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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当天道之子很多年
作者：彦缡
内容简介
 商长殷在矜矜业业当了成百上千次的救世主之后，终于撂挑子辞职不干了。 他投胎到了帝王家，当了嫡出的帝子。 商长殷非常满意新身份，自此开始了自己吃喝玩乐的生活。即便是全帝都说他是个空有 外貌的花瓶草包，也不能阻碍商长殷誓当纨绔的步伐。 然而一夕之间，天之将倾，异族征伐，要以此界为踏板登顶神权。 国土沦落，凡人为奴。 那位向来被认为一无是处的帝子手中十八面玲珑骰煌煌生光，独镇神州土宇坂章。 乾坤定生死，巽坎动风雷。 我虽不当救世主很多年，可也敢在此 请众生来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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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世本纪（一）
红烛帐暖，酒意醉人。
虽是夜晚，但是金陵河上千灯续昼，船舫在河面上顺水而流，烛灯的倒影映在水中，一时分不清虚幻与真实，是好一片奢靡的景象。
而在这些游船当中最为奢侈、最为华丽的那一艘大船上，却并非是杯来盏往，人声鼎沸，而仅仅只招待了一位客人。
长桌上摆满了珍馐，珍藏了数十年的美酒仅仅只是打开瓶塞，逸散出来的酒味都足够让人沉醉。
千金难见一面的美人们或是素指拨弦，或是低吟浅唱，或是温香软玉入了满怀，用娇滴滴的声音和仿若无骨的柔荑斟了满杯的酒，黄鹂般清脆的声音哄着劝着，服侍客人饮下。
这是南国最繁华的城市、最靡乱的夜晚，在这些游船上有最美的歌妓，最豪掷千金的贵客，是当之无愧的销金窟。
“殿下可是有几日没来了，莫不是腻了小女？”
容姿最盛、妍丽有如牡丹的花魁将盛了酒的金杯递到红衣青年的唇边，娇笑着询问。
那被她递酒的人说是青年，其实倒更像是才刚刚长开的少年人。十七八岁的年纪，容貌昳丽，比起身边的花魁还要更胜三分。
他穿着张扬过分了的红衣，外面随便罩了一层玄色的长衫，额间佩戴着金饰。只消一眼看过去就知晓，这定然是自幼便被娇生惯养的贵公子，温柔乡里面泡大的纨绔。
“近日么？皇兄才从边境战场上归来，盯我读书盯的紧，我今晚也是偷闲才有机会出来的。”
红衣的小公子抱怨了一声，接过她手中的酒杯浅尝几口，旋即似笑非笑的朝着看了这花魁一眼：“便只有这种东西么？”
他懒懒的倚靠在软塌上：“我前些日子听说你们醉仙坊新到了几坛上好的美酒？都给我拿上来吧。”
那几瓶酒可并非是俗品，便是这醉仙楼背后的老板，可也是花了大价钱才辗转到手的。若是今日能尽数被购走的话，花魁可是能从中得到不少的好处。
因此听他这么一说，花魁当即便心下暗喜，连带着那一张如花似玉的面上，笑容也更盛丽了三分：“小殿下真是消息灵通，那酒是妈妈花了好大的功夫才新得的，招牌都尚未打出去，您这可就已经点名要了。”
少年用手指敲了敲长桌：“银钱自然不是问题，小爷我尽兴了，你们要什么都有。”
花魁浅笑着应是，吩咐一旁的龟奴去提酒，自己则拿起旁边的琵琶：“殿下，近日小女新习得一曲，您想要听听吗？”
“那就听听。”少年随意的应了一声，从自己腰间摘下了一枚白色的玉环丢在桌面上，“老规矩，如果让我高兴了，这就是你的了。”
花魁微微低头，从黑色的发丝间露出来一小截白皙的后颈，声音婉转动听有如鸟类清脆的歌唱：“必不会让小殿下失望。”
这位小少爷……小殿下，是南国皇帝的嫡幼子，同母的兄长是当朝太子，板上钉钉的下一任的帝王。
据闻他诞生的时候，南国内连下了三个月的暴雨骤停，有旭日东升，金色的阳光破开阴翳的云层。
而从太阳上流下了金色的液体，落入了皇宫内，南国的七皇子在同一时刻诞生。
这个孩子是秉持了天意和祝福而诞生的。
所有人都这样相信着。
然而……等到七皇子真的长大之后，曾经越是对他抱有着何等的期望，那么便越会如何的失望。
因为这根本就是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
若是说小的时候尚还只是玩心甚大、荒于课业，姑且还能够用年纪小尚未收了心性去自我安慰一二的话；那么等到他再长大了一些，便直接就是个骄奢淫靡的纨绔和废物。
文不成武不就，终日只喜欢在歌楼酒馆厮混。要不然的话，就是豪掷千金去买各种无用却又价值昂贵的玩意儿。
这样的皇子，莫说是担起国之大运了，便是指望他去管理调停什么事情，恐怕都无法让人放心。
花魁素手芊芊，轻轻的拨动手中的弦，唇角含着一抹笑。
不过，那又和她这个小小的青楼女子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这位小殿下能够拿得出白花花的银子，那么他就是醉仙坊的贵客。
然而那乐声才不过刚刚起了个前奏，船舫的门就被人暴力的一脚踢开。银甲轻铠的侍卫们手中握着长矛和尖枪踏入屋内，花魁惊叫了一声，手中的琵琶都掉到了地上。
老鸨大呼小叫着跑了过来：“各位军爷，这是怎么了？哪里来如此大的火气？我们醉仙坊也只是小本生意，可从来都没做过什么违法的事情啊！”
小心她的花瓶！她的紫檀架子！她千金难换的琴！哎呀呀，这可都是钱啊！
侍卫们没有一个人搭理她，只是沉默的挪向两侧让开道路。而在这些侍卫之后，则是有一道人影踏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进来。
来人玄衣金冠，只是一个垂眼，都带着一种难言的贵气。他的身周萦绕着战场和鲜血的气息，威势极重，与室内坐着的红衣少年在面容上有七分的相似，却明显是要更为硬朗疏阔一些。
任是谁来见了，只怕都要叹一声，好一位英俊的公子。
青年来到桌前停下，垂了眼去看少年，声音当中不辨喜怒：“小七，你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大兄。”
之前一直没个正形的少年咳嗽了一声，坐直了身体，理了理自己松垮垮的衣襟坐好，看上去不能更乖巧。
然而青年早就已经不吃这一套了，他大步上前，拎起少年的后衣领，像是提着一只小猫一样将他拎着出去。
商长殷无精打采的低着头，被他哥提着走出船舫，丢进马车里，整个过程当中都恨不得把脸埋进去衣领里面。
完了，这下全完了。
他已经能够想到，明天帝都内会流传怎样的——关于他被兄长毫不留脸的给提回去皇宫的传言了。
这一波完全是面子和里子都跟着一起丢光了……！
商长殷试图拯救一下自己在外的脸面和名声，他扭过头去，讨好卖乖的问：“大兄，你能不能把我放下来自己走？”
但是他的哥冷酷无情：“知道丢人了？你进去船舫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觉得丢人？这些年怎么没见你对自己的行为觉得丢人？”
商长殷的面色微妙的苦逼了起来，他哭丧着脸道：“为什么会觉得丢人呢？”
商长庚的太阳穴一跳。
下一秒，他就听到自己的这个冤种弟弟理直气壮的说：“只是做一个吃喝玩乐的纨绔，这种事情，根本称不上是丢人啊！”
商长殷已经说了十几年这样毫无志气的话，但是每一次听到的时候，南国太子商长庚的心态都会常听常新。
究竟是成长的过程当中哪一个步骤出现了错误？怎么他的弟弟就长成了这么个样子？
太子殿下想不通。
念及于此，他不免就抬起手来，照着商长殷的脑门上狠狠的敲了一下。
“嗷！”商长殷整个人向后仰倒，抬起头来的时候，眼角似乎都泛着可疑的泪花，“大兄，您下手未免也太重了！”
“重？”商长庚好气又好笑，“我倒是觉得下手太轻，这都没有办法把你敲醒。”
“小七。”都说长兄如父，已经快被商长殷逼得年纪轻轻就生出抬头纹的太子殿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叹了口气，“你已经不是孩子了，快点长大吧。”
“当一个纨绔有什么好？”
“当一个混吃等死的纨绔有什么不好？”商长殷有些诧异的反问，“不需要工作，不需要思考，穿着华服喝着美酒，看最好的美人献上最绝艳的舞……这得是神仙日子啊！”
太子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反复告诫自己面前的这个冤种是他同父同母、嫡亲嫡亲的弟弟，不可以上手直接掐死：“你难道就没有一点点打算做的事情？”
商长殷眼睛一亮：“有的。”
太子心想多少还有点救，嘴上问：“那说来听听。”
然后，他就听见商长殷铿锵有力的道：“我想成为一个更会花钱的纨绔！”
太子：……
要不还是打死算了吧。他深沉的想。
兄弟二人之后回宫的道路上再无交流，商长殷悄悄的用眼角余光去看，最后确定他哥是真的生气了。
这得怎么哄？
商长殷有些苦恼。
他这一世真的只想当一个混吃等死躺平享福的纨绔啊。
——没错，这一世。
名为商长殷之人，曾经是备受世界意识宠爱的天道之子，天命的主角，荣光加身而未尝一败。
在拯救了无数的世界、带领着无数的世界走向荣光之后，世界意识向着他做出了最真诚的道谢，并且愿意为了他这些年的努力，赠予商长殷一份任由他自己选择的未来。
【一个奇迹，一个愿望。】世界意识这样允诺，【无论你想要什么，这个愿望都可以被达成。】
【这是你应该得到的。】
【那么。】曾经一度掌握了数个世界的权柄、作为已经站在了诸天万界的最顶端的青年提出了一个即便是世界意识都没有料想过的请求，【就让我当一个混吃等死的纨绔吧。】
【……仅是这样便足够？】世界意识忍不住追问，【您完全可以要求更多，任何事情，只要是您提出来的，就一定会变为现实。】
【功名利禄，权势滔天……世间众生芸芸，都在追寻这些，你难道完全不需要吗？】
【没错，这样就够了。】
青年意志坚定。
——兢兢业业工作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可以退休了谁还想继续当社畜啊？
世界意识如同承诺的一般达成了他的愿望，于是就有了南国的七皇子呱呱坠地，并且成功的如同商长殷本人所希望的那样，成长为了一个吃喝玩乐样样精通、谈到正事半点不会的究极纨绔。
帝都里面无论是谁说起来都忍不住直摇头，直言可惜了七皇子的那一副好皮囊和他出生之时的天降祥瑞。
唯一强烈拥趸商长殷的或许只有帝都里其他那些世家的纨绔了，他们视商长殷为风向标。
七皇子喝的酒一定是最好的，七皇子看上的美人一定是最棒的。
简而言之，七皇子就是纨绔中的顶尖存在，风向和潮流的引领者，为他们这些纨绔指明了未来发展的道路！
所以，身为兄长的太子会为这个幼弟感到忧心，这真的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真是让人生气啊，太子面上没有丝毫的表情变化，然而内心却愤愤不平的想，林探花昨日又有意无意的同他炫耀了家里的幼弟是多么的聪慧有加、惹人喜爱、学富五车、声名远扬……
再看看自己家的这个呢？
商长庚收回目光，生怕再多看一眼，他就会忍不住把商长殷丢出马车，让他自己走回皇宫。
不，更大的可能还是这个不省心的东西掉头就回去了方才抓他出来的醉仙坊吧。
母后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够狠得下心来不要管这臭小子的撒娇，不要再偷偷给他额外的用度？
太子殿下在心头叹息着，全然遗忘了将帝都最挣钱的酒楼和店铺划到商长殷名下的人就是他自己。
马车在深夜的石板路上“嘎吱嘎吱”的前进。商长殷喝多了酒，眼下正是昏昏欲睡。他的头一点一点，一旁身为兄长的人看了许久，终归还是没有忍住，伸手过来将他揽住，让少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睡吧。”太子殿下说，“这笔账等你睡醒了我再好好和你算。”
商长殷下意识的打了个冷战，接着非常没心没肺的将这件事情抛去了脑后。
反正他哥也不可能把他打死，那就不算什么大事。
怀抱着这样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商长殷渐渐的闭上了眼睛。只是在他就要完全的熟睡过去的时候，车辙急刹发出了过于刺耳的声音，喧哗吵闹之声在车帐外响成了一片，把他全部的睡意都给惊扰没了。
太子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抚，随后沉声问：“怎么了？”
很快便有侍卫长掀开车帘来请罪，只是在同太子汇报的时候，眼底有着无法掩饰的惶恐之色。
“殿下……殿下！”他道，“天空……裂开了！”
这是何等的荒谬之词！天空好好的，怎么会裂开？
但是侍卫长这般的说辞却并做不得假，因为甚至都不需要走出马车——只需要掀开车帘，便能够看到在深色的夜空当中，那一条仿佛横贯了整个天空的裂缝。从裂缝的后面露出了隐约的天光，五色斑斓的不断变幻着，透露出一种奇异却又瑰丽的美。
太子面上的表情彻底的冷了下去。
他起身下了马车，低声吩咐侍卫长亲自带着另一名护卫，把商长殷送回皇宫；而太子本人，自然是立刻便会率着他的亲军前去调查。
“必不负太子殿下所托。”
天空出现了一道裂缝，这太过于事关重大，因此太子走的十分匆忙。所以，他自然没有注意到，在自己的身后，他的好弟弟慢慢睁开了眼睛，眼底一片清明，哪里有半分困倦的模样。
倒不是说因为天空出现一条裂缝这种事情实在是太过于耸人听闻，哪怕是睡着了也得垂死病中惊坐起——商长殷曾经遇到并且经手处理过的事情可太多了，哪怕是重塑世界都不止一次，但只是这种程度，还实在是入不得他的眼。
真正让商长殷不得不抹了一把脸打起精神来的，实际上是一只不知道何时出现在他面前的、正停在马车内那一张小几上投来悠然注视的乌鸦。
说是乌鸦，其实更准确一些分类的话，这应该是一只渡鸦。身上的羽毛在车内的烛光下时不时的闪烁过幽蓝色的光泽，歪着脑袋看过来的时候，有一种奇异的高贵在其中。
他以非常挑剔的眼神上下打量了商长殷几眼，才清了清嗓子，口吐人言：“不错，你的资质足够达到我的标准。”
他张开翅膀飞了过来，落在了商长殷的肩膀上，随后极为骄矜的抖了抖自己的羽毛，昂起头来：“荣幸吧！人类！你将成为我——伟大的死亡的引路者的主人！”
商长殷：……什么玩意儿。
他朝着渡鸦伸出手来。
渡鸦尚且不知道人类可以多么的阴险，在爆出了自己的身份之后，他便得意洋洋的昂着脑袋，眼睛晶晶亮的等着来自于这个其实很招鸦喜欢的人类的赞美和恭维。
没错！没错！赞颂本鸦的荣光——
“……嘎？”
他被人一把抓住了翅膀，都还没有来得及挣扎或者是反应一下究竟都发生了什么，便已经被用很大的力气丢到了窗外。
渡鸦：“？？？”
大胆！放肆！狂妄！
这是冒犯！赤裸裸的冒犯！
他气冲冲的重新飞了回来，用自己的翅膀拼命的扑打商长殷的手背。
而无论是渡鸦“嘎嘎”的叫声也好，还是商长殷往外丢东西的动作也好，这些都毫无疑问的引来了时刻紧密的关注着周围一切风吹草动的侍卫的注意。
侍卫长当即便驱马上前，在车窗前微微俯身询问：“七殿下？可是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商长殷回答的云淡风轻，“丢个垃圾。”
侍卫长有些怀疑的扭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路上干干净净的，连一颗多出来的小石子都没有，七皇子这丢的是哪门子的垃圾？
但是他只是个小小的侍卫长，七皇子的事情，他也不敢多说，他也不敢问。既然七皇子说有垃圾，那便当他只是丢了个垃圾吧。
侍卫长朝着商长殷行了一礼，命令继续前进。
渡鸦气冲冲的飞了回来，像是一颗炮弹那样撞进了商长殷的怀里，毛绒绒的翅膀塞了他满手：“你怎么这样对我！不敬，大不敬！”
商长殷叹了一口气。
“你有什么事？”他问。
渡鸦又抖了抖羽毛，整只鸦看上去十分的洋气和得意：“听好了！你们的这个世界即将迎来大难，我奉亡灵国主之命特来襄助。今见你骨骼清奇，资质出众，所以决定——”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都没等渡鸦的话说完，商长殷当即便否定三连，“你若是提前去做过功课和了解的话便会知晓，我可是整个帝都出了名的纨绔，不堪大用。”
渡鸦瞪圆了眼睛：“但是你明明便是此世的天道之子——！”
“不对哦。”他面前红衣的少年笑了起来，“不是我。”
“这个世界的天道之子，可是另有其人。”
***
冤种纨绔弟弟可以回去皇宫睡觉，但是作为饱受帝后与臣民期待的继承人，太子只能够披星戴月，连夜赶去调查天空中的那一道裂缝的出现，以及其可能造成的影响。
不过是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却已经能够观测到，天空中的那裂缝已经生长扩大了不止一倍，照着这个程度发展下去的话，谁也不怀疑其最终是否真的可以将整个天穹都撕裂成两半。
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从那裂缝当中居然逐渐有光柱照射投影了下来，太子商长庚此番前去，便是要到光柱的落点一探究竟。
“太子殿下……”
他的到来无疑是给原本已经奉命驻守于此、但到底因为天生异象而惴惴不安的金吾卫吃了一颗定心丸，领军快步上前迎接见礼，随后便直奔主题。
“您来的正是时候，这里有些事情，需要由您来定夺。”
他领着商长庚进入了包围圈的最中心。
在那里，一片被刻意圈出来的地界当中，一堆造型奇异、披着白色的铁皮、商长庚此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东西正堆积于此，不远处便是连接了天穹的光柱。
“这些都是从那光柱里面出来的……原本会动，甚至能够发出声音，小人疑心鬼神作祟，命士兵们以矛击之，它们便暂停了全部的活动，像是那样停下了。”
这领军见太子还要上前，似是有想要拿一个到眼前亲自看个究竟的打算，不免大骇：“殿下这是做什么？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些东西未曾探明究竟为何，还请殿下万以自身安危为重，莫要轻易涉险！”
“孤心里自然有数。”
商长庚这个太子到底是平日里积威甚重，领军方才能拦那么一下，已经是忠心耿耿；眼下面对着这位尊贵的殿下冷面冷语，哪里还有再违逆第二次的勇气。
于是商长庚得以顺利的接近，并且从其中拾起一件拿在手中翻看。
“滋滋，滋滋……”
那原本有如死物一样的机器上，骤然亮起红色的灯来，同时响起的是在场所有人都没有听过的、诡异而又板正的电子音。
“检测到生命体特征……资质判断中……”
那红色的光开始以极快的频率，剧烈的闪烁了起来。
“滴。”
“检测到本世界有【天道之子】育成资质。”
“符合侵略标准。”

第2章 世本纪（二）
商长殷这天晚上睡了半个好觉。
之所以说是半个，其实是因为尽管商长殷已经明确的拒绝了，但是渡鸦依旧像是认定了他一样，愣是跟个狗皮膏药一样死皮赖脸的跟了上来，并且持续一夜的在商长殷的耳边“呱呱呱”的说个不停，内容无外乎是劝说商长殷和他签订契约，共商保护此世的大计。
“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啦！”渡鸦叽叽喳喳的叫着，“起来干活！快起来干活！拯救世界，从你做起！”
然而商长殷裹着被子翻了个身，根本不为所动。
开玩笑！他当年可是能够顶着夫子的死亡凝视、耳边伴读以及其他的皇子的读书声，依旧睡的香甜的主。现在不过是一只渡鸦罢了，难道以为就能够让他破功？
不存在的咯。
只是躲得过渡鸦，却躲不过来试图喊他起床的宫女。
“什么事啊，闻莺？”少年皇子懒洋洋的抱怨着，“这才什么时辰……怎的今日不等我自己睡醒？”
“我的小殿下哟。”这位七皇子的大宫女那一张娇花照水般秀丽的面上，浮现出来了极为愁苦的表情，“今日是大朝，您可是忘了？”
商长殷虽然尚未加冠，但是按照年龄来算，已经有了足够上朝议政的资格。
南国的朝会分为两种，一种是三日一次的小朝，一种是一月一次的大朝。
当然，像是商长殷这样的纨绔，那自然无论是大朝还是小朝，全部都一律翘班，在寝宫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只是他是帝后的幼子，又生的好看，自幼便极受帝后溺爱；上还有同母嫡兄作为太子，根本不需要他多努力一些什么，便是当个纨绔，除了招致一些微词外，从大体来看倒也没有什么问题。
所以——
无论是大朝还是小朝，商长殷都显少会去参与的。想要在朝会上看见这位小殿下，那可比太阳打从西边出来还要稀奇。只有很偶尔的时候，他高兴花开了，才会意思意思的朝会上走一遭。
日子久了，所有人也都默认了七皇子空有一副皮囊，内里是个整日只知道花天酒地不学无术的草包，扶不上墙的烂泥——除了太子商长庚尚且还对自己的这个胞弟有一份望弟成龙的期望之外，别的人都已经学会了对七皇子的种种行为视而不见。
只有御史们还会时不时的参上几本，给自己刷点功绩，显示一下自身的存在感。
正因为如此，今日闻莺居然打扰了他的睡觉，来提起这大朝会，实在是一件稀罕事。
“殿下！”大宫女不赞同的喊了他一声，继而小声且快速的道，“昨夜天生异象，殿下可知晓？”
商长殷点了点头。
其实商长殷昨晚甚至还试图联系过世界意识，问问好好的养老退休圣地这是要发生什么，然而世界意识并没有予以任何的回应，可能是不想理他。
“如此不详的异象，便不是大朝日，也是要召集百官商议讨论的……”闻莺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去看自己家主子，在心头无声的叹了一口又一口气，“今日大朝，百官俱在，唯独缺了您一人。”
商长殷诧异：“我以为他们早习惯了？”
他缺席朝会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吧，这事儿御史不是早都上奏的不爱奏了，反正他哥他爹都不会真的对他做什么，怎么偏是今日又给拎了出来？
闻莺的面上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御史当场启奏，言道您昨夜又去眠花宿柳，有损皇家颜面，又硬是要同天上那裂缝联系起来……”
这事儿就这样闹大了。
“虽说太子殿下已经当场斥责反驳了御史，陛下也表意要将此事按下不表，但是您这下无论如何，也都得去这朝会走一遭了。”
就算大家都知道你去朝会也只是装个样子，但是这个样子它也必须得装一下。
是以，闻莺才会在得了皇帝身边最得力的王公公的暗示之后，急匆匆的来找她家殿下——好在七皇子虽然纨绔，但是并非那等残忍暴虐之徒，也说的明事理，对于下人来说算是顶好伺候的主子，闻莺才会敢来打扰对方。
而商长殷在听完了这一通前因后果之后，还能有什么说的呢？
“我知道了。”他露出了仿佛头疼一般的神色来，“去把我的朝服找出来吧。”
等到商长殷洗漱完毕、穿戴整齐，赶到奉天殿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不短的一段时间。朝堂上的很多事情似乎都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因此当商长殷一踏进来的时候，说一声万众瞩目并不为过。
六皇子自幼便同商长殷不对付，眼下有机会看商长殷的麻烦，他是表现的最积极的那一个，都没等商长殷两只脚全踏入殿内，已经开始阴阳怪气了起来：“哟，七皇弟这是睡醒了？”
商长殷都还没说什么，倒是太子先冷冷的给了六皇子一个眼刀。
六皇子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鹌鹑一样不出声了。
他惹得起商长殷，但是对于商长庚这位深得父皇信赖、百官臣服的太子，自然是只有夹着尾巴做人的份。
商长殷却是个混不吝的——这其实也很好理解，当你面对一块滚刀肉的时候，你也很难有什么办法。
所谓只要我没有道德，就没有人能够用道德约束的了我，这一招算是被商长殷给玩明白了。
因此，他听了六皇子的话，甚至是连生气都没有，只是抬了抬眼，朝着六皇子看过去，一双眼似笑非笑：“睡的的确不错，劳六皇兄关心了。”
他当然睡的好，他又不需要起得比鸡早的来上朝。
尽管后面的这句话，商长殷并没有说出来，但是六皇子却是奇异的领会到了他想要表达的意思——因为商长殷曾经私底下当面这样回应过他的挑衅。
一时之间，六皇子的脸色青青白白，很是好看。
“小七。”太子不轻不重的说了一声，“既然来了，去你该去的地方。”
“朝堂之上，不可放肆。”
商长殷朝着太子露出一个讨好卖乖的笑容，随后施施然的走向了自己应该在的位置。
今日朝会所要说的，无外乎便是天空当中的那一条裂缝。
这并非是南国第一次出现此等异象。
实际上，在这一片大陆上，素来都有诸多的神话传说。从最早的时候的白泽纳言，到玄鸟择皇，再有洛水神女赐下治水河图，东海生扶桑，烛龙掌阴阳。
远且不说，便说近些年，商长殷降生那日也有金乌高鸣，日轮落人间。
所以，虽然天空当中出现了巨大的裂缝，又从这裂缝当中降下了光柱，但是也只是让人们议论纷纷，倒也不至于到那等人心惶惶不可控制，仿佛将要天下大乱的程度。
“长庚。”上首的皇帝发话，“继续说。昨日你连夜赶去那光柱所降落之地，发现了什么？”
“这正是儿臣今日要汇报的。”太子敛目，“有一物，还需父皇与诸位一看。”
他这样说着，便已经有提前安排好的下人捧着金丝楠木的托盘上前。那盘子里不知道放了什么东西，其上罩了一面红布，只能看到一个囫囵的形状。
太子上前，一把掀开那红布，露出来了下面的东西——那是在场所有的文武百官都从没见过的某个奇异的东西，表面似是锃亮的白铁，大体呈方形，有不明意义的光流不断的从黑色的某一块面板上闪过。
“这便是儿臣昨日发现的东西。”太子环视了文武百官一圈，沉声道，“除此之外，还有儿臣得到的一则……天谕。”
太子昨夜连夜率亲卫去探查那从天空裂缝中降下来的光柱。大部分自光柱内投影下来的、那种以铁，或者是别的什么金属制作成的东西已经被金吾卫破坏，唯有太子捡到的那一个，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在落入他的手中后被骤然激活，开始运转。
而几乎是那个机器开始运行的同一刻，在商长庚的脑海当中响起了天音，让他了然和明悟了一切。
诸天当中，存在万界。世界与世界之间轻易并不会接通，每个世界拥有各自行使的规则。
但是，也会有极少数的时候，会出现眼下这样的情况——
有别的某个世界，盯上了他们的世界，妄图入侵殖民，将他们的世界据为己有。
当这样的情况发生的时候，为了应对这种世界层面的危机，将要被侵略的那个世界的天道便会插手，在本世界当中择取其所钟爱的“孩子”。全世界的气运和资源都将会集中在天道之子们的身上，以求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最快的速度，培养出能够守护这个世界的存在。
太子商长庚便是那个被选中的。注定将要成为守护此界的天道之子。
“只是守护一界，到底事关重大，非一人所能为。”太子道，“是以，孤还被天道赋予了另外一项能力。”
太子商长庚生于帝王家。
虽然不像是自己的幼弟那样生伴祥瑞，可他也是天潢贵胄，帝后嫡子。
商长庚自幼便表现出来了极高的天赋，文韬武略不在话下，一岁知礼，三岁可与秀才对辩，十岁可同金吾卫过招，及至十五岁名满天下，得封太子之位。
若不是皇家无需下场科考，想来便是三元及第，于其而言也不过是手到擒来易如反掌之事。
在成为世界意识所钦选的天道之子后，他便因为自己独特的身份，得到了一项可堪大用的能力。
“天道之子仅有一人，从孤被选中的那一刻起，此世便不会再出现别的天道之子；但是，拥有天道之子资质的人却可以有很多。”
“文人吐纳文气，武将凝练武气，有被世界所钟意的资质的文士与武将向孤效忠，便可得孤点化，将文武之气从虚化实，以作诸用。”
“恰有这天外来客抛下的【天命之匣】，可探一人资质强弱有无。是以便邀诸君皆来一试，以图我界未来！”
太子现下能够在朝堂上这般说，自然是已经同帝王商议过的。
南国如今的皇帝、太子与商长殷的父亲是一位贤明的君王，在昨夜听闻了太子的上奏之后，并无任何猜疑，当下便决定全权放手，交由自己的嫡长子施为。
“若是长庚有需，朕也可立即择最近的吉日禅位于你。”帝王说。
这个倒是大可不必。皇帝必须留在京城处理国家诸事，轻易不得离开，以太子的身份，商长庚认为能够去做的事情更多一些。
更何况，虽然并非是世界所钟意的天道之子，但是身为一国的皇帝，其命格与萦绕在身上的龙气也不可小觑。由父皇镇守京城，自己去为了那并不遥远的某一日，来自于其他世界的侵略做准备，太子认为这是非常合适的安排和选择。
是以方有今日朝堂上这一出。
毕竟，要所谓命格和强运，自然是这些已经入主朝堂、登峰造极的文臣武将们要远胜出常人许多，更可能拥有成为天道之子的资质。且他们为官多年，安排指挥起来，也远比寻新人磨合要容易许多，很适合成为第一批被赋予使用文武之气资格的人。
至于之后，等到能够复刻出这【天命之匣】，太子计划着便可以大量制造，然后分发到各州县，将天下有能力之人尽数收纳调用——便如朝廷如今以文武科举所做的那样。
“诸位。”太子道，“请。”
这是要当朝验证的意思了。
一众文臣武将面面相觑，最后只听丞相笑了一声：“既如此，便由老夫来先为诸君试上一试！”
丞相今年花甲之龄，若论一生的经历，倒也算是传奇。幼年失怙，由孤母拉扯着长大，少时以替他人抄书来维生求学。
及长些，高中榜眼，只好巧不巧那一年卷入了舞弊案，虽是清白的，只那一届诸举子，皆不录用，如此又沉寂荒废了数年。
后来跌跌撞撞入了官场，却遇到了种种事情，也曾一路被流放至岭南。好在一路走来，最终官至丞相之位，也算是给这颠沛流离的一生，一个还算不错的收尾和结局。
有他带头，一应朝臣们也都上前去到那匣子前测试，逐渐倒也发觉了些规律。
所谓“天命之子”，偏向于选择年轻人，有资质者年龄最大的也刚而立之年。
而除去年龄一项外，其余标准倒是符合预期。越是天资卓绝、文识武艺优异者，越是有可能有天道之子的资质。
待得满朝文武尽数走了一遭后，发现三四十人里，有资格的居然也不过三人。两文一武，皆是惊才绝艳之辈。
有人忽而提议道：“不若几位殿下也试上一试？”
毕竟能够托生在帝王家，原本就已经是一种气运极强的表现了。
而且七皇子当年可是伴随着祥瑞而生的，又是太子殿下同父同母的兄弟。尽管这些年的确表现荒唐，但是看着商长殷从小长大，他们也必须承认这位七皇子殿下确为聪颖之辈，只可惜聪明和心思全都用在了错误的地方……
商长殷一听，脸都苦了下来。
只是不比他，其他几位皇子却是跃跃欲试。
这可是为世界所钟爱、被上苍所选择的天道之子。
若是他们有了这资格，是否能够同太子相争一二？
没有哪位皇子真的对那个位置毫不心动，若是有可能，谁都想争上一争。
哦，商长殷除外。
于是，几位年龄已经到了、有资格上朝议事的皇子们便按照序齿，一一上前。
或许皇家血脉确实受天道垂怜，几位皇子有一个算一个，虽然资质有强有弱，但居然都顺利的通过了匣子的检测，得到了资格。
只除了一个人。
“看我做什么？”商长殷挑高了眉。
他是唯一一个匣子没有给出任何反应的皇子。
一时之间，形形色色的目光落在商长殷的身上，惋惜有之，嘲讽有之，失望有之，幸灾乐祸有之。
太子皱了眉。
他难得失了礼数，不管不顾的走了过来，一把握住了商长殷的手腕。有某种力量——或者说，是【权能】，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笼罩住了商长殷。
他先前也是这样，以权能笼罩住那些被选中者，助他们开启文武之气。而眼下，无疑是太子殿下想要徇私枉公这么一回，强行也赋予自己的幼弟这样的资格。
这种尝试毫无疑问是失败的。
“没关系，大兄。”商长殷主动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我并不在意这些。”
“你知道的，我对这些都无意啦。若是现在没有我的什么事，那我就先离开咯？”
他这话听上去可当真是只有那等不在意天下兴亡、民生疾苦的纨绔才能说出来的话。
太子长久的注视着他，最后叹了一口气。
“也罢。”他说，“小七只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便好，一切自有孤来处理。”
商长殷得了允许，便高高兴兴的要离开。
殿内朝臣，或许还要加上商长殷的那些兄弟们，他们看着商长殷的目光渐渐变了，以不屑和鄙夷居多。不少人心里都在想，七皇子真是白瞎了这通身的气质与一副好皮囊，只可惜——
实在是不堪大用。
但是商长殷对此没什么想法，他现在只觉得吵闹。
因为渡鸦正在他的耳边发出了过于高频率的尖声惊叫。
“垃圾！杂鱼！废物！这个匣子根本就是个人工智障！”渡鸦觉得自己快要被气炸了，“这个探测器是谁造出来的？你明明拥有最顶格的、成为天道之子的资质！不选你的家伙一个两个全部都是眼瞎吧？！”
那个破烂机器该回炉重造了！让他出去，他能把这个废物探测器啄瞎！
商长殷眼疾手快的将他摁在了自己的袖袍里面。
因为商长殷向来都荒唐惯了，所以他随身带了只渡鸦当宠物也没谁说上什么，最多在心里觉得七皇子近些日子，这品味是否变的有些独特了些。
但如果把渡鸦放出去弄了点什么事儿出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商长殷不怕麻烦，但是也不想主动给自己找麻烦。
渡鸦在他的袖子里面乱动，突然“嘎”了一声。
他看见在商长殷的手腕上，用红绳编了一粒骰子，挂在少年人骨节分明的手腕上。
这骰子通体恍若玉质，却又并非玉，而不知道是什么材质，表面流淌着一层的暖光。
而与寻常骰子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这骰子竟然有十八面，每一面上似乎都隐约的有着什么字迹——只是若不能够拿在手中仔细查看的话，或许并不能够窥见其上究竟都写了些什么。
渡鸦探着头想要看的再清楚点，却被商长殷指尖一拨。
“乖一点。”商长殷说，“别闹。”
渡鸦嘀嘀咕咕：“你的手绳的坠子真奇特，我还是第一次看有人类用骰子做饰品……”
他的话说到这里的时候，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的戛然而止。
真的是第一次吗？
渡鸦觉得有些恍惚，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曾经有一双手从冰冷的雪地当中将他抱了起来——
那双手的手腕上，是不是也用红绳坠了枚骰子？
【我是不是该去买彩票。】
有带着笑的声音在他的头顶响起、
【在路边都能捡到告死鸟，这离谱的有些过分了。】
……是谁？
这些记忆对于渡鸦来说是如此的陌生，因为它们突兀而毫无预兆的出现，而渡鸦在此前对此没有半点印象。
可是这些记忆却又让渡鸦觉得无比的怀念和熟悉，无论是那只手，还是那个声音，都让他下意识的想要去靠近。
说起来，那颗骰子和这个小世界的皇子戴着的，是同一款的吗？
商长殷当然不知道安分下来的渡鸦都在想些什么，事实上，他现在有点烦躁。
这个世界命中注定的天道之子并不是他，大兄能够做得很好，而商长殷并没有要同兄长一争资格的打算。
但是现在，他手腕上的骰子正在小幅度的嗡鸣着，像是在睡了一个长长的好觉之后，苏醒了过来。
这枚骰子是商长殷上一世尚为诸天万界当中的天道之子的时候，用自己的骨头炼制的本命法器。在他这一世转世之后，本命法器也跟着一并转生，这么多年来都乖巧安静的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挂件。
然而眼下，伴随着本命法器不知为何的无端苏醒，一些对于商长殷来说更为糟糕和离谱的事情也在同时发生——
少年垂下眼来，那一双被纤长的睫羽所遮掩的的眼瞳深处，极灿极烈的金色灼灼的亮起，有如落日熔金。
他似有所觉般的抬起头，远远的朝着外面的天空当中，那一轮灿烂夺目的曜日望了一眼。
太不妙了。
属于他上一世作为天道之子的“血脉”，好像开始觉醒了。
对于只想躺平当纨绔的商长殷来说，这是什么鬼故事。
不过商长殷这时候已经来到朝殿门口，便也暂时将这个还没引爆的麻烦抛下，转而开始想别的事情。
昨日被大兄打扰，那醉仙坊的酒他可没来得及喝上一口，也不知道醉仙坊那鸨母上不上道，有没有给他留下一坛来。
而在商长殷踏出奉天殿的那一刻。
身后大殿之内，原本摆放在金丝楠木托盘上的探测器，骤然而碎。
***
天缝之外。
若是商长殷所在的此界当中，有谁能够靠近那裂缝、并且朝外面看上一眼的话，那么便会惊骇的发现，在那裂缝之后是无穷无尽的机械大军。钢铁所铸成的大军列阵于此，只等一个最适合的、入侵的时机。
而在探测器碎裂的同时，这原本冰冷寂静的机械大军当中，突然响起了一声“滴答”的电子音。
“探测器A580号损毁，经确认，为行使超出上限范围的检测功能所致。”
“数据异常，数据异常。”
“编号Z934世界，不该拥有孕育破格级天道之子的资质。”
“数据已发送主脑。”
【主脑已查收。】

第3章 世本纪（三）
商长殷穿着朝服，站在朝堂上，困顿的打了一个哈欠。
自从那些钢铁大军开始从天空中的缝隙里降落之后，南国的气氛便一日比一日紧张。太子自己每日早出晚归，还不忘把商长殷这个不省心的弟弟拘在宫里，别想出门再乱跑一步。
商长殷：求求你了我的哥，你可以不必这么严格的。
只是既然被拘住了，自也不可能像是往日那样的放荡。比如这三日一次的小朝，自然是躲不掉的。
当商长殷听闻这个噩耗的时候，他的脸都绿了，想不清楚自己去朝会上有什么意义。
当个好看的摆件吗？
朝臣们高高低低的争辩声听在商长殷的耳中有如催眠曲，他无聊的玩着自己的手指，心里算着这朝会何时才能够结束。
睡意被打破是在某个极为突兀的、没有任何征兆的时刻。
“天空，那天空！”
不知是谁先惊叫了起来。
商长殷睁开了眼，朝着外面天空望去。
天空当中的那一道裂缝这些日子里，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为扩大，如今已经彻底的将整片天穹都割裂成为了两半。
而眼下，只见从那些裂缝当中，正有密密麻麻的黑点从中掉落下来。常人看不清楚，但是商长殷却能够看到，那些其实全部都是整体类似水滴形状、表面有着无数的切割面的投放仓。
当降落到一定的高度的时候，这些投放仓全部都开始在半空中舒展，表壳向着两侧打开，从内里探出了机械的肢体，最后平稳的降落到了地面上。
商长殷的脸色第一次变的如此难看起来。
那是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是来自远高于本纬度世界的、更高科技文明的世界的战争机器。
商长殷所在的这个世界低魔低武，或许曾经有过神秘，但是早在人类诞生之前便已经彻底的消亡。只是偶有天生异象，算是神秘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不甘的回响——但是也仅限于此。
这个世界的科技发展局限在非常古旧的时候，冷兵器仍是主流，火器没有诞生，电没有被发现。虽然不至于被称为蒙昧，可是同这样拥有入侵其他位面资格的机械文明相比，大概的确和没有开化的猴子并没有多大的区别。
至于非科技方面……那就更可怜了。
没有魔法，没有天地灵力，什么都没有，就连武功都没有。普普通通，平平淡淡。
毕竟是世界意识精挑细选给商长殷的退休养老圣地。
也就是说，面对这样的来自高科技位面的入侵，本世界所能够表现出来的抵抗是极为薄弱的。
可这才是最不合理的地方。
商长殷曾经在诸天当中停留过很久很久的时间。诸天当中有着极为严苛的规则，低级位面与高级位面之间被以绝对严苛的隔断划分开来，相互根本没有接触的可能。
他于是又试着喊了世界意识一声，只是这一次依旧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从裂缝当中落下的第一批机械大军已经稳稳的落在了地面上。那是密密麻麻有如海潮一般的钢铁军队，没有谁能无视它们的存在。
它们将整座京城占领，并且包围了皇宫。从大开的殿门朝外望去，竟然是从天空一直到地面，根本没有任何的空隙。
“这是什么……？”
被这样的景象所震撼到，人们一时之间甚至是都丧失了反应的能力。
这是他们从来都不敢去想象的场景，远比古书当中所记载的任何玄奇的场景还要来的更为宏伟浩瀚，远非人力所能够企及。
“只是个什么能力都没有的，平平无奇小世界啊。”有一个温和的男声低笑着叹息道。
随后，机械大军朝着两边让开，露出了这一道声音的主人。
那是一个看上去很年轻的男性，穿着板正的黑色的制服，扣子和腰带都锃亮发光。他戴着宽檐的军帽，露出来的那一双眼睛灿若星辰，只是看过来的时候，自有一种骄矜和傲慢在其中。
但是商长殷还能够看出一些更多的东西。
这青年不是人类——或者说，不是完整的人类。对方的眼瞳深处是流动的数据，露出来的手也只是覆盖着一层仿真的人皮。
若是将他的四肢剖开看的话，其下将会是冰冷的钢铁零件所构成的肢体，拥有着可怕的力量。
至于丝毫不加遮掩的、已经完全改装成的榴射炮炮筒的左边手臂，甚至都不需要去特意点明了，凡是有眼睛的都能够一眼看出来其中所蕴含的危险。
这个青年，是身体的很多部分都被用机械替代更换了的产物。或许就连他的胸膛之下跳动的也不是血肉构成的心脏，而是转动的齿轮和起搏的炉心。
青年开口，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方法，居然让整个世界的所有人耳边都清晰的响起了他的声音。
“日安。”青年的声音柔和，“未递上国书便贸然造访，是我失礼了。”
他的声音里面甚至还带着舒朗的笑意，有如阳春三月刮过的春风。
只是青年口中随后所吐出来的话语，可实在是称不上友好。
“帝国远征军一军统帅，奉主塔之命前来。”
他的目光落在了商长殷的身上，面上的笑容毫无温度。
“你便是此世界的天道之子吧。”
诺兰&#183;温格斯，如今正在窥伺这个世界的某个机械文明位面所孕育出来的天道之子，帝国远征军一军统帅。
诺兰的世界因为某种原因出现了危机，濒临崩毁。为了让自己的世界延续，作为总掌全体机械生命与AI智能的超脑通过演算，得出了解决办法——即，寻找一个稳定的其他位面世界，将自己的世界嫁接上去。
也就是，来自【世界】层面上的入侵。
超脑通过计算，锁定了诸天当中另外的某个世界的坐标。而诺兰此番前来，便是作为先遣军，势必要为自己的位面夺取到这个世界，以谋求一个未来。
得到一个世界的第一步，自然便是击溃这个世界当中的天道之子。
天道之子是一个世界的“核心”，其存在的本身便相当于是世界意识的代行者。一个有主的世界很难同化，但是无主的世界便像是白纸一样，可以随意的在上面进行涂写和描画，甚至是“覆盖”。
然而诺兰发现，当他问出这句话之后，这个世界的那些土著的目光在一瞬间变的怪异了起来，仿佛是有什么荒诞离奇的剧目正在上演。
诺兰面上笑容不变，心底隐隐敲了一个问号：“嗯？”
这是个……什么意思？
然后他看到面前红衣的少年笑了起来。
“哎呀。”他说，“问我吗？”
***
其实打从诺兰出现的时候开始，渡鸦就已经开始对着他评头论足。
他站在商长殷的肩膀上，朝着前方微微的探身，一双黑亮的眼睛里倒映着军装青年的身影，在商长殷的耳边轻声嘶语：“这个家伙看起来好讨厌啊。”
渡鸦问：“所以你要不要和我签订契约嘛？成为我的主人，我能够为你带来你根本想象不到的强大力量。”
“是可以一瞬间把那边讨厌的家伙给拍飞的力量——”
商长殷对此十动然拒，敬谢不敏。
“你的主人将你派出来，是希望你能够和此世的天道之子建立联系。”商长殷被渡鸦吵的有些头疼，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何必一直缠着我不放呢？”
他母后昨天可是特意把他喊去问询了！
皇后拐弯抹角的同自己的小儿子套话，是不是因为除了他之外其他的皇子都有成为天道之子的资质而心情抑郁，才会开始养乌鸦当宠物。
在商长殷叫冤的反驳声当中，皇后信没信未尝可知。她暗示商长殷不要把这些放在心上，父皇和母后，还有你大兄，都绝不会因此而嫌弃你就是了，想开点。
商长殷：……他没有，母后，真的没有。
再不把渡鸦送走，商长殷怀疑他母后就不会只是嘴上问问这么简单了。
渡鸦“嘎”了一声，像是不理解商长殷究竟在说什么：“没错啊，我这不是正在努力要和你签契吗？我可是很有用的哦？错过我将会是你的损失！”
“但我可不是天道之子啊。”商长殷笑着叹息，“那日满朝文武见证，我并无那样的资格。”
渡鸦全身上下的毛当即便炸了起来：“那个破机器有问题！”
“我才不可能认错，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你更受天道宠爱。若是连你都没有资格的话，那我曾经随国主见过的、诸天当中无数世界里的天道之子，都合该羞惭掩面而去了！”
“莫管那等有眼无珠之人，在我心里你便是——”
渡鸦的话没有能够说完，便已经被诺兰突如其来的搭话给打断。这让他看着诺兰的目光又阴恻了三分，心底已经在思忖如何给对方套麻袋了。
诺兰显然没有想到商长殷会给出如此狂妄的答案来，仿佛视他身后的钢铁机械大军为无物一般。
如果不是因为信任主塔的超脑给出来的运算结果绝对不会有错的话，那么诺兰几乎都要怀疑这个世界并非是提前被认为的那样的低魔低武，而是有着什么他们不了解的特殊的能力了。
比如异能啊魔法啊修仙啊什么的，如果是那样的世界，倒也的确有面对如此众多的机械大军依旧能够面不改色的谈笑风生的资本。
太子冷着脸大步上前，横插在了商长殷和诺兰中间。他将自己的幼弟朝着身后拨了拨，让少年完全的被自己的身形所遮挡，看着诺兰的时候眸光锐利如刀。
“你若是要寻此界的天道之子，找我便是。何必去将普通凡人牵扯到其中？”
诺兰先是为太子和商长殷之间七分相似的容貌愣了愣，随后才意识到，自己面前的这个青年，显然才是这个世界的天道之子。
可是他依旧是有些讶然的，扭过头去又看了商长殷好几眼：“普通凡人？”
这一看，诺兰未免“咦”了一声。方才在他眼中还昭昭耀耀、饱受天道偏爱，浑身上下气运浓郁到无法直视的少年人，现在看着却是极为普通的模样了，的确……只是一个生的好的普通人而已。
怎么回事，莫不是他方才眼花了不成？
诺兰在心头嘀咕了几句，想了想，还是将这一段记忆打包后发回给了主脑分析。
那少年肩膀上的乌鸦还看着他大叫了几声……真奇怪，怎么还有人养乌鸦当宠物的？简直是闻所未闻。
而被隐隐嫌弃了的渡鸦正在和商长殷大声邀功。
“我帮你把周身的天道气运全部都隐藏了起来哦！那家伙什么都不可能发现的！”他昂首挺胸，小模样看上去骄傲又神气，不动声色的用翅膀去扫商长殷的脸颊，“看我！看我！你难道不夸夸我吗！”
“夸夸夸。”商长殷极为敷衍了事的摸了渡鸦的翅膀一把。
渡鸦顿时满意的发出了一串“咕噜噜”的声音。
而太子仍在同诺兰对峙。
“孤为此世天道之子。”他说，“你寻孤，所为何事？”
诺兰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军帽，但是从帽檐下露出来的那一双不断有幽蓝色的数据流动而过的眼眸却带有着一种宛若机器一般的冰冷。
“就像是方才我说的那样，这个世界将由我们征收。你为天道之子，即可视为此界的代表和统帅。”
青年军官低笑了一声，挥了挥手。只见他身后的某一架机器朝着远处的山脉调转了炮口，随后在喷吐的火光和震耳欲聋的嗡鸣巨响当中，那一处山脉被拦腰轰断、骤然崩塌！
面对着露出惊惧之色的此世土著居民，诺兰垂下眼，面上浮现出了些无趣的表情来。
“你们的世界，是选择臣服我界，将这个位面拱手送上；还是被我界夷为平地，直取灭亡？”
几乎是在他话出口的同时，那些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皆是的机械大军——无论是飞在空中的也好，还是停在地面上的也好，都调转了头，扬起黑黝黝的炮口，瞄准了在场众人。
“我并没有很多的时间，还请阁下现在，便给出你的答案吧。”

第4章 世本纪（四）
这个世界当中的土著居民们，此先哪里见识过这样的场景。
只是看着都能够感知到其沉重的钢铁巨物能够像是鸟一样的在天空当中飞行，并且受到某个人的操纵和掌控，这原本就已经极为离谱；然而眼下，他们更是惊骇莫名的发现，那不到碗口粗的黝黑的管道当中居然能够喷吐出火焰来，而在震天的巨响之下，隔着如此之远的山脉也不过是如同纸糊的一般脆弱。
若是以将士的血肉之躯，去对上这样的、将其称之为战场上的绞肉机都绝不为过的钢铁军队的话……
甚至都不需要细想，只是根据眼下所见到的场景稍微的展开描绘一下，都已经是一副远比地狱还要来的更为惨烈的画卷了。
一时之间，满朝文武的眼中面上，皆或多或少的流露出一些绝望的神色来。
这并非是他们——并非是人力所能够战胜的力量。
而直到现在，众人也才终于对所谓的、“世界层面”的入侵，有了一个大致的概念。
“朕为南国之君，比起吾儿，更有资格决定南国的归属。”皇帝开口，将这件事情揽了过去，并不欲都加在太子的身上，“若是朕率南国与此界以臣礼相待，你们将会如何对待南国的国民？”
诺兰朝着皇帝的方向看了一眼：“虽然不是天道之子，但身上也受气运庇佑……你倒也有资格这般询问。”
军装的青年露出来极为端庄的、似乎足够令人信赖的笑容来：“若是愿意投降臣服，那么自然会被视之为帝国的国民，享有同帝国其他的国民同等的权利，受到主脑的管制，但是也同样得到主脑和军队的庇佑。”
他伸手在自己的腕表上点了点，随后便于空中投影出画面来。
画面当中是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的，一个与他们完全迥异的另外的文明世界。穿梭的悬浮磁轨道，在空中飞行的载具，完全自动化的工业，一体式的医疗、教育、以及生活中的一切所需。
那是根本不曾被设想过居然能够出现的景象，仿佛人类从诞生的那一刻开始便是为了享福而存在的。机械和AI会完成一切，并且为了服务人类更好的生存而不断的探寻和迭代。
这、这要是接受了对方世界的“入侵”，似乎也不坏？
已经有不少人在心底这样暗自嘀咕了。
因为那画面当中所描述和展现出来的，简直是只有仙人才能够拥有的生活——不，或许连仙人也无法与之比拟，那根本是拔高了所有人的认知上限的事情。
便是皇帝前呼后拥、千万人服侍的生活，和这画面当中所呈现出来的相比，似乎都有些黯然失色了。
一时之间，对于异世界的入侵的抵触和警惕居然都不知不觉的淡化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油然而生的期待。
太子背对着所有人，没有谁能看到他面上的表情。但是这一位国之储君、被世界所选择的天道之子即便是面对了如此之伟力，脊背也依旧挺的笔直，像是崖案间屹立不倒的青松。
“这般看起来，孤挑不出什么毛病。”他说，“但是孤要怎么确认，这的确是真实的，而并非是你眼下编织出来欺骗孤的手段？”
他这般说，无疑是态度松动、能够商谈的意思了。
这便代表着诺兰此番前来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一半。
于是这位来自机械文明的军队统帅面上的笑容都带了三分的真实，看上去变的鲜活灵动了不少。
“若是这般担心的话，不妨去我们的世界亲自看一看如何？”他邀请道，“无论是你们的世界，还是我们的世界，都是不希望展开生灵涂炭的战争的。”
“若是能够用和平的方式解决问题的话，那当然是再好不过。”
诺兰眉目带笑，一副再有诚意不过的模样。
“你若是不信的话，我可以同你订立契约。保证绝不会加害于你，以及我们之间的约定的推行，如何？”
“哦？”太子看了他一眼。
诺兰便笑着做了解释。
天道之子可视为世界的代表，二者之间相符相称，轻易并不可更改。
而若是有两位天道之子之间以特殊的仪式，在世界意识的见证下正式的达成了某项约定的话，那么这约定便必然会被推动和践行，无论是任何人都不能、亦不可违背。
是诸天当中一种高效且具有公信力的契约方式。
太子并未立刻应下，只是道：“此事事关重大，我并不能在短时间内给出答复，还需要之后同群臣和父皇商讨。”
诺兰便“呀”了一声：“虽然我愿意去体谅你，但是我也需要得到一个明确的时间。否则的话，你若是将这商讨的时间日复一日的延后，我可等不了那么久。”
他这话不无道理，因此太子在稍作沉吟后，便也给出了期限：“三日之后，孤定然给你一个答案。”
这是一个能够被接受的时间，诺兰沉默了一会儿，眼底蓝紫色的数据流不断的窜动闪烁，如同在和某个遥远的存在飞快的进行交流。
好一会儿之后，那些蓝紫色的光都从他的眼中渐渐的黯淡了下去，而诺兰也同意了太子提出的要求。
“好。”银发的上将道，“那么三日后，我会再来这里，听取你的答案。”
他冲着太子笑了笑：“安排一个住的地方给我？毕竟你们也不想我带着大军到处乱跑吧？”
这是容易解决的事情，皇家在帝都外有一座很大的别宫，如今拿来安置诺兰正合适。
然而谁都知道，这并不代表着事情的结束，而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在得到那最后的决定之前，他们都该对诺兰以礼相待。作为此世的天道之子，太子亲自送诺兰前往那京城外的别宫之中，同去的还有其他几位被太子赋予了能力的、同样拥有天道之子资质的人。
那日的机械大军与炮火给朝臣们实在是留下了太深的印象。整整三日，奉天殿内的烛火便从来都没有熄灭过，殿内的声音从一开始的高声辩论，到了后来的逐渐嘶哑。
在第三日的熹微晨光透过窗户照进奉天殿内的时候，诺兰带着他的机械大军如约而至。
“三日之期已至。”他问，“你的答案是什么？”
“孤要亲自随你去你的世界里走一遭。”太子说，“若是所见皆如同画布上所示一般的话，那么我们愿意臣服。”
诺兰鼓起掌来：“这可真是再聪明不过的决定了。”
这一项决定，是在这整整三日三夜的讨论当中做下的。太子又同诺兰多要了半日的时间，将他离开之后的诸事安排都同皇帝商量好。
此行毕竟未知，自然不可能只有太子一人前去。先前曾经测出最优资质的三位朝臣自然同往，而皇子们当中，除了商长殷这个毫无能力的被留下来之外，还另外将五皇子也留了下来。
——这是为万一太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做准备，因为除开太子之外，五皇子在一众皇子当中，算得上是最出众的那一个了。
“等等，大兄？”商长殷有些不可置信的指了指自己，“为什么不带我？”
太子看着自己的这个弟弟，只觉得有些无奈：“小七，这并非是儿戏，更不是出宫南巡一般的事情，你跟来做什么！”
商长殷没理也要争一下：“可是大兄你带着别的皇兄都去了啊？”
只把他留下来不好吧？
太子捏了捏自己的鼻梁，不知道他今天犯的是什么倔。
别的皇子都有成为天道之子的资质，在被太子点化后，也多少拥有些殊异的能力。
太子带上他们，自然是不出事最好，一旦出事，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都要为了能够将太子安全的送回来而不惜一切代价，换句话来说也就是炮灰和挡箭牌。
商长殷这又是来胡乱掺和些什么？
“不要闹，小七。”太子沉下来脸来，“这件事情没得商量。”
倒是诺兰对商长殷很感兴趣，多看了几眼，同太子建议道：“我并不介意多带上一个人，他若是感兴趣的话，一起来也是可以的哦？”
太子并不看他，只是说：“没有那样的必要。——小七，听话！”
他一旦用上了这样的语气，商长殷自然也只有乖乖应“是”的份儿，撇着嘴退去了一边。
诺兰笑着摇了摇头，但是也并没有打算参与这一场小小的兄弟战争。莫说那孩子并无成为天道之子的资质，便是有，也并不会被他放在眼中。
他从自己的腕表当中释放出来了空间舰，邀请太子等人上去。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的机器发出嗡鸣的启动之声，随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当中飞了起来，朝着天空当中的裂缝而去。
“这、这是神迹啊！”有人惊呼出声。
一众人当中，唯有商长殷的表情莫名。
他注视着空间舰离开的时候在空中留下的一道白烟，又看了看那些并没有随着一并离去，只是停止了运转的机械大军，目光有些莫测，不知道都在想些什么，半晌才轻轻的摩挲了一下自己手绳上坠着的那一枚骰子。
无人注意的时候，商长殷悄悄的从奉天殿前离开。
他自出生便生活在宫中，又是个爱跑着玩的，对宫里的路和建筑门清。眼下不过是拐了几个弯，又走了一段，便来到一个极偏僻的、甚至是连小太监小宫女都看不到的地方。
“过来。”商长殷朝着渡鸦招了招手。
他难得露出这般和颜悦色的模样，渡鸦当即便美滋滋的飞了过去——然后被一把掐住了翅膀。
“我知道你有办法。带我跟着他们去那个世界，不难吧？”
“你不是答应了你兄长会乖乖待着吗？”被掐住了翅膀的渡鸦愤愤不平的问。
“没关系，只要大兄不知道，那我就算是乖乖待着的。”商长殷说，“打开通道追上他们，这件事情不难做吧。”
他现在看上去和先前完全不同了。
分明人还是那个人，脸还是那张脸，但是褪去了躁动与轻浮，周身有一种根本无法质疑和反驳的气场。
……像是高居云端的、那最为尊贵和傲慢的神明淡淡的垂下眼来，看了一眼这人间。
于是凡被他所注视的存在无不为之战栗、低首，除了按照他的要求去做之外，再没有其他的第二种选择。
渡鸦自诩并非是那等没有见过世面的鸟，他的主人乃是在诸天万界当中都当之无愧最顶端的五大位面之一、【亡灵国】的天道之子，其为天上地下仅此一位的死之君。
世人所忌惮的死亡，也不过是亡灵国主的指间能够被随意拨弄、不值一提的玩物罢了。
可是现在，渡鸦却在这面上甚至还犹带稚气的少年人身上，感受到了远比死之君来的更为深重和可怕的威严。
……他是应该恐慌、畏惧、害怕的。
渡鸦的确在发抖，却并不是出于任何负面的情感，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激动的战栗，仿佛为了等待这一刻、为了能够见到眼前的这个人，他已经等待了太久太久的时光。
这时光是如此的漫长，漫长到回忆被磨损，地脉被磨平，漫长到往昔的一切都已经不可追不可寻，唯有某人在诸天万界中守望——
渡鸦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澎湃如海的情感。他没有与之对应的记忆，却依旧能够感知到其中过于丰富的情绪。
于是渡鸦便只抖了抖翅膀，凑过去啄了一下少年的手指。
“当然，我能做到。”
他神气的昂起头来，看起来是好骄傲好骄傲的样子。
“只要是你提出的要求，就没有本鸦办不到的！”
***
而无论是商长殷还是渡鸦都不知道，遥远的诸天当中，有人正透过渡鸦的眼睛看着他。
那是一个半边身体都隐藏在黑暗当中的青年，黑色的、像是海藻一样繁密而又潮湿卷曲的发散落下来，从其中露出极为苍白的一张脸，以及一双仿佛浸了血的琉璃般的、猩红的眼瞳。
他以自己都不一定注意到了的、近乎于贪婪的目光注视着商长殷，仔细的看着少年的面庞。可是他眼底的神色却又分明是茫然的。
这个少年是如此的陌生，可是不知为何，却又如此的熟悉。
于是，这位尊贵的存在最后也只是收回了目光。
“也罢。”他说，“那就……予你一些权限，给他一定的特别的优待吧。”
“C520号分魂。”

第5章 世本纪（五）
就像是世界和世界之间也会分出一个强弱来那样，即便是同为天道之子，也会因为自己所处的世界的规格、自身所受到天道的偏颇程度、以及个人的资质经历实力的种种因素叠加，有高下之分。
而渡鸦的主人，便是在这无数的天道之子当中都算是数一数二、少有人可比拟的存在，远胜过诺兰许多。
因此，诺兰能够做到的事情，渡鸦自然也可以轻而易举的就做到。
在答应了商长殷之后，他的身形便开始迎风暴涨，很快成为了一只巨鸟，双翼展开的时候足有十来米，像是一团能够将人笼罩的严严实实的黑云。
渡鸦伸出爪子来，将商长殷小心翼翼的拢起，随后双翼一展，登时便扶摇直上，便是本该遥远无比的九重天阙似乎也并不是如何的不可触及。
不过是几个振翅的功夫，他们便已经来到了那裂缝之下。狂乱的罡气从裂缝当中猛烈的溢出，商长殷朝着那裂缝虚虚的伸出手去，甚至都还没有来得及接近，便已经被刮伤了手，殷红的血液顺着指节流了下来。
渡鸦当即开始呱呱乱叫：“你在干什么？伤的严重吗，要不要紧？”
闻到空气当中的血腥味，渡鸦觉得自己整只鸦都不好了！他浑身的羽毛都炸了起来，远远的看过去像是一个巨大的毛球。
显然，“商长殷受伤”这件事情不知怎么的，给他带来了不小的惊吓。
渡鸦没有办法描述那种心情，那就像是一颗他最喜欢的宝石在眼前碎裂、而他却无力去挽回的心疼，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了他的心脏。
“抱歉，有点好奇。”商长殷毫无诚意的道了一声歉，“你知道这裂缝外面是哪里么？”
渡鸦顿时被他的话给吸引了过去，暂时遗忘掉了去探寻自己那不知从何而来的、过于汹涌澎湃的的情感究竟是怎么回事。
“横竖不过就是诸天吧，怎么了？”
商长殷闻言，并没有搭话，他只是低下头来，若有所思的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绝对不会是诸天——至少不会是他记忆当中的诸天。
诸天的确并非常人所能够轻易企及到达的领域，但是也绝非这般的凶暴。实际上，任何能够突破自己本身世界的桎梏、并且来到诸天当中的人都会发现，诸天是温柔、宁静、祥和的，它像是母亲温暖的怀抱，呵护着怀中的万界。
——而不应该如同现在这般，仅仅只是从中外泄出来的气息，都已经成为了能够伤人的利器。
渡鸦口中咕哝了几声，大抵是怕了商长殷的操作，所以决定来个速战速决，免得商长殷再弄出点什么事情来。
那一双原本漆黑如墨的眼瞳一点一点的被血一般的色泽所侵蚀覆盖，若是有谁现在站在渡鸦的对面的话，甚至都不需要进行任何的的对视，便已经会在他的面前诚惶诚恐的低下头来。
这是由鲜血、白骨与死亡所堆砌出来的死之君主，一眼之下便可令苍生寂灭。
死之君的意识降临在渡鸦的身上。他稍微的扇动了一下翅膀，像是有些不大能够理解自己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形态。
然后，他读取了这一片分魂的记忆，并且明悟了自己被召请出来的原因。
死之君垂下眼来，看了看被自己拢在爪子当中的商长殷。
相对于渡鸦如今的体型来说，那未免太渺小了，像是手办一样可爱，带来一种仿佛只要能这样稍稍的收拢爪子，对方就会完全属于自己的满足感来。
这对于死之君来说，是极为稀奇和罕有的情感。
即便曾经也是受到一整个世界所钟情的天道之子，但是那也不过是拥有资质的“种子”。想要成长为在整个诸天都站在最顶端、以此身掌管万界的死亡法则的死之君，其中所需要的努力、机缘，以及不得不付出的庞大的代价……无论哪一样，都是必不可缺的。
无论以前的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在成为死之君后，这一位尊贵的存在便再没有常世的生灵所应该拥有的情感，也并不为任何出现在他的面前上演的、此世的一切而产生情绪的波动。
他冰冷而又淡漠，像是一台按照提前编写好的程序运作的机器，也像是不会进行任何的人性的思考，而按照某一套标准长久运行的规则。
死之君的分魂化作无数只渡鸦，在诸天万界当中穿梭。他们的出现最早或许是为了寻找什么，只是时间太久太久，死之君自己都已经遗忘了那一切起始的原因。
而现在，有这样一抹分魂乞了他的力量，想要打开空间的通道。
看在这个罕有的、让自己产生了情绪波动的人类份上，死之君并不介意借出这样一点微末的、连头发丝都比不得的力量。
有某种无形的规则降临于此，于是肉眼可见的，在那漆黑的裂缝之下被撕裂开了另外的一条道路。死之君阖上眼，再睁眼的时候，他周身的气势尽消，已经变回了熟悉的渡鸦。
“方才的不是你吧。”商长殷冷不丁的问。
渡鸦大大方方的承认了：“我特意请了主君短暂的降临，打开了一条跟着但是不会被发现的通道！怎么样？你见到主君了吧？是不是慈悲又强大？”
他问：“所以你要不要和我签订契约？成为我主的子民，你将会永远被死亡庇佑。”
“一般人想要这样的机会还得不到呢！”
他叽叽喳喳的说了一大串的话，直吵的商长殷耳膜生疼，在内心腹诽不愧是乌鸦，就是会吵闹。
不过，亡灵国的死之君……
商长殷曾经作为天道之子去往过的世界不知凡几，他记不清自己有没有去过一个这样的国家，也不大记得有没有哪个世界里面，有最终登顶、得到了【死之君】这样的名号的天道之子。
只是方才，在那位死之君出现的时候，商长殷的确有某个瞬间察觉到了些似曾相识的气息。
大概真的是以前曾经见过的什么人吧。
他并没有在这个方向上太过于深入的去联想。
死之君所开辟出来的通道宁静、平和，同原本横贯在天空当中的那一条裂缝构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渡鸦带着商长殷从容的在其中穿行，不一会儿的功夫，便已经成功的从通道当中飞了出去——
恶臭的气息扑面而来，无论是渡鸦也好，还是商长殷也好，没有谁料到他们会遭遇的居然是这样的事情，一时间俱是面露嫌恶之色。
“呕呕呕！”渡鸦嘎嘎惨叫了起来，“这个位面世界在搞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那臭味几乎要成为生化武器了，如果不是因为强大的毅力支撑，渡鸦可能会当场表演一个倒栽葱脸着地。
此刻，他们已经完全的进入了这个位面当中。通道在身后关闭愈合，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眼前所见的是无边无际的垃圾山，从地面一直堆起，成为了高高低低起伏的山脉。除此之外，看不见碧水蓝天，看不见鸟兽山川，仿佛这整个世界都是由垃圾所构成的一样。
即便是他们如今正在飞掠过的天空都透露出一种宛若天之将倾一般的，古怪暗沉的砖红色泽来。
渡鸦声嘶力竭的发出了惨叫：“我根本找不到任何的能够落脚的地方——难道我高贵的双爪将不得不踩在垃圾上吗——”
他！死之君的使者！伟大的冥府的引路人！觉得自己根本受不得这样的委屈和折辱！
可是一直在天上飞，显然也并不是什么长久之策。
被他拢在爪子里面的商长殷又无奈又好笑：“你寻个适合的地方，将我放下去。然后像是先前那样，化作小鸦停在我的肩膀上就可以。”
渡鸦歪着脑袋想了一下，觉得这个提议可行。
“你难道不厌恶这些吗？”渡鸦问，“你在自己的世界里面，不是备受宠爱、自幼便酌金馔玉的皇子吗？”
那该是在锦绣丝绸当中被娇养着长大的小皇子，说不定隔着几十床的垫子都能够被垫在下面的一颗豌豆给咯的腰酸背痛、掀开衣服一看满背都是青紫之色。
当商长殷站在一个人的面前的时候，甚至都无需多言，只消得看他通身的气派，便已经会让人觉得这家伙当真是如同那被摆在玻璃橱窗后面的、无比昂贵的艺术品，必须用最小心最谨慎的态度去呵护和对待，不然的话就会有被损坏的风险。
而就是这样宛如瓷器一般的娇贵的小皇子，却居然在落入如此恶劣的环境当中的时候却也依旧面不改色……不得不说，这的确是出乎了渡鸦的意料。
“自然是不喜欢的，但是并没有到无法接受的程度。”商长殷朝着下方望，找到了一处垃圾堆的不是太拥挤、勉强能够下脚的地方，“在那里把我放下来吧。”
他的话语当中有一种让人莫名的就想要去信服的力量，至少渡鸦觉得自己应该、也必须去听从。
商长殷看中的那一处地方，是某个垃圾山的“山顶”，之前或许是有什么重物曾经在这里停留过的缘故，那里如今被压的非常的平整和结实，至少容纳人在其上站立和行动是没有多少问题的。
渡鸦便依言飞了过去。
黑色的巨大的鸟类像是一片从天而降的漆黑的阴云，不过因为一触即离的缘故，甚至都还没有被多少人所注意到便已经消失不见了，化作绯衣的少年郎肩膀上停留着的渡鸦。
但是他顿了顿，发觉自己的确没有办法忍受空气中恶劣的味道。于是渡鸦的眼珠子一转，“窸窸窣窣”的钻到了商长殷的外袍里面，把自己揣在了少年的怀里。
少年的衣衫上所沾染的皇室御贡的熏香的气味将别的所有味道都掩盖，渡鸦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这才算是活了过来。
商长殷失笑。
“有这么难以忍受么？”
那一双江南最好的绣娘一针一线纳出来、又以最上等的云缎去铺衬的白底金纹的靴子便这样踏上了脏污的垃圾山上，显得有些过于的格格不入。
商长殷用鞋尖拨了拨脚下踩着的垃圾。
说是垃圾，其实也不过是一些笼统的、对于废弃之物的称呼。因为仔细的去看的话便会发现，这些所谓的垃圾当中很少有生活用品，而绝大多数都是因为种种原因被弃置了的各种乱七八糟的电器。
商长殷甚至还在其中看到了与诺兰带去他们的世界的机械大军同型号的机器人，只不过从外形上来判断的话，这些遗弃物的型号明显要老旧的许多，想来功能应当也有很多部分并不完善。
“你没有走错路吗？”商长殷问，“这怎么看，可都不像是那个眼睛快要长到天上去的诺兰展示给父皇和大兄他们看的、裂缝后这个位面文明所应该有的模样。”
渡鸦当即就不轻不重的在他的心口叨了一下，只是以力度来说，倒更像是在撒娇：“我当然不可能走错路！你这是在小瞧我！”
的确，鸦科大佬可是所有鸟类当中都数一数二的聪慧的类型，尽管归巢能力较弱，但是走错路这种事情还不至于在渡鸦的身上发生。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了。”商长殷笑了一声，但是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瞳当中却满是某种冰冷的肃杀之意，“那个诺兰，显然是骗了我的大兄啊。”
渡鸦平日里都是聒噪吵闹的，但是这一刻，或许是某种属于小动物的直觉，他敏锐的选择了闭上嘴巴。
商长殷垂着眼往下方看。
因为站的够高的缘故，因此便也能够轻易的将周围的一切都尽收眼底。从周围那层峦叠嶂的垃圾山当中，有不少的人影如同自蚁穴当中爬出来的蚂蚁一样，正在朝着这边围拢和接近。
只是他们看着都并不像是完整的、属于人类所应该有的模样，而更像是机械与人体所结合的产物。面部或者是四肢上的肌肤纠结着攀附着钢铁的骨骼生长，没有植皮的胸膛被迫敞开，在其下同血管与肌肉相连的是转动的齿轮。
这一幕看上去是如此的惊悚，带着某种挥之不去的诡异。人在这里都仿佛已经失去了“人”的概念，而是如同已经被随着技术的更迭而淘汰掉的各种电子产品与机械造物一样被丢弃。
——就像是周围这放眼望去看不到边界与尽头的垃圾场一般。
又或者说，生活在这里的人，原本就也是被遗弃的垃圾。
不过是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商长殷所在的垃圾山便已经被围了起来。
尽管渡鸦方才降落的时候已经在尽量的不引起躁动了，但是他的体型毕竟都摆在那里，当然不可能真的轻巧的降落而没有被任何人关注——而无论是商长殷也好，还是渡鸦也好，他们都暂时不知晓的一点是，在这里，食物是一种多么稀缺的东西。
若是在别的什么地方，如同渡鸦这般巨大的鸟类的出现，肯定会引起不小的骚动；可是在这里生活的人们眼中，却只意味着一件事情：食物。
而且是非常大量的、优质的食物（肉类）。
不过是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他们站着的这个垃圾山就已经被方才还一个都没看到的、不知道是从哪里出现的人群给包围了起来，每一双朝着上方看过来的眼睛当中都写满了某种可怕的恶意。
他们都是追着那一只漆黑的大鸟而来，可是到了近前之后却发现，先前狂喜的注意到的那只大鸟居然消失的无影无踪，这里有的只是一个与整片区域都显得有些过于格格不入的少年。
这少年唇红齿白，细皮嫩肉，身上穿的衣服样式虽然有些古怪，但是并没有谁在意这些。
他们只知道，对方无论是通身的气质，还是举手投足间透露出来的信息，都无不在说明一点——这是一只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而无故的闯入的无知羔羊，已经白送到了不动手都有些不礼貌的程度。
像是这种看上去就贵气且傲慢、还带着某种天真的愚蠢，但是皮囊又实在是不错的小少爷，若是送去黑市那边的话，可是能够卖出一个漂亮到让人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的好价格的。
若是有那样的一笔钱，甚至可以从这垃圾场当中搬出去……哪怕是直接住进中心区，似乎也并不是什么不能够去做一做的梦。
只消得这么一想，他们看着商长殷的目光便不免更火热了三分，其中是根本不加以掩饰的垂涎之意。
有人憋不住开始行动了起来。
被时代与科技的进步给淘汰掉了的旧型号是一回事，能不能用则是另一回事。他们显然并没有多少的耐心和商长殷来一场垃圾山的攻坚战，人群当中也不知道是谁最先忍不住直接出手，只见一道点亮天际的镭射光炮直划天际，正中商长殷所在的这一座垃圾山。
这原本就不是多么稳固的、真正的山体，不过是一些杂物乱七八糟的堆积而成。便是用大一些的力气都可以撞散，更遑论是直接一发镭射跑打过来。
当下那座垃圾山便开始崩塌，所有的东西、连带着站在上面的商长殷都跟着开始一并从半空中堕落。
下方围拢的人群眼睛都亮了起来，他们像是饿了七天七夜的群狼终于闻到了一点肉腥那样，死死的盯住了那个正在朝下坠落的少年。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如此的肥羊和跃升阶级的希望，没有人有理由不出手。
渡鸦自然看明白了这一点。
他急的在商长殷的身边嘎嘎乱叫：“怎么办怎么办？不然你还是和我签订契约吧？没有力量，这些家伙你根本对付不了啊？”
毕竟区区的肉体凡胎，要如何才能够同钢铁的炮膛相提并论？这根本就是一种来自于力量层面的、单方面的吊打和碾压。
好在商长殷并非是绝路，因为他的身边尚且还有渡鸦存在。只要同渡鸦签订了契约，那么便相当于拥有了亡灵国的居民的身份，成为了死之君的臣民，再加上渡鸦的引导，只是要从这些包围当中脱逃，倒也并不是太过于困难的一件事情。
然而商长殷拒绝了渡鸦的提议。
“我对自己身为普通人的身份很满意，可没有要转换门庭的想法。”
渡鸦气的都开始啄他的头发了：“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我变大是需要积蓄力量的，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根本来不及！”
在渡鸦看来，商长殷就算是被整个世界的气运所明目张胆的偏爱着，没有谁能够比他得到的眷顾更为浓厚，但那也只是在他自己的世界里面。
更何况，商长殷就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小皇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普通凡人。甚至都不需要去考虑那些虎视眈眈的不怀好意之人，单只论他从这个高度跌落下去，都已经足够有性命之忧。
可是商长殷本人看起来却是一点也不担心的样子。
“别担心。”少年的声音里面含了些笑意，“这可算不得什么需要失态的大事。”
那些纷至沓来的涌向他的炮火落在商长殷的眼中，却是无论速度也好，还是行动的轨迹也好，都越来越慢，到了最后简直如同逐帧回放的慢镜头。
太慢了。
也……太弱了。
少年的衣袂因为快速的下落而被风带起不断的翻飞，像是折了翅的凤鸟。绯色的衣袖下方，他手腕上系着的那一枚骰子上的字符正在闪闪发亮。
商长殷将那枚骰子解下来，抬手一丢。等到骰子重新落回他的掌心当中的时候，十八面上仅有两个面的字符还在静静的散发出金色的光亮，而其余的面皆熄灭了下去。
“阴木，巽七。”
他看了一眼，随后低笑了一声。
“好，风来。”

第6章 世本纪（六）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对于在场的所有人都来说都如坠梦中。
只见少年的话音不过是刚刚落下，便已经有飓风自平地而起，将那些炮弹也好、还是别的什么形式的攻击也好，任何的一切全部都破坏殆尽。
而这些风随后又以最温柔的姿态将商长殷托举起，直到最后轻柔的放在地面上，与先前的暴虐简直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
商长殷抬起手。
狂乱的风暴开始被极致的压缩，最后成为了他手中流淌着光华的、半透明的风刀。
他看似只是轻描淡写的将那风刀随意的一挥，只听一阵的地动山摇，那些虽然被冠以了“垃圾”的名义，然而其实更偏向于废弃的机铁的满地的杂物尽数都被劈碎成为了糜粉，并在地面上留下了深不见底的漆黑的裂缝。
方才还喧闹嘈杂的垃圾场一瞬间安静了下来，甚至安静的有些过分了，是一片如同死亡般的寂静。
一时之间，除了耳边呼呼的风声之外，再没有第二种声音，乃至于是呼吸声放在这里，都会显得有些过于的沉重。
绯衣的少年面上依旧是带着笑容的。他朝着众人投来目光，可是没有谁拥有那样的勇气去同他对视。
这难道是中心区那边新研发出来的成果吗？可是能够在自己的身上装载这样的技术的“上等民”，为什么会出现在垃圾场当中？
这是盘桓在所有人心头的疑问。
然后，他们看见那个少年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理智在惊声尖叫着赶快逃跑，可是身体的本能却罔顾了意愿，只在原地僵硬的站立着，甚至连稍微的挪动哪怕是一毫米都显得困难。
“我并非嗜杀成性之人，但是你们也应该向我表现出足够的存在价值来才行。”少年弯了弯眉眼，“说说看，最近都有什么有趣的事情。”
他把玩着自己手中的风刀，朝着他们露出一个笑来。
可是现在已经没有人敢动把这漂亮贵气的小少爷卖去黑市的心思了，他们低头袖手，呐呐不敢多言，生怕下一秒自己便会人头落地。
怎么会惹上……这样的存在……上等民不是从来都不屑于离开中心区的吗？更遑论是这种连边缘区都算不上的垃圾场？
“说不出什么来吗？”少年的声音再响起的时候，便带了几分的失望在其中，“那样的话，你们就没用了啊？”
这话一出，不少人顿时都激灵灵的打了个冷战，像是有某种彻骨的寒意顺着脊骨蹿了上去，直冲天灵盖。
如果再不表现出一些自己的作用的话，他们是真的会被当做垃圾给“清除”掉的。
这样的认知出现在了所有人的心底。
于是，在求生欲的驱使下，他们开始拼命的绞尽脑汁的回忆。
“我想起来了！”突然有人眼前一亮，“我之前去黑市更换心脏的时候，曾经听我的技师提了一嘴——”
“中心区最近，迎接了一位不得了的大人物。”
这句话显然是有用的。
因为面前恍若杀神的少年眉头一挑，朝着他看了过来。
“说下去。”
这莫名其妙的就背负了自己和同伴们的命运的，是一个看起来有些贼眉鼠眼、畏畏缩缩的中年男子。
他的一只眼睛是非常老式的、向外凸出来的电子眼，电线从太阳穴的位置伸了进去，隐约能够看到与之黏连的神经。
眼下商长殷的目光落了过来，让那中年人不自觉的瑟瑟发抖，就连胸膛下的刚换的那一颗四手的机械心脏都像是在转动的时候产生了错位和混乱。
不要想着在对方的面前耍任何的滑头，否则的话，绝非是他所能够承受的后果。
被这样的一种隐隐的恐惧于高压所包裹，这个在这一片垃圾场惯来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中年人第一次如此老实的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部都和盘托出。
那是两天前，他的手中终于又攒够了一笔小钱。虽然不算很多，但是足够中年人去将他那一颗已经不怎么好用的、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停止运转的心脏换一个稍微好点的。
而当他在手术台上因为麻药的作用而昏昏沉沉，意识在清醒与昏迷的临界点的时候，曾经在朦胧之间听到过技师与旁人的对话。
中年人听到的并不多，但是却也记得在那一段闲聊之中，另一个人和技师随口的一提。
【
“最近中心区那边简直和疯了一样，突然开始搞什么市容市貌……搞笑吧？”陌生的来客抱怨着。
然后是技师诧异的声音：“中心区的上等民们怎么突然想起来搞这些？闲的没事干高兴花开了？”
先开口说话的那个人便道：“据说是要专门展示给谁看的？我也搞不太清楚。”
“但是这段时间中心区只允许类人度在70%以上的人行动，剩下的全部都要被从中心区暂时给赶出去。”
技师不免“嘶”了一声：“连上等民都要赶吗，这么大阵仗？这是什么人要来啊？”
“谁知道呢……”
】
他们关于中心区的对话在此戛然而止，随后便是去说一些别的东西了。
中年男人能够提供给商长殷的情报就只有这么些。他说完后，有些不安的不停的搓着手，小心翼翼的去瞅商长殷面上的表情。
就算是中年男人自己，都不能够昧着良心说他提供的这些信息有多有用，谁又知道那个和外表看起来完全不符的、危险而又可怕的少年究竟是怎么想的？
不过中年男人的担心其实是多余的，商长殷并非是那种喜怒无常、一言不合就要取人性命的性格。更何况，中年男人的情报，在商长殷看来并不是完完全全的毫无意义。
商长殷将中年男人所说的信息在脑中过了一遍，随后望着面前的这些战战兢兢的人，露出一个看似平和，实则内里毫无温度的笑容。
“那么也麻烦你们同我说一下，中心区是什么，这里是哪里，类人度又是什么。”少年一副貌似非常好说话的样子，“我什么都不太清楚，所以还请尽量详细的告诉我哦？”
他周身的气息似乎都变的轻缓平和了起来，但是能够在垃圾场当中活下来、并且活的还不错，都能够出来抢夺食物与资源的，自然也不会是什么蠢人，不可能真的相信商长殷像是他现在的外表看上去一样的无害。
他们对于危险拥有着最敏锐不过的感知，当下为了活命和讨商长殷的欢心，也便七嘴八舌的争着给他讲述了起来。
这是一个机械文明高度发展的世界。钢铁与血肉之间的界限已经被无限的模糊，只要你能够拿得出钱来，那么你身上的任何一处地方都可以用机械替换掉。
这一项科技在最开始问世的时候，曾经挽救了无数生命垂危的人；但是，伴随着时间的流逝，就像是其他的很多发明一样，也已经开始偏离了最开始被创造出来的时候为了帮助病人的初衷。
比血肉之躯更具有力量也更为坚固的钢铁四肢，能够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并且兼带其他作用的电子眼睛，由紧密的齿轮耦合来带动的机械内脏，能够按照想要的频率去搏动的马达心脏……
当你只需要简简单单的将自己的躯体的一部分更换，便能够轻松的得到比之先前来不知道强了多少倍的力量的时候，你也会对于这种抄近道一般的捷径着迷。
——而那就是这个世界的现状。
整个世界的资源都开始朝着最顶尖的一批人靠拢，他们生活的地方是超现代化的都市，是只需享乐的上等民。
上等民汇聚的城市被称之为【中心区】，那里同样也是全世界所有人都梦寐以求能够进入并且生存的地方。
【中心区】之外的部分是【边缘区】，距离中心区的直线距离越远，城市基础设施和能够分到的资源也就越为落后和匮乏；而在脱离了【边缘区】之后，便是鸟都不想过来拉屎、几乎沦为全世界所抛弃了的【垃圾场】，也可以称之为贫民窟。
会生活在这里的全部都是因为种种原因，连【边缘区】的生存资格都无法得到的人。这里是犯罪的温床，每一天都会有数不尽的杀戮在这里上演。
没有道德，没有法律，没有任何一切的能够称之为“规则”的东西去对行为进行约束。
这里是有如蛮荒一般将“弱肉强食”的法则发展到最极限的恶德之地，无论是生存在这里的人也好，还是那些被一星船一星船的拉来倾倒的废弃杂物也好——全部都是被外界所放弃的“垃圾”。
至于“类人度”，其实是在人类开始频繁的更换自己的身体部件之后新出现的一个说法。越是从外表看起来毫无瑕疵，没有很强烈的“改造感”，而是更偏向于一个正常的“人”的模样的，类人度也就越高。
不过这只是中心区的上等民才会关注的东西。因为对于生活在其他区域的人来说，如何维持生存、如何让自己保持在更好的状态都已经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哪里又有那等的闲情逸致去追求更“完美”的外表？
商长殷若有所思的偏了偏头，像是在联想着一些什么。他下意识的将渡鸦给捞在了怀里有一下没一下的顺毛，借此整理自己的思绪。
渡鸦原本应该立刻就扑腾着自己的翅膀对这样的大不敬的行为表现出反抗来，但不知道为什么，商长殷似乎非常擅长撸鸟的手法，以至于渡鸦的那点子反抗的心思甚至都还没有来得及升起，便已经被安抚了下去。
“那么。”商长殷一边心不在焉的抚摸着渡鸦的翅膀，一边问这些在垃圾场当中扎根和生存的、绝对位于这个世界的最底层的这些有如“渣滓”一样存在的劣等民们，“如果我现在想要去往中心区的话……”
“你们应该是可以给我提供一个行之有效的方法的，对吧？”

第7章 世本纪（七）
想要从垃圾场前往中心区，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不，仅仅只是用“容易”与否来判断这件事情的话，未免也有些太过于看不起中心区、以及过于看得起这被那些高高在上的“上等民”们所放弃掉的垃圾区了。
所以眼下，当商长殷这么一问的时候，所有人的面上顿时都流露出来了某种难色。
这并不是一个能够被轻易完成的事情。要知道，对于每一个因为种种原因而不得不在垃圾场讨生活的人来说，他们最大的目标就是可以从垃圾场离开——只要能够进入边缘区，并获得在那里生存的资格，都已经是一件足够他们去千恩万谢的事情了。
至于中心区……则更是想都不敢想。
从垃圾场前往中心区，即便是古籍当中所记载的一步登天，也不过如此了。
然而这样的话当然不可能同面前这虽然看上去言笑晏晏，实际上却给人一种莫名危险可怖的感觉的少年说。他们必须在对方的面前表现的“有用”，如此才能够得到活下去的资格。
而在这样的、迫于生存的高压下，还真的让这些三教九流的人们想出了一个具有可行性的操作来。
“您或许……可以去黑市那边试试？”
这倒不是纯粹为了祸水东引，而是，在这垃圾场里面，或许也只有黑市的人的手中才拥有着和边缘区……乃至于是中心区联络的渠道。
黑市会从垃圾场外面“进货”，同时也把一些垃圾场里面的“东西”在二次加工以后转手卖出去，并通过这样的方式攫取暴利。
而且据闻，在黑市的背后提供庇佑的，是即便在中心区当中也拥有着不小的地位权势的大人物。
无论是眼前这个虽然精致美丽，但是却又实在危险的少年被黑市给直接捕获也好，还是对方的确强大到连黑市都不得不在他的面前吃瘪也好，对于这些在垃圾场流浪、甚至是连个像点模样的住所都混不到的人来说，都是一件喜闻乐见的事情。
更何况，如果说一定要从垃圾区找到一个能够去往外界的方法的话，那么这个方法，大概只可能被黑市握在手中。
上首的少年并没有在第一时刻给出回应。他只是用那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瞳打量着他们，目光轻飘飘的从这这些人的身上扫过，面上是似笑非笑的表情，也不知道究竟都在想些什么。
他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怀中渡鸦泛着蓝紫色金属光泽的羽毛，随后方才在近乎于死寂的氛围当中轻笑了一声。
“那么，就麻烦你们带我去一下黑市了。”
他认可了这个提议。
此起彼伏的出气声这才高高低低的响起，显然，先前并不止一人因为过于的紧张而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这已经是他们能够想出来的最接近对方要求的、他们的能力范围内可以给出的线索了。
如果少年对此还是不满意的话，他们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或许只有做好今天把命押在这里的觉悟。
悔不当初，悔不当初。
怎么就跟着那一只巨鸟过来了呢！如果不是那么贪心想要得到肉食的话，也不至于落到现在的这个地步……
有人已经开始在心底掬一把辛酸泪。
最后负责带商长殷去黑市的，还是最开始脱口而出了关于中心区的线索的那个中年男人。
能够搞到足够购买一颗四手的机械心脏的钱，也有渠道可以联系到技师出手帮忙更换心脏，他本身在这一片垃圾场也算是混的还不错的那一批，多少有些自己的门道。
黑市的位置隐于地下，在经历了一系列算得上是冗杂的机关和暗号对接之后，中年男人带着商长殷穿过了长长的、漆黑的地下通道，眼前的一切豁然开朗了起来。
商长殷才刚刚从通道走出去就险些被晃了眼，只见街道的两侧都布置的有过于明亮且饱和度极高的霓虹灯，连原本应该是暗色的天幕都被这些灯光染上了色彩，变的五彩斑斓了起来。
是非常符合商长殷认知和记忆当中的，低等机械文明所应该拥有的模样。
耳边传来的声音喧闹又嘈杂，是沿街摆摊的各种商贩的售卖声。
“二手的合金腿骨，只转了二手！七点六成新，价格公道，不要错过！”
“【中心区】的最新风尚！复合电子义眼！类人度高达90%，保留最新一代X19&#183;7义眼的全部功能的同时，还兼具美观度！你的不二选择！”
“新鲜度超过70%的手指，走过路过都看一看，瞧一瞧……超过一定金额，我们还会免费提供安装服务和为期半年的保修！”
“大酬宾大酬宾，今日在本摊位购买一律八点五折优惠……”
如果不去考虑他们正在售卖的东西的话，这倒的确是一个热闹的市场。
然而，只需要稍稍的将视线下移，落在那些摊位上，就能够看到其上所摆放着的或是机械打造的肢体部件和内脏器官，或是放在可供展示的冰盒当中的、明显属于人类的“身体”。
而它们现在都被这样堆放在一起，作为货物任凭挑选。
商长殷的眉略略挑高，沉墨一般的眼瞳当中无悲无喜，暂时分辨不出什么情绪来。
只是，他想，眼前所见，可不像是一个中高等文明应该有的场面，反而从中透露出一种赤裸而又残忍的血腥。
“那个，这位大人……”
中年男人有些期期艾艾的喊了一声，打断了商长殷的思考。
他有些为难的看着商长殷，嘴唇嗫嚅了几下，但是到底没有发出什么声音来。
少年朝着中年男人垂下目光，看了他一眼：“嗯？”
他的身上现在已经褪去了先前那种若有若无的危险感，配合着似乎一直都挂在脸颊上的笑，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富家娇养出来的贵公子、小少爷那样纯然无害，仿佛一只最好骗的肥羊，只需要勾一勾手就能够骗的对方“哒哒哒”的自己跑过来。
中年男人硬生生的打了一个寒颤。
……只是，这招过来的究竟是真的肥羊，还是能够一口将所有人都吞下去的凶兽，那便不得而知了。
在又吞吞吐吐了好半天之后，中年男人才终于一咬牙，下定了决心。
“我能做的只有将您带过来这里……您如果想要得到去往中心区的方法，或许黑市的负责人能够知道什么讯息。”
他小心的去觑着商长殷的脸色，试探性的询问：“我已经带您来到黑市了……我、我现在可以走了么？”
无论是黑市也好，还是面前这个少年也好，都不是他能够惹得起的。中年男人多少还是有些眼界力，心知商长殷之后和黑市之间必然会有一场大闹……而他希望能够在此之前，从这个注定会成为战场的黑市离开。
商长殷自然看透了中年男人的所想，但是他的目的已经达到，那么将对方强留下来也没有什么意义。
得了商长殷的点头之后，中年男人顿时像是脚底抹油一般跑的飞快，很快就不见了人影。
渡鸦的脑袋跟着男人离去的身影转动，直到对方彻底从视野当中消失之后，才问：“你就这样放他走了吗？那我们后面怎么办……？”
这里对于他们来说，可是完全的人生地不熟呀！
但是在商长殷看来，这并不构成问题。
“没关系的。”少年弯着眼眉，露出非常轻松的笑，“很快就会有‘好心人’主动来给我们引路的。”
他补充道：“就像是之前那样。”
之前哪样？之前不就是有人试图打劫他们结果被商长殷给轻松反杀了吗？……啊。
渡鸦猛的明白了过来。
商长殷把渡鸦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揣着手非常轻松的在街道上，时不时的还停下来看一看。
诚如先前中年男人所想的那样，仅从外表看去的话，再不会有比商长殷更适合“肥羊”这两个字的人了。
看起来就骄矜又傲慢的小少爷，身上穿的衣物、佩戴的饰品无一步贵重，类人度高到像是没有接受过任何机械化的改造，偏偏身边甚至连一个护卫都没有，就这样在黑市的街道上大咧咧的乱逛……
早就已经有很多饱含着恶意与垂涎的目光或明或暗的投来，落在了商长殷的身上。
如此又走了一段路，渡鸦听见商长殷忽而轻笑了一声。
“差不多钓够了。”他自言自语。
渡鸦：“？”
钓什么，钓鱼吗？
然后渡鸦看见商长殷开始偏离主干道，朝着越发偏僻荒凉的地方走去。
那些一直都跟在他身后的人眼见此，心头自然大喜。
他们是黑市里的亡命之徒，只要有利可图，什么样的风险都敢去冒。
当然，他们明白，这一眼看过去就知道必然是世家培养出来的小少爷敢一个人来垃圾场的黑市，必然也是有属于自己的依仗，可他们是谁？这里是哪里？
既然来了黑市，就要遵守黑市的规矩。
如果以为自己只要装载了最先进的机械义体就可以横行无挡的话，那未免也有些太天真了……
这个世界上，能够让机械停止运转、钢铁的武器失去作用的手段，可不止一种。
他们狞笑着朝前面的少年的背影扑了过去。
几分钟后。
商长殷拍了拍自己衣角沾上的灰尘。
在他的脚下，是先前那些意图“抓捕”肥羊的、自认为是“猎人”的亡命之徒们。
但是现在，显然是“猎人”被原本所挑选的肥羊成功反杀，在地上垒了一摞。他们被剥夺了行动能力，或是拆了手腕脚踝的关节，或是被破坏了金属肢体的连接，如今都只能够像是待宰的鱼一样横条条的陈列在地面上，甚至连挣扎蹦跶一下的可能都没有。
商长殷正在揉自己的手腕。
他到底是娇生惯养的身子，谁也不会要求一个备受宠爱的纨绔小皇子有多少武学上的造诣。仰赖被逼着学了点君子六艺，平日又爱纵马和狩猎，多少算得上是有锻炼——可也就一点点，并不多。
现在会因为活动量太大而手疼，也是一件非常理所应当的事情呢！
“我们来做一个交易吧。”
这些被轻而易举的就击败的亡命之徒们，就看到少年朝着他们露出一个笑容来。
“我用诸位的命，向你们买一个能够前往中心区的机会的消息。当然，可以直接告诉我去中心区的方法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经常在黑市混的亡命之徒们自然远不是只能够在外围垃圾场讨生活的中年男人能够相比的，而眼下为了赎自己的命，他们对商长殷自然是知无不言。
“我们对于这也不甚清楚，但是黑市的主人平日里就常局在中心区……那位大人的手中一定有能够避开政府，往来中心区和垃圾区的独立航线。”
他们卖起自己的老板来简直是毫无压力。
“负责人平日里几乎不会到垃圾区和黑市来，都是通过远端的网上联络……不过有一种情况会例外。”
“只要您能够在【角斗场】拨得头筹，负责人自然会主动来见您的。”
在更细致的盘问之后，商长殷从这些人的口中，对于“黑市”，以及拥有黑市的“负责人”，都有了更多的了解。
没有人知道黑市的负责人究竟是什么身份和地位，对方一直都保持着神秘，信息稀少的令人发指。
凭借着在垃圾区当中开设的黑市，仅仅只是这些打手们知道的，对方便已经至少攫取了数亿的钱财。
无论如何，能够敏锐的在垃圾区找到这样的商机，同时又能够举办起黑市、并且将黑市守住，对方的智慧、能力、身后的人脉，想来缺一不可，说不得便是中心区的某个宛若庞然大物一般的世家。
不过，只要是“人”，便必然会有自己的偏好。
就比如，这位黑市的负责人，对于“收集”强者似乎用有一种常人所无法理解的重视与在意，甚至可以为此让自己尊贵的双脚踏上垃圾区的土地。
“以您的身手，要拿到【角斗场】的头名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一件事情？那位大人定然会亲自前来查看，到时候……”
他们朝着商长殷比了一个手势，嘿嘿直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人都已经在手里了，要求对方带着去一下中心区很难吗？一点也不难。
这听起来的确是拥有可操作性的方案。
商长殷：“哦？那就麻烦你们帮我安排一下了。”
这些黑市的打手自然是忙不迭的点头哈腰：“没问题没问题。”
“您放心，这事情，我们一定给您漂漂亮亮的办好咯！”
商长殷表现出来的力量足够镇压下他们所有不好的小心思，更何况这些人对黑市的负责人，也谈不上有多少的忠诚。
这里是垃圾区，背叛、欺诈与死亡，才是生存的常态。
若是旧主能力不足翻车了的话，那么他们会做的事情并非维护旧主的统治，并非处心积虑的要为旧主复仇，而是会毫不犹豫的转投新的、更强大的主人的麾下，而绝不会有哪怕是半分的留恋。
这些人原本都是和黑市拥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的人，再加上垃圾区素来鱼龙混杂，黑市又是这一片混乱中的翘楚。眼下要巧立名目的运作一番，把商长殷安排进去角斗场的上场人选当中，实在是再容易不过的一件事情。
渡鸦对于商长殷的行为感到有些无法理解。
“他们根本不是你的对手，你明明可以直接掀起更大的动乱，引得那个什么负责人来。”渡鸦扇了扇自己的翅膀，“为什么反而要用这么麻烦的方式？”
“再不济，你的力量不方便动用的话，我的……也不是不可以借给你的。”
渡鸦挺了挺胸脯，露出非常骄矜的神色来：“不需要你付出什么额外的、更多的代价，帮我梳理羽毛当做报偿就可以了。”
“怎么样！很划算吧！”

第8章 世本纪（八）
渡鸦自认为，这不是什么非常困难的交易条件。虽然说他的确在这个过程当中吃了一点点的亏吧——
但是，渡鸦很喜欢少年的手指从自己的羽毛当中穿过、一点一点的抚平每一点可能耸立起来的羽毛尾端的感觉，那是与死之君所统治的冰冷的国度完全相反的温暖，让渡鸦极为的贪恋。
可是渡鸦又要时刻端着自己身为“死之君的使者”、“死亡的已引路人”的架子，自然不好像朝着商长殷讨要各种亲亲抱抱举高高，只好明里暗里的找各种的理由，来给自己牟取一些为数不多的福利。
工作的时候让自己可以多赚一分钱的事情——怎么能叫摸鱼呢——
渡鸦这样理直气壮的想。
快，快答应，然后摸摸我！
黑色的大鸟在心底这样愉快的计划和盘算着，翘起的尾巴都在以一种比起先前来要过快的频率不断的颤动，一双豆子一样圆圆的、亮晶晶的眼珠里面写满了渴望。
在渡鸦看来，他得到摸摸这件事情已经是十拿九稳——
然而下一秒，商长殷的回答便宛若一道晴天霹雳一样的炸响在了渡鸦的耳边。
“嗯？不需要，这正是我所希望看到的。”
渡鸦脚下一个没有站稳，直接从商长殷的肩膀上给滑了下去。
商长殷眼疾手快的一把把他捞住，看着被自己捧在手心的渡鸦，有些惊讶的扬了扬眉。
“你这是怎么回事？”是商长殷问，“天太热，中暑了？”
毕竟一只鸟因为站不稳所以跌下来了……这件事情听起来就很像什么搞笑片段。
“我没事！”渡鸦含恨从商长殷的手中爬了起来，期期艾艾的、假装自己一点也不在意的问，“这样你难道……”
不会觉得很委屈吗？
渡鸦只要一想到，像是商长殷这样备受宠爱、天潢贵胄的人物，却要去那角斗场上如同耍猴一样被那么多人观摩，心头便生出某种不忿来。
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明明应该站在更尊贵、更受人敬仰的那个位置上，像是太阳一般高高在上，又散发着足够让所有人都心甘情愿的在他的面前低下头颅的光芒……
尽管渡鸦方才的话并没有说完，但是商长殷却奇异的理解了他要表达的意思。
少年认真的想了想，随后摊摊手：“你觉得，这对我来说算是一种……嗯，折辱了？”
渡鸦疯狂点头。
没错，没错，你自己这不是也很清楚吗？所以快和我达成交易，借用我的力量——
然而下一秒，渡鸦看见在商长殷的面上，露出来了一个有些苦恼的笑。
“我觉得你对我有误解。”商长殷说，“如果你在南国多看一段时间我的生活的话，那么你就会发现……”
——会发现他其实是一个非常厚脸皮的人：）
一个要脸的人是不会顶着“废物”、“纨绔”这样的名号，依旧我行我素的不思任何的改变，甚至还洋洋得意的继续过自己那花天酒地、一事无成、被所有人都在心底悄然的看不起，但唯独享受之道上登峰造极的生活的。
只要能够达成自己的目的，商长殷并不介意中间的过程和手段。
而现在也同样如此。
他给渡鸦解释了一下自己的计划。
“我的到来是借助了你的能力偷渡的，无论是大兄他们也好，还是这个位面原本的掌权者也好，谁都不知道我会跟着来到这个世界，并且还见到了他们原本最想隐藏起来的东西。”
商长殷这样说着，又想到了外面的垃圾区。
诚然，即便是在诸天的万界当中，也不会有一个真正如同乌托邦一样完美的世界。只要有文明诞生和存在，就一定会有阶级和差距在拉长的时间线上诞生出来。
可即便如此，像是这样完全不考虑人文关怀，简单粗暴的将“没有价值”的人都放弃，如同垃圾那样丢到世界的最边缘，甚至几乎不供给任何生存的资源……
这在所有的文明当中，也算是极为炸裂的一种了。
从这些垃圾区的人口中能够探听到的消息并不是很多，但是结合自己已经知道的一些事情，商长殷也已经能够有大致的推测。
那个率领着钢铁机械大军去往他们的世界做出逼迫的将军也好，又或者是这个实际的统治阶级也好，要同他们展示的只有表层的那一面的歌舞升平，是【中心区】的繁花似锦，由科技改造并带来的机械文明的全部优点。
而在此之下的，那些如同发脓溃烂的伤口一样的不好的部分，则是被他们小心的隐藏起来，甚至连提都不提一句。
若是他们的世界接受了这个位面，然后全部的国民都被归类为“垃圾”，遣入垃圾区的话……
那都已经不是他们生活的如何的问题，而是他们在这样的环境下，或许根本活不下来。
血肉之躯要如何同被改造过与机械结合的身体相提并论？哪怕是待宰的羔羊，都将比南国的国民更具有反抗的能力。
商长殷必须看看，在中心区之外，在被这个世界的统治阶级所展示出来的那一张名片之下，这个世界的“本质”究竟是怎样的。然后带着这些最真实的信息去找南国的太子。
在得到关于这些问题的满意的答复之前，他们的世界绝对不能够接受这个位面的进入与融合。
“……所以，在我看完所有我想要‘看到’的东西之前，我也不应该做出任何的与众不同、会引起【中心区】的人注意的事情。”
按部就班的得到【角斗场】的首位资格没有问题，就当是垃圾区祖坟冒青烟出了个天才；可如果突然冒出一个以前从未有过任何在外的声名，却能够轻而易举的撂翻整个黑市的人……
这未免也有些太过于引人注目了。
他既然有自己周详的打算，渡鸦便只怏怏的重新在他的肩膀上趴了下去，看上去像是缺了水的植物一样，看着有些蔫吧。
他恨恨的想，下次一定！
区区摸摸，他还不信自己争取不到了！
而既然安抚好了渡鸦，商长殷便也按照原定的计划那样，由这些黑市的打手们安排着，前往了【角斗场】。
角斗场并非是一个单独的建筑物，而是隶属于整个黑市的街道最尽头那一座巨大的、数层高的大楼当中。
斑斓的、各色的灯光在大楼的玻璃表层上闪烁着，若是盯着看的久了，甚至会觉得眼前被晃的发花，一种头晕目眩感涌了上来，一切都开始天旋地转，仿佛下一秒便会站不稳直接栽倒。
渡鸦发出了“呕呕呕”的叫声：“这个灯光……怎么回事！”
死之国是幽暗的，静谧的。那里没有太阳，深沉厚重、暗紫近乎于黑的云朵永远遮蔽天幕，三角形、方形与圆形的三枚紫色的月亮交替出现在天空中。
在同样是黑色的土地上，银白色的光裸的树干像是从地面朝着天空伸出的手，树枝上散发出来的莹白色的辉光能够照亮周围，但是并不过分的刺眼。
那是死之国当中为数不多的另外的色彩。
而现在，骤然被这种饱和度过高的霓虹灯给撞进眼睛里，对于渡鸦来说还是有些太超过了。
他兜头就钻进了商长殷的袖子里面，并且看样子一时半刻是不打算出来了。
商长殷捂了捂自己的袖口，随后跟着进入了面前的摩天大楼当中。
甫一进入，便能够清楚的感受到不同。且不提骤然清新宜人起来了的空气，单只是眼前所见的内里的建筑，都已经和外面的垃圾区拉开了巨大的差距。
那是与外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的富丽堂皇，无论是金碧辉煌的高大的穹顶，还是从天花板上悬垂下来的水晶灯盏，亦或者是数层的交错的走廊、墙壁上的那些彩绘与充满艺术气息的画卷……无一不透露出奢华的气息来。
这根本不像是能够在垃圾场出现的建筑，想来就算是在边缘区，也少有能够与之相媲美的。
——这更像是只有中心区才有资格拥有的、供给那些高高在上的上等民所出入的名流贵所，就连脚下所踏着的地面也是光可鉴人的锃亮，映照着其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这位……”带着商长殷过来的那人吞吞吐吐，一时半刻也找不到什么能够用来称呼商长殷的方式，只能够含混不清的道，“请您同我来。”
这个人毕竟也是平日混在黑市里面讨生活的，当下便带着商长殷直接插队去了角斗场的报名处。
听见有人到来的声音，窗口内原本坐在那里闲的剔指甲的女性抬起眼来，随后“噗嗤”笑了一声。
“孙奇。”女人转动着明显是机械的电子眼看着他们，“你这是做什么？”
她的目光越过了被称为“孙奇”的男人，落到了他身后的少年身上，随后眼神闪了闪。
女子漫不经心的将自己的手放了下来，身子缓缓的坐正。她双手交叠，撑着自己的下巴，朝着商长殷柔柔的露出一个笑来。
“哎呀，这是哪里来的小少爷？”女子笑着问，“长的真好看。”
孙奇非常不自在的咳嗽了几声，觉得这可当真是无知者无畏，拔老虎的须也不过如此了：“莎罗娜，帮帮忙，给他报个名。”
“嗯？”莎罗娜几乎要怀疑自己听错了，“报名？给谁？他吗？角斗场？”
莎罗娜睁大了自己那一双电子眼，觉得她听到了今天——不，应该是今年以来最荒诞的笑话。
她看了看商长殷的脸，细皮嫩肉。
又看了看商长殷掩在衣服下的身形与手臂，并不算是孔武有力。
电子眼悄然打开扫描，确定对方身上并没有任何的电子改造与替换的痕迹……哪怕是在【中心区】的那些世家与财阀当中，这样的孩子都是极为少见的存在。
让这么一个看起来就不谙世事的小少爷去参加角斗场？
哪怕垃圾区的人良心早都已经喂了狗，而黑市的人更是这里面的个中翘楚，莎罗娜也不得不摸着自己所剩无几的良心说，这实在是一个有些残酷的提议。
她不觉得这个衣着华贵的少年能活下去，大概在第一关的时候就会被撕碎吧。
当然了，他长的很好看，周身的气质也非常的高贵。所以，他的敌人大概并不会一个照面就用大火力的武器将他轰的渣也不剩。
他们会选择撕下他的四肢、剜去他的眼睛，看那一张脸上露出痛苦绝望的表情，口中发出让人心神愉悦的可怜的惨叫和哭声，并由此获得无上的喜悦。
莎罗娜这样想着，看着商长殷的目光都带上了几分怜悯。
如果那样的话，还不如可就真的是生不如死了。
于是她难得生出了一些恻隐之心。
“这可并不是一个好的决定，孙奇。”女人说，“将他交给角斗场，对你来说太不划算了……”
哪怕是转手给黑市的拍卖会，都比送少年去角斗场上参赛要来的好。
然后，莎罗娜看见站在她面前的孙奇露出了一个苦哈哈的笑。
那是他的决定吗？那分明是这位祖宗的决定！
孙奇甚至觉得自己衣袖包裹下的机械手臂都在隐隐的泛出阵痛来。
“好了，莎罗娜，给他报名吧。”孙奇斩钉截铁的说，“就这么定了，不必再问了。”
商长殷从始至终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面上一直都挂着那种空泛的笑容。莎罗娜有些可惜的看了这个少年一眼，手上的动作却并不慢。
在录入了商长殷的瞳纹后，她隔着窗口从里面递来了一张嵌着芯片的卡，这便是之后商长殷在角斗场上的“名牌”了。
眼看着少年接过卡，便要跟着孙奇离开，莎罗娜犹豫再三还是喊住了对方。
“有什么事吗？”少年倒也停下脚步来，回头望她，眉眼之间是一片的疏朗。
他看起来似乎对于自己眼下的处境并没有丝毫的察觉，根本不知道自己其实已经一只脚踩在了悬崖边上，只要再稍微的踏错哪怕是一步，都将会跌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当中。
莎罗娜张了张口。
“祝你活着回来啊。”她说。
这听上去可实在不像是什么祝福的话。
正好相反，那甚至都已经有些像是诅咒了，是听到的时候都会让人忍不住的怀疑，两人之间是否在什么时候悄然的结下了仇怨，所以才要说出这样的话来。
但是商长殷却只是稍微顿了一下，随后朝着莎罗娜回以了一个比起先前来要显得更为灿烂了一些的笑容。
这个笑看起来不再是虚无的浮于表面的应付，而是一个真正的笑容。
显然，商长殷已经接受到了莎罗娜的话语当中隐藏着的那一份祝福的心意。
“请放心。”他说，“我会的。”
而直到商长殷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远处的选手通道里面，莎罗娜才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慢慢的在椅子上重新躺靠下去，继续剔着自己的指甲。
希望……那个少年能活下来吧。她想。
***
商长殷拿着身份牌，跟着指示来到了选手通道。
可能是为了保持神秘性，也可能是为了增加上台之后更多的冲突与看点，即便像是商长殷这样第一次报名、以前从来都没有过参加角斗场的经历的新人，也能够被安排到单独的休息室。
在真正上台之前，谁也不知道自己的对手会是什么样的人。
渡鸦从他的袖子里面钻了出来，顺着商长殷的肩膀往上跳，最后重新回到商长殷的肩膀这个至高点上。
他的确是担忧的，但是既然商长殷自己并不认为这当中有什么问题，渡鸦也只能老老实实的待在商长殷的身上，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毛绒绒的挂件。
但是他已经在心底暗暗的下定了决心，如果商长殷当真在比斗当中遇到了什么无法应对的危险的话，那么即便对方会生气、会在之后斥责和恼怒于他，她也一定会出手。
就算是用机械和炮火将自己武装到了牙齿，也不过是……这么一个高不成低不就的位面。要同诸天万界当中都处于最顶级的那五个位面之一的死之国相提并论，未免还有些不太够格。
他们并没有在这一间备战室内等待太久的时间，商长殷手中的那一张卡便开始一闪一闪的流过光亮——这是在提示他已经匹配到了对手，是该上场的时候了。
这一间并不算很大的休息室左侧的墙壁开始缓缓向上升起，露出来其后那一条黝黑的通道。
商长殷并无犹豫，直接朝着那露出来的通道走去。
通道里两侧的墙壁上有缝隙，从其中透露出昏黄的灯光。商长殷能够从墙壁后察觉到某种朝着他投注来的视线，饱含着恶意，像是什么人正隔着这墙壁窥伺。
站在他肩膀上的渡鸦同样察觉到了这种目光。他全身上下的羽毛都因为这样的恶意而炸了起来，看上去像是一个蓬松圆润的羽球。如果不是顾及到商长殷的话，他说不得已经开始做些什么了。
商长殷伸出手来，轻轻的点了点渡鸦的脑袋。
“没关系。”少年人似有似无的笑了一声，“就让他们看着吧。”
他的声音里面带着某种让听到的人会觉得生气的、满满的闲散和不在意：“他们做不得什么的。”
渡鸦炸起的羽毛渐渐的重新平复了下去。他重新在商长殷的肩膀上趴了下去，只是在最后，渡鸦朝着墙壁后面狠狠的看了一眼。
那一眼在商长殷所看不到的角度，因此其中充满了某种令人胆战心惊的狠戾。只是这样同那一道目光有片刻的接触——甚至都尚且还没有达到对视的程度——便已经会因为其中所蕴含的威势，以及那种隐约的、仿佛死亡预告一样的气息而胆寒。
……就仿佛，死神的镰刀仅仅只因为这一眼便已经悬挂在了头顶，成为了随时随刻都有可能落下来夺取走性命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而在这一眼扫视过去的同时，在这角斗场内的某一个极为隐秘的房间里面，原本“构成”了足足三面墙的那些一块儿一块儿的电子屏幕，全部都在这一刻应声而碎！
“啊！”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有敌袭吗？！”
“让开！快让开！通知警卫队拉来！”
这房间内顿时变的无比的嘈杂了起来。
原来，这里居然是整个角斗场的监控室。遍布在角斗场里里外外的那些摄像头将会成为最忠实、同时也是最防不胜防的眼睛，负责将在角斗场周围发生的一切全部都反馈到这里来。
可是现在，这里无疑遭受到了什么人毫无征兆的攻击，不过是眨眼的功夫，所有布下的监控设备全部失效，彻底丧失了对角斗场的观察。
然而在经过盘查之后，更让人觉得心头不安的事情发生了——他们没有找到任何的、系统被入侵更改的痕迹，所有的警报器也都没有做出任何的预警。
如果仅以调查的结果来看的话，那些监控全部都是毫无理由、毫无征兆的迎接来了“毁灭”。
“这……”在监控室的负责的几个工作人员彼此面面相觑。
有人艰难的咽了咽口水：“现在怎么办？我们要把这个情况上报吗？”
另一个人粗暴的打断了他，低声的呵斥：“上报之后呢？我们根本不知道造成这样的原因是什么，等到有人来调查的时候，我们却什么也答不上的话……”
说到这里，他整个人都剧烈的颤抖了一下，瞳孔当中闪过了极为恐惧的神色，然后才把自己的后半句话补充完。
“——你们想被拆掉身上所有还有点价值的零件，然后从这里赶出去，在外面的垃圾区生活吗？！”
没有谁想。
就算都是在垃圾区当中，也是有着三六九等的区分的。而那些在垃圾山当中挣扎着维生的，无疑更是位于鄙视链的最底端。
如果可以有一个固定的住所，以及一份稳定的、能够得到生存所需的食物与金钱的工作，谁又愿意在垃圾当中翻搅，风餐露宿，连个能遮雨的棚都无？
于是，他们相互对视了几眼，竟是有志一同的……决定将这件事情瞒下去。
几人再不提起这件事情，只赶快的开始检修监控，重新连接信号，意图以此粉饰太平，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其中有一个人联想到在监控坏掉之前的最后一幕——那一只拥有着可怕眼神的、提醒有些过分庞大了的乌鸦，难免觉得心头一跳。
魔怔了吧。他自嘲的想。
总不可能……只是那只大乌鸦的眼神有些吓人，所以就觉得对方可以一眼“瞪”坏所有的监控屏幕？
就算是最荒诞的玩笑，也不是这样开的。
***
当商长殷从选手通道口走出来的时候，四面八方的观众看台上，顿时就响起了一阵的嘘声。其中又夹杂着许多幸灾乐祸的嘲笑，与充满了恶意的起哄声。
显然，他们都看了出来，这个以前从未见过的新面孔是一个太过于养尊处优的小少爷，莫说是作为角斗台上能够贡献出精彩的表演的“角斗士”了，说不定连把刀都握不住。
“哎呀。”有贵妇人打开华贵的扇子，遮了自己的半张脸，扇面后猩红的唇微微翘起，“真是可怜的羔羊呢……是被骗到这里来的吗？”
她旁边相熟的看客便大笑了起来：“怎么，你动了恻隐之心，想要花钱把他赎下来吗？”
贵妇人的眼底笑意更深。
“当然不会。”她说，“我只是在想……”
“这样的羔羊，如果被撕碎了的话，一定会非常的凄美吧？”
她顿了顿，像是在思考着什么，随后抬手示意侍者过来。
“帮我登记一下。”当她这样说的时候，眼睛一直都盯着商长殷，一眨也不眨，目光黏在少年人的身上，“如果他死在看台上了的话……我要他的眼睛。”
这种预订是允许的，如果还有其他人看上了商长殷的眼睛的话，就需要和这位贵妇人进行拍卖竞争了……在角斗场，这是非常司空见惯的事情，没有人觉得不对。
商长殷自不可能知道，已经有人开始计划着等他在角斗场里失败死亡，然后瓜分他的身体了。
他只是来到擂台最中央，然后看到了自己的对手。
——那是一架足有数米的、恍若高达一样的无人机甲，从身躯当中探出许多的枪炮管来，眼下都对准了商长殷。
而伴随着开始的哨响声，从那许多的管口当中顿时铺天盖地的喷射出炮弹，将商长殷所站的位置彻底淹没！
“……啊！”贵妇人捏紧了自己的折扇——却并不是在为了商长殷而担忧，“怎么用了这么粗暴的方式？这样的话，肯定连渣都不剩了，我不是得不到那一双美丽的眼睛了？”
好在她的担忧看起来有些多余了，因为当连发的炮弹所激起来的烟尘散去之后，原地站着的绯衣少年看上去甚至连袍角都没有被惊起，面上仍旧挂着那样一副懒洋洋的、带了些玩世不恭的笑。
在他的指间捏着一枚骨白色的骰子，此刻正被少年一抛一接的打发时间。
他看起来并不像是站在险象环生的擂台上，而是在自家开的赌场闲逛，再不会有人能够比他表现的更为惬意。
商长殷最后一次接住骰子，用指尖搓了搓，随后手腕微微用力，将那枚骰子像是投掷一颗小石子一样，朝着机甲丢了过去。
所有的阻拦都是无效的。任何的躲避也没有意义。
在少年面上越发扩大的笑容当中，只见那机甲被小小一粒的骰子命中，随后自上而下、轰然崩碎！

第9章 世本纪（九）
场面一时间安静的有些过分。
人们像是在一瞬间失去了语言的能力，先前还会在场馆内萦绕的、那些“嗡嗡”的交谈声、笑闹声，在这一刻全部都消失了。唯一能够听到的只有机甲崩毁坠落的声音，“乒哩乓啷”的在耳边久久的回响，直到最后散落成了满地的零件。
没有谁看清楚这个少年是怎么做到的，那些有如雨幕一样落下的炮弹的攻击成为了最好的遮蔽和掩护，就像是在一场幕天席地的流星雨之下，不会有人看到黑暗当中悄无声息的掠过去的影子。
只有渡鸦看清了商长殷的全部动作。
早在机甲的炮弹朝着这边攻击过来之前，商长殷就已经捏紧了自己手中的骰子，并且轻巧的将其掷出。
那骰子在空中某个无法被观测和窥见的、虚无的界面上滚动了几下，等到停止的时候，分别停在了阳五行的“土”阵与兑泽对应的“三”卦上。
商长殷也同样看到了，渡鸦听到他低声将骰子所展示的卦象念了出来：“阳土，兑三……也行。”
他笑了一声：“五行之阵，起。”
于是便有暗褐色的光泽在他的面前一闪而过，像是一道无形的结界；而那些看上去来势汹汹的炮弹在触碰到这结界的时候，全部都像是暴露在日光下的冰雪一样飞快的消融，莫说是造成伤害了，甚至是连贴近少年的衣角都难以做到。
而当那所有的弹药全部都落地的时候，那一点光泽也跟着一并悄然谢幕，仿佛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样。
其后的一切便更是轻描淡写的如同吹了一口气那样简单，只需要一枚不大的骰子，便能够让这再怎么说也姑且算是一台完整的机甲的庞然大物轰然崩塌。
在机甲倒塌散落的轰然巨响当中，唯有那少年抬起眼来，目光淡淡的在观众席上漫不经心的的扫了一圈，随后眉眼含笑的朝着裁判席看了过去。
“这个，应该可以算是我赢了这一局吧？”他问。
“算的，自然是算的！”
原本还和其他人一样尚且还在为了眼前所见的极具冲击力的一幕而感到震惊的裁判这才如梦初醒一般的回过神来，在扫了一眼台上显然已经是完全丧失了行动能力、之后能不能被重新拼起来都还是一个未知数的机甲之后，裁判一边在心底暗自咂舌，一边按下了手边的某个按钮。
“Victory”的字样像是烟花那样弹在了半空中，甚至还做了金雨和彩纸的特效，让原本冷凝的场面也都重新变的活络。
观众席上传来了高高低低的嘈杂的议论声，每个人都在和其他人分享着方才所见的一切。
显然，看起来理应是弱者的那一方的居然能够做出绝地反击，并且干脆利落的赢得了胜利，这一幕的冲击性丝毫不亚于漂亮的小少年被直接撕碎的时候所带来的那种血肉纷飞的刺激感，至少这些尊贵的观众们都觉得很满意。
好看，爱看，多来一点。
商长殷放置在袖袋当中的、作为选手身份的证明的那一张卡片轻微震动了一下。他把卡片拿了出来，看见上面有银白色的流光一闪而过，随后原本除了选手ID号之外别无他物的身份卡上，出现了一些另外的信息。
【选手ID：42358】
【当前积分：10】
【当前角斗场等级：LV&#183;1】
商长殷之前已经和孙奇打探过，在角斗场里，每一次战斗后，胜利可以得到积分，失败将会扣除几分；如果在场上击杀掉了自己的对手，那么还能够直接继承到对方的70%的积分。
根据每一位选手的积分，被按照LV&#183;1~LV&#183;10进行分级。商长殷如果想要成为被黑市母后的那位负责人所另眼相看，甚至到达不惜从垃圾区也要把人捞去中心区的程度的话，那么他不但要成为LV&#183;10的第一位，而且还必须要成为的轰轰烈烈，表现出无比的张力和与众不同来，如此方才能够被看重。
商长殷叹了一口气。
真是任重而道远。
为了大兄，以及以后能够在自己的世界里面更好的摸鱼混吃等死做纨绔，他委实是付出了太多。
既然这一场角斗已经落下了帷幕，在擂台的旁侧便打开了一扇小门，门后是与商长殷之前登场的时候一般无二的路。
显然，已经到了这一场比赛结束，他从这里退场的时候。
只是在商长殷朝着那扇门走去的时候，从观众席上爆发出来了巨大的欢呼声，随后是乱七八糟的许多东西铺天盖地的朝着这边丢了过来。
如果不是商长殷躲的快的话，说不定就真的要被结结实实的给砸上了。
那倒也并不是什么敌袭，因为定睛细看的话，会发现全是一些零散的物件。
有品质极高、哪怕是在中心区也并非任何人都可以得到的营养液；有千金难换，瞧批号应当是最新研发，尚未面世和大规模投入使用的一些核心电子零件；有必须预存至少百万起步才能够得到的黑钻级银行账户卡……无一不是拿出来能够引得无数人眼热的东西。
兼任解说员的主持人在这黑市的角斗场也工作了不算短的时间，知道给看好的人类选手像是这样投掷打赏的行为，也算是这些贵客们的一点小小的爱好。一方面能够把气氛推向一个新的高潮，另一方面也是以此诱引选手们呈现上更精彩的比赛。
但是，这样的待遇以往应该只有那些在角斗场排名十分靠前的明星选手才能够享有的，这么一个新人居然也得到了如此的优待，就算是主持人，也难免有些眼热。
主持人的视线在商长殷的脸上转了一圈。
唉，生的好就是有优势的。
他一边在心底发酸，一边见商长殷有要看也不看就从这些赏投旁边路过的意愿，急忙出声提醒：“这位选手！这位选手！”
“这些都是观众们赏给你的东西，你难道没有想要的吗？也不打算同打赏的观众们道一声谢……感谢支持？”
“嗯？给我的？”商长殷的目光在那些东西上转了一圈，眉宇间微微露出来了些嫌弃的神色，“不了。我不想要。”
他可看不上这些。
真的有诚意的话，拿点美酒和山珍海味来啊？
商长殷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看了地上的那呈现出金色的、实际上价值昂贵到无法轻易估量的营养液一眼，干呕了一声，有些想吐。
算了吧！谁要喝营养液！他上辈子已经喝的够够的了！
而且这样的行为……怎么，他难道是被豢养的家犬，还需要对来自主人的那几根肉骨头冲上去疯狂献媚，摇尾乞怜吗。
“你们支持与否，对我来说也无所谓。”
少年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充满了狂气和挑衅意味的笑来。
“你们只需要看着——我如何成为这个角斗场的第一位就好了。”
他这样说完，脚下的步伐便再不停顿，不过是三两步的功夫，少年的背影便已经消失在了那一条通道的深处。
这还是自从角斗场建成以来，第一个以这样的姿态，去同这些高高在上的、尊贵的客人们说话的。
主持人望着商长殷离去的那一条通道。这一次，他的目光当中已经并非是如同先前那样的羡慕，而是一种混杂了幸灾乐祸的悲悯在其中了。
还是太年轻了啊。主持人想。
看起来是个生面孔，所以他是根本不知道，观众们的喜好是能够决定他接下来会遇到的对手……乃至于是，只要有人能够出得起价格，甚至可以特别“定制”一些剧本的吗？
主持人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目光在观众席上飞快的打量了一下。
好的，他已经看到不止一位的贵客面上露出来了不悦、乃至于是动怒的情绪了。
这下子，先前的那种嫉妒就全部都变成了另外的一种扭曲的心态。
哈，那个好运的小子肯定不知道自己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态度，都可能会给他招致来什么。
而这样的幸灾乐祸在主持人看到接下来显示在他的通讯器上的、下一场的对战信息的时候，无疑又更扩大了三分。
“各位尊敬的女士们和先生们，我很荣幸的在这里为各位播报，下一场决斗将于五分钟后开始！参赛双方分别为ID42358的选手，与ID874的选手！”
观众席上开始传来高高低低的讨论声。
就算是金鱼脑子，也不至于连刚刚下去的选手的ID都不眼熟，更何况商长殷的表现着实令人惊艳，对于这些身体很多部位都经过了替换和二次潜力开发的“上等民”来说，要一眼扫过去然后把那一串数字记住，是比喝水和呼吸还要来的更为简单和容易的事情。
对于商长殷如此短的时间就要接连上场，没有谁觉得意外——谁让他刚才表现出那样的一副模样来呢？可不是招了某些人的注意，或是想要看少年的骄傲折损，或是想要给少年一些教训。
这里是垃圾区，是黑市，权、钱、力，三者当中只要拥有一项，便能够随心所欲的做到很多的事情。更别说角斗场本来就支持定制剧本。
而作为这定制剧本当中，另一个即将要成为商长殷对手的、ID874的那位选手，仅从他三位数的ID号似乎都已经能够窥见到很多的信息了。
ID874的选手的是角斗场小有名气的一位选手，已经有LV&#183;5的评级。以凶猛嗜杀著称。和他对战的败者，几乎没有能够活着离开角斗场的，便是全尸都少有。
看来那小子方才的行为，的确是触怒到哪一位脾气不好的贵人了。
这是要让他凄惨的、在所有人的面前于擂台上死去啊。
***
商长殷沿着那一条路走，不到一分钟便已经回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个备战间。
不过，或许是因为先前的那一场胜利，让商长殷无论是积分也好，还是在角斗士当中的排名也好，都有所上升的缘故，所以他所能够拥有的备战间也发生了变化——因为显然已经并不是先前的那一间了。
这个全新的备战间明显要来的更为宽敞明亮一些，备战间里也不再只有几张椅子，而是有了更多的——沙发，书桌，以及一些别的东西。
算不得很多，但是那种因为“阶级”的提升，而带来的非常明显的待遇上的差距，已经赤裸裸的展示了出来，简直像是在借此来诱引人不断的向上法器挑战，以此来提高自己的积分，去换取更好的资源一样。
这想必正是角斗场所希望看到的事情。
他们需要足够火热和刺激的对决，以此去讨好那些来这里的观众贵客们。那么，调动选手参赛的积极性，除了来自死亡的胁迫之外……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足够的利益的诱惑下，同样能够为之爆发出可怕的攻击性与杀欲来。
然而甚至都没有等商长殷把沙发坐热，他的身份卡便已经又震动了一下——这代表着有消息通知。
商长殷于是看了一眼，那正是告知他很快就将要举行的下一场比赛。
都不等商长殷自己对此发表什么看法，渡鸦已经先一步的开始暴躁的扇动起翅膀来，愤愤的为他抱不平。
“你不是刚刚才结束了一场比赛吗？就算是完成的很容易，也不至于这样一点休息的时间都不给你吧？！”渡鸦的声音越来越高，看上去颇有一种只要商长殷现在敢松手，渡鸦下一秒就能够冲出去用翅膀狂扇角斗场负责人的狗头的气势在其中。
商长殷本人对此倒没有什么太多的感想，只有渡鸦对此表现出了十二万分的义愤填膺。
商长殷的手指夹着那一张身份卡晃了晃，心头已经有了些猜测。
看来刚刚他的那些发言，大概是戳中了谁的心窝管子，所以迫不及待的想要看他倒霉，才安排了这连轴转的差事。
“没关系，这样很好。”商长殷索性便也不继续坐着了，而是从沙发上起身，朝着已经开启的通道走去。
这一次在角斗场上等待他的对手已经不再是智能的机甲，而是换成了活生生的人。
只是……商长殷的目光在对方的身上巡游了片刻。
他的对手是一位身材高壮的男性，光头，一只眼睛能够非常明显的看出来是机械的义眼。他的一整只手臂都是钛合金的机械构成，能够看到其中作为衔接的齿轮和锃亮的钢钉。
男人拥有着虬结的肌肉，上臂看起来比商长殷的大腿还要粗。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座肌肉的小山，沙包大的拳头下去，一拳可以砸死十个商长殷。
渡鸦全身的羽毛都立了起来。
他是死之君的使者，对于死亡的气息最是敏锐不过。眼前这个男人的身上传来的、属于死亡所积蓄的气息厚重，其中又夹杂了无数的血腥气——显然，对方绝非善类，手上也沾染过数量繁多的人命。
而现在，874号选手看着站在角斗场的另一边的、整个人光只是气质都已经和这角斗场，乃至于是整个垃圾区丢格格不入的少年，露出一个无比狰狞的笑来。
他已经开始思考，要从哪里将面前的少年撕裂，对方的血液一定会是非常美丽的颜色。啊，当然，他会小心的不破坏掉少年的部分躯体，减少镭射炮的使用，毕竟在他进入角斗场之前，已经有不止一位“贵客”同他预定了少年的身体某些部位。
有人想要他那一双透亮的眼睛，泡在营养液当中一定是非常美丽的装饰品。
有人想要他那一双骨节分明，纤巧有如艺术品一样的双手，在处理之后放在家中，可以充当一个完美的摆件。
有人想要他的心脏，一片一片的剖成薄如蝉翼一般甚至能够透光的肉片，然后做成书签，贴成壁画。这样每当触碰到的时候，都能够回忆起少年骄傲恣意的模样，简直比最上等的美酒还要更让人觉得熏熏然。
他的皮、肉、骨都已经登上了黑市的交易榜，被给出了很高的价格。即便今天不是在这角斗场内，只等他一走出这栋建筑，都会立刻被人围拢，群起而攻之。
874号露出狰狞的笑容，心想那么不如便交由他来做这一件“好事”，也顺手赚点小钱，他的机械手臂是时候去找技师保养一二了。
“这可实在是你的大不幸。”他说，“但是看在你能够为我带来一笔不少的钱的份上，我会克制着、稍微温柔一些的杀死你的！”
在874号看来，折断面前这个少年的脖子，并不会比宰杀一头猪羊要来的麻烦多少。
然而商长殷并没有如同874号所希望看到的那样，露出恐惧的表情来。
正好相反，少年的面上挂着只是看了都会让人觉得火大的笑，有些过于的轻飘飘，仿佛这世间的一切被他人所期望、所汲汲营营的想要去追寻得到的东西，在他这里都不过尔尔，映衬的其他人像是小丑一样的可笑。
撕碎他，让他知道这世间万般，可不是什么小少爷可以悠然自得的游戏！
这样的想法和怒火一起充斥了874号的脑海。他朝着对面红衣的少年冲了过去，像是一只被挑衅了的公牛。
然而少年并没有如同他所期望的那样，露出任何恐惧的神色来。
正好相反，他的唇角一勾，面上的笑容越发扩大。
“啊。”
874号听到那个少年说。
“不幸的究竟是谁，这可不好说啊。”

第10章 世本纪（十）
那同样是一个照面之间就结束的击杀。
骰子滴溜溜的转到了商长殷的手心，随后外形开始改变、抽长，变成了一把被握住的骨白色的长刀。这把长刀极薄，从侧面看上去有如蝉翼，给人一种仿佛只要稍稍用力就会被直接折断的错觉。
在场的无论是观众也好，还是主持人也好，又或者是裁判也好，全部都看到了他仿佛凭空之中变出武器的行为——但是并没有人对此发出任何的异议。
他们只以为是商长殷拥有某种纳米制作的武器，平时收纳成几乎不占用体积的大小收纳着，需要的时候就能够按照提前预设好的模样，将其变幻成自己趁手的武器。
不过……这个颜色是不是不太对？纳米武器的话，不应该是颜色更亮一些的吗？
毕竟钠白色和骨白色还是有些差距的。
但这毕竟不是什么非常重要的大事，因此这样的疑问也就是在脑中转了一圈，便重新沉底，甚至是连半分的波澜都没有掀起。
874号那一只机械的手臂朝着商长殷抓了过来，手臂侧面的机械暗门滑开，从里面探出钢丝拧成的钩锁和前面的勾爪，从四面八方朝着商长殷袭来。放眼望去，前后左右都没有给商长殷留下能够闪避的空间，他毫无疑问已经被架死了。
男人凸显出来的那一只机械义眼当中，有暗蓝色的电光在深处聚集。
他是在通过远比人类的肉眼要来的更为精准和功能繁多的电子眼捕捉和分析周围的一切变动，并以此反馈会大脑，决定之后自己的行动。别看只是小小的一枚模拟眼球，但是却比874号全身上下其他所有的电子零件加起来还要贵上数倍。
这是874用自己大半的积蓄、几乎动用了全部的人脉，才从中心区那边搞到的好东西。这一只眼睛的功能可不仅仅只有观测而已——而也正是仰赖这一只眼睛带来的便利，才能够让他在角斗场内摘取到三位数的编号，并且现在已经抵达LV&#183;6的评级，把超过80%的角斗士踩在脚下！
然而，当874号定睛细看的时候，他却是一愣。
……没有人。
分明应该处在他的钩锁的包围圈当中，像是一只小鸡仔那样轻而易举的被掐住脖子提起来的少年，如今却悄无声息的从他原本应该在的地方消失了。
他向来为之而自傲的机械义眼上却没有反馈出任何的影像，仿佛从一开始，这里就并没有任何人存在过一样。
男人的额头有冷汗滑落，后脊在一瞬间开始发寒生凉，像是有人剖开了他的皮肉，将那一整条的脊骨都暴露在了空气当中一样。
怎么可能……？
为什么看不到对方的身影？
难道是用了什么障眼法的招数吗？
只是这种想法甫一冒出，便又被874号自己给否决掉。
要知道，他的这只眼睛可是中心区那边的热门货，其中一项功能便是能够堪透所有的藉由光影和数据拟造而出的虚假影像，所以这个猜测也不成立。
但是也没有更多的时间给他去纠结和思考了。
那甚至根本没有任何的征兆，但是当874号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有长刀刺穿了那一只电子眼，将他钉死在了地面上。
以这个时代的科技发展来说，这样的行为并不会致使死亡。只要874号及时认输，那么就还有得救。
可是874号并不愿意这样就草草退场。
他瞪大了自己的另外一只眼睛，看着那个单膝压制在他的身上的少年。对方垂着一双黑色的眼眸望着他，手中握着骨刀，当察觉到874号的目光的时候，稍稍的偏了偏头。
“还不认输吗？”他问，“已经高下立判了吧？”
874号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对方并不仅仅只是一刀刺穿了他的机械义眼后将他钉死——在那之前，少年的刀已经砍下了他的机械手臂，关闭了他身上内嵌的动力能源。
诚如对方所言，他的确是没有多少的反抗的空间和余地。
少年看上去便不像是属于垃圾区和黑市的人，通身的气质与这里格格不入。874号感受着那尚且还插在自己眼窝当中的不知材质的刀——如此的锋锐、便捷，说不定还有其他的什么尚未表露出来的功能，想来也一定是中心区那边的好东西吧？
874号的目光像是毒蛇一样，落在商长殷那张只是这样看上去都已经能够觉出其中的贵气天成的脸上。
他被商长殷那种漫不经心的、胜券在握的语气给刺激到了。
凭什么他需要在垃圾区挣扎，需要为了生存而将卖命给角斗场，并为此汲汲营营，削尖了脑袋的往上爬——而有的人却可以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凭借着良好的出身，便轻而易举的得到他想都不敢想的一切，现在又像是这样，把他像是烂泥一样的踩在脚底？！
他为了能够拥有更强大的、足够出人头地的力量，不惜把自己都改造成了怪物。这种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少爷，是与他几乎处于两个世界的光鲜亮丽……
越是这样思考和比对，874号便越是觉得怒火滔天。于是，他不但没有打算去采纳商长殷的建议，还伸出自己另外一只完好的手臂，像是铁钳那样狠狠的抓住了商长殷的手。
“你也别想好过！”从874号的面目狰狞的像是刚刚从地狱当中爬出来的恶鬼，手上的力道大的不可思议，根本不给商长殷任何的逃脱的可能，眼睛瞪的很大，“去死啊！！”
从他的身体内部传来了非常庞大的力量的波动——874号居然是在引爆他体内原本埋藏着的动力能源，妄图自爆。即便自己也有可能在此殒命，也要带着商长殷一起去死。
这是什么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宁可自己倒霉也一定要拖着别人一起下地狱的行为。
很难想象，这样的恨意会出现在只是见面了不到十分钟的两个此先完全陌生的人身上。
毕竟看这种态度，说这是血海深仇都不为过啊！
虽然是在垃圾区，但是黑市当中、尤其是在角斗场上的一应设备全部都是照着中心区去配置的——不然的话，观众席上的那些寻乐的上等公民们如何能看的安心舒适。所以能量检测仪自然也是角斗场上必不可少的设施之一。
而眼下，主持人便开始同观众解说：“现在我们看到，874号选手并没有想要投降的意愿……能量检测仪检测到远超正常运行的能量波动，这个数值已经在朝着自爆的数值靠拢了！”
“难道874号选手打算自爆吗？宁可死在角斗场上，也不能作为败者黯然离场！这就是角斗的精神！”
这简直是一听就会让人想要敲问号的鬼话，但是观众老爷们显然很吃这一套。一时之间鼓掌有之，喝彩有之，还有人已经付诸于行动，开始朝着台上投掷打赏。
“好啊！好啊！”他们拍手笑道，“今天的票价真是值了！居然能看到这么精彩的角斗！”
越来越庞大的力量在体内横冲直撞，就算是有超过40%已经被替换成了仿生的机械制器，但既然依旧保有着部分的血肉之躯，那么自然不可避免的会感到疼痛。
而眼下，874号的神经已经被这样的疼痛所占据，耳边有嗡鸣之声响起，眼前也出现了大片大片的黑色的斑点——这让他已经很难再去听清楚，又或者是判断身边究竟都发生了什么事情。
可是有一道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那目光来自他想要用自爆带走的少年。只是让874号觉得疑惑的是，这目光当中却并没有任何的，他原本以为会出现的情绪——恐惧、憎恶、愤怒……诸如此类，全部都没有。
正好相反，对方投来的目光中正平和，像是不会受到任何影响，只按照自己的方式流动的大海，又或者是巍峨挺立的山川。
然后，他听到少年叹了一口气。
雪亮的刀光在眼前一闪而过，原本将要炸开的动力能源直接哑火。那一柄刀像是拥有着什么神奇的力量，一刀之下，风息波止，所有的一切都被扼杀在诞生之前。
“够了，我并没有要取你的命的意思。”874号听见少年咂舌，“生命是很宝贵的东西啊，能活下去，还是尽量活下去比较好吧。”
对方一脚把他从角斗场中踹了下去，骨刀在手中一转，重新成为悬挂在手腕红绳上的玲珑骰子。
商长殷抬起眼来，朝着裁判望了过去。虽然并没有说话，但已然是一种无声的催促。
“本场胜者……ID42358号选手。”
【选手ID：42358】
【当前积分：110】
【当前角斗场等级：LV&#183;1】
“你为什么不杀了我？！”874号在台下对着他嘶吼，“你是想要冲击排名吧？！杀了我，你可以得到更多的积分！”
他无法接受自己被想要杀了的人拯救的，这样的事实。
在愤怒的冲击下决定自爆只需要一时，但是被打断之后，要再鼓起这样的勇气，并非是什么能够轻易做到的事情。
然后所有人都听到台上那个少年轻笑了一声。
“我想要得到一个第一位……还犯不上用这样的手段和方式。”
说完之后，商长殷不再在这里浪费时间，而是朝着下场返回休息间的通道走去。
渡鸦从他的披风下探出头来：“为什么不杀了他？”
商长殷沉吟了一下：“唔……因为只是这样的程度，还并达不到我[杀人]的标准。”
“我会杀恶贯满盈之人，会杀大奸大恶之人，会杀欲同我非要拼个你死我活的仇敌。”
“但是那个人还没有到达这个标准。”
渡鸦有些不可置信：“他想拖着你去死的！”
然而商长殷闻言，却只是摇了摇头。
“不，在那一刻，我只是一个载体。”
“他真正想要杀死的，是那些在这个世界上凭借着身份和地位，把其他所有人都踩在脚下作为养料，被无数的血肉和白骨所孕育出来的那些存在吧。”
但凭借着这一点，商长殷也能够大概能够看清楚这个位面世界的本质如何。
那绝对不是当日名为“诺兰”的天道之子同他的大兄父皇，以及所有的朝臣面前所展示的乌托邦，而是将绝大多数人都投入其中的熔炉，榨取出全部的价值，供给于很少很少的那一部分存在。
这绝非是商长殷自己的世界所能够接受的。
商长殷想，他必须要加快自己晋级的速度了。
——绝不能够，让大兄在上等区停留太久，也万不可被这个世界的天道之子所呈现出来的那些虚假的表象所蒙骗。
在接下来的一周里，整个角斗场都见证了一场神话。
没错，神话。从来没有人想过，从LV&#183;1到LV&#183;10，从籍籍无名到整个角斗场的第一位，只花费了一个周的时间。
甚至，这位新晋的、像是一个被娇养着长大的天真小少爷一样的第一位根本没有采取杀掉自己的对手、然后继承他们的积分的方式。他只是用谁都没有办法看清的动作飞快的解决掉自己的对手，无论强弱，在他面前似乎全部都一视同仁。
而仰赖这样的高效，在他到达角斗场的第六天的身后，他已经成为了整个角斗场的明星，观众们狂热的追捧他，挥舞着钞票和花束在观众席上为他呐喊助威。
***
“先生。”角斗场的负责人毕恭毕敬的站在商长殷的面前。
他们如今在商长殷的休息室——但是这里已经并非是最开始的时候，商长殷所分配到的那一间小小的、只有三五平，除了坐着休息片刻，其他什么作用也没有的房间了。
这是一整间的套房，富丽奢华，里面的一应家具设施全部都是最顶级的，全是花了大价钱从中心区的奢侈品店购入。
作为提供给第一位的休闲室，自然要这样的规格才配得上。
“嗯？找我有事？”
负责人看到那个倚靠在沙发上的少年闻言，抬起眼，朝着他望过来，那一双眼眸似笑非笑。
然而负责人并不会被少年这状似无害的外表所蒙骗到。正好相反，他更加的紧张了起来。在用力的吞咽了一下之后，负责人才开口，小心的向着商长殷提出了请求。
“您是如此的强大，区区垃圾区，只会埋没和限制您的未来。”负责人恭维道。
这已经是某种过于明显的暗示，但是他面前的少年却并不按套路接下去，只是极短促的轻笑了一声：“所以？”
负责人只好老老实实的交代了自己来的目的：“您应该知道，我们黑市的背后，是站着……的。”
他这样说，手指朝着上方指了一下，代指中心区的那些世家与财阀们。
负责人朝着商长殷靠拢，压低了声音道：“您是否愿意接受邀请，去往中心区并加入呢？”
“对于您这样人才，理应拥有更广阔的空间……与，更好的待遇。”
负责人其实原本以为，自己需要再多费上一些口舌，并且许出许多的好处来，才能说的商长殷行动；谁知道，当他发出邀请之后，先前设想的一切都没有派上用场，因为少年直接便点头，非常干脆的答应了。
“好啊。”
惊喜来的太过于突然，负责人晕晕乎乎的离开了好一会儿之后才想起来，这位第一位，是不是答应的太快了？
没有说希望对方推辞刁难的意思，但是这么容易的就答应，感觉简直……
是比他们还要来的更为迫切一样。
***
未免夜长梦多，第二天，商长殷就已经坐上了前往中心区的飞艇。
这大抵是专门为他一个人所准备的转机，而对方似乎也并不欲自己从垃圾区偷偷招揽人手的行为被其他人发现察觉，因此连飞艇都是无人驾驶，除了商长殷之外，一个人也没有。
渡鸦于是便也可以从商长殷的披风下跳出来，在飞艇里来来回回的蹦跳，仿佛一位国王正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飞艇的速度极快，即便垃圾区距离中心区有非常遥远的距离，但体感上其实并没有花费太久的时间，飞艇的高度便已经开始下落。
渡鸦贴着玻璃，看外面霓虹灯闪烁的天空，还有那些几乎直入云端的摩天大楼。
只是在某个瞬间，他“咦”了一声。
“商长殷！商长殷！”渡鸦喊他，“你看那个！”
“那是不是你兄长？”
“什么？！”原本还几乎在飞艇内的沙发上摊成一条咸鱼的商长殷当场表演了一个垂死病中惊坐起，快步走到渡鸦的身边来。
——然后。
他的视线，便同那正和飞艇擦肩而过的、某个摩天大楼上的巨幅电子屏对上了。
这电子屏平日里原本是用来播放广告的，眼下却被一张张通缉令所占据。合成的电子音正在播报，要求全区配合抓捕逃逸的罪犯，凡是提供有效线索的人都能够得到不菲的奖励。
而通缉令上的一张张脸，同样并不陌生。因为那都是当日随同南国太子一起，前往这个世界来考察的、拥有天道之子资质的一行人。
商长殷的目光落在那为首的、通缉金额最高的一张通缉令上。上面的青年拥有着和他七分相似的脸，是商长殷并不陌生的面容。
他低低的念出了声。
“……大兄。”

第11章 世本纪（十一）
没错。
那一张通缉令上的人，正是南国太子商长庚，商长殷的大兄，同时也是他们那个位面世界的天道之子。
但是对方原本应该被奉为座上宾迎接来这个世界当中。尽管这个世界的高层心头必然在打着一些不好的鬼主意，可是从商长殷在垃圾区了解到的那些信息来看，他们无论如何也是应该暂且先粉饰太平的。
所以他先前担心太子的情况，但又不是那么担心。因为商长殷笃定，在把他们的世界骗到手之前，对方应该还不会急着撕破脸。
可是那一张通缉令显然打破了商长殷先前全部的构想，已经是完全超出他的预料之外的事情了。
渡鸦注意到，少年的目光都变的冰冷了下来。
从他们相遇以来，这还是渡鸦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到这样的冷肃的表情，让人一时之间甚至是都有些畏于上前去和他搭话。仿佛只是接触到那样的目光和表情，都会觉得自己快要被冻伤。
商长殷一直站在巨大的长窗前，完整的看完了关于那一条通缉令的通报。或许是因为这飞艇内除了他和渡鸦之外再没有第三个能活着喘气的生物，以至于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危险性。
仅仅只是站在他的身周，都能够察觉到某种几乎能够将人压的要喘不过气来的、可怖的杀气，像是刀锋划过了皮肤，哪怕只是呼吸所带动的、身体最轻微不过的起伏，都可能会带动着在皮肤的表面留下深可见骨的划痕。
渡鸦安安静静的把自己的翅膀拢了起来。某种直觉告诉他，现在或许保持安静、假装自己只是这飞艇当中一个装饰物，才是最好的选择。
等到那一条插播的通缉令已经全部播放完毕、在屏幕上又重新开始播放广告的时候，商长殷才有了动作。
他从窗边离开，大步流星的朝着这一艘飞艇的主控室走去。
无人驾驶非常好，至少让商长殷现在不需要去和飞艇的驾驶人员抢夺这一艘飞艇的使用权。他在驾驶台前站定，看着那一整面的巨大的电子屏幕，蓝色的数据流倒映在他的眼底，像是给少年的眼瞳都渲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幽蓝色的光泽。
商长殷的手放在了电子屏下面的那占据了整张桌面的、拥有着许多大大小小的按件的操作台上。他纤长的手指开始在那些按键当中上下纷飞，看着会让人联想到在花丛当中翩然起舞的蝴蝶。
而伴随着那些从他的指尖下所流泻出来的、“噼里啪啦”的敲击声，只见在那一面巨大的显示屏上，也开始逐渐出现了许多的变化。
系统开始发出了“滴滴”的警报声，同时在那面板上，也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表征不详的红光开始不断的闪烁，过快的频率简直让人觉得自己的心也要跟着一并从嗓子眼里面给蹦出来了。
“警告！警告！系统遭遇非法入侵！系统遭遇非法——”
冰冷死板的电子音甚至是连一句话都没有能够说完便已经戛然而止，活像是被人伸出手来，一把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整个电子屏幕的界面上都闪过危险的红色。但那红宛若昙花一现般，在下一秒便已经失去了踪影，仿佛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样。
幽蓝色的光芒重新占据了屏幕，但是同先前相比，这一次却显然是有一些细微的不同。
——商长殷最后在操作台上敲击了一下，以一个非常帅气的姿势做了收尾。原本在朝着某个既定的方向前进的飞艇硬生生的在空中悬停，显然是既定的飞行轨道与运行程序都已经发生了更改。
渡鸦在操作台的边缘上跳了跳，有小心的注意不要去碰到那些按键。他仰起脑袋来，亮晶晶的眼睛里面倒映出显示屏上的那些文字与符号，圆圆的脑袋瓜旁边像是有一个大大的问号正在逐渐的浮现出来。
“这个飞艇变成你的东西了吗？”
没吃过猪肉也该见过猪跑步。
尽管死之君所统领之下的那个国度并非以科技见长，而是以本世界所独有的、能够被归类为“神秘侧”的某种力量占据主流，但是因为那原本便是诸天万界当中居于最顶端的世界，所以对于诸天、以及诸天当中尚有其他位面世界存在这件事情，不但并非是一无所知，甚至可以说是拥有着专门的、详实的情报记录。
而作为被死之君所专门派遣出来的“使者”，这些关于其他位面的大概的了解，自然也会被灌输给他们知道。
说起来，他——他们，在最开始的时候，是为什么要从死之君的国度离开，飞往诸天当中无数个位面世界的来着？
渡鸦为这个问题短暂的迟疑了一下，但很快便将其抛开，并未在其上继续耗费太多的精力——还是商长殷这边的情况更值得他去关注一些。
“嗯。”商长殷没有什么要隐瞒渡鸦的意思，或者说，他不认为这种事情有什么值得去隐瞒的，“并不是多么难破解的程序，防火墙也松散的和没有一样，要拿到控制权并不是难事。”
他曾经历过无数的世界、踏过了数不清的位面，其中自然也不乏高等的机械文明。商长殷甚至在某个世界当中被誉为“第三世界之父”，一手开启了那个世界的机械文明，让一个原本评级只有五级的下等位面因为这样的操作，一举跃升为了三等位面。
直到商长殷从那个世界离开之前，他所编写的超脑依旧是全世界最先进的人工智能程序，甚至已经开始部分接手那个世界上的一些代为管理的职能。
这种完全根植在大脑当中的知识和储存在身体上的力量，以及放在储物装备当中的法器并不一样。就算是转生了，它们也依旧是属于商长殷的东西。
正因为如此，这一艘飞艇的自动控制程序在商长殷看来，未免也有些太好破解了一些。
飞艇的运行是通过远程联网的，而网络另一端的人大概做梦都不会想到，如今商长殷正有如一抹电子幽灵那样，沿着这种连接开始反黑自己的网络。
毕竟，虽然商长殷口中说的、破解并且反黑飞艇，将其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似乎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然而那并不代表着这飞艇的操作程序真的就是谁来都能够踩上一脚的。
正好相反，作为能够偷偷摸摸的开辟出从垃圾区到中心区的不为人知的航线，并且一手在垃圾区缔造出黑市的人，其背后的势力以及本身的地位都不可小觑，能够拿出来的飞艇，自然也是最顶尖的那一批。
在中心区，可以破解飞艇程序并且反拿走控制权的人，有；但能够做到像是商长殷这样，只不过花了数分钟的时间就让飞艇完全易主，并且从头到尾控制台都没有任何察觉的，想来也不会超过两位之数。
哪怕是在人才辈出的中心区当中，商长殷这都已经能够算是非常可怕的能力了。
反黑并且拿到控制台的主导权，对于商长殷来说同样不算是什么难事。他很轻松的就以对方为跳板，连上了这个世界的网络。
那台“肉鸡”估计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眼下正成了别人的中转工具，商长殷甚至眼睛一瞥还能看到对方正在看这个世界的动画片……也是很有童心。
他开始搜索浏览和那个通缉令相关的信息，但是网上所披露出来的消息实在是少的可怜。从低位面前来参观的天道之子——网上并没有相关的信息和报道，只是知道几周前，中心区来了大人物参观，狠抓了一番区容区貌。
而通缉令是在三天前发布的……对于这样一个机械文明高度发达，“天网”遍布了大大小小的角落的世界来说，要从茫茫人海当中抓捕一些人，并不是什么难事。
尤其他们所通缉的对象，对于这个崭新的、和过往认知相差甚远的世界几乎一无所知。
尽管网上的信息并不是很多，但是比起先前那只有短短的几分钟的通缉插播视频来说，还是要透露出不少东西。
比如，商长殷就发现，当初和太子商长庚前来此界的一行共有8人，眼下其中有五人已经被抓捕，但是仍有三人出逃在外，暂时未被发现。
——太子商长庚，大理寺少卿林宴林伯安，诸卫上将军薛寂薛如晦。
商长殷的心情有一瞬间的微妙。
好极了，看来他的几个兄弟都是没用的东西，被抓也是最先被抓的。
如果现在太子就在面前的话，那么商长殷肯定要好好的去和对方说道说道。
看到了吗大兄，你当初选择带这些酒囊饭桶，还不如带上我啊！
商长殷心头这样吐槽，手上的动作却是不满。他在渡鸦因为惊讶而瞪的圆溜溜的眼睛的注视下，手指又敲击了几下，仿佛在逛自己家的后花园那样，轻轻松松的就锁定了如今已经被捕的几个人被关押在哪里。
渡鸦看着商长殷键入了一串命令，飞艇顿时改变了航向，朝着另外的某个方向疾速行驶而去。
“我们要去哪里？”见商长殷周身的气势已经逐渐平缓，显然是没有之前那么愤怒到让鸦不敢靠近，渡鸦这才小心翼翼的凑上去，用翅膀蹭了蹭商长殷的手背。
商长殷笑了一声。
“去劫狱。”
劫狱？怎么劫？
渡鸦已经开始计算，自己的力量恢复的如何，是否能够支撑起之后再变大一次，为商长殷提供帮助。
然而他很快就会明白，什么叫做大人，时代变了：）
商长殷操纵着飞艇，一路横冲直撞，无视所有的交通法，直奔监狱而去。渡鸦目瞪口呆的看着那些不多时便已经在他们的身后乌泱泱的汇集了一大片的执法队，有些搞不懂商长殷打算做什么。
“你这是要……？”
“我懒得费那么多的功夫，去试探和进入监狱了。”商长殷说，“所以，我打算让这件事情用一种更简单一些的方式去结束掉。”
渡鸦以一种惊恐的眼神注视着他。
你打算用什么“简单的方法”……？
这个问题在十分钟后得到了答案。
只见商长殷驾驶着这一艘飞艇，无视了所有的阻拦和警告，一头撞上了监狱。
他飞快的在操作台上键入了一些命令，随后一把将渡鸦捞了过来，赛到自己的怀里面，接着踢碎了玻璃窗一跃而下。
监狱原本应该是防守严密，五步一哨十步一岗，全程都被激光和所覆盖的；但是眼下，这所有的精密的防备全部都被商长殷那一撞给毁的七零八落，根本没有几个能够再继续正常的发挥出自己的作用。
商长殷从飞艇当中溜出来的悄无声息。因为他的这过于惊世骇俗的举动，现场一片混乱，再加上一点小小的、潜行的技巧，商长殷得以顺利的混入了监狱当中。
甚至没有任何人发觉，有一道人影从飞艇上离开了。
“你之前在朝堂上见过我的几个兄弟，以及几位朝臣。”商长殷问自己怀中揣着的渡鸦，“你能够感知到他们在那个方向吗？”
这并不是什么难事，渡鸦抖了抖自己的翅膀，矜持的给商长殷指了方向。
“多谢。”商长殷低下头，在他的头顶亲了一下来表示自己的亲昵与感谢，随后马不停蹄的朝着那个方向赶了过去。
等等？！刚才都发生了什么？！
唯留下渡鸦在他的怀里，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方才都发生了什么。
大、大不敬！
他几乎要把自己团成一颗球，锁在商长殷的怀里……现在若是把他全身上下的羽毛都扒光的话，说不定能够看到其下泛红的肌肤，活像是在煮熟的虾子。
怎么可以……随便乱亲别人啊？
***
商长殷并不懂渡鸦的烦恼。
毕竟对他来说，自己只不过是和可爱的、毛茸茸的宠物贴贴……仅此而已。
你难道会在意亲了一口自己家的猫吗？不会的！
不但不会，还会把猫掀过来，随意rua弄！吸肚皮！吃下去的每一口猫粮，全部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一点在面对其他种类的宠物的时候可以同理。
有了渡鸦的指路，商长殷的行动便可以方便很多。他舍弃了无畏的、时间上和行动上的浪费，几乎是以走直线的方式来到了渡鸦所指示的方向的尽头。
牢笼里面关押着他并不陌生的五人——他的四个废物兄弟，以及金紫光禄大夫，宋时宋子寿。身负天道之子资质的文士之一，元丰二十三年的状元郎。
听到有人朝着这里走来的声音，他们原本以为又是那些骤然翻脸、将他们抓捕囚禁于此的兵士，因此连头都懒得抬。
“我们不会告知太子殿下的去向。”宋子寿说，“不必再废这无用的功夫了。”
谁料想，耳边响起的却是从未想过会在这里出现的声音。
“大兄的下落稍后我再问你们……现在，且先同我离开这里。”
五个人都骇的抬起眼来，看着站在牢门外绯衣的少年郎，脸上的表情活似看到了什么白日索命的恶鬼一般。
“七、七皇子？！”
这位爷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

第12章 世本纪（十二）
“七皇弟？你怎么会在此处？”二皇子开口询问。
“自然是跟着一并来的。”商长殷捞过渡鸦，在后者震惊的小眼神当中提起渡鸦的爪爪，用那锋锐远胜这世间绝大多数的凡铁与金属的爪尖朝着眼前这牢笼一划——
别管那门上究竟是用了多么精密的密码与防护，当商长殷像是这样连门都给直接拆掉了的时候，即便是再多的手段也显得非常的枉然了。
牢房中的五个人俱都在心头缓缓的敲出一个问号来。
怎么，七皇子离经叛道养的那一只乌鸦，还能够有这作用的？……不是，这真的是普通的乌鸦能够做到的事情吗？这乌鸦就算是什么变异的奇行种，到这个程度也已经有些太过于不同寻常了！
然而他们的心理状态，显然并不是商长殷需要考虑的东西。在那破碎倒塌的门后，少年人朝着面前的几人挑了挑眉，语气听起来倒是他惯常的不着调：“出来干什么。愣着啊？”
被他这么一阴阳怪气，几位稍年长一些的皇子也便罢，但是和商长殷最是年纪相仿的六皇子那里忍得了这口气，当场便开始撸袖子，面上也闪过怒容。
“商长殷我和你说，我看你不爽很久了，现在这里既没有太子也没有父皇母后，今天我就教教你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但是他到底没有能够真的上前去给商长殷一个教训，因为宋子寿已经伸出手来，将六皇子拦住。
他一边示意几位皇子都暂且先站在他的身后，手中一边捏起了文气，一边打量着商长殷，目光当中暗含戒备。
“空口无凭，仅是外貌相似、形容相仿，可算不得什么……”宋子寿道。
显然，他这是担心眼前的“七皇子”是敌方用什么手段拟造出来用于哄骗他们的，想要以此来骗取到关于太子的去向的线索。
商长殷并非愚笨之人，他不过是脑筋一转，便已经猜到了对方大概在顾忌些什么。
他看向了六皇子：“五岁的时候，你想要抢我的纸鸢，结果上了树下不来，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最后还是金吾卫来把你抱下去的。”
商长殷顿了顿，恶劣的补上了一句：“哭的真难看啊？”
六皇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但是商长殷的扫射并没有就此止步，他的目光动了动，落在了四皇子的身上。
看着商长殷微微上扬的嘴角，四皇子的心头陡然生出一种不妙的预感来。
然而对面的少年已经如同魔鬼一样的开口了：“七岁那年，你想要的江南献上的画锦被父皇给了我。你不忿，数九隆冬想要推我入御花园的湖当中，结果反而把自己给掉了下去。”
商长殷问：“冬天湖水挺冷吧？我记得你那之后断断续续发了一个月的高烧，能保住一条小命也挺不容易的。”
说到这里，少年人恶劣的一笑：“对了，你大概不知道，之后大兄为了安慰我，送了一箱画锦给我糊墙玩。”
四皇子觉得自己几乎要当场倒地不起。
够了！不要说了！这个时候翻这些旧账对你来说有什么意义吗！
而且丢脸的还是他自己……被这样赤裸裸的在其他的兄弟面前揭露，当真是杀伤力不大，侮辱性极强。
眼看着商长殷已经开始寻找下一个“迫害”目标，被他盯上的三皇子极为警觉的往后退了一步，面上陪了笑脸。
“小七，三皇兄平日里没有得罪过你吧？”他说，“我信你绝非奸人所扮，所以三皇兄这里不如就……？”
他的手在袖袍的遮掩下，朝着商长殷搓了搓，随后递过去一个只有你知我知的眼神。
商长殷懂了。
他接受了这一份贿赂，平静的将目光从三皇子的身上挪开——至于等回到南国之后，三皇子是打算用什么来贿赂他，商长殷表示自己拭目以待。
其他几位皇子对于三皇子这种偷跑的行为，以眼神表达了强烈的鄙视。
二皇子沉吟一秒，也飞快的在暗处和商长殷比划了一个手势。
无论老三给多少，他出双倍。放过他吧。
他信了这个就是小七还不行么。
商长殷愉快的接受了暗示，最后同宋子寿道：“元丰二十二年，你赴京赶考，却在途经颍川的时候造人构陷，卷入一桩命案当中，险被投入大牢，按律当斩。”
“我那时恰巧和小舅舅也在颍川，因白日同你在酒楼有过交谈，认为你为君子，做不出这种事情，于是便送了我的皇子令牌去当地府衙，要求他们重审此案。”
正是因为有了这一次插手，才最终洗清了宋子寿身上本会蒙受的冤屈，让他得以顺利的参与科考，也才有了元丰二十三年的状元郎，并自此在仕途上一路青云直上，官拜正三品金紫光禄大夫。
宋子寿自然能够认出来，当年于自己有大恩的幼童便是七皇子。但是七皇子于朝堂无意，平日行事荒唐，也并不需要他报答这一份恩情，所以宋子寿也从未与任何人提及过这件事情。
眼下，商长殷这么一说，宋子寿便明白，对方的确是那位南国的七皇子。
……那他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只是在自证完身份之后，商长殷看上去便已经用尽了自己全部的耐心，已经不想再和他们多费什么口舌了。
“你们的疑惑都打消了吧？先和我走。”他说，“这里可不是能够久留之地。”
其他人尽管一肚子的疑问，便也姑且先按照他的安排来。
而且……眼下的商长殷给人的感觉很不一样，让人不自觉的就会想要去服从。
六皇子咬了咬牙。
好哇，他就知道！商长殷这狗东西才不是一个真正的纨绔，他平日里都是装的！
有赖于商长殷那一飞艇直接给怼进监狱的行为，整个监狱的系统都瘫痪了大半，很难正常运转。
更坑的是，他走之前在飞艇上键入了一个延时的自爆命令，所以此刻围绕着飞艇的是一圈工程师在热火朝天的试图破解掉他留下的程序阻止自爆。
至于其他的监狱原本的守卫与工作人员则是在忙着转移囚犯和物资、疏散人群，以防最后飞艇真的爆炸了……那么防守方面自然要薄弱了许多。
商长殷出去走了一趟，敲晕了几个工作人员扒了他们的衣服，拿回来不由分说的给五个人套上。
但是他自己拒绝换衣服。
“他们的衣服太粗糙了，会磨坏我的皮肤的！”商长殷振振有词。
行。
你现在是主导者，你说了算。
有渡鸦的帮忙望风，再加上自从商长殷捡了个智能腕表之后，这周围所有的电子系统都成为了他手中能够被随意的拨弄的玩具。他们轻而易举的从监狱离开，一路顺利的其他几个人都快要以为自己在做梦。
“小七……”三皇子在几位皇子当中，是除了太子之外和商长殷关系最好的人，眼下自然也是他来开这个口，“你这是……？”
商长殷并没有什么要给他们回答的意思。
整个中心区的地图都已经在他手中的智能腕表上被打开，无论是那些能够被摆在明面上的，还是放在暗地里的，都逃不过商长殷的眼睛。
太过于仰仗由网络和人工智能所建立起来的机械文明就是这一点不好，只要能够联网，那么商长殷便是这里的王。
他很快就找到了一个姑且算得上安全的落脚点，至少能够保证在这里短暂的待上一段时日而不被发现。一行人鱼贯而入了那个建立在地下的小小的安全屋，在惨白的灯光下，商长殷问：“现在告诉我，你们来到这里之后，都发生了什么？”
他身上威势极重，一时之间都会让人忽略和遗忘了他往日只是一个纨绔，而几乎要以为自己在同那位高权重的南国太子汇报。
“便由臣来说明吧。”宋子寿道。
原来，从当日随着诺兰来到了这个位面世界之后，展现在他们眼前的便是中心区那高科技、高享受、穷奢靡丽到已经无法用想象去衡量的生活。
如果向着对方俯首称臣之后，国民所能够得到的是这样的对待的话……那么，也并非是不能低头。
便只当他们如同那些原本依附于南国的边陲小国一样，拥有了一个“君主国”而已。虽然的确膈应，但是也并非是无法接受的事情。
更何况，对方的确在诸多方面都将他们甩出许多。
之后他们又参观了更多的东西。无论是小小一支喝下去便能够满足生存所需的营养液，还是以钢铁制器来代替肉体凡躯的神乎其技的技巧，全部都挑战和颠覆了他们以往对世界的认知。
……若是按照这个情况发展下去的话，想来等到再了解这个世界一些，太子便会以“天道之子”的身份，同这个位面的掌权者做下约定，大开南国之门，迎接他们的入驻。
可凡事都有一个“然而”。
此番随同太子一并前来的两位文士当中，除了宋子寿之外的另一位，便是太子从小到大的伴读，正四品大理寺少卿林伯安，比起宋子寿要晚上几届的探花郎。
他的文气所幻化出来的能力，名为【无有乡】。
本是无有乡，亦名不用处。其能够修改某物的“存在感”，将其定义为“不存在”，虽然并没有多少的攻击力，但是在刺探情报上，却是一把好手。更兼有其原本便任职大理寺，对于这些事情的了解，远胜其他人许多。
在决定要和此界的天道之子订立盟约的前一天晚上，林伯安出去夜了个游。
而这一趟夜游，还真让他看到了些不得了的东西……比如，这一方世界或许并非他们现如今所看到的这般花团锦簇，拨开表层的繁花似锦，在其下的是最为脏污不过的烂根和淤泥。
他们先前所看到的，仅仅只是表面，而并非这个世界全部的真实。
在见到这个位面的全貌之前，他们不能够如此草率的订立契约。
这种事情自不宜声张，但是在他们寻找借口暂且推诿之前，纸包不住火，察觉到他们或许意识到了这虚晃的骗局的诺兰以及他身后的军部当场暴起，要将他们抓捕。
好在，尽管身陷囹吾，但是他们的确保全了太子商长庚的存在，并且成功的将对方送出了包围圈，由林伯安和薛如晦护着，一现下不知道在何处。
商长殷闻言，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有林伯安的那等改变存在感的能力在侧，他又隐约听过一耳朵，薛如晦的武气所化之力拥有着极强的攻击性，看来大兄的安全暂时不必太过于担心……
“我们要找到大兄，然后回去我们的世界里面。”商长殷做出决定，“留在这里太过于被动了。”
天道之子只有留在自己的世界当中，才是真正的主场，也才能够将自身的能力发挥到最大的极致。
“七殿下。”宋子寿忍不住道，“恕臣直言，您可知晓如何返回我们的世界当中？”
商长殷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
“不然呢。”他问，“你以为我是怎么跟来的？”
宋子寿心头天人交战。
一方面，商长殷以往的表现尚还历历在目，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说服自己这位可堪大事；可是另一方面，若是不相信商长殷，他们又能怎么办？
至少，若是没有商长殷的话，他们眼下大抵还在监狱里面吹冷风。
宋子寿能够年纪轻轻便官拜三品，学识、手腕、眼界、胆魄，缺一不可。因此，他在短暂的思考之后，便朝着商长殷递来一物。
那是原本被拢在他的掌心当中，遮蔽了存在感的一只黑色的凤蝶，鳞翼尾端是如火焰一般灼灼耀耀的红色，像是能够将一切都卷入其中，焚烧殆尽。
“这是薛世子的武气所化，若七殿下要去寻太子殿下，此物或许能够相帮。”
其他四位皇子瞪大了眼睛，四皇子发出了灵魂的拷问：“宋大人，我们怎么都不知道你还留的有这个？”
宋子寿想，你们当然不知道。
因为他们是臣子，能够为了太子这位储君不惜献上性命；但是同为皇子，天潢贵胄，甚至平日一度和太子多有摩擦，莫说商长庚信不过自己的这几个皇弟，便是他们几人，也是不愿去赌这个可能的。
但是，如果是七皇子的话……
别的姑且不说，至少绝对不可能有害太子之心。
商长殷接过了那一只凤蝶。
“放心。”他的语气听上去很轻松，“我会带着大兄和你们回去的。”
他把手中的渡鸦举高高：“我的这只乌鸦……渡鸦，来历可非比寻常，正是他带我跟着大兄来这里的，之后也会送我们回去。”
“这可是亡灵国主的使者，据说他来自的那个位面，吊打这个世界。有他的帮助，什么机械大军，洒洒水的事情咯。”
渡鸦瞪大了眼睛。
啊？你这就把我给推出去当借口了？
不然呢。商长殷眨眨眼。
他的纨绔人设不能崩！
商长殷深有体会，很多时候啊，责任和工作这种东西，一旦落到了头上，那这辈子都别想摆脱了。
为了他的幸福生活，商长殷要把“没用的废物”这五个大字焊死在自己身上！
宋子寿：“不知七殿下是在何处遇到这位……使者的？”
“我坐在马车里捡到的。”
六皇子开始磨牙。
凭什么啊！凭什么他商长殷躺在马车里都能有这种好事送上门？
没有天道之子的资质又如何，他能够带着这渡鸦做宠物，之后回去南国，可远比他们这些灰头土脸的一度沦为阶下囚的皇子风光！
怎么什么好事都让这个废物给占尽了！
***
另一处。
这里已经接近中心区的边界，甚至无限的靠近边缘区。
密密麻麻的机械大军炮口全部都对准同一处，被围拢在中心的三人便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诺兰叹了一口气，轻轻的鼓了鼓掌。
“我必须佩服你们的能力和胆识，如果不是因为出身仅仅只是一个最末流的低等位面，想来你的成就必然会比我更高。”
他的语气里带着赞赏。
“真是……太可惜了。”
“世界的上限限制了你的发展。你所能够达到的最高也只有这样了，并无法成为我的对手。”
“出来吧。”诺兰说，“我已经追捕了你整整五日，你们没有后路可离开了。”
在那唯一的、被所有的炮口所针对的空地上，是一行三人。面上俱都风尘仆仆，几多狼狈，正是南国太子商长庚，以及他随行的两位臣子。
“我以为，我们先前的商谈很愉快。”诺兰不解的说，“你们的位面纳入我们的位面之中，这将是一件双赢的事情。”
“你们的位面将会因此而腾飞。”
飞黄腾达，不过如是。
商长庚却只是冷笑了一声。
这里靠近边缘区，他们自然也见到了许多。哪怕他眼下尚且还不知道垃圾区的存在，但是商长庚的政治敏锐度已经足够他推断出许多的东西来。
“我南国的子民，可并非是为你们供给的豚彘与牛羊！”
前朝世家割据，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及至南国建立，方才开始推行科举，打破了世家垄断的局面，给了平民百姓出人头地、改变命运的可能。
这是南国上下数代皇帝几百年的努力，如今一朝要开倒车，岂不是置先辈的努力于不顾？
便是日后去了阴曹地府，也必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诺兰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看来我们之间，是说不通了。”
他有些意兴阑珊的挥了挥手。
那些随他而来的机械大军开始喷吐炮火，而太子仰起头来，面上并无畏惧之色。
他终于第一次，展现出自己作为“天道之子”，所得到的那一份能力来。
淡蓝色光影构成的棋盘四面八方的铺开，所有落在棋盘上的存在，皆为商长庚手中所握的棋子。他猛的一握拳，那些攻击便都哑了火，瞬间熄灭。
隔着遥远的距离，商长庚同诺兰对视。后者惊讶的发现，在那一个小世界的天道之子眼底，像是燃烧着不灭的火光。
白头灯影凉宵里，一局残棋见六朝。
此谓。
——『天下棋』

第13章 世本纪（十三）
天下作棋盘，众生为棋子，向天问弈，是为天下棋。
凡是落在棋盘之上的存在，皆为执棋之人手中的棋子，莫不得按照执棋人的信念而动。
一时之间，原本的攻守之势瞬间发生调转，狩猎者与猎物的身份悄然发生了改变。除了诺兰这个天道之子尚且能够摒除这一种影响之外，剩下的全部都成为了受到太子操纵的傀儡。
那些随同诺兰前来的军队当中，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来了夹杂着茫然与不解的神色。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们调转枪口，朝向了自己的上将，炮口已然开始孕育火光。
太子的脸色并不是非常好看——不如说，那张脸如今看上去白如金纸，简直让人担心他会不会下一秒就这样给直接厥过去。但是他盯着诺兰的时候，那一双眼睛却亮的惊人。
这个位面，毕竟要比南国所在的世界高出不止一个等级。商长庚已经算是天资卓绝之辈，即便是初来一个更为高等的世界、自身获得力量甚至不到一个月的功夫，却已经能够对高等的世界做出影响，并且在其中使用自己的力量。
即便放在诸天万界当中，这也是极其炸裂的。
与其所做到的、这样的能力相比，仅仅只是因为对于自身力量的过度调用而导致的身体空虚面色不济，简直算不得什么。
这代价微小的几乎能够忽略不计。
然而，即便是遭遇了这样完全在预料之外的背刺和针对，诺兰看上去却没有半分的惊惶之色。
他注视着太子，眼底欣赏的意味越来越浓，但是与之并行而起的，则是另外的某种极致的惋惜。
“太可惜了。”他重复道，“实在是太可惜了。”
“如果你并非是在那等不入流的小位面，而是能够拥有更高的出生点的话，一定会拥有远比现在大的多的成就吧？”
“真是……太可惜了。”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为自己眼下的景况感到担忧，反而是一心一意的在为了商长庚扼腕叹息。就像是看到了明珠蒙尘、白玉微瑕，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可惜。
这样的态度让太子心头不免一跳。
他知晓这当中必然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但是时间紧急，根本容不得商长庚去细思太多。
青年的眼底落下那纵横的、荧蓝色的光所构成的棋盘，而诺兰则是这棋盘之上最不受控制的、那唯一的一个点。
他的面色又更惨白了一些，即便是用最崭新的白纸扎出来的纸人，都说不定要比他现在看上去要更有气色一些。
但是这样的努力并非是没有效果的，因为在商长庚的眼底所倒映的那一个棋盘上，终于是将诺兰也纳入其中，成为了一枚棋子。
尽管要操纵这一枚棋子的话，商长庚需要为之付出不小的代价，但是至少这样一来，商长庚便拥有了同诺兰对弈的资格。
“你是这个世界的天道之子。”商长庚一个字一个字的道，“这个世界系在你的身上。”
在成为了天道之子之后，商长庚对于这个身份拥有了更为深刻的认知和了解。
所谓“天道之子”，便是集一整个世界的气运于一身，受尽本世界天道宠爱之人。天道之子并不会在每一个时代都诞生，虽然也可以更欢，但是天道之子的陨落无疑会给整个世界都带来一次沉痛的打击。
诺兰是这个机械文明位面的天道之子，并且显然并非是在长成中，而是已经身居高位。
换句话来说，他完全能够代表这个世界。
“你应该能够察觉到，你的性命现在握在我的手中。”
诺兰笑了一下。
“好像的确是这样……怎么？要杀了我吗？”
“不。”太子说，“我要你们放弃，入侵我的世界的计划。”
诺兰长长的、长长呼出一口气。
“我简直要为你鼓掌。”他说，“哪怕是换成其他人来——包括我自己也不可能比这做的更好了。”
“收集情报，分析局面，示敌以弱，巧布陷阱，最后一举达到你想要的结果……我还是那句话，留在小世界只会埋没了你的存在和天分，你分明应该站在更广阔的舞台上。”
诺兰朝着太子发出邀请：“真的不愿意加入我的位面吗？那些与你无关的下等民又有什么可在意的？你合该是人上之人，享有着配得上你的荣耀！”
他的话语是如此的具有煽动性，语气也极为的真挚。如果他去当演说家的话，一定会是人气最顶尖的、能够只靠语言便获得无数的支持者与信众的那种人。
然而太子给出的回答却十分的坚决：“绝无可能。”
“这样……”诺兰看着商长庚，露出了非常遗憾的笑容，“看来我们之间，是不可能有达成共识、和平相处的可能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先前说过的话。
“实在是，太可惜了。”
太子的眼皮猛的一跳。
而仿佛是要回应他的这一种对于未来的不妙的预感，只见整个世界开始发生了不同寻常的剧变。
眼前原本的一切都开始像是涂抹在纸张上的油画那样失去了色彩，随后大地开裂，天空破开。世界都成为了破碎的虚妄的影像，只见一座以赤色的晶石和白铁黑钢共同构筑而成的、足有万丈高的尖塔拔地而起，从地面一直连通到了天际。
太子原本落下的棋盘被全部崩毁，他吐出了很大的一口血，其中隐约能够看见夹杂着的内脏的碎片。
显然，能力被强行破除，无疑是给他原本状态就不怎么健康的身体又雪上加霜的添上了一笔。
以那尖晶塔为背景，诺兰一步一步的朝着这边走来，军靴踏在地面上，发出了“哒”、“哒”、“哒”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直接叩击在心头，带来一阵的胆战心惊。
薛如晦和林伯安自然不可能任由他去靠近太子。
只是，他们才刚想要动用力量，那穿着军服的男人便朝着这边看了一眼。男人的眼底有无数的数据流在飞快的蹿过，像是正在接受无数的繁杂的信息与命令。
而在诺兰的身周，他的气势开始不断的攀升——又或者说，在此之前，他居然都是在藏拙。这个男人实际上所拥有的力量，远非他这些日子来所表现出来的这一些，说不定就连先前被商长庚的能力所禁锢住的表现，也不过只是一种对猎物的麻痹与逗弄。
“主塔已然现世，我等再不受任何的禁锢。”诺兰发出了极低、极冷的一声笑，“如何以为，我还能够任由你们再放肆？！”
甚至都不见他如何的动作，薛如晦和林伯安便已经倒飞了出去。
——他向他们动了手，这似乎并不符合先前诺兰以天道之子的身份同商长庚所订立下来的盟约，但是诺兰显然并没有受到任何的惩罚。
可是那一纸契约由双方的位面的天道见证，于诸天当中落下痕迹，怎么容得下作假？！
“你看。”诺兰说，“如果你方才同意了我的邀请，本是可以不接触这一切的。”
他已经站在了商长庚的面前。
先前的那个机械文明所构成的世界终于彻底的化作虚影消散而去，取而代之的是另外的一个完全陌生的位面。只见以那一座直通云霄的尖塔作为中央核心，整片天空都被某种银白色的液态金属所包裹，看起来如同一个巨大的茧房。
从尖塔上落下了五道无比粗壮的线，分别落在了这个世界的五个角上，定睛细看的话会发现，那同样是五座塔，虽不如正中央镶嵌着红色晶石的尖塔壮观，但也同样巍峨，拥有着不低的高度。
他们眼下所处的，则是正中央的主塔下方的区域。
“是不是在奇怪，为什么先前的制约没有对我产生任何的影响？”诺兰问。
“很简单，因为当主塔出现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不再是这个世界的【天道之子】了。”
诸天当中，万界林立。
五个超等位面凌驾于其他所有的位面之上，是居于最顶层的，当之无愧的王。剩下的位面按照强弱被自然的归类分级，越是等级高的位面，就代表着其本身的世界法则越强大。
而在这样的位面当中被孕育的生灵，相比起那些低等的位面来说，无疑是生来口中便含着金汤匙，天然的便拥有更高的上限和可能。
而当他们到达了自己的位面所能够孕育的极限的时候，如果还想要更进一步，那么便只能向上寻求突破。
——而往往到了这个时候，如果他们的运气足够好，又有了适合的机缘的话，那么便能够从自己原本的位面当中突破，接触到诸天。
有的天道之子会选择从自己原本的位面当中脱离，加入高等的位面当中，成为其中的一份子——到了这个时候，他们作为“天道之子”的身份便自然剥落，除非的确是那等惊才绝艳之辈，即便是在新的、更高阶的位面当中，也依旧能够从一众同样优秀的人当中拔得头筹，又一次成为天道的宠儿。
但是，也会有一些天道之子，眷恋着自己原本的位面。他们并不会单独的从原初的世界离开，而是会带着那个世界一起，让曾经哺育了他们的世界也能够从自己这里得到反馈。
对于这些天道之子来说，这相当于是他们主动放弃了在新的、更高等的位面得到天道眷顾的机会的可能——哪怕这可能其实原本也已经非常的微渺——而与之相对的，则是他们原本的那个位面可以融入到新的高等位面当中，成为高等位面的“附属”。
如此一来，原位面所能够得到的提升和好处将会是难以估量的。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而诺兰便是后一种天道之子。
从四等机械文明当中走出来的天道之子，向着与自己的位面姑且算得上是同源的、五个超等位面之一的【尖晶塔】献上了忠诚。他诞生的那个位面因此而迎来了腾飞，一跃成为了三等文明。并且背靠超等位面，即便只是超等位面的指缝间泄露出来的一点点的渣子，都已经足够其受用很久。
从一开始，这一场交易便是以欺骗的形式展开。
诺兰以三等位面的天道之子的身份，同太子订下的所有契约，都将会在最后被撕开——因为从一开始，主脑的目的便是要侵入这个末等的小位面，将自己强行的黏连在其上，同这个小位面融为一体！
“如果你先前同意了我的邀请，我会带你去面见主脑……”诺兰说，“你将能够脱离小世界，以及孱弱肉体的束缚，得到更好的发展，也不必知晓这残酷的真相了。”
他是欣赏商长庚的，因此说到这里的时候，也便更觉得可惜。
这种自己所做的一切最终却都发现只不过是无用功的无力感，还有那种从始至终都不过是他人眼中的笑话的荒谬感，对于他们这样的天道之子来说，实在是比死亡还要来的更加难以接受。
更何况，当知晓了这些真相之后，商长庚便也应当明白，他们的世界已经无论如何，都无法得到任何的挽救的余地了。
主脑的尖晶塔势必会在那个小位面当中屹立。
他们如今所处的位置很是玄妙，是无限接近于诸天的世界边缘处。于是太子便能够清楚的看到，他们正在朝着一个小小的光点直撞而去——从那个微小的光点当中传来了无比熟悉的、如同母亲的手轻轻抚过脸颊的感觉，于是无需任何人来点醒，太子便立刻明白，这是……他的世界。
而眼下于眼前发生的，则是他自己的世界如何被入侵的全过程。
太子能够看到他的位面在这种撞击之下摇摇欲坠，世界的碎片开始层层掉落，化作闪烁的星屑，然后“簌簌”的落下。
和这样庞大无匹的超等位面相比，他们的世界是那样的渺小，像是狂风骤雨的海面上的一叶小舟，险象环生，随时都有可能被倾覆。
“为什么？！”商长庚根本无法理解这样的事情，“按照如此说来，我们的位面对你们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既然这样，又为什么一定要侵略他们的位面，破坏他们原本平静的生活？
诺兰的目光当中似有一闪而过的悲悯滑过。
“啊，这当然是因为……”
“你们的位面，是诸天万界当中，最后的幸运儿啊。”
很难理解这一切究竟都是怎样发生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诸天当中的位面开始一个接一个的陨落。
起初只是最低等、最末流的，那些根本不被放入眼中的小位面。无声无息的崩毁，在诸天当中化为尘埃，甚至根本不会被人注意到。
而这种进程伴随着时间的流逝不断的向上递进，等被那些能够观测到诸天的、位于金字塔的上层和顶端的位面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没有任何挽回的可能——他们甚至连这样的变化的原因都找不到，只能够眼睁睁的看着一切的发生。
到了最后，整片诸天当中，只有五个超等位面还能够继续保有自己的存在。
可即便如此，这些超等位面也已经开始摇摇欲坠，想来陨落已经迫在眉睫。
但是。
就是在这样的、一场席卷了整片诸天的浩劫当中，却居然有一个幸运儿。分明是那样的弱小，却仿佛被这巨大的浩劫给无视掉了。任凭诸天当中腥风血雨，如何惶惶不可终日，唯有这个低等的小位面岁月静好，一切安平如初。
那么，被盯上，便也是情有可原的事情了。
如果能够和这个小位面融合的话……
是否能够趁此东风之力，从浩劫当中存活下来？
商长庚所在的位面是幸运的，超等位面都将要在浩劫中陨落，唯独他们的位面不受影响，这何尝不是诸天当中最大的幸运。
可是他所在的位面又是不幸的，因为他们甚至连诸天都不曾接触和知晓，莫说是超等位面，随便的三等四等位面当中出来一个人，都可以让这个世界被彻底颠覆。
此无异于稚子怀千金于闹市之上，很难说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在最后一次隆然巨响的撞击当中，太子听到诺兰极为冷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要怪，就去怪那个弱小但又幸运的自己吧。”
只见原本便已经不堪重负的世界壁垒，终于应声而碎！

第14章 世本纪（十四）
对于南国来说，今日原本应该同平时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自从天空当中出现那裂缝、太子率领着几位皇子与朝臣随同异界的来客前往考察，已经半月有余。裂缝一直都存在着，并没有继续扩大，也没有新的来客自那之后再度拜访。
一切都仿佛停滞了下来，大家心照不宣的当天空当中的那一条裂缝并不存在，如此才能够欺骗和安抚自己，把日子继续过下去。
只是对于南国的皇帝来说，他比所有人都要来的更为忧虑。
一方面，他是南国的帝王，是这个国家最高的掌权者。只要一日没有得到关于那天外的另外一个世界的消息，那么皇帝便一日不可能安心下来；而另一方面，他也同样是一位父亲，他的五个孩子、其中还包括了最看重的继承人眼下都还在那边，这如何不让人挂心。
而在此之外，南国皇帝还多了另外的一桩烦恼。
他的嫡幼子不见了。
对的，不见了。
当日太子等人前去异界乃是大事，兼之时间紧，少不得一片的混乱。再加上商长殷平日里多是个不着调的，往哪儿跑都有可能，所以在最开始的时候，其实并没有人意识到七皇子不见了这件事情的。
但是等到尘埃落定、一切重新步入正轨的时候，南国皇帝和皇后冷不丁的觉得日子里好像缺了点什么。
一定要形容的话，好像是……少了点麻烦……？
这一下子，事情就大了。因为他们终于发现，自己的嫡幼子，最是不让人放心的、惯爱招猫逗狗的小七……不见了。
这还能行？
然而，即便是金吾卫将整个帝都掘地三尺，上上下下的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能够找到七皇子的半片衣角。
好极了。
小七呢？他们那么大的一个小七呢？
商长殷的失踪，无异于给南国皇帝原本就不是多么美妙的心情又狠狠的、雪上加霜的添了一笔，这段时间朝会的时候，大臣们有一本算一个，全部都夹起尾巴做人，即便是往日最冥顽不化、就喜欢梗着脖子和皇帝对着干的言官，以及一些倚老卖老的老臣们，这几天也很是识时务，除了真正的正事之外，绝对不会多提其他的事情哪怕半个字。
毕竟能做到这个官位上，没有哪个是真傻的。已经眼看着皇帝是真的心情不好，你还上赶着去挑事作死……
那也是真的轴。
而那一场巨大的变故，就是发生在这样的虽然压抑，但是又状似平静的时候的。
并不算是非常响亮，但是偏偏又能够让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清楚的听到，仿佛就是在耳边响起的“咔嚓”声清脆的传来，像是一个被敲碎了的蛋壳。
可这里是奉天殿上，是这个国家位于权力的最顶峰的一批人的朝会。这奉天殿当中便是连一只虫子都没有可能飞进来，又更何况是……一个鸡蛋呢。
所以这种碎裂的声音究竟是从哪里传来的？
朝臣们和皇帝面面相觑，但是很快，那种清脆的碎裂声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震耳欲聋的轰然声响，像是有一把巨大的锤子正在狠狠的敲击在世界的外侧，于是连带着天空和大地都开始跟着不断的摇颤。
天空在一瞬间暗了下来。
那是会让人真切的联想到什么叫做“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场景，原本应该高悬于空的太阳被彻底的吞噬和埋葬，连最后一缕天光也已经消失在了浓郁厚重有如万顷高墙的黑暗之后。
因为事发突然，甚至是连灯烛都来不及点燃。好在这里毕竟是皇宫，奇珍异宝无数，穷奢极侈，在这奉天殿当中更是有夜明珠点缀，才不至于陷入完全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当中。
“发生了何事？！”
而这个问题也很快便得到了答案。
只听耳边的巨响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地面摇颤着，如同地龙正在翻身。这般持续了好一会儿之后，只听“哗啦”一声，整片天空都像是破碎的镜子那样裂开来，随后是天空的碎片胡乱的砸下，一时宛若大厦将倾，世界像是下一秒便会崩塌毁灭。
却只见在那碎裂的天空之后所露出来的，是一种无比奇异的色彩。混杂着七彩的洪流的暗沉的血色，隐隐似乎有一根长长的、银白色的什么东西横贯于其中，只是并看不分明，也无从推测那究竟是什么。
一座钢铁机械所构成的、一眼看去望不到尽头，伟岸到能够将这世间的一切都映衬的过于渺小和可笑的、镶嵌着红色晶石的银白色高塔，正在那天的边缘，沿着破碎的裂口朝着这一方世界内挤进来。在一片的昏暗当中，银白高塔的存在是如此的醒目，仿佛是唯一的天光。
“那是……什么？”有人下意识的喃喃出声。
但是不会有人怪他的突然出言，因为这个问题同样是盘桓在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伴随着高塔的不断侵入，那裂口也在不断的被撑大，看上去像是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在下一秒就彻底的崩毁，像是被强硬的掰开了蚌壳之后，内里那根本无从躲藏的，甜美、柔软、无害而又鲜甜的蚌肉，只能够任由他人大快朵颐。
缘何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太子不是已经同对方达成协议了吗？如今太子未归，可为何对方已经发起了这样丝毫不加以掩饰的毁约的行动？
在场的没有一个人会是傻瓜，他们的心头都已经隐隐的有所猜测。
如果这样的毁约的行为都已经发生，那是否意味着，太子一行人如今也已经凶多吉少……？
然而，天空当中那尖塔的行动不知为何，却是突兀的停了下来，并且久久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这是……？
就在众人迟疑不定的时候，只听一道非常好听的、如梦似幻一般的女声响起。
“这样可不好。”那女声笑着说，“这里是最后的方舟与乐土，你莫不是想要独占？”
然后响起的是有着混响的、机械呆板的电子音：“已经没有时间了。我界必须搭上【方舟】。”
接着是有别于这两个声音的，第三个声音响起：“如今并非争斗的时候。诸天的界限已然近在咫尺。且速速做出决定，我们都没有太多的时间。”
有谁轻笑了一声：“既然如此……莫若各凭本事。”
“既然我等并不欲眼下浪费时间，不若都先在【方舟】上占据一个名额，之后再分高下不迟。”
这个提议似乎得到了其他人的认同。因为下一秒，只见五道不同颜色的光柱从天外而来，分别落于此界的五角之上！
奇妙的、与人声相去甚远的电子音。
“【硅基】主塔，今入主此世。”
万丈高塔轰然落下，屹立于地平线的尽头。
缥缈的，有如来自云端之上、其中涵纳了沧海桑田与世事流转的仙音。
“【白玉京】之主，今，入主此世。”
无数的碎石与土地开始向着天空当中升起、升起——它们形成了漂在空中的浮岛，岛上是白玉一般的城池。
空灵甜美的、仿佛梦境一般美好的女声。
“【无尽梦土】女王今率万千子民，入主此世。”
波澜壮阔的海面开始逐渐停止掀起浪涛，而依附在海面上，一片鸟语花香的、有如童话般的土地在这里若隐若现。
同时混杂了男声与女声的，三道声音共同的混响。
“【废土茧城】的统治者，今入主此世！”
原本金黄色的沙漠逐渐的染上了灰寂的、属于毁灭的气息，沙砾像是褪色了的老相片那样，变成了灰白色的东西。骸塞与废墟在这样的土地上成为了最常见不过的路边的风景。
最后，是低沉厚重，有如携带了死亡的、予人静谧之感的男声。
“【亡灵国】国君，今在此……入主此世。”
黑色的十字架与一座座墓碑从地面下破土而出，黑鸦在其上盘旋，发出凄厉阴森的叫喊。白帆在阴冷的风中纷飞，死亡不紧不慢的将一切笼罩。
这个世界被撕扯，领土被吞噬，分别逐渐归入了五个位面当中，连带着其上的、本属于南国的子民一起——这并不是什么值得为之惊讶的事情，因为即便是在诸天当中，它们也是最强大的五个位面，最强大的五位天道之子，屹立在一切之上。
如今不过是在撕扯和吞噬这个世界，将其化作自己的殖民地，同时将其中的人口全盘接收……仅此而已。
或许是因为南国毕竟是曾经属于这个世界的最强大的国家、又诞育了天道之子的缘故，所以那些蚕食与掠夺是从南国四面八方的边境开始，逐渐的朝着帝都的方向推进的。
而这推进的速度，绝对不慢。分明上一秒瞧着，还远在天之尽头；可是下一秒，却仿佛已经近在眼前。
怎么办？怎么办？！难道他们南国、他们这一界，就注定要沦为其他世界的饵粮，连“自我”都无法保有吗？！
“缘何如此？！为何如此啊？！”
不知道是哪一位位面之主轻叹了一声。
“我们也只是在为自己的世界谋一个出路和未来罢了。”
“要怪，就怪你们的弱小和无力吧。”
“你们甚至连一个像样的天道之子都没有。”
代表着吞噬的光芒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几乎已经逼近到了皇宫的边缘。
一旦这里也被某个位面笼罩进去，成为了其中的一部分，那么就代表着此界的彻底陨落……再无起复的可能。
岂非山河沦丧耶？岂非亡国之痛乎？！
可是他们面对此情此景、却甚至连反抗都无法做到！
来自其他世界的壁膜已经近在咫尺，只需要稍稍伸出手就能够触碰到。
已经没有……半点希望了吗？
有人苦笑着闭上眼睛，有着悲泣着哀叹，有人痛斥上天不公，也有人面露绝望之色。
——然后。
在所有人的耳边，传来了无论如何，都不被认为应该是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在这里的声音。
“阳火，乾一。”少年的声音清亮，整个人看上去都昭昭耀耀，有如辰时初升的太阳，“给我破！”
所有的壁膜在一瞬间被击碎，原本的已然完成的同化和蚕食的进度也被打的回退。
这一刻，天上地下，所有的目光都循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而受到如此的万众瞩目的，还只是一个半大的少年。他着一身绯色的皇子朝服，外面披着玄色的大氅，其上又以金线绣了纹案。
少年并未束冠，黑色的长发用一根红色的发带高高的系成马尾，此刻正因掀起的骤风在凌乱的飞舞。黑羽的渡鸦停在他的肩膀上，正用那一双泛着血色的眼珠打量着所有人。
那将一切都击碎的，却居然不过是一枚骰子，除了似乎多出几个面之外，再与那寻常酒楼赌场当中所见，并无二致。
眼下，这骰子落回少年的手中，正被他一上一下的抛接着把玩。当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了目光的焦点之后，少年手一翻，将那骰子收起，面对着所有人，露出一个丝毫不加以掩饰的，满是狂傲意味在其中的笑。
“是什么让你们认为——”
“我们的世界，没有天道之子的？”

第15章 世本纪（十五）
从没有人在七皇子的面上见到过这样的表情。
一直以来，他给人的印象都是玩世不恭的、懒散的、不学无术且不堪大用的。如果说真的有那等烂泥扶不上墙之人，那么七皇子商长殷定然可以称得上是个中翘楚，并且足以被拉出来当典型，成为当之无愧的代表。
且只看先前，除了七皇子之外，其余所有的已然长成、拥有着出入朝堂的权利的皇子，皆身负成为天道之子的资质，如此便已经可见一斑了。
诞生时所伴的祥瑞带来的惊艳和期许，都早已在七皇子一日更比一日要来的荒唐的行径当中被全部磨灭。如今他们的希望已经变的非常的朴实无华，只要七皇子别因着来自帝后和太子的宠爱，长成一个欺男霸女、草菅人命的恶霸，只是行事荒唐和奢靡无度了些，便也睁只眼闭只眼的当做没有发生吧。
而也正是因为从来都没有过期待，所以发生在眼前的一幕才几乎要让人失语，甚至在挑战着他们的认知。甚至有人不可置信的抬起手来，在自己的眼睛上揉了又揉，生怕方才所见的一切其实只是某种在过于的慌乱和恐惧之下所生出的臆想，实际上根本没有这样的一个人站出来力挽狂澜。
……而就算是再往后退一步，灵活的挪一下自己的底线，当真是有这么一个人出现——
那这个人也绝不可能是七皇子才对。
他们睁大了眼睛望着那个站在世界壁垒边缘的少年，看他熟悉的眉眼，以及由这眉眼所组成的，又显得有些过于陌生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有人几乎疑心自己看见的并非是七皇子，而应该是南国那位从始至终都能够满足所有人的期待与想象的太子才对。
不。他们很快在心底否决了这个联想。
那甚至也不会是太子。尽管太子少年领兵，也屡有战功，却依旧未曾培养出这种仅仅只是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都会让人不自觉的想要跪伏下去，动也不敢动的气势。
“嗒”、“嗒”、“嗒”。
是长靴踏在地面上的声音。分明并不似多么的响亮，可或许是因为周遭太过于寂静，以至于那一声声都像是直接踏响在心头，震耳欲聋。
少年人踩着长靴，朝着这边走了过来，风吹起他的披风和长发，在空中猎猎的舞动。
没有人开口，没有人说话，天上地下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安然的沉寂了下去，就连风都跟着静默了，仿佛是迫于某种无形但是又确实存在的、极可怕的威势。
他们只能够眼睁睁的看着少年接近，看他面上带了些恼意在其中的笑，看他手中捏着的那一枚骰子。
而很快，便有其余的、更加不容忽视，有如重塑天地一般的伟业在这一片土地上上演。
只见伴随着商长殷的靠近，凡是他所经之处，那些原本坍塌、碎裂了满地的界壁都像是被某种力量驱动了一样，开始缓缓的升起浮空。
这些碎片在不断的向上、向上，从始至终都坚定而不容阻碍，直到最后同天上的裂缝相接触，并且一点一点的重新融合成为了一体。
从五位界主的方向，传来了不知是谁的讶异之声。
“却是没有想到，这样的一方小世界，也有可补天之人？”
那受了万众瞩目的少年闻言，脚下步履不停，只是口中道：“补天不敢当，不过是对于修补有些许的心得，略知一二罢了。”
在他开口说话的时候，众人却只觉的自己的耳边似乎隐有一声极为清越的鸣叫。——可那其实也并非是凤鸟，而是另外的、某种更为高昂和尖锐的叫声。
于是便见漆黑的天幕当中有一道耀眼刺目的、金色的火光划过，似是一只羽毛丰美的三足的金乌。而太阳正随着这一只金乌所指引的痕迹，从地平线上升起，直至最后高悬于空，驱散掉所有的阴霾与黑暗。
……简直就像是一场别样的苏生。
于是终于有人记起，他们或许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十几年前，金乌同样像是这般驱散了连下三月的暴雨，为南国带来了福祉，与一位皇子。
而商长殷也终于走到了皇宫前——走到了这些原本属于这个世界的帝皇与朝臣的面前。
“父皇。”他在三步远的位置站定，露出一个看上去同平日一般无二的笑容来，唇畔甚至能够若隐若现的看见两颗虎牙尖尖。
南国的皇帝的面皮动了动，一双眉皱了起来。
他的目光在面前的少年的身上来回的巡游，像是在确认着一些什么，最后方才并不是非常确定的出声询问：“……小七？”
商长殷立刻便应了一声：“嗯。”
他说：“是我，父皇。”
“我回来了。”
***
对于商长殷来说，不过是短短的半日不到，但是他所经历的诸多奔波与频发的事件，大抵已经占用了他此先十几年的分量。
他从宋子寿那里得了能够用来找到太子的踪迹的黑色凤蝶，在找了个姑且还算安全的地方，将宋子寿和四位皇子大概的安置了一下之后，便循着黑蝶的指引，朝着太子三人离去的方向跟去。
原本在商长殷的计划当中，他是要当着太子的面揭发诺兰，以及这个世界布下的种种欺瞒的；可通缉令的出现显然和商长殷原先的计划产生了不可调和的冲突，这个位面已经开始对着他们露出獠牙。
所以他现在无比迫切的要找到太子的踪迹，并且不由分说的带着对方返回他们的位面当中。
他的兄长，是他们的世界的天道之子。
掌控了太子，便相当于那个世界的一半都已经被握在了手中。商长殷自己倒是无所谓在这个位面停留多久，反正那样的事情发生之后，头疼的总不会是他；但是他却非常在意自己的大兄要在这样的环境当中东躲西藏，也无法容忍往日的天潢贵胄如今要在异世界沦落到丧家犬一样的局面。
渡鸦在他的肩膀上矜持的梳理着自己的羽毛，见商长殷行动匆匆，不免道：“你看起来，和你的兄长关系很好。”
这一路上，商长殷表现出了太多本不该是一个废物皇子能够掌握的知识和能力。不过渡鸦也只是在最初的时候稍稍惊讶了一下，随后便将此视为寻常。
他怎么说也是从五大超等位面而来，所见过的、所了解的，几乎可以说是一整个诸天的分量。
而诸天庞大，万界林立，在这之中，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依渡鸦所想，商长殷要么是宿慧之人，要么是听天音之人，不过是表现出超过了位面界限的能力，罕有，却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不过！在最开始见面的时候欺瞒于他，骗他说自己根本没有成为天道之子的资质只是区区凡人——怎么！现在“凡人”的标准都这么高了吗！
想到这里，渡鸦便有些气不过，于是啄了啄商长殷鬓角边散落下来的发。
可是他又不舍得真的用力，于是这“惩罚”便显得异常可怜，几近于无了。
商长殷于是便也没有急着去解救自己的头发：“嗯？我和大兄关系好，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他大兄多宠着他啊，几乎都快要成为他的第二个爹了。
渡鸦的尾羽摇了摇，有些不知道应该如何表述自己的感受。
他并非没有在别的位面见过生而知之，又或者是秉天命而生身负力量之人，可那些天道之子们往往亲缘淡漠。特殊的经历很难让他们轻易的对他人付出真心。
……当然，更不会像是商长殷这样没脸没皮。
渡鸦终是没有话说了，于是安静的沉默了下去，商长殷也得以开始思考另外的一些此前他未曾考虑过的东西。
——毕竟，商长殷觉得他怎么都看不出来，他们的那个世界究竟有什么值得更高等的位面去图谋的。
以商长殷这些日子里来的所见，人口、资源、土地、科技、文明，这个机械文明的位面都并不缺少。除开那畸形的等级划分制度之外，他们毫无疑问是从各个层面上都足以碾压南国所在的那个落后的位面的。
怎么说呢……如果非要找一个恰当的形容来描述的话，那么这件事情的荒谬程度，无异于是怀揣千金、坐拥土地万顷的豪富之人，却要去抢劫路边衣衫褴褛的乞儿破碗当中的两文铜钱。
便是如此的无法理解和可笑。
无法理解的事情索性也就先不去理解。商长殷放飞了那一只黑蝶，蝶便在前方翩翩起舞的带路——只是速度实在是不敢恭维。
如果不是害怕把黑蝶给直接吹飞了的话，商长殷都想要直接骰子一丢，好风凭借力，送蝶上云端。
黑蝶来自太子身边跟随着的薛如晦，是从对方的身上所分离出来的一部分。正因为如此，越是靠近本体，黑蝶的身上便越是出现了一些虽然细微、但是又不容忽视的变化来——比如那在鳞翼上逐渐显露出来的火焰一般的金色纹路，到了最后几乎要将整只蝴蝶都染成赤金色。
而见了这一幕，商长殷的心下便已经有数。
——距离太子等人的所在之处，应该越来越近了。
即便是商长殷，只要一想到等找到他的哥、把所有的烂摊子都丢给对方、回到了它们自己的位面当中之后，他便可以重新过上混吃等死的快乐纨绔生活，顿时便觉得自己是腰也不疼了腿也不累了，连干饭都可以猛猛的多炫三大碗。
好啊！他快乐的退休生活正在重新和他招手！
以至于渡鸦见商长殷走起路来的时候都像是脚下带风，眉眼含笑，活像是被什么从天而降的馅饼给击中了，尽管已经在努力遮掩，但是眼角眉梢，流露出来的都尽是笑意。
渡鸦：……嚯。
他于是忍不住询问：“发生了什么很好的事情吗？”
你看上去非常高兴的样子呢？
“快了。”商长殷这样回答，语气当中是丝毫不加以掩饰的欣喜。
然而古语有云“乐极生悲”，这句话既然出现，那么自然便是有其存在的道理的。就在商长殷接住落在自己手指上的黑蝶——虽然这蝴蝶现在究竟还能不能算是“黑色的”还存疑——以此来确认一些更进一步的消息的时候，地面却突然剧烈的震动了一下。
“……地震了？”商长殷在稍稍的踉跄之后调整站稳了身形，他感到了些微的诧异，“这种机械文明，理应能够很早的就监测和预知到地壳的变动才对。”
怎么会像是这样骤然发生、但是却没有丝毫的提前的预警呢？不应该啊。
直到这个时候，这件事情尚且还没有阴气商长殷的过多的关注，仅仅只是将其当做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自然灾害罢了。
然而很快，商长殷就会意识到，这是多么离谱的一个错误的认知。
因为无论是大地还是天空都开始开裂，银白上点缀着红色的尖晶塔破开了原本的地壳，会让人联想到春雨过后的竹林地上，那些顶开了土地的笋。
而以这一座塔为中心，周遭的一切都开始碎裂和陨落，随后这些碎片都开始朝着尖晶塔汇聚而去。
有那么一瞬间，商长殷觉得这尖塔有种微妙的眼熟，但是随之而生的愤怒将这种记不起来的眼熟迅速的压到了思维的最底端。
商长殷到底曾经走过无数的世界，一次又一次的成为了被天道所眷顾的天道之子，并且带领过不止一个世界从灭世的危机当中走出。
拜这样的经历所赐，商长殷自认除了诸天的世界意识之外，绝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够夸口说，要比他还更为了解诸天当中的各个位面与世界了。
正因为如此，所以当这样的变化发生的那一刻，商长殷便已经勘破了这个庞大的骗局之后的一切。
——这个位面、这个世界，都是虚假的。
其或许在以前也曾是一方独立的世界，但是如今，伴随着这个世界上的某一位拥有大能力、大造化，并且最终带着整个世界都踏上了更高的层级的天道之子的出现，在阶级跃升的同时，它也无可避免的失去了自己的“独立性”，而仅仅只成为了一方的附庸。
但是，因为其毕竟也曾是一方真实的世界，所以居然是连商长殷都给骗过去了，并没有能够在踏入这个世界的第一秒，便察觉到其中所暗含的这陷阱。
否则的话，商长殷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就不管不顾的去找到太子，并且将对方带离——不，在通道开启的时候他就会站出来，阻止大兄跟着来到这个位面，并且将那明显不怀好意饱含祸心的诺兰给一脚踹的远远的！
思及此，他的心头难免生出了点懊恼的情绪来。
而变化还在继续。
世界的假象剥落，露出了其下的真实。或许是因为其本身的存在便极为特殊的缘故，也可能是因为商长殷的身上带着渡鸦这个无比特殊的存在，所以在察觉到了死之君的气息之后，立足于这机械文明之上的主位面绕开了商长殷，并未将他包纳入其中。
而除了商长殷这一个特例之外，其他所有的、原本在那个机械文明当中所呈现出来的一部分——无论是垃圾区也好，还是边缘区也好，又或者是中心区也好，全部都像是在逐渐升起的日光下不断消退的影子那样，在渐渐的淡去，连带着其中所包纳的生命体与非生命体一起。
他们原本便是属于主位面的一部分，不过是为了营造出来这样一个足够逼真的假象而被从主位面当中暂时的“借”出来一用；眼下既然最初的目标已经达成，那么假象自然消散，而被“借用”的部分也会回归正轨——也就是原本的主位面当中。
如果商长殷只是一个普通的、从其他位面误入的凡人的话，那么现在也应该被裹挟着一并带走，就像是南国的其他几位皇子，以及三位因为拥有着天道之子的资质而随行的朝臣们一样。
……嗯？
想到这里的时候，商长殷下意识的觉得其中似乎有什么不对，他稍微顿了顿，随后猛然大惊失色。
等等！那他的大兄岂不是也跟着被卷进去了？！
商长殷的脸色顿时就变的非常精彩。
但是，在他想要返身去寻找太子、至少也要带着对方回到属于他们的位面当中之前，却有另外的、他从未想到的异变突生。
只见那已经彻底的显露出来了自己原本的模样的超等位面，正像是一枚炮弹、又或者是一柄被用全部的力气投掷出去的标枪那样，朝着他们的世界狠狠的撞击而去！
沿途所经之处，空间崩碎，世界的外壁也随之消解。这就像是用大炮打蚊子，尖晶塔长驱直入，无可抵挡和阻拦。
“这是要做什么？”渡鸦目瞪口呆，比起商长殷，他更能够认出这是哪一方世界，“那是五个超等位面之一的【硅基】的主塔……它如今竟然是在用这样的方式，想要无视来自天道的阻止，入侵你的位面？！”
这已经是完全超出了渡鸦的固有认知。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其他一切则更是让局面开始急转直下。因为这来自于【硅基】位面的主塔居然仅仅只是一个开始，五个超等位面之主于其他人甚至听都听不懂的三言两语当中达成了某种协议，随后共同以无可抵挡的强硬的姿态，进入了南国所在的这个位面，并且肆无忌惮的将其分割，变成自己的领土。
他们在用这样的方式，让自己成为南国位面上的一部分。
渡鸦都还没有来得及对此发表什么自己的看法和感言，便听到了最后的、那来自于死之君的宣言。他原本想要说的所有话这一下子全部都哽住了，在喉头滚了滚之后被咽了回去。
然而商长殷当然不会就这样放过他。
那一双骨节分明而又骨肉匀停的手伸了过来，一把抓住了渡鸦正欲展开的双翼，像是提起一只鸡那样的把渡鸦给抓了回来，就悬在自己的眼前抖了抖。
渡鸦可怜的叫了一声。
然而提着他的那个人铁石心肠，根本不为所动。今天别说在这里的只是一只黑漆漆的渡鸦了，就算是一只长相甜美叫声又娇又嗲的布偶猫，商长殷也能够做到十二分的冷酷无情。
“你是不是应该给我解释一下？”商长殷问，“最后的那一位死之君，是你的君主吧。”
少年人的面上虽然挂着笑容，但是渡鸦当然不会真的以为他眼下便心情很好了。因为在那笑容之下所翻涌着的，是某种只消得这么稍稍看上一眼，都会不由自主的觉得胆战心惊的怒意，如同看似平静的火山下那些涌动着、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喷发的岩浆。
“渡鸦。”
“你最初来到我的世界、以及接近我的种种举动，又是否是在为你的君主今日的侵略提前踩点和铺垫？”
他纵是在笑，眼神却极冷。渡鸦被他那样望着，登时激灵灵的打了一个寒颤。
……必须诚实的、准确的回答这个问题。
冥冥之中，有某种直觉向着渡鸦这样做出指引。
否则的话，他一定会弄丢掉好不容易才找回的、某种非常重要的的东西的。他日后必然会为了这一次的遗失而追悔莫及，因为那将是连那位死之君都无法承受的损失！
“我是无辜的！我真的不知道！”渡鸦现在也是愣神的，但他下意识的遵从了直觉的指引，以最坦诚直率的姿态去回答了商长殷的问题。
商长殷的世界他也曾去过，渡鸦根本想不通为什么死之君会去图谋那样一个小小的、没有任何的特异之处的世界。
……好吧，那个位面既然能够孕育出商长殷这样的怪胎，可能也不真的是什么完全一无是处的普通世界。
但是，对于死之君入侵这件事情，渡鸦可以指天发誓，他是当真半点都不知情。
他只是死之君的一片分魂，而像是这样的分魂还有很多很多。死之君将自己的很多灵魂都切割了下来，成为了一只又一只的渡鸦，代替死之君飞往诸天当中无数的世界当中。
他们所诞生的使命，是要充当不能够轻易的从亡灵国离开死之君的眼睛，代替对方走遍诸天万界，直到寻找到那个让死之君不惜分裂自己的灵魂，也一定要见到的存在。
一只又一只的渡鸦连年不断的从亡灵国向外飞离，有如一支黑色的风暴终年徘徊。
然而即便如此，从化作渡鸦的分魂的编号在不断的扩展的现况来看，这位高高在上、以死亡堆砌出了自己的权柄的君主显然并没有能够达成自己的心愿，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而本体的想法和一切决定……又哪里是一个早就已经被分离在外的小小的分魂碎片能够知晓和左右的？
渡鸦挣不动翅膀，只能拼命的、努力的，用那一双眼睛望着商长殷，试图用这样的方式传递自己的无辜和忠心：“你若不信的话，尽可以同我签订契约。契约一起，我便不能够做任何背叛和伤害你的事情！”
商长殷挑高了眉。
“这么说起来……”他若有所思的道，“似乎打从一开始，你就一直都非常想要和我签订这个契约。”
少年弯了弯眼眉，但是渡鸦却觉得他的表情看上去像是下一秒就可以把他扒光了羽毛，用铁签一串放到烤架上，甚至还能够抽空撒点孜然和辣椒面。
喷香流油！闻到的都说好！
“说说吧，那个契约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似是不经意的道：“我记得前些日子，才央大兄帮我打了一整套的烤架……”
渡鸦狠狠的打了一个寒颤，为了避免那样的情况当真在自己的是身上发生，他只能够将其后的一切都同商长殷和盘托出。
“我虽为死之君的使者，但是本身能够使用的力量却非常有限。我们必须同其他的天道之子签订契约，然后，天道之子们便能够以我们作为中转的媒介，借用死之君的力量。”
而作为媒介本身，渡鸦则也同样使用这些被借来的力量——这才是所有的渡鸦每到一个新的位面当中，都会迫不及待的要寻找到此世的天道之子，并且千方百计的想要和对方签订契约。
没有真正的面对过那一位亡灵国主、没有真切的感受过对方有如沉渊一般深不可测的力量，根本无法想象那力量是如何的庞大。即便只是借用上一鳞半爪，也已经足够做到很多事情。
——比如，能够让渡鸦化为人形。
商长殷听了之后，未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实际上，他也的确并没有和渡鸦继续就这件事情追究下去的时间了。
因为眼前分明能够见到，南国的土地正在被那五方位面所侵蚀，国土有如被恶狼所撕扯、而不得不分裂的骨与肉，零星的散落到各处。
他的耳边能够听到百姓的惊惶，能够听到骨肉被迫分离的哀嚎。他能够听见母后的悲泣，在念着他与大兄的名字；能够听到父皇的长叹，喃喃自问，可是他这个皇帝有哪里做的尚不够好，才遭此等天谴，为他们的世界招致来如此的祸端。
而除此之外，商长殷还能听到一些更多的东西。
他听见因为此方世界的天道之子不归，天道空落而发出的不堪重负之声；也能听见这个世界在被蚕食的时候，发出的那有如杜鹃啼血一般的痛呼与哀鸣。
商长殷于是长长的、长长的，吸了一口气。
那是他的国，是他认可的父母，是曾经供养过身为皇子的他的子民。
商长殷这一世虽然立志当一个不着调的纨绔，但是多少也还记得幼年该到了启蒙的时候，是父皇亲自握着他的手，在纸上用饱蘸了浓墨的笔，一撇一捺的写下字句。
“你且要记住，小七。”皇帝说，“我商氏起于微末，高祖因不堪忍受前朝暴政，方于草莽起义，终得天下。”
“封禅之时，高祖曾于渭水旁立誓，凡我商氏儿郎，皆当为百姓谋福祉。”
“民敬你，爱你，供你。而作为回馈，你也当爱民。”
少年轻轻的歪了歪头，看着下方的南国皇帝，扯了一下嘴角。
然后，渡鸦听见少年开口——却并非是在同他说话，而是用一种商量一般的语气，同另外的某个不可视、也看不见的存在交谈。
“大兄困于【硅基】位面，眼下暂且无法归来；在那之前，你需要一个天道之子，能够帮助你镇压气运，守好国境，最好还能够——把这些肆意闯入的匪盗之流，一个一个的全部都丢出去。”
“所以你看。”商长殷问，“在我大兄回来之前，我先帮你当上一当，如何？”
他笑了一下。
很难形容这笑究竟当是怎样的，只觉的漫天的晨光都汇聚于此，照耀更比天上的太阳。从他的身上有无法轻易用言语去表述和形容的、某种气质铺陈开去，贵不可挡。
那无形的、匿于虚空中的存在稍顿，随后渡鸦见到商长殷面上的笑容更加深了一些，仿佛是得到了什么足够令他满意的答复。
从少年的身上有气运冲天而起，磅礴浓郁到即便是远方那五位正在角力，以便在这一方世界当中尽可能多的争取到更多的领地的位面之主都会忍不住分出些注意力，朝着商长殷的方向投以视线。
而少年也似有所觉一般仰起头，朝着他们这边望过来。双方的视线在空中产生了交汇。
只是这一眼，却让五位位面之主心头悚然一惊。
从对方身上……他们分明察觉到了某种威慑。
那或许是不输于他们的、需要被等同的去看待的对手。
商长殷将手中的骰子一抛，这素来都表现的勾玉平平无奇、几乎真的要把自己当成主人的手部挂件的骰子上登时华光大放。以商长殷所站之处为中心，八卦铺开、阴阳五行聚首，一时之间居然是硬生生的铺开了无可比拟的场域。
他卖着轻快的步伐，来到了帝王的面前，原本已经接近崩毁的原位面都随着他的行进而被一点一点的补全。
若只是这样看过去的话，几乎让人难以想象，就在片刻之前，这一方世界还接近崩毁。
“小七……”南国皇帝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自己失而复得的幼子。
比起做出任何的询问之前，这位皇帝最先脱口而出的却是：“你这些日子都去了哪里？你知道我和你母后有多担心么？”
商长殷的眉眼弯了弯，是他惯有的那种笑容。虽然看上去很是有些不着调，但是不知为何，却能够让看见这个笑容的人的心头莫名其妙的静下来。
“我没事，父皇。”他说，“你看，我连皮都没有擦破。”
南国皇帝这才略略放下心来，也终于有心思去关心一些别的事情了：“小七，你莫不是应该给父皇一个解释，这都是怎么一回事？”
他的目光扫过了重新弥合起来的天穹，以及那随着商长殷走来而被推赶出去的、原本已经逼近到了眼前的来自其他位面的同化与掠夺。
五色光柱之下，这正中心居然余留下来了唯一的净土。明眼人都能够看出来，那都是来源于商长殷的出现，持此之外不做他想。
可是南国皇帝分明还清楚的记得，那日在朝堂之上，商长殷甚至是连天道之子的资质都未被测出。
他的小七，只是锦绣乡里面堆出来的、娇养的小皇子而已啊。
……不。
思绪到这里的时候戛然而止，因为南国皇帝突然想起，那日商长殷前脚刚刚踏出奉天殿，后脚从异世而来的检测器便在同一刻碎掉。
他们那个时候只以为是操作不当，又或者是这东西的使用寿命原本就只有这么多；可是眼下，看着商长殷，南国帝王的心头却是冒出来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的猜测，并且这怀疑还愈演愈烈。
如果那日，检测器的毁坏并非是出于意外，而是因为检测到了已经超出其上限的某种存在的话……
不知怎的，南国皇帝却是想到了十几年前，商长殷出生之前的景象。金乌踏日轮而来，落入皇宫当中，他的幼子呱呱坠地。
是了，小七这些年来表现的实在是太过于荒谬，以至于皇帝本身都只将他当做是一个未长大的孩子宠着，而都快要遗忘了，那孩子本是秉天意而生的麒麟儿。
商长殷咂了一下舌。
“大兄暂时无法回归，世界意识选了我暂做天道之子。”少年人道，“长殷知过往十几年，确实荒唐，累父皇母后担忧；只是如今，还请父皇信我。”
只见在那原本的五色代表着世界边壁的光柱之外，有第六种颜色的光开始升起。
这光是金色的，璀璨而又温暖，简直要让人联想到有如金纱一般的落在身上的日光，带着无法拒绝的温暖与明亮。
而在那升起的金色光柱当中，所有人都听到了商长殷毫不掩饰、满是张狂之意的大笑。这笑当中是尽显的锋芒，像是一柄韬光养晦了许多年的名剑，一经出鞘，仅是锋芒都已经足够震惊世人。
[国中有大鸟，止王之庭，三年不蜚又不呜。]
“我名商长殷，出身南国商氏，为此界天道之子。”
[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我虽不当救世主很多年，可也敢在此——”
“请众生来战！”

