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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姑娘今天掉坑了没
作者：我想吃肉
内容简介
 祝缨此人，我行我素、无法无天。 细究起来，她少年时也只是个想过好小日子的小神棍罢了。 生在一穷二白的神棍家，祝缨的开局是个hard模式。 为了亲生女儿不被溺死，她亲娘张仙姑只能谎称生的是个儿子。 作为村子里的外来户，祝家处境艰难，不幸神棍亲爹被卷入官司，又遇到同村的寡妇为了自保要招她做赘婿。 神婆、寡妇抱团取暖，不想寡妇另有来历，两人被迫上京，从此开启了一段始料未及的旅程。 繁华之下，处处是意想不到的大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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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老三
天黑得像几百年没擦过的锅底，乌云翻滚，一点星月光亮也没有。
远山黑黢黢的，冷风阵阵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
山脚下的村镇有些零散的橘黄色的光透出，与村镇隔着一、二里的一处院落也隐隐透出一点豆大的火光。
张仙姑捏着一把瓜子儿倚在门框上慢慢地嗑着，边吐瓜子皮儿边说：“老三，你摆弄这些做什么？屋顶不是才修过？”
“老三”是个十二、三岁的修长少年，正将斧头、雕刀、短刀、细锯等物一样一样地摆在陋庭中一张粗糙的石桌上，取了一盆水，抄了一把淋在磨刀石上，边磨边说：“给花姐做几根簪子，头先她拿她家小郎几本本子书给我看……”
张仙姑瓜子儿也不嗑了，门框也不倚了，跳过来走到“老三”跟前说：“你且住住手！”
“老三”却并不停手，只抬头看了张仙姑一眼。张仙姑急道：“你又忘了！你是个小郎！是个小郎！”
“老三”道：“我记得的。她帮我，送我东西，我总得有点回礼的，不能光收人东西不还的！”
张仙姑骂道：“短命鬼！一处不说一处不行！你要记住！你是个小郎，越来越大了，不能再跟年轻小娘一处玩儿了！花姐有男人的！怎么好再收你个小郎的东西？还是簪子！仔细露了馅儿！将你两个一道沉了塘！”一面絮絮叨叨，对“老三”说了许多“男女大妨”“还会给花姐惹事”的话。
“老三”只管一样一样磨好家什，又将一块挑选好的木头破开，眼见得就是在做簪子了，将张仙姑急得不行！正要再说什么，“老三”却将手下的家什一放，说：“有人过来了。”
张仙姑嗤了一声：“少给我混说！三更半夜的，天这般黑，眼瞅要下雨，你爹又城里去了，谁会来咱家？”话虽如此，她还是拿起扫帚将满地的瓜子皮儿扫了一扫，又理理衣裳，心里嘀咕：这时节，怕不是真的有事儿找我？那可是一注大买卖了！
他们家是跳大神的，张仙姑自己个儿就是与村里妇人讲个鬼怪故事烧点香灰念个咒掺进点符水混点钱，“老三”他爹朱神汉干的多些，凡唱祷词、做法事、请神、送神，有个庙会上扮神鬼杂耍、与邻村“斗法”等事，都是他来张罗。“老三”小小年纪就身兼父母之长，不出意外将来也是干的装神弄鬼的营生。
这样的人家，村里人除非有事，是不会愿意与之交往的，故尔他们家住得就离村里略远些。三更半夜天要下雨还跑到神婆家里，要么是想害人，要么是有不能明说的话要求鬼神。可不是一笔大买卖？！
张仙姑理好了衣襟，问道：“我怎么没听着声音？你别是听错了吧？还是你爹回来了？”
“老三”却皱了皱眉，直起身来，拧身一跃，跳到了屋顶上，凝目看去，只见一点灯笼光远远地晃过来，他跳下了房顶：“是有人来，没错的，是村儿里的人，看步子提灯的是朱六，他旁边不有一个人，他们喝醉了酒。”
“你又知道了！”张仙姑嗔了一句，又吩咐，“快把你那些东西收起来，别坏了我的事儿。真要是他，必不是好事！”
“老三”也不与她争辩，真个动手将家什拢到一处，说：“娘，他们不好，别帮着他们害人。”
张仙姑道：“我倒是想！我要是有那个咒死人的能耐，还在这里混？！边屋里呆着去！”
“老三”抱着东西去了边屋，又点了盏灯，慢慢地削着木头。这会儿张仙姑也听到了一点说话的声音，心道：老三这耳朵是灵，眼睛也是尖的，他说是朱六，就是朱六，那可不是个好人，得仔细应付。
……………………
来人果然是朱六，也果然是喝了酒了，身边果然还有一个人。两人一脚深一脚浅的走着，一递一递地说话。
身旁那人道：“六哥，真个有好事儿？张仙姑长得虽标致，可是个泼辣货，她男人虽不在家了，还有个半大的小崽子长得比人还高，都是一个祖宗，闹起来怕不好看。”
朱六大着舌头：“呸！谁与他们一个姓儿？他们家原姓祝，哪年逃荒过来，因咱们都姓朱，才改的姓朱。哪就是一家人了？老九，我跟你说，她那个男人犯事儿了！嘿嘿！不趁这个时候耍她，以后可就轮不到你我啦！”
老九道：“怎么说？”
“我才从城里回来，她男人头先上城里坑蒙拐骗，这回掉坑里，说是什么咒死人的事儿事发了！正锁在牢里呢！眼瞅就要死！咱们且去诈她一诈，嘿！便宜你了，她那个小崽子才多大？到了你看到小崽子，我先快活快活，完事儿也叫你尝尝味儿！”
老九道：“真不是咱们家人？”
“你好啰嗦！不愿意，你自回去，我自快活！”
“别呀，六哥，哪有不愿意的？不过，说起来，大屋里那个也快要死了，他的媳妇花姐可也是个……”
朱六斜了他一眼，冷笑道：“那可是正经咱朱家人呢，你这会儿倒不忌讳了？！那是四阿翁他们碗里的肉，他们吃肉，肉虽肥美咱们连汤也喝不上，顶多闻个味儿，哪比得上张仙姑这块肉就在口边？”
“嘿嘿。都听六哥的。”
“那就跟我来，进去我先吓她一吓，说她男人要问斩，我有门路能活命，不过得……嘿嘿……”
“六哥，你真能？”
“屁！不这么说，她能听话？”
“嘿嘿，好好！”
两人一路商量好，墙矮壁薄的小院子也就在眼前了，朱六咳嗽一声：“仙姑在家吗？！”
张仙姑心里犯起了嘀咕，边去开院门儿边说：“是谁？”她其实已经听出来是朱六了，朱六这个人，村里有名的无赖，踢寡妇门、刨绝户坟，偷鸡摸狗拔蒜苗的主儿，被朱六敲门，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儿。不过老三正在长个子，张仙姑想给孩子做身新衣，也就打算赚他这注钱，于是开了门儿。
门儿一开，便被朱六推进了院子里，朱九在后面掩上了门。
张仙姑先惊后怒，叉腰骂道：“你个千刀万剐的……”
朱六涎着脸：“仙姑莫恼，难道不想知道你汉子的消息？”说着，将手里的灯笼往张仙姑脸上一照。
张仙姑就着灯笼的光看到朱六一张油腻的笑脸，心里一突，脸上却带上了笑：“怎么？什么事儿？我不知道你却知道了？”
朱六道：“好叫仙姑知道，你家大哥在外头有了相好。”
“呸！他倒想！哪里来的钱？没钱谁个理他？”
朱六将脸一板，道：“仙姑明白人儿，大哥是没个相好，他自己还坏了事呢！他在城里头跟个师傅帮陈家咒人，事发了，叫人押在大牢城就要问斩了！仙姑要你汉子的命，便从了我，不然……哼哼！”
张仙姑心里愈发愤怒，脸上还是笑着，道：“那可要从长计议了……”
朱六哪里有耐心与她多说，撇了灯笼，与朱九一边一个拽了张仙姑的手就往正屋里去，冷不防蹿出一个人来，照朱九背上便是一记：“什么东西？！”
朱六酒吓醒了大半，扭脸一看，笑了：“老三？长大了啊？以后管我叫爹好不好？”一面伸脚踢踢朱九，朱九爬了起来，就要扭住“老三”。张仙姑大急：“老三，快跑！”
朱六与朱九都笑道：“跑不了跑不了，仙姑晓事些，他便没事，还要多个爹！”
张仙姑一手按在脖下的钮扣上，道：“你们别动他！不过是要我罢了，老娘又不是黄花闺女没见过男人……”
“这就对了！”朱六大赞。
话音才落，朱九却捂着手腕大叫起来：“刀！刀！好小子，他有凶器！”
朱六骂道：“怕他怎地，你拿住他！”
“我的手，我的手！”
朱六还要骂，“咔嚓”一道闪电划破黑夜，他看到“老三”毫不客气地扬起了手上的家什——斧头！却不是劈向他，而是又朝朱九招呼过去！朱九往边上一滚，老三追着他又砍了过去。
一声雷响，震得朱六心里也慌了，拖起朱九就跑，边跑边骂：“等着！你们都得被发卖！”
一道烟地跑了。
“老三”默不作声地就着油灯照了照手里的斧头，刃上都是血，叹了口气，抬步往外走去。张仙姑脸上十分难看，默默地将领口捏紧，声音发涩：“老三，你干嘛去？”
“打水，”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斧头和地都脏了，洗洗。”
“哦哦，放着吧，我来……”
“两个人干，快些。”
二人默默地干完了，老三抱了自己的薄被扔到了正屋的床上，张仙姑没说话，娘儿俩一道听着雨声。老三忽然说：“屋顶我修好了，不怕漏雨。”
“哦。”
一夜无话。
张仙姑听着老三呼吸渐沉，心里却想着朱六说着自家丈夫下了大牢的话，总也睡不着。直到东方天明，才渐渐睡去。
张仙姑这一觉睡得不稳，一时梦到朱六又来，一时又梦到丈夫真的下了大牢，最后竟梦到了最怕的事儿，朱六来家里与老三撕打的时候忽然叫了起来：“好哇！你居然不是个小子，是个丫头！嘿嘿……”
张仙姑一下惊醒，从床上坐起来时发现已是正午，身边老三已经不见了，顿时一吓。披衣下床出了屋子，见老三正在院子里削木头，急急走了过去，扯着老三的衣服将她扯了起来，上下打量一番，对上老三疑惑的目光，张仙姑讪讪地说：“我看看你。”
老三点点头，又坐下来接着削木头。
张仙姑没话找话：“你昨天那身衣裳呢？”
“才做饭，燎着了，烧了。饭在锅里，我给娘端来。”
“哦，不用，我自去拿，你吃了吗？烧了就烧了，本来就小了，你这时候长得快，赶明儿集儿扯块新布再做一身儿，我对你讲，不要再与花姐一处了……”
老三也不反驳，继续稳稳地削她的木头，张仙姑忍不住又絮絮叨叨，才说到一半儿，老三又停了手：“来人了。”
张仙姑心里一突：“什么？不会又是……”
这回来的不是朱六，却是来请张仙姑：“六哥昨晚吃了酒，不防下雨滑了脚，跌在一根树枝上。如今要入殓发送，请仙姑帮忙……”
张仙姑懵懵地跟着来人去了村里，只见朱六正被放在一块门板上，一根坚硬的树枝从朱六左肋最末一根肋骨穿入，自喉咙斜穿出来，他竟是死了！

第2章 招赘
给死人做法事，敷衍潦草是不行的，朱六的丧事却是个例外。
朱六此人，人缘极差，他死了，同族人里也没人惋惜他的。狐朋狗友如朱九，自家心里有鬼，还伤了手，也只过来蹭些殡事的吃喝，并不真心帮忙。朱六平日里也好吃个酒，天黑路滑挂在树枝上戳死了又有什么可疑的？族中寡妇还要拍手叫好。
张仙姑心神不宁，朱家合族也没人挑她的不是，更没人去分辨她哼的什么拜神的歌儿。
乡下人家，也不用填什么尸格。朱六父母早亡，无人管教，家里不余几个钱，由族中老人做主，都拿来置了丧事。胡乱找套他的旧衣衫裹了，同族凑了一副透光的薄皮棺材，抬往坟地里一埋，自家人便借这个名头凑一处吃喝起来。
张仙姑哼哼完，将披散的头发重新拢起来，叉着腰将朱九堵在了墙根下面，冷笑着：“你倒好！”
朱九心里有鬼，暗道：别是她咒死了六哥吧？脸上却堆着笑：“仙姑，仙姑，大人不计小人过！”
“哼！与你计较，你早死了！”张仙姑略吓他一吓，见他脸上变色，道，“我有话问你，你且赌个咒，要有半句谎话，就跟这死鬼一样死！”
朱九脸色愈发难看了起来：“好仙姑，你问，你问，再不敢不说的。”
张仙姑道：“朱六说我家当家的下大牢，这混话是谁教的？我当家的好得很，谁在咒他？！你说出来，我便只与那个人算账，不与你相干！”
朱九松了一口气，努努嘴：“不就是六哥么？他就是为了吓唬你，好占你便宜……”
“呸！”张仙姑啐了一口，“滚！”
朱九如蒙大赦，一道烟跑去席上连喝了三盅压惊。张仙姑心里却越发的不安起来，明明朱六是个不可信的人，她却总觉得心里慌。
照例，帮厨、神婆能多得些酒肉，张仙姑也不与他们争多少，只将朱家给的几百个钱装在一个褡裢里，仔细背好就将老三扯到僻静处，说：“咱们家吃去，不与他们一道吃。”她的心里总惦记着她丈夫的事儿，想打发了老三去城里探听探听，这几百钱就是盘费。
老三点点头：“城里我也跟爹去过两三回，庙会的路也熟，和尚、道士也知道几个，我就去。城里吃饭也不用这许多钱，来回二三十个就够了。”
母女二人正低声说着，忽然间场面却静了下来，棚子下头席上人都停下了筷子，母女二人扭头一望，只见两个女人径直走了过来。张仙姑拍拍老三的胳膊，迎了上去，冲领头的文静少妇福了一福：“小娘子，小娘子万福金安。”
老三认得这小娘子正是花姐，对她点了点头，花姐也只点了一点头，对张仙姑福了一福，带点愁容说：“仙姑好。有件事儿要请仙姑帮忙，烦请往家里坐一坐。”
席上忽然骚动了起来，人们低声交谈着。张仙姑却一口答应：“好！”
花姐对身后人说：“小丫，帮仙姑提家什，去咱家。”
小丫就是个小丫髻，梳着丫鬟，上来相帮张仙姑将一套铃锣之类卷在包袱里背着了，一行人慢慢地走到了朱家大屋。
一行人才走，白事酒席上就炸开了锅！人们窃窃私语：“大屋里的小郎/侄儿/小叔叔怕是不好了，不然定是请郎中，不是请仙姑瞧。”女人们则感慨“大娘子命不好，年轻时没了丈夫，如今又没了儿子……”更有人说“我看是花姐命硬，克夫！”
又有人絮絮地说起大娘子不但克夫还克子哩，与她相争的人则说“那花姐还没养个一儿半女，命更是硬的了！”
……………………
这一些话都没有传入走远的人的耳中，花姐等人各有心事，默默地走到了大屋。
“大屋”是全村最好的住宅之一，是全村少数几所砖砌的宅子，三进院子只有三个正经主人，倒有两三个佣人。是名副其实的“大屋”了！
大屋的主母自然是大娘子，年轻时便守了寡，幸而有个儿子傍身，又养了个打小就过来一道过活的童养媳花姐。才将儿子与媳妇收拾圆房了没几个月，儿子又一病不起，也不曾给她养下个孙子。
打县城请来的郎中不下三四个也没瞧好，如今请了张仙姑过来，约摸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张仙姑心里打着稿子，想着这一回糊弄过去不太容易，寡妇没了儿子，生怕大娘子把气都撒在自己身上。大娘子一个妇道人家，能在这村里守着这片家业，盖因她有个得力的娘家，她家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在县衙里还做小吏，几辈子都干这个，有些势力。实在不好得罪！
进了门，花姐就亲自掩了门，对小丫说：“你将仙姑的法器放好，再去洗了手，烧热水煮了茶招待仙姑。”
小丫答应一声，花姐才对张仙姑道：“仙姑，里面请。”将娘儿俩领到了最里一进院里的东厢房。
张仙姑进了一看，里面旁人没有，只有一个大屋的大娘子，以及一个……白帕覆面，躺在床上的……人。
大娘子对花姐点了点头，花姐重又掩上了门，将扇门，将室内五人与外面的世界隔绝了开来。张仙姑一看这阵仗，心里也有些慌，这床上躺着的人怕是已经死了！一天见着两个死人，张仙姑有些撑不住了。
老三也是悬着心，手摸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大娘子缓缓地站起身来，道：“仙姑，当年这孩子是吃了你的符水才养下来的，一事不烦二主，如今他走了，还要再劳动仙姑。”
张仙姑也结巴了，道：“大、大娘子，这、这……我可不会这个……”
大娘子慢慢走过来，张仙姑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大娘子却只是拉住花姐的手，对张仙姑道：“我这花姐，是打小养在我家里的，就如我女儿一般，我如今情愿立下书契，将这女儿与这片家业招你家三郎做女婿！待生下孩子来，我只要头生子姓朱，延我儿香火，余下的随你们怎么样！我拼上一把老骨头，总能将孙子养大的！”
一个大雷炸在张仙姑头上，张仙姑什么事没经过呢？忙不迭地推辞：“这怎么行？我们是什么样的人家？您是什么样的人家？要招女婿，什么样的人才招不到？非招他个毛孩子……”
大娘子一字一字说得很慢：“休要装不明白，我们两个寡妇失业，再不招个男人，就要被他们活吃了。依旧招他们家的人，是送羊入虎口。当然要招个外姓人。我有计较，情愿再舍些家业与他们分，剩下的也足够咱们过活。总比你们在这里田无一亩地无一垄的强。我宁愿与了三郎，也不交给这些算计我的人！如何？”
不如何！
张仙姑直摇头：“不敢不敢！”老三，老三她是个女孩子呀！如何再娶个妻？娶来了如何能让花姐生孩子呢？
张仙姑将老三当做男孩儿养本是出于无奈，当年大娘子讨她的符水时，问过灵验不灵验，张仙姑当时自己正怀着老三，指天咒地说是灵的，自己生的一定是个儿子。且家里又穷，生个女儿养不活就要溺死，只好骗丈夫生的是个儿子，暂将老三养活了过来。丈夫头前的儿子又不幸折了，无法继承丈夫跳大神爬高爬低的事业，只剩一个老三，叫她学些神神道道的本事，权作“继承家业”了。
她只管女儿叫“老三”，从来不敢像别人那般叫“三姐儿”“三娘”之类，就为防着叫顺了口被戳破。如今十二年过去了，想改过来也没个由头了。
张仙姑心中暗暗叫苦。
大娘子却又说出一番话来：“仙姑恕罪了。仙姑也知道寡妇失业是个什么下场，不但家业保不住，命且要没呢！我现在是在挣命！”
张仙姑忙说：“我们一个字也不敢透露的，只求……”
大娘子摇摇头：“仙姑已经知道了这屋里的事，断没有叫仙姑袖手旁观的道理。仙姑答应了，从此是亲家，三郎就是我的儿子，我为他安排一切，包管万事不用他操心，也不必再受辛苦，想读书就读书，不必去窗根下偷听，我给他请先生。我已送信与我侄儿，唤他来做个见证，决不叫三郎吃亏。若不依我……我这儿子就只好是仙姑咒死的了。仙姑想，他们是信我，还是信仙姑？愿不愿意吃了我们娘儿俩时，顺道踩仙姑一脚呢？我退一步，只管带了这孩子去县城投靠娘家，舍了这里的家业，想必他们也不会追杀于我，却只好拿仙姑出气了。我死，也要拖个垫背的，气不顺，也想要那令人不顺的人倒霉。仙姑以为如何？”
张仙姑听得呆了。

第3章 说话
都说张仙姑是个伶俐人儿，干神婆这一行的大多讲究个察言观色、机灵百变。
可遇到了眼前的事儿，张仙姑再也机变不出来了，只能讪讪地搬出自认唯一说得过去的理由：“她爹还不知道呢。这样的大事，怎好不叫当家的拿个主意？我们也只剩这一个孩子了，我妇道人家，可不敢自家就定下来了。”心里暗骂大娘子真不是个省油的灯！
大娘子笑道：“怎么你家当家人会不愿意？我只借三郎生个孙子给我，又不是必得将他扣在我家一辈子。”
张仙姑将心一横，心道：你朱家自家的官司，我们何苦蹚这趟浑水？哪怕老三是个儿子，也不该接你这个摊子！不如先应下来，离了这门儿就带老三出去躲几天，顺道儿打听打听死鬼的下落，等事情了结再回来。
大娘子察言观色的本事比张仙姑也不差多少，看张仙姑眼珠子乱转就知道她有别的心思，脸又挂了下来。她也是逼不得已，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她看着风光，实则被逼到了墙根儿了！大娘子将脸一挂，冷声道：“你也不必拿瞎话哄我！大不了大家一起死！”
这话说得实在是没有道理了，张仙姑陪了这一套小心，大娘子还不放过她女儿，她也不再客气，将脖子一梗，昂起头来：“我好好的，凭什么陪着你？你家四阿翁要的是你的钱，才顾不上我们！与你合谋，才是要上贼船哩！你打听打听，我张仙姑是个傻子吗？！闹开来，看谁先死！”
两个女人各不相让，两个都是刀架在了脖子上，再退不得半步。花姐心里一团乱麻，悄悄看了眼“三郎”。花姐固然知道这般逼迫张仙姑没道理，更知道婆媳俩的处境，劝的话到了嘴边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大娘子的眼神也利了起来，她冷冷地看着张仙姑，张仙姑更是半分不退。
两人正对峙，老三忽然皱了皱眉，说：“有人来了。”花姐也说：“是有些吵闹。”
大娘子道：“花姐，你叫小丫去看看……”
话音未落，前门便被拍响！
几人隐隐听到了一句：“张仙姑！老巫婆，出来抵命！”、“还我六哥命来！”
大娘子道：“这可不是我的事，我便不说什么，你也摘不出去了。花姐，把后门栓好，将这屋子窗子关严了，门锁了，咱们去会会四阿翁！”
张仙姑彻底走不脱了，她心里也纳闷呢，朱六死了，与她有什么关系？
…………………………
四阿翁来得这般急，也是有道理的。据盯梢的小子回报，张仙姑进了大屋之后，大屋里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四阿翁人老成精，深觉不对！
踌躇间又得了个信儿——大娘子的侄儿、在县衙里当差的于平得了大娘子的信儿，要带人往朱家村来。
这怎么行？！不能叫于平搅了好事！他匆匆找了个借口，就带着族人到了大屋来。至于张仙姑因此会有什么遭遇，倒不在他考虑之内了。
哪个庙里没几个冤死鬼，不是么？
大娘子等人到了前院堂屋里，四阿翁已经在堂上坐定了，堂下院子里满是持着锄头棍棒的朱氏族人，还有一些个妇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大娘子先与四阿翁打了个照面儿，问道：“四叔，哪怕是自家人，你们这么闯进我家里来也是不好吧？是欺负我孤儿寡母没个倚仗，无人会替我出头么？！我男人死了，爹娘死了，兄弟也不在了，就好欺负了，是不是？打量我侄儿不会来给我出头了，是不是？”
四阿翁道：“并不是冲你来的，是这个妖孽！”说着，一指张仙姑。一群朱氏族人就持械要往前打张仙姑。
张仙姑心里正气，心道：这破地方是不能再留了，索性趁机大闹一场，带着老三找她爹去！她将眼睛一瞪，对四阿翁道：“呸！谁个是妖孽来？求我给你家上吊的媳妇送灵的时候，咋不说我是妖孽？！个老不死的！你儿媳妇为什么上的吊？！你个老花棍！”
四阿翁眼见她又要说出更不堪的阴私来，当机立断，喝道：“放屁！放屁！放屁！老九，你来说！”
朱九哆哆嗦嗦走了上来，道：“昨天，我与六哥去仙姑家……”
大娘子心里明镜似的，她儿子的尸身正在后院，四阿翁就坐定前院断案，哪有侄孙不来拜见叔祖的？这哪是找张仙姑的麻烦？分明是冲自己！
她上前说：“四阿翁要审案，不必在我这里，我着人给衙门里我侄儿送信，送你们报官去！且老六是怎么死的？不是天黑路滑跌跤被树枝子戳死的么？”
四阿翁将脸一沉：“我与你妇道人家说不着！叫你家大郎出来说话！”
底下一片“对啊，大郎呢？怎地躲了起来？”“是呢！这家本该他出来说话的！”“男人干事，哪有女人说话的份儿？”
大娘子越发明白了，这就是冲自己来的！
张仙姑心里隐隐有点快意：叫你坑我！一面使眼色给女儿，示意母女俩趁乱跑路！
那一边，四阿翁与大娘子二人四目相接，彼此心知肚明。
大娘子一面示意家里两个长工护住己方四人，一面高声说：“你们在我家里闹，是要造反了吗？看我饶得过哪一个！二十年来得罪我的哪个有好？！”
四阿翁也扯着嗓子叫：“休要走脱了妖孽！把大娘子看管起来，别叫妖孽伤着了！”
眼见几只铁耙一样的手就要伸到张仙姑身上，几声惨叫响起，几只手上现出长长的血口子，创可见骨。
场面静了一下，朱九连滚带爬滚到墙角，嘶声喊着：“我说不来的，这小畜牲他会杀人！”
老三掂了掂手里的斧子。
四阿翁跺脚大喊：“反了！反了！小杂种敢伤人了！”
朱氏族人群情激愤，举耙执棒大叫：“打死这个小畜牲！”
四阿翁正要指挥众人，冷不防被一只手猛地往旁一拽，四阿翁惊怒不已，待要破口大骂，又将一篇脏话统统咽了下去——带血的斧刃正架在他的颈间！
四下一片寂静。
老三慢慢地说：“来，说点人话。”少年的声音仍带着点奶乎乎的稚气，比庄户人家白净许多的俊秀脸蛋也很是青涩，可现在，谁看着他都有一丝害怕了。
四阿翁哽住了，老三还要逗他：“说，人话。”
朱九抱头疯一样地跑了出去。
还是大娘子见过世面，稳得住，心里虽已惊讶得要命，脸上还勉强维持着平静，对老三说：“三郎，你手稳些，别生气。”一面对老三轻轻摇头，使眼色示意老三不要放下斧头。又让四阿翁说话：“叫他们都散了吧，我也不计较，等我侄儿来，叫他做中人，与你二人说和说和，四阿翁也为诬了仙姑赔个礼，三郎也说句软和话。我那侄儿，应该也快到了。三郎，好不好？”
老三无可不可，一丝没动，好像还在等着四阿翁说人话。张仙姑已凑了过来，整整衣服将褡裢背好，说：“叫这老没脸的送咱们一程，咱们就走！你们不许跟来！”朱氏族人也不敢动，更不敢散去。
两下僵住了。
直到天黑了下来，又一阵喧闹打村口传来——
于平终于来了！
…………………………
于平是个三十上下的精明汉子，方脸，身后带着一班穿着衙差服色的男子，或佩刀、或持铁链、或扛新漆的水火棍，透着股子官家的威势。
朱家村的人登时像见着了救星，求他：“来拿贼人！”
大娘子于氏也露出笑来，这笑是放松的，与之前待张仙姑母子时的笑截然不同。于氏款款上前，与于平搭了个话，姑侄二人耳语几句。
于平笑嘻嘻地对四阿翁，道：“老人家好，事情我尽知了，您老人家老糊涂了，怪错了好人。我与你们说和说和？”
四阿翁情知打了两个月的盘算要落空了，又是失望又是恼怒，更是恨于平：你倒是叫这小畜牲把斧头移开！
于平却不让老三把斧头移开，反是对朱氏族人说：“都散了吧！待事情了结了，我将老人家送还家里。你们在这里，我倒不好说和了。”一班衙差又开始鼓噪：“再不听话，都锁了去关牢里！”
于平对四阿翁道：“您老说个话？”
形势比人强，四阿翁只得示意族人退下：“我没事，回家烧了水等我回去烫脚。”
朱氏族人渐渐退出大屋，却又不散去，都围在外面。
大娘子命人将大门关好：“上顶门杠！我不发话，谁都不许开！”
于平道：“太小心了，我都来了，有甚好怕的？小兄弟？歇歇？”
老三这才收了斧子。
于平笑咪咪地道：“老人家，累着了吧？您且坐下喝口茶，我叫他们陪着你，待我见了表弟，再来同老人家吃酒。”
四阿翁铁青着脸点了点头，又狠狠地瞪了老三一眼，却见这小畜牲又将斧头抽了出来，惊得四阿翁半跌下了椅子，惹得张仙姑一阵大笑！
大娘子请侄儿于平、张仙姑、老三：“到后面说话。”又让小丫办好茶饭管待衙差。
张仙姑道：“你们家的事儿，我们外来户可挨不着，我们这就走！”
于平看看姑妈，笑吟吟地道：“娘子好，娘子且不急，天也黑了，道儿也不好走，外面又都是乱人。纵要走，不如等天明，我安顿好姑妈家，才好送娘子回家不是？”
张仙姑被他一提，想起来朱氏族人可都在外面呢！老三又是个半大孩子，恐是应付不了这些凶顽，只得携了老三与他们同去后院。
花姐在前面打着灯笼，就着火光，大娘子往于平颊边摸了一把。于平忙捂住了左脸：“猫、猫、是猫干的！”
张仙姑闷笑一声，被老三看了一眼，她又忧愁了起来——于平正经当差的人，可比大娘子难对付多了。于平是来帮姑妈的，可怎么能从他这里把这门亲事推了呢？

第4章 祝三
还是白天那个屋子，开了锁，还是白天那几个人——只多了一个于平。
于平比大娘子亲和得多，揭开帕子看了看，叹息几声，放下帕子依旧盖了表弟的脸。转过头来先对张仙姑和老三做了个长揖，说：“累你们受牵连了。多谢小兄弟今日仗义相助，不然等我来怕是什么都晚了。”
张仙姑被他的大礼吓了一跳，忙说：“不不不，没什么。”她也不大敢与公门中人叫板的。
“小兄弟今天可是把人得罪死了，他们要算计我姑妈也不会放过你，”于平说，“你们一个是外来户，一个是寡妇，都不容易，相逢便是有缘，合该相帮才是。有什么用到我的地方，我也是义不容辞的。我带来的这些人不能久留，须得回去当差。再者，表弟的尸身也留不住，须得尽早入土。顶好今晚就将事定下来，你们两家才能安稳。实在等不得小兄弟府上老先生的主意了啦！好在有娘子在，母亲自可做得儿女婚事的主。”
他显然是想过的，说话很有条理：“姑妈散些家产与族里当族产，余财以花姐儿招小兄弟为婿，举家迁往县城依侄儿居住。表弟的丧事无法大操大办，尽早入土，不可使姑妈等人在此地久留。族里拿了好处，不再计较今日小兄弟的‘冒失’。他们怕我在衙门里拿捏他们，咱们也须防着他在这一方阖族势力大，彼此都有顾忌，这样的安排最妥贴。”
说完只问老三：“兄弟，你说呢？”
老三说了一个“是”字。
张仙姑道：“你要死！大人说话，你插的什么嘴、逞的什么能？几时轮到你了？”
大娘子本也同张仙姑一个意思，她起先就只与张仙姑“商议”，三郎别说只有十二、三岁，就算二、三十岁，爹娘定下的婚事，他也只有听命的份儿。可现在不一样了，三郎好像有主见了！这与大娘子原本的盘算不合，可眼下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大娘子缓声问道：“三郎想说什么？”
老三道：“于大官人说的是。大娘子想好好活命，我们也想好好活命，不能只就着一头。”
“你……”
老三续道：“人心都一样。先小人后君子，我说这些是为与大娘子说明白，大娘子自家事自家知道，你遇着难了，在求人。没有求人办事，倒欺负别人亲娘的道理。大娘子是结亲呢，还是结仇呢？我便现在答应了你，两下写了契书，我年纪越长越有力、你越衰老，于大官人也有照看不到的时候，我长大了要报复，你能怎样？怨气憋得越久，心就越毒、手就越黑。平白将花姐饶在里头！”
张仙姑初时点头，次后听了话音不对，忙插了一句：“可不能答应！”
老三看了她一眼，又对大娘子说：“可我又记得那年我生病了，阖村都咬耳朵，说这一家子神婆神汉养下的孩子也会生病还要吃药，怎地不请个神、吃符水？都笑话我家。娘来求大娘子，花姐与大郎……”她看一眼张仙姑，又看一眼花姐，最后将目光落在床上的白帕子上，“花姐与大郎相帮着说好话，是大娘子舍了几吊钱给我请医问药我才得活。这份情我得还！”
大娘子婆媳姑侄一颗心落在肚里，张仙姑却急了起来：“你娘为你磕碎了膝盖骨，你却只念别人的好！”
老三道：“大娘子，我是有心报答你的恩情，但现在不成了——我爹下大狱了。我答应了你，反是坑害了你。”
于平一直含笑听着，此时说：“我并不听说有这样的事。若有，我也是断不能叫你们结亲的。”
张仙姑母女松了口气。
于平道：“既然没有这样的坏事，那就还请兄弟帮这个忙了。”
张仙姑的心又悬了起来。
老三想了一下，道：“大娘子与花姐都要守孝呢，我也还没长大。大娘子择我，也不过是因手头没有个合适的人又要应付眼前的事，大娘子想签契书也好，立约誓也罢，要拿我迷外人的眼，我也不在意，都依大娘子。等安顿下来，仔细择拣必有好后生可以托付花姐。我愿拜大娘子做干娘，认花姐做姐姐。对外说是女婿，关起门来还当是手足。”
大娘子一想，正合心意，她初时看中老三无依无靠年幼文静，现在实有些怕老三这一言不合就刀斧加于他人身上的脾气，急急说：“好！以往是我看走了眼，我也不会叫你白辛苦你一场！我与你钱两百贯，田……”
老三摇了摇头：“别许这么大，我不占寡妇便宜。我是还人情，只请暂给两间房子让我家住两年，等你们孝满，我就搬走。”
于平却是个周到的人，笑道：“也不能叫你吃亏！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人物！当是做哥哥的心意，非但是田地房舍，就是你一家三口的户籍，我也给你们办妥了，不叫再落在这里！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哪个敢找你们麻烦？”
张仙姑冷冷地说：“真是大户人家，摆布起人来手段多哩！”心里也确实不打算在朱家村住了，又没别的去处，只能认了。
大娘子心中一件大事办妥，也不与她一个神婆计较，只当没听到。
于平起身道：“那便这么定了。我去与老狗聊聊去。”
又提了四阿翁来吃酒，四阿翁一肚子的气，还要与他做个“见证”，往大娘子与张仙姑招婿结亲的契书上画押。
虽有了一些好处，比起将大娘子的财产都拿走，可又少了许多。四阿翁阴恻恻地说：“都是一家人哩，哪有隔夜的仇？况侄媳妇房儿也在这里，侄儿的坟也在祖坟里埋着，哪有就拆开的呢？”
他不过说些气话，也知于平在县衙当差，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暗中做些手脚也够朱家受的。彼此竟是互相辖制，终究了结了此事。
老三慢悠悠地说：“你家也都在这里，我认得路。”
将四阿翁一套刺人的牢骚话统统憋了回去。
大娘子开始有心哭儿子了：“我可怜的儿啊！”为防事情有变，她的儿子到底没能正经大葬，匆匆抬到了祖坟里埋了，第二天一大早，大娘子便带着花姐、小丫，与张仙姑母女俩坐了一辆骡车，跟同于平到了县城。
………………
张仙姑母女俩便与大娘子搬到一处临街的二进小院里居住，婆媳俩人住里一进、母女俩住外一进。张仙姑与大娘子有些不对付，却也得承认大娘子持家有一套，也不曾苛待了她们母女——张仙姑这辈子就没住过这么舒服的房子。
大娘子不但拿了些料子给母女俩裁了新衣，又置办了些家什，还张罗着买书籍、纸笔等，要送老三去念个书。又在家摆起酒来，以于平做见证，认了干亲。
至如家业田产变卖一类的事情，都交由于平去办了。他在县衙当差，精通文书，又熟谙诉讼等事，别人求他办事是千难万难，他自己要办几件文书，真是抬抬手便拟就，觑个县令心情好的空儿，往上一递，盖了印就算办成了！
唯一的问题竟是在老三的名字上！于平特意来问，张仙姑母女俩被问住了，老三生下来就没个正经名字。
老三道：“不要姓朱就行。”张仙姑道：“胡说！哪有就改了姓的？你爹也姓朱，你怎么能不姓朱呢？”
还是大娘子知道些掌故，说朱神汉家原是姓祝，为了怕被姓朱的大族欺负才附会改的姓。张仙姑道：“可也没少挨欺负呢。”又起不出好听的名字来。
于平说：“不急。三郎行三，我且给写上祝三郎，等三郎读书进学了，想到喜欢的雅致名字，再改。这样改过两次的名字，姓也改了，旁人要想从文书上再找你的源头就难了，也好与那庄子、那些装神弄鬼的事儿撇清了。从此是个清白正经的小官人啦！恭喜恭喜。”
过不几日，于平带了办好的户籍来，笑道：“你们本不在册的，如今有了户籍，倒要交租税了。”
大娘子道：“啰嗦！我自会办，不用你管！”她安顿下来之后便有闲心将事情细细地想一想，倒觉得祝三是个好人，不能光看他拿斧子时的凶悍。祝三说得对，先小人才能后君子，当时话不中听，可他要真的有心答应了娶花姐，丈夫摆布起妻子、岳母来，可比干儿子谋算干娘、姐姐容易得多了。可见是个有良心的人。
别人对她不坏，大娘子也没那个心情害别人，祝三一番打扮下来，真是个清俊的小郎君，看着真叫人喜欢。闲来无事，将他养大，设若有了出息，也不失为善有善报了。
而张仙姑却有一件心事：至今没有朱神汉的消息，户籍都办下来了，人却不见了。少不得央了于平查找，可千万不能叫朱神汉不明就里一头再扎回朱家村，那可就麻烦了！
于平道：“娘子放心，这个却是容易的，回朱家村必过十里亭，叫那里人见着尊夫就告诉他过来就是了。”
张仙姑千恩万谢，一个家里，总是要有个顶门立户的男人才能少被欺负，哪怕是个神汉呢？又在心里把朱六骂了无数遍，咒他永世不得超生，居然说朱神汉被下大牢了！县城大牢都打听过了，哪里有朱神汉了？白叫她心神不宁这些日子。
于平也高兴，一个有家有业的姑妈，可比一个叫人吞得什么都不剩要他扶养的姑妈省心多了！
高兴地喝了半斤酒，于平不敢回家，怕家里老婆嗔他醉酒打他，转回衙门值房里住下。半夜口渴起来找水喝，却发现桌上有一叠新公文，随手一翻，不由神色大变——
朱六这个死鬼没有说谎，只是那个“城里”不是他们县城而是府城！两百里外的府城里，正有一桩巫蛊诅咒的案子，如今案情审理到一半，发文到县里叫协查朱神汉有无同党！
于平的酒彻底醒了！

第5章 打算
于平生怕自己看错了，忙将灯芯又挑亮了一些，细细将公文看了一下。见上面盖的不是州府的大印而是钦差的印，登下放下心来——强龙不压地头蛇，这事反而好办了。再看一字一字读了里面所言，心自庆幸：亏得叫我先遇到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倒也不难圆过去。
要他将朱神汉救出来是千难万难的，要将自己从里面摘出去却不太麻烦。眼珠子转了几转，于平已经恢复了平静，将公文揣在怀里，又取了串钥匙，掌着灯，轻手轻脚地往存放籍簿文档的屋子走去。
于平避开了巡夜的差役，开了锁，就着微弱的灯光进去寻了几件文书，或删或抽，累出一身细汗。干完这些，又将明天要回县令的话从头想了一遍，自觉再无疏漏了，天边也泛起了鱼肚白，于平匆匆梳洗过了，揣着公文去见县令。
县令将公文一看，道：“我记得谁家亲戚姓朱的？”
于平陪笑道：“大人好记性！正是小人的姑母嫁给了姓朱的，不过与是个乡间农户，与神汉不相干的。如今姑父也死了，小人接了姑母来赡养。”
县令夸了他两句，说：“既这样，叫他们去查一查这个朱神汉。”
于平道：“且慢！这朱神汉小人倒知道的，他祖上是逃荒过来的，也不算本地人氏。他没有户籍，若是据实报上去，不免要问您辖下还有隐户逃户，对您在部里的考评不利。反正没户籍，就报本地并无此人。何苦将自家卷进这巫蛊的案子里？”
县令道：“胡说！这姓朱的神汉，在本县就没人认得吗？设若钦差派人追查下来，岂不是要治个其瞒之罪？”
于平赔笑道：“大人想，这要真是桩要案，来的就不是文书而是钦差了！哪怕钦差人手不够，也能支使州府派差人来。既然只是泛泛行文，可见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大人治下民风淳朴，断不会有这等会使诅咒的恶毒之人！”
县令的治下，不能有隐户不办，也不能有破坏教化的人，否则是县令的责任。县令当然不想担此责。那就要把这事儿糊过去。
县令一捋须：“倒有几分道理，你拟个文书来我看。”于平已打好了腹稿，一挥而就，县令边看边摇头：“你这文墨究竟差了些，要多读书。”抬手改了几个于平故意留下的破绽词句，命于平：“这就用印发了出去，不要耽误了钦差办案！”
一切如于平所愿，此事在公家便算抹平了。反正朱神汉人在州府，与县里不相干的。过几天再听听风，如果事情不难，就搭把手将朱神汉捞回来，卖个人情给祝三。如果事情不好办，那就听天由命，于平只当不知道这件事儿。也就是死一个朱神汉，与大娘子家姓祝的女婿没关系！
日后翻出来叫祝三知道了，只须讲自己真的不知情，许是旁人经办的，也就过去了。祝三哪有本事找县令对质？
于平越想越觉得再无纰漏，招了个差役过来命他将公文送去州府，又嘱咐他：“去了州府别乱逛，小心打听一下钦差在办什么案子，回来说与大人和我听。”回来又如此这般回复了县令，县令也很满意。
于平应付完这一件事，已是过午，他也不回家，就在值房里摆几碟小菜、灌一壶酒，自饮自酌，酒意上来时，想：祝三少一个爹，对姑妈反而是件好事。祝三也不亏，这样诅咒巫蛊的案子，必会连累妻小的，将祝三母子摘出来，也是救了他们。都捅出来，才是要一家子倒霉呢！
我可真是办了件好事bb
心情一好，他又喝醉了，依旧宿在衙里，这一夜却再也没什么能让他惊醒忙碌的事了。
……………………
于平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的时候，他姑妈于大娘子也没闲着，她正跟张仙姑掰腕子。
于大娘子是个死了儿子的寡妇，纵使回到了生长的地方，街面极熟，也不得不关起门来安静些时日。
这也正合了于大娘子的盘算，她对祝三母子说：“三郎以前也在城里走动过，还在庙会上扮过童子，总有几个人见过他。不如只在家过活，除开去念书，不往那些人多眼杂的地方跑。过上两三年，他也长大了，模样与小时候总会有些不同，叫人再认不出来跟脚才好。三郎、仙姑，你们说呢？”
张仙姑虽与于大娘子新生出些芥蒂，却赞同她这个主意，很快赞同，又要劝说女儿，却见女儿只在门边坐着，拿眼睛往街上看着人来车往，连人拴在路边的驴子她都能盯着驴蹄看好久。
于大娘子又问了一声，张仙姑道：“这样最好的！老三啊，别总往街上瞧了，熬过这两年，你想同谁玩就同谁玩，不用再巴巴瞅着别人，怕他们不带你了。”
于大娘子轻轻叹了口气：“阿平说的是啊，咱们一个寡妇，一个外姓人，他们都不肯带咱们玩呢……”
祝三小时候过的什么日子于大娘子多少知道一些。穷外姓家的独子，家里跳大神的，长得还比村童们好看些，三样叠在一块儿，他又不会蹭前擦后的捧村人臭脚装丑讨好，自然要被排挤。原有几个天真顽童贪他好看不计较这些的，又要被家中大人告诫，挨上两顿打也就不再与祝三玩了。
祝三是十分孤单的，既无玩伴又无朋友，除了“练功”也就是学着跳大神、帮家里做各种活计，就是偷听课，再闲下来，就剩下远远坐在一边，看着村里人玩耍、游戏、热闹。
看着祝三白净漂亮的脸，于大娘子心里又多了一点对新认的干儿子的怜惜，说：“三郎，别看那个了，你来，我与你讲一讲这街上的事儿，你好心里有个数儿。”
既然祝三不是个软面团子，于大娘子待他就与原本的打算不同了。立意叫他多学些东西，也好帮衬己等。
祝三闻言转过头来：“好。”
张仙姑心里发酸，自己辛苦生养的女儿，以前只对自己这样，现在又添了一个“干娘”。看这新晋的“母子”二人相处融洽，张仙姑悄悄剜了女儿一眼，心里骂一句：小没良心的！
咬咬牙，张仙姑回了自己房里，将藏在铺下的一只小罐子刨了出来，揭开封住罐口的花布，伸手进去摸出了几串钱来——这是她几乎全部的私房了，原预备着给老三裁新衣、家里买盐米之类。
翻来覆去数了几遍，才拿出了一半——两串钱，将剩下的依旧藏好，抱着这两串钱再去找于大娘子。
于大娘子已教了祝三分辨户籍文书，由此说开来，讲些家长里短的官司，她的父祖兄弟侄子都是吃的公门饭，她自幼耳濡目染也粗通县衙里的一些事务，择要给祝三说了，好让这个敢提斧砍人的干儿子知道县城的王法还算管用，叫他行事再谨慎些。
张仙姑“噔噔”地抱着钱走过来，于大娘子和气地说：“妹子，有事？”
张仙姑将两吊钱放在她面前的桌上，说：“大娘子寡妇失业，也不容易，咱们互相帮衬，总不好吃穿住用的都花大娘子的钱。”
于大娘子道：“三郎还管我叫一声‘干娘’，什么占便宜不占便宜的？你们帮了我的大忙，我怎么能没点意思？你这么算账，就是生份啦。”
两人十分推让，客气得仿佛亲姐妹一般。
花姐在一旁看了暗暗摇头，又偷看祝三一眼，祝三似有所闻，回看了一眼，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正在争执的两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齐停了下来，于大娘子道：“三郎，你说呢？”
祝三道：“干娘，收下吧。”
于大娘子嗔了一句：“你这孩子！”也不说什么生份不生份的话了。张仙姑心中微有得意，清咳一声：“这就对了嘛，咱可不是那些丧天良的只好占便宜的鬼！”
于大娘子让花姐将钱收好“都做家用”，却又派了小丫去外头买了好些肉食糕饼一类回来给祝三吃。又说要为祝三在衙门里谋个差役的活计，好有份安身立命的活计。张仙姑脸上不免带出些焦虑来，于大娘子只当没看见。
祝三却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晚上，看于大娘子等人院里灯灭了，祝三悄悄起身，将张仙姑的门板敲了两下。这节奏张仙姑极熟悉，祝三在家的时候就这么敲门，张仙姑披衣起来，将门打开：“有事？”
祝三道：“嗯。”
张仙姑将女儿让进屋里，祝三摸出火绒火镰点着了油灯，张仙姑小声问道：“干嘛？这会儿不睡觉，倒想起你亲娘了！是看过你干娘了？你还记得你是谁不？与外人走得近了，叫人看出破绽来，你可怎么好？！”说着，往床上一坐。
祝三将灯放好，在桌边坐了，问张仙姑：“我看娘不大喜欢干娘，咱们现在就与干娘散伙，娘有什么打算？”
一句话把张仙姑问住了，她还真没个什么计较。祝三又问：“娘把我装儿子十几年了，以后又有什么打算？”
有什么打算？没有的！张仙姑咬着牙轻声骂道：“来拷问我来了！我不说你是儿子，你死鬼爹当时就淹死了你！我能扯谎留下你的命就不错了，你还问我要什么打算？你这是怪我了？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养下你这个白眼狼，就会逼亲娘，倒亲近个半路来的干娘！”
骂到最后也灰心忧愁了起来，是啊，孩子一年大似一年了，要怎么收场？！总不能叫老三就这么过一辈子吧？等自己死了，老三可怎么办？再看女儿一脸死人样，半点儿表情也没有，张仙姑心里愈发不是滋味了。
祝三从腰里摸出一块坚硬的物事来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张仙姑看过去吃了一惊，将东西拿过来对着灯火仔细把看，又咬了一口：“你哪里来的这个？”
祝三道：“娘没打算，我有。”
“啊？”
“娘也不用焦心我亲近干娘，我心里都明白。”
“你又明白什么了？”
“没有干娘这件事，我也没想在那乡下熬一辈子。”
张仙姑没想过女儿小小年纪竟有这样大的主意，不由吃了一惊：“什么？你什么时候有的这样的念头？你怎么有这样的念头的？”
“不记得了。”祝三知道，有些话是不宜说出来刺亲娘的心的。她只说：“要离开乡下就得要钱，我就攒一些。娘的钱给了干娘，这些就都放到娘这里。”
张仙姑白天的酸意全被熨平了，心里暖洋洋的，又心疼女儿，说：“我晓得事儿，我不与大娘子那个母夜叉再吵嘴就是了！免教你难做！你心里有个数儿，别看她现在给你又是裁衣裳又是买肉吃，她要是个真正的老实人，现在早连骨头都不剩了！她舍过药钱救过你，行，咱也认，你这回也帮了她，扯平了！你说花姐人好，也不用将自己折在里头，她有她自己的命！别看她这样，她比你命好。”至少花姐能光明正大嫁人。
“嗯。”
“等你爹有信儿了，咱就与她们分开过。大娘子心眼儿忒多，我可不想与她歪缠。”
“嗯。”
张仙姑又想起丈夫来了：“杀千刀的！也不知道浪去哪里了！可别死在外头！一个家，还得要个顶梁柱才行，还得求于大官人给打听打听，也不知道大官人什么时候得闲再过来……”

