她已离沈府不远。
沈遥凌停下脚步，示意他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宁澹抿了抿唇，还是停了下来，眸光投向沈遥凌。
沈遥凌假装看不见，点点头道：“再会。”
旋身转过了墙角，离开宁澹的视线之外了。
宁澹也要西行，说实话，她没想到，但不知为何也不吃惊。
好似经过了阿鲁国之行后，她心底深处也默认宁澹会与她一路同行。
沈遥凌摇了摇头，屏去心中莫名其妙的想法。
是陛下将宁澹派来，自然有陛下的用意，总不可能，真的是为了跟着她吧。
然而传言并不似她这般理智。
这五日沈遥凌一直在家中准备行李，也从父亲的院中听到不少风言风语。
似乎现在外面传得满天飞，说那位宁公子为了追求沈家的女儿，不惜身份向陛下提出要求当随行护卫，要一路追随去西北。
沈遥凌默然。
这情形何其眼熟。曾经她心慕宁澹的事情传得整个太学都知道，她身边的所有人看着她时，都常常是一脸的暧昧，她做任何事情，都有可能被人联想到宁澹。
现在，宁澹对她“君子好逑”的事情也是传遍了，只不过，这回不是在太学而是在官场，对她似乎并无多大影响，她周围没什么人来念叨这些闲话，而宁澹身边，恐怕现在已经满是流言蜚语，仿佛黏在身上的柳絮，怎么拨也拨不干净。
她提醒过了，可阴差阳错，还是闹成这个样子。
沈遥凌回忆起过往自己的经历，能够感同身受地想象到，现在宁澹有多难受。
出行那日，沈府的车队仍然是人群中亮丽的一道风景。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沈夫人再担忧，也不能拦着女儿不让她出门，只能更加努力花钱让沈遥凌安全舒适一点这样子。
若青在外面晃了一圈，爬上马车来，“小姐，我看见宁公子啦。”
沈遥凌拿着书，眼皮也没抬一下。
若青嘀嘀咕咕，“怎么外面的人都盯着宁大人瞧呢？他今天格外打扮了么？”
沈遥凌：“……”
合起书放在膝盖上，沈遥凌心中挣扎了一会儿，掀开车窗帘。
她还是做不到让宁澹一个人去面对这种困境。
只见不远处，宁澹一身黑衣，背对着她站在那。
而周围的人也确实如若青所说，正朝着宁澹投去若有如无的目光，他们并不知道宁澹耳力卓绝，似乎正在评判着什么，其中有些人还在窃窃低笑。
不用想，也能猜到他们会说些什么。
沈遥凌正打算出声，让仆从提醒宁澹去马车里坐，至少不必暴露在人前，恰在此时，宁澹似有所觉地回头，目光朝她这边看来。
而这一转头，沈遥凌便瞧见了宁澹的正脸，不仅神采奕奕，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神采飞扬，仿佛沐浴在什么悦耳的声音中一般，带着些许骄傲。
沈遥凌：“……”
她唰地放下了车帘，重新捧起了书。
若青也不懂自家小姐这默不吭声的一拉一放是什么意思，茫然地抓抓后脑勺。
好在宁澹并未往这边靠，直到车队出发走了半日，在城郊稍作歇息，宁澹才在外边敲了敲车辕。
“是我。”
沈遥凌无声吸了口气。
她将书摊开，盖在脸上，低声说：“说我睡了。”
若青点点头，钻出去道：“小姐说她睡了。”
宁澹黑眸湛湛的：“我听到了。”
若青：“……”
所以呢。
宁澹转身离开。
书卷滑落，沈遥凌微微睁开眼，旁边的车帘动了动，几颗被井水洗得干净清凉的果子塞进来，叽里咕噜地滚落，若青赶紧伸手接住，捧到沈遥凌面前来。
“小姐？”
沈遥凌顿了顿，还是拿起一颗，在齿间咬得脆响。
魏渔忙完了他那边的事，习惯性地爬上沈家的马车，沈遥凌给他预留了一个坐垫，专门用的冰蚕丝，热天趴着颇为凉爽，魏渔倒下去就不动了。
沈遥凌连忙叫来人给他扇扇子。
从回到京城再到出发，总共也没隔多少日，老师在这期间做好了所有的文书准备，不知需要多少辛苦。
过了没多久，帘子又一晃。
宁澹一身轻薄黑色骑装，贴着胸膛手臂，弓腰进来，浑身带着火团似的滚烫。
他看了沈遥凌和魏渔一眼，刚要说话，趴着闭目养神的魏渔先开了口：“谁啊？好热。”
外面热浪滚滚，轰然涌进来，沈遥凌连忙道：“快把帘子拉上。”
若青也不满地偷偷看宁澹一眼，很偷偷的那种，瞟一眼就立刻收回来，然后赶紧去拉紧车帘。
沈遥凌摇着玉柄丝竹扇，不动声色地挡着宁澹的目光。
这辆马车不大，宁澹身形又太高大，挤进来后占了许多地方，不经意间撞到膝盖，也是一片火烫。
沈遥凌屏息躲开，不自觉地忽然想到宁澹说的那句不要钱给她看，又赶紧摇了摇扇柄，拂去乱七八糟的念头。
魏渔爬起来，瞥了宁澹一眼，说道：“就知道又是你。”
什么叫又是？
宁澹一拧眉，这分明是在沈遥凌面前说他讨嫌。
开口道：“你又为何在这里？”
他中气很足，声音低沉有力，有些迫人的气势。
魏渔一愕，一时间没答上来，转头看了看沈遥凌。
沈遥凌扇柄在桌上顿了顿，出声道：“好好说话。”
宁澹指责：“是他先恶言恶语。”
“哪有？”沈遥凌惊讶。
“他讽刺我。”宁澹摆出证据。
沈遥凌摇头：“不要这么敏感。”
魏渔满意地点点头，再看向宁澹，下巴也抬了起来。
宁澹：“……”
他凝眉收了收腿，往旁边退了退，不吭声，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他都不会再主动跟沈遥凌说话了。
车夫高扬马鞭，高头骏马飞蹄疾驰，直往西北而去，身后车队紧紧跟随，在官道上踏起滚滚烟尘。
途经沿溪镇，停下来稍作整顿。
此地已经接近边关，条件不算好，镇上客栈不多，干净整洁能够入眼的房间更是稀少，仅有的几间上房乌尔占一间，沈遥凌占一间，就只剩下一间，魏渔和宁澹已经不够分。
好在这间房足够宽大，摆得下两张床，沈遥凌便道：“你们挤一挤吧。”
宁澹闻言自然不愿意，刚要说话，结果余光瞥见魏渔老神在在、默不吭声，好似很是懂事忍让的样子，宁澹便立即收了声，把脸扭到一边去，点了点头算是应承。
沈遥凌有些欣慰，按说经历了那么多，宁澹与老师也该是熟识了，但看起来还是关系不佳。
他们既然要同行，能多亲近亲近，当然是最好的。
沈遥凌进了自己的屋子，门没拉上，过了会儿，门外走进来一阵脚步声。
她本以为是魏渔，转身正要说话，看清人后却是一愣。
“乌尔殿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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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随心而为◎
乌尔点点头, 问道：“有空？”
沈遥凌伸手指了指一旁的桌椅：“请坐。”
乌尔坐到桌边，问她：“你去过大漠？”
沈遥凌微愣，摇了摇头。
莫说没去过, 见也没见过。
乌尔扯了扯唇角, 但似乎不大像是笑：“你觉得大漠会是什么样子的？”
沈遥凌回忆着看过的图画：“沙丘起伏, 绵延不绝。”
乌尔这回是真的笑了笑。
“平静的时候确实如此。”
沈遥凌眨眨眼：“不平静的时候？”
“漫天黄沙, 狂风席卷, 伸手不见五指。”
沈遥凌微震。
乌尔抬眸掠她：“怕了？”
沈遥凌道：“我是在想, 这种条件能不能行马车？粮草要怎么运进去？以及……你们到大偃的一路上，也很辛苦吧。”
乌尔眸底晃了晃，撇开目光。
“有橐驼。”
沈遥凌了然点头。
静默了会儿。
“你胆子很大。”乌尔又道, “你到鸿胪寺之前, 我提前找过你。”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沈遥凌不由吃惊。
“可我并没有见过殿下。”
“没见。”乌尔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似是调侃，“听说，要交银子才能见。”
沈遥凌：“……”
啊。
难怪乌尔会对她说那种话。
沈遥凌略觉羞赧：“玩笑罢了。”
“可是，殿下为何找我？”沈遥凌结合他方才说的那些话，想了一下，“为了恐吓我？”
乌尔摇摇头：“不是。”
“我想向你问一种药，急需，如果你能提供，价钱不是问题。”
“药？”
“你们曾去过的那个国家, 善用药用蛊，你能够全身而退, 想必另有本事, 而且你还带回了不少消息。”乌尔说道, “你知不知道一种药，叫做‘五彩灵芝’，能使人起死回生？”
沈遥凌想了想，虚心求教道：“是谁需要这种药？”
乌尔道：“我的一个朋友。”
沈遥凌面露肃然。
什么朋友会跟他要起死回生的药？托梦要的吗？
她正沉思着，乌尔再度催促：“你有吗？”
“我没有。”沈遥凌摇摇头。
乌尔眼神暗了下去，面色也透着失望。
神色变换不定，似乎心中念头也在随之变换。
沈遥凌又补充道：“但我好像听说过。”
乌尔重新抬起头，看过来：“在哪里？”
沈遥凌抚了抚下颌：“你想啊，这种神药怎么可能能被我轻轻松松地拥有，是不是很不合常理？对了，你有没有见过这个五彩灵芝？”
“没有。”乌尔很快地问，“是什么样子？”
没有就好办。
沈遥凌想了想，比划道：“据我所闻，其实跟平常的灵芝长得差不多，只不过个头小一些，你知道的，大偃有一句古话，物以稀为贵嘛，他要是长得那么大就不值钱了，对不对？”
乌尔听着，觉得似乎有道理。
点点头，又问：“还有呢？”
还有？
沈遥凌轻咳两声：“还有，它虽然叫做五彩灵芝，但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多种色彩。”
乌尔拧眉：“没有？”
沈遥凌点点头：“什么灵芝能长出那么多颜色啊？一听就很有毒的样子。真正的五彩灵芝其实是纯黑的。”
“纯黑？”乌尔越来越怀疑。
沈遥凌笃定道：“五彩斑斓的黑，你有没有听过？”
乌尔疑惑地皱着眉，显然觉得她不可理喻。
沈遥凌叹息道：“黑色是世上至深的颜色，也是最为包容的颜色，无论什么染料进了黑色之中，都会被吞噬。因此纯黑的灵芝才是最顶级的，至于这五彩灵芝的由来，则是因为在不同的光线下从不同的角度看去，那灵芝仿佛在闪耀着不同的色彩，结果被人误解，才有了这个名字。”
乌尔愣愣出神。
似是已经信了大半。
“确实，你们大偃取的名字，总是很不诚实。”
沈遥凌眨眨眼。
乌尔深深地看着她：“明明是鱼和鸡做的菜，偏偏要叫龙凤配，黑色的灵芝被叫做五彩灵芝，似乎也很有道理。”
有道理就好。
沈遥凌又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点点头。
“那你什么时候可以把五彩灵芝给我？”乌尔问。
沈遥凌一怔：“急吗？”
乌尔点点头：“很急。”
……看来托梦的那一位功力不浅。
沈遥凌想了想道：“这样吧，从乌苏回到大偃之后，我去帮你找一找。”
“来不及。”乌尔立即道。
沈遥凌屏息一会儿，无奈道：“好吧，我这就写封信传回家里去，让家里人帮着找找。”
乌尔看她半晌，这才微微点了头。
“多谢你。”
沈遥凌道：“好说好说。”
正说着话，宁澹忽然闪身出现在门外，如同闻着味跑来的大狗。
看见乌尔坐在里面，宁澹挺了挺肩膀走进来，神色高冷。
乌尔并不在意他，继续与沈遥凌说话。
两人眼里仿佛都看不见宁澹一般。
宁澹终于没忍住，也在桌边坐下，椅子抽.出来时撞了一下乌尔的椅子腿儿，乌尔身形一晃。
这种挑衅，让乌尔扭过脸来，怒目而视。
宁澹冷冷斜视：“抱歉，不小心。”
乌尔忍了一会儿，似乎耐心告罄，起身告辞。
宁澹冷眼目送他的背影。
他动不了魏渔还动不了乌尔了？
沈遥凌正沉浸在思索中，错过了这两人的较量。
乌尔走后，宁澹转脸来问她：“他找你什么事？”
沈遥凌回神，把方才的对话简要地跟宁澹说了一遍。
宁澹微怔，随即好奇：“五彩灵芝真能让人起死回生？”
沈遥凌看着他那一脸信赖的单纯模样，一阵无言。
乌尔是外邦人，不懂具体情况也就罢了，宁澹怎么这也能信？
“哪有那东西。”
宁澹：“……”
他定了定神：“那你怎么说见过。”
“先稳住他罢了。”沈遥凌托着腮，“五彩灵芝，那种东西去哪里找？起死回生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事，没必要立刻拒绝他。大漠之中全靠他带路，他若是使坏心眼子怎么办？”
哦。
宁澹压着嘴角：“你觉得他坏？”
沈遥凌：“？”
她耐心道：“不是我觉得他坏，是防人之心不可无……你最近怎么回事？”
怎么经常感觉不到他脑子的存在。
宁澹立刻面色冷酷，又变得看起来很聪明很厉害的样子。
“没事。”
说完转身出去了。
古印正到处找人，看见宁澹，便迎上来。
“公子，您方才怎么突然消失了？我们正商量，前面的路不好走，所有的马匹都要换蹄钉，要在此处逗留两三日……公子，您笑什么？”
“有吗？”宁澹笑着说，“随你们定。”
古印看着人走远，心情复杂。
沿溪镇虽是边陲小镇，但毕竟与大偃相隔数千里，新鲜玩意还是很多的，若说格外喜欢肯定算不上，但解闷足矣。
在镇上逗留的这几日，沈遥凌也到处逛了逛。
只是，无论什么东西，往往她多看两眼，那东西就会被宁府的随从捧上来，送到她面前。
慢慢地城中的摊贩也知道了这里来了个豪爽客人，变着法儿地把仓中的东西全搬上来卖，盼着沈遥凌能多去看几眼。
有些货物陈年太久，一看就丑得难以言喻，想必是根本无人问津才会积压卖不出去，沈遥凌被丑得有些震撼，一不小心多看了两眼，也立刻被一扫而空，往她这里送来。
沈遥凌：“……停下。”
宁府的侍从嘿嘿笑道：“沈姑娘，请千万不要客气！”
沈遥凌无法，只得去找宁澹，让他不要再乱买。
正打算开口，一阵狂风迎面而来，沈遥凌颈间围着的领巾噗噗乱晃，拍在她脸上，盖住了整张脸，沈遥凌袖袍宽大，在狂风之中被吹拂得卷在了一起，把她整个人都卷成了一个皱巴巴的纤细小黄花菜。
宁澹几步走过来，摘下她脸上的面巾，一手抓着她的手腕，似乎谨防她被风给刮跑。
“冷不冷？”
沈遥凌低头看着他抓着自己的手，一时没出声。
见沈遥凌不说话，宁澹干脆将她的手心抖了抖，贴在自己面颊上试了试温度。
还不错，比他的脸要暖和些。
沈遥凌指尖不自觉蜷了蜷。
她说：“不冷。”
随即把手收回来。
宁澹这才看到她另一只手上拿着一支簪子，簪尾硕大的一朵繁华，姹紫嫣红，在这贫瘠的土地上显得格外明丽。
乌尔恰好路过，也瞥见了这一幕，搭话道：“这个，用你们的语言应该是叫，大夭花？寓意富贵和长寿。在乌苏很多，边境的百姓也喜欢，拿来做装饰。”
他随意地夸赞。
宁澹面色冷酷：“大腰花。”
不知为何，虽然发音相近，但沈遥凌就是听懂了宁澹在说什么，差点没憋住笑出声来。
宁澹还不知足，续道：“谁会买这种装饰？”
沈遥凌敛容：“你啊。”
宁澹：“？”
沈遥凌把簪子塞进他怀中，淡定道：“不要再送这些了。”
说罢从容转身。
乌尔旁观了一切，嗤笑一声。
夜间几人聚在一起。
沈遥凌和魏渔闲聊，关心道:“老师这几夜睡得可好？”
魏渔回忆：“不错，像是房中没有人一样好。”
沈遥凌：“……嗯。”
看来这几日宁澹和老师确实相处得不错。
等人来齐，一同商讨。
魏渔拿着舆图，在上面勾画。
“从古北道进入是最好的，风沙少，只是，很难避开叛军。”
“不用避。”宁澹道，“我们人马众多，兴师动众，不可能悄无声息，安全要紧。”
魏渔点点头：“那就这样决定。”
“出了玉门关，下一个镇子是柳镇，那里还残留有乌苏的士兵，可以到柳镇再做下一步的打算。”乌尔说，又顿了顿，“但，乌苏兵力仅可自保，柳镇也可能有叛军潜藏其中。”
宁澹思忖少许。
“柳镇再往前，就只能扎营？”
乌尔“嗯”了声，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我们要去的是鸣雷城，离王城数百里，大部分的军队都撤退到了这里，筑起最后的防线，粮草送到这里，百姓和军队就都有救了。”
“从这里去鸣雷城的路上，北面狂风大作，尘暴频起，若无充足准备几乎是有去无回，因此只能走南面。南面靠近绿洲，但毫无遮挡，视野完全暴露，很容易被叛军发现，只能一路扎营，随机应变。”
“王冠现在在何处？”
“不知。”乌尔摇摇头，“只有王室中人能够凭王冠号令军队和百姓，叛军拿着它也无用，他们最大的可能，是打算把乌苏的王冠送去北戎，以作讨好，妄想北戎出兵支持他们的谋逆。”
宁澹看了眼舆图。
“从叛军占据的王城到北戎，必须经过鸣雷城？”
乌尔默认：“叛军全是乌合之众，能吞下王城已经极为艰难，王城百姓不会坐以待毙，所以他们不可能用全部的兵力来护送这顶王冠。从鸣雷城截下王冠，是最好的选择。”
宁澹蹙眉不语。
沈遥凌来回看了看他们，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魏渔出声问：“如何？”
宁澹展眉道：“那就这么办。”
他吹灭一盏油灯，收起卷轴。
“柳镇只有民宅，衣食住行都要准备，我今夜会派一队轻骑先行，我们明日出发。”
沈遥凌默默深思。
真是先去准备吃穿，还是先去造势，引蛇出洞？
魏渔提醒：“黄沙之地昼夜温差极大，多备衣物。”
沈遥凌点点头。
几人这便散了。
沈遥凌回自己那间上房，宁澹跟在身后似是护卫。
沈遥凌察觉到了，却是默许，直到走到僻静无人处，沈遥凌才问：“你方才在想什么？”
他无故的停顿，其中必有深意。
宁澹也明白她问的“方才”是指何时，轻声应：“只是有的地方有些奇怪。没什么，先睡吧。”
沈遥凌点点头，随口说道：“明早见。”
说完沈遥凌转身时一顿，觉得她跟宁澹说这样的话，是不是似乎不太好，有一点，失了分寸。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逝。
沈遥凌早已没了折磨自己的习惯，从前说话做事总是反复思量，是因为她日日担忧着宁澹会不会看着自己感到厌烦，但现在她何必去费心掌控分寸？
随心而为罢了。
想与他问候便问候两句，不想多话便不开口，她如今又不需要追着宁澹到处跑，自然懒得去思索宁澹会对自己的话有什么反应。
彻底转过身后，沈遥凌心中已再无挂碍，背朝着宁澹摆摆手。
宁澹怔怔看着她进屋，良久才收回目光。
熟稔地纵身一跃，轻巧跳上沈遥凌那间房顶，将腰间利剑取下，垫在脑后，望着大漠边缘的漫天星辰。
硕大一颗，星光明亮，仿佛在无声地轻轻眨眼。
另一间上房中，魏渔伸了个懒腰，惬意地往枕间更加埋了埋。
又是一个屋里没人的夜晚，舒适。
作者有话说：
flag倒了，但是比昨天多了一千字！
我们换个玩法，挑战明天比今天多一千字好不好！快跟我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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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渴望◎
日出星隐, 西北耀眼的日光落到面上时，宁澹醒来睁开眼，坐起来揉了揉肩。
连着睡了几夜屋顶, 即便是他历经锤炼也会有些腰酸背痛, 但这都不算什么, 若要与魏渔同住, 他宁愿睡在屋顶上。
宁澹面色冷酷地跳进院中, 打水洗漱。
进大漠与别处不同, 早晨还不能动身，否则，若是走到半途没有遮阴的地方可以躲避, 又恰巧碰上日头最烈的时候, 只能苦熬过去，要多吃许多亏。
最好的时辰是吃过午饭后, 等到阴凉一点再出发，夜间也得接着赶路，这样才能在第二日晌午前赶到柳镇。
若青领着人把马车的帘子都钉牢了，听说一路上风沙极大，还加了一层防沙隔热的布。
马车驶了许久，外面传来风声呼啸，一声声拉得极长，尖利，像极了哭号。
沈遥凌唰的坐起, 怔怔听了好一会儿，忍不住拉开车门往外看。
这一眼几乎分不清楚天与地, 风沙搅成了一片, 整个视野里全是灰漠漠的, 定睛看上许久，才能分辨出挂在遥远天边的一轮日头。
日光分明火辣辣地照在脸上，却一点也不刺眼，被沙尘遮蔽着，如同悬在天上的一面银镜，很容易就要被沙尘给吞噬了。
夹着砂砾的风刮在脸上刺拉拉地疼，大漠的无垠，好似能将世间万物全部吞噬席卷。
如今，他们已真正身处大漠之中了。
为了躲阴，他们从一条巨大的峡谷穿过，沈遥凌也骑了一匹马，不断地看向四周，赤色的山壁上深浅不一的泥土勾勒出奇异的纹路，似乎带着什么神秘的内涵。
听说千万年前，这里是一条宽阔的河床，奔涌着自高山而来的涛涛大河，然而今日这里只剩下干涸到皲裂的泥土。
世界永远不是恒定的，人的短短一生绝对不会是天地的永恒，那么，大偃未来将要经历的“天灾”会是数百年后沧桑巨变的一环吗？
沈遥凌亲眼看着这些，心中震撼不已。
天地变换自有其规律，想要阻挡天灾如同蚍蜉撼树，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他们能做的，唯有适应而已。
过了一夜，第二日天亮后又走了小半日，他们终于到了柳镇。
千万年前的河床，如今只剩下了一片小小水池，这个季节，水池边长着密密小草，草丛里还开着嫩黄的小花，在风中轻轻招摇，对于看腻了来路上那惨黄一片风沙景象的人们来说，是莫大的慰藉。
柳镇正是围绕水边而建。在这样困苦的沙漠之中，人们尚且会因水而聚，依水而兴，只要有一点点办法，想活下来的人们都会竭尽全力。
柳镇虽然不大，但看起来很热闹。
今日恰好赶上集市，沈遥凌一行人的车马从镇上并不宽大的道路上驶过时，险些被堵得走不动。
摊贩们热情地叫卖着，面前摊着一块布，摆上几大块烤好的兽肉，就算是一个小摊，光从他们笑容满面的脸上，绝对看不出就在他们的不远处，正经历着一场战乱。
沈遥凌转头看了乌尔一眼，乌尔小鼻子小眼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出玉门关之前，宁府的手下给他易了容。
这也是沈遥凌第一次亲眼见识到曾经宁澹问她要不要学的易容术。
乌尔毕竟是一个异域人，眸色和肤色都不相同，想要伪装成大偃的士兵不大可能，但是把他变成一个平平无奇的乌苏侍从，还是没有问题的。
沈遥凌道：“柳镇我想象中要繁华许多。”
乌尔点点头：“百姓们与战争无关，无论发生什么，他们的生活总要继续。我离开之前留下一部分乌苏士兵在这里保护，至少不会发生大规模的械斗。”
沈遥凌弯了弯唇：“乌尔殿下真是治理有方。”
宁澹闻言，挑刺一般：“这也能叫有方，只是没有械斗罢了，又不能保证没有其它的麻烦。”
魏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乌尔小小的眼睛放出了冷冷的视线：“宁大人想要出什么麻烦？”
沈遥凌轻咳两声，立即指向前方道：“我们是不是到住处了。”
不远处出现了一片平房，有些类似于大偃乡下的农庄。
乌尔点点头：“那是维达尔的住宅，他是柳镇最富有的商贾。发生内乱之前刚好在王城做生意，现在他人还滞留在王城，他的家人都对乌苏忠心耿耿，拿着王室的信物，他们就会招待我们。”
沈遥凌点点头。
据乌尔所言，他在离开乌苏时也在柳镇停留过一阵子，维达尔的妻子里拉也认识他，甚至还跟他同桌吃过饭。
里拉会认出乌尔的易容吗？
马车停下，乌尔率先跳了下去。
他像任何一个寻常的侍从一样，跟着其他人去后面的车上拆卸货物，拴马喂水，维达尔家中的仆人从他身旁经过，也什么都没发现。
见门前来了人，一个看上去像是女主人模样的妇人迎出来，正是里拉。
魏渔拿着乌尔给的信物，走到对方面前。
乌尔的一个近侍跟着乌尔一起学了大偃话，此时充当着翻译。
见到信物，里拉激动得捂住自己的嘴，一叠声地问道：“两位王子呢？两位殿下回来了没有？”
此时，扮成侍从的乌尔已经拴好马，走到了魏渔身后。
沈遥凌的心不由提了起来。
近侍答道：“殿下还在大偃，我们这次回来，是给鸣雷城送去大偃援救的粮草。”
“感谢王子殿下，鸣雷城的百姓和王城的百姓都会一直等着殿下回来的。”里拉又转向魏渔，满怀感激道，“无私的朋友们，快请进吧。”
里拉全程都没有什么异常。
似乎真的只把乌尔当成了一个普通的侍从。
他们来到乌苏之后，名义是运送补给的商队，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降低叛军的戒心。
魏渔的身份是“商队”的少爷，而她与魏渔以兄妹相称，宁澹则扮演押镖的镖头，负责看管粮草。
那五千精兵留了大半在玉门关附近驻扎，用信号烟联系，毕竟再豪阔的商队也不可能带着如此之多的护卫。
一切都很合情合理。
沈遥凌默默地松了一口气。
进到房中后，几人都在，乌尔合上门。
“看来这招行得通。”
宁澹细细听了一会儿，确认外边确实没有外人，才道。
“里拉认不出你，就能保证叛军也认不出来？”
乌尔点点头。
顿了一会儿，才道。
“我并非王后之子，在王城时，我并没有多少在大众面前露脸的机会，叛军最多也只是看过我的一两幅画像，否则我当初离开乌苏时也不会这么顺利。”
宁澹没再开口。
乌尔续道：“然而，对于乌苏的士兵来说也同样如此。乌里安不在，乌苏的军队不会认我这个二王子，只有拿回王冠，再加上一些熟悉的证人，我才能够号令军队。”
魏渔思忖：“你具体的计划是什么？”
乌尔说道：“叛军之中有一个将领叫做德加，他残忍嗜杀，他的妻子有北戎血统，王冠很可能在他的手上。”
“所以要先找到德加？”
乌尔点点头。
“找到他之后，还要探知他们运送王冠的具体详细。目前我只能确定，现在正是北戎的放牧期，通常来说，直到十月北戎才会开关放行，十月之前我们都还有时间。”
十月，怪不得乌尔在大偃时这般着急，不惜将弟弟留下，也要带着人立刻回乌苏。
沈遥凌又想起出发那日，乌尔同乌里安告别时的情形，乌里安哭得涕泗横流。
乌尔显然也有些不忍，但还是铁石心肠地重复着同一句话，沈遥凌猜，那句话的意思是在嘱咐乌里安要乖，因为最后乌里安还是不情不愿地收起了眼泪，瘪着嘴目送兄长离开。
她对乌尔的印象从好到坏，又从坏到似乎也没那么坏，现在只能说是十分复杂。
沈遥凌收起猜测，这时门扉被敲响，侍卫看了看宁澹的眼色，拉开门。
里拉站在外面，手里端着一个果盘，笑容满面。
这本是魏渔一人的房间，看清里面几乎站着所有人后，里拉的笑容转为惊愕。
水果在大漠之中是极珍贵的食物，里拉几乎是拿出了家中最好的东西，但屋中这么多人，盘中那几个果子还是显得寒酸。
里拉面露窘迫：“原来大家都在，我，我再去拿一些。”
乌尔的近侍上前接过果盘，并充当翻译。
沈遥凌劝道：“夫人请不要客气，我们不想添太多麻烦。”
近侍对里拉低语几句。
里拉看向沈遥凌，面露些许感激，柔和地笑笑：“不麻烦，你们慢用，我再去烤几只梭梭鸟来。”
她年近五十，笑容明朗，手脚利落，一看就是个勤快能干的女子，即便家中有仆人，但许多事情还是亲力亲为。
沈遥凌向她探询道：“夫人，从柳镇去雷鸣城的路难走吗？会不会被打仗的人波及？”
里拉叹了口气：“如果是以前的话，这条路是最好走的，但现在，只有商人敢为了赚钱出门了。”
“商人？”
“对，你们在路上如果看到牵着橐驼的人，大概率就是商人，他们冒着生命危险在外面行走。”许是想到自己身在王城毫无消息的丈夫，里拉眉间更添愁色，“有经验的商人懂得如何躲避危险，你们也一样，要多多小心。”
沈遥凌点点头，里拉又冲她笑了笑，转身离开。
桌上的果子是沙枣，现在正是成果期，个个饱满可爱。
沈遥凌拿起一个想要尝一尝，却被宁澹一把夺过。
宁澹把沙枣放在鼻尖轻嗅，又咬了一口，没什么异常，只是被猝不及防酸得眼睫抖了抖。
西北大漠里生长的沙枣极酸，使人快速地流出涎液，因此有止渴生津之效。
乌尔知道他什么意思，冷笑道：“害怕下毒就别吃。”
沈遥凌劝架的姿势越发熟稔：“他天生谨慎而已，对吧，宁、宁镖头。”
不熟练的称呼让沈遥凌卡了一瞬。
宁澹直了直脖颈，看向沈遥凌，似乎也感到些许新奇和古怪。
魏渔点点头：“小妹说得对。”
沈遥凌好笑地转身，叫了魏渔一声：“阿兄。”
魏渔下颌微抬，坦然受之。
宁澹脸色又沉了下来，沙枣在唇齿间留下的酸楚不仅没有消退，反而似乎越发浓烈。
为了不在旁人面前露馅，沈遥凌又对着魏渔练习着喊了好几遍“阿兄”，才终于觉得顺口，停了下来。
几人离开魏渔的房间，宁澹跟着沈遥凌走出去。
沈遥凌闻见酒香，发现有人在酿酒，就去观察人家的酒窖。
宁澹目光一路跟随，自己走到一旁的树荫下坐着，仍然直直盯着那边。
古印也扮成镖局众人，见到宁澹过来，赶紧让开位置给他坐下。
又注意到他痴痴的好似眨也不想眨眼的目光，忍不住顺着看了一眼。
看见尽头处的沈遥凌，古印了然，又一阵感慨。
除了公子穿戴得再怎么朴素俗套仍是气度不凡之外，这样看起来，这俩人倒真像是镖头苦恋小姐的戏码了。
沈遥凌在酒窖旁看了好一会儿，朝着外面走去。
一离开平房的范围，宁澹便起身跟上。
里拉家后面拴着几头橐驼，沈遥凌对这种新鲜的、能在大漠中行走的动物很是好奇。
橐驼嘴唇子硕大，眼睫毛却又长又卷，看起来又丑又漂亮的。
沈遥凌小心翼翼地伸手试探，确认对方一直平静地啃着草料，才摸了摸它面上的毛。
宁澹见她新奇，便道：“北戎也有橐驼。”
沈遥凌果然回头看他。
宁澹喉结滚了滚：“那里的橐驼叫做双峰驼。北戎高原上也有大片的戈壁，酷暑时能把人烤干，寒冬时滴水成冰，能在那里生存的生物少之又少，双峰驼是其中之一，缺少饮水，只能吃雪来储水。”
沈遥凌听得入神，手还放在橐驼的毛发上，宁澹看了眼慢慢嚼草的橐驼，轻声道。
“它们平时温顺，饿极了却会吃人，战时，北戎的士兵宁愿自己饿着也不能空缺它们的食物，否则半夜睡一觉就可能被啃碎脑袋。”
沈遥凌吓得松了手，下意识往后退一步，踩到宁澹的鞋面，摔在他肩膀上。
宁澹弯着唇，沈遥凌质疑道：“你故意的？”
“没有，我说的是，它们饿极了的时候。”
沈遥凌走开两步。
忽然有些怀疑，宁澹为何会对北戎了解得如此清楚。
随即，又想到宁澹的生父。
那位大将军就是在北戎战死，宁澹倘若这些年都一直在收集北戎的信息，那么只能说明，他其实也很在意自己的身世。
沈遥凌想到这些，便也没有再开口追问。
沉默地拿起一把草料喂进橐驼嘴里，沈遥凌才又开口，却是问了一个很莫名其妙的问题。
“如果我没有当宣谕使，没有奉皇命来到西域，你会想要告诉我这些吗？”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问。
就是想问，便问了。
宁澹也是一愣，但很快思考了下，回答道：“不会。怎么？”
好端端的，怎会说起北戎吃人的双峰驼来吓人。
沈遥凌并不意外，无声地微微颔首。
他确实挺诚实。
上一世她从来没有听宁澹主动提起过一句北戎。
但，他提与不提，其实都不是什么问题。
真正的症结在于她与宁澹之间的差距。
成婚之后，沈遥凌的人生就好似走到了一个无限静止的尽头，她在王府中，永远在王府中，再也没有别的盼头。
偶尔她会问一两句他的公务，但听得似懂非懂，更何况宁澹封王之后，有许多事情是不便宣之于口的，她怕问到不该问的使宁澹为难，后来也问得越来越少。
久而久之，她与宁澹之间，除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几乎没有什么别的话说，似乎她只能关心宁澹的吃穿保暖，除此之外什么用处也没有。
她越来越感到面对宁澹时的艰难，每每她要与宁澹开口说话时，脑海中会先响起自己要说的那句话，然后在心底感到深深的无趣和寡淡，喉咙中也似是长出瘤子，卡在气道里，吞吐艰难，一个字也开不了口。
她曾经幻想自己会成为一个悬壶济世的医师，抬手覆手之间就能救人于危难，自然值得与自己喜欢的人相配。
而年岁渐长，她看着镜中一事无成的自己——自己究竟算是个什么人呢。
她总忍不住想，如果她在宁澹的位置，数十年如一日地面对着这样一个人，难道不会觉得失望吗？
世上多的是生动有趣的人，才华横溢的，年轻气盛的，哪一个不比她日益枯萎的模样要好。她都想舍弃自己的躯壳去爱上旁人，宁澹待她却十年如一日。
她厌恨自己甩脱不了自己，也厌恨自己成了宁澹同样无法甩脱的责任。
她厌恶自己被人托底，她渴望的是被自己中意的人欣赏，被仰望被爱。
但她不配。
重生之后她视野变得开阔，也察觉到自己当初“配不配”的想法是有些极端。
其实她一直在为难她自己，她接受不了自己毫无价值的衰老，接受不了自己少年心气的陨落，接受不了自己对世上的其他人来说毫无作用。
她对宁澹的放弃，是她的胆小怯懦，但也是舍车保帅，是保全自己的方式。
因为她曾经在爱人之前根本没有学会如何先爱自己。
她不再去渴求一个耀眼的爱人，她更想要一个能被自己接纳、能站在所有人面前的自己。
沈遥凌拍了拍掌中的草屑，抬起头朝宁澹笑了笑。
“没怎么。走吧，这些橐驼身上味道还挺大。”
沈遥凌踩着草垛，一脚深一脚浅地蹦跳离开。
宁澹习惯性跟着她，心头却莫名划过异样。
作者有话说：
不开玩笑，昨晚我真的感觉自己要噶了，□□密码什么的都给朋友交代完了……好在后来又慢慢好点。宝子们要珍爱身体！！但也不要自己吓自己，多锻炼，少熬夜，开开心心！
ps：晚上应该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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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商队◎
从柳镇到鸣雷城有无数危险, 当初乌尔逃亡时在这段路上花费了整整三十日。
里拉劝他们，留在柳镇等一等，等到本地的商队经过时, 跟着那些有经验的人去鸣雷城, 省时省力。
魏渔想了想, 点头同意。
毕竟, 根据里拉的说法, 本地的商队两个月来一趟, 算算日子，距离下一次经过柳镇，只有五日了。
这五日倒还能够等得。
这几日沈遥凌跟着里拉到处跑, 才知道大漠其实也并非寸草不生, 甚至在人们能够踏足的地方，别有一番美景。
“这里的风很大, 沙丘都被吹往同一个方向，如果站在高山上往下看，就会看到我们的土地的纹路像是龙的鳞片，我们生长在龙的背上，这里是被祝福之地。”
近侍替里拉翻译。
里拉笑得很生动，面颊映着日光，被照得红彤彤的。
沈遥凌在一点点地学习乌苏的语言。
在风沙少、无战乱的季节，西域诸国是能够互通的，因此语言也相近。
等到乌尔夺回了王冠, 就可以打开乌苏的关口，让他们去往前面的其它国家, 如果她能学会这种语言, 会方便很多。
沙地上的草几乎长到沈遥凌的小腿, 沈遥凌蹲下来摸着草须。
“它们怎么活下来的？”
里拉比划了一些什么。
沈遥凌只听懂两个词，水，盐。
近侍翻译道：“沙漠的地下其实藏着很多水，但是这些水我们都用不了。”
里拉指了指某个方向。
沈遥凌站起身，顺着高处往下看，确实能看到远处有一块亮斑，在耀眼的日光下直晃眼。
“那是湖泊，地下藏着很多这样的湖泊。”
沈遥凌更加疑惑了。
大漠之中，人们不是都绕水而居？为何远处那口湖泊旁荒无人烟。
“湖中的水盐分太多，人喝不了，普通的植物也喝不了，只有这些野草和红柳树可以生长。”
近侍折了一根树枝放到她手中。
沈遥凌摩挲着枝干，覆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物，像是灰尘一般，用指腹擦一下，就会露出颜色偏深的枝条，接着过不了多久，又会再次被白色“灰尘”覆盖。
这是这种红柳将盐分排出来的方式。
沈遥凌心底忽地一个激灵。