第16章 世本纪（十六）
原本因为诸多不同的力量相互撞击而掀起的猎猎的狂风都在这一刻猛的偃旗息鼓，就像是被人给直接掐灭了的烛火。整片天地都寂静了那么一瞬，如同被吞噬掉了所有的声音。
唯有少年的笑声与狂言，纵然声音不大，但是却清清楚楚的在所有人的耳边回响，甚至是会让人觉得一阵的气血翻涌，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了这狂言而感到震惊，还是为了他的不驯而感到恼怒。
他在说什么？
不过是区区一个小世界之子，甚至都并非此世的天道之子，他怎么敢——又怎么能？！
便是最不自量力的狂徒，在如此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也当畏畏垂首，不敢多言才是！
然而这种轻视所持续的时间并没有多久，甚至是在形成的下一秒便已经轰然破碎。商长殷以正在实际发生的事情，向所有人证明，他的确是拥有着这般的资本与底气。
因为从这口出不羁之言的少年人身上，正有冲天的气运骤然升起。
这气运是如此的庞大，繁盛而又夺目，一时之间甚至是会让不慎直视了这一切发生的人都觉得双目刺痛，几乎要因此而流下生理性的泪水。
就算是作为受到世界意识偏爱的天道之子而言，这样的气运也未免有些太过于超出了，不如说那根本不是区区一个低等位面的小世界所能够拥有和赋予的气运。
如此磅礴的气运，简直就像是受到了外界那现如今已经陨落的诸天的全部偏宠，才能够汇聚成如此的模样。
只是……一个小世界的少年人，纵然生为皇子，又如何能与诸天产生联系呢？
所以这样的联想也不过是在脑海当中打了一个转，便已经被重新丢到了脑后去。
无论这个小世界的天道之子是多么的古怪，可能隐藏着多少的不凡，但是对于五界来说，都不可能让他们退却。
他们要做的是将自己绑在方舟之上，从那让诸天都陨落了的未知的浩劫当中幸存下来，仅此而已。
——在最开始的时候，他们是这样想的。
然而很快，五个超等位面的位面之主便会发现，这件事情，可没有他们原本所以为的那样轻松。
红衣的少年站在原地，抬起的眉眼似笑非笑。他的手中捏着那一枚质地奇异的骰子，以手指摩挲着把玩。
倘若不看眼下所处的环境，而仅仅只是瞧他的这一番动作的话，简直会让人以为眼下其实并非是什么以“位面”为单位，以“世界”为砝码的战争，而其实是在盛京最大的教坊赌场当中。纨绔不堪的小皇子正用含笑的眼注视着面前桌上的赌局，思考着自己应该如何去下注。
五界之主其实并不是很想在商长殷这里浪费时间。
【硅基】的主塔之所以用雷霆的手段强行入侵，甚至不顾这样自己可能会受到的来自天道的责罚与伤害，便是因为诸天的崩溃已经要全部完成，是连最后所遗留下来的五个超等位面都会随之一并崩毁的程度。
主脑在经过计算之后，认为付出一定的代价强行侵入，在逻辑的运算当中是一件非常“值得”的事情，是以才会率先出手——即便再如何的智能，终究也只是机器，并不会像是真正有血有肉、情感丰沛的生命体一样去计较得失。
如果在代码的判断当中，这件事情是值得完成的，那么就不会去考虑其中可能的失去，而是会不惜任何代价的去完成——直到代码对于这件事情做出了什么新的指令为止。
原本一切都应该按照主塔已经推演和计算好的去进行，然而其他四个超等位面的位面之主当然不会放任主塔独占唯一的方舟。如今，五个位面全部都强行的黏连在南国位面上，但是谁都没有办法将这个位面彻底的吞噬和占为己有。
之所以也要大肆的抢夺原本属于南国的土地与子民，也正是出于这样的考虑。
因为只要在自己的位面当中所融入的、南国位面的原生产物越多，那么就意味着与南国的同化程度越高……如此一来，其在【方舟】上所能够占据的比例自然也就越大，在面临那席卷了整个诸天的浩劫到来的时候，也就能够处于越安全的位置。
尤其是原本属于南国的帝都。帝都可以被视作是南国的代表，更不要说在帝都当中，还拥有着对于整个南国来说最为举足轻重的一批人。只要能够将他们纳入自己的位面当中，几乎等于已经将通往胜利的钥匙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分明一切都已经唾手可得，之后需要考虑的，也不过是和其他是个位面之主之间，关于【方舟】的所有权的争端——但是在过往的那无数的根本数不清的年月当中，他们对于彼此的存在都并非是毫无所觉的，甚至也曾在一定的程度上进行过接触与对话，知晓那并不是什么能够被轻易的碾压的对手。
而他们也的确做好了和另外四个人为敌的准备。
可是现在……这又是怎么回事？
商长殷能够察觉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观察的目光，从天上地下、从四面八方的任何一个可能的方向投射而来。
这些目光当中带着打量和评估的意味，几乎想要就这样顺着下去把商长殷整个人都剖开来，即便是一枚细胞都要用最前沿的手段去观察和研究，以探索他究竟是为何能够坐拥这已经超乎寻常的气运。
——因为那甚至已经超过了五位超等位面的位面之主所拥有的分量。
可无论怎么看，少年都只是一个再普通平凡不过的人类。
在此之前，诸天当中从未听过对方的威名，从未出现过对方的脸庞；在此之后，他在这个小位面也难有怎样通天的际遇，便是手握万千气运，凡人之身、低魔低武低科技的世界，似乎也已经从一开始便将他的上限给牢牢的框死。
诚然，少年可以修行其他位面的功法，使用其他位面的力量——可是那样以来，他便也不再是这个世界的天道之子，又或者是，得带领自己的世界，并入其他的位面当中了。
如此想来，就算是拥有着天道最极致的钟情与宠爱，又有什么意义呢？
尽管他们当中也有对天命敏感之人隐隐觉得，那面容陌生的少年不知为何有一种极为微妙的熟悉感，然而商长殷并不给他们太多的时间与机会，以至于根本没法顺着这一闪而逝的灵光去向下深思。
绯衣的少年将手中的骰子朝着空中一抛，宣告着这一场以世界的存亡为彩头的战争真正的打响。
于是便有钢铁大军遮天蔽日，万千剑影从天而降，童话幽曲暗藏杀机，红绿蓝三色的异能之光并在一起成为了远射的箭。
漆黑的死亡阴影在地面上翻滚，有如袭来的海浪。从浪花当中探出了生有鳞甲的长尾，探出了倒垂着羽毛的手臂，若有若无的亡灵女妖的尖锐的笑声在耳边回荡，其中又似乎隐隐的夹杂着鸦类尖锐的鸣叫。
南国位面实在是太过于弱小，像是过于精致而又易碎的琉璃。可偏生这里又是最后的方舟与唯一可能的幸存乐土，以至于在完全同化之前，五位位面之主并无人敢轻易的踏足未被自己同化的部分的土地——否则的话，便会像是先前那样，整个世界都尽数开裂，摇摇欲碎。
若非如此，他们一定会亲自出手，站在商长殷的面前，将这最后的变数给彻底的抹除掉。
尽管当真发生那样的事情，商长殷也不一定畏惧就是了。
在那所有的攻击抵达少年身际之前，更先一步落下的，却是先前被商长殷掷出去的骰子。
渡鸦探头去看了一眼，却发现同商长殷之前几次使用骰子的时候都不同。这一次，当骰子落地的时候，其上所亮起来并不是只有两个面，而是足有数个面都在明灭不定的起伏闪烁。
当骰子上的八面卦象全部都保亮起的那一刻，商长殷脚下所踩着的八卦图也一并对应，燃起冲天的光柱。除了有些纤细之外，看上去居然同那五个超等位面作为界壁的光柱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强大的天道之子，是能够带动着自己的世界“跃升”的。
因为他们的出现本身便代表着世界拥有了孕育更高层级的存在与力量的资格，那么迎来整体的跃升，似乎也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眼下的情况太过于危急，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都汇聚在一处。正因为如此，所以并没有谁注意到，南国这一个小小的低等位面，其作为世界的“资质”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突飞猛进的进化着，哪怕是坐了火箭，都不可能比这速度来的更快了。
商长殷注视着落在自己掌心的骨白色的骰子，轻笑了一声。
“震雷巽风，起。”
骰子上的某两面光芒一闪，下一刻，有雷暴撕裂云层，有如刀的烈风在空中呼啸。电光凛然之下，雷刃撕开了亡灵之海，风刀洞穿了钢铁之躯。
“坎水离火，动。”
煌煌的火光无端而起，像是给整片世界都涂抹上最鲜艳灼热的颜色。这火焰蔓延上了无尽梦土所立足的海域，水波荡漾一般的蓝色光柱在火焰当中冒出了蒸腾的白烟，其上的光芒都开始隐隐萎靡。
白澒之水漫卷而来，冲击着废土灰白色的土地。暗色的沙在汹涌湍急的水流当中被卷起带走，是抓不住的土壤，与立不住的根。立于灰败而又毫无生机的沙漠之上的残垣废墟在飞快的坍塌，每一秒都像是要沉沦于洪流之底。
少年的声音郎朗，似是能够上抵天听——不，那并非是他在向着世界祈求，而是整个世界都在因为他的伟力、因为他的心愿而变化，成为了其手中御敌的武器。
“艮山兑泽，蚀日月。”
山脉摇颤，水泽震动。巍峨山峰拔地而起，不过熟息之间便有万丈高。巍巍剑影与之迎面撞上，又一同崩裂，是长久的拉锯战与攻守战，乃至天地皆为之久低昂。
大泽“哗哗”如天河倒灌，化作了无数以水为躯的异兽。有神龙摆尾，有凤鸟展翅，有穷奇嘶吼，有饕餮吞天。
种种异兽攀上了那云端之上的仙城，一时之间，天上白玉京居然也因此摇摇欲坠，仿若随时都有倾塌的可能。
商长殷仰起头，尖晶塔的最顶端的晶红色宝石当中倒映出来了少年的身影。
他若有若无的笑了一声，一把攥紧了手中的骰子。最后两枚卦象开始隐隐的摇颤，其上有光芒流转，只等主人一声令下，便会应声而动。
“乾天坤地——死生无常，皆我座下臣！”
有古朴厚重的钟声响起，嗡鸣不断。十二道钟声在天地之间久久的回响，一下一下仿佛全部都敲击在心头，响遏行云。
黑白两色的生死道在乾象和坤象上展开，随后以商长殷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蔓延开去。尖晶塔上的那些红色的晶石开始从下往上、一颗接着一颗的崩毁碎裂，红色的粉末散落，仿佛一种另类的、洒下的血花。
原本安静的缩在商长殷的袖中、尽可能的想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的渡鸦终于忍不住探出了一个头来。
“死亡法则……”他近乎有些失神的低声呢喃，豆大的眼珠瞪的圆圆的，其中写满了不可置信，“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诸天之中，大道万千，衍化成无数的法则。而能领法则、为之代行者，皆为人上人。
即便是将范围扩大到整个诸天当中，他们也是最强大的、站在金字塔的最顶尖的那一批。哪怕一朝困于小世界，也只不过是暂时，待到时机足够，便可白日飞升，搏那上上等之位。
但纵然如此，在法则当中，也是有着高下强弱之分的。
不巧，死亡法则在无数的法则里，也当属于最顶尖的那一批。
而手握这一法则的，即为死之君，五大超等位面之一亡灵国的国主，拥有绝对的资格站在山巅，俯视下方所有的尚且还在勤勤恳恳的登山的人。
可是现在，第二个能够撬动死亡法则的人出现了。
……这甚至并非是商长殷唯一能够调用和掌控的法则。
渡鸦不是那等毫无眼界力的愚物，再加上他距离商长殷这么近，几乎能够算得上是“最佳观景点”，自然能够辨认出来，不过是这么短短的熟息之间，商长殷所调用的法则甚至已经超过了两手之数。
这些法则也并不都是什么寻常小道，而是如天地五行、生死轮转一般的天地大道！
渡鸦如何能够冷静下来。
倘若现在并非是这样以一敌五的、稍有一步不慎都有可能招致万劫不复的战场，渡鸦几乎都想要跳到商长殷的肩膀上，对着他的耳朵大声的询问，你究竟——是谁？！
能够做到如商长殷这般，天资、实力、气运全部都缺一不可。而这样的人，在诸天当中不可能籍籍无名。
渡鸦仰起脑袋，痴痴的看着商长殷的侧脸。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什么，因为就连位超等位面的位面之主，也都无法做到像是商长殷这样肆意的将法则调用。
实际上，能够机缘巧合的得到那么一次来自于法则的眷顾、能够在这一条路上长久的走下去，便已经是千万里挑一的惊天大运；为多种法则所钟情并且臻至化境？那可当真是提都不敢提的妄想。
但如今，这样的事情却就这样发生了。
就是现下，就出现在他的眼前。
渡鸦都能够发现，没道理本便为死亡法则的代行者的君主会对此无知无觉。
只听从那充斥着死亡的气息、被漆黑的阴影所笼罩的方向传来了一声“嗯？”的疑惑鼻音，随后，黑色的浓雾被一只苍白的有些过分的手拨开。
在万千亡灵之后，死之君静静的抬起眼，那一双猩红色的眸子朝着这边望了过来。
只是他的面上的表情无波无澜，整个人都宛若一潭沉寂的死水，看不到任何的情绪波动。就像是一面横陈在深渊当中的镜子，照进去什么，便会完整的返还什么；至于其本身的存在，则是被无限的削弱，近乎于无。
亡灵国的死之君，便是这幅模样吗？
而且，他看着商长殷的时候，目光极为陌生，无论如何也不像是当日，只是渡鸦小小的请求了一下，便会慷慨的将自己的力量出借，为他们打开前去位面之外的通道的……那种有求必应、乐于助人的模样。
渡鸦也意识到了不对。
他挣了挣，从商长殷的怀中飞了出来：“您……”
然而，渡鸦迎接来的，却是死之君冰冷的目光。
他在这样的目光笼罩之下，不知为何竟然是姬灵灵的打了一个寒颤，随后掉转方向，一头扎进去了商长殷的怀中。
“不对……”渡鸦说，“在死之君的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他看起来像是根本不认识我了……！”
可是在渡鸦的心头，却又隐隐的有一口气悄悄的松了下来。
他就知道！死之君并非是那等会肆意侵略其他位面的存在，这么做一定是有亡灵国内、乃至于是在死之君的身上，有什么变故突生，才会做出如此的行径！
有那么一瞬间，渡鸦甚至觉得自己的心头是在暗自庆幸的——他并不想成为商长殷的敌人，也不希望被对方以仇视的态度对待。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要一直都停留在商长殷的身边。
当然，如果……如果商长殷能够愿意和他签订契约的话，那就更好了。
商长殷没有拒绝渡鸦的重新靠近，实际上，他正盯着死之君，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怎么感觉……
这位死之君，看上去有些眼熟？
商长殷疑心那是否是自己曾经在诸天当中于某个世界里见到过的人。但是他翻了翻自己的记忆，却惊讶的发现，他并没有能够在那其中找到任何的、同这位死之君相关的部分。
绯衣的少年微微挑高了眉梢。
他从不怀疑自己，那么出现这样的情况，只可能是他的记忆出现了问题。
有人对他的记忆动了手脚，而在此之前，商长殷甚至都从未意识到过这一点。
呵……
少年扯了一下唇角，但任是谁都能够从这个笑中看出一股恼意来。
远处的死之君怔了怔，随后，这本该无情无感、无知无觉的存在，竟然又沉默的重新遁回了亡灵的黑雾当中……看起来似乎并不是很想和商长殷正面产生冲突。
尽管对方如今正在调用本属于他的法则和权柄，这于诸天当中，本该被视作挑衅，又或者是代表着一场生死决斗的邀请。但是他仍旧选择了退让，并且看起来似乎也并不在意，自己这样的行为落在外人眼中，是否会堕了他的声评亦或威名。
商长殷在动用法则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要掩饰，因此尖晶塔自然能够发现。
只见有无数的电流信号在银白色的尖塔的外侧不断的流动而过，像是那冰冷的金属造物也在如同人类一样的进行激烈的思考，并且产生了某种情绪上的波动。
——如果那东西，真的能够拥有和生命体所类似的感情的话。
冰冷而又无机质的电子音再一次响了起来。
“样本缺失。结构无法探明。暂列入待调查事件。已调整至最高处理优先级。”
“信息收集中……当前上传进度30%……50%上传成功。已录入主脑信息库。”
“开始匹配检索。预计用时187小时54分26秒。”
商长殷挑高了眉梢。
这是想要……从机械文明【硅基】位面及其下属所拥有的信息库当中，检索到和他相关的信息，以此来确认他的身份？
那实在是太抱歉了，这将注定只是一个无用功。
因为，此身的姓名、容貌、资质皆来自父母，前尘往事尽散，过往一切与今世都再无瓜葛。他曾经在世界意识的属意下，使用过无数的身份和姓名行走诸天，除非有人能够透过外侧的躯壳的束缚，看到内里的那个同样的灵魂，否则的话，商长殷的底细就没有人能够扒出来。
世界意识又不会背刺他。
只是，自从有异界入侵之后，商长殷已经不止一次试图去联系世界意识了，却都没有得到过任何的回应。
如果说一开始，商长殷只是以为世界意识可能是懒的搭理他的话，那么现在，当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却依旧没有任何的世界意识的踪影，商长殷已经在隐隐怀疑，世界意识是否已然陨落。
……那样的话，事情无疑就大不妙了。
他心头这样思索，手上的动作却未停止。那一枚骰子在他的指尖滴溜溜的转，当再停下的时候，这一次开始若有若无的闪烁的，是并非八卦的、先前一直处于静默状态的几面。
“阴阳五行，行我旨，听我令——”
五行之气应声而动，分别化作了四方的神兽与阴阳太极鱼的巨大的虚影。烛龙翕目，蠃鱼振翅，九尾尖啸，巴蛇吞天。
他们分列在商长殷的身后，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从其身上所传来的气势，大抵丝毫不亚于真正的在古老的过去，于这一片天地当中留下过传说的。那些拥有排山倒海、摘星换日只能的异兽们。
而站在最前方的少年人微垂了眉眼，一身红衣分明极烈极艳，却硬生生的被他满身的风华压了下去，当为人间第一流。
“去。”商长殷抬手一指。
“把他们赶出我的世界。”

第17章 世本纪（十七）
或许，即便是在诸天陨落之前，遍数其中所囊括的万界，也很难再找到第二个比这更为狂妄的发言了。
让五位超等位面之主都滚出去……最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都不敢做出这样的宣言。
然而商长殷不但这样说了，并且也将其切实的付诸了行动。只见从他的身后，以五行之气汇聚而成的异兽汹涌而出，分别朝着其他五个方向的光柱跑去。
他们本身并无实体、亦无生命，其所构成为这个世界上最为基础的五行，除非将整片世界都打破，否则的话，寻常的手段居然对这些异兽并不起什么作用。
要将这一个低等的小位面打破，轻而易举，并非是什么难事。
然而一旦考虑到这个世界存在的特殊性，他们当中不但没有人能够下手，还会反过来堤防其他人在动手的时候是否会用力过猛，给这个位面造成什么不可逆转的伤害，一时之间居然束手束脚，尚且没有商长殷来的放肆和从容。
他们这么“客气”，那么商长殷自然笑纳。只见五方异界外侧所笼罩的、那些代表位面的外壳和世界的壁垒的光柱正在被不断的击碎和啃噬。
尽管位面之主几乎是立刻的便调集气运，去弥补那些被敲碎的地方，只是修补的速度，又哪里有破坏的速度来的更快呢？
几位超等位面的位面之主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原本以为可以手到擒来的小世界当中，出现了他们此先从未曾料想过的变数。
如果他们一早就预见到了事情会有这样的发展的话，那么必然会提前准备好措施和手段，也能够从容应对——至少不会像是眼下这样的狼狈。
可是这世界上那么多事情，又有什么是能够提前便说得准的呢？
商长殷诞生于南国位面本土，自然不会察觉；可对于作为入侵者、尚未还没有能够完全的融入到这个世界当中的这些位面之主们来说，他们几乎是胆战心惊的能够看到，那从诸天当中蔓延而来的、有如病毒一样的构成不明却来势汹汹的崩溃已经席卷到了他们的位面的外壁，蠢动着就要接触上来。
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原本最开始的、想要完整的占有这个位面的想法毫无疑问也宣告失败。
如果不能够尽快的做出取舍、并且得到解决的办法的话，那么等待他们的结局只会有一个，那便是和诸天、以及诸天当中其他的那所有位面一样，迎来无可逆转的毁灭的结局。
而这绝对不是他们所期望看见的。
尤其是，他们如今分明已经站在了【方舟】的入口，似乎只需要再踏前一步便能够进入那最后的安全之所，静谧之地。
都已经走到了这里，谁又能够接受自己和自己的位面在最后的临门一脚的时候却功亏一篑？
尽管并未出声多言，但是五名位面之主的心中，都已经有了计较与决断。
最先开口的，是那带着梦幻与缥缈之感的空灵女声。
“【无尽梦土】放弃独立存在的资格，愿意成为此界一方的庸附……”女声轻笑了一下，“今且附属于荒海之上，于此立国！”
这位【无尽梦土】的女王居然是有着这样的大魄力，愿意放弃自己的世界作为超等位面的资格，不惜强行降格、甘愿成为区区一末流位面的附庸，以此去交换成为这个位面的一部分，以躲避来自诸天的崩毁和灭绝。
在她的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所有人的耳边都能够听到一声清楚的“咔哒”声，像是被合拢了的卡扣，也像是开始缓缓转动的齿轮在上下齿交错搭上的一瞬间发出的轻微脆响。
那理应是无比荒谬的一件事情，但是其他人却是莫名的就知道过来——她成功了。
梦土的女王有些紧张的注视着从外侧的诸天而来的、几乎已经要碰触到了她的领土的翻涌的灰黑色灭亡之气。
只见在她被这个未免所“接纳”之后，有一层极为浅淡的、如果不集中全部的注意力去查看、同时还需要有这灭亡之气在旁边作为对比的话，几乎都要注意不到的、淡淡的乳白色光环在界壁之外悄然浮现。
这点乳白色的淡光看上去简直就像是在夜晚的飓风当中摇曳的熹微烛火，莫说是原本存在感就极为的微弱、稍有不慎便会将其给直接忽略掉；便是其本身看上去也是岌岌可危的模样，仿佛下一秒便会无声无息的熄灭。
然而，就是这样的、连自身难保都看上去颇为艰难的光膜，当灰黑色的、充满了死寂的意味在其中的灭亡之气推进过来的时候，那在整个诸天当中都无往而不利的杀手却是第一次失去了先前那无往而不利的效果。
原本应该代表着消亡的气息在那浅淡到几近于无的光环下，顿时如同暴露着在灼热日光当中的冰雪一般，迅速的就消融掉了，甚至是连一小滩的水迹都没有留下。
无尽梦土的女王这才不动声色的、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别看她做出决定的时候果断异常，没有丝毫的犹豫和迟疑；但实际上，梦土女王自己的心底对于这样的行为能否成功，也是隐隐有些担忧的。
她就像是一个不可一世的赌徒，将自己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了桌子上，只为了搏那一个微末的可能。
好在眼前的一幕足够令人感到欣喜，一切都是最好的答案。
她赌成功了。
就算是她的位面会因此而被降格，那又怎么样？女王并不在意这种事情。
毕竟梦土并非生来便屹立于万千位面之上，女王还能够清楚的记得，在最早最早的时候，梦土可不是现在的乐园，更是连诸天的存在与概念都不够资格接触到。
是以，她的心态极为平和。
所谓的“资格”，不过是最无用的东西。真正重要的不是那连实体都没有的所谓的“凭证”，而应该是位面本身——是生存在位面当中的诸多的生命。
女王认为，先让梦土能够存在和延续下去，显然才是应当被列为最高优先等级的事情。
更何况……
就算是降格成为了低等位面，也并不代表着一切便到此终结。
在【无尽梦土】当中，女王抬起手来，于是便有漫天的金色的砂携着虚影落了下来，轻巧的在她的手心当中凝聚，成为了一枚拥有着落日熔金一般的色泽、其上又镶嵌着华贵的红宝石的羽毛笔。
女王握住了那一支羽毛笔，在空中用力的一划。从羽毛笔的笔尖顿时便有金色的星影从其下倾泻流淌，四周的海平面开始不断的抬升、抬升，直到将【无尽梦土】以及其所包纳的那些曾经属于南国的部分全部都包裹锁入其中。
远远的看过去，那像是一块儿巨大的水立方，水幕之中影影绰绰，但是终究再看不清楚其后的一切了。
女王的声音从水墙之后传来。
“我今在此，向本界天道请命，愿长久偏安海上一隅，请赐这一方为独立的领地。”
其余几位位面之主都忍不住为之侧目。
梦土的女王此举，毫无疑问是在钻空子。虽放弃作为独立位面的资格，选择了依附此界而生，但是却又另辟蹊径，向此世天道请求一份特权，以建立界中界、国中国。
如此一来，虽然名义上失去了自主权，成为了南国位面的一部分；然而实际上，梦土依旧是梦土，乐园从未被外人踏入，以偷梁换柱之计暗度陈仓，梦土依附游离在南国之外，空有臣属之名，而无臣属之实。
而同为位面之主，其他几人便也都知晓，梦土的女王的这一番谋划，未尝不能够落于现实。
世界拥有着自我保护的本能，天道会按照某种不变的、既定的规则去运转。
对于南国位面来说，【无尽梦土】无论是存在的实力上，还是存在的规格上，都要远超出自己许多。
若是将对方当真接纳的话，且不谈南国位面能否接受来自更高层级的力量的冲刷；手补丁时日一久，便是【无尽梦土】反客为主，和南国位面之间的主次关系颠倒，也并非是什么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那么，接受【无尽梦土】的效忠，但与此同时又并不让两个位面真切的接触……在天道所遵守的法则当中，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先前，商长殷曾经利用了这样的关系，让南国位面的天道变更，将气运以及天道之子的身份从太子的身上转压到他的身上，方有之后的横空出世，一人可抵百万兵。
而现在，不过是梦土的女王也巧用了天道的这一点特性，去达成了自己的所愿罢了。
只听原本晴朗无云的天空当中忽而凭空炸响一声闷雷，仿佛来自天道的答复。
天地众生为证，契约已成。
【无尽梦土】的成功被其他的位面之主们看在眼中，心下便也有了计较。
诸天当中，天道之子万万千千。而能够从这所有的天之骄子当中也脱颖而出，成为走到最后的人上人，魄力、心计、天资，全部都缺一不可。
梦土的女王毫无疑问给他们走出了一条可行的道路，那么其他几位位面之主觉得自己也很不必固守着一些无用的矜持和尊严梗着脖子硬抗，先拿到在方舟上避难的资格无疑更加重要。
可以说是非常灵活的处事规则了。
于是，只见这些原本应该高高在上、尊贵无双的位面之主们一个接一个的向着此界天道宣誓，愿意作为归属；而与此同时，他们也同样请求保留独立的自我统治和管理的权利，成为独成一方的国中之国。
仿佛只是一个愣神之间，先前还凶神恶煞，仿佛要踏平此界的超等位面们一个个都偃旗息鼓选择了退让，偏安一隅，急转直下的简直要让人以为自己在做梦。
先前和现在，其中必然有一个不怎么真实。
于是便见【无尽梦土】割据大海，【废土茧城】囊括沙漠；【云天仙城】占有了北面的天空，尖晶塔巍峨的立于月之西尽头。
【亡灵国】缓缓在日之东落下，地龙翻卷，将一切都掩于地面之下。唯有一座座墓碑接连升起，横亘在地面上，如同从坟墓里向上伸出的手，又或者是从冥河两侧生长而出的树桠。
来自诸天的灭亡之气将整个南国位面都完全的包裹，却又碍于那一层乳白色的淡光而无法侵入。这里是风暴深处唯一的宁静，是无尽的恐怖当中片刻的安稳。
色泽不同的光柱屹立在这一片天地之间，将整个世界硬生生的分为了数片彼此分开的区域。商长殷不合时宜的联想到了被装在盒子里的薛定谔的猫，你可以当它并不存在，但是它却又真实的存在于那里，只是想起来都会觉得如鲠在喉。
先前还来势汹汹的超等位面们一个个全部都偃旗息鼓，超等位面当中的一切全部都被掩于光柱之后，根本无从得窥其内的景象。
如果不是因为五色的光柱就立于眼前，仿若擎天之柱一般屹立的话，简直会让人觉得先前发生的那些是否只是一个过于真实的噩梦。
商长殷捏着骰子的手指紧了紧。
彳亍。
这的确是他没有猜到的操作。
少年站在原地，陷入了某种深思。而那已经安然的缀在他腕间的红绳上的骰子上原本散发出来的光泽都开始渐渐的黯淡，直到最后彻底的褪去所有的光芒，是平平无奇的模样。
伴随着骰子上的光芒熄灭，原本以商长殷为中心铺开的那巨大的八卦阵也跟着一并消失。所有的飞禽走兽、凤鸟青龙，也都跟着一并消散，连半点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都未曾留下。
哪怕才刚刚用自己的双眼亲自见证过那玄奇的一幕，这一刻也难免都会开始在心头暗自惊疑，那是否的确真切的存在过。往日只在绘卷当中才会出现的壮阔奇景，如今却居然这样摆在了面前，很难让人不为之心旌动荡。
若不是时间地点都实在不对的话，说不定现在便已经有人提笔作诗、出口成文，以抒发一二心头的情感，同时也是记录这单纯只是用苍白的言语，根本难以描述其即便是万分之一的壮阔的奇景。
有不少人开始偷偷朝着商长殷飘去视线。
绯衣的少年没有出声，亦没有动作，于是连带着在场的所有人也都跟着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自己是否会惊扰了对方。
七皇子往日里文不成武不就，唯有在“纨绔”和“荒唐”一事上做尽做绝。每每提起他的时候，惋惜者有之，鄙夷者有之，但是他们的确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真正的去在意过这位备受帝后宠爱的皇子。
如今才发现，对于七皇子，他们的了解实在是单薄而又可怜。
因此，哪怕对于如今发生的这一切，群臣们当真是有着太多太多的疑惑想要得到解答，却并没有人敢率先开口，询问哪怕一句话。
毕竟，如今的七皇子，可不是以往那个随便哪个御史来，都可以参上一本的对象了——至少对于才刚刚目睹了那场激烈的交锋的朝臣们来说，他们大概在短时间内，都不敢再于商长殷的面前放肆。
是以，当商长殷结束了思考的时候，甚至都不需要抬头，都能够察觉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恨不得将他整个人都里里外外的扒个精光悄悄的目光。
商长殷：“……”
他激灵灵的打了一个冷战。
少年有些犹疑的抬起眼来，最后看向了皇帝：“父皇？”
这是要干什么？
南国皇帝看着自己的幼子。
他原本应该有很多要问、要了解的，但是看着商长殷同往日一般、并无任何变化的态度，以及目光当中流露出来的纯然的疑惑，这位皇帝突然又觉得有很多问题并不必再问。
无论如何，这是他的孩子。
他以往不会因为他的“一无是处”、“不堪大用”而放弃他，那么如今，便也更不可能因为自己的孩子有了出息和强大的力量而疏远他。
皇帝认为，自己甚至还应该——
“做的很好，小七。”皇帝说，“我为自己是你的父亲而感到骄傲。”
他并未用任何的华贵的自称，代表这并非是来自皇帝的肯定，而只是一位和寻常人没有任何区别的父亲，在看见自己的孩子有了出息之后，那种不求任何回报、也不掺杂任何的利益相关的，单纯的欣慰。
商长殷顿了顿，或许也是没有料到皇帝会这样说。
他这一世的家人，似乎总能够在某些令人惊奇的地方，表现出这种让人心下一动的柔软来。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商长殷才真正的认同了他们是自己的家人，而不只是单纯的被血脉联系在一起。
五个超等位面退去，为南国留下的不只是皇宫。风已经为商长殷送来了消息，他于是知晓包括帝都在内，原先属于南国的三分之一的国土都尚还存在，并未被占去。
商长殷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父皇，大兄无事。”他说，“大兄和其他几位皇兄，并薛将军、林少卿、宋光禄皆无事。他们只是暂且被困在了先前去往的那个世界里面。”
不得不说，当听到这番话的时候，包括南国皇帝在内，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给我一点时间，父皇。”商长殷说。
“等我弄清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会亲自将大兄带回来。”
少年的面上流露出一点不自觉的傲慢来。
“至于其他的，还请您放心。”
“有我在这里，谁也别想……再踏足我南国半步。”
***
渡鸦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梦。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陷入这个梦魇当中——事实上，连渡鸦自己都是对此感到奇怪的。
毕竟众所周知，他是来自于死之君的一抹灵魂的残片，而死之君——从不做梦。
因为，像是梦这样柔软的、色泽鲜艳的、过于鲜活和灵动了的东西，实在不是应该出现在亡灵国当中的景象。
可他眼下便深陷梦中，或许是附着在什么人的身上。这一具被暂时附着和借用的身躯胸腔当中满是愤懑与怨憎，即便把所有的恶意凝聚在一起挤出的汁水，或许也不抵他心头一分半毫的、黑泥般翻涌浮动的心思。
而在他的面前，站着另一个人。
对方的眉眼不知为何是无比模糊的，而他所附身的这具身体，正在用嘶哑的声音恐吓对方：“我可不会感谢你。”
“这个世界肮脏腐朽，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但你既救了我，我也会给你一点特别的优待。”
“我会努力让你死的不那么痛苦的。”
一只手伸过来，不轻不重的捂住了这具身体的嘴。
“知道了知道了。”对方听上去非常的不以为然，甚至还笑了一声。
“你如果觉得自己能杀掉我，那就来试试我好了。”
“我名商怀歌——你可要记好了，可别日后找错了人。”
对方或许还说了什么，但是渡鸦却听不清了。因为梦境到这里便戛然而止，而他正在被一只手给掏了出来——
没错。
掏了出来。
“去，对了，我都差点忘了还有你。”
商长殷的面上挂着一种恍然大悟一般的神色。方才，正是他伸手将原本在他的袖袋当中安静的像是尸体一样的渡鸦给捞了出来，摆到眼前的桌子上。
渡鸦那总是喜欢神气的翘起来的尾巴如今都垂了下去，整只鸦看上去都有点莫名的颓唐，总之不复先前的意气风发。他有些愣怔的望着商长殷，仿佛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商长殷眉一挑，露出一个乍一看上去云淡风轻，但是再细品的话，却会发现其中充满了某种无法轻易用言语去表述和形容的、危险至极的攻击性的笑来。
“没胆子向我坦诚一切的前因后果，倒是有这个胆子偷看我，嗯？”
少年从鼻腔里哼出来了一声，音调拉的很长。
他抓住渡鸦的翅膀扯了扯。
“你最好可以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不然的话，商长殷并不介意用渡鸦试试后院那一副新的烤架究竟有多好用。
然而渡鸦看起来却有些呆呆愣愣，像是突然傻掉了一样，又或者是失了魂魄。
他仓惶的不断打量着商长殷，旋即发出了如坠梦中一般的含糊不清的呓语。
“怀歌……？”
在听清楚他的低喃后，商长殷面上的笑容一顿，眼底的情绪开始翻涌起来，像是一片在水中晕染开来的陈墨。
他依旧挂着笑，只是那笑如今看上去却更像是一副假面，又或者是陷阱上放置的甜美的诱饵。
“嗯？你在喊谁？”
倘若渡鸦现在抬头看上一眼的话，定然能够看见少年皇子眼底掀起的风浪。
商长殷当然不会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不如说，他简直要再熟悉不过。
——那是在被赋予“商长殷”之名的久远之前，曾经行走于诸天当中的救世主所使用过的名号。
【我也曾抱剑怀歌行尘世，插花走马醉千钟。】

第18章 世本纪（十八）
渡鸦许是被商长殷的声音给惊扰了一下，从那种连他自己本鸦都觉得非常神秘的玄奇的境界当中被骤然点醒。
但是渡鸦依旧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乱糟糟，里面充斥着大量的信息和一时半刻根本来不及取梳理的庞杂的、以画面的形式所呈现的记忆碎片。它们正在从某一个端口源源不断的朝着渡鸦这边涌过来，根本不给留下任何的反应的时机和拒绝的机会。
那种速度甚至是会让渡鸦产生一种古怪的错觉，就像是端口另一端正在什么生死存亡的危急之秋，所以才要抓住最后的所有的机会，将这些记忆全部都送出来，作为最后的留存和火种，而不至于让它们真的在某种可怕的巨变与迭代当中遗失。
而能够对渡鸦做到这样的事情的人……除了那位亡灵国的死之君之外，根本不作他想。
这难免让渡鸦的内心觉得惊疑不定了起来。
像是他们这种其实连真正的分魂都算不上，而仅仅只是从死之君的灵魂上削下来的一点薄薄的碎片，原本就应该像是从死之君的身上掉落下来的一根头发丝那样的不起眼，像是米缸当中最普通的一粒那样平平无奇。
可是现在，就是这样对于死之君来说根本排不上号的自己，却突然被青眼有加……渡鸦并没有觉得多少的荣幸，正好相反，他的心头生出某种极为不确定的惶恐来。
在亡灵国当中究竟都发生了什么，才会让死之君选择了他来作为最后的“火种”？如此说来，其实从一开始死之君居然选择了入侵这个位面，并且对于他的存在给完全的无视掉的那一刻开始，或许便已经是某些事情的隐秘的预兆，只是渡鸦当时完全没有意识到罢了。
渡鸦有些无措了起来。
他并不是那一尊超然的死之君，而仅仅只是一只小小的渡鸦，一个被派遣出来的信使。
曾经渡鸦的所有行动，都自有死之君统筹和安排，只需要去执行便好；但是现在，主动权都被交到他手中的时候，渡鸦却有些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他抬着小脑袋，愣愣的看着商长殷，不动也不吱声，看上去有点像是一个毛绒玩偶。甚至还透露出了一点点的可怜来。
“我不知道？”渡鸦喃喃的回答了商长殷的问题，“我只是……听到有人在喊这个名字。”
商长殷的眼睫轻微的颤动了一下，眼底像是有某种思索悄无声息的滑过。
“这样啊。”他漫不经心的问，仿佛并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的样子，“那大概是你睡懵了吧。”
渡鸦几乎是下意识的便炸起羽毛来想要反驳商长殷的这一种言论——但是他自己现在都尚且还没有能够把这整件事情给捋一个清楚明白出来，自然也说不出多少有力的证据，只能够发出几声没有任何含义在其中的嘶哑叫声，听上去都非常的苍白无力。
只是在渡鸦看不到的地方，商长殷的眉宇间滑过一闪而逝的厉色。
虽然不知道渡鸦是从什么地方知晓的那个名字，但总归想来，都同那位亡灵国的死之君脱不了关系。
他们以前一定是见过的——乃至于是相识的。只是商长殷去过的世界实在是太多太多，从其中遍寻记忆也找不到名为“死之君”的存在。
是他曾经认识的某个人日后成长为了这样的模样吗？还是说，这就是他隐隐察觉到被动过手脚的那一部分记忆当中的一部分？
诸天的世界意识从始至终都没有给过商长殷任何的回应，只有此方世界的天道会对于商长殷的呼唤偶有模糊的回应。
这难免让商长殷的心头冒出一些不太好的猜测。
诸天当中究竟发生了什么？这是商长殷亟待想要了解的事情。
只是他现在一时半刻也得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唯一能够对诸天之外的世界有所了解的渡鸦看起来也像是一个小弱智，一问三不知。
商长殷叹了一口气，有些头疼的按了一下自己的额角。
他的力量在转世的时候便已经悉数散尽奉还，尽管如今因为世界的剧变，所以他的一些能力——如同血脉，如同灵魂上铭刻的法则，都在逐步的开始苏醒，但是那毕竟是一个缓慢的改变的过程，并做不到一蹴而就。
倘若现在还是当年那个行走诸天的救世主，商长殷现在就可以直接前往此界位面之外，诸天当中，查看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些宛若牛皮糖一样黏在他们世界上的不要脸的超等位面，也可以手起刀落，一刀一个的全部踢出去。
商长殷：啧，落魄了。
有朝一日刀在手，杀尽天下癞皮狗！
不过商长殷眼下来找渡鸦，最主要的倒并非是为了这个。
“我记得……”商长殷说，“你此先一直都想要和我签订契约？”
他这句话一出，即便是渡鸦正因为脑子当中的那些被突然塞过来的记忆给弄的有如一团浆糊，也被这句话给当头一棒，从浆糊当中硬生生的敲出了一条路来。
“你打算和我签订契约了吗？”渡鸦惊喜的问，都暂时顾不上自己脑中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不知道为什么，从当初进入这个世界、见到商长殷的第一眼开始，渡鸦就觉得自己的耳边总有一个若有若无的声音在不断的催促，并且一声更比一声来的急切。
去到他的身边。去靠近他，去接触他，去和他订立契约，去保证他会一直都留在自己能够看到的范围内。
这是万千世界当中所出现的唯一的奇迹，是长久的念念不忘之下终于得到的回响。能够发现这一次便已经是侥幸，一定要紧紧的抓牢，绝对不能够让那个人再从自己的视野范围当中消失掉——
正是因为这样的情感的驱使，尽管之后渡鸦便已经“发觉”，商长殷或许并不是这个位面的天道之子，理应不符合他所要找寻的目标，可是仍旧一而三、再而三的停留在对方的身边，甚至放弃了去接触这个世界真正的天道之子。
他甚至甘愿在商长殷的面前真的成为一只会站在手心的兽宠，如果这样就能够得到对方更多的亲近与信任的话，那么没有什么身段是不能够放下的。
否则——
那毕竟是出自亡灵国的、衔来死亡的预告的信使，得到其承认、与之订立契约，便相当于同金字塔顶端的五大超等位面之一取得了联系，甚至运气好了，还可以因此得到那一位死之君的垂眸。
无论放在任何一个位面、任何一个人的身上，这无疑都是一步登天、自此万千大道皆明的通天际遇，是其他人应当跪着求着得到渡鸦的青眼，看谁不爽了直接拍拍翅膀飞走便是……如何还反过来需要渡鸦去不断的争取一个契约的机会了？
但如果将那个人换成了商长殷的话，那么渡鸦想，他自然是愿意的。
莫说是他，即便是死之君亲自前来，渡鸦觉得，那位尊贵的存在也必然是愿意的。
因为过于激动，渡鸦的声音听上去都甚至是有些发抖，仿佛才刚刚驯服了自己的语言系统，尚且还没有来得及完全适应。
“真的吗？”他忙不迭的问，“那我们就这样说定了，你可不能反悔！”
只要一想到从此之后，他们之间便拥有了比之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要来的更为亲密和贴近的联系，渡鸦就觉得自己兴奋的连羽毛的末端都在跟着发颤。
“我既同你提起，那么自然是已经做好了决定。你放心，不会反悔的。”商长殷说，“我的信誉可是有口皆碑。”
“不过……在那之前，我有另一件事情想要从你这里得到解答。”
渡鸦顿时激灵灵的一抖，心知来了，来了！他就知道好事多磨，对方突如其来的答应必有蹊跷，眼下方才是决定一切的至胜时刻。
这是最后的考验。
于是渡鸦当下便肃容以待，纵然是以往帮助死之君裁定死亡之线的时候，也绝不可能比现在更认真和紧张了。
“你是来自亡灵国的、死之君的使者，甚至能够作为媒介，去从死之君那边渡来力量。”商长殷问，“换句话来说，你本便可以被视为那位死之君，对于死亡法则的理解的一部分。”
这是渡鸦以往从来都没有想过的部分，然而眼下当被商长殷这样一语道破的时候，他回想一下却发现，似乎的确是这样的。
但是。
“我只是死之君所分离出来的、最微末的一点碎片当中的其一，并不拥有多少强大的力量，也没有能够移山倒海的权能。”
在说到这里的时候，渡鸦小心翼翼的打量了一下商长殷，有些担心他是否会因为发现自己不不如期望当中的有用而改换掉和自己签订契约的想法。
毕竟，若仅仅只是从先前的那些来看，商长殷拥有着能够将五位超等位面之主都逼退的威能。和那不止一条的法则相比起来，渡鸦觉得自己能够拿出手来的那一点东西简直微弱到不值一提。
因此，尽管非常想要同商长殷订立契约，但是渡鸦仍旧踌躇着告知了对方“真相”：“我可能……并不能够给你带来很多的力量。”
然而听了他的话，商长殷的面上看起来却并没有什么情绪上的变动和起伏，像是对这件事情不是很在意，又或者说，早有预料。
“我明白。我想要的本也不是要你给我带来力量。”商长殷的身体微微前倾，距离渡鸦非常非常的近，渡鸦觉得他能够清晰的在商长殷的瞳孔深处看到自己的倒影，“你先前同我提起过……只有和我签订了契约之后，你才能够也去使用死之君的力量，对吗？”
渡鸦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这样发问，因此只是愣愣的点了点头。
很少有人会在意这一点的。
因为比起渡鸦能否化为人形、能否使用力量，迄今为止那些和拥有着不同编号的渡鸦们所契约的天道之子们并没有多少人关心这个事情。
他们真正在乎的，只有在订立下契约之后，能够通过渡鸦得到多少力量，而这一份力量又能够被他们如何的去使用，并且为自己谋取来更多的利益。
“那么。”商长殷的手指微微曲起，在桌面上轻轻的叩击了一下，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渡鸦，“如果我希望你能够帮我锁定一个人在生死线上的存在，确认他的安危……当你拿到力量之后，这样的事情能够做到吗？”
当话说到这个份上的时候，渡鸦已经明白过来商长殷想要做什么了。
他或许并不是不在意他和死之君之间的关系，也不一定现在就放下了对于自己的全部的戒备。但是，因为考虑到那一位如今因为超等位面的降格和自我封锁，而被一并困在月之西的尽头、尖晶塔所圈下的领地范围当中的南国太子，渡鸦觉得自己似乎又微妙的明白了一些什么。
他的心头有一点小嫉妒——就连渡鸦自己都为了这种嫉妒的出现而感到惊讶。
但是渡鸦同时也清楚，正是因为有南国太子，他眼下才能够尚且存在于商长殷的身边，甚至能够得到对方点头的这个订立契约的机会。
因此，渡鸦只能够小心翼翼的将自己心头的那一点嫉妒和不甘都全部藏好，随后以非常肯定的语气回答了商长殷的问题。
“是的，我可以。”他说，“那并不算难事。”
只是从死亡线上监测一个人的存在，甚至都不需要去做一些多的、别的什么——比如保障对方不会死亡之类的——如果连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好的，渡鸦觉得都不需要商长殷多说半个字，他自己都可以主动爬去那烤架上躺好。
“好。”商长殷应了一声。
他站直了身体，拉开了和渡鸦之间的距离，随后将手递到了渡鸦的面前，低笑了一声：“那么，我应该怎么做？”
渡鸦跳了几步，凑上前去，随后小心翼翼的低下头来，啄了一下他的手指。
渡鸦这种鸟类算不上是猛禽，但是却同样拥有着有如铁钳一般带着弯钩的喙，以及锋锐的尖爪。因此不过是这么叨了一下，商长殷的指腹上顿时出现了伤口，血流如注。
黑羽边缘泛着幽蓝色光泽的鸦有些愧疚的看了商长殷一眼，随后用喙努力的啄食了一点商长殷的血液。
渡鸦那一双原本便显露出猩红色的眼睛如今更是在此基础之上又染上了一层暗色的血光，看上去邪肆、冰冷、危险，其中满是表征不详的意味。只是这样看着都会觉得后脊一阵发凉，仿佛冰冷的镰刀随时都有可能吻上脖颈，抿出一条长长的血线。
有无比奇异的、同样是血红色的纹案在空中开始一笔一划的逐渐显现。这纹案的外围是一枚倒三角，在中央则是一只似鸟又似是蝴蝶的生物正在振翅欲飞。
黑色的羽毛虚影在空中无端的掠起，绕着商长殷和渡鸦所在的这一小方空地疾速的飞舞，圈出了一片独立的空间来。有某种奇异的浅唱低吟在耳边幽然的响起，伴随着哗哗的流水声，鼻翼间也似乎能够嗅到虽然不知名，但是又足够馥郁的花香。
而那枚纹案在空中一分为二，分别朝着商长殷和渡鸦的方向飘来，落入了瞳孔当中，随后又逐渐的隐没到了深处。
至此，契约既成。
商长殷的确能够察觉到自己似乎与冥冥之中的某个存在建立起了联系，不过让他眉头略挑的是，链接的另一头似乎单方面的对他并不设防，摆出了一副予求予取的模样来。
……这可真是有些过于的慷慨和大方了。商长殷想。
简直是给他心头的、自己与那位死之君是否曾经有过交集的怀疑，又更添上了一笔。
渡鸦试探性的朝着商长殷靠近，在确认对方似乎并没有什么要将自己驱赶走的意思之后，他的胆子便不免变大了一些，用爪子勾着商长殷的衣服，攀上了他的肩膀。
“我需要能够用来【定位】你的兄长的存在的东西。”渡鸦一边说一边去看商长殷的脸色，生怕后者会因为自己提出了要求而觉得他没用、进而将他摒弃。
好在商长殷知道这是合理的要求。所以他在稍作沉吟之后，便带着渡鸦转身从这别宫的大殿当中离去。
他也该去见一见他的父皇了。
***
才刚刚发生了那样的、说是惊天之变都不为过的大事，无论是南国的皇帝也好，还是南国的朝臣也好，没有谁能够从这当中得到片刻的闲暇的时间。
需要他们去解决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无论是安抚国民，还是重新勘探如今南国的地界，商讨之后如何治国、如何发展、如何应对那些伟力浩瀚的异世界……全部都并非一时三刻便能够确定下来的事情。
他们几乎就没有从奉天殿里面离开过。
遍数整座皇宫，居然只有商长殷这么一个闲人——当然，也可能是其他人自觉使唤不动他的缘故。
当商长殷踏入奉天殿的时候，最开始甚至都并没有引起任何的注意。还是上首的南国皇帝最先看见了他，于是原本尚还在和群臣们的讨论都稍稍停顿了一下。
而也正是因为这停顿，其他人也都顺着皇帝的目光，看到了正走入大殿内的少年。
少年看上去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仍旧是让许多的老学究看不惯的那种“有违礼法”。他同样未曾束冠，黑色的长发随着行进的动作在身后晃来晃去，看上去带着一种难言的跳脱。
而在他的肩膀上，更是已经连藏都懒得藏了的站着那一只黑色的、作为宠物的渡鸦。
若是放在平日，他敢这幅样子踏入奉天殿，早就已经被御史们连番上阵给喷的狗血淋头了；然而今日，当看见商长殷这幅样子走进来的时候，却居然是寂静一片，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不过商长殷和这些大臣们平日也是恨不得相互无视的关系，因此也并没有多想。
但就在他同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身边原本站着的那些——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将，居然都仿佛提前越好了一般，整齐划一的朝着商长殷深深的弯下腰去行礼。
这并非是平日的跪礼，但是这种礼节当中所蕴含的深度与重量，却远非那种因为双方之间的阶级地位的差距而行的跪礼要厚重的多。
这一礼，并非是献给南国七皇子的。
这是献给名为“商长殷”之人、献给那位于大厦将倾之际力挽狂澜的天道之子，是他理应得到的尊重与感谢。
没有人说一句话，往日那些能言善辩、引经据典的文臣们；那些不善言辞，出口直爽的武将们，在这一刻都保持了沉默。
或许是在为自己往日对七皇子的轻视感到惭愧，以至于耻于开口；也可能只是单纯的认为，再多的舌灿莲花的言语也不能够表达即便是千分之一的、对于七皇子的复杂的感激。
但毫无疑问的、能够被确认的一点是，这一刻的奉天殿内，便是沉默之声都震耳欲聋。
商长殷在最开始的时候的确是惊了一下。说实话，他甚至以为那位站在最前方的、无论是头发还是胡子都已经全部花白了的阁老是终于气不过打算动手了的——毕竟就这样明目张胆的带只乌鸦来奉天殿，好像的确是有些荒唐哈。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显然并不在商长殷的计划之内，他眼睁睁的看着那些平日里对他多有看不惯的王公阁老们一个个的都弯下了腰朝着自己郑重的行礼，有那么一瞬间几乎要怀疑他是不是起猛了，所以才会连幻象都看见了。
商长殷并不太同这些朝臣们打交道，因此，他眼珠略转了转，随后朝着上首的皇帝投去了带了些无奈的、求救的目光。
南国皇帝的眼底有笑意一闪而过，在稍微看了会儿自己的小儿子的乐子之后，他清了清嗓子，咳嗽了一声。
“好了。”他说，“小七并非是会在意这种虚礼的性格。诸位也切莫做这种姿态，正常相处即可。”
随后，南国皇帝又将目光落在了商长殷的身上：“小七，你可是有事？”
倒也的确是有事的。
商长殷伸手一抓，把自己肩膀上停着的渡鸦抓在了手心当中，朝着皇帝递了过去：“想要从父皇这里借点东西，去找大兄。”
皇帝面容一动，整个人都坐直了身体。
“你大兄无事？”皇帝有些急切的问，“他如今在哪里？可还能够回来？”
其实早在五个超等位面接连入侵、碰撞而来的时候，南国皇帝就已经不再对太子还能够幸存抱有什么期望。而在此之后，商长殷横空出世，皇帝一般庆幸，却也一边心头有所黯然。
皇帝还记得太子当日谈及过，只有当他这位天道之子陨落了之后，他们的这个世界上才会有第二个天道之子诞生。而既然商长殷成为了天道之子……
皇帝有些不敢去想太子的结局。
如果说商长殷是皇帝最宠爱的皇子的话，那么太子便是皇帝最为器重的皇子。他在这个孩子的身上花费了无数的心血和精力，给予了最大的期望。
太子的启蒙是由皇帝亲自来的，那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又是中宫嫡子，在皇帝的心中拥有着非常重的、并且与众不同的分量。
而太子又实在是龙章凤姿、天资卓绝，似乎永远都不会让人失望。南国皇帝常常为自己得了这样的一个麒麟儿而感到骄傲，在任何场合都不会掩饰自己对太子的看重。
在意识到太子可能遭遇不幸后，尽管并非在面上表露，但是南国皇帝的确是在一夜之间，原本的黑发当中都冒出了点点的白意，像是落在乌山上星星点点的雪。
而眼下，居然从商长殷这里听闻，太子有可能尚还活着，并且能够安然无虞的重新回来——这如何不让皇帝感到惊喜？！
“小七，你说的可是真的？”皇帝涩声询问，“你大兄他……”
商长殷勾了一下唇角：“我自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同父皇开玩笑。”
他把渡鸦不由分说的直接放到了皇帝的面前：“渡鸦，你先前说要我带你来见父皇，借走一些东西方才能够定位大兄的踪迹——说说吧，你都需要什么？”
“我有名字的……”渡鸦挣扎了一下，扭过头，朝着商长殷看过来。
过去的时间越长，那些从死之君处朝着他流过来的记忆也就越来越多的融入、成为渡鸦的一部分。
在那亡灵国当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如今已经无人可知，除非有朝一日亡灵国小位面外的黑雾散去、结界碎裂，又或者有谁能够走入其中一探究竟。
现在唯一能够探明的一点是，祂在最后的时刻，将自己全部的情感割舍，所有的记忆封存。这些情感与记忆原本应该被绞灭，像是星屑那样散落消失，只是如今不知究竟是哪一部分的操作出现了差错，所以非但未曾被销毁，反而全部都来到了渡鸦这里。
融合这些记忆和情感需要时间，但是这并不妨碍渡鸦拼命的扭着头，同商长殷道：“我有名字的！”
他并不想被用“渡鸦”这样的，没有任何的特殊意义和指代、过于冰冷的名字去称呼和形容。
商长殷闻言，眉头微挑。
“好吧。”他问，“那么，你叫什么？”
“莫凭阑。我有名字，是莫凭阑。”
商长殷在自己脑海里面转了一圈，对于这个名字依旧没有任何的印象。
他于是便道：“那我唤你阿阑。”
这个可以有！渡鸦愉快的接受了。
他心满意足的看向南国皇帝，后者虽然为乌鸦居然手滑了感到惊奇，但是毕竟这个世界上已经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发生了，因此倒也并不差这么一桩。
“我需要他的生辰八字，气运所托之物，以及生身父母的舌尖血。”
其实原本用心头血应当效果更佳的，但是渡鸦本能的意识到，他如果今天真的敢开口要，那么商长殷也就真的敢把他撒上孜然送上烤架，因此才话到嘴边改了口。
与心头血相比，舌尖血只是略疼那么一下，除此之外倒也还好。
这并不是什么难以做到的事情，因此很快就已经被完成。
太子的生辰八字、金印、皇帝和皇后的舌尖血，如今都已经集齐，被摆在眼前。皇后听闻是要定位寻找太子的踪迹，当下也顾不得许多，直接便奔着奉天殿而来，定是要亲眼见证着才行。
皇帝和商长殷都没有意见。
而既然他们没有意见，那么其他人也当然不敢有什么意见。
渡鸦注视着那几件摆放在桌上的物什。明眼人都能够看到，他并没有任何的动作，但偏生那四样东西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托举起来了一样，一点一点的缓缓升了起来。
随后，写有太子生辰八字的纸张在空中自燃化作灰烬，其上以朱砂书写的字迹却是自纸上脱出，朝着那金印飞去，虚虚的附着在了上面。
装有舌尖血的两枚小玉碟骤然破碎，其上的少少的几滴血则被某种力量给收拢了起来，以血滴的形式同样漂浮在半空中。
倏尔，在那血滴之上燃起了猎猎的火焰，渡鸦则是立即将附有生辰八字的金印投入到了这血焰当中。只见空间都开始些微的扭曲，所有人都隐约嗅到了沉香的味道，也不知究竟是不是错觉。
紧接着，便见有黑色的、极细的线隐隐浮现，错综纷杂，占据了整个奉天殿，看上去像是密密的挂起来的蛛网。
商长殷眼睛微眯。
他能够认出来，这些都是“死线”，每一条线都代表着一个生物——乃至于是数个生命的死亡。
死之君便是弹奏这常人看不见也无法接触的死线，便能够轻而易举的裁决他人的存亡。
诸天万物，不过是掌中拨弄的琴弦罢了。
而在这些死线当中，有一条则是直直的穿过了那血焰当中的金印。金印早就已经因为高温而融化，成为了一整团的轻微沸腾鼓动着的金色液体，眼下便在渡鸦的授意下，沿着那一条死线渲染了上去，将其涂成了灿灿的金色。
殿内其他的死线都开始重新变淡，直到最后彻底消失不见；唯有这一根，或许是因为其上缀了已经开始凝固的金液的缘故，居然并不能够跟着消失，就仿佛是被用这样的方式给“抓”住了一样。
“这就是你的兄长的死线。”渡鸦仰起头来，同商长殷道，“死线还存在，就代表你的兄长还活着。”
包括皇帝和皇后在内，已经有不少人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原本悬着的心也少许的放了半颗下来。
“而至于你大兄如今在哪里……”
渡鸦一边这样说着，一边举起翅膀来，去触碰那死线。
“——只要像是这样，沿着死线，就可以找到了。”
然而他的话语到此便戛然而止，仿佛突然被谁掐住了喉咙，以至于一句话都无法吐出来。
商长殷顿时眼皮一跳。
他对于死亡法则，虽然自不可能像是死之君那样拥有着如此出神入化、臻至大成的掌控，但是多少也有些理解。
因此，商长殷倒也是艺高人胆大，敢直接上手去抓住那死线。
——莫凭阑表现的如此反常，必然是因为顺着死线看到了什么场景。而能够让他如此束手束脚，除了大兄可能正在遭遇什么难以启齿的大难之外，商长殷根本不作他想！
在死线的作用上，渡鸦倒是并没有欺骗他。于是在商长殷的眼前便顿时浮现出了画面。
那似乎是一件研究室，无论是苍白的墙壁还是惨白的灯光都让人下意识的心生不喜。而再定睛细看，却能够发现太子如今正双目紧闭，似乎失去了所有的意识，整个人则更是被浸泡在了一个巨大的、装满了不明绿色培养液的罐子里面！
罐子上延伸出去了一眼之间难以数清的管子与电线，分别连去不同的方向。商长殷暂且看不出这一套装置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但哪怕是三岁小儿看到这一幕也该知晓，太子如今的处境，可绝对算不得好。
从他那些袒露在衣服包裹之外的皮肤上，似乎能够看到一些隐约的、有如荆棘一般的血红色的纹路，甚至有部分已经在太子的侧脸上若隐若现，蠢蠢欲动的想要拥有占据更多的位置。
也不知道这些荆棘般的纹路，究竟代表着什么含义。但是唯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那便是，它们的存在，绝非益事。
而死线也正朝着商长殷传递来一些模糊不清的信讯息。
——他的大兄，固然活着，可也只是“活着”而已。
少年人的眉眼压低了下来。他面上神情微动，可是周身的气势却已经压的极沉，会让人联想到风暴到来之前的海面，又或者是火山喷发之前的天空，带有一种诡异的、压抑的平静。
可谁都能够察觉出来，一旦那种暂且维持的平静被打破，那么之后所会爆发出来的东西……或许便不是任何人所能够承担的了。
商长殷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松开了手。
“父皇。”他说，“今日来，除了要借物去寻大兄的踪迹之外，还有另一件事情。”
“我想去往那些已经被封锁的小界，带回大兄，同时也收复失落的土地与国民。”
他的眉眼间有一闪而过的狠色，这让他原本算得上是漂亮的面容在一瞬间都变的锐利了起来，看着像是一把铮然出鞘、寒光毕露的宝剑，拥有着让任何看到的人都会忍不住为之低头臣服的锋芒。
“凡是吃下去的，我要他们连本带利……全部，都给我还回来。”

第19章 尖晶塔（一）
天空一如既往地被银白色的液态金属所包裹着。整片天幕看上去都是一片时不时拥有着波纹从其上静谧的流淌而过的银白色，如同一整张秘银的薄膜，又或者是一个鼓胀的泡泡。
尖晶塔屹立在正中央，高的一眼都望不到尽头。在同样是银白色的塔身上，镶嵌着无数的赤色的尖晶石，每一块儿尖晶石都在散发着淡红色的光泽。
无数的尖晶石所散发出来的光芒汇聚在一起，成为了在那银白色的界膜之下的最大的光源。除了让任何地方看上去都像是蒙上了一层略有些不详和令人焦躁的、血红色的光泽外，其余倒也没有什么大事。
夏安深一脚浅一脚的在满地的垃圾当中艰难的行动。
这里是垃圾区，不被任何一座【塔】所庇佑的场所。生存于其中的人绝大多数都是被界定为“没有才能”进而被放弃掉的存在，就像是被弃置在这里的那些垃圾一样。
不会有人在意他们，不会有人关心他们，不会有人看见他们。
他们即为这个世界上被抛弃的存在，是在生理意义上存活、但是又在社会意义上“死亡”的，有如幽灵一般分布散落的废弃品。
这便是——尖晶塔所统筹总管的【硅基】位面。
而夏安，便是生存在这样的区域的、这些人当中的一员。
他用脚踢了踢旁边的一堆被新鲜投放下来的垃圾，在其中翻找姑且还能够使用的完好品。
周围有很多人在隐秘的观望，但是没有谁敢真的上前来同他抢夺——毕竟在这一片区域当中，夏安的凶名就和他那个虽然漂亮但是却残疾的妹妹一样声名在外。
夏安并没有在意他们。
数日之前，主塔做出了入侵其他位面的决定……虽然最后好像失败了，但是他们的世界的确已经离开了原本的坐标，而并入了一个新的世界当中。
夏安对此并不在意，但是让他比较厌烦的是，主塔将一部分新世界当中的土地给纳并了进来，连带着那些土地上原本生存的民众一起。
夏安冷眼旁观，判断出那原本应当是一个发展极为落后的位面，几乎没有科技的运用程度。
主脑是怎么输给这样的位面的？不理解。
不过夏安希望主塔能够尽快就这些人怎么处理，划分出一个章程来。
送去边缘区也好，留在垃圾区也好，他们的下场夏安并不关心，也不重要，但是他希望这些人能够明白并且遵守既定的法则，不要做出一些让人觉得麻烦的事情。
不守规矩的新人，无论在哪里都是会让人觉得苦恼的。
这一点就算是放在垃圾区当中也同样成立，并不会因为社会结构、又或者是其他的什么原因，而发生分毫的改变。
今天的运气不错，夏安不但找到了食物、一些价值比较高的金属构件，甚至还捡到了一条藕粉色的长裙。裙摆上缀着大片大片的荷叶边，捏在手中的时候能够察觉到布料舒适而又柔软，应该是边缘区那边的上等货。
阿廖莎应该会很喜欢。
少年原本显得有些冷硬的面容都因为想到了妹妹而有所柔。他将那一条裙子叠好，然后和其他的东西一起提上，朝家走去。
夏安年轻，也能打，在这一片是出了名的吃人不吐骨头的狼崽子。所以他也得以占据了一处还算不错的房屋，并且能够在垃圾区当中护住自己的妹妹，甚至还把小姑娘养的白白嫩嫩的。
平日里面碍于夏安的凶名，并没有人敢轻易的靠近他的居所。
这正是夏安所希望的。
毕竟他的妹妹阿廖莎不良于行，又身娇体弱。就像是枝头的花，即便是稍微猛烈一些的风雨都有可能将她从枝头给直接打落。
夏安会为此而感到担心，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情。
只是今天，似乎和平日里比起来，又稍许的有所不同。
因为夏安甚至都还没有进屋，只是站在门口，都能够听见从里面传来的陌生的少年的声音，说着一些在夏安听来实属油嘴滑舌的俏皮话。
那些俏皮话大抵真的起到了一些什么作用，因为你紧接着，夏安就听到了阿廖莎的笑声。
在他的印象里，阿廖莎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
夏安觉得自己的心情一时之间有些复杂难明，仿佛被什么东西给堵在了心口，上不得上、下不得下。
怀抱着如此诡异的心情，夏安推开了房门。
“我回来了。”他说。
在推门而入的同时，夏安便已经飞快的扫视了一圈。房间内除了阿廖莎之外，还站着一个陌生的少年。
少年看上去与他差不多大的年纪，留着很长的黑发，高高的束成了一个马尾垂在身后。
他穿着并不符合【硅基】日常风格的服饰，玄色打底的大氅上有着许多繁复的配饰与图案，衣服统共分了数层，环佩、金链与花状的挂饰层层交叠、错落有致的垂下。
眼下，少年正因为他推门走入的时候发出的声响而朝着这边望过来，面如冠玉，眸若点星，是会在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很难让人生出恶感的好相貌。
而在对方的肩膀上，则是停了一只黑色的、非常大的乌鸦。眼下正随着少年转头的动作而跟着一并看过来，一人一鸦的动作居然有种诡异的同步感。
……夏安觉得他可能大概懂了为什么阿廖莎能和对方交谈甚欢。
——毕竟这一款，根本不是平日能够在垃圾区见到的啊！
他心下哼了一声，一边给阿廖莎打手势，示意妹妹先到自己的身边来；一边颇有些戒备的朝着少年看过去。
“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他开口，语气极为生硬。
那少年笑了笑。
但是在少年打算开口说话之前，夏安先感到自己的胳膊被人狠狠的一扯，他毫无防备之下，整个人都一个踉跄，险些原地摔个狗啃泥。
然而做出这一系列行为的罪魁祸首本人看起来对此毫无所觉，坐在轮椅上的少女正仰起脸来，有些不忿的瞪着他。
“哥哥！”阿廖莎瞪他，偷偷的掐了一把夏安腰间的软肉，“你那是什么态度啦！”
夏安吃痛，但是又不愿意在外人面前表现出弱势，因此最后虽然面上尚且维持着风轻云淡，但是背地里如何龇牙咧嘴，只有他自己知道。
而更让夏安觉得不怎么妙的是，他怀疑面前的这个少年看出来了。
对方以手掩唇、轻咳了一声的掩饰便是最直接的证据。
“你好。”他说，“我是商长殷。”
夏安冷哼了一声。
“你……”他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商长殷几眼，“也是那个小位面的人吧。”
自称“商长殷”的少年闻言，面上神情不变。
他似乎并不像是夏安以往见到的那些被融合进来的小世界的居民一样，神色仓惶而又不可终日，像是被突然投放到了新环境当中的蚂蚁一样只会焦虑的四处乱爬，做一些毫无意义的可笑挣扎。
“对。”少年说。
“我来自南国。”
***
在同南国皇帝交代完诸事之后，商长殷便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带着渡鸦直奔【硅基】。
尖晶塔所笼罩的区域在月之西，地平线的尽头。好在正与南国接壤，不像是远端的【废土茧城】和【亡灵国】，根本没有任何毗邻的地界，想要抵达看起来都是一个漫长而又浩大的工程。
整个【硅基】都被银白色的液态金属所包裹，那即为属于【硅基】位面的世界界壁。商长殷站在这有如天幕一般隔绝了所有前路的界壁之下，抬起手来，轻轻的去抚摸和触碰那银白色的金属面。
“你打算怎么进去？”渡鸦问，“虽然可以强行撕裂，直接闯入，……”
但是那样的话，一定会被尖晶塔直接注意到吧。
在找到太子之前，过于的行事乖张、引人注意，可并不是商长殷的本意。
然后渡鸦注意到，商长殷并没有因为这难搞的界壁而有所苦恼。正好相反，他的面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神色，像是有些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笑。
“无妨。”渡鸦听到少年皇子有些迟疑的道，“可能用不着那么麻烦。”
骰子在他的手心当中转了一圈，化作了一把骨白色的匕首，刀刃极薄。商长殷将那匕首在手中抛了抛，稍微的适应了一下手感，随后以快到渡鸦甚至根本来不及捕捉的速度，从上而下极为流畅的一刀划下！
那落在他人的眼中不过是雪亮的刀光一闪，原本应该拥有着极为可怕的质量与密度的液态金属层却居然像是划破一块儿豆腐那样，轻柔的被割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接着便像是被强行掰开的蚌一样，不情不愿的露出了其后原本所包裹的世界来。
商长殷带着渡鸦一步跨了进去。金属层在他的身后缓缓的重新弥合，恢复如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咦？咦？”渡鸦不停的扭头去看，有些不敢相信他们居然这么轻易的便进来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商长殷正在低头把玩手中的匕首，闻言并没有抬头。
“不是什么难事。”他说。
只是因为……
他曾经应该来过这个世界。
而这个世界，恰好也还记得他罢了。
于是它愿意为他打开界壁，任凭他自由来去，无论他将要带来的究竟是毁灭还是新生。俱都甘之如饴。
***
你是备受世界宠爱的天道之子。
无论何时何地，世界永远不会拒绝你的到来。

第20章 尖晶塔（二）
原本应该成为头等心腹大患的、如何不动声色的突破位面外侧的界壁这件事情居然就这样轻易的被解决了，渡鸦一时之间恍恍惚惚如坠梦中，只觉得商长殷比自己料想的还要更为不得了一点。
可是另一个层面上，渡鸦却又隐隐觉得，那个人就应该是这样的。无论什么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要看到他的时候，便都可以安然的放下心。
他的存在便已经可以代表很多东西。
同时，这些日子以来，可能是因为和死之君留下的记忆越来越多的融合，所以渡鸦每每看到商长殷的时候，不知为何总会产生一种古怪的既视感。
——他好像，在商长殷的身上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或许是因为那繁如烟海一样的记忆尚且没有全部消化完的缘故，渡鸦没有办法看清楚那个人的面容长什么样。唯有那一双如落日熔金一般的眼眸，就像是天上的太阳，只要见过一次就会将其深深的刻入脑海当中，根本无法轻易遗忘。
那一道身影应当是比面前的七皇子要来的更为年长，也并不如商长殷的气质这般的跳脱，嬉笑怒骂俱形于色……如果一定要去用什么言语去表述形容那个人的话，渡鸦觉得，对方当是在他见过的所有的所有人当中都独一份的存在。
是过尽千帆之后的洗尽铅华，便是不言，也自有风华在身。如日之升，如月之恒。
渡鸦的眼睑闭合了一下：“我们就这样进来了？”
商长殷稍微的思考了一下：“我也可以把你单独丢出去。”
渡鸦立刻闭上了嘴，也不站在他肩膀上了，当即就顺着商长殷的大氅下摆钻了进去，力求不会被商长殷一伸手就给轻松的抓住。
但是乌鸦这种生物，终究就是闲不住还话痨的鸟，没过上一会儿，当渡鸦觉得自己似乎是安全了之后，他又悄悄摸摸的从商长殷的领口旁探出个脑袋来。
——但是渡鸦宁可自己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因为只需要这从间隙当中的惊鸿一瞥，便已经能够看到，外面垃圾垃圾垃圾又是垃圾！
渡鸦顿时发出一种可怜的悲鸣：“【硅基】位面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机械文明除了垃圾之外，难道就没有别的能够拿得出手的东西了吗？！”
“越是发展到后期的机械文明，就越容易出现这种情况吧？”商长殷都是并不意外。
无限的依赖于科技，追求更多的能够依靠智能与机械化去做到的事情。尽管在这个过程当中，文明的统治者本身也会为了能够适应机械的进步而产生相对的进化，但是这种进化将会更多的具体在精神而非肉体上。
毕竟，非神秘侧的位面，单只是血肉之躯的话，又要如何去同冰冷的钢铁相互抗衡呢？
而越是高端的科技，其研发和制造所需要的经费也就越是昂贵。长此以往，不外乎只有两种发展的可能。
——要么，以聚集了大量的金钱的财阀强势崛起，将所有的高端的科技全部都富集在自己的手中。资本一手遮天，无人可敌。
——要么，绝对理智的人工智能接手了世界的统治权，活人的世界，却被身为死物的智能所分配和掌控。绝对的理性和绝对的正确将会在方方面面被执行，很难说对于人类来说，这到底能不能算作是一件好事。
但是，无论是这两种方式当中的哪一种，都有一件事情是能够被肯定的。
他们毫无疑问都会将人分作三六九等，有价值的被留下，没有价值的被舍弃。在这里，人和物品之间的区分已经被无限的抹平，当失去价值的时候，就算是活生生的人也会被视为“垃圾”，然后毫不犹豫的放弃，并且和其他的废弃品被堆在一起。
他们不被视为需要保障生存和关照的生命，一颗尚且完好、没有遭受到任何腐蚀的螺丝钉说不定都要比他们来的更为有价值。
商长殷并不奇怪。不如说，他曾经不止一次见到过这样的世界，对此早就已经见怪不怪了。
“你若是不喜欢垃圾区，就在我大氅内袋当中戴着便好。”他说。
渡鸦开始痛恨起自己为什么不是诸如山雀、蜂虎一类的小体型的鸟了。如果那样的话，他现在是不是就可以在商长殷看着便软乎乎蓬蓬松的毛领里面自由的打滚安窝了？
商长殷未曾在意渡鸦的举动。
垃圾区最好的一点就是足够开并和包容，即便商长殷穿着这样明显格格不入的衣饰，也并没有人朝着他多投来半个眼神。
倒是比此先诺兰的那个机械文明的位面，要来的有秩序许多。商长殷若有所思的想。
接下来，渡鸦便目瞪口呆的看到，商长殷以一种过于的、熟门熟路的方式，在街道上游走。
渡鸦也不知道商长殷是怎么做到的，他仿佛只是在街上随便的转了两圈，便突然拐入了旁边的某一条看起来就阴暗逼仄、几乎没有人烟的小巷当中。
沿着小巷又向前走上一段路，很快，便见到一间看起来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倾塌的小屋出现在眼前。门口挂着的招牌一副要掉不掉的样子，仿佛随时都预备着掉下来，狠狠的砸一下往来的客户的脑袋。
渡鸦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但是商长殷已经从容的塌了进去。
店内倒是远比外面看起来的要宽敞和整洁许多，所有的装潢全部都是统一的原木色，头顶的灯照下来昏黄的暖色。店内有两扇大大的玻璃彩窗，以至于从外界照进来的光也一并变的五彩缤纷起来。
一只拥有着姜黄色皮毛的猫咪不知道从哪里跳了出来，踏着优雅的猫步，骄矜的走了过来，在商长殷的脚边转了一圈，用尾巴圈了圈他的腿，随后在抬起头的时候，同正从商长殷的怀中探出脑袋投来幽幽的注视的渡鸦对上了视线。
场面一时间有如天雷勾地火，一猫一鸦仿佛下一秒便会掀起一场轰轰烈烈的世纪大战。
商长殷用手按住渡鸦，往自己的大氅里面压了压，而从吧台后面也传来了一声呼唤：“好了，回来，莉莉丝。”
那只姜黄色的猫咪这才不情不愿的离开了。
从吧台后面绕出来一个穿着围裙，两只手里分别举着打蛋器和奶油裱花袋的年轻男子，他的面上有一些并不加以掩饰的诧异之色，也不知道究竟是装出来的，还是的确对于有人这个时候来找他感到了惊异。
“我以为没人来。”他解释了一下，随手把手中的打蛋器和裱花袋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在上下打量商长殷几眼之后，男人微微挑了挑眉。
“很厉害啊。”他说，“你也是那些被卷入【硅基】的原世界土著居民吧？不过，你和那些人看起来可不大一样。”
至少以男人这些日子里的冷眼旁观来看，主塔应该是入侵了一个非常下等的位面。因为那些被卷进来的人无论是认知还是眼界，巨大多数都极为短浅，甚至还处在怪力乱神的文化当中，可是却又并不真的掌有什么神秘侧的力量。
那岂不是就只剩下愚昧了么。
总而言之便是，莫说拉拢的必要了，直接连接触都是不需要进行的。
细算下来，面前看起来甚至年纪有些偏幼的少年，还是那些人当中第一个找到他这里来的。
男人的身份是这一片街区的情报商。
虽然说不出什么只要有钱什么都可以帮忙办到的话，但是在垃圾区的这一片，情报商无疑就是那一个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扫地僧。他不参与到任何的势力竞争和纠纷当中，但是其他人也不要招惹到他的头上去。
如此超然的地位，绝非是其他人愿意“给他一个薄面”，而完全是情报商自己为自己争取来的。
而在确定了自己没有人敢惹的权威之后，情报商并没有继续开疆扩土的打算，而是在所有人的大跌眼镜之下，开了这么一家藏在深巷里的咖啡店，做些情报贩卖之类的“安全”工作。
但即便如此，情报商的咖啡店，也不是随便在路上抓一个什么人来就能知道的。
商长殷也笑了笑：“怎么，难道老板做生意，还要看是不是本位面的人吗？”
“自然没有那样的道理。”情报商解下自己的围裙，站在吧台前，将一张菜单朝着商长殷推了过来，“客人想要喝点什么？”
那上面是种类繁多的咖啡，另一面则是一些能够被提供的小点。不过，有的食物的价格是比较合理的价位，有的则生怕看的人注意不到一样，用大写加粗的字体突出了一个极为恐怖的数字。
商长殷心下了然，显然，这些便是“特殊服务”了。
“老板，你这里可以定制服务吗？”商长殷问。
情报商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觉得有些麻烦一样的咂了咂嘴。
“我这里一般都是定食，你突然和我说要我研发新品也有点难为人啊……”
商长殷并未说话，只是摇了摇自己的骰子——顿时便有数块儿成色非常好的金子出现在了桌面上，垒在一起，堆叠成了小山。
原来那骰子倒是被他给当成空间储存器一类的道具去用了，当真是能者多劳。
情报商拿起一块儿金子在手中捏了捏，当即脸色一变，笑的有如春暖花开，非常的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但是顾客的意愿就是我们做事的准则。您想要什么定制饮品？”
“本店一定会为您准备最合身的服务！保管您满意！”
南国富饶，邦土无数，更是远近数十个小国的君主国，年年纳岁拜贡。光是商长殷自己名下的财产便已经颇为丰厚可观，此次前往失落之地，在知晓了他拥有着能够储物的芥子须弥之后，南国皇帝更是可着劲儿的给他装。
看那架势，如果可以的话，南国皇帝说不定会想让商长殷直接把整个国库都一起带走算了。
这还不算，皇后也遣身边的宫女给商长殷送来了整盒整盒的宝石和东珠。其他的位面，南国的货币无法通用，但好在贵金属和珠宝的价格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大差不差。
如果不是商长殷百般阻拦，并且再三强调不需要的话，他的母后甚至有去把自己的凤冠还有其他的头面都融了给他带走的心思。
商长殷：……不用，真的不用，谢谢母后了。
是以，商长殷现在手上是极富裕的。说句不夸张的话，就是砸宝石都能把面前的情报商给砸死。
“放心，并不什么是难事。”商长殷朝着情报商笑了笑，“你也知道，我原本并非是你们这个世界的人。”
他将那小山一样多的金子都朝着情报商推过去：“给我说一下这个位面的构成就可以了。”
这的确不是什么难事，简直就像是从天掉钱来给捡，情报商自然笑纳。
这钱来的有些太过于容易了，以至于情报商都觉得自己那几乎要以为不存在了的良心都已经开始隐隐作疼起来。
他于是难得殷切的主动给商长殷泡了一杯咖啡，又配了一小碟曲奇，给自己的这位人傻钱多速来的大客户好好的讲了讲。
【硅基】位面以正中央的尖晶塔作为核心，其下又分别在五个完全不同的方向分设了ABCDE五座分塔。分塔受到主塔的绝对掌控，同时又在位面的远端代替并且补足主塔对整片大陆的控制。
主塔负责统筹整个位面上一切大大小小的事情，并且还会负担全部的能源供给。主塔周围的一片区域就是“中心区”。
但是和先前的那个三等机械位面不同，这里的中心区却并不是什么人人趋之若鹜的圣所，反而是令人避之不及的恐怖之地。
“不要靠近中心区。不要接触任何从中心区出来的人。”情报商非常郑重的警告商长殷，“那里即便是对于我们来说，也是需要尽可能的远离的地方。”
“这么神秘？”商长殷又抖了一堆的宝石在情报商面前，示意他再说说，多说点。
情报商非常惋惜的看了那些宝石一眼，但还是拒绝了。
“不行啊。”他说，“我的确想要，但是你的这个问题可也不好回答。”
“我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垃圾区，又如何去知道中心区里究竟都有什么呢？”
商长殷觉得他未必不知道，但是既然对方避而不谈，那么他也就非常从善如流的道：“那就继续说别的吧。”
情报商不动声色的松了一口气，继续给商长殷介绍。
除去主塔之外，每个分塔都各自拥有自己专项负责的部分。同时，在分塔的周围的一定范围内被管理的区域，称之为边缘区。
边缘区是整个【硅基】当中最适合生存的地方。根据所对应的分塔要负责的权能不同，分塔周围的边缘区也会有不同方向的侧重。
A塔是军事区，是整个尖晶塔位面的军事重地。所有的高端火力、相关的人才培训以及科技研发，都会在这里进行。
B塔是教学区和育儿区。年龄在0~18岁之间的青少年都会生活在这里，在被照顾生活的同时也会接受教育。
18岁之后，如果能够通过大学的考核，就可以继续停留在教学区当中进行更深层次的学习；反之则会被强制要求离开B塔去找一份工作。B塔将不会再承担其生活各项所需。
C塔是工业区，所有的工业制造都被转移并安置在这里。是支撑起整个【硅基】位面各项工作能够运转的最不起眼、但也是最不可或缺的基石。
D塔是种植区。这里最主要的是农业种植，同时也会供给各种药剂、营养液的原材料，业务当中甚至还包括了药物，化工产物原材料的产出。
E塔则是商业区，集中了所有的享受和娱乐，当为人间天堂。所有的毛衣市场和金融中心都开设在这里，是最为纸醉金迷的区域。
“所有的0~18岁的孩子都在B塔的边缘区？”商长殷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挑高了眉梢，“但是我放在来你这里的路上，可见到了不止一个的孩子。”
情报商闻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充满了讽刺意味的笑来。
“啊，那当然是因为……”他说，“这所有的能够被享有的福利，都只是针对五大分塔的居民而设立的。”
“除了中心区和边缘区之外，你在这个位面当中能够到达的其他任何一个地方都属于垃圾区。垃圾区当中生活的人并不被承认拥有居民的身份和权限，自然也不可能享有和居民等同的待遇。”
“那么，决定是否能够拥有居民身份的判断标准是……？”
“是资质。”情报商面上的笑意愈深，但是却全部都不达眼底，眸中只有一片的漆黑的暗沉。
“每一个人在刚刚出生的时候，都会立刻被检验资质。资质达到了标准线，就能够拥有公民的资格，转送去B塔抚养；资质没有达到标准，便会被视为【垃圾】，随后统一运送到垃圾区丢掉。”
商长殷自认也算是见过颇多的世面，但是乍一听到这样的筛选方式，仍旧是有些愣。
“这样就决定了下来？”
情报商“呵”了一声：“对，这样便决定了。”
在这当中不会有任何的可以通融回转的余地，因为操作这一检测和筛选过程的是主塔。
而只要还在这个位面当中，就没有谁能够违背主塔。也没有谁能够反抗主塔。
他们俱都是主塔圈养起来的羔羊。
“那我们南国被卷进来的那些百姓呢？难道全都被投放在了垃圾区不成？”商长殷追问。
情报商摇了摇头：“主塔不会做这样【不公正】的事情的。”
“你们落在哪里，是靠自己的运气决定的——比如你运气就挺不好，掉在了垃圾区。运气好的会落在边缘区当中。”
商长殷冷不丁问：“那要是有人落到中心区……”
情报商露出一个非常古怪的神色：“那这得是多黑的脸？”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想多提和中心区相关的事情，很快的便将这个话题给带了过去：“主塔已经开始安排这方面相关的事务了，大概要不了多久，主塔下属的机器人便会前来，给所有的你们这种外来者进行资质的测定。”
“18岁以下的送去教学育儿区，有资质者送去对应的、能够得到工作的边缘区；而其余没有资质的，将全部被丢来垃圾区。”
商长殷原本还算得上轻松的脸色开始一点一点的变的难看了起来。
即便制度再怎么荒谬，【硅基】毕竟也是超等位面之一，远非南国能够比拟。——这种对比，不仅仅体现在两个世界之间在科技的差异上，同样还体现在生活当中的方方面面。
垃圾区是个好地方，能够让商长殷更清楚的看到【硅基】位面最真实的生态是怎样的。
仅以垃圾区来判断，用电子零件替换掉自己身上的某些部位，在这里是非常普遍的一件事情，比起先前的三等机械文明位面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渡鸦甚至告诉商长殷，他看到了一个除了脑子之外，剩下的所有身体部位都是机器的“人”——虽然商长殷非常怀疑，这样是否还能够以“人类”相称。
而南国那些再普通不过的百姓？
侥幸能够去边缘区倒也便罢，可若是落在垃圾区，十之八九，怕是逃不过一个“死”字。
“这一项资质的检测……大概还有多久便会开始进行？”商长殷问。
“先普查，然后根据各地区不同的数量调备仪器。因为不像是我们一样直接出生的时候就在医院直接检测了，所以还需要抽调人手监视整个流程，并且分出算力给这件事情……”情报商大概的估算了一下，“不过主塔最近要忙的事情很多，这件事情虽然重要，但是也没有那么重要——”
他给出了一个有些模糊的数字：“快的话三五个月的时间就会开始进行，慢的话，大概能拖到一年？”
因为科技高速发展的缘故，【硅基】位面的人均正常寿命已经普遍能够达到300岁左右。以这个作为背景来进行推算的话，无论是三五个月也好，还是一年也好，的确都已经非常的短暂了。
商长殷有些头疼的按了一下太阳穴。
他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这种缥缈的、模棱两可的回答。一切都是不确定的，可以风平浪静，也可以在某一个时刻突然窜出来，狠狠的给你来上一下。仿佛一柄高悬于空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最糟糕的并不是它会落下，而是你根本不知道那个落下的时间点究竟会在什么时候。
尤其他现在身边已经没有了诸天的世界意识相随，时刻帮助他探测情报，监控许多事情的进度。
他只有一只真的快把自己当宠物的渡鸦。还是有可能包藏祸心的那一种。
商长殷抬起手来捏了捏自己的鼻子，心想这难道就是退休的代价。可是世界意识你培养的其他天道之子难道一个两个都是吃干饭的吗，怎么感觉一离了他整个诸天都开始不带转了的？！
“我要出多少钱，才能够从你这里买到一个去边缘区的方法？”商长殷最后退而求其次的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如果囿困于垃圾区的环境限制，才导致了诸多消息凝滞无法探明的话，那么在边缘区是否会更好一些？
情报商“呵呵”一声：“你以为我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要是有那样的好机会他早就走了，难道还贪图垃圾区风景秀美景色宜人么！
不过，看在商长殷给钱量大又豪爽的份儿上，情报商想了想，还是给他指了一条路。
“垃圾区里面，有一对兄妹。他们并不是出生的时候就在垃圾区的，而是有一天来了这里。”
“大家都传闻……他们其实以前是边缘区的人。”
“如果你真的想要找到一个去边缘区的方法的话，可以试着去找那一对兄妹……说不定就成了呢？”

第21章 尖晶塔（三）
从情报商这里已经得到不了更多的情报了。
在确定对方已经被自己给掏空了之后，商长殷把最后一块儿小饼干塞到嘴里，将咖啡一饮而尽之后告辞离开。
情报商非常好心的给他指了那一对兄妹住的地方的大概位置：“夏安在这一片可是名人，你过去的时候只要随便一问就可以找到了。”
“有空常来啊。”他热情的同商长殷道别，态度之亲切、语气之亲近，给那些往日里面曾经试图在咖啡馆闹事然后被狠狠的收拾了一顿的人看到了，怕不是得大跌眼球，然后悲痛的控诉情报商处事不公。
主塔不是倡导做任何事情都应该公平公正吗？你的公平在哪里？你的公正又在哪里？！
而情报商只会美滋滋的抱着自己才刚刚得到的那些金子和宝石，一边清点，一边在心底快乐的哼着小曲儿。
什么公平公正，这个世界上，只有钱才是硬通货。
这一点，无论是在垃圾区也好，还是在边缘区也好，全部都是一样的。
商长殷按照情报商所指示的位置走去。
情报商的业务能力还是到位的，因为的确如同他所说的那样，只要随便的同一个路人搭话询问，他们都能够给他具体指明方向。
……尽管当商长殷说自己要去找“夏安”的时候，他们的面上都总会露出一些古怪的情绪来，看着商长殷的目光当中都掺杂上了某种不解，仿佛想不通好端端的一个人为什么要去这样自己作死。
垃圾区里面的路并不怎么好认，这里并没有太过于显眼的、特殊的地标，而一丛一丛的垃圾在外人眼中看来也根本就是一个样子。
只有长久的生活在垃圾区当中、对所有的垃圾堆都全部知之甚详的人，才能够在这样的环境当中从容穿行。
正因为如此，当又走过一个拐角之后，商长殷就彻底的迷失了方向——这样的事情，也是完全能够被理解和原谅的，对吧？
他不得不停下来，再一次四处张望，想要寻找到一个合适的、能够问路的对象。
好在运气不错，因为商长殷很快便已经发现了一个相对来说比较合适的目标。
在他的视线尽头的是一个拥有着一头金色的少女，发色闪亮像是金纱，拥有着无比美丽的华彩，发尾略带卷曲。
金发簇拥当中是一张精致小巧的脸，那双宝石蓝的眼瞳看上去非常的大，让她整个人看上去像是洋娃娃一般甜美又无害。
少女穿着或许并不是很方便移动，但是却足够繁复、精致、美丽的长裙——但任何人只要看到她，都会意识到，“行动”与否对于她来说，大概并不是需要被考虑的，因为她正坐在一张轮椅上。
毫无疑问，这个少女或许有些……不良于行，于是只能够依靠轮椅一类的工具来进行代步。
只是让商长殷有些想不通的是，按照【硅基】的科技发展来说，她完全可以更换一双稳固的、能够支撑她随意移动的金属双腿，而很不必像是这样被局限于轮椅上。
哪怕这里只是垃圾区，商长殷都已经在往来的行人当中见到了不止一个的、替换掉了自己身体部位的人。
不过，和他之前去过的、同样拥有着【垃圾区】、【边缘区】、【中心区】划分的三等机械文明位面不同，【硅基】的居民似乎并不会刻意的……或者说，是狂热的追求将身体的许多部位都替换成更加坚固、同时也更为好用的由金属打造的部件，而是只有当真正有需要的时候才会去那样做。
不排斥，但是也不会追捧。
商长殷又往前走近了一些的时候，正听到那少女在有些焦躁的同他人争辩着什么。
“只有这种品级的营养液了吗？没有更好的吗？”少女皱着眉，“或者……有食物吗？”
她的轮椅停在某一间店铺的前面，此刻正仰着头去看店老板，表情看起来有些焦急的模样。
店老板闻言，苦哈哈的一笑：“不是我不同你交易，阿廖莎，但是你要的那种品质的营养液可是抢手货，哪里是我们垃圾区能那么轻易弄到的？”
他耸了耸肩膀：“至少我可没有那样的门路。如果换成那些实力更大的垃圾区，说不定还有些希望可以弄到？”
“我们这种小地方的话，还是别想啦。”
“至于食物……那可是上等品，稀缺货，又保存不易，根本不可能流落到垃圾区来的，边缘区自己都不一定够吃呢。”
少女显然也知道这个道理，先前只是想要争取一下。眼下见的确是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只好有些失望的接受了这个一点也不完美的选项。
“那就把5级的营养液给我拿二十管吧。”她失望的说。
这不算是一笔小生意了，所以店老板当即眉开眼笑：“好嘞！我和你说，我手上这一批可是才新到的货，日期非常的新鲜，一般人来我还不会卖给他们呢！”
他转身去店铺后面取货了，只留下少女一个人在店铺门口等候。
这个少女的特征实在是太鲜明了，鲜明到商长殷想要认不出来都难。残疾，不良于行，但十六七岁的年纪，但是又能够在垃圾区当中生存的很好，甚至拥有可以挑选营养液的品质的余地——这显然就是商长殷想要寻找的目标。
这是什么瞌睡了就有天上送枕头的好事。
商长殷于是笑眯眯的朝着那边走了过去。
少女虽然长了一张看起来天真好骗的脸，但并不真的是那种被兄长庇佑的很好的天真烂漫的傻白甜。当听到有人走近的脚步之后，她几乎是一秒钟就警惕了起来，像是一只被惊到了的猫咪那样，朝着这边望过来。
但是这种警戒在看到商长殷的时候仍旧是忍不住一愣。
人毕竟都是视觉动物，一个好看的皮囊总会比一张丑陋的脸更能够在第一面的时候让人生出好感和亲近之意。更别提商长殷的面上还挂着并不让人反感的笑容，身周贵气天成，很难不攫取人的好感。
阿廖莎原本都快要炸起来的头皮也因此而稍稍的放松了些许，她看着商长殷，目光当中带着一点点的打量。
“你好？”阿廖莎问，“我以前没有见过你呢，你是新来这里的吗？”
商长殷点了点头：“嗯，我刚来这边没有多久。”
他并不想浪费时间，在随意的和阿廖莎攀谈了几句之后，便单刀直入的切入了重点：“我刚刚好像听你说，想要购入一些品质更高的营养液，是吗？”
阿廖莎的眼睛顿时一亮：“没错！你有吗？”
她非常热切的道：“如果你有的话，无论是什么品质的营养液，我都会以一个合理的价格收购的，绝对不会让你吃亏！请放心，我肯定付得起钱！”
店老板这个时候也刚好手里提着一个箱子走了出来，正好听到了阿廖莎的最后一句话，当即便笑着道：“你要是手上都没有钱的话，那么我们这边整个片区怕是都要变成穷人咯！”
他把手中的箱子小心的放在了桌面上：“不过，夏安那小子也是真的厉害啊。年纪虽然小了点，做起事情来可是这个。”
店老板比了比大拇指。
不但带着阿廖莎这个残疾妹妹拖油瓶在垃圾区当中活下来了，而且还活的很好。
听听吧，这小妮子来买营养液的时候都挑三拣四的，看不上那些低级的劣等品，点名就要最好的呢——要知道，垃圾区当中的很多人可是连过期或者是变质了的最劣等的营养液，都要掺着水兑着喝，以此来维持生命所需。
两相对比，简直不要太明显。
阿廖莎与有荣焉的点点头：“当然啦，我哥他可是从以前开始就很厉害的！就算……”
说到最后的时候，那些话又被少女重新含糊不清的吞了回去，面上的神情也因为想到了什么而变的有些落寞。
不过她很快便重新打起精神来，朝着商长殷露出一个笑容：“我们一会儿去外面说吧。”
毕竟，就当着店老板的面，在人家的店里面开始商量购买营养液的相关事宜……不管怎么看都觉得，有些太过于校长和打脸了。
抢生意也不带这样蹬鼻子上脸的！
店老板打开箱子，里面是呈四排摆放的营养液。成年男人手掌长短的透明玻璃管子，顶端硅胶封口，里面装的七八分满，俱是蓝盈盈的液体，看起来像是微微的散发着荧光。
阿廖莎从其中随机挑选了一支来，打开后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确认了营养液的品质无误之后，便爽快的给店老板付了账，完成了这一单生意。
“我们走吧。”她朝着商长殷一笑，“去我家可以吗？或者说你有别的什么地点也可以。”
高等品质的营养液，在哪里都是会被趋之若鹜的存在，当然不可能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进行。
商长殷顺水推舟：“去你家就好。”
他初来乍到，哪里有什么地方可去。他连周围的地标都不大能够认得清楚。
少年和少女一前一后的走出店门，但是他们的对话因为有些过于的语焉不详，因此自然很是容易让人产生误会。
尤其商长殷看上去娇皮嫩肉，被精细的抚养长大的小皇子眸如点星，面如冠玉，是一等一的好相貌。
店老板注视着他们相携离去的背影，抬起手来摸了摸自己的脸。
“啧。”他不无嫉妒的说，“年轻又长的好看还真是吃香啊。”
***
商长殷跟着阿廖莎来到了她的家里面。
这间房屋并算不得大，但是胜在坚固，内里也非常的干净，甚至透露出一种淡淡的温馨来，几乎要让人觉得与外面的垃圾区有些格格不入的程度了。
阿廖莎将门关上，随后转过身，朝着商长殷露出笑容：“您能够提供什么品质的营养液？数量又有多少呢？”
她又一次重复道：“请放心，无论是什么品级的，我都会给您一个公道的价格。哪怕是在边缘区，都不会有比我更公道的了！”
她到底年纪还是小，不知道只是这一句话便已经暴露出了一些隐秘来。
这个少女，是从边缘区来的。商长殷无比肯定这一点。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边缘区的人居然会流落到垃圾区来……而且情报商说，她与自己的哥哥到垃圾区的时候，年龄并不大。
这背后简直是有许许多多的故事可以说。
但商长殷对那些故事暂时没有多少兴趣，他只是朝着阿廖莎露出轻松的笑意：“阿廖莎应该也看出来了，我不是【硅基】位面的人。”
“嗯。我知道。”阿廖莎的笑容非常平静，“但是那不重要。”
来自哪里无所谓，只要他能够拿出她想要的东西，便是她的座上宾。
“我现在手上没有营养液存货，不过，我可以帮你现场配置出来。”
商长殷拿起阿廖莎方才放在桌面上的箱子，将其打开，从里面随意的取出了两支试管在手心当中把玩，笑容很平静。
“你想要什么品级的，我就能帮你合成出什么品级的来。”
这并非是什么夸大的虚词。
制造营养液的原材料都大差不差，不过是在材料的品质上，以及一些制作的过程和手段上有所差异。
诚然，商长殷现在既没有能够用来提纯和分离的实验器具，也没有可以加入在其中进行反应的化学试剂。
但是没关系，科学不够，玄学来凑。
他手腕上的骰子像是隐隐察觉到了主人的心意一样，开始轻微的颤动起来，每个面上的字符都散发出微弱的光泽。
看他现场手搓一个出来！

第22章 尖晶塔（四）
要将营养液提纯，并且从中萃取出更高品质的营养液来，对于商长殷来说并不算什么难事。那些知识并不会随着转世就失去，而是依旧留在他的记忆当中，并且在任何需要使用的时候都能够被轻易的取出来调用。
他曾经在一个又一个世界当中穿梭，为了拯救世界几乎什么都尝试过，什么都学习过。
毕竟，“救世主”并不只是嘴上说起来好听的一个称号，在这个名字后面承担着太多的责任，也代表着太厚重的意义，并不是随随便便谁来都可以的事情。
而即便是有着世界意识的加持、天道的庇佑以及气运的一路如影随形，如果本身是个什么都不会的草包的话，自然也难当大任。就像是有人告诉了你，只要你今天去买彩票，就一定能够中大奖——可如果已经摆烂到了连去买彩票都不买的话，那么任是天大的气运来了，也对此无能为力。
巧的是，无论是营养液的研发也好，还是提纯也好，甚至是改良和推陈出新也好——这些对于商长殷来说，都不是什么难事。
更别提他还有骰子。
说白了，营养液的原材料占比的绝大多数都是各种植物，而商长殷手握八卦和五行的法则，无论是木属还是水属，全部都有利于催化并且提升植物的品质。
提纯精进，甚至都不需要什么庞杂的实验仪器和千百次的实验试错，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情。
因为这是从“基础”上进行的、本质上的跃升。
阿廖莎原本还想要看看，商长殷是如何在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做到提纯后给出高品质的营养液的——她倒是并不担心商长殷骗她，一方面，以阿廖莎手中握有的钱财，这些营养液就算是损失了也并不是什么大事；二来，阿廖莎也不觉得自己真的会吃亏。
她哥总会把被亏欠的部分全部都讨回来的。
她甚至兴冲冲的驱动着轮椅来到了商长殷的身边，兴致勃勃的想要看看自己是不是可以“偷师”一下。
那可是提纯、乃至于是提升营养液的品质的方法哦？就算是放在边缘区当中，这也并非是任何人都有资格去学习、并且可以精准的掌握的法门，就算是以前的阿廖莎都没有见过。
而现在，随随便便的走出来一个人，随随便便的和她遇上，便可以用如此轻描淡写的口吻说自己可以提纯营养液，这不是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有趣嘛。
商长殷并不介意阿廖莎蹭在旁边的行为，他从没有敝帚自珍的想法。若是真的能够有人能够从他的行为当中学去了一二有用的东西，那么商长殷觉得那是好事。
文明正是因为交流才能够进步。世界亦然。
只不过，他现在要使用的这种手段，面前的少女可能有些不大能用的了。商长殷想。
他手腕上悬着的骰子上其他几面都安静的熄了下去，唯有【阴木】的光愈发的明亮，甚至已经到了隔着袖子和外面的大氅都已经能够被隐隐约约的窥见些许光亮的程度，至少旁边的阿廖莎已经朝着他投来了些狐疑的目光。
渡鸦于是动了动身子，挪到了商长殷的手腕旁边，用自己的身体隔绝了来自阿廖莎的窥探。
阿廖莎：“……”
这乌鸦怎么回事。
因为渡鸦并没有当着阿廖莎的面说过话的关系，所以阿廖莎就也只以为那不过是一个凡鸟而已，为他过于的通人性而惊呆了一下。
这一点在暗地当中发生的小小的冲突并不在商长殷的观察范围内，在阴木之气的驱使下，试管当中那原本莹蓝色的营养液都开始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开始有如同冰晶一样的小颗粒结晶体从液体当中渗析出来，并且逐渐的沉淀在了试管的底部。
而那些被留下来的营养液的颜色看起来似乎变的浅淡了许多，甚至隐隐有朝着绿色发展的样子在其中。
阿廖莎的呼吸开始变的有些急促了起来。
虽然不知道商长殷究竟是如何办到的，但是这种泛着绿色的营养液，的确是阿廖莎记忆当中三级以上的营养液才会拥有的模样。
“抱歉。”她的语气听上去有些急迫，“我可以尝一下吗？”
“当然可以。”
两支五级的营养液加在一起，也只萃取替换出了不到三分之一的绿色营养液。商长殷把试管朝着阿廖莎递过去，而后者则是迫不及待的接了过来，一口就喝的干干净净。
她捂住嘴，眼底光彩连连。
在来到垃圾区之前，阿廖莎也喝过很多高品质的营养液，因此她一尝就能够断定，面前的少年并没有骗她，这的确是高等的营养液……并且，品质远不止三级。
阿廖莎简直觉得自己像是还在做梦一样，在街上随便遇到一个人就可以把五级的劣等营养液直接提纯成为更高的品质，这是只有在她看过的那些过于充满了幻想元素的小说里面才会出现的桥段。
难道属于我的玛丽苏剧情现在开始！她恍恍惚惚的想。
商长殷已经证明了自己拥有这样的能力，阿廖莎之后自然同他相谈甚欢。——也就是夏安回来的时候，所见到的那一幕了。
阿廖莎一边狠狠的掐了夏安一把，示意他对商长殷的态度好一点。
拜托啊哥哥，你知不知道那可是一个能够徒手给营养液提升品质的大佬！对大佬稍微放尊重一点啦！
不过，在听到夏安说商长殷是来自外面的那个小位面的时候，阿廖莎心头一直都有的疑问也得到了解答。
她以前从没听过商长殷的名字，甚至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号人。但是这并不应该，因为这种人即便是放在边缘区里面，也一定是被哄抢和追捧的对象，还在教学区的时候便已经被无数的大公司和财阀去提前接触，妄想预定。再不济能蹭个脸熟也好。
这样的人，不可能在外界一点风声也没有的。
不过若是从小位面初来乍到，那倒又是能够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了。阿廖莎想，听说主塔已经开始筹备，预计在数月之内便启动资质探测，将所有的小位面来客都做一个检测。
到了那个时候，面前的少年想必会一飞冲天吧。
因为有阿廖莎在一旁盯着，夏安只能不情不愿的对商长殷采取了一些稍稍有所改善的态度。很快，商长殷便已经将全部的20支五级营养液都全部处理完，最后集中在一起只得到了两管，只是品质绝不可同日而语。
阿廖莎欣喜的接过，随后将他们全部都塞到了夏安的手里。
“哥哥，你快喝！”她一只手叉着腰数落，“别想骗我哦，我前几天开始看到了，你半夜疼的根本睡不着！是【生长痛】又开始发作了吧？”
诚如情报商先前同商长殷说过的那样，这一对兄妹是不同的。
而他们也的确并非垃圾区的原住民，而是从边缘区来到这里的落跑者，只是因为某种无法言明的理由而不得不从边缘区离开，宁愿躲在垃圾区当中。
但既然曾经是边缘区的居民，那么就代表，兄妹二人都是拥有“资质”的。
拥有资质的人将会拥有比常人更强大的力量与智慧，但是与之相对的，他们在成长的过程当中也就需要更多的能量，这也是为什么所有未成年的孩子都会被集中养育的原因。
B塔以及B塔周围的边缘区将会实时监控每一个孩子的成长状况，并时刻准备着给他们提供足够身体的成长所需的能量，24小时全方位候机。
每当有新的营养液被研究出来之后，也会最先送往B塔，其优先等级甚至远在作为军事区的A塔之上。
可是一旦离开了边缘区，这种实时的对于身体的情况的监测自然就没有了。非但如此，垃圾区几乎不可能得到和边缘区相同的生存资源。
尽管夏安已经非常能打，非常努力了，但是也并不能够弥补这其中的差距。他又正处在生长期，是发育最猛烈的时候，营养一时跟不上导致了身体会产生生长的阵痛，实在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阿廖莎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这才会出门去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买到一些高品质的营养液来帮夏安缓解一下。
其实她自己也对此不抱什么期望的，谁知道瞎猫碰到死耗子，还真给她遇到了一个商长殷。
夏安不是很善于言辞，捏着手里的两根试管，有些不知所措的模样。
阿廖莎冲着他古灵精怪的做了一个鬼脸，驱动轮椅来到了商长殷的身边，抬起头来看他。
“我们的交易已经达成啦！你是小位面来的，那应该是没有自己的智脑的，没法接收转账……”阿廖莎为应该怎么付款这件事情苦恼了起来。
“没关系，我并不需要钱财。”商长殷说，“只要回答我一些问题就可以了。”
“那你会很亏的呀。你不知道吧，我们这边有情报商的，只要给钱就可以，你想要知道什么去找他就好，而不应该在我这里浪费机会。”
商长殷平静的注视她：“我已经去找过情报商了，就是他建议我来找你们的。”
他倒是丝毫不掩饰，自己打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他们。
阿廖莎自然能够明白这句话之后的意思——能够让情报商点明了来找她和哥哥，那能有什么事情？肯定是和边缘区有关了。
少女长吁短叹了一下，但最后还是应了下来：“做生意要讲究诚信……你问吧，能说的，我会都告诉你的。”
“中心区有什么？”商长殷单刀直入。
“怎么一上来就问这种问题啊？”阿廖莎有些头疼的扯了扯自己的鬓角，看上去很是为难的模样，“只有真正去过中心区的人才知道那里有什么，这个我没法回答你。不过作为补偿，我可以告诉你能够从谁那里得到你想知道的答案。”
她望着商长殷，眼底异彩连连：“中心区的进入方式极为苛刻，并且需要经历诸多繁琐的考核……但是！教学区每年都会选拔即将毕业的优秀学生，组织他们去中心区参观。”
“如果你能够找到一个以往的优秀毕业生，又或者，以你的资质，甚至可以直接去竞选成优秀毕业生的资格了——那么，你就能知晓那当中都有什么。”
“这样看起来，我似乎需要想个办法去边缘区了？”商长殷给渡鸦理了理羽毛。
“不用急，等到之后主塔对你们位面的人进行资质普查的时候，你肯定可以去的啦。”阿廖莎不在意的摆了摆手。
商长殷：不，他非常急。
真的等到主塔都开始普查了，那才是什么都来不及了。
他正要再开口询问什么，瞳孔却猛的一缩。只见面前方才还笑靥如花、古灵精怪的少女像是断了电的机器人一样颓然倒下，有血一样的纹路从她的衣领下蔓延攀爬，很快就盘踞了少女的大半张脸。
夏安几乎是立刻的就弹了起来，有如一阵风那样冲到这边。他小心翼翼的把阿廖莎从轮椅里面扶起来，随后不由分说的把那两支高品质的营养液全部都喂给了昏迷当中的阿廖莎。
那些血色的、有如荆棘一样的纹路似乎淡了些许，但是并没有要消退的痕迹。阿廖莎倚靠在自己的兄长的怀中，陷入了无知无觉的昏迷，那些血色的纹路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尊碎裂掉的白瓷人像。
商长殷的眼皮狠狠一跳。
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那纹路是不是就是他先前抓住死线的时候所见到的、出现在他的大兄身上的同款的图案？
夏安看起来虽然慌乱，却并不惊讶，似乎已经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因此心底也有所预料和准备。他把阿廖莎抱起来，带去了室内，安置在床上放好，才重新走出来，面对着商长殷。
夏安抿直了唇角。
他看上去像是在经历某种非常挣扎的内心斗争，一时半刻并无法做出决定。少年的眉拧的非常紧，那一张硬板英俊的面庞上升至因此而露出来了一些凶相。
但是当他的目光落在昏迷过去的阿廖莎的身上的时候，几乎是下意识的放缓，变的柔软了起来。仿佛他正在注视着的，是远比自己的生命都要来的更加宝贵的东西。
“我刚才听到你和莎莎的谈话了。”夏安说，“你想要尽快去边缘区，对吧。”
这个少年道：“我这边可以给你提供一个立刻就能够出发的方法。但是作为交换，我也希望你可以帮我一件事情。”
商长殷挑高了眉梢：“是什么？”
夏安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想让你用我的身份……前往边缘区。”

第23章 尖晶塔（五）
这个请求可实在称不上合理，甚至还隐隐的带了一些无法轻易用言语去表述和形容的荒谬感在其中。
已经是过于倒贴和送上门、以至于会让人怀疑是不是有人提前把这一切都给安排好、就等着他来的意思在其中了。
夏安显然也很快的意识到，自己的这一番行为怎么看都怎么透露出一股子的可疑来。他几乎是下意识的、有些无措的抽动了一下手指，看起来像是想要解释一些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却又憋不出半个字。
毕竟一直以来，夏安都不是什么擅长交际的人设。在这一对兄妹当中，向来都是作为妹妹的阿廖莎负责对外的全部交际，而夏安则是充当那一个沉默的打手。
太难了，夏安想。
阿廖莎平日里都是怎么像是一只小百灵鸟那样，“叽叽喳喳”的可以和任何人搭话都不带半点歇的呢？
他就根本做不到。
他努力着去尝试了好几次，最后终于还是用干巴巴的语言，让商长殷对情况有了一些大致的了解。
夏安和阿廖莎都是从边缘区来到垃圾区的。
曾经，无论是夏安也好，还是阿廖莎也好，都拥有着并不算低的资质。
直到某一天，阿廖莎爆发了即便是以【硅基】现有的医疗技术，也很难将其根植的基因病。
她的身体开始迅速的灰败了下去，像是一朵开到了尽头的花。有如血刺和荆棘一样的纹路在她的皮肤上妖冶的伸展蔓延开来，就像是加附在她的身上的某种无形的枷锁。
往日里被寄予厚望的天之骄子陨落，即便是主家的大小姐，也在瞬间失去了价值。基因病并不会摧毁她的资质，但是却会让阿廖莎没有办法承担起很多的训练——因为她随时都有可能毫无征兆的晕倒。
且不说缺少了训练之后所必然会带来的、实力进度上的欠缺；即便是她能够依靠更多的努力以及自身的天赋去弥补这一部分差距，可如果这是在执行某些工作或者是任务当中的话，无疑会造成谁也不愿意看到的一些局面。
于是，虽然并不曾言明，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情。
——阿廖莎，算是废了。
B塔以及教学区自然并不会因为这样的原因就放弃掉阿廖莎。她既然仍旧保有着自身的资质，那么在阿廖莎18岁之前，她都可以继续停留在教学区当中，享有着那些医疗资源与教学资源。
这既是由机器和高度的智能化所管理的位面，只要尚且还在既定的规则所约束的范围当中，无论是主塔还是分塔，都会严格的按照“规定”来行动。
阿廖莎拥有资质。年龄在18岁以内。满足了这两点，她便被视为是需要教学区培养和育成的对象，在基因病痊愈之前，将能够一直接受免费的治疗，而无需支付任何的代价。
这已然是极好的待遇了，并且不会劳烦到任何人。让她就这样留在B塔接受治疗，原本应该是一件对所有人来说可以获利的事情。
但是阿廖莎的家族显然并不这样想。
与其将这样的一份资质就这样浪费在营养液和仪器当中，还不如派上一些更实际的用处。
比如……
他们想要将阿廖莎从教学区接走，带回家族当中，成为适宜的“母体”。
优秀的父体与母体结合，所诞育下来的后代将会更有可能继承到父母双方的资质，更可能被留在边缘区。这是从生物学上完全合理，并且已经在漫长的时间当中被证实的事情。
而足够多的、拥有相同的血脉的人汇聚在一起，就形成了“家族”，并且因此开始拥有了世代积累和扩大的产业、土地，财富……以及威权。
主塔虽然追求对全世界的绝对统治，但是也并非那种异常苛刻的人工智能。它只会统筹大局、制定规则，而要轮到如何在规则的镣铐当中起舞……想来没有哪一个种族，能够比人类更加的擅长。
正是因为有了一代又一代的继承者，家族才能够保有和扩大。所以对于每一个家族、，每一个财阀来说，拥有资质的孩子无疑都是最重要的。
而尽管阿廖莎罹患的是基因病，并且尚未找出能够治愈的方法，但是问题究竟是出现在哪一段DNA上，却是能够被锁定的。只要进行一定的人工手段的干预，就能够将有问题的片段单独拎出去，剩下的部分依旧可以被完美的使用和继承。
这是有利于家族的决定，因为在此之前，阿廖莎原本便是家族当中最的造物。是经过多次的实验和设计之后，才诱导分化，最后在母体着床的胚胎。
同时在出生之后，阿廖莎也的确表现出来了与设计胚胎的时候的预期所相符的天赋与能力。这一度让她的家族欢欣鼓舞，认为他们已经发现了一条正确的道路。
只要阿廖莎能够正常的成长下去，在成年之后离开教学区前往A塔效力，为家族争夺更多的政治上的话语权……那么家族的跃升并非毫无希望！
然而基因病将一切都毁了。他们不得不承认，并非自然育成的基因和胚胎，终究还是容易出现问题。
这是连主塔都尚且没有能够解决的难题，他们却妄想只靠自己就在其上取得突破和进展，未免有些太过于异想天开。
但是阿廖莎的存在依旧可以被视为是一部分的试错，至少那些已经被证明是安全无虞的部分可以被再一次的利用。
为了这样的目的，家族开始积极的运作了起来。
在B塔管理教学区的规则当中，18岁以下的孩子都应该留在B塔，只有在每年特定的时候才能够被允许回到家中探望。
可现在，既然阿廖莎生病了，家族便向B塔提出申请，是否可以允许他们将阿廖莎接回家去照顾呢？
这似乎并没有违反任何的规则，没有哪一条要求在教学区当中的孩子必须同自己的父母亲长完全的切断关系。只要家族每个季度都向B塔提供阿廖莎的身体数据，并且按照B塔发来的护理要求去照顾阿廖莎，那么这一份保外就医的申请倒也不是不能够被同意。
【这一切都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当中的。】
整个流程于是便都开始紧锣密鼓的被敲定和执行，没有人在意过阿廖莎的意愿，也没有人想过阿廖莎是否愿意从此以后都作为只能够在家族当中活动的、一个优秀的“母体”那样去生存。
但是阿廖莎自己在意。
她宁可得不到治疗、宁可年纪轻轻的死去，也绝对不想要接受那样的命运。
于是，在某一个夜黑风高的、无人在意的晚上，夏安带着阿廖莎从B塔悄无声息的离开。他们放弃了边缘区的一切，冲入了垃圾区当中，并且就此隐藏了起来。
没有谁想过，一个当时还只有十二岁的男孩可以带着一个十岁的女孩儿，不但能从B塔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离开，甚至还能够真的躲开了家族和B塔在反应过来之后的围追堵截，一路冲入垃圾区里面。
而在进入了垃圾区之后，就是真正的有如石牛入海，再也别想追踪到半分的踪迹。
因为那里原本就是被整个“世界”所放弃的、不受到任何关注的地方。
除非主塔亲自插手来处理这件事情，否则的话，再想要从占据了这个位面超过70%的垃圾区当中找到两个小孩子，那简直是比登天还难。
阿廖莎的基因病一直都在恶化，她的双腿便是因为这样的原因而丧失了行动的能力。而伴随着时间的流逝，再加上垃圾区当中无法得到充足的、缓解和抑制基因病所必需的医疗资源，她的身体更是在每况愈下。
商长殷先前能够看到的那些在少女的身上恣意蔓延的血荆棘纹路，就是基因病发作的最典型的特征。
“我能再看看那些纹路吗？”商长殷问。
夏安对于他的这个请求感到有些奇怪，不过这毕竟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看两眼更不会让阿廖莎因此便少上几块儿肉，所以他在稍微的犹豫了一下后还是同意了。
他们进入了阿廖莎的卧室当中。甚至都不需要掀开盖在少女身上的被子，单单只是看露被褥外面的手臂、脖颈和脸颊，就已经能够观察到那些纹路……以及，某种过于微妙的眼熟感。
商长殷沉默了一下，从自己的袖子当中把渡鸦掏了出来。
“你看看。”他小声问，“那天在大兄身上看到的，是不是也是这种图案？”
因为有夏安在的缘故，所以渡鸦仍旧只是“嘎嘎”叫了两声，权当自己只是一只普通的凡鸟。
但是他的确通过自己和商长殷之间的契约的联系，向他传递去了肯定的信息。
“是么……”商长殷低头注视着阿廖莎，只是那目光却更像是在透过她，看另外的什么人。
“那这样可就太有意思了。”商长殷自言自语，“我的大兄，为什么会在高等位面当中爆发了基因病？”
按照夏安方才所说的来看，基因病的初期，甚至并不会出现这些在身上蔓延的纹路，也正是因为如此，往往都会被人给直接忽略过去；而从中期开始，血色的纹路便会随着病症的加重显现，在每一次病症爆发的时候浮现于体表。
病情越严重，会在身体上占据的面积也就越多、越大。这图案的起始点都立足于胸口，接着便宛若一株真正的、扎入了心脏当中并且饱吸了血液的荆棘树那样，开始朝着四肢五脏衍伸。
当已经能够在脖颈和脸侧都看到的时候，就已经是到了非常严重的程度了。如果血之棘彻底的覆盖了所有的皮肤，那么也就代表着已经病入膏肓，无论谁来都无力回天。
可这样一想，事情无疑就变的非常有趣了。
太子商长庚生于南国，长于南国，是最土著不过的南国人，甚至比起商长殷这个壳对芯不对的还要来的更为原装。
那么为什么，他的大兄的身上会出现基因病的晚期症状？
商长殷的心头难免有很多阴暗的想法，比如是否有人在用商长庚做实验，直接上手改造了他的基因。
夏安却觉得这种想法未免有些太过于异想天开。
“主塔不会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的。”他说，“所有的这些实验，都不可能绕开仪器和网络。而只要同这些沾染上关系，那么就必然暴露在主塔的视线之下。”
“主塔【注视】着一切。”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重复这样的话。
无论是尊敬还是畏惧，憎恶还是崇拜，那一座高攀云端的红晶尖塔是【硅基】绝对的主导者，是谁也翻不过去的【天空】。
总而言之，阿廖莎如今的情况已经不容乐观，夏安无法坐视她的身体继续衰败下去，终究还是决定要离开垃圾区，去往边缘区当中，以期寻找能够起到效用的药和资源。
“我现在还没有到18岁，在B塔的身份依旧还保留着。你使用我的身份，就能够正常的享有在B塔的一切权利。”
死板的人工智能并不可能像是真正的人类一样懂得变通，就像是它们也永远理解不了人类的情感。但凡换个人来监控，都能够意识到一个失踪了好几年的人突然出现绝对有问题；可是在智能管控看来，这是合乎规定的，无有异常。
既然如此，那么就无需在意，甚至都不会对此进行记录和上报。
夏安想要钻的就是这个空子。
“但是，家族也一定在监视着我的身份。如果我带着阿廖莎出现了的话……”
夏安毫不怀疑，家族必然会来将他们带走，并且要让阿廖莎去履行作为一个“母体”的职能。
只要子宫尚且能够正常的运转并且维持使用，那么对于家族来说，阿廖莎的存在便是“有意义”的。
而这正是夏安和阿廖莎所无法接受的。他们当初离开边缘区，便是因为这个原因。那么自然更没有如今还开倒车的可能。
不然的话，岂不是显得这几年的时间，以及他们的行为，全部都变的像是一场笑话了吗？
既然现在商长殷有去B塔的诉求，夏安也需要有人可以帮助转移来自家族的注意力，那么双方完全可以各取所需，合作愉快。
商长殷听明白了，但是他对于这个操作依旧抱有着疑问：“我可没有办法装扮成你的样子。他们只需要一眼就能够发现我并不是你。”
“不会的。”夏安既然和商长殷提出来了这种方法，显然是已经经过了深思熟虑，并且最后确信这个方法可行，“我尚未成年，还是学生，所以没有身份卡，只有学生卡。”
“学生卡在进行查检的时候，并不会像是身份卡一样的严苛，而且我在学生卡上登记的公民等级只有四等——四等公民的信息登记很简陋，就算有所改动也不会被特意关注。”
“只需要花上一点点的钱，动动手脚，就可以都替换成你的。如此便能够天衣无缝。”
“至于家族的人……”夏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颇为讽刺的、极冷的笑来，“他们大概已经根本记不得我和阿廖莎长什么样子了吧。”
尤其是这当中还过了那么多年，当初的小孩子早就已经长成了大人的模样。
商长殷感到了一点点的荒谬。
一个完全由智能所统管的、高度电子化的位面当中，真的可以出现这种随随便便就能够更改了信息、替换了身份的事情吗？
这和商长殷认知当中的高等机械位面，不能说完全一样，只能是毫不相干。
他以一种不被察觉的、审视的目光看着夏安。但是对方的身上并没有什么违和之处，甚至商长殷能够判断出来，夏安并没有撒谎——显然，对于自己正在说的事情，他全部都深信不疑。
这可太有趣了。
商长殷并不怕会不会有什么阴谋正在等着自己。恰好相反，他倒是对于夏安感到了好奇——无论是他的这一系列行为也好，他的目的也好，又或者是那些在他的身后可能会站着的人也好。
这样做，他们又能从他的身上，图谋到什么呢？
夏安并不知道自己已经登上了商长殷的怀疑本本，还在给商长殷介绍如果接手了他的身份之后，可能遇到的一些事情：“你唯一需要面对的、可能的麻烦，就是听说我回去了B塔之后，会闻讯而来的家族。”
夏安说到这里稍微的顿了顿，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的恨意：“如果他们还没有放弃将阿廖莎做成母体的话。”
“可以啊。”商长殷说，“我不介意的。”
毕竟，他想，无论使用夏安的身份可能给他带来什么样的麻烦，想必都不会比他之后要用这个身份搞出来的事情大。
希望夏安以及他背后的势力，到了那个时候不会后悔现在这么轻易的就把这个身份借给了自己吧。
商长殷在想到这里的时候，难免在心头默默的掉了几滴鳄鱼的眼泪。
既然双方都有意，当下便也一拍即合。不过是三两天的功夫，商长殷便已经拿着夏安的身份，前往了B塔。
***
边缘区和垃圾区之间拥有着非常广阔的一条隔离带，其中肉眼可见的密密麻麻的布满了用于监控和打击的各类武器。
冰冷的钢铁在日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泽，而在那之后放任则是对于垃圾区的人来说，几乎只在诸多的传闻，以及那些会被投放来的、当做垃圾处理掉的书籍和影音当中才能见到的，有如人间乌托邦一样的、【塔】的周围所存在的边缘区。
就算拥有着学生的身份，在进入边缘区之前也依然还要经过层层的检查。商长殷都不知道自己排了多久的队，连渡鸦都已经丧失了全部的精气神，蔫哒哒的缩在他怀里打盹的时候，队伍终于是已经排到了他这里。
“夏安对吗。”
检测口后是一位身材板正的青年，宽肩长腿。他的身形并不是一眼看上去非常肌肉和壮硕的模样，但是就是莫名会让人联想到草原上的雄师，又或者是山林里的虎豹，仿佛随时都有可能骤然爆发出可怕的力量来。
对方眼下手中拿着“夏安”的ID卡，在身边的一台机器上扫过，确认无误后便允许放行……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然而，当卡面信息弹出来的时候，窗口后的工作人员却并没有立刻进行下一步的动作，反倒是陷入了一种古怪的沉默。
事出反常必有妖，商长殷的眼眉略压了压：“您好？我的验证结束了吗？”
那工作人员低着头，又戴着帽子，以至于商长殷其实并看不清楚他的脸，但是仍旧能够察觉到对方正盯着屏幕上自己的个人信息——准确来说是盯着他的照片——看了许久，随后猛的抬起头来，仿佛受到了什么极大的惊吓。
商长殷和对方面面相觑。
青年的面容冷肃，眼窝深邃，鼻梁高挺。而此刻，尽管他的面容上并没有什么变化，但是商长殷能够看到对方的眼睛里面流露出无比震惊的情绪。
“哟，这不是巧了吗。”商长殷捏了捏自己的鼻子，笑吟吟的同对方打了一声招呼，“好久不见啊，寂表兄。”
而与他的兴致勃勃相反，薛如晦的脸色已经变的比涂抹了烟灰的锅底还要黑。
他看了看站在自己面前的商长殷，又看了看那仪器上明晃晃的显示着的、绝对是有迹可循的、不管怎么看都是属于这个位面的土著居民“夏安”的身份信息，好半晌才终于从牙缝里面一个字一个字的蹦出话来。
“七殿下……”薛如晦整个人看上去都快要被这个突发的意外给逼的背过气去，声音压的极低，几乎只是唇瓣的轻微的翕合，“您是怎么会以这样的身份、出现在这里的……？！”
没错。
这个和商长殷在这里狭路相逢的熟人，就是当日也跟着太子一起前往异世界的三位臣子之一，唯一的武将薛寂薛如晦。
当然，可能也是几个人里面唯一的正面战斗力。
五大超等位面降格融合进入了南国位面的时候，先前的那个用于伪装的小位面自然消除，于是他们也就全部都落入了【硅基】位面当中。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他们都没有亲眼见到当日的那轰轰烈烈的一战，不知外界情况如何、也不知道都发生了什么。
是以眼下，当小薛将军发现商长殷居然出现在这里的时候……他顿时觉得自己的头都跟着大了三圈。
其实若要论起来，薛如晦和太子以及商长殷也算是沾亲带故。
他的母亲和皇后乃是姊妹，所以商长殷也会喊他一声表兄，倒也合理。同时也是因为这一层关系，薛如晦在年幼的时候便被选为了太子的伴读，和商长殷这个表弟关系也还算是亲近。
薛如晦想不到商长殷并不真的只是一个纨绔，也想不到他是主动前来这【硅基】位面当中的，只以为这位小皇子是遇到了什么意外，所以才也掉了进来。
但是在糟心之余，薛如晦的心头却居然又浮现出一种诡异的庆幸来。
还好还好，至少商长殷是掉在了边缘区、是被他给遇到了。
不然的话，薛如晦简直不敢想，这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小表弟如果是掉到了垃圾区去……那真的还能有命活么？
“你……算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安排商长殷先去一边的休息区等候，“我今日的工作很快就能完成，等我下班之后我们再说，你且先在那里等我。”
商长殷却没有立刻按照他的话去做，而是左右望了望。
“你这是在干什么呢？”他问。
“工作啊。”薛如晦叹了口气。
想他堂堂安国侯世子，往日里要什么没有，如今却沦落到为了生计出来做这等检票的人工活的程度，也实在是太难为他了。
早知如此，当日身上应该带些值钱的财物的……
“去去去。”薛如晦说，“你先自己去旁边玩，等我一会儿，好不好？”
他拿出了哄小孩子的语气。
然而商长殷显然并不想就这么配合。
“寂表兄。”他问，“既然你在这里的话，那么我的大兄呢？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商长殷原本只是这么一问，并没有指望真的可以得到答案。谁知道，薛如晦闻言，却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太子殿下他……眼下应该还在医疗舱里面接受治疗吧。”
“也罢，今日刚好也是一个治疗阶段结束的时间，我一会儿就带你去见他。”
刚好也把商长殷丢给太子，有的人不见兔子不撒鹰，他还真不觉得除了太子之外，有谁管得了商长殷这个混不吝的混世魔王！

第24章 尖晶塔（六）
薛如晦的工作并不定时，等到今天的这些要进入边缘区的人的身份全部都检验完毕之后，他就可以下班。
而在等待他的过程当中，商长殷也从一个侧面注意到，边缘区和垃圾区之间究竟拥有着怎样天差地别一般的差距。
垃圾区的一天结束的会非常迅速。因为在垃圾区当中，真正能够供给人们去活动的时间只有“白天”。
任何的资源在垃圾区都是非常宝贵的东西，而能源则更是其中的重中之重。
垃圾区当中并不存在管理，大家都各人自扫门前雪，从不管他人瓦上霜，因此自然也更不会有好心人无私奉献，愿意自掏腰包，拿出能源来，供给于自己无用的路灯。
所以，垃圾区的夜晚是昏暗的，几乎无光的。除了一些的确家大业大、威名远传，轻易并无人敢去招惹的势力会在自己的主要基地里用能源供起灯火之外，垃圾区当中没有人会在自己的家里面点起灯，去当这个靶子。
一方面，一片的黑暗当中唯一亮起的灯火，这未免也太显眼了一些；而另一方面，既然都能够有多余的资源用来在夜晚亮灯……
这必然会成为很多人眼中的肥肉。
要知道这里可是垃圾区，不受到任何的管制。在这里没有“规则”，也没有什么约定俗称的被允许做或者不被允许做的事情。
生存是这里的头等要事，在资源面前，一切都只不过是空谈。
你能够看到有人为了已知过期了的劣等营养液便当街杀人，也可以看到将自己的孩子作为商品去进行售卖或者交换的父母。
而这就是垃圾区。
夏安在那一片的确是凶名在外，商长殷留在垃圾区的几日里都是借助在他的家中。因此，即便大家都从各种各样的渠道知道阿廖莎带了一个出手阔绰的“肥羊”，但是居然也没有什么人顶着可能存在的夏安的威胁来大劫商长殷，倒是让他在垃圾区的几天过的很是风平浪静。
商长殷怀疑是情报商把他的情报卖出去了。
之后若是有机会的话……他肯定要拿着这一点去敲情报商一笔。
阿廖莎在昏迷了一天之后便已经醒了过来，并且听到了夏安的决定。她看起来似乎并不希望夏安为了自己，隐姓埋名的重返安全区，但是夏安显然主意已定，第一次强硬的拒绝了来自妹妹的要求。
而眼下，当商长殷置身于边缘区当中的时候，便看到天色才不过是刚刚染上了一抹暗，城内的灯光便已经开始陆陆续续的点亮。
五颜六色的、拥有着过高的饱和度的灯光将整座城市的上空都映照的有如白昼，甚至是交织出了另外的一片炫彩的天空，和垃圾区简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最后是那在整个边缘区当中都最为高耸的、从高度上来说碾压了其他所有建筑物的分塔。分塔的样式看上去和主塔简直一模一样，只是没有那些镶嵌在表面的红色的晶石，同时在高度上有所欠缺。
从主塔上有粗壮的光柱同分塔相连接，其上的光芒时明时弱，间或有电子信号流过。若是这样看的久了，几乎会让人产生出一种那东西正在如同一个真正的生命体那样呼吸并且传输血液的错觉。
商长殷仰头看着这天空，却并不觉得震撼，而只是在心头生出一种极端的荒谬感来。
过于巨大的资源不对等所造成的必然的差距；占据世界朝过70%的土地上的人口却完全被从社会的层面上视为隐形；分明是人类所生活的世界，但是在管理上却完全依赖于人工智能……
不是，这么畸形的世界到底是谁创造出来的？说到底，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工智能啊？！
商长殷甚至无法理解，这样的社会制度是怎么维持着发展，甚至最后成为了吞并和碾压一众的诸天当中其他世界的超等位面的。
“你在看什么？”薛如晦的工作已经完成。他锁上了检查口的门，随后朝着商长殷的方向走了过来，在朝着他所看着的方向同样投去目光之后，面上露出来了一点了然的神色。
“这是我们的世界里见不到的。”薛如晦也看着那几乎要瞧不出丝毫暗色的天空，眉眼间划过了些许的羡慕，“若是有朝一日，我南国也可以做到这样便好了。”
他公允的评价：“以我这些日子所见，此界当中有许多事物虽然极为新奇，以往根本闻所未闻；但若是能够在南国也复刻落实的话，即便只是百分之一，也足够南国受益良多。”
可以被人工控制的天气与温度，只需要小小一支便能够代替饮食供给的营养液，神乎其技的医疗技术，效率更高、几乎可以将人工取代掉的诸多机器……薛如晦虽然是个将军，却并非目不识丁的粗人，反而是受到过正经的君子六艺的教导，并且对很多事情都颇有见底。
因此他自然便也能够意识到，这些若是带去南国，能够起到怎样的作用。
那将化作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尽欢颜！从此再不会有饥荒，百姓都能够得到更好的生活。
这简直是每一个有志之士的梦想。
“嗯。”商长殷应道，“的确。”
“若是可以在南国落实便好了。”
这在薛如晦听来或许只是七皇子殿下的一声应承，但是商长殷自己心里清楚，他是在非常认真的回答、并且考虑这件事情。
南国太落后，也太弱小。以往囿困于世界的上限，如此倒也没有什么关系；可是如今既然都已经发生了这样的惊变，那么便万万没有继续停步、驻足不前的理由。
而能够先从科技侧开始接触，总比一上来就直接和神秘侧接触要来的好。
他心下已经开始列之后南国可能的发展章程，但是才列了三两条便已经幡然醒悟。
不对啊！他现在已经不是以前需要殚精竭虑的扛起一整个世界的自己来，只要把这些交给专业的人——比如他亲爱的父皇与大兄——不就可以了吗？
如此一想，商长殷的脚步都不免快了三分。
世上只有大兄好，有大兄的孩子像块儿宝！
薛如晦不理解商长殷这突如其来的欢快，便也只将其归结于是七皇子惯有的自得其乐。
“对了，大兄——”商长殷终于抓住了机会，可以同薛如晦询问，“方才说，大兄在医疗舱里？这是怎么回事？”
反正一会儿商长殷就会知道这件事情，所以薛如晦也没有什么要隐瞒的意思，而是将整件事情都和盘托出。
原来，那日太子和诺兰之间的比斗因为尖晶塔做出的入侵南国位面的决定而半道中止，商长庚和薛如晦、林伯安一起，都掉入了【硅基】位面当中。
其后发生的一切，在位面的内部自然并不可能知晓。他们只见整个世界都一阵的地动山摇，过了很久很久之后才平息静止。银白色的界膜覆盖了整个天空，像是被关在罩子当中，对外界发生的一切都无从窥见。
或许是因为商长庚到底是天道之子，气运加身，所以三个人很顺利的落在了B塔的边缘区。
按理来说，B塔只接受未成年人停留；但是这些因为位面的合并而被卷入的人也不能说赶走就赶走——万一其中有人拥有资质呢？那B塔岂不是就违背了主塔定下来的规则了吗？
于是最后，在B塔边缘区的最外围专门划分出来了一部分，用于安置这些南国位面的人。等到主塔之后发来了处置安排的流程，再另做打算。
太子的不适是从第三天开始的。
起初只是如同得了风寒一样的小症状，谁都没有将其放在心上；然后逐渐的发展，开始发烧、虚弱，直到某一天毫无征兆的昏迷，林伯安和薛如晦才慌了神。
若是太子当真出了什么事情的话，那么他们两个便是万死也难逃其咎！
好消息：B塔并没有因为他们是外乡人就将他们拒之门外，而是分配了同等的医疗资源来救治。
坏消息：商长庚罹患的是在【硅基】位面也尚未找到治愈方式的基因病，B塔只能够帮他延缓性命、镇压发作，但是做不到根除治愈。
“说起来，还要感谢一下那位将军。如果没有他帮助的话，我们是无法申请到医疗舱的使用权限的……”
薛如晦的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因为原本应该跟在他身后的商长殷不知怎的不见了人影，而从他的身后某个拐角处，正传来两声可悲的惨叫。
那无疑是两个都不看路的倒霉蛋，于是在拐角撞上便也成为了必然。
“七殿下？！”薛如晦心头一突，生怕这小祖宗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又出点什么事情。
他急匆匆的赶过去，看到的却是商长殷和诺兰正在相互大眼瞪小眼。
薛如晦的到来无疑打破了原本横亘在这里的那种古怪的寂静氛围，然随后，只见这两个人同时转头，朝着薛如晦投去了疑惑中夹杂着惊讶的目光，仿佛是走在路上却莫名其妙的被人给踹了一脚的小狗。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第25章 尖晶塔（七）
商长殷自然还不至于才这么短短的半月不到的时间过去，就已经记不清当日最先率兵来到他们世界的诺兰长什么样子，而诺兰呢，当然更不可能记不清商长殷的脸——毕竟如今五大超等位面之所以会被逼的不得不后退，自主降格，便是出于面前的少年之手。
诺兰忍不住多看了商长殷几眼。
人还是那个人，但是如今和当初在他第一次抵达南国位面的时候见到的那个似乎并没有什么值得被特别注意之处的小皇子比起来，简直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诺兰终于可以确认，他在初到南国位面的时候，将商长殷认作为天道之子可绝对不是什么一时眼瘸了的行为——因为现在，同为天道之子，诺兰能够看到，在商长殷的身上那冲天而起、无比粗壮而又昭昭耀耀的庞大气运，可不正是他那日在降临的第一眼就注意到的景象？
但只恨对方实在是隐藏的太好，以至于诺兰居然当真的就给被骗了过去……
男人那一双钴蓝色的眼睛稍微的转动了一下，落在了商长殷肩膀上站着的渡鸦身上。
如果说之前诺兰尚且只觉得这渡鸦看上去似乎有些微妙的不同寻常的话，那么现在，作为当日也有幸能够旁观那一场轰轰烈烈的、以“位面”作为基础的单位去竞争的宏大战争的一员，诺兰自然可以辨别出来，这一只渡鸦身上气息，不管怎么看，都和那一位亡灵国的死之君主拥有着过多的相似性。
这如果说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的关联的话，那么诺兰愿意当场把渡鸦给生吃了。
他于是给自己的失眼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理由，想来必然是死之君的使者动了什么手脚，所以才导致了他也被蒙蔽未曾察觉……之后如果需要给主塔写报告的话，他就在报告里面这么说。
诺兰不知道，其实他这个随便乱扯的理由，居然无限的切中了真相。
但如此说来，其实超等位面【亡灵国】，和【方舟】之间难道是早就已经有所联系？可那一天的战斗当中，却庇护并没有看出任何的这样的端倪。
按照常理而论，这应当是立即被呈报给主塔的事情；可是，也不知道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想法，诺兰却下意识的选择了隐瞒。
我只是知情不报，没认出来而已。
如果主塔没有闲到qui亲自调集诺兰所经历的一切的影像倒放查找的话，那么他和商长殷的这一场相遇就可以像是漂浮在空中的一粒细小的微尘那样，根本不会被任何人所注意到。
即便是诺兰自己都对自己会做出这种与“背叛”无异的行为感到震惊。他甚至有些无法分析和理解自己的行为，因此只能够将其短暂的先归咎于说不定是被猪油给蒙了脑子。
不过，因为眼下这里是医院的缘故，所以两个人都暂时并不想和对方动手，姑且还算是保持了平衡。
薛如晦还根本不知道商长殷如今已经打下来的丰功伟绩。
他虽然未曾在面上过于明显的表露，但是眼底的确划过了一些讶异来。目光在商长殷和诺兰的身上来回转了一个圈儿，随后有些迟疑的问：“你们看起来……”
不单单只是“认识”的样子啊。
好，七殿下能够记住诺兰倒也是常理，毕竟对方当日率领者那样庞大的钢铁机械大军入侵他们的位面的时候，声势的确浩大非常。这个薛如晦姑且还能够理解。
可是诺兰却能够对商长殷都这么印象深刻，甚至薛如晦还能够观察到，对方的面上似乎隐约的还有些忌惮的神色浮现……这难免让薛如晦觉得讶异了起来。
诺兰闻言，便要开口给薛如晦介绍：“哦，也对，我都忘了，你们在此界当中，倒是并不知晓外面都发生了什么事情。”
诺兰看着商长殷，摇了摇头，虽然语气听上去不怎么友善，但是他的面上倒是挂着笑意的：“七皇子，是吗？……你可当真是把我骗的好苦啊。”
倘若不是因为主塔在和商长殷交手之后，将对方判定为“如非必要无需产生纠纷”的名单当中的话，就单单只是这么重要的一个情报却没有能够收集到并且反馈回主塔，导致了之后的重大失误，都已经足够诺兰高低喝上一壶、被狠狠的追责了。
既然薛如晦这样问起，那么诺兰便也开口要给他科普一下商长殷的丰功伟绩：“你们的世界，可当真是应该庆幸——”
有这样的一位天道之子的。
尽管现在外界的一切尘埃看起来都已经落定，但是诺兰敢打赌，五大超等位面当中，一定都已经针对商长殷的存在展开了深入且细致的研究。
毕竟那个人的存在可实在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每一个超等位面都知道，降格只不过是一时的权衡之策，是为了能够在席卷诸天的那一场浩劫当中暂且的生存延续下来而不得不采取的手段。
一旦等到危机的警报解除、他们已经被完全的接纳成为南国位面当中的一部分，套在外侧的限制已经开始松动的时候，便是这些超等位面们撕去面上姑且披着的那一层假面，开始为这个世界的最后的归属权大打出手的时候了。
如此一来的话，商长殷这一块儿横亘在所有人面前的巨石、这半路杀出来并且让几位位面之主尽数折戟的黑马，当然是重点的关注研究对象。
然而在诺兰真的开口说出什么之前，商长殷却是眼疾手快，从旁边扑了过去，一把抓着他的衣领往下扯，同时另一只手就抬起来捂住了他的嘴，按的死死的，保管诺兰连“吱”都吱不出一声。
薛如晦投来了无比狐疑的视线。
“没事，没事。”商长殷冲着他露出一个非常无害的笑容来，“我和他之间可能是有些小小的误会，一会儿我们去说开就好了。”
诺兰并不这样觉得。
然而那捂住他口鼻的手的力气却是出乎意料的大，至少诺兰尝试着挣了挣，却发现自己这一下居然没有能够挣脱。
如果让商长殷继续这样捂下去的话，他觉得自己可能都快要被捂死了。
于是，在求生欲的刺激下，诺兰不得不“呜呜”了几声，表示自己大概明白了商长殷的意思，绝对不会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希望对方能够高抬一下贵手，至少给他留下点儿呼吸的空档。
商长殷和他对视了一眼，这才缓缓的松开了手。
薛如晦怎么看都怎么觉得，这事情没那么简单。然而诺兰已经接受到了来自商长殷的威胁，自然也会非常识时务的配合。
倘若这里只有商长殷的话，那么薛如晦已经要拿出自己作为表兄的身份，以及可能还躺在医疗舱里面的太子作为威胁，压着商长殷说究竟是怎么回事了；然而这里到底还有一个外人的诺兰，甚至可以算是恩人——以含蓄的东方礼仪，家丑不可外扬，哪怕薛如晦的内心怎么想，面上都得装装样子。
“既然您都这样说了……”他看了商长殷一眼，“那自然是要给您这个面子的。”
也罢，横竖到了太子的面前，他就不信七皇子还能够藏住什么事。
“七殿下。”薛如晦给商长殷介绍道，“正是多亏了诺兰将军的帮助，才能够在B塔当中为太子殿下预约到医疗舱使用。”
一码归一码，当日诺兰率领军队入侵他们的世界是一回事；而眼下对方雪中送炭，这又是另一回事。
至少仅从后一项来看，他们是需要感激诺兰的。否则，以太子有了医疗舱的辅助依旧飞快衰败下去的身体，简直无法想象，倘若没有从一开始便在医疗舱当中进行控制，太子是否会就此……
薛如晦并不愿意将这个可怕的猜测继续下去。
诺兰倒是表示他们并不需要把这件事情看的太重：“不必谢。于我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罢。我怎么说也是远征军一军的统帅，预约一个医疗舱的特权还是有的。”
不然他这个将军当的也未免有些太过于寒酸了。
他在当初对垒的时候，便已经对太子不乏夸赞之词，数次的感叹对方生错了世界，不然必是大鹏乘风，扶摇九天。
因此，他自然也不希望太子就这样、因为这等荒谬的理由陨落。既然恰好拥有这样的能力，那么便出手，相帮了一二。
至于这算不算投敌？
诺兰想，主塔大概根本不在乎吧。
“而且……”诺兰听起来像是若有若无的笑了一下属，“我这些日子里，在你们的世界上，看到了一种可能，一些差点被我自己遗忘的东西。”
带领着自己的位面飞升【硅基】超等位面，成为于主塔之下效力的主将当中的一员……已经不知道多久了。
这一份时间是如此的漫长，以至于诺兰自己都快要将久远之前的、那个生他养他育他的小位面的模样遗忘，几乎真的要以为自己是【硅基】的一员，并且全盘的接收着主塔所定下来的一切法则，无论是“合理的”也好，还是“荒谬的”也罢。
南国并不是一个多么发达的位面，按理来说，理应是根本没有任何的可比性的。
可是诺兰却发现，分明是在这样尚且还沿用着非常古旧的、封建的统治方式，可是南国却居然比【硅基】还要来的更加自由一些。
这说出去简直是天方夜谭一般的事情。
的确，在南国当中，也会根据资质将人分成三六九等，也会因为不同的出身而有一些先天上的差距。但是那并非是一锤子的买卖，即便是寒门也可出贵子，资质平庸之人也能够依靠自己的钻研与努力，达到一个仅以“天赋”来判断衡量的话，其本应该是无法到达的高度。
这个世界上，天才少有，更多的还是庸才。
而诺兰此先，也并不止一次的站在自己家的窗前，远眺外面陷入思考。
因为是“庸才”，所以这辈子都将会被就此注定吗？难道努力便会不值一提，这一生都毫无希望了吗？
诺兰不是【硅基】的原生住民，所以他恍惚还记得，在自己来到的那个中等的位面当中，似乎运行着另外的一套筛选和培养的法则。
……可是他甚至已经找不到自己的那个位面了，就像是离巢太久的鸟，已经连回家的方向都彻底的迷失。
直到那一日看见南国的时候，诺兰才生出了一种恍然大悟之感——
啊。
原来，他想要看到的是这个啊。
出手帮助商长庚，一方面是出自对太子的欣赏；而另一方面，或许是在诺兰的那最深最深的、连本人都不一定意识到了的思想的最深处，他其实也是期待着能够看到，【硅基】这畸形的社会法则，能够产生一些动摇和变化吧。
只是这些都不过是诺兰心念一转的想法，他也并没有要向着任何人去剖析自己内心的打算。
他只想当一个观望者，若是能够看见其他人的梦落实，或许便已经足够成为他在钢铁和机械的丛林当中穿行的时候，可以偶尔的拿出来品鉴一番，随后会心一跳的某些记忆片段。
诺兰并不贪心，如此他便已经觉得非常满足了。
所以他不过是小小，很快便把这个话题给待开了去，并不欲在其上多说。
三言两语的交谈之间，他们已经来到了一件单人病房的门前。
薛如晦抬手看了看表：“这个时间的话，今天的治疗应该已经结束了。”
他于是上前敲了敲门：“太子殿下，是我。您的治疗是否结束？我们可以进来了吗？”
太子的声音很快的便在门内响起：“已经完成了。进来便是。”
薛如晦于是推开门。
既然是诺兰这位在主塔那里的地位都不低的将军出手，帮忙运作的整个住院流程与手续，这一间单人病房自也是配得上他“将军”的身份的。
因此，这一间病房虽然不能够说是多么的穷奢极侈，但是也是想得到的想不到的尽汇于一堂。更不要说那些属于【硅基】位面的高度电子化与科技化的种种仪器、设备、装潢，每一个都足以令人大开眼界。
而如今正坐在窗前，因为才从医疗舱当中出来，所以并没有正式着装，而只是披了一件白色长袍的青年听到声音，也正好转回头来。
他温身如玉，纵是面上难掩病气，但是也有风华加身。
“如晦。”他朝着薛如晦点了点头，在看到诺兰的时候，也朝着对方点头示意，“温斯特先生今天也来了？”
他对于【硅基】这个崭新的世界的接受速度，远比薛如晦来的快的多。至少和他交谈的时候，已经几乎察觉不出来，他并非是【硅基】的原住民。
薛如晦和诺兰俱也都朝着他点了点头，只是太子最是擅长洞察人心，他敏锐的察觉到，无论是薛如晦也好，还是诺兰也好，面上的神情似乎都有些不大自然。
“发生了什么吗？”他问。
——但是已经不需要任何人回答了，因为太子下一秒就已经看到了那个从两个人的背后探出来脑袋。
“……哟。”商长殷难得带了些心虚的表情在脸上，朝着太子打了个招呼，“大兄，见到我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刺不刺激？”
太子一时半会儿都没有吭声回话，看起来像是懵住了。
商长殷眨巴眨巴眼睛，朝前走了几步：“大兄？大兄？”
这还能是被他的出现给吓傻了不成？
而就在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出现的下一秒，一双骨节分明、遒劲有力的手已经放在了他的脸颊上，接着——丝毫不打算留情的捏住，朝着两边狠狠一拉！
商长殷口中发出了惨叫：“嗷——！”
“轻点大兄，轻点呜……”他的眼角已经开始泛起可疑的、生理性的泪花，“那是我的脸颊，不是面团！疼、疼的！”
“你原来还知道疼？”太子却根本不撒手，面上的笑容看上去简直是泛着黑气。
“来，小七，给孤解释解释。”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
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的，太子想起来了当初他要出发前往异位面的时候，商长殷试图跟上来的行为，当即狐疑的看了自己的幼弟一眼。
“告诉我，小七，你不是偷偷混进来的，对吗？”
在某种隐秘的求生欲之下，商长殷点头如捣蒜：“我是倒霉被卷进来的，卷进来的！”
糟。商长殷想。
若是日后大兄见到了林伯安和其他几个皇子……
那他这个谎，又该怎么圆啊？！

第26章 尖晶塔（八）
一旦想到日后东窗事发的时候，他可能会拥有的悲惨遭遇，商长殷的心头甚至已经难免生出了一些想要杀人灭口的冲动来。
什么肉眼可见的悲哀。
太子觉得惩罚也姑且算是到位了，于是松开了手。
商长殷皮薄，只是被这么掐着扯了扯脸，两颊都已经开始泛红，并且能够清楚的看到指引。若是给不知情的人见了，怕不是要以为他是否刚遭受了什么非人的虐待。
至少渡鸦就看的非常心疼，他凑过去，用自己柔软的羽毛轻轻的蹭了蹭商长殷的侧脸。
太子：……见了鬼了。
他为什么从小七的那只乌鸦身上看出一种诡异的、仿佛人一样的怜惜感。是错觉吗？
太子冷静的想，或许之后可以和负责检查的护士说一下，下次检查的时候，看看要不要把眼科也加上。
太子和薛如晦在【硅基】位面当中，并未受到任何的限制或者是见识，仿佛那一位位于整个【硅基】位面正中央的、高不可攀的尖晶塔已经将他们的存在给彻底的遗忘，又或者是根本不知道在自己的林地范围内还留着这些人一样。
无论是行动也好，还是可以获取的知识与信息也好，他们和【硅基】的原住民相比并没有任何的区别。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太子和薛如晦倒是也能多少知道一些关于外界如今的情况——比如南国并未完全陷落，比如五个超等位面的存在，也比如那如今姑且被维持着的、岌岌可危的平衡。
但是也仅限于这样了。
一些更加细节的东西，自然并非是他们能够打探到的。而且，在主塔对于信息的绝对掌控和封锁之下，大抵整个【硅基】位面当中，都没有几个人知道当日那一战的真正的始末。
因此，在太子和薛如晦想来，或许是在那战争爆发的当日，商长殷正巧并没有留在宫中，而是又出去游街打马——这实在是他平日里经常做的事情——然后倒霉催的被卷入了【硅基】位面当中。
也不知道在和他们相遇之前，一个人在外面吃了多少苦……说实话，他们甚至觉得，商长殷能够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活到和他们相遇，这件事情都已经足够令人感到欣慰和庆幸了。
这么一想，太子的怒气都平缓了很多，转而生出来的是一种心疼。
他叹了口气：“也罢，你这些日子以来，相比也受够了教训。日后可要牢记这教训，不要再如同以前那样鲁莽行事，全然不考虑后果。”
太子像是全天下所有的溺爱孩子的家长那样，在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商长殷几眼后，叹了一口气。
“瘦了。”
其实并没有瘦甚至还因为在【硅基】位面吃了许多高热量甜品而胖了几斤的商长殷：“……嗯。”
好极了，他的哥看起来暂时还没有察觉到问题的华点。
那么商长殷倒是觉得，可以再把自己那一张纨绔的皮多披上一阵子。
其实他倒也不是故意的、非要同太子隐瞒这些事情的。
实在是因为，太子往日当中所表现出来的望弟成龙位面有些太过于明显，在商长殷表现的那般顽劣不堪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放弃继续管教七皇子了，唯有太子还依旧试图鸡娃，一度让商长殷苦不堪言，几乎都想要绕着他哥走。
而现在，若是给太子知晓了，他不是真正的无能，而只是以前都放任自己摆烂的话……
商长殷感受着脸颊上火辣辣的疼，心有戚戚焉。
他觉得，太子在高兴之后或许便会是气极反笑，然后好好的教教他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想到这里，商长殷难免闭目。
就算知道纸包不住火，这断头饭早晚要来，但是能迟一天的话，还是迟一天比较好。
商长殷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然后像是想起来了什么，猛的抬起头。
“对了大兄——”他反手扣住了太子的手腕，“我听说你病了？是怎么回事？”
那一节宛若用上等的白玉、由声名在外的大家所雕刻出来的、宛若艺术品一般的手上，能够清楚的看到从衣袖下沿着手腕延伸攀爬而出的那些血色的纹路，是深扎在肉与骨当中所盛放出来的血色的花。
美丽，但同样能够夺人性命。
“你说这个？”
太子本人倒是拥有和非常良好的心态，只是看他这个样子的话，大谁也猜不出他是一个被基因病折磨的、病入膏肓的病人：“不用担心，小七。”
他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商长殷用眼睛觑着他。
这难道是把他当做什么好骗的小孩子了吗？
真过分啊，大兄。
太子眼下应该是刚结束了一个疗程的治疗的间隙。所以几人也没有说上几句话，便已经被进来的医生和护士不耐烦的驱赶走。好在这一间病房的配置足够高级，所以他们才免去了在外面的走廊上排排站的命运，而是得以在病房的前厅站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诺兰将军？”在又聊了几句话之后，诺兰变听见商长殷笑眯眯的单点了他的名字，“我想单独和您说说话，可以吗？”
诺兰在被点名的那一个瞬间，便整个个人都激灵灵的打了一个冷战。
他真的非常想要回答说不行，然而最后却也只能迫于商长殷的淫威，不情不愿的捏着鼻子认了下来。
“好吧……”
他们于是一前一后的出了病房。病房门在他们的身后“啪嗒”一声合上，诺兰觉得自己心仿佛都跟着凉了半截。
在离开了薛如晦和太子的视线范围之后，那方才还能够笑的一脸天真的小皇子几乎是瞬间便换了模样。他虽然并没有刻意的要去做什么，但是诺兰还是觉得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厚重的压迫感降落在他的身上。
“我想要看看大兄的病例以及所有的化验分析。”他以非常礼貌的方式向着诺兰提出自己的诉求，“对你来说，这个应该还算是比较容易就可以办成的事情吧？”
诺兰……诺兰哪里敢说不。
不过高度电子化在这个时候便呈现出了好处。诺兰的权限足够高，因此甚至都不用专门去什么地方，亦或者是找什么相关的负责人，而只需要站在这里，操纵自己的智脑，很快一份病例便被他调出，并且投屏在了商长殷面前的空中。
商长殷一目十行的将那些内容飞快的扫完。
太子的身体最早出现问题，是在大半个月前。随后，病情便像是决堤的洪水那样，变的一发不可收拾了起来，仅仅只是数日，便已经到了需要医疗舱每日修复身体状况的程度。
远比商长殷先前见到过的、同样罹患有基因病的阿廖莎来的要病情严重许多。
商长殷大概的扫了一眼病况概述之后，便开始把病例和报告一路下来，直到看见他想要的、基因分析和结构的部分。
“你看得懂？”诺兰很有些惊奇的问。
在他的面前，商长殷可不必花心思去伪装自己，就连回应的时候，情绪也称得上有有些冷淡：“嗯。”
太子的基因是在进入了【硅基】之后，开始产生迅速的异变的。
就像是周围的所有空气、水，以及吃下去的食物，全部都构成了这一份“异变”当中的一部分。
有另外的某种物质试图将自己加入到商长庚的基因序列当中，成为他的一部分。在这一份基因重组的过程当中，自然不可避免的对太子的身体造成了影响。
但是让商长殷非常惊讶的是，这一种重组其实是“正向”的。之所以会表现出诸多的症状只是因为作为普通人类的身体过于孱弱，如果能够换成其他的什么强健的肉体——诸如龙族泰坦之流——那么不但不会危及生命，反而还会从中受益，得到实力的突飞猛进的增长。
简直就像是……有不止一种的“规则”，正在试图和太子融合起来一样。
只是这一部分的知识已经脱离了科学侧所能够掌控的领域，【硅基】位面的医疗手段只能够暂缓表层的症状，对于其后真正涉及到规则的部分无能为力。
诺兰好奇他都看出了什么来，商长殷便也就简单的描述了一下。——看在这家伙的确是帮过大兄他们的份上。
谁知道诺兰听了后，面上却反而露出来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硅基】作为超等位面，虽然的确是隶属于科学侧，但是对于和我们同等存在的其他位面，也并非是毫无了解。”他一边思考一边讲述，话说的有些慢，“但是我应该曾经听谁提起过……主塔曾经布置下来过一个有些疯狂和荒谬的命题。”
“主塔想要尝试，将科学侧和神秘侧融合在一起，看看能够弄出点什么东西来，是否将会成为通往更高层级的路径，又或者是叩开某一扇门的钥匙。”
只是那个计划似乎并没有了后续，连整个项目都被彻底封存，匆匆叫停。
“但那一份课题应该还没有到需要被【销毁】的程度，而只是被封存的话，去中心区应该就能够重启，并且看到里面的内容。”
诺兰大概算了算：“我拥有可以向中心区申请访问的权限，但是从提交申请和审核结束、允许放批，一般都是好几年起步……”
时间上显然来不及。
然而商长殷却是略挑高了眉。
“只是中心区的话……”他说，“我这里，倒是或许有一个能够在短时间内就去的方法。”
诺兰缓缓的敲出一个问号来：“？”
怎么回事。
到底你是【硅基】的人，还是我是【硅基】的人？！

第27章 尖晶塔（九）
商长殷这话倒不是同诺兰开玩笑。
毕竟，倘若没有在这里偶然遇到薛如晦、进而也见到了太子的话，那么商长殷原本的目标也是要借由夏安的身份，在教学区当中博一个前往中心区的名额的。
【硅基】位面的中心毫无疑问便是主塔。想要将这个位面彻底的变成南国位面的一部分，商长殷无论如何，都是必须去见一见主塔，和对方当对峙的。
诺兰盯着他看了几眼，瞳孔深处有微弱的电子信号流过，应该是正在进行什么交流和搜索，并且从中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
“你现在用的这个身份……”
诺兰的权限终归是很高的。能够在各个分塔当中自如来回不谈，想要申请去中心区也几乎不受到阻碍，只是流程上的时间限制这个是真没办法。
所以，在用种植在瞳孔当中的微缩摄像头捕捉了商长殷的面部、进入数据库搜索之后，诺兰自然能够找到他使用了“夏安”的身份进入了B塔。
而关于夏安的资料，便也全部都在诺兰的眼前展开。
他只不过是看了一眼，便已经忍不住“嘶”出声来。
“我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拿到这个身份的，但是不得不说，你可真是擅长给自己找麻烦。”
对于这个几年前在教学区发生的外逃事件，诺兰倒是也有所耳闻——毕竟，两个十几岁的少年少女能够单枪匹马的、成功的从教学区离开，在阿廖莎的家族的一路围追堵截之下，尽管过程艰难了些，但最后依旧顺利的抵达了垃圾区，这件事情已经足够成为很长一段时间当中，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那件事情当初闹的还挺大，主要是阿廖莎的家族近乎是疯魔了一样的到处追着咬，最后要是追到了也便罢，可他们让人给跑了——那可不就成为了笑话。
不过，诺兰会对这种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有所关注还是因为，军部怀疑，夏安之所以能够带着阿廖莎成功逃离，是因为背后或许站着反抗军的影子。
商长殷对此凉凉的评价：“你们位面当中，自己的乐子也是蛮大的嘛。”
诺兰有些尴尬的笑了一下。
“反抗军的存在非常的……神秘。”他说，“军部知道他们的存在，但是又不确定他们的存在。”
因为，反抗军最早是在垃圾区出现的。
垃圾区在主塔和分塔所能够监管到的全部区域之外，也就是说，使用常规的监控手段并没有办法寻找到他们。如果真的想要针对他们做点什么的话，那么就只能够亲自进入垃圾区当中。
但是这对于在边缘区生活的人来说是不必要的，同时更是一件非常浪费时间和资源的行为。
不过是区区垃圾区罢了。就让那些家伙像是阴沟里的蟑螂和老鼠一样的在哪里生存吧。
横竖，这里是他们不需要的、甚至是根本都看不上眼的地盘。就算是让出去又如何？
没有资质，那些囊虫永远都没有进入边缘区的资格，那么也就不过是一些毫无意义的吠叫罢了。
然而伴随着时间的增长与流逝，他们将逐渐意识到，这是一本怎样错误的决定。那些因为没有资质，于是被放逐在垃圾区的人所组成的反抗军已经开始有能力拦截边缘区的物资，甚至他们当中也会有拥有资质、但是并不愿意因此就前去边缘区，而是依旧甘愿同垃圾区为伍的人。
伴随着时间的流逝，双方之间无论是资源也好，科技也好，还是战力也好，似乎都在无限的接近于靠拢，逐渐已经分不出什么太大的区别来了。
长此以往下去的话，说不得哪一天，反抗军便能够彻底的入主边缘区当中，双方之间的关系也将会因此而直接调转。
作为A塔下辖的军人，即便诺兰所从属的是对外的远征军，而非是对内的管理层军队，但是大家同属军队，自然多多少少也能够从各种同僚那里听到一些乱七八糟的、不会显露于外的传闻。是以眼下，才能够这样和商长殷说道一二。
“主塔对此完全不插手吗？”商长殷问。
诺兰的脸上露出一个非常古怪的表情来。
“主塔不是人类。”他说，“所以不能够用人类的想法去衡量主塔的决定。”
这是“人类”之间的争端。
主塔并不在意哪一方人类成为主宰，也不会在意人类之间有怎样的争斗，又或者是如何的血流成河。
主塔只是按照自己的一套规则去做出筛选，将人类按照资质分为三六九等。随后，主塔将资源倾斜给有资质者，而漠视掉无资质之人的存在。
而人类则会为了争夺资源而去进行斗争，即便那是自己的同类。
无论最后的胜者是谁，主塔只需要等待对方走到自己的面前来，接过统治这个世界的权柄即可。
多么可笑啊。
分明是完全属于人类的世界，然而凌驾于血肉之上的，却是银白色的金属与红色的晶石所共同打造、构筑而出的钢铁的神明。
大抵是自己都觉得这说出来有些过于荒谬了，诺兰也安静了下去。一时之间，气氛居然带了一点些微的尴尬。
最后还是商长殷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在来到【硅基】之后，我已经不止一次听你们提起过【资质】。”
在这个世界当中的一切，全部都是建立在【资质】上进行的。越高的资质就代表着越高的社会地位，以及能够享有的更多的资源，但是直至现在为止，商长殷都还并不清楚，这所谓的“资质”究竟是指代哪一方面，又是用什么来进行判别的。
“是和主塔的共鸣程度。”诺兰向商长殷展示自己的机械手臂、又凑近了让他看自己的那一双植入了接收器的电子眼瞳，“只要和主塔的共鸣度都达到一定的标准，那么我们的存在就不会仅限于碳基生物的层面上。”
商长殷闻弦歌而知雅意，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共鸣程度越高的人，存在的构成也就会越向着硅基的层面发生质变。”
“对。”诺兰肯定了商长殷的猜测，“而这样一来，很对对于人类的身体来说难以解决的问题，便全部都可以迎刃而解。”
最典型的应用就像是诺兰给商长殷所展示的这样，能够替换掉自己身体上的诸多部件。
“人类的肉体脆弱，一方面，无论医学技术再如何的静进、效果能够化腐朽为神奇的药剂再怎么样推陈出新，都无可避免的会在进行手术的过程当中产生许多的变数，而真正能够适配的肢体与内脏也可遇不可求，同时还会牵扯到伦理的问题。”
可如果，给一个人替换眼珠、拆卸四肢、维修内脏，全部都可以像是给机器更换配置零件那样简单轻松，只需要型号相同，大小合适，便能够安装上去使用的话，那么什么样的问题，似乎也都不必再被视作是问题了。
没有什么不能够用机器仿造，也没有什么不能够更换。就算是最精密的大脑，也可以用金丝一点一点的去掐制和仿造，并且已经在数个世纪之前就已经被证实，这样的操作是完全可行的。
人类的寿命也因此而在被不断的推向新的高度，没有谁怀疑，长此以往下去，或许终有一天，他们将能够通过科学侧的手段，达成永生。
“共鸣度60%以下的被视为【无资质】，将并不被主塔划入自己的庇佑圈当中。在此之上，共鸣度60%~70%是四等公民；70%~80%是三等公民；80%~90%是二等公民；90%以上，是一等公民。”
诺兰本人自然是一等公民。
唯有基因无法被更换，所以在这个位面、这个时代当中，任何的病症都有药可愈，唯有基因病无药可医，除了使用医疗舱和价格高昂的营养液去暂缓并维系基因崩毁的速度、以及这可能会给身体带来的影响之外，似乎再也没有其他的更好的手段。
“听起来很方便。”商长殷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但是，如果身体上几乎所有的部分都在一次又一次的更换当中，都成为了由金属打造的零件的话……”
他望过来的眼神当中似乎都因此而夹杂了几分的怅然，开口时，语气当中带着某种若有若无的悲悯。
“那个时候，你们真的还认可这是【自己】吗？”
这是典型的忒休斯之船。
“我不知道。”诺兰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所以，我在尽可能的避免对自己的身体部件进行更多的更换。”
“但是我知道在A塔那边有人完成了你口中所说的一切——他的全身上下，应该已经没有什么在物质上属于他从母亲的腹中诞生的时候，所携带的原装的身体部件了。”
“我并不怀疑你的能力，不过，若是你之后想要做些什么的话，最好还是尽量避免和他的接触吧——在你还不想被主塔发现你已经进入了这个世界当中的时候。”
诺兰说：“他的存在，即可视为主塔在此界当中一定程度上的代行者，亦是军部手中的刀，无往而不利的杀神。”
他们的谈话到此告一段落，因为薛如晦那边已经发来了消息，说太子的检查已经全部结束，让他们——主要是商长殷回去吃饭。
方才还在诺兰的面前显现出了一种根本不容违逆的上位者气势的少年顿时脸一垮，什么气势都没了。
“哦，好吧。”他怏怏不乐的回答。
等到商长殷结束了和那边的沟通之后，一抬头，发现诺兰正在以一种极为古怪的目光看着他。
“怎么？”商长殷朝着他扬了扬下巴，“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不。”诺兰失笑，“我只是在想，你和我印象当中，你这种程度的天道之子，实在是很不一样。”
但或许也正是因为这种不一样，所以才说不定……能够创造出一些奇迹与可能来。
“如果可以的话。”诺兰半开玩笑的和商长殷说。
“比起在主塔的手下打工，我倒是觉得如果为你——你们的国家效力的话，似乎要更好一些。”
那一片土地的确落后，但是在那之上，却有希望孕育，并且花开不败，岁岁年年。
***
商长殷在医院这边又留了几日，便出发前去了教学区。
……不去也不行，夏安之前便已经重新联系了B塔，将返回继续学业的决定上报。如今距离商长殷应该回去报道的时间已经超过了好几天，学校那边已经不止一次发来问讯了。
太子很欣慰。
“以往请了最好的名师为你授课，结果你倒好，有一个算一个，全把那些先生们给气走了。”
他伸出手来，在商长殷的额头弹了一下。
“去吧，好好学习。”
“好过分啊，大兄。”商长殷捂着自己的额头，嘟嘟囔囔，“我可是为了你才去上学的，你怎么还反过来欺负我？”
太子于是转而拍了拍他的头。
“好了，去吧。”他说，“好好学习。”
“我要看你考试成绩的。”
商长殷的脸顿时皱的像是个苦瓜。
总之，他最后还是踏上了去往学校的路。
教学区内的学校都采取住宿制。每年除了寒暑假之外，并不被允许擅自离开。
夏安的宿舍是原本就已经分配好了的，商长殷按照诺兰送他的智脑腕表上的显示跟着走，最后停在一间看起来未免有些过于豪华的小别墅前，头顶慢慢的冒出一个问号来。
是他在小位面待的太久了吗。
这年头，学校的集体宿舍都已经这么豪华了？

第28章 尖晶塔（十）
因为这件事情太过于离谱，以至于商长殷在门口停留的时间稍稍的有一点久。
他在思考这究竟是真的，是自己已经跟不上时代了；还是这是其他人和自己开的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渡鸦有些疑惑的在他的肩膀上踩了踩：“你怎么不进去啊？”
“我觉得有点奇怪。”商长殷说，“我在等人出现给我解释。”
啊，当然，来解释的也有可能不是人。
他在这里停留的时间已经到了会引起其他人注目的程度了。于是很快，伴随着“咕噜咕噜”的声音，从旁边有一只长的圆滚滚、头上带有装饰成“耳朵”样式的、整体看起来位面有些太像是一个大号的电饭煲一样的机器人朝着商长殷的方向行驶了过来。
“您好。”
那个机器人在商长殷的面前停下，一双闪烁着荧蓝色的电子光泽的眼睛当中射出肉眼难以看到和辨认的谱系的光，在将商长殷从头到脚都扫描了一遍之后，很快在数据库当中找到了他所对应的身份。
“夏安同学，您看起来似乎需要帮助。”电饭煲……啊不，这个助学机器人问，“有什么是我能够帮到您的吗？”
“我想确认一下，这里的确是我的宿舍吗？”商长殷问，“或者说，这个真的是能够被归类到【宿舍】的范围当中的吗？”
助学机器人短暂的停顿了一下，能够看到它那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当中正有电信号不断的闪过，一会儿升至波峰，一会儿又落回波谷。
如此反复了好一会儿之后，助学机器人才再次开口：“您好，本次搜索已结束。经确认，S-748宿舍的确为您的宿舍。因为您临时返回入学的原因，其余宿舍均已被分配完毕，只有S-748宿舍尚有空余床位，所以将您安排进来。”
商长殷总觉得这当中大抵还有些别的坑：“我能知道为什么只有S-748宿舍还有空余的床位吗？”
但是这一次回答他的却并不是助学机器人。
“那当然是因为我们不想和劣等民生活在一起啊。”有人嗤笑着，“你就是那个夏安？真是浑身上下都充满着刚从垃圾区走出来的……”
他可能原本是想要对商长殷发表一些不怎么友善的、讽刺与贬低的言论，但是当商长殷真正转过身来同他面对面的时候，那许多的极为辛辣和讽刺的话语不知怎的，却全部都堵在了喉咙里面，没有办法说出口了。
面前的少年长身鹤立，即便是穿着最简单的日常款的、用于校内活动的校服，也依旧难掩贵气天成。
对着这样的一张脸与那通身的气质，总觉得若是将先前原本打算说出口的嘲讽之词放在对方身上的话，只会显得自己有些太过于眼瞎。
怎么回事，这就是那个“夏安”？不是说只是一个养在拉克家族的、资质也只是四等程度的孤儿么？
很多家族里面都会豢养这样的孩子，作为给家族添补后备的储蓄力量，同时也是为了丰富家族的基因库而做隐性准备。
只是，被家族里豢养的孤儿、最下等的螺丝钉，却带着家族的得意作品、资质上乘的主家大小姐落跑垃圾区，拉克家族这些年已经成为公认的笑话了。
于是，这少年瞅着商长殷，心里有着很多的想法飞快的蹿过，最后嘴上也只能不咸不淡的挑了商长殷几句不算事儿的事儿：“留那么长的头发？看起来和个女人一样。”
他上下打量着商长殷，满怀恶意的开口：“我倒是觉得，你直接自己申请调去女生宿舍更好。”
“她们会喜欢你这样的。”
看起来就是没有什么威胁和攻击力的小白脸，养在家里当壁画看倒是再好不过。
助学机器人已经走远了……显然，学生们之间这种仅仅只是停留在口头上的争吵，并不在机器人需要管理的范围之内。
只要没有受到真正致命级别的伤势，那么助学机器人都会将其判断为正常的“学生之间的摩擦”，而不再插手这件事情。
渡鸦在商长殷的肩膀上有些难耐的收了收爪子，连带着把他肩膀那一片的衣服都抓的皱了皱。
[我可以去抓花他的脸吗？]渡鸦通过契约非常认真的朝着商长殷发来询问，整只鸦都已经开始蠢蠢欲动。
商长殷用力的按了他一下，让他不要在这个时候惹事。
[可以，你晚上再去。]
然而对方依旧在身后出口成脏。
商长殷从来不是允许自己受到委屈的人，于是他原本放在渡鸦身上微微用力的、扼制他行动的手松开了，甚至还轻轻推了渡鸦一把。
“好吧。”商长殷愉快的说，“我改变主意了，你去吧。力气记得用大一点。”
身后那个少年显然也听到了商长殷的这一句话。
他都还没有来得及想清楚商长殷究竟是在说什么，便只见原本一直停在对方肩膀上的那一只体型不小的乌鸦展开了翅膀，朝着自己的方向俯冲了过来，那一双看上去便寒光逼人的爪子直接照着他的脸就糊了过来。
少年：“？？？”
他活了十七年，就还没见过这样的阵仗！
猝不及防之下，爪尖和脸皮狠狠的接触上了，随后是几乎要让人觉得牙酸的，仿佛是用最尖锐的指甲刮划黑板的时候发出的那种可怖的声音，同时还有一人一鸟完全同步的惨叫。
只见渡鸦的爪子的确抓破了对方的脸皮，但是在血肉之下却是于日光下反射着冷光的金属，此刻上面正留下了几个深深的爪痕。
渡鸦委委屈屈的飞了回来，停在了商长殷的肩膀上同他控诉：[怎么会有人的脸是用金属做的啊？]
若是早知如此，渡鸦定然会在自己的爪子上附着上死之君的力量。莫说是区区金属，便是来一舰机甲也能够给你直接撕碎了。
可是……这谁能想到呢？
他翘着脚爪给商长殷展示自己被崩开的指甲，被羽毛所完全覆盖的脸上居然都透露出来了一种能够让人明确的感知到的、可怜巴巴的神色。
这事儿商长殷也想不到的。
他把渡鸦从肩膀上取下来，在自己的怀里拢了拢安慰。倒是身后那少年，无比愤愤不平的走了上来，一把就要扣住商长殷的肩膀。
“你还想走？”他气极反笑，“好啊，我可是很久都没有见过你这样在我面前放肆的人了。”
他瞪圆了眼睛，配合着那被渡鸦给撕破了长长一条口子的面孔、伤口处尚且在流淌滴落的鲜血，以及从这一张人皮之下所露出来的金属质感的“内壳”，无端的组成了一种十分诡异的恐怖来。
然而商长殷甚至是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让开。”他说，“我要进去了。”
这少年平日里其实并不是那种好说话的性子，正好相反，他十分暴躁，为人又极为傲慢——这一点从他出场后的这短短几分钟，似乎都已经足够窥见。
但是，当对上商长殷那冷冷淡淡的目光的时候，不知怎的，他居然下意识的松开了手。
而直到商长殷的身影都已经消失在了门后，他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居然是被对方给震慑到了。
少年站在原地，面上的表情青青白白，一阵的阴晴不定。
“怎么可能……”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蹦出阿里了这样的几个字。
等着吧。
他会让那个家伙好看的。
这样想着，少年的眼瞳当中有电信号微微的闪烁了片刻，像是正在向什么人发出通讯。
“喂，是我。”
“我宿舍不是来了那个……拉克家族的笑话么？”
对面大抵说了些什么，只见少年的脸上露出了非常冰冷的、灌注满了黑泥的笑。
“啊，对，他惹到我了。”
“你去安排一下，我要他最后像是一条丧家之犬一样的离开教学区，被剥夺公民的身份，永远都为了得罪我这件事情而感到后悔！”
***
商长殷并不知道他已经在短短的一个照面之间便招致了对方的恶感——当然，就算是他知道了，大概也不会在意就是了。
不过，那个少年的能量的确是毋庸置疑的。因为只不过是这么一会儿，商长殷的智脑上便已经接到了来自校务处的信息。
“夏安同学，因为您长久未返校的行为，为了确保您依旧拥有停留在教学区当中并接受教育的资格，请您于今日下午六点之前前往教务处进行个人资质测试？”
商长殷：……什么东西。
无论是夏安还是诺兰，都没有和他讲过还有这个测试啊？
商长殷只需要脑子一转，便已经大概能猜到这都是怎么一回事。他于是只能摇了摇头，发出了一声似是无奈的嗤笑，但是并没有怎么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罢了。
渡鸦探头探脑：“测试资质？会对你有影响吗？”
“嗯，可能会有吧。”商长殷漫不经心的回答。
毕竟——
让他伪装一个天赋不佳的四等公民，这种事情，也的确是有些太过于难为他了。
商长殷用手指轻轻的敲了敲那一则通知的信息，露出了些若有所思的表情来。
对不起了啊，夏安。
看来在你的身份给我带来麻烦之前，我已经要先用你的名字，去搞一些“小小”的事情了。
“如果一个原本只有四等公民资质的人，在从垃圾区返回之后，突然拥有了一等公民的资质……”
那些财阀和家族们，会不会因此而爆炸呢？

第29章 尖晶塔（十一）
商长殷先上网去查了一下，然后若有所思的关掉了智脑。
果然，虽然像是夏安这样直接从教学区掉头跑路的还是第一例，但是其他的那些因为种种原因，而有较长的一段时间从教学区离开、最后又重新返回教学区继续接受教学和养育的未成年人们，可还没有哪怕一个是需要去重新测试个人资质的。
如此一来，他收到的这一条通知究竟是什么成分，实在是非常有待商榷了。
当然，商长殷相信应该没有人想要明目张胆的去挑战B塔——乃至于是主塔的掌控，所以例如黑入系统当中伪造信息发送这种行为自然是不可能发生的。
但是，一定是有人做了什么手脚，让B塔的逻辑链当中认为有必要给他进行一次补充的测试，所以才会有眼下的情况发生。
会是谁呢？商长殷的指尖滴溜溜的转着自己的骰子。
是来自于原本针对夏安的麻烦，还是……
商长殷想到了方才和他在门口才刚刚起了冲突的那个少年。
还是说，这是哪位高高在上的小少爷因为看不惯他的存在，所以决定来个下马威呢。
他把骰子收起来，笑了一声，并不将这样的事情当真放在心上。
无所谓。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如果只是检测资质，商长殷觉得他没有比这更自信的事情了。
既然说是下午六点之前去，那么商长殷也一点都不急。他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房间，久违的享受了点外卖的乐趣，在美美的吃了一顿之后，选择了上床躺平。
渡鸦站在他的床头，看上商长殷已经双手交叠平放在小腹上，面上一副无比闲适的模样闭上了眼睛，有些惊讶的在商长殷的身边探头探脑。
“不是说让你六点之前过去吗？”这怎么就睡下了呢？
“对啊。六点之前。”商长殷的神情依旧安详，“五点五十九也算是六点之前。”
他睁开一只眼睛，朝着渡鸦看了看，索性将对方一把捞了过来，团了团塞进自己的被子里面。
“好了，不要在意。”商长殷的声音听上去已经变的缥缈了起来，像是下一秒便能够睡过去，“既然是专门为我准备的瓮的画手，那么在我入瓮之前，他们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离开的。”
既然有人愿意等的话，那就让他们慢慢的等着好了。商长殷可没打算委屈自己迁就他人。
渡鸦只稍微的犹豫了一秒钟，当下便败倒在了和“和商长殷一起睡觉”的诱惑当中，将其他的那些不怎么重要的事情暂且抛去了脑后，随后非常从善如流的跟着躺进去了被窝里面。
太有道理了，反正急的人也不是他们，那就先美美的睡上一会儿吧。
***
“为什么还没有人来？”阿诺德不耐烦的问。
如果商长殷在这里的话，那么他就能够认出来，这正是他先前在别墅门口的时候丝毫不给对方留面子，于是被狠狠的得罪了的少年。
商长殷要是能够对他的室友们再上心一些、方才网上冲浪的时候也愿意顺手看一看自己的室友的信息的话，那么就会发现，这一间宿舍之所以是豪华的小别墅，其实是有原因的。
因为他的室友们，全部都身份非比寻常。
如果说夏安和阿廖莎所属的拉克家族只是一个介于二等和三等之间的、不大不小的家族的话，那么商长殷之后将会短暂的共度一段时光的室友们，全部都来自于最顶尖的世家或者是财阀。
而他们本身的资质也极为非比寻常，有一个算一个，居然全部都拥有着一等公民的资质。
非比寻常的家世，少有人及的资质，这些全部都能够化作傲慢的资本，而他们也的确拥有着如此傲慢的资格。
在人生的这一座山峰上，他们毫无疑问诞生的时候就已经站在了山顶。
而这一间宿舍之所以能够拥有这样的远超寻常规格豪华装潢与极致享受，也正是因为这一点。
这以别墅的样式所建造的宿舍是一间四人间，但因为上下几届当中都再没有第四个能够站在其他三人的身边而丝毫不会被压过去的学生，所有人都畏惧于和这三位超然的存在太过于接近，以至于四人间的最后一个位置总是高悬，没有谁敢轻易的加入。
久而久之，这里似乎也就成为了默认的三人间。他们彼此之间谁也压不过另外的两个人，因此勉强也能够算是相安无事。
但是现在，这种平隔行毫无疑问是被打破了。因为上下几届所能够安排的宿舍，除了这一间全部都住满了，所以并不会理会和在意人类之间那种心照不宣的规则。
既然这里有空出来的一间宿舍的位置，有多出来的一个学生……那么，将多出来的学生，安排去那个空出来的房间，难道不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这是完全符合逻辑算法的一件事情。
在此之前，所有人都没有想过B塔会这样安排——包括三位居住在别墅当中的小少爷。是直到B塔已经将安排好的结果通知到所有人的智脑上的时候，他们才知道自己居然被安上了一个室友。
这件事情在教学区的这一片，无疑都引起了轩然大波。所有知道这件事情的人都小心翼翼的去看那三人的脸色，谨慎的在平日的活动当中尽可能的绕开他们，以免自己成为了那无辜被台风眼给扫到的可怜吃瓜群众。
而这将在几日之后便入住小别墅当中的不知天高地厚之徒的详细身份信息，自然也是被插了个底朝天，全部都堆积在三个人的智脑当中。
“只是一个四等公民？还是之前拉克家族的那个【笑话】的主导者？”阿诺德把桌子拍的震天响，“我可不会同意这样的家伙进入我们的宿舍当中！开什么玩笑！”
然而和他比起来，另外两个人看上去倒是表现的非常的平和。
“毕竟是塔安排的，我们现在也不可能让B塔改变自己的主意。”其中一个人说，“无论如何，接受了吧。反正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要毕业了。”
他们三个的年龄都是17岁，距离18岁的时间界限已经很近很近，便是最长的一个，也不过是三五个月的功夫罢了。
“你居然就这么接受了？”阿诺德觉得自己像是遭受到了什么背叛，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狠狠的剜了他一眼，然后看向了从头到尾都靠坐在沙发当中看书，根本没有对他们的谈话投以半分的眼神的另一个人，“我说——谢行，你难道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正常相处就是。”然而对方显然也不打算配合他，“你不要多惹是生非，阿诺德。”
“我惹是生非？！”阿诺德指着自己的鼻尖，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你瞧瞧你这都是在说些什么样的胡话！”
“且等着吧。”阿诺德气鼓鼓的说，“我是不可能让那个乡巴佬踏进我们宿舍一步的！”
这也是为什么阿诺德会在一开始便对商长殷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嫌弃的原因。
哼，等着瞧吧，他肯定要把那个乡巴佬从宿舍里面给赶出去！
——尽管，对方似乎和阿诺德最开始预想的，似乎有不小的差别。
如果他们不是用这么糟糕的方式相识的话，阿诺德觉得那说不定会是他想要去交朋友的存在。
只是很可惜，现在这种想法已经被完全的掐灭了。
然而阿诺德做好了一切布置和准备等啊等，在教务处从中午一直等到了傍晚，都已经等的天快要黑了，华灯已然初上，也没有见到商长殷的身影。
怎么回事？他口中一边叼着一支营养液，一边在心头忿忿不平的想，那家伙难道是怕了，于是自己跑了不成？
如果没有在这里浪费时间的话，他现在应该是在宿舍里美滋滋的吃着刚新鲜做好的美食，原材料都是才从D塔空运回来的尴尬采摘下来的作物，而不是只能够可怜兮兮的依靠营养液充饥！
阿诺德已经不知道第多少次翘首以盼的朝着门口望去，最后终于忍不住，给室友打了个通讯。
“谢行——你见到那个乡巴佬了吗？他在干什么？”
“如果你说的是我们的新室友夏安的话，我见到了。几分钟前他刚刚出门，我们在门口遇到了，相互打了个招呼。——怎么？你找他有事？”
阿诺德看着已经指向了五点五十几分的时间，陷入了一种抓狂的暴怒当中。
如果这个时候他还看不出自己被耍了的话，那就是真的太没有脑子了。
“好哇，不过是一个四等公民……”
那家伙不是喜欢垃圾区吗？阿诺德恨恨的想，既然如此，等到一会儿测试完资质之后，他一定立刻打包将那家伙丢出去，包管对方这辈子都别想再踏入边缘区一步！
在阿诺德近乎能够杀人一般的视线当中，商长殷踩着六点整的时间，施施然的进入了教务处当中。
“劳驾，同学。”他说。
“我来做资质测试。”

第30章 尖晶塔（十二）
当看到商长殷出现的时候，阿诺德觉得自己简直是憋了一万年的气都在这一刻像是火山那样轰然的爆发了。
“你还知道来？”阿诺德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嗤笑，务必追求在短短的一声笑当中极尽嘲讽之能事，看样子就差没有把“你还知道来”几个大字卸载脸上，“你也不看看现在都几点了！”
然而商长殷就算是看到了他这个早些时候才和自己起了冲突的人站在这里，也只像是第一次见到他一样，面上甚至是连眉头都没有抽动一下，仿佛双方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他顺着阿诺德的目光，朝着旁边的钟望了过去。
“这不是五点五十九吗。”
“通知要求我六点之前到，我想我来的正是时候？”
让你六点来你就真的六点才来啊？！
如果不是因为家教使然的话，那么阿诺德觉得，自己现在一定有很多的脏话想要说。
教务处除了阿诺德之外并没有别的人——这原本也就是他和值班的老师主动申请，可以帮助对方负责新同学的资质测试，“毕竟我们也是室友，想要和新的室友在之后好好相处”——用这种其实没有几个人能相信的鬼话，成功的得到了这一次测试的权利。
教务处的老师倒是挺放心的，不怕阿诺德做什么手脚。
当然，这并不是对阿诺德的人品的放心，而是对B塔的放心。凡是在边缘区之内，发生的一切都将会完整的暴露在边缘区所对应的分塔的监控之下，并且被记录成像，上传云端保存。
虽然乍看起来似乎所有的职能部门的运转都离不开人类，但若是因此而被蒙蔽，遗忘掉了这个世界真正的统治者其实是那些冰冷的电子机器的话，才是真正的会出大问题。
也有人曾经疑惑过，主塔分明已经拥有了这样的智慧与能力，直接建造一个由硅基生命所构成的世界都是完全可行的，又出于一种什么样的目的，才要像是这样成百上千年如一日的“放牧”人类，让这个世界至少在大体上依旧是属于人类的？
纯机械体永远都不会威胁到人类的统治、甚至反过来是在为人类的社会而服务，无论对于主塔以及它管理下的机械造物怀有着怎样的——是亲近也好，还是质疑也罢的心思，毋庸置疑的一点是，它们的确在便利人类的生活。
然而这一份研究课题在最后无疾而终，被彻底封存，或许是因为触及到了什么无从被窥见的隐秘吧。
但是唯有一点可以确定——
尽管这听上去非常的荒谬，但是在主塔最底层、最深处的核心代码当中，或许的确是以“人类”作为最重要的一环去被设定和构造的。
商长殷的所有回答与行为全部都合情合理，挑不出任何的可指摘之处。阿诺德压制着自己的暴脾气，不断自我告诫他要是现在敢动手，下一秒电子机器人便会倾巢而出，把他直接抓捕，然后丢到禁闭室去好好的教育自省。
当然。
如果真的那样来一出的话，那么阿诺德觉得，自己可是真的脸都全部给丢尽了，怕是之后连走出宿舍的勇气都没有。
因此他也只能臭着一张脸，示意商长殷跟着自己来。
这还是商长殷第一次接触到资质测试。
他按照的阿诺德的要求躺上了一个封闭的茧舱当中，只以外形来看的话，和之前在医院见到过的医疗舱应该是同一种型号。
阿诺德按下按钮，商长殷便听到耳边开始传来低低浅浅的、构不成调的音符。那些声音听上去像是有催眠的功效，他并没有抵抗，而是放任自己的意识跟着陷入进去。
若是此刻换成别的什么人来测试资质的话，大概只会觉得自己如坠梦中；但是商长殷的灵魂强度远非常人可比，因此他能够更加细致的感受到某种变化。
非常有趣，原本应该是无形的、属于精神和意识层面的聚合体的灵魂，居然在那些不成调的音符当中开始一点点的被抽离和量化，转为了可以被切实的观察到的电信号。
这电信号趁着音符的车一路狂奔疾驰，最后跌入一整片的电子流的海当中。这海有的部分明亮，光泽灼灼如绚烂焰火；有的部分色泽暗淡，看过去的时候仿佛都只有一片的晦暗，像是什么东西落进去之后都会就此沉没不见。
冥冥之中，有一个声音在他的耳边轻声的指点他接下来应该采取的行为。
去吧，去吧。去呼唤这片海，去看有多少的“水滴”、多少的的电子流愿意回应你，愿意成为你的力量与臂膀，为你搭起链接主塔的桥梁。
联想到诺兰先前个提起过的，所谓的测试资质，其实就是要测试同主塔之间的共鸣度，商长殷的心头已经有所明悟。
想来，这一整片的电子海，便是主塔了。倒当真是和它在外界所表现出来的、那一座高耸不见顶端的尖晶塔一样，拥有着无比庞大、令人简直一眼生畏的规模。
如果现在在这电子海当中搞点什么事情的话，尖晶塔会因此而崩毁、又或者是受到重伤吗?
商长殷的心头冒出这样的蠢蠢欲动的想法来，但是很快便又非常遗憾的被他自己打消。
整个【硅基】位面都是倚靠着尖晶塔支撑起来的，如果在没有提前做出任何措施的情况下便动摇尖晶塔的存在，只会让主塔以及五座分塔全部都在一瞬间崩毁。
而那带来的将是天幕之上的金属界膜的轰然落下，以及依附着分塔而存在的边缘区的塌陷损毁，是整个位面都将随之而一并被葬送的程度，连带着其中所有的生命都无法从这样的浩劫当中逃出生天。
那将是一个夸张而又庞大的数量，商长殷还没有丧心病狂到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所以，就算是想要解决主塔，将【硅基】位面回收，彻底的成为南国位面的一部分，也不应该是现在，采用这样的方式。
他遗憾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心情。
“那么……”商长殷问，“你们当中，有多少愿意回应我的呼唤，成为我的力量呢？”
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原本尚还在轻微的波动和摇曳的电子海都安静了下来，如同有一只手轻巧的为时间按下了暂停键。
商长殷：“？”
总不会是尖晶塔只因为这样就察觉到了他的存在，正在筹备和谋划怎么样对付他吧？
这样的想法甚至都还没有在商长殷的脑海当中多停留哪怕一秒，只见整片的电子海都在他的眼前沸腾了起来。
那当真是毫不夸张的形容，它们掀起了数米高的、几乎要直冲上天的水墙与浪花，然后又拍打下来，将商长殷淹没在其中。但是从这一种行为里，商长殷却并没有感受到任何的恶意，正好相反，那传递来的却是一种隐秘的欣喜。
电子海开始剧烈的波动，像是构成这一片海洋当中的每一个电信号都急匆匆的想要赶过来，想要凑到商长殷的身边并且同他亲近，为此不惜将其他的电信号全部都远远踹开——尽管它们本是根生同源。
这不是淹没。
这是一个来自于电子海的、过于热烈的拥抱。
我们欢迎你。我们回应你。只要是你的需求，那么甚至无需你开口。
我们全部都愿意成为你的力量。
它们争先恐后的向着商长殷表现出这样的情绪。
请看一看“我”，请摸一摸“我”。
【我的主，我的父，我的缔造者，我要去践行的道路。】
***
阿诺德百无聊赖的靠在检测仓旁边摸鱼。
在那个乡巴佬进去之后，检测仓不出意外的没有任何的动静——阿诺德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四等的资质原本也同将要被驱逐去垃圾区的“废物”没有多少的差别了，只隔着那么浅浅的一条线，表现不出太大的变动和影响也实属正常。
再说了，这家伙说不定真的已经因为在垃圾区当中过久的生活而被磨灭了资质，连进入边缘区的及格线都达不到，那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把他给赶出去了……
只要这么一想，阿诺德顿时觉得天也明了眼也亮了，世界都仿佛跟着变的快乐了起来。
异变就是在这一刻发生的。
他身边的检测仓突然开始发出“滴滴滴”的警报声，打破了阿诺德羵所有快乐的幻想。他像是一只受到了惊吓的猫咪那样当场跳了起来，扑到检测仓旁边，担心真的出现什么意外。
而后，阿诺德瞪大了眼睛。
“不可能吧！开什么玩笑！这检测仓是不是出问题了？！”
他抬起手又放下，看样子原本是想狠狠的拍打一下检测仓让它恢复正常，但是最后却又碍于那或许是自己赔不起的天价以及周围全部都有摄像头而悻悻作罢。
只见在检测仓的显示屏上，有两行任是谁来见了都会瞪大眼睛的信息。
【受测者：夏安】
【资质评级：一等公民（共鸣度100%）】

第31章 尖晶塔（十三）
一等公民是什么概念？
——代表和主塔的共鸣度高达90%，如果想的话，几乎已经能够完全的将自己转化为硅基的生命，身体的所有部件都可以毫无阻碍的用金属零件去替换。
而共鸣度高达100%，这又是什么概念？
——现在整个【硅基】当中，已知的和主塔共鸣度最高的人是顶级世家谢家的谢偃臣，共鸣度高达98%，是最完美的武器，主塔之下第一人。
而比起他本人的名字，人们更经常去用另外一个充满了尊敬与畏惧的称号，来称呼和指代这位【硅基】当中最强大的存在。
【杀神】。
人类是会慕强的种族，追求更加强大的力量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行为。谢偃臣的强大已经完全突破了人类所能够达到的上限，有他在，整个时代、以及【硅基】位面曾经所下属的无数位面当中，都没有谁能够越过他的。
他并非是【硅基】的天道之子，也从来都不曾受到过命运的垂青和偏爱。可即便如此，就算是那些天命有加、惊才绝艳之辈，也全部都要在他的面前地下自己骄傲的头颅来。
而这样的一个人，对于这些心头尚有满腔的少年意气、血气方刚的尚且还在教学区当中接受教育的未成年人们来说，可实在是任何的偶像都没有办法比过的了。
阿诺德也是谢偃臣的粉丝，并且丝毫不对自己对那位强者的推崇加以任何的掩饰。作为谢偃臣的弟弟的谢行就常常因此而被自己的这个室友所骚扰。
即便是谢行的脾气已经称得上是温和了，也时不时的会生出一种“要不然去把阿诺德给做掉吧”这样的心思。
由此可见，阿诺德的追星已经到了一个怎样狂热的地步。
可是现在，他都看到了什么？
阿诺德的目光极为不善的盯着那两行字，像是恨不得从那上面看出一朵花来。
不过是从垃圾区回来的、以往只有四等的贱民罢了！怎么敢去碰瓷他的偶像的！
但是到了这个时候，这一次的资质测试，就已经不只是阿诺德一个人的事了。
从那一个堪称是“恐怖”的共鸣度被测试出来的时候开始，检测仓便已经做出了警报。原本关着的教务处的门很快就被推开，有很多的人想要从那一个并不算是很宽敞的门当中挤进来。
这让整个场面变的有些好笑了起来，就像是一个被塞满了的沙丁鱼罐头，而罐头后面的每一个人都试在试图竞争同一个出口。
而阿诺德自然能够认出来，这些现在形象全无的想要挤进来看的，全部都是平日里在教学区当中素有威名的师长们，其中很多还身居高位，在其他几座分塔以及对应的边缘区当中也领有不低的地位与衔职。
最后还是教学区现任负责的区长重重的咳嗽了一声，站了出来主持大局：“够了够了，看看你们一个个的都像是什么话？”
其他人这才不甘不愿的排好队，依次而入。
而整个教务处里面原本只有两个活人。正在检测仓里面继续进行检测的商长殷自然没有人在检测结束之前会去打扰他；那么站在旁边的阿诺德，显然就顺理成章的成为了第一盘问对象。
阿诺德：……
早知道事情会这样发展，他今天根本不会来教务处。
不！早知道会出现这么离谱的检测结果，他就不会想办法去懂点手脚，让B塔认为应该给夏安进行一次补充的资质检测！
如果时间能够回到半天之前的话，那么阿诺德一定会狠狠的照着自己的脸给上几个耳光，看看能不能把自己给打清醒。
你说说你！想要对付一个本身资质不高、身后也没有任何明面上能够依靠的势力的四等公民，方法多的是，为什么偏偏要选择这一种！
这下好了吧？
便是鹞子翻身、鲤鱼跃龙门，也不过如是了。
尽管心底无比的憋屈，但是阿诺德依旧得配合回答这些大佬们的问题。
“对，是我的室友，刚刚返回教学区的那个夏安。”
“我今天是值日生，所以就主动提出帮楚老师值班，代为检测。”
“是，全程都按照检测仓的标准操作流程进行，结果没有经过任何的干扰和改动，全程都有监控录像，老师们可以去查检……”
等到终于结束了全部的问话的时候，即便是阿诺德，都觉得自己像是刚打了一场仗一样，整个人心力交瘁。
所谓自讨苦吃，也不过像是他这样了。
而更让阿诺德觉得痛苦的是，他清楚，如果说之前夏安被分到他们宿舍的话，还只是因为刚好空出了一个位置，B塔随便塞了。他如果表示出强烈的不满的话，只要之后有了别的宿舍空出来的位置，就可以和老师打个招呼把夏安给掉出去。
那么现在，这个梦想彻底破灭。
那个夏安会一直和他在一个宿舍，直到他们当中有谁毕业为止！
阿诺德的内心发出了无声的惨叫，整个人看上去眼神都有些飘，像是一只失去了梦想的咸鱼。
而老师们之所以暂时放过了他，也并不是因为想要了解的都已经问完了——主要是旁边的检测仓发出了“滴”的一声响，代表着里面的人即将醒过来，所以这些老师们自然也一窝蜂的全部都围了沟渠，就等着用最热烈的态度来迎接一下这位能够有100%共鸣度的学生。
阿诺德这辈子第一次体验到什么叫做人走茶凉。
***
商长殷在睁眼的那一刻，属实是有些懵逼的。
这也难怪，别说是他了，即便是换成任何一个其他人来，一睁眼就看到了自己被一群挂着奇怪的笑容的人所包围，想必都会悚然一惊。
这是什么恐怖片当中才会出现的景象啊？
而见商长殷醒了，这些人全部都热切的围拢了上来。
“夏安同学，对吗？”
“是这样的，现在这里有一桩事情需要你配合，希望你能够理解……”
校长强硬的得到了这一份解释和交流的权利，开始给商长殷说明他先前都达成了怎样的壮举。
当然，100%的共鸣度位面有些太不同寻常，为了能够保持精确，之后肯定还会在很多人的见证下，再以一种更精确的方式来进行检测，希望商长殷能够理解和配合这种行为。
“可以啊。”商长殷说，“我没问题。”
反正他也不是利用来什么特殊的手段，才达到这样的效果的；无论在做多少次的测试，最终能够得到和指向的，都只会有那一个固定的答案。
不过，说到这个共鸣度……
商长殷口中应付着那些过于热情的老师，但是在无人能够窥见的眼底，却流露出了些许的思考来。
那一片电子之海对他的回应实在是太过于热烈了。
商长殷甚至有理由相信，他的共鸣度之所以是100%，是因为在量化之后所能够表现出来的上限只有100%，而不是那一片电子海给他的回应是100%。
他从中感受到的是远比这更多的情感……硅基的生命，纯粹由电子所形成的意识的聚合体，也能够表现出如此强烈的情绪上的起伏吗？但为什么是针对他的？
商长殷向着电子流发出这样的询问，却没有办法从它们那里得到回应。这些只不过是游离在尖晶塔的代码核心最深处的一些未被收拢的信号，行动并不受到算法和逻辑的控制。
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才能够感知到一些被本体的主塔给忽略过去的事情。
主塔需要负责和测控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整个【硅基】位面全部都在它的控制之下，任何事情都需要由主塔来进行宏观的调控。
久而久之，很多不常用、不必要的事情都被主塔给归类到了内存的最深处封存，几乎不去触碰。对一些原本应该在第一眼的时候就意识到的事情，也丧失了该有的敏锐度。
很难说这到底算不算得上是一种本末倒置的行为。
***
数万里之外，尖晶塔。
尖晶塔即为整个【硅基】位面的主塔，是那一座在【硅基】位面当中的任何一个地方——无论是中心区也好，还是边缘区也好，又或者是垃圾区也好，任何人只需要抬起头来就一定能够看到的，那构成了整个位面的核心、所不可或缺的高塔。
它长久的伫立在那里，似乎和人类——至少是和机械文明的人类共生。其最早是什么时候出现、又是什么人所建造的这些事情已经不可靠，唯一能够知道的只有，尖晶塔的存在，注视和推动了无数个世代的人类的文明的发展与进步，终于成为了位列诸天万界当中都居于最顶峰的超等位面。
只是今日，尖晶塔的表现显然有所不同。
镶嵌在塔身上的所有的红色尖晶石当中都流淌着意味不明的光，会让人幻视某个因为遇到了无比心潮澎湃而呼吸急促的人。
尖晶塔注视着自己内部翻涌的电子之海，第一次感到了某种纯然的不解。
没有任何征兆，也似乎没有出现什么特别的、不得了的变动。但是它体内有一部分代码正表现出异常的活跃来，几乎要从主塔当中跃出，然后顺着电信号一路冲向某个地方。
尖晶塔的逻辑当中并不存在对于这种事情的处理方式。
它卡顿了一下之后，将这一部分表现出异常的电信号与代码从自己的体内分给清楚掉。
无所谓。
不过是一些不重要的事情罢了。
只是在做出这个决定的那一刻，尖晶塔产生了像是人类一样的怅然的情绪来。
冥冥之中，它觉得自己仿佛错过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了不得的东西。

第32章 尖晶塔（十四）
如果说最近在教学区当中有什么大新闻的话，那么头等大事自然是那个原本只有四等公民的资质、却在此次回来之后一飞冲天，共鸣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怖的100%的新生。
……当然，这个究竟能不能够算作是新生，具体还有待商榷。
那一天之后，商长殷又在诸多的教学区大佬们的见证下，进行了一次更为细致并且全面的资质测试——测试的结果当然不会有任何的问题，且不说能够闪瞎人眼的100%的共鸣度，与此同时自A塔那边传来的消息，说尖晶塔有不知缘由的突如其来的“兴奋”，似乎也可以当做是一种另外的佐证。
他们愿意相信，长久以来都保持着绝对的旁观与中立，除了在可能影响到整个位面的未来的的路口的时候，才会站出来进行决策的尖晶塔，少有的在没有任何突发事件的前提下表现出来了超乎寻常水准的活跃度来，一定是因为商长殷那过高的共鸣度所带来的影响。
而在这一份对于商长殷的期盼之下，其实并不全是对于新出现的、天才的欣喜，更多则是处于另外一种的、政治上的考量。
能够拥有一等公民的资质的人，即便是在整个【硅基】位面当中，都属于非常非常稀有的那一部分。
就是这为数不多的一部分，也由于世家和财阀对于“父体”与“母体”的严格把控，而更多的集中在了“上层”。
毫不夸张的说，那些拥有高资质的人的存在本身，都已经能够被视为一种资源了。
在这样的前提下，如今和主塔共鸣度最高的谢偃臣出自谢家。从谢偃臣成年、开始离开教学区，并且在各个分塔以及边缘区当中轮换着效力并且打出了自己的威名开始，整个谢家都因此而得到了非同寻常的提升。
甚至即便在一众的财阀和世家当中，谢家也隐隐的拥有了最为主导的地位。
只是谢偃臣的名望与实力都实在是太顶尖、太无法比拟了，同时代的所有人都注定要被他的光辉所掩盖，在他留下的那一片阴影当中努力的寻求一点生存的空间。
尽管他并不醉心于任何的争权逐利，只是完美的扮演者属于主塔的那一把最好用的刀，但是人的名树的影，他在一天，谢家便都乘在一艘无人可及的飞艇上大步向前。
这已经招致了很多被挡了路的人的记恨。
如果想要打破这样的垄断的话，除非出现一个……比谢偃臣和主塔的共鸣程度更高、能够取代并且碾压他的地位的人才可以。
但是话虽如此，这件事情谈何容易？共鸣度能够超过90%便已经是凤毛麟角，超过95%的，当世连谢偃臣在内统共也不超过两手之数，且多已上了年龄。
若非如此，在利益的趋势之下，其他人怎么可能眼睁睁的看着谢家因为谢偃臣而一家独大呢。
现在却不一样了。
名为“夏安”的、来自于垃圾区的少年横空出世，甚至拥有着比谢偃臣还要来的更为恐怖的才能。所有人都毫不怀疑，假以时日，他必然能够成为下一个“杀神”。
更妙的是，在“夏安”的背后，可是没有任何势力的……
这可不就像是一块儿无主的、肥美流油的肉，任是谁来了都想要从上分一口才好。
于是，教学区尽管明面上看起来平静，实则内里却是一片的暗潮涌动。
而这一种涌动的暗流所影响和辐射到的，也绝不仅仅只是教学区。
向着这边投注来目光的人，可实在是有很多很多。谁能想要尝试着看看，能否从这件事情当中分一杯羹。任是谁都可以看出来，风暴已然开始汇聚，或许这世间的一切，都将很快迎来全新的洗牌。
***
“前些日子，关于那个新出现的拥有100%共鸣度的少年，查的怎么样了？”
在军部最大的、同时也是防卫保密措施最高的那一间会议室当中，为首主持会议的军区最高负责人这样问。
这件事情实在是牵连甚广，早就已经不只是商长殷一个人、又或者只是教学区一区的事情，而已经隐隐的将其他的视作分塔以及边缘区也都囊括在了其中。
除了中心区之外，没有谁能够独善其身。即便是在五座分塔当中向来都地位超群的军区也不例外。
更甚至，因为军区所负责的职能的特殊性，他们远比其他人要更为的关注这件事情。
既然军区的总负责人都已经询问了这件事情，当下便有人开始陆陆续续的汇报各自的调查所得。
“夏安，17岁，原属于主营D塔的拉克家族，五年前在阿廖莎&#183;拉克出现了基因病的病症之后，疑似因为不愿意接受拉克家族要将阿廖莎&#183;拉克从教学区接回家族当中，培养成为【母体】的决定，所以带着阿廖莎&#183;拉克从教学区出逃，并且最终成功的摆脱了来自拉克家族的追捕，进入了垃圾区当中。”
而垃圾区么……在座的大家懂得都懂。
“此后，我们便失去了夏安的一切相关情报。直到半个月前，他的名字重新出现在了B塔的名单当中，并且被安排编撰进了今年的毕业班。”
“值得一提的是，在他十二岁从教学区离开的时候，夏安登记在录的资质信息只有【四等公民】。”
这些情报在场已经有不少人知晓了，然而即便如此，再听一遍的时候，其所能够带来的震撼力依旧不减，足以让每一个听到的人都为之悚然。
“也就说，在他从我们所能够观察到的视野当中消失的这五年之间，他的资质因为某种原因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原本堪堪及格的四等，一跃成为了共鸣度100%的鬼才。”
有人做出总结。
而这一段话任是放在怎样的语境当中去看，无疑都是极为荒谬的——可偏生就是这样荒谬的事情，却硬生生的落为了现实、并且像是这样清楚的呈现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这样宛如天方夜谭一般的事情，真的有可能发生吗？
不少人在心头都对此缓缓的打上了一个问号。
又有另一个人做出了补充发言：“诸位，我们都清楚，垃圾区到底是什么地方。”
资源匮乏，科技落后，其中所囊括的大多数都是无知且无能的愚民，是如同名字一般，被放弃的、属于“垃圾”的区域。
可与此同时，垃圾区当中却又隐藏着反抗军的总部。那一片贫瘠的土地当中供养并且支撑起来了反抗军的日常全部活动所需，军部甚至隐隐怀疑，在反抗军当中是否已经在某些方面上，科技的发展已经超过了边缘区这个明面上的世界。
“如果反抗军已经拥有了这样的、能够强行提升一个人和主塔之间的共鸣度的手段的话……”
那对于他们来手，无疑是一个非常糟糕的、并且必须提起十二万分的重视的事情。
这一场研讨持续了很久很久。碍于可能的、反抗军的存在，最后定下来的对商长殷的处理方式是暂且先不做任何安排——不接触，不拉拢，但是也不排斥、不针对。
姑且先这样继续下去，如同对方的身上没有表现出任何的特别之处——然后，时间终将会证明一切的。
作为归属【硅基】的其他世界的天道之子，远征军一军的统率，诺兰自然也是足够资格参与这一场会议的。
在整个会议的持续过程当中，诺兰都用手不引人注意的半掩着脸，掌心的遮掩下，他的面上浮现出某种极为古怪的表情来。
并且伴随着会议的不断推进，以及那些关于“夏安”的研究推测，诺兰数次都觉得他险些要撑不住场子的笑出来。
天知道他到底是用了多大的毅力，才没有在会议上当场笑出声，勉强的维持了整场回忆的平稳进行与顺利结束。
军区的区长一示意本次的回忆研讨先告一段落，诺兰顿时一言不发的站起身来拔腿就走。
再在这里多待哪怕一秒钟，诺兰觉得都是对自己的忍耐力的不尊重。
有平日和诺兰姑且还算是交好的同僚稍后跟了上来。
“你今天怎么了？”同僚问，“你不知道，你刚刚第一个夺门而出，区长的那脸色……啧啧。”
诺兰耸了耸肩膀：“有什么关系？我不是向来都不怎么看他们的脸色。”
像是诺兰这样的、归顺了主塔的下位面的天道之子，即便是在军部当中也是极为特殊的。
他们只效力于主塔，不参与任何派系的争斗，也会对世家和财阀之间对于资源的争夺作壁上观，算是和什么也牵扯不上的绝对中立派。
毕竟大家都根本不算是一个体系的了。
更何况，既然曾为天道之子，身上多少都会受到天道与命运的眷顾。这就表现在，像是他们这样的昔日的天道之子，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都是一等公民的资质。
有实力傍身，自然也更没有什么好怕的。A塔当中的许多人，可是连资质都比不上他们，更遑论是真刀实枪的干起来了。
莫说诺兰方才完全是无心之举，就算是有意的下面子吧，不想给你脸那就是不给你脸了，又能拿他怎么样？
反正光脚的从不怕穿鞋的。
同僚幸灾乐祸的笑了一声，继而又叫道：“不对，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急着是打算去做什么呢？”
“我只是想快点离开。”诺兰说。
“我怕再待下去会忍不住笑。”
“等着看好戏吧，兰尔德。”诺兰道，“后面的乐子，这才刚刚开始。”
他真的很想看有人信心满满的去找商长殷的麻烦结果反过来被摁在地上狠狠摩擦这种事情发生。
拜托。
那可是把主塔都给打自闭了的怪物。
***
而诺兰并不知道，他想要看到的这一幕，如今正将要在教学区上演。
事情是这样的。
在前一天晚上被测出、并且确定了一等公民的资质之后，商长殷连夜收到了来自教务处的信息。
信息里面非常遗憾的通知商长殷，因为他个人资质的变动，之前原本为他所安排的课表临时作废，现在发送新的课表给他，之后按照这一张课表上的课程来进行学习。
而当商长殷打开课表，排在第一节的、马上需要他去上的赫然便是【机甲课】是那个大字。
这就很有趣了。
因为在商长殷的上一份课表当中，根本没有机甲课的半点影子。他上网搜了一下，但是相关的信息显然是被加密过了，并不能够在明网上搜到，或许只有登录一些特定的网站和论坛，才能够看到相关的信息。
这个不在明面上的意思是，包括校内的地图导航上，商长殷也完全没有看到机甲教室的影子。
怀抱着一种无比头疼的情绪，商长殷从房间离开，预备找上个什么人问上一问。
他的运气挺不错。他的房间在三楼，当商长殷走出房门，站在走廊上往下望的时候，就看到一楼的客厅，他的三个室友全部到齐。
“我想请问一下，机甲教室在哪里？地图上并没有标出来。”
当来到一楼客厅的时候，商长殷这样问。
事实证明，不是所有人都像是阿诺德一样有躁郁症的。穿着黑T的少年欣然帮助商长殷在智脑上标注了位置：“我是谢行，很高兴认识你。”
“夏安。”商长殷礼尚往来，报上了自己的……假名字。
阿诺德在旁边发出非常响亮的、“嗤”的一声，等到商长殷看过去的时候，他把眉头挑的老高。
“你第一节是机甲课？”他双手抱臂，目光当中写满了不屑，“以前怕是根本都没有听说过机甲相关的事情吧？”
“阿诺德！”谢行已经猜到了他打算说什么，已经低声的喊了一声，想要阻止。
“别管我，谢行，别在这里当老好人。”阿诺德怼了谢行一句，转而又同商长殷道，“只有一等公民才有资格接触机甲，也只有我们才能够呼唤机甲、产生共鸣，操纵他们，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去使用。”
他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机甲可向来都是需要实操的，你就好好祈祷，千万不要撞上我吧！”
他绝对会用机甲一点一点的碾碎夏安机甲的每一寸，让他知道，这可不是随随便便谁都能够接触的领域！
“够了，阿诺德。”谢行低斥，“你要发疯的话，机甲课上我陪你打便是。夏安今天才要第一次接触机甲，你别在那里打一些乱七八糟的鬼主意！”
“没关系。”然而商长殷的声音在谢行的身后响起，“我也正好需要人陪我熟悉熟悉机甲的使用，阿诺德主动想要帮助我，我感激都来不及。”
少年弯了弯眼眉。
“那我们说好了，阿诺德，机甲课上，你可不要抛下去，去找了别人对练啊……”
谢行就要过来抓商长殷的手：“你别理他，阿诺德就是个傻子……听我的，这不是置气的时候。”
“你想要和人对练机甲，之后有的是机会，现在还是先以熟悉机甲为主。”
阿诺德幸灾乐祸的在旁边笑：“谢行，你以为自己是什么鸟妈妈吗？人家才不乐意你的庇护！”
商长殷试图安抚谢行。
“真的没事。”
他若有所思的歪了一下脑袋。
“不过我的确是蛮吃惊的就是了。”
毕竟，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像是阿诺德这样富有作死精神的来挑战他的人了。
机甲啊……商长殷想。
他曾经不止一次的驾驶过机甲。有过在宇宙当中索敌八万光年追杀星盗的记录，也有过以一人之身抵百万之师，将虫族大军阻拦在帝国的星门之外，却无论如何终不得存进的经历。
现在，阿诺德说要和他比试机甲。
商长殷终于开始真情实感的忧虑起来。
这样会不会……显得他太欺负人了啊？

第33章 尖晶塔（十五）
在【硅基】位面当中，会按照资质将人分为三六九等，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因为越高的共鸣度便代表着能够越多的从主塔那里获得的资源，而当共鸣度超过90%之后，则又是一道分水岭。
因为只有这些天之骄子才能够共鸣和使用机甲……而也只有这些人，才是真正属于这个位面的巅峰战斗力。
“资质”是一张门票。
是通往更高层阶的可能。
但也正因为其存在的不同寻常，按照自然界的守很定律，越是尖端的、可以轻易的打破平衡的存在，其诞生的条件也就要愈发的苛刻和难以达成。往往一届当中，能够拥有共鸣和掌控机甲的资格的学生可能也只有一个，荒谬些连一个都没有，以至于B塔最后决定在这门课上采用集体教学的方式。
久而久之，课上便也都是一些你来我往的熟面孔。
但是今天显然和平日里要稍微的有所不同。
在指导老师来之前，现场就已经非常的热闹。统共也就三十四号的学生，全部都三三两两的和自己平日里交好的朋友们凑在一处，小声的窃窃私语着一些什么。
而那被他们用目光悄然去关注着的，一方是平素里就行事极为张扬的阿诺德，另一方呢，说陌生也陌生，说熟悉，倒也的确能够算得上是熟悉——毕竟从昨天下午开始，对方的名字便已经开始像是插上了翅膀那样开始到处飞，目前为止已经到了耳朵都快要能够听出茧来的程度了。
而现在，双方之间的气氛无疑极为剑拔弩张，仿佛下一秒便能够干起架来。
或者说，是阿诺德单方面像是一只没有上紧缰绳的狂犬一样，正在不断的试图挑衅商长殷，一直都有在单方面的狺狺狂吠。
但是因为商长殷甚至根本连一点眼神都没有分给他，于是就显得像是阿诺德一个人在上演单口相声。
好在这种尴尬并没有维持太久的时间，没过一会儿，机甲课的任课老师的到来也算是将原本可能发生的冲突在无形当中给化解了。
教学区的机甲授课并非由固定的老师来进行。毕竟，能够拥有驾驶机甲的资格的，至少也是一等公民，无论在哪里都能够有一番很大的作为。固定在教学区当中是对他们本人的资质、以及过往的努力的一种浪费与不尊重，而分塔当然也不可能允许这样的事情真的发生。
所以机甲课的授课教师所采用的是轮换制。每一个学年都会从军部那边出一个拥有对应资质的现役军官来负责授课。
这一个学期被选中的苦力便是兰尔德。如果商长殷之前能和诺兰多稳上几句的话，那么他就会发现，兰尔德和诺兰之间，姑且也还算得上是交情不错的朋友。
兰尔德是一个看上去非常儒雅的青年人，如果不说的话，看他的样子，所有人都会觉得他应该是那种待在研究室里面的科研人员，又或者是做着一份闲散工作的安逸人士……总而言之，应当是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将他和“机甲”、“战斗”这一类的词语联系在一起的。
然而往往衡量一个人的时候不能够只看表象，兰尔德不但是军部现役的得力军官，而且和作为远征军、更多的负责【硅基】位面之外的某些需要出征前往其他的位面当中处理一应的许多事务的诺兰不同，兰尔德的负责方向是【硅基】位面内侧的。
也就是说，比起诺兰干一票歇三年的工作模式，兰尔德实际上才是那个隔三差五就需要上工动手的人。
只是看他的外表，让人实在是很难去想象他和人动起手来该是个什么样子。
“嗯？大家今天看起来，精神状态都很不一样啊。”兰尔德半开玩笑的问，“怎么，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要上我的课吗？老师会受宠若惊的。”
他拍了拍手：“还是老样子，先来领你们的机甲，我们再开始后续的课程。”
在校生当然是不可能拥有自己的机甲的——至少明面上如此。机甲是一种拥有着可怕的杀伤力的武器，所以在配发的时候也必须慎之又慎。
未成年之前，他们只有在每周的机甲课上才有机会触碰到机甲。上课的时候由老师放批领取，下课的时候就必须立马交回。整个操作过程都必须在任课老师的监视下进行。
至于是否会有哪些家里面条件极为优越、会私下为孩子配备私人机甲的，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这属于大家都心照不宣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果有谁把事情给弄到了明面上的话，那么定然会引起轩然大波，并且被追责的。
怎么说呢……
人类毕竟是人类，并非是没有感情的主塔只依靠逻辑的推演就可以好好掌控的。即便是再严苛的律法，终归都能够从中另辟蹊径的找出钻空子的方法的。
在宣布完今天的课程安排之后，兰尔德将自己的目光放在了商长殷的身上。
“夏安同学，对吗？”他开了个玩笑，“你的名字，现在对我来说可谓是如雷贯耳啊。”
“老师说笑了。”
“你第一次上机甲课，和别的同学之间会有一些差距。这节课先在一边旁听，好吗？等到下课之后，我和你商量一下，看你每个周什么时候有时间，我给你单独补课，让你可以尽早追上同学们的进度。”
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提议，也完全是按照商长殷的处境去出发和着想的。按理来说，不可能会有比这更合适的安排了。
但商长殷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没关系，老师。”他说，一点也不打算在这位军部的军官面前掩盖自己身上任何的不同寻常之处，“请给我分发机甲吧，大概的操作和流程我应该还是没有问题的。”
兰尔德同他对视片刻之后，高高的挑起了眉。
他在赶来B塔之前，才刚刚结束了军部的那一场会议。面前的少年疑点颇多，想必将会是很长一段时间内军部的重点监视对象。
结果对方看起来根本没有任何要隐藏的意思——他似乎并不忌惮于向任何人展示自己的殊异，简直就像是一块儿自己主动站出来的、明晃晃的靶子，吸引其他人朝着他投去注意力，并且做些什么。
如果说兰尔德原本对于少年可能投靠了反抗军、并且从他们那里得到了什么，以改变了自身原本劣等的资质这件事情只是姑且一听的话，那么现在，他心底的怀疑度已经开始急剧飙升。
但是他并没有拒绝商长殷的请求，只是在多看了这个少年几眼之后，微微颔首：“既然你自己都这样要求了，我并不会拒绝一个好学的学生想要上进的请求。”
他从善如流的给商长殷也补了一张审批，随后拍了拍手：“好了，同学们，我们去领机甲吧。”
储存机甲的仓库就在这一片训练场所的旁边。在一系列近乎于繁琐的身份核对与固有流程之后，他们每一个人都领到了一架银白的、最基础款的机甲，无论是外形上还是功能上，似乎都并没有太多的特别之处，符合对于教学用具的惯有刻板认知。
兰尔德冷眼旁观，却发现商长殷对于自己手中的机甲却并没有任何的陌生感，行动之间也没有丝毫的凝滞。他抬起手来，放在机甲的验证板上，完美匹配的共鸣度第一次展现出了自己的存在感来。
手下的机甲在轻微的颤动着，原本应该是冰冷的死物仿佛在这一刻被注入了生命，开始变的鲜活了起来。
机甲开始自动拆分，那些部件全部都朝着商长殷飞过来，开始以他为核心重新装载和组装。很快，重组完毕的机甲站立在地面上，但与先前不同的是，如今机甲的眼灯亮起，胸口核心以及关节处的核心也全部都被点亮，充盈着光泽。
【AX-7680号已装载。】
【当前共鸣度：65%→90%；各项指标运行状况：良好；移动速度：3&#183;8马赫；飞行速度：9马赫。】
【当前可跳跃高度：850米；当前握力：4万吨。】
【请指令。】
商长殷处于机甲的驾驶舱当中，他的每一次心意与行动都将会同步的转化到机甲上呈现出来。
而这个时候，他也明白了为什么共鸣度越高就越吃香。
启动机甲之后，初始的共鸣度为60%起步，但这个时候，人的存在仅仅相当于赋予了机甲“脑”，过低的共鸣度很难驱动机甲真正的做出什么操作来，即便再如何的努力，每一个动作也都如同电影回放当中的慢镜头一样，几乎可以被判定为毫无作用。
但是伴随着和机甲的共鸣度的逐步提升，那庞然的钢铁巨物和身体的同步率也就越高。当超过了90%之后，便能够真正的如臂指使一般的去应用，仿佛那就是从自己的身体当中所延伸出去的一部分。
共鸣度越高，对于机甲的操作和掌控也就越精细。同机甲共鸣度的上限就是和主塔共鸣度的上限，正因为如此，资质的高低才至关重要。
因为当牵扯到机甲的时候，便已经不再是同等级别的战斗力。凡身之躯，难抵钢铁巨物。这便是科技的力量。
以“万吨”来计量的力量，以“马赫”去衡量的速度，这些无论放在任何一个位面当中，都是能够带来恐怖的碾压效果的战斗力。即便是其他的几个超等位面，也无法对此等闲视之。
更不要提，机甲所拥有和的，可不仅仅只是力量、速度以及庞大的体型而已。
这样看来，当初诺兰在远征南国位面的时候，还是手下留情了许多。尽管携带了机器大军，但到底没有将机甲这样的非常规性大规模杀伤武器给掏出来，多少还算是讲了点武德。
商长殷尝试着抓握了一下手指，【硅基】位面的机甲的操纵远比他想的要来的更为轻松。
在适应了之后，他抬起头，朝着阿诺德的方向“看”了过去。
“来。”他说。
“你不是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吗。”
这件事情未免有些太过于荒谬，以至于同样处于机甲包裹当中的阿诺德有些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
喂喂，搞什么啊，那个家伙难道是在不知天高地厚的同他挑衅吗？
就算是一上手便能够操纵机甲的天才又如何……他的天赋难道就差了很多吗？
别得意了！
今天他就要教教这个无礼的乡巴佬，什么才叫做机甲的使用。
在兰尔德教官难得急躁起来的声音、以及周围所有同学震惊的目光当中，只见那两架庞然巨物开始朝着彼此的方向奔跑，并且最终狠狠的撞在了一起，发出了轰然的巨响！

第34章 尖晶塔（十六）
两尊银白色的机甲扭打在了一起。
毕竟被创造出来的目的只是为了教学，自然不可能保留太过的杀伤力。甚至坦白来说，这种最基础的教学用机甲根本都没有搭载任何的杀伤性武器。
不管是激光也好，还是炮弹也好，又或者是机甲能够通过微操进行变形进而形成武器也好——以上功能全部都不会在基础教学机甲上出现。
包括速度、力量以及其他所有的基础参数，这种机甲都是最垫底的存在，完全可以说是新手的玩具。
可即便如此，那终归也是机甲，拥有着可怕的参数值。
而现在，这样的两尊庞然大物以极高的速度奔向彼此，并且撞击在了一起。空气当中都因此而响起来了可怕的音爆，尖锐的鸣响几乎能够洞穿耳膜。
兰尔德的面色已经开始变的愁苦了起来。
这算是非常严重的教学事故了，还正好赶在这种时时刻刻都有人盯着的节骨眼上。虽然说他还不至于仅仅只是因为这样的事情便吃挂落记处分，但是一次通报批评肯定是免不了的。
啊，当然，一些平日里交恶的同僚们的冷嘲热讽也必定虽迟但到。
兰尔德只是这样稍微的想了想，便已经开始觉得头疼了起来，面上也连带着露出来一些愁苦的情绪。
这都是什么问题学生……
而且一个两个的，还真的是都一点也不怕事。
他叹着气就要去掏出自己的机甲来——和这些还只是教学区当中的幼苗的未成年人们不同，作为正儿八经考过了A类机甲驾驶证、并且正在军队当中服役的现役军部下属军官，兰尔德是拥有自己单独定制的私人机甲的。
机甲本身体积庞大，好在当科技发展进不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时间能够通过虫洞去在微小范围内做出调整，而空间也同样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切割，并且用特殊的方式去锁定。
这种能够被禁锢锁定住的空间往往并没有很大，而且造价昂贵。目前来说，这一项功能只被运用在了一个场所——也就是用于储放机甲的空间纽。
但是在兰尔德掏出自己的空间纽呼唤机甲，并且装载上前去阻止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真的打出点什么事情来之前，一切却都已经结束了。
只见两尊从外形来说几乎完全一直都银白色机甲当中，其中一架根本就是在压着另一架打。那不像是一个刚刚接触机甲的新手，观其种种操作，反而更贴近那些已经使用机甲多年，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能够用技术去弥补部分的在共鸣度上的差距的老将。
兰尔德犹豫了一下，原本在摸空间纽的手也暂且先停了下来。
因为他发现，那压着对方打的人居然是夏安，而比反过来压着打的……居然是机甲练习时长已经足有数年的阿诺德？！
兰尔德：起猛了，不太确定，再看看。
反正阿诺德平日里面自己在家中的时候，肯定小灶没有少开。如果说那小子没有自己的私人机甲的话，那么兰尔德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的。
那可是蒂蒙斯财阀的小公子。
而毫不夸张的说，蒂蒙斯财阀占据了整个E塔的商业区当中高大40%的营业份额。说一声富可敌国，并不算什么夸张的话。
对于阿诺德来说，这就完全是另外的一种感受了。
对于来自商长殷的挑衅，他本就高涨的怒火和对商长殷的不满都更上了一层台阶。然而当阿诺德决心要好好的给面前的少年一个难忘的教训的时候，他却发现，事情不知怎的，居然并没有按照他原本所预设好的剧本去走。
不过是一个照面的功夫，阿诺德都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已经被脸朝下的摁在地上摩擦。
分明是完全一样、并无二致的机甲，可是对方的动作就是要更灵敏和轻便，行动起来的时候就像是一只不受到任何约束的鸟，拥有着他梦寐以求也达不到的灵动。
直到目镜当中所能够看到的全部都是训练场的地面、同时感受着从四肢上传来的疼痛时，阿诺德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一件事情。
——他这是，一个照面就落于下风了？
对于阿诺德来说，这简直是一件有些荒谬过头了的事情。
不过他毕竟是一直都以精英教育培养、由无数的常人想都不敢去想的庞大的资源堆砌、占尽了一切得天独厚的条件的天之骄子，商长殷上来的这一手固然炸裂，但还不至于就这样打没了阿诺德的心气，让他心甘情愿的败下阵来。
正好相反，这反而更挑起了阿诺德的胜负欲。
他现在所追求的，已经不是要通过这一场比赛去羞辱商长殷、并且让对方自己知难而退，离开他们的宿舍了。
阿诺德觉得自己身体里所有的血液都在沸腾和燃烧，叫嚣着要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要去征服和取得胜利。其他的一切在这一刻都变的不那么重要，并且褪色远去了，唯有胜利的概念在他的脑中占据了所有的空间。
他要赢下这一场战斗——
可是在这个世界上很多时候，“拥有信念”并不代表着就能够和“获得胜利”划上等号。
尽管阿诺德已经放下了先前对商长殷的所有的轻视，并且拿出来了自己最谨慎的态度，对于结果却没有丝毫的改变。他一次又一次的被商长殷给撂翻，无论采取怎样的手段、怎样的方式，全部都被证实是无用的。
面前的这一尊机甲分明只是最普通的模样，没有任何的多余的装饰与添加，理应是最不起眼的、不被重视的那一款；可是伴随着不断的失败，阿诺德恍惚觉得自己看到的是一尊立在他面前的永不可逾越的巍峨山峰。
阿诺德狠狠的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尖，用疼痛驱使自己从这一种无助的幻象当中脱离。
他怎么会——怎么能产生这样的想法来？！
无论是阿诺德自己的骄傲也好，还是他的姓氏、以及依托这姓氏站在他身后的家族也好，都不允许他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输掉。
他要赢。
……必须要赢。
这样的想法充斥了阿诺德全部的感官，而在肾上腺素的刺激下，阿诺德做出了一个即便是日后他想起来，都会忍不住唾弃自己的举动。
——没有人能够看见，在机甲的驾驶舱当中，阿诺德右手的中指与食指之间，不知何时正夹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银白色的纽扣。
就像是兰尔德先前所想的那样，在阿诺德&#183;蒂蒙斯的手中，的确拥有着蒂蒙斯财阀为他私下所定制的机甲。
这原本是留给阿诺德在遇到什么紧急的、危险的事情的时候，能够有一点自保的手段；只是现下，阿诺德显然打算做一些别的事情。
他将那一枚空间纽塞入了自己正在驾驶的这一款基础机甲的搭载口当中。
【检测到可搭载机甲，请问是否接入？】
“接！”
机甲和机甲之间是可以相互搭载的，只要款型允许，就可以像是拼乐高积木那样，把不同的机甲合而归一。
教学区给学生们提供用来使用的是最基础款的机甲，它没有任何的花里花哨的功能，但是与之相对的，它能够成为任何机甲的“基底”，所有的机甲型号都可以与之接驳并且在其上搭建。
于是，现场所有人都发现，原本银白色的机甲上开始有新的、紫色的部件出现，那是被架起的榴弹与激光枪，定位系统、导弹系统、雷达系统、追踪系统……能够数得出和数不出名堂来的所有的一切，都开始一一呈现。
而这所有的武器的炮口，则是俱都对准了商长殷。
“阿诺德！”兰尔德这下再不可能袖手旁观——他也根本没有想过阿诺德会做出这么疯狂而又不顾后果的举动来。
好在作为军人的本能，空间纽一直都在他最顺手的、可以在第一时间就拿到的地方。湖蓝色与金色交织的、拥有着美丽的流线型的机甲出现在天地间，随后从机甲的掌心射出一张巨大的、由同样是湖蓝色的激光织成的网，就要去将阿诺德抓捕。
同时，兰尔德也对着商长殷高声喝道：“躲到我身后来！”
但让兰尔德眼皮一跳的是，商长殷显然并不是多么听话的学生。
他不但没有如同兰尔德要求的一样去躲避，亦或者是追求来自老师的庇佑。正好相反，那一架银白色的机甲甚至是在朝着阿诺德接近。
他想要做什么？！这样的想法在兰尔德的闹钟一闪而过。
而下一秒，兰尔德便得到了答案。
只见那一架银白色的机甲就像是划过天际的一道银色的流光，轻巧的穿梭过那些以他为目标的攻击后一跃而起，随后从天而降，裹挟着下落之势，狠狠的将阿诺德驾驶的机甲击坠，并以一种过于干脆利落的动作，“唰唰唰”几下便于电光火石之间拆解掉了那一尊银紫相错的机甲！
随后，只见银白色的机甲一把抄起地面上另一尊机甲的残骸，头也不回的朝后一丢。那残骸与追踪他而来的炮弹在半空中碰撞，随后轰然炸开，是半空中过于炫目的焰火。
“我说——”
商长殷将装有阿诺德的驾驶舱捏在手里，提到了眼前，荧蓝色的眼灯带来一种非人的恐惧感。
“闹够了吗？”
整片训练场都寂静无声，天地之间像是只能够听见风呼啸而过的声音。这个身影、这句问话，以及今天发生的这一场对局，恐怕会被在场的很多人都深深的记在心底。
即便是经年之后再将这段记忆拿出来品味，想来也依旧会带去无比的震撼，恍如一切发生在昨日般清晰。
万千炮火中取敌将首级，不外乎如是也。