第6章 变化
打张仙姑房里出来，祝三站在中庭，月光洒在地上，整个院子仿佛一个小小的池塘，如果是个文人对着此情此景必能有一篇佳作。可惜站在这里的是个粗识文字的祝三，她满脑子只想着一件事：接下来怎么办？
祝三打小就是个有主意的人，只是轻易不与人争执，所以连张仙姑也不知道她的想法，只当她是个“听话”的孩子。而离开朱家村，则是祝三长久以来的想法。
其实，她清晰地记得自己有离开朱家村的念头是在四岁的时候，又一次被村童们讥讽嘲笑“外来户，来咱们这儿讨饭来了”、“他娘是个搞破鞋的，脏死了！别理他！”，她忍不住气咻咻地对张仙姑说：“咱们走，不在这里受他们的气。讨饭也不讨他家的！”
张仙姑一口否决，还在她背上扇了好几巴掌，连打边说：“你发的什么疯？人离乡贱！咱家就在这儿了，你要去哪里？离了这儿到哪儿你都还是个外来户！还要再从头受一回气！”朱神汉也是这个意思，这个地方他已经熟悉了，没有特殊的原因谁愿意背井离乡呢？
祝三小时候也会跟父母说些心里话，一次两次的，说了心里话就要被说“古怪”、“胡说”，就要挨打，几回下来就什么也不对他们讲了。自己心里的主意却越来越坚定——单看父母的日子过成这样，他们的人生就不是她的好榜样。父母既无可模仿，祝三便依着自己的内心自由地生长，面上还装得像个老实孩子。
越长大，经历越多，彻底离开朱家村到县城去的想法就越坚定——哪怕依旧跳大神、受欺负，也比在同姓同族聚居在扎堆的地方当外来户谁都能踩两脚要强得多。何况她还未必就一辈子钉死在跳大神这件事儿上呢！干什么不能养活自己？
她还有一块心病：她是个女孩子，却被张仙姑瞒称作男孩。张仙姑天天像有鬼跟在后面要害她似的提醒：你是男孩儿啊，记得你是男孩儿！不能叫人知道你是女孩儿！要出事儿的！张仙姑这么神神叨叨的，得有一半儿是因为这个。
她不能不管张仙姑！那天，张仙姑打完了她，拿出点压箱点的私房钱买几根带肉的骨头回来煮了，拆了肉给她吃，张仙姑自己却将骨头嚼得吱吱响。懂事的人简直不能回想当时的情景，想多了得发疯！
祝三立意要将母亲拽出那个破烂地方。
离开朱家村，到县城里是第一步。
然后是户籍。那一年上县城庙会，她听人说官府惯例每过一段时日就会让人自报户籍。只要存够一笔安家费，往县城里先赁间房，到时候报个户籍，盖上鲜红的大印，清清楚楚写上她是个女孩子。她自认不比别人差，攒钱也比别人快些，凭她一双手、一身本事，怎么也能攒下点小小的家业养活家人且不用受乡民的气。到时候一家三口凭本事过个温饱日子，岂不是好？
现在可好，一步一步阴差阳错，户籍是落到县城了，可是……
看了一阵儿月亮，祝三回了自己房里，翻出那张麻纸写的、于平新给办下来的户籍页来，望着上面的“中男”二字按住了额角。
一张白纸好作画，画龙是龙、画凤是凤，可要是一幅已经画成五爪金龙的画，非要改成个七彩凤凰，除非来个神仙吧！
祝三用力戳了戳“中男”两个字，戳到第三下，祝三就定下了主意：等到朱神汉有了消息，再探探于大娘子口风，能讲明白自己是个女孩儿不好娶花姐，那是最好。大家依旧在这城里住，互相有个照应。如果口风不对，一家三口就离开这县城，弃了这狗屁“中男”的户籍。到邻县去！重新报户籍！哪里水土不养人呢？她不是好好活到现在了？
明天就去央于平帮忙再打听打听她爹朱神汉的行踪！臭老头总不至于跑到十万八千里外吧？
祝三又翻出一个简陋的荷包，从里面拿出一小块银子来，她打从四、五岁上就跟着爹娘跳大神算命打卦打下手，她长得好看，时常能多得一点额外的好处。她又会些乱七八糟的手艺，趁点零钱，居然攒下来一些银钱，大半刚才给了张仙姑，她还留了一丁点儿。
倒也够买点烧鹅、猪蹄、打一坛酒、再买两盒胭脂，备齐四样礼去于平家走一趟。
盘算好，祝三将银子依旧收在荷包里，也吹灯脱衣睡了。
…………——
第二天起来，祝三还没来得及出门，才办了件“好事”的于平已忍不住提了几匣子点心来探望姑妈。
到的时候他姑妈于大娘子正在给祝三讲故事，张仙姑手里拿着个锥子正在纳鞋底，花姐在一旁安静地写着些家用开支，都在一处聚着。张仙姑看着女儿，恨不得马上把人拉到一边问一句：“昨晚你还没说呢，那几两银子你从哪里攒下来的？！”
张仙姑自己跳大神卖符水替-人-消-灾，又能说会道，只因要养家，这些年也没比这多攒几个钱！她唯恐女儿走了邪路，愁得不行。那可是个女儿！
于平来的时候一脸的笑意，问了张仙姑等人好，又特意问祝三：“三郎住得可还惯？我在你这般年纪的时候是一刻也坐不住的，必要往外跑，可挨了家里好些打！真是连累你见天闷在家里。再忍忍，过几天出门上学就能稍稍散一散闷儿，我这里谢过了。千万千万，拜托拜托。”
祝三道：“我坐得住，不闷。”
于大娘子问侄儿：“你今天不当差？怎么这个时候过来的？是有什么事儿？”
张仙姑心里一千一万个盼着于平是真有事儿，这个事儿顶好巧了是朱神汉回来了。不想于平说：“我今儿不当值，来看看姑妈，不行么？”
于大娘子道：“行。”
几人说些闲话，全是不着边际的闲聊，一句正事也没有，连小丫都觉得奇怪：大官人怎么有空来闲磨牙？
于平见张仙姑母子都换了新衣，虽不能穿红着绿，也是崭新整齐，人也比在乡下见到的时候精神漂亮了好些个，直觉得自己压下了朱神汉的消息真是办了一件大大的好事！
见他心情好，张仙姑存不住话，陪个笑脸儿，向他询问有无朱神汉的消息。于平的脸色顿时变得不太好，勉强说：“哪里就这么快了？正打听着呢。”
于大娘子道：“你记得有这件事儿就好——你到我这里来，你娘子知道不？”
于平飞快接了姑妈的话：“我到姑妈这里来，又不是去别处，她知不知道有什么要紧？”
“嗤，”于大娘子笑了一声，“小丫，去对娘子说，我把官人留下来陪我说话了，请她一同来用饭。”
于平跳起来：“罢罢罢，我这就回家去。”
惹得于大娘子又大笑了起来：“别跑跑跳跳的，走慢些显稳重。”亲自把于平送出门去，转身让小丫把门关上，对张仙姑道：“妹子，这小子怕是遇上什么麻烦的公事，找我这儿来散闷儿的呢，你莫急，等他忙过这一阵，我问他。”
张仙姑也得赞一声大娘子真是会来事儿，不再追问。祝三更是沉下心来，等大娘子口中的公事了结。
于大娘子依旧好茶好饭养着祝三与张仙姑，间或教祝三一些县城生活，丝毫不见焦急——她如今正在数月以来最惬意的时光里。
直到三日后，当日与于平一同下乡的一个差役过来急急拍门：“大娘子，不好了！你家于大官儿遭了事儿了！”
祝三住在前院，第一个过去开了门：“进来喝口茶，慢慢说。”
那差役一个闪身进了院里，说：“不能慢说了，哟，大娘子！”
于大娘子疾走了来，问道：“怎么回事？”花姐极有眼色地已拎了个茶壶过来了。
差役对着茶壶嘴儿灌了半壶凉茶，说：“还不是那个什么狗屁钦差！人在州府里呢，却将癫儿发到咱们这里来了！有个前年被于大官儿教了点好歹的人跑到他跟前告状，又有一些个穷鬼告了几个名声在外的衙门书记，钦差一听就说什么‘小吏可恶’，拿了几县十几个与于大官儿一样的人，命——拿到州府行刑反而不能震慑群獠，叫革了职、就在各自县衙门前剥去衣服重打二十大板，再押往州府问罪。现正敲锣叫大家伙儿都去看，打完了就要上枷钉好，押往钦差行辕！大娘子快给大官儿收拾个行李吧！”
于大娘子大惊失色：“你可有什么门路可以……”
“我要有办法，就自己办了，好叫大娘子知道，连于大官儿的岳父听了信儿都接了于大官儿的娘子家去了，指望不上了！于大官儿的舅舅也叫拿下来打了！都指望不上了！”
于大娘子问道：“一丁点儿人情也行不得吗？怎么也是这县衙的人，县令大人就干看着？也不护一护手下人？钦差大人也不给本地留点脸面？”
“嗐！那可真是个冷面的阎王！不敢说，不敢说！听说他在州府里拿了一家子咒人的，连同作法的都下了大牢！天天过堂打板子！内里还有一个姓朱的神汉，招供说是咱们这儿的人呢。县令大人说这里没这人，钦差就恼了，要县令大人给个交代！”
来人报完了信，拉开门便跑：“我还得去衙里听差呢。”
风吹得敞开的大门“呯呯”地撞着门框，祝三-反手把门拴上了，转身要问大娘子的看法，却见全屋上下，连主带仆，都在看着她。
豁！
于大娘子说：“三郎，来，咱们合计合计。”

第7章 报应
于大娘子只有一个念头：我得救侄儿！
她这一生经历过太多的磨难，也不多这一件了，于大娘子顾不上哭泣很快拿定了主意。她的目光定在了祝三的身上。
满屋上下，假儿子也好真女婿也罢，账面上就只有这一个男子了！祝三对官司知之甚少，一应托人情走门路都要于大娘子自己去张罗，好些个事情终究得是带着一个男子出面更方便。
于大娘子开口叫祝三的时候，心里已经打了一轮的算盘了，唤过祝三母子俩到后面上房去坐下商量事儿。开口便是：“都是命！现在咱们都遭了难，须得设法过了这一关才好。妹子，你说是不是？”
张仙姑虽然是个不通晓官府事的神婆，常识还是有的，“巫蛊”的案子比于平的事要严重得多得多。她素来要强，也忍不住带上了嚎哭的音儿：“个杀千刀的，怎么在这个时候犯死罪哎~”好歹等闺女有个着落再作死呀！
祝三皱了皱眉，不等于大娘子开口劝，先说：“娘，先别哭，办正事要紧。”
张仙姑道：“什么狗屁正事哟~要怎么办哦！”那是真的不知道！
于大娘子心道：她也就是小事上掐尖，遇着大事没半点儿主意，恐怕没什么见识的。
不再理会张仙姑，于大娘子沉着嗓子问祝三：“三郎，你看怎么办？”
祝三-反问道：“干娘有什么主意？”
于大娘子伸出两根手指，道：“如今两件事，一是你表哥，二是令尊。两件事都落在州府，咱们恐怕要去一趟州府了。州府，你们熟么？”
张仙姑道：“谁没事儿去那里？也不晓得州府的门朝哪儿开呢！大娘子，你家不是在公门的么？还要问我们？”
于大娘子苦笑道：“说是公门人家，几辈子都在县城有些熟人，州府？那可不是我家的事！不过我年轻时倒去过几次见过世面，说熟，也是谈不上的。说不得，硬着头皮去吧。花姐原是州府人氏，因父母去世、家道败了，她舅舅带到县里来的，后来她舅舅死了，才到了我家做媳妇，也没什么熟人了。我们只是认得些路。”
张仙姑心里轻了两分：“那……去？”她又犯起愁来，从县城到州府，吃穿住行哪样不得钱？到了州府想问朱神汉的官司，又是一注钱，她家根本没钱！没个几十上百贯，去了有什么用？白花路费对着大牢的墙根哭吗？
可要是不管，自己母女二人的日子恐怕要更艰难了。
张仙姑愁肠百结，最后也只有一句：“走一步看一步？”
那就是没主意了？于大娘子稍稍放心，对祝三道：“三郎说呢？”
祝三道：“干娘有话直说。”
于大娘子道：“这里我打算留这一所房子，其他的变卖些，再取些钱，往州府去，你去不？”
祝三点点头：“去。”朱神汉关在牢里，想打听也得去州府。现在也没那个时间让祝三自报新户籍，更没有一个于平帮她办种种文书了。
时间紧急，她只能顶着现在的男子户籍，去州府！
张仙姑也抢着说：“大娘子安排。”
于大娘子便不迟疑，说：“那好，我在县城的熟人总不至于都叫人拿了去。叫花姐与你娘在家打点行装，你与我走一遭，先见你表哥，送些吃的、用的，再见些长辈，打听消息、讨主意。既要押解上州府，咱们也就往州府去。两个官司都是从钦差身上来，正好并作一处，往行辕那儿打听。”
她又给祝三解释，钦差出行能带的人手再多，到了地方上也须用些本地的人手。旁的不说，本地的厨子、粗使的仆人还是会用一些的，这些都是可以打听消息的门路。
祝三陪着于大娘子出门，先去药铺拿了些膏药，又往食铺拿了酒食，牢里看着乱糟糟的，于大娘子管看门的叫一声“张二哥”，“张二哥”说一声：“嗳，你来了。这叫什么事儿？县令刚走，你快去看看吧。”
祝三搀扶着于大娘子进去，于大娘子说：“瞧见了吧？就是这样。别小瞧了咱们这些人。官人们瞧不起小吏，哪会细管这里面的门道呢？”
于平的囚室里面除了暗些、潮些、气味发霉，其他竟还可以，有床有被。于平人趴在薄被上，听到开锁声转过了头来，看到于大娘子顿时一喜：“姑妈！”
于大娘子心疼地说：“吃苦了吧？为的什么事儿？他们也没说清楚。快些说明白了给我听！有什么主意也告诉我，我好去办！你娘子回娘家去了，我还没见着她。先来看看你。你家现在能去么？我去给你打点些衣裳。”
边说边准备给于平上药。
于平道：“还是姑妈可靠！姑妈莫慌，二十脊杖而已，我还能坐起来呢！打到臀上腿上的人，坐都坐不得。嘿嘿！三郎也来啦？好兄弟！你只管相帮着你干娘，我回来必忘不了你。我家自从我高祖开始，几代都在这县衙当差，你算算这是多少年？一个县令能在这儿干几年？三年？五年？十年顶天了！钦差就更加不用说，他能在州府驻几个月都算出长差了。等下任县令来了，依旧要人做事，我忍这一时，照旧回来当差……”
祝三默默听着，也不说话。于大娘子给侄儿上完药，嗔道：“快别说嘴了，说说，眼下怎么办？”
于平道：“姑妈要是不放心，就雇车跟我到州府去。我伤成这样，哪怕钦差放了我，我也不方便挪动，养伤的时候身边得有亲人帮我一把。到了钦差那里，我自有话说。这些事儿，没有上峰用印，哪是我一个书吏能办成的呢？嘿嘿！三郎，家里都是妇道人家，你多上上心。”
祝三道：“放心。”
于平还有闲心问他：“你的话怎么少了？那天在朱家村，你话又多又有道理呢，一套一套的。怎么？被这大牢吓着了？那可不成！等我回来，还想给你也在衙门里谋一差使，着你领一份钱米，也算有个生计。”
“好。”
于平道：“姑妈，你这女婿怎么这么腼腆的？”
于大娘子道：“你少说两句吧！自己的事儿先了结了再说他！”
于平毫不在乎地道：“那有什么？”又问祝三为什么当时话多、现在话少。
“说话要费力气的，当时因为有事要办，才多说的。”
惹得于平笑了起来。
于大娘子道：“你少发癫，我这就去办了，你有什么话要带给你娘子么？”
“不用啦！等我回来再与她算账！我这儿有枚私印，姑妈拿着去城东老董家，我在他那里有一注银钱，姑妈取了来用。”
于大娘子道：“也好，上州府手头宽裕些总是好的。还有一件事——报信的人说，钦差拿了你这兄弟的爹，你头先说不知情，究竟怎么回事？”
于平动了动，扯到了背上的伤，疼得呲牙咧嘴：“哎哟，许是，哎哟，文书来得晚，与我岔开了吧！怎么回事？真的是巫蛊？”
“你不知道？”
“姑妈看我现在这样儿。”
于大娘子道：“那好吧，你有什么法子不？”
于平想了一下，说：“劳动钦差的案子怎么会小？必不止他一个案犯，旁人看他又是外乡人又没个户籍亲友的，都推到他头上、叫他顶缸也未可知！三郎照我这个意思设法说给令尊，叫他千万别认！再有，三郎也不要贸然与令尊相认，你如今是祝三郎，也不姓朱，户籍文书齐全的，牵连不到你。一旦相认，连你也拿了去，再叫哪个去救令尊？令堂岂不是要无依无靠了？”
祝三道：“好。”
于大娘子道：“你好生将养着，我们去收拾。”
于平又嘱咐：“县令也得去见钦差解释为何朱神汉没有户籍的事哩！我看他多半要押解我们一道走，就在这两天，姑妈要上州府，就赶快，你们的车跟着他的队伍，免得路上遇到剪径强盗。”
于大娘子道：“好！现在办通关文牒的是谁？去州府投宿客栈要用。”
“张成。”
………………
时间紧急，于大娘子出了牢门就带祝三先去董家取了钱银，再去找于平的好友张成拿了一家几人的过所。于大娘子原来叫个于妙妙，张仙姑的名字大家都不知道，就写成个张大娘，祝三也终于知道了花姐原来姓许，还有个正式的名字叫许冠群。
于妙妙说：“花姐妇道人家的名字，你知道就行不要宣扬。”
雇了两辆车和一头大青骡，顺路看了一下于平的家，已贴了封条。祝三一路陪着于妙妙，又去成衣铺拿了两套男子衣衫才转回家里。
花姐与张仙姑已经将行李包袱收拾妥当，张仙姑母子没什么家当，两个包袱卷儿、两套铺盖就得。花姐却于铺盖外又收拾出了三个大箱子、两只大竹篓出来。于妙妙分派任务，安排一个长工看家，另一个长工与小丫都陪着她们去州府。
眼下却派看家的长工：“去县衙看着，县令启程，咱们就跟着走！”
她又分派车辆，祝三骑大青骡，行李、箱笼放在一辆大车上，长工押车，女眷们坐那辆更舒适的马车。
次日一早，长工来报：“大人他们动身了！”
于妙妙急忙带着一行人追上了县令的队伍，县令骑马，身后跟着几辆囚车，于平也在囚车里坐着，看着精神倒还不错。
囚车走得慢，沿途要得在驿站住两晚，县中衙差互相有些争竞的关系，在此时却还都算厚道，县令歇下了，便无人去管于妙妙又带着祝三探望于平。花姐收拾的大篓子里原是带的一些米面菜蔬肉食之类，问驿馆借了火，收拾了一餐极妥贴的饮食拿来给于平吃。
于妙妙又拿出钱来分给押解的差役们，差役们也笑嘻嘻地拿着了，还跟于妙妙问好。于平还有闲心给祝三再讲一点衙门里的行事门道，他说祝三话比初见时少，他的话却比初见时多很多，说了半夜还不肯停口。于妙妙让他休息他也不听，祝三倒听得津津有味。
一切都很顺利，第三天午前一行人就到了州府。眼见县令带人进了衙门，祝三才拨转了牲口同于妙妙一起打听个大些的客栈投宿，预备稍晚些再去牢里探望于平。
花姐是州府的人氏，还依稀记得大些客栈的位置，一行人一路走，一路被各色目光打量着。花姐稍有不安，张仙姑安慰她说：“咱们是生人，他们看稀奇呢。”
到了地方一看，店家还没改行，依旧是客栈，祝三就先进去与掌柜的订房。这客栈进门是个饭堂，楼上、后院才是住宿的地方。客栈里的人也忍不住打量他们，祝三挡在女眷前面，问道：“州府喜欢看生人？”
掌柜笑道：“小郎君是不是家里有人吃了官司才来的？因为钦差？府上有尊亲被告发收人贿赂包办诉讼是不是？或是篡改文书夺人田产？欺男霸女？诸如此类？告诉小郎君一声，钦差前天已经打死三个这样的人了……”
于妙妙大吃一惊：“怎地不定罪、不报部里定谳就擅自打死了？问了死罪也要等秋决的吧？”
掌柜一脸神秘地摇摇头，不再说话了。于妙妙又惊又恐，饶她在妇人里已算是有主意有成算的，也不知道该如何才好了。张仙姑心里也发慌，但自觉祝三、花姐都是孩子，义不容辞地抢话：“先住下！”
于妙妙在这一声下回过神来，向掌柜的说：“包个院子，要上等的！还劳你引路。”
掌柜笑着躬身：“娘子，请。”
到了小院儿，于妙妙请掌柜坐下：“叫他们卸车收拾吧，我有事要请教掌柜。好酒好菜上一桌来，三郎，你陪掌柜吃酒。”
掌柜的说：“不敢，小人还有买卖。大娘子有话要问，小人只管站着伺候就是了。”
于妙妙还是叫来了酒菜，祝三就成了主人家，与掌柜对坐，于妙妙、张仙姑等人反而不上桌，于妙妙在一边的椅子上坐着，问她关心的问题：“怎地这么突然？钦差怎么会发这样的狠？不经部议就杀伤人命？”
掌柜给祝三和自己都斟了酒，向祝三举一举杯，“吱”一声自己喝了一杯，说：“这位娘子既然知道这许多道理，那可知道，府上有没有过将人打进牢里关到死的事呢？那样的人报部定罪了？还是秋决了？不也是白死了的？一饮一啄！”
于妙妙问道：“拿来的都打死了？”
掌柜的说：“那倒没有。不过这个案子的起因有些麻烦，大娘子或许知道，有大户人家子弟犯了死罪，就买个替身替死。做个李代桃僵。不想人押送到了京城，叫人看出破绽，这才下了钦差来问案……”
合该于平倒霉，钦差下来就是冲着这些小吏的阴暗手段来的，用钦差的话说，查的就是这一类的“鼠辈”，并不只针对这一个案子，是要整顿一下风气来的。
祝三忽然说：“那他还有心情管什么巫蛊的案子？”
掌柜道：“这个事儿小郎君也知道了？他倒是没想管来，是他来了之后撞到他手里的！巫蛊大案，怎能不管？还是本州的名人，现在京里做官的陈相公家的事。”
张仙姑听得脸都绿了。
掌柜的见她们也没什么可问的，也不贪这酒菜，起身道：“娘子好生安歇，小人还要照顾买卖。有什么要办的，只管吩咐小二。”
于妙妙要办的事哪是小二能办成的？她也没心情吃喝，站起来道：“不能这么干坐着！三郎，带上钱，你同我去探探路。”
“好。”
于妙妙坐上大青骡，祝三给她牵着骡子，才到钦差行辕前于妙妙就从骡子上跌了下来，祝三险险地扶住了她！
“干娘？”
于妙妙虚弱地说：“完了！”
祝三顺着她的目光一看，却是一溜扛着重枷的人一字摆在行辕前，个个两股鲜血淋漓站在那里，人人呻-吟不止。
那枷是重枷，硬木做枷包上铁，一面轻的也有几十斤，重的上百斤，打完板子再这么站上几天，不是死刑也是死刑了！原是公门中的阴暗手法，竟用在了这些惯下黑手的书吏身上！
于妙妙低声说：“这个钦差是个什么阎王呐！”
身边看热闹的百姓却看着这群小吏的惨状指指点点，又津津有味地评着这些人做过的恶事，不时说一句：“报应！现世报！他们活着有报应可真是叫人痛快！”
于妙妙的心一路往下沉。祝三用力搀起她：“回去再商议，别在这里招人眼。”

第8章 失财
于妙妙与祝三回到了客栈小院里，张仙姑与花姐正在焦虑的等待。花姐还能坐得住，张仙姑在小院里转着圈儿的疾走。
见两个回来，花姐抢上去扶住婆婆，长工牵了大青骡去喂，张仙姑扑到女儿身前将她拉过去上下打量，见祝三完好，问道：“怎么样？怎么样？见到你爹了吗？”
祝三摇摇头，看一眼于妙妙，低声将方才的事简要说了。张仙姑还没如何，于妙妙闪身回了卧房，将门插上后忍不住落下泪来，这个刚强的女人终于显露了一点脆弱。张仙姑与花姐面面相觑：“这可怎么办？”
祝三道：“我去打听打听。”
花姐道：“那我去看看娘。”
张仙姑却对祝三说：“累了这大半天的，刚才也没吃什么东西，吃了饭再忙。”
三人各说各的，包院的门被叩响，店小二来了：“大娘子和小郎君在么？有人寻你们说话。”
小丫去开了门，于妙妙也眼圈儿红红地从屋里出来。祝三问：“是什么人？”
店小二摇摇头，道：“他们只说见面便知。”
祝三等人都是惊疑，于妙妙点点头，祝三道：“有劳，请进来吧。”
店小二答应了，须臾便引了高矮胖瘦几个人来，这些人都穿着长衫，还有挂着香包玉佩的，当先个紫色面皮的中年男子，后面跟着个长须的老者，再落后是几个面目普通的中年人。
张仙姑与花姐都在内室偷听，祝三被顶在前面，后面站一个于妙妙，“母子”二人来应付这几位客人。来人脚步匆忙，面带焦急之色，进门对店小二说：“你去吧，把门带上。”
院门关上了，有一个出来递了一叠名帖，祝三接了递给于妙妙。于妙妙道：“倒是正经帖子。”交给祝三，示意他看一下，长些见识。
长须老者先介绍，他们或是本州、或是本县、邻县有些不清楚官司的吏的家人。祝三将他们的脸与名帖上的名字一一对应上了。紫色面皮的中年男子自己便是本州有名的书吏，姓黄，他倒还没被抓进去，不过看他能亲自过来，估计离进去也不远了。
长须老者自称是儿子折在里面的，先流了几滴眼泪，才说：“闲话不多讲了，大家都是一路人，都遇到了为难的事儿，亲人在受苦，要快些将他们救出来才是！”
于妙妙也想起了侄儿，又落下泪来：“我妇道人家，孩子又小，您老人家有什么主意，只管说。”
长须老者便说出一番话来：“我们几个家里的被押解到案的早，这几日我们费了无数力气打通了关节，钦差身边有个穆先生，钦差对他言听计从。我们打算共同凑些银钱与他。反正犯事儿的那个是救不了了，再凑些钱与他家里、答允照看他的妻儿老母，叫他将一应官司都扛下，只要能定案，缺什么证据都补给他！主案既明，又有穆先生说项，咱们这些人家也好早些解脱。算来不过是革职回家待命，过不几年又能再进府当差。咱们如今花的银钱，到时候都能加倍找补回来！娘子以为如何？”
这番打算再周到不过，也是小吏们惯常会干的事。
于妙妙想了一下，也没想着有什么破绽，她又急着救侄儿，早一刻救出来于平就少受一分罪。忙说：“要多少银钱？怎么凑？你们这就取走么？要见什么？我与你们同去。”
紫脸的中年人道：“也不要现在给我，你去那边西街上一个铺子那里，挂着个红色的幡儿，上头写着“潘记”，去那儿买幅画儿，不要讲价买了就走。后面的事，自有我们来办。现在就去！我衙里还有旁的事要办，不能久留。”
祝三道：“且慢！钦差还有巫蛊的官司没有说法，怎么能就走了么？那可也是个大案呀！”
紫脸的中年人脸更黑了：“哼！小郎君这是信不过我了？告诉你，朝廷另派了人来接巫蛊的案子！朝廷官员各有职司，他手伸得太长了，有人巴不得他滚蛋！”
祝三心道：原来你们也是借力打力！我们这钱也不是很必要出的。
后面一个灰衫的中年人道：“好心带上你们，你们却这般疑神疑鬼！罢罢罢，既有疑心，不去买画就是，谁还能抢了你不成？不过还请你们念在彼此家里都是一样人的份儿上，不要叫破这件事就是了！”
于妙妙忙说：“原打算给他也谋个差使的，正在学门道的时候，这才遇着不明白的事儿就请教前辈。还请不要计较小孩子好奇。”
紫脸的中年人点点头，一行人匆匆离去。
长须老者好心留下一句话：“你们孤儿寡妇太艰难，别买那最贵的画，有二百贯也就够了，若是带的银钱不够，拿些细软来抵也可。剩下的我们凑吧，我宁愿多出些，只求孽子早些回家。”
于妙妙赶紧要打点银钱，她们带着一笔钱过来的，装了大半个箱子，有钱有银，总折差不多正是二百之数。都拿出去，她们可就只剩在客栈柜上存的几贯钱了，恐怕连于平放回来之后的汤药费都不够。于妙妙婆媳将一顶小金冠、一套金头面拿了出来抵价，留下些钱应急花用。
张仙姑母子从未见过这许多钱，张仙姑看傻了：“这要怎么背过去？连箱子一道？太招眼了吧？路上招抢了怎么办？”一面想，我家那死鬼又得多少钱才捞得出来？我到哪里找这一注钱去？
于妙妙道：“三郎、我、阿旺都去！总能看得住一个箱子的。”长工阿旺看她们女流的女流、孩子的孩子，慨然道：“有我呢！”
祝三却说：“等一下，我先去，让他们带着画来取钱。”
张仙姑道：“这样也行，省得路上出事儿。”于妙妙道：“不必了，一来一回耽误多少事？”
祝三摇了摇头。
花姐轻声问：“怎么？”
祝三道：“说不上来，我看着他们总觉得哪怕不对。要说证据也是没有的，只说眼前这事，咱们只见了这几个人，真正办事儿的人呢？好比买东西，没见着卖家就把钱撒手了？”
于妙妙苦笑道：“好孩子，你是个仔细人，可是这等人办这样的事，是断不会送上门来的。你这一来一去，就是疑心他们，他们岂会痛快？咱们人生地不熟的，他们一旦生出事端，你表哥就坏了，连你爹的事儿他们恐怕也要下蛆。阿旺，套车！”
当下将钱箱子装到车上，阿旺驾车，于妙妙与祝三同去。祝三对张仙姑说：“娘，我去去就回。”
张仙姑想着“于平都要两百贯，我家那个死鬼得多少钱？我哪里有这些钱？”连这一声都听得模糊，心不在焉地摆摆手，想：死鬼要真是出事了，我们娘儿俩可怎么办哟……
祝三同于妙妙坐在车上，问了去西街的路。祝三是个神棍人家出来的孩子，很人有几分神棍算命骗钱时的察颜观色的本领。到了西街一眼扫过，就看出来这条街上的人不正派的居多，估摸着坑蒙拐骗的不少。巧了，他们现在要做的，也是一桩不大正派的买卖。
车到了铺子前，发现这是一间很小的门脸，祝三先进去问明了是这地方，扶于妙妙进去。那里伙计仿佛是个哑巴，听说要买画，指了墙上一排让他们选。祝三一看，这些破画，画得还不如她画的好，但是张张标价奇高！祝三直觉得这间铺子阴气森森，低声对于妙妙说：“干娘，我瞧着这儿不大对劲儿。”
于妙妙道：“我有道理的。”
她心里，这干儿子是很有灵气也有狠劲的，然而，毕竟年轻小、出身低微、见识也浅，似这些事情，祝三恐怕也是第一次接触。
“回去我再好好对你讲授这些。”她说。
于妙妙指了一幅两百贯的，伙计点点头，两下开始交割。祝三年纪尚小，力气不大，是伙计与阿旺两个人抬箱子，祝三就站在一边看着。冷不防她耳根一动、半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身子往旁边一扭，抬手捏住了一只黑瘦肮脏的小手！
一个黑煤球儿一样的小乞儿仰着脸儿抽着嘴角陪笑：“大官人，饶了我这一遭吧。”说着张口往祝三的手上咬去，祝三手上一转，将小乞儿的手反剪，小乞儿这一嘴便落了空。小乞儿道：“别光顾着我，你也顾顾你自己！你带着好大一个娘子！”
祝三将他按在墙上，扭脸看于妙妙，她已经抱了个字画匣子站在车边上了，潘记已经关了门。祝三问道：“收字据了吗？”
于妙妙指指长匣子，又对祝三道：“咱们新来，不要生事，放了他吧。”
祝三将手一松，小乞儿一溜烟跑到三丈外，于妙妙道：“咱们回去等信儿吧。”
……………………
回到客栈，才洗了把脸，店小二又来说有人求见。
张仙姑嘴快，说了句：“邪了门儿了，这又是什么人？”
店小二道：“都是本地的官人们。”小二说着，将一沓帖子递了过去，祝三接了，问道：“都是什么来历……”
店小二笑嘻嘻地说出了一番话来：“都是与您家差不多的人家，家里也有人正在枷着受苦，他们这些日子以来上下串连，许是知道了您家来的消息，所以来探望。”
于妙妙心道，这些人来得好快，钱才送出去呢，人就来了！祝三的眉头已经皱起来了。
于妙妙忙说：“快请。再请上些茶果来。”
店小二得了赏钱，办事愈发利落，这次回来得更快，殷勤地介绍领先一个白净面皮的长须男子，说：“这就是府衙的黄先生了！”
于妙妙愕然：“什么？”
张仙姑问道：“小二哥，府衙有几个黄先生？”
店小二道：“还有有几个？有这一个就足够啦！”
于妙妙问道：“那刚才那个黄先生不是府衙的吗？”
店小二失笑道：“刚才那个也姓黄？可是巧了，但是这里府衙配称得上黄先生的，可就只有眼前这一位，大娘子可千万别认错了。”
于妙妙如遭雷击！失声道：“什么？！！！”

第9章 解封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于妙妙已经知道自己被骗了。
可她还是不死心。
她刚刚赔出去两百贯钱呢！那可不是个小数目！
凭谁，只要出去这一笔钱，心里都会存着些侥幸的。她颤声问：“那县衙有黄先生么？就是刚才那个黄先生，他是不是附廓州府的县衙里的……”
白净面皮的黄先生皱眉道：“什么‘这个黄先生’、‘那个黄先生’的？”
祝三看于妙妙已经有点懵了，于是上前抱拳问道：“不知您来有什么指教？”
黄先生身后一个人皱眉道：“不请客人先坐吗？”祝三想了一下，道：“请。”
店小二见缝插针，说一句：“诸位先坐，小人这就上茶果来。”一道烟儿溜了。
宾主坐下，还是那个问“不请客人先坐”的开口，说：“为的咱们各家的亲人来的，要合计合计，有什么门道，哪怕花些银钱，也要将他们捞出来。怎么？你们不愿意？”
于妙妙等人都不作声，黄先生看出不对来，问道：“怎么了？”
双方互相盘问，黄先生等人费了些周折才证明了身份，祝三又说了于妙妙的遭遇。
黄先生等人都说：“这是遇到骗子了，拣那遇到官司的人家，趁着人心慌，伪称可以帮忙却骗人钱财。”
于妙妙的声音里有点绝望：“我也懂一些衙门里的行事，我听他说得条条在理。”
“骗的就是你这样半懂不懂的‘懂行人’！”黄先生说，“你们早些时候有盘问我们这么谨慎也不至于失了救命的钱财！条条在理有什么难的？要是听起来没道理，还能骗得到你？纸上谈兵谁不会？！什么都是真的，只有他这个人是假的，又有什么用？他有本事能干得成事？只有真正干得成事的，才是真的呢！”
于妙妙苦得跟什么似的，张仙姑看她都觉得可怜，说：“您老有主意就拿，现在埋怨谁也没用了……”
祝三一闪身，挡在了她的面前，止住了她的话，对黄先生一拱手道：“她们的心乱了，有失礼的地方我代她们赔个不是。不知道您有什么指教？”
还能有什么指教呢？黄先生道：“这节骨眼儿上，别再上蹿下跳的啦，好好等着。”
张仙姑插了一句：“那钱就这么白喂了狗么？怎么讨回来才好办事……告官，州府管么？！”
张仙姑是个泼辣人，说话也快，还带点口音，黄先生等人本就心烦，现听她说话爆豆一样更心烦，脸上色又难看了几分：“哪来的憨婆娘？！要死么？自家正在官司里，还要告诉官府你打算行贿被骗了？你想自己投案？”
祝三对张仙姑道：“把干娘带回屋里，外面交给我。”
张仙姑不大放心女儿，她养这女儿养得矛盾，一面当男孩使，一面又不放心她是个女孩子，十分拧巴。祝三用力将三个女人都推进了内室，让花姐：“大姐看好她们两个！”将门一扣，转身对黄先生道：“见笑了。”
黄先生看她好歹也是个半大男孩子了，且行事还有点果断，埋怨一句：“你也不小了，怎么就由着她们妇道人家胡闹呢？”然后说，“我看令堂这模样不太好，你还是照顾好她吧。我们凑钱，事情若办得成时，能顺手捎带就将于平捎带出来，如果不能，或他们按人头点钱，就看他的运气了。什么告官讨回钱财的话，眼下先不要讲，不要节外生枝！”
祝三道：“道理我都懂，分得清轻重急缓，我们不会叫破，坏了大家的正事。”
黄先生勉强笑笑，从袖子里摸出半锭银子来：“出来不及多带，你们手头必然是不宽裕的，先应应急。我们还有事，告辞。”
祝三道：“先生且慢，再耽误几句话的功夫。还有些事情要问，好叫妇孺安心。不然我一个人看不住这一屋子。”
黄先生道：“你想说什么？”
“请教几件事儿，因怕外头打听的他们以讹传讹说错了，反而误事。”
“想问什么？”
祝三道：“听说州府有两件大事，都与钦差有关，想问这两件。我们平常想见县令都未必能够，钦差这么大的官儿竟能为了这些人跑这一趟？怕别有原因。还有，巫蛊是大事，别再因为巫蛊的事，又妨害了咱们要办的事。”
黄先生因祝三问的有点道理，耐心也多了一点：“因为他是刑部的主官，还是潜邸旧人。”
“诶？”
“怎么还不明白？刑狱本是他的份内之事，替换死囚的案子也是报到京里经他的手的。他名也签了，案也断了，人也验明正身了，直到在上刑场前才被发现囚犯掉了包！这是光天化日之下往他脸上抽了个大嘴巴，如何能忍？”
下来之后所有的雷厉风行，是犯事之府吏、县吏罪有应得，也有他赌气的原因在内。
至于巫蛊的事情，是陈丞相前后有两位夫人，前妻本是门当户对的结发元配，可是娘家犯了大事，前妻很快死掉了，长子受牵连回家乡看坟读书。后娶的妻子也生了一个儿子，陈丞相往上报的嗣子是这后妻生的儿子。
风水轮流转，元配娘家一派又得势平反了！则论起嫡长来，还得是前妻所出之子继承。后妻之子用尽各种方法阻挠无果之后，想到了杀手锏——诅咒！以重金厚利招了一班道士、神汉之流摆了大阵想咒死前妻之子。
黄先生道：“这些都是上头的事，不是咱们该问的。钦差与陛下亲厚，陈相公是重臣，钦差有心为陛下多看看，也是人之常情。不过你说得对，别在这个事情上犯他的忌讳。”
祝三想要知道的都知道了，也不接黄先生的银子，只说：“眼下的花用还有。不禀母亲就拿了您的钱，恐怕母亲责怪。”
黄先生也不跟她客气，一行人匆匆离去。
………………
祝三回到屋里，于妙妙坐在床上发呆，花姐忧心忡忡地握着她的手，张仙姑瞪着眼睛看女儿，想说什么居然忍下了。
就在刚才，她恨恨地说了句：“讨债鬼！长能耐了！”被花姐说了一句：“三郎长能耐才好，要是没了能耐，咱们的日子可就更难过了。”把张仙姑说哑了。现在祝三回到里间，三个女人都看了过来。
祝三道：“都看着我干嘛？”她其实一肚子火，怒极反笑，张仙姑看她这个样子与平时迥异有些担心，说出来的话却不太中听：“你疯了还是傻了？笑的什么？”
花姐劝道：“大家都是心急，本没有坏心的，咱们在儿耽误着，倒叫表哥和朱家伯伯指望谁去？”
张仙姑道：“爱谁谁！”话是这么说，还是忍不住担心丈夫，又担心女儿太上心营救的事儿反受苦。
于妙妙之前哭了一阵儿，现在一眼眼泪，问：“三郎，黄先生怎么说？”祝三复述了一回。
于妙妙道：“不能等，回去，卖房、卖地，也要再凑一笔钱出来。不拿出钱来，我不安心，没有两百贯，再凑一百贯也要凑的。三郎，咱们先回去……”
于妙妙不算穷人，可家财多半都在房屋、田产、压箱底的细软之类上，手上的现钱是不多的，已被骗了两百贯，要她再拿出两百贯现钱出来，要么借、要么就得变卖东西了。
张仙姑劝道：“大娘子，要不你再想想？这么花钱，以后不过啦？”
于妙妙道：“妹子，人是最要紧的。刚才是我失了计较叫人骗了钱，弄得阿平和三郎他爹的事耽误了。放心，你家的事，我也会出钱的，不叫三郎白忙。”
“大娘子，你把话说清！咱啥时图过你的财？！招婿是你要招，不招不行！可不是我娘儿俩上赶着求你的！咱们避嫌，你自家的钱怎么花，我们可什么也没说过！”
“就我那个男人也吃了官司，要十贯，我砸锅卖铁给他弄出来，二十贯，我上街讨饭。过了二十贯，我连一文钱也不会给他花！我拿镰刀后山割点草，我自己编张席子裹了他埋了！你也莫要说嘴，我如今也没很指望你，你自家侄儿的事儿还没平，哪有本事再操心我家那死鬼？”张仙姑激动得双手真比划，是真的气着了！
花姐劝道：“莫说气话。”
张仙姑气苦，对花姐道：“好姐儿，我们穷人命不值钱的。家底儿全扒拉了也就顶多值二十贯，过了这个数儿，咱就不配拿钱买命了！”
她扯过祝三：“可我这孩子，给多少钱我也是不换的。你带着老三，是为了壮胆、拿她顶前头当门面。咱们来的时候为啥跟着囚车走？这一来一回，路上遇个劫道的，你的钱丢了我不说什么，那也不是我的钱。我的孩子可是亲生的！不能这么使他！我是惦记着当我男人，可要是孩子有个闪失，还是叫那个死鬼有事自己顶着吧！死活都是他的命了！”
于妙妙道：“好妹子，我并不是防备你们，是……唉，这些钱也本是我在打理，我熟些。你疼孩子的心我都知道，我也是当娘的人，三郎难道不是我的孩子？可现在，阿平和三郎的爹那是咱们的倚靠呀。要没了他们，三郎现在还没长成，这一大家子要倚仗谁去？咱们就算不理他们，回县城关门过活，又能讨着好了？”
说得张仙姑也丧气起来：“是啊，得有个倚仗……”
花姐轻轻叫了一声：“三郎？”
祝三无声地咧咧嘴。好么，她爹和于平，是各自家的顶梁柱啊！是倚靠！
可如今他们两个非但不能成为别人的倚靠，反要外面这几个人去救。外头这几个人里，于妙妙头先主意最多，现在也蔫了。
黄先生刚才的话不期然冒了出来，“只有真正干得成事的，才是真的呢！”
“谁倚仗谁呀？”祝三说，“不过如此！”
近日来束缚她的一根无形的绳子寸寸断裂。
“老三？”
祝三站了起来，说：“天黑了，现在也走不了。天亮我自有计较。”
花姐又叫了一声：“三郎？”
祝三道：“不会不管你们的。”
还是得我来啊……祝三想。

第10章 高手
祝三说天亮自有计较，可除了她，别人没一个能睡得着的。
张仙姑第一个跟着她进了房间，反手插上门，将女儿拉到床边娘儿俩坐下。一看她这个样子就知道她要“长谈”，祝三道：“我有数儿，没打算傻跑。”
张仙姑点点头：“是哩！我早就说过，咱也不必依着大娘子过活的。这些天，她净问她侄子的事儿，你爹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呢！房钱、饭钱咱也给过她了，咱们又不欠她家的！大不了，脱了这身衣服，依旧穿咱自家旧衣裳，各自过活去！”
祝三道：“也没打算跟她过一辈子。”
张仙姑道：“就这么走了，又好像不大厚道。她们两个女人家带着家财上路，就是块肥肉。哎哟，你爹那个死鬼也不知道……”
祝三道：“我自有计较。”
“你有什么计较，倒是说呀。我是你亲娘，你有事得跟我说。”
祝三心里翻了个白眼，心道，我再不上你这个当了！小时候没少跟你说心里话，然后呢？
她说：“还不一定，说了就不灵了。”
张仙姑还要问，房门被扣响了，是花姐来替婆婆转圜来了。
张仙姑母女俩对花姐印象极好，祝三对花姐也很礼貌：“大姐，进来坐。”
张仙姑道：“哎哟，花姐儿，都不是冲你。”
花姐道：“娘连着遇到的都是倒霉事儿，她心里着急，可是人又不能不救，这才催促的。并不是没有想到三郎的安危，也绝不是疑心什么谋财的事儿。真正谋财害命的人，我们见过的。”
祝三道：“没什么。”
“那……你有什么打算呢？”
祝三道：“大姐回去先劝一劝干娘，让她别急着走。想想在老家的时候，她那些个房儿、田地，有于大官儿帮忙还弄了多少天才弄完。她现在就算回去了，几时能办完？除非贱卖，那又能有几个钱？等筹完钱回来了，于大官儿怎么样还不好说呢。”
花姐什么也没问到，回去对婆婆一说，于妙妙道：“唉，到底他们才是一家人。三郎心地不坏，可……”
花姐道：“我看三郎怕是真有什么主张，只是不好对娘说。”
婆媳俩又去敲了祝三的门，张仙姑还没走，四人又在一间屋子里聚齐了。于妙妙将姿态摆得很低，说：“今天遇着了事儿，大家心里都不好过。三郎提醒过我，说那伙人不太对劝儿，是我心急，没有在意，才失了这一注财。以后我再不这样啦。现在已经是这个样子了，一人计短，二人计长，三郎有什么主意只管说出来，咱们也会共同去办，免得各有心思办岔了，互相绊了脚。”
张仙姑也是没什么可行的办法救丈夫的，又看于妙妙低眉顺眼的样子，也问女儿：“老三？”
祝三道：“明天我先出去看看，看能不能想个法儿把那笔钱找回来。”不管是马上散伙也好，还是共渡难关救完人再分手也好，尽快把这笔钱找回来都是破局的办法。
不料此言一出，张仙姑和于妙妙都反对了起来。两个女人做出了七嘴八舌的效果，一个说“你要死！把你能的！那些地头蛇也是你能挑的？”另一个讲“你小小年纪未必就能办得到，还耽误了时间。纵使找着了他们，咱们正摊着官司，也不能声张，他们岂有痛快拿钱出来的？再闹出来，传到黄先生耳朵里，又得罪了他们……不妥，不妥。”
艹！你们都是一个样儿！骗人说了心里话，反口就说别人的想法是发癔症，必要人“改了”。还道于妙妙跟亲娘会有点不同，结果并没什么不同！才被人骗了钱，还能理直气壮地觉得她们自己洞悉一切。
祝三在心里抽了自己八个大嘴巴：叫你嘴贱！叫你不记着教训！这回可记牢了吧？
好在也不是第一次被长辈这么坑了，祝三默默听了，忍了。两个娘又千叮万嘱，叫她别起歪念头。祝三一直不说话，二人以为她听进去了，各自回房。
张仙姑盘算：明天我去大牢门前问一问死鬼是不是关在那里了，总不能跑一趟就陪着大娘子，自家人都没见上一面吧？
于妙妙盘算：明天就要说动三郎一道回家。
两人一夜也没睡好，第二天起了个大早，都是眼底青黑。祝三这一夜倒是睡得挺好，她已经穿戴整齐了，打声招呼就要出门。
两个娘都是措手不及：“你要干嘛？”
祝三沉默地看了她们一眼：“你们别出去，算了，反正谁也不听谁的。”
两个娘这才明白，她是铁了心的要去找钱。于妙妙还想劝，张仙姑又想拿出哭骂的杀手锏，不想祝三一个闪身，不见了！再想要找，又要去哪里找？
阿旺自告奋勇：“我去！”
张仙姑还不放心，也要去，花姐道：“别她回来了，又找不着您，再去找。就没完没了了。”张仙姑也不听花姐的，要出客栈，却被小二拦住了：“小郎君吩咐了，让小店看住几位娘子，要是几位走失了，他要与小店没完的。”
将张仙姑气了个倒仰。
……………………
祝三走出客栈，府城里闲逛，边逛边看，看街景、人街上的行人车马，连大街路面都要看一看。时不时停下来问路边各种物价，还好奇府城的小巷子里藏着什么好吃的小店。逛到天黑了，也只走了小半个府城。
天擦黑，她回到了客栈，却发现张仙姑和于妙妙又姐姐妹妹一团和气地商量事儿了。
张仙姑不搭理女儿，只管对于妙妙说：“在这儿什么都要钱，不如把这房儿退了，另住便宜些的……”
于妙妙道：“不可！”
“大娘子，穷有穷的过法、富有富的过法，眼看于大官儿就算出来了也没了进项，又打坏了得养伤，又是一注钱，要省些的。”
于妙妙道：“不是我非要端这个臭架子，而是这个架子不能倒！贼人胆虚。内里空了，有个装出来的架子，也能唬得贼人不敢动。要是连架子都没了，就是告诉贼人，我已无用，尽管欺负好了。人呐，要么真的不好惹，要么，装也要装出个不好惹的样儿来。”
祝三安静地听着，她们三个互相不说话。花姐对祝三使个眼色，两人往僻静处站了。花姐道：“你出去一天，怎样？”
祝三道：“有点眉目了。”
“没与人起争执吧？”
祝三摇摇头。
花姐道：“你，对娘和干娘好好说说？别怄气了，还有正事要办呢。”
祝三心道，还是算了，别说两句真心话，赶明儿她们又拿这个来刺我。
“睡吧，逛累了。”
第二天早上又出门，又是闲逛。
路过行辕，却发现于平等人没有被枷在路上示众了。略一打听，却是被收押了，听说还有郎中来给看伤。祝三将这个消息带回，于妙妙稍稍宽心，她比张仙姑对祝三客气，此时已想明白了：祝三这是不再相信她们，不想跟她们说实话了。
虽后悔，一时却也无计可施。
张仙姑忍不住问：“你爹呢？就不管了？”
祝三道：“看到一个在大牢外头打听的，张口就被军士给抓了。”
张仙姑愁眉不展：“坏了。”
于妙妙和花姐又安慰她。祝三没吭气，第三天依旧闲逛。
这天过午，她终于来到了那个有潘记的西街。一到街上，又被许多双眼睛看着，她脸上带点笑，凭着记忆走到了潘记的门前，那店铺的幌子已经收了起来，门也锁了。
连当时那个乞儿也不见了，祝三并不着急，又逛了几个铺子，问东西、问价钱。路过一个小女孩的时候，她停了下来，将刚才顺手买的一包蜜饯递到小丫头的面前，小丫头吓了一跳，轻巧地跳开了：“做、做什么？”
祝三道：“请你吃。拿着吧，做人情也好呀。那天那个在我这儿失了手的，心情一定不好。要是还没出师呢，还得受罚饿饭。捎给他垫垫肚子也是好的呀。”
小女孩脸色大变，旋即又恢复了一脸的无辜：“你这小子好生无礼，说的什么呀？”
“大前天，这儿，那个讨饭的。”
“呸！你才认得讨饭的呢！”
附近很快围了一圈人来看热闹，这小女孩儿虽是布衣，身上有两个不显眼的补丁，但是干净整洁头发也梳得齐整，看起来与失了手的乞儿小偷八竿子打不着。
祝三遗憾地将递零嘴的左手收了回来，将右手拿着的东西在小女孩眼前晃晃。小女孩儿脸色大变！“我的！”
她往腰间一摸，摸出一只朴素的荷包来，捏了一把，脸色再也好不起来了。她确实认识那天想偷祝三的乞儿，而她自己也是个在街上施展空空妙手的。今天，她在街上摸了几个有钱人，两颗珠子、几块碎银、一个玉佩……收获都装在自己的荷包里，如今荷包还在，里面的东西都在了祝三的右手上。而她的荷包里仿佛还有个石子儿一样的东西！
小女孩儿打开荷包，捏出来一看，哪是什么石子，分明是一颗梅子蜜饯！
小女孩哆嗦了一下，梅子在地上滚了几滚，滚远了。小女孩儿说：“遇着高手了，我认栽！这些都是孝敬您的了！还请放过。那天那个，师父已经罚过他了。晚饭都没吃上呢。”
祝三道：“我不为难你，我们来办事的外乡人，也只想当个过路人，事儿办完了就走。你们地面熟，请你们给潘记带句话。我不喜欢威胁人，就不放狠话了——他们昨天在我那儿当了幅鼠吃虫咬的破烂画儿，叫他们明天带钱来赎当。”
说完，将蜜饯与一百钱递到小女孩面前：“这是捎话的酬劳。话能带到吧？”
小女孩点点头，道：“成。”乖巧地接了蜜饯和钱。祝三与她擦身而过，拍了拍她的肩，扬长而去。
小女孩下意识想躲，没躲开，还是被在肩上拍了两记。围观的人笑道：“丫头，遇着硬点子了！倒没看出来这小白脸有这本事。”
小女孩朝四下翻了个白眼，又叹了口气，将铜钱往荷包里装，道：“是长钱……日！”
“怎么了？”
小女孩咬住系蜜饯纸包的纸绳，手指微颤拉开荷包的口，只见刚才还躺在小白脸手心的她今天的“收获”们又都安静地躺在了她的荷包里，新得的酬劳塞不进去了。小白脸又把东西放回了她的荷包，而她并没有察觉！