她记得，天地异变之后，大偃也出现了许多盐碱地，环境与这个很是相似，农作物被渴死烧死，种什么都活不下去，饥荒蔓延，疫病也随之而生。
若是能用这种植物减少水中的盐分，又或者是用有相似的能吃的植物取代原有的粮食种类，就能大大减轻影响。
沈遥凌擦了擦额角的汗：“我还想往前面再看看。”
里拉的宅院中，其他几个人正无所事事。
魏渔换上了乌苏人的衣裳躺在摇椅上，戴着顶勾花镂空的小帽子，白皙的肌肤看起来更加年轻，大漠之中还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生嫩的男子，过路的女孩儿们都忍不住偷偷往这边看，窃窃笑着跑远。
宁澹正把弄着一把匕首。
这是乌苏特有的武器，刀头弯弯的，据说锻造时加入了萨迦的祝福力量，削铁如泥。
大漠气候艰苦，为了寻找食物，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要去更远的地方，女子们也必须学会战斗，这把匕首的大小就很适合女子使用，小巧的手心也能抓得牢牢的。
宁澹拿着挥舞了两下，想想觉得不对，放到地上把一边刀刃磨钝。
“喂！”乌尔眼含怒气，“你在做什么。”
这是一种传统的武器，这种行为是对这把刀的折辱。
宁澹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
“怎么。”
“放开那把刀。”乌尔怒声。
“这是我买的。”宁澹站起来，抛起匕首，刀柄在空中旋转两圈，又稳稳落回手心。
乌尔喉间滚过带着沉怒的咕哝声，脚步后撤拉开架势。
“要打？”宁澹神色依旧冷淡如冰，站直了身子，“来。”
魏渔坐起来高兴地看戏，院中正一片混乱，一人匆匆跑进来，冲进人群中禀报：“门外有人来。”
宁澹和乌尔同时收回险些落到那人面上的掌风。
“什么人？”
“商人。”
几人互看一眼。
里拉和沈遥凌不在，乌尔扮成侍从模样，跟着打扮华丽、面色白嫩的魏渔走到前院。
宁澹一身黑衣，大马金刀地在旁边的椅子随便落座，一条镶着红宝石的发带在额发下若隐若现，神色看起来极不好惹。
来人牵着橐驼，一脸笑意，说几句话还要唱歌，唱完又鞠一躬。
乌尔听完，转头看来：“他说他们是途经此地的商队，收到了里拉的信函，要他们帮忙带人领路去雷鸣城。”
魏渔点点头：“信呢？”
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乌尔。
乌尔看过后，确认：“确实是里拉的火漆印。”
魏渔疑惑：“但是按照里拉的预计，你们明日才会到这里。”
商队领头的人摇头晃脑地唏嘘，大意是说，最近不太平，这一路上战火纷飞，他们赶时间，为了安全，有很多小村庄根本就没有去了，所以比预计要快些。
乌尔转述，魏渔露出了然神色。
“难怪。”
对方又问是不是现在就可以出发？如果再拖下去的话，他们原定的行程就赶不及了。
按理说，应该先让里拉认人。
但里拉和沈遥凌还没有回来，大漠茫茫，要去寻的话，一来一回至少也要半日了。
魏渔愁眉苦脸地想了想，最终决定：“那好吧。宁镖头，备货。”
宁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凶神恶煞的模样，站起来走出去。
这一眼把前来的商人都给吓到了，战战兢兢地问：“他是您的侍卫吗？怎么敢对主子如此无礼？”
魏渔笑笑，但语气听起来似乎又有些不满：“没办法，他本领高强，是用钱买不来的，自然心高气傲。”
商人也跟着笑。
魏渔拿出一袋白银放到他们手上：“这是给你们的辛苦费，等到了地方还会有更多酬劳。”
数清楚数目，那些商人越发高兴，显然都觉得这笔买卖既轻松又划算。
马棚边，宁澹指挥着人将货物拉出来。
足足装满了五辆马车，每一块板子都被压得直往下坠。
“哇！”
一阵惊叹声从身后传来。
宁澹转头，冷冷看着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异族少女。
那少女打扮靓丽，看上去也是一副被宠爱长大的样子，她身上的服饰与商队的极为相似，大约也是商队里的人。
宁澹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继续忙碌。
少女走近，绕着车辆转了几圈，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大手笔的生意，这一箱箱的货物在她眼里仿佛闪耀着金子的光芒，忍不住一直在感叹着什么。
宁澹自然听不懂，嫌她碍事一般，走到了另一边去。
少女紧跟着过来，这一处是马棚的角落，没有什么人，宁澹没有别的人可以看，也没有事情可以做，似乎只能看着她。
少女叽里咕噜说的话，虽然一个字也听不懂，但是可以从她的脸上看出激动和崇拜。
她高兴地说着什么，上前一步，不慎踩到一块石头，崴了脚滑倒。
大漠之中的人，穿着普遍偏向清凉，这一摔倒，少女的裙摆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线条柔美的大腿，流淌着蜜一样的肤色。
宁澹眼眸微眯。
少女可怜兮兮地抬头看他，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但每一个动作都写满了诱.惑。
伸出手，牵住宁澹的衣摆，领口处开得更大了。
再仔细一看，那裙子上的裂痕并不是摔出来的，而很显然是人为撕开的。
宁澹似乎看懂了她的意图。
曲起一条腿，半蹲下身，目光在人身上扫过。
魏渔在屋中久等人不来，难免躁动，频频看向门外。
商队的人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不断地催促。
“这位少爷，您家的侍从居然敢在这种重要的时候迟到，岂不是不把您放在眼里吗？”
魏渔左思右想，只得再次派人去催，好不容易带来一个车夫支支吾吾地说：“宁镖头和一个姑娘去了马棚里面，然后……然后就不见人了。”
魏渔愕然。
商队的人闻言，笑得暧昧。
“是不是弥赛尔？她看上了你们的侍卫！我们就不要去打扰他们了！”
车夫干笑了两声。
魏渔震惊过后，似乎也终于明白了过来那两个人现在可能在做些什么，气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不等他了！我们直接出发。”
说罢气势汹汹地起身，乌尔跟在他身后。
车夫模样的古印也点点头，转身跟上。
霎时间，这一行人就少了一个人。
商队的人拎着个酒囊过来，跟魏渔套近乎。
与他们相比，魏渔细皮嫩肉，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贵族少爷。
他们拿起酒囊对嘴喝了一口，又递给魏渔：“来，喝！”
魏渔似是不大好意思推脱，接过来灌了一口，瞬间咳得面色通红，呛得直摆手。
商队哈哈大笑。
“跟着我们，五天就能到雷鸣城。”
“五天？”
魏渔好奇，又似乎是不敢置信。
“当然了，不过，要走一些别人不敢走的小路。”
商队的人指了指远处。
顺着他指的方向，一阵风拂过，沙尘被卷上数十丈高空，更重些的砂砾也被扬到一人高，像是一堵墙完全遮住了前面的视野，过了半晌，才慢慢沉落下来，勉强可以辨清方向。
魏渔喉头轻轻吞咽。
“那种地方，进去了还能出来吗？”
身穿软甲的商人笑了笑，一挑小胡子：“确实危险。所以只有跟着我们，才能找到出路。”
魏渔看他半晌，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晚上我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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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识破◎
前面还有更多红柳树, 再往深走，也勉勉强强算得上是一片树林。
沈遥凌正琢磨着怎么挖一棵回去研究，一阵尖啸声从头顶传来, 她被近侍从身后拉了一把：“小心！”
她抬头一看, 一只秃鹫展开双翅低空划过, 从方才的姿势来看, 似乎是想要叼她的眼珠。
里拉瞧见空中的秃鹫, 似是有些惊惶, 合起食指与中指，抵在额前，闭上眼睛迅速地念念有词。
这种鸟食腐肉, 往往与灾厄和不祥联系在一起, 沙漠中的人若是见到它，就要想办法除去厄运。
沈遥凌顺着秃鹫飞远的方向看去, 在沙丘背后似乎若隐若现地露出了一点什么东西。
沈遥凌抬起腿朝那边走去，沙子松软的地方很不好走，拔.出脚来都要花很大的力气。
走近之后，脚步停在几丈之外。
秃鹫盘旋的下方，是一具残缺不全的尸身，勉强能辨认出是一个女子的身形，整个躯干都已经被掏空。
里拉也看清了这一幕，尖叫一声，顿时萎靡在地。
沈遥凌扶住她, 小声地安抚，用身子挡住她的视线。
“抱歉, 里拉, 我要去查看清楚, 很快就回来，你可以在这里等我吗？”
里拉哭泣着，双手挡住自己的脸，已经无法回答她的话。
沈遥凌把里拉交给近侍，蒙住口鼻走上前。
那具遗体惨不忍睹，损毁严重，周围有三个獾洞，看起来像是意外丧生于此，然后被野獾吃光了内脏。
沈遥凌蹙眉，可是，这里离柳镇人烟聚集之地并不算很远，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沈遥凌抿抿唇，从裙边撕下一块布，碰上那具几乎完全腐烂的尸体，仔细辨认。
不对劲。
这具尸体的胸乳遍布野兽牙齿撕咬啃噬的痕迹，但与这些伤口相比，下腹处的伤痕太过干脆利落，像是利器切割过的形状。
也就是说，与其说是意外丧命遭野兽啃食，这更像是，先挖空了胞宫、子肠等物，再抛尸于此。
沈遥凌把自己的猜测说了说。
乌尔的近侍听着仿佛感同身受，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乌苏没有这样恶毒的人，只有可能是卡玛家族，那群恶魔！”
沈遥凌顿了顿。
卡玛家族，她记得这个名字。
乌尔要找的叛军将领德加，全名就叫做卡玛德加。
如果这桩杀人案就是卡玛家的人犯下的，那也就是说，他们要找的德加很有可能就在这附近。
沈遥凌神色凛然，解下自己防风沙的披风，包裹住那具女子的尸身。
“辛苦你把她带上，我们现在要赶紧回去了。”
风沙漫天，车队越走越深。
马儿长嘶一声，停住了脚步，前蹄左右来回晃动，失去了方向。
连带着后面的座椅也左右摇晃，魏渔着急道：“怎么办？根本走不了了。”
商队的人却哈哈大笑。
“大偃人，你们的马全都是弱种！”
说完这话，他们就跳下了马车，并不把魏渔放在眼里，走到后面去拆解货箱。
魏渔出声拦他们：“你们在干什么？住手。”
他在摇晃的马车上自顾不暇，这微弱的呼喊自然也没有被人放在眼里。
货箱太重，一箱箱压得极沉，看来里面塞满了宝贝。
商人露出了贪婪之色，看向魏渔：“把钥匙交出来！”
魏渔扶着车厢边缘保持稳定，仍在劝说：“这是送到雷鸣城给你们的同胞救命的东西，你们要干什么？不要动它。”
商人哈哈大笑：“同胞？那些人就跟你们大偃的瘦狗一样弱小，怎么配当我们的同胞。”
说完，拿出斧头用力劈砍木箱，乌尔跳上魏渔旁边的马背，安抚住了高头骏马。
噼啪几声巨响，箱子全数被劈开，从里面滚落一地石头。
石头？
“吁——！”一声长嘶，大马直冲过来，镶了铁皮的有力四蹄踏上了堆得高高的木箱，数百斤的石块轰然倒塌，将那队商人砸得东倒西歪。
古印飞身而下，眨眼间便与其余几个侍卫将这群人分别捆绑起来，口舌也堵住，以防自尽。
飞沙扬起而成的沙墙之中，这里发生了什么，谁也看不到。
古印将人全数敲晕，扔进空箱子之中，卸下石头，将箱子重新放上了马车。
魏渔摇头叹息：“都说了叫你们不要轻举妄动了。”
他转向前方：“走吧，回去了。”
乌尔驾马往柳镇走，马蹄飞驰，扬起一路烟尘。
回到里拉的庄子后，魏渔掸了掸一身的沙尘。
看见宁澹坐在桌边闭目养神，问道：“你那边如何了？”
宁澹似乎想到什么，挠了挠耳朵。
乌尔也走进来，看见宁澹的闲适模样，嘲讽道：“你倒是轻松，什么事都不要做。”
“我没做事？”宁澹睁开眼看向他，杀气腾腾。
魏渔一口水都还没喝，见这两人又要打起来，高兴地退后一步打算找个好位置看，余光瞥见门外的人影，想了想，没有开口，悠闲地抿了口茶水。
沈遥凌正心事重重，走到门边时，听见里面叮铃咣啷一阵乱响，心中霎时一紧。
她快步冲进去，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简直有些不敢置信。
“打架？你们为什么在打架？”
宁澹转头看见她，立即住手，撤身跳远，跃到了一旁高大的树上去。
乌尔也冷哼一声收势，回刀入鞘。
“你回来了。”魏渔摇头道，“你不在的时候，这两人见面就要打架，也不知道为什么，怎么说都不听。”
沈遥凌气上心头：“宁澹，下来！”
宁澹顿了顿，还是从树上跳了下来。
沈遥凌左右看看：“你们觉得自己武力高强是吗？不打架就手痒是吗？卡玛德加就在这里，你们直接去跟他拼刀剑好了。”
宁澹目光凛然，唰地看向她：“怎么回事？你碰到什么了。”
沈遥凌朝他翻了个白眼，才将方才所见所闻说了一番。
近侍肩上扛着一个布包，将尸骸放在了院中。
另外几人面面相觑。
过了会儿，魏渔道：其实，我们也发现了。”
沈遥凌正色：“什么意思？”
魏渔说：“你们出门之后，有十数个人冒充商队，想对粮草下手，应当就是卡玛德加的手下。不过，已经被我们识破，现在正关在箱子里。”
宁澹补充：“后院里还关着一个。”
沈遥凌眨眨眼，朝着后院走去。
马棚深处，传来阵阵痛苦的嘶吼声，马儿悠闲地走来走去，时不时有一匹靠近角落，马尾一扬，一泡马粪啪嗒掉落在女子身上。
女子疯狂地挣扎，但四肢都被困在了柱子上，徒劳地尖利叫骂着，她清凉衣着暴露出来的肌肤已经全部被深色的马粪给涂抹遮盖，臭气熏天。
乌尔捂了捂耳朵：“骂得真脏。”
沈遥凌看向乌尔：“她在说些什么？”
那女子横躺在地上，狠毒的目光立刻锁定了将自己害成这样的罪魁祸首，又顺着看向了宁澹前方的沈遥凌，口中又吐出一连串恶毒的诅咒。
乌尔仔细听了听，又是蹙眉。
“你真要听？”
沈遥凌点点头。
“好吧。”乌尔说，“她说，等她逃出去，她要用镰刀把你的肚肠割烂，把你养育孩子的囊袋掏出来喂给鬣狗吃。”
宁澹呼吸瞬间滞住，面上一片森寒，黝黑的眸中迸出阎罗一般的杀意。
即便是趋近于疯狂的女人也感知到了，咒骂的声音霎时止了一瞬。
沈遥凌定了定，“切割胞宫，是卡玛家的惯用手法？”
乌尔道：“这种极其邪恶的事情，除了卡玛家族，没有人会去做。当他们特别嫉妒或者是仇恨一个女子时，就会用这种方式来诅咒，使她转世轮回也无法养育子嗣。”
沈遥凌深吸一口气。
这里实在太臭，她后退一步，只叮嘱一句：“别叫马把她踩死了。”
马棚门关上，将臭味和尖叫怒骂都隔绝在了里面。
沈遥凌道：“卡玛德加近在眼前，如果能从这群人口中问出卡玛德加的藏身地点，或许就能找到王冠了。”
乌尔垂眸，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但卡玛德加会在哪里？他显然已经注意到了我们，敌明我暗。”
沈遥凌提议：“可以先从那具尸体入手。那具尸身有些部分都已经风干了，死亡时间大约在十日以前，那时我们根本都还没有到柳镇。所以它被遗弃在此，一定有别的原因。最大的可能就是，这名已逝的女子本身就是柳镇人，把她丢回她出生成长的地方，以便使诅咒的效果更好。”
魏渔点点头。
在乌苏那些记载五怪传说的书上，确实有提到生死同处、照应轮回的这个习俗。
乌尔道：“好。里拉受惊过度，正在休息，明日请她召集柳镇中可以信得过的人，来一一辨认尸体。”
沈遥凌应了声：“嗯。”
她沉思着，肩上忽然一重。
宁澹在她颈后挂上一件长袍。
沈遥凌疑惑：“做什么？”
“你的披风已经不能再用，以后用这个新的。”
沈遥凌默默接下。
宁澹又从腰间取下一柄匕首，拔刀出鞘，给她展示了一下。
“这把弯刀还算好用，你带着。记得，只能用这一面朝着自己。”宁澹指腹抚上被磨钝的刀背，示意。
沈遥凌顿了半晌，再次默默接过。
说了一声：“多谢。”
宁澹心中畅快，刚想再说些什么，忽见沈遥凌抬头，又认真地瞪了他一眼。
“讨好我也没用，该说的还是要说。你以后不要再跟乌尔殿下打斗了。”
宁澹：“……”
不是他先动手的！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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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馄饨◎
里拉受惊之后, 就有些魇着了的症状，整日盗汗、食欲不振浑身无力，在床上躺到第二日晌午才总算好了些。
沈遥凌去探望她, 听完沈遥凌的话, 里拉思索再三, 将柳镇中所有信得过的熟人分别悄悄请到家中, 辨认遗物。
终于, 有人认出一串手环很像是自家侄女的所属物。侄女叫做阿依莉, 几年前与恋人私奔后不知所踪，已经许久没有与家人联络。
“阿依莉的恋人叫什么？”
“没人知道。”对方摇头，“当年就神秘兮兮的, 连阿依莉的父母都没有见过那个人。唉, 阿依莉的父母若是看到这个，不知道该多伤心。”
“可能不是, 只是相像而已呢。”
里拉强撑着安慰了对方几句。
一再嘱咐人保密之后将人送走，里拉将消息转告给了沈遥凌。
当晚，飞火军掩护着乌尔的手下去阿依莉父母家中搜寻了一番，确实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阿依莉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这几年里，家中从无阿依莉生活的痕迹，但弟妹的用品中却不乏一些昂贵之物。
“这是大厦的货物，连王城中能用得起的人都很少。阿依莉的父母只不过是普通牧民，不可能给还未成家的孩子添置这些东西。”乌尔翻来覆去地看完一对耳珰, 交还给手下，让人再送回去。
大厦是乌苏更往西的一个国家, 被称为千城之国, 商人繁多。
沈遥凌点点头：“阿依莉的姑姑今日还说起, 阿依莉的妹妹这几年性情有些古怪，不似从前活泼天真，与同龄的孩子都玩不到一起去，总是独自一个人往东边跑。”
东边只有高山、石窟，也没什么看头，而且天气恶劣时，一个人跑远是很危险的事，家中长辈几次训斥过她，她都执意不听，甚至关都关不住，像是中邪了一般。
一个小姑娘，又是在大漠中长大的，怎么可能如此无知无畏，很有可能是在东边的风沙之外，有人接应她，让她来去自如。
沈遥凌越想越觉得像，转头看向宁澹。
“那些人被分开关押，严刑拷打了一天一夜，有人松口吗？”
宁澹摇摇头。
这些人的嘴倒是挺紧，不过，他们语言不通，恐吓这一招确实不大好用。
沈遥凌道：“明天就去跟他们每一个人说，有人招认了，老巢就在石窟里。”
乌尔面色古怪：“你怎么确定？”
“我不确定，我是猜的。”
这群人贪财好色，半点不肯委屈自己，当然不可能在茫茫大漠中流浪。
石窟之中防风防沙，还遮阳避日，是最优选。
乌尔问：“猜错了怎么办？”
沈遥凌还没开口，宁澹道：“你觉得这个猜测有几成可能？”
乌尔想了想：“六七成吧。”
“够用。”宁澹眼眸微斜，“只要有六七分接近真相，就足够使他们猜忌是不是有其他人漏了消息，若是再攀比起来，一个再透露七.八分，另一个再透露八.九分，不就差不多了。”
沈遥凌颔首，她就是这个意思。
乌尔了然。
宁澹下颌微抬，睥睨众人的姿态，神情尽显骄傲。
沈遥凌走出去，燥热的风扑在面上，让人心绪也难以平静。沈遥凌以手背搭在额前，看着远处的风沙出神。
在热辣的日头底下，才越发显出她的好底子，从海岛到大漠，她依旧面容如玉，好似没有经过一丁点磋磨。
宁澹从身后跟上来，慢慢开口：“再盯下去卡玛德加也不会自己跳出来。”
沈遥凌放下手：“对面之人嗜杀成性，又藏在暗处，我总觉得前面会有危险。”
“嗯。”宁澹只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沈遥凌轻声叹息。
她知道说这些是废话，有危险又如何，还不是要往前走，但是还是忍不住担忧。
宁澹忽然变戏法一般，端出一个碗。
碗中盛着满满的馄饨，还热气腾腾的，清汤看着格外鲜甜。
沈遥凌眸色动了动。
深入大漠之后许久没见过这一口吃食，这碗连汤带水的大偃小吃，在乌苏显得那样珍贵。
“怎么会有馄饨？”
宁澹没答，只道：“那日回来后，病的不只是里拉，你也没怎么吃东西，先对付一口。”
千里之外的家乡吃食，怎么会是“对付”，沈遥凌接过碗和勺子，舀了一个送入口中。
过了会儿，馄饨原封不动地回到勺子里。
宁澹紧张了下：“怎么了？”
沈遥凌面露苦色：“太咸了。”
不知是这里井水珍稀，还是厨子进了大漠之后也有失水准，这碗馄饨光是汤就咸得发苦，还有不知哪来的古怪甜味，搅合在一起。
沈遥凌原本心中幻想的是太学外那个馄饨小摊的味道，结果舌头尝到的是这种玩意，一不留神就本能地吐了出来。
她想了想，终究还是不能浪费粮食，硬生生将勺子上的那颗馄饨吞了下去，剩下的说什么也不要了。
警惕道：“不能吃了，大漠中水太稀缺，到时没那么多水解渴。”
沈遥凌将碗搁在桌上，拿着勺子走了。
宁澹捧着碗，面色僵硬。
他取了柄新的木勺，一手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挖了一颗馄饨尝尝，顿时各种各样的味道刺激着舌根，宁澹皱眉深思，确实跟他之前吃的馄饨不太一样，但是这个很差劲吗？
宁澹一边思索着，一边很有探究精神地将碗里的馄饨全都吃完了，吃到最后也没想明白，只是发觉自己很渴。
他拿着空碗回后厨，沈府带来的厨子看见他，笑眯眯道：“宁公子。”
转眸看见宁澹手中的空碗，那位厨子笑道：“小姐都吃完啦，看来宁公子的手艺果真不错，天赋异禀啊。”
宁澹面色冷酷，神情纹丝不动，不露声色地微微点头。
厨子见他这高深莫测的样子，呵呵笑着也不再说什么了，宁澹寻到水壶，咕嘟灌了两杯。
新的问讯很有成效，过了没两天，就有一个人声称自己愿意招供。
魏渔托着脸，有些纠结地说：“可是，另一个人说如果我们能给一百两黄金，就给我们带路哎，我嫌太贵了。”
那人听了翻译后，顿时破口大骂叛徒，纠结再三，下定决心一般说：“我去！我带你们去！只要五十两黄金，不过，我不能被卡玛德加看到。”
乌尔神色微沉。
果然没错，他们就是卡玛德加的人。
魏渔点点头，算是答应了这笔交易。
乌尔打了个响指，旁边几人凑上来，乌尔吩咐道：“另外的人已经没用了，都杀了。”
囚笼中的人听见这一句，嘴唇顿时颤了颤。
看向魏渔的目光，更多了惧怕，也生出些怀疑。
“你们……是什么人？你们不是大偃的商人吗，为何，要杀人？”
想想确实奇怪，他们又没把财宝抢到手，为何这些大偃商人还要跟他们逼问老巢的地点？
乌尔察觉到他的怀疑，手中的刀柄再次握紧。
魏渔和蔼地笑笑：“因为我们不喜欢受欺负，更喜欢以牙还牙。”
敷衍了一句，魏渔说道，“找块黑布把囚车蒙上，今晚出发。”
安排完，魏渔离开囚笼附近，看向乌尔，眸光带着审视。
“你太冲动。”
乌尔腮帮咬紧，没反驳什么，但面色显然带着不忿，以及更深的仇恨。
魏渔心头划过许多思绪，却懒得开口。
他一向不爱与人打交道，更无意去剖析无关紧要之人的心境。
只是想了想，道：“若是再有下一次。”
乌尔看向他，眸中戾气未退，似乎在等着他要如何威胁自己。
魏渔伸了个懒腰：“我就告诉沈遥凌。”
乌尔：“……”
魏渔头也不回地走了。
半夜，他们即将趁着夜色出发。
深夜的大漠转瞬之间又寒风透骨，沈遥凌身上裹紧了宁澹给她的那张崭新大袍，毛茸茸的领边衬着她小巧的下颌。
乌尔忽然从夜色里出现。
沈遥凌发现他一直打量着自己，便礼貌地回头笑笑：“乌尔殿下。”
乌尔无声看着她同样毛茸茸的头顶，只不说话。
他没想到，能够帮助他找到卡玛德加的，竟然是这么一个娇小的、长得太漂亮的姑娘。
而在此之前，他其实并没希冀她身上能有多么大的用处。
乌尔喉结轻滚：“找药的事有消息了吗？”
“什么药？”沈遥凌下意识道。
过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哦……五彩灵芝。”
那个，五彩斑斓的黑的灵芝。
沈遥凌清清嗓子，“嗯，我已经寄信回去了，他们已经在找了。你放心吧，你那个，朋友，也可以放心。”
其实当然没有。
她确实写了家书，几乎是三日一封，但家书中从来没有提到过这种不存在的灵芝。不过，她倒是写了一封信给喻绮昕，请她替自己多备几支老参，价钱好商量。
但是这些信光是寄到大偃就不知道要多少日，更何况回信呢。
乌尔好似完全不考虑这遥远的距离，接着追问：“什么时候可以送来？”
他说完，又是一顿，好似喉咙里还有许多未尽之语，最后只道：“我怕来不及。”
他的要求分明荒诞，却让沈遥凌莫名觉得有些沉重，她绞尽脑汁，也没想好要怎么回答。
支支吾吾，接不上话时，身后卷来一张披风，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接着沈遥凌被端起来，带上了马背。
宁澹骑着马疾驰而过，将人直接从乌尔身边抢走，低声嘟囔：“真麻烦。”
骏马四蹄飞快，沈遥凌探头往后看，乌尔的身影越来越远，很快成了一个黑色的小点。
沈遥凌不得不松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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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擒敌◎
夜风呼啸而过, 但沈遥凌完全感觉不到，因为她被严严实实的裹在披风里，面朝着宁澹的胸膛, 身周热气蒸腾。
他们选了最快的马, 连夜奔袭, 在天亮之前应该能够找到卡玛德加的老巢。
宁澹的视力在黑夜中也是卓绝, 轻松辨认出前方引路的囚车, 紧紧跟在其后。
他们如同一队斥候, 彼此都隔着几丈的距离，即便卡玛德加提前防备暗中观测，也防不住他们所有人。
越往前沙地越厚, 马蹄陷入沙中, 速度慢了下来。
一阵夜风拂来，卷着一丝奇异的气息。
宁澹心念电转, 忽地拉紧缰绳：“吁——！”
声音还未落下，前方忽然猝不及防地炸开一片火光，巨响如同雷电在耳边炸响，滚滚黑烟夹着沙石飞溅，大地轰然震动，被扬起来的沙石如同瀑布一般劈头盖脸而来。
骏马受惊长嘶，四蹄摇晃着摔倒，失重的一瞬间，沈遥凌感觉到自己被抱紧, 宁澹用力将她摁在胸口，在空中翻转了个位置, 她的后背摔在沙地上, 没察觉到多少疼痛, 睁开眼，宁澹的胸膛撑在她面前，用脊背挡着火星、飞沙和落石，给她留出一片可供呼吸的空隙。
爆炸平息后，后面的人迅速赶上。
挖开掩埋的一层厚重沙土，宁澹松开手，跪坐在一旁的沙地上。
古印掀开他背后破碎的衣衫看了眼，拧眉道：“有烧伤。”
伤口里夹着砂砾，看起来颇为刺眼。
沈遥凌唇色泛白。
宁澹目光落在她脸上，抬手用手背蹭了蹭她的下颌，擦掉一道灰印：“没事。”
又抬头问古印：“前面什么情况？”
“不好说，很可能还有更多炸药。”
宁澹转头看去。
那辆引路的囚车已被炸得四分五裂，恐怕连同里面的人也已经成了灰。
卡玛德加的动作比他们想象的更快，这种速度只能说是早有准备，而这种手段防的绝对不是大雁商人。
乌尔面色沉如锅底，一片肃然，握起一捧沙在面颊边缘蹭了几下，硬生生将易容物给撕了下来，恢复了本来的面貌，颊边因为长久的易容留下斑点血痕。
“我去找他。”
事到如今，遮掩已经没有了意义。
沈遥凌强迫自己迅速回神。
“你别冲动。”
“那难道还有别的办法？”乌尔盯着前方茫茫的夜色，“这是我离他最近的一次。”
沈遥凌摁着额角。
她知道，卡玛德加狡猾得就像沙里的鱼，如果现在不抓住他，一个不注意就有可能让他溜到了别的地方去。
宁澹松开手，把沈遥凌交给了魏渔，捡起她掉落的披风重新给她系上，转向乌尔道：“要多少人？”
沈遥凌下意识一把拉住他。
乌尔看着那两人相牵的手，低声道：“五千。”
魏渔沉默。
他们总共只带了五千。
“两百人足矣，抓紧速度，其余人留下。”宁澹没拉开沈遥凌的手，但也没想着改变主意。
他盯着乌尔，眼眸微眯，语气了然。
“你从一开始，想跟大偃要的东西就不只是粮草。”
乌尔一声不吭。
直到沈遥凌从随身的口袋中掏出一顶金灿灿的王冠，举在半空，乌尔身后的乌苏士兵全都跪了下去。
“这顶王冠一直就在你的手里。”沈遥凌轻声。
乌尔震然抬头，似乎根本没想到自己妥帖藏好的王冠竟然还是被他们找到。
沈遥凌问：“所以，你为什么一定要带我们去找卡玛德加？”
他们明明可以绕过柳镇，直接去雷鸣城。
乌尔面色苍白。
“对不起。”
他手中确实有王冠可以调兵，但是长时间的内乱之后，乌苏的兵力已经不足以去再从雷鸣城抽调人出来去应付卡玛德加这帮人。
只有让大偃的军队卷入其中，利用大偃的兵力去杀卡玛德加，他们迎上正面的叛军才会有胜算。
他利用了大偃的人，用一个谎言，骗得大偃军队帮他处理内乱，用别人的性命去保护他们乌苏人的性命。
这是要遭天谴的，他知道。
“道歉有什么用。”沈遥凌冷静道，“你现在必须对我们坦诚相待，你到底想从卡玛德加手中得到什么？”
“我哥哥。”乌尔很快回答。
沈遥凌怔愣：“乌波殿下？”
乌尔点点头，闭了闭眼。
“乌波是乌苏的新王，他不知所踪后，所有人都以为他被俘虏关押在王城，为了救出自己的君主，乌苏的人民和士兵可以付出一切，他们不会停止抗争。但是如果被他们知道，乌波是被卡玛德加俘虏，还……可能已经受尽了虐待，他们将不会承认这个屈辱的王。”
卡玛家族是叛军里极为邪恶的一支，是沙漠里的海盗，被他们抓去的人会被看作被恶魔污染，甚至有道义的叛军都不会与他们多来往。
时间紧迫，沈遥凌没有再多问什么。
她看向宁澹，宁澹朝她点点头，示意放心。
魏渔已经装好了几车滚石，用机关巧妙地装在木板上，只待一声令下，巨石簌簌滚过前面的沙地，又引发数起爆炸，硝烟味浓得刺鼻。
直到滚石用尽，魏渔神色沉重：“小心。”
宁澹点头，吹响一声唿哨，三千精兵从后面跟上，向着前方奔袭。
轰隆的马蹄声中，沈遥凌心弦阵阵紧绷。
她看着人群马群从自己面前倏忽而过，变成一道黑夜中的残影。
心跳得剧烈，仿佛要跃出喉咙口，她试图想一些事情，分散自己的主意。
她想到乌尔几次找她催要的五彩灵芝，是不是就是想用在今晚。
他说要给一个“朋友”用，那个“朋友”是不是就是他的兄长？
还是说，乌尔这一次本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打算用自己换出乌波，那传说中“起死回生”的五彩灵芝，是不是给他自己准备的。
想着这些，担忧不降反增，沈遥凌屏息，试图再想些别的。
似乎她的头脑自动搜寻着让她感到安心和妥帖的记忆来安慰此刻紧绷的神经，于是她紧闭的双眼前出现了宁澹撑在她上方的宽阔的胸膛，还有他说，没事。
魏渔走近，揽了揽她的肩膀。
“我们先回柳镇。”
沈遥凌睫毛微颤，点点头。
回到柳镇时，天有了蒙蒙亮光。
厨房里正忙碌，灶台烧得红亮亮的，为了让主子们起来后有热腾腾的吃食。
沈遥凌左右不可能在睡着，便趋着光走到了温暖的灶台边。
四个士兵守在屋外。
沈府的厨子见了她，赶紧行礼。
“小姐今日这么早。”
沈遥凌点点头，勾起嘴角很浅地笑了下。
厨子把砧板剁得直响，颇有规律，与外头的惊心动魄截然不同。
他也全然不知主子们发生了什么，说着家长里短的话。
“小姐怕是饿了，不然哪里会起这么早呢。”
过了好一会儿，沈遥凌回答得很慢，似乎是有意在分散自己的心神：“嗯，是有点。”
厨子笑呵呵的：“你要是饿得慌，先下点馄饨吃怎么样？那个快。”
沈遥凌也跟着笑了笑：“不了，您包馄饨的手艺到了这地方也变了，还是留着回去吃吧。”
听见对自己的质疑，厨子立即抬起头，仔细琢磨了一番，了然道：“小姐是不是觉得上次吃的馄饨不对味？冤枉冤枉，那可不是奴才包的，那是宁公子包的。”
沈遥凌又怔住了。
也听不见厨子还跟她说了些什么，沈遥凌发呆地坐了好一会儿，走出门去。
四个士兵严严实实地跟着，土楼上，魏渔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眸色复杂。
晨光渐亮，也不知道是今天特殊还是错觉，清晨的大漠显得很宁静，风很轻，日光很柔，远处绵延起伏的沙丘如同柔软的波浪。
沈遥凌走着走着，走到累了，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痴痴看着初升的太阳。
上一世，宁澹每次带兵出征时，她也是这样紧张。
但是那时候，她身边还有宁珏公主，还有宁府的下人，似乎也没这么难熬。
上一世宁澹每次都是平安归来了，这一次也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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咻咻几声，箭头带火的几支利箭穿隙而过，准确无误地扎在备用的炸药上，石窟中瞬时爆出熊熊火光，轰然震响摇摇欲坠。
其中值守的几十人瞬间葬身火海，宁澹收弓，轻功已入化境，整个人如鬼魅一般向前掠去。
其余人拍马跟上，他们身上裹着滚满沙子的厚布，在火中来去自如，将匆匆赶来查看情况的几十人又斩于刀下。
宁澹剑光凌空，血花四溅。
大约看出无力招架，石窟之中再也没有人来支援，乌尔抓住绳梯飞快向上攀爬：“追！”
上到第二层，果然见到其余人正在撤退，见他们追来，转身抛来一堆暗器。
宁澹横剑全数打落，下一瞬已经追至近前，一剑收下十数人头。
“卡玛德加！”乌尔怒声大吼，于人群中找到最高大的那个人，握紧刀柄快速冲去。
那人回头，一脸狰狞之色，沉声抡起大锤，他力气大得恐怖，铮然一声，乌尔的宝刀竟然被瞬间折断，眼看铁锤就要砸穿乌尔的天灵盖。
然而宁澹的剑更快，噗嗤捅穿卡玛德加的肩头，对方哀嚎着挣扎几下，大锤脱力砸落在地。
宁澹一手抽剑，另一手将乌尔拎过来扔到一旁：“去找人。”
乌尔清醒过来，点头离去。
他们这一袭出其不意，大偃将士训练有素，很快将其余人也尽数制服，捆了起来。
清点一番，包括卡玛德加在内，还活着的不过三十人。
乌尔找到一间牢房前，用断成两半的刀劈开铁锁，搂起昏迷其中的乌波，探了探鼻息，人还活着。
空中盘旋的沙尘被风吹散，卡玛德加等人被押着，回柳镇。
卡玛德加死死盯着宁澹的背影，不断发出怒吼，宁澹对他丝毫不感兴趣，对另一边兄弟情深的乌尔两人也丝毫不感兴趣。
他捡了块布遮住身后的烧伤，策马走在最前。
靠近柳镇的山丘上，远远看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沈遥凌把披风垫在脑袋底下，蜷缩着睡着了。