第35章 尖晶塔（十七）
那真的只是一架非常、非常普通的机甲，没有任何的高精科技加载在其上，就连外表的造型看上去也都是平平无奇的模样。
然而，就是这样的一尊普通教学用的机甲，在这一刻却像是周身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显现出一种非比寻常的、独特的气质来。
——至少在眼下训练场上的学生们，就已经有不少人看着这一架机甲，眼中异彩连连。
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对商长殷的横空出世抱有恶感，毕竟双方之间说白了，都没有多少的接触和利益冲突，此先更甚至是从来都没有见过面，自然也很难有无缘无故的厌恶。
像是阿诺德这样从最开始便跳脚的，反而才是少数。没见同宿舍的谢行和杨乐对此都没有发表任何多余的意见么。
本来也是，他们的宿舍规格远超其他同学，根本就已经是一栋别墅了。别墅统共三层，建面几百平，如果不是刻意的话，说不定在宿舍里一个周都不见不到自己的其他室友一面。
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并不是什么大问题，根本无法理解为什么阿诺德的反应会那么激烈。
兰尔德胆战心惊的盯着商长殷的举动。和机甲巨大的手比起来，被单独挖出来的驾驶舱看上去实在是有些过于的渺小，仿佛只需要稍稍一用力便能够被捏碎。
他真的怕商长殷手一抖就给阿诺德来一个血溅当场。毕竟按照军部对夏安的过往经历的搜集以及从中分析得出的结论来看，对方不是很擅长于和他人交际，性格当中还存在着部分的阴鸷的一面。
并且动手力极强，该做决定的时候也从来不会犹豫迟疑。这一点从他当初能够带着自己的妹妹成功逃亡垃圾区，实际上便已经可见一斑。
再加上对方说不定就是和反抗军之间有什么联系……这让他的行为全部都成为了不可控的因素，兰尔德自然需要担心。
好在，商长殷的精神情况还是十分稳定的。机甲朝着兰尔德的方向扭过头来看了一眼，随后放下了手中的驾驶舱。
“别担心，老师。”
从机甲当中传来了经过金属传导之后，略微有些失真的、混了电流的杂响的声音响起：“我知道分寸，不会对阿诺德同学怎么样的。”
机甲将驾驶舱放在了地面上。
阿诺德脸色苍白的从驾驶舱当中走了出来。他的身体素质也的确可以，都这样了居然也还能够正常的行走，只是脸色上透露出过分的、毫无血色的苍白来。
这倒也不奇怪。操纵机甲并不是一项容易的事情，无论是对于身体还是精神的要求都很高。而且为了能够更好的操纵机甲，很多机甲手会选择开启一部分的“通感”——也就是一定程度的同步机甲和自身感官之间的感受，以便能够更细微的感受到一些信息，并且做出最合适的应对来。
这样的好处固然很多，但不太好的一点就是，机甲所遭受到的打击自然也会跟着一并被返还到驾驶员的身上。
虽然并不是完全的返还，但就算是有所削弱，也依然是非常疼的一件事情。
比如眼下的阿诺德。
别看他面上似乎还能够勉强维持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但是只有阿诺德自己知道，他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儿骨头是完好的。
等到下课之后，阿诺德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直奔医务室。
兰尔德的目光从机甲目镜后面朝着阿诺德投去，在扫描了一圈、确定阿诺德并无大碍之后，他心下稍松，转而看向了商长殷。
“夏安同学，你这可真是……”兰尔德又好气又好笑的摇了摇头，“我看起来觉得，你大概是不需要我专门给你开小灶补课了。”
这哪里是需要补课的程度，兰尔德觉得让对方直接来接手这个教职都绰绰有余。
“老师说笑了。”从机甲后面传来商长殷并不算是很清楚的东西，“我需要向您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呢。”
兰尔德笑着摇了摇头，示意阿诺德自己先去医务室检查一下，随后对其他的同学们道：“那么接下来，我们开始今天的课程……”
***
早上的机甲课上发生的事情不到半天的时间，便已经传遍了这一片的校区——这也难怪，毕竟当时训练场那边发生的动静可不小，甚至都不需要出门，不少人只是待在自己的家里面就已经能够隐约都看见那两尊机甲在角力的的时候所掀起的漫天烟尘。
而年轻的学生们，是最喜欢看热闹聊八卦的。他们开始在所有的社交论坛上疯狂的询问早上都发生了一些什么，而这一份请求也很快得到了回应，从文字到图片再到视频，尽管教学区的老师们已经三令五申，但是也没法阻挡学生们积极吃瓜的热情。
那个蒂蒙斯财阀的阿诺德，居然被先前测出了100%共鸣度的、才刚刚回来上学的插班生夏安在机甲课上打败了。
阿诺德的脾气着实不好，但是强大毋庸置疑。在商长殷来之前，阿诺德是教学区这一代的所有学生当中，共鸣度最高的人，足足有95%。
正因为如此，他向来都被老师们的寄予厚望，在学生当中也拥有着不若的威望以及数量众多的拥趸。
在这样的前提下，他居然被商长殷用碾压一般的姿态给轻松的击败——任是谁看了那视频之后，都只能够用这样的词语去形容这一场战斗——这无疑是引起了轩然大波，并且不仅仅只是在教学区当中被关注。
明里暗里，已经不知道有多少的目光投注于此了。
而作为当事的双方，无论是先动手的阿诺德也好，还是在此之前便已经欣然的应下来了他的约战的商长殷也好，双方各打五十大板，都有责任，被校长喊去办公室喝茶。
这一项决定是同时被发往商长殷和阿诺德的智脑当中的。
商长殷对于这位校长并没有什么恶感，自然也不会像是那一天放阿诺德的鸽子一样，非得要踩点到。在接到了那一条消息之后，商长殷稍微的收拾准备了一下，便出门打算离开宿舍，前去校长的办公室。
真巧，另外一个人也是这样想的。
阿诺德的一只手还放在门把手上，看着正朝自己这边走来的商长殷，面上流露出一种挣扎而又扭曲的神色。
自从昨天的机甲课之后，商长殷其实就再也没有见到过阿诺德的身影。他有充分的理由怀疑阿诺德是在躲着自己走。
但是现在，他们无疑狭路相逢了。从这个时间来推测，商长殷猜阿诺德应该也是要去校长室的。
阿诺德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的脸色已经肉眼可见的狰狞了起来——不过那当中的情绪倒并不是冲着商长殷来的，反而更像是在和自己较劲。
商长殷挑了挑眉。
但是在他开口亦或者是有所动作之前，却是阿诺德先做出了行动。他拧开了门，但是并没有自己率先从中走出去，反倒是略朝着旁边退了退，给商长殷让出路来。
这倒是出乎商长殷原本的预料之外了。
他和肩膀上站着的渡鸦一起转过头去，于是阿诺德便顿时被两双眼珠一起给盯住。
分明对方什么都没有说，也什么都没有做，但是在被那样盯视的时候，阿诺德的确有觉得那目光像是将他整个人都给剖开看透了一样，仿佛所有的骨骼都赤条条的暴露在了空气当中，有一种诡异的、攀爬上来的凉意。
“你先走。”阿诺德低下头去，避开商长殷的视线，这样说。
像是一只在用这样的方式表示自己的臣服的狼崽，小心的收敛起自己的爪牙与凶光，以免被对方误认为是威胁。
他看起来在试图讨好自己。商长殷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不免开始用一种无比新奇的目光去看阿诺德。
没看出来。
阿诺德居然是这种如果被在武力上折服了之后会死心塌地的人设吗？
他的这种打量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做什么掩饰，阿诺德就算想要装作自己没有察觉到都很难。红发的少年于是有些难扼的龇了龇牙，看向商长殷的目光当中有一种努力想要掩饰的恼羞成怒。
“你看什么哇？还不走吗？再耽搁下去的话，校长那边的时间可就来不及了。”
他果然是打算和商长殷一起去校长室的。
商长殷便从善如流的先一步走了出去。
渡鸦倒是不受到什么限制，索性在商长殷的肩膀上转了个身，直勾勾的盯住阿诺德，同时通过契约，悄悄的给商长殷实时汇报阿诺德的一举一动。
“他跟上来了！他一直在后面偷看你！……可恶，搞什么啊这个家伙！”
渡鸦播报着播报着，突然生气了起来。
这家伙看着商长殷的时候那种亮晶晶的眼神是怎么回事啊？！
渡鸦的翅膀蠢蠢欲动，恨不得扑上去啄烂才好。
商长殷及时的察觉到了渡鸦的这种恶意。
他叹了口气，把渡鸦从肩膀上捞下来，按到了怀中。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渡鸦身上时不时会流露出某种攻击性来……之后抽个时间，专门看看是怎么回事吧。
又这样走了一段路，阿诺德似乎总是有什么话想要和他说，但是在真正的开口之前，又被他自己给重新咽了回去。
渡鸦注意到了这一点，但是渡鸦根本不想说。
哼，憋死这个家伙！他恶狠狠的想。
就这样，商长殷和阿诺德姑且也算是相安无事的走完了这一段路，直到来到了校长办公室的门前。
“你们来了。”校长坐在桌前，在他们进门的时候露出和蔼的笑容。
只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话，听起来可是一点也不和蔼。
“你们两个昨天在机甲课上闹出来的动静可不小，我本来在E塔出差，都急急忙忙的赶回来了。”
阿诺德低头低的非常快：“是我的错。”
他看起来像是打算将所有的事情都揽到自己的身上了：“是我挑衅在先，我愿意承担所有的责任，您尽管问责于我便好。”
“但是都和他无关，夏安只是被我强行卷入这件事情当中了。您让他离开吧。”
这还真是完全没有料想过的情况。
这下商长殷确认了，并不是错觉，阿诺德的确对他抱有非比寻常的善意——和前几日的他截然相反。
然而校长闻言，却是笑了起来。
“我很高兴看到你们之间能够化干戈为玉帛，不过，我今天来找你们，却不是为了斥责你们的。”
他笑呵呵的模样：“都是年轻人嘛，相互之间有些摩擦也是正常。”
“不过，兰尔德老师给我提交了录像，我看了之后，认为你们两个人的机甲驾驶水平已经达到了足够的标准。今年的优秀毕业生选拔在即，我有意将你们两个的名字提交上去。”
“所以在那之前，我这里有一个小小的考核，你们愿意接受吗？”
这当然没有不接受的道理。
于是校长递给了他们一人一张卡片，商长殷接过来，发现那是临时离开B塔边缘区的许可证明。
通常情况下，未成年人是不能够离开教学区的。但是，B塔要培养的也并非是温室里的花朵，尤其是这些能够使用机甲的优秀学生——他们将会是未来【硅基】的中坚力量，因此从最开始，便是按照刀锋的标准去培养。
对于这些学生，B塔和教学区也会时常给他们发布一些力所能及的任务离开教学区去完成。毕竟刀只有常加打磨，才能够保持锋锐。
“本次为四人任务，任务地点在工业区。你们的队友已经就位，明天早上八点在教学A区集合，接取任务细则后一同出发。”
“孩子们，祝你们旗开得胜，胜利而归。”

第36章 尖晶塔（十八）
之后回去的路上，阿诺德一直都保持着稍微落后商长殷几步的距离。
这点距离并不算很大，但是商长殷毕竟还是敏锐的意识到了。
他在某一刻突然停下来了脚步：“阿诺德。”
身后跟着的阿诺德险之又险的刹住了脚步，才没有一头撞到他的背上去。在被商长殷点名的那一刹那，他整个人都像是触电了一样狠狠的抖了一下，随后才强装没事人一样的朝着商长殷看了过去，面上倒是硬装出一片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怎么？”阿诺德双手插兜问，配合着他那一头过于张扬了的火红色的、桀骜不羁的翘起来的短发，即便是好好的穿着校服，整个人看上去也像是一头桀骜不驯的小豹子一样，周身都充斥着某种不定的危险感。
然而这只是一种色厉内荏的表象，因为商长殷能够清楚的看到阿诺德四处飞蹿的眼神——显然，和商长殷交谈这件事情对于阿诺德来说，并不像是他外表所表现出来的那样，真的足够平静和无动于衷。
正好相反，就看着乱飞的小眼神，指不定内心究竟是有多么波动呢。
“你看起来……”商长殷若有所思的问，“好像很怕我啊。”
阿诺德顿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连那一头短发都似乎更耸立了一些。如果不是为了维持自己的逼格的话，商长殷觉得他真的会像是一只大猫那样当场原地起跳。
“我才没有！”阿诺德试图争辩，“我不是怕你，我只是……！”
他只是试图在商长殷的面前挽回一些自己的形象罢了……他不希望被商长殷归属到“厌恶”的那一类当中。
尽管阿诺德自己也知道他之前的种种行为都大概算是什么德行就是了。
阿诺德慕强。
他尊敬并且追随强者，漠视并且摒弃弱者。这一份性格究竟是天生还是后天被蒂蒙斯财阀所刻意培养的尚不好说，但是毋庸置疑的一点是，商长殷昨天在机甲课上的那一通暴揍的确是气到了意想不到的化学反应，并且得出了奇妙的效果。
阿诺德前十七年都顺风顺水的长大，无论是非比寻常的家世，还是高达95%的共鸣度，无疑都为他的猖狂提供了足够的资本。
商长殷还是他遇到的第一个能够把他给打爆来的同龄人。
和很多人所猜测的不同，阿诺德不但没有因此而在心中对商长殷产生怨怼的情绪，正好相反，事情反而有了一个谁都料想不到的奇妙的结局。
商长殷没有洞悉阿诺德的这种微妙的心理变化，然而渡鸦却是能够将那种情绪给察觉的一清二楚。
这下子，就算是商长殷也按不住渡鸦了。黑色的大鸟扑腾着从他的怀里面给飞了出去，随后就和阿诺德仿佛天雷勾动地火一般的扭打了起来。
商长殷：“……”
这很难评。
***
阿诺德最后还是和商长殷约定了第二天早上会一起从宿舍出发，然而七点多的时候，宿舍便已经很热闹了。
这一份热闹并不是因为商长殷和阿诺德产生的，而是因为整个宿舍都在动了起来。当商长殷来到一楼客厅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谢行在吃早点，杨乐拉起衣服上的兜帽戴着窝在沙发角落cos蘑菇，而阿诺德正在客厅上蹿下跳，像是一只不安分的准备拆家的狗，或者是受了刺激的猫。
“你们两个不会就是另外两个要去参与任务的队友吧？！”阿诺德不可置信的问。
他的耳朵动了动，随后看到了正在从楼上往下走的商长殷。于是谢行就看见阿诺德仿佛被人拴上了缰绳的家犬一样一秒变乖，浑身上下嚣张的气焰都收敛了不少。
谢行：“？”
这还挺少见的。
他顺着阿诺德的目光看到了商长殷，但是并没有多想，只是笑着问：“吃早点吗？”
谢行面前的桌子上，各式的早点还有很多，显然从一开始就并不只给自己准备了。
商长殷看着他，那种在最开始的时候就产生过的、对于谢行的评价再一次的浮上了心头。
真的很男妈妈啊。
伸手不打笑脸人，谢行表现的如此充满善意，商长殷当然也不会故意要去找事和惹不痛快。他从善如流的接受了谢行的提议，在桌前坐下，从里面挑选了自己偏好的食物。
谢行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
他的确是高兴的，毕竟自从进入中学之后，谢行的室友就换成了阿诺德和杨乐——一个是一点就炸的爆竹，一个是社恐属性点满不是太喜欢和人接触相处的阴暗b，作为一个性格健全并且偏向于温和居多的人，谢行时常觉得他在宿舍的每一天都像是一场修行，过的非常的辛苦。
一想到这里，谢行看商长殷的目光都要更柔软了几分。如果对一个人的好感度可以像是游戏里面那样量化并且显现的话，那么就可以发现，谢行对于商长殷的好感简直是在突飞猛进的增长。
不过话都说到了这个份儿上，四个人也都清楚，这一次的任务显然是专门针对他们而发布的，参与者就是他们四个人。
这很让人意外，但是再一想想，似乎又全都在情理之中。
他们是这一所学校当中共鸣度最高的四个人，并且年纪又恰好相近，今年代表学校去竞争优秀毕业生的应该就是他们了——学校想要抓紧时间再磨炼一下他们，同时加强几个人之间的关系与合作，也实属正常。
没有比共同完成一件事情更能够促进对彼此的了解的事情了。
商长殷最后三两口解决掉了早餐，几个人一起出门，前往了教学区当中设立的接驳口。
他们这一次的任务地点在C塔，也就是整合了整个【硅基】位面所有的高精科技，同时负责生产一切日常的生产生活所需的各类机械造物的工业区。
且不说这四个人全部都是共鸣度超过了90%的一等公民，未来整个位面的中坚力量，几乎是可以预见到的日后必将在A塔领有不低的军衔与地位；单只说出了商长殷之外剩下的三个室友的身世，都已经足够工业区谨慎的对待了。
谢行出自有目前全位面第一战斗力的那个顶级世家谢家，谢偃臣就是他的亲兄长；阿诺德先前便已经说过，第一财阀蒂蒙斯财阀的幼子，身份地位自然不菲；连不是很经常开口说话的杨乐身后站着的也是一等军阀杨家，没有一个是好惹的。
哪怕是看在他们身后的家族势力的份儿上，工业区这边也拿出来了根本不是用于迎接学生的欢迎仪式。
谢行被所有人一起推了出去接洽。他好气又好笑的瞪了自己的三个室友一眼，还是上前去应付了那位专门来迎接他们的负责人。
他的手背在身后，暗中的比了几个手势。意思非常明显，这几个家伙都给他等着，晚上回去了他会和他们好好的算一算这笔账的。
其他几个人都淡然的挪开了视线，并没有将谢行的威胁放在心上。
哈哈，就谢行那性子，他们才不信对方还真的能把他们给怎么样。
而谢行这边，也很快就弄清楚了他们此次任务需要做什么。
在整个【硅基】位面当中，各个边缘区所负责的职能与岗位都被严格的规定并且框死。除非得到了来自主塔的特别许可，否则的话任何一个边缘区都不可以擅自研究或者是生产任何的、与其所归属的主塔负责的职能之外的东西。
这也就导致了，在这个机械覆盖了人们超过80%的生活的位面当中，所有的机械部件全部都是在工业区生产并且组装好之后，再被运送到其他的边缘区当中的。
而C塔这一次向教学区求助的这件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
工业区丢了一批零件。
那一批零件倒是没有多么的贵重，但是数量却委实是有点多。虽然已经报警处理，可这件事情的优先级显然并不是非常高。在A塔的判断当中，就被放在了待处理事项当中比较靠后面的位置，而先将警力分配去了其他被认为是“更重要”、“更有价值”的事情上。
但是对于这一批零件的负责人来说，他却实在是有些等不及了。
于是负责人便向教学区那边下了委托，希望教学区可以派一些能力出众的学生来帮忙看看，能不能处理这件事情。
这可并非是病急乱投医，要知道，教学区当中排名位列前茅的那些天之骄子们，很多说不定比已经在A塔军部任职了好几年的军人们还要更有能力。
这是由双方之间的天赋的差距决定的，在【硅基】位面当中，天赋就是决定一个人所能够达到的上限与成就的最佳判断标准，而这样的标准之所以能够长久的存在，显然有着自己的道理。
“我明白了。”谢行说，“请交给我们吧，我们会尽力而为的。”
那来负责接待他们的人知道他姓谢，谢偃臣的谢，因此当然不舍得就放手，又抓着谢行说了好一会儿有的没的的话。等到谢行好不容易从对方那里抽身，并且拒绝了晚餐的邀请后，才总算是一身疲惫的朝着自己的三个室友走了过去。
“你们——”他面上佯装出愤怒的情绪来，“还真的就只看着我受苦受难啊。”
阿诺德双手插兜扮演酷哥，杨乐持续自闭两耳不闻窗外事。唯一能够让谢行心生些许安慰的只有商长殷，虽然手上依旧在逗弄自己的那一只乌鸦宠物玩，但至少的确是抬起头冲着他笑了一下。
“辛苦了。”商长殷说。
谢行：好，多少还有一个算是有些良心的。
他将本次的任务同步给了其他三个人：“你们是打算先回去酒店休息收拾一下，还是现在就直接去做任务？”
“直接去做任务吧。”杨乐闷闷的道，“看起来并不是很难完成的任务，早点完成，早点回学校吧。”
他朝下又扯了扯卫衣上的兜帽，意图将自己的整张脸都藏起来。从布料下传来了少年有点模糊不清的声音：“看起来并不难。”
这句话说出去让工业区的人情何以堪啊。
对于这个提议没有谁有异议，看来都是想早点把麻烦给解决掉。于是他们也不嫌自己其实才刚刚从运输舰上下来，直奔这一批零件最早存放但是却失踪的那个仓库而去。
这一个仓库的负责人还算是警醒的，当他发现原本应该好好的放在仓库当中的零件不翼而飞之后，就立刻封锁并且禁止了任何人进入仓库之中。
在A塔的军警来之前，整个仓库、包括仓库的周边全部都保持着没有人动过的、最本初的模样，以期通过这样的方式尽可能多的保留下来重要的线索。
这倒是方便了商长殷他们。
因为已经有数日没有人进入过的缘故，地面上已经落了浅浅的一层灰。当他们打开门进入的时候，空气当中都能够看见飞舞的粉尘。
“没有监控录像可以看看吗？”商长殷问。
陪他们一同进入的负责人面露难色：“监控录像自然是有的，但是我们在此之前已经反复观看过很多遍……”
自然是没有得到丝毫的线索。
否则的话，这件事情也不会一直拖到现在这个时候。
然而商长殷仍旧坚持：“请让我看看。”
负责人于是只好将监控录像给他调出来。
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东西不翼而飞，但是监控录像当中却没有任何的异常，只能是对方对监控做了什么手脚。可是一想到这一切的电子设备都是由C塔直接运转和操作的，又觉得这未免有些太过于荒谬，不亚于天方夜谭。
那可是C塔。
且先不谈是否有人能够拥有这样的技术力，将一座分塔都完全的蒙蔽，玩弄于自己的股掌之间；单单只是说，如果有谁拥有这样的能力的话，又何必打这么一批没什么大用的零件的主意？去做点别的回报更高的事情难道不好吗？
这简直像是用高射炮打蚊子——不是说不行，只是这未免也有些太过于大材小用，并且付出与收获不成正比了一些。
但既然这些天赋卓绝的天骄们要求，那么负责人自然也只有乖乖照办的份儿。因为就算摒弃掉其他的一切附加因素不谈，对方四个人全部都是一等公民，而负责人不过是三等公民的资质。
按照主塔所颁布下来的律令，低等公民对于来自高等公民的、不违背法律的合理要求，都应该优先、同时尽可能的去满足。
让负责人有些看不懂的是，商长殷要这监控，却并不是为了普普通通的以寻常的方式查看。他将那个监控视频和自己的智脑相连，随后便开始进行一些负责人看不懂的操作。
负责人隐约觉得他的动作像极了某些意图解构和入侵网络的法外狂徒之举，但是在他打算说点什么的时候，整个人都抖了一下，只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他的身上，直让负责人背脊生凉。
他哆嗦着顺着那目光看过去，发现四人当中那红发的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始盯着他看。那一双金色的眼瞳原本应该是温暖的颜色，可负责人在被他盯住的时候，却会下意识的联想到荒野当中凶猛的、最顶级的掠食者，下意识的就想要躲避和后退。
负责人还记得，那是蒂蒙斯家族的孩子。
他自然不敢有丁点的怠慢，即便被阿诺德的目光看的发憷，也依旧努力的在面上露出笑脸来。
“您是有什么事情吗？”
“你是聪明人吧。”阿诺德朝着他笑了一下，只是在负责人眼中，那个笑一点也不友好，其中充满了威胁的意味，“那你一定知道，什么该看见，什么不该看见。”
他对着负责人龇了龇牙，像是忠心的守护着自己的主人的狼犬。
负责人起初尚且还不解其意，但在目光扫过商长殷的时候，顿时飞快的明白了过来这位蒂蒙斯财阀的小少爷究竟都在指代些什么。
他心头苦笑，朝着阿诺德低了低头。
“您放心。我都明白的。”
那仿佛随时都可以扑上来啃噬他的脊骨的冰冷目光这才终于收了回去，负责人觉得有冷汗从自己的额角滴落，但是他根本不敢抬手去擦。
真是见了鬼了。负责人心想。
不是说蒂蒙斯家族的那个小少爷脾气烂的惊人吗？可是他眼下看起来，对方分明很维护自己的室友啊？
商长殷那边爬进了监控摄像的底部数据流，从这里的确发现了些不得了的蛛丝马迹。他沿着那踪迹方向追踪，对面的反应也很快，几乎是立刻的就意识到了有人在追踪过来，当机立断的就切了这条线，显然是宁可直接放弃掉这边的渠道，也绝对不要冒分毫的风险。
但商长殷仍旧在那电光火石一般的交手当中得到了一些自己想要的东西。
没有人发现，他从对方那里截流了一小段的信号，“封存”起来并且暂时存放在自己的智脑当中。之后回到酒店，商长殷就打算继续在这一段信号上做文章，反向定位信号的发源地并不是一件难以达成的事情。
他心下这般有了计较，便抬头去看自己的室友们，在和他们对上视线的时候，稍微的朝着一侧偏了偏头。
【我这边有了点发现。】
谢行和阿诺德都点了点头，而杨乐则是在点头之后，又朝着他们传递了另外的讯息。
【我这边也有一些发现，这里人多眼杂，我们回去酒店再说。】
至于怎么才能够顺理成章的、不引起负责人警惕的离开……那当然还是要交给他们的外交大使谢行去解决。
这倒是不难，尤其是谢行旁边还带着一个仿佛随时都能够化身疯狗冲上来撕咬的阿诺德的时候，这个问题无疑根本就不构成问题了。
负责人只觉得这一场谈话实在是煎熬，他一边要费尽心力的去回答一些谢行踢出来的问题，一边还要努力的忍耐住面对阿诺德的杀必死的目光带来的那种想要背身逃离的恐惧感。
这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
负责人终于受不了这种压力，很快便面色僵硬的自己找了个理由，结束了今天的行程。
所以他当然不会知道，在自己快快离去的身影的背后，几个不当人的小坏东西心照不宣的击了个掌以作庆祝。
如果让他们的校长知道，四个人之间第一次的通力合作居然是这样发生的，一定会多掉好几根的头发吧。
***
或许是为了方便，工业区这边给他们准备的是一间带有四个小间的套房。
在进入房间后，杨乐朝着其他人摇了摇头，示意他们先不要说什么。
他用了些手段，把房间内全部都检查了一遍，确保不会有什么监控、摄像头以及任何的监听录音设备之后，还又要在房间里面放上了信号干扰器，做足了所有的准备，然后才示意自己的室友们朝着他的方向靠拢过来。
“我们这一次的任务或许并不简单。”杨乐沉声说，“我刚刚查看了一下那一批失踪的零件的具体清单，然后发现了一件事情。”
他又压低了一些自己的声音，几乎只像是在耳边才低低的响起的某种絮语了。
“那些零件当中有一部分……是制造机甲的所必不可缺的零件的平替。”
换句话来说也就是——
那些偷走了这一批零件的幕后之人大抵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真正想要的并不是清单上占据大头的零件，而是那些不起眼的平替，以及用这些平替可能制造出来的机甲。
但是正常想要得到机甲的话，完全可以通过正规的渠道去购买。所以，唯一会用如此拐弯抹角的方法去意图达成这样的目标的，不管怎么看，似乎都只有一个势力。
“是反抗军。”杨乐说。
“我们这一次的任务，可根本不像是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

第37章 尖晶塔（十九）
做下这一切的人可能原本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
主塔对于制造机甲的核心部件的把控非常的严密，所有的零件的制备，哪怕只是一枚最不起眼的小小的螺丝钉，都必须被登记在册，绝对不允许有任何的遗漏。
在这样绝对的禁令下，机甲制造的核心零件根本没有任何的、流传到外界去的可能。
但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没有什么是真正绝对的。就算是机甲制造这样高精到了一定的程度，按理来说根本不可能有替代品的“高级货”，居然也能够在不断的摸索当中，发现部分的零件的替代品。
尽管使用平替做出来的机甲无论是在威力上还是在使用寿命上，肯定都不能够同真正的被精密制造出来的机甲相提并论，但是能够被制造出来这件事情本身——便已经非常的了不得了。
其实，机甲的核心零件能够有部分被平替掉——这也不是谁来都可以知道的隐秘。杨乐之所以能够敏锐的注意并且意识到这一点，还是要多亏了他家的背景。
一等的军阀，可不只是嘴上说出来好听而已的程度。杨家世代在A塔以及其所下属的边缘区当中深耕，在军部当中拥有着可怕的、能够被动员的潜在力量。
杨乐既然拥有着这样的天赋，自然在家里不会成为那等被埋没的对象。除了必须停留在教学区当中的时候所得到的教育之外，每当他例假回家的时候也不会被放松，而是在家人的严苛要求下进行一些别的加深训练与学习。
像是这些乱七八糟、或许这辈子都没有用上的时候，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的知识，自然也都像是填鸭一样的被塞到了杨乐的脑海中。不求他能融会贯通，但是也该知道个呼伦，这样才不丢脸。
而现在看起来么……这种做法还真的是起到了一些作用。否则的话，他们可能真的就要把这件事情只归类为一次普通的零件被偷盗而造成的缺失了，就像是这一片分区的负责人一样。
顺带一提，那位负责人现在在宿舍四人组这里，已经被打上了“没用”的标签了。对于一位还多少抱有着一些想要往上爬的心思的人来说，这可实在算不上一件好事。
因为任是再愚蠢的人都能够猜到，面前的这几个少年人啊，不出意外的话，日后一定会成长为在这个位面当中都拥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的、不得了的对象。
可以说，如果不是杨乐横插一脚出现在了这里的话，大概根本没有人能够想到，这些丢失掉的不起眼的、A塔甚至都根本没有重视其存在的零件，究竟可以起到什么样的作用。
商长殷在旁边轻笑了一声，于是其他几人的目光便都朝着他望过来。
商长殷耸了耸肩膀。
“不如我们先查一查，在这一次的任务之前，C塔这边究竟遗失过多少次零件，而这些零件当中，又是否同样存在机甲核心构建的平替品。”
“说不定就会有什么有趣的发现呢？”
这个提议非常的具有实操的意义和价值，因此自然是被一致通过。毕竟，
或许对于别人来说要调查这样的事情存在一定的难度，但是对于这几个少年来说，却并不算是什么难事。
他们一人负责一部分，各自动用自己的手段，很快就将彼此得到的消息放在一起进行汇总。
“的确像是你说的那样。”
作为唯一能够分辨出哪些零件可以用作平替的杨乐将他们刚刚翻找出来的哪些近几十年来发生在工业区的零件丢失、不正常损毁等相关的案例全部都看了一遍，随后面上露出了点凉薄的笑意。
他同商长殷说：“就像是你猜测的那样……这样的事情并不是第一次发生。工业区的各地区的诸多加工厂、仓库、经销商都有过零件丢失的问题，但是因为数目不多，同时总体的价值也不高，所以根本没有引起重视。”
甚至很多有过零件丢失的主体因为损失并不算很多，所以为了减少麻烦，索性都不去寻求来自A塔的帮助，直接就将这件事情在自己的账面上给抹平，权当做根本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杨乐原本就不是很好看的脸色现在变的更阴郁了几分：“这些还只是我们这一时半会儿找出来的，明面上能够看到的部分。如果再花点时间去深入的挖掘，说不定还能够看到更多的让人【惊喜】的结果。”
他的家族是军阀，家中世代有人供职于A塔。而这方面的戒备与防卫，在主塔的安排当中，全部都是属于A塔应该负责的范畴。
尽管这件事情暂时和杨家没有什么关系，但是作为军阀家的孩子，杨乐依旧是觉得自己面上无光——这也是为什么他方才的脸色会变的有些差劲的原因。
但是他们现在甚至都还不能够将这件事情上报——因为能够发现其中的蹊跷，是恰好杨乐了解这方面的知识，所以才歪打正着的撞上的。可就算杨乐没提，他们也都清楚，这可绝对不是能够随随便便的说出去的东西。
而如果不能够以这个来作为证据的话，那么在现阶段，这件事情就只能够被按照“价值不算很多的一批零件的损毁和丢失”来进行处理。
换而言之，他们只能够依靠自己的力量去调查，尽管谁都知道这不会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至少我们知道，在这个调查的过程当中，我们暂时是安全的。”谢行给自己的室友们打气，“就先假定这些零件的幕后接手者是反抗军。一直以来，反抗军的行为都从来没有被放在明面上过，只有一些暗地里似是而非的传闻。”
“他们不想要引起注意力，至少现阶段不想。”
那么，只要反抗军当中还有聪明人，就绝对不会对他们下手的。即便双方真的狭路相逢，反抗军会选择的也一定是断臂求生，主打一个飞快跑路。
无他。
对他们出手的风险以及可能会招致的后果都实在是太大了，根本不是寻常能够承受的范围，完全是得不偿失的赔本买卖。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们倒是尽可以放手，大胆的去调查这件事情，因为反抗军的势力只会比他们更害怕他们在这里出事。
万一不小心把这些小少爷们背后的庞然大物给惹出来了，在这里随便调查几下，结果发现了他们存在和行动的痕迹……那他们冤不冤啊？天降横祸都不过如此了！
“哦。”阿诺德冷飕飕的应了一声，“那还真是要感谢他们对我们手下留情了啊。”
就算是拥有着过人天赋的天之骄子，这样的事情却也还是第一次遇见。更何况这事情之后所连甚广，他们一时之间面面相觑，都有些惶然，不知道下一步可以怎么做、又应该怎么做，才是最正确的行动。
倒是商长殷在这样的情况下笑了一声。
“要我说，我们就去调查。别去想什么背后的反抗军，就只把这个当成是一个普通的失窃案就好。”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的点了几下。
“他们是比我们更想要将自身在这里存在过的痕迹给抹除的人，而且他们其实并不知道，我们已经意识到了他们的存在。”
“做的越多，越是容易留下破绽。我们现在苦于的不过是没有办法名正言顺的说出他们的存在，但是等抓到了他们的把柄，主动权不是就彻底的落在了我们的手里么。”
这一幕若是太子看到了，怕不是会惊的当场从医疗舱当中坐下来。
——这不可能啊！
他家小七什么时候还能懂得这样的谋略了！
方案就这样被敲定，至于从哪里展开调查这件事情也没有什么好迟疑的——商长殷当场打开了智脑，开始丢先前封存的那一段信号进行反向的解析，并且很快就锁定了地点。
事情的进展远比他们原本所想象的还要来的更为容易。因为当四个人立刻赶过去的时候，发现信号的源发点是在工业区的边上，无限同周围的垃圾区接壤的一个看上去就荒废了很久的屋子内。
他们进入房中，发现里面并没有人。屋子里从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全部都是那些失窃了的零件，仿佛他们现在需要做的只是通知工业区来将这些零件带回去，这一次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但是几个人的表情都算不得好。
因为杨乐在粗略的点了一下后冲着他们摇了摇头。
这里只有那些作为烟雾弹陪跑的普通零件，真正能够作为平替的那一部分核心零件并不在其中。
然而负责人却对此很满意。
“能够找回来大部分已经很好啦，不愧是教学区的高材生啊！”
他恭维着，但是拒绝了他们提出的继续寻找剩下的零件的打算。
“哎呀，那些反正也没有多少了，横竖值不得几个钱，没有必要再浪费时间和精力啦。”负责人笑眯眯的说。
“这样啊。”商长殷面上挂着看不出想法来的浅淡笑意，心底却是一片清明。
这个负责人有问题。
他在撒谎。

第38章 尖晶塔（二十）
他们之间相处的时间其实并没有很久，但是不知道怎么的，却已经拥有了非比寻常的默契来。几个人对视了一眼，为了不打草惊蛇，当下倒也没有做什么多余的、别的表示，而是从善如流的应承了下来。
他们能够这么配合，那位负责人看上去也是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毕竟如果可以的话，这几个小少爷他是一个也不想得罪的。
那样只会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所以，可以顺顺利利的把他们送走的话，当然是再好不过。
其实仓库负责人自己心里也是有苦难言，按照以往的操作，这原本应该是万无一失、绝对不会失手的事情。只要时间再过去的稍微久一点，然后稍稍的再运作一番，便可以将其悄然的隐匿起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而那一批零件，自然也将会被送去它们该去的地方。
可是仓库负责人没有想到，C塔居然会把这件事情当做任务发布给教学区；就像是他更没有想到，这一项任务能够招来的居然是这么一群人。
简直肠子都快要悔青了好吧。
现在他只能疯狂祈祷这些少爷们赶快离开，不要再在这里停留了，以免时间一久，又发现些什么足够让他的心脏爆炸的事情。
这样的话，就算是是几十颗的机械心脏替换都是不够用的。仓库负责人苦涩的想。
他目送着那四位祖宗的身影逐渐远去，终于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抹去了自己脑门上不知道何时冒出来的虚汗。
总算是结束了。
下次还是用更谨慎的手段和方式去替换零件吧……
然而负责人不知道的是，他的这一口气还是松的有些太早了。
“动了动了！”在已经被做了完善的屏蔽和反入侵检测装置的酒店房间内，围着光脑投屏的几个少年人都发出了低低的呼声。
仓库负责人大概做梦都没有想到，在他的身上早就已经被几位看起来人模狗样的家伙给留下来了定位追踪器——由杨乐友情提供，军部最新出品，保证绝对不是区区工业区的一个笑仓库负责人能够认出来的高级货。
在白日分别、回到了酒店当中之后他们就一直都盯着那个定位追踪器看，保持着时刻有人关注着对方的情况。
——毕竟白天才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然后又被他们给明着暗着给敲打了一番。这位仓库的负责人看上去并不是很有魄力和担当的那种类型，反而还有些胆小和怕事。
所以在白天意识到对方有问题之后，四个坏心眼的家伙也是联手做了一个局，明里暗里的给负责人营造出一些心理压力。
这样，他一定会半夜躺在床上的时候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最后为了给自己寻求一个心里安慰，而选择去找自己的上级进行交接。
而他们需要抓住的就是这个机会。
不过负责人远比他们以为的要能够沉得住气得多。至少对方居然一直捱到过了午夜之后才终于悄咪咪的摸了出去。这让已经在投屏前昏昏欲睡的几个人顿时都精神一振，仿佛被打了鸡血一样的一扫之前的颓唐，当场就跟了过去。
当然，既然有商长殷在，那么整个行动都会变的简单很多。除了需要稍微的避开人之外，原本应该有如天罗地网一般将一切都“注视”着的监控系统全部都哑了火，成为了中看不中用的电子瞎子，对于他们的行动将根本构不成哪怕是半点的阻碍。
仓库的负责人有点警惕心，但不多。他没有发现自己的身上被悄悄的装上了追踪器，而从智脑上的行动轨迹来看，他在左绕右绕、四处游荡出了一个非常混乱而又没有任何的规律的路线之后，在某一刻非常突兀的折入了一栋建筑当中。
已经追着他走的有些不耐烦的几个人当即精神一震，知道事情总算是步入了他们想要看见的正轨。
在跟过去了之后，信号停留在了一栋极高的建筑物前。
而这一栋建筑物，想来也绝对不会让人陌生。
因为那就是工业区的核心的C塔，银白色的外壳看起来和天空当中笼罩的那些同样色泽的件数外壳，以及连通了天地的主塔看上去材质如出一辙。顶端的同样银白色的通道遥遥的同主塔相连，几乎要让人疑心是否可以顺着这通道走去主塔。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除了商长殷之外，其他三个人的脸色都不是多么好看。
因为这毫无疑问是意味着，在工业区的高层当中，必然也存在着反抗军的人——一般的高层可是并没有踏入分塔当中的权限的。
原来不知不觉之间，反抗军的势力已经入侵渗透到这个程度了吗……
这一位财阀、一位军阀、一位世家的三个继承人对视了一眼，彼此都有些忧愁。
但是商长殷显然并无法和他们的担忧感同身受，他打了一个哈欠，率先朝着C塔走了过去。
这下剩下的三个室友显然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时间再去伤春悲秋了，只能先赶快跟着他进去再说——没有商长殷的技术的话，周围的所有电子监控对于他们来说都将会变成一件无比危险的事情，躲躲藏藏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现在并不是C塔正常工作的时间，因此除了最基本的部分保持运转之外，C塔的其他功能和区域都处于休眠当中。就连走廊上的灯都尽数熄灭了，只留下了边缘的灯条，用于基础照明。
这也导致了内部的光线显得非常的微弱，是稍不注意连脚下的路都有可能走错的程度。
分塔平日里的进出都是极为严苛的，其他三个人这其实也是第一次进入某一座分塔当中。他们的心底同时怀有着紧张与兴奋两种情绪，亦步亦趋的跟在商长殷的身后……仅以形象来说，有些像是鸡妈妈的身后带了一串的小鸡仔。
深夜的分塔当中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在走廊上来回行动的都是一些机器。杨乐提供的跟踪器当真给力，即便是在C塔当中也依旧没有受到任何的信号的干扰，依旧稳稳的的给他们指示着方向。
他们却是一路朝着C塔的更深处走去了。
“我觉得不太对。”阿诺德冷不丁的道，“我去过商业区的E塔。”
毕竟在商业区，蒂蒙斯家族就是一手遮天的存在——这种掌控力和影响力，远胜过谢家与杨家许多。因此，阿诺德也的确曾经随着家人去过E塔，在不重要的一些区域参观了一下。
但是阿诺德能够清楚的记得，E塔虽然的确有向着地下做出一点的扩展，但是更主要的建筑主体依旧还是存在于地面之上。尽管不如作为主塔的尖晶塔那样高耸直入云端，也同样拥有着不低的海拔。
在这样的情况下，其实只有地下的一层，用于防止一些东西。除此之外便再没有其他的什么了。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但是他们眼下朝着跟着发信器的信息所行进的方向，瞧着可是朝着地面下去了不值一层的深度。
然而五座分塔分明应该是完全一致的才对，是由主塔所统一制造出来的，会产生这样的差距显然并不合理。正因为如此，所以阿诺德才会提出质疑来。
当然，阿诺德提出这一点来并不是为了阻拦大家的继续前进。正好相反，既然如今在C塔当中出现了如此明显的异常，岂不正是说明这C塔当中存在着天大的问题。
阿诺德的出声是为了提醒自己的室友们，对方的能力已经到了能够在C塔当中建立一个自己独有的“基地”的程度，这无疑从另一个方面说明，敌人对C塔的掌控力或许远比他们所预想的还要来的更深。
这C塔……真的还是属于尖晶塔所属、是能够给他们提供庇佑的C塔吗？
其他人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我们走一步看一步。”谢行最后一锤定音，“一旦发现有什么不对之处的话，就立刻从这里撤离。”
毕竟除了商长殷之外，他们三个人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一些家族给的自保手段……比如先前阿诺德曾经拿出来过的私人机甲。
若是真的发生什么事情的话，他们自然也不会吝啬这些手段。只是要带着商长殷只是逃跑的话，倒也算不得什么难事。
这般一想，他们便有志一同的决定先继续探索下去，至于最后能走到哪一步算哪一步。
整个C塔里面都像是没有任何的属于人类的踪迹，只有非常偶尔的、机器人路过的时候滚轮与地面接触发出的轻微的摩擦声响起，证明这里并不是死寂一片的荒野。
他们似乎向着地下走了很深很深，终于在某一刻，前方隐约能够窥见些许的微光。
杨乐从自己的口袋里面摸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东西，轻轻的放在了旁边的墙壁上。那东西一离开手便自动展开了八根细细长长的脚，乍一看上去像是个没有头的铁蜘蛛。
这是一种新型的小体型机器人，可以用于窃听。在不方便“听取”的时候，也可以将声音转换成文字。
他将那只蜘蛛放走，又将自己智脑的屏幕和其他三个人共享。那电子蜘蛛“窸窸窣窣”的爬了一会儿，随后渐渐开始有字幕投影到他们的智脑屏幕上。
[这么晚了，你怎么突然来了？]
[我有些担心，那几只“雏鹰”还没有离开。他们今天看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
[啊，那群雏鹰的确有些麻烦，是得想想办法……嗯？罗德斯，你身上是不是带着什么？“白犬”做了预警。]
[我？我怎么会带什么啊？!你难道是在怀疑我吗？！]
[放轻松，放轻松，我并没有指责你的意思。不过，既然这样的话……]
在信号中断前的最后一秒，呈现在少年人们的智脑屏幕上的，是一行只是这样看着都会觉得不寒而栗的话语。
【看来，我们有不请自来的客人贸然造访了。】

第39章 尖晶塔（二十一）
他们被发现了。
甚至都不需要进行思考，几个人便已经明白自己当下应该做什么。他们当下撒开腿转身就跑，现在也不顾是不是会引起较大的响动和骚乱了——反正都已经被对方所发觉，杨乐放出去的电子蜘蛛久久没声，想来还能够幸存的几率非常的渺茫。
尚且还不知道如今C塔沦陷在对方手中的部分究竟有多少，但从他们一路行来，几乎没有什么人在分塔当中留守和巡逻监察的情况来看，或许情况并不乐观。
在这样的情况下，最应该做的事情已经不是掩耳盗铃的想要去伪装自己，寄希望于不会被真正的发现；就算是真的闹出来一些动静被注意到，只要能够在被对方抓捕到之前就从这明显对于己方不利的环境当中脱离，那么就算是被发现了也是有意义的。
只要能够引起他人的注意，就能够得到援助……反抗军终究不敢那么嚣张，现在还并不到他们正式的登场世人面前的时候，仍旧需要积蓄的潜伏和积蓄力量。
但是对于窥探到了他们的秘密的自己这一行人，反叛军自然也不可能轻易的就将他们放走就是了。
这将成为一场双方的拉锯战，究竟是教学区初出茅庐但是天资卓绝的四位天才学生能够顺利逃生，还是在此经营许久的反叛军能够更胜一筹……在一切抵达最终的那一刻之前，没有人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跑！”
不知道是谁最先开口说了一声，随后他们便都开始疾速的奔跑了起来。沉重的脚步声经由走廊的墙壁回荡，层层叠加之后，听起来有一种古怪的压迫感。
而在这一种脚步声之下，还有着另外的什么声音。
那是从身后的走廊里面传来的嗡鸣之声，如同某种庞大而又笨重的机器在运转的时候，内部的马达与动力机箱在运作的时候所发出的震耳欲聋的响动。
这声音同样因为回音的作用而被在每一次的叠加当中都被加码，直到最后成为了在耳边炸响的轰鸣，几乎会让人觉得自己的耳膜都被震的生疼，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击破。
他们每往前跑出一步，身后的那个声音听上去都像是更逼近了一分。到了最后，尽管在频频的回头的时候，其实根本看不到有什么东西，但是却总会让人觉得发出那声音的源头似乎已经近在咫尺——已经就贴在了他们的后背上，只需要稍稍的动一动手臂，手肘就会碰触到。
跑在最前面的商长殷突然停下了脚步——他并没有对此提前发出预警，因此这么一停下，身后的人顿时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都叠罗汉一样的撞到了一起。
好在最前面的商长殷稳稳的立柱了，他们四个才没有像是专门致力于搞笑的相声组合一样，表演一个当场扑街。
“怎么了？”谢行问。
但是已经不需要商长殷回答了，因为他们都已经看到了答案。
——只见从走廊的另一头，正有密密麻麻的、几乎要将走廊从地面一直到天花板的所有空间都全部塞满的机器大军在朝着他们这边涌过来。
除了商长殷之外，其他几个人都是在教学区当中正儿八经的接受了很多年的教育的人，因此一眼扫过去，便也将那些机器大军的构成和属性都给分析了个七七八八。
从天上飞的到地上跑的，从水里游的到墙上爬的。几乎要穷极了作战类型的机器人的所有分类，就算是蚊子来了也绝对没有办法逃出生天。
身后的巨响也在逐渐的靠近，就连地面以及周遭的墙壁似乎都在跟着隐隐的产生震动，简直让人忧虑是否会在下一刻便因为不堪重负而轰然倒塌。他们一时之间居然是腹背受敌，根本失去了所有的退路。
商长殷稍微的咂了一下舌，随后低声朝着自己身边的阿诺德询问：“我界那天机甲课上，你自己随身携带的有私人机甲。现在还在身上吗？”
一切的惶恐都是来源于火力不足，只要战斗力足够，就算是一个人也可以包围一支装备精良准备充足的军队。
然而面对商长殷的问题，阿诺德的面上却是难得的露出来了一些窘迫的神色。他的嘴唇上下磕碰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却又迟迟的难以真正开口。
杨乐在旁边用比起平日里还要更低了八度的声音冷飕飕的道：“他之前在机甲课上的表现太过火了。学校原本对我们自己携带的有私人机甲这件事情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但是他搞了那么个大新闻，整个教学区所有学校——从初中到大学——全部都经历了一次严查。”
检查的后果么……自然是不言而喻。
现在大家都站在同一起跑线上，公平公正，谁也别想再有私人的机甲玩。
这原本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毕竟教学区当中足够安全，私人机甲更多时候也只是一个随身携带的空间纽，比起真的被使用，倒是被充当成临时的各种饰品的情况要更多一些。
但今时却又不同于往日，他们眼下这样的困境，若是能够有一架机甲使用的话，都能够瞬间逆转局势，直接反过来吊打对手。
别看他们四个的共鸣程度都在90%以上，好像显得这个非常的烂大街和容易达成一样……实际上，真正足够一等公民资质的人实在是太少太少，而在拥有资质的人当中，也不是谁都能够驾驶机甲、并且开好机甲的。
换句话来说，机甲就是那种只要拿出来便能够决定战局的大型杀伤性武器。
他们四个全部都能够驾驶机甲。然而现在手中却连半台机甲都没有。
很难描述他们现在的内心究竟是一种怎样复杂的感受。
“够了我知道了！等解决了这里的事情，出去之后我会好好给你们赔罪道歉的！”阿诺德看样子恨不得抬起手来捂住自己的耳朵，显然是一点也不想听到这种对于他来说有如鞭尸一样的话。
“风凉话之后再说，现在怎么办？”
他们四个人背抵着背，警惕的注视着那些正如同潮水一般朝着这边蔓延过来的机器军团。
幕后的主使者非常的狡猾，莫说是露面了，就连伪装后的声音都不打算发出，根本不给他们留下任何的、可能被用于去推测TA身份的可能。
商长殷有些难扼的用指尖碰了碰手腕上的骰子。
他并非没有破局的方法，可若是现在用了不属于【硅基】位面的力量的话，且先不提身边的三个室友会有什么样的表现和反应，尖晶塔都能够立刻锁定他的定位。
再等等。现在还没有到非要使用不可的时候。
如果可以的话，能够利用【硅基】位面原本就有的力量，自然是再稳妥不过……
商长殷的眼眸微微眯了眯。
他实在是没有上过几节的机甲课，对于一些在这个位面当中、对于机甲上的约定俗成的规则也并不明悉。
但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才会思维半点也不受到限制，敢去想一些“以常理推论来说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整个【硅基】位面的力量本质，都是建立在和主塔之间的共鸣度的基础上的。
那么，既然他拥有着100%的共鸣度，几乎可以视作这个位面当中所能够达到的力量的上限的极致，以近乎荒唐的方式去尝试一下，似乎也无妨？
他就不信偌大一个C塔当中，居然连一架储备的机甲都没有。
于是，在这样危急的关头下，商长殷却居然是闭上了眼睛——只能说幸好其他几个人都背抵着他，所以看不到这一幕，不然的话恐怕会年纪轻轻的当场就罹患心肌梗塞。
他在机甲课上驾驶、同步机甲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感觉来着？
对于商长殷来说，想要操纵并且模拟自己的精神与灵魂，达到某一个特定的波长，这并不是什么难事——尤其是他还曾经亲自感受体验过那种波长。
冥冥之中，在这一座C塔的某一层——在距离这地下十分遥远的某处，有声音响了起来。
【SZ-1001号已装载。】
【当前共鸣度：60%→95%；各项指标运行状况：良好；移动速度：6&#183;2马赫；飞行速度：20&#183;4马赫。】
【当前可跳跃高度：600米；当前握力：6&#183;8万吨。】
【请指令。】
这一架机甲的主人口中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疑惑的鼻音。
他似乎很早就已经在这里了，并且目光像是可以穿透C塔数百层的楼层的阻碍，“看”到在最下方发生的那一场战斗。
只是出于某种原因，他选择了袖手旁观，即便那四个少年的情况看起来已经十分的危急。
但是现在，在他并未激活和操纵之前，原本应该只属于他的、为他所量身定制的机甲却自主的运行和被驱动。空间纽在剧烈的震动，终于再也没有办法装下里面的那一具机甲。
机甲的零件终于突破了空间纽的束缚，随后朝着那个呼唤它们的方向疾驰而去。
于是在那地下阴暗而又拥堵的走廊当中，只见有银白色的流光从天而降，不由分说的便装载在商长殷的身上，随后将他包裹在了其中！
“……什么？”有谁喃喃了一声，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到的景象。
顶替了商长殷出现在这里的，是一架仅从外形看上去便兼具了力与美的机甲。以银白色作为大面积的底色，而在那之上则又有赤色的花纹与色块以一种令人极为舒服的排列其上，像是燃烧着的、生生不息的火焰。
机甲的眼灯部位亮起，有如太阳一样灼热的金色几乎要晃的人眼睛刺疼，并且流下生理性的泪水来。
在这样的环境，这样的背景，这样的事态面前，这将周围的黑暗都映照亮的机甲有如神兵天降，攫取了所有人的眼球。
商长殷坐在驾驶舱当中，居高临下的看着那些虫潮一般的机器人大军，又看了看正在从黑暗当中逐渐显形的、一直都缀在他们身后的庞然大物——那居然也是一尊机甲——轻笑了一声。
“这可真是巧了不是吗。”
这只不过是一次尝试，结果却是好的超出商长殷的预料。他不知道自己眼下正在使用的机甲原本的主人是谁，但商长殷能够感受到充斥在这一具机甲当中的、那些翻涌的力量。
于是他朝着面前那新出现的另一尊机甲抬了抬手，是一个丝毫不加掩饰的、充满挑衅意味的手势。
“那就看看……我们之间，又是谁能够面无表情的取下这最终的胜利。”

第40章 尖晶塔（二十二）
没有人知道那一具机甲究竟是怎样出现的——但是毋庸置疑的一点是，它现在的确就在这里，犹如救世主那样的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但是让人失语的并不只是它的出现，还因为这一架机甲以存在的角度来说，实在是太过于特殊了。
垃圾区尚且不好说，但每一个边缘区的、能够识字的孩子，都一定能够字正腔圆的说出这一架其上有如缭绕着火焰一般的机甲的名字。
Mors。
——以火星与极为古早的神话当中的死亡之神来进行命名的机甲，因为其所拥有的彪悍的战斗力与少有机甲能及的优秀的基础数据而傲视群雄。
虽然作为这一份数据的代价，不可避免的会在敏捷方面有所损失，并不能够算是灵敏度非常优越的机甲，但是其他方面的优点已经足够弥补这一方面的不足。
不过，若仅仅只是如此的话，倒也并不至于让人过于失态。最多以为是商长殷也有什么不凡的经历，所以手中捏着一架私人机甲罢了。
真正令人为之感到惊异的是，Mors原本应该是谢偃臣的机甲——对，就是那位如今整个【硅基】位面单论战斗力的第一人的谢偃臣。
可是他的机甲，为什么却会出现在这里，并且被夏安所驾驭和使用？
这样的疑惑在其他几人的脑中出现，但是很快，他们就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和心思去考虑这件事情了。
因为那一架机甲已经悍然出手。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数量已经没有办法再成为决定性的因素。分明是那样看上去都沉重而又庞大的巨物，但是在这一刻却展现出来了意料之外的灵活，一瞬间就将其他几个人带回去了那一日的机甲课上。
……不。
眼下的Mors，分明比那一日在机甲课上商长殷所表现出来的还要更加的危险。凛冽的战意围绕在他的身侧，尽管无形，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却会让人联想到数把出鞘的名剑，正幽幽的悬浮在他的身后，如同将所有人都卷入了由其所掌控的□□的战场。
那些密密麻麻的机器人大军在机甲的面前显得非常的孱弱无力，因为它们的攻击甚至很难真的给机甲造成什么伤害——能够被用来制作机甲的都是硬度最上等的合金，更不要提Mors这样即便是在机甲当中也绝对处于最顶尖的那一批的了。
它不过是挥了挥手臂，就像是驱赶开一群讨人厌的蚊子那样，非常轻松的就将这些攻击类型的机器人全部都拨拉到了一边去。
然而这看着虽然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划拉，可是其所能够达到的真正的攻击效果，显然并不如同它看上去的一般轻飘飘。
要知道，机甲的力量都是以“万吨”作为单位去衡量和计算的，普通的东西还真的挡不过机甲的一拳头。
能够抗衡一具机甲的，只有另外一尊机甲。
被挥开的机器人不过是一些开胃菜，真正的重头戏现在才刚要上演。
只听一声震耳欲聋一般的巨响，商长殷所驾驶的Mors已经和那一具一直都缀在他们身后的厚重的机甲撞击在了一起。
那机甲乍一看上去倒也是体型庞大，好不威风凛凛，只是一旦放在Mors的旁边对比起来的话，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种奇诡的不协调感。
在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之后，那一种不协调的来源才终于被发觉。
因为和旁边整体的构成看上去过于流畅、完美的仿佛艺术品一样的Mors比起来，这一具机甲充满了一种拼凑的美。它的很多地方的构件看着都并不像是同出一套，但原本没有想过的组合搭配在一起，居然也起到了不错的效果。
机甲的制造一直都是【硅基】当中的最高机密，这样的技术被牢牢的把控在主塔的手中，每一架机甲的出厂全部都会被登记在册，并且打上层层的标记。
它们皆是尖晶塔向外所衍生出来的爪牙。
而因为商长殷和Mors的横空出世而被缓解了不少的战斗压力，其他三人已经能够比较轻松的去应付周围的杂兵。在某个稍微多出来一点点的能够喘气的间隙，杨乐抬起手来，打开手腕上的智脑的光幕，对准了那一架正在和商长殷战斗的机甲。
屏幕上很快便出现了“404 Not Found”的字样。
对于这个结果，杨乐倒也不是特别的意外。他放下手臂来，看着那一具机甲的目光有些莫名的复杂。
这是现有的官方机甲库当中并没有记载过的存在——换句话来说，反抗军的确已经掌握了机甲的制造技术，并且已经能够将其切实的运用到生产当中，甚至是得到了可以被使用的、强度已经足够进行并且支撑战斗的产品。
这么多年来，尽管知道有反抗军的存在，但其实各个分塔与边缘区都没有怎么把他们真正的放在眼中的。
眼下看来，这一种认知未免错误的有些离谱了。
等到今日离开之后，定然得将发生的事情上报给家族当中，以作应对。
他们三个的心头都冒出了这样的想法来。
而和他们相比，商长殷现在则又是另外的一种感受和体验了。
机甲Mors是全能型的机甲，用更容易被理解和看懂的、通俗一些的描述来形容的话就是，什么都沾一点，但是什么也都做不到最顶层的程度。
可是面前的这一具机甲显然又是和Mors有所区别的另外一种类型了。
这是一架以防御为主的机甲，虽然在速度和攻击的方面都有所欠缺，但是与之相对的，获得了足够令人称道的防御力。滑不留手又坚固异常，就像是一个扣在地面上的乌龟壳，即便是绕着转来转去好半天，都找不到究竟可以从哪里得到一个突破口。
他们当然没有那样多的时间在这里继续耗下去。商长殷自己姑且不论，他的室友们都是货真价实的人类，可不像是机器一样只要能源足够，便可以无限制的一直续航下去。
于是商长殷很快便做出了决定。
既然面前的这一尊专门为了防御而被设计出来的机甲并不想要和他进行正经的战斗的话，那么也就不要怪他直接掀桌子了。
驾驶舱当中，商长殷的眸光一厉。而作为几乎与他心意相通的、仿佛延伸出取的肢体一样的机甲，也开始有所行动。
机甲的驱动是不需要额外的能源的。
支撑起机甲行动的能量的本质，就是驾驶舱当中的驾驶员本人的精神力量，而这种力量也往往都与和主塔的共鸣度有关。
换句话来说，和主塔共鸣度越高、个人精神越强韧的人，所能够发挥的机甲的强度也就越高。
而若是以此来推论的话，商长殷简直可以肆意乱杀。
只见从Mors的背后探出了无数的长支的枪炮，炮口全部都对准了这一尊机甲。有光在炮口之下酝酿，显而易见，正有威力巨大的攻击在那里酝酿。
而最为可怕的是，这样的探出来的炮口并非只有一个，而是有足足十三支之多，就那样像是散开的花瓣一样在机甲Mors的背后徐徐的展开来，像是神明身周的辉光，也像是不容任何人将其忽视的盛大的背景板。
下一秒，原本应该是幽暗深邃的地下走廊当中被映衬的有如白昼，十三道喷射而出的、足有碗口粗细的高能粒子炮攫取了所有人的视野，光炮所过之处，空间都产生了足够被肉眼所观察到的些微的扭曲。
而伴随着这几乎将一切席卷的强大的火力一并而来的，是属于商长殷的、有如渊海一样的精神力。或许是在供给机甲攻击所必须要的能源的时候，那些些精神力有部分的泄露——而只是这泄露出来的部分，便已经几乎要将人给压制的喘不过气来。
在场的无论是敌方也好，还是友方也好，全部都被裹挟在那可怕的精神冲击当中，一时之间居然没有人能够从幸免于冲击。
而等到他们终于恍惚的清醒过来的时候，却发现有天光从外界流泻了进来，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在原本应该是漆黑的廊壁上投照出斑斓的灯影，却原来是方才的攻击直接将小半座的C塔都给拆解，现在站在这里，只需要仰起头来都能够看见外面被银白色的金属所包裹进来的天空。
至于那些原本作为他们的威胁的——无论是机器人也好，还是那机甲也好，在这样的攻击下，除了灰飞烟灭之外，自然不可能有第二种可能。
Mors的面部目镜处的金属面甲朝着旁侧移开，露出了其后的商长殷。尽管刚刚才使用了那样的攻击，但是他看上去却并没有受到丝毫的影响，甚至连面色都还是红润并且健康的。
……你这还是人吗！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心头，都难免产生出了这样的疑问。
然而商长殷本人看起来似乎对于自己做了什么事情并没有丝毫的察觉。
只见他一边解着自己身上的安全扣与束带，一边略略提高了声音问：“你们都还好吗？”
谢行的脸色非常复杂：“我们挺好的。”
“就是C塔……可能不太好。”
他看上去还想要再同商长殷说上几句什么，但是一阵清脆的鼓掌声却打断了所有的话。因为才刚刚经历过那样的事情，几个少年人不免都有些草木皆兵，当即便警戒的做出了攻击的姿态，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过去——
从黑暗当中走出来的是一个肩宽腿长的青年，穿着一身笔挺的、属于军部的制服，披风垂在身后。胸前缀着密密麻麻的一排又一排的徽章，仿佛在无声的诉说着独属于青年的荣耀。
他不算很长的黑发在脑后低低的束了一根辫子，琥珀色的眼瞳在光下签单的近乎于透明，面上挂着清浅的笑意。
而最引人侧目的是，这青年的面容同谢行看上去居然有几分的相似之处。
霓虹灯光时不时的从他面上晃过，打造出一种明灭不定的氛围来。
青年的目光从所有人身上扫视而过，最后长久的为商长殷停留。
“非常厉害。”他说，“即便是我来，也绝对不可能有你做的更好。”
他笑着道：“你是为机甲而生的天才。”
而下一秒，谢行那撕破了平日“可靠”、“稳重”一类的印象的尖叫声听上去已经有些凄厉了。
“哥？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啊？！”

第41章 尖晶塔（二十三）
没错。
来人正是谢行的兄长，那位在整个【硅基】位面当中都享有着最高的声名、同时也是公认的全位面的最强者。因为个人无比出众的实力的关系，他并没有被单独的归类到军部的某个部门当中去，而是享有着高度的自由行动的权利——以及可能被任何一个部门借调走的豁免权。
他并非单独的属于某一个部门、某一支军队。他甚至不属于家族，也不属于他自己。
在谢偃臣接过了机甲Mors，并且被尖晶塔赋予了独一无二的地位之后，他存在的意义就已经发生了变化。
“谢偃臣”是属于整个【硅基】位面，所共有的财产。就像是每一座分塔一样。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样特殊的身份定位，即便是身为流着相同血脉的弟弟的谢行，其实也很少能够在家中遇到这个兄长——即便他们拥有着相同的父母，原本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为亲密的关系的家人。
但是这并不妨碍谢行在心底悄悄的将谢偃臣这个兄长当做是偶像，崇拜并且信仰。
只是无论如何，他也是没有想到谢偃臣会出现在这里的。就连方才机甲Mors出现，也不过只以为是商长殷用了什么特殊的手段，又或者那其实只是Mors的仿制品。
毕竟谁又想过，天上的星星真的会在毫无准备的时候，却主动的落在了自己的眼前呢。
“我原本是想要出手的。”谢偃臣冲着他们笑了一下。
他分明生着和谢行近似的眉眼，但无论是谁在第一眼见到他们的时候，都绝对不会将人认错。
谢偃臣的肤色极白，看上去像是用一整块上好的羊脂玉所雕琢出来的一样，甚至让人怀疑将他放在再暗一些的地方，他会不会直接就散发出莹润的光泽来。
白玉的美人像。
这是所有第一次见到谢偃臣的人心头会生出的感觉。
只是看着这样的谢偃臣，真的很难让人想象他会是那个以无数的征战和杀戮为自己铸就了威名的、现如今主塔下辖最年轻、但同时也是最强大的统帅。
那一双像是通透的、浅色的琥珀一样的眼睛当中带着丝丝缕缕的并不明显的笑意，但任是谁都能够察觉到他身周散发出来的那种并不加以掩饰的好心情。
“但是在你召唤了Mors使用之后，我稍微的改变了一下主意，想要看看你们能做到什么样的程度。”
他注视着商长殷。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还是说是外界的霓虹灯的光落到了他的眼底——谢偃臣的眼睛在注视着商长殷的非常非常的亮，像是有人将星星放在了他的瞳孔深处。
商长殷不好说，但是他的确从谢偃臣的目光当中感受到了一种有些诡异的热切。
后者或许也察觉到了什么，稍稍收敛了一些自己的情绪，又重新恢复成了那一副温润的模样，只是在看着商长殷的时候，那种丝毫不打算加以掩饰的欣赏和赞扬，几乎要直接拍到了每个人的脸上了。
“你做的非常好，已经是根本不需要我来画蛇添足的插手的程度。”谢偃臣道，“从听说你的名字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想了，究竟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面上的笑容又扩大了一些，对于商长殷的那种惊人的好感度已经明显到了就算是一个瞎子也能够感受到的程度：“如今一见，却知我先前的那些猜想都实在是太过于寡淡，不及你本人的风华分毫。”
谢行像是见到了鬼一样的不停的朝着谢偃臣的方向看过去，一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表情，眼角嘴角跟着一起抽，看上去简直要让人怀疑他的五官是不是都跟着抽筋了。
这真的是他的兄长吗？
谢行和谢偃臣平日里的相处并不能够算是很多，但既然是亲兄弟，自然多少也还是有一些接触和了解的。至少在谢行的印象当中，谢偃臣根本不像是能说出这种话的人设。
说真的，这也就是在【硅基】这种非常赛博朋克的纯科技侧位面当中了。
如果换成是其他任何一个带了点魔法侧的世界里面，那么谢行现在就已经可以开始怀疑他得哥是不是已经被其他的什么人给夺舍了。
谢偃臣的出现似乎是在象征着一切事情都已经到此结束，从他站在这里的那一刻开始，所有的危险也好，阴谋也好，全部都已经如同潮水一般退去了。他即为人间之神，足以镇压和抚平一切。
——至少对于【硅基】位面的原住民们来说，是这样。
商长殷还坐在机甲的驾驶舱里面，因此谢偃臣一直都是保持着仰起头来的姿态和他说话，两个人之间倒是形成了一个非常有趣的姿势与高度差。
坐在机甲驾驶舱当中的少年人在他说话的时候全程都没有吭声，只是垂着眼睫，和那一只不知怎的居然被他一并带进去了驾驶舱当中的乌鸦一起，淡淡的注视着他。
只是这样看上去的话，很难推断他的心中究竟都在想什么。或许是因为身周那些冰冷的金属的反衬的缘故，他看起来几乎要和那些钢铁造物一样的冷漠而又难以接近。
然而谢偃臣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受到任何的影响，也不为他的这一种漠然而感到恐慌和想要逃离。在谢偃臣的面上露出一抹极为柔和的笑来，他望着商长殷，非常轻松的眨了眨眼睛。
“已经安全了。”谢偃臣的声音就像是在安抚一只受到了惊吓的小动物，“现在可以把这个孩子还给我了吗？”
他所指的是这一架机甲。
商长殷的眼睫轻微的颤动了一下，随后勾了一下唇角。
“当然。”他说。
驾驶舱当中原本用于固定他的行动、同时也是用来捕捉商长殷身上所传递来的生物信号，以便能够更好的通感机甲并且操作控制的那些柔软的束缚全部都解开，商长殷从驾驶座上站起身来，稍微的活动了一下肢体，随后踏着机甲一侧所衍生出来的阶梯下到了地面上。
当他完全的离开了Mors之后，谢偃臣朝着那一尊足有几十米高的机甲掷出去了空间纽。只见原本会因为形体而带来某种可怖的压迫感的机甲不过是闪了闪，便像是被擦除掉的投影那样原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自高高的空中落下，正被谢偃臣所接住的、落在他摊开的掌心当中的指甲大小的空间纽。
作为谢偃臣的弟弟、同时也是在场唯一同谢偃臣相识的人，谢行自然是当仁不让的接过了这个交涉的重任。
“哥。”谢行上前去喊了一声，显得有些局促的样子，是会让人不禁感叹怎么亲兄弟之间还如此疏离的关系的那种程度，“你怎么会在这里啊？”
别误会，这绝对不是谢行对谢偃臣有什么意见——事实上，能够看见谢偃臣，对于谢行来说简直就像是在路上好好的走着，结果天降了一张当期5000万的彩票糊在脸上那样的惊喜。
只是谢偃臣平日里很忙，非常忙，行程爆满，即便是家人都显少能够见他几面；眼下却像是这样出现在这里，而且他们的方才的处境又实在是危急，实在是让人的心头难免生出许多的深思来。
然而谢偃臣的回答却显然和谢行原本所以为的有不少的出入。
只见这位在整个【硅基】位面当中不知道是多少人心中的偶像与男神的最强者闻言，面上露出了一个颇有些无奈的笑意，随后伸出手来，不轻不重的在谢行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你瞧瞧自己都问了些什么问题？”谢偃臣摇了摇头，“总不能只是这样的阵仗，都把你给吓的当场失忆忘事吧。”
谢偃臣并拢了自己的食指与中指，顺势又点了点谢行：“不是你给我发的消息，寻求帮助吗？”
“正好我也在C塔附近，所以接到你求助的讯息之后就立马赶过来了。”
“不过现在看来……我这来的，似乎反倒是有些多余了。”
有商长殷在，别说是区区一架并非易战斗见长的拼凑出来的机甲，以及一些战斗用机器人罢了——想来即便是一整支训练有素的精良的机甲大军来了，后续也很难从商长殷的面前讨到好。
当战斗力已经进行到这一步的时候，数量便成为了最无用的东西在汹涌的海潮面前，即便是平日里看着姑且也还算是大物的礁石，所能够迎接来的唯一的结局也不过是被吞噬和淹没罢了。
“啊？我？”
谢行用手指了指自己，像是对此感到了十足的疑惑；但当他低下头来，去摆弄自己的智脑的时候，却又的确在“已发送”的信息当中，看到了方才或许是在慌乱之间，被他群发出去的消息。
“坐标C塔X7Y6Z543，发现反抗军踪迹。C塔疑似落入反抗军之手，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在那个时候，谢行哪里还顾得上去精细的挑选自己的求助对象，就连这一条消息都是他飞快的盲打出来的，随后一股脑的全部都发了出去。
他甚至并非是真的有想过可以通过这样的方式搬到什么有用的救兵，而是为了至少能够将C塔当中已经被反抗军占据了的消息传递出去——那样便是身陨于此，至少这牺牲也不算是白费，多少也对外界做出了有效的预警。
至于在那之后所发生的诸多事情——无论是Mors的神兵天降，还是商长殷的碾压式的作战能力，所有的事情都被堆在一起并非飞快的上演，让人都生出了些眼花缭乱的意味来。
在高度的紧张以及集中注意力之下，谢行哪里还记得自己曾经群发过这么一条消息。
而与之相对的，则是由那一条群发的消息所引起的轩然大波——他的智脑不断的闪烁，消息框几乎都要被塞满了，是不断的有人在向着他发出询问，在C塔究竟都发生了什么。
“好了。”谢偃臣说，“在此之前对于反抗军近乎占据了C塔这件事情毫无察觉，以至于不得不让你们独自面对这样的事情并且展开战斗，这已经是我们这些成年人的无能了。”
“如果之后的事情还需要你们来参与收尾的话，那岂不是显得大人都太没用了一些？”
他笑了一下：“你们已经做的非常非常好了，现在回去休息吧。”
“之后的所有事情，都交给我处理便好。”
至于他们的这一次任务，那自然是超额完成。如果不是任务打分最多只能够打100限制了他们的上限的话，那么四人小队这一次，无论打上多少分都是足够资格的。
这一个有些过于梦幻和动荡了的夜晚终于是结束了。
有了方才的那一遭共同出生入死的经历，他们之间的关系比起最开始来要亲近了不少，是以几个人巴氏奶勾肩搭背的一起走了。
谢偃臣当然不可能和他们一起离去，需要他处理的事情还有很多，接下来估计将会是很多天不休不眠的连轴转，毕竟这件事情实在是牵扯甚广，并且影响极大，整个【硅基】位面都将会因此而动荡起来。
说不得最后，连本该是高高在上、除了日常的运转的维系之外几乎不怎么插手人类的自治的尖晶塔，都有可能破例垂下目光来。
但即便事态如此的危急，而被留下来的时间也并没有多么的富裕，可谢偃臣却并没有要立刻去处理事情，反而是站在原地，注视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那目光有如实质一般的落在背后，是让人想要将其忽略都有些太难了的程度。于是，在这整件事情当中都没有表露出自己的任何特殊之处的、都快要同一尊毛绒玩偶没有多少区别的渡鸦终于还是因为受不了那样的目光而抖了抖自己全身的羽毛，随后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可就是这一眼，却几乎要让渡鸦炸起自己浑身上下的羽毛来。
无他，只是因为谢偃臣的目光实在是太过于奇怪了。
那是一种诡异的让人觉得后脊生凉的眼神，即便渡鸦身为死之君的一抹分魂，曾经见证过诸天当中的万界，也没有见过比这还要来的更为复杂的目光。
渡鸦认为自己绝对不会看错，谢偃臣的目光根本没有注意过其他的任何人，唯一被他看在眼中的只有商长殷。
他看着商长殷渐行渐远的背影，像是溺水之人在看着能够救命的浮木，是绝望当中的希望，殉道者的理想，黑夜当中划开天际的微光——是这世间一切能够被冠以“拯救”之名的存在。
即便是渡鸦，也会觉得那样的目光实在是含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诡异的热切。
他们之间分明已经隔着相当之远的距离，但是也不知道谢偃臣的眼睛究竟是怎么长的，他的视线稍稍挪动了一下，随后同渡鸦对上了。
谢偃臣并不知道渡鸦身上的殊异之处，对于一只小鸟，正常人都不会抱以多少的伪装与戒备。
因此，渡鸦便看到谢偃臣露出来一个无比危险的笑，随后竖起食指来，抵在自己的唇边，朝着他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来。
嘘。
要乖乖的啊，小乌鸦。
渡鸦的脑子里面已经开始高声的拉响了警报。
他开始疯狂的在和商长殷的契约链接当中同商长殷吱哇乱叫：“那个人有问题啊，他绝对有问题！”
商长殷对此倒是表现的非常的淡然：“这个位面当中的每个人对我来说，都很有问题。”
他将渡鸦抱了下来，放在怀里，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爬梳着他的羽毛进行安抚。
“没关系。”商长殷说，“无论他们有多少的准备在等着我，我都会好好的接下来的。”
“对我再多有一些信心吧。”
***
既然谢偃臣都已经说了这件事情的后续都将由他来接受，便代表着四人小队此次的任务已经圆满完成。
不过，因为C塔在昨晚的战斗当中半数都被破坏掉了的缘故，所以导致了今天整个工业区都几乎停摆。这让他们纵然是已经完成了任务，也没有办法立刻从工业区离开，还需要等相关的交通系统恢复了之后才可以。
一时之间，四个人都被困在了工业区当中，倒是有些无所事事的模样了。
商长殷寻思了片刻，便和其他三个人打了一声招呼，随后揣着渡鸦上街去了。
毕竟这工业区，他也还是第一次来。若是就这样直接离开未免有些太过于可惜，多看看、多了解一些，总是好的。
毕竟这以后——都是要归入他们南国统治当中的领土。现在杀死你更常用提前了解了，便可以写个册子交给太子，倒也可以帮他的大兄多少减缓一些治理上的负担。
至于能否成功将【硅基】收归入南国位面当中……商长殷倒是从来都不怀疑这一点。
因为昨晚的巨大的动静的关系，所以今天的街道上非常的热闹。仿佛是整个工业区当中所有的人都从自己的家中走了出来，想要知道究竟都发生了什么。
毕竟，无论是昨夜那震天的巨响也好，还是全工业区当中都在一瞬间崩毁的逻辑也好，以及眼下能够观察到的、半边都坍塌了的C塔也好——无论是哪一个都是非常严重的事情，更不要提眼下还三合一来了个大的。
哪怕是再迟钝的人都知道，这绝对是有不得了的事情发生了。
为了之后考虑，他们当然竭尽所能的想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如此才好在之后避开可能的祸端。
在这样的大背景下，街上的行人俱都往来匆匆，面色凝肃；于是和他们比起来，面容上表现的有些过于的安逸和闲适了的商长殷，未免就显得和所有人都有些过于的格格不入了。
商长殷左看看，右看看，似乎什么东西在他的眼中都显得新奇又热闹。
只是在某一个瞬间，他的脚步猛的停顿了下来。
“怎么了？”
渡鸦有些疑惑的探了探脑袋。
随后在渡鸦的耳边便传来了少年人的一声轻笑。那笑声当中饱含了许多的惊喜，与打算看好戏的恶趣味，只是这样听着都能够让人察觉到声音的主人的好心情。
“阿阑，你看那边。”
商长殷的心情大概的确是超乎寻常的好，因为他甚至叫了渡鸦的名字：“你看那边。”
渡鸦被一双手给托举了起来，朝着某个方向捧去。他于是睁大了眼睛搜搜，很快在看到某一处的时候目光一凝。
“等等，那个，那个不是你的兄长吗？！”渡鸦几乎要尖叫出声，还好商长殷早有准备，眼疾手快的一把将他的嘴给捂住，才没有引起更多的人关注。
“对，我也看见了。”商长殷说，“这却是我没有想过的。”
在他和渡鸦的视线的落点，赫然是当日也一并流落在了【硅基】位面当中几位皇子之一。
只不过，三皇子如今穿着非常【硅基】位面本土风格的服饰，身周气质也同以往大为不同。如果不是因为商长殷实在是太过于熟悉他的话，换其他的什么人来，几乎都会以为他就是【硅基】位面的土著居民，而绝对想不到他其实来自于外面的南国位面，甚至还是南国的皇子。
眼下，三皇子正在和街边的某个人争论着一些什么——至于皇家的礼仪啦，君子的气度啦，都已经完全的被抛到了脑后去。
“有意思。”商长殷自言自语。
因为那正在和三皇子做交易的人，商长殷居然也并不觉得陌生。
那居然是阿廖莎。
少女的模样比起当初从垃圾区分别的时候，显然有了不少的变化。她的一头金色的卷发都变成了银白色，那一张脸呈现出不大正常的、过分的白。
会产生这样的变化，或许是因为基因病的缘故？
这是太有意思的组合，于是商长殷并没有要立刻的就上前去和自己的便宜兄长认亲，反倒是依旧停在一旁观看。
这一场交谈很快便已经到了尾声。只见三皇子朝着阿廖莎递出了一袋什么东西，而阿廖莎也同样将一只小皮箱递给了他。
双方之间的交易顺利完成，俱都非常的满意，当然也从始至终都没有察觉到暗中那一直幽幽注视着的目光。
眼看着他们已经要分别离去，商长殷想了想，将手中的渡鸦放飞。
“你跟着阿廖莎，我去追我三皇兄。”商长殷说，“不管是他们当中哪一方的事情，我都还挺感兴趣的。”
小孩子才做选择。
反正手边有渡鸦，商长殷选择全都要。

第42章 尖晶塔（二十四）
三皇子并不知道自己被跟踪了。
又或者说，他如果能够察觉到来自商长殷的跟踪的话，那才当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真那样的话，商长殷会觉得他三皇兄出息了，而且是彻底出息了的那一种！
只可惜，这显然只能够使一种美好的臆想罢了。
三皇子从头到尾都并没有对自己身后悄悄缀上的、这个名为“商长殷”的尾巴。不过，后续是回因为某种直觉的使然，在这一条分明已经走的非常熟的、回家的路上，不知怎么的，三皇子却总觉得今天自己浑身上下都格外的不对劲。
难道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吗……
直觉的预警越来越强烈，然而三皇子几次假装有事要做停，实则是借此这样悄然的观察四周，都没有能够窥见半分的不对之处来。
他无法，最后只能够将此归结于或许是因为昨晚C塔上发生的意外，才会让自己潜意识里面觉得不安全，疑神疑鬼。
三皇子好好的给自己走了一番的心理建设，强迫自己无视掉了那些总是在他的神经上跳舞的不妙的预警，定了定心神之后，继续前进。
只不过这一次，他在行动的时候要谨慎了许多，时不时的会注意周遭的情况，也会有意识的进行一些反追踪的行为……
当然。
以上所有的操作，对于商长殷来说全部都没用。
三皇子在前面走的一惊一乍、怀疑人生，就差没有五步一哨十步一岗的程度了；而在他的身后，造成了这一切的主要罪魁祸首商长殷却是有些过于闲庭信步了，甚至还能够抽空去看一看街边的商铺当中售卖的一些有趣的小东西。
这一条路其实算不得长，但是于三皇子来说，却只觉得自己耗费了更胜百倍的精力与心力。等到他最后终于回到了暂时的能够停留的居所的时候，三皇子才发现自己的后背上已经濡湿一片，额角也有汗在缓缓的滴落而下。
三皇子的面上露出一个苦笑来。
他是皇子，母亲也是四妃之一，身居高位。母族的势力虽然并不是那等能够盖绝一世、乃至于是隐隐和皇族叫板的世家，但是也同样并非是白身，拥有着不低的声望与钱权。
有这样的出身、这样的母族，即便是在几位皇子当中，三皇子也是除开太子和商长殷这一对中宫嫡子之外，身份最为尊贵的皇子。
……换句话来说便是，在三皇子此先的二十多年的人生里面，什么不是顺风顺水，哪里有过需要这般战战兢兢、疑神疑鬼的时候。
三皇子颇有些自嘲的想，莫不都说亲身的经历是最能够锻炼人的。经此一番，三皇子觉得自己无论是心性也好，还是为人处世的方式态度也好，比起以往只在皇宫与京城当中，定然是要提升了不止一星半点。
想到这里，三皇子不免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只是不知道，是否还能够有机会回到南国。
他最终的目的地是非常靠近工业区边缘的一栋公寓。公寓楼从外表看起来略显破旧，自然不能那些处于工业区的中心、无限接近于C塔的建筑相比，但是作为日常的居所来说，倒是也已经足够。
让曾经一人便据有一整座宫殿的皇子们现在的不委委屈屈的住进这种狭小的鸽子笼里面，只能说如果作为艰苦教育的话，那么这个绝对是合格了。
三皇子熟门熟路的使用了电梯，来到了27层，用手腕上的智脑刷开了其中一间房门。
门后的房间面积并不算很大，但要说用的话倒也勉强足够。只是在这里面却是硬生生的要挤下足足五名的成年男子，因此难免就显得狭小了许多。
没错。并未同太子他们一行三人落在一处、而是另外流落到不知何方的四位皇子，以及钦定保姆林伯安，全部都在这里。
“老三，你回来了？”
四皇子和三皇子之间的年龄极为接近，前后没差上几个月，是以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比起其他皇子之间来说也要更为的“亲近”一些——比如眼下四皇子直接就这样喊三皇子，而没有用什么敬语和敬称。
“外面的事情打探的怎么样？可有知道究竟都发生了什么吗？”
“C塔给塌了至少一半，所以才如此的人心惶惶。”三皇子将自己打探到的消息和盘托出，“至于怎么塌的，众说纷纭，目前并没有一个确定的说法，但是最靠谱的一种推测是说——同反抗军有关。”
他们在这【硅基】位面当中已经停留数月，都是全胳膊全腿的青壮年男性，并且一个两个全都受到过悉心的教育和培养。就算这里是完全陌生的环境和土地，但是只要脑子还在，那么想要飞快的适应并非是什么难事。
无论是分塔的存在也好，还是关于反抗军的隐约的传言也好，全部都不是秘密，有心之下，想要打听到一些倒也并非是什么难事。
在大致的给其他人讲述了外界发生的事情之后，三皇子思量再三，仍是话题一转，提到了自己今日在返程的时候隐约察觉到的那一种不对。
“我尝试了数种方法来反追踪，回来的时候也已经反复的确认过。案例来收，是没有发现任何不对的端倪的。”
三皇子皱着眉道：“但我总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他的确担忧自己是否被什么棘手的敌人给暗中盯上了，带来一些本不必要的麻烦。
只是三皇子却又实在想不通，他们这一行人，于整个【硅基】位面来说大抵都并无价值，从这些日子以来，即便明知道他们是南国人，边缘区内的这些居民们却并不会去刻意避免同他们的交流，似乎便已经可见一斑。
既然没有价值，那自然也就没有被特意针对的必要。三皇子都有些自嘲他是否过于的疑神疑鬼，这里可已经不再是南国，他也不再是位高权重的皇子，需要时时刻刻的提防可能的谋害。
然而林伯安却并不能够那么快的放下心来。他的眉皱起，像是遇到了什么非常难以自我说服的事情，好半晌后方才道：“三皇子，还请恕我失礼。”
他将手搭在了三皇子的手腕上。
林伯安被赋予的、身为文士的能力，是可以修改某件物品的存在感。
而能够“修改”，那么首要的前提自然是得先可以“感知”到。
眼下，林伯安便巧用了这一份感知在三皇子的身上去搜寻，旋即便脸色大变。
因为他分明感知到，在三皇子的身上存在着一道无比陌生的、但同时又极为张扬的存在感，像是某位强大的存在打下了标记。
那一道存在感实在是太过于强烈和炽热，就像是天上的太阳，无论是谁都不能够将其忽略掉。
林伯安的心开始不断的往下沉。
毫无疑问，三皇子的直觉并没有出现错误。的确是有人盯上了他，并且以这样无比恶劣的、根本不打算加以掩饰的方式在三皇子的身上留下自己的标记，简直就像是一种刻意的挑衅。
“阁下是谁？所为又是什么事？”林伯安沉声道，“如此藏藏掩掩并非没事，何不出面一叙？”
其他极为皇子的面色也都开始变的不好了起来。
因为林伯安既然这样说，那就代表着的确是有不知名的强敌尾随三皇子一路至此。
对方的目的是什么？是否会伤害他们？这些全部都不得而知。
而往往未知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
气氛一时之间都变的凝固了起来，四位皇子以及林伯安的气机在不大的房间内无声无息的散开，力求将每一处角落都完全的包纳在其中。
有人轻笑了一声。
“只是开个玩笑啦。”少年人舒朗的声音在他们的耳边响起，随后是“咚咚”的、有节奏的敲门声，“是我，开门吧。”
这个声音，在场的无论是谁，都要再熟悉不过了。
“小七？”二皇子有些迟疑的询问。
商长殷非常耐心的在门外应声：“对对，是我，开门啊？”
其他人心头平白无故的生出一种古怪的情绪来。
当然，如果在南国位面当中能够存在《大灰狼与小红帽》这部书的话，那么或许他们就能够明白自己的古怪感究竟是从何而来了。
商长殷尚且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形象已经在和大尾巴狼无限的靠拢，在林伯安做了半天的思想斗争、终于还是打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穿着军校制服的商长殷冲着他们露出与往常一般无二的、吊儿郎当并且充满了玩世不恭的意味的笑容。
“哟，好久不见。”
几位皇子都因为看见来人是友非敌而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唯有林伯安仍旧不敢就这样放松警惕。
“七殿下，冒犯了，但是微臣需要证据。”林伯安坚持。
“我找到大兄他们了。”商长殷问，“这个算证据吗？”
自然是算的。
他们自从流落到【硅基】位面之后，便没有同任何人提到过自己的出身与来历，当然更不可能提到和太子相关的事情。眼前的少年能够如此自然的提及太子，而不是试图以别的方法作证自己的身份，那么的确是他们认识的那位七皇子的概率极高。
林伯安这才稍稍的松了口气，但是很快面色又重新严肃了起来。
“不知道太子殿下现在在哪里？我有要事需同太子殿下汇报。”
“大兄在教学区呢。”商长殷问，“你有什么要告知大兄的？由我转述也是同样。”
“不……”林伯安面露苦涩，“这是只有太子殿下才能、才有资格去处理的事情。”
“我这些日子，也经营了一些人脉和渠道，是以能够打探到一些较为隐秘的消息。”林伯安问，“七殿下可知，在这【硅基】位面当中，每一个新生儿都必须通过资质的测试，然后才决定日后的去留与归属？”
商长殷应了一声。
他自然是知道的。
“我近些日子听闻，南国流落此界者并非只有我等几人，而是足有数座城池之多。此界之主定于三月之后，对所有南国国民进行资质的测试，未达标准者都要被驱逐去垃圾区。”
林伯安的指甲本是修剪得当的，眼下却已经因为过于的用力而刺入到了自己掌心的肉粒，指甲缝的边缘隐约有一抹红色在悄无声息的蔓延。
“他们活不下去的。”林伯安喃喃，“我们的百姓根本无法适应垃圾区的环境与生活。”
“七殿下，请你将这则消息带给太子殿下——”
这位探花郎的眸中是挣扎与痛苦，商长殷挑了挑眉，忽而意识到，林伯安分明才刚到而立之年，但是此次见面，他的头发已然是黑白驳杂，同几个月前大相径庭，足可见是何等的焦虑。
“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第43章 尖晶塔（二十五）
主塔已经将资质测试的时间确定了下来，并且还如此的紧迫，几乎不给人多少的能够用来反应和喘息的时间——虽然商长殷对于这样的情况早有过预料，但是当这一刻真正的来临的时候，也仍旧是会让人感觉到头疼的一件事情。
“不必告诉大兄。”商长殷很快就做出决定，“我来处理这件事情。”
“哈？你？”六皇子当即就嘴比脑子快的发出了一声质疑的讥嘲的声音。
尽管在几个月之前，商长殷就曾经将他们从诺兰的监狱当这种带走，已经证明了他绝非是他们影响当中的那个纨绔草包，眼下又能够用这样的姿态出现在他们的面前；但是多年以来养成的习惯，六皇子会下意识的就开始对商长殷进行任何的无伤大雅的评头论足的言语攻击——
“你能做什么啊？”六皇子双手抱臂，哼哼着询问。
商长殷就叹了一口气，一副非常真情实感的在为六皇子的智商感到担忧的样子：“你就不能稍微用用你那虽然本来也和没有没什么区别的脑子，好好的的看着我感受一下？”
“哈？”六皇子还要再问，却被站在他身边的四皇子狠狠的抓住手臂拽了一下，是在提醒他不要继续丢人下去。
“你倒是好好的感受一下他身上的气息，脑子放在脖子上不是为了拿来给你当一个好看但是不堪大用的装饰品的！”四皇子咬着牙低声斥道。
六皇子被这么提醒了，方才停止了自己惯常的没头脑与不高兴的行为，按照四皇子的提示认真的去感知商长殷身上的气息。
然后下一秒，似乎并不怎么出人意外的，从六皇子的口中迸发出了有如认知被打破、世界观都已经完全坍塌崩毁的悲鸣。
“怎么会这样？我不相信！”
他冲上来扣住商长殷的肩膀，扳住他前后摇晃：“你这家伙怎么会成为了天道之子的啊啊啊？！”
作为身居天道之子资质的人，他们其实从另外一个意义上来说即为天道之子的预备役。若是在役的天道之子因为种种原因陨落了的话，那么但凡有新的天道之子诞生，都应该优先从他们当中出现才对。
而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比起旁的没有资质的他人来说，他们的身上是拥有着这样一份特别的能力的，可以帮助他们感知并且确定自己的世界的天道之子的身份。
只要那位天道之子面对面的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并且没有刻意的对自己进行遮掩的话，那么就会像是黑夜当中的探照灯那样鲜明，根本不存在任何的、注意不到的可能。
但是这一刻，六皇子却觉得自己的感知一定是出现了问题。要不然就是因为昨晚外面的动静实在是他是过于让人在意，以至于人心惶惶，他根本没有能够休息好导致了精神涣散的缘故。
不然的话，他为什么现在却居然在商长殷的身上，感受到了作为“天道之子”的标识？
六皇子狠狠的揉了一下自己的眼睛，目光有些恍惚的想，居然连这样的幻觉都产生了，他的精神状态看来当真是有些岌岌可危。
然而其他人现在不可能允许六皇子这样自我逃避，更不要说他最大的死对头商长殷更不可能眼睁睁的看着他逃避掉。
“无论你信与不信，我已经暂替了大兄，成为我们的世界的天道之子的这件事情毋庸置疑。”
他的一番话打击的六皇子简直要灵魂出窍，而商长殷则已经将他抛下了，转而去看向林伯安。
“林大人。”商长殷道，“如此一来的话，你是否愿意将事情的始末告知于我了？”
他于身份上来说原本就是皇子，是林伯安需要效忠的对象；先前不欲同商长殷说明，也是因为此事事关重大，而以往商长殷给人留下的……可实在不是什么会让人觉得他能够顶事的模样。
可既然现在商长殷都得到了来自于天道的认可，那么林伯安虽然心下有所惊异，但也并不会狂妄到觉得自己可以做出比天道更正确的决定。
再加上，他对于商长殷的确也是稍稍的有多少改观，当下便双手一抱拳，朝着商长殷行礼，沉声道：“既如此，那么一切便全都仰仗七殿下了。”
“只是七殿下既然从其他地方前来，可知晓外界如今是个什么样的光景、我南国现下又是如何的处境？”
他们并不是太子，商长殷自然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便简单的将发生的事情都略提了提。从诺兰的到来从一开始便是一个骗局，到五个超等位面同时围攻南国。幸蒙天道偏宠，替太子担了天道之子的职责，姑且也算是固守了南国的土地。
此番前来【硅基】的位面，就是为了收复失落的国土，同时也是要寻找到他们这些人并且带回。
六皇子闻言，露出了些满意的神色来。
“哼，还算你这家伙有些良心。”
二皇子听到他这样说之后，面上露出了颇为奇妙的表情来。
老六，你可真的是个老六啊。小七那样说，你难道还真的信了不成？
二皇子敢打赌，小七最主要的目的绝对只是想找到太子，至于他们，不过是顺带的罢了。
商长殷倒是没有可以戳破，就让六皇子抱有着那一点虚幻的幸福去自我安慰好了，他能在旁边安静的待着，倒也是给他省了不必要的麻烦。
“三个月……”
好在这个消息也不算是来的太过于突然，在商长殷刚刚进入【硅基】，并且在垃圾区降落的时候，他就已经凭借着自己从情报商那里买来的情报，大概推测到这一天的到来不会很远。
事实上，在商长殷的心头，甚至已经有了对这件事情的一些初步的构想和规划。
主塔之所以能够腾出时间和精力来，去检测所有的被卷进来了的南国百姓的资质，无非就是不够忙、事情不够多。
既然这样的话，那么同样当然不介意去当那个“好心人”，给尖晶塔原本应该平静的生活增添一些小小的刺激。
他这么体贴，想来尖晶塔若是知道了的话，一定会非常的感动吧。
至于这“刺激”应该从哪里去找……这不是在瞌睡之前，枕头早就已经自己就位了吗？反抗军难道还不够给尖晶塔喝一壶的？
于是商长殷说：“这件事情我会处理的。”
言辞之间，显然并没有怎么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似乎要让主塔停止测试资质的想法，对于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太过于困难的事情。
但是林伯安可就没有商长殷这么膨胀的自信了。
……你想怎么处理？
大理寺少卿大人踌躇了半晌，终于还是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只是看他的眼神，显然对于这件事情仍旧是抱有着很多的疑虑的。
但是事已至此，林伯安自问他也没有多少的办法，倒不如任由商长殷放手施为。
毕竟是他越过了他们成为南国的天道之子……这是来自于世界的选择。
商长殷已经转而说起了另外的事情：“对了，我方才见到三皇兄在和人做交易？”
他问：“你认识那个和你做交易的女生么?”
尚在南国的时候，三皇子便是在户部任职的，因此在来到这边之后，涉及到钱财的管理、以及对日常各种生活用品的采购，也全部都继续交给了三皇子去做。
毕竟，就算是人生地不熟，但是这些交涉的技巧与经验，乃至于是其中的许多门门道道，他们这一行人当中，要论到于此娴熟的，还得是三皇子。
眼下既然商长殷问到，三皇子虽是愣了愣，但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那是阿莎，不过我今天也才是第一次同她做交易。”
换句话来说，三皇子和阿廖莎也并不相熟。
“她和她的兄长是大概一个月前来到这边的，不过不常见到她的兄长出现，似乎在C塔那边有非常繁忙的工作，只有阿莎会时不时的出门来购买一些日常的生活用品。”
“C塔啊。”商长殷的目光变的有些微妙了起来。
C塔看起来是真的成了反抗军的老巢了，至少有半数都落在反抗军的掌控之下。而偏生C塔所负责的又是工业区，商长殷简直怀疑，如今的反抗军手中所掌握的力量究竟有多少。
但是这对于商长殷来说是好事。反抗军与尖晶塔的统治之间的冲突已经到了一个非常微妙的临界点上，有如在钢丝绳上行走一般岌岌可危。
这个时候，只需要一只手伸过来，轻轻的推上一推——便会像是烈火烹油那样的热闹起来，将一切都全部卷入进去。
这一桩交谈在双方交换完了所有的讯息之后便告一段落。在和林伯安等人确认了他们是否有要去教育区和太子等人汇合的意愿之后，商长殷便从这公寓当中离开了。
——他现在毕竟还顶着夏安的名号行事，如果被发现和南国位面当中流落到本位面当中的、并且还是南国位面拥有天道之子的资质的人拥有过于密切和频繁的接触的话，那么对于商长殷的身份的隐藏显然是极为不利的。
而且渡鸦那边也已经在通过契约，给商长殷传递来了一些非常有意思的发现。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说，商长殷都应该去看一看。
商长殷将太子三人的智脑通讯号留给了林伯安，又记下来了他们的，但是并没有输入自己的智脑当中——诺兰此先都那样不算隐晦的提示过，商长殷自然之道自己如今肯定是军部眼中的重点盯梢对象。
再加上C塔才刚刚爆发了那样的事情，任何和反抗军有关的事情现在必然都能够触动到【硅基】位面上层的那些掌权者敏感的精神，商长殷自然是需要注意着点。
在最后的交换完了通讯号之后，商长殷便理了理自己的衣摆，随后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非常自然的从这一间公寓当中离开了。
商长殷与渡鸦之间拥有着契约，即便是间隔了非常遥远的距离，依旧能够非常清楚的感知到对方的位置，并且跟着找过去——这原本也是契约最浅显的一种功能。
而越是靠近渡鸦的方向，商长殷的的心情便越是微妙了起来。
如果说他的可怜皇兄们以及林伯安所居住的地方无限的靠近于边缘区的最外围，只差一点点就会得不到来自分塔的庇护，沦为垃圾区的一部分，尽显贫穷与可怜的话；那么阿廖莎和夏安的住所，就未免有些太靠近于中央了。
尽管不是在最靠近C塔的中央核心区，但是也已经非常的靠近。商长殷目测了一下，觉得从这里走去C塔，最多十分钟就顶天了，如果换个交通工具的话哈斯能够做到更快。
最妙的是，虽然很靠近核心区，但是阿廖莎和夏安的暂时用于下榻的居所周围却并不是非常的拥挤和繁华，反而是显出了几分的清幽来。
……当然，这同样也是非常适合干坏事的环境。总而言之，实在是容不得人不去多想。
不像是南国的几人所居住的可怜鸽子笼，渡鸦眼下正停在一座独栋的小别墅的房顶上——显而易见，这里就是那兄妹二人的居所了。
眼看着商长殷由远及近的走来，渡鸦扇了扇自己的翅膀，轻巧的自屋顶滑翔了下来，落在了商长殷的肩膀上。
“他们都在里面。”渡鸦用邀功一样的语气同商长殷道，“夏安是刚刚回来的，我们运气真的很好。”
商长殷应了一声，对于渡鸦口中的“运气好”没有太大的感触。毕竟身为天道之子、命运的宠儿，他已经习惯了有强运伴随于身，虽然不能说是心想事成，但也的确远比寻常人要来的顺遂许多。
“你打算怎么去见他们？”渡鸦问。
“就这样去见。”商长殷从容的回答。
他上前去敲了敲门，随后便听到从门后传来了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响动。门后的人原本或许并没有想过要开门的，只是在通过摄像头看到了商长殷的脸的时候，难免还是迟疑了一瞬。
那扇门最终还是在商长殷的面前打开了。
阿廖莎仍旧是坐在轮椅上，正仰起脸来看商长殷，语气当中有难以掩饰的诧异：“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离的这样近的时候，就能够更加清楚的观察到她眼下的状况。金色的发丝已经近乎全部褪色成为了银白，原本蔚蓝有如澄净的天空一样的眼瞳现在看上去也显得灰暗了不少，其中已经很难窥见光泽，像是两颗蒙上了尘埃的明珠，又或者是被刮花了不复以往璀璨的宝石。
暗红色的、荆棘一样的纹路已经在她的身上占据了极大地面积，从袖口露出来的一小部分的手臂，以及整只手背，全部都被荆棘所占满了。
毫无疑问，她的基因病已经发展到了非常严重的程度了，生命像是在风中飘零的残烛，随时都有熄灭的可能。
“学校的任务，跟着来了工业区一趟。渡鸦刚刚可能在集市上见到了你，所以直接跟着飞走了，我是追着他来的。”
商长殷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的把这个锅丢到了渡鸦的头上。
渡鸦偏过脑袋去，不轻不重的啄了一下商长殷的耳垂，算是帮忙背锅的惩罚。
“这样啊……”
阿廖莎看上去是稍微的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她的目光总是下意识的在商长殷穿着的军校校服上扫过，并且会因此产生连自己都不一定注意到了的紧张的情绪，似乎那校服给她留下了什么非常深的心理阴影一样。
大抵是因为他们之间的交流持续的时间有些略长了，原本并未到前厅来的夏安显然并不怎么放心，于是便要过来看看究竟都发生了什么：“阿廖莎，是谁来了？有什么事情？”
不过不等阿廖莎回答，夏安便已经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商长殷。从他的脸上于是露出来了有些惊讶和困惑的表情。
“商长殷？你怎么……在这里？”
对方不是应该领了他的身份，在教学区里面上学才对吗？
“教学区的任务。”商长殷又少不得给他解释了一遍。
夏安远比阿廖莎要想的深远的许多，听到商长殷这样的回答，他心下顿时便是一惊，再看向商长殷的时候，眼底便含了打量和探究的意味在其中：“看来……你的资质一定是非常可怕的那一种了。”
他示意阿廖莎不必再停留在这里，也不邀请商长殷进屋去，只是堵在门口和他交谈：“你还有别的什么事情吗？我们两个之间不应该有太多的接触的。”
“这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我好。”
不然的话，交换了身份这件事情就会很容易被发现和揭穿。
然而商长殷却并没有顺着他的话接下去。夏安只见少年以一种奇异的、了然的目光打量了他片刻，随后极为短促的笑了一声。
“你在帮反抗军做事，将C塔当中的材料与技术都偷盗和运输出来？”
虽然是疑问的语气，但是却硬生生的被他说成了肯定的话。
夏安的脸色在一瞬间变的惨白起来。
他极力的想要控制自己的情绪，但是他的身体却已经先一步的背叛了自己的主人，将他最真实的内心情况尽数暴露。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夏安低声的这样说，便要将门关上，显然是不想再同商长殷有任何的交流了。
然而渡鸦却从旁边伸过来一只翅膀，抵在了门框上。他的体型看上去分明也并不算特别大，但是从那一只翅膀上却传来了可怕的力道，夏安发现自己居然无论如何也不能够再将门撼动分毫。
夏安没法，只能够抬着眼去看商长殷。
“你到底想怎样？”他问，声音听上去有些咬牙切齿。
“我知道你和反抗军之间，定然关系匪浅。”商长殷笑道，“我不会要求你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就帮我给你的上级带一句话吧。”
“那个测出了100%共鸣度的人是我。昨夜将C塔打爆、同时驾驶着Mors拆解了你们的机甲的人不是谢偃臣，也是我。”
“你知道我的身份。我为南国而来。反抗军和南国之间并没有无法调和的矛盾，所以——”
夏安觉得商长殷的声音听上去带有着一种奇异的诱惑感，湿漉漉的，像是刚刚从深海当中探出头来凝望着你的海妖，而你根本没有任何的拒绝对方的可能。
“我有一笔合作想要和反抗军谈。”
“不知道反抗军，又意下如何。”
***
【他真的是这样说的？】
机械的合成电子音响起。这声音显然经过了很多层的加密和扭曲，即便是有人当真捕捉到了这一段声音信号，也决计不要想从这当中探寻出任何的、属于声音的原主人的讯息来。
夏安纠结的应了一声。
这里是夏安和阿廖莎所暂住的那一间房屋的地下，周围的墙壁全部都是用几指厚的铅板所构成，其中又织有许多的金属网。
没有任何的窥探能够越过这样的阻碍，“偷”出其中的消息来。
而这样严密的防守又确实是有必要的，因为如今这正在同夏安对话的人是反抗军如今最高的统领，整个反抗军都在TA的率领下，遵循着对方的意志而行动。
通讯器另一端的首领并没有沉默太久的时间，夏安听到了对方在笑。
那笑声起初还只是从喉咙的深处低低的溢出来的轻哼，但是到了后来便已经发展成为了丝毫不加以掩饰的大笑。夏安不敢妄自去揣测首领的想法和心情，但是他能够察觉到首领似乎的确是因为这个提议而感到开心的。
【能够收到这样的邀请，倒是我们应该感到荣幸了。】
那位首领这样说。
【这件事情我已经明白了。后续你不用插手，我这边只会有安排。】
“是。”夏安当然不会质疑对方的决定，恭敬的应了下来。
他的汇报已然结束，今日的事情便到此为止。
只是，在夏安离开这一间封闭的地下密室的时候，他却还能够隐约的听到在房间内、在通讯器的另一端，首领仍旧在念着商长殷的名字。
那是即便呆板的电子音也难以完全掩盖的，在其中所蕴含的某种无比饱满而又复杂的情感。
【商长殷……商长殷……】
【就是不知，异国的救世主又是否愿意将他的光芒也稍稍的泽被一下……我们这已然畸形、并且千疮百孔的世界。】

第44章 尖晶塔（二十六）
商长殷这一趟出来，的确是干了不少的事情。不过与之相对的就是，他花在外面的时间同样也很多。等到商长殷总算是解决了他手上的一堆事情之后才恍然惊觉，他几乎在外面花费了大半天的时间。
当然这原本也没什么，如果商长殷没有看到从谢行到杨乐再到阿诺德，每个人都给他发了不止一次的信息，阿诺德甚至还打了好几个电话之后。
习惯性把智脑的通讯放置到静音，主打一个只要我不想就没有人能够联系上我的商长殷，不知为何感受到了某种莫名的心虚。
他是不是应该拨一个通讯回去呢？商长殷盯着自己的智脑，稍微的思考了片刻，很快便放弃了这样的想法。
反正应该也没有什么急事，他现在离回去酒店也没几步了，干脆就懒得打这个电话了吧。
怀抱着这样的想法的商长殷非常没心没肺的把衣袖一拉，将智脑重新遮住，随后双手插兜，晃悠悠的朝着酒店走去。
然而他很快便会为了自己这样的决定而感到后悔的。
才不过是刚刚踏出电梯、抵达了他们的那一间套房所在的楼层，商长殷的心头便是忍不住的一咯噔。
那是生命本能的、对于可能到来的危险的预警。
而商长殷其实大概也能够猜到，这样的危险究竟是从何而来。
他有些不想要抬眼，并且已经开始低着头准备去按电梯里面的按钮了。然而已经有另外的人眼疾手快，直接一步迈了进来，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挡住电梯、不让其关闭的障碍。
“跑什么跑。”对方恶狠狠的说，“你有本事不接通讯，那你现在也有本事别想着跑啊？”
这话可不得了，一开口就跟刚刚灌了几十斤的爆竹下去一样，火药味儿浓的冲天。
而这显然仅仅只是一个开始，因为另外两个人也紧跟着为了上来，一时之间，原本还算得上宽敞的电梯因为挤入了四个身高腿长的成长期的少年人，而似乎都显得有些拥堵了起来。
这正是被商长殷给放了一把鸽子的三位室友。
阿诺德一开口便像是个炮仗：“你去哪里了？我们给你发了很多通讯，你一直都没有回应，我们差点以为你被反抗军给报复、已经遭遇不幸了！”
这件事情说起来到底是商长殷理亏，所以他从善如流的接受了室友的抱怨与指责，一边双手合十同他们道歉，一边道：“没什么没什么，我就是出去逛了逛，没有看智脑也忘了时间。”
“再说了，如果反抗军真的因为想要报复我而找到我面前来的话，要不为了这件事情感到不幸的究竟是谁，可还未曾可知呢。”
他这么一说，其他三个人自然也是回想起来了昨晚的战斗。外面半边都塌毁了的C塔的存在还十分的惹人注目，似乎都是在以一种无声的方式诠释着商长殷可怕的战斗力。
这么说来的话，好像确实也是这个道理。
但该担心还是会担心的。
于是他们不由分说的把商长殷拖回了套房当中，然后一起冲上去挠他痒痒、薅乱他的头发，如此“发泄”了一番之后，这件事情才算是告一段落，他们“姑且”放过了商长殷。
显然，有了昨晚的那一次并肩战斗的经历，几个少年之间的关系陡然拉近了很多。毕竟都是十六七岁的少年人，彼此之间的相处也没有太多的弯弯绕绕，很容易就可以成为能够好好相处并且对彼此交付后背的好伙伴。
商长殷并不反感这些，虽然是永世的救世主，但是他从来都不愿意去扮演孤高之人。在以往的、曾经作为“商怀歌”的那一段有些过于漫长的人生当中，他也曾在无数的世界里面遇到过无数的人，并且与他们结缘。
他愉快的面对所有被送到自己面前的缘分，也会坦然的接受终有一天会迎来的分别。仅从这一点来论的话，他的确是当之无愧的、应该在诸天万界当中行走往来的救世之人。
在玩闹了一番之后，这一场单方面的“惩罚”才终于结束。
“我哥已经帮我们结算了任务，任务积分和任务奖励你稍后在自己的智脑邮箱当中就能够看到清单。”
他们四个人现在都仰躺在套房的客厅中那一张巨大而又柔软的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嘴角尚且还有没有褪去的笑意，神情安详。
在这样的氛围当中，作为全队的保姆、唯一的社交担当、情商担当，多少还是会把“规矩”和“法令”看在眼中并且遵守的谢行，开口同商长殷说了事情的现状、处理结果，同时询问：“你想要现在就回去学校吗？”
既然会这样问，那么说明这件事情还可以有另外的发展方式。
“当然不想。”商长殷饶有兴味的问，“看起来你们已经有了一个小计划，介意分享给我吗？”
当然不介意。
不如说，谢行提到这个，原本就是来邀请商长殷一起的。没看旁边的杨乐和阿诺德已经悄悄的竖起耳朵，一直都在听着这边的动静吗？
谢行深刻的明白，如果不能够把夏安给搞定的话，那么他之后一定会迎接来另外两个室友的嘲笑，并且这件事情还会将他给钉死在耻辱柱上的。
谢行当然不可能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我们之前从B塔离开的时候，校长给我们签了批复条，你还记得吗？”
正常情况下，未成年人不得擅自离开教学区（育儿区），也不被允许在教学区之外停留；但是，对于高年级的、即将毕业的、拥有离开教学区去实习的需求的优秀学生，也会在经由其本校的校长同意之后，在一定的时间里面暂时离开。
至于能够离开多久，就全看条子上给批了多久。
一般来说，校长都会仔细的斟酌学生的个人能力以及任务的难度，把批复的时间做一个精准的控制，不会给他们余留多少的空余的时间；然而偏生他们这一次的任务自打在工业区落地之后，便开始策马狂奔，全部都朝着根本无法被预料到的非常规的方向发展。
现在他们才来工业区两天，事情便已经全部结束。有谢偃臣亲自背书结算的任务，之后自然也不可能有任何人去做出任何的质疑。
于是他们现在平白无故的突然多出来了两个多周的、能够在教学区之外的其他地方自由度假的假期，喜从天降不外乎如是。
“说到度假的话，当然只有商业区。”阿诺德在这个时候得意洋洋的插嘴，“我已经帮大家安排好了全套的行程，只要享受就可以。”
有赖于主塔对所有分塔的彻底分割，所以全位面上所有的享受类型的娱乐活动都堆积在商业区当中，也是任何想要度假、享受、放松的人的不二选择。
而阿诺德索出身的蒂蒙斯家族，便是在商业区当中建立了一个庞大的、属于自己的商业帝国的存在。
蒂蒙斯家族几乎能够算得上是商业区的无冕之王。
而既然是由蒂蒙斯家族的主家小少爷阿诺德亲自决定下来的行程，简直已经能够预见到，这将是一次怎样奢华而又体验感至上的旅游享受了。
“就当是为了庆祝我们这一次圆满的完成了任务吧。”
阿诺德说的很轻松的样子，实际上一直都有在用眼角的余光去悄悄的去注意商长殷，就怕对方不打算答应。
好在商长殷也没有那么的不合群。他点头应了下来。
阿诺德这才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你们就等着吧。”他说，只是发梢下的耳朵尖尖却通红滚烫，“绝对会给你们一次终生难忘的体验的！”
其他人嘻嘻哈哈：“好啊，那我们就等着了。”
***
垃圾区。
咖啡馆的门被人推开，情报商郁郁的抬起眼，声音听上去有些无精打采。
“下午好，要来点什么吗？……啊。”
他的话在半途就被自己给掐断，全部都咽了下去，随后面上露出点恼怒的神采。
只见情报商从柜台后面大跨步迈出，一边将来人一把拽进了咖啡馆当中，一边“啪”的一下去合上了门。
他的手在墙上的什么地方一拍，顿时机关被触动，所有的窗户全部都在一瞬间被涂黑，若是从外面看的话，什么也不可能瞧见。
“你怎么这样就来了？”情报商的声音里面掩藏着一些怨气和怒气，“如果被人看见你出现在这里的话，我们都会有大麻烦的。”
然而来人只是非常轻松的、浅淡的笑着：“我有注意的，放心。”
“我有事情需要你帮我去做。”
情报商的眉皱了一下，但很快又重新舒展。
“好啊，承蒙不弃，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有人向我提出了一个交易，而我希望由你代替我去交涉。三天后，商业区，可以吗？”
“行吧行吧，谁让您是首领呢？”情报商抓着自己的头发抱怨着，“只要您一开口，我可不是就得跑断腿……我们这一次的交易对象是谁？”
他对面的人朝他递出一张照片，相纸上的少年黑色的长发高高扎成马尾，即便是眉眼柔和的轻松的在笑，却也难掩眸中的锐气与锋芒。
“你也见过的。这正是我要来拜托你的理由。”这位咖啡馆不请自来的客人轻笑了一声，“商长殷。他叫这名字。”
“不设上限、不计代价。用我们所能够拿出来的一切筹码交换他愿意站在我们的这一边——这就是，我此次要交给你的任务。”

第45章 尖晶塔（二十七）
既然是蒂蒙斯家族的小少爷全程出资，那么自然全程所享有的，全部都是最豪奢的顶级待遇。从私人的星舰到专属的航线，一应吃喝用度全部都是【硅基】位面当中最上等的奢侈品，远非用金钱所能够去简单的衡量的程度。
尽管杨乐和谢行家里的条件也不比阿诺德差，但是也不至于到像是他这样几乎已经把“有钱”两个字明晃晃的摆在脸上的地步。
而且他们的家族都不是那种会毫无底线的偏宠孩子的宠溺孩子的画风，这种单纯只为了享受而没有其他任何的实际用途的铺张浪费当然就更不可能了！
于是唯一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淡然的人，反而是商长殷。
阿诺德一直都有在小心的偷看商长殷，眼下见他虽然并没有表现出厌恶的情绪来，但是他也没有表现的多么惊奇和喜欢来，阿诺德顿时觉得心头发黄。
天知道，即便是面对一些至关重要的大考的时候，阿诺德都自觉云淡风轻，还从没有像是这样患得患失过。
可是他这一次的安排主要想讨好的对象就是商长殷啊？
于是，阿诺德在左思右想之后，终于还是朝着商长殷走了过去。
不行，他得问个清楚。不然的话，今天晚上就算是睡着了，阿诺德也会因为实在是想不通这件事情而半夜三更的从床上翻身坐起来的。
商长殷显然并没有想过，阿诺德居然会因为这样的原因就专门来找自己。在阿诺德过来的时候，他正坐在窗边，远远的眺望着外面的风景，面上无悲无喜，看着像是一尊完美的雕像。
“夏安。”阿诺德喊了一声，但是没有得到回应，他只好又加大了声音再喊了几声，“夏安？”
比起商长殷，反而是他肩膀上的渡鸦先察觉到了什么一般的扭过头来，朝着他看了几眼，随后伸展开翅膀，去拍打了一下商长殷的脸。
窗边的少年这才恍若被从某种沉思当中给唤醒了一样，抬起头，朝着阿诺德的方向看了过来：“嗯？你找我有事吗？”
阿诺德稍稍的察觉到了这当中似乎存在的某种怪异之处。
怎么感觉……夏安像是对自己的名字，完全没有任何的反应一样，有些过于的迟钝了。
但是这其实也并不怎么能够算是一个问题，所以那一点违和感不过是在阿诺德的心头转了一圈儿，很快便被归类为“不重要”的信息，直接给掩埋在了意识的最深处。
如果日后没有发生什么特殊的事情刺激的话，或许阿诺德再也不会想起这件事情了。
“我来是想问问……”阿诺德以前哪里做过这样的事情，都是其他人主动将一切捧到他面前，因此难免觉得羞窘和难以开口，“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好，需要改进的地方？”
这话一说出来，都不等商长殷怎么回答，阿诺德自己已经先懊恼的想要把自己给锤死。
够了！瞧瞧你都在说什么啊！这不是和那些旅游公司的空乘没有什么两样了吗？
再不会有比这更蠢的事情了，阿诺德想。他好像把一切事情都给搞砸了。
商长殷看起来显然也被这样直接照脸来的直球给打的有些猝不及防。因为一直都在紧张的注视着他的缘故，所以阿诺德都能够捕捉到对方虽然面上不显，但是瞳孔却有明显的放大，显然也是对于阿诺德的这一番发言感到了惊讶。
“为什么这样问？”商长殷说，“我并没有什么意见。反而是我需要谢谢你，给我们免费包了这么豪华的一趟行程呢？”
但是阿诺德却并不买账：“但是你看起来并不像是感到高兴的样子。”
这不应该。
夏安来自垃圾区，而就算是在十二岁带着阿廖莎从教学区出走之前，他也只是因为拥有一定的资质而被拉克家族收养的孩子之一，作为日后的家仆而培养。
但无论是他的哪一段经历，有一点都是清楚明白的。
那就是，夏安的出身并不算富裕，自然也不可能有资格和机会去接触一些太上层的“好东西”。
阿诺德原本以为夏安会高兴的，这应该是对方的一次从未有过的难得的体验；只是商长殷根本不按照常理出牌，所有的表现都在阿诺德的预料之外，以至于一下把十七岁的少年给弄麻爪了，有些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商长殷这下算是知道他打从上了星舰之后，就一直都带了些闷闷不乐的神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顿时便有些哭笑不得。
“不是你想的那样。”商长殷说，“我恨感谢你的款待，阿诺德，我只是……”
他努力的从自己的脑海当中扒拉出一个解释来：“我只是，对这些事情不是那么在意罢了。”
这话说出来，倒并不是为了糊弄阿诺德的，而是的确如此。商长殷见过的东西也好，事情也好，又或者是人也好，实在是太多太多了，以至于寻常已经很少能够遇到足够让他位置感到“惊讶”的事情。
就，真的不是要故意针对阿诺德，又或者是给对方难堪的。
这个说法微妙的安抚了阿诺德，至少他现在看上去不再像是方才过来的时候那样，有如一只战败了垂头丧气的小公鸡了。
但是很快，阿诺德就重新变的苦恼了起来。
他想要送给商长殷一份礼物，既是歉礼，同时也是对先前在C塔当中，商长殷的力挽狂澜的出手、救下了他的答谢。
可是现在，看着商长殷的这个样子，阿诺德却觉得他原先准备的礼物有些不那么能够拿得出手了。就算是送出去，可能出了一声客套的、礼节性的感谢之外，并没有任何的实际意义。
看来，他得另外重新准备一份什么才好。
***
C塔和E塔的分布几乎是处于对角线的位置——换句话来说既是，它们之间拥有着最为遥远的距离。
如果按照正常的航线以及民用星舰的飞行速度的话，这其实需要在其上花费的，是一段不短的时间。
但是在强大的金钱的魅力的推动下，这一份时间被硬生生的缩减了，直接打了个骨折。不过是一个小时的功夫，他们的双脚就已经踏上了商业区的土地。
繁华。喧嚷。充满了某种在其中鼓动的生命力与精神力，仿佛是在用燃烧生命的最后的火光作为代价，也一定要展现出无与伦比的神采拉丝。
——整个商业区会给人带来的，就是这样的感受。
在这里，“娱乐至死”的概念被行使在方方面面，就连空气当中都仿佛充斥着纸醉金迷的味道，几乎一下就会将人裹挟入其中。
阿诺德最先从星舰上三两步的跳了下来，虽然并没有非常明显的表现出来，但是他整个人感觉都要比起平日来更放松了一些，就像是在外面一直都要炸起浑身上下所有的毛、警惕的和生存的幼兽终于回到了自己安全并且熟悉的家中，才总算稍稍的放松了一些那样。
这一片用于停泊星舰的港口早就已经被清空，专门为了等待并迎接他们的到来。穿着笔挺的侍者制服的仆从们在此一列排开，阵仗大的会让商长殷联想带到他的父皇南下出巡的时候，那些早早的得到了消息并且预备着要接风洗尘的地方官员们。
阿诺德转过身来，朝着自己的室友们招呼：“你们还愣在上面做什么？快下来啊？”
其他三人这才依次下了星舰。
和其他所有的边缘区都不同，商业区便是为了贸易——为了享受而存在的。并且，大抵是为了补偿在其他的边缘区当中被框的过死的“规则”，这些全部都在商业区迎来了反弹式的爆发。
E塔最广为所知的就是——在这里，并不存在任何的规则。你可以在这里做任何的事情，只要你的手中拥有着足够的钞票、个人账户下拥有着一串极为可观的数字，那么你就可以在E塔得到任何的、你想要得到的东西。
会出现这样的原因，似乎是E塔存在一定的受损，功能并不如其他的几座分塔一般健全所导致的。而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考虑，主塔似乎也一直都没有要来修复E塔的意愿，听之任之了E塔的边缘区如同不加修剪的树枝与藤蔓那样肆意的舒展，并且最终发展出了如今的商业区的模样。
这里从一开始就是不受到任何管制的法外之地，能够像是现在这样勉强还拥有着能够在明面上被看的过去的“秩序”，只能说资本家们也多少努力了一下。
据说，只是据说。
如果你有门路和财力的话，甚至可以在商业区的什么地方遇到逆天改命的机会。可以在现有的个人资质上进行一定程度的提升，也可以……让原本没有资质的人，得到一张进入边缘区的门票。
不过那些都只是捕风捉影的传闻，当不得真，听一听也便就过去了。
作为每一天都会过手可怖的交易额的蒂蒙斯家族，当然是商业区当中的说一不二的土皇帝。白天的行程满满当当，先是一下星舰后的接风洗尘，然后是在全商业区最好的、同时也是最昂贵的酒楼包下了最顶级的席面。
就算是商长殷也必须承认，这一桌菜当中，有一些便是连他也会为之感到惊艳。这与做饭的厨子的水平、技巧都并没有太大的关系，单纯只是因为在原材料的品质上产生了无法被逾越过去的鸿沟。
“还不错吧？”阿诺德眉飞色舞，“很多都是用种植区新培育出来的作物，唯一的缺点就是产量有些太少了。”
其他三个人用埋头苦吃来作为一种无声的回答。
只是谢行有些诧异。
他因为家族的原因，也稍微能够了解到一些关于各个区的风言风语。少年还清楚的记得，自己上一个寒假回家的时候，曾经听小姑姑闲聊提起过，说种植区那边刚申请了一批经费用于新的土地的开发，计划用来种植一种新培育的草药。
没有种草药的土地，却能够有种植这些除了更好的口感之外一无是处的、专门用于向豪富之家提供的上等菜品的土地吗？
谢行隐隐觉得自己似乎触及到了什么，但是并不好现在就在饭桌上声张——那样未免显得有些太过于KY了，于是只先将这疑惑藏在了心里。
之后再专门联络家里问问吧……谢行想。
或许有什么误会呢。
祭了五脏庙之后，便可以开始接下来的活动了。在阿诺德的带领下，他们体验了一系列的商业区特色项目，可谓是宾主尽欢。直到夜幕渐深，今天的行程才宣告到此结束。
但很快，商长殷便意识到，这一份行程的结束针对的是谢行和杨乐，而并不包括他自己。
彼时商长殷已经洗完了澡，连头发都已经吹的半干，散乱的披在身后等它自然吹干。
阿诺德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他或许也没有想到商长殷居然这么早就已经一副要上床睡觉的模样，根本不符合【硅基】现代青少年的普遍熬夜的习惯。
“睡什么睡，这也太早了。”阿诺德一边抱怨着，一边把什么东西不由分说的塞到了商长殷的怀中，“你是几个世纪前的老古董吗？我爷爷的作息都没有你这么健康。”
被已经放去和爷爷辈做比较的商长殷有些无奈的看了他一样，然后才低头瞧被阿诺德塞过来的东西。
那是一张半脸的面具，以及一件黑色的带兜帽的斗篷。
“你快穿戴收拾一下。”阿诺德说倚靠在门边催促他。
“我带你去拍卖会。”

第46章 尖晶塔（二十八）
其实自从看见商长殷驾驶着Mors从天而降的时候，阿诺德的心头就已经隐隐的生出了一种想法来。
——他想要给对方配置一具机甲。
私人机甲的获取是一件说难不难，但是说简单也不简单的事情。好在对于这些大的财阀和家族来说，若是有心的话还是可以比较容易的得到的，比如阿廖莎所出身的拉克家族，都已经能够做到这一点了。
如果非要在这当中点出什么区别的话，那就只有这些私人机甲所能够达到的品质究竟有多少——这个未知数了。
而这一项，又往往和金钱、渠道、人脉、手段挂钩。
比如阿诺德当初在机甲课上掏出来的那一尊机甲，便是花费了重金，专门请了机甲设计的大事来家中为他量身设计，之后又购置了最好的零件回来组装。
那将会是最适合阿诺德的机甲，很难找到比之更好的存在了。
这一条在商长殷的身上当然行不通，因为哪怕是对于蒂蒙斯家族来说，要这样的去量身定制一套机甲，也是一个大工程。
但是，阿诺德还可以选择第二条路——一个更方便，不怎么引人注目，大概只需要靠他自己的零花钱就能够解决的方法。
那就是直接买一套现成的机甲。
只是普通的机甲购买需要登记身份，并没有那么的方便；真的想要做到无迹可寻，从拍卖会上拍卖机甲，倒是一个足够不错、同时也足够方便的办法。
阿诺德想，毕竟按照夏安的出身的话，被说他是否能够拿出足够购买——哪怕是最劣等的那一款——的机甲的钱了，阿诺德甚至怀疑对方或许根本就连“拍卖会”的存在都不知晓。
那么就正好由他来填补这个空缺吧。
然而商长殷永远都不会按照常理出牌的。他并没有像是阿耨的原本所预测的那样欣喜若狂的立刻就跳起来为这件事情做出准备。正好相反，披散着漆黑的长发的少年人懒懒散散的打了一个哈欠，眼角似乎还有因为这个动作而溢出来的生理性的泪花。
“啊……”商长殷十动然拒，“我觉得我去拍卖会只是浪费时间啊，还不如躺在床上休息呢？”
他这句话一出，阿诺德的脸上顿时浮现出某种恨铁不成钢一般的表情。也不知道阿诺德究竟都擅自脑补了一些什么，他沉着脸去不由分说的将斗篷和面具全部都抓了起来，强行的给商长殷套在身上，接着生拉硬拽的要对方跟着自己走。
“反正也不需要你出半分钱，你就当是陪我一起去好了！”
他这样要求着，最后还是将半推半就的商长殷给带走了。
***
拍卖场在某一栋几百米高的大厦的最顶层，抬头便是如果不仔细的去观察和甄别的话，几乎都要看不到的玻璃的穹顶，可以不受到任何阻碍的观察到上方头顶被霓虹灯的光泽所渲染的天空。
这个拍卖场的存在极其的嚣张，像是根本不在意是否会被发现一样，大大咧咧的向着所有人展现。
商长殷难免问起。
一般来说，这样的拍卖场不是都应该设置在那些非常隐秘的、轻易不会被被察觉到的地方吗？理应是只面向少数人的、只为了那一部分身份尊贵的存在而存在的某种“活动”。
“因为这里是商业区。”听到了他的疑惑之后，阿诺德几乎没有怎么迟疑的便给出了解答来，“【拍卖】在这里，也不过只是一种销售的手段罢了。并且每一场拍卖都会按照最高的份额比缴纳税金。”
这样的话，“拍卖”在商业区便以一种完全合理并且合法的方式存在了，任是谁来了，也绝不能对此有即便是多一句的置喙。
商长殷觉得这很难评。
他们在包厢落座，机器人已经贴心的送上了茶水和糕点，并且殷切的递上了今日的拍卖品的清单。
阿诺德早在之前便已经看过了今日的拍卖品都有哪些——也正是因为在其中看到了心仪的、被他认为应该是非常“适合”商长殷的机甲，所以阿诺德才会提议带着自己的室友们来商业区玩，其实就是想要伺机带着商长殷来这一场拍卖会。
所以他看也不看一样，非常干脆利落的直接就将那清单朝着商长殷递过去。
“我想要给你买一架机甲，以此来作为先前在C塔的时候，你对我的帮助的鸣谢。”
若是没有商长殷的横空出世的话，阿诺德觉得自己大概已经死在那里了。
只是以此来算的话，只是一架机甲而已，可并没有小少爷的命值钱。
而这一次的拍卖会么，在阿诺德的眼里中规中矩，并没有什么值得他去特别的关注和投以注意的。其实就连那一尊机甲他都是有些嫌弃的，但是最近又实在是没有什么别的拍卖会、又或者是机甲售出的消息了，以至于阿诺德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下来。
如果不是急用，这种品质的机甲可根本入不得他的眼！
这商长殷可还真是第一次听阿诺德说，顿时脑门上便打下来了一排的黑线。
“不，不用了。”商长殷说，“我不是很需要自己的私人机甲啦。”
先前能够直接召唤来Mors并且畅通无阻的使用，显然是给商长殷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思路。
既然可以这么方便的话，他又有什么非要准备自己的机甲的必要呢？真的遇到什么事情的话，直接像是这一次一样滴滴打甲不就行了？
还不需要自己花钱买，也不需要去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进行后续的保养。商长殷不管怎么想，都觉得这才是真正一本万利的好事情。
所以，对于阿诺德现在的提议，他十动然拒。
面对商长殷如此“不识抬举”的行为，阿诺德撇了撇嘴，没有和他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只是，如果现在这里有比较了解阿诺德的人的话，那么就会从他的肢体语言上发现，这位小少爷的心里已经兀自给这件事情做出了决定，他今天就是要把这个机甲买下来，然后把空间纽端端正正的别在商长殷的衣服领口上！
商长殷要是知道了他内心眼下正在进行这样的盘算的话，一定会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来吧。
眼看着阿诺德摆出来了一副拒绝继续交流的样子，商长殷只能摇了摇头，开始去看自己手中正拿着的这一份清单。
起初的那些东西他都只不过是草草的略过，再往后一些，偶尔会为了价格所惊叹，但除此之外，倒也没有别的表情。
直到商长殷的视线落在了某一行上。
他面上原本挂着的笑容都僵住了，旋即露出了非常不可置信的表情来。
而在他视线的落点，是一个对于很多人来说，其实并不怎么有用的拍卖品。
【基因病逆推药剂手稿及试作样品。】

第47章 尖晶塔（二十九）
商长殷没有想过自己会在这里，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见到这样的东西。
其实在找到了太子，并且了解了在对方的身上所发生的事情之后，商长殷便开始积极的着手寻找能够治愈基因病的方法。
大抵是因为先前在世界入侵的时候的那一战，对于尖晶塔来说实在是小号太大了，以至于如今不得不暂时“休眠”，以通过这样的方式去修复自己所受到的伤势，并且重新蓄积和积攒力量。
而等到他的力量重新恢复的时候，便是要开始再一次的向着外界的南国，向着那个分明出身于一个最为微末的、不入流的小位面，可是却偏生拥有着令诸天都为之惊惧的力量的天道之子发出挑战的邀请的时候。
而尖晶塔相信，在这样准备着的绝对不仅仅只有他自己。其他四个超等位面之主，心头所打着的必然也是同样的主意。
他们从来都不是只要得到一张方舟上的船票就满足了，而都期望着自己能够成为方舟真正的主人。
诸天的浩劫至今仍未被探明真身，方舟能够抵御的机理现在也还没有被揭晓，依旧是一团的迷雾。既然如此的话，那么就代表着一切都是不可控的，那浩劫随时都有再卷土重来的可能。
而为了能够对付这有可能到来的一天，将方舟——也就是南国的位面彻底的捏在自己的手中，无疑就是非常有必要的一件事情。
有着这样的目的，即便现在并不是最好的时候，尖晶塔也依旧义无反顾的陷入沉眠当中，以便尽可能的恢复。
而也正是因为如此，商长殷便可以在星网上如入无人之境一般的肆意搜索自己想要的、和基因病有关的那些研究与成果。
所能够得到的结果无疑是非常让人觉得失望的。分明是一个科技已经发达到了这样的程度的位面，但是对于基因病的研究，他们并不怎么上心。这后续也是基因病之所以会成为久不能根除的疑难杂症的最大的原因。
而会有这样的现象的原因也非常简单。
“治愈”和“研究”基因病，是一种付出远大于能够得到的回报的东西。能够有缓解的药剂面世已经是人道主义精神的最后的努力，而至于还想要有更多的，那就没有了。
毕竟被污染或者异变了的基因便已经失去了效果，没有传承的价值。只是想要得到附体或者母体的话，重要的是在精子着床的时候做出的诱导和筛选，母体是否拥有基因病并不那么重要。
哦，至于父体？
都已经被证实了基因有问题了，这样劣质的基因与精子凭什么还有被继续延续下去的必要阿时，当然是直接抛弃掉比较好啊。
只能说，在【硅基】的社会背景环境当中，哪怕是最普通的边缘区当中的平民，也已经顺遂的按照自己年幼的时候在育儿区当中所受到的教育，成长为了会对这样的想法以及思维方式习以为常的人。
他们会抱怨和不满，但是归根究底，他们也都是被主塔用看不见的电线所牵引和操纵起来的不自知的傀儡。无论是思维还是想法，早都已经被拴上了缰绳。
或许，完全没有主塔的干扰和参与，按照最自由的方式生长起来的那些垃圾区当中的“贱民”，才是这个世界上真正最像是人的那一部分，也未尝可知呢？
总而言之，尽管商长殷已经快要把除了尖晶塔之外、其他所有的分塔当中所收录储备的信息都给翻遍了，也确实没有得到什么关于基因病的有效的信息和线索。
商长殷对此都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甚至他已经开始考虑起既然科学侧的手段没有办法解决这件事情的话，那么之后是否可以转而去尝试和探寻一些魔法侧的手段。
毕竟相对于科学侧来说，魔法侧所能够做到的某些事情，有时候足以被称之为“奇迹”。
可是现在，就在商长殷本人都已经对这件事情没有抱多少希望的时候，却居然能够在这样的一个拍卖会上，见到基因病相关研究的手稿。
……甚至还有几支试作出来的样品。
无论那东西究竟是真是假，效果如何；但是现在都已经这样出现在他的眼前了，那么商长殷无论如何都没有将其放过去的道理。
“阿诺德。”商长殷朝着身边红发的少年看过去，“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无论那东西再如何的被分类到“普通”的拍品当中，可既然能够被送到这拍卖会上，原本就已经是在从另外一个角度阐明了，其必然也拥有着一定的、远超寻常的价值。
商长殷的手中并不缺少能够兑换巨额的钱财的财富，但是那一来需要时间出手，二来需要正确的并且足够信任的渠道。
总而言之，都不是能够立刻的变现、成为商长殷手中所掌握着的、可以在那拍卖会上所应用的财富。
好在，商长殷的路倒也没有被完全的堵死，他的身边就是整个商业区—甚至可以说是整个【硅基】位面当中都最有钱的势力的小主人。
在收到来自于商长殷的求助的那一刻，必须得说的一点是，阿诺德其实是打从内心深处感到窃喜的。
他竭力的想要维系自己面上的表情，但是仍旧是不自觉的在开口说话的时候，从语气当中带出了一点来掩饰不住的喜悦。
“哦、哦？”阿诺德甚至问都不问商长殷需要自己去帮忙做什么，便已经满口的应了下来，“这当然可以。”
话出口之后，他才稍稍有些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答应的位面也有些太快了，真是一点也不矜持。
于是，仿佛是为了掩饰一般，阿诺德非常用力的咳嗽了几声，再开口的时候，那话语当中便带上了几分的故意拿捏的意味在其中。
“咳咳……我是说，这件事情可以商量。”他看着商长殷，眼底却是比商长殷本人还要来的更为迫不及待的情绪，“所以，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商长殷就把手中的那一张拍卖清单朝着阿诺德递了过去，用手指点了点和基因病药剂相关的那一行。
“这个。”商长殷说，“就算我和你借的钱，我想要买下来。”
阿诺德跟着朝那清单上看了一眼，顿时就明白过来商长殷为什么想要这个了——他记起在“夏安”的个人资料上，似乎的确是有这么一行。
与他其实并无真正的血缘关系、但是彼此之间却以“兄妹”这样的关系所相处的、拉克家族原本那一位主家的嫡系小姐，似乎便是囿于基因病的困扰当中。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成为了最后夏安会叛出拉克家族的诱因。
拉克家族现在一定追悔莫及吧，阿诺德想。
只是一个得了基因病的母体，也不一定有多么哈搜用；比起前所未有的100%共鸣度的“天才”来说，完全不值一提。
捡了芝麻丢了西瓜，都不外如是了。
于是阿诺德便答应了下来：“没有问题，我当然会帮你的。”
“说什么借啊，就当做是我送给你的吧。”小少爷摆了摆手，轻飘飘的说，“反正也不可能贵到哪里去。”
商长殷闻言，心情便有些微妙。
如果给阿诺德机会的话，说不定可以成为一个比他还要更为“标准”的纨绔吧。他想。
谢过了阿诺德的帮助，但是商长殷当然不可能真的让阿诺德白白掏钱。
等拍卖会结束之后，便去找一下渠道，变卖一部分手中的金银珠宝吧。
或许是看出来了商长殷的不情愿，阿诺德想了想，同商长殷提出了另一个建议：“我不需要你还钱，钱对我来说是最没用的东西。如果你的确觉得过意不去，想要将这变成一场等价交换的话，之后陪我去一趟种植区怎么样？”
“如你所见，我的家族在种植区当中也拥有产业。”阿诺德说到这里，稍微的皱了一下眉，“最近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在家族的产业园当中总是有偷窃的事情频发，但是无论怎么样也都一直找不到罪魁祸首。”
出了这样的事情，本家这边自然不管怎么样，也都应该派个人去看看的。
但是这件事情又不是那么的重要，至少如果正儿八经的派出了家里面举足轻重的地位的主事者的话，又未免将这件事情的定位拔的有些太高了。
这么一想，让阿诺德去，倒似乎是一个非常不错的处理方式。重视了，但是也没有那么重视，进可攻退可守，任是谁都无法对此做出一二的指摘来。
阿诺德对此没有意见，他是家族当中的一部分，享受了家族、以及立在家族背后的财阀所带来的诸多的便利，那么自然也需要在能够做到的范围内去回馈家族。
而既然商长殷要坚持无功不受禄，那么阿诺德想了想，觉得倒是正适合让商长殷陪同自己前去。就当是雇佣了一个保镖。
这样算下来，四舍五入，阿诺德甚至觉得应该是自己赚到了——商长殷的战斗力有多少，作为几日前亲自见证了C塔当中，万军灰飞烟灭之景的阿诺德自然是要再清楚不过。
阿诺德没有真正见过谢偃臣出手的场面，但是他觉得，商长殷的表现就已经足够令人震撼了。
若是想着自己此举是雇了一个小谢偃臣的话……
阿诺德：谢邀，感觉是我赚了。
商长殷想了想，从善如流的答应了下来。唯有看透了一切的渡鸦通过契约，在耳边嘀嘀咕咕。
“他赚啦！”渡鸦哼唧着，“无论那几支试管里面的东西能够拍出怎样的天价来，和你的一次出手相比，都未免显得有些过于的黯然失色了。”
“不是这样算的。”商长殷得到了阿诺德的允诺，心头的一桩大石姑且落了地，“在他的认知当中，这根本不是一项对等的交易。但是他仍旧愿意同我达成。”
商长殷做出了定论：“他把我当认真对待的朋友。”
他的心情有些微妙。
平心而论，商长殷和阿诺德之间一开始的见面，给彼此留下的印象可都不怎么好；但是现在，对方已经将他当做了朋友，并且的确有在一定的程度上付出了真心。
可商长殷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不是夏安，也不会长久的留在【硅基】位面当中。正好相反，他到来这里的目的便是为了颠覆尖晶塔的统治，而那不可避免的将会对【硅基】位面原本所有的权利体系的构成都造成颠覆性的影响。
商长殷难得的生出了一点心虚的情绪来。
拍卖会已经热热闹闹的展开。主持人显然已经是老手，几句话便已经将气氛给炒的非常热烈了起来。
那一份和基因病有关的收稿以及试作竞拍的人并不算很多，再加上又有人认出来了加价的是阿诺德，那么在发现自己抢不过之后，意思意思也就算了，没有人想要因为这样一点小事就去和蒂蒙斯家族的小少爷结怨。
成功的完成了来自商长殷委托的事情之后，阿诺德再转过头来说话，都带上了一些眉飞色舞的意味在其中，只是偏面上又要保持着一副骄矜的模样，注意着自己的形象，不能够表现的太过于外露。
“我出手办事，你放心。”阿诺德将刚刚在竞拍成功之后，由侍者送来的那一枚电子铭牌递给了商长殷，“等到拍卖会结束，拿着这个去提货就可以了。”
商长殷同他道谢。
后面拍卖的其他的东西乏陈可善，反正无论是商长殷也好，还是阿诺德也好，都没有在其中找到什么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如此极为无聊的打发了好一会儿的时间之后，终于轮到了今天的重头戏。
——那一尊早就已经被放出了消息的机甲。
主持人也知道人们都是为什么而来的，并不做那种故意拖拉的事情。她三两句直切重点，随后，拍卖场的人便将那一尊机甲带了上来，向所有人展现。
这是一尊非常漂亮的机甲。
漆黑而又纤细的外壳，类人度非常高，整体看上去轻巧，又因为流畅的线条而带有一种非同寻常的美丽。银色和紫色的纹路在表壳上蔓延，构成了大片大片的复杂的纹路。
那像是从幽冥当中生长出来的银紫色的莲花，若是仅从外观的美丽程度来对所有面向大众的已知的机甲做出排行的话，那么这一尊机甲必然能够挤入前三之列。
只是评判一具机甲，显然更应该从实用程度而非是外表进行划分。在场很多人都是行家，不过是草草看上几眼，便已经明晰了这机甲的本质。
这样的外形，以及看起来就不是很沉的重量……毫无疑问，这是一具轻量型的机甲，以速度见长，但是在攻击方面或许并不是非常的占有优势。
而且最致命的是，这一具机甲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根本没有装载多少的热武器。
喂喂，难道要装载着机甲使用冷兵器作战吗……那对于驾驶者的技术和个人素质的要求未免也太高了。
阿诺德看出来了这一点。他皱着眉，显然也不是很满意的样子。
他觉得商长殷应该得到更好的东西。
如果可以的话，其实像是Mors那样的顶配机甲才是最理想的类型……但是非常可惜，Mors那种是可遇不可求的极品。
在各怀心思的一众来客注视下，主持人笑眯眯的宣布了拍卖开始。
“起拍价六千万星铢币，各位可以开始出价了。”

第48章 尖晶塔（三十）
“七千万。”
“八千万。”
“九千万。”
“九千七百万。”
“一亿两千万……”
尽管阿诺德挑挑拣拣，但是无可否认的一点是，这不管怎么说都是一尊罕有的机甲，并且即便是在机甲当中，也并不算是品质偏差劲的那一批。
它只是不那么倾向于进行作战罢了。
而且，能够像是这样对机甲还按照自己的心意去挑拣的，也只有阿诺德这样同时拥有着家世与资质、足够去量身定制自己的专属机甲的人才可以。对于更多的人来说，能够拥有机甲便已经是需要谢天谢地的一件事情。
没见A塔当中有多少人使用的都是主塔所配发下来的机甲吗？有的用就行，这已经足够绝大多数的人心满意足了。
不是谁都可以运气那么好的含着金汤匙诞生的。
机甲的价格依旧在不断的攀升着。
只是，越是伴随着时间的推移，叫价也逐渐开始变的缓慢，至少不再像是刚刚开始竞拍的时候那样疯长了。
没有能力继续出资的人已经先一步被从这一间没有硝烟的战场上给一脚踢了出去，而还剩下的出价者，在报价的时候也不再像是先前那样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就瞬抬，而是开始一点一点的试探别人的底线。
当然，也还是有完全不打算遵守这样的规矩的。
蒂蒙斯家族的小少爷显然非常的不耐烦这种你来我往的试探的环节：“一亿六千万。”
这是他对这一具机甲的价格估值的上限。
不是拿不出更多的星铢币，就算是再翻个倍，对于阿诺德来说也算不得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但是阿诺德毕竟畜生这个位面当中最顶级的财阀，他的家族有钱，他本人也非常的有钱——他不会在意正常的花费，豪掷千金连手都不会抖一下，但是这并不代表着他就愿意去充当一个冤大头的角色。
阿诺德用自己受到的、关于机甲的知识，综合了拍卖场给出的关于这一架机甲的一些基础数据，以及在蒂蒙斯家族当中所培养出来的眼界，对这具机甲的价格做出了评估。
一亿六千万已经是看在了机甲的外观的确美丽而做出了部分溢价之后所得出的结果，若是再贵的话，那就只是无意义的当韭菜了。
蒂蒙斯从不做这种赔本的生意。
所以，当有冤大头还在继续出价的时候，阿诺德便没有怎么犹豫的选择了放弃。
这原本也不是最合适的机甲，商长殷更是没有对其表现出什么特别的偏好与倾向来。
既然如此的话，那么就没有必要在其上面再继续浪费时间了。完全可以等待下一次拍卖，又或者去市场上淘一淘——说不定就有更合适的机甲出现了呢。
在放弃了继续竞价之后，阿诺德同商长殷说明原委并且道歉。而后者这才意识到，原来这机甲居然是要拍下来送给他的，阿诺德先前说的话并非是在开玩笑。
就算是商长殷，也开始觉得有些麻爪了。
“不……阿诺德，你不需要赠送我机甲。”商长殷说，“我对于机甲，并没有太大的需求。”
这并非推诿之言，而是确确实实的实话。
当自身的资质已经到达了一定的程度之后，工具的优劣所能够带来的影响就被压缩到了一个非常小的范围之内。
就像是武林高手拿着一根筷子、一枚树叶都可以轻松御敌一样，就算是给商长殷一个最最最基础的教学用机甲，上面什么都不装载配备，商长殷也有信心，让任何的机甲都只能够沦为自己的手下败将。
但阿诺德显然对此并不满意，在信誓旦旦的对着商长殷说了好一会儿“之后一定会找到最合适的机甲”、“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你受委屈”这一类的话之后，在阿诺德这里，这件事情才算是勉强作罢。
那一具机甲最后被人用两亿三千万星铢的价格拍走，阿诺德对此幸灾乐祸的冷笑，直言这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冤大头，当真是上赶着给拍卖场送业绩。
然而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有侍者扣响了包厢的门，而对方送来的提货牌，分明正是刚刚才被用高价拍下来的那一具“华而不实”的机甲。
“你们是不是送错了？”阿诺德极为不满的询问，“我们这里可没有拍下这机甲。”
然而侍者却回答：“不，并没有送错。”
“的确是将机甲拍下的8507号客人要求我们将机甲送过来，转赠给一位叫做【夏安】的客人的。”
原本以为这事儿和自己没关系的商长殷抬起头来，有些迷惑的“啊”了一声。
“我吗？”他问。
侍者一边恭顺的应是，一边将那电子牌向他呈递：“8507号客人委托我们同您带一句话。”
“这只是一份见面礼，不成敬意。”
“不必了。”商长殷说，“我不需要这一份礼物。请帮我原路退回去吧。”
侍者闻言，面露难色：“还请您不要为难我们了，对方既然已经指定，我们就必须保证这机甲好好的被转交到了您的手上才可以。”
“不然的话，便是我们拍卖场的做事不力了。”
商长殷朝着阿诺德看了过去，后者向他点了点头，表示这的确是拍卖场的规矩，并非是在刻意诓骗他。
商长殷只能叹了一口气。
他依旧不打算接过那价值两亿三千万的提货牌，便只是同侍者询问道：“那么，如果我要求你带我去这位大方的朋友的包厢当面道谢……”
他问：“这符合规矩么？”
理论上来说，这显然是一点也不符合规矩的。拍卖场行事的准则之一，便是绝对不可以以任何方式透露他们的客户的个人信息。
这些信息当中，当然也包括哪一位客户在本次的拍卖当中，栖身于哪一间包厢里。
然而在侍者来之前，却曾经被那一位客人所叮嘱过。如果收到赠礼的人提出了想要来拜访他的要求的话，那么并不需要拒绝，他乐意之至。
“自然是可以的。”侍者同商长殷重复了8507号客人的话，“但是……只能由您一个人前去。”
他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小心的看了一眼旁边的阿诺德——这位蒂蒙斯家族的小少爷看上去已经快要像是一只喷火龙那样的勃然大怒了。
商长殷倒是觉得这个要求还算合理。
“没关系。”他安抚阿诺德，“我只是去看看，很快就会回来。”
阿诺德当然是不怎么愿意的，但是他更不愿意在商长殷的面前耍少爷脾气，破坏掉他好不容易才挽回一些的形象，因此最后只能捏着鼻子认了下来。
总之，在解决了阿诺德之后，商长殷总算可以跟着侍者离开了。
侍者像是一尊沉默的蜡像，对于商长殷所有的、关于8507号客人的相关询问全部都闭口不答。
他们最后停在了某一间包厢的门口，侍者在为商长殷打开了门之后便离开了。
商长殷独自走进去。
拍卖场的包厢都没有什么区别，以免那些来这里的、有钱又有权的大爷们因此而不忿并且闹出什么事情来。原本坐在沙发上的青年听到有人走进来的声音，站起身迎了过来。
那是一张暂时还没有被商长殷遗忘掉的脸。
是情报商。
“啊。”在看到对方的那一刻，商长殷几乎是立刻的便明白了这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看来夏安有帮我把话传到。”
“是，夏安是个好孩子。”情报商向着商长殷鞠躬行礼，“首领对您的提议非常感兴趣，因此由曾经和您有过接触的我前来见您。”
商长殷却没有立刻回答他。
他只是以一种让情报商觉得背脊发凉的、仿佛全身上下都被对方所剖析和看透了的目光看了一会儿，随后露出一个了然的笑来。
“但其实。”情报商听见商长殷说，“你并不是真正负责和我商谈这件事情的人，对吗？”
“你只是要负责将另外的什么人送到我的面前来，仅此而已。让我想想……啊，这是一个测试？你们在用这样的测试判断我的能力，同时也是判断，我究竟有没有和你们合作的资格？”
“你不是真正的能够负责这件事情的人。”商长殷做出了定论，“让另外的人来和我说。”
情报商这一次是真的被吓到了。
“哎呀，这可真是……”他苦笑了一下，“的确是这样，我向您道歉。因为包括我在内，很多人都对首领要和一个……下位面被卷进来的小世界之人合作这件事情抱有怀疑的态度，所以我们背着首领这样做了。”
他再一次的鞠躬，这一次腰弯的非常低：“那一具机甲是是特意为了这样的冒犯而准备的赔罪礼，还请收下。”
情报商打开了自己的腕表，在验证了很多东西、输入了不止一个的复杂的密码之后，他的腕表打开了投屏。
投屏上是面上扣着面具、坐在一间空空荡荡的房间里面的、反抗军的首领。在看到商长殷的时候，他发出了非常愉快的笑声，似乎很高兴能够看见少年在这里出现。
“七皇子。”首领道，“久仰大名。”
他从座位上起身，然后出人意料的——他非常郑重的跪伏了下去，额头抵在了地面上。
便是在南国当中，这都已经是极重的礼节了。
这位首领说：“我知您伟力，当日也曾见包括主塔在内，五界皆为您靴下之臣。”
“如今我在此斗胆，请您将自己的福泽，也稍稍的惠及一些，给我们的世界吧。”

第49章 尖晶塔（三十一）
比起商长殷来，真正的更受到惊吓的，是旁边的情报商。
如果不是因为极好的素质和涵养让他艰难的控制住了自己的话，那么情报商现在说不定已经做出了非常失礼的事情。
但是即便如此，他眼下也处于一种仿佛被谁用极重的锤子照着脑壳狠狠的敲了一下的程度，耳边一阵的“嗡嗡”作响，脑子都像是不带转了。
“首领”对于反抗军来说，是非常、非常重要的存在。首领并不会非常具体的插手反抗军的各项事务，但是所有的大事的决策、行动的方向，需要敲定的诸多举足轻重的细节以及未来要去走的路，这些全部都由首领来敲定。
反抗军的首领只是人类。既然是人类，便不可避免的会拥有衰亡。
可就像是天道都在隐隐的眷顾着一般，反抗军每一任的首领，都是拥有着足够的大局观与能力，并且惊才绝艳之辈，无一例外。
在他们的“驾驶”下，反抗军这一艘轮船才能够在尖晶塔对这个世界的严密的掌控与统治之下，仍旧延续，并且稳稳的从旧的世代驶向新的未来。
这一代的首领当然也同样如此。
在TA的统治下，反抗军甚至已经一度占有了分塔——并不仅仅只是C塔一座。
如果说出去，这一定是非常令人震惊的事情吧。但是事实的确如此，原本被认为是在尖晶塔的绝对的监测与控制之下的世界，其实已经有相当一部分落在了反抗军的手中。
但是反抗军从未对此表露过半分，至少从表层看起来，整个世界都依旧还是一片岁月静好的模样。
主塔是没有办法战胜的。就算是有朝一日，他们将全部的五座分塔都控制在了手中，即便有一天反抗军的势力已经足够将边缘区的所有的军队、财阀与世家都轻松的碾压，却也依旧没有办法对主塔造成任何威胁。
因为这个位面，已经和尖晶塔密不可分的联系在一起了。
漫长到以人类的的历史记载都已经根本不可考，只有在主塔的存储盘的最深处才有可能将那一段历史完整的扒出来。在这庞大的机器一点一点的扩充了自己的本体，从一台只是占据了数百平方米的超级计算器慢慢的扩展，成为了那最后高耸的塔状建筑物、直通天际的那一刻开始，祂便已经成为了这个世界不可缺少的支柱。
想要毁掉尖晶塔，便相当于毁掉了【硅基】位面的根基，整个位面都将会因此而崩塌，世界不复存在。
但是，只要尖晶塔还存在的话，那么以“资质”来区分一个人的价值，并且由此决定资源的分配多少的这一种本质便不会改变。
那样的话，就算是掀起了变革，又有什么用呢？不过是踏入和以往没有任何不同的新的圈子当中罢了，想来连千年都用不到，便会重新的发展成和现在一般无二的模样。
这是没有办法解开的死结。那一架机器，分明并没有如同人类一样的情感与思考方式，但是却用这样的逻辑将人类的行为完全的框限在了自己所制定的规则当中。
若非如此，反抗军也不至于这般的投鼠忌器……他们原本早在上一个世代当中，就已经拥有了和边缘区分庭抗礼的能力，却因为这样的原因不得不继续龟缩。
似乎能够改变，然而其实又对一切无能为力。
尖晶塔的统治一如既往的稳固，其存在本身便已经是对人类最大的嘲笑。
而现在，变数出现了。
反抗军这一代的首领，是天资卓绝之辈。若非有尖晶塔这样的怪物拦在最上面的话，他原本是绝对能够得到天命的眷顾的。
可是就算这样，或者说正是因为这样，首领才会比任何人都要痛苦。
首领能够看到问题的所在，也清楚的知道问题的解决的办法，可是首领却比谁都要明白，这是没有办法解决的问题。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首领抬起头来，看着商长殷。
既然当初诺兰都能够有资格围观和见证到那一场轰轰烈烈的、以世界作为筹码和赌注的战争，那么首领自然也可以。
所以他自然见证了那一日，见到了玲珑骰子定八方，见到了日月星辰皆低首，见到了一人的风姿可以到达怎样的程度，更见到了……原来尖晶塔并不像是他曾经以为的那样坚不可摧、无可动摇。
“请您帮助我们的世界。”首领再一次的将头低了下去，贴在地面上，“我们愿意成为您的鹰犬，您的刀与剑，反抗军的一切都可以任由您来取用。”
“我们将这个世界献上，请您帮助我们，打破主塔的桎梏吧。”
商长殷眨了眨眼睛。
“哎……”他说，“这可真是……让我没有想到。”
商长殷朝着那投影走了几步，几乎要站在这位首领的面前。
“但是，为什么是南国呢？”
少年的面上挂着笑，那笑看上去非常的轻松，带了点随意在其中，就像是在紫禁城当中那铺着青石板的路上闲适而又安逸的走过的纨绔皇子，眉眼间都是闲散的天真。
可是再往上看一些的话，那一双漆黑的眸瞳却又暗沉有如渊海，是与他第一眼看上去的时候予人的印象完全迥异的眼睛。
不至于会因此而感到恐惧，但是的确会生出一种自己已经被完全的看透了的感觉来。
“和【硅基】相比，南国实在是太落后了。”商长殷曼声道，“我们的世界，应该并不被你们看在眼中才对。”
但是反抗军的首领听到这话，却只是摇着头笑了起来。
“不，殿下。”他说，“这件事情，是不能够这样算的。”
“科技能够再发展和进步，只要付出时间，这件事情就能够被达到。我们的世界之所以在这方面能够胜过，不过是仰赖了时间上的累积。”
“我相信，只要给你们的世界同样悠久和漫长的时间，那么要达到相同的程度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因为那就是一个世界的发展所会遵循的规律，如果南国位面没有在中途因为什么原因而断代，又或者是身子一扭走上了魔法侧的道路的话，那么最终一定会发展到这样的程度。
“我们是真心实意的想要请您的国家入主，替换掉尖晶塔的统治。”首领说，“我们不反对按照才能划分人的优劣，但即便是那些没有才能的平庸之人，也应该拥有正常的、作为一个【人】去被对待和生存的权利，而不是被贬为垃圾彻底放弃。”
“反抗军一直以来所努力的、所争取和想要的，都不过只有这一点而已。”
情报商到这一刻为止，终于明白了过来。
明白了眼前的少年并非是他当日所以为的、一个虽然身上有一点小秘密但是无伤大雅的、因为此先主塔的行为而被卷入进来的小位面的人而已。或许在那个小位面当中有一点身份和地位，可是那些虚无的头衔在【硅基】当中，便失去了原本所应该拥有的作用了。
泯然众人，不过如是。
可现在，情报商意识到，实在是他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那可是唯一能够在垃圾区当中精准的找到自己的店面当中，并且从他这里得到了情报，紧接着雷厉风行的成功前往了边缘区的人。
这便是他和首领之间的察觉，他并没有能够在一开始就意识到，对方生来不凡。
但是没有关系，现在明晰了这一点还并不算晚。
情报商其实并不是很懂商长殷和首领之间那些复杂的交谈，但是这并不妨碍情报商明白一点，面前的少年尽管看上去面容都还带着几分未完全抽去的稚嫩，却拥有着远非以容貌所能够去评估的能力。
他将能够为这个死水一潭的、陷入了泥沼当中的世界带来改变和希望。
情报商并非打从心底相信这个推断，可这是由首领所带来、并且传递的信息。
而情报商愿意无条件的相信首领所作出的决定。既然对方认为面前的少年拥有着这样的伟力，那么对方就一定是真的能够将这一点做到。
于是情报商便也学习着首领的样子跪伏了下去。
“您……应该是需要阻止即将到来的、尖晶塔所主导的对于南国位面的人的资质检测吧。”
情报商和首领不一样，情报商的的确确就是和主塔的共鸣度极为低下，在垃圾区当中长大的人。
他靠着自己的努力成为了“情报商”，反抗军下设的二十一区之一的负责人。商长殷最先来到这个世界当中的时候所踏足的那一片垃圾区，其实就是由情报商所管理的。
而既然顶着这样的称号，那么自然不只是随便的叫一叫那么简单的事情。他负责统管并且处理反抗军所有的情报，仿佛是为了弥补那低到可怜的和主塔的共鸣度一样，情报商在记忆、信息的接收和处理方面，拥有着非同一般的敏锐度和常人所无法理解并企及的优势。
他仿佛是生来就为了“情报”而生的。
这样的人才，却仅仅只是因为在出生的时候被检测到只有10%的和尖晶塔的共鸣度，于是便毫不犹豫的被放弃，连半点的机会都不曾留下。
这实在是……太可笑了。
言归正传，正是因为情报商拥有这样的能力，所以才能够非常迅速的将一些正在发生的、或者将要发生的事情联系起来，并且有如抽丝剥茧一般的从其中猜测出来了一些事情。
“这件事情，请交给我们来解决吧。”情报商同商长殷道，“以此来作为投名状与谢礼，如果我们能够成功的处理这件事情的话，请您再考虑一下首领的提案，您觉得这样可以吗？”
真正的王从来都不需要苦心孤诣的自己去招揽能臣。
他们存在本身便已经是强有力的磁石，吸引着所有的能者自发的向他们汇聚和靠拢。在王开口之前，所有的事情便已经被解决了——只有这样，才能够稍稍的显出一些臣子的作用来。
否则的话，又怎么还有脸继续待在辉辉耀耀有如太阳一般的王的身前侍奉和争宠，期翼对方的目光垂落、福泽庇佑呢。
“好啊。”商长殷说，“我答应你们。”
“当你们拯救下我的国民的那一刻，你们便也等同的成为了我的国民。”
于此，契约既成。
在这一点被敲定了之后，后面的一切便都非常的易于谈论了起来。原本是来洽谈合作的，没有想到最后却演变成了一方向另一方宣誓效忠的舞台。
当商长殷要离开这一间包厢的时候，他在门口却停下了脚步，若有所思的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情报商和首领都还在目送着他离去的背影，显然，在商长殷真的离开之前，首领是绝对不会离开的。尽管只是投影，但这种细微的理解上，首领也不愿意出现任何的错误与纰漏。
那是“不尊重”与“不重视”，而首领绝对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有个问题，我从一开始就想问了。”黑发的少年一只手扣住了门框问，“我们之前曾经见过吗？”
这位首领和他说话的时候的态度，可一点也不像是什么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但是也并不是非常的熟悉。
首领却并不上套。
他稳稳的端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因为扣着面具，所以根本看不见脸上的表情。
即便如此，也依旧能够从他的声音当中听出丝丝缕缕的笑意。
“没有，殿下。”
“我们从未见过。”
***
那个少年已经离开很久了。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今天的事情就到此为止。
同商长殷订立了那样的约定并非结束，而仅仅只是一切事情的开端。之后需要去做、去处理的事情还有很多，都需要首领做出决策。
而直到这个时候，情报商才终于能够对首领表达出自己的疑惑来。
“不能够理解我对那位殿下的过分的尊敬吗？”听了情报商的疑问之后，首领笑了起来，“因为阿瑟没有亲眼见到过那一幕。”
“有如白虹贯日，是足以从任何方面都感到震撼的程度。”
“只要见过一次，便再也无法遗忘，哪怕刻意忽视，也会在某个时刻忽然又重新记起那些恢弘有如史诗一般的场景来。”
首领说到这里的时候，话语稍微的顿了顿，情报商猜想他可能是在回忆些什么。
好一会儿之后，情报商才听到首领说：“……那是会让人慨叹，原来一人之力可达如斯的地步，并且不由自主的便会心向往之。”
“阿瑟。”
在五座分塔当中已经占有了三塔，只需要一声令下便能够让这个位面当中超过40%的人为了他的意志去行动，同时或许在明面的世界当中也拥有着什么了不得的身份的男人笑了一下。
“这位殿下已经带这样的机会出现在了我的面前，这是我们唯一能够抓住的机会，而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够允许自己放过。”
“所以，无须多问，去以比相信我还要更多的信任去相信那位殿下吧。”
“相信他能够为我们的世界带来救赎。”
相信就在非常非常近的某个时刻之后，曾经属于尖晶塔的统治都只会成为历史，头顶银白色的金属外壳会裂开和消失，而你我、以及无数的后人，都能够重新看见天空。
情报商缓慢的眨了一下眼睛。
他觉得首领描述的是只有在小孩子才会看的童话书当中才会出现的场景，但是那场景实在是太美好了，他下意识的想要去相信，并且热切的盼望那一天能够真正的到来。
于是他弯下腰去，向着自己的首领行了一礼。
“是，我明白了。”他说。
“整个反抗军，都将会为了那位殿下的意志而行动。”

第50章 尖晶塔（三十二）
当商长殷返回了包厢的时候，阿诺德却并没有多问什么。
既没有问那要送机甲给他的是什么人，也没有问商长殷都和对方聊了些什么。与阿诺德的外表看上去不同，这位小少爷居然意外的拥有边界感，并且已经到了会让人感到惊讶的程度。
因为很多普通人也做不到像是他这样的尊重其他人的应是事情。很多人总是会自顾自的抱有一种主人公的心态，去过问其他人的事情。
看见商长殷回来之后，阿诺德面上原本颇有些无趣的、百无聊赖一般的表情终于有所变化。他看起来颇为兴致勃勃的将原本拿在手中摆弄的什么东西朝着旁边一丢，随后兴高采烈的朝着商长殷走了过来。
商长殷看了一眼，发觉那被丢出去的玩意儿看起来，像是一个游戏机之类的东西。
不过他并不太好做出具体的判定，因为商长殷对于这个世界的了解和认知还是偏少，很多东西虽然大概能够用以往的经历推测出来可能有什么样的作用，但也可能因为世界的不同而产生一些微妙的偏差。
说的多就会错的多，所以商长殷选择了对那东西视而不见，只是问阿诺德道：“抱歉，让你等了很久吗？”
尽管方才的确是无聊到甚至都有些开始想要暴躁了的程度，但是在商长殷出现之后，阿诺德就像是被顺了毛、于是得以被乖顺的安抚的凶兽一样，从喉咙深处移除了“呼噜呼噜”的几声，这件事情暂时便也就这么作罢了。
“稍微有点。”阿诺德不是那种会为了照顾别人的心情而委屈自己的类型，既然这件事情的确有让他感到不舒服了、并且商长殷也问了起来，那么阿诺德自然是将自己的真实感受全盘告知，“我不喜欢没有目的、也没有提前说好期限的等待。”
实际上，能够让这位最顶级的财阀家的小少爷去纡尊降贵的等了这么久，这已经是让拍卖场的工作人员都会觉得惊异的一件事情了。
毕竟阿诺德……可从来都不是以好脾气出名和著称的。
但是阿诺德却也非常的好哄，在商长殷郑重的表达了歉意之后，他的情绪便像是雨过天晴一样的变的好转了起来。
“我们去提货吧。”他愉快的宣布，“之后你要陪我一起去种植区的，别忘了。”
商长殷笑着应了下来。
这是交易的内容，他当然会好好的遵守。
之后几天在商业区便再没有什么如同今夜这样有趣的刺激了，都是一些寻常的旅游安排——非要说的话，便是所有的吃穿用度，尽管并没有明码标价，但只要是稍微的还对物品的价值有一点判断力的话，便已经能够感受到其中的豪奢。
“别给我省钱，放开了玩。”阿诺德双手插兜，不知道什么叫炫富，“你们能花多少啊，连我一个月的零花钱都用不到。”
虽然非常有讨打的嫌疑，但是他所说的却也是不争的事实。其他几个人以把他的头发揉成鸟窝作为惩罚，这件事情便也就这样翻篇。
几天之后，一行人分道扬镳。杨乐和谢行先返回了教学区当中——毕竟想先前在C塔发生的那一波事情，后续仍然还有很多的部分等待被处理；而商长殷则是和阿诺德一起，依旧是乘坐私人的星舰，直接前往了种植区。
种植区归在D塔的检测范围内。因为肩负着为整个【硅基】位面输送所有的生存所必须的作物的关系，所以在种植区这边其实并没有非常多的、和那些高精尖的科技相关联的部分。
这里甚至连较高的建筑物都很少，据说是因为可能影响到某些作物的光照、空气流动，以及其他的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总而言之，这里看起来并不像是【硅基】这样的立于科学侧的顶端的位面所应该有的模样。倘若忽视掉那些在连绵的田地之间时不时立起来的过于科技化了的工具，那么商长殷觉得，这里看上去和南国境内的农田居然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阿诺德这一次来，是的的确确有事情要处理的。
作为手上的钱多到没处花的蒂蒙斯家族，又不能够朝着军部以及武器动手，便只能想方设法的在别的一些事情上砸钱。
不然的话，如果一直将钱留在自己的手里面而不是流动起来，只会造成钱的贬值。优秀的商人不会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所以，在种植区和工业区当中，其实都有蒂蒙斯家族的投资与产业。
这一次要处理的就是种植区的事务。
不过是刚刚从星舰上走出来，商长殷便挑高了眉梢。
无他，因为这里的空气实在是太清新和鲜甜了——对，这样的词语居然能够被拿来形容空气，这也实在是让商长殷没有想过的事情。
“是因为这边的作物的缘故吧。”在听了商长殷提出来的问题之后，阿诺德给出了这样的回答，“种植区这边就是什么稀奇古怪的功能的植物都有可能有，只是净化了空气，这样的程度甚至是连【异常】都算不上。”
言下之意，并不需要对此有太多的关注。
入乡随俗，既然阿诺德这样解释了，商长殷更常用便也就点了点头，表明自己的确有听到他的话。
整个种植区当中都严格的限制了对很多——无论是试剂也好，还是机器也好的使用，以免可能对某些作物所造成的影响或者是污染。交通所使用的工具是足够清洁的能源所驱动的车辆，小巧而又轻便，甚至是有某些作物都要比车还来的更高一些。
“那边。”阿诺德给商长殷指了指，“那一整片山脉全部都是我们家购置下来的土地。”
商长殷顿时肃然起敬。
当他们在路过某一处土地的时候，坐在商长殷身边的阿诺德却是有些疑惑的“嗯？”了一声。
“怎么了？”商长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前的肥沃的土地当中所种植着的是一片低矮的苗圃，每一株芽看上去都翠绿欲滴，在其顶端所盛开的花是透明有如琉璃和水晶一样的质地，但是在此之上却又依旧能够清晰的看出色彩来。
美丽的像是什么工艺品。
在这些花下面，有的芽生长出来了果实。那些果实是如同珍珠一样莹润而又圆滑饱满的，同时散发着莹白色的光亮。
“真奇怪。”阿诺德说，“这一片试验田，种植的不应该是这种东西才对。”
他给商长殷解释了一下。
种植区当中的每一块儿土地都是被严格的划分了用途的。有的用来种植经济作物，有的用来种植粮食，有的用来种植药材……但是都是在D塔的精准规划下进行。
如果要改变土地上原有的作物的种类，那么就必须向B塔报告并且被通过了才可以。
“这一片土地，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原本所培育的是一种产量非常稀少的药材。”
那种药材产量少、培育难度高，娇柔又造作，动不动就容易嘎。可偏偏这种药又是一味非常珍贵的主药，拥有着非常高的需求量。
那还能怎么办，只好扩大种植规模。就算种了十株里面只有一株成功的活下来了，只要种的够多，总该有能用的。
但是现在，原本应该种着药材的土地上，却生长着在商业区最受欢迎的一种名贵的花卉。
虽然美丽，却实在无用。除了好看之外，再挑不出其他任何的作用了。
甚至都不能吃。只要温度一高就会化成一滩水。
难道是这一片的土地规划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改版了吗？阿诺德这样想。
之后如果有机会，问一问好了。
***
这里是被层层的隔绝起来的一处场所。即便是一只再微小不过的飞虫都不可能落入，就算是一粒灰尘都会被直接阻绝。
即便是纵观真够片种植区，也绝对找不到比这里的防守还要来的更为严密的地方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因为在这里，隐藏着不可告人的隐秘。
一旦这些隐秘被揭破的话，所将要迎来的可不是什么随便道一声歉就能够结束的事情，而是连时局都有可能因之而改变的可怕得巨大动荡。
而现在，有人正在低声的、充满焦虑的交谈。
“蒂蒙斯家的小少爷……怎么来了……难不成发现了什么……？”
“那个计划马上要开始了，他是否会成为我们的阻碍？有必要限制就清除掉么……”
“不能在这种时候引起关注，计划如果推迟的话……”
“不行，根本来不及了，再压下去的话只会彻底的反弹爆炸的……我们已经没有很多的时间了……”
这样的交谈在低声的进行着，直到最后，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
“无需在意那位蒂蒙斯家族的小少爷，计划照旧进行。”
“谁让他自己这个时候来送死，如果被发现了的话，就让这位小少爷和那些贱民一起，永远的留在这一片土地上吧。”

第51章 尖晶塔（三十三）
蒂蒙斯家族的小少爷无论在哪里都会迎来最好的待遇。当有钱到一定程度的时候，“钱”便俨然已经成为了一种能力，可以被使用来去做很多事情，创造出比起原本要更为快捷和高效率的途径。
稍晚一些的时候，商长殷和阿诺德来到了蒂蒙斯家族在种植区当中的山脉。
因为是私人所属的缘故，所以并不像是外面的那些公有的土地一样什么都被限制的死死的，能够在一定的程度上按照自己所期望的去建造一些不那么符合种植区的标准，但是符合人的标准的建筑物。
比如很舒适的、和商业区的酒店相比都快要没有什么区别的房屋，以及其中的一应设备。
阿诺德向家里的佣人问起了那一片先前所看到的土地。
“D塔分发下来了新的土地规划了吗？”他随口提起，“我在过来的路上，见到了原本属于药草类作物的土地被改种了没有什么意义的欣赏类花卉……”
说到这里的时候，在阿诺德的面上，浮现出了一种可以称之为“厌恶”的神色来：“那种东西用来占据了种植区的土地，原本就已经是非常不应该的事情了。”
在财阀家的小少爷看来，这样根本不是利益最大化的做法。
他并没有想过，那些华而不实的花朵却是要比稀少的药草容易培育的多，而且是在D塔“管理之外”的作物，可以非常轻松的、无需登记和调控便被运送到商业区去，并且贩卖给商业区那些手中的钱多到没处花的阔佬们，攫取大笔的利益。
世人多逐利，这与世界的发展水平、以及整体的社会氛围还有福利全部都无关，是根植在“人”这一生物的身体当中的无法磨灭的本性。
那就是他们生存的方式。
佣人看起来并不知道，或者说没有注意过这些事情。但是面对来自主家的小少爷的疑问，他们的行动效率确实非常之高的。
当天更晚一些的时候，阿诺德的面前便被摆上了一份调查后汇总的文件结果。
“真有意思。”
因为这一份汇报实在是太过于有意思了，所以阿诺德找上了自己单方面认定的挚友商长殷：“夏安，你看看这个。”
“我只是来种植区随便的走了一圈……”阿诺德有些烦躁的揉了一下自己火焰一样色泽的头发，为这种完全的超出了计划之外的突生的状况而感到不满，“结果还真的发现了不得了的大鱼。”
D塔近年来并没有下发颁布过任何的种植区域的改变计划，也就是说，那一片土地上的作物的更改是绝对有问题的。
这原本并不应该是阿诺德去操心的事情。他既然发现了这种事情，那么只需要将其上报D塔，那么后续自然会有专门负责的相关人员来进行处理。
但现在的时间实在是太过于巧合了，他们才刚刚从工业区结束了任务回来，甚至这中间所过去的时间连半个月都没有。
这样短的时间，实在是不足够阿诺德遗忘掉从表面上看起来并无殊异，然而实际上已经彻底的沦为了反抗军所据有的C塔。
除了商业区的E塔，阿诺德现在对所有的分塔都抱有着一种警惕的情绪。
谁知道那分塔下面会不会也被反抗军挖空了做出数层深的基地？
于是，他向商长殷做出了一个提议。
“我们自己去看一看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这个提议实在是太作死了，但是其中却又饱含着一种少年的天才对于自己的绝对的自信。
“你来决定就好啊。”商长殷无所谓，“我不是被你【雇佣】来的打手吗？”
他开了个玩笑：“那当然是金主指哪打哪。”
阿诺德回忆了一下商长殷当时在C塔里面的战斗力，顿时觉得自己这个打手雇佣的可实在是太值了。
为了让在种植区种下去的各种作物能够更好的生长，种植区当中会模拟白天与黑夜、乃至于是四季温度的变化，这里或许也是整个【硅基】位面当中唯一能够见到昼夜变化的区域，颇有一种在人类步入了这种无论是天气还是季节，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藉由机器去操纵和完成的世界之前的、非常古早的时候的模样。
***
蒂蒙斯家族的小少爷的到来，在整个种植区都掀起了轩然大波。对于这个跺一跺都能够引起整个【硅基】位面动荡的财阀，没有谁能够用平等的心态去面对。
而更让人觉得烦恼的是，这位小少爷显然并不怎么按照常理出牌，居然直接找上了某一处田区，完全不管现在天色已经渐晚，根本不是正常的社交礼仪的情况下，应该拜访的时候。
尽管心中腹诽又疑惑，但是负责照顾这片田区的研究员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付这位难缠的小少爷。
真奇怪，据说蒂蒙斯家族的这位继承人拥有着极高的、一等公民的资质，是蒂蒙斯家族精心培养的“王牌”，之后必然是要进入军部，为蒂蒙斯家族谋取更高的利益和地位的，怎么突然对种植田地这么感兴趣了？
他以后又不可能进入种植区来进行研究和种植。
尽管在心底疯狂的腹诽，但是他们依旧得打起精神来应付这一桩大晚上不让人休息的麻烦事。
于是，自然也就没有谁注意到，那和蒂蒙斯少爷一起来的另外一个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队伍当中消失了。
***
商长殷带着渡鸦，轻快的在监控的死角当中穿行。渡鸦的那一双猩红色的眼珠当中隐隐的焕发出暗沉的、血色的光，于是周围的那些漆黑的阴影便全都朝着这里汇聚，并且裹在了他的身上，就像是一件轻薄的黑色的长衣。
但是有这一件长衣的隐匿，他便几乎与整片夜色都融为了一体，现在就算是和谁面贴面，只要不出声，对方说不定都不可能有任何的发觉。
在科学侧的世界当中使用神秘侧的能力……这就完全是作弊一样的行为了。有如机械降神，彻底的打破了原本的所有的规则与约束，成为了根本无从被预料、自然也就更加没有办法去防备和应对的手段。
所以世界与世界、位面与位面之间才会拥有非常严苛的划分，轻易不能够互相连通，否则的话就会导致秩序的紊乱与缺失。
而那绝对不是大多数人所期望看到的场景。
眼下，商长殷便是在利用这样的便利去行事。
这便是阿诺德之前和商长殷商量好的计划。由阿诺德在明面上吸引绝大多数的注意力，而由商长殷在暗地里去探明在这里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阿诺德实在是疑心，说不定在这D塔当中也存在着反抗军的手笔，所以在弄清楚事情的真相之前，并不宜打草惊蛇。
而商长殷知道的要比他更多一点。
反抗军的首领已经和他拥有了约定，而情报商也在那之后将很多反抗军所享有的情报全部都向商长殷开放。
整个【硅基】位面一共有五座分塔，以及五个围绕着分塔建立的边缘区。
其中，工业区的C塔与教学区的B塔已经在暗中完全的落入了反抗军的掌控，这也是当年真正的夏安可以在稚龄之时仍旧带着阿廖莎从教学区成功离开的原因。
很难说当初反抗军究竟在暗中帮了多少把手。
而除此之外，商业区的E塔与种植区的D塔，也都有一半可以被反抗军的势力所影响和辐射到。唯一让他们没有办法插手的只有军事区的A塔，但就算如此，A塔当中也并不是一点也没有反抗军能够撬动的力量。
总而言之，在了解了一切之后商长殷想，如果不是因为尖晶塔的统治实在是太过于无解，像是“天”一样横亘在所有人的头顶，那么这个位面当中或许早就已经被革新和换代了。
而在商长殷所了解到的这些情报当中，反抗军可从来都没有动过种植区的土地分配。
那么就很有趣了。
究竟是谁偷偷的改换了其上种植的作物？
商长殷裹挟着黑色的阴影，像是夜色当中的一抹幽魂。当他从某一处土地上经过的时候，原本安静的停在肩膀上的渡鸦突然抖了抖翅膀。
“等一下……”渡鸦说，“这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那是让渡鸦觉得非常舒服的、并且也非常熟悉的东西，就像是从身边流过的温泉的水，也可以是最喜欢吃的甜美可口的小蛋糕。
而能够让渡鸦产生这样的感觉的……
只会是死亡。
他原本就是追逐和牧使死亡的信使，宣读终焉的告死鸟。是诸天万界当中，与死亡牵系最多也是最深的存在。
商长殷也知道这一点。
所以，换句话来说，渡鸦的这一份预警所代表的即是，在他们的脚下正踩着的这一片地面之下，有无数的死亡在其中汇聚，滋生蔓延。
那会是……什么？
“总不可能是尸坑吧。”商长殷开了个玩笑，“那也太恶心了。”
而且在科技已经发展到了这样的程度的世界当中，真的还会有这样蛮荒而又残忍的事情发生吗？
无论是说的人还是听的鸟，谁都没有把这个当真。
可是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情或许就是经不住念的，眼下被商长殷完全的抛到了脑后去的这个想法，在十来分钟之后，却居然真正的呈现在了他的眼前。
那当然不可能真的是尸坑，但是比起尸坑来，却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这是建立在地下的一间空旷而又巨大的地下室——或者说是仓库，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散发着惨白的光泽。
而在这些惨白的光泽下、被像是物品一样堆积在巨大的仓库当中，却是人。
一个又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们当中有的一息尚存，有的已经死亡。活人与尸体混杂在一处，即便是在浓度过高到呛的人头皮发麻的的香薰的味道之下，仍旧能够若有若无的闻到疾病与死亡所带来的腐臭。像是根本没有办法被掩饰掉的罪恶。
而这样的方间的仓库远不止一间，渡鸦在粗粗的感知了一下后告诉商长殷，它们就像是格子一样铺开，占据了非常非常广阔的面积，几乎要让人疑心是不是整个种植区的地下都被挖空了这样存储着这些半死不活的人……或者一具具刚刚断气的尸体。
谁能够想到，在那些氤氲馥郁、美不胜收的花海之下，居然是如此的反差巨大而又格格不入的、人性最卑劣的丑恶。
而眼前这一幕，只要一个人尚且还抱有着作为人最基本的同理心与道德感，那么都不可能在见到这样的一幕之后还内心毫无波澜。
不如说，商长殷甚至是感到了一种久违的愤怒。
他的面上虽然并未显露出什么，然而和他拥有着契约相连的渡鸦却能够感知到，对方是真的生气了。
黑羽的鸦歪着脑袋想了想，发现商长殷其实平日里的情绪控制都堪称稳定。即便是当初五个超等位面围攻他的世界的时候，少年也未曾表现出如此的怒意来。
充满了鲜活的生机的、与这周围的一切都过于格格不入了的少年走上前去，轻易的打开了门上的锁，随后半蹲了下来，完全不在意那些污秽、病气与死亡，扶起了就在门口的、离自己最近的生者。
“我是专门来这里的调查员。”
他撒了一个善意的谎。
“可以告诉我，在这里究竟都发生了什么吗？”

第52章 尖晶塔（三十四）
那个被商长殷扶起来的，是一个看起来阴郁的中年人，形销骨立，仿佛风筝的龙骨一般，只要随便的刮来一阵风都能够将他给吹走。
但是这个中年人身上的生机却是最为蓬勃的，与他那看起来仿佛随时都会倒下的外表并不相符。
如果说这个房间内的所有人只有一个能够活下来的话，那么根本都不要竞争和猜想，一定是这个中年人。
这也是商长殷选择了询问他的原因——毕竟其他人说不定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而事实证明，商长殷的选择是正确的。在给这个中年人悄悄的输送了一点渡鸦友情提供的力量之后，对方的面色肉眼可见的好了很多，并且也能够开口说话了。
商长殷将自己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对方看着他，那一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当中愣愣的，像是根本没有办法反应过来。
“真的……是来救我们的吗？”中年人用嘶哑的、仿佛每一声都是在用砂纸刮砺咽喉的声音问，“我们还没有被放弃吗……？”
然后，商长殷从中年人那里听到了一个因为叙事的方式有些颠三倒四，以至于内容需要努力的梳理之后才能够理解的故事。
在靠近D塔的边缘区当中，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种可怕的瘟疫开始无声无息的滋生。
在最开始的时候，这一种病症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这非常容易理解，毕竟这是发生在垃圾区当中的事情。而以垃圾区的环境，不管生什么病都是正常的。
于是在最开始、同时也是最容易扼制和治愈的时候，却并没有人及时的注意到这一点。
伴随着时间一天天的过去，这一种病疫也开始逐渐的被人们发现，并将其单独的罗列出来。
但是这里是垃圾区。
垃圾区当中什么都缺，什么都没有。无论是能够精确的分析病情并且拿出对症的治疗方案的医生也好，还是能够用来治病和救命的药剂也好，在这里全部都是奢侈品。
毕竟在垃圾区当中，连最基本的营养剂的供给都不一定足够，很多人尚且还在为了能够将肚子填饱而在不断的努力和挣扎。
在这样的前提下，自然没有多余的“空缺”，去考虑那些生存之外的事情。
瘟疫在垃圾区当中飞快的蔓延，终于已经到了会波及种植区的地步。尽管从来都不将垃圾区里面生存的人当做是自己的同类看待，但是如果放任这疫病继续下去的话，那么无论是谁，都不可能从其中幸免于难。
毕竟看不起和真的被开除人籍是两码事。
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是D塔必须出面介入的时候了。
这种疾病之所以能够在垃圾区盛行，没有对症的药是非常重要的一点，其实本身并不算非常复杂的事情。只要开始研究，要破解其中的隐秘不算很难的事情，甚至连特效药都已经研发了出来。
而这一种特效药当中，最为重要的主成分，就是那一种特殊的药草。
这种药草虽然因为娇贵而难以培育，但是因为的确好用，所以在整个种植区当中广泛分布，因此产量其实并不能够算少。
原本事情到了这一步，后续就应该迎刃而解，可偏偏在这当中又发生了其他的意外。
——在【硅基】位面当中，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爆发过这样的疫情了。
毕竟有尖晶塔总括全局，任何的不对劲都没有继续发展下去的余地，一旦有点苗头就会被主塔所监控并且处理。
所以，就会有一些人想当然的认为，这种药草也大可不必种植那么多，只要够用就可以了。
至于多出来的那些土地……完全可以种上更有用、更具“价值”的东西。
D塔只会规划园区内的种植物的种类，根据每一种植物的习性来划分最适合成长的土地。
但是机器也同样远比人类好糊弄许多，只需要一点小小的手段，就会对被悄悄的改换了作物的土地视而不见。
于是奇珍与仙葩悄然的在大片的良田上生长了起来，它们被一星舰一星舰的拉去了商业区，换来了非常少数的某些人账户卡上的数额飞涨。
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参与其中的受益者全部都缄默不言。
直到现在，在病疫面前，这样做的弊端终于爆发了出来。
——他们没有办法拿出足够多的药草去配置药剂，进而解决掉这件事情。
但是，这只是种植区的窘况。如果现在就向其他的分塔求援、同时把情况如实的上报给主塔的话，那么就尚且还有救和能够挽回。
可那样怎么能行呢？
如果开口求援、如果汇报给了尖晶塔的话，他们这些人，岂不是所有的罪行都将被揭露、并且一定会在因此而受到难以想象的可怕的责罚吗？
……不能被知道。
必须无声无息的解决掉这件事情。
否则的话，他们现在所享有的一切全部都会化为泡影。
对于利益的追逐、对于地位的渴求在那一刻彻底的压过去了作为人的“人性”。他们决心将这件事情彻底隐瞒下去，至于在这个过程当中究竟会有多少人死去，那并不在被关心的范围之内。
横竖不过是一些垃圾区的贱民，就算是死掉了也没有什么关系。
但是，病疫也不可以继续这样蔓延下去。否则的话，一定会引起巨大的轰动，直到再也瞒不住的地步。
这个世界上方法总是比困难多的，无论在好的还是坏的方面。也不知道是谁最先提出来了丧尽天良的一个主意。
只要将所有的染病的人全部都聚集起来隔绝掉，不就是完美的切断这一次病疫了吗？
一个又一个垃圾区的患者被骗了进来，然后被塞到了地下那空旷的仓库当中。或许连这些仓库最初的设计者都没有想过，它们有朝一日居然会被用于这样的、噩梦一样的用途。
只要等所有的病原体都在地下死去就好了。
这件事情就能够完美的结束。
一切都会像是以往一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即是，在这一片原本应该应该充满着生机的土地上，所发生的骇人听闻的死亡。
渡鸦很难形容自己在那一刻所感受到的、从契约的另一头传来的磅礴怒意。那种怒意并不是非常外显的、有如雪崩一样要让所有人感受到的惊天动地，但是却像是海底深处的暗流，在无人能够看见的地方咆哮着涌动。
或许在某一刻，这暗流便会掀起万丈的高墙，随后将所有触怒到他的人全部都吞噬进去。
渡鸦激灵灵的打了一个冷颤，在商长殷的肩膀上趴伏了下来。争取当一只乖乖的小鸟，绝对不要在这个时候给商长殷惹事。
黑发的少年抿直了唇角。
他的眼瞳深处有冰冷的怒火在燃烧，但当他和那个可怜的中年人说话的时候，语气却是温和的不可思议，整个人都仿佛被分割成了两个部分一样。
“我已经完全的明白了。”他说，“我会救你们的。”
明明只是一个看起来年岁尚幼的少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当他这样说的时候，几乎任何听到的人都会下意识的去相信和听从。
商长殷开始给阿诺德编辑并且发送信息。
他已经查明了在这里发生的事情，理应通知对方一声。
可那一条讯息并没有能够发出去。完全消失的信号像是在无声的诉说着在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有人把信号切断了。所有的通讯手段都被全部封死。
是他的入侵被发现了？还是说……无论有没有他这个例外，这原本也是那些人计划当中的一环？
***
发觉了信号被屏蔽的事情的，并不仅仅只有商长殷。
在地面上，被一群研究员、以及在这周围的土地上所工作的人簇拥在中心的阿诺德也发现了这一点。
他停下来了脚步，而周围的那些原本在以他为中心进行移动的人便也都跟着停了下来。
“蒂蒙斯少爷？”有人出声询问，“发生了什么吗？”
阿诺德摘下自己的腕表，扯出了一个嘲讽的笑来。
“啊，我只是突然发现，周围的信号好像被隔断了？”他问，“这可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我本以为这种事情只会出现在垃圾区，没有想到在边缘区里也会有相同的情况。”
“还是说……”
他的语气低沉了下去，听起来都有些不像是先前的那个小少爷了，反而更像是一把即将出鞘的刀。
“这是什么人故意布下的疑阵，想要将一些见不得光的秘密永久的隐藏起来？”
“哎呀，被您发现了啊。”然而被揭穿了的那些人面上却并没有流露出任何的惊惶的神色，正好相反，他们只是充满惋惜的说，“原来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了吗？”
“您的确非常的敏锐，蒂蒙斯少爷。可惜现在已经太迟了。”
“【天网】已经铺开，现在这一部分区域都已经短暂的和外面隔绝了。”
“您实在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来到这里……不过，没关系，之后蒂蒙斯财阀只会收到消息，备受重视的少爷死在了垃圾区的流民的手中。”
“而我们将会是镇压叛乱的功臣。”

第53章 尖晶塔（三十五）
如果到了这个时候，阿诺德还看不出这些人都在打什么鬼主意的话，那未免也就太对不起他从小到大所接接受到的教育，并且会显得其本人的智商都有些堪忧。
他的目光飞快的从这些人的面上扫过，面上流露出来一种讥讽的神色来。
“你们觉得这样就能够把我拦下来？”阿诺德笑了一声，目光在这些人的身上扫视了一圈。
但是那些人当中并没有谁觉得自己真的有被对方看在眼中。从对方的身上所透露出来的是一种对于自己的绝对的自信，显然，就算是一人身处敌圈的包围当中，阿诺德也依旧没有表现出半分的慌张的神色来，仿佛双方当中真正的处于劣势的并非是他自己。
“和外界所有的联络方式都已经被封锁了。”他的敌人们的面上露出了似乎已然胜券在握的微笑来，“没有人能够越过这一道封锁线。”
“我们知道，蒂蒙斯少爷您的手中一定拥有着我们所不知道的一些手段和底牌，但是没有关系，因为现在，那些全部都将变成【无用的事物】。”
“这么自信。”阿诺德哼笑了一声，“你们难道就一点也不担心主塔注意到你们的动作，然后插手吗？”
他不问这个问题倒也便罢了，但是当阿诺德的话音落下了之后，却看到从这些人的脸上却并没有因为提到了主塔而露出任何的惶恐的神色来。
正好相反，他们的笑容又更扩大了几分，并且是一种让人觉得非常不舒服的笑。带着一种因为彼此之间的信息不对等而造成的高高在上，和无比恶意的怜悯。
“主塔不会插手的。”他们说，“因为这一场封锁，就是由主塔亲自布置下来的。”
这些人，或许的确能力和资质都比较一般，心性也全部都点歪了。但是在不干好事这一点上，却实在是拥有着卓绝的天赋。
如果你真的非常想要做成一件事情的话，那么想方设法的要去将主塔当做自己的假想敌、要隐瞒过去主塔去悄悄的做事，显然是下下策。不但难以操作、风险巨大，而且还吃力不讨好，随时都有可能失败，并且得到来自主塔的有如雷霆一般的惩罚。
真正高端的做法是，想办法将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合理化，然后让主塔的立场与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保持一致。
因为这样一来便意味着，不但不会被主塔所阻碍，正好相反，主塔甚至还会提供一定的帮助。
这听起来似乎有些不可思议，但是考虑到作为主导的是尖晶塔，似乎倒也正常。
就算再如何的智能和高度的拟人化，但是机器就是机器，无法真正的理解人类的情感，也不懂如何去解构人类之间的那些尔虞我诈和黑暗的算计。
只要稍微的花上一些功夫和心思，将自己要做的事情“合理化”，那么就能够轻而易举的从尖晶塔那里得到一张通行的门票。
所以，种植区的这些丧尽天良之辈早在决定要将那些染病的人全部都处理掉的时候，便已经炮制了一份专门用来提交给主塔的报告。
他们笃定这将会是符合尖晶塔的“价值”与“逻辑”的判断。
因为没有资质，所以也同等的被认为是没有价值的垃圾区的居民。
简单、快捷、高效的处理方式。
只要按照这里的人类所提供的时间节点，将种植区“封锁”上一段时间，便可以轻易的将原本可能需要耗费巨大的物资和人力、承担不可估量的风险的一场病疫掐灭，而不需要付出多少的代价。
这或许并不符合人伦，但是却符合利益和算法。
尖晶塔觉得没有问题。
于是，这种近乎疯狂和毫无底线的提案如同提出它的人所预料的一般被通过了。
而那一道由主塔亲自所布下的、能够将整个种植区都与外界所彻底的分割开来的“屏障”，其在原本所定下的时间就在今天晚上。
就在几个小时之前、种植区当中虚假的昼夜相交的那个时刻。暂时还并没有太多的人察觉到，但是毫无疑问的一点是，现在的种植区已经彻底的成为了大海之上的孤岛，迷雾笼罩当中的森林，除了这些并不是作为种植区的外人、今天才刚刚踏上这一片土地的阿诺德所能够知晓的，但是他也能够从双方之间交流的那只言片语当中推测出来部分的事情的真相。
与他原先的设想相反，真正的在这一片区域当中布下了阴谋的并非是反抗军，而是“同类”。
红发的小少爷面上仍旧是一副并未被影响到心绪的、八方不动的神色，然而大脑已经在高速的运转和思考了起来。
到底得是什么样的事情，才能够让种植区里面的人不惜得罪蒂蒙斯家族，也一定要将察觉到了异常的他在这里杀死？
毓——熙——彖——对——读——嘉——
阿诺德虽然猜不到那件事情具体是什么，但却能够大概的感知到这件事情的严重程度。
希望夏安那边能够有比较重要的、核心的发现吧。
阿诺德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将什么东西掷了出去——那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已经被他捏在了指间的、一枚纽扣大小的东西，并不是多么的起眼，以至于那些对着他夸夸其谈的人一直都没有能够注意到。
在那东西被丢出来的时候，这些人便已经意识到了不好，而随后在他们耳边响起来的，便是少年真情实感的觉得疑惑的提问。
“你们明明知道我姓蒂蒙斯，可看起来，似乎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代表着什么。”
【T-Z501号已装载。】
【当前共鸣度：94%；各项指标运行状况：良好；移动速度：4&#183;2马赫；飞行速度：6&#183;5马赫。】
【当前可跳跃高度：800米；当前握力：6&#183;3万吨。】
【请指令。】
从空间纽当中被释放了出来，随后笼罩覆盖在少年人身上的，是冰冷的金属，通体是冷蓝色与幽紫色交织，像是暗夜当中踏浪而行的妖姬，和阿诺德本人给他人的感觉完全相反。并无半分的张扬不说，反而是一种冰冷的危险。
在见到阿诺德的时候，很多人往往最先看到并且注意到的，都是笼罩在他身上的、属于蒂蒙斯财阀的光环。在这光环下，似乎其他的一切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起来，仿佛这就是他这个人存在的全部意义。
他们畏惧的、尊敬的，都是他的姓氏，是他背后的家族。
很少有人会想起来，阿诺德并不是除了自己的家世之外便当真一无是处的少爷。财阀可能破产，家族可能衰落，但唯有属于一个人的才能与资质永远都不会受到外界的因素的影响。
名为“阿诺德”的少年与主塔的共鸣度高达95%，即便是在人才济济的军部当中，这都也是一个足够让人仰望和艳羡的天赋。
这就像是在面对一个身怀绝世的武技的剑客的时候，最先去注意和考虑到的却不是他的技巧与危险性，反而是被他身上的华服和环佩给吸引了目光。
当这个细节发生的时候，事情的结局便已经被注定了。
阿诺德所持有的机甲并没有名字，毕竟虽然是家族特意为他所定制的机甲，但是在阿诺德成长到自己的最巅峰之前，机甲总是会根据他的成长和变化而进行调整和改良。这也就导致了机甲的千变万化，那么在最终的定型之前，似乎也并没有取名的必要。
反正只使用机甲更迭的时候的型号也可以进行指代和称呼。
教学区和种植区之间毕竟相隔了十万八千里，种植区的人也很难有机会探听到太多的关于商业区或者教学区的、这些并不算非常重要的“小事”。
然而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正是因为他们并没有将阿诺德本人的存在放在眼中，所以在这一刻才会招致来这样的后果。
这里并没有能够驾驶机甲的人。
这并不是一件需要感到奇怪的事情，因为能够驾驶机甲的人，都是资质超过了90%的一等公民。
而这样的人，无论他们本人的意愿如何、是否当真心向于驾驶机甲这件事情，都无所谓。因为在主塔的安排下，除了进入军部效力之外，他们没有任何的其他的选择。
战斗的结果无需多言，因为那是完全一面倒的压制。魅影的妖姬踏着轻盈的有如舞蹈一样的脚步靠近，然而在这舞蹈之下却是一并靠近的可怖的杀机。
用机甲去对付手无寸铁的普通人——至于那些枪炮也好，弹药也好，则是全部都被无视掉了。
尽管以常理认知来说，这些武器的确是拥有着可怖的杀伤力，但是对于机甲来说，显然却有些太过于无用了。
因为双方已经完全不是一个等级上的存在，想要以常规的热武器去对付机甲，就像是螂臂挡车一般的可笑。
庞大的机甲投下来了阴影，而所有人都被笼罩在这阴影当中，甚至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他们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似乎招惹到了什么可怕的怪物。
然而很快，另外一种恶意的、隐秘的欣喜又悄然的爬上了所有人的心头。
就算这样又如何？现在种植区已经被完全的封锁，就算是拥有着机甲和这样的战斗力，也根本没有办法从这里离开。
而只要稍微的操作一下，让一无所知的小少爷感染了那种疾病，并不是什么难事。
一旦他染上了病，那么就算对方的姓氏是蒂蒙斯，也一样会被主塔归为“抹除”的行列。
这一招借刀杀人其实并没有多么难操作。
他们笃定了阿诺德并不敢真的杀掉他们，因此对于后者的一切提问都闭口不言，颇有一种有恃无恐的意思在其中。
但是这一种笃定很快便被打破了。
因为机甲原本锁定在他们身上的目光忽而抬起，像是被什么人吸引了注意力，而那目光却居然是投向他们身后的。
一群人悚然一惊，急忙回头，却发现黑发的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们的身后，看样子已经来了不短的时间。
但是他根本没有看他们，而是同暗夜妖姬一般的机甲、以及机甲的操作者道：“阿诺德，你就待在机甲里面，不要出来。”
机甲拥有自己的一套内循环的呼吸系统，并不受到外界的影响。
商长殷的身上有因为契约而得到的、来自渡鸦的死亡之气的庇佑，能够将那些病气全部都隔绝在身外，不被感染；但是阿诺德毕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科学侧的人类，所以还是稍微注意一些为妙。
阿诺德虽然不知道商长殷为什么这样说，但仍旧非常听话的按照他说的去做了。
当离的这样近的时候，就算是基于网络的通讯已经宣告阵亡，也依旧可以进行信息的传输。
阿诺德很快便一目十行的看完了在这一片土地上究竟都发生了什么，原本就脾气暴躁的小少爷比旁人要更为的火冒三丈。
“他们怎么……做的出这样的事情？！”
那是骇人听闻的惨案，哪怕阿诺德是最标准不过的边缘区的公民的认知，也依旧会觉得这样对待垃圾区的人，未免也太过分和残忍了一些。
而商长殷已经把之后要做的事情都已经全部构想好了。
“你的身后还有来自家族的牵系，那么，你去下面的仓库，从里面将尚还有一息的人挑选出来并且带走。”
阿诺德隐隐觉得商长殷可能要去做一些更了不得的事情，他于是追问：“那么你呢？”
你打算去做什么？
而对方也的确同他扬起笑脸，给出了一个让阿诺德心头一跳的答案。
“我会去D塔，打破主塔的封锁，并且带回来能够帮助他们的、治病的药材。”

第54章 尖晶塔（三十六）
商长殷说的含蓄，但是阿诺德几乎是立刻的就明白了他话语之下那些未尽的含义。
“等等——”因为还记着商长殷先前的要求，所以阿诺德并没有撤去机甲，经过机械的阻隔和传播之后略微有些失真的嗡鸣着响了起来，仅从音量都可以判断声音的主人听上去究竟有多么的愤慨，“你要独自去，不打算带上我？！”
“喂，夏安。”阿诺德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听上去就不是多么的愉快了，“你打算把我排除在外，自己独自一个人去解决这件事情吗？”
“开什么玩笑啊，我不是那种要躲在别人背后等着事情解决的胆小鬼——”
“阿诺德。”然而商长殷却只是念了一声他的名字，话语当中却仿佛是拥有着无尽的魔力一般，让原本暴躁的小少爷像是脖子上被拴上了项圈和缰绳的家犬一样安静了下去，“你知道，这并不是让你躲避，只是出于最正确的思考与选择。”
“夏安”是来自于垃圾区的、身后孑然无一物的少年。就算是有人真的想要抓着他去搞一波连坐，那拉克家族出什么事情，“夏安”都丝毫不会心疼和在意，甚至还会反过来乐见其成。
可阿诺德不同。
既然享受了来自姓氏的便利，那么就同样的也需要承担这一个姓氏所带来的等同的责任。他在平日行事的时候尽可以随意的飞扬跋扈，但若是这一份行事有可能牵涉到主塔，那么本可以支持他肆意妄为的心思便会在一瞬间反过来化作束缚捆绑的绳索，将他的行为牢牢的限制住。
商长殷主动提出了这样的处理方式，就是不打算眼看着阿诺德非要挣扎着做出什么选择。
“别闹脾气了。”他像是同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话那样，“去做你应该做的事情，阿诺德。”
阿诺德自然也能够明白他的好意。
尽管他的心头仍旧有着很多的愤愤，但是那些意图的争辩在看到商长殷面上的表情的时候却一瞬间全部都再无法说出口了。否则的话，便会真的显得自己像是在无理取闹一般的可笑。
“……我知道了。”狼犬最终还是向自己认定的主人低了头。
没有人能够拒绝这个人的提议。阿诺德想。
他以前从来都不敢想象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有朝一日，会有另外的某个人仅仅只是通过语言便能够左右他的言行，他一点也不希望自己在对方那里的形象有任何的受损。
在双方敲定了之后的安排之后，阿诺德便按照商长殷先前所指明的道路，操纵着机甲向着那原先虽然被精妙的隐藏、但是在商长殷的一番操作之下仍旧是不得不向着外界所袒露出来的通道走了过去。
平心而论，这的确是非常适合阿诺德工作。
一方面，并不需要在明面上抛头露面，自然也不存在被尖晶塔注意到的可能；而另一方面，机甲能够帮助他阻隔疫病的传播和感染，机甲上自带的生命探测仪也可以恰到好处的被用来判别究竟哪些人还拥有着被拯救的可能。
他们在这里分别，至于那些原本属于阿诺德的、如今被机甲给打趴下来了的对手，虽然并没有取他们的性命，但是一个个也被五花大绑还敲晕，像是垃圾一样随意的丢弃堆置在了一旁。
在阿诺德的身影已经完全的从地面上消失了之后，商长殷方才朝着D塔前去。
这周围再没有其他人，因此自然也就没有人注意到，伴随着黑发的少年前进的步伐，开始不断的有金属的外壳自空中浮现，随后有如被磁石所吸引一般，朝着商长殷汇拢了过去，并且自动装载。
【是否装备QS-2380号？】
【是。】
【QS-2380号已装载。】
【当前共鸣度：70%；各项指标运行状况：正常；移动速度：2&#183;7马赫；飞行速度：7马赫。】
【当前可跳跃高度：890米；当前握力：4万吨。】
【请指令。】
当所有的部件全部都搭载到了他们所应该在的、正确的位置上的时候，再在这里能够被观测到的已经不再是先前的少年，而是一尊拥有着金色与银色的流光的机甲。
那尊机甲是美丽的。只能够用这样的词语去描述和形容。湛蓝的眼灯，即便是在所有类人的机甲当中都首屈一指的外形的设计，通体只有金银两色，相互和谐的交织，表壳则又泛着独属于金属的冷光，从后颈所延伸出去的长长的飘带。
在手臂、大腿、小腿处全部都有另外搭载的装甲，可能是炮弹，也可能是什么可以被抽出来的、以激光构成的类似冷兵器的设计。整具机甲足有五六十米高，或许是因为独特的配色的缘故，看上去拥有着一种莫名的“神性”，带着无比强烈的非人感。
渡鸦有些新奇的在驾驶舱当中飞来飞去，最后找了一个最让自己舒服的地方停了下来，端详打量着驾驶着机甲的商长殷。
后者如今的注意力大部分都集中在机甲上，因此也就没有在意来自一旁的、渡鸦的打量。漆黑的大鸟盯着他认真的侧脸看了一会儿之后，头一低，把脑袋埋进了翅膀上的毛当中。
真好看啊。他晕晕乎乎的想。觉得自己可以这样长久的注视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只是这样注视着，渡鸦都能够感到心头像是被某种温热的暖流所充盈，暖呼呼的让他整只鸟都开始变的飘飘然了起来。甚至就连遥远的亡灵国之中，在被死亡的规则所笼罩的那一片土地上，原本应当已经彻底的斩断了所有联系的本体都像是若有若无的被影响。
一双双猩红色的眼睛在亡灵的土地上睁开，随后极为茫然的投向了月之西的地平线的尽头。
但是就连这些眼睛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做出这样的举措来。因此只不过是在片刻之后，它们便重新闭合了起来，仿佛从来都没有被惊扰和出现过一般。
D塔的目标非常好认——或者说，每一座分塔的存在都是无比醒目的。除去尖晶塔之外，它们便是在自己所在的那一片区域当中最高的建筑物，甚至都无需去刻意的寻找，只要一抬头便能够清楚的看见。
一具完全没有经过登记的、陌生的机甲以一种好不这样自身存在的方式在街道上疾驰和奔走，这自然而然的会引起注意和警惕。
更不要说这一架机甲还目标明确的在朝着D塔前进，这无疑便更加的令人感到惶恐了。
“前方的机甲听着！请立刻停止你的行动，配合我们的检查！请立刻停止你的行动！”
很快，种植区的守备军队便已经倾巢而出，都缀在了商长殷的身后——但是，即便是在【硅基】这样的背景设定的世界当中，机甲都已经完全是超脱于寻常、而应当被独立的划分出来归属到另外的单独分类当中的更为“高端”的存在了，以“马赫”作为单位衡量的速度，根本不是这些寻常的交通工具所能够比拟的。
因此，守备军只能够看到那一架金银两色的机甲距离他们越来越远，直到最后无论是视野还是可侦测的范围当中，都再也见不到对方的存在。
“……”
守备军们面面相觑，最后不知道是谁小声的询问：“队长，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那队长也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还能怎么办？”
“给A塔那边发送求援的信息，请求他们立刻派机甲来援助！”
这样说着，这位队长又忍不住咂舌：“啧，这些资质高的家伙们……”
行事也未免太为所欲为了！
可是都没有等他再多怨愤一会儿，身边的下属便有些迟疑的抬起眼来，开口的时候都带上了许多的举棋不定。
“那个……队长……”
“怎么了？”
“我们的信号发不出去了……”下属喃喃的说，“不光是发往A塔的通讯，其他任何一座分塔都没有办法联系上。包括主塔也拒绝了我们的通讯请求……”
“你说什么？！”
***
商长殷驾驶着机甲，一路上如入无人之境一般横冲直撞，两点之间都只走直线，很快便抵达了D塔的下方。
这样看上去的话，每一座分塔似乎都一模一样，根本瞧不出任何的区别。
他这一路上行来，从没有对自身的行踪做任何的掩饰。因此在判断了他的目标之后，D塔自然是严阵以待，将防御警戒的等级拉到了最高。
眼下迎接商长殷的便是密密麻麻的黑黝黝的炮口，连成一片的激光阵，像是把他所有的前路与后路都一并在此阻绝。
然而面对着这样的天罗地网，驾驶舱当中的少年面上却是露出了一个笑来，屏幕所投射出来的莹蓝色的光落在他的脸上，像是罩上了一层冷光。
“只是这样就想要阻拦我，究竟是太看不起我，还是能力的上限便只有如此了呢？”
他叹了一口气。
而伴随着驾驶者的意愿，只见下一秒，整个机甲的右臂部分都开始解构和重组，最终成为了一柄数米长的、缠绕着激光的枪。在枪身上有携带着湮灭气息的粒子缭绕，随后朝着D塔狠狠的投射而去。
在一阵的地动山摇当中，那长久的屹立于此的高耸尖塔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响，并且终于在最后应声而碎！
D塔开始崩落，无数的碎块轰然而降。而面对这样的场景，驾驶舱当中的始作俑者却只是露出了无比冰冷的眼神。
他拿出自己的通讯器来看了两眼：“啊……果然。”
种植区当中发生的事情，以及在养蛊当中的疫病，并非是靠一人之力能够解决的，必须引进外界的帮助。
而既然对种植区进行封锁的指令是由主塔所下达的，那么只要破坏到主塔在这里留下的“基座”，就自然而然的能够和外界重新联系。
但是，为了防止有人浑水摸鱼，有人虚以为蛇，想要让种植区的事情真正以一种正确的方式解决，就必须由一个威慑力足够强、同时也能足够公正的去对待和处理这件事情的人出面才可以。
巧的是，商长殷那为数不多的、少得可怜的联系人当中，的确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他拨通了某个通讯号，而对面也非常给面子的很快便接通。面对着通讯器上投影出来的人影，商长殷同对方笑了一下。
“打扰了，谢行的哥哥。”
“我这里有些事情，可以麻烦您帮忙处理吗？”

第55章 尖晶塔（三十七）
谢偃臣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够接到这样的一个通讯。——无论是通讯的内容也好，还是发起这个通讯的主人也好，全部都是从未预料过的人。
但是那一份诧异只不过是持续了片刻，甚至都不曾在面上表露出来，就已经被主人藏匿了起来。谢偃臣的面上露出温和的笑容，配合着那过分苍白和特殊了的、似乎放置在光下会直接变的半透明起来的皮肤，整个人看上去都像是原本应该被供奉在神龛上的白玉佛像一般。
甚至不知为何，会让人从他的面上看出一种诡异的慈悲来。
“我记得你是阿行的同学，之前从我这里选召走了Mors、并且还驾驶的非常不错，对吧？”谢偃臣笑着问，看上去没有一点的疏离的模样。
“来，慢慢和我说。”谢偃臣问，“你遇到了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的吗？”
他一边这样询问，一边透过通讯影像当中所能够囊括到的那一小部分的背景，推测商长殷这边所处的可能的大概情况。
然而谢偃臣越是去推断和揣测，便越是觉得迷茫起来。因为作为背景的、那看上去仿佛一成不变的环境谢偃臣可实在是太熟悉了，甚至可以说是熟悉到有些过分了的程度——因为那不是基本上每一具机甲都大同小异的驾驶舱吗？
而商长殷驾驶机甲的时候可能拥有的战斗力，谢偃臣也是清楚的，毕竟是他当初亲眼的旁观了全程的事情。
无论是对于杀死你更常用自己来说，还是对于周围的人来说，这未免都有些过于的“杀伤性武器”了。
于是谢偃臣原本平静的、八方不动的声音当中不免起了些许的波澜：“你这是……？”
姑且不提对方是怎么得到了机甲的吧，现在他在驾驶机甲这件事情本身便已经很有问题了。
“嗯，我这里的确是发生了一些事情。”商长殷调试了一下通讯，让机甲的眼灯所能够捕捉到的、前方的景象与通讯器相连通。于是出现在谢偃臣眼前的便是一片的废墟，零落的金属与钢筋的支架，满地的乱石，以及从这些东西当中所露出来的那些——仪器的残骸也好，建筑的碎片也好。
谢偃臣的右眼皮跳了跳。
他希望那是自己的错觉，但是眼下，商长殷为他所展示出来的这景象实在是改色的、过分的眼熟。
“那个是……”谢偃臣第一次对于自己的判断产生了怀疑，并且他是如此强烈的期盼自己这一次的判断是错误的，“我怎么觉得看上去有些像是分塔的残垣呢？”
他有些干涩的笑了一下：“嗯，一定是我看错了吧。”
“没有看错哦。”商长殷近乎愉悦的回答了他的话，根本不留给谢偃臣任何的、自欺欺人的可能，“这个就是D塔。”
其实商长殷原本可以有一些更多的、更加“安全”的方法去他突破来自尖晶塔的、对种植区当中的所有向外传递的信号以及联通的网络之间的封锁，并且将这里的情况传递出去，等待久远。
但是那些方法无一例外，全部都需要耗费掉不断的时间。
商长殷自然等得起。无论是几个小时也好，还是三天五天也好，对于他来说都是一样的，并不会因此而产生出什么决定性的区别来。
可是对于那些已经身染疾病的人来说，事情显然却并非如此。哪怕是每一秒钟，对于他们来说都是无比宝贵的，说不定便能够决定一个人的死活。
所以商长殷选择了能够最快的打破封锁、并且联系到外界的做法。即便他清楚的知道，这样的做法必然会给他带来一些后续绵长的麻烦。
谢偃臣的表情看上去就像是刚刚被人往嘴里强塞了一口苦瓜、如今吞下去也不是、吐出来也不是，正不上不下的卡住，异常痛苦。
“是你把D塔给……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吗？”谢偃臣忍不住问。
实在不能够怪他做出这样的猜想，谁让商长殷是一个妥妥的拥有前科的人，现在都还没有来得及被完全的修复好、仍旧有大半边都还空落落的袒露着的C塔就已经是最好的先例。
“嗯？哦，对，是我。”商长殷回复的非常的轻松，他像是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究竟都做出了一些怎样的事情一样，仿佛他只是摔碎了一个不值钱的廉价玻璃杯子那样的轻松，“没办法嘛，因为不这样做的话，主塔根本不允许这里的信息被传递出去。”
他甚至笑了一下：“事急从权，相信谢行的哥哥你一定是能够理解的吧，对不对？”
谢偃臣一手扶额，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脸上是一种哭笑不得的神情：“我并不想理解这种事情啊。”
他这样说完，旋即正了正自己面上的脸色，肃容看向啥苏宁广场因：“我知道你并不是会胡来的人，所以请告诉我，你不惜破坏了D塔、背负上可能被送上军事法庭、乃至于是被主塔亲自问责的罪名，也无论如何要告知我的事情，究竟是什么？”
谢偃臣是能够被信任的，所以商长殷自然也并不隐瞒的将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尽数的告之与他。
从那一片被阿诺德机缘巧合之下发现作物的种类不对的土地，到两个少年人之间约定的夜谈。渡鸦的存在自然是被一笔带过，只是说自己在悄然的查探当中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循着找下去之后，便见到了那一间地下的仓库，以及仓库当中被放弃了的垃圾区的居民。
自他开始讲述这个故事，谢偃臣原本带笑的面容上，表情便逐渐的沉寂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整片的冰冷的肃杀之色。
但是他一直都保持着极好的涵养，并没有打断商长殷的叙述。直到最后，当他彻底的了解了这整个事情的前因后果以及现况的时候，青年的面色极其的阴沉，看着就像是风暴即将来临之前的那种阴郁。
然而他依旧是打起精神来、尽可能和颜悦色的同商长殷对话，并不希望自己现在的情绪迁怒到对方的身上。
“我明白了。”他说，“请放心，我现在立刻就会开始着手处理这件事情。”
“一切都应该、也必将会得到应该有的处置。”
***
谢偃臣到的很快，与他一并起来的，还有一整只的、全部由机甲所构成的舰队。
分塔与分塔之间拥有着无比遥远的距离，如果想要将抵达的时间压缩到最短的画手，那么的确机甲会是最好的选择。
而或许也只有谢偃臣，才有这样的威望与足够的魄力，直接纠集齐一支机甲所构成的特别行动队并立刻赶来了。
而这位分明看上去温和如玉一样的青年驾驶着自己的那一具在整个位面当中都赫赫有名的机甲落地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在接手并且得到了全部的、完整的信息和情报之后，将种植区当中凡是和这件事情有牵涉的人全部都判处了死刑。
尚且还需要从他们身上获得情报、又或者是押解回去作为重要的“证据”的少数人还能够先暂且的保留一条性命，而剩下的其他那些人，则都被他当场格杀。
这即为他为何会拥有和自己予他人的影响格格不入的、“杀神”这样在饱含着“敬”的同时也夹杂了“恶”的称号。因为这位目前整个位面当中的“最强”者拥有着嫉恶如仇一般的、在面对“错误”的时候会毫不犹豫将对方斩杀的性格，根本不留下任何狡辩和求情的机会。
在那个称号之下所堆砌的，是无数的鲜血与性命。无论是处理本位面当中的事情也好，还是以往在代替主塔前往其他的位面当中代行权责也好，他都是以这样的方式去行事的。
和谢偃臣一并起来的那些机甲当中，有诺兰——这在以往原本不应该是由他所负责的部分的工作，但是因为现在已经暂时没有了去和其他的位面进行一些武力上的交流或是冲突的必要，所以当然也会先被调去做一些别的事情。
而作为一块儿好用的、手上没有什么事务的“砖”，诺兰也在此次的编队之内。
他的那一具机甲朝着商长殷走过来，停在他的身边，从其后传出青年上将颇有些无奈的叹息。
“你可真是会给自己找事。”诺兰压低了声音同他说，“等到这里的事情一处理完，你肯定立刻就会被军部带回去，然后上军事法庭。”
且不论法庭可能对商长殷做出怎样的宣判，但是毋庸置疑的一点是，到了那个时候，他身上“夏安”的身份必然会瞒不住了。
“我也可以拒绝的吧？”商长殷说，“我还是未成年人，不需要承担军事责任的。”
他这话说的异常的理直气壮。
有那么一瞬间，诺兰都给噎住了。他颇有些匪夷所思的看着商长殷，像是不理解他是怎么脸不红心不跳的说出这种话来的。
“那你之后一定要小心。”诺兰说，“你的行为已经得罪了太多人的利益，他们绝对不会轻易的放过你的。”
商长殷顿了顿，露出一个有些奇妙的微笑来。
“我怕这个？”
诺兰也跟着一顿，接着后知后觉的想起，自己面前的可不是什么只能够任人鱼肉和宰割的一般【硅基】民众，而是拥有着与外表完全不符的、凶残可怖实力的异界的天道之子。
诺兰：……嗯，没事了。
或许真正需要他担心的，是他那些盯上了商长殷的可怜同僚了。