第11章 闲逛
随着于平不用再扛枷罚站，于妙妙情绪好了一些，将祝三把她们软禁在客栈的事暂且放在一边。
吃晚饭的时候，她对祝三说：“咱们在这里的柜上存的钱还剩一些，我这里还有些首饰，拿去当了，给阿平捎些吃食、衣裳去吧。有伤药也拿一点。”
祝三道：“干娘不亲自去？”
张仙姑没好气地说：“你把我们当囚徒，还问这个？”
祝三摇头道：“娘这是什么话？什么囚徒？”
“你没叫店家看住我们？”
祝三一脸无辜：“啊？他们肯听我的？”
张仙姑犹疑地打量着她，祝三奇怪地看着她，仿佛她说了什么昏话。张仙姑恨得戳她的脑门儿：“罢罢罢，我也看不透你！明天你干娘她们去看于大官儿，你同我去牢外看一看，有没有你爹的消息吧。”
祝三说：“好。”
于妙妙道：“你看柜上的钱还有多少，要用就可着取。”
祝三道：“且不用。”
祝三吃饭很快，她扒拉完了，花姐和于妙妙才吃了一半，此时店小二却来敲门：“小官人，有人求见。”
店小二的声音有点古怪，带了些从未见过的谨慎。小丫去开了门，店小二很规矩地站在门外说：“小官人，方便么？有几个人求见，是您见过的。”
于妙妙现在听到“见过的”就心惊肉跳，很担心又来个骗子要图谋坑害她们，放下碗筷也站了起来，紧张地问：“是什么？”
店小二瞅瞅祝三，见她点头了，才说：“小官人您知道的，就是您今天见的那个孩子，她家大人带着她和她兄弟来赔罪来了。说有事要来禀您。”
祝三道：“人在哪儿？”
“就在门外头。”
祝三抬步就要去见他们，于妙妙和张仙姑都很担心，张仙姑说：“什么人呐？不能在这儿见么？”
花姐道：“是什么我们不方便见的外客么？”
于妙妙道：“那我们去里间，给你们腾地方。”说着就动手和张仙姑、花姐一起把碗碟拿到里间去，打定主意要旁听一下了。
祝三问小二：“你们这儿大约也没有让我会客的地方了？”
店小二道：“有倒是有，大堂有的是桌子，就怕您见他们，不方便。”
“那就请来吧，有孩子，就上些茶果。”
小二答应了，麻利地把桌子先收拾干净，转身去请了人来，手里还托了一只托盘，上面摆着四碟糕点一壶茶，安静地在祝三面前的桌子上摆好，转身出去带上了门。
………………——
他带进来的一老一壮两小这才动了起来，一老穿件绸衫，一壮穿着新布衣，两小便是今天的小女孩与之前的小乞儿——这小东西今天看着好像更瘦了些。
老者自称姓李，一拱手：“不知是何方神圣到来本地？小徒有眼无珠，冒犯了，带来请罪。你俩过来！跪下！”壮年男子一手一个将两个小孩儿往前一提一送。
两个小孩儿老实跪着，一齐说：“我们不认识高人，冒犯了，以后再不碰您的东西。”
祝三也拱手道：“您老这么客气是折我的寿了，请坐。”提起壶来斟了茶，推给老者。老者看看茶杯，握住了，心中有点诧异，他以为双方要暗中较量一番“手艺”。不想这小子竟然一点手段没施展，就是平平常常给他倒了杯茶。
祝三道：“您是有年纪的人，别跟我小孩子计较才好。我也不懂什么规矩，也摸不着门儿，只好用这法子请您过来了。”
老者道：“老汉也不想装糊涂，小官人的来历老汉也知道一点儿，可是为了尊亲来的？”
祝三点点头：“您老什么都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老了，不如年轻人了。道上规矩还知道些罢了，他们遇着高人失了手，咱就认了，至于旁的咱什么也不知道。”
祝三直截了当地问：“您老真这么狠心，就不能代传个信儿？”
“不瞒小官人，您与大娘子遇到的事儿老汉也听说了一点儿。外头看起来都是捞偏门的，实不是一路的，他们是骗，我们是偷。便是偷儿，也有飞贼、有土贼、有黑潜等等，互相也不晓得所有的事呢。小官人要是有旁的法子，只管施展手段就是了。老汉是委实不知的，只请饶过小徒。”
祝三笑道：“到底是大地方的人，这般讲究。在我们小地方，人少钱少，单干一样得饿死。”
老者道：“小官人是高人，什么都懂。”
祝三道：“生计所迫罢了。我丢了钱，又得吃饭，亏得还有点手艺，罢了，不逼您老了，都怪不容易的。”
老者刚要道谢，只听她说：“那就掏几个老鼠洞吧，老鼠洞里粮食多。”
“诶……”
祝三道：“我这几天在城里胡乱逛着，也不知道看得对不对？西门街上第三家、东市二条街数第六个门儿、南城下漆成绿色柱子的小酒馆儿，这里头哪个是您老的地方您先告诉我，免得弄到您老的头上，倒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
老者脸色变得难看：“小老儿在小官人这般大的时候曾听人说过，公门有个神人，最能辨踪查迹。算一算，那时候他都有六十岁了，到现在该有百年了，不知……”
祝三笑着摇手：“我可没那么打眼的来历。为了混口饭吃什么都自己琢磨点儿，不小心蒙对了罢了。这几个地方没有您老的？要是没有，那我可就去补贴家用了。”
老者站起身来，拱着手苦笑，连连讨饶：“小祖宗，饶了我吧。我带话就是了。”这三个地方都是他的藏匿之处，其中一个是道上的人都知道的，另两个连他的徒弟都不知道。真要让他给掏了老鼠洞，这半辈子就算白偷了！这小白脸就瞅他是个贼好欺负，反不敢直接威胁那骗了几百贯钱、做大买卖的人！
祝三也站了起来，说：“您老又这样了。我找您老，不是为了为难您，我看来看去，本地将有风雨。一番风雨过后，只有您老才是能在这儿呆得长久的人，特意央了您老的。”
老者道：“小官人，话我给你带到。别的事儿不必告诉小老儿。”
祝三的口气十分无奈，道：“您老可真是……害！您看这么着，我欠您一个人情，成么？以后您有什么事、要找什么人，我尽力帮忙。”
老者之前的苦相多少有些作戏，听完她的允诺之后，神色才正常了一些，像个正常的当家老爷子的样子了。他仔细打量了祝三一回，仿佛在掂量祝三的份量，最后点点头：“好。我只管带信，至于他们怎么样，我却管不着他们了。”
祝三道：“您肯带个信就已经是帮了我的大忙了的。”又让老者等人喝茶，又让两个孩子吃糕点。老者看祝三也是个半大毛孩子，脸上稚气未脱，自己两个徒弟也大不了几岁，心道：人比人得死！我这两个徒弟也都是机灵人了，与这小官人一比，差得远了！
不过这样的一个小官人，居然也被骗了钱去，可见人也不是全知全能的。他积年老偷，本是十分敏锐警觉的，起初有点轻视祝三，实是因为知道了这家人被骗了两百贯，认为祝三不过尔尔，只因祝三找到了他的人，他才不得不来一趟。
他们的规矩，在一个人身上失了手，如果双方不是结仇，那以后就得避开这个人不再对这个人出手，被人找上了门，就得认这个错。
哪知祝三居然能够摸准了他几处藏匿的地点，可见十分厉害了！回想一下打听到的消息，这小官人带着女眷来，八成是女眷被骗了，小官人出来善后的。
害！败家娘们儿！就知道拖后腿！老偷儿想。她们要不被骗，小官人就不会去查找钱财，小官人不查找钱财，也不会找他的麻烦、摸出他的藏匿之处。
他娘的！害得老子还得赶紧另找妥当地方，这几处不好再用了！
………………——
这老偷儿跑去找骗子捎口信，屋里几个女人冲了出来。
张仙姑当先说：“你又干了什么了？我跟没跟你说过？不能干不正经的营生！你都干什么了？嗯？你要走邪路，我这些年图的什么呀？说！什么偏门？！”想到女儿给她的银子，又听什么飞贼、土贼、骗子之类的。张仙姑想死的心都有了！神婆神汉虽然也被鄙视，总是她卖力气，陪笑脸儿，别人给她钱、赏口饭，这一行比杀人放火抢劫偷盗还是要正经得多！
祝三无奈地道：“我连门儿也没有，更别说什么正门、偏门了。”
张仙姑将信将疑。
于妙妙心里也没个准，还是说：“三郎，二百贯虽然多，不值当你犯险。”
祝三道：“我有数儿。”
张仙姑大惊：“你上回说有数儿，就去找了个贼头。这回说有数儿，又想干什么？”
于妙妙想说什么，又不敢教训这个干儿子，带着一颗忧虑的心回房里打算：看走眼了，祝三非但不文静，很暴力，心眼还多得不得了！我怕是辖制不住他的，花姐也是个腼腆媳妇，怕也难降伏他。这可怎么是好？我只想要个老实女婿养老送终，怎么弄了个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到家里来了？
张仙姑又拖着女儿回房说话：“你这是干什么呀？我竟不知道，我养出你这么个能人来！你！”她咬牙逼近女儿，小声地、恨恨地说，“你是女孩儿，又不是真的男孩儿，不能就为了个媳妇这么下死力吧？”
祝三哭笑不得：“又想到哪里去了？咱们迟早拆伙，大娘子没个侄儿当倚靠，咱们也走得不安心。还真给她当女婿吗？娘生的是什么，自己不知道？”
“也对，钱给她找回来，还叫她依她侄儿吧。哎，钱真能找得回来吗？”
祝三道：“差不多。”
“你真的没走邪道？”
“我不干没出息的事儿。娘，睡吧。”
张仙姑就算不信也没旁的办法，现在城里还闹巫蛊的事儿，她也不敢出去摇铃跳大神赚钱。闷闷地回房睡觉，生闷气去了。
祝三一夜好眠，旁人继续失眠。
次日一早，老贼头亲自来送信：“小官人，小老儿没脸，人家不给这个面子。”
于妙妙在里间听了，莫名其妙地松了一口气。却听祝三说：“有劳您老了。我答应您的话照旧算数。您要不要一道吃个早饭？一会儿看个热闹？”
老贼头连连摆手：“不敢不敢，还有买卖呢。”
祝三道：“不看可惜了，现在不看，等会儿在一边偷着瞧岂不没趣？算了，我也不吃早饭了，咱们走。”
老贼头打算被他说破，也不脸红，笑道：“小老儿是贼，当然净干些不光明正大的事儿啦。”硬是没答应与她同行。非但不同行，临走前还要问：“小官人，这是做什么？”
“我有只老鼠丢了，得去抓回来。”
“小官人又说笑了，老鼠跑了不是正好？还抓？”
“是只钱鼠。”
老贼头不信她有这本事，笑着离开客栈却又不走远，不远不近地跟着，只见祝三七弯八拐在城里四处乱蹿，一不留神被她带到了东门大街的一条小巷子里。老贼头跟着她转，此时忽然惊觉：她还真的找着了？！
祝三去的地方，正是其中一个骗子的住处。老贼头知道，但绝没有对祝三讲过，他还禁止手下对祝三说。现在祝三竟真的找到了，他有耳报神吗？！不能够啊！看来他不止是要掏我的老鼠洞，连这伙人的也要掏了。可他只有一个人，我且看他怎么办！
祝三到了门前，礼貌地敲了敲门，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又闲走了一阵，到了另一家门前，也是这么敲门。敲到第四家，还没人出来见她，跟在她后面的老贼头却被两个人截住了：“好你个贼头，敢卖我们！”
老贼头苦着脸：“不是我，不是我！我要卖你们，不是这么个卖法！他是自己找着的！你道我为什么肯送信？他也不知怎么的，就弄到我的地方了。你们也有一两处旁人不知道的藏身之处吧？他八成已经知道了。我这两天也忙着找地方搬家呢！听我老汉一句劝，咱们这是遇着硬点子了！认栽吧，别犟，小心吃大亏！听说，钦差有心放过一些掉鬼的文书戴罪立功，想想你们干过什么事儿。再得罪了他，带人追捕你们，你们逃得过？善财难舍，可也不要为财不惜命。你们这一趟总赚了有千贯了，破财消灾，退回他这几吊钱有什么损失？”
他苦劝半天，对方才松开手，紫色面皮的中年人瞪了他一阵，老贼头神情不变回看他。中年人又跟着祝三走了一阵，见他走向第五处时才有点心慌——这是他一个隐秘的住处，同伙且不知。
紫色面皮的中年人抢在祝三敲门前拦住了他：“小官人！小官人叫我好找！前几日在小官人那里当了张字画，如今筹了钱想赎当，不想小官人不在家。还请小官人回去准备好字画，小人等这就抬钱去赎当！”

第12章 赎当
紫脸中年人走过来的时候祝三已然察觉，他此时出声祝三也就顺势停下了手，含笑道：“黄先生，你好。”
中年人道：“小郎君，你是真的好呀。”
“先生这几天生意不错吧？”
中年人颊上抽搐了一下：“托福，托福，还请小郎君高抬贵手。在下这就去赎当。”
祝三道：“不急不急，别耽误了先生的正经生意。”
中年人道：“赎当就是我的正经事了。”
祝三不再与他磨牙，道：“那我就回去等着了。”
“您慢走，小心脚下。”
祝三举目四望，老贼头早就不见踪影了，她就慢慢走回了客栈，路上还顺手又买了一包糖。
她一离开，紫脸的中年人就叫手下：“都他娘的回来吧！将二百贯将箱，再另备二十吊钱装作一袋，一同放到箱子里。”她寻找的老贼头却在她走后闪到了紫脸中年人的身后，抄着手望着她消失的巷口说：“老王，你这利息给的够高呀！”
紫色面皮的中年人老王阴阴地看了老贼头一眼，冷冷地说：“你家送神不得烧点纸吗？”
老贼头笑了：“你这一次赚得也够多的啦，差不多了，快收了手躲一阵儿吧。”两人是认识的，老贼头知道，这骗子老王之所以骗完二百贯没走，是因为被钦差抓来的文吏不少，老王还想多骗几家。否则，一得手就携款远遁，近期想在城里找到他们可是不能够了。
“哼！”老王没回答他，老贼头也不生气，蹓蹓跶跶地走了。
那边老王的手下也装好了车，老王看了一眼，心疼地别过头去：“走吧。”
一行人到了客栈，店小二迎上来时吃了一惊：“客官，哎哟，您……”
老王心烦地摆摆手：“去去。”
店小二缩了缩肩膀，躲到一边去了。老王上回来过，熟门熟路地敲响了祝三住处的院门。院子里，正在围着祝三的人都很惊疑：“这回又是谁来了呀？”
她们真是怕了敲门的人了！
虽然祝三说没让人看着女眷，于妙妙等人也没了再出门的想法，倒不是不想，而不是知道出去能干嘛。真的黄先生现在肯定是没空的，她们在府城也没有任何的熟人。于妙妙就派阿旺出去，回来说于平没有再示众，去打听了一下，正关在行辕里，没有收到牢里去。
阿旺又带回来一个消息——县令要回去了！
县令来见钦差，挨了好大一顿骂，跑了几天门路，终于得回去了，他在县里还有公务。钦差将他一套骂，命他回去整顿户籍，再有什么没有户籍的朱神汉之类的事情就要县令好看。
县令也不敢耽搁，挨完骂就去收拾行李，预备明天一早就启程。他也没为于平等人求情，统统交由钦差发落去了。
于妙妙听了阿旺的回报，就想跟着县令的队伍回去筹钱，这样起码回去的路上安全。祝三一回来，她就又旧话重提。张仙姑则不想走，就说：“既然大娘子回去有着落了，我们娘儿俩就打扰了，我们家当家的还在牢里关着呢，没道理叫老三不管她亲爹的！”
这两个女人的主意就不一样，祝三坐在椅子上一个字不吐，一个花姐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地劝，说轻了不行、说重了更不行！
直到门被敲响。
听到说“求见小郎君，赎当的来了”里头才停止了争论，张仙姑问道：“你们当什么东西了？哪有钱赎当的？”
祝三道：“不是要我们赎当，是有人来向我们赎当来了。干娘，那幅画儿呢？拿来给人家吧，阿旺，开门。”
阿旺蹿过去将门打开，门外站着一个紫色脸庞的中年人，身后两个伙计，抬着一口大箱子。打门里看到祝三就拱手：“小郎君，在下特来赎当。请小郎君清点。”
张仙姑分辨了一下才认出来：“好哇！是你！你个骗……”
“娘！”祝三果断叫了一声，一把将人按了回去，对于妙妙道：“干娘，那幅画儿呢？”
以于妙妙钱财被骗的心，当时就恨不得把画儿撕了，画儿被她扯到一半儿又停了手，她要留下这些东西当物证，万一能抓到贼呢？
此时于妙妙心中既惊更喜！大声答应：“哎，花姐，走，取画儿去！”这下可真是太好了！不用回去了，可以依旧在府城里等于平的案子了结了！也不用因为去留与祝三母子发生争执了！钱是人的胆，于妙妙的精神头又来了。
张仙姑目瞪口呆：“赎当？”
花姐很快抱了画匣子同于妙妙出来了，于妙妙道：“在这里了。”花姐将长匣子递给了祝三，于妙妙打袖子里掏出一张字据递给祝三，她去买画的时候竟真的拿了张收据。祝三心道：厉害。
祝三拿了这两样，递给老王：“先生，请验看。”
老王将两样都接了来，也不看一眼就将画扔到了车上，再将字据袖了，一抬手：“小郎君，请点看。”
伙计们将箱子打开，装箱的时候祝三和张仙姑避嫌没跟着点，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收钱的时候她也索性叫一声：“干娘。”
于妙妙道：“哎~你点就成了，叫我们妇道人家做什么？”
祝三往后退了一步，于妙妙十分推让，最后与张仙姑一道去数钱。她是装箱的人，瞅一眼就说：“这……多了吧？”
老王道：“大娘子说笑了，赎当么，当然要付利息的。”他提起袋子：“这是二十贯利钱。”二十贯，是个超过了就让朱神汉自生自灭的数目，张仙姑一口气梗住了。于妙妙也大吃一惊：“这么多？”
于妙妙知道当铺的行情，以当铺之普遍的心黑程度，一样东西当了二百贯，一个月后赎回利钱也就是二十贯。这才不到五天就给二十贯？
老王心道：这两个娘们儿真是没见过世面！他叫了一声“小郎君”，于妙妙才重又品过来：我这几天怎么糊涂了？先叫人骗了，现在又真的当这人是来赎当的了？这分明是三郎的本事了！
忙开了匣子看金首饰还在，又看钱，确实是正经的官铸铜钱而不是以私铸荚钱以次充好。她对祝三道：“三郎，收下么？”
老王道：“您收下了，我才安心呐！”
祝三笑道：“早前托了那位老先生递话给您，我们真就是路过来办事的，并不想再节外生枝。先生也是。咱们都见好就收，怎么样？”
老王勉强笑笑：“小郎君以后一定不是凡人。”
“那不成妖精了？可不好。先生，暂时且收手吧。”
老王道：“心领了。”
祝三见他自有主意，也就不再当好心人了，说：“先生不会不会真的姓黄吧？”
中年人无奈的说：“敝姓王。”
“好。王先生，我记下了。”
“您把我忘了才好。”
祝三道：“好，那我先忘一下。”
老王一点也不想再跟这个小崽子周旋了，他儿子都比这小崽子大，这个年纪的崽子最是不知天高地厚、拿自己当个人物的，凭你是什么英雄好汉，小崽子看你都是个中年肥仔。尤其眼前这小崽子还一肚子坏水儿，刚刚占了上风，就更当自己是个人物要指点江山了。
老王头也不回地走了，心说：咱们走着瞧。
…………——
走着瞧只能是心里说狠话，实则老王也不敢说自己就能将祝三怎么样——他看不太透祝三的深浅，且现在府城情况有些乱，钦差性子有点狠，知府也憋着火正等着拿人煞性子，他不敢在这个时候生事。
于妙妙、张仙姑等人就不一样了，本以为要折掉两百贯的，现在钱回来了，不但别来了，还有利息！她们都有点激动。
于妙妙是喜，张仙姑还带一点忧。于妙妙将自己的钱收了，就不肯再将“利钱”收下，推给张仙姑收了。张仙姑则是十分担心，就怕女儿这是真的走了邪路了，也没了见钱眼开的心喜，胡乱推拒着，眼睛钉在祝三身上。
祝三往她们身上一看，两个人都消停了。
张仙姑到底憋不住话，问：“他这么好说话？就还回来了？你没做什么吧？”
祝三道：“我找到了他的地方，他就来还钱了。放心吧。”
于妙妙喜道：“你这几天出去，原来是找他？没遇到难事儿吧？”
祝三道：“嗯，守规矩的人都是这样的，被戳破了，就得认栽。娘，我什么都没干，这骗人的局有点大，我也攒不起这么多的人、这么合适的时候。”
张仙姑叹了口气，她有一种属于母亲的直觉——这女儿长大了，自己管不住了。罢了罢了，我活一天就看着她一天，大不了，刀山油锅我陪她一起。
祝三道：“钱都收好了，再丢了可就找不回来了。”
几人一齐答应了，于妙妙更是对阿旺和小丫说：“嘴都给我缝起来！别再叫贼给盯上了！”然后又问祝三，“那，咱们去见一见黄先生？真正的那个黄先生。”
原本她该先同祝三好好聊一聊，消一消芥蒂，但是事情不等人，不给真黄先生送点钱，她心中总是不安，担心人家忘了于平。
祝三道：“好。”
于妙妙又问：“你看带多少钱合适呢？”
祝三道：“听干娘的。”
于妙妙无奈，只得先装了五十贯钱放到一只大竹篓里，上面放了些菜蔬盖着，又让阿旺去打听黄先生的住处。祝三闲逛这几天，已知黄先生住处，她又不说，等于妙妙安排好了一切，也陪着于妙妙出去，往黄先生家去。
路上，于妙妙想跟祝三再说点话，祝三骑在大青骡上，却没有说话的意思。
到了黄先生那里，黄先生又不在家，黄娘子道：“府里有事，如今我也不敢半道叫他回来。”于妙妙道：“那我再等等。”黄娘子无奈，只得坐陪。于妙妙家里遭了事，黄先生头上悬着个钦差，大家都没心情说笑，黄娘子只好说一些州府的风物。于妙妙见祝三感兴趣，也就坐住了，间或接一两句话，让黄娘子继续说下去。
天黑之后，黄先生才回来，与上次见面不过隔了几天，他却憔悴了不少，眼珠子都抠进去了。
匆匆打过招呼，黄娘子耳语几句，黄先生道：“你寡妇失业的，又筹什么钱、凑什么热闹？他们就快放出去了，回去等着吧。”也不问有多少钱。
于妙妙忙问：“这就放出来了？”
黄先生冷笑道：“都别高兴得太早了！戴罪听差呢！连我都一样，不过没打我罢了！帮同钦差办案，办得好时减了罪过，办得不好一道罚！”
祝三上前拱手，道：“多谢先生。”
黄先生喘了口气，略缓和了一点，说：“我也没帮上什么忙。你们县里，有个朱神汉么？知道的赶紧盘出他的底细来，也好立功！”
于妙妙与祝三都吃了一惊：“怎么？他能有什么事？”
“不但是他，十几个人的底细都要细细的盘出来！你们县令今天被撵回去就是要干这个事，查不清楚，你看谁能饶过他！他一个县令，能查出多少事来？还不是要我们这些人来干？回去让于平老实着点儿，谁能查出点什么来，钦差必有赏的。”
祝三道：“还请说得稍明白些，我们才好出力。查谁，都一样的细查还是分了主次，怎么查僧道不问主人家呢？我想，拿主意的还是主人家吧？打蛇打七寸，拣着尾巴梢儿撩算什么呢？”
黄先生道：“你这小子话忒多，以后见着长辈可不要这样了。要不是我也有疑惑，你说这许多话，我就该赶你出去的。陈相家，是我们能查的么？那个自有钦差在办！去吧，明天接了于平回去，养着伤、查着人才好。我看你小子也有几分机灵，你帮着办这件事，办好了，也给你谋份差使。”
于妙妙心里诸般心思翻腾，祝三却问：“那些僧道神汉，没打死几个？”
黄先生道：“说来奇怪，还真没有！”他的同僚都被收拾了好些个，没道理僧道更禁打、更金贵呀。想不透……
祝三道：“干娘，咱们回去吧。”
谁都没提钱的事儿，一只竹篓就这么静静地留了下来。
回到客栈，张仙姑迎了上来，问道：“怎么样了？”祝三道：“于大官儿明天就能放出来，爹还活着。”张仙姑念了声佛：“还好还好。那你爹也快出来了。”于妙妙张张口，张仙姑察觉了，问道：“大娘子，有事？”
于妙妙勉强笑笑，心道，让她儿子对她说吧，答道：“想着怎么给阿平养伤。”
当下两边分开，婆媳、母女各自说话。婆媳俩商议着，这一趟祝三帮了不少，不能干没良心的事儿，要怎么劝劝于平别管朱神汉的事。县令完不成差使，干于平何事？这个县令真要免职了也没什么关系，换了下一个，反而是于平的机会了。
母女俩商议的又是另一件事——等于平回来了，帮他们安排回去，于家一上路，他们就拆伙。母女俩依旧在州府里，怎么也不能在这个时候不管朱神汉。
祝三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不过手上如今也有了点钱，母女俩换个便宜点的住处，倒也能耗些时日。县城里查朱神汉，实在是不宜回去的。
两边都议定，却都忍着不说，直到接回于平。

第13章 报信
于平这辈子没遭过这么大的罪！虽然没打死也没给腿打折，却是狠吃了一番皮肉之苦。肩颈上、腿上、臀上都是伤，于妙妙心疼得不行，让店小二去请了郎中来治，又张罗着鸡鸭鱼肉给于平补身子。
郎中来得快，打药箱里拿了几包药放下就要走。祝三道：“这就完了？”郎中道：“从行辕里抬出来的？以前在衙门里当差的？没白拿你的钱，这两天都是瞧这个伤的。”
祝三哑然，松开手，郎中头也不回地走了，大概是赶下一场。
于妙妙又张罗于平的新衣，祝三与张仙姑便先退了出来。那边于妙妙忙着，她们也不去打扰，正好收拾自己的行李。母女二人的行李还是那么些个，把钱分作几份，两人身上也带一点，包袱里、铺盖里都裹一点。除此之外也就添了点祝三在街上闲逛时顺手捎的针头线脑。
很快就打包好了，张仙姑看了一眼整洁的房间，说：“哎哟，这真是跟做梦的一样。”
祝三道：“以后凭自己也住这么好！”
“放屁！别给我想歪门邪道！我还没说你呢……”
祝三翻了个白眼：“要说什么呢？没干！没干！那样的事儿，干了就回不了头了，一辈子也不能光明正大的了，我都明白着呢。”
张仙姑勉强放过了她，又叨叨：“哎呀，也不知道你爹怎么样了。”
祝三道：“我正要说，钦差让县令、于平他们一定要细查爹他们这些事，案子可能很大了。”
“什么？”
“所以我才说要散伙呀，一来别拖累花姐她们，二来我不大信得过于平，三来县令就更会狠查了。严查下来，于平也瞒不住，何必连累他们？我总觉得于平瞒了咱们些什么，又说不上来他究竟瞒了什么事儿。”
“那可不能指望他们了！”张仙姑说，“晚上吃个散伙饭，咱们就走。”
正说着，门被扣响，张仙姑开了门：“花姐儿？你这是怎么了？一头的汗？快擦擦。”
花姐一把将她推进了屋里，将门关上，说：“干娘，你和三郎快些走吧！听表哥说，钦差让他们查你们家！表哥说，瞒不住的，县令问过他，他……”
原来，于平回来之后才对姑妈说了实话，他早就知道朱神汉的事，之前代为隐瞒游说县令。现在钦差给县令下了死令，查不清楚就要参他，让他革职滚蛋。县令当然不会再听于平的话了，于平回到县里之后县令肯定还要问他！且他们还不知道朱神汉在牢里招了些什么，就更加难以掩饰。
于妙妙劝他，问他有没有保全的法子，于平正在犹豫，是不是要对县令、对钦差说实话。因为他现在还是“戴罪办差”要看表现，一个不小心，钦差现能打死他！他对于妙妙说：“是可惜了三郎，不过……也是他的命！姑妈一定要咬死了咱都不知道他姓朱，他就是姓祝的！咱们才招的女婿。朱家族谱上，想必是没有他们一家的名字的。”
反正，骗人也是朱神汉一家在骗。
于平让于妙妙婆媳只当什么都不知道，告发的事由他去解释。还许诺给于妙妙，等熬过了这一关，一定赔姑妈一个来历清白的好女婿。最后又加了一句“那个钦差，他是真的敢杀人啊！”
花姐听了这些，想祝三和张仙姑对自己也不坏，一路还伴着过来，实在不忍心，跑过来报了个信。她从怀里掏出一帕子物事：“我这儿还有些体己，你们带上，赶紧走！晚了就来不及了！”
张仙姑跳起来就想骂街，被花姐和祝三一边一个拽下了，她鼓着气好歹没说出声来。花姐将体己塞给祝三：“快走！”
花姐先开了门，不想看到于妙妙正往这儿走，她心里咯噔一声，手背在身后摇了摇，又上前来迎于妙妙。于妙妙看了她一眼，花姐觉得，这几天经常垂泪的婆婆又变回了之前那个刚强的样子。
于妙妙也将一帕子东西交给花姐：“喏，给他们。我什么都没看见。”
“娘？”
“不是说了么？咱们娘儿俩，什么都没看见，走！快走！”
张仙姑听了，出门来叫了一声：“大娘子。”
于妙妙撇过头去不看她，手却去拽着她往外推：“走！”
祝三将包袱往地上一放，就地拜了三拜，起身扛了包袱，与张仙姑两个飞快地离开了小院。
………………——
张仙姑也不知道该往哪儿跑，一门心思往外冲，祝三拉住了她：“娘！来！”
“干嘛？”
“就这么出去，整条街都看出来了。”祝三从腰间捞起银五事，挑出牙签，通开了隔壁院子的锁。客栈也不是每个包院都时刻有人住的，母女俩进去插上门，祝三又推开一间偏房拉张仙姑进去。
张仙姑道：“咱们住在这儿也不是个事儿啊！等会有人来住，不就露馅儿了？”
祝三道：“谁要留下来了？赶紧换身衣裳。要拿咱们，也是拿母子二人，娘不是总想我当女孩儿吗？现在改妆，给我扮成女孩儿。”
这个主意好！张仙姑也有主意了：“这身衣裳不能穿了，于平也认得！来，改改！”
张仙姑将自己的包袱打开，包袱里有两三套衣服，她把衣服配色也打乱了，先比划拿了一件绿上衣，又找了条白裙子，给祝三换上：“这套小点儿，没事儿，等会儿收收针。”自己也换了一身。
又给祝三梳了头，看着镜子里一个俊俏的小姑娘，张仙姑眼圈儿红了。祝三道：“娘，你的头也重梳一下。”张仙姑道：“我还能梳成什么巧样儿？”倒把头上的簪子和花拔了，取块帕子包了头。
张仙姑问道：“走？先出城吧，城外应该有破庙什么的能凑合一宿。可千万不敢走夜路。等风声松了，咱们再回来，听听你爹的消息。真要不行，也只能等着收尸了。”
祝三道：“咱们不出城。”
“什么？”
祝三狡黠地一笑：“东市那儿三道牌坊下面常聚一群人，他们是没有长久主雇的短工，或一两天、或三五天，最多两个月，干完就走，专供那些一时人手欠缺的活计。有些要技艺，有些就是卖力气的粗活。咱们随便应付一个，避过了这个风头先。总不能真的跑路吧？得设法留在城里，才能探听爹的消息。”
张仙姑也觉得她这个主意不错，笑骂道：“你可真是个机灵鬼儿！”
祝三道：“短工有些活计就是搬个东西，就半天时间，搬完领了工钱就走，好些都不会细查来历。正巧咱们也没有身份文书，这个最合适。就说来投亲，盘缠花完了，亲戚也不见了，只好先做些短工糊口。铺盖也不要带，藏在这里。只带随身的包袱去。”
张仙姑道：“行！只是铺盖扔了可惜，又怕他们发现。”
祝三在桌子上一借力，蹿上房梁，将铺盖卷儿在梁上寻了个安稳地方放了，从房梁上一跃而下：“好了，走吧。”
重新将院门锁上，母女二人悄悄地从客栈后门离开，直奔东市三道牌坊。后门僻静，可一旦转过两个巷口，祝三就开始浑身不自在。张仙姑跟着女儿走，发现女儿越走越快，低声道：“怎么了？有鬼撵着你？”
祝三皱眉道：“奇怪，总觉得哪里不对。”她又小心地四下看了看，开始时，她怀疑是有人盯梢，又走了一阵儿很快发现了端倪，确实有人往她身上看，却不是盯梢，而是有些男往母女俩身上瞟，目光十分可恶！这是以前所没有的。
祝三道：“那些人老是这么看着人，真讨厌！”
张仙姑却无所觉：“这些东西，不是一直这样的么？”
祝三不吭气了，拖着张仙姑抄近路到了三道牌坊。
…………
三道牌坊人来人往的，有来雇人的，更多的是等着人雇的短工。男一堆、女一堆的，母女俩挎着胳膊，在女一堆站着。张仙姑伸手按到女儿头上，让她头别抬那么高：“你就站我身边儿，别说话。要有个黄花闺女的样子。”祝三依言挨着她。
她们穿得比大部分人好些，有人看着她们，也有人排挤她们。这里也有头儿，也分几个小团伙。有什么好事，既由雇主决定，也由这些小头目推荐。小头目并非什么官方指定，乃是占了这块地盘收点保护费的。
张仙姑在这里如鱼得水，祝三默默地看着周围的人，张仙姑已经很快与周围的几个妇人攀谈上了。
她性情开朗，同于妙妙在一起住的这些日子衣食住行好了不少，总觉得憋闷，直到了这里，才有了熟悉的感觉。不多会儿，她已经与人打成一片了，诉说自己的艰难的同时，还给旁边一个干瘦的妇人看回手相，说这妇人家里有事，家里人病。这还让她说中了！
张仙姑很快有了面子上的好人缘，看了五、六个手，相了三、四个面，就有人告诉她要小心：“你们生得好，别叫人骗了去。也有些丧良心的，到这儿来找长得白净的女娘去干脏事的。”
等有雇主来的时候，她们的话题也就到此为止了。不断地有妇人被雇主带走。也有人看中张仙姑母女的，不过有的是单看中张仙姑泼辣能干，又或者单看祝三年轻，张仙姑都拒绝了必要在一起，这也是许多人在被雇或者是被买卖的时候的要求，并不显眼。母女俩也在心中估摸着合适的雇主。
直到一个穿布衣的中年女人走了过来：“你们两个，会做什么？”
张仙姑道：“洗洗涮涮、缝缝补补，还会做些杂活，茶饭也会办一些。”
女人笑道：“看你们还算干净，就你们吧。先去给娘子看看，娘子相中了才能留下。先干三天，干好了才能多干几天。放聪明些。”
张仙姑忙问：“那要相中不呢？”
女人又笑了：“所以要放聪明些，将聪明相收一收。”
行吧，已经到后半晌了，午饭都没地儿吃，先扒个窝凑合一宿吧，不然半夜没个落脚的地方被巡夜的看到，岂不是等着衙门来抓人？
张仙姑看这女人也算整齐干净，面相也不像有什么歪心眼，道：“哎，您放心，跟您走后我就是没嘴的葫芦。”
张仙姑问了女人的姓名，女人道：“我家男人姓赵，就叫我赵大娘就得。”张仙姑心满意足地带着女儿跟着赵大娘走了。
越走，祝三越觉得不对劲儿，这破地方，怎么好像是府衙？！府衙，后衙的规矩肯定大，出门都不容易，还怎么去查明真相？前衙就更操蛋了，黄先生等文吏都是府衙听差的，都见过她呢，这不是自投罗网？祝三站住了，张仙姑不明就里，但也跟着站住了。
赵娘子见母女二人看着府衙的外墙就不迈步了，一股骄傲之感油然而生：“就是里啦，又不会吃了你！别小家子气！能不能留下来且两说呢！快走啊？！”
走个屁啊！祝三当场就想拖着张仙姑跑路，然而已经到了府衙前的街上，已经有衙差看过来了！
母女俩对望，祝三点了点头。张仙姑对赵娘子道：“那大娘您多看顾。”
赵大娘矜持地笑了：“跟我来吧。”
三人从小侧门进了府衙的时候，一队人冲进了客栈！

第14章 灯下
赵大娘因是自己去选的人，虽然只是应急的短工，仍然将该说的说了：“低头，别四处看！大娘子最恨人不守规矩了！”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母女俩都记下了。赵大娘满意于她们的识相，将她们带去见知府的大娘子，嘱咐了最后一句：“短工哪值得大娘子亲自理会的？也就是大娘子看家里看得严，才会拨空见你们一见。你们长得白净，可要安守本份。”
到了后院正房，赵大娘先去通报，然后才是叫她们进去。
趁她进去时，祝三对张仙姑说：“娘，这儿是府衙，黄先生他们见过咱们，咱们得小心些，少说话少露头，过两天得空就走。”
张仙姑道：“还用你说？”
赵大娘很快就出来了，叫她们进去。母女二人从未见过样好的房子、这样好的陈设，于妙妙家跟这个一比都显得寒酸局促了。赵大娘咳嗽一声：“傻看着干什么？这就是大娘子了！”
祝三差点给她做个长揖，亏得是张仙姑拽了拽她的衣襟，扯她跪了下来。大娘子说：“抬起头来。”祝三抬头一看，这大娘子插金戴银，五官也端正，只是带点焦虑的狠相，有点像于妙妙当时的样子了。
看清母女二人的长相后，大娘子的脸拉得更长了，剜了赵大娘一眼。赵大娘凑上前说：“咱家的佣人，也不能太上不了台面不是？要她们做什么，还不是大娘子一句话？我安排她们去灶下帮忙，您看？”
大娘子点点头，笑得很浅：“也好，叫什么？”
张仙姑脱口而出：“我们是于家的。”
大娘子道：“去吧。”
赵大娘又领了母女二人去厨下，边走边说：“告诉你们，因上头有人病了，又拨了一个去照顾她，这才缺了两个人，等她好了，依旧是要回来的，你们要是伺候得好，大娘子开恩就能留下来，要是干得不好就要退出去啦。厨下除了厨娘就只有你们两个了，你们听她的。”
厨娘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也是母女，穿得不比张仙姑母女差，还能戴上金簪银镯，看得张仙姑心中惊叹。赵大娘管厨娘里的母亲叫徐大娘，女儿叫大姐儿：“她们两个是新来的短工，也是娘儿俩，是于家的。”
大姐儿笑道：“您老又来难为我们了，才教好了两个熟手，就要调到前头去伺候。”
赵大娘也笑道：“就你牙尖嘴利的，当心说不到婆家！看人家姐儿多斯文呐！”
大姐儿道：“好，我带斯文人去安顿。”
张仙姑看了一眼徐大娘，徐大娘笑道：“你们快去快回，快到晚饭时辰了，放下行李就要做活计了。你们穿成这样可不成，找两件围裙去！”
大姐儿带着她们到了厨房边的一间屋子，大姐儿指着另一边更宽敞些的屋子说：“我们住那儿这一间原是她们住的，现在她们去前面伺候了，就搬过去了，你们住这里。”
张仙姑看她年纪小，趁机问了点：“都要我们做什么事？厨房就我们几个忙不忙得过来？”之类的问题。大姐儿道：“前头衙门里的人不归咱们管，你也不要打听。咱们家里，大官人带着大娘子还有个小郎君在任上，家里下人拢共十二个，算上你们俩，十四个。”
带她们到了屋子，这屋子里只有沿墙根一张大床，一张桌子、一个盆架，两条凳子。大姐儿又问：“你们没妆匣？”
那是没有的！
大姐儿东拼西凑，拿了自己一个旧的过来，梳子张仙姑倒是有，手巾也是有的，再拿个盆也就差不多了。最后一拍脑门儿：“还有铺盖。”最后给她们淘了两套旧的。
张仙姑母女也不在乎铺盖新旧，看这铺盖还算干净就拿出去晾了，包袱一放，门一锁，去厨下烧火、洗菜去了。一旦忙起来了，也就顾不上说话了。
祝三和张仙姑只能干些烧火之类的粗活，祝三头一回知道，这有的人家里吃茄子是将皮全去了的，她们家恨不得连茄子蒂都吃了。再看徐大娘母女俩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大鱼刮了茸来做丸子，还掺了猪油一类。连煮饭用的都是白米。真是……于妙妙那样的富人都吃不上这些。
知府这里却是平常。
四个女人要准备十几口人的饭，其中主人家的饭食还要精致，祝三累出了一身的汗。仆人的饭要简单得多，一饭一菜一汤，都是大锅饭。
到了晚上，四个人凑一桌，除了仆人的份量汤饭，徐大娘又笑着从碗柜里拿出预留的好菜来：“来，迎一迎你们娘儿俩。”
一顿饭准备下来，徐大娘也在冷眼看着新来的，见她们手脚利落，是干活的样子，所以对她们也稍稍亲近了一些。祝三和张仙姑都是饿狠了，吃得很快，知府家的饭极香，张仙姑赞道：“好手艺。”
徐大娘不动声色，将碗筷往一边挪一下，笑道：“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在这里啊，要斯文些。”大姐儿看祝三不说话，问道：“还吃得惯么？”祝三点点头，大姐儿笑了。
张仙姑脸上一红，也慢咽下了饭，小心打听：“主人家，难伺候不？好伺候就多干几天，不好伺候，结三天工钱就走。”
徐大娘道：“你们在这儿，别往前头蹿，没什么好不好伺候的，饭菜有我做呢。”
“哎~”
张仙姑离了于妙妙等人，女儿又不说话，她就觉得自己有义务出头，又说：“路过这儿，觉得这街面上的人有些怪，急吵吵的，跟有什么事儿似的。”
大姐儿道：“还不是钦差的事儿！钦差一来，害我们缺了人手。”
张仙姑道：“官人们的事，与女人有什么干系？”
徐大娘骂女儿道：“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张仙姑讪讪地陪笑，徐大娘道：“害，别瞎打听，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咱们大官人把自己的一个伶俐丫头派去钦差那儿伺候，哪知这丫头不老实，叫人打了二十板子扔了回来。又拨了人去照顾她！大官人跟前少了伺候的人，就依次递进，厨房的两个丫头到前院扫地去了，你们就到厨下来帮忙来啦。”
说着，徐大娘叹了口气：“哎，都是苦命人。说给你们知道，是叫你们别往前凑，没的害了自己。”
张仙姑连声答应了。
大姐儿道：“娘，你没吃酒就说这一套来了，快些吃了好歇歇吧，明儿还要早起备早饭呢。”
四个人很快吃完饭，张仙姑和祝三又洗了全家的锅碗瓢盆，大姐儿又教她们：“哎，荤菜碗烧点热水，烫一烫才好洗得干净。”张仙姑家有点荤腥都恨不得舔碗，哪用得着这样的本事？少不得一一学了。
………………
这一天过得紧张极了，躺在床上的时候，张仙姑才感慨：“谁能想到咱们现在能在府衙里头呢？”
祝三这一天也着实累着了，含糊道：“嗯！”
张仙姑一个翻身，跟祝三脸对脸：“不过，你是得学学女孩儿的样子啦，不能那么大大咧咧的拽大步！还有……”
张仙姑从“女孩子”又说到了朱神汉：“杀千刀的，要不是他，咱们也不用来这里！这里讨生活可够贵的，赁房子也贵、吃饭也贵，还是县城好些……”
她唠叨着，祝三却在想自己的心事，她想的是：既然都来到州府了，我干嘛还回县城去呢？
不过，得先把亲爹捞出来。等等，钦差还在查，就是还没结案，那我把案子弄明白不就行了？！于平那样的小吏是怎么糊弄上峰的，钦差指望着像于平那样的人查案，且得查到猴年马月去。
想个办法去陈家宅子看看，能不能从邻居那里打听出什么来。
她愉快地决定了！
祝三道：“咱们现在吃住都不要钱，还没抓，这叫灯下黑，我看挺好。”
张仙姑笑了：“也对。”唠叨了半晌，她也累了，沉沉睡去。
第二天天不亮，府里就有人起身了，徐大娘母女起得比祝仙姑母女还要早些。祝三以前练功的时候也不用跟伺候全府吃喝的人似的起那么早，仿佛一闭眼，就被大姐儿拍门叫醒了。
张仙姑连忙陪不是：“有了落脚的地方，昨晚太高兴了，半宿没睡着。明天再不会晚了。”
大姐儿说：“快着些，先把水烧上，大娘子起身后要洗脸的。”
又是一套忙。祝三很乖觉，也不跟徐大娘蹭前擦后偷师，只管闷头干活。张仙姑也只在厨房里跟徐大娘聊天，又拿出看手相的胡说八道的本事，跟徐大娘成了个萍水相逢的朋友。母女俩都很紧张地呆在厨房，一步也不敢往外走，就怕不小心撞上黄先生之流，到时候一家三口一起下狱，外头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在后厨呆了两天，母女二人就看明白这府里的规矩了：前衙的人根本进不了后衙，她们担心的黄先生之流根本不会进来！不但外人，主人家也不到厨房转悠，知府更没功夫问厨房添没添人，他只要在饭点有合口味的饭菜就好了。
对母女二人而言，整个后厨安全得不得了。
三天一过，赵大娘又过来，说：“大娘子说，叫你们还在厨下帮几天忙，干不干？”
张仙姑想三天还是太短，怕外面的搜查还在继续，道：“干！”
赵大娘笑道：“哎，这就对了。往后还照这样干，不该打听的别打听，也别满府乱蹿往大官人、小郎君面前蹭前擦后的，长久留下来也不一定。天已有些冷了，等我回了大娘子，赏你们两套夹衣。”
张仙姑忙谢了她。母女俩就算是在州府衙门里暂时落定了，府外搜拿她们的人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们居然跑到了这里的。
只有一样：在后衙是安全的，但是想出去干点自己的事也是几乎不可能的。
一是活计忙，新手上工要做的事也多。二是祝三被徐大娘按着开始练刀工了。
于徐大娘，她需要有熟手打下手，比如切个菜什么的。祝三年轻又老实肯干，不用教她什么独门秘技，就让她上手切菜、配菜，切得好，就是给主人做饭的食材，切得不好看也不打紧，投到锅里煮一大锅，就是全府仆人的饭了。
能省徐大娘不少事。
祝三学得极快又不说话，最是师傅喜欢的那一种学生。
徐大娘看了确实喜欢，又想让她安下心来帮忙做活，就对张仙姑说：“当娘的可得为闺女打算哟。要不说与娘子，就长久在我这儿学着吧！别小看这厨下的活计，学会一门手艺才是一辈子的倚仗，手艺比男人可靠！她只要学会两手，哪怕是个丑八怪，到时候有个富户内宅请去整治厨下，就是吃穿不愁的。这活计要是不好，我还叫大姐儿学么？别像她们，仗着生得好些，往大官人面前凑，都叫大娘子打发了！惨哩！”
张仙姑却动了心思：还真是！总比跟着我和她爹跳大神好呀！趁这功夫，多学点不吃亏！她忙说：“那得求您教教她。”
徐大娘笑眯眯地：“嗯。”
从此，徐大娘与张仙姑各有打算地相处融洽，只有祝三在思索怎么才能在不惊动人的情况下偷溜出府，到陈府附近打探消息……