她旁边，不知从哪里跑来一只小小的耳廓狐，用跟她一模一样的姿势蜷缩着，似乎也在睡觉。
不远处，几个士兵站得笔挺，一丝不苟地守着。
宁澹打了个手势，放慢脚步靠近。
他轻功了得，走在沙上几乎没有一点动静。
听觉灵敏的小狐狸也没察觉，被人一把拎住后脖颈，才叽叽叫起来。
沈遥凌惊觉自己睡着了，同时又感到脸上痒痒的。
爬起来睁开眼，看见宁澹背着光坐在旁边，曲起一条腿，膝盖上趴着一只小狐狸，他捏着狐狸尾巴，在她面颊上扫来扫去，面容看不清晰，似乎带着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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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小狐狸◎
耳廓狐脑袋和身子都小小的, 浑身雪白，眼珠乌溜溜的，眉毛、黑鼻头边都长着几根胡须。
一对耳朵长得极大, 这会儿正背到脑袋后面, 缩在宁澹手底下嘤嘤昂昂地不停叫, 不知道的还以为被打了。
沈遥凌坐起来茫然了一瞬：“哪里来的狐狸？”
宁澹比她更疑惑：“我还想问你。”
“我？”
宁澹拎着小狐狸调转了个个儿, 脸冲着沈遥凌。
“我一过来, 就看到它挨着你睡, 我还以为是你……”
略微停顿，最后两个字咽了下去。
沈遥凌揉了揉眼睛。
“我也不知道怎么睡着了。”
小狐狸四肢乱摆，双眼眯成了一条缝, 仰天喊叫, 像是在哭似的。
沈遥凌催促：“还不放了它。”
宁澹想了想：“可是它还很小。”
确实不大，除去尾巴和耳朵不算, 就比宁澹的手掌长一点点。
耳廓狐是夜间捕猎的动物，这么小的狐狸会独自出现在这里，很大可能是走散了。
宁澹略作思考。
“那就放了它试试。”
他松手，小小的狐狸撒丫子就跑，跑得飞快，只可惜似乎是有些晕头转向，一脑袋撞在沈遥凌腿上，又被宁澹给拎起来了。
宁澹提着它道，“我放过了。”
沈遥凌愣了下, 看见小狐狸抱着宁澹的拇指开始啃，不由道：“你别给它咬破了。”
宁澹扒开它的牙齿看了看, 不甚在意：“磨牙呢。它吃什么？”
“毒蝎子。”沈遥凌回答。
宁澹：“……”
眸光抬起, 意味不明地看了看沈遥凌, 又看了看狐狸。
长这么点大，怎么那么厉害呢。
宁澹终究还是松了手，顺便把口水抹在狐狸背后的毛上。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一下动作让小狐狸感觉到他们并没有恶意，竟然没有再跑，而是原地伸了个懒腰，迈着步子绕着周围走了走。
它身量小，重量也轻，爪子在沙地上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轻巧地跳了两步，身上的短绒毛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沈遥凌拢起披风坐直了，小狐狸走到她旁边，端详她一会儿，竖起两只前爪坐在地上，尾巴绕在爪前，神态莫名与沈遥凌相似。
“嗤。”
沈遥凌讶然抬头。
竟然当真看见宁澹弯着唇。
他在笑？
宁澹指着那只狐狸：“我就说它在学你。”
沈遥凌伸手赶了赶它，它也不走。
宁澹见状神情紧张。
沈遥凌问他：“解决了？”
“嗯。”宁澹点点头。
沈遥凌一时不知再说些什么。
恍惚间，她好似又回到了上一辈子。
每一次宁澹得胜归来，她能问的，总是只有“没事吗？”“凶不凶险？”
而宁澹也总是如此淡然地回答她。
她知道宁澹很厉害，也不想过多过问那些可怕的细节，以免宁澹过多地回忆血腥的战场，但是，却抵不住无力感油然而生。
小狐狸爬到沈遥凌腿上，蜷成一团吹风打盹，沈遥凌低头抓抚了两下。
忽然意识到不对。
“它怎么长成这样？”
“哪样？”宁澹低头去看。
眼睛大大的，圆圆的，身子软软的，这不是很像嘛。
他又瞥一眼沈遥凌，“哪里有怎么。”
沈遥凌道。
“耳廓狐大多都是棕黄色，至少毛尖上也会有一层黄色，才能更好地在沙漠中隐蔽自己。它毛发雪白，有可能是被族群厌弃赶出来的。”
宁澹蹙眉：“不像话。”
沈遥凌：“？”
他这是要跟狐狸讲道理吗。
宁澹被她打量一阵，轻轻摸了下鼻尖。
“我是说，党同伐异这种行为，不可取。”
“嗯。”沈遥凌淡淡道，“人又何尝不是这样。”
宁澹点头：“乌尔找到乌波了。”
“是吗？”沈遥凌精神一振，她都差点忘了问这个事情。
“是。”宁澹道，“乌尔抱着与卡玛德加拼命的想法，险些葬身于卡玛德加的铁锤之下。”
沈遥凌屏息：“他们三兄弟感情真好。”
“也不全是。”宁澹摇头，“乌尔从小被关在深宫之中，所有人的教导都是告诉他，他是庶子，与王位无缘。久而久之，即便他拿到王冠，也只想过将乌波救回来，从未想过自己。”
沈遥凌默然。
这种教导固然是为了王室的稳定，但又何尝不是一种禁锢，与狐群之中的筛选如出一辙。
沈遥凌用指尖梳了梳小白狐的毛，大耳朵内里红彤彤的，无意识地抖了抖。
宁澹出声道：“带回去养。”
“什么？”沈遥凌抬头，有些犹豫。
宁澹再次催促：“很乖，带回去。”
心中却止不住地道，又乖又漂亮，简直像是她自己生出来的，怎么能不带回去。
沈遥凌失笑：“哪里是乖，它显然是昨夜没捕到猎物，饿得没力气。”
宁澹：“……”
原来如此。
他不想管那么多，拎起狐狸揣进自己怀里，站起身往回走。
“哎。”沈遥凌只得跟上。
救回来的乌波虽然状态不佳，但好在只是有些太过缺水，人很年轻底子又好，几碗汤药灌下去，很快便恢复了不少，清醒过来。
乌尔守在他旁侧，同他叙述了这些天来的经过，乌波目露欣慰与感激，捏了捏乌尔的肩膀。
乌尔站起身，退后一步，向他介绍其余人。
“这些都是大偃的朋友。”
乌波一一点头，目光落在宁澹身上。
“你就是那个用三百士兵生擒卡玛德加的将军？”乌波神色艳羡，又带着崇拜，“父王在时，曾举全国之力向卡玛家族宣战，最终也是不了了之。”
“我并非将军。”宁澹并不居功，道，“你们与卡玛家族对阵时有叛军为他们援助掩护，不可同日而语。我们这一回，是机缘凑巧，才能趁其不备。”
乌波诚挚道：“多谢。”
整理完前事，接下来乌波乌尔两兄弟还要去夺回王城。
待乌波身子更好一些后，几人围在一起商量。
沈遥凌喂小白狐吃了几只沙漠里的老鼠，小白狐也精神奕奕起来，再也没有半分“乖巧”，扑在沈遥凌膝头上蹿下跳，逮都逮不住，沈遥凌不胜其扰。
“胡闹。”宁澹训斥，低头去捉小狐狸。
他手法飞快，却不知为何总是慢一步扑空，手心时不时落在沈遥凌腿上，屡屡逃脱的小狐狸高兴得吱吱轻叫。
沈遥凌看着看着，几乎都要觉得宁澹是在故意玩闹了，挡了一下他的手，小声道：“别管了。”
“那怎么行。”宁澹正色，“养宠就是要从小时候教起的。”
沈遥凌压低声音：“我来教。”
“也不能全靠你，我带回来的，自然是一起养。”
“咳咳。”乌波清了两下嗓子，乌尔顺着他的话，抬高声音又喊了一次，“宁公子？”
宁澹这才抬头。
沈遥凌也转过脸。
所有人都齐齐看着他们，显然方才已经喊了几回宁澹，却没有回应。
沈遥凌深吸一口气，险些把小狐狸举起来挡着脸。
宁澹倒是泰然自若。
“嗯，你们说平叛之事？”
魏渔喝了口茶：“不然？”
宁澹没理会他的冷嘲热讽，续道：“算上我们的五千人。”
乌波一愣。
大偃与乌苏商定的协议是，将粮草送到雷鸣城即可，并未约定过要帮助他们平叛。
乌波原本便想着人能越多越好，更何况宁澹运筹帷幄，有他便如有镇山法器，只是，这并不在协议之内，他们原本想着厚着脸皮请求一些帮助，却没有想到宁澹答应得如此之快。
乌波小心道：“兹事体大，宁公子当真下了决断？”
宁澹点点头。
“不过，有新的条件。”
乌波示意他请说。
宁澹取过乌苏舆图，在上面划了一个圈。
“待乌苏恢复平定之日，这些地界以后就归大偃。”
乌波神色僵了僵。
他仔细看了那个圈，基本是顺着古北道一带的干道，延伸至大宛。
这个范围并未涉及多少城池，甚至也并不能算得上是富裕之地，不过，乌波似乎能看明白，宁澹为何选择这里。
掌控了这条道路，大偃通往乌苏、大宛，以及千城之国大厦的道路都会畅通无阻，他们显然有更远的谋划。
而对于乌苏而言，将这一块割让出去，也不算太大的损失。
而且，将那些区域交给大偃，反而会更加便于遏制叛军的死灰复燃。
乌波思索良久，点了点头。
“那么，以此为契。”
宁澹在用大偃话和乌苏语分别写着契约的布帛上盖了自己的私印，旁边的属下迅速誊抄下来，飞鸽传书送回大偃。
魏渔和沈遥凌也没有异议。
一来，带兵打仗之事他们一窍不通，任凭宁澹做主，只以为是皇帝给宁澹做了另外的安排。
二来，宁澹事先同他们商量过，这也是打通西域的关键一环。
他们的西域之行当然不能止步于这个小小的柳镇。
最多再过五日，他们就会到达雷鸣城。
三日内，必将向叛军宣战。
“若是快的话，战事一天一夜就能结束。”宁澹掰着指头给沈遥凌数，“你在雷鸣城等，只要等四日，必定凯旋。”
烛火吡啵，沈遥凌沉默地点点头。
夜里正是小白狐活跃的时机，沈遥凌把它放出去到院里抓老鼠，门开了半扇，沈遥凌心跳有些重。
她再次问：“你有几成胜算？”
。
“十成。”宁澹笃定道，“叛军与乌苏自己的军队一直相持不下，如同相对的两股火势，这时只差一股风，吹向哪边，便会往哪边倒，大偃的军队便是这股东风。”
“而且，这五千兵士在来的路上我已经练过，能打能扛，卡玛德加一战几乎没有损失，反而士气大增，眼下正是最好的时机。”
宁澹一一解释。
沈遥凌眼睫轻眨，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烛火昏黄，将人影投在土房壁上，暧昧摇晃。
宁澹眸光静静，不知不觉中靠得越来越近，低低的声音似乎要在她耳边落下。
“担心我？”
沈遥凌眼睫又一眨。
屋外的半扇门忽然被推开。
魏渔出现在门口，手里抓着昂昂叫唤的小狐狸，毫不客气地丢进来：“管管好，爬到我屋里去了。”
小白狐灵巧落地，转着圈溜自己，似乎在委屈撒娇。
宁澹倏地回头：“粗鲁。”
魏渔抱着袖子：“呵！”
宁澹站起来，仿佛要给小狐狸寻个公道：“跟它道歉。”
魏渔目光冷飕飕的，不理会他，看了眼沈遥凌。
沈遥凌被看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手脚忙乱地站起，在宁澹背上推了一把，将人搡出门外去。
“夜深了，早点休息。”
说完啪地关上门。
宁澹回身看着上了锁的门扉：“？”
魏渔又“呵呵”两声，事了拂衣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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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回响◎
宁澹很守诺。
到雷鸣城后的第四日, 天还没黑前方便传来消息。
叛军已平，王城军队大捷，这个消息传来的一路上, 所有民众都忙着彼此拥抱, 大声欢呼庆祝。
留守雷鸣城的魏渔和沈遥凌, 也被接去乌苏王城。
仆婢们收拾东西时, 沈遥凌百无聊赖, 拿着一个棉布人偶扔出去, 小白狐蹦蹦跳跳地过去，叼着又跑回来。
这是在去雷鸣城的路上，宁澹教它的。
教会了以后, 它就总爱玩。
雷鸣城比起柳镇已经繁华很多, 而王城即便经历了战乱摧残，但比起雷鸣城也还是更胜一筹。
而且, 越靠近王城，水源越是丰富，宫人给沈遥凌介绍，皇宫之中甚至还在好几个房间建有高大宽阔的水池，白日里恒暖，可供贵客们戏水享乐。
这听起来，简直像是大漠里的仙境。
沙尘聚集之地连一丝水汽都弥足珍贵，而王城之中却充沛得可以用来给人泼水嬉戏。
沈遥凌暂时没有玩乐的兴趣，便在富丽堂皇的宫殿前停下脚步, 谢过那名宫人的好意，自己抱着小狐狸游览。
首战告捷, 前殿正忙着庆功, 宁澹身为主将之一, 自然被簇拥其中。
现在过去也说不上话，甚至说不定连宁澹的人都见不到，沈遥凌便想着四处闲逛打发时间，于是被宫人领来这里参观。
这座高楼在王城深处，繁华而清静，此时空旷无人，檐角挂着的风铃时不时叮咚作响。小狐狸听觉敏锐，不知发现了什么感兴趣的东西，灵巧地从沈遥凌臂弯里挣脱出来，一蹦就下了地，撒开腿跑得没影。
沈遥凌看清它的动向，抬脚跟上去。
一直上了两层楼才追到，找见狐狸时，它嘴里咬了个东西，正昂首挺胸，似乎要找人炫耀。
沈遥凌弯腰抓住它，拎过来看了看。
那是个带穗的令牌，上面写着乌苏的字符，沈遥凌学过这个字，是“将”。
这是块军用令牌，也不知是谁粗心落在这里被小狐狸捡到。
“这个不能玩。”
沈遥凌告诉它，伸手想掰开嘴把令牌拿出来。
小狐狸四爪乱扑地躲她，哼唧唧地一扭身，又撒腿跑了。
沈遥凌只好又赶紧跟上，紧紧盯着小狐狸穿过一道殿门，眼前忽然碧波荡漾。
纱幔垂落，随风轻浮，水池清澈，如同上好丝绸，在风中泛起浅浅褶皱。
沈遥凌脚步停住。
高大的人影站在帷幔旁，小狐狸叼着令牌放到他脚边，吱吱叫着转圈，然后直起身来从男人手里叼过肉干奖励，跑到一旁躲起来啃咬。
宁澹屈膝捡起令牌，顺手揉了一把小狐狸的毛，姿态懒散，眸光从头到尾直直看着沈遥凌。
沈遥凌定了定神，才开口：“宁澹，你怎么在这里，不忙吗？”
“他们太吵。”宁澹鼻子皱了皱，“你也不来找我。”
他已经卸下一身戎装，又穿上了他最惯常穿的白衣。
宁澹朝着沈遥凌走近，直到一步远才停下，黑眸带着热：“这几天还好吗？”
沈遥凌一愣：“我？挺好的。”
她一直待在雷鸣城，能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几天过得像同一天，一天又短暂如一瞬。
可宁澹问话的语气，听起来却像是与她久别重逢。
“嗯，”宁澹说，“我很想你。”
他说得急而快，好似实在憋不住了，才唐突一句。
其实两人总共也就这几日没见面。
沈遥凌脑海中空白了一瞬。
面颊也似乎被他的视线传染，开始生起热意，沈遥凌转过脸，却又强迫自己立住。
冷静道：“你呢？”
宁澹道：“我没受伤。开战不过两个时辰，敌军便节节溃败，几乎没有损伤。”
即便已经知道大概，但听他这样说，沈遥凌还是松了一口气。
她站着没走，是因为还有话要跟宁澹说。
“那碗馄饨。”沈遥凌轻声，“原来是你做的。”
宁澹一时没接话，似乎是还没想好要不要承认。
然而沈遥凌从厨子那里已经得知了原委，大漠之中多有不便，多麻烦几个人便显得铺张。
宁澹为了做这碗馄饨，几乎事事是亲力亲为，从揉面开始学，馅料是去挖了两个时辰才找到的新鲜肉苁蓉，他也不清楚量，准备不来一顿的食材，结果煮了一碗之后还剩下许多。
宁澹犹豫来犹豫去，还是“嗯”了一声。
他不擅长撒谎，只是有些后悔，调汤这一步没让厨子代劳。
沈遥凌又沉默一会儿，开口道。
“抱歉，那碗馄饨被我浪费了。”
这句道歉她其实早就应该说。
但只有在打了胜仗之后，她才好提这些闲话。
“为什么需要抱歉？”宁澹简短道，“没浪费，我吃完了，不好吃。”
沈遥凌失笑出声。
知道自己糟蹋了别人的心意，心里本是不好受的，然而听到宁澹这一句，忽然也低落不起来了。
她看了宁澹一眼，宁澹正瞅着她，见她发笑，嘴角也毫无缘由地跟着上扬。
沈遥凌移开目光，盯着暖池中潋滟的水光：“你最近心情很好。”
莫名其妙的，也没见到他发生什么好事，但就是时不时能从他的神情中读出愉悦，这跟以前的宁澹，很不一样。
宁澹反倒一怔。
站在原地想了好一会儿，仿佛才意识到，“嗯。”
沈遥凌蹲下来，撩拨着池水，温暖的水流从指间溢出。
背对着宁澹问：“为什么？”
宁澹过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直到沈遥凌回头看他，他才道：“不能说。”
沈遥凌迷惑。
宁澹抿着唇，语气神秘，很是严谨：“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什么意思。
宁澹越是如此，她越觉得古怪。
她不想猜，声音渐重，催促道：“宁澹。”
“好吧。”宁澹很快地看了她一眼，用眼神示弱，“只是因为，这些日子和你一起去许多地方做各种事情，就很高兴。”
沈遥凌猝不及防，没想过会听见这么一句，眼睫颤了颤，心腔里好像有一只湿淋淋的小狗在用力摇头，甩下来的水珠溅在她胸口，震动，又痒。
她倏地转回头，撇开目光，像是要躲避什么。
宁澹走近两步，喊她，她不应。
宁澹绕到左边，她便偏向右边，宁澹从右边看她，她又逃往左边。
宁澹也蹲下来，从背后拉她的袖摆，她梗着脖子不回头，目光固执地游弋在跳跃着亮斑的水面上，试图找到一个不会被追赶上的出口。
哗啦一声响，沈遥凌眼前的水纹突然开始满池子晃荡。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宁澹已经下了水池，从水中走到她面前。
她不看他，他就霸道地占据她的视线，他拽住沈遥凌的一只手，湿淋淋的，温热的水流顺着她的指尖滴落到他的小臂。
沈遥凌看着他，吃惊而惶惑的目光，让她的神色看起来有些可怜。
宁澹站在水池中仰视她，水波在胸口推来推去，盯了人好一会儿，问：“沈遥凌，你怎么又躲着我？”
为什么？
沈遥凌不自觉地紧紧咬着唇瓣。
人年少时容易有很多绮丽的心愿，而她心底里曾经回响过许多遍的、已经放弃的念想，现在竟然从宁澹口中说出。
原来，他也会因为可以和她去很多地方看风景而感到高兴。
宁澹剽窃了她曾经的愿望，他把她曾经做过的梦视若珍宝。
她曾经渴望在宁澹身上得到的回应，原来宁澹真的是可以给的。
沈遥凌呼吸高热，烫着鼻尖。
“是我过分了？”宁澹微微蹙眉，很快道歉，语气沉得有些可怜，“我又在自以为是，是不是。”
他以为，看到沈遥凌关心他的伤势，她在沙丘上等他等到睡着，同意和他一起养一只小狐狸，发生了这样多的好事，他得意忘形，失去了清醒的自我认知，以为沈遥凌已经不那么厌恶他的亲近。
“我面对你时，总是在忍耐，有时候顾及不到你的想法。如果你觉得我还算让你感到舒服，能不能别赶我呢？如果你觉得我做得太过火，使你感到负担了，只需要派人来跟我说一句，你今天不想吃馄饨，那么，我那一天都不会去烦你。”
沈遥凌气息紧绷，不得不轻轻张开口帮助自己呼吸。
宁澹仰视着她，这样的角度使他眼尾下垂，黝黑的瞳仁专注得像是催促：“好吗？”
沈遥凌艰难地咽了咽喉咙，用警告的语气叫他。
“宁澹。”她轻声说，“不要这样。”
他很高傲的不是吗。
不要用这种卑微祈求的态度说话。
宁澹听而不闻，抓着她的手轻轻贴在自己面颊上，靠了一会儿，偏过脸，唇瓣一下下地印在她手心。
她没反抗，宁澹又抬起头，充满希望地问：“好吗？”
沈遥凌看了他很久，手被他抓住，目光被他占据，心神也控制不住地全都在想着他的事情，被他逼得很没办法了。
沈遥凌慢慢眨了眼，轻声质问他：“你是不是在引.诱我。”
很像那一回，在船上。
会发生那种事，退一万步来讲，宁澹当时好似乞怜一般的，温柔得可怜的，诱使人冲动的神情，就没有一点错吗。
宁澹没说话，黑眸映着来回荡漾的水光，脸颊上溅了水，让他洒在沈遥凌手心里的鼻息好像也变得湿漉漉的。
他安静地注视沈遥凌，吮住她掌心的嫩肉，一点一点含吻。
沈遥凌手腕移动，手心逃脱了他的唇舌，顺着下颌线摩挲，捏着他的下颌，把他拉向自己。
她轻轻弯颈，垂下脸，贴近他的唇边，似乎从天而降的神明要赐给他一个亲吻。
却停留在触碰到之前。
“哗啦！”
水声乍响，沈遥凌被宁澹拖进池中，还没来得及感受失去落脚点的不安，又被一把摁在水池边缘。
沈遥凌呼吸急促地打在宁澹面颊上，她听见宁澹鼻息很重，也听见水声掩盖之中，她自己和宁澹纷杂的心跳。
白日里被地热和日晒烘成恒温的水流在身侧环绕，来回激荡，却挤不进两人的胸膛之间。
唇瓣刺痛，她想办法去解救，而充当救兵的舌尖又成了下一个被捕获的猎物。
沈遥凌足尖踩不到底，心弦被迫绷得紧张，本能地盘在宁澹身上。
但比起她微弱的力道，宁澹要更像那粗壮的藤蔓，重重叠叠缠绕，禁锢，只留给她狭小的空隙，肋骨都被束缚得隐隐作痛，心脏撞在肋骨上，回响传到耳骨。
纱幔被风鼓起，在被溅湿一片的地面上投下很淡很淡的影，柔软地拂过那些水光，又隐于无形。
作者有话说：
这章我昨天写得脑子冒烟了，好像表达的效果不是很好，刚刚修改了一遍，请宝子们再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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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重归于好◎
宁澹将沈遥凌禁锢在怀抱和池壁之间, 周围只剩晃荡的池水，没有沈遥凌的退路。
喘.息急促，被水波打得湿漉。
沈遥凌终于挣出来一点换气的空隙, 宁澹的双臂仍然如同藤蔓一般束缚着她, 黑眸也盯得很紧。
宁澹低头抵着她的额头, 不自觉地在轻微发颤, 因为紧张过度。
他不应该这么做, 但他实在忍不住。
渴盼了这么久, 他终于看到了沈遥凌的一丝动容，就算他是个痴呆懵懂的傻子，在当时也绝对不可能放过。
然而现在把人困在怀中, 看着沈遥凌低垂的眼睫, 宁澹又被恐惧和焦虑爬满四肢百骸。
沈遥凌刚刚是真的打算弯腰来吻他吗？
是不是又是他的误会。
沈遥凌不愿意了吗？
沈遥凌推了他一下，就像是推在一块石头上, 推不动。
她力气分明这样轻，宁澹却好似感到痛苦，闷哼一声，鼻息粗重，颤抖着靠得她更近。
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声音，反复几次，才轻声开口：“我错了。”
沈遥凌正浑身无力，听着这个一愣：“什么？”
宁澹垂下颈项, 贴着她的脸小心地磨蹭，好似动物服软示好的动作, “你不会反悔吧？”
沈遥凌眼底游弋。
她确实是冲动了, 或许是方才的气氛太暧昧, 或许是，那一瞬间她也确实动了心。
她曾经心心念念地喜欢着的人，跟她说，他在接着做她曾经做过的梦。
这就好像，她曾经收进盒子里的过去突然变成蝴蝶飞出来，色彩斑斓。
她并非圣贤，怎能不去捕捞呢。
即便明知，那只是一场脆弱的绮丽幻想，经不起细看。
但是，做了便是做了，她这回意识清醒得很，总不至于次次都要反悔。
沈遥凌摇摇头。
宁澹似是松了一口气，偏头深深望着她，嘴唇又轻轻嗫嚅了一下，无声喃喃念着祈求。
不要收回现在看着他的目光，不要收回对他的怜悯。
他声音很低，患得患失的惶恐：“你总是，不会允许我太过高兴。”
他意识到自己与沈遥凌的距离之后，试图追赶沈遥凌的步伐，但总是发现自己慢沈遥凌一步。
他收集了很多沈遥凌喜欢过他的证据，但那些都已经是沈遥凌不要的东西。
他还记得沈遥凌曾经邀请他一起私奔，他当时没能答应，现在他以另一种方式实现了沈遥凌的期待，但沈遥凌自己却似乎已经并不记得这回事了。
他像是一个拿着舆图的人，急匆匆地一次次跑到沈遥凌曾经停驻过、注视过他的地方，但看见的只有沈遥凌的背影。
于是他的高兴在反复地落空，次数太多，他已经形成了习惯，无法确定自己得到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或许下一瞬，他怀中的沈遥凌就会如同幻觉一般凭空消失。
沈遥凌吃惊道：“不许你高兴，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宁澹默默地瞅着她，没有说话。
定是他原先自鸣得意的样子惹得沈遥凌生厌，所以才要这样惩罚他，不让他轻松地获得那么多快乐。
沈遥凌被他这样盯着，似乎也能够意会他的埋怨。
想起他这些日子以来的伏低做小，大约是眼下心和身子正一齐软着，竟当真生出几分愧疚来。
她从没想过要宁澹对她求而不得什么的，这在她从前听来，根本就是天方夜谭的事，但现在货真价实地发生了。
事到如今，她也没有办法再当做视而不见。
她并不觉得宁澹追求她，是因为宁澹喜欢上了她二十年后的灵魂。
她跟宁澹以前确实有一些暧昧，宁澹对她生出占有欲，到有一些动心，甚至真的想要跟她成婚，也是有可能的。
至于为什么她追着宁澹时，宁澹并不感兴趣，她专心做自己的事情，反倒引起宁澹的注意，其实也是合情合理的。
甚至太过合情合理，以至于有一些凉薄。
没有人会喜欢一个只懂得喜欢别人的人的。
就连上一世的她自己都做不到喜欢自己，又怎么能够去要求宁澹呢。
沈遥凌无声叹了口气。
宁澹却误解了她的叹息。
背脊紧绷，立刻道：“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沈遥凌刚回过神来，听见他这一句，又猝不及防地皱了皱眉。
她压下不适，看向宁澹：“难道我是什么很霸道的人吗？”
宁澹黑眸安静地看着她，又贴过来轻轻地蹭蹭她的脸颊，小心地解释：“不是，我只是怕我什么地方让你不满意。”
沈遥凌想了想，忽然觉得宁澹说的也很有道理。
本来两个人在一起相处就是需要有磨合期的，她上辈子一心喜欢着宁澹，所以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现在的宁澹与从前的宁澹已经是两个人，而她也有所不同了，他们这样子下去还能走多远，也不一定。
就这般算作琴瑟之好，太莽撞，而若是当做无关紧要，她把人亲都亲了，似乎又太生分。
她觉得，或许不应该急着要一个定论，就这样，维持互相感兴趣的状态，就很好。
沈遥凌这样想着，心瞬间轻松起来了，豁然洒脱。
她拍拍宁澹的胸口，含笑道：“那有什么好怕的呢？你对我也一样，若是满意，就在一块儿，要是不满意就分开，多么简单的事情。我现在对你嘛……”
她托着腮，端详宁澹一会儿，“应当算是很满意。”
宁澹听着前半句，脑海一懵，这是什么意思。
但听到后面，又忍不住地雀跃起来。
当真？沈遥凌是不是当真对他点头了？
吃完肉干的小狐狸凑过来，舔了几口沈遥凌搭在岸边的湿漉漉的长发，前爪踩到地面的水渍，不适应地摇着脑袋退了好几步。
沈遥凌低头看了看他们眼下不大正经的姿势，指了指外面，“现在，我们得从这个池子里出去了。”
宁澹心潮澎湃，没能说出话来，搂住沈遥凌的膝弯从水中一跃而起，顺手捞上了躲到一旁的小白狐，挪腾出纱幔飘荡的窗外，几个眨眼，就进到了另一座殿宇里去。
这是乌波临时指给宁澹的住处，如同在柳镇一般，旁边也安置了魏渔、沈遥凌等人的房间，还备齐了日用的衣裳等物。
宁澹闪身去拿来新衣裙给沈遥凌更换，沈遥凌对着那一堆乌苏的服饰，仔细研究。
宁澹耳根通红，拿起自己的衣袍，往里间走。
“宁澹——”沈遥凌拎起衣袖，想问问宁澹知不知道怎么分正反，却见宁澹背对着她扭回头，手里拿着衣袍垂在身前，似乎挡着什么，姿势看上去有些偷偷摸摸。
沈遥凌挑眉，似乎发觉了什么，定定地看着他。
宁澹被看得耳根赤色蔓延到脖颈。
“换衣裳啊？”沈遥凌托腮问他。
宁澹还是说不出来话，喉间紧绷到失语，只能点头。
一阵坏心思蹿出来，沈遥凌目光把他扫了两遍，故意道：“就在这里换啊。”
宁澹愕然，面露震惊，接着开始犹豫，似乎在思索考量，最后发现沈遥凌抿起梨涡的坏笑，才明白过来她只是在捉弄人。
宁澹仓促收回目光，抓着衣袍逃进内间。
周遭仿佛海市蜃楼一般不真实，唇上泛着热意。
沈遥凌就在外面，她会跟他说笑，她还说，对他很满意。
这是他想的那般意思？
他终于与沈遥凌重归于好，沈遥凌终于肯再次喜欢他了。
盼了那么久，现在终于听到这个答案，却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或许是太过悸动而显得不真切，像梦一般。
宁澹心口跳得过速，眼前一阵阵眩晕，干脆阖上双眸。
唇角压抑不住，脊背贴着墙壁也无法冷却胸口的炙热。
-
大偃助乌苏降服叛军，拔除了叛军据点，乌苏大震，沿古北道一带的七座城池自动降附于大偃。
捷报传回大偃京城，又带来新的谕旨。
大偃决意在乌苏设西伊州，州治设在雷鸣城。西伊州下所辖攻七城十县，按照律令推行大偃的租庸调制、差科、府兵制、学塾等制度。
同时，在天山北面设都护府，由宁澹担任副都护，军、政监管，并建置军、镇、成、守捉、堡、烽埃等。
军有专名，因长史宁澹战功赫赫，沿用宁澹掌管的飞火军名。
从此，宁澹掌管的飞火军，从三百人变成五千人。
沈遥凌微微蹙眉。
副都护？那，都护是谁。
她没疑惑多久。
太监手中拿着圣旨，继续宣读道：由太子兼任西伊都护。
太子？
这关太子什么事？
宁澹神色八风不动，身着朝服，淡然得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般，起身接旨。
三日后，新的一批大偃使臣来到乌苏，带来了大批的贺礼，以及一位贵客。
麒麟旗开道，这般仪仗规格只输一人，便是京城宫中的九五之尊。
侍卫齐刷刷地散开，露出太子的轿辇。
魏渔身为使臣之首，率众人在城外迎接跪拜，过了好半晌，轿辇的帘子终于掀开，太子踏出来，面色似乎枯黄，不大好看，抬手让众人平身。
魏渔上前两步。
“西域黄沙之地颇为艰苦，殿下受苦了。”
太子叹气不止：“这穷苦之地，也难为诸卿跑这般远。”
魏渔闻言神色淡淡，仅有的客套也消失殆尽，退回来一步。
他有预感，这位储君在这里，待不长久。
知道大偃储君要来，乌苏的臣民也恭候已久，在王城外接踵而立。
太子似乎并未认出这些人是什么身份，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仿佛掠过无物。
他于人群中看向宁澹，脸上露出来一个笑。
“若渊，看见你在，孤就安心了。”
宁澹应了一声。
太子摆摆手，又重新坐回轿辇之中，由侍人抬进王城城门。
宁澹注视着太子轿辇远去，也往城门内走。
沈遥凌正想事，手心一阵瘙痒。
她转过头，看见宁澹与她擦肩而过，快速收回在她掌心里磨蹭了一下的手，迈着长腿走在前方，背影凛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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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襄王神女◎
沈遥凌在裙摆上蹭了蹭发痒的手心, 盯着宁澹的后背，看了很久，还是看不出来, 他是不是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不在意被太子抢走都护的位置这件事。
乌苏之战完全是宁澹一个人的功劳, 一道圣旨却突然将都护之位传给了太子。
沈遥凌知道, 朝堂里朋党之争从未停歇过, 这位太子虽然已经年纪三十有余, 却并没有什么大的建树, 其余党羽时常拿此做文章，斥其中庸。
宁澹此番几乎是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了乌苏的七座城池，功绩赫赫, 而放在他这样年轻的年纪, 又太过显眼。
无论皇帝是为了保护宁澹，还是为了给太子丰羽添翼, 他最后的决定都是“移花接木”，让太子担任都护，更是无形之中将这次胜利归功于太子，往后旁人口中、史书上提起这桩功绩，都只会出现太子，而不会再有宁澹的名字。
宁澹从未对此表露过什么意见，仿佛他真的完全没有意见。
走进王城殿中，那里已经备好了迎接的仪式和歌舞，太子一踏进门, 便开始敲鼓奏乐。
沈遥凌站在厅堂斜角，很不引人注目的地方, 她看到其余人的目光都纷纷投向了宁澹, 悄无声息地在宁澹与太子之间来回打量。
或许所有人心中都有这个疑惑, 觉得太子的出现，实在是突如其来。
宁澹仿佛察觉不到这些打量，执着一只酒杯，很端正地跽坐在绀紫色的软垫上，脊背笔挺，腿部紧绷，颈项微垂。
乐声停，宁澹站起身，回过头来，看了沈遥凌一眼。
沈遥凌一直看着他，还没有来得及回应，身边凑过来一个人。
“请宣谕使移步。”
西伊都护府初立，还有许多事情要商量。
如何管辖西伊州，种种制式如何下达，都在等着都护来了安排。
仪式结束，太子召集他们所有人，说是要集思广益。
隔壁殿中，香烟袅袅，太子还带了东宫专用的龙涎香来。
太子命令他们畅所欲言，这一挥袖间的气势，看起来倒真与陛下有几分相似。
魏渔拱了拱手，道。
“乌苏与大偃天高地远，只能遥管，因此微臣提议，乌苏七城仍由乌苏王具体统治，但必须接受西伊州的监管，除此之外，还需设立馆、驿、长行坊，并在头尾两座城池处设卡征收商税。”
太子听了两句，已经皱起眉。
“由乌苏王统治？那究竟是大偃的国土，还是乌苏的国土？”
魏渔顿了顿，继而解释道：“这七城自古以来便是乌苏的一部分，其民众与乌苏其余的民众也不可分割，无论是语言、民俗、生活习惯，都与大偃大不相同，若要完全按照大偃的风俗来管理，恐怕有难处。乌苏虽主动依附于大偃，但也是友好的盟友，微臣认为，可采取羁縻之策。”
太子摇头：“事情尚未做，就已经开始喊难，魏大人，你想问题，怎么这样肤浅。”
沈遥凌眼皮一跳，抬眸看去。
太子指着魏渔，对着一旁的近臣戏谑道：“语言不通，难道是生下来便不通吗？因为这种理由却步，真是小家子气。”
近臣哄笑，点头附和。
太子又道：“几十年后，土地上的人已经换了一批又一批，谁还会记得眼下的民俗是什么。从现在开始教习他们大偃的语言便是，这里已是大偃的国土，怎能拱手让人！”
近臣纷纷抚掌，夸赞太子雄才伟略。
魏渔再无话说，行了一礼，回到自己的坐席坐下，冷着脸翻书，再也不发一言。
太子蔑他一眼，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到宁澹身上，又变得笑语盈盈。
“若渊，你有何想法？”
宁澹起身，抱拳。
“回禀殿下，飞火军已立，为保证军队供给和税粮，需要在边防屯田。这七座城池之中，褚瑟城的土地最为肥沃，可在此处屯田以兵，营田以民。”
屯田采用军事编制，吸纳的屯垦戍卒强制耕种官地，所收得的粮食可用来供给军需，也可换取盐引，方便集中管理周遭的百姓，也便于日后选拔正式军队、修建大型工程。
听见这个，太子没有异议，点头道：“好，不愧是若渊，这个提议倒是言之有物。”
这话说得，仿佛在讽刺先前的魏渔言之无物。
于是席间微妙的目光又在宁澹与魏渔之间游移，魏渔低头写字，只当不觉。
太子又问了几个人，才道：“今日舟车劳顿，到这里还没来得及好好休整。往后建设西伊州，还需要各位齐心协力，多有担待。”
近臣赶紧道：“殿下一心牵挂政务，刚到地方便马不停蹄地处置公务，实在是辛苦。”
不知情的人听起来，还以为太子是个多么谦逊勤恳的君主呢。
沈遥凌全程一句话没说，起身退了出去。
魏渔急匆匆地走在她前头。
即便只从侧面看，也能看出他面色怫然，眼光也冷得很。
魏渔原本就是个心气高傲的人，若不是意外进了官场，他绝不会沾边这些虚与委蛇之事。
原先魏渔在鸿胪寺中当值，除了累些，似乎还没有显露太多的不适应，然而太子今日句句针锋相对，定是让魏渔难受不已。
沈遥凌抿抿唇，快步跟上去。
她一路跟着魏渔，进了他的书房，转身阖上了门。
听见“吱呀”一声，魏渔才回头看见她，略微惊讶。
“你怎么在我后面？”