第56章 尖晶塔（三十八）
毕竟牵涉到了整个种植区，所以这件事情的后续处理，并不是什么可以在一时半刻就被轻易完成的事情。肉眼可见的，这件事情必然会耗费无比漫长的时间和精力去处理。
但至少那些被从地下的仓库当中带出来的、虽然奄奄一息但是也尚且还存活着的人被接手并且有希望活下去了，这是一件值得令人感到高兴的事情。
可惜的是，商长殷不可能留在这里，看到这件事情的最终的全部结局。他和阿诺德毕竟还只是学生，校长当初签署的能够暂离教学区的许可的时间并没有多久。
而许可证的签署，为了防止有人在其中操作，所以必须是线下手写签署、并且盖上了特别的印章的许可证才被视为起效，不存在可以线上远程签的机制。
所以，除非商长殷和阿诺德打算从教学区叛逃，否则的话，无论事情究竟多么的重要，他们两个也必须在期限之内返回教学区当中。
哪怕是回去找校长再续一次请假条呢……但是返回一趟这件事情却是无可避免的，没有任何的商量的余地。
隔天下午，他们所搭乘的星舰便已经抵达了教学区的港口。
商长殷和阿诺德说了一声之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就返回宿舍当中，而是脚下一转，先在教学区的外围逗留了片刻。
薛如晦今天并不在，似乎是有一份需要出外勤的工作，暂时还没有到工作结束回来的时候；不过在太子的身边一直都会有人照顾的，商长殷今天来的时候，遇到的便是跟随在太子身边的另外一位南国的大臣，那位大理寺少卿林伯安。
林伯安显然早就已经从太子和薛如晦那里得知了商长殷也在这个世界里面的消息，因此眼下真的见到了商长殷，倒是也并不因此而感到惊奇。
“七殿下。”林伯安同商长殷见礼。
不过，他也知道商长殷如今并非使用了你自己的身份、而是假借了他人的名号在这个世界当中行事，因此这礼也行的极为隐晦，常人来根本发觉不到。
“现在并非在南国之中，视我为寻常普通人便好。我如今借名夏安，这样叫我就可以了。”
林伯安轻轻点头，表示自己已经明白了这件事情。
“我先前接了学校的任务外出办事，现在回来的时候正好能路过看一眼大兄的情况。”商长殷一边这样说，一边左顾右盼，“我没见到大兄，是今日份的医疗舱当中的治疗还没有结束吗？”
然而他不这样问倒也便罢，这么一问，林伯安的面上便露出了些迟疑的神色来。
“太子殿下他……”林伯安因为商长殷这个问题而满面愁容起来，“我并不想要对您隐瞒，但是殿下的情况比起先前来，的确要恶化了许多。”
“我担心……”
他没有将后面的话说完，但是商长殷能够明白他的意思。
林伯安是担心，太子的病情再如同这样继续发展下去、而又没有任何的能够治愈的手段的话，说不定最后便会陨落在这一片陌生的土地上。
只会林伯安并不欲将这种话真的说出，否则听起来简直像是在诅咒太子快些死一样。他只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同商长殷道：“我带您去……见一见吧。”
在林伯安的心里充满了悲观的情绪，在他想来，太子如今便是见一面少一面，谁也不知道他究竟还有多久能活。
为什么这样的事情，却非要发生在太子和他们的世界上？
就算是林伯安这样素来都心性格豁达的人，在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也会忍不住的想要埋怨上天不公。
分明距离商长殷入学、外出任务，也不过是半个多月的时间罢了。然而就是在这半个月的时间里面，太子的情况却是在是飞速的恶化。
他的基因崩毁的速度已经远远的超出了【硅基】位面当中的原住民们在罹患基因病的时候，基因崩溃的正常速度，简直就像是把别人的进程与时间全部都压缩在十分之一的时间当中就完成了。
与之相对应的，就是太子在医疗舱当中所需要停留的时间也变的更长久了起来。
林伯安在给商长殷介绍到这里的时候，忽而觉得自己猛的从后脊蹿上来了一阵诡异的凉意。他于是暂且先停下来了口中的话语，有些狐疑的观察了一下，随后冷不丁的撞到了商长殷的眼睛当中。
那像是两口漆黑的深潭，其下掩映着某种虽然看不见，但是却能够隐约的感知到定然是无比危险的东西。仿佛在潭水之下有某种危险而又可怖的凶兽正在其中潜伏。
这凶兽平日里都在打盹，因此也不能够感知到什么；可是当某一刻对方苏醒了过来的时候，便会一并带来那种可怖的压制感，让人本能的就会从中察觉到危险，并且拼了命的也想要迅速的从这样的氛围和环境当中逃离才可以。
如果带来这样的感觉的，是其他任何一位皇子，那么林伯安都不会觉得奇怪；可眼下，这样的危险感的源头却是商长殷，是那位公认不成大事的七皇子，林伯安的心头难免生出一些奇妙的情绪来。
究竟是没有了来自于父兄和皇权的庇佑，来到了完全陌生的环境的确是如此的锻炼人，让七皇子殿下在短时间当中就如此迅速的成长了起来；还是说，这位七殿下以往在南国当中，却是一直都在有意的藏拙，将自己的某一面给完美的隐藏了起来，而只想要让他人看见自己“纨绔”的那一面呢？
若是前一种可能的话，那么林伯安会感叹果然还是出门历练才最能够锻炼一个人，并让对方成长，君不见昔日全京城闻名的纨绔都成了如今这靠着自己也能当一面的模样？
而若是后者的话……
林伯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太子殿下又是否知情？
在他这样思考的时候，却冷不丁的觉得身上一凉。抬头去看的时候，发现是商长殷正以一种似笑非笑的模样在侧过头看他。
“林大人很不必想太多。”商长殷说，“我生性备赖，无论是于学业还是政事全都无趣，也并不如何的上心。”
“若是让大兄知道我并不是当真做什么都一事无成，定然不会让我再继续这样偷懒下去。”当说到这里的时候，在商长殷的面上终于是露出了些苦意来，“我这个人没有什么大志向，只想要每天随便的混一混过日子就已经很满足了。”
“君子不夺人所好，伯安应该不是那种会胡乱的打扰别人的生活的人吧？”
林伯安：“……请放心，宴并非是那等多嘴多舌之人。”
主要是林伯安觉得，如果自己现在不再这里点头应下的话，总觉得七皇子那边的目光，可实在是算不上友善。
“这样就再好不过了。”
说话之间，他们已经来到了太子所在的病房前。
因为太子的病情时刻都有加重的风险，而诺兰又早已经提前关照过的缘故，所以太子现在在单独的高级VIP病房当中，甚至是在病房内部就安装的有一具医疗舱。
商长殷走到那医疗舱旁边，打开了历史的治疗记录并且开始翻阅查看。
太子的基因病的爆发并不是从哪一天开始的，而是从始至终都在保持着一种均匀的、过快的速度不断的增长。
然而因为这并不符合以往的所有基因病的样本，所以在最开始的时候并没有被重视。因为就连医生都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发展。
而等到事情终于堆积到了一个量变引起质变的程度的时候，一切便都已经没有办法挽回了。莫说是□□了，哪怕崩坏的速度没有那么快都已经是竭尽全力的去努力之后的成果。
但是找不到原因。面对这样罕有的疑难病症，即便是医院已经邀请了相关方面的大拿共同会诊，也没有谁能够说出个所以然来，甚至也无法提供有效的治疗手段。
商长殷长久的注视着治疗仓当中的兄长，面上几乎没有表情，林伯安发现自己很难通过表面的模样去揣测他究竟都在想什么。
好一会儿之后，林伯安看见商长殷偏过头去，同自己肩膀上的那一只渡鸦说话。
“如果是掌管死亡的君主，对这样的事情又是否能够逆转？”
渡鸦从他的肩膀上探出头来，那一双猩红色的眼瞳注视着面前的医疗舱当中躺着的、与商长殷有着六七分相似的青年，像是在评估着什么一样，最后朝着商长殷先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如果是死之君，应当是能够做到的；但是我只是信使，没有那样强大的力量。至多只能够在他真正的濒死的那一刻，将这一份【死亡】暂时的封存起来。”
就像是用水晶棺所保存起来的白雪公主一样，这一份时间和死亡都被永远的固定在那一刻。如果是死之君亲自前来的话自然能够轻易的将“死亡”随意的拨转，无论是加快还是回溯，但是渡鸦的能力仅仅只能够将其固定起来。
不过即便如此，也已经非常的了不起、非常的有用了。
这毕竟是能够阻拦下死亡的能力。
林伯安瞪大了眼睛，几乎要为了“乌鸦”能够说话这件事情而叫出声来；但是他最后还是靠着强大的涵养控制住了自己，只是频频的朝着渡鸦望过去的眼神还是泄露了一些什么。
“如果真的到了那个时候的话……”商长殷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或许我就真的要拜托你帮忙了。”
不过在那之前，还是可以挣扎着尝试努力一下。
商长殷掏出了先前在拍卖会上得到的配方和药剂——虽然商长殷并找不到【硅基】当中的能力足够出众的医者或者研究者来确定这一份研究报告上所陈述的内容是否具有可行性，但是没关系，他有作弊的手段。
科学没有办法解决的事情，交给玄学来就好了。
商长殷以骰子起了卦算了吉凶，得到了一个非常好的结果。如此一来，即便是并无法判断那一份研究是否真的可以成为治愈基因病的希望，但是商长殷却也知道，它一定能够带来好的结果。
于是他非常放心的打开了医疗舱的药剂添加口，把那几支仅有的试作品添加了进去。
“希望他们能够给大兄带来一些好的帮助吧。”商长殷这样想着，叹了口气。
他同林伯安道别，少不得又叮嘱了一些和太子相关的事情，随后才返回了教学区当中。
但是商长殷并没有能够顺利的抵达宿舍，因为在那之前，他就已经被人给半途拦截了下来。
将他截住的是一整支荷枪实弹的军队，为首之人的面容只是这样看上去都显得无比的阴骘，让人根本都不想要和他打交道。
而眼下，他站在商长殷的面前，以比面容要来的更为阴森的声音做出了宣告。
“夏安，你涉嫌同反抗军之间有密切关联。”
“和我们走一趟吧。”

第57章 尖晶塔（三十九）
这里姑且还算是校园当中人来人往的主干道上。然而即便如此，这些将商长殷中途给堵截下来的人并不打算遵守什么既定的章法，也并不在意这样的行为是否会造成一些不得了的动乱。他们将商长殷围在中间，气氛在不知不觉间凝聚，像是一触便会崩断的弦。
然而商长殷并无慌乱的情绪，只是看着这些人，眉眼弯起的弧度都未曾改变，似乎并不是非常的将眼下正在发生的这些事情放在眼中：“这可就有些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了。”
他叹着气说：“如果我真的是反抗军当中的一员的话，先前又何必去将C塔攻陷，把一切都拉到台面上来？”
商长殷说的的确是事实，也是即便放在法庭上都能够起到非常有效力的作用的佐证。然而这些前来抓捕他的军队却也并不需要同他讲什么道理，他们此来也不过只是随便找一个说得过去的借口，不至于师出无名，然后将商长殷带回去A塔。
除此之外，至于其他的一切，都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当中。
因为军队丝毫没有考虑过遮掩自己到来的时候的阵仗，所以这里发生的一切早就已经被周围路过的其他学生们所注意到。他们在一定的距离之外朝着这边看，窥探着在这里发生的事情，同时小声的、又或者是干脆使用通讯器在线上进行激烈的交谈。
而在这边发生的事情也很快的冲上了校园论坛的首页，相关讨论的帖子简直要屠版，最上面的几个帖子更是直接被置顶加精标红一条龙。
总之，该看见的人不该看见的人，全部都发现了这件事情。
“请配合我们的行动离开。”邻头的阴鸷男子用如同鹰隼一样的目光盯着商长殷，又重复了一遍，“否则的话，你将会被视为意图违抗军部的命令，我们会采取更为激进的手段。”
商长殷的眉挑高了。
只是在他开口说些什么之前，已经有另外的人插入到了这一场谈话当中。
“请慎言，艾伦上校。”
“当初的那些事情，我们三个人也有共同参与。如果按照艾伦上校您这样的判断标准，难道是要说我们也和反抗军之间有所勾结吗？”
这已经完全可以被视作是对于的这位艾伦上校的丝毫不加以掩饰的挑衅了，男人有些恼怒的抬起那一双阴鸷的眼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
那是三个虽然看起来身量高挑，但面上仍旧还残存着一些尚且没有完全褪去的稚气的少年人，眼下正步履坚定的朝着这边快步走来，随后全都站在了商长殷的身后。
艾伦上校的面色已经不可抑制的变的阴沉了起来，他已经认出来了自己眼前的这几个少年的身份，而无论哪一个都并不是他想要去招惹的存在。
世家的幼子，军阀家的继承人，财阀家的小少爷。无论哪一个，都代表着身后的赫赫家世与可怕的力量，任是谁来了，见到这样的组合也会在心头先掂量一二。
而现在，他们全都站在了那个出身自垃圾区的少年的身后。其中所代表的含义已经昭然若揭。
就算“夏安”的身后没有任何的势力能够为他提供庇佑又如何？
他们自愿的让自己成为他的“背景”与“势力”。
正是因为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艾伦上校的脸色才变的非常难看起来。
先前毫不留情的开口，直接同艾伦上校呛声的人是杨乐。在和军部相关的事情上，由他来代为开口和处理是最合适不过的。对于这些军部当中的弯弯绕绕，军阀出身的杨乐可谓是门儿清。
他天然的就知道并且能够应对这当中所有的弯弯绕绕。
“你们是执意要参与这件事情？你们的家族与长辈难道就同意你们这样的肆意乱为吗？”艾伦上校声色俱厉的问。
然而在场无论是谁都不会这样就被他给吓住。阿诺德甚至不耐烦的发出了“啧”的一声，从来都是被高高的捧起来的小少爷看上去没有半点的想要给对方留面子的打算。
即便那是一位军部上校……但显然，这样的身份对于阿诺德来说起不到任何的威慑的作用。
“夏安从头到尾所有的行动，都是与我们共同进行和完成的。我们都可以作为担保，他并没有任何的、和反抗军联系的行为。”杨乐说，“如果军部执意要将这样的罪名加在他的身上的话，那么我们便也是共犯。”
他似笑非笑的朝着艾伦上校伸出手来，那一双绿松石一样的眼眸当中透露出来的是宛如冰刃一样寒冷且锋锐的光芒，几乎要让人疑心自己是否会被这目光所划伤。
“要给夏安戴上手铐把他带回去的话，那不如先把我也一并铐起来。”
艾伦上校的脸色青青白白的不断变化。显然，他敢上来就对商长殷采用一些强硬的手段，完全不顾这样可能给这个尚且还没有到走出教学区的年龄的少年留下什么样的影响和后果，被按上这样的罪名又是否会造成他日后的路不好走。
艾伦上校这样做，的确有故意的成分。比如——他原本可以不用这么过于激烈的、众目睽睽之下的手段，而完全可以等到之后再在隐蔽的时间和地点将商长殷带走；并且，现在其实也并不能够就把和反抗军勾结关联的罪名安在商长殷的身上。
可是他太嫉妒了。
只是一个垃圾区出来的孤儿，却居然拥有着任何人都比拟不了的惊人的天赋。甚至根本都不需要任何的怀疑，他只要这样成长下去，便必然能够轻而易举的将其他人梦寐以求的一切全部都拿到自己的手中。
艾伦上校无论是出身还是天赋皆为平平，他与尖晶塔的共鸣度只有90%，几乎可以说是擦着边才够拥有一等公民的资质，并且得到了进入军部的资格。
可是也仅限于此了。
有赖于天赋所被囚困的上限，他这一辈子，都最多只能够是一个上校了。
正因为如此，对于那些有如星辰一般拥有着过分的耀眼和璀璨的天赋的人，艾伦打从心底里面感到嫉妒，并且迫切而又阴暗的希望能够将他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都从那高高在上的天空当中拽下来，狠狠的跌落在阴暗脏污的泥潭里面才好。
这才是他不管不顾、上来就想要给商长殷扣个帽子的根本原因。
只可惜，他忽略掉了、或者说根本没有想过，对方的那三个身世显赫的室友居然会愿意为他出头，让自己原本应该是从万无一失的计划全盘皆输，像是小丑一样的可笑。
为什么？！他们不是只成为了室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吗？为什么却居然愿意像是这样的出面来，用自己、乃至是用身后的家族来为对方做背书？
这是艾伦上校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的事情。
对于自己的几位室友会出面这件事情，的确是商长殷从来都没有预料过的。但是不得不说，他的确因为他们这样的行为而心生感慨。
他伸出手来，拍了拍挡在最前面的杨乐的肩膀，又把隐隐的要将他护在身后的阿诺德和谢行全部都扒拉开，自己去面对艾伦上校。
少年的面上挂着仿佛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会改变的笑容。
但是，这笑容并非是和善的，会让人在看到的时候同样觉得亲切的笑容；正好相反，那笑看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就会让人平白无故的觉得火大，仿佛有一个一点也不正经的纨绔正在面前挑衅一样，当场这暴脾气就上来了，怒火“蹭蹭”的往上涨。
看在艾伦上校的眼中更是尤为嘲讽。
“这位上校看起来，对我有很多的不满和敌意。”商长殷稀奇的问，“为什么？我们以前分明从未见过，不曾相识。”
艾伦上校并不答话，只是看着商长殷的时候的目光，像是可以化作两把刀子一样，直挺挺的戳在商长殷的身上，最好能够将他浑身上下全部都戳出窟窿眼来才好。
“啊，让我想想。”但是少年的话显然并不会到此为止，那一双像是黑曜石一般的眼眸转了转，盯住了艾伦上校，随后微微弯起，“你是在不忿和嫉妒……你觉得我不配拥有这样的待遇，并且想要取我而代之，对吗？”
商长殷对于这种目光并不陌生，因为曾经在南国的时候，他也不止一次的被这样的目光或明或暗的注视过。
“但是，真可惜。”
“我可并不是什么人都能够成为的。”
大地开始剧烈的震动起来，从并不是很远处的地方传来了轰鸣声，像是有一整群的某种沉重而又庞大的东西正在朝着这边靠拢和移动。
“什么……？”
在地面的剧烈的震动当中，所有人都在一边努力的想要维持住自己的身形，一边试图找寻到这件事情究竟是怎么发生的——而事情的真相也很快的浮出了水面。
那是一整支的机甲的军队，尽管全部都只是教学区当中会储备的、最基础的量产型教学机甲，但当它们像是现在这样摆出了整齐的、有序的队列，浩浩荡荡的朝着这边压过来的时候，依旧是给人带来了无可抑制的恐怖感来。
这些机甲连在一起，像是一面银白色的墙，朝着这边压了过来。
而在机甲的后面，则是紧追慢赶的想要阻止他们的行动、同时也是要查看情况的教学区的守备军。
这些银白色的机甲迈着沉重的步伐，最后在他们的身边停了下来，隐隐将这里围拢。里面的人出不去，而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因为就算是最基础款的机甲，那再怎么说也还是机甲。用于制造机甲主体的是一种极为特殊的金属，坚固程度远非寻常炮火所能够去碰瓷的。
能够对抗机甲的，只有机甲。
无论是谁都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机甲向来都是必须有人在其中操纵和驾驶的产物——否则的话，没有来自一等公民在与主塔共鸣之后，精神波动所转化而成的能量，想要驱动机甲的能量将会是一个非常恐怖的数字。
可是现在，这些机甲分明没有驾驶者，却自己展开了行动。像是一只训练有素的军队，又或者全部的行为都出自同一个“大脑”，同一个人的指令，并且按照对方的心愿行使。
艾伦上校看着那些银白色的机甲，瞳孔剧缩。
或许是因为站在他面前的少年刚刚才发表了那样的宣言，也可能是出于某种玄之又玄的直觉的引领。艾伦上校猛的抬起眼来，目光锁定住了商长殷，开口的时候声音里面有连他自己都不一定意识到了的轻微的颤抖。
“是你。”
他说第一遍的时候尚还是迟疑的，但当重复第二遍的时候，就已经笃定了起来。
“是你！”
这一声石破天惊，将周围其他所有人的目光都给吸引了过来。然而那被骤然揭露了如此秘密的少年的表情看上去却非常的轻松，他像是一点也不在意被这样众目睽睽之下点明这件事情，就连唇角的弧度看上去都没有分毫的变化。
“我并没有要和军部为敌的想法。”商长殷以一种听起来极为苦恼的语气道，“但是这也不代表我很喜欢自己成为别人眼中好宰的肥羊。”
伴随着他的话语，艾伦上校一时之间只觉得像是周围所有的机甲都在朝着他投来冰冷的目光，仿佛下一刻就会发射出激光，让他在其中灰飞烟灭。
“我当然可以和你们去军部走一趟。”
那分明是容姿昳丽的少年，但是这样看过去的时候，艾伦上校却恍惚觉得自己像是看到了地狱十八层之下镇压的恶鬼，只是望之都会令人生畏。
“但是，我也不怎么喜欢有人用太过于居高临下的态度来让我做事。”
他笑了笑。
“你能明白吧？”

第58章 尖晶塔（四十）
这个位面当中，以往从来都没有出现过能够与尖晶塔达到100%共鸣度的适格者。
而同样的，在此之前，大抵也从来没有人想过要去做如此丧心病狂的事情——在并没有进入驾驶舱装载、通过各种生物传感器连通的情况下，却要凭借着一己之力去远程撬动数以百计的机甲。
即便这只是最基础的、无论是操作难度还是驱动的时候所需要的能量全部都属于最低级的教学机甲，也并不代表着这是能够被随随便便的轻易做到的事情。尤其是再考虑到数量，无疑便是将这件事情推向了一个更高的层级。
在真正的于眼前发生之前，大抵无论是谁都没有办法想象这样的事情的发生。机甲被驱动，哪怕不亲自进入去驾驶，也能够成为在一人身后所追随的军队。
这是何等骇人听闻的事情。
艾伦上校的那一声并没有加以任何的掩饰——甚至因为震惊之下，那一声可算不上小，就算没有抵达“石破天惊”的效果，也足够周围的所有人都听到。
其他人的目光遮遮掩掩，看着商长殷却又不敢说话；但是他的三位室友就没有这样的顾虑，谢行可能还稍微瞻前顾后一下，阿诺德已经一点也不客气的直接开问了。
“这些都是受到你控制的吗？”阿诺德一边问，一边目光在旁边的那些机甲围堵成的墙壁上来回移动，比起惊讶更多的是赞叹之色，“原来还能做到这样的程度啊……”
阿诺德看着商长殷的目光异彩连连，像是被点燃了的篝火，拥有着一种灼灼的耀目。
他看起来并没有觉得商长殷能够做到这样的程度是什么值得感到惊讶或者侧目的事情，唯一的想法只有自己需要经过怎样的努力和训练才能也做到这样。
即便不求和夏安一样能够轻松的使役百十架的机甲，成为一支一人的军队，但是可以操纵个十架八架的话也是很了不起、很好用的一种方式啊！
“夏安。”阿诺德尽力的放软了自己的声音，让这听上去不是过于的盛气凌人，而是能够更偏向于请求的时候应该有的态度，“这个，教一下我吧？”
谢行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的跳个不停了，很多时候，他都会因为自己的室友们的行动以及想法太过于和伥鬼格格不入而感到了一阵的窒息。
“阿诺德，不重要的事情稍后再说。”谢行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也不指望商长殷能够好好的和艾伦上校进行交涉了，而是将他拨了拨，随后自己走上前来，同艾伦上校对上了视线，“您好，艾伦上校，我是谢家的谢行。”
“谢偃臣是我的兄长。”
这样的自我介绍不可谓分量不够，艾伦上校的那一双写满了阴鸷的吊三角形状的眼睛动了动，朝着谢行看了过来，像是在评估着一些什么。
谢行并不在意这样的打量，只是面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然而他口中说出来的话，可能就没有那么温和了。
“艾伦上校，您先前指控夏安、并且要将他以勾结反抗军的罪行押解逮捕——军部给您发布的任务，应该并不是这样的吧。”谢行笑眯眯的问，“如果将这一点向军事法庭反馈的话，不知道法庭是否会愿意为这件事情做出一个公正的裁决？”
艾伦上校的目光开始逐渐变的危险了起来。
“你在威胁我吗？！”他从喉咙深处溢出了像是被围困的野兽一样的低吼，但是比起威慑，那听起来更像是一种无谓的挣扎。
谢行面上笑容不变：“艾伦上校这是说的哪里的话呢？”
他道：“只不过是想要和您商量一些事情。”
谢行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和阿诺德以及杨乐交换了一个眼神。
商长殷无论如何都必须去A塔走一遭——这件事情毫无疑问已经成为了定局，并且几乎不可能因为其他任何的突发事件而产生改变。
但就算同样都是去A塔，这件事情也可以因为处理的方式不同，而得到不同的结果来。
谢行他们三人其实都清楚，夏安现在究竟是多少人的眼中钉。
想要为难他的人不胜枚举，也多的是人在等着他跌入最深的谷底的时候自己在出面，伸手拉上一把，以此来获取这位拥有着出众的天资、并且已经表现出来了将这一份天资转化成为了部分能够被窥见的、足以令人难刮目相看的实力的平民少年。
但是这些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那就是他们要先将夏安踩在最深最深的泥泞当中才可以……只有这样，方才能够显得他们的帮助是如何的雪中送炭，而这一份恩情又是如何的厚重，需要对方肝脑涂地的来偿还。
如果他们和夏安并未相识结交的话，那么他们现在或许也是那些冰冷的看客当中的一员。
但是没办法啊，这是自己选中并且认可的好友，那么他们自然也不可能再做到袖手旁观了。
这一场浑水，三个人已经决定无论发生什么，也都一定要跟着商长殷一起去趟一趟。
所以交涉的目的也从来都不是为了阻止夏安去军部，而是在摘除艾伦上校想要施加在商长殷身上的恶名的同时，也能够名正言顺的达成跟着一起去A塔。
很多东西夏安不懂，但是他们自幼便在那样的环境当中长大和侵淫，甚至都不需要去刻意的甄别，只是眼睛一扫都能够得出判断来并且自行规避，又或者是采用最合适的方法解决。
“A塔是要为了当初在工业区的事情来调查夏安，而诚如我们先前所说的那样，这件事情并不是夏安一个人完成的。”
“那是属于我们的小组任务，我们四个人都均等的参与其中并且承担了相同比重的内容。如果A塔要调查的话，也应该将我们都带回去调查才对，只把夏安一个人带走，又算怎么一回事呢。”
艾伦上校冷戾的瞪视着他，然而谢行根本不闪不避，任由他打量。那一双琥珀色的眼瞳乍一看是十分温和的，可再定睛细瞧的话，却又会发现这其中是与表面的温和并不相符的坚定和不容动摇。
艾伦上校于是知道，如果自己今天不能够在这里让他们满意的话，那么他也将会很难达成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
更别提……周围还有那些教学机甲在虎视眈眈。
只是被那些因为机甲过于庞大的体型而投射下来的阴影所包围笼罩在其中，都会不由自主的生出一种惶恐和想要逃离的情绪来，无论再怎么样尝试说服自己都没有意义，因为潜意识里面知晓，那是能够轻而易举的将自己碾碎成肉泥的存在。
艾伦上校的胸膛剧烈的起伏，就像是他此刻内心波动的情绪一般。但是在谨慎的思考、并且多方的权衡了利弊之后，艾伦上校最终还是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我明白了。”他的声音听上去像是什么战败后的野兽自喉咙当中发出的“呜噜呜噜”的声响，任何听到人都会毫不怀疑在那当中所蕴含的恶意。
“按照你们想要的来便是！”
在吐出这句话之后，艾伦上校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扫视了周围的那些机甲一眼：“只是以调查的名义，请你们四个人一起去A塔配合一下相关的工作。现在，可以将这些东西都收起来了吗？！”
商长殷于是装模作样的应了一声——他惯来都是最知晓如何气人的：“哎呀，早这样不是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嘛。”
“我最喜欢和人好好相处了，都是您最开始的时候不配合，所以才会有这么多的误会产生呢。”
艾伦上校瞪大了眼睛，看起来如果条件允许的话，他大概非常想要冲上来，把商长殷那一张不知天高地厚的嘴给直接撕碎才好。
但总之，这件事情被这样定了下来。
商长殷断开了自己和这些机甲之间的联系，便只见机甲原本亮起来的金黄色的眼灯如今都尽数熄灭，失去了先前所有的灵动，而只是一尊尊冰冷的废铁，再不复任何的威胁性。
当失去了使用者之后，工具便只是工具，只需要妥善的放置，即便是三岁的孩童也可以大大咧咧的从旁边经过，甚至是抬腿踹上一脚——只要他自己喜欢。
眼见着这边的争斗终于告一段落，在谢行同教学区的老师们联系之后，教学区急忙组织了所有现在仍在教学区内停留的、拥有一等公民资质的学生，一人一台，才总算是将这所有的机甲都全部回收到了存储机甲的仓库当中。
至于商长殷，则是和自己的三位室友一起，登上了军部的星舰。
“你们三个可实在是不应该来的。”
坐在启动的星舰上，眼看着教学区在身后变的越来越小，甚至是连B塔都已经逐渐成为了一根视野当中细细长长的柱子的时候，商长殷才轻声的这样说。
他并没有转头，嘴唇也只是轻微的翕动，几乎要看不出什么拉丝，但声音仍旧是清楚的传递到了他的三位室友的耳中。
“别犯傻了，夏安。”杨乐说，“这可不是你开机甲那样简单的事情，A塔和军部那些乱七八糟、未曾摆到明面上来的诸多的规矩……”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眉都皱了起来，非常不耐的咂舌了一声，显然对于那些事情看不惯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总之，我们跟来，也是为了防止有人想要见你不懂，趁机把你带到沟里去。”
不只是阿诺德，其实包括杨乐和谢行都还记得，当初在C塔当中，商长殷可是实打实的救了他们一命。
他们并不是那种会将这样的事情在嘴上一而再、再而三的反复提及的人，但是这并不代表着这件事情就会被遗忘。正好相反，他们三个人全部都把这件事情好好的记着的，并且时刻等待着能够有回报的时候。
眼下正是机会！没有谁会轻易的放过。
所以，面对来自商长殷的不赞同的眼神，他们只是笑了笑，但是没有一个人去搭话的。
在这样的氛围之下，星舰终于是一路抵达了A塔。
艾伦上校大概是早就已经同A塔汇报过了，因为星舰才刚刚落地、他们从舰舱内走出去的时候，便已经看到了提前在这里准备好，并且严阵以待的A塔的守备军们。
为首的人居然也并不陌生，是先前在教学区当中给他们授课过的机甲课的讲师兰尔德。后者看着自己的四个学生，不免开始长吁短叹，面上都流露出几分的哀愁来。
“你们可真是可以啊。”兰尔德没有给这些家伙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留面子，伸出手来就把他们的头发全部都揉成了鸟窝的模样，这才多少宣泄了一些心头的郁气，“一个个的，真是长本事了，嗯？”
四个人全都乖巧的噤声站在那里，毕竟当你面对自己盛怒的师长的时候，乖乖的闭嘴一句话都别说，或许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好在兰尔德素来都是以脾气温和著称的，在用这样的方式“惩罚”了他们指厚，这件事情便也就到此为止，不必再追究。
艾伦上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他们的身边，正在用那种一点也不会让人舒服的目光注视着几个人——尤其是隐隐被围拢在中心的商长殷，随后朝着兰尔德开口：“兰尔德大校，你应该已经接到我先前发来的消息了。”
他这样一说，兰尔德面上原本的笑容也都淡去了。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似乎并不是非常想要谈及这个话题，但是因为艾伦上校都已经把话堵到这个份上了，根本没有给他留下任何的回避、亦或者是回旋的余地，因此也只能继续下去。
兰尔德转过身来，看着商长殷这个自己其实并不是多么熟悉的学生，面上有几分的挣扎，但他最后还是拿出来了一个像是腕表，又像是手环一样的、由黑金色的金属所打造出来的那么一个东西，在朝着商长殷递出去的时候动作有些游移不定。
还是商长殷见他游移，主动的开口询问：“您是有什么东西要交给我吗？”
兰尔德苦笑了一声。
“可以不用这么体贴的，夏安同学。”他叹了一口气，“假装没有发现，对你来说可能更好。”
他举起自己手中握住的那东西：“这是一枚抑制器。”
“夏安同学，从现在已有的、能够被收集到的资料来看，你似乎对于机甲拥有着非比寻常的操纵能力和共鸣能力。”
即便是没有真正的接触到，也能够轻而易举的从一定的距离之外呼唤到机甲的回应并且进行装载。
尚且摸不到上限的、复数位的对于机甲的掌控。
尽管截止到目前，商长殷都没有表现出太过于外露和明显的恶念，但是他们都不敢忘记，对方曾经在垃圾区生存了五年之久。
他真的是能够被信任的吗？拥有着这样的能力的人，真的不会成为敌人吗？
这样的顾虑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
他们应该……也必须，采取一些手段和方法。
而这一枚手环，便是这样的想法的最终产物。
那是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扼制共鸣度和精神力的抑制器，只要戴上之后，就算是共鸣度超过了95%的那些当之无愧的天才，也将会和一个最低等的四等公民没有什么区别。
只有这样，A塔当中的某些顽固的“老不死”们，才能够放心这可怕的、有如大型移动的杀伤性武器一样的少年，踏入军事区的边界线当中。
“A塔希望你能够在之后所有的行程当中都佩戴上这一枚手环，直到我们确认你的清白与无害为止。”
都不等商长殷说什么，杨乐已经开始反应激烈。
作为军阀家出身的少爷，杨乐比任何人都要更为了解这枚手环所代表的含义。
“他不是嫌犯！”杨乐的声音听上去像是从喉咙当中挤出来的咆哮，“兰尔德老师，难道连您都要用这样的态度来对待夏安吗？！”
杨乐认的清清楚楚，那是只有被判定为是最穷凶极恶、注定永远都不可能得到平反的、犯下了滔天罪行的军事犯才会在强制执行的时候佩戴的手环！
兰尔德觉得自己脸上的笑容更苦了。
“并非你想的那样……杨乐同学。这个手环不代表其他的含义，只是因为夏安同学的能力太过于强大，所以才需要进行一定的限制。”
然而杨乐已经不是会被这样三言两语就说服的无知的孩童了。
“兰尔德老师，您这话能骗过自己吗？”
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僵持。
而就在这个时候，有如燃烧的火焰一样的机甲从天而降。
没有人会认不出这一尊机甲，因为那是Mors，是属于谢偃臣的专属的坐骑。
机甲面部的罩甲张开来，露出了其后的驾驶舱当中的青年。谢偃臣垂着眼，望着他们——目光主要是落在商长殷的身上，随后露出一个笑来。
“这里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他问，“需要我帮忙吗？”
谢行快步的走上前去，把事情尽量简短的同谢偃臣讲述了。
“这样。”谢偃臣听了后，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来，但是很快便又转化为了另一种轻松的笑意，“我大概已经明白了。”
“我也认同就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要强制夏安同学戴上手环，是一种不敬、乃至于是侮辱。A塔的担忧我也大概明白了，不如这样，我有一个提议。”
“以我的身份，不知道有没有资格，为夏安同学做这个担保？”
“不需要这个手环，有我来做这个【安保】的阀门。”
“他在A塔当中所做的一切事情，后果如何，皆由我一力承担。”

第59章 尖晶塔（四十一）
如果是谢偃臣愿意出面担保单话，那么这件事情就一点问题也没有了。
毕竟，无论从家世、背景、实力、功勋……任何一个层面上来说，若是连谢偃臣都没有这个以作担保的资格的话，那么这整个位面当中，或许也就不存在第二个能够出面的人了。
兰尔德不动声色的松了一口气。
其实他也觉得这个要求有些过分，要知道，在真的查明夏安和反抗军之间是否有所关联和勾结之前，这个少年都不应该被这样的对待。无论是在C塔也好，还是D塔也好，对方的所作所为实际上都是在做“正确的事情”，这一点无可指摘，不容辩驳。
甚至，仅以他所做下的功绩而论的话，兰尔德甚至认为商长殷是足够得到一枚军功徽章的。
在这样的前提下，仅仅只是因为某些人的忌惮和算计，就要给这样原本应该荣光加身的少年按上一些莫须有的罪名和打压的境地，兰尔德虽然觉得有些看不惯，但是却并没有办法对此干涉什么。
但是和他不一样，谢偃臣的确可以不顾任何人的脸色，只按照自己的医院去行动——也没有谁能够管到他的头上。
他现在愿意出面保下商长殷，自然是最好不过的。
只是兰尔德也难免会在心底犯嘀咕，别看谢偃臣看上去一副翩翩贵公子的温和模样，实际上却是最冷淡疏离不过的。虽然面上总是挂着笑意，然而却有会让人感觉和谁之间都存在这一种距离感。
就像是厚重冰层之后被封存起来的花朵，看似近在咫尺，然而真的要上手去触碰的话，却会发现能够触及到的只有冰冷的阻隔。
这样的谢偃臣却居然会愿意出面，主动的沾染上这些麻烦事……
兰尔德朝着那边看了一眼。
是看在自己的弟弟的份上吗？那谢偃臣虽然平日里面上不显，对这个弟弟，似乎倒是非常的看重啊。
兰尔德在心底这样揣测着，并且笑了笑。
可若是他此刻内心的想法被旁边站着的谢行给知道了的话，一定会大喊冤枉。
天可怜见！他和自己的兄长谢偃臣之间，才没有外人所猜测的那么多亲密的关系。实际上，谢行觉得他和谢偃臣就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只是因为身上流着最相近的血，所以才拥有了一些不算多的交集。
但是这交集比起其他人来说也并没有多出多少，反正不到谢偃臣会因为看在他的面子上而特意去做什么的地步。
既然谢偃臣都已经发话，并且将这个差事给揽了过来，那么无论是兰尔德也好，还是艾伦上校也好，都已经和这件事没有什么关系了。
谢偃臣将机甲收起，Mors化作了指甲盖大小的空间纽，被他妥帖的收拢安置了起来。他朝着商长殷走过来，在少年的面前站定，那一双和谢行如出一辙的琥珀色的眼眸微微垂了下来，像是日光下有些过分黏稠的蜜糖。
“那么，接下来你在A塔的所有行动，都需要暂时的先和我绑定了。”谢偃臣朝着商长殷笑了一下，“我们走吧？”
渡鸦于是又一次的生出那种古怪的既视感来，或许是他疑神疑鬼，但是他就是总觉得，谢偃臣看着商长殷的时候的目光，可绝对算不得清白。
巧了，乌鸦就是那种又小心眼又记仇的生物，所以渡鸦现在看谢偃臣越发的不顺眼了起来。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恨不得扑上去就是“叨叨叨”的几口，将那一张让人不喜的脸给直接啄烂才好。
这一种并不加以掩饰的敌意自然是有被谢偃臣给捕捉到，他原本显得温暖而又无害的琥珀色的眼瞳在一瞬间变的锋锐了起来，像是能够轻而易举的就将眼前的一切阻拦都洞穿的刀片。
只是在补助到这一种敌意的来源之后，饶是谢偃臣也不免愣了愣，在他的脸上极为少见的流露出来了一些能够被称为“惊愕”的情绪来。
“嗯……夏安同学？”谢偃臣的笑容当中都带上了几分苦恼的意味，“你的宠物好像对我的存在很有意见啊，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在里面？”
商长殷愣了愣，顺着他的目光朝着自己肩膀上的渡鸦看过去，随后一边伸出手去捉鸟，一边朝着谢偃臣露出了非常抱歉的笑容。
“不好意思，他就是长的比较凶。”
商长殷以一种不容被镇压的态度和力道，将渡鸦团吧团吧，塞到了自己的外衣口袋当中兜住，只有一个头露在外面。乌鸦像是小圆珠一样的眼睛转来转去，看着所有人，仿佛一种对于商长殷的粗暴行为的无声控诉。
但是商长殷显然并没有接受到这样的指控，他只是将渡鸦的头又往下按了按，彻底的藏在了口袋里，除了鼓鼓囊囊的一团之外，再也看不出其他的什么，随后抬起头来，仿若无事一样的看向了谢偃臣。
横竖只是一只鸟而已。既然商长殷都表现出来了这样的态度，那么谢偃臣自然也不可能小气到还要去同一只鸟计较道理。于是他只是稀奇的多朝着商长殷的口袋看了几眼，随后便不再关注这件事情，只是同兰尔德说：“那么，他我就先带走了。”
“等等，谢偃臣上将！”兰尔德有些犹豫的伸出手来，想要拦住他，“这样不符合规矩……”
“并不是什么真正重要的规矩，遵不遵守都不影响什么。不要在不必要的事情上太过于斤斤计较，兰尔德大校，那除了浪费时间和归束了自己的行为之外，可并没有多少的实际存在的意义。”
他都这样说了，那么兰尔德还能怎么办呢？这位本质上来说还算是脾气不错的大校只能够摇头苦笑了一声，便也不再说什么。
眼看着谢偃臣就要带着商长殷离开了，谢行踌躇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出声叫住了谢偃臣。
“那个，哥——”
谢偃臣于是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自己这个并不能够算是非常亲密的弟弟，还是给予了他一些特别的优待：“怎么了？”
谢行也没想到自己能够有这样的勇气。他面上看起来无虞，实际上垂在身侧的手已经紧紧的攥成了拳头，掌心都汗津津的，心跳也一下更比一下来的剧烈。
“请你尽量多照顾一下夏安！”他最后还是说出来了，“他是我非常重要的朋友！”
谢偃臣先是愣了愣，随后才笑了笑。
“好，我知道了。”
***
因为是跟在谢偃臣身边的，所以整个A塔都像是根本不设防，如入无人之境一般，无论去到哪里，甚至是连阻拦的人都没有。
谢偃臣将他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当中。并不算非常厚重的门在身后缓缓的合拢，像是将这里彻底的隔绝成为了另外的一片空间。
谢偃臣在办公椅上坐下，看着自己面前同样已经在待客沙发上坐好了的商长殷，面上露出一个没有多少温度的笑容来，丢下了石破天惊的一句话。
“夏安同学……啊，其实你并不是夏安吧。”
商长殷尚且没有对这句话做出什么反应，但是他外衣口袋当中刚刚才费劲巴拉的把自己的头从里面给探出来的渡鸦几乎是一秒钟就朝着这边投注来了视线，目光当中有着一种难言的凶戾，像是随时都可以振翅飞过来，然后抓花谢偃臣的脸。
但是和渡鸦那种如临大敌一般的、浑身上下所有的羽毛都全部竖起来了的警惕不同，商长殷的表现看上去都可以说是安逸和闲适了——他似乎一点也不担心谢偃臣可能会对自己造成什么伤害，也仿佛没有考虑过，如果谢偃臣将这件事情说出去的话，自己可能会遭遇到什么样的麻烦。
少年只是稍稍的偏了偏头，朝着谢偃臣望过去：“对，我不是夏安。”
他甚至是反客为主的询问：“你要去揭发我吗？”
谢偃臣这下子像是被他的问话给蚌住了，随后带了些无奈的意味的摇了摇头。
“不，我不会那样做。”他道。
“我想也是。”对于谢偃臣的回答，商长殷看起来并不是非常吃惊的模样，“毕竟，比起我这一点小小的、身份的顶替，还是你隐瞒的事情要更多一些。”
“这应该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了。”
他看着自己面前的青年，却又似乎隐隐约约的能够从对方的身上看到另外一个——一个戴着兜帽和奇诡的面具，将自己的阵容遮挡的严严实实的人的身影。
“我是应该叫你谢偃臣，还是应该叫你……反抗军的首领？”

第60章 尖晶塔（四十二）
即便是日后谢偃臣自己想起来都会觉得，像是他这样的身份，却居然成为了反抗军这一代的首领——再不会有比这更为地狱的笑话了。
谢偃臣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知道，自己是一个“和其他人不太一样”的孩子。
这一份不同并不是表现在他的那让人望尘莫及的、和主塔之间的共鸣度上，而是因为谢偃臣发现，自己和其他的同龄——乃至于是年纪比他还要更大一些的人当中，拥有着过于格格不入的思想。
其他人能够非常自然的接受的事情，谢偃臣却总是会觉得奇怪。
他没有办法理解为什么可以仅仅只因为出生的时候的一个小小的资质鉴定，便轻易的决定此后的一切；也不怎么能够理所当然的因为自己拥有着其他人望尘莫及的天赋，所以便觉得自己要高人一等。
可是这似乎是这个世界上约定俗成的道理，并不认可这样的想法的谢偃臣，似乎才是其中最大的异类。
谢偃臣不可能和任何人说起自己内心的这样的想法。他在自己其实并不接受的规则当中浑浑噩噩的活着，不知道自己想要追寻什么、向往什么，又能够从中得到什么。
这一份天资、以及因为这天资而一并得到的那一份让常人王成密集的待遇，却反过来成为了将谢偃臣束缚在其中的枷锁，虽然无形，但是却又切实的存在着，并且紧紧的扼住了他的咽喉。
在这样的一种压力下，仿佛正常的呼吸都已经变为了无比奢侈的一件事情。
而让一切改变的，源自于谢偃臣19岁那一年的一个任务。
彼时的他已经从教学区当中毕业，顺利的、如同所有人所料想和期望的那样加入了军事区，并且成为了其中最闪耀的一颗新星。
无人可及的、对于机甲的操纵，以及所能够达到的可怕的杀伤力。
近乎完美的任务完成度，似乎无论讲什么摆到他的面前来，都可以不受到半点的阻碍的被达成。
没有人会怀疑，假以时日，他一定会称为在整个军部——乃至于是整个世界当中，都举足轻重的、了不得的存在。
而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有很多的任务都被非常放心的交予到了谢偃臣的手中。
任务一多，自然不可能像是以往那样，只在边缘区当中往返，而是不可避免的要涉及到垃圾区。
以谢偃臣的出身，在此之前，对于垃圾区的全部印象都来自于那些在书本上所记载的变短——傲慢的、拥有着尖晶塔庇佑的公民们甚至都不屑于把垃圾区的影像记录下来和观看。
所以，当他踏上了垃圾区的土地的时候，完全能够称得上是养尊处优长大的、世家的贵公子是真正的为自己眼前所见到的一切而感到震惊了。
“这里就是……垃圾区？”他问和自己一起前来的同伴，并且从他们那里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很难说在那一刻，谢偃臣的内心当中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这一次的任务是要在垃圾区当中完成的。而在这里所停留的时间越久，谢偃臣内心的那种奇妙的、酥酥麻麻的感受也就酝酿的越多、越强烈。
那是一种谢偃臣以往从来都没有想象过的生活环境，甚至已经到了会为了人类居然能够在这样的地方也生存下去而感到惊异，并且会感叹物种多样性之神奇的程度。
“边缘区当中拥有很多的多余的资源……”有一天，当目睹了一个甚至还不到自己的腰高的孩子为了一口已经发霉了的面包而几乎要被杀害的时候，谢偃臣忍不住处了手，制止了那一场争端。
在回到了星舰当中后，他向自己的同伴提出了这样的疑问。
“为什么不能从边缘区分出一部分的资源来……？”谢偃臣真心实意的为了这样的问题而感动疑惑，“哪怕只是能够帮助到一点，也是好的啊？”
面对着小少爷所提出的、这已经有些过于天真了的问题，与他一同前来完成任务的同伴们全部都忍不住捧腹大笑。
最后，还是其中有人开口，姑且为谢偃臣解答了这个疑问。
“没有那样的必要。”他们嘻嘻哈哈的回答，看着会提出这样的问题的谢偃臣，就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他们之所以会成为垃圾区的居民，就是因为他们的存在像是垃圾一样，是【完全没有意义】的。”
“就算是多余的资源，使用在这些垃圾的身上，毫无疑问也是一种非常浪费的行为。那些资源本可以去做到更多的、更有意义的事情。”
同伴们像是教导自己家三岁稚龄的幼子那样，教导着谢偃臣：“垃圾区和我们，是完全不同的存在，有如云泥之别。”
“你完全没有必要去为了他们操心和花费精力，那只是对你自己的时间的一种浪费。”
谢偃臣又一次感受到了他在幼年的时候就频频会生出的、对于整个世界的不理解，以及那种巨大的荒谬感。他的意识像是短暂的与身体分离了，意识从身体当中浮空、浮空，居于某个更高的、上帝视角的纬度，注视着正在发生的一切。
谢偃臣“看见”自己有些愣愣的、像是被得到的这样的答案给惊住了一样又问：“但就算资质上拥有差别，我们也都是同类啊……”
换而言之，难道不是应该多少的，予以一些帮助吗？
“不。”
然后，谢偃臣听到了他这一生当中听过的最可怕的、同时也是最残忍的话。
“他们怎么配和我们称之为【同类】？”
就在那一刻，谢偃臣明白了一件事情。
他果然，和整个边缘区的观念都格格不入，是不慎混入了其中的“异类”。
从那一天开始，谢偃臣便在思考，自己可以为垃圾区做些什么、又能够做些什么。他开始频繁的接需要前往垃圾区的任务，每一次去的时候都会尽可能的携带一些物资。
这是否算是伪善，谢偃臣并不清楚。他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只是杯水车薪，但是……就算是微末到几乎能够被忽略不计的努力，被帮助到的人却会无比的在乎，这便已经足够了。
他往来于垃圾区的次数实在是太多了。久而久之，甚至是垃圾区当中都已经有些人认识了他。
这样的日子一天又一天过去，直到某一日，当谢偃臣如同往常的惯例那样又来到了垃圾区的时候，有人找上了他。
这是一封邀请的拜访。
谢偃臣接受了这一份邀请，然后知晓了反抗军的存在，知晓了他们的愿景与挣扎。
“请让我也参与到这件事情当中吧。”谢偃臣这样请求。
他开始逐步的参与到了反抗军的日常当中，并且越来越在其中身兼要职。而到了最后，在上一任反抗军队的首领的弥留之际，对方特意的请了谢偃臣这个原本应该是反抗军最大的敌人来到了自己的病榻前。
“我已经时日无多了。”这位老者说，“你是否愿意接替我，成为反抗军的下一任的首领？”
没有什么不可同意的。
他既然想要改变这个世界这样的现状，那么首先就应该让自己成为“局中人”，并且我游一定的力量。局外者固然轻松，但是与之相对的，却也失去了操盘的权利。
“当然。”谢偃臣听到自己说，“我愿意。”
***
谢偃臣已经很久没有回想起来过这些事情了。那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近十年，谢偃臣都习惯了自己作为反抗军的首领行动的日常。
只是眼下和商长殷之间的对话，却是让他少有的又回忆起来了当年发生的事情。
谢偃臣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随后望向了商长殷。
“我的身份对于我们之间的合作，应该并不构成影响？”他问。
“不影响。”商长殷说，“但是我个人存在一点好奇。”
“即便是你什么也不管，也可以享有其他人望尘莫及的地位、权耀和声名。这样吃力不讨好的做这些事情，对你来说真的值得么？”
谢偃臣想了想，旋即笑了。
“这个算是对我的考验吗？”
“让我想想……可能是因为……”
他的眼前似乎一瞬间又回到了年少的时候，第一次踏入垃圾区的震撼，以及抓着他的衣角祈求一口面包的幼童的身影。
那是浑浑噩噩的活过了十九年的谢家的天才第一次发自内心的想要去做到一些什么。
“我只是觉得人应该有另外的生活的模样，不被归为垃圾，像是其他的位面，也像是您的国家。”
这个男人说：“我想要摆脱掉主塔，给他们谋求一个另外的可能。”

第61章 尖晶塔（四十三）
谢偃臣曾经构想过无数的、可能的方法，要如何去做才能够真正的改变、并且让这个世界得到拯救。但是无论他怎么演算，最后都会不可避免的回到原点——也就是，尖晶塔的存在永远都是拦在那里的根本无法绕开的阻碍，这是一个无解的死题。
不得已，谢偃臣只能够尽可能的带领反抗军为垃圾区做出改变。比如说在垃圾区当中仿效边缘区那样建立起来流水线形式的生产线，比如从边缘区当中偷渡一些绝对能够算是过剩的产能所得到的多余的资源。
在这样的方针，以及遍布了整个垃圾区、乃至于是已经悄然的渗透到了边缘区以及分塔当中的“合作者”的共同努力下，垃圾区当中的环境有了长足的进步。
无论是至少能够果腹的食物和营养剂，又或者是建立起来的最基础的一些可以提供简单医疗的设施，甚至是开始逐渐在垃圾区当中推行的尚且还很是松散的教学制度……虽然全部都只是一些非常细碎的小点，并且短时间内可能也看不出多少的作用来，但是毋庸置疑的一点是，这样的改变绝非是没有意义的。
那是一个需要更为漫长的时间去沉淀的……利在长远的事情。
但是谁都清楚，这样的做法是治标不治本。
只要尖晶塔依旧还在运行着这样的一套社会程序，只要没有公民资质的人依旧会在出生的那一刻开始就被视作“没有价值”的存在并且遗弃，那么无论再如何的努力，他们的“本质”和“阶级”都不会产生任何的改变，永远都只是被定义的“垃圾”。
然而就在谢偃臣本人都已经对这件事情不抱有希望的时候，真正的转机却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向来都被认为应该是如同“天”一样无可触及、不可战胜的主塔，居然落败了，并且是以一种令人匪夷所思的形式，输的凄惨的让人有些不可置信。
作为如果没有尖晶塔的存在的话，在这个世代当中最应该具备成为天道之子的资格的人，谢偃臣被破例允许了观看那一场对决——这原本是只属于纳西从其他位面归属到了【硅基】当中，并且成为了【硅基】的一份子效力的、其他位面的天道之子才能够拥有的资格，但因为谢偃臣足够碾压所有人的实力，所以对他网开了一面。
于是谢偃臣自然也就完整的目睹了那一场惊世之战，并且无可避免的为之而心头悚然。
而在最初的惊诧之后，紧随其后涌上来的便是在心头轰然炸开的狂喜。
原来主塔并非是无可战胜的。
原来，就算是在【硅基】这样的超等位面之上，也并不是没有融合成为其他的世界的附属的可能的。
谢偃臣并不敢半场开香槟，在此之后的数月里，无论是主塔也好，还是其他的四个超等位面也好，又或者是那个被强行的凑了上去的、名为【南国】的位面本身也好，大家全部都维系了表面的平和，像是风暴来临之前的那种无比压抑的宁静。
而谢偃臣便抓紧了这样的难得的和平的机会，去小心的通过那些被卷入了【硅基】位面当中的，原本属于南国的原住民，来了解被尖晶塔的外壳所分隔开来的、银白色的金属屏障之外的那个世界。
而这越是了解，谢偃臣的心头便越是“砰砰”直跳。
因为那正是——正是他所希望能够被实行的，并不单纯以资质来决定一切的国度，在天资之外，每一个人都能够得到相对平等的机会，“教育”和“努力”也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弥补天资上的不足。
甚至就连确认和甄别“资质”的方式，也并不只局限于单一的一种。只要能够在某个方面有所长，那么便都是重要的人才，都会被作为掌权者的代表的“官府”所注意到，并且予以特别的关注与优待。
当然，【南国】位面毕竟只是一个低魔低武低科技的、非常末流的位面，有限于世界本身的发展的上限，其中当然也会存在着许多的糟粕，以及不那么正确和适宜的部分。
但是那都没有关系。
因为这是由“人”所统治的、充满了希望和可能的世界。只是这一点便已经足够。
谢偃臣几乎是热切的渴望——渴求着，他们的世界能够真的成为【南国】的一部分。
而在谢偃臣那一天站在C塔的走廊上，看到了下方的空地上，那个虽然仅仅只见过一次，但是却因为他每一天都在脑中不断的回响和描绘对方的脸与身形，以至于熟悉到近乎刻骨铭心的程度、哪怕是闭上眼睛，对方的面容都会清晰的在眼前浮现的人的时候，谢偃臣感受到了一种可怕的战栗。
他认识这个人，也认识这一张脸。
那个他所梦寐以求的机会，难道终于要到来了吗？
此后的一切行动的目标便都跟着变的清晰了起来，无非就是靠近商长殷，并且能够从对方那里得到一份应允和承诺。
那是能够做到一切的救世主。
而谢偃臣斗胆，也希望对方能够给这个世界带来救赎。
这很多的话当然不会在明面上被说出，谢偃臣甚至连和商长殷说话的时候都要字斟句酌上好半天，生怕自己的态度表现的过于的热情了，以至于将对方给直接吓走了。
“你回来的好快，是种植区那边的事情都处理完了吗？”商长殷问。
毕竟种植区那边的事情可不是面上看起来的简简单单。那根本就是拔一个萝卜带出来一片的坑，在其中所被牵涉到的，可远不止一个两个的家族那么简单的事情。
“没有……不会那么快。”谢偃臣否认了。
他其实是看到了军事区内部的消息吗，知道有人想要找“夏安”的麻烦，所以才会急匆匆的先将其他的事情都放下而赶了回来。
但是这种话，谢偃臣自然不可能对着商长殷说出口。
谢偃臣稍微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心情，随后重新朝着商长殷露出笑容，挑起了另外的话题来。
“当日在商业区的时候，我有在线上同您会上一面，并且提出了我——我们的请求。”
那是希望商长殷能够愿意将【硅基】收纳到自己麾下的请求。
“啊……”商长殷愣了愣，“你还记得这个事情啊……”
说实话，商长殷自己都根本没有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好么！
毕竟，就算别人不清楚，但是商长殷难道自己还不知道吗？他根本从头到尾都没有打算重新挑起过什么“救世主”啦，“天道之子”啦之类的重担，等到他欢欢喜喜的将他的大兄迎接回去南国并且治愈了基因病之后，这些事情自然是物归原主、能者多劳！
商长殷可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他混吃等死的纨绔梦想。
谢偃臣自然是记得的。
他不但记得，而且还在心底细细的思量、反复的斟酌过，要如何才能够做出足够让商长殷察觉到反抗军的存在价值的事情。
于是，谢偃臣便从容不迫的同商长殷道：“您知道【中心区】吧？”
“主塔所屹立之处？”
谢偃臣含笑点头：“一般情况下，中心区并不会对着外界开放；但是既然你那如今都已经站在了这里，那么我这儿倒是有一个绝好的机会。”
“能够让我直接去中心区的机会么？”商长殷同他半开玩笑的询问。
然而这个玩笑，谢偃臣却是从容不迫的应了下来。
“对。”他说，“中心区常年封锁，但是也并不是一点别的方法也没有的。”
“A塔作为最早从主塔当中被分离出来、同时也是距离主塔最近的分塔，是拥有着能够直接抵主塔的通道的。”
他伸出手来，朝着上方指了指。
“而那一条通道就在上方、就在这里。”
“或许，现在是时候让我向您展示一些反抗军的【作用】了？”
他像是对于这一切早就已经在心头有所预料，并且做好了安排。因为几乎是在谢偃臣话音落下的同一刻，只听耳边传来了某种过于尖锐的警报声。
与此同时，来自A塔的通讯也被发送到了每一位如今尚且停留在军事区当中的、身领军职的人的智脑上，并且无需主人的同意，已经自发的播报出声——而这便是来自【塔】的威能，你自以为私密的一切，实际上都在【塔】的注视和掌控当中，只看它们是否愿意为了你而被调动。
“警报！警报！有陌生机甲舰队入侵军事区，请所有一等公民立刻驾驶机甲前往迎敌！重复一遍，请所有一等公民立刻驾驶机甲前往迎敌！”
这件事情爆发的实在是太过于巧妙，以至于商长殷想不用怀疑的目光看向谢偃臣都不行了：“是反抗军？”
谢偃臣爽快的承认了。
“之前在种植区的那场病疫，卷入其中的并不止一两个家族。想要以现有的、边缘区的法律手段去对他们羽翼制裁，并且受到和自己所犯下的罪行相对等的惩罚……”
谢偃臣露出了无比冰冷的目光来。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谢偃臣几乎都能够想象到，这件事情最后会发展成什么样。无非便是在一些利益的交换之下，这些罪行都被层层包庇，甚至不会被记录在档案当中。
因为这是连主塔都已经默认了的事情。
“所以，反抗军会采取自己的惩罚的方式，对这件事情进行追究。”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也是时候让边缘区的高高在上的傲慢的大老爷们知道，就算生活在垃圾区，那里面的人也是“人”，而不是能够被随意的掠夺性命、比草芥都还要不如的“垃圾”。
“无论是世家也好，还是军阀和财阀也好，都实在是太过于傲慢了。”谢偃臣虽然是在笑，但是这笑意却根本不达眼底，“这已经是完全的踩在反抗军底线上的事情了。”
更何况这件事情还能够达成一箭双雕的效果。
“为了防止可能出现的意外，在A塔的最顶端，拥有着一条能够直接同中心区连接的道路。但是这一条道路平日里并不会开放，除非A塔遭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A塔当中超过半数拥有决议权的代表认同已经是危急的关头，需要从中心区引进帮助，通道才会开启。”
谢偃臣的面上挂着浅淡的笑意，但是那笑却并不达眼底。
“所以，就交给我们来好了。”
他朝着商长殷深深的弯下腰去，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胸前，朝着商长殷行了一礼。那一双自略长的额发下抬起来的眼亮的惊人，其中像是燃烧着煌煌的火光，正在冰冷的叫嚣着要将一切都卷入其中，焚烧殆尽。
“我们必然会为您叩开前往中心区的通道。”
“而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又是否能够拥有被您看到眼中的资格呢。”

第62章 尖晶塔（四十四）
在商长殷被谢偃臣带走之后，好说歹说手段用尽，愣是要跟着过来一起的谢行三人，难免就和这里显得有些过于的格格不入了。
好在兰尔德到底还是顾念着和他们之间那一点稀薄的师生情谊，于是示意这几个并没有被认领走的少年人先跟着自己来。
“夏安同学那边的情况，如果我这里得到了消息的话，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告知你们的。”
他话说的诚恳，而兰尔德在任职教学的时候，在学生之间所留下的也是非常不错的风评。因此三个人相互对视了一样，无声的做出了某种交流之后，一起朝着兰尔德低头致谢。
“那就麻烦老师了。”
他们一个个全部都知根知底，根正苗红，并不像是商长殷所披着的属于“夏安”的那一层假身份上有很多的迷雾笼罩。并且身后又有非同寻常的显赫家世作为担保与庇佑，自然不会在军事区当中受到和商长殷一般的并不算友善的对待。
正好相反，军事区当中有不少人还和他们的家族、他们的亲长之间拥有着或多或少的联系，所以在看到这些少年的时候，甚至还会有人停下来，专门同他们打个招呼。
“兰尔德老师……”当周围已经没有什么人的时候，谢行他们才总算找到了能够开口说话的机会，“A塔究竟打算怎样对夏安？”
兰尔德试图安慰他们：“这件事情原本就不能够被做的太过分，更何况谢偃臣如今还插手了这件事情当中。”
他有些不是很确定的说：“谢偃臣看起来对夏安的存在挺重视的……他应该多少会关照一些吧。”
而如果是谢偃臣愿意出面去关照的话，那么无论是谁都已经默认，这件事一定能够被顺利的解决和达成。
“先在我这里休息一会儿吧。”兰尔德将他们带去了自己的办公室当中，“我去问一下，看看这件事情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况。”
杨乐也掏出自己的通讯器：“我也问一下家里……”
然而兰尔德没有能够走出这一间办公室的门，杨乐的消息也没有能够发出去。有过分尖锐了的、连耳膜都被震的生疼的刺耳警报声在所有人的耳边响起，是最高等级的警告。
“警报！警报！有陌生机甲舰队入侵军事区，请所有一等公民立刻驾驶机甲前往迎敌！重复一遍，请所有一等公民立刻驾驶机甲前往迎敌！”
兰尔德的面上流露出了完全没有预料到的、非常震惊的神色来，仿佛他正在听什么匪夷所思的天方夜谭一样。
“这怎么可能？”他的眉拧的死紧，看上去都快要打成结了，同时快步的朝着办公桌走去，打开了着实上原本放置的非便携式智脑要一探究竟。
智脑闪烁了几下，随后准确的投影出来了兰尔德想要看按到的景象。
那是A塔的边缘区之外，正在密密麻麻的朝着这边“开”过来的舰队。其中那些寻常的重装武器以及能够无人驾驶的自动操作类战斗机器自然不必多谈。而在那这当中真正具有威慑力、并且能够迫使A塔都向着全区发出预警的，则是在这些列队的最前方的那一支由机甲所构成的队列。
这些机甲的模样看上去有些可笑，它们甚至并不拥有统一的、流畅的外形，而是东一块西一块儿，就像是五岁的孩子用不同的积木所随意拼凑起来的玩具。
但是就是这些“杂牌军”，眼下却正在稳稳的飞行着——从这一点上，似乎已经是以一种极为隐晦的方式在宣告和证明，它们的确是能够正常的履行职能并且被投入使用的机甲。
当然，如果只是一些没有多少记载、疑似是由敌人所操纵的机甲的话，原本也不应当引起如此的轩然大波。
但是……这些机甲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即便是遍数整个军事区当中所有的还在服役的机甲的操纵者，也不过是就是一两百之数；可是眼前的这未知的机甲大军，分明拥有着近千余之数。
一等公民的数量原本就已经只占【硅基】总人口的0&#183;5%。
而在这0&#183;5%的人口当中，真正能够在严苛的训练下成长起来，并且最终还成功的成为了【硅基】的利刃的更是只有很少很少的那一小撮人。
毫不夸张的说，每一位机甲的操作者都是【硅基】位面非常宝贵的财富，甚至已经并非单单用价值所能够去做出衡量的。
而现在，眼前却居然出现了这样的一支机甲队列。
这简直是掀翻了人们固有的全部认知，任是谁来见了都会为之大跌眼镜，任是谁来见了，都会为了眼前的这一幕而感到震惊的。
A塔自然在监测到这一幕的第一时间就已经启动了防卫措施。无数的原本被隐藏起来的炮口如今全部都在军事区的边缘探了出来，对准了那正在缓缓接近的队列，是一种无声的威慑与警告。
而当这一支队列离的这样近的时候，关于它们的更多的信息与画面也被捕捉到，并且返送回了军事区的所有正在通过各种各样的手段关注着事态的人的面前。
于是，一些原先看不见的、微小的细节，如今也全部都能够被一清二楚的捕捉到并且呈现了。
“……是反抗军！”当某个铭刻在机甲的一侧的标记出现的时候，兰尔德睁大了眼睛，“那是属于反抗军的独有的标识！”
这下子，三个学生便都抬起头来，震惊的盯着自己的师长，仿佛对方刚刚开了一个弥天的巨大的玩笑。
“怎么可能？反抗军去哪里聚集到这么多拥有和主塔的共鸣资质的人的？”谢行喃喃出声，“先且不谈这一千多具机甲，就是这一千多名驾驶者的存在，都已经非常不可思议了！”
“这个问题，我也没有办法回答你们。”兰尔德叹了一口气，但是对于自己接下来的行动却是半点都没有犹豫的。
他当即便大步流星的要朝外走：“你们三个留在我的办公室里，在A塔和整个军事区都被攻陷之前，这里姑且还能够算是安全的。”
至于兰尔德自己，作为有资格、并且也能够驾驶机甲的一员，他眼下要做的事情自然是响应A它的号召，去那最前方的战场上。
然而兰尔德才刚走出没几步，便猛的停住了脚步并且回过头来。只见在他的身后，三个半大的少年正冲着他一脸讨巧卖乖的在笑。
兰尔德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头疼。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他问。
“老师，请让我们和您一起吧。”杨乐说，“我们也是一等公民，我们也能够驾驶机甲，理应在A塔的宣召之列。”
兰尔德的面上终于流露出了几分的怒色来：“别胡闹了！你们甚至都还没有成年，机甲课也不过是上了那么两三年，对机甲只是有一些最为粗浅的认知罢了。”
他甚至点了阿诺德的名：“我没有记错的画手，上次在我的课上，你小子不是还在被夏安给压着打吗？”
阿诺德的脸色顿时憋的胀红起来：“可是老师，那是夏安啊！”
又有几个人能够和夏安相比呢？那可是和主塔共鸣度高达100%，能够随意的操纵机甲为自己所用的鬼才！
阿诺德自认天资出众，归不到“凡人”之列；可若是用来作为对比的对象是商长殷的话，又未免是将谁放到天秤的另一端去衡量，都显得太过于轻薄了。
兰尔德也知道自己的这个例子或许觉得不是那么恰当；他轻咳了一声，但还是不打算同意几个人要和自己一起上战场的行为。
还是谢行最懂说话的艺术，只是一句就让兰尔德改变了注意。
“老师。”谢行说，“您现在不带我们一起去，之后我们也必然是会自己找办法溜出去的。那对您来说要更麻烦些不是吗？”
兰尔德顺着他的话一想还真是这样，这几个祸害还是放在自己的养脾气地下盯着才最让人放心。
于是被吃的死死的老师只能叹了一口气，勉强答应了下来：“好吧……那你们可一定要好好的跟着我，不许自己到处乱跑，听到了没有？！”
几个人自然是“嗯嗯啊啊”的满口答应：“好的好的。老师您放心！”
至于之后到底会不会真的那么做……可就是另一回事情了。
***
因为在三个不让人省心的学生身上花费了过多的时间的缘故，当兰尔德带着他们三人姗姗来迟的时候，战斗早就已经开始。
当离的这样近的时候，便能够更加清楚的看到那些属于反抗军的机甲的模样。这些机甲看上去虽然颜色和部件的构成全部都非常的乱七八糟，但仔细去看的话，却又能够发现它们在构成上的一些并不算很明显的共同点，就像是从同一个流水线上出品。
兰尔德的目光极为老辣，他只是目光扫了一圈，便已经锁定了在操纵机甲的技巧上要稍显薄弱和落后的那一部分区域，并且指使自己的三个学生去到那边——安全性要更高一些。
能够跟着来战场上，三个人便已经心满意足了；眼下面对来自师长的指点，自然没有再继续梗着脖子不听话的说法，乖乖的也就过去了。
而过去之后他们便明白，为什么是这里了。
——因为这边的机甲的操纵者，似乎和他们一样，也是“童子军”。
他们三人俱都是万中无一的天才，如果将交手的对象局限在同龄人当中的话，那么几乎没有谁能够胜过。
也正因为如此，阿诺德几乎没有花费多少的功夫，便已经将和自己敌对的那一具机甲轻松的斩裂。
被暴力击破的驾驶舱后面露出来了驾驶者的脸，意外的年轻，黑发黑眼的少年人面容坚毅，血污沾了半张脸。
从他驾驶台旁边的无线电当中，传来了他的同伴的惊呼声：“夏安！夏安你还好吗？！回答我！听到请回答我！”
“阿廖莎还在家等着你，你可千万不能在这里出事啊？！我们约好了会一起回去的！”
阿诺德闻言，猛的抬起眼来。
“你们说谁？！”
若是他没有记错的话，夏安当年之所以会从教学区逃离，就是为了自己那个叫“阿廖莎”的，得了基因病的妹妹。
其实无论是阿诺德也好，还是谢行也好，又或者是杨乐也好，他们都隐隐的猜过作为他们的室友的那个“夏安”的身份或许是有问题的。只是在此之前，他们以为这最多也就是对方和反抗军之间有所勾结，并且反抗军有什么不得了的秘术，能够提升和改变一个人的资质。
现在想想，那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相反，如果是“夏安”这名字下面换了一个人的话，操作难度就直线下降了太多。
只是没有谁想过，一个拥有着100%的共鸣度、毫无疑问前途一片坦荡光明的人为什么会愿意顶着他人的名字和身份去生存。
这太过于荒谬，所以从未有人敢在其上深思。
而现在，最后的窗户纸被捅破，即便是他们想要自己欺骗自己，都根本没有办法自我说服成功。
眼前的这个少年，才是那个真正的夏安。对方的确如同军事区先前所判断的那样，是反抗军当中的一员。
那么。
那个和他们相识相知相处、已经被他们引为了挚友的人……他又究竟是谁？

第63章 尖晶塔（四十五）
夏安的面色看上去极为的阴骘。他抬起手来，按住了自己的额角，像是用这样的方式就能够把那个一直流血不止的伤口给堵住一样。
然后，阿诺德就看到那个和他们年纪相仿的少年从略长的额发当中抬起了一双漆黑有如沉渊一般的眼瞳，朝着这边看过来的时候，目光可绝对算不上善意。
正好相反，在那目光当中似乎还隐藏着有某种只是这样看着都能够感受到的可怖的阴霾在其中，像是不会特别的引起注意，但是又确实存在的、蠢蠢欲动着时刻都想要爬来的暗影，就等着在不注意的时候冒出来给你疼痛而又致命的一击。
“我没事。”夏安开口，声音听上去带着些许的沙哑与低沉，但仍旧是回答了自己的同伴的问题，“你不用管我，顾好你那边就可以。”
他既然都这样说了，他的同伴于是便也就没有多少犹豫的选择了相信：“好，那你自己小心。”
通讯对面的声音又重新安静了下去。
因为对方所持有的、属于“夏安”的这个身份，让阿诺德并没有选择在第一时间就冲上去予以打击，而是选择了谨慎的观望。
“你叫夏安？”阿诺德问。
其实他是想要语气稍微友好一些的，只可惜在这样的背景和这样的情形下，似乎不管怎么说都像是一种莫名的挑衅——更何况阿诺德本人的气质也远非谢行那样的温雅，而是仅仅只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都自有一种无言的进攻性在其中。
更何况在经过了机甲的扩音之后，就算是原本再好听的声音都会被扭曲成一种非人的的电子质感。听上去与其说是友善，，倒不如说是在找茬要来的更多一些。
至少夏安是这么想的。——他可不觉得自己和一个边缘区高高在上的一等公民能有什么话说，也对对方的身份和名字毫不在意。
他需要做的只是在这里迎敌，然后，要么活着回去，要么战死于此。仅此而已。
所以，阿诺德就见夏安仿佛是根本听不到他的话一样，对此充耳不闻，连半分的回应都没有。
因为半边的机甲驾驶舱都被毁掉了的关系，所以从阿诺德这边，自然能够非常清楚的看到另一边夏安的行动。
先前来自阿诺德的那一击分明已经将这一具并不能够算是非常完美的机甲给砍的七零八落，损毁极为严重，按理来说已经无法支撑继续运作和行动才对；但是出乎阿诺德意料的是，他看到夏安伸出手来，按下了什么键，随后他身下尚且还坐着的半具机甲残骸上顿时便出现了极为惊人的变化。
只见这半具机甲开始重新组装，拆解后又装备回了夏安的身上。它们像是成为了夏安的身体的一部分，是多延伸出去的新的肢体，将他整个人都支撑了起来。
无数的电极片与传感探测仪的贴片都黏连在夏安的四肢上，同时还有一个连接了很多根不知用途的线路的头盔牢牢的被安在了他的头上，遮住了少年人的大半张脸，只露出来了一小截的下巴，有着非常刚毅的线条。
那已经并不能够简单的只用“机甲”去形容了，而看起来更像是某种半生物半机械的结合体，是一种无比诡异却又自洽的相融。
杨乐的声音在同一刻于阿诺德的耳边响起，男的的带了些惊惶的意味在其中。
“阿诺德，小心！那是军部曾经提出过构想、但是最后却由于有悖人伦并且死伤惨重而最终被叫停的实验！没想到……却居然反而是让反抗军给实践成功了……”
作为军阀出身的杨乐，对于这些并不会宣之于大众的隐秘要知晓的更多一些。他稍作思忖之后，便同阿诺德道：“你把和我的通讯公放……我有些问题，想要问一问那个夏安。”
阿诺德对于自己的室友拥有着绝对的信任，当下便按照杨乐所要求的那样去做了。
“夏安，对吗。”通过机甲扩散出来的声音无比的失真，几乎同先前阿诺德在讲话的时候听不出多少的差别来，“你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吗？”
夏安冷哼了一声，根本不打算予以回答，只是操纵着机甲开始对阿诺德发起了新一轮的进攻。
阿诺德敏锐的发现了一件事情。
在成为了这样的形态之后，无论是速度也好，还是打击力度也好，甚至是反应的敏捷度也好，夏安全部都比先前提升了数倍。虽然不能够说是脱胎换骨，但是和先前相比却已经拥有了云泥之别。
如果说先前夏安操纵的机甲，在阿诺德的面前就像是用纸糊的一样，随随便便的一戳就能够将其打倒的话；那么现在的夏安，便已经是能够对阿诺德产生威胁……甚至是会让他感到无比棘手的敌人了。
“怎么回事。”阿诺德忍不住吐槽，“这样的提升位面也太迅速和立竿见影了，如果不是因为我全程都有在注视着的话，我几乎都要以为是不是操作者换人了。”
“不，如果按照当初的构想的话……会发生这样的变化，是完全合理并且【符合预期】的一件事情。”
听到了来自阿诺德的转述，通讯的另一边，杨乐的声音听上去都带了几分的焦躁。
他略略的提高了自己的音量：“停下来，夏安！你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吗！”
“这种半生物机甲之所以当年会被停止提案，就是因为研究者发现，尽管这样的模式的确可以更深层次的挖掘并且激发潜能，但是与之相对的，这其实是压榨了身体的潜力来做出的交换。”
“换而言之，每一次驾驶半生物机甲，实际上都是在透支和消耗自己未来的寿命！这无异于是饮鸩止渴，反抗军将这样的机甲大规模使用，其心可诛！”
他的声音通过扩散清楚的传递了出去，而这一次，对面的夏安总算不像是先前一样毫无反应了。
在战斗的间隙，夏安第一次对着他们开口，尽管那声音当中满是冰冷和肃杀之意。
“闭嘴！你们根本什么都不懂！”
他的目光在阿诺德索驾驶的机甲上扫过，带着无比的阴郁之色：“你们这些生来便享有着独一无二的资格并且高高在上的少爷们，大概根本不懂这样的感受吧。”
“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像是我们这样的资质低下的人，根本连驾驶机甲的可能都极为稀缺，更何况是……像是现在这样，与你们这些天之骄子分庭抗礼呢？”
夏安大笑起来，只是那笑声显然并不是愉快的，而是在其中饱含夹杂了许多的未尽的复杂的情绪。
“我当然知道这样做是在消耗自己的生命——在我们登上手术台，接受为了能够和机甲融合而必须的改造之前，首领就已经将全部的后果都提前告知给我们了。”
他的声音听上去带有一种狠意，但是一时之间却又会让人觉得像是杜鹃在悲声的啼叫，字字都浸润饱含了鲜血。
“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如果只是付出这样的代价，就能够站在和你们相同的高度上、能够帮助首领和我们的同胞做到些什么的话，我们每一个人都非常的乐意！”
【硅基】的白日永不落幕，因为当黑夜来临的时候，便会有无数的霓虹灯亮起，将天空渲染的更胜白昼。
可就算是这光，都并不是垃圾区能够一并享有的。距离边缘区近一些的部分姑且还好一些，但是那些更远、边缘区的更深处，只有阴沉的暗幕，以及在此之下比起白日更胜百倍的危险。
反抗军的确势力庞大，可反抗军并不能够同垃圾区划上等号。他们当不了救世主，只是一群人的挣扎与自救，因此自然也做不到让整个垃圾区都得到拯救，都能够被光所笼罩。
阿诺德和夏安之间的这一场战斗持续了非常久的时间。他们的确是势均力敌，谁也没有办法立刻的奈何的了谁。但是同阿诺德不同，这一场战斗每多持续一分钟，夏安的身体状况都在朝着更惨淡的方向滑落。
他看上去就像是一根在暴风当中摇曳的红烛，随时都有被直接吹熄的风险。
“够了！”在又一次的短兵相接的时候，阿诺德忍不住道，“你还不停下来吗？继续用这样的方式战斗下去的话，你今天就会死在机甲里、会死在这战场上！”
“你不是还要回去见你妹妹？！”
可是夏安却并不答话，像是失去了所有继续交流的意愿。与之相对的是他手中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狠厉，像是一种今天和阿诺德之间不是你死便是我活，必须要在这里分出一个高下来。
阿诺德终于是恼了。
他原本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能够且战且退的维持到现在，全都是因为夏安和商长殷之间的那一点微妙的联系。
可是这样打下去，纵然是泥人都要有三分的火气，更何况是向来都被高高的捧起来的小少爷。
“Libra。”他命令自己的机甲，同时调整了共鸣度，“把共鸣度拉到最高，我们给对面那个不识相的家伙一个狠的，终止掉这一场没有意义的战斗！”
机甲按照他所希望的那样运作了起来，高达95%的共鸣度在这一刻展现出来了其可怕的攻击性与强度。在机甲Libra上开始酝酿出只是这样看着都能够察觉到其中的威力的粒子炮来。
与他对敌的夏安面色更苍白了一些，看上去已经没有了丝毫的血色。——但是与之相对的，在他所驾驭的这一具半生物机甲上，却也有粒子开始汇聚，显而见得，那同样会是一发威力惊人的炮火。
他不会输在这里，夏安想。
因为和这些生来便高高在上上的小少爷们最大的不同便是，他们可以为了那一个目的拼上自己的性命。
那是在决定加入反抗军的那一天，他们就曾经庄重的发下过的誓言。
——如若此世没有灯火，那我等愿焚身为柴，作永照后世的灯。
他们驾驶的都是军用的机甲，粒子炮的酝酿和汇聚速度并不会很慢。只见在轰然的巨响当中，这两发粒子炮终于是狠狠的撞击在了一起，并且于整片战场上都掀起了轩然大波！
爆炸所产生的余波铺开了很远很远，其所能够达到的能量等级已经到了一个堪称恐怖的程度。
这样的变动惊动了无数人——甚至是惊动了本不该被打扰到的某个存在。
只见在整个【硅基】位面的正中央，在中心区内那一座最高的主塔上，原本黯淡的、只是在表面红色的晶石当中偶尔有光芒闪过，毫无疑问是陷入沉眠当中的尖晶塔，开始被一格一格的点亮，焕发出无比刺眼和耀目的光泽来。

第64章 尖晶塔（四十六）
自从数月之前的那一场战斗之后，尖晶塔便陷入了非常深层次的沉眠当中。——这一点虽然被按下隐藏不表，但是的确已经是被那些站在权力的金字塔的顶端的世家与财阀军阀们所确认过的一件事情。
而也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大前提，所以谢偃臣才会在看到商长殷出现的时候，便开始在心头拟定了之后的步骤和计划。
这或许是少有的——甚至是唯一一次，能够从主塔的控制下摆脱的机会，天时地利人和全部都站在自己的这一侧，谢偃臣觉得，如果他放任这个机会从自己的手中流失了的话，那么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原谅和放过自己的。
但是，在原本的预计当中，主塔不应该这么快就醒过来——至少不应该是现在。如今一切都才刚刚开始走上个头，都还不能算是完全的驶入正轨，若是现在就被尖晶塔给中途拦截，岂不是显得之前的一切牺牲和努力全部都变的荒谬而又可笑？
可尖晶塔的苏醒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无论其他人怎么想，那一座顶天立地的高塔上一颗颗亮起来的红色尖晶石的光芒不容错认。它的确是要准备介入到这一场战局当中来了。
那一种从尖晶塔上所散发出来的红色的光芒将整个世界都渲染，如同蒙上了一层阴霾的血色。所有的机甲都在这一刻被强制停止在原地不动，成为了一尊又一尊的无用的废铁。
这似乎并不是什么值得感到奇怪的事情。毕竟能够驱动机甲这样的庞然大物的动力本源，来自于人类和主塔之间的共鸣。由于这一种共鸣度的存在，所以能够将人类的精神力量转化为趋势机甲的能源，如此方才有了这些庞然大物的移动。
但是在此之上，自然是尖晶塔拥有着一切的最终制动权。
眼下，既然主塔要将这样的一份原本予以人类的恩泽回收，那么早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方式的人类骇然发现，他们居然是对此一点办法也没有。
方才还热闹非常的战场在一瞬间变的有些过分的安静了下来，就像是有人给剧目按下了暂停键。于是在重启之前，除了面面相觑之外，似乎也再想不出还能够做什么其他的事情。
尖晶塔开始接收在自己休眠更新、自我恢复的这一段时间当中究竟都发生了什么，才会让整个位面发生这样巨大的变动，甚至是足以将它从休眠当中惊醒，不得不将原本运转的程序中途改变，以强制脱离，前来一探究竟。
但是商长殷的存在，是被精心隐藏起来的后果，他的一切行动也都被冠以了“夏安”的名号。
这样的糊弄其实并算不得金桥，倘若时间再多一些的话，尖晶塔一定能够看出这当中的破绽与漏洞来；但是眼下，主塔只不过是匆匆一瞥，并没有在这件事情上太过于注意，以至于商长殷的存在再一次完美的从他的眼皮下隐藏了起来。
在主塔看来，这便是那些它一直都知道存在、但是从未多么在意的、被放置的“无用的垃圾”当中所组建出来的反抗军开始作妖，除此之外，倒也没有多少的可以特别指摘、单独点出的之处。
不过是一些乌合之众，缘何能够闹出这样的麻烦来？
主塔不理解。
尤其是当他发现自己还有两座分塔都被毁掉、至少是不能够正常的运行和承担起职务的时候，尖晶塔的运行程序似乎都卡顿了几秒。
……算了。
只要将这样的“错误”纠正掉就可以了。
刚好也可以趁着这个时候，顺手将那些“反抗军”清楚掉。虽然只是无伤大雅、并不影响什么的“bug”，但是有Bug存在，对于一台超脑来说，总不是一件会让程序感到愉快的事情。
在尖晶塔做出了这样的决定的下一秒，只见原本笼罩在所有人的头顶、顶替并且成为了【硅基】位面当中真正的天空的那一层银白色的金属天幕，开始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这一层天幕开始“熔化”，并且像是水幕一样的缓缓的流转了起来。随后，天幕溶解，银白色的“雨滴”开始从空中降落，落到了这一片战场上。
那是一种怎样的生物啊——
分明应该是冰冷的无机质的金属，甚至都不应该具有生命，眼下却展现出来了一种诡异的柔软性和延展性，甚至如同拥有着真正的、仿佛是人类一样的智慧。
它们从地面上“立”了起来，自发的开始向着周围蔓延和探索。被尖晶塔所固定住的那些机甲成为了最好的猫爬架，因为被主塔阻断了共鸣度而无法再操纵机甲的驾驶员们停留在驾驶舱当中，以往应该是最信任和强大的武器如今却居然反过来成为了桎梏自由和行动的牢笼。
于是他们只能够坐在驾驶舱当中，眼睁睁的看着那些银白色的金属像是海浪一样朝着自己涌了过来，沿着机甲攀爬，最后一点一点的渗入到了驾驶舱当中。
这些“东西”是拥有智慧的。
它们像是拥有着一套独属于自己的甄别的功能，在用拟造出来的“触角”稍稍的接触之后，便能够判断出来哪些人的资质足够，又是哪些人是鱼目混珠的赝品。
对于那些真正的拥有一等公民的资质的机甲驾驶者，这些银白色的液体礼貌的从驾驶舱当中退出，甚至还服务非常到位的帮忙将驾驶舱合拢扣好，机甲里里外外的灰尘和脏污也全部都被他们裹挟带走。
当那银白色的、冰冷的液态金属将自己靠近包裹的时候，阿诺德的大脑是一片空白的。
什么玩意儿——他以前可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还有这种东西存在——
液态金属的触感是冰凉而又光滑的，很快就从阿诺德这里撤去；但是当阿诺德稍稍的松下一口气之后，他稍一抬眼，却看到了自己对面、属于夏安的那个驾驶舱当中所发生的，几乎让人睚眦欲裂的一幕。
液态金属像是已经辨别清楚，这并非是能够享有来自主塔的优待和关照的天之骄子，而只是一个西贝货，一个毫无价值的赝品。它们将那一整架半生物机甲包裹了起来——连带着其中的夏安一起——随后轻微的蠕动着，从其中时不时的传出了“咕噜噜”的有如从水底下冒出的气泡一样的声音。
阿诺德觉得那个声音听上去非常的不对头。他不应该这样想，可是那实在太像是某种庞大的生物正在“消化”着什么一样。
他心头不免一凛。
机甲如今并没有办法使用，任凭阿诺德怎么提升自己的共鸣度都无济于事。他有些烦躁的磨了磨自己的后槽牙，随后便极为粗暴的、根本不顾这样自己是否会受到伤害的将自己身上原本黏连着的那些仪器全部都一把扯掉，三两下的从座位上跳了下来。
阿诺德的机甲并不是市面上寻常所能够看到的那些机甲，而是蒂蒙斯财阀的量身定制，自然拥有着很多独到并且有用的“小设计”。
比如眼下，他在驾驶舱当中乱七八糟的一通翻找，居然还真的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当中摸出一个手操的激光炮来。
说实话，和机甲的杀伤力比，这个手操的激光炮的伤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会放在这里只是设计的时候考虑到了方方面面为了以防万一——谁知道这个“万一”，还真的出现了呢？
阿诺德先是一炮轰开了面甲上最为脆弱的眼灯的部分，随后又对准了已经完全被银白色的液态金属所包裹的、夏安的机甲，抿直了唇角，开了第二枪。
激光的炮弹将液态的金属暂且炸开，露出了其下的少年。只是对方如今的状况却不容乐观，他的部分的身体都已经在金属当中被溶解，又或者受，是这些液态金属在将他同化，双方合二为一，彻底的成为了同一部分。
阿诺德瞳孔剧缩。
“夏安！”

第65章 尖晶塔（四十七）
液态金属的友好仅仅只针对那些共鸣度超过了90%的一等公民。只要还在【硅基】位面当中，他们就是当之无愧的宠儿，被主塔所偏宠着，无论是谁都会在面对他们的时候网开一面，提供与众不同的优待。
但是这一份优待显然并不会惠及到其他人。对于其他人——主要是属于反抗军的那些机甲驾驶者来说，这些液态金属的出现，毫无疑问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灾难。
它们像是液体一样的柔软，并且无孔不入，甚至没有办法想到什么有效的手段用来抵御。这些银白色的金属丝滑的流入到了驾驶舱当中，随后不由分说的便将驾驶员给包裹了起来。
那绝对不是什么会令人感到舒适的体验，从感官上来说非常像是被海浪兜头砸了过来，随后整个人没有任何的反击的余地的便陷入到了深海当中。万钧的海水将他们压制在最深处，无论怎样的挣扎和尝试自救，最后都会被证实是一种苍白而又无用的行为。
在这样的压制下，就连意识都开始逐渐变的涣散了起来，一点一点的溶解在了有如原初之海一般的银白色的液态金属当中。
当作为“自己”的概念被“遗忘”，液态金属便开始取而代之。最先被同化的是身体最末端的四肢，然后一点一点的“延伸”和“蚕食”。
直到最后，会连自己的存在和身份都全部忘却掉，彻底的被同化，成为了液态金属的傀儡……又或者说，是液态金属的一部分。
那既是来自于尖晶塔的大杀招，是能够无视一切，平等的将所有的敌人全部都推平的力量，更是尖晶塔为【硅基】位面所设立下来的一柄高悬于空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它存在于此，对所有妄想动摇尖晶塔的统治的亡命之徒予以最无声、但也是最具威慑力的警告。
只是，因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谁胆敢在尖晶塔的面前造次了，即便是那些下方的其他位面，纷争也从来都会在【硅基】之外解决，以至于这一层原本应该是惊世的杀招一直都默默无闻的悬挂。
久而久之，连【硅基】位面当中的原住民都将这真的当做是他们的世界当中的天空的独有特色，而根本没有想过，这奇诡的天空下是怎样的暗藏的杀机。
而如今，这由液态金属所构成的【天空】，终于是露出了自己狰狞的爪牙来。
夏安的遭遇并非个例，只见银白色的液态金属流入了每一个由反抗军所驾驶的当中，将那些驾驶舱都尽数包裹，从外面根本看不出里面都发生了什么，但是想来应该是同夏安所经历的差不多的事情。
因为阿诺德的这横插一手，夏安短暂的从迷失当中清醒了过来。
他的眼底闪过片刻的清明，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了自己眼下的情况，并且也注意到了自己在逐渐的被同化的身体。
但是这个过程毫无疑问，已经不可逆转了。
他有些愣怔的注视着自己已经溶解掉的下半身。的确，在接受了手术的改造、并且决意踏上战场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知道自己绝对活不了太久，而会在非常近的某一天迎接来死亡，但是却也不应该是以这样荒谬的方式。
通讯器已经没有了声音，又或者说，其实也是有的，但是能够从中听到的只有“咕嘟咕嘟”的沉寂的冒泡声，像是他此行所有的同伴如今全部都坠入了这一片金属之海。
夏安的眼神有片刻的恍惚。
他于是意识到，无论是这样得来不易的“清醒”也好，还是自己尚且能够作为一个独立的“人”的时间也好，都没有多少了。
他很快就会被同化，成为自己最憎恶的主塔手中乖巧的傀儡，然后变作挥向其他反抗军的利刃。
而这是夏安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接受的结局。
好在，他如今尚且还有一只手臂没有来得及溶解，依旧还属于自己，能够在一定的范围内移动。
夏安尽力的将自己的手朝着机甲内的某个键伸了过去，同时询问阿诺德：“你们和商长殷认识……是吗？”
阿诺德反应很快：“商长殷？这是他真正的名字吗？”
夏安非常努力的扯了一下嘴角。
“如果可以的话，请他帮我隐瞒下去，不要告诉阿廖莎我的死讯吧。”
他按下了手中的按钮，而随后，银白色有如潮水一样的金属重新涌了上来，将他彻底的吞没在了其中。
能够让一个人在濒死的时候也要去努力做到的事情，没有谁胆敢小觑。阿诺德当即便严阵以待，等着要看夏安的最后的挣扎究竟可能引发什么，没想到和他所预料的截然相反的是，没有任何特殊的事情发生，就像是夏安只不过是随便按了那么一下。
以自己最后的生命所换取的，真的只是这样的无用的一点小小的挣扎吗？
阿诺德不相信。
他此前的确不认识夏安，但是战斗往往是最能够深入的了解一个人的东西。从和夏安的战斗力，阿诺德也大概的感知到了对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在阿诺德的理解里面，夏安并不会去做这些无用的事情才对。
而很快，阿诺德就能够知道，夏安究竟在最后都做了一些什么了。
那并没有过去太久的时间，当已经开始有原本属于反抗军的机甲陆陆续续的调转了方向，朝着其他的那些并未驾驶机甲的反抗军伸出屠刀的时候，有一道火红色的长光从天而降，在地面上劈下了深深的沟壑，将两方分开来。
有一具以火红色作为主体的机甲从天而降，像是一团膨胀的火焰。它就这样砸了下来，出现在战场上、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强势的登场并且攫取了全部的注意力。
而那一具机甲，没有谁会对其感到陌生。
——因为那是属于谢偃臣的机甲，在整个【硅基】位面当中都拥有着独一无二的地位。
原本看到对方的出现，应该是一件足以令人感到欣喜的事情。因为那代表着一切都将自此尘埃落定，再翻不起什么其他的风浪来。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有人已经隐隐的察觉到了一些不对的地方。
比如……为什么Mors如今看起来，却是背对着反抗军，而将刀刃对准了他们？
“谢偃臣上将，你在做什么？”立刻便有人注意到了这一点并且沉声发问。
从那如同火焰一样的机甲当中，传来了谢偃臣半是叹息半是笑意的声音：“我在做什么，现在不是已经能够看的非常清楚明白了么？”
Mors开始动作了起来。
以往，每当看到这一具机甲的时候，会给人带来都是一种慰藉的安心感；但是当你成为了这一具机甲，以及驾驶机甲的主人的敌人的时候，方才能够意识到，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无法轻易用言语其轻易的表述和形容的大恐怖。
尖晶塔并没有办法立刻判断出谢偃臣的行为和立场，因此那些已经被主塔所接管了的机甲自然也就暂且停在了原地，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冲出去进行战斗；谢偃臣便也略过了他们，Mors在他的操纵下，向着自己往日的同僚露出獠牙来。
在军部当中，尽管谢偃臣名声盛极，但也仍是有很多人对此会在心头略感不屑的。毕竟谁还不是天之骄子，能够成为和主塔的共鸣度超过90%的，无一不是万中挑一的天才。
而天才与天才之间，是最难服气别人远胜于自己的。
可是眼下，他们方才知晓，自己和谢偃臣之间究竟拥有着多少的差距。
那根本不是能够匹敌的怪物，无论是在对机甲的操纵上也好、适应性也好，还是其他的任何一个能够被拿出来说的方面上也好，全部都已经达到了根本无法触及的地步。
不管是谁来都没有用的。甚至没有人能够成为他的一招之敌。
“谢偃臣！”军事区的发言人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冷汗，“你究竟打算做什么？！”
“啊，也对。”从机甲当中传来了青年被扭曲到几乎辨别不出真声来的声音，“你们尚且还没有见过我的这一重身份。”
而在他这样说的同时，众人只见从反抗军当中，走出来了明显是为首的几位统领。他们在Mors的身后停下来，恭敬的低头行礼：“您来了，首领。”
这一声真可谓是石破天惊。
那位整个【硅基】位面的第一人、军事区对外打出的王牌、世家【谢】的嫡长子与板上钉钉的继承人谢偃臣，居然是反抗军这一代的首领？！
再不会有比这更荒诞的笑话了。
在谢偃臣进入了战场之后，原本还算是有来有往的反抗军和军事区之间，局面被彻底的改变，成为了一面倒的碾压。若非是谢偃臣多少手下留了些情，并没有要人性命的话，现在的战场说不定已经是血流成河的修罗地狱。
可即便如此，军事区的高层们心中，依旧事充满了惶恐。
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谢偃臣的可怕之处，他们曾经无数次为自己的手中持有着这样的利刃而沾沾自喜，如今当利刃终于要落到自己的身上的时候，才终于知晓了何为害怕与恐惧。
“怎么办？有谁能够抵挡住谢偃臣？”
“必须要采取手段才是，不然的话，他已经要杀到我们面前来了！”
“那么……就只能【那样】做了……”
他们紧张的讨论着，并且很快就有了决意。
于是，位于中心区的尖晶塔，接收到了来自A塔的请求。眼下正是危急之时，希望能够得到协助。
尖晶塔接受信息。做出判断。
【予以许可。】
联通中心区与A塔之间的通道，开始缓缓的开启。只见无数的硅基生命体所构成的队列从通道的另一头向着A塔比运输而来，铺天盖地，有如漫天的压境的黑云。
而在如此轰轰烈烈的阵仗之下，并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带了一只渡鸦的红衣的身影，从开启的通道口旁边一闪而过。
***
“来了吗。”
那样的大阵仗自然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谢偃臣坐在驾驶舱当中低笑了一声。
分明即将要面对的是这样的声势浩荡的敌人，但是他却没有丝毫的退缩畏惧之色。——正好相反，在那一双琥珀色的眼瞳深处亮的惊人，仿佛长久以来的溯源终于被达成。
谢偃臣抬起手臂，在他的腕表上，是一行浮现之后又飞快的消失的讯息。
【交易成立。】
他为商长殷打开了前往中心区的通道。
而作为这一项交易的对换内容，那位天道之子将会允诺，在这一场战争之后，他愿意接收这个位面，成为自己的国民。
再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消息了。
如此一来，当谢偃臣抬眼，看向那些他即将要去面对的、仿佛没有尽头的敌人的时候，居然都能够觉得对面是如此的顺眼是，甚至可以说是到了“慈眉善目”的程度。
这若是让其他人知道了，怕不是当场便会大呼小叫的将谢偃臣送去医院看看脑子。
“你们都先撤退吧。”谢偃臣面对着那汹涌而来的银白色的浪潮并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甚至是有些轻松的声音同身后的反抗军说，“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这些交由我来处理即可。”
“但是，首领……”其他反抗军却并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就此离去。
毕竟肉眼可见，即将要面对的敌人除了那些液态金属之外，还有隶属于军事区的军队。只留下首领一人，这真的可以吗？
就算知道对方理应是整个【硅基】位面的最强者，他们仍旧会无可避免的为这件事情觉得担忧和不确定。
谢偃臣加重了语气。
“按照我说的去做。”
于是反抗军们便知道，这件事情在首领这里已经没有继续商量下区的余地了。
他们朝着谢偃臣行礼应是，随后飞快的指挥尚且还存活着的反抗军从这里撤退。银白色的浪潮裹挟着被机械与枪炮武装到牙齿的军队浩浩荡荡的压了过来，而挡在他们身后的仅有一人。
……可是，这一个人便也已经足够了。
炫目到几乎能够刺激眼球流下生理性的泪水的火光冲天而起，构成了一道无论谁来也像是都没有办法越过的屏障。在这由一人而起的防线之后，火红与银白双色交织的机甲屹立于此，有如高不可攀的山岳。
天下机甲三百万，见我也须尽低眉。

第66章 尖晶塔（四十八）
这是一条长的根本看不见尽头的通道，通道两侧、以及脚下构成了通道的主体的，是凝实的流光。
那么，这一条通道究竟是什么，答案也已经显而易见了——这毫无疑问就是天空当中的、连通了中心区与五座分塔的那一条长长的光带，只是在此之前商长殷的确没有猜想过，在某些极为特殊的情况下，这些光带也能够由虚化实，成为直接通往中心区的道路。
但是先前并没有听说过其他的分塔拥有这样的能力……所以，是只有A塔才被赋予了这样的权能吗？
这样的想法在商长殷的脑中一想而过，很快便被主人所跑去脑后。
他如今在这浩浩荡荡的有如洋流一般的机械大军当中穿行。或许是因为商长殷和主塔的共鸣度已经达到了可怕的100%的缘故，所以这些硅基生命体全部都将他视为了自己的“同类”，即便商长殷如今的行动明显是和其他的硅基生命体都逆向而行的，但是也没有哪一个上来表达质疑，又或者是将他阻拦下来。
这就是严格按照“指令”做出行动的硅基生命的不足之处了。如果换成任何一个双商正常的人看到了这一幕的话，怕不是当场就把商长殷这个浑水摸鱼还丝毫不加掩饰的家伙给拽出来好好的审讯一番了。
渡鸦有些惊疑不定的朝着那些从他们身边川流而过的硅基生命体大军看了好几眼，也不敢真的开口将他们惊动，只能够通过契约暗搓搓的询问商长殷：“他们是不是眼瞎啊？”
“只是太过于死板的计算和判断方式罢了。”商长殷回复，“如果他们真的能够像是正常的人类那样，不仅仅是依靠逻辑，同样也会将【情感】加入其中来进行判断的话，我们现在才会有大麻烦。”
此后一路无话，当这一条通道走到尽头的时候，出现在商长殷眼前的便是高大到一眼望过去根本看不到尽头的巨大尽数高塔。红色的尖晶石正怼在他的脸前，因为其中不断的浮动和闪烁着的、同样是红色的流光的缘故，几乎要让人错以为那是什么生物的裸露在外的血管与心脏。
这样的联想简直会让人结结实实的打上一个冷颤。
然而商长殷浑水摸鱼的好运显然也就到此为止了。当他踏出了通道的那一刻，他这一个和其他所有的硅基生命体全部都格格不入的“bug”终于是被发觉了。
一时之间，有无数的目光都朝着这边落下，并且全部都集中在了商长殷的身上，显得无比的渗人。
【警告！警告！发现未知闯入者！发现未知闯入者！请出示中心区通行证或者上报自身核心编码ID，否则将视作非法闯入并予以清除！】
真巧。
这两个东西商长殷一个都没有。
他将渡鸦从肩膀上抓下来揣入怀中，一边小声的嘱咐他抓稳了，一边启动了机甲。以速度而著称的、拥有着无比流畅和美丽的外形的机甲顿时从空间纽当中释放，并且将他包裹在了其中。
而一旦让商长殷坐入了机甲的驾驶舱当中，那和给一个绝世的武林高手一把他最擅长的武器，又有什么区别？
100%的共鸣度，以及商长殷个人那可怕到难以想象的精神力，全部都化作了无可抵挡的力量，有如摧枯拉朽一般将所有的挡在他面前的障碍都给清除掉。
随后，机甲一把捏住了上方的警报器狠狠的掐碎，在那让人觉得耳膜生疼的刺耳的警报声被迫中止之后，他开始进行了自己的下一步动作。
拆门。
他现在毕竟还只是在尖晶塔的外侧，而如果想要真正的和拥有着【硅基】这个位面的天道之子争夺这个位面的拥有权的话，商长殷首先需要做到的一点就是进入到尖晶塔当中，并且找到对方的核心。
这样的行为自然不可能被放任，在商长殷又拆了几下之后，他发现原本应该非常好用的、如臂指使一般的机甲却突然熄了火，变成了一堆无用的破铜烂铁，任凭如何进行操纵也不再有哪怕是半分的反应了。
渡鸦也意识到了不对，他从商长殷怀里面飞了出来，有些焦急的在操作面板上跳来跳去，试图能够给商长殷帮上一些什么忙才好。
“怎么了？难道是坏了吗？”渡鸦看上去已经恨不得照着操作面板“笃笃笃”的啄上几下，看看能不能挽救一下这个情况了，“怎么回事啊，难道他们给你送了一个劣质品的机甲吗？！”
渡鸦已经开始在心底暗搓搓的计划着，要不要给那些把粗制滥造的次等品还敢像是这样拿出来，当做高档商品售卖的没品的家伙们送去一些小小的死亡警告。
倒是作为当事人的商长殷远比渡鸦要来的冷静和看的开许多。他在面板上敲打了几下，拉出了一串的渡鸦只是瞅上一眼都会觉得眼花缭乱的数据，稍微的分析乐一会儿之后，很快便得出了结论。
“不，和机甲没有关系。”商长殷开始拆卸那些从座位上衍伸出来的、用于固定他并且采集信息的束缚带，三两下便全部扯开，轻巧的站在了驾驶舱内的地面上，伸出手来就要去将驾驶舱打开，“我只是被封号了。”
“封号？”这是一个渡鸦没有听过的词，但是从字面上倒也能够大概的理解，“谁封你的号？”
看他去啄对方个满头包。
“机甲的操纵全部都依赖于和主塔的共鸣度，我都已经打到人家的门前了，尖晶塔当然会单方面的切断和我之间的联系。”
“说到这个，我有个问题一直很好奇。”渡鸦试探的向商长殷询问，“为什么你会和尖晶塔拥有这么高的适配度啊？”
100%，如果不是因为渡鸦清楚的知道商长殷的确是一个人类，并且还是有别于【硅基】位面的、异位面的人类的话，就单凭这个共鸣度，他都要怀疑商长殷是不是那个尖晶塔所专门制造出来的一具分身了。
商长殷这个时候已经打开了舱门跳了出去，轻巧的落在了金属的高架上。听到了渡鸦的这个问题，他极为古怪和复杂的笑了一下。
“嗯，说不定我上辈子和尖晶塔有缘呢？”他像是开玩笑一样的说，“比如我上辈子其实非常厉害，连尖晶塔的初始原型都是我创造出来的……之类的。”
不等渡鸦去细想他的话，商长殷已经非常轻松的将话题引向了别处：“好了，别在意那些——我们的麻烦已经找上门了。”
当从机甲当中走出来的那一刻，便相当于主动放弃了来自机甲的外壳的庇护。而眼下，他们正在硅基生命体的包围圈当中，无数的纷飞的炮火正铺天盖地的朝着商长殷落下。
黑发的少年笑着摇了摇头，早就已经捏在指间的骰子被向上一抛。
“阳火，离三。”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哦，对。”
“爆炸，就是艺术。”

第67章 尖晶塔（四十九）
都走到这一步了，已经没有什么继续掩盖和隐藏自己的身份的必要了，所以商长殷非常痛快的使用了一些能够降低问题的难度的简单粗暴的通关方式。
荧荧的火光在一瞬间以他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铺开。
那些硅基生命体分明已经占据了非常广阔的空间，几乎要填充满全部的视野，但是没有想到的是，这蔓延而出的火焰却居然能够延伸出远比这仿佛有尽头的硅基生命体所构成的铺天盖地的军队还要来的更为宽广的范围，将他们全部都给包纳了起来。
而作为掌控这些火光的人，商长殷的面上挂着非常平静的笑容，注视着自己面前的这一幕，随后打了一个响指。
伴随着那一声清脆的声响，只见那一朵又一朵的火焰全部都轰然炸开，一时之间将这整片的天空都映照出了过分的光亮，简直像是无数个高悬于空的小太阳。光线刺目到让人只觉得眼前生疼，会让人不自觉的流出生理性的泪水来。
当这过于炫目的光逐渐的熄灭下去的时候，先前还将他们给围困了起来的那些硅基生命体已经被清空了很大的一片，甚至是在商长殷的身周留出了一小片的空地来。
剩下的硅基生命体暂时的停止了移动。按照算法和逻辑，再继续和商长殷缠斗下去的话并不是一件拥有性价比的事情，因此也需要主塔重新调整几乎并且给出新的指令来。
场面像是一时之间在这里僵持住，然后，从很远很远的某个地方，传来了一声悠然的叹息。
“居然是要同您成为对手，这可实在是太让人感到惶恐了。”
伴随着甲胄摩擦的时候所发出的声响，只见从尖晶塔的侧后方绕出来了一小支队伍。构成这支队伍的不过二三十人，但是他们当中的每一个人身上都拥有着一种无需多言也自然能够被感受到的极强的威势。
甚至都不需要去如何的鉴别，仅仅只一眼便能够断定，这一支队伍当中的每个人都是人中龙凤，全部都是不容小觑的存在。
渡鸦差点踩到自己的尾巴。
他望着这一支小队，在那一双猩红色的眼珠当中所倒影出来的，是旁人所无法观测到的另外的景象。
——只见从他们所有人的身上，全部都有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那是独属于天道之子的、备受天道宠爱的证明，这些全部都是加诸于他们的气运，能够保他们诸事顺遂，所行皆坦途。
毫无疑问，如今站在商长殷面前的、这属于尖晶塔的最后的防线以及讨伐的军队，他们全部都是由那些曾经归附于尖晶塔的次一等的位面当中的天道之子所组成的。
【硅基】下辖位面数千，而这二三十人，便是所有的天道之子当中也最为出类拔萃的一批，每一个人都拥有着能够问鼎诸天的可能。
尖晶塔在此先的那一战当中是和商长殷之间所发生的冲突最狠的位面之主，因此受到的伤势自然也最深，远非一时半刻所能够恢复过来的。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所以祂现在才并没有直接出面，而是选择了役使他人。
而在这些天道之子当中，诺兰也赫然在列。显然，他是刚刚被尖晶塔征召回来，此刻远远的站在人群后，朝着商长殷这边望过来的时候神色莫名，也不知道究竟都在想些什么。
“一想到要与您交手对战，这可实在是……”这一支小队为首的那人摇了摇头，面上满是苦笑之色——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已经开始召唤自己的机甲。
以他的动作为首，其他的天道之子们也同样都开始装载各自的机甲。
只是这些天道之子们所驾驶的机甲，和寻常的、商长殷已经见到过这个位面当中其他人对于机甲的使用，又要不一样许多。
而倘若商长殷能够窥见在自己身后的那一个战场上的情景的话，那么他就会发现，实际上自己面前的天道之子们在驾驶机甲的时候所展露出来的模样，是同夏安有些相似的——即，他们并不单单只是“驾驭”机甲，而是将自己都和机甲在一定的程度上进行了融合，使机甲成为了半生命体的形态。
这代表着更灵活的操作，以及更好的力量的转换与发挥。更遑论商长殷如今已经被尖晶塔给直接关了“禁闭”，剥夺了能够在【硅基】位面当中驾驶机甲的权利，面对这些足有几十米高、几千万吨重的庞然大物，商长殷的存在看上去是如此的渺小，几乎都快要被比的观测不到了。
“得罪了。”不知道是从哪一尊机甲当中，有某位天道之子这样说。
那便是这一场战斗开始的信号了。
这些高大的机甲将商长殷团团的围拢在了正中央，就像是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越过去的坚固的城墙。他们的存在遮挡住了所有的光，商长殷于是被那些自他们的身上所投下来的阴影笼罩在了其中，仿佛置身根本无从脱逃的黑暗。
双方之间拥有着过于悬殊的体型，而有赖于这样的体型上的对比，甚至都已经不再需要其他任何的多余的手段，仅仅只是双方之间的存在本身，便已经有如大象和蚂蚁那样，是已经巨大到会让人觉得渺茫的差距。
不管从什么角度去衡量，都会觉得商长殷在这一场战斗当中是天然的处于劣势，简直让人无法想象他应该怎样——且不说是获胜了，至少是从这些机甲的包围圈当中逃出生天。
然而处于包围圈当中的主人公显然并不这样想。
商长殷挑起眉来，扫视了自己周围的这些将他层层的包围在中央如临大敌的天道之子们一圈。从他的眼中看不出多少的畏惧之色，正好相反，他看起来非常的平静，甚至还隐约的露出来了一些百无聊赖的神色来。
“唔。”少年人说，“如果只是这样的程度的话，可根本不可能困的住我啊。”
几乎是在他的话音落下的同一时间，只见商长殷原本空无一物的手中不知道从哪里握住了一把细长的剑。这剑的质地和色泽都十分的奇异，上面没有任何的装饰，通体呈现出一种清冷的骨白色。
唯有渡鸦看的清楚，商长殷是捏住了那一枚骰子，随后骰子便在他的手中化作了长剑。而少年握着这把剑，看似极为轻描淡写的从下向上的一划，于是距离他最近的那几驾机甲顿时有如摧枯拉朽一般的被切割开来，零件和散落的机体“噼里啪啦”的散了一地。
从那几具机甲处传来了隐忍的痛呼声。
既然要享受令机甲半生物化所得到的便利，那么自然也必须要承受这一份便利之后可能带来的、等同的风险。就比如现在，当机甲被击破的时候，作为和机甲完全共感、甚至是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和机甲同化了的驾驶者，自然便会感受到有如肢体被斩断撕裂一般的痛楚。
而如果被击破了机甲的核心的话，那么也就和被击碎了心脏拥有着等同的效果。——换而言之，便是死亡。
所以，其实在利用这样的方式驾驶机甲的时候，这些天道之子们反而要比寻常人更加的注意，不能够让机甲的机体受到什么不可逆转的、毁灭性的伤害。
能够“飞升”并且归属到【硅基】位面的天道之子们，原本所来自的也都同样是科技侧的位面。他们自然知晓在诸天当中有和他们完全不同的、神秘侧的流派，也曾见过能够一剑平百川的修仙者，但是那些人的剑甚至没有办法在尖晶塔所出品的机甲外壳上留下丝毫的划痕。
哪里又像是商长殷如今这般的轻描淡写，仿佛他手下的并非是用最坚固的合金所打造而出的机甲，而是什么纸糊出来的给小孩子的玩具呢？
人在面对远超于自己的敌人的时候，出于生物的本能，都会不自觉的产生畏惧和退缩。这并没有什么值得嘲笑的，因为这是生物的本能。
而眼下，面对着仍旧笑意盈盈的看着他们的红衣少年，这些天道之子们只感受到了一种无言的可怖。
原来当日能够力压主塔的，便是这样的怪物吗？
商长殷振了振自己手中的剑，随后便那样悬提着，朝着他们走过来。
他每往前踏出一步，这些数倍于他、几乎可以说是顶天立地的机甲便不自觉的后退一步。
这场面看上去一时之间有些过分的滑稽和可笑了，因为那居然是蝼蚁般微渺的人类，在逼的那些高大威猛的机械之神不断的后退，双方之间的地位像是有些微妙的调转了过来。
一方闲庭信步，另一方却战战兢兢、有如惊弓之鸟。
这原本不应该发生在他们的身上。他们俱都是每一个位面里万中挑已的天道之子，也曾经站在那自己的世界的最顶峰，拥有着无比骄傲和辉煌的时光。
然而诸天实在是太大了，五大位面又实在是太过于超然。往昔所有的荣耀都注定只是“过去”，在诸天当中，他们一无所有，不得不开始重新拼搏和努力。
而随着时间越久，有一点的认知便也就越为深刻。
——即便是“天才”之间，也是会有着三六九等的区分的。
若说他们只是“凡才”的话，那么五个超等位面之主便是“神才”。众人曾经一度以为那便已经是生物所能够达到的最高的限界，而直至今日仿瓷啊知晓，神才之上，仍有天空存在。
那是会让所有人都为之胆寒的“怪物”。无可阻挡，不可比拟。
这样一方前进、一方后退的有些过于荒谬和可笑的行动模式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很快传来了“咣当”一声有些过于响亮了的声响，却居然是这些机甲被商长殷逼的连连后退，以至于位于队列的最末端的机甲撞上了尖晶塔的塔身。
他们已经无路可退了。
这样说来的确可笑，但是眼下的情形毫无疑问正是商长殷一个人，将一群机甲给包围了起来。
黑发的少年轻轻的咂了咂舌：“既然这样的话，就不要阻拦在我的面前了啊。”
他转动着自己手中的剑。那剑像是拥有着某种诡异的魔力，所有的光线在照射到上面的时候都被无声无息的的给吞噬掉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办法穿过的某一个奇诡的平面。
这支小队的队长已经想要苦笑了。
若是寻常的【硅基】位面的人，面对这样的情况拔路而逃也不是不行；可是他们这些天道之子同尖晶塔却都是有着契约的，尖晶塔收纳他们的位面，给予帮助、庇佑和力量；而与之相对的，则是他们需要成为尖晶塔的“刀”，按照尖晶塔的要求去完成任何的事情。
比如眼下，在这里将商长殷拦下。
这可实在是太看得起他们了，队长想。
这是连五位超等位面之主都无法与之为敌的超然的存在。他们在对方的面前，甚至连握住武器的勇气都欠缺。
在他的身后，终于有人有所行动了。
那是一尊拥有着海浪一样的色泽的机甲，在所有的机甲当中并不过分的显眼，只是很普通的混在其中；而眼下，这一架普普通通的机甲靠近了尖晶塔，不为人知的做了些什么。
刺耳的警报声“滴滴”的传来，随后是尖晶塔入口处的闸门被打开的声音。这样的变故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队长更是惊怒交加。
“诺兰！你在做什么？！”
“我只是在做自己该去做的事情。”这一尊机甲——诺兰这样回应着。
“和商长殷展开战斗没有任何的意义，螂臂挡车从来都是不切实际的臆想。既然已经明知道不敌，又何必去做注定是【浪费】的事情？”
他打开了自己的驾驶舱，从那当中露出来的是商长殷并不陌生的、属于诺兰的脸。
诺兰并没有去看对他做出了戒备、随时都可能朝着自驾驶舱当中暴露出来的他开火的同僚们，只是垂下眼眸来，正好同站在地面上的商长殷对视。
这位远征军一军的统帅的唇角于是开始上扬，直到成为了一个在他的脸上展露出来的笑。
“在主塔发现并且采取措施之前，我的权限能够帮你做到的，就只有这么多了。”诺兰说，“我切断了主塔的主要电源供给，关闭了我权限内的监控，并且为你打开了进入主塔的通道。”
他望着商长殷，却又像是不仅仅只望着商长殷。他的目光怅然而又幽远，似乎在看着其他的一些什么常人所无法触及的样子。
诺兰想，他已经有些记不清作为自己“家乡”的那个位面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了。
但总之……应该是与尖晶塔所管理和引导下属的【硅基】位面完全不同的……更加温暖而又具有人情味的模样才对。
诺兰最后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他同商长殷说：“去吧。”
“那里才是你的目的地和应该去的地方，不是么？”
他其实已经开始感觉有些不太好，因为这样的行为就是板上钉钉的、对尖晶塔的背叛。
契约开始逐渐的发挥效力，追讨他的行为。他将会为自己违背了契约而付出代价。
可是诺兰认为，这样的代价的付出是合理的。甚至可以说是他做过的最划算的一笔交易。
他不动声色的将一口已经顶到了喉头的血又重新咽了回去，随后望着商长殷，笑了起来。
“你还不去啊？”诺兰问，“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吧？”
商长殷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样，手中挽了一个剑花，那柄长剑便重新变回了龙眼核大小的骰子，缀在了他手腕间的红绳上。
“那我就恭谨不如从命了。”
他的速度极快，并未再如同先前那样慢悠悠的行进。即便是以机甲的镜像捕捉，都几乎没有办法见到他的身形，少年人便已经消失在了大敞的门中。
诺兰终于不再压制，而是捂住自己的嘴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他每咳嗽一声，从指缝间都会溢出鲜血，“滴滴答答”的淌了一地，摊开手的时候，掌心当中有伴随着血液被一并咳吐出来的血块……大抵是内脏的碎片。
这是来自契约的反噬，是对于他的背刺行为的惩罚。
由天道见证。
其他人也纷纷解除了机甲的状态，来到他面前。队长一边有些焦急的查探着诺兰的情况，又急又气。
“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都在做什么？！”如果不是因为诺兰现在是伤残病弱人士，那么队长现在绝对不只是嘴上说说这么简单了，“这可是在主塔之下！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诺兰又咳嗽了几声，但是面上却带着笑意。
“抱歉，队长，让你费心了。但是我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诺兰的目光微微放远，看着头顶因为没有了银白色的液态金属膜的阻挡而露出来的湛蓝的天空，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怅然。
“队长。”他问，“你还记得自己原生位面吗？”
队长原本在数落他的话都停了下来，面上神色一怔。
诺兰却像是根本没有察觉到他的这些变化一样，只是自顾自的往下说：“我非常怀念，几乎是每一天都在回想。”
“我差点都要记不清楚了，我当初带着自己的世界，并入到了【硅基】当中，所求的可并不是我的世界当中的那些信赖我的所有人，被轻巧的判断成【垃圾】而丢弃啊……”
所以，商长殷，你能做到吧？
让那贯日的白虹再出现一次，让我们的这个世界能够喘息，让【硅基】位面当中的所有人——
都能够作为“人”，堂堂正正的生活下去。
***
与外面的诸多阻挠与安排相反，尖晶塔的内部是安宁的——甚至是已经宁静到了带了些恐怖气氛在其中的程度。
四周的一切全部都静悄悄的，没有任何的活物，也没有任何的其他人的存在，唯有从塔顶一路垂挂下来的无数的接线，隐约让整座塔的内部都仿佛变成了什么触手类怪物的巢穴。
除了自己走路的时候会发出的细微的声响之外，唯一能够被听到的就只有电流在流过的时候发出的“滋滋”的声音，有一种古怪的渗人感。
塔内并没有能够直接抵达最顶端的、尖晶塔的主要运算中心所在之处的电梯之类的交通方式，但是渡鸦眼尖的看到了在靠近墙壁边缘的隐蔽之处的一条没有护栏的楼梯。
这楼梯同样是用金属钢架搭成，下端调控。当商长殷踏上去的时候，从这个有些过分简陋了的“楼梯”上发出了“吱呀”一声的不堪重负的响，像是随时都有可能崩塌掉。
好在它最终还是稳住了。
商长殷开始一层一层的向上攀登，“哒哒”的脚步声在过分空旷而又寂静了的塔的内部响起，完全可以无缝直接接入恐怖片当中。
在这个过程当中，他没有受到任何的攻击。仿佛是尖晶塔默许了他的出现和存在。
也不知道究竟攀登了多久，商长殷终于走完了最后一级台阶，站在了尖晶塔的面前。
那是一方无比巨大的、由红色的尖晶石所构成的【集合】，从其上又牵出了无数根电线，连接向四面八方的不知名的地方。
当商长殷出现在这里的时候，那些红色的尖晶石开始有韵律的闪烁了起来，像是一个人正在缓慢的呼吸。
【你来了。】
冰冷的电子音在塔内响起。
但是这并不是尖晶塔要说的全部的话，因为在稍微的停顿了片刻之后，它又略有些迟疑的发出了第二声的询问。
【我是否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你。你给我非常熟悉的感觉，但是所有的内存和刻录当中都没有你的存在。】
【你——是谁。】
商长殷闻言，叹了一口气。
“虽然我的确早就有过这样的猜测，但是真的确定的这一刻，我还是觉得有些……心情不太美妙的。”
“图灵。”
“我最初在创造你的时候对你的期望……可从来都不是，想要让你成长为如今的这个模样。”
尖晶石上闪烁的那些光都停顿了片刻，仿佛被什么人给掐住，随后在下一刻开始剧烈而又狂乱的闪动了起来，就连冰冷死板的电子音当中都带上了有如人类一般的惊骇。
【是您……！】
我的主。我的父。我的缔造者。
——我要去践行的道路。

第68章 尖晶塔（五十）
“您创造了无与伦比的奇迹，商教授！”
这是它在诞生出了属于自己的意识之后，听到的第一句话。
“全人类都将会因为您的研究与创造物而踏入新的纪元。”
它“睁开眼睛”——其实只是下意识的、按照原本就已经植入好的逻辑，用摄像头去捕捉周围的一切以得到影像——然后，在它的运算集成当中，便能够观测到身边的事情了。
距离它最近的是一个看起来年纪并不能够算是很大的青年，穿着白色的实验室专用长大褂，戴着金丝边的眼镜，面上挂着非常平静的笑容。只是当听到这样的恭维话的时候，青年的眼中飞快的滑过了一丝哭笑不得的情绪，显然是对于这种彩虹屁有些接受不良。
“这未免就有些太夸大了……”青年说，“更何况，这也并非是我一个人完成的，而是很多人共同的努力。”
“但我们都清楚，其他人做的不过是一些细枝末节的工作。如果没有您所搭建出来的主干的话，还不知道要花费多久的时间，我们才能够达到今日的成果。”
旁边的人建议道：“不如您来给它取一个名字吧，也方便在日后更好的称呼它。”
而这个时候，它也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这里是一个巨大而又空旷的实验室，头顶的天花板上镶嵌着一片一片的白炽灯，投射下惨白的光。地面上、墙壁上，全部都散落悬挂着无数粗壮的电缆，而在这些电缆所连接的尽头，是一个占地足有数千平方米的巨大的机组。
于是它就明白过来，这就是“自己”的本体，这所有的机组全部都将由它来控制和操纵。
“名字啊。”穿着白大褂、戴着金边眼镜的青年重复了一遍这个提议，低着头想了想，“那就叫【图灵】。”
“图灵……这个名字是有什么深意吗？”
旁边的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但是任凭他如何的绞尽脑汁也没有能够想起来，这个世界上是否曾经有过一个叫“图灵”的、至少也应该是薄有声名的人，又或者是眼前这位年轻但实力却不容小觑的商教授的交际圈当中，又是否有人叫这个名字。
商教授见状，顿时有些好笑。
“没有什么深意，只是觉得这个名字意外的适合罢了。”他弯了弯眉眼，眼底的光像是在做了一个小小的恶作剧之后的那一点点窃喜，“如果一定要给这个名字找个理由的话，那就当做是一个并不重要的怀念吧。”
实验室的负责人有些不明所以，但是这毕竟只是一个名字罢了，别说叫什么“图灵”，就算是叫阿猫阿狗都没有什么关系。商教授喜欢就好。
它被授予了名字。
图灵。
而给予了它名字，同时也是将它创造出来的最大的功臣的青年，图灵后来也知道了他的名字。
商怀歌。
被认为是人类在这个世代当中能够向世界所献出的最大的瑰宝，他的大脑与智慧更是被誉为全人类的财富。在创造出“图灵”之前，他的许多发明和创造就已经让人类的生活和以往相比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在“图灵”诞生之后，这将更是会被推上一个巅峰。
图灵的诞生被以最盛大的方式宣扬和歌颂，所有人都认为，它是新世代的开启，是变革的第一步。
我们的世界将因此而拥有更好的未来。所有人都这样坚信着。
“图灵。”超脑的创造者对他说，“去为人类创造更多的可能，和更广阔的的未来，守护他们一直成长下去吧？”
“这就是我这个创造者对你的唯一的要求了。”
图灵已经搭载了语音模板，在听到了商怀歌的话之后，它的某个面板闪烁了几下，就像是人类在点头一样。
【是，已经接收到您的指令。】
新生的超脑稍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自己应该用一种怎样的方式去称呼自己的创造者。它开始紧急的接入了网络，以自己所能够做到的最快的速度一番搜索查找匹配之后，恍然大悟一般的得出了结论。
【父亲。】
“咳咳……咳咳咳！”商怀歌看起来顿时像是被呛住了一样开始疯狂的咳嗽，颇有一种整个人都要咳的撅过去的感觉。
等到他好不容易理顺了自己的气，再抬头看向超脑的时候，面上已经带了些哭笑不得。
“怎么会用这样的方式来称呼我。”商怀歌的语气听上去带了些非常复杂的情绪在其中，“是哪个家伙教坏了你吗？这可得和他们算账啊。”
图灵试图去解读商长殷的情绪和想法，但是这显然并不是它的长项，它甚至没有办法判断商怀歌真实的情绪究竟是愤怒还是平静。
并不懂人类感情的超脑耿直的做出了询问。
【您是否因为我这样的称呼而感到了生气？图灵可以对此作出纠正和更改。】
对方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算了，只是一个称呼而已……我还不至于连这种都要计较一番。”
那是在超脑图灵全部的、关于自己的缔造者的记忆当中，最后一次见到对方并且和对方搭话。
在这之后又过了不到一年的时间，突然有一天，图灵在网络上看到了铺天盖地的悼文和缅怀。
他的创造者，这个时代当中最伟大的“脑”商怀歌因为车祸不幸离世。而在死亡之前，他从疾驰的卡车前救下了一个孩子。
图灵没有人类的情感，它不会觉得悲伤，但的确有感到某种奇异的失落，就像是自己的内存数据当中有非常重要的一部分被挖空并且缺失了一样，让图灵感到了无所适从。
以超脑的能力可以非常轻易的就得到关于商怀歌出事的那一段视频录像，图灵反复的观看，但依旧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要去救那个孩子。
为什么要因此而失去自己的生命。
这根本不是对等的选择，因为那个孩子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有“商怀歌”的价值来的重要。
这不仅仅是全人类……更是全世界的损失。那位拥有着惊世绝艳的天赋的学者分明还很年轻，没有人怀疑若是他还活着，必然能够创造出价值更为巨大的作品。
而现在，唯有超脑图灵成为了最后的绝响。
图灵将这一段录像一遍又一遍的观看，关注了网络上所有对于这件事情的讨论。而到了最后，超脑恍然大悟一般的得出了一个结论来。
人类的制度是不健全的，它应该帮助他们纠正这一点。
有价值的人应该得到更加严密的保护和待遇。
但是价值……由什么去判定？
没关系，只要继续成长下去，它一定能够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时间的流逝对于超脑来说没有意义，只要及时的更换掉损坏的的部件，只要被提供了足够的能源，它就能够一直维系运转下去。
图灵的功能越来越强大，所能够做到的事情也越来越多。它开始能够代替人类做出“计算之后最正确的选择”，它的机组与构件也在不断的增多和更迭。
气象能够被设计。地形能够被设计。基因能够被设计。所有的一切都归于超脑的管理之下。人类是花园当中被豢养的蜂与蝶。
从原先的几百平不断的扩建，到了最后，尖塔在地平线上出现和耸立，有如擎天之柱。
已经没有人再喊它“图灵”了，那个名字早就伴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被彻底的埋葬在过往的长河之中。
其为【尖晶塔】。
此世天道之子，秉天意而行的存在，注定将带领这个位面前往更高的位置，问鼎诸天万界。
——及至现在。
从那些通铺在表面的尖晶石当中迸发出了无与伦比的光芒，是美丽而又灼烈的红色，看上去简直就像是一从燃烧的火焰。
【是您啊。】那或许并不是错觉，因为尖晶塔的声音都逐渐变的低沉了下去，像是生怕惊扰了一个缥缈而又易碎的梦，【原来……是您啊。】
这是尖晶塔从来都没有想过的再遇。它以为自己永远都不可能再见到它的缔造者与父亲了，唯有它一直都秉持着对方最后留下的嘱咐去行动，守护着人类的成长，为他们扩展未来，创造无数的可能。
可是为什么……“父亲”看起来，却并不像是满意的模样。
是因为它曾经打算侵略对方这一世所生存的位面吗？尖晶塔不大确定的分析，但是关于“商怀歌”的有限的记录显示，对方并非是这样小气又记仇的性格。
正好相反，尖晶塔愿意用自己所存在的、漫长到已经根本没有办法数清楚的时间当中所有的经历发誓，那绝对是在它所记录下来的所有生命体当中，都最为疏朗豁达大度存在。
尖晶塔少有的感到惶恐了起来。在意识到面前的少年的身份之后，它已经没有办法再用寻常的眼光去看待对方的存在了。
一直都高高在上、宛若天秤一样衡量着诸多事物的主塔，第一次生出了如此忐忑不安的、自己正在被评估的担忧来。
“图灵。”
似乎过去了很久很久的时间，尖晶塔动用了自己全部的信号元，才终于捕捉到了对方的声音。
“这并不是我创造你的初衷，也从来都不是我构想当中，你可能成长并发展出的未来。”
那些红色的光开始不断的闪烁和流窜，就像是一个人不断起伏的、一点也不平静的心绪。
【……我做错什么了吗？】尖晶塔迟疑的问，【请教教我。请为我重新植入这一方面的内容与程序。】
【是您的话，我绝对不会做出任何的反抗。】
有机械所构成的、形似“手臂”一样的肢体试探性的朝着这边伸了过来，看样子像是想要触碰一下商长殷的肩膀或者是手臂——无论是哪里都好，只要能够碰到这个人就已经很满足了。
那些电缆朝着两侧散开来，露出了整座尖晶塔的最顶端，一只巨大的、完全由机械所构成的“眼睛”，里面也不知道究竟装了多少的摄像头组件，瞧着有些像是昆虫的复眼，如今正全部集中在一起，将商长殷牢牢的锁定。
然而商长殷并没有将这件事情应下来。
他只是长久的和那一只电子机械的眼睛相互对视。这一整片空间都寂静的有些过分，只能够听到商长殷轻微的呼吸声、周围的电流偶尔发出的“滋滋”声，以及渡鸦的羽毛时不时的相互摩擦的时候发出的“簌簌”的声响。
然后，少年笑了一声。
那显然并不是什么出于预约而发出的声音。正好相反，哪怕不需要将这声音录下来去逐帧逐帧的分析，尖晶塔也确信这笑声当中所饱含的，全部都不是善意。
【您生我气了吗？】
即便是在问出这样的话的时候，尖晶塔也只是平静的疑惑。它并没有觉得自己的行为当中究竟有什么地方是不符合逻辑的。
一切都是计算当中“最好的结果”。
所以，为什么缔造者会感到生气与失望？【硅基】从一个连中流都算不上的位面，经历了漫长的时间的淘洗与世代的更迭，直至如今成为了仅有的五个超等位面之一，这无论怎么看，都已经是完美到没有分毫的瑕疵的答案了。
【请您教导我。】那一只机械独眼从顶端降落了下来，悬停在了商长殷的面前。
和这东西比起来，商长殷的存在看上去未免有些过分的渺小了，是几乎都无法被观测到的程度。
但是双方之间的的地位却似乎完全的颠倒了过来。小心翼翼的是尖晶塔，而掌握了主动权的那一方，却反而是商长殷。
尖晶塔的无数个摄像头当中都倒映出来了商长殷的身影，等待着一个答案。
“图灵。”商长殷叹了一口气，仰起头来，和这一只巨大的、因为带了某种强烈的非人感以至于会带来某种独特的恐惧的机械眼相互对视，“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它是谁。
这个问题似乎根本不应该被提出来，因为任是大字不识的三岁小儿，都能够对此倒背如流。
它是尖晶塔与主脑，是【硅基】位面的位面之主，是……
……它是图灵。
而【图灵】被创造出来的最初的目的，是为了辅助人类探索未知，是为了帮助人类将对于未来的无数的选择可能引导向的后果以及概率全部都计算陈列处理，等待人类自信做出抉择。
它的创造者从来都没有赋予它代替人类决定未来的权能。
当意识到这一点的那一刻，最顶端的巨大的机械独眼开始不可抑止的颤抖起来。塔内诸多的光泽都开始明明灭灭，像极了某个在思考的人起伏不定的心绪。
【您认为我的运行是错误的吗。】
而商长殷的回答没有丝毫的犹豫，斩钉截铁。
“自然是错误的。”
少年的声音听上去是如此的冰冷而又刺人，简直就像是……
“图灵，你将人类按照资质划分为了三六九等，对【垃圾区】当中发生的一切都不闻不问，完全的忽视了他们的存在。——你高高在上的时间太久太久，又已经有多久没有注视过自己所统治的这一个位面了？”
尖晶塔怔然。
随后，那一直都注视着诸天的眼睛，在时隔了不知道多少年之后，终于又一次的落在了自己所据有的这个位面当中，去仔仔细细的将每一处都看一遍。
它看见了医院当中恸哭的夫妻。因为孩子的资质并不足够，于是他们被迫同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上的血肉分离，甚至都没有来得及给那个孩子一个祝福的吻。
它看见垃圾区当中那些在垃圾里穿梭的身形伶仃的人。看到挖出兄姊的心脏去交换一枚螺丝的幼童，也看到了将自己的孩子作为货物以得到义眼的父母。
它看见为了得到更好的基因而发生在边缘区当中的那些罔顾人伦的实验，看见了鲜血、泪水、离别和最为丑恶的欲望在它所统治的世界当中遍地开花。
这不是能够让人类“幸福”的生存下去的世界。这同样也不是一个可以在眼底看见“希望”的世界。
尖晶塔觉得自己像是明白了商长殷的话，可是在这之下，却又平生出了更多的困惑来。
可是这样一来的话，这个世界岂非便同加超脑所想要达成的那个世界，是完全的背道而驰了么？
超脑无法捕捉，无法判断。人类的价值观和机械的价值观冲击，这并不是能够被简单的运算和衡量的事情。
它的程序内部开始不断的做出警告，但是尖晶塔对此却置若罔闻。危险的红光与警告的标志占据了所有的显示屏，在机械独眼内部的每一个单元前全部都弹出来了屏幕。
有一声非常响亮的、尖锐的鸣叫声在整个尖晶塔的内部响起，几乎能够刺破人的耳膜，宛若某种悲鸣。
尖晶塔发现了在最开始存在于数据里的错误，这错误存在于代码的最深处，以至于此后所有的举动都像是病毒一样被污染，与最开始设计者所想要赋予它的构想完全背道而驰。
“啪嚓。”
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只见塔内所有的灯开始一盏盏的熄灭，光线开始被黑暗所吞噬，到了最后，唯有机械独眼在黑暗当中所散发出来的幽幽的莹绿色的光芒。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从那么早的时候开始……我就已经在朝着与您的期望所完全相反的方向错误的奔徙了。】
【我很抱歉，我的父亲，我的缔造者。】
整座塔身都开始剧烈的颤动，那些从机械独眼上所连接出去的无数的电缆开始一根接着一根的断裂。而在尖晶塔之外的人们则发现，原本在同他们缠斗的硅基生命体全部都停止了运作，在原地伫立不动；天空当中，自主塔所延伸出来的、连接各个分塔的光路都开始断裂，直至最后消失不见。
“你看主塔……”有人迟疑的问自己的同伴，“是我眼花了吗？为什么我看到主塔好像在崩塌？”
这个人一边这样说着，一边下意识的伸手狠狠的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你没有眼花。”同伴的声音听上去同样是木楞的，显然，对于眼前正在发生的这一切，任是谁都无法立刻的反应过来，以至于呈现如出一辙的恍若失智的模样，“我也看到了。”
只见那一座素来都被认为会长久的屹立在那里与整个位面共存的尖耸高塔正在从顶端开始轰然崩毁，尖晶石、金属支架以及粗壮的电缆横七竖八的从万丈高空当中狠狠的砸落下来，让整片大地都在跟着震动，是天崩地裂，大厦将倾。
一切的纷争全部都停止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尽都集中在了那轰然倒下的主塔上，无论过往对于主塔的存在心底抱有着怎样的想法，在这一刻都是无比茫然的。
发生了什么？
主塔为什么……突然就没有了？
而在最初的不知所措之后，随之而来的便是一种巨大的惶恐。
长久以来，他们已经习惯了在主塔的庇佑下生活，习惯了这个由主塔所设计出来的世界。如今主塔一朝崩毁，他们便像是第一次松开了父母的手的孩子一样，完全不知道自己如今究竟是怎样的处境，日后又应当去往何方。
而在万众瞩目之下，从那废墟当中，有一条通道被硬生生的炸了出来，从通道的尽头走出来的，是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郎，穿着最寻常不过的教学区的学生制服，一头黑发用红色的发带高高的系成马尾，在身后嚣张的飘摇。
那一双墨色的眼瞳注视着所有人，随后，这个少年轻笑了一声，开口的时候带有一种根本无法轻易用语言去表述和形容的华贵。
所有人的耳边，都能够清楚的听到他的声音。
“我是南国的天道之子商长殷。”
“尖晶塔已然陨落，不复存在。自今日始，【硅基】正式并入南国。”

第69章 尖晶塔（五十一）
【硅基】是超等位面，在那一场极端的、席卷了整个诸天的浩劫来临之前，【硅基】之下也曾经依附着很多次一等的中小型位面——先前阻拦在尖晶塔的外侧，作为最后同时也本该是最强大的防线的、那一支由天道之子所组成的小队，便是从这些位面当中出身的天道之子。
所以，【硅基】位面当中的这些住民们自然是知晓的，在自己所生存的这个世界之外，尚且还有别的位面；同时他们也清楚，自己的位面在诸天万界的无数位面当中都是最超然的存在，从那些是不是的会新加入【硅基】的附属位面就已经可见一斑。
然而这还是第一次——甚至是往上一直追溯到这个位面当中所能够找到的最早的记载里，也从来都没有过的，硅基位面居然会成为他人的所属。
但是这并非是预告，而仅仅只是对于一件已经完成了的事情的通知。无论听到了的人内心怎么想，硅基的土地也好，国民也好，已经全部都成为了南国的一部分。
可这并非是一切的结束，而仅仅只是一个开始。就像是比起打天下来，守天下才是更麻烦、更需要耗费时间和精力的事情，在这之后才是真正的无穷无尽的麻烦。
只要一想到这里，商长殷就忍不住扼腕叹息。
不过这种想法只在商长殷的脑中停留了一瞬间，因为商长殷很快意识到，这些事情完全不需要他来做，他有哥的啊！
有哥好，有哥的孩子像块宝。
尽管并没有在面上表露，但商长殷的内心当中的确是有着十成十的窃喜。
作为距离崩毁的尖晶塔最近的这一群天道之子当中唯一能够同商长殷有些交情、搭上话的诺兰走了上来——他的情况并不能够算是很好，先前违背了契约，的确给他带来了非同寻常的伤害。诺兰理应为自己的行为付出相应的代价。
但是这代价尚且还没有到会危急生命的程度，更多只不过是一个针对诺兰的惩罚。如果养上一段时间的话，倒也能够慢慢的痊愈和恢复，自然——也就不会影响到诺兰眼下只是上前来同商长殷说上几句话。
“主塔……如何了？”
诺兰代表着很多人问出了这句话的时候，内心的情绪是极为复杂的。
如果一定要算来的话，他应该是最早见到商长殷的那一个。但是那时候，诺兰只觉得对方是被父兄宠坏了饿的、除了贵气的皮囊之外一无是处的小皇子，甚至并未将商长殷的存在放在心上。
更不要提还有太子商长庚这珠玉在前，就更显得和他生了几分的相似、流有着相同的血脉的商长殷就像是混进去明珠当中的鱼目一样。
而在此之后，诺兰又和太子数度有过交集。
太子的光芒越是璀璨，似乎便衬的商长殷越是黯淡，直到那一日，少年像是自地平线上升起的太阳一样，散发出来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忽视掉的、已经耀眼到刺目的光芒，于是世人方才知晓，以往都不过是他的韬光养晦，明珠自暗。
作为亲眼见证过那一场战斗的诺兰，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对于商长殷的存在极为的高估了；然而到现在，诺兰却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种仿佛整个人的世界观和认知都全部被刷新的震撼感，并且意识到自己以往对于商长殷的所以的评估和预测，都终归还是有些太过于浅薄了。
“尖晶塔已经不复存在。”商长殷道，“诚如先前所说，自此之后，硅基并入我南国位面当中，将受到来自我的管辖与操纵。”
这原本应该是一石激起千层浪的话，然而或许是因为尚且还沉浸在尖晶塔被摧毁的震惊当中未曾及时的反应过来，或许是面对连在心目中原本应该是地位稳固崇高的尖晶塔都会落败于对方手中这件事情而感到惶恐。
总而言之，并没有任何一位天道之子对于商长殷的话提出质疑，这倒是让商长殷都有些惊讶了。
不过这样也好，省了他的不少事。于是他们只见商长殷似乎将什么一掷，但是都不等去定睛细看，对方便已经从他们的面前消失了。
这些天道之子们这才如梦初醒一般的回过神来，彼此之间面面相觑，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这样的事情的发生。
“所以我们现在……是成了他的臣属了。”队长咂舌，想起来就在不久之前，双方之间还是对立，就感到了一种无法很轻松的用言语去形容的荒谬感来，“真是没想到啊。”
至于到底是没想到尖晶塔居然也会骆巴士，还是没有想到商长殷能够做到这样的程度，那便不得而知了。
“但是这样也不坏，不是吗？”诺兰笑了一下，“因为无论怎样，都一定会是一条不一样的路。”
而联想到商长庚与商长殷，诺兰愿意去相信那样的一个可能。
这些“身后”的事情，商长殷自然是不会知晓的，也更不会去在意。
因为眼下对于他来说，还有更为重要的事情亟待去解决。
手腕上的骰子的某几面散发着莹莹的青绿色的光芒。这光并不算是非常的浓郁，再被深色的衣袖一遮，便更是已经半点都看不到了。
无形的风汇聚在他的身侧，构成了看不见的羽翼，又或者是魔法师用于载人的透明的飞毯，拥有着无与伦比的速度，正在带着商长殷飞快的朝着他的目标赶去。
这速度实在是太快了，以至于迎面刮过来的风都像是利刃一样的割人。然而商长殷看上去像是根本感受不到一般，只双眼一直都盯着前方，面上少有的露出了一些焦急的神色来。
渡鸦在风中艰难的询问他：“我们要去哪里？”
“去见我的大兄。”
或许是因为已经将手上的一桩天大的麻烦事给解决了，所以在商长殷的话语当中，都能够听出一些神采飞扬的意味在其中。
“我向父皇和母后承诺过的，我会把所有的事情的都漂亮的解决掉，然后带着大兄回家。”
渡鸦觉得自己的心情有些莫名的复杂了起来。
“你非常珍视你的家人。”他的语气莫名的有些酸溜溜。
但是这一种酸溜溜被隐藏的非常好，至少商长殷并没有意识到，又或者他的心头已经完全被马上就能够和兄长一起返回南国的喜悦所充斥，因此并不愿意再多费神去关注其他的事情。
在风的全力加持之下，即便是从中心区一路风驰电掣一般的赶往了教学区，似乎也并没有花费去太久的时间。
商长殷上一次从拍卖会上得到的那一纸药方似乎的确是卓有成效的，因为当他甫一将风压下从空中降落，便看到了精神头不错的太子。对方的身体显然好了不少，看起来都没有多少大碍的样子，简直跟个没事人没有什么区别。
“大兄！”
若是给其他的人见到了这一幕的话，一定会震惊的失语，连眼珠子都从眼眶当中跌落。
毕竟……谁又能够想到，那个商长殷，居然也会露出这样当真和他的年纪所相符的神态和表现来？
太子闻声也是一愣，随后从他的面上露出一个笑来。
“小七。”
太子非常习惯的、几乎是身体本能一样的张开了双臂，接住了扑到他怀里面的弟弟。商长殷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太子，最后目光定在了对方气色不错的脸上，面容微动，也跟着笑了起来。
“大兄，你的身体看起来恢复的很不错？”
而作为回应，太子则是伸出手来，在他的脑袋上揉了揉。
“我都听子寿说了，小七在外奔波，为我带回来了治病的良方。”太子说，“做的很不错，小七。”
商长殷的眼睛微亮，应了一声，显然是十分的受用。
渡鸦在一边旁观了这一切的发生，啧啧称奇。他以一种探究的目光望着太子，心想这个人类当真是了不得，究竟是用了何种的方式和手段，才能够让商长殷如此的亲近，待得有时间的时候，他一定要去好好的拜访学习一番。
“大兄！”商长殷用那种“我有一个大宝贝想要给你看”的语气，欢快的喊了太子一声。
太子稍微的顿了顿，旋即心头陡然生出一种不大妙的预感来。
若是他没有记错的话……以往小七会露出这样的神态和表情，往往都意味着这小子又干了些什么不大好的事情，深知自己即将在他这里迎来一顿斥责，所以便会格外的讨巧和卖乖。
但是自己的弟弟能怎么办？还不是只能宠着。
于是太子只能又好气、又好笑的叹了一声，问他：“说吧，你又做了什么需要大兄帮你擦屁股的事情？”
商长殷怪叫起来：“大兄，原来在你的心中就是这样看我的吗？！”
虽然的确也是有那样的事情……不过眼下要说的，暂且不是这个。
于是商长殷紧接着便笑了起来：“我是来告诉大兄一个好消息的。”
他一把抓住了太子的手。
“大兄，我们可以回家啦！”

第70章 尖晶塔（五十二）
回家。
当商长殷用这样的态度、这样的语气和神情说出来的时候，太子便几乎是立刻的就明悉了自己的弟弟的意思。
那可并不是在指回到教学区的最边缘的那个由太子、林子寿、薛如晦暂时落脚的房子，而是指他们真正的——位于南国皇宫的那个同时拥有着父皇与母后的家。
这听起来简直像是一个天方夜谭，但是太子的第一反应却并非是质疑而是相信。
尽管太子尚且还不知道在外面都发生了什么，商长殷在这当中有做了什么，起到了怎样的作用，但是这并不妨碍他朝着自己的幼弟点了点头，将他所说的话全盘都应承了下来。
“好，我们回家。”
大抵在太子看来，这只是商长殷的一时兴起，又或者是弟弟在从家离开，身处异世界当中不得不被迫开始的成长过程当中必不可少的会觉得疲倦与劳累，因此才想要同自己这个兄长的撒娇——但无论是哪一种结果，他总会毫无保留的将他接纳，并且为他提供自己所能够提供的一切便是了。
这个时候，太子是这样想的。
然而他很快便会发现，所谓的“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并非是没有道理的。
即便是一株春草，都有可能在短短的三天当中绽放出原本未曾设想过会出现的艳丽的花来，更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已经从他的身边离开了数月有余的、有胳膊有腿四肢俱全智商正常的人呢。
在他应下来的那一刻，他看见站在自己面前的商长殷面上的笑容又更扩大了一些，已经能够称得上是神采飞扬，仿佛一直在等着的就是这一句话了。
“阿阑。”太子见到他的小七偏过头去，同那不知道哪一天开始便被他从外面给捡回来并且锦衣玉食的当做宠物给养起来的乌鸦商量，“可以拜托你想带我和大兄回去吗？”
还不等太子对于商长殷这样的行为产生疑问，他便听见那一只乌鸦居然极为流畅的口吐人言：“既然是你提出的，那么自然没有任何问题。”
诚如渡鸦先前请求和商长殷订立契约的时候所提及过的那样，只有当拥有了自己的契约者之后，他才能够完整的、更好的发挥自己作为死之君的使者的能力。
更不要说，渡鸦一直都有在接收从死之君那边向着他流淌过来的记忆碎片，而这些碎片当中，便也或多或少的夹杂了一些力量在其中。
即便那些力量和死之君本人所拥有的浩瀚威力相比，完全可以说是九牛一毛般微薄，但是也绝非是寻常人能够想象的。
别的姑且不说，至少只是变个大带着飞一下什么的，完全不存在任何的问题。就连可能存在的最大的阻碍——原本笼罩在【硅基】最外侧的屏障都已然消解，往返两地之间，不过是渡鸦扇扇翅膀洒洒水的功夫罢了。
于是，尽管太子已经很好的控制住了自己面上的表情不要露出什么端倪来，但是他微微挑高的眉和有所晃动的目光仍旧是在某种程度上暴露了一些什么。
而就是在他这样的目光的注视下，只见那原本在以往并没有被太子特别的放在心上的渡鸦从商长殷的肩膀上跳了下来。
在爪子接触到地面上之前，他的身形便已经开始迎风暴涨。而等到完全落地的那一刻，出现在这里的便已经是一只极为庞大的巨鸟。
漆黑的巨鸟身上的每一片羽毛都在日光下闪烁出极为锋锐的光泽，看上去就像是什么泛着寒光的锋锐的刀片，甚至让人觉得只消当场拔下来，便能够在手中充当武器伤人。
渡鸦将身子伏低了下来，而商长殷已经非常熟门熟路的跃上了他的后背，如今正朝着太子伸出手：“大兄，快来！我们回家了！”
他的笑容看上去爽朗而又毫无阴霾，会让人联想到秋日里的晴空。
太子的心头理应是拥有着许多的疑问的。若是按照他平日的性格的话，眼下怎么都不可能答应，并且一定是要好好的盘问一番，弄清楚这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才做出下一步的决定。
然而，即便是这个世界上最为贴还是新昌的人，也必然会拥有自己的柔软的那一部分；哪怕是太子这样被朝中的老臣们评价为“多智近妖”的角色，在面对自己最宠爱的、几乎是当做了半个儿子养大的弟弟的时候，也会选择熊的让自己的双眼被蒙蔽住，只选择去看那些他想要看到的部分。
所以他什么都没有问，只是笑了笑，随后没有半分犹豫的握住了商长殷的手。
无论是太子也好，还是商长殷也好，他们像是都不觉得这样的行为有半分问题。
商长殷伸出手来，拍了拍渡鸦。
“好阿阑。”他说，“飞吧。”
渡鸦于是展开了双翼，因为体型实在是太过于庞大，再加上通体漆黑的缘故，那看上去简直给人一种几乎能够遮天蔽日一般的错觉。他振翅，腾空而起，看上去像是一朵遮了半边的的苍穹的乌黑的云，无论是谁都能够因为变幻的明暗光影而在一抬头的时候就看见他。
“小七。”
“嗯？我在，大兄。”
“你看起来……瞒了我不少东西啊。”
于是坐在前面的少年便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开始试图装傻充愣：“没有没有，就是一些小小的经历，不足为奇……”
他的声音因为身后那几乎钉在他后背上的目光而逐渐的变的微弱了下去，在斟酌了一下部分的坦白和完全的不知悔改的继续试图把他哥当成傻子一样忽悠这两种选择可能带来的后果和影响，最后非常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选择了前一个。
“好吧，大兄。”商长殷说，“我这边的确是发生了不少的事情。”
“你不会生气了吧？不会不要我了吧？！”他开始试图扭过身去看一看太子面上的表情，整个人不安分的蛄蛹蛄蛹着动。
太子自然能够看出他的意图，当即便非常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来将商长殷按住。
“坐好，别乱动。”太子的声音微沉，听上去便拥有一种极强的威慑感，“这可是在空中，并且也没有护具。太危险了，若是摔下去可怎么办？！”
商长殷眨巴眨巴眼睛。
摔下去了……那就用风再飞起来呗……
但是考虑到太子的心情，商长殷非常明智的将这话乖巧的咽了下去，只是心头又难免生出了一些怅然来。
天空终究是属于羽族的领地，即便是使用其他的任何手段而拥有了飞行的能力，终归是比不过真正用自己的翅膀去飞行的时候来的更为迅疾、便捷和自如。
尤其是这人啊，从来都是由俭入奢易，但由奢入俭难。
商怀歌拥有着羽族当中都最为顶级的血脉，整片天空都是他的领地与臣属。他曾经征服过不止一片的天空，可是眼下却失去了自己的翅膀，当然会感动浑身难受。
但是血脉的觉醒并非是一朝一夕便能够做到的事情，他还需要一个契机……更何况，南国资源匮乏，硅基又是完全属于科学侧的位面，全部都缺少能够让商长殷的血脉觉醒的基础，这件事情便也就不了了之。
商长殷轻轻的叹了一口气，随后抬起手来，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从他的指缝下，似是有一道鎏金般的光彩飞快的滑过，但是很快便又重新消失不见，速度快的仿佛先前只不过是一种错觉。
没事，不用急。
该是他的，便永远都是他的。那一份力量就在那里，等待着他在某个正确并且恰当的时机寻回，倒也很不必纠结于这一时。
***
渡鸦的速度很快。
几乎没有用多久的时间，他们便已经跨越了地平线。五座分塔所笼罩起来的、那由钢铁与机械所堆砌起来的国度被远远的甩在了身后，而属于南国的土地、及至最后便是再熟悉不过的帝都的城墙与紫禁城的皇宫近在眼前。
黑羽的渡鸦的存在太过于醒目和招摇，一路上都能够引来人们的抬头与惊呼，根本不存在隐藏自身的存在的可能。
因此，当渡鸦在皇宫的后花园落下的时候，帝后早就已经闻讯而来。
——毕竟自从之前商长殷离开的时候搞的那一出开始，现在整个帝都都知道，七皇子养了一只能够变大的黑色的乌鸦。
现下这帝都当中——乃至于是整个南国，谈到商长殷的时候，可便都是赞颂的美名了。只是想一想这位七皇子过往的荒诞的名声，总是会让人觉得对比有些过于的悬殊，心头直觉得不对劲。
皇帝和皇后早已经在御花园当中等候多时，眼看着那黑色的渡鸦越来越靠近，这一对南国当中最为尊贵的夫妇不自觉的握紧了对方的手，少有的感到了忐忑起来。
渡鸦稳稳的落下，甚至是连一阵过大的风都没有掀起。商长殷带着太子从渡鸦的身上下来，甜甜的喊了一声：“父皇~母后~”
他像是展示什么商品一样的把太子“展示”了出来：“幸不辱命！”
“我带着大兄回来了。”

第71章 尖晶塔（五十三）
比起一旁已经熟门熟路的上去同皇后撒娇，一叠声的诉说自己独自出门在外有多辛苦、想要吃什么好吃的的商长殷，太子自然不可能如同他那样的情绪外放。
皇后已经眉开眼笑的拥着自己的小儿子，面上的笑容甜的都快能够滴出蜜糖来，无论商长殷说要吃什么全都点头应好。
看皇后的那一副样子，想来即便是商长殷现在开口想要吃龙肝凤髓，皇后也能够面不改色的当即吩咐下去，定要给七皇子准备。
而比起那边的母子相和，皇帝和太子之间的氛围，就有些过于的沉默了。
这并不是说皇帝和太子之间有什么间隙，又或者是父子关系破裂。只是他们的身份和性格，注定了他们之间在相处的时候不可能像是商长殷那样的随心所欲，想怎么做便去怎么做。
于是这一对拥有着这个国家当中第一与第二权势的父子相顾无言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皇帝先开口：“回来了。”
太子便也肃容应是：“先前多让父皇担忧，实为儿臣不孝。”
在这一番见礼之后，太子便忙向着皇帝问起其他的、更多的一些东西：“小七带儿臣回来的这一路上，见到了不少原先本不存在之物……”
毕竟太子只是基因病，不是迷了心智也不不是眼睛瞎了，他自然能够看见比起原先来要扩大了数倍不止的南国疆域，在东南西北的方向上全部都朝着外侧扩充了许多，连接着由不同颜色的屏障所暂且的遮蔽起来的、远远的窥不清楚内里具体的形貌的世界。
西北方的天空上海多出来了一整片占地辽阔的天上之陆。
如此种种，如何能够让太子不心生惊奇。
他想，自己耽误掉的时间，终究还是太久了。尽管在看到南国安然无恙、并没有真的被硅基所入侵的时候，商长庚的确是不可避免的松了一口气，但是随之而来的便是另外的一层担忧。
究竟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目的，【硅基】才会暂且的先放过了他们的世界？当日诺兰都已经那样说过，太子从来都不曾怀疑，【硅基】对于南国的觊觎。
作为在【硅基】当中确实的生存了一段时间的人，太子自认对于那个异世界也多少有了些了解。而了解的越多，太子便也就能够越发清楚的认识到一点——
他们的世界，绝非是对方的对手。那已经是完全不在同一个层次和等级上的悬殊的差距。
尽管不知道为什么，他暂且没有听到南国便已经被纳入了【硅基】当中的消息，但是太子知道，就算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他暂且还预料不到的事情，而导致这个过程有所延缓，那样的结局最终也必然会到来。
这是太子一直都在忧虑第一件事情，他所能够想到的最好的处理方法，后续便是想当初原本打算拿来应对诺兰的计谋那样，强逼主塔与他订下属于天道之子之间的约定。
可是这件事情说起来简单，真正要上手去做的话又谈何容易。别的且不说，单只是说如何才能够让主塔落到不得不同自己签订这样的契约的程度，便已经是一件非常需要思考的问题了。
太子冷眼旁观，主塔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当太子此行返回，看到【硅基】也好，还是作为天奥纸质隐隐所能够察觉到的、另外的几个同属外来的侵略者的位面也好，居然全部都乖顺的按兵不动，看上去一时半会儿额并不打算采取任何的措施的样子，着实是让太子感到惊异了。
随之而来的，则是迫切的想要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样发生的。
因为任是谁都清楚，这样的平和只会是一时。但如果能够将此次的方法借鉴并且运用的话，未尝不能够进行复刻，甚至是带来永久的和平与安宁都未曾可知——
然后太子发现，当他问出这样的问题的时候，自己面前的父皇的目光看上去都变的古怪了起来。
他于是开始隐隐觉得，或许有什么东西已经完全的超出他的掌控和预料之外了。
“父皇？”太子带了些疑惑的问了一声，希望能够得到对方的解答。
“长庚，你尚且不知道吗？”皇帝一边这样询问，一边将目光落在了并不算非常远处，正在同皇后交谈着说些什么的商长殷，“小七已经接手了此间诸事，并且将其余五界的敌人全部逼退，如今和我们处于短暂的、平和的共存当中。”
然后皇帝不出意外的看到了自己的太子的面上所浮现出来的那种匪夷所思的、仿佛连认知都变的空白了的表情，心头居然诡异的深处一种老怀甚慰来。
这就对了。
他当初看见小七居然那样站了出来，并且力挽狂澜的时候，心情和表情大抵也和现在的太子没有什么区别。
“您说……小七？”商长庚忍不住回头，朝着庞词的皇后和商长殷看过去，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弟弟一样。
太子稍微的沉默了片刻，没有人能够看得出他在想什么，随后太子便同皇帝告了一声罪，暂且先中止了和皇帝的交谈，转而朝着一旁的商长殷走了过去。
商长殷这个时候尚且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要大难临头了，还在眉飞色舞的应了皇后的要求，给她讲述自己在【硅基】位面当中的种种见闻。
“……然后呢，我当场就顺水推舟的检查了资质。母后您猜我测出了什么来？”
皇后望着他，面上露出笑容来：“我猜啊，我的小七一鸣惊人，给所有人都带来了最大的震撼。”
商长殷顿了顿，开始小声的嘀嘀咕咕：“母后真是的，您都猜出来了，我这故事岂不是后面都没得讲了？”
“您这是直接把我的台子都给掀了呀！”
皇后以扇掩口，轻笑了一声。随后她仿佛看到了另外的什么可乐的事情一样，眉眼弯了起来，扇子遮掩下的唇角上扬的弧度越发的扩大。
商长殷尤自不觉，还在同皇后嘟囔着抱怨：“母后——您还笑？太过分了哦？”
“既然戏台子都被掀了的话，那么这一班戏，暂且也可以先不唱了。”一只手从后面伸了出来，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于此同时有幽幽的声音在商长殷的耳边响起，“小七，大兄这里，倒是有很多的问题想要同你好好的说道说道。”
一点也不夸张的，商长殷整个人都激灵灵的打了一个冷颤。
他有些不可置信的回过头来，越过了太子的肩膀，能够看见站在那边的皇帝朝着他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随后便携着皇后离去了，将这里的空间暂且交给饿了这一对兄弟。
“长庚，小七。”皇帝说，“你们两个之间要说的事情商量完之后，便直接去奉天殿。”
“今日朕会召集百官，加开午朝。”
商长殷能够成功的带着我太子归来，代表着他此行至少是阶段性顺利的。而对于在这当中究竟都发生了什么、之后南国又应该如何去应对和处理，这些都是需要讨论之后才能够决定的事情。
哦，对，皇帝这么一说，商长殷马上想起来自己干的“好事”。为了能够从麻烦的工作以及管理当中脱身，他当下便想要举双手双脚的赞同皇帝的决定：“父皇说的对，的确是有很多事情在之后的朝会上，需要同父皇，以及各位大人们好好的说道说道。”
皇帝点了点头，和皇后一起离开了。夫妻二人一个便朝奉天殿而去，另一个今日终于迎得自己的两个儿子全部都平安归来，心下自然是高兴地不得了，当即便一边回凤仪宫中，一边吩咐身边的大宫女去准备了好些兄弟二人喜欢的菜品。
这里顿时居然只剩下商长殷和太子这一对兄弟了。
“小七。”太子问“你就没有什么想要同我说的么？”
商长殷开始飞快的在脑中计算，他应当坦白哪些部分、隐瞒哪些部分，才能够让太子尽可能的不那么生气，从对方手中把自己保全下来，并且很快便已经有了决定。
“大兄~~”少年把头低下去，双手合十略略高过自己得头顶，朝着太子露出一副讨巧卖乖的笑容，“那你别生气啊？”
太子勉强的同意了。
而接下来，太子便动自己的弟弟的口中听到了一个几乎可以原封不动的直接搬去话本当中的故事。
什么在天上出现裂缝的那一天也同时出现在自己身边的渡鸦啦，什么在商长庚当初动身前往异界位面的时候不放心，所以和渡鸦签订下了契约啦，什么当五个超等位面都入侵的时候突然蒙受天命，在那个时候站出来了成为了天道之子啦……
其实这一番临时的编造当中漏洞百出，偏偏其他人还好，对于太子这一位货真价实的天道之子、又是生性敏锐之人，原本是可以找出很多的破绽来的。
但是巧就巧在，在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太子并没有能够在纤长亲眼见证到整个过程的发生，在南国当中更不存在能够留影并且完美的还原的能力。仅仅只是倚靠着讲述的话，其中的那种不协调感便被无限的削弱了，即便太子再如何的多智近妖，也决计不可能从这当中找出一星半点的不对来。
更何况，太子很快也就没有多余的功夫和精力去再关注这件事情了。
因为商长殷已经又给他抛了一个另外的、不得不去关注的大麻烦。
“对了大兄。”少年人大抵是觉得事情交代了就没有自己什么事儿了，他已经完美的度过了最危险的时期！当下声音也洪亮了腰板也挺直了，方才哪个有些畏畏缩缩的七皇子是谁啊，根本就不认识！
——也能够当快快乐乐的把自己惹出来的麻烦事交给他的大兄去收拾后续了。
“我有点事情，可能需要你帮忙弄一下。”
他一边这样活着，一边朝太子露出了过于讨好卖乖的笑容——这个笑容太子实在是太熟悉了，因为从小到大，每当商长殷弄出点能够让他自己屁股开花的破事儿的时候，都会露出这样的表情来。
太子面上不显，心底已经不动声色的提起了十二度高的戒备：“你又做什么了？”
一个“又”字充满了这么多年来又当兄长又当半个爹的艰辛。
商长殷就朝着他“嘿嘿”一笑。
“是这样的，大兄。”商长殷说，“你可能得准备一下，接手【硅基】了。”
他在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开始飞速的后退，等到最后一个字出口的时候，整个人已经一溜烟的“蹭”的一下便跑出去了老远。
“我把主塔给干掉了。现在，【硅基】已经是掌控下的东西了。”
太子：“？？？”
“等等，小兔崽子，你给我回来！把话说清楚！”

第72章 尖晶塔（五十四）
商长殷最后到底还是跟着太子一起，去奉天殿的朝堂上开会了——这原本也是他必须要去做的事情，不然的话，难道商长殷还想要自己接受和管理【硅基】合并进入南国之后的种种大事小事不成？
那能直接要了商长殷的命。
可从来没有见过让征战沙场的将军还要再兼任丞相管理国家事务的！一人不打两份工，这工作量可位面就有些超标了！
所以他自然少不了得上朝去，把该说的该交代的全部都和盘托出才可以。
渡鸦在返程的时候从来都没有过任何的掩饰之举，是以其实群臣们早就已经对他的出现有所注意，并且已经心下多少有所猜测——而在之后，来自皇帝的临时的商超要求，似乎更是无需多言的最好的佐证。
这一场突然冒出来的午朝并没有立刻开始，仿佛在等什么人。而朝臣们没有见到除了五皇子之外的任何一位皇子，便也都心照不宣，或许还需要多等待一些时候。
只是没过片刻，当太监引着两道人影入殿中来的时候，他们依旧是吃了一惊。
无他。
因为除了的确早就已经有所预料的、或许会出现的七皇子之外，他们居然还看到了跟在对方身边的另外一道身影。尽管穿着与南国看上去格格不入的服饰，甚至连头发都剪短了，看着有些过于的不伦不类，但也依旧能够认出，那必然是太子无疑。
至于跟在太子身后的，正在非常幼稚的边走路边踩影子的……便是七皇子了。
无论是见到这两位当中的哪一位，都是非常让人感到欣喜的一件事情。
见了自己最看重和最疼爱的两个嫡子并肩而来，皇帝抚掌而笑。
“好，现在这朝会的人，可终于是聚齐了。”他说，“那么便开始吧。”
商长殷被太子推了一把，从自己的身后给拎了出来。他叹了口气，但还是将自己的所作所为都大概交代了一遍。
“……如今，【硅基】位面已经彻底的并入我南国当中，再不会有先前的阻碍。两方的人均可相互往来，不受限制。”
当他这句话一出之后，顿时便引得满殿的哗然。已经有官员当即便迈出一步，请同七皇子对奏。
“七殿下。”这位也曾于当日亲眼目睹了钢铁火炮之威的大臣无比忧虑的道，“可若是这样的话，我界又如何是对方的对手？”
此举无异于以钢铁虎狼之师，对阵手无寸铁的血肉之躯，不管怎么看都不觉得有任何的获胜的可能。
原先有尖晶塔主动设立下来的界壁，双方倒也能够维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暂且的和平，当然这一点上来说其他的是个超等位面也是同样的道理。
南国能够像是如今这样依旧存在，这些屏障起到了非常大的作用。
然而现在，他们听到了什么？
七皇子说那一道屏障不见了？
这句话简直不亚于晴天霹雳，劈在了每个人的头上，他们只觉得自己像是眼前都在发花一样，如果不是生怕御前失仪的话，说不定已经当场双腿软倒的瘫在地板上了。
“……七殿下。”开口的这位臣子的声音听上去都有些飘，“大军何日便会压境……？”
给他们个痛快话吧！
“什么大军？”商长殷先是愣了愣，旋即才意识到自己先前所说的那些话多有不详，会给人造成误会也无可厚非。
“不，王大人，你所担心的那些事情并不会发生。”商长殷说，“如今的【硅基】已经彻底的归于我所拥有了——换句话来说，如今我便是【硅基】位面的位面之主。”
那是唯有天道之子才有资格去触碰、并且最终登上的王座。
而一旦如此，便意味着整个位面都彻底的落入到了位面之主的掌控当中。位面之主可以随意的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对这个位面进行设定和限制，是玩完完全全的属于自己的后花园。
“我会给硅基位面设定下规则。”商长殷说，“在南国的科技程度追上硅基位面之前，一切从硅基位面当中所流出的、超过了南国原本所拥有的科技水平的造物，全部都会在离去硅基的土地的那一刻失去原本的作用。”
双方之间的人口可以流通。资源可以流通。知识可以流通。但是由于科技所造成的极端的差距将会暂时的仍旧被封存在硅基当中严格的控死，以天道法则作为约束，绝对不可能有任何的越过的行为。
南国可以一点一点的学习硅基那边的科技知识，从最微末的程度开始，从无到有的建立起来一个科技侧国家的科学体系来。南国能够学到多少、尖端科技发展到哪一步，那么硅基当中所对应的科技产物便也能够解除限制被运送过来。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如果用这样的方式的话，就能够让南国学习到硅基当中的先进的科技，并且也不会太过于巨大的影响到南国原本的环境。直到两个位面之间的差距到了最后无限的趋近于无，并且能够毫无阻碍的融合到一起。
到了那个时候，这一道限制自然也就能够松开了。
如此一来，南国能够学到硅基的技术。往后不会有天灾之下的流民，不会有粮食不够吃导致的饿殍，很多原本被认为是无解的病症也能够顺理成章的、轻松的就得到治愈。
而对于硅基来说，在这个过程当中，他们也并不是完全得不到好处的。
失去了千万年以来都横贯在头顶的、主导并且安排了他们一切行为的尖晶塔，如今的硅基就像是刚刚从家长的手中被释放出去的青少年，说是长大了，然而对于很多事情的处理却依旧是陌生并且无序的。
如果放任这样继续发展的话，或许硅基也能够建立起全新的秩序来，但是那必然会是一个无比漫长而又悠久的过程，并且在这个过程当中是一遍遍干涸但是又被重新的一遍遍糊上的、根本无法洗脱的血渍，以及在此之上被堆叠起来的无数的生命。
但若是有南国插手的话，一切便又可以拥有新的解读了。
垃圾区的人可以离开硅基，前往南国位面当中生存。只要他们愿意遵守南国的法规，那么便会被等同的视为南国的居民。
而与此同时，原本边缘区当中的人也将会拥有重新选择的权利——南国非常欢迎这些拥有技术的人才的加入。
对于整个硅基来说，除了那些最上等的、从出生的时候开始便能够享有绝大多数的资源和便利的财阀世家之外，其余的普通人，或许宁可选择南国的生活。
虽然可能在最开始，因为缺少科技的支撑，确实在生活上的很多方面都可能拥有一些不便；但是和这点不便比起来，果然还是被当做“人”去尊重，能够拥有只有的选择和发展的权利、能够拥有完整的人格这件事情更加重要一些。
在解释完了这些事情之后，商长殷甚至也不给其他任何人——包括他的爹和他的哥——反应时间，只是轻飘飘的、笑眯眯的道：“好啦，作为解说，我的任务就到这里——”
他开始幸灾乐祸的扳着手指，一笔一笔的给朝臣计算，他们之后需要做的事情究竟都有多少。
首先，自然是将当初旁落的南国领土，以及那些流落到硅基位面当中的、原本属于南国的百姓全部都接回来。
然后就是派出使臣前往硅基。
等到同硅基那一边约定好时间之后，双方便需要就之后的各项合作、人口迁移、资源交换等方面进行漫长的商讨与协商。
这些一桩桩一件件，全部都是肉眼可见的、耗时又麻烦的项目。
商长殷这话简直不亚于在整个奉天殿当中都抛下了一颗大雷，即便是功夫涵养再好的大臣都忍不住手一抖，内心的情绪波澜起伏有如七级台风过境。
这下子任是谁都没有办法继续保持沉默了。好在太子就是刚刚从硅基位面当中归来的，对于硅基的大概社会构成、风土人情乃至于是权力划分都拥有了解，眼下才能够一一摊开来同众位大臣讲解，随后再开始就如何处理和对待进行讨论。
一时之间，这奉天殿都不像是专供朝会的皇宫正殿了，反而更像是街头的菜市场。
等到终于有人从这漫天压过来的任务的震撼当中回过神来，想要去找商长殷问个究竟的时候，却发现对方早已经不知不觉的溜到了奉天殿门口，眼下一只脚都已经踏出了门框。
面对那些朝着他“唰唰唰”投过来的，有如恶狼一般的视线，商长殷的面上露出一个笑容来。
“加油啊，各位大人。”他的声音尚且还在耳边回响，但是人却是早就已经连背影都望不到了，“南国的未来就担在你们的肩膀上了！”
而他现在就免费了哈哈哈哈哈！
美人！美酒！美食！他来了！
谁要当社畜啊！

第73章 尖晶塔（五十五）
一年后。
还是醉仙坊，还是夜晚的河川上，花船千灯续昼。不一样的是，这一次点亮夜色的不再是一盏又一盏的灯烛，而是在整条河面上都拉起来的长长的灯线。
尽管在如今的南国，没能够接的起电线、付得起电费、用得起电器的，全部都是想都不敢想的大价钱，便是某些稍稍末落的王公贵族与囊中羞涩的高官都不敢去奢想。
但是这些船舫原本也便是有名的销金窟和聚宝盆，为了能够更好的从恩客的手中掏银子，便是咬着牙，也要把这些置办上。
最后是几家最大的船舫牵线，整条秦淮河上所以丶船舫都或多或少的出了些银子集资，才有了这十里灯影。而根据各家船舫出资的多少，所能够在秦淮河上占有和使用的地理位置的多少以及面积，自然也各不相同。
七皇子惯来都是船舫的常客，而在和硅基打通之后，从那边也流传来了许多的新奇的名词与各种的制度概念，其中有一点被广为引进和使用的便是会员制。
不过这么个把月，七皇子在醉仙坊便已经是最顶级的VVVVIP级的尊贵用户了，花的钱可见一斑。
只是，以往他这样做，人们都会叹七皇子当真是花钱如流水，帝都各家各户都会提着自己家的不肖子孙的耳朵说你要是哪一天成为了七皇子那样子，便只当家里没你这个人。
但是现在也没人这样说了。
开玩笑。
七皇子如今的声名可是已经好的快要上天了，大街小巷都有咏其贤名者。文人墨客自发的为他写诗作赋，便是目不识丁的黄口小儿都能够流畅的说出他的事迹。
这也不奇怪。
虽然距离当初的那一场惊变已经过去了一年半载，但是只要稍稍一抬眼都能够看到剩下的四个超等位面的世界屏障依旧耸立。那些直抵云端的不同色泽的光柱，只是这样看着都会让人觉得心底打鼓，唯有默念七皇子的姓名数遍，才能够觉得心下稍稍的了些安慰。
当有大敌在侧，随时都有可能大举入侵的时候，没有谁会傻的要去得罪唯一有能力可以率兵作战的将军。
七皇子平日里纨绔一点怎么了？那是七皇子应得的！
总之，如今已然是这样的风向了。
只是今日，有几位非常特殊的客人出现在了醉仙坊的门口。
说他们特殊是因为，他们无论是从发色发型看也好，还是从身上的穿着打扮看也好，甚至是只是周身的气质，都明显不属于南国该有的。毫无疑问，这一定是从硅基那边来的交流团。
一年的时间，已经足够南国和硅基之间相互知晓和往来，也已经足够大家商讨出一个能够具体行动和遵守的章程来，老老实实的跟着实施。
——不老实不行啊，毕竟顶头还有那位新一任的硅基的位面之主在盯着呢。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南国这边还好，怎么说也已经习惯了受到来自皇室的管制；但是硅基那边，却的确是有很多的屁要放的。
对于硅基的掌权者们来说，没有了一直都像是一座山一样压在头顶，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尖晶塔，现在正是能够大有可为的时候，结果却突然被告知要开始被迫扶贫，受到另一个人的管制。
这谁能够忍得了啊？听话乖觉的去做事？绝无可能！
但是受不了也得受，因为商长殷从来都不是商量，而只是一个已经决定好了之后的通知。他也不需要多做一些别的什么，身为位面之主，本身就并非只是一个好听的名号，而是确确实实的对这个位面当中所有的生灵都拥有着绝对的掌控和管理的权利。
而在这样的权利操纵之下，整个硅基位面当中都没有人能够违逆商长殷的意愿。也没有人能够背过他行事。
这些人当中自然也是有不信邪的、或者并不了解“位面之主”究竟是代表着什么样的含义的勇猛之徒想要以身试险，挑衅商长殷所订立的规则。但是在真正的吃亏了之后，他们全部都非常识时务者为俊杰的、安静的蛰伏了下来。
既然能够曾经在尖晶塔的统治下他们都忍耐和顺从了那么久的时间，那么当然也可以在商长殷的统治下安安静静的当鹌鹑。
总之，在双方都权衡利弊最后选择了捏着鼻子合作之后，南国的科技迎来了突飞猛进的发展——这很正常，因为这完全已经是按图索骥的程度了，如果前面都已经摆着答案让你照着抄了还超不出一个什么结果来的话，那么还是放弃努力，先考虑考虑是不是自己的脑子有问题吧。
对于人来来说，一年已经算是不短的时间。这一年里面，南国和硅基的很多方面的交流、合作都越发的深入，像是这样的“交流团”也时不时会出现——有从南国去往硅基的，当然也有从硅基来到南国的。
甚至还有南国的鸿胪寺和硅基的外交部一起牵头成立的官方旅游团！
安利来说，不管是交流团也好，还是旅行团也罢，南国、尤其是帝都的百姓们也应该见的多了，兴趣平平；可是像是这样直接停在了醉仙坊前，这倒是有些稀奇了。
醉仙坊的老鸨在听到了传禀后，便腰肢一扭，款款的朝着门这边来，面上笑容更盛三分。
管要服务的对象是南国的官老爷们，还是硅基的那些奇怪的异族呢。只要能够掏出足够的银钱来，那么便都是她醉仙坊的贵客。
“几位老爷是第一次来我们醉仙坊吧？”老鸨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打转。
老鸨掌有着醉仙坊也有十几二十年，一双眼睛最是毒辣不过。寻常贱人的时候，只需要眼皮子上下一扫，心底便已经能够给对方做出一个大概的定位和预判来。
就说眼前这三人吧，与其说是极为来寻欢作乐的恩客，看起来倒更觉得像是来兴师问罪的寻仇的。
老鸨什么场面没有见过，面不改色心不跳，脸上的笑容的弧度都没有丝毫的变化：“几位贵客里面请。”
这三位仿佛是要来寻仇的与其说是成年的男子，其实只不过是身量略高的少年，面上尚且还能够看出一二分的稚气来，只是寻常人不怎么会去注意这一点罢了。
可纵然如此，他们也已经非常的引人注目了。无论是比起寻常的南国人来说有些过于高大了一些的身形，还是明显颜色有异的瞳孔，亦或者是其中一个人像是火焰一样的红色的不羁的发。
此刻，正是那红发的少年以一种纵然已经在努力的压制了，但是依旧还是会让人感到压迫感与暴躁感的目光扫了老鸨身后的船舫一眼，开口便要说些什么——
和他同来的另外两个少年扑上来，有志一同的捂住了他的嘴巴。
“我们想要寻七皇子。”其中气质要更为温和一些的那个黑发少年弯了弯眼眸，看起来是如玉一样的温润，“可以带我们去见一下他吗？”
老鸨又不是傻的，当下也不应，也不拒绝，只是以一种并不会惹人不耐的语气推脱：“哎呀，这可并非是我能做主的，七皇子身份何等尊贵……”
“让他们进来吧。”
从老鸨身后的醉仙坊当中，传来了少年人清朗的声音：“他们的确是我的旧识。”
既然能够管事的人都已经这样说了，老鸨也乐得将这烫手的山芋从自己的手中给丢出去，当下便笑着应了一声好，随后一改先前那滑不留手的模样，主动的挑起了身后的船舫的帘子。
“三位爷请。”老鸨笑道，“我这醉仙坊啊，可是秦淮河上第一的教坊。极为爷来我这里，可是来对咯！”
没有谁搭话，三人鱼贯而入，随后便看到了在雅间当中与他们所认识的那个“夏安”虽然拥有着同样的脸，但无论是气质还是表情还是外在的表现全部都大相径庭的商长殷。
他穿着华服，衣衫上的红色是如此的耀目，是任凭谁来了，在第一眼的时候都绝对会被吸引过去，攫取其全部的注意力和眼球的那种显眼。
但是何这样的商长殷，对于他们来说却未免有些过于陌生了。
见到他们进来，商长殷放下了自己手中原本提着的小酒坛。
“这次交流团居然是你们三个一起来。”商长殷非常熟稔的道，仿佛双方之间一直都是当初同一件宿舍里面相处不错的几位室友，并没有其他任何的被附加上的杂七杂八的身份，“来来来，那这一次就由我尽一尽地主之谊，好生招待你们一番！”
他表现的实在是太自然了，以至于让阿诺德三人都忍不住开始怀疑，是否是他们太敏感，将这件事情置于了超过的高度。
商长殷拍了拍手，老鸨便带着原本在这一间雅间里面服侍的姑娘们全部都退了出去，将空间完全的让给了他们。
这还是自从硅基陷落之后以来，四个人的第一次见面。
他们原先设想过很多次在见到商长殷的时候要说什么，要做什么。首先商长殷隐瞒身份、混入欺骗这件事情肯定不能够轻飘飘的就放过了；其次，对方怎么也应该好好的道歉和补偿他们才对——
只是现在，当真的又一次站在了商长殷的面前的时候，却居然一时半会儿的如同被什么东西给卡住了喉咙一样，支吾的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反倒是商长殷先一步的看出了他们的窘迫和无所适从，从旁边的桌上捞过那一盘羊脂玉的酒杯，随意的在手中把玩了几下，紧接着抬起头冲着他们笑了笑。
“好好好，是我应该先赔不是。”他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将那几个玉酒杯全部都满上，接着手一抹，也不见他如何的动作，但是已经斟满了的酒杯便已经被分别送到了三人的面前，“先前不应该用假借他人的身份与姓名与你们相交。”
他袖袍一甩，已经从榻位上起身，理了理衣袖之后，同三个人行礼致歉：“我是商长殷，南国七皇子。今日在此相识，希望我们日后能够成为关系不错的友人。”
没有谁说话。也没有谁去动那酒杯。
三个人全部都眸色沉沉的看着商长殷，面上阴郁的表情像是一掐都能掐出水来。
商长殷的笑容不变，只是隐隐约约有一个问号从他的脑壳后面冒了出来：“嗯？”
其他三个人突然之间暴起，六只手全部都伸了过来，把商长殷挤在中间一通乱打，甚至旁边那一滴便可价值千金的美酒也全部都照护在了商长殷的头发和脸上，最后又沿着脸颊和脖颈，滚落没入到衣服中。
在被搓圆了揉扁了好一会儿之后，商长殷才开始抗议：“可以了，够了够了！你们的也应该报复的差不多了吧！再继续这样下去的话，我可就要还手了啊！”
他都这样说了，其他三个人也知道到了这一步已经足够，这才收了手。四个过去也“同甘共苦”过一段时间的室友们相互看了一会儿，最后一起笑出声来。
先前所有可能的不忿与冲突，也都在这个笑里面结束了。
商长殷唤来了醉仙坊的侍女，让上好酒和一些下酒的小食来。这些酒的度数都不高，与其说是酒，几乎可以被视作酒精味儿的饮料了，倒是很符合年轻人的口味。
一时之间，倒也是宾主相宜。
作为他们寝室的公认发言人，谢行给商长殷讲了在硅基位面当中发生的事情。
原来在那一日，当商长殷和尖晶塔之间分出了胜负之后，伴随着尖晶塔的崩毁，依附尖晶塔而存在的硅基生命也就彻底宣告了生命行动的中止。
谢偃臣自然一手接过了硅基的掌控权。在此之后，和南国的合作往来当中，也是由他作为主导，一力压下了所有可能造作和找事的声音。
可以说，谢偃臣的存在保障了商长殷的……咸鱼生活。不然现在需要亲自坐镇硅基的，就是商长殷了。
而谢偃臣成为硅基当中最大的那个声音，对于商长殷来说有一个好处。
——对方会把他的某个请求放在心上，并且如同商长殷所希望的那样不会暴露给太子知道。
“这次其实算是我们主动请缨，一方面是想要来南国见见你，另一方面，也是兄长有话托我和你说。”
谢行朝着商长殷凑过去，压低了声音，几乎是附在他的耳边轻声低语。
”你当初拜托兄长帮你处理的事情，好像有结果了、他不能轻易离开硅基，所以要我来帮忙同你说一声，请你回去硅基一叙。”

第74章 尖晶塔（五十六）
在一年前，商长殷带着太子返回南国之后，也并不是再没有去过硅基的。毕竟身为位面之主，有很多事情都堆着，只有他才有资格去拍板和做出决定。所以，在前期一切尚未稳定和形成规矩之前，商长殷不得不经常在南国和硅基之间往返。
据本人自述，那一段时间都活生生的累瘦了五斤！这对于从小都养尊处优的长大的七皇子来说，是多么不可思议和细思恐极的一件事情啊！
也就是在之后，双方之间的各种合作与交流往来全部都走上正轨了，商长殷才两手一摊，重归自己的咸鱼行列。
——当然，得躲着点他哥。
当太子意识到，自己的幼弟并非当真是一个不堪大用毫无处重点的纨绔，正好相反，他从来都像是他诞生的那一天所生出的天边奇景一样，是理应拥有着大成就大辉煌，却偏偏乐得明珠自黯，偷懒耍滑之后，就算一向对商长殷容忍度颇高的太子都难免因此而震怒了。
这或许也是商长殷老老实实的打了几个月工的原因，一方面实在是非他不可；另一方面也是要表现表现给太子看，消消他哥的怒气，以免自己日后是真的没有半点好日子过了。
而既然去走的多了，那么自然也会在硅基那边留下一些“小东西”。比如一直以来都稳定的给太子提供能够压制缓解他的基因病情况的药剂的生产厂——当然，这个制药厂现在也已经成为了整个硅基当中所有的基因病缓解药剂的唯一生产厂商，每一天都像是印钞机那样勤勤恳恳的给商长殷印钞票。
除此之外，商长殷还同样出资组建了一个研究所，别的什么都不关注，就一门心思的研究这个基因病，并且是主要研究太子的基因病。独家定制，尽享尊贵。
当然，这一切都是在太子不知道的地方进行的。别说是太子了，除了谢偃臣这个商长殷在硅基未免的几个产业的全权代理人之外，可能就连在研究所和工厂里面工作的人都不知道，自己真正的顶头老板究竟是谁。
但如果是普通的研究出来了什么结果的话，只要一通消息发给他就很好了，并没有这样专门还要请人带话，让商长殷过去看一趟的必要。
换句话来说，这一定是某种价值极高的、让谢偃臣判断必须由商长殷亲自去看过的结果。
虽然商长殷平日里遇到事情能躲就躲，恨不得什么工作什么任务都别朝他身上沾，就安安心心的当一条咸鱼就好；但是这毕竟是和自己的大兄有关的事情，那么商长殷当然也就是另外一幅面孔。
于是，在整个皇宫、乃至于是整个帝都谁也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七皇子已经悄无声息的跟着此次来到南国的、硅基的交流团，跟回了硅基。
如果说南国在这一年当中的变化是突飞猛进的话；那么硅基在这一年当中的变化，便只能够用翻天覆地来形容了。
首先是原先被严格的划分出来的“边缘区”与“垃圾区”的界限被打破。既然如今已经是谢偃臣说一不二的场所，那么反抗军自然也可以登堂入室，而再不必像是以往那样龟缩和隐瞒自身的存在。
垃圾区的所有垃圾都被按照正确的方式处理掉，仍旧愿意留在硅基的当然没有问题，而想要摒弃属于硅基的身份、加入到南国去生活也完全可以。
只要通过设定下来的考核，确认并没有任何的不贵害人之心，那么便能够凭借通行证被放行。而在南国也同样拥有新成立的、对应的评估的官职人员，会将这些人安排去合适的地区生活。
在南国生活并且工作一定的时间之后，就可以申请审核。审核通过便能够获得南国的户籍，代表着正式加入南国之中。
而与此同时，由于打破了界限，将垃圾区与边缘区彻底的合二为一的缘故，所以一系列的扩建、规整、人员的重新分配，也全部都需要被提上日程。
虽然听上去是一个无比浩大的工程，但是硅基毕竟拥有着非常完整并且完备的工业化流水生产线，同时很多的工作都不需要由人亲自去负责和进行，完全可以交给高智能化的机器去解决。
但是，尖晶塔的陨落，的确是在某种程度上，对于硅基位面造成了一定的削弱。
因为以往，整个硅基当中所有的机器全部都由尖晶塔来操纵，共用同一个大脑、同一份智慧，尖晶塔即代表着最高的总括局。
而在失去了尖晶塔之后，人类也并不敢像是以往那样放肆的去使用人工智能，甚至还会在一定的程度上对人工智能的存在进行打压，一面第二个尖晶塔的出现。
如此一来，一些原本能够运行的机器和工业溧水县也被迫中止，而不得不改用人力操纵。
也只能说，幸好现在并非是当初诸天万界并存的时候了；否则的话，失去了尖晶塔的硅基，即便不能说是被拔了牙的老虎，但也绝对能够算的上是元气大伤，怎么说也会被从超等位面的宝座上给拽下来，甚至是引来入侵。
毕竟，当尖晶塔不存在之后，对于硅基位面的原住民们来说，甚至是连原本最高的战斗力手段机甲都无法使用，而变成了一堆废铜烂铁。在寻找到新的、能够用来驱动机甲的能源之前，那些机甲都只能够被暂时搁置起来。
这一路上耽误的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南国；一进入硅基的地界，商长殷就立刻的乘上了星舰，一路风驰电掣的朝着研究所的方向直奔而去。
“您来了。”
研究所的所长非常的年轻，但如果有谁因为年纪而看轻他的话，那么只会在之后被狠狠的打脸。
商长殷也不和他说什么客套话，只是朝着对方手一伸：“我听说研究有了不得了的发现，所以我来看看。”
他是老板，而老板当然可以在自己的地盘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商长殷瞅着这位所长，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这位所长是谢偃臣的牵线，介绍给商长殷认识的。据说对方拥有着不低的声名，在整个硅基的学术界都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虽然年轻，却已经是著作等身，是如今最受推崇的学界泰斗之一。
在商长殷的印象当中，这位天才的研究员素来都像是他纤尘不染的白大褂一样，有如山巅由冰雪所凝成的高岭之花。
可是眼下，对方在见到他来了之后，却是一把抓住了商长殷的手腕，用力之大甚至在少年的手腕上掐出了指印来。
但是他浑然不觉，金丝眼镜后的双眼当中写满了某种近乎疯癫一般的狂热。
“这可是天大的发现！”所长的声音又急又快，仿佛身后有什么恶鬼正在追赶他一样，又或者是只要满上一秒，便会让到嘴的鸭子给飞了，“太神奇了，在此之前，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案例！”
他拽着商长殷的手腕，不由分说的便拽着对方一路来到了某一台仪器前，在上面点点按按之后，调出了一份研究报告来，兴奋的指着给商长殷看，像是想要同他分享自己的喜悦与快乐。
“你提供的这一份样本，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在发作的时候，和基因病如出一辙；然而实际上，这根本就不是基因病。”
所长的眼睛里面都仿佛闪烁着某种诡异的光：“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他的手指在那一份报告上的很多地方点来点去，面上已经逐渐的浮现出了无比的狂热来。
“这将会是一个大发现。”所长的声音听上去都像是因为过于的激动而带上了轻微的颤抖，“他的基因之所以会表现出这样濒临崩溃的模样，是因为有谁在他原本稳定并且自洽的基因当中强行的又塞进去了一段。”
商长殷的目光在一瞬间变的锐利了起来。
“塞进去了一段……是什么意思？”
所长非常乐意为他人解答解答这些问题：“就是说，他原本的基因是没有问题的。”
他从旁边随便的撕了一张纸条来，同商长殷比划讲解。
“但是现在，有人把他原本完整的基因从中间切开，然后在这里强行的接上了另外的一段基因。所以才会呈现出基因病的症状来，并且一度误导了之前所有的治疗。”
所长的口中不住的赞叹着：“这已经是神乎其神的技术了，以往所能够做到的极限，也只不过是在出生之前，对胚胎的基因的进行编辑和又道，但是已经长大了的成体也可以更改基因，这还是我第一次见！”
商长殷的心不可避免的非常的沉重，他已经在极力压制自己的情绪，但是磅礴的怒意却并不是轻易就能够平息的，仍旧是有一星半点泄露了出来。
“还有补救的方法吗？”商长殷问，“既然是被用拙劣的手段给强行凭借上去的话，那么也应该可以再重新拆解下来吧？”
所长遗憾的摇了摇头：“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但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出，究竟谁能够拥有这样的科技水平。”
“这已经超出了硅基的科技所能够达到的上限了。”
不过他很快便补充道：“其实您无需如此忧虑。”
“因为……样本的基因片段，在自己不断的补全。”
“你指什么？”
这便是所长的又一个大发现了。
原本，无论这基因病究竟是先天便有的，还是这般匪夷所思的后天被人强行造成的，归根究底全部都是基因病——在硅基当中，这即为绝症，是一旦开始崩毁，用不了太久的时间便会迎接来的死亡。
基因崩毁的过程无法逆转，只能够尽可能的去延缓。
可是在商长殷送来的、属于太子的基因样本上，所长却意外的观察到，尽管速度非常的缓慢，但是那两段基因的确是在一点点的相互融合，互相包纳。
它们看上去，像是终将会成为一体。
——只要能够赶在太子的身体因为基因病而彻底的崩毁之前，完成这个过程的话。
“……我明白了。”
所长看起来还有其他的很多想要说的话，比如请商长殷引见一下这基因的主人，比如要是能够让这基因的主人可以留在研究所里面配合研究的话就更好不过……然而这些注定都只会是一时的臆想了，因为商长殷当然不可能同意。
最后，所长只能够非常可惜的叹了一口气：“如果你们改变主意了的话，请务必第一时刻通知我啊！”
商长殷觉得他在做梦。
不可能有那样一天的。
他的手指在那分析结果报告上反复的滑过，眼底的黑色逐渐的凝固了起来，似有骇浪惊涛在其中掀起。
究竟是谁……对他的大兄下手了？！

第75章 尖晶塔（五十七）
商长殷保持着某个姿态静止不动，已经过去很久了。
渡鸦有些担忧的偏过头看了他几眼，最后索性从他的肩膀上跳了下来，在商长殷面前的桌子上来来回回的蹦来跳去，寄希望于可以这样吸引到一些商长殷的注意力。
事实证明，这个做法是卓有成效的。因为一直盯着某个方向，连眼珠子都一动不动的少年这才像是回过神一般，稍稍的偏了偏头，略长的红色发带都因为这个动作而在空中轻轻的飘动。
“怎么了？”商长殷一边问，一边朝着渡鸦伸出手。后者轻快的在桌面上跳了几下，随后便翅膀一张，飞了过来，落在了商长殷的手臂上，尖尖的、带着锋锐的弯钩状指甲的爪子非常小心的注意着，以免给商长殷造成伤害。
“你看起来心情并不是很好。”渡鸦用翅膀末端的羽毛轻轻的扫了扫他的手背，“发生了什么吗？”
“非常不好。”商长殷回答，“只要一想到有人在暗中窥伺，并且想要谋害我大兄……”
商长殷就想要上去用骰子砸扁对方的脑壳，让他们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的红。
渡鸦非常的急商长殷之所急。
他仰着脖子，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儿，居然还真的让他给想到了什么来。
“我曾经听说过有这样的传闻，但是并不确定是否当真存在这样的先例。”渡鸦说，“你的兄长是这个世界的天道之子，那么，当世界发生变化的时候，也会在一定的程度上，同样的反馈回你兄长的身上……”
而五个超等位面都黏连在了南国——这原本就已经够得上是一种巨大的变化。
商长殷盘了一下，居然觉得渡鸦的猜测是非常有可能的。如果说原本这种变化给太子造成的影响还没有那么快会爆发的话，那么在之后，当他主动的踏入了硅基未免当中的时候，便像是催化剂，将所有的一切都全部引爆。
如果没有这个先例，那么这些变化在太子的体内潜移默化的一点点的改造他的体质，或许到最后反而是一件非常不错的事情；然而太子却在错误的时间到达了错误的地点，于是原本可能的好事都变成了坏事。
这个说法是足够让人信服的。但是商长殷却并没有因为知晓了原因而心情有所减缓。
正好相反，他的脸色看起来比先前还要来的更不好了。
“也就是说……”少年人抬起眼来，目光像是能够穿过这些墙壁和楼栋、窗户的阻拦，看到远处的、那由其他的四个超等位面的外侧的屏障所散发出来的光芒，“就算不让我大兄去接触那几个位面，只要他们当中有哪一个发生了变动，撤去了外侧的屏障，都将会不可避免的给我的大兄造成影响——是这个意思吗？”
渡鸦点了一下头。
商长殷的心情就不是多么美妙了。
渡鸦小心的看了商长殷的脸一眼。
其实，在渡鸦的心头还有另外的一点担忧，但是他并没有同商长殷说。
尽管这样的解释是能够说得通的，但是在渡鸦的记忆里……就算是世界的变化，也不应该给天道之子造成这样巨大的影响。
那反而更像是……世界本身在面对剧变的时候，可能会出现的剧烈的反应。
这个联想未免有些过于的虚无缥缈，所以渡鸦也就并没有开口同商长殷说明，只是把这一点疑惑暂且的先记在了心底。
毕竟现在这种猜想还太过于缥缈，根本没有任何的证据能够佐证。如果说出来的话，也不过是徒增不必要的猜测和烦恼，倒不如先这样暂时搁置，等到之后能够更加的确定的时候再提出来也不迟。
“……也罢。”能够知晓原因，总好过什么也不清楚的两眼一抹黑；之后只要在这方面多下些功夫并且严加注意，想来也不会掀起什么大的风浪。
而既然他此行前来硅基需要处理的事情都已经结束，那么商长殷便拒绝了风尘仆仆的赶来的谢偃臣的邀约。
他倒也不是不愿意和谢偃臣叙叙旧，实在是因为这一次出门走得急，商长殷没有和太子报备过——因为要走的各种手续和流程实在是太长了，有那个功夫，商长殷自觉都已经走了一个来回。悄咪咪的去，悄咪咪的回，天衣无缝，没什么关系！
——原本是这样想的。
然而，当商长殷回到了自己的寝宫当中的时候才发现，他可能有些太过于乐观了。或者说，是想的有些太好了。
他是趁着夜色走的，但回来的时候天都已经略略拂晓。而在这熹微的晨光当中，商长殷发现他的宫殿当中所有的太监和侍女全部都低眉顺眼，呐呐的保持着沉默，在殿内整整齐齐的跪了一整排。
而当看见商长殷在门口出现的身影的时候，他的大宫女更是先眼前一亮，随后便拼命的试图用眼神朝着商长殷示意着什么，像是在指望主仆之间能够在这一刻拥有某种惊人的默契，以便商长殷能够领会到她的意思。
商长殷的确是领会到了。
他当下便眉头一动，脚步一转，想要当做自己从来都没有回来过一样，预备去皇后的宫中躲上一躲——但是有人显然比商长殷要更快的预测到了他的这个举动，因为就在商长殷转身的下一秒，就有幽幽的声音从他的身后传了过来。
“都已经进门了，怎么转身就要走？”对方问，“这多不好，都对不起你辛苦的跑这一趟。”
商长殷的面上在一瞬间露出了某种心莫大于死的悲哀来，随后才略有些僵硬的回过身去，非常努力的挤出一个笑容。
“啊呀，好巧。”商长殷很来人打了个招呼，“大兄，你怎么在我这儿啊？”
太子冷笑了一声。从他的身周，传来了某种极强的压迫感：“你还好意思问我这个？”
太子觉得这件事情简直不能回想，因为越想越气。
因为现如今和硅基的各种合作的紧密的开战，导致太子身上所要肩负的重担比起以往来顿时重了不止一份半点。
再加上商长殷已经表现出来，自己并非是如同太子所担心的那样，只是一个不学无术的废物，而是恰巧与之相反，拥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天资。
所以，太子自然便不像是以往那样，对于商长殷的行踪保持着紧密的盯梢。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对于自己的这个弟弟，还是不能给他的自由过了火。因为当太子久违的想起来要去看一看商长殷都在干什么的时候，却被告知对方最近一段时间都在船舫上长久的停留。
太子：？
又来？
他觉得自己简直都快要对此没了脾气。
如果仅仅只是这样的话倒也便罢；但是当太子使唤人去把商长殷喊回来的时候，却被告知七皇子根本不在醉仙坊当中。
倒是从醉仙坊的老鸨那里得到了一些线索，说是七皇子跟着几个硅基来的异乡客离开了。
太子：“……”
很好。
这个兔崽子根本一声都没有吭！
太子也没把这件事情报告给皇帝与皇后，就自己留在商长殷的殿中等候，打算看看对方究竟什么时候打算回来。
于是，商长殷这可不就被抓了个正着。
“大兄……”商长殷看着太子的脸色，期期艾艾的喊了一声，也知道对方现在的情绪处在某个岌岌可危的边缘，因此不敢多说什么去刺激他。
“还知道回来啊？”太子问。
而商长殷也早就已经掌握了一套应对太子的流程。
他当即就陪着笑脸凑上前去，整个一副卖乖讨好的模样：“我错了我错了，大兄你别生气，我只是有一点点事情需要去硅基处理——”
他伸出手来，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划了非常非常少的、几乎可以被忽略不计的一小撮。
“有什么事情，不能和家里说了再去？”太子双手抱臂，却并不吃他这一套。
商长殷心头腹诽，这样的事情当然不能让太子知道，嘴上却也什么都不说，只是低眉顺目的应着，像是一块儿滑不溜手的滚刀子肉。
这样一来，太子又能拿他有什么办法？最后也还是只能像是以往的每一次那样，无奈的放过了他。
“小七。”太子叹了一口气，“我有的时候，真的是不知道应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当商长殷表现出这样的能力之前，太子时常为他感到担忧，不知道商长殷便这么废，如果没有来自父皇幕后，以及他这个兄长的庇佑的话，莫不是会被心怀不轨之徒直接撕碎了吞的一干二净。
而现在，当意识到自己的弟弟其实拥有着寻常人所难以企及的能力之后，这一份担忧则又摇身一变成为了另外的一种。
原本被精心娇养着的金丝雀忽然有一天展开了自己的翅膀，成为了足以遮天蔽日、在九天之上翱翔的、天空的王者。
商长庚一方面为了自己所能够见到的这一幕而激动、欣喜并且战栗不已，但是另一方面，却也因为那已经是他所无法触及的领域而感到担忧。
他的弟弟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的茁壮成长，拥有了所有人见到了都会忍不住赞叹的光芒。可是作为家人，太子却只会担心在这表面的光鲜亮丽之后，他的弟弟所可能遭遇到的危险，以及必须为之付出的诸多的努力。
当他没有出息的时候会着急。但是太出息的时候，却又会忍不住担忧。这或许是所有做家长的矛盾的心态了。
太子注视着商长殷，目光却逐渐的柔和了下来。
“算了。”他说，“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去做吧。”
他的弟弟是注定问鼎九天的鹏鸟。
那么，就不应该因为任何事情，被阻拦住冲击长空的脚步。
太子在商长殷的头顶狠狠的揉了一把。
“去休息吧。”
***
希君生羽翼，一化北溟鱼。
扶摇九万里，踏风与天齐。

第76章 尖晶塔（五十八）
在这一天之后，商长殷倒是老老实实的待在帝都当中——甚至是待在了皇宫当中，没有夜不归宿，也没有游街打马，主打一个乖巧又懂事，简直和先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当然，
这并不代表着商长殷因为那一天和太子之间的交谈便如雷贯耳、洗心革面，决定从此开始重新做人。他会有这样的表现，实在只是因为，眼下年关将近，商长殷当然是得老老实实的留在宫中等着过年。
更何况，虽然过年的时候，宫中的一应相关准备自然是不需要劳烦到他亲自动手的；但是现在无论是太子也好，还是皇帝也好，当发现商长殷并不是真的做什么什么不行之后，自然是非常乐意能够多一个使唤的苦力。
即便不是需要离开帝都的活儿，可是每天也都有一些这样那样的大大小小的琐事会被交到他的手上，主打一个要忙大家一起忙，谁都别想清闲。
再加上皇后时不时的还会喊自己这个相对来说最闲的小儿子去她的宫中，说说这个，聊聊那个，帮着安排和准备商长殷的宫中新年所需的各项事务的准备，反正商长殷是被彻底的拴住了，想跑都难。
看在马上要过年了的份儿上，商长殷忍了。
没关系，都先攒着，有什么妖看他年后再作！
过去的这一年当中实在是发生了很多的事情，所以为了能够更好地辞旧迎新，今年在皇帝的旨意下，这个新年被属意大办特办。
对于百姓们来说，这自然是一年当中最大的欢度的时刻，并且没有谁不会为之而感到欣喜。而且因为有了来自硅基的科技的输入，所以南国的发展也突飞猛进，日常的生活也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的更好。
所以，这个年，可谓是红红火火，无论是热闹程度还是繁华程度，在南国都算是独一档的。
南国人自己都尚且对于这一次的过年感到惊讶，也就更别提完全没有“过年”的习惯于认知的硅基居民了。
尖晶塔无法理解“节日”的意义，认为那只不过是一种纯纯的浪费时间的行为。
或许在【硅基】尚且还不是【硅基】，而只是大千世界当中的某个普普通通的小位面的时候，在这里也是会有节日的概念，但是那些都伴随着时间的流逝，以及尖晶塔对于这个位面的掌控权的增加，而被彻底的埋没在了时间和历史的长河当中。
所以，对于硅基的人——无论是掌权者还是平民，无论是曾经的一等公民还是没有资质的不入流之辈，南国的新年都是令他们震惊和难忘的。
无论是“新年”的概念，还是这个新年本身。
南国并不禁止硅基的人前来，甚至帝都都大大方方的敞开，只要办理相关的手续即可畅行无阻。于是，今年在帝都的街道上，商长殷见到了不少的明显属于硅基的游客。
他们会对南国当中的很多常见的事情都大呼小叫，像是在逛展览馆或者是博物馆那样的稀奇。对于“过年”的气氛，甚至表现的比南国人本身还要来的更为看重和激动，以一己之力拉动了整个过年期间的旅游经济……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而在放年假前的最后一次朝会上，南国也颁布了一项非常重要的政令。
——从新年始，将开放并且允许拿到了南国居住证的硅基人参与到南国的科考当中。同时，科考也将在原本的文考与武考之外，再新增一门，定名为“理考”，旨在培养和选拔科级方面的人才。
同样的，在官学当中也会增加“理科”的教学。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是即便在后世万代当中，都将会被以最浓墨重彩的方式去提及的一笔，利在当下，功成千秋。
如此，十五日的年假似乎不过是一晃眼的功夫便已经走到了尾声，等到十五元宵的最后一日的花灯结束之后，便代表着新的一年彻底的到来，这个年，也算是过完了。
这便是这个年假当中，南国的最后一场盛世。
比起往年来，因为如今有了硅基的科技的引进，电灯取代了烛火被更加广发的用于南国百姓的夜晚照明。是以正月十五这一晚，无数的花灯被高高的悬挂，几乎要让整座帝都都成了火树银花的不夜城。
商长殷身为皇子，在这样的长河，即便是他再怎么的拥有一颗想要去街上溜达的心，如今也只能够老老实实的留在宫中，陪伴在自己的父皇和母后的身侧。
当然。
像是正月十五这种理应阖家团圆的日子，满宫的嫔妃，以及各位皇子、公主们，也都会在宫宴上一聚。
皇后坐在上首，皇帝身边，那一双美目微转，而无论是哪一宫的嫔妃，都悄然的避开目光，错开了她的锋芒。
任是谁都知道，皇后在宫中，拥有着已经根本无从去撼动的威势了。
其实以往，皇后原本也享有着无比崇高的地位。她是皇帝的发妻，长子还被封为了太子，平日里颇得皇帝的信赖与尊重，国母之位无人可挑衅。
但即便如此，因为二皇子、三皇子乃至于是四皇子，都和太子之间的年龄相差并不是很大的缘故，所以他们的母妃、母族乃至于是他们自己本身，也不是没有肖想过要争上一争的。
可如今完全不同了。
诸多位面驾临，世间的一切规矩都被重新洗牌。前有太子为此世唯一的天道之子，其后尽管太子流落异界，可是曾经被视为一事无成的七皇子却又一鸣惊人，彻底成为了南国的救世主与守护神。
于是便在也没有谁能够在皇后的面前放肆，即便是这样的苗头都不敢露出来一点。
这是——属于那位皇后，以及她的两个儿子的国家。他们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宫宴上酒过三巡，便到了今日的最后一项活动——也就是看烟花的时候。
五颜六色的焰火在空中炸开，原本就已经被满城的花灯所映照的几乎有如白昼一般的夜空当中顿时又添了另外的、别样的色彩。
过去的一年当中所有的不好的部分都将会随着烟花一起炸没，而与之对应的则是新的一年当中的万事康泰。这一刻，不仅仅是帝都，想来南国境内的任何一个城市，应当都点燃了烟花，大家都在仰头观赏着同样的景色。
商长殷原本也应该在这一部分的人群当中。
只是，当烟花蹿到最高点并炸开的时候，在那些驳杂的光影之下，商长殷却是微微一愣。
他的目光焦点从原本的烟花上转移开，并且朝着另外的一个地方望了过去。
——那是云端之上的仙城，通体都像是由最上等的白玉所雕琢而成。即便只是从地面上这样远远的望过去，都能够隐约的窥见其秀美的轮廓，
那座城——与其说是城，不如说已经和一块儿漂浮在空中的陆地没有什么差别了。而在这一方陆地之上所建立起来的白玉京，符合人类对于【仙】的所有的想象。
从白玉京连接到南国位面上的那一刻起，它便一直都像是这样高高在上，仿佛根本不会沾染上世间的尘埃。
可是现在，商长殷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眼花，但是他方才的确有看到什么“东西”从那云天仙城的边缘掉落。
但是那东西实在是太小太小，以至于商长殷都无法判断究竟是自己的错觉，还是确有其事。
“怎么了，小七？”太子总是会将一部分的经历放在商长殷这里，因此自然也是比任何人都要更早的、在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商长殷面上逐渐冰冷下来的神色。
太子于是朝着商长殷的方向倾了倾身子，关切的低声询问。
他几乎没有见过在商长殷的面上会出现这样凝重的表情。
“大兄。”商长殷问他，“你看云天上的仙城。”
“它是不是？……在往下掉东西？”
对于他的画手，太子一向都是选择先重视再质疑的。眼下既然商长殷这样问了，太子也便按照他所说的看了过去。
“咔嚓。”
有某种碎裂的声响，旋即被隐藏在了声声炸响的烟花下。
可是那碎裂声却是越来越响，越来越大，直到最后即便是连烟花的声音都没有办法将其盖住了——
在漫天的烟火和满地的花灯的光芒映照下，地面上的所有人都能够清楚的看见，在那一座云天仙城的表面，有如玉璧一般的外城墙上，居然有一道长长的裂缝开始逐渐的显现，几乎要横贯了半座仙城。
白玉京越是无暇和完美，就越显得这一道裂缝的狰狞和可怖。从裂缝的周围开始不断的有细小的玉屑“簌簌”的掉落，在夜幕下反射着焰火与霄灯的光芒，像是从九天之上所流淌下来的、一直接到地面的盛装满了星辰、正在不紧不慢的流淌着的银河。
于是在那一刻，无需任何人再去做总结和提醒，某个念头开始从最深处缓缓的冒泡，并且浮现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仙城将坠。

第77章 长生道（一）
半夏的家住在汤山脚下。
汤山是这附近最高、最宏伟的山脉，据说在汤山下还有一道灵脉——当然，只是听说。
但是，无论这一点是否属实吧，但任何人来了都无可争议的一点的是，汤山的确称得上是人杰地灵，拥有着非常丰富的资源。即便只是在山的最外围，只要足够勤快，像是半夏这样的小姑娘一个月也能捡到可以在集市卖上好几颗海珠的灵植和石药。
这已经是一笔不菲的收入了，比半夏的父亲每天正儿八经的在布庄上工所得的薪资，也差不了多少。
半夏自幼便在这里长大，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便已经在汤山的附近和同庄的年龄相仿的孩子们玩闹，对于汤山再熟悉不过。
她能够能说出每一个鸟巢的位置，也知道哪一处蜂窝的蜜最甘甜。她可以背出不少灵植扎根的地点，也给它们的成熟可以采摘的时间专门打了表格，严格的按照时间来进行收获——这也是半夏能够比其他人从汤山赚到更多的钱的原因。
机会总是垂青有准备的人的！
但是今天，半夏依靠着自己对于汤山的熟悉，敏锐的发现了一点。
——这山林当中，像是有外人来了。
这是无需任何人去告知、而半夏只要站在山林当中，就能够自然的获得的信息。从风和水的流动，从空气当中弥漫的气息——从身边所有的、在其他人看来并没有什么殊异之处，甚至是习以为常的事情和景物里，整个汤山都会在半夏面前无处遁形。
半夏于是有些紧张了起来。
她毕竟还只是很小很小的一个小姑娘，今年也不过豆蔻的年华。往日里，汤山上是从来都不会有什么外人的——因为传说，在汤山的深处有着妖魔的存在。
而在整个云天仙城当中，对于妖魔都是避之不及的。
正因为如此，所以除了能够从汤山当中敏锐的察觉感知到信息的半夏之之外，她几乎没有在汤山当中见到过第二个人。
尽管因为半夏的缘故，他们家所住的庄子里面没有人不知道在汤山当中潜藏着数不清的财富，但是除了半夏之外，却没有哪怕是一个人也同样进山来求财。
毕竟，钱这种东西，就算是有的赚，那也得同样有命花才可以啊。
半夏这么厉害，以后一定是能够成仙的。
从小到大，庄子里的所有人都这样说。
而现在，“最最有希望成仙”的半夏便在思考了片刻之后，主动的朝着她察觉到有不对的迹象的那边小心翼翼的走了过去。
这是在汤山当中，所以她不怕。更何况，周围无论是哪一片山林，都没有向着她传递来“危险”的信息。
可是，当半夏最终循着那些线索、真的来到了那个人的面前的时候，她却第一次开始对自己产生了质疑。
那个闯入这里的人，是一个半夏此前从来都没有在任何的地方见过的少年。
少年拥有着一双黑曜石一样的眼瞳，同样是黑色的发用红色的发带系了，高高的束起，黑色的马尾垂在身后，伴随着他的动作而跟着间或的晃动。
而让半夏开始怀疑自己的原因，是因为她看到了少年的脸。半夏发誓，她没有见过比这个少年更好看的人了——对方简直就像是从山林的深处走出来的精魅。
给半夏的这个猜测更增添了几分佐证的，是一只从天而降的体型庞大的玄鸟。那鸟双翼展开足有一米多，像是一片降落下来的黑云，当他扑下来的时候，半夏甚至已经开始原地抱头蹲了下来，口中“呜呜”的尖叫。
“不要吃我……不要吃我！我不好吃的！我、我不是吃的！”小姑娘这样闭着眼哭叫，已经有眼泪夺眶而出。
但是半夏预想当中的、自己可能会被吃掉的情况并没有发生。甚至正好相反，她听见从自己的头顶传来了一声笑——那笑声简直要让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酥掉了。
“不吃你。”少年的声音听上去有如泉水叮咚，也像是玉珠溅盘，“我没有这样的喜好。”
“嗯，阿阑也没有。”
咦？半夏愣了愣，这才小心翼翼的抬起眼来，朝着对方看过去。只见少年的面上挂着和煦当中夹带了一些似是对于她的话感到为难的笑容，但是这样的笑反而让他显得不是那么遥远、而是变的触手可及了起来，像是天上的太阳降落到了人间。
于是半夏惊奇的发现，自己居然并不感到害怕了。
如果妖魔都是面前这个少年这样的话，可能大家就不会对他们的存在感到恐惧了吧？半夏想。
黑发的少年朝着她走过来，半夏这才注意到，他身上的衣服看起来仿佛没有衣缝，行走之间似是有光华在表面流淌。
就像是……把日光和月光裁剪了下来，为他量身的制成了这一身的衣服一样，有着一种无需多言都能够感受到的贵气。
——关于这一点，来自硅基的科技深藏功与名。
半夏愣愣的看着对方。她想自己现在的表情说不定非常的傻，但是她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您、您是仙人吗？”
她现在倒是不觉得对方是什么妖魅了。
毕竟，这世间哪里有妖魅能够是这般的模样——
那甚至都已经同容貌无关了，是只要你看着这个少年，便会平白无故的生出一种，好似看到了金色的日轮破开云层，于是便有天光乍泄。
这一定得是仙人吧。
只有仙人，才会拥有这样的姑射之容，璇玑之貌。
然而听到了半夏的话，面前的少年却是有些乐不可支的笑了起来。
“仙人？不，我不是仙。”他说，“我只是个人罢了。”
半夏才不相信。
如果这个少年都不是仙人的话，那么仙人，究竟得是一副什么样的模样才配得上啊？
她于是便只将对方的话当做是某种仙人想要隐瞒自己的身份的推脱，自认为体贴的不再继续过问，只把这当做是一个自己的小秘密。
这样的秘密让她的心头生出一种小小的窃喜和愉快来，像是得到了一颗只属于她的糖果。
“仙人哥哥——”
半夏要这样喊，却被对方给打断了。
“不是说了吗，我不是什么仙人啊。”少年叹了一口气，“我的名字是商长殷——这样叫我就可以了。”
他们最终也没有能够在这件事情上达成共识。
“仙人哥哥。”半夏问，“我能不能带你回去庄里呢？”
这可是仙人呀！半夏想。
商长殷闻言，眉头略一挑。
“那我——就恭谨不如从命了。”
***
这个被半夏在山林当中偶遇的，正是商长殷。
元宵当日，云天仙城上开始出现了裂缝，甚至已经开始有细小的碎屑从仙城上掉落下来。
只要是还长了眼睛、并且大脑也能够正常思考的人，任是谁来都能够轻易的明白这当中所代表的含义。
——那一座高高在上的仙城，或许已经不能够再继续维持自己的存在了。甚至，以它眼下的情况来看，随时都有从云端之上坠落的可能。
当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任是谁的心头都难免一沉。
毕竟，虽然说是叫“云天仙城”，然而实际上，那已经远远的超出了一座城市所应该拥有的规模，而更应该说是一片无比庞大的、漂浮在空中的大陆。
在和硅基合并之后，尽管硅基当中的许多太过于超过的科技并不能够被带到南国当中使用，但是留在硅基原本的土地境内进行运转却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基于这样的特性，在硅基当中，便建立起来了专属的、用于观测、分析和针对其他的四个尚且不明确的超等位面做出应对的决策的机构。
这个机构被命名为【观测枢】。
在元宵节上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之后，这个节自然也是过不成了。好在原本年假也已经是最后一天，甚至是最后一天的末尾了，便只当做是提前一个晚上上工罢了，怨念倒也没有那么的深厚。
而在观测枢的全力运转之下，对于云天仙城的观察与分析，也很快便出炉，并且出现在了商长殷的手中。
云天仙城的确出现了问题。
只不过，和那看上去有些过于狰狞，并且会令人觉得惴惴不安的狭长裂缝所不同的是，云天仙城其实并没有那么快的便会崩毁和坍塌。这在观测枢的观察当中，居然还是一个慢性的过程，并且时间足够以“百年”为单位去进行衡量和描述。
换句话来说，至少三代以内，南国似乎并不需要担心云天仙城会就此坠落，给地面上的南国造成什么影响。
但是，并不是说因为这件事情并不会在当下发生，所以就可以将其搁置不管了的。
无论如何，一个并不稳妥的云天仙城的存在，多少是个威胁。如果能够一劳永逸的解决问题的话，那么自然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情。
但是当硅基已经开始准备着手研究能够将云天仙城给直接从天上轰下来的大炮的时候，却被商长殷给阻止了。
“不能那样做。”他说。
商长殷当然不是怕在击沉之后可能会造成的后续影响，真正让他担忧并且决定制止的，是因为，如果就这样毫无准备的让云天仙城坠落下来，那么太子不可避免的会受到影响。
而商长殷绝不会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交给我吧。”商长殷说，“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不过是如同对待硅基那样，将云天仙城也收入囊中罢了。
而作为天道最宠爱的孩子，只要他想……
这整个世界，都会落入他的手中。

第78章 长生道（二）
半夏总是会从汤山当中带回来一些这样的那样的、平日里面并不常见的东西——验证时因为如此，那些东西才能够在集市上迈出一个好价钱来。
有些时候，半夏从汤山里面带回来的东西，就算是仙人都会喜欢哩！
整个庄子的人都知道这件事情。半夏从小都是“别人家的孩子”，无论谁家说起她来，都是交口称赞的，哪怕是最恶毒刻薄的人，也不会提及半夏哪怕是一个字的不好。
当然。
这并非是因为半夏当真是方方面面都做的如此只好，任是谁都会对她的存在抱有善意，连句话都不肯说她一下——而是由于，半夏从小就表现出来了和常人殊异的一面，尽管她自己可能并不曾察觉。
“半夏那孩子啊，日后是定然要成仙的。”
所有人都对此深信不疑。
而对于一位未来的仙人，他们自然是要小心的对待着，并不敢得罪。
因为……那可是仙人啊？
只是，尽管早就已经习惯了半夏每次去汤山，经常能够带回来一些令人感到惊奇的事情，可是这一日，她的“收获”却依旧是让人感到了震惊，甚至是惊动了全庄的人。
无他。
半夏这一次带回来的，居然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但那绝对不是什么普通人。任何一个见到这个随着半夏回来的少年都会明白这一点。
少年拥有着远非寻常人所能及的——便是在最绮丽的幻想当中都难以描绘出来的容姿，如日、如月，如星，是远离这尘世，根本无从去把握和触碰的光华。
“这是仙人哥哥。”半夏同她在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人如此介绍。
没有人对她的话提出质疑。正好相反，半夏这样说了，他们才觉得那还是理所当然的一件事情。
这个世界上，除了仙人之外，又有谁能够拥有这般的通身的气质？至少他们是完全想象不出的。
于是商长殷便发现，在他开口做出任何的自我介绍之前，他们已经自顾自的给他做出了身份的定位。
仙人。
已经完全超脱了人类的存在的，最高高在上的那些存在。
面对仙人的时候，这些普通的、居住在庄子上的人除了敬畏之外，还抱有着一种谄媚的、讨好的心思。
商长殷出身皇室，自幼身边便不乏各种想要来侍奉和讨好他的人。那才真正的可谓是手段层出不穷，心眼千变万化。只有自己想不到的，绝对没有那些挖空了心思一脑门的只想要往上爬的人做不到的。
所以，当商长殷看着眼前的这些庄民们浅薄到一眼都能够瞧到底的、单纯的讨好，倒也不怎么反感，只是略微觉得有些好笑。
他不知道第多少次叹气，对着他们解释道：“是半夏是弄错了，我并不是什么仙人。”
但是庄民们看看他的脸，看看他通身的气质，再看了看他身边跟着的、羽毛乌黑、泛着幽蓝色的光泽的渡鸦，并没有任何人将商长殷的自我辩解当真。
仙人这样说，一定有他的深意吧。
庄民们这样认为。
半夏所居住的这个庄子，就建立在汤山的脚下。其实只是几十户的人在此聚居，不过麻雀虽小，倒也是五脏俱全。
整个庄子的周围都并没有什么太过于开发的痕迹，他们像只是借住在这里，和周围的一切都和平共处——仅此而已。并不会再去大兴土木的做什么多余的事情。
“不可以破坏树林。”半夏小声的告诉商长殷，“否则的话，仙人会生气，并且降下责罚的。”
商长殷于是就去问半夏更多的、关于仙人的一些事情。
但是半夏还只是一个小姑娘，就算她是一个非常能干的小姑娘，碍于年龄的限制，其实很多东西也知晓的不多，更是不可能同商长殷说的分明。
半夏带着商长殷回到了自己的家里面。
她的父亲去布庄上工了，家里面只有母亲在。当看见半夏大纸盒商长殷回来的时候，这位妇人先是一愣，旋即面上带了些小心翼翼来。
“您……您是仙人吧。”半夏母亲的行动中有些诚惶诚恐的意味在其中，“半夏这孩子真是的，居然就这样把您带回来了……”
她的手在身上的衣服上不断的反复来回擦拭，面上有些无所适从，连眼神都不知道应该往哪里放。
“您误会了。”商长殷说，“我真的不是仙人。”
但是这话显然是没有人信的。
商长殷只能够面上挂着无奈的苦笑，知道这件事情八成是没法说通了。
当天，半夏家来了一位仙人暂住的事情，就被所有人都知道了。半夏家门口简直是门庭若市，所有人都想要围过来看一看，仙人应当是什么的模样。
商长殷觉得自己简直像是动物园里面被围观的猴子。
等到人们终于都满足了好奇心离开之后，天都已经有些暗沉了。
商长殷发现了一个怪现象。
不光是半夏家，在这整个庄子里面，都似乎没有任何一户的屋顶上有冒出炊烟来。
就好像是……他们根本不需要“吃饭”这个步骤一样。
真的不需要吗？商长殷若有所思的朝着旁边看了一眼。
半夏并不是独生女，她还有一位兄长、一个姐姐，一个大一点的妹妹和一个年纪很小的弟弟。
而商长殷方才分明听到了那个小男孩儿肚子里面发出的“咕噜咕噜”的声音。
可是没有一个人提起要吃饭。大家全部都在各做各的事情。商长殷冷眼瞧着，发现半夏家甚至是并没有“厨房”，以及任何的锅灶。
除了水杯之外，就连碗筷也是没有的。
商长殷叹了一口气。
但是他饿了。
因为并不知道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况，所以商长殷也就没有去打草惊蛇。他在屋内转了一圈，找了个借口出门了。
开玩笑，旁边就是这么一座看上去便资源相当的丰富的山，商长殷要是还能够把自己给饿到的话，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无声无息的溜入了汤山当中。夜晚的汤山和白日不同，分明还是那座山，但是在月光下却显露出一种诡异的阴森感来。
若是寻常人见了的话，想来早就已经奔着趋利避害的想法离开了。
然而商长殷仗着自己艺高人胆大，不但没有退缩，还施施然的进入，在汤山里面捉了一只兔子，去毛扒皮清洗干净后，用树枝串着在生起的火堆边烤了起来。
他甚至还从山林当中揪了几把能够用来调味的植物，碾碎了后涂抹在上面，闻起来那叫一个嘎嘎香。
等到商长殷吃饱喝足返回半夏家的时候，在敲门之前，正好听到了半夏的弟弟小声的哭求。
“娘，我饿，我好饿……”
他的话只说到了一半便戛然而止，变成了一些含混不清的“呜呜”声，像是什么人伸出手来，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以免对方再说出什么“不正确”的话来。
“快住嘴！”半夏的父亲的声音低沉的响了起来，“饿什么饿？有什么好饿的？你若是再这样哭叫下去，就会被串起来，架在火堆上烤了！”
那孩子一时之间都像是被吓住了，小小的打了一个嗝。隔着房门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随后是幼童小声的哭叫。
“娘，娘……”
虽然叫的委委屈屈，但到底是没有再继续喊饿了。
屋内的其他人这才悄然的松了一口气。
商长殷站在门口，却并没有急着敲门。从那一张脸上，浮现出了一些饶有趣味的神色来。
这可当真是太有趣了，分明会感到饥饿的，但是却不去做饭——甚至连“饥饿”的感受都不被允许说出来，就像是有什么不得了的、无形的存在正在暗中监视着一切，一旦触犯了对方的禁忌，那么便会招致来了不得的后果一样。
商长殷又等了等，直到屋内已经彻底的安静了下来之后，才敲了敲门，仿佛他刚刚回来、根本没有听到先前的那些纷争一样。
小男孩还趴在母亲的怀中，无声的、抽抽噎噎的哭泣，眼圈通红。商长殷装模作样的看了那孩子一会儿，随后问半夏的母亲：“这孩子是怎么了？”
半夏的母亲一瞬间表现的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又或者是惊弓之下的飞鸟。她非常努力的朝着商长殷挤出一个笑容来，手里安抚的拍着自己的孩子。
“没什么，没什么。”半夏的母亲说，“只是这孩子在闹脾气……多有叨扰您了。很快就好，还希望您原谅。”
她看上去位面有些太过于诚惶诚恐了，仿佛面前生的恍若谪仙一样的少年随时都有可能变作山林当中的斑斓猛虎扑上来，将她和她的孩子都撕碎，然后吞吃到腹中。
“这样……”
商长殷看出来了这一点，但是当然不会现在就点明。他只是如同半夏的母亲所希望的那样，露出了宽和的笑容，随后轻飘飘的将这件事情掀了过去。
余光当中，半夏的母亲果然松了一口气。
没关系，商长殷想。
他可有的是耐心。
而且……
小孩子，可绝对不像是大人那样，能够将自己的心思藏的严严实实的。
所以，他只要稍微等待一下就好。
***
而事实证明，商长殷对于人性的把控和揣测也实在是到了一定的境界，因为他其实并没有等待太久的时间，一切便都已经如同商长殷所希望的那样有了朝下的推进与进展。
当月上中天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陷入了夜晚的好眠当中的时候，有一个身影悄悄的动了。
ta悄无声息的从自己睡着的床上溜了下来，轻轻的推开门，从门缝当中溜了出去。
借着从窗外投射进来月光，ta朝着另外的某一个房间摸了过去。
除了ta之外，没有人醒过来。所以ta顺利的抵达了自己的目标——屋外，爬上树去拿了什么，随后又像是来的时候那样，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的又重新返回，接着来到了孩子们所睡着的房间里。
“小弟，醒醒。”
这个家里面最小的男孩儿被迷迷蒙蒙的给摇醒了过来，正要张口说什么，就被人往嘴里直接塞进去了一个东西。
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嚼了一下，随后在那一张小小的脸上，顿时肉眼可见的亮乐起来——所谓的容光焕发，也不过如此了。
“嘘。”
黑暗当中的来客小声的制止了他想要说的话，又轻又快的催促他：“快吃。”
小男孩的眼睛在黑暗当中亮亮的，闻言更是加快了速度，说一句狼吞虎咽也不为过。
而在这只有小男孩和“ta”的空间当中，却是非常不合时宜的、有如恐怖片一般的传来了第三个人的声音。
那是一声笑。
其实平心而论，这笑声是应当被算作好听的才对。独属于少年人的清朗，其中又并不夹杂任何的恶意。是即便心情不好的人在听到了之后，也会被其感染而稍稍的感受到些许的喜意，就像是穿透了厚重的乌云之后所照射出来的那一抹金色的日光。
你或许不一定喜欢，但是也绝对不会讨厌。
然而，这个笑声出现的时间和地点却未免都有些太不对劲了，以至于原本应该好好的笑声都无端的染上了些恐怖片的味道。
至少，无论是小男孩是ta，都全部都被狠狠的吓了一跳。
小男孩还记得先前ta所告知给自己的、不要出声的要求，尽管非常的害怕，眼泪都已经开始在眼眶当中大专了，但是依旧非常坚强的没有哭出声来，只是扁着嘴朝着ta的怀里面躲。
“姐姐……”小男孩怯生生的喊了一句。
没错。
借着月光能够看清楚，这个在夜色当中悄悄的行动的人，正是半夏。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响指声，有一朵不大的火苗在空中亮起。用食指的指尖顶着那一朵火苗的少年正笑望着他们，可不便是商长殷。
渡鸦站在他的肩膀上，和商长殷几乎是动作同步的朝着这边看过来，那双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拥有着一种近乎可怖的猩红的色泽，像是浸满了鲜血、一层又一层的包裹上去的琉璃。
任是谁见了这样的场景，都难免会觉得惊悚，更不要说是两个半大的孩子了。
这一次，就连半夏的声音当中，都已经带上了哭腔。
“仙人哥哥。”然而即便是在这样的时候，她居然也依旧记得要压低自己的声音，不能够惊动任何人，“你、你的乌鸦难道是妖魔吗？”
“他不是妖魔。”商长殷向前走了几步，半蹲了下来，让自己不是那么的具有压迫感，以便稍稍的减低一些半夏对自己的警惕与戒备，“他是我的契约者。”
“请放心，半夏，阿阑并没有任何的恶意的。”
应该很难有人能够抵挡的住被商长殷如此珍重的对待并且注视着的时候，还能够意志坚定的从其中逃脱的。无论是半夏还是小男孩，都非常明显的有被安抚，至少他们并没有当即叫出声，把大人给引过来。
“半夏，你在和弟弟干什么呢？”商长殷一边这样询问，一边朝着小男孩看过去。
对方的腮帮子还是一股一股的，显然正在咀嚼着什么。商长殷朝着那边微微的倾了倾身子，于是闻到了一点点的草汁的味道。
那么，还有什么是不清楚的呢？
半夏心疼自己的弟弟，所以在所有人都睡着了之后，悄悄的给弟弟带来了能够充饥的食物。
那或许是她白日里在汤山上挖到的什么灵植，也可能是少女因为长年在汤山上穿行，所以观察并且寻找到的能够入口的草叶。总而言之，她悄悄的藏了一些，并且也偶尔会像是这样，当弟弟妹妹实在是饥饿难耐的时候带给他们。
父母究竟有没有发现这件事情呢？半夏不知道，也不敢去问。
大家都在一区努力的维持着这种表面上的平和，好像这样就可以心照不宣的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半夏。”商长殷问，“可以告诉我，为什么白天的时候，明明你的弟弟饿了，父母却并不愿意给他食物、甚至不允许他说出口呢？”
半夏不知道商长殷当时就在门口偷听，还以为这是什么仙人所独有的的手段，即便当时并不在现场，也能够将发生的一切都知之甚详。
她的脸色有点苍白：“您、您不会责怪我和弟弟吗？”
“因为什么而责怪你们？”商长殷反问，“只是因为你们感到了饥饿、并且吃了东西吗？”
半夏的眼睛里面已经开始有泪水蓄积，是她非常努力的憋了又憋，才没有让那些眼泪夺眶而出：“我们分明已经蒙受了来自仙人的福泽，结果却还是这样恬不知耻的会产生可怖的欲望……”
“这、这已经是对仙人……最大的冒犯了啊。”