第15章 好事
祝三遇到了难题。
她定了一个计划，却卡在了第一步上。她到府里是当佣人的，不是当客人的。还是厨房打杂的佣人，一天三顿饭、宵夜、家里用的热水，统统是厨下的工作。
徐大娘也不算苛刻，可哪家打杂的能轻松了呢？一天到晚根本闲不住。
但是活却是不能不干的，得在这里躲避追捕。祝三不是没想过，是不是钦差拿她们是做证人，会不会有机会当堂喊冤？可是她和张仙姑都不能确定，朱神汉到底干了多少！
要就是路过被冤枉进去的倒还好，要是真的参与了一二，那还有什么好讲的？她们的处境是跟着朱神汉走的。朱神汉没户籍，哪怕是个轻罪，要是被罚作奴婢，她们这下户籍是有的，不过就是入了贱籍了。朱神汉如果是个重罪，那她们就更没指望了！
所以要自己查！还是得查明真相！如果朱神汉无罪，才好澄清喊冤，如果是有罪的，再说。
要查，就不能把自己折进去，要是自己也进牢里了，还查个屁？
所以，当祝三发现张仙姑没那么焦急的时候，也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她说：“娘，你不想爹吗？”
张仙姑道：“想他做什么？”
“哎……”
张仙姑给祝三掖了掖被子，小声说：“想也是想的，可咱们娘儿俩有什么办法呢？你可别想着别什么故事里的那样儿，什么贤妻孝女喊冤就能把你爹给放了出来！哪有那么多的好事儿？！”
祝三也觉得张仙姑说得有道理。
张仙姑也有自己的一本账：“咱家是干什么的？你爹咒人，咱说冤枉，没人会信！我原本想着，于平那个王八蛋万一再能帮忙呢？现在你瞧瞧，王八蛋还落井下石呢！睡吧，别想了！你给我老老实实跟着徐大娘学门正经吃饭的手艺，不用再装神弄鬼的混饭吃，我这辈子就算磕个头爬起来了。”
祝三却还有自己的另一本账，学个做饭的手艺当然没什么坏处，不过亲爹的事儿，也不能就这么认命了！
她说：“那……要是咱们能查出来我爹没犯法呢？”
张仙姑嗤笑道：“你？别想了！”
祝三道：“你前几天还说家里要个顶梁柱呢。”
张仙姑低声道：“都在这步田地了，我说句实话，你不许说你娘是个没良心的人。”
“你说。”
张仙姑道：“这柱子要是空心儿了，就不该拿人去顶了！”
“娘觉得爹这事儿没救了？”
张仙姑沉默了一下，说：“等着看吧！还没判呢！他哪天押去断头台了，你再闹也不迟。”
“那不就晚了？！”官府是不是可能因为嫌犯的家人说“给我几天，我能查出真相”而与她讲条件的。
张仙姑道：“老东西已经进去了，不能再把你折进去！他的命不值二十贯，也不值把你折进去。我和他，都不值。”
祝三道：“值的！都值的！”
张仙姑被她说得心烦，猛地坐了起来，捞起腰带在自己脖子上一绞：“来，帮我拽着这头。咱俩一人一头，一使劲儿，勒死了我，你爱干什么干什么去，省得叫我看着你作死！来啊！”
祝三叹了口气：“睡吧，睡得好好的，又发什么邪火呢？”
张仙姑坐在床上，气呼呼地看着祝三竟真的翻过身去睡了。
祝三也没睡着，她在思考，现在这个样子，没有张仙姑帮忙她也找不着机会出门去的。
祝三微微犯愁，被张仙姑看着，就连晚上偷偷出门也是很难的。晚上其实不是个好时间，容易被当成贼，还容易被当成鬼，总之，不容易被当成好人。不过去踩踩点也不是不行！
可是要怎么才能说服张仙姑呢？
………………
就在祝三想着怎么劝说张仙姑的时候，她却得到了一个出门的机会！
府里有采买的人，不过徐大娘有时候也会自己出门买些需要的食材。通常这个活是大姐儿跟着去，也学着挑买，但是这一天，大姐儿因为经期到了懒得动，徐大娘就带上祝三出去。
张仙姑叮嘱祝三：“跟紧徐大娘，不许乱跑！”
徐大娘笑道：“她是最老实的一个孩子，你放心吧。来，跟着我，别走散了。”
走散是肯定走不散的，祝三乖觉得很，这些日子以来头一回出府衙，她还得靠着徐大娘来探一探路呢！
徐大娘一路告诉她，需要徐大娘本人买的东西并不特别多，主要是几样必须是新鲜的精细食材，家里的大锅菜一般是采买上的事儿。徐大娘笑着说：“你看着学了，以后要是干了采买的行当，也知道怎么买不是？”
她倒很和气，又教了不少东西，什么馄饨馅儿得用纯瘦肉之类。统统是祝三之前完全没有想过的知识，有得肉吃就不错了，还挑？不过祝三倒是一一记下了这些内容。
祝三一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徐大娘还提醒她：“别这么四头探脑的，女孩儿家家的，要稳重。”硬是给祝三纠正了一回姿态。
徐大娘前头挑，也不马上付钱，大部分的食材是记账之后每月结账的熟识，只有小部分偶然撞上觉得合适的，才随手付款。祝三就挎着个篮子，跟在后面当搬货的。
半个上午就这么过去了，徐大娘买得心满意足，最后一块脊肉落入篮中，徐大娘笑道：“好啦，咱们回去吧！”
挽着她的另一条胳膊，两人仿佛母女一般往府衙走回去。
离府衙越近，祝三越是紧张，这一段路是有可能遇到黄先生他们的，不过只要进了后衙，那就不怕了。不过，她们遇到黄先生的概率应该不大，她们是从侧门走的，黄先生他们应该走正门。
正想着，却隐隐听到有人在说话，听声音都很陌生，祝三的心情还是很好的。
徐大娘对此毫无察觉，她只顾着对祝三说：“瞧，我就说你娘瞎操心，这不是好好的？回去我一定要笑话她！哎哟，不过呀，我的大姐儿要是也像你这么俊，这么听话懂事，我也是会担心的。”
祝三听了，转过头来微仰着看她一眼，无声地笑弯了眉眼。徐大娘和愈发的慈祥了，甚至笑出了声。
徐大娘不知道的是，说话的两个人，一个是随钦差而来的年轻人，另一个正是知府。
知府说的是：“还请将军代下官在大人面前转圜。”
年轻人说的是：“世伯没有生你的气，哈哈哈哈。那是府上的？倒是眉清目秀，见着心神舒爽。”
祝三倒是隐约听了个大概，觉得自己听到了重点“知府在求人帮忙在钦差面前说好话”，看来知府的日子也不好过。
…………
回到后厨，张仙姑见祝三原模原样地回来了，嘟囔了一句，就接着烧火去了。快到中午了，得赶紧准备午饭。
午饭后洗完碗，祝三终于有机会休息一下了，她今天没有打算继续说服张仙姑，而是在想：知府今天与人说话，是什么意思呢？
很快她就知道了。
祝三正在看张仙姑给她补套袖，祝三穿衣服有点费，张仙姑一边补一边说：“你身上长牙了吗？”
张仙姑正念叨道：“哎哟，长这么大我也没让你做过针线，我要是死了，你可怎么办？”祝三也不恼，她的针线十分普通，属于干活会让亲妈看不下去的水平。就这水平，还是因为天资尚可，看别人做到，所以知道要穿针引线，至于剪裁，她是一天也没学过的。不过她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又不难，什么时候需要，去学就是了。
这是一天中难得的闲暇时光，补好了套袖，祝三往胳膊上一套，又去切萝卜了，今天徐大娘要她切萝卜片，要尽量切薄。才切了一个半，赵大娘忽然跑了来：“快！徐家的，大娘子要见你们娘儿俩呢！”
徐大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女儿今天正不舒服，她问道：“什么事儿？大姐儿也要去吗？”
赵大娘笑道：“好事儿！今天，你们今天不是出去买菜了吗？叫钦差那里的周将军看到了，说长得好看。大官人回来就对大娘子说，把大姐儿送给他！”
张仙姑才想说恭喜，忽然之间脸上变色，脸都绿了！
跟徐大娘出去买菜的不是大姐儿，是祝三！
这要是万一……
两对母女面面相觑，都立在当地。
赵大娘道：“怎么了？”
徐大娘又想哭又想笑，最终说了一句：“今天不是大姐儿跟我出去的。”
“那是谁？”
“是她呀。”
赵大娘道：“我管不了你这许多弯弯绕绕的，告诉你，是好事，不是叫大姐儿去当坐探。你先同我去见大娘子，见了便知！”
徐大娘道：“我将两个孩子一同带去，大娘子看了就知道了。”
张仙姑也着急：“怎么能这样呢？大娘子叫大姐儿，可没叫我家老三呀。”
徐大娘道：“你摸着良心说，今天跟我走的是谁？”
赵大娘听得心烦：“都跟我走！”
一行人到了大娘子屋里，知府也在，知府是个圆润的中年人，让祝三抬起头来，捻须道：“应该是她了。娘子，给她收拾收拾，配上妆奁，今晚就抬过去吧。”
张仙姑听了就要发疯：“大官人，官儿也得讲理吧？我们是来做短工的，可不是卖给你们家的！”
知府的眉头皱了起来，赵大娘赶紧说：“是好事。伺候个将军，不比你们在厨下烧火强？”说着，拉着祝三给知府夫妇磕头，让她感谢两位的大恩大德。
大娘子缓缓地道：“骨肉分离，也是惨事。不过为了前程，也只好忍耐了。于家的，我陪送你女儿一副妆奁，总是从我这里出去的，不会叫人瞧不起的。你就安心在这府里吧。今天起，你不用在厨房帮忙了，去侍弄花木吧。”
张仙姑跳了起来：“谁个要……”
祝三见势不对，这会儿哪能跟这些人硬来？她倒不是怕这知府和大娘子，她不说打不打得过，跑是肯定跑得过的。但是张仙姑能不能跑得掉就不好说了。翻了脸，哪有好果子吃？更不要提前衙还有衙差。
她死命抱住张仙姑，心里把这家人恨上了。
大娘子还在一旁说：“这就对了，还是这孩子懂事儿。赵家的，给她梳妆打扮起来。再找身衣服。”

第16章 哑女
“哎哟，瞧瞧，多好看呐！”赵大娘笑吟吟地说。
大娘子给准备的衣服，当然是不错的。
只是因为时间紧急不是现做的，而是往城里的成衣铺子里拣差不多的成衣包了几套回来。都是很漂亮的绸缎衣裳，比之前大娘子赏的夹衣好多了。不但有刺绣，样式也与之前的有所不同。
不但有衣服，还有首饰，比徐大娘母女的都好，只是没有耳洞，几副耳坠就只好躺在一只小妆匣里。府里还给了她全套的新铺盖，又香又软还是缎面的。
说句实话，乡间嫁娶全套的家什都没这个好看、更没这个丰厚值钱。
张仙姑仍然是不愿意的，她抱着女儿不松手：“不行！我这孩子不能离了我！”赵大娘指挥着几个女人把她撕开。
赵大娘又代大娘子对祝三说：“不用担心你娘，她在这里，大官儿和大娘子会养活她的！你只要乖乖的去伺候周将军就好啦，哎哟，周将军年纪轻轻就是个将军，人又生得俊，旁人想都摸不着门儿呢。这可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张仙姑大怒：“你个老畜牲当牙婆就罢了还当虔婆，你坑人有瘾呐？这要是福气，叫你全家都去伺候吧！”
赵大娘道：“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好歹？快带下去！”
徐大娘心中十分愧疚，拉过张仙姑说：“这府里规矩大，惹恼了主人家，一顿板子下来不死也残了，你叫孩子依靠谁去？先忍着，以后有的是见面的机会。都怪我，要不是我带孩子出去，也不至于这样了。都是命……”
张仙姑已经回过神儿来了，她倒是想闹，胳膊扭不过大腿，府里的作派她现在已经彻底看清了，闹起来也没个好，就把女儿孤零零闪在在这世上了。她恨得眼泪都掉下来了：“我们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徐大娘一把捂住了她的嘴，道：“别哭！勾得孩子也不痛快了。有话你悄悄对她说。嗯？约个时间，下回出去买菜，我带你一同出门。”
张仙姑和祝三身在案子里，也只能先听了徐大娘的话。最后同祝三说了几句：“管好你自己，别想着我们。什么将军，一定是个短命鬼！”之类的话，也没有嘱咐祝三设法出来。府衙混日子都难，何况钦差的行辕呢？
祝三却在心里盘算：这是扣了我娘当人质呢！行，你们狠！咱们走着瞧。
上轿前，她看到了有人抬着两只大箱子跟到了轿子后面，眉头微皱。
此时，经过大半天的紧张准备，天已经黑了，宵禁开始了。
本地的宵禁当然禁不了府衙里抬出来的人，知府和大娘子统统没过去，只让管家和赵大娘子一路跟着连人带箱笼送到了钦差行辕，说是：“是周将军要的。”
然后扔下轿子和箱子，一行人连脚夫都带走了，剩下祝三在轿子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
被张仙姑诅咒的“短命鬼”周游此时并不在行辕内，他今天一天都在外面跟知府打擂台，现在正在回来的路上。
行辕里的人知道周游今天确实去见了知府，而州府的管家之前来过行辕，守卫们都认识他，于是唤了几个人来连轿子带箱笼都抬进去放到了周游住的院子里。
钦差倒是在行辕里，不过他现在正在忙着重新梳理卷宗，对这等小事没有放在心上。
所以，等周游回来见了钦差的时候，两人并没有提及什么“知府送来的人”之类。
周游跟知府闹了一天，效果并不如意，正在对钦差说：“钟叔叔，我看这个知府呐，算盘打得灵光得很！就是想把那些神棍扣到郑七过来好交到郑七手里，哼！狗东西！他这辈子最好都不要进京，一旦进了京城，我必给他好看！”
钟钦差“哼”了一声，道：“他这是两头下注，背后也必定有府中小吏撺掇！你二十二岁了，该知道这些勾当了。你看郑七，不过比你大上几岁，就已能独当一面，领皇命办差了。”
周游也“哼”了一声：“郑七有什么好？心黑手狠，偏他爹还护着他，这回必是郑侯活动的结果。”
钟钦差道：“唉，你父亲走得早，我们这些叔叔伯伯哪个待你也是如同亲生一般。你好生历练，早早成材，你母亲心里也欢喜的。”
周游“哦”了一声，又问：“那，那些神棍还扣在州府大牢里，咱们就不要了？明明是您先遇着这案子的，现在怎么交到郑七手里了？就该两案并一案，由您来查。要不，您别出面，我来与他们打擂台！”
钟钦差道：“罢了，你小孩子家不要给自己招祸。你是我向陛下讨要的副使，你出面与我出面有什么不同？刑部失查，致命买卖人命的事情，陛下已经很生气了。”
“可是陛下让您来查呀，还是很信任您的。”
钟钦差嘴角泛出一丝苦笑：“是让我到这里查这些个小吏舞弊。这只是被查出来的一宗替换死囚的案子，这么些年难道就只有这一宗？历年的陈案，都让谁去查了？”
周游哑然，也有些焦虑：“这……这可如何是好？”
“所以要谨言慎行！办好了手头的案子，回去交完差，老老实实听陛下的安排。冷上几年罢了。不要去逗弄郑七，他的手段我且要忌惮几分。他还不到三十岁，就已经与我同样办案了。”
“那也越不过您。”
钟钦差耐心地说：“他二十七，我五十七。你仔细想想，我该不该忌惮他？”
周游道：“那他先活到五十七再说……”
钟钦差知道，这个世侄因为父亲早死，所以母亲、祖母有些惯纵他，自己这些他父亲的好友对他也多有照顾，养成了他这么个性子，只好说：“罢了，累了一天了，你去歇着吧。”
“哦。”周游摸摸鼻子，对钟钦差一挤眼睛，快乐地转身往自己房间跑。
他今天的快乐只维持到了院门口，进了院门就发现不对了：“这是怎么回事？”
他带过来的一个小厮跑了出来：“大郎可算回来了！快瞧瞧吧！府衙送来的，说是您要的！”
周游大奇：“我要什么了？”抬步走了过去，抬手掀开箱子，扒拉了两下又放下了箱盖。，顺手撩开轿帘往里一看，倒退了两步：“你是什么人？”
祝三憋了一肚子火，听了这一声，忽然就泄了气，好么，这短命鬼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自己却因为短命鬼一句话就被打发到了这鬼地方来，真是活见鬼了！！！
她面无表情地看了周游一眼，周游的小厮也打了一盏灯笼过来：“咦？又送一个来？上个过来勾引钦差，这个……”
周游道：“去去去！哎，你，不是白天那个！”把灯笼凑近了些，他认出来了，祝三到底是个标致的小姑娘，不至于让人过目就忘。
祝三还是没说话。
“你是什么人呀？是知府他们家的吗？”
祝三还是不说话。
一旁的小厮见主人说话她都不理，忍不住催了一句：“大郎问话也不答，你是聋还是哑？”
祝三点了点头。
小厮噎住了：“啥？你……不会说话，还是？”他指指自己的耳朵，又指指自己的喉咙。
祝三又点了点头。
完喽！主仆二人都傻了。
周游急大喊：“快，请钟叔叔来看一看！你，你你你，你出来一下。”他还怕祝三看不懂，连连打着手势招手。
祝三慢吞吞地从轿子里钻了出来，她才习惯了做活计的女装就被套了一套这么麻烦的衫裙里，行动很是迟缓。出来之后就想再退回去——短命鬼比她高一个头还多，顶着这么个身高还凑近了她打转，给了她一些压迫感。
祝三小心翼翼地与周游拉开了距离，周游才发现自己好像是有点凑太近了，他清清嗓子：“咳咳！他们没对你说什么吗？”
祝三比他矮许多，饶是拉开了三步，还是要斜抬头才能看到他的脸，这短命鬼长了一张养尊处优的好奇脸，正在盯着她。祝三给了这家伙一个没有含义的眼神。
此时，脚步声起，短命鬼急急迎上去：“钟叔叔。”
祝三看去时，只见两个灯笼照着一个中等身材的男子走了过来，近了发现他一张国字脸，五官端正又冷硬。这应该就是钦差了。
钟钦差先打量了一下祝三，听说她是个哑巴也有点吃惊：“嗯？”让进屋去说话，示意把箱子也抬进去。
进去之后，却先不问祝三，而是看箱子。一个箱子里是祝三的铺盖、衣服之类。钟钦差看一眼就说：“盖上盖上！”打开第二个箱子，祝三、周游、小厮都吃惊了！
里面塞满了绸缎。祝三就算不懂，也能比出来这玩艺儿比她身上穿的要好。钟钦差却非常的熟练，下令：“搬出来。”上好的绸缎搬出来几十匹，露出下面的东西来。
两只小皮匣子，拿出来的时候就很沉，打开一看满满的都是金子。再一只盒子，里面是珍珠宝贝。另一个匣子里是一套玉酒器。又有两个盒子，里面一个是瓶子一个是碗。祝三虽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能这么放的想必是很值钱的了，应该是古物。
祝三心道：怪不得我觉得数目不对，连铺盖加衣裳一只箱子就够了。
周游骂道：“好狗才！”抓起个碗就要砸。
钟钦差道：“慢着！你砸人家的东西，问过她了吗？”说着，一指祝三。
这一下，把祝三和周游都定住了。
钟钦差叹息一声：“这是老把戏啦。你道他送你的只是一个人？这是她的‘妆奁’呢！”
周游算是开了眼了，问道：“那上回撵出去的那一个不是没带这么些个么？难道您在别处收了？”
钟钦差笑骂：“收个屁！你懂个屁！此一时彼一时，我的事不用你操心。说说，这么个人，怎么回事？你打算怎么办？”
周游摸摸后脑勺，说：“我就随口夸了一下，谁知道他就送来了？还送了这许多东西！哎，你，什么来历？”
钟钦差道：“怎么忘了？她说不了话。”
“那这要怎么办？”
钟钦差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周游被问傻了：“怎么？难道不要退回去吗？！难不成还要收下？”
钟钦差对他颇有耐心：“收有收的说法，退有退的说法。”
周游虚心请教：“怎么说？”
钟钦差方正的脸上露出一丝浅笑：“退，自然是原样退回，一丝也不要动，不与他有勾连！收么，也有说法。咱们是来查的文吏舞弊，又不是查它知府！买卖人命的时候，他还没到任呢。你去写一幅字，或者画一幅画，明天着人送给他就是了。”
“咦？”
“人情往来，怎么连这个也不懂了？”
“那咱们来查案的，我的字画不值这个……”
钟钦差道：“他觉得值就行啦。怎么样，你要怎么选？”
周游问道：“咱们要与他做人情？他都扣着巫蛊案的嫌犯不肯给您了！”
祝三心头一跳。
钟钦差笑问：“你要怎么选？”
周游还在那儿皱眉皱眼的，祝三已经听明白了，不收不是因为清廉，否则也不至于之前收过一个丫环，后来才赶回去。而且这二位就没拿她当回事儿，否则不应该当着她的面说这些。
周游已经想明白了，他大方地说：“送回去呗！”
于是祝三又被塞回轿子里，连夜送回了府衙。

第17章 走脱
府衙里正准备睡觉，听说行辕送出个轿子来，管家出去一看，轿子、箱子，都贴上了钦差的封条，也是光秃秃三件，抬轿的、抬箱子的也一道烟跑了。轿帘一掀，祝三面无表情地坐在里面，昏暗的灯光下，有点瘆人。
管家按住突突跳的心，赶紧进去禀报，不多会儿，祝三就被领到了知府夫妇面前。
知府夫妇才躺下，就听说人被送回来了，连箱子一起抬到了大娘子的正房里，一看到封条，知府就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赵大娘见祝三没回话，也问：“说话呀，问你呢，怎么回事？”
祝三还是不说话。
赵大娘走近前来，低声道：“你娘还在原来的地方好好的呢，说吧，怎么回事儿？哎，我说你怎么回事儿？你是聋了吗？”
祝三幽幽地看了她一眼，赵大娘心头也是一突，骂道：“小蹄子，作死呢？你是聋了还是哑了？”
祝三沉着地点点头。
所有人都愣住了：“啊？”
仔细想想，祝三这个“老实安静”的姑娘，真是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他们居然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是呢，一个打杂帮厨的，只要有手有脚会干活，不会说话反而更好不是？
大娘子道：“叫她娘来，母女连心，必能明白她想说什么的。”
张仙姑万没想到，她半天功夫已经把知府全家咒死无数回了，只恨自己委实没有咒死人的“真本事”，女儿居然回来了！
乍一听说女儿回来了，她的表情都不知道怎么摆了，深一脚浅一脚地到了大屋，一眼就看到了女儿。张仙姑扑上去抱住了祝三，眼泪掉了下来：“我的儿啊！”
母女俩此时都没了欣赏惊叹大屋摆设的心了，赵大娘急忙上前：“哎，人回来了，就先别哭啦，回完了话，有的是让你们说话的机会。哎，你家姑娘不会说话，你给她说说，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儿啊。”
张仙姑愣住了，祝三握着她的手，悄悄往她掌心里捏了一把。张仙姑心领神会，神婆么，配合骗人的事干得多了。
然而祝三只是一问三不知，张仙姑也就“如实”说：“啥都没跟她说，就给送回来了。”
不止知府与大娘子的胆色难看，陪侍在旁的仆人的脸色也很难看，赵大娘悄悄打了个哈欠，见知府摆了摆手，对张仙姑母女说：“你们下去吧。”
…………
且不说知府与大娘子有什么计较，张仙姑拉着女儿回房，一抹眼泪，开始解祝三的衣服：“就说，这破衣裳不是叫人白穿的，快脱了！他娘的！都是不修阴德的短命鬼！”
除去了那一身绫罗绸缎，张仙姑拉女儿在床上坐下，准备细细说话，这破府衙是不能呆了！谁能想到知府更不讲道理啊？！好好的短工，就成他家随手送人的奴婢了！还有天理没有？！
走，赶紧走！明天就辞工不干了！
正在此时，门被小心地扣了两下，张仙姑心有余悸，颤声喝问：“谁？！”
祝三捏捏她的手，起身去开门，果然，门外站着徐大娘母女。徐大娘这一天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她手里提着个食盒，大姐儿打着个灯笼，母女俩脸上都讪讪的。张仙姑心里没好气，扯开女儿，口气不大好：“这么晚了，可不敢劳动您。”
徐大娘赔了若干的不是，说：“姐儿在那边儿估摸着也没吃东西，你要怄气，先等她吃饱了再说吧。”
张仙姑这才让了道缝儿。大姐儿拉拉祝三的手，悄声问：“没事儿吧？”
祝三摇了摇头。
祝三吃饭，徐大娘让大姐儿给她打水洗脸，然后说：“我现在说什么也都没意思啦，不过你们要是还没厌透了我，就听我一句，尽早从这府里出去吧。”
张仙姑虽真爽也还有心眼，没马上附和，只管看着女儿狼吞虎咽，心里又把丈夫骂了八百回。祝三吃完了，徐大娘母女收拾了碗碟，哀声叹气地走了。
张仙姑插好门，低声问：“你怎么装起哑巴来了？”
祝三道：“我不装了这么些天了么？这不，挺好使的。省得给他们当坐探了。”
张仙姑道：“也是，哎，睡吧，这一天够累的了。明天咱们就辞工走！”
祝三点点头。
母女二人躺下，过了一阵儿，祝三听着面打更的梆子响过，又停了片刻就起来了，张仙姑迷迷糊糊地问：“干嘛？”
“上茅房。”
祝三披衣起来，脚步轻轻地出了厨房小院儿，此时差不多进入了后半夜，正是人最渴睡的时候。祝三悄悄走到正房那里，主卧灯已经熄了，只有外间值夜的大丫环面前有一支蜡烛在烧，挑开窗户一看——她也睡着了。
祝三点点头，并不惊动他们，用烧火的铁钩子伸进去，勾开送去行辕的两只箱子，再将纱幔勾到箱子上，最后将蜡烛往纱幔上一勾。收了铁钩子，依旧将窗户合上，悄无声息地又回到了房里。
张仙姑翻了个身儿：“快睡，别淘气！”
祝三脱鞋上床，还没躺下就听到外面大叫：“走水了！”
张仙姑一个打挺从床上弹了起来：“走水了？！啊！失火了！快，快出去瞧瞧！”
祝三拉住了她，正要说话，徐大娘母女闯了进来：“快！好机会！收拾好行李，粗笨的都不要，咱们趁这机会快跑！”
徐大娘对张仙姑道：“这破地方是不能呆了，我原以为有门手艺能够不受人辖制，哪知道……害！今天能因为别人夸一句生得好看就把你的姐儿送走，明天就能因为别人夸一句大姐儿手艺好，把她也送走！快着些，咱们趁机逃走！”
张仙姑问道：“怎么逃？”
徐大娘道：“我自有办法，哎哟，铺盖才值几个钱？不要了！命要紧！别穿显眼的衣裳！头发拢一拢，包起来，快！”她见张仙姑翻身又卷铺盖，赶紧阻止了，见祝三披头散发，又让祝三穿衣服。
然后跑去了灶下抽了几根柴出来，将旁边柴房里生火引火用的草束点着，草束烧着了干柴，火光顿时蹿了出来！
徐大娘对看守后门的值夜人大叫：“走水了！快来人呐！”
值夜人睡眼惺忪，大惊：“快！救火！”一面敲锣往前面喊人，一面又忙着拿桶去水井取水。
徐大娘趁机拖着她们几个开后门跑了。
上房里乱作一团，人们忙着救火、救大娘子和知府，前衙的人也行动起来，敲着锣，张罗着救火。四下提桶的、敲锣的响成一片的时候，两对母女已经贴着墙根儿溜出了府衙了。
出了府衙，连过两条街，徐大娘子才脱力地停下脚步，靠在一面墙下低喘：“哎哟，跑不动了，再等一会儿，城门一开，咱们就走！走得越远越好！”张仙姑略犯愁，她问徐大娘：“就这么跑出来，他们不追拿？”
徐大娘道：“那也等他们回过神来再说，咱们早跑远了！下回再也不到官宦人间帮厨了！哪怕是个土财主家呢！借势的时候觉得主人家势大好，等到主人家的势力要用在你的身上，你喊破了嗓子也没人听得到！听到了也得装听不到！”
正在说话，祝三突然做了个手势，将三人拉到角落里，过不几下，一串脚步声响起，大姐儿心虚忍不住看过去，有些吃惊地说：“钏儿姐！”
豁！来人吓了一跳，细细一分辨，这是大娘子房里伺候的钏儿，她也抱着个包袱。五个人对望了一下，钏儿跳了过来：“你们也……”
徐大娘道：“什么也？”
“也是逃出来的？！有人接应么？”
徐大娘暗叫不好，低声道：“难道你还有个小女婿接应你不成？”
钏儿一跺脚：“你老才有小女婿呢！”
“那你逃什么？”
“哼！你们逃什么呀？”
祝三做了个手势，拖着张仙姑就走，大姐儿道：“你这是干嘛？”
祝三摇摇头，指手划了将五人划了一圈，两手食指并在一起，做一个分开的手势。
徐大娘子见状，道：“确实，人太多了，太扎眼！那咱们分头走！”钏儿想了一下，说：“我跟你！”
几人都知道，此后或许是再也不见了。
祝三拖着张仙姑一路疾行，张仙姑道：“干嘛？！”徐大娘和大姐儿还有两个包袱卷儿，张仙姑母女连个包袱卷儿都没有，张仙姑寻思着，怎么也跟着徐大娘一路出城，至少蹭两顿饭再分开。
祝三却将她拖到了之前住过的客栈，让她在墙边等自己，她自己却翻墙进去，将之前墙的包袱取出了一个背了出来。张仙姑大喜：“不错！咱还有这手。”
此时天已发明，府衙的火势也小了下来，回首望去，依稀看到几缕青烟飘入空中。祝三母女混进等城门开的队伍里，张仙姑经验丰富地跟着旁边的人讨论了起来：“怎么这么不小心的呢？火可真大呀，这下不得烧掉半座府？”以免显得自己心虚。
旁边的人说：“那也不用他自己出钱盖！等着吧，今年又要加捐税了……”
城门一开，母女二人飞一般地溜出了城门。
………………
祝三和张仙姑都是惯常走路的人，一口气又奔出二、三里地才停下来。祝三从包袱里摸出两个馒头，递了一个给张仙姑——这是从客栈厨房顺的。
两人也不讲究，各塞了一个馒头，张仙姑回望府城的方向，惆怅地说：“咱们也是尽力了，那死鬼，听天由命吧，过一阵儿再回来，要么一家团圆，要么给他收尸。咱们走远些，换个地方，娘能把你养这么大，以后也不能叫你饿着了。”
祝三道：“不用，往前走一阵儿，咱们再折回来。”说着，解开包袱，取出一身男子衣衫来，靴帽俱全，还是“入赘”于妙妙家时于妙妙给置办的。此时看着旧衣，已恍如隔世。
张仙姑道：“你要死！州府还在拿于家女婿、朱家儿子！”
祝三道：“我又不是扮成这样就直接回去的，先这样，咱们往北走一段儿，寻个大些的市镇再换装，再回来。”
张仙姑道：“你爹那是命，你可别……”
祝三道：“总要试一试的。要不找个没人认得的地方，你留在那里……”
“不行！”
祝三道：“我不能不管娘，也不能不管爹。咱就试这一次？”
张仙姑犹豫了一下，道：“你能拿得准？”
祝三道：“试试呗，不行就再逃出来，那我也就死了心了，行不？”
张仙姑想到女儿近来行事，勉强同意了，不过她担心大些的市镇人多眼杂，祝三道：“人多才好，人来人往才不会管你。要是朱家村那样的地方，来只毛色儿不一样的母鸡都能给你揪出来！”这也是她不想呆在朱家村的原因。大地方，虽然人也有好坏，可无论好人坏人，都多，多少能找到自己的同类，腾挪的余地就大。要是一个小地方，被人抱团排挤，啧！
于是一对“母子”匆匆沿着大道渐行渐远。

第18章 安排
出了府城，祝三分辨了一下方向，说：“走这边儿。”
张仙姑问道：“干嘛？”
“那边儿是京城的方向，我想，新的钦差一定是从京城过来的。”
“什么？躲还来不及！你咋还往他那儿撞呢？你要告状？咱们连状纸都没有！也不知道你爹干了啥……”
祝三道：“案子捏在他手里呢，怎么躲？往那边走也好早点心里有数不是？”
“你要怎么办？”
祝三的计划是找个木匠打个货郎担子，装成货郎，因为货郎是可以走街串巷而不被怀疑的。
普通的货郎担子也不必太讲究，一根扁担、两个箩筐，萝筐上头再放个木头扁匣，也不沉。包袱里还有几吊钱，随便往哪个乡下收点土产，往城里铺子里一卖，赚点辛苦钱，将将够娘儿俩勉强住间窄小的屋子。
再往城里的大铺子里买点针头线脑，她自己还会做木头簪子，做点小零碎，往担上一摆就是个极好的伪装。
张仙姑直接装成个瞎子，直接蒙一眼，以防有人认出她来。一个小货郎带着个瞎老娘讨生活，这就凑成了。
张仙姑道：“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能折腾？”
祝三闷闷地说：“以前没想着这样过活。”
“以前想怎样？”
祝三紧了紧包袱，道：“攒几吊钱，上县城赁间房儿，挨着城隍庙也行、挨着哪儿也行，或跟个师傅学手艺，或还是打卦算命，县城的大户，哪家我糊弄不来？哪年县里叫自报户籍了，就报一个。存了点钱，我就去弄个茶水铺，糊口就行。粗茶淡饭也挺好，哪天买卖好了，就炖只鸡。守着铺子天天晒太阳。
县城吃喝都要钱，可村里也一样，我们家又没得田，只有半亩菜地，他们还常赶了鸡鸭来吃菜或偷了菜苗去，一粒米、一颗豆子都要拿钱去集上买，或拿野物去换。货郎经过还比县里贵些。一样用钱，不如趁早去县城，反正不会比在村里过得差了。至多至多，也不过是村里那样。就是受气，我也不受朱家那窝猪狗的气！不能叫他们拿我撒了气反而让他们心里痛快了！”
张仙姑一直默默赶路，道：“我和你爹也不想受气。”说着摇了摇头，如果没有外因她是没法下定决心离开朱家村的，好歹有个窝！祝三小孩子，正好奇的年纪，她愿意冒险，可到了张仙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什么都没有个自己的窝来得好。
可是现在阴差阳错，也只得如此了。
她岔开了话题：“你倒会攒钱。”
祝三道：“赛神做法事有人另给我的赏钱，山里挖草药、打些野物、拣枯柴也能有几个。我又不会拿去买花戴，更不用拿去打酒喝，不就攒下来了么？放心，没干什么偷偷摸摸的事儿。我见过县城的贼是个什么下场。”
一旦偷窃能够得来钱财，就容易不去卖力气干活，即使想改邪归正，也总有许多人斜眼看你，有丢了东西就会疑你。想卖力气，好些人也不敢雇你。最后力气也卖不出去，将要饿死了只好又回归本行。
可一个被瞧破了身份的贼，在一个遍地熟人的地方，又能过什么好日子呢？
“有些事情就不能有开头！”祝三说。
张仙姑从未与女儿如此长谈，此时长舒了一口气：“就是这样！哎哟，才说茶水铺，前面就有个茶棚，去喝口茶，歇歇脚吧！”
“好。”
母女俩进了茶棚，这里是一对中年夫妻在看守，收了她们几文钱与她们闲聊：“看着面生。”
祝三道：“嗯，我头回下乡收租。”
中年妇人笑道：“恭喜恭喜，能顶门立户了。”问城里有什么新鲜事，祝三也轻描淡写说了州府失火。中年妇人道：“哎哟，那可真是大事了。”祝三道：“嗐！又要加捐税了。”中年妇人也是一阵叹息。
又多送了她两个饼子夹了点碎肉酱，说是自己吃的，让她们路上吃。
祝三临走前又多摸了几文钱给她，妇人也笑着收了。
………………
过了这个茶棚，又走几里又是一个，母女俩又歇一回脚，到第三个茶棚的时候才听说附近有一个比较大的镇子。
祝三看已到了后半晌，估算脚程走到村镇刚好投宿。向茶棚买干粮，准备与张仙姑去镇子里落脚的时候，一阵马蹄声急掠而过，一行数骑到了茶棚前！
这一行人与之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太一样，为首的是一个极好看的青年，祝三的脑子在极短的时间里闪过了许多词，都是极好的词。不过她很快把眼睛移开了，因为这青年看了过来，青年的随从们的目光也扫了过来。随从里最大个儿的一个叫道：“收拾干净桌子，上茶来！”
这家伙配得个祝三偷听私塾时听到的一个词儿“腰带十围”，确实是个赳赳丈夫。
祝三翻个白眼，对张仙姑道：“娘，咱们走吧。”
张仙姑也多看了这青年两眼：“哦，走走。”才与祝三到看茶棚的老头那儿算钱。
茶棚不大，就放得下两三张桌子，两张在茶棚内，另半张露了半截在外面。就在母女二人还未走出茶棚，青年一行未走入茶棚时，又有几个人来到了茶棚内，也叫：“好渴！有好茶拿来！”
小小的茶棚顿时拥挤了起来！
祝三直觉得不对劲儿！
她催促看茶棚的老头儿快点结账，老头儿一面招呼着两拨新来的人，一面慢腾腾地给她算钱。将钱投进一只大竹筒里，再慢腾腾地给她包干粮。老头儿倒宁愿快些把她们打发走，好接待新来的人，无奈人老手慢，好容易才包好。
祝三顾不得什么好看的青年了，飞快地挟起张仙姑就往外走，虽然她现在只是勉强与张仙姑差不多高，张仙姑还是被她弄了个措手不及被她挤出了茶棚。张仙姑正要低声埋怨一下女儿毛躁，祝三却突然停了下来。
张仙姑正待要问，祝三手一招，从擦身而过的一个人身上捞过一只钱袋，张仙姑看了大怒：“好哇！小杂种！偷到老娘身上来了！”
那人正是最后一拨到茶棚的其中一人，见被叫破，竟不惊惶，居然呲起牙来威胁。祝三心道，到底是小地方的，不如府城里的老贼头和老王。她一手摸到了后腰上，那里有之前藏的一把雕刀。另一手一伸一缩，又提着一只小小的袋子来：“喂，那个大个儿，袋子叫人摸走了还不知道呐？说你呢！前面那个，长宽一样的！”
漂亮青年的侍从也注意到了这场小小风波，目光飞快扫过来时脸色一变，一摸腰间——豁，是他的钱袋！
接着，让张仙姑和祝三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这个“长宽一样的”带着两个人，饿虎扑食一般扑了下来，三下五除二，将几个偷儿的胳膊拧脱了臼！祝三打了个喷嚏——这些人这一手，她是打不过的，跑都未必能跑得脱。
有点可怕！
快跑！
她将手里的钱袋扔给这个“长宽一样的”，扔下一句：“看好自己的东西！”又对一群不甘心的贼说，“差不多得了，身上五个做工不一样的钱袋，当谁不知道你是偷儿呢？还往老子这儿下手！”
薅起张仙姚姑就要跑！
结果母女二人一同被这个“长宽一样的”给拦下了！
所谓“长宽一样的”也不是一个纯然的正方圆柱的墩子，其实是一个极魁梧的壮汉，壮汉说：“我家主人有请。”
呵呵！祝三道：“别！贵贱不相通！贫富不相通！不用请，也不用再会了！”
他家主人再好看也不好使了！
祝三和张仙姑飞快地闪躲，那个好看的青年说了一声：“金良！”壮汉答一声：“七郎？”便不再阻拦，由着她们母女跑路了。
祝三与张仙姑并不可能跑得过奔马，开阔地上也不可能跑得过一个成年的壮汉，但是如果没人追的话，她们还是很快走脱了。
两人到了附近的小镇，天还有点余光，祝三捞了两只筐，凑了一个扁长匣子，又一个方匣子，母女二人在镇上唯一的一家客栈开了间房。这一夜两人睡得都不太安稳，却始终没有人打扰。第二天，祝三在镇上弄了件灰不溜湫的男子成衣给自己换上，又收了点土产。张仙姑也弄了身灰褐色的土布衣服。
次日一早，两人重新踏上了回府城的路，且因为走过一次，在太阳还有一竿落山之前赶着进了府城里。祝三轻车熟路，带着张仙姑没去住过的客栈，也没去找过麻烦的店铺，更没去州府，而是去了陈宅外面的一处房子里，将招租的告示揭了下来！
张仙姑问道：“你揭它做什么？”
祝三露出了一丝浅笑：“当然是要租这儿住下啊！”
“什么？”
祝三照着告示上写的提示，走进一条小巷，拍了一户的木板门：“来租房了！”
陈宅外这条街，原本是挺热闹的，只可惜陈家有了官司之后，钟钦差的人来弄一回，州府的人再来查一回，县衙再来一回人维持秩序，渐渐地周围十丈都清静得不得了！这还是个巫蛊案！住在这儿的心惊胆战，能搬的都搬了，租在这儿的也不租了。除了陈宅的仆人，明面走动的就只有差役和打更的之类不得不经过的人了。
祝三看了这房租，合适！