沈遥凌一边走近，一边肃然道：“我有事情要同老师说。”
“说就说。”魏渔瞥了一眼门扉，“还关着门做什么。”
沈遥凌眨眨眼，“以防隔墙有耳而已。以老师和我的关系，不必计较这些男女之防……若是老师介意，要不我去打开？”
“不用。”魏渔又慢悠悠地收回眼神，看她，“说吧，什么事。”
沈遥凌压低声音，提了一句方才殿上的事。
“太子殿下说的那些话，请老师不要放在心上。”
魏渔眼神翻动，淡淡道：“我没有放在心上。我放在纸上。”
沈遥凌：“啊？”
她反应过来，低头看魏渔桌上的簿子，翻开一看。
密密麻麻写了三四页，全都是些骂人的话，恐怕是方才在殿上时，一边听太子讲话就在一边骂他。
文人骂人从不带脏字，尤其是老师这样才高八斗之人，更不会写一句直白粗陋的话，只会用笔尖将人挫骨扬灰。
沈遥凌忍笑，将那几页纸撕下来，叠起来塞进衣袖，打算等会儿去烧掉。
又严肃警告道：“这种做法太危险，万一被人看到怎么办？老师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魏渔撇开脸，一脸不服。
沈遥凌想了想，又道：“今日，那一位的言辞之间总是有意挑拨，似乎总想贬低老师，而抬高旁人。”
魏渔哼道：“你大可以说的直白些，什么抬高旁人，抬高的就是他宁澹。”
沈遥凌揉了揉额角，一阵头疼。
太子从落轿开始便对宁澹格外亲切，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与宁澹关系亲近，他把宁澹当成心腹。
可是这样做来，太子可以借着与宁澹的“亲近”顺理成章地拿走宁澹所有的成果。
比如，太子虽为西伊都护，但对飞火军没有统领权，但现在这般，即便是太子说要亲自命令飞火军，飞火军看在宁澹与太子的“面子”上，也不会拒绝。
而对于宁澹呢，则是百害无一利，太子这样当着所有人的面踩低捧高，好似是对宁澹很宠信，实则是把宁澹架在火尖上，使宁澹成为众矢之的。
太子往后若是得罪了谁，旁人看太子身份尊贵或许不敢计较，但难免迁怒到宁澹头上。
今日的魏渔便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沈遥凌温声劝道：“老师，你、我、宁澹，我们三人一路结伴而行，就因为这样几句话与难得的挚友生分了，岂不是太亏？老师有没有想过，是有人在刻意挑拨。”
魏渔心如琉璃，哪里不知太子所言所行是在有意打乱他们这几个人之间的联系。
把人都拆散了，才更好掌控而已。
只不过，魏渔本就不喜宁澹，就乐意往他头上撒气。
魏渔把脸扭向另一边：“不认。谁跟他是挚友。”
沈遥凌心中发笑，忍住了，拉拉魏渔的袖子：“好了好了，老师跟我是挚友，行吗？总之，未来不管发生什么变化，我们几个共同经历了那么多，才是彼此最值得信任之人。无论何时，都不能忘了这一点，不能对彼此心存猜忌。”
魏渔轻轻睐她，懒洋洋道：“知道了。”
他稍作停顿，又轻声问沈遥凌：“你当真已经，对他信任到了这个地步？”
沈遥凌轻怔。
他们都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
魏渔细细地看着她，目光像训诫，又像是督导。
“在京城时，你明明并不喜欢他，这几天你们却很是亲近。你莫要因为眼下环境贫瘠，又只有他一个男子对你穷追不舍，你就因为寂寞动了心，非卿不嫁。”
沈遥凌面色霎时臊红。怎么被老师发现了，而且，还被老师教训这种事。
什么非卿不嫁，她没有，她不是。
但她也说不清。
在宁澹上战场的时候，她仿佛看到了前世的丈夫，不自禁为他记挂。
在宁澹跟她说，他会因为能够跟她去很多地方而开心时，她又好像看到了前世自己幻想中深深喜爱的那个人，忍不住靠近。
当这两种形象同时融合在了宁澹身上，宁澹就好像变成了巫山神女，沈遥凌就如被冲昏头脑的楚襄王，一时猝不及防，难以招架。
然而这种感情会持续多久呢？
她心里也没数。
沈遥凌只好对着魏渔道：“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现在……唉，更远的事情，我也还没想好，考虑那些，觉得好累啊。”
魏渔默默看着她，半晌，收回了目光。
不经意似的，视线扫过门扉。
“嗯。只要你不犯糊涂就行。去吧，我要睡觉了。”
沈遥凌点点头，支支吾吾地离开。
带着心事拉开门，忽然瞥见门后阴影处，宁澹直直靠着廊柱站着，不知站了多久，眼睫低垂，半遮住黝黑的双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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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陷阱◎
沈遥凌一顿：“宁澹, 你怎么在这里。”
宁澹抬眸看着她，黑眸很深，好像一口深潭, 当人望进去的时候, 有一点失重的心悸。
宁澹说：“我看你跟着魏渔, 就也过来看看。”
“哦。”沈遥凌摸了摸鼻尖。
宁澹看了眼窗内, 难受道：“你有什么话, 就非要跟魏渔说吗？连你我之间的事也要老老实实告诉他。你知不知道, 他一向是个心眼子很多的人，方才也是，他分明知道我在门外, 所以故意问这些, 想引得你我吵架。”
沈遥凌本来就正尴尬，被他这样质问, 更是有些挂不住，又听到宁澹这样猜忌魏渔，心中又急又恼。
“我尊魏渔为师长，老师关怀我，有什么错，我与老师肝胆相照，又为何要有所隐瞒？你心里有气，也不要对他发，话是我说的, 你怎么不怪我？”
她不再开口，走向院外。
宁澹沉着脸咬紧牙关, 跟上她, 步步紧逼。
沈遥凌感觉到他跟在身后的步伐, 虽然他未开口说一个字，却似乎有无尽的话藏在身周的空气里。
沈遥凌实在有些受不住，左右无人，她停下步子，转身对宁澹说。
“方才我跟老师说的话，想必你也听到了。我也不做什么解释，关于你我之间，我本来想的也就是如此。不过，还有一点，不论以后是分是合，都不要牵扯别的，不要生了仇怨。毕竟，眼下我们还要一同共事。”
宁澹下颌紧绷。
沈遥凌想给的，与他想要的，显然不是一回事。
但是他哪里有立场去争取更多。
仿佛许诺一般，一再用讨好的语气保证。
“你能不能别想跟我分开的事，我会想方设法让你高兴，你想要的东西，我都会找来给你。”
沈遥凌淡笑：“我想要的，我自己去拿，不需要别人给我，别人也给不了。”
宁澹眼底难免露出失望。
是这样吗？可是，他想要的，只有她能给。
“为什么，你会想到要分开？”宁澹深吸一口气，语气苦涩。
沈遥凌出神地想了想：“这个，往后的事情我怎么说得定？跟你说实话吧，其实我是想，如果时间久了，以后没那么喜欢了，就也不必留在一起互相折磨。”
她是经历过一世的人，她很清楚，激情之下萌生的感情哪里能维持多久？
即便是维持下来了，又怎么能保证不发生改变、一切如初呢？
况且，要她和现在的宁澹谈情，她享受之余，其实也总是弥漫着一层尴尬，仿佛是她偷窃了自己上一世的际遇。
说到底，在她心中她已有丈夫，而年少的这个宁澹，即便是真的下落凡尘了，也应该由年少时的沈遥凌来接住才对。
因着这层缘由，她与宁澹之间总是隔着无解的难题，便更加不能保证以后。
宁澹面色难看，瞧不出一点高兴的样子。
沈遥凌打量了他一会儿，轻声道：“你是不是不能接受？你要是因此生气的话，我们便不要继续下去了，还是回到原来的样子比较好。”
宁澹强行抬了抬嘴角：“没有，我没有生气。”
他又补充道：“无论什么时候你都要一样喜欢我，我不敢做这样想，也不会这般要求你。不过，只要你还有一丁点喜欢我，就不算我们终结的时候，你想要我去做的事情，我都会去做的，你想去哪里我也会陪你去。”
沈遥凌定定地看着他，忽然收回目光，抚了抚自己的胳膊。
她从来没见到过宁澹这种姿态，也不明白宁澹为什么突然变得会讲情话，但是她没有办法否认，这些话的确使她感到欢喜，只不过这种欢喜的情绪也不至于沸腾起来，反而是平缓的淡淡的，像烟雾一样，她可以接受它出现时的美丽，也可以接受它随时消散。
或许她确确实实已经过了那个为了喜爱的人疯狂的年纪，感情成了桌上的一道酱料，蘸一下确实美味，不蘸也能吃饱。
沈遥凌移开目光：“那今日的事情就到此为止。”
宁澹点了点头。
得到另一世的记忆之后，他已经明白自己身上有许多的错处，也就顺理成章地认为，他现在与沈遥凌之间的鸿沟是来源于他做得不好，只要改正就可以。想得那么轻松，结果他竭尽全力地去学着改变，却仍是前路茫茫。
现在他虽然能够和沈遥凌亲近，但难受似乎并没有比先前减轻多少。
或许这是因为糖与黄连一起吃，会衬得黄连更苦，也或许是因为他原先痴人说梦，想得太过简单，在他没预料的时候，他与沈遥凌之间积累了太多的矛盾，一时清理不完。
可是宁澹又偶尔会感到奇怪，沈遥凌给他写了花笺，分明是喜欢过他的，哪怕是一夜之间决定不再喜欢他了，为什么又会生出这样多的艰难险阻？
宁澹仔细回想，也想不到自己在十八岁以前到底还做过些什么罪大恶极的事，能让沈遥凌对他的失望如此之深。
但沈遥凌对他的防备和警惕，又确实不是一日之间能够形成的。
想到这些，宁澹便忍不住有些提心吊胆，总觉得还有什么自己未曾察觉之事，就如上了战场之后才闻到前方陷阱的气味，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深坑。
沈遥凌和魏渔、宁澹二人分别谈话，总算是在表面上和好如初。
宁澹仿佛丝毫也没有与太子争权夺势的想法，整日跟在沈遥凌身边，紧追不舍。
沈遥凌也无心管他，她研究着商路。
据乌尔所说，在大宛的更西边，还有一个千城之国大厦，那里军阀割据，商业和交通都极为便利。
大厦之后再往西边行进，穿越一整片沙漠，还有一个强大的帝国，叫做罗马，大厦就是靠着与这个帝国做生意，赚得盆满钵满。
那个帝国古老而神秘，据说四季宜人，泉水淙淙，池子底部铺满黄金。
不过，因为太过遥远，乌苏也从未有人去过那里，只有耳闻。
但这个消息已经足够让沈遥凌确认，这条看似通向天堑的黄沙之路，一定能带来大额的财富。
沈遥凌盘算着。
“沙漠地处炎热，白天里离开河谷和绿洲基本上是寸步难行，即便是阴天时也燥热难耐。乌苏的服饰虽然轻薄，但也不够散热，不如我们大偃的丝织品，而且观赏性也不可同日而语。”
沈遥凌捧着两块布细细对比，宁澹自觉替她抻直边边角角。
听到她这样说，回忆道：“与叛军交战时，我们亮出大偃的丝织军旗，在日光下色彩浓丽鲜艳夺目。后来叛军节节败退，看到丝绸军旗便腿脚发软，看来是印象颇深。”
沈遥凌眼睛一亮，唰唰提笔在信纸上写下丝绸，又道。
“这几日我听说了一个事情，不是有个百夫长来报，说发现了一个逃兵么？”
宁澹点点头，确有此事。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只觉得蹊跷，仗都打完了，眼下就是闲散的时候，哪里来的逃兵？
可那百夫长言辞凿凿，说是已经连着三日没有见到那个士卒的身影，夜里睡觉也瞧不见人，定是逃之夭夭了，要向宁澹来领军令去追拿逃兵。
最后是沈遥凌恰巧听闻，拜托乌尔去派人查了查，才发现那名不见的士卒，是对一名乌苏的女子动了情，打完胜仗后，军中闲散着看管不严，他就趁机溜出来跑去人家家里百般讨好，最终博得美人欢心，过起了郎情妾意的日子，乐不思蜀，忘了时日。
找到他时，他都已经成了半个上门女婿，在人家家中又是捕猎又是挑水，还帮着人家掘井。
也是直到那时，沈遥凌才意识到，乌苏的人不擅掘井，也不懂得印字，他们所有的文书全都是手抄或石刻，当他们看见大偃带来的卷宗时，还啧啧称奇。
这些技术都是可以用来作为交换的东西，对西域的国家来说极有价值，往后都可以利用得上。
沈遥凌又唰唰在信纸上写下“一百名工匠”，然后又添了一些别的东西。
这些都是她为了日后通商做的准备，等到到了大厦，这张纸上所有东西都可以换成沉甸甸的黄金。
沈遥凌将信纸塞进信封之中，交由差役寄回大偃去，想到日后要滚滚流入大偃的黄金，几乎要眉欢眼笑。
宁澹在一旁看着，心中有些想笑，又有些好奇。
沈遥凌家世颇丰，虽然其父官职并不算顶高，但一直是朝中隐形的富贵人家。
陛下对于大多氏族的财产都会暗中看管，要是碰到一家独大就会想办法打压，就是谨防他们生有异心，而沈夫人家中明明有几座矿山，却并未引起皇帝多少警惕。
这是由于沈大人独具慧眼，在朝中行事低调，职权上更是“不求上进”，主动屈居于侍郎之位，以此保全妻子家中的资产。
因此，沈遥凌从小到大应当是十分优渥，从沈家两次为沈遥凌安排的出行物资也可以看出豪阔与对女儿的拳拳疼爱之心。
沈遥凌待人接物也十分大方，从无吝啬之相，怎么每每提起通商的事，沈遥凌就变得像个小财迷。
她这般模样，宁澹莫说这辈子，上辈子也是从未见过的。
想到这里，忽地，宁澹心神一凛。
不仅如此。
他上辈子，似乎自从成婚之后，就再也未见过沈遥凌有如此生动的表情。
再未见过她喜爱痴迷一件事，也再未见过她因什么事情欢呼雀跃，眉飞色舞。
就连要去回忆她上辈子真心高兴的模样，也有些模糊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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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分担◎
乌苏与大宛历来交好, 听闻乌苏平定了内战，消除了叛军，大宛特地派使臣过来庆贺。
所带的礼物虽不算贵重, 但也别有心意, 是几大筐新鲜的时令瓜果, 邀请乌波在书信中提及的大偃朋友前去品尝。
这其中有向大偃主动投诚的意思, 太子欣然接见。
宁澹负着剑, 陪同沈遥凌一道在外考察。
古北道已归大偃所管辖, 按照魏渔的规划，这条官道将衍生出几条分支，还需要修筑三条障塞亭燧, 从而使其北面构成一条完整的防线, 这是防御北戎南侵、保护商路要道的屏障。
宁澹屈起一条长腿坐在地上，手里拿着沈遥凌的小册子和竹笔, 沈遥凌在旁边一边想一边提要求，宁澹就根据她的要求规划要塞，画在纸上。
那个小册子本就为了方便携带，裁得比一般的书本要小一些，平时沈遥凌用习惯了，也不觉得怎么，但现在放在宁澹的手掌中，看起来简直小得可怜。
沈遥凌看着他写写画画，不自觉就出了神, 直到宁澹停下笔，她还在目光直直地发呆。
宁澹回头, 就看见沈遥凌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
她眼睛很大, 瞳仁很圆, 眸子里时常有一股藏不住的机灵劲和韧劲，所以当她发呆的时候也一眼就能看出来，非常明显。
她哪里是在看画，分明是在看他，恐怕她自己还未察觉。
宁澹目光更柔和了几分，伸出手去，轻轻地碰了一下沈遥凌的额发。
沈遥凌被他一碰，好像一座泥塑突然有了神智，惊醒过来，问他：“你干嘛？”
她警惕的样子，好像是宁澹故意捣乱，宁澹也不解释，只是看着她。
他的视线莫名缠绵，好似眸中有春雨江南，杨柳堆烟，沈遥凌愣了一下，心想他又在发什么疯，便移开视线去拿他手里的册子。
宁澹单手合上册子，不让她看。
沈遥凌下意识去抢，脚下被轻轻绊了下，整个人栽倒在宁澹腿上。
他们本来是顺着大路信马由缰，最后停在一处无人的草坡下。
此时白色骏马在山坡上自顾自地吃草休憩，和风从那一头吹来，拂过他们的头顶，宁澹发梢微扬，间或夹着些许青黄色的草叶。
沈遥凌胸腔跳得很缓，时而夹杂几声重重的心跳，她抬起手攀在宁澹肩上，借力坐起来，和宁澹视线齐平地对视。
过了须臾，沈遥凌手上使力，按着宁澹的肩膀把他推倒在地，自己也趴在了他的胸膛上。
耳侧能听到宁澹心口里的胸腔跳得很快，然而他的表情看上去，却还是那么淡然，仿佛悠然自得。
沈遥凌挑了挑眉。
草地里路过一只小黑蚁，沈遥凌伸手把它捉起来，放到了宁澹的额头上。
宁澹眉心觉得痒，下意识地皱眉，想要拂掉，沈遥凌却按着他的手不让动，显然是有意要“报复”回来。
宁澹便也不动了，甚至控制着自己连脑袋都不摇一下，免得把那只小虫晃了下来。
小黑蚁晕头转向，顺着宁澹的额头爬到鼻梁，又从鼻梁爬到嘴唇，沈遥凌饶有兴趣地观看，她的目光随着丝丝麻麻的痒意一路爬向喉结，眼见着小黑蚁要爬进宁澹的衣襟里去，沈遥凌才好心地抬手挥了挥，帮他赶走了那只小虫。
她的玩闹终于结束，宁澹似乎是得到“可以动了”的许可，倏地抬手，将沈遥凌更加拉向自己，捧着她的面颊，亲吻她的下颌。
两人回程时已是黄昏，沈遥凌将宁澹绘制的防线规划图整理出来，重新画了一张，交给了太子近臣，打算明早去找太子详秉。
然而翌日到了殿前，便听见太子训斥下人的声音。
沈遥凌顿了顿，犹豫地停住脚步，站在了门外。
眼下似乎时机不巧。
沈遥凌正打算离开，太子却主动召见。
“等很久了吧？”
太子坐在高位上，又露出了那个与陛下肖似的和煦笑容，一点也瞧不出方才大发雷霆的样子。
沈遥凌恭谨垂首，却有些跑神地想着。
太子将陛下看作榜样，因此想事事与陛下相仿。
然而他本性之中的敏感易怒比陛下更胜一筹，难以掩饰。
殊不知马与驴虽然皆是四蹄一尾，在旁人眼中却差异极其分明。
当太子自以为与陛下已经十分相似，却得不到旁人对陛下同等的敬畏时，自然会生出恼怒。
“你昨日送来了一幅画卷？”
沈遥凌点点头：“是要向殿下禀报筑路之事。”
她将向太子禀报详细规划，包括所需要用的银钱，以及人力物力。
从那日太子对老师的反馈来看，沈遥凌已经知道太子对于这条商路并无多大兴趣，因此，也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然而，太子却并未如她所想的那般，找理由推拒。
他的表情看起来，甚至都没有听得太仔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别的。
沈遥凌放下手，思索着还有没有必要重新说一遍的时候。
太子却忽然开口：“你知道宁若渊为何要跑到西域来？”
沈遥凌一怔。
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然而太子看起来确实是在等着她的答复，沈遥凌只好斟酌一会儿，老实答道：“陛下派遣宁副都护来协助乌苏。”
太子笑了两声，笑声发沉，似乎想到什么有趣的事。
他再开口，又是话锋一转，绝口不提先前的话。
“孤这几日与乌苏王聊过了，协助乌苏之事你们几个都出了力，但受封赏的就只有宁澹一个，难道，你们不会觉得不满？”
沈遥凌头埋得更低：“赏与不赏都是陛下的恩典，臣怎会有所不满。”
太子摆摆手，似是懒得听这些话，从高位上走下来，一直到沈遥凌的近旁。
“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孤不说你应该也懂。孤对你也有些了解，在太学时你对宁澹有意，但宁澹对你爱答不理。直到你与魏渔合作写了《西域论》，又去了一趟阿鲁国回来，宁澹忽然要求娶你为妻。”
太子转头看她：“难道，你没有怀疑过他的用心？”
沈遥凌不知道，这位储君怎么会有闲心关注这些私事。
她没吭声，好似听不懂他的意图。
太子接着循循善诱。
“宁澹此人眼高于顶，原先看不上你，现在热心追求，无非是对你别有所图。你这样帮他悉心谋划边防之事，最终的功劳可都是算到他头顶上。不瞒你说，陛下对宁澹十分看重，若是他有功绩在身，日后封王封侯都有可能，到那个时候，你于他而言再无价值，他还会这般待你？”
沈遥凌深吸一口气，沉默不语。
太子笑笑，语气和蔼。
“你尚且年轻，不懂得男子是需要调教的。孤赏识你的才华，也愿意帮你。你若是忠心辅佐孤，会替你想想办法，让他越不过你去，自然不敢对你有二心。”
沈遥凌看着太子，过了半晌，也笑了笑。
“殿下对臣真是百般关怀。”
太子的每一句利诱，都是笃定她渴望名利甚于儿女情长，甚至已经很了解要强不服输的性情，不得不说，他确实该查的都查到了。
在外人看来，她与宁澹之间确实也可以这样解读，而且，这样听起来很有说服性，只要太子试图游说的对象有一点不安，都有可能入网。
沈遥凌道：“多谢殿下美意，殿下是国之储君，臣自然会竭尽全力辅佐殿下，臣之所愿，无非是能够造福于大偃百姓，就好比修筑边防一事，只要能够办好，是由西伊都护去办，还是由西伊副都护去办，于臣而言，并无什么分别。”
太子面色微沉，听见最后一句微带不悦。
沈遥凌却没有停下，继续道。
“殿下又何必忌惮宁副都护？陛下已经将西伊州送到殿下的手中，难道殿下觉得比起您而言，陛下对宁副都护的爱重还能更甚？殿下同臣说上百句，不如对底下人吩咐一句，只要西伊州在殿下的管辖之下兴旺发达，陛下自然会看到殿下的才干。”
沈遥凌说罢，深深一鞠躬。
她言辞未有一句失礼，却将太子抢夺宁澹功劳、还不断挑拨作祟的事揭得明明白白，偏偏又仗着自己模样年轻，性情耿直，让人分不清她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
太子气得脸色更黑，沈遥凌已直起身：“既然边防之事殿下还需考虑，那臣先告退。”
她转身朝外走。
她上一世也是后来才知道，宁澹曾经算是东宫幕僚，便更加想不通太子为何要事事针对宁澹，以至于宁澹虽然手握南海府军，但仍然受太子不少辖制，吃过不少暗亏，甚至好几次因此在战场上都格外凶险。
到了这一世，沈遥凌亲眼见过了陛下和太子处事的风格，却似乎有些明白了。
太子本就不是一个心胸宽广之人，但陛下又一力想将他培养成才。
历朝历代的皇帝总会有偏爱的妃子，就更加会有偏爱的皇子，若这个被偏爱之人不是太子，便容易致使拉帮结派为了皇位打得你争我夺不可开交，就是因为皇恩不均，让其他的皇子抢去了嫡长子的风头，让储君的位置受到威胁。
大偃如今的陛下却是个例外。
他似乎恪守史书上的教训，定下储君之后便立下森严阶级，不允许其余皇子越界犯上，挑战储君的权威，免去了后宫之中的血腥斗争。
然而，陛下神机妙算，又怎么会算得到他的嫡长子并不如他所期待的那般英勇神武，如今已年过三十，却仍然得不到陛下满意。
储君无大错，陛下自然也不可能轻易放弃，只能一再将好处喂到储君嘴边，盼着他早日独当一面。
想来，陛下也难免对这位储君颇有怨言。
而太子在力有不逮的压力之下，心中日益累积的焦虑无处发泄，只能转嫁旁人。
从前这些事她只听过皮毛，不知因由，都是宁澹一个人处理。
这一世，既然她与宁澹并肩同行，自然也要替他分担一些。
或许没什么用，但至少她能堵住太子的嘴，不让太子再在她面前编排宁澹的不是，免于受气。
沈遥凌从太子那里出来，去找宁澹。
一问才知，宁澹一大早被太子支使出去督工围量田亩，还要求今日内必须将七座城全部量完。
顶着这黄沙里的大日头量田亩，这显然是件苦差事，故意折磨人去的。
沈遥凌又问得更详细些，才知道原来昨日大宛的使臣到了这里之后，见到太子竟然对他口称宁将军。
因为乌波当时给大宛寄信时，根本听也未曾听过太子的名号，所以大宛人只认宁将军。
听到这里，沈遥凌便了悟，可想而知当时太子心中的暗火。
她无声摇头，在城中等到日落。
宁澹终于从道路尽头策马而来，大约是见路上无人，他身上的衣裳并未穿得齐整，裤带扎在腰间，上身褪得只剩里衣，浑身还是汗涔涔的，在毒辣日头下晒了整整一日，白皙的肌肤也多了几分小麦的光泽。
马蹄奔腾，衣摆微微摇晃，块垒分明的腹肌一晃而过。
接着，在某一瞬间勒马停住。
宁澹倏地回头，看清站在石柱底下的沈遥凌。
立刻翻身下马，朝着她大跨步走来，长臂一伸，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沈遥凌下意识抬手挡在身前，结果抵住他未系衣带的身子。
他胸口潮湿滚烫，洒在脖颈里的呼吸也湿漉漉的。
气息不稳，好似忍着兴奋和激动。
“你来接我？是不是？”
他甩了甩头发上的汗，又弯腰贴着沈遥凌的脸颊蹭了蹭。
“我有人接。走吧，我们回去。”
作者有话说：
啊~~立个flag吧明天写长长的，给自己上点压力或许写得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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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止损◎
宁澹把她抱得很紧, 呼吸之间都是他身上的气息，热腾腾的。
沈遥凌伸手去推，都卸不下他的劲道, 无奈道：“你跑了一天, 还不累？使这么大劲做什么。”
宁澹的手臂松了松, 低头道：“你今天怎么样, 累不累？”
沈遥凌摇摇脑袋, 宁澹眼神很深, 轻声说：“太子其人阴险狡诈，反复无常，与他打交道, 本就是很累的事。”
沈遥凌一愣。
她特意来这里等他, 就是为了早些告诉他这件事情，好有应对, 结果他早就知道。
宁澹抚了抚她的鬓发，“你以为我会放心让你一个人待在那里吗？我留了古印随时注意你那边的情况，我听说你在太子面前维护我，我很高兴。”
他不善言辞，浓黑的眼眸灼灼闪亮，看起来比他说的“很高兴”，还要高兴许多许多。
沈遥凌无言。
遇到这种事情难道不应该先生气，有什么好高兴的。
宁澹又更加弯下颈项来，看着她的眼睛说：“很显然, 你是在关心我，你不要又说你没有。”
沈遥凌躲了躲他的视线, 撇开目光道：“这是关心吗？我只是看不惯有人任人欺凌罢了。”
宁澹唇角轻轻地弯了下, 他当然不是“任人欺凌”, 不过，他也不再反驳，沈遥凌不愿意承认的样子也很漂亮。
沈遥凌在他身上蹭了一手的汗，又热又滑不留丢的，便把手收回来，悄悄在他腰间的肌肉上擦了擦。
宁澹忍着闷哼，捉住她的手，系好里衣，又取来外裳穿好。
他把沈遥凌抱到马背上，一起往回走。
“好在我们并未打算在乌苏久留，现在既然已经与太子生了嫌隙，恰好趁早离开。”
沈遥凌点点头。
说到这个，她才开始有些后怕，那毕竟是一国储君，她要是哪句话没拿捏住，被人抓住把柄，不知道增添多少麻烦。
她仔细想了想，她之所以会这样胆大妄为，大约还是因为有上一世的经历。
她知道二十年后太子仍然没有登基掌权，且愈发惹得陛下厌恶，甚至有传言称，陛下已在扶持最年幼的皇子，似乎有要另立储君的意图。
因为从记忆里知道太子难成大器，所以沈遥凌潜意识里对他便并没有多少惧怕。
但转念一想，自己的这种念头也是颇为小人，难道她是笃定太子不能得势才这样肆意的吗？
沈遥凌摇摇头，在心中做了一下自我反省，又想到宁澹。
就算她的任性是事出有因，那宁澹又不知道往后的事，现在他得罪了储君，会不会害怕？
该不会他现在虽然看起来淡定自若，其实心里正害怕得不行吧。
沈遥凌想着，便回头打量宁澹，像是要从他的神情里找到蛛丝马迹。
“怎么了？”宁澹问她，在她偏过来的眉心上吻了一记，继续挥动马鞭，“很快就到中秋了，如无意外，我们的中秋日应该会在大宛度过。”
沈遥凌“嗯”了一声，“到时候多给家里写几封信。”
这么一想，她来到这个重生的世界已经快整整一年了。
这期间发生了好多的变化，不只她，宁澹也是。
沈遥凌忽然想到今日太子问她的那个问题。
宁澹为何来西域？
其实，她也想问这个很久了。
到底是因为什么改变了宁澹的轨迹，让他没跟上一世一样去南海，而是来了西域。
现在的沈遥凌是有些相信命数的，她有时甚至会担心，宁澹擅自改变了他自己的“命数”，会不会招致不好的后果。
只是放在以往，沈遥凌没有理由去问——按道理讲，她不可能知道南海之事。
现在，刚好借着太子的话问出口。
听了她的话，宁澹果然一怔。
手中缰绳登时收紧了些，着急解释道。
“太子说的那些，你一个字都不要信，我从未那般想过。”
“好好好，”沈遥凌安抚他，又道，“我只是也有些好奇。”
“我自然是想和你待在一起。”
沈遥凌有些不自在，说：“但是，这么大的决定怎可儿戏？难道你的意思是，你只是为了这个小小的原因就……”
就改变自己一生。
宁澹并不太能理解这句话。
什么叫做小小的原因？永远和沈遥凌待在一起，分明已经是顶重要的事。
沈遥凌说：“人的一生中会有很多人，很多事，应该坚持自己觉得有价值的事情才行。”
宁澹坦然道：“我认为有价值的事，都与你有关。”
沈遥凌吃惊，随即明白他是在说情话，摇摇头道：“两个人不可能永远感同身受，只有自己丰富了自己的生活，自己找到自己的意义，才能更加理解对方，也使对方更愉快。难道你每天早上醒来时，心中没有一个迫切的想要去实现的愿望吗？”
“和你长相厮守。”宁澹打断她道，“这就是我每天的企盼。”
“我是和你说认真的。”沈遥凌语气严肃起来，听上去有些像是生气了。
“我也很认真。”宁澹垂眸看着她，眼神没有半分掺假。
沈遥凌心底忽地一凛，紧接着便是升起一股寒意，席卷全身，让她不自觉颤了两下。
让她畏惧的，不是宁澹始终不严肃对待这个话题，而是她从宁澹的眼神中看出来，宁澹说的确确实实是他心中所想。
她含着不知哪里来的怒气，说：“那么，你的志向一点都不远大。”
宁澹微垂眼帘：“我并不以此为耻。”
沈遥凌呼吸艰涩。
前方再不远处便是王城，留给他们谈话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沈遥凌抓过缰绳勒停马，转头对宁澹严肃地道。
“你这样是不对的，你知道吗？喜欢一个人，如果将所有心力都倾注在他身上，换来的只会是失望。”
宁澹微愕。
他仔细地看着沈遥凌，似乎在斟酌着她的神色，开始变得有些小心。
他犹豫地思考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不解：“不会的，我喜欢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沈遥凌闭了闭眼。
“这与你喜欢的是谁没有关系。人应该有自己的幸福，感情只不过是陪衬，它是会变的，会消失的，你不能靠着它活下去。你明白吗？”
宁澹怔怔不语。
过了好一会儿，眼神里透出来一点伤心。
“你是想说，你已经决定了，你会让这段感情消失？”
沈遥凌也不知道该认为他的说法对还是不对。
她相信所有感情都会消散，但这并不是一个“决定”，这与她的意志无关。
她原本以为宁澹对她的喜欢只是由占有欲转化而来，她明白那种少年的悸动，越是得不到，便越是冲动。
所以她才会纵容自己跟宁澹“将就试试”，满心想着，这爱恋的火花，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变成了灰烟。
可是现在，她看着宁澹，好像看到了上一世的自己。
她把所有有价值的渴盼都放到了宁澹的身上，最后她得到了什么？后悔，甚至不敢说自己对宁澹的感情始终如一。
这份缺憾不是单独哪一个人的过错，而是人生的本质，短短的几十年，不能把自己的喜怒哀乐绑在另一个人身上，这是对另一个人的不公道，也是对自己的不负责。
既然如此，明知不可避免，为何还要创造出更多缺憾？
她宁愿及时行乐，有一日的糖便吃上一日，而不去想以后。
她不愿意去想，上一世她对宁澹的失望，如果在她身上重演怎么办，她不想再面对一次感情衰败的过程，不愿意看到宁澹的后悔。
她想，若是宁澹如此草率地面对自己的人生，有朝一日他会像上一世的自己一样幡然醒悟，原来所谓感情一块用糖做外壳的布，天长日久，热情消散，糖吃光了，只剩下无法下咽的干涩。
想到那些漫长的以后，沈遥凌是真的打心里害怕。
“那你就当我是这个意思吧。”沈遥凌推开他的手臂跳下马背，自己往王城内走。
“……”
怀中空了，宁澹心里亦是，只剩了些伤心，还有茫然。
当晚，沈遥凌搂着小白狐，宁澹听着乌苏王宫顶上的箫声，谁也没能入眠。
有乌波引荐，大偃的使臣队伍五日后便出发去大宛。
宁澹身为副都护，被太子留了下来，没能一起同行。
乌尔与沈遥凌他们一同过去，是为了庆贺大宛王后的生辰，顺便帮他们解决交流难题。
沈遥凌说：“其实不用，我已经学会了你们的语言。”
“是吗？那说来听听。”
沈遥凌就磕磕绊绊说了几句。
乌尔用乌苏语嘲笑她：“你方才说的这一句里用错了三个词。”
沈遥凌有些恼，她现在已经基本上都能听懂，但是说和写还有问题。
乌尔介绍道，大宛的地貌与乌苏很不相同，有大片高原，气候偏高寒，多河流湖泊，适宜发展农耕，因此大多数人民都在地里劳作，甚至不太需要打猎，因为光凭种植，就已经足够养活自己。
沈遥凌很感兴趣，这样的模式，与大偃的大部分地方都极为相似。
乌尔说：“但是，大宛土地肥沃，常年遭到北戎觊觎，大宛人民又不善领兵作战，时常要向乌苏求助，这也是为何我们两个国家之间交好。好在大宛地势易守难攻，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出什么大的乱子。”
“听起来像是个偏安一隅的世外桃源。”沈遥凌点点头。
到了大宛，确实天朗气清，满目皆是莹莹青绿。
吃了这么多日大漠之中的风沙，突然到了这样一个地方，一行人乍然耳目一新，总算是松了口气。
大宛使臣很热情，拿出上好的果子招待，浓浓的异域风情，让沈遥凌目接不暇。
她拿起一个又一个，兴奋地向当地侍者请教。
乌尔信中已经替她阐明过来意，大宛侍者也是早有准备，一一向她详细介绍。
沈遥凌拿着一种圆圆的紫色果子，薄皮汁多，喃喃跟着大宛侍者的发音念，念了几遍，在小册子上用发音相近的大偃话记录下来。
“蒲桃，味甘平，生山谷，被称为焕生之水。”
大宛侍者还拿出壁画，为她展示采摘蒲陶和酿酒的情景，沈遥凌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了进去。
“还有另一种酿酒用的果子。”大宛侍者笑盈盈地端过来另一个盘子，里面摆着两半切开的果实，截面全是小果肉，晶莹剔透。
沈遥凌吃惊：“红宝石？”
她是用乌苏话说的，大宛侍者听懂了，笑道：“这个叫做‘涂林’，产于安石国，是一种榴果，据说，在安石国的宗教中，它被称为圣果。新娘出嫁的时候随身从娘家携带一个石榴，办完婚礼就把石榴砸在地上，根据里面蹦出来多少石榴籽，来占卜婚后能生育多少儿女。”
沈遥凌看着那果实中满满当当的果肉，也明白，这是一种对子嗣的祝福。
沈遥凌便在纸上记下，涂林，安石榴。
沈遥凌光是研究这些瓜果便研究了好几日，忙得日夜兼修。
若青看她跟从前在学塾里准备考校时几乎没两样，便劝道：“小姐，咱们是来做客的，又不是来做考卷的，难道谁会逼着您往前赶不成？您歇一歇呀。”
沈遥凌摇头不语，她隔几日便写一封家书回去，但家中的回信传来得很慢，前两日才终于收到了第一封。
信中除去关怀，还有母亲特地替堪舆馆同窗们带的话。
说是水利工程已经差不多建起来了，而且修完之后，绵城终于下了一场雨，暂缓干旱之苦，简直是福星降临。
但沈遥凌记得很清楚，这可不是什么福星。
上一世时，大旱之后便是大涝，死伤民众数百，流离失所之人不计其数。
因此同窗们临行之前，她一再叮嘱过一定要督修水利，不可另想办法取水偷懒，应该能派上用场。
她远在西域，但却能想象得到，大偃这个时候，刚开始水深火热。
等到明年，情形只会更差。
旱涝之外还有气温失常，阴寒干冷，六月冰雹，都会逐渐变得常见。