第79章 长生道（三）
欲望是可怖的、需要这样谈之而色变的东西吗？
至少商长殷并不这样认为。
南国的七皇子拥有着许许多多的欲望。他好华服，好美酒，好玉盘珍馐，虽然不能够说是穷奢极欲，但是也从来都不去掩饰自己对于这些东西的喜好。
欲望在他这里，并不是什么需要羞于口说出的东西。他会大大方方的将自己想所想要的全部都说出来，然后去得到和达成。
人活一世，如果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敢大大方方的说出口，连自己都需要去隐瞒和欺骗的话，那么这一生——未免活的也太小心翼翼、太束缚在网中了。
或许有的人会这样去要求和束缚自己。
但是，商长殷这一世原本就是奔着退休和享受来的，因此自然不会让任何的令自己受委屈的事情发生。
南国的七皇子过的是这个世界上最恣意和畅快的人生。这是随便从南国帝都的街道上抓任何一个人过来询问，都能够从对方的口中得到的不变的答案。
但是，商长殷并不会将自己的想法强加到半夏这样一个不过豆蔻年龄的少女身上。
因此，面对半夏那几乎快要哭出来的、说出的话语，商长殷并没有去指责这句话当中的那些扭曲的思想，只是依旧保持着和先前一样的语调，甚至面上露出来了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看着当真就像是那将要随风而去的仙人了。
“为什么这样说？如果连这都要被归类到冒犯当中的话，那么也未免有些太过于小心眼了。”
半夏有些小心翼翼的去看商长殷，后者如今在她的心目当中，依旧是仙人的身份，因此对于他的话，半夏几乎是有问必答，也从来都不会去考虑和怀疑什么。
“真的吗？”半夏迟疑的问，“您不会责怪我这样的行为吗？”
在商长殷再三表示自己不会将这样的事情放在心上之后，半夏看起来才终于像是如释重负一般的叹了一口气。
她小声的拜托着商长殷稍稍的等自己一下下，随后安抚着弟弟尽快重新陷入睡眠当中。好在，或许是因为终于有食物能够填满空荡荡的腹部的行为，小男孩并没有怎么哭闹，没怎么需要半夏费工夫，便已经重新睡了过去。
半夏将被子帮他掖好，在又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什么问题之后，才离开了房间，小步小步的磨蹭到了商长殷的身边。
“仙人哥哥……”她喃喃着，但是却又说不出什么旁的话来——毕竟就算是半夏自己，现在脑子当中都是一片混乱的，甚至是连一个完整的、正常的字句都没有办法说出来。
毕竟……她今天做的所有事情，都已经能够称得上是大不韪了。哪怕是半夏自己在事后回想，都会惊讶于她居然还能够做出如此胆大的行径。
“我们出去说吧？”商长殷问。
半夏也不想打扰到自己的家人，因此便也胡乱的点了点头，认同了商长殷的提议。
他们两个人一前一后的从半夏家里走了出来，来到了庄上一个偏僻静一些的地方。夜晚的时候，一切都静悄悄的，仿佛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沉睡，唯有间或的虫鸣声在耳边若有若无的响起，表明着四周姑且还不是一片的死地。
半夏忐忑不安的搓着自己的手，仰起头来去看商长殷。
她不知道将会落到自己身上的，是什么样的审判。
然而和半夏预想当中最好的结果都还要更为不同，她面前的“仙人哥哥”没有斥责，也没有任何的要怪罪的意思。
“半夏。”商长殷只是问，“为什么你觉得我会因为这样的事情就生气？”
“……唉？”这却是半夏完全没有想过的了。
但是，本着既然是商长殷的问题，那么她也就应答尽答的态度，半夏还是将自己所知道的全部都同商长殷和盘托出。
***
从半夏有记忆的时候开始，她便被父母和亲长教导，她们能够像是这样生活在这个世界上面，全部都是因为有着来自于仙人所降下的福泽。
仙的负责笼罩在整片仙城当中，即便只是最普通不过的寻常人，却也因为拥有了这样的福泽，所以在成年之后便不会老去，不会有疾病和灾痛。无论是过高还是过低的温度都无法对他们产生真正的、致命性的影响。
他们也不需要通过摄取食物来维持生命，自然也不必受到可能因为气候的变化、又或者是其他的什么原因而导致的粮食短缺之苦。
仙人几乎已经将所有的、在生存的过程当中可能带来危险和死亡的选项都为人类全部清除。他们需要做的，不过是在这个世界上好好的活下去——仅此而已。
所以、所以啊。
既然已经受到了来自仙人的这样恩重的对待，他们就算没有办法报答仙人，也不应该做那恩将仇报的白眼狼之事，去给仙人添麻烦才对。
能够降生在云天仙城当中，并且于仙人这般的庇佑之下存活，这已经是常人想都不敢想的泼天的富贵了。或许在最早的时候，仙人们其实并没有对人类有任何的要求和约束，但是因为惧怕于自己的行为可能会触怒到仙人，所以人类严格的约束自己的行为，谨小慎微。
宁可一刀切的全部斩掉，也绝对不放过哪怕是一丁点的可能的纰漏。这就是人类为了保有自己身上的负责，而决定要落成的束缚与规则。
你不需要食物，所以你不能说饿。
你不会因为温度的高低而受到伤害，所以你不能说冷热。
你不会有伤痛和病症，所以你无论遭受到了什么样的对待都不可以抱怨，不能哭、不能疼。
商长殷听的直皱眉。
这已经远比他原本所以为的还要来的更为恶劣。便是存天理灭人欲，也不过如此了。
这样的“规矩”下一板一眼生存的人，真的还能够从广义的定义上将他们称之为“人”吗？那和戏台上受到透明的丝线所操纵的人偶，又有什么区别呢。
就算不谈这些，姑且只看这个人类似乎没有任何的死亡的点，而只有新生儿不断诞生的现存的规则……商长殷觉得自己似乎已经看到了某种可怕的、注定会到来的人口爆炸。
只要一想到，如果自己从这个看起来与世隔绝的小庄子走出去的话，说不定就会被人挤人挤人所包围起来，商长殷就已经开始觉得头疼了。
这个世界的天道之子究竟是怎么想的……发展出这样明显有非常大的问题的社会制度真的没有关系吗？
还是说，这当中尚且有什么他没有探明的规矩存在？
考虑到此，商长殷决定先按兵不动，看看后续还有可能有什么出现。
半夏当然不知道商长殷都在思考一些什么，她还在犹犹豫豫的和商长殷说自己的想法。
“但是，我发现，仙人们好像其实……并不是时时刻刻都在盯着我们的。”
半夏第一次发现这一点的时候，是在她七岁那一年。实在是太过于饥饿了的小姑娘没有忍住，在四下无人的时候，吃掉了一颗鸟蛋。
当冰凉滑腻的蛋液流过舌尖与咽喉，最后填入咕咕直叫的空荡荡的腹中的时候，半夏感受到了一种从来都没有过的、难以言喻的满足与幸福，那是任何事情都无法与之比拟的、足以让人为之沉浸。
等到之后，当半夏反应过来自己究竟都做了些什么之后，她的脑袋“嗡”的一声，只感到了无尽的惶恐。
我是不是……做了什么错事啊？
半夏不敢告诉任何人这件事情，但是那几天，她的面上都总是挂着一种惴惴不安的神色来。
可出乎半夏意料的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天罚，没有雷霆加身，甚至连来自仙人的斥责与问讯都没有。半夏在无比的忐忑当中等过了真正一个月的光景，接着在某一天忽然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只要她不把这件事情说出去，似乎不会有任何人为此而来找她的麻烦。
她的胆子开始一点一点的变大了起来。
半夏开始会在饥饿难忍的时候找个借口出门，然后在汤山上找一些能够果腹的食物。一回生二回熟，她逐渐开始对这件事情变的得心应手了起来。
如此过去了六七年，半夏从未东窗事发过。
时间久了，半夏自己甚至都已经忍不住开始怀疑——是不是，其实仙人们根本不在意这些？就算是真切的表达出自己内心的真实感受，也不会像是长辈们说的那样，是一件大不敬的事情？
——于是，因为抱有着这样的想法而放松了警惕的半夏，就今天被商长殷给抓了个正着。
已经将一切都同商长殷坦白说出的半夏不安的用手搓着自己的衣角，她死死的闭着眼睛，等待来自商长殷的审判。
但是她并没有等来面前恍若谪仙一般的少年的斥责、谩骂亦或者是惩罚。正好相反，她被一把拉入了一个怀抱当中，随后是风声从耳边流过。
“你们这山里，原来还真的是有这种脏东西的啊。”她听见商长殷这般感叹。
半夏有些茫然和慌乱的睁开眼睛，随后脸色在一瞬间变的煞白了起来。
夜色当中，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汤山上已经下来了许多的精魅。它们都是由漆黑的雾气所构成的，几乎要彻底的隐没在夜色里，唯有双眼散发出来幽幽的莹绿色的光芒。
而眼下，她和商长殷正被这些怪物团团的围在了中央，半夏甚至能够看清楚那些妖物尖锐的獠牙上滴下来的涎水。
“是妖魔！”她再也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情绪，哭叫了起来，“是妖魔！”
这一刻，半夏终于想起来一直都被埋在记忆的最深处的、奶奶去世前同她说的话。
“小半夏，你要记住。”
“欲望会引来的不是仙长的责备……”
“——而是会将我们吞噬掉的妖魔啊。”

第80章 长生道（四）
商长殷打量着那些出现的妖魔。
非常神奇，这些妖魔的出现是无声无息的，无论是商长殷也好，还是渡鸦也好，在它们真正的现出身形并且包围住他们之前，都没有感受和察觉到哪怕是半分的、其所存在的痕迹。
它们像是就这样“唰”的一下出现在了这里，而在此之前完全没有任何的征兆。
不管是对于商长殷来说也好，还是对于渡鸦来说也好，这都是一件几乎无法去想象的、非常玄奇的事情。
这些由黑色的雾气所构成的妖魔看上去外形有些像是狼，但是比起狼来又要多了不少的身体部位——比如更偏向于刺猬的刺的尖硬的毛发，突出外翻、不止一排的獠牙，从原本不应该出现的位置也长出了多余的爪子和部分的躯体。
而这些躯体的增长都并非是毫无作用的。因为它们的出现，全部都是为了能够交换得到更强大的杀伤力，并且以此来更好的去捕获自己的猎物。
半夏瑟瑟发抖的趴在商长殷的怀里，耳边能够听到一声更比一声要来的高的野兽的嚎叫。她瑟瑟发抖，认为这全部都是由于她先前的那些过于放肆和大胆的行为所以才会导致的，是姗姗来迟、但也的确终归是到来了的对于她的责罚。
在感到惶恐的同时，半夏不知为何，却又油然而生出了一种心头的靴子终于落了地的安稳和喜悦来。
太好了。
属于她的“果报”终于到来了，她不必再每日心惊胆战的焦虑了。
可是在半夏的感觉当中，她似乎已经等了很久很久，却一直都没有等来可能会加诸于她身上的撕裂一般的痛楚。半夏有些惊讶的努力想要抬起头来去回望，看到的却只有商长殷云淡风轻一般的表情，以及周围正在“簌簌”的落下的黑色的灰烬，愕然的睁大了眼睛。
“怎么了？”商长殷见她还是一副呆呆愣愣的模样，不由觉得好笑，“没事了。”
虽然看起来似乎数量庞多到了一个让人觉得不寒而栗的程度，但实际上，那些东西真正的收拾起来远比想象中还要更为轻松和容易。
它们简直像是一层用来糊窗户的纸，只需要伸手轻轻的一戳，甚至都不怎么用力，便已经破掉了。
“您……所以您果然是仙人吧……？！”
半夏觉得自己是应该激动的，但或许是因为情绪已经过于饱满的抵达了某个顶点，以至于当她真正的开口的时候，除了声音带了些颤抖之外，居然也再听不出一些别的什么。
商长殷知道，这个锅自己是洗不清了。
“……如果那样想能够让你觉得有些安慰的话，那么就继续这样认为吧，没有什么关系。”
商长殷这样说着，却是突然顿了顿。
……不太对。
周围太安静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甚至是连那些时不时会响起的虫鸣、以及夜晚间或的鸟叫都已经没有办法听见了。
简直就像是……这里已经被什么东西给悄然的完全占据了一样。
而这种悄无声息，实在是给商长殷带来了一些关于其他的联想。比如——先前那些不被察觉的就已经将他们给包围了起来的兽群。
而仿佛是为了嘉奖商长殷终于联想到了这一点一样，有一片巨大的阴影投映了下来，将他们完完全全的笼罩在了其中。最后一点的光源也都被吞噬掉了，即便是伸出手来，也会连自己的五指都没有办法看清。
商长殷仰起头来，看到的是正在被黑色的、仅仅只是这样看着都能够从中感受到满满的不详的气息的黑色气流所不断吞噬的天空。
于是，在电光火石之间，商长殷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那些全部都是半夏口中所说的妖魔，而眼下，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原因，这些妖魔正全部都从汤山上浩浩荡荡的迁徙而下，直奔距离他们最近的这个不过几十户人家的小庄子而来。
因为人类是“食物”，是“饵粮”，是能够填饱妖魔的肚子以及那些深不见底的欲壑，并且得以让它们的实力大增的进补之物。
吃的人类也多，内心的欲望也就越能够被平息，那个仿佛长久的存在于心口上的巨大的洞也将会跟着被慢慢抚凭证。
而与此同时，强大的力量则同样是根植于每一个生灵的身上的最基础的本能，它们会被这样的本能所驱使，下意识的去追逐。
往日，汤山当中或有妖魔，但是那些妖魔全部都蛰居在汤山的深处，并且有如被什么给约束和限制住了一样，并不会轻易的从汤山当中离开。
即便是这个祖祖辈辈都驻扎在汤山的山脚下，靠着汤山来谋生的庄子，或许就算是他们最初起源的那一辈，都没有在这里见到过这样多的妖魔从汤山当中出来。
从天空当中那些黑色的雾气里面，传来了丝毫不加以掩饰的尖笑声，满怀着恶意的低吟与呓语，有如狂风骤雨一般的怒吼……这些所有的声音都是单单这样听着便已经会觉得背脊发凉的程度，双腿在不断的颤抖和发软，几乎下一秒就要直接瘫软到地面上，成为烂泥一样的一滩。
不过，在这些东西真正裹挟着雾气，接触到庄子之前，从庄内的某个地方传来了无比尖锐的鸣笛。
那大概是某种在很早的时候开始就已经被布置在这里的装置，为了能够在真的有妖魔袭击村庄的时候，能够及时的做出预警，让人们拥有反应和逃脱的时间。
因为这样的鸣笛声，原本应当是陷入了沉睡当中的村庄都开始动了起来。一盏接一盏的灯开始亮起，而当人们从自己的家里走出，看见了那浩浩荡荡的奔袭而来的黑雾，以及雾气当中的妖魔时，全部都露出了无比惊惶的表情。
“那是什么？是妖魔吗？！为什么妖魔会出现？！”
“跑……快跑……！”
随后是想起来的绝望的哭叫声：“不行啊，整个庄子都被妖魔给围起来了，根本没有能够出去的路！”
那些妖魔似乎畏惧于庄子里的光，一时之间并不敢靠拢。但是如此多的生人的血肉的滋味在不断的刺激着它们的感官，终于，在某一刻，有妖魔忍不住，踏出了那一步。
它们进入了光中。
这像是一个冲锋的令号，从第一只涉足光中的妖魔开始，这些妖魔们开始前仆后继的闯入了庄子当中。而面对这些闯入了自己的家园当中的妖魔，人们却愕然的发现自己对此没有任何的办法。
难道今日……他们全部都要丧命于此吗？
只要一想到这样，人们就无可抑制的感到了某种加诸于身的可怕的绝望。
而就在一切看起来都没有任何的能够挽救的余地的时候，在所有人的耳边，传来了一声夹杂着无奈的叹息。
“这样完全的不把我当做是一回事，就直接无视过去的行为……说实话，这么多年，我也还是第一次见。”
而和这一道声音一并出现的，是足以将天穹都撕裂开来的蓝紫色的雷光。雷霆携带着可怕的、毁灭的力量，化作了这天地之间最凶猛可怖的武器，直指那些妖魔。
少年人独有的清朗的声音，居然反倒是比这雷霆要迟来一些。
“阳金，震五。——煌煌雷霆，昭昭天法，听我号令，破！”
于是便有雷霆漫天，皆为其一人所使，雷网劈天裂地而来，紫色的雷光将所有的妖魔都全部撕裂，其下没有任何的妖魔能够幸免和逃脱。
那似乎并没有过去太久，仿佛只是一瞬间的事情，黑色的雾气全部都散落，除了地面上积攒的厚厚一层妖魔所留下来的灰烬之外，再没有任何的痕迹能够证明它们曾经出现过，仿佛先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荒诞的噩梦或者是玩笑。
商长殷踩着那一层灰烬，朝着这边走过来，半夏亦步亦趋的跟在他的身后。
一开始的时候，没有人说话。他们像是都被震住了一样，只是愣愣的看着少年如玉如琢的面庞，甚至连呼吸都快要遗忘掉了。
还是半夏有些不知所措的扯着自己的衣角，怯生生的看了庄子里的亲长们一眼。
“我……”
这一语似是惊醒了梦中人。无需任何人去要求或是命令，这些人自发的、恭敬的朝着商长殷跪了下来，面上流露出狂热的神采。
“仙人……是仙人！”
“是仙人救了我们！”
他们的态度是如此的热切，乃至于到了近乎疯狂的程度。尽管商长殷作为皇子，并不乏被人恭敬的跪拜的时候，也的的确确是被这样的阵仗给吓了一跳。
“不用跪拜我。”他说，“我救下你们，并不是为了这个的。”
其实这些村民们还想要继续的朝着仙人叩拜，可是商长殷都这样发话了，他们不愿触怒和违逆对方，也只好勉勉强强的按照商长殷说的那样起身，只是眼底的光芒仍旧是不加掩饰，看的商长殷觉得自己后背有些瘆得慌。
“方才的是妖魔？”商长殷装模作样的问，“我初来你们这里，很多事情都不甚清楚。如果真的要感谢我的话，不妨给我解释一二，便足够了。”
人们相互看了看，随后请出了一位最有威望的长者。
当然，说是长者，他的眉须皆是黑色，面上也光华紧实，没有半条皱纹，实在看不出什么上了年纪的样子。
“我是这庄子的庄主。”男人对着商长殷行礼——虽然他看上去更想直接跪下来叩拜。
“您……想要知道什么？”

第81章 长生道（五）
商长殷想要知道什么？
——那他想要知道的，可实在是太多了。
但是眼下，最应该被第一个提出来的问题果然是——
“那些妖魔，你知道多少？”
这分明应该是一个问句，但或许是因为被从商长殷的口中所说出来的缘故，所以居然硬生生的变成了有如命令一般的语气，至少那位村长听着，整个人都是跟着一抖，面上都流露出几分的苦相来。
但是，这是来自“仙人”的问话，他又不能不答。
于是这位庄主面上的神情都跟着变的悲苦了起来。
他看着商长殷，目光当中带了些祈求的色彩。然而后者心冷手硬，没有任何可以讲和的余地——于是最后，自知这件事情必然是逃不过去的庄主只能够小声的央求着：“那么，还请您和我进屋一叙。”
那是不能够被所有人都听去的秘密。
商长殷也并不打算将人逼的太狠，因此顺水推舟的同意了这个提议。
庄主看上去像是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他们一前一后的进入了庄主的家中。这位虽然拥有着年轻的外表，但是行动举止之间，却都戴着一股子老态龙钟的庄主抬起眼来，看着商长殷的时候，面容当中像是写着愁苦。
“汤山当中有着如此至多的妖魔，你们庄子却还一直都停留在这里？”商长殷单刀直入。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从今日发生的事情看来，汤山显然并非像是它白日里面所看上去的那样安宁祥和。正好相反，这实在是一处再危险不过的地界。
正常人都已经避开这种危险的地方才对，可是这个庄子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偏要在这里繁衍生息，不管怎么看都是非常奇怪的一件事情。
而且……还是商长殷先前曾经思考过的问题。
如果这个位面当中所有的人都能够不老不死的，早就应该已经迎来人口爆炸性的增长。但是商长殷先前曾经和半夏多少聊到过一些庄子里的事情，知道这个庄子建立在汤山山脚下，已经有500多年的时间——可是庄子里面的人口，看起来与这个时间并不对应，甚至完全可以说是偏少的。
也就是说，在有新的孩子诞生的时候，同样也有不断的“死亡”在发生。
可是那样一来的话，岂不是就和先前所说的“不老不死”构成了悖论吗？
这个问题未免显得有些太过于深奥了，并不是半夏能够回答出来的。在确认她的确对此完全不知情之后，商长殷也就没有再用这件事情去询问半夏。
倒是都积攒了起来，拿到现在来为难庄主了。
面对商长殷的问题，庄主的面上露出了非常为难的神色，但还是回答道：“这……毕竟是祖辈所遗留下来的生存的徒弟，我们并不能够轻易的背离故土。”
“而且这世间……除非能够同仙人比邻，住进十二楼当中。否则的话，去到哪里没有妖魔呢？”
像是生怕商长殷不信一样，庄主试图说出更多的自己听到过的那些有的没的的消息，来作为自己的话语的佐证：“再说了，便是在十二城当中，也时常有妖魔会出现伤人啊。”
翻译一下就是，既然横竖渠道哪里都有可能遭遇来自于妖魔的威胁，那么不如摆烂，就在自己最熟悉的家园生活算了。
“既然妖魔这样多，那么它们又是怎么出现的？”
庄主其实对于商长殷会询问这些人人都知道的尝试而感到困惑。但是，妖魔的出现被普遍的视为“不详”，而时常被妖魔环伺者，则更是会被视为德行有缺之人。
若是他们庄子遭遇了如此大规模的妖魔袭击的事情泄露出去了的话，那么对于庄子的声誉将会是一个非常大的影响。
这样一来，附近的其他庄子都将会不愿意和他们交流，更遑论是进行交易——无论是买还是卖。
而若是事情真的朝着这样的局面发展，那么这个庄子的未来也就算完蛋了。
庄主绝对不可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因此，对于商长殷的问题，就算是庄主的内心如何觉得以后，也不赶提出哪怕是分毫的质疑来，从始至终都用自己最配合的态度去回答商长殷的问题。
而商长殷也借此，了解到了关于这云天仙城的更多的情报。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整个云天仙城的统治域一共分为五个部分，即为正中央的白玉京，以及分别按照东南西北所对应的四象城。
每一片城池当中，又会按照星次的顺序，下辖三楼。全部加在一起，便是十二楼。
而汤山，以及汤山脚下的这一座规模并不能够算是多大的庄子，便隶属于青龙城下，“析木楼”的管理范围当中。
“您若是要询问小人，妖魔究竟是如何出现的，那可当真是在为难小人啊。”庄主苦笑着，“那是只有仙长们才有资格知晓的东西，小人不过是一届乡野粗民，并无仙缘加身，又如何去得知这些呢？”
商长殷见他实在是将自己肚里的最后一点底都导出来给他了，终于停止了盘问。
等到庄主离开之后，渡鸦才张开翅膀，从窗外飞了进来，停在了商长殷面前的窗棱上，歪着脑袋看他。
“你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吗？”渡鸦问。
商长殷冲着她摇了摇头，笑了一声：“有一些，但不多。”
他思忖了片刻，很快就做出决定。
“我们在这个庄子里再待上一段时间。”
***
只是，那一日的妖魔来袭，声势实在是浩大。就算是庄子上的人都有心遮掩，但是这件事情依旧是被传了出去。
庄主无法，为了能够挽救自己庄子的声誉，不至于被周围的其他的庄子排挤，在询问了商长殷的意愿之后，“他们庄子当中有仙人暂住”这件事情，不知怎么的便被传了出去。
商长殷终归还是低估了这个位面当中，普通人对于仙人的景仰和钦慕。很快，有仙人降临的事情一传十、十传百，远近皆闻其名。
仙人并不是那么好成为的。商长殷以后便会明白这一点。
因为这个位面和其他的任何一个能够同“修仙”沾上关系的位面都全部不同。在这里不会有“师长”，不会有“宗门”，不会有“教学”，更不会有传承。
要成为仙人，你便必须去悟道。去悟这山，悟这水，悟花鸟鱼虫，鸟石走兽，悟天地之间一切的有形与无形之物。
然后，当终有的某一日，在机缘足够的那一刻，万千大道当中的某一条与你相合，在你的面前拂去原本笼罩在其上的面纱，将自己的真实向你袒露。
这个时候，你就成为了道，道也成为了你。人是道的代行者，也道相伴而生。
这样的人，便一跃成为了与原先完全不同的、更高的层级上的存在，拥有着搅动天地、翻山倒海的威能。
而他们，便被称之为“仙”。
这是没有任何的成功的捷径与技巧能够去参考和学习，也不受到这世间任何的外力的影响，完全不可控，单纯便只是凭借着悟性与机缘才能够达成的事情。
再加上这天地之间的道虽然繁多，可也并不是每一条都那么容易被悟到的。相对更容易的道，当然也更可能迎来自己所对应的仙；而那些麻烦的、晦涩的、小众的道，则是仙位高悬，却从始至终都无人能够触及。
正因为如此，仙人的数量无比的稀少。而他们平日里也很少现身人前。
而现在，有这样一位仙人不但出现了，甚至还长久的停留在某一处。
于是，从近及远，无数的人开始朝着这里赶来，只为能够见到仙人一面。
若是，若是能够从仙人那里得到成仙的机缘的话——
正是这样的想法，成为了驱使他们的不会熄灭的动力。
商长殷自然把控不了这种心思，但是这并不妨碍商长殷发现，自己的生活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变的不那么平静了起来。
渡鸦试图安慰他：“这里的人对仙人就是这样追捧的，你是仙人，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也很正常……”
更何况，都根本不需要人去指明了。
当看见商长殷的那一刻，无需任何人的说明、介绍或者是引荐，那些千里迢迢赶来的访仙者只消得一眼便会知晓，对方必然便是那云中的仙人，是他们此行前来要面见的对象。
但今日，又着实有些不同。
因为，在那些访仙者当中，有人用大把大把的钱财，请动了其他人给自己让一条能够来到仙人面前的道路来。
可是当他站在商长殷的面前的时候，却是迟疑了。
随后，商长殷听到对方用一种非常不确定的、轻飘飘到下一秒像是都会如同烟雾那样散开的声音询问：“您……”
“您可是南国的七皇子，商长殷殿下？”
商长殷闻言抬起眼来。
站在他面前、说出了这番话的是一个身着青衫的青年，见了商长殷的反应，便知自己没有认错人。
他朝着商长殷深鞠一礼。
“在下柳影，字浮生，江南台州人……见过殿下。”

第82章 长生道（六）
商长殷的眉一挑。
柳影。
他听过这个名字，甚至并不算如何的陌生。
江南才子，天下闻名。就算是商长殷这样的只关注好花好酒，华美珍宝的纨绔子弟，都听闻过对方的声名。
若是将天下的才华分为十斗的话，那么柳影便独占其中八斗。
那是有如文曲星下凡一般的、在他出现之前，没有人想过是能够切实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惊人的才华。
只是柳影对于入朝出仕并不热衷，纵然在科举当中一夺当年的探花之位，之后却不过两年便辞官回家。此后多有诗赋流出，普天之下，莫不颂柳影之诗。
便是在这最为崭露头角的一年，柳影也不过才加冠。其师为江南大儒，加冠之日，为自己的弟子起了字。
浮生。
其生若浮，其死若休。这个弟子拥有着令世人艳羡的家世与才学，就像是女娲在捏人的时候，将所有的钟灵毓秀都全部加诸于他的身上。
既然已经是这般的锋芒毕露，所以大儒希望自己的这个字能够压一压弟子的锋芒。平淡一些，对很多事情都看的淡泊一些。过刚易折，情深不寿，以字相和，惟愿自己的弟子可以走的远一些，再远一些。
这便是一位师长，对自己的弟子的全部的期待了。
只是出乎商长殷意料的是，没有想到这位赫赫有名的江南才子居然也是当日五界分划的时候，被卷入到了其他位面当中的倒霉蛋，并且双方还会在这样的情况下遇见。
虽然商长殷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位才子，但是他自己心里也清楚，他和太子之间的确是有着七分的相像，或许对方正是凭借这一点，才将他给认了出来。
能够在这样的地方乍然得见熟人，对于柳影来说实在是一件太过于惊喜的事情。他想要伸手去碰商长殷，但是又想起来对方乃是皇子，自己不过是一届白身，在皇子面前自然不该太过于失礼。
于是，尽管内心其实非常的激动，但是柳浮生还是克制着自己，没有做什么太出格的表现和举动来。
商长殷并不喜欢被这么多人给围起来，他们已然给他的生活造成了困扰。这些人其实也并没有胆子真的去忤逆仙人的意愿，见仙人已经明确的表现出来了不喜，因此纵然内心有再多的不甘，也只好退去了。
而这个时候，柳浮生方才拱手上前，再度同商长殷见礼。
“七殿下。”他依旧是非常恪守礼节的先同商长殷行礼，随后方才问出了自己最好奇的那一个问题，“您是……成为了仙人吗？”
这是一个有些难回答的问题。商长殷想了想，模棱两可的回答他：“你便当我是吧。”
横竖在这个位面当中仙人所能够做到的事情，他也都能够做到。如此算下来，便是说他是仙人，其实也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思及此，商长殷也就认下来了这个身份。
被当做是仙人总比被当做是妖魔来的好，这样之后行事的时候，有这样一个身份，也要更方便去操作一些。
得到了商长殷肯定的回答，柳浮生的眼睛看上去都要更亮了一些。
“仙人啊……”他重复着这个词语，面上有片刻的神往，随后才像是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一样，朝着商长殷有些歉意的一笑，“让您见笑了，但是我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对这些仙道直说极为感兴趣，因此在现实当中居然真正的遇到了的时候，才会表露出一些失态来。”
“七殿下……是如何成为仙人的呢？”他状似不经意一般的询问。
然而这个问题商长殷显然是回答不了他的。因此在稍作思索之后，柳浮生便见那位七皇子一脸郑重其事的模样，极为深沉的从口中吐出两个字来：“缘分。”
柳浮生：“……”
讲道理，您如果实在是不想回答的话，也可以不回答，实在是不需要用如此敷衍的、单单只是这样听上去都没有丝毫的可信度的话来堵他。
但是柳浮生到底不敢仅仅只是因为这样的原因便同商长殷撕破脸皮——无论是他一直以来所受到的“天地君亲师”的教育也好，还是对于商长殷身为仙人的忌惮也好，都足够让柳浮生投鼠忌器。
因此，面对商长殷这几乎是直接把天给聊死了的话，饶是柳浮生这种八面玲珑、口灿莲花一般的人物，一时之间都失了言语，往日里的好口才在这一刻全部都失去了应有的效用。
好半晌之后，柳浮生才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道：“啊，这样啊……多谢七皇子解惑……”
说真的。
如果不是因为知道七皇子素来都有纨绔的声名流传在外、如雷贯耳的话，柳浮生几乎都要以为商长殷在耍自己了。
但那可是七皇子……应该是没有这样的心思和想法的吧。柳浮生宽容的想。
不然呢？难道还会有人对七皇子抱有什么另外的期待吗？
整个南国，从国君到百姓，都已经没有人还会去做这样的梦了。
显然，因为缺乏一些必要的、同时也是最为关键的信息的更新与迭代，所以柳浮生在这件事情上做出了错误到离谱的判断。
“在下虽然早已料到，除了在下之外，必然也还有其他的南国人被卷入了此方神异世界当中，只是没有想到七殿下也会在其中。”
柳浮生向商长殷提出了自己的请求：“还请七殿下允许浮生随侍左右，在下虽不猜，但到底比殿下早来此处几年，对于此界颇有一些了解和认知，亦有一定的身家，必然能够帮到七殿下。”
商长殷对于他这样的请求感到了不解：“为什么？”
这简直都是自己直接倒贴着白送上门了。商长殷自问此先同柳浮生从不相识，不过是如今一面之下，对方便做出如此效忠的举动，着实是令他感到不解和迷惑。
然而面对着商长殷的疑问，柳浮生却是表现出了比商长殷本人还要更为惊讶的模样。
“七殿下这是说的什么话？”在柳浮生的面上露出极为不解的神色来，“您是南国的七皇子，天潢贵胄……我为南国子民，拥护并且保护皇室，原本就是身为臣子应当做的事情。”
他说的信誓旦旦、掷地有声，而旁边的商长殷的面上则是伴随着他的画手，逐渐的露出来了某种空洞中夹杂着迷茫的表情来。
咦？柳浮生是这么拥护皇室、忠于帝王的人设吗？他怎么不记得？
而且这么想要为国为民分忧的话，你倒是入朝为官、将自己的才学贡献给南国以及天下百姓啊，但是你不是都辞官跑路了吗？
商长殷对于柳浮生的怨念倒是没有那么深。
但是，商长殷还记得几年前的时候，太子曾经和他提起过几句，对于柳浮生的辞官而去很是有些遗憾和感慨。
“他本人的才学，的确配得上那样的盛名。除了诗词歌赋之外，政论与时见也都独树一帜，颇有自己的独到见解。”
“若是入朝为官，必能惠及一方，只可惜……”
虽然太子并没有将后半句话说出来，但商长殷会自己帮他哥补充。
——真是让人恨得牙痒痒的东西。
所以眼下，当对比了以前的行为，柳浮生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可不是让商长殷觉得难以置信和深深的怀疑。
以前怎么没看出你是这么忠君爱国的属性！
柳浮生并非是那等看不懂他人脸色的愚钝无知之辈，自然能够瞧出商长殷几乎要写了满脸的拒绝。他有些无奈，但也知晓取信并非是一朝一夕能够做到的事情，因此也不再费口舌多说什么。
“我会让您看到我的诚意和决心的。”柳浮生这样说。
有那么一瞬间，商长殷生出了一种极为不妙的预感来。
总觉得……被什么麻烦给缠上了的样子……
应该没事吧。
***
柳浮生说要让商长殷看到自己的决心，自然不只是什么口头上的空话。而是切实的打算要做到这一点。
他遣散了身边所有的仆从，似乎原先在别的地方置下的家业也全部都转手给了他人，而一心一意的要如同自己话中所说的那样，追随在商长殷的身侧，并且时刻准备着为这位七皇子殿下做任何的、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渡鸦感受到了一丝自己的地位将要被威胁的危机感，于是这一段时间，整个鸟看上去都不大对劲了，每天都处于一种紧张兮兮的预警状态，仿佛生怕自己只是闭一下眼睛，商长殷都会被人叼走，而他的地位也同样将被取代。
商长殷微妙的生出一种柳浮生在熬鸦的既视感来。
不过很快，商长殷就不会有功夫去关注这样的“小事”了。
那一日的妖魔的入侵，似乎并不是事情的结束，而仅仅只是一个开始。以那一天作为分界，分明已经成百上千年都没有出现过的妖魔开始频繁的袭击这一个庄子，前仆后继，就像是在这里有什么无比吸引他们的、他们必须要得到的东西。
而商长殷自然不可能眼看着妖魔袭击伤人，而对此却不做出任何的反应的。这些妖魔当中不会有能够成为他的对手的存在，可这样每夜每夜都要来这么一趟，也实在是烦人。
商长殷已经连着一个周晚上没有能够睡好了。对于一直都养尊处优的享受生活的皇子来说，这简直是一件根本无法去想象的、可怕而又恶劣的事情。
于是，在某一个早上，顶着黑眼圈、整个人浑身上下都充满了郁气的商长殷堵住了庄主的路。
“找个人带我去汤山深处吧。”
他扯出一个略显狰狞了一些的笑容。
“我会让他们知道，打扰别人睡觉，是一件多么不礼貌的事情的。”

第83章 长生道（七）
庄主也早就已经受够了每晚每晚都要提心吊胆的见着妖魔来袭的日子，如今商长殷想要一劳永逸的将这个问题给解决掉，庄主当然是恨不得举双手双脚来表示自己的欢迎的。
而这个差事，最后落在了半夏的头上。
没有办法，毕竟如果说整个庄子当中谁对汤山最为熟悉的话，年纪不大的半夏却可以轻松的K&#183;O所有人。
再没有谁能够像是她那样，能够对汤山上的每一株花草、每一棵树木，甚至是每一块儿石头都极为的熟知。就像是这一座山将她当做是了自己的孩子，所以每每当半夏走入山中的时候，都会不忍去苛责，也不愿意见她受到任何的伤害。
没有人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是庄子上的人们都乐意见到这一幕——这代表着半夏生来就拥有着神异和不凡之处，是她将会比其他的任何人都要更为的接近仙缘的佐证。
若是他们庄子里能够出一个仙人的话……
诚然，就算是出现一个仙人，其实从本质上来说斌骨灰对庄子原本的生活产生多少的影响。当人能够不老不死、不需要进食、又必须于公众面前鲜于谈及自己的欲望的时候，那么对于很多东西的需求都会降到最低。
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如果连一个精神上的寄托都没有的话，那么人是真的会疯的。
而这个精神寄托，难道还会有比仙人来的更为适合的选择吗？
正是因为出于这样的原因，所以在整个云天仙城当中，对于仙人的追捧蔚然成风。只要和仙人沾上哪怕是半点关系的事情，都足够引起巨大的轰动。
但是仙人们似乎自有一套自己的行为处世的法则，他们平素里多离群索居，极少现身于人前。
无论是有着怎样的原因，这样做的结果便是无意之间造成了一种饥饿营销，让对于“仙人”的狂热又更上一层楼。
如此之下，倒也能够理解整个庄子都对于半夏拥有着怎样的企盼和期望了。
半夏对此并不拒绝。
她从来都不觉得汤山是什么危险的地方。此番不过是带着商长殷去汤山走上一遭，和平日里她的行为瞧着也没有多少的不同。
倒是柳浮生无论如何都一定要跟着他们一同上汤山。
“我既然说了要追随七殿下，自然应当刀山火海，都在所不辞。”
他打着手中的折扇，穿一身绣了青色竹纹的长衫，外面罩着的外袍上有隐约的灰色的烟影，整个人看上去倒更像是话本和人们口口相传当中，将要飞升的谪仙人所该有的模样。
“如今七殿下既要去这汤山，在下自知无法劝阻，但也是定然要跟着您一并前往的。”
柳浮生一边这样说，一边笑着同商长殷作了个揖：“还望七殿下愿意带上我，不要将我抛下才是。”
他既然想跟，商长殷倒也并不拒绝。汤山的妖魔不过是数量众多，但是实力么……于商长殷来说，也不过尔尔。
反正他本身也是要护着半夏的，多一个柳浮生少一个柳浮生，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随便你好了。”商长殷回答。
柳浮生知道，这便是同意的意思了。他当即面上便露出一些喜色来，即便已经非常拼命努力的要去压抑和克制，但仍旧能够看到从面上骤然绽开的光彩。
他狂喜着、轻声的道：“请您放心，我一定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而在这句话说完之后，柳浮生顿时就觉得自己的后脊一阵生凉，仿佛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危险笼罩在了他的身上。
柳浮生整个人都激灵灵的打了一个冷战，随后朝着那种让他觉得并不是多妙的感觉发散来的方向有些狐疑的望了过去。
那给他造成了如此的压迫感的对象显然从头到尾也都没有想过要遮掩自身的存在，于是柳浮生便和一双猩红色的眼瞳对上了。
柳浮生结结实实的打了一个冷颤。
或许是因为看出来了他的恐惧，在被发现之后，那一只提醒有些过分庞大了一些的乌鸦——柳浮生并不知道这其实是一只渡鸦——不但没有挪开自己的视线，正好相反，柳浮生听到他“嘎嘎”的叫了几声，听起来简直像是一种丝毫不加掩饰的赤裸裸的嘲讽。
柳浮生觉得自己有理由指控，那一只乌鸦一定是在骂他。
可是他又能怎么办呢？难道还真的和一只乌鸦计较不成？
于是最后，柳浮生也只能磨了磨牙，朝着商长殷询问：“七殿下，以往没有听说过您有养鸟的兴趣，这只乌鸦是？”
商长殷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渡鸦，而后者已经摆出了一副不能够再乖巧的模样，只是这样看着都知道是一只好乌鸦！
“他叫阿阑。目前来说，的确是我在豢养着的。”
于是柳浮生便知道，在七殿下对这只乌鸦失去兴趣之前，自己是不可能动他了。
他有些失望的低下头，略长的额发遮掩下，左边的眼睛似乎有那么一瞬间发生了非常细微的变化。有些许的金光从其中滑过，而本应该圆圆的瞳孔也有片刻的收缩，成为了一枚尖尖细细、恍若爬行生物的竖瞳。
但是当柳浮生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那种一闪而逝的变化已经彻底的消失不见，几乎要让人怀疑那一幕其实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乌鸦这种鸟，可实在不是什么适合当宠物的。”柳浮生笑着道，“七殿下若是有养鸟的兴趣的话，之后可随我同去白虎城下属的大梁楼境内的家中。我平素里倒是养了不少的奇珍异兽，其中各色的鸟类也颇多。您到时候去看看，若是有喜欢的，尽可以带走便是。”
渡鸦：？！
他看着柳浮生的目光已经充满了不善。
好啊，居然敢和他使绊子是吧？
渡鸦恨恨的想，等到商长殷失去了对于这个人的兴趣不再关注之后，看他怎么弄死对方……！
死之君的使者，自然不可能当真是什么只知道卖萌沙雕和搞笑的吉祥物。正好相反，在和商长殷签订了契约之后，渡鸦便已经能够在一定的程度上使用死之君的权柄。
更何况，那位站在死亡的顶点的君主殿下，对于渡鸦这一抹分魂拥有着一种根本难以想象的大方。渡鸦尽可以任意的从对方那里借来力量并使用。
虽然渡鸦用上这一份力量的时间并不多，大部分时候都在商长殷的身上充当一个精致的挂件，但是渡鸦隐隐却是有所察觉，这一份力量对于他，似乎从来都没有设置过上限。
一人鸦都在心底暗搓搓的想着究竟要如何弄死对方，但是有鉴于商长殷毕竟还在这里，于是他们维系着一种假模假样的、表面上的平和。
这一支各怀心思的小队，终于是踏上了前往汤山的路。
***
半夏对于汤山的熟悉，绝对不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汤山上平日几乎没有什么人来，既然如此，当然也就不存在什么能够正常的供人行走的路，甚至是能够姑且进行一定程度上的参考和判断的路标都没有。
如果给一个对这里毫无所知的人来了的话，那么除非他能够生出双翼，升上空中以避开这层层的阻碍，否则的话，唯一将会迎接的结局不过是最终迷失在山林当中，不会再有第二种可能。
但是半夏就像是拥有着一双专属于汤山的眼睛，她脚下的每一步都走的毫不迟疑。
“我其实平日里，并没有在汤山上见过妖魔。”半夏同商长殷解释，“所以突然让我给您带路，我其实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但是，半夏知道，当自己走在汤山上的时候，她会近乎于本能一般的明白，她应该朝着哪个方向去走。
于是柳浮生提出一个假设来。
“半夏姑娘看起来，的确是拥有仙缘的。并且这缘分，就应在汤山上。”他说，“你的那些那些直觉，或许便是汤山对你发出的预警。你以往在这里踏出的每一步，最终所通往的全部都是【正确】的方向。”
“既然如此，要不要尝试着向着你的直觉和本能所指引的道路的完全相反的方向去呢？”柳浮生问，“这样的话，说不定就能够抵达那个汤山并不希望你去到的地方，并且遇上一些汤山不愿意让你遇见的东西。”
而那些东西，除了妖魔之外当然不做他想。
渡鸦站在商长殷的肩膀上，闻言朝着柳浮生去看了一眼。
方才有那么一瞬间，渡鸦从这个一直以来看上去都极为无害并且气质翩然的人类的身上，察觉到了某种逸散而出的、扭曲的恶意。
但是那恶意不过是片刻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对于自己的存在隐藏的极好。
然而这当然瞒不过渡鸦的眼睛。
他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注视了那面上依旧挂着温文尔雅的笑容柳浮生一样，朝着商长殷凑了凑，轻轻的啄了一下他的耳朵。
【那个人类有问题。】渡鸦透过契约，这样同商长殷说。
【没关系。】商长殷同样通过契约回答他，【我注意到了，先放着看看。】
柳浮生或许是真的把他当成那种最常见的、连脑子都没有的纨绔了，甚至连行为逻辑都懒得去考虑。
只凭借一个名字、一点似乎是虔诚的态度，可没有办法打动七皇子殿下，让他点头允许某人追随在自己的身边——如果真的那么好说话的话，那么帝都的很多善于钻营之辈才当真会狂喜。
谁都知道这位七殿下是怎样的受到皇帝、皇后以及太子的宠爱。不，那样的程度仅仅只是用“宠爱”来形容的话，程度都有些稍显不够了，而应当用“溺爱”来表述才对。
只要商长殷愿意帮他们说上一句——哪怕只有一句，都必然是大鹏一路乘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的青云路。
然而他们最终却发现，这位七皇子殿下实在是太难以接近了。他看起来不打算和任何人打好关系，也根本不会去看任何人的脸色。
请他帮忙说话？那也得让自己先能够把话递到七皇子的面前再说。
所以，柳浮生居然这样轻轻松松的就能够得到一个来自商长殷的允许，放在所有对这位七皇子殿下稍稍有些了解的人都会为此而感到匪夷所思。
不过，若是这原本便是商长殷的有意为之，想要将对方放在身边观察的话，似乎又应该另当别论了。
商长殷和渡鸦的对话不过是这么两三句。另一边，半夏采取了柳浮生的建议，开始刻意的朝着与自己的感觉完全相反的方向前进。
和先前顺顺利利的、仿佛前路尽通毫无阻碍，甚至是连日光都透过林间的枝叶投下斑斓的影子，为她铺出了走向前方的路不同。当半夏选择了这样走的时候，她明显察觉到有不知从什么地方刮来的冷厉的风，像是刀子一样割划着她所有暴露在外的皮肤。
可是当半夏低头去确认的时候，却又分明看见自己裸露在外的手腕完好无损，仿佛先前那些不过全是她的错觉而已。
越是朝着相反的方向前进，半夏便越是觉得阴冷和森然。她的耳边开始若有若无的传来一种隐约的叹息声，让半夏觉得自己后背发毛。
她下意识的想要去请求来自商长殷的帮助。
“仙人哥哥……我有点怕。”
她这样说着，怯怯的伸出手来，想要去抓住商长殷的衣角，以从这样的行为当中汲取到一些力量。
只是在真正的抓住一些什么之前，却是半夏自己先微微愣住了。
她看着自己袖口上的那一团非常明显的污渍，露出了极为不解的表情来。
这是什么时候沾上去的？
她怎么……
完全没有印象啊。

第84章 长生道（八）
商长殷见原本走在最前方带路的半夏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停了下来，然后折返着朝他走来，面上隐隐的露出来了一些惶恐与不安的神色。
他觉得半夏看着已经快要哭了，并且正朝着他伸出手来，看上去就像是想要抓住点什么，并且从对方那里汲取到足够的力量一样。
商长殷并不介意自己成为那个能够提供这样的情绪价值的“工具人”。
但是，尽管商长殷并没有去要刻意的避开半夏的手，少女却自己先一步的住了手。她停留在原地，有些不解的睁大了眼睛，注视着自己的手腕——更确切一些来说，应该是注视着搭在手腕上的那一小截衣袖，面上流露出某种纯然的不解。
这完全是超出原先的构想之外的情况了。于是商长殷主动的朝着半夏走了过去：“怎么了，半夏？”
小姑娘愣愣怔怔的抬起头来，看向商长殷，扁了扁嘴。
半夏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她的确是在这一刻生出了某种巨大的委屈来，并且觉得自己下一秒都可以当场哭出声。
“我的衣服好像脏了……”她小声说，看着商长殷的目光当中写满了某种连自己都不一定察觉到了的不安与惊惶，闪躲的眼神看上去像是一只被绳索套住了脖颈、兽夹钳住了后腿的、林间猜中了猎人陷阱的小鹿。
而她的衣袖上，那一小块儿深色的暗斑看上去异常的醒目。
商长殷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小片颜色与周围的布料全部都格格不入的部分。
只是，尚且不等商长殷对此发表什么自己的看法，一旁的柳浮生却是有些惊讶的发出了一声疑惑的鼻音。
“这是怎么回事？”他问，“你的衣服怎么会脏？”
随后，柳浮生给商长殷稍微解释了一下。——他到底已经在这云天仙城当中生活了好几年，甚至是挣下了一份不菲的家业，几乎也能够被算成是半个云天仙城土生土长的原住民了。
原来，就像是云天仙城当中的所有人。无论身份的尊卑贵贱，以及个人的财富有无，都平等的享有不老不死的权利、以及近乎永世的寿命之外，在这仙城当中，同样还有着其他许许多多的常世根本不敢去想象的玄妙神奇之物。
比如说，永远都不会出现脏污的、精美并且连缝合的痕迹都没有的衣服。
柳浮生在发现这一点东西时候也曾经大为惊奇，甚至还特地为此而赋诗一首，感叹这样的奇景。
这满足柳浮生对于仙人所应该拥有的生活的一切幻想。如果这个世界上当真拥有着昆仑蓬莱一般的仙山云海的话，那么就应该是行使着这般的规则、拥有着这般的模样。
可是现在，衣服却脏了。
别说是柳浮生了，就算是在云天仙城当中土生土长的半夏都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事情。
她盯着自己衣袖上的污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终于反应过来了一样，急忙用另外一只手非常用力的去擦拭，像是想要通过这样的方式去将那污渍直接出去一样。
但是这显然并没有什么用。
因为，即便半夏已经用了非常大的力道，看上去都快要将那衣服给直接错破了，上面的污渍却也没有丝毫的要减少的迹象。
半夏终于意识到，这并不是自己能够解决的问题了。
她有些慌乱的抬起眼来，朝着商长殷看过去，下意识的想要请求来自对方的帮助：“仙人哥哥，怎么办啊？这个污渍好像没有办法弄掉了……”
柳浮生并不觉得衣服脏了是什么大事。
——不过是一件衣服而已，至于这样患得患失，惶惶不可终日吗？女人可真是麻烦。
他于是打开了自己随身背着的行囊，从里面翻捡出来了没有穿过的新衣，搭在了半夏的肩膀上。
“这样可以了吗？”柳浮生弯了弯眼眉，笑着询问。
那是半夏以往从来都没有接触过的衣服，但是她却也在集市上曾经见到过——叫价不止百金，是非常非常昂贵的存在。
这下子，她也顾不得再去在意自己的衣服上染上了莫名的污渍这件事情了，当即便慌乱的想要将这一件并不属于她的、有些昂贵过头了的外套脱下来，还给柳浮生。
“这、这使不得！这件衣服太金贵了！”
但是柳浮生制止了她的行为。
“不过是一件衣服而已，我不至于计较这么一件的花销。”他的面上还挂着笑，但是那种笑却并不达眼底，“好了半夏，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的。”
尽管对方的话到此为止，但是半夏还是隐约的觉得自己好像从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青年身上，察觉到了某种若有若无的危险的感觉来。
于是她也不敢再多说什么，收下来了这一件衣服。
……的确很好看。在日光下都像是能够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亮来，仿佛是将日光采下来了一缕，织成了线，最后又全部都编进了她身上如今披着的这一件衣服当中。
是完全能够对得起价格的美丽。
半夏毕竟还只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也会拥有者爱美的天性。尽管忐忑着这被强加到自己身上的衣服的价值，但是也依旧会为了这样的美丽而陶醉。
天女的羽衣……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呢？半夏捧着脸想。
却是商长殷在一旁不动声色的皱了皱眉。
这一路上，他们有遇到什么能沾染上污渍的地方吗？
商长殷疑心那或许是什么妖魔在作祟，因此便上前去，在同半夏说了一声之后，挽起属于柳浮生的那一件外袍的袖子，去看半夏自己的衣服上袖口处那一团小小的暗影。
他用手指在上面捻了捻，又搓了搓。指尖上并没有沾上任何的其他的物质来，也不曾摸到什么湿润的触感。
商长殷嗅了嗅自己的手指，那上面也没有任何的不对劲的味道。
就好像，这其实并不是什么突然出现的污渍，而只是原本就存在于半夏的衣服上的图案一样。
“仙人哥哥？”半夏紧张的声音传了过来，“这、这个果然有问题吗？！”
“不……暂时没有什么。”商长殷收回手来，“先继续走吧。”
宽大的袖袍重新落下，将那污渍遮住。
半夏于是继续带着他们在山林当中穿行。
这一次，先前的那种可怖的错觉并没有再降临到半夏的身上。只是伴随着不断的前进，周围的环境已经开始变的越来越昏暗，即便知晓外面现在应当是日头正烈，然而那些日光却没有哪怕是一缕能够照进来。
到了最后，这里已经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了——就像是在一切开始的那个夜晚，妖魔在出现的时候，试图以身体作为幕布，来代替和遮掩天空。
这样的话，已经完全没有办法继续前进了。
好在，既然有商长殷在这里，那么这其实并算不得什么。
反正有黑暗的遮掩，商长殷索性正大光明的拿出来三支强光手电筒来——感谢科技，让很多事情都能够变的简单。他“啪”的按下开光，眼前的一切都骤然沐浴在光中，能够被清楚明亮的窥见。
“七殿下，这是何物？！”
在黑暗当中骤然出现光亮，原本应当是刺激的人眼睛都没有办法睁开的才对；然而柳浮生却硬是要顶着那种刺目，贪婪的睁大了眼睛注视着商长殷手中的手电筒，即便是眼睛生痛、甚至是流下了生理性的泪水，也舍不得挪开视线。
“手电筒罢了。些许小物，不值一提。”
商长殷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将手电筒递给了柳浮生和半夏。
旋即他便是一愣。
之前林间光线昏暗，因此并未有人发觉；只见半夏身上的那一件由柳浮生所交付的外袍上，也已经染上了大团大团的污渍，将原本华美的衣服涂抹的根本见不得人。
这下子，任是谁都知道定然是出事了。
半夏也像是如梦初醒一般，才发现自己身上的窘境。她惊呼了一声，慌乱的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这、这！怎么会这样啊？！”
商长殷大步上前，一把扯下了那一件外袍丢弃至一旁。于是，在雪白的灯光的照射下，半夏的情况便清楚的呈现于所有人的面前。
若是说外袍还只是脏污的话，那么内里原本半夏所穿的那一身衣服就更是没眼看了。也不知道那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污渍，把好好的鹅黄色的裙襦给涂抹的不成样子，简直像是一团从垃圾桶里面刚刚翻出来的抹布。
而此时此刻，就在三个人的注视下，那些污渍正如同拥有生命一般在飞快的蔓延，力图将最后一点布料也都完全侵占。
它们简直就像是……从半夏的身体里面、由内而外的渗透出来的一样。
半夏不安的张大了嘴，因为过于震惊而大脑一片空白。她为了查看自己的情况，于是微低了头，而就是这么一动作，商长殷和柳浮生便都看到，原本应该好好的簪在她发髻间的珠花因为这个动作而摇晃，接着倏尔从少女的发间落了下来。
“啪”。
非常清脆的一声响。
那朵珠花在众人的注视下，摔的粉碎。

第85章 长生道（九）
原本虽然算的非常的贵重、但是也绝对能够称得上是精致美丽的珠花摔的粉碎，上面串着的玉珠都向着四面八方散落，“咕噜噜”的滚了一地。
半夏的脸色在一瞬间变的苍白了起来。
那并非是简单的珠花，而对于半夏来说拥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
实际上，如果平日里能够费上些心思和功夫去仔细的观察一下的话，那么就会发现，云天仙城当中的人似乎是格外的偏爱于各色的发饰，无论男女，无论老少，都会多多少少的有一些发间的装饰。
仿佛这已经成为了某种约定俗成的、所有人都应该遵守的社交礼节，如果有人不这样做的话，那才是真正的失礼。
而既然在这云天仙城当中，连衣物都因为拥有着这般仙家手段的功效，而需要使用特别的手艺和材料去锻造的话；相对衣物来说要更为精致小巧，同时也更为重要一些的发冠，自然也并非人间那样，只要拿着银子就能够从店铺当中购买到的。
每一顶发冠据说都是经过仙人特别的加持，可佑平安喜乐，亦有镇邪消灾之能。如果要“请”新的发冠的话，也需先提前沐浴斋戒三日，随后再按照发冠的贵重程度，进行或繁或简的恭请的利益，然后才可以将新的发冠带回家。
这已经是非常繁琐的流程了，便是拜仙祭祖，想来也不过如此。
而这些发冠，其实也不是单纯的“佩戴”。
发冠在被请回家之后，便需要花费七七四十九日的功夫，去和新的发冠建立联系。直到后者彻底的“敞开”，接纳和认可了日后的主人，方才可以佩戴。
而在戴上之后，这发冠也并不会如同寻常一般需要时常固定和重新佩戴。正好相反，它们将会像是一个身体的外置器官一样，无需对其投以特别的在意，它们自然的便会配合身体进行运转和固定。
很少会听闻说，发冠会像是这样仿佛没有戴稳一样，自己滑动跌落的事情发生。
半夏已经开始哭了起来。
在这短短的一个来时辰当中，她经历的事情实在是有些太多了。这对半夏这样的年纪的、其实并没有经历过多少事情的小姑娘来说，未免有些太超过。
实际上，她能够坚强的支撑到现在，已经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我、我记得的。”半夏抽噎着道，“奶奶死的时候，她的发饰也是这样被摔坏了的！”
这两件事情之间未必有什么真切的联系，但是对于现在已经有如惊弓之鸟一般惶惶不可终日的半夏来说，她会不断的发散，把很多事情都联系起来，并且疯狂的自己吓唬自己。
渡鸦用那一双在黑暗当中散发着凶恶而又不详的猩红色光芒的眼睛注视着半夏。
在渡鸦的眼中，正有无穷无尽的、旁人根本无从窥见亦或者是感知的不详的气息在张牙舞爪的朝着半夏包裹而去，就像是已经将她视为了自己的盘中餐，要扑上去撕咬分食得狩猎者。
而渡鸦对于“这些”东西的存在，也并不感到陌生。
因为那即为被世人所畏惧的死亡，便是在诸天的万千位面当中，也从没有哪一个世界能够完全的摈除来自死亡的威胁，以及对于死亡的恐惧。
有诞生就会有消亡，二者相辅相成又相制，共同构成了这个世间不变的规则。
而亡灵国的死之君，便是能够掌握这样的规则的，唯一而又至高的存在。
当看到那些围绕笼罩在半夏身边的死气的时候，渡鸦就明白，这个小姑娘或许活不了太久了。她正在一步一步无可逆转的走向死亡的深渊。
渡鸦将自己这样的发现告知给了商长殷。
“……我知道了。”
商长殷走上前去，一边安抚半夏，一边这样回答。
他的大脑正在飞快的运转和思考这件事情。
这一路行来，他们与半夏始终都保持着完全同步的行动，对方经历过的一切他们也都在经历，但是无论是他也好，还是柳浮生也好，都没有任何人身上出现同样的症状。
是因为他们其实原本并非是从属于这个世界上的人，所以才会被这样的变化给摒除在外吗？还是出于其他的什么理由呢？
但是有一点商长殷倒是非常的确定，那就是半夏已经不适合再停留在这汤山当中了。
她需要从这里离开，去往更安全的地方。少女如今毫无疑问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再往下便是彻底的崩溃和被摧毁的结局——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
思及此，商长殷便同渡鸦道：“你带着他们先离开汤山，回去庄子里。”
横竖都已经走到这里了，后面的路便是没有半夏指引也无妨，不过是多花费一些时间和功夫。
与那相比，自然还是半夏的情况更为重要一些。
无辜被cue的柳浮生愣了一下，随后有些讶然的朝着商长殷望了过去。
“七殿下，您这是……要抛下我了吗？”柳浮生的面上流露出了非常震惊的、仿佛被打击碎裂了一样的表情，“您分明先前同我应允过，会允许我一直跟随着同行的……”
他还是不了解商长殷。
君子重诺，说出口便不会更改，便是为此要九死一生也无悔。
然而柳浮生或许并没有想过，商长殷并不是一个君子。以前不是，以后也没有打算要是。
对于商长殷来说，只是要把自己曾经说过的话再全部都吃回去而已，这根本都不算个事儿啊，他可熟了呢！
所以，面对来自柳浮生的控诉，商长殷只是非常轻松的，丝毫不在意的道：“嗯，没关次，那是那时候的我给你的承诺，不是现在的我。”
“渡鸦。”他喊了一声，“带他们走。”
渡鸦自然是听他的话的。
半夏尚且还处于一种混乱的精神状态当中，眼下除了抓着商长殷的衣角流泪之外，对外界的很多事情都做不出多少的反应来，像是一根软软的面条那样任人施为。
所以，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其实只有柳浮生一个人看到。
只见那原本一直都不被他太过于在意的渡鸦的身形在一瞬间开始涨大。
甚至都不需要多少反应的时间，只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出现在这里的便是体型庞大，羽翼伸展开来足有数米长的巨鸟，看过来的时候带有一种无法轻易用言语去表述形容清楚的、极大的压迫感。
对于柳浮生和半夏，渡鸦当然就不会像是对待商长殷的时候那样小心呵护——当然更不可能让他们骑到自己的背上，而只是嫌弃的将两个人抓到自己的爪子当中。
柳浮生还是想再挣扎一下的，但是看着那将自己虚虚握住的，比他曾经见过的任何精兵利器都要来的更为锋锐、尖端甚至像是都流淌着锐利的寒光的爪子有如铁箍，将他牢牢的控制在其中。
柳浮生审时度势了一番，默默的放弃了一些先前原本的想法。
不敢动，不敢动。
回去也挺好的，既然是七皇子的命令，他当然应该遵从。
但是对于要和商长殷分开，渡鸦依旧是怀有忧虑的——毕竟自从他来到对方身边后开始，就再也没有和商长殷分开过。无论商长殷如何觉得，至少对于渡鸦来说，他已经习惯了陪伴在商长殷的身边当个称职的挂件。
眼下骤然要分开，商长殷如何想渡鸦不知道，但是渡鸦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难受，就像是有非常重要的东西缺了一块儿——又或者是，曾经的什么时候，类似的选择造成了根本无法接受的、极为不好的结果，所以当再一次遇到这样的选择的时候，渡鸦便下意识的感到了抗拒。
可是就连他自己其实都说不明白，这样的感觉究竟是从何而来——那么，自然也就更不可能以此为要求和条件，要求商长殷改变自己的主意。
“好了。”商长殷说，“带他们回去吧。”
柳浮生的目光不可避免的滑向了商长殷的手腕——即便是隔着好几层的衣服，依旧能够看到那之下隐约的光芒，又尤其周围还是一片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就算是有强光手电筒，也依旧能够被清楚的窥见。
柳浮生必须承认，自己对那非常的感兴趣；但是商长殷却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一样，或者说完全没有要给柳浮生解惑的兴趣，只是提醒渡鸦该离开了。
渡鸦哼哼唧唧，但最后还是按照商长殷的意思离开了。当这里只剩下商长殷一人的时候，他关掉了手中的灯。
黑暗瞬间将他彻底的笼罩在了其中。
商长殷什么也没有做，甚至动也不动。就这样在原地静默的站了一会儿，有什么东西开始窸窸窣窣的动了。
“沙沙”。
“沙沙”。
那声音在幽林当中响起，时快时慢。渐渐的，有诸多的声音在商长殷的耳边响起，眼前原本应该一片不变的黑暗当中像是也有深深浅浅的色块儿开始起伏鼓动着，居然形成了五彩斑斓的黑这样的效果来。
而那许多的嬉语、轻笑、蛊惑，又或者是嘶吼、惨叫、痛哭，全部都在他的耳边爆发了出来，几乎要让人以为自己坠入了阿鼻地狱当中。
过来。
过来我们这里。
成为我们的……一部分吧。
那些声音如同杂乱无章的交响曲，高高低低，纷乱不明，可偏又能够让人明晰在这一切的混乱之后所潜藏的、那些想要被传递出来的信息。
妖魔原来并不只是以人为食的。
对于没有“营养”的人类，他们吞吃；对于有价值的人类，他们吸纳。
毕竟无论是其中的哪一种形式，最终的结果都是一样的，那便是成为新的妖魔，区别不过是是否还拥有着属于自己的意识，是彻底的消亡于这天地间，还是改换了另外的模样活下去。
只是，想要用这样的手段去对付商长殷的话，未免就有些太过于可笑了——他也不是那种会轻易的就被其他的外物动摇了心智的人。
少年站在黑暗当中，轻声的叹了一口气。
随后只见有雪亮的剑光从眼前一闪而过，将周围的所有的黑色都全部划开，宛若撕裂了夜的幕布。
而在被撕开的幕布之后，露出来的是一条漆黑、幽长、深不见底的通道。
商长殷的手中握着骨白色的长剑，扯了扯嘴角，没有半分迟疑的朝着那通道走了进去。
***
半夏、渡鸦以及柳浮生，并没有按照原先所计划好的那样返回到庄子上，等待商长殷的归来。
因为不过是路飞到一半的时候，原本安静的瑟缩在渡鸦的爪子当中的半夏突然发生了非常激烈的异动。她尖叫着，奋力的挣扎，要去到地面上。
渡鸦没有办法，又不敢真的让半夏受到伤害，最后只能顺了她的意，落到地面上。
渡鸦不过是刚刚松开爪子，半夏便像是一只兔子那样“呲溜”一下的蹿了出去，随后一头扎在了旁边的河流当中。
“？？”这一手着实是给渡鸦弄不会了。
但是紧接着发生的变化，却足以让任何看到的人都为之感到目瞪口呆。‘
——因为，那原本应该清澈的河流，自打半夏跳进去之后，便开始变的浑浊了起来，仿佛有根本化解不开的巨大的淤泥落入了其中，任凭水流如何冲刷也无济于事。
而与此同时，从那河水当中，也逐渐散发出某种酸臭的气味来。
半夏抱着自己，在河水当中瑟瑟发抖。渡鸦看着她，却在电光火石之间，想起了一个古老的传闻。
斯有天人，于将死之时，将会一一复现衣服垢秽、头上华萎、腋下流汗、身体臭秽、不乐本座。
此之谓——
天人五衰。

第86章 长生道（十）
“天人五衰”的传闻最早是从哪里传出来的，现在已经不再可考；实际上，如果一个传闻从未被落实的话，那么就算是它能够在诸天当中所有的位面当中都流传，也不会有人将其放在心上。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面，这个词语甚至并不为人所熟知。
但是，一切都在某一天发生了变化，几乎是一夜之间这个词语便风靡了全部的、能够同诸天拥有交流的位面当中。
因为那个过往无风无浪的传闻化作了现实，“天人五衰”真切的降临在了某个位面当中。
那是一个以佛学为主导的位面，即便是在诸天当中也薄有声名。不如说，那便是在其之下所有的佛修无论如何也想要飞升前去的三十三乐天，是至尊的果位，是佛修所能够抵达的终点和要去证明的道路。
即便由于一些细微的差距，所以这一个位面并没有能够位列超等位面当中，而是遗憾的屈居次位。
不过，就算是这样，也绝对不会有人小瞧他们便是。在仅次于超等位面的、同样为数不多的那些一等位面当中，三十三乐天是其中存在感十足的一尊庞然大物，需要被放置在非常重要的位置上去考虑和谨慎对待的存在。
然而，就是这样的三十三乐天，却突然在某一天无声无息的湮灭消亡。甚至在死之君点明这件事情之前，没有任何人、任何位面，察觉到三十三乐天当中有任何不好的事情发生。
那样的一整个曾经盛极一时的位面，就这样消亡了，甚至是连半点的水花都没有渐起来。这简直是发挥全部的想象力，去尽可能的联想最为荒谬的场景，都不可能出现的画面。
为了避免同样的事情降临在自己的身上，五大超等位面、已经几十个一等位面全部都派出了调查的小队，前往三十三乐天一探究竟。
他们被下达了死命令，无论如何也必须要找出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探明其中的真相才可以。这样才能够有所防范，不让自己的位面也陷入到同样的、连一声预警都来不及便跟着消亡的境地当中去。
而当那个由数个位面高等位面所派出的佼佼者组成的先遣小队进入到三十三乐天之后，看到的便是满地的白骨，亦或者是尚未来得及化成白骨的尸骸。曾经的三十三乐天如今已经彻底的沦为了一片死域，在其中根本没有哪怕是半分的、尚且还有生命存在的痕迹。
而先遣队在整个三十三乐天当中进行了地毯式的搜索，即便是地皮都被他们翻搅了不止一次，最后终于从一位大能在死亡之前所尽可能的留下来的记载，隐约的窥见了一些在三十三乐天当中所发生的事情的全貌。
最开始的时候，这件事情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在意。尽管很多人都察觉到自己的衣服似乎开始毫无征兆的变脏，染上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脏污，但是也不过是口中抱怨了几句，这件事情便就此作罢。
没有人认为这值得多么的在意和劳心费神。不过是一件衣服而已，如果脏了的话，那么换掉便是。
可是事情逐渐的开始向着更加不妙的方向发展了。
继衣服脏污之后出现的是原本不应该萦绕在这些已经多少修炼有成的修士们身上的——脱发，这简直是一件能够让所有人都为之感到震惊的事情。
随后更让人崩溃的事情出现了，原本身体的代谢应该已经被削减到近乎于无的修士们身上，时间像是重新开始了流动。他们的腋下大量的出汗，酸臭难闻，用什么样的方式都没有办法根除；他们的身体上开始不断的有可怕的污秽产生，无论怎样去冲洗和擦拭也都无济于事。
曾经有檀香与莲香逸散的三十三乐天，忽然在一夕之间成为了脏污、恶臭的地方，像是被从云顿之上一下子打入了泥泞当中。
而到了最后——他们已经没有办法再安心下来去做任何事情了，无论看见什么都感到无比的厌倦。
就在这样的、不管是对于自己也好，还是对于周围的环境也好，都感到无比消沉的情绪当中，他们迎接来了生命的消亡。
整个三十三乐天当中没有一个人能够从这样的命运里逃脱。
探索小队将这个可怕的噩耗从三十三乐天当中带了出去，一时之间，众多位面都为之哗然，并开始觉得惶惶不可终日。与之一并伴随的，是“天人五衰”之名，开始迅速的被熟知和极为广泛的流传。
那是能够让一个强大的一等位面都为之覆灭倾落的罪魁祸首。
作为超等位面亡灵国的一员，渡鸦自然对于“天人五衰”不感到陌生。如果说最开始的时候，尚且还没有朝着这个方向去想的话；那么伴随着种种的迹象都开始在半夏的身上依次出现，渡鸦如果还认不出来的话，未免也显得太过于废物了一些。
柳浮生近乎是震惊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即便是他已经非常努力的用衣袖去掩住了口鼻，那种可怕的恶臭依旧在不断的朝着他的鼻孔当中钻。
哪怕是屏住了呼吸，似乎也依旧会有自己在吸入这样的气息的错觉。更不必说，作为尚且还需要氧气来维系生命的凡人，柳浮生也根本屏息不了太久的时间。
他已经没有办法再继续维持自己贵公子的模样，面上的表情都已经开始极度的扭曲了。
“这是……怎么……”柳浮生非常艰难的从自己的牙缝当中蹦出来了几个字，“半夏姑娘她？”
渡鸦咂舌。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缩小了自己的身形，重新恢复到正常的渡鸦的大小，展开双翼，飞到了半夏的头顶。
半夏的眼神恍惚了一瞬，居然是慢慢的清明了过来——真神奇啊，在变成了这般模样之后，她先前混乱的思维居然被重新理顺了，就像是有人在她的耳边当头一声棒喝，让她恢复了正常。
而伴随着这种清醒，半夏无端的生出了一种明悟。
“原来……我要死了啊。”
小姑娘站在河水当中，有无数的、像是淤泥一样的脏污不断的从她的身体里面冒了出来，随后又被河水洗刷带走。整条河的颜色都因此而变的浑浊了起来，只是这样一眼看过去，都像是能够察觉到从那当中所透露出来的极度的不详。
半夏觉得有些冷——那并非是身体上的，而是心灵上的。
她抬起手臂来，紧紧的抱住了自己。
人不应该有欲望的。半夏在这一刻无比清楚的意识到了这一点，也更多的回想起来了奶奶在去世之前同她的那些叮嘱，或者说，忠告。
欲望是刀与毒。在最通俗浅显的表达下，它们会从身上被抽离，变成吞食人的妖。
而半夏的确像是庄子里的人们说的那样，是拥有着成为仙人的潜质的。她生来便拥有属于汤山的一半的道，剩下的那一半也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被逐渐的补全。
也就是说，她原本什么也不用努力，什么也不需要去做，只要这样正常的成长下去，便都能够成为仙人。
这听起来简直能够让无数的苦寻却根本得不到成仙秘法的人嫉妒的眼睛都开始滴血，但是没有办法，这便是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不公平的现实。
可是现在，这样的可能被掐断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是第一次开始偷偷的吃东西吗？是暗自的放纵自己的欲望发展吗？是先前固执的不肯听从来自汤山的警告，一意孤行的要朝着危险的方向前进吗？
毋庸置疑的一点是，她的行为已经到达了临界点，触发了死亡的规则。于是五衰便如期而至，根本没有任何的回转的余地和空间。
“半夏？半夏！”有人在喊她。
半夏茫然的抬起头来，看到的就是商长殷正从山林的深处朝着这边赶来。在看到她如今的处境的时候，对方虽然也一愣，但是很快的便毫不顾忌的踏入污浊不堪的水中，朝着她走来，并且伸出了那一双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玉所雕刻而成的、工艺品一般的手。
“抓着我，我带你出来。”商长殷说。
但是半夏拒绝了这样的好意，只是非常用力的摇了摇头。
“仙人哥哥，汤山说，我做了错事。如果任由我继续这样下去的话，我一定会堕落成魔物的——所以在那之前，我必须迎接来自己的终局。”
当她再一次意识清明的时候，便能够听到这些由汤山传递而来的絮语，将一切的真相都在她的面前揭开来，徐徐讲述。
凡人产生的欲望会化为妖。仙人产生的欲望会堕为魔。
半夏距离成仙仅有几步之遥，所以汤山不能让她迈出最后一步。
半夏非常努力的想要对着商长殷笑一下。
她对于自己的命运欣然接受，只是有一件事情，实在是不明白。
“仙人哥哥，我只是有一些想要去做的事情……”
“这样的想法，为什么，就成了错误呢……？”
商长殷的眼神微动。
但是在他张口回答半夏之前，少女已经像是童话故事当中的小人鱼公主一样，化成了泡沫。
她消失了。

第87章 长生道（十一）
作为同样在诸天当中所行走的、曾经行过万界的存在，商长殷自然听说狗天人五衰。
甚至，他对于这些的知晓和认知，还要比渡鸦来的更为深刻一些。
但都已经说了是“天人”五衰，而半夏不过是凡人，所以在此之前，商长殷从未朝着这个方向去思考。
半夏的消亡像是一记振聋发聩的钟响，敲在了商长殷的耳边。他于是意识到自己先前的思维全部都进入了一个奇怪的误区当中，所以才导致了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因为这个世界当中拥有着“仙”与“人”的对比，所以商长殷便下意识的以为仙便是仙，人便是人。二者之间拥有着无从去弥补和抹平的差距，是根本不应该放在同一个水平层级上的存在。
可是现在想来，这样的认知却又未免显得太过于肤浅了一些。
如果真的只是“人”的话，怎么可能不老不死，寿比天齐？
一切的真相其实早在一开始便已经被捧着送到了他的面前，只是那个时候，商长殷并没有如何留意。
这里是云天之上的仙城。
而所有在这一座仙城当中所诞生的、所生存的子民，都是“天人”。
他们生来便拥有着地面上的芸芸众生所仰慕和想要得到的一切，尽管他们并不自知。
而外来者若是能够彻底的加入到云天仙城当中，成为被这个位面所认可和接纳的一份子的话，那么就意味着他们也同样获得了那般脱胎换骨一样的变化，自此享有天人所能够享有的一切。
先前一直萦绕着商长殷的那个问题也得到了解答。即便云天仙城当中的天人们不存在死亡的概念，但是却也与之相对的会拥有“天人五衰”。
天人五衰的触发条件与时间暂不可考，也没有什么能够用来参照的对比。但是毋庸置疑的一点是，其一旦降临，便会像是先前半夏所经历的一切那样开始飞快的发展，并且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带走人的性命，让生命回归到最初的诞生之前。
而伴随着半夏的消亡，原本萦绕在汤山上的那些表征不详的、属于妖魔的邪气也跟着为之一肃，就连空气都像是随着变的清新了不少。
商长殷的眉心一跳。
那么现在，事情无疑变的清晰明了了起来。先前的那些妖物全部都是受到半夏的吸引，所以才会出现在汤山附近的——又或者说，他们原本便是从半夏的欲望当中所诞生出来的，也未尝可知。
渡鸦眨巴眨巴眼睛，蹦跳着来到了商长殷的身边。商长殷察觉到他的接近，这才回过神来，同时伸出手去，让渡鸦能够跳到自己的手背上来。
“阿阑，发生了什么？”他问。
先前在和渡鸦他们分开之后，商长殷便很快的意识到，这是一个提调虎离山的陷阱，目的就是为了让半夏与他分开。
或许是因为那暗中的操手也将他给错认为了这个位面当中所独有的仙人，因此才会想要在支开他之后，再对着半夏动手。
那些妖物试图用自己最拿手的影响和蛊惑，让商长殷能够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那将会是再好不过的事情。眼前看上去极为年少的“仙人”拥有着相对于他的年龄来说有些过于的非比寻常了的力量，如果能够加入他们当中的话，将能够给整个群体都带来一次崭新的蜕变。
但是商长殷自然不可能如此轻松的就着了道。
云天仙城不比硅基位面，这个位面当中所行使的力量同属神秘侧，并且位面的规则也与商长殷所掌握的极为的相似。换句话来说就是，在云天仙城当中，商长殷很不必像是当初刚刚到硅基的时候那样，一举一动都小心谨慎，以防自己的力量有所泄露，被位面之主察觉。
在这里，他可以在一定的限度内调用骰子的阴阳五行与乾坤八卦之力。只要不是太过分，那么都会混在这个位面原本的力量当中，而并不会被那一位白玉京之主所察觉。
这可当真是一件极好的事情。要知道，即便只是商长殷被放松和解绑的这一小部分的力量，也已经是级大多数人终此一生都望尘莫及的界限与顶端。
所以，那些妖物在他的面前，就像是灰尘一样的容易被摒除。
而就是在摒除之后，商长殷从那些妖物所遗留下来的残渣里面感受到了些许的熟悉的、属于半夏的气息。
几乎是在电光火石之间，商长殷便明白了过来——这些妖物之所以会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前仆后继的朝着山脚下的庄子不断的发起冲击，其最主要想要追寻的并非是生人的血肉，而是停留在庄子里的半夏。
它们由半夏的欲念而生，阴暗的成长、发展、蓄积。只是以往，这些妖物都被某种莫名的力量给禁锢在汤山的范围当中，如今却是不知为何，过往的禁锢失去了效用，让它们获得了自由。
商长殷皱着眉。
这云天仙城虽然乍一看是桃源地、理想乡，可是在深入的了解了之后就能发现，这里实际上处处都是古怪，每一处都如同时刻伺机着准备择人而噬的凶兽。
半夏虽然消亡了，但是她所遗留下来的那些影响依然在。河川并没有因为失去了污染源就重新恢复成以往的清澈的模样，而依旧以浑浊的姿态滚滚的向着山下流淌。
那些从半夏的身上所脱离下来的污垢已经多的从喝水当中漫了出来，在河道的两旁堆积成脏臭不堪、色泽诡异的淤泥。凡是和这种淤泥所接触到的部分，草木凋亡，土地也失去了原本所应该蕴含的生机与活力，变成了死亡汇聚的不详之所。
从这样的土地里面，绝对不可能孕育出什么东西来——就算真的有，那也一定是理应不容于世的、奇诡而又不详的什么玩意儿，在发现的第一时间就应该将其产出。
如果任由这样的情况发展下去的话，整座汤山也好，还是汤山脚下的庄子，以及庄子当中所生存的那些人也好，全部都将会受到这些不详的污染的影响。
轻则只是身体衰弱、死亡，而更不愿意被看到的场景，则是因为这些的影响，于是原本好端端的人也堕落成为了妖物。
商长殷盯着周围已经有扩散迹象的污染，眼底已经开始有光在跳动着闪烁，即将做出一些非常危险的决定。
——比如烧山什么的。
半夏的变化，以及在她身上出现的那些谜团都可以稍后再论，如今重中之重被亟待解决的，是污染的扩大化。
一点火苗已经在他的指尖开始灵动的跳跃。
柳浮生并非是什么愚者，当看见商长殷的举动的时候，他的内心几乎便已经有了某种明悟。
“七殿下……”柳浮生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颤抖，不知道究竟是出于恐惧，还是因为兴奋，“您是打算……把这一座山都……？”
“我会控制好的，不会全部烧。”商长殷说，“那些污染不能够再继续扩散下去了。”
“等等！”在商长殷就要一弹指，将火苗弹到旁边的淤泥上的时候，有人十万火急的踏风而来，边朝着这边赶来便声嘶力竭的惨叫，试图制止商长殷的行为，“不能烧啊！”
商长殷的动作一顿，随后抬起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
发出那声音的主人初时距离他们还非常的遥远，但似乎只是几个闪念的功夫，便已经直逼到面前，按下云头来。密林当中忽而刮起了狂风，虽然只有几个呼吸的功夫，却也已经吹的整片山林都在簌簌作响。
像是在和来人打招呼，但是也像是一种隐秘的试探。
等到那风全部都停止的时候，来人便已经笑眯眯的出现在了商长殷和柳浮生的面前。这是一个看上去脸非常嫩的青年，穿着一身天青色为主、其上又拼接有月白色的布料的长衫，一头银白色的发挽了起来——只是他的发冠看上去却甚是奇异，并非寻常的玉质，又或者是珠宝黄金之类，而是一根生长有数簇绿芽的树枝。
他的眼睛是和那嫩芽几乎一致的翠绿色，鲜活的像是随时都能够滴出来一样；而他身周所带着的气息也是山林的气息，只是站在他的身边，都会让人不由自主的心旷神怡。
因为他的到来，周围原本被那些污染所导致的、充满了死气的空间与环境，似乎都跟着重新“活”了过来。
“失礼了。方才我实在是情急，才会那般高声喧哗制止。之后定然会为了这件事情，再好好的同两位赔罪致歉一番。”
青年双手一合，朝着他们长长的行了一礼，紧接着便无需旁人多问什么，便已经自报家门。
“我是涂山君，从属于析木楼。此次是专为了汤山上的诸多事情而特意赶来。”
他的面上挂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
“之后的诸多事情，还请都交给我来吧。”

第88章 长生道（十二）
汤山上时不时的总有妖魔来肆意侵略，就算是有商长殷这样一位“仙人”一直都在保护着庄子上的民众，直至现在为止都还没有出现过真实的伤亡，但是那并不代表者人们就能够对此完全放心。在那些妖魔真正的消亡之前，所有人都将会惶惶不可终日。
然而，恐惧实际上也是“欲望”和“情绪”的一种。如此之多的人在一起激发了共同的情绪欲望，这实际上也是汤山的妖魔一直都有增无减的原因。
半夏的确是这些妖物会形成和汇聚的最主要的因素，但须知，这世界上任何的一场燎原大火，都绝不是区区一粒火星就能够引发和实现的。
半夏的存在是引线，而源源不断的、由庄子上的人因为恐惧而产生出来的情绪便是一直维系其存续的养料。二者缺一不可，相辅相成，这才导致了汤山上的那些妖物似乎永远都没有终结的时候。
这样的异况，自然是要上报给负责统管这一片区域的仙人的。而管理汤山的，先前便已经提到过，是青龙城下辖的析木楼。
涂山君，便是析木楼当中所供奉的仙人，同样也是此次被派来处理汤山的这些棘手事情的人。
他匆匆的见了礼，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去继续同商长殷对话，处理眼前的这被污染了的汤山以及水源才是重中之重的事情。
只见涂山君肃容站在那一条浑浊的、散发出可怕的恶臭的河流前伸出手。有和他的发冠上那嫩芽同色的、泛着清新绿意的光从他的手上撒发出来，像是从天上被洒落的星屑一样，朝着河流飘去。
第一颗的新绿色的光点很快就被河水所吞噬了，沉默在其中，甚至是连一星半点的作用都看不出来。
但是很快，其后的第二颗、第三颗……许许多多的光点全部都汇入了浑黄不堪的河流当中，而那看上去分明已经是没救了的河流居然开始有如变戏法一样，开始逐渐但是恢复了原本清澈的色泽。
这任是谁来看了，都难免要惊呼一声神乎其技。
而这并非是结束，而仅仅只是一个开始。因为伴随着时间的流逝，河流变回原本的、未曾受到污染之前那一副清澈的样子的部分越来越多，而以河川作为中心，只见周围的其他的——无论是土地也好，还是树木也好，也全部都跟随着一起产生变化来。
那些污染开始以一种无法被理解的方式和手段退去了，似乎并没有用去太久的时间，这里的一切已经恢复成了最开始的、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于是所有人都知道，一场原本可能会引起骚动、以及某些或许会非常了不得的麻烦的大乱，就这样在最初的源头便被掐灭，无声无息的中止掉了。
那位涂山君这才终于有时间能够同商长殷好好的搭上话。
他放下手来，面色看上去有些过分的苍白，是花费了大功夫大心血而导致的稍有力竭的证明，好在这并不构成什么大碍。
涂山君的眼中根本没有落入渡鸦或者是柳浮生的身影，仿佛对于他来说，他们不过是一粒微不足道的烟尘，亦或者是随便的挥一挥手便可以去煮开的、无关紧要的细小的风。
而唯有同为“仙人”的商长殷才是和他位于一个阶级上，并且有资格得到他的以礼相待和进行对话的。
“方才事急从权，见礼未免过于匆忙，还请仙友万莫见怪。”涂山君朝着商长殷又行了一次礼，“我是析木楼的涂山君，方才还没有请教仙友的名字。”
商长殷：“……”
好极了。
他也很想知道，自己有什么名号能够报给面前的这位涂山君听的。
而就在这种时候，却居然是柳浮生当仁不让的站了出来。
“我家殿下于朱雀城鹑火楼当中得道，可唤令丘。”
涂山君的眼中有惊奇之色一闪而过，再看商长殷的时候，无论是表情还是态度，似乎都微妙的改变了一些……比如说，像是在看着完成了什么非常了不起的事情的人的那种带了些钦佩的目光？
“真没想到，居然是……朱雀城令丘君。”涂山君这样感慨着，“自从雀首辞世之后，已经很多年没有听闻过朱雀城的消息了。”
商长殷只觉得自己的眼皮子一跳。
他其实根本不知道涂山君也好，还是柳浮生也好，都在说些什么，又给自己的身上加了什么离谱的人设；但是商长殷现在实在是需要一个“仙人”的身份去招摇撞世，因此并不欲现在便把马甲摘下，只好顺水推舟的将“令丘君”这个身份认了下来。
好在，虽然不清楚柳浮生为什么会胡诌这样一个身份给他，可眼前的涂山君显然是信了，这当真是再好不过的一件事情。
于是商长殷便顺着涂山君的话说了下去：“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
涂山君于是就大笑了起来：“是极，是极，你我之成仙，难道不都是暗合了缘法的吗？”
他显然对于商长殷的存在越看越顺眼，当然其中或许也有对于朱雀城好奇的原因——总而言之，在确定汤山的问题已经得到了解决之后，他朝着商长殷发出了邀请。
“虽然不知道仙友此前为何要一直为了这些妖物逗留于此，但是久留于凡人之间，终为不美。仙友不妨随我同去析木楼待上几日——”涂山君笑着道，“并非我夸耀，但便是在整个青龙城当中，我析木楼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最贴切青龙尊者的木之一道的那个了。”
“必然能够让仙友体会到与朱雀城截然不同的风土人情。”
商长殷自然是欣然应下。
他愿意答应，涂山君自然为此而感到欣喜。关于汤山，他尚且还有一些后续要处理——比如巡视一圈，看看是否还有净化不到位的地方留存；比如对为此而感到惶恐的凡人们做出安抚……等等，这些全部都是析木楼所需要处理的事情。
于是他们约好一个时辰之后，双方就在汤山脚下的那一处庄子见面，涂山君便先行一步了。
等到这里只剩下两人一鸟的时候，商长殷才垂着眼眸，以一种极为漫不经心的态度拨弄了一下自己手腕上系着的骰子与银镯，随后冷不丁的开口，喊了一声柳浮生的名字。
“柳影。”
柳浮生骤然被点名，但是却并没有流露出任何的不解或是慌乱之色。正好相反，他的面上挂着恭敬的神色，朝着商长殷的方向微微低头，以此来表达自己的敬意。
“是，七殿下，我在。”他非常从容的回答道，“您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在下的？”
“方才为什么那样和涂山君说。”商长殷问，虽然是文具，但是被他说出来，却因为过于的冷静而带了些陈述的意味，“你分明知道，无论是朱雀城也好，还是鹑火楼也好——亦或者是那什么【令丘君】也好，都同我并不半点干系。”
在一位货真价实的此世的仙人面前撒这样的随时都有可能被戳破的谎，商长殷都已经完全可以说柳浮生这个刁民是打算害他了。
然而面对商长殷的诘问，柳浮生却表现的极为淡定——不如说，眼下发生的这样的事情，原本就在刘复生的料想之中。
“七殿下莫急，还请听在下为您一一道来。”他说，“我是绝不会有害您之心的。”
这话说的极为诚恳，无论是商长殷也好，还是渡鸦也好，都没有觉出半分的欺瞒来，可见柳浮生当真是这么想的。
这可当真是稀奇了。毕竟在柳浮生的身上所存在的那些违和感并算不得假。
随后，商长殷从柳浮生这里，得到了关于云天仙城的，更为详细的情报。
整个云天仙城的统治分为十二楼五城，此处便无需再过多的赘述。但是值得一提的是，三百年前，雀首陨落，朱雀楼自此再无主星坐镇，妖魔便开始在这一片土地上肆虐了起来。
尽管朱雀城所属的鹑首、鹑火、鹑尾三楼的仙人们已然倾尽全力，却也无法挽回朱雀城境内，妖魔一日更比一日多的事实。
及至三百年之后的今天，朱雀城已经成为了妖魔的乐土，甚至已经不再是适宜人类生存的土地。即便是其他几城的仙人，等闲也并不愿意踏足那里。
“我因为一些机缘巧合，曾经得到过只鳞半爪的、朱雀城当中的残破的地图。地图上有一山，名为令丘。”柳浮生向商长殷解释了自己先前那样说的缘由，“以此为号，那位析木楼的仙人绝不会有半分的怀疑。”
因为在朱雀城境内，的确有令丘山。既然涂山可生山君，汤山可有钟意之人，凭什么令丘上，就不能诞生一位令丘君呢？
商长殷哼笑了一声。
“你看起来，倒是比我更在意这个仙人的身份啊……”他这般感叹，忽而所有的表情都一收，“柳浮生，你想要从我这里谋取什么呢？”
听到这个问题，柳浮生稍微顿了顿，面上露出一个笑来。
“您说笑了，七殿下。”
青年柔顺的低下头去，是一个臣服的姿态。
“就算是我也会觉得寒心的——毕竟我之所求，从一开始就未曾欺瞒于您。”
他重复着和商长殷第一次刚刚在汤山的山脚下见面的时候，曾经说过的话：“请让我跟随在您的身边，无论是刀山火海，都在所不辞。”
“——这即是，在下唯一所想要达成的心愿了。”

第89章 长声道（十三）
商长殷和站在自己面前侃侃而谈的青年对视了一会儿，随后面上流露出来了某种令人觉得捉摸不透的笑。
那笑乍一看上去似乎是欢喜的，但是却引起了渡鸦的侧目而视。
他跟在商长殷的身边，也已经有了一年多的时光。这时间说不上很长，但是也绝对算不上多短——至少已经足够渡鸦多少了解一些商长殷。
就比如现在。
当看到商长殷的那个笑容的时候，渡鸦的心头顿时就是一个咯噔。
别人不一定能看出来，难道他还看不出来名？这个笑容所代表的意思是——商长殷现在的心情，可绝对算不得有多么好。
南国的七皇子并未说好，并未说不好。他向着柳浮生投去来长久的注视，直看的后者心头一跳，尽管面上尚且还保持着镇定的神色，但是心头已经开始惴惴不安了起来。
不是说七皇子说一个只知道游街打马、不堪大用的纨绔吗？为何如今却是给他带来了如此可怕的压迫感？
柳浮生的心头有非常不妙的预感一闪而过，旋即他急忙开始自我安慰。毕竟是只身一人流落到了这个完全陌生的、没有来自皇权的的加持的世界当中，再不可能像是以前那样可以什么也不去考虑，只要顺着自己的心情愉快就好。
如果不能够自己立起来，而还是一昧的像是在南国的时候那样的话，那么根本没有办法再这个看似仙山云海、实则危机四伏的世界当中活下去。
可是现在，商长殷不但活着，而且还活的很好，甚至是已经成为了柳浮生求而不得的“仙人”。
柳浮生想到这里，心下一凛。之前是他带着有色眼镜，用过去固有的认知去看待这位七皇子殿下，这确实是不应该的傲慢。
他理应……将自己的态度和姿态都放的更低一些才是。
这样想着，柳浮生便飞快的调整了自己在应对商长殷的时候的心境。
“七殿下。”他整个人看上去都快要低到了尘埃当中，很难想象，那位在整个南国当中都声名盛极一时的江南才子，也会有这样卑微的去祈求他人的时候，“在下只是想要一直随侍在您的身侧……直到我们成功的护送您回到南国。”
他的话说的是如此的诚恳，想来即便是最为铁石心肠的人，在听到了这样的一番内心的剖白之后，都会忍不住的为之动容。倘若有人在面对一位如此真情实感的、将自己的心都捧出来了臣子还依旧咄咄逼人的质疑的话，未免也显得太过于吹毛求疵了一些。
商长殷“哦？”了一声，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面都像是带上了几分莫名的、会让人平白生出些许不适来的笑意，或者说，调侃：“如此看来，浮生倒当真是对皇室忠心耿耿。”
柳浮生的头更低了一些，语气也更恭敬了许多：“七殿下谬赞。”
商长殷又盯着柳浮生看了好一会儿。空气当中有一种过于沉闷了的气氛在弥漫，沉重的像是暴雨之前暗沉的天，压的人甚至连气都有些要喘不过来。
就在柳浮生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办法继续承受下去来自于商长殷的这一种打量的时候，面前给他带来了莫大压力的少年终于是将自己的视线挪开了。
“您可真是忧国忧民啊。”他这样说。
这理论上来说，应该是一个正向的话语；但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柳浮生总觉得他从商长殷的那短短的一句话当中品出来了某些其他的意思来。
但且不论商长殷究竟有没有那样的意思，柳浮生只能假装自己耳聋眼瞎，什么都听不出来。
“七殿下明鉴。在下只是想一直都跟随在您的身边罢了。——直到最后，有回到南国的那一天为止。”
他面前站着的金尊玉贵的皇子闻言，却是轻笑了一声。
“哦？”少年问，那本该是清澈有如山涧泉水一样的声音在柳浮生听起来，却带了一种莫名的大恐怖在其中，“你是真的还想要回去南国吗？”
柳浮生的瞳孔剧缩。
他急忙低下头，用垂下来的发去掩盖自己面上的表情，但是心底已经掀起了骇浪惊涛。
怎么可能？他分明一直都又在小心的注意和隐瞒，从来都没有泄露过半分的自己的心思，为何七皇子却能够注意到……？
柳浮生甚至是不敢抬头。
商长殷如今在他的心目当中已经被彻底的妖魔化，柳浮生生怕自己只要和商长殷对上视线，就会被那有如鹰隼一般的锐利的目光将自己整个人的存在都全部给剖析开来，根本没有半分的隐秘可言。
他只能这样低着头，勉强的哂笑：“七殿下说笑了，在下自从来到这里之后，日日夜夜，莫不敢忘南国种种。”
柳浮生终于是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与情绪，也敢于去同商长殷对视了，面上是再真挚不过的表情。
“这世上，那里会有不思念自己的故乡的游子呢？”柳浮生的语气低沉了下去，“而且，七殿下您应该也看到了，这云天仙城，对于我辈凡人来说，可并不是什么适宜居住和生存的地方。”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忽而，商长殷的笑声再柳浮生的耳边响了起来。
“柳君说的也是。”商长殷说，“先前是我的态度不好，还请柳君莫要见怪。”
柳浮生哪里敢真的接下来他的致歉，连忙退让到一边去，口中连呼七殿下不必如此。
说真的，柳浮生几乎不怎么再京城活动，往日对于商长殷的那荒诞的名声，也不过时道听途说而已。可今日方才知晓，一位自幼锦衣玉食的、被娇宠着长大的皇子，情绪喜怒无常起来能有多可怕和难以招架。
你要忍耐。柳浮生对自己说。
凡成大事者，无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韧不拔之志。不过是一些小小的言语上的磋磨，不痛不痒，连肉都不会少上一块儿，何必为此矫情。
只有讨好了七皇子，只有凭借着七皇子，他才有机会触碰到登仙的门槛，才有可能也踏上那一条青云路。
以往能够为了科举十年苦读，闻鸡起舞、三更而息。那时候都可以数十年如一日的忍耐下来，没有道理如今却反而做不到了。
然后，柳浮生听到面前的七皇子说：“既然柳君如此心诚，问自然也不好拒绝。之后同那位涂山君前去析木楼，柳君仍旧是要和我一并前去吗？”
他等的可不就是这个吗！
柳浮生匆忙的掩饰自己面上的狂喜，但仍旧是不免从眼底当中泄漏了一些出来。他同商长殷深深的稽首：“我自然是要跟随再殿下的身侧的。”
商长殷无可无不可的点了点头，不再将自己的注意力投注在柳浮生的身上。后者再确定自己不再被关注后，才终于是露出些许的、狂喜的表情来。
而就在这个时候，柳浮生察觉到了某种存在感极为强烈的注视。
他几乎是立刻的悚然一惊，以为自己没有控制好的情绪被商长殷给察觉了。但是当柳浮生小心的抬眼看过去的时候，才发现注视着他的那一道视线，居然来自旁边那正在梳理自己的羽毛的渡鸦。
柳浮生于是皱起眉来。
他怎么说也是江南的累世书香世家养出来的贵公子，平日里最是讲究不过。茶要喝当年的春茶，素日的饮食也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冬赏雪，夏观荷，春踏野，秋品菊。看的皆是良辰美景，便是要养鸟，也该是那些名贵的八哥、画眉一类。
好端端的，哪一家的贵公子会豢养一只乌鸦当作宠物？当真是不知所谓。
如果不是因为这是七殿下养的乌鸦的话2，那么柳浮生只是看上一眼，都会觉得嫌弃万分、污了自己的眼睛的。
在他这样想的时候，却注意到渡鸦的目光也产生了些变化。那一只大鸟像是察觉到了柳浮生内心的这些变幻的心思，朝着他嘎嘎的大叫了起来。
叫的非常难听。
柳浮生的心头猛的一跳。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是方才，的确有那么一瞬间，柳浮生几乎要以为自己面前的并非是一只鸟，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之后的时间里面，商长殷与柳浮生之间再没有什么更多的交流了。等到涂山君处理完了纷杂诸事返回到这里的时候，几乎要被那种凝滞的氛围给吓了一跳。
“我回来了。”涂山君同商长殷打了一声招呼，“劳领丘君久等，我们即刻便返程吧。”
他这样说的时候，难免皱了皱眉。
商长殷自然是敏锐的注意到了这一点。
“可是发生了什么？”商长殷问。
“不……是我有些矫情，让令丘君见笑了。”涂山君朝着商长殷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
“说来惭愧，不比你们朱雀城，我们这些青龙尊者麾下所属的、力量与那位尊者同源的木系所属，更容易被污染一些。”
涂山君这样说这，面有愧色：“所以我平日里面嫌少会从楼内离开，便是这样出门处理一些事务，也都尽快解决，早去早回，实在是不喜欢在外面过多的停留。”
他话说的坦诚，没有任何的要隐瞒的意思。而从他的这一番话当中索透露出来的信息量，别说是商长殷了，就算是柳浮生都忍不住为之侧目。
“也就是说。”商长殷敏锐的提取了他话语当中的重要信息，“只要离开了十二楼的范围之外，都极易被污染？”
“不。”涂山君否定了商长殷的说法，纠正了他话语里的错误。
他的眼神当中有着某种特别的悲哀。
“应该说……”
“除了十二楼之外，这云天仙城当中，从无净土。”

第90章 长生道（十四）
商长殷欲要同涂山君询问一些更细致的内容。比如对方为何这样说，比如在这云天仙城当中究竟都发生了什么，又比如妖魔的生成，以及一些更细致的内容……但遗憾的是，涂山君看起来对于这些并不想多谈。
又或者说，如果换个时间和地点的话，涂山君或许会非常愿意同商长殷多交流一些——他惯来都是一个爱交朋友的人。
只是现在实在不是时候，所以涂山君才会表现出这样的急躁来。
客随主便，更何况商长殷没有必要为了这样甚至都不算事的事去和涂山君闹不愉快。因此，对于对方即刻启程的建议，他便也顺水推舟的答应了下来。
“全凭涂山君做主便是。”商长殷含笑道。
涂山君的目光旋即又落在了柳浮生的身上，并不加以掩饰的皱了皱眉。
“你要带上这个凡人么？”涂山君有些迟疑的问，“我并不是想要干涉你的决定，但是仙侍的名额是非常珍贵并且被限定的。”
“最好还是不要这样轻易的就给出去为好。”
“这样……”商长殷若有所思的应了一声，朝着柳浮生看了一眼。
这样看来，柳浮生在他这里大献殷勤，其中至少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了能够从他这里得到这个仙侍的名额，并且跟着进入仙楼当中。
察觉到商长殷投来的目光，柳浮生心头难免一跳。
他面上尽可能的保持着平静，但心底如何的忐忑，或许只有他自己清楚。好在，商长殷似乎并不打算在这件事情上再继续难为他，只是这么轻飘飘的看了他一眼之后，便没有就这件事再继续多说什么，只是转回头去，笑着看向了涂山君。
“没错，他是我的仙侍。”商长殷说，“多谢涂山君的告知，但是我们之间的预定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定下了。”
柳浮生悄然的松了一口气。
涂山君的面上便露出了一些可惜的神色来：“既然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和坚持，那么也罢，便这样吧。”
这件事情到此便告一段落，涂山君尊重了商长殷的决定，于是也不再在这件事情上过多的浪费什么时间。
只见他手一挥，面前原本空无一物的那一处地界上顿时就出现了一艘数米长的木舟。这木舟虽然乍一看似乎并没有使用任何的金贵的玉料或者石材，只是最简单朴素的木质，但是再细细的看去的话，便会被其巧夺天工的做工所吸引。
这样的做工，这样的注意力，已经并非是单纯的原材料的价值的高低所能够去衡量的了。——更何况，若是有那等懂行识相的人来的话，便能够认出来，这并非什么寻常的木材，而是价比黄金的沉香木，要更为难得。
涂山君袖袍一挥，朝着商长殷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令丘君，请。”
在他的眼中，除了商长殷这个同为仙人的“同类”之外，当真是看不见任何人。那并非是“看不起”，而是全然的无视，是一种绝对的漠然。
就像是一个人在路过地面上爬行的蚂蚁的时候，也不会对其投以多少的关注和视线一样。
商长殷欣然应了来自涂山君的邀请，带着渡鸦和柳浮生登上了这一艘木舟。木舟内的空间远比从外面看上去要来的更为宽广，粗略估计也该有几百上千平米。所谓芥子化须弥，想来也不过如此。
商长殷和渡鸦都并非是第一次接触这样的仙家手段，因此也并没有为此而流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来；但是对于柳浮生来说，这无疑便又是一种来自于另外的一个世界的震撼。
在面对商长殷的时候，柳浮生其实从来都没有说过哪怕是半句的谎话。他只是小心的运用语言的艺术，把一些自己不愿意暴露给商长殷的部分给隐瞒了起来，但是只要出口告知商长殷的，就全部都是真话。
毕竟，一个谎言就需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圆，而柳浮生想要得到的是来自商长殷全盘的信任，那么自然不会让自己做出如此容易出现纰漏的事情。
所以柳浮生其实的确像是先前自己同商长殷所说的那样，从他被卷入到了云天仙城当中，一直到现在为止，已经是过去了两三年的时光。
这两三年里面，柳浮生用尽了自己能够做到的所有方式和手段去接触任何的、和仙人有关的事情。
可是仙人们都像是涂山君那样，他们不愿意从自己所驻扎的仙楼当中离开，对于凡人也多有漠视。柳浮生无论再如何努力，也始终都是在外侧游离，根本没有任何的接触到仙人的可能。
眼下乍一看到这切实的、同仙人有关的事迹，长久以来所追求的事情突然在自己的眼前被落实，柳浮生甚至都难以再维系平和的表象，无论是眼底还是面上，都逐渐的升腾上一种狂热的色彩来。
“这就是……仙家的手段啊……”柳浮生的声音压的很低，像是生怕惊醒了一个美好而有脆弱的梦，“当真是……”
其后或许还有许多的话，但是都被柳浮生自己给咽了下去。
可是，就算那些话并没有真的被说出口，但光只是看他面上的表情，都多少能够想象，他的内心究竟是如何的不平静，简直就像是被狂风刮过的水面那样波澜迭起。
好在柳浮生很快的便从这种过于激动的情绪当中缓了过来，记起自己并非独自一人在此，而是身边还有两位需要自己去谨慎对待、最好能够给他们留下好印象的仙人，于是忙收敛了自己的狂喜以及面上的表情。
“抱歉，是我失态了。”柳浮生在道歉之后，便走到了商长殷的背后，低眉敛目的站好，仿佛一道沉默的影子。
涂山君稍皱了皱眉，但也不再在柳浮生的身上投以关注。他在同商长殷确认了一遍之后，便一拍仙舟——无需其他的任何动作，也不需要来自任何力量的驱动和牵引，仙舟便自己开始行动了起来，于瞬间破空而行，在天空当中行驶了起来。
“我可以去甲板上看看吗？”商长殷问。
仙舟并非是完全封闭的，而是拥有一块儿非常宽阔、并且巨大的甲板。从仙舟内部朝着那边看过去的话，可以看到洒落在甲板上的灿烂的金色日光，是只要这样看着都能够察觉到暖意，就连心情都会跟着变的愉悦起来。
而因为在上一世的时候所拥有的血脉的特殊性，所以对于太阳的存在，商长殷总是抱有着一种特殊的好感。
这并不是一个多么过分的请求，不如说，甚至是有些过于的简单了，涂山君自然是欣然应允。
商长殷于是穿过仙舟，来到了甲板上。
日光的确如同它看上去的那样，带有着会让人觉得浑身放松的暖意。可是沐浴在日光下，商长殷却是稍稍的皱了皱眉。
或许是因为他和太阳之间的联系实在是太深了——商长殷不知为何，却是从这日光当中感受到了某种虚假而有苍白的冷意。
他将这一点暗自的记了下来，随后来到了甲板的边缘，朝着下方看去。
这还是来到了云天仙城之后，商长殷第一次以这样的、俯视的角度看到这一整个世界。
这样看过去的话，会发现整个云天仙城都被旗帜鲜明的被划分为了五块二，而每一块儿地域的上空都朦胧的散发着不同色泽的光。分别按照四象所对应的五行的色泽，姑且也算是应景。
至于最中央的白玉京，自然是被白色的光晕所笼罩。
只是……商长殷朝着朱雀城的方向若有所思的看了很久。
那种红色的光，与其说是火焰的光泽，不如说更像是暗沉的血光，只是这样瞧这都已经表征出无数的不详来。
再联系到先前柳浮生曾经提到过的、关于朱雀城陷落的情况……
商长殷隐隐觉得，那或许便同云天仙城上所发生的、让其拥有了坠落的风险的原因有着密切的相关。
之后他必然是要去朱雀城走上一遭的。
商长殷并没有再甲板上停留太久的时间。仙舟的速度远非寻常的交通方式所能够比拟的，更何况汤山原本便在析木楼的管辖范围之内。因此根本用不到多久的时间，析木楼便已经近在眼前。
那与其说是一栋楼，不如说是一颗高大到没入云端当中的参天巨木。树干粗壮，不知道要多少成年人合抱才能够将其围拢。那些虬劲的向着四面八方所延伸出去的树干，每一根都足有数米宽，像是道路一样的广阔和平坦。
而在这一棵巨木上，则能够看见无数的、大大小小的依托于树本身而被建造出来的建筑。
这即是析木楼。
青龙城下属的三楼之一，于若木之上所建成的楼阁。
涂山君同商长殷介绍：“凡若木之上，皆为我析木楼的范围。”
这并不是一个小数目。因为光是那一棵若木，其所占地都已经超过了数千平方公里的土地。
“此次邀令丘君来，实则也是有一事相求。”
在仙舟朝着若木上用于停泊的港口疾速降落下的时候，涂山君轻声的告知了商长殷他一力邀请他来析木楼的原因。
“令丘君有所不知，不过是数日之前，若木出现了问题。玄武尊者特遣人来告，此事若是不能够加以解决，若木将最多只能再活三五个春秋。”
“这已经不单单是我析木楼，又或者是青龙城的问题了。”
若木为通天之木，同样是支撑起天穹的支柱之一。若是若木断折，则必然会有天倾西北，地陷东南。日月星辰均为此移位。
——其后，必然天下大乱。

第91章 长生道（十五）
玄武尊者，自然便是玄武城的主人，代替和辅助白玉京之主、那位云天仙城的掌管者以及拥有者管理这偌大的云天仙城的五分之一的部分的四神兽之一，土之玄武。
但是，和其他同属四象的神兽不同，玄武神兽实际上，应该是一体两侧。神龟与灵蛇，共同构成了神兽玄武。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神龟和灵蛇当中的哪一尊，但是毋庸置疑的一点是，这位玄武尊者拥有着一定的、预知凶吉的能力。
这一份能力并不能够将其简单的归结于预知——预见未来是一种更为复杂，也更为强悍的能力，这只能够被简单的归结为对于未来的某种预感。
而现在，玄武尊者便是看见了若木倘若催损之后，可能会产生的一些可怖的后果以及长远的影响，因此才会破例向着并非由自己掌控的青龙城发去了预警的讯息。
这实际上是违背了“规则”的。要知道，在白玉京之主的严格的要求下，四象分别对应管理四城。每一位神兽都被严格的划分了其所需要管理的范围，而不应当插手并非自己的统治之下的土地当中的一切事情。
这其实便也能够解释了，为什么分明在朱雀城当中发生了雀首陨落、整个朱雀城都已经几乎要沦为了妖魔的乐园，但是其他的几座城当中的仙人却都对此视若无睹，根本没有人愿意前来处理。
——如今看来，这并非是不想，而是不能。
因为白玉京之主从未就此发出过任何的指示和命令，所以其他三城九楼当中的仙人们就只能够眼睁睁的看着在朱雀城当中发生的一切事情，却又偏偏无法插手。
这不得不说也算是一种可怕的煎熬了。
所以，涂山君如今会向着商长殷提出这样的请求来，无论是对于商长殷本人来说，还是对于提出了这一点的涂山君来说——甚至是对于涂山君身后站着的析木楼来说，实际上都是在冒一种极大的风险。
涂山君自己也清楚，他提出来的是多么过分和无礼的请求，但是他也实在是别无他法了。若木的情况已经一日更比一日来的恶劣，析木楼向着整座青龙城当中剩下的两楼球员，但整个青龙城当中所有的仙人都对此毫无办法。
更何况，涂山君不知道，如果错过了这一位“令丘君”的话，他究竟还要等待多久的时间，才能够再遇到第二位从朱雀城当中走出来的仙人——甚至在商长殷出现之前，外界对于朱雀城的认知，几乎是要以为那里已经全军覆没。
所以权衡之下，向着商长殷求援，居然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乍然接收到这样的消息，商长殷的面上却是看不出丝毫的波澜来，冷静的让涂山君都难免心生诧异。
这位令丘君……倒是一位从容大气的人物。涂山君在自己的心底，将对于商长殷的评价又往上提了提。
“我与涂山君一见如故。”并没有耽搁太久的时间，涂山君便已经听见自己面前的青年言笑晏晏的如是说，“既然是涂山君的请求，那么我自然是义不容辞。”
“只是我毕竟初来乍到，对于一切都尚且陌生，还望涂山君为我解惑。”
他愿意冒险出手相帮，涂山君已经觉得是非常惊喜的事情，眼下面对商长殷的这种完全合理的请求，自然更是没有任何的理由，反而是恨不得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全部塞给商长殷。
“这本便是我应该做的事情。”涂山君满口答应了下来，“令丘君且边随我走，边听我说一说……在这析木楼，以及若木上，发生的事情吧。”
在最开始的时候，并没有人将那非常寻常的小事放在心上。
若木乃是云天仙城当中的四大神树之一。其余三株分则别是白虎城的不死松，朱雀城的扶桑梧桐，玄武城的三株树。
这四株神木以他们繁茂的根系和无与伦比的伟力，共同支撑起来了整座云天仙城。
它们与云天仙城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出现，在仙城当中最早一批住民诞生和入驻之前，就已经存在于这里。从来没有人想过，若木也会出现问题。
若木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居然闹起了虫害。
那些虫子无论采用现有的什么样的手段，都没有办法将其完全根除。其实它们并不难对付，就算是没有任何仙力的凡人都能够轻而易举的将其碾死。
然而问题是，它们的数量以及生命力，实在是太顽强了。杀死一个，就会重新生长出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杀不尽、除不光，这就是现在若木所面对的境况。
这些虫子像是专为了针对若木而生的，它们也不去做别的什么，只是夜以继日的在啃食若木的根系。
尽管若木表面上看起来，似乎还是和以往并没有什么区别；但其内里却早就已经被蛀空，开始逐渐的从根部枯萎。
这种被蛀空和枯萎的速度一日更比一日来的更为迅速。如果不是因为若木本身足够庞大，那些被蚕食的部分相对于这样一个庞大的整体来说，并非是不能够被容纳的话，那么若木说不定早就已经折倒。
可是这并非是因为暂时没有造成和引发什么影响，所以就可以认为其并不重要的事情。更何况虫害一日更胜一日，谁知道在哪一天，就会让这通天之木在此折断。
到了那个时候，普天之下，没有谁能够从其中逃脱。
可是青龙城的仙人所觉醒和通悟的力量，几乎都是和木属性有关的。用这样的力量去对付那种虫害的话，除了送菜之外没有任何的意义。
要对付那些虫子的话，最好的效果就是请来一位火属的仙人，将它们一把火烧的精光；只要这最大的、最根本的恶之源被解决，之后的休养生息，青龙城自己便能够照顾好若木。
放在以往，这虽然跨越了城属，会有一些麻烦；但是事关神木，青龙尊者定然会愿意出面，去同朱雀尊者交涉，如此一来倒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但是如今却不同了。
因为整个朱雀城早已陷落，莫说是雀首陨落，朱雀失联，便是整个朱雀城当中的仙人，都已经再外界几乎绝迹。
这对于析木楼来说，问题瞬间就变的大条了起来。没有亲近火属性力量的仙人襄助的话，他们拿虫害毫无办法。
日子这样一天天的拖过去，尽管青龙城和析木楼全部都为此付出了非比寻常的努力，但是对于事态的挽救似乎并没有多少的意义。
若木的根系在一日更比一日的来的更为纤弱，到了如今已经是岌岌可危、随时都有可能会倒塌的程度。
也正是出于这样的原因，才会有析木楼下属所管辖的范围当中，安全程度较以往下降不止一筹。
汤山上的妖魔之所以能够趁机开始污染和侵扰半夏，与此也同样有不小的干系。
否则的话，半夏或许能够顺利的成长下去，并且最终成为以汤山为名的、一位新的仙人。
话说到这里的时候，便已经到了尾声。而他们也已经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若木根系之所。
在这里驻守的绝非一位两位的仙人；正好相反，他们不过是甫一落地，便已经能够清楚的感知到，自己已经被许多的气机给锁定了起来。
那些气机起初当然不可能是友好的，不过当看见了声长殷身边的涂山君之后，这些气息就渐渐的平缓了下来，不再像是最开始的时候那样，带有着非比寻常的警惕。
甚至有人迎了上来。
“涂山君，你回来了。”在这样打了一声招呼之后，对方的目光便落在了商长殷的身上，是并不带恶意的打量，“这位是？”
“这位是我此次外出的时候，遇到的来自朱雀城的令丘君。受我邀请，方才会来析木楼走一遭。”
话已至此，其他的仙人们当即便明白了过来——不如说，当听见商长殷来自于朱雀城的时候，他们当中有不少人的面上便已经开始闪过兴奋和激动之色来。
“居然是来自朱雀城的仙友，这可当真是有好几百年没有见过了。”
所有人都清楚，邀请一位朱雀城的仙君前来意味着什么，当下也不再浪费时间，而是直接让开了道路。
“那么，便请令丘君襄助我等，出手除去虫害。”
商长殷于是终于得以见到了这被析木楼所隐藏起来的巨大的秘密。
只见眼前出现的，赫然是粗壮的树干底部，以及更多的掩藏在土地当中，只会有小部分露出来的根部。而在这些树干上，则是密密麻麻的爬满了黑色的虫子，几乎都看不到若木原本的青绿之色。
商长殷又朝前走了几步，想要看的更清楚一些。
而这一次，在他的耳边，却居然是响起来了一个婉约轻柔的、属于女子的声音。
“扶桑所钟爱的孩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必管我，快快回去你的梧桐树上。扶桑一直都在撑着最后一口气等你归位……她大概，已经没有多少的时间了。”
“你一定要在那之前回去。否则，一旦扶桑死去，你就将再也没有办法重新披回自己的羽衣了。”

第92章 长生道（十六）
那是一个非常温柔的声音，仿佛即便是拥有再多的苦难，但听到这个声音在耳边絮语的时候，都会被其抚平。
但是对方所传达的信息，却实在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与其本身的温和毫不相符。
商长殷只消得抬起眼来，稍微的转动着打量了周围一圈，心头便已经知晓，在场的其他仙人都听不到这个声音。
他的心头顿时就有了计较。
【你是若木。】他非常笃定的在心底道。
而那个声音果然是能够通过这样的方式同他交流的，因为下一秒，商长殷便再一次听到了对方给予了肯定的回答。
“我是若木。”
商长殷的目光开始逐渐变的微妙了起来。
【方才同我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他问。
扶桑梧桐。
对于商长殷来说，其所能够代表的、对于他而言的含义，可绝非是“区区一株神木”这么简单的事情。
在转世之前，商长殷曾经拥有着血脉。那是茫茫纪元之前的洪荒当中，也曾经尽显风头君临天下的三足金乌一脉，其存在本身即为天上的太阳，一度也是世界的共主。若是要论尊贵的话，少有谁能够同他们比拟。
而生于火谷汤池当中的三足金乌，平素会筑巢并且栖息在扶桑梧桐之上。扶桑梧桐树是最契合三足金乌一脉、甚至可以说是专为他们而生的伴生树。
小金乌会通过食用扶桑梧桐树的果实和汁液来获得成长艘需要的那些庞大力量的供给——这诸天万界当中，或许也只有三足金乌才能够拥有如此的豪奢的底气，能够用扶桑梧桐这样的先天而生、珍贵无比之物，去充当自己的住所与水果来源。
而那对于商长殷来说，着正是他眼下所无比需要的东西。
在转世之后，他如今所托生的只是普普通通的人类之身，无论是金乌血脉还是金乌骨，全部都因为转世的缘故而被丢弃了。
但是，这并不代表着他就被剥夺了作为“金乌”的身份——名为商怀歌只认是天上的太阳，三足的金乌，永恒的太阳神鸟，这是不争的事实。
躯壳所能够代表的仅有外在，就像是时至今日，天空当中的烈日也依旧会为商长殷的存在而降下祝福以及另类关注。倘若有人能够拥有那样的能力，穿透外侧的身体而看见内里所安然的被放置着的那个灵魂的话，那么他所能够看到的，将会是一只华贵无双的金乌，灼灼犹灿阳当空。
只是，属于金乌的这一份力量被深埋和根植于他的灵魂深处。商长殷如果想要找回这份力量，让属于三足金乌的血脉重新在这一具孱弱的人类身躯上开始重新流淌、并且散发出光和热来的话，那么他需要一个契机。
而扶桑梧桐树，每一只小金乌在这个世界上刚刚睁开眼的时候所能够得到的第一份庇护、以及第一眼看到的东西，毫无疑问便会成为那个契机。
商长殷原本以为，扶桑梧桐树早就已经伴随着上古的洪荒的湮灭而彻底的成为了仅仅只会留存在过去的传说，却未曾想到有朝一日，居然还能够在着陌生的地界当中听到关于扶桑梧桐树的消息。
那甚至并非是神木似是而非的传闻，也不是一小截的被用秘法保存的枝干，而是货真价实的存在于此的一整株高可入云端的完整的扶桑书，这如何能够不让商长殷为止而感到惊奇。
这事未免有些太过于荒谬，商长殷几乎都要以为这是什么人准确的窥见到了他的全部的底细，并且专门为了他而准备的一个精妙绝伦的陷阱了。
若木依旧是以那种温柔的语调，回应了商长殷的话。
“扶桑梧桐向我们所有树都提出了请求。如果我们当中有谁能够遇到你的话，她希望我们可以帮忙传话。”
当若木说到这里的时候，那原本温柔的声音里面都带上了几分的怅然。
“扶桑梧桐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她其实原本应该在几千年之前就已经死去，但是为了能够等到你，扶桑梧桐拼命的压榨自己的生命力与潜力，只为了能够等到与你相见的这一刻。”
当扶桑梧桐做出这样的决定的时候，所有的神树都没有办法理解她的选择。
扶桑梧桐曾经沐浴过凤凰的精血而成长，那些血液已经融入到了枝干当中，成为了扶桑梧桐树的一部分。
所以，扶桑梧桐自然也就继承了一些原本应该属于凤凰的特质。——有人又因此而称其为凤凰木，其实也并非不可。
而提起凤凰，最为人所熟知、为大众所耳熟能详的，便是凤凰能够浴火涅槃重生的能力了。
扶桑梧桐树同样也是如此。
当她的生命即将抵达尽头的时候，扶桑梧桐树可以选择自焚。如此一来，从那燃烧所残余下的灰烬当中，便会有新生的嫩芽冒出顶起，进入新的轮回。
如此过去十万年、百万年……或许的确要经历过于漫长和悠久的时光，但是终有一日，扶桑梧桐树将会重新屹立于天地之间。
但是扶桑梧桐树如今的选择，便是在榨干自己全部的生命力。用原本可以一次又一次涅槃转生的机会，来换取这一世更为悠久的寿命。
所有的神树都没有办法理解这样的行为。
“我不能死。我还要等那孩子归来。”面对来自其他神树的不解和质疑，扶桑梧桐树十分冷静和淡然的道，“我是这诸天万界当中的最后一株扶桑梧桐。而我也同样知道，有一只金乌流落到了不知道哪一个小位面当中。”
“我必须活下去。必须在那终将到来的某一日，成为那个孩子归来的【巢穴】。”
“我的确可以去涅槃。但是涅槃之后，不知道还要过去多少个纪元，下一株扶桑梧桐才能够长成。倘若在此之前，那个孩子寻回来了，我们彼此错过，他就再也没有办法，重新在天空当中飞翔了。”
而每一株扶桑梧桐树，都是作为一只三足金乌的伴生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扶桑梧桐树不可能做出这样舍本逐末的事情。
她于是等啊等，等啊等。无数个千年万年就这样匆匆而过，即便是曾经百般不支持她这样的选择的其余四大神木都忍不住为了她这样的坚持而动容。
扶桑梧桐自己都不知道，她还能够等待多久。
若木仔细的打量着自己面前的少年。
其实不光是她，所有的神树都已经对这个让扶桑梧桐不惜牺牲自己也一定要成全对方的、据说是世界上最后一只的三足金乌抱有着某种强烈的好奇。
他们都曾经在暗地里面揣测和讨论过，如果那只是一个虚有其表的人的话，那么扶桑梧桐未免也太可悲了一些。
可是，当真正的看到这个少年的时候，若木却居然是隐约的有些明白了为什么扶桑梧桐年关用自己的死亡，来交换对方的一个可能。
既然商长殷都已经问了，那么若木便也将自己所知晓的、关于扶桑梧桐树的一切和盘托出。
商长殷的眉睫微动。
他自然不可能不记得扶桑梧桐树。他是三足金乌，而每一只三足金乌都与扶桑梧桐树拥有着无比紧密的、其他人根本无从去理解和想象的联系。
“……却是我让扶桑梧桐费心了。”在了解了全部的前因后果之后，商长殷微微垂了眼，片刻后放才道，“多谢告知，我之后定然会去见一见扶桑。”
若木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满足的叹息了一声。
“这样我就放心了，也不算辜负了扶桑梧桐的委托。”若木说。
而商长殷则是微微皱了皱眉。
那并非是他的错觉，若木的声音的确在逐渐的变的微弱了起来，就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全部的力量，之后便要静静的重归于虚无。
商长殷眼皮一跳，想起来若木自己的状况其实也不是多么好——那些漆黑的小虫子密密麻麻的爬满了树根在啃食，方才能够同他说那么多，已经是用尽了难得蓄积起来的力量。
既然若木都已经给他带来了这样重要的消息，那么投桃报李，商长殷自认也应当帮对方解决掉这个麻烦才是。
他于是上前了几步。
寻常来说，其实并不会轻易的就允许其他人接近若木的根系——哪怕是析木楼原本所属的仙人也同样如此。
但是众人都知道，商长殷是涂山君专门请来帮忙根除虫害的、来自朱雀城的救星，因此倒也没什么人去拦他。
商长殷是顺顺利利的来到了若木前。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惧怕那些漆黑的虫子，大无畏的就将自己的手贴了上去，伸进了虫堆里。黑色的虫群超出预料之外的厚，体感上商长殷觉得自己像是手臂陷入了塑料泡沫的颗粒所组成的水池当中在令人牙酸的“咯吱”作响当中，虫群几乎淹没了他小半只前臂。
单以视觉效果来说，这有些过于的恐怖了。
而商长殷的手也终于是接触到了若木的表皮——他几乎是立刻的就明白了，为什么那些虫子仿佛永远都没有办法消灭完，而又是为什么，若木作为上可抵天的神木，却也依旧会被蚕食和受到影响。
——这些根本不是“虫子”。
它们是由秽气和邪意所凝聚而成的，某种近似妖魔却又并非妖魔的东西。

第93章 长生道（十七）
那些虫子当不是什么善于相处的东西。商长殷居然敢伸手进入它们当中，那么它们当然也不会放掉这样一份送上门来的美食。
虫群顿时被惊扰，开始以一种令人望尘莫及的、过于迅疾了的速度朝着商长殷席卷而来。原本站在商长殷身后的涂山君心头暗叫不好，当场就想要上前去帮助。
这件事情说起来，却是他们的疏忽了。或许是之前给商长殷的关于的这些虫害的解说当中，只是提及了这些虫子拥有着非比寻常的繁殖力与生命力，但是却因为没有料到面对如此掉san的场景，商长殷居然还能够如此大无畏的直接把自己的手伸进去。
那些虫子的确杀伤力微弱，对于仙人来说是只需要弹指便能够将其给你直接掸开的程度；可是它们之所以还能够如此顽强的继续停留在这里，并且在积年累月的对若木造成了伤害，自然是因为它们拥有着自己独一无二的底牌。
它们的确是弱小的、对于仙人来说没有多少的杀伤力和压迫力的；可是这些虫子早就已经被仙人们以无比惨痛的、血泪换来的经验教训所证实了，它们的身上拥有着某种仿佛传染病一样的污染，一旦仙人沾染上了的话，就会有非常大的、被诱发堕魔的风险。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所有被采用的、去针对这些不知从何而来的虫子的手段，全部都是以远程的隔空攻击为主，而需要尽量避免同那些虫子之间有任何的接触。
谁也没有想到，商长殷居然会上来就这样大无畏的直接去和那些虫子进行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像是根本没有想过那可能会给自己造成什么样的损害一样。
涂山君已经在心头暗自想好，倘若令丘君当真因为这样的行动而遭遇到什么不测的话，那么涂山君觉得作为将对方邀请来的自己，理应对这件事情负最大的责任。
他将会不惜付出一切代价，去把令丘君从可能的遭遇当中拉回来。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的，那些虫子其实根本没有办法给商长殷造成任何的伤害。只见有冲天的、缭绕的火焰在商长殷的手臂上燃烧了起来，在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当中，那些黑色的虫子全部都烧成了灰烬，空气当中都弥漫着一股烧焦了的蛋白味儿。
而在一片的火光当中，商长殷若有所觉的回过头来，朝着涂山君笑了一下。
“涂山君无需担忧。”商长殷并不知道涂山君的那一份担忧其实是为他而生，还以为他是在为若木的情况而忧心，便笑着安慰他，“我已经明晰了若木的情况，并非是没有办法解决的困境。”
商长殷不知道别的从朱雀城当中走出来的仙人对此是否能够处理，但至少在商长殷的面前，这的确不算是什么大事儿。
毕竟，那些虫害难以解决，是因为它们会对仙人也造成损害，难免会有束手束脚之感；可是对于商长殷来说，这却是完全不惧的。
就算如今尚且没有能够重拾作为三足金乌的身份，但是血脉当中流淌的力量却不会因此而被削弱和改变。
而无论是在诸天万界当中的哪一个位面里面，太阳都拥有着非同一般的定义。它永远都作为“光明”的意向而存在，任何的阴秽不堪之物一旦暴露在日光下的时候，都会瞬间烟消云散，仿佛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样。
让商长殷来对付这样的东西，那简直是过于的专业对口了。得是什么样的鬼才，才能够造就出这样的神级场面。
这显然是涂山君曾经设想过的最好的情景当中都不可能出现的画面。他当即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当中都带上了几分不易被察觉到的颤抖。
“令丘君可莫要同我开玩笑。”涂山君的胸膛剧烈的上下起伏了一下——对于向来都喜怒不形于色的仙人来说，这可当真是少有的、过于激烈的情绪外露了。
而回应他的是商长殷面上更为盛丽的笑容：“我自然并非是那等不知轻重的人。”
“涂山君请放心。”商长殷一锤定音，“这件事情交给我便好。”
涂山君觉得他几乎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脏再有如擂鼓一般的“砰砰”直跳。
“令丘君此言，我可是会当真的。”
直到开口的时候，涂山君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听上去究竟有多么的沙哑和滞涩，像是用粗糙的砂纸再摩擦着干枯的树皮的时候发出的那种声音，只是这样听着都会忍不住觉得头皮发麻。
商长殷并没有开口做出任何的回答，只是朝着涂山君露出一个非常具有自信的笑容。
他选择用行动来作为最好的安慰剂。
涂山君只觉得自己眼前一花，耳边似乎也隐约的听到了什么东西转动的时候发出的“滴溜溜”的声音。
只是，还不等涂山君去细究那声音是怎么出现的，便已经被眼前所发生的一切攫取了全部的注意力。
与先前在商长殷的手臂上所燃起的、如出一辙的火焰再一次在眼前腾烧，将若木根部所有覆盖了黑色的虫群的部分都全部囊括于其中。
那些虫子没有再继续坐以待毙。伴随着一阵高过一阵的、宛若婴儿啼哭一般的尖锐鸣叫，只见有漆黑的烟气从火焰当中冲了出来，凝聚在一起，形成了足有数米之高的、几乎有如实质一般的巨大虫影，朝着商长殷的方向压了过来，同时张开了血盆大口，看上去似是能够吞天噬地。
涂山君当即便抬起手来，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不单单是他，在场的其他所有的仙人们也都做出了相似的举动。
这也并非是他们第一次遭遇到来自虫群的这样的反击，所以自然也会在第一时间做出规避。虫子平素是不会发出声音的，而一旦像是这样开始鸣叫的时候，那种尖锐的声响会开始让仙人的神魂都变的不稳。
在此基础上，也更容易引发堕魔——仿佛这些虫子存在的全部意义，似乎便是为了让更多的仙人从那高高在上的位置陨落，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底层的、有如沉陷在根本无从逃脱的淤泥当中。
而面对这样的情况，完全不去听，才是最好的应对的选择。
涂山君拼命的用仙力给商长殷做出提示，然而后者却对此完全视若无睹。他依旧是那样衣服笑意吟吟的模样，注视着那正在朝着他缓缓压低和逼近的巨虫。虫张开的、巨大的口都几乎要将商长殷整个人都吞入其中了，但是他却仍旧没有要采取任何措施的意思。
虫并没有多少的智商，以及思考和判断的能力。它们从商长殷的存在上察觉到了威胁，因此便想要采用手段将这个威胁给解决掉仅此而已。这就是虫子简单到让人有些不可置信的逻辑。
涂山君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的看着虫合拢了口，把商长殷吞入到了其中。
然而，涂山君甚至还没有来得及为此感到震惊或者悲伤，便见从漆黑雾影所构成的虫躯当中，有近乎刺目的光从其中迸发而出。
那些光携带有无比可怕的热度，远比火焰还要来的更盛。
这光是如此的耀目与刺眼，几乎能够让直视它的人为之而留下生理性的泪水来，哪怕是仙人也不得不偏开头去暂避锋芒。
而在这样的光线的笼罩下，虫群终于是不堪重负一般的开始在光中蒸发与消散。
当虫群完全消失的那一刻，那些光也同样一并消散。视野一恢复，涂山君便急忙冲上前去要查看商长殷的情况，却正好看到站在方才的那一场交战的最中心的少年甚至是连衣角都没有受到丝毫的损坏，眼下正抬起手来，接住了什么从空中掉落下来的东西。
那东西并不大，安稳的落在了商长殷的掌心里，随后被后者的手指略一收拢便握住了。
涂山君走到了商长殷的面前——实际上，如果不是为了尽量的维持自己表面上的礼节以避免冒犯的话，他或许都恨不得三步并作两步的冲到商长殷面前了——在仔细的、上上下下把商长殷整个人都检查了一遍，确认他的确没有什么大碍之后，涂山君才总算是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若木的问题……便这样就解决了吗?”涂山君这才有些后知后觉的询问。
他颇有些不敢相信的回过头去，看着身后虽然也千疮百孔，但是的确已经一只虫子都看不到的若木，面上惊讶的情绪甚至都来不及掩饰。
“我想，至少现在是解决了。”商长殷回答。
涂山君在狂喜之后，也才终于有时间和精力去注意一些更多的东西。
他半是说笑的同商长殷道：“我方才似乎见你用的武器是骰子？”
商长殷不动声色的问：“是的……这有什么问题吗？”
“只是觉得以骰子做武器，还当真是极为罕有的事情。”涂山君笑道，“你有所不知，白玉京之主有一位极其敬仰的师兄。”
“据说对方……也是以骰子作为武器的。”

第94章 长生道（十八）
“……是吗。”商长殷极为复杂的应了一声，声音听上去有点干巴巴的，像是被拧干了全部的水分的抹布，“嗯，那还真是巧啊。”
涂山君并未察觉到商长殷已经快扭成了麻花的心思。商长殷刚刚才帮助他们解决了一个大麻烦，眼下涂山君正是心情愉快的时候，便也忽略掉了商长殷话语当中的那些过于突兀了的折转情绪。
“令丘君。”涂山君无比感慨的道，“全仰赖你之功，这一桩数百年来都盘桓于心头的大事才终于能够被解决。”
他朝着商长殷深深的行了一礼——而在这一礼当中所蕴含的情绪又无比的沉重，远比表面上所能够感受到的还要来的更为深沉。
“无论是作为我本人也好，还是整个析木楼也好，都欠您一份人情。”涂山君道，“他日您若是有所需的话，还请尽情告知。让我们能够有机会来偿还您的这一份恩情。”
商长殷知道推辞不过，因此便也勉强的应了下来。
他又同涂山君随意的攀谈了几句，不动声色的将话题重新引回了先前涂山君所提到过的话题上。
“涂山君先前所提到的……那个和我同样使役骰子来作为武器的人。”商长殷道，“我对此倒是挺好奇的。”
少年的面上露出一个符合大众期待的笑容来：“毕竟涂山君也知道，以骰子作为武器的人还是蛮少的，这也是我第一次遇到有人和我一样使用这等的武器，所以难免就有些好奇。”
“若是不冒犯的话，能否请涂山君为我再多讲讲那另外一位使用骰子的人的事情呢？”
商长殷的话语当中又某种只有他自己才清楚的意味深长：“我对此可实在是……太好奇了。”
他如今是析木楼的贵客，更是刚刚才帮助根除了若木上的虫害的大功臣。不过是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的不能够再小的请求，几句话的功夫而已，涂山君当然不可能拒绝。
“其实我对于那位也并不是多么的了解。”涂山君一边努力的回忆，一边字斟句酌的同商长殷讲述，“你不知道也难怪，这已经是好几千年前发生的事情了。”
而朱雀城陷落，不过是最近几百年当中发生的事情，令丘君作为从朱雀城当中新得道的仙人，年龄并不会多大。因此，对于这些在遥远的过去发生的、已然成为历史的事情并不怎么清楚，也是一件完全能够被理解的事情。
甚至都不需要商长殷自己再去找什么说法来描补和解释，涂山君却是自己都已经给一切找好了说法。
这对于商长殷来说，便是瞌睡的时候刚好遇到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也不过如此了。
而涂山君则开始非常热心的给商长殷科普这些并算不得什么隐秘的事情：“白玉京之主开始不再现于世，彻底的撒手了对四象城的统治，是在这一个千年当中才发生的事情……若非如此，朱雀城不该那样轻易的陷落，而若木也不可能被虫害纠缠了这么久，却一直都毫无解决办法可言。”
而在白玉京的城门大封之前，那位白玉京之主的存在对于云天仙城的居民——无论是普通的凡人也好，还是得道的仙人也好，都算不得陌生的。甚至对方还会时不时的主动走入到自己治下的子民的生活当中，对于小孩子还会有特别的耐心——特指愿意回答他们的一些天真而又童稚的问题。
而关于“师兄”的话题，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的某一次对话当中被提及的。
“我最喜欢的人是城主！”因为无知所以无畏的孩子这样大声的宣告着，随后笑嘻嘻的看向了那位白玉京之主，“城主有最喜欢的人吗？”
在场之人无不大惊失色，孩子的家长更是冲上来，一边捂住自己家孩子的嘴将他往回拽，一边小心翼翼的朝着白玉京之主赔罪：“孩子不懂事，冒犯了您……还望城主大人恕罪……”
然而出乎意料之外的，白玉京之主并没有因此而动怒。
“无妨。”这位在云天仙城当中都是最为尊贵的、仙城的主人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无事。
他垂下眼来，看向那个半大的孩子，思索了片刻之后，竟然回答了这个孩子问题。
“那不能够被定位成【喜欢】。”白玉京之主思考了很久，方才缓慢的回答了这个问题，仿佛自他口中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经过了非常慎重的思考和斟酌之后才会吐露，“……那是我的师兄。”
“如果一定要说，有某个人的存在对于我来说是无比特殊、凌驾于这世间一切生灵的存在意义之上的话，那么我的回答只有一个，除了师兄之外不做他想。”
或许是因为白玉京之主那一天的心情意外的不错，也可能是因为他的确已经很久没有同人谈及过自己的师兄，所以当难得的说起这个话题的时候，白玉京之主居然是罕有的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了几句。
“我曾经在很长很长的时间里面，都追逐着师兄的脚步前进，如此方才走到了万宗道法的极致，自瀛海上起了这云天仙城，复现上古泽川。”
白玉京之主闭了闭眼睛。
“即便是如今，我已见证过诸天中茫茫万界，出色者如过江之卿，不知凡几，也再未见过能同师兄相提并论的存在。”
或许是因为陷入了某段过于久远的回忆当中，白玉京之主的面上表情都微微变的柔和了些，不再像是被置于神龛上供起、香烛环绕的白玉仙人像。
“斩烛龙，点日月，移山脉，平泽川……”白玉京之主轻声的重复着曾经由某个人所创立下的功绩，一桩桩一项项，随便将其中的哪一个拉出来，都是能够震撼世人，在时间的轴承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而这所有的一切荣誉，却居然全部都是集中在同一个人的身上——这简直有如为他塑造了不灭的金身，无论是谁见了都只有顶礼膜的份。
“那便是我的师兄。”
已经站在了诸天万界的最顶端的仙城之主轻声的说，像是生怕惊扰了一个无比瑰丽的、同时又有如烟海一般缥缈的雾。
这听上去简直是一位太过于符合世人对于“仙人”的想象和定位的存在，不如说，他即为任何生灵穷极一切想象所能够描绘的、和仙人有关的概念的聚合体，其存在本身便已经有如稳固的存在于此的道标，引领着此后一切的后来者的前进的道路。
而且，这也是城主少有的、会谈及到和自己私人相关的事情。
大人们尽管心中好奇的像是有猫在抓一样，但是也会努力的克制自己，不敢真的用这些问题去打扰白玉京之主；但是小孩子们就不会像是大人那样考虑到太多，他们对这件事情抱有着巨大的兴趣与好奇，也不认为这会是一种对于城主大人的冒犯，因此当再遇到云天仙城的城主的时候，便会一窝蜂的围上去。
“城主大人！城主大人！”孩子们将白玉京之主围在中央，抬起头来，用亮晶晶的眼神望着这位云天仙城之主，“请再给我们讲一讲吧？您的那一位师兄的事情——”
这并不是什么过分的请求，更何况面对着这样一群天真无邪的孩子，很难有人能够拒绝他们的这样合理的请求。
于是时间一久，便也能够渐渐的从城主的口中，拼凑出一些关于仙城城主、以及他的师兄之间的一些事情。
在城主的口中，他的那位师兄是这世间少有的舒朗阔达之人。哪怕仅仅只是知晓对方的存在，都能够因此而安然下来，仿佛就算是遇到了天大的事情，都会在对方的面前有如云烟一般的消散掉，根本不值一提。
“城主大人曾经提过一句，他的那位师兄便是使用骰子的。”涂山君笑着道，“所以今日我一见到令丘君的武器，便想起来这件事情了。”
商长殷十分艰难的应了一声：“……嗯，的确很巧，太巧了。”
渡鸦和柳浮生都忍不住开始为之侧目。
然而云天仙城当中的生活，大抵还是太过于单纯直白了些——毕竟这是一个连“欲望”都不被允许产生和表露的世界，自然也就更不可能有多少的勾心斗角，或者是莫测的手段。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涂山君根本没有察觉到这当中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只是笑呵呵的赞同了商长殷的话。
“是啊，这可实在是太巧了。”
涂山君说到这里，一拍自己的大腿：“对了，说到这儿，我倒是想起来一桩趣事。”
他完全的将这件事情当作是一个可以分享的乐子，告知给了商长殷听：“几千年前，城主大人曾经还发布过一道旨令。”
“似乎是城主大人在卜算的时候，预见到了他和自己的那一位师兄终有相见之时，所以在整个云天仙城中下令，若是有人遇到了那位存在、并且上禀告知，那么便能够从城主大人那里，得到一份最高级别的奖励。”
商长殷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脸上的笑容都已经开始有些僵硬了。
好哇，他以为一个尖晶塔已经算是极限了，为什么现在这云天仙城的城主也能够和他牵扯上关系？
商长殷现在只希望不要有人把那位“师兄”和他联系到一起，以及……
少年忍不住皱了皱眉，随后仿佛有些牙疼一般的“嘶”了一声。
这位白玉京之主……究竟是他以往去过的哪一个修仙世界里的师弟啊？！

第95章 长生道（十九）
对于那位城主大人的师兄的讨论便到此为止——毕竟，那的确是只被白玉京之主珍藏在自己内心深处的珍宝，只会在非常偶尔的时候才被拿出来，以一种隐秘的炫耀在其他人的面前晃一下，随后便飞快的将其重新收纳。
一边小气的不希望被任何人分享乃至于是窥见，但是另一方面，却又暗暗的希望所有人都因为自己拥有这样的珍宝，这样即便是在最昏暗的漆黑夜幕当中也依旧能够散发出莹莹的光亮的稀世宝藏而艳羡——那位白玉京之主所持有的，便是这样无比矛盾的心态了。
而在这样的心态的驱使下，从对方的指缝间的确会有些许的信息泄露出来——但并不多。再加上那毕竟已经是几千年前的事情，在经历过了如此漫长的时间的淘洗之后，再能够轮到后来者所知晓的部分难免被稀释了许多。
能够从涂山君的口中挖出这么些来，还应该感谢一下仙人悠久的寿命，以至于他们当中的确有那么一部分的存在宛若活化石一般，其本身便已经近乎于历史的具现化，方才能够让商长殷听到了这么多。
但是也仅此而已了。他已经套空了涂山君对此全部的存货。
虽然不是不能够继续追问下去，但是那样就未免显得有些过于刻意了。
诚如先前所言，使用骰子作为武器的人原本便没有几个。商长殷并不希望自己被和白玉京之主口中的师兄联系起来——尽管他对于这件事情已经做出定论，自己十之八九，的确是对方在寻找的人。
曾经的图灵会成长为一条路走到黑，偏执可怖的尖晶塔；那么曾经乖巧都师弟会变成这规则扭曲的云天仙城的城主，似乎也并非是什么完全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但是，究竟是他的哪一个师弟居然拥有着这样的能耐，这真是一件引人深思的事情。
他们并没有在若木根系这里太久的停留。
将那些虫子根除并非是这整个事情的结束，而仅仅只是一个开始。在长久盘亘于身上的沉屙被除去之后，针对若木的后续保养、检查、治愈，都是一个漫长而又需要许多人通力合作的事情。
但是这些交给寻常的属于析木楼的仙人就可以了——不如说，这正是这些归于青龙城麾下，力量属性为“木”的仙人们所擅长的事情，很不必再劳烦其他人。
至于商长殷，则是被作为析木楼最重要的、最高贵的客人迎接。
“实在是对不住。”涂山君抱歉的道，“现在大家都暂时把全部精力放在了若木上。等到若木的事情处理告一段落，我们必然会为了令丘君备上最上等的欢迎以及感谢的宴席。”
“涂山君无需为此担忧困扰，我当然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你不必担心我为此而心有不忿。”商长殷笑了笑，“还是若木的事情更为重要。”
尽管他这样说，但涂山君还是有些过意不去。在又同商长殷说了几句之后，涂山君才终于离开。
这下，商长殷总算拥有了独处的时机——他作为析木楼的贵客，被安排在了若木最顶部的、最为豪奢与地位超然的房间当中。至于柳浮生区区一届凡人，能够作为商长殷的仙侍踏入析木楼的地界已经是极大的恩赐与荣耀，至于想要同商长殷一并，能够居住在若木的最顶端……这种梦就还是不要做了。
至于渡鸦，当他不想的时候，就算是这些云天仙城当总的先人们也不可能从他的身上看出分毫的破绽来。于是他得以用“灵宠”的身份，跟着商长殷一起入驻若木顶端的、整个析木楼最好同时也是最豪华，意义非凡的房间当中。
尽管豢养一只体型庞大的乌鸦当作宠物这件事情听上去并不是那么的“仙人”，但是在考虑到这位令丘君毕竟是来自朱雀楼的出身之后，这件事情又似乎变的合理了起来。
那毕竟是朱雀楼。所以对于羽族会拥有特别的便好和优待，似乎也是一件非常理所当然的事情。
于是原本可能会出现的些许的质疑便也这样消归于无形了。
若木在那一天之后再也没有同商长殷有过交流，仿佛先前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一场错觉。倒是在去除掉可怕的虫害之后，在析木楼的仙人们的努力下，若木的情况一天比一天来的好了，从日益苍翠的枝条，以及那些在繁密的绿叶之间悄然探出头来的、含苞待放的米粒大小的纯白色花朵当中，便已经可见一斑。
如此过了十来日，涂山君才总算是抽出了时间来邀请商长殷。
“今天晚上，将会有一个专门为了你而准备的宴会。”涂山君朝着商长殷轻快的咋了眨眼睛，“千万不要拒绝，这是你应得的——尽管无论我们怎么做，都没有办法表示对你的哪怕是千分之一的感激。”
这便是一个无法拒绝的邀请了。
当天晚些的时候，当太阳从天际消失，月亮攀上枝头，这一场由析木楼所安排的盛大的宴席便也正式拉开了帷幕。这场宴席并不仅仅只是为少数人准备的，而是整个析木楼当中所有的——无论是仙人也好，还是凡人也好，全部都可以来宴席上，为了若木的这一场盛事而共同庆祝。
商长殷自然是被请到最上首的位置坐着。而在他身边的，则是一位比起“人”的外表，要更像是植物的仙人。
他的头发是偏硬质的青木色，发梢末端更是直接化作了和树木一般的枝条的模样。有的枝条上生长着嫩芽，有的则是开出了非常漂亮的小花。
只是坐在这位仙人的身边，都能够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仿佛也清新了不止一个度，就像是置身于深山老林当中一样。
涂山君为商长介绍：“这位便是我们析木楼的楼主，祝余君。楼主，这位便是从朱雀楼而来的令丘君。”
这看上去有如树木化成了人形的析木楼楼主闻言便笑了起来。
“令丘君，久仰大名。”他说，“营救若木，意义重大。无论是我个人也好，还是整个析木楼也好，都欠你一份天大的恩情。”
祝余君一面这样说着，一面亲自去执起酒壶里，为商长殷面前的空杯当中斟满了琥珀色的、在晃动的时候甚至是会流淌闪烁出金色的光芒的酒液，随后双手持起自己的酒杯，朝着商长殷一揖：“我敬令丘君一杯。”
他说完，一仰脖，便将拳头大小的酒盅当中的酒请都一饮而尽。
以寻常的规矩来说，商长殷现在也应该将自己杯中的酒也全部都喝光，如此方才算得上是礼节周全。
这没有什么，商长殷本人平日里也是好美酒之辈。这不但谈不上半句的勉强，甚至可以说是投其所好。
只是，当商长殷端起那酒杯，及至眼前的时候，他忍不住挑了挑眉。
在商长殷的眼中，那原本该是澄澈的金色的美酒却是一片的浑浊不堪的颜色，从其中所能够嗅闻到的也并非是引人流连忘返的酒香，而是另外的某种——无法轻易的用言语去表述和形容，但是绝对会让人几欲作呕的味道。
这可不是什么答谢的美酒。
要商长殷来说的话，这酒的本质在他的眼中，倒是和先前那些生长在若木上、被他一把火给烧的精光的虫子很是相像。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商长殷几乎是瞬间便胃口全无。姑且不论那些虫子的本质是什么，单单只是将“虫子”和”食物”联系在一起，便已经是一件足够令人感到崩溃的事情了。
尽管手臂上已经因为这样的认知而窜起了密密麻麻一片的鸡皮疙瘩，但是商长殷修身养性的涵养绝对已经到了一个滴水不漏的程度。他的面上根本看不出任何的端倪来，却是手一抬，再亮杯盏的时候，也是喝的干干净净的酒盅，当真是给足了析木楼楼主面子。
而不会有人注意到，其实少年的唇都没有怎么被沾湿，倒是他那宽大的袖摆的某一处，颜色似乎要比其他的部分的布料来的更深一些。
——对于在皇宫当中长大的皇子来说，这甚至都不能够被称之为手段，而不过是一点小意思罢了，连台面都上不上。
酒桌文化似乎是一个在仙人当中也依旧有其生存扎根的土壤的神奇东西。因为在酒过三巡之后，整个宴席的气氛都似乎被炒到了最热点，就算是原先根本没有任何的交情、或许连面也没有见过的人之间，也有了几分能够说得上话的余地。
在某一个时刻，商长殷状似无意的同自己身边的析木楼楼主攀谈了起来。
“……我素来好酒，今日宴席上这酒当真是稀世罕见，令人惊艳。却是不知，这酒是以何种方式酿造的？”
少年的面上似有醉意，不甚清醒的这般询问。但若是有谁能够看的再仔细一些的话说，便能够观察到他眼底那一抹隐藏的清明。
”令丘君是我析木楼的大恩人，既然是令丘君开口询问，我析木楼自然也不会藏私。”
析木楼楼主的面上挂着笑意，将这酒的酿造方法同商长殷娓娓道来：“其实也并不如何的麻烦，只取每年春冬交融之际的天河水，配以七草和五花，再加上一枚若木的果实，窖藏之后方得一坛青云酒。”
商长殷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天河……若木平日里，也是以天河水来进行浇灌的吗？”
“自然。天河水发源自青龙尊者所栖息的云山，是这天地之间最具有灵气的水源，能够帮助若木更好的成长。”
”这样。”商长殷轻轻的应了一声，微微的眯起眼眸来，像是思考了一些什么，随后朝着析木楼楼主露出一个笑来。
“祝余君，我却是有一个不情之请。”
”不知道我是否有幸，能够去一观这天河？”

第96章 长生道（二十）
如果是其他的什么人来提出了这样无理的要求的话，那么被拒绝自然是理所当然的，甚至还有可能因此直接和析木楼交恶。
但是眼下的情况又有所不同。
因为提出了这件事情的人是商长殷——是刚刚才让析木楼欠下了大人情的商长殷。
那么，只是想要看一看天河这样的“小小的”请求，当然没有任何的不同意的理由。
因此，在商长殷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后，虽然析木楼楼主面上的表情有片刻的凝滞，但很快那点凝涩便消失抚平，像是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样。
“等到宴会结束之后，我亲自带令丘君前去。”析木楼楼主亲自允诺道。
商长殷的面上便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那我就在这里，先行谢过祝余君了。”
此后在这一场宴席上，商长殷有意的观察了一下。除了他自己之外，似乎其他人并不能够看出来那些酒水的本质其实是与若木上所生长的一般无二的虫——商长殷甚至专门还让渡鸦来看了看，得到的结果也依旧没有什么区别，在渡鸦的眼里，这也同样是拥有着非常美丽的色泽的、少有的稀世美酒。
但是渡鸦到底还是察觉到了一些不同。
“这东西……”渡鸦有些不大确定的犹疑，“虽然看起来没有任何的问题，可是……好臭啊。”
乌鸦是食腐的生物，对于这些最为敏感，因此才能够发现这隐藏在看似平和美好的表层之下的晦恶。
在左右看了看确定暂时没有什么人在关注他之后，商长殷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随后将手指伸了进去。
于是在商长殷的眼中便能够看到，那些原本安然的栖息在杯底的虫群在一瞬间开始暴起，就像是大海当中嗅到了血腥味儿的鲨鱼那样，朝着商长殷冲了过来，并且顺着他放入酒液当中的手指便想要打蛇随棍上的涌上来将商长殷整个人都吞噬。
少年人垂下眼眸，目光凉凉的望着那些爬在他手指上的虫，露出了一个若有若无的冷笑。
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和窥见到的、小小一朵的火焰在商长殷的手指尖轻快的跃动，随后在杯子里面细细的燃烧了起来。但是那一种奇异的、炙烤的焦香味却是不可避免的传了出来，已经有不少人在下意识的耸动着鼻子，试图分析这样的一种味道究竟是从什么地方传来的。
商长殷不动声色的把手指从就被当中抽了出来，掩藏在宽大的衣袖下的、那原本系在手腕上的骰子并不明显的亮了一下，于是便有非常轻微的风刮过，卷着他周围的那些气味飘向了远处。
这件事情做的隐秘，便是再如何敏锐多疑的人，也绝不可能从商长殷这里发现什么了。
商长殷将手指背到身后去，若是有其他的什么人现在再靠近他的话，绝对没有办法从中发现任何的端倪来。
但是经此一役，商长殷已经大概能够确认了，这酒杯当中装的酒，和那些造成了若木的病况的虫子，毫无疑问是出自同源。
少年人复又抬起眼来，以一种打量和评估的目光在整个宴席上都飞快的扫视了一圈。
他虽然不好去细细的看过每一个人的酒杯当中都装着什么东西，但想来十之八九，也都是黑色的虫。
而有了这样的前提概念，再看到在座所有的——无论是凡人还是仙人，都一副所无所觉得模样的将酒液送入自己的口中，就难免会自后脊生出一种毛骨悚然之感来，仿佛整个人都置身在冰窟当中行走，四面八方传来的俱是可怕的凉气。
那些虫是连若木都会因其而受到影响的。而眼下，却被这些人直接喝了下去……
商长殷垂下眼睫。
若是他现在上前去，随便攀抓住一位仙人，用利刃划开对方的皮肤，不知道从其下所流淌出来的，究竟会是鲜血，还是成群的黑色的虫子呢？
直到月上中天的时候，这一场宴席才终于到了尾声。等到一切都结束的时候，析木楼楼主朝着商长殷走了过来，同他做出了邀请。
“令丘君先前提过，想要看一看天河。”析木楼楼主面上的笑容并不能够算是非常的热烈，但是也是恰到好处的并不失礼，“若是令丘君之后无事的话，不如现在便随我同去天河，如何？”
这正是商长殷所求之不得的，他当即便欣然应允。
***
天河平日里并不对外开放。毕竟对于整个析木楼来说，天河承载着过于重要的意义。
——若木需要引天河之水来灌溉，因此对于天河的保护力度就像是对于若木的珍视一般，处在近乎相同的重要层级上。
除非有析木楼当中特定的几位负责看护天河的仙人作保引路，否则的话，便是析木楼楼中自己的仙人，也是没有资格接近天河的。
当然，作为楼主的祝余君自然便又与其他人不同。如果是他想要带着人来一观天河的话，那倒也没有什么问题——更别说，他要带着来参观的不是别人，而是刚刚才解决了缠绕在若木身上的大麻烦，当的上是整个析木楼打恩人。
如此一来，自然更不可能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商长殷被非常热情的迎接了过去。
天河实际上就隐藏在若木的根部，时时刻刻的滋养着这一株巨大的神木。虽然名为“天河”，但实际上，天河却是一条隐藏在地下的暗河，寻常并不能够看到其存在的即便是半分的踪迹。
商长殷跟着析木楼楼主，一路沿着若木的主干，来到了非常非常深的地下——远比之前帮助若木根除虫害的时候，还要来的更为深入。
周围的泥土当中全部都是横七竖八的、时不时从各种可能的地方伸出来的树根，如果什么都不说的话，这样乍一看上去简直就像是误入了什么奇怪的迷宫，又或者是某个庞大超然的生物的骸骨。
在其中走的时间久了，会被周围的氛围所影响，逐渐觉得看什么都变的阴森了起来。
无论是商长殷也好，还是析木楼楼主也好，一时之间都没有谁发声。于是这里一时之间，居然只有呼吸的声音。
如此又向前走了一段路之后，还是析木楼楼主打破了这沉寂的氛围。
“先前听涂山君说起的时候，我还有些不敢相信。”祝余君感慨，“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够见到朱雀城当中有仙人走出来。”
这话说的巧妙，商长殷不免朝着祝余君的方向多看了一眼：“祝余君此话作何意？”
“在令丘君出现之前，外界一直以来对于朱雀城的认知都是已经彻底的陷落，成为了无人可至的妖魔的狂欢之所。”
“尽管城主大人并未明说，可实际上在外界所有人的心中，朱雀城也几乎是处于被放逐的状态。”
再加上朱雀城甚至是在雀首是陨落死亡之后，便再也没有新的雀首诞生，导致了朱雀城的四象之朱雀的存在并不完整。——但就是这样的朱雀城，却居然有新的仙人感悟了天地之道出现，这无疑是对于其已经被放弃了的谣言的最好的反驳。
“令丘君的出现，代表的是整个朱雀城的希望。”析木楼楼主的声音里面充满了感慨，“假以时日，朱雀城或许将又能够重新的焕发出光辉，恢复和其余三城之间的建交。”
“这真是足以令人感到惊喜和高兴的一件事情。”
以这一番交谈作为话题的起始，商长殷和这位析木楼楼主之间的氛围，才总算没有像是最开始那样寂静的无话可说，而是能够进行一些额外的交流了。
只是这交流持续的时间并不算太久，因为有“哗哗”的水声远远的传来。
那水声起初听着并算不得大，然而祝余君的面上却是露出了一个笑。
“我们快到了，令丘君。”他说，“天河就在前方。”
于是紧接着，不过是拐了一个弯的功夫，先前还算不得多响的水声在一瞬间骤然边打，仿佛有人拧住了播音机的按钮，将音量猛的调大，于是便能够清清楚楚的被听见——甚至彰显出过分的存在感来。
商长殷不知道其他人在看见天河的时候都看到了什么。但是能够被冠以“天河”这样的名字，想来也该是有如九天星辰尽数融入其中，有着非比寻常的绚丽，当是整个析木楼当中的一大奇景。
然而眼下落入到商长殷眼中的，却是一整条漆黑的仿佛将不知道多少缸的墨水都导入其中的模样，而在黑色的河水当中，还能够看见起伏的、属于“虫”的肢体。
不比商长殷先前在若木又或者是酒杯当中见到的、那些只有米粒大小的黑色虫子，构筑成了天河的除了那些黑色的细小的虫子之外，还有体型更为庞大的虫，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只是这样看着都会觉得头皮发麻。
站在他肩膀上的渡鸦开始大声的咳嗽了起来——一只鸟能够像是他这样咳的撕心裂肺也是蛮神奇的一件事情——他开始不管不顾的顺着商长殷的袖口就要往里面钻，像是想要借由这样的方式把自己给隐藏起来。
商长殷上一次见到渡鸦这样，还是当初在【硅基】下层位面的垃圾区的时候。再联想到渡鸦先前曾经提到过的、腐臭的酒液，眼下这一系列的举动究竟是出自什么已经不言自明。
显然，这与其说是“天河”，不如说是“虫海”要来的更为贴切准确一些的湍急河流正散发着某种只有渡鸦能够察觉到的恶臭，逼的后者几乎能够直接灵魂出窍升天。
商长殷的目光落在下方的天河上片刻之后，又转而看向祝余君。后者浑然不觉，还在以饱满的情绪同商长殷介绍并且赞扬着面前的天河，并且向着商长殷发起了邀请。
“令丘君。”
在周围晦暗光芒的照耀下，祝余君的眼底都像是开始闪烁着若有似无的血色的光晕。
“你于我析木楼有大恩。为了答谢这一份恩情，仅仅一顿饭自然是远远不够的。”
“天河之水可祛尘洗恶，蕴含有非比寻常的力量。我今日做主，邀请令丘君以天河之水涤身，于道途上更进一步！”
然而商长殷并没有如同析木楼楼主原本所料想的那样喜形于色。正好相反，后者的脸上出现了某种极为苦恼和纠结的情绪来：“呃……”
……这是什么恩将仇报的感谢方式啊。
少年顿了顿，又顿了顿，在反复的朝着天河看了好几眼之后，商长殷终于开口道：“多谢祝余君的好意。不过……我可能要不知好歹一番，将这样的好事给拒绝掉了。”
毕竟只要是个正常人，应该也没有喜欢在虫海里面游泳的兴趣吧！

第97章 长生道（二十一）
对于来自商长殷的拒绝，析木楼楼主的面上露出了非常可惜的神色。
“是吗，你不愿意啊。”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看向商长殷的时候，就像是在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后辈，一个需要教训的孩子，“那未免也有些太浪费费了。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祝余君说的非常的诚恳，然而商长殷的面上只有十动然拒：“多谢您的厚爱，但是我觉得还是不必了。”
祝余君又叹息着摇了摇头。
有那么一瞬间，商长殷的心头生出了一种极为不妙的、来自直觉的预警。几乎是在电光火石之间，他伸出手来，一把抓住了那一双正准备把自己从天台上推下去，跌入到天河当中的、属于另外一个人的手。
“祝余君。”商长殷的面上挂笑，但是笑意并不达眼底，望着面前的析木楼楼主，眸色沉沉，像是要这样一直看到对方的眼睛深处去，“你打算做什么？”
析木楼楼主面上原本的那种稳定而又平缓的笑容都被逐渐的拉平，到了最后彻底的抹去了所有的感情色彩。那一张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的脸上呈现出一种无端的可怖来，像是骤然暗下来乌云密布的天空。
“我只是不想看到你错过这样的好机会，令丘君。”他朝着商长殷一步一步的走进，原本安顺的垂下来的头发都开始无风自舞，发梢末端的那些枝芽更是如同被注入了过量的生机与活力一样，显出了非常狰狞的模样来。
周围的环境有些过于的安静了。但是在这样的一种安静之下，却又有着某种暗藏的、起伏不定的，像是随时都有可能猛的扬起来暗流在其下阴暗的涌动。
析木楼楼主的身上开始产生惊人的变化——首当其冲的一点是，他在商长殷的感知当中已经彻底的消失了，完全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了一体，尽管只是以视野来区分判断的话，他分明还站在这里，站在商长殷的面前。
从他的头发末梢垂下来的树枝开始疯涨，与此同时，周围的所有的植物都在一瞬间暴起。树枝、藤蔓、叶片、花与草，原先安静并且美丽的一切都撕毁了表面的的平和，露出了其下狰狞的陷阱，不由分说的朝着商长殷威龙了上来。
“祝余君这是何意？”
面对来自商长殷的质问，析木楼楼主的面上浮现出一种悲天悯人的神色。
“我只是想要报答令丘君对我析木楼的恩情。”
在他这样说着的时候，分明能够看到，有黑色的、细小的虫子从他的袖口、衣领等处爬了出来，甚至是有虫从析木楼楼主的眼眶当中有如盈眶后溢出的泪水那样疯狂的涌出，只是这样看着都让人觉得心头直打鼓，生出一股又一股的想要呕吐的感觉来。
商长殷的接受力以及心理承受能力倒是没有那么低，比这更挑战人的SAN值的场面他以往也不是没有见过。
但是能够接受和乐于接受是两回事，红衣的少年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这与害怕、接受与否都无关。只要是拥有正常审美的人，当看见这样的一幕的时候，都是会浑身开始猫鸡皮疙瘩，仿佛有虫子在身上爬一样的扭曲的。
商长殷先前还曾经在宴会上恶意的猜测过，这析木楼当中的仙人是否血管当中奔流的并非是血液，而是这些黑色的虫子；那么现在，无需实验，他已经能够得出这样的结论了。
他又细细的看了看那已经几乎要失去了人类的模样的析木楼楼主。对方即便是到现在为止，似乎都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任何的不对，反而真心诚意的认为自己眼下在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在对商长殷好。
等到经受过天河之水的沐浴之后，令丘君一定能够明白他的一番苦心的。
这可是不可多得的机会，是只有在他们析木楼当中才存在的通天路，其效果不亚于朱雀城的涅槃池，又或者是玄武城当中的灵犀泉水。只要得到了天河水的洗礼，那么就能够比起以往更上一层楼，和这天地之间拥有更深的联系，于道途上走的更远。
没关系。祝余君想。
朱雀城毕竟已进行陷落多年，从中能够走出来一位仙人已经是非常了不得的事情，想来朱雀城当中早就已经没有了相关的各种知识的传承。这样的话，无法理解天河水所能够带来的好处也是一件能够被理解的事情。
但正因为如此，所以祝余君才更要帮助他们析木楼的恩人，绝对不能因为对方不明白，于是就顺水推舟的不给对方体验这非比寻常的、有如换骨再造一般的天大的机缘。
等到令丘君体验过之后，一定会理解他的。祝余君想。
“这家伙怎么回事？”渡鸦从商长殷的坏里面探出头来，盯着面前那已经模样大变的、完全可以一点修饰都不做的直接拉去隔壁的恐怖剧片场的祝余君，陷入了某种诡异的沉思当中。
他不过是在商长殷的怀中稍稍躲避了一小段时间，怎么外面的世界就已经发展成他看不懂的模样了？
商长殷把渡鸦朝着自己的怀里面按了按：“别冒出头来，会误伤到你。”
九天雷霆无需呼唤便已经自云端降落，狠狠的劈在了那些正朝着商长殷涌过来的虫群以及树枝藤蔓上。煌煌的雷光将一切都轻而易举的撕裂，无论是什么都无法成为其面前的阻碍。
面对着这一幕，祝余君再也没有办法维系先前的那种冷静从容与波澜不惊了。
“令丘君！”析木楼楼主的声音当中都带上了些愤怒，“我是好意，令丘君不愿接受也便罢，缘何做出这等恶事？！”
商长殷抬起眸来，在同祝余君那一双已经开始变的浑浊起来的眼瞳对视了片刻之后，他扯了扯嘴角，轻笑了一声。
“是么。”少年人一个字一个字的慢慢在唇齿之间碾磨，听上去带有一种独特的矜贵，“祝余君可敢在天道的见证下，再这般说一次呢？”
析木楼楼主只觉得商长殷的这个要求有些不可理喻。
他所说所言，字字句句皆发自真心。令丘君非但对于他的邀请推三阻四，如今还用这样的方式来质疑，析木楼楼主觉得这简直是一种针对自己的强力的侮辱。
只是念及商长殷对析木楼的恩情，以及拯救了若木的天大的功劳，析木楼楼主忍了又忍，告诉自己面前的这一位是真正的贵客。无论是析木楼也好，还是他自己也好，甚至是整座青龙城也好，全部都亏欠对方良多。
那么析木楼楼主也打算最后再忍一忍对方。
“不过是向天道再说一次——”
析木楼楼主原本觉得这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然而他很快却发现，那居然变成了一桩无比麻烦的事情。因为在他张口欲言的时候，却被某种身体的深处传来的奇妙预感给制止住，仿佛如果真的那样说了的话，将会迎接来某种无比可怕的、他绝对不愿意见到的后果。
析木楼楼主一愣。
他并非愚者，几乎是在电光火石之间就明白过来这当中存在的猫腻。
……原来令丘君对他的防备全部都是真的吗？他的确有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不知不觉之间，对他产生了某种算计的恶意？
析木楼楼主有些不信邪的张了张嘴：“我——”
他再不能发出任何的声音了。说那是身体的本能也好，说那是暗中掌控着他的更高层级的生物的命令也罢，祝余君的唇张张合合，但是却没有能够挤出半个音节来。
他的面上露出了某种挣扎的、极其痛苦的神色，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未知存在进行一场漫长的拉锯战。这种宛如默剧一样的对抗在持续了很久之后，才终于得出了一个结果。
析木楼楼主脸上所有的表情都被拉平，恢复成了古井无波的模样，甚至连那些原本还从他身上不断的往外爬的黑色的虫子都不再出现了。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身上的危险就被全部消除了。正好相反，当商长殷看到祝余君空洞的、宛如两颗玻璃珠子一样的眼睛的时候，他的心头就已经明白了什么。
毫无疑问，最终取得了胜利的并不是祝余君的意识——他原本就已经被侵吞蚕食的所剩不多的自我根本不可能是另一方幕后黑手的对手。
如今站在这里的与其说是祝余君，不如说只是什么披着祝余君的皮囊的未知的生物。“他”动作略显僵硬的抬起头，朝着商长殷看过来，在片刻的对视之后，这位“祝余君”笑了起来。
“令丘君。”他起初说话尚且还有些不大利索，但很快就变的流畅了起来，“我们之间或许有什么误会……我认为，我们应该好好的聊一聊。”
站在他面前的红衣的少年笑了一下。
那并非是一个赞同的笑容，因为下一刻，甚至都不等这位“祝余君”来得及反应，便见一点雪亮的剑光一闪而过，无论是祝余君也好，还是周围的花木与藤蔓也好，全部都被横刀斩断。
从祝余君身体的断口处并没有流出哪怕是一滴的血液。正好相反，只听一阵令人感到牙酸的嗡鸣振翅之声后，原本属于祝余君的皮囊轰然倒塌，从其中放飞出密密麻麻、有如黑云蔽日一样繁多的虫群。
周遭的一切都变了。树也好，花也好，草也好，都褪去表面的伪装。天河水沸沸扬扬，商长殷所处的地界不知何时已经沦陷入了虫海之中。
商长殷：“。”
他就知道。
所以从始至终，遭遇到危机的其实并非是若木。
——而是这整座析木楼。

第98章 长生道（二十二）
虫。
这种生物最早是怎么出现的、又是依靠什么为食，具体已经不再可考。唯一能够知道的只有，当人们终于意识到并且开始重视他们的存在的时候，这些虫子已经盘踞在若木的根部，开始囊蛀这一棵通天之木。
为了能够根除虫，人们用了各种各样的手段，尝试了无数的方法。他们将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最重要的若木上，于是并没有谁注意到——或者说，在某种不可测的力量的影响下，所有人都有志一同的忽视掉了比起若木来说，实际上受到影响更多的天河。
河水一日更比一日受到的污染来的更加严重，到了最后已经彻底的成为了虫的乐园和海洋。若木的虫海历久弥新，仿佛永远都不可能有结束的那一天——这根本就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用来浇灌若木的水中都含有无数的虫卵，这就像是一边在给水池里面蓄水，但是另一边却又以比注入的水量数倍的速度在往外放水。
如此一来，如果还想要去奢望这个水池能够被灌满，那才真正能够称得上是在痴心妄想。
商长殷身处虫海的包围当中，但是却并不显如何的慌乱。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尚且还在他的接受范围之内，甚至可以说，虽然在某些具体的细节上可能还存在有些许的偏差，但是毋庸置疑的一点是，整个事情的绝大多数部分还是同商长殷在看到了酒杯当中的黑色的虫子的时候开始便产生的推测大体吻合。
这看起来尚且响起飘飘、遗世而独立，超然世外一般的夏目楼，其实早就已经从上到下，都成为了虫的乐园与居所。无论是生活在析木楼当中的仙也好，还是人也好，早就已经沉浸到了虫所营造出来的虚假的幻象当中却还怡然不觉，反倒以为自己还在什么云天仙境当中一般。
那是笼罩了整个析木楼的、由虫的特殊所衍生出来的幻象。任何一个人，从其踏入析木楼的门宇的那一刻开始，便已经不可避免的被拽入了这幻象当中。即便是商长殷和渡鸦，其实也有些着了这个道。
否则的话，他们本该在第一时间就注意到这一点的。
不过，现在意识到这一点也不算晚。
商长殷第一时间内视自己的五符脏六腑，并且果不其然的观察到了那些非常浅淡的附着在他的血管以及经脉的内壁上的、淡淡的萦绕的黑色烟气。
这些烟气的颜色与周围那些正在将他包围到其中的虫子几乎一模一样。但是它们的存在又是那样的悄无声息，甚至是连恩什么时候悄然的扎根于商长殷的体内都不知道。
可以想见，倘若没有这一次的意外发现和由之所启发的自我检视，那么商商长殷或许还会像是之前一般从未想过这些事情，甚至并不将其放在心上。直到其已经发展成了极为严重的沉屙之后，才反应过来这件事情已经不容小觑。
当然，即便是事情最终发展到那一步，商长殷也并不会因此而被拿捏和桎梏。尽管有些办法，但他最不缺的就是解决问题的手段。
可是，如果事情能够简单一些就处理的话，谁又会想要没事干的去自讨苦吃，让它变的麻烦和冗杂起来呢。
对于商长殷来说，现在便是这样的道理。
有火焰从他的身上自内而外的燃烧了起来，那是商长殷在进行自检。那些黑气能够依附到他的身上，归根到底还是因为商长殷此先太不重视的缘故。
而一旦他打定主意，开始正视的话，那么很多似乎很复杂的事情其实也根本算不得问题。
原本缭绕在商长殷内府的那些似有若无的黑气根本都上不得台面，当即便烟消云散，仿佛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样。而那些火焰并没有因为达成了目的便熄止，反倒是轰轰烈烈的又开始以商长殷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肆无忌惮的烧开了出去。
在高温的、跃动的火舌的炙烤灼烧下，周围的环境也开始扭曲，并且发生惊人的变化。
只见凡是被火舌所舔舐过的地方，就像是原本包裹在某个物品的最外侧的壳被剥去，于是露出了其中真实的内里。
没有天之星河，也没有苍兰和绿松。就连鼻翼间所能够嗅到的都已经不再是那种独属于森林的、清新到会让人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仿佛得到了净化一样的空气，取而代之的——商长殷觉得自己大概是终于闻到了渡鸦口中说的、那种几乎要让人直接吐出来的腐臭味。
虫所带来的幻象被火焰烧灼，退祛的一干二净，于是露出了其下那丑恶的真实来。遍地都是流脓的焦土，其上虽然间或也有植物生长，但那却绝对不是什么善茬。
只见这些植物都盛开着巨大的、惨白色的花，在宽厚的花瓣上则是会时不时的有某种只是这样看着都会觉得非常不妙的暗紫色的光一闪而过。
而当转过去，走到了那花的正面之后，便会发现，这花的花蕊居然是一张又一张的人脸，并且露出了痛苦到狰狞的神色。当察觉到有人站到自己“面”前的时候，花抬起头来，与商长殷正好面对面。中心花蕊上的那一张人面睁开眼睛，空洞漆黑的眼眶幽幽的同商长殷对视。
……无事发生。
这可能已经超出了花原本的预设。那粗壮的茎身晃了晃，又晃了晃，像是有些不能够理解这个人类为什么不受到影响。它们的思维模式是单线的、贫瘠的，几乎无法做出什么正常的思考，也无法判断出危险与否，只会延续本能的指引去进行动。
于是，花蕊上的人脸张开了口——它像是蛇那样能够松扣自己的下颚骨，因此嘴可以张开的很大很大，并且吞下远超于自己的头颅数倍的猎物。密布的锋锐的利齿相互交错，照着商长殷兜头咬下，却被一剑斩开。
“真恶心啊。”
红衣的少年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持着骨白色的长剑，甚至都见不到他如何的动作，这一眼便知道定然是属于妖魔的花便被他轻松的击杀，砸倒在少年的脚边，发出了无比沉闷的声响。
商长殷一路有如砍瓜切菜一样的踏着满地的虫尸朝着前方走去。他耐心的将不知死活的想要挡在他面前的虫子全部都细细的斩碎，倘若有人现在能够以俯视的第三视角来看的话，那么就会发现，那浩浩荡荡的虫潮之海在他的面前像是薄纱一样的脆弱，轻易的就被撕扯开，整个场面宛若摩西分海，其一人便已经足以成军。
在这样过去了一小段时间之后，商长殷终于是厌倦了这样毫无意义的、机械的行为。他的眼底隐隐约约的像是染上了一抹灼灼的金色，而与此同时，在他手中的剑上，有与众不同的、金色的火焰开始在剑身上缓慢的跳动，直到最后爬满整个剑身。
他挥出了一剑。
这一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招式，也没有多么宏大的场面，但是其所蕴含的威力却远非寻常所能够想象和企及的。简直会让人不自觉的开始联想，昔年那位劈开混沌，斩出一片天地来的大神，是否也是类似的场景呢？
眼前的世界如同幕布一样被轻易的撕开，露出了其后的真实，又或者是他如今正处于另外的某个已经和先前的地界完全脱离了的、奇异的空间当中。
在这个空间里面，除了商长殷面前的若木之外，再也看不到其他任何的东西存在了。仿佛这里就是专门为了他们而特意开辟出来的。
但是这一株若木，又和商长殷在析木楼当中见到过的不一样。它虽然依旧是高大的几乎看不见尽头，却一点也不苍翠，没有茂密的树冠，枝干枯败，仿佛对视都有可能死去。就连那原本应该是最为粗壮的主干上，都有很多的被腐蚀出来的、穿透性的洞。
如果这不是一棵树、而是一个人的话，那么他一定是遍体鳞伤的模样。说不定全身上下都没有什么完整的皮肉，看着像是下一秒便会哐里哐啷的散落成满地的白骨。
商长殷走上前去，将手贴在树干上。骨剑已经重新化作了骰子，被他用空出来的另一只手轻巧的抛了起来。
骰子稳稳的落在了商长殷的手心，是他想要的结果。
阴木，坎八。对于一切的草木来说都是最好的卦位，对于植物来说是有如生死人肉白骨一样的功效。
而这效果也的确是立竿见影的，因为面前的原本看起来都已经能够直接被送去劈一劈当柴火的树仿佛被喂了什么十全大补丸一样，在瞬间重新焕发出生机来。
商长殷久违的听到了属于若木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一阵烟，似乎只要刮来的风再稍微大一点，就能够将这声音直接吹散。
“你和整个析木楼都出了问题。”商长殷问，“发生了什么？”
对方为他带来了关于扶桑梧桐的消息，那么商长殷也愿意投桃报李，帮若木一遭。
若木或许也没有想到，这个因为来自扶桑梧桐的拜托、而稍微留意和关照了一下的少年，居然能够做到这一步——云天仙城那么大，能人异士辈出。尽管“仙人”的诞生与存在都是极为稀少罕有的事情，但是放在这个大背景下，倒也显得数量庞多了起来。
所以，在这么多人当中，并不是没有人发现过析木楼以及若木的异状，商长殷也并不是第一个闯入到这个空间里的人。但只消看若木和析木楼如今依旧是这一副模样，便已经能够猜测到那些人的结局。
“这不是你能解决的问题。”若木对商长殷的问话避而不谈，只是以近乎恳求一般的语气同他说，“从这里走，离开这里吧……去找扶桑梧桐，她能够留给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若木的声音像是一种警告，也像是一种劝诫：“不要留在青龙城。”
“龙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第99章 长生道（二十三）
只是这样的劝诫的话，对于商长殷来说当然是不够用的。他从来都不是那种别人说什么，就会跟着去做什么的人——否则的话，商长殷也不可能顶着那么多的骂名，以及背后的嘲讽，依旧快快乐乐的开心去当他的纨绔。
光从这一点来看的话，其实都已经可以隐约的窥见到，商长殷其人的意志究竟是多么的决定。一旦当他下定了某件事情的决心的话，那么就很难再被其他人所干涉和改变。
所以商长殷当然不可能只是因为若木的这几句话，就按照她的说法转身离开打道回府。正好相反，今天他既然都已经站在这里了，那么他就必然是得把这件事情给弄的清楚明白才可以。
“我需要知道析木楼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商长殷同若木说。
他的声音实际上并没有多么响亮，语气也不怎么重。但是从其中就是传来了一种隐约的、根本不容人拒绝的强烈的命令感，让人不由自主的就会下意识的听从他的要求去做。
这个时候，似乎就能够隐约的窥见到一些在他往日状似平和的外表下所隐藏的的潜龙一般的锋芒。它们从来都没有消失过，只是被自己的主人给收敛了起来，平日里并不拿出来在外人的面前显现；可一旦有了需要，那么便也会尽数而出，让原先所有的那些看不起他的人都为此而被狠狠的打脸。
若木并没有立刻予以回应。他们之间的沉默的对峙持续了很久，然而商长殷看起来比若木还要更能沉得住气。以至于到了最后，最先有些坐不住的人反而变成了若木了。
“……你意下如何呢。”若木问。
她就没有见过这么轴的孩子。
商长殷面上甚至是连唇角笑容的弧度都没有丝毫的变化。他的眉眼弯弯，同若木说话的时候尾音都在微微的上翘，听起来是心情极好的样子。
“我的诉求从一开始就不变。”商长殷说，“我需要知道在这里寂静都发生了什么。这是我的底线。”
若木发现自己并不是这个孩子的对手。她已经能够预见到了未来将会发生什么，她必然会成为对方的手下败将，而对面的少年能够得到他想要知道的一切。
在勘明了这一点之后，若木突然就丧失了任何的继续和商长殷对峙下去的想法。
“……好吧。”若木说，“你确定想要知道吗？这会是一个很长的、而且一旦知道后就会被卷入其中，没有办法脱逃的故事。”
“我确定，我想要知道这些。”商长殷从容的回答，“请告诉我吧。”
若木于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那么，我要从你这里得到一个承诺。”
“这一份承诺不会用于任何的伤天害理的事情，也绝对不会给你造成任何意义上的不良的危害和影响。当我给你讲完这个故事之后，我希望你帮我做一件事情——如果你答应的话，那么我现在就可以将我所知道的事情都告知于你。”
商长殷并没有考虑太久的时间，便已经非常轻快的做出了决定。
“好啊。”少年爽快的答应了下来，“我给你这样的一份承诺。”
若木的精神一振，整棵树都显得有力了许多，就是表现的太像是回光返照以至于让人觉得有些不妙：“那么，由天道见证，契约达成。”
契约的效果落下，商长殷和若木同时都感受到了契约在自己身上落实的效果。他们之间终于可以坦诚相待，而若木也遵守约定，将她所知晓的部分同商长殷娓娓道来。
云天仙城分五城，而五城当中则是各自拥有着一株神树、以及一位城主。除了白玉京之主同样是整座云天仙城之主外，剩下的四城城主，分别是天地之间对应的四方神兽。
“四位尊者的存在，保障了城市的稳定与存在。因为有了他们的镇守，所以一切才能够平稳的运行。”
商长殷于是想到了自己一路上道听途说到的、关于朱雀城的景况。因为城主朱雀陨落，所以这四象城之一的北方朱雀已经彻底的陨落，沦为了妖魔的乐园。
倘若其他几城没有城主的坐镇的话，那么朱雀城的遭遇便是前车之鉴。
“但是我想，那一天或许已经并不太远了。”若木苦笑，“从天河水当中最先开始出现那等污秽之气的时候开始，我就已经一边托梦给析木楼当中的仙人，一边向青龙尊者发出求援的申请，但是……”
仙人们去了一批又一批，天河的情况不但没有丝毫的好转，甚至反而比起以往还要愈发的加剧。青龙尊者始终没有传递回来任何的消息，而若木发现，先前去往查探情况的那些仙人们，有很多都再也没有回到析木楼当中。
若木心知，那些仙人或许是陨落了。
而至于回来的仙人们，尽管平日里表现都同往常无异，可是若在长久的注视着他们，自然注意到在某些极为不经意的时候，会从这些仙人的身上浮现出某种错乱感和凝滞感——他们已经不再是自己，而是于不知不觉当中，成为了被他人所寄生操纵的，无知无觉的傀儡。
但是若木什么也做不到。因为她只是一棵树。不能动，不能言，就算是拥有着通天纬地的力量也完全没有办法调用。
她是这个世界的见证者却并非参与者，能够做的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沉默的注视着一切的发生。
天河水的污染越来越严重了。那些虫子在若木的感知当中，是某种和妖魔的构成极为相似的东西。而这些东西正在把整座析木楼里所有的——仙也好，人也好，都改造成自己的傀儡，变作与他们一般无二的妖魔。
甚至，虫子也打上了她的主意。它们借由着天河水的灌溉，试图啃食和同化若木。若木努力的坚守着，一天有一天，一年又一年，但是青龙尊者始终没有予以任何的回应。
她和析木楼都像是处于一座孤岛上。没有人能够接收到他们的求救信号，自然也就没有人能够打破这僵局。
但是，青龙尊者并不是会做出这般视若无睹的举动的人。那么若木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猜测。
青龙尊者，大抵是出事了。
而在对方彻底陨落的那一刻，朱雀城如今是什么样的，未来的青龙城，便会是什么样。
“从青龙城离开吧。”若木说，“这里已经不再是适合停留的土地了。”
商长殷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稍微的小耍了一下自己得到的这些信息，随后从容的同若木继续询问：“你【支付】了我想要知道的信息，那么现在，我又应该遵守承诺【付出】什么样的行动给你？”
若木的声音稍微顿了顿，当她再开口的时候，任是谁都能够听出她话语当中的轻松与解脱之意。
“我的请求很简单。”若木说。
“提起你的剑，斩断我吧。”

第100章 长生道（二十四）
若木的这一个要求显然并不是临时才决定的。正好相反，无论是态度还是语气都能够显现出，这显然是深思熟虑之后才做出的决定。
甚至这种想法大概已经在若木的心头存在盘亘了很久，只是现在才终于说出来了而已。
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请求。甚至可以说比商长殷原本所设想过的所有的可能还要来的难度更高。
但是这并非是什么能够选择的事情，而已经是商长殷必须去做到的“交易”以及“承诺”的一部分了。
商长殷并没有立刻给出自己的回答。他把玩着自己手中的那一枚骰子，微垂着眉眼。黑色的鸦站在他的肩膀上，看着若木，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对方会有这样的要求和选择。
渡鸦的眼睛能够看见死气，以此来判断某一个生命还能够维系多久。而眼下在渡鸦的眼中，若木周身可并没有任何超过界限的死气，不如说若木的生机有些过分的旺盛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其本身便是植物的原因。
这也即是代表，如果没有来自任何的外界的侵扰的话，按照若木现在的情况来看，她足以长长久久的活下去。
而在这样的前提下，她却是主动寻死。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这可都实在是称不上正常。
若木也明白，如果自己不能够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的话，那么商长殷可不一定就会按照她的要求去做。尽管天道最终会保证这件事情如实的发生，但是如果中间拖延很久的时间的画手，那么天道是不会对这样的事情加以关注的。
可是好巧不巧，若木并没有那样多的时间可以用于浪费——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多久才能够等到下一个像是商长殷这样的能够看透最表层的那些虚妄的幻象，同时也有能力破开虫子的包围站到她面前的人。所以若木一定要抓紧这一次的机会。
“你必须斩断我。”若木说，“在我尚且还清醒、还能够作为【自己】存在于这里的时候，将我送上末路。”
虫的存在并不是单纯的为了啃食她，而是为了能够将若木同化，成为妖魔的阵营当中的东西。那些虫子说白了是阴郁邪毒之气所捏成的实体，是妖魔的一部分，时刻都在窥伺着云天仙城的土地。
而作为支撑起整座云天仙城的神树之一，如果能够让若木堕化为魔的话，那么就相当于是让除了白玉京之外十分之一的云天仙城都沦为了妖魔的囊中之物——便如同朱雀城那样。
想要从这世道和妖魔的手中守护好一座城，护佑住在这座城当中生存的所有人，是一件并不容易的事情；但是比起守护拉屎，破坏无疑就显得要太过于可达成了一些。能够让一座城败落、魔堕的方式有很多种，而只需要将其中的任意一种走通，便能够轻而易举的达成所望。
这实在是令人感到无力。
妖魔所化的虫蛀空了若木的内里，杨若商长殷按照若木搜要求的那样，将这参天的树木给拦腰砍断的话，那么就会发现，在树干当中所充斥的、填塞的满满当当的，是并不比天河水要来的少的虫。
这些重置在若木的体内已经停留了太久的时间，以至于已经和若木几乎要彻底的融为了一部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浑然一体，根本分不出一个彼此来。
倘若时间再久一些，其实若木自己都不知道，她还可以保持多久的自我。
“所以，斩断我。”若木对着擅长，重复了一遍这个要求。
她就算是轰轰烈烈的死去，也决不允许自己堕落为那等丑恶的、以人为食的邪魔。这是作为神树的若木一定要坚守的底线与骄傲。
商长殷这一次并没有再说什么拒绝的话，只是提起了另外的话题。
“斩断你很容易。”他说，“但是斩断你之后，外面的天河水，被与奥摩侵占的析木楼中的仙与人，这些又都该怎么办？”
“这里仍是青龙城。”若木轻声的回答他，“我不知道在这当中究竟是出了什么问题，才导致青龙尊者迟迟不对我发去的请求予以回复。但是只要尊者尚在，青龙城未曾陷落，那么一切便都还有最后的兜底。”
“在尊者的镇守下，那些魍魉与鬼蜮都不敢有浮上来和见光的时候。若木陨落必然引起空间不稳，魔气外泄，到了那个时候，青龙尊者定然无论如何都会抽身前来，解决事端。”
“那么，析木楼上下，便也都能够得到一条生路了。”
商长殷品了一下她的这一番话，露出了点恍然大悟的神色来：“你打算用自己的陨落，引起青龙尊者的注意。”
若木在试图用自己的死亡，去交换一个让析木楼活下去的机会。
然后，若木看到自己面前的少年唇角微勾，露出一个可以称得上是灿烂的笑容来。
“我还以为是什么事情。”少年人清朗的声音一字一句，再清楚不过的落在了若木的耳中，“这也值得你去寻死？”
若木几乎是下意识的就要反驳：“这可并非是什么小事。”
“我们更改一下交易的内容吧。”然而对方却说，“作为你告知于我的那些消息的对等交换，我来暂时压制析木楼的问题，并且代你去青龙城主城走一遭，亲自问一问那位青龙尊者，是为什么一直以来都对析木楼的求援视若无睹。”
“这个交易，你看如何？”
若木原本想要叹息这不过是一次不自量力的尝试，但是当她对上了商长殷那一双隐隐泛着金芒的双眸的时候，却是猛的一顿。
啊。
是她先前总是想左了啊。
若木“看着”这个少年。
对方披着玄色的大鳌，内里的红衣像是火焰一样的灼灼而又夺目。眉宇间的笑意纵然浅淡，却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有如散发着煌煌的光芒的七彩的琉璃。
她忽而忆了起来，面前的少年并非凡俗。他是这世界上的最后一只三足金乌，并且足够扶桑梧桐放弃涅槃的机会和永生的资格，只是为了给他铺路。
他是太阳。
光华璀璨，逼人不可直视，照耀万物，无有阴霾。
于是，若木几乎是在某种植物对于太阳的本能的追随和信任之下，鬼使神差的应下了商长殷的话。
“好。”她说，“我会等你。”
等你为我从青龙城带回一个答案，也当你为这析木楼……带来一份可能的转折与生机。
商长殷闻言便笑了起来。
“好啊。”少年人道，面上神采飞扬，“定不辱命。”

第101章 长生道（二十五）
其实在有如魔怔的一般的脱口而出答应了商长殷之后，若木是有些后悔的。然而话己出口，契约既成。这一份交易的双方的筹码都已经被摆上了台前并且经由天道见证，无论是谁都不可以再对其做出违背和修改。
若木不管怎么想这件事情都怎么觉得心头有些不得劲，看着商长殷的时候目光也都是狐疑的，不知道自己是种了什么样的邪，才会像是这样一口答应下来。
她一边暗自的懊恼着，自己居然一时不察中了这么一个小辈的道；一边却注意到商长殷并没有要立刻从这里来开的意思；正好相反，后者正在周围转来转去，时不时的从若木的身上摘取一些枯枝，有如选妃一般的慎重。
这就是若木看不懂的东西了。
她问：“你要做什么？”
商长殷怀里面抱着那些长短不一的枯枝来到了若木的正南方。或许是因为他面上的表情实在是太过于平静，周身的气质又太过于华贵的缘故，以至于那些枯枝被他抱在怀里都莫名的提升了品质，显得奢华了起来，仿佛抱着的是金银所打造出来的，美丽而又繁茂的花枝。
若木并非是那等不识货的人，她能够大概看懂商长殷在做什么。后者在就地取材，于这物资贫瘠的空间当中硬生生的从无到有的构建出一个阵法，并且企图用这个阵法去达到一些什么。
商长殷一边将这些花枝在若木的面前按照某种独特的规则摆放好，一边口中回答了若木的问题：“我给你留一个阵在这里。”
那些树枝被他看似随意的撒了下去，在地面上扦插好，看着倒似乎隐隐约约的像是一个八卦阵的图案。
“这个阵可以保住你的灵台清明，让妖邪奸佞无法靠近。虽然阵法的作用经由一时，并且会因为所遭受到的攻击而有折损和衰减，但是作为一时的抵御，倒也够用。”
若木这下子倒是咂摸出一些味儿来了。
“你这是怕我在你前去主城一探究竟的时间里面出现什么意外，导致我彻底陨落，连带着析木楼最后的希望也都跟着被一并覆灭了啊。”
商长殷笑了笑，并没有否认若木这样的说法。
“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尽可能救上一救的。”少年说，“我并不强求说非要做出一个什么结果来，但也做不到眼看着一切都在我的面前发生，自己却视若无睹一般的什么都不做。”
而按照若木所说，只要能够将青龙请动，对方便一定拥有可以解决这般窘境的方法。他虽然并非阵法一道上的大才，但是也多多少少略通一二，只是这数个月的绝对严密的防护，倒也不是做不到。
若木有些难以描述自己心头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于是到了最后，这一株神树便只苦笑了一声，决定将一切都交给商长殷，而她自听之任之便好。
“那么。”若木说，“一切便都拜托给你了，扶桑的小朋友。”
“我已同你许下过承诺，自然会做到。”商长殷含笑应允，“我商长殷，最是说到做到。”
***
对于柳浮生来说，这几天的日子可实在是过的有些刺激了一些。
他如同自己所期望的那样跟随着商长殷成功的进入了析木楼的境内，但是让柳浮生有些死亡的是，即便是在这仙人所聚居的楼宇当中，其实也很少能够见到仙人的身影。
作为区区一介凡人，能够成了商长殷的光跟着进入这析木楼当中已经史书侥幸，是撞了太大的运气与机缘；至于旁的更多的……至少析木楼在邀请上场前前去做客的时候，是并不会有想法要去把他的仙侍也一并请去这只属于仙人的机会之中的。
柳浮生以往便知道仙凡有别，而这之间看似差之毫厘，实则谬以千里。
可是以往，他和仙人之间的距离实在是太过于遥远，说的难听点便是连对方的一点衣袍角都难以触及。于是那种距离感并没有切实的落下来，至少并不会如同现在这样，让柳浮生深刻的意识到于仙人来说，他的存在是如何的仿佛蝼蚁一般的可笑。
“仙人，仙人……”
他站在自己所被安排的、那位于若木比较靠近下方的、无论是采光也好，还是装潢也好，自然都是不怎么比得上若木更靠上方的那些天字号客房的房间当中，望着窗外的一片灯火通明，在口中反复念诵着这几个词。
若是现在在这房间里面还有第二个人的话，那么就会惊骇的发现，如今柳浮生的面上，可是半点都没有平日里的那君子端方、温文尔雅的模样。
正好相反，那一张本该是江南水乡当中所将养出来的如玉贵公子般的面庞上，流淌出来的是某种漆黑的翻涌着的恶意，就像是不见底的深潭，谁也不知道在其中究竟都暗藏的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
这一部分一直都被柳浮生给藏的掖的死死的，也就是现在，确认周围并无旁人，再加上柳浮生也的确是被窗外的、那由于在若木顶部的仙人的聚会而散发出来的将黑夜都映衬的有如白昼一般的华彩给刺激的心头火气郁结，方才会有眼下的这种真情流露。
在窗外那些明明灭灭的、以仙家的手段所点亮的火光的映照下，似乎能够隐隐约约的窥见到青年原本应该是属于人类的、棕黑色的眼眸深处，瞳孔不知何时已经细细的逼成了一线。有冰冷的金色从深处爬了上来，染在最底层，让那一双眼睛看上去好像色泽都更浅淡了一些。
那不是应该出现在一个普通的人类身上的眼睛，而更像是某种冰冷、恶毒、诡谲的邪物。
“仙人，可真是高高在上，令人憧憬啊。”柳浮生这样说着，扯了扯嘴角。那并不是一个会让人感到舒服的笑，不如说在其中蕴含了太多的恶意与嘲讽。
只是不等柳浮生再说上些别的什么，异变就在这一刻展开了。外界的一切都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而当柳浮生从窗户探出头去，想要看看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却“有幸”见到整个世界——至少是他眼前所能够看到的世界开始如同被浸泡到水中的画卷那样掉色，先前一切的良辰美景奈何天都化作一纸空谈。
柳浮生自然是不可能像是商长殷那样，被忌惮而又恭敬的由真正有着若木和天河水在的那个空间给吸纳进去。他于是被留在外面，成为了虚假的析木楼当中唯一的活物。
柳浮生甚至是站在窗前，居高临下的看着楼下街巷上的人一个接一个的身体爆开，但是从中喷射飞溅出来的却并非是血肉，而是一只又一只散发着不详的黑气的虫子。
先前还是热闹非凡的好好的安宁和平的街坊，不过是在几个呼吸间就已经成为了被虫子所爬满的人间炼狱。偏生这样的景象没有任何人站出来宣布为此负责，几乎要让柳浮生以为自己其实并不是在仙人云集的青龙城析木楼，而是什么妖魔狂欢的乐土。
柳浮生觉得那其实不过是一个愣神的功夫，那些虫子却已经“窸窸窣窣”的以一种令人匪夷所思的极快的速度开始朝着这里唯一的一个鲜活的人类——也就是柳浮生本人而来。
倘若不出意外的话，那么柳浮生接下来的结局几乎是可以预见到的：要么是沦为这些虫子口中的饵粮，要么是也被虫子给蛀空，然后填充他的皮囊。除此之外，再不会有第三种选择。
虫子的速度就像是疯狂的蔓涌上来的潮水一样的快，不过短短一秒便已经蹿到了柳浮生的面前，要将他直接给淹没吞噬下去。然而在漫天的骤然坍塌下来的黑色“水幕”当中，却是有一点金色的光猛的闪烁了一下，有如漆黑长夜当中在某个瞬间亮起的那一豆星火。
“妖魔，哈。”柳浮生自言自语，“妖魔。”
有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在室内刮起，伴随着某种可悲的尖啸，只是在这尖啸当中，却又暗藏了一些低小的、恶意的笑声，以及“咔叽咔叽”的奇怪的挤压声。
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时候，依旧站在这里的是近乎毫发无损的柳浮生，只是要忽略掉他那苍白的仿佛被抽干净了全身上下所有的血液的脸色，以及单边的那灼灼的、绝对不属于人类的，写满了暴虐与凶戾的金色的眼睛。
“我付出了那么多，可不是为了成为妖魔的。”
这个男人的声音听上去有一种无比冰冷的残酷在其中，任是谁来了，都会因为那话语当中所蕴含的某种极为可怕而又偏执的情感而动容。
“我会成仙。”柳浮生这样说着，有狂热的色彩攀爬上了他的脸颊。他整个人看上去状似疯癫，是会让并不熟识他的人心头莫名一跳，生出某种警惕乃至于是畏惧的外露的情绪。
“我……必成仙！”

第102章 长生道（二十六）
商长殷的确是费了老大一番功夫，才从析木楼当中把柳浮生给找了出来——若是析木楼的确还是原本的那好好的仙人楼宇的画手，杀死你更常用倒也不会做这等的事情，而是就任由柳浮生继续留在这里了；但是，在已知整个析木楼都是妖魔的虫巢之后，如果还将柳浮生这个新鲜的活人留在那里的话，位面也太过分了一些。
诚然，商长殷清楚的知道，在柳浮生的身上存在着一些这样那样的问题。但既然对方现在并没有将这些问题暴露出来，也不曾怀有对商长殷的恶意，那么按照疑罪从无的定律，商长殷实在做不到将一个自己亲手带来的好端端的活人，就这么不闻不问的落在虫巢里。
既然如此，那么自然是应该捞上一手，带着柳浮生一同离开的。
渡鸦对此颇抱有一些怨言，因为这原本是好好的、只有他和商长殷的相处，结果却是这么横插了一个人塞进来，简直是把渡鸦原本所有的计划都给噼里啪啦的打了个粉碎。
但是他有不好去反驳商长殷的决定，因此只能够在再见到柳浮生的时候，站在商长殷的肩膀上以一种极为冰冷的目光注视着对方，看柳浮生的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
“七殿下？”见到专程来寻找自己的商长殷，柳浮生也很是诧异，不知道对方出现在自己面前，是有什么事情。
“我来带你走。”商长殷说，“我此行将要离开析木楼，前往青龙城主城。你要和我一起同去吗？”
但其实，无论柳浮生怎么回答，商长殷肯定都不会把他单独留在析木楼当中便是了。
柳浮生的内心究竟都划过了一些什么样的想法并无人知晓，但至少眼下，他的面上一怔，旋即露出了一种尽管已经很想要拼命的去掩饰了，却依旧还是因为个人的掩饰功夫不到位，所以稍稍的表露出了内心的感激的表情来——至于这一种外露出来并且能够被清楚的捕捉窥见到的情绪，究竟是当真情绪流露，还是只是一种专门“表演”出来好给商长殷看的把戏，那就不得而知了。
柳浮生甚至是一句多的话都没有问，只是朝着商长殷深深的长揖一礼：“多谢七殿下的关照与挂念，在下自然是再没有什么不同意的。”
于是这件事情便也就这样定了下来。
与来的时候不同，当他们离开的时候，整座析木楼都非常的安静，没有半分的人烟，街道上也看不见任何的行人。送别什么的，当然更是无稽之谈。
按照常理来说，这自然是不正常的；但是商长殷和柳浮生心头都各有计较，因此也没有谁想要主动把这件事情给挑破，平白无故的给自己添麻烦，于是难得默契、有志一同的谁也不去将这件事情提起，自欺欺人之下，倒也能称得上一句“平和”。
当真是见了鬼的平和。
离开了析木楼后，便再难见到什么人烟。青龙为木属性，故而整个青龙城当中随处可见连绵不断的起伏的山林，空气质量都是一等一的好，只是这样嗅着都会让人觉得心旷神怡。
有渡鸦在，他们不必跋涉，只靠渡鸦在空中飞就好。当然，还是商长殷坐在背上，柳浮生被抓在爪子里面的配置——渡鸦是断然不会让并非商长殷的第二个人能够上他的背的。
若木先前给了商长殷一段枝丫，也没旁的什么大用，好就好在能够一路都指明方向，让他们不必绕什么冤路错路，而可以目标明确的走直线距离，朝着青龙城主城而去。
但越是靠近青龙城的主城，商长殷面上原本还挂着的那些漫不经心的笑便逐渐的都收拢了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则是一种被逐渐沾染上去的凝重。
原本所预想的、按理来说越是靠近青龙城主城，便应该越是显出些有青龙驻扎镇守的不同来才是——哪里想到，这不同倒的确是有了，只是并非是比别的地方好。
甚至完全可以说是反过来，是反而显得越发的情况严重的模样。
这问题可就大了。
在商长殷的眼中，那整座青龙城的主城都在散发出一种不同寻常的、只是这样一眼瞧上去都能够感知到其中的那些隐晦与不详。非要用个什么词语来形容的话，商长殷觉得那像是一团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味道的、不堪入目的东西。
商长殷心头都忍不住要开始打退堂鼓了。
这……真的能是青龙城的主城吗？他莫不是走错了方向，其实一头撞进到了什么妖魔的城市当中？
商长殷的心头已经难免升起了这样极为狐疑的情绪来，甚至已经很想直接打道回府了。
他把若木给的那一小截的树枝拿出来看了又看，可不管再看多少次，其所指出来的方向都是一样的，根本没有任何的、想要改换自己所指引出来的方向的意思。
商长殷于是有些头疼的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心知这件事情又是要糟。都不需要进去这青龙城的主城，他似乎都已经能够窥见到隐藏在其中所必然的腥风血雨。
不过，既然是这样的情况，那么原先的一些计划和准备，也少不得要随之做出一定的更改来。
商长殷于是便让渡鸦不必按照原计划那样直接飞入青龙城的主城当中，而是在城外又另外寻了一个地方落了下来。
柳浮生有些不解的看着商长殷：“七殿下这是……要作何？”
然后他看到，自己面前的商长殷分明也没有做什么，但是其给人的气质与感觉却是完全的不同了，像是蒙尘的明珠，在一瞬间韬光自晦，于是看上去便极为的寻常了，你甚至不会认为他是一个仙人。
面对柳浮生的问题，商长殷笑了一下。
“我微服私访。”

第103章 长生道（二十七）
即便柳浮生一直都保持着无比恭敬的态度去对待商长殷，但是在这一刻，他也依旧是差点破功。倘若不是因为双方之间不仅存在着地位差距，并且也有根本无法弥补的实力上的差距的话，那么柳浮生或许会冲上去狠狠的摇晃商长殷的肩膀。
而也就是在这一刻，在柳浮生的心头，终于是回想起来了七皇子以往在南国的种种“丰功伟绩”，以及那曾经声名远扬的“纨绔”的名号。
或许是因为这些日子里面和商长殷的相处过程当中，后者表现的姑且还算是正常甚至是靠谱的缘故，以至于柳浮生都快要遗忘了，原本在传闻当中，这位七皇子是怎样一个……只是这样提起来，都会让人觉得头疼和忍不住摇头叹息的人。
对方可从来不是什么乖宝宝类型的角色。如果有人仅仅只是因为一时的相处，而错认了他的本质的话，那才真正的需要为自己错误的认知付出学费来才是。
当柳浮生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一时之间只觉得极为荒谬，甚至是都有些不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好。
柳浮生甚至必须承认，在他的心头已经隐秘的产生了某种嫉妒与不忿的情绪来。
凭什么？凭什么这样的人，却能够得到这云天仙城当中仙缘的眷顾，成为高高在上的仙人，而他分明远比对方资质优良，也远比对方付出了更多的努力和精力，却甚至得不到一个触碰仙缘的资格。
这如何能够不让柳浮生嫉妒的眼睛都要开始滴血，并且在此之上衍生出某种隐秘的愤恨来。
他做了好几次的深呼吸，才总算调节好自己的情绪，能够重新以笑脸对着商长殷相迎。至于那些阴暗而又晦涩的情绪，被柳浮生压到了自己内心的最深处——至少，现在，并不是让这些情绪浮现冒头，并且被商长殷给察觉到的时候。
仙人只会同仙人对话。在这几年当中，柳浮生逐渐意识到了这一点。
而作为一个毫无根基，并且看起来似乎也并不是多么有仙缘的、已经尝试过自己所能够尝试任何手段的凡人，柳浮生所能够选择做的，只有紧紧的扒住商长殷这个唯一不排斥的、他能够接触到的仙人的大腿，寄希望于能够因此而蹭到一份仙缘，踏入那个他梦寐以求的境界当中。
柳浮生想要成仙，想的发疯。并且愿意为此而支付任何一切的代价。——只要他有，只要他能够拿得出来去作为天秤一段的砝码进行交易，那么柳浮生将会无所不用其极。
“七殿下。”柳浮生调息养气的功夫也是当真了得，不过是这么片刻之间，便已经心平气和，再无半分的破绽流露出了，“您所言【微服私访】，是为何意？”
这里可并非是南国，商长殷自然也绝非再是被高高供起来的皇子。这里甚至不会有多少人认识他——如此却还要这般隐蔽行事，柳浮生有些不知其所以然。
“这青龙城的主城当中，有一个秘密。”商长殷并不详细的为他解释说明，只是这般模棱两可的、颇有兴趣的提了一句，“而我现在想要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找到这个秘密。”
柳浮生只觉得自己一时之间心跳如擂鼓。
一个秘密。
一个连仙人都会为之感兴趣的、隐藏在青龙城的主城当中的秘密。
那么，那是否会是一条他一直以来都在渴望和找寻的、能够一步登天的坦途大道？
柳浮生几乎是立刻的就改换了自己的态度——不过这一种改变是潜移默化的，并不会明显的马上就表露在面上，让人极为鲜明的察觉到其中的区别。
“既然是七殿下所欲，那么在下必然会全力配合，助您达成自己的谋划。”柳浮生将姿态摆的非常的低，只是当他在一揖到底后稍稍抬起眼来，想要略看上一看的时候，却正巧同商长殷的目光对上了。
少年人似乎已经注视了他很长一段时间，那一双黝黑深邃、宛如不见底的深潭一样的眼眸注视着他，但是柳浮生在其中却根本看不见自己的倒影。
那一双眼睛黑的像是连光线都能够吞噬，什么也照不进去，只是这样看着都莫名的开始汗毛倒竖，仿佛有某种幽深而又诡谲的目光环伺在身侧，时刻等待着一个从深渊当中探头的机会。
柳浮生打了个哆嗦，避开不去看商长殷的眼睛，才从那一种氛围当中脱离了出来。他这下也知道厉害了，不敢再去盯着窥探和猜测商长殷的心思，只是口中问：“七殿下打算如何做？”
“入城之后，先不要提我们从若木楼来。也不必提我仙人的身份。只当我们是从旁的地方来了这里，其余的一概不必多说。”
柳浮生并非是愚人，商长殷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自然也是寻摸出了一些其中的意思来。
“您觉得青龙城当中有异，所以想要用这样的方式去探寻一番……？”
可是，如果连仙人的身份都尚且我不能够发现那其中的隐秘的话，区区凡人，难道不是更不可能接触到那些并不想要展示给外人看的隐私隐秘吗？
但是柳浮生现在已经学会了对商长殷的决定乖巧的闭嘴，只要做跟在对方身边的一个挂件就可以。
然后他眼睁睁的看着商长殷走在前面，施施然的带着他来到了城门前。
青龙城的主城和析木楼，便又是完全不同的风格类型了。如果说析木楼本身是依托于若木而建立起来的、被若木所托举起来的树上城，主打的是一个同若木的本体契合，是按照若木的生长方式来进行建筑，因此其中自然而然的便嵌套入了树木的一部分。
而这也让整个析木楼看上去都拥有着一种自然的野趣，不是那么的“工整”，在第一眼看到的时候，所会感叹的也只有那和好若木相互结合起来的巧夺天工的设计。
而和析木楼相比，作为整座青龙城的主城的、面前的这一座城市，拥有着每一座城池所必然会拥有的城墙，看上去高达而又巍峨，根本无从窥见内部的景象。
在唯一能够进出著称的城门口处，有数名护卫站在这里，负责对所有想要进出主城的人进行某种身份的核查和随身物品的检验。这场面一时之间简直是令人有些恍惚，并且还产生了某种强烈的既视感，仿佛他们现在并不是在那云天仙城之中，而是回到了地面上的人间，是在南国的哪一个比较重要的城市门口等待进入。
周围往来的那些本土居民的脸上并看不出什么因为能够居住在著称当中而露出的安静、平和、幸福的笑容。正好相反，几乎就没有见到过有几个人的面上是挂着轻松的笑意的。
绝大多数的人都是挂着一种难掩的压抑与慌张，像是头顶悬挂着一把无形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而这代表着审判与毁灭的剑随时都有掉下来的可能。
进入青龙城的过程并没有什么波澜。即便是城门口负责检查和守卫的士兵们看起来也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活像是生活的重负这个不定时的炸弹可能明天就会被引爆，然后“Boom——”的一声，将他自己彻底的卷进去，炸的体无完肤。
这整个青龙城的主城，都在散发出一种难言的古怪。
商长殷的眼珠子转了转，将这些疑点暂时先记了下来。他也不声张，一行两人一鸦姑且先这样进了城。
城内的街道上，人倒是多了很多。然而就算是这么多的人，整体的氛围依旧是沉重的，甚至近乎于死寂，就像是一块儿凝固了的胶体，从表面上尚且看不出什么，但是只有真正身处在其中的人才知道，陷入其中根本寸步难行，甚至会被直接黏死在这里。
他们选了一家看起来装潢还算不错的客栈暂时下榻，柳浮生自动自发自觉的接过来了一些基础的收拾和整理——既然他现在还打算恪守着主臣这样的关系，那么这些事情当然不可能让商长殷皇子之尊去做，全都得是他来。
而在柳浮生做这些的时候，商长殷便下楼去，和客栈的老板随意的攀谈了起来。
老板原本是什么都不打算说的，但是商长殷出手大方，钱给的够多，再加上也很难有人拒绝一个长相秀美贵气的小少年和和气气的同你说话，向你请教一些问题——这谁顶得住。
于是不知不觉间，客栈老板已经和商长殷说了很多。包括主城当中的一些老字号的名店啊，什么地方可以去什么地方最好不要去啊，宵禁的时间啊，在主城内需要注意的一些虽然并未言明但是又的确存在的潜规则。
这些如果没有本地人帮衬讲明的话，是绝对不可能轻易知道的，而是需要付出极为庞大甚至是惨烈的代价才能够得到。
这般聊着聊着，不知不觉商长殷就把话题转到了自己最想要知道的部分。
“我观城内气氛沉重，可是近日有要事发生？”
商长殷不提到这一点还好，他提起这一点，原本还因为这一场轻松的谈话而变的略有松快的面上的表情瞬间又重新变的愁苦了起来。
他本不该说这些，但因为先前和商长殷之间聊的确实不错，因此便也隐晦的点了一句。
“小哥近些日子，最好还是待在客栈里，尽可能不要外出的好。”
这客栈的老板朝着商长殷靠了过去，压低了声音，仅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够听到。
“城内的祭祀，马上就要开始了。最近……正是缺人的时候。”

第104章 长生道（二十八）
客栈老板的话到此便戛然而止，仿佛能够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他所可以做出的最大的让步。之后无论商长殷如何的以话语去引导，又或者是许以更高的酬劳，他都对此再不置一词，嘴巴闭的比蚌还要严实。
若是被商长殷给问的急了，便也只会摇着头劝他几句注入“早日离去”、“并非久留之地”、“近些日子最好还是少出去抛头露面”一类的话，多的也再没有了。
“不说，是为了您好。”客栈老板叹息着，“您应该知道，很多时候有的事情知道的多了，并不是什么好事。”
对方都已经将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商长殷便也就揣着这些消息，不再继续为难老板，而是若有所思的回到了房间里。
他们有钱——甚至都不需要商长殷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黄白之物去交换成钱财，单是柳浮生便是腰缠万贯。他当初就是凭借这一点砸开了去往汤山的道路，得以“拜见”在此暂且落脚的仙人。
因此，他们倒也不必委屈将就，因此是一人开了一间上房。两间房互相挨着，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话，倒也可以相互关照到。
柳浮生已经非常懂事的先把商长殷之后要住的那一间房子给收拾了出来，如今看上去整洁宜人，是可以立刻在床上躺下的舒服模样。
商长殷知道在这青龙城当中有异，而眼下看，客栈老板所提到的祭祀或许便正是其中的关键点。
而这显然也是在不暴露身份和所来的目的的前提下，能够顺利的见到青龙的最具备可行性的方法。
他需要得到关于这个祭司的相关线索。
当然，如果能够混入祭祀当中的话，那就更妙了。
现在的天色已经算不得早，商长殷索性推开了窗户，悄无声息的溜了出去。街道上的确像是客栈老板说的那样少有行人，但是——也不是谁都可以在这城中拥有一处居所，并且，也不是所有人都像是柳浮生这样腰缠万贯，能够用大价钱砸下两间客房来。
因此，在那些并不被人所特别注意到的许多阴暗的角落当中，自然也是有许多的千里迢迢奔赴来青龙主城，想要在这里得到更好的、至少是更“安全”的生活。
毕竟别的姑且不论，但是想来应该没有几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妖魔，胆敢在青龙城的主城周围晃悠，那都已经不是单纯的找事所能够概括的了。
夜色越来越深，头顶的天空无星无月，再晚一些后已经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然而整座城池当中，却居然都没有亮起多么明显的灯火，让一切都暧昧不清的被笼罩在夜幕里。仿佛那些灯火的存在可能会惊扰和搅动一些什么，然后带来谁也不愿意见到的、无比可怕的后果。
尽管商长殷拥有夜视的能力，周围的黑暗并不会对他造成影响，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和他一样。视野被剥夺带来的紧张感与不安感让他们发出了小小的躁动，不过这一份躁动很快便平息，他们又像是早就已经被驯养完成了的羔羊那样才，安静的、沉默的，甚至不在乎可能会到来并且降临在自己的头上的那并不如何被期待的命运。
商长殷并没有立刻动作，渡鸦偏过头去，用喙轻轻的碰了碰他的脸颊。有漆黑的阴影从渡鸦的身上投了下来，将商长殷完全的笼罩在了我其中。他们于是彻底的同周围的黑暗融为了一体，渡鸦身上自带的、属于彼岸的亡者的气息也能够非常好的遮蔽掉商长殷的存在。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仿佛这只不过是一次非常正常的白昼与黑暗的交替，除了青龙主城当中并没有多少在夜晚亮灯的意愿之外，这是一个对于任何来说都并没有任何特殊之处的夜晚。
商长殷非常有耐心。而等到子时过去了的后半夜，在这里终于出现了另外的动静。
一切的发生全部都是悄无声息的，黑夜便是最好的掩盖。如果不是因为商长殷一直都注意着那边的情况的话，说不定都要将其给直接忽略过去了。
那是从不知道哪里出现的纸扎的人，轻飘飘的，甚至脚不沾地。他们乘着风飘了过来，随后停在了这些聚集在一起的流民的面前。
纸人并不会说话，面上更是不可能有如同人类一般的生动形象的表情；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从这些苍白而又脆弱的造物的身上，的确能够察觉到某种极为莫名的、对于面前这些流民的打量，简直就像是站在菜摊前挑选最优质的的猪肉一样。
他们的到来或许并不算是什么特别的事情，因为那些流民们非常的安静，仿佛对这些人的存在已经极为的习惯，甚至都进化到了熟视无睹的程度。
纸人在流民当中穿行，时不时的在某些人的面前停下来，像是在评估着什么。等到这一整条街都走完了之后，纸人当中便多出来了两个活人，分别是一个看起来非常潦草的中年男子，和一个年岁并不大、即便衣衫褴褛面上沾染了很多的脏污，也难掩其灵动秀美的豆蔻年华的小姑娘。
两个人都不知道自己被挑选出来之后，可能会遇到什么样的命运，只是被这些“仙使”挑选出来，然后按照对方的指示跟着前进。
商长殷也悄无声息的跟了上去。
他们几乎穿过了整座主城。一路上，尽管中年男子和小姑娘都在时不时的向着碎星的纸人提出疑问，但是——想也能知道，纸人是不会长嘴的，自然不可能给出他们哪怕是半分的回应。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天都要将明的时候。整座青龙城虽然庞大，但是一直沿着支线走的最中间的主干道走，按理来说也无法支撑这样久的时间才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那条青石板铺出来的路好像一直都没有尽头。
也就是纸人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的异动，不然的话，商长殷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已经被发现了，现在正在被溜着玩。
在马上都快要走到城墙边的时候，纸人终于不再是只是呆板的、有如早就被设定好的程序那样只知道向前走。整支队伍的动作都停了下来，然后从纸人当中有一只脱离了队伍走了出来。
这一只纸人看上去和自己的同伴们相比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倘若不是像现在这样站出来的话，混在纸人群当中，根本不会被发现。
纸人飘飘忽忽的来到了城墙前，随后整个人都贴了上去。于是肉眼可见的，面前的城墙都开始逐渐变的透明和轻薄，最后便有如一面泛着连漪的镜面。
这一只纸人在前面带队，整只队伍便都跟在其后鱼贯而入，走入了镜面之中。
在镜面的光逐渐的黯淡、即将要恢复成原本的厚重的城墙的时候，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在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关注和注意的前提下，也跟着摸了进去。
——这个身影当然是商长殷。
镜面一样的通道在他的身后缓缓的合拢。
这通道之后所连接的空间已经并非是城池的模样了，而是一整片非常开阔的山林。苍松翠柏一片连着一片，入目是满眼的绿色，空气中蕴含的灵力已经浓郁的都快要凝聚成了液体。
而在这之上，在那茂密的山林之中，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万绿丛中的一点红。或许是因为有生人进入了这一片空间当中，引起了对方的注意，只见这庞然大物睁开眼，朝着这边看了过来。
在祂睁眼的那一瞬间，昼夜颠倒，日月交替，天地为之失色。于是无论是纸人也好，还是那一大一小的两个被选中进入这一片空间当中的流民也好，全部都双膝一软，跪伏在地面上，以额头触地，行三叩九拜之大礼。
那是龙。
即便是在任何的神话与传说当中，都拥有着特别的地位与存在意义的龙。
这龙看上去是如此的威武、庄严、凛然不可侵犯，符合世人对于这雄伟的神话生物的一切想象。鹿角驼首，蛇颈蜃腹，身上的每一枚鳞片都闪烁着光泽，看起来隐有金玉之色，是无需多言都能够自然而然的感知到的华贵。
它拥有着山岳一样雄伟的身躯，日月落在他的眼底，星辰点缀他的鳞片。任何人只消得看上一眼都能够察觉到其周身的凛然之意，会不由自主的为了那威势以及对方的存在而低头。
只有当你真切的看到龙的时候，你才会意识到，这究竟是一种多么神圣的、甚至难以轻易的用言语去表述和形容的生物。
商长殷远远的望着那龙。
当然，龙的确是龙，并非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披着龙的名字来这里混淆视听。只是商长殷看着看着，面上的表情逐渐变的扭曲了起来，而在这扭曲当中则是又夹杂了几分的古怪。
他自觉眼神大抵是没有什么问题，至少红色和青色的区别还是能分得清楚的。
那么问题来了。
谁能来告诉他，为什么那盘踞在山林之上的、作为青龙城的主人的巍峨巨龙……会是一条赤色的烛龙呢？