第19章 生活
这一户是一所还算不错的宅院，堂屋三间，有厨房有厢房还有口水井。只是现在这里只有一个人，他的妻子带着儿女跑回娘家去了。他嫌一个人住三间屋子太瘆人，挪到那间小厢房里住去了。
一张桌子，一盏油灯，四只碟子，盐水煮豆子、一方豆腐、自家腌的小咸菜、一只鸡蛋，配一壶并不甘醇的白酒。忙活了半天，徐甲坐了下来，给自己斟了一小盅酒，“吱”一声吸了半盅。
美！
天快黑了，这会儿除了巡夜的就不会再有人过来了！他也得靠这点酒劲儿壮壮胆子。
“嘭嘭嘭”地敲门声响起，徐甲手一抖，半盅酒洒在桌子上了，他急忙将嘴凑到桌子上一口将酒液吸进腹中，问：“谁？！”
一个有点嫩的声音说：“来租房了！”
他娘的！徐甲暗骂一声，小兔崽子又来寻爷消遣来了！听声音，这小兔崽子绝对不超过十五！也就是这个年纪的小兔崽子才有这股贼胆子敢到这附近来恶作剧！
徐甲不想理他们！但是敲门声仍不停，徐甲愤怒地抄起一根扁担，大步走到门边猛地一拉门，同时亮出了扁担：“我把你这个小……咦？”
祝三小声对张仙姑嘀咕：“难道没人？咦？有人呐？”
徐甲看到她本来是想揍这个恶作剧的小兔崽子的，但是看到她身边放着个担子，还站着一个妇人，就觉得可能真的是要来租房的，他放下扁担，问道：“这位娘子，是您要租房吗？”
张仙姑正在装瞎子呢，这活她也挺熟的，神婆嘛！偶尔装装神算，那也算本业了。她顺口就答：“是啊，租吗？”
徐甲心里犯嘀咕，还是让开了门：“那，进来说？”
他把母女二人让进了小厢房，祝三站在厢房门口不动：“你不是主人家？”
这一句问得徐甲就伤心了：“我当然是！我做得了主的！我还是这里的邻长哩！”四家为邻、五家为保。徐甲勉强也算能过得还行的人家，起码有房有院、有妻有子，间或给邻里当个中人之类还能有点小外快，日子过得还不错。
这不，陈家闹巫蛊了么？！
他说：“害！这样的事儿，咱们打小听故事，大户小户都免不了的！什么兄弟间咒的，还有媳妇咒婆婆之类的，妯娌互害的……咱就当饭后听故事了！可这个陈家，它不一样啊！要说被咒的是老大呢，老二近来又开始鬼嚎，大白天听了都瘆人呐！”
祝三之前逛遍州府的时候，往陈宅的方向走过一回，不过当时附近有衙差，不便凑近，也没有听到过什么惨嚎声。但是她知道，陈家老二虽说被揭发了诅咒兄长之事，但是，依旧是关在自家宅子里的。
陈家是丞相之家，丞相正妻所出的嫡子，按哪条律，他都能凭爹当官。不是个实职也能挂个虚职闲官熬品级，品级还不低。所谓的“到案”，是指将他软禁他自己的家里。无论是州府还是钟钦差，在没有得到确切的处份授权之前，就算提审过堂，没剥了他的身份他都不用下跪的。
祝三道：“是么？所以这里房租才没那么贵的？”
“可不是！有亲戚在附近的都先投亲戚去了。大人受得住，孩子也受不住啊！再吓出个好歹来！”徐甲一脸的晦气，“人离乡贱，一旦离开自己的家，就得多费钱，这不，就有将房子租出去的。多少趁点钱。”
张仙姑道：“就为个破案子，案子结了或者人犯押走了不就完事儿了？他们也就回来了！那这房子我们还能住几天？你这不是哄人的吗？”
徐甲忙拦住了说：“你们手里拿的那张，是我的屋子！我就做得了主！我家婆娘回来之后，也只住我这里！不会去那里的！那里原就是租出去取租的，他们租的人……呃，有事家去了，才空出来的。”
张仙姑将腰一叉：“不是闹鬼吓跑的吗？”
徐甲道：“真的不是！”
张仙姑冷笑一声：“房子还不一定是你的呢！别再是别人的房子，你看主人家躲出去了，就贴张纸将别人的房子租出去好赚几天房租吧？”
这个想法震惊了徐甲：“大娘子！您可真是个能人啊！还能这么弄呐？！”
祝三翻了个白眼：“还租不租了？”
张仙姑果断地说：“你别插嘴！租也行，叫他再算便宜些！”
因为有张仙姑在，愣是把房租又给砍了个七折！张仙姑是振振有词的：“房子不住人，不出三个月就得荒得像个鬼屋了！我们住那儿，生人气养屋子的！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你把零头去了！”
她这一抹，就不止是个零头。
徐甲眼也直了，看了一眼货郎担子道：“得！我瞧您眼生，不是这里走熟了街巷的货郎，还怕您在这州府干不下去。现在我服了，您开买卖一定能赚大钱！”哪怕这婆娘是个瞎子！
徐甲自己就是个邻长，识几个字，自拿了个租房的契书出来，往里面填几个白字，讲明了先租一个月，付押金、租金，等等。
一切弄好，徐甲邀祝三：“小儿郎，能喝一盅不？”
祝三从不饮酒，摇摇头：“你拿钥匙来，咱们先去房子瞧瞧，且安置下来。”
徐甲钱也收了，不怕人跑了，对着七折的房租忍不住有了点怨念，故意对祝三说：“你不怕鬼？”
祝三笑了：“你怕不怕穷？”
徐甲也乐了。
………………
不多会儿，就到了那处房子。这里连排三间，但是从中间隔开了，开了三个门，成了三个单间。
徐甲道：“你先来的，你先挑，挑中离手，不过我说靠头这一间好！它的烟囱是原配的！”
进了门，天已暗了，徐甲见祝三不动，说：“劳驾您了，这儿是您的屋子了，这灯油照亮，您看……”
货郎担子里这些东西是有的，祝三取了一截小蜡烛点了，四下一照，这里真是空空如也！
进深倒还是深的，里间有张床，看着也没有折了床脚、床板还在，一顶破帐子、一只门也关不严的旧木柜，有盆架但是没有盆。外间一张瘸脚桌子、一条长凳，墙上钉着几条木板，上面有几只罐子，墙角一只水缸、一根扁担、一只木桶、一个木盆、一副破旧的扫帚簸箕。
后门通向一个小巷，门边一个土灶，当然，锅，也是没有的。
中间本来应该是一张布帘隔断的，现在也没有了。
祝三让他把其他两间也开了看了一下，还就是徐甲推荐的这一间更好一点，于是选了这一间。
徐甲道：“这个价，也就是这样啦。出门左拐走三百步，有口水井，都在那里吃水。现在这里人少，你倒不用排队了。以前有串巷的担柴来卖，如今他们也不大过来了，不过你往前走两条街，那里人还是很多的，可以买了担来……”又说了一些生活必需的事儿。
张仙姑还在装瞎，要不就得骂他了。好在祝三也不是个吃亏的人：“连押金再一月房租，我大几百钱给你了！你连铺盖也没有！我的押金押了什么？”
徐甲心里骂了八百回小买卖人难缠，最终说：“那铺盖是会有污损的，有新铺盖，谁给你？谁的铺盖不自己备的？”
祝三道：“我原想住一宿客栈的，所以现在没有。也罢，我就凑合一晚。你先别走，告诉我哪家铺子的针线好？”
徐甲道：“你要订做铺盖？”
祝三道：“针头线脑，一些小玩艺儿，城里的比乡下反而便宜。我贩了往乡下卖去。你告诉我一声，我好有个数儿，赚了钱，也好长久租你这里。”
徐甲道：“怎么？是想在这里安家了？”
祝三道：“先试试。”
徐甲想了一下，这样一个年轻男子带着一个瞎老娘的，还真是个不错的租客。不像那等浪荡儿，不定带些什么货色回到房子里胡乱糟蹋房子。货郎虽然买卖上精明难缠，总比不晓得哪里来的江洋大盗、小偷蟊贼之类被官府通缉的犯人要强！也不是那等装神弄鬼的骗子，外头犯了事，苦主再追过来闹，打坏他的房子。
虽然比起老实巴交帮佣、拖家带口老实干活的次一等，但也是可以的。
徐甲就对祝三讲了何处的针线铺子好、哪里的杂物灯芯之类耐用，又哪家的脂粉头油好：“女娘们都喜欢！这里果然是比乡下便宜一些的，我婆娘回娘家就捎带了一些。在乡下，何止是贵呢？有钱也没处买不是？”
祝三又问了他哪家店收土产的价格公道，徐甲也说了。
絮絮地说了很多，直到一声梆子响，他赶紧说：“哎哟，不早了！我得回家了，哎！听到什么怪声也别害怕，多半就是陈二公子了。”说完，扭头就走，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将一把钥匙扔了过来：“喏！钥匙！”
这回可是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
祝三将门锁和钥匙都收起来，往桌子上一放，将门一关，张仙姑就算蒙眼的黑布扯了下来！两人把前后门都掩了，张仙姑又痛骂一回城里人奸诈，这样的破房子，这大几百个钱够在县城住仨月了之类。
最后说：“罢了，先扒个窝出来吧！”
祝三先把后门检查了、插好，又看了看水缸、水桶，对张仙姑道：“我先提点水过来，你别出去啦，叫人看着你装瞎就坏了。”
担了一桶水，俩人从床上揪了把稻草，将桶和缸都刷干净，祝三又去担水装了半缸，说：“插好门，我去取铺盖！”
等她从客栈的房梁上把娘儿俩的铺盖取回来的时候，张仙姑已经勤快地将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了，正在仅剩半截指头的蜡烛底下清点货郎担子里的东西。
床也扫干净了，祝三将铺盖往床上一放，把手里的东西往到前屋的桌子上，见水缸见底了，就说：“娘，你铺床，我再去担些水来。”
张仙姑心疼她，说：“你又忙什么？赶紧吃了，吃吃睡觉，有天大的事儿，明天再说。就你有力气！”
祝三道：“也不费什么力气的。还撑得住，明天我想多睡会儿，不想早起，今晚就都干完了。”
她又提水把水缸装满。张仙姑已经把路上从茶棚买的吃的摆了出来：“就和着吃点吧。”她没再提朱神汉的事儿，事实上，她是越来越后悔，不该心软跟女儿回来的！她心里没底。
祝三倒很安心，吃饱了很快就睡着了。两人才睡着，就听到陈二公子的叫声了。陈府毕竟是大宅，能传出来的声音已经不大了，然而断断续续，平添了几分诡异凄凉！这倒不能吓到母女二人，她们分辨几声：“哦，是人声。”依旧接着睡了。
第二天果然没早起，祝三歇够了才起身，早饭就只有两只二饼了，祝三道：“我去弄点吃的吧。”
张仙姑道：“钱省着点儿花！”
祝三出门走不多远，居然遇到邻居了！她住这一条，那个中年汉子住另一头，两人打个照面，中年汉子问道：“你是昨晚过来的人？”
“听着动静了？”
这人不好意思地笑笑：“咳！”没敢开门看。掩饰地问了一句：“不怕鬼吗？”
祝三问道：“你自己的房儿？”
“租的。”
“多少钱租的？”
那人道：“咳，便宜！是哩，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又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无钱……人也只好忍一忍鬼了！”
祝三嗤笑一声，道：“钱给足，我能帮鬼推磨。”
那人大笑。祝三问他姓名，知道他叫李大，倒有个妻子也在这里，他在城中米铺给人扛活，他老婆在家缝缝补补，也接些针线活做，勉强度日。祝三道：“以后还请多关照了。”央他下工时捎一袋糙米回来，付了定钱。
一个上工，一个去买早饭。出了巷子再转过一个街口，就是一片繁华的景象了，这是祝三比较熟悉的州府了。
祝三匆匆买了点简单的早饭，问挑担的买了一担柴自己担了回来。
回家吃过早饭，问张仙姑：“还要置办什么不？”
张仙姑道：“你还真在这儿过日子了？”
祝三道：“那总得有个住人的样子嘛。”
张仙姑一边刷碗一边想：真要能过上安稳的日子，倒好了。
祝三道：“等我去把土产卖了，再弄点针头线脑的来，装也要装个样子出来。还能顺手赚点钱呢。”
张仙姑说：“小心点儿，别叫人认出你来。你在这街面上走动过，又得罪过人，你给于大娘子找回那一注钱，肯定结仇了！”
祝三道：“我明白的！你看我现在！”她现在就是个灰不溜湫的小货郎，与之前那个小富人家的赘婿可不一样。再者，她要去的地方，可不是那伙骗子常去的，是不容易遇到的。
张仙姑又说：“多长个心眼儿，徐甲说的店不定就便宜，货比三家……”
祝三都安静听了。她在这城里逛过，心里其实有个差不多的数，昨天晚上问徐甲，只是想确认这个房东是不是个老实人、街面熟悉不。听他说的，虽然不是十分内行，但也没有故意骗自己去潘记那等地方，就知道这房东为人还行，暂时可以放心让张仙姑住在这儿。
等祝三出去转了一圈儿，把土产出手、买回零碎，又拎了口锅，买了些碗碟、筷子之类放到锅，上头扣一只铜盆，往担子里一放，再往另一头放些集市上买的菜蔬之类，一个小小货郎带着瞎眼老娘进城讨生活的小窝，就置办得差不多了。
祝三给张仙姑扔了一只小小的布包，说：“喏！”
张仙姑打开一看，居然是胭脂水粉：“你又乱花钱！瞎子要什么胭脂？”
祝三道：“那个，头油，你看看。”
张仙姑叹了口气：“你才是该打扮的年纪呐！”
祝三翻了个白眼。
张仙姑道：“我去收拾吃饭。”
天黑后，祝三让张仙姑关好门，自己一路蹑手蹑脚来到了陈宅墙外静静听着墙内的动静。确认里面没人，轻轻一跃，跳上了墙头！

第20章 夜探
陈府占地不小，里面现在应该有两个公子及伺候他们的仆人等，人数必然比府衙的后衙多，里面恐怕也有巡夜的，所以祝三很小心。祝三选择了从前院的左侧围墙翻进，主人休息都在后院，这宅子的前院人少且更安静。
她伏在墙上等了一阵儿，没发现有什么异常，才灵巧地从墙头一跃而下，落地几乎没有什么声音，又停了片刻，才沿着墙根树影往有灯亮的房间摸去。
守夜人一般会在门旁不远的小屋子里。
像陈府这样的大户人家就肯定安排守夜的人了，至于仆人能不能恪尽职守，就看这家主人的能耐了。再能耐的主人，也不能叫仆人整宿都在院子里游荡不歇歇的。
果然，小屋子里人没睡、聊得正起劲。
几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都没有酒意，你一言我一语说些闲话提神。先说了点府里仆人的家长里短，什么二房的小子还拎不清，敢抢咱们的先之类的。接着是说，听“守卫府邸”的差役说，新的查巫蛊案的钦差这几天就要到了。
另一个就问：“前几天就说要到了要到了，怎么现在还没到呢？”
“那你管这么多？反正咱们大郎不受亏就行！”
“还不受亏呢！自打前头咱们夫人过世，相公娶了后来这个，大郎就被打发回老家，流放的一样！连房好妻也不肯为大郎说！”
“呸呸呸！瞎说什么？大娘是个肯陪丈夫吃苦的好人呐！这次来的钦差还有个副手，你道是谁？”
“谁？”
“说是咱们夫人娘家那头的人！”
“豁！那可好了！”
几个七嘴八舌正开心着，后院又传来陈二公子诡异的哭腔。前头说出很多信息的那个声音说：“呸！晦气死了！本想今天有好消息了，今晚饶过他，他偏又来！走！你们谁去吓他一吓？”
“大郎这活计派的，都给他吓傻了，还去么？”有人不乐意了，“他叫，就是疯着还没好！”
前头那一个说：“你懂什么？大郎说了，为了防他装疯，不能松懈！装得多了，也就真疯了！”
祝三也没指望这些仆人能够告诉她巫蛊案的真相，只是希望从他们的聊天里知道这里面的两个主角，陈家的两位公子都住哪儿，从他们那里或许能够听到点什么东西。万万没想到呀！居然还有这样的豪门秘辛！
心道：怎么知府不做人，这相府家里也没几个喘人气儿的呢？
人们就有一种误解，人一有钱有权了就什么都有了，事实上，有钱只是有钱，有权也只是有权，至少它不代表有道德，很多时候也不代表有智慧。很多人可能只是像陈二公子一样，有爹。
祝三见识过县城富户家的恩怨，也见识过知府、周游的嘴脸，对陈二公子也没什么预期，但是没想到，受害者陈大公子居然也……
好么，这府里还有个干净人么？等新钦差的副手来了，怕不又是一场热闹！可得赶紧趁他们到之前，把自个儿亲爹摘出来！
祝三隐在柱子后摒住呼吸，等提着灯笼的人走了，又听小屋里几个人说了几句“大郎七岁上就被放到这里来，快二十年了，可算熬出头了！”以及“后头那个还想吓唬大郎，亏得大郎机灵装作被夫人的死惊到失了神，才能活到现在……”
说不几句，那个话最多的人说：“都别睡了，出去巡一圈儿，别TM跟府衙似的走了水叫歹人有了机会！”
祝三的耳朵动了动，往窗户那儿凑了一凑，门“吱呀”一声，她连忙往阴影里收拢了一下身形。只见几个穿着长衫的人纷纷提着灯笼走了出来，差点照到她。她不敢动，这个时候一动反而容易暴露，不动就不显眼，倒有机会躲过。
果然，这几个人胡乱往四下一照，就分两路去巡夜了。边走还边继续刚才的话题：“哎哟，可惜了，府衙跑了几个下人。”、“什么跑了？八成是有歹人趁火打劫拐走了！卧房那是失火，可是后厨柴房必是放火！谁家柴房不小心来着？厨娘们的铺盖都没带走，可见不是偷跑的……”
他们又说了一些，但是渐行渐远，就听不太清楚了，祝三只听得大娘子被火势惊到了，正病着。知府逃出卧房的时候不合被房中的绣墩绊了一跤，寸劲儿上来不但扭伤了老腰还跌断了腿！如今俩都躺着呢，所以钟钦差也暂时还没动身走，并且想接手大牢里那一群神棍！
这倒是祝三不知道的了！她心头微惊，悄悄地跟了上去。
疾走几步，却听他们又不说府衙的事，转而畅想起陈大公子这次终于否极泰来，回京之后必有一番作为云云。
祝三想了一下，选了话多的那一路跟了过去。这人走的是中轴，穿过二门，这王八蛋把二门给关了！祝三扼腕！只能再次翻墙，趴在墙头上看到他往左边一座院子去了，过不多时灯笼的亮光越绕越远。
这个时候，陈二公子的哭泣讨饶之声从西边传来。祝三估摸着，这东边就是陈大公子的住处了。她没往东边去看陈大公子，跳下墙，往西边去，依旧是趴在墙头先看动静。
陈二公子的院子不小，他房间的窗户是开着的，祝三看到一个穿着浅色衣衫的青年趴伏在地上：“我本意不是想惊扰祖宗的啊啊啊啊……呜呜，饶命！”两三个颜色鲜艳的年轻女人抱在一起，也是一脸的惊惶。
窗户外面，一个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长袍的身形口里骂着：“不肖子孙！扰我清净！”
祝三一看就知道这是装神弄鬼的把戏，拿根绳儿一吊，装鬼！其实还有另一种装法，就是踩个高跷，黑夜里看着也跟飘在半空中走一样的。
装鬼的还在骂，扬言明天要他吃的饭都变蛆，说这是不敬祖宗的惩罚，陈二死后得下饿鬼道。
陈二哭得更惨了：“我没想惊扰祖宗，我就想咒死我那倒霉鬼的大哥！是他们！是他们说，必得回来祖宗坟地做法才会灵的！”
祝三听得额角青筋都起来了，看那个吊死鬼也没什么新花样，悄悄地离开了西面的院子。她没有完全沿路返回，而是翻身上了屋顶，一气跑到了临街的墙上，警惕地四下张望，见无人发现自己，一纵一跃，跳到了街对面的屋顶，从那里再溜走。
………………
张仙姑正在灯下做针线，祝三正在长个儿的年纪，衣服什么的还好说，反正穷人衣服不合体太正常了，可是祝三一天天的在外跑，鞋袜不合适就太不方便了。
张仙姑打算给她做双新袜子。
门被敲了两下，张仙姑听到熟悉的敲门声，放下了去拿黑布的手，匆匆去开了后门：“来了。”
来的正是祝三。
张仙姑忙不迭上下打量她：“怎么样？没伤着吧？”
祝三脸色不太好看地说：“我没事儿，不过明天还得出去一趟。”
张仙姑将她让到床上坐下，说：“先洗把脸泡个脚再说！”说着，要从墙上把锅取下来去外面生火。外面的灶是露天的，祝三勉强给它弄了个棚子撑在上面，但也是没门没锁的，每天做完饭就把锅再拿进来。
祝三道：“冷水就成。”自己去前面舀水，一面洗一面说：“有点眉目了。”
“难不难？”
祝三道：“要快！”
“嗯？”
祝三道：“爹从来没去过京城，对吧？这次也没有。”
“哪认得京城大门朝哪儿开？！怎么又扯上京城了？”
祝三道：“今天，我去那里听他们说，是陈二在京城听了人的话，要回来作法害他大哥才灵……”
“那你爹就不是主谋！”张仙姑这会儿脑子很清楚了，“顶多就是个从犯。他以前又与人不熟，多半是个半路混过去凑数的！那倒不妨了，判下来也就是挨板子，顶多充军流放，命能保住。行了，你歇着吧，明天别乱跑了。”
祝三摇摇头：“我还有点事要弄明白，放心，不去陈家了。明天我出去转转。晌午不一定回来。”
“你又要干什么？别想着白天探大牢啊！”
“不去的。对了，府衙那儿，知府和大娘子伤的伤、病的病，他们认定徐大娘和咱们是被歹人劫走了的。”
“呸！他们才欠叫歹人拐了去卖苦力，一天照三顿挨打！”话虽如此，张仙姑到底放心了，说，“你上街小心些，别叫他们在这个时候认出来。”
祝三笑了笑，心道：我不上街去，明天我得去陈家祖坟瞧瞧。这事儿不太对，啥法事啊，要往人家祖坟去做？
据她所知，要动祖坟的事儿确实跟子孙的关系极大。但是在祖宗里作法，只妨害一个子孙的，那可真是闻所未闻，一般自家人可不会这么干！谁不怕失手把自己也妨死了呢？
但是这坟地，很重要！得去看！
…………
第二天一早，祝三收拾了货郎的担子，没带那两只匣子，只挑两个筐就要出门。
张仙姑问道：“要去做买卖？”
祝三道：“去城外寻摸点儿东西回来卖，顺便看看陈家祖坟。”
“你……”
“不碍的，”她拍拍两只半旧不新的筐，“我有正经营生呢。”
她不知道陈家的祖坟在那儿，却不慌张，挑着担子出去，在街上听到有人说起陈家的事情，就插一嘴：“别是祖坟埋得不好吧！”成功就挑起了话题，再引着人们说两句，就辨明了地方。
陈家祖坟又不是什么秘密，只是离城有十多里地，她得靠腿走过去。
祝三也没得选，挑着担子一路狂奔到了地头才放下担子歇口气，从筐里摸出个葫芦喝了点冷水。她揭下斗笠扇着风，天气已凉，她愣是跑出了一身的汗。
祝三放下担子不由皱起了眉头——那场“法事”得有小两个月了，中间还下过雨，许多痕迹都没有了！
可是来都来了！
她从担子里取了香烛纸钱，意思意思地烧了一下，就开始四下游走。看到了几处焚烧过的痕迹，又看到了一些没腐败完的祭品之类。她抖了抖脚，这陈家宅子大、阴宅也大，走得有点累了。
她慢慢走着，忽然瞳孔一缩，往一个坟堆走去。陈家当官的人家，坟堆都比别人家的大！可是这坟堆不太一样！她继续走、继续看，心头的疑云越来越浓！
直到拨开一处草丛，她的脸沉了下来！
弯腰拣起了一只铜铃、两截玉簪，祝三从怀里掏出方帕子包了，正准备回去，却听到了一阵马蹄声，抬眼看过，几个骑马的人好像是路过，她没在意，去找回担子准备走的时候猛然一惊——这群人是往这边来的！
她正要往坟堆后面躲藏，却听到很大的一声断喝：“喂！那边的！站一下，有话问你！”
祝三暗暗叫苦。

第21章 失算
私下的探查，还是跑到别人家祖坟堆里，一旦被人看到了很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旁人尤可，官差或者陈氏族人亲戚撞见了，确实要费点事。
祝三匆忙一看，不是官差，因为没穿号衣，不由她心中一定。等那个跑到别人家祖坟地大喊大叫的家伙。
那个长宽一样的！
是叫金良，对吧？
金良走近了，也很诧异：“货郎到这里来做什么？有话问你！”
这口气就让祝三很不喜欢，不过金良好像也没认出她来，所以祝三冷漠地看了他一眼，弯腰挑起担子，走了！
没走两步被被金良纵马拦住：“喂！说你呢！”
祝□□后了几步，翻了个白眼给他看。一般人看到她这个样子，要么觉得这是个浑小子，不值当计较的，会改个口气，要么干脆被气坏，针锋相对。无论是哪一种，只要对方情绪有波动就容易对付了。后一种还更容易套话。
金良却完全不是这样，他催动马，俯身一捞。以祝三之灵敏，居然只闪过了半个身子！
半个手掌与祝三肩膀大力擦过，金良眼中诧异的神色一闪而过。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转得快，勒马转了个小圈儿，啪！从马上跳过，猱身一扑。以其身材之壮实，居然很灵活地扑到了祝三身边，祝三挑着担子行动不便，将担子往他砸去。然而祝三力气不大，扁担被金良大力挥开。
就在两人一来一往间，几个骑手也围了上来。
然后，祝三就被金良提到了那位“七郎”的跟前。祝三没料到金良居然是这么个路数，暗道晦气，心里更是提防。金良像拎小鸡崽似的提着她大步往前走，走两步还用力将她再提高一点，看一看她的脸。
将她放下的时候，金良忽然大悟：“七郎，这小子见人就跑，拿回来了。咦？好像是前天茶棚那个小子！哎，你怎么改了打扮了？！”
他拎着鸡崽走路的时候十分不客气，分辨出是有一面之缘的人的时候，口气突然就变得平和了起来。还在想：难不成是个偷儿？来拣便宜来了？不过偷儿也是帮过我的，我欠他人情，倒不必太刻薄他。
祝三看到金良的时候就知道跟他一起的“七郎”可能在附近，真见到了，她心里不免揣测起这人的身份来。陈家坟地，再这样的打手，还是“七郎”，别真的是陈家的亲戚吧？！！！
祝三警惕地看着“七郎。”
“七郎”人坐在马上居高临下，说话却很和气，问道：“原来是你吗？上回你走得急，还没来得及道谢。”
祝三微愣，仍然警惕地说：“你又是谁？”
金良道：“你这小子，好生无礼！”
“七郎”摆了摆手，没让金良继续说下去，居然回答了她：“郑七。”
“不姓陈吗？”
郑七含笑问道：“为什么要姓陈？”
“不姓陈来这里做什么？”
“你也在这里，你姓陈吗？为什么来这里？”
祝三完全无法反驳，噎了一下，说：“好奇，行不行？”
郑七笑了：“好奇到陈氏的墓园里来？你是知道这里是陈氏墓园的？”他原本就是来找陈氏墓园的，远远见到个人影也是为了叫过来问一问。现在不用明问也能知道，这里就是陈氏墓园了。
祝三道：“这碑上这么大的陈字写着呢。那你呢？又为什么来的？”这郑七通体贵气，养尊处优的样子，比所有她见过的富家公子还要富家公子，可不像是个会钻坟堆的人。这点眼力祝三自信还是有的。
郑七道：“陈相以前还没做丞相的时候，我听他讲过课。这次出京游历，就过来看看。”
祝三愣了一下：“哦。”
郑七见她脸上原本一股少年特有的蛮横气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一份安宁温和，心念微动，正待再问。却听这小子说：“那你的运气……不太好。他们家正有事儿，你进城如果听到了什么，也别急着做什么，先看看吧。”
嗓音还有点稚气，口气却有点老气横秋的，居然还能听出点同情和关怀来。郑七笑了：“怎么？你既知道，就告诉我，该我知道的，早晚要知道，早知道比晚知道好，对不对？”
祝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说：“我听说，陈家二郎咒他大哥，州府抓了好些个和尚道士神汉，至今没有放出来，也不知道审出什么来了。我说好奇，是因为听说他们是要在陈家祖坟作法。”
郑七叹道：“来之前我已经知道这件事啦，这事儿惊不到我。你好奇什么？”
“你瞧，凡咒人要拿祖坟作法的，无不是咒人满门遭难，这两个可是亲兄弟。哪有咒一个、饶过另一个的？”
这个角度太过清奇！郑七自己过来，也只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证据、诅咒之事有没有疑点。哪知这个小子的切入点这么诡异！但是细细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就算失心疯了，要诅咒兄长，是桐木人偶不够使还是生辰八字不知道？并且，陈大是在老家，陈二可是陈相后妻的心尖子，一直是在京城娇生惯养来着，为什么会不远千里回来？
郑七道：“你懂这些阴阳五行？”
祝三警惕了起来，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说：“不懂，没人教。那天听说了，我一时好奇，就想来看看是个什么名堂。唉，你都知道了，别在这里久留了，回去吧。这儿事情忒多，别蹚这浑水了。人家的家事呢，你那老师……”
郑七心头又是一动，也叹了口气：“可是终归有半师之谊，知道了怎么能装不知道呢？”
祝三看了他一眼：“哦。那你慢慢看吧。”转身要走。
郑七跳下马来：“这位小哥，且慢，不知尊姓大名？”
祝三道：“不知道啊。也别再问我啦。”
郑七不紧不慢地跟着她，说：“小哥是本地人吗？”
“算是吧。”
“我初来乍到，如果遇到不明白的事情，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寻小哥来请教呢？”
祝三愈发警惕，扭头看着他，说：“你真要管这事呀？”
郑七笑笑：“我也好奇上了。”
祝三却不再说话了，走到担子边，把刚才被打翻的筐子扁担系绳理好，担在了扁上，说：“那你继续。”
郑七也不恼，说：“这么说，你已经看出些端倪了？”
“什么？”
郑七道：“你告诉我，我不告诉州府，行吗？”
祝三想了一下，伸出了手，掌心朝上。郑七微怔：“啊？”金良低声道：“你这小子！倒索要起财物来了！”祝三道：“我可不像你们，不用愁吃喝。”郑七却很大方，摘下了银囊放到祝三的手上。
祝三的手沉了一下，有点吃惊，这银囊的做工极佳！比州府打扮她送那个短命鬼将军的时候给她的配饰都精致！果然是京城出来的贵公子。祝三拆开银整一看，里面金银锭都有，都是小小的，做成不同的花样。
她想了一下，从里面取出一粒金莲蓬、一只小银元宝攥在手心里，依旧收紧了系绳，将银囊又塞还给了郑七，说：“要我说，根本没有什么诅咒人的法事，一群骗子罢了。我今天才头回过来，之前下过雨，已经看不出他们作的什么法事，不过有些烧灰的痕迹。你瞧，那儿、那儿、还有那儿，你觉得害怕吗？真的有什么诡异之处，你看到的时候心底是会害怕的。我没觉得怕，我看他们是胡乱弄的骗陈二的。”
郑七听得很专注，顺着她的手指看了几处地方，金良等人赶紧去查看，又飞快地跑回来，对他点头。
祝三叹了口气：“回去吧，也别见你两位世兄了，真要关心你老师，就回去见你老师，对他说……这儿被乱人踩过，都污了，花点心思，回来修修坟吧。”
郑七听她这话说得诡异，却不动声色，含笑道：“多谢小哥。不知小哥家住何处？我从家里带出些东西来，预备路上花用、送人，如今要回去也不必再带回去，有几匹缎子颜色倒还可以，想赠与令堂。”
祝三十分警惕，她压住了自己的情绪，将手里的一金一银晃了一晃：“我只拿自己该拿的。”挑起担子就走。
还没走出几步，就被郑七一声轻描淡写的：“拿下！”
祝三都懵了：“哈？”她的警惕全在转身离开之前，担上担子走出十步，基本就算安全了。哪知郑七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这都是什么人呐？！！！
在最初的片刻惊讶之后，祝三冷静了下来，说：“你们要干什么？”取出那一金一银，“还你就是了！”
郑七笑道：“它们是你的了，给你的我就不会再收回来。金良，带他走。”
金良拎着祝三上马，这还是祝三这辈子第一回 乘马，可惜是脸朝下被横放在马鞍上，担子也被其他的随从带上了，连扁担绳子都没落下！
一行如疾风般跑出了二十里地，才在一处驿站停下，有人见到他们之后大呼：“来了！唉……不是！不是从京城方向来的，是从州府那边，不是他们！”
祝三被放下马之后晃了晃脑袋，稍稍清醒一点听到金良在她耳边提醒：“等会儿七郎问你什么，你如实说了，别想骗过他。哪怕你之前做过什么不好的事儿，老实讲了，也有机会重新做人。你年纪还小，不要自误！”
祝三心说：你们真是一群黑心的狐狸！
金良将祝三交给另一人看管，自己取出一面令牌给驿丞，驿丞道：“非是小人不给您上房，这房儿是给钦差预备的，他老人家再两三天就该来了，您看……”
金良看看郑七，头号的黑心狐狸心情却还不错，他点了点头，金良道：“啰嗦！你安排一个干净的院子就是！”
驿丞麻溜地引他们去了一个偏院，祝三目瞪口呆——他们居然是官儿？金良还要事事请教郑七，这个郑七，他是个什么人？
金良是个练家子，这个祝三看得出来，但是他身上的官气极淡，只有在刚才驿丞说话的时候才显出一点来。而郑七，祝三之前完全看不透他，只当他是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家人或许是做官的，他自己么……就很有迷惑性。虽然让祝三警觉，但真没想到他也与官场有勾结！
祝三见过的官，一只巴掌数得过来，吏倒是见过许许多多，这也让她有了点小小的自傲：什么狗屁官儿？人品不咋地，脑子也不好使！吏们倒有些阴暗城府，可也就是在个小泥潭里折腾。就这两类人，祝三已经都见过了，自认已摸到了他们的规律，不说完全了解吧，至少糊弄他们能糊弄得不着痕迹。
现在落到金良、郑七手里，才有些后悔：他娘的，失算了！
被拎到郑七面前的时候，她正在反省：这些日子虽然屡有波折，但是她总能化解过关，是飘了！话也太多了！这样不好，不好！
“想到要怎么应付我了吗？”郑七的声音还是那么的温和。
祝三压下了翻白眼的冲动，两只脚的鞋尖对着蹭了蹭。

第22章 盗墓
“现在想不出来也不打紧，先吃饭，吃饱了慢慢想。”郑七不紧不慢地说。
祝三微愕，很快稳住了心神，默默地坐着。沉默于她，是项再熟练不过的技能。
郑七也不要求她马上就答话，而是说：“摆饭吧。”
旁边一个年轻的随从答应一声就出去了，不多会儿各色的食物就流水般摆了上来。呃，比起知府的府里也不差多少，且份量十足，之前出去的那个年轻随从还用一种极担忧的语气说：“地方简陋，只有这些了。”
祝三心想：这还嫌不好？愈发怀疑起郑七的来历来了。
郑七却不在乎这些“粗劣”的饮食，洗了手、慢慢地擦手，饶有兴趣地举箸对祝三道：“来，不要客气。忙了一早上，该饿了。”
一盆清水就端到了祝三的面前，盆边还搭着条毛巾。祝三看看水盆，又瞅瞅郑七，再看看金良。这两人对她的态度居然都还不错，都点头示意。祝三心中对郑七的警惕提高到了极点，一般这样的人，不是太好，就是太坏！然而无论好坏，现在的局面都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祝三胆子大却不傻，此时她也不再像在陈氏墓园里时那样装腔作势了。捋了捋袖子，将手伸进盆里，她正在长个儿的时候，是凭两条腿跑到坟地的，确实是饿了。看她洗好了手，郑七又再次举箸：“这厨子手艺勉强，胜在材料新鲜。”
祝三对他笑笑，说：“谢了。”提起筷子就大块朵颐了起来。
祝三吃饭很快，金良开始还有点担心。直到不见祝三吃饭吧唧嘴，嘴巴上也没装漏勺，金良才有点欣慰地微微点头，脸上甚至有了一点笑影。
这货吃得也太自然了些！金良轻轻咳嗽了一声，祝叼了块排骨看了他一眼：“唔？”
郑七也慢条厮理地挟了片青菜，祝三鼓了鼓腮，又低头吃了起来。郑七看她吃得香，也挟了块排骨尝尝，啧，还是那个味儿，没见多好吃，手上还是忍不住又挟了一块。慢慢吃着，郑七也在思索，这小子身上必有故事！茶棚、墓园、驿站，完全就是三个不同的样子。
祝三吃得香，心眼一刻不停地在转——得跑！担子不要了！跑！
旷野里她肯定跑不过马，也有可能跑不过这个长宽一样的，但是到了有闲杂人等、有房舍的驿站，她能跑掉的机会就大大的增加了。她有八成的把握。
很快地吃完，郑七还没放下筷子，祝三很有耐心地等着，期间，又有人给她端了一盏茶来。祝三愣了一下，金良道：“漱口。”漱口居然用茶！也忒讲究了。
祝三漱完口，也不多喝茶，等郑七吃完了、漱完了口，才问：“你要把我怎样？”
郑七笑道：“你这孩子，我又不是强盗，怎会把你‘怎样’？”
“那你抓我干什么？”
“聊一聊？”
祝三摇头：“我跟你吃饭都不一样，有什么好聊的？”
郑七正要说话，外面又是一阵喧闹，驿站内也是一阵：“来了！唉……不是，不是钦差！又是从城里来的……”
金良使个眼色，随从里的一个人出去了，很快回来说：“他们好像认识，来的是州府里的官吏，但是没有穿官服也没有穿号衣，很是奇怪。穿得不差，虽然是布衣式样却不是短打。”
郑七微微点头，外面又是一阵，却是新来的人也被安排到了“僻静院落”里来，这群人一进院子，听说上房被别人住了，老大不乐意，正在那儿大声地喝问：“是什么人？在这个时候住了上房？”
祝三听到这个声音耳朵动了一动，这声音她有印象，仿佛是府衙黄先生一伙里的一人，当时跟在于妙妙身边的时候她见过黄先生一伙不少人，这一个是常代黄先生说些不便说的无礼的话的。
金良道：“我去看看。”
郑七点点头。
他一出去，对面吵闹的声音就小了一点，仍能听到清晰的对话，新来那人说：“我们是奉了府衙之命在此等候新来的钦差的！你是办的什么差使呢？”
金良道：“无可奉告！”
然后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新来的人含糊地说了几句场面话，接着金良就回来了。郑七道：“他们倒有心。”金良道：“多半是有什么事儿，要抢先告状呢。”
祝三觉得这两人对话的味儿不太对，不但如此，两人说了两句，郑七没有任何转折地又问起了祝三：“今天你在陈氏墓园看出了什么？”
他娘的，还不放过老子！
祝三沉默。
金良有点着急，催促道：“看到了就说！你手上有人命吧？还有什么事比人命还大呢？”
祝三肚里吃了一惊，瞪大了眼睛看向他。郑七也唤了一声：“金良。”
金良伸出两指指着自己的眼睛，说：“手上有人命的人，看人和别人不一样，我看得出来。不是误伤，是动手前就琢磨好了的故意杀伤！”
祝三那是打死也不能承认的，她惊讶之后翻了个白眼：“我人都被你们抓了来，像府衙那个简先生一样拿我来顶你们什么人的命，又或者叫我背什么锅，你们随意，倒也不必先编个这样的罪名出来！忒费力了，辛苦你了，留着点儿力气吧。”
郑七摆了摆手，阻止了金良的喝骂，依旧好声气地说：“我只是有事请教。”
祝三知道，在聪明人面前说话，说得越多、破绽越多，如果可以的话，她连一个字也不想说。直接来了一句：“要不你杀了我得了。人命都能扣我头上，也不在乎自己手上有人命了吧？”
金良大怒，他对祝三的好感多半是因为祝三在茶棚顺手捞回了他的钱袋，就这点好感，实在不足以支撑容忍祝三胡搅蛮缠这么久。见他还不配合，金良上前一大步，提起祝三的领子。
祝三也不怕他，她可不是真的想死，只是在想：府衙来人等钦差，驿站到处是人，我看你怎么闹。拖一拖，钦差这两天就来了，闹大了……等等！他们为什么敢在钦差要来的驿站里闹大？是笃定在这里拷问人不会惊动官府？我又不是真的死了！
祝三心里打了个突，有了一个不妙的猜测。
祝三道：“你又不是新钦差，这么关心陈家干嘛？家丑不可外扬，知道你老师家的事儿，他可不一定会感激你。”
郑七反问道：“如果我是呢？”
祝三的眼睛眨了两下，才想明白郑七话里的意思：“你是钦差？”
郑七命人去拿印信，金良也把她放了下来。祝三看着那个匣子被打开，一方印稳稳地落在匣中，内心却满是沮丧。
之前，她以为自己只要能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将证据一交，朱神汉就能有个结果，哪怕不是当堂释放，打一顿放也行，甚至流放也行。现在她不这么想了，哪怕水落石出了，会怎么判呢？看看知府是个什么狗人，再看看钟钦差、周游又是什么鬼样子！再看看郑七，哦，这个完全看不透！又自称是陈丞相的学生！朱神汉卷进了陈家的“家丑”里，国法不办，揭破陈丞相的“私怨”也够喝一壶的了。
眼前这个郑七，要么真的是钦差，要么是笃定自己在驿站闹事被钦差遇上也会不了了之。
祝三看完了才说：“我没见过这些个，也分辨不出真假。”
郑七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总不肯吐露实情，反而要问钦差的身份。可见是有顾虑的。我虽是陈相的学生，更是陛下的臣子。我把仪仗留给副使带着慢慢走，自己先过来，为的就是把案子查清楚，免得回来教他们蒙骗了。还有什么疑问吗？把你知道的说出来，把你想要的说出来，我自有安排。”
祝三深知自己现在既劫不了狱，也不能确定朱神汉不会被砍头。几方围堵，只有赌运气。
“陈家二公子，缺钱吗？”
这个问题郑七回答了：“陈相家法甚严，但是他的夫人极爱亲生的儿子，夫人有的是钱，不会亏待儿子的。”
祝三从袖子里摸出方才拿一金一银，轻轻放到桌上，叹了口气，说：“那我猜对了。你是富贵人家出身，那你见过破落的人家吗？祖上极富有，小时候还过得吃馒头只吃芯儿，一顿饭扔的皮儿够我们全家吃一天的那种。”
郑七道：“想必你是见过的。”
祝三见他不回答，也不追问这个，道：“等长大了，这样的败家子也撑不起门户，可衣食住行还要像先前那样讲究。渐渐的，能变卖的都变卖了。盆底儿漏了，又不肯往里面灌水，就什么也没了。人还要活，还要穷讲究，逼急了就想起来了，哎哟，记得祖宗和爹娘下葬的时候陪的可都是好东西啊！那会儿家里有钱啊！掏出来，卖一卖……”
金良开始已经听得不耐烦了，本想打断的，看郑七很有耐心地听着才没说话，此时，金良也听明白了：“畜生！扒他祖宗的坟！”
郑七问道：“你觉得陈二也是这样？”
祝三摇了摇头，又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打开了。屋里无论是开始不太满意她态度的随从还是郑、金二人，都因为她讲得太过奇异而被吸引了过去，对她的态度也没那么不满了。
郑七皱起了眉，看着两样完全不沾边的东西：一根断成两截的玉簪，一只铜铃。他生来富贵，见过的好东西不知凡几，这玉簪在他眼里也不是个次货，那铜铃就粗糙得多了，虽然也有些铸纹，但是人不人鬼不鬼的，边都毛了。
郑七拈起簪头，道：“这式样，仿佛是个古物啊……”
金良道：“难道陈二真的……”
祝三摇摇头：“我猜不是。”

第23章 钦差
郑七等人已经听住了，郑七也默认祝三虽然是个来历不明的小货郎，但是确实有点本事，他更有耐心听下去了。
问道：“你猜是什么？不妨都说出来，对与不对，我会派人验证。你既好奇，难道就只在这里猜，不想知道真相？”
祝三道：“我觉得我猜得差不多了，簪子和铃铛都是在盗洞口拣到的。有人盗墓，但这个人不是陈二。陈二是个大傻子，叫人利用了。你说他不缺钱，那就是为了咒他哥哥了。他只对他哥有怨气，给他办事的人却想着他家祖坟里的财物。还生怕人不知道是来咒人的，还要在本地再招募些僧道神汉……唉……”
她不着痕迹地将本地的神汉往外摘，又加了一句：“我要猜得对了，那主持的必是从京里来的神棍，本地招募的是不得在墓园胡乱走动、也不叫他们先去墓园收拾准备的，只是拿他们摆摆样子。”
她很注意，一句也没提到陈大公子，她一点也不想跟这个人扯上什么关系，这货能隐忍十几二十年，也是个狠角色了。
郑七频频点头，道：“我会去核实。你呢？”
“嗯？”
“就打算一辈子当个货郎？又或者……干别的什么营生？不打算谋个正经营生吗？”
祝三诧异地看着郑七：“什么意思？货郎不好？”
郑七笑道：“要不要跟我走？”
“啥？”
金良道：“七郎要收了你做随从，这可是好事呢，别人求都求不来了。”
祝三的眼神冷了起来，郑七对金良说的“手上有人命的人，看人和别人不一样”忽然有了直观的感受，如果这就是干过谋杀的眼神，那郑七认为自己见过了。他面色不变，道：“你不愿意？”
祝三一字一字清楚地说道：“我就算死，也不给谁当人形的牲口！”
“锵”一声，金良佩刀出鞘，郑七微微恍惚了一下，对金良摆摆手，依旧和气地对祝三道：“小小年纪，哪里来这样大的脾气？你做货郎可惜啦，有更好的前途，我要你做仆人做什么？我的仆人够多了。这我做事，怎么样？此间事罢，随我回京，我给你一份差使。”
郑七指指院子偏房的方向，说：“虽然也是吏，比起这些在府衙里谋生的小吏，你做得好时，可以转做官。如何？你家中母亲还好吗？为她挣一诰命，如何？”
祝三冷着脸：“你真当自己是钦差了吗？没见过官儿半路拉个货郎叫他当差的！我告诉你这些可不是怕了你，你也莫哄我！”
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金良已经完全不耐烦了：“小小年纪，哪来这么多花花肠子？”
祝三冷冷地道：“这花花肠子但凡少两根，早叫人坑死了，敢不多想一点儿吗？”
金良道：“干点正经营生会死吗？”
“什么是正经营生？我倒想种地，我有吗？”说完，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郑七依旧脾气十分的好，说：“不要争吵了，都歇息一下吧。给他腾个屋子出来。”
祝三道：“你要么现在把我杀了，要么现在把我放了……”
郑七摇头不说话，往外踱步去了，祝三还要追出去，被金良一把拎着：“你过来吧！”匆匆把祝三扔到了一间屋子里，派人送了水进去，再把房门一锁，让她在里面“好好想想”。
……………………
“咔嚓”一声，锁卡住的的声音入耳，金良心情好了一些，小跑着找到了郑七，低声问：“七郎，我不明白……”
郑七道：“不明白我为什么这对个来历不明的小子？”
“是。”金良知道，郑七真实的脾气绝称不上好，你看他笑，还以为他好欺负，真要过了界，且有好果子吃呢。
郑七道：“年纪小，相貌端正，与母亲同行可见是个孝子，至少不是个逆子，又眼尖心明，又知道些左道旁门，脾气还很直，也不算贪婪。言谈举止像是读过书的，还不肯为奴，像是有点骨气。为人有点多疑，倒也不全是坏事。正是我要用的人。”
金良劝道：“家里长得周正的孩子多得是，都是老实又有忠心的，七郎要，回去就挑一些，也有读过书的，不然现教识几个字也费不了几年功夫，他们还是咱家的奴婢，父母兄弟都在咱们家……”
郑七道：“替换死囚的事，陛下震怒，这次钟宜是因为潜邸旧臣还有几分旧情才没有办他，还让他下来清查。等他回去，刑部就不是他的了。各地的案子报上来，先经大理寺，再交刑部。这两个地方的主官，都要换。刑部是谁尚存疑，大理是我的了。”
金良大喜：“恭喜七郎！七郎不到而立之年已是……”
郑七道：“你高兴得太早啦，大理寺里的小官小吏未必与我一心，或有想欺上压下瞒天过海做出如先前替换死囚那般的事也未可知。我得要几个眼明心亮的人，在京城没根基，不至于被人拢了去，年纪小些无所谓，正方便从小教导。家里的孩子的好处我当然知道，但我现在需要的不是他们。”
金良道：“七郎想得明白，只是这个看起来心性不定啊！还要抬举个来历不明的人做吏以后做官？”
郑七笑道：“你看走眼了，他还心性不定？他心志坚定得很！他若真有本事，我抬举他做官又何妨？就算本领有限，这几日收伏了，带进京城，把大理寺的水搅一搅，也是好的。”
郑七很有信心，他调-教人是有一套的。祝三看起来有很多事情瞒着他，他也不着急，他只取中祝三这“好奇”以及真能查出点东西的“本领”，其他的，他其实也不太在乎，更是有信心自己能应付。
金良还是犹豫：“搅混水的事，京城随便找几个无赖都能做得到。”
“无赖？我要无赖做甚？不嫌污了眼睛吗？成何体统？左右就这几天，真收伏不了，也就罢了，不过是回京与他们打擂台。这几天，你看好他！再让他们准备些柴米布帛之类，他不是还有母亲么？”
“是。”
………………——
他两个慢悠悠的在院子里边散步边说话，四下开阔且安静，说完了，郑七道：“你还要再跑一趟，去看看那个什么盗洞。”
“是。”
郑七又询问：“沈瑛到哪里了？”
金良道：“沈副使最迟后天就该到了，他不能再慢了，走得再慢些，就该问咱们个拖延不前了。”
郑七道：“也好。”
金良一抱拳，匆匆跑出去再核实盗洞的事情去了。
到了晚间归来，回报郑七：“说得没错，是有。我又回城里一趟，想问问本地招募的神汉们去没去过墓园，却听说本地知府与钟钦差起了冲突……”
“哦？”
“人是知府拿的，不肯给钟钦差。然而前几日府衙失火，知府逃命的时候跌伤了，家中一片狼藉，钟钦差原本该这几天启程的，见状也就不走了，想把这批人犯提了，他想插手这件事，知府不肯给，躺在塌上让人抬到大牢门口亲自镇守着……”
郑七道：“沈瑛一来，咱们就进城！”仪仗还在沈瑛那儿呢，副使沈瑛与他兵分两路，他抢先几天过来摸摸底，沈瑛打着他的仪仗在后面慢慢的走。现在，该会合了！
郑七道：“摆饭，那个孩子呢，咦？他叫什么？怎么也忘了问？”
金良道：“我这就去把了他来！问就是了。七郎，这小鬼十分难缠！”
郑七笑道：“正因难缠，他肯心向我时，必然十分贴心。”
金良道：“七郎没看错过人，但愿他不要让七郎等太久。”
大步去开了门锁，之后一声怒吼：“人呢？！！！”
亲手锁上的门，如今里面空空如也，连根头发都没剩下，那个小子，他不见了！
郑七闻声踱来，金良亲手锁的人，这会儿人跑了，他的脸上有点挂不住，恨恨地道：“真是头狼崽子！不大好养熟啊！还不知道身上背了什么血案呢！”
郑七笑姿态悠闲地站着，过了一阵儿才笑道：“是个不错的孩子，很有意思。”
直到晚上吃完饭，金良还是恨恨地，心想，等你拜入七郎门下，咱们再好好掰扯掰扯，你最好是忠心为七郎办事！回头要去找这小货郎留下的担子，想拿回城去叫人辨认有没有线索，好顺藤摸瓜把人拿的来，不找还好，一找才发现，连担子也不翼而飞了！金良气得半宿没睡着。
郑七却好吃好睡，第二天一大早，同院那几个府衙来人早早地就醒了，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的在院子里打旋儿，搅得郑七这边好些人也睡不好。
郑七才起身，一骑飞骑过来，叫：“钦差来了！快些准备！还有十里地！”
府衙文吏大喜过望，赶紧回房换了身衣裳，恭恭敬敬挤到驿站门口等着！
没到中午，钦差的队伍就来了！府衙文吏没抢过驿丞等人，眼看着驿丞着一个面色苍白的男子迎了进去。男子一进门，没说去上房，而是问：“金良呢？”
两人约定，郑七以金良名义在城外驿站等他。
金良应声而出：“金良在此，请。”
先把沈瑛引到了郑七的院子，在那里，郑七重穿回了本身的服色，金良等人护卫，往上房而去。
府衙文吏悔得直拍大腿：“我怎么眼瞎了？没想着去拜会拜会？”也顾不得打扰钦差休息了，赶紧跑过去，大喊：“大人，救命啊！”