在这个时候，大多数人还会期盼着，熬过一两年就好了，但天地显然不会这样仁慈，严重程度只会逐年剧增。
有人说，这是神罚，可是，沈遥凌并没见哪位天神降世人间，用法宝神器杀死谁，她看到的只有皲裂的土地、暴涨的洪水、缺粮而一整户一整户饿死的人民。
所以，她只是要解决这些实实在在的问题，并不是要对抗什么恐怖神秘的天神，当然会有办法的。
她只是，要抢在灾难来临之前而已。
老天不是也在帮她吗？她在大宛，发现了太多太多意料之外的好东西。
沈遥凌给每一种果实画上图，记下耕种方法。
很多细节大宛的侍女也不清楚，她只能挨个去问耕种的农户，而且有时候每个人的说法还不一样，再加上语言不通，沈遥凌处理这些信息和资料就要花上不少时间精力，这几天实在是很辛苦。
沈遥凌趴在桌上，写着写着，自己也没察觉已经到了极限了，眼睛忽然自己闭上了，笔尖在手心一滑，摔落在纸上，她整个人也昏昏睡过去。
若青“哎呀”一声，赶紧想要去扶她，结果刚碰到人，沈遥凌指尖又动了动，像是想挣扎着再起来写几笔。
若青赶紧噤声，不敢再动她。
没落锁的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人。
若青转头看着来人，想要说话，但又不敢出声。
宁澹径直走到长桌边，俯身揽住沈遥凌的肩膀，带到自己怀里。
这样的一幕，若青也是见怪不怪了，而且她已经看到过自家小姐和这位宁公子亲嘴，所以现在也就没有阻止，还习惯性地走到外面，关上了门。
宁澹把人揽到怀里，等了一会儿，见沈遥凌没被吵出什么别的反应，才轻轻继续下一个动作，将人整个端到自己怀里，放在腿上。
沈遥凌靠着他胸口，睡得很沉，但宁澹一时之间还是不敢轻举妄动，坐在椅子上停了一会儿，打算等人更睡熟些再把人放回床上去。
坐着等待的时候，宁澹用另一只手帮她收拾了桌上的笔墨纸砚。
他拿起墨痕未干的册子，看她悉心写下的一笔一划。
沈遥凌除了陈述，还做了很多详解和备注。
那些植物的名字旁边，还特地注明了，易成活，适宜种植于某某郡。
又或者是，需细致灌溉，费人力费水，不适宜推广。
抑或是，易生虫，需与另一类作物一同耕种。
宁澹有些不解。
怎么需要这么详细？仿佛是要赶着时间，急着将这些种子带回去，立刻种出成果一般。
若是在他记忆中另一世的大偃，百姓们能够根据这份资料种出这些作物，或许能救下许多人。
宁澹想着，忽然顿了顿，莫名有些神思不属。
作者有话说：
*修文，没有大改动，就是中间分开几天比较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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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标记◎
随着时间推移, 关于另一个世界的事情，宁澹记得的已经越来越多，几乎已经完全记了起来。
但因为两个世界之间的差距太大, 以至于他无法轻易地将这两个世界看作前世和今生的关系, 而更像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他一直, 是当做佛家的三千世界来理解的。
但不管是哪一个世界的沈遥凌, 对他而言, 都是同一个。
区别只在于, 那个沈遥凌和他相爱到老，而这一个，已经不喜欢他了。
正如他对沈遥凌所说的那样, 他并不会要求沈遥凌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像另外一个世界一样喜欢他, 虽然那一世他过得很美好，但这一世也不错。
这一世, 他可以让沈遥凌走在前面，而不是像那一世一样永远地追逐他，他可以有机会把沈遥凌给过他的爱成倍地回馈给她，而不是像那一世一样，只懂得坐享其成，冷眼旁观。
他们可以在这一世用一个新的相处方式重新开始。
沈遥凌守候了他二十年，直到他记忆中的最后，沈遥凌存在的意义就等同于幸福，那么这次换他来主动, 他也要让沈遥凌有相同的感受。
但是他尚未想过，如果这并非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也不是现在和预言, 而是——过去和现在。
那他要怎么办。
如果沈遥凌和他一样拥有上一世的记忆, 所以才会选择离开医塾，避开他，写下没人知道的离别信，撕碎花笺。
那他要怎么办。
宁澹不敢再想。
他本能地合上了那本已风干墨迹的册子，将沈遥凌抱起来，脱去鞋履，解下发上的珠钗，用薄被盖住。
他坐在床沿看她很久。
直到烛火摇晃着将要熄灭，才悄声离开。
沈遥凌一醒来发现自己合衣卷在被子里，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干的。
宁澹来了？
她爬起来，坐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神。
虽然这阵子她很忙，忙得没空想宁澹的事情。
上一次她跟宁澹说了让他及时止损之后，就没再跟宁澹见过几面。
自然也没说上几句话。
沈遥凌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跟他说的那些，他到底想没想明白。
沈遥凌起来把自己快速收拾了一番，走到前厅去。
她今日已经决定，不在大宛的宫中吃午膳，而要去寻常农户家里吃。
宫中的物事大多金贵，正好比大偃的宫廷之中有专门的“菜户”负责宫廷之中饮食材料的种植，这其中不乏高超的技巧和多年的培养。
这样的种子即便带回大偃去，她也担心不能够让人完全地学会，她想要找到一种人人都能受益的东西。
大宛的一位侍女听了她的意图，很高兴地要帮沈遥凌引路，去她当庄稼人的父亲家中招待，沈遥凌跟着她出门，侍女利落地收拾着橐驼，宁澹跟到了她的旁边，漆黑的眼睛像一口深潭。
沈遥凌望着他，正打算开口，侍女探头看见多了一个人，立即说道：“啊，这位是您的丈夫吧。”
沈遥凌一愣。
侍女欢欣道：“欢迎欢迎，来，都请上车吧。”
沈遥凌已经失去了解释的机会。
宁澹听不懂，只是见沈遥凌面色有异，警惕地瞥了那侍女一眼。
“她说什么？”
“没什么。”沈遥凌回神，“叫你上车。”
她已经默认宁澹跟上来，就是要一起去。
侍女在前方牵引橐驼，沈遥凌和宁澹坐在后面，驼车简陋，两人对坐，相顾无言。
上一回分开不过四五日，宁澹跑过来找她，着急地说很想她，这一回分开的时间也差不太多，两人坐在一起却好似没了什么话可以说。
沈遥凌把脸偏向一边，也没有先开口。
等到了地方，沈遥凌率先下车，将封了金银的礼物送给庄户，和他们道谢。
沈遥凌已经可以自如地用当地语言同他们交谈，宁澹什么也听不明白。
只知道跟在沈遥凌身后，从前他是沉默寡言，不爱说话，现在倒好像真的成了一个哑巴。
庄户听了侍女的一番介绍，也把这两人当做了一对外邦来的身份尊贵的小夫妻，十分和善地与宁澹打了招呼。
宁澹看着对方带着笑脸离开，又问坐在他旁边的沈遥凌：“他说什么？”
对方说的是，你们看起来很登对。
沈遥凌没答，反而问他：“你跑到大宛来，太子殿下没有意见？”
“有。”宁澹道，“所以我将飞火军留在了乌苏。”
沈遥凌心里一惊。
她知道飞火军眼下的五千人都是宁澹手里的利器，他将军队留下只身前来，无异于孤身解甲。
几日未见，原本看见他那一刹那的心软，此时消失无踪。
沈遥凌扭头问他：“你真是越来越荒唐了。你就不怕发生什么意外？”
宁澹没吭声，也没辩解，然而他注视着沈遥凌的目光里仿佛明明白白地写着，只要能守住她，他便没什么可怕的。
沈遥凌深吸一口气，喃喃。
“宁澹，你这样不值得。”
宁澹仍未答话。
他想了好几日，终于有些明白沈遥凌的意思。
她不愿意他只围着她转，她似乎是觉得承受不起。
然而，宁澹心中知道，他并非是为了让沈遥凌感到愧疚，或者为了让她感到必须要对他负责的压力，才这么做，而是他本心便希望能够依据沈遥凌来决定自己的道路。
有些人需要信仰，所以有了那么多神佛。有些人能够从实现目标之中得到快乐，所以世上总不缺汲汲营营之人。
而宁澹自幼在君主身侧长大，被训练得磨灭了自己的喜好和习惯，在独自一人时，他就是一个无处落脚的人，因为世界上没有属于他的标记。
从前，他只负责听从，他的目标都是别人给的，神佛对他无用。
后来，沈遥凌就是他的皈依，他的目光所向，他的标记，他在世上的容身之处。
如果沈遥凌不愿意被他跟着，他不知道他还能去哪里。
或许是他有些操之过急。
沈遥凌现在只跟他相识三年，而他已经依恋沈遥凌两世，那种情感倾注到现在的沈遥凌身上，显然是让她感到了沉重。
宁澹忽而想起自己先前冒出过的那个奇思。
他有过一瞬怀疑，沈遥凌是否和他同样拥有另一世的记忆。
虽然他当时很快打消了这种念头，但现在他甚至有那么一丝期盼，企盼沈遥凌确实跟他一样，能够想起来他们相伴相守的另一世，能够想起来他们曾经共度过的那些清晨黄昏，只要沈遥凌能够明白过来，她是他的妻子，就绝不会再想着把他丢弃。
宁澹默默无言，垂眸沉思着，好像是一块天上的石头突然学会了思考那般认真。
沈遥凌也无话可说，直到庄户端上来饭食。
她特意嘱咐过侍女千万不要操办，就用平日里的吃食即可。
她只想知道，在这样的地方，人们以什么为生。
大宛地势很高，气温低，即便在这样的盛夏之末也很是清凉，从谷中吹来的风也很干燥，可以想见到了秋冬，河流断流之际，他们很可能要同时面对寒冷和干旱。
大宛的历史记载也同样印证了这一点，北戎常常选在秋冬之时侵扰，这一点也与二十年后的大偃很是相似。
端上来的碗的确朴实无华，满满的一碗食物，黄澄澄的，看着很是软糯，有些像芋头，有扑鼻的香气。
宁澹先拿筷子挑了一些送进嘴里。
沈遥凌也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与浓烈的香味不同，它吃起来没太多甜味，沈遥凌抬头问：“这是什么菜？”
侍女站在一旁陪侍，笑道：“这不是‘菜’，而是我们的‘饭’。”
“饭？”沈遥凌又愣了下。
她走过这些地方，都是以米面为主食，第一回看见这种饭。
侍女点点头，笑得很开朗：“我们叫它‘地豆’。小姐，您说想吃最普通的食物，就是它啦！”
沈遥凌似懂非懂，就着一旁的甜酱，吃下去半碗。
过了会儿，沈遥凌蹙眉，捂了捂肚子。
很快她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可能会引起误会，立刻抓住宁澹已经抬起来的手，往下按了按：“没什么，我只是饱了。”
这个地豆的口感虽然比不上米饭，但确实很容易饱腹。
沈遥凌若有所思，站起来道：“能带我们看看怎么种它吗？”
庄户将他们领去了不远处的一片土地。
看上去并未被多么仔细地开垦过，却长出青叶蔓蔓，连成一大片。
“这个时间正好种地豆。”庄户指了指，“我们年年种，熟得早，你来看。”
他徒手挖出来一截，给沈遥凌指了指带着泥土的部分：“我们吃的就是它的根。”
沈遥凌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用拇指搓破一点皮。
皮很薄，根圆如鸡卵，肉白皮黄，方才就是直接蒸熟捣碎上了桌，口感虽不如煮过的山芋细腻，但也并不粗糙，还有股清香。
沈遥凌又摸了一把土，土质干燥疏松，她往下挖了挖，又轻轻松松挖出好几个。
沈遥凌惊道：“这么多。”
“这不算多！”庄户满不在意地起身走开，随便找了另一株，一边扒拉一边道，“最普通的都能长出这么多，好的都有二三十个！”
沈遥凌再度被震到。
她愣了许久，问道：“方才我吃的那一碗里面，是几个？”
庄户想了想：“两个不到。”
沈遥凌怔怔不语。
心中飞快地算着账。
一个人吃一顿，通常是二两米饭。
谷子亩产两百斤，而这个地豆，以她粗略估计，随便一条贫瘠的沟地，也能产出十数石。
对比之下，是惊人的可观。
如果大偃能多种上些地豆，能让多少人吃饱饭？
作者有话说：
查的资料说，在大寒气候时，历史上确实用过马铃薯这类的高产作物来代替主食，但是最终没有大面积种植，有说法是因为马铃薯当时引进是作为宫廷佳肴，由专门的人负责种植，没有把暑种和技艺推广，我猜测，也有可能是因为当时大家觉得这个不好吃（哈哈哈）。
总之不管是通西域还是引进新物种，历史上都是经历了比较漫长的时间的，不会这么轻易，文里投机取巧，只顾逻辑基本通顺就好，也是比较无脑的，只能说是借用了一点历史资料，但已经魔改得面目全非了，最好不要代入哈哈哈，否则或许会觉得有点难受（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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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失神◎
沈遥凌把那些地豆宝贝似的揣了回去, 蹭了一手一脸的泥，呲着一口白牙傻乐。
若青带着几个婢女去外头添茶叶，从回廊里经过, 看到一个脏兮兮的姑娘, 很有礼仪地移开目光, 没有多看。
直到看到跟着走进回廊的宁澹, 若青脚步忽地一顿。
接着猛然回头看向擦肩而过的那个姑娘, 惊声尖叫：“小姐！”
顿时茶叶也不管了, 赶紧伙同另外几个婢女把小姐架住，送进浴桶里洗刷干净。
沈遥凌挣扎着不肯放下那几个地豆，若青又哄又劝, 两炷香后, 沈遥凌和地豆们一起被送了出来，都洗得浑身亮晶晶, 滑溜溜，噌蹭反光。
对于小姐出去一日就把自己混成一个泥人这件事情，若青实在是不敢深想，一想起来就要唉声叹气。
出门之前夫人再三嘱咐过她，一定要照顾好小姐。结果……要是让夫人知道小姐在外面比在家里还皮，她该当何罪啊？
不过说起来也怪，小姐之前再怎么不服管教，最多也就是做过拿弹弓打人的事情，现在怎么还玩上泥巴了呢？
地里的东西有什么好的, 怎么抱着几个黄芋头像个宝贝似的。
也不只是现在，丛小姐决定要去阿鲁国开始, 有好多地方, 若青都觉得, 似乎不太像从前的小姐了。
但也说不出来具体的，就只是一种感觉。
难道，该不会是中什么邪了。
若青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拧干帕子，小声嘀咕：“小姐真是变化很大。”
“什么变化？”
身后忽地传来一个声音，鬼魅似的站着一个人。
若青回头，紧紧地捂住嘴巴，硬是把差点飞出去的心给捂回了胸膛里，屈膝行礼：“副都护大人。”
宁澹点点头，又问她：“你方才说，你家小姐有什么变化？”
若青捂着嘴，连连摇头。
她什么都没说，这可是事关小姐的话。
若青求饶道：“大人，奴婢一时失言，还望大人恕罪。”
宁澹沉默一会儿，说：“你去吧。”
若青飞快地逃跑了。
宁澹转头望向沈遥凌的方向，视线落在空中，轻得无声地叹了口气。
沈遥凌从大宛学到了许多，连着之前在乌苏时发现的一些东西，写成了一本《乌苏大宛列传》。
她把这本书寄回了大偃，附上果实和种子，还有给家人遥祝中秋的信。
中秋夜到了。
这是她第一个没有在大偃京城度过的中秋，很难忽略心中对家里的想念。
但是正如她之前所说的那样。
出发就必定离别，而出发是为了更好的回归。
大宛自然是没有中秋这个节日的，但在知道了客人们的传统之后，还是为他们准备了丰厚的膳食。
沈遥凌玩得很尽兴，蒲桃美酒醇香，喝不醉人，却让人神智欲飞，微醺陶然。
大宛的国王向她请教“中秋”的含义，她绞尽脑汁，用自己所了解的词汇努力地解释。
当听闻是因为此夜月亮最大最圆最亮，以寓圆满、吉庆之意时，大宛国王看了一眼空中黄澄澄的圆月，霎时了悟，连连惊叹：“你们大偃人真是浪漫。”
沈遥凌哈哈大笑，高举一杯酒，遥敬自己的故乡。
“那这一天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做？”
沈遥凌欲言又止，眉间现出苦恼之色。
乌尔适时地出现，坐到她的身旁，道：“你直接说，我帮你翻译。”
沈遥凌展眉一笑，想了想，单指敲了敲自己手中的酒杯：“酒，我们也喝酒。”
“不过，我们喝的是桂花酒。”
“还有，祭月、赏月。一起吃月饼、看花灯、赏桂花……”
沈遥凌面颊酡红，半眯地笑着的眼眸潋滟。
“难以想象那种美景。”大宛国王神情艳羡，又好奇地问，“你们用来当做军旗的那个布叫做什么？还有你们的衣裳，也格外的美丽。”
“叫做‘丝绸’。”沈遥凌愣了下，“怎么？”
大宛国王笑道：“可能你还不知道，自从你们在乌苏打了一仗之后，你们的人所携带的这种美丽的布料，已经声名远扬，不只是我们，周边的好几个国家都已经在到处询问这种布料的来源。”
丝绸看起来光滑柔软，光泽纤亮，轻飘飘地扬在空中，好似仙人的羽衣，第一眼见到，甚至有些惊心动魄之感。
西域人对丝绸的兴趣，确实是让沈遥凌很意外。
但仔细想想，似乎又没有那么惊奇。
人就是在交流之中，才能够获得自己原本不知道的信息。
“那是一种……用一种小虫子吐出来的丝织成的布料。”沈遥凌努力地解释道。
“小虫子！”大宛国王吓了一跳，惊奇地问，“蜘蛛？”
“不，不是那个。”沈遥凌又忍不住笑了，“好吧，你们这里没有那种动物，很难解释，我们不讨论它的来源，我给你介绍它的种类，纹样，还有绣花的方法。”
什么菱纹，隐花星花纹，朱龙锦，还有十字绣，影刺绣，镂空板印花——
沈遥凌如数家珍，说不上来时便向乌尔求助，看着大宛国王听得如痴如醉的神情，心中很难不感到骄傲。
她的大偃，原本就是这样美丽，有这样多宝贵的财富，更应该一直如此繁盛昌隆下去。
乌尔坐在一旁，时不时眉眼含笑地和她低语，又一起向大宛国王回话，后来还一起捧着一只大宛的手敲鼓，带着沈遥凌咚咚的拍起节奏。
大宛侍女们展开袖袍，围绕着他们起舞，仿佛形成了一个圈，将其他人隔在圈外。
宁澹远远地看过去，目光不受控制的落在两人交叠的衣摆上，从胸膛里生出来的酸苦蔓延到喉咙口，吞吐不得。
原来是这样的感受。
当他什么事也做不了的时候，原来是这种感觉。
他只能看着沈遥凌，假装不在意，假装大度，用理智说服自己，然而卑劣的情感一再拉扯。
他可以跟自己说，没什么的，他们只是说很普通的事情，沈遥凌对旁人并没有别的心思。
可是，另一种更大的声音也在心底质问他，为什么他不会说乌苏话，为什么他不能代替乌尔坐在那里，为什么他不能吸引沈遥凌全部的目光。
她身边总有别的人，她总是一直有想做的事情，而他只是连跟随陪伴这件小事都做不好。
宁澹并不是一个心思敏锐的人，却也轻易地落入这种自厌陷阱之中，心底情绪翻涌，如漩涡越卷越急时，忽然之间，脑海中又冒出沈遥凌同他说的那一句话。
“只有失望。”
她像是早早看透了一般。
热闹的酒宴终于散去。
一辆舒适的驼车缓缓驶进王城，下人凑到乌尔耳边，低语几句。
沈遥凌站起来伸展了一下手臂，懒洋洋地打算回房。
手却被乌尔拉住，拽了一下。
月色下，乌尔的眸子映着篝火摇晃：“等一下。有人想要见你。”
他语气神秘，还带着一点高兴。
沈遥凌一愣：“谁？”
乌尔想了想，笑了下：“你说的，今夜是团圆之夜，来的人，自然是跟我团圆的人。”
沈遥凌眨眨眼，乌尔丢下一句“跟我来”，就快步往前走去，沈遥凌只好跟在他身后。
宁澹额角一阵尖锐的疼痛，再压不住心中的妒火，飞身跟上。
驼车停下，保暖的车帘周围悬着四只驼铃，叮当作响。
乌尔掀开帘子，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就扑了上来，抱住他的脖颈，放肆地大声喊着“哥哥”。
原来是乌尔的弟弟，乌里安。
内战平定，太子坐镇西伊州，乌波已派遣使臣将说好的报酬全数奉还大偃，之前被留下的乌里安小王子自然也被送了回来。
乌里安激动得恨不能围着乌尔的脖子到处乱爬，若不是坐了那么久的车太辛苦，消耗了精力，他恐怕能够窜上天去。
兄弟相聚的场面确实温馨，沈遥凌含笑看着。
宁澹面覆寒霜，落在她旁边，没什么善意地瞪着乌尔，和他怀中的小王子。
一个弟弟，是什么很了不起的事？
有什么必要叫别人来看，和沈遥凌有什么关系吗？
他尖酸刻薄地腹诽，只是当着孩子的面没开口而已。
乌尔却好似听见了他心中所想，看过来的那一眼，带着些许挑衅。
接着，乌尔抱起乌里安朝向沈遥凌。
低头对弟弟说：“还记得吗？跟姐姐问好。”
乌里安睁着碧色的大眼睛，看了沈遥凌一会儿。
他记得这个阿姐，又被兄长鼓励两句，立即兴奋起来，身子弹起来，伸手要沈遥凌抱。
他动作灵敏飞快，沈遥凌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乌里安扑到了身上，下意识地伸手抱住。
小孩子并不轻，坐在臂弯里沉甸甸的一团，身躯却很柔软，活蹦乱跳地散发着热量，明明是能够骑着你的脖子为非作歹的生物，却又好像把生命中的所有都依赖在你身上，向你寻求着安慰、照顾和被保护。
沈遥凌几乎没怎么接触过小孩子。
之前是没机会，后来则是因为自己没有养育孩子的缘分，就有意无意地避开旁人家的孩子。
小孩子也没什么好的。
怀胎十月那么辛苦，生下来要养育，就更累了。
说不定她养的小孩也很不听话。
她觉得，她也并不想要。
乌里安太小，看着他时，只觉得闹腾，但亲手抱在怀里，却有一种莫名的触动。
沈遥凌在原地久久地发愣，眼睫细微地颤动，直到腰也开始发酸。
宁澹忍无可忍，伸手将乌里安拎住放到了地上。
什么猴子。
用这种手段更是可耻。
宁澹冷冷地蔑了乌尔一眼，眸光下意识落回沈遥凌脸上。
捕捉到她神色中尚未散去的那抹失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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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脆冰◎
沈遥凌脸上的恍惚稍纵即逝, 很快又归于寻常。
她又蹲下来和乌里安说了一会儿话。
“我们是来接哥哥的。”乌里安抓着乌尔的手指，一会儿捏在一起，一会儿掰开。
沈遥凌眨了眨眼：“对哦。”
大宛王后的寿辰已过, 又一起过完了中秋, 乌尔也该回乌苏了。
而他们, 也要继续西行, 去大厦。
沈遥凌站起身, 和乌尔对视。
乌尔眼窝很深, 唇边的笑容还是跟初见时一样漫不经心，面颊看上去却似乎要成熟了不少。
“明早你就见不到我了。”乌尔耸耸肩。
沈遥凌也笑了笑：“珍重，山水有相逢。”
乌尔却挑了挑眉, 没有接话。
顿了一会儿, 才慢吞吞地道。
“在我们乌苏，道别时的礼仪可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么？”沈遥凌好奇。
她确实还没了解过这个。
“我知道, 我知道！”乌里安大声尖叫，被有眼色的侍人捂住嘴巴拖了下去，抱回驼车里。
乌尔又看了沈遥凌一眼，折起一条腿单膝跪下，放在地面上的那条腿连脚背都压得笔直。
他一手搭在竖起来的膝盖上，腰板挺得板正，忽然毫无征兆地伸出另一只手，握住沈遥凌的手背，迅速地在手背上啄吻了一下。
一道疾风擦面而过, 乌尔后仰着避让，顺势站起, 朝着宁澹举起一双手心, 示意休战：“喂, 这是我们的吻手礼。”
宁澹浑身紧绷，唇角抿得死紧，克制的双眸中闪着雷霆。
乌尔反倒笑出了声，又走上前来，伸手绕到宁澹的背后，搂着他的肩膀拍了拍，压低声音。
“祝你好运，小心眼的大偃男人。”
说完乌尔松开手，又朝他们两个笑了笑，转身钻进了驼车。
沈遥凌静静地站着看了会儿。
直到宁澹强压耐心地扯着她的衣袖催促：“走了。”
沈遥凌才摇摇头离开。
“分开之后恐怕很难再见了。”乌尔不仅是他们的第一个异国朋友，更是战友，沈遥凌自然有些怅然。
宁澹则是一点不舍也无，拉着沈遥凌拼命往前走，直走到一处小溪边才停下。
溪水映着圆月，映着两人的身影，水波晃荡之中，宁澹脸色看得清晰，气得青一块红一块，也没人搭理。
他拉着沈遥凌蹲下，掬起水不停地给她擦洗左手。
沈遥凌回过神来，看他这样，简直好笑。
“乌尔没有恶意，只是他们的礼节而已。”
“你还说。”宁澹倏地回过头，玉面寒霜似的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黑眸中燃着熊熊的怒火和委屈。
沈遥凌服软，主动把手往前伸了伸：“我自己来。”
她把手放进溪水里反复冲了冲又搓洗两遍，抬起来举在宁澹面前翻着正反给他看了看。
宁澹漆黑的眼睛盯着她，过了好一会儿，长长的眼睫缓慢地往下一打，盯着溪水默然不语。
沈遥凌心中叹息。
她和宁澹毕竟相处了那么多年，宁澹又是个不爱说话的，她早就养成了迁就他的习惯，遇到这种小事，下意识地就退让。
这一退，先头的争论和分别带来的隔阂，就似乎也一起泯灭消融了，又仿佛回到了之前的亲密。
但她心中还是隐隐不安。
毕竟，他们之间的问题，其实还是没有解决。
夜已深了，宁澹守着沈遥凌回房歇息。她转身要进门之前，被宁澹拽住，捧着手抬起来，把中间几根手指的指尖塞进嘴里咬了一口。
“嘶。”他咬得不重，沈遥凌心口却重重一跳，忙不迭地收回手，看着宁澹，宁澹仍然带着一脸不满意地默默盯了她一会儿，才转过回廊，去他自己的房间了。
沈遥凌默然地掩上门。
记仇的时间还挺长。
她洗漱完躺在床上，却久久没能睡着。
脑海里总是闪过乌里安亲近地黏着她的模样。
其实她也没有多么喜欢小孩。
但是成了一个妻子之后，仿佛自然而然地，她就被引导着时不时去想象成为一个母亲。
只是，她一直没有这个机会。
身子每个月都查，不仅是她，只要宁澹在府中，宁澹也会查，却反反复复查不出毛病。
公主甚至还从宫中请来了太医帮他们查体，都说没问题。
大夫安慰他们说，只是没有缘分。
没有缘分。
沈遥凌一直都知道，她跟宁澹之间，最缺的就是缘分。
若是用缘法来解释，那就只能怪她自己。
或许很多事情，都是她自己埋下的因果。
她明白孝道和规矩，子嗣方面有损，便只能从别的地方补救，于是对公主请安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有一回，她都已经铺垫好，准备要同公主道歉。
公主却提前拦住了她，反倒过来安慰，叫她放宽心，把日子过好就行。
沈遥凌当时怔了许久，才梗着颈项点点头，将已经准备好的带刺荆条收了回去。
她那回是想好了的。
哪怕跪到废了双腿，她也绝不可能低头，让宁澹纳妾。
一生一世一双人，爱情永如并蒂莲般忠贞，这是她嫁人之前最初的渴望。
哪怕她与宁澹的感情，实际上或许并不是她想象中的爱情，但这最初的底线她绝不会肯退让，哪怕再贪恋宁澹也不可能。
若是王府非要纳妾，可以与她和离，她要捍卫的，是在这份感情里完整的自己，而非一个夫君。
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生。
公主就这般轻易地揭过不提，至于宁澹，从未见他着急过子嗣之事，仿佛，只有沈遥凌一个人在为此胆战心惊。
沈遥凌不知宁王府为何能待她如此宽容。
但后来，她索性也就不再想了。
就这么平静地过着流水一般的日子。
每月按时来了的大夫也叫人请回去，没什么可看的。
她也在心底问过自己，明白自己对孩子没有执念。
有的话，说不定很好。没有的话，好像并不会改变什么，她还是她自己。
只有在很偶尔的场合，她才会为此感到心头发紧。
这种场合，不是高门摆宴，人人身边环绕着几个孩子的时候。
也不是其他王侯夫人，明里暗里打听她为何怀不上的时候。
而是她某一次在湖边漫步，侍女在身后替她抬着裙边打着伞，风中卷着一阵喁喁细语，从湖边的草地上吹过来。
她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轻柔又认真地教导，小鸭，大鹅，来，乖乖，看小鸭吃浮萍咯。
隔着油纸伞，沈遥凌看不见那一对母子，她脑海里控制不住地倏地出现了一幅画面，仿佛她成了那位母亲，怀中抱着咿呀学语的幼童。
落日余晖洒在纸面上，泛着一层柔光，沈遥凌伸手触摸倾斜的纸伞，霎时失神。
侍女机警灵敏，要抬起伞让她瞧清楚，沈遥凌察觉到，忽地扯住，不让她挪开。
不能看。
看清了旁人之后，便知道那不是自己了。
然而那对母子已经离开，她想象不出来更多怀抱孩子相处的画面，幻象终究无奈消散。
转而浮出水面暴露在她眼前的，是她对旁人的艳羡。
养育一个孩子，忽然在她脑海中具象化了。
不是什么王府子嗣的传承，也不是什么女子应该担当的责任。
而是，帮一个小小的人儿学说话，识字，一点点认清这个世界。
这就是一件伟大的事。
并不比她原先所期盼的行医救人要差。
也完完全全，是她在内宅之中也可以做得到的事情。
然而，她还没有来得及为此感到激动，却又清醒地想起来——她并没有这个机会。
人生，总是给她很多很多失望。
后来她便连旁人的孩子都瞧也不大瞧了。
不是厌恶，也不是嫉恨，是害怕面对心里，对自己的失望。
是，害怕吗？
宁澹反复回想着今夜在沈遥凌脸上看到的那抹失神，试图弄清楚，那究竟是什么情绪。
想来想去，竟然只想到害怕这个词，稍微贴切。
他觉得沈遥凌的那个表情有些眼熟。
他前不久才见过的。
当沈遥凌批评他以与她长相厮守为志向时，她脸上也有与此相似的神情。
仿佛看着一个陷阱，看着一场不可能得到的幻梦，看着一个人走进无法挣脱的泥淖。
她在害怕。
为何？
宁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他有什么可怕的，一个猴精似的孩子，又有什么可怕的。
脑浆都快用尽的尽头，他脑海中却莫名闪出另一世的沈遥凌。
她趴在他胸口，小声地局促问他，为什么他们没有孩子。
现在他终于从回忆里看清楚了，那时候她的眼里，担忧之下，其实还藏着害怕。
宁澹腾地翻身坐起。
在寂夜里，胸口之中咚咚地一下跳得比一下重。
响声几乎穿透耳膜，耳道之外，塞满棉花一般，闷闷地嗡隆作响。
他脑海之中纷乱地堆叠出数个不同的画面，又擅自拼接在一起。
沈遥凌没去的会仙桥。
对他突然的冷落。
太学院出现刺客那日，她事前不同寻常的紧张，以及事后看着他，了然又讶异的眼神。
她对西域突如其来的好奇心，沈府的婢女说，小姐变了好多。
还有，那一世，沈遥凌醉后，跟旁人说，“后悔……不知当初值不值当。”
宁澹浑身灌进石膏一般僵硬，不住地轻颤，心口像块儿冷脆的薄冰。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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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长久◎
家书差不多要写到最后一行, 沈遥凌回头喊了声若青。
“你也过来写两笔。”
若青喜滋滋地跑过来。
跟着小姐出门在外，家中的小姐妹她也是许久没有见过了，心里想念得紧, 嘴上不说, 小姐却能看得出来, 总会让她也随着家书上留下几句。
不过, 鸿雁难至, 若青不敢占用太多, 只偶尔写了几次。
一边落笔，若青一边下意识地往前瞟了一眼小姐写的内容。
不知想到什么，愣了会儿神, 才将剩下的话写完。
把信纸交还给小姐封口时, 若青小声问。
“小姐，宁公子的事情不用跟家里提吗？”
这些日子以来, 小姐看着像是已经与宁公子情笃不移，她却从未在小姐的家书中看到过任何一句有关于宁公子的话，似乎不值一提。
沈遥凌手上动作稍顿。
接着又继续把封口压了压实，不在意地道：“不用。”
“噢。”若青小心地点点头。
沈遥凌把信封盖上火漆印，交给若青拿去递。
看着若青离开，无声地叹了口气。
自重生到如今，也将近有一年的时间了，她仍然没有弄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机缘。
有时候她会想, 这是不是其实只是她的一场梦。
因为她在过去的遗憾里困了太久，所以给自己编织了一场幻梦？
梦中她有了从前从未有过的伙伴, 找到了能让大偃百姓免于饥寒的食物, 还被宁澹穷追不舍。
毕竟, 这一切若非都是她亲身经历，她听起来只觉得太荒谬。
荒谬得，比起现实，更像是一场梦。
若真是梦，便总有醒的那一日。
她对于这个世界来说是一个世外之人，或许总有一日，会被发现异常，从而梦醒了，她也被迫离开这个世界。
就像她只是喝醉酒之后，趁着气性说了一句心里的悄悄话，就真的来到了二十年前。
或许，等到这个世界的大偃不再有天灾的威胁，她的执念消除的那日，她又会没有预兆地回到二十年后。
在那里，没有在她面前百般乞怜的宁澹，没有沈氏三女这个最年轻的宣谕使，没有西域这一路壮丽的美景，只有王府深处百无一用的宁王妃。
那才是她过了二十年的真实的生活。
如果她真的还要回到那里的话，那么，她也就没有必要在这边太过认真。
和宁澹修得正果？
且不说这一世的宁澹该不该是属于她的。
就算真能到了那个时候，她都不一定还在这个世上。
所以无论如何，她和宁澹之间的事情，是眼下最遥远、最不应该考虑的事情。
自然没有必要急着同家里人交代。
又过两日，他们出发去大厦。
这几日宁澹似乎也忙得很，没再和沈遥凌整天黏在一起，沈遥凌偶尔看见他时，似乎还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某天夜里，宁澹突然到了沈遥凌的马车里来，宽袍广袖，身上也没有带剑。
沈遥凌看着他的装束，习惯性问：“你准备休息了？”
宁澹安静着，摇摇头。
“那坐一会儿。”沈遥凌点亮一盏烛灯，隔着烛光看他。
不知道是不是夜里的烛光昏昧不定，衬得宁澹眉眼愈发深沉，宁澹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开口报了几个地名。
全是京城各个坊市的名字，沈遥凌没听懂，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以后可能要重建宁府，这几处似乎都还不错，你想住哪里？”宁澹说。
沈遥凌呆了一下，有些接不上话。
宁府要重建府邸？似乎也很正常。
不过，她没想到，宁澹已经在这个计划中考虑她的意见。
可是她连家书里都不知道该不该提宁澹的名字。
“你想离沈府近些吗？”宁澹又问了一句。
沈遥凌有些心神不定：“我……”
她根本没想过。
宁澹又凑过来一些，黑色的眼眸离得更近，他的眼神中有一种磐石般的坚定，似乎已经决定要依据她的答案来选择住址。
沈遥凌忍不住稍稍地往后退了退，她看着宁澹的神情，有一丝心揪。
她甚至生出一种冲动，想跟宁澹说，你不要对我憧憬那么多比较好，你并不知道你面前的其实是谁。
可是宁澹越凑越近，鼻尖抵住了她的鼻尖，嘴唇也贴住了她的。
沈遥凌的冲动又被这个吻给逼退，她感受着唇齿厮磨，宁澹从前是青涩的，后来变得冲动，再后来学着克制，今夜却似是抛掉了所有的禁锢，竭力吞噬，津液黏连。
沈遥凌被吮得心都快跳出来，往后躲了躲，宁澹捉住她的腰，在她唇瓣上低语。
“讨厌？”
沈遥凌还没说话，宁澹又自顾自地否认。
“不。若是讨厌我，就不会叫我陪你坐坐。”