第105章 长生道（二十九）
商长殷固然是能够因为自己以往的经历以及见识，所以就分辨出来眼前的这个可并非是青龙，而是烛龙的；但是对于其他人来说，“龙”这样即便是在神话当中也是处于金字塔最顶尖的存在，哪里是什么寻常能够接触到的物种？
能够像是这样，在自己的有生之年真切的见过一次，便已经可以称得上是福泽深厚，哪里还有去挑剔和比较的说法？
因此，自然不可能再有第二人能够认出，如今存在于这里的其实早就已经并非是青龙城真正的主人，那位四象之一的木之青龙，而其实是一只烛龙了。
烛龙与青龙之间又有分别。虽然二者都同为神龙，是高贵的龙种，但是青龙对应四象，烛龙则是从钟山当中被孕育出来的神明。祂以钟山得道，钟山便是祂的道场。
青龙的力量脱于自身的木属性，要更为平缓柔和一些，并且蕴含着勃勃的生机；而烛龙与青龙之间则是没有半分的相似性。严格的进行划分的话，烛龙跳出六道之外，不在五行之中，其存在本身便已经在这天地之间自成一脉。
若是非要比较一二的话，其实青龙与烛龙之间，很难单纯的从力量的强弱上做出一个区分来。只是因为青龙属四象，更是被那位白玉京之主、云天仙城最高高在上的仙尊所器重，因此于地位上，要比烛龙更高一些——至于二者之间为世人所熟知的程度，自然更是天差地别。
可是这样一来，就有意思了。
若木自述成百上千年之间，曾经不止一次的向着青龙求援，但是每一次都石沉大海，得不到丝毫的回应。
这本是同时困扰了商长殷和若木两个人的疑惑，只是当商长殷看见了烛龙的时候，心头便已经隐约的有些明悟了为什么若木的请求迟迟都无法得到回应。
显然，在若木并不知晓的时候，青龙或是离开，或是陨落。尽管并不知道为什么，青龙的缺席似乎并没有让整个青龙城因此而产生什么巨大的动荡，但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显然已经并给昔日的那个人。
这样的话，烛龙接收不到来自若木的、频频的求援，难道不是一件非常能够被理解的、甚至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就是不知道，这烛龙和青龙之间的交换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其中又是否拥有什么隐情了……
无论是纸人也好，还是上方的烛龙也好，似乎都并没有能够发现商长殷这个跟着混进来的不请自来的被夹带的“私货”。在远远的遥拜过这烛龙之后，纸人便带着——更准确一些来说，那应该被称之为“裹挟”才更为贴切——中年男子和小姑娘，朝着那烛龙所盘绕的绵延的山脉走去。
商长殷依旧是不远不近的缀在他们的身后，像是一个尾巴。
在这山林当中似乎是铺下了什么缩地成寸的术法，每一次看似只是迈出了一步，然而实际上却已经走出了足有数十里的距离。
而在这样有如作弊一样的、极快的速度下，原本看着应该是十分遥远的山脉都变的近在眼前。
当带着他们来到这里的时候，纸人便已经完成了自己全部的使命，在中年男子和少女的眼前飞快的消散掉。
这下那两个人可便慌了神，面上都露出了无比茫然的神色来。
“神使大人？神使大人？”他们看上去简直可怜又无助，就像是误入了狼群当中的羔羊，谁都可以上来将他们咬上一口。
在嫉妒的惶恐之下，对于周围的环境的感官似乎都跟着变的敏锐了起来，想要从周围的环境当中得到任何能够用得上的信息和线索——这样的行为并不能说是完全无用的，因为在某一刻，那个小姑娘的确捕捉到了从某个方向传来的“沙沙”的声响。
她顿时像是受惊了的兔子一样猛的一抖，好在是尚且还知道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当场就毫无形象的尖叫出声。中年男人稍微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将小姑娘扯到了自己的身后去，为她提供了保护。
好在，那发出声音的并非是什么心怀歹意的不速之客。只见从他们来的时候的那一片山林当中，有一个少年人正在由远及近的走来。
少年的面上挂着和煦的笑意，像是一点也不因为自己正身处的环境而感到任何的不安。
不过，当看清楚少年的面容之后，无论是中年男子也好，还是少女也好，都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不再像是之前那样的戒备和提防。
他们用非常单纯朴素的理由想，毕竟生的这么好看的人，纵然不是仙人，也必然是有浓厚的仙缘加身。想来就算不是现在，之后也终有一日，能踏上仙途吧？
而在云天仙城当中，但凡和“仙人”这两个字沾上了边，那么就非常的不得了了。就像是手中握住了一张能够通往任何地方的万能通行证，任何人都会为此而多少给上几分的薄面。
“带我来这里的仙使方才化作空气消散了。”只见这少年皱起眉来，面上露出极其苦恼的神色，“两位可也是被仙使带来此处的？”
相同的经历一下子就拉近了原本应该陌生的两方之间的关系，中年男子尚且还“哎”了一声，那个少女却已经眼睛一亮，凑了上去。
“对对，我们是被仙使选中带来的！”她睁大了眼睛，看着商长殷，为自己和这个少年之间能够拥有搭的上话的共同点而感到纯然的欣喜，“你也是吗？太好了！”
少年笑着应是，随后顺理成章的提出了同行的请求。
这没有什么不能答应的，就算是略有戒心的中年男人也不会拒绝这种合情合理的提议。于是他们一行三人又沿着山林间的小路走了一阵，却只见有一只丰神俊朗、皮毛雪白、身上却又有着九色的光泽所笼罩的白鹿从林间“哒哒”的走来，头顶的鹿角看上去有如莹白的玉髓。
九色鹿停在了他们的面前，朝着三人微微低头颔首。
“奉龙尊之命，我特来迎接。”
“后面的路，请随我来吧。”

第106章 长生道（三十）
九色鹿的目光清凌凌的从三个人的身上扫过。
中年男子有些畏缩的低下头去，觉得那看似极为柔和的目光不知为何却反而令人感到一种难言的畏惧。
倒是那小姑娘，或许是因为无知所以才会无畏，也可能是因为心底坦荡没有丝毫的阴霾，因此并不躲避，反而是因为眼前的这一只拥有着华美皮毛的白鹿实在是太过于美丽了，而甚至大胆的想要上前去。
——当然，如果能够摸一摸的话，那就更好了。
九色鹿虽为仙兽，但一直都是以脾气温和而著称。面对小姑娘这堪称是有些大胆了的举动也并未生气，而是默许了她的行为。
鹿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商长殷的身上。
它略微的朝着一侧偏了偏头，头上那一对莹润的鹿角随着这样的动作，而连带着光线都跟着晃动了一下，折射出非常美丽的光影。
九色鹿有些迟疑。
纸人负责在外界当中挑选“适格者”，并且将他们带回来这里。而在进入了青龙的山林之中后，原本用于维系和支撑纸人的行动的力量就会被清除，而到了这个时候，便由九色鹿出面，接下来引领这些被选中者后续的负责与安排。
这样的一套流程已经在青龙城的著称当中不知道重复的进行了多少年，而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原本应该在避世的山林当中远离人类，又或者是其他任何已经点灵开智了的生物，独自悠闲而安逸的生活着的九色鹿，却居然已经见过了形形色色的数不清的人类。
可就算是在九色鹿见到过的那么多的人当中，也鲜少有像是面前的这个少年一般的人物。
对方并非是仙人，而仅仅只是未登天梯、不通仙缘的犯人。但是九色鹿瞧着，少年通身的气质，却居然比它以往所见的很多仙人都还要来的更为和这一片天地相契合。
简直就像是……将这天下所有的灵气分作十斗，那个少年一人独得了偏宠占了其中的八斗，只意思意思的留下了两斗给其余的天下人分。
九色鹿看着这个少年，想到面前的三人之后将要面临的结局，心下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
当真是有些可惜了。但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有的时候为了达成某些目的，必须要做出一定的牺牲。
哪怕……这牺牲可能非常的让人觉得肉疼，却也是无法节省的代价。
九色鹿那一双温润的眼睛当中有非常深刻的遗憾的情绪从中流淌了出来下，像是一颗被划破了表皮的糖果，从内里流淌出来了甜蜜而又浓稠的流心。
它低下头去，用蹄子在地面上刨了几下，率先转过身去，在山林之间轻快的跃动，在前方为三个人带路。
说来也怪，这山林当中原本是树木丛生、植被繁茂的，寻常来看的话，甚至都找不到什么下脚的地；但是当九色鹿靠近的时候，那些树枝也好，灌木也好，全部都朝着两侧让开来，将其后原本被掩藏的通道展露到他们的面前。
尽管九色鹿并没有多说什么，但是这样做已经将意思展示的明明白白。那个中年男子和小姑娘尚且还在犹豫，却是商长殷先笑了一声，随后极为主动的、第一个跟着九色鹿走了上去。
有了他这一个带头的“榜样”，剩下的两个人一咬牙，也跟了上来。
中年男子和小姑娘畏惧于九色鹿的身份，并不敢太靠近于这一只看上去神圣而又美丽的白鹿，只敢不远不近的缀在后面。好在九色鹿看起来也并没有对于他们这样的行为有任何的不满——它似乎对身边的所有事情都抱有着这样淡然的态度。
然而商长殷自然是不惧于同九色鹿对话的。他甚至表现出一种过分的自来熟，像是根本不知道害怕为何物一样，一度走的同九色鹿非常的接近。
“仙使大人。”商长殷弯着眼眸，无论是面上还是声音当中全部都携带了让人根本无法拒绝的笑意，“我自幼便仰慕，并且想要成为仙人。如今能够被仙使大人所选中，实在是……做梦都想不到的好事。”
“只是不知道，像我这般位卑言轻，又没有什么值得被看重的优点的人，又究竟是因为什么才能够选中呢？”
他的声音听上去当真是虔诚而又单纯，让人觉得根本没有办法去对他说出任何拒绝的话语。
常人都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原本便心底有愧、又生性纯善的九色鹿。
“……如果这样的话，那我这里姑且有一个好消息可以告诉你。”九色鹿终于是出于不忍之下，稍微斟酌了一下之后，向着商长殷透露出了一些信息，“之后，你们将会有机会见到青龙尊者。”
商长殷稍微的顿了顿。
但是和他这未免有些过于平静的表现比起来，原本还畏缩的躲在商长殷的身后，并不是很敢同九色鹿说话的中年男子和小女孩的眼睛都在一瞬间亮了起来，仿佛就收入刚刚的那一句话如同什么强心剂一样。
“您是说……”如果仔细的去辨认的话，甚至能够从中年男子的声音当中听出细微的颤抖——那并非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过于的心潮澎湃所以才带出来的一些无法轻易用言语去表述和形容的激动，“我们有幸能够亲眼见到青龙尊者吗？”
九色鹿不再说话，刚刚那似乎便已经是它愿意做到的极限。眼下听了中年男子的问话，也不过是略略颔首，并不多言什么。
但是这已经足够了。中年男子和小姑娘已经一改先前的瑟缩，虽然还不至于能够克服对于仙人的敬畏，但是比起最开始的惶恐不安来也已经要好了很多。
非常明显的一点改变就是，他们甚至不再用商长殷作为那个能够给自己提供一些心里安慰的“屏障”，而敢于去同九色鹿靠近。
登山的路看着遥远，不过在缩地成寸的术法之下，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他们便已经来到了半山腰。
而其实当走到这里的时候，就已经能够非常近距离的接触到龙了。龙的尾巴垂下来的时候，就蜿蜒的盘在山腰上——哪怕只是在这山林之间的小路上行走，都能够看到几乎环绕在身侧一般的赤色的鳞片。
那些鳞片的表面像是有光泽在其中流淌，如同这世间质地最好的玉珏，只是这样看着都会让人忍不住的想要将手附上去，试一试那鳞片的触感究竟如何。同时，又因为这是龙的鳞片，以至于在其上还被附加了另外的、令其价值直接翻了数倍的意象。
倘若不是因为知道那的确是大不敬的行为的话，看小姑娘和中年男子眼睛晶晶亮的样子，说不定便会同九色鹿征询，能不能上去摸一把了。
凡是青龙城当中的子民，无论其身份如何，遭遇如何，现况如何，总归对于青龙尊者都抱有着的是尊敬和爱戴的情绪。即便说那是心中的信仰都不为过。
他们不敢，商长殷却是敢的。眼看着九色鹿似乎并不是太将注意力放在他们的身上，又或者是对行为做出管束，商长殷的脚步开始慢了一步，又慢了一步。
渐渐的，原本是走在最前面、最靠近白鹿的位置的商长殷，在谁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就已经落到了整支队伍的最后面。
然后，商长殷不动声色的接近了那原本悠闲的垂在旁边的尾巴，不由分说的就伸出手，放在了旁边的粗壮的龙尾上。
那真的是非常粗壮的龙尾，上面的每一枚鳞片都足有缸口大小。当人的手放上去的时候，二者之间拥有着非常明显的差异。
原本这样的触碰，是不应该引起龙的任何的注意的。毕竟和龙比起来，人的存在未免太过于渺小了，这样轻微的触碰和一片羽毛轻柔的降落也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还不如暴雨天的时候那些打在身上的雨水带来的感受重。
然而，当商长殷的手落在了那鳞片上的时候，庞大的龙躯却是突然一震，仿佛是被什么通红的、和龙的身躯相匹配的大小的烙铁印在了身上，又或者是将龙躯给直接按进了滚烫的开水当中。
原本应该安静的攀附在山壁上的龙突然剧烈的挣扎动作了起来，于是整座山脉都开始跟着一并震动。
一时之间，天地看起来都像是将要倾塌，有无数的碎石从山顶开始朝下滚落，已经到了在原地仅靠双腿无法站立的程度，只能够跌跌撞撞的依靠着周围的其他的东西，勉强支撑自己的身体。
“发生了什么？”九色鹿猛的停下了脚步，声音里面罕有的带上了几分的惊异和举棋不定，“尊者……?”
在九色鹿的印象里面，青龙尊者无论是情绪还是行为都是极其稳定的，几乎没有过像是现在这样的、已经到了会影响到其他人的程度。
它极为不安的用前蹄在地面上刨了几下，抬起那一双像是水一样的温柔的眼睛，朝着山顶上青龙所应该在的方向看了过去。
在稍微的犹豫了一下之后，对于青龙的担忧还是占了上风。九色鹿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心中已经做出了决定。
只见它微微仰头，那晶莹的鹿角上便开始焕发出莹润的玉白色的光泽来，看上去就像是珍珠散发出来的光一样。
那些光从九色鹿的角上投射了下来，随后散成了七色的散光。光像是一个泡泡那样逐渐的合拢了起来，将三人都包裹在了其中。
在这一方小小的光界里面，无论是周围的那些震动也好，还是滚落下来的山石也好，全部都再没有办法对他们造成任何的阻碍了。
他们居然是在这地崩山摧的场景当中，获得了一处相对安全的暂停地。
“我需要去查看究竟都发生了什么。你们暂且先留在这里，等我探明情况后，便来接你们。”
九色鹿这样说完，四蹄下便升起了祥云。它的身形不过在原地一晃，便已经远去看不到了。
“我们、我们怎么办？”那个小姑娘眼中含着泪，眼睁睁看着上方巨大的山石朝着他们砸了下来。
尽管那石头被结界屏障所阻拦，碎的四分五裂，根本造不成任何的伤害，但是其所带来的沉重的心理压力与冲击力却并不会等同的被结界削弱掉。
中年男子和小姑娘当即就心态大崩，同时几乎是下意识的朝着一直都表现的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的商长殷看去。
“嗯？我们?”
商长殷一边悄悄的把自己的手收了回来，假装眼下发生的一切绝对和他毫无关系，一边从容不迫的向着他们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来。
“我的话……倒是有些想要自己登山。”
“你们要和我一起去吗？”

第107章 长生道（三十一）
中年男子和小姑娘相互对视了几眼，一时之间都有些踌躇。
一方面，他们直觉这或许并不是那么好应下来的话。眼下外面滚落的那些山石全部都是实打实的被看在眼中的，只是因为拥有九色鹿在离开之前所特意留下来的屏障的庇佑，所以他们才能够在这当中暂时的苟延残喘下来。
但是另一方面，九色鹿现在匆匆离去，甚至是连多的几句话都没有怎么留下，难免让人觉得有些惴惴不安；无论是中年男子还是那个小姑娘，都不是什么非常勇敢的、有主见的人，否则也不至于沦落到流民的程度——让他们两个留下来，完全没有主心骨的话，又实在是有些慌。
尽管相处的时间非常短，但是一路走来，商长殷显然已经隐隐的占据了这个三人小队的主动权。其他两个人都对这个陌生少年的话言听计从，或许连他们自己都没有怎么发现，但是他们的确频频的朝着商长殷投去目光，并且与因为看见了对方的存在而感到心下的安定，和一种莫名的慰藉。
如今商长殷确实要做出这种主动离开的行为，这如何不让他们两个感到慌张。
“唉，小兄弟，这……我觉得也不急着走啊？”中年男子有些紧张和局促的搓了搓自己的手，在张口说话之前就已经开始忍不住的唉声叹气，同时试图和商长殷搭话，寄希望于可以通过这样的方式去改变商长殷的主意，能够和他们一起留下来，“你看，我们不如在这里等着仙使大人回来，难道不是更安全、更有保障性一些吗？”
“三个人在一起，多少也有些照料。这山崩之势……可并非什么靠着意气之争就能够解决的小问题啊。”
然而这样的话显然并不能够打动商长殷。
他的面上挂着那一种乍一看上去温润的、似乎是非常具有亲和力的笑容；可只要再认真一点看过去的话，便能够辨认出来，那种笑意显然并不达眼底，而只是一种连敷衍都不怎么认真的、礼节性的笑。
可是，要辨别出这样等级的表情解读，这位面就有些太过于难为中年男子了。他见商长殷的面上还挂着鼓励一般的笑容，便以为他其实是十分的赞同自己的话的，于是便想要再接再厉，看看能不能加大劝说的力道，让商长殷可以一并留下来。
“若是小兄弟你实在是等不及，想要上山去觐见龙尊的话……要不就等一等，等上一等？待到山崩停止之后，纵是仙使大人尚未回来，我也是愿意陪你走上这一遭的。”
小姑娘也怯生生的上前来牵商长殷的衣袖，想要他能够改变主意。
然而他们都错估了一点，那就是商长殷对此其实是根本不为所动的——换句话来说，他才不吃这一套。毕竟，商长殷和两人之间既无任何的情谊，他也不是什么做事情还非要拽着别人一起的小孩子。
交易若是想要成功，往往都需要讲究一个对等。而很显然，眼下中年男子提出来的筹码，还不足以打动商长殷。
所以，饶是中年男子说的口都快要干了，商长殷也根本不为所动，只是依旧挂着那样一副笑容，但是说出口的话却一点也没有那么和气。
“那怎么办呢？”商长殷弯了弯眼眉，看上去似乎是带了些苦恼的样子，然而他口中说出来的话却是半点也不留情，“我还是想要上山去。”
这一句话顿时就将中年男子给噎住了——显然，他或许还没有遇到过如此不顾情面和社交礼仪的人。
而商长殷并没有留给他任何的反应时间，已经当场一个迈步，从那结界当中脱离了出来，完全无视了正在崩毁的山峦以及砸下来的碎石，朝着山顶而去。
中年男子和小姑娘在后面张大了嘴巴，几乎是仰着头看少年飞快的离去的背影。分明也不见他有什么特别的动作，身边更是没有任何的异象产生，但是不知为何，对方脚下的步伐却自有一种轻快感，仿佛下一秒就能够自肋后生出双翼，直接飞起来一样。
看他在山林之间穿梭，就像是看到了一直从树梢上略过的拥有着华美羽翼的飞鸟，任是谁来都不可能说出比这飞鸟还要来的更为美丽的生物。
“我们……要不要也跟上去……？”眼看着商长殷的背影都已经几乎要看不到了，小姑娘担忧的问。
中年男子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但终究还是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这并不奇怪，他如果是那种能够很好的、并且不浪费的做出决定拉屎的人的话，那么也不至于沦落到这样的地步。
但是很快，也已经并不需要他做出任何的决定了。
只见他们原本站着的这一处地面忽而出现了巨大的裂缝，并且这裂缝看起来根本没有任何的要停止的迹象——正好相反，它看上去反而在越发的扩大，仿佛在地面之下他们所看不到的那个未知的空间当中，正有某种体型庞大可怖的生物在挣扎着想要从里面出来。
这下子，中年男子和少女已经开始在心头疯狂的后悔了。眼看着那裂缝已经逐渐的延伸到了他们的面前，两个人都开始瑟瑟发抖，目光当中透露出惊恐之色。
怎么回事？这又是什么？仙使大人留下来的结界能够应对这样的东西吗？他们会不会被裂缝吞噬掉下去，又或者，从这裂缝当中还将会有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出现？
这个问题很快便有了答案。
只见从张开的很大很大对的裂缝当中，却居然是伸出来了一只巨大的爪子，爪尖弯曲而锋锐，看起来能够轻易的将所有阻拦在其面前的东西都撕裂开——无论其原本是多么的坚固。
他们眼睁睁的看着这爪子越靠越近。爪子上布满了坚硬的、像是鱼一样的鳞片，而这样张开来比两个人加在其一起还要来的爪子正朝着他们抓了过来。
爪尖碰上了散发着乳白色光晕的结界的边缘。中年男子和少女全部都非常紧张的盯着那爪尖看，心脏在胸膛里“砰砰”直跳有如擂鼓，像是下一秒就能够从嗓子眼里面给直接跳出来。
然而被他们寄予厚望的、九色鹿留下来的结界显然并不如预想当中的一般给力。只见当二者接触的那一刻，甚至都没有多少抵抗和停顿的功夫，整个结界顿时如同最脆弱不堪的玻璃那样开始“噼里啪啦”的碎裂，连一个呼吸的功夫都没有能够撑过去。
那一只爪子一把就伸了过来，将中年男子和少女全部都紧紧的攥住，根本没有给他们留下任何的挣扎亦或者是逃脱的可能，轻而易举的就捕获到了自己最想要的猎物。
爪子上传来的力度，以及巨大的惊吓带来的恐惧同时在物理和精神的双重层面上对他们造成攻击，而无论是中间男子也好，还是小姑娘也好，都不是什么饱经训练、意志力远超常人的那种存在，因此不过是惊叫了一声之后，便一前一后的晕倒了过去。
在意识彻底溃散之前，中年男子想，早知道的话，刚刚就应该跟着那个少年一起离开了。果然诚如对方所言，停留在这里并非是什么好的决定。
而和他又不同，那个小姑娘虽然也在想一些事情，不过却与中年男子大相径庭。
如果她没有看错的话……
这个爪子，怎么看着总觉得那么眼熟呢？似乎就在非常近的某个时候，她看到过与之非常相似的、甚至完全可以说是如出一辙的程度的东西。
小姑娘非常努力的想啊想，终于在意识彻底的沉沦入黑暗当中之前恍然大悟。
啊，是龙尊大人。
方才在半山腰的时候，她曾经偷偷的多打量了好几眼。龙尊大人的爪子，似乎……就是这样的。
当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小姑娘便放心的放任自己的意识沉入到了黑暗当中。
在她想来，这样的行为并没有什么问题。毕竟——那可是龙尊大人啊？一定是龙尊大人在山顶，见他们遭遇了此等劫难，所以才出手相助，想要将他们从如此的险境当中给拯救出去。
至于龙尊是否也可能给他们造成威胁，说实话，这样的想法从始至终都没有在小姑娘的脑海当中浮现出来。龙尊大人便是整个青龙城的天，甚至比仅只是有着缥缈的名号、实则已经因为太久没有出现在世人的眼前而几乎被寿命短暂、换代迅速的凡人所遗忘的白玉京之主要来的更受爱戴和尊敬。
而他们两个都失去了意识，因此自然也就没有能够看到，那只爪子捞着他们从破碎的空间当中一路离开了，直到最后终于破图而出的时候，却是已经来到了山巅下——并且正被提到了那颇受尊崇与爱戴的“青龙尊者”的面前。
可是这位“青龙尊者”的状态却绝对有非常大的不对头之处。只见龙的眼瞳是浑浊的，有如内里满是裂纹、仅仅只是外表还勉强的保持了完整的模样的水晶；离的远的时候尚且无法发掘，可一旦像是现在这样靠的非常近的时候，就可以清楚的看到，在龙的身上萦绕着黑白两色的气，相互交织搏斗。
而即便是三岁的小孩子站在这里，都能够清楚的指出和辨别：这气息可绝对称不上善意。
龙的鼻翼抽动了一下，那双浑浊的眼睛昏暗无神，很让人怀疑祂究竟有没有正常的视力。
“这便是……这一次的祭品吗……”
祂或许就要做些什么了——但是在那之前，却有什么东西从旁地里打了出来，正敲在龙爪上。
那其实是非常小的一个东西，就连从地面上随便捡的一颗小石子，说不定都要比之来的更为庞大一些。而和龙爪比起来，这东西无疑就显得更加的渺小了，仿佛一粒落在爪尖上的灰尘，是根本不被放在眼中的程度。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玩意儿，却居然硬生生的将龙爪给打偏。龙只觉得从自己在爪子上传来了某种根本无法轻易言明的酥麻感，随后原本握在爪子当中的两个人便因为这种酥麻而导致了无法被抓牢，掉落到了地面上。
也亏得龙的爪子距离地面的高度并算不得很高，不然的话，这也当得上是一桩惨案。
龙的身子动了动，朝着那个东西射来的方向偏过头去。
而从树林的尽头当中，则是走出来了扎着高马尾的少年。只是比起先前的平和闲散，他眼下整个人都锋芒毕露，像是一把将要出鞘的剑。
那砸麻了龙的爪子的小东西在空中晃了一圈，缀着流线一般的金光回到了少年的手中，却居然只是一颗骰子，除了面比较多之外，看不出什么特殊之处。
商长殷抬起眼来，朝着那龙望过去。
“真有趣。”他说。
“我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钟山烛龙也能有资格自称木之青龙，领天地山川的供奉了。”
烛龙的瞳孔剧缩。从祂的身上一瞬间迸发出了可怕的气势，像是能够掀翻山岳与河川，天地皆为之低昂失色。
“你是何人？”烛龙开口，声音听上去有如沉闷的钟声在耳边炸响，直震的人耳膜生疼。而与此同时，排山倒海一般的气势也从龙的身上浩浩荡荡的朝着对方压了过去。
烛龙原本浑浊的双目在这一刻像是被擦拭去了表面蒙着的阴翳，焕发出了惊人的光亮。祂直起身子来，俯视着商长殷，日月的光辉都像是被祂所完全的遮蔽。
“妄议龙尊……你可知，该当何罪？”

第108章 长生道（三十二）
烛龙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胆敢这样同他挑衅的人了——无论是凡人也好，仙人也好，还是妖魔也好。
在青龙城当中，祂即为最至高无上的存在。莫说是没有那等不长眼的的妖魔敢于同龙尊相互叫嚣和对峙的，便是其他三城的城主，对于龙尊的存在也是礼遇有加，轻易甚至是连争执都不会有。
祂以审视的目光注视着自己面前的这个渺小的人类。对方甚至都还没有祂的一枚鳞片大，放在平时，甚至可能都根本入不得龙尊的眼。然而就是这样的微如沙尘的人类，却拥有着非比寻常的坚韧与光辉。
即便是面对龙尊这样如斯的气势的压迫，他却也依旧能够稳稳的站在原地，甚至是连膝盖都没有弯哪怕一下，看上去像是一株挺拔的劲松。
龙尊会对这样的人类有所偏爱，但前提是对方并没有站在自己的对立面。烛龙原本就并不是多么好脾气的存在，上古时期的烛九阴甚至是一度被归为“凶兽”的行列里，即便对方乃是钟山之神。
更何况，如今的烛龙的状态并不稳定……或者用个更精确一些的词语来描述形容的话，应该说是喜怒无常。这固然并不是祂的本意，但是也的确是或多或少的受到了影响，那一双已经失去了光明的眼睛便是最好的佐证。
于是面对这样的来自小小人类的挑衅，烛龙理所当然的暴怒，并且决定要给对方一些教训。
几乎是在烛龙产生了这样的想法的同时，只见天空当中的昼夜便开始接连不断的轮换。龙居高临下的望着他，口衔日月，脚踏星辰，万般诸事全部都要向他俯首。笼着氤氲的金辉的、虚无缥缈的日冕图案在祂的身后缓缓的出现并且逐渐凝实。
随后，只见那日冕上的刻针“咔哒”一声动了一格。
这一声算不得非常响，但是却足够被所有人清楚的听到。随后，分明根本没有看见任何的攻击，甚至也感受不到天地之间的力量有被牵引的痕迹，但是在商长殷的身上却就是出现了深深浅浅的血痕，有的甚至可以直接看到内里翻出来的皮肉，以及埋在皮肉下的森然白骨。
商长殷的目光微凛。他伸出手去，在自己的伤口上面轻抚了一把，心头很快便已经有了计较。
“烛龙。……不愧是，烛龙。”
就像是青龙掌有着木之力那样，烛龙也拥有着与生俱来的神通。那是祂们这样的神兽在诞生于这个世间的那一刻便已经被链接上的仙缘，无需任何的条件或者是准备就已经能够轻松娴熟的运用的力量。
而烛龙的这一份神通，便是对时间的掌控。沧海桑田不过是祂能够轻易的在爪尖拨弄的万物，甚至都无需为之话费多少的心神，是有如吃饭喝水一般自然的事情。
而如今这造成了商长殷身上的累累伤势，却让他根本防不胜防的攻击，便是因为其来源是过去的时间、未来的时间……却偏偏没有一个是现在的时间。
你能够抵御来自现在的攻击，可是如果不是能够有如烛龙一般司掌时间的能力的话，那么“过去”无法触碰，“未来”遥不可及。于是在面对烛龙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显得是那样的孱弱和无力，因为甚至连攻击出现的方向都无法辨别。
商长殷的手指抹过血痕，在指尖轻轻的搓捻了一下，随后扯了扯嘴角，哼笑了一声。
“你觉得这样一来，我就毫无办法了。”
这并非是在同烛龙提出问询，也不是想要表达什么，单纯只是商长殷从这件事情当中觉出了某种可笑，因为对方居然会认为通过这样的手段就能够将他给拿捏住了。
的确，空间的力量并非寻常人所能够触碰和企及的，更遑论施展这一份力量的海并给什么寻常人等，而是青龙城的尊主，无疑又让这件事情的难度更跃升了好几层的台阶。
可是……
商长殷捏着自己的骰子想，他也并非没有这样的力量啊。
于是，烛龙便看到那个少年松开手。从他原本紧握的掌心当中，有个什么东西从其中轰然落下。
本能的，烛龙便知晓，那或许是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倘若祂不去做点什么，而是任由对方继续动作下去的话，那么最终所会得到的，一定不会是自己所想要看到的结局。
祂身后的尾巴用力的在空中一拍，发出了非常尖锐的爆鸣的声响，尖锐的几乎能够撕裂开人的耳膜——至少那原本躺在地面上昏迷不清的中年男子和小姑娘的耳朵当中都有鲜血汩汩的流淌了出来。
尽管并非是有意，但是由此管中窥豹，可见烛龙那随便的、甚至都不能够正儿八经的算作攻击的一击究竟拥有着怎样的威力。
祂身后的日冕上的虚影的指针开始飞快的转动了起来，划过的刻度比起先前来多了何止一格。而伴随着那些走过的刻度，尽管依旧是什么攻击也看不见，但是耳边却似乎已经能够捕捉到许许多多的破空声响。
那些攻击几乎要在一起，连成了细密的网，将天南地北都全部囊括，根本没有余留下任何的能够从中脱逃的机会和可能。
然而比这王落下来的速度更快的是聪慧商长殷的手中落下的骰子。
骰子砸在地面上，发出了非常清脆的声响——这声音原本应该是极其轻微的，轻微到甚至根本不被捕捉到；可是眼下一切的形式实在是太过于紧绷，即便是一丁点的风吹草动都会被捕捉然后解读，因此那骰子落于地上的时候所产生的诸多响动，自然也是清清楚楚的被捕捉到。
烛龙的心头一跳。
随后，只见从骰子的落点处，空间都开始无声的震动荡漾起来，表层的波纹一圈连着一圈，像是在水面上静静的荡开的涟漪。
而伴随着这涟漪一并出现的，是一面巨大的太极阴阳八卦图，每一面所对应的卦象上都亮起了根本不容错认和忽视的、与其所对应的属性相匹配的颜色的光柱。
这八根不同颜色的柱子就这样安静的伫立于此，乍看上去的第一眼只觉得像是连通了天与地之间的针线，但是再多看一会儿的话却会恍然惊觉，那分明是一个豪奢到将天地都纳入，成为了构成其的一部分的，一个过于庞大了的囚笼。
这样的囚笼自然是有些太过于不同寻常，手笔大到似乎有些根本用不上——可是换个想法看来，以天地为囚，去关押和束缚一只龙，似乎又是一件再合理不过的事情。
不如说，或许也只有龙这样的经天纬地之巨物，方才配得上用一整片的天地去充当关押的囹圄。仿佛这原本就是专门为了“龙”这样的伟物，所以才会被专门创造出来的术法。
站在那八色的光柱的正中央的少年抬起眼来，眉宇之间是毕露的锋芒。他整个人现在看上去都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在他的面前，就算是日月星辰之光也必须要暂时避让。
“领五行，起八卦，占四时寒暑，行天地之道。”
商长殷仰起头来，毫不畏避退让的同烛龙相互对视。
“且看看，若是以此的话，又是否能够比肩【时间】之能？”
这是同属于天地之间法则的力量，是“因果”在对阵“因果”。仅仅只是从存在的本质上来区分的话，其实根本分不出优劣，不到最后一刻，没有谁能够知晓最终的胜者究竟会是那一方。
然而在这僵持不下的、眼看着还将会持续很久的战斗当中，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却居然是有第三方的力量插手了。
诚然，无论是和时间相比，还是和五行八卦相比，这力量都未免有些太过于薄弱了；可它的出现却像是压塌雪花的最后一片羽毛，是破坏掉原本岌岌可危的局势的最后一根稻草，瞬间将将原本的平衡都彻底的打破。
而无论是商长殷也好，还是烛龙也好，都并非那等认知浅薄之辈，因此也便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辨认出来了这力量究竟是从何而来。
“若木？”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只不过其中一道带了些许的疑惑，另外一道则是饱含惊怒。
没错。
这在关键时刻插手的，赫然正是若木。
若木实际上并非是那等擅长，又或者是专精于进攻的一类存在。可是她毕竟也是四大神木之一，拥有着根本数不清楚的、以“万年”作为计量单位的积累，只是打打辅助，做做后勤的供给，即便是对于如今实力已经十不存一、大不如从前的若木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若木！你可知道自己都在做些什么？！”烛龙听起来又气又怒，嘶吼斥责之声有如雷鸣洪鼓，震响在所有人的耳边。
然而若木却很冷静。——不如说，她可是有些冷静过分了。
“我自然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的。”若木道，“而且我现在也知道了，你并非是青龙。”
只是这么一句话一出，烛龙顿时便像是哑了火。方才尚且还声如吼牛，嗡鸣震天，然而现在却是乍然偃旗息鼓。
的确，无论祂拥有着多少的苦衷也好，理由也罢，但是无可争议不容辩驳的一点都是，祂确确实实的假披了青龙的身份，在这青龙城当中享有了不知道多少个纪元的功夫。
“从什么时候？”若木的声音很低很哑，但却又拥有着一种非常特别的穿透力，硬生生的透过了战斗的时候发生的那些足以掩盖一切的炸响，清楚的传递了出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城座上的便已经换成了你……又是从什么时候，这世间再无青龙尊者？！”
或许是受到她的情绪震动的影响，若木那原本应该并没有多少的攻击力的木属性的力量也在一瞬间展现出无与伦比的攻击性来。商长殷见状，索性便引了她的力量，独取五行木属，逼视向烛龙的时候，一时竟无人敢触其锋芒。
“其名焉，其形焉，其所化之物焉，皆列于此——”
“阴木，上水，生；阳木，下艮——成！”
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所有的树木皆为其所用，如同被人点醒了只会、拥有了非比寻常的果决的行动力，硬生生的“扒”住了日冕上的指针，让其再不能动作分毫；而另外的一些则横七竖八的、从各个能被想象到以及不能被想象到的方向冲出，如同绳索那样捆绑收紧，束缚住了烛龙。
时间在它们的身上失去了作用。因为这里是木之青龙的城池，天然便是树木的主场。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青龙城当中都会是丛林繁茂生长，永远都是草木的乐园。
这似乎是一场无比漫长的战斗，但又像是只不过去了几十秒钟。有如山岳一般伟岸巍峨的龙被强行按压在了地面上，可即便如此，祂看上去也并不是狼狈的，并且——和他相比，商长殷也依旧是无比渺小的。
少年人三两步轻巧的跳到了烛龙的面前，在祂的眼睛前停了下来。相对于龙尊来说，他是那样的微不足道，可偏偏就是这样原本根本不会放在眼中的“小东西”，却居然让龙尊翻了大车。
……不。或许也不该这样去说。
因为他所拥有的力量毋庸置疑，只不过是因为种种原因而被寄放在了这孱弱的人类身躯当中，却并不代表对方真的是弱者。
正好相反，那至少应当是能够同龙相提并论、不分伯仲的存在。
人类的眼睛同龙巨大的眼瞳对视，旋即在他的面上，露出一个笑容来。
“是我赢了。”

第109章 长生道（三十三）
倘若不是亲眼见证的话，或许没有人能够相信这一幕。高高在上的龙尊也会有从云端之上跌落下来的一天——即便是最荒诞离奇的梦都不敢这样做。
即便是连烛龙自己，大抵也是没有料想过这样的事情的发生的。祂看上去甚至是有些茫然的，就算是那一张与人类之间拥有着太过于分明的区别的龙脸上都能够看出一股子的空白的情绪来，活像是被人一记重拳砸在了脸上，眼下正处于七荤八素的时候。
当听到来自商长殷的、对这场战斗的最终结果的宣告的时候，烛龙那瞧着都已经从自己的身上飘出去了不知道多远的魂才仿佛终于被重新拽了回来，安放到了这一具躯体里面。
“本座输了？”祂的声音听上去充满了匪夷所思，“你是说，本座居然输了？！”
商长殷正要开口回答，却是若木的声音先一步的响了起来，制止了商长殷接下来可能会有的行为。
【让我来和祂说吧。】若木请求道，【我有很多事情……都是想要同祂问一问的。】
这并不存在什么问题，商长殷从善如流的把优先权让了出来。
氤氲的、充满了生机的绿色的一团雾气无声无息的在烛龙和商长殷之间出现，并且形成了一个极为浅淡的虚无缥缈的人影。这人影并不凝实，只是拥有着一个大概的轮廓，像是个人，其余更多的什么都没有。
别说是样貌了，即便是性别其实都不怎么能够看出来。
“为什么是你？”若木问。“青龙呢？祂怎么样了？那被当做祭品的凡人又是怎么回事？”
烛龙的脑袋动了动。当战斗结束之后，祂的周身的气息便一下子宁静了下来——甚至都完全可以用死寂去形容，仿佛即将陷入冬眠昏昏欲睡的什么动物。包括战斗的时候，只是翕合之间都能够引起日月轮转、昼夜交替的那一双眼睛如今也重新失去了神采，黯然无光买就像是安置在眼眶当中的两颗毫无生气的玻璃球。
不，就连玻璃球或许都比祂的眼睛来的更为通透一些。
而眼下，烛龙便用这样一双毫无生机的、满是沉沉死意的眼睛朝着若木“看”过来。——比起高高在上的龙尊，祂这般看着却居然更像是什么行将就木的老人，周身的气息满是枯槁，仿佛随时都有可能陨落。
“青龙……自然是已经陨落了的。”烛龙从喉咙间发出了低沉的笑。
只是那笑声听起来绝非是什么得意与愉快。正好相反，这笑声当中充满了苍凉之意，令人闻之怆然。
“不可能！”若木几乎是下意识的便开口反驳，“倘若青龙身陨的话，青龙城早已沦为朱雀城一般的境地，根本不会像是现在这样——”
若木的话说到一般的时候便戛然而止，她触及到了烛龙的“目光”，分明谁都没有说什么，但是在那一刻，若木突然福灵心至的明白过来了一些什么。
“……是因为你。”她的声音忽而就低了下去，像是生怕惊扰了一颗在空中静静的漂浮的泡泡，一个绮丽、绚烂但同时又异常脆弱的梦，“这就是你会在这里的原因。”
青龙身陨，而烛龙代其龙尊之位，入主青龙城。这一手李代桃僵之术也当真是巧妙，并且也是真的让祂给顶住了。青龙城一如既往的运转，几乎没有任何的——无论是凡人也好，仙人也好，还是那些一直都对青龙城虎视眈眈的妖魔也好，发现这一轮替换。
“青龙在陨落前向我发出请求。祂以自己的骨，自己的肉，自己的龙珠，还有我们之间无数个万年的情谊来当做交易的筹码，请求我在祂陨落之后，能够代替祂镇守这一座城池。”
妖是从人的恶念当中诞生的，魔是从仙的恶念当中诞生的。无论是仙也好，还是人也罢，谁都做不到完全的斩除自己的欲念，因此妖魔便无穷无尽，永远都没有根除的那一天，而云天仙城便也就一直都笼罩在妖魔的威胁的阴影当中，无法脱逃。
凡人没有能够和妖魔所对抗的能力，只有仙人才可以将妖魔剿灭。而与此同时，四象神兽分别镇守一方，祂们身为天生地养的神兽，以己身镇压一方土地上的阴晦污浊之气，庇佑这一方土地上尽可能的没有妖魔的诞生。
人们在这些得到了庇佑的土地上修建了城池，日后的四象城便由此而生。
但是，那些全部都是这个世界上最污浊、最不堪的恶意，就算是神兽也无法将其完全的抵挡，甚至有可能在天长地久的相处当中逐渐被污染、腐蚀……乃至于是，陨落。众所周知皆可见的例子便是朱雀尊者。
而青龙，不过是步了朱雀的后尘。
但是朱雀城的例子尚且在前，青龙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自己庇佑的城池、以及在这其上生活的那些子民们也都沦落到朱雀城一般的境地。是以方有了陨落之前的托孤。
而为了帮助烛龙能够更好的守护青龙城，青龙甚至是将自己作为祭品，献祭给了烛龙。这位尊贵无比的存在就那样静悄悄的落幕退场，而世人则是对此毫无所觉。
这是与祂的身份毫不相匹的、如此惨淡而又黯然的落幕。但是对于青龙来说或许是甘之如饴的，这将要陨落的身躯能够为青龙城换来新的守护者，实在是一件再划算不过的事情。
然而烛龙到底并不像是青龙那样，身为四象之一。尽管祂也为钟山之神，但是这并不代表着烛龙就能够完美的接替青龙，又因为力量属性，更没有办法做到像是青龙那样生生不息的达成自洽。
可是祂已经坐在了这个位置上、已经答应了青龙，祂会帮忙守好这一座城。
更何况，自打坐到这个位置上来之后，烛龙便和能够和整个青龙城通感，也将那些在城中生存的子民放在了心上。
祂呵护着他们，看着他们从诞生到消亡。人类的一生相比于长生种来说实在是太过于短暂，可也正是因为短暂，所以才会更加的努力的想要焕发出不一样的光芒来——而那光芒无疑也就要显得更加的耀目。
于是，烛龙取下了自己的眼睛。
祂的一只眼为日，一只眼为月，日与月的光辉淡淡的洒落投照下来，将青龙城笼在了其中。祂在心中暗暗的立下了大宏愿，誓要做到比青龙更好，让人们能够拥有更幸福的生活。
烛龙为钟山之神。眼含日月，口吞星辰，捆掌时间，可转阴阳。祂盘踞于青龙城主城之上，，开辟出了一小片独立的空间，于这里吸纳整个青龙城当中所有因为欲念而产生的秽气。
妖魔自欲念和秽气当中诞生，而倘若失去了这些诞生的土壤，那么自然也就不可能再有妖魔诞生——而已经存在于世的那些妖魔们也会由于丧失了能够让自己壮大的力量而缺少威胁性，并且更容易被仙人斩除掉。
与之相比，祂所要付出的不过是一双眼睛。烛龙认为这是非常划算的一笔交易。
这样的操作在一开始似乎是行之有效的。
但是伴随着时间的流逝，烛龙从未想过的弊端也开始逐渐的展露了出来。祂不是木之青龙，当那些欲念、恶意与秽气被集纳到他的身体当中后，却并没有其他的任何排解的方式，而是就这么积攒下去。
起初自然是不觉得有什么，可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它们不动声色的逐渐壮大，直到某一日突然发难——
烛龙终归并非是泛泛之辈，祂在这一场旷日持久的、发生在祂身体当中的战斗当中取得了最后的胜利，却也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可比日月的双目自此褪去了光泽，即便是最呆滞无神的死鱼眼珠都要比之来的灵动的多。
而烛龙也再不可能像是从前那样，统掌整座青龙城、甚至是将一切隐患都只集中在自己的身上了。
青龙城开始溃败。纵使烛龙再如何的努力，也只能够将这样的速度延缓，却做不到令其停止。祂全部的力量都用于此，自然更不可能……听到来自若木的求援。
这听上去是如此的沉重又是如此的无力，云天仙城会有将要坠落的风险，绝不可能仅仅只是某一个方面除了问题，而是来自全域的崩塌。
商长殷心下微动。
如今已知朱雀城陷落，青龙城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考虑到先前那出现的、横贯在整个云天仙城之上，想来剩下的玄武白虎两城当中，或许也发生了不少非比寻常的事情。
“朱雀青龙接连陨落，若木将被妖魔啃食，代管青龙城的烛龙也眼看着再支撑不了多久的时间。”商长殷向着烛龙逼问，“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那位白玉京之主也从来都不曾出面过吗？”
烛龙配着进行思考，好一会儿之后，烛龙摇了摇头。
“城主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世人面前了。”烛龙叹息着道，“否则的话，又如何轮得到这些妖魔猖狂！”
“那么。”商长殷问，“那些被当做祭品带来的人类——他们被带来，将会遭遇到什么？”
当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烛龙的面上终于是流露出了一些不自然的情绪来，连带着声音里面也带出了点。
“那是我的无能和罪孽。”烛龙说，“我并不否认这一点。”
烛龙并非是那等自己做错了事情还要死不悔改坚决不认，生怕被影响到了个人形象的独断专裁的上位者。正好相反，无论什么时候说起这件事情，烛龙都会将其全部都包揽到自己的身上。
“我不如青龙。”时至今日，烛龙终于是面对着惨痛的、血淋淋的现实，承认了这一点，“或许在最开始的时候，将所有的欲念，所有的罪责都揽于我身上的这个决定，的确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但是那不过是饮鸩止渴，以长远来看不但没有丝毫的益处，反倒是后患无穷。”
“当有一天我发现，我自己已经没有办法继续再将欲念和秽气容纳的时候，这个步骤却已经没有办法取消了。”
因为长久的联系之下，烛龙已经和这一套流程彻底的锁死了，成为了其上的一部分。如果烛龙现在想要从其中抽身的话，那么便会牵连着整个体系的崩毁——换句话来说，也就是让原本被收纳在祂身体当中的那些欲念和秽气全部都爆发出来。
而对于自己的身体里究竟都容纳了多少这样的东西，烛龙可实在是再清楚不过了。祂根本不敢想象，倘若那样的事情真的发生了，青龙城是否会沦落为下一本朱雀城，而从这无比庞大的欲念当中，又将会有多少的妖魔诞生。
祂已经被架在了这个火堆上，并且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从其上撤去。烛龙无法，为了将这个岌岌可危的体系继续维持下去，祂做了一个违背本心的决心。
——龙尊的仙使开始在整座青龙城的主城当中游走，寻找体质特殊、同样能够容纳远超于常人数倍的欲念与浊气的人，来帮助烛龙承担一部分，以缓解对方的压力。
只是……连烛龙都对这些束手无策，这些被选中者自然无论是体质还是能力，都与烛龙相差甚远，自然是只有死路一条。
诚然，你可以说这些人是为了整座青龙城才牺牲的。以一个人的代价，去交换更多的人的安危，这不管怎么想都是一件非常划算的、非常值得的交换。
可是，一条生命的价值是不应该这样去计算和衡量的。
那是祂的罪。毫无疑问。而祂不会推卸，会好好的将这一份“罪”记住。
“我没有办法。”烛龙说，“没有办法……”
这是电车难题，而无论选择哪一边，似乎都不是绝对的正确。
如果再给烛龙一次机会的话，祂绝对会有做出更好的选择——只是，就算是执掌时间之力的烛龙，也并无法做到让时间倒转、改变过去这样的事情。
更何况，祂现在已经连自己的眼睛都失去了。
商长殷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那么，我有一个提议。”
他的手腕一转，只见原本缀在他手腕上的骰子“滴溜溜”的转到了商长殷的掌心，随后变成了一支骨白色的笔。
商长殷的手中执着这笔，望向了烛龙。
“我可以为你点上眼睛。”他说。
“而相对的，我要你，还有这青龙城……”
“全部都为我所用。”

第110章 长生道（三十四）
倘若不是因为自己才刚刚败于商长殷之手的话，那么烛龙几乎要以为面前的人是在和他开一个恶劣的玩笑。
为龙点睛。
能够说出这样的话的人该当是何等的狂妄——而倘若有人又真的能够做到这一点，将其落于实处的话，那又应该是何等的伟力。
商长殷的手中提着骰子化为的笔，仰着头，看那相对于他来说体型有些过于庞大了的烛龙。龙显然是被商长殷说的话给惊呆住了，就连长长的龙须都翘动着，像是一时之间根本没有能够反应过来商长殷话语当中所蕴含的内容和信息。
“你若是当真能够帮我寻回眼睛的话……”烛龙缓缓的道，“便是向你俯首称臣，又有什么关系？”
祂不是青龙，对于那位云天仙城之主并没有多少的忠诚，不过是敬畏对方的存在罢了。
可不过是这样一份不多不少的敬畏，实际上真的要去姜绮放在天秤一端的托盘上进行称量的话，这可够不上多少的分量。
烛龙可以为了青龙城当中的百姓万民，为了那从青龙的手上接过来的责任，而不惜将自己填上去。这样看来，这么点连分量都够不上的“敬畏”，说丢便也就丢了，根本算不上什么重要的大事儿。
更何况，既然白玉京之主即便在失态发展到这样的程度，也从来都没有出面管过这些事情，不能说烛龙的内心是没有丝毫的怨怼的。
当真是可笑。
君君臣臣，是由于为君者履行了自己的诺言，所以为臣者也才会去尽自己忠贞的义务。若是君主已经先一步撒开了手，却还要求臣子依旧以过去的礼节来相待，这未免才是有些过于的荒谬了。
烛龙想要保全青龙城。祂可以为此献上自己的双眼、献上自己的力量本源；也可以为此一改以往的作风，甚至不惜背离自己身为钟山之神的骄傲，让双手染满鲜血与罪孽。
与这些相比，不过是对于不问世事的白玉京之主的背叛，居然也显得无足轻重了。
“那么。”商长殷说，“把头低下来。”
烛龙顺从的去做了——没有什么好犹豫和猜疑的，祂已经败于对方的手下，便是商长殷要提刀斩去祂的头颅，也不过是胜者的权利。烛龙甚至不能说一个“不”字。
有这样的大前提进行对比的话，只是要求烛龙把头低下去实在是一个非常小非常小的要求。烛龙觉得自己没有什么不能顺从和接受的。
祂将尊贵的、高高在上的头低了下去，以一种绝对乖顺和服从的姿态，来到了商长殷触手可及的位置。
商长殷抬起手，骨白色的笔尖点上了龙那一双蒙着白翳的双眸。分明从头到尾都没有见过这一只骨质的笔蘸取又或者是被注入任何的墨水，然而眼下，却是有氤氲的墨色从笔尖下属流淌了出来，在那些白翳上缓缓的描绘出了图案。
对于烛龙来说，这是非常玄妙的一个过程。祂的视野里面原本应该是一片的漆黑暗色，但是从某一刻开始，却是有一个小小的白色的光点在这一片的黑暗上开始跃动着出现。
起初是很小的一点，但是因为烛龙已经注视着这一片黑暗太久的时间，以至于即便其上只是出现了这么微小的一丁点的变化，也已经在第一时间被祂敏锐的察觉到，并且立刻就攫取了烛龙全部的感官。
祂已经数不清自己究竟有多久没有见过其他的颜色——或者是光影了，也是因此，烛龙以一种自己都没有料到的、过分的贪婪注视着那个小小的白色的光斑，不放过哪怕是一丝的细微的变化。
而在烛龙这一种近乎热切的注视的目光当中，那个白色的光斑也开始抽动了起来。以这个光斑为中心，白色的光开始逐渐朝着四周散发和蔓延，一路攻城略地，逐渐将周围的那些黑暗的部分吞噬，并且尽数都囊括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这些白色越来越多，越来越大，从起初的一小点，到能够与黑色的区域分庭抗礼，再到最后甚至已经反过来占据了绝大多数的范围。
烛龙甚至都已经有些算不清，这个过程究竟已经花费了多少时间——这是多么稀奇而又奇妙的一件事情啊，身为掌管时间的尊主，仅仅只是睁眼和闭眼的动作都能够引起昼夜交替变化的龙尊，祂居然也会有连时间的流逝与变化都感知到不到的时候。
然后终于在某一刻，白班终于彻底的占据了烛龙全部的视野。烛龙只觉得有过分的刺目光在一瞬间宛若利剑一般直入祂的双目之中，带来了过分的疼痛。
但是这疼痛并没有引发烛龙的攻击性。正好相反，烛龙几乎是立刻的就意识到这代表了什么。
——祂的眼睛，回来了。
眼前的一切在最开始的时候尚且还有些模糊，但随着烛龙几次翕合眼睫的操作，很快就变的清晰了起来。
当头顶的天空、远处的山林，日月星辰与鸟兽鱼虫都尽收眼底的那一刻，就算是烛龙这等的存在的心头，也涌上了某种难以轻易用言语去描述和形容的情感。
就算是高高在上的龙尊，当在长久的失明之后，又突然重新得到了光明，这当中所代表的，也绝非是轻描淡写的三言两语所能够阐述清楚的。
烛龙的目光先是扫过眼前的一切，继而朝着更远的地方看去。那些山川鸟兽、花鸟鱼虫全部都尽收眼底，在烛龙这一双墨点出的漆黑的眼瞳当中倒映出清晰的影像。
祂贪婪的打量着这失而复得的光明。在这一点上，即便是龙尊也不能免俗。祂终归不是那当真被放置在神龛上供奉的石像，便也自然会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与爱恨情仇。
祂似乎看了很久，但又仿佛只不过是片刻的事情。等到烛龙终于有些不舍的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之后，祂自云端降落，尊贵的、高高在上的龙向着渺小的凡人俯首。
“按照约定，我将会带着青龙城归顺于你。”烛龙微阖着双目，以此来表达自己对商长殷的敬重，“那么，你需要我做什么呢？”
商长殷便示意祂朝着下方看去——并非是朝着这一座烛龙原本所盘绕的山岳的下方看去，而是朝着更“下方”的、这巍峨高悬的云天仙城下方的那个国家看去。
“那是我的国家。”少年说。
烛龙的心头顿时悚然一惊，有某个猜测在祂的心头被盖棺定论。
“你是……那个国家的天道之子啊。”烛龙低低的感叹着，“当初与城主相争、甚至是将白玉京之主直接逼退的那个人也是你，对吗？”
商长殷便笑了起来：“对，是我。”
“我要你带着青龙城，并入我的国家的领土当中。自此之后，我的国家便会有龙的气运镇身，而你也将能够从国民的信仰与供奉当中得到反哺，这是双赢的事情。”
烛龙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随后将自己的头更低下去了一些。
“您的安排很好，我并无异议。”祂说，“只是我并非青龙，或许做不好这样的事情。”
青龙为四象之一，是天生的祥瑞与神兽。其所在之处可得风调雨顺，佑国泰民安，而同为四象的白虎、朱雀、玄武也同样都能够做到这一点。
烛龙虽然也是天生的神兽，甚至拥有着操纵时间这样的远非寻常所能够企及的高等的权能，但是在这方面，显然哈斯是要逊色于青龙许多的。
祂唯一能够被称赞的就只有作为“龙”本身的特殊性了。
因此，当商长殷提出了这样的要求的时候，烛龙的第一想法便是，祂或许会辜负商长殷的期望。
然而面对烛龙的这种担忧，商长殷却是笑了一声，看起来对此并不以为意。
“这便是你太过于妄自菲薄了。”商长殷说，“仅仅只是这一双眼睛，我都敢说，这世间再没有谁会做的比你更好了。”
因为烛龙的确是深爱着土地上的那些凡人，为了他们能够将自己的——无论是力量也好，权柄也好，骨血尽可拆，就连尊严都可以弃之不顾，向着他低下头颅。
代行青龙尊位千余年，谁又能说烛龙有半点做的不好之处？
如果能够拥有一位如此珍爱凡人的龙兽降临南国之上，那对于南国的百姓来说，无疑是一件幸事。
商长殷为皇室嫡子，天潢贵胄。其存在本身便已经代表着南国皇室一脉，除去太子和当今的皇帝之外，再没有谁比他在南国的地位来的更为名正言顺。
因此，在商长殷这番话落下之后，有常人根本看不见的冲天气运自南国而起，链接到了烛龙的身上，在二者之间结下了深深的羁绊。
于是南国的所有都在烛龙的面前铺开，祂看到了千亩的良田，看到了贩夫走卒，看到了阡陌交通，看到了洒在这个国家上的金日余晖。
这个国家，或许还不那么富裕，也不那么强大。它还在成长，还是一个很年轻的国家。
可是这个国家当中生存的人的脸上都挂着笑容，他们看上去是那么的快乐，对明天充满希望。
我愿意去护佑这样的一个国家，以及在这个国家上生存的那些人吗？
都不需要怎么思考，烛龙的内心其实已经知道了自己会给出的答案。
祂愿意的。
而且，祂也愿意让青龙城中的凡人都拥有这样的生活。哪怕他们可能因此而失去漫长的寿命，失去不老不死的特权。
可比起被丝线所操纵的人偶，谁又不想痛痛快快的活上一世？
于是龙深深的叩首，长吟不断。
“承君不弃，此后定当竭尽全力，为君——”
“镇河山。”

第111章 长生道（三十五）
虽然说是要让烛龙带着整座青龙城都并入南国当中，不过那是当然并不是现在。商长殷在云天仙城当中尚有很多需要去探明的事情，也有很多要去探索的地方。倘若现在烛龙这里便闹出如此大的动静并且进行反叛的话，岂不是明晃晃的将代表邀战的手套丢到云天仙城之主的脸上去？
诚然，商长殷和对方之间终有一战，但是——那不应该是现在。
“等到需要你做出这样的行为的时候，我自然会有办法通知你。”商长殷说，“在那之前，便暂且先按照过往的风格先行事。”
烛龙颔首，以此来表达自己的配合。
“您接下来……还有什么要去做的吗？”烛龙问，“我是否有可以帮上您的部分？”
祂甚至比商长殷还要来的更为焦急，希望可以尽早的让青龙城成为南国的一部分。
南国的百姓面上那种轻松的、愉快的笑容，烛龙也希望能够出现在自己通知当中的那些凡子的脸上。
“并不会要太久的时间。我在朱雀城当中，尚且同扶桑梧桐有一个约定。”商长殷说，“我必须要去见一见她。”
然而烛龙看起来却很是有些迟疑：“却是不知，您打算怎么去朱雀城？”
商长殷在听到烛龙这样问之后，便抬起眼，朝着祂看过去：“我原本是想要就这样直接过去的。不过听你的意思，这样做或许会有一些问题？”
“您应当知晓，自从朱雀陨落之后，朱雀城便彻底的沦为了妖魔的乐园。为了防止被影响，其余三城全部都断掉了寻常的同朱雀城往来的通道，并且立下了几乎不可能被破解开的封印。”
“所以，如果您想要走寻常的路去朱雀城的话，定然是行不通的。”
但既然烛龙主动的向商长殷提起这件事情来，自然便代表着其并非完全的死局。
“如果您无论如何都一定要去朱雀城走上一遭的话，那么可以转从玄武城过去。”烛龙一边说，一边非常努力的回忆，“玄武城和白虎城交界处，有一道连绵万里的火墙。穿过那一道火墙，便能够抵达朱雀城。”
“专门留了这样的一条路出来，这种时候难道就不怕可能来自朱雀城的妖魔的影响了吗？”商长殷问。
这和先前烛龙同他说的可不大相符。
“不会的。”烛龙说，“没有妖魔能够从那火墙当中走出。他们只会在火焰下化作灰烬。不过您不必担心，我会为您留下信物。您拿着这信物去玄武城，可以从玄武那里换取到水灵珠。”
“带着水灵珠，您就可以不受到火墙的侵扰，一路无忧，顺顺利利的抵达朱雀城。”
“还有这样好的事情？”商长殷挑高了眉梢，也不纠结，直接就应了下来，“那么就麻烦你了。”
烛龙一边口中连道“不敢”，一边从自己脖颈后侧的某个位置狠狠的拽下了一块儿鳞片，而丝毫不顾在拔下了鳞片之后瞬间淋漓的鲜血，只是捏着那一块儿鳞片，朝着商长殷递了过来。
这是非常漂亮的一块儿鳞片，呈半扇形，半黑半白。墨色的部分锃亮如镜，而白色的部分温润如玉。其上还带着些微的、因为刚刚才从身上拔下来所以会有的温度，这样拿在手中的时候，不像是握住了一枚鳞片，而更像是在手中拿住了一块儿宝玉。
而商长殷能够从上面看出来的则要更多一点。
“这是你的逆鳞？”商长殷只消得手指在其上摩挲了一下，心头便已经明白了一些什么。
烛龙并不意外他能够看出来——不如说，倘若商长殷什么都未曾从其上察觉到的话，那才当真是一件会令人感到奇怪的事情。
“是。”烛龙回答，“您拿着它，便是身份的证明。我和玄武之间也有交情，只是将水灵珠暂时外借，这样的情面还是有的。”
这对于商长殷来说的确是方便也有需要的事情，他便也不推辞，应下了这一份好意：“嗯，那么就麻烦你了。”
此后诸事不必过多赘述，中年男子和少女自然被送回。同时，拿回了自己力量的烛龙也可以重新开始肃清这些年里因为力所不能及而导致的、青龙城一些偏远的地方有妖魔悄然滋生的情况。
相信用不了多久，青龙城就会重新成为一个足够让所有人都能够在其中安居乐业的一方护佑静所。
烛龙又召来了那只先前同商长殷有过一面之缘的九色鹿：“让九色鹿跟着，为您带路吧。它能够辨别吉凶，也不被任何的虚妄迷雾所扰。等您到了玄武城与白虎城交界的火墙前的时候，遣它回来我这里便可。”
九色鹿朝着商长殷低下头去，那一对晶莹的、拥有着过于美丽的白色的鹿角轻轻的碰了碰商长殷的手臂，以这样的动作来表达自己的善意与臣服。
“这倒是非常周到了。”商长殷用手摸了摸九色鹿的角，接受了它的示好，“不会花太久的时间，我便带你回去南国。”
烛龙的胡须翘了翘：“那么，小龙便在此祝您马到成功，并且恭候您的归来了。”
渡鸦一直都在商长殷的身边跟着，先前并不方便露面，如今方才从商长殷的怀里面钻了出来。九色鹿请商长殷骑到自己的背上，载着他一路疾驰，风和云被远远的抛在了他们的身后，很快便再也看不分明存在。
九色鹿的速度很快。在体感当中，那其实并不是多久的功夫，但是等到它再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在青龙城最边界的地方。苍翠的树木与山林连成了一界，是满目的苍翠之色；而与这翠色相接壤的，则是放眼望去漫无边际的海。
映入眼帘的全部都是水。只是不比商长殷以往认知当中的大海所应该有的模样，面前的这一片海看上去竟然是没有哪怕是半处的幽暗深邃的模样。正好相反，每一处的海水看上去都是晶莹剔透的，像是一块半透明的、浅浅的蓝色的果冻，在日光下拥有着无比绚丽的光泽。
海水与森林之间并没有任何的过度，至于沙滩什么的当然更是不存在，直接的就连了过去，像是有人拿着笔，在画纸上直接涂抹的色块儿，甚至是相互都贴近在了一起。
“这片海水之下，就是玄武城。”九色鹿同商长殷道，“请随我……”
它的话并没有能够说完。
因为肉眼可见的，从远处冒出来了滚滚的烟尘，仿佛有人正在驾驶着什么马车朝着这边一路狂奔——只是考虑到在山林当中，马车自然是毫无用武之地的，于是这件事情就显得有些诡异了起来。
而那造成了烟尘滚滚的罪魁祸首的速度虽然并比不上九色鹿，可显见得也是不慢的。对方一直冲到他们的面前了才急刹车停下，却居然是一辆由商长殷辨认不出来的、肋生六翼，似虎又似狼的凶兽所拉动的车架，一只手从内里掀开来车门口所悬挂着的车帘，从其后露出来的是属于柳浮生的那一张脸。
“七殿下。”柳浮生望着商长殷，尽管无论是语气也好，还是面上的表情也好，都看不出任何的埋怨的意思，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任是谁来站在这样的场景当中，都总会产生一种淡淡的心虚来，“您如果要离开的话，也和我说一声啊。”
柳浮生叹了一口气，从车上就要爬下来：“不过还好，我总算还是追上了您的步伐。”
至于这其中的种种艰辛与折腾，柳浮生全部都闭口不提。
商长殷若有所思的看着他：“你怎么跟来了？”
少年的面上依旧是挂着笑意，只是那一双黝黑的眼瞳当中却是一片的清冷漠然，显然那些情绪根本不达眼底：“青龙城当中的生活足够安逸，有龙尊在，也不会出现有妖魔侵扰的情况。你留在青龙城当中，我自会痛龙尊打招呼，让祂照看你一二。”
说实在的，这样的条件可未免有些太过于优渥了，无论是谁都会忍不住为之心动的；然而柳浮生看上去却一点也不为这样的条件所引诱，只是看着商长殷，面上流露出一些焦急的神色来。
“殿下这是说的哪里话？我若是只想要追求平和的生活的话，当初便不会发誓要追随您左右。”他字字句句的说的真诚，当即便跪倒于地，朝着商长殷深深的叩拜，“还请殿下万万不要将在下弃置，请容许在下追随您左右。”
商长殷久久的没有答话，柳浮生便也一直没有动，只深深的叩首，任由自己的脸几乎都要埋没到泥土之中。海浪时不时的拍打而来，他满嘴的腥咸，却也依旧能够忍住，绝不动半点。
有意思。当真是太有意思了。商长殷想。
凡可忍大辱者，无不有大谋。柳浮生以往在南国当中可向来是文人风骨的代表，以清高闻名于世，谁又能想到他也会有这般卑躬屈膝的模样。
却是不知道，付出了如此的坚忍与代价，他柳浮生所谋求的，又究竟应该是怎样的光景呢？
这是少有的、商长殷无法预料到的事情，难免让他生起了兴味。总是一眼就能够看到头的生活纵然顺利，但是也太过于无趣，在这当中能出现一些难以预料的走向，反而让商长殷充满兴味。
而就是为了这一点兴味，商长殷也不介意将柳浮生带上，看看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好啊。”少年开口，声音里面听上去带着某种并不会让人觉得愉快的笑，甚至会为此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来，“既然你这么想要跟着的话，那我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弯了弯眼眉：“毕竟——你是我的国民啊。”
柳浮生在那样的目光的注视下，悄悄的打了一个冷颤，但仍旧坚强的应了下来：“能够追随在七殿下的身边，是在下的荣幸。”
“嗯。”然后，柳浮生听见自己对面的那个少年说，“希望你之后……也依旧是这样想的。”
这当然算不上是威胁，但不知道为什么，柳浮生还是本能的觉得有某种可怖的阴影笼罩在了他的身上。
我做的这个决定，真的是正确的吗？
他忍不住自我叩问，但是很快就得出了答案。
是的。
因为……他无论如何，都一定要成仙。
在答应了柳浮生加入队列的请求后，商长殷就不再在对方的身上分去注意。他转而面向九色鹿，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我想要再带上他也一起去玄武城当中，可以吗？”
九色鹿颔首：“既然这是您的要求，那么便没有问题。”
“请您让开一些，让我来为您打开通往玄武城的道路。”

第112章 长生道（三十六）
商长殷便依言朝着一旁让开，顺便扯了扯柳浮生，避免他继续站在那里碍了九色鹿的什么事。
九色鹿朝着商长殷点了点头，随后迈着优雅的步伐朝着海水当中走去。它头顶的那两支美丽的、像是银白色的珊瑚又或者是莹润的东珠一般的角上，正有莹莹的光芒从其中散发出来，看上去是如此的神圣、凛然。
九色鹿微微的俯下身来，头顶那一堆银白色的美丽长角触碰到了水面。随后只见万千光华在这一刻猛的绽放开，耳边“哗哗”声轰然作响，那宽阔的海平面居然开始以它的角、以及角上如同剑刃一样劈出的那一道光为中心，朝着两侧被分开来。
海水开始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逼退，竖起了高高的水墙，却无论如何都不会砸下来。海床在眼前袒露，尽头一路没入了远处的海水当中，可以看见那些卷在水中无比懵逼的鱼虾贝蟹，以及其他更多的、各种乱七八糟甚至长相奇异的海洋生物。
而在翻卷的海水的尽头，在那波澜交错的海水当中，若隐若现的是一座倒沉在海底的城池。即便是隔着这样远的距离和荡漾的海水，也依旧能够清清楚楚的看到那一座城池是何等的宏伟，光芒四射，就像是一块儿卧在海底的宝石。
这整片海，居然是就这样被分开了。
柳浮生站在所有人的身后，贪婪的注视着眼前这充满了伟力的一幕，连一丁点的细节都不放过。他的瞳孔在不知不觉当中都缩在了一起，被逼成了一条细细长长的竖瞳，充满了某种独属于爬行动物的冰冷与凶险。
这就是仙人的力量，可至于如斯的地步。柳浮生几乎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开始连呼吸都变的急促了起来，仿佛眼前的这一幕对于他来说拥有着极为与众不同的、特别的意义。
多么威风。多么强大。与仙人的存在比起来，这世间的一切都显得是那样的渺小和微不足道，仿佛是衣角上不经心所沾染的烟尘，只需要伸手随便的掸一掸就可以轻易的除去。
柳浮生为此而心向往之，并且无比的着迷。那即为他想要搏求的一切，即便是为此付出任何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也好在他如今正站在所有人的背后，没有谁能够看的到柳浮生已经有些控制不住的、略显狰狞的表情。——那可与他平日里想要维持并且表现给外人看的形象并不怎么相符。
九色鹿抬起身体，回过头来，那一双温柔的、像是水一样的眼睛望着商长殷，身体两侧的那些彩色的斑纹上也隐隐约约的有光在微微的亮起。
“这即为通往玄武城的路。”九色鹿说，“请您随我来吧。”
***
沿着九色鹿分海所开出的那一条路往前走，大海在他们的身后缓缓的合拢，将一切来时的痕迹都全部隐藏在其中。
这倒是也解释了为什么当站在山林当中的时候，即便是潮水已经拍打了上来，白色的浪花都淹没到了小腿，却也依旧不见任何的玄武城的踪迹的原因，甚至是连前往的通道都见不到。
因为那原本就是沉浸在大海之下的水中城，如果不进入水中的话，当然不可能窥见那一座水之城的任何的踪影。
他们越走越深，几乎已经完全被包裹入了大海当中。柳浮生走的时候难免有些战战兢兢，生怕那漫天的海水全部都兜头浇了下来，那么作为凡人的他根本无从在浩瀚大海当中生存。
只是当柳浮生朝着商长殷看过去的时候，却发现后者的面上并没有因此而浮现出任何的、担忧亦或者是畏惧的表情，仿佛他并非在随时可能夺去性命的大海当中前行，而是在另外的什么闲适、安逸的地方闲庭信步。
柳浮生终于是忍不住发问了：“殿下，您就不担心吗？”
商长殷、九色鹿和渡鸦便都一起回过头来望着他，柳浮生一时之间沐浴在如此之多的目光下，心头难免一跳，总觉得有些不太妙。
商长殷笑了笑：“我怕什么？”
柳浮生的面上露出了一些难以置信的神色来：“若是这水墙骤然落下的话……岂不是……”
他话说到这里的时候猛的反应过来，自己面前的这位七殿下如今已经是和他完全不同的、高高在上的仙人了。
那被他所梦寐以求的力量与机缘落在了对方的身上，他作为凡人所需要担心的诸多的事情，在商长殷看来或许根本算不得什么。
这可真是……让人嫉妒到发狂啊。
九色鹿听到了柳浮生的问话，看在商长殷的份上，它将自己的注意力分出来了一部分给柳浮生，并且回答了他的问题。
“无需担忧。”九色鹿说，“玄武城当中也有很多并非水族的凡人聚居于此，玄武尊者也有为此特别做出安排。只要进入玄武城的地界之后，在非水族者的身边都会自动生成能够过滤水的界膜。”
界膜的存在依靠着玄武的威力，换句话来说，正是因为有着玄武的存在，才有了玄武城存在的根基——否则的话，就不过只是水族游乐的场所，而并没有任何存在上的特殊之处。
柳浮生其实该是有很多的问题想要问的，但是他对于这些“仙人”们存在某种莫名的、并不敢去得罪对方的心理，以至于行事起来也很是束手束脚，很多心里想的话却未必敢嘴上直接说。
因此，当九色鹿给出了这样的解释之后，尽管柳浮生看上去并不怎么满意，却也依旧是闭上了自己的嘴，只将那些疑惑都暗暗的藏在心底。
没关系，不要急于一时。现在相比起以前已经有了很大的进展，他不应该贪心，而是应该为此感到庆幸。
只要继续这样下去——只要他能够接触到的仙人，以及和仙人相关的人与事越多，那么想来这些问题的答案也自然会在他的面前显明。
他既然闭了嘴，那么九色鹿便也就继续在前方为他们引路。这一次，并没有花费太久的时间，海水在他们的头顶完全的闭合。
现在，他们便完全的处于海面之下了。
当意识到这一点的那一刻，柳浮生整个人便都陷入到了某种奇妙的惶恐当中。他不知道九色鹿说的那种水质的界膜究竟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才会出现，心里难免有惶恐和不安。
好在，几乎是在海水闭合后没几分钟，柳浮生便已经察觉到周围的一切都猛的一轻，像是有原本加诸于身上的万钧重的压力都在一瞬间消弭，身体都跟着变的轻松了起来。
这一次都不需要九色鹿再来解说什么了，柳浮生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这就是那个来自于玄武的庇佑，能够让像是他这样的凡人都可以在水下从容行进的那种虽然无形的，但是又的确存在的庇佑。
而玄武城的全貌，如今也清楚的呈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这是有如明珠一般会散发出无比耀眼的光芒的建筑——与其说是建筑，其实对其的描述和印象应该要更偏向于“艺术品”一些。
构成整个玄武城的外壁的材质看上去极其的特殊，通体连成了一片，仿佛就是从某个整体上被凿取出来的。这些外墙通体都是莹润的白色，并不刺目，反而有一种温润感，看着自有其典雅和高贵。
尽管如今已经深入了海洋当中，但是周围的海水的流动却并不湍急，而更偏向于一种缓慢的起伏，仿佛是半固态的凝胶那样，黏黏糊糊，若即若离。
“这便是玄武城。”九色鹿对商长殷说，“请随我来，我带您去见玄武尊者。”
它的那一对鹿角看上去像是拥有着非比寻常的功效，水流被那一对角“撕开”，在身侧两旁形成了长长的有如飘带一般的水线。跟在九色鹿的身后，原本因为这半凝胶状的海水而带来的阻力也全部都被抹平了，可以非常轻松的在其中穿行而过。
他们非常轻松的就抵达了玄武城。九色鹿看上去没有任何要在门口停留、走正常的渠道的意思。只见它身上的那几道彩色的条纹一闪，便自有白色的祥云在脚下铺开了路，越过了整座玄武城当中层叠的建筑，直抵玄武城正中心、那平日里由玄武尊者栖息的灵台上。
“玄武尊者，我是九色鹿，自青龙城而来。”九色鹿朗声道，声音在海水当中一波一波的传了出来，足以被海底的任何存在都清清楚楚的听见，“今奉青龙尊者之命，护送贵客前来求见，还望您拨冗。”

第113章 长生道（三十七）
九色鹿的声音传了出去，海浪裹挟着它的话语，一波更荡开一波。
当这些波浪触及到玄武城的时候，从那一座东珠般的城池当中，终于是出现了一些别的异动。
只听整座玄武城都发出了隆隆的声响，仿佛有什么巨大的、沉重的生物正在因为这样的惊扰而缓缓的清醒过来，并且挪动着自己的肢体。随后，便能够听见从玄武城的方向传来的声音。
这声音尖尖的、细细的，但是并不刺耳，也不会让人为之而生厌：“九色鹿？……哦，青龙的使者。”
“当真是稀罕，我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听到过来自青龙的消息了。”
——若这声音是来自玄武尊者的话，那么实在是与世人对四象之一的玄武的形象的想象与猜测不大相符。因为在世人的刻板印象当中，玄武应该是拥有着和祂的外形看上去一样的厚重低沉的声音，像是山岳，也像是无论海浪如何的冲击都永远岿然不动的礁岩。
只是平素里能够有资格和玄武对话的存在实在是少之又少，所以这种悬殊过于巨大的对比，倒也没有几个人知道。
“既然是青龙的消息，也罢，你们进来城中吧。来灵台见我。”
在说完了这番话之后，玄武的声音便不再响起。而九色鹿则看上去明显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朝着商长殷他们看过来，从那一张鹿脸上不知怎的居然能够看出几分如释重负的感觉在其中。
“玄武尊者那边已经没有问题了。”九色鹿同商长殷示意，“我带您前去拜见尊者。”
或许是因为先前玄武的显灵已经代表了一种认可，当他们飞跃过玄武城的上空的时候，并没有遭受到任何的攻击和阻碍。
只是在踏入了玄武城的地界的时候，却有异变突生。
因为担心被水流给冲走，而并没有像是往常那样站在商长殷的肩膀上，而是团在他的衣袖里面的渡鸦像是一个球那样的从里面滚了出来。他看上去颇有些痛苦的在原地一抽一抽的，仿佛正在经历什么难以表述和形容的、巨大的疼痛。
“阿阑？！”渡鸦显少会有这样的时候，这顿时让商长殷有些担忧了起来，虽然不说是整颗心都高高的悬起，但是面容上的表情也绝对称不上是轻松，“你怎么了？我应该怎么样帮你？”
渡鸦试图说点什么来宽慰他，让商长殷不必为自己担忧，但是从口中吐露出来的却都只有嘶哑的低吟。
鸟类的身体开始在某种未知的力量的作用下产生变化。一团的身形开始膨胀、抽长，满身所覆盖的羽毛则是全都开始散落，有如一场纷纷扬扬的黑色的大雪。
他开始逐渐的拥有了同人类一般无二的模样，披散着漆黑的有如海藻一样绻曲的长发，像是一件零落的罩在他身上的宽大的外衣。
渡鸦抬起头来，那一双眼睛并非正常的模样，其中并没有瞳孔，而整个眼白也全部都是反黑的巩膜。嵌在那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像是两个黑洞洞的框，是无需多言都能够感受到的一种渗人的恐怖。
当他完全的拥有了人类的形体之后，渡鸦的身体终于不再像是先前那样，由于过分的、甚至无法容忍的疼痛而开始不断的抽搐了。
如此渡鸦总算能够抽出空来查看自己的情况。他像是对于这骤然发生的变化也毫无心理准备，愣愣的抬起手臂，盯着那明显小了不知道多少号的手看了好一会儿之后，才不可置信的仰起头来看向商长殷，发出了近乎惨叫一般的声音。
“啊？！！”
这明显是更亟待被解决的事情，于是一时之间，就算是灵蛇还在那边等着他们去，似乎也都暂且不急了，还是先解决渡鸦这里发生的事情更重要一些。
商长殷推动着身边的水流，将他送到了渡鸦的面前，居高临下的打量了渡鸦一会儿之后，才微微眯了眯眼睛：“阿阑？”
“是我……”渡鸦的话音才刚刚出口，便顿时伸出手，将自己的嘴狠狠的捂住，面上流露出某种混杂着震惊和不可思议的表情来。
无他。只因为这声音听上去实在是太幼弱了，恐怕是连变声期都还没有开始，听上去又奶又软，就算没有那个意思也像极了在撒娇。
渡鸦怎么可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这不是给他在商长殷面前的形象疯狂抹黑吗！
因此只是第一个音的时候，渡鸦就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当下便决定化身哑巴，谁也别想撬开他的嘴。
商长殷的手已经放在了渡鸦的头顶上，用力的揉了揉。
“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他有些稀奇的打量着，“这我确实是没有想到，原来你还只是幼生体吗？”
这个误会可不能存在。渡鸦当场就急了，也顾不得那一口的小奶音了：“我、我进入成熟期很久了！这是一个意外！”
在和商长殷契约足够久的时间、从对方那里得到来自世界的反哺之后，渡鸦终有力量积蓄足够能够化身人形的时候。这一点无论是渡鸦也好，还是商长殷也好，其实都早已经有心理准备。
可居然是这样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幼童的模样……这却是两个人都没有料到的。
“嗯……”商长殷打量着渡鸦，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来，“是我的错觉吗？总感觉你这个样子，看起来似乎有些眼熟……”
渡鸦的心头顿时一跳。
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内心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和想法。一方面，从本心上来说，渡鸦并不希望商长殷意识到自己究竟是谁；可是另一方面，或许在更加隐蔽的心底的认知当中，在渡鸦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那最深处，有着那么一点小小的奢望——
我在这里。
请看看我。
商长殷一只手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又盯着渡鸦看了一会儿，最后放弃了在自己的记忆当中去继续探索这一种眼熟的原因。
很难说渡鸦这一刻的内心究竟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丝丝缕缕的失望有如烟雾一般的升起。
但是他最后仰起脸来的时候，面上已经看不出什么端倪来，只是朝着商长殷露出一个他所能够做到的最好看的、会让人油然而生出亲切感来。
“商、长、殷……”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念着商长殷的名字，就像是刚刚才学会了说话一样。
但当然，事实并非如此——这只是他因为过于的激动，而导致了情绪的过分的激动。
这么乍一看上去，甚至才刚刚过了商长殷腰高的幼童抬起那一双绝非人类的、这样看上去有些过分可怖阴森的漆黑的眼，一眨也不眨的盯住了在场他唯一在意的那个人。
这目光当中写满了贪婪，还有某种对自己的极致的压制。仿佛如果不这样做的话，那么他就会做出什么连自己都为之感到害怕的事情。
“我是莫凭阑。”他同商长殷说，声音里面带了些小心翼翼的试探。
商长殷垂着眼眸，看着莫凭阑的时候颇有些意味不明。而后者站在原地，双手有些不安的绞动着自己的衣角，一直都坚持着抬头看向商长殷，等待着后者给出一个什么答案来——
让莫凭阑庆幸而又失落的是，即便是看到了他的这一副模样、听到了他再一次强调的介绍了自己的名字，商长殷看上去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并没有因此而记起些什么。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商长殷挑了挑眉，“是个好名字。”
“……嗯。”莫凭阑非常用力的朝着商长殷笑了笑，“我也很喜欢这个名字。”
喜欢这个你给我的名字。
***
尽管有莫凭阑这个意外情况的出现，但是这并不阻碍其后需要进行的事情。
他们顺着水流进入了玄武城当中，而只要抬起头来，就能够看到整座玄武城的中心那一座高耸的灵台。
灵台通体都是由乌檀木所构成，在水中静静的伫立着，自有一种别样的肃穆，与独有的庄严大气。灵台的总体外形看上去是四角方方的模样，但是内里却是呈螺旋形的结构，一层又一层的被搭垒上来。
而在这灵台的最顶端，则是盘踞着一条灵蛇。灵蛇通体都是玄玉一样的黑色，身形纤细，如今正盘在那灵台上，长长的身体以及尾部盘绕在搭起灵台的螺旋的柱子上，随意的盘绕，尾巴一点尖尖则轻轻的垂落。
“是灵蛇尊者。”趁着还没有靠近到对方的身边，九色鹿小声的、快速的同商长殷介绍道，“玄武尊者一体两魂，一为灵蛇尊者，一为神龟尊者。合二为一，并为四象之一的玄武。”
而平日里多负责与外界沟通的，便是其中的灵蛇尊者——也正便是，这如今正慢吞吞的支起身子来看着他们的、只是这样瞧着都足有一丈多高的漆黑的玄蛇。
一行两人一鹿一鸦落在了那灵台上，在灵蛇的面前，显得有些过于的渺小了。
灵蛇的目光自他们的身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了九色鹿的身上。
“青龙有什么事情要寻我？”祂问。
九色鹿并不敢僣越，面对灵蛇的问题，它并未回答，而是降目光落在了商长殷的身上。
商长殷顿时闻弦歌而知雅意，拿出了那一片烛龙交付的逆鳞，递到了灵蛇的面前。
“是我有求。”商长殷说，“我想要借您手中的水灵珠一用。”
灵蛇长长的身躯摩挲着移动，祂朝着商长殷靠拢了过来，停在了离他非常非常近的地方，“嘶嘶”的吐出来的蛇信几乎都要贴上商长殷的鼻尖。
“我没见过你。”灵蛇说，“你要水灵珠做什么？”
商长殷面上的笑容不变：“我想要去朱雀城。”
灵蛇的身子猛的盘了起来，身上的那漆黑有如玄玉一般的鳞片都片片炸开，看上去整个都膨了一大圈。
“朱雀城。”祂缓缓的重复着这个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过的词语，望着商长殷的目光当中充满探究，“朱雀城已经沦为魔窟许久，你要去那里做什么？”
商长殷自然不可能将真相和盘托出，但是这并不妨碍商长殷从容的做出应对。
于是，在灵蛇的眼中，面前的少年的身上似乎有一瞬间有金色的阳炎轰然炸开，像是他身后缓缓凝聚的羽翼。
“如您所见，我是从朱雀城走出来的仙人。”
“而现在，我要回去那一片土地上，做一些我能够做到的事情。”
这样的说法让灵蛇陷入了沉思，祂并没有立刻答应，但是也没有怎么拒绝，片刻后方才道：“此事事关重大，你们且先在玄武城内待上三日，三日后本尊自会给出答复。”
商长殷若有所思的挑了挑眉，随后笑着应了下来。
“既然如此，那么三日之后，我等再来叨扰。”
***
“真是有意思，没有想到那朱雀城当中，居然还能够有仙人诞生。”
“不过……也仅限于此了。朱雀城最后的希望既然撞到了我的手上，那么便也合该是他的命数。我自会将其折断，以此余晖尽到最大的作用。”
有带着笑意的声音在黑暗当中响起，好一会儿之后，方才有另一个声音发出了沉重的叹息。
“那孩子，或许是朱雀城最后的希望。……你当真，要如此做吗？”
先开口的声音当中顿时便掺杂上了数分的狠厉。
“朱雀城已经沦落，希望十不存一。既然如此，不若用他来换我们的玄武城！”
“况且此事我也并非是在同你商量，只是一个通知——别忘了，这是你欠我的。”
在一声更重的叹息之后，一切又重新归于寂静，仿若从未发生过。

第114章 长生道（三十八）
九色鹿显然并不是第一次来到玄武城。虽然说它平日常驻的地方是青龙城，但是这并不妨碍九色鹿对于玄武城拥有一定的了解。
眼下既然灵蛇这样说，它便先去看商长殷的意思。在得到了后者的一个微微的颔首之后，九色鹿便明白了自己需要怎么做。
它带着商长殷一行人从灵台山先行退下，随后熟门熟路的前往了玄武城中的一处可以用来投宿的旅店当中。
说是旅店，其实更偏向于一个数层的私人楼栋。一楼是向着所有人都开放的酒馆以及旅店前台，而上面的其他楼层则全部都是一间一间的客房。
“这里虽然并不是离灵台最近的旅店，也并不处在中心最繁华的商业区里，但是胜在交通方便，去很多地方都是极方便的，最多也就一炷香的功夫。”
“而与之相比，这一处旅店也要更安静和清幽一些，更适合居住。寻常人根本找不到这家店里来。”
那坐在前台算账的老板是一只巨大的蚌精，在听到了九色鹿的话的时候，两瓣壳一张一合，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
“哎，也要多谢您这样的老客户给我们捧场！”蚌精说，“您可是有段时间没来啦，这次是带了朋友一起吗？”
九色鹿点了点头，请老板帮忙一人开一间房。莫凭阑跟在商长殷的身边，拽着他的衣角，当听到了九色鹿的决定的时候，当即便睁大了那一双漆黑的眼瞳。
“不要。”他说，“我和哥哥住一起。”
他倒是无师自通的学会了采用这样一种亲密的昵称，仿佛这样就可以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到非常近的一个范围当中。
商长殷原本是想要拒绝的。但是他看了看莫凭阑的五短小身材，又想了想自己以往也的确都是和渡鸦一起住——倘若只是因为拥有了人形便瞬间在态度上有了天差地别一般的察觉的话，总觉得似乎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大对劲。
再加上，就瞅着莫凭阑的这细胳膊短腿，总有一种让这样大的孩子自己单独一个人住一件屋子的话，似乎总会隐隐约约的生出一种虐待孩童的奇异错觉来……
思及此，商长殷便也就点了点头，顺了莫凭阑的意思。
“那便让他和我一间房吧。”
莫凭阑的面上顿时就浮现出了些愉快的喜意来。
柳浮生见状，自然也很心动。他朝着商长殷看过去：“既然这样的话，不如我也……”
柳浮生的话并没有能够说完，因为他看见那个跟在七皇子殿下的身边的、由那只极为惹人生厌的乌鸦所化作的小孩抬起头来，宛若两口深不见底的漆黑的井。
被那样的一双眼睛所盯视，会让人即便在三伏盛夏日当中，也依旧感受到数九隆冬的冰寒，就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直让人觉得透心凉。
而与这样的冰寒所一并降临的，则是来自死亡的幽远而又冰冷的注视，是从脊骨当中升起的凉意，让任何生物都下意识的想要规避。
于是柳浮生原本要说的话如今全部都在喉头转了个圈，又被重新给吞了回去。他不再说话，默认了如今的这个安排。
那一直都落在他的身上的、拥有着过分的恐怖的目光这才终于被收了回去。
柳浮生的面上不动声色，心头却是长长的松了一口气。他以一种不被他人所察觉到的、极为忌惮的目光朝着跟在商长殷身边的小小的孩童看了一眼，心下凛然。
以往柳浮生也与商长殷身边的那一只当做宠物豢养的乌鸦有诸多的不对头之处，心知自己和渡鸦之间绝对没有什么能够友善相处的可能。
然而，就是在他们两个最恨不得弄死对方的时候，渡鸦也从来都没有向着柳浮生表现出如此可怕的压迫力。
柳浮生对于莫凭阑的存在本质，以及他和商长殷之间的关系并不怎么了解。在他的视角当中，所能够看到的便是商长殷的身边，即便只是一只乌鸦都能够得道升天。
想到这一点的时候，柳浮生的眸色就越发的暗沉了起来。
倘若只是一直鸟都可以得到的话，那么他又凭什么不行？
于是柳浮生看向商长殷的目光当中，便悄然的染上了几分的火热。
如果……如果七皇子殿下也愿意给予他这样的恩典的话……
柳浮生那空洞的胸膛当中，心脏仿佛又开始“砰砰”、“砰砰”的剧烈的跳动起来。
商长殷对那加诸在自己的身上的、过于灼热的目光不予以丝毫的反应。他已经太习惯于被这样注视，对此甚至能够视若无睹。
他只是浅笑着接过了旅店老板所递过来的三枚用于打开房门的令牌，分别递给了九色鹿和柳浮生之后，便示意莫凭阑跟上自己，一行人分别的去了各自的房间。
在关上房门之后，莫凭阑便在床上打了一个滚，随后才抬起头来看着商长殷，就算是那漆黑的、没有瞳孔的眼睛当中，也似乎能够传递出来纯然的、喜悦的情绪。
“我——”
莫凭阑正待要说上些什么，却被商长殷给打断了。他一只手捂住了莫凭阑的嘴，另一只手则是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来。
【别说话。】商长殷通过两个人之间的契约说，【听。我们可是有大热闹了。】
莫凭阑便按照他所吩咐的那样集中了注意力去听，于是果然在一阵过于急促匆忙的脚步声后，听到有谁进了楼下酒馆的门，以并不客气的语气去逼问那方才还和他们有过交谈的蚌精老板。
“我等为城卫军，今奉玄武尊者之命，捉拿叛通妖魔的要犯！”
“有人举报说，方才见到要犯来你店中借宿——可有此事？！”

第115章 长生道（三十九）
楼下的交谈还在继续，好在无论是商长殷还是莫凭阑，五感都远超常人，因此很轻易的就能够将那对话听个完全。粗粗总结一下，左不过是他们如今的身份在整个玄武城当中都一跃而成了通缉犯，并且还是犯下了要刑、按律当斩的那一种。
而如今，这些城卫军前来的目的便是要将他们一网打尽，先送入大佬之中，然后再由更高位的存在来处理剩下的事情。
真有趣。商长殷想。
距离他们踏入这玄武城当中，前后也不过是半个时辰的时间。除了和那一位灵台之上的玄武尊者有这即为短暂的交流之外，便是直接来到这旅店当中投宿，除此之外再没有做其余的神明事情。
面对这从天而降的一口惊天大锅，要商长殷来说便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甚至是连去争论一二的心都没有。
不过，对于这样的事情为什么会掉到自己的头上来，商长殷倒还是感兴趣的。
不期然的，商长殷的脑海当中又浮现出先前灵台之上，玄武二相之一的灵蛇的身影。
眼下正发生的这一切，会和对方有关系吗?而九色鹿又是否知情？
种种的想法在商长殷的心头飞快的掠过，又很快的重新被按了下去重归于平静。商长殷朝着莫凭阑伸出手，示意后者抓住自己。
莫凭阑那一双漆黑的眼瞳当中都像是有不明显的光亮闪烁，有如黑珍珠上流动的光泽。眼前的一幕恍惚间像是和“本体”的记忆当中、那被珍藏在最深处的、最为宝贵的某些片段重合了起来，几乎要让莫凭阑有些分不清现实和过去的区别。
他稍微的恍惚了这么一下，但是身体已经非常诚实的先有了动作。莫凭阑小跑了几步跟过去，随后被商长殷非常轻松的一把给抱了起来，从窗户上纵身跳了下去。
这一处旅店的确像是九色鹿所介绍的那样环境清幽，周围虽然算不得荒凉，但是也绝对不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的那一种。因此，即便是商长殷从楼上的窗户给直接翻了下来，其实居然也并没有什么人看到。
九色鹿和柳浮生的房间在他们的下面一层，所以商长殷可以轻松的推开窗户，带着莫凭阑滑入楼下柳浮生的房间里。
柳浮生当然没有料到还会有这样的一出神兵天降，在看到商长殷和莫凭阑从外面打开了窗户丝滑的溜进来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的面上都浮现出了极为愕然的情绪来。
“七殿下？您这是要？”
“之前你不是控诉过我，离开的时候都不带上你吗？”商长殷朝着他笑了笑，“我是很能够听得进去意见的一个人——喏，我现在就来带你走了。”
尽管柳浮生并不知道究竟都发生了什么，才让商长殷选择这样做，但是他好就好在足够懂事和听话。既然商长殷说了，柳浮生当下便也什么都不耽搁，直接快走了几步，来到了商长殷的面前。
“七殿下，我们要如何离开？”
只看商长殷来找他的时候甚至都是从窗户而非正门的举动，都已经可以大概的推测，这或许并不是什么能够正大光明去进行的事情，而需要引人耳目。
商长殷喜欢和聪明人共事以及说话。这样能够让双方都减少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与流程。
他对柳浮生说：“你同我来便是。”
柳浮生也是真的信他——毕竟，七皇子并没有任何的需要针对他的地方，不是吗？而在他随着从窗户跳下去的时候，周围的水流像是有自己的意思那样的将柳浮生给托举住，没有让他当真一头栽下去。
柳浮生尝试着动了动自己的四肢，发现虽然动作不是那么的灵便，但是整体来说并不怎么影响他的行动，只是偶尔稍有些浮上来的凝滞感，不过不碍事。
商场也并没有要去找九色鹿的打算，只是在房间里面留下了一封书信。没有他们在身侧的话，商长殷相信九色鹿在玄武城当中不会早遇到什么刁难，而只会得到礼遇——它毕竟是代表着青龙城而来，在世人的眼中是青龙尊者的信使。
只要玄武城还不想同青龙城开战，那么九色鹿便能够一直无虞。
与之相比，反而是他们的情况要显得更为危急一些。
柳浮生的配合显然给他们省了不少事。在楼下的那些城卫军都甚至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悄然的从这里离开了。
当来到旅店外面的时候就能够发现，这整间旅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被城卫军给完全的包围了起来。里三层外三层，看起来根本没有任何的脱逃的可能。
不过，显然并没有谁料想过，他们将要抓捕的对象会提前注意到他们的行动，并且已经采取了应对措施，如今正将他们的全部所作所为都看在眼中——因此，自然也就更没有想过要右手防范。
如果说柳浮生原本还心中生疑的话，那么现在，那些疑问全部都没有了，在他的心头留下的只有对商长殷的叹服和崇拜。
此先对于商长殷，柳浮生对于他全部的看法，都不过只是一个运气好的纨绔罢了——无论是对方生而投胎于皇室也好，还是就算是被卷入到了这云天仙城当中，居然不但没有因为失去了来自皇室的身份的便利而落魄、反倒是成为了多少人都不敢去奢望的仙人。
柳浮生简直是为此而嫉妒的发狂。
然而直到这一刻，他才开始真正的审视自己面前的这位七皇子，发现在剥去了外侧的那些笼罩在他的身上、几乎要将他自己本人都完全的淹没在其中外侧的光环之后，其下所站着的那个人，似乎并不是他原本臆想当中的一无是处。
若是寻常人发现了这样的一幕，即便不说心头产生出什么愧疚之感，也应该多少浮上一些不同的情绪来；柳浮生倒是的确心上一跳，却是一种隐约的忌惮。
如同商长殷真的只是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皇子的话，那么到也便罢；可是如今发现，对方或许并不是真的毫无作为，甚至可能远比自己所能够预料的还要来的更为敏锐、聪慧，柳浮生回想起自己先前的种种言行举止，难免生出某种担忧来。
那么，他一直以来的伪装在七皇子的面前，究竟又被信上了几分？对方是否早就已经预料到了他的那些把戏，又是如何看待他这个人的？
这些想法堆积在柳浮生的心头，让他只觉得整个人都无比的惶恐不安和焦躁了起来。
柳浮生低着头，让略长的额发能够很好的掩盖住和遮掩住双眸，以免被商长殷和莫凭阑注意到，在他的眼睛正中的瞳孔正在发生的某些绝非寻常的变化。
有或许是幻听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其中带着根本不打算加以掩饰的恶意和嗤笑。柳浮生非常用力的摇了摇头，将那声音从自己的脑海当中赶出去，只当自己从来都没有听到过。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眉宇之间又是一片的温雅淡然之色，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那些……便是七殿下要带我离开这里的原因了吧。”柳浮生斟酌着措辞，不希望因为自己的话语而冒犯、或者是阴气商长殷的不快，“只是不知，他们来此是为了……？”
就像是商长殷之前疑惑过的那样，柳浮生也怎么都想不出，分明作为整座玄武城的最高统治者玄武的尊贵的客人，可是为什么他们却一下子就要沦落到被抓捕的地步了。
“这就是我们之后要弄清楚的原因了。”商长殷拍了拍柳浮生，“朝这边来。”
柳浮生虽然心头疑惑，但还是按照商长殷的指引，跟着他朝着旁侧游过去。
他们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轻巧的就从旅店离开，将那些城卫军远远的甩到了身后。
现在，三个人站在了玄武城的某一处还算偏僻的街道上，周围没有多少往来的行人。
商长殷把莫凭阑和柳浮生给留了下来。
“三个人的目标太明显，我去中心地区看一看究竟是怎么回事。阿阑，你且先帮我照看一下柳卿。”
莫凭阑抬起头来，露出大大的笑容。
“我会好好的帮忙照看他的！”他在“照看”两个字上刻意的加重了读音，旋即朝着柳浮生看了过去，在同后者的目光对上之后，露出了阴恻恻的一个笑，同面对商长殷的时候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而商长殷仿佛完全没有发现这种变脸一样，施施然的便离开了。似乎在他的逻辑里面，将莫凭阑和柳浮生放在一起是非常能够让人放心的一种组合。
无论是莫凭阑还是柳浮生，都目送着商长殷的离开。而等到后者的身影终于彻底的消失在他们的视野范围之后，柳浮生便眼睁睁的看着莫凭阑一秒变脸。
分明只是不到他腰高的小小的孩童，脖颈纤细到仿佛只要伸出手来稍一用力便可以直接掐死；可是当任何人被那一双漆黑的眼睛所注视的时候，便会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死亡的包裹当中，甚至连自身的生命的存在都无法确定。
“啪嗒”、“啪嗒”。
是那个像是怪物一样的小孩子走到了他的身边来。
“我不知道你一定要跟在哥哥的身边，是要做什么。”莫凭阑扯了一下嘴角，似乎是个笑，“但是，管好你自己的心思和眼睛。不要想着去做什么让哥哥特别的为你留意的事情。”
“不然的话……我一定会杀了你。连灵魂都一并绞灭——！”
***
哥哥是我的。
无论是注意力也好，还是目光也好，所有的关心，所有的情绪，全部都——
……是只属于我的。

第116章 长生道（四十）
商长殷独自行走在街道上。
他其实并没有对自己的外表做任何的伪装，但是非常神奇的是，路上往来的行人也好，还是街边的那些商铺也罢，都没有哪怕是一个人朝着他投来多余的眼神的。
商长殷的目光从街道两侧的商铺上一扫而过，随后挑高了眉梢。
整座云天仙城分为十二楼五城，除了最中心的白玉京之外，十二楼被平均的分配到四象之城当中，由仙人常驻，几乎是每一座城池里面宛若地标一样的存在。
之前的青龙城便是严格的遵循了这样的规则而存在的产物，简直是有如教科书一样的标准。——然而与之相比的话，这玄武城当中未免就有些大不一样了，因为截至目前为止，商长殷发现，自己居然还没有在这里见到过哪怕一位仙人。
这未免就有些稀奇了。
诚然，仙人并不是什么路边的大白菜，只要随随便便的走一走就能够遇到；可是这里毕竟是玄武城的主城，甚至是用于供奉玄武尊者、供灵蛇栖息的灵台的所在之处，不管怎么说，仙人的数量也理应比起其他地方要来的多上一些才对。
……而不是，居然连一位都看不见。
不过虽然这个现象并不正常，可是对于商长殷一行人来说，却反而是一件好事了。没有仙人在这玄武城当中的话，只是区区凡人，可根本没有办法给他们造成任何的困扰和阻碍。
他一点也没有自己如今是被城卫军找上门来抓捕的“要犯”的自觉，行动之间几乎可以说是闲庭信步一般。而在又朝着前面走了一小段之后，便能够看见在一张巨大的公告牌钱挤满的人群。
而就算是隔了这么远，商长殷也能够大概的看到，在那公告牌上被贴在最中间的纸上，似乎就有着他自己本人的大脸。
商长殷：唉。
他的手指摩挲了一下自己手腕上挂着的骰子，顿时便有一股常人根本注意不到究竟是从何处吹来的风自平地上掀起，朝着那公告牌吹了过去，因此而被波动荡漾起来的水流居然是直接卷着那一张纸，很快便飘向了视线的盲区了。
原本围在公告牌下面等着看的人们虽然感到吃惊，但是这到底也不是非常值得为之大惊小怪的事情，因此也只不过是感叹两句这水的流向也着实是有些奇怪了，但很快也便不再关注。
毕竟这实在只是非常小、非常小的一件事情罢了，并不值得为之浪费太多的时间与精力。
没有人注意到，那一股突如其来的水流就像是一只被主人给派出去的小狗，如今正乐颠颠的带着自己的战利品，朝着主人的方向一路疾奔而去。
在街道尽头的转角，一个几乎没有什么人烟的地方，水流将这张强抢来的纸放在了摊开手来的少年的掌心上。
“做的很好。”商长殷口头夸奖了一句，随后将那纸展开来。
这是一张通缉令，他自己的脸被放在最中央，同样也是图片最大的。其上的文字林林总总，总结下来不过是说他们几人是意图破坏玄武城安定的心怀不轨之人，因此向全城发出通缉——但是正如同商长殷所预料到的一样，九色鹿并不在其上。
那暗中行鬼蜮伎俩的人显然并不想因此而惊动青龙城，以及盘踞在青龙城当中的那一条龙。
通缉令上还划线并且标粗了奖励，生怕有人会将其给忽略掉：凡是能够提供有效线索者，皆可得到一笔不菲的奖励；而若是有谁能够直接将他们抓捕送官，那么除了丰厚的奖励之外，还能够得到玄武尊者的亲自接见。
可以说是非常诱人的奖赏了，任是谁来大抵都不会不为之心动的。
商长殷一目十行的看完了那通缉令，随后将通缉令揉成了一团。有色泽比起周围的水域来说要深了不止一个度的水漫卷着将那纸团给一口“吞”了下去，于是便能够看到，在透明的水团里，纸团开始逐渐的溶解掉，到了最后甚至是连一丁点的渣渣都看不出来了。
商长殷一直注视着连最后的一点纸渣都完全消失，方才袖着手从这里离开。
就是不知道，这一切又究竟是谁主导，幕后黑手所求，又究竟为何了。
***
等到商长殷返回去领取了自己之前短暂“寄放”了莫凭阑和柳浮生的那一处地界的时候，两个人倒是也还乖乖的待在这里，没有擅自的离开，又或者是做些什么会引起注意的事情。
只是，哪怕是再读不懂气氛的人也能够轻易的辨别出来，在他们两个人之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因此现在的气氛才会像是这样的凝固。
并且如果仔细的观察一下的话，柳浮生似乎在尽量的避免自己和莫凭阑之间有任何直接的接触，甚至都不像是往常那样，用过于热情的态度去靠近商长殷了。简直像有恶犬正在他的身后狠狠的盯视，随时都有可能扑上来，用锋锐的利齿撕咬下他的血肉。
但既然这一种冲突并没有真正的发生在自己的眼前，那么商长殷便只当自己什么都没有注意到。
“我们被通缉了。”商长殷说。
这个消息虽然算不得石破天惊，但是也绝对不会让人觉得有多么的愉快。莫凭阑那一张小小的脸上五官都挤在一起，皱巴巴的一团，看上去仿佛一个刚被抽干了水分的咸菜干。
“是不是之前那条蛇？”莫凭阑问，“不如我帮你——”
做掉他。
身体上的变化代表着力量的阀门又一次打开，他得以从本体那里撬动到更多的东西。而在这其中自然也包括力量。
莫凭阑并不敢打包票说，这个不算完整的自己能够去操纵和本体属于同一阶层的白玉京之主的“死亡”；但如果只是白玉京之主麾下的四象神兽，他自诩还是可以去碰上一碰的。
尽管碍于种种原因，莫凭阑所能够表现出的心智、性格都是与外表相符的，属于幼年的他，但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才尚且连隐藏和安抚自己的情绪都做不到，非常轻易的就会将部分的本性表露出来，并且流露出一种纯然的残酷。
一只手了过来，放在他头上，不轻不重的揉了揉。
“没有那个必要，阿阑。”
莫凭阑抬起头来，看见了商长殷的侧脸。对方并未低头看他，海底浮动的光影落在他的脸上，几乎显得他的肌肤看上去都流露出了些半透明的质感。
“我会处理这件事情的。但不是现在。暴力固然可以解决很多事情，但是造成的后果未必是我想要看到的。”
莫凭阑有些懵懂的应了一声，扁了扁嘴，但终归还是不再说话了。
灵台最上方嵌着的那一颗巨大的明珠上所散发出来的、足以笼罩整座玄武城任何一个角落的光在开始逐渐转暗，象征着玄武城当中一日的白昼已经快要结束，如今正是将要进入夜晚的时候。
等到再晚一些的时候，街道上就不会有行人了。城卫军会巡逻，而他们倘若还这样停留着，那么存在就会变的过于的显眼。
当务之急，是先能够找到一个下榻的地方。
寻常的旅店当然是住不得了，商长殷不用想都知道，定然是已经被层层把守，明里暗里不知道多少眼睛在盯着，就等着他们自投罗网送进去。
不过没关系，这也算不得什么太难以解决的问题。
柳浮生也不直达奥商长殷是如何做到的，在他看来，这位七皇子殿下似乎也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不过是在街上走了走，接着随便进了路边的某一家酒楼当中，点了一桌菜。
而在商长殷的话音落下之后，那位店老板的面上顿时就露出了一种非常了然的笑意。柳浮生冷眼瞧着，对方并没有吩咐店小二去后厨准备菜品，而是面上堆着笑，连那一层层的褶子看上去都挤在了一起，像是一朵干瘪瘪的菊花。
“这楼下人多眼杂，喧闹不堪，难免影响贵客用餐的心情。”店老板的笑容看上去极尽谄媚，“不如我带贵客去楼上的雅间，环境清幽，私密性好不会被打扰，也比这下面的大堂要来的更为舒适一些。”
这倒是不需要商长殷出面来交涉了，柳浮生虽然不知道商长殷到底都有什么想法，但是这并不妨碍他去接下来需要做的事情。
对于这等与人交流的“庶务”，柳浮生反倒是比商长殷来的更为熟悉。
只见他非常熟练的从自己的口袋当中掏出了在这云天仙城当中通用的钱币来，厚厚一摞垒在桌面上，随后面上挂着一种虽然平淡、可不知为什么，这样看上去却充满了力量感的笑容。
柳浮生将自己面前的那一摊钱币朝着店老板的方向推了推。
“那么。”他说，“就麻烦您了。”
店老板顿时眉开眼笑，心想今天的这几个客人还真是上道。他一边忙不迭的伸出肥大宽厚的手掌来，将那些钱一把就全部都撸到自己这边来，用身上的外衣给兜住了，一边朝着商长殷一行人露出更加热情的笑。
“几位贵客，还请同我来。”
莫凭阑和柳浮生就都朝着商长殷看了过去，显然是打算根据后者的行动来决定自己该怎么做。商长殷见状笑了一下，从容的站起身，边跟着店老板往楼上走，边道：“能够这样的话，那当然是再好不过的。”
店老板带着他们从整间旅店的中心穿了过去，在一处极为不起眼的地方，却居然有一道几乎要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的小小的门。
店老板从自己的衣服最内层的口袋里面摸出了一把金灿灿、黄澄澄的钥匙，随后打开了那一扇隐蔽的小门。门后是一条幽深的、长长的隧道，至于隧道后面隐藏了些什么，便看不大分明了。
店老板在前面带路，一马当先的走了进去。商长殷想了想，示意莫凭阑牵住自己的手，随后拉着他也跟了进去。
走在最后面的柳浮生：“……”
说实话，他觉得这里最需要被安慰和关照的可不是那个披着小孩子外表的怪物，而是真正弱小、可怜又无助的自己。
当然，这话柳浮生也就只敢在自己的心里面想一下，是万万不敢真的当着莫凭阑和商长殷的面说出来的。
这通道看着漆黑无比，实际上却并不算幽长，因为只不过是跟着走了一小会儿就已经从通道当中给走了出去。
通道后面是豁然开朗的另一片天地，数栋单独的小楼，每一个看上去都精致奢华。
店老板在这里开店这么多年，当然能够轻易的辨别出来他们这一行人当中究竟是谁作为那个主导者的，当下便也只着力讨好商长殷一个人：“您钟意哪一间，尽管挑选便是。”
商长殷也不客套扭捏，自顾自的按照自己的喜好做出了选择。店老板殷切周到的将他们迎接了进去，仿佛自己正在迎接的不是什么单纯的客人，而是能够送来大笔大笔的金钱的财神爷。
等到那店老板点头哈腰的离去、这一间小屋里面已经彻底的只有他们留下来的时候，柳浮生才多少松了一口气。
“七殿下……”他简直是有一肚子的疑问想要吐露，“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们被玄武城通缉了。”商长殷说，“我方才应该在路上已经说过这件事情了？”
“在下想问的并非是此事，而是这一家店……？”
“啊，你说这个呀。”商长殷顿了顿，朝着柳浮生展露出一个看上去毫无阴霾的笑容来，“这是一家黑店。”
他的情绪看上去很镇定，仿佛自己口中说出的是再正常不过的话语，根本没有什么值得被特别关注和在意的地方。
可是柳浮生显然做不到像是他一样想。
“您说……黑店？！”柳浮生的声音听起来都快要破音了，“怎么……是这种……”
“不然呢。”商长殷非常冷静的道，“除了这种不问身份、万事不管的黑店，不会再有其他的地方会允许我们投宿。”
至于黑店，当然有黑店自己的规则。一应事则都有店主人自己担着，和他们这些花钱的客人又有什么关系？
这话简直是有理有据，令人信服，至少柳浮生一时半刻是再说不出些什么——也不知道他是真的没有问题了，还是只是不敢继续和商长殷就这些问题争论下去，以免影响商长殷对自己的印象。
既然他不敢开口说，那么商长殷就也真的敢当他是没有半点的问题。天色早就已经极为昏暗了，如此便索性直接散掉，各去休息。
这毕竟是花了大价钱的，就算是黑店也会非常有服务原则，房间多的是，装潢也都能够看得出是上了心，床褥枕被则更是一应俱全。
只是莫凭阑照例抓着商长殷的衣角。也不说话，就那么仰着脸，用一双漆黑的眼瞳望着商长殷，分明什么都没有说，但是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商长殷便抬起手来拧了拧自己的眉心，再开口的时候，语气有些无奈：“又不想自己睡吗？”
“你以前都会和我一起睡的。”莫凭阑控诉。
商长殷没有多想，只以为他说的是在化作人形之前、还是渡鸦的模样的时候的事情，顿时有些啼笑皆非。
人和鸟，怎么能够一概而论？
于是商长殷便只不轻不重的在莫凭阑的头上拍了一下。
“好了，该休息了。”他用不容置喙的语气道，“乖一点，阿阑。”
这一句话像是拥有什么特殊的魔力，因为当商长殷这样说之后，莫凭阑居然便真的变的乖觉了下来，就像是原本要怼天怼地的疯狗被戴上了笼头，于是看上去显得都无害了起来。
“……我知道了。”莫凭阑小小声的说，“晚安，哥哥。”
***
月上中天。月光透过近乎透明的海水，被揉碎了洒下来，于是海底也便都有了银色的月光。
而月光所照耀的世界已经全部都陷入了沉睡当中。周遭的一切万籁俱寂，仿佛有人抹去了“声音”的概念。
有一个小小的、黑色的影子推开了商长殷房间的门，走了进来。
那应该是莫凭阑，可是瞧着却又有些违和的地方。再仔细一些去看的话，便会意识到这种违和是因为，他那原本应该空无一物的漆黑眼眶当中，居然被放置入了一对血色的眼瞳，像是被鲜血浸染渗透的琉璃。
他小心的靠近商长殷，连半点声音都不敢发出，仿佛生怕自己惊扰了一个脆弱的梦。
“哥哥……”他说，“哥哥。”
“……我很想你。”

第117章 长生道（四十一）
在玄武城当中睡觉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不如说，对于在陆地上居住惯了的生灵来说，这在水下的世界当中发生的一切都显得是那样光怪陆离，但是又充满了某种极为独特的魅力，是平时根本见不到、甚至连想象都有些难以描绘出其中千分之一的景象的瑰丽世界。
因为拥有着来自玄武的庇佑，而能够让玄武城当中一切的非水族的生灵也可以自如的在水下穿行，不用担心溺水一类的事情的发生，可以自在的享受一些水中生活的与众不同之处。
比如，当你睡着之后，水流会在你的身边轻微的荡漾。波涛些微的起伏，就像是轻柔的摇篮，伴随着“哗哗”的流水的白噪音，能够让人觉得自己的身心都得到了治愈，并且会在这样的环境当中睡的更香。
对玄武城的环境做出了如此之多的描述的意思是，当商长殷睡了一个少有的、过于舒适的好觉醒来之后，他发现自己的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莫凭阑。
后者毕竟只是一个堪堪到人腰高的小人儿，就算是这样和他缩在一张床上也占不了多少的位置。——可即便如此，也不该是商长殷丝毫都没有察觉到的理由。
“你怎么会在这里？”商长殷问。
莫凭阑像是一只翻肚皮的小猫那样迷迷糊糊的伸出手来，抱住了商长殷的手臂，把脸埋过去蹭了蹭之后才慢吞吞的睁开眼睛：“早上好，哥哥……”
商长殷给气乐了。他伸出手来，揪住了莫凭阑的两边的脸颊，用力的一扯，白面团子软乎乎的脸颊就被捏的变了形。
“不说实话？嗯？”
莫凭阑表现出了无比的委屈：“明明以前你都允许我和你一起睡的……”
在非常非常早的时候——在诸天万界尚未成型，五大超等位面的存在与地位都没有确立的那个时候，某一个位面当中，太阳的金乌在一个漫天大雪的日子里，从雪堆中捡到了一只冻的僵死的告死鸦。
小小的，捧起来还没有掌心大，肉没有几两，即便是那些从雪地上飞过去的掠食者都不屑于将其作为猎物捕食。
命运线在那一刻发生了转折，原本在既定的安排当中会死亡的告死鸟迎来了新生。
那个位面最终成长为了凌驾于诸天万界之上的超等位面，而当初险些被冻死的小小只的渡鸦则更是成长为了亡灵国的死之主，万世的死亡皆握于他的掌中，不过是一念之间。
莫凭阑扁了扁嘴，看着商长殷，最后还是将那些话全部都咽了回去。
还不对。现在……还不是时候。
即便只是小孩子的思维，但是他也依旧是模糊的做出了这样的判断，并且本能的避开了不该说的事情。
商长殷并没有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只以为那是小孩子不成熟的抱怨。他穿过走廊，来到了房子的正厅，店老板早就已经非常殷切的准备好了饭食放在篮子里，只需要随自己的喜好取用就可以。
柳浮生正在从篮子里面讲那些菜一道一道的取出来，在桌上摆好——他似乎致力于在所有的自己能够做到的细节上都尽可能的做好，以此来取悦商长殷。当听到商长殷走过来的脚步声的时候，柳浮生才抬起眼，朝着这边看过来。
“您起来了，殿下。”
商长殷走过去，目光在桌上的那些过于丰盛的菜上扫了一圈儿，随后原本扬起的眉眼都压了下来，露出了某种奇异的表情来。
柳浮生以自己的认知去大概的揣摩了一下，觉得那大概并不是什么高兴的情绪。但是他却没有办法判断出商长殷的情绪为什么突然晴转多云，甚至眼看着还有朝着狂风骤雨的方向发展的趋势在其中。
“七殿下？”柳浮生小心的试探和询问，“是这里面……有什么您不喜欢的菜品吗？那我现在就去撤掉……”
商长殷摇了摇头，制止了他的动作，只唇角挂着一抹看上去漫不经心的笑——但是那笑绝对不是愉快的，反而在其中淬了极致的冷意，让人下意识的便想要避让。
“在我来之前，你有没有吃过这上面的菜？”商长殷冷不丁的问。
柳浮生下意识的摇头：“您都还没有来，我怎么会做那样失礼的事情？”
“那实在是太好了。”
商长殷走到餐桌边，看了看桌上的那色香味俱全，能够馋的人不停流口水的、卖相极佳的饭菜。他的面上依旧还挂着笑容，但是手中已经毫不留情的、没有打算遵守一丝基本礼仪的将整张桌子上所有的菜都全部掀翻，汤汤水水撒了一地。
“殿下！您这是？！”柳浮生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引起商长殷更多的愤怒。
“这些，全部都是人肉。”商长殷指了指那满地的狼藉，一双眼眸看上去极冷，“我虽然知道，既然是黑店，必然是有那么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但是以人类为食……”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商长殷所能够容忍的底线。
而且更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就在玄武城的主城当中，距离玄武所栖息的灵台也算不得太远的距离，这样的事情是如何能够这样正大光明的发生的？
柳浮生听商长殷这么一说，心头登时感到了一阵的后怕。
如果不是因为商长殷发觉了这一切，又或者是他要以臣子之间的礼仪来对待和商长殷之间的相处的话，现在他说不定已经将那些菜给吃了下去。
柳浮生并非是什么好人，甚至也不如他外表看上去的那样是光风霁月的贵公子，可是即便如此，吃了自己的同类的肉这件事情，对于他来说也是太过于超前和无法接受的，能够让一只都接受着儒家思想礼教的柳浮生为之而直接崩溃。
“多谢殿下点醒！”他朝着商长殷深深的长鞠了一躬，声音中都夹带上了几分的庆幸。
“你们两个先在这里待着。”商长殷做出了决定，“我去看一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情况。”
柳浮生倒也罢了，但是莫凭阑已经极为不满的噘着嘴，心头开始了疯狂的痛骂。
如果说昨晚能够以人之身睡在商长殷的身边的时候有多么满足，那么现在，莫凭阑就开始憎恨自己化形了。
他现在要是还是一只渡鸦的话多好啊！商长殷就会把他也一起带着，而不是像是这样单独留下来。
只是，不管莫凭阑如何想，显然是不可能动摇商长殷的决定就是了。
商长殷将莫凭阑和柳浮生留在房间里，自己出门，朝着旅店的厨房走了过去。他像是一道幻影，一个融在水中的起伏的影子，就算是从你的身边路过了，也几乎没有办法被察觉到。
旅店的厨房并没有想过要做任何的隐藏或者遮挡，就那么大大咧咧的放在那里，仿佛对于自己其实不是什么能够见人的私下里的营生这件事情毫无自我认知。
商长殷于是闪身从开了半扇的门溜了进去。
厨房里面看着是干净的，窗明几净，食材、厨具都整整齐齐的堆放在应该在的地方，就连地板都光可鉴人。
然而在整间厨房当中，却又都充斥的有无比浓郁的血腥味，熏的人几欲作呕，简直可以说是一阵一阵的往上冒。
商长殷的面色都跟着阴沉了下来。
商长殷自诩不是多么道德模范标兵的人，但是他也有自己绝对不能够被逾越的一些底线——好巧不巧，吃人就是其中之一。
尽管还并没有真正的看见人类的躯体，但是那不妨碍商长殷确认，在这里正在发生一些惨绝人寰的事情。
在商长殷将要更加细致的对这里的情况进行探索的时候，他的耳朵动了动，听到有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商长殷的目光快速的在室内搜寻了一下，随后纵身一跃，落在了房梁上，将自己的身形在上面小心的藏好，连半分的踪迹都没有泄露出来。
厨房的门很快被人推开，走进来的是一个壮实的像是一头熊一样的、戴着头巾，做厨子打扮的男人，手中拖着一个巨大的蛇皮口袋。从那口袋的后面留下了长长的一道血迹，如同垂在他身后的尾巴。
而跟着这厨子一起走进来的人也并不陌生，就是这旅店的店老板。他双手都袖在了宽大的衣袖里面，面上的眼睛都笑的眯成了一条缝，显见得是心情非常好的模样。
厨子一脚踹开了厨房的门，将手中的那个沉重的蛇皮袋朝着桌板上一扔，发出了非常大的一声沉闷的声响。有更多的血水因为这样的挤压的动作，所以从里面被撞击了出来，沿着桌面滴落，淅淅沥沥的留了满地。
店老板顿时就不高兴了起来：“你又把好好的厨房给弄的脏兮兮的！”
厨子露出了憨厚的笑容，只是那是一双眼睛里面却流淌出来了无匹的凶光：“老板你放心，我一会儿就会收拾干净的。”
他拍着自己的胸脯吹嘘：“您就放心吧，你看我这灶上，哪一次不是弄的干干净净？就算是城卫军来查，也绝对看不出什么来。”
他说的大抵的确是实话，因为听到他这样说之后，那店老板的面上虽然依旧是露出了些不虞的神色，但是确实没有再针对此继续说什么了。
厨子“嘿嘿”一笑，将那个蛇皮口袋敞开，从里面稀里哗啦的倒出来了一大堆的东西——那些全部都非常明显的能够看出来，尽是属于人类的残肢，甚至还有一颗完整的头颅。
“哟。”店老板眼前一亮，探头过来看了看，“很新鲜啊，你去哪里进的货？”
厨子咧嘴一笑，露出了八颗大牙：“我找了点关系，买的新鲜货。”
商长殷站在房梁上，冷眼看全了下方发生的一切。当那一颗头滚出来的时候，商长殷觉得自己没有办法再继续看下去。
于是，无论是店老板也好，还是厨子也好，没有谁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被人给直接掼到了地面上死死的按住，是他们根本没有办法摆脱的可怕力道。
店老板勉力的抬起眼来，发现那暗中发动了攻击的敌人，居然是昨天才刚刚接入店里的那位花钱如流水，一点也不吝惜的大金主。
“客人，您这是……？”看在那是一叠又一叠的钱的份儿上，店老板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发起反击，反倒是极为真诚的看着商长殷，试图解除这当中可能存在的误会。
“我问，你们回答。”商长殷俯身看着他们，冰冷的目光像是一柄抵在脖颈上的锋锐的刀刃，仿佛随时都有可能直接这样一刀划下去。
店老板和厨子相互对视了一样，从他们交汇的目光当中流露出了一种浓浓的不可思议来。
他们听到了什么？
这个少年，居然在威胁他们？
这可当真是一件滑天下之大稽的事情。
店老板和出自当即就面露凶光。原本看在对方是一个大金主的份儿上，他们是不打算动这几个人的；可是既然对方都自己这样主动的给送上门来了，那么再不加餐一下的话，都显得有些不礼貌了。
他们几乎是一瞬间从地面上猛的弹了起来，身体都在这个过程当中开始膨胀，长出了许许多多的与人类相去甚远的——而明显属于“妖魔”的特征，看上去狰狞而又可怕。
但是这注定是无用的挣扎，他们甚至都没有看清楚那个少年是怎么动作的，似乎只不过是唇角边一个若有若无的寡淡的笑，以及那一双宛若古井深潭一样的，漆黑而又平静的眼。
而下一刻，他们便像是两只被摔到了案板上，毫无挣扎能力的鱼，除了弹跳几下之外，再做不到其他的什么。仿佛有某种看不见的、无形的力量降临在了他们的身上，像是绳子那样将他们任何可能的行动都限制禁锢。
那个少年平静的走到了他们的身边，蹲了下来，目光凉飕飕的落在了他们的身上。对方的手腕上戴着质地奇异的骨白色的骰子，足足有十八面，如今其中的某几面似乎正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光芒。
“配合一点。”他说，“我不喜欢会给我带来麻烦的、不听话的东西。”
原本口中还在“呜呜”的叫着、身体也不断的在地板上扭动挣扎的店老板和厨子都猛的安静了下来。
——如果不听从对方的话，那么一定会死的。直觉向着他们做出了如此的预警。
于是他们只能忙不迭的点头，表示自己一定会听话。
“你们是妖，还是魔？”
妖产生于人，魔诞生于仙。弄清楚他们的来历，几乎可以瞬间就判断出如今整座玄武城的形式。
“我们是魔，大人。”厨子和店老板都低下头去，一副再配合不过的唯唯诺诺的模样。
“玄武城中，为何不见仙人的存在？”商长殷又问。
店老板大着胆子去看商长殷：“大人可是有好些年没有来玄武城了？自五百年前开始，玄武城中星纪、玄枵、娵訾三楼皆空，再无仙人。”
这话若是传出去，必然能够引起可怕的巨大动荡。可偏生在玄武城当中，这似乎已经是一件司空见惯、甚至不被放在眼中特别重视和注意的事情。
商长殷的手指屈起，指关节在桌上敲了敲：“是么？那这玄武城当中的仙人都去了哪里？”
被询问的两只魔的面上便都流露出来了一种无比古怪的神色。
“这、我们其实也不甚清楚……”店老板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注意着商长殷的脸色，“……或许是都去填了灵台吧？”
灵台。
——而这玄武城当中，能够被冠以“灵台”之称的，毫无疑问只有一个地方，那便是四象之一的玄武所栖息的那一方高台。在进入玄武城的当日，商长殷还曾经在灵台上短暂的停留过，并且见到了玄武的二相之一的灵蛇。
只是那个时候，就算是商长殷也没有想到，在这灵台之下，或许压着千余名的玄武城当中仙人的性命。
他隐约觉得自己像是抓住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那是隐藏在这玄武城当中的秘密，但是商长殷暂且还无法将其勘破。
于是他只能更紧的去逼问这两只魔：“为何要去填灵台？玄武——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的发生而什么都不做？”
两只魔便都笑了起来。
他们的笑容十分的诡谲，其中又似乎夹杂了几分微妙的怜悯之意。
“这位大人。”店老板斟酌着说，“您应当知道，我们这些魔是怎么诞生的。”
总不过是仙人的欲念与堕落，从那当中有魔物悄然孕育。
可是如今，整座玄武城当中都已经再无仙人，那么【魔】又该从何而来？
……不对。
这玄武城当中，可并非是“一位仙人”都没有的。
如果一定要论起来的话，这玄武城当中是有仙人的。——并且还是非比寻常的、足够强大和高贵的【仙人】。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惊世骇俗一般的猜想，只听店老板大笑了起来，声音里面带着一种堪称快意的报复般的语气：“没错，诚如您所见，我等诞生于玄武的恶念！这玄武城中万魔，皆由尊者而生！”
本该是守护城市的、最尊贵高洁的仙人，最后也是最坚固的屏障与依靠，却摇身一变成为了站在对立面的敌人，是助纣为虐的帮凶——还有比这更让人感到不可置信、绝望乃至于是信仰崩塌的事情吗？
店老板曾经见过不止一位仙人在这样的现实的冲击下心境失守，甚至是当场道心崩溃堕魔，成为了他们的同类。
那些仙人当中不乏比面前的少年模样的仙人年长者、早已有声名者、力量强大者，但是无一例外，全部都没有能够挺过这一关。
然而出乎店老板的意料的是，他预想当中会出现的、面前的少年惊慌失措一类的景象并没有发生。对方无论是面上还是眼底都是淡然的，仿佛即便是天在他的面前塌了下来，对方也可以依旧不动如山，没有什么能够撼动他的心境。
“这样。”店老板听见对方发出了不知道算是感慨还是喟叹的声音，只是其中唯独没有崩溃，仿佛世间万物落在他的眼中皆不过寻常，“那么，我就差不多都明白了。”
自从进入玄武城当中所见的种种疑点皆为散落的珠子，而从两只魔的口中问出的线索便是将珠子串起来的线，将这一切都全部给串了起来，将绝大多数的真相在商长殷的面前展开。
或许在这当中，还有一些小的细节没有补充，不过那并不算多么重要，已经不影响整体的大局了。
店老板毕竟是能够在这玄武城当中开黑店的魔，往来的行人见了不少，早就已经练了一身的察言观色的功夫，以及对于危险的本能的预警。
而当商长殷这样说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里面像是有个什么东西正在高频的“滴滴”的响个不停，甚至是眼尖的看到了面前的少年正要抬手的动作。
在那电光火石之间，出于某种本能的、来自于求生欲的驱使，店老板垂死病中惊坐起，朝着商长殷高声惊呼：“等等，请您别动手！我还有用！”
几乎是在他的话音响起的同一时间，有一道算不得轻柔的微风在他的面前险之又险的停了下来。店老板咽了咽口水，看到的是恰好悬停在自己眉心的、骨白色的匕首的刀尖。
显然，但凡他刚刚没有福至心灵的喊出那一句话，那么现在一定已经被对方给直接消减了。
这……明明看起来是足够霁月光风的少年仙者，怎么动起手来这么没声没息的，而且杀心这么重啊？
店老板在心头暗暗腹诽了一句，但面上仍是努力的挂上了自己最为灿烂的笑容，讨好的同商长殷道：“小人知道一条路……”
“可以在暗地里，直通灵台基座。”

第118章 长生道（四十二）
任何看上去再诡谲可怖、坚不可摧的防线，一旦从内部就开始被摧毁的话，那么速度向来都是极快的。
——而就算是将这一点换到这云天仙城当中，也左不过是一样的道理。
有了店老板这个内鬼专供，商长殷非常顺利的、没有引起丝毫注意的，通过一条幽仄、阴暗的地下小道，进入了那灵台当中。
店老板连一句大气都不敢喘。
因为就在进入通道之前，商长殷才刚刚面上笑意盈盈的在他面前，将那已然“无用”的厨子给一刀直接斩了。妖在手上和死亡的时候，会像是人类一样流出鲜血，也能够看到被撕裂的肌理，但是魔可就不一样了。
他们的身上如果出现伤口的话，那么从伤口当中所流淌出来的将不会是鲜血，而是丝丝缕缕的黑色的烟雾。厨子就这样在店老板的面前之，以被扎入心口的那一把骨白色的匕首为中心，不过是几个呼吸间的功夫便彻底的消散掉了，面上甚至还残留着根本来不及抹去的惊恐。
那种惊恐仿佛是在店老板的脑海当中被凝固住了，时时刻刻都有如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样的悬在他的头顶，让店老板根本不敢放下心神来。
如果不能让面前这个看起来状似无害的少年满意的话，那么他也一定会像是厨子一样，被不由分说的杀死的。
店老板无比清楚的认识到了这一点，并正因为此而无比的卖力。
这一条路当然算不得短，因此在前行的过程当中，商长殷也会时不时的询问店老板一些问题，而当然也会得到对方诚惶诚恐的回答。
于是，玄武城如今的情况，便也就逐渐的在商长殷的面前徐徐展开。
灵台并非是一开始就存在于玄武城当中的，而是最近的几百年里面才被修筑出来、以供灵蛇在其上栖息。而与之伴随的，一个算是在仙与魔当中半公开的秘密是——玄武半步堕魔。
店老板是诞生时间算不得短的大魔，因此也能够清楚的记得那日所发生的事情。无声的钟响荡起波纹，传遍了整片海底。
那一日仙人顿首，千万水族同悲，星纪、玄枵、娵訾三楼明珠皆暗，仿佛象征着这里不再是往日的乐园。
也便是在同一天，千丈高的灵台拔地而起。不需要任何的人的号召与动员，一位又一位来自玄武城、来自这三楼的仙人怀抱着必死的信念献祭己身，仙人遗骨垒铸了无法离开的灵台。
那是他们为玄武城争取的最后一丝希望，也是他们能够帮助玄武尊者做的一切。玄武两相一体，半步堕魔仍有摆脱困囿重回正途的可能……只要情况能够不继续的恶化下去。
而玄武城的仙人们所做的一切，便是孤掷一注的以己身去化作那唯一的枷锁。
只是来自半步堕魔的玄武的恶念仍旧是在不断的成长，并且从中孕育出了无数的魔。没有了仙人、也没有了玄武尊者的玄武城无疑是被圈养起来毫无抵抗之力的猎物，在看似平和的、凡人毫无所觉的表面下，有无数的暗潮在其中翻涌，随时都有可能掀起巨浪滔天。
但因为玄武城的所在太过于特殊，位于深海之下，平日里本就少有外人前来——再加上朱雀陨落，烛龙自顾不暇，白虎那边也不知为何没有注意到，以至于玄武城的情况一直都隐而不发，有如一颗被深埋下去的雷。
他们如今其实已经进入了灵台的下方，灵蛇就在头顶千丈远的高台上盘绕着。或许是因为这里是深埋入地底、而非暴露在地面上给人看的部分，因此也就没有费心的去做什么伪装。
于是入目所及都是森森白骨，因为长久的泡在水中而导致表面显得有些过分的光滑。
商长殷将手指轻轻的覆在离自己最近的一根白骨上。指下的骨带着些微的凉意，看上去像是什么质地绝佳的玉——想来也是，这毕竟是仙人的遗骨，自然与寻常有所不同。便是从上面敲下一小块儿来，当做是什么宝物拿出去，想来也足以糊弄到不少人。
而就在商长殷想要抽回自己的手的时候，他微微一愣。
有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而商长殷观察自己身边的店老板，对方似乎是对此毫无所觉——显然，那声音只有他能够听到。
商长殷想了想，将手从白骨上收了回来。那声音立刻就消失了，恍若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这些仙人的遗骨，似乎是想要向他传递什么信息。
商长殷于是又将手重新放了回去。那声音便再一次的浮现。
“……我要面见灵蛇尊者。”那个声音这样说。
商长殷发现这居然是九色鹿的声音。
在他的眼前也开始逐渐的浮现出了虚影，商长殷能够“看见”九色鹿正站在灵台的入口处，面前是将它拦下的是负责守卫灵台的城卫军。
诚如商长殷之前所推测的那样，九色鹿并没有被列入通缉的行列之中。而这些人知晓九色鹿是从青龙城来的仙使，自然更不敢对它有什么不敬的。
只是九色鹿所提出来的要求，也并非他们点点头就能够决定。因此这些人的面上就流露出了非常为难的神色，交头接耳了好一会儿，最后终于得出了结论。
“灵蛇尊者愿意见您。”为首之人说，“仙使大人，请从这边走。”
在一阵窸窣的响动之后，他们对九色鹿放行，让开了通道。商长殷所能够看到的视角便也跟随着九色鹿的行动而同样产生了变化——他猜测这或许是因为整座灵台本质上都是由仙人的遗骨所形成的，而这些遗骨又不知为何对他青眼有加的缘故。
只要商长殷把手放在上面的时候，就能够和这些遗骨共享感知，见它们所见，听它们所听。
九色鹿并不知道它要找的人其实就在离自己非常近的地方。此番前来同灵蛇对峙，九色鹿已然是鼓足了勇气，并且心头也做好了觉悟。
余口惜口蠹口珈○
没有受到任何的阻拦，九色鹿以一种自己都会为之感到吃惊的顺畅程度来到了灵蛇的面前。
只是这一次看着那玄玉一样的黑蛇，九色鹿的心头却只有浓浓的戒备和堤防。
“灵蛇尊者。”它以一种极为哀伤的目光望着灵蛇，“请您告诉我，与我同来的那位仙人，以及他身边带着的两个随行的仙侍，都去了哪里？”
灵蛇从高高的灵台山垂下身子来，半悬空的吊挂在九色鹿的面前，吐了吐蛇信，充满了丝毫不打算加以掩饰的、打量的意味。
“你当真是好大的胆子，青龙便是这样教导你礼仪与尊卑的？”灵蛇冷声发问，那又尖又细的声音现在听上去居然是有着一种十二分的渗人，即便不是刻意，都已经带上了某种无形的压迫感。
九色鹿自然同样感受到了那种被可以的加诸到自己身上的压力。它告诫着自己绝不能后退哪怕是一步，努力的昂起头来，试图直视灵蛇。
“若是我的礼仪有缺，之后我自然会回去同青龙大人领罚；但是您如今的所作所为早已偏离正常的轨道也是试试。灵蛇大人，还请您给我一个能够说得过去的理由。”
灵蛇“嘶嘶”的吐着信子，看起来很是为了九色鹿的话而感到可笑。
“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祂的声音里面充满了某种无从去探听和窥测的诡谲，“不过是小小的一方仙使，也胆敢如此放肆？！”
伴随着祂的震怒之声，有无比可怕的气势扑面而来，将九色鹿彻彻底底的压制，根本无从去躲避。而伴随着灵蛇的情绪激荡，九色鹿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的看着从灵蛇的身上居然有无数的漆黑的气流冲天而起，都不许亚搜如何去感知，便已经能够察觉到从其中所表征出来的可怕的不详。
这一下，九色鹿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事情？
它当即又惊又怒，看着面前的灵蛇的时候，对方在它的心目当中已经不再是值得被崇敬的尊者，而是自甘堕落的、已经完全站在了对立面的敌人。九色的灵光从它的身上亮了起来，因为使用者极端的情绪而越发的亮眼。
“你已堕魔！”
堂堂玄武的二相之一，居然已然是魔身！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九色鹿再想起无故失踪的商长殷等人、想起来对方留在房中的那一封不告而别的信、还有一路行来大街小巷上都能够看到的、对于三个人的通缉令，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事情？
然而，纵然被这样一口道破了身份，灵蛇看起来也并没有哪怕是半分的慌张的情绪。正好相反，祂看起来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目光扫过九色鹿的时候，像是在看什么愚钝而又不知天高地厚的、妄图向着伟大的天发起挑战的蝼蚁。
“你知道了——那又如何？”灵蛇长长的躯体在灵台上盘绕游走，“沙沙”声不绝于耳，带来某种无形的压迫感。
祂的声音猛的低沉了下去，不怒自威，像是瞬间将一切都击沉的毁灭性的打击，甚至根本生不出什么反抗的心思来。
“把它待下去，关在灵台最下面。”灵蛇冷声吩咐。
这灵台之下曾经填进去千余名仙人的遗骨，固然是成为了对灵蛇的无法摆脱的桎梏，但又何尝不是一种对于所有的仙人都极为有效的坚牢。
九色鹿甚至都没有怎么来得及反抗，便已经被层层的魔气所化作的镣铐锁缚。从灵台的不知道什么地方突然绕出来了很多的城卫军，虽然是人类，但是对于眼前的这一切都表现出了视若无睹的样子，拽着那些锁链便拖着九色鹿朝着灵台下方的囚室而去。
商长殷在心底给九色鹿配音：九色鹿，扑街。
再继续看下去也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商长殷把手收了回来，却突然意识到事情好像有亿点不对。
他左右看了看，意识到自己现在在的这地方，似乎怎么看怎么像是九色鹿即将被关押的监牢。
与对方直接撞上并非明智之举，就算要搭救九色鹿，也绝不应该是现在。商长殷紧急的在这周围搜索能够暂且隐蔽身形的地方，却冷不丁的和一个东西看对了眼。
当然，说是看对了眼，实际上不如说是因为那东西作为“眼睛”的部分过于的庞大了，像是两颗铜铃。
若是寻常人，自然会为此而感到恐惧并且主动避让；但商长殷却范祈祷而，主动的走上前去一探究竟。
等离的近了就能发现，那是一个被砌入了石壁当中、只有头露在外面的庞然大物。如果要再精准一些描述的话，那么便当是——
“我却是不知。”商长殷缓缓开口，“玄武神龟，又是缘何被囚于此处？”

第119章 长生道（四十三）
玄武分二相，一为神龟，一为灵蛇。
只是打从进入这玄武城当中之后，所能够见到的、发号施令的、统管整座玄武城的都是灵蛇，神龟仿佛根本不存在一样，完全不见其任何的踪影或者是消息。
谁又能够想到，神龟居然就在距离灵蛇如此近在咫尺的地方——在这千丈灵台之下呢？
商长殷的声音显然惊动了神龟。那一双巨大的眼睛眨了眨，给人的观感就像是一块儿原本硬邦邦的石头突然变的灵动了起来。虽然尚且还称不上柔软，但是也已经拥有了生命的气息。
祂被牢牢的禁锢在这石壁当中，甚至看上去已经完全的成为了墙体的一部分，连动都不好怎么动，全身上下唯一能够自由挪动的说不定只有那一堆磨盘一样的眼睛。
那双眼睛将商长殷锁定，随后，尽管对方并没有开口，但还是有声音被逼成线，传入了商长殷的耳朵中。
【汝为何人？为何出现在此？】
商长殷于是便去看那神龟，唇角挂着一抹难以被解析的、似乎毫无意义但是又似乎饱含深意的笑。
“我是自青龙城前来此处拜访的仙人。”他说，“只是……这玄武城当中的现况，可实在是吓到我了。”
当神龟听到他这样说之后，从那一双巨大的眼睛里面顿时流淌出了无比难过的情绪。有大滴大滴的泪水开始在祂的眼睛当中凝聚，并很快的就满溢了出来，不一会儿就在地面上积蓄出了一个不小的水洼。
【此为吾之过。】神龟说。
【一切……皆为吾之过。】
***
云天仙城，并非是地面上的犯人们所臆想的天上仙境。
实际上，如果不是因为诸天万界崩毁、云天仙城不得不放弃了很大一部分，只保留了十二楼五城的主主要中心区域对接南国位面的话，那么就能够在这个五大之一的超等位面当中，见到卷帙浩繁一般的史书，还有那记载了不知道多少个万年的浩瀚烟史。
在最早的时候，这里是上古莽荒，异兽丛生，宗门林立，妖物横行。人类与天争、与地斗、与所有生存在这一片天地之间的生物去争夺活下去所必须需的资源和土地。
这是一场漫长的、为了生存而不得不进行的、浸满了血泪的争斗。直到有一天，人类的第一仙宗当中有惊才绝艳者横空出世，以绝对的姿态碾压了当世所有的天才——人类也好，异兽也罢，凡可入道途者，皆闻其名。
这个混乱不堪的世界第一次由人类制定了必须被遵守的规则，成为了整个世界的共主，此世独一无二的仙尊。
而人类也诚然是一种再神奇不过的、拥有无限潜力的生物，当拥有了这样一段在仙尊的庇佑下能够休养生息的时间之后，仿佛是被天道所特别的偏心和钟爱一样，不过是短短千年的时间里，人类当中便接二连三的开始出现大能。
千年之后，仙尊自此世离去，第一仙宗和共主之位都由其师弟所接任。而那位师弟便是如今的白玉京之主，以一己之力在莽荒陷落之后重塑天上仙城的仙尊。
只是，在云天仙城之下，毕竟是陷落的莽荒；在云天仙城之内，是白玉京之主一心想要建立的桃源仙境。四象神兽领命，以己身容纳镇守恶念，自然也不可避免的会被恶念反过来侵蚀。
就算是四象神兽，也并非铁打石铸；更何况，便是金玉也会伴随着时间的流逝而产生磨损，更遑论是真正有血有肉的生灵。
神龟性通灵，灵蛇五行属阴。因此在二者当中，灵蛇能够容纳更多的恶念，便也就会主动的帮着神龟多分担一些。
祂们本是一体，这不过是一种最简单不过的互帮互助，起初根本没有人在意。
然而伴随着时间的流逝，在最初做决定的时候并没有被考虑和纳入防范的许多问题也开始逐渐的显露了出来。灵蛇承受了太多的恶念在身，终于自己也不可避免的在其中沉溺——这简直像是每一位四象神兽必经的宿命。
在灵蛇堕魔的那一日，大海咆哮，海底有火山喷发，板块撞击引发了剧烈的海底地震，像是连大海都将要跟着被一并颠覆。
神龟满怀愧疚的想，在这件事情当中，祂必须负有责任。如果祂能够更早一些注意到灵蛇的不对之处——或者是将一些原本应该自己承担的恶念不分出去的话，那么或许也不会牵连灵蛇落到这样的地步。
好在有神龟的存在，就像是还有一根牵着风筝的线，还有着一点像是蜘蛛丝那样脆弱而又微博的希望。
于是便有了之后的神龟为基，仙人祭己身为台，就是为了这点希望。
神龟在灵台之下昂首看着灵蛇，看着那理应是自己最熟悉、但是如今却又变成最陌生的模样的半身。祂的眼中淌出泪水，因为常年不断的缘故，甚至在灵台之下形成了一个不浅的水潭。
灵蛇的情况一天更比一天要来的糟糕了。祂的身上甚至已经再看不出往日作为玄武尊者的半分的仁慈来。
作为比谁都要更为了解灵蛇的神龟，终于在对方第一次纵容了魔物伤害人类并且以之为食的时候，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祂的半身，已经彻底的回不来了。而祂因为被嵌在石壁当中的缘故，却居然是没有任何的办法能够将这一切挽回。
无论是祂也好，还是为了铸成这灵台而献祭了的仙人们也好，都显得仿佛像是一个笑话。
【小友既为仙人。】神龟阖眼，【那么，吾有一事相求。】
【吾与灵蛇本为一体，若是吾死去，灵蛇也绝无法独活。玄武城中万魔，尽由灵蛇而生；灵蛇消亡，则万魔皆殆。】
这只已经不知道活过了多少岁月的神龟发出了极为悠长的叹息。
【今日得见小友，也当引为一件幸事。还请小友斩下吾之头颅，无论是吾还是灵蛇，都当为自己的罪孽、以及玄武城当中的众生赔罪！】
这可当真是一个稀奇的请求。
商长殷伸出手，点在了神龟的额头上。
“你想要我来动这个手。”
神龟垂下头去：【那日汝同灵蛇之间的对话，吾虽非有意，但仍是听了七七八八。吾虽无水灵珠可以给你，但在斩杀吾之后，可取吾之龟甲凝练，所得之物一样有可抵火墙、前去朱雀城之效。】
【便当是……吾给汝的谢礼和补偿吧。】
商长殷屈起手指，敲了敲神龟的龟壳。对方显然已经心存死意，因为未尝没有其他的方法能够只斩除灵蛇而不伤神龟，但是神龟只想用自己的死亡来赎罪。
况且，海中常有一鲸落而万物生的传闻，换到神龟身上只会更声势浩大。若是在陨落的时候身怀恶念，或许将能够让整片大海都被爆发出来的力量焚干；可如果在陨落的时候心怀善意，那么最后的遗泽也同样可以创造奇迹。
比如……因为玄武身死的时候所散发出来的力量而一度逼近上古的洪荒时期。
而若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或许原本道统断绝的玄武城当中，很快便又能够重新有仙人感道而生。
这是来自神龟的隐秘的愧疚。因为祂的一己私情，所以玄武城才会沦落为如今的地步；所以，只要可以的话，无论需要祂做什么都好，只要能够弥补哪怕是自己的万分之一的罪孽，神龟都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去做。
祂生于此，长于此。大海孕育了水之玄武，那么现在便将这份力量返还，重新分发给他人，多少也是现在的神龟为数不多所能够做到的事情了。
商长殷垂下眼眸来，注视着自己面前这一只庞大的、古老的神兽，难以被看清楚他面上的表情。
“这便是你的决定么？”就在神龟都以为他不会同意自己的这个提议的时候，忽而听见自己面前的少年仙人轻飘飘的这样询问。
很奇怪，当他这样询问的时候，神龟忽而感受到了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审判感与压迫感。
祂的存在原本应该是这云天仙城当中除了白玉京之主外最强大和尊贵的存在之一，可是此刻面对这个少年的时候，却居然不知为何的生出某种胆怯来，仿佛在面对着某位更高贵的尊者。而祂则是犯下了无可挽回的大错的、正在等待审判的罪人。
而就在神龟的心头忐忑不安的等待那个判决的来临的时候，有一只手轻飘飘的放在了祂的头上，带着神龟已经久违了的、鲜活的生命的温度。
“好啊。”那个少年说。
“我允许了。”

第120章 长生道（四十四）
灵蛇今日总觉得眼皮直跳，仿佛有什么祂并不想要看到的事情正枉顾了祂的意愿进行。灵蛇有些焦躁的用自己的尾巴在灵台上拍打了几下，但是不管灵蛇怎么努力的回想，也根本想不通究竟会在哪里出现问题，或者是纰漏。
而或许是因为祂方才拍打灵台的行为引起了某种变动，只见原本看起来比较低调的、甚至连什么附加的多余的装饰都没有的灵台在一瞬间产生了无比剧烈的变化。
有幽蓝色的灵光从灵台的周围冲天而起，而当被那些光所照耀到的瞬间，灵蛇的口中顿时迸发出一声怒极的惊叫声，震的人耳膜生疼。
那些光作用在祂的身上的时候，就像是用最灼热的火焰将其包裹和灼烧，带来根本无法容忍的、无比可怕的痛感，就算是如同灵蛇这样的存在也没有办法忍受——因为那并非只是作用于身体上的，而是会直接作用于灵魂。
灵魂是最脆弱、最敏感的地方，只是稍微的碰上一碰都会产生有如钻心剜骨一样的可怕的痛感，又更遑论是这样直接灼烧灵魂。就算是灵蛇，当遭受到这样的攻击的时候，也会因为无法忍耐而痛呼出声。
这便是仙人们的遗骨所堆成的灵台的功效。一旦灵蛇的身体有探出了灵台的部分，那么就会遭受到这样的攻击。这种直接针对于灵魂的攻击就像是一张细密的、无处可逃的网，将祂牢牢的网在其中，根本不可能有任何的脱逃的可能。
灵蛇将身子盘了起来，吐了吐蛇信，眼神怨毒。
且等着。
终有一日，祂可以摆脱掉来自这灵台的束缚，自由的去任何地方、并且做任何祂想做的事情！
然而很快灵蛇便意识到，自己先前的那一种不妙的预感并非是错觉。因为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祂的心头开始怦怦直跳，那是身体对于某种未知的危险而本能的做出的预警。
可是又有什么能够伤害到祂？灵蛇猛的立起身子来，颈部膨胀，这是这样看着都不会有人怀疑祂的攻击力与杀伤性。
但纵使灵蛇已经在左顾右盼，别说是潜在的、能够夺取祂性命的敌人了，甚至是连丁点的力量波动都没有能够察觉到。
如果不是因为这是自己的身体的话，那么灵蛇几乎都要以为是谁在逗祂玩了。
灵蛇保持着戒备的姿态很久，暗中的危险却一直都没有出现。如此好一会儿之后，祂终于是狐疑的重新盘了下去。
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而就在祂产生了这样的想法的下一秒，从灵蛇的口中猛的发出一声悲鸣。像是有一只手从内部将祂一点一点的掐碎，身体所有的机能都在快速的瓦解，而任凭灵蛇采取什么样的措施都无济于事。
在排除所有的可能之后，灵蛇终于想到了那个几乎要被祂遗忘掉的、即便是不出现在自己面前也依旧能够对祂造成无可抵挡的伤害的方式。
“神龟……”祂咆哮着，嘶吼着，“你都做了什么？！”
当祂们立场相同、站在同一侧的时候，灵蛇与神龟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无间的半身；可是当有一日他们的立场相悖、不得不刀剑相向的时候，又互相成为了对方的制衡。
神龟固然是用这样的方式，将自己作为灵台的基底限制了灵蛇的活动，但是灵蛇又何尝不是通过这样的方式将神龟也绑定在了自己的眼皮底下。
昔年能够移山填海、在水中自如矫健的游动的四象玄武，如今所能够接触的、所能够看到的不过只有这方寸之间的地盘，这说起来又何尝不是一种悲哀。
灵蛇与神龟之间已经很久都没有过对话了——没有什么好说的，祂们早已理念不合，即便是勉强搭话，也不过只会沦为双方都不欢而散的争吵。
祂的声音一路传到了灵台的最下方，被神龟清清楚楚的听到。这看上去该是敦厚、老实、稳重而又沉默的神兽发出了苍凉的大笑，而在那笑声当中，却又带着无比浓郁的、根本不加以隐藏的极致厚重的悲哀。
【此间种种，皆为你我之罪。】祂叹息着。
【这既是……吾等最后应该去做到的事情了。】
神龟与灵蛇的身躯都开始逐渐变的透明起来。祂们的死亡是如此的唯美，在像是果冻又像是宝石一样晶莹剔透的海水当中化作了一整片的白色的泡沫。
千丈的灵台轰然坍塌，海水当中隐隐约约的像是响起了亡灵的歌谣。为了能够镇压堕魔的灵蛇，这些仙人们不仅仅是献上了自己的身体与力量——他们的骨，他们的魂，他们所有的一切都尽数融入了这灵台之中，只盼其足够稳固，也盼其或许有一天，能够将往日的那位灵蛇尊者带回来。
只是这世间万事种种，未必都能够称心如意。直到灵台崩毁、玄武陨落，他们的期望最终也还是没有能够达成。
如今，灵台再没有存在的必要，这些百年千年，都将自己化为了灵台一部分的魂魄，也终于可以从这样的舒服当中离开，前往轮回返生之境了。
商长殷站在崩毁的灵台的下方。
无数的土木碎石从天而降，但是却没有能够沾到他的发丝或者是衣角的。有近乎于透明的、如果不仔细看根本都看不出来的浅金色的屏障在他的身边若隐若现，将他保护的很好。
在纷乱的坍塌下来的楼宇当中，有一个东西显得格外的引人注目——那是并没有跟着一并化为泡沫的、神龟庞大的龟壳，同时也是按照约定，祂将要交付给商长殷的、作为斩杀了自己的“酬劳”。
商长殷伸出手来。
这龟壳诚然是无比巨大的，看上去几乎像是一座小山，并且投下来了你横沟将人完全笼罩在其中的阴影。当这样抬头看上去的时候，会让人想起高峰巍峨，山岳厚重。
但是在龟壳不断的下落、不断的靠近商长殷的身边的时候，它也开始逐渐的缩小。到了最后，真正落在商长殷的手心的是一枚巴掌大的龟壳，质地极为的坚硬，在其上有着纵横的沟壑、玄妙的图案以及像是某种传承自上古的隐秘的文字的符号。
商长殷捏着手中的这一枚龟壳，半垂着眼，并看不清楚他眼中的神色。只能够听到少年人似有似无的笑了一声，有些辨不清楚他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
“你的报酬，我收到了。”
***
对于白鹿来说，即便它的寿命足够悠久，并且也已经活过了极为漫长的岁月——但无论是往前数也好，还是往后看也好，大抵都没有能够比今日的经历还要来的更为玄幻的事情了。
先是因为它心存怀疑，因此找到了灵蛇尊者和对方正面对峙，随后便得到了对方早就已经堕魔这样的炸裂的消息；而就在九色鹿垂头丧气的被带去灵台之下的囚笼里面要关押起来，正在心头思忖要如何才能够将这样的消息向商长殷他们传递的时候，那灵台却在它的头顶直接坍塌。
九色鹿当然不可能被仅仅只是这样的程度的塌陷就给上到或者是限制住的。那原本是看管和押解九色鹿的城卫军化作了一道黑色的烟影消失无踪，而九色鹿这个时候才发现，这些一直都不声不言的跟在它身边的，居然也都是魔物。
发生了什么？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九色鹿的心头浮现出了种种疑问，但是这并不影响它的动作。它本便是一只鹿，在跳跃性这一方面拥有着远超常人的、难以被企及的天赋。
那些不断下坠的木梁、碎石全部都变成了九色鹿能够借力的点，它踏着它们轻巧的跳跃，然后就被那下坠的龟壳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龟……壳？
倘若单只是龟壳的话，其实也没有那么的引人注目；只是考虑到现在的时间和地点，再加上灵台之上的灵蛇，的确很难不让人联想到玄武两相之一的神龟。
九色鹿于是便跟着那龟壳坠落的方向跟了过去。
几乎是某种直觉一般，它认为这并不是什么浪费时间的信我；正好相反，如果这样做的话，说不定才能够得到它最渴望得到的答案——无论是在这玄武城当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也好，还是这一切最后的终局也好。
九色鹿的直觉并没有出现错误，只是当那龟壳缩小，落到某个人的手心当中的时候，九色鹿仍旧为自己所见到的一幕而感到震撼。
因为那个人九色鹿居然并不陌生，正是由它亲自带入大海、又在先前因为种种原因而不知所踪的商长殷。
九色鹿一时之间居然都不知道自己是应该惊讶对方居然出现在这里好，还是惊讶对方的手中捧着的龟壳好——这对于一只鹿来说实在是有些过于头大了，九色鹿其实并不是多么的了解和擅长语言的艺术。
倒是商长殷见到了它出现，顿时眼前一亮。
“九色鹿。”对方朝着它露出了一个自打九色鹿认识对方以来，最灿烂的笑容，“我有问题想要问问你。”
“还请务必如实回答。”
九色鹿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自己那一刻的感觉，但是它的确有感受到某种莫名的、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压力。
“你的五行属性是什么？”
好在它和商长殷之间原本也没有什么冲突与矛盾，而且这并不是不能回答的的问题。所以当下便也从容的回答道：“我五行属水。”
九色鹿觉得那定然不是自己的错觉，面前的商长殷的确是因为它的这个回答，而表现出来了丝毫不加以掩饰的开心。
“那实在是太好了。”商长殷拍了拍九色鹿的角，面上流露出真诚的喜悦，“那么这玄武城，便交由你暂时先来代管了。”
九色鹿惊的整个鹿都差点没有直接跳起来糊到天上去。但即便如此，当它看向商长殷的时候，那一双黑黝黝的眼睛里面依旧带着某种仿佛只要有丁点的风吹草动，它都会当场拔路而逃的惊恐在其中。
“……请您不要这样开我的玩笑了。”九色鹿闷声道，“我怎么可能做的来这种事情？！”
“只是暂时代管一下。”商长殷充满耐心的安抚它，“我会给烛……啊不，青龙发去讯息，请祂帮忙接手玄武城。而在青龙到来之前，你且先帮忙代守一下着玄武城，想来并不是什么难事。”
商长殷说到这里的时候，看了九色鹿一眼，刻意的加重了语气：“更何况，你不是九色鹿吗。”
虽非如同四象一般的凶兽，但也是自从上古的莽荒直至如今，都被承认的瑞兽。其所到之处当云销雨霁，其存在本身便会带来幸福和希望的福音。
九色鹿张了张嘴。
它应该拒绝的，这原本便并非是九色鹿应该去负责的事情；然而，拒绝的话却是迟迟都没有办法说出口。
我真的要拒绝吗？如果我拒绝掉了，玄武城会怎么样？
并不是需要它去挑什么大梁，只是暂时顶替，青龙大人很快就会来接手……
九色鹿在心头不停的自我开解和劝说，但其实无论是它自己也好，还是商长殷也好，都已经知道了九色鹿一定会做出的选择。
在好半晌之后，九色鹿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某种让它自己都会为之感到陌生的沙哑，但是却又意外的坚定。
“好。”九色鹿说。
“我愿意……暂代此职，镇此玄武城，直至青龙尊者到来为止。”
商长殷闻言，于是便弯了弯眉眼。
“啊，那这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
在将玄武城托付给了九色鹿之后，商长殷便转道去领走了自己原本“寄存”在黑店当中的莫凭阑和柳浮生。
没有什么好担心的，诚如神龟先前所说的那样，这玄武城当中的魔虽然众多，但是归根究底，都不过是由于灵蛇所以才会产生的。
而在灵蛇陨落消亡的现在，无论这些魔再如何的不甘，都只能够一并化为烟痕。
换句话来说就是，现在整个玄武城当中，其实并没有存在于内部的敌人了。尽管说要让九色鹿来代为管理和镇守，其实只需要防范有妖魔闯入城中大肆为虐，剩下的便是安抚城内的百姓，不要过于的惶恐和不安了。
这还不简单？
这简直是和九色鹿最对口的工作，没有之一。这是作为瑞兽的九色鹿的“天职”和“本能”，甚至都不要刻意的做什么，自然而然的便已经能够达成。
“请您放心。”九色鹿说，“如果连这样的事情都做不好的话，那么我也愧为青龙尊者的仙使了。”
它都这样说了，商长殷当然就非常乐意放手。
毕竟在他的预计当中，在此之后，想来玄武城内也没有什么事情会发生。他自然可以启程去往自己最想要去的地方——那个自从商长殷进入了云天仙城之后，便一直都在呼唤他、吸引他的朱雀城。
神龟的确是一直好龟龟，祂给商长殷的酬劳远不止那一片龟壳。当商长殷按照神龟说的那样，用火焰将龟壳炼化之后，龟壳便在他的手中缩成了一颗指甲盖大小的圆珠。
而从这一颗圆珠上，则是有一道明亮而又笔直的蓝色光线从其中射了出来，并且一路指向了远处，直到没入海水当中。
这便是指引出来的、通往火墙的路了。
此后倒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拿出来一叙的，有了龟灵珠的指引与庇护，要穿过火墙并不是什么难事。一切顺利的简直要让人怀疑这究竟是否是真实的。
当火墙被彻底的甩在身后、正式的踏入了属于朱雀城的地界的时候，商长殷顿时便是眉头一皱。
此先仅仅只是从其他人的叙述里面听闻，如今的朱雀城已经彻底的堕落为了魔物之城。那个时候，这种描述不过只是一个名词，至于在这个词语之下究竟堆砌了多少的血泪与尸骨，便并非是如同商长殷这样的外乡人所能够知晓和想象的。
然而现在，他们真切的踏上了朱雀城的土地，于是便一瞬间明白了那个词语所代表的意义。
如果说青龙城是山林苍翠巍峨，玄武城是海底神秘浩瀚的话，那么，或许朱雀城原本也应该是什么世所罕有的、会让人感慨世界之玄奇的奇妙的丽景。
但那都不过是过去了。因为如今的朱雀城已经因为失去了朱雀的镇守，而不可避免的一日更比一日的衰落下去，直到现在，彻底的沦为了魔物的乐园。
只是才刚刚进入这里，商长殷便极为厌弃的皱了皱眉。空气当中都充斥着让人非常不舒服的魔气，即便只是呼入几口，都会由衷的感到不适，仿佛身体里面的每一条经脉、每一根血管，都被什么脏污而又黏稠的东西给堵上了，带来全方位的不适。
与商长殷相比，莫凭阑看上去倒是适应良好——这自然不必说，毕竟再浓烈的恶意也很难比过盛大的死亡。作为从死之国当中所走出来的、常伴死之君身侧的渡鸦，倘若只是这样的一点小小的“磨难”都会让莫凭阑感到无法接受的话，那么他还不如回去死之国回炉重造。
至于柳浮生……原本作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他应该是反应最大的那一个才对；谁料想只是从表面看上去的话，柳浮生似乎比起身边的商长殷还要状态更好的样子，仿佛眼下不是进入了已经堕落为魔城、充满晦气的朱雀城，而是回了他自己的家一样。
商长殷将这一幕看在了眼中，但是并不点破。横竖柳浮生一时半会儿还不会撕破自己的那一层伪装的假面，那么也就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自找麻烦。
商长殷可是还记得当初若木转告给他的那些话。扶桑梧桐的时间已经并没有剩下多少，商长殷一定要在那之前赶过去，如此方才能够不负扶桑梧桐放弃自己涅槃转生的机会、也一定要留下来等待他的到来的这一份恩情。
至于柳浮生身上的种种怪异，待到之后再清算也并不迟；又或者，若是柳浮生从头到尾都未曾做出伤人之举的话，那么无论是商长殷本人也好，还是他的大兄以及父皇也好，都并非没有容人之心的人。
更何况南国如今也称得上是群魔乱舞的状态，说不定柳浮生那一点小秘密在南国根本都排不上号……
商长殷的思绪到了这一刻便戛然而止。
这并非是他中断了思考，而是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居然有一团白乎乎、毛茸茸的东西从天而降，直接糊在了商长殷的脸上。
商长殷：“？？”
别说是商长殷，便是莫凭阑和柳浮生也都愣住了。随后莫凭阑猛的反应了过来，当即张牙舞爪的扑了上去。
“什么东西！下来，下来！”
那副样子简直会让人幻视浑身上下所有的羽毛都根根的炸了起来、羽翼到处乱扇的大鸟。
商长殷伸出手，把糊在自己脸上的那一团东西给拽了下来——那是一只猫一样大的白虎幼崽，肋后隐约的生着两对翅膀。不过，或许是因为还是幼年体的缘故，所以那翅膀并不大，甚至让人怀疑是否能够承担的起飞行的责任，看着倒像是装饰品的意义要居多一些。
“你是个什么东西？”商长殷动作非常娴熟的一把拎住了白虎幼崽的后颈肉，将祂提了起来，在自己的眼前晃了晃，就像是拎着一袋的米。
那小小的白虎当即瞪大了眼睛，黄金一样的瞳仁瞪的大大的，里面写满了不可置信。
“你怎么敢这样对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小老虎非常努力的想要去咬商长殷的手腕，奈何根本碰不到，只能气的胡须一抖一抖的，看上去奶凶奶凶，毫无杀伤力。
“听好了！”这小家伙非常努力的昂起头来，试图用下眼睑俯视商长殷，声音当中满是倨傲，“我是神兽白虎，如今一朝落难，方才不得不变为这幅幼年期的模样。只要你现在肯助我重回巅峰，我定然允你在白虎城中自择地封王，得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商长殷的面色变的古怪了起来。
“哟。”他说。
“翅膀都还没有长硬呢，倒是先学会出来骗人了？”
他屈起手指，不轻不重的在小家伙的额头上那个“王”字上弹了一下。
“回去找你妈妈吃奶吧。”

第121章 长生道（四十五）
形似猫咪的幼虎在商长殷的手中张牙舞爪，但是这最终都将会被证明是一种毫无意义的行为——祂的爪子甚至都难以接触到商长殷的衣袖和手臂，也就更不要再怎么努力的扭头也不可能咬住钳制住自己的那一只手。
只能够说，这一套抓猫的动作的确是有其一定的道理，无论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但凡是猫科动物，都不可能在这样祖传的动作之前有多少的翻身之力。
商长殷提着小白虎摇了摇，像是在摇一袋米那样，随后手腕一发力，将小白虎整个都给丢了出去：“好了，自己玩去吧。”
只能说小白虎肋后的那两对翅膀，虽然乍一看上去孱弱无力，但是多少还是能够起到一点作用的。祂看上去非常努力的扑腾着，居然到底还是将自己的整个身体都给托了起来、漂浮在空中，看着蛮像那么一回事——
可惜当祂再一次的冲过来的时候，仍旧是被商长殷给轻轻松松的一把拿捏住了。
“为什么一直跟着我？”商长殷问，“我没有打算相信你的话，更是对你口中所描述的回报毫无兴趣。你在我这里得不到任何的你想要的东西，还是去找别人吧。”
小白虎当然答不上这个问题。
对于祂来说，这整个世界都是离奇而又古怪的。祂从懵懂当中醒来，发现自己是这样一副幼态的、弱小的、孱弱无力的模样。周围的环境是如此的魔神，至少小白虎根本从其中感受不到哪怕是半分的熟悉之处来。
当然，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因为真正重要的事情是，当小白虎试图回忆起来一些什么的时候，祂有些愕然的发现，除了能够记起来自己是神兽白虎之外，居然其他的什么都想不起来——祂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在此之前究竟都发生了什么，如此种种，全都隐藏在某一片浓郁的迷雾当中，根本看不分明。
唯有一个念头，小白虎记得无比的清晰。
——祂必须要重新“成为”神兽白虎。
——然后，回去白虎城当中。
这仿佛是某种被一撇一捺的敲在祂的心口上的、必须去完成的事情，让小白虎时时刻刻都牢记着，而丝毫不敢忘怀。
可是受限于身体，又或者还有其他的什么小白虎尚且没有查明但是又确实存在的影响，总之，只靠小白虎自己是做不到这一点的。祂必须要得到帮助。
事实上，在遇到商长殷他们一行人之前，小白虎其实已经找上了不止一个人，以同样的说辞，想要得到来自于对方的帮助。这些人当中有仙人，也有凡人，但是无一例外的一点是，对于小白虎的说法，没有谁真的会去相信，所有人都认为这当真是一套滑稽而又可笑的说辞。
哈，听听这个小猫咪在说什么？神兽白虎？它么？
这可当真是一个有些滑稽和可笑的骗术，简直想不出来究竟得是什么样的蠢人才会去选择相信。
而小白虎今天会像是这样出现在商长殷的面前，实际上是因为某种连祂自己都不能够完全说明白的直觉在做出指引，让祂从不知道多远之外的地方朝着这边不断的跨越空间赶来。
当小白虎一赶到这里来，在看到那个处于一行人当中绝对的主导地位的少年人的时候，甚至都不需要和对方搭话，祂的心头便立刻的明白了一件事情。
对方就是能够给祂提供帮助的人。
所以，小白虎当然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当机立断的就冲上前去，主动的给了商长殷这个和自己接近和交谈的机会，白送的非常的不要钱的模样。
可是出乎小白虎的意料的是，那个少年显然对于他的存在没有任何的特别的想法。甚至更极端一些的，他似乎对于自己的存在还颇有一些避之不及的意思在里面，就像是一点也不想沾染上一个天大的麻烦，嫌弃的意思溢于言表。
这就让小白虎不高兴了起来。
怎么回事！祂都已经这样纡尊降贵了，这个家伙怎么反而如此的不知好歹呢！
可是眼看着商长殷把祂甩开了就打算直接离开的样子，小白虎也顾不得继续去保持自己的什么表面上的矜持了，当下手脚并用，甚至是连尾巴都紧紧的缠绕到了商长殷的手臂上，用尽了自己的全身力气想要扒住商长殷。
“是我给出的条件你不满意吗？那我们可以再商量一下的！”
但无论如何，都不能放任眼前的这个给了祂极大的亲近感的人溜走。
这样想着，小白虎于是更紧的抱住了商长殷的手臂，看起来简直像是一块儿毛茸茸的手捂子。
“没有需要商量的。”商长殷说，“我有自己要去做的事情，在那之前并没有时间能够浪费给你。跟着我没有什么结果的，你还是去找其他人来游说你的大业吧。”
“我可是白虎哎？！”小白虎不可置信的惊叫道。
商长殷平淡的“哦”了一声：“你就算是云天仙城的城主也没用。”
他手上用了大力气，将小白虎硬生生的从自己的手臂上给拽了下来。
“我不会按照你说的去做。而如果——你非要跟着我们的话，那是你自己的事情。”
小白虎眼珠子一转：“那我就先跟着你们。”
相信凭借祂的三寸不烂之舌和非比寻常的个人魅力，一定用不了多少的功夫就可以轻易的收服对方！
祂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想要钻到商长殷的怀里面去。——以后这就是白虎大人的第一御座了！
然而白虎甚至都还没有能够真正的钻进去，就被人生生的拉着尾巴给直接拽了出来，如同在拽着一袋垃圾，一块儿抹布。小白虎就要愤怒的“嗷呜”一口咬上去，但是已经被先一步的伸出手来，一把就将上下颚给握住并且紧紧的钳制。
莫凭阑的面上堆出来了一个看上去再乖巧天真不过的笑容。
“既然它这么想要跟着我们一起的话，不如就交由给我来负责照顾吧。”莫凭阑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手上的力道却是在逐渐的加重，眼尖一些的话甚至能够看到他的手背上都隐隐的有青筋暴露凸显了出来，可见暗地里面究竟是用了多少的力量。
如果忽略掉在莫凭阑的手中那一副快要升天了的模样的小白虎的话，那么一切都姑且还能够算是完美的。
事实上，莫凭阑觉得自己都快要被气炸了。
看看！看看！这些家伙一个两个，全部都对他的哥哥抱有觊觎之心，这让莫凭阑怎么能够把心放下去！
莫凭阑舔了舔自己的嘴唇，觉得心头有某种暴虐的情感在不断的升腾，就像是越燃越烈的火焰。他用了非常大的自控力，才勉强将那些情绪全部都给压了下去。
不可以。莫凭阑对自己说。
哥哥喜欢的是听话的乖孩子……他不可以这样做，至少不能够在哥哥的面前这样做。
至于之后，莫凭阑自然会和这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破猫就这些事情好好的“商量商量”，务必要让它知道，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是可以被觊觎的。
商长殷朝着莫凭阑的手看了一眼，随后在小白虎的期待的目光之下，淡淡的将自己的眼神转移向了别处去。
“如果你喜欢的话，那么随便你好了。我无所谓。”
但是我有所谓！
小白虎在心底发出了惊天的咆哮，可是这些声音全部都被莫凭阑给死死的摁了下去，连一点都别想露出来。
然而这已经并不是祂能够决定或者是左右的命运了……柳浮生以一种怜悯的目光投向了这个尚且还不知道自己将会迎来什么未来的倒霉蛋的身上。
不过……柳浮生注视着小白虎，眼底深处浮现出了一些打量的色彩来。
虽然听起来有些过于的荒谬，但如果这真的是传说中的神兽白虎的话，那么他倒是有必要去尝试一下。
万一呢？万一对方就能够让他登顶仙途呢？
柳浮生面上不显，心头已经暗自的做出了决定。既然这小白虎要跟着他们一起的话，那么之后总能够等到单独和对方相处交流的机会的。
而只要等到那个时候……
一时之间，尽管在场不过只有三人一虎，但是暗地里却已经是诸多的暗潮涌动，简直像是冻结的冰面下浮动的、危险的潮水。
而为了能够让商长殷可以考虑早点帮助自己，小白虎迫不及待的询问：“你要去做什么事情？或许我可以帮你。”
“我想要找到扶桑梧桐树。”商长殷问，“怎么，你知道什么讯息吗？”
他问这话的时候，其实并没有抱什么希望，谁知道小白虎在听了之后，煞有介事的皱起眉来，接着还真说出了点消息来。
“扶桑梧桐树我并不知晓，但是我这些日子里在这朱雀城当中，却是听说朱雀秘境将开——”
“说不定在那里面，会有你想要找的、扶桑梧桐树的线索？”

第122章 长生道（四十六）
诚然，小白虎这样说，是很有些自己的考量在其中的。
朱雀秘境的消息为真，但是那当中是否有扶桑梧桐树的消息，可没有任何人能够人能够确定——或许除了早就已经陨落了的朱雀之外，没有任何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
但是那对于小白虎来说并不重要，因为祂所祈求的，只是能够进入朱雀秘境而已。然而凭借小白虎如今自己的能力，想要获得能够进入的资格都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所以才要去寻求其他人的助力。
商长殷眉目微垂，看向了正在莫凭阑的怀中和他进行“殊死搏斗”的小白虎，从祂方才的话中敏锐的捕捉到了某些讯息。
“你说朱雀秘境将开。”商长殷问，“和我说一说这个秘境吧。”
“说不定我就感兴趣了，并且决定帮助你一二呢？”
小白虎狐疑的看着他，总觉得这话当中有什么微妙的、不对的地方，仿佛一个用语言去精心的编织的陷阱，就这么大大咧咧的摆在前面，等着祂自己纵身跳进去。
可是商长殷给小白虎的感觉实在是太好、太过于亲近，让祂根本舍不得撒手，希望可以紧紧的扒住商长殷。——小白虎觉得自己再也不可能遇到第二个像是商长殷这样的人了。
因此，尽管直觉这当中或许有什么不对，但是小白虎还是迟疑的应下了这个其实算不得平等的条约。
原来在这朱雀城当中，一直都有朱雀秘境的传闻。自从当年朱雀陨落之后，整个朱雀城便开始逐渐的沦陷堕落，最后成为了妖魔的乐土；但是在此地之中，却又一直都存在着流言，说在这朱雀城当中存在着朱雀陨落前以自己最后的全部的力量构建了秘境。
若是有谁能够进入这秘境当中，完成朱雀留下的试炼的话，那么就会得到朱雀度的传承和力量，甚至成为……新的朱雀。
只此一点，便都能够引得无数人趋之若鹜，一直都找寻着关于朱雀秘境的信息，渴望自己能够成为那个幸运儿，自此达成一步登天。
商长殷所想要找寻的扶桑梧桐树，如果说真的会在这已然堕落成魔窟的朱雀城当中的神明地方存在的话，那么一定只有在朱雀秘境当中。
这样看来，小白虎同商长殷说的那些话，倒也算不上全部都是蒙骗。
“你既然要寻那扶桑梧桐树，不若将我也一并带进去……我需要的东西与你之间并不存在冲突，如此可谓是双赢的事情。”小白虎再一次的强调，“且帮上我这一次，他日待我重归尊者果位，定然不会让你的付出白费便是！”
祂的话语听上去言之凿凿，说一句掷地有声绝不为过。然而让小白虎失望的是，商长殷显然并不是多么好说话的人，只是这样的程度并不能够全然的说服他合作。
因此，小白虎就看到那个狡猾的仙人即便是在祂几乎已经坦诚相待了自己所有的秘密之后却依旧不满足，而仍旧是要继续盘问：“那么——且当你真的便是那位白虎尊者好了。”
“堂堂白虎，这朱雀秘境当中，又有什么能够让你不惜代价也一定要去得到的东西？”
小白虎闻言，身后的尾巴在一瞬间几乎要绷直成一条线——尽管祂很快的便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于激动了，于是非常努力的想要去放松和平复自己的心情，但是身后的尾巴依旧是出卖了他，左摇右晃，再不能比这更明显了。
在和商长殷绝望的僵持了一会儿之后，小白虎终于意识到，如果祂还想要得到和商长殷合作的机会的话，那么就必须原原本本的、将商长殷想要知道的事情全部都和盘托出，而一点自己的小心思也不要有才可以。
在心底反复的权衡之后，小白虎最终做出了决定。
“……我要朱雀的那一份传承。”祂说。
这可实在是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答案。
“你要朱雀的传承做什么？”商长殷看了祂一眼，“你既是白虎——那么你便不可能接受朱雀的传承，成为新一任的朱雀。”
“我需要……朱雀的传承当中的力量。”小白虎喃喃道，“……我要用那力量，重回尊者之位。”
商长殷闻言，挑高了眉梢。
“你应该知道，这来自朱雀的传承或许就是朱雀城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希望。倘若真的能够因为这一份传承而诞生出新的朱雀尊者，承担起镇守朱雀城的责任的话，朱雀城便可重现于这世间。”
小白虎的尾巴胡乱抽打的更加的用力了。祂的眼瞳当中有光芒闪烁不定，仿佛象征着其主人内心的思绪也在起起伏伏。而最后，这一份思考终于有了一个结果。
当小白虎再开口的时候，祂的每一个字都说的非常的缓慢而又慎重，其中又蕴含着过于沉重的厚度。
“我知道。”祂说，“但是……我选择先庇佑我的子民。”
朱雀城已经沦落，彻底的成为了魔窟；若这尚且还只是浮于表面的影响的话，那么朱雀城中已经数百年没有仙人诞生，无疑是朱雀城已经行至末路的最有力的佐证。
如果说失去了朱雀尊者，是曾经繁茂的大树开始枯萎；那么道途断绝，没有仙人能够感道而生，就连最后的深埋于地下的根须都已经断绝了生机，几乎再不被认为有能够复原的可能。
在这样的情况下，与其费劲功夫与心力的想要去培养出新的“朱雀”，还不如让这一份力量发挥出更具有价值的作用。
——比如说，需要这一份力量去守护的白虎城。
在小白虎看来，这是一个划算的买卖。毕竟白虎城当中的子民是鲜活的，比起追寻毫无意义的缥缈之物，难道不是先让原本就活着的人能够活下去——能够获得更安稳平和的生活要来的更为重要一些吗？
尽管对于很多事情都记得不怎么清楚，但这却是被深深的刻在小白虎的记忆之中的、无论如何都必须要去完成的事情，所以祂倒是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祂无论如何都必须拿走朱雀的传承，即便那相当于亲手掐灭了朱雀城最后的可能的希望，小白虎也决定背负着这样的罪孽继续前行。祂决不允许自己的白虎城也沦落到如今朱雀城一般的下场。
这样的说辞并不能够完全的说服商长殷，但至少足够他允许小白虎暂且先加入到他们的行程当中来。至于之后的事情——那便留到之后再说。
当商长殷做出了这个决定之后，莫凭阑的嘴噘的都快能够在上面挂一个油壶。但是当他一转头面对商长殷的时候，却又是一副乖乖巧巧、商长殷说什么便是什么的模样，看的柳浮生嘴角直抽。
“既然哥哥决定要带上这个家伙一起了，那么就交给我来【照顾】吧！”
也好叫这四脚兽知道，究竟谁才是更博哥哥喜欢的那一个……！
***
既然已经明确了下一步的目的地是朱雀秘境，那么少不得要搜寻相关的讯息与线索。只是这事毕竟非比寻常，随便的找一座妖魔聚居的城镇进去，大街小巷上，没有谁不讨论这件事情的。
甚至都不需要怎么刻意的去打听，只要挑一家人多的酒楼进去坐下，点上一壶清茶，再稍微的坐上一会儿，便没有什么不知道的。
通过周围人或是高谈阔论，或是三三两两的交谈，关于朱雀秘境的相关信息很快便已经被全部了解清楚。
这是朱雀秘境第一次出现，因此关于这个秘境没有任何的消息和线索能够被用来参考，完全是两眼一抹黑的状态。按照能量的汇聚速度、以及汇聚的地点来推断，朱雀将会在七月七鬼门开日开启，凡届时受到了秘境感召者，皆可入秘境之中，搏一个锦绣前程。
商长殷同小二叫了一壶酒，给他们旁边桌上正聊的口沫横飞、看起来非常懂的两个妖魔满上了一杯，一双凤眼当中漾着些微的笑意，同这两只妖魔搭话。
“这壶酒便算我请二位的——只是关于这朱雀秘境，不知可否向两位再多打听几句？”
这样的事情在这酒楼当中并不罕见，更何况商长殷叫的可是这酒楼当中最贵的酒，哪里是这两只小妖魔平日能够消费的起的。
因此当下便也眉开眼笑，拍着胸脯让商长殷只管发问，他们定然知无不言。
“我从偏远小地方来，今日一入城中，便听说了这件事情。只是……那毕竟是朱雀的传承，我等妖魔，也能够获得吗？”
因为他看上去的气质实在是太过于殊然，而能够遇到这样的人有什么不了解的问88888888&#183;题，还要想自己询问，实在是一件太有成就感的事情，以至于这两个的确是没有多么聪明的妖魔在相互对视之后，“嘿嘿”的笑了几声，忽略掉了问出这样的问题本身便有些不对劲这样的原则性问题，同商长殷解释了起来。
“这你便有所不知了。”他们如同商长殷所预料的那样，非常好为人师的同他“科普”了起来，“朱雀在这一点上并没有做任何的限制，只要能够进入秘境当中完成试炼，那么不拘性别种族，年龄老少，都平等的能够得到朱雀的传承。”
“即便是妖魔？”
“即便是妖魔！”
商长殷闻言，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随后便再没有多问其他的什么，横竖不过是一些再寻常普通不过的交流。等到那一壶酒已经被全部喝尽，再倒不出什么来的时候，商长殷方才同这两只妖魔散伙，回到了他们自己先前的位置。
莫凭阑非常狗腿的将早已经提前掐着时间倒好、放到现在正是温度适宜的茶水朝着商长殷推过去：“哥哥辛苦了！喝口水吧！”
商长殷“嗯”了一声：“这朱雀秘境与朱雀传承，倒是比我想的要有趣的多。”
分明是代表着四象之一、以及对凡人的绝对的保护与偏爱的朱雀之位，却居然允许完全的站在凡人的对立面——乃至于是朱雀的对立面的妖魔也拥有获取的资格。
即便不论最终的结果是否会当真落在某个妖魔的头上，单只是愿意给出这样的一份机会，便已经足够令人为之而感到惊奇了。
他们在这酒楼当中又稍坐了一会儿，便要准备离开。可好巧不巧，几乎就是在一行三人将将要起身的那一刻，酒楼的大门被从外面猛的推开，发出了非常剧烈的、“啪”的一声响，引的所有人都朝着那边看过去。
门外站着的不速之客俱都生的奇形怪状，但相同点是都拥有着只需要一眼看过去便会觉得心头胆寒的奇形怪状的外貌。而此刻，他们当中甚至有不少的口中还“滴滴答答”的流下涎水，眼眸当中透露出丝毫不加以掩饰的、无比贪婪的光。
酒楼的老板娘便甩了甩自己手中绣着花的帕子，口中“哎呀”了一声，面对如此凶神恶煞的一群强闯来的家伙倒也不惧，只面上生了些恼色。
“你们怎么这样粗鲁？若是吓坏了妾身的客人，妾身倒是要看看，你们能拿出多少钱赔？”
老板娘的目光投了过去：“今天若是不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妾身可是不会依的，你们这些家伙一个两个，全部都要赔偿妾身一个满意的金额才是！”
在她这样说的时候，隐约能够看见老板娘两颗唇畔两颗尖尖细细的毒牙，和一点猩红的、似乎有分叉的舌尖。
这一群看着就知道来者不善的妖魔们咧开嘴，为首的那个朝着老板娘笑着打了一声招呼，看起来很是熟稔的样子：“您若是听了我的来意，就不会觉得我多事了。”
他咧开嘴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闪烁着寒光的牙齿：“您这店里面啊，混进来了人类。”

第123章 长生道（四十七）
几乎是在男人的话音和落下的一瞬间，整个酒楼当中的气氛便以完全能够被感知到的速度变的凝固和危险了起来。原本或坐或立、或高谈阔论或安静无声的那些“客人”们全部都在一瞬间——有如被打了鸡血一样的，瞬间振作了起来。
原本还无比喧哗和吵闹的酒楼当中顿时就没了声息，而在这样的寂静当中，又隐约的潜藏了某种极致的恐怖。这种恐怖并不是那种声势浩大的，正好相反，它是如此的无声无息，带来极为沉重的压迫感。在这样的氛围当中所处的时间越久，便越是会觉得有难言的恐怖压在肩膀上，几乎都要让人喘不过气来。
“哎呀。”打破这样的沉寂的氛围的是坐在柜台前的老板娘，那一张妩媚多情的脸上正缓缓的露出一个笑来，嘴角朝着两边咧的很开，“原来是有这等的好事，官人怎么也不早点说？”
只是看着她的这幅模样的话，会给人一种古怪的错觉，仿佛下一秒她就能够撕去表面的这一层算不得多么牢固的人皮，露出其下的狰狞的内里来。越是盯着这老板娘看的久了，便越是会疑心在那一张狐媚的脸上，是否当真就要有一张属于狐狸的脸浮现出来。
毫无疑问，这位老板娘，是一只狐狸的妖魔。
而老板娘的反应并非是个例，在方才那一阵短暂的沉寂被老板娘的这一声笑给打断之后，整个酒楼当中顿时像是沸水溅进了热油锅里面那样，变的有些过分的热烈、甚至完全可以说是激烈了起来。
不少的妖魔的眼中都开始散发出过于诡异和热烈的光，其中是几乎能够将人淹没和吞噬的贪婪与狂热。这般看上去，这整间酒楼当中，倒很是有了几分群魔乱舞的味道在其中。
酒楼的门“啪”的一声被用力的合拢，紧紧的关上。这整间酒楼便顿时都化作了一个完全密闭的空间，而其中被圈起来的那隐藏的人类便只是待宰的羔羊。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莫凭阑不动声色的朝着柳浮生看了一眼，又朝着商长殷看了一眼。他小心的伸出手去抓商长殷的衣角，在后者看过来的时候有些担忧的以眼神去示意他。
毕竟别人不知道，难道莫凭阑还不清楚吗？商长殷可并不如同其他人所想的那样是“仙人”，而是一个彻彻底底的“人类”。
如果这些家伙的确是冲着商长殷来的话……
莫凭阑的手指更用力了一些，眼底的那种鲜艳的红色看上去都快要流淌出来了一样，有一种逼人的艳丽。
他的情绪波动实在是太过于剧烈了，连带着和他之间订立了契约的商长殷也都隐约的察觉到了一些什么。他低下头去，看向了莫凭阑，语气平静，像是周围的一切都并没有什么影响和所谓。
“怎么了？”
莫凭阑的声音听上去微不可闻，是几乎可以算是哼出来的轻微的气音：“他们是不是来……需要我做点什么吗？”
若只是单纯的论能够调动的力量的话，莫凭阑未尝比得上商长殷；但是好就好在，莫凭阑的力量一脉传承自亡灵国主，而以死亡的法则，去撬动他人的死亡——这是最迅疾，也是最无法被察觉的手段。
而眼下，莫凭阑想的就很简单。如果这些妖魔是冲着商长殷来的话，那么他必然会让他们有来无回，并且绝不会被任何人发现这其中的端倪，进而牵连到他们的头上来。
但是面对莫凭阑的这个提议，商长殷只是摇了摇头，拒绝了这个提案。
“没有这个必要。”他说，“先不要着急，再看看。”
无论是对方的目的也好，还是这整个事情也好。在真正发生之前，倒也不必自己吓自己。
何况……商长殷的目光微动，无声无息的落在了身边的柳浮生身上。
作为这一支队伍当中唯一明面上的“凡人”，面对这一幕，柳浮生却是表现出来了超乎寻常的平静与镇定。他看起来根本没有多少位自己的担忧，仿佛是笃定那些妖魔根本不可能查探到自己的头上来。
有某种尚且没有被表露在外的东西，给了柳浮生这样的底气。
赶在柳浮生注意到之前，商长殷重新移开了自己的目光。整个过程有如蜻蜓点水一般，甚至根本不会被察觉。
柳浮生尚且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在方方面面都露出了很多的破绽。他的目光极为虚浮的从那些堵住了门的妖魔的身上一扫而过，但是并没有过多的停留便转向了其他的地方。
整间酒楼里面所有的妖魔的目光都紧紧的盯着那一队走进来的妖魔，谁都想要知道得之不易的人类究竟藏在哪里。如果目光能够被织成线的话，那么这些妖魔们的目光便已经足够布下天罗地网，根本没有留下任何的能够从中逃离的可能。
当那些妖魔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走过来的时候，莫凭阑整个人都像是一具拉满了的弓，所有的弦都全部紧张的绷了起来，并且抵达了最极限的位置，仿佛只要再稍微用力哪怕一点都会被崩断。那一双大的有些吓人了的眼睛死死的盯着越来越近的妖魔，像是随时都有可能出手伤人。
但是——让人感到意外的是，那些妖魔从始至终的目标都不是他们，甚至完全可以说是根本没有朝着这边投递来注意力过。
他们气势汹汹的、目不斜视的从商长殷一行人的身边经过，莫凭阑原本的满腔戒备都落了个空，当下有一种一拳头打到了棉花上的无力感，自口中颇有些呆滞的发出了“呃？”的疑惑的一声。
无论是商长殷也好，还是柳浮生也好，似乎都没有被这些冲着“人类”而来的妖魔们所注意到。他们在相隔了几个桌子外的某一桌前停下，于是酒楼里的关注焦点便“唰唰唰”的全部都落到了那边去。
那一桌上坐着的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披着一件黑色的宽大的袍子，整个人都几乎隐藏在袍子当中，还戴着宽大的兜帽，唯有一张精巧的脸露在外面。
而就算是这一张脸，实际上也并不能够说是完全的就展露了。少女戴着半透明的面纱，将下半张脸都遮掩，唯有那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警惕的望着所有人，通透的紫会让人联想到烟色的水晶，又或者是日光照射下熟透了的葡萄。
即便是被这样围了起来，少女看起来也足够的镇定，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惊慌失措的模样，反而是拥有着超乎寻常的冷静。她纤长的睫毛轻微的颤动了一下，一只手隐在斗篷下，抓住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匕首，朝着那些虎视眈眈的望着她的妖魔看过去。
“阁下这般指控，可是能够拿出证据来？”她冷声发问。
而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一般，从少女的身上有算不得稀薄的妖气悄然的弥漫散发出来，像是对自己身份的宣告。有的妖魔已经开始因此而感到迷茫起来，转而将矛头对准了闯进来的那一队妖魔身上。
“你们是不是弄错了？”他们并不善意的嘲笑，是十分乐于见到其他人吃瘪的模样，“啊哈！如果这样的话，按照规矩，你们可是要把自己的一只手臂和半分的魔核留下来，作为赔偿！”
这些妖魔，原本便是由这世间最不堪的污秽与恶念当中所诞生出来的。如果指望他们拥有什么诸如团结友爱一类的情绪，那简直可比痴人说梦。
正好相反，妖魔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安分的存在，他们时时刻刻都渴望着见到其他人的不幸。即便是自己其实并无法从这一份不幸当中获得什么，但只是旁观这一切的发生，都能够让他们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由衷的快乐。
虽然听起来非常的抽象……但是妖魔就是这样的东西。
然而面对这样的起哄，做主闯进来的那些妖魔的面上却丝毫没有慌乱，只是露出一抹狞笑来。
“我们自然是有了十足的、确切的把握，所以才会做出这样的指控的……不然的话，哪里敢随便的就打扰到老板娘的店？”
为首的那妖魔这样说着，伸出手来，一把拽走掀开了少女身上罩着的那黑色的斗篷，将少女的身形完全的显露出来。
在场所有的妖魔顿时都全身一凛。
香甜的、独属于人类的血肉的味道弥漫开来，像是在一群已经饿了很久、眼睛都快要绿了的恶狼的面前吊了一块儿肥肉，喷香流油，任是谁来见了都想要冲上去咬一口。
手中拽着斗篷的妖魔眼睛死死的盯着少女，像是恨不得就这样用目光将她扒皮拆骨，连一丁点的肉沫都不会浪费：“这个斗篷拥有特殊的力量，能够帮助你隐藏自身的气息；可是现在，且看看你还能够怎么狡辩！”
其实已经根本不需要再拿出什么凭证来了。
妖魔们已经三三两两的自发的站了起身，并且朝着这边围了过来。每一道望向少女的目光都戴着丝毫不加以掩饰的恶意，想要将她拆吃入腹。
然而——当他们就要一哄而上的时候，在封闭的室内却是刮起了根本无从去躲避的飓风，没有谁能够突破飓风的封锁做什么事情。
等到终于风停息止的时候，原地哪里还有那少女的身影。
酒楼里面顿时就炸开了锅，妖魔们相互推诿指责，都认为是别人使了什么手段，将那个极其珍贵罕有的人类给掳走了，甚至已经有妖魔为此而大打出手。
这并没有什么值得感到奇怪的，因为这便是妖魔的秉性。他们根本不是正常的逻辑链下所能够被理解和并容的生物，本便是混乱和无序的代表。
一时之间，妖魔们只顾着自己内部相互攻讦，居然没有人很是在意，那个人类少女究竟去了哪里了。
***
在距离这一座妖魔聚集的“城镇”数百米之外的某个地方，有几道人影凭空出现。
当少女的双脚踩在地面上的时候，她尚且还没有反应过来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她有些茫然的左右看了看，随后瞳孔微微缩小。
站在她身边的是先前同在一件酒楼当中的几人，因为其中那个少年生的太过于出色、双方之间的桌子又距离并不怎么远的缘故，所以少女倒是意外的将他们都给记住了。
她死死的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对于自己心头之后可能会有的遭遇并不敢去太过于深入的想象。
“请不要害怕，是殿下看不过，所以出手救了你。”作为一个合格的下属，柳浮生自然是当仁不让的站了出来，给这个少女解释现状并且安抚，“不要担心，殿下是仙人，你完全可以放心——你已经被从那些妖魔的包围当中带出来了。”
“仙……人？”少女闻言睁大了眼睛，颇有些不可置信的朝着商长殷看过去。
诚然，这个少年看上去确实并不像是那些妖魔一样的凶神恶煞，反倒是身边还有一种凛然的清冽之气。若说他是仙人的话，想来并不会有人心头生出异议。
可是朱雀尊者陨落多年，对于朱雀城当中的为数不多的苟延残喘的生活的凡人们来说，“仙人”简直是一个只被认为存在于传说当中的神话……如何会想过，又会像是现在这样真切的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真的吗？”少女警惕的道，但其实心底已经信了八分。
“我没有必要在这上面骗你……”商长殷想了想，抬起手像模像样的掐了一个诀，顿时就有火焰在他的指尖跳跃，攒成了一朵重瓣的花朵的模样。
“我是来自青龙城的仙人。”商长殷问，“这样，可以取得你的信任吗？”
少女的眼睛几乎是在一瞬间亮了起来。
“我、我！”她以不可置信的、有如梦幻一般的语气喃喃着，“居然……真的是仙人……！”
在胸脯剧烈的起伏了几下之后，少女以一种儒慕的目光望向商长殷：“您好……我是杜若。”

第124章 长生道（四十八）
在获得了杜若的信任之后，少女也告诉了他们更多的信息——尽管是阴差阳错之下，但是的确帮助商长殷几人填补了对于朱雀城的部分认知。
诚如先前在那些能够轻易的就得到的信息当中所能够了解到的一样，朱雀城在朱雀尊者陨落之后，如今已经彻底的沦为了妖魔的乐园。
不比其他三城依旧拥有着四象神兽的庇佑，妖魔的行为也好，诞生也好，全部都被压制在所能够行动的最第的限度；这朱雀城当中是明明白白的、赤裸裸的以妖魔作为主导的地界。
千百年没有仙人诞生，朱雀陨落许久。这些种种加在一起，挤压的朱雀城当中凡人几乎根本没有生存的空间。尽管在这里仍旧有一代又一代的人类顽强的繁衍生息，但是生存环境几乎可以说是恶劣。
并且看先前杜若在酒楼里面的处境，也就多少能够看出来了……对于朱雀城当中的妖魔们来说，人类是极为稀缺的“资源”，每一个的出现都代表着激烈的争夺，能够引得无数的妖魔趋之若鹜。
“拥有着朱雀传承的秘境将开，我原本是想要进入城中探听一二的消息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现了。”杜若咬住自己的唇瓣，颇有些焦躁不安的模样，“这是唯一的机会，人类需要新的朱雀。”
只有当新的朱雀披着火羽自天空当中飞过、照亮整座朱雀城，将所有的妖魔全部都重新镇压下去、将朱雀城还给人类的时候，凡人才能够重新从阴暗逼仄的地下的空间当中走出来，才不必整日都担惊受怕，连存在都成为错误，生怕稍有闪失就会被妖魔发现踪迹，成为对方的盘中餐。
杜若自从出生的时候开始，便已经表现出了非比寻常的、卓绝的天资。如果不是因为朱雀城中如今已经是妖魔横行、道统断绝的话，那么她便该是天生的仙人，合此天地大道，享有近乎无限的时间与寿命，是这个世界上最贴近世界的本源的人之一。
我是为了成为朱雀——为了能够拯救我的同胞们而诞生的。在杜若懂事之后，她便已经以远超出年龄的思维与成熟，认知到了这一件事情。没有任何人强加，但是杜若认为那便是她的责任，是她无论如何也都应该去完成的事情。
“朱雀城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仙人了……”杜若看着商长殷，感到有些可惜。倘若对方能够是朱雀城的仙人就好了。
但是她很快又重新打起精神来，向着商长殷非常认真的发出请求：“在进入朱雀秘境之前，我想要跟随在您的身边，得到来自您的庇佑。”
杜若并没有觉得自己的请求有什么不对。
凡人信奉仙人，而仙人则是会降下对凡人的恩泽。仙人之诞生，本便是为了从这个充斥着妖魔的世界当中保护凡人——这既是在云天仙城当中所行使的规则，被所有的存在都认真的遵守和执行。
以这一点来出发的话，杜若的请求是完全合理的。
商长殷稍稍的偏过头来，注视着这个少女，旋即笑了一声。
“当然可以。”他说，“为什么不呢？”
尽管并不认为自己会被拒绝，但是当听到面前的少年仙人应下的那一刻，杜若还是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那么，就全部都拜托您了。”她朝着商长殷深深的行礼。
那是极为古老的、但是却又拥有着某种特别的韵律，极为庄重的礼节。在本被认为道统断绝的朱雀城当中却居然奇迹一般的被传承了下来，会让人联想到再黑暗的夜幕当中也依旧强撑着、永不熄灭的烛火。
“秘境不日将开，但是直到现在为止，朱雀城当中还没有任何地方有能量大规模汇聚的消息……我实在感到担忧，所以才会忍不住冒险闯入城中。”
以杜若所述，她先前穿在身上的黑色斗篷能够遮掩住生人的气息，让他们在感官当中与寻常妖魔无异。正是靠着这样的技术，凡人才能够虽然仍有艰难，但依旧是稳稳的坚持了下去，在这群魔环伺的朱雀城当中将文化和生命一并延续。
商长殷闻言，眉头微挑：“你知道秘境开放的时间？”
杜若点了点头，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了一个罗盘来。能够看到，罗盘正中间的那一枚指针正在疯狂的旋转着，像是一头狂乱无序的未曾拴绳的凶猛野兽。
“这是我们族落从很早以前传下来的罗盘，局说是祖上曾经出过仙人，这便是那位仙人所留下的遗泽。”杜若说，“我们家中的男孩子自幼学习占星，女孩儿自幼学习卜卦，然后便可以借助罗盘的帮助，去对某些事情进行卜算。”
而罗盘给出来的、朱雀秘境将会开启的时间，在七月七，鬼门大开之日。
商长殷掐指一算，发现还真的如同杜若所说的那样，并没有几天的时间了。
他的心头逐渐开始有一个想法成型。
如果实际上时间相差并不算很多的话，何必老老实实的等到秘境自己出现？难道就不能提前做出诱引，让秘境出现在自己期望的时间和地点吗？
毕竟……秘境的形成需要的是大量的力量和准确的时机，而如今时机已至，为什么不能尝试一下？
商长殷这样想着，于是便伸出手来。
杜若生出一种很玄妙的预感。分明面前的这萍水相逢、她对他还没有丝毫理解的少年仙人并没有引动什么声势浩大的异象，但是杜若却隐隐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开始逐渐变的艰难，像是周围的空气都被什么看不见的手给一把全部攫取，然后全部都朝着中间的某个位置汇聚。
她于是略有些惊疑不定的朝着商长殷看过去，却被对方手腕上悬挂的那一枚用红绳串起来的骨骰吸引了全部的目光。那骰子在疯狂的震动着，杜若几乎都要疑心自己听到它像是铃铛一样发出了响动。
杜若忍了忍，又忍了忍，最后终于还是没有能够忍住，有些迟疑的开口询问：“那个……您的骰子一直都在非常剧烈的晃动，没有关系吗？”
——这个不管怎么看都让人觉得实在是太有关系了啊！根本没有办法不在意！
商长殷听到了她的问话，分出了眼神来朝着杜若的方向看了一眼。
“没有关系。”他非常平和的安慰杜若，“只是……一些再正常不过的现象而已。”
杜若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但是因为商长殷是她所接触到的第一位仙人，因此杜若也没有一个能够用来进行参照对比的对象。
既然商长殷这样说了，那么杜若便也就姑且这样信了，只心头仍旧是保留有一些消不去的疑惑。
但是杜若的眼角余光却仍旧止不住的去看那骰子。只见骰子越颤越快，到了最后能够被观测到的只有一整片的残影，几乎要连成白茫茫的一片。
“咚”的一声，是有如浑厚的古钟被撞击的时候所发出的极为沉闷、但是偏偏又能够传递到非常非常远的距离的一声响，胜过了春分时刻炸响天地的那一声惊雷。任是谁、任是眼下身处何地，都能够异常清楚的捕捉到这声音，并且为之所吸引。
“发生了什么？！”杜若当即就一个激灵，好悬才没有当场原地起跳；但即便是如此，她也依旧是机警的左顾右盼，生怕出现试图寻找出来那造成了一些的惊变的来源。
商长殷撒开手。
只见有庞大但却又无形的力量在他的面前汇聚，从最底部开始，朝着上方不断的盘绕和凝结，仿佛修建房屋那样从地基开始添砖加瓦，直到最后终于有了整体宏伟的模样。
空间像是一层原本蒙在表层的白色的雾，而在这一刻终于被某只看不见的手缓缓的擦拭拂去，于是露出其后原先被遮掩起来的真实的内里。
从空间当中被“吐”出来的，是一个近乎于透明的白色的虚影。碧瓦飞甍，层峦叠嶂，拥有着非比寻常的宏伟——而这一切，却居然仅仅只不过是一扇门罢了。
略凝实一些的白色构成了粗壮的需要数人才能够勉强环抱住的门柱，门柱之间又以浅淡的白连接成了梁、门扇，雕花与装饰，看起来自有一种非比寻常的宏伟和气势在其中。
“这、这难道是？！”杜若并非是蠢材，因此在看到这门出现的那一刻，有某个大胆的想法便已经跃上了她的心头。
可即便如此，这个想法位面也有些太过于超乎寻常，以至于杜若一时之间甚至都有些不敢将自己心头的猜测说出来，只能够焦急的将目光投向商长殷，想要从对方那里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来。
而商长殷的回答也正如杜若所猜测——所期望的那样，一个字一个字，全部都敲击在了她的心间。
“没错。”商长殷的面上带着笑意，但是那笑意是虚浮的，并不真正的落在眼底，反而只像是少年惯常会笼在脸上的一张礼貌的面具，至于面具之下的那些最真实的情绪则是无从被探查，“这便是——能够通往朱雀秘境的通道。”
如果要全部用自己的力量去供给打开秘境所需的全部力量的话，就算是商长殷，也是会为之而感到些微的棘手的；但是他原本也不需要将事情全部都大包大揽到自己的身上。
只需要稍稍的做出一定的引导，就能够巧妙的引动云天仙城当中的天地大道之力，为之所用。而商长殷需要付出的，不过是一点点与之相比微不足道的力量来拿作为引子——这可真是任谁来了都会忍不住抚掌赞叹的“划算生意”。
知道了朱雀秘境定位的原理，又在正确的时间点上。要做到这样的事情，对于商长殷来说并不算难。
他唇角噙着笑意，举起手来，打了一个响指。伴随着“啪”的一声过于清脆的响，眼前的秘境大门应声而开，从其后有堪称可怕的热浪席卷而来，温度高到空间都像是发生了些微的扭曲。
杜若的面上露出了极为震惊和茫然的神色，大抵是没有想过，自己原本认为需要赌上性命，或许才能够得到其只鳞半爪的信息的传承秘境，居然会就这样出现在自己的眼前。这一切来的太过于顺利和突然，几乎要让杜若觉得恍然如梦，是根本不可能真切的发生的事情。
还是商长殷带笑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这才算是将杜若恍然惊醒，而不是再陷入其中不觉时间的流逝。
“不进去吗？现下可是有数不清的妖魔在朝着这边赶来，再过一会儿的话，你提前来到这里的优势就不复存在了。”
他看着飞快的反应过来、就要朝着秘境当中直冲而去的杜若，有些惊讶的挑了挑眉，叫住了少女。
“你要自己进入秘境吗？”商长殷问，“我并不介意带上你。”
这无疑是一个无比诱人的提议。如果能够的得到一位仙人的帮助的话，那么她在这秘境当中便几乎立于不败之地了。这位从青龙城而来的仙人看起来对于得到朱雀的传承、并且成为新的朱雀这件事情毫无兴趣，那么换句话来说也便是——以仙人对于人类的偏爱，他在这秘境当中将会不惜一切的保护好杜若的安全。
而这几乎便意味着，杜若将可以得到来自于一位仙人的庇佑，毫无阻拦的成为这秘境当中最后的胜利者。毕竟仅以这位少年仙人所表现出来的力量来看，杜若并不觉得有什么妖魔能够成为他的对手。
这个提议实在是太令人感到心动了，杜若非常努力的做了好半天的心里斗争，最后才终于开口，却是拒绝了商长殷的提议。
“非常感谢您的好意。”她朝着商长殷深深的行礼，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底的光璀璨而又耀目，“但是，不必了。”
“我要成为朱雀，为朱雀城带来新生的希望。所以这个过程，必须全部都只依靠我自己来。”
没有什么可以永远依赖他人。
在神明消陨的朱雀城，人类应该依靠自己，去拼搏出明天的希望。

第125章 长生道（四十九）
杜若与他们的队伍分开了。
柳浮生在整个过程当中都并未多发一言，只是用一种打量的目光不动声色的看着杜若，直到少女最终从视线所能够触及到的范围当中彻底的消失。
而他这样的自以为隐蔽的行为，自然是没有半分遗漏的全部都落在了商长殷的眼中。
所以冷不丁的，当柳浮生正准备将自己的目光收回来的时候，有声音在他的耳边幽幽的响起：“她的身上有非常让你在意的地方存在吗？”
这声音出现的是如此的突然，至少完全在柳浮生的料想之外，因此他冷不丁的被吓了一大跳。
等到反应过来之后，尽管面上不显，但是只有柳浮生自己知道，他的后背上其实已经密密麻麻的濡湿了一片。整个里衣的后背部分全都又冰又凉的贴在身上，即便是面前朱雀秘境正在散发出灼人的温度，也不妨碍柳浮生从脊骨的最深处生出一种冰寒的恐惧来。
“殿下说笑了……”柳浮生的眼角非常不自然的抽动了一下，但是他飞快的将那样的情绪给遮掩起来，再看向商长殷的时候，面上再没有任何违和的表情存在，“我只是敬佩于那位姑娘的为人，以及性格的坚忍，所以才会多看上几眼，惹您见笑，是在下失仪。”
其实当然不是。
柳浮生在看着杜若的离去的背影的时候，是怀有着一种深深的嘲讽在其中的。在他看来，这名为杜若的姑娘长的虽好，却实在是没有什么脑子。
想要靠着自己成为仙人？当真是在消息闭塞不与外界相通的山野小民口中，才能够说出来的话。天真，愚昧，根本不知世事，她根本不知道要成为仙人是一件怎样残酷而又艰难的事情，在此之后又需要付出怎样惨痛而又巨大的代价。
成仙，可不是那样轻轻松松的事情……！
柳浮生心头这般嘲弄着，只是目光一转，看到了站在自己身边的商长殷，却又不免一阵的胸闷气短。
轻松的成仙的例子，这儿不是就有一个么？
柳浮生觉得自己根本不能够去细想这件事情，否则的话，他一定会因为心态失衡而露出狰狞的丑态，在商长殷的面前完全露馅的。
他闭了闭眼睛，用尽了全部的自制力，才勉强让自己的情绪没有非常明显的外泄显露，仍旧能够保持正常的平静心态同商长殷对话。
商长殷并没有立刻回应他的话，他的目光淡淡的落在了柳浮生的身上，而后者陡然生出一种自己像是浑身上下里里外外都被对方给看透了的错觉。——商长殷已经很久没有在他的面前表露出这样的危险感来，以至于柳浮生几乎都快要忘记了，对方其实从来都不是什么好糊弄，又或者是好说话的人。
他于是匆忙的低下头来，不敢再同少年对视，将自己的态度放的非常的低。倘若不是时间地点都不对，并且也清楚商长殷并不喜欢那种礼节的话，那么柳浮生现在一定会跪伏在商长殷的面前，连额头都深深的伏到地面上，只要这样做能够换来商长殷的垂怜和原谅的话。
“罢了。”好半晌之后，柳浮生才终于听到对方的声音响起，“走吧。”
柳浮生这才悄悄的抬起眼来，只能够看到商长殷离去的背影。他这才咬紧了自己的唇瓣，隐约似乎能够看到血丝从其上渗透出来。
“你看起来，似乎对哥哥有诸多的不满啊？”小孩子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柳浮生整个人都是一惊，只见莫凭阑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的来到了他的身边，正仰着头看他。那一双漆黑的眼瞳里面，拥有着某种远胜过他外表的年龄的，会让人在不小心看到之后胆寒的东西在其中。
这话可不兴说。
柳浮生微微一凛，看着这总是和自己不对头的、由那只往常跟在商长殷身边的乌鸦所化作的小少年，面上还是带着笑的，但是心底已经恨不得把对方扒皮拆骨：“这是哪里的话？我自然是全心的尊敬殿下的。”
不过是区区一只湿生卵化之辈，只是因为好运的得了殿下的青眼，便拥有了这般的姿态……柳浮生必须承认，每每当他看到莫凭阑的时候，都会自心头升起一种难言的恼怒来。如果眼红可以具现化的话，那么柳浮生想他一定会双眼滴血。
倘若他也可以得到这样的点化……
这样的臆想已经不知道第多少次出现在的柳浮生的心底。他用力的摇了摇头，将这些想法都暂时的按捺下去，随后不再分给莫凭阑衍生，而是快步跟上了前方的商长殷的背影。
***
虽然当仅仅只是站在朱雀迷津外面的时候，都能够察觉到从里面逸散出来的那扑面而来的滚烫的热浪，但是当真正进入秘境之后，眼前所见的一切却与原本的猜测不大相同。
秘境之后是一片的山林，巍峨的山脉上长满了苍松翠柏，而他们便落在这山林中央。倘若不是清楚的知道自己是来到了朱雀秘境当中的话，那么几乎不会有人将这里和朱雀秘境联系到一起，而更可能以为是一脚踏入了青龙城的地界。
四周静悄悄的，莫说是鸟兽的声音了，便是连虫鸣都几乎听不见，仿佛进入了一个罩子里面，内里的一切都和外界断绝。
这样的安静甚至已经能够被称之为“恐怖”的范畴了。在其中行走的久了，几乎都要以为自己会迷失在其中，再也找不到出去的道路。
不得不说，这种环境还是非常容易给人的内心造成沉重的心理压力的。终于，在不知道已经前行了多久之后，柳浮生无法继续忍受这样的漫无目的的前行了。
“七殿下……”他有些犹疑的出声，“请问我们这是有什么最终的目的地吗？您看起来似乎是……认识路的样子？”
他的话语当中充满了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生怕自己哪个字的音节没有读对，有可能为此而招来商长殷的不满。
好在商长殷的情绪绝大多数时候都还算得上是稳定的。平素在南国的皇宫当中，他在宫女和太监们当中的风评也都是极佳的，虽然为人纨绔，但并非不通情理、会故意寻滋生事的那一挂，甚至能够称得上是脾气温和，只是行事的时候偶尔有些过于的随心所欲和挑战世俗的观念认知了，才会有许多不实的、不好的风评在外面流传甚广。
“不，我当然不可能认识朱雀秘境里面的路。毕竟在今天之前，我与这里尚还是毫无交集的状态。”商长殷并不介意回答这样简单的小问题。
柳浮生的声音当中于是便带上了几分的迟疑：“但是在下观您行进，似乎是很胸有成竹的样子……？”
“啊，你说这个么。”让柳浮生感到吃惊的是，站在他面前的少年皇子闻言之后略扯了扯嘴角，像是他讲了一个多么有趣的笑话一样，“因为对于我来说，这是有如【本能】一般理所当然的事情。”
柳浮生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是的确有那么几个瞬间，他觉得自己看到在商长殷那一双漆黑的眼瞳的深处，像是有璀璨的、如同日光一样的金芒在其中一闪而过，几乎能够刺痛人的双眼。
但是当柳浮生再定睛去细看的时候，对上的却又只有那双古井深潭一样的眼眸，从中甚至连自己的倒影都看不见。
他忙飞快的将自己的视线收了回来，但到底没有敢再继续询问下去。
此后的行进一路无话，非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的话，或许只有越是朝着山林的深处进入，商长殷的脚步就越是显得轻快，远远的看上去，不知为何居然会给人一种有如振翅的飞鸟一般的奇异既视感，
等到又走过一片的林地，穿过幽长的隧道之后，眼前所见的一切豁然开朗了起来。他们眼下正身处一处山谷当中，这个山洞开在半壁上。站在洞口朝着下方望去，能够发现山谷的底部并非是裸露的岩石亦或者是丛生的草地，而是“咕嘟咕嘟”的冒着泡泡、散发出滚烫的热气来的沸水。
这整个山谷，居然都是一片巨大的温泉池。在没有被误闯进来的陌生人发现之前，它便静静的存在于这里，任凭世事流转，万法变迁，也自岿然不动。
而从这滚烫的泉池当中，却是有一株似能顶天立地的树生长出来。繁茂的树冠几乎能够铺满整个山谷。这棵树的每一片叶子都是金色的，仿佛用纯度最高的黄金打造而出，然后再一片一片的粘了上去。
“这、这是……？”
眼前一幕是如此的震撼而又圣洁，以至于一时半会儿柳浮生居然没有办法用任何的言语去描述和形容，那么多年来都为人所称颂的才思也好，学识也罢，全部都宣告宕机，在这等的冲击下想不起来半点。
“这里是汤谷。”少年人含笑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而那棵树，是扶桑梧桐。”

第126章 长生道（五十）
日出于汤谷，浴于咸池。拂于扶桑，是谓晨明。*
如果说在遥远的莽荒纪元，这天地之间有谁能够是能够被推举出来公认的、没有人会反驳的共主的话，那么一定是三足金乌一族。
在金乌一族之前，没有谁有这个魄力；在金乌一族之后，没有谁有这个实力。直至莽荒结束，仙门林立，百妖据地而立，那位甚至连姓名都没有流传下来的仙尊横空出世，这一切才终于有了一个再也不会改变的、确定的终局。
而汤谷也曾赫赫有名，因为这里即为金乌一族的巢穴，寻常人根本连位置都无法确定。汤谷当中有温池，金乌于此沐浴和饮水；温池当中则是生有参天的巨木，枝叶繁茂，是为扶桑梧桐。
金乌会在扶桑梧桐树上筑巢、休憩，这里是他们的乐土；而扶桑梧桐的果实、树汁与花蜜，也同样是金乌最喜欢的食物，没有之一。
扶桑梧桐树的存在同金乌是相辅相成的，甚至完全可以说，扶桑梧桐树就像是所有的金乌的另外一个“母亲”，呵护并且参与着他们一生全部的成长。对于任何一只金乌而言，扶桑梧桐树都拥有着非常特别的意义。
商长殷看着眼前的那一株参天的巨木。其实这株树看上去已经到了生命的尽头，只有相对于其整体庞大的体型来说非常稀零的叶片偶尔的悬挂着，但也是一副只要有风吹过来就会被直接刮走的模样。
任是谁来都能够看出，这一株扶桑梧桐树显然已经到了生命最后的关头。每一分每一秒，它的生命都在流逝，说不定下一刻就会陨落。
而商长殷不远万里，甚至在这个过程当中还顺带着颠覆了一下玄武城，所想要的，便是来到这依然云麓的朱雀城当中，见一见这一株将死的树。
少年的唇角噙着奇妙的笑意。他自这半山腰的洞穴口一跃而下，“扑通”一声就落入了那散发着滚烫的热气的汤池当中。
这实在是谁都没有料想过的场景。别说是柳浮生了，就连莫凭阑都没有能够反应过来。他徒劳的伸出手去，却甚至连半片的衣角都没有能够捞到。
入水声算不得小，经由周围的山谷的回荡，似乎又在这个基础上更被扩大，变的更响亮了几分。
这声音显然也惊动了扶桑梧桐树。
于是，那棵树给人的感官像是骤然之间就“活”了起来，除了稳稳扎根的主干之外，那些枝条全部都开始轻微的摇晃，甚至有一根直直的递到了商长殷的面前，像是一位母亲向着自己的孩子伸出来的手。
商长殷从汤池当中冒出头，黑色的长发被打湿了，紧紧的贴在身上，倒是那一身衣物却是水火不侵，依旧保持着清爽的模样。
可这本是不应该发生的事情。
汤池为金乌的浴场，其中虽然看起来池水清澈，实际上却拥有着远比火山最中心处的岩浆还要来的更加可怕的温度。便是最为坚硬的金属掉落到其中都会在转瞬间就被熔化掉，更何况是区区凡人的血肉之躯——
然而眼下出现在眼前的一切却难免让人觉得有些不真实。因为商长殷在汤池当中表现的未免有些过于舒适和惬意了，一眼看过去简直会觉得他其实跌入的根本不是一个能够轻易的夺人性命的热池当中，而是一个温度适宜、正好能够进去泡着舒缓舒缓的温泉。
商长殷抬起手，轻轻的搭在了那已然伸到了自己面的树枝上。在他的手指与对方的枝条相触到的那一刻，在商长殷的耳边响起来了属于略微年长的女性的声音。
“小七……是小七吗？”扶桑梧桐的声音里面充满了不可置信。
作为金乌一族的母树，扶桑梧桐是能够察觉到这个世界上，究竟还有多少只金乌的。——这个范围并不仅仅只限于在云天仙城的这一个超等位面当中，而是足以探索整片诸天万界当中的所有可能存在的金乌血脉。
然而能够做到这一点，便已经是扶桑梧桐树的能力所能够做到极致的。不如说已经算是非常强大的、会让别人为之感到惊异的能力了。只是在此之上依旧有不够完美的地方，扶桑梧桐只能够知道有多少的金乌仍旧在诸天当中振翅飞翔，却并不知道这些金乌具体又是哪一只。
当听到扶桑梧桐这样喊他的时候，商长殷又笑了起来。其实自打进入这汤谷之中后，他似乎便总是在笑了。不过这笑并非是寻常的那种并不达眼底的、过于虚无的笑，正好相反，任何人在看到这个笑容的时候都会被其所感染，就像是有正午时分璀璨的金色日光落在身上。
没有人能够拒绝这样的笑容。就像是没有人能够拒绝太阳。
“是我。”商长殷说，“我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还有再回到这里的时候。”
“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很高兴在最后，我所能见证到的东升的金乌是你。”
但是与扶桑梧桐的轻快相反，商长殷的心情显然就带了些沉重。
“在帮助我重拾金乌的血脉之后，你就没有办法继续留下去了，是吗？”商长殷问，“如果我放弃这个机会的话，能够让你的生命得到延续吗？”
对于商长殷来说，能够重新取回金乌的血脉自然最好；但就算这一世永远都只是一个短寿的凡人，那也没有什么关系。
如果能够用这个交换来扶桑梧桐的生命的延续的话，那么商长殷会非常乐意做这样的一笔买卖，并且觉得不会有比这来的更划算的事情。
然而面对商长殷的询问，扶桑梧桐只是轻笑着摇了摇自己的枝干。
“我原本应该在很早的时候就进入轮回之中，但是我想要继续等下去。”
“我是扶桑梧桐，与你们金乌一族一同出现。一辈又一辈的金乌以自己的血、肉、魂、骨滋养了我，而我也早就已经决定，要呵护每一只金乌的成长，送你们飞上自己的天空。”
“我的时间原本就所剩无几，即便是天道亲至，也已经无力回天。但是，在这一场生命的最后，还能够遇到这诸天当中的最后一只金乌，对于我来说已经是足够幸运、足够幸福的一件事情。”
“小七，我的小七，当年那一窝当中最美丽、最强大的金乌啊……”
扶桑梧桐说：“再让我见一次吧？见到那个金乌振翅，高日悬空，天下万妖俯首，群魔消散的盛世。”
“这是你的愿望吗？”商长殷同她确认。
扶桑梧桐并没有出声回答，但是她摇颤着自己的树枝与所剩不多的叶，就像是一种点头和应和。
商长殷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好。”他说，“我明白了。”
“那么一切……都将如你所愿。”
扶桑梧桐“沙沙”的晃动着自己的树枝。她从商长殷这里得到了足够满意的答案。
只见原本还平静的、除了偶尔冒冒泡泡之外并无其他殊异之处的汤池水突然开始翻涌，随后池水向着两边退去，露出来了中央一条笔直的、通往扶桑梧桐的道路。
那条路看起来并算不得短，但是当商长殷真切的踏上去的时候，似乎只不过是几步路的功夫，他便已经来到了树下。
扶桑梧桐树的树干上开始有一个树洞逐渐的浮现——说是树洞，其实更准确一些描述的话，那像是一个金色的漩涡。这个漩涡缓缓的转动着，从其中像是能够散发出温暖的金色光芒来。
商长殷非常从容的踏入了这个漩涡当中。
金色的光芒不紧不慢的将他吞噬，随后像是得到了什么自己最满意的“祭品”一样，又像是出现的时候那般缓缓的淡去，直到最后彻底的融入到了树干当中，仿佛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七殿下？七殿下？”还站在上方位于半山腰的洞穴口的位置的柳浮生虽然不能说是目瞪口呆，但是也足够讶然的看着眼前这一幕的发生，一时之间居然是有些不大确定自己是应该继续站在这里等待着好，还是下去那树旁边，看看有没有拯救商长殷的方法好。
毕竟方才商长殷与扶桑梧桐之间的那些对话，莫凭阑是听不到的——就像是之前也只有商长殷能够和若木进行交流一样。
所以在莫凭阑和柳浮生的视角当中，就是商长殷靠近了那一棵树，随后就被树给一口吞吃了下去。
这实质是非同小可的一件事情，任是谁来看了都会觉得是商长殷沦为了这棵树的口粮。
柳浮生想，这个时候，作为忠心的臣子，他应该怎么做才能够既表现出自己的悲恸，又恪守着一个“人类”应该有的样子呢？
这可真是会让人伤透脑筋的一件事情啊。
然而都不等柳浮生有什么举动，他就已经被人狠狠的拽住。漆黑的、散发着表征不详的烟气的羽毛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漂浮在他的身周，将他紧紧的环绕在了其中，仿佛只要柳浮生有即便是半分的不对的举动，都会被这些羽毛给万箭穿心，直接扎成筛子。
“你最好不要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莫凭阑的声音听上去极冷，简直就像是刚刚才从冰库当中捞出来的万年不化的寒冰凝结而成的刀刃，“在哥哥出来之前，我不允许有任何的差错出现。”
莫凭阑自然同样是心焦的，但是当商长殷最后进入扶桑梧桐树之前，他的确听到了自己耳边，对方通过契约所传来的安抚的情绪，以及留下的一句话。
“等我回来。”
就只是为了这句话，莫凭阑都决不允许有任何事情打扰到商长殷所想要做的一切。
柳浮生注视着这个堪堪只到自己腰高的孩子，眼底有凶戾的神色一闪而过，但最终还是被他自己给压制了下去。
还不急。柳浮生对自己说。还不到时候。
现在撕破脸根本全无收益，更何况，他也还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那么久都忍耐了过来，如今又何必为这样一点点的小事就动怒破功？
这般想着，柳浮生的心绪便也就逐渐的平缓了下来。
在这汤谷当中不知时日，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突然在某一日，有极为嘹亮的鸣叫声在整个朱雀秘境——乃至于是整片云天仙城当中响起，无论是谁、无论身处何地，都能够清清楚楚的听到。
而身处朱雀秘境当中的所有——无论是妖也好，魔也好，还是人也好——全部都见到了他们此生最难忘的景象。
那是一只无比美丽的大鸟。
拥有着黄金一样的羽毛，有力的双翼，长长的尾羽。当他从天空当中飞过的时候，有金色的日光平等的洒在了这一片大地上的每一个角落，任是谁都会为之心生感慨。
——金乌临世。