第24章 郑熹
驿站最好的房间里，“郑七”与沈瑛对坐，正准备商议接下来的行程。
沈瑛还另有一件心事对郑七说：“七郎，我此来没有别的念想，只想照顾外甥。”
郑七道：“这是自然。你们甥舅也是许久未见了吧？”
“差不多二十年了吧，”沈瑛轻叹一声，“并不全是为了他，我还有一个外甥女，也流落此间，此番前来也是为了寻她。巫蛊之案全凭七郎做主，我只要我那外甥安好，再寻我那可怜的外甥女，将这两个一并带到京中见我母亲和姐姐……”
郑七问道：“这外甥女又是哪个？”
沈瑛道：“当年家中遭逢大祸，长姐是嫁与陈家，陈家这些年倒还好，大外甥虽然离京看守旧宅，到底衣食无忧。二姐早夭，三姐嫁与冯家，冯家的事儿，七郎是知道的，他们家比我家还要难。三姐当时是犯官家眷要没官，她才生下一个小女儿，趁乱命仆人抱出托付给姐夫昔年一个旧友带出来抚养。”
郑七道：“既知去向，寻人不难。”
沈瑛身上既有差使，虽是副使，也不能懈怠，自己还要看外甥、寻找外甥女，本身也是着急的。他轻咳一声，道：“那咱们这就动身？”
郑七很关切地问：“你的身体还吃得消吗？”
沈瑛之所以耐着性子没有冲在前头，一则郑七这个主官自己要先来，二则沈瑛身体不算太好，长久的流放生涯对一个富家公子而言还是难了一些。
沈瑛慨然道：“并无大碍。”
两人马上决定，既然驿站离府城不远，那就现启程，直奔府城，也不用叫他们迎接了。反正，知府已经伤了，再将他拘了来迎接也没什么意思。
郑七道：“既然如此，这就动身吧，再晚一点，别叫嫌犯走脱了。”
沈瑛这才一面起身一面问：“七郎好手段，这就查明了？”
郑七矜持地笑笑：“运气好，遇到了而已。”
府衙的文吏就是在这个时候冲过来喊救命的。
郑七与沈瑛对望一眼，郑七一点头，金良便出去问：“什么事？”
府衙的文吏在门外就拜下了，以一种连滚带爬的可怜姿态跌跌撞撞地进到了屋子里，哭诉：“求钦差大人救全城官吏与水火！”
郑七与沈瑛又坐了回去，道：“你且慢慢说来。”
让他说，这文吏就有许多话要讲了！
不过，最要紧的话一定得放在前面说：“您要再不来，大牢里的人犯就要叫钟大人提走了！巫蛊案的要犯呐！那可是您的案子！”
郑七这两天已经把府城里的事儿摸了个七七八八，不过有人送上门来解说，他也就不客气了，让这文吏说明白。
文吏说的与金良出去打探的没有太多的出入，细节上却是金良打探不出来的了。
据文吏说，自从钟宜到了之后，全府连下头各县的差吏都拿了一大半来，打的打、罚的罚，还有几个被打死了的！那是他们活该，倒也罢了。可这些人都是平日里为衙门里当差的，离了这些人，州县衙门好些事都办不大好。原本五个人的活现在让两个人干，你再让他们去查案？
根本办不过来嘛！哪怕把些打得半死的人放出来“戴罪立功”，他都半死不活了，还能干什么呢？就差直接说钟宜这是自作自受了，你把干活的人都打废了，还想要咱们拉犁拉磨？拖，就拖着，拖死他！
文吏最后说：“阖府上来，连同各县的同仁们，都盼着您二位过来呢！只要您一声吩咐，咱们就算累死，也将这巫蛊的案子给摸透了，送到您的案头上！”
这是踩着钟钦差给郑、沈二人送功劳来了。
但是：“可还请您早些到吧，到得晚了，人犯没了，您还得与那位磨牙呢！”
郑七笑道：“有什么好急的？你们知府伤了就该好好养着，他提人犯也是担心主官伤了你们看不好犯人，是为你们知府分忧呢。我到了，与他说一说，或行一公文，他自会将人犯移交给我。”
文吏又是着急又是轻蔑他二人，真是投了个好胎，托生到了那样的人家，年纪轻轻的小傻子就能做这样的高官了！竟然还没看出来钟钦差这是要抢功劳呢！将他们二人看做了寻常的傻子纨绔。
还是金良假意说：“都是陛下的臣子，为陛下办事还是快些好。知府都瘸了，再来迎接也不雅相，反叫人说您不体恤了。”
郑七才轻快地起身，对沈瑛道：“那——咱们走？”
“走。”
文吏在地上磕了个头爬了起来：“您这边请。”
郑七到底是个厚道人，居然还记得让人给文吏取盆水来洗脸。文吏又是一番千恩万谢，说：“您到了州府就知道了，咱们已经把案子理顺了。您再不来接手，知府大人就要被累死啦！”
………………——
新钦差的仪仗进城的时候，好些人还没得到消息，围观的人甚少。郑七与沈瑛口上说着不着急，但是一进城就在文吏的引路下直接杀到了大牢门口，正遇到周游与知府对峙。
知府已是进气多、出气少了，依旧死顶着，也不知道他在硬扛些什么。那位祝三见过的黄先生忠心耿耿地守在知府的身边，给知府鼓劲儿：“他们去驿站等郑钦差了，您稳住，您想，正经管这案子的钦差来之前，把人犯叫别人提走了，这算个什么事儿呢？老简犯法，还要挂上您一个御下不严的罪名，巫蛊再叫人提了人犯走，两件钦命的大案他把您全拉上了……”
知府心里是另一个算盘，他一上来是与钟宜赌气，钦差来了，一点面子也没给他，心中也是有怨气的。现在听黄先生说的也确实有点道理，他不能松手。且自己一受伤，钟宜就趁火打劫，忒不是东西了！
这口气，他赌上了！
知府已经不大能说出完整的句子了，还是死撑着，倒把周游气个半死：“你在这儿死顶着干嘛呢？趁早回去养伤不好吗？非得死在这儿吗？”
这一口一个“死”字，好知府也能气撅过去何况一个坏了的知府？一人旦伤病，脾气就不会太好，知府被气得翻了白眼。周游见状道：“你们这群狗才，还不快把他抬去医治？当初就该连你一起抓了，免教你现在这里坑害主官。说！你是何居心？！！”
黄先生恨死他了，心道：你等着，等真钦来了，有他做主，我们一定全力助他将巫蛊案做得漂漂亮亮的！想从我们这里再抠功劳出去，你做梦！
两下对峙，真就把个知府直挺挺放在那儿了。
郑七等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情景。
周游与郑七是认识的，两人都是京中少年贵胄，郑七比周游大几岁，然而样样出色，可以说周游等人是听着郑七的名字长大的。所以一半人是以郑七为榜样，以结交郑七为荣，另一半人则是像听了紧箍咒的猴子，一听到郑七的名字就烦得不行，恨不得把这破玩艺儿从脑袋上薅下来扔地上跺碎了才解恨。
周游正是后者。
他将腰一叉：“咦？你来啦……”
郑七点点头：“我来了。金良，把周郎请去歇息。”
周游话还没说完就被金良“请”到一边了，金良在祝三看来是个长宽一样的夯货，对付周游却有一手，上去掐住周游的胳膊说：“周郎，有人看着，莫失态。你二十二了，叫人像两岁一样抱走太难看了。”
周游从小到大在郑七这里吃亏无数，偏偏他是真的死要面子的，尤其不能在郑七面前丢面子。只能恨恨地道：“你们等着！”
沈瑛在心里默默地补了一句：你要回京告状是吧？我才回京没几天就知道你这词儿了，你可真是……
郑七还火上浇油：“为我向钟世叔带个好，我先料理了这里，择日登门拜见。总要在你们回京之前与他见上一面的。”
周游鼻子都气歪了，愤愤地翻身上马，骂了一句：“装腔作势！”飞一般地打马而去，险些将路边的摊子撞飞。周游虽然孩子脾气，心里还有点轻重，一路狂奔去给钟宜报信了。
这边，郑七神色不变，上前对知府道：“我是郑熹。”命人拿了印信给知府看。再看这知府，没动静了，金良上前探了探鼻息，道：“还有气。”
黄先生道：“大人，小人是本府文书，请大人先安置休息，住处已然安排好了，容小人为您引路。且将知府大人送去医治，明日您二位共议案情。案子并不很难的。”
郑七道：“先将你们知府送医吧，我歇得够多的了，先看看人犯。”
“这——”
郑七道：“现在就关城门，叫上你能叫得动的人，宵禁时我要他们都在我的面前。”
黄先生吃了一惊，心道：这看起来是个有主意的人呐！那我们之前准备的？
他心里有点慌，说：“您放心，他们只要能动的……”
“要能干的，我不要挂名拿好处，又或者你们为了照顾什么旧友遗孤给他一碗饭吃的，要能干事的人。你能做到吗？”
黄先生深吸一口气：“能的！”飞快跑去传令，先将城门闭了，然后找他知道的精明强干的差吏们过来集合。
郑熹对沈瑛道：“你是先看看人犯，还是先去看看外甥？”
沈瑛嘲讽地笑道：“长姐是他陈峦明媒正娶的元配发妻，又不曾休弃也没有离婚，他所有的孩子，都是我的外甥呢！”陈二也算他的外甥，也是本案的人犯哩。
郑熹毫不犹豫地道：“锁拿。”
沈瑛道：“别！还是我去看看吧，你今晚就要理出个眉目吗？我将他们两个都带了来？夜审？”
“如此最好！”
两人互相一抱拳，沈瑛道：“走！”

第25章 夜审
沈瑛顺手抓了一个差役命他带路，郑熹目送沈瑛一行人转过街角才收回目光，黄先生已气喘呼呼地跑了出来，扶着膝盖说：“都、都、都传下去了，城门正在关着，人、人也让他们传下去叫回来了。就、就快到了。”
郑熹对他的识趣很满意，道：“咱们先开始吧。”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疾不徐，从头到尾没有一丝波动，弄得黄先生心中打颤，只觉得这样的人比钟钦差还要难应付得多！
黄先生的打算，乃是卖新来的钦差一个人情，也算是暗中给钟钦差一个难看！好叫他知道，谁才是此间真正做主的人！新钦差，看着年轻又好说话的一个人，应该很容易糊弄住的。到时候自己等人协助他破案，也算是立了个功，万一能被他在朝廷里提上一笔，更是稳赚不赔。
京中贵胄子弟嘛！刚走的那个周游就是京城来的，也不过如此，比他们小城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除了见的多一点，脑子也未见得更聪明，也就那个样子了。
现在，好像与料想中的不太一样。
黄先生警惕地在前面引路，边走边说：“您留神脚下！”又喝着差役、牢头们掌灯、开锁，又请郑熹恕罪，说牢里气味不好。
郑熹闻到了这股霉败的味道掺着火把、灯油烧起来的味儿，混和在一起十分的“牢房味”，却没有抱怨，适应了一下光线，举步走进了牢里。
到了牢里，好些人就开始喊冤，有人喊得中气十足，有人喊得有气无力。他们有喊自己冤枉，“就欠了点租子于是被抓了起来，家里没人干活岂不是更没有钱交租了？”也有喊“不是我干的！”还有喊“是那个贱人害我！”诸如此类。
黄先生眼观鼻、鼻观心，并不搭理这些人，只管让差役们在前引路，口中说：“这儿有个坑，您小心点儿，衙门里钱粮有限，不能时时修补。进这门的人，没一个不说自己是冤枉的。”
如果是个傻钦差，他还会有无数的话等着，此时就不再多嘴了。州府的牢房也不算太大，不多会儿就到了最里面：“这是重刑犯关的地方。”
郑熹左右看看，问道：“分了处关押？”
黄先生不敢怠慢，低声道：“听说您要过来，咱们加紧就将案子梳理了一下，这一边儿是京城里过来的僧道之流，为首的是个妖道，他的贼心思忒多，那伙人都听他的。这边是本地的傻子们，叫他们给弄过来充人头的。钟大人下令将本地的混子们的家眷缉拿了，只是这些人有的心眼儿忒多，一时间不能全拿到。拿他们又有什么用呢？还没判案就连坐，也不恰当。”
郑熹平静地听着，他已听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黄先生等小吏确实别有肚肠。他们既是记恨钟宜下来严办他们，也是为了在本地继续作威作福的长久打算。小吏压根不想上头再派个什么铁面钦差下来多事。趁早打发了算完！官吏，看似同在一个衙门里，实则也不是一条心呢。
黄先生这一番解说，让郑熹越发笃定了一件事：我回京入主大理寺，必得带几个“自己人”进去！
郑熹思绪渐远，想到了那个有趣的小货郎，心道：你等着！
打开了左边的牢门，郑熹也吃了一惊：“这是怎么回事？”
只见几个带血的模糊人形被铁链拴在墙上，铁链不长，仅供他们能够站起坐下再走一步而已，铁链的限制使相邻的两个人彼此之间也不能够有任何的接触。正对着牢面的那面墙上一个长发、花白头发和胡须的人独享一面墙，他的双肩已被铁钩洞穿了！
黄先生低声道：“他就是头儿，知府大人唯恐他有什么邪术，就将他的琵琶骨给穿了。这样他就再也施不得邪法啦！”
这么个货，酷刑之下还能活到现在，也是不容易了。郑熹道：“倒是意志坚定。”
黄先生道：“贼皮罢了。您往这边请。”
关押本地犯人的房间就比刚才的房间要好一些了，他们没有被锁起来，也没有人被穿了琵琶骨。长长一条稻草铺的大通铺，有人坐在那里挠痒痒，有人喊冤，也有人趴在那里，估计是上回审问的时候挨了打。个个蓬头垢面，但是比起拴在墙上的那一些，境况又好了不少。
看到有生人进来，有几个想扑上来喊冤，扑到一半看到黄先生在一旁，又讪讪地退了下去。黄先生低声对郑熹道：“就是他们了，平时也弄些坑蒙拐骗，打几顿、关一关也不算很冤枉他们，吃点教训，以后少干不法的事，免得犯了更大的罪过命也丢了。”
郑熹不置可否，道：“出去吧，等沈副使他们过来——陈家的事，你知道多少？”
黄先生还没回话，郑熹的一个随从打外面进来：“七郎，知府已经送回去了，看他们府里出来人接手了我就回来了。这里地面不熟，也不知道哪个郎中好，由他们府里自请郎中去了。”
郑熹一点头，从容不迫地转身出去，黄先生小跑着前面引路：“走这边，府衙正堂离这儿不远的，知府大人也有用惯了的郎中。您来了，他能歇一歇了，伤病就能好一大半儿了。这几日怄着气，怎么能好呢？反而加重了。”
到了府衙，城内的差役、文吏正在陆续往府衙里赶，郑熹先不升堂，背着手，就着火光把这大堂看了一回，且坐在一旁喝茶。金良道：“我去迎一迎沈副使？”
郑熹道：“让他们去吧。”
…………
沈瑛已准备带着两个外甥从陈宅里出来与郑熹会合了。
他的大外甥陈萌见了亲舅舅自不必说，甥舅相认，各叙别情。
阖府上下多半是陈萌的心腹，还有些是当年陪嫁来的家人，见到沈瑛还要问一声：“五郎好！五郎长得好大了！五郎也做官了！大夫人泉下有知，不知道有多欢喜！”呜呜地哭。
“二外甥”陈蔚就是另一番情形了，他已经有些失了神智了，行礼也不太灵便了，让他拜见舅舅，他还要说：“胡说！我舅不长这样！我舅明明是个赳赳丈夫，哪里是个病秧子样儿？！”
陈萌的脸比沈瑛变得还要快，他勉强笑笑，对沈瑛道：“舅舅，他疯了，咱不跟疯子一般见识。”
“疯了？”
陈萌道：“连祖坟都敢擅动，不是疯了是什么？！”他咬牙切齿地，“他才生下来我就被打发过来，那会儿他还不会说话也不记事，我竟不知他为什么能恨我如此之深！为了要我死，连祖宗也不顾了！”
沈瑛将手搭在外甥的肩上，对着悲愤的外甥道：“好了，如今都会好了。走吧，咱们去府衙。”
陈萌惊讶道：“舅舅难道不在这里歇一下？现在就断案？”
沈瑛脸上浮出一丝浅笑：“当然，就是要夜审，要快。记得，这次的钦差使者是郑家七郎。郑熹，字元光，说话的时候要记得避他的名讳。”
“是。”
“这府城乱七八糟的，究竟是怎么回事？”
“先是陛下派了钟宜钟钦差来整顿蠹虫，他倒是雷厉风行，几乎要将州、县小吏抓尽。正弄着，二郎回来了，说是做了个梦，梦到祖宗了，于是回来祭祖，谁料……”陈萌哽咽中带着愤怒，“他们说漏了嘴，叫我听到了。舅舅，我本是个苦命人，自娘走后，我也活得没滋没味。可要因此连累祖宗，我百死莫赎。只得报官，好叫查明，以绝隐患。”
沈瑛道：“好孩子，你辛苦了。我来之前见过你父亲了，他说，秉公而办。”
陈萌道：“父亲向来一心为公的，二十年前也是依法，二十年后自然也不能枉法。”
甥舅俩携手往外走，沈瑛边走边说：“你知道你冯家妹妹的下落吗？”
“什么？冯家？三姨家的女儿吗？在这里吗？”
“唉，那你是不知道了，也罢，先料理了你这里的事，咱们再找她。是生是死，总要有个下落的。”
“是……哪个表妹？”
沈瑛苦笑一声：“还能哪个？能替换出来的只有那个才生下来的。”
两人又是一番难过。
出了门，扳鞍上马，陈蔚也被人带了出来，侍从们排队两行执火把在前面导路。此时天色已晚，街上一片昏暗，所以一行人没有注意到，一边角落里缩着一道人影。
等这些人出了门，祝三从角落里更往巷中缩去，脚下几乎无声，退了数步才转身加快步伐很快地回到了自己的住处。越走越快，心下惊奇：原来是钦差来了！那我遇到的又是哪个？哦，那天听说副的是陈家亲戚，难道那个郑七是正的？
只是从来没见过真钦差，她也不敢笃定如何，回去遇到张仙姑担心的眼神，她还要撑着说：“没事儿，是钦差的副手来看亲戚。”
张仙姑吃惊道：“钦差来了？那你爹的案子？”
祝三想了一下，担子自己也拿回来了，没什么证据落在郑七手里，郑七就算想顺藤摸瓜，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他。如果他是钦差，第一要办的是案子，可案子有了结果，她就要么接回亲爹跑路，要么就得收拾行李尾随亲爹流放充军。郑七到时候就算想起她来，她也不在本地了，有甚好怕的？再说了，那样的富贵人家的子弟，好玩的事儿多了，哪能总记着她呢？
祝三道：“明天再出去听听风儿。”主要是出门围观一下钦差长什么样子，如果是郑七，那么这个案子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朱神汉应该也死不了。接上朱神汉，她们一家就齐了。
母女俩压根不知道郑七此时已经在办案了。
………………—
有钟宜之前的一番捶打，本地官吏都有点害怕钦差，到得特别的齐整。
郑熹却与钟宜完全不同，极具迷惑性。他不恐吓这些小官小吏，虽然是半夜折腾人，却极有礼貌：“已经很晚了，都累了吗？”
黄先生抢先说：“为大人当差，责无旁贷。”
郑熹道：“要说责无旁贷，你们守土有责，那才是责无旁贷。咱们今天辛苦一些，早早将案子断了，我与钟大人回京复命，此地也好安宁度日。”
这可真是太好了！您快把那个瘟神带走吧！你们一走，我们就好了！这个钦差虽然年纪不大，但真的太合大家的心意了！
黄先生道：“不知要如何查问呢？”
郑熹道：“我自有区处。”
沈瑛和两个外甥到了，三个人与郑熹见礼之后各自坐下，黄先生等人小心地等着下文。郑熹先问苦主兼原告陈萌，让他陈述情由。陈萌将他自己首告亲弟的事儿给略了，只说：“祖宗坟茔受辱，子弟痛心疾首。又恐有厌胜妨碍连累阖家遭殃、遗祸子孙，为舍弟名誉计，本想亲自拿下妖道审问，破除妖术。那就是私刑了！私刑有碍国法，家父身为丞相，亦当守法。无计可施之下，只得报官了。请大人依法审问妖道，还我家一个安宁！”
沈瑛心中叫苦，坏了，忘了说了，郑熹的小名就叫“安宁”。
郑熹轻笑一声：“知道了。”
再问陈蔚时，陈蔚已经不能自主了，听到“惊动祖宗，不怕报应吗？”的时候，就滑下了椅子，磕头求饶：“再也不敢了，我没有想动祖宗啊，我只想要那个孽种死！犯官的外孙儿，平的什么反……”
郑熹一个眼风下去，马上有人过来捂住了他的嘴！一番搏斗，陈蔚力气耗尽，好像又恢复了一点冷静。
郑熹又问：“动没动过墓园？”
陈蔚道：“就烧了点纸啊！大师给作的法哩，什么破大师啊，也不灵！”说着，恨恨地瞪着他的哥哥，可是一点也不怕这位异母的兄长。
郑熹又命人带京城“妖道”，这妖道实惨，人已不能正常行走，被拿条板凳抬了过来，门板都没捞到躺。
郑熹也不跟这个货多费唇舌，先命除了铁钩，再命喂他点水，甚至差点要给他喝参汤。这“妖道”缓过一口气来，还挣扎着叫：“冤枉啊！不是我！是他要我做的！”
“妖道”的徒弟们也跟着喊冤，郑熹道：“你们且慢慢道来！”
当下由个伶牙俐齿的徒弟出来说，他们本来是在京城混口饭吃的，也就帮人做个法事超度或者混点香油钱点灯祈福之类，有时候还跟有钱人家那儿当个帮闲。正经人不理他们，但是无赖纨绔们却与他们混得熟，陈二因为一个朋友知道了他们，就找上了他们，要他们帮忙咒他大哥！
“小的们哪敢干这么个丧天良事儿啊！可是他是相府公子，势力又大，我们只好骗他说，那得去祖坟他也得亲自去。想他家祖坟隔得远，这等公子听说这事，竟然认了真，将我们挟裹了来。我们也不敢干这咒死人的事儿，只是摆个样子，倒好为大公子祈了几阵福哩！求钦差大人为我们申冤呐！”说完，扎扎实实磕了个头。
陈二公子此时如果还清楚，得跳起来咬死他们！他好酒好肉招待这些人，现在倒成了个冤大头！连他大哥陈萌都觉得他蠢得有点可怜了，沈瑛也边连摇头叹气，他对姐夫陈丞相也有诸多不满，可见着姐夫的儿子这么不争气，居然有点同情起姐夫来了。现世报啊！
郑熹依旧稳如泰山，语调没有一丝改变，问道：“就这些了？”
“就这些了！”
郑熹又命带了本地的神棍们来，问道：“那他们又是怎么回事？不是你点的人？”
本地神棍开始喊冤：“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啊，连祭坛都不得上。不干我们事啊！说好了他们开坛缺人，拉我们凑人头呢。只装个样子就行的。谁知道就赚个辛苦钱，反而换来了一场大牢呢！”
郑熹看向“妖道”的徒弟，这徒弟又是一个头磕下去：“为了糊弄有钱的傻子呗……多些人，阵仗摆得大些，才好开花账嘛……”
最后妖道一方集体喊冤：“我们就是想多骗点钱，不敢干丧良心的事！”
本地神棍更冤：“我们都没想骗钱，就赚个糊口的辛苦钱啊！”
郑熹命将两伙人分开，让他们分别说作法时的位置，又说对方的位置。“妖道”方安排的各人位置，虽然有刻意撒谎，主祭坛的位置是无法掩饰的，确实是他们一伙在墓园核心的位置，让本地神棍们在外围，还有几个本地神棍被安排在了陈宅里烧香念经。
直到此时郑熹才命金良将断了的玉簪和铜铃取出，一是让陈萌辨认是否是失物，二是让神棍们辨认这是谁的东西。看到这两件东西，“妖道”们大惊失色！神棍们里有人认出来了，说这是“妖道的东西”。
陈萌道：“禀大人，学生不认得。”
郑熹道：“你自是不认得的，本该埋在你先人墓中的东西，入敛时你若不在又怎么会认得？”
沈瑛吸了口凉气：“墓中？作法？这？”他也不傻，连黄先生等人都很快回过神来，一齐愤怒！
黄先生忍不住看了一眼那个被派去驿站的文吏，扯到角落里低声斥问：“你怎么没提前打个招呼？”
此人也懵了，道：“他、他不是这样的呀。”
得，是这傻子眼拙不识真龙，黄先生只得认栽，只盼着这位过江龙世事洞明，也知道怎么与他们相处，凡事能留一线。如今大案是没他们表现的余地了，他们必将小事细处给这位大人料理得干净整洁！
带着这一份心思，黄先生躬着身子，小心地上前伺候。
郑熹看他一眼，道：“不必如此。”
黄先生赶紧道：“小人也有些下情要禀，不想大人明察秋毫，倒没有小人们说话的余地了，只有些零碎儿边角料了。”妈的！他把案子梳理好了，单看他把两个不同地方的人分开囚禁，就知道他也差不多知道谁为主、谁为辅，就差跟钦差提个醒了。
现在倒好，好好的“起义”变成个“投诚”，越想越憋屈！
郑熹道：“不急。”下令，金良带队，他的钦差随从分一半会同本地的差役连夜开城门去城外墓园勘查！命将陈蔚收押，让陈萌与金良同行。
他又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赃物在哪儿？”
“妖道”们死咬着牙不肯说话，黄先生挺身而出：“你们既是吃这碗饭的就该知道受什么罚，主犯从犯所罚不同，可是如果不说，一顿板子打死了，也就死了。反正案子如今已然算是破了！”
这话，郑熹说出来都不如他说出来好使，因为这群小吏，手是真的黑。
“妖道”们还在犹豫，神棍们已经开始发挥了自己的“聪明才智”，又说知道他们之前住哪儿的，肯定是藏那儿了，有说他们是不是藏在陈府里灯下黑了的，各种猜测吵得人脑壳疼。
黄先生道：“都闭嘴！”而后躬身上前，道：“他们就没有家眷么？往京里一查，十个里总有一两个有家人的吧？与他们住在一起，能没见过盗出来的东西？也必是个窝主了，一并办了强盗的罪，大约也不是很冤枉了。吃肉时一起，挨揍时自然也一处。”
“妖道”里有人绷不住了：“我说！”
有人开口，接下来就好办了。
案情很快被理清，陈蔚一个被溺爱长大的纨绔子弟，从小顺风顺水，亲爹要教训他的时候还有亲娘护着，他这娘也不是一般人，家世颇佳、外公还是前前任的丞相。现在他只要弄死他大哥，可大哥不在眼皮子底下，谁都不知道他大哥长什么样儿。十几年了，老大没回过京城，被流放了一样。
他就想到了诅咒。
可巧遇到了一群盗墓贼，这群人胆子也大，想：在京城挖丞相的祖坟肯定会有许多人追捕，我去他老家，等到事发，总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到时候我们早跑远了，有种跟他们自家的不孝子算账去！
陈蔚听说要回老家施法，居然没有反应过来不对劲，他都能回老家了，为什么不带个刺客回去呢？
接下来的事情，就与大家猜测的差不多。只除了本地神棍里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从中牵线，招呼了好些后辈一起分享一场大法事。他咬死不知道诅咒的事，只是陈府管事亲自登门，到他的道观里央他帮忙，又付了定钱，他才答应的，不想大家一起掉坑里了。
折腾了大半夜，出去的人也回来了。陈萌两眼通红，金良等人也一脸的不忍心，金良对郑熹禀道：“开棺见尸了。”
那就是个死罪了！黄先生心里乱嘀咕着。
郑熹道：“人犯收押，供词叫他们画押，赃物先封存，一并带回京城。明日公告全府，是群盗墓贼，并非什么诅咒，也好早日安定民心。”
黄先生等大喜！一齐道：“大人英明！”钦差下来查案也分几种，有的能够当场就判罚，该杀的杀该打的打，这种一般是紧急情况有临机专断之权的。还有的需要把一应人证物证带回京城，连同自己的判断一起奉上，请京中做最后定夺。一般情况下，皇帝大部分会采纳钦差的意见。所以钦差的意见，基本也就算案子的结果了，不过执行延后。
显然郑熹是后者，钟宜应该也是后者。但是钟宜太讨厌了！他赖着不走，手伸得太手，想拿本地给他垫脚，做梦！
黄先生试探地问：“那这些人？”他指着本地的神棍们。
郑熹问本地神棍们：“你们，有谁原是富贵人家子弟，后来家道中落的吗？”
神棍们不敢扯谎，都说不是。
又问：“知道这一行中，有谁是这样的吗？”
神棍们又说不是，都说：“富贵人家的子弟，哪怕后来穷了，给有钱人当帮闲也比我们这样赚辛苦钱的强百倍哩！”
郑熹道：“择一二要紧中人，一并带去做人证。至于其他人，既没有巫蛊案，还要拿他们做甚？无关的人都放了。你们，以后趁钱生活时也要谨慎些才是。”说完又觉得最后一句话说得十分没意思。
金良道：“是。”
郑熹又吩咐黄先生他们：“你们且要辛苦一下，城门先不开，待明日昭告全府之后，你们再帮我办一件事，我再放你们的假。”
黄先生已见曙光，急问：“何事？小人们现在就办了。”
“明日此案一结，便将本府邻长、里长唤来，我有话问他们。”

第26章 完了
天色渐明，城内的人们早早地起床赶生活。稍有余财的人家会点盏灯照亮，穷困些的就干脆摸黑起身去烧火做饭。
祝三和张仙姑都起得很早，祝三是盘算着早起去衙门附近探听点消息，张仙姑与她睡同一张床上，祝三一起，她也就醒了。
张仙姑道：“起那么早做甚？”
祝三道：“我去听听信儿。”
张仙姑也爬了起来：“我与你一同去。”
祝三没有拒绝，现在这个情况，母女俩还是一起行动比较好。两人匆匆吃了早饭，两人又等了一会儿，天彻底亮了才动身。张仙姑临出门才发现眼睛没蒙，掏了半天才掏出黑布蒙了。祝三这回没有担担子，随身了点钱，将门锁了，母女俩一同往衙门那里走去。
越走，路上的人越多。祝三听了听路人交谈，仿佛是在说衙门有事儿要宣布。祝三与张仙姑对视，扭头见到了张仙姑眼上的黑布，抬手将她的脸拨正，扶着她的胳膊一同去衙前。她们到得不算早，靠前的位置已经有人了，祝三也不大敢往前面挤，怕万一被认了出来，于是扯着一个身边的人问道：“这位老兄，出什么事了？”
那人三十来岁，见个十来岁的毛孩子管他叫老兄，有点好笑地说：“不知道什么事就过来瞧热闹了？”
“你这么说是知道了？趁还没开始，说一说么……”
这位老兄倒是个爽快人，道：“今早，城门封了，城上说，昨天又新来了个钦差，连夜把陈家的案子弄明白了！嘿！可真厉害哈！今天要判哩！你瞧这儿，各街口都站着人呢，就是为了这个事儿。圣上派这两位钦差来，真是各有各的好处……”
说到这里他就不爽快了，笑出一个“你懂得”的眼神。祝三想了想钟钦差，那一位干的什么事儿呢？哦，把于平他们狠狠整治了一番。那倒是容易叫人喜欢的，如果她没有被送来送去的话，估计也会觉得钟钦差是个纯纯的好人。
爽快老兄说完，锣声响起，有人说：“钦差出来了！”
祝三个子还矮，张仙姑个头也不高，亏得衙前搭了个临时的台子，郑熹与沈瑛都往台上坐了，祝三才看着了这两个人，果然，她之前没猜错，这郑熹就是郑七，那个副使沈瑛也与昨晚在暗处窥见的一样。
张仙姑紧紧地抓住了女儿的手，她说了许多次“救不了就不救了”，事到临头却依然希望丈夫无事的。
郑熹与沈瑛互相谦让了一下，先由黄先生上前来介绍一下，这位是钦差正使，那位是副使，是奉了皇命来审理陈府的案子的。然后才是很白话地讲：“知道府里传得有鼻子有眼，什么咒人之类，人人心不安！钦差大人体恤咱们，将案子审明断清，好叫大家放心过活！”
听的人都叫好。
年轻好看的钦差，连夜来、连夜弄清了案子，大清早给城门一关，就要结案！多么的痛快！这两个月来大家也确实有点提心吊胆，陈府附近原本是住家颇多的地方，现在都没几个人住了！一时弄清爽，那可真是太好了！
黄先生等叫好了持续了一阵儿，才又双手下压：“静一静！”差役敲响铜锣，场面安静了。祝三的心也提起来了，她是猜到了郑七可能是钦差，所以赌了一把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了郑七，且将物证留了下来。郑七信不信、信几分，信了之后又会怎么判，她也不太确定。
郑熹没有自己扯着嗓子喊，而是自己说一句，由金良等人以及差役们大声喊出去。
郑熹的宣判乃是：查实，这是一起盗墓的案子，并非诅咒的案子，诅咒之事只是障眼法。
陈蔚是诅咒的主谋，但是他没有亲自实施诅咒且无人因诅咒而伤亡，盗墓案他并不知情，但盗墓案因他的歹心而起，所以要押回京城复审后宣判。
京城来的“妖道”是个团伙，诅咒案是从犯，但是没有人伤亡，只能算未遂，盗墓案就是他们干的，开棺见尸，依律是死刑，这个死刑要押到京城去复述后再执行。
本地神棍们，并没有成团伙，只是临时被招募，两桩案子他们是不知情，但是客观上也参与其中了，又不能及时发现首告，罚，还是要罚的。每人按照参与的程度不同，打板子，打完了，把做中人的老道也带上京做证人，其他人就地开释。
羁押的本地神棍的家属们，也一并开释，让他们同自己的亲人一同回家。
然后又展示了一下部分赃物，以示自己说的是实情。然后把赃物装箱，贴上封皮，运回京城。等案子断下来之后，发还陈家。
从他说第一句开始，议论的声音就没有断过，需要差役们不停地敲锣才能维持秩序。因为这个案子的走向太过离奇了！市井闲谈确实好讲些富贵人家的秘闻，一个诅咒亲兄就可以讲很久了，不想其中竟还有这样的隐情，还是盗墓哎！
有道德的人谴责陈二公子不顾人伦，爱热闹的猜着里面还有没有隐情，算是为紧张的生活添了一点娱乐。
人们一阵阵的说“青天”，夸赞郑熹断得明白，干得漂亮。
陈萌哭倒在两位钦差面前。
张仙姑死死拽着女儿的袖子，低声说：“这下好了，这下好了。”
祝三答应着，说：“咱们也得收拾收拾，准备接爹回家养伤。”
“哎。”
本地神棍挨的板子多少不等，德高望重那位中人，判了四十，最轻的也有二十的，朱神汉也从中分到了三十大板。他们之前已经挨过多少不等的板子了，运气好的只挨过一顿轻的，运气差点挨得多些，总体比京城的“妖道”们好不少。朱神汉一直就是个普通人，运气也很普通，从头到尾，他既没有能不挨打，也不是挨得最多最重的。
中不溜混着。
到现在，能放走已是万幸了！这些神棍多少能猜到一些，找他们的，平常能有什么事？一是祈福（包括求子），二是消灾，三就是害人呗。三分之一的概率，是吧？不过大家都有志一同地喊冤，反正也确实没人直接找到他们让他们作法害人。
人人心里都下个决心：下回一定不这么干了，必得弄个明白再干！
张仙姑装瞎，看不着什么样子，祝三却有盘算，这一顿打下来还有点时间，她拽着张仙姑离开了人群。张仙姑道：“你怎么走了？咱们等他挨完了打，架他回去！”
祝三道：“扒了衣服打，且得打一阵儿呢，赶紧的，趁这会儿去药铺买点棒疮药！晚了再涨价！还有，接回来睡哪儿呢？咱们仨挤一张床也挤不下呀！腿脚快着些，办完这些再来接人也来得及！顶好能弄个板车推他回去。”
…………
张仙姑是个麻利的人，听祝三一说就知道这样最好，听两边人声少了，知道转入小巷，一把将脸上的黑布扯下：“行了，接到你爹，我也不用再这么装了！”装瞎是为了改装，怕被官府拿了。现在还怕什么？
一边走一边骂：“既然与咱们没干系，头先拿咱们干嘛？”
祝三此时心情还好，解释道：“怕是几伙人神仙打架呢！府衙、钟钦差，现在这个郑钦差，一人一个主意。”
张仙姑又夸了郑熹几句：“后头这个钦差好！又不多事，又明白事理！回来给他上炷香！要是能少打那个老东西几板子就好了！”时至今日，能打个几板子之后放人，在她这里就是个好人了。
祝三道：“到了。”
她识得道路，找了两家药铺，才买齐药材。除了棒疮药，又买了点去火的药，药铺里几乎没人，连郎中都去看热闹了，只留个小学徒看门。还问她们：“不等师父回来把把脉吗？你们什么症候呀？”
张仙姑道：“挨了打，上火。”要不是朱神汉这一顿板子挨得不少，且附近不熟，她甚至想省点去火药材的钱，自己出去随便挖一点了。
神棍家么，简单的药理也略懂一点，不过比起药铺正经的君臣调和的药方，那是万万不如的。
祝三又问药铺有没有什么破烂门板之类，得到了扇底下烂了两寸的烂门板，又付了十文钱。张仙姑问：“你买这个做甚？不如直接买柴！”这玩儿当柴禾烧还要劈。祝三道：“今晚我睡这个！”她估摸着，朱神汉这一顿打挨完，怕是得养几天才行，一时半会儿还不能离开这里。
回来把药和破门板往租来的房子里一扔，再跑去衙门前接人。祝三留意着，围观衙门前判罚行刑的人群外围，有不少板车，上面站满了看热闹的人。祝三拣了一辆看着比较新的，问这是谁的。向这人讲定，等看完了热闹，用他的板车一阵儿，付他二十文钱。
于是他和张仙姑也就得到了站到板车上的资格。
那边板子也打得差不多了，朱神汉已经挨完了，被扔到一边，身上胡乱盖了件衣服。那位德高望重还在挨打，不过也不差几板子了。祝三估摸着，再过一阵儿，全部打完，郑熹等人再说几句场面话，也这事儿也就结束了。然后把朱神汉拖回养伤，趁他养伤的时间重新规划一下以后的生活。
她这儿想得很好，不料情势突变！
眼见得所有人的板子都打完，郑熹说了几句以后要遵纪守法的场面话，下令把关押的神棍家属们押过来，一并开释。然后又对沈瑛说：“差不多啦，我有件事要他们本地的人去办，不如将令外甥女的事儿叫他们一并寻来，他们地头熟。他们办着，咱们去看看知府的伤势，探完病回来也许人就在你面前了呢。令外甥女有什么表记没有？”
沈瑛微有惊喜：“还是七郎想得周到！”
郑熹正要客套几句，一个差役跑进来：“不、不、不好了！钦、钦差来了！”
黄先生斥道：“钦差就在这里，还有什么钦差？”
“钟钟钟……”
郑熹道：“是钟大人到了么？五郎，咱们的事稍缓再说。”他正一正衣冠，起身准备迎接。
祝三站在板车上，又踮了踮脚尖，看到对面远处有一阵人马分开人群，往这边过来，人群愈发拥挤，十分壮观。
来的是钟宜和周游。
………………——
钟宜一张方正的脸上表情绝称不上愉快，一旁的周游更是肉眼可见的生气。
昨天因为天色已晚，周游回来如此这般一讲，钟宜也没太在意，估计郑熹应该是今晚接手人犯，第二天才会与自己会面，见陈家兄弟之类都是应该的，真正办案，恐怕得等到第三天了。
自己完全可以第二天与他聊过之后再决定是不是马上动身。为此，他还特意嘱咐周游一定要礼貌。两下如果谈拢，他得以稍稍染指这巫蛊的案子，分润一点功劳，回京也好说话。
哪料到郑熹是个狠角色，竟然连夜查案不带喘口气的！比他来查案时下手还要快！
功劳恐怕是分润不到了，也不能就翘脚在行辕里等着郑熹过来，那就显得自己疏懒了。钟宜听说郑熹在断案的时候就赶紧换好了衣服，命准备仪仗，赶过来与郑熹会面。
郑熹这边熬了一夜，已经准备收尾了，又来一个钟宜！黄先生等人在肚里把这个“专门来治咱们”的钦差祖宗八百辈都骂尽了，还得维持秩序、笑脸相迎——另一位钦差还在看着呢。
两下寒暄过，钟宜与沈瑛又叙了几句，郑熹也对周游的皮笑肉不笑报以温和有礼的笑容。钟宜见郑熹眼眶微凹，关切地道：“你也太辛苦了！案子放一夜又如何？不养足了精神，如何能将案子理清呢？”
郑熹笑道：“我性急，已然理清了。这案子拖延越久，百姓越不安，什么流言都有，很不好。好在如今已经查明了。”
周游忍不住呛了他一句：“什么？你？查明了？你开了天眼吗？”
郑熹道：“运气好罢了。”慢慢为钟宜解释了案情。就很简单，一个蠢纨绔想害亲哥，被一伙盗墓贼利用了机会来偷了纨绔的祖坟。这里面比较特别的是，纨绔他爹是当朝丞相，也就是说，当朝丞相的祖坟被人掏了！
钟宜脸色大变：“什么？”
郑熹又展示了赃物。
钟宜又说：“那就不该把这些本地的神汉给放了，该都拿上京去！若本地人没有严惩，他们便以为干这样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等咱们走了，非但陈氏，此间富户的阴宅怕都要遭殃了！”
郑熹一声叹息：“世叔，适可而止，纵然拿上京去，他们这些受蒙蔽的从犯又能罚到什么样呢？我当众行罚，就是为了警示世人。点到为止，点到为止。”
周游犹豫着想上前，他虽然是个被娇惯长大的少年，多少记得些礼仪，公开的场合他是“下官”。
见钟宜还在皱眉，郑熹道：“世叔，你出来得够久了，不要久离京师、久离陛下左右才好。”
钟宜悚然而惊：“算很久么？唉……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周游轻声嘀咕：“他还少年呢？老帮菜！”
郑熹没理他，邀钟宜一同去看望知府，钟宜对知府毫无好感，甚至因为知府不肯把人犯交给他而生气，他说：“不了。他才与我怄气，见到我别伤势更重了。”说完，又沉沉地看了黄先生一眼。他没看错，这群狗才是真的狗！
钟宜不相信，郑熹能够在没有本地差役协助的情况下能在刚到府城的情况下，一夜之间将案审明，条条理得通顺。而且自己办案的时候呢？这群小人推三阻四！真想再多留一天把他们都狠狠地办了！
黄先生情知不妙，打定主意直到钟宜离开之前，都要跟在郑熹的身边！他愈发恭敬地站到了郑熹的身边，惹得钟宜一阵恶心，一甩袖子：“好吧！稍等我在行辕设宴，为你们二人接风，哦，庆功。”
郑熹客套两句，抬手送钟宜离开，此时，府衙内冲出一个少年来，先是喊着：“钦差大人，为学生做主！”看到钟宜之后转而喊，“狗贼，还我父母命来！”
“哄！”本来想要散去的人群又聚拢了来！豁！本想看个审案子的，不料还有这样的好戏！往常这些人高高在上的，连他家门缝都不叫你往里偷瞧，这会儿光天化日之下公开闹起来，多么难得！
张仙姑与祝三却没心情看他们闹，只盼他们快点闹完，她们好拖着朱神汉回去治伤！张仙姑嘴上不停地小声嘀咕：“怎么还不完？怎么还不完？”
祝三道：“我看他们就快完了。”以她与钟宜、郑七短暂的接触来看，两位都不是愿意把闹剧演给平头百姓看的人，要闹，也是回衙门里关起门来闹。这孩子是知府家的儿子，祝三与张仙姑在府衙帮忙的时候都见不着他，不过看他的衣着也约摸能猜到身份了。
张仙姑道：“那他们就快点完吧！”
郑熹与钟宜虽然吃惊，却都当机立断，一齐下令：“将这小郎君带回衙里慢慢说话！”
黄先生假意上前帮忙劝解：“小郎君，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哎，你们，快来……”实则是拿身子帮他挡了郑熹等人的下属，好叫他把攻击钟宜的话说完。管知府死不死，扣钟宜头上，正合适！哪怕是误会，也不碍事！
这孩子倒有点这个年纪男孩子的血性，认准了钟宜害死了他的父母。他挣扎着对郑熹大声吼着：“您别被他蒙蔽了！他害我父亲！父亲抬回来，母亲以为父亲过世，也惊惧而死！今早父亲醒来，听闻母亲死了，也……唔唔！”
这会儿要再不把嘴捂上，谁都能看出来黄先生放水了。
看客们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开始议论。郑熹与钟宜火速联手，把人弄回府衙，外面的人群渐渐散了，祝三与张仙姑没心情讨论知府夫妇的事情，拿了板车，把朱神汉往车上一放。板车的主人才看了一场热闹，心满意足，也不反悔，还说朱神汉倒霉，搭了把手帮她们拉车。
一路有人指指点点，越往回走，同行的人越少，终于，与她们同路的就只有徐甲了。
徐甲：……这婆娘不是瞎子！她们也不是什么良民！这家男人还……我他娘的这是走的什么运啊？！！！
…………——
“你算走着好运啦！”张仙姑气呼呼地对朱神汉说。
朱神汉趴在板车上，祝三和张仙姑跟在车边，张仙姑一边走一边说：“回去我再与你算账。”
朱神汉道：“行啦！能挣出命来还真算好运了！你不知道，那个徐道长，他叫穿了琵琶骨！他娘的！这一行真是不好干啊！”
拉车的汉子听了这句，回头问朱神汉：“这位大哥，这么狠的吗？”
朱神汉道：“不过他们活该，把我们给坑了！哎哟，我还道只是帮着装个样子哩！我还当自己运气好，也不问会不会念经就说给钱！我哼几句就能跟着吃酒肉，谁知道……老三啊，记着了，天下没有便宜事的！”
张仙姑忍不住了，骂道：“还用你这个死鬼教？！！！我们快叫你坑死啦！！！府里县里还要拿我们！要不钦差断案明白，我们也要下大狱的！你个王八蛋！”
一路骂，骂到了租的房子，板车的主人还帮忙把朱神汉架到了屋里。张仙姑道：“多谢啦！喝口水再走吧！哎，先别把他放床上，这身衣裳忒晦气了，我给他脱了烧了再安置他。多谢您了。”
祝三又摸了十文钱给这板车的主人，这人笑道：“小哥，你会比你爹娘有出息的。”
祝三笑笑：“承您吉言，您慢走。”
板车的主人走了，张仙姑一面扒朱神汉的衣服一面说：“头上身上也不知道多少虱子跳蚤，别污了被卧，你挨了打不能动弹，趴那儿不就净挨咬了吗？！先忍忍，我给你弄干净了你趴着更舒服些。”
朱神汉道：“行。”
正收拾着，徐甲进来了。他思前想后，觉得宁愿把租金退回去，这房子也不能继续租了。陈家案子差不多了，这条街也会很快恢复热闹，他的房子不愁租不出去，弄个吃了官司的神棍一家在这儿住，还不定什么样呢！再说了，当初这装瞎的婆娘杀价杀得太狠，太不划算了。
徐甲笑着进来，正要说话，却见祝三提着个斧头来迎他。
徐甲的笑容凝固了。
祝三问道：“有事？”
徐甲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儿：“来看看你们还缺什么。”
张仙姑道：“白送？”
“呃……”
张仙姑把朱神汉的衣服拿到灶下塞了，跑出来把他的头发一通篦，将人往床上一放，出来外间取水，说：“我们实在没闲钱了。”
徐甲道：“啊哈，那……您忙着。大夫要请一个么？”
张仙姑道：“药已经买了。”
徐甲倒退着出了门，摸着脖子回到了自己家门口，摸出钥匙准备开门，冷不丁跑来一个人，跳得他在自家门口跳了起来：“谁？干嘛？”
来人道：“你干嘛？发癔症啦？！赶紧的，府衙黄先生传钦差大人的令，叫邻长、里长都过去听命呢！”
徐甲认出此人是在衙中当差的一个差役，才安下神来，笑问道：“钦差大人还有闲心搭理我们？”
来人道：“钦差多着呢！刚断完案的郑钦差与知府又没有官司打，他自然是有闲心的。”
徐甲也不开门了，与他并肩一道走着，一道问：“哎，刚才府衙的小郎君，怎么回事儿？”
来人道：“可说呢！活把他爹坑死啦！”
“来，说说……”
“有什么好说的？这世间的儿子真是讨债来的，前有陈家二郎，后有咱们这位小郎君。他娘看他爹被抬回来，以为他爹死了，一时想不开也死了。他爹醒了，看娘子死了，一口气没上来，是撅过去的，没死。他没分辨清，就跑出来与钟钦差对账！”
徐甲咬着指头，道：“等知府大人一醒，知道儿子惹了钦差……”
“可不，吓死了。哎，钟钦差也没落着好，也灰不溜丢的被‘劝’走了。如今这一团乱，新来的郑钦差正在理事。他叫你办什么，可不敢偷奸耍滑！”
“那是，那是！新钦差多么厉害的一个人啊！不敢，不敢！”
徐甲一路“不敢”着到了府衙，屋子还没来得及修的后衙正在准备殡事，哭声震天。郑熹与沈瑛却从容不迫坐在前衙，一主一次，准备办他们关心的事。
郑熹吩咐了两件事：“一、你们可有见着一个带着母亲的货郎？十二、三岁，白净，机灵。二、可知这府城中有个叫许友方的人？”