他又卷过来，沈遥凌在浮沉里勉强清醒，过了许久才被放开。
“所以，不讨厌我，但是，也不想跟我长久？”宁澹再次低语。
沈遥凌心里一跳。
她是泄露出来什么想法了吗？
唇瓣上还留着对方的濡湿，沈遥凌脸颊发烫，不由自主地否认道：“没有啊，你怎么说这样的话，好奇怪。”
“那你给宁府选个址。”宁澹咬着她的下巴。
为何一定要坚持让她选。
她又不是宁府的主人。
这个姿势太熟悉，沈遥凌一阵心悸，怕他越咬越下，习惯性地捧住他的面颊阻止，自暴自弃地说：“开云坊，开云坊就很好。”
宁府就在开云坊，上一世的宁王府就是在宁府的基础上改建，自然也在开云坊。
宁澹仰头看着她，黑曜石一般沉凝的双眸之中映着两朵烛火，半晌松开来，留下一个齿印。
“好。”
沈遥凌松了一口气。
莫名觉得自己好像是逃过了一劫。
然而第二日醒来，沈遥凌看着镜中自己下巴上的红痕，又一阵发呆。
这要怎么出去见人？
她最后只能系上面纱，一旦有人看过来，便假装自然地咳嗽两声，暗示自己好像感染了风寒，所以要遮面。
大厦被誉为千城之国，小城林立，城郭多而无大君长，基本由各城郭的军阀统治，从这一城到那一城，都可能需要通关文书。
城中百姓多定居，与大宛同俗，沈遥凌同他们交流起来，几乎没有阻碍。
这里的商贸果然极其发达，就如同一个巨大的水池，任何地方的涓涓细流汇集到了这里，都可以再从这里流向其它的任何地方去。
沈遥凌在各个市集沉浸了整整五日，发现此地用的货币竟然多达三十余种，也就是他们至少能够在大厦与三十个国家通商。
好在大部分的货币都还是以金银铜来称重，流通应该不成问题。
魏渔则在使臣的陪同下四处考察。
他去到一个被当地人称为“黄金之丘”的寨子，那里几乎家家户户穿戴黄金饰品，若是按照人头来算，多达两万余件。
沈遥凌和魏渔将二人的探索结果放在一起合计，他们都明白，他们已经没有必要去更远的地方了。
他们已经充分地看到了这里的财富，已经足够证明，他们确实可以实现通商的愿景。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将这个制度完善起来，以便于在他们之后的各个使团年复一年地来到这里，巩固这条商路。
“西伊州已经设立了关税口，但不同商品的税收应该不同，这一点还需再商榷。”
“为了运送货物，修路也是件要紧事。这一路走来，许多地方我们都只能用驼车。若是要带上大宗商品，肯定更为艰难。”
魏渔用笔杆敲着下颌，“还有，大厦并非交易中心的最理想之地，这里政权分散，不易掌控，也到处充满危险。”
沈遥凌点点头：“没错，而且哪怕就在普通的市集上，我也已经看到好些波斯商人和粟特商人在抬价赚差价。大偃的商贸利益不可估量，若是我们也要依托这些市集，恐怕大部分的金银都要流落到这些商人口袋中。我们最好想办法，仿造大厦打造一个由大偃自己掌控的贸易中心出来。”
“这又有一个问题。”魏渔拿出舆图，“大厦旁边有一个国家叫做霜贵，盛产黄金，是可选之地，但霜贵离北戎太近，而且，霜贵曾经还参与过北戎对大偃的侵略。”
沈遥凌叹了口气。
魏渔坦然道：“这也没什么。慢慢来，总会有办法的。”
宁澹旁听着一切。
忽而出声道：“既然北戎就是最大的问题，就只需要解决北戎。”
沈遥凌一怔。
上一世时到了后期北戎与大偃打得纠缠不休，像是悬在大偃颈项上的一把刀，这一世，她潜意识中，仍然觉得北戎是不可战胜之敌。
沈遥凌看宁澹云淡风轻的面色，忽然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虽然宁澹看起来，像是随口一说的。
但莫名的，她觉得宁澹更像是早有准备。
她想了想，试探着问宁澹：“陛下有想要现在与北戎开战的想法吗？”
宁澹摇摇头。
沈遥凌反倒松了一口气。
她也说不上来原因。
只是下意识地觉得，她一个人能改变的东西有限，这一世的大事，也不应该跟上一世偏离太远。
否则，就一定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地方出了问题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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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变故◎
魏渔还要想办法完善其余制度, 沈遥凌不便打扰他，和宁澹一起退了出来。
走在回程路上，想着方才的谈话, 沈遥凌忍不住道：“北戎始终是个隐患。”
她实则是想提醒宁澹, 未来要小心提防。
然而战场上的事情, 她根本插不上手, 最多也就只能说到这里。
她本来还担心宁澹会不以为意, 结果宁澹只是点点头：“北戎与大偃终有一战。”
沈遥凌没意料到这个回答, 脚步稍顿，眨了眨眼。
她还想说些什么，宁澹却忽然一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
随着抬步朝远处的一棵树下走去, 冷声问道：“听够了吗？”
沈遥凌仔细眯起眼, 才看清树下站着一个人，寻常士兵打扮, 脸生得很，并不是宁澹身边的近侍。
那人似乎吓得哆哆嗦嗦，与宁澹又说了几句话后，慌忙逃窜，惊起一阵鸟雀拍翅，四下里再无旁人。
宁澹折返身来，沈遥凌好奇张望：“那是谁？”
宁澹道：“探子。”
“什么？”沈遥凌一惊，紧张地问，“哪里来的探子？针对你的吗？”
宁澹看着沈遥凌, 淡淡地摇头：“不必在意。”
“这怎么可以不在意？”沈遥凌握住宁澹的手，护在手心里, 握得紧紧的, 又望着他追问, “你快告诉我呀。”
“太子的人。”宁澹将沈遥凌拉进怀里，低头在她眉心上吻了吻，“拦不住的，随他去吧。”
沈遥凌拉紧他腰间的衣衫，暗暗皱眉。
听见太子的名号她就觉得没好事，想了又想，还是忍不住道：“要不你先回西伊州去，免得那位再使出什么别的手段，至少在西伊州，你手里有兵。”
宁澹没说话，目光落在她面上，好似在仔细地分辨她脸上的担忧究竟有几分真假。
沈遥凌叹息，摸摸他的眉毛：“难怪你最近好像怪怪的，疑心很重的样子，原来是身边跟着探子。”
宁澹按住了她的手，不让她再摸了，忽而开口道：“沈遥凌，什么时候跟我成婚。”
沈遥凌又吓了一跳。
她愕然看着宁澹，不知他为何又突然冒出这样一句。
眼下的气氛，分明与风花雪月没有半分关系。
宁澹看着她，眼神很用力：“我待你的心将永远如今日一般，你信我吗？”
沈遥凌讪讪一笑，抽了抽自己的手，他按得不重，沈遥凌很容易就抽了出来，抵着宁澹的肩膀，避开眼神，移开话题。
“怎么突然说这个？我们，我们继续说北戎的事。”
宁澹低头和她对视，过了会儿，唇角微微弯起，很淡地笑了笑。
他很少有笑容，笑容里更加很少有这样的自嘲之意，沈遥凌拿捏不准是不是自己看错，一时有些莫名心慌。
“好。说北戎。”
宁澹放开她，历数了一番北戎地势的优缺点，还包括北戎的作战习惯。
沈遥凌一开始还听得入神，后来越听越糊涂。
“等一下，你怎么会这么清楚？”
“当然。”宁澹说，“我跟他们交过手。”
“什……”沈遥凌有一刹那没反应过来。
现在的宁澹怎么会和北戎打过仗？他明明——
电光火石，沈遥凌的瞳仁霎时涣散轻震一瞬，看向宁澹，视线半清晰半模糊。
宁澹仍然低头看着她，眸光平静之中，仿佛藏着跨越十数年的哀伤。
沈遥凌喉咙发颤，张了数次口才吐出声来：“……若渊？”
这个名字，她只有在成婚后才对宁澹喊过。
宁澹眼眸中一层又一层的冰块霎时破碎了，轻而又轻地应了一声：“乖囡。”
沈遥凌咬破了嘴唇。
她茫然地后退两步，心中滋味纷杂。
宁澹竟然也重生了。
一对相处了二十年的夫妻，在此时相认，却唯有仓皇和尴尬。
在宁澹深不见底的目光之中，沈遥凌强装着镇定，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被宁澹打断。
“你是何时到的这个世界？”
沈遥凌抿了抿嘴，说：“从印南山下来不久。”
宁澹闭了闭眼。
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绪，从怀疑沈遥凌与他一样有着另一世的记忆开始，宁澹一直在观察着沈遥凌的举止。
她对天灾和饥寒格外的关注，对北戎异乎寻常的警惕，都应证着他的猜测。
确定了这个念头之后，宁澹感到短暂的惊怒，接着是在长达几日的观察中，回想着沈遥凌对自己地态度，化作了逐渐冷却的茫然和麻木。
他将与沈遥凌的前世今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他以为他和沈遥凌相知相许，一生相伴，为此感到至上的餍足，然而，他们的一世夫妻，在沈遥凌那里全凝结成一个悔字。
直到沈遥凌承认之前，他其实仍然不肯相信，沈遥凌会在那么早之前就决定要抛弃他。
他心底里还留着一丝侥幸，心想或许沈遥凌并非从一开始就带着记忆重生，而是与他一样，慢慢记起前世之后，才发现阴差阳错之下已经发生了这么多的变故。
他宁愿相信沈遥凌是因为这些变故措手不及、顾不上他，所以才一直对他不冷不热。
可沈遥凌亲口打碎了他最后的一点希望。
夜里起了薄雾，宁澹的目光透过月色下的蒙昧定定地看着沈遥凌，寒意从头顶灌到脚心。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承受不了这样的场面。
怪他。他为何非要戳破？
原来他在沈遥凌心里，什么也不是。
宁澹是一个不懂得退缩和恐惧的人，从少不经事时他的骨血之中就没有这两种情绪。
在以为沈遥凌只是没有喜欢上他时，他用尽了一切办法，试图去讨得沈遥凌的欢心，即便这对于他来说，像是从一个富可敌国的人变成了一个乞儿，他也可以为了沈遥凌一点点的怜悯欢欣不已。
可是当他发现沈遥凌其实是故意抛弃他的时候，宁澹所有的勇气全都碎了，只要一想到在他自以为幸福的那二十年中，沈遥凌其实一直在忍受痛苦，在忍受对他的憎恶，宁澹便恨不得拿出剑来，剖开自己的胸膛和肚腹，将绞得剧痛的心肺和肝肠全都拿出来扔掉。
宁澹说话的声音像是抽气，断断续续：“所以，你这一世，其实根本不想看到我。”
沈遥凌无法否认，点点头。
她确实是做着这样的打算，然而后来却与宁澹越走越近，她也无法控制。
宁澹口腔之中全是腥苦的味道。
“结果，我不识相地死缠烂打，甚至不识相地也有了另一世的记忆。”
宁澹撩开眼皮，黑眸中全是一片阴沉的死寂。
“你没能丢掉我，也很懊恼吧。”
沈遥凌心底顿了顿，像是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闷闷的。
宁澹现在的状态很不对。
“不是这个意思。”沈遥凌脑仁嗡嗡的疼，她尝试安抚宁澹，“事情很复杂。你听我慢慢跟你说。”
宁澹很慢很安静地摇头。
“我已经没什么好问的了。”他面无表情，像被风沙吹蚀后剥落了外壳的雕像，只剩下冷寂的斑驳，“你知道以后世上会有人受苦，所以你忙着拯救他们，对你而言，重要的事情有那么多，但是你从没想过要我。”
宁澹注视着沈遥凌，喉结不断地上下滚动，用尽全身力气，克制将她捆起来束缚在自己身边的冲动。
他冷凝而沉黑的双眼，已经将沈遥凌彻底看透了，不会再接受她糊弄的安慰。
她一直以为他不是上一世的那个夫君，所以对他说不上讨厌。他缠得太狠，所以她也就半推半就，可是即便如此，她从始至终也只是想要和他玩玩，没打算和他长久，因为她铁了心地要丢开他，不要再和他做夫妻。
宁澹心底血肉模糊，口腔连着鼻子的部位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酸楚，他仓皇地转过身，眼眶血红，字句低低地从齿间溢出。
“对你来说，我只是碍事，恐怕不如死了更好。”
他在说什么？！
沈遥凌猛地扬起头，看到宁澹转身离开，大声道：“宁若渊！”
宁澹背影消失得很快。
沈遥凌胸口咚咚地捶着，脑中嗡嗡作响，被深深的茫然和无措席卷。
西伊州，深夜。
夜色中一道人影奔袭而来，守军看清样貌后，见怪不怪地打开城墙的一道侧门。
守军认得那人，是太子派去监视副都护的心腹，每隔几日，他便会将在副都护身边探听到的消息传回来。
然而骏马飞速冲进门之后，啪嗒一声，马背上掉下来一个人。
守军惊得冲过去看，那人早没了声息，胸口贯穿着一支长箭，血染甲胄。
“不好！”守军朝城墙上大喊，“有敌袭！关城门！放哨——”
话音未落，又一支长箭飞来，刺穿他的咽喉，轰然倒地，露出的城门之外，是穿着蛮族短衫，亮着强壮臂膀，高扬马鞭叱咤嚎叫着追来的北戎骑兵。
片刻之后，飞沙走石，火烧连营。
作者有话说：
抱歉呜呜，写到了这个时候TW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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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心狠◎
原来宁澹也重生了。
沈遥凌脑袋里像装了一辆朽坏的水车, 被茫然阻塞着，好半天才缓慢转动。
宁澹对她说的那些话又在耳际响起。
仿佛，是她故意抛家弃夫了一般。
沈遥凌呼出口气, 满是无奈。
算了。
这样也好。
她本就有很多事情无法跟宁澹解释, 既然他也是重生而来, 她也省去了去想方设法说明的麻烦。
这样打开天窗说亮话, 她和宁澹之间的问题就明晃晃地摆在那里, 沈遥凌反倒轻松不少。
想起宁澹的怒容, 沈遥凌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什么来。
她第一回见到宁澹这样恼怒的模样，确实有些心虚。
但是她能做什么呢？
什么都做不了。
宁澹对她的指责确确实实属实, 她无法反驳, 但也并不后悔自己的决定。
她重生了一次，有选择自己新生活的权利, 她唯一错的，只是没有想到，宁澹会以一个苦主的姿态追到她面前来讨债。
沈遥凌洗漱出来，隔窗看着天边的月亮，已经从震惊中平定不少。
心底还莫名多了丝安宁。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并不是这世上唯一的一个异乡人，反而安然了些。
天亮后，沈遥凌照常去给魏渔打下手。
他才思敏捷，一一将关税、货种等等事项条分理析, 沈遥凌只需帮他整理。
她低头忙碌，直到肩颈都有些僵硬, 才直起腰敲一敲, 时而看到窗外掠过一道身影, 仿佛有人在探头看她。
那影子很快，快得几乎一闪而过，如同只是一个幻觉，但又不够快，至少让沈遥凌看清楚了，那分明是宁澹的身形。
沈遥凌跪坐在书桌前，一阵沉默。
犹豫半晌，最终还是当做没看到，移开目光，接着忙自己的事。
此后接连几日，她从未见过宁澹正脸，却总感觉有个虚影在自己周围如影随形。
她也搞不明白宁澹到底在想什么了。
直到这天半夜里，沈遥凌睡着睡着忽然醒了过来，看见窗纸上，束成马尾的长发缠着发带，随风落下飘扬的影子。
沈遥凌看着那抹影子发呆，直到天明。
宁澹曾说，如果不愿意他缠得太紧，就叫人找他，说今日不想吃馄饨，那么，他那一日都不会在她面前出现。
天亮后，她叫来若青，去跟宁府的人传话，说她想要吃馄饨了。
宁澹应当能够意会。
然而沈遥凌等了大半日，始终没有等到宁澹前来。
她屈起一指抵在下颌上，怔然想了一会儿，忽然起身走向了给沈府厨子配的小厨房。
厨房之中，果然未曾见到厨子的身影，只有宁澹在奋力揉面，脸上蹭了几块白灰。
沈遥凌扶着门框：“……”
她深吸一口气，喊他：“宁澹。”
宁澹霍然抬头，眸中闪过一点惊慌。
“别做了。”沈遥凌阻止他。
宁澹呼吸滞了滞，脸色霎时变得冰冷。
他低头看着自己乱糟糟的双手，腮帮紧咬。
“又后悔了？”
他嗓音冷沉，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你最好想清楚，这一世你我虽然是没有夫妻名分，可也是你亲口说的对我很满意。从那时到现在，甚至没超过三个月，你就要反悔？做人要负责任的，你这样的行径，真的很坏。”
宁澹一口气说着，沈遥凌也并未打断他。
过了好一会儿，沈遥凌还是沉默，宁澹急促地抽气两下，双手垂落在身侧。
“你怎么不说话。”
他眸色很黑，正中有一点水珠一样的亮光，语气还是生硬，却好似有了一丝祈求的意味：“先别分开，不行吗。”
沈遥凌的胸腔很重地跳了一下。
她把抠到发痛的手心背到身后，顿了顿，听着宁澹急促地有些明显的呼吸声，轻声说：“我是说，叫你别做馄饨了。”
“我说想吃馄饨，不是真的想吃，只是想找你说话而已。”
宁澹沉默了较为漫长的一刻。
“哦。”
他有些僵硬地转身，洗干净双手，慢吞吞地将衣裳整理好。
才走到沈遥凌身边，沉声说：“走吧。”
沈遥凌领着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合上，宁澹坐在她对面，看起来跟以前似乎没有什么分别。
冷若冰霜的一张脸，眼睫垂得很低，让人无法探知他的情绪，只是看起来，似乎有些疲倦。
沈遥凌静默了许久，最终还是她先开口。
“你这几日都没睡觉吗？”
“你很关心？”宁澹嘴唇嗫嚅了一下，投过来的目光冷淡得几乎像是谴责，“难道你叫我来，就是想说这个。”
沈遥凌张了张嘴，又闭上。
当她知道，眼前的宁澹就是和她共处了多年的人之后，有那么一些瞬间，她会又在宁澹的气势下，有些退缩。
但是，莫名其妙的，她又很快能够在这些瞬间之后，意识到宁澹的色厉内荏。
她说：“我们确实该好好聊聊。”
沈遥凌提了一口气，有些出神。
缓了一会儿，才接着说：“重生的事，我实在是没有预料，更预料不到，原来你也在这里。”
“从重生的一开始，我就想要与上一世不一样的日子，所以，我改变了许多。”
宁澹看着她，脸上全是紧张兮兮的防备，好像根本不想听她说这些，仿佛她的每一个字都让他刺痛，但是也没有起身离开。
他明白沈遥凌的意思。
其实不用沈遥凌说明，他自己长了眼睛。
清清楚楚地看清这一世，沈遥凌的欢欣自在，再对比上一世她不现于人前的落寞，便什么都明白了。
这也是他最难受之处。
“也包括我？”宁澹嗓音艰涩，沉沉地压抑着，“在你想要改掉的东西里面。”
沈遥凌感觉心口一阵酸楚。
宁澹好似有些失神。
“但我们是夫妻。如果当时，我和你一起重生，你不会这样做，是不是？”
沈遥凌想了许久。
“即便那时就知道你也是重生的……我可能还是会做一样的决定。”
她崭新的人生规划里，本来是没有宁澹的姓名的。
宁澹定定地看了她许久，直到眼眶血红，眼泪压抑不住地滚落。
“沈遥凌，你真的很心狠。”
沈遥凌紧紧地咬着嘴唇里侧。
宁澹用力地擦了一把眼泪，嗓音无比地冷硬。
“我会改，还不行吗。”
沈遥凌目光颤了颤，有些诧异。
“你对我失望，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宁澹似乎有些焦躁，“这辈子，你想要怎么做，我都跟着你，不满意的地方你说，我都会改。”
沈遥凌仍然呆呆的，似乎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宁澹站起身走过来，单膝落在地上，双手抓着沈遥凌的椅子扶手，把她困在里面。
黑眼珠牢牢地盯着她，声音很沉，透着不安：“你已经丢了我一次了，坏了的桌子椅子尚且还能修修再用，你非要再扔掉我第二次吗。你总不能，从上一世连坐到这一世。”
沈遥凌看着他，心口酸痛得厉害，她这个时候才发现，宁澹脸上还有两块面粉灰没有擦去。
她下意识地抬手，好像忍不住想要帮宁澹擦掉，就在这个瞬间，宁澹忽地耳尖动了动，浑身紧绷起来，回首看向窗外。
就在这一个瞬间，随即而来的破窗声猝不及防，千钧一发的时刻，宁澹只来得及扑在沈遥凌面前，挡下那支朝着沈遥凌面门而去的飞镖。
血珠飞溅，沈遥凌不受控地眼睫眨了眨。
宁澹再回身，利剑出鞘，水上飞花一般飞出窗外去，只留一道残影，再回到宁澹手中时，剑刃已经带血。
不需他出声，几个护卫如同鹰隼霎时飞出檐外，捕住了那名刺客。
宁澹紧紧护在沈遥凌身前，直到听到远处刺客伏倒的声音，才迈开一步。
然而脚步刚挪动，忽然浑身失力，跪倒在地。
沈遥凌惊得神魂都飞了一半，慌忙抱住他。
“若渊！”
她低头看那支飞镖，镖身泛绿，淬了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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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蝴蝶◎
刺客是北戎人。
北戎收到大偃在乌苏设立西伊州的消息后, 感受到了威胁，派出三百人夜袭西伊州。
原本只是佯攻，最多打算烧个粮仓以示威吓, 结果西伊州边防薄弱, 竟被一举长驱直入。
尽管有飞火军在, 北戎人终究没在西伊州讨得多少便宜, 却抓到了太子身边的近侍, 逼讯出了不少消息。
这才精准找到了宁澹的位置。
而西伊州受袭之夜, 太子宿在当地的勾栏之中，自然不愿将此事大肆宣扬，便以无甚损伤为由, 草草了结, 甚至明知有人落于敌军手中，也未想过要上报, 或是与宁澹一行人知会一声。
因此致使宁澹落得这般措手不及。
沈遥凌看着迟了一步送来的密信，心中暗恨。大偃有这样的储君，国无幸民。
从那名刺客身上还搜出了一封书信，是用大偃话写的，牵涉到宁澹的生父。
很显然，即便是有了充足的情报足够突袭，北戎人也并无把握可以真正将宁澹置于死地，于是特地将这份书信带来，就是为了给宁澹看的。
沈遥凌处理完这些事, 勉强平息怒气，又折返回去看宁澹的情况。
贯穿伤直接透过宁澹的胸骨, 或许这个伤口对他来说还不算什么, 只要不致命便可以忍受, 可偏偏那镖上又有毒。
尽管处理及时，仍有部分毒素停留在体内。
宁澹接连几日昏睡不醒，直到今早才终于恢复些许神智，但仍是高烧不退，摸一下浑身滚烫。
沈遥凌推门进去，轻声问侍人：“如何了？”
宁澹身为西伊州副都护，是这一行人之中身份最高，他骤然负伤倒下，一时之间无人能够接管他的位置。
而宁澹身边随侍之人大多都是宁府带出来的亲信，原本就不是寻常角色，只对与宁澹关系密切的沈遥凌稍微信服一些。
于是，不知不觉之间，沈遥凌便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原本压在宁澹身上的大梁，替他掌管一应事务。
侍人躬腰回话：“回宣谕使，副都护还是如清晨那样昏昏沉沉，没见好。”
沈遥凌一面急得皱眉，一面道：“急不得，慢慢好才更稳健。”
她将随从都留在门外，走到床边去看宁澹。
宁澹全身上下烫得几乎冒烟，沈遥凌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心里霎时有些慌。
她推了推宁澹：“宁澹，醒一醒。”
宁澹眼睛没睁开，但是听见了沈遥凌的声音，就伸出手来抓住了沈遥凌的指尖，攥得死紧，动作精准，几乎让人以为他是意识清醒着的。
沈遥凌顿了顿，凑过去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接着喊他：“你能听见吗？你得起来喝水，不然你要把自己烧干了。”
宁澹也不知道听明白没有，眉头锁得死紧，拽着沈遥凌的手带着股蛮劲，执拗地把她往自己这边拉，沈遥凌本来是撑着床俯身，被他这样拉扯着跌到他身上去了。
宁澹抓到人后，变本加厉地翻身压过来，他身上又烫又沉，简直好似一座火山，将沈遥凌牢牢按在自己身子底下，仿佛要将她轧进骨血之中，灼烫的呼吸铺洒在沈遥凌颈侧，急促的频率像是在喘。
这样要怎么喂药？
沈遥凌用力推他，当然根本推不动，她只好勉强把自己的双手解救出来，用手背凉着他的额头和面颊，又跟他反反复复地说了好多遍：“你要喝药了。”
不知过了多久，宁澹终于半睁开眼，趴在她肩膀上，扬睫看过来。
沈遥凌看到他终于能够沟通，多了几分高兴，他能自己恢复意识是最好的：“放开我，我去端药。”
宁澹也不知道听明白没有，不仅没有松开，圈在沈遥凌腰间的手反而收得更紧了。
沈遥凌感觉自己快要被铁箍给掐碎了，不受控制地抬起腰，给胸腔挣出一点余地，宁澹严丝合缝地贴上来，烧得灼人的吻重重地落在沈遥凌唇上，带着无法消解的爱恨。
他力气大得吓人，一点也不像个生着急病的人。
沈遥凌在断续的呼吸间竭力想了半晌，终于想明白，应该是自己那句“放开我”又惹恼了他，沈遥凌“唔”的一声，用力挣脱出来，趁着间隙赶紧开口：“不是，我不去别的地方，药就在床边的桌上。”
果然，宁澹的暴动平息了些许，不再执着地追过来啃噬她，只是用指尖捏着她的耳垂，好像攥着她的命门。
沈遥凌感觉自己耳垂都快被烫得化掉了。
她看着悬在自己上方的宁澹，宁澹的瞳眸之中一片混沌，虽然是睁着眼的，却好似并没有正常人的神智，像是冬季被吵扰的野兽，仅凭本能做事。
宁澹没有回答，沈遥凌又轻声诱哄：“你让我坐起来，我就在旁边拿一下药碗，喂你喝药。”
原本以为，多哄几遍，宁澹就会乖乖听话，结果出乎她的意料，宁澹质疑地说：“你怎么变得这么好？”
沈遥凌闻言愣了下。
她看着宁澹一团混沌中的认真神色，微微苦笑。
“我本来不好吗？”
宁澹抿了抿唇，没说话。
沈遥凌心头微酸，手背蹭着他的脸颊。
“你也太不讲道理了。我独自喜欢你那么多年，你又不喜欢我，我只是决定自己放弃而已，你还要怪我。”
宁澹眼睫眨了眨：“不对。”
“什么不对。”
“喜欢你，一直喜欢。”
沈遥凌又怔愣。
宁澹抓着她的手，放在自己颈侧。
“一看见你，这里，就突突地跳。”
又放到自己胸口上。
“这里也是。”
再接着往下伸去。
“还有这里。”
沈遥凌惊得收回手，瞪着他：“你生病，怎么还耍流氓。”
宁澹一双黑眸混沌地看着她，似乎没有听懂她说的什么意思，她的手溜走了，他只好自己按住自己胃肠的位置，声音很轻。
“有九百只蝴蝶在撞。”
沈遥凌痴痴地看着他。
什么啊。
说得，好像真的一样。
宁澹收回手来，又重新攥住她。
“后来我们成婚，高兴。高兴得再没有了，然后你又说，后悔。”
他像是想到什么极不愉快的事，脸色黑沉沉的，眸光瞥向一旁。
沈遥凌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玉枕底下。
有一截丝绳露出一半，沈遥凌把它用指尖勾出来。
眼熟的东西忽然出现在面前，这正是，她之前弄丢的那个香囊。
里面藏着撕碎的花笺。
原来，这东西果真是在宁澹手里。
沈遥凌正失神，颈间忽地一热。
宁澹叼住了那里的一块皮肉，泄愤一般。
然而与他凶狠的动作相悖，他眼睛里不断地流出眼泪来，聚在沈遥凌颈窝里，烫得烧心。
“我去求佛，拜神，想要你回心转意，原来，你是早有预谋。”
宁澹把脸埋在她肩膀里，也不知道他发着高烧，身体里怎么还有这么多水可以源源不断地流出来，沈遥凌被他哭得几乎错觉自己颈项要被烫伤，而被打湿的衣襟，又很快变得凉凉的。
沈遥凌终于从怔愣中回神。
她攀着宁澹肩膀的手滑落下来，有些无奈。
前几天大度地说着，前尘归前尘、这一世归这一世的人，结果现在还在哭。
好像比她还无法放下。
“好了。先吃药。”沈遥凌生疏地安慰他。
又用不怎么熟练的动作端药过来喂他，宁澹没再犯犟，很配合地喝了，只是不知道有多少眼泪掉进碗里，被他自己又喝了下去。
他从剑拔弩张到几乎变成一口会噗噗往外冒眼泪的泉水之后，就不太能再凶得起来了。
喝完药，宁澹又按照沈遥凌的指令喝了两大碗加盐加糖的温水，重新躺进被子里去，乖顺地养病。
只是，只要沈遥凌泄露半句想离开的意思，他就又能有要翻脸的征兆。
沈遥凌只好陪着他，把要处理的事情都拿到卧房里来看。
大约那药有奇效，宁澹好得很快。
到了第二日的凌晨，他彻底退了烧，也完全清醒过来。
而前一晚，沈遥凌趴在桌边看文书看到睡着了，被宁澹偷偷抱到他榻上。
宁澹披着外裳，将这几日的消息通览了一遍。
也包括北戎人特地带来的那封信。
里面写着，他们有腾骑将军通敌的罪证，而再次踏上这片土地的宁澹，不过是叛徒之子，不如早早学他父亲，投奔明主。
当年，腾骑将军在北地战死，传回来的说法却众说纷纭。
父亲贴身的副将在临死前话中有话，暗示腾骑将军早有异心才会战败，掀起轩然大波。
最后父亲能被定为牺牲殉国，还是母亲撑着有孕之身百般周旋，千般求情才换来，否则，父亲的上下九族都要受到株连。
后来，父亲的所有亲眷被母亲暗中送出京城，隐姓埋名，再也不见。
世上剩下的唯一一个真正相信父亲未曾通敌之人，就是母亲。
再后来才有了他。
也正是因此，宁澹出生之后一句也不能提起自己的生父，只能以母亲的称号取作姓。
宁澹将信纸攥成一团，捏进掌心。
沈遥凌应当已经看过了，她没打算瞒着他，就意味着，她没打算信这上面说的一字半句。
宁澹坐在榻边的矮凳上，就着烛光转头看沈遥凌的睡颜。
她有一半面容埋在软枕里，露出来的另一半脸颊天真而温柔。
就如往常的每一个清晨一样。
他醒过来，看见她安睡的模样，心中便生出一种笃定，仿佛眼前出现一条清晰的道路，知道自己不会走到别的地方去。
宁澹吹灭了灯烛，按着外裳悄悄探身，在沈遥凌额心轻而又轻地落下一吻，无声地呢喃：“囡囡。”
晨光大亮，落到床榻边。
沈遥凌舒展着手臂醒来时，宁澹已经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早点发的，然而到了快完结的时候，就写得好慢好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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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锚点◎
沈遥凌摸了两下, 在枕头边摸到了自己的香囊。
她坐着，拿着香囊发了一会儿呆，起来到处找宁澹。
然而哪里都找不到, 恰巧碰到魏渔从外面进来。
魏渔看她一眼, 眼神里透着古怪。
“你在找副都护？”
沈遥凌点点头。
魏渔思考了一会儿, 沉声道：“他应该已经走了很远了, 你还是别找了。”
沈遥凌好笑道：“他还生着病, 能走多远。老师用过早饭了吗？我去厨房看看。”
魏渔拉住她, 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半夜里，宁澹带着他身边那十几个人往北去了。”
沈遥凌听在耳中，还是有一瞬茫然的。
“北边？”
她下意识去摸袖袋, 然而本来该放在里面的那封从北戎刺客身上搜下来的信, 已然不知所踪。
沈遥凌指节捏紧，紧得泛白。
“什么意思。”
“大厦再往北就是北戎, 他带着十几个人要去做什么，没和你商量？”
沈遥凌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控制不住的快，商量，哪里有什么商量，她忽然回想起昨晚，她要回房睡觉，宁澹磨磨蹭蹭不肯，还在问她，要怎么才肯原谅他。
沈遥凌已经和他解释了一百遍, 这不是什么原谅不原谅的问题，他们之间会走到这一步, 其实就是夫妻缘分已经尽了, 现在还纠葛在一起, 只是因为重生带来的美好错觉，和未散尽的余情。
宁澹就是听不进去，他说他不信什么缘分，执着地跟沈遥凌要一个补偿的机会。
那时他的眼神里甚至有些天真。
沈遥凌想他真是病傻了。
否则怎么好似整个世界掉转了过来。
原先是她不肯信命，非要觉得可以跟宁澹修成正果，现在换成了宁澹固执地认为一切都可以重头再来。
可哪有那么好的事，老天也不会这样轻易地眷顾他们。
他们都是重生的人，应该能够看得清楚，即便是重来一世，这个世界仍是以原貌在运转，人竭尽全力想干涉，也不过是螳臂挡车。
她和宁澹之间也是如此，即便宁澹现在好像情深义重，沈遥凌也还是乐观不起来。
她并没有这个胆量去相信她能够得到苦守了二十年也未得到的情谊，最后被宁澹缠得无法，只好敷衍他说。
“你想让我变回从前的样子，那是不可能了，如果世上的事能靠许愿获得成功，我还想许愿明日北戎王就暴毙，大偃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够国泰民安。”
宁澹呆愣着不说话了，沈遥凌以为他终于消停，就坐到桌边去看文书，后来不知不觉地睡着。
再醒来，便乍然听闻宁澹往北边去了的消息。
沈遥凌胸口闷紧，耳中嗡嗡作响。
“什么时候……怎么不拦着？”
魏渔摇摇头。
“他是副都护，没人能拦。我本来还想问你，结果看来你也不知道这件事。那你便别想了，他们骑的是最快的马，无论去了哪里，你都，是不可能追得上的。”
“那我该怎么做？”
沈遥凌下意识开口问，心口绞痛阵阵发抖。
魏渔耸肩。
“什么也不做。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沈遥凌半天喘不过气来。
是因为她那句话？
还是北戎人写的因为那封挑衅宁澹的书信？
不论是因为什么，宁澹现在将自己置身于险境，而她毫无办法。
……不。
她不会什么都不做。
沈遥凌弓着腰沉寂了好一会儿，忽然折身返回宁澹的房中。
宁澹将她扣押在卧房里，这里的一切对她都毫无遮掩，沈遥凌经过时，甚至看到了虎符。
沈遥凌拿起虎符，塞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匆匆离开住处直奔驿站。
他们的人马都寄放在那，沈遥凌将自己牢牢包裹起来，点了几个老练的车夫，将车上的货物全部搬空，只备路上必需的干粮，现在就立即出发。
这样轻车简行紧赶慢赶，沈遥凌回到西伊州时，也已经是半个月后。
沈遥凌直奔都护府邸，被层层宫人拦住耽搁了半晌，才终于见到了太子。
她试着问太子有没有收到宁澹的消息，果然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沈遥凌呼吸滞涩，最后的恐惧和危机终于落到了心头。
她在原地怔愣半晌，才从都护府邸告辞，径直往外走。
转了个方向，去练兵场。
她找到一个叫得上来名字的都尉，将人请到帐中。
那都尉原先时常跟在宁澹左右，自然认得沈遥凌，只是不知这位小姐忽然出现在此地，又特意找到自己，是为了何事。
还未开口，沈遥凌从怀中摸出一枚虎符。
“我能不能，凭此物调度飞火军？”
-
十月的风沙吹打在人面上，与刮骨无异，一名相貌中庸的北地人手执长.枪目视前方，却有一双格外冷酷沉稳的眼睛。
站在队伍最前的人忽然抬起右臂，握成拳，往胸口一收。
见了这个手势，那名北地人便与其余人一道霎时转身，收起兵器退回门内。
北戎王寝宫外的门逐层关上，密不透风。
仿佛形成一个中空的腔室，以身经百战的守卫为肉盾，将此处最尊贵的王上簇拥其中。
那双黑得瘆人的眸子向四周轻轻一打。
这里与北戎王的寝殿只隔着最后一扇门。
所有人回到自己的点位，一丝不苟地执行守护的命令。
万籁俱寂。