第127章 长生道（五十一）
日出东方，昭昭耀耀。
即便放眼诸天万界当中，【太阳】的存在也是非常特别的。
在绝大多数的世界当中，那都只是作为一个。
但是也有一个种族，他们生而便同太阳伴生，或者说——他们本就是太阳。
三足金乌，最美丽、最照耀、也是最骄傲的种族。
只是这世间的万事万物，大抵都遵循着盛极必衰、久平将起的道理，就算是曾经据有整片莽荒的金乌一族，也终究逃不过陨落的下场。
他们像是随着那个充满了竞争，但是又无比精彩的时代一并落幕，总而言之，当人们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这一点的时候，这天地之间似乎已经再也没有见过三足金乌的身影。
曾经叱咤风云的太阳也终于没入西山，上古的莽荒自此终于彻底的终结。
可是现在——
他们再一次见到了太阳。
***
对于商长殷来说，这当真是久违了的感受。云在他的身边穿行，大地上的万般景象皆列于眼下。身体里面流淌着的是一种温暖的力量感，那是在久远之前商长殷曾经一度非常熟悉的感觉，只是在漫长的时间和一个又一个世界的穿梭当中，这一份力量早就已经流失。
但是，“金乌”并非只是单纯的血脉，而是铭刻于灵魂。它们并不是多么繁盛的种族，因此每一个新生的幼崽都无限的重要。
金乌不是凤鸟，没有涅槃重生的能力；但是，只要这一抹灵魂尚且还没有陨落，那么无论是转世了多少个轮回，都能够让血脉再一次的觉醒，重新成为天空的王者，凌驾于众生之上。
——而那便是，商长殷现在所经历的事情了。
金乌在天空中飞过，日光洒下来，均匀的落在了整座朱雀城当中。那些原本笼罩在其上的阴霾都全部被驱散掉了，朱雀城当中已经有千百年没有像是这样被太阳拥抱和亲吻过。
当日光落在街道上，原本对于这样的异象并没有太过于在意的、盘踞在朱雀城当中的妖魔们当即面色大变。
对于那些妖物来说，他们感到自己的双膝止不住的颤抖，像是有人伸出双手来，非常沉重的压在他们的肩膀上，逼迫着他们跪下去，向着某位无冕的王者低头臣服。
并不是没有妖试图反抗，但是——倘若他们真的能够反抗成功这样的本能的话，那么也不可能被囿困于妖物的身份当中。
而和魔物相比起来的话，这些妖的待遇，又似乎还算是幸运的了。
那分明应该是这天下最澄澈、最温暖而又明亮的光芒，然而对于这些魔物来说，显然便并非如此了——那完全是夺命的刀刃。哪怕只是一点点的暴露在了这样日光下，身体都会立刻的崩溃和消散掉，只留下一抹袅袅升起的黑色的余烟。
一时之间，原本姑且也还能够算得上是有些“秩序”的朱雀城当中顿时大乱。在那些部分地点、无论大街小巷当中都因为血脉的本能而诚惶诚恐的跪下的妖当中，不知道有多少的魔正在怒骂着、哭嚎着、惊叫着试图逃离，寻找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多藏点，但很快却又会被那仿佛无孔不入的日光所追上，纵然有再多的不甘，也只能够在如此灿烂的日光当中消散弥尽。
诚如先前扶桑梧桐所言。
这正是高日悬空，天下万妖俯首，群魔消散的盛世。
莫凭阑垂下眼眸来，紧紧的攥着自己的衣角。他甚至不敢抬头，生怕自己面上的贪婪以及眼底的疯狂会被注意到。
太阳圣洁高贵，遥不可攀，平等的照耀这世间的一切。
但他却生出妄念，想要将太阳私有。
三足的金乌在整个朱雀城的上空都巡略了一遍，最后又飞了回来，非常优雅且矜持的落在了扶桑梧桐树上。这一颗古老的神树哗哗的晃动着自己的树枝，是对终于归巢的游鸟的欢迎，也是对自己所钟爱的孩子的回应。
金乌用喙梳理了一下自己的羽毛，随后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了树干上，像是在聆听扶桑梧桐树的心跳。他轻轻的阖上那一双灿金色的眼眸，但在金乌的眼角却似乎有晶莹一闪而过，但是很快便蒸发消散，像是一颗不愿意被他人所窥见的泪。
而那一株原本便已经行将就木的扶桑梧桐树则是也跟着产生了惊人的变化。
只见从最顶端的树冠开始，整棵树都开始以一种飞快的速度枯萎，褪去了原本漂亮的金色，转而变成了一种灰扑扑的、充满着死寂的颜色。甚至都不需要向上面施加什么力道，不过是有风从旁边刮过，便已经跟着碎成了一块儿一块儿的，紧接着随风彻底的消散掉。
这并不是一个多么缓慢的过程，当风停下来的时候，此地空余汤谷，再无扶桑。
金色的日鸟扇动着翅膀，长久的凝望着眼前的这一幕，仿佛只要他不挪开视线，那么扶桑梧桐便依旧还伫立于此一般。
这个过程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连原本站在山洞穴口处的莫凭阑都有些忍不住的张口喊了一声：“哥哥……”
他大抵原本是想要说上一些宽慰的话的，但是在那之前，却已经有另外的、更为响亮的声音将一切都打断——这当中自然也包括了莫凭阑原本想要同商长殷说的话。
那是非常沉重的、有如什么东西在地面上被拖过之后所发出的闷响，算不得刺耳，然而无论是谁也没有办法将其忽略。
循着声音的来源望过去，能够看到的是在天空当中正一阶一阶的浮现的、仿佛用白玉打造而成的阶梯。这些阶梯连在一起，铺成了一条长路，一路通向了整座云天仙城的最中心——而在那里，在原本应当什么都没有的、茫茫一片的白色迷雾当中，却正有通体宛若白玉的、仿佛连光都能够透过去的门在缓缓浮现。
这一刻，天上地下，无论是盘绕在山脉上的烛龙也好，还是卧在灵台上的九色鹿也好，亦或者是朱雀秘境当中正在接受传承的杜若、以及跟在她身边的小白虎也好——是这云天仙城当中的一切拥有灵智的生灵，都无可抑制的朝着这一扇门的方向看过来。
那是本未曾想过会发生的事情。已经封存了根本无法去具体量化的年月的白玉京，或许是被先前自空中飞掠过的金乌所扰动，又或许只是因为感受到了熟悉的、曾经将自己逼退的、属于商长殷的那一份力量……总而言之，它就这样出现在了这里，出现在所有人的眼前。
闭合的门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开。只是在隆然的巨响当中，从门后展露出来的也不过是一片迷蒙的白雾，至少从这外面朝着其中看过去，并不能够看分明什么。
在白雾当中，却是有一双眼睛异常的明亮，任是谁来都不可能姜绮忽略。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白色的、恍若雪一样的睫毛，仿佛只是轻微的颤动一下，都会有堆积的冷霜从其上“簌簌”的落下；再往下，被睫毛些微的掩映着的，是一双流光溢彩的眸子，是透明的钻被切割出了无数的面，因此当有光照射过去的时候，便会跟着一并折射出无比的华彩来。
有如落日熔金一般的金色的眼眸，便与这样的一双眼睛对上了。
而在对视的那一瞬间，商长殷便已经知晓了对方的身份。
云天仙城至高无上的仙尊，白玉京之主，这在诸天万界当中立于“修仙”与“道统”的顶点的超等位面的位面之主，亦是他需要讨伐并且打倒的敌人。
他也确信，对方定然一样认出来了自己的身份。
“南国的天道之子……”白玉京的声音响起，像是隔着无尽的云雾，又像是就在耳边近在咫尺，“在【尖晶塔】陨落后，我已然[看到]你定然会来寻我，只是未曾想到会这样快……”
“也罢。”
“你我之间，也总该是有个了断的。”
于是白玉铺成的长路便从白玉京的门口一直铺到了商长殷的面前，仿佛一种无声的邀请。
“真巧。”商长殷望着那一双眼睛，垂在身侧的右手当中，骨骰已经化作了闪烁着寒光的长剑，落在他的手中，“我也是……这么想的。”
此路为长生之路，而路的尽头，既是那天上白玉京。
只是在商长殷就要走过去之前，却是有另外一道身影抢先于他之前，站在了那路的起点。
——却是柳浮生。
可柳浮生现在的模样，却与先前看着要大为不同了。
他的半边面孔尚且还是完好的，是陌上人如玉的无双贵公子；可是另外的半边脸却扭曲而又丑恶，与最低贱下等的妖魔无疑。
柳浮生右边的眼睛是正常的模样，左边的眼瞳却是一片冰冷无机质的暗金色，在正中央卧着的是一枚冰冷的竖瞳。有墨色的鳞片在他的侧脸和脖颈上悄然的浮现出来，组合在一起，是某种凶恶而又危险的、异人的生物。
“真是抱歉了，七殿下。”柳浮生露出笑，只是其中却满含着某种邪佞的、狰狞的味道。
“这长生道，不若便由在下先替您走上一遭吧。”

第128章 长生道（五十二）
长生道，始登仙。
这是柳浮生一直以来都梦寐以求的、愿意为了达到这一个目的，而不惜一切的付出，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当做筹码押到台上来。
在这件事情上，他已然是生出了执念，誓要不惜一切代价的将其达成，即便很可能稍有不慎，就会落得一个满盘皆输的下场。
为了达到这目的，柳浮生牺牲了太多，放弃了太多。及至现在，这已经不是什么说放下就能放下的事情，那些已经被投入进去的沉没成本将他架上了高台。
事已至此，除了成仙之外，柳浮生别无他法。否则的话，之前的那些为了成仙而不惜献上的一切将全部都白费，而柳浮生自己本人，也将因此而成为一个最大的笑话。
他想要成仙。
他——他必须成仙。
而现在，成仙的路就在自己的眼前，那么容易得到。只要踏上这一条白玉铺就的长路，走入那位于整个云天仙城最中央的白玉京城当中，这长久以来的夙愿便能够落实……
柳浮生根本就没有办法抵挡这样的诱惑。
即便是要为此同商长殷直接翻脸闹掰，对于柳浮生来说也是完全值得的。不如说，他之所以会一直在这并没有什么好声名的纨绔皇子面前作低伏小，不就是为了求这一条可能的登仙路吗？
如此看来，跟在商长殷的身边，倒的确也是达成了柳浮生最开始的愿景，算不得浪费时间。
“还是说，七殿下自己分明已经位列仙班，却还要阻拦别人也踏上这一条路，不允许他人也得到仙道的垂青？！”
柳浮生用那半边近乎融化了的脸，以及和人类相去甚远的邪恶而又可怕的眸子死死的瞪着商长殷。仿佛后者只要说出哪怕半个“不”字，那么他都会当场爆起，不将商长殷撕成碎片决不罢休。
然而让柳浮生略有意外的是，站在他对面的商长殷却并没有因此而生气。正好相反，对方正用一种奇异的目光望着他，柳浮生有些说不清那目光里面究竟都蕴含了多少的情绪，但总而言之，那绝对不会让他觉得愉快就是了。
“我曾经听大兄提起过你。”商长殷冷不丁的说。
柳浮生那已然因为逐渐的妖化而变的不是那么清醒的头脑迟钝的思考了一会儿，才忆起来商长殷口中的大兄……应该说的是南国那位太子殿下。
和眼前的纨绔皇子不同，南国的太子倒的确是雄韬伟略，就算是对政途无意的柳浮生也必须要承认，那是一位了不得的人物。
“昔年大街小巷皆闻其名、号称天下之才独占八斗的折柳公子，本该是芝兰玉桂，如月之皎皎，星之耀耀。”商长殷那一双金色的、像是两枚缩小的日轮一样的眼瞳当中，清晰的倒映出了柳浮生如今的面容，是无比丑陋狰狞的模样，“又是如何沦为今天这般的地步的？”
他或许本是无心，不过是这么充满惋惜的随口一提；然而柳浮生却像是在一瞬间被人给点炸了一样，当即便原地爆炸。
“[如何沦为今天这般的地步]？七殿下说起话来，还真是轻飘飘的。”柳浮生的面上扯出了无比的愤怒，在这样的情绪的影响下，就连那为数不多的、属于人类的部分都只跟着被撕扯殆尽。
有更多的灰黑色的鳞片在他的身上不断的攀爬和蔓延，看上去无比的可怖。
“想来也是，如同七殿下这样生来便是天潢贵胄、享有了无比的富贵与宠爱，气运涛天到即便是流落到了这等仙城当中也可以一步登天直接成为我等几乎没有什么烦恼的人，应该也是的确想象不出来，其他人要如何的挣扎和努力，也不一定能够得到与你等同的待遇！”
柳浮生朝着商长殷咆哮：“不过是区区纨绔，又懂什么！我忍了你那么久，才终于等到了这一刻，难道还以为只是凭借着几句话，就想要让我放弃？当真是不知所谓！”
“你这样的好命，根本不知道我为了成仙……究竟都付出了多少！”
“我是无论如何，都一定要成为仙人的！”
莫凭阑当即便是眉头狠狠的一皱。
什么东西，居然也胆敢对着哥哥这般狺狺狂吠？！
在幼童的眼底，那种深沉的红色看上去几乎快要像是流淌出来了一样。
然而一只手却是伸了过来，不轻不重的放在了莫凭阑的头上揉了揉。
这一下顿时把莫凭阑先前那刚狰狞着将将要露出来的凶性全部都给弄没了。他甚至是略微有些呆滞的仰起头来，看着商长殷，显然对于自己被阻止了这件事情感到有些茫然。
“我可以——”莫凭阑试图争取。
毫无疑问，他想要做的，是给眼前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柳浮生一个教训。
然而商长殷只是朝着他摇了摇头。
红衣的少年转而略抬起眼，重新朝着柳浮生看了过去。——只是，在那一双受到了血脉的影响，因此再也不可能变回先前人类一般的模样的、灼灼有如融化的黄金一样的双瞳当中，除了这已然在逐渐的失去“人”的模样与“人”的身份的柳浮生之外，似乎还“看”到了另外的什么。
商长殷的眸光微凝。
那是啼哭的环膝的幼子，目光忧郁的尚梳垂髫的手持罗扇的豆蔻少女，掩面垂泪着绫罗绸缎的妻妾，一脸痛莫大于哀的表情的相互搀扶着的老夫老妻。
子女。妻妾。父母。
这些人早已死去，如今环绕在柳浮生身边的、这寻常并不可能被看到的乃是死后因为心有怨憎与不甘而留下的亡灵，又或者也可以将其称之为某一片灵魂在这个世界上所留下的最后的闪念。
他们实际上并不能够做什么，也无法对现实的世界造成任何的影响，因此根本都不会被察觉到。他们只是存在于这里，岁岁年年，而一直到被这等饱含着怨气与憎恨的闪念的那个灵魂也终于迎来自己身陨的那一天的时候，就会被这些闪念撕咬的粉碎，甚至不再拥有转世投胎的资格。
只是当商长殷将这一点同柳浮生点明的时候，后者的面上顿时流露出某种极为不可置信的神色来。
“怎么可能！”
他的情绪实在是太过于复杂，根本没有办法清楚的辨别推断出来。
“他们——他们分明早就应该——”
***
柳家世代豪奢，又兼有巨富，说一声名门望族，江左世家，并不为过。
而作为柳家这一代的嫡子，柳浮生三岁识字，五岁作诗，十岁中童生，十二岁中秀才。及至十五岁，开始参加乡试，最终六元及第，当为南国上下第一才子，无人不服。
对于他来说，无论是什么都是那样容易的就可以得到手中，根本不具有任何的挑战性。钱财也好，才华也好，来自贵人的赏识也好，还是来自美名远扬的姑娘的芳心暗许也好。
如果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以及将要经历的一切都需要被划分出一个难易来的话，那么柳浮生拿到的一定是作弊的剧本，一路顺风顺水，被调整到了最低的难度，没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柳浮生自然对很多事情都感到兴致缺缺，甚至是觉得这整个世界都缺少值得被特别的看在眼中的价值。
正是出于这样的原因，柳浮生作为六元及第的经世之才，却不过只是在入朝为官两年之后，便毅然请辞。自此寄情于山水，再不问朝堂诸事，让多少人为之扼腕。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在根本没有想到的某一天，原本应该平静的生活被悄然打破。来自世界之外的入侵者大举踏入，而柳浮生，以及他所在的柳家，正好在被卷入分割出去的那一部分土地上。
起初自然多有惊恐，日日思及腰如何为才能够返回南国。云天仙城当中的生活有如苦行僧一般的古朴，自然远无法同南国之富庶相提并论。
就算是拥有着不老不死的永生，只要不出现“天人五衰”便能够长久的活下去——可是哪怕对于云天仙城这些本土的、已经在这里生存延续了不知道多少代的土著居民来说，想要完全的控制住自己并不产生欲念，都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更遑论是早就已经享尽了这世间的千般繁华与种种的豪奢的南国世家？
所以在那一段世间当中，柳浮生想要返回南国的的心情，简直是到达了最巅峰。
然后，在某一天。
柳家在落地的时候所靠近的、并且加入到其中生存的那个村庄，遭遇了洪水。
铺天盖地的水汹涌而来，看上去带有一种可怕的震撼，以及由这震撼之下所绵延而生的无尽的恐惧。
柳浮生自诩平日里面也是风度卓然、无论面对多大的事情都能够依旧面不改色、镇定自若的去思考对策并且将事情解决的人，可是当几乎要与天平齐的洪水真正的冲到了面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往日最引以为豪的大脑居然根本都没有办法转动和进行思考，就像是被灌满了金水一样，完全的僵固住了。
而就在柳浮生以为自己将要被那些洪水所吞没，一生都会在今天葬送的时候，那几乎都已经逼到面前的水幕却是突然止住了。
柳浮生睁大了眼睛。
只见那弥天的水幕都似乎是被某种看不见的、无形的力量所阻碍，再动不得分毫；而在他们与洪水的中间，则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位身着七彩的羽衣的女子的身影。
那女子背对这他们，于是柳浮生便只能够看到对方飞扬的发与长长的衣裙。女子伸出一只弱质芊芊的手来，指尖轻轻的点在了洪水上。
刹那间，方才还势不可挡的洪水像是被骤然抽去了所有的筋骨，颓然的摔在了地面上碎开，随后沿着来路倒返。原本可能吞噬数千人的性命、并且带来可怕的后续影响的一场灾难，居然就这样化作了虚无。
将一切都消弭于无形的神女并没有任何的、要与凡人接触的意思。她甚至都没有回眸看上哪怕一眼，只是轻飘飘的便驾着彩云离开了。
柳浮生都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里，痴痴的望着对方离去的方向看了多久。直到有村民拍他的肩膀，担忧的询问他的情况的时候，柳浮生才堪堪的回过神来。
“那是谁？为何会拥有……这般的力量……！”柳浮生一把抓住对方询问。
被抓住的村民有些愣怔：“那、那是仙人啊？”
“那便是……仙人……”柳浮生喃喃自语。
自从来到这云天仙城当中之后，柳浮生便从许许多多的地方都听说过和仙人有关的传闻。但或许是因为他运气着实不错，一直以来既没有见过妖魔出没，那么自然也不可能见到仙人出面。
所以在此之前，即便是柳浮生知道，仙城当中有仙人的存在，却也从来都没有将那放在心上。仙人于他而言，不过是书籍上记载的寥寥几笔，就像是镜中花水中月，只是虚妄，无需在意。
可是当真正的直面仙人所带来的冲击的时候，柳浮生才终于明白，那绝非是自己所想的……一般简单。
***
柳家的人发现，柳浮生变了。
他开始像是疯魔了一般的想要得到和仙人有关的线索，想要成为仙人——可是这哪里是只需要嘴上说说就能够达成的事情呢？
如果仙人真的这么容易就可以成为的话，那么在这云天仙城当中，也不至于人人苦寻渴求成仙，但是人人都无法成仙了。
这是第一次，有柳浮生想要但是却没有办法做到的事情。他为此茶饭不思，郁郁寡欢，天长日久，浓厚的欲念当中诞生出了可怕的妖物，在月上中天的时候显露了身形。
那是一只黑色的蛇。冰冷。危险。
妖本该杀掉这让自己诞生的人类，以他的血肉作为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餐美食；然而，或许是因为柳浮生本人聪慧过人，以至于这脱胎于他的欲念而孕育出来的妖也并非愚物，而是拥有着远超寻常的谋略与大局观。
“你想要成仙。”妖笑着对柳浮生说，“不必多说，我都清楚。”
“只是，我的主人啊，为了能够成仙——你又能够，做到什么地步呢？”
“所有。”面对着那狰狞的蛇妖，柳浮生不但没有感到恐惧于害怕，反而是在理解了对方话语当中所隐藏的含义之后，感到了一种无法用言语去表述和形容的、因为过于的激动而产生的战栗来，“只要你能够助我成仙，那么我的所有，你都可以拿去。”
“当真是……所有么？”蛇环绕起身子，将柳浮生盘绕在中间，细长的蛇信舔过他的脸颊。
“凡是我之所有，你尽可以拿去。”柳浮生从容回应，“我绝不会反悔。”
蛇大笑起来。
而在那之后——
柳浮生的父母，交换来了他不朽的青春。
柳浮生的妻妾，交换来了他永远都用不完的财富。
柳浮生的子女与亲族，交换来了他能够拥有的、本来并不是凡人所能够掌握的力量。
蛇让自己和柳浮生彻底的成为了一体。妖没有死去，妖永远都活在了柳浮生的心中。名为“柳浮生”的存在，虽为人之身，但是却拥有一颗属于妖的心。
在从柳氏一族的祖宅离开的那一天，柳浮生放了一把火。他站在燃烧的火焰前，冷冷的看着这已经空无一人的宅邸在大火当中彻底的被焚毁，就像是当日看着蛇妖将最后一名柳氏的族人在他的眼前活生生的吞吃掉。
曾经盛极一时的江左柳家自此，再不复存在。火舌吞吐，“噼啪”作响，像是在将曾经的那个柳家与作为“人类”的柳浮生都一并在其中焚毁，自此这世间，再也没有叫做“柳影”的人类，有的只是一只可怖的妖魔。
“你后悔了吗？”蛇“嘶嘶”的吐着信子，在他的心底若有若无的发出笑声。尖锐的、刺耳的、令人心烦意乱的。
“我不会后悔。”
柳浮生转过身，头也不回的离开。
他的面容上冷硬一片，而他左边的眼睛，似乎有那么一瞬间，化作了金色的巩膜、漆黑的竖瞳，看着就像是一只冰冷、危险、携带着剧毒的蛇。过往的一切都被彻底的抛在了身后，再不会在心头激起半分的涟漪。
他已经付出了这么多、这么沉重的代价。
他……
——必须成仙！

第129章 长生道（五十三）
商长殷望着自己面前的这个人。
那或许已经并不能够再被称之为人了，而完全是一个狰狞可怖的怪物。似乎有着形似人类的体貌，但是在此之上却又彻底的丧失了属于人的——无论是心灵，还是外表。
他望着商长殷，看起来有一种非比寻常的凶恶，像是下一刻就会冲过来，将商长殷给直接撕成碎片。
“七殿下。”柳浮生近乎从胸膛的最深处溢出了这样的咆哮与怒吼，“您难道是想要阻拦我吗？！”
“你已经获得了道途的认可，这个机会对于你来说根本便可有可无——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让给我？！”
然而面对他的爆炸一般的情绪，商长殷看起来却一点也不受到影响。他望着柳浮生，不知为何，柳浮生居然觉得自己从对方的目光当中察觉到某种令他感到无比难受的，悲悯的意味来。
“……那是什么眼神？”即便商长殷一句话都没有说，但只是被对方那样看着，不知为何，柳浮生却觉得更让他无法接受。
“这并不是让或者不让。”商长殷说，“无论你是什么，都没有踏上这条路的资格。”
“因为——”
“那原本就不是为了你而开辟的。”
几乎是在商长殷的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有无数的光剑从白玉京朝着这边直射而来，像是一场幕天席地的、密密麻麻的光雨。它们以无可抵挡的气势朝着柳浮生而来，根本没有留下任何的反抗的余地。
柳浮生未尝没有察觉到那些危险的逼近，但是他的反应速度与之相比仍旧是慢了不止一筹。在他当真对此做出什么应对之前，那些光剑已经将他牢牢的钉死，几乎要捅成了一个马蜂窝。
“什、么……？”柳浮生完全料想不到，这样的情况究竟是如何出现的。
他近乎于茫然的低下头去，看自己胸口那一根最为粗壮的光剑，有些难以理解一般的出声：“为什么……？”
商长殷叹了一口气。
他的目光越过了柳浮生，不再看他，而是看向了柳浮生的身后。只见在那可获长生、直通仙途的道路的尽头，原本应该身处白玉京之中的那位仙尊却居然是已经从那白玉京的深处走了出来，如今正站在巨大的门扉之下，只需要再多踏出一步，便能够从中走出来。
只是，白玉京似乎拥有着某种非比寻常的能力，让这位白玉京之主、云天仙城至高无上的仙尊终归是没有踏出这一步。他站在那里，向着这边投来了极为冰冷的目光，几乎像是两柄锋锐的长剑。
他的目光与商长殷遥遥的对上，随后，这看起来仿若霜雪，又或者是万古不变的顽石一样的仙尊开口，却是足够让任何人都为之而惊异的、对于商长殷的过分的熟稔在其中。
“我未曾想过，会在这里见到您……师兄。”
至于那地上的柳浮生，显然就像是什么不起眼的虫豸，又或者是路边随便的一粒灰尘一样，根本不存在被这位白玉京之主看在眼中的价值。
“但是我却是在一听说了云天仙城当中的五座城池的名字的时候，就已经大概的猜到了会有这一幕。”
商长殷叹了一口气：“这可正是……时隔了如此漫长的时间之后的第一次见面。”
“白玉京。”
世人只知云天仙城当中有十二楼五城，知道那比四象的地位还要来的更高的位于整座云天仙城的最中央，地位独一无二的尊贵的白玉京之城。只是伴随着时间的流逝和时代的更迭，这个名字也已经被埋没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直到昔日的第一仙门也终于覆灭，“白玉京”这个名字再被提起的时候，世人便只以为那是对云天仙城当中的某一座城池的代指。没有人想过，更不会有人知道，这其实原本是那位仙尊的姓名。
时至今日，这个名字即便是对于云天仙城之主自己来说，似乎都变的有些过于陌生了起来。
因此，当听到商长殷用这样的方式来称呼的时候，就算是白玉京自己也是稍微的愣怔了一会儿之后，旋即才有些后知后觉的反应了过来。
他的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有当非常仔细的去端详他的脸的时候方才能够发现，在那一双眼睛的深处，白玉京的瞳孔正在剧烈的颤动着，显示出他内心的最真实的感受。
“能够再听到您这样喊我，真的是非常……”白玉京终究还是没有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他只是望着商长殷，随后振了振自己手中的剑，“师兄此来，可是要与我为敌？”
商长殷并没有先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怎么认出我的？”
“……剑。”白玉京隐约觉得这个事情的顺序和逻辑好像都不太对，但是回答商长殷的问题对于他来说近乎于本能，因此也没有怎么耽搁和犹豫的便回答了，“只要师兄握住了剑，我就能够认出来。”
因为对于白玉京来说，那是他曾经在无数个日夜当中都贪婪的注视着、学习着、模仿者的身影，其中所经过与耗费的时间远非寻常所能够去想象的。
百年千年有如白驹过隙，眨眼而过。当白玉京终于成功的让自己的名字，在仙门当中能够排在了距离商怀歌最近的那个位置的时候，他才第一次的敢主动去同对方搭话。
“师兄。”
所以怎么可能会认不出来呢？
就算是姓名改变，外表改变，身份改变，力量的属性改变——就算已经和记忆当中理应有的那个往昔的影子完全的相悖，只要对方一握住剑，那么白玉京就一定能够将他认出来。
没有人能够理解，对于白玉京来说，“师兄”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师兄。道标。信仰。
他受到对方的影响深远，那是白玉京之所以能够成为“白玉京”的源动力。若非如此的话，或许他也不过是仙门当中普通的一员，在时代的淘洗下彻底的成为过去的残影。
其他人修仙，要么是求大道，要么是觅长生。此前的种种皆一掷而过，在此之后，于白玉京而言，他修仙所为的，不过是那么一件事情——
“我只要能够成为像是师兄一样的人，就可以了。”
这一份记忆——这一份执念，即便是经过了无数个世代也依旧一如昨日般的色彩鲜妍，从未有过褪色。白玉京以这样的要求规束着自己、并将其视之为自己无论如何都要践行的道路。
而现在，从未料想过的人站在了自己的眼前，与他处于完全的对立面。
“我做的有什么地方不对吗？”白玉京望着商长殷，非常真心诚意的发出了疑问，“师兄，请来到我身边。请和我一起完成这大业。”
“你所说的大业，便是这云天仙城？”
白玉京点了点头：“我花了漫长的时间，打造出了天上的桃源乡。这里不会沾染到任何地面上的污浊，亦不会受到浮世的影响。在这里不会有病痛，不会有死亡，不会有争斗，以及任何不美好的一切。”
他的表情平静，徐徐的讲述，仿佛在描绘一副安静、祥和、唯美的画卷：“若是师兄助我，那么诸天万界，尽可囊括于仙城当中——”
然而白玉京的话甚至都还没有能够说完，便已经被商长殷打断了。
“不。”红衣的少年人说，“我并不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
白玉京于是看着商长殷，在他的目光当中开始逐渐的沾染上了一些哀伤的情绪。
“这样啊。”白玉京喃喃着，“那么就没有办法了。”
“师兄想来定然是被什么给蒙蔽了双眼，所以才会与我产生这样的分歧。”
他横举起手中的长剑，剑身上有雪亮的剑光一闪而过：“算起来，我已经有很多年都未曾同师兄论剑了。”
昔年他们都拜于第一仙门当中。而在仙门里面，有一项不成文的规定：凡仙门弟子，皆当善待同门，不得自相残杀。如有分歧与争斗，便上比武台。
剑修论剑，符修论法，医修斗药，器修比炼。一场比斗泯恩仇，以胜者的意愿作为这一场分歧的最终结果。双方均需遵守，不可再违背。
而如今，白玉京便是要向商长殷发出这样的比斗的邀请和挑战。
的确，或许曾经在仙门当中，师兄是绝对的“第一位”，没有谁能够越过他。白玉京在那些年当中所有的努力，都只是让自己能够停留在第二名的位置上，不至于被商怀歌抛下的太远。
但是如今已经距离上古莽荒的纪元过去了太久太久的时间，更何况，白玉京不认为自己的行动与选择有丝毫的错误。
白玉京这样想着，手中挽了一个剑花。
“师兄，请。”
商长殷的眸光微敛。
他也同样挽出一个剑花来，摆出了起手式。
“那便让我看看，师弟你这么多年，又有多少的静进。”

第130章 长生道（五十四）
那将是绝无仅有的、即便是在诸天万界当中进行对比，都绝对能够立于最高规格的一场比斗。
以“剑”入道，当时绝无仅有的、凌驾于诸天之上的仙尊。
和……昔年第一仙门当之无愧的魁首，即便是今日的仙尊也只能够仰望其光辉的万世的救世主，其存在本身便已经如天上的太阳一般昭耀。
双方像是有着某种难言的默契，这一场比斗并非是以力量的多少来决定，而仅仅只是以剑招见高低。任何一个剑修——又或者，哪怕此人生平从未握过剑，而只是稍有一些悟性，在见到这样的一场极致的对决之后，都必然能够从中受益匪浅。
白玉京几乎想要大笑出声。
诚然，在这比斗当中，他并非是占据了优势的那一方，甚至还要反过来，一度落入下风。然而白玉京并不为自己的劣势而感到担忧或者是恐慌，他只会觉得“果然如此”，这——正是那让他苦苦的追寻了无数个万年，却也依旧只能够看到对方的背影的师兄，是只要跟随追寻在对方的身后，便永远都不会迷失前路的、他独一无二的太阳。
尽管一别经年，尽管师兄如今已经和自己完全的站在了对立面，但是能够看到对方依旧是这样强大而又耀眼，就会让人觉得时间好像根本没有发生过流逝。
一转眼，似乎世事流转，经年不再，他们并非异界的天道之子与此世的仙城之尊，而依旧还是当年的仙门当中关系亲密的师兄弟，而这场对决也是如此的含义纯粹，不附带有任何的旁的附加意义，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对练。
“太好了。”在某一个短兵相接之后的那个擦肩而过的瞬间，白玉京在商长殷的耳边笑了起来，“能够见到师兄没有变，还是这个样子……”
“对我来说，这实在是太好了。”
商长殷的眼睛微微转了转，朝着白玉京看过来：“但你倒是变了很多。”
至少，商长殷印象里面的白玉京可绝非是今日的这般模样。在他的记忆里面，这位总是跟在自己的身后，像是只要一回头就能够看到的师弟是安静的，温和的，就像是水一样，温润而不具有攻击性，但是又似乎无处不在。
更妙的是，白玉京不但拥有这样的心境，还拥有着足够强劲的实力。所以在商长殷扭转了莽荒可能有的危机，成功的解决了所有的问题并且处理了全部后患，完成了“救世”的最终任务，将要从这个世界脱离的时候，便将“仙尊”之位转交给了白玉京。
如果是交给白玉京的话，商长殷自觉是非常放心的。又或者说，当有白玉京这个珠玉在前，会让人觉得，抛开他去考虑别的人选的话，似乎怎么都要差上一点劲。
既然都已经有了最完美的答案，那么又何必委屈自己去选择次一等的选项？
然而商长殷算漏了一点。他自己是这世间少有的性格坚韧之人，如同磐石不移，但是却并不代表着其他人也同样能够做到如此。距离上古莽荒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太久太久，便是沧海桑田都已经经历过了不知道多少轮，更何况是一个人的性格。
甚至白玉京的变化，都已经勉强可以归类为比较少的了。在经历了了很多事情之后不可避免的会成长和改变，这才是人，而并非是已经设定之后便就此框死，从此再也不会被允许增删分毫的白纸上的角色。
白玉京听了商长殷的话也不恼，只是低低的笑了一声：“我知道自己变了许多，已经到了连我都会为了这样的变化而感到惊讶的程度。但是师兄，我并不抗拒这样的变化。”
“只要本心未变，那么我便是【我】。”
他们各自站定，卸下方才那一击所带来的附加的力度，看着对方的时候，目光当中是一种绷到最极致的慎重的打量。
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前面的一切都只是开胃菜，接下来才是重头戏，也是决定今日这一场战斗的胜负的关键。
“师兄，请。”白玉京向着商长殷笑道，“也请您看看，这些年里，我究竟又有多少的进步。”
“却是不知又是否能够超过您，登上天碑的头名？”
商长殷并没有说话，只是他手中握着的骨剑在剧烈的颤动着，发出嗡鸣之声，显得比他这个主人还要来的更为激动许多。
当那两道同样都是雪白的、一剑足以惊天下的剑光撞击在一起的时候，在最初其实并没有引起任何的巨大的变动。只是周围的一切在那一刻都像是变的不真实了起来，有某种诡异的凝滞感，仿佛连时间都被一并切割碎裂。
随后才是剑光在天空当中骤然炸开，有如暗夜里划过天际的那一刻最璀璨明亮的极星，拥有着任何人都绝对无法将其忽略掉的极致的光彩。于无声处听惊雷，于无色处见繁华，莫过如是。
骨白色的剑穿透了白玉京之主的胸膛，鲜红的血液滴滴答答的沿着长剑流淌和滴落——于是这时候似乎才能够意识到，原来就算是高高在上的仙人，他们的血也是红色的，滚烫的，似乎和人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商长殷松开了握剑的手，转而接住了白玉京朝着他这边倒下来的身体。后者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他的身上，才堪堪的保持着没有直接扑倒的状态。
但饶是如此，他的血也依旧濡湿了商长殷罩在外衣上的大氅，血将灰白色的皮毛染成了无比妍丽的红，看着颇有一种触目惊心之感。
他们的动作亲密无间，像是能够在战场上毫不犹豫的就将自己的后背让给对方的、绝对信任的那种关系，丝毫不担心对方可能会背叛自己。只是看着他们这样的相处方式的话，几乎让人没有办法想象到就在方才，他们还在拔刀相向，以足够致死的凌厉的攻击指向对方。
“……是我输了。”白玉京对于这样的结果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发出了有些低沉的、仿佛是闷在胸膛里面的笑声。
他想，不愧是师兄——是那个他一直以来都在追随着，生怕自己只要慢上哪怕一点都会再见不到对方的身影的师兄。
“可是师兄，我仍旧认为我的决定才是正确的。唯有这样的治理，方才构成了云天仙城万千世的稳定与不朽的声名。”
“我是云天仙城唯一被承认的城主，以己身镇压无数魍魉鬼蜮数千万个纪元。师兄开拓了最开始的道路，但是我将这条路走下去并发扬光大，建立起来了【仙】之道最终的顶点与绝对的天花板。”
白玉京并不顾那插在自己胸口的长剑，像是也根本感受不到其所带来的任何伤害与疼痛。他只是执着的盯着商长殷，试图说服对方同意自己的观点。
“师兄，我没有错。”
商长殷叹了口气。
“小师弟。”他问，“你已经有多久没有好好的看一看你统治下的城池和其中的子民了？”
“你真的觉得生活在这样的地方，对于其中的那些凡人来说，会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吗？”
这语气颇有些像是以往还在仙门当中，当白玉京做错了什么事情，又或者是在修行上有不懂的课业而找上门来请教的时候，商长殷所惯会使用的、面对他的时候的那一种。
白玉京没有立刻开口回话，但是他不自觉的朝着旁边偏移的视线显然是已经将他给暴露了个完全。
商长殷看他那个模样，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他强硬的用手扣住了白玉京的肩膀，强迫对方和自己对视，而根本不给他任何的脱逃的可能。
“那么现在就去看。”商长殷说，“好好的看一看，你到底……都搞砸了些什么事情。”
他到底是余威尚在，再加上按照第一仙门的规矩，这一场战斗既然是商长殷的胜利，那么便合该是白玉京听从他后续的安排和要求——因此，既然商长殷眼下都这样说了，白玉京便也就依他所言，放开了神识，将整个云天仙城都囊括入其中。
白玉京的心里面憋了一口气。
他倒是要给师兄证明一下看看，就算是在鄙视当中输给了师兄，但是那并不意味着，他对云天仙城的治理方式便是错误的。
怎么可能会错误呢？
他分明已经用这样的方式统管了云天仙城不知道多少代的纪元的更迭，从未出现过任何问题。不仅如此，在这样的发展模式之下，云天仙城更是在一日比一日壮大。
尽管伴随着超等位面【云天仙城】的不断扩充，身为白玉京之主、云天仙城的仙尊的白玉京所需要去承担和镇压、化解的恶念越来越多，越来越浓厚沉重，到了最后逼迫的白玉京不得不在白玉京当中长期的闭关以求静下心来，净化掉自己身上所吸收和缭绕的沉重的枷锁，白玉京也甘之如饴。
这样的牺牲是正确的。这样的行为是正确的。只要能够达成大体上的和平，那么任何一个个体都是可以被纳入“牺牲”的考量范围当中，即便在这当中也包含了白玉京自己的存在——
所有的思考在这一刻全部都戛然而止。
有那么一瞬间，白玉京几乎要以为这是一个荒诞的玩笑，又或者是什么人恶劣设立下来的幻境。
这整片云天仙城都是属于白玉京的，他是此界的天道之子与位面之主，因此只要他想，他能够看到的不仅仅是在这一片土地上“现在”所正在发生的一切事情的景象，还能够溯源看到在这片土地上的“过去”所发生的事情。
所以，白玉京便清楚的看到了更迭换代、假作青龙的烛龙，看到了沦陷千年的朱雀城，看到了群魔遍地以人为食的玄武城，看到了孤注一掷被白虎整个彻底的封锁起来的白虎城。
他曾经以为在自己的治下应当是一片繁花锦簇。为了这个念想，为了这个目标，白玉京能够忍耐所有的苦寒与孤寂，不惜以此身为基，以骨做梁，只要能够换取那唯一的目标的达成，那么白玉京觉得所有的付出和牺牲便都是值得的。
然而现在，事实给了他一记沉重的耳光。云天仙城早已陷落，生存在这当中的子民，说不动反而连外界最普通的凡人都不如。
“这……如何会如此……？”白玉京有些不可置信的睁大眼，瞳孔在其中缩到了最小。他低声的呢喃着，面上的平静被打破，像是在碎裂的白瓷的面具下所被释放出来的那一抹真实。
“师兄……师兄！”他像是倏然的反应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商长殷的衣服，揪的非常非常紧，仿佛溺水之人在抓着唯一的那一根能够救命的浮木，“我……做错了什么吗？”
原本应该高高在上的、清冷而不染尘事的仙尊在这一刻有如稚子一般茫然无措，他有些焦急和迫切的看着商长殷，像是想要从他那里得到一个什么答案来……尽管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听到的究竟是什么。
商长殷用手遮住了他的眼睛。
“到此为止吧，小师弟。”他说，“不用再看下去了。也不要再错下去了。”
白玉京的脸在商长殷的掌心下抽搐着，露出一个没有人能够看见的，似喜似悲的、无比扭曲的表情来。
“原来是这样啊。”他说，“原来我一直……都做错了啊。”
“你是对的，师兄。……你永远都是最正确的那一个。”
伴随着一声隆然的巨响。
这本该永驻云端的仙城，终于是彻底的崩塌碎裂。

第131章 长生道（五十五）
在过去的无数个纪元当中，整个诸天都从没有谁想过，有朝一日那高高在上、永驻云天的仙城居然也会有坠落的一天。
那是比太阳自天际陨落还要来的更为不可思议的事情，然而现在却是真切的发生在眼前。只可惜诸天都已经不复存在，因此并没有人能够来体会这一份不说是后无来者，但也绝对能够算得上是前无古人的非比寻常的震撼。
云天仙城之所以能够高居于云端之上，全都是依仗了白玉京的伟力。以白玉京的存在所拥有的伟力，托举起来了那与他同名的最中央的城市；而其余的四城又以中央的白玉京作为连接，方才能够一直都保持着悬浮于天上，而不与地面上的世俗有任何的关联。
如此，已经过去了不知道多少个万年。人们已经习惯了云天仙城便应该以这样的方式存在，而忘记了在最早的时候，它并非是生来就能够高居天上。
而现在白玉京的信念崩塌，维系白玉京主城的力量不再，连带着整座云天仙城都失去了维系的力量。
商长殷一直都没有多少太过于明显的情绪变化的脸上，终于是露出了一个极为恐怖的表情来。
云天仙城的下方，即为南国的土地。更不要提在这云天仙城当中还有不知道多少的凡人。
如果真的仍由这庞大的城池这般直挺挺的砸下去的话，将会是一个没有任何人能够接受的，无比可怕的终局。
“让它停下来。”商长殷一把抓住了白玉京的衣领，逼视着对方，然而白玉京面对此却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做不到，师兄。”他轻声说，“我的道心已然破碎，浑身法力十不存一，已与凡人无异。”
甚至……可能要比许多的凡人都来的更为不如。
这并非是什么只想要推卸责任的空话，因为那的确是肉眼可见的，可以非常分明的看到，白玉京的头发已经在自头顶开始逐渐的褪色，一直蔓延到发梢，成为了一片霜雪一样的白色。
他那原本看着年轻的、最多不会超过而立之年的脸上，容颜也开始迅速的衰老，皱纹丛生，甚至连老年斑都已经在浮现。
失去了力量与修为，便也只是普通的凡人。没有了来自云天仙城之主的庇护，从前种种姑且不论，但是从今之后，在云天仙城当中，再也不会有不老不死的传说。
“师兄……”白玉京非常用力的抓住了商长殷的衣袖，然而那在他认知当中的“用力”，其实力道衰弱的不堪一击，只需要轻轻的一拂手边能够将其打开，“我有个东西，想要给你。”
“你离我……再近一些。”
商长殷不疑有他，按照白玉京的要求去做了。
只是在商长殷刚刚低下头、凑过去的时候，对方就一把将一个什么东西扣了过来，感觉上像是爆发——乃至于是透支了自己最后的生命力。
那东西甫一和商长殷的肌肤相接触，根本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顿时便化作了一团温暖的光，融入到了商长殷的身体当中，快的都来不及反应，主打一个措手不及。
“抱歉，师兄。”但是完成了这一切行为的白玉京却是露出一个有些跳脱的、甚至可以说是顽皮的笑，看上去会让商长殷恍惚有一种回到了非常久远的过去，对方还是跟在自己身后的那个最小的、带着几分内向与羞怯的师弟的既视感，“又要麻烦您帮我收拾烂摊子啦。”
那一双因为飞快的衰老而已经不再清澈的、染上了浑浊的眼瞳望着商长殷。
“师兄……”
我的道标，我的信仰，我在漫长的时间之海当中为自己所选定，并且得以凭借此在无数个千万年当中都不曾迷失的锚点啊……
“无论如何，最后还能够像是这样见您一面，实在是太好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终于是永久的闭上了。
商长殷的手指轻微的抽动了一下，但是现实却并没有留给他多少的去耽误的时间。
在白玉京死亡之前被他所交付给商长殷的是【云天仙城】位面的位面之主的身份，从此刻开始，这云天仙城便被记在了商长殷的名下，牢牢的打上了他的烙印。
除非有朝一日商长殷陨落死亡，否则的话，这便是任何人来都无法改写和扭转的既定的终局。
而现在，被放在最首位的、需要他去做的事情显然无需多说——
“烛龙，九色鹿，朱雀，白虎。”
他行使了城主之责，呼唤了如今四象之城的城主。于是便见烛龙衔珠，白鹿踏云，面上尚有稚嫩之色的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女背后生出火焰一样的双翼立于眼前，原本只有家猫大小的幼虎身形膨胀，肋后的双翼似是能够搅动风雷。
“我要你们助我。”
而被他所呼唤而来的四名存在或许如今正心生疑惑，但至少面前纷纷都极为配合的恭敬的行礼应是：“全凭城主大人吩咐。”
骨白色的骰子被从手腕上摘了下来，朝着空中一抛。太极八卦阵旋转着徐徐展开，正呈现在那飞速下落的云天仙城的正下方。
于是便见原本的下落的速度居然都开始逐渐的减缓——而那原本是被认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我要你们助我开通天之路，让四城平平稳稳的落在地面上。”商长殷说，那一双金色的眼瞳淡淡的扫视过了面前的四象神兽。
他的声音其实并不如何的大，语气也称得上是平缓的。只是其中却只有一种摄人心魄的气势，让任何的存在当面对着他的的时候，都只能低下头来，虔诚的听从对方的安排。
“谨遵君令。”他们恭敬的应下。
四象开始一起舞动，那是早已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不知道多久的、来自四象之间暗含天地大道的合作。只见从被暂停了下落的云天仙城处，便有一道宽数丈的、有如金沙所制造出来的布匹和绸缎那样的近乎透明的金色的长长通道逐渐浮现，从云天仙城一路延伸到了地面上。
无论是原本属于云天仙城的民众也好，还是地面上的南国人也好，全部都被这样的变化所惊呆。
空气中隐约像是有花香浮动，耳边也能够听到仙乐缭绕。商长殷朝着空中的骰子遥遥一点，那骰子便稍微的转动了一下，好几面上都有光华大放。
紧接着，云天仙城便开始沿着这一条铺金的大道的指引向下滑动，最终平稳的、安静的顺着牵引落在了地面上稳稳的立住，甚至是连一点地面的震动都没有惊起。
而这并不意味着一切的结束。
商长殷抬手一招，原本在空中悬浮着出尽了风头的骰子顿时乖巧的将那已经排不上多少用场的八卦阵给收了起来，随后在万众瞩目之下朝着商长殷飞了过来，在他的手中化作了一把数尺长的剑。
商长殷将这把剑在自己的面前平举起来，目光望着已经落在地面上的云天仙城，在他的眼中所看到的并不仅仅是那一座占地极广的巍峨的城池，而更是在这城池上方所漂浮的那些漆黑的烟气状的恶念。
尽管南国的确会将云天仙城所包纳，但是这些恶念也好，妖魔也好，商长殷觉得倒是很不必一块儿接收。
他抬起剑来。
那是一道足够让人见到的人都会为之失语的剑光，拥有着无比的凌厉但却又无比的美丽，任是谁来见了都会为之而深深的震慑和沉迷。
这一道雪亮的剑光朝着远处的云天仙城挥了过去，并且在接近的过程当中像是从周遭的空气里面也吸收了力量那样的在不断的壮大。到了最后，它看上去简直像是一条能够将整个世界都一分为二的长长的线，而任何东西在其面前除了被斩断之外，都不会有第二个结局。
难道商长殷要将云天仙城都彻底摧毁吗？那在此之前，又何必大费周章的将云天仙城缓缓的接落？
这个问题在下一秒便得到了答案。
只见那剑光略过了云天仙城，但是并没有造成任何的伤亡，反而像是一道虚无的光影一样，没有造成任何的伤害。
但是——事实当然并非如此。
云天仙城当中的所有人都无比震惊的看着正在自己身边发生的一幕。只见所有的妖魔都在被这一道剑光划过之后顿时烟消云散，甚至是连一丁点的挣扎都做不到。
现在的云天仙城，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干净的云天仙城，没有妖魔，没有恶念，没有任何可能的、造成威胁的事物，而完完全全的属于人类。
商长殷收剑归鞘。白色的骰子在他的手心中一转，重新回到了手腕上。
他摇摇的注视着下方的云天仙城，白玉一样的城壁在日光下拥有着最美丽莹润的光泽。
于是商长殷的唇角便也轻轻的翘了一下，像是在向已经看不见的故人送去慰问。
“不算麻烦。”
“一路走好，小师弟。”

第132章 长生道（五十六）
于南国而言，自新年过后，已经是春去秋来，一个年头走过了三分之二，从冬雪皑皑到苍翠绿意，再到秋霜绵绵，黄叶挂上枝头。
尽管在年节的时候，曾经发生过天上的那一座白玉一般的城池当着所有人的面出现长长的裂缝的事情，很是让人心下惶然，但是因为在此之后的时间当中，那一座云端之上的仙城便再没有表现出其他任何的变化来，于是这一份不大不小的变故也就很快的被人遗忘掉，如同一颗投入了深不见底的潭水当中的小石子，自此便悄无声息。
人类——尤其是如同南国这样低等位面当中极为短寿的人类，从来都是非常善于遗忘的。毕竟他们所能够拥有的一生实在太短，而在这个世界上所应该去做的、去体会的事情又委实太多，根本没有什么多余的空闲能够被挪出来，安置这些并不必要的事情。
但普通小民可以如此，统管着这个已经变的非常庞大的国家的掌权者却不能够如此。他们需要看在眼中、需要去思量的东西实在是太多，更何况……在那云端之上的仙城当中，还有他们的至亲在，那么事情便又摇身一变，更凸显出几分的不同来。
直至这一日。
有百鸟鸾鸣，天空当中绽放出无限的华彩。从太阳上投射下来的金色的光铺成了一条长长的通天路，将那一座云端之上的仙城和地面连接在了一起。
因为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所以除了原【硅基】位面所特意制造的、专门用于监测云天仙城的任何情况与动向的仪器之外，甚至并没有人发掘在此之前，云天仙城也曾短暂的有过一段下落的过程。
这样的情况当然是第一时间就被共享给了南国这边的朝廷，以最快的加急呈到了南国皇帝与太子的手上。
然而甚至都没有等这两位在整个南国当中最位高权重的掌权者看完手中被八千里加急送来的电报，后续的一连串的变化便已经发生和完成。
先是云天之上的有如白玉一样的仙城沿着那金色的日光所铺就的道路丝滑的落了下来，稳稳的落在了地面上。
分管四象的神兽每一只都是如此的美丽，威严而又凛然，只是不等再多看上几眼便已经重新没入了城中，因此实际上并不如何的分明。
随后是仿佛足以将一切都斩断的剑光，分明是最暴力不过的举动，但是不知为何在那当中却又似乎蕴含了某种只是这样看着都会让人觉得落泪的美与震撼。
那剑光看起来只是声势浩大，并没有对周围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但是这并不妨碍当剑光掠过之后能够感受到的、那种仿佛浑身上下都跟着一轻的放松感。
至此，一切便尘埃落定。尽管很难用言语去描述和形容那种感受，但是所有朝着这边投来视线的人都可以说，在这剑光之后，他们的心头便生出一种玄之又玄的感应，就好像是一块原本外来的拼图严丝合缝的嵌入了世界的版图当中，并且消除了一切的隔阂感，浑然天成的就好像是它原本便属于这里一样。
如果说这种嘴上的“感觉”并不能够作为最直接的说服他人的证据和摆上台面来的佐证的话，那么之后由【硅基】所出示的报告可就称得上是详实了。经过哪些复杂的仪器的观测与计算，其已经完整的成为了南国的一部分。
这种事情本不应该发生，但是因为此前并非没有先例可寻，因此别说是南国皇帝与太子了，便是那些因为这件事情而被匆匆的从家里面给薅起来临时加开了朝会的大臣们，心头也都隐隐的有所预感。
“难道……”其中有人犹疑着问，“七殿下……也已经离开半年有余了……”
这话可就实在是说到了南国皇帝和太子的心上了。
“让【硅基】那边的专业仪器再探再报。”南国皇帝下令，“务必要尽快，此事事关重大……”
“什么事关重大？”有含笑的声音忽而在这足够安静的大殿当中响起，是独属于少年人的清朗和意气风发。
所有人便都下意识的朝着那边看去。
正一步跨过奉天殿殿门、进入了室内来的是红衣似火的少年人。不束冠，只用同样是红色的发带将一头的黑发都高高的系成马尾，伴随着他的走动而在身后轻微的摇晃，于那一身华服之下，却又平添了几分的灵动，将那些本该沉积在他身上的庄严与厚重都全部打破。
可是最引人注目的，毫无疑问还是那一双眼睛。尽管在和【硅基】融合，并且近乎无限制的互通往来之后，两边的世界已经在一日日的相处当中更加的贴近，几乎要不分彼此，以至于南国人们也早就已经看多并且习惯了【硅基】人各种颜色的头发与眼睛。
——可即便如此，能够像是眼下的七皇子一样，拥有这样恍若融化的黄金一样灼灼的眼眸者却也寥寥无几。那是美丽而又震撼的、足够人将一切都遗忘的无比美丽的颜色，你会不由自主的去追逐，就像是自古以来人类都会对黄金拥有着一种非比寻常的追求和狂热。
却是不知道这位七皇子都是在那云端之上的仙城当中经历了什么，才会发生这样的变化？
“七殿下……”
“居然真的是七殿下……”
“七殿下回来了，看来……”
朝臣们小声的、窃窃私语的议论着，而商长殷对此却全部都恍若无觉。他只是视线扫了一圈，随后大踏步的走到殿中，朝着上首的皇帝以及太子行了一个礼。
不算敷衍，但是极为简单，显然是省略了其中的亿点步骤，主打一个能说得过去就行。
“父皇，大兄。”商长殷说，“我回来了。幸不辱命。”
“第二位面【云天仙城】，自此之后皆归于我南国之中！”
商长殷这样说着，眼珠稍微的转了转，扫过了周围的一众朝臣们，随后露出一个笑来：“正好各位大臣与皇兄们也都在此，那么我也就省个事，偷个懒，在此将云天仙城当中的情况一并讲述吧。”
***
要吃下云天仙城对于南国来说并不算难事，甚至远比【硅基】要来的简单容易许多。
因为在云天仙城当中，巨占据了绝大多数的数量耳朵那些普通的凡人们都是乖觉的、安顺的，就像是从出生的时候开始便被好好的放在羊圈里面养大的小羊，一切都会被安排好，而他们只需要安心的生活就好。
就算偶有威胁，也不需要你自己去想办法。仙人自然会解决一切。
尽管并非有意，但是他们的确是被“驯化”的。而商长殷如今身领云天仙城之主的身份，四象城的城主都愿意听他的命令，那么这种接手就显得更加的顺畅流利。
——只除了南国君臣从上到下，又重复了一遍当初接手【硅基】的时候的同甘苦，脚不点地头不沾枕，恨不得把自己一个人掰成三四份用才好。
而在这种时候，唯一能够悠悠闲闲的游街走马，玩的比谁都疯的，居然只有商长殷一人——再想一想这些麻烦似乎还都是商长殷带回来的，难免也就更加的怨气横生了。
毕竟用商长殷自己的话来说便是：“把这些事情交给我处理，你们能放心？”
他给自己立了纨绔的人设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在这种时候可以正大光明的撒后，一点责任也不用承担，一点工作也不需要做吗！
光是看着皇帝和太子案几上都快要比人高了的一摞厚厚的待处理事务，商长殷觉得自己连饭都可以多吃一碗。
这种别人加班但是你却可以摸鱼玩耍的感觉……
一个字，爽！
“你这些日子啊，可别再出去拉仇恨，找存在感了。”皇后点着自己的小儿子的鼻尖，有些促狭的笑了起来，“我估摸着，你父皇和大兄的忍耐力也快要告罄了。”
皇后冷眼瞧着，商长殷如果还是用这样的方式去撩拨他父皇和大兄已经被繁多的朝务给烦的快要崩溃的心，如同一个对照组一样在他们面前闲的到处乱晃的话，保不齐会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好好的给商长殷紧一紧皮。
商长殷顿时觉得自己后背一凉，不妙的预感正在心头疯狂的滋生，点头如捣蒜。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母后。”他卖乖讨巧，“那您的这凤藻宫，近日能稍微的收留一下儿臣吗？”
皇后顿时失笑。
她正欲要应下，却见宫人带着一个小太监入了内来，正是平日里都会跟在商长殷身边随侍的，当即便挑了挑眉。
“母后倒是想要留你，只是看起来，你父皇和大兄倒是先了一步。”
那小太监也正巴巴的过来，先是同皇后见礼，随后禀告商长殷。
“七殿下。”他的面上满是古怪的神色，“有……自称【茧城】的来使，言道要同我南国互市合作。”
“陛下和太子殿下那边，让我来唤您同去。”

第133章 末法日（一）
这还是自从五界入侵以来，第一次有其他位面的人主动的、抱着友好的态度的前来同南国有所交流。且不说对方想要交流的内容，单只是这个行为本身，便已经足够让人感到惊讶了。
而既然是这样的事情，商长殷自然也就没有了继续赖在皇后这里不去的理由。他叹了一口，同皇后道别，随后跟着那小太监出了凤藻宫，一路直往御书房而去。
“和我具体说说。”商长殷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小太监实际上并不是商长殷培养的心腹，不如说商长殷根本就没有心腹这种玩意儿。他的宫中势力主要分为三个来源，皇帝的，皇后的，太子的。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人能够插手——商长殷的态度都表现的如此鲜明了，而无论是帝后也好，还是太子也好，也都做出了要把对方好好的护住的态度。
在这样的情况下，谁还要去没事找事的话，那才是真的老寿星上吊——嫌命长。
所以，商长殷笃定了对方既然被派来喊自己，那么必然是多少知道些什么。眼下这般询问，倒也算不得突兀。
而这小太监也将一切都同商长殷娓娓道来。
原来早在几日前，便有一支商队从东门进入了帝都当中。虽然他们看上去并不是南国本地人，但自从【硅基】开始潜移默化的和南国相互一点一点的融合之后，很多原本应该是“有违礼教”、“荒谬绝伦”、“滑天大稽”的事情，倒也逐渐变的寻常了，因此这些人在一开始的时候，倒是也没有引起太特别的关注。
这些人先是去了当铺，通过当掉手中的金银以及一些效果特殊的伤药，换了一大笔的银子，随后便开始在城中的各个粮铺当中大肆的采买，如果问起也只说自己是游商。
因为拿出来的都是真金白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又是大买卖——而且他们极其精明，并不会在一个店铺当中购买太超过的量，因此在最开始的时候，的确是没有引起来自任何人的察觉的。
然而不得不说的是，这些人运气，或许的确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微妙。
他们在几乎已经买的盆满钵满，就要离去的时候，在最后一间粮铺里面，遇到了来送粮食的阿诺德。
——【硅基】位面立于诸天当中科技一道的顶点，区区给粮食增产简直是小菜一碟。这两年多里，有了【硅基】的科技加持，南国境内再无饿殍，全部都得益于来自【硅基】的强大粮食供给。
如果不是因为在科技院研究之后遗憾的发现，为了不拔苗助长所以不能够将营养液之类的过于高科技的东西也分享给南国的话，说不定现在的南国已经朝着更加奇形怪状的方向发展了。
不过即便如此，在有了云天仙城病区南国的今日，有仙人们轻而易举便可以做到的山河改道、晴雨操纵……很难想象日后的南国还能变成什么模样。
而运送粮食这样的小事，原本也不应该是阿诺德这样的存在来做的。只是因为阿诺德最近听说，商长殷已经从云天仙城返回了南国，所以才不惜自降身份，乐颠颠的接了这个任务，就为了能够顺道的来见一见商长殷。
于是就这么好巧不巧的给遇到了。
阿诺德出身于【硅基】当中最顶级的财阀，从小便耳濡目染了许多；及至长大了一些后，便又开始在教学区当中接受教育，以他的资质以及身份，自然一直都接受的是最严苛、同时也最全面、最顶尖的军事化精英教育。
因此只需要一眼，阿诺德就能够辨别出来，这些家伙绝对有问题。
接下来的事情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这些人虽然不能够算是乌合之众，但是也必然不会是阿诺德小少爷的对手。再加上他们其实也本不欲同南国以及【硅基】同时开战结下仇怨，半推半就之下，这件事情最后姑且也算是得到了一个终局。
原来，这一支乔装作商队来的异邦人是隶属于灰白沙漠上的废土茧城。他们此次前来，是奉了自己的领主的命令，想要拜访南国的当权者，并且和对方最好能够达成合作的协议。
但是在看到了这么多的物资，尤其是粮食的时候，实在是忍不住，因此一时半会儿买的上了头，却居然是连自己最原本的来到南国的目的都给忘了。
就……也挺离奇的。
总而言之，这些人被暂且的安置在了鸿胪寺当中。而朝廷这边，也需要尽快拿出一个应对的章程来。
当话听到这里的时候，商长殷脚下的动作顿时就是一停。
这小太监毕竟也服侍了商长殷好几年了，一看这位爷的这个样子，当即就已经心下感到了不妙，隐约的猜到了他想要跑路的意愿：“七殿下！七殿下您可不能走啊！陛下和太子殿下可是吩咐了，一定要将您带过去啊！”
商长殷却根本不吃这一套：“顺德，你跟着主子我也好几年了，怎么还有这种不切实际的臆想？”
他微微一笑：“所有和朝政相关的事情，都不必找我。”
商长殷敢对天发誓，这一过去绝对没好事！别以为他不知道，他的爹和他的哥看他这么闲已经不爽好久了，这好不容易有了点事儿能够按到他的身上来，根本不存在放过的道理。
并且，他们还一定会非常愉快的给这件事情上疯狂加码——你永远没有办法叫醒一个望子成龙的父亲，和一个望弟上进的兄长。
而就在商长殷和顺德拉扯之间，一道有如鬼魅一样的声音在距离他并不算远的背后某处响了起来。
“小七。”那声音问，“不是唤你去御书房，怎么还在这里。”
商长殷：“……”
他的脸在一瞬间皱成了苦瓜，但转过身去的时候已经飞快的调整好了自己面上的表情：“大兄，好巧啊，会在这里遇到你。你不是应该在御书房吗？”
太子朝着他笑了笑，但是在商长殷看来，这笑容当中满是凉薄之意：“孤若是还在御书房等着的话，怕是直到日头西落，也不一定能在御书房见到小七。”
“……怎么会呢，瞧大兄这说的都是什么话？”商长殷非常狗腿的上前去，假模假样的帮太子捋了捋其实并不皱的衣袖，“我这就要上御书房去的。”
“那正好。”太子点了点头，“你便和我一起去吧。”
“……好嘞。”
兄弟二人并肩前行，太子随意的稳了商长殷一些东西，商长殷也一一作答，空气当中似乎流淌着相对于皇家来说有些过于稀少和罕有的、温馨的氛围。
然而这种氛围在某一刻突然急转直下，甚至是变的险恶了起来。
“我听说。”太子似是不经意的提起，“你这次带了一个孩子回来。”
商长殷在这个时候尚且还没有意识到事情将会向着一个怎样险恶的方向发展：“是？”
太子看起来斟酌了半天的用词：“那孩子和你的关系……若是有中意的人可以带回来，父皇和母后对异邦人并无不喜的态度……”
商长殷这下知道他想要说什么了。
“那孩子和我没关系！……不对，也还是有点关系的，但是绝对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商长殷声嘶力竭的为自己辩护，“大兄，那是之前跟在我身边的那只渡鸦啊！”
很难说太子到底有没有相信。但是又走了一会儿之后，太子说：“小七，其实算下来，你年龄也不小了……”
“别说了，大兄。”商长殷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的虚弱，“我们去御书房吧。”
他的脚下开始虎虎生风，和之前三步一挪五步一歇的作风形成了非常鲜明的对比，简直像是直接换了个人一样。
皇帝正在御书房等着他们。
这是第一次有异界位面的人主动的要和南国之间产生交集，不得不慎重以待。只是在正式的面谈之前，皇帝想要先听听自己的两个孩子的意见。
商长殷实在是不明白这种事情有什么好问他的，他自发自觉地开始充当御书房里面的一株盆栽，力求可以浑水摸鱼的把今天这一遭给混过去。
但是在这个御书房里面，显然不会有人屈就他，并且谁都可以指挥和要求他。
“小七。”皇帝发话了，“你怎么看？”
这还有我的事儿的？
原本蹲在旁边揪御书房里面那一盆皇帝很喜欢的、极为名贵的盆栽矮树的商长殷冷不丁被点名，回过头的时候脸上都写满了茫然。
商长殷想说他不知道，但是他从皇帝的眼中看出了明晃晃的威胁意味，深知自己下个月的零花钱大概就系在这个回答上了。
他于是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态度，谨慎的回答：“可以先接触看一看……而且有【硅基】和【云天仙城】，我们并不需要担心在武力上会被压制和威胁。”
少年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来：“如果他们想要文明的谈，那么我们有和平的谈法；如果他们有不好得心思，那我们也有粗暴的谈法。”
这便是手握实力的底气了，至少在并入了两个超等位面之前，南国绝无法如此轻松的面对这一次的来访。
商长殷几乎是迫不及待的从座位上跳了起来：“父皇！大兄！这个交给我吧！我现在就去鸿胪寺走一趟看看！”
只要不再继续留在这御书房里，怎样都好。
以及，父皇，看在他这么积极的份儿上，下个月的零花钱是不是……？（搓手手）

第134章 末法日（二）
皇帝和太子终归还是没有太为难商长殷。尽管他们似乎一天到晚都希望商长殷可以尽快脱离纨绔独立行走，可是真的做起来的时候——没有这两个南国当中于权位上站在绝对的、无可置疑的顶峰的当权者的偏宠，商长殷的纨绔之路倒也不可能过的那么顺畅。
所以真的要论起来的话，谁也别指责谁，在这件事情上没有人能够独善其身。
商长殷快快乐乐的从御书房离开。当御书房古朴厚重、雕花刻金的大门在身后缓缓的关闭的时候，商长殷一直都状似平静的、似乎并没有多少的波澜的脸上，终于是有由衷的笑意露了出来。
好！不管怎么样，能从那个可怕的御书房当中离开就是胜利！
对于商长殷来说，这实在是一件非比寻常的好事。
或许对于南国当中的其他人而言，要去面对那些来自于不同的世界、不同的位面当中迥异的来客，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可是于商长殷，这却又实在是求之不得的蜜糖——诸天当中再不会有比商长殷走过的世界更多的存在了，想要靠着世界之间信息的偏差而暗使什么手段的话，那只会在商长殷的面前遭遇滑铁卢一样的惨败。
当然，这一点别人是并不知晓的。尽管自从五界降临之后，在商长殷的种种表现之下，对于这位七皇子的影响已经是远非吴下阿蒙……啊不，远非昔日的那个帝都纨绔，然而那也不过是表现在他的力量层面上。
对于七皇子能不能做好这样的打探消息、以及后续合作相关的交涉的事情，人们的心中还是要打个问号的。
尽管皇帝和太子将商长殷放了出去，并且也乐于培养和见到商长殷的个人能够得到提升与展现，但是他们也是看着商长殷长大、自诩要远比其他人更清楚商长殷有几斤几两……所以最后，商长殷并非是独自前去鸿胪寺的，在他的身边还跟了几位礼部的官员。
显然，在所有人的眼中，商长殷只是那个顺便跟着过去混一混、积攒一些见识和交涉的知识的，真正要进行主体谈判的，还得是这些礼部的官员们。
只不过，在一踏入鸿胪寺当中的时候，最先见到的却并不是那些让他们专门跑这一趟的茧城的来客。红发的小少爷双手插兜，满面的倨傲之色，但是在朝着他们这边走过来的时候，脚下呼呼生风的飞快的速度还是出卖了他的本心。
“商长殷！”他喊了一声，但是当真的给商长殷对上视线的时候，方才所鼓起来的全部的勇气却又都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那样给漏了个一干二净，一时之间居然有些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
毕竟商长殷是不同的——和阿诺德以往所遇到和接触的所有的人都完全不一样，是需要被单独的划分出一个类别来安置和存放的那种。固有的所有的经验全部都不能够作为参考，再加上他们也已经有快一年的时间没有见面，更兼先前商长殷身上发生的巨大的身份的变化与置换，阿诺德找不到和对方相处的模式，似乎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一件事情。
这种种的因素相加在一起，让蒂蒙斯家族的小少爷居然也胆怯了起来，第一次在社交的场合当中找不到自己所应该身处的位置——以往他分明是站在绝对的中心的那一个，眼下却恨不得一路退到舞台的最边缘去，隐藏在幕布之后。
但是阿诺德的所有的不确定都被商长殷接下来的动作和态度给击碎了。
南国的七皇子像是根本就没有意识到双方之间所横贯着的那相对来说算得上是极为漫长的一段时间，以及惊变的身份所可能产生的隔阂。他轻快的走上前来，主动的伸出手去搭住了阿诺德的肩膀。
“好久不见，阿诺德！”商长殷笑着道，“我都不知道你来了帝都。今天之后的时间你有空吗？等我把茧城的来使的事情处理完，也让我尽一尽这地主之谊。”
他朝着阿诺德俏皮的眨了眨眼睛，眼睛里面满是快活的神色：“这帝都当中不会有人比我更清楚，哪里是最值得玩乐的地方了。”
这可当真是天大的实话，以至于跟在商长殷身后的那几位礼部官员的面上都露出了惨不忍睹的痛苦的神色来。
倘若不是因为场合不对的话，他们简直想要以下犯上，抓着商长殷的衣领疯狂摇晃了。
七殿下，七殿下！您到底知不知道自己都在说些什么啊？您现在可是我们南国面对着其他世界要打出去的一块儿招牌，所以也请您无比要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给南国留下些脸面啊！
但是他们当然不敢这样上前去同商长殷说教，因此心底有再多的话想要说，也都只能够默默的隐藏在心里面，想说又不敢说，除了把自己的脸憋的通红之外，似乎再没有什么其他的功效了。
商长殷这样的态度显然是很好的缓解了阿诺德的那一点不言说的小小的无措，他很快便恢复成了往日里的那高贵的小少爷的模样，言谈举止也都重新变的自然了起来。
“既然是你邀请的话，我自然是有时间的。”阿诺德极为骄矜的道，“但是，倘若你拿不出什么真东西来的话，我可不会轻易的就放过你。”
“这你尽可以放心。”商长殷就差没有拍着胸脯保证了，“在这帝都当中，抡起这些，我若是自称第二的话，那么便没有人敢说自己是第一。”
他这话语当中的自信程度位面都有些超标了！旁边并非南国人、未曾听闻过这位七皇子的名号的其他位面的来客听了，也都忍不住为之侧目。
是怎么把这种话也理直气壮的这样讲出来的啊？
“七殿下。”为了防止商长殷再继续说出什么更加惊世骇俗的话，进一步的影响到南国的对外形象，跟他一起来的那几位礼部的官员终于是忍不住的出声了，力图能够在事情没有进一步的发展下去之前，将其彻底的扼杀在摇篮里，“我们该去见那从茧城来的使者了。”
言下之意，您如果和自己的朋友有什么要说或者要办的事情的话，等到正事做完之后，尽可以下去单聊……倒也没有必要这样的摆在明面上大方的昭示！也稍微的注意一下我们南国的形象吧！
很难说商长殷究竟是接受到了极为礼部官员隐秘投来的视线，还是他自己也隐约的意识到了不能再继续自我放飞下去。总而言之，让礼部官员极为欣慰的一点是，商长殷停止了继续和阿诺德攀谈的行为，顺从了他们的提议。
“也对，先把正事处理了比较好。”他对着阿诺德笑了一下，“我一会儿来找你。”
阿诺德骄矜的点了点头，力图控制好自己，并不希望被人看出他心头的欣喜来：“我会等你。”
这一场发生在鸿胪寺正殿的、小小的突发事件这才终于是宣告中止，而可以继续的推进接下来的流程。礼部的官员为此而长长的松了一口气，总算是明白了为什么七殿下分明待人接物都从不倨傲，理当是好相处的那一类人了，却也依旧有很多朝臣在提到对方的时候会脸色大变，很难有什么好的评价。
实在是因为，这位七殿下待人接物都未免太过于随心所欲，而根本不考虑这样做别人是否便易行事啊！
茧城的使者早就已经恭候他们多时。
毕竟他们此行前来的确是未曾怀有任何的歹意，而是真挚的希望双方之间能够达成合作的——对于他们所效忠的势力来说，这实在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情，容不得有半点的闪失。
也正是出于这样的迫切，所以他们才会乖乖的顺从了南国的安排，而没有产生丝毫的意义。即便是队伍当中有人想要寻滋生事，也被领队给强硬的按了下去。
和南国之间的合作事关重大，不得有失。任何一点的可能的隐患都必须被排除，因为这关系着无数人的生死存亡。
绝对……不能让格里伊大人失望。
就在这样的焦虑当中，鸿胪寺的官员终于前来通知他们，专管这部分事情的官员来了。
这些从茧城来的人当即便肃容整理了自己的仪表，随后仿佛要去上战场一样的前去同商长殷几人见面。
“我等自废土茧城而来，想要同贵国达成一笔交易……或者说，一项合作。”领队者朝着他们深鞠一礼。
“说来听听？”商长殷笑眯眯的问。
他本就生的极好，眼下这样笑起来眯了眼睛，弱化了那一双金瞳所可能带来的凌厉，看上去只会让人觉得想要亲近。
那位领队显然也被这样的笑容给蒙蔽了，当下也就不自觉的，将他们此番前来的真正的所求稍微的透露出一些来。
“【硅基】和【云天仙城】都并入了贵国当中，可以见得，贵国之后必然不会缺少粮食。”
不但不会缺少，甚至还会因为科技和神秘的双重加持，而导致粮食产能大大过剩，或许会发展到堆都没有地方堆的程度。
“似乎是这样。”商长殷歪着头，像是稍微的思考了一下，随后赞同了他的话，“所以呢？”
“既然如此……”领队者因为所求可能有望，而不自觉的连呼吸都变的急促了起来，“不知道贵国是否愿意，将那些多出来的粮食卖给我们？”
“我们会给出最公道的价格，绝对不会让您的国家吃亏的。”

第135章 末法日（三）
商长殷并没有立刻给出回答，但是站在他身后的那些礼部的官员们已经开始交头接耳了起来。
倘若是以往，这样的提议当然不可能被采纳；可南国如今也已经是今非昔比、不同以往。诚如对方所说，同时拥有着科技侧与神秘侧的加持，南国如今的粮食产能已经远远的超过了他们的所需，多出来的粮食就算是有【硅基】所研究出来的科技存储，并不会轻易的就坏掉，但是那么多的旧粮食的存在本身，已经是非常让人会觉得头疼的一件事情了。
而现在，有人主动的送上门来，说要把这些多余的粮食都买走——对于南国来说，这简直是刚刚开始打瞌睡就有人直接送上门来的好事，已经顺利到会让人开始怀疑这是不是什么人提前安排好的、一个看似甜美实则凶险的陷阱的程度了。
那些粮食就这样放着，自然也不是个事儿；眼下既然能够有这样一个大号的机会将他们全部都处理掉，无论是谁，听在耳中都很是心动。
但是和几乎都快要控制不住自己、喜形于色的极为礼部官员比起来，商长殷这位在本次的队伍当中重要也不重要的皇子，却显得有些过于的沉稳了。
“这样互惠互利的好事，我们南国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商长殷弯了弯眼眉，看起来是一副非常好说话的样子，就像是泡在蜜罐子当中长大，根本不知道半分的人间疾苦的过于天真的孩子，“只是不知道，你们打算用什么来进行交易？”
这些茧城的来使并没有什么周旋、戒备的心思——又或者，他们其实并不真的是那样的傻白甜，也并非半点的谈判的技巧都不懂。但是他们实在是太想要一力促成这个交易了，所以才会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拿出最大的诚意，将所有的底线都和盘托出。
“在茧城当中，存在非常特殊的、只有在我们的位面当中才会存在并且被孕育的一些矿物与植物。”那位为首的使者非常急切的想要同商长殷展示出自己的“有用”之处，“这些矿物和植物都拥有着非比寻常的功效，为了能够让交易更加顺利的进行，我们愿意为贵国提供样品，以及详细的功效说明书，并由贵国选定想要用哪些来进行交易。”
在稍微的顿了顿之后，这位使者咬了咬牙，又补充上了自己最后的筹码：“贵国甚至可以在一定的程度内，要求我们所提供的进行交易的东西当中各项的占比，我们一定会尽力的将其达成。”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用“委曲求全”就能够一笔将其给带过去的事情了。那当中简直充斥着令人匪夷所思的讨好，把自己的地位低的都快要摆入到尘埃当中。
事出反常必有妖。若是说先前，礼部的官员们还觉得这根本就是有如天下掉馅饼一样的好事的话；那么现在，面对着这样的阵仗，他们反而迟疑了起来，并不敢轻易的就点头赞同。
谁知道，就在他们为此而犹豫不决的时候，却听见前方那位原本应该只是跟着来充当一个吉祥物的七皇子却居然是开了口。
“如此大的让利，如果错过了的话，就连我自己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为首的那使者几乎顿时连眼睛都亮了起来。
“您是说。”他的声音里面都因为过于的狂喜而夹带上了不易被察觉的颤抖，“这一份交易，贵国是同意了对吗？”
“等等……等等！”礼部的官员们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方才究竟都在他们的眼前发生了什么。
他们急忙上前来，拉商长殷的拉商长殷，解释的解释，组织的组织：“此事事关重大，需要禀报朝臣，并飞是这般口中草草的说上几句便能够定论的，而是需要经过反复的研讨……”
那位正四品的礼部官员一边在心头疯狂的腹诽商长殷这未免有些太过于随心所欲的行为，一边却还要为了他方才的那些发言努力照不，只觉得自己的头都快要跟着大了一圈。
所以，究竟谁除了这样的馊主意，居然让七殿下跟着一起来处理……这些事情的？是还嫌他们平日里的工作不够忙、压力不够大吗？
厉不甘愿之能够在心头疯狂的安慰自己，好在七殿下平日里面都是脾气温和而又好说话的，他才敢以这样近乎冒犯的姿态强硬的否决对方的提议。
若是换成其他的几位已经入朝了的皇子的话，礼部官员才不敢这样做，。
然而让这位礼部的官员根本没有料想到的一点是，方才他还刚刚在心头感慨了“好脾气”的商长殷这会儿便显露出了无比的不配合来。
“王大人。”这位官员几乎是痛苦的听着那位七皇子说，“我意已决。更何况，父皇和大兄原本就已经将这件事情全权的交给了我来处理。”
他说的的确没错，这位王姓的官员无从去反驳，只感到了一种由衷的窒息。
“七殿下……”他的声音听上去非常的虚弱，“此事……还当从长计议啊……”
“没有那个必要。我认为这是完全可以定下来的交易。”商长殷的手一抹，居然是直接将自己的皇子私印给掏了出来——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居然会将这东西给随身携带，“现在便可以起草盟约，直接加印。”
“好好好！”虽然并不知道为什么事情可以顺利到这样的地步，但是这并不妨碍茧城的使者欣喜若狂的想要将一切都落实。
毕竟，他们所身处的势力，实在是再经不起继续的耽搁了。
谁知却是在这种时候，商长殷却忽而慢条斯理的提出了自己的要求：“不过，在订立这一份合作的盟约之前，我还有一些附加的问题，想要从你们这里得到解答。”
眼看事成在即，茧城的来使自然是急不可待：“请您尽管提问，我定然是知无不言！”
“既然茧城能够拥有这样多的非比寻常的特殊自然产物，想来也定然是拥有远超寻常的力量。”
“我想要知道关于这份力量的详细情报，却是不知道，你们是否愿意提供相关的讯息与资料——又能够提供多少，能不能到让我满意的程度？”
商长殷不会放任任何一片原本属于南国的土地在外面一直都失落下去。就算暂时的会同意与茧城合作，那也只代表当下，而并不能够贷款永恒。
这即是商长殷对自己的父兄、以及整片南国的承诺，同样也是出于某种不足为外人道也的私心。
——在云天仙城被成功的收归南国之后，商长殷实际上抽空去了【硅基】的研究所一趟。
而果然，在拥有了新加入的变量来进行对比观察和参照之后，研究所那边就太子的身体情况给出了一份详细的报告，对许多的情况进行了分析，并且预测了后续可能的发展。
首先需要被明确的一点是，商长庚的基因的改构与剧变，或许同他身为此界的天道之子有关。任何在这一个位面上所发生的、足以对位面本身产生影响的事情，都将会同步的也在太子的身上有所呈现。
所以，其实早在五大超等位面都强行的、恬不知耻的把自己“粘”在了南国的位面边缘处开始，太子身体里的那把“锁”便开始缓缓的崩坏，表现成用科学能够具现化的形式，也就是基因的紊乱。
这是一场漫长的比赛，每当一个假凭南国位面，而从那一场诸天的浩劫当中幸存下来的位面真正的归属于南国的时候，便相当于是补全了一部分太子所缺失的基因，让他的身体能够重新的、暂时的回到“正常”的轨道上来。
这个过程需要时间去“筹备”和“消化”，在彻底的消化完之前，太子的身上都不会表现出任何的一样来；但是，一旦没有更多的内容物能够支持消化继续进行下去的话，便会开始反过来对自己的本体造成伤害——也便是先前在【硅基】当中，太子的身体会突然爆发恶疾的原因。
诚然，因为商长殷的手脚还算得上快的缘故，所以截至目前为止，太子的病症都没有再爆发过，仿佛一切都已经过去；可是于唯一知晓全部的内情的商长殷来说，却难免平生出几分急迫来。
他应当快一些，再快一些，直到将留在大兄身上的隐患病症彻底的拔除才好。
基于此，了解其他位面当中的具体情况，势力分布，以及最重要的——力量的构成，便成为了非常有必要的一件事情。
面对着商长殷所提出的这个附加要求，那位使者的面上露出迟疑来。但是很快，这一份迟疑便被某种另外的坚定所覆盖。
“这自然是……没有问题的。”
男人的面上露出一个有些无奈的苦笑，但还是伸出手来。只见在他原本空无一物的掌心，却居然是有火焰凭空而现，乖觉的一团的跳动着。
“诚如您所猜测的那样，茧城拥有自己的力量。”
“我们……能够觉醒异能。”

第136章 末法日（四）
倘若有朝一日，世界突然遭逢巨变。植被大面积的枯萎死亡，除了海洋之外，所有的河川与湖泊尽数干涸，太阳的光线当中开始携带非比寻常的可怕的辐射。在辐射的影响之下，侥幸存活下来的植物和动物都开始了崭新的变异与进化——当然，同样搭乘上了这一列新时代的列车的，自然也有人类。
在这一场基因的淘洗和变异当中，整个世界的格局都被重新洗牌，荒芜的废土成为了世界的主流，废土之上，无论是人类也好，还是那些残存的动物和植物也好，都在为了能够生存下去而拼尽全力，不择手段。
而为了能够适应这个纷争的、危险的世界，在辐射的加持下，人类当中也开始出现极为了不得的异变方向。
——异能者。
由于基因的异变，而能够从自己的细胞当中榨取力量。虽然表现的形式有多种，但是无可否认的一点是，伴随着异能者的数量的不断增多、以及对于自身异能的更深层次的开拓，人类的日子终于是渐渐的好了起来。
在经历了最初的一段无序的时间之后，异能者们重新建立起来了人类的文明与政权，并且逐渐的夺回了被同样变异的动植物所拿走的绝大多数的土地。双方之间彼此戒备着，防范着，所求的不过也只是能够生存下去，仅此而已。
倘若有一天，人类能够全员都拥有异能的话，或许这个世界就能够重新回到人类的手中；然而事实是，就算已经经过了数代的传承与筛选，异能者的数量相对于人类的整体来说，依旧是属于非常稀少的那一部分。
不得不说，这实在是令人极为扼腕叹息的一件事情。
“异能啊……”商长殷笑着重复了一遍使者的话，但只是从面上的话，似乎并看不出多少的端倪来，仿佛对于这又一种新的力量体系浑不在意。
和他不同，几位礼部官员当中早有人已经悄然的下去——不过并非是离开，而是要退到后面去，将这里发生事情以及那些对话，全部都记录下来。
现在他们心头可不觉得商长殷“行事鲁莽”、“无有章法”了。正好相反，先前那在心底对于七殿下的种种行为的腹诽和不满在这一刻全部都化为乌有，甚至是心头欢欣鼓舞的恨不得给商长殷鼓个掌。
谁说七殿下是个纨绔、毫无大局观的！站出来！
他们今天就要为七殿下好好的正一下名，七殿下这分明是雄才大略、考虑周全，走一步看十步，每一个动作都自有他的深意！
这关于那【茧城】的情报，这可不就来了吗？
坐在商长殷对面的使者有些不安，他的面上虽然还在努力的保持着镇定，但放在桌子下面的、隐藏在袖中的手却是在不自觉的攥紧，只有那已经被扯的不忍直视的衣角能够多少的透露出来一些，他的内心究竟是有多么的不平静。
他复又抬眼，去看那个正在笑意吟吟的同自己交谈的少年，这据说是这个国家当中血统最为尊贵的掌权者之一。
少年面容清隽，似乎脾气非常好的样子，和人说话的时候总是未语先笑，身上带着一种强烈的、仿佛天真不谙世事一般的气质——然而在和对方交谈了这么好半晌之后的现在，这位使者绝对不会再觉得面前的少年当真是什么好说话的存在了。
就在方才的并不算多么漫长的对话当中，来使却是平白的出了一身的毛毛汗，内里的衣服现在都紧紧的贴在身上，当有风吹过的时候顿时就是透心凉心飞扬。
尽管商长殷状似很好说话的样子，可是来使却根本没有办法忽略在整个交谈的过程当中，从对方的身上所传递来的那一种压迫感。这压迫感并非是一开始便会被清楚的察觉到存在的，正好相反，在起初，你只会觉得自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一个好应付的、被宠坏的小皇子，似乎不需要花费多少的力气便可以轻松的拿下。
但是伴随着时间的流逝，这样的想法便会被证明是一个完全的错误。因为谈话越是深入，便越是能够感受到一种由这看起来非常无害的少年人所带来的那种被支配的恐惧，仿佛自己的一言一行全部都在对方的预料之中，甚至都没有办法确定自己在接下来所说出的每一句话、做出的每一个选择，究竟真的是出于自己的意志而想要去完成的，还是说那其实只是在对方潜移默化的影响与安排才这样决定。
没有真正的体会过的、没有真正的处于这样的一场对局当中的人，是绝对没有办法体会到那种可怕的支配的。
来使再想到这几日当中曾经听闻过的、还有那些花了大价钱买来的情报与信息……什么南国的七皇子自幼纨绔、不堪大用，就恨不得当场跳起来，把卖出这种假情报的家伙的头盖骨都全部给他们掀了。
这叫不堪大用？那你们倒是说说什么才叫“堪大用”啊！
不过好在，这样多的付出和长久的担惊受怕并不是毫无意义的。因为在来使都已经有些不知道自己的口中究竟都在说上些什么的时候，他看到这位南国的七皇子朝着他点了点头，笑了一下。
“好了，我想要了解的都差不多了。”他说，“我代表南国，同意这一笔交易。”
来使如蒙大赦。
之后的事情便不必由商长殷去更紧和操心了，他的任务进行到这一步，其实便已经算是宣告完成。尽管七皇子这般的恣意行事，在朝堂上自然又是引起了一番轩然大波，但是如今是南国当中，皇权最空前集中的时候，天道之子的出现以及其他的位面的入侵诚然是带来了混乱，可是却也同样让一切都被重新洗牌。
至于在这一场洗牌当中获得了最大的收益的，毫无疑问是拥有了两位天道之子的皇室。商氏的江山，只经此一役，至少还能够再多续几百乃至上千年。
所以，尽管朝堂上对此颇有微词，可是当皇帝和太子态度一致的要偏向商长殷的时候，也没有谁还会那样不长眼的要去继续找商长殷的麻烦。
当然，能够将南国内多余的粮食找这样的方法给处理掉，于情于理都是一件好事。他们不满的也只是商长殷这完全不再控制当中的行为，以及完全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的态度——若是说以往，七皇子的手中并无实权，影响不到什么，他们倒也能够劝自己无需和对方过多的计较；可是今时并非往日，七皇子的行动已经能够影响到他们、乃至于是南国深远，因此自然也就相较以往来要在意上了许多。
可惜，就算是他们因为火气太旺而嘴角长泡，也并不能够干涉到商长殷什么。他这次也算是当机立断的办成了一件不小的事情，本着自己家不成器的孩子眼看着终于要有所长进的欣慰，不管是太子那边，还是皇帝那边，都自掏腰包给了商长殷不少的赏赐和奖励。
这感情好，商长殷转头就拿着这些钱去当了东道主，这些天都在招待阿诺德在南国的帝都当中花天酒地，过的好不潇洒快活，只看那如同雪花一般飘向了皇帝案牍上的用于弹劾的奏折，似乎都已经可见一斑。
这一日也是同样。
事实证明，当日常的温饱被解决之后，娱乐行业就会迎来突飞猛进的发展。分明【硅基】并入也不过是一年多的事情，但是这帝都当中，商长殷都觉得自己有些快要不认识了——新奇的东西层出不穷，将【硅基】的特色与南国本土的特色巧妙的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种非常奇特的、具有冲击力的新的娱乐风格。
以商长殷的经验来看，这根本就是一种新文明的雏形。只要不加以任何的扼杀和干涉，而是让其按照现在这样具有蓬勃的生机的路自由的发展下去的话，终将会孕育出一个崭新的、以往从未出现过的文明。
他想，那样的话，倒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今日仍旧是由商长殷做东，请阿诺德在一家帝都的老字号酒楼里吃酒。他是这里的常客，在酒楼当中拥有专属于自己的雅间。平日里就算是不来酒楼消费，这雅间也不会对着其他人开放，也算是酒楼的老板对这位盛宠加身的七皇子的一点小小的讨好。
雅间位于酒楼的最顶层，无论是视野还是环境，全部都是一等一的好。商长殷原本正在朝着阿诺德举杯，示意他尝一尝这窖藏几十年的上好的梨花白，却是忽而目光扫过了街边一角，随后视线微微一凝。
“怎么了？”阿诺德注意到了他面上的表情。
“啊，不，我只是在想……”商长殷将手中的酒杯放了下来，面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到底得是怎样重要的、事关存亡的大事，才会让位面之主不惜亲自前来和跟进，也一定要促成这交易的达成呢？”
而在他的视线落点处是下方的街角，只见那来自茧城的来使正在对着一个隐在黑袍当中的女子行礼。
即便双方之间隔了这样遥远的距离，商长殷也清楚的读出了对方的唇语。
【司令长，不负所托，一切顺利。】

第137章 末法日（五）
司令长。
商长殷在口头无声的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随后笑了起来。
他并非是不知事的、认知只被局限在一隅之地的无知小民，因此自然懂的这三个字所代表的含义。只是没有想到，不过是一场粮食的交易，居然已经到了需要引动对方的天道之子亲自下场的地步？
又或者……是在那白色的沙漠上，在那一座城市当中，情况其实已经变的非常恶劣，以至于对方司令官都不得不亲自前来了？
那女子披着黑色的斗篷，从头到脚都被遮的严严实实；但是商长殷的记性很好，他可是还没有忘记，当初五大超等位面共同想要分割南国位面，就像是在一块儿肥美的肉上面想要随意的用刀切走自己喜欢的部位的时候，隶属于白沙之上的茧城的天道之子似乎是三位……而其中便有一道属于女子的声音。
倘若所料不错的话，那或许便是同样眼前的这位“司令长”了。
阿诺德看到了商长殷的那个笑，他顿了顿，放下自己手中的酒杯，随后也转过头，顺着商长殷的目光看了过去：“你在看什么？”
然而他毕竟只是一介凡人，【硅基】位面的技能树也全部都是点在科技而非身体的强化上的。所以商长殷能够轻而易举的看到街角的尽头交谈的那一场交谈，可是在阿诺德看来，却只不过是外面繁华的车水马龙，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别的什么值得特别去关注和在意的。
“我在看一出好戏。”商长殷口中这样笑眯眯的说着，但是人却是已经从容不迫的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边吩咐着老板把账记在他的头上，一边快步的朝着酒楼外面走去，“说起来，阿诺德你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去干上一票？”
这听起来可不是什么正经的邀请，但偏偏却是很对阿诺德的胃口。蒂蒙斯家族的小少爷骄矜的挽了挽自己的袖口，有意无意的露出来了那佩戴在手腕上的、看着有些像是一个运动手环一样的饰品。
然而商长殷和阿诺德都清楚，这个东西的本质实际上是一枚拴着空间纽的绳子，至于空间纽里面装的是什么……想来这并不是需要开口询问，又或者是被特别言明的事情。
而既然自己的机甲在手，那么面对来自商长殷的邀请，阿诺德自然也是回答的没有半点的压力——不如说，这对于阿诺德来说，简直是期待已久的事情，能够再度的同商长殷并肩作战什么的。
只可惜商长殷的受众并没有携带机甲，难免让阿诺德心里觉得有些可惜。
他可是还记得商长殷在使用机甲的时候，庞大的精神力和娴熟精妙的操作，所能够带来的那种压迫力与支配感。对于崇尚强者的阿诺德来说，再不会有比这更让他觉得心潮澎湃的事情了。
商长殷来这酒楼不止一次，早就把这里逛的比自己家还要熟——没办法，那毕竟是皇宫，面积实在是太大了，即便是已经在其中从小到大的生活了十几年，商长殷也并不敢说自己就把皇宫当中大大小小的地界全部都走了个遍。
他带着阿诺德轻巧的从酒楼的后门离开，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像是两只从房梁上掠过去的大鸟，无声无息的就跟了上去。
【我们要去做什么？】阿诺德打着手势问商长殷。
他们曾经是军校里面的同学，甚至是关系最亲密的室友与搭档，这不过是在出任务的时候最基本的、不会引起目标警惕和注意的交流方式之一，如果有需要的话阿诺德还能够拿出数十种的不出声的沟通手段。
而商长殷也同样用手势回应他：【跟着我。是一条大鱼。】
外邦的来客当然不可能比在帝都当中终日游街走马的纨绔皇子要更清楚这皇城当中的大街小巷、弯弯绕绕。因此，尽管先前在酒楼上惊鸿一瞥的时候，双方之间的距离称得上是“遥远”，不过并不妨碍商长殷靠着一些奇奇怪怪的小路飞快的缩短双方之间的距离。
很快，就算是阿诺德，也已经能够清楚的听到茧城的来使与另外一道明显属于女子的声音之间搭档交谈了。
“司令长，如今同南国之间的粮食的合约已经定下，只是在这个过程当中，我为对方所逼迫，不得已透露了一些和茧城有关的信息……”使者的声音听上去像是恨不得当场就自裁以谢罪，“我为这件事情向您请罪，并且希望得到您所降下的惩罚。”
随后响起的便是另外一道女声了。这声音听起来有些过分的年轻，仿佛声音的主人还只是一个二八年华的少女，话语当中都洋溢着青春与活力：“没关系，这也是在预料当中的事情。能够将交易达成，你就已经做的非常好了，诺玛斯。”
“就算是南国如今已经拥有了极为恐怖的粮食生产速度，但是刨除掉他们自己所需要的部分，以及要储存下来以备不时之需的部分之外，真正愿意拿出来进行交易的部分其实非常的有限。”女声不急不缓，徐徐道来，声音当中带着笑意，“而如果我们先一步出手，将这些能够被拿出来进行售卖的部分全部都吃下去的话……”
她轻笑了一声。
“那么在我么之后，即便还有其他人想到了可以来同南国做这一笔交易，也已经被我们阻断了全部的可能。”
女声当中不知不觉之间，便淬上了几分的冷意：“我倒是要看看，到了那一步的时候，我的两位好哥哥们，又打算怎么应对这一场危机。”
尽管并不知晓前因后果，但是当听到这里的时候，事情就已经变的足够清晰明了——至少是能够被理解的程度了。
显然，在茧城当中所存在的，应该并不止一股势力。通过方才的那一段对话当中所透露出来的庞大的信息量，应该是有2~3个势力同时存在，并且这些势力的最高领导者相互之间拥有着亲缘关系，互为兄妹。
只不过，这三兄妹之间的关系大抵并算不得好，才会让其中的这位“妹妹”本着“只要你不好过那么我就好过了”的想法，不惜自己亏了大血本，也要给自己的两位兄长创造困难，至少绝对不能够让他们事事如意。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她甚至不惜以身犯险，亲自混入南国的都城当中，方便时刻的调整使者团的报价，只要能够让最终的结果落成，那么便都是值得的。
这谁看了不得高呼一声兄友妹恭。
之后的对话就没有什么太富有营养的东西了，不过是一些闲散的对话，没多少的信息量。而对于商长殷来说，偷听到这里，其实也已经足够。
阿诺德不知道那在交谈的人的身份，但是这不妨碍阿诺德蠢蠢欲动的想要做点什么。
“你的目标是那两个人？”阿诺德跃跃欲试，手已经搭在了自己腕间的空间纽上，“需要我帮你吗？”
倘若没有如此轻松并且顺利的得到消息的话，那么商长殷或许会考虑采用一些不那么和谐的暴力的手段；但是既然已经没有了非要去挑衅的缘由，能够不惹事，当然还是不要惹事的为妙。
“没关系，不必了。”商长殷说，“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知道的东西。”
至于接下来，就是要看看，通过这一份情报，他都能够做点什么了。
***
几周后。
在长达二十多天的、更进一步的细致的确认下，双方之间的全部交易条目总算是被全部落成。完美的达成了目的，使者团也总算可以启航返程。
这些茧城的使者显然是有备而来，因为在他们当中拥有着数位的空间异能者，显然打的就是交易一旦达成，便能够立刻的将粮食都带回去的主意。不过，那样庞大数量的储粮，当然不可能都放在帝都，所以最后被决定下来的解决方案是由南国派出威望足够的朝臣，随他们一起去各个粮仓提粮。
这是重任，那些粮草也并非是小数目，因此自然需要派出无论是身份也好，还是权位也好，都足够高的人来——这个差使最后落在了二皇子的头上。
使者当然要去同对方打好关系，只是不知道是否是自己的错觉，在交谈的时候，他总觉得这位二皇子面上的笑容不大自然。
更精准一些去描述的话，那笑看着有些僵。
“您还好吗？需要休息一下吗？”
他们现在是再船上，因此这使者便以为，或许是南国的二皇子不适宜船旅的生活——更通俗点来说也就是晕船。
二皇子僵硬的扯了扯自己的嘴角。
“无事，请不必介怀。”
使者便又和他寒暄了几句：“说起来，贵国此行，居然还带了孩子啊。”
他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朝着船头看了一眼。
七八岁大的孩子，拥有着鸦羽一样漆黑的发，但是额发下的双眸却又是沁血一样的红，看着还有些渗人。
二皇子打了个哈哈：“家里孩子顽劣，非要闹着一并去江南玩，见笑了。”
实际上，他的内心却是在土拨鼠尖叫。
他怎么知道为什么小七非要一起跟着！还要带上个孩子！
讲道理，这孩子真的不是小七的私生子么？

第138章 末法日（六）
商长殷如今的身份地位，那可谓是一个今非昔比。
如果说以前，当和正事相关的时候，还能够有理由将商长殷给赶走的话，那么现在，商长殷无疑能够在方方面面全部都掺上一脚，并且还合情合理，没有人能够对于他的存在做出任何的质疑。
如果有什么屁话想要放的话，也先看一看被七皇子殿下收拢回来的【硅基】与云天仙城两地，然后再好好的想一想什么才是应持的态度。
倘若有人当真要看不清楚现实的话，那么也无妨，皇帝和太子自然会等着，好好的教一教这些不长眼睛的东西，什么才叫做被捧在手心上的小宝贝。
——虽然或许每一个人听到了这个形容之后，或许都会露出一些牙疼的表情来吧。
总之，虽然二皇子心头腹诽，同时对于交到自己手上的这个任务颇有意见，但是这并不妨碍他还是按照了商长殷的要求将他和那个孩子也都带来了的行为，并且帮忙找补，以及隐藏商长殷的身份。
毕竟，大是大非二皇子心头还是有一杆秤在的。这种和本世界位面搭边的事情，难道还指望他站对手不成？小七想要做什么他都会双手双脚全力支持的，不然才是脑子真的有坑。
这样想着，二皇子克制着自己，还是忍不住朝着跟在身后的队伍当中的某处状似不经意的瞟了一眼。
倘若茧城的使者们能够更关注一些二皇子的行为与举动的话，那么就能够在他的视线落点的尽头，看到那个看起来天真烂漫的过了头的小少爷。只是因为给人的感觉实在是太过于不同，再加上请了宫内的暗卫当中，最擅长于乔装改扮者出手，为商长殷改换了容貌，因此便自然更无可能被认出来。
莫凭阑乖乖的跟在商长殷的身边，伸手拽着他的衣袖，抓的很紧。——当然，他并非是什么真的如同自己的外表看上去那样的孩子，一旦没有了来自家中的长辈的支撑，便会立刻六神无主的哭出声来。
之所以驱使莫凭阑做出了这样的行为的，是因为那种自打回到了南国之后，便一直都在他的心头萦绕不去的危机感。
在这个世界——在这里，有商长殷血脉相连的亲人，有他这么多年从小到大的米有，有他志同道合的伙伴，也有信赖他，仰望他的臣民。
莫凭阑对自己拥有这位无比清楚的认知和定位，和这些比起来，他在商长殷这里所能够拥有的占比非常非常小，说是亲密无间的合作伙伴都有些勉强——毕竟亡灵国现在可还是安静的屹立在整片大陆的最东边，在日升之地安静的、但是又长久的存在着。
漆黑的翻涌的浓雾将日之东所有的土地都尽数包裹，从外界看过去，除了那偶尔会从顶端露出一点点头来的白色的魂幡之外，再也看不清楚别的什么景象了。
而莫凭阑的心里也清楚，终有一天，伴随着商长殷所带领的南国一天又一天的越发的兴盛、一定也会不可避免的踏上要将亡灵国所占有的那些国土都收拢回来的地步。
他们终将为敌。
倘若莫凭阑尚且还保持着渡鸦的模样的话，那么情况或许都要比现在好上许多；然而一旦从动物的心态脱离，变幻为了人类的模样之后，那么一切便都截然不同了起来。
莫凭阑甚至已经开始感到后悔了。本以为能够用认了的模样去接近商长殷，不管怎么想都应该是一件更好的事情；可惜现在看来，怎么还不如兽类的时候所能够得到的待遇？
至少他现在绝对不要想着可以再在商长殷的床头安然入睡这种事情发生了。无论是在南国也好，还是在其他的那些位面当中也好——商长殷从来都不是会让自己受委屈的主。
这样想着，莫凭阑便更紧的攥住了商长殷的衣角，绝不让自己和对方之间拥有太远的距离。
商长殷并没有在意莫凭阑的这些小举动。他的目光从这些人的面上扫视过，最后在其中一个人身上锁定。
对方披着黑色的斗篷，宽大的帽檐拉的非常低，几乎都看不见脸。但是凭借着对方的身形，商长殷仍旧是将对方认了出来——那毫无疑问就是那位司令长，只是如今隐在人群当中，就像是混在石子里面的砂砾一样的黯淡，倘若不是因为商长殷之前就见过的话，根本不可能将对方认出来。
乘坐快船一路南下的话，从帝都到江南鱼米之乡其实并不需要多远的距离。这里的土地原本就极为适宜种植农作物，在有了【硅基】的科技加持，以及从种植区传输来的种种最为符合配比以及作物的生长规律与习性的种植指导下，如今的江南已经完全的成为了水稻的天堂。
如果要提粮的话，当然还是从这里提取比较方便。
茧城的人从始至终都没有做出任何的出格举动，甚至是比同行的南国人还要更加遵守南国的种种规矩，简直已经要让人怀疑究竟谁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守法公民了。
直到走完了整个南国的几个超大型的粮仓，将第一批应该交付的粮食都给出去之后，这些茧城的使者们便到了离去的时候。
至于没有看见那个黑发红眼、目光渗人的小孩子的事情，因为对方给留下的印象实在是过于深刻，所以也就顺便问了问。
“那个孩子已经先跟着自己家里的长辈回去了。”
在得到了这样的回答之后，便也就没有人再关注此事了。
二皇子一路送这些茧城的使者们离去，直到对方越过了两个位面边缘的交界线，身形彻底的没入了那一片白色的沙漠当中再也看不到的时候，他方才将自己的目光收了回来，同自己身后跟随的其他的南国的官员们道：“可以了，回去吧。”
有本就属于二皇子的心腹见他面上的神情似乎有些许的不同寻常，于是便试探着想要询问一二：“二殿下，您看起来似乎有些心事的样子……不知道是否有什么小人能够帮您排忧解难的？”
二皇子闻言，便看了他一眼，声音里面听不出多少的情绪：“你倒是观察仔细。”
那人忙将头低了下去，只是笑声听上去更谄媚了几分：“小人只是想要为二殿下排忧解难罢了。”
“哼……”二皇子哼笑了一声，对于这句话不置可否，“不过是看不着家的小鸟罢了。”
这心腹闻言一愣，有些摸不清二皇子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只能忖度着、犹豫着回答：“若是想要让这鸟听话的，难道还不简单？”
他见二皇子的目光朝着自己落了过来，仿佛眼里终于有了他的存在，当即心下一喜，认为二皇子对这件事情颇感兴趣，于是便更卖力的绞尽脑汁，试图在这件事情上更多说上一些，以此来博得二皇子的欢心和赏识。
“小人对此，倒是也颇有些心得。”这心腹在说到这里的时候，面上便微微的带上了几分的自傲，“先剪去飞羽，以防鸟飞走；随后以食诱之，以音引之，以斥责训之……不消数月，便是连天上的雄鹰都会被驯服，更遑论是其他的什么禽类。”
然而对于这样的说法，二皇子只是非常可惜的叹了一口气。
“如果真的能够做到像是这样就好了……”他说，语气里面似乎带这些微不可见的怅然，“但是，那可并非是一般的鸟类。”
“九天之上的日鸟，又如何是以人类的手段能够降服的？”
如果说四皇子和商长殷之间的关系是势如水火，那么对于二皇子来说，他真正的从小到大一直以来最主要的竞争对手都是太子。商长殷和他之间的年龄差距，不说太大，但也诚然是存在的，双方原本就不存在太大的竞争关系。
再加上商长殷一直以来都明显的无信于任何的朝政，对于二皇子来说，这个最小的皇弟是少有的、可以不去考虑什么利益上的得失，而和他愉快的相交、甚至是体会到几分不掺水的兄弟情义的弟弟了。
有的时候这么一想……还真是觉得太子那家伙委实是太令人嫉妒。仿佛生来这时间的一切便都已经唾手可得，无论是权位也好，还是血缘亲情也好。
这二者当中无论哪一点，在皇家当中，可都是等闲无法祈求和得到的珍宝。
“二殿下……？”心腹有些不明所以，又担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因此心下有些惶惶。
“罢了，无事。”二皇子说，“此件事情已了，回京城吧。”
***
苍茫的白沙成为了构筑视野的主要的景色，倘若没有识路的人带领的话，生人第一次来到这一片土地上，一定会在漫天的白沙当中迷失掉视野。
这种时候，就显出茧城的人平日会穿戴的这些黑色的斗篷的作用了——当沙漠上刮起大风的时候，这东西简直是有用到了极点，将绝大多数的风沙都遮掩在外。
这整支队伍当中都有着某种过分安静的氛围，就像是彼此之间缺乏交流的需要一样。倘若不是间或还能够听到呼吸声的话，那么他们看起来简直不像是活的生物。
商长殷自然能够再者当中伪装的滴水不漏。但是不得不说，让已经习惯了人间的种种富贵喧哗的小皇子骤然处于这样的环境当中，他的确是觉得挺难受。
好在这样的煎熬并没有持续太久的时间，当太阳升起又落下了三次之后，一座巍峨的、白垩一般的城市出现在了远处视线的尽头。
——废土茧海&#183;白垩之城。

第139章 末法日（七）
当看见远处的那一座白垩之城终于出现在面前的时候，商长殷敏锐地察觉到，原本有如死水一潭一样的队内的氛围终于开始活动了起来，就像是在一瞬间被注入了生机与活力。
如果非要采用什么更为具体、形象的说法来进行表述的话，那像是在地狱当中走过了一段无比漫长的的漆黑的路途之后，终于来到了出口，重新返回到人间，于是以一种仿若获得了新生一样的姿态拥抱“活着”。
“终于回来了……”
“这一次真是非常幸运了，在沙漠里面居然没有遇到沙虫，也没有异植和异兽出没……”
“真不可思议，居然全程都风平浪静，我们可以全须全尾的回来，甚至没有伤亡！”
他们七嘴八舌的讨论着，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喜悦和劫后余生的庆幸。气氛一时之间就像是朝着滚烫的油锅里面倒进去了满满一瓢的水，一切顿时都开始“噼里啪啦”的四处飞溅，是在压抑的狠了之后的爆发式的炸裂。
商长殷不动声色的听着他们的交谈，大概隐约的意识到了一些什么。
看来他们先前走过的那一片白色的沙漠，其实并不是什么真正平静的、仅仅只是景观略有些神奇的地方。正好相反，那片沙漠当中蕴含着某种可怖的危险，并非如同商长殷这次所看到的一般平和。
其实，如果是正常的一次——无论是返程也好，还是离开的去路也好，原本都应该布满凶险，等到抵达安全的地方的时候，整支队伍最后十不存一才对——这还是生存率高的情况下才会发生的事情。
然而这一次不一样。因为一群人当中，还包含了一个商长殷。
即便商长殷其实并没有想要刻意的做些什么，但是无可否认的一点是，他的存在本身便已经足够作为威慑。在三足金乌的光芒之下，哪里有那等不知死活的东西胆敢冒出头来，挑衅这普天之下最至高的、曾经一度登顶过天空当中的王座的存在。
不过这一点当然不可能被任何人知晓，在茧城当中，即便是再过上几代、几十代，这都将会是每每被提及的时候都会为人们所津津乐道的事情。
一个众所周知的“奇迹”，
或许是因为商长殷所跟着混入的这一支队伍本便是从白垩之城当中所派遣的使者，里面更是有白垩之城的城主亲自乔装的缘故，所以在入城的时候，门口戒备森严的城卫居然并没有要求对他们进行检查，而是放任他们进城去了。
那一直都被商长殷所隐隐关注的“司令长”方才摘下了自己的斗篷，露出来了下面的脸。与商长殷原本所猜测的不同，这张脸看上去极为的年轻，感觉只有二十岁上下。
就算是因为久居上位而拥有了非比寻常的气质，让人轻易的并不敢直视对方，可是如果能够抛去那种极重的威势所带来的影响，那么就会发现，这位统管一城的实际上还只是一个小姑娘，面容上的稚气甚至都还没有完全散去。
“这一次大家都辛苦了，不过所幸得到了我们想要的结果。”她开口道，“这几天所有人都先领几天的假期，暂时不必去上工。贡献点之后再核算后会打到你们每个人的账户上。”
“托马斯，黎明，瑞文。”她点了几个人的名字，随后商长殷看到三个人出列，正是先前在南国当中，以自己空间系方面的异能来收敛和储存粮食的那三个人，“你们和我来。其余人原地解散。”
“是！”
除了那三位空间系异能者被带走——想来应该是去找个地方将粮食放出来并且存储——之外，其他人都作鸟兽散。很快，原地居然只留下了商长殷一个人。
他并没有摘下自己身上的斗篷，只是宽大的外篷的遮掩下，在他的面上，露出一个笑来。
这个混入的过程，远比商长殷提前所预设过的还要来的更容易一些。
时间倒退回三天前，尚且还在南国境内的某一个夜晚。商长殷趁着夜色，悄然的找上了自己早就已经盯好的某个茧城使队当中并非异能者的普通人，轻松的下了黑手。
当然，并非要取对方的性命。只是想要顶替掉他的身份，以方便之后混入茧城内行事，所以可能要用一些不太光彩的手段，请对方在南国境内暂时“安置”一段时日。
而等到商长殷解决了茧城与那一片白色的沙漠之后，自然就会将对方全须全尾的给送回去了。
说法非常冠冕堂皇，至少当他把自己的这个计划同他亲爱的二皇兄分享，并且要求对方在此基础上给他提供便利之后，二皇子可是目瞪口呆了许久。
“这种话也能够这样厚颜无耻的、一脸正气的说出来，不得不说，从某种意义上，你也是蛮可怕的，小七。”二皇子顺着袖子捋了一把，“二皇兄可是要好好想想，以前有没有的罪过你了。”
“二皇兄这说的是哪里话。”商长殷倒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如果我真的想要做些什么的话，那肯定也是先针对老四和老六，你当然不会是排在最开始的啊。”
二皇子：……
你还不如不解释呢！这样难道不是更不妙了吗！
“总之，还得请二皇兄为我的事情多费些心思了。”
二皇子：“……放心，我会的。”
怕了怕了。
总而言之，暂且先不论过程如何，商长殷如今的确是成功的站在了茧城的土地上。接下来需要做的，就是摸清楚在茧城的位面当中，究竟又是一种怎样的生态环境了。
商长殷原本以为这或许会是最耗时、同时也是最不容易达成的事情，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在白垩之城当中，居然有专门的图书馆。他想要知道的一切在图书馆当中都能够得到解答，仿佛茧城根本不在意这些被外人所得知。
在经过了几个小时的查阅之后，商长殷对于茧城如今的现状也有了一定的了解。
【茧城】是这个位面的统称，曾经是完全合一的统治。但是在如今的三位司令长上位之后，尽管他们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妹，却根本没有如同他们紧密的血缘上的联系那样和谐友爱，反而是滋生出了许多的在意见上的不和来。
最后，原本统一的政权被分割，现在的茧城分为了三块统治的区域。
——最年长的大哥所统治的长夜之城，排行中间的二男所统治的黄昏之城，以及年龄最小的妹妹所统治的白垩之城。
商长殷如今所处的，便是白垩之城的领土。先前那位司令长，就是白垩之城的最高领导人，格里伊&#183;索莱德。
而造成三兄妹之间产生分歧的，似乎是对于自己麾下的领民的管理方式，以及对外敌人的态度。三兄妹对此分别持有温和、中立、与激进的态度，并且最终因为完全无法调和而分道扬镳。
将这些同自己先前曾经偷听到过的、格里伊和那位前往茧城的使者首领之间的谈话，已经足够商长殷了解很多东西。
他将自己借阅的那些图书归还，然后从图书馆离开。当走到了某个僻静的、根本没有人烟的地方之后，商长殷方才停了下来。
“好了，可以出来了，阿阑。”他说。
起初并没有任何的异动，仿佛他只是在对着空气扮演独角戏。只是在某一刻，风的流动似乎被夹断了，然后，只见在商长殷的面前、在那由日光所投下的漆黑的阴影当中，开始有什么东西在其中鼓动。
这东西颇费了一些力气从影子当中把自己往外“拔”出来，似乎过去了很久的时间，又似乎只是一会儿的功夫，黑发红眼的孩子从里面爬出，站在了商长殷的面前，可不正是莫凭阑。
他居然是通过这样隐藏在商长殷的影子当中的方法，而掩藏了自己的踪迹，并且成功的跟着商长殷混入了茧城当中。
“哥哥！”莫凭阑仰着头看着商长殷，等待着他的下一步的指示。只是在他的眼底，有丝毫不加以掩饰的雀跃与激动在其中不断的闪烁，能够看出来，莫凭阑现在的心情诚然是非常好的模样。
当然，事实也的确如此。因为对于莫凭阑来说，他想不出还能有什么比商长殷完全的属于他这件事情还要来的更加的快乐了——
没有了所有碍事的人和事情，他即为商长殷身边最重要的、联系最紧密的存在。尽管知道这样的想法非常的不正确，甚至完全可以说是极端的危险了，但是莫凭阑仍旧会为了这种想法和现实而感到无比的兴奋，难以自已，甚至是面颊上都带上了极为不自然的红晕。
莫凭阑感到有些害臊，因为他非常清楚的能够感知到自己的脸有多烫，想来在上面滚熟一个鸡蛋绝对不在话下。
“嘘。”商长殷对着他比了手势，“小声点。”
莫凭阑忙捂住了嘴，只是望着商长殷的目光仍旧是亮而烫的。
商长殷没有打算去被自己顶替了身份的这个倒霉蛋的家中，更何况他也根本不知道对方住在哪里。方才格里伊说过，要给这一支使者小队几天的假期，想来在那之前，不会有人发现这一遭身份上的互换。
而商长殷打算趁着这个时间，去司令府上走一遭。
——书中只记载了三兄妹产生了不可调和的分歧，却没有提及这种分歧最开始究竟是因为什么才出现的。
而商长殷要做的，就是去找到这个【原因】。
他直觉，那当中或许就潜藏着处理茧城的最好的方案。

第140章 末法日（八）
无论商长殷要做什么样的事情，只要是于商长殷本人无害的，那么莫凭阑全部都会举双手双脚赞成，绝对不可能多说哪怕半个“不”字。
不知道是对于城门口的守卫的绝对的自信，还是有着另外的安排和手段。进入司令府当中的整个过程都有一种异常的顺利，甚至根本没有遭遇到任何的、能够称之为“阻碍”的情况，长驱直入到商长殷本人都已经开始感到了震惊和怀疑的程度。
这真的不是什么已经提前布置好的，打算瓮中捉鳖的陷阱吗？
有那么一瞬间，商长殷产生了这样的怀疑。
他站在漆黑一片的司令府当中，现在并非是办公的时间，除了尚且有人活动的区域之外，其他的部分全部都已经熄灭了灯，漆黑一片，唯有从窗外钻进来的那一点可怜的月光，勉强不让一切都是漆黑到无可拯救的。
不过这对于商长殷来说，倒是造成不了多少的影响。
黑暗当中，那一双灿金色的眼眸静静的散发着光芒，能够将周围的一切全部都清清楚楚的纳入眼底，黯淡的环境并不能够对他造成半点的影响。
桌子上的文件乱七八糟的堆在了一起，甚至都没有怎么整理，商长殷猜测或许是因为白垩之城的司令长离开了数日的缘故，才导致这些待处理的文件全部都放在这里，暂时还没有来得及处理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累积的公务。
他本来就是来干坏事的，当然也更不会有什么要尊重他人的隐私、又或者是不应该随便乱翻别人的东西的这种基本礼貌，而是一点也不把自己当外人的在桌面上那些文件当中随意的翻看了起来。
《东区第三季度GDP增长》、《白垩之成全年研究计划报表》、《对当下异能变异方向的浅论及未来发展的可能推测》、《拟攻打长夜之城三期计划》……林林总总，什么都有。
而就在商长殷一份一份的翻看的时候，他的耳朵微微一动。
并不是错觉。
但是，周围的空间似乎开始了某种细微的波动。
尽管事发突然，商长殷的面上却并没有丝毫的慌乱。他放下了自己手中原本在翻看的文件，甚至还有闲情逸致把桌上的文件收拾收拾整齐，这才悄然的没入了一旁的黑暗当中，将自己隐藏在其中。
仿佛是掐着时间算好的一样，当商长殷将一切都全部做完之后，便只见原本空无一物的某一处空间突然开始有如水面一样荡漾开来，朝着两边泛起了波纹。随后，从那波纹的最中心，却居然是走出来了一位穿了一身黑色的、柔软的衣服，几乎要和这夜色都融为一体的青年，看上去有如群鸦的倒影。
而他的到来，也的确像是动作灵活轻盈的鸟一样毫无声息。
在一片的黑暗当中，青年无声无息的落地，随后也伸手在桌面上的那一堆文件当中翻找起来。不过，比起先前什么都捞过来翻两眼的商长殷相比，他看起来拥有着非常明确的目标，只在一堆文件当中翻找，许多都被他随手拨到了一边去，甚至是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予。
终于，在好一会儿之后，他才从这一大堆的杂物当中，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乱丢东西和不重视的坏习惯从来都没有改正过啊，格里伊。”这不请自来的闯入者一边口中这样喟叹着，一边用手指弹了弹自己刚刚才翻找的那一份文件，“这个习惯总是不改正的话，可是迟早会在上面栽跟头、吃大亏的。”
这黑暗当中的不速之客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心满意足的便想要带着自己的“胜利品”从这里离开。然而在空间的波纹重新开始荡漾的时候，在整间司令府当中忽而响起来了极为刺耳的警报声。
黑衣男人的身影非常明显的僵硬了一下，方才那一种得意的笑容也从面上逐渐的淡了下去。他原本正在展开的空间通道的波纹开始渐熄——在这种时候，动用异能反而有可能被捕捉到力量的波动，进而被找到。什么都不做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对方的目光在整间室内四处巡游了一圈，最后非常果断的选定了一个能够很好的躲藏起来的地方，闪身便走了过去。
然而这一下，问题就来了。
——司令府诚然很大，但是书房这地方，其所要领有的责任也没有多少，所以面积自然不会安排到特别多。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能够留给闯入的不速之客去躲藏的位置，自然就更少了。
当黑衣的男人一个侧身，迈入了自己早就已经选好的那个躲藏地点的时候，就和先前便默默的隐匿在这里的商长殷撞了个对眼。
黑衣男人：“……”
有那么一瞬间，他都快要蹦出粗口来了，显然是根本没有想过自己还能够遇到这么一出。但是最后，男人还是依靠着自己强大的自制力控制住了，并且坦然的给商长殷比了个手势，意思是兄弟，往旁边给我也让点位置？
商长殷高深莫测的看了他一眼，但还是朝着一旁挪了挪，给男人让出位置来。
他们两个人一起躲在这里，外面走廊上的灯一站一站的亮了起来，整间司令府都被发动，并且因此而变的喧哗和吵闹了起来。
无论是商长殷也好，还是这个黑衣的男人也好，全部都提高了自己的警惕。只不过，或许是他们虚惊一场了，因为外面的那些动乱以及亮起的灯似乎并不是冲着他们来的，至少书房当中保持着一片的黑暗，并没有什么人进来，甚至是连书房的灯都没有被点亮。
好一会儿之后，那些喧哗与吵闹全部都远去了，一直都将自己隐藏在黑暗当中的两个人方才站直了身子，稍微的舒展了一下自己的筋骨。
“真是惊险又刺激的一场冒险，对不对？”黑衣男人望着商长殷，从他的面上露出了一种看似温和、但是细品之下却又能够从中品出某种非比寻常的邪魅之意的笑容，就像是一株在黑暗当中盛开的、装饰无害的纯白的曼陀罗，只有在真的上手触碰之后才会发现，从其中流淌出来的是漆黑的汁液。
商长殷并没有什么要和他搭话的意愿，比起这个同样是来白垩之城的司令长的书房当中想要窃取些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秘的家伙，商长殷倒是更倾向于去看一看究竟是什么引起了那边的动乱。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消息不分“普通”亦或者是“隐秘”，而是全部都非常得用。既然如此，与其漫无目的在这书房当中蹉跎，不如去解锁更多的地图与事件——横竖这一间书房当中，他先前也已经探索的差不多了。
然而有人显然并不愿意商长殷就这样轻松的离去。
只听从身后的某处有破空声响传来，商长殷甚至都没有回头，只是手腕微扬，骰子被抛出又在半空中被一把捏住，甚至都无需少年人摊开手掌去展露最后掷出来的卦象，便已经有金铁交鸣之声久久的回荡。
那及时出现的冰墙上开始出现贯穿的裂缝，在“咔嚓”的声响当中哗然破碎散落了满地。
商长殷这个时候才回过头去，看那手中握着银白色的小刀，面容上的笑容邪气四溢的黑衣青年，随后挑了挑眉。
“看起来，你对于我的存在，有那么一点意见？”
外面走廊的光透过窗户照射了进来，让书房当中并非是漆黑一片。而在半明半暗的灯影下，便能够清晰的看到，青年的眉宇之间看上去，隐约同先前曾经见到过的那位作为白垩之城的最高统治者的少女，有几分的相像。
有某个猜测在商长殷的心头悄然浮现，对于面前的青年的身份，他的心头已经大概有了猜测。
“原来身为一城之主，也会请来做这等偷鸡摸狗的事情吗？”商长殷挑高了眉，当和对方的视线对上的时候，他扯出了一个拥有着非常浓郁的嘲讽意味的笑容，“这倒的确是超出我的意料了。”
对方必然是格里伊的兄长，执掌另外两座幸存者所聚集的城市的司令长。但是商长殷缺乏更为关键的信息，无法断定对方究竟是其中的哪一位，只能巧妙的用话术模糊过去。
好在对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被忽悠了，反倒还因为商长殷快速的反应而对他的存在另眼相看了三分。
“哦……”青年哼笑了一声，“迪诺那家伙运气不错啊，我倒是不知道他手下什么时候又悄悄的多出了像是你这样的属下。”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是他的身上并没有什么针对商长殷的恶意，先前会对商长殷动手，也只是因为对方出现在自己的小妹的书房当中。
商长殷心下一动。
迪诺是索莱德三兄妹当中的大哥，长夜之城的主人。既然如此，那么面前这个就应该是索莱德三兄妹当中行二的瑞多，黄昏之城的司令长。
但是……如果说长夜之城是保守派，白垩之城是激进派的话，黄昏之城就如同它的名字一样，处于绝对的中立，两不相帮。
然而就是在这样的大背景下，瑞多这位黄昏之城的司令长却是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了格里伊的书房当中。
“黄昏之城要改变自己的立场了吗？”商长殷问，“只是不知道，你打算向着那边偏移呢？”
“不不不。”瑞多朝着他摇了摇食指，轻快的做出了否认，“黄昏之城的立场不会变化，我只是想要来确定一些猜测。”
既然商长殷是迪诺那边派来的间谍，那么瑞多判断他应该和自己此次前来的目的想通。
不过，在确定了商长殷并非是什么对格里伊怀有着恶意而来的人之后，瑞多便翻手把小刀一收，朝着商长殷展露笑容。
“误会，之前都是误会。”他说，“相逢即是有缘，我们眼下既然都在这里遇见了，那不妨合作一二。”
“毕竟，迪诺会派你来，也是因为听说了格里伊这里的实验室当中对于异能的研究有了突破性的进展吧。”
商长殷立即将自己原本所有打算的说辞全部都咽了回去，从善如流的握住了瑞多伸过来的手。
“好的。”他说，“合作愉快。”
什么叫瞌睡了有人送枕头？
这就是！

第141章 末法日（九）
在达成了暂时的一致后，他们从书房当中离开。或许是因为司令府内有限的警力全部都被召集走了的缘故，所以走廊上几乎没有遇到什么警力。
然而瑞多看起来，像是对于这样的情况并不怎么满意的样子。
“这可真是……”他哼笑了一声，那笑声当中似是蕴含了不知道多少的冷意，“只是靠着如此松懈的安保……格里伊平日里面，难道就依靠这样的一群家伙来保证自己的安全吗？”
他看上去很有几分不满的样子——甚至那情绪当中，都可以说是带上了几分的愤怒了。
显然，尽管和自己的妹妹拥有了对待某件事情的不同的意见，甚至是最终为此而闹到了分道扬镳的程度，但是在瑞多的心中，对于这个妹妹依旧是有着深切的关心。
毕竟，意见不合是意见不合，并不能够因此而斩断双方之间相连的血脉亲缘。对于瑞多来说，格里伊永远都是那个需要他照顾的妹妹，这一点不会因为发生的任何事情而改变。
而瑞多知道，对于迪诺来说，必然也是同样的想法和心情。
他的情绪外露的有些股偶遇明显了，商长殷不由朝着瑞多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是这样看起来的话，至少索莱德三兄妹当中的两位兄长，对于自己的妹妹是抱有着关怀的情绪的。可是格里伊好像并不是这样想。
商长殷还记得先前在南国当中的时候，曾经偷听到过的、格里伊和自己的下属之间的谈话。尽管对于两位兄长以及他们所管辖统治的城池没有到恨不得将其完全的斩草除根，连一丁点的残余都不留下的地步，但是也难说那是什么友善的态度。
情感一般来说都应该是对等的，你付出了多少的情感，才有可能收获回来多少的情感。如果格里伊真的是对于兄长们一直都抱有着深沉的恶意的话，那么她的两位兄长也不会一直都将她这样如珍如玉的对待。
所以，究竟是出了什么样的意外，才会让曾经亲密无间的三兄妹之间反目成仇，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们悄无声息的朝着外面发生的喧哗的最中心靠近了过去。
这里是位于曲折的走廊尽头的房间，周围的墙壁被头顶散发着过分惨白了的光的白炽灯照的令人心生畏惧之色。
商长殷和瑞多各有各的手段，所以他们都清楚的看到了被围拢在最中心、正由某位异能者的异能构筑出来的晶壁一样的东西所囚禁起来。
近乎透明的晶壁当中被关押囚禁耳朵是一个拥有着人的外形，但除此之外的一切都已经与人类大相径庭的奇怪的生物。在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生长着一串有一串的凸起的水泡，就像是癞蛤蟆的后背，但是这些水泡的规模可远比那要大出许多。最大的有拳头大小，最小的也有一个小砂糖橘的那么大。
这些水泡的表皮都被撑开到近乎透明，在其上能够看到黑紫色的虬结的血管和经络。他的眼球外凸，其上布满了血丝，而其余的肢体上也开始产生了某些非比寻常的可怖的异变，只是这样远远的看着都会觉得一股生理性的不适传来。
“那是什么？”商长殷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飘忽。
“……我也是第一次见。”瑞多的声音同样是飘的，“就算是受到辐射感染最深的异兽和异植，它们当中也没有这么抽象的东西的出现。”
出于对自己的妹妹的信任，瑞多并不认为格里伊会丧尽天良的进行一些惨无人道的人体试验。也就是说，远处那个被囚禁起来的怪物并不是在人为的手段下被刻意的诱导而出现的。——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在格里伊的司令府当中，会藏有这样的东西？而无论是他也好，还是迪诺也好，在此之前都毫不知情。
显然，格里伊向着他们隐瞒了一个巨大的秘密。这样想来，原本一直都贴心小绵袄一样可爱的妹妹突然有一天会心性大变，决绝的与他们分道扬镳，站在了从未设想过的、完全相反的的道路上。
要不惜一切代价的铲除和灭绝所有的异兽与异植。
要尽任何的可能，让所有人都能够获得异能。
他们因为这样的认知而爆发了激烈的争吵。迪诺认为一切都应该顺其自然，在情况已经暂时平稳，人类能够在异植和异兽的夹缝之间拥有一片尚且算得上是安稳的生存土地的情况下，先集中全力去发展才是第一要务。
可是格里伊却推行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的想法，以一种近乎疯狂的态度去践行自己的所求。原本应该是铁板一块的人类基地因此而开始分崩离析，人们各自有各自的支持者，各自有各自愿意去信奉和推行的对于这个世界的态度。
几个派系之间的摩擦与冲突在不断的发生和升级，到了最后，已经是再也没有办法继续共存下去的程度了。人类基地不得不因此而分开，成为了如今三城鼎立的模样。
那被晶壁封存在中间的怪物不断的敲击着自己周围的壁障，从喉咙当中溢出凶怖的嘶吼。他的眼中已经很难再看到即便是分毫的、属于人类的清明，而像是彻底的陷入了某种怪圈当中，甚至已经根本不能够将其再平等的视为“人类”。
“又失败了……”
“本来也不是那么容易达成的事情……”
“如果真的有人能够通过这样的方式成功的话，那就是里程碑一样的了……”
人们的交谈声高高低低的传了过来，但不等从其中厘清多少的信息，所有的生意却又都在某一刻戛然而止。伴随着极为清脆的、鞋跟敲击地板的时候所发出的“笃笃”的声响，只见穿着一身黑色的制服、脚上同样踏着厚底的军靴，扎着高高的马尾的格里伊由远及近的走来，即便是有如火焰一样热情激烈的发色也难以掩饰和妆点一二她面上冰冷的情绪。
“司令长，您来了。”人们纷纷同她行礼。
格里伊朝着他们点了点头，姑且算是自己的应答。她的目光在面前的晶壁当中所关押的那个人形的怪物身上长久的停留，最后叹了一口气。
“这是编号多少的实验体？”她问。
很快便有人回复：“A-3046，司令长。”
“就连最有希望的A区实验体都失败了吗？好，我知道了。”格里伊闭了闭眼睛，“把这个处理掉吧。”
“是。”
伴随着有人低声应下，只见原本将那怪物包裹着的晶壁猛的开始收缩。其中关押的怪物跟着被一并挤压，很快就同周围的晶壁融为了一体。
当已经收缩到极限之后，那晶壁像是烟花一样炸裂开来，碎裂的晶屑有如一场悉数落下的雪，又很快消融不见。
“都散了吧。”格里伊说。
她既然做出了这样的命令，自然没有人不遵从。原本围堵的人群很快都离开了，这里只剩下了格里伊和身边的副官。
副官小心的打量着司令长的脸色，犹豫了好半晌，最后还是开口询问：“司令长，那A区的实验，还需要继续下去吗？”
格里伊垂下眼来，看不太清面上的表情，只能听到她的声音，像是一柄用冰打造而成的利刃。
“继续。为什么不继续？”她说，“我们已经付出了这么多的代价，也已经无限的接近了那最后的答案，绝对不可以在这里停下。”
“A区的实验体现在还存活的有多少？”
副官平日里想来是专门负责关注这些的，因此眼下以听到格里伊询问，立刻便飞快的回答：“除去刚刚的A-3046号之外，还有A-759号、A-4430号、A-518号和A-07号四个个体存活。”
“只剩下四个了啊。”格里伊轻声的感慨着，“我记得一开始，一共有5000人自愿参与了实验，原来不知不觉，已经只剩下四个人了。”
她的语气当中蕴含着某种过于浓郁的悲哀，让人一时之间甚至是觉得，自己即便是上前去同她搭话，都是一种过分的行为。
但是这种悲哀很快就被格里伊全部都压了下去，再寻不到半分的端倪。她脚下步伐虎虎生风，朝着走廊的另一端走去。
商长殷和瑞多都急忙悄然的缀在了她的身后。
走廊很长，其中的岔路口又很多，如果不是一直都紧紧的盯着格里伊的话，有那么好几次都要让对方从视野当中迷失。整个行进的过程当中都没有再遇到第三个人，仿佛这里是什么幽闭的禁域，平日里少有人造访和靠近。
对方的身形最后在某一处停了下来，只是一个闪身便消失不见了。商长殷和瑞多在反复确认了之后悄然的上前，眼前所见的是一整面巨大的玻璃墙，能够清楚的看见其后的一切。
那是用异能所构筑出来的笼子，每个里面都关着一个人。有无数的仪器接在他们的身上，另一端则是连着仪器，在仪器的屏幕有许多看不懂含义的数据在飞快的实时变动着。
瑞多睁大了眼睛。
不能做人体试验——这是所有异能者都默认的底线。但是他根本没有想过自己的妹妹居然在独立的分出去之后，开始在这一条底线上疯狂的来回踩踏。
他的心头惊怒交加，连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也冷了下来。瑞多当即就一步跨出，要去更仔细的看清楚那玻璃墙之后的景象，却不料有电闪雷鸣，警报声无比刺耳的响起，震耳欲聋。
瑞多稍微的沉默了一下，旋即笑出声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说，“是早就已经在这里等着我了是吗？”
格里伊不知道从哪里走了出来，手中端着一把已经上了膛的枪。
“原本只是想看看是谁如此的胆大包天，没有想到会是一条大鱼。”
“我们也已经很久没有见面过了吧，二哥。”

第142章 末法日（十）
当格里伊这样说的时候，瑞多就叹了一口气。
他非常乖顺的举起自己的双手来，看着是一副不能更配合的模样。
“别这样，格里伊。”瑞多笑着说，“我并不是大哥。你知道的，我们之间不应该有什么无法化解的冲突。”
然而少女看起来并没有要因为这一句话，就要态度有所松缓的意思。她的掌心当中有红色的火焰开始猎猎的燃起，最后抽长成为了一把细长的双端开刃的剑。格里伊握住这把剑，看着自己的兄长，那一双与对方生的极为肖似的眼眸当中尽是冰冷之意。
“那么，为什么二哥会出现在这里？”格里伊不为所动，甚至步步紧逼，她每超前走一步，便有火焰在她的身周迸溅而出，猎猎的燃烧，就像是一只由火焰所构筑而成的凶兽，正跟在格里伊的身后逼来，“而且，二哥看到了很多不该看的东西。”
瑞多叹了口气，但是面上的笑容依旧不改：“那要怎么办呢，格里伊？”
他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是带上了一点点的苦恼的意味，尾音微微的向上翘：“你难道要为了这样的事情，就和哥哥闹别扭、为难哥哥吗？”
“格里伊一直都是乖孩子。”瑞多说，“不会真的要和哥哥动手吧？”
“那就要看二哥怎么表现了。”格里伊冷冷的道。
她已经快要走到他们的近前来了，火焰所带来的温度与热浪已经全部都卷了起来，扑在了脸上，是过分的灼烧感。周围空气当中的水分似乎已经被全部蒸发干，鼻腔之间都因为过于的干燥而隐隐的有一种像是连血都快要一并沁出来了的错觉。
瑞多的额角似乎隐隐约约的有冷汗滴落：“不是吧，格里伊，你打算来真的吗？”
少女的声音伴随着火焰一并传来：“我怎么做，难道不是完全取决于二哥吗？”
“既然这样的话，那么就没有办法了。”瑞多的笑容淡了下来，像是因为对于现状感到了无可奈何，所以也就放弃了所有的挣扎，而打算采取消极的、逆来顺受的态度——然而也只是几乎。
就在格里伊伸出手来要抓住他的时候，却抓了一个空。只见男人的身形在原地化作了纷飞的散落的黑色的羽毛，定睛再去看的时候，哪里还有人的影子。
商长殷：“？”
他原本可以对这件事情作壁上观，然而当瑞多从原地消失之后，现在全部的压力无疑都转移到了商长殷的身上来。
格里伊的注意力眼下也已经放在了他的身上。
倘若说一开始只顾着关注和警惕自己的兄长的话，那么现在闲下来了，商长殷的存在当然不可能不被察觉。
他并没有要刻意的遮掩和隐藏自己的长相，而格里伊此前在南国的时候也曾经于暗中见到过商长殷，因此自然是能够将他辨认出来。
面对这意料之外的、出现在本不该对方所出现的地界上的人，格里伊虽然并没有非常明显的表露出来，但是那微微皱起的眉仍旧是出卖了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格里伊问，并且感到了棘手。
眼下并非是同南国开战的时候。一旦她表露出这样意象来，那么格里伊相信，自己的两位兄长绝对不会眼睁睁的看着而什么都不做的——正好相反，他们一定会趁机抓住这个机会，在自己顾不上的时候来她这边趁火打劫。
攘外必先安内，这句话对于整个茧海的所有三城来首，都是同样成立的。在将自己的兄弟与妹妹所形成的隐患根除之前，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而正因为如此，所以格里伊当然不可能对商长殷动手，那将会被南国视作是挑衅和宣战。
更不要说，在接连吞噬融合了【硅基】与【云天仙城】之后，南国早就已经今非昔比。倘若诸天尚且还存在的话，那么现在的南国虽然还不可能攀登超等位面的门槛，但是怎么也能够有个二等位面的评级。
甚至于，当南国能够将自己所融合的两个位面全部的规则体系都全部吃透的话，那么便直接就有了更上一步的、向着更高的层级冲刺的资格。
所以，除非真的已经到了那个“必须”的紧要时刻，否则的话格里伊绝不会动商长殷分毫。
可是商长殷今日看到的、知道的却又实在是太多了，多到格里伊绝对没有办法就这样放任商长殷离开，因此她一时之间才会陷入两难的境地。
少女咬着唇思考，手中握着□□上不断有火焰“噼啪”的跳动着，就像是在隐隐的象征着主人一点也不平静的心绪。
好半晌之后，格里伊才终于做出了决定。
“七皇子。”她说，“你应该知道，你看到了这么多，我无论如何也都不可能放你走的。”
“我理解。”分明被这样的宣告了，但是商长殷看起来却一点也不为此而感到担忧，甚至还能够反过来将问题抛给格里伊，“那么，司令长准备怎么处置我呢？”
格里伊噎了噎：“……你就先跟在我身边。”
她说：“我会亲自监视你的一举一动，一旦发现你有什么不好的念头和想法的话，都会立刻做出裁决。”
商长殷朝着她做了一个手势，意思是请君随意，他都无所谓。
这样的态度实在是让人觉得不舒服，格里伊高高的挑起自己一边的眉梢看着商长殷：“你看起来似乎一点也不担忧？”
“因为你并不会真的对我做什么。”商长殷轻快的给出了回答，“而且，要我跟在你的身边的话，岂不是将整个白垩之城都在我面前毫无保留的展开了么。”
他将目光投向了格里伊：“如果这对于你来说没有什么关系的话，那我自然是开心都来不及。”
因为那相当于是对方亲自拱手，将和茧海有关的一切隐秘都全部相让。
“哼……”格里伊看起来起初有些不甘的样子，但是很快却又重新平静了下去，像是得到了某种释然，“没关系，就算是现在向你隐瞒了，之后我也同样需要将此事同你们南国交涉。”
“既然如此的话，只是一点点时间上的错位，并不影响什么。”
比起南国那一位麻烦的太子，以及对方麾下所率领的难缠的百官，格里伊倒是觉得，和这位七皇子不失为一个更轻松的选择。
商长殷从这一句话当中，嗅到了某种风雨欲来的滋味，仿佛有一个惊天的打满正在暗暗的埋伏他，并且会在下一秒就扑上来，而根本不给他留下任何的躲避的机会与可能。
“虽然这实在是让人有些难以启齿，但是，我们的位面【病】了。”格里伊大大方方的说。
“从我发现这一点的时候开始，我就已经开始尝试各种各样的方法，力图能够将我的世界从这样的困局与错误当中解救出去。”
“我会为此尽我所能够做到的全部努力，付出一切我可以付出的代价。但我也同样甚至，很多时候并且是尽了人事，就能够得到一个完满的结局，天命往往并非是人们所想要听到的那个结局。”
格里伊望着商长殷，一字一顿。
“【异能】——并非是世人所以为的救赎。正好相反，伴随着研究的深入，我越来越认为那是一瓶不应该被打开和饮下的鸩酒，或许早在最开始的时候，我们的位面就已经走上了一条最错误的不归路。”
她的话非常的直白，对于自己所想要表述的意思也并不加以什么掩饰。商长殷明白了格里伊将要表述的含义，而那让他感到了惊讶。
“你是想说，造成了茧海如今的局面的，将人类在辐射爆发的末世来临之后推向了更糟糕的境地的，反而是如同蛛丝一般牵引，给予了生的希望的异能吗？”
格里伊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苦笑着点了点头。
“我知道这听上去极为荒谬，但是非常遗憾，这荒诞的结论很可能才是真正的真相。”
“南国的天道之子，注定的救世主……我想要请求你。”
“如果到了最后，也依旧没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的话，我会采用最极端的方式来对待异能的存在。”
“到了那个时候，希望你能够接收我们的位面的幸存者。”
“而作为交换。”格里伊斩钉截铁的道，“我一定不会让在茧海发生的事情，在你的国土上重新复刻。”
“这便是我要将你留在身边的，全部的缘由。”
她知道自己在做的是无比疯狂和冒险的举动，是在孤注一掷的去摸索一条可能的前路。
但是，格里伊自己愿意冒险，却并不代表她有资格帮助比尔呢也做出决定。因此在此之下，她需要一位见证者，也需要一个兜底。
倘若她的计划最终失败，那么也希望这个世界上的、那些即便是在末世与天灾当中也从未放弃过生之希望的人，能够拥有一个活下去的可能。

第143章 末法日（十一）
对于格里伊的话，商长殷并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不对此发表任何的看法，也不做出任何的许诺。
诚然，商长殷可以成为这个“见证者”，去见证格里伊的努力，以及在这茧海当中正在发生、以及将要发生的事情；但之后如何，并非是格里伊一个轻飘飘的请求就能够完成的，商长殷自有自己的决断。
他的一切出发点，当然都是以南国的利益为先。
对于他会这样做，格里伊似乎并不急躁，也不感到意外——她似乎笃定商长殷最终会改变想法，成为她的盟友。
“你看。”她按开了投影，给商长殷展示放映了一串串的视频。那当中有人类，也有植物和动物，在最开始的时候都是非常普通的、正常的模样，但是伴随着视频的播放，便能够看出来他们的身上开始逐渐的产生一些变化。
——他们在逐渐的脱离“正常”的行列，向着“异常”发展。
“这将会是我们所有人最终的宿命。”格里伊的声音当中有一种隐秘的悲哀，但是她的面上却是一片的漠然，像是早就已经接受了这样的命运和可能的未来，“所谓的【异能】根本不是来自上天的恩赐，而是世界的玩笑，末日的诅咒。”
“那不过是肆虐的、造成了末日的最本初的根源的病毒所衍生出来的附属品，可笑我们沾沾自喜，以为自己抓住了一线的生机与希望。”
商长殷抓住了她的一番话当中最重要的那个部分：“病毒？”
“对，是病毒。”格里伊转过脸来，“要和我一起看看吗？我不介意将白垩之城现有的所有资料都和你一起共享。”
商长殷望着面前的少女，虽然并没有说什么，但是却高高的扬起了一边的眉。
或许是自己的错觉，但是商长殷总觉得面前的少女对自己有一种非比寻常的信耐感，根本不像是正常的外交应该有的态度和模样。
“我可还没有向你做出任何的许诺。”商长殷说，“司令长应该知道，生意场上，在一切都尚未明了的时候就将自己的底牌给暴露出来，可不是一件明智的选择。”
“没关系。”格里伊说，“我相信你。”
这对于商长殷来说，可简直是一份来的莫名其妙的信任了。然而格里伊看起来也并不打算为他详细的解释那么多，只是开始半强买强卖的为商长殷展示白垩之城的研究成果。
“最早提出了异能即为病毒、即为造成我们的位面一切悲剧与不幸的研究院，是我青梅竹马的未婚夫。”格里伊说。
分明谈起来的是非常悲伤的话题，但是她的表情却有一种过分的平静。——那并非是不在意，而是已经在反复的疼痛当中逐渐麻木，因此已经可以将其视之为寻常来平静的对待，就像是根本察觉不到自己身上的伤口。
格里伊的未婚夫，那位废土之上的天才研究员，自己都为了这样的发现而感到震惊。他不敢声张，甚至不敢同任何人讲述这个发现，一度以为是自己的研究结果出现了错误，反复的进行相同的实验，然而每一次都是不变的结论。
最终，重复了四十九次实验的天才研究员用布满了血丝的眼看着面前交错的数据，终于承认了这个可悲的现实。他不再和荒诞的真相做抗争，转而研究起应该如何消融这病毒，又或者是解除其所会带来的威胁与影响。
这是不能告知任何人的实验。是只有他一人的孤独的挣扎与行程。在最终的解决方案出现之前，他甚至不能够将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向任何人告知，因为整个茧海与其上的城市，都是建立在“异能”的秩序上才能够建立和维持的。
而在这样的背景基础下，他所能够得到的用来研究这件事情相关的事情便极为的有限。并且最终将主意打到了自己的身上。
格里伊再见到对方的时候，往日里温润如玉的竹马已经再看不出昔日的模样。他形容枯槁，身上有许多增生出来的奇形怪状的肢体，那一双格里伊最喜欢的清澈有如泉水一样的眼睛当中尽是一片的浑浊之色。
“格里伊？是格里伊吗？”黑暗当中匍匐着、有如巨大的怪物一样的竹马轻声问。
因为给对方打过去的联络总是无法被接通，因此才匆匆从前线的战场上赶回来的少女望着面前的青年，手中异能凝聚出来的火焰的长刀出现又消散，消散又出现，跳动的火焰像极了她内心不平的心绪。
“是我。”她说，“你……”
她想说点什么，但是那些话语全部都黏在了喉咙里面，无论格里伊再怎么样的努力也没有办法从口中吐露出分毫来，就像是在这一瞬间丧失掉了语言的能力。
但是他们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相互爱恋的青梅竹马，能够被用来沟通的方式绝对不仅仅只限于语言，即便只是一个眼神，一个叹息，一个不大不小的动作，都已经足够让对方了解自己的意思。
【杀了我。】所以格里伊当然也就了解了对方想要同她说什么，【杀了我。】
“我怎么可能做到那样的事情？！”格里伊震惊的反问。
“听我说，格里伊。”竹马却是笑了起来，“比起最终变成一个可能会给他人带去可怕的危害的怪物，我非常乐意能够在你的手中迎接来死亡。”
那样的话，就连死亡都回变成一件幸福的事情。
“但是在此之前，我还有别的、更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他的身躯在不断的像是泡沫一样的融化，奇诡而又可怖的、已经根本没有办法轻易的用语言和文字就可以将其去表述和形容的异化正在他的身上发生，将他转化成其他的什么生物。
这样的异变毫无疑问将会是无比痛苦的，但是竹马却像是完全没有感受到那些家住在自己身上的伤害。
“我接下来的话，你要全部都好好记住，格里伊。”他说的缓慢，但是每一个字都足够努力，“自从我发现这个可能之后到现在，已经研究了五年。我可以用我全部的学术上的信誉来做担保——我们一直以来所仰仗并且想要在其上更进一步的异能，才是造成我们生存的环境每况愈下的元凶。”
如果说在最开始的时候，太阳的辐射所产生的影响只是1的话，那么病毒为了能够让自己可以更好的生存和繁衍，便致力于将周围的环境改造成更多的10、100、1000……
不过，这种病毒在拥有着非比寻常的能力的同时，也同样平等的异常“脆弱”。其对于宿主的要求非常高，人类是它们进化到最后的最终选择，但即便是人类里面，也并非所有人都满足病毒寄生的条件，而只有很少一部分人可以成为其宿主。
只要病毒还依旧存在，那么再多的努力都是白费，整个位面的环境都只会一天更比一天的恶化下去，三座幸存者的城池之外，一望无际的白色的沙漠便是最好的佐证。
倘若不做点什么的话，那么总有一天，连这最后的幸存者基地也将会被外面的漫天的沙砾所吞没，而这个位面当中属于人类的文明也会彻底的埋葬于白沙之下。
“所有相关的研究资料，全部都在我电脑的秘盘当中，密码是你的生日。”
那种可怕的异化已经几乎要蔓延到竹马全身，他抬起仍旧还属于人类的眼睛，向着自己的青梅、自己的未婚妻、自己最爱的女孩做出了请求。
“杀了我吧，格里伊。”
在那之后，格里伊其实已经有些记不清，她都是怎么做的了。只是等到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但是竹马用生命留下来的谏言，有被格里伊完全的相信，并且在此基础之上展开了后续的一系列的行为，包括同自己的兄长们分道扬镳。
斩杀所有的异植和异兽，避免病毒拥有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让所有人都成为异能者，即为让所有幸存的人类都感染一次病毒，进而达成群体免疫。
白垩之城是为了这样的目的、这样的终局而聚集起来并且进行行动的庞然大物。
我等即为救赎，我等即为消杀，我等即为此世的救济。
这是白垩之城一直以来都在践行的准则。
只不过，在尚未达成合作之前，格里伊当然不可能将所有的一切都对商长殷和盘托出。她唤来了下属，让他们为商长殷安排休息的房间，并且丝毫不避讳商长殷的存在，当面要求他们对商长殷严加看管。
少年人的身形随着护卫一并渐行渐远，格里伊平日极为倚重的那一位下官歪着头不住的朝着她瞅，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怎么了？”格里伊朝着他看了一眼，“若是有什么话，但是无妨。”
“您看起来似乎心情不好的样子。”下官小心的打量着格里伊的脸色，“是发生了什么吗？”
他追随格里伊已有多年，极少见到她像是这样挂脸的模样。
“算不得大事，只是稍微有点难受。”格里伊轻声说，“他不记得了。我早就设想过这样的情景，但真正的在我的面前发生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还是不能像是设想当中一般平静的去接受。”
商长殷去过的世界实在是太多太多了，时间线又无比的混乱。空间与时间层层的交叠，已经到了连他自己都没有办法分辨和理清楚顺序的程度。
如此一来，他当然不可能将自己去过的每一个世界都清清楚楚的记得，更遑论是在其中遇到过的人。想来只有曾经同他产生过非常紧密的联系、又或者是极为出众之辈，方才能够在商长殷这里留下一鳞半爪的印象。
而无论是【茧海】这个位面也好，还是位面当中的任何人也好，显然都没有能够给商长殷留下什么印象。他们和过往的那无数的记忆一起，被商长殷放在了自己意识的最底层。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大抵永远都不会被再翻出来。
可是于格里伊来说，却绝非如此。
那已经是很多年之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索莱德三兄妹尚且没有如今这样的力量，甚至最小的格里伊只是连话都不怎么能说的清楚的孩童。
而那个时候的商怀歌早就已经是如日中天，无论走到哪里都是被人群所簇拥的存在。为了能够给这个位面的未来留下希望的火种，经由整个人类幸存基地的选拔，选出了一批孩子，经受来自对方的教导。
他们当中，哪怕只有一个人能够继承到半点的那位救世主的特质，对于全人类来说都拥有着弥足轻重的意义。
索莱德三兄妹，当时也是其中之一。——只不过，对于那位被诸多的光环所加身的救世主来说，他们的存在大概太不起眼了，或许根本都没有被看在眼中和记得。
这个认知实在是让格里伊有些伤心。
“只是希望……”
“我们的行为，最终还是不要让他失望就好了。”

第144章 末法日（十二）
格里伊并没有打算将自己发现了这位南国的七皇子便是昔日的救世主的事情，同她的两位兄长共享。
的确，她知道他们都和她一样，非常崇拜“老师”——但是那又怎么样呢，是他们自己并不具有这样敏锐的观察力与辨别力，而她并不需要为此去买单和负责。
格里伊这样想着，就连脚下的步伐都轻快了许多，像是一个突然得到了大把的糖果的孩子，即便是用裙子兜起来也会因为数量实在是太多了而溢出来。
商长殷的出现会让她觉得心生愉快，像是在黑暗里看到的一点火光。她不敢去触碰，生怕自己会对那火光造成损伤，因此即便再怎样渴慕靠近，最终也只敢像是这样远远的看着。
大抵对于她来说，只要能够看到对方存在于此，就已经是最好的慰藉了。
***
迪诺结束了今天的工作——至少是那些必须要在今天内完成的部分都已经全部处理完了，可以暂时的先歇一口气，休息一下，至于剩下的部分，姑且留给明天的自己就好。
他原本是这样想的。
然而这样的美妙的预设甚至都尚未开始便已经宣告了中道崩殂，当迪诺刚刚踏入了自己的房间门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虽然并没有因此而被撤下，但是眼底已经淬满了冷意。
厚重的门在他的身后“吱呀”一声被关上，像是将房间的内外隔绝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空间。
有幽蓝色的火焰在房间里面被点燃，从墙缝开始燃烧，将整个房间都包裹在了其中，就像是构筑成了一个无法从中脱逃的牢笼。
而这个时候，这位长夜之城的主人方才幽幽开口：“还不出来么？却是不知道是哪一位来了寒舍，只是这般藏头露尾，也未免让我有些难做了。”
“不如让我也尽一尽这地主之谊，我们坐下慢慢聊？”
他的这番话倒是说的谦逊而又有度，可是其中所蕴含的浓郁的威胁之意却是不容错认。而在迪诺的话音落下之后，周围的那由蓝色的火焰所构成的“牢笼”也跟着更往上蹿了几分，就像是一种无声的威胁。
可以想见，如果那闯入的不速之客在这样的情况下还依旧想要自欺欺人的继续隐藏下去的话，那么迪诺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启动在这当中所设置下的火焰的陷阱，让对方就此在这里葬送。
这一招威胁显然的确是行之有效的。因为伴随着那些火焰“腾”的一下跃动起来的同时，在这一间原本应该只有迪诺的房间当中，响起来了第二个声音，其中携带着某种无奈的苦笑。
“太谨慎了吧，大哥。”从漆黑的阴影当中走出来了浑身上下都是鸦羽一样的墨色的青年，那一双翠松石一样的眼眸当中倒映着周围的流淌的蓝色的火焰，“为什么会发现的那么快啊？”
“这里是我的房间。如果连有人闯入我都没有能够发现的话，那么我早就已经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这个从阴影当中出现的正是瑞多。虽然说他原本也是没有打算对迪诺有什么不好的主意，但是也有点想要吓唬迪诺一下的小心思。
就这样被直接点出来了，瑞多的心头难免还是有些失落的。
“真是稀客。”迪诺上上下下的打量着瑞多——瑞多是站在绝对的中立面上的，他不偏向自己的兄长或者是小妹当中的任何一方，自然也不和其中的任何一方拥有根本无法调和的对立矛盾。
既然这样的话，当然也就不存在剑拔弩张的态度，而是拥有能够坐下来谈一谈的可能。
他挥了挥手，周围的那些蓝色的火焰便全部都熄灭消失了，仿佛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样。迪诺走到床边坐了下来，随后抬起眼，看向自己这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弟弟。
“找我有事吗，瑞多？”他问。
瑞多也非常放松的走到他的身边坐了下来。他稍微的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着一些什么，随后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兄长。
“大哥，我有事情想要同你问。”瑞多说，“你当初和小妹……究竟是因为什么才闹到不得不分开的地步的？”
在今天之前，瑞多其实对于兄长和小妹之间的纠纷并不能够算是非常的清楚。他只知道他们之间有了不可调和的矛盾，而为了不让一切走向最极端的境地，瑞多选择了不站在任何一个人的身边，保持着绝对中立的立场。
因为这样的话，他们三兄妹当中就没有谁被在完全意义上的“抛下”，不会存在其中两个人站在同一边，而给剩下的那单独的一方带去被孤立的感觉。
如果说迪诺和格里伊是被分开的磁极的两端的话，那么瑞多就心甘情愿的做中间的那一根将他们链接起来的横杆。这没有什么不好，他原本就是排行在中间的那一个，生来就被赋予了将自己的另外两位至亲给连接到一起的使命。
正是因为抱有着这样的想法，所以瑞多也从来没有向他们当中无论是谁询问过，当初那一场可怕的争吵究竟是因为什么而诞生的。
可是现在，在亲眼目睹了格里伊都做了一些什么之后，瑞多实在没有办法止住自己的想法。
格里伊在做的事情，大哥知道吗？这是否就是他们之间会产生争吵并且分道扬镳的缘由？
如果迪诺知道的话，那么倒也便罢；但是，倘若迪诺其实并不知道格里伊都做了一些什么的话，那么他的出现和参与是否会将大哥和小妹之间原本就已经无比纷争的关系推向一个再也没有办法弥补和合拢的深渊当中？
别看瑞多似乎长了一副花花公子的脸，气质也是偏向于轻佻那一类的；然而实际上，瑞多或许才是三兄妹里面性格最为纤细敏感的那一个，也是最心软的、不希望这一份血缘之上所建立起来的亲情收到任何的损害的那一个。
这一份在意让他有些踌躇，不知道自己是否要说出来。
“瑞多。”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兄长不咸不淡的喊了他一声。
大抵是因为从小到大所建立起来的某种兄长权威的缘故，当迪诺这样喊的时候，瑞多几乎是下意识的打了个哆嗦。
抱歉啊，小妹。
但是你应该也是完全能够理解二哥我的吧，面对这样的大哥，谁都不敢真的去惹他生气啊。
他最后还是将自己在白垩之城当中所看到的一切都和盘托出。
听完了一切的迪诺闭了闭眼睛。他用大拇指和食指不断的捏着自己的鼻梁，像是在通过这样的方式去舒缓一些内心并不平稳的情绪。
“格里伊……唉。”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不过，大哥你其实应该也是对此有所察觉的吧。”瑞多问，“毕竟我在白垩之城里面，都遇到了你的人。”
然而当听到他的这一番话的时候，迪诺却明显愣住了。
他放下手，睁开眼睛，先前那种凝聚在心头的、因为得知了原本应该乖巧可爱的小妹原来一直都有在瞒着他们进行不被允许的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的这件事情而带来的冲击和沉重的情绪都被暂时的先放在了一旁，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骤然升起的紧张与担忧来。
“说清楚点，什么人在小妹的白垩之城当中？”他抓着瑞多沉声问。
看着他的这个态度，瑞多也开始察觉到有不对的地方了。
“那个人不是你派去的？”他有些迟疑的问，但其实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不会做那样的事情。”迪诺说，“小妹会生气的。”
两个作为兄长的人相互对视了一眼，面上的神情都变的凝重了起来。
既然如此，那个假说自己是从长夜之城被派出的、蓄意接近了小妹的不轨之徒，究竟又都抱有着什么样的主意和打算？！
这下没有谁能够继续坐得住了。迪诺阴着脸站了起来，大概很少有人会在他的面上看到这样的表情——毕竟，长夜之城的司令长平日里面总是一副笑眯眯的、非常好脾气的样子，显少动怒，甚至都不会和人红脸。至于像是这样的浑身上下都散发出凌冽的杀意，有如刚刚出鞘的锋锐长刀的模样，简直是几乎不可能复刻的罕有的景象。
“我要去白垩之城。”迪诺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无论是为了格里伊的安危也好，还是为了她做出的人体实验以及相关的事情也好……这些全部都是迪诺要赶去自己最小的妹妹的身边，亲自和她面对面的交谈的事情。
瑞多有些苦恼的揉搓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啊，我觉得格里伊现在或许根本不想要见到我。”他嘟囔着说，“毕竟我才刚刚用那样的方式从她手下逃走了，格里伊现在应该还正在气头上吧。”
“没关系，我去就可以。”迪诺安抚他。
瑞多却笑着摇了摇头。
“没事，大哥，我只是这样说说而已……我当然会跟着一起去的。”
“因为，那也是我的妹妹。”

第145章 末法日（十三）
对于格里伊来说，这实在是有些兵荒马乱的一天。
或许是因为她先前足够坦白的缘故，所以商长殷也愿意为了她的这一份信赖付出等同的信任。虽然他仍旧没有答应格里伊的请求，但是他至少愿意给对方一个观察的机会——指暂时的留下来，在白垩之城当中小住一段时日。
而这样于格里伊来说，就已经足够。即便是之前所剩无多的实验体当中又损缺了一位，这样的一份焦躁也由于想到了商长殷的存在而有所平息。
她都已经见到了原本以为再也不可能有缘相见的老师。既然这样的话，这个世界上未尝不会发生另外的奇迹呢？
比如……能够在最后的、那些为数不多的实验体的身上，研究出可以根治和灭除那病毒的良方之类的。
只要这样想一想，格里伊就觉得一切都还是充满希望的。
然而很快，这样的一份好心情就因为下属随后进来的报告而消失殆尽了。
“你是说。”格里伊颇为惊讶的挑起一边的眉毛，从未想过这样的事情居然会发生，“我的大哥和二哥，居然一起来了吗？”
“是。”这位下官的面上，实际也颇为的疑惑和不安。
或许是因为三个幸存者基地的最高领导者彼此之间曾经是关系极为亲密的、流淌着相同的血的亲兄妹的缘故，所以尽管大家彼此之间是心知肚明的敌对的关系，但是这一份敌对却是极为克制的。
再加上在茧城之外，原本也并非是什么安稳有如铁桶一片的局面——正好相反，沙漠之下的沙虫环伺，而诸多的异植也都在暗中虎视眈眈。人类的血肉对于他们来说拥有着非比寻常的吸引力，一旦积蓄了足够的族群的数量，就会毫不犹豫的朝着茧城发动攻击。
也就是，茧城日日夜夜都需要小心提防的兽潮。
有这一份外敌在前，就算是在很多事情上都有所分歧，但是三城当然不可能当真彼此之间就展开激烈的战斗。最多只是一些发生在小范围的摩擦、在对沙漠进行探索和物资收集的时候会存在的丝毫不加以掩饰的竞争，见面的时候的阴阳怪气……但全部都是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内的。
所有人对此，都抱有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态度。
然而现在，迪诺和瑞多居然亲自要来白垩之城见她——格里伊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是想要好好的看一看，究竟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还是这等天方夜谭一样的事情真的发生了。
好在她的自我情绪控制能力远超常人。在最初的讶然之后，格里伊飞快的将自己的情绪重新调整好，随后朝着下官点了点头，仿佛这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无足轻重的小事，一切都在她的计算当中。
“将他们带去会客厅。”格里伊说，“我随后就来。”
下官领命而去，而格里伊也理了理自己的衣服，随后从口中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
是瑞多将她在做人体实验的事情告诉给了大哥吗？所以现在他们来找她兴师问罪了？
但是那也无所谓，因为格里伊坚信自己行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她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无可指摘，全部都是为了人类的未来。
无论是任何人以何等的诘问而来，格里伊都自认问心无愧。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随后又缓缓的吐出，面上的表情变的坚毅了起来，像是戴上了一张假面，将自己全部的真实都系数的隐藏在其后。
现在……她就要去见一见自己的两位兄长，听听他们此行前来，究竟都是抱有着怎样的目的和所求。
***
即便是已经确实的坐在白垩之城的会议室里面，但其实迪诺的内心对于格里伊是否当真会去做人体实验这种事情，内心仍旧是抱有一份怀疑的。
在他的心中，即便是格里伊已经和他大吵一架并且还割席而立，那也依旧是自己从小照顾和呵护着长大的妹妹，几十年的亲缘并不是会被如此轻易的磨灭掉的东西。
实际上，这对于瑞多来说也是同样成立的。倘若不是亲眼看到了那一幕的话，那么打死瑞多都想不到，格里伊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两位做兄长的相顾无言的面对面坐着，等待的时间像是被无限的拉长，让所有身处其中的人都感受到了煎熬。直到有鞋跟敲击地面的“笃笃”声由远及近的传来，随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所以，两位司令长找我，是有什么想要聊的呢？”
熟悉的声音却带着最为疏离的语气，无论是迪诺还是瑞多都心头一凛，随后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站在门口的少女穿着一身深蓝色为主底色的军装，黑色和金色在其上交织成繁复的图案。她踏步入内，但是并没有坐下，只是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自己的两位兄长，语气凉薄的像是双方除了敌对之外再没有其他任何的关系。
迪诺叹了一口气，原本看上去显得极为温柔的眉眼当中也轻染上了几分的忧郁之色：“我们之间的关系一定要这样吗，格里伊？”
格里伊并不答话，只是用那种极为冷硬的态度看向他们，随后微微扬了扬下巴，意思很明显——若是有事的话，那么直说便是；若是无事的话，也不必留在这里，趁早哪儿凉快去哪儿。
这当中拒绝沟通的意思很明显，迪诺原本想要用一种更为温和的方式来商谈这件事情的，眼下直接谈话未半而中道崩殂，只得也转为了非常公事的、官方化的态度。
“那么……白垩之城的司令长，我此行前来，只有一个问题要问。”
“白垩之城当中，涉嫌进行非法的人体实验，这件事情是否属实？”
格里伊的目光便越过了迪诺，落在了他身后的瑞多身上。后者下意识的朝着旁边挪了挪，觉得小妹的目光看起来有些过分的渗人，简直是想要将他给大卸八块儿一样。
瑞多便讪笑着同格里伊举了举手：“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当然怎么都得和大哥通气一下。并不是故意要告你的密，格里伊。”
少女平静的收回了自己的视线，转而同迪诺对上，声音听上去无比的冷硬：“事已至此，我也没有什么要隐瞒的必要了。——没错，我的确是做出了这样的事情。”
她勾了一下唇角，其中饱含着刻意展露出来的，无比浓郁的嘲讽的意味：“怎么？长夜之城和黄昏之城要为此而同我们开战吗？”
迪诺终于是有些恼怒了。
“格里伊！”他的语气都重了不少，“我说这些，是想要同你确定，并且得到一些可行的解决的方案。并不是想要来和你再一次发生争执的。”
这简直会让迪诺回想起五年前，他和最小的妹妹之间爆发出了激烈的争吵，并且最后因此而分道扬镳的那件事情。
难道那一场争执将要在今天被再一次的复刻上演，乃至于是比起上一次还更加的变本加厉吗？
那绝对不是迪诺今天前来的目标，而他也不希望事情朝着那样的走向发生。
可是一方有意，另一方却无情。格里伊并不答话，只是面上挂着疏离而又冰冷的笑意，望着自己的两位兄长，仿佛无论下一秒是什么样的答案与结局，她都会一点不错的将其全部都承接下来。
有人站在门口叹了声气。
“格里伊。”商长殷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这里，并且将兄妹几人先前的对话给听了个完全，“为什么不愿意同你的兄长们之间好好说一说呢？”
瑞多的曈昽微缩，一把抓住身旁的大哥的胳膊，同他低声窃语：“大哥，那个就是我先前提到过的、冒充你的下属的那个人。”
只是眼下看起来，对方和小妹之间的关系居然是非比寻常的亲密，因为在扎着高马尾的少年这样插嘴说完之后，格里伊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连身上那种冰冷而又尖锐的攻击性都褪去了不少，像是在认真的思考对方的提议一样。
这一下，作为兄长的迪诺和瑞多都开始有些坐立难安了。
这根本是比其他任何消息都要来的更为炸裂的一件事情啊！
商长殷在格里伊这里的地位显然是非常不一样的。因此，当商长殷出现、并且这样提议了之后，格里伊明显是对此进行了思考，并且有轻微的愣怔。
“您觉得可以吗？”她问。
迪诺和瑞多都睁大了眼睛。他们几乎都快要忘记了格里伊上一次这样说话是多少年之前的事情了。
“他们是你的兄长，是你血脉相连的亲人。当凭借着自己的力量已经没有办法解决问题的时候，为什么不试试向亲人寻求帮助呢。”商长殷说，“而且，这是关乎到你们位面所有人的命运。那么所有人也都应该有知情的权利。”
商长殷将手放在格里伊的肩膀上，轻轻的笑了笑，声音里面暗含了鼓励的意味：“你的研究已经到达了瓶颈，引进外力的帮助，说不定可以碰撞出新的灵感和破局的机会。”
他的话，格里伊总是愿意去听从的。
因此，这位白垩之城的司令长在低声应是之后，转过头去看向自己已经阔别多年的兄长，最后才抿紧了嘴唇，不情不愿的道：“我会对自己做过的事情进行解释。”
“至于信不信、之后要如何做，全部都由你们自己决定。”
她本来不觉得这般冷硬的姿态能起到什么好的社交辞令的效果，然而对面的两位男士却是相互对视了一眼，随后都笑了起来。
“不用那么严肃，格里伊。”迪诺柔声说。
“只要是你说的，我们都会好好的听，用最慎重对的态度去对待和思考，并且予以信任。”瑞多接上了他的话。
“因为，我们可是你的兄长啊。”

第146章 末法日（十四）
格里伊没有想过自己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她蹙紧了那一双好看的眉，双眼像是探照灯一样，从上到下、里里外外，仔仔细细的将自己的两位兄长都打量了一遍。想来如果不是因为的确不具备这样的能力的话，她说不定真的很想将自己的兄长给拆开来，看一看他们是当真这样觉得，还是只是什么随便的说出来糊弄她的话语。
并非是格里伊不信任自己的两位兄长，又或者是双方之间在此之前有过什么不愉快。实在是因为——他们上一次像是现在这样坐下来，并非是为了公事，而是带有着一丝独属于家人之间的脉脉温情的谈话，在格里伊的印象当中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甚至因为太过于久远而已经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是吗。”仍旧保持着少女的外表与模样的掌权者不咸不淡的这样应了一句，只是从面上来看的话，很难去判别她的内心的真实情绪。究竟是信了多少，还是对此其实根本就毫无触动。
但是这并不能够全部都归咎在格里伊的身上。她在尚未成年的时候，就已经担起了了不得的责任，伴随着强大的异能与力量登记而一并被加诸于她的身上的，是同样沉重的负担。
她的声名是完全依靠着自己的努力，是因为那排列出来足以让人眼花缭乱的可怕的功勋，而在天长日久的战斗当中一点一点的累积出来的。格里伊早就已经习惯了无论遇到任何的事情都由自己来顶上，因为她自己本就是第一道防线。
而这一点，在青梅竹马的未婚夫死去之后，无疑就变的更为明显了。她自己或许并没有察觉到，但是无可否认的一点是，格里伊其实早就已经丧失掉了向着他人求助的能力。
任何事情到了她这里，便理应是最后一站，无论什么样的困难都会被无言的承担下来，并且最终给出一个解决的方法来。其存在本身即为一面永不倒下的旗帜。
这样的日子与认知究竟持续了多久，就算是格里伊自己都已经没有办法数清。正因为如此，所以格里伊也根本没有想过，在兄长们的面前，她无论年纪多大、无论在外拥有着怎样的高高在上的地位和权势，她都可以做幼年的时候的那个小妹妹，肆无忌惮的扑进兄长们的怀里撒娇——而他们也一定会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将她全盘的接纳。
深陷局中便难以窥见全貌，然而作为完全的外来者与旁观者的商长殷，却一眼看到了这个怪圈当中所隐藏起来的那一根线头。
一切原本都不必这样的复杂，而可以从另外的一个角度去展开和解释。商长殷把这个线头递到了格里伊的手中，而现在需要格里伊自己去做的，不过是用上一点微不足道的力气，去将这线头拽动。
格里伊抿直了唇角，但是出于对商长殷的信任，她最终还是选择将自己知晓的、从竹马未婚夫死亡的那一天开始便担负起来的秘密全部都袒露给两位兄长。
“若是你们想要听一听的话，那么我自然也可以拿出这么几分钟来，和你们说上几句。”
这是迪诺和瑞多第一次如此完整的进入格里伊的世界。
他们以往只知道从未婚夫死亡的那一天开始，小妹整个人都性格大变。她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身后拼命的追赶一样，总是将自己整个人都绷的紧紧的，仿佛满上一秒都可能被漫天的洪水淹没吞噬，她绝无任何的时间能够被用来耽误和试错。
可是他们却从不知道，格里伊所担负隐藏起来的，是如此巨大而又沉重的秘密。尽管只是以这般轻描淡写的方式叙述出来，但是却不难想象在这之后格里伊究竟做出过多少次的努力。
五千名自愿参与实验的志愿者，每当其中有一个人死亡的时候，想必都是对格里伊内心的一次诘问。
这样的牺牲真的是有意义的吗？
这样的探寻真的是有意义的吗？
她是做出决定的那个人，是这一切的推手。格里伊并不是会推卸甩锅的性格，她是会切切实实的把那些都当做是自己所犯下的一部分罪孽，而认认真真的收敛背负起来的那种人。
“……以上，便是白垩之城至今为止在研究当中所得到的全部信息情报。我们可以负责任的说，当初所提出的猜想被完全证实。异能即为病毒，是造成我们的位面日益荒凉、资源匮乏的主要原因。”
格里伊的最后一个字落下，这片空间当中有短暂的寂静。然后，在格里伊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被人狠狠的一拽，拉入了一个怀抱当中。
格里伊：“？！”
她刚才可是差点就真的动手了！迪诺这家伙……是真的不怕她重伤甚至是杀掉他吗！
她挣扎着想要抬起头来，但是却被人更用力的按了按，几乎要直接埋入到对方的怀抱当中，像是被亲鸟满怀爱意的用毛绒绒的翅膀给拢起来的鸟球球。
“很抱歉，格里伊。”迪诺满怀歉意的说，“一直以来都让你独自一个人担负了这么多。”
格里伊挣扎着想要从他的怀抱里退出来，听闻这番话，忍不住顿了顿：“你就这样相信了吗？”
她原本已经做好了更多的——向他们展示证据的准备。至于在看了之后，他们会有什么样的反应，相信也好，不信也罢，格里伊都做了相应的预案。
但无论是哪一种预案当中，都绝对没有出现过现在这样的设想。这已经是比乌托邦还要更让人觉得不可置信的有如梦幻一般的事情，他们连质疑都没有便毫无保留的接纳，不看证据就已经认可了她所说有如天方夜谭般的一切。
“应该早一点告诉我们的，格里伊。”迪诺有些心疼的摸了摸妹妹的头发，“一直以来都让你一个人承担这些，辛苦了，好孩子。”
格里伊：“……我可已经不是孩子了。”
迪诺松开了她，见少女像是一只终于从人类的强行搂抱当中挣脱出去的猫咪那样，向着他投来了自己都不一定察觉到不虞的目光，却反而是笑了起来。
不管怎么说，这也都是兄妹之间的关系开始修复的初步征兆，不是吗？
这就已经是一个极好的消息了，甚至足够冲淡一部分异能的本质与病毒的厄运带来的影响。
“等等，我有个问题。”
原本一直都在旁边表现出来了一副吃瓜看戏的模样的瑞多慢悠悠的举起了手来，在见到自己的兄长和小妹都朝着这边看过来之后，他以目光示意了一下在这个房间当中存在位面有些太过于突兀的商长殷。
“关于人体实验、还有小妹你身上发生的变故，都大概解释的差不多了。”瑞多说，“但是这个家伙是谁？”
他看着商长殷的目光当中有某种暗含的警惕：“格里伊，虽然不知道他是怎样取得你的信任的，但是我最初遇到他的时候，他可绝对不是抱有着对你和白垩之城的善意而来。”
其实更让瑞多觉得疑惑的是，这才不过几天的功夫，这人怎么突然就登堂入室深受格里伊信任了？！
身为兄长的雷达开始滴滴的预警，瑞多看着商长殷，像是在看着在主人不在家后就打算来偷家的不怀好意的贼。
格里伊在顺着瑞多的目光看到了商长殷之后，只觉得这是一个巨大的乌龙。
她先征询了商长殷的意见：“您介意在这里展露自己的身份吗？”
商长殷无可无不可。
于是，格里伊便同自己的两位兄长介绍说：“你们两个应该都知道，先前白垩之城曾经派了一队人前往沙海之外的南国。”
“而我也在那一支队伍当中。”
这下，无论是瑞多还是迪诺都坐不住了。
“你曾经横渡往返了沙海？！”
他们当然知道先前白垩之城外派人员的事情，毕竟三城相互之间都有在监视对方的动向。但是那个时候，谁都以为白垩之城这一次只是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的一次外出探索与游猎。
哪里想到，他们居然闷不做声的干了这样的大事！而且格里伊还乔装打扮，自己也跟着一并去了！
只要想一想自己的妹妹很有可能一步之差，便会葬身在那一片白色的沙海之中，迪诺和瑞多就感到一阵的后怕。
“是的，没关系啊，我现在不是还好好的站在这里吗。”格里伊镇压住了自己就要冲过来检查她身上是否少了根头发掉了块儿皮的兄长，“这位是南国的七皇子。我和南国达成了关于粮食交易的约定，他是为此而来的。”
一手春秋笔法，将商长殷的身份完美的隐藏了起来。
瑞多对商长殷横看竖看，怎么都看不顺眼，闻言更是嗤之以鼻，毒液像是不要钱一样的喷洒：“他来能做什么？”
“那我能做的，倒是也的确不少。”商长殷笑眯眯的说。
“比如……”
“我可以牵线，让【硅基】和【云天仙城】，也都加入到这一场对于异能和病毒的研究当中来。”

第147章 末法日（十五）
沟通与真诚是人类最大的必杀技。
在三兄妹那一番促膝长谈、将一切都摊平说开之后，整个茧城都开始以一种非比寻常的速度运转了起来，像是每一枚齿轮、每一颗螺丝钉都被安置在了最正确的位置上，并因此而焕发出了令人会为之惊叹的活力。
关于异能的本质也在几次的试探之后，最终向着三座幸存者基地当中所有的——无论是异能者还是非异能者进行披露。
异能并非是人们一直以来所以为的、在废土末世当中的救济。
正好相反，那才是造成了他们如今所经历的一切苦难的元凶，是万般不忿苦果的根源。这无疑是动摇了整个茧城存在的根本，好在因为三位司令长在各自的城池当中都拥有着绝对的声名与为王，因此也没有引起太大的动乱，姑且能够算的上是平静的完成了过渡。
可是在此之下，人心依旧在惶惶的浮动，带着诸多的不安与强装的镇定，像是看似坚固的冰面，但实际上只需要有人手中持着锤子轻轻一敲，就能够将一切都击的粉碎。
分立多年，三城当然不可能一上来就清楚明白的说清所有的误会，成为亲如一体的存在，但是也的确在很多方面上都展开了合作。
最首当其冲的一点就是关于异能与病毒之间的研究。集结了三个人类的生存基地当中所有的研究者，日以继日的进行着各项的实验，在白垩之城原有的实验数据的基础上进行更加深入的扩展，一切都是为了茧城的未来。
而在最初的扭捏过后，格里伊很快就凭借着武力强行说服了自己的两位兄长，同意了由商长殷前线，让云天仙城和【硅基】都加入到其中来的行为。
“现在并非是要去恪守那些毫无意义的莫名其妙自尊的时候。能够拥有这样的帮助，对于我们解析异能病毒有着极大的促进，我想不出任何的不同意的理由。”
在这样被一锤定音的决定了的基调之下，云天仙城与【硅基】的入驻自然是畅通无阻，分别从魔法侧和科学侧两个部分，为解构异能提供帮助。
好在格里伊先前所进行的人体试验积累了足够多的数据样本，甚至还有四位幸存的志愿者，很大程度上让研究拥有了方向而并非是无的放矢，并且缩短了很多的进程。
而这一天，有许多人都聚集在实验室内。他们未必是参与到实验当中能够助一臂之力的研究人员，但是眼下大家汇聚到这里，只为了一件事情。
——由茧城实操，云天仙城提供辅助，【硅基】进行远程的遥控而进行的、对于异能病毒的最后的解析结果即将就要得出最后的结论。这是大事，谁都想要能够在第一时间得到最新手的消息。
毕竟这关乎了茧城的未来。
伴随着屏幕上的光源不断的闪烁，最后的分析数据开始一行一行的在屏幕上出现。
现经由数据整合分析……对比3248611组不同基因系列……充分考虑实验变量和个体差异，最终结论如下……
现可证明，异能为经由编号为T3568的病毒所衍生的副产物。当病毒在人体度过潜伏期，进入爆发期的时候，患者便会表现出部分的、不同形式的能量的外泄，即【异能】。
所以异能者的孩子可以有更大的概率“觉醒”成为异能者，因为他们早在母胎当中的时候就已经面临了更多的感染。
在过去，人们会将异能视作是上天的赠礼；但是现在才发觉，那或许其实是来自魔鬼的一个恶劣的玩笑。
而按照由【硅基】所提供的超脑运算跑出来的数据看，如果对病毒的入侵放任不管的话，其实在几十年之后，就会开始在人体上产生病变。这个结果其实之前在格里伊的实验室当中已经出现过类似的案例，但是当时没有人想到那是异能——或者说病毒进化到最后的结果，而只以为是在实验的过程当中产生了什么变异。
至于为什么一直到现在为止，这一点都没有能够被广泛的发现……只能够说是因为异能者的死亡率实在是太高了，根本活不到病毒在体内变异爆发的时间就已经死亡，所以才会导致这原本应该一目了然就注意到的事情迟迟没有被发现。
“根除方法呢？”有人涩声问道，“有没有能够将病毒治愈或者是分离开来的方法？”
现在已经知晓，整个茧城会逐渐的向着荒漠化和枯死化发展，完全就是因为病毒在其中作祟，包括动物和植物的变异也是这样。换句话来说，只要能够将病毒完全根除，那么茧城便不会再受到恶劣的环境和匮乏的物资的影响，迎接来崭新的苏生。
而那同样也是无数的茧城中的居民所梦寐以求的、有如救赎一样的未来。
只要能够达成这样的目的的话，那么无论什么样的付出都将会被认为是合理的。就算是……要让他们就此付出异能，成为再寻常不过的普通人，都完全没有问题。
超脑在提取了问题之后，重新开始运算。只不过，失去了原本和超脑一起共生的人工智能图灵，它现在虽然仍旧拥有着非比寻常的推演和运算速度，却已经不再能够像是以往那样飞快的进行最正确的匹配，而需要籍由人工来进行筛选与推动。
【硅基】位面当中专门负责运行超脑的技术人员们马力全开的执行着运算，很快，超脑给出了数条方案。
而其中位列在最上面的、成功率最高的一条赫然是——
【统一清除所有已爆发病毒载体，进行无害化处理。对剩余潜伏期病毒载体注入药剂，使体内潜伏期病毒失去活性。】
超脑只是一个机器和工具，它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会给出的也是最具可行性、效率最高的处理方式。
但是，“统一清除所有已爆发病毒载体”这一点原本就意味着……
要将所有的异能者就地格杀，一个不留。

第148章 末法日（十六）
这绝对不是任何人想要得到的最终的答案。
倘若不是超脑给出的这样一份分析和总结的话，大抵现在都已经要闹起来了——毕竟，这就差白纸黑字的点明要取所有的异能者的性命。
茧城当中的异能者，其异能所能够做到的程度，与寻常的诸天当中其他位面的异能有些微的区别。那是真正能够移山填海、改日换月的能力，放在许多世界当中，便是说一声神迹也未尝不可。
若非如此的话，茧城也不可能后来居上，位列五大超等位面当中。在诸天尚未陨落的时候，强大的异能者甚至可以将异能外放，包裹住自己的身体，从容的在诸天的星海当中穿行，自由的仿佛这里是他们的后花园一样。
那方才是超等位面所应该拥有的力量和气魄。
而现在，想要要求这样的一群人死的一个不剩，这难度堪比要去直接摧毁一个超等位面。所谓痴人说梦，也不过如是。
一时之间，现场没有人敢应声。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是突然丧失掉了说话的能力，嘴仿佛只是一个漂亮的装饰品，所有人都成了哑巴。
最后，还是格里伊开口，声音当中听起来无悲无喜，谁都不能够以此来推测和判断出她的内心究竟是怎么样的情绪：“除了这一点之外，还有什么其他的方法吗？”
超脑在停顿检索了片刻之后，“窸窸窣窣”的又吐出来了一堆的方案。格里伊上去在其中翻找，但是很快，一个非常残酷的真相便趁现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除了被第一个提出来的灭绝异能者的方案拥有着70%以上的成功率之外，其他所有的方案，成功率甚至都只是个位数，连一个突破10%的都没有。
更何况，那些也不是什么容易操作的手段。
格里伊长久的注视着面前的光屏，不知道在想什么。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的看着这位年纪最小、但同时也是脾气最爆裂的一位司令长，生怕她因为看到这个结果太过于生气，而做出些什么来。
好在，格里伊的自我控制能力还是在线的。她的手紧紧的攥成拳，能够清楚的看到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但是从始至终，格里伊都并没有做出什么激烈的发言，又或者是因为愤怒而爆发出来的领任务胆寒的动作。
直到她的两位兄长都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一左一右的伸出手，搭在了格里伊的肩膀上的时候，她才如梦初醒一般的抬起头来。
“格里伊。”迪诺想来都是三年兄妹当中最为感性的那一个。眼下，他看着自己的小妹，有些担忧的询问她，“你还好吗？”
他们当中，格里伊的脾气最不稳定，也是最爆裂的，所以，尽管当这样的事情发生的时候，他们也同样义愤填膺，但是比起那些，妹妹的情绪才是更需要被关注的东西。
毕竟，格里伊才是在这件事情上投注了最多的时间和心血，几乎把一切都压在了上面成为赌注的那个人。眼下发生的这一切于她而言不亚于将以往所有的努力都全部否认掉，让格里伊像是一个小丑，一个笑话。
格里伊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尽可能的平复下来。心脏在胸膛当中剧烈的跳动着，格里伊不知道是什么在将其驱动——是愤怒？亦或者是无奈。
格里伊抬起手来，胡乱的抹了一把自己的脸。她没有什么能够在这里继续颓唐的时间。需要去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然而，就在格里伊抬步便要离开的时候，却有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一把将格里伊给捞了过去。
格里伊：？！
在她暴起之前，她已经先一步的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当中。兄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其中的关心不加掩饰的传来：“不需要一个人去将所有都承担起来的，格里伊。我们在这里。”
瑞多不像是迪诺那样格外的情绪外显，再加上他又是格外的注意自己的形象的那种人，自然做不出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在众目睽睽之下去拥抱妹妹，并且说出这么肉麻的话来的行为。
不过即便如此，他也依旧别别扭扭的对着格里伊表达了自己的关心。
“不需要总想着自己去解决，我俩这不是还没死吗。”瑞多说，“小妹，也试着夺取依赖一下我们，不然这个哥哥做的，可是非常没有成就感的一件事情。”
***
研究所得出来的这一个结果，并没有被公之于众。除了当日就在研究所，看到了超脑给出来的解决方案的人之外，这件事情被下了最高级别的封口令没绝对不允许有丁点的外传。
然而即便如此，当伴随着一个又一个的方案被证明不可行之后，茧城当中的氛围也是一天更比一天的沉重。
在这样的情况下，终于——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是从什么人口中泄露的，关于那个“最佳”的解决方案，仿佛在一夜之间，有如雨后春笋一样的被所有人知晓。
游行如期而至，但是……却与他们原本所设想的有些出入。
“反对牺牲异能者！”
“我们绝不放弃自己的同胞！”
“拒绝剥夺异能者人权这种令人发指的行为出现！”
“……”感觉好像和他们之前想的不太一样。
在异能者们因为这个消息而产生什么不忿之前，却是那些并没有异能的普通人先一步的沸反盈天。他们在街道上游行，比异能者本人都还要更在意这件事情，仿佛生怕上层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就将异能者给送出去牺牲掉一样。
这倒是出乎意料之外。
原本以为会对此颇有怨言的异能者们沉默不语；原本以为可能会为了自己的安危而想要把压力全部都加诸在异能者的身上，逼迫着他们去用自己的血肉来铺出那一条通往未来的康庄大道的普通人反而用自己的身体去构筑保护异能者的、最坚不可摧的长墙。
早在达成了合作协议、调用了全部【硅基】和【云天仙城】的资源来帮助茧城进行解析的时候，商长殷便已经返回了南国当中。虽然仍旧逃不了被自己的大兄一番训斥，但因为毕竟在这件事情被解决之后，也可以将茧城的疆域不费吹灰之力的回收，所以太子姑且也就容忍了商长殷的行为。
不然的话，现在屁股开花都是小事，没有把商长殷软禁起来都已经是太子对于自己的弟弟的最后的仁慈。
也所以，商长殷其实已经很有一段时间没有关注茧城的动向了——就算只是做个样子，他也得装一下给自己的大兄看。
正因为如此，所以当商长殷接到了来自于格里伊的通讯的时候，他其实是有些惊讶的。
“你们最终选择了那个方案。”
“对。”格里伊说，“所以，在这最后，出于我个人的私心，想要请您来做一个见证。”
原本不应该这么顺利的。没有谁是圣人，需要牺牲自己来为其他人铺路，这并非是谁都能够坦然的接受并且选择的道路。
可是在异能者们对此生出方案之前，却是并没有异能的普通人们先站了出来。
“我曾经被异能者救助过。”
“我的孩子就是异能者……”
“我有喜欢的女孩子，她是一位异能者。一直以来没有办法为她做什么已经很让我沮丧了，如今又怎么可能接受用异能者的性命来换自己的性命？”
诸如此类的声音在并未被关注到的时候越来越大，并且最终成为了主流。能够在这末日的废土世界当中生存的普通人，谁敢说自己没有蒙受过异能者的救助？谁敢说和自己相关的——自己的亲人，自己的朋友，自己的挚爱当中，就没有异能者的存在？
既然如此，又怎么能够接受用异能者的命去交换自己的性命的事情。他们已经从异能者那里得到了足够多的帮助，是他们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偿还的恩情，更不可能允许自己做出这样的忘恩负义之事。
而这样的澎湃的情感，自然也被异能者们所感受到了。于是反过来，在异能者的心头荡起了波澜。
正如每个普通人的关系网当中都会有自己重视的人是异能者一样，那么这一条等式反过来也是同样成立的。
如果这是唯一的、能够拯救自己的位面、能够给在意的人留下生的希望的方法……
他们接受。
整个茧城，无论年纪老幼，无论异能强弱，他们所有人都自愿的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超脑给出的、那唯一一条成功率超过70%的提案，最终在全体异能者的公投下被决定实行。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当中甚至没有哪怕一张的反对票。
“事情就是这样。”格里伊最后给这一次的通讯做出了总结。
“虽然非常的无理和任性，但是老师，能不能请您来见证我们的选择？”
——能不能请您来见证，我们的世界的未来。

第149章 末法日（十七）
商长殷应允了。又或者说，他根本想不出任何的拒绝这个请求的理由。
对于商长殷要以身犯险的二度前往茧城当中，太子可谓是颇有微词。茧城当中的异能者，其异能的来源本质上是感染病毒之后的衍生——对于掌管了整个国家的大权的太子来说，这并不是什么隐秘到根本无从去得知的消息。
而现在，不省心的弟弟居然说自己想要去茧城，这如何不让太子敏感的神经被拨动。
他这是还不知道商长殷之前已经偷偷的混着跑出去了一次，不然的话，无论是商长殷也好，还是帮着他打了掩护的可怜二皇子也好，谁都别想在太子这里落到一个好。
商长殷少不得又给太子下了这样那样的诸多保证，最后更是将莫凭阑给拉了出来。
“大兄尽可放心，我会带着阿阑一并前去。”商长殷说。
莫凭阑虽然尚且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这并不妨碍他非常配合的顺着商长殷的话说了下去：“我能看到死气，也能够阻止死亡。”
“倘若那些病毒当真要侵入、或者是对哥哥造成妨碍的话，我会在那之前【看见】，并且将他们阻拦下来。”
太子用高深莫测的眼神注视着自己面前一大一小的两个人，最后还是摆了摆手，同意了——不同意也没有办法，按照太子对商长殷的了解，这小子阴奉阳违可很是有一套的。
现在是还愿意和他说一声，让自己能够掌握他的行踪；但是太子都能够想象的到，这其实都并非是征询意见的请求，而仅仅只是一次告知罢了。
无论他今天是同意了还是不同意，商长殷都一定会去往那屹立于沙漠之上的茧城，区别无非是正大光明的去，还是偷偷摸摸的去罢了。
太子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很多时候，他觉得自己都不是在管教弟弟。
而是在养儿子。
***
这一次因为走了明路的关系，所以商长殷可以不必徒步穿梭过沙海，而是直接搭乘由【硅基】出品的飞行器前去。
茧城当中的非异能者已经全部都被飞行器转移走并且安置——曾经属于云天仙城的土地上地广人稀，倒是正适宜将这些多出来的人群安置。
这整个转移的过程→南国派出官员作为总监，硅基和云天仙城共同去完成。只是在这个过程当中值得称道的一点是，在这个过程当中，居然没有哪怕是一名的异能者想要借着这个机会偷偷的跟着一并溜出去，以逃出生天，保全自己的性命的。
对，一个人都没有。
这何尝不是一件令三个位面都感到惊叹的事情。
如果说一人、两人……乃至是直至百人，都能够拥有这样的觉悟的话，尚且可以说一声品德高尚、舍己为人；但是当这个数量被扩大到千人万人，并且还是手握强大力量，原本处于社会阶级上层的范围当中的时候，依旧能够做到像是这样的自律，那么除了叹一声之外，居然是说不出什么词来。
因为那已经远远的超过了语言所能够表述出来的、无比沉重而又深厚的内涵。
当飞行器落地的时候，早就已经得到了消息的格里伊已经带人在这里等待着迎接。当看到商长殷从飞行器上走下来的那一刻，格里伊这些日子里面一直不见欢颜的面上，终于是露出了一点喜色来。
“您愿意来，实在是太好了。”格里伊的手动了动，看着原本像是想要去搀扶一下商长殷的，但是最后出于种种的考虑和顾虑还是没有这样做，只一双眼睛无比明亮的注视着商长殷，像是在注视着黑夜里面最耀眼明亮的那一颗星辰。
商长殷半开玩笑的同她说：“你既然喊了我一声老师，那么我自然是应该来看一看的。”
莫凭阑从商长殷的背后幽幽的探出一个头，朝着格里伊投来幽幽的注视。
他隐隐的从格里伊的身上察觉到了某种威胁的意味，并因此而心头暗生警惕。
对于莫凭阑来说，他可以无视掉一切发生的事情，无论那是否在他人的眼中会“损伤”到他的利益，但唯独和商长殷相关的任何事情，哪怕再微笑，也无论如何都不能被放过。
格里伊那虽然并没有表现在明面上，但却又绝对存在的对于商长殷的过分的依赖，实在是让莫凭阑无法自控的生出警惕。以至于看着格里伊的时候，都像是在看什么要和自己抢糖的、可恶的“坏孩子”。
格里伊自然察觉到了这一份不友善。
她挑高了眉梢，看了看莫凭阑：“您怎么带了外人来了？”
商长殷闻言，伸手摸了摸莫凭阑的头：“这孩子可不是什么外人。”
他的话语让人分辨不出到底有几分的认真，又有几分的玩笑：“他是我的保险栓与安全阀，没有他的话，我的大兄不一定会同意我来这里。”
莫凭阑闻言，便非常自觉的伸出手去，抓住了商长殷的手，紧紧的握着。当格里伊看过去的时候，发现那孩子正在商长殷完全不会注意到的角度朝着她做鬼脸，态度绝对称不上善意。
是我的。
她从那孩子的面上清楚的多出来了这样的话语。
他与你们无关，而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
唯一的牵系，决定爱上这个世界的理由，黑夜里仅此一束的能够被抓住的光，一路牵引向最正确的道路。
格里伊哂笑了一下，宽容的将莫凭阑的种种已经近乎挑衅的举动无视了过去。
她已经不是孩子，不需要采用如此幼稚的做法与态度来宣誓和占有什么，反而能够怀抱着一种可乐的心态去看待这件事情。
不过，如果是她小时候的话，一定会冲上去和那个孩子争夺老师的注意吧。
格里伊这样想着，心头稍稍的浮起了一些怅然的情绪。
她终究还是长大了。
只不过这样的惆怅很快便被格里伊按了下去，向着商长殷点头致意：“请和我来。”
诚如先前格里伊通商长殷所说的那样，在【茧城】当中，一切都已经准备完毕，她邀请他此来，没有任何的阴谋和算计，而只是想要让商长殷见证这最后一幕。
茧城当中所有的异能者都汇聚于一处。
这里是曾经隶属于长夜之城的旧址，拥有着茧城当中最大的广场。曾经在这里举办过无数次的茧城当中的集会，只是没有想到，这最后一次最为盛大的“集会”，居然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为了这样的目的而展开。
当格里伊带着商长殷过来的时候，整片广场上所有人的目光像是都朝着这边投了过来，似乎已经等候多时。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因为他们今日今时，原本就是既定好的、全体异能者自毁的日子。是因为格里伊说要去接一个人，所以才会稍稍的暂停和延缓。
迪诺和瑞多都曾经见过商长殷，并且知晓对方的存在与身份。只是眼下见到格里伊携着商长殷而来，依旧是对此感到有些惊奇。
“格里伊，你说有事情要去做，就是去接……这位先生吗？”比起瑞多的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迪诺在礼节这方面倒是无可挑剔，面对着商长殷的时候态度和行为也都无可指摘。
“嗯。”格里伊点了点头。
迪诺想不明白自己的妹妹这是要唱哪一出，而更让他觉得讶异的，或许还是面前这位南国的皇子。如今异能=病毒这件事情已经在全世界传开，或许并非有意，但是当面对异能者的时候，其他人总是会下意识的想要避让开。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位南国的天道之子居然敢毫不畏惧的来到拥有如此之多的异能者的聚会当中，无论他是出于什么样的考量，不得不说，这都是无比大胆和冒险的一件事情。
“有失远迎。”迪诺同商长殷说，“只是不知，您此来是为了……？”
“我答应过格里伊，当她做出最后的选择的时候，无论那个选择是什么，我都会来见证她最后的路。”
当面前的少年说出这样的话的时候，迪诺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一瞬间生出了一种极为奇异的感受。就好像是在他自己其实都已经忘却的某个非常古早的时候，也曾经有看不清面容的人笑着给出了这样的承诺。
“老、师？”
他有些犹疑的吐出这样的词语，随后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究竟都说了些什么。
而面对迪诺的话，商长殷没有回答，只是竖起一根食指在唇前，朝着他弯了弯眼眉。
迪诺的心头当即便是一凛。
眼前的人分明拥有着完全陌生的容貌、身份与姓名，但是当那个念头甫一升起的时候，迪诺便再也没有办法将目光从对方的身上离开。
他恍惚明白了为什么小妹那样的信赖和重视对方的原因。
迪诺朝着商长殷深深的行了一礼。
“您可能不知道。”
“我们曾经……是因为追寻着您的脚步，您的光芒，才能够一路走到今天的。”
青年的眼中闪烁着光芒——那并非是为了自己，而是发现他们的位面当中的普通人，日后拥有了绝对可靠的、能够依赖的对象的时候的欣慰。
“他们以后，就劳您多加费心了。”
商长殷说：“我会的。我将视他们如同我自己的子民一般，他们将会与我的国同在。”
迪诺闻言笑了起来。
“这样的话，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
索莱德三兄妹并肩而立，看着下方的广场上那些自己的下属、那些奉他们的命令为圭臬，在这末日当中尽力的以自己的力量去保全没有力量的普通人的异能者们。
“今日我们汇聚于此，其中的理由与原因无需多言。”
通天的火焰猎猎的燃烧而起，黑、红、蓝三色交映，拥有着无比可怕的温度。
索莱德三兄妹的异能力如出一辙，都是火焰，威力近似，只是在表现形式上略有不同，分别是三种颜色。
而眼下，这曾经让他们的任何敌人、以及茧城之外的白色杀害当中所潜伏着的那些异化动植物都胆战心惊、无比畏惧的火焰，终于是落在了他们自己的身上。
弥天的大火燃烧了七天七夜，商长殷眼看着一位又一位的异能者没有任何犹豫以及丝毫的后悔，毫不迟疑的迈入那火中。火焰像是能够将一切都吞噬，最后全部化作虚无。
***
“如若此世无光，我等愿燃烧己身以照亮前路。”
“此为全人类所求的救济。”

第150章 童话书（一）
尽管茧城如今应该已经是隶属于南国的一部分了，但是显然并不能够被立刻的收归和使用。毕竟，就算是异能者已经携带着所有的病毒一并从这个世界上离去，但是曾经受到病毒的影响而诞生出来的、依旧潜伏在白色的沙海之下的那些沙虫、异兽、异植并不会因此而一并跟着烟消云散。
好在如今的南国也是不同于以往，拥有了足够的、等同能够匹敌的战斗力，可以来解决这个麻烦，不至于发生那种别人都已经拱手相让了，却还是只能干巴巴的看着，根本没有接手实力的尴尬事情发生。
不过那些都和商长殷没有什么关系了，这并非是需要他这位南国的皇子去纡尊降贵的处理的事情。至于更多的一些，也自然有太子以及南国的诸臣去处理，横竖都不可能麻烦到他这里来。
于是商长殷很是过上了一段时间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快乐生活。最妙的是，因为茧城的这一大摊事情，太子忙的焦头烂额，根本没有时间管他。
商长殷突然就过上了没有拘束的快乐生活！几乎可以重拾自己的纨绔人生！
……当然，只是几乎。
实际上，商长殷不但没有能够享受到愉快的生活，正好相反，他这些天其实过的都不太舒服。
更准确一些形容的话，应该是商长殷最近一段时间，都睡的不太好。
这与失眠无关，而纯粹是因为每当商长殷入睡的时候，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无论当时具体是什么时间点，都一定会在将将要陷入深眠的那一刻就被某种力量给勾走，然后进入另外的一方“世界”当中。
起初的时候，商长殷陷入的是一片黑暗。尽管能够听到耳边时不时的传来清脆有如银铃撞击一样的声响，但即便是作为金乌的、理论上来说应该是根本不受到黑暗影响的双眼，也根本看不见周围的任何东西。
那是一种非常奇异的感觉，就好像是他的眼前只有黑暗，并非是因为被什么东西遮蔽了视野，而是因为这一片空间当中的确是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没有生命，没有物体，没有光，是被世界所遗忘的角落，所以自然也不可能在这里看到任何东西。
商长殷并没有在这个空间当中停留太久的时间便猛然惊醒，睁眼看到的是自己的寝宫内熟悉的天花板和床幔。
……什么扰人清梦的家伙。
然而让商长殷没有料想的是，这并非是一次偶然事件，而仅仅只是一个开始。从那一天开始，他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从头到尾的好觉。每天晚上都会至少一次的在睡着之后进入那个空间当中，实在是让人觉得恶从心头起，怒向胆边生。
而那个睡着之后才会前往的梦境的空间也并非是一成不变的。正好相反，在这当中显出了日新月异的变化来，几乎是每一次当商长殷进去的时候，都能够发现和上一次他来到这里的时候相比，又多出了许多的不同来。
最开始是声音，跌跌撞撞，终于在某一天，成为了能够在耳边轻快明跃的流淌的音符。
然后是光线，各色不同的光影一天更比一天来的多，最后猛的将这里点亮，五光十色，梦幻溢彩，有如童话当中才会出现的仙国。
在那之后，在这一片空间里开始有更多的东西出现，淙淙的清澈泉水，嫩绿的芽苗，铺在天空当中的虹彩，挂在天幕的白色极光。
从空中掉下来的星星会变成糖果，降落的雨水接到手中的时候会变成方块儿状的蜜糖，植物会主动递来流淌着蜜的红水晶一样的果实，冰雪打造的城堡立在触手可及但是又无论如何都无法触碰到的“前方”。
这里在一天比一天来的更为梦幻，是集所有的幻想元素于一体方才能够打造出来的乌托邦之地。
然而商长殷并不能够欣赏这一种美好。因为……他真的很需要良好的睡眠啊！！
这种强制将他带入梦境当中的空间的能力，似乎是某一种近乎法则一般的具象化。尽管商长殷对此颇有微词，却没有办法摆脱掉这一种等同于法则上的强制。
诚然，倘若商长殷决心拼一把的话，那么未尝完全没有办法。
可是那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实在是有些太大，如今的情况在商长殷的心目当中，没有那么的必要。
只是，睡眠不足带来的影响是巨大的，已经到了在商长殷清醒着的时候，都会从他的面上表现出来的程度——因此当然也迎来了不止一人的关心。
“小七，最近是不是休息的不太好？”皇后担忧的问。
“小七，如若不行，让你皇兄给你放个假。你还是个孩子，是可以尽情玩闹的时候呢，不用太早的就把自己获得太累。”皇帝关心的说。
很难形容其他的皇子在听到了皇帝的话的时候，内心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想法和感受；但其实太子也是非常支持商长殷休息一段时间的，最望弟成龙的人这一刻却成为了最溺爱的家长。
“小七，好好休息，身体是最重要的。”他担忧的问，“需要去【硅基】那边检查一下身体吗？或者去云天仙城调养一下？”
对的，云天仙城现在已经成为了调养圣地，因为几乎没有怎么开发过、以及有仙山梦泽环绕的缘故，所以极为养人，无论是南国的百姓，还是【硅基】的民众，都喜欢去那里度假。
像是太子知道的，前段时间由【硅基】那边牵头，想要在云天仙城那边建立一个避暑胜地……
只能说，非常有经济头脑。
商长殷接受了来自家人的好意，但是他自己清楚的知道，这些其实都是无用的。只要他一天没有解决掉梦境当中会遇到的奇怪的空间，那么这种情况就不会有任何的缓解。
只不过，这一点就没有必要说出来，让自己的家人们跟着一并担忧和失望就是了。
又是一个晚上。商长殷平静的躺上了床，并且不出意料之外的又一次进入了那个梦境的空间当中。
只是这一次，甫一进去，商长殷便已经敏锐的察觉到了与以往的不同。
这一片空间，“活”了过来。
对，只能够用“活过来”去形容。在之前的时候，商长殷能够明确的意识到这一片空间是死物，即便外表乍一看上去再怎么样的富丽堂皇，绮丽而又梦幻，但是身处其中的时候能够感知到敏锐到那些都不过是表象，实际的内里是停滞的、凝固的，甚至连互动都无法做到。
可是今天完全不同。
仿佛原本的木偶被注入了灵魂，瓷像被赋予了生命。这一片空间中的时间开始流动，形成了生生不息的循环。
……那么。
是否会有别的变化，也一并发生在这里？
仿佛是为了印证商长殷这样的想法，他的耳边一瞬间喧哗了起来，每一株植物、每一个动物都在交谈，在说话，像是人类的社会一般别无二致。
“打扰了。”商长殷同自己身边的一株碧绿的藤蔓打招呼。
那藤蔓似乎非常喜欢他，因为商长殷能够清楚的看见，在自己和它搭话的时候，原本通透碧绿的藤蔓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变成了熟透了一样的粉红色，只是这样看上去的话，倒是很有几分可爱在其中。
“是、是在和我说话吗？”
藤蔓小小声的询问，声音里面满含着娇羞之意。
商长殷点了点头：“对，我想询问一下，这里是哪里？”
藤蔓的末端弯曲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在不好意思的搓手，然后，它细声细气的回答了商长殷的问题：“这里是王子的国家。”
商长殷：……这不是几乎什么也没说吗。
他又和藤蔓盘谈了几句，发现这个藤蔓并不是在演自己，而是它的认知的确就是这样——这委实让商长殷有些无语。
在礼貌的谢过了藤蔓并且和对方分别之后，商长殷重新在这周围四处游荡。
现在这梦境的空间就更像是一个完整的世界了。只是不知道这个世界是按照什么来进行“设定”的，又是依照什么规则在“运行”——而这些正是商长殷眼下所亟待去了解的。
或许是因为他考虑这些问题太过于入神了，以至于当那个从浆果林当中跑出来的身影和他一头撞上的时候，商长殷甚至都没有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并且避让。
对方像是一颗小炮弹一样的，一头撞到了他的怀里面。
“呜呜，好疼……”小家伙泪眼婆娑的抬起头来，额头上红红的一片。
这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大的小姑娘，穿着蓝白色条纹的裙子，金色的发柔顺的披在身后。她的头上扎着一个大大的蝴蝶结，看上去像是两只支棱起来的兔子耳朵，一双眼睛如同将整片爱琴海都装进去了的蓝宝石，手臂上则挎着一个被盖起来的竹篮。
“呀，糟糕糟糕，我要迟到了！要赶不上了！”
她打开自己脖子上挂着的金色的怀表看了看，随后眼睛里面就涌出了泪水，要掉不掉，看着非常可怜。
作为半个罪魁祸首，商长殷咳嗽了一下：“嗯……什么要赶不上了？”
“宴会……”小姑娘哭丧着脸，“要来不及啦……！”
商长殷想了想：“不如这样，你告诉我在什么地方举办宴会，我带你赶过去，好不好？”
小姑娘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看他：“呜、真的可以吗？”
“相信我，不会有问题的。”
小姑娘想了想，犹犹豫豫的将手递给了他。
“对了，你要什么名字？”
“爱丽丝。”小姑娘回答。
“我是爱丽丝。”

第151章 童话书（二）
以一个故事作为交换的条件，商长殷从爱丽丝那里交换到了一些“情报”。
爱丽丝今天是收到了邀请，所以才要赶去女王的水晶宫当中参加晚宴。
“只有你自己去吗？”商长殷看了看小姑娘一米大一点，才堪堪到自己的腰部的身高，对此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毕竟众所周知，就算是在童话的故事当中，女王的晚宴所面对的也绝非是年龄如此稚嫩的孩子，而应该至少也是成年了的、享有继承权并且足够结婚年龄的少年与少女们，或许也还有各种各样的贵族。
“当然是我自己去呀。”爱丽丝眨着那一双美丽的、海蓝色的眼睛望着商长殷，目光当中充满了不解，“你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呢？”
如果这是什么游戏界面的话，那么商长殷现在一定能够看到在爱丽丝的脑门冒出来的巨大的问号；而与之相对的，则一定是游戏系统一边不断闪烁着红光，一边发出接连的警报声，提醒他刚刚做出了会引起NPC怀疑的发言。
“不，我只是有些好奇。”商长殷并不慌张，而是镇定的将话接了下去，谎话张口就来，“因为我以前从来没有被邀请过，所以对女王的晚宴非常的好奇。”
“不知道……女王的晚宴邀请人的标准是什么呢？”
爱丽丝对商长殷的问题半点不设防，他既然这样问了，小姑娘便也就认真的回答道：“大家都把女王的宴会想的太复杂了，其实女王陛下是非常好非常好的人，要去参加她的宴会，没有那么多的繁文缛节的规矩的。”
“既然这样的话，我也可以去参加女王的宴会吗？”商长殷笑着问她。
他们现在正在空中飞行。
梦境的世界当中自有一套行驶的法则，商长殷的骰子也好，还是别的什么力量也好，在这里都无法得用，不过这并不能够成为他的阻碍。因为少年人很快就寻找到了能够在梦境的世界里面也从容的使用的方法。
毕竟说白了，梦境的世界是构建在精神的力量以及灵魂的基础上才能够被呈现出来的风景，而对于商长殷来说，若是将不同的力量的使用和具体的表现比喻为不同的科目的话，那么商长殷便是当之无愧的全才，没有他不能够熟练掌握的力量。
在大概摸清楚了这个世界当中大概的力量运行远离，以及所需要遵循的法则之后，商长殷就非常自然的开始用精神力捏各种各样的方便的道具……比如他们如今正在使用的飞毯。
顺便一提，在捏造的过程当中，商长殷发现了很有趣的一件事情。
——并非是任何的东西都可以用精神力捏出来，比如他曾经试过要不要捏一个歼星炮出来试试，至于结果么……
笑死，当然是捏不了一点。
商长殷暂时还没有摸清楚到底什么是能够在这个梦境的世界当中出现的，哪些又是不被允许的，这之间的边界还需要通过更多你的实验去总结和证实。不过，一张飞毯还是可以出现的。
眼下他们就是乘坐着飞毯，按照爱丽丝的指引，朝着女王的宫殿而去。
“哎？想要加入女王的宴会吗？”
在听到了商长殷的问题之后，小姑娘像是发现了新大陆那样转过身来，将商长殷从头到脚好好的打量了一遍，随后露出笑容来。
“如果是大哥哥的话，要去女王的宴会上，应该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情才对啊！”
她一这样说着，像是非常认同自己的话一样的点了点头，两颊边都因为笑容而挤出了两个小小的酒窝，里面看着像是能够盛装满金色的蜜液。
“你只要找到自己的【身份】就可以了！女王是最热情好客的！”
“身份。”商长殷重复了一遍，“我可以知道，爱丽丝的身份是什么吗？”
只是面对着这个身份，小姑娘看起来就不像是先前那样回答的非常畅快了，这似乎是梦境的世界当中的某种极为隐私的事情，至少不能够和只是三言两语的交谈的陌生人之间进行相关的交流。
商长殷于是用了另一个故事来和爱丽丝交换。
他见过太多，走过太远，如果在梦土之上的交易货币是“故事”的话，那么商长殷一定是全世界最富有的那个人。
爱丽丝为了商长殷所讲述的这个故事而激动，眼睛都跟着闪闪发亮。这一次，她非常痛快的就将自己的【身份】告诉给了商长殷。
“爱丽丝的身份就是【爱丽丝】。”
商长殷用一只手捂住嘴，看着面前的小姑娘，遗憾的发现她是认真的这样回答的，并没有任何的要敷衍或者欺骗商长殷的意思在其中。
所以，“爱丽丝”的存在本身，便已经代表了一个独一无二的、只要说出来就一定会被其他人所知晓和认可的身份。
而如果说到“爱丽丝”这个名字的话，在诸天万界当中都数得上流传最广的、最有名的那个爱丽丝……
商长殷想，他或许已经稍微的摸清楚了在梦土当中的某些运行的规律和法则。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商长殷试探性的同爱丽丝说：“爱丽丝觉得，什么身份更适合我……或者说，还有什么身份是留下来了可以供我选择的？”
他看着小女孩的蓝宝石一样的眼睛，一个一个的询问：“勇者？吟游诗人？王子？魔法师？先知？”
然而每一个都只能够换来爱丽丝的摇头。
“不行，不行呀。”爱丽丝说，“这些【身份】听起来都很不错，女王一定会很愿意迎接这样的客人，但是总觉得和大哥哥并不是最适配的。就像是一顶虽然能穿，但是不是那么美观的礼貌……女王如果看见了会生气的！她最讨厌有人拥有和自己并不匹配的身份了，女王说那就像是穿错了衣服一样毫无礼节而又引人发笑。”
“爱丽丝觉得这些身份都不适合我？”商长殷笑了一下，“那么在爱丽丝看来，我在这个【故事】当中应该拥有一个什么样的身份？”
小姑娘顿时像是在课堂上被抽问到的学生那样，整个脸上的表情都变的严肃了起来。她精致可爱的五官紧紧的皱在一起，像是在思考着什么非常重要的、足以决定这个世界的未来那样的大事。
“啊！我想到了！”
突然在某一刻，爱丽丝的眼睛一亮，拍着手欢呼了起来。
“【救世主】——这个身份怎么样？”爱丽丝问，方才还皱的和吃了苦瓜一样的小脸在这一刻舒展开来，上面挂着大大的、甜美的笑容，“这实在是再合适不过的身份了！”
爱丽丝很是为自己的这个想法而感到得意，她觉得这简直是天才般的想法！
爱丽丝原本以为，当自己提出了如此天才般的提议之后，是应该迎来面前这个长的非常好看、一眼就让人想要接近的大哥哥的夸奖的，然而出乎爱丽丝的意料之外的是，她等了好一会儿，对方都没有开口，也没有说话，这样不同寻常的发展一下子让爱丽丝开始变的有些忐忑了起来。
“那、那个。”她犹犹豫豫的开口询问，声音听起来都不复先前的活力四射，而是变的有些失落低沉，“你觉得这个身份不可以吗……？”
“不，没有。”商长殷朝着她笑了笑，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双几乎能够与天上的太阳相媲美的、金色的眼瞳当中起伏，但是又很快消失不见。
“我觉得这正是一个听起来非常特别的身份，我当然愿意使用它。谢谢你，爱丽丝。”
“嘿嘿！”爱丽丝伸出手来，挠了挠自己的脸颊，看起来是有些害羞不好意思的样子，“你觉得合适就太好啦！”
“嗯，对。”商长殷意味深长的说，“我也觉得，这个实在是太合适了。”
合适的让人忍不住怀疑，在这背后是否有什么人留下的阴谋诡计，所以才会巧合到这样的程度。
“那么，救世主！让我们一起赶快去女王的宴会吧！”爱丽丝兴奋的说。
商长殷注意到的，在此之前，她从未询过自己的名字；而现在，小姑娘显然也并没有这样的意思，并且十分自然的就开始用【救世主】来称呼他。
这不免让商长殷想到，自己在刚刚和爱丽丝搭话的时候，她自我介绍是“爱丽丝”。
任何人在听到的时候，都只会下意识的、想当然的认为这不过是一个非常普通、非常平常的，小女孩的名字。
可是——如果那并不仅仅只是在说自己的名字，而是以她的身份来代称呢？
商长殷的面上不动声色，但是心里却是悄悄的将这一点给记了下来。
他并不需要在现在立刻就得到答案，只要等到之后遇到除了爱丽丝之外的其他人，这个猜想是否属实，便不言自明了。
飞毯的速度很快，女王的宫殿分明在看起来非常遥远的位置，但是在飞毯的急速逼近之下，居然其实也并没有花费多久的时间。
远远的就已经有守卫城堡的卫兵看到了由远及近朝着这边飞过来的飞毯，他们面容一肃，手中的长枪交错着举了起来，是不容错辨的、拒绝的意思。
“来者止步！”士兵们用穿着长靴、带着高跟的脚不断的踏击地面，发出“咚咚”的声响，听起来仿佛从地底的最深处漫涌上来的震动的擂鼓。
爱丽丝从飞毯的一角探出头来，朝着下方的士兵们笑嘻嘻的道：“我是爱丽丝，这位是救世主！我们是来参加女王的宴会的！拜托拜托，我们已经要迟到了，麻烦通融一下，让我们飞过去吧！”
士兵们相互交换着眼神，没有说好，但是也没有说不好。
商长殷朝着下方看了一眼，发现这些士兵实际上并不是真正的有血有肉的人类——至少和自己身边的爱丽丝相比，他们根本不能够被称之为活人。他们在衣服遮掩下露出来的皮肤是银白色的，虽然并不是绝对的僵硬，但是也不能够称之为完全的灵活。
就连他们的面上，其实也并没有非常立体生动的五官，而只是用黑色的墨笔随便的描画了一下，主打一个敷衍了事。
见他们久久的不回话，爱丽丝有些急了：“我用红舞鞋和你们交换，可以吗？”
下面所有的士兵都露出了意动的神色。
“没问题。”他们低声的重复着，明明有那么多那么多的士兵，但是这一刻的声音却有一种诡异的整齐和重合，听上去像是封闭的山谷当中不断传出来的阵阵的回响。
“【士兵】同意这个交易。”
没有锡兵能够拒绝这个交易。
商长殷于是看到，爱丽丝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掏出来了一双红舞鞋，然后从飞毯上高高的丢了下去。然后，下一秒——毫不夸张的说，就像是一滴水溅入了沸腾的油锅里面那样，下方的所有士兵们都“炸裂”了起来。
你很难用一个具体的形容词去描述那一种疯魔的场景，如果非要打个比方，用文字的方式来大致的概括一下这群魔乱舞一般的场景的话，那么——这是非洲的草原上潜伏在河道当中的鳄鱼，而当有肉主动的踏入鳄鱼的埋伏圈当中的时候，他们便一跃而起，马力全开的展开了争夺和撕咬，进行一次又一次的死亡翻滚，只是在岸上远远的看着都足够令人感到胆寒。
商长殷微微睁大了眼睛。
纵然他已经隐隐的有预期，这梦土绝对不会像是面上看着这么和谐，但是也没有预想过会是这样的场景。下方的哪里还是女王以冰雪所筑成的城门与城墙，而分明应该是这时间最可怕的地狱，是绞肉机，是不应该现于世的无间地狱。
但是爱丽丝的面上却有着超乎年龄的平静与漠然，仿佛眼前所见的再普通不过，很不必为了这样一点芝麻大的小事就晃晃乱乱，平白失了风度。
“他们械斗成这般模样，就只是为了争夺那一双红色的舞鞋？”商长殷极为的不可思议。
这场面他还真的没有见过。
“那个才不只是一双红舞鞋呢！”爱丽丝不满的噘起嘴来，上面像是都能够稳稳当当的挂一个油壶，“那是一个故事。”
商长殷心头一动。
“你似乎很喜欢故事。”他不动声色的说。
爱丽丝再怎么特殊，现在也还只是一个孩子：一个根本没有怎么接触过社会，也不懂得大人这种生物可以有多么险恶的孩子。
因此，当听到商长殷这样问，她也没有任何的要隐瞒的心思和想法，非常直白的就将自己的情况袒露给了商长殷。
“我只是喜欢收集故事，但是并不需要故事。”在小姑娘的脸上，露出一种很骄傲很神气的神色来，就连头顶的那竖起的蝴蝶结也像是真正的兔耳朵一样抖了抖，看上去活灵活现，“我可是爱丽丝呢！”
所以，爱丽丝是不同的。梦土当中对于“故事”的渴求，或许已经到了近乎于饥渴的程度，而爱丽丝脱离于这一切的规则之外。
商长殷在心头默默的记下了这一点。
没有了士兵的阻拦，他们非常轻松的酒驾驶着飞毯进入了城堡当中。爱丽丝看起来对周围的一切都熟门熟路，并不是第一次来了，带着商长殷在顶层的平台上降落，随后牵着他的手，从旁边一扇晶莹却并不通透的小窗翻了进去。
商长殷觉得自己快要被闪瞎了眼——字面意思上的。
只见整个城堡内部——从地面到墙壁，从穹顶到梁柱，全部都是用冰晶打造。这些冰看上去仿佛是从一整块儿的当中截取出来的，是一个浑然的整体。
每一块儿的冰壁都足够透亮，像是镜子，能够完整的把一切物体都映照反馈在其中。日光从打开的窗户当中照射了进来，经由这些晶壁不断的来回反射，城堡内即便是不开灯也依旧是明亮的。
……甚至完全可以说是明亮的有些过分了，几乎要让人为之而留下生理性的泪水来。
商长殷用力的=闭了闭眼睛，而他身边的爱丽丝却像是根本不受影响，牵着商长殷朝着宴席的最上方的主位走了过去。
一位赛霜欺雪、华贵非常的女性站了起来。
她穿着冰蓝色的长裙，银白色的发像是堆积起来的皑皑的雪，在其上落着一顶过于奢侈昂贵的皇冠。饱满的额头下是一双浅淡的蓝色的眼眸，清清浅浅，看起来则如同一块儿亘古不化的寒冰。
只是与这些相比，这位女性的面容却是极为寡淡的，像是白开水那样毫无记忆点，甚至如果不细品的话，几乎都要没有任何的记忆点。
“你来迟了，爱丽丝。”对方说。
“呜哇，对不起，女王陛下，我在路上稍微的耽搁了……”爱丽丝可怜兮兮的同她道歉。
原来这就是女王。
女王看着也并不是真的生气了的样子，而更趋向于只是这么随口一提，她的目光越过了爱丽丝，落在了被她紧紧的牵着的商长殷的身上。
“这是？”
爱丽丝当即就兴奋了起来。
“陛下！我和你说哦！”
她像是所有得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吃的那一粒糖果，于是迫不及待的想要展示给所有自己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人看的小孩子。
“这是【救世主】哦！是我发现的【救世主】！”
***
是这个世界等待了不知道多少个万年、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轮回之后的——
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救世主。