第27章 孝子
郑熹与沈瑛对知府衙门内的闹剧看法是一致的：不能不管，也不能管得太多。
二人劝走了钟宜，郑熹的话说得非常的委婉：“这孩子固然无礼，也是因为一片孝心，如今不宜再生枝节。您要是愿意，咱们将他父亲的后事料理妥当之后一同回京，圣上如果问起，我必将所见如实禀报，不使世叔蒙冤。如何？”
钟宜自是感觉十分的晦气，哪怕只有他自己，善后都不太容易，如今又有一个郑熹，此人不落井下石就算自己欠一个大人情了，让他帮忙隐瞒倒打一耙？这人情太大，吃不消！也只能就坡下驴。
他倒也果决，心道：罢罢！我就回京请罪蛰伏几年又如何？！
钟宜接受了郑熹的劝说。周游还有些不忿，明明这知府是自己死的，干钟宜何事？却被沈瑛拦住，低声劝他：“死者为大。闹大了于钟大人官声有碍。你要不信，回去问钟大人。”
两人又安抚这知府的儿子，赶紧把亲爹的丧事给办了，他们也不再去算儿子闯祸吓死爹的事了。
将双方都给劝住了，转叫衙门里还能办差的人，分一个来想忙料理知府夫妇的身后事，停灵几日，叫这孩子带着仆人扶灵回老家安葬。给出个文书，使沿途的官驿接待这扶灵回家的人。
处理完这些，两人马上写了奏表，将案情、所见知府之死如实禀报，言明数日之后即押解人犯、连同物证一同回京。因为人犯在他们来之前受过拷打，伤势略重，恐路上死了，所以先缓上一缓。
待快马将奏表送出，本城的里长、邻长也挤满了前衙。
黄先生悄悄打了个哈欠，偷眼看郑、沈二位，只见二人熬得眼睛微红，却都精神振奋，少且不得陪着了。他问：“人有些多，是一起一起叫进来，还是一同训话？”
郑熹道：“一同说了吧，你们也陪着熬了一夜了，早些吩咐完，叫他们去办，你们也好歇着。”他与沈瑛到了前衙，问出了两个问题——
一个白净年轻的小货郎，一个二十年前在这里的叫许友方的人。
郑熹给出了赏格：“有线索的我必有赏，我不日启程返京，动身前找到人，一条消息赏五十贯，报来得越早，得赏越多。动身前没有消息，就不必再报了。”
这可是笔巨款！而且是起步价！报得越早，赏得越多！
人人心动。
其中徐甲心跳得厉害！他颤着嗓子道：“可……要是弄错了呢？有没有更明白的表记？”
更详细的信息也不多，只知道这货郎两只担子上的匣子不一样，而许友方有一个女儿，算来今年应该二十岁了。
底下于是有人说：“仿佛听过姓许的名字，但是不确切，是好些年前的事儿了，容小人回去核实。”
郑熹道：“可。”
徐甲本来想马上跳出来的，听他这么一讲，心道：我也去再看看是他不是！他们应该还没跑！
一群人哄然而散，郑熹对黄先生道：“我们也去行馆休息了，事情让他们办，你们也歇着吧。有消息不必等，只管来报就是。”
黄先生如今可太喜欢他了！忙不迭地答应了。
郑熹与沈瑛往后衙上了炷香，才去了为他们准备的行辕。由于府衙之外最好的地方之前被安排给了钟宜，陈萌就想请他们去自己家住，郑熹与沈瑛都说：“不必。”将沈瑛派了来，是皇帝体恤，办案，到底是要避嫌的。
两人到了黄先生等人尽力收拾好的另一处行辕，黄先生陪了来，还说：“狭窄了些，还望恕罪。”其实内里的布置是一点也不比别处差的。
郑熹与沈瑛也都带了伺候的人，却也不禁黄先生的人安排的仆人，只让不要吵闹，他们要休息了。人比人得死，这可比钟宜又好伺候了！黄先生熬了一个夜也觉得轻松，脚步轻飘飘地在此处寻摸了间当值的屋子就睡在这儿了。
这边，郑熹与沈瑛也都又累又倦，沾枕即睡。仿佛才躺下没多久，就有人小声来报：“有线索了。”
………………
却说，钱壮人胆，徐甲思前想后，这钦差断案明白，想不是个恶人，而货郎一家又是装瞎子又是吃官司，想必也不是什么好人，他说服了自己，如果确认了，不管是不是，都悄悄去告诉钦差。
徐甲先回自家，取了自己一套旧衣，抱在怀里去了出租的房子。
此时，那单间的房子里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张仙姑把朱神汉料理干净，朱神汉身上新伤叠旧伤，也不方便挪动。张仙姑给他洗了头、擦了身，药也上了，将人放到床上趴着，自去后面灶上做饭。祝三已经简略地将那块破门板修了修，弄了个略方正的样子，又拿到门口使清水刷刷干净，倚着墙晾晒着，预备晚上就架在桌凳上搭个简单的板铺。
将新的床板晾着，祝三又出去买了只鸡、一点精米、鸡蛋、白面，再去拿了只小砂锅。回来拿鸡给张仙姑炖了，给朱神仙补身子。她自己却将砂锅放在一边，说：“熬药得小炉子，我看也不难，我自己垒一个就得。”
张仙姑看朱神汉的样子也确实可怜，没好气地说：“鸡拿给我，先捆在那边放着，我才将昨天那点肉骨炖上了，明天再吃鸡。”
朱神汉含糊地道：“哎，也不是什么金贵人，有点吃就得啦。不是馊的就行！牢饭里还有砂子呢，我也吃了。”他着实吃了些苦头，上完药，也等不及吃肉骨头就昏睡了过去。
祝三就去垒熬药用的小灶，张仙姑继续做饭，徐甲意思意思地敲了敲门，祝三两手泥，张仙姑在围裙上抹了把手出去问：“谁？”
徐甲道：“我看你家大哥却才把衣裳也烧了，回去找了一件我自己穿的，别嫌弃旧。”
张仙姑脸色也好了，笑道：“哎哟，多谢了！”
徐甲问道：“伤得怎么样？还行么？要是不成了，可得先告诉我。”
张仙姑将脸一翻：“这是什么话？我们好得很！”
徐甲装作被她骂得不好意思，将脸别过去，扫到了墙边看的担子。不错，货郎，带老娘，十二、三岁，白净，担子两边的匣子长得不一样！就他了！哪怕不是十分的准、认错了人，钦差如此好心，也能讨点辛苦钱了。凑身新衣不成问题！
他把衣服放下，飞快地跑了。
祝三在后面干活，没发现徐甲的异状，她也不在乎徐甲，难听的话，以前听得多了，担心朱神汉死在这屋子里不算是最难听的。如今的她，亲爹身上没案子上，万事都好办。只等亲爹身上的伤好一点，就换个地方重新开始。这一次事情下来，她倒觉得，先做个小货郎，攒点本钱也不错，不必非得跳大神赚钱！至于郑熹，以今天早上府衙公子这一场闹，且有他烦心的呢！他要找自己，有那个心，也腾不出那个手来！
垒完熬药的小灶，点了把细柴，感觉还行，先洗了手，将砂锅洗干净，抓两把米进去，又舀两瓢水，放在后面慢慢炖着。那头张仙姑的肉骨汤也煮好了，又往里下了许多菜蔬。再瞅瞅砂锅，心道，还有大米，足够好了。
张仙姑拿了三只碗放在锅台上，一只盛了许多肉骨配一勺汤，一只全是菜蔬，另一只盛了菜蔬之后又拨了两块带肉的骨头。将后两碗端到前面桌上，对祝三道：“那个叫它自己先熬着。来吃饭！”
又端起满起肉骨的那一碗到了床边，对朱神汉道：“起来吃饭了！”
祝三端起碗来吸溜了一口肉汤。张仙姑的手艺就那样，比起府衙的厨娘徐大娘，那可差得远了，不过祝三向来不挑剔，觉得肉汤味道鲜美，拨了一块骨头进另一只碗里，她端着碗往门外走去，这屋子不大敞亮，还是门口亮堂。
到了门口还没蹲下，一阵马蹄声传来，祝三捧着个碗看过去，面色突变！
那个长宽一样的！
………………
金良被叫醒的时候正在痛快地打着呼噜，他行伍出身，能吃苦，可在他熟睡的时候将他摇醒，他也是有脾气的！
只是郑熹都已经起身了，他也只能压着起床气说：“七郎，你接着睡。我去看看！那小子我也见过的！”
他本是郑家的家仆，是郑熹他爹郑侯给他栽培起来的，跟着郑侯出征，郑侯也是个大方的人，见他忠诚可靠，索性放了他的奴籍，使他谋了个军职。饶是如此，他也没有出去自立门户，仍然以郑氏门人自居。这次郑熹出京办差需要人手帮忙，他也就求了郑侯，进了随从的名单一块儿来了。
那怎么能让郑七没睡好的时候亲自去确认一个小货郎呢？必得他去，让郑熹好好休息！
如果是小货郎，这小子非得老实跟着七郎走不可！如果不是，金良睏得通红的眼睛瞪了徐甲一眼！
徐甲并不知道，事分轻重缓急，人的份量也有轻有重。如果现在是有沈瑛外甥女的消息，你冲到他床边吼，沈瑛都不会生气。这小货郎，份量显然是不大够的。郑熹说的“有消息就可来报”，是有些客套的成份在内的。
然而，徐甲分不清，他更不知道其中内情，凭猜，是猜不透的。如果这事是黄先生在办，他可能会先派人把祝三一家稳住，或者就拘在当地，等郑熹及其随从睡饱了，再去确认。可是黄先生也去睡觉了，徐甲又一门心思来报信换赏，他连黄先生都没请示。等黄先生知道的时候，徐甲已经见着金良、郑熹了。
郑熹只说了一句：“你这样子不好，不许激怒他。”
金良杀气腾腾地就来找小货郎验真伪了，一个徐甲跟在后面跑得快要喘死了。金良还是控制了马速，没有全力奔跑，到了祝三面前也很轻易就勒住了马，将牙一呲：“小子，怎么说？”
里头张仙姑见祝三站在门口不动，出来问她：“傻站着干什么？进来吃……”
金良对她又是一呲牙。
张仙姑“哎哟”一声：“你不是那个钱袋叫人偷了的吗？还是我家老三给你找回来了！茶棚！你忘啦？怎么找到这里来的？进来喝口水？”
徐甲迟一阵儿跑了过来，过来就听到张仙姑这一句，心道：原来是钦差报恩的？哎哟，我头先没对她们太无礼吧？没事儿，我还给了她们一套旧衣呢！
祝三扫了他一眼就把注意力放在了金良身上，问道：“干嘛？”
金良跳了下来，将她上下一打量，又看了她碗里的吃食，说：“就吃这个？”
祝三点点头。张仙姑警觉起来：“你是什么人？”在张仙姑心里，拿吃食哄骗小姑娘的二流子都不是好东西！她虽然总提醒女儿“你是个男孩儿”，心里却很明白自己生的是个女儿，她装得再像男孩儿，确是个实打实的女孩子，会受到一切女孩子可能受到的伤害。
徐甲赶紧说：“这位是钦差大人的随从，新近来的钦差大人！就是那位钦差放了你家当家的！”
金良问道：“什么当家的？什么放了？”怎么这货郎家还有当家人？不像啊！
张仙姑惊讶了起来：“啊！什么？不是说已经开释了吗？难道还有别的事？他个死鬼能知道什么？他要真有咒人的本事，我们能穷成这样吗？能受人欺负吗？”
这倒是句真话，虽然夫妇俩一个神汉一个神婆，其实加起来也没有半分“法力”的，全靠坑蒙拐骗的小把戏谋生，其水平加起来也不如亲生女儿祝三这个自学成材的。
徐甲赶紧说了，今天遇到这娘儿俩板车拖回个打得半死的神棍，他确定，就是从衙前拖回来的。就是那个巫蛊变盗墓的案子的本地神棍之一。
金良的不耐烦瞬间消失，说了一声：“原来你是为了救你爹。”货郎之前所有奇怪的举动就都有解释了。去墓园，不肯报姓名，装疯卖傻，不肯做郑熹的随从，还逃跑！
这是“孝”啊！世人对孝子的评价都是高的，何况是个十来岁的孩子。金良也觉得，郑熹收了这个孝子是个好主意。他的表情不自觉地从“伪装平静的狰狞”变成了真的和气。
金良对张仙姑也客气了起来，说：“之前遇到过这个……三郎，大人觉得他很好，想收他做随从，你们愿意不愿意？”
张仙姑当然不愿意！她的姑娘！给个男人当随从？干嘛呢？哪怕是个钦差吧，想要她的闺女，也得等她闺女正经恢复女儿身，有个女儿户籍再说，对吧？也不能就这么不清不白的给人扛活去呀！
经过府衙事件之后，张仙姑对官宦人家很抵触，打个短工都能给她送人了，随从？那还不是打死无怨？
张仙姑摇摇头：“谢您抬举了，我们粗人命贱，就这一个孩子，哪儿都不离开。”
金良看跟她也说不通，就问祝三：“三郎？”
祝三冷静地问：“我现在是重犯家眷吗？”
金良道：“应该……不是了？”
祝三道：“哦。”
金良见这娘儿俩油盐不浸的样子，想到郑熹的计划，再想想屋里还躺着个本地神棍。他往身上摸了摸，发现自己走得匆忙，没带什么伤药，钱袋也没带，就说：“你们且安心住下，我去去就回！”
接着，一把提走了徐甲！
张仙姑有点心慌，问祝三：“这可怎么办？”
祝三道：“先看看爹的伤。”
………………
两人来到床前，朱神汉还趴在那儿睡着。张仙姑道：“起来了！”朱神汉蠕动了两下，没起来。
张仙姑见状不妙，将碗放在一边，一摸朱神汉的额头，果然，发烧了。嘀咕着用力将他推醒：“快，吃点儿。一会儿药就好，肚里没食可不行！贱皮子，大牢里好好的，挨打也好好的，才回来收拾干净有得吃了，偏病了。”
祝三看了看朱神汉的背，这板子打得不算故意加重，可也不太轻，新伤撂旧伤，现在让他动身赶路，又没个舒服的车轿，那是催命。
朱神汉咧嘴笑笑：“没事儿，松松筋骨。”
硬撑着半爬起来，他身上有伤，也不想下床，拿徐甲的旧衣披在身上，再拿被子盖在衣服上，侧躺着由张仙姑喂饭。
吃了两口精神好了一点，张仙姑道：“再吃点儿，一会儿给你煎药，你吃了就好了。”她心里急得不行，可是丈夫这个样子也不太适合讲刚才的事。朱神汉昏昏沉沉地吃完了饭，又沉沉地睡去。
张仙姑张张口，想对丈夫说话，忍住了，想对女儿说话，也忍住了。
祝三看起来还算平静，她去把碗里的菜吃完了，汤都喝光了。又去把砂锅里煮好的米汤拿来盛了一碗吃了，剩下的都倒进这个空碗里，洗了砂锅，开始熬药。张仙姑呆坐了一阵，也去把半冷的菜汤吃了，嚼到了骨头还惊了一下，回头看看女儿，又默默地把菜汤和米汤都吃了，洗碗去了。
母女俩都没说话，朱神汉也是鼻息沉沉。
日影偏西，药熬好了，两人合力给朱神汉灌下，他还是有点糊涂的样子。
祝三道：“药吃下去了，明早要还是烧着，就得请大夫了。”一提请大夫，张仙姑的第一反应是：“要多少钱？”
祝三道：“还够请一次的，可惜了，早知道是这样，就不去办货了。现在只有把货卖了才有钱……没事儿，我想办法。”
“你不许干那些……”
“知道。”
两人又不说话了。张仙姑愁极无计，道：“你写个幡儿，我再出去给人算命吧。”
祝三道：“爹得人照看。”
两人又沉默了。
祝三想了一下，拿了新置办的家什，又坐到门口去，慢慢地做簪子。几块破木头不值钱，她动动手，就能卖上几文，也是钱呐！细细的木条在她手里有了簪子的形状，她的心渐渐平静，小算盘也打了起来。
没案子在身上，行动就方便多了，手头还有几个钱，够支撑一阵儿，这一阵儿她再倒腾点货，又能凑出些钱来生活。只要到朱神汉痊愈，一家三口怎么样也能活。要应付的就只有眼前这个钦差了。
她估摸着，钦差对她的兴趣应该不大，也不会带她一家三口走，郑七多半是对她出现在墓园等事感兴趣，如果真要掰扯，他想知道什么自己就都告诉他，好奇心得到了解答，郑七应该也不会再坚持了。
当然，如果强行带走就另当别论，到时候再逃。
打定了主意，祝三口角有了点笑影，然后，她就又听到了一阵马蹄声。
抬头一看，郑七亲自来了！
………………
郑熹再次睡醒之后，脾气愈发的好了，先给了徐甲一百贯，不过因为一百贯体积太大，徐甲搬不了，郑熹也没有随身带这许多笨重的铜钱，给的是一块金子。
徐甲捧着金子，话说得不太利落地谢了赏，欢天喜地走了，临走前不忘卖好：“看他们一家过得太可怜，我还给了他们一套旧衣服呢，房租也给算得便宜。”
郑熹微一点头，徐甲就被随从们“请”了出去。
金良这才细说起见到祝三的情形，其实也没什么好讲的，他能说的也就是：“倒是个孝子，他爹就是您今天开释的本地犯人之一。”
一句话，郑熹就全懂了。他也如金良一般，对这个“孝行”颇为赞赏。装神弄鬼坑蒙拐骗，那是固然不好，但是这一行里有孝子，这个孝行还是值得赞扬的。如果说，郑熹之前对小货郎的兴趣只因自己需要，所以投注一、二分心思的话，现在对小货郎本人倒有了三、四分的好感。
他当然知道，孝子，不一定是个好人，杀人放火卖主求荣的人也可能是个孝子，但是，孝总比不孝好。孝，就有软肋，可比叫人摸不着头脑的二流子像个正经人。
郑熹随口问一句：“沈五的外甥女找到了吗？”
金良道：“没听说。”
郑熹道：“左右无事，换件衣裳，咱们去看看那个小子。”
金良道：“哦，听他娘说，他行三。”
“他兄长们呢？”
“不知道。咦，说是只有这一个孩子了，怕是死了。”
郑熹道：“收拾些柴米之类，咱们去探望探望他。”

第28章 习惯
郑熹一行人不少，还拖了辆大车，上面装着给祝三一家的东西。柴米油盐、鸡鸭羊酒、衣裳布料之类，又装了两个大食盒，满满当当的一大车。
金良骑马在前面引路，一行人引了不少人的猜测注目。因为走的是陈府的方向，此时，大多数人还以为他是去的陈府。
笑容从祝三的脸上消失，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队人，心里是有点戒备的。她是真不明白，案子都破了，她哪里还值得郑熹这样的大人物唱这么一出？反常即妖！祝三怀疑郑熹有什么阴谋。
金良跳下马来，对祝三说话客气了不少，说：“三郎，钦差来看你们家来了。”
郑熹下了马，上前两步，道：“我们又见面啦。”
祝三点点头：“嗯。”
她沉得住气，金良也不嫌她冷淡，道：“不请我们进去坐坐吗？你闪开点儿，让他们把东西搬进去。”
祝三往他们身后瞧，只见一辆大车，押车的、跟车的都有，问道：“什么东西？”
郑熹道：“谢礼。”
“啊？”一下给祝三弄不明白了，“谢什么？”
郑熹道：“你帮我破了案子。”
祝三摇摇头：“你自己能查出来，谢就不用了。里头黑，真要进来坐吗？”
郑熹道：“要的。”
祝三将二人引进屋，摸出了蜡烛点上。
郑熹就着微弱的烛光看了一下这间屋子，家徒四壁，里外间用一道草帘子隔开，里面隐约有人声，外间一块木板上放着条卷起来的被子。外间触目所见，只有一些零碎的旧家什但是收拾得极干净整洁，就是这些零碎摆放得也很整齐。所有这些加起来，未必及得上郑熹手上一枚戒指值钱。
但是干净，收拾得很用心，是认真过日子的样子。
郑熹命人将柴米一类搬进来，他出手大方，手下也很有礼貌，东西堆放得也很整齐。张仙姑在里面听着了，推推丈夫，轻唤他一声，朱神汉却还在烧着。张仙姑还是忍不住端了碗水出来：“您喝水。”
她见过郑熹一面，但不曾见过他断案，水放在桌子上才起想起来要给他行礼。郑熹和气极了，对她说：“您不必客气，我是来谢谢令郎的，这个孩子很聪明。是他对我说案子有蹊跷，我才能这么快破案的。他是救了他父亲的。”
张仙姑有几分轻飘飘的得意，脸上已经止不住笑了，口中还说：“您别夸她，她小孩子家，不禁夸。”
郑熹道：“要的，做得好就该夸的，我还要谢呢。这些就是谢礼。”又有随从上来奉上了盘银绽铜钱。张仙姑上回见这么多钱还是于妙妙被骗的时候，想接，又担忧，看了女儿一眼。
祝三道：“娘，你去看看爹。”伸手从担上又拿了根蜡烛给她，让她去里间点上。张仙姑轻飘飘地捏着蜡烛去了里间，机械地点上，望着火苗有点发呆，生怕自己在做梦——钱，有来得这么容易的吗？
………………
祝三也在想：钱，有来得这么容易的吗？
看了一眼桌上的银钱，她说：“太多了。”
她与上次见面上变化很大，郑熹饶有兴味地看着她的变化，面色不变地说：“多不多，要看给的人觉得值不值。”
祝三摇摇头：“我做的本来就不值得这样，我是想捞我爹，也不是为了帮您。您觉得自己得着了点好处，心里过意不去，是您厚道。我要真接了，就是我不识数了。”
郑熹道：“小小年纪，怎么计较这么多呢？对我不多，你正需要。”
祝三道：“我也想潇洒，又怕您要从我这里再找补点别的。”
郑熹笑了，十分愉悦：“一来道谢，二来是有些事儿想问你，唔，请教。或许会问得多些。”
祝三道：“我知道的不多。”
“我不问案子，案子已经断了，没有再穷治的必要。我想问，你是怎么想到去墓园的？有人告诉你吗？又是怎么看出来墓园里的故事？”
祝三心想，这与我猜的不多。心情变好了一点，话也就多了，说：“并没有人告诉我，我爹那儿出门有些天没回家了，我们听说出了事儿就过来找他。差人们在牢门口等着拿嫌犯家眷，我也见不着他。您看这屋子，那边转个街口就是陈家。听说陈二郎疯了，说到了祖坟，我就去看了。”
郑熹一点头。
“墓园里的故事是真的，我们家就干装神弄鬼的营生，自己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外头看着不看，有时候还觉得灵。就前年，县里那个败家子儿要掏自己祖宗的积蓄，把我叫了去做个道场，我亲眼见过的。”
郑熹道：“前年？你多大？与父母同去的？家学渊源。”
祝三道：“莫要诈我，就是叫我独个儿去的。我们家也不干盗墓的营生，道场我也没做全，败家子就是要我过去他心安。”
“他信你？”
确实太过奇怪了，都是装神弄鬼吧，当然要找熟悉手神汉神婆，哪怕是个小灵童，也得有个大人带着。单叫他一个孩子去？县城就没个僧道？金良和随从们都露出了不相信的表情，但都没说话。
“我灵啊！”祝三想赶紧打发了他们，“反正您也不会抢我的生意，我也不想接着干这个营生了，就对您说实话。手伸出来。”
郑熹从容伸出左掌，祝三也伸出自己的右手，又对金良和其中一个随从说：“劳驾，您二位也伸出手来。”
四个人四只手凑到了蜡烛前，祝三问道：“看出来了吧？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哪哪儿都不一样。”
四只手，郑熹的手保养得最好，祝三年纪最小，手形修长却有一点细碎的伤口，已有了点茧子。金良的手粗大有力，肤色也更黑。那随从的手是个成年男子的手，微黑，又不如金良的手大。
祝三对郑熹道：“您应该不觉得惊讶的。瞧，茧子的位置不一样，干的活就不一样。常干粗活的人跟不干粗活的也不一样。您这个是握笔留下的，他这个，得是拿他腰里那刀，还得是常常使的。男人的手、女人的手、农夫的手、匠人的手，各有各的痕迹。”
郑熹道：“不错。”
“我也不会算什么休咎前程，但是只要留心这些，不告诉他们我怎么看出来的，直接将他们的来历、前因说出来，就能镇得住人了。比如见您，直接说是贵人。后面再胡说点吉祥话就能混口饭吃了。总有几个能碰巧说准了将来的，就是特别灵，常有后来还愿多给俩子儿的。”
金良道：“就看手？你还有本来没说出来呢。”
祝三道：“也看别的，也不是都能教会的。瞧那水缸，它就搁在那儿，里头现在还剩半缸水，你是能搬得动的吧？它要装了水，我就搬不动。一个人在那儿，咱们都看到了，有些东西，有的人能看出来，有的人就闪过去了。你的力气在水缸上，我的力气在别处。”
金良还在琢磨，郑熹已经听明白了，就跟他在京城似的，周游对他为什么有敌意呢？就是这“天赋”差得有点大。郑熹道：“你接着说。”
祝三道：“就这么多了。您能找到墓园，应该是知道这些门道的呀。”
郑熹道：“我看的卷宗，他们报上来，在墓园作法。”
祝三哑然。
金良忽然道：“不对，那，钱袋……”
“我被偷过呀。”
“我还被打过呢！”金良道，“也没见着天下无敌！”
“谁又是呢？我就蹲在庙会上看，看，你知道吧？”祝三对金良说，“看明白了，接下来的事儿就好办了。我们本来手上就要灵便一点的。有人要抽签的时候，给它换个签子省得麻烦之类的，再用点心，也就会了。”
郑熹问道：“你这是家传的本事吗？”
祝三道：“家里要有这本事，倒好了。”
这点时间不够祝三把所有的都说出来，郑熹已听明关节，便不想再问下去。他感兴趣的是祝三的本领。孝子如果还不足让他心动的话，那么这份本事，他现在确实是需要的，而且，人还在他眼前了！
他揣出一张纸来递给祝三，祝三拿了一看，上面只写了两条，一个是关于巫蛊的条目，一个是关于盗墓的条目。她终于知道盗墓贼为什么挨着酷刑死顶了，只要当时不弄死了，主谋是陈二，他们还有逃出生天的机会。盗墓，就真死定了。
郑熹问道：“看懂了？”
“是。”
郑熹问道：“没读过《律》？”
祝三摇摇头。
“你也就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不明不白犯法，你的家人什么时候会再身陷牢狱？”
祝三心道，就算读懂了，有些事也是免不了的。比如知府要把她送给短命鬼将军。
“甘心吗？”郑熹问。
祝三的心跳快了一拍，问道：“您到底想要说什么？”
郑熹继续问道：“这个案子，你遇到我是凑巧除了我，你能见的都是什么人？文书？胥吏？差人？想一直与他们打交道吗？没完没了，只与这样的人打交道？你要一辈子都这么过吗？”
里间“哗”一声轻响，是张仙姑站了起来，她还以为自己没有惊动外间的人，又坐了下去。
祝三其实已经听到了，她想了一下，问道：“您……还是前两天说的那个意思？要我随您进京当差？”
郑熹点头道：“当然。这只是一个机会，来不来在你，我在哪儿你知道的。”
“要我做什么？又要我为您做什么？”
郑熹轻笑一声：“怕我找补回来？”
“我得拖着一家子呢，您有点儿亏本，就怕要找补太多。”
“亏不亏，要看给的人觉得值不值。”
里间响起了一声咳嗽，祝三道：“您看过案卷，该知道我们家没户籍、没根基，死了还不如只蚂蚁的动静大。蝼蚁尚且偷生，我们可不敢掉以轻心。”
郑熹道：“户籍？一纸文书即可。难道我还不如一个县衙书吏？”
里间咳嗽声更大了，祝三回头看了一眼，对郑熹道：“我得再想想。”
郑熹点点头，祝三看了眼桌上的银钱，可没再说让他带走的话，郑熹满意极了。
出门上马，跑出巷子金良才说：“这小子，够狂够傲的。”
郑熹道：“挺好。”
今天的事他办得很满意，祝三已经答应了，他就稳坐钓鱼台即可。花出去的钱他一点也不心疼，如果这点钱能捞回一个带回京城助他在大理寺打开局面的打手，那可真是再划算也不过了。
金良还要说什么，郑熹道：“他已经想明白了，心里已经通了，他得说服父母，又不愿明说。是给父母留的余地。”
郑熹有自信，自己先拿律条来，既点醒祝三欠缺的东西——正规的学问，官府的体系，祝三自己瞎摸瞎撞混日子，是浪费了。也是展示的能力与学识，展示自己能给予祝三引导，为他打开一扇门。
再勾出祝三的野心，有上进心不是坏事，哪个男孩子要是没有上进心，反而要让人瞧不起了。
郑熹相信自己，万无一失，小货郎再狂傲有本事，心里有一块地方已经折服于己了。只有想通了、心服了，才能为己所用。流于表面的“狂傲”有什么打紧的？郑熹还挺喜欢这种狂傲呢。他要个应声虫有什么用？应声虫只能打顺风旗，正经顶不得大用。
………………——
郑熹这边一走，张仙姑就冲了出来，先把门拴上，再扯着祝三往桌边坐下：“怎么回事儿？！这个官儿他想干什么呀？我的心怎么这么慌呢？”
祝三道：“没什么，喊我去给他帮忙，许我先做吏，干得好了有官做。”
张仙姑差点从凳子上滑下来，几乎要尖叫：“什么？！”里间朱神汉好像被惊了一下，哼唧了一声，又安静了下来。
祝三往里间看了一眼，眼神满是无奈，她知道张仙姑担心什么。可是，不答应郑熹的后果呢？甭管是巫蛊还是盗墓，这个案子它就没有结案！“妖道”还要押上京复核呢！就这功夫，再给朱神汉抓去关囚车押上京，朱神汉挨几顿打已经这样了，再狠点，怕就得死了。
她手上的牌太少了，一旦郑熹吃了吐，朱神汉第一个倒霉。郑熹拿的那张纸上写的，不管是巫蛊还是盗墓，只要在案子里头了，就没好果子吃。
如果郑熹死了，那本地现在说话算数的得是钟宜，那更要命。
没有腾挪的地儿，她只能先应允下来，一步一步往下走，起码得先熬到这个案子了结，把自家能多活几天。其他的，再说。
张仙姑压低了声音：“你疯了？！！到底怎么回事儿？”
祝三道：“我查爹的案子，遇到了他，把我查到的告诉了他。他觉得我合用就想带去用，许我以后在衙门里做事，做得好了还可能当官儿。我想，他是遇到什么难事儿，得有人去趟浑水。不然也用不着我这样的。”
“那你还答应？！当官儿？你……你怎么敢？怎么敢想的？”
这话祝三就不爱听了：“怎么不敢了？他是个能人，我也不差呀，好些事是我查出来的呢！他手下的人还干不了呢！咱们是什么人……”
“咱们是什么人？”
母女俩重了一句话，都停了下来，祝三道：“咱们是什么人？干什么事不辛苦？我不再跳大神了，听说，前头哥哥是杆子上掉下来摔残了没几天就病死了的，我不想这么下去了。哪怕当货郎呢。当官又比当货郎强了。头先攒的钱也没了，朱家村也结仇了，县城还有于平。这儿也不消停。在驿馆的时候，他就说叫我去，那时爹的官司还没了，我就没答应。现在我还怕什么？不如跟他进京。”
“他是哄你的吧？做官哪是那么容易的？哪有女娘做官的？”
祝三道：“现在有了。”
“你……”
“是娘把我当儿子养这么些年的，我习惯了，娘也习惯了吧。”
张仙姑目瞪口呆，半晌说出来一句：“无法无天了！”
祝三听了，觉得这个词真是不错：“也行。真能无法无天就好了，只怕还是不能够。”如今，还不是没能离了郑熹的摆布？
张仙姑气得把桌上的银钱一把扫到地上！“你这是作死啊！”
“以前哪一天又离死远了呢？挣一顿吃一顿的，”祝三耐着性子道，“头先知府要把我送人，你有办法？你能闹？我看明白了，人往高处走，起码能踩在咱头上的人少些，猪狗作践不了我！现在这样，挺好！这个郑七郎拿我有用，咱们也要用得到他。”
“你斗得过他吗？”
祝三觉得奇怪：“我干嘛一上来就要跟他斗呀！我又不是活够了，我还想留着命以后过好日子呢。”
“你哪知道这些贵人的心哦，就要掏心掏肺对人家……”
“那个人，面冷心冷的，烧他的热灶都只能烧出一壶温水。买卖公平，互相对得起就得啦，”祝三说，“我不管他的心，只管我的心。他有一句话说对了，我是不甘心的。”
听了这句话，张仙姑把所有的话都咽进了肚子里，起身去里间看朱神汉了。
朱神汉还在昏睡，张仙姑吸吸鼻子，去后头又熬了一碗药出来，把朱神汉摇醒：“来，吃药了。”
朱神汉发了一会儿汗，还是迷迷糊糊的，说：“不吃了。”
张仙姑怒了：“放屁！都是钱！你道孩子趁这几个钱容易吗？！都灌你嘴里了！你还挑剔！”
朱神汉扯着脖子叫：“老三、老三！”
“你还嫌她累得不够呐？又有什么要支使的？”
“你懂个屁！”
祝三走了进来：“怎么了？”
“没事，你睡去！这些日子你还不够闹心的吗？老东西，睡你的吧！”张仙姑把朱神汉塞进了被子里接着发汗。
朱神汉没声音了，祝三把门板支好，被子竖折一半铺、一半盖，洗漱后也躺下了。却总也睡不着，她想着心事。郑熹的钱物都收了，是得跟着他走了，跟他走也没什么不好。但是自家不能再是这样的打扮了，也得收拾些行李。一家三口的铺盖、一点箱笼、几身衣裳，路上要用的东西……
里面又传来小小的说话声，是朱神汉推张仙姑：“老婆子，睡着了没？”
张仙姑也是一肚子的心事，正在咬牙切齿：“干嘛？”
朱神汉的声音很虚弱道：“清风观知道吧？就是那个老……唉，我来的时候借住在他那儿，在最西北的那间屋子是我住的，那屋子床下左床柱子往里数第三块砖是活动的。我在底下藏了二两三钱银子还有半吊零三十个制钱。你去取了来，家里没什么钱了，我又病着得花钱，别再抓药了，我要是扛过去就扛过去，扛不过去就是命！也别打什么棺材了，找块破地埋了就行。这钱呐，省着点儿你们娘儿俩……”
张仙姑道：“说这个做什么？”
“本来想，有一笔买卖，能赚个二两半的银子攒一攒的呢，老三大了，到了要花钱的年纪了。”
“你别惹事儿就成啦！老三媳妇都有了，于大娘子死了儿子，拿媳妇儿招了老三做女婿……”
“嗤，莫哄我，你生的女儿怎么再娶妻？”
“吓！你！”
“八、九岁的男娃，不叫亲爹带，你当我真的傻？别怕，都养这么大了，难道再掐死？接着养呗……咱又没有别的孩子了……”朱神汉的声音越来越含糊。
祝三轻巧地翻了个身，门板与凳子轻磕出一点声音。张仙姑喊了一声：“老三？”祝三没作声，装成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张仙姑还是把地上的银钱都拣了起来，密密地收好，又拿出一锭钱子来给祝三：“去请个大夫吧。老东西烧得厉害，也推不醒他！”
“哦。”
…………——
祝三请了大夫来，大夫把了一回脉，说的也是些寻常话，一是伤，二是烧，什么风邪入体之类讲了一通。又说朱神汉不年轻了，以后要将养，不要再担重物之类。又开了药方。
祝三跟大夫去抓了药，回来将药熬上，看屋里没事，说：“娘，我出去一趟。去置办点行头。”
“置办什么？”
“上京总得有点铺盖衣裳，天冷了，冬衣也得弄两套。”
张仙姑呆呆地叹了口气，将钱都取了来，说：“我也管不了你了，罢了，咱们自打出了朱家村，也就回不了头了。”
祝三道：“谁要回猪圈了？”
她揣了钱，先去买了三套新的铺盖，又去买了几身新衣，又给张仙姑配了个朴素的带镜子的妆匣，都装担子里担了回来。不大的屋子空间变小了一点，祝三还要再出门。
张仙姑道：“京城花费不得更贵？你省着点儿！”
祝三道：“我有数。”
再次出去，买了张折叠的躺椅，她个头还不算高，拿这个当床正好，可以凑合几天。又去逛了一下书店，从书店买了几本书，摩挲了几下，嗅嗅书的味道，不自觉笑出了声。接着买些纸笔之类，同书一起带了回来。
张仙姑惊道：“买这个做甚？”
祝三道：“我能好好读书写字啦！”别的都在其次，这个还是很要紧的！读过书的跟没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她一时没有寻到成套的法律文书，倒是把之前很羡慕的于妙妙的儿子借给她看过的课本买了一套回来，打算慢慢温习一下，这是她自己的书了！
张仙姑心里忧虑，也被她这股劲儿感染得一笑：“你这是得偿所愿了！”
祝三乐颠颠地翻了几页，说：“娘，我还得出去。”
“又干什么？”
“去客栈、集市、外地客商聚集的地方，听听有谁是打京城那边来的，好打听打听些风土人情。”
“你总这么跑着，钦差那里不要回话吗？”张仙姑此时也不管郑熹曾是让她觉得十分俊俏有点看呆了的美男子了，她对钦差的印象有点差！
“不急的，他动身的时候咱们跟上就行了。早早凑过去干嘛？叫府衙认出来么？”
张仙姑道：“没错！”差点忘了两人在知府家帮佣的事儿了。她又担心祝三会被周游认出来，从而戳穿身份。祝三道：“不妨的，就算认出来了，我说我是男扮女装的。”
祝三于是半天出去游荡、半天回来读书，朱神汉的银子张仙姑还是让她取了回来，朱神汉在第四天却退了烧，背上的伤也好了一些。张仙姑骂了无数声“贼皮！”两口子依旧鸡飞狗跳，祝三坐在外间看书竟也能看得进去。
朱神汉稍好一点，就问祝三：“外间怎么样？”
祝三将决定上京的事说了，朱神汉沉默了一下，说：“也行！”张仙姑又要骂他，祝三道：“咱一起去。”朱神汉还是说：“行！”张仙姑道：“咋不说人离乡贱了呢？”
朱神汉灰心叹气：“如今在乡也贱，不如外出闯荡！老三倒有骨气，很好！”
张仙姑道：“还不是你……”
祝三道：“知府的殡事快完了，他儿子就要扶灵回乡了。”
张仙姑巴不得这家人走，拍手道：“好！”
“街上在找一个姓许的人，可惜说是二十年前住这儿的，要是二十天前住这儿的，我倒想试试找这个人，领这一笔赏钱。”
张仙姑笑骂：“财迷！”
祝三道：“是那个副使要找人。”
张仙姑道：“那你试试去。”
“行。”

第29章 重逢
祝三说要去找人，也不是特别的认真。揣了点零钱出门的时候她想的是，我就撞个大运，遇着了就遇着，遇不着我依旧去打探点京城的风言风语、买点零碎。
出门转了一圈，往行商爱歇脚的茶肆里坐了听他们吹嘘，分辨他们话中的真假，决定上京的时候就手上的钱略带一担子京城少有的本地货物，到了京城一脱手，先赚点生活费。郑七给了她家一笔巨款，救急不救穷，自家的生活还靠自己来过。
京城必是什么都贵的，买房是不敢想的，租房的钱也不会少。她这几天在府城不停的花钱买东西，张仙姑还唠叨她大手大脚，她以常理推断到京城置办只会更贵，现在买、带上京城就是赚了。省下的钱，得用来在京城租房子。
听了半天闲话，祝三看市集也差不多开了，就起身离开了茶肆，往市集踱去。
正在街上走着，忽然听到一声：“三郎？”
祝三循声望去，看到金良也正在街上闲逛，见祝三看了过来，金良快步追了上来身后还跟着两个郑七的随从。金良挺热情，给身后两人介绍：“你们见过的吧？这是三郎，这两个，这是陆超、这是甘泽。”两个都是三十上下的壮年，模样普通却端正，个头也都比祝三还要高，陆超黑一点，甘泽白一点。
祝三也微笑叫一声：“陆大哥、甘大哥。”
金良道：“他不是老大，是陆二。”
祝三也点点头，金良又跟另两个人说：“以后都是自己人了。三郎年纪虽小，却是个有本事的人，还是个孝子呢。”陆超、甘泽两个也知道郑熹找祝三的事儿，心里有点想法，面上却都很和气。
金良问：“你出来逛什么呢？怎么还穿着这么一身？”
祝三虽然换了厚夹衣，却依旧是窄袖的短打扮，看着像个出力的，不太体面。祝三道：“这么穿方便些。”金良又问朱神汉的伤情。祝三道：“请了郎中吃了药，这两天烧退了，也结痂了。”金良有心与这个未来的“自己人”处好关系，与她同行：“出来干嘛？”
“买点儿零碎。”
金良道：“先就和着，上了京再置办。”
“嗯。”
金良有心拉近祝三与陆、甘的关系，说：“哎，城里的事儿，听说了吗？”
祝三向一旁跳开了一步，与他拉开点距离，金良比她高不少，走太近总觉得不劲儿。跳开了才问：“什么事？知府出殡？我看到啦，出双棺，不吉利。他儿子拖两口棺材回老家，安份点还好，不安份怕是要出事呢。”
金良道：“谁说他了？找一个姓许的人，怎么样？你要不要试试？陆二、甘大，想不想开开眼？”两人也都来了兴致。
祝三道：“拿我寻开心呐？这可不好找！”
金良故意激她：“怕了？没这本事？认怂？”
祝三翻白眼看他：“你连激人的话都不会说，我来告诉你吧——这事儿瞒不住人，前两天我就在街上听说了你们要找人，一个大活人怎么也该听到这消息了，他没有出来，什么意思？要么不想理这事儿，要么已经不在这里了，或死或走。你走大街上，撞上了就撞上了，运气。撞不上，找，也未必就能找得到的。”
陆、甘二人对望一眼，心道：这倒与七郎说的差不多。
金良不死心：“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找不到？”
祝三道：“也不是我什么亲戚，我还有自家事要管，腾不出手来的。”
金良心道，此人既然是个孝子心地想必是不错的，我再说他一说，能说动了、找到了，也好替七郎显本事，也好为沈副使了心愿，也是帮人一家团聚积了阴德。他说：“你不知道，这找的是什么人……”
见祝三不接茬，他只好自己说下去：“是沈副使的外甥女儿……”
祝三听金良说了前因后果，就是冯家和沈家是姻亲，一同摊上了事，沈副使的爹及时自杀，全家受的牵连少一点，沈副使等人被流放。冯家当年死得更惨一点，当家人名正典刑，家眷都没入贱籍了，其中就有沈副使嫁到冯家的姐姐。
当时，冯夫人刚刚生完女儿，冯家当家人有个下属虽受牵连但是罪责不重只是免职，这个下属就是许友方。许友方于是设法传信给冯家，淘换个孩子出来，他给带回自己老家抚养。反正他出来做官好些年，老家也不知道他的情况。
富贵人家生了孩子一般会准备个乳母，有的人家还准备好几个，有母乳的妇人当然是自己生了孩子的，乳母的丈夫本是冯家仆人，就用自己的亲生女儿把冯家的小姐给替了出来，交给许友方带走抚养。
冯家案子平反，冯夫人回到了娘家就开始要找亲生的女儿回来。刚好本地发生了件大案子，沈副使谋了个差使过来，一是维护长姐的遗孤，二是找三姐的骨肉。
出于对祝三人品的信任，金良将冯、沈这段旧事说得非常详细且极力陈述冯夫人之贞烈与对女儿的期盼，力图打动祝三。
反正陆超、甘泽都听得不忍心了，祝三却眼睛亮晶晶地问他：“那，那个被替换去跟着夫人受难的孩子呢？她怎么样了？”
金良微怔，没好气地伸手要打她的脑袋：“我说这许多，你当我给你说书呢？还要听下回？！快说，有没有什么法子？”
“我问你的，你不说，你问我，我就要回答了？哼！”
“副使又没说。我难道是你？没大没小的，跟副使问这些！记着了，以后见着他们，不要这么没眼色。”
祝三心道，都什么破烂人呐？看来那个孩子的下场不大好。跟这可怜女孩儿的爹一比，我爹都算慈父了！那个破烂副使就更有意思了……
金良见她不说话，催促道：“想着了？”
祝三道：“你家大人都想不到，我怎么能想得到？”心里想的是，你们爱咋咋地，我才不找这个人呢！给五百贯、五千贯……我、我也不干。能的他们！
金良就扔下了沈副使的事儿，纠正她：“是咱们七郎！哎，咱们家七郎在家中这一辈里行七……”絮絮地给说一些府中的事。
祝三忽然伸手拉住一个小孩子：“哎，帮我捎个信儿，有好处。”
那个小孩子吃了一惊，看到她之后变得垂头丧气的。祝三摇摇头，心说，你知道你偷的是谁？
那边金良也遇到了熟人：“哎，你怎么也在这里？不是该准备回京了么？”
那人看到金良道：“回去前买点土产，难道出来一趟，不捎点什么回去家里婆娘必然与我没完。”
祝三拉过小孩子，低声道：“钦差的随从也偷，落姓钟的手里打不死你，”抓了把钱给他，“补给你了！这两天别找死。他们抓不着你，就催着下头人办案，捕头不认识你？叫老贼别派你那些师兄弟往我那儿探头探脑的看啦，烦死了他！替我捎信给我娘，说我午饭不回去吃了，在外头再逛逛买点东西。”
小孩子响亮地抽噎了一声，捧着钱跑了。
那边金良也与熟人说完了话，又给祝三介绍这一个是钟宜的随从，祝三也与他含笑点头，告诉他：“再买些干货吧，鲜货路上不好带，还占地方。”那人将信将疑，金良道：“你听他的吧，他鬼精鬼精的，不会说错的。”那人一笑，慢慢走开了。
金良道：“你刚才跟个小孩儿嘀咕什么呢？”
祝三道：“叫他带个话，走，我请你喝茶。”
金良道：“你才有几个钱？别乱花！”
“走吧，你不渴，我还渴呢！”祝三又招呼陆超、甘泽两人同去。
金良道：“喝茶就喝茶，也不用你小孩子的钱！带路，找个好茶肆去。”
一行四人到了一家还不错的茶肆，又叫了些点心、肉食，金良还不死心，问祝三：“你真不找？”
祝三道：“你让别人赚点辛苦钱吧！瞧这两个月闹的，啧啧。”
金良想了一下，道：“也对。还是你想的周到，你别那个口气了，明明说的很厚道的话。不过，如果找到了人，你能看出来说谎不？已有人想冒认了，越往后，只怕撒谎的越精明。”
祝三知道他是好心，就不再胡扯刺他，说：“不好说，我没见过真的，就认不出假的。”抬手给他倒了碗茶。
吃了别人的招待，陆超开始说话：“过几天回京去，三郎的行李置办好了吗？”
祝三道：“正弄着呢，我还想弄辆骡车，可惜我不太会赶。”
甘泽道：“没事儿，有的是人。回去还要带着囚车，走得不会太快，手生点没事儿。你会骑马不？最好学一学，路上我教你。”
祝三拿茶敬他：“那就先谢谢啦。”又问京中的生活，以便与行商们说的对比印证。也有合得上的，也有合不上的。有些是行商夸大，有些想来是豪门侍从与普通商人之间所见不同的缘故。
金良看他们聊到一处，颇感欣慰。
祝三问了京中物价、房租之类，又问他们来时路上的景色之类，金良警告甘泽和陆超：“他还小，不许招他一同吃酒赌钱！”
二人都笑了，祝三也笑。金良瞪祝三：“他们偶尔玩一玩，你不许……”祝三乖巧地点头：“好。”陆超道：“别听他的，他有时候也玩……”被金良拿筷子不停地敲头：“住口！住口！住口！”
有这么一闹，祝三与他们的关系拉近了不少。饱餐一顿，金良道：“今天没干正经差使，我们还得回去复命呢。”
祝三会了账，与他们分开，又去集市买了点土产，才回家。
………………
回到家里，张仙姑低声道：“你这差使还没当上，就学会了在外头应酬的本事了！你小心些，你是个女孩儿家，与男人在外头应酬，千万千万别露馅儿了。”
祝三道：“我知道。”
“你又买这些做什么？”
祝三把带货物上京变卖的打算说了，张仙姑道：“这样也对！哪儿过活都不容易。你累了一天了，早些睡了吧。”
祝三道：“嗯，明天我再去骡马市和车行看看，咱们得弄辆车。”
张仙姑回头看看里间，说：“路远长程的，你爹伤又还没好，有辆车是方便些。什么时候动身呐？”
祝三道：“快了吧，说是给副使找人，真找不着也没有赖在这儿不走的道理。”
“哦，那就行。”木已成舟，张仙姑又果断了起来，开始准备起上京之后的生活了。听说京城生活花费大，她已在琢磨自己能干什么补贴家用了。
里间朱神汉的情况也好了许多，能拄着拐下地站一会儿了，他说：“咱们也有手有脚，既然能上京、有贵人青眼，就不用愁！”
张仙姑又骂他了：“你就别折腾了！”
两人又吵了起来，直到祝三说：“睡吧。”两人才停止了争论。
一夜无话，之后的两天，祝三又逛了骡马市和车行，心里有点盘算，还没下手买——这会儿买下了，也没地方放，骡马也没草料。什么时候沈副使的外甥女找到了，她就去把这骡车买下来。
到了第四天上，大清早出门去买了本字帖回来，铺开了打算练字，一阵剔剔托托的脚步声传来，是一个曾经见过的小姑娘。小姑娘挎着个篮子，到了拍拍门板：“小官人，出事了！”
这小姑娘是府城老贼头的徒弟，祝三找过的那个。祝三道：“怎么有空来找我？什么事？又失手了？”
小姑娘哼了一声，道：“是您的事呢！哎，巧了，今天一大早，咱们的人在大街上看到您家干娘和大姐叫一群泥腿子给拽着要捆回老家去呢！您怎么得罪人啦？又不跟她们一同住了？我叫了人帮拦着了一下，您要去晚了她们可就丢啦！”
祝三惊奇地道：“她们？”
于妙妙和花姐？这两个人曾经为她通风报信，真出了事她可不能不管：“你怎么认得她们的？”
小姑娘说：“你们在客栈住了好几天呢，打听到的。哎，您什么时候回来的？还改了装束，差点没认出来。要不是昨天小六子说起来，我都不知道您在这儿呢。”
祝三道：“现在人呢？”
“在大街上呢！您那干娘可厉害了！直说自己不是逃跑的妇人，央大家做个见证，要去见官呢！”
祝三冲里间喊一声：“娘！干娘和大姐到府城了，八成朱家那窝子王八蛋逼得她们不得不跑！我得去看看。”
张仙姑在后头收拾完了早饭，端出来叫祝三吃饭，见状问道：“什么？你应付得来么？”
祝三道：“还行，干娘有主意，大姐也不傻，有人帮忙拖一拖，就有办法了！哎！文书呢？”
“什么文书？”
“您跟干娘签的那个文书，招我做女婿的那个！”
这玩儿往哪找啊？越找越找不到！祝三对小姑娘说：“你帮个忙，快些走去叫他们再帮忙多拦一拦，不行就抓双方告官去！去新来的钦差那儿！我随后就到。这是谢礼。”抬手给了她一块碎银子。
小姑娘道：“行。”
祝三和张仙姑在屋子里一通好找，这契书之前藏在房梁的铺盖里，后来取了来，张仙姑给掖被子底下了，翻出来时已经压出了满张的皱。
祝三拿了文书要走，张仙姑道：“我同你去！契是我约的，是头上我的手印儿！老东西，你看家！”
朱神汉道：“什么？等等！真当女婿啊？”
张仙姑道：“呸！闭上你的狗嘴！回来再说！问什么你都说不知道就行了。”
朱神汉吃了瘪，只能坐在里间生闷气，发誓一会儿必得问明白不可！
………………
祝三和张仙姑一路跑到大街上，就有人告诉她们：“去找钦差断案了！”
两人又跑到了郑熹的行辕，张仙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祝三额头也沁出了薄汗。府衙如今没有知府，跑去找钦差断案倒也合情合理。陆超正在门口，与祝三找了个招呼，问道：“你怎么来啦？有什么急事吗？”
祝三道：“我媳妇儿和干娘叫人讹上了，听说到这儿来找大人断案来了！”
陆超吃了一惊：“什么？那是你的妻？你有妻房了？”
“我得去看看……”
“等等！同去！”陆超也来了精神，薅了个熟人给他顶班，他亲自跟着祝三到了郑熹面前。
祝三扶着张仙姑一路到了正厅前，那儿已经摆出了架势，金良也在压阵。其时，沈瑛根本无心管这些闲事，但是来告官的人一口一个“府衙没了知府，求钦差做主”，郑熹也就勉强听一听这案子。
一边是一老一少两个妇人，看起来十分狼狈，头散钗乱，一边抽泣一边飞快地理衣服、拢头发，看起来是正派讲究的人。另一边为首的倒是穿长衫，后面十几个青壮年都是短打扮，口口声声要抓本家逃跑的妇人，说她们没了丈夫就跑到了城中，十分不守妇道，怕有奸夫、污了自家名声。
于妙妙也不甘示弱，说自己婆媳俩没了丈夫，这些夫家的破落户就要吃绝户了。
对面穿长衫的朱家四阿翁虽上了年纪，却中气十足地在讲道理：“大人，这本是我朱家的产业，我侄儿、侄孙命苦，早早死了，”他满是皱纹的脸上作出了哭的样子，“我们想给他立个后，日后也好有个上坟的人。大人，这打算究竟对不对呢？”
于妙妙可是个厉害人，哭也不耽误她背账本儿：“十四年前，拙夫故去前，家中尚有上等田二十亩，中等田五十亩，下等田一百亩，牛十头，屋两所。妾还有一个儿子，一个养在家里的媳妇，又有几个帮佣。
等办完殡事，我的上等田就只剩十五亩，四阿翁家的上等田多了五亩，下等田我少了二十亩，他多了二十亩。我儿娶妻，我又少了两头牛，一处屋，他又多了一处屋、两头牛分与他的儿子……
等我苦命的儿子走了，我的田就一亩也没剩下了。去哪儿了呢？”
中间又背了一些某年儿子要进塾读书，她又给族里捐了二十亩中等田之类的账本。听得郑熹等人直皱眉头。欺负寡妇啊……可真是太常见了，要命的是四阿翁说的也是正理，这个寡妇没了丈夫也没了儿子，族里给他立个后，那是完全没问题的！
说破了天去，拿到京城皇宫让皇帝裁决，他都不能说，亡夫的家产它不归夫族而归寡妇。更不能说，族里给寡妇立个嗣子是坏事。这可是大大的好事，是善举。
至于在自己名下的田产，四阿翁道：“我是花钱买的！”
“是呢！”于妙妙说，“大人，珍珠鱼眼睛都是珠子，拿买鱼眼珠子的钱买我的珍珠呢！”
四阿翁也对郑熹磕头：“大人，世上断没有叫嫁出来的媳妇跑了的道理。”
于妙妙“呸”了一声：“我自有家，我花姐当然要跟着我！还有人比我跟她更亲的吗？”
四阿翁见郑熹没有马上支持于妙妙，也要争一争花姐，争回来给自己孙子当媳妇，那也是好的。于妙妙教花姐，也是花了心思的，花姐识字、会算，还会管家，还省一注聘礼，多么的划算啊！
四阿翁就直说：“大人，这是我家的人。”他料定了，于妙妙和花姐不敢提祝三。婆媳俩回县城已经有些时日了，乡下消息传得慢，才传到朱神汉犯了事，张仙姑母子潜逃、于平免职挨打赋闲在家。
朱家族人一听，觉得机会来了。没有于平这个地头蛇撑腰，于妙妙再厉害，也斗不过夫家全族的。他们这才敢弄出这一出来。因为从府城到县城再到乡下，消息传得慢些，他们不知道朱神汉已经被开释，祝三这个狼崽子已经不是逃犯且无后顾之忧了。
四阿翁还在磕头请郑熹维护“礼教”时，就听到一个再也不想听到的声音说：“是吗？明着抢我的人，你问过我了吗？！”
于妙妙和花姐挂着眼泪的脸上现出惊喜，花姐道：“三郎？！！！不是，你怎么来了，你……”
祝三跟着陆超来到堂下，照着样子跪下来，捧着那张契书说：“草民来接妻子回家。”
郑熹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你？起来说话。”
让他进了堂内，连张仙姑也跟了进来。
张仙姑一张嘴，比于妙妙还要利索，她见过郑熹觉得有靠山，祝三在场，她有底气。于妙妙在场，她自觉不能输给“亲家”，指着四阿翁张口就骂：“你个老王八，又不干人事！自家人整治自家人才叫狠呢！逼死自己儿媳妇，又要逼别人的儿媳妇是不是？”
祝三叫了一声“娘”，才让张仙姑住了口。
郑熹让祝三陈述原委，祝三捧了那张契书，道：“干娘儿子没了，拿儿媳妇招我做女婿的，契书在这里，写得明明白白。”
说是契书，也就是婚书了，因后来有于平帮忙，文书做得毫无破绽。按乡间惯例，这是可以的。当时斧头架在脖子上，四阿翁还当了回“证婚人”，他自己签字画押的。
郑熹没看别的，一眼看到证婚人是朱四，险些笑出声来。吩咐人去送帖子给府衙，要把这案子还给府衙去审。金良一亲自送帖子去，来接的是黄先生。黄先生正愁着，府里没了知府并不是件好事，看起来是上头没了主官管着自由自在，其实是面前没了挡风的墙、头上没了遮雨的瓦，因为钦差还在。
本来还有个朝廷派的副职，那位仁兄更会，直接装病了，说是“主官陨命，我实在伤心，哭坏了身体”，十分仁义，十分得体，谁不得夸他一句“真是个好下属”呢？
黄先生都要哭了，两位主事的一死一躲，其他官员也有样学样，他们这些小吏，哪有份量应付钦差？钟宜手狠，郑熹心思难测，哪个都不好惹！他颤声问金良：“这……不知老兄有何见教？”
金良道：“你放心的审！”
黄先生就差跪求郑熹接这个案子了！他说：“学生实不配审案，学生是个吏，不是官呀！”急急由府衙出了坐公函，请郑熹来审这个案子。
郑熹就是不接，祝三等人被两边踢皮球，郑熹这里派了金良带着甘泽等人押到府衙，府衙又不肯收，行辕也不肯再接。
黄先生自掏腰包捧了一袋的金子求金良向郑熹进言，金良没收他的钱，说：“给不给这小子都无所谓，反正过两天上京，大人就会把他带回去当差，不会留在本地闹你的。”
黄先生只能硬着头皮把府衙那位生病的“好下属”请了出来，教他如此这般一说。案子的下半段，才在府衙里演完。全程都是黄先生在发问，其实全是揣摩着郑熹的心思在断案。
黄先生指着祝三温和地问四阿翁：“朱四，你知道他是谁吗？”
四阿翁道：“他是朱神汉的儿子！一窝子的贼人，专好装神弄鬼的骗人！大人不可信他！”
黄先生道：“哦？你怎么就信了他，还为他保媒了呢？”
话音一落，于妙妙就开始掏口袋：“大人，是他证的婚！我这儿也有婚书，这是他贱买我产业的契书，画押是一样的！”
金良抱着佩刀在一边笑得挺开心的，黄先生看他笑，也很开心，这事儿好办，照着章程办就行，谁来都挑不出毛病！果然没有看错郑钦差，人家就是让咱们来走个过场的，不用咱们花心思枉法，也不是把脏活推给咱们来干，真是个大大的好人呐！
这案子可太好审了！黄先生含笑转身，对着堂上拱手道：“既然如此，就请大人断吧。”
无论是郑熹还是黄先生抑或是堂上那位装病的人，对四阿翁欺负寡妇是不大瞧得上的，但是如果只是夫家族人拿寡妇回去，谁都不能说四阿翁有问题。最好的打算也只有给花姐立个嗣子，但是谁都知道，这个嗣子里的文章可就太多了。还不如让于妙妙再舍些钱财给朱家，婆媳俩回各自的娘家。
现在祝三出现了，大家心里的天平本来就是有点歪的，这下歪得更明显了。很快就判了花姐归祝三当老婆，照契书来，祝三要给于妙妙当女婿。四阿翁无礼取闹，强夺人-妻，连帮手一起打板子，念在四阿翁年纪很大了，他的板子就不打了，拿钱来抵，钱就给祝三“压惊”了。
当下把朱家的打手们揪到门外，剥了衣服按倒就打，还让四阿翁观刑。四阿翁怎么也弄不明白：“怎么不罚贼子？”哭得泪人一般：“为什么呀？”
甘泽踢了他一脚：“你嚎的什么丧？张口就来诬赖好人？哪来的贼子？大人都查明了，有罪的都收押了，无罪的悉数开释了！除了你们，外头没有贼子！”
四阿翁张大了个嘴，呆住了！