一支长.枪忽然在空中旋出虚影急速飞来，扎穿了两个人的咽喉，他们连最后的惨叫也没能发出，由瀑布一般的鲜血喷涌落地的声音代替。
另一道身影比枪更快，疾步飞驰而来，利落将长.枪从两个人体内抽.出，足尖一点，骤然不见了身影。
变故陡生，所有护卫的战意被吸引聚拢，抬头在层层幔帐中竭力找寻那个藏起来了的贼人。
下一瞬，一把飞沙如箭雨落下，几人捂着瞬间刺痛流血的双目滚倒在地，没来得及做更多反应，就被利落剑光割断了咽喉。
只剩下五人。
宁澹踩在立柱顶端，耳尖捕捉着门后的脚步声。
大约还有半刻钟，就会有更多护卫赶到这里。
在此之前，他要解决剩下的这五人，打开北戎王的寝殿大门。
宁澹沉眸掌心蓄力，倏忽间扬起一道掌风，那支长枪随着掌风旋转，如同回旋镖在身周转了一圈，叮叮咚咚打下他们手中的盾牌，而更恐怖的剑刃紧随其后。
宁澹好似能在空中生出双翼，以难以想象的速度飞掠至他们近前，足尖甚至不用落地，剑光已至。
一地血吧嗒在地面摔碎。
接着就是更多。
地面被染成一片血海，宁澹已将手中长.枪深深扎入门扉罅隙，硬生生挑断了三寸厚的铜制插销。
身着寝服的北戎王，战战兢兢地出现在宁澹面前。
北戎王宫闯进十几个刺客，北戎王骤然崩逝，整个北戎陷入一片混乱，所有关口全部封锁，飞禽走兽皆不得出入。
宁澹又换了一张面容，藏在城郊深处。
一国之君被刺杀，北戎人轰然震动，愤怒至极，掘地三尺地找刺客，宁愿错杀不肯放过。
宁澹凭借着上一世与北戎人交手的经验以及对北戎地形的了解，才能于神不知鬼不觉之中潜入王宫完成刺杀。
然而在这种情形下，还想毫发无伤地逃出去，自然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这样躲藏下去，终究会被找出来。
宁澹将剑搁在膝上，缓慢擦拭。
至少他做到了。
他说过，沈遥凌的愿望他都会一一实现，他会向沈遥凌证明他有能力给沈遥凌真正想要的生活，无论她想要的是什么。
冷静到极点的黑眸之中映射出来的，反而是疯狂。
无论他口头上说些什么，沈遥凌都不愿意相信他们能有好的结局，他不可能等到二十年后再向沈遥凌证明，他说的是真的。
那么久的时间，对他只剩下“余情”的沈遥凌会不会爱上别的人，会不会忘了他，会不会觉得他太麻烦，就干脆把他甩到一边——
她已经做过这样的事了。
宁澹没有信心再等下去，他只认死理，只看得到眼下的希望，牢牢抓住不松手。
他与北戎终有一战，虽然他原本没打算这么快，但即便是现在，也未尝不可。
他杀了北戎王，北戎至少混乱二十年，无力与大偃纠缠。
二十年的平定安乐，足够让沈遥凌达成所愿，而他——
他不会有事的。
沈遥凌他的锚点，除了有沈遥凌在的地方，他哪里也不会去。
北戎的戈壁，十月底已经开始飘雪。
雪片如破败的柳絮，撕碎人的视野。
石屋之外，有人围拢靠近。
长剑铮然出鞘，横于凛冽冰雪之中。
剩下的几个人，也沉默地起身，有默契地跟在宁澹身后。
他们已经断粮整整七日了，不知杀了多少守城军才到了这里。
这一日，已经是强弩之末的一日。
却并没有畏缩。
轰然一声，头顶房檐炸开，紧接而至的是更多弹药投石。
“公子小心！”
身后人惊呼，宁澹却没有躲，生生扛下崩至胸腹的硝石碎片不退反进，同时手中射出最后一枚银镖，投石车后的士兵应声倒地，碎石炮阵暂止，挣出些许喘息余地。
宁澹靠在残垣断壁上，浑身已被鲜血染透。
身旁属下见缝插针地替他止血，没有人敢问他们还能支撑多久，直到——
雪地远处，如同卷来一阵飓风般，出现了一群铁马。
势如破竹冲在最前的旗帜上，高高飘扬着飞火军的图纹。
所向披靡的攻势霎时冲乱摧毁了北戎派来追捕他们的军队，北戎士兵如同雪地上的野狗，仓皇逃窜。
宁澹怔愣，眸中染上疑惑，勉力扭头去看。
飞雪之中逐渐靠近、逐渐清晰的，是西伊州的都尉，熟悉的虎符，还有……沈遥凌的怒容。
宁澹定定地看着，许是大雪下得崩乱，使他眼前晃出重影。
他伸出手，在重影之中握住沈遥凌的一根手指。
浅浅的温热，却是坚实的标记。
宁澹闭上眼，安心陷入昏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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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新生◎
连日水米未进加上重伤, 哪怕铁打的身骨也撑不住。
沈遥凌带着宁澹退回驻扎地之后就不敢再挪动他，她和随行军医轮流照看，总算熬到宁澹的伤情稳定下来。
沈遥凌守在床边坐着, 看着宁澹昏睡的面容发愣。
多日不见, 他看起来竟然显得有些陌生。
但不是因为分别太久, 而是因为, 沈遥凌从来不曾看到过他这般模样。
她从未见过他受这样重的伤, 这样狼狈。
宁澹脸颊瘦削, 原本是光风霁月冷如银月的人，现在却多了层挥之不散的阴鸷。
仿佛每一次呼吸都透着偏执。
沈遥凌想到她初见宁澹时，他飘然若仙遗世独立, 她被惊艳而忍不住怦然心动想靠近, 就跟一个误入仙林的少女，一心想大胆伸手摸摸仙鹤的羽毛一样, 免得下次再也见不到，徒留遗憾。
那种纯粹的欢欣，她好像已经遗忘很久了。
当年的一见钟情，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沈遥凌心底五味杂陈。
沈遥凌出神之际，不期然与宁澹对上了目光。
宁澹从昏迷之中睁开双眼，就看到坐在床边的沈遥凌，苍白的脸上一瞬间划过惊喜。
他黑眸里染上点点光亮，似乎想说什么, 又克制下来，想了一会儿才轻声喊她：“乖囡。”
沈遥凌闭了闭眼, 起身想去叫医师, 宁澹又立即促声：“别走。”
她顿了顿, 宁澹咳了两声：“想和你说会儿话。”
沈遥凌沉默一瞬，又重新坐了下来。
宁澹看着她，神色中似有隐秘的欢喜和餍足：“你怎么会找得到我？”
沈遥凌这段时间带着飞火军一直在绕着北戎的边境线逡巡，终于逮到可乘之机闯了进来，还好宁澹自己也跑到了边境附近，这才能及时赶上。
否则的话，沈遥凌回想了一下那凶险的场面，后果不堪设想。
宁澹腹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每出一声，伤处便好似撕裂一分。
他抬手隔着被子按住伤口，抬眸把沈遥凌望着，语气小心地藏着高兴：“这应该算是我们心有灵犀。”
沈遥凌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别乱碰。你是不是疯了？竟然敢做那么危险的事。”
她在北戎边境听见北戎王已死的消息时，整个人如遭天雷轰顶，她没想到，宁澹竟然真的去做了这件事。
她更不敢想，事情这么严重，如果宁澹被抓住，他怎么可能活着出来？北戎人会把他千刀万剐。
宁澹静了一瞬，轻轻地说：“你呢，你也没有多冷静。”
沈遥凌擅自带着飞火军离开西伊州，必定是违抗太子的，这几乎与谋反无异；带着军队在敌对国家边境游走，更是一种挑衅。
沈遥凌从决定来找他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同时往自己脑袋上戴上了谋逆和挑起战事两种罪名，她完全可以置身事外，没必要为了他的生死赌上自己的安危，但她还是来了。
宁澹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神里全是说不出来的话。他分明感受得到沈遥凌勇敢无畏的爱意，但是，沈遥凌的心门却对他紧紧关闭，就好像他明知道他无比渴求的宝物就在那里，却没有办法得到。
然而，这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
沈遥凌声音发颤：“如果我没有找到你呢？你不要命了是不是。你不要说，你做这些，都是为了我，我没想过让你去送死。”
宁澹扯了扯唇：“不会死的，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他眼里的执着几近疯魔，无比的笃定，好似无论什么都无法打消他的这份坚信。
沈遥凌心底抖了抖，移开目光，愤怒道：“难道你真的把自己当成什么铜头铁臂的神仙，你从来都没有受过这么重的伤，如果是因为我，因为我……”
她说不下去，浑身发颤。
宁澹眸光复杂地看着她，不知道该为了她的关心而高兴，还是该因为沈遥凌与他撇清关系的言语而难过。
他乐意于让沈遥凌支配他的生死，甚至恨不得将投向他心脏的刀柄放在沈遥凌的手心当中，但沈遥凌却不愿意接受。
她总是把他推开，好像生怕承认和他的关系，仿佛生怕被他赖上。
宁澹声音如冷玉相击：“你别怕，我杀了北戎王，回去之后陛下都要奉我为座上宾，再没有人的功绩能够越过我去，我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这份天大的荣耀。”
“别发疯了。”沈遥凌气得喉咙绷紧，“你想要军功，去哪里不能挣，非要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死掉？”
“就算死了，也不是多么可怕的事。”宁澹的脸上终于如同玉器碎裂一样，露出了痛苦的痕迹，“反正上一世我已经享福享够了，如果这一世过不上那样的日子，就算现在死了又有什么可惜，甚至说不定如果我现在死掉，我就能回到上一世，至少，你还是我的王妃。”
沈遥凌浑身冰凉。
她想起来，这不是宁澹第一次对她说这样的话，发现她重生的当日，宁澹也说过什么，死了更好之类的话。
那时她只是以为他在说昏话，可是他反反复复地提起，让沈遥凌怀疑，他心里真的有这样的倾向。
宁澹在一瞬的崩裂之后，又慢慢变回了冷静的模样。
“你不要多想，我也没有要求你太多，你这样不顾一切地来搭救我，已经足够我高兴一辈子了。你回去吧，我在北戎还有事情要做。你尽早回大偃去，别的什么都不要管了。”
沈遥凌胸口发闷，都快喘不上气来。
“我看你是真的疯了。”
宁澹呆呆的，没什么表情。
“是吗？”
他又说：“或许是吧。我从前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害怕，现在却日日夜夜惶恐，仿佛被浸在油锅里。如果不做点什么，就这样被你扔下，我是真的会疯。”
沈遥凌看着他这个样子，感觉心脏被扯得一片一片。
尽管她明明知道，她早就已经提醒过宁澹，不要把生命的一切都寄托在飘渺的感情上，否则无论过成什么样子，都是他咎由自取。
她已经做了这样中肯的警告，宁澹还要一头扎进泥坑里，也不是她的责任，她更不该有什么舍身饲鹰的念头，想要去拯救谁。
但是，她的心痛也无比的真实，她确实曾经想把宁澹拉下神坛，却也不是这样，看着他摔进泥坑里挣扎。
沈遥凌木然地沉默了一会儿，咬牙切齿道。
“你一直这样死气沉沉的，有意思吗？你现在才不到二十岁，现在说什么生死的，你不觉得自己可笑吗？”
宁澹苦涩道：“若是我是真的少年人，没有前世的记忆，也——你，你是什么意思。”
他突然停顿，似乎从沈遥凌的话音里听出了什么不得了的讯息。
“你是说，你愿意把我当成一个新的人。”
沈遥凌深吸一口气，没说话。
宁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腹部剧烈的疼痛，却被他完全忽略，他死死地盯着沈遥凌，如同攀扯着悬崖边唯一的一根藤蔓。
“乖囡，你是不是打算答应我，重头来过。”
沈遥凌和他对视良久，点了点头。
宁澹唇瓣颤抖，冷峻的脸上出现了似哭似笑的复杂表情，眸底满是不可置信，手不确定地抬起来，伸向她，悄声地说：“是吗？”
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沈遥凌心中滋味极其复杂。
她无法控制自己去想，这样的宁澹究竟有几分是情难自已，又有几分是故意。
他明明知道，她不可能真的放着他不管，他一再地折磨自己，是不是就是看准了她心中还是对他有爱意，他是不是在用她的感情做陷阱，逼迫她实现他的目的。
但是，她再怎么试图理智抽身，保持冷酷地分析，也无法拒绝这样的宁澹。
沈遥凌伸出手，放进宁澹的手心。
宁澹抓着她，不顾一切地扑了上来，把她扣在怀里，过了一会儿，沈遥凌感觉到自己颈边再一次湿漉漉的，耳际还有宁澹野兽呜咽一般的低沉嚎哭。
沈遥凌眼底也有点胀胀的。
换做上一世的自己，如果有人跟她说，她会把宁澹弄哭两次，她一定会耻笑那个人在说天方夜谭，可是现在，宁澹的泪水渗进她的皮肤，似乎把他的懊悔和伤心也一起传了过来，让她的胸腔也跟着泛酸。
她也意识到，宁澹似乎，并不完全是她原先了解的那个样子。
他并不是个会永远冷静、光风霁月的人，也并不是不屑于对她用感情，他的情绪只有在厚厚的城墙崩溃后才可得见，他的执着和阴暗面比她想象的要更深。
宁澹情绪剧烈到浑身颤抖，沈遥凌不得不轻轻拍着他的背，一边有点心疼，一边忍不住想，如果当初宁澹能够拿出现在指甲盖大小的感情来回应她，或者，如果她之前对宁澹的了解再更深些，他们都不会像现在这样辛苦。
然而，如果只是如果，世界上的事，大约永远不能按照人的设想来。
就像她原本已经决定，这一世跟宁澹桥归桥、路归路，结果，她还是握住了宁澹的手。
但，好事是，这一世，她大约不用再独自划桨了。
当这个念头在沈遥凌脑海中浮现的一瞬，她发现自己心底竟然也好像挪开了一块大石，真正有了轻松的感觉。
她不再去对自己要求感情上的得失，也不再去担心一些尚未发生的事，原来一味放弃过去的自己并不是“重生”，接受她、修复她，才是“新生”。
作者有话说：
对我又写到凌晨了！
这最后一段怎么看着这么像完结章哈哈哈（开玩笑的还没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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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遗憾◎
宁澹把沈遥凌左肩哭得湿透了, 沈遥凌终于忍不住拉开他，解开衣襟系带。
宁澹愣了下，哭声一止, 湿润的黑眼珠盯着她, 指尖下意识弹了弹, 接着乖顺地放在一旁没动。
沈遥凌摸了一把他腰上的绑带, 好在没再渗出血来, 又把他衣服扣好。
沈遥凌一抬眸, 看见宁澹眼底的失望，顿了下：“干嘛？”
宁澹摇摇头，下颌上还甩下来一滴未坠落的眼泪, 看起来可怜得不行。
沈遥凌有点难以直视, 用手心给他擦了一把，动作有点粗暴, 更像是把人给推开：“你有这个精力胡思乱想，不如想想北戎的事情怎么解决。”
宁澹“嗯”了声，拉着沈遥凌刚给他擦过脸的手，攥得紧紧的，好像怕人突然不见了。
“北戎王正值壮年，而且擅长用兵，他若不死，大偃的威胁将会无休无止。然而他一旦消失了，北戎尚未做好准备, 一定是一团乱麻。他们派出这样多的人铺天盖地搜罗我们的下落，我们还能活着逃到边境, 就是最好的证据。”
“一次运气好而已, 你别以为你真的神机妙算。”沈遥凌瞪着他, 看他这样淡然，仿佛拿去冒险的根本不是自己的命，她就来气。
“你说在北戎还有没做完的事，是什么？”
宁澹下颌紧了紧。
“那封信，你看到了。”
沈遥凌点点头。
北戎刺客身上搜出来的那封信上，说宁澹的生父腾骑将军是叛徒。
宁澹认真道：“为父亲正名，是母亲心里多年的隐秘心愿。北戎人既然特地送信来刺激我，说明他们一定保留了父亲的遗物。不管是什么，我都要带回去。”
沈遥凌闻言，略加思考。
“你有多少把握？飞火军都在这，你自己安排。人手不够的话就赶紧回去禀报陛下，不要强撑，除了生死，其他都是小事。”
宁澹抓着她的手，抬起来放在唇边蹭了蹭：“我知道，别担心。”
沈遥凌眉毛皱了皱：“我也不想担心，你别再发疯就行。”
宁澹垂着眼帘，又更用力地亲了几下，好像在讨好。
沈遥凌无声叹气。
宁澹恢复了精神，沈遥凌赶紧给魏渔写了封回信。
她把飞火军全部带走，太子那边当然是暴怒，魏渔帮她周旋压制着，现在确定宁澹平安，别的也就不重要了，自然不再需要那么小心谨慎。
宁澹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写信，脑袋时不时地想要挤过来，被沈遥凌推开了好几回。
“又跟你无关，看什么，你自己的事情做完了吗？”
宁澹颇有微词：“什么叫跟我无关？你跟他提起我的时候，能不能不要写冷冰冰的副都护，你就写若渊，不行吗？”
沈遥凌只当没听见，问他：“你那边怎么样，找到证据了吗？”
宁澹把下巴垫在她肩上，一时没说话。
沈遥凌敏锐地察觉到似乎有些不对劲，回头看他。
宁澹似乎做了两回深呼吸，才开口。
“嗯，发现了一些东西，还在查证。过几天，和我一起去看看吧。”
沈遥凌答应了一声。
几天之后，她被宁澹带到了一处荒原。
这里只有干枯衰败的树木，黑色的影子仿佛一只只细长的手从地下伸出来，焦干的树干看起来像是被大火焚烧过，又被灌坏了树根，再也长不出新的枝芽。
荒野上有风穿过，带动呜呜声响，在原野中央，有一口旱井。
虽说是井，井口却盖得严严实实，上面用重重锁链锁着，看起来已经几十年没有人动过，锁链锈迹斑斑。
这看起来，不像是取水的井，倒像是北地民俗中镇压恶鬼的法阵。
古印走上前问道：“公子，现在开吗？”
宁澹微微颔首。
拿着铁锹的人齐齐沉喝，将扎根在地下的锁链挖了出来，锁链哗啦作响，盖在井口的石块被慢慢推开，轰隆的声音震响。
沈遥凌下意识地握住了身侧宁澹的手。
下一瞬，宁澹紧紧地反扣住她。
石盖挪开，露出里面的景象。
并没有什么污秽之物，而是一大堆已经褪色的经幡。
沈遥凌越发确定了心中的猜想。
宁澹走上前，用剑尖挑开了那些经幡，其下放着的，是一个四四方方的青铜匣子。
他把匣子端起来，掀开一条缝。
目光往里投了一眼，手上的动作僵住，又重新合上。
沈遥凌发现他的喉结迅速滚了几下，托住他的小臂问：“怎么了？”
“不适合在这里看。”宁澹哑声道，“带回去吧。我在北戎要找的东西，已经找到了。”
沈遥凌点点头，再看向那青铜匣子，翻出一块柔软的簇新衬布交给宁澹，让宁澹把它包裹起来。
时近腊月，寒风冻骨，青铜就这样握在手里，更是冻手。
他们在飞火军的掩护下离开了北戎，魏渔在西伊州等他们。
太子已经先行回了大偃，他控制不住飞火军，又没有理由杀魏渔，憋了一肚子火，指不定回京之后，要如何抹黑他们三人。
但眼下，谁也没心思管那些。
沈遥凌来不及再去和乌尔他们打招呼，若是一切顺利，或许明年开春可再相见。
魏渔的人手终于与宁澹的车队合流，看见魏渔，沈遥凌先是一喜，接着又是赧然。
她这一次，给魏渔添了不少麻烦。
魏渔看她有话要说，便不再与宁澹对峙，甩袖走了出去，沈遥凌来不及给宁澹一个眼神，匆匆地跟上。
宁澹嘴角淡淡的笑意立时消失，不甘不愿地盯着门口半晌，最后还是忍住没有也跟过去。
“老师……”沈遥凌试图先行讨好。
宁澹不告而别直接去了北戎，她生气担心，而她对魏渔一句交代也没有，就直接去了西伊州调兵，又何尝不是给魏渔甩下了一个烂摊子。
“那时事情紧迫，我来不及想太多，这是其一。私自调兵等同于谋犯，我不愿意牵扯老师进来，这是其二。但无论如何是我隐瞒老师在先，后来老师又帮我在殿下面前拖延周旋，替我争取时间，我对老师实在是感激不尽。”
魏渔直接摆了摆手，神色浑不在意。
目光却是颇为深重地看向沈遥凌：“你要胡闹，我不会怪你，但你是为了一个男人胡闹。你觉得，你想清楚了吗？”
沈遥凌叹气：“我也没想到我会这样做。我更没想到宁澹他居然……这么疯狂。”
魏渔轻嗤一声。
沈遥凌疑惑地看向他。
魏渔道：“所以我说，你不会看人。你想不到？我见那人的第一眼便知道，他做出再疯的事情我都不会意外。”
沈遥凌心里一怔。
她认识宁澹太久，自己觉得对他已经无所不知，心底的印象早已固化了，这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评价宁澹。
难道真的是她这么些年被自己狭隘的感情遮蔽了双眼？可能，她自己也走向了误区。
沈遥凌好奇道：“我那么多年都没……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以前，没发现这个苗头，老师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魏渔双眼轻轻眯了眯。
瞧着她，默默不言。
过了好一会儿，扔下一句：“不说，自己猜。”
沈遥凌“哎呀”一声，还想说什么，却被人喊走，只得暂时搁置。
魏渔神色冷冷地走进来，看见宁澹，更没好气。
宁澹坐在木椅上正在沉思，抬眼也看见了魏渔。
宁澹抬手，行了一礼。
“多谢。”
魏渔微微蹙眉。
迎着魏渔打量的目光，宁澹反而淡淡一笑，似是有些洒脱之意。
魏渔眉头蹙得更深。
这人似乎变了不少。
仿佛变得真正从容沉稳，亦是第一次，让他觉得值得正眼相待，值得当作对手来看。
“沈遥凌不在。”魏渔沉声，直白地质问，“你装什么？”
宁澹的神情还是没什么变化。
“多谢魏大人这些时日的襄助，真心的。”
魏渔看了他许久。
慢慢地开口：“方才沈遥凌说，跟你认识了很多年。”
宁澹眸底暗光流转。
“是。很多年。”他不避不让地看向魏渔，咬字很重，“久到，早已约定了白头。”
魏渔怔怔站了一会儿。
他是个极其聪明的人，原先也察觉不对劲的地方，有些猜想，只是不曾过多探究。
如今沈遥凌说漏一句，宁澹又言语中自有深意，他的猜测，便也无需再要谁来佐证了。
荒唐之中，生出一丝缥缈的遗憾。
他原本就知道，沈遥凌与宁澹之间，有一些与他无关的过去。
只是没想到，那段过去，比他想象的还要长。
长到他可能来不及介入更多的未来。
宁澹好似生怕自己暗示得不够，看着沉默的魏渔，忍不住又补充两句。
“沈遥凌信守承诺，绝不会轻易背弃，旁人再有什么念头，也越不过我去。”
魏渔回过神，又扫了宁澹一眼。
看他那暗戳戳跃跃欲试的模样，魏渔心中嗤笑。
可笑，他方才竟然还觉得这人一瞬间稳重不少。
魏渔慢条斯理道：“越不过你？无论如何，沈遥凌要唤我一世师长，谁压在谁前头，你分不清？”
宁澹顿了顿。
摇头道：“你早已离开太学，往后，该让遥凌唤你魏大人才对。”
“哦？”魏渔又道，“你说得对。既无师徒名分，也就无需在乎师徒伦理礼仪，省了那些繁文缛节也好，确实更亲近。”
宁澹被噎住，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憋得脸色泛青，眼睁睁看着魏渔慢悠悠地抿了口茶，又瞥他一眼，自在地甩袖离去。
腊月过了一半，他们终于回到了大偃。
然而一进城门，等待他们的却是戒备森严的禁军。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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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城墙◎
沈遥凌撩开车帘往外探望, 站在禁军最前的是中常侍，他遣人拦下沈遥凌等人的车马，将一柄长剑竖立在地, 面色森严。
如他们所料, 如今宫中局势极不利于他们几个。
没被当做逆贼当场斩杀, 已算好事。
宁澹挡在了沈遥凌前面, 低声道：“放心, 不会让你出事。”
沈遥凌凉凉扫他一眼。
“这种事上, 若是你以后还要分个你我，就不要再同我说话。”
宁澹一怔。
沈遥凌挥开他的手，推门下车。
她一身淡粉裙裳, 在这一堆甲胄士兵之中显得格外显眼, 也冲破了肃杀的气氛。
中常侍似乎也眉眼松了松，感到庆幸一般。
“宣谕使。”他微微颔首。
堂堂中常侍是没有理由跟她一个小小的宣谕使问好的, 沈遥凌察觉他有话要说，也行了一礼：“中常侍大人，我们正要回宫向陛下禀报西域之事，为何阻住我们去路？”
中常侍扬声道：“并无别事。只是近日京城颇不太平，还请诸位在门前卸甲，随我等一路进宫。”
大偃除了降臣，从未有城外卸甲的说法，此举无疑昭彰着宫中的怀疑。
好在他们也早有准备，魏渔也走到前面, 和沈遥凌对视一眼，点点头：“那好, 请中常侍稍候。”
他们将一些必要的东西单独用几只匣子拎着, 交给侍卫确认并无武器之后, 才得到允许通行。
与上一次回到京城被夹道欢迎不同，这一回，路旁一个闲人都看不见，士兵们围挡在侧，堵得水泄不通。
沈遥凌按下心思，暂不去想父母兄姊会有多担忧，低头随着队伍入宫。
宫中戒备森严，宁澹略扫一眼，不少位置都换了人。
他们在外数月，不知宫中发生了些什么，这越发严密的宫禁也不一定就是冲着他们来，但太子，定然在其中添了一把火。
终于进到宫苑之中，又下起了雨。
冬雨细密如寒针，扎进裸在外面的肌肤之中，中常侍叹息一声：“又下雨了。”
从方才开始，沈遥凌便觉得这位中常侍对他们似乎并无恶意，甚至有些细节之处似乎还在刻意示好，仿佛他前来阻拦完全是临时受命，不得不为之。
沈遥凌身份简单，不怕被人拿住把柄做什么文章，便又顺势与他搭话：“这些日子，京城雨水多么？”
中常侍点点头：“一场比一场凉，今年比往年都要寒得切切。”
接近殿门，中常侍便越发沉默，到殿门前时停下脚步。
这间正殿位于内廷和外朝之间，是陛下平日里下朝之后召见朝臣之处。
宁澹迈开长腿越过门槛，殿内并不见陛下的踪影，只有太子身披金黄蟒袍，坐于主位上。
见他们进来，太子挥了挥手。
旁边的侍臣上前一步，对着几人道：“诸位要向陛下禀报之事，在此处禀报即可。”
宁澹冷冷看着他们：“未见陛下，如何禀报？”
侍臣并未躬身：“陛下患上了风寒正在休养中，目前由太子殿下代政，无论是要禀报上听之事，还是惩处叛贼之责。”
宁澹眸色森寒，身周溢出杀意。
沈遥凌总算明白为何远在城门之外便要收缴他们的刀剑，若是没有那一步，恐怕现在宁澹的剑刃已经落到了眼前侍臣的颈项上。
“何谓叛贼？”宁澹斥道，“是立功报国为叛贼，还是贪图享乐致使城门失守为叛贼？”
太子霎时面色沉黑，嘴唇抖颤，偏偏反驳不得。
其实若不是出于此事，太子也不至于如此针对于宁澹，然而他失职在先，宁澹又屡立奇功，他不敢想象会受到父皇怎样的责骂。
原本想用谋逆的罪名与宁澹做交易，让他保守西伊州的秘密让出功名，结果收到了父皇病重的消息。太子心知这是个绝佳的机会——父皇病中无力追究自己那点失责，而自己若是能趁此时机替父皇打理朝政，得到父皇的赏识，等到这段时间过了，父皇惦念着他的功绩，也不会再治罪。
而且，父皇不在朝中，他还能借机惩治宁澹，实在是一石二鸟。
想着这些，太子又恢复冷静，抬手在龙椅上一拍。
“大胆。若无可禀报之事，便到了你们认罪伏法的时候。罪臣宁澹，还不下跪！”
僵持之际，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太子训话之时，何人无诏擅闯？
“大胆——”太子正待发怒，忽而想到什么，面上的皮肉一抽，霎时在龙椅上坐立不安一般，险些滑倒下来。
过不多时，皇帝迈步而入，步伐沉稳矫健，哪有重病的模样。
“小渊何罪之有，朕竟不知。”
皇帝面色难看，对着宁澹时，强行挤出一丝和蔼。
太子颤颤巍巍走近，在皇帝面前跪伏：“父皇，是这般情形……”
话未落音，太子肩上被一只明黄足靴狠狠踹了一脚，翻了几个滚仰倒在地。
“滚下去！”
怒喝声中，太子抖抖索索离开，冷汗如雨。
踢踹的动作太大，皇帝的外袍有些凌乱，露出些许寝衣衣领，看得出来是匆忙赶来，否则太子也不会无知无觉。
皇帝身旁的大太监已经领着人将殿内重新收拾一番，甚至搬出几张木椅。
看来他们不仅不必下跪，还能被赐座。
从进京到现在，两个时辰之中，跌宕起伏，好在有惊无险。
然而眼下的情形，显然不可能当真坐下来长篇累牍地报告，天家还有家事要处理。
魏渔将整理好的卷宗留在桌上供陛下翻阅，便眼观鼻鼻观心，躬身告辞。
沈遥凌也识眼色地打算跟着离开，却被宁澹叫住。
“陛下，臣与遥凌有一事要当面向陛下请奏。”
沈遥凌微顿，看了看宁澹的面色，终究什么都没说，留了下来。
四周门扉牢牢掩上，宁澹端出一块软布包着的四方匣子，放在桌上，凝神好一会儿，才抬手抽开。
沈遥凌也是第一回，看见了这匣中物的全貌。
在回大偃的路上，沈遥凌也曾好奇过，然而宁澹只是嘱咐她，等到有一日将此匣启封之时，记得要站在他身边陪他一同看，但也要记得，蒙上一半眼睛再看。
沈遥凌没有蒙眼，却站得离宁澹更近了些，近到几乎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匣中是一颗头骨，上面有无数穿透伤痕，大大小小的孔洞残缺不全，似乎是曾有钉子、锁链钩入其中，甚至，还有可能是在人还活着的时候留下的伤痕。
宁澹打开匣子，双膝落地。沈遥凌同他一起跪下，在交叠的衣袖下悄悄握住他的手。
“深入北戎王宫之后，臣在北戎王的寝殿中发现了一些可疑之物，似与当年的腾骑将军有关。臣按迹循踪，最终在北戎一口用来镇压恶鬼的旱井中找到了腾骑将军的头骨。看来，数十年来，北戎人一直将腾骑将军当做极具威慑力的恶鬼一般镇压着，不惜用尽无数酷刑。”
宁澹讲述的语调平淡，声线平稳，好似在表述着一件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
然而，沈遥凌却感觉得到，他握着自己的手很紧，紧到好似只要松开一丝间隙，他就会失去支撑自己的冷静。
宁澹未曾提及一句，然而，每一个字都是在为当年的腾骑将军澄清。
被敌人当做震世恶鬼重重锁在地下的将军，死后却被怀疑为里通外国的叛贼，亲人离散，直到数十年之后，污名仍未洗消。
世上仅有的还记着他的几个人，该会有如何的痛苦。
不顾手指被攥至疼痛，沈遥凌仍然用尽全力反握回去。
她悄悄抬眼，觑向皇帝。
皇帝并无余力发觉她的打量，他面色震然，手指颤了好几回，才扶住那青铜方匣的边缘。
良久之后。
皇帝终于枯涩出声：“朕，知道了。腾骑将军今日荣归故里，可得安息。”
宁澹跪伏在地，拜了一揖，站起身。
“臣别无旁事，先行告退。”
他拉着沈遥凌的手仍未松开，由着沈遥凌牵住他转身。
走到门边，皇帝唤了他一声。
宁澹也不知听没听见，沈遥凌停住步子，他便也跟着停了。
皇帝眸色极其复杂，看着牵在一处的两人，又沉默了好半晌，才轻声道。
“是朕，对不住你们。”
宁澹抬步离去。
雨已经停了。
空中却还弥漫着渺茫的雾气，几个呼吸之后，胸中便是一片冰冷的。
沈遥凌解开自己的围脖，套到了宁澹的脖子上。
宁澹回过神，握住她的手：“怎么？”
低头看了一眼之后，宁澹立即皱眉，将围脖往下扯，“等会儿冻着你。”
“嘘。”沈遥凌吓唬他，“别乱动。”
她抬手将围脖仔细理好，遮住了宁澹的下半张脸，用绒毛包裹住他的呼吸：“天已经够冷的了，别再冷了心。”
宁澹看着她，默默无言。
绕出宫墙后，宁澹就再也忍不住，把沈遥凌拉进了避风处。
扯下围脖，很快地在她冰凉的鼻尖上亲了一下。
“这样，就不冷。”
沈遥凌感觉手臂麻麻的，似乎起了许多鸡皮疙瘩。
她受不了宁澹这样，却又好像不是厌烦的那种受不了。
缩了缩脖子要推开他，被宁澹捧住脸，抿住耳垂，含在齿间轻轻啃咬。
他有些忍不住，最后的忍耐是不能在外头太过分，因此始终没有碰触沈遥凌的衣裳和嘴唇，极限地耳鬓厮磨。
沈遥凌感觉他在不断地试图把气息蹭到自己露在外面的每一寸皮肤上，心里很怀疑他所谓的忍耐到底有没有意义，却也并没有真的用力推开他。
她最终闭上眼，也不想去考虑现在在哪里了。
宁澹安静地搂紧她，下巴抵在她头顶。
外面寒风呼啸，无人看见的角落的拥抱，仿佛变成了一道独属于他们的城墙。
作者有话说：
坏了我现在好像只有深夜才能写得出来TAT调作息失败了T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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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相见◎
陛下确实曾感染风寒, 但并未病重到无法搭理朝政的地步。
先前陛下让太子去西伊州主事，是想给太子铺路，让他这个储君的位置坐得更稳更顺当。
现在之所以称病急急召回太子, 其实是因为已经收到太子被区区一队前哨探兵偷袭得城门失守的消息, 颜面损伤之甚, 不得不出此下策。
陛下心知太子前脚犯错, 后脚回朝会愈发谨言慎行, 说不定还端得几日储君样子, 便借机将一些不重要的杂务交给他，明面上太子代理朝政，做些实事, 也好堵住朝臣的悠悠众口, 打消朝臣对太子的非议。
然而皇帝替太子苦心算计经营了这么多，也还是招架不住太子自个儿会出主意。
听闻太子借权将宁澹等人卸甲押进宫中之后, 皇帝也无法再继续放任下去，不得不亲自来阻止。
总之是一场虚惊。
离宫之后，沈遥凌心知魏渔会替她先去沈府报平安，便也不急着立刻回去，又与宁澹说了好一会儿话，免得他一心记挂着旧事，引动哀恸。
两人也没什么正事可说，在宽大袖袍底下牵着手，趁着人们都怕冷地缩在屋中, 沿着空旷的街边乱逛。
看到光秃秃的树枝想起夏日的杨柳，指着檐角挂灯笼的高楼聊起某个春夜里的一壶酒。
这样散漫地走了半个时辰, 宁澹还不愿意放手, 同沈遥凌商量着, 什么时候再出来相见，被沈遥凌拒绝了。
“眼下这种情况，你这几日该多陪陪公主，其它的就不要想了。”
宁澹抿抿唇，一眨不眨看着沈遥凌离开。
果然如沈遥凌所料，魏渔已经来过沈府，有他打前阵，沈遥凌也省去了解释的工夫，只需要尽情享受爹娘兄姐的关怀亲昵。
她卸下一切负担过了几天的舒坦日子，睁开眼只需要想着今天玩什么，吃什么，感觉脑袋变得空空如也，整个人一直飘在空中似的轻巧。
这天窗外飞进来一羽灰鸽子，在处处洁白的雪地上格外显眼。
沈遥凌越看越眼熟，自己走出去，捉住那只弯颈啄羽的鸽子捧在手心。
灰鸽子待得很自在，还主动迈出一只爪子，似乎提醒她摘下足环上绑着的信件。
原来是宁澹的信鸽，难怪越看越眼熟。
沈遥凌拿下那封信展开来看，看着看着忍不住弯唇笑笑。
信中也没说什么正经事，就是问她，这几日过得好不好，高兴不高兴，有没有想去哪里玩。
沈遥凌没答他，提笔也写了几个问题，问他宁珏公主这几天心情如何，在做些什么。
没过一会儿，灰信鸽又扑棱棱地飞来，沈遥凌喂了它几粒粟米，才把第二封信摘下来。
宁澹先说，你怎么不问我？
然后说，宁珏公主沉寂了好几日，对着西屋的雕花窗一言不发，今天才总算明朗些，带着腾骑将军的遗物暂居在了忠武祠，除了祭拜，并无别事。
最后说，我很想见你，你若是得空，我来找你，哪怕一时片刻也行。
沈遥凌看完信，就没有再回。
翌日天晴，沈遥凌拒了阿姊下棋的邀约，说想去明霞寺看看。
沈夭意冲她嗤笑：“你又不信神佛，去那里做什么，不如和我下棋。”
“不是去拜神佛。”沈遥凌摇摇头，“就是，去看看雪景。”
“好吧好吧。”沈夭意以为她在大漠待了那么久，所以对京城的景色兴味盎然，也没再阻拦，“天寒地冻的，我可不陪你去。”
沈遥凌淡然地点点头出门，掩下一点点心虚。
明霞寺在东郊的山上，不远处就是忠武祠，沈遥凌至寺门而不入，径直去了忠武祠。