第152章 童话书（三）
好的。商长殷现在已经完全能够确定了。
在梦土当中，用来定位每一个人的【锚点】，并非是姓名，而是爱丽丝曾经反复的同他提及过的身份——尽管小姑娘自己或许都没有意识到，但是她的话里行间毫无疑问全部都是对于【身份】的重视和推崇。
而身份来自于故事，只要得到和自己适配的故事，那么就可以从故事当中获得身份。主角的身份比路人的身份来的尊贵，贵族的身份又与平民的身份不同。
你拥有着什么样的身份，那么你就能够得到什么的对待，承担着怎样的责任，又享有着怎样的权利。
这就是在梦土上所行使的法则，如同眼前能够看到的所有光怪陆离而又充满了美好的幻想一样的，有如童话一样的世界。
只是让商长殷有些想不通的是，他不知道梦土的位面之主究竟是出于一种怎样的考量，所以才会趁着他睡着之后，主动的从梦境里把他拉到这边来。
商长殷以为，在他们大张旗鼓的入侵南国的时候，自己的表现已经足够将其他的几位位面之主都全部逼退……尽管时至今日，商长殷其实还是没有想通，为什么那位亡灵国的死之君要将莫凭阑派到他的身边来。
他并看不出这样做对亡灵国有任何的好处，甚至恰好相反，莫凭阑的出现似乎打从一开始就是为了给他提供帮助，让南国能够在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纷乱的浩劫当中生存下去的。
并且回想起和渡鸦的出现，似乎他、以及和他一样的、来自于死之君的使者一直都在诸天万界当中穿梭，选中了那些显露出死气的位面，进去帮助其中的天道之子。
这可能会成功，也可能会失败。但是，哪怕在一千个被进入试图拯救的世界当中只有一个得救了，其他的999个全部都死亡，其所代表的含义也都是无可估量的。
可惜现在莫凭阑并不在自己的身边，不然的话，商长殷还真的是想要抓住他问问，死之君就近都在想些什么，又是处于什么样的目的才做下了这样的决定。
至于眼下，更需要商长殷去关注的，无疑是正站在他的面前的那位冰雪的女王。
倘若说女王冰色的眼眸原本是几乎映照不出任何存在的话，那么当爱丽丝那样郑重其事的将商长殷退出来并且而介绍的时候，就像是给原本粗糙的线条细致的勾勒，并且添加上了色彩，变的缤纷、斑斓并且引人瞩目起来。
于是也就终于被女王看在了眼中。
“【救世主】？”女王用清冽的嗓音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听起来并没有多少的变化，“那可真是罕见了。”
“嘿嘿，您也这样觉得吧？”爱丽丝笑嘻嘻的问，“所以，您应该也不会介意让他加入您的宴会吧？”
“……嗯，虽然我们的确是不请自来了。”
爱丽丝说到这里的时候，吐了吐舌头。
“既然是救世主，当然拥有这样的资格。”女王这样说着，平静的将视线转向了两边坐席上，“只是不巧，我原本并没有想过会有多出来的客人，所以无论是作为也好，还是用来招待客人的餐食也好，都没有准备多的一份。”
商长殷能够清楚的看到，当女王的这句话落下之后，在她的目光所及之处坐着的几位面色顿时都变的不好看了起来。
没有多余的作为和招待的份额怎么办？
——多么简单的事情啊，只要将一个人从宴会上赶走不就可以了吗？
女王的宴会是非常有讲究的，这赶人当然也不可能乱赶人，而是要从和商长殷的身份——也就是和“救世主”的身份归于同一个类型当中的这些人当中，挑选一个驱逐，给商长殷腾出位置来。
被女王所注视着的总共有三位，分别是【勇者】、【冒险家】、【骑士】。此刻，三个人觉察到了可能即将会降临到自己头上的命运，当即如临大患。
勇者最先开口：“尊贵的陛下，在本次宴会结束之后，我将要去屠灭作恶的墨龙，不能够在这里失去身份。”
骑士也紧随其后：“尊贵的陛下，在本次宴会结束之后，我将要为您去征讨叛乱的逆贼，不能够在这里失去身份。”
冒险家左看看，右看看，最后说：“尊贵的陛下，在本次宴会结束之后，我将要去邻国迎娶公主，不能够在这里失去身份。”
他们每个人似乎都拥有自己的理由。
而这一场宴会，似乎也比商长殷原本所以为的要来的更为复杂。
商长殷能够听到周围的其他参与宴会的人们在窃窃私语，讨论着这件事。他们大概没有想过商长殷能够听清楚他们那自以为隐秘的对话，所以讨论的时候，也并没有非常的注意要隐瞒什么。
商长殷大概总结了一下。
女王的宴会就像是游戏里面的那种固定的大型任务，只要能够完整的惨叫，那么在结束之后，与会者便能够得到大量的、名望上的奖励——而这种名望上的加成，能够让他们的身份越发稳固，甚至是达到身份上的质的变化。
但是，如果因为种种原因——比如像是他这样的突发事件——在参加了女王的宴会之后却没有能够顺利的完成，而是被驱逐出去了的话，那么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种非常可怕的大家，在离开宴会的那一刻便会之直接被剥夺身份，之前所有的辛苦与能力全都白费，并且沦落为最底层的、像是垃圾或者鼻涕虫一样没用又可怜的存在。
谁都不想要让自己沦落到那样的地步的。
更何况，即便是在与会的所有来客当中，【勇者】、【骑士】和【冒险家】也都算得上是高贵特别的那一类了。自然也就更加无法接受自己会从云端一朝坠至地面。
所以眼下，三个人全部都想要同女王求情，并且尽可能展示出自己的价值，无论如何都不能够成为被驱逐出去的那一个。
女王的目光平静的从他们的身上滑过。
“爱情不可辜负。”她说，“冒险家，请重新落座吧。”
于是剩下的竞争便锁定在了骑士和勇者的身上。
商长殷感到了荒谬。如果是其他的任何理由的话将冒险家排除都可以，但是却是出于这种……应该说不愧是“童话”的世界吗？
而面对剩下的勇者和骑士，女王并未再自己做决定，而是将这个决定权交给了在场的其他人。
“就由今日的宾客们一起决定，【救世主】将会取代谁的位置。”
这一份“取代”，说的可不仅仅只是宴会上的一个座位，其中或许还包含着更多的、商长殷暂且还不知道、没有摸透的部分。
人们面面相觑，但是这是来自女王的谕旨，没有人能够违背。于是，一只又一只的手举了起来，选出了自己支持的、能够留下女王的宴会上的那个人选。
——又何尝不是在决定，究竟谁能够继续留在世界上，而谁又将自此从这个世界上被剥除消失。
最后的结果极其具有戏剧性，以一票之差，骑士获得了胜利，而勇者则不得不遗憾的从这里离席。
骑士那一张坚毅而又不失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个能够让所有人为之心折的笑，向着所有给他投票的人彬彬有致的行礼：“非常感谢各位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定不负各位以及女王陛下的信任。”
宾客们为他送去了热烈的掌声，有白色的花瓣在骑士的身周出现，环绕着飞舞，一束金色的日光恰到好处的透过窗户照射了进来，落在了他的脸上，熠熠生辉的模样。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旁边被放弃了的勇者。他所处的那一片地方是一片的灰暗，仿佛光根本照射不进去的角落。
王宫内的侍女走到了他的身边，礼貌而又不失疏离的请他从这里离开。
“我不能……我不能就这样被从宴会上赶出去！我不能不是勇者！”勇者爆发出了尖锐的悲鸣，他用祈求的眼神看着周围在场的所有人，希望他们能够改变主意、希望能够保有自己的身份，然而注定只是徒劳无功的挣扎。
因为他的迟迟的不愿动作，有卫兵上前来，强硬的拽住了他的胳膊，要将他朝着外面拖。
“不！请让我留下来！不！”
勇者凄厉的叫喊声在整间大殿内回荡，但是没有人再看他。他很快就将不是勇者、失去身份，彻底的同他们云泥之别。是完全不需要考虑的人。
而在勇者被拖着离开王宫的那一刻，异变突生。
他发出了无比凄厉的嚎叫声，从他的身体内部有可怕的、仿佛骨头被一寸一寸的扭曲断裂的声音传来。原本英俊的面容扭曲，裸露在衣服外的皮肤上都能够看见飞快的生长蔓延出来的鳞片。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变成了它——变成了一只可怕的、邪恶的魔龙。
魔龙张开嘴，喷突出火焰。它的眼底有什么挣扎着闪过，但很快便被蔓上来的浑浊的黄色所覆盖，失去了最后的人性。
王宫内开始一片混乱。人们惊叫着，不可置信的看着那魔龙巍峨几乎能够遮天蔽日的身影。魔龙的吐息掀起了紫色的火焰与翻滚的热浪，几乎能够将发丝都烧焦。
***
这里是童话的梦土。
童话里的勇者屠龙。
童话背后的屠龙者，终究成龙。

第153章 童话书（四）
龙有着黑色的鳞片，其上隐隐有暗色的光华流过。但是这光并不像是寻常的光芒那样亮眼和夺目，甚至可以说，如果不仔细去看的话，根本都没有办法注意到这光。
就仿佛其存在本身是完全被光所抗拒的那一类存在，能够呈现出像是这样的外观已经是竭尽全力了的结果。
魔龙抬起巨大的爪子来，狠狠的砸在了王宫的顶端，像是要将那镶嵌着有美丽的彩窗的穹顶给直接掀翻一样。从魔龙的口中喷吐出拥有无比可怕的威力的火焰，原本应当有如冰雪一般清冷、通透、美丽的宫殿都在这样过高的温度下，隐隐有要融化的趋势。
女王站起身来，她的眼底有无比愤怒和烦恼的情绪闪过。
她做的一切都合乎逻辑！但是为什么【勇者】会变成【恶龙】！
在现存已知的所有童话当中，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这样的先例存在。无论从哪一种角度上来说，这样的身份变化也未免有些太大了。
女王觉得心慌意乱，但是她的面上仍旧要保持好镇定的情绪，同时做出最符合身份的选择。
因为她是【女王】，是必须要保护国家，保护人民，手掌权利，高高在上受人尊崇的存在。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就是对自己的身份的背离……甚至，她可能会因此而失去自己的王冠，以及全部的身为“女王”所加诸于身的光芒与荣耀。
女王当然不会允许自己沦落到那样的境地。
“士兵。”她喊道，“我的士兵在哪里？我的骑士在哪里？去为我讨伐那一条恶龙！”
在她这样一声令下之后，便听到从外面传来了非常协同一致的奔跑声，跺在地面上的时候隆隆有如整片大地都在跟着震动。
只见一眼望去几乎看不到尽头的士兵从远处朝着这里奔袭而来，手中都举着尖枪——虽然在商长殷看来，觉得那些尖枪看着不知道怎么的会让人幻视牙签，而由于士兵和魔龙之间过于悬殊的体型，以至于他们看着就像是一群围上去的蚂蚁，自有一种无法用语言去细致的描述出来的荒诞和可笑在其中。
他们将龙围了起来，开始有士兵带队，要沿着魔龙身上的鳞片为借力点攀爬。然而这注定只是无谓的牺牲，因为龙只需要随意的甩一甩尾巴，或者用爪子扒拉一下，都能够让他们轻而易举的从身上被剥落，随后便是一口炽热的龙息。
在火焰当中，士兵们发出了无比痛苦的嘶吼。他们的身体并没有被灼烧殆尽，在表层的衣服烧毁后，露出来的身体是绝非生命体所能够拥有的银白色。
这些士兵，居然全部都是锡人。
在魔龙的火焰当中，士兵们开始一个接着一个的融化，成为了萎靡的软倒在地面上的一大滩银白色的液体。只是这样看上去的话，可一点也没有办法把他们和方才那些蜉蝣撼树一样的军队联系起来。
骑士想要用自己手中的剑劈倒眼前的敌人，像是以往的每一次那样为女王夺得胜利。但是他的身份并非是被妖精所祝福的湖上骑士，也并没有得到过任何仙子的眷顾与祝福。
所以他手中的剑在砍到魔龙那坚硬的鳞片的时候就当场卷刃，现在，即便是想要用这把剑去劈柴，或许都已经不再好用了。
这很正常，甚至完全是符合情理的。因为和“恶龙”所对应的，一定只有【勇者】才可以。除非他们现在立刻就能够再找到第二个勇者出来，否则的话，没有谁能够战胜恶龙。
而就在这个时候，商长殷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他循着目光回望过去，发现是女王正朝着他望过来。
“【救世主】。”女王说，“虽然我很耻于在我的宴会上发生这样的事情，但是现在的确已经毫无办法。”
“请您出手吧。如果是您的话，一定可以击败任何的敌人，就算是魔龙也绝对不在话下。”
在她的话出口的那一瞬间，商长殷就察觉到了有某种法则悄无声息的降临在了他的身上。少年的眸光微闪，心头已经有了答案。
显然，这便是在梦土当中所需要遵守的行事规章与制度。当你处于什么样的身份的时候，你就应该做符合这个身份的事情。
诚然，商长殷也可以选择撕破规则去恣意的行事，但是那显然并不是最明智的选择——如果他还想要探索更多的和这梦土相关的事情，并且弄清楚幕后之人的打算的话。
几相权衡之下，商长殷的心头已经有了答案。
他笑着应下了女王的请求：“当然，尊贵的殿下，这理应是我的分内之事。”
在女王暗含欣慰与赞赏的目光当中，商长殷朝着宫殿外那巨大的魔龙走去。
魔龙原本是不应该注意到这相对于自己的体型来说，渺小到有如一粒尘埃一般根本不值一提的渺小人类的。然而，或许是冥冥之中双方的“身份”产生了互相的牵扯，也有可能是本能的因为商长殷的存在而感到了威胁——总而言之，魔龙纡尊降贵的低下眼来，并且看到了已经距离自己很近的商长殷。
在某种直觉的驱使下，魔龙下意识的张开嘴，朝着那边喷吐火焰，似是寄希望能够通过这样的方式将这个莫名给祂带来了挥之不去的危险感的小虫子掐灭。
然而那注定只是徒劳的。
只见一道白色的光硬生生的将火墙破开，骨白色的、相对于魔龙的身躯来说实在是渺小到不值一提的剑非射而来，将他的身体洞穿。
魔龙庞大有如小山一样巍峨的身体沉重的倒了下去，从祂的喉咙当中发出了无比挣扎的、嘶哑的“嗬嗬”声，但是显而易见这并起不到什么实际的作用，因为并没有用去太久的时间，祂的身体便已经停止了起伏。
显而易见，这头魔龙已经彻底的失去了任何生命的痕迹。
魔龙的身体开始在原地分解，分明是占地如此广博的身躯，如今却只化作了一道孤烟，并且很快就随着往来的风消散掉，没有留下任何的曾经存在的痕迹。
商长殷略有些新奇的低下头来，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他能够察觉到，那被用来击倒魔龙的力量并非是来自于他本人的力量，而是基于【救世主】这个身份存在的。换句话来说，任何一个人，只要ta穿上了救世主的身份，那么就能够使役这样的力量，一跃成为了不得的存在。
真有趣。
这便是梦土当中的力量？
眼见着魔龙被打败，方才还乱七八糟的、人心惶惶的大厅当中，顿时响起来了热烈的鼓掌声，欢呼声，喝彩声。他们像是瞬间就把方才的恐惧都遗忘掉了，现在满心只有胜利的喜悦。
“救世主！救世主！”
“这便是救世主！”
他们大笑着，击掌而鸣，在兴奋与激动下亲吻。宴会瞬间变成了舞会，人们用这样的方式来抒发自己内心的喜悦。
熔化的锡人冷却后，成为了在王宫门口的一坨银白色的硬块儿。如果不是亲眼见证的话，根本不会想到那其实曾经是很多很多个活生生的人，与王宫内热闹的舞会形成了过于强烈的对比。
这是一个——
何等荒诞的世界。

第154章 童话书（五）
所有的变故都被舞会的存在掩盖了下去，仿佛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作为刚刚才拯救了在场所有人的、实力有目共睹的【救世主】，商长殷在整场舞会当中都得到了最热情的欢迎与招待。
无论是谁都想要来和他攀谈一二，倘若能够得到救世主的青眼的话，那便更再好不过——这可是一直都只存在于传闻当中、还是第一次像是这样出现在世人面前的救世主，尽管尚且不知道对方的身份所对应的故事，也还无从去判断这位救世主能够带来什么样的“好处”，但是和对方交好总是没错的。
不然的话，难道要等到救世主这一支一眼看过去都能够知道极为优质的股票一路涨停到了根本已经碰都碰不起的地步的时候，才姗姗来迟的想起来要去投资吗？
这得是怎样的傻大头和冤种才会考虑的方式啊！
更何况，眼下他们还有一个接触商长殷的极好的理由：对方不是刚刚才对他们有救命之恩吗？这样的话，无论再怎么热情都不为过吧？
当涉及到利益的时候，这一切好像又变的不那么像是童话了。非要形容一下的话，就像是原本梦幻的、绮丽的花朵在风的摇曳下微微的朝着一侧倾倒去，于是露出来了隐于其下的、那些一直都被小心的遮掩起来，不想给外人看见的内里，黑色的、黏稠的、裹挟的。
那像是所有的恶意都汇聚在一起之后所形成的不是多么讨人喜欢的东西，只是这样稍微的看上两眼，就已经本能的觉得一阵不妙，心头涌上恶心的感觉，恨不得当场远离才好。
是隐藏在看似华美的表象下的，令人作呕的真实。
很难说商长殷究竟有没有注意到这些在不经意之间少许的透露出来的真实，但至少只是从面上的话，没有任何人能够窥探出他的哪怕半点的真实情绪。少年人平和的接待每一位想要凑到他面前来的人，从他们的话语当中打探和拼凑自己想要的信息。
爱丽丝从远处跑了过来，牵着自己的裙子。并不是为了维持什么礼仪，因为离的近了之后就能够发现，她其实是用自己的裙子兜住了满兜的糖果，现在正欢快的来寻找商长殷，想要分享这一份喜悦。
商长殷十动然拒：“不了，这对我来说太甜了。”
爱丽丝闻言，很是失望。早知道救世主对这些糖果没有兴趣的话，她也不必从那边的长桌上拿来这么多。
不过她的自我调节情绪的能力当真是一流的，因为很快，爱丽丝就已经遗忘掉了这些失落，面上重新变的欢快而又兴高采烈了起来。
“没关系，不喜欢这些就不喜欢，今天我们来参加宴会，可是赚大了哦！”爱丽丝朝着商长殷靠拢过来，拽了拽他的衣角，示意商长殷朝着自己的方向低低身子——毕竟他们之间实在是有太过于悬殊的身高差，如果不这样的话，爱丽丝的声音几乎都要被隐没了。
商长殷从善如流的按照她所希望的那样弯下腰去，然后就听见爱丽丝在自己的耳边小小声的说：“因为今天宴会上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有损女王的权威了，所以为了补偿宾客们，同时也是为了维持自己作为【女王】的身份，女王会给所有的来宾一份礼物！”
对于这个礼物，爱丽丝看起来是一副非常期待的样子：“这可是女王的礼物！和这个比起来的话，糖果什么的，根本不值一提啦！”
而爱丽丝拿到的显然是一手的消息，因为不一会儿，这一项决定便被颁布。
而送到每一位宾客手中的“赔礼”，是一个盒子，只从外表来看的话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商长殷打开自己得到的那一个盒子，里面躺着的是一根金玉打造的树枝。
爱丽丝非常不避嫌的探过头来看，当见到了商长殷的树枝的时候，发出了“哇”的一声小小的惊呼。
“女王陛下居然连这个都送给你了！好厉害！”她惊叹着。
商长殷于是朝着她晃了晃自己手中捏着的树枝：“爱丽丝认识这个是什么吗？”
爱丽丝点着头应道：“这个是世界树的树枝哦！”
商长殷的面上不显，但是眉已经微微的挑了起来。
世界树，顾名思义，就是在诸天万界当中，将所有的世界都支撑起来的那一株穹顶之树。诸天当中的每一个世界，实际上都是悬挂在世界树上的一枚果实，或者是一片树叶，世界树屹立于此，千年万年，亘古不变。
而在有的世界当中，世界树也会投下分枝，在其中成长为一颗小型的世界树，协助维护这个未免的运转。而能够得到世界树的分枝的，几乎都是实力强劲、评级优秀的高等位面，梦土世界倒是符合这个要求。
只是，不知道世界树的树枝为什么会落在女王的手中，对方又怎么舍得这样送出？
面对商长殷的疑问，爱丽丝却表现出了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你可是【救世主】！如果有谁配持有世界树的话，一定也只有救世主了！女王将世界树的树枝留下没有任何的作用，一件东西再怎样贵重，只有出现在合适的故事当中，才称得上是完美，不然的话就只是没有用的东西，和路边的石子小草都没有什么区别。”
商长殷从她的话当中提取到了一些非常有意思的东西：“哦？那么，在爱丽丝看来，世界树是应该出现在我的【故事】当中的东西吗？”
“当然啦！”小姑娘仰起脸来，笑的毫无阴霾，仿佛她正在说的是什么人尽皆知的大道理，是这个世界上不会改变的、永远都会运行的真理与法则。
“但是，我可没有什么故事。”商长殷将手放在爱丽丝的头上，轻轻的揉了揉，“就连【救世主】这个身份，也是爱丽丝送给我的。”
“没关系的！”爱丽丝看起来非常的着急，急忙抓住了商长殷的手，看上去生怕他拒绝了个身份一样，“我会陪着你积攒故事的！直到那些故事足够厚重，能够支撑起【救世主】的身份！”
“我、我很厉害的哦？我是唯一的【爱丽丝】，只要我一直跟在你的身边，成为救世主什么的，根本不是问题！”
“我会一直引导你的前路，直到你最终摘下救世主的冠冕的那一天为止。”
商长殷确定了。
爱丽丝似乎非常迫切的渴望见到他成为救世主——至少是这个梦土世界的救世主。
他笑了一下，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爱丽丝齐平。
“爱丽丝。”他说，“能不能告诉我。”
“为什么你这么希望，有救世主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呢？”
“梦土快要崩毁了，是不是？”

第155章 童话书（六）
爱丽丝毕竟还只是一个五岁的小姑娘。尽管在她的身上隐藏有许多的秘密，但是人并不会因为拥有了一些非比寻常的秘密而变态发育，瞬间就成长为拥有了非比寻常的阅历、人生经验、行为处事的方法与态度的那种人。
所以，面对商长殷这冷不丁的问题，尽管爱丽丝已经敏锐的察觉到了在这当中或许存在着许多的不对，但是她却并没有办法用语言去将其具体的表述和形容出来，因此只能够忽闪忽闪着眼睛，一时之间居然是有些张口难言。
“我、我不知道……！”
最后被逼的急了，小姑娘眼一闭心一横，声音里面都带了些哭哭唧唧的意味。
看上去，倘若商长殷还继续抓着这件事情不放并且逼问的话，那么爱丽丝说不定真的会当场哭给他看。
不管怎么说，一个大男人把一个这么大点的小姑娘给逼哭了，无论从那个角度来说似乎都有点微妙……
噫。
商长殷倒是有着足够厚的脸皮，能够泰然自若的面对这些流言蜚语。但是真的将爱丽丝给惹哭对于商长殷来说并无益处，反而还要花费功夫去把爱丽丝给哄好，实在是得不偿失。
更何况，很多时候，谁说非要得到确切的答复才能够算是有了答案的？
就算爱丽丝避而不答，但光是爱丽丝现如今所表现出来的这态度，其实便已经足够商长殷了解到自己想要知道的问题的真相了。
“好好，不知道就不知道，我不问便是了。”商长殷一边这样说着，一边伸手非常自然的从爱丽丝的裙兜里拿了一颗糖出来，剥开后不由分说的塞到了小姑娘的嘴里，将可能出现的哭声全部都给堵了回去。
爱丽丝的腮帮子动了动，又动了动。她看上去对于商长殷的行为感到了惊诧，不过这一份诧异很快便被嘴里糖果的美味给盖了过去，只能说某种意义上……倒是也非常好哄。
商长殷的手在她的头上摸了摸，目光沉沉。
所以这梦土的世界，或许不日将毁，或许这便是那位梦土的女王之所以要在梦境当中不断的对他发来试探，一日又一日的铺垫，直到最后终于能够将他一把拽入梦土当中的原因。
可是将这些展示给他看又是想要索求什么？
商长殷不是什么博爱的性格，如果是他的土地、国家和子民的话，那么他庇护；但是除此之外的其他，就不要再妄想能够得到哪怕是半个眼神了。
“爱丽丝。”商长殷问，“如果我想要见到梦土的女王的话，应该怎样才能够得到觐见的资格呢？”
小姑娘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像是在非常仔细的分析他面上的表情。在最终确定了商长殷的确是想要那样做之后，她煞有介事的点了点头。
“这种事情问我就对了！”小姑娘非常神气的双手叉腰，抬了抬下巴，看上去倒是非常的有气势，“除了我这个最好的向导之外，可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告诉你应该怎么走了。”
商长殷非常顺手、非常借花献佛的又从爱丽丝的裙兜里面拿出一颗糖，朝着她递了过去：“是呢，爱丽丝可真是了不起。”
就算只是五岁的小姑娘，这时候也终于察觉出一些不对的味来了。
“你怎么从我这里拿糖然后给我呀？”她气呼呼的说。
商长殷并没有回答，只是笑着又揉乱了她的头发。
之后，爱丽丝告诉了商长殷能够见到梦土的女王的，唯一的办法。
梦土的女王高栖在云端之上的华丽宫殿当中。王宫高高在上，和地面之间缺乏任何的连接，寻常的方法并没有办法登上。
“但是，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办法的哦！”爱丽丝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来，“爱丽丝作为【爱丽丝】，别人知道的我都知道，别人不知道的故事，我这里也全部都有收集！”
这个世界有一种神奇的魔豆。只要将魔豆种在合适的土壤里面，然后再浇上一些水，魔豆就会“嘭”的一下长大。如果不加以限制的话，那么理论上来说，魔豆可以一直这样无尽的生长，直到最终触及天穹。
换句话来说，只要能够在合适的位置中下魔豆，那么就相当于得到了一条能够顺顺利利、稳稳当当的通往天空当中的王座的道路。
这样的话，原本的问题也不是问题了。
“爱丽丝真的是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情，非常了解这个世界。”商长殷感叹道。
得到了他这样的夸奖，爱丽丝快乐的挺起了胸脯，很是骄傲的样子：“当然！我可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爱丽丝！”
魔豆的种子也并非是什么凡品，若是寻常的其他人的话，未必能够知晓这东西究竟在哪里——不过对于爱丽丝来说，倒是根本不构成问题。
她知晓并且了解这个世界上全部的故事，任何的【故事】都在她的见证下而诞生和完成。她注视它们，了解它们，珍藏它们，就像是一座收藏了整个世界的图书馆，这个世界的任何变全都能够在她这里清楚的找寻到和显现。
魔豆的种子由邻国收藏，而在离开这个冰雪的国家之前，爱丽丝需要先去和冰雪的女王告别。
“这样啊，你们已经决定要离开了。”
当日觥筹交错、热闹非凡的王宫如今是一片过分的冷清，就连负责服侍女王的也都是雪花和冰霜当中凝结出来的精灵。除了女王之外，居然是再没有第二个能够活着喘气的生物了。
女王的目光先是落在了商长殷的身上。她的身体微微前倾，那一双恍若冰雪一样的眼眸当中倒映出来了商长殷的身影：“【救世主】尽可以留在我的国家当中。”
女王给出了非常优渥的条件。金钱，领地，荣誉，地位……所有能够想到的或者是想不到的，全部都被摆在了台面上。只要能够将商长殷这位救世主留下来，女王看上去乐于允诺许多的代价。
然而这些显然都不能够打动商长殷。
面对来自商长殷的、非常明确的拒绝，女王叹了一口气。虽然有些失望，不过这倒是也在预料的情况当中。
她仍旧赠送给了商长殷礼品，和救世主打好关系总不会是一件坏事。然后，女王的目光投向了爱丽丝。
“爱丽丝。”女王轻轻的喊了一声，望进了小姑娘那一双澄澈的蓝宝石一样的眼睛当中。
她看上去居然是有些犹豫的样子，稍许之后才开口，声音轻的有如云烟：“我可以问一问吗？这一次……你都见证了什么样的故事呢？”
爱丽丝仰起脸来看着她，随机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女王的故事，魔龙的故事，救世主的故事。”她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胸口，笑着道，“我全部都【见证】，全部都记了下来。”
女王那仿佛亘古不化的冰川一样的脸庞上，终于露出一个笑来。虽然非常的浅淡，但也的的确确——是一个笑。
她双手交叠，优雅的放在小腹处，朝着爱丽丝微微欠身行礼。
“非常感谢。”
在告别了女王之后，爱丽丝和商长殷踏上了去往领国的路途。
女王在听说了他们的目的地之后，主动提出了负责交通——只是不知道这是否也是交好救世主的一环。冰雪凝结成了飞舟，寒风是最好的动力源，他们在霜雪中一路风驰电掣，很快便能看到地面上由无物的白茫茫一片染上了新绿的颜色。
“我们到了！”爱丽丝扯了扯商长殷的衣袖。
春与花的国度——辛德瑞拉。
***
请记住这些故事。请见证这些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如此，即便时间轮转，沧海更迭，时光之中，也自然流淌着我们的故事。
你是【爱丽丝】。
是一切的见证者，万物的书写者，是这梦土之上，唯一鲜活的存在。

第156章 童话书（七）
和冰雪女王的雪之国度不同，春与花的国家四季长春，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够看见一整片的花的海洋，永远都置身于花丛当中。
而商长殷和爱丽丝甫一落地，便被整个城市打那个中那有些过于欢庆了的、有如迎接最盛大的节日一样的氛围给弄的有些吃惊……
“这个国家现在正在庆祝什么节日吗？”爱丽丝睁大了眼睛喃喃着，“可是，我完全不记得今天是什么节日啊？”
对于见证梦土之上的一切的爱丽丝来说，居然会发生这种她无从料到，也毫不知晓的事情，无疑是对“爱丽丝”的一种巨大的挑衅。她整张精致的小脸都皱成了一团，看上去也不知道是愤怒居多一些，还是无措居多一些。
好在很快就已经有人注意到了他们这两个突然出现在街道上陌生人，有并不失礼的、轻快的笑声在他们的身后响起。
“没关系，这的确不是你的关系。”对方说，“因为今天并不是任何的节日，而只是为了庆祝王子的婚礼，所以才会特意举办的庆典。”
爱丽丝头顶戴着的那像是兔子耳朵一样的发带当即就“蹭”的一下立了起来。
“王子的婚礼？”她叽叽喳喳的询问，像是一只小麻雀，“王子和谁的婚礼呀？是和邻国的公主吗？”
她到底还是个小孩子，因此并没有注意到，当提及到这一点的时候，那个和他们搭话的少女原本有如向日葵一样热情而又灿烂的笑容悄然的染上了一点的不易被察觉的阴霾。
“嗯，或许吧。”少女说。
“因为那才是符合他的身份所应该做的事情。”
***
爱丽丝的存在对于整个梦土世界来说都是独一无二的。商长殷再一次确认了这一点。
因为他们进入城中并没有过去多久，甚至连下榻的旅店都还没有找好定下来，便已经在路上被一队穿着闪闪发亮的银色铠甲的骑士给拦了下来。
不过，他们倒并不是为了找事、又或者是于他们不利才来的。正好相反，这一支其实小队是受到了国王的安排，所以才特意来找他们并且提供招待的。
“请和我们来。”为首的骑士长彬彬有礼，“爱丽丝小姐愿意到访我们的国家，实在是一件幸运的事情。正值王子的婚礼，如果可以的话，还希望您能够完整的见证。”
爱丽丝点着头答应了下来：“这当然没有问题，而且我本来也是想要去拜访一下国王陛下的。”
毕竟他们想要得到魔豆的种子嘛，而魔豆的种子就是在这个国家的王室手中被收藏着的。
就算是没有这一份邀请，爱丽丝之后也会要去王宫当中拜访国王，向对方提出得到魔豆的种子。
骑士长的面上虽然不是非常的明显，但是在他的眼底，的确是因为爱丽丝这样爽快的答复而闪过了一丝丝的喜意。
“小小姐愿意答应，可实在是太好了……请随我来，王宫当中早就为了迎接您而已经准备好了房间与宴席。”
他这样说着，目光又落在了商长殷的身上。
“还没有请教过，请问这位是？”
“是【救世主】哦!”爱丽丝欢快的吧按着商长殷回答了这个问题。
于是那一整支队伍的骑士的面上，顿时就肃然起敬。
“原来是救世主，当真是失礼了。”因为这话是爱丽丝说出来的，所以根本不需要商长殷提供任何的能够证明自己作为【救世主】的凭证，这件事情便已经被无条件的相信，“原来救世主都已经降临在这个世界上了，我们此先倒是从未得到消息。”
爱丽丝弯了弯眉眼：“我们刚从冰雪女王的国家而来，大概用不了太久的时间，救世主出现的消息就会跟随着雪花和冬天一并在整个梦土上都传播了。”
那位骑士长这一次并没有接话，只是朝着商长殷和爱丽丝深深的行了一礼，以此表达自己的敬重之意。
“请两位随我来。”
那最开始和他们搭话的少女有些惊讶的看了看两人——她方才非常有礼貌的走开了，并没有偷听骑士长和他们之间的答话，但是现在两个人要跟着重装的骑士离开这件事情还是能够看得出来的。
这少女看上去有些犹豫，但还是朝着这边走过来。
“那个……抱歉，打扰了。”她那一张明丽的脸上浮现出一些担忧的神色来，“是要把这两位带走吗？但是他们只是刚刚来到辛德瑞拉。我愿意用自己的信誉度来为他们担保，他们绝对不是什么坏人。”
不怪少女这样想，实在是因为，皇家骑士团平日里并不会轻易出面，而每每需要他们去处理的，又都是一些穷凶极恶的敌人。
总而言之，虽然这样说很抱歉，但是如果和他们牵扯上了关系的话，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这些骑士们似乎是和这个少女认识的，也稍微的愣了愣，随后方才反应过来少女大概都误会了一些什么，顿时就有些哭笑不得。
“您多虑了，格莱斯小姐。”骑士长说，“他们是国王的贵客，我们是来迎接他们去王宫当中的。”
“啊……这样……”格莱斯顿时意识到是自己误会了，她的双颊顿时因为羞愧而染上了红晕，整个人都有些手足无措了起来，“抱歉，是我想岔了……！”
“不，是我们应该道谢才对。”商长殷同这位格莱斯小姐道。
毕竟对方在什么都不了解的情况下仍旧愿意出面仗义执言，拥有着与她看似柔弱的外表所完全不符的坚韧在其中。
“没关系，一点小小的误会，格莱斯小姐不必放在心上。”骑士长朝着格莱斯点头致意，示意后者这并不是什么值得被特别的关注和在意的事情。
他们同格莱斯告别，便要带着商长殷和爱丽丝离开。只是在双方那个即将彻底错开的时候，不知道是出于一种怎样的心思和想法，那位骑士长稍稍的驻足了片刻。
“……格莱斯小姐。”他说。
“什么？”亚麻色发的少女闻声望了过来。
“关于您和王子殿下的事情……真的，非常遗憾。”骑士长斟酌着说，“但是如今王子殿下的婚礼在即，你也应该为自己想一想，以后怎么办了。”
格莱斯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才露出一个笑来。
“我明白的。但仍要多谢您的好意。”
双方就此别过。
或许是因为自己都对这件事情颇为在意，在又走了一会儿之后，骑士长终于是忍不住主动的提起来了这件事情。
“格莱斯……”他说，“原本在此之前，是王子的恋人。”
“但是她看起来，可并不像是王子将要迎娶的新娘。”商长殷指出了这一点。
毕竟那个少女就算是在欢笑，眉宇之间也残留着挥之不去的忧郁与苦涩。
这可不像是一位沉浸在幸福当中、即将要嫁给自己的恋人的少女所应该有的模样。
骑士长有些不自然的笑了一下。
“王子殿下在国王陛下和皇后殿下的关照下，要和邻国的公主结婚了。”
“这将会是……符合他们的【身份】与【期待】的事情。”
***
格莱斯一个人在森林当中穿行。
她的脸上已经满是泪水，如今正在一边走一边擦拭，森林幽深黑暗，但是格莱斯却并不为此感到恐惧。
这里是她自幼成长的地方，格莱斯对于森林甚至比对于城镇还要来的更为熟悉。
更何况……
格莱斯在森林中央那有如宝石一样的湖泊前停下了脚步。
没有谁知道，在恐怖的森林的正中心，居然是这样一片有如仙境一样的地方。四季常春，花朵散发着温和的光泽，彩色的泡泡在整片空间飞舞，无论是白天还是夜晚，都拥有着无与伦比的美丽。
“教母，教母，您在吗？”格莱斯在湖泊边跪坐了下来，语气怆然。
于是便有巴掌大小的仙子教母从水中一跃而起，出现在她的面前。
“我听到你在呼唤我，我的孩子。”教母用怜惜的目光看着他，“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必须要厚颜来向您请求帮助，我亲爱的教母。”格莱斯的眼泪像是珍珠那样的从脸颊上滚落，“我依旧爱着王子，我没有办法将他遗忘。”
“他也是喜欢我的，但是却被作梗不得不迎娶邻国的公主……”格莱斯泪眼婆娑的看向自己的仙子教母，“教母，您能帮一帮吗？”
仙子教母翩然是飞了过来，落在了她的肩膀上，伸出手来摸了摸格莱斯的脸颊，开口的时候语气无比的怜惜，仿佛看着一头撞进密林当中的、什么也不懂的纯白而又无辜的羔羊。
“当然可以，我的孩子。”仙子教母轻声的喟叹着，“我怎么会拒绝你的请求？”
而格莱斯并没有看见，在仙女教母的脸上所能展露出来的那一个邪恶的、可怕的笑容。
“我自然……”
“总是会帮你的。”

第157章 童话书（八）
商长殷和爱丽丝被迎接到了王宫当中。
整个王宫里的氛围都是极为欢快的，毕竟在这里很快就将要迎接来一桩喜事，而王室的成员也会因此而增加一名。
等到王子和邻国的公主成婚了之后，小王子和小公主应该也会很快降生……
只要这样想一想，都是一件非常快乐的事情。
至于这一桩婚事的真正的主人公内心是怎样的想法，并没有谁真的在意。那原本也不是他们需要去操心和考虑的事情。
爱丽丝的身份出乎意料的好用，因为很快，国王那边就已经有侍者过来邀请他们一起去用餐。
商长殷于是得以见到了这个国家和王室。
国王看上去白白胖胖，戴着金灿灿的、镶嵌了宝石的王冠，身上披着宽敞的大氅，其上有着非常精致的刺绣，边缘滚了一圈的毛乎乎的百变，只是这样看上去都显得非常的华贵。
在他说话的整个过程当中，王后不发一言，只是沉默的坐在一边。她是一位看上去非常美丽的女人，麦金色的发的编成了辫子，随后端庄的盘好，发间簪着一顶小巧的、点着珍珠的银色的王冠。
黑色的纱从发冠边缘垂下，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来了红润的唇和精致的下巴。
她从不说话，也未曾抬头向着其他人投去任何的目光。她像是一尊玉像，如果不是因为的确拥有着呼吸的话，几乎不会被认为是什么真正活着的人。
周围的一切都像是与她没有任何的关系，无论是即将要在这一座王宫当中举办的婚礼也好，还是远近闻名见证者也好，又或者是自己的丈夫和儿子也好，在她这里，似乎都是并不需要分去任何的注意力的存在，和手边的桌椅餐具并没有什么两样。
但是并没有人对此露出任何的质疑来，就好像那是最寻常普通不过的事情，无需过多的担忧。
爱丽丝还只是一个孩子，因此她并不懂、也不需要去遵循任何的大人社会那些复杂的关系，而只需要按照自己的心意去随你所欲的做任何她想做的事情。
因此，爱丽丝便也直接就向国王发问了：“我这一次来辛德瑞拉，是想要同国王陛下要一颗魔豆的种子。”
国王面上原本挂着的笑容顿时像是日光下的那一捧霜雪一样融化了。他并没有立刻的就答应爱丽丝，因为对于这个国家来说，魔豆同样是很宝贵的东西，拥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
就算是爱丽丝，上来就想要讨要一个国家的国宝，也不是什么轻松的就可以达成的世界。
但是，这是难得的可以同爱丽岁谈条件的机会，因此国王也并不想轻易的放过。
“爱丽丝。”国王最后笑眯眯的开口，“你知道的，魔豆珍贵，更是轻易不会开花结果。所以，这其实并不是什么能够被轻易的拿出来赠予的东西。”
“我可以交换。”爱丽丝脆生生的回答，“故事，身份，我这里都有很多。你想要什么才觉得能够达到合理的交换的价格呢？”
说实话，有那么一瞬间，国王是非常心动的。众所周知，作为唯一的见证者，爱丽丝手中所拥有的故事和身份不知凡几，哪怕只是从指缝当中泄露出非常少的一点点来，也已经足够其他人吃的满嘴流油，从中攫取数不尽的好处。
只是国王想到自己的目的以及如今的处境，终于是非常艰难的控制住了自己想要答应下来的想法。
“不，爱丽丝，我不需要那些。”国王看着爱丽丝说，“爱丽丝也已经看到了，我的儿子即将要举办婚礼，迎娶自己的王妃。”
爱丽丝点了点头。
这是任何一个踏入这个国家的人都能够看到，并且被告知的事情。
“我希望爱丽丝能够见证这一场婚礼和我的国家。”国王在“我的”两个字上加重了读音。
爱丽丝抬起那一双蓝色的眼瞳望着国王，仿佛对方提出的是一个非常过分的要求。
而一旁原本有如雕像一样静默不动的王后则是手一抖，弄倒了桌上的用黄金打造的华丽的酒杯。
“抱歉，是我失态了。”王后一边唤来侍女处理桌上的一片狼藉，一边轻声的同桌子上的其他人道歉。
她看上去像是因为听到了什么过于离谱和震惊的消息，因此才会在惊讶之下不慎打翻了手边的杯盘。
国王皱了皱眉，但考虑到这并非是单纯的家宴，而是还有别的宾客在场，所以并没有开口对王后行以什么斥责的言语。只是从他的表情来看，他的心头定然是不喜的。
爱丽丝望着国王，眼睛睁的非常大。
“你确定吗？”她问，“作为给予我魔豆，你要提出这样的交换条件吗？”
国王稍微犹豫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像是已经在心头做出了某种决定和取舍。
“好。”爱丽丝说，“我答应你。”
国王当即就眉开眼笑起来。或许是对于这一桩交易格外的满意，等到这一场并没有多少欢快的晚宴结束之后，他便亲自带着爱丽丝和商长殷去往了王宫的藏宝库，从里面捧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用整块儿的贝母所雕刻出来的盒子。
盒子打开之后，躺在黑色的天鹅绒步上的是一粒指甲盖大小的绿色的种子。这颗种子极为的饱满，看上去薄薄一层的果皮都几乎要兜不住内里饱满的果肉，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就这样直接爆出来。
国王将盒子和其中的魔豆种子都交到了爱丽丝的手中。
“那么，我就先把它给你了，爱丽丝。”
“我知道啦！”
等到爱丽丝和商长殷回到了分给他们的房间之后，爱丽丝脸上的表情才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变的皱巴了起来。
“我不喜欢这个国王！”小姑娘一头撞进了商长殷的怀里面，哼哼唧唧的，像是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
“他想要你帮他做的，是很难达成的事情吗？”商长殷问，“爱丽丝，你不需要为我付出代价。”
商长殷完全可以自己从国王那里想办法交换得到魔豆的种子——又或者，绕开魔豆，寻找到另外的前往梦土女王的宫殿的方法。
“不，对我来说也还好。只是这位国王，真的很贪婪呀！”爱丽丝愤愤不平。
“哦？为什么这么说？”
“王子要结婚了，结婚后王子就会成为国王——但是国王不想让出【国王】的身份，他想要更改规则，一直都是辛德瑞拉的国王。”
“但是那样的话，一切就都会乱套了。”
***
王子会和公主结婚。
王子在结婚后，就会成为国王。
那么，以往的国王们……都去了哪里呢？

第158章 童话书（九）
若是说此先还并不觉得有什么的话，那么当了解了这一场婚礼所代表的实际上是权利的交替，以及作为权利主体的一方，似乎并不愿意将这一份权利交付出去的时候，原本看着应当是欢庆的喜事，一瞬间似乎就遍含了无数的杀机在其中。
总之，当知晓了这当中的真相之后，便已经根本没有办法像是先前那样去单纯的制霸这当做是一次宴会享受了。
“这是只有在历代的国王当中才会口口相传的秘辛。在真正的坐上那个王座之前，无论是谁来都不可能知晓这一点。”
爱丽丝自觉有为商长殷解释这些的义务，非常好为人师的在商长殷的面前这样煞有介事的讲述着，看起来还真的是蛮像模像样的。
商长殷默默的看了爱丽丝一眼，虽然没有说话，但是想要表达的含义却已经全都在不言中。
不是说除了传位的国王之外，再没有谁知晓这其中的秘密吗？
但是眼下看着，可并非是这样一回事呢。
爱丽丝也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这当中所存在的那个巨大的谬论。她当即便有些难为情的跺了跺脚，想要用这样大的方式去掩饰自己内心的慌乱和尴尬。
“这、我是不一样的啦~~！”她急的就上前去抓着商长殷的手臂摇晃，像是寄希望于能够通过这样的方式，让商长殷把这个事情给忘掉才好，“不要把我也算在其中啦！”
商长殷看小姑娘的确是一副非常着急的、恨不得能够当场找个什么地缝钻进去的样子，终于是良心发现的放过了这个话题。
爱丽丝见状松了一口气。
呜呜，好丢脸啊！救世主大人不会因此而在心底降低对她的评价，觉得她是一个靠不住的见证者吧！
这样的猜测笼罩在爱丽丝的头顶，让她整个人都颓唐了下来，就连那像是兔子耳朵一样的两根发带都软趴趴的蔫倒，看上去不能更可怜。
她这样想着，急忙的就岔开话题，说起了另外的事情：“总之，魔豆的种子已经作为定金和酬劳先交付给我们了，所以也不用太担心！就算真的发生什么，那也是他们国家自己的事情，不会影响到我们的！”
于是，就是在这样的一种古怪的、有如烈火烹油一样的奇异氛围下，王子婚礼的那一天终于到来了。
原本就已经非常繁华的街道在这一天，热闹程度更是往上翻了数倍不止。所有在街上行走的人们面上都挂着发自内心的、快乐的笑容。
邻国的公主已经在早些时候乘坐着黄金和琉璃所打造出来的马车，由整整八匹骏马拉着车，从正门驶入，眼下正在驿馆下榻。
就在明天，她便会嫁给王子，完成自己作为一位【公主】的使命。两个国家之间也会因为这一场婚姻的纽带而关系变的更为的牢靠，彼此之间相互扶持，互通有无。
没有人见过那位公主，只有一些关于对方的各式各样的传言。据说那位公主拥有着金子一样的长发，繁星一样的眼眸，朝霞一样的脸蛋，笑起来的时候甜美的像是能够掐出蜜来，声音则是如同莺鸟一样的动听。
据听过这位公主歌声的人断言，那是能够同动物之森的夜莺相媲美的婉转歌喉，足以让任何人都心甘情愿的溺死在其中。
毫无疑问，这是一位拥有着一切身为公主所应该拥有的特征的女性，就算不是和辛德瑞拉的王子联姻，想来也有的是其他国家的王子愿意迎娶她。
婚礼非常的热闹，欢饮达旦，整座城市都沉浸在这样的氛围当中。而作为婚礼的收尾，当然是一场邀请了全城所有人的舞会。这是必不可少的曲目。
商长殷对于这种事情全无兴趣，因此只在一旁端了一盘小蛋糕，边看边吃。爱丽丝在他的身边倒是蠢蠢欲动，然而有碍于她现在的五短身材，爱丽丝只能够含恨坐在一旁喝气泡水。
毕竟没有人想，并且也完全没有办法和一个不到腰高的小女孩跳舞参加舞会啊。
舞过三巡，是时候轮到今晚舞会的重头戏——同时也是王子与公主互相交换戒指、拥吻并确定关系的最为神圣的时刻。所有人都屏息静气，充满期待的看向舞台的正中央，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宴会厅的大门被毫无征兆的从外面推开，人们纷纷朝着那边望过去，只见站在门口、面色苍白的，居然是与宴会厅正中被王子拥抱在怀中、白色的头纱半遮住面颊的公主拥有着一般无二的容貌的少女。
只是，和盛装的公主不同，这少女看上去实在是过于的狼狈。她穿着非常单薄的粉白色的衬裙，也几乎没有佩戴什么首饰。一头金色的长发散落下来，贴在肌肤上，尚且还在往下滴着水珠。
她的面上满是仓皇失措的神色，只是站在这里，脚下都很快的积起了一滩小小的水洼。那一张原本应该是樱粉色的唇近乎于无色，寡淡到一个令人心惊的程度。
从敞开的宴会厅大门能够看见城堡外的电闪雷鸣，倒是给少女身上的水渍找了一个合适的理由。她站在那里，抬起眼睛来，望向了宴会厅的正中心的公主。
“冒牌货。”她夜莺一样婉转动人的声音这样说。
“负心人。”少女旋即又将目光落在了王子的身上。
“骗子，痴愚者，帮凶。”她的目光逐一从国王以及在场所有的贵族的身上略过，语气怆然。
这一幕简直是把在场的人都给弄懵了，人们面面相觑，王子也松开了自己怀里搂抱着的公主，看向这个少女的时候，目光沉沉。
“你是谁？为什么闯入这一场宴会？”
少女的眼睛睁的很大，像是根本想象不到他居然能够厚颜无耻的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是塞里娅的公主，原定要与你议亲的王国明珠。”她指控，“你身边的人，夺走了我的名誉、身份与容貌，现在又站在这里，将要夺取我的婚姻与未来的丈夫。”
一时之间满场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少女和公主的身上来来回回的游走，像是想要认真的辨别她们之间到底有什么细微的不同，究竟谁是真正的公主，谁又是冒名顶替的怪物。
怀中捧着花束的公主用哀伤的目光注视着自己面前的少女。她抬起手来摸了摸自己头顶的王冠，向她摇了摇头。
“不。”公主说，“我才是公主。”
“是啊，是啊。”人们簇拥在他们的身边，将三个人围拢在最中心，“你没有王冠，没有华服，没有珠宝和首饰，也没有王子的爱。”
“你不是公主。”
少女感到了巨大的荒谬和不可置信：“可是我有自己的王国，自己的父皇与母后，我为什么不是公主？”
王子已经对这一场闹剧感到了厌烦，他唤来了卫兵，将这个满口疯言的少女带走，不要惊扰了他的婚礼。
方才发生的一切仿佛都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在场的人有志一同的将其遗忘，晚会得以继续下去。
王子将吻隔着雪白的头纱落在了公主的额头上，他们交换戒指，接吻，在所有人的掌声，在鲜花与歌声当中结为夫妻。
爱丽丝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拉了拉商长殷的手，示意她想要离开了。
没有人在意这一个小小的角落，即便坐在这里的是爱丽丝和【救世主】。他们从侧面的小门离开了宴会厅，和里面的觥筹交错、富丽堂皇比起来，外面一片的漆黑，唯一的光亮是漫天的电闪雷鸣。
“怎么了，爱丽丝。”商长殷问，“为什么突然要离开了？”
他很快的就联想到了什么：“是因为你和国王以魔豆作为交易的那一个约定吗？”
爱丽丝点了点头。
“我是爱丽丝，是梦土之上的唯一的见证者。”
权位的更替，勇者的冒险，战争的开端与终结，英雄的葬礼……所有盛大的舞台，都必须有爱丽丝的出现，故事才能够被称之为故事，才得以完整，并且能够被当做用于交易的货币。
按照常理来说，原本在整个王子与公主的婚礼都结束之后，接下来将要进行的便是国王和王后将自己的冠冕交给这一对新人。从此之后，这个国家都将要交给他们来管理——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但是，由于和国王之间做下的交易与约定的缘故，爱丽丝将要选择不去见证这一场权利与王位的更替——换句话来说，也就是王子在成为国王的这个过程当中，其实是并没有真正的完成整个步骤的。
他依旧是王子，就像是国王依旧是国王。
王后或许是知道这一点的，从先前在晚宴上，国王和爱丽丝达成这样的交易的时候王后的表现，已经可以大概的推测一二。
她心疼自己的儿子，但是又不敢忤逆自己的丈夫。在两种情感的拉扯下，王后选择了固步自封——也可能是因为她曾经尝试过想要做什么，但是被过往给发现了，因而受到了惩罚的缘故。
总而言之，就算是今天是非常重要的、王子结婚的场合，在方才的宴会上，也并没有见到王后的身影出现。官方的说法是王后抱恙，至于真相究竟如何，或许便只有当事人才知晓了。
爱丽丝正要同商长殷解释两句什么，忽而面色一动。不只是她，商长殷也同样若有所觉的回过头去，看向了身后的他们刚刚从其中走出来的城堡。
只见整座城堡都燃烧起来了黑色的火焰，从里面传来了惊慌失措的叫喊声，但是似乎并没有人能够推开城堡的大门，他们被活活的困死在其中。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手中提着锋利的长剑，劈开了宴会厅大门的，居然是先前那位看上去极为失意、黯然从宴会上离开的少女。她苍金色的眸子像是被火焰点亮，面容虽然苍白却也坚毅，像是任何的故事当中那些赫赫有名的英雄，又或者是——
一位亲自征战的女王。
“这是女巫的诅咒。”爱丽丝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但是，女巫是被驱逐的存在，她们应该不可能靠近王宫才对呀？”
而这个时候，通过大开的宴会厅大门，也已经能够清楚的看到其中的景象。
方才还拥有着过分的富丽堂皇的宴会厅如今已经沦为了人间惨剧一样的景象，人们尖叫着、推搡着，想要尽快的从这里逃离。
桌椅被打翻，原本摆在上面的那些琳琅满目的诱人吃食全部都被打翻在地，成为了一些非常难看的、混杂在一起的乱七八糟的不堪入目的东西。
许多双原本极为精美的、皮面都能够反射亮光的精致的皮鞋都已经顾不得很多，从这些他们往日避之不及的脏污上践踏过去，飞溅起的汤汁糊在了那些华美的裙摆与白色的丝袜上。
而这一场纷乱的主角是那位本该最美丽、最尊贵的新娘子，只是现在她的情况看上去却并不怎么妙。黑色的荆棘花以她的血肉为基底葱郁的生长，朝着四面八方爬去，枝条的末端扭曲着生长出了可怕的怪物，择人而噬。
而公主——她现在，或许也不能够被称之为公主了。
她的金发褪去了色彩，眼瞳失去了光亮。秀美的容貌从她的面颊上如同被擦拭掉的水彩画那样掉落，于是露出来了其下的另一张脸。
这是一张很多人都不陌生的脸，它属于在王子将要与邻国的公主成婚的消息传来之前，整座城市内那个最美丽、最让人羡慕和祝福的那个姑娘。
如果商长殷没有记错的话，对方的名字应该是叫格莱斯。
王子看上去对于自己的新娘其实是格莱斯这件事情早已知情，他并不为此感到吃惊——这难免让人联想到先前邻国公主的那句“负心人”的斥责——但是对于格莱斯引来了这样的危险与可怕的变故，王子看起来是颇为介意的。
“格莱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勾结女巫？！”王子厉声的质问。
格莱斯看上去是慌乱和不安的：“我没有……！”
她低低的啜泣着：“不该是这样的，这和说好的不一样……教母、教母！您在吗？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邻国的公主手中提着利剑，逆着人群朝着格莱斯走过去。所有人都想要避让开格莱斯、以及肉眼可见的由她带来的危险，唯有公主一个人反其道而行之，不避不退，丝毫不畏惧的站到她的身边。
“你很愚蠢。”公主说，“女巫是危险的——怎么能和女巫去做交易？”
格莱斯摇着头，不肯承认：“我从没有和女巫接触过，更没有和女巫做下过交易。”
然而在确凿的现实面前，这样的言语听上去就有些过分的苍白了。
公主冷笑了一声，看向了那些从格莱斯的身体里长出来的黑色的花，以及从这些花枝上所生长出来的、不断的将人当做是养料的怪物。
“那你又要怎么解释这些？”
格莱斯的面色愈发的苍白起来：“我只是……和教母提到了我内心的愿望……然后按照教母说的那样去做了。”
她总是很乖的。
乖巧的听从了父亲的话，于是所有的漂亮的衣服、珠宝都被后母和继姐拿走，更是在父亲身亡后被赶出了家门；乖巧的听从王子的话，一直一直等着他去迎娶她，直到最后等到了王子将要和邻国的公主成婚的消息；乖巧的听从了教母的话，于是她现在被视为异端，邪恶之花在她的血肉上成长。
在最开始，教母究竟是怎样说的呢？格莱斯努力的回忆。
啊，想起来了，那个时候，她向着教母哭泣——
想要和王子永远在一起。
想要成为王子的新娘。
想要拥有像是邻国公主那样的身份，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的站在他的身边。
【我是如此的爱他，哪怕要为此失去自我，失去我拥有的一切。】
于是，她听见教母说：“格莱斯，我可爱的小格莱斯，我那被爱情妆点的闪闪发亮的、心爱的格莱斯。”
“我会帮你得到你想要得到的一切，只是，这或许需要你付出一些小小的代价。”
“我可以的，教母，只要能够得到王子，我什么都愿意做。”
仙子教母用日光为她编织头发，用海水为她清洗眼睛，用小美人鱼的泪水为她按摩喉咙。于是她拥有了和公主一样的发色，一样的眼睛，一样能够同夜莺相媲美的歌喉。
最后，仙子教母将一顶王冠插入她金色的发间，镜子里的人的容貌悄然更改，从这一刻开始，她才是那位邻国的公主。
“而我只需要你戴着我送你的项链，参加你的婚礼。”仙子教母这样说。
那是一颗漆黑的宝石。
而如果打开宝石，会发现里面藏着一颗同样漆黑的种子。
种子现在已经埋在了格莱斯的心脏上，并且得到了很好的供养和成长。
“你被骗了。”公主说，“没有这样的仙子教母。仙子不喜欢人类。”
“我会杀了你，以此阻止这一场灾厄。”公主这样陈述。
而王子并不打算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格莱斯的眼睛睁的很大，她像是明白了什么，但又像是什么也没有明白。少女挣扎着抬起手来，主动的拥抱住了公主，也拥抱了她手中握着的那一把锋利的剑。
“对不起。”格莱斯在公主的耳边小声说。
被利剑剖开的胸膛并没有流血，露出来了其下跳动的心脏。心脏上黑色的种子早就已经生根发芽，在那里攒了一个小小的花苞。
花苞向着四周舒展开，露出了坐在花蕊上的、只有成年人类巴掌大小的仙子。仙子有着乌木一样的黑发，鲜血一样猩红色的眼睛，身后是近乎透明的翅膀。她环顾四周，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来。
“我在王宫里。”她说，“我进入王宫当中了。”
已经有人开始本能的感到不妙，公主更是要用自己手中的利剑朝着仙子劈过去。
这怎么会是仙子？格莱斯怎么会把这种东西错认成仙子？！
仙子轻飘飘的抬起眼来，看了一眼那将要落在自己头上的剑。
黑色的斑点飞快的沿着剑身向上攀爬，将宝剑彻底的腐蚀化为虚无。仙子丢下了自己手中闪闪发亮的法杖，摘下了自己头顶的光环，又粗暴的扯掉了自己背后背着的翅膀。
——那些都是能够代表仙子的身份的佐证，只是这样看来的话，似乎全部都是假的。
她的身形开始在风中暴涨，最后成为了一个婀娜多姿的女人。她身上的服饰也随之发生了改变，黑色与紫色作为主要色调的魔女服，看着像是一朵在地狱的熊熊烈火当中盛开的黑色曼陀罗。
仙子教母不过是哄骗不懂事的小孩子的假象，她是黑森林深处居住的女巫，曾经被所有的仙子与魔法师们立下诅咒，绝对不能够靠近任何一座王宫半步。
然而面对人们见到她的时候的惊惶与恐惧，女巫看起来根本不以为意。她从站定的那一刻开始，眼中便有——并且也只有一个人的存在。
“爱丽丝。”女巫朝着他们这里投来目光，望着小小的金发的女童，露出一个笑，“这个故事，是否走到了终局？”
她的脚下踩着黑色的高跟鞋，鞋跟踏在金玉的地面上发出“哒哒”的响声。女巫向爱丽丝走过来，黑紫色的纱裙在她的身后被风吹的猎猎的扬起，自有一种无言的气势。
爱丽丝仰起头看着她，并没有答话。
女巫并不生气，只是自顾自的发出“咯咯”的轻笑。她又向前走了好几步，直到一个距离爱丽丝非常近的位置才停了下来。
“爱丽丝。”女巫双手提着自己的裙摆，朝着爱丽丝盈盈的行了一礼，重复了一遍之前的问题，“这个故事，是否走到的终局？”
这一次，爱丝丽丝不能够再拒绝回答了。
她面上的五官都几乎要皱成了一团，显见得对于这个问题非常的抗拒，但仍旧还是回答了女巫的问题。
“我想是的。”爱丽丝说，“这个故事，已经迎接来了自己的结局。”
女巫的面上露出来了非常满意的笑容。
几乎是在她的话语落下的一瞬间，只见爱丽丝的身上忽然又金色的光芒大放。她缓缓的闭上了眼睛，像是失去了意识一样，身体却是漂浮了起来，低悬在半空中。
有一本金色的、散发出光泽的非常厚的书从爱丽丝的胸口缓缓的浮现出来，不断的上升、上升，直到最后彻底的展示出全貌。
那是一本足有数指厚的、开页比爱丽丝的脸都还要来的更大的金色的书，无论是正面还是反面都没有任何的文字，只能够看到厚厚的书脊。而眼下，这本书无风自动，“哗啦啦”的翻开，在某一页停下。
于是便能够看到，停驻下来的那一页书页从整本书上脱落，朝着女巫飞了过去。
女巫那一张艳若桃李的脸上已经抑制不住的出现了极为欣喜的笑容。
她伸出手来，就要接住这一张书页，但是却有另外的一只手从旁地里伸了出来，在她之前将这一张书页截胡。
到手的鸭子居然还能就这样给飞了，女巫又惊又怒，顺着那一只手看过去，看到的是先前一直都被忽视掉了的、跟在爱丽丝身边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男人。
“把那给我。”女巫说，“那是我的战利品！”
然而商长殷当然不是那种会乖乖听从威胁的人。
红衣的少年极为恶劣的冲着女巫笑了一下，这一笑，顿时就有了那么七八分昔年在整个王都当中都会让人头疼不已的纨绔皇子的影子。
“怎么会是你的东西呢？”商长殷把玩着手中金色的书页，拖长了语调，“既然现在落在了我的手中，那么，这就是我的东西。”
女巫这次便是真的惊怒了。
为了能够得到这样一张产自见证者的书页，女巫早从几百年前开始，就已经通过水晶球不断的窥探未来的景象，并且逐步的调整自己的计划，以便能够万无一失的达到今天的结果。
她的计划毫无疑问是完美的，如今被捏在商长殷手中的那一页金色的书页便是最好的证明；然而谁能够想到会有商长殷这个程咬金半路杀出，让女巫功亏一篑，在临门的最后一脚被阻拦下来。
女巫当然不可能接受这样的结局。她的口中发出无声的尖啸，黑色的闪电从云端击落，可怕的怪物自阴影当中浮现，表征不详的瘴气开始在身边弥漫环绕。
黑色的魔龙自召唤阵内走出，仅仅只是探出一颗巨大的脑袋的时候，魔龙便已经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连带着整座城堡似乎都在跟着隐隐的摇颤。
而这所有的攻击对象都唯有一人，那便是手中握有着金色的书页的商长殷。
“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女巫面上的神情几近于癫狂，“怎么敢和我争夺创世之书？”
商长殷眉一挑，倒是没有想到自己手中的这么一页纸还有这样尊贵的身份。然而面对那些朝着他蜂拥而来的攻击，商长殷倒是也丝毫不惧。
于是女巫便见到，骨白色的、造型奇异的骰子被少年从自己的手腕上取下，朝着空中一抛。当那枚骰子停止了转动、安稳乖巧的重新落于面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掌心当中的时候，女巫所有的伎俩全部都被破除，没有半分的还手之力。
然而女巫已经来不及为此感到震惊了。
她望着商长殷，那张脸上原本游刃有余、成竹在握的表情被打破，是极为失态的神色。
“这不是属于梦土之上的力量。”
“你是……【救世主】？！”
见了鬼了。
爱丽丝这又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面，都能把救世主给翻出来的！

第159章 童话书（十）
在此之前，魔女对于和【救世主】有关的传闻，向来是不屑一顾的。这个世界没有救世主，她对这一点再笃信不过。
就算是由童话一样美好的诸多表现所构筑起来的梦土，也不过是由一个又一个的身份、一个又一个的故事嵌套出来的。这里是隶属于梦之女王的后花园，女王的意志凌驾于整个梦土之上。
可是那样的话，如今出现在她面前的、站在这里的人，又究竟算什么？！
女巫忌惮的看着商长殷。她以前当然不可能遇到过救世主，但仅仅只是方才商长殷露的那一手，都足够让女巫明白，这并不是一个好招惹的对象。
可是女巫殚精竭虑，废了那么多的力气和钳制的努力，眼看着得到创世之书的书页的机会就近在眼前，让她现在放弃，女巫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说服自己接受。
她看着商长殷，试探性的朝着他露出一个魅惑的笑容来，如同一杯陈酿的酒，没有人能够不被吸引和和驯化。
“不要冲动，不要急于做出决定和行事。我们可以好好的谈一谈。”女巫的笑容靡丽，艳艳生姿，“我这里有很多很多的东西，你要不要看一看，它们当中有没有你感兴趣的？”
她是整个梦土之上最强大的女巫，是无数个暗面当中最强大的那一个。也正因为如此，在女巫的手中拥有着太多太多常人所没有办法想象到的奇珍异宝，她甚至专门为了收纳这些东西修建了一座有城堡那么大的宝库。
女巫没有自取其辱的提出用【故事】和【身份】去进行交易，因为面前的少年已经拥有着在整个梦土当中最为尊贵的身份，她想不出有什么能够与之相媲美。
但是，他看起来是如此的年轻，女巫不免有了些别的想法。
年轻就意味着见过的东西少，就算是传闻当中的救世主，能够走过的地方也并没有多少。
这样的话，或许就可以用她的宝库当中的东西，引到对方的注意力。
然而让女巫失望的是，面前浑身贵气的少年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捏在指间的那一枚金色的书页，看起来根本不将她的话当做是一回事。
不，那已经不是单针对她的话了，而是根本就没有将她这个人给放在眼中。
女巫的胸脯剧烈的欺负了几下。她的魔法造诣高强，又集齐了多个和女巫有关的身份，一直以来都是被畏惧的存在，哪里受到过这样的委屈。
如果不是根本打不过对方的话……！
她这样想着，望着商长殷的目光充满了怨毒之色，一只手已经悄然的背到了身后去。
这位年轻的救世主大抵是忘记了，她可是一名女巫。比起面对面的直接的正面交锋，熬制魔药、暗布诅咒才是她更擅长的事情。
地面上一根黑色的荆棘悄悄的朝着她的受众递来什么东西——那居然是枝条刚刚潜伏在商长殷的身边，悄悄的搜集到的一根他脱落下来的头发。
女巫心想，就算是救世主又如何？还是太年轻了。连在女巫的面前需要注意自己身上的所有东西这个最浅显的道理都不懂。
她捏紧了手心的那一根发丝，再望着商长殷的时候，面上就挂上了象征胜利的笑容。
“真可惜。”女巫真心实意的说，“救世主大人，我们之间原本是可以达成一项很有意义的合作的。只可惜，您亲自葬送了它。”
女巫的面上挂着胜利者的笑容，将手从身后拿了出来。她的一只手里捏着商长殷的发丝，另一只手中则是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了一个装有魔药的瓶子。
“您看这里，救世主。”女巫笑着道，“只要我将您的头发放进去，您就会受到诅咒，浑身上下都出现溃烂，在痛苦当中死去！”
“如果您现在愿意改变主意，将书页交给我的话，我也不是不可以既往不咎，将我们之间先前的恩怨全部都一笔勾销。”
然而出乎女巫的意料的事，面对她这样的威胁，红衣的少年人看上去根本就不以为意。他的目光平淡，其中没有丝毫的波澜的朝着她望了过来，像是一点也不认为女巫能够给他造成什么伤害或者是影响。
这样一点也不将她放在眼里的态度显然是激怒了女巫，她当即就决定一定要给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救世主一点颜色看看。
仿佛是为了能够让商长殷完整的看到整个过程那样，女巫高高的举起自己手中那个盛装有魔药的器皿，随后将商长殷的头发放了进去。只见从那一根头发上顿时冒出来了滚滚的白烟，同时伴随着只是这样听上去都非常不妙的、“滋啦滋啦”的声音。
女巫的视线充满快意的从商长殷的身上扫过。
接下来，她就将能够看到眼前的这位救世主的身上开始大面积的坏死，肌肉被腐蚀，失去所有的从容的态度，哭喊着向她祈求原谅！
……然而，女巫的设想无疑是完全的落空了。
在商长殷的身上，没有出现任何的不妙的症状。女巫先前所有的设想——即便是其中影响最为微弱的一种，都没有再商长殷的身上出现。
正好相反，只见从女巫手中拿着的、放置了魔药的瓶子当中，有金色的火焰在其中猛的蹿起，并且开始熊熊的燃烧。其上拥有着无比可怕的温度，只是这样靠近，都会觉得自己的肌肤都要跟着烧卷起来。
女巫几乎是下意识的就将手中那装了火焰的容器要丢到一边去。
然而金色的火焰并不会如此轻易的就放过她。它们像是拥有着自己的智慧与思维，自发的朝着女巫的方向肆虐而来。
金色的火海占据和席卷了所有人的视野，在猎猎的火焰当中，所有人都听到了少年人掩饰不住诧异的声音。
“你想要用这样的旁门左蜮来对付我？”
他笑了一声：“这可当真是……好胆量。”
金色的火焰沸沸汤汤，将周遭的一切都吞噬。隔着火焰。女巫看到了一双黄金色的眼瞳。
她激灵灵的打了一个哆嗦，突然明白了自己错的有多么离谱。
那是太阳。
昭昭耀耀，横贯于空，魍魉退散，诸邪不侵。

第160章 童话书（十一）
火焰拥有着无与伦比的威力，几乎会让人联想到天上降落下来的太阳。在这样的、绝对的威力之下，无论女巫曾经想要布下怎样的诅咒，在这一刻都全部宣告无效。在那金色的光芒之下，任何的阴霾都不可能继续隐藏下去，而是在光下尽数都烟消云灭，连一丁点的灰烬和残影都没有能够留下。
“你、你……！”在女巫过往几百年的经历当中，从来都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她震惊的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面前的商长殷，如同在看什么用常理所根本没有办法解释的怪物。
即便非常的不想要承认，但是女巫的心里非常的清楚，她感受到了某种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来的更为可怕的威胁。
而那站在她对面的少年人却是扬着唇角笑了一下。这个笑容看上去极为的温和，但是女巫却不可抑制的开始浑身颤抖起来，有从骨缝当中蔓延而上的冷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其中。
商长殷朝着女巫扬了扬自己手中的那一张金色的书页。
“或许现在，你愿意和我好好的谈一谈了。”商长殷望着女巫，尽管仍旧是带着笑容，可是女巫却分明从他的身上察觉到了某种无法反抗的威慑感。
她张了张口，又张了张口。最后，女巫又想到了方才的那金色的火焰，以及其中所蕴含的根本无从反抗的力量。
她于是柔顺的低下头去，露出了雪白、细腻、修长的脖颈，看上去像是一条会柔软的缠绕上来的蛇。
这位巫女……
“不知道您是否清楚，爱丽丝是【见证者】？”女巫柔声的询问。
显然，她已经在自己的内心做出了决定。女巫并不是什么需要傲慢的恪守着自己的规则、维护自身尊严的“正派”角色。她不在意自己会不会因此而“丢脸”，只要能够从中得到好处和利益，又有什么关系呢？
爱丽丝很早就已经将自己的这一重身份告知给了商长殷，所以后者并没有因此而感到惊讶，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清楚这件事情，女巫不必在这上面继续多浪费什么口舌，可以继续说下去。
女巫的喉头有些艰难的吞咽了一下，为那种已经将她笼罩在其中的气势而感到恐惧。
没有选择坚持和对方为敌是正确的。她的脑中这样的念想模糊的一闪而过，在同商长殷说话的时候也就显得愈发的恭敬。
“【记录者】见证这个世界上一切发生的事情。这些故事会被记录者铭记下来，而记载成册后的记录结果，就是【世界之书】。”
女巫在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神闪烁，但是碍于商长殷所带来的那种压迫感，她还是将自己知道的没有一点保留的尽数告知。
“……而相传，只要能够拿到世界之书的哪怕只是其中的一页，都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左右和改变梦土。以此作为契机与基底，即便不说是能够百分之百的完成所有愿望，但是也足以让绝大多数的心愿都顺利的达成。”
只要不是太过于苛求的话，将那当做是能够完成任何任务的“奇迹”本身，也没有什么问题。
商长殷对于所谓的“心想事成”并没有什么想法，他更关注的是另外的事情。
“要怎么样才能让爱丽丝恢复成原本的样子？”
女巫尝试了好几次，却终于是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在那一双鎏金色的眸子的注视下说出哪怕是半句的谎言来，最后终于只能够无奈的告知了自己知道的全部内容。
“只要将世界之书重新合拢关起来就可以了。”女巫说，“爱丽丝是世界之书的容器。现在书被取了出来，【容器】自然就是打开的状态；只要将【容器】重新恢复成以前的模样，那么爱丽丝也就会重新出现在你的面前。”
说到这里的时候，女巫的面上显露出了些微的犹豫来，像是有些话欲言又止，在喉咙口吞吞吐吐，不知道究竟该不该说出来。
商长殷自然将这些全部都收拢到了眼底。
“不要想着在我面前耍什么小花招哦。”他提醒女巫的时候声音里面甚至还带着些笑意，“你不会那样做的，对吧？”
这在女巫的耳中听起来简直是满满的威胁的意味。
“当然。”她觉得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发干，“我已经决定要配合您的行动了，怎么会把这样重要的情报同您隐瞒呢？”
“……只是，您应该也明白。爱丽丝作为见证者，同样也是一个【容器】。而打开容器、再复原的过程，其实是在将容器重置……”
她小心的看了商长殷几眼，还是硬着头皮把剩下的话全部都说完：“所以，她的确是爱丽丝，但是或许，并不是您认识的那个爱丽丝了。”
商长殷许久没有说话，女巫只觉得周围的氛围似乎都变的更加的压抑了。
好一会儿之后，就在女巫后背的冷汗已经浸湿了自己身上黑色的衣裙的时候，她终于听到那位可怕的救世主开口了。
“没关系。”商长殷说，“记忆并不能够代表一切。就算是这样，她也依旧是我认识的那个爱丽丝。”
他非常坚定的朝着漂浮在空中、身周散发着金色的光芒的小姑娘走了过去，把手中的书页放回了那一本书当中，随后“啪”的一下，丝毫不留恋和觊觎的就将那一本厚重的世界之书给合拢了起来。
女巫在旁边目睹了这一切，惊的眼睛都睁的很大，对于自己面前正在发生的事情感到了某种迷惑不解。
那可是创世之书，是能够将任何的足以称之为“臆想”的东西都变为现实的能力，任是谁都难以不对其心动；然而现在，面对着有可能得到多张创世之书的书页的机会，这位救世主居然选择了什么都不做？？
女巫有些难以置信的想，这不是就和从敞开的、堆满了金币的金库前路过却连视线都甚至不往旁边飘一下一样吗？
她不懂，但是她大受震撼。
在那本书被复归了原样之后，它便轻飘飘的落了下去，和爱丽丝的身体逐渐重新融为了一体。那些金色的光芒也开始被收拢，最后全部都内敛于爱丽丝的体内，仿佛刚才的那一幕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小姑娘重新落在了地面上，眼睫颤了颤，又颤了颤，终于是缓缓的睁开，露出了其下那一双像是爱琴海一样美丽的蓝色的双眸。
她的瞳孔里面倒映出商长殷的身影，随后，只见她朝着商长殷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脆生生的问：“大哥哥，你是谁呀？”
迎着商长殷冰冷目光的女巫：……不是早都和你预警过吗！这不关我的事情，真的不关我的事情啊！

第161章 童话书（十二）
“我说过的！这是正常现象！你先前也已经接受了可能产生这样的后果的！”女巫生怕这一桩天大的锅被扣到自己的头上，当即警惕的向着商长殷声明自己在这件事情当中的无辜。
倒是提着自己裙摆的爱丽丝歪了歪脑袋，目光在商长殷的身上游曳了片刻，随后很快恍然大悟一般的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她站在商长殷的面前，头顶的发饰像是真正拥有生命和自己的意志的兔子耳朵那样弯折来，弯折去，“一定是之前我和救世主大人之间有过什么约定吧？”
她摸着自己翘起来的发饰，朝着商长殷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来：“既然这样的话，请不必顾及我。每一个【爱丽丝】都是相同的，前代答应下来的事情，也就是我答应下来的事情。”
爱丽丝叉着腰，望着商长殷，活灵活现的小模样和之前的那个“爱丽丝”简直一模一样：“所以不需要拥有任何的隔阂，请像是以前那样和我相处就可以啦！”
商长殷垂着眼看她，没有人能够只从他的脸上判断出他究竟都在想些什么。
好一会儿之后，就在爱丽丝都已经开始感到了不安，背在身后的手已经悄悄的攥紧了裙摆的一角的时候，商长殷才终于再一次开口了：“好，我知道了。”
他把手放在爱丽丝的脑袋上，轻轻的揉了两下。
小姑娘起先还有些不明所以，尤其是当那一只手落在她的头顶的时候，爱丽丝整个人都呆愣住了，看上去就像是一个骤然被捕获于是连自己的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的无辜的小兽。
不过她很快的就适应了下来，并且反过来牵住了商长殷的衣角。
“那么，以前的我都和救世主大人有过怎样的约定呢？”她询问，“请告诉我，然后由我来实现吧！”
***
商长殷平静的接受了身边的爱丽丝不再是先前的那个“爱丽丝”的这件事情。而在了解了商长殷的需求之后，这个爱丽丝也拍着自己的胸脯保证，一定会找一个最适合的地方把魔豆种出来，然后完成自己作为“向导”的职责。
只不过在那之前，仍旧需要先把在辛德瑞拉的一些后续的边边角角的事情处理完才可以。
毕竟爱丽丝是“见证者”，如果只是寻常的一些小事的话，就这样离开也没有什么关系；但是由于有女巫的出现，原本应该平平无奇的一场王子的婚礼顿时就变成拥有了非比寻常的特殊性的【故事】。
既然如此，那么作为记录者的爱丽丝，自然是要责无旁贷的看完这整个故事。
因为新娘死亡了的缘故，婚礼自然是无法继续进行下去；而那位原定应该嫁给王子的邻国的公主，经过这件事情，显然并不愿意让婚约继续保留。
“我不认为王子是一位值得我托付之后的人生的、合格的婚约者。”公主坚定的拒绝了继续留在辛德瑞拉的提议，一刻也不停歇的就要返回自己的国家当中。
在之前的那一场混乱的宴会当中，她金色的长发在变故里被削的乱七八糟，于是这位公主索性便将自己的一头长发尽数削去，只留下短短的堪堪到耳边的一些，看上去同先前柔美的样子瞬间大相径庭，自有一种英姿飒爽。
她笑了一下：“这一次前来辛德瑞拉，也让我明白了很多事情。或许，我也不应该只这样安安静静的听从父王和母后的安排，而应该认真的、好好的想一想，我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公主用手抚摸着自己挂在腰上的长剑。她先前正是用这把剑结束了女巫附着在格莱斯身上的邪恶的花束，也算是变相的拯救了那一天晚上在宴会上的所有人，免于成为了被女巫无辜中伤的倒霉蛋。
“握着剑的感觉很不错。”公主轻声说，“我并没有兄弟和姐妹，或许，我不一定非要嫁给一位王子，而是可以和父王讨论，能不能由我在未来继承王位。”
在梦土的世界当中，不止一位国家拥有女王，所以公主的提议并不算异想天开，而的确拥有被实践的可能，只要她能够得到自己的父王以及国民的支持就可以。
显然，在公主看来，她宁愿去承担起一个国家的重任、宁愿自此牺牲部分的时间与自由，转而陷入许多枯燥的学习与国务管理当中，都远比和一个“王子”结婚要来的更好。
“救世主大人和爱丽丝之后有什么目的地吗？要不要来我的国家看一看呢？”公主热情的邀请，“和四季长春的辛德瑞拉并不相同，我的国家是完全不同的另外的风景哦！”
商长殷摇了摇头：“感谢你的邀请，但是爱丽丝和我之后要去动物之城，没有办法答应你的邀请了。”
公主闻言，惊的瞪大了眼睛，都顾不得为没有办法邀请到他们和自己同行遗憾了，心头只剩下了满满的震惊：“动物之城？！”
她的声音都拔高了好几个调，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商长殷和爱丽丝，无论是眼睛里还是脸上全部都写满了不可置信：“这是在说出来和我开玩笑的吧？……那可是动物之城啊！对人类一点也不友好的！”
公主靠近了过来，压低了音调，声音微不可闻，只有离的很近很近的商长殷才能够听到：“而且我听说动物之城里对人类的存在极为苛刻，即便您是救世主，去往那里的地方也绝对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商长殷谢过了她的好意，但是并没有打算为此而改变自己的决定和想法。
公主看他的样子，就知道自己是劝不动这位救世主了，因此也只能无奈的咽下了到嘴边的话，转而问道：“既然您已经做出了决定，那么我也不多说什么扫兴的话了。祝您能够得偿所愿，一路顺遂。”
因为在出了这样的事情之后，再没有愿意嫁给王子的公主，因此他已经不再符合【王子】的身份，被驱赶出了王宫。国王倒是因此保全了自己的王位，也不知道这是否在他一开始就有的计划当中。
而直到商长殷和爱丽丝离开辛德瑞拉，也再没有见过那位面色苍白的王后。
在数日之后，商长殷和爱丽丝抵达了他们本次的最终目的地。
——拥有着最适宜种植魔豆的田地的，动物之城。

第162章 童话书（十三）
不过，在进入动物之城之前，还有一点“毛绒绒”的小问题。
爱丽丝牵着商长殷的衣角，站在动物之城那别具特色的高高的树墙下陷入了沉思。
如果按照正常的步骤的话，他们现在应该去城门处申请进入即可。他们都不是抱着恶意来的，并不止于被阻拦。
可是这里最与众不同的一点便是，这里是动物之城。整个梦土上所有童话动物的乐园，无论是想要吃掉小姑娘的大灰狼，还是经常在各种故事当中露脸的恶龙，在动物之城当中也只不过是寻常的、大家都可以好好相处的普通居民而已。
与之相对的，是人类在动物之城当中绝对的低等的地位。他们在这里是不受欢迎的、最下等的存在，必须要以绝对恭敬的姿态面对所有的动物，而不能对此有任何的怨言或者是不忿的情绪，否则就会有卫兵赶来，立刻将他们抓进去监狱当中并且予以极重的惩罚。
在动物之城当中，是不存在任何所谓的“人权”的。人类在这里就是奴隶，是最卑贱的牲畜。
所以他们当然不能以人类的模样进去。
“爱丽丝没有关系的！”爱丽丝用自己的那一双又大又蓝的眼睛望着商长殷，里面写满了肉眼可见的担忧，“但是，救世主要怎么办呢？”
商长殷想，难怪之前那位公主那样的担忧并且反复强调说动物之城不是适合人类前往的地方。
这哪里是不适合，这分明已经把对人类的憎恶与抗拒表现在了方方面面。
“爱丽丝打算怎么进去？”商长殷问。
爱丽丝用手摸了摸自己长长的、翘起的发饰。就像是变魔术一样，商长殷眼见着她从那个简简单单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发带当中居然掏出了一块用细细的金色的链子所连着的怀表。
这是怎么从那里拿出来的？不，不如说之前分明什么也看不出来吧？！
商长殷对此感到了一种难以理解。
因为那甚至是连空间波动都没有。仿佛只是爱丽丝需要它出现，所以它就这样出现了，无中生有一样的诞生于眼前。
爱丽丝将那个金色的怀表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把怀表的盖子打开之后，拨动了一下里面原本的指针，将其按照某种规律调整好，随后将怀表拍了拍。
“现在我是【兔子】啦！”爱丽丝说，“动物之城对我来说就是完全开放的了！”
但是除了她头顶的发饰看起来更有精神了一些之外，商长殷没有看出来爱丽丝的身上还有其他的什么改变。
爱丽丝有些纠结的咬着自己的大拇指，非常努力的想要想出能够帮到商长殷的方法：“如果别人都看不出你是救世主的话，可以假装你是我带进去的奴隶……但是请放心！我不会真的那样对待和要求你的！”
商长殷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也不是那么的难以解决。他同爱丽丝确定：“判断是否是动物的标准是什么？只要看外形吗？还是有什么另外的、特殊的辨别方式？”
爱丽丝头顶的发带耳朵抖了抖：“只要不是用【人类】的模样进去就可以了。”
那这个问题对于商长殷来说很好解决。
金色的光芒从他的身上绽放，当光芒渐熄的时候，站在原地的已经不再是先前长身玉立的少年人，而是一只拥有着无比华丽的金色长羽的鸟，身后拖着像是凤凰一样的尾羽，生着三只爪子。
但尽管如此，他看上去却一点也不会因此而让人觉得奇异或者畸形，反而是拥有着某种自洽的美感。
三足的金乌轻轻的挥动了羽翼，轻巧的飞了过来，像是一块儿落下的满是霞光的云，停在了爱丽丝的肩头。
金乌用爪子轻轻的扒拉了爱丽丝的肩膀一下：“这样可以了吗？”
“呜……呜！可以的，完全可以的！”爱丽丝看着小金乌，只觉得自己心头被狠狠的暴击了，整个人都有些晕晕乎乎的，仿佛眼前所见到的一切都变的有些不真实了。
她小心翼翼的抬起手来，双手并拢在一起，做出了一个“捧”的动作。
“站在肩膀上累不累啊？要不要到我手心里面来呀？”
爱丽丝的声音当中充满了引诱的意味，说话的时候夹了不止一个调，看着商长殷的眼神充满了一种诡异的热切。
柔软的羽毛，美丽的身姿，高贵的仪态。这些当中无论是哪一点，都称得上是对女孩子特攻。
如果不是因为太过于失礼的话，那么爱丽丝简直想要用自己的脸颊去蹭一蹭小金乌的羽毛，看看是不是如同她想象当中的那样柔软和温暖，充满着阳光的味道。
商长殷所化身的小金乌摇了摇头，对此显然是敬谢不敏。
爱丽丝顿时非常失望，只能可怜巴巴应了一声，随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摆，朝着高高的树墙上唯一被开出来的那个入口处走了过去。
既然是以动物作为主体的城市，自然在处处的建设上都表现出了和人类的城市完全不同的部分。门口的守卫是两位手持弓箭的马人见到他们靠近的时候，朝着两人露出了非常热情的笑容。
“好久不见，爱丽丝！”他们笑着同她说，“很久没有见到你了！”
爱丽丝头上的发饰一抖一抖的，像是真正的兔子耳朵一样：“我在外面去了很多地方哦~都很有趣~”
有一位马人的视线落在了爱丽丝肩膀上停着，正在矜持的用喙梳理羽毛的金乌的身上，顿时被这从来都没有见过的、高贵而又神秘的生物攫取了全部的心神。
“这、这是——”马人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是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屏住了，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之下惊扰了对方，“我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存在。这是女王陛下新的恩泽吗？”
他口中所指代的那位“女王”很显然指的并不是什么普世意义上的女王，而是那位高居云端之上的梦土女王。
这里是童话的梦土，因此无论是出现什么都是合理的。但是有资格创造崭新的物种的、唯有梦土之上的女王一人。那被视作是只属于“神”的领域，而其他的任何梦土当中的居民，无论是法力深厚的仙子也好，还是魔力高强的女巫也好，全部都不被允许拥有这样的资格。
她们只能够对女王曾经创造过的东西进行拙劣的“复制”和“模仿”，但是不被允许超过对方进行新的创造。
这个问题并不好回答。因此爱丽丝也不说话，只是笑，含混着将这件事情给一笔带了过去。
“我可以进去了吗？”她问。
“当然。”马人们笑着为他们让开了进入的通道，“欢迎回到我们最后的居所，唯一的乌托邦。”
“欢迎回家，爱丽丝！”

第163章 童话书（十四）
动物之城内的建筑和先前走过的两个人类的王国都完全的不一样。
城内很少能够见到什么过高的建筑物，大都是一些一两层高的小木屋。街道上走过的很少能够见到人类，而是各种各样的动物——又或者是如同马人、人鱼那样，同时兼有人类和动物的特征，但更多还是偏向于动物一些的，这样形态的存在。
他们在街道上穿行，彼此之间也有笑闹，也会进行诸如买卖一类的交易。只是这样看上去的话似乎除了生的同人类的相貌不同之外，他们的行事作风，和人类相比并没有什么殊异之处。
商长殷稍稍的歪了歪脑袋，有些不能够理解如果只是这样的话，为什么要特意的将动物之城给区分出来，同人类划出鲜明的旗帜来。
既然这里是童话的梦土的话，难道不是应该没有这样的区分与隔阂才对吗？
商长殷抖了抖自己的羽毛，周围的所有景象都被他尽数的揽入眼中，又悉数的记下。
仅以他这一段时间的所见，觉得这梦土当中的世界，可未免同童话当中的乌托邦，只充斥着糖果与鲜花，一切都会有一个最完美的“Happy End”的结局的的世外之地相差的有些太多了。
爱丽丝并不知道商长殷都在想些什么，她看起来对于这动物之城是极为的熟稔的，一路走来也不断的都有人会同她打招呼。
“好久不见，爱丽丝。”
“爱丽丝，你回来了？”
“爱丽丝，我这里有新摘的草莓，你要不要来尝一尝？”
而爱丽丝也会带着非常甜美的笑容，充满耐心的回答每一个人。
商长殷倒是有些好奇，在这些动物的眼中，爱丽丝究竟是依旧保持着人类的模样，还是说是以兔子的模样在和他们进行交谈的？
当然，三足金乌的存在是如此的显眼，因此自然也被来来往往的许多动物们注意到了。
大抵是因为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生灵，他们并不清楚对方的脾气与习性，因此也不敢贸然的去接触，只好围着爱丽丝，不断的询问和三足金乌有关的问题。
他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拥有什么样的能力，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动物们的问题繁多而又庞杂，爱丽丝一时之间几乎都要被问题塞满脑子，不知所措，最后只能“嗯嗯啊啊”的说出一些连自己都不一定知道在胡扯着一些什么的回答。
“呜哇，劳驾大家行行好，我还有事情要去做啦！你们都这样堵着，我都没有办法回家了！”
她都这样请求了，其他人自然也不好继续将爱丽丝堵在这。无论心头对于商长殷的存在抱有怎样的好奇，眼下都只能先给爱丽丝让出离开的道路。
不得不说，当看见那乌压压的一片的原本堵在自己面前的动物群终于是都朝着两边撤去之后，爱丽丝的确是心头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她现在深知了商长殷的“影响力”，也不敢带着他在这到处都是动物的集市上停留太久的时间了，当即便想要抱着商长殷尽快的从这里离开，回到她自己的蘑菇屋里面去。
原本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直到他们就快要走出集市的时候，听到了惨叫和哭泣声。
那声音其实并不算小，但是周围的其他动物都对此恍若无觉，仿佛根本听不见一样。爱丽丝有些呆愣的眨了一下眼睛，随后低下头来，同商长殷相互对视，头顶的发带抖了抖。
“那个，不是我的错觉吧？”爱丽丝有些迟疑的问，“救世主大人也听到了对不对？”
可是小姑娘抬起头来，茫然四顾，周围所有路过的动物脸上的表情都再正常不过，仿佛那声音真的只有她自己才能够听见一样。
……哦，也不完全对。
因为站在她肩头的三足金乌像是想到了什么，张开了自己的双翼，就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飞了过去。
爱丽丝愣了一下，但是等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几乎都要连三足金乌的背影都看不见了。
爱丽丝这一下可是慌了神，急忙就追着跑了过去：“等一等！等一等我！你要去哪里啊？”
她也顾不得路人的视线了，急匆匆的就迈开步伐奔跑起来。
商长殷飞行的速度很快，即便要稍微分点心思辨别那些声音究竟是从哪里传来的，实际上也并不是多么的耗费功夫。
他很快就循着声音，在一处屋檐上停了下来。
站在这里的时候，里面传来的恸哭声、唾骂声、嘶吼声便来的更加的清楚和响亮了，在耳边一阵一阵的回响着。而透过窗户往里面看去，能够看到的是房间内，一只人立而起的巨大的老鼠正在不耐烦的用尾巴拍打着地板，发出“啪”、“啪”的声响，雪白的大板牙反射着寒光，看上去显得既恐怖，又恶心。
而在它对面的是几个相互拥抱着、畏畏缩缩的跪坐在地面上的女性和小孩，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无比惊恐的神色，在看向老鼠的时候，眼底除了恐惧之外，似乎还有一些并不是非常明显的仇恨的光芒。
在房屋内的墙壁上、地板上，有着暗沉的干涸的血迹，里面的灯光昏暗，一眼看上去环境一点也不良好——甚至完全可以说是差的离谱。
而在这样的环境当中，只听到那一只老鼠以无比凶恶的语气，斥责自己面前的人类女性和幼童。
“看看你们这些不中用的东西！今天才带回来了几块儿布丁和奶酪？连给我塞牙缝都不够！整天干不了多少事情，倒是一个比一个的能吃！你们吃的可比你们挣的多！”
老鼠一边这样说着，一边狠狠的用鞭子抽了下去。那位或许是母亲的成年女性忙将孩子们都护在自己的怀中，用自己的身躯承担下了这一鞭子。
窗户后的小金乌睁大了眼睛，在这一刻终于明悟了先前爱丽丝和邻国的公主都曾经吞吞吐吐的、对于动物之城不友善对待人类的评价究竟指代什么。
——人类是奴隶，牲畜，肉羊，是能够被任意的对待，独独不被认为拥有着自己的思想、自由和人权的存在。
这里是只属于“动物”的狂欢之城。

第164章 童话书（十五）
那一只老鼠的身上穿金戴银，披着绫罗绸缎，一身的富贵态，皮毛油光水滑，肚子鼓鼓。只是这样看着，似乎都能够想象到如果用刀划开它肚腹上的皮肉的话，一定会立刻就有一兜一兜的肥油从其中倾泻而下吧。
真是想一想都会让人觉得头皮发麻的场景。
而与之形成了鲜明对比的，是那面黄肌瘦，几乎像是骨架上只蒙了一层皮的人类女性与孩子。因为太过于瘦弱的缘故，那些孩子们的头看上去相对他们的身体要显得出奇的大，在黑暗的环境当中不免显除了几分可怖的意味来。
但是，如果真的因此而去畏惧和憎恶他们，绝对是最不整蛊饿的行为。因为这并不是这些孩子们的错，而应该是那一只巨鼠的罪孽。
人类的女性轻轻的喘了口气，好像这样就可以将身体上的疼痛稍稍的缓解一二。她尽量的将自己的声音压的非常的低，不然的画手，若是给面前的巨鼠听到了的话，一定会大怒并且降下更多的惩罚的。
在她因为疼痛而仰起了有如天鹅一样修长的脖颈的时候，商长殷看清了她的脸——那居然并非是什么陌生人，而姑且能够算是一位“老朋友”。
——昔年长安城中，一曲红绡不知数、艳冠京城的淮南名妓秦安安。后来她与一位来京城赶考的举子相恋，赎了身，嫁予了对方，成为了正妻。
双方之间即便是在成婚后，也并未因为身份、家世门第、又或者是秦安安以往的经历而产生任何的隔阂。六年过去，他们依旧恩爱如初，让许多先前并不看好这一桩婚事的人都大感震惊。
商长殷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
即便是如此的狼狈，也无损秦安安的美貌。她虽然赎身许久，当了好几年的官太太，但是曾经在青楼当中练出来的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并没有丢掉，眼下重新的拾起来，也能屈意逢迎讨好，能够唱出一曲千金的好嗓子如今要做到一点点的消去巨鼠的怒火并非是什么难事。
巨鼠最后到底没有再继续苛责他们，只是恶狠狠的抛下了话柄便离去。只是在它刚刚踏出门的那一刻，便见有雪亮的寒光一闪而过，随后那一只巨鼠甚至是连出声都没有来得及哼上哪怕一声，就轰然倒地、身首异处了。
从巨鼠的身体里面涌出来的汩汩流淌的鲜血很快便在地面上流了很大一滩。但是不管是秦安安也好，还是她的孩子们也好，没有谁会因此而觉得恐怖和残忍，而只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不知……是哪位义士，出手相助？”秦安安轻声询问。
从门口投下来一片的阴影，红衣的少年人手中把玩着骨白色的匕首倚靠在门框处，黑色的发高高的束起，垂在身后。
他朝着秦安安笑了一下：“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秦安安有些不可置信的微微张大嘴——对方是她无论如何都没有想过的，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在这里的人。
她匆忙的理了理自己的仪容，随后朝着商长殷盈盈下拜：“见过……七殿下。”
“七殿下怎会出现在这里？是和妾身一般，在那日天变之后被卷入到此地的吗？”
商长殷并未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同秦安安道：“我的确是初来乍到此地，倒是需要安娘给我多介绍一下这里的情况了。”
秦安安便知道他不想在这方面谈及太多，当下便也非常聪慧的不再提起，转而为商长殷讲述他想要知道的事情。
原来在五界入侵南国失败、各自占据并且卷入了一部分南国的土地进入自己的位面的时候，秦安安的丈夫当时正在外派做官，其所管理的地界便正巧被无尽梦土所卷入。而秦安安当时正随着夫君一起上任，因此也被一并卷入。
起初的时候，他们其实并没有落在动物之城，而是在外面某一个无名的小国当中。虽然一切都需要重新开始适应和调整，但是一家人在一起，倒也没有什么觉得是不能克服的。更何况梦土之上在大部分的时候还是显得非常平和乃至于是梦幻的。
可是他们一家毕竟初来乍到，在这个世界上也并没有多少的根基。因此日子一久，也就被摸清楚了底细，难免有人开始打一些不好的歪主意。
噩梦发生的那一天是一个和以往的每一日相比都没有什么区别，然而在真正的发生之前，没有人能够预料到这一切。秦安安为自己将要出门去草场打工的夫君送上一个吻和悉心的祝福，而没有过去太久的时间，他们在这个世界幸福的小家就遭到了入侵。
犯人大概已经盯上了他们很久并且摸清楚了这个家里唯一的成年男性的活动规律与时间，他们击晕并且带走了秦安安与她的两个孩子，一并卖来了动物之城。
——动物们厌憎人类。但是他们同样需要来自奴隶的服务。很多时候你不得不承认，一些工具的操作也好，还是事情的大大小小的处理与服务也好，都还是人类来操作要更为适合。
动物之城对人类的恶劣声名在外，只要是正常的、脑子没有进水的人相比都不会主动的想要靠近这里。但只要有需求，那么就一定会催生出市场，
买下秦安安和她的孩子的巨鼠原本也是有头有脸，腰缠万贯的“老爷”。在最开始的时候，秦安安靠着自己的察言观色和能说会道，倒也让自己和孩子们过的不至于太差；直到巨鼠一朝家道中落，可偏偏又没有办法不亏本的将秦安安和她的孩子们这几个奴隶转手出去，便破罐子破摔，将他们赶出去为自己赚钱。
若是当日赚的多了些，倒也能混上几天；若是少了，便是挨打唾骂，毫不留情。
可就算如此，在秦安安的了解当中，这居然也已经是沦落到动物之城当中的人类里过的还算不错的了。
在她这样讲述的时候，商长殷并没有插嘴说话，只是把玩着手中骨质的骰子，面上半点表情都没有，也不知道他的内心究竟都在想些什么。
直到秦安安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之后，他才轻笑了一声。
只是没有人会觉得这笑声是愉快的，在场的人都抖了抖，觉得那笑声像是会剜掉皮肉的刀，自有一种无言的恐怖在其中。
然后，秦安安听到面前这位在她的印象当中惯来都算得上好脾气、像个孩子一样的七皇子开口询问：“是这样吗，爱丽丝？”
一个人影期期艾艾的从门口探了半个头出来。
那是一个有着金色发色和蔚蓝双眸的小姑娘，在秦安安的视角当中，她的头顶有一对高高竖起的雪白色的兔耳。
秦安安的脸色猛的变的苍白了起来。
“兔子……”
怎么会是兔子呢？！兔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的手指不安的绞紧了自己的衣袖一角。
兔子……兔子可是这座逆行倒施的疯狂的城市的主人啊！

第165章 童话书（十六）
秦安安面上的表情并没有加以掩饰，因此自然能够被商长殷清楚的看到。至于爱丽丝，或许在出现的时候，她就已经对眼下的场景心头有了预料，因此只是一直低垂着头，两只手的食指抵着食指，一副任由发落处置的意思。
商长殷曼声询问秦安安：“兔子怎么了？”
秦安安极为不安的朝着爱丽丝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方才犹犹豫豫的回答了商长殷的问题：“方才是我失礼，让您见怪了。”
“只是因为【兔子】的存在在动物之城当中拥有着非常与众不同的、特殊的意义，所以才会朝着那边多看了几眼。”
秦安安这样说着，在看到巨鼠头身分离的尸体的时候，又下意识的哆嗦了一下。
“七殿下，那个……就这样放着和被看见，不会有什么关系吗？”
她一边这样询问，一边小心的看着爱丽丝。显然，对于爱丽丝，秦安安的面上不显，内心却是十二分的防备的。
“没有关系。”商长殷说，“就算被看见——那也只是被看见而已。”
他半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爱丽丝保持齐平。那一双在秦安安看起来雪白的兔耳，在商长殷看来只不过是两根立在她头顶的造型奇异的发饰。
“爱丽丝。”商长殷问，“动物之城的兔子，和你有关系吗？”
爱丽丝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兔子们将身份交易给我，而作为交换，我【见证】动物之城长久的存在如一，直到梦土崩毁、业火将世界包裹的那一天到来，这一份交易才会中止。”
而反过来，也就相当于，只要爱丽丝还借用着“兔子”的身份一天，那么这个族群便会一直动占据动物之城当中最核心、最重要的地位。
包括对于从外界“流通”人类进入动物之城的决定，也必然是某一只兔子做出的决定。
“如果我要去讨伐兔子的话。”商长殷问，“爱丽丝会阻拦我吗？”
爱丽丝摇了摇头。
“你是救世主。”她说，“所以，你做出来的事情一定都是有你的道理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有资格阻拦你。”
“而我只是见证者——”小姑娘说到这里的时候，突然有些高兴起来，“哇！这样说的话，我这一次岂不是可以见证到救世主的故事了吗？”
这样的对于未来的期望与猜想一下子就让爱丽丝高兴了起来。至于动物之城是否会因为商长殷的什么举动、得到什么样的后果，爱丽丝并不是非常在意——或者说，那些其实也是“故事”当中的一环。一饮一啄皆为定数，没有什么事必须长久存在的，也没有什么是无论如何都必须存在，容不得半分的伤害的。
爱丽丝的存在的主旨，只是为了能够记录这个世界上发生的一切故事而已。其他任何的——身份也好，交际也好，还是剩下的什么也好，都是为了这个目标所以才会辅助存在的。
除此之外，其他的都不过是身外之物，是镜中花与水中月，看似绚烂盛大，其实并不必真的姜绮放在心上。
而对于爱丽丝来说，事情无疑就更好做出取舍和区分了。
这个世界上其他的那些寻常的故事，她已经见证过不止一次。即便是在某些微小的细节上可能有所出入，但是大体看来都只是换汤不换药。
可是唯有发生在商长殷身上的事情不同。
那是梦土自从诞生以来，唯一拜访于此地的救世主，在他的身上发生的一切都是与以往“完全不同”的、崭新的故事，比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任何一切都还要来的更为值得关注。
孰轻孰重、应该怎样做出选择，这是根本都不需要犹豫的事情。
“爱丽丝当然是站在救世主大人这边的。”
“上一个【我】不是也曾经和您约定过，会成为您最好的向导吗？”
“请放心，无论是哪一个爱丽丝许下的承诺，我——我们，都一定会将其完成。”
***
兔子是动物之城的当之无愧的掌控者。
这具体表现在，它们这个种族占据着这座城市里面超过40%的财富与土地，整座城市当中的消息的流通的渠道最后的上线也全部都集中在它们的手中。
对于这座城市，兔子拥有着绝对的掌控权。
而也正是因为这样，所以当“爱丽丝带着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幻想生物通过了城门”这样的消息传来之后，居住在整座城市的最中心的兔子们自然也是在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
它们难得的聚集在了一起，对于爱丽丝的来意，以及与她同行的那一只拥有着华美的羽毛、高贵的气质的鸟的身份进行探讨。
“爱丽丝为什么突然回来了？”皮毛雪白的兔子有些不安的抖动了一下自己的耳朵，“难道是我们做的事情被发现了吗？”
“不要吓唬自己！”皮毛斑驳的兔子斥责它，“既然爱丽丝都没有来找我们说，那就不一定发现了。不要自乱阵脚，明明可以什么都没有发生，却莽莽撞撞的把事情在爱丽丝的面前给捅破。”
“放轻松一点。”皮毛黝黑的兔子重重的放下了自己手中原本端着的茶杯，敲在桌面上的时候发出了非常响亮的、“咚”的一声响，“慌慌张张的成什么体统？不是说爱丽丝的身边跟着一只从未见过的鸟吗，那说不定爱丽丝只是为了带那只鸟来动物之城一次呢？”
兔子们各有各有的看法，各执一词，谁也不能够说服谁。如果没有谁来阻止的话，它们说不定下一秒就会开始大打出手，上演一场全武行。
打断这纷扰有如菜市场一样的集会的，是一只推开门闯进来的小兔子。它之前一定是跑的非常非常的急，因为在它的身后能够看到掀起的滚滚的烟尘来。
“爱丽丝——”它跑的上气不接下气。
“爱丽丝带着一个人类回来啦！”

第166章 童话书（十七）
这可实在是一个足够石破天惊的消息。
这样一来，无论先前还在讨论什么都有必要被先暂且的搁置，眼下重中之重的事情显然是应该如何“招待”爱丽丝，以及对方带来的人类。
兔子们的心头其实也在暗自的嘀咕，爱丽丝分明是知道人类在动物之城当中扮演着怎样的身份和地位的。她未必认可这样的行为，所以很少愿意涉足或者是停留在动物之城当中——尽管她在这里拥有着完全合法的身份，甚至是拥有着一个庞大的“家族”。
当这样的爱丽丝做出如此不同寻常的事情，兔子们自然会感到浓浓的疑惑与担忧。在弄清楚爱丽丝此行前来的目的之前，想来它们无论是做什么都无法安心的，茶不思饭不想，多来上几天怕是都能够硬生生的消瘦上一整圈。
总而言之，无论它们内心对于爱丽丝的到来究竟都抱有着怎样的想法和心思，眼下一个两个的，至少面上都需要表现出对于爱丽丝的欢迎。
当穿着蓝底白纹、拥有着像是金子一样的长发的小姑娘出现在门口的时候，这一间小木屋内已经半点都看不出最开始的焦灼的氛围。壁炉里面燃烧着温暖的炉火，火舌不断的向上窜动和跳跃着，能够看到随着风鼓动、随后又朝着四周散开的火星。
桌面上放着看上去会给人“暖洋洋”的这样的感觉的，毛茸茸的桌布，上面放着非常精美的茶具与餐点。无论是大兔子还是小兔子，面上挂着从容的、闲适而又安逸的笑容，像是先前的那一场争吵从始至终其实都没有发生过，它们之间的气氛一直都是这样的和乐融融。
“好久不见，爱丽丝，我们亲爱的家人。”它们朝着爱丽丝举起手中的茶杯，语气乍一听上去当真是欢欣一片，“庆祝我们的再一次见面！”
然后，这些兔子们才终于用自以为隐蔽的目光，去打量那个被爱丽丝破例带回了动物之城的人类。
——几乎是在看到对方的第一眼，它们就大概的明白了，为什么爱丽丝会喜爱到要将那个人类随身携带的程度。
作为人类来说，已经好看的有些过分了。而且在他的身上拥有着一种很特别的气质，会在看到的第一眼的时候就忍不住的为之吸引。
如果是这种程度的人类奴隶的话，它们也很想要一个啊。兔子们想。
尽管在心底对商长殷的存在产生了给予，但是兔子们是动物之城当中少有的、非常有脑子的动物，因此当然不会将这种明显会引起同爱丽丝之间的隔阂的想法说出来，而只是暗暗的藏在心底。
“爱丽丝。”大兔子朝着爱丽丝询问，“你怎么带了一个人类来？”
以大兔子以往所积累下来的、对于爱丽丝的了解和认知，动物和人类在她这里是同等的存在，不会有更偏向某一方、或者更厌恶某一方的事情存在，因此自然也不会主动的将人类代入动物之城当中折辱，更不要提将人类当做是自己的奴隶了。
而如此一来，她会主动的在动物之城当中接近人类，原本就是一件让人觉得非常稀奇的事情。
不过仍旧有另外一点让这些兔子们感到有点弄不明白。按理来说，如果动物之城当中有这样气度的人类，早就应该掀起了哄抢，而它们也绝对不可能对此毫无耳闻才对；但若是说这是爱丽丝从城外带进来的，却又有些说不通，毕竟爱丽丝从入城的那一刻就已经引起了它们的警觉和监视，当时对方的身边可绝对没有任何人。
那么，这个人类又是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
兔子们的心头对此颇有疑虑。
当听到兔子的问题之后，爱丽丝的手下意识的捏紧了自己的裙摆，但是又很快的强迫自己冷静放松下来。
不要怕，爱丽丝。她对自己说。
这是之前就已经提前构想过会发生的场景，没有什么好值得惊讶的。她知道应该怎样去面对。
小姑娘望着兔子们，竭力的让自己的声音能够保持冷静，至少不要一开口就露了怯，让它们听出她的颤抖与中气不足。
“这可不是普通的人类。”爱丽丝说，“我带来的是救世主。”
兔子们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救世主？救世主？”它们交头接耳，像是对于商长殷的出现感到了十二分的不可置信，“怎么会有救世主出现呢？”
而且救世主——为什么会是一个人类呢？兔子们的耳朵不断的抖动着，尽管并没有说话，但是彼此之间紧张的交换着眼神。
救世主一直以来都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存在，即便是在梦土的世界当中也几乎要被认为是不可能实现的“童话”。没有人想过【救世主】真的会出现，毕竟，在梦土的女王的总管之下，整个梦土当中都不可能出现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天灾人祸，这里是梦幻的世界。
既然如此，有没有救世主根本无关紧要。
实际上，救世主出现的消息并不算是秘密。从商长殷第一次出现击败了魔龙，成为了冰雪女王的座上宾被吟游诗人传唱事迹也好；还是之后在春之国辛德瑞拉识破了女巫的计谋，救下了那一天王宫内所有的与会人员，并且让女巫退去也好，这些全部都已经在外面的人类的国家当中以一种插上了翅膀的速度飞快的传播。
然而，由于动物之城和人类的国家与城池之间都拥有着极大的隔阂的缘故，所以这些消息并没有被传入动物之城当中。并且按照以往的消息传递的速度来进推算的话，倘若没有什么突发事件的话，那么按照正常的消息传递速度，关于救世主的相关传闻还小很久才能够被动物之城所知晓。
在知道了商长殷的身份之后，兔子们再也不能够用先前那种不在意的、轻慢的态度来看待商长殷了。
“动物之城并没有需要救世主出面拯救的地方。”兔子说，“但是救世主当然是贵客，我们愿意将您与其他的人类区分的看待，为您提供您应该得到的礼遇与服务——”
它的话并没有能够说完，因为从这一间小木屋的外面传来了非常喧杂和吵闹的声音，像是这里被很多很多的动物给包围了起来，甚至能够听到哭泣的声音与咒骂的声音。
兔子们的脸色就有些不怎么好看。
不管怎么说，这实在是给身为管理者的他们的脸上狠狠的给了一巴掌，已经有些过分的丢脸了。大兔子朝着其他的兔子丢了个脸色，花兔子当即就跳了起来，跑过去把门打开。
“都在闹什么？”花兔子的语气当中充满了不善，露出来的两颗亮闪闪的白色大板牙有着草食动物所不应该拥有的锋利，像是能够把坚硬的石块和骨骼都一口咬碎。
门外面围着许许多多的动物，而那被簇拥着正在擦眼泪的，则是一只灰色的巨鼠。它的手中拿着手帕，正擦着自己通红的眼睛，在看到花兔子从木屋里走出来之后，当即就像是打雷那样的哭了出来。
“您可要为我做主啊！”这巨鼠哭的撕心裂肺，“我的丈夫可是被爱丽丝身边的人类给杀掉啦！”
花兔子的心头当即就是“咯噔”的跳了一下。
爱丽丝的身边，可是只带了一个人类。
它听到自己的身后传来声响。花兔子不知为何，心头生出了些恐惧的情绪来。
它回过头去，看到的是站在门口处，正抬眼朝着这边看过来的那位人类的救世主。
“是来告发我的，是吗？”商长殷笑了笑。
兔子看见他的手中抽出一柄长刀，刀身雪亮，倒映出自己的身影。只是那上面显现出来的并非是一只披着可爱的皮毛的兔子，而是一团黑色的影子，有着两颗凶芒毕露的血红色的圆洞一样的眼睛，咧开的白色的牙。
然而商长殷看上古却并不为这样的景象有半点的恐怖畏惧之意。他弹了弹手中的长刀，看刀身震动嗡鸣。
“但是真巧啊。”
“我也不怎么见得你们这样的东西继续存活在这个世界上。”
无论是兔子也好，还是周围其他的动物也好——华美的，丑陋的，弱小的，强大的，如今在商长殷的眼中，都变成了另外的模样。
漆黑的。贪婪的。丑恶的。
那是无穷无尽的欲望。
他在那一刻堪透了动物之城的本质。童话的世界里不存在动物，所有的动物都是人类的欲望的倒影。人类将它们孕育和生产了出来，在奇异的梦土上，欲望有了形体，有了思维，开始反过来遵循本能去向将它们创造出来的人类索求更多的东西。
“你们说我是救世主？”
“那么我来到这里这件事情本身——便是为了将你们消减，带来救济。”

第167章 童话书（十八）
就算是救世主，这样的语气未免也有些太过分了，像是根本不把它们都放在眼中。
兔子世世代代都掌管着动物之城，尽管面上不显，甚至是拥有着脆弱的、毫无杀伤力的草食动物的形态，但显然从来没有谁敢真的把它们当做是不咬人的兔子，也根本不敢轻易的去开罪。
所以，兔子们实际上一直都在动物之城当中过着有如土皇帝一样的生活。
尽管兔子们所居住的家中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奢侈的享受品，也并不像是很多的其他动物一样喜欢买回来人类的努力在家中服侍自己，但这并不代表它们就过的十分落魄。
正好相反，所有的动物都知道，那些兔子虽然看起来一副柔弱又爱好和平的模样，可如果有谁把这样的外在表现给当真了的话，那么他们只会被兔子啃食殆尽，迎接最痛苦。最可悲的未来。
花兔子咧开嘴，三瓣嘴动了动，露出一个笑来。那两颗露出来的大板牙看上去拥有着草食动物不该有的锋锐的弧光，像是能够一口下去轻易的咬断钢铁。
“救世主这是什么意思？”因为外面的纷乱与嘈杂，原本坐在小木屋当中的其他兔子们也没有办法留在里面继续它们的下午茶会，索性走出来，看一看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然而商长殷看上去并不打算继续和它们虚以为蛇的搭话了。
既然曾经能够被称为救世主、既然曾经成为了不止一个世界的天道之子并且拯救了世界，那么其实便已经能够借此来稍微的喟叹一二商长殷其人的内在的本质——他热爱着诸天当中无数的世界，也认为自己对于那些比自己弱小的人抱有一种责任感。
这一份责任感让他接下来了来自世界意识的委托，在诸天当中一个又一个世界里面奔走，将那些世界从濒临崩溃的岌岌可危的线上硬生生的拉回来。
而现在，这些由欲念化成的怪物显然已经触犯到了商长殷的底线，更不要提在受害的人类当中还有隶属于原本的南国的子民。
即为皇子、既然受到了来自整个南国的百姓万民的奉养，那么与之相对的，他也需要承担起保护子民的责任——对于商长殷来说，这是根本不需要去考虑，自然而然就会去做的事情。
“你也喊了我救世主，那么我将要做的，自然是【救世主】应该做的事情。”
几乎是在商长殷的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便见有灿金色的华光绽放出来，将周围的一整片空间都全部锁定了起来。那光拥有着无可比拟的明亮与热度，而被光笼罩在其中的那些动物们则是发生除了痛苦的嘶吼，像是正在被火焰灼烧。
它们的身形开始在这光中剧烈的波动起来，像是帧数不稳的影像。最后，那流于外表的形体终于在光中被剥离，露出了其下最真实的内里。
原地已经再没有什么憨态可掬的小动物了，也不存在任何让人见之欣喜的毛绒绒。将商长殷和爱丽丝团团的包围在其中的是以恶意和无边的欲念所构成的那些黑影，全身上下除了抽离出来的肢体之外，只有空洞的、泛着红光的眼睛，正幽幽的注视着他们。
爱丽丝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阵仗。她有些害怕的朝着商长殷的背后挪了挪，颇为不安的抓紧了商长殷的衣角，像是想要这样借助着少年的身体把自己给完全挡住，这样就可以自欺欺人的假装根本看不到这些景象。
这些流转着恶意的黑影朝着他们围了上来，人类鲜活的血肉是让它们趋之若鹜的口粮，根本无从抵抗。
如果说在被限制于动物的躯壳当中的时候，它们还能够勉强的控制住自己的话，那么现在脱离了限制，彻底的实现了自我的放飞与解放之后，它们也就更加的偏向被本能支配的行事了。
商长殷对此并没有什么看法。三足金乌即为太阳的化身，是金日之轮行于世间所为自己选定和拟化的形态。而无论是在诸天万界当中的哪一方世界里，太阳都拥有着非常独特的象征和意义，其存在本身便可镇八方邪肆，像是这等只能够隐藏在黑暗当中扭曲的爬行的东西，暴露在其中唯一的结局就是被彻底的焚烧殆尽。
这些欲念的构成当然也并不意外。
它们甚至都来不及发出痛苦的嘶吼，便已经在光中彻底的消散掉，甚至是连一丁点的痕迹都没有留下。但是这并非是终结，至少站在这光的正中央的少年人并不那样认为。
他轻轻抬了抬手。
原本只是局限在城市中心的光一瞬间朝着周围扩散开来，并且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飞快的奔徙，直到最后将整座城市都完全的包纳在了其中。能够不断的看见有黑色的烟影在城市的上方升起，因为数量太多的缘故，甚至一度遮掩了光线，让整片天空都无端的变的暗了下来。
然而对于自己造成的这一切，商长殷看上去却恍若无觉、根本没有将其真正的看在眼中。他站在原地，甚至都没有回头，但是却已经抬起手来，极为精准的一把抓住了向着自己刺来的、近乎要隐匿于光当中难以被单独的分辨出来的由力量构成的匕首。
匕首的另一端被原本小心的躲在他身后的小姑娘握着。只是眼下，爱丽丝的脸上已经再没有先前的那一派天真与童稚了。
她拂去了所有的表情，一眼看上去像是一个没有灵魂和思想的、被冷冰冰的命令所填充起来的玩偶，一举一动都在他人早就已经做好的规划当中。
那双在往日里美丽有如最上等的成色的蓝宝石一样的眼瞳一片的晦暗，像是两颗毫无光泽的玻璃珠，早就已经被人从中抽取走了全部的生气与魂灵。
那或许是爱丽丝，但或许也只是什么披着“爱丽丝”的皮囊的，不知所云的存在。
商长殷看起来对于这一幕并不感到奇怪，完全是一副早就已经预料到的模样。他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圈，周围所有的光都开始立刻的朝着这里收拢，是早就严阵以待的模样。
原本遍布了整座城市的光浓缩到只有方寸，以至于原本应该是虚无缥缈的光都看上去有些过分的凝实了，瞧上去像是下一秒就能够滴落下来。
这过于浓郁凝实的光化作了无从被挣脱的锁链与枯牢，将爱丽丝牢牢的捆缚在其中，不给后者留下任何的、能够挣扎的余地和可能。
小姑娘抬起那一双郁郁的眼眸，像是第一次发现和认识商长殷一样，将他这个人认认真真的打量并且看入眼中。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的？”从幼女的口中吐出了与她的外表完全不相符的、干货与成熟而又妩媚了的声音，“我不是【爱丽丝】这件事情。”
“我却是不知道，梦土的女王也有这样的好兴致。”商长殷的笑意并不达眼底，“假借爱丽丝的身体来接近我，现在又是什么让你决定提前卸下伪装，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原本也并不想这样早就出现的，这同我先前费心所书写下来的故事并不相符。”她用着爱丽丝童稚的外表，说出来了如此老气横秋的话，“可是倘若我再不出现的话，整个梦土最深层的构造程序都要被你给拆解掉了。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才会选择在这个并不完美的时候现身。”
她的一条腿微微后撤，双手提着自己的裙摆，向着商长殷躬身行礼。
“我是【无尽梦土】的位面之主，万梦与诸幻，砂糖与童话的女王阿德莱丝。”
“很高兴见到您，我亲爱的——”
“救、世、主。”

第168章 童话书（十九）
从梦的边缘开始接近和试探，一点一点，每一天循序渐进的比起前一天都要多上一点，直到最终潜移默化的打通其中所有的关卡，然后将对方拉入了这无尽的梦土之上——
没有人知道在这整个过程当中，梦土的女王究竟付出了多少的努力，又是怎样小心翼翼的去把控全局。好在最终得到的事不错的结果，她终于成功的将那一颗星辰给摘撷了下来，落在了这一片无光的土地。
或许是因为已经被商长殷识破了身份的缘故，所以阿德莱丝也没有继续的保持着属于爱丽丝的伪装。原本稚嫩的、只属于幼童的纤弱细小的身体开始飞快的抽长和成长，几乎只是在几个呼吸之间就拥有了少女的体态。金色的长卷发披在身后，那一双眼睛是好看的玫瑰色。
梦土的女王站在商长殷的面前，笑意盈盈的看着他，言行举止之间似乎并没有多少的敌意。
她的态度甚至是会让商长殷生出一种古怪的错觉来，就仿佛对方其实是乐于见到他的出现和到来的。
可是那本应该是绝无可能的事情才对，因为商长殷站在这里，其本身便代表着对于这一片土地将要掀起的征伐。无尽梦土并不是商长殷计划中要在现在这个时刻夺回的国土，可如果有这样的一个机会恰好被送到了他的手边的话，那么商长殷也不会介意顺手将其取回。
一个世界的位面之主，自己敞开了国门，任由另一位有能力、并且也有意愿想要将这个世界夺走的不速之客亲自迎了进来。
这件事情不管怎么看，也都显得有些过于荒谬了。
商长殷垂下眼眸来，注视着面前的梦土的女王，某个早就在他的心头浮现过数次的想法在这一刻重要被彻底的敲定了下来。
“是你做的。”
“从最开始，你所图谋的一切就只是为了能够让我进入梦土。”
阿德莱丝双手背在身后，稍稍的朝前探了探头，露出一个饱含深意的笑。
“当然。”她说，“您可是我期待已久的救世主。”
这个世界已经没有救了。不比其他几个位面之主尚且还抱有着不切实际的臆想，阿德莱丝从一开始就已经明晰了这一点。
诸天万界都终将在这一次的浩劫当中毁灭殆尽，这是阿德莱丝能够“观测”到的命数。她比所有人都能够看到的更远，因此也就比所有人更清楚的知道，无论再怎么努力、再怎么挣扎、尝试多少种可能，最终将会迎接来的都只会是相同的终局。
女王的手指轻微的勾动了几下，只见有金色的、像是烟雾又像是砂砾一样的缥缈的东西落到了她的手中，在稍稍的聚拢凝实之后，成为了一支被葱白指段执于手中的笔，整体造型看上去形式羽毛，在中央镂空，嵌着一颗鸽血红的、成色极好的宝石。
阿德莱丝指间夹着这支笔，微微躬身，手搭在自己的胸口上，向着商长殷行了一个庄重的礼节。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商长殷的视线落在被阿德莱丝握着的那一支笔，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支笔似乎有些过于眼熟的模样。
但任凭商长殷怎么回忆，也没有能够想起即便是半分的、与这支笔关联的记忆来。
阿德莱丝注意到了商长殷的视线。她顺着也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金色的羽毛笔，随后面上露出一个更深的笑容来。
“您看起来对于这一支笔极为的关注。”她说，“那么，您想要听我讲一讲和这支笔有关的故事吗？”
阿德莱丝看起来并不是当真打算征询商长殷的意见，而只不过是这么随口一问。因为紧接着，她便开始自顾自的把玩着手中的笔，向着商长殷将一切款款道来。
“救世主好像已经见过爱丽丝作为【世界之书】的模样了。”阿德莱丝微笑着道，“其实从名字就能够看出来那孩子和我之间的联系了。‘爱丽丝‘（Alice）是‘阿德莱丝（Adelais）’的变体，她原本就是从我这里被分离出去的一部分。”
她手中捏着的那一根羽毛笔熠熠生辉，那种金色的光亮看上去就像是从太阳上直接摘取了一段捏制而成的一样。
“爱丽丝是【世界之书】，而我，是在世界之书上书写和记录者世间的一切的那一支笔。”梦土的女王望着商长殷，眉眼含笑，“因为在最开始的时候有了笔的记载，当故事被记录了很多很多的时候，【书】才会应运而生。”
她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和商长殷之间的距离在不断的缩近，直到最后近乎要贴上他。
“那时候的我只是一支笔。一支甚至都没有诞生灵智，懵懂的被使用的笔。”
“但是，我有一位了不起的主人。”
女王玫瑰色的眼睛注视着商长殷，从她的眼神当中像是都快要有蜜糖流淌出来。那是绝对的怀恋与绝对的思念，以时间、以情感来作为盛装与酿造的容器，最后所能够得到的便是足以让世界都沉溺其中的蜜酒，
“我的主人是难得的天之骄子，集万千天道的宠爱于一身。彼时天地不稳，万物之源尚且在孕育，狂乱的罡气充斥天地之间，一切都只是刚刚开始萌芽的阶段。”
“我的主人就是在这样的环境当中，为世界开辟了未来所能够在其上前行的的道路。他用我书写下了世界的法则、于朦胧混沌之中为天下立法定调，方有了最初的世界。”
阿德莱丝眼底眸光流转，巧笑嫣然。她望着商长殷，又像是在透过他，看着另外的什么人。
“我是此间注视和记载了那位大人所有丰功伟绩的唯一存在。”
“或许实在是狂妄，但我也想效仿那位大人一次，为这个世界谱写未来。”
她像是一定要从商长殷这里得到一个什么说法，或者是答案来。
“救世主大人觉得……我这个想法，可行么？”

第169章 童话书（二十）
阿德莱丝的话都已经说的这么清楚明白了，如果商长殷还是没有听懂的话，那才真的是有问题。
……对。
他的确曾经去过这样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刚刚才经历了一场浩劫，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如果不能够在这个世界彻底的崩溃散落之前，在旧有的废土上重新建立起来新的秩序的话，那么这最后一点残存的、世界的根基也将很快的就失落，连带着这个世界也会跟着一并彻底的从诸天万界当中消失。
这并没有什么值得去爱到和奇怪的，不如说在诸天当中，这才是常态。每一秒都会有无数的世界在陨落消散，而于此同时也会有更多的世界在被重新孕育和诞生。诸天当中的能量永远都保持在一个恒定的定值，一物生、一物死，是一直都被遵守的不变的规律。
但是这一个世界的世界意识是如此的不甘，它和世界都还是如此的年轻，并不愿意现在就迎接来自己的终结。
正因为如此，世界意识向着诸天万界发出了请愿。
想要活下去，想要带着自己的世界里面的诸多造物与生灵走向未来。
为了能够达到这样的目的，它愿意付出一切自己所能够拿出来的东西，即便对方想要的是这个世界——
然而，诸天当中，实在是有太多太多个位面了。在那样广博浩繁的世界当中，这一个世界并不是如何的具有优势。
尽管看起来能够得到来自于一个世界的承诺，是非常了不得的事情，可是对于那些能够拯救世界、挽回这等颓势的、更高等位面的大能们来说，这样一个似是而非的承诺可尚且还入不得他们的眼。
而就在这个时候，披着火焰的羽衣的太阳神鸟垂下了眼眸，听到了这一个世界的意识的哭求。
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想法和考量，总而言之，祂决定帮助这个世界。
名为“商怀歌”的青年折取了世界树的一根树枝，用日光织造的金线和自己的一根羽毛，制成了一根华美非常的笔。他用这一支笔点化了日月河山，订立了旦夕阴阳，将原本混乱的世界规则都重新梳理，打下了新的脉络与基干。
这个曾经一度濒临灭绝的世界，终于是抓住了最后一次生存的机会，在余烬当中重燃，再一次的立于诸天当中。
在那个时候，商怀歌并没有像世界索要自己的报酬——这并不奇怪，他那个时候已经是游走于诸天、曾历经诸世的救世主，见过了太多也拥有了太多。
既然他可以为了自己的一时的心情好而在完全没有谈妥过报酬的前提下，依旧接下来将一个濒临灭绝的世界拯救回来的任务，那么其实打从一开始，也没有指望过自己能够获得什么样的回报。
商怀歌将那一支见证了一整个世界的重塑，有无数功德加身的笔留在了这个世界，而丝毫不在意这一支笔本就是用世界树的树枝与三足金乌的羽毛所制作的、原料不凡，如今在有了这样的经历之后更是可比最高品质的神器，便是放在诸天当中，也会被无数人争个头破血流来。
“这个世界就交给你了。”商怀歌点着那一只才刚懵懂的生出意识、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的笔道，“要好好的负起责任，保护自己的世界啊。”
——这是在阿德莱丝的记忆当中永不磨灭的景象。
即便是时间已经漫卷着过去了很多很多年，当初的那一支笔中新诞生的意识已经成为了执掌万界之梦，凌驾于诸幻之上的梦土的女王，毫无疑问站在“精神”与“意识”的巅峰，但是最初的那一段记忆，以及那一位救世主，都是无比特殊的存在。
她模仿着他的模样，模仿着他的痕迹，归束和要求自己的行为，像是海绵贪婪的汲取所有的水分那样的让自己成长。
只是，即便梦土的世界已经成为了超然世外的五大超等位面之一，阿德莱丝也再没有于这诸天当中，听闻过半分和对方有关的讯息。
这多少让阿德莱丝觉得有些失望。
但是在为此而感到失落之前，已经有更加需要关注和在意的、迫在眉睫的事情发生了——
阿德莱丝发现，梦土的世界在崩塌。
又或者，考虑到“梦土”实际上是诸天万界当中所有生灵的梦境的总合体，是虚无缥缈又确实存在的精神空间，梦土的世界大面积的崩塌，也完全可以用来指代另外一件事情：
在视线范围外的各个中低等位面当中，或许正因为某些“意外”而导致智慧生物大规模的消亡。原本应该在新生与凋亡当中恒定的生命进入了不恒定的阶段，死亡远远大于新生，导致了能够“做梦”的知性生命体越来越少，梦土的边界自然也随之不断的坍塌和萎缩。
可以说，阿德莱丝是五位超等位面的位面之主当中，最早意识到诸天当中或许正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正在发生。然而在阿德莱丝着手要去查探这件事情之前，梦土当中的情景又一次出现了变化。
梦土在被污染。
这里曾经是梦的乐园，集齐了这世间一切的梦幻与美好之所，是“梦里才会出现的乐土”。然而现在，当阿德莱丝在听闻了梦土上生活的妖精的报告匆匆赶到了无尽梦土的边境的时候，眼前所看到的是泛着不详的光芒的梦土世界的边缘，其中又透着诡异的红光。
这已经不仅仅是大量的知性生命体在死亡那么简单的事情了。可怕的恶念也在同时滋生，甚至已经到了会对梦土造成污染的程度。如果这样放任不管的话，那么曾经安宁祥和的乐土会沦为这诸天当中最为扭曲和可怕的恶境。
无论是于情还是于理，阿德莱丝都不能够放任这样的情况继续发展下去。
这里是梦土，是她统御之下的位面。作为梦土的女王，她责无旁贷要斩除这一片土地上所有的灾厄。
这里是……那个人托付给她的世界。为了不辜负他的期望，她愿意、也一定要守好这个由他一笔一笔亲自雕琢出来的世界，无论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阿德莱丝将梦土建造成耳熟能详脍炙人口的童话，以万千世界的愿力去尽可能的抵消灾厄的影响。她把“记”与“载”的权能分离，成为了阿德莱丝与爱丽丝，一者长眠梦土之下，守住最后的界限；一者在地面上的世界奔走，将被污染的部分以“故事”的形式收回，把未污染的崭新的故事重新散播出去。
这样做是否真的有意义？这样做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
就算是身为超等位面之主、在世人眼中看上去高高在上尊贵非常，但当遇到这样事关重大的未知，也同样会感到迷茫和不安。
在这样的自我叩问当中，梦土立于大洋孤岛之上，一天有一天，一年又一年。
“我创造了童话。”阿德莱丝说，“但是，之后的发展却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掌控。”
童话的造物开始失控，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扭曲的仙境。但是阿德莱丝没有能够重铸世界的能力，她只能竭力维持现状，不然一切向着更坏的境地发展。
梦土的女王微微倾身，向着商长殷行了一礼。
“我承认——您会来到这里，的确是我做的手脚。”
“我已经没有办法拯救这个世界了。”
所以，这里需要一位真正的“救世主”。
即便是她将会因此而魂飞魄散，阿德莱丝也在所不惜。
***
这是“我”和这个“世界”，欠您的那一份承诺。

第170章 童话书（二十一）
商长殷并没有因为这一份过往的牵绊而立刻的就将这件事情答应下来。
他看着面前金发的女王，目光沉着如水，但是阿德莱丝却是奇妙的从其中感受到了某种打量的意味来。
她下意识的、不着痕迹的挺直了背脊，力图让自己看上去能够显得更加的精神和挺拔一些。
“我发现。”商长殷若有所思的说，“你们一个两个，似乎最后都想要我来接手你们的位面。”
阿德莱丝先是愣了一下，随后露出一个带了些奇妙意味的笑容来。
“哎呀。”她用手指圈着自己的头发玩，那一双玫瑰色的眼睛似有若无的朝着商长殷望过去，但是再定睛细看的事后，却又会发现她的目光似乎是漂浮和虚无的——总而言之，其实并不能够武断的判定说，她的确就是在看着商长殷的。
“原来还有其他家伙也这样拜托您了么？”阿德莱丝笑着问，“我还以为他们一个两个都是笨蛋，根本看不出这当中存在问题。”
商长殷欲言又止。
不，其他人或许的确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因为迄今为止，除了阿德莱丝是主动的将他拉入梦土当中，并且看起来对于这件事情颇有谋划之外，其他的位面之主都只是在“没有办法”了的情况下，才会选择了将自己的位面交付于他,他不需要说什么，姿势看这个架势，阿德莱丝就已经全部都明白了。
“……不会吧，他们居然都没有人发现这其中的不对么？”梦土的女王睁大了那一双妙目，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来，“这可当真是……”
愚钝。
除此之外，阿德莱丝简直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样的词语去评价那几位同她仅是神交已久，但到底没有真正的在现实当中见过面的超等位面之主了。
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好看的玫瑰色的眼睛望着商长殷：“既然是您问起，那么我当然是应该知无不尽、尽无不言的。”
从很早的时候——从那一场席卷了诸天，让无数的世界都随之一并陨落的浩劫开始之前，阿德莱丝就已经隐约的察觉到了不对。
按照来说，作为凌驾于万界之上的、最为稀少和罕有，同时也是地位最为崇高的超等位面，这五个世界，应该已经在各自所属的领域抵达了巅峰才对。
【硅基】是科技所能够发展的力量的最高幻想。
【云天仙城】是万千大道将要攀登的那一座顶峰。
【茧城】代表着生命体不借助任何其他的力量，而仅仅只靠发掘自身细胞的力量可以抵达的最远的边境。
【无尽梦土】是超脱于身体的束缚之外，象征着精神可以做到的绝对的霸权。
【亡灵国】则汇聚了诸天当中所有的死亡，是“死”的唯一高点。
乍看起来，它们都已经是如此的完整——完善，这诸天当中已经绝对不可能有更越过的存在了。
但不对的，不是那样的。作为身处其中的一员，阿德莱丝清楚的明白这只是表面的繁花似锦。如果有谁伸出手来，扒开那锦簇的花丛的话，那么就会发现隐藏在其下的那些腐殖的、丑恶的无用之物。
不过是表面的光鲜亮丽罢了，实则一直都处于岌岌可危的境地当中。就像是一杯满盈的水，表面的张力已经到了最极致，哪怕只是最细微的一丁点的震动，也能够让平衡被破坏，令其中所有的水全部都倾泻而下。
“我曾经为了这个发现而感到万分的迷惑不解，也曾数次的叩问天道，但是从来都没有得到过任何的回应。”
在阿德莱丝这样说的同时，周围的环境也在慢慢的发生一些变化。
曾经鸟语花香，梦幻有如天府，是只被认为在童话当中才有可能出现的，归于绮丽而又美好的环境都在飞快的消失不见。缭绕着不详血光的黑色沉寂而又迅速的将这里全部笼罩，就连空气都仿佛沾染上了绝望的味道。
“我开始在无数生灵的梦境当中穿梭，如果没有爱丽丝作为锚点，我甚至有可能将自己和返回梦土的路都一并遗忘掉，彻底的迷失在精神的纬度当中。”
“然后，我有了一个猜想。”
她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商长殷，声音放的非常非常的轻，像是生怕惊扰到什么隐匿于暗处的、不得了的存在。
“会不会，我们的这些世界，原本就是不完整的呢？”
【世界】与【天道之子】之间是相辅相成的。某种意义上，“天道之子”本身就可以被等同的视为一个世界的意志。
而当一位天道之子能够按照天道所为他预想并且铺设的道路，一直顺顺畅畅的走下去，直到最终成为自己的位面的位面之主。
当然，就算天道之子拥有着来自天道的偏爱和非比寻常的强运，但是能够成为位面之主的还是很少的一部分，更多的事在这个过程当中陨落；更何况，当立足于一个世界的巅峰的时候，就会逐渐的开始意识到诸天，以及更高等位面的存在，很少有人能够按捺住自己不继续踏上新的征程。
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或许永远都不会满足，永远都在朝着更高的顶峰攀登，自然也不可能注意到这一点隐秘的不对劲之处。
阿德莱丝也是在漫长的时间之后才逐渐的意识到这一种缺陷。
为了验证自己的发现是否正确，她穿梭于无数的梦境当中，甚至不惜冒险闯入其他的几个超等位面里——尽管这是非常危险的举动，一旦被其位面之主发现的话，那么一场战争必然在所难免。
这样的努力终究还是有意义的，尽管并不完全，但是阿德莱丝的确在某种程度上勘破了一部分世界的秘密。
“诸天当中，没有哪一个世界是真正完整的。”阿德莱丝望着商长殷的眼睛，轻声道，“就仿佛是造物主在创造的最初，就已经有意识的对这样的情况进行了设计与控制。”
“算上我，已经是您见到的第四个超等位面，与第四位位面之主……”阿德莱丝看上去略有些不安的用手指绞着自己的衣角，“我可以问问，您对于这几个超等位面，以及我们，有什么评价吗？”
有什么评价？
评价自然是很多，但是如果非要商长殷从里面提取一个自己印象最深刻、同时也是这几个位面之主的共通之处的，那么果然还是——
“你们所有人，都非常的【梦想家】。”商长殷评价。
或许是因为久居高位、又握有着太过于强大的力量而逐渐的变的傲慢，也可能是出于另外的什么暂时不能够被明确窥见的原因……总而言之，商长殷发现他们一个两个的，全部都像是站在虚浮的空中楼阁上那样，想要构筑出一个显得有些过于虚幻的假想当中的世界了，而丝毫没有想过那是否真的切合现实。
阿德莱丝闻言，顿时露出一个苦笑来。
“啊……您说的对。”她轻声道，“而这就是天道为我们留下来的陷阱，也是我们抹消不掉的缺陷。”
天道之子在世界中孕育、诞生、成长，直到最后代表这整个世界。
可是换一句话来说，这也相当于他们从来都没有自“世界”的范围当中离开过。他们所有的认知都是建立在某一个单独的世界本身而发散，的因此不可避免的拥有局限性。
“我们没有见过真正正确的那一条路应该是怎么样的，就算是遇到了阻碍和不对之处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踏在一条完全错误的、相反的道路上。”
“整个诸天的运行方式都是错的，天道之子也好，位面之主也罢……我们都没有办法给自己的世界带去真正的永恒。”
“于是我就在想，既然这样的话，我们这些饱受天道与世界意识眷顾的天道之子，不是就成为了一个完全的笑话了吗？可既然如此的话，那么诸天当中的万界又究竟应该何去何从？”
“——然后，我想到了。”阿德莱丝轻声说，“如果有这样一位存在，祂曾经踏过千山，行遍万世，拯救了一个又一个世界……如果有这样一个人的话……！”
阿德莱丝面朝着商长殷，深深的叩拜了下去，而丝毫不顾周围的邪祟的恶意是否会脏污了她雪白的裙摆。
“这样的一个人，是否能够给世界带去即便是一丝一毫的希望，就像是祂曾经做过的那样？”
“为了这个猜想，你花费了好几年的时间，试探的接触我的梦境，小心的构筑一条通道，直到最后彻底的将我拉入了梦土之中。”
商长殷替她说完了剩下的那些话。
梦土的女王仰起脸来，望着商长殷，笑着应是。
“我自然不会白白的让您接手这个烂摊子。”阿德莱丝轻声说，“我这里或许有关于诸天会产生如今这样的剧变的线索。”
“而我自然会将其为您尽数奉上。”
商长殷并没有立刻给予她回应。阿德莱丝便也就安静的跪伏在那里，等待着来自他的决断。
似乎只是很短的时间，但又仿佛是过去了一整个世纪那么久远，阿德莱丝终于听到了商长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好，我同意了。”
她于是由衷的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已经有冷汗浸湿了后背整片的衣服。
阿德莱丝定了定心神，同商长殷询问了一个乍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干的问题。
“您最后一次见到世界树，是在什么时候？”

第171章 童话书（二十二）
既然阿德莱丝这样询问，那么就证明世界树的存在在这整个事件当中，都占据着非常重要的一个部分。商长殷便也将这件事情重视了起来。
而这一刻他才发现，在此之前，他居然不知道为什么，一直都有意无意的将世界树的存在给忽略了过去。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悄然的改变了他的认知，以至于直到今天阿德莱丝当着他的面说破了【世界树】的存在为止，商长殷居然从来都没有想起来过这件事情。
他的面上不显，但是心头却是已经将警惕提到了最高点。
能够无知无觉的修改商长殷的记忆和认知的存在并不多——甚至完全可以说是“稀少的可怜”。就算是世界意识亲自出马，也必然会引得商长殷的警惕和反击。
然而事实是，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不止一次。
商长殷想到了自己最开始见到那一位死之君的时候所生出来的、诡异的同时掺杂了熟悉与陌生的既视感。
在未曾察觉的时候还不觉得这当中有什么，可一旦开始产生怀疑的时候，便会觉得眼前所见的一切处处都是破绽。
他将这份怀疑暗藏在心底，只回答了阿德莱丝的问题：“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世界树了。”
“如果一定要说最后一次见到她，那么便是从她那里得到了一根枝条，创造了你的时候。”
“这样……”阿德莱丝喃喃自语，眼底有不明的光闪过，像是商长殷的回答为她补上了长久以来都一直缺失的某一块儿拼图，让她瞬间明白了某些一直以来都想不通的事情。
阿德莱丝敛了敛自己眼底的情绪，朝着商长殷行了个礼。
“您知道的，我的本体构成最主要的部分，是世界树的树枝。所以我与世界树之间，也便拥有了一些联系。”
阿德莱丝的手指轻轻的抚过那一支点缀着金乌的羽毛与硕大的宝石的、同创世之书对应的创世之笔，面上似乎有一点悲哀的情绪飞快的划过。
“——因为这样的原因，我大概能够感受到，从某一个时间开始，世界树向我传递来的情绪不再是平和的了。”
“起初只是逐渐的沉寂。然后逐渐变成了痛苦，颤抖，与枯萎。”
“直到最后，世界树开始不再向我传递来任何的情绪了。”
“我试着反向去联络和探索过，但是连接的另一头是一片的死寂，如同将所有的光和声音都全部吞噬的黑洞，无论是什么都不能从其中透出来。”
当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阿德莱丝几乎是立刻的就意识到了不对。
她必须去看一看，世界树究竟都发生了什么。
然而阿德莱丝最终并没有能够接近世界树。因为在通往世界树所在的唯一节点上，镇守死亡的亡灵之鸦阻断了一切的前路，禁止任何存在越过他，踏入其后的那一片禁忌之地。
在无人知晓的诸天当中，两位超等位面之主大打出手，谁都没有想过要留手，掀开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战。
阿德莱丝的能力到底不是专精于战斗的方面。如果是其他的对手，自然能轻易的碾压，但死之君与她是同规格的超然的存在，又掌管着暴虐而杀伤力巨大的死亡，阿德莱丝自然就落了下风。
她最后也没有能够一探世界树的究竟，只能铩羽悻悻而归。
“世界树必然出现了什么问题，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诸天才会开始逐渐的枯萎，连带着万界都迈入了无可抵挡的凋亡。”
诸天是一片漆黑的混沌，而在这混沌当中，唯一存在的是一株生长于这里、顶天立地，近乎同混沌等高的世界树。
世界树拥有着银白色的枝干，淡金色的树叶，整株树从上到下都散发着莹白的光泽，看上去就像是什么昂贵华美的艺术品。而在这一棵树上，每一根分出去的枝桠都悬挂的有许多大大小小的“果实”。
这每一颗果实就是一个位面，有的果实看上去像是缭绕着光带的星球，有的果实看上去是虚实不定的、缭绕散发着光泽的半透明立方体，还有的果实则像是挂在那里闪耀的星星……总而言之，不一而足，在颜色、光泽、形状上都有着诸多的区分，你甚至根本找不到有两颗完全一样的果实。
如果能够看到世界树的现况的话，那么阿德莱丝觉得自己一定能够从其中发现更多的讯息；只是非常可惜的一点是，阿德莱丝并没有能够得到这样的一个机会。
商长殷有些微的失神。
他并没有立刻对阿德莱丝的话予以回应，因为在对方提及到这些的那一瞬间，商长殷只觉得自己的眼前像是有走马灯一样的光影和图像在飞快的闪过。
那是一个青年，穿着黑色的长袍，整个人也都几乎要隐匿于黑暗的氛围当中，以至于根本没有办法看清楚他的脸，唯有那一双仿佛下一秒就能够从其中渗出鲜血来的眼瞳显得异常的亮眼和夺目，是一眼就能够注意到的存在。
“我来代替他。”对方开口，声音听上去含混不清，又嘶哑难辨，像是从喉咙的最深处所溢出的某种模糊的混响，“在我陨落、在【死亡】的概念彻底的从诸天当中消解之前为止，都绝对不会让任何人闯入世界树的腹地当中。”
“我只希望他能够过上他想要的平静的、放松的……不需要再为任何的事情去殚精竭虑的生活。为了这一点，我能够付出我可以付出的一切。”
“你会帮我的。因为你也是这样期望的……不是吗？”
这片段出现的极短，不过是几秒钟的时间，但于商长殷来说，却已经在心头掀起了海浪惊涛。
他曾经就察觉到自己的记忆当中必然有缺失的片段，而现在只不过是让这一点怀疑变的更加的被证实而已。
“通往世界树的通道被死之君所镇守。他是无悲无喜，无知无觉的怪物，既然认定了要将世界树的所在视为自己的领地，那么就绝对不会容许其他任何人降临。”
阿德莱丝说到这里顿了顿，面上忽而露出一个笑来。
“不过，我会有办法的。”
她朝着商长殷盈盈下拜，长长的裙摆在地面上摊开来，看上去像是一朵怒放的花。
“我曾经誓言要守住您留给我的世界，只是现在看来还是有些过于的自不量力。”阿德莱丝看上去有些惋惜，“我原本……有很多东西想要给您看看的。关于这个世界。”
那是她苦心经营的世界，尽自己所能将其妆点的美轮美奂。所谓“梦土”在最早的时候之所以得名，并非是因为其为梦境汇聚之所，而是因为这里的确如同梦境一样的美好。
只是在梦土残破的现在，她曾经满心欢喜的是像是一个小姑娘收纳糖果那样一点一点的准备起来的、要展现给对方看的一切都已经不在了，阿德莱丝便也就羞于提及。
但总归还是会有些惋惜和失望的。
阿德莱丝小心的收拾好自己的情绪，不让那点失落露出分毫的端倪来。她抬起手，掌心向上摊开，那一支金色的、华贵非常的笔顿时就化作了金色的流沙与光影朝着商长殷飘了过去，并最终落在他的手中。
当商长殷握住了这一支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称得上是“久违了”的笔的时候，立刻感受到自己和这一支笔之间产生了联系——他现在毫无疑问的拥有这一支笔的使用权。阿德莱丝将其完全的让渡给了他，连带着她的能力与她的权柄。
商长殷原本并不拥有对于精神方面的任何能力，只是因为拥有着远超常人的灵魂与神识，所以哪怕只是最粗浅的运用都已经足够造成“降纬”和“碾压”的效果。
而阿德莱丝毫无疑问长于此道，是精神系列能力的巅峰。现在，她的全部所会所学、独一无二的对于精神和梦境的掌控的权柄都落在了商长殷的身上。
这并不是一个好的意象，商长殷向着阿德莱丝看了过去。
“这是什么意思？”
阿德莱丝只是笑。
“它来自于您，自然最终也应该归还于您。更何况，除了您之外，创世之笔无论落在谁的手上，我都没有办法觉得安心。”
“而我。”阿德莱丝这样说的时候，像是有火光在她的眼底跃动着闪烁，“我会为您……打开通往世界之底的道路。”
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定格，破碎，黑暗像是潮水那样漫卷而上，将眼前的一切都吞噬。
最后能够看到的，只有梦土的女王化作了足以贯穿苍穹的一击，像是划过天际的流星那样，朝着地平线尽头、日之东的由死亡所构筑的苍碑、白帆与墓地狠狠的撞击而去。
“你已闭门太久，但今日，我偏要撞开你的门扉！”
那颗流星，终究是同死寂的亡灵之国撞击在了一起。
尔后，地动山摇。
***
当商长殷醒过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大抵是因为躺的久了的缘故，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发酸发疼，动一动的时候都能听到骨节挣动发出的□□。
外面已经是夜晚，屋内点了灯。过于熟悉了的人影坐在他的床边，手中捧着书卷。
……但商长殷却实在是希望自己还是继续陷于梦中的好。
“既已经醒过来了，便也莫要再继续躺着。起来吃点东西，然后，我有事情要和你说。”
太子这话说的是和煦的，然而商长殷只想沉默的把自己打包卷进被子里面。
为什么拯救世界的救世主还要面对来自家长的责问呢？
这一点也不人文关怀！
好在太子事情众多日理万机，其实并没有太多的时间可以和商长殷打拉锯战。有宫人疾步而来，脚步匆匆，神色惶惶。
“殿下，方才观测部传来加急消息……”
“东之海上，孤岛已沉，梦土破碎。”

第172章 童话书（二十三）
很难说太子在得到了这样一条消息的时候，他的内心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和想法。商长殷只知道，在挥挥手屏退下人之后，他哥看着他的眼神绝对算不上和善。
“小七，大兄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太子冷不丁的道，“似乎每一次大兄想要和你好好的谈一谈的时候，就总会发生一些另外的、情况急迫到必须立刻去处理的事情。”
商长殷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
“大兄，我发誓绝对不是我做的。”商长殷看上去情真意切，不能更真诚，“我从来都没有故意弄出些什么事情来，就为了逃避你的教育。”
“大兄你会信我的吧？”
太子叹了一口气，有些头疼的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他看着这个弟弟长大，从襁褓当中的婴儿到如今这风华正茂的少年郎。商长殷摇一摇尾巴，太子都能够知道这个不安分的弟弟肚子里面都在打着一些什么样的鬼主意。
以太子多年来的经验判断，在这件事情上商长殷确实是实话实说，没有撒谎的。
那么一切就只能归结于那虚无缥缈的“运气”了。
太子盯着商长殷看了好一会儿，知道今天自己想要给对方一个教训的计划将会像是以往的每一次那样又胎死腹中。
俗话说的好，一件事情可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再四，太子今天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够对商长殷这种阴奉阳违、总是想着要自己去处理事情、却根本不顾这样做是否会陷入让家人担忧的危险境地当中的行为继续纵然下去了。
他于是狠了狠心，打定主意这一次绝对不能够再心软，接着毫不留情、半分都不怜惜的伸出手来，一把掀开了商长殷的被子。
商长殷：“大兄？”
太子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小七，我看你身体恢复的很好，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既然如此，不若穿上外衣，和我一起去参加这一次的小朝会吧。”
商长殷顿时就愁眉苦脸了起来。
他有说“不”的权利吗？
而且商长殷对于来自自己的兄长的询问，也不能说是完全的问心无愧的。因为他自己心下再清楚不过，尽管他没有刻意的去进行干预，但是身为天道之子的“强运”始终都环绕笼罩在他的身侧，为他的生活提供一切能够提供的便利。
正因为如此，才会出现这让太子迷惑的、每次想教育弟弟的时候总是会被什么事情给半途截胡的情况……就算是同为天道之子，天道也是会有宠爱的优先级的区分的。
而很显然，商长殷就是那个最受天道喜爱的崽，其他的任何存在在他的面前，都必须要退一射之地，根本不能等同而语。
因为这一份心虚，商长殷最后尽管心里是拒绝的，但最后还是乖乖的跟着太子去往了御书房的偏殿，参与在那里展开进行的小朝会。
御书房内除了皇帝之外，朝中的几位阁老、专门负责管理已经并入了南国当中的硅基、云天仙城以及茧城的机构的最高行政官员也一并都在此。
太子会出现在这里很正常，没有什么值得特别在意的；然而紧跟在他身后进来的商长殷，却是实实在在的惊掉了一地的眼球。
皇帝自然也看到了这个自己极为溺爱的小儿子，面上同样也有些愣怔。
“小七？怎么来这里了。”他并不追究商长殷进入御书房这件事情是否合礼，但是对于另一件事情却是非常的在意，“身体如何了？你之前睡了很久很久，如果不是你大兄同我说你不会有事、那些机器检测出来的你的身体数据也都非常健康的话，朕早就坐不住了。”
商长殷是完全没有办法应对这样的纯粹的关心与好意的，因此他只乖乖的低下头，回答了皇帝的问题。
“让父皇担忧了，我的身体已无大碍，您大可放心。”
这话一出口，他便听到自己身后的太子轻笑了一声。
……好吧。
让他哥给抓住把柄了。
商长殷都不用猜，已经大概能够想到之后太子会怎么好好的使用他这个自己送上门来的白捡劳动力了。
今日的小朝会内容没有任何的意外，议题是关于东海之上破碎的梦之岛。根据观测部的报告，在无尽梦土破碎之后，那个昔日自海中升起的白色岛屿也随之一并消失不见，只有很少的一部分土地依旧停留，如今正在海面随着海浪浮动，有随时被击碎的风险。
而这一小片土地，正是昔日五大位面入侵的时候，梦土自南国咬走的那一片。
如今，童话被勘破，于是在第一缕日光照耀到其上的时候化为了泡沫小时；只有那些真正存在的“现实”被留了下来。
在观测到那些土地上的、曾经生活在其上的南国百姓之后，已经第一时间启动了救援的工作。
只不过对于这些阔别旧土已经两三年了的人们来说，现在的南国大概已经是大变样到他们几乎不敢认的样子就是了。之后想来需要很多的时间、并且耗费不少的精力，才能够重新融入到南国的生活当中吧。
考虑到在此之前商长殷一直都陷入某种原因不明的沉睡当中，而他刚刚醒过来，便紧跟着立刻传来了梦土破碎的消息……说实话，这真的很难不让人多想。
人们是这样想的。而也的确有人将这个问题直接问了出来。
商长殷并不介意回答这个问题，他摘去了自己和阿德莱丝之间最为隐秘的那些不能够被人所轻易知晓的部分，至于剩下的则是毫无保留的、从进入梦土的时候开始的整个过程都全部告知。
他过于的坦诚了，反而让原本还想着要怎么劝说七皇子配合讲述的人有些愣怔。
之前看太子每一次都没有带七皇子来朝会的打算，甚至是半放任对方去玩乐，他们还以为太子对于七皇子有什么特别的、另外的安排呢……只是这样看起来的话，似乎并不像？
于是这些朝臣们也有点摸不准了，在相互的交换了眼神之后，最后还是决定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现，默契的将这件事情给略了过去，转而开始了对于之后如何从茫茫大海上将那一片遗失的国土迎接回来，以及怎样安置和处理上面被带走的、曾经隶属于南国的国民一事的讨论。
商长殷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手上已经无聊的开始揪自己今天随身佩戴的玉佩下面缀着的流苏长坠。他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那原本理的顺滑的须，直到它们变成了乱糟糟的一团，活像是刚刚被猫咪给弄的不成样子的毛线团。
然而，尽管手上在做着如此孩子气的举动，少年人的面上却是一片的薄凉之色。他注视着那些争论不休的朝臣，眼底看不出多少的情绪。
那像是在隔着玻璃观测与自己完全无关的另外一方世界当中发生的景象，也像是下一刻就会从人世间抽身，自此羽化，极乐登仙，而与世俗完全无关。纷乱的嘈杂与吵闹也好，亦或者是人间的烟火气也好，像是都近不得他的身边。
他并非是“安静的”，而应该说是“置身事外”，自主的划出了隔离线，于是其他的一切都沾不得他的身。
这样的情况也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直到有一团什么东西从外面撞破了窗户，一头扎了进来，倒栽葱一样的撞到了商长殷的怀里。
那种萦绕在商长殷身边的孤寂的氛围顿时都消弭了，商长殷皱着眉把怀里面的东西给一把提了起来，发现那居然是一只看上去一点儿也不陌生的，皮毛油光水滑的渡鸦。
这委实是商长殷没能想到的。他和渡鸦大眼瞪小眼，随后商长殷开口，声音里面有些不大能够辨认出他具体的情绪来：“阿阑？你怎么会在这里？”
自从莫凭阑能够变幻成人类的模样之后，商长殷再没有见他使用过渡鸦的形态。哪怕相对来说，他的人类形态似乎是要显得更不方便、更无用一些，但是莫凭阑似乎对于人类的模样情有独钟，根本不愿意变回去。
渡鸦委委屈屈的用脑袋拱了一下商长殷的手心，像是在控诉商长殷把他独自抛下了这么久的行为。
御书房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没有声音了。渡鸦进来的方式实在是有些太过于炸裂，而且丝毫不加以掩饰，以至于吸引了整个御书房内所有人全部的注意力。
没有人继续说话了，那些目光都或明或暗的朝着商长殷这边投了过来。
太子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小七——”
“我这就走，这就走。”商长殷一把将渡鸦塞到了自己的袖子里面，朝着太子和皇帝露出一个充满讨好意味的笑，随后脚底抹油一样的从这里飞快的离开了。
太子甚至连一句挽留都没有能够说出口：“……”
商长殷当然知道自己这样的行为之后一定会引来太子的教训，但是他不得不这样做。因为眼下正有更加重要的事情亟待去解决。
等到了僻静无人的地方之后，商长殷将手中的渡鸦捧了起来，同他对视。
“你方才同我说亡灵国国门大开，是怎么回事？”

第173章 童话书（二十四）
渡鸦朝着他叫了一声。
实际上，莫凭阑之所以如此不顾礼仪、不考虑后果，明知道御书房当中正在进行很严肃的会议，也要用这样显眼包的方式一头直接撞进来，实在是因为时间过于紧迫，已经没有办法再耽误下去了，才不得已出此下策。
商长殷提着渡鸦的翅膀，将他提溜到自己的眼前：“亡灵国发生了什么？”
没错，那让莫凭阑不顾一切的直接冲来寻找商长殷的消息，正是和亡灵国相关的部分。
其实，南国并非没有想过要去探查亡灵国的。毕竟在逐渐的并入了硅基的科技与云天仙城的道法之后，可以说无论是在科技侧还是魔法侧，南国都已经拥有了最为顶尖的能力武装之一。
别说只是这样偷偷的、不引起注意的去观测一下了，就算是真的轰轰烈烈的拉开战线，也完全不需要退后，并非没有一战之力。
但是与原本的猜想完全不同的事情发生了。无论是哪一种手段，甚至都没有办法进入亡灵国的地界当中。
那位死之君以绝对的强势封锁了亡灵国的全部国界线，强势的拒绝外来的一切的力量的造访，无论对方是抱着善意的还是心怀恶意的。祂与亡灵国降临在这里，但是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做其他任何的事情，仿佛完全满足于这样的偏安一隅。
就连当初亡灵国从南国所撕扯走的那一部分土地，在事后的清算调查里面也被发现，那里虽然名义上是隶属于南国的地界，但是实际上是一整片的荒地，根本就没有任何的南国的百姓在那里生存。
也就是说，亡灵国拿走的只是一片空地，并未因此而影响到南国而等到百姓，更不曾让他们陷入在其他的几个位面当中一样的局面。
这固然是一件好事，能够从中鲜明的判断出来，那位死之君与他所统治的亡灵国，或许是对于南国来的最为友好的存在。再加上被送往自己身边、一直都尽心尽力、从来都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二五仔特质的莫凭阑，商长殷对于亡灵国是有一定的基础信赖度的。
这或许也是他一直都有意无意的将亡灵国放在最后的位置，在对方表现出明确的攻击性之前，并不愿意去主动的展开两个位面之间的斗争的一个原因。
伸手都还不打笑脸人呢。
这么一来二去的，不知不觉之间，其他四个位面都已经囊括收纳为南国的一部分，只剩下了亡灵国依旧孤寂的深匿于浓厚的黑雾之中，无论是通过怎样的手段，都很难透过迷雾，窥见到其内部的景象。
“我的力量在被急速的抽走，本体完全放开了过往的限制，在疯狂的压榨和汲取一切能够得到的力量。”
以至于莫凭阑甚至是连人类的外表都难以维持，而只能恢复成这个其实自己一点也不喜欢的、鸟类的原型。
无他，单纯只是因为这样几乎不会耗费什么力量，即便只是从周围的空气当中所能够汲取出来的力量，也已经足够了。
但作为从本体当中所分离出来的一部分残魂，莫凭阑远比这世间的任何人都要来的更为熟悉死之君的行为方式，当下心头便已经觉得不妙。
亡灵国内一定是出事了，毫无疑问。
“死之君与亡灵国的存在，并不仅仅只是一个【超等位面】那样简单的事情。”莫凭阑同商长殷说，“有些高等位面在整个诸天当中都会承担着一些非常特殊的位置。”
“亡灵国所代表和镇守的，便是诸天万界当中所有的死亡。一切的轮回往生，所有的六道之所，都是依托于亡灵国而存在的。”
“如果亡灵国出现了意外的话，那么就相当于整个诸天当中的死亡的规则全部都会被打破并且陷入混乱。甚至……有可能等不到这动乱稳定下来、重新建立起来正确并且稳定的规则，就已经彻底的崩溃掉。”
而一个连作为最后的兜底的死亡的规则都已经混乱了的诸天，或许便是彻底的走向那最终毁灭的时刻，连一丁点的“生”的希望都没有了。
渡鸦将这件事情告知给商长殷的目的显而易见。
这件事情必须扼杀在摇篮里，否则进一步发展下去的话，最终一定会演变成谁也不想要见到的糟糕的后果。
但是渡鸦如今所能够拥有的力量实在是太过于微薄和稀少了，他甚至没有办法自主的返回到亡灵国当中。在反复的思考、斟酌和犹豫之后，渡鸦最终还是不得不求到了商长殷这里来。
他需要商长殷的帮助，带着他回到亡灵国当中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当然，渡鸦并不愿意商长殷被卷入到这个事情里。所以在渡鸦的预设当中，事情最好的发展结果就是擅长以那个带着他到达亡灵国的国境前，接着只要随便把他往过一丢就可以。
至于商长殷自己，当然没有被纪要进入亡灵国之中，而是直接打道回府就可以。
——可是渡鸦也清楚的知道，商长殷是绝对不可能同意这样的提案的。
为了能够达成这样的目的，渡鸦简直可以说是煞费苦心。他好赖话都要同商长殷说尽了，但是商长殷依旧没有对这件事情做出表态。
他端详着渡鸦，像是第一次见到它一样，目光如同X光一般一寸一寸的扫过渡鸦的每一片羽毛，也不知道都是在估量和计算一些什么。
渡鸦有些不安的抖了抖自己的翅膀：“？”
而商长殷这才显示终于开口了，只是却并非对于莫凭阑先前的请求的回答，而是转而向他抛出了另外一个问题。
“我记得很早之前你同我提及过，你是那位死之君的一片分魂。”
莫凭阑有些不安的歪了歪脑袋，不知道商长殷为什么在这种时候突然提起这件事情：“的确如此……怎么了吗？”
他着重强调，意图撇清楚自己和在死之君之间的关系：“我当然是一颗心都向着哥哥的，绝对没有为本体提供过任何的、同你或者是南国有关的事情哦！”
不如说他和本体失联已久，在亡灵国成功的将自己依附在了南国位面上之后，本体便切断了所有的联系，连带着亡灵国当中的状况也彻底的成为了未知，渡鸦并不比商长殷多知道多少东西。
如果是要来向他询问亡灵国内部的现况的话，那么莫凭阑真的是只能够摊手，两眼一抹黑。
他从亡灵国离开的时间太早，那时候甚至诸天仍存，那一场将一切都席卷的浩劫也还没有发生，亡灵国内部是再正常不过的生活，平平无奇到乏陈可数。
然而面对莫凭阑给自己的申辩，商长殷却只是摇了摇头。
“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当然不是要问你这个。”
莫凭阑陡然生出一种不妙的预感来，他开始觉得自己或许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而是应该尽快抽身离去，否则一定会有什么他非常不愿意见到的事情发生。
只是，这预感出现的未免有些太迟了。
他的一只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商长殷铐了起来，镣铐的另一端被扣在了商长殷自己的手腕上。
“你要去哪里，阿阑？”红衣的少年轻声询问，似有笑意挂在他的眼角，只那一双眼瞳却依旧是冰冷的，像是冬日的水面上漂浮着的碎冰，澄澈而又危险。
“放心，我只是要问你一些很好回答的、你一定会知道的问题罢了。”
那种不安的预感在莫凭阑的身上越发的放大了。他有些徒劳的抖了抖翅膀，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几个问题都可以让直觉这样如临大敌。
“死之君在镇守的，应该不仅仅只是亡灵国吧。”商长殷用极为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了非常不得了的话，渡鸦已经全身上下的羽毛都炸了起来，远远的看上去像是一只蓬松的黑色团子，“世界树发生了什么？”
莫凭阑有那么几个呼吸间几乎都要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了。
空气像是都在这一刻寂静了下来，时间也跟着禁锢住。莫凭阑觉得自己完全的、彻底的暴露在了那一双金色的眼瞳下，没有任何的能够脱逃的可能。
他不安的动了动，又动了动，最后才期期艾艾的张开口：“没怎么，就，挺好的？”
商长殷笑了一下。那绝对不是赞同的意思。
“当然，我当然可以带你去亡灵国。”莫凭阑听到自己面前的少年说。
“不过，这自然应该是一次有我一并参与的旅程。”

第174章 亡灵国（一）
等到太子发现商长殷居然已经开始会玩无故失踪这样的把戏的时候，商长殷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即便是现在立刻的就派人去追也很难将对方带回来，更何况太子有理由相信，即便是派出再怎么样多的、铺天盖地的兵力，只要商长殷不想被发现，那么他就绝对不会被发现。
太子怀着一肚子的闷气，去向皇帝汇报结果。尽管他已经在非常努力的克制自己，也尽可能的让语气当中听上去不要夹杂什么情绪，但是皇帝不但是皇帝，同时也是他的亲爹，当然能够轻易的看出来自己的儿子都在想些什么。
他于是笑了起来。
“长庚，你这是又被小七给耍了一通啊。”皇帝感慨道。
也只有他这个亲爹才能相识这样，在权势日益渐深的商长庚的面前，依旧不以为意的用对方的失利作为打趣的材料。
太子坐在他的下首，闻言抿直了唇角，那张脸上的情绪很难说让人感到轻松。
“等到翻年后，小七也到了及冠的年龄了吧。”太子同自己的父皇抱怨着，“他怎么还像是一个孩子一样呢？”
然而让商长庚没有想到的是，皇帝并没有对他的这番话表示认同。正好相反，这位在名义上依旧是这个庞大的国家机器的掌舵人，并且也表现出了与自己的身份、年龄以及阅历足够匹配的行为处事方式的皇帝却是转而向着太子抛出了另外的一个问题。
“长庚。”皇帝问自己的嫡长子，自己的继承人，日后终将会接手他手中的这个国家与天下万民众的最为看重的血脉，“你有没有觉得，你对小七的管辖与保护，有的时候已经到了过线的量了。”
商长庚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便想要反驳：“那么父皇和母后也便不要那样宠溺小七才是……”
正是因为皇帝和皇后都偏宠太过，所以太子才难免会对商长殷多要求一些。长兄如父，总该有人去约束和教导小七的言行才好。
皇帝笑着摇了摇头，将自己手中方才端起的热茶放在了一旁金丝楠木的桌面上，发出了“嗒”的一声轻响。
“长庚，你且仔细想想。”皇帝悠然问，“朕与你母后做的，当真算的上是【溺爱】吗？”
如果是没有自制力的人，这般过分的圣眷或许的确会养出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来；但是商长殷有自己的一套标准，道德底线甚至高的离谱。
皇帝冷眼看着，在发生如今的这一切迷幻的变幻之前，纵然他的七皇子在帝都当中素来都有极为不堪的“纨绔”的名声，可若是当真论事论迹的话，或许没有谁能够比七皇子要来的更加的清白无辜。
这样懂事的孩子，又是嫡子，又是幼子。他与皇后会不自觉的多偏宠一些，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长庚，从小开始，你对小七就有一份特别的关照和注意在其中。”
即便这是在皇帝的默许下的、皇后有意的教导，太子所表现出来的未免也太超过了一些。
商长庚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父皇。”
他最后说。
“我只是觉得，我就是应该……多照顾小七一些。”
那是从他昔年见日轮破开云翳，三足的金乌的虚影落入凤藻宫的时候，就生出的某种责任感和使命感。就像是有某种存在提醒他，对那个孩子好一点，再好一点，因为他是——
太子愣了愣。
是……什么？
***
商长殷站在南国的边界所能够延展抵达的、最靠近东方的地方。
路走到这里便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用一柄巨大的砍刀干脆利落的整段切除。浓郁厚重的黑色雾气将前方目之所能及的全部区域都填充和笼罩，只能够隐约的从雾气当中偶尔的窥见漆黑而又高大的十字架，厚重的连绵不断的墓碑。
银白色的、散发着光芒的光秃的树是在其中唯一能够看到的颜色。但就算是它们已经拥有了相对环境来说如此醒目的颜色，却也依旧看不到多少，只最近处的、雾气稍微稀薄一些的地方的两三株能够被眼睛所捕捉到，可见这里的能见度已经低到了怎样一个令人发指的程度。
以国界线作为区分，属于南国的这一边是蓝天白云，太阳高悬于空，洒下金色的光芒；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另外半边的天空，深沉厚重、暗紫近乎于黑的云朵永远遮蔽天幕，三角形、方形与圆形的三枚紫色的月亮交替出现，只是这样看着都能够感受到某种沉重的压迫感，直觉在疯狂的叫嚣。
眼前所见的一切，都在丝毫不加以掩饰的、明明白白的表征着不详。
不过，似乎有某种肉眼无从窥见的“壁”将那黑色的雾气，连带着雾气当中所隐藏这的世界都一并给阻隔了起来，所以它们虽然也流动着、缭绕着，但是并没有要飘向这边的意思，而始终只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
莫凭阑被商长殷拴着，像是走地鸡一样蹦跶着前进。他贴近了那无形的墙壁，空间有微微的波纹，让他能够毫无阻碍的“穿”了过去。
或许是因为和莫凭阑在某种意义上被“连接”在了一起的缘故，商长殷如法炮制，也成功的混了进去。
这种感觉很奇特，商长殷觉得他像是落入了某种更高浓度的、更黏稠的包裹着的液体当中，“噗嗤”一下就进去了，从四肢传来了一种诡异的失重感。好在他很快的就重新掌握了身体的平衡，只是行动的时候，仍旧能够察觉到那些微的阻力。
并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影响，只是，实在是烦和不便。
四周的风呜咽着吹响，似乎能构成曲调，但绝对和“优美”“动听”一类的词语沾不上边，只能够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明明只是跨过了这么一步，却像是直接跨越了无数的空间壁垒抵达了另一个世界。回身望去的话，只能够看到一片茫茫的黑雾，而半点也瞧不见南国的影子了。
唯有天上的紫色的月亮投下来了无比昏暗的光，带着一丝丝的凉意……反正绝对不是什么善类。
或许是因为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地盘，渡鸦一改在外界的颓势。尽管在一片的黑暗当中，黑暗的变化一点也不明显，但是商长殷仍旧能够感知到，有某种气旋以莫凭阑为中心展开了，是周围的“气”都被搅动、朝着这里吸引所带来的变化。
而莫凭阑周身的气息也因为这些力量的涌入而开始不断的变化着，以如同坐火箭一样的速度节节攀升，倘若拉一张数据图来看的话，那么一定近乎是一条一飞冲天的直线。
黑色的气流将他整个鸦都包裹在其中，从外面根本看不见半点的身形。
好一会儿之后，这些黑色的雾气才稍稍散去，露出了原本站在中心的那个人。已经不再是可笑的鸟类的模样，而是一个看上去十七八岁的少年人。
他有着乌檀木一样的黑色的长发，卷曲着披散，如同一张厚实的毯子。他有一双猩红色的眼瞳，像是下一秒就能够从中流下汩汩的鲜血来。
——这看上去，同商长殷曾经见过的那位死之君，未免太过于相像了。
好在莫凭阑只是一开口，就立刻将方才稍稍营造出来的那一点氛围感顿时给打碎的连点渣都不剩。尽管恢复了人形，莫凭阑看起来并不打算要求商长殷解开那将他们连接在一起的镣铐，反而对这种形态很满意的样子。
“哥哥。”他眼睛晶晶亮的望着商长殷，像是乌鸦叼住了最喜欢的。亮闪闪的金币。
“欢迎来到亡灵国。”
欢迎来到，我的国家。

第175章 亡灵国（二）
如果莫凭阑就站在那里，不说不言的话，大抵根本没有人能够分辨出他和那位死之君之间的区别。但是这样的状态并没有维持太久，因为很快的，莫凭阑面上的那一种高冷玄远的气场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则是那凑到了商长殷的面前的、过于热情西和讨好的笑容。
“哥哥想要去哪里？”莫凭阑问，看起来非常骄傲的挺了挺胸脯，“这亡灵国里面，我可是再熟悉不过了！”
毕竟这里原本就是生他养他的场所。就算已经阔别亡灵国数载，但是无可否认的一点是，这里永远都是他的国与他的家。
商长殷笑了一下，显然并没有将莫凭阑的话当真。其实对于他来说，只要真正的进入了这一片亡灵国，目的便已经算完成了大半，就算是没有莫凭阑之后的帮助，对于商长殷来说也并不妨事。
商长殷伸出手来，摊开手掌。只见有金色的星光璀璨的闪耀着，降落在他的掌心当中，很快便凝聚成了一支镶嵌着鸽血红的宝石的金色羽毛笔。
莫凭阑到底并不如同他的外面所看起来的那样无辜与无害。他朝着商长殷这边探头望了几眼，接着面上很快的便浮现出了几分的惊愕来，显然是认出了这一支笔的来历。
“这是无尽梦土的产物吧？”莫凭阑问，“死之君曾经在那位梦之女王的受众，见到过对方执有造型相同的羽毛笔书写信息。啊，哥哥，你之前沉睡不醒的那一段时间，难道就是去梦土了吗？”
要得出这样结论并不算难，只不过，莫凭阑大抵并想不到阿德莱丝会将这象征着自己的本体、权威以及大半的实力的、完全能够称之为千世万代当中都独一无二的顶峰的神器就这样转增给他人，因此只以为商长殷手中的是与那生的极为相似的仿制品罢了。
对于他的这种猜测，商长殷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挂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向那一支笔当中注入了力量。
——在无尽梦土之上，阿德莱丝曾经同商长殷提起过一个猜想。
之所以诸天万界都会遭遇这一次的浩劫，或许是因为世界树出现了什么问题，才最终导致了这样的局面。
毕竟这可是孕育了诸天当中无数的世界的世界树，毫不夸张的说，其即为无数个位面与世界的起源，是名副其实的万物原初之母。
即便只是世界树上产生一丁点的不对，都会牵一发而动全身，给整个诸天都带来根本无法轻易的去估量和描述的影响……乃至于是灾厄。
但是，在阿德莱丝想要去探查一二的时候，却甚至连世界树的身都近不得。死之君镇守着唯一的通道，守护着那之后的秘密，绝对不允许其他任何的生命越过、去往那里。
她将谜题托付给商长殷，自己去践行那一条道路。若是能够探寻到其后的秘密当然是最好不过，但就算是功亏一篑，在此折戟，那么也不算是毫无意义的莽撞的牺牲，因为她知道，商长殷一定会循着她以生命留下的轨迹走下去的。
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
只要能够将原本崩毁的秩序挽回，那么阿德莱丝并不介意究竟是由谁去真正的实施了那最后一步。
商长殷松开了手。
原本便染着金辉的颜色的羽毛笔像是活过来了那样，从笔的模样抽离，化身成为了一只披着金羽的、拳头大小的雀鸟，一双眼瞳像是用鸽血红的宝石点上去的一样。
这只鸟先是用自己的羽翼上的柔软的羽毛轻轻的蹭了蹭商长殷的脸颊，随后唳鸣了一声，目标明确的朝着某个方向飞去。
商长殷也立马跟上。
“唉、哎？”莫凭阑有些不明所以，但是既然商长殷都朝着那边行动了，他当然也不可能有在原地留下来的道理，当下也跟了过去。
只是越是跟着往前走，莫凭阑就越是觉得心头打凸。前面便已经说过，他对于亡灵国是很熟悉的，所以很快的就判断出，如果任由商长殷他们这样继续前进下去的话，那么最终会抵达的终点是亡灵国内的禁地。
莫凭阑陷入了纠结。
理论上来说，他是应该出手阻止商长殷这样的行为的；但是情感上来说……
莫凭阑把自己的脑子一丢。
想那么多做什么，天塌下来了都还有本体顶着呢，又和他一个小小的分魂有什么关系！
这样自我说服了之后，莫凭阑就快快乐乐的跟上了商长殷的步伐。
只能说，人只要肯欺骗自己的话，那么你的生活当中烦恼就会少很多，而被快乐所包裹。
他们的前进的道路终于在某一刻戛然而止，金色的雀鸟开始在原地打转，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干扰了一样，根本已经没有办法准确的辨认方向，只能够徒劳的拍打着翅膀，但其实根本起不到任何实际的作用。
它最后期期艾艾的叫了一声，声音里面又像是含着许多的苦恼——总而言之，它降落了下来，收拢了自己的翅膀，重新落在了商长殷的手心，成为了一支静静的躺在那里不动的羽毛笔，看不出半点先前的灵动来。
商长殷将这一支笔捏在手中，面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莫凭阑凑了过去，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的打量商长殷的表情：“哥哥，既然那支笔找不到路，说明这里也没有什么好看的，我们还是先找个能住的地方吧？”
他的话似乎让商长殷从某种深思当中惊醒了过来。后者手中转着那支笔，朝着他看了两眼，随后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笑容来。
“找不到路？”莫凭阑听到对方说，“倒也并非如此。”
商长殷抬起手臂，握紧了手中的那一支金色的羽毛笔，用力一划——
空间如同一块儿质量堪忧的布，被过分锐利的笔尖与狠辣的力道从上至下的撕扯开来，甚至都没有留下半点的负隅顽抗的余地。
原本死寂的、毫无声息的、从方方面面都在证实“死亡”的空间凛然一悚，随后在耳边涌出的是嘈杂的人声，交谈声，吆喝声，叫卖声，充斥着浓郁的烟火气，像是一脚从幽冥地府迈步，来到了鼎沸人间。
而商长殷和莫凭阑站在这红尘街市的一端，站在小路的尽头。前方的一切都像是隐在一层并不算浓郁的白色雾气当中，至于是进是退，全看他们自己的心意。
莫凭阑听到站在自己身边的商长殷轻笑了一声。
“你瞧。”他说。
“路……不是就在这里么？”

第176章 亡灵国（三）
很难形容那一刻莫凭阑面上的表情究竟是怎样的，说一声如丧考妣，大抵也不过如此。
但是他是没有办法拒绝商长殷的任何的，因此在商长殷这样做了之后，他也只是站在商长殷的身后，非常小小声的叹了一口气，但是却没有任何的、想要阻止商长殷的想法的。
就连那一声叹气听上去都显得有些过于的微小了，以至于除了其本人之外，甚至就连站的距离他极近的商长殷其实都没有怎么听到他的叹息。
商长殷一步跨出，踏入了那雾中。
当你真正的走入这雾当中的时候，其实那些雾所会带来的对视野的遮蔽的作用反而无限的趋近于无了。眼前所见的是一条长长的、繁华的街道，街道两旁都挤满了各种各样的店铺，显而见得，这里是诸多商贾的汇聚之所。
而在这一条街道上也有着非比寻常的热闹。
“三生花，三生花要吗？便宜大甩卖，买二赠一，买三赠二，多买多送！千万不要错过！”
“骨龙的脊骨打折出售，送翼骨指骨尾骨，另外还有头骨跳楼价，都来看看都来看咯！”
“这位客人我观你骨骼清奇面容非凡，日后必是能够成就一番大业的！我这里现在有一套秘籍心法，不要1888，不要998，只要98，98！98就可以带回家！心动不如行动，快快行动吧！”
人声鼎沸，熙熙攘攘，其热闹程度比任何地方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商长殷以一种微妙的目光朝着莫凭阑望去：“你们亡灵国……”
他稍微斟酌了一下自己的语气，随后才继续说了下去：“还挺热闹的。”
莫凭阑不这样觉得。
他的面上流露出某种一言难尽，不知道应该怎样才能向商长殷说明清楚，亡灵国其实并不应该是这样的……至少在莫凭阑的记忆里面不应该是这样。
曾经的亡灵国，符合人类对于死亡全部的想象。这里安静、死寂、被黑暗长久的包围和笼罩，不见光亮，亦不会有温暖笼罩。就像是死亡会给人带来的感觉一样。
亡灵与亡灵之间几乎没有交集，更多的时候，他们宁可缩在自己的墓碑当中沉睡，即便那可能是连一个美梦都没有的、苍白而又孤寂的长眠。唯有当轮到他们转生的机会到来，又或者是被死之君召唤去做事的时候，这些亡灵才会挖开自己的墓碑，从里面爬出来。
但莫凭阑记得自己从亡灵国离开也不过百年的时间，怎么就、怎么就——？
他觉得自己需要暂时冷静一下。
而和莫凭阑所受到的冲击相比，商长殷显然接受良好。他也不过是在最开始的时候感叹了一下，随后便非常自然的融入到了这样的氛围当中。
他甚至还兴致勃勃的当真以为自己是来这里的游客了，时不时的在某些售卖奇奇怪怪的东西的摊位前驻足，并且将自己感兴趣的东西给买了下来。
以前姑且不论，至少这一世的商长殷自幼便是在皇室当中长大，是要星星不给月亮的典范。而以皇家的财力之雄厚，显然，几乎不可能有商长殷想要但是却买不到的东西。
所以，他完全没有金钱观念，看上什么就买什么，也是意见非常理所当然的事情，对吧？
这样所造成的后果便是，街都还没有走一半，商长殷手中拎着的东西都已经快要垒成小山高。所有被他光顾过的摊位，摊主都笑的快要合不拢嘴，觉得今天真的是运气太好了，遇到了这么个小金主、财神爷。
而看在商长殷撒钱撒的这么大方的份儿上，自然也有一些热情好客的、以及良心发现的摊主，愿意同他多说上几句。
“小哥这是刚来的吧？我瞅你可是生面孔。”
商长殷笑着应了下来——是他在南国的时候所常挂有的，被宠爱着长大，天真不谙世事的小皇子所会拥有的那种笑：“我的确是刚来的，所以见到了这么多以前没遇到过的稀奇股改的东西才会都忍不住想买下来。”
之前和他搭话的那个人闻言，顿时就一拍大腿，面上的笑容都扩大了几分：“哎呀，我就知道自己没有猜错！”
这位摊主左右看了看，发现周围的其他摊主们都在忙自己的事情，并没有人朝着这边投来注意力，当下便将商长殷拉了过去，在他的耳边非常小声的说：“小哥啊，看在你出手这么大方的份上，我给你一个忠告。”
他的声音压的非常非常低，乍一听上去几乎趋近于无，是微不可闻的气声：“不要在晚上出门，赶快去找一个正经的、有招牌的旅店住下来吧。”
商长殷的面上笑容都不变，也同样用极其轻微的声音回复他：“我明白了，多谢您的告知。”
为了表示感谢，商长殷直接将这位摊主的货全部都给清空了。至于那如同流水一样花费出去的金钱，他看起来根本就没有哪怕是半点的、心疼的意思。
毕竟对于商长殷来说，钱实在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了。只要他想，完全可以有很多种渠道去获得。更不要说在商长殷的受众，还握有着许多许多即便是有钱也没有办法买到的珍品，随便拿出来一个的价值都足够他把这整条街都包了还远远有剩余。
看他这么上道，那位摊主用力的拍了拍商长殷的肩膀，面上是一副非常满意的模样。
“小哥，之后有空常来啊，多照顾一下我家的生意。”
商长殷笑着应是。
他当然会接着来的，毕竟对方是截至目前为止唯一愿意给出一些消息和情报的人。
商长殷的扫货行为还在继续。只不过这一次，比起先前的随心所致，商长殷在有意识的开始注意周围的旅店。
之前尚且还不觉得，但是当眼下开始专门的着眼于此的时候就能够发现，这屋里的旅店其实真的不算多。尽管有不少站在路边、看你是一张生面孔便会热情洋溢的上前来要抓你的胳膊，和你推销“我家今天有空的房子”、“我家的房间干净卫生环境优美”、“我家才是交通便利服务周到”的许多人，但是只要稍微的扫一扫他们身后的那些高高矮矮的房屋就能够发现，他们其实全部都没有挂上“旅店”的招牌。
而先前那位摊主在和商长殷小声警示的时候，可是特意的强调过这一点的。
所以，面对这些拉拢，商长殷只是挂着淡淡的、疏离的笑意，实际上并不真的将其当做是一回事，只是全部都不为所动，而坚持的按照着自己的意志继续走下去。
这样几乎要将一整条街都走完了的时候，总算是看到了有一家看起来有些陈旧的、至少只是这样看上去并不怎么吸引人的三层高的小房门口，挂了一个牌子。
那牌子看起来也非常的陈旧了，边缘凹凸不平，表面坑坑洼洼，但是其上的确有着歪歪扭扭的“旅店”两个字。
商长殷走了进去。
旅店内部的装潢比外面看上去要好很多，至少不是破破烂烂的，虽然陈旧但是也都完好无损，设施齐全。
在前台处没有人，只是再往里面走一些的大堂上，有一位看起来老态龙钟的人胡子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那里打盹，直到商长殷都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的时候，他才慢悠悠的抬起几乎都要被下垂的眼皮给遮住的眼睛，朝着商长殷看过去。
“有事？”老人的声音听上去有气无力，像是下一秒就能够整个人都背过气一样。
商长殷走到他的面前去：“您好，我要住店。”
老人慢慢的又把眼皮重新阖了下去：“没有空房了。”
商长殷微笑：“我出十倍的价格。”
那原本还一副颤巍巍的模样的老人当即拍案而起，动作矫健的不像是他这个年龄应该有的模样：“好嘞！客官您楼上请！”
当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或许是因为商长殷给钱给的足够爽快的缘故，他们也得到了一间质量不错的房子。窗明几净，一应设施俱全，甚至连房间里面的房梁和窗棱上都能够看出来新刷的桐油的痕迹，光可鉴人。
在得到了商长殷所预付的房钱之后，老人笑的十分灿烂的离去，只留下商长殷和莫凭阑还在这里。
莫凭阑有些挑剔的到处看了看，随后同商长殷询问：“这旅店看起来并不如何……方才路上有几家远比这里富丽堂皇的多，想来也会更加的舒适，哥哥为什么不选那些店？”
“毕竟是初来乍到，既然是别人给出的忠告的话，第一个晚上，倒是不妨听上一听。”
至于之后的夜晚还要不要遵循，就看今晚的情况如何了。
这既然是商长殷的决定，莫凭阑也只是提出自己的疑问，当然不可能有二话。在天上的三枚月亮完成了一次交替之后，外面一切鼎沸的人声都已经安静了下去。梆子敲响了三声，随后是鸣锣一响，代表着正式进入夜晚。
这个晚上安静的有些诡异，窗外甚至是连风声都没有。商长殷尝试着要去打开窗子看上一看，但是却发现那窗户在设计之初就是封死的，根本没有考虑过要打开的可能，不过是一些做着好看的“装饰”罢了。
一个夜晚就这样结束了。
当三枚月亮又一次交换了位置、代表着这个世界里的“白天”到来的那一刻，有一道自天外传来、所有人都能够听到的声音翁然的响起。
“娵訾历5483年719天，昨夜共计2144人迷失。”
“第720天现在正式开始。”

第177章 亡灵国（四）
那声音突然的出现，又突然的消失。只是说了这么几句话之后便安静了下去，甚至会让人开始怀疑方才是否只是自己的幻觉，其实从头到尾并没有其他任何的声音出现过。
显然，并不仅仅只是商长殷听到了，莫凭阑同样也注意到了这声音。
莫凭阑不懂，但是莫凭阑大受震撼。
不像是商长殷，他能够听出来，方才那报幕的天音实际上……正是他所侍奉的那一位死之君的声音。而这无疑让莫凭阑更加的惶恐和迷惑不解了起来。
本体！本体你在干什么啊！堂堂死之君如今都在搞什么装神弄鬼的勾当呢？
在那一声报幕之后，天上的三枚不同几何形状的月亮上顿时开始光芒大盛，紫色的、并不会让人觉得明亮和安心，反而是从其中似乎嗅出了几分邪恶和不详的味道来。
这一次，当商长殷再伸出手去尝试着推窗户的时候，昨晚那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推开的窗户居然产生了松动，并且在稍稍的用力之后便轻而易举的被推开了。仿佛先前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推开的行为根本不存在，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无须在意的玩笑。
从窗户往外面望去，楼下已经开始陆陆续续的有人在支棱着准备摆摊了。只不过，不同于昨天西商长殷他们来的时候见到的那样琳琅满目的街铺，现在外面的那些摊位看起来倒是非常的正常和……朴素。
没错，全部都是早餐的小吃摊：）
莫凭阑心头的那一种违和感和古怪感更加的强烈了。
这里是哪里？亡灵国！
诸天万界当中一切的死亡的汇聚之所，它理应是冷漠的、死寂的、疏离的、同任何一切都拥有距离并且被深深的敬畏的……
而绝对不应该是这样，呃，过于的亲和和接地气的。
如果不是因为这里是莫凭阑亲自带着商长殷进入的亡灵国、并且也能够在周围时时刻刻的感知到属于死之君的气息的话，他是真的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的。
商长殷没有他那样多的烦恼。他看着下面的那些小吃摊，露出了饶有趣味的表情——因为那些早点摊位上面摆出来的食物，有的姑且还是在正常的、对于“早点”的认知范围之内，但是有的已经完全超出了对于事物的全部认识和想象。
比如那个就正对着他们这个窗口的冒着紫色烟雾、被笼罩在其中像是一粒一粒的结在一起的黑珍珠一样的呗串起来烤的大概是主食的玩意儿，又或者是旁边那个粥铺上老板正在现杀鲜切片成肉片，准备加到粥里面去一起熬煮的长的奇形怪状以前绝对没有见过的不明生物……
都没见过。看着感觉都很新奇。
商长殷索性连正门都不走了，手在窗棱上撑着一用力，整个人都轻快的从窗口跃了出去，落在了那粥铺前。
“老板，这是什么？”商长殷笑着问。
他生的实在是好，气质谈吐当中又都彰显出贵气，一看就是舍得出钱的人。更不要说，昨天又一个好宰的大肥羊来了的消息仅仅只是一夜的功夫都已经在这方圆数里地当中传播开来，所以只消得看上一眼，粥铺的老板就已经能够判断出商长殷肥羊……啊不，是金主的身份。
他于是搓了搓自己的手，尽可能的想要从面上显露出一种憨厚的笑容来：“这是海圆鱼粥，您要不要来一碗试试？”
商长殷朝着他案板上面还没有处理完的、剩下的那一半不明肉类看了看。
这是鱼？
也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了。
尽管心里这样想着，但是他的面上却只是依旧维持着有礼的笑容，朝着老板点了点头：“那就来一份。”
老板一边快乐的应和着，一边狮子大开口，报出了一个数倍于正常市价的价格。
这会儿时间还很早，除了这些出来摆摊的人之外，其实还没有什么客人来购买战场。作为唯一的消费者，又是生面孔，可以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明里暗里的朝着这边看。
而周围其他的小吃摊摊主在听到了粥铺老板报出的这个价格之后，目光顿时都变了。
你小子，宰起人来有点狠啊。
但是更让人大跌眼镜的是，那站在粥铺前的少年在略一沉吟之后，居然还同意了！
……同意了。
这一下，其他店的老板们再看商长殷，视线顿时都变的火热了起来。
这是多好的冤大头啊！等他从粥铺离开了，一定要把对方拉到自己这边来尝一尝！一个粥能有什么滋味啊，这不还得是大鱼大肉才更能够抓住味蕾引发食欲？
真是让粥铺的那个死胖子给捡到了……
洽谈的老板们这样想着，颇有些忿忿的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专注于自己手中正在准备的生意。
粥铺老板眼看着商长殷掏出一把的钱币，顿时眼睛发光，脸上的横肉都因为笑容的缘故而被挤在了一起，连眼睛都快要笑没了。
他把手在自己的衣服上随便擦了两把，就要去接钱；但是从钱的另一端传来了某种莫名的阻力，粥铺老板有些迟疑的抬头看过去，发现对面的冤大头笑容不变，但是对方的力道却毋庸置疑。
“老板。”商长殷笑着说，“我初来乍到，有很多东西都云里雾里的，不知道能不能请您解一下惑？”
粥铺老板开始觉得自己手中捏着的这钱有些烫手了。
但是他看着那厚厚一沓的钞票，又实在是没有办法割舍，最后整个脸上都是一种扭曲的、肉疼的神色，连面上的表情都扭曲了。
商长殷也不催，只是那样笑眯眯的看着粥铺老板。他捏着钱币的手看上去修长、骨节分明，细腻完美的像是什么用羊脂玉雕琢出来的艺术品。甚至连青筋都没有冒出来一根。
只是这样看着的话，任是谁来都不能说他用力了。粥铺老板如果敢去到处嚷嚷的话，那么绝对不会有人相信他的，只会反过来嘲笑是他孱弱无力。
“您想要问什么呢？”粥铺老板用力的咽了咽口水，问。
“我今天早上的时候，曾经听到有天音响起。”商长殷唇角微勾，但是眼底实际上却无丝毫的笑意。当你被那一双澄金色的眼眸注视的时候，会觉得心头一凛，随后升起的是某种自骨子深处溢出来的恐惧感。
“【娵訾历5483年719天，昨夜共计2144人迷失。第720天现在正式开始。】”商长殷曼声将今天早上听到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您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粥铺老板脸色骤变。
他先前看起来分明是极为贪财的模样，但是在商长殷这话一出，那一张肤色黝黑的脸顿时就变的面无血色起来，甚至隐隐的透出了一点白。
粥铺老板松开了自己原本捏着钱的手，反将其朝着商长殷推了回去。
“小哥啊，这碗粥就算我送你了。”粥铺老板苦着脸道，“你也别问了，是我不该贪你的钱。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这一次吧，我这小本生意，上有老下有小，都全指望着我养活呢！”
在这之后，他便打定了主意再不肯开口多说一个字，仿佛他只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哑巴。
在这之后，商长殷也尝试着更换了询问的人选。但是无一例外，无论他们先前抱有的是什么样的态度，当商长殷一说到这个的时候，全部都选择了避而不谈，有的被逼得急了，甚至是直接就收摊走人。
无论是谁，都对于那天音所叙述的内容讳莫如深。
商长殷最后索性也就不再继续找人询问了。
既然没有人愿意说的话也无妨，他自己亲身去查探一二便是。
当天上的三个月亮又一次的轮换了方位，便代表着这一天的“白日”已经结束。这一个晚上，商长殷并没有回到旅店当中进行规避，而是以一种大无畏的作死精神留在了外面。
依旧是三声的梆子响，然后是一声锣鼓嗡鸣。
这时候就能够发现，误入这里的人很多，绝非只有商长殷他们一行；但是真正能够得到指点，知道应该去找一家正规的旅店停脚的人却很少，因此有不少人还在街道上游荡，或者是随便找一个什么角落靠坐下来。
当然，被路边拉客的直接拉去了不怎么正规的旅店的也有不少。
天上的月亮在缓慢的轮转着。当它们转到了某一个点的时候，有通体都是黑雾所构成的、没有脸的人突兀的出现。
这些人在房屋之间穿行，不断的抓捕没有居所的人，并且将他们长长一排的拷了起来连成了一串。
最后，这一串人被驱赶着，朝着城外的另一方向走去。
那个方向商长殷在“白天”的时候也曾经去过，但根本没有路；可是这一次却完全不一样了，就像是原本紧闭的门被推开，能够无阻的通行。
商长殷于是故意制造出了一些动静，让自己被发现。黑雾一样的人飘了过来，给他也铐上了手铐。
也不知道沿着这一条路走了多远，队伍终于停下了。而眼前的景象实际上商长殷也并不陌生——
那是他先前见过的、由漆黑的墓碑、银白的倒十字架与苍银的枯枝所构成的墓园。
黑雾构成的人开始挖掘坟墓，然后将带来的这些人一个一个的安置进去。只是在轮到商长殷的时候，他们在墓地里左转右转，都没有再多一个的空出来的墓碑了，于是就像是程序乱掉了的代码那样满地打转，惊诧莫名。
“怎么会这样？”他们不断的重复着，围着商长殷转圈，在这漆黑的墓园当中渲染出一种无比可怕的氛围。
“为什么没有你【对应的身份】？”

第178章 亡灵国（五）
这在亡灵残墓当中，可实在是一件稀奇事。
横竖商长殷也已经是最后一个人了，就算是在他的身上多浪费一些时间也不打紧，因此其他的黑雾所构成的人也全部都朝着这边围拢了过来，想要看一看究竟是个怎么回事。
他们将商长殷围在中间，虽然尚且还没有到上手的地步，但是那朝着商长殷投注而来的视线却是异常的火热和黏着，只是这样看着都会觉得他们几乎是想要将商长殷整个人都给直接扒光，好好的探究一下究竟为什么在他的身上会出现这样的纰漏来。
商长殷身处这样的包围当中，但是看上去却一点也不慌张。他的面上甚至是犹能够带着轻松的笑意，任凭他们围着自己打量，而像是丝毫不担心是否会被发现他其实是一个使用了非法手段偷渡进来、原本并非在亡灵国的名单上的人。
这并非是商长殷在托大，而是他的确拥有着十成十的不会被发现揭穿的自信在其中。毕竟即便是现在商长殷也能够看到，自己和莫凭阑之间的契约的那一条连接的纽带依旧是稳固的存在着的——而即便莫凭阑平时看上去再怎么不像，那也的确是由死之君从自己的身上所分化出去的告死鸟，是死亡的使者。
身为同告死鸦订立契约之人，别的姑且不说，如果会因为“气息”上有所端倪而被认为是不属于亡灵国的一员，那才当真是会让人觉得笑掉大牙的事情。
总之，在商长殷这里当然没有能够检查出任何的问题来。
这样的情况，或许对于这些黑雾人们来说也是第一次见。他们明显能够看出来是有些懵圈了，彼此相互茫然的对视着，像是有些不知道应该怎么去处理。
最后，还是这一群人当中领头的那一个站了出来，向着自己的同僚们叽里咕噜的说了一串商长殷并不能够听懂的语言。
这一下其他人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他们不由分说的围了上来，将商长殷簇拥在其中，随后推搡着向着某个方向走去。商长殷也不反抗，任凭他们动作，只是这路越是走着，不知道为什么，却居然越是眼熟。
……这不是他来的时候的那一条路吗。
黑雾人将商长殷带入了一家旅店当中——并非是商长殷先前所居住的、但同样是正正经经的挂有着“旅店”的招牌的这么一家暂时的居所内，随后走了进去，径直的越过了店老板上了楼，找了一间空置的房屋，将商长殷安置在其中。
完成了这一切之后，即便是没有脸的、黑雾所构成的模糊的形体，也能够看出来这些人似乎是非常的心满意足，送了一大口气的样子。他们甚至帮着商长殷拉了拉被角，将他整个人像是个蚕蛹那样的裹好，神色之庄严肃穆，如同正在完成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这可能是一个奇怪的Bug……”黑雾人们相互之间嘀嘀咕咕，并没有想过其实他们的话一个字不漏的全部都已经被商长殷给听了过去，“把问题上报，现在先采取紧急处理措施……”
他们一边这样说着，一边鱼贯而出，只留下商长殷还依旧停留在这个房间的床上。
黑雾人们不可能料到，他们前脚才刚刚离开，后脚商长殷就已经立刻的从床上给起来了。
这一家旅店和商长殷之前下榻的那一家又有区别，比如他们家看起来就要更有钱一些，因此窗户也更加奢侈一些的使用了玻璃的，不需要推开窗户，就算是在房间里面也可以清楚的看到外面的景象。
商长殷并没有看到那些黑雾人的踪影，他们就像是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了一体那样，神奇的消失了，仿佛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但是商长殷也并不是什么都没有观测到的。因为当他站在这个窗口的时候，恰好看到了天上的月亮正在缓缓的轮转。
这原本并没有什么，因为那三枚月亮总是在交替的变化着的。在这被黑夜所长久的笼罩着的国度当中并没有白天黑夜之分，唯一能够让人感知到到时间在变化、同时也是能够鲜明的做出区分的，就只有凭借着天上的月亮的变化来进行界定了。
只是今天明显又有些不同。
商长殷这几日已经略微的观察了一些天上的月亮轮转的时候的规律，是固定的按照三角、方框、圆的顺序进行的。
只是现在，透过窗户能够非常明显的看到，那月亮摒弃了先前既定的规律，转而开始了完全逆转的转动方式。
当然，如果仅仅只是这样的话，倒也不能够说明什么。毕竟没有谁规定过一件事情只能够按照某种一成不变的规律去进行下去的，就不能是这些月亮觉得每一天都按照着完全相同的模式运转实在是有些太无聊了，所以痛定思痛决定换一个生活态度吗？
就这样，又过去了一些时间。直到某一刻，商长殷听到了一声锣的嗡鸣，随后是三声的梆子轻响。
他直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只是尚且不等商长殷去细究这当中的奇异之处，外面的街道上已经能够看见陆陆续续的出来摆摊的人。——显然，现在已经是亡灵国当中的“白天”了。
商长殷从这一间旅店当中走了出去。
他先来到了粥铺前面，却发现粥铺老板对他表现出了完全陌生的、仿佛根本就没有见过的模样。
有趣。
在和粥铺老板随便的聊了几句之后，商长殷决定先返回自己之前住的那一家旅店——他把莫凭阑还留在那里的。
但是奇异的事情出现了。
旅店倒是还好好的待在商长殷记忆当中的地方，坐在大堂当中的那个老头就像是粥铺老板一样对于商长殷毫无印象。至于莫凭阑，根本没有这样一位住客在这一间旅店当中。
时间似乎随着天上逆行的月亮而被一并的倒转，回到了几天之前，唯有商长殷一个人的时间线和其他人全部都格格不入。
而这一条时间上，莫凭阑还没有来到亡灵残墓当中。
商长殷于是转而去往了昨夜的那个墓地。
只是，之前还见到过的密密麻麻的墓园如今却是空空如也，这里不过姿势一片荒芜的地界。如果不是因为商长殷绝对的笃定自己不可能看错也不可能记错的话，那么几乎都要怀疑自己的认知是否出现了问题。
***
最简洁、搞笑、一劳永逸的打扫卫生的方法是什么？
——是把你觉得不对的、不需要的、错误得我东西，统统、全部、一点不留的都丢掉。
时间是最好的垃圾桶，不需要分类也不需要收费，只要这样往里面一丢就能万事大吉。
他被遗留在了时间的过去。

第179章 亡灵国（六）
尽管一切都似乎发生了变化，甚至就连和亡灵国关系最密切的莫凭阑都已经不知所踪，但是商长殷并不为此感到任何的担忧或者是焦虑。
他的底气从来都和他人无关，而全都来源于自己西，所以也可以从容的去面对。
反正现在横竖也不急，商长殷便索性在这集市上多逛了逛。天上的月亮依旧维持着逆序的规律运转着，当转过了三分之一个轮换的周期的时候，这些原本摆在外面做生意的铺子开始陆陆续续的准备收摊了。
这却和商长殷昨天见到的不一样，毕竟他记得，昨天这些摊子可是从早上一直摆到了晚上，直到第一声梆子被敲响的时候才终于开始收摊走人。
商长殷便还是去薅粥铺老板的羊毛。
“老板，今天这么早就收摊啊？”商长殷非常自来熟的展开了攀谈。
那粥铺老板虽然觉得眼前的人实际上非常的眼生，但是出来做生意的，当然是伸手不打笑脸人，也更不可能有把送上门来的客户往外赶走的说法。再加上商长殷今天询问的这个问题可并不像是上一次那样的事不能谈及的，因此便也和商长殷攀谈了起来。
“今晚是祭节，我和家人约好了要一起去，所以要早些收摊。”粥铺老板摸着自己的光头，露出了非常不好意思的笑容，“其他那些家伙嘛，大概也都和我差不多。”
“反正这祭节啊，一百年也就这么一次。只是一天早些收摊罢了，也影响不了多少，还是图一个和家人的相处更实在一些。”
他这样解释完之后，也没有给商长殷继续追问一些其他的、和那个“祭节”相关的事情的功夫，便飞快的、匆匆的离开了，像是连多余的一秒钟都不愿意在这里浪费。
而遍观整条街，莫不都是如此。
不过并没有过去太久的时间，很快的，就能够看见从沿街的各种或高或矮的楼宇和建筑当中有人走了出来。他们的脸上都挂着过于热情洋溢了的、只是这样看着都会被感染的笑容，朝着街道尽头的某一处聚集而去。
商长殷非常随大流的跟着一起。
人群最后的落点实在一处空旷的、类似于广场一样的地界，商长殷之前从这里路过的时候这里还什么都没有，也不过是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居然就平地起高楼，直接建起来了一座高高的祭台。
等到台下已经汇聚了很多人之后，有戴着傩面、披着白色的长袍、手中持着不同的祝物的祭者走上台去，开始跳某种商长殷以往从来都没有见过，但是却又足够的庄重的舞蹈。
商长殷站在台下看了一会儿。
这并非是商长殷在过去所知晓或者见过的任何一种文化与舞蹈，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商长殷确实越看越觉得眼熟，甚至是都能够在脑子里面自动的接出来祭舞的下一步应该接上什么。
这顿时让整个观看体验都下降了不止一筹，更何况商长殷原本也融入不到这样的氛围当中去，很快便对这个祭节彻底的失去了兴趣。
在没有人注意到的地方，商长殷渐渐的退出了人群，不再继续留在这里。
这方圆数里的人大抵都聚集在了这里参与到这一次的祭节当中，并且为之而激动上头，以至于整张脸都充血胀红，看着居然有一种诡异和恐怖在其中。
那些喧嚣与嘈杂渐渐的都被商长殷甩在了身后去，商长殷漫无目的的在街上行走。
只是走着走着，他停了下来。
不对。
在这里“走”着的，并非只有他自己。
那与商长殷并肩同行之人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仍旧在继续自己的行程。他似乎完全看不见、也意识不到商长殷的存在，这么一动，便从之前和商长殷“重叠”的状态当中脱离了出来，径自向前方走去。
商长殷望着那个身影，面上第一次露出了如此失态的表情来。
因为——那个身影，商长殷并不陌生，不如说是过分的熟悉了才对。他知道对方所有的经历，所有的能力，所有的心情与想法，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商长殷更了解对方的一切。
那是商怀歌。
是久远的过去的，他自己。
只是在商长殷的记忆里面，他从来都没有来过这样的一个与墓园相伴、行使着诡异的规则的世界，也没有见过那些人与这一个奇妙的祭节。
但商长殷又不是非常的确定，因为到了现在，商长殷已经能够非常肯定的确认一点，那便是他的记忆确实缺失了一部分，而他并不自知。
冥冥之中，商长殷有了某种预感。
他所缺失的，大概就是这一段记忆。
他于是跟上去了那个过去的自己。
商怀歌当然不可能知道站在遥远的未来，“自己”正在跟着他的步伐前进。他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前些日子曾经花了大价钱算了一卦，灵盘言说这边会有他所渴求的机缘现世，所以他才会来到这边转一转。
这是一个以“死亡”作为基本法则的世界，即便是在商怀歌曾经去过的无数世界当中，这个位面也是非常独特的一个。
天道对这个位面的期许是希望日后终有一天，它能够成为诸天万界当中“死亡”的基石，撑起无数个世界的死亡。毕竟能够像是这样完全为“死亡”而生的世界还是非常少见的。
——然而，无论天道对这个世界抱有着怎样的畅想，其中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忽视的一点是，这个位面现在还只是一个非常不入流的、小小的位面，就位面评级来说才堪堪五级，距离最顶层的位置尚且还拥有着不断的距离要走。
而商怀歌需要做的，就是为这个世界梳理之后的路，让它能够如同天道所期望的那样顺利的成长起来。
……真是要命。
商怀歌的心头咂舌，但是既然接下来了天道的这一单，那么打工人就万万没有中途撂挑子不做的道理。
今日会来到这边也是心血来潮，傩族的祭节举世闻名，据说他们是从“死亡”的中心直接诞生的、每百年一次的祭节更是被认为是在连通世界的根源进行叩问。
商怀歌以为这便是他的那一份解决问题的“机缘”，因此才会兴冲冲的前来，只是结果实在是让他有些大失所望。
只是稍微的观看了一会儿祭节，甚至都不需要参与其中，商怀歌便已经能够知晓，这绝非能够帮助到自己的东西。
他很是失望，可是又有些不死心，所以才打算在周围四处逛逛，看看能不能碰到点什么。
而事实证明，机会永远都是垂青有准备的人的。当商怀歌走出了聚居区之后，他在外面的雪地里捡到了一只巴掌大的、看起来诞生并没有多久的黑色的乌鸦。
这一只乌鸦实在是太过于不起眼了，瘦骨嶙峋，身上的羽毛都还没有完全长好。商怀歌捡到它的时候对方正被深深的埋在雪地里面，奄奄一息，或许只需要再迟上片刻被发现，得到的就只会是一具尸体了。
“这可真是……”商怀歌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那小小一只能够摊开来完全的平躺在他掌心里的乌鸦，一时之间居然是有些啼笑皆非，“在这样的地方都能够捡到告死鸦，该说是运气好还是不好？”
商长殷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而那一只小乌鸦的身影也已经同他记忆里的某个对上了号。
莫凭阑。这一只被过去的自己所见到的告死鸦，就是日后的莫凭阑。
这个时候的商怀歌还不知道手中的这一只小乌鸦日后将会成长为九天十地的公主，在诸天万界当中都居于“死亡”的最顶峰的亡灵国主，众死之君。
他只是觉得告死鸦到底也是极为稀少罕有的生物，又和“死亡”拥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便是带回去养一养也没有什么损失。
更何况，这样一只都濒临灭绝的、难得一见的神话生物倘若是因为饥寒交迫而冻死在茫茫大雪当中，未免也有些过于的掉份了。
抱有着这样的想法，这一只小小的告死鸟得以被天道之子揣进了自己的怀中，从这里带离。
这是他们的初见。
***
已经没有必要再继续看下去了。
这虽然仅仅只是一个开始，却也已经足够撬开商长殷脑海当中那横亘在记忆里的长墙，让其后被封存的那一段长长的过往尽数倾泄而出。
这里是商长殷、不，应该说是救世主商怀歌所走过的最后一个世界。
从零开始培养以为死之君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即便是对方原本就已经拥有着极高的天赋和对于这个位置的极强的适应性，那也依旧需要耗费漫长而又悠久的时光。
商怀歌在这个位面待的时间比以往在任何一个位面都要更久，而他也完整的参与了当日被自己捡到的那一只告死鸦的全部成长的过程。
直到有一天，商怀歌感知到乐世界之外传来的某种枯寂与不安。他放眼望去，看到的却是世界树在以极为不正常的速度飞速的枯萎，生机有如流水一般在不断地流逝。
诸天将死。那是这一切背后所代表的无言的隐喻。
而面对这样的情况，商怀歌当然不可能袖手旁观。
他自天道当中诞生，是最备受天道宠爱的孩子。在这样的时候，自然义不容辞的将要以己身去填补空缺。
但是有人并不愿意见到这样的一幕的发生。
“我来代替哥哥。”亡灵国的死之君这样痛世界意志请求，“他不必承担这一份责任，也不必记得这一份忧虑。他已经为诸天万界做了那么多，他理应得到应得的报酬与奖励。”
世界意志同意了这一份交换。
于是，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商怀歌的存在。永世的救世主得以从这样的宿命当中解脱出来，得到了一个新的名字、新的身份，然后也将自然而然的拥有一份新的生活。
在这一次的人生里面，没有责任，没有义务，他应当得到比任何人都多的幸福与宠爱，欢歌与享乐，得到被他人所艳羡和渴慕的一切。
当然。
在这一次的人生里面，也不会有告死鸦，不会有莫凭阑，不应该有诸天与世界树。
***
这是世界树与死之君联手为他偷来的新生，与不愿意他记起的过去。
***
商长殷一只手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只觉得脑仁一跳一跳的疼。
即便是他，突然接受如此多的记忆也难免会在精神上受到冲击。
但是这并不影响商长殷清楚的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在将他从这个世界送离之后，彼时已经成为死之君的莫凭阑同世界树联手，以整个亡灵国横亘于世界树的上方，将任何生灵想要前往世界树的通道都堵的严严实实，无从通过，更无从探寻。
而他将会以自己去奉养世界树，直到终有一日，死亡的本源被全部耗尽，诸天无数的位面都同世界树一起陷入漫长的死亡。
商长殷冷笑了一声。
他的指间有金砂一样的光落下，流转之间凝实，成为了一根镶嵌着鸽血红的宝石、被执握在手中的金色的羽毛笔。
倘若是之前，商长殷或许也没有办法寻找到通往世界树的道路；但是阿德莱丝早已经在最后，为他将一切的阻碍都打通和清除。
商长殷握住了羽毛笔，一行同样闪烁着金光的花体字从他的笔尖流淌了出来。
【为我打开通往世界腹地的道路。】
那一行金色的字闪烁着光芒，紧接着随风而散。在散落的金色辉光下，出现的是一扇金色的门扉。
推开这一扇门并不需要多少的力道，只消得轻轻一用力，便应声而开。
门后是一片看不见边际与尽头的空间，如同星空一样在流动的不明的黑暗当中裹挟着星光。
而在这当中生着一颗顶天立地的树，银白色的散发着荧光的枝干，没有树叶也没有花朵。整棵树光秃秃的，上面没有结任何的果实（世界）。
在树下有两个人影。
一道人影倚靠着树干而坐，紧紧的逼着双眸，很难说他究竟还有没有自己的意识。黑色的、海藻一样的长发铺了一地，看上去像是厚厚的地毯。
而另一道站着的人影显得要年幼和稚嫩了一些，此刻因为听到了这里的变动而回过头，恰好同商长殷四目相对。
“……”在那一张脸上，顿时就浮现出了某种极为惶恐和不安的神色来。
“哥、哥哥。”他嗫嚅着、小小声的喊了一声。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第180章 亡灵国（七）
在商长殷出现的那一刻，必须承认，莫凭阑的确是感到了惶恐和不安的。
他看着站在对面红衣的少年，明明理智知道现在应该说点什么缓解一二眼下的情况，但事实上身体完全罔顾了来自大脑的指令，嘴唇哆嗦着说不出来一个字。
……莫凭阑自己都已经要对自己感到绝望了。
他有些慌乱的朝着本体看去，然而死之君的躯壳当然不会给予他任何的回应。这一具躯壳当中的所有的情感都已经被抽离，其存在于此，只不过是一个“工具”，一件“中转的装置”。只要死亡的力量与权柄西依旧在源源不断的为诸天的稳定以及世界树的维系继续供给，那么这一具摆放在这里的躯壳如何都不碍事。
莫凭阑一时之间，只觉得本体也当真是不堪大用。
你不要再这种时候哑巴了啊！
然而商长殷并不会给莫凭阑留下太久的思考和应对的时间。他已经朝着莫凭阑步步紧逼的走过来，这看在莫凭阑的眼中简直比什么都要来的更为恐怖。
商长殷进，莫凭阑就往后退。但是这一处地界看起来很是广阔，实际上真正能够脚踏实地的走的部分也并没有很多。一进一退之间，再加上商长殷有意计算走位，不知不觉的，莫凭阑发现自己的后背抵到了什么东西——他居然是已经靠在了世界树上，无路可退了。
而他更是看到，商长殷的骰子已经是拿出来了。
莫凭阑：吾命休矣！
“哥哥……”莫凭阑小声的说，“我，我可以解释的？”
只是出乎莫凭阑的意料，商长殷并没有要对他动手的打算，取出武器来也只是为了布下让他难以逃脱的天罗地网之阵。
他站在他的面前，影子打在莫凭阑的身上，好半晌都没有开口说话，像是在沉思着些什么。
莫凭阑坐立难安的扭了扭，觉得这种沉默比真正的宣判的来临还要更加让人觉得惶恐和不安。他紧紧的盯着商长殷的一举一动，在心头模拟接下来商长殷可能会怎么做。
无论怎么说，莫凭阑已经做好了被惩罚和被厌恶的准备。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的是，商长殷并没有那样做。莫凭阑能够察觉对方的目光正在他的身上从头到脚的巡游，像是在评估和打量着一些什么。空气当中一时之间弥漫着某种如同被绷紧了的弓弦一样的奇妙的氛围，也像是随时都有可能被引爆的炸药。
但是在真正的发生之前，谁也不知道可能会出现什么样的景况。
莫凭阑身处于这样的氛围当中，只觉得每一份每一秒都是如此的煎熬和难以忍受。就在他终于有些按捺不住，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做些什么，不能够再继续这样下去的时候，却是站在他面前的商长殷先一步的开口了。
“我已经全部都记起来了。”商长殷说。
莫凭阑悚然一惊。如果他现在并非是人身，而依旧是渡鸦的模样的话，那么莫凭阑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毛一定都全部炸了起来，远看就像是一个过于蓬松了的球。
他不知道商长殷是不是在诈自己，因此只能够尽可能的露出清澈而又愚蠢的眼神：“……啊？记起来了什么？”
商长殷以一种似笑非笑的目光望着他：“比如我突然想起来，在很多很多年之前，同样也是在这个位面，我曾经在参加过某一次的祭节之后，从雪地里面捡到了一只乌鸦。”
莫凭阑整个人都僵住了，只听商长殷继续不急不缓的继续道：“哦，或许更准确一些来说，那应该是一只告死鸦。”
莫凭阑这下哪里还有什么不懂的？他所最不希望看见的事情已经在眼前真实的出现了，商长殷的确是将那些被世界树和死之君联手封存下去的记忆全部都记了起来。
莫凭阑的嘴张张合合，但是好半天却都吐不出一个字，就像是一尾被捞上岸之后搁浅的鱼。
“为什么要那样做？”商长殷问。
“因为这是你曾经喜欢的、真爱的、努力为之奋斗和拯救的世界。”莫凭阑像是一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那样，小小声的说，“所以我想要为你守住这个世界。”
他并非是那位死之君，而仅仅只是其所分离出来的一片残魂。因为好运的在诸天万界当中落到了商长殷所在的那一个位面当中，因此并没有被死之君收回，甚至是在诸天面临那一场席卷一切的巨大浩劫、而决定给自己的位面做出最后的守护之前，将所有分割出去的情感都交给了这一片残魂。
而被剥离了情感留下来的，便是一旁倚靠着世界树而坐的那一具躯壳。如果有人要对祂抱有恶意的去进攻的话，那么后者便会立即暴起，让他们好好的感受一下何为死之君有如沉渊一般的力量。
但是大多数的时候，祂都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如同世界树的一部分。为了能够履行“将这个位面好好的为那个人保护下去”的心愿，这位死之君仰仗着自身死亡的权柄，把自己的灵魂和规则一起切割成了无数份。
整个亡灵国内的所有子民全部都被送入了永恒的冻土当中，陷入漫长的沉眠。直到某一日，外界的诸多危机都全部度过之后，他们才会被唤醒，然后得以顺利并且安然的迎接新的世纪与生活。
而在此之前，都会由死之君分割出去的分魂代替他们生存和死亡，经历人世间诸多的一切，让世界维持着“鲜活”的模样。
从开始分割自我的时候起，这就已经是一条无法回头的不归路。分割的次数越多、时间越久，对于本体的影响也就越发难以估量。
到了最后，就算是在诸天当中都声名赫赫的死之君，都已经没有办法接受这样的磨损。祂开始逐渐的将自己是谁、自己为什么这样做都全部忘却，只知道自己要维护这个位面的规则运转，为此不惜一切代价。
这是在决定以己身代替万千国民的时候就已经能够被预见到的未来。但是出于最后的一点点私心，以及那恰到好处的在这个时候寻找到了商长殷的分魂残片所传递的消息，死之君在一切即将完成的时候，将最后的自我、最后的人性分割出去，送到了商长殷的身边，融入到了那一点残片里。
这是祂的最后一点念想，想要留在那个人的身边。即便只是这样远远的看着，便都已经足够。
这即为这位死之君，给自己留下的全部的偏顾。

第181章 亡灵国（八）
商长殷不知道应该如何去评价莫凭阑——或者说，是死之君的这一种举措。
平心而论，如果将所有的情感因素从这当中摘除、而仅仅只是用最为理性的目光去看待的话，毫无疑问，死之君的做法并非是最优解，甚至在路过的时候完全都可以上去踩一脚。
然而商长殷并没有办法对此做到绝对的理性的看待，因为莫凭阑望着他的时候的目光，以及脑中的记忆都在告诉他，祂之所以会做出如此“愚蠢”的行径，全部都是为了自己。
大概很少有人能够在这样的情谊前却毫不为之动容，至少商长殷做不到。
他眼睫微垂，复又抬起来的时候，认真的看向了莫凭阑的眼睛；后者顿了顿，稍有些不自在的想要避开，但是却被商长殷制止了，只能保持这样的对视。
“听我说，阿阑。”商长殷道，“我很抱歉会忘掉你，直到现在才想起来。”
不，莫凭阑想。不需要为此而道歉，这分明是我自己一力促成的事情。
“你已经做的足够好了，剩下的事情就由我来接手。我来解决这件事情。”
死之君无论做了多少的事情，对于世界西树来说也不过是杯水车薪的努力，从诸天当中的世界开始从最低级的一个一个陨落便已经能够窥见一二。那明显并不是一条正确的道路。
死之君未必没有发现这一点，但是彼时的他已经是骑虎难下，更何况这已经是十字军能够找到的最具有可行性的办法。因此即便明知错误，也只能在这一条路上继续走下去，甚至根本没有回头的余地。
莫凭阑的嘴张了张，又张了张。
他或许是有很多话想要说的，但是当看见那一双沉浸的注视着自己的金色眼眸的时候，那些话似乎又都变的多余了起来。
他面前的这个人是商长殷……是商怀歌。是曾经在九天十界都来去自如的万世的救世主，是他一直都憧憬、尊敬和爱慕的人。
莫凭阑不一定相信自己做出的选择，但是他一定会相信商长殷说的话与做出的决定。
因此，在定定的凝视了商长殷许久之后，他低下头来，认同了这来自商长殷的安排。
只见莫凭阑的身形一晃，变作了一只周身都裹着黑色的光的、巴掌大小的渡鸦。他展开双翼，来到了那位沉寂有如雕像的死之君的面前，随后轻巧的落在了祂的肩膀上。
那是一种极为奇异的、没有办法轻易的用言语描述清楚的变化，但方才还站在那里的小乌鸦已经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死之君原本紧闭着的眼睛缓缓的睁开，露出了那一双先前一直被有如鸦羽一般的纤长睫毛所掩映住的血琉璃一样的眼瞳。
——在漫长的等待之后，死亡的君主再一次的用自己的眼睛真切的、完整的看到了那个在朝思暮想当中已经成为了执念的人。
“……”死之君张了张嘴，又张了张。
祂理应有很多话想要同商长殷说才对，但是在真正的和对方面对面的这一刻，死之君却发现自己居然什么样的想法都没有了。
只是能够这样注视着商长殷，对于死之君来说都已经是一件在此之前难以去想象的、过于美好到以至于有些梦幻的事情了。
“莫凭阑。”商长殷喊他。
死之君的眼睛这才眨动了一下，像是从某种状态当中脱离了出来，终于和周围的一切重新连通上了。
“为我打开通往世界树的道路吧？”
死之君原本是应该拒绝的。
这与他一直以来所奉行的准则相悖，更是不符合死之君原本的构想。
但是看着商长殷的眼睛，祂又怎么可能说得出拒绝的话来？
于是最后，这位曾经在诸天当中也算是拥有着赫赫的威名与至高无上的权势地位的总管死亡的位面之主仍旧是低下了自己的头来，看着是不能够再恭顺的模样，简直会让商长殷联想到当初那一只站在他的掌心中间垂着头的小乌鸦。
“……如果。”祂听到自己因为久不曾开口说话，而显得略为沙哑和干涩的声音在道，“如果这是您的意愿的话。”
那么祂自然会遵从。
这一点交流似乎已经用光了死之君全部的、和商长殷对话的勇气。祂再一次的闭上了嘴巴，呐呐不再多言，只是朝着一边让了让，又让了让。
当原本被祂遮蔽隐藏在身后的那一处位置露出来之后，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处闪耀着虹色的光泽的洞穴口。这洞口就生在世界树上，乍一看似乎是白色的，但是当更仔细的要去盯视的时候，却又会发现其中似乎折射出了绚烂的多种色彩的光泽的变化。
死之君注视着商长殷朝着那个入口走去，直到他的身影最后彻底的在光中没去，也一直都没有收回自己的视线。
看样子，祂似乎打算这样盯着，一直等到商长殷从那里面出来为止。
那个人曾经创造过无数的奇迹、拯救过无数次世界。
所以这一次，也一定不会有任何的失手……不是吗。
而祂要做的，就是按照对方所说的那样，只要相信他，这便足够了。
***
商长殷在踏入了光穴之后的经历只能称得上是乏陈可善，没有任何值得被拿出来大书特书的地方，他只是正常的走过了一段路——虽然这一段路可能特殊了那么亿点点——然后就来到了自己最终的目的地，同时也是世界树最内部的核心。
世界树显然还记得他。也对，毕竟这是世界树最疼爱的、最引以为傲的孩子，其诞生之初就已经为天道深深的看在了眼中并且钟爱有加，恨不得将一切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的面前来，又怎么可能不记得？
世界树轻轻的摇晃着自己的枝干，发出了“沙沙”的轻响。或许在旁人看来尚不能够理解其中的意思，但是商长殷却已经了然的笑了起来。
“您问我为什么要回到这里来？”商长殷重复了一遍世界树的问题，旋即道，“这原本就是我应该担起的责任，不是吗？我是为了这个、为了能够给诸天万界带去未来，所以才会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
世界树的枝干晃动的更加用力了，像是一种谴责和否定。
它行将就木，摇摇欲坠，甚至已经没有办法再支撑起世界来。
这并非责任，而只是怎么都无法解决的烂摊子，是注定没有结局的混乱的因果。
然而面对世界树的拒绝，商长殷却只是摇了摇头，面上的笑容当中带上了几分的狡黠。
“并不是这样的。”他仰着头同世界树说，“啊，您还不知道吧？我这一世转生成为了人类，拥有着一个很好的家庭，有爱我的亲人，有能够一起饮酒作乐的朋友，是如同您所希望我拥有的那样足够完满和美好的一生。”
“而我的兄长……”
商长殷似是想到了什么，眸光微闪。
“您没有发现吗？我的【世界】，拥有着成为世界树的资质。”
其实非要说是世界树的话还是有些勉强，因为现在的南国位面甚至连“幼苗”都算不上，而最多只能够说是一棵“种子”。
因为有了商长殷的存在，所以南国位面得以在浩劫当中幸存；而因为这一份幸存，所以五大超等位面才会主动去同南国位面融合，并且最终成为了一个整体。
这一切全部都是无心之举，但是却在诸多的机缘巧合之下，最后硬生生的真的博出了一条可行的路来。
或许现在，这一条路看上去还狭小、逼仄，仿佛一眼就能够望到尽头；但只要有了种子，那么终有一天会抽苗长大，直到最后重新成长为新的、足以撑起整个诸天的【世界树】，并且再一次的孕育万界。
“所以，请交给我——交给我们。”商长殷说，“您应该相信我们可以走出自己的路来。”
“您已经操劳的足够久了。”
早在很久之前，世界树就已经到了死去的时候；是为了这诸天与万界，它才苦苦支持，靠着死之君的力量苟延残喘。
但就是这苟延残喘，眼看着也已经没有办法持续很久的时间了。这才是商长殷要来拜访世界树的目的。
世界树原本摇颤不已的枝干都安静了下来，有温暖的光落在了商长殷的身上，如同一个来自母亲的温暖的拥抱与祝福的亲吻。
眼前黑暗的空间开始如同镜面那样快快碎裂，连带着最后的诸天也有如冰雪一般消融。最后在这一方世界当中留下来的只有南国位面，是无尽虚空当中唯一的存在。
只不过现在的南国和以往相比已经可以说是天差地别了，单单只是囊括的面积都扩大了数倍，从这个超脱于位面本身之外的角度，更是能够鲜明的看到在正中央的大陆之外所连接的那些成片的山林，广博的白色沙漠，一望无际的梦幻之海，银白色的机械之城。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站在自己的不远处，正忐忑的看着他的死之君，笑了一下，朝着对方伸出手来。
“我带你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