若青跟在后面嘀嘀咕咕：“小姐既然是要来找宁公子，为何不同二姑娘直说？”
沈遥凌轻咳一声，若青赶紧闭上嘴，露出一个讨好的笑。
沈遥凌并没怪若青，事实上，若青说的没错。
她与宁澹之间的关系，现在也不应该再瞒着家里人，只是不知为何，她心底还有些犹豫，又想着刚回来，还不必要提这些无关紧要的事，结果这么一拖延，就越发开不了口，变成了现在这个躲躲藏藏的样子。
暂时按下这些念头，沈遥凌朝着忠武祠的大门走去。
院内的雪扫得很干净，弥漫着宁静的檀香气，偶尔有衣裙素净的仆婢经过。
沈遥凌越发放轻脚步，绕过一道院墙，看见一棵硕大的松树，树下有说话声。
是宁珏公主，坐在雪松下，膝上和肩上都披着厚厚的毛毯，发丝在风中轻轻摆动，宁澹垂首站在她面前，看起来，是这对母子正在闲聊。
沈遥凌正犹豫是先走开等待，还是过去给公主请安，结果刚好听见公主冷声，带着难得的怒气。
“所以你就这样单枪匹马地去，还觉得自己没错？你是嫌老天爷长了只眼睛在你身上，留了你一命。”
“本来以为你会好些，结果果然还是个习武之人，与你那父亲一样，以为自己是什么战神转世，天不怕地不怕……”
宁珏公主说着说着便失了声，动作也顿住了，目光虽然痴痴落在宁澹身上，却好似是在看着别的地方，仿佛整个人的神魂被抽离了一瞬，在世界之外的某个角落暂时安歇。
沈遥凌垂眸，忍不住轻轻叹息。
宁澹原本老老实实地听训，忽而耳尖一动，似乎听到什么，微微睁大眼睛朝这边看来。
窗边的沈遥凌不偏不倚地撞上了他的目光，也没有退缩，干脆穿过门廊走了下去，对面前二人行了一礼。
“宁珏公主安，副都护安。”
宁澹动了动，似乎想走上前来扶她，但宁珏公主已经说了“免礼”，于是沈遥凌自己站直了身子，朝他瞥了一眼阻止。
宁澹面上没什么表情，却似乎能微妙地看出几分不自在。
宁珏公主朝她招招手，叫她过去，又对她露了一个笑。
“沈姑娘，你怎么在这。”
“回殿下的话，我本是来明霞寺逛逛，听说腾骑将军的灵位供奉在忠武祠，便想过来祭拜。”
宁珏公主神色微动，轻声道：“有心了。”
公主又看向宁澹，面上仍有怒容。
“若渊，还不去你父亲灵前反思。”
宁澹恭顺地低垂颈项，宁珏公主闭上眼，眼不见心不烦地扭开头，继续对着雪松静坐。
宁澹无奈。
既然都要去灵位前，沈遥凌便跟上他的步伐走向殿内。
一路上，宁澹越走越歪，越离越近，直至贴到了沈遥凌身上。
“你昨日，为何不回信。”他语调沉沉，昨日见信鸽空足而归，他不知忐忑了多久，也不敢再写信去，担心是不是做错什么惹沈遥凌生气。
沈遥凌道：“我现在不是在这儿？还回信做什么。”
宁澹现在是特殊的时候，不便分心干别的乱七八糟，既然想要见面，她过来找他也一样。
然而她若是提前告诉宁澹，保不齐宁澹又要写多少信来催，她也怕自己提前说了又突然有事来不了，叫人白等。
宁澹眸底明亮，看着她的神色分明是高兴的，偏抿抿唇，开口又说：“你来，是看我的笑话。”
沈遥凌瞥他一眼。
若是放在往常，她听到宁澹这么说，心中又要泛起波澜，而现在她已经清楚了，宁澹只是习惯性嘴欠而已。
沈遥凌心绪平淡，回想方才那一幕，反而道：“确实很好看。”
宁澹：“……”
他停住步子不走了，分明面无表情，周身的气息却似乎泄溢出难堪和羞窘。
沈遥凌摇摇头：“是该有人多骂你几句，下次你再挨骂，记得再叫我来看。”
宁澹耳根涨红，闷声不吭，沈遥凌感觉自己再多说几句他就要原地碎裂了，就也不再往下说，走过去拉了下他的衣袖。
宁澹果然又贴过来，两个人蹭在一起往殿内走了。
灵位前放着两个蒲团，沈遥凌净手点香，阖目虔心跪在蒲团上，双手拢着香抵在额前，默默静思祝祷。
腾骑将军的不世风华她无缘得见，只盼望他所守护的这片大偃国土，往后能够如他所愿，世世代代富足安宁。
宁澹也静静跪坐在一旁，此时却没再拜，只是看着沈遥凌出神。
沈遥凌闭着双眼，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颊上，等到将心中的祝词虔心念完，才睁开眼，边将手中的香插进香炉里，边淡声问：“想什么呢。”
宁澹黑眸之中似是漾了一汪水，柔波荡漾，又掺杂着一些别的什么。
“在想，我高烧的那一夜。”
沈遥凌动作一顿，某些亲昵的画面涌入脑海，鼻尖的幽幽檀香更激起罪恶感。
她颈侧悄然泛红，正要沉声呵斥，宁澹又道。
“那夜子时，我便清醒了，当时已下了决心，要去北戎。”
宁澹撑着腮，静静道：“也不是没考虑过会有危险。”
沈遥凌动作一顿。
“当时想着，万一真的死在异乡，魂魄也会飘回来。飘回来看看，你愿不愿意给我扶棺，若是你在，便也值了。若是回来以后，看到送灵的队伍最前头的不是你，还不如死了。”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三千晚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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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争吵◎
沈遥凌惊怔, 默默不言。
宁澹见她不回话，以为自己打扰她冥想，就也住了嘴。
过了好一会儿, 才察觉不对劲, 伸手想碰沈遥凌的肩膀, 然而刚接近还没碰到, 就被用力打落。
沈遥凌从蒲团上爬起来, 攥着裙边扭头快步往外走。
一滴早已变得冰凉的泪水从颊边滑落摔碎在地, 宁澹瞳孔轻轻震动，眼疾手快再次拉住了她。
“囡囡。”
他声音发涩，难得有做错事后的不知所措。
这一世, 他还从没看到过沈遥凌掉眼泪。
沈遥凌被他拽住, 抬起另一边袖口擦干净脸，鼻音闷窒短促：“别叫我！你的脑袋, 是拿臭虫做的，想叫我替你扶棺……亏你想得出来。你既然已经想到我，为何不想想，我不会同意你去那种狼窝虎穴，为何不想想，你若是出了事我会不会难过后悔？我早该想到的，你这个人根本不会改。”
宁澹被叱骂得一懵，脑中轰然作响，把人拉近了凑上前。
沈遥凌恨恨地推开他, 话赶话地说到这里，越说越伤心。
一想到宁澹是抱着这样的心情去的北戎, 沈遥凌就觉得浑身发寒, 眼睛酸胀。
顺着宁澹描述的画面一想, 浑身都要打冷战。
难道那个时候受煎熬的只有他一个吗？找不到他踪迹的那些日子里，她害怕得几乎夜夜都不能合眼。她根本不愿意再想起的事情，宁澹却当做玩笑一般提起。
他和她脑袋里想的完全是不一样的事情。
或者换句话说，宁澹还是和从前一样，不能理解她的感情。他们经历了这么多，结果在遇到矛盾的时候，还是跟当初一样。
沈遥凌心中生出难以抑制的灰心和失望，消极的情绪混着焦虑爬满心胸。
“囡囡，我错了。”宁澹倒也不是完全没有长进，认错认得很快。
但这苍白言语已不能安抚沈遥凌，她愤愤抬起脚在他脚尖上用力一踩，扭头走了。
宁珏公主捧着一个暖炉站在院外，似是不经意经过，看见沈遥凌走出来，正要出声搭话，却只见到那个背影气冲冲地消失。
“……”
宁珏公主摸摸下颌，和追着人出来一脸焦急的儿子默默对视。
沈遥凌原路返回家中，还早得很，能赶上午饭。
沈夭意出现在前厅，看她一脸寒霜地回家来，就懒懒道：“怎么，明霞寺的雪景不好看？”
沈遥凌敷衍：“没有，太冷，不看了。”
“也好，你回来这几日只顾玩耍，也该干点正事了。”
“什么正事……”沈遥凌不满，话说到一半又顿住，看着从内室走出来的母亲，行了一礼。
沈夫人掩唇轻咳一声：“你阿姊说得对。”
面对母亲，沈遥凌不好顽抗，耐着性子问：“母亲可是有什么指示？”
沈遥凌心想着，大约又是母亲交给阿姊什么差事，阿姊不愿意做，赖到了她头上，从小就这样，阿姊不知欺哄着她白做了多少事。
“那位宁公子。”沈夫人缓声道，“不对，如今已是西伊副都护，你问问他哪时有空，上门来坐坐吧。”
沈遥凌一怔。
“什、什么宁公子……”
沈夭意啧啧摇头。
“别装了，你装的可不像。你到底还想瞒多久？我们可都等着你坦白呢，这都等了多少日了，你还没点动静。”
沈夭意眸光戏谑。
沈遥凌背心一麻，这才知道，这些日子以来的平静，原来并非是家里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纵容着她，陪她在演而已。
今日她假称借口说要去看雪，也是完全被戳破了。
本来她应该借此机会跟家里人说清楚，母亲说得对，她既然已和宁澹亲近，也该叫宁澹上门来正式拜访，也是对爹娘的尊重。
然而，今日不巧，她刚跟宁澹吵了一架。
说来也挺有意思。上一世整整二十年，她几乎没有跟宁澹争吵过，有什么事情都是自己默默忍了。
这一世她才与宁澹相处多久，竟然忍不住地想要发脾气，难道是宁澹待她热切几分，她心里就蹬鼻子上脸，变得骄纵了？
沈遥凌摇摇头，挥去心中的念头。
“请母亲见谅，并非女儿有意隐瞒，只是……这事还或许成不了。”
沈夫人没立刻开口。
沈夭意眯了眯眼，端详着她。
半晌，嗤笑一声：“快别骗人了。后日是个吉日，过时不候！”
“你……”沈遥凌着急，沈夭意一挑眉，和她对视回来。
“我怎么？这可是母亲定下的日子。”
沈遥凌望了望母亲，咬咬唇角，无话可说了，低头回了自己院中。
她今日确实气苦，也确实生出反悔之心，只因她从与宁澹的争执之中，仿佛又看见了与前一世相同的未来。
她当了宁澹二十年的王妃，却仍然不知道要如何与宁澹以夫妻相处，上一世她竭力忍耐、迁就，告诫自己说，是自己先向宁澹求的姻缘，就是她该忍的。
这一世，她自然不会再忍，然而除了忍，她这么多年，也没想出别的法子。
她实在害怕又重蹈覆辙。
如今眼下，宁澹是对她柔情蜜意，可这是风平浪静的时候。
人生那么长，怎么可能没有争端，到了那时才是考验夫妻的时候，她想象着，心中没一点主意。
沈遥凌烦恼地躺到了床上去，用被子蒙着脑袋，不言不语。
沈夫人派人来催了她好几遍，她还是不想动弹，直到沈夫人下了最后通牒，说若是她不去请，便要由沈府去请了。
沈遥凌这才没办法地爬起来，潦草地给宁澹写了封书信，只简短诉明事由，时间，地点，便差遣人送去。
那厢宁澹正在公主跟前，又在听训。
这一回却是宁澹态度最为端正的一回，再也不梗着脖子不认错了。
一边挨训，一边脸色戚戚，只从面上也能看出来，他那颗心正七上八下。
宁珏公主说到口干，拿起茶杯抿了一口，问他道：“我说的这些，你记住了没有？”
宁澹用力点头：“记住了。母亲，还有么？”
他一脸苦恼，仿佛生怕自己错漏了什么。
宁珏公主：“……”
这会子知道学了，之前教的时候又不听！
这时沈府的下人匆匆赶来，对着公主行了跪礼，将书信递上。
宁澹低头瞥见沈遥凌的字迹，竟吓得嘴唇一抖，不敢去接，生怕里面是什么诀别书。
嗯
还是宁珏公主接过来打开。
这一看，便看得眉开眼笑。
宁澹殷殷望着母亲的笑容，盼她解释。
宁珏公主又抬眸扫他，眼神一碰到他，就变得嫌弃，笑意一收。
将信纸一振，递给他：“拿去。方才对你说的那些，正该用上了。”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嘿，见家长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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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渡舟◎
这两日沈遥凌总是坐立不安, 虽然按照母亲的要求送了信去，但似乎总感到并不是出于自己的意愿，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再看到当了“帮凶”的沈夭意, 沈遥凌自然没有好脸色, 撑着腮转过脸去, 看到镜中自己烦恼的脸。
“呵呵, 对姐姐可以是这个态度吗？”沈遥凌的右脸颊被捏住。
沈遥凌抿了抿嘴：“怎么你也逼我做不想做的事情？”
“不想？”沈夭意听起来似乎意外。
沈遥凌抿抿嘴：“我那日说得还不够清楚么？你们非要强来。难道在你们眼中, 我是非嫁这个人不可了？你们都不在乎我, 我根本还没有想好。”
“说是说清楚了。”沈夭意点点头，在沈遥凌斥责她之前，伸出手捧住沈遥凌的脸, 用了些力气偏向一旁的铜镜, “可你的表情，跟你说的话, 可不一样。”
“什么？”沈遥凌微愣。
镜中自己的嘴唇被阿姊捏得嘟起，一副傻样，根本看不出什么来。
沈夭意凑近她。
“你没看出来么？你脸上并没有厌恶，反倒，写满了害怕。”
害怕……？
沈遥凌怔怔地看着铜镜。
“从小到大，你因胆怯而躲避什么事时，总是这样的表情，恐怕你自己还不知道吧。”
沈遥凌下意识道：“可我有什么好怕的？”
“那就要问你自己了。”沈夭意拍拍她的肩膀，“不过, 婚姻之事本就是人生大事，从一重身份到另一重身份, 从一种生活到另一种生活, 会感到害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但你也要分清楚，什么是心里的感受，什么是现实。你若是当真厌恶对方，绝不是现在这个样子，莫要被自己一时的情绪给骗了。”
沈遥凌默默不语。
沈夭意又拍了她两下，催着她站起来。
“好了，等你的人已经到了，你总不能一直在这里坐下去吧。”
沈遥凌磨磨蹭蹭从铜镜前起身。
沈夭意当然不知道她重生一世的事情，但奇怪的是，沈夭意说的这些话，好像确实能够安抚她。
沈遥凌低头看着自己的裙摆，一步一荡地迤逦着，从闺房走到正院去，这一路上的心跳如同小雨淅淅沥沥，一会儿溅起来些许紧张，一会儿又沉淀下去几分冷静。
再想到沈夭意跟她说的话。
沈遥凌心中暗道，这怎么，倒像是比第一回议亲还在意些。
她便又想起上一世议亲。
那时她只顾着伤心，连着好几日浑浑噩噩，听说宁澹上门时，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哪里顾得上别的。
自然也就没有这些羞怯、紧张。
直到礼毕，入了洞房，她才开始心里打抖，与旁人家的新妇，相似又不相似。
这倒有些像是把前世缺了的那些步骤和心情都给补上了。
分神想着这些，沈遥凌一时也没再记挂前几日的争端。
更何况那日回来之后，她兀自恼了一会儿，也已经差不多消气了。
沈遥凌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正厅内，一眼便望见宁澹高挑宽阔的背影。
公主一身素净衣裳，坐在主位上正与父亲谈笑，沈遥凌安静走过去立在母亲旁边。
母亲见了她，握住她的手掖在自己臂弯里，轻轻地拍抚，面上也有柔和笑意。
沈遥凌移开目光，悄悄看了眼宁澹。
宁澹肩背挺得笔直，好似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放松。
沈遥凌并没看他多久，公主便似乎注意到了，开口道。
“我们商量事情，你们傻站在这里做什么？沈姑娘，若是不介意，能不能带若渊在府里逛逛？”
沈遥凌知道这是长辈谈话刻意避开他们，便点点头起身，领着宁澹往外走。
外面也到处是人，至少沈如风和沈夭意就笑眯眯地堵在门口。
沈遥凌知道躲不过，抬了抬下巴道：“这是我长兄、阿姊，这个，是宁澹。”
沈如风缓慢地眨眨眼，看着这位大名鼎鼎的副都护被自家小妹称作“这个人”，似乎也毫无意见。
沈如风笑吟吟地迎上去，对宁澹行了一礼。
宁澹立即抱拳，还半弯腰鞠了一躬，对沈如风道：“沈大人，久仰大名，在下曾在太学院中与沈大人有一面之缘，那时不曾有机会说话……”
沈夭意左看看右看看，凑近沈遥凌道：“好像，话挺多的？”
沈遥凌摇摇头：“他平时不这样。”
沈夭意闻言，含蓄笑笑：“那就是太紧张了。”
沈遥凌看向一本正经与兄长说话的宁澹。
他紧张么？
不太确定，但确实，看起来有些不一样。
沈如风笑呵呵的，几句话把宁澹又引向了沈夭意。
宁澹喉头滚了滚，更加挺起胸膛。
沈夭意差点笑出了声：“咳，我方才已经与宁公子打过招呼了。”
宁澹点点头，似是附和她的话。
沈夭意对沈遥凌道：“宁公子来得很早，方才已经说了一会儿话。”
她又转回头去，“不过，宁公子看起来怎么有些惴惴不安？难不成，是我们家的人吓着你了。”
宁澹用力摇头，黑曜石似的眸子朝沈遥凌望过来。
沈夭意撑着下颌，笑着眯起了眼：“哦——那就是，乖囡吓着你了。”
沈遥凌正要开口辩驳，宁澹先道：“是在下不好。前几日，惹得囡……沈姑娘动怒，还，未曾取得原谅。”
他分明知道今日上门，是来叫沈家人过目、相看的，却还是坦诚地提起了那桩争吵，并揽在了自己头上。
沈夭意“哎呀”一声，惊呼道，“你怎么能这样呢？”
宁澹微微垂首。
沈夭意大摇其头：“你居然跟乖囡吵架，哎，乖囡是个多么雅静的人啊，在家里，争着帮兄长阿姊的忙，也从来不睡懒觉，不叫母亲操心，更加从来不跟家里的仆从拌嘴，也不会干了坏事让侍女顶包。哎，这样好脾气的人，生你的气，简直太罕见啦！”
宁澹听得一愣一愣，点点头羞愧应是，沈遥凌咬紧牙关，在背后用力掐沈夭意的腰间软肉。
沈夭意灵活地往旁边一躲。
沈遥凌知道阿姊是在取笑自己，也是一种警醒。
斗嘴吵架多么常见，再拿着这点事斤斤计较，倒显得她小肚鸡肠。
这边说了会儿话，没过多久，便有小厮过来，说母亲叫她去。
只叫了她一个人，想必是有话对她说。
沈遥凌做好准备去见母亲，果然在房内，只有沈夫人独自坐着，连婢女仆从都没见一个。
“娘。”
沈遥凌坐过去，手心搭在母亲的膝头。
沈夫人顺了顺她的鬓发。
“这几日，你有些小脾气，娘看得出来。你可知道，我让你请宁公子上门，是为何？”
沈遥凌点点头。
“你当真清楚么？”沈夫人轻叹口气，“你们的事情，我从若青那里也多多少少问出来一些。你在外面多受人家的照顾，于情于理，我们都该答谢。这次见面可以是相看，也可以只是答谢，全在你考虑，我和你父亲，都不可能会逼你。”
沈遥凌轻轻咬唇，点点头。
“那你，考虑清楚了么？”沈夫人轻声问她。
沈遥凌一时间，没有答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出声问。
“母亲，您和父亲这么多年来，和和美美感情甚笃，从无龃龉心意相通，是怎么做到的？天底下的夫妻，有多少能像你们这样？我……我能吗。”
沈夫人静了一会儿，轻轻地笑了笑。
“原来，你是在担心这个。”
沈遥凌抬眸望着母亲，眼神柔软依赖。
“你考虑的对，又不对。”沈夫人刮了下她的鼻尖。
“夫妻同为一体，若是貌合神离，只会处处艰难。但是，你要知道，你是你，他是他，你们就算再亲密，你也不能要求，他可以做你肚子里的蛔虫，将你的心事摸得一清二楚。越是亲近的人，便越是需要沟通，一来二去，才能培养默契。否则，哪有天生下来就和你那般契合的人呢？”
沈遥凌趴在母亲膝上，默默不语。
“乖囡，人生如渡舟，你只看到旁人在河中，或到了你眼里的彼岸，你眼里有旁人的风景，却不知旁人的眼中是什么模样。其实每一个人，都如你一样，渡江时，只能看到手中的浆，脚下的水波。身旁经过形形色色的人时，都会觉得自己是被落下的那个。可是，世上没有一条绝对正确的路，只要你确定，你清楚自己在想什么，跟着它，便不会偏航。”
沈遥凌趴在母亲膝头，眸光怔怔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好像在想宁澹，想他是不是真的改了，他也会学着这样和自己“沟通”吗？
又好像在想，如果上一世定亲之前，她跟母亲这样推心置腹地聊过，是不是后来也不会渐渐落入那般偏执自厌的泥淖。
当她考虑着这些时，她仿佛感到自己又站在街心的路口，要决定自己往哪个方向走。
但是，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紧迫、焦虑的感觉，而更像是一个心中本就有的笃定念头，自觉地慢慢浮现。
沈遥凌爬起来，慢慢地道。
“母亲，我想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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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每一天◎
宁珏公主已和沈世安聊到了家事国事天下事, 看似两相投机，其实两个人都频频望向门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终于, 沈夫人的身影出现, 带着浅笑走过来, 同公主缓声道：“殿下今日来得巧, 府上的厨子刚研制出一道新的点心, 不如午膳就留下来, 由沈府招待。”
宁珏公主微微睁大眼，随即，笑意愈盛。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她们彼此心中了然。
若是沈遥凌不乐意, 沈府必不可能留他们下来吃饭，恐怕一顿千恩万谢就把他们给送走了, 这样留膳，就是有亲近之意。
宁珏公主高兴得眉开眼笑，目光盈盈朝沈遥凌看过来，满是不知如何是好的欢喜。
她伸出手来，拉了拉沈遥凌的手，张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呵呵笑着，仿佛怎么看怎么好。
沈遥凌控制不住地有些脸红。
按理说，她都已经是成过一次亲的人了, 不应该再为了这种事情羞涩。可是眼下的心情，倒好像真是新嫁娘第一回点头一般。
她方才考虑的时候, 也曾想过, 自己是否真的要与上一世走同一条路。
但是她心里, 却又似乎有种冥冥中的感觉，并不认为这是一条“老路”，更不是“重蹈覆辙”，更像是上一世，在某一个时间点的另外一种没有遗憾的延续。
沈遥凌走到庭院去。
看起来兄长阿姊终于放过了宁澹，让他独自静静待在树下，肩上点点落雪，仿佛在等着被谁来带走。
沈遥凌看了他一会儿，还没出声，宁澹就转过身来，眼神定定地看着她。
沈遥凌忍不住轻笑，走到他面前去，犹豫了一会儿，低声道：“母亲说，请你们留下来用膳。”
她说着，耳根仍旧忍不住泛红，抬眼看宁澹的反应。
宁澹闻言，罕见地露出些许高兴。
“好，我也想跟你多待一会儿。”
嗯，然后呢？
沈遥凌悄悄在心中想着。
宁澹似乎察觉她还等着自己说话，便又道：“沈府的厨子最了解你的口味，你看起来也很开心。”
“……”沈遥凌顿了顿，深吸口气。
“厨子的手艺哪日都尝得，倒也不是因为这个——罢了。”沈遥凌嘀咕了一句，又停下，似乎是已经了然，没必要再和这呆子多委婉，便伸手牵住他，将他拉进檐下。
沈家并无食不言的规矩，公主又主动在席上开口，便聊得热烈。
宁澹知觉敏锐，自然察觉到席间众人的目光不断落在自己身上，似乎隐含深意，又听沈大人和沈夫人与母亲你一言我一语，竟是喜气洋洋、十分亲近，宁澹脑海中猛的一闪，通体热了起来，立即转过头，一双黑眸灼灼看向沈遥凌，似是求助，也似是确认。
这个时候才明白，沈遥凌懒得再理他，看也不看他一眼，忙着和阿姊换着尝盏中的酒。
宁澹自从灵光一闪之后，就一直处在惊喜当中，让他喝酒就喝酒，让他夹哪个菜就大口吃，嘴唇被辣得有了肿起来的迹象，还是一脸高兴的傻样。
沈夫人都快看不下去。
等到筵席结束，沈夫人走到沈遥凌身边，推了推她。
“副都护看起来是个不常喝酒的，你父亲和兄长喝得起兴，免不了还要继续拉着他。你同副都护出去走走，避着些。”
沈遥凌点点头，叫了宁澹一声，宁澹便跟着她往外走。
一直到出了府，宁澹才问：“上哪里去？”
沈遥凌好气又好笑：“去哪里都行，难道你想接着喝。”
“我不想，但我能喝。”宁澹摇摇头，又问，“你讨厌酒气？我去漱口。”
说着，便要去街边找个糖水铺子。
沈遥凌心道，再喝下去岂不是一肚子水，便阻住他：“无碍，你没事就好。”
宁澹又凑近来，牵着她的衣袖，低声说：“放心。”
沈遥凌没怎么见过他饮酒，听他这么说，还以为他真的千杯不醉。
过了一会儿，宁澹问她：“今日，你父亲母亲，是同意我了？”
沈遥凌看着他殷切的眼，好似极其渴望立刻得到认同的表情，也没忍心说假话，点点头。
宁澹又问：“那我什么时候能正式上门求亲？”
沈遥凌闻言一顿。
求亲，还太早吧。
将宁澹带回家来给家里人过目，是尊重认可这份感情，也是在心底认同了宁澹这个人，可她对成婚之后的生活，其实没多少兴趣。
她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啊，自由自在，又能彼此陪伴，难道婚后的日子还没过够吗？她倒更喜欢在自己家里待着。
沈遥凌这样想着，便跟他说。
“那个，还不急。”
宁澹看着她，又道：“往后，不用你去宫宴，也不让你学家务，我们什么时候成亲。”
她前世，最头疼的就是这两样。
宁澹还记得。
沈遥凌笑道：“那只是小事。其实我是觉得，成婚之后，也不见得多特别。再说了，我们已经做了二十年夫妻，又不新鲜了，急什么？”
“想朝夕相对。”
“没必要吧，现在挺好的，我隔三差五看见你，反而觉得更欢喜。”
宁澹又看她一会儿，心道，若是不把你放在跟前看着，你要是哪天又生我的气，闷在心里不说，憋到最后转头就跑，我怎么办。
便小声说：“你看我会看腻，我看你却不会。”
沈遥凌挠挠脸颊，梗着脖子道：“怎么是看腻？不能这么说，感情的事，哪能这么说……哎，说到底，整天对着同一个人，我不信你不烦。”
宁澹不吭声了。
又过了一会儿，沈遥凌发现不对劲，拉了他一把：“你怎么老走直线，不拐弯？”
差点撞到墙上去。
宁澹又对着她看了一会儿，沉黑的眸子里有几分钝。
沈遥凌总算反应过来。
他确确实实是喝醉了。
否则，绝不会是现在这样。
宁澹不知在想什么，又闷头往前走。
沈遥凌没办法地问：“你这是要去哪里？”
“太学，赤野湖。”
“好吧。”沈遥凌捉住他的手，牵着他调头，宁澹倒也没抗拒，乖乖跟在后面。
太学这会儿正是休学的时候，赤野林中没有一个人，水杉变得光秃秃的，用轻雪做叶子。
宁澹道：“陛下让我来赤野湖，是为了修身养性。”
沈遥凌对这件事有所耳闻，便顺着他的话点点头。
宁澹看她一会儿，伸手指戳了戳她的脸颊，说：“你要问我，为何要修身养性。”
沈遥凌诧异：“修养心性，这是好事，为何要有个因为所以？”
她确实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被她这样一反问，宁澹似是也觉得自己说过去的这些事情有些没意思，挠了挠后颈，没再接着往下说。
沈遥凌笑着拉住他：“好了，所以你当时为什么会到太学院来？”
宁澹抬起右手：“因为剑。”
“剑？”
宁澹点点头：“在校场上，太子要跟我比试，输了。他问我，就这么想赢。”
沈遥凌轻轻嗤笑，那时宁澹才十七岁吧，欺负晚辈不成，朝晚辈撒气，倒确实像是那位殿下做出来的事情。
“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知道怎么输。”
沈遥凌挑了挑眉。
她知道，宁澹应该只是在说实话。
但听起来，却让人觉得很狂妄。
“太子又问我，若是有一天，他在我敌对面，我的剑，是不是真会朝他落下。”
沈遥凌一怔。
寻常的比试还好说，问到这个问题，可就有些不妙了。
“我说，会。”
沈遥凌愣得更久，有些难以理解。
“你明知道他会生气。”
“嗯。”宁澹并未否认。
“那你为何……”
“我也不知。”宁澹摇摇头，“可能是厌倦。”
“厌倦？”
“厌倦手里的剑。”宁澹放下手心，微微蹙眉，花了些功夫回忆当时的心境，“也可能是，厌倦我自己。”
沈遥凌默然看着他，不说话了。
“千万次的挥剑，每一次都是为了落在敌人的身上。有时候，听着那皮肉破裂，鲜血飙射的声音，我会有一瞬间想到，会不会有一天，对面的人，是我。”
沈遥凌眼睫颤了颤，拽住他的手。
宁澹的眼神很温和。
“每当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我并不觉得害怕……还有一丝期待。”
沈遥凌脊背泛冷，越发害怕了。
“什么意思？宁澹，你别吓我。”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当时，我也不觉得那是错的。”宁澹慢慢地说，“每个人都会输的，那些站在我面前的敌人，每一个都是身经百战，走了很远的路，承受着各种各样的使命，但他们倒在了我的面前。”
“我跟他们，其实没有分别，我也只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剑，我也会有结束的那一天。”
在沈遥凌开口之前，宁澹攥紧了她的手，说：“后来没有了。后来，遇见你之后，那种期待被毁灭的恶念，就没有再出现过。”
“每天睁开眼看到你，我就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不是一把剑，也不会是剑下的任何一个亡魂。”
“囡囡，我已经知道你前几日生气的理由。是我的错。那个时候，我被相同的一种恶念占据了心胸，而自己浑然不知，让你伤心了。”宁澹执起她的手，放在唇边贴了一下，“对不起。”
沈遥凌手心轻颤。
“你是说，你因为我，才打消了那些念头？”
宁澹轻轻点头，低着头，抬眸看她。
“你对我而言，一直很重要。”
沈遥凌心中震动。
她不知……她从来不知道。
自厌的心情和痛苦，她很清楚，也知道宁澹对她说出这些话，是把她放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
而她在前世，全然忽略了。
被宁澹这样浓烈地爱着，是她原先当做妄想的事情，现在真实地发生了，她才意识到，原先的自己，其实也犯了狭隘的毛病。
相爱不是结果，是过程，她忙着审视自己最终的得失，却错过了原本可以被她拾取的流星。
好在他们都重生了。
好在经历了这么多，她终于听到了宁澹最初的心声，也懂了宁澹的感情。
轻风拂过，树枝簌簌，细雪在阳光下飘飞，莹莹晶亮。
沈遥凌钻进宁澹怀中，搂紧他。
“我学过一点观星的皮毛。”
和谁学的，自是不用提，宁澹心口微酸，并不想听到她提起与旁人有关的事，却没打断她，掀开大氅将她裹紧。
沈遥凌倚着他的胸口说：“我算过，再过一冬，是很好的年份。”
宁澹眼眸微微睁大。
这回，他终于听懂了。
那就是说，再过一年。
宁澹用力收紧自己的手臂，头低下去，埋在了沈遥凌肩头。
好半晌，沉声而微颤地说：“好。那我可以，数着日子等了。 ”
其实，也没有那么难等。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的事情。
翻年后开了春，太子去行宫郊游，觉得行宫老旧，想要重建，陛下没允。太子府中幕僚献上黄金，给太子私建了一座新的宫殿，刚挖下地基就被揭发。
陛下听闻太子另立宫殿，怒不可遏，判他有逆反之心，剥夺其储君之位。
太子原本经了西域一事，已在朝臣之中失了威望，此时落难相助者寡，等拖到夏日，陛下已在幼子中选出一人重新培养，打算再过几年另立储君。
原太子门庭寥落，渐渐走动的人也少了。
魏渔一路高升，沈家和他一起办了几次庆功宴。
大偃的丝绸在西域热销，遥远的罗马帝国，甚至专设了一个区域来销售丝绸。丝绸在西域已成为高贵的象征，权贵们贪恋丝绸，将源源不断的黄金和白银送入大偃，甚至还有罗马内廷为了禁止权贵再奢侈地花费重金购买丝绸而爆发了械斗的传闻。
无论如何，大偃国库日渐丰盈，受灾的各地都能及时收到物资，难民被统一妥善安置，分发了地豆种子，跟着云川使学如何播种、如何养育，种出来的地豆，就当做他们自己的粮食，这一年虽有灾害，却几乎没有上报饿死、冻死之事故。
百姓之中口口相传，听人说，这救命的地豆，是京城沈家的姑娘带回来的，云川使们手中拿着的那本法宝一样的书，就是她写的。
救苦救难的仙子名声，从各郡传回了京城来，沈遥凌听闻时，是沈家的幕僚捧回来一座百姓替她塑的金身。
沈遥凌哭笑不得。
宫中亦有所耳闻。
北戎王崩逝的消息，捂了整整大半年，还是流传了出来，对于凶手，却众说纷纭。
秋日梧桐落叶金黄，陛下大办典礼，将腾骑将军追封为镇国公。
爵位由宁澹承袭，再加宁澹身上种种军功，再下一旨诏书，将宁澹封为英亲王，京城往西再往北之地，全划作英亲王的属地。
仅仅相隔几日，沈遥凌被传召入宫，封为玉安侯。
她是大偃史上第一个姻亲之外的女侯，从此百姓造的金身有地方可着落，到处兴起了玉安庙。
一年之后，英亲王和玉安侯大婚。
据说大婚当日万人空巷，京城之中处处可见鞭炮、红绳，小孩儿们手里拿的糖葫芦都不用付钱，说是英亲王和玉安侯赏的，圆圆满满，甜甜蜜蜜，京城整整热闹了三天三夜。
热闹之后呢？
没人知道了，因为他们都没法儿瞧见，婚假中的英亲王和玉安侯换上常服，携手在郊外登山，在山顶坐下来，看云海翻涌，霞光绮丽。
沈遥凌靠在宁澹身上，看云卷云舒。
宁澹低头看她，眸光不可控地沉迷。
他一直知道，沈遥凌身上有一种珍贵至极的美丽，他在她的身边，是想要被她拥有。
沈遥凌指着一片云问：“那是什么？”
宁澹顺着她的手指，看那片看不出形状的云，轻声说：“兔子。”
“答对了。”沈遥凌摊开他的手，往他手里放了一枚小小的草梗编的戒环。
宁澹合拢掌心：“这是奖励？”
沈遥凌点点头，仰头受着他清浅的吻。
等到日头落尽，他们又牵着手往王府走去。
之后的每一日，都会是这般，他完成她小小的愿望，她给他小小的奖励，他每一天，都会为此期待，雀跃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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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给大家拜年啦！！！祝大家身体健康，安心顺意，每一天都开开心心，财源广进！！！
番外已经想好的有《生女儿养女儿》、《前世的婚后生活》、《沈遥凌带着读心声系统穿回了十六岁》，最后一个是福利番外~~
过年期间会修文，年后我们再在番外见吧！
这本创下了我的“最难写记录”、“熬夜最多最久记录”，也有特别多的收获，谢谢每一个读者！！！爱你们啵啵啵！！！
我不在的时候可以来vb找我玩呀，和作者号同名。
再次祝大家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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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在2024-02-08 02:11:13~2024-02-09 20:02: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玫瑰島共和國 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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