第30章 冠群
也是合该四阿翁倒霉，朱家村消息闭塞，让他一头撞到了南墙上。
四阿翁哭了：“他们凭什么没有罪啊？这不行！我不答应！”
甘泽被这个老农气笑了：“大人明察秋毫，绝不会干屈打成招的事！你个老汉又知道什么案子了？！要不是看你有年纪了，就你欺负寡妇人家、吃绝户这事儿干的，我私下都要送你一顿好打哩！”
他的嗓门儿也不小，围观的人听到“寡妇”、“绝户”，个个露出“懂了”的神情。这种事，太常见了。十几号大汉，跟两个女娘在街上拉拉扯扯的，啧啧。
甘泽因为和祝三算“认识”了，甘泽也就愿意为他再多说两句话，自觉干了一件好事。
也确实干了一件好事，回去的路上，他金良还夸他来着。
金良这一天忙得不得了，却忙得心甘情愿，回到行辕还假意对郑熹抱怨：“三郎那小子也忒没眼色了，就这么回家去了，也不来向您磕头。只叫我来帮他道谢，说家里现在走不开。我倒成了给他传话的人了！”
郑熹笑道：“不来就对了，过来做什么？没的招人的眼，要道谢什么时候谢不了？好了，他的事儿这算是了的，倒没想到他还有妻子了。啧！”
金良也说：“是啊，要不还能给他说房媳妇。”人要是合用了，无论是郑家下属还是郑府的丫头，挑个好的给祝三当妻子，那可就是妥妥的将人捆在身边了。
郑熹笑容一敛，问道：“咱们的事差不多了，奏本也上去了，此间新知府是谁也与咱们不相干了。沈五的外甥女，可要加紧找了，再找不着，也不能等了。你这两天办这个。”
“是。前两天我还说让祝三帮忙找的，现在看来他是没这个心情了。”
“哦？他有什么鬼点子了？”
“没有，说人要么死了要么不在了，不好找。许友方死的时候他还没出生呢，难。”
郑熹道：“也还罢了。你去吧。”说罢起身去寻沈瑛说话。
正巧沈瑛也带了外甥陈萌过来找郑熹，沈瑛很明白郑熹多等这几日名义上是说怕囚犯伤重死了要疗伤，是在为他找外甥女留时间。但是也不能长久地拖下去，过几天再找不到，郑熹不说话，沈瑛也得主动提出回京复命了。
他现在来找郑熹，就是为了说这件事，顺便请郑熹再宽限两天。就两天，这两天要是还找不到，就先回京。
郑熹很好说话，一口答应了：“好。”
弄得沈瑛不好意思了起来：“劳烦七郎了。我这几日为了家里的事儿竟疏忽了公务，实在是有负圣恩了。方才听到有喧闹之声，不知是有什么事，要我做什么吗？”
郑熹道：“没什么大事，一件小官司，他们找到了我这里，我给打发去了府衙。”
沈瑛借着教导陈萌的理由，小小捧了郑熹一句：“学着些。我们虽然是钦差，受命而来，要为天子耳目，遇到事情不可退让，不能推拒躲避，但也不能事事插手、过份干涉地方。那是朝廷委派的本地官员该做的事情，手伸得太长就要像那位一样惹人厌了。”
郑熹一笑。
山野乡民的生死存亡，不值当京城贵人上心的，沈瑛没有问郑熹移交的是什么案子，又匆匆去设法找外甥女了，许家还有族人，有人去乡下接他们家老人去了。
郑熹命金良传话下去，准备回程。他出行也要捎带些土仪回去，再有要把整件案子的卷宗、人犯之类最后整理归总，又要调囚车、安排押运的人之类。两天时间恐怕还紧巴巴的不大够用呢。
金良跑到府衙却没有找到真正管事的黄先生，门上的差役很惶恐：“回大人，天晚了，到下番回家的时候了，黄先生已经走了。不过他要去今天那个祝三那儿道喜，应该在那儿了。小人给您找他去。”
金良道：“不用了，我自己去。”正好也看看祝三。
………………
祝三此时也正在家中。
这场官司打得在本府的历史上都称得上顺风顺水，等闲案子，耗个三五天的，提人、问案都算快的。她这个，从头到尾，天黑前就办完了！并且除了她是个假女婿外，办得没任何违法的地方。
案子完了，善后却比打官司还要麻烦。郑熹的人情可以慢慢算，于妙妙婆媳俩却要马上安顿好——天快黑了。
祝三要把婆媳俩带回自己租住的地方，张仙姑道：“又胡说，那儿一间房，就算能挤得下，又破又没家什，连床也没有一张多的，你还睡门板呢，怎么好叫大娘子住那儿？”
于妙妙心中不安，正要说话，张仙姑又说：“咱现在也有几个闲钱了，就住客栈又怎样？一同去客栈。”她自己家租个狭窄民房不觉有什么，于妙妙一来，她才反应过来，哎哟，大娘子和花姐住这么差，不太好吧？咦？咱都能花钱让她们住好点了，那咱家为啥不一起也住好点呢？
祝三道：“客栈人来人往的，不消停。嫌屋子窄就找徐甲把隔壁的房子也赁几天。”
又对于妙妙说：“我怕四阿翁他们还没走，有后患。不如咱们住得近些，也好有个照应。”
于妙妙见到“女婿”也不想跟他分开两处住，说：“什么挤不挤的？住在一起就很好。”
婆媳俩的住处决定了，祝三还有别的事要做，一把揪住了那个在人群里看热闹的贼丫头，说：“跟我来。”带这个报信的小女孩儿一同回了自己的屋子，先让于妙妙婆媳：“干娘、大姐，先坐。”
自己却翻出个笸箩，先抱了几贯钱出来，解了绳子都放了进去，又给这丫头几块碎银子：“钱是谢他们的，银子单给你。再给我谢谢你师父，这瓶酒给他。”酒是郑熹那天带来的，朱神汉吃药不能喝酒，祝三不沾酒，正好送了老贼头。
小女孩儿揣了银子、拿了酒，将笸箩顶在头上，蹦蹦跳跳地出去了：“分钱喽！”
祝三哭笑不得，后脚也出门去找徐甲。
这回徐甲也不讲价了，拿钥匙开了锁，道：“有些日子没人住了，您稍等，我洒扫一下，娘子们住，再叫我家婆娘拿套新被卧来！”
祝三道：“好。”这边由徐甲夫妇收拾，她把于妙妙和花姐带到了自家的屋子里。朱神汉扶着杖出来，这会儿才意识到自己闺女给人当了女婿是个什么意思，一时语塞，只能说：“老婆子，你跟我进来。”他得跟张仙姑合计合计，这他妈不得露馅儿吗？
里头夫妇俩嘀咕，外头祝三问于妙妙：“怎么到府城来了？”
于妙妙和花姐这才真正放下心来地哭，花姐道：“你呢？官司结了？”
原来，于妙妙、花姐也不知道朱神汉的案子已经结了。好在街坊还有点情份在，发现朱家村的人来了之后及时通知了她们。
于妙妙也不是省油的灯，铺盖都没收拾，和儿媳妇两个人只随身衣服，带着小而贵重的金银、首饰之类，带上家中一应的书契门都没来得及锁就往府城逃。婆媳一路逃到府城才被追上，好在祝三一时好心，府城的偷儿混混又顺手帮了个忙。
于妙妙道：“天可怜见！我还道再也见不着太阳了。”
里间，张仙姑已经与朱神汉“心平气和”地讨论好了，两人一致认定，自家那是个闺女，冒充男人上京当官还有可能瞒得过，枕边人是万万瞒不过的。这么耽误人的青春也不好，花姐也可惜了，不如就把郑熹给的钱分一些给这婆媳俩，就把这租的房子也让给婆媳俩，大家各过各的。
张仙姑出来就说：“您好好的，别说这丧气话，那么多道坎儿都过来了。”说着端了水来给于妙妙喝，又缓缓说出来：“钦差大人要咱老三上京去，咱们家在这儿什么也没有了，走就走了。大娘子的打算呢？”
于妙妙一呆，马上说：“那就一同走！我们还有些私房，到京城依旧把日子过起来。”
张仙姑就为难了：“家，不要了？孩子的坟还在这儿呢。”
花姐听这话音不对，眼泪滚珠一样地往下落。
祝三道：“说这个做什么？干娘和大姐在这儿怎么过呢？”她答应郑熹的时候，是真没想到于家婆媳这茬儿，当时双方已经分开了而自己连亲爹都还顾不过来呢。现在人到了眼前，这婆媳俩对自己又有报信的恩情，也不能不管。
“我要是个傻子，觉得官司了了就完事儿，把干娘和大姐留在这里她们能过好，也就罢了。偏我还没傻透，两个寡妇在这儿，没个依靠，怎么过？”
于妙妙的抽泣声也大了起来。
黄先生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他还带着个仆人，担了两担子东西，一个担子里是食盒之类，另一个担子里是铺盖和几件衣服、妆奁。名义上是给于妙妙婆媳俩准备的：“家里内子也不懂事儿，胡乱凑的，别嫌弃。”
他是来在祝三这儿先通通路的，无论祝三以后在郑熹那里混得如何，他姓黄的反正没踩过祝三，得留个好印象。
于妙妙和花姐都是聪明人，站起身来没谢黄先生却先看向祝三。
祝三也不好拒绝，点了点头。
黄先生这才笑了，又说给准备了些吃食，还拿出伤药赠给朱神汉：“对不住啦，叫你在牢里住这些日子。”朱神汉对他印象倒还好，因为坐牢的时候对比京城妖道们的遭遇，本地神棍可谓得到优待了。
黄先生又取出给祝三的礼物——盘缠，两身新衣，说：“仓促没有准备全周，三郎解脱了父亲，又寻回了妻子，双喜临门。他们也都想过来，我说，人家小别胜新婚，且忙呢，都拦住了。等到启程的时候再来相送吧。”
祝三认真地说：“大姐还没出孝。”
黄先生一怔，看花姐和于妙妙婆媳俩都穿着素衣，簪着白花，想想白天的官司，点点头。
那头徐甲两口子见黄先生也来了，愈发卖力，已把屋子打扫好了。这屋子实在没什么好收拾的，因为本来就没什么家什。徐甲过来说：“小郎君，那我们就回家拿铺盖给娘子啦。”
黄先生道：“且住，不用你们的了，这里有。”他甚至想买个丫头送给祝三伺候起居了。
这屋子本就狭窄，一下挤了这许多人，黄先生将徐甲赶走，又让仆人摆上酒菜。于妙妙婆媳很安静地抱着铺盖去隔壁安置，祝三摸了根蜡烛给她们，花姐也接了，脚步很轻地走了。里间，张仙姑也按住了朱神仙，两口子也安静了下来。
祝三陪黄先生坐了，先谢了黄先生。黄先生道：“不值什么，当日我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比别人强些，不然也不会对你说那些话。”
祝三道：“当时多亏了先生指点。”
两人互相吹捧了几句，黄先生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只盼日后万一遇着了，三郎别忘了我就好。”
祝三道：“怎么会呢？我还有事想请教先生呢。”
黄先生停下筷子：“请教谈不上，三郎有什么要问的，只管说，我必知无不言。”
祝三道：“今天，郑钦差为什么又要将案子移到府衙呢？”
黄先生笑了，有一点点矜持的得意：“三郎是个聪明人，只因没有见识过这些官场的事才会有这样的疑问。见多了，你自己就能想明白啦，也没什么，不过是有些事不想脏了自己的手，又或者自己不方便做，显得有私心。再或者是……不想有干系，方便日后找个顶缸的。做人下属的呢，就要识趣儿。不过啊，有那等不值当为他顶缸的，就要装糊涂过去。”
他说了一串的“前辈”经验，停下来喝酒，又要说什么的时候，祝三又给他续了一杯。黄先生道：“你怎么不喝呢？不会喝酒可不行！”
外间一阵脚步声伴着个豪迈的声音传来：“对！要会喝酒！”
金良来了！后头还跟着个陆超。
黄先生本是微醺，此时全醒！慌忙起身来见礼，金良是郑熹的随从，却是有官身的。
再看祝三对金良，居然不大客气的样子，道：“怎么来啦？”
金良没好气地说：“我不来吗？”一屁股坐了下来，敲敲桌子，又呶呶嘴。黄先生非常机灵地抢着从食盒里翻酒杯，准备倒酒。金良道：“叫他来！我今天为他脚板都要跑散了！”
祝三歪歪嘴笑了：“行，谢啦！”又给陆超倒了一杯。
金良喝了一盅就不多喝了，挟筷子猪耳朵塞进嘴里：“你倒好！吃喝得开心！从前不知道你还有妻房哩！这下要春风得意了！啧！要是没这官司，你是不是就要把人放在老家，自去京城快活了？”
祝三笑笑：“你别管。”
“行，不管！”金良也就说说，这世上多的是去外面闯荡却把老婆留在家里的男子。他是来找黄先生的，两人就势说了两句。黄先生忙说：“小人这就回去办。”
金良道：“不急，你们喝。我去复命！我说不必急就不必急，别弄得人说，郑大人做钦差，为了自己的事儿逼得下头人连觉也不得睡。你该吃吃、该喝喝。”
他说得直白，黄先生唯有苦笑着又退了两步：“我与三郎还没聊完呢。”
金良道：“这就对了。三郎，看住他，灌醉了，别叫他瞎忙。”
祝三道：“好。”
金良和陆超一前一后走了，陆超临走前对祝三挤眉弄眼的：“小子！你行啊！今晚该快活了。”
祝三又说了一遍：“大姐还在孝中。她和干娘住隔壁那间，我就在这里睡。”
陆超挑起了拇指：“行，三郎，你是真汉子！”
金良也退倒了两步回来，说：“哎，你小子，大人和我都没看错人。好好干！”黄先生恭恭敬敬将他们送出门，又折了回来喝酒，这回也不劝祝三喝了，自己开始问祝三：“朱家那老棺材瓤子，要不要哥哥我为你办了，以绝后患？”
祝三道：“别的倒罢了，干娘丈夫、儿子的坟可都还在老家呢，您给照应一下。我瞧于平现在是顾不到这个了。”
黄先生大包大揽，又问：“兄弟的祖产呢？”
祝三嗤笑一声：“他们找不到。”笑死，根本不让跟朱家人埋一块儿，就祝三亲见的，她那个早死的哥哥，山里胡乱埋的，没人带路村里人根本找不到地头。
黄先生道：“放心！老哥哥我给你办得妥妥的！哎，老棺材瓤子还坑了咱干娘的田产吧？多少？都在哪儿，我都给你拿回来，你只管上京去！”
他声音很大，隔壁的于妙妙都听到了，心头只一动，就“呸”了一声：“这是灌了黄汤吹牛呢！”他倒是能办得到，但是想办成得下力气，等祝三一走，黄先生就没这个动力了。
祝三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与之前印象中完全不同的黄先生，细细品着他的形态、话语，黄先生却好像认真了：“真的，我给你安排人祭扫！田弄回来，有收成了，上个供也是好的。雨水大了，坟堆都打塌了，谁家不是年年堆土的？”
这话说的，这里祝三一家三口毫无感觉，隔壁于妙妙却动了心。她的侄子于平眼见是靠不住了，可亲儿子的坟她是真的放心不下。当天晚上，于妙妙就翻来复去的睡不着了。
………………
第二天一早，祝三去买了早饭请于妙妙婆媳吃，于妙妙委婉地向祝三表达了这个意思：“借你的脸面，托他办事。我那些田也不少，我也不亏待他，也不叫你白舍了脸搭在中间。这样，只要我夫、我儿的坟他着人给看顾了，花钱从租子里出，有多余的，都归他，当我谢他的酬劳。一年一年的，他能收上多少都是他的！”
一旁张仙姑道：“田能拿得回来，老畜牲能受了报应，那大娘子和花姐儿就不用再上京啦，有这些产业，又没人打扰，何苦跑来跑去的呢？大娘子，咱原本说好的，老三给你当女婿是为了应急。花姐儿这么好的媳妇，我倒是想要，是老三不配了。她还小，花姐是女人家，女人等不得的。横竖官司打完了，婚约一解，各自便宜，你说呢？”
于妙妙又羞又怒，祝三道：“娘！我再想想。”
“老三！”
祝三摇头，她知道张仙姑现在为什么拼命要拆这门亲，可是自己一旦解除了婚约，黄先生就未必肯再这么照顾于妙妙婆媳了。
祝三道：“干娘，黄先生送了这些东西给咱们，咱们得去登门道谢的。”
张仙姑急道：“你疯啦？”
祝三道：“娘，你看看爹去。”说完，拉着于妙妙母女出门，于妙妙扭身回自己房里，花姐跟进去劝。
祝三也跟了进去，见于妙妙面向墙壁像在流泪。祝三道：“干娘，我娘从来没坏心眼。有些事儿实在不好说出来，我爹的官司没定案，钦差要我给他做事，所以我得上京。你看到的这些大多都是他给的，能给，就能让我加倍吐出来。上京之后怎么样实在不好说，你们但凡有一丝旁的活路，我都不想拖你们下水。你们要是没了别的路，那咱们就一起挣扎。”
于妙妙抹抹眼睛，转过身来，说：“好孩子，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我也没怨你娘，谁都有自己亲生的，谁不向自己亲生的？我也是当娘的人！我也没别的出路了，我现在是死是活，也全仗着你的好心了。你是我的倚仗了，你要不管我，我有全身的力气也没处使，也只能死了。”
祝三道：“那我还是那个话，大姐也还没出孝，要拿我应付事我也不推拒，你们帮过我，我记着呢。以后大姐要有良人，你们也不必顾忌我。如今咱们都是为了求条活路，以后要怨恨我的时候，就想一想咱们立契书时的情形，再想想今天，把这怨恨消了。好不好？”
于妙妙放声大哭：“我的儿啊！”也不知道她是哭死去的亲儿子，还是在感慨祝三。
等她哭够了，祝三道：“咱们去找黄先生吧。”
于妙妙道：“哎！”将装契书的袋子找了出来。
两人到了府衙里，祝三先进去，于妙妙婆媳俩在外面等着。
黄先生在府衙里，忙得脚打后脑勺，将郑熹要办事办好了。他喝了半晚上的酒，脑袋嗡嗡的，听说祝三找上门来却不能不见，将祝三让到了值房里，倒上茶，询问何事。
祝三道：“昨晚说的话，算数不？”
黄先生说了什么自己都快忘了，使劲捋了一下实在不知道祝三说的是哪一件，才道：“三郎，我昨天说的话不少，自然是算数的，你要我兑现哪一条？”
祝三道：“田产的事。”将于妙妙的盘算说了。
黄先生道：“我怎么能收酬劳呢？”
祝三道：“你不收，她反而不放心了，这世上，不收钱的东西才是最贵的。您说是不是？”
黄先生这才说：“那好吧，书契呢？”
祝三这才去请于妙妙婆媳进来说话，黄先生嗔道：“三郎也是，怎么把大娘子闪在外面等着？外头人来人往的，叫他们看着，忒不像话了。”
于妙妙郑重拜了一拜，将袋子打开，一件一件拿出来给黄先生看。黄先生心里算了一下数目，是笔很划算的买卖了。于妙妙心里在滴血，可想到儿子、丈夫的归处，只能狠下心来。
黄先生拣了其中一张书契，问道：“许氏？”他这几天找姓许的找得脑袋都大了，前天看到公文上一个“许”字都两眼放光，细细一看，是“许其还家”。
于妙妙道：“是，儿媳姓许。”花姐低头一拜。
黄先生顺口问道：“是本地人氏么？和本府的许家认识么？”
花姐道：“我就是本府的。不过本府有些亲戚，都不来往了，也不住在一处。”
“那你知道一个许友方的么？”
“正是先父。”
黄先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妈呀！”叫他找到了！终于可以把钦差送走了！求求这就是沈副使要找的外甥女吧！求他们看在他找到人的份儿上，把钟阎王也一起带走吧！祝三也觉得不可思议，花姐！朱家村富户的童养媳，怎么就是沈副使的外甥女了呢？
于妙妙婆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花姐问：“怎么了？”
黄先生道：“你们随我来，三郎，同来！”祝三道：“黄先生，还是谨慎些的好。”黄先生道：“所以要请去看看是不是呀，来吧！”祝三不肯：“你把话说清楚。她们是我家人，不是你的赏格。”
黄先生道：“我必是要上报的，你何必要我再折腾一回？到时候是钦差来传票，还是他们挤去你那个屋子？”
于妙妙问道：“三郎？怎么……”
黄先生道：“不必说，不要讲！是与不是，一见便知。你路上告诉她了，她再有别的心思，到时候改了说辞就未必准了。放心，答应你们的事，我是一定会办到的。”
祝三皱眉，低声安慰于妙妙和花姐：“不碍的。”
黄先生捏着书契，带着三人去行辕，走路都不会走直线了！他也不确定花姐是不是要找的人，但是祝三在这儿，有事让祝三顶前头就行！他就是个传话的！
进了行辕，黄先生才抖着声音报：“找到了许友方的女儿！”
郑熹的随从们本来以为是祝三过来拜谢的，没想到是这个事儿，都吃了一惊，陆超对祝三道：“好小子，老金就那么一提，你还真找了啊？”祝三道：“不是我……”
陆超已经伙同一干同伴把他们推到了郑熹面前。
郑熹问祝三：“怎么回事？知道我要找人，现给我造了一个人来？不是这个能干法的。”
祝三道：“我要早知道是这样，就不蹚这趟浑水了。您问黄先生吧，我什么都不知道。”
黄先生小心而急切地递上了书契，郑熹看了书契，上面是写的某某将外甥女许氏交朱家做媳妇，上书了许氏父亲姓名，还真是许友方，忙叫人把沈瑛请了来。
沈瑛与他同在行辕，已经听到了风声，衣服也没换就跑了过来。
祝三低声对于妙妙说了沈瑛的事，于妙妙整个人傻了，她对祝三哭的时候，并不是一无所有，至少身边还有个儿媳妇花姐。如果花姐是沈瑛的外甥女，那于妙妙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花姐也傻了，自她记事起，父母疼爱，父母死了，舅舅也尽力抚养。舅舅临终前，还给她找了于妙妙这个虽然严肃却很可靠的婆婆。怎么一瞬间，父母不是父母，舅舅也不是舅舅了？
她有点怯，拉了拉祝三的衣袖：“三郎，怎么回事？”
沈瑛已跑到了她的面前，将她仔细端详，其实他也不知道外甥女长大了该是什么样子，看了一阵，又捞了书契来看。人名都对得上，年纪也对得上！问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花姐看看祝三，又看看婆婆，于妙妙不说话，祝三点了点头。花姐道：“父亲给起的名字，冠群。”
沈瑛眼泪开始往下掉，名字说对了，这个名字他没有对外透露，作为核实的第一道关卡。他一边哭一边说：“去陈家，把大郎和他媳妇请过来。请大娘帮个忙。”
托孤的时候，当然要留下表记的，不是胎记，而是沈瑛三姐在女儿的左脚上用香烫了三点。这个要请大外甥媳妇帮忙核验一下。
三个香疤的话一出，花姐脸色就变了，于妙妙心中也是不妙。“吧唧”一声，于妙妙昏倒在地。

第31章 害怕
整个行辕紧张得犹如下了巨注而色盅将揭未揭时的赌坊！
于妙妙一倒，让空气重新流动了起来。
花姐终于找到了自己能做的事，飞快地上前半抱着于妙妙：“娘！娘！”去掐于妙妙的人中。祝三心情复杂地蹲在一边，花姐叫了一声：“三郎。”
祝三叹了口气，不知道沈瑛外甥女是谁的时候，祝三对这一家子人都没什么好感。一旦“那个外甥女”具象成了花姐，祝三心里还是同情那个被换走的女孩子，却不得不承认，她确实也不想花姐受罪的。
花姐低声道：“你帮帮我，咱们把娘带回家。”
祝三道：“不认亲了？”
花姐受惊似的一颤，说：“咱们先回家。”
沈瑛是最焦急的，一步抢上前去，却被陈萌拦住。陈萌比较冷静，他对这个“表妹”的身份还是存疑的。低声对沈瑛道：“舅舅，别吓着人。”
他俩说话的时候，郑熹心里已经有六、七分确定花姐是了。这几天他也见过几个号称是“许友方女儿”的人，花姐的反应与她们都不一样。这也让郑熹为难，祝三是这小娘子的丈夫，自己想收祝三为己用。收做随从家仆的事儿因为祝三的拒推，郑熹也就没有强求，招来当个小吏下属去冲锋陷阵，那是铁板钉钉的。
现在他是沈瑛的外甥女婿了。
郑熹十分踌躇，他不太舍得祝三，但是如果把沈瑛的外甥女婿、冯家的女婿扣手里当小吏使唤，显然是不合适的。要用呢？他是别人家的姻亲。养熟一个神棍的儿子、一个小货郎，郑熹是有信心的。养熟别人家的女婿？
心思一转而过，祝三与花姐已经架起了于妙妙，黄先生比别人都快地拦在了他们的面前，说：“三郎，是与不是，这么一走了之也不是个事儿呀！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是了，皆大欢喜，不是，你们也能安心过日子不是？”
还是他会劝，祝三道：“我也知道是这个道理，不过人心并不总是跟着道理走的。容她们缓一缓精神，行么？”她半转过身，最后一句问的是郑熹和沈瑛。
郑熹也需要一点时间再将这其中的利害重新梳理一下，他对沈瑛道：“让孩子缓一缓神吧。你们想了孩子二十年，孩子这二十年却是有亲人的，她不知道还有你们。”
沈瑛心急，看花姐低着头只管架着于妙妙，就觉得于妙妙有点碍眼，再看祝三，长得还不讨厌，可是不是书生公子，也还稚嫩，他就不太满意。郑熹不得不上前握住他的腕子，略一用力，说：“我做保，人且跑不了。来人，送他们回家。”
沈瑛问道：“孩子，你住哪儿？”
地方有点不尴不尬的，陈府附近巷子里租的房子。陈萌的眼神变得怀疑起来了，金良搓搓手：“可真是缘份了，好巧！”
祝三诚恳地说：“那什么……鬼宅旁边儿，房租便宜。”
尴尬的人变成了陈萌，尴尬里还带点羞恼。金良忙说：“甘大，走，咱俩送他们回去。套个车吧。”
给婆媳俩放到了车上，甘泽道：“三郎，来，刚好赶个车试试手。”金良骑着马一路跟了回去，黄先生却被留下来询问情况了。
外甥女离开之后，沈瑛清醒了许多，与郑熹一起问黄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黄先生道：“学生与他们是旧识，那个昏倒的娘子就是前番来过府衙的。她侄儿于平是下头县里的当差的，叫钟钦差拿过，她带了儿媳、女婿来跑门路。昨天，她和儿媳妇叫夫家族人拿了……”
这个案子，郑熹因为审过所以知道原委，沈瑛和陈萌“当时只道是寻常”，现在就听不懂。郑熹只好亲自给他俩解说了一下，花姐舅舅给她送朱家当童养媳，然后丈夫死了，没孩子，怕被吃绝户，于是招赘了祝三。
沈瑛听得两眼直冒火星，又怒又悔：“什么？！！！”外甥女受了大苦了！又后怕，万一当时哪里错了一步，外甥女就叫朱家人捆回去了。人家爱怎么行家法就怎么行家法，不管是胡乱配了族里什么无赖光棍，还是卖给什么肮脏人贩子，等他再找到的时候，孩子不定是什么样了。
他与郑熹不同，郑熹生来富贵，一路富贵长大，他是经过流放见过世情的，越想越心惊。
郑熹让黄先生继续说下来，黄先生见他这个样子也不敢再多添油加醋，只说自己去看老熟人，想顺手做件好事：“那一撂文书里就有这一件。学生也不敢说实了就是，可看这于氏的样子恐怕是真的。祝三知不知道，就不好说了。”
沈瑛道：“那还等什么？去验看就是了！”
郑熹道：“验看完了呢？不是还罢了，如果是，你要怎么安排？”
沈瑛道：“放心，这点事我还是能处置好的。就算她婆婆不乐意，这会儿也该醒了，这事儿不能耽搁在这儿，咱们还要回京复命呢。”
陈萌道：“舅舅，您外甥媳妇儿已经来了，让她去把那个小娘子请到我家里去坐坐？不是说不远么？也不用兴师动众再将人请到行辕，就在我那儿，就当邻居串门儿。”由于各种原因，他这个颇有心机城府的人娶了个出身不高的老实妻子，人虽老实，办这种事还是很容易的。
沈瑛道：“好！我与你同去，就在那里等信儿。七郎，我先去了。”
郑熹道：“罢罢罢，我与你一同去吧，你们两个只怕关心则乱。”
一行人到了陈府，陈萌请郑、沈二人在前厅坐着喝茶，自己让妻子去祝三租住的地方，想了一下，又说：“如果记号对得上，当时就请了那位姑爷回来说话。”
陈大娘子听了，丈夫的吩咐，带上丫环，坐上车就到了祝三的房前。
………………
祝三这儿正热闹。
张仙姑两口子一门心思要跟于妙妙婆媳俩散伙，花姐现在在孝期里还好说，出了孝，怎么圆房？于妙妙一个没了儿子的寡妇，那是拿儿媳妇“借种”呢，生不出孙子，她不得发疯？
张仙姑骂道：“都是你，害老三不得不一步一步走到现在这步田地！你还掇撺她上京！”
朱神汉道：“那你跟钦差招了，生的是个闺女。”
“骗了钦差，还能有命吗？你个丧尽天良的，你说，我们这是为了谁呀？”
朱神汉不吭气了。
不多会儿，祝三等人又回来了，张仙姑见这大队人马也习惯了，问坐在车辕上的祝三：“祖宗，你又干什么好事了？”
祝三跳下车，说：“等一下就知道了。”她知道，花姐这鞋袜是必得脱一回的，是与不是很快揭盅。她觉得是。
金良跳下马，对张仙姑道：“好事。不管怎么样，都是好事。”
花姐把于妙妙半个身子拖出车帘，于妙妙的眼睛还是闭着的，张仙姑吓了一大跳：“怎么了这是？”赶紧上来帮忙。
两个女人把于妙妙架回了屋里，祝三跟着进去了，反手将门一关，倚在门上，问花姐：“大姐，你怎么想的？”
张仙姑嘴快，抱着胳膊瞪着祝三：“出什么事了？我还是不是你亲娘？问到你跟前了你还不说话！”
花姐道：“您别说他了，是我的事儿。他们说，我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祝三对张仙姑道：“沈副使的外甥女。”
张仙姑大喜：“好事儿啊！”是的，好事，这样花姐就不是祝三的责任了。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花姐有那样的娘家，娘家肯定会给她嫁个富贵人家。祝三可以解脱了！
花姐眼圈红红的，又看一眼于妙妙，于妙妙直挺挺躺在床上不动弹。
张仙姑惋惜地道：“哎哟。命哦……”于大娘子，往日多么威风的一个人呀，多么的能干，里里外外一把好手。这得是多么的时运不济，才能沦落到这步田地？总不能让花姐再嫁，再给于妙妙生个孙子吧？她肯干，新婆家也不能干不是？凭什么呀？
张仙姑也没辙的，试探地问：“你，总不能缺大娘子一口吃的吧？于平那个丧良心的是靠不住的。哎，你真的就是。”
祝三道：“还没验表记呢。”
张仙姑道：“赶紧验了吧，打盹儿当不了死。”
“娘！”
张仙姑讪讪地道：“你能怎么办？拖着？胳膊拧得过大腿么？大娘子，大娘子！你起来！别这么着！听我说，你一向是个有主意的人，车到山前必有路，你现在要是躺倒了，那就真没有以后了。”
于妙妙的眼角流下了泪水，她早醒了，实在不知道怎么办好了。正因她是个能干的女人，才更明白拧不过沈瑛。
她想：我要是个愚妇就好了，什么都不懂，痛痛快快地闹上一闹，就算因此得罪了他们被打死了，好歹也痛快过了。倒是现在这样，钝刀子割肉，活活闷死。
祝三问花姐：“大姐呢？”看婆媳俩这样，香疤的表记是真的了。
花姐犹豫了一下，道：“要不我就不……”
于妙妙从床上弹了起来：“去！去吧！胳膊拧不过大腿！咱们娘儿俩命苦，你能挣扎出苦海，也算替我活了。”
两人抱头痛哭。
张仙姑在一旁手足无措。
陈大娘子此时又到了。
这也是个端正的青年妇人，说话行事都很得体，先拜于妙妙，叫她“娘子”，再对祝三说：“有些妇道人家的话，不好有男子在场，虽是你的妻子，还请给我片刻时间。”
祝三不肯走，张仙姑也就陪着，陈大娘子对花姐道：“疑心生暗鬼，事情因我们而起，如果不有个说法，你们心里总有个疙瘩，日子也过不好不是？今儿我来了，大家去去疑，错了，我们陪不是，斟茶道歉。万一成真，你不想知道自己的真正来处么？”
花姐心底还是想的，她原说不验，是因为记忆中有自己的父母，又与于妙妙有感情，现在却是被陈大娘子说动了。
于妙妙道：“验吧验吧，听天由命！”
她们一答应了，陈大娘子就不再赶祝三出去了，脱下鞋袜一看，果然有三个香疤，并不是个正三角，而是有点歪，陈大娘子低声道：“是了。”眼泪也跟着掉下来了，抱着呆呆的花姐哭了一阵，丫环劝住了。
陈大娘子擦擦眼泪，对花姐道：“好妹妹，可算找着你了，全家人都很想你呢，当年……”
花姐没说话，张仙姑想上前劝，被祝三眼疾手快拦下。陈大娘子又对于妙妙拜了一拜：“多谢您这些年照看我们妹妹，您放心，您的事儿我们也知道些儿，必不会叫您没了下场的。”
最后才是把祝三给请去“说话”。
张仙姑万没想到，看了一场认真的戏，居然把自家绕进去了：“等等，这跟我们家孩子有什么关系呢？”
陈大娘子笑道：“瞧您说的，这事儿不与他说，还有谁配说呢？”妻子的事，可不得跟丈夫商议？
祝三道：“行，我去。等我跟大姐说句话。”
她也不避讳，将花姐、于妙妙凑到一处，低声问：“怎么想的？告诉我，我好有个数。”
于妙妙已经完全听天由命，花姐犹豫道：“我想见一见他们。”
“行。见完之后呢？我本事有限，大姐要拿定主意，我才能想法试一试。如果中途反复，我就真没那个本事了。”
花姐道：“我……我真的没想好。”
“好。”
…………——
祝三跟陈大娘子进了陈府，陈大娘子坐车，她跟着车走进去，她也不在意。
进了陈府，陈大娘子的车径往里去，有仆人来引祝三进去。祝三对这府还有点印象，知道他们带自己绕了点路。当然啦，得给陈大娘子时间去汇报么。
等她到了前厅，里面沈瑛、陈萌已经直勾勾地看着他，并且带着挑剔和评估了，再看主座上的郑熹，表情微妙复杂。
祝三拜见了这两位，沈、郑二人，陈萌心道：真是粗野啊，这什么礼仪？
沈瑛则犹豫：怎么安置他？
就在刚才，他们知道了祝三的来历——朱神汉的儿子。虽然郑熹说他有孝行，来救父的。但一不读书、二无产业，还身家不清白。哪怕是个贫农呢？沈瑛犹豫着，要不要让祝三“主动”放弃和外甥女之间的婚事。
郑熹让祝三起来，让他坐下说话。沈瑛有些诧异，还是没有反驳，不过看祝三没有慌乱，沈瑛心中稍稍安慰。他三姐这一生，太苦！好容易找到了女儿，不能因为女婿再叫三姐不痛快了。
他问祝三：“听说你是与冠群有婚约的？”
祝三看看郑熹，又看看沈瑛，道：“算是吧。”
“呃……”
陈萌代舅舅说话了：“想必你也知道了，今天找你过来，就是为了商议这件事儿。”
“您说。”
沈瑛道：“你有什么打算呢？”
祝三道：“大姐已经信了，但我却还有疑问。”
沈瑛道：“什么疑问？”
祝三道：“一、就算表记对上了，一个婴儿，脚上烫上香疤，打小替换了，或者就是路上死了，抱个孩子来冒充，你怎么分辨？二、同上，哪怕有文书，她是许友方的女儿，怎么证明她就是抱来的那个孩子呢？还是稍安毋躁，还有什么表记，再说一说。物件儿有没有？”
沈瑛道：“你这么一说，我便不知道要如何答你了，许友方甘冒奇险带出犯官之女，再弄个孩子来冒充她，为的就是不知道哪一天还能再被找回去？这又不是偷龙转凤去过好日子。冯家连家都抄了。”
“呃……”祝三想，也是，“大姐想见见亲人……”
沈瑛猛地站了起来：“是么？”
祝三道：“我还没说完。有几件事儿，咱们得先说清楚。我也知道说了未必管用，但我总得说出来才行。大姐原本是大娘子的儿媳妇，因死了男人，又没个孩子，村里人要吃绝户，这才招的我。”
“知道。”
“那您就该知道，除了大姐，还有一个寡妇没了活路。我从头对你们讲，我家是后搬到村里的，一分田也没有，哥哥死了也不能与他们埋到一处，只好山里寻块荒地埋了，受气的人。爹又吃了官司，我娘才与干娘订了书契，不过是抱团儿求活罢了。现在我爹的官司勉强算过关了，我们算缓过一口气。大姐也有靠山了，就闪下干娘一个人了。这不是做人的道理。得给她安排好。”
沈瑛对祝三的评价高了一点，道：“这是自然！”
“订契的时候我就说，现在我依旧还这么说，大姐以后还要是遇着良人，我不拦着。她现在还没出孝，那份文书不过是为了护两家人的命罢了，我也不要死咬着那个，再攀个什么富贵亲戚。也不非得拖着大姐跟我一道过活。”
沈瑛与陈萌心头一喜，不自觉有了点笑影，沈瑛又觉得这样不好，严肃地说：“这是什么话？我们难道是不讲道理的人家吗？”
祝三道：“我说的是我自己的想法，我当时接了大姐的事儿，就得给她安排好。我跟您府上，恐怕不大能过到一块儿去。再说大姐，万一她不是您的亲戚，麻烦您再给送回来，不能随便就赶到大街上。”
沈瑛皱眉道：“错不了的，姓名、来历、表记都对得上。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少不了为你讨一房好妻，为你置办产业。”
祝三摇摇头：“大姐本来也不是我花钱讨的老婆，我没道理把她卖给她的亲人拿钱，那不成了绑票的了么？”
沈瑛有了一点羞愧，又有一点恼，觉得自己竟然不如一个神汉嫌犯的儿子磊落，清清嗓子，道：“谢你的担当也是应该的。”
祝三又说：“我做我自己，何必要别人来谢？再说回来，干娘是要个能扫祭的孙子，这个我是给不了她了，我自家事还没弄利索呢。我也只有尽力如奉养父母一般给她养老送终罢了，她要是有别的难处，我又管不了，您不能不管。”
沈瑛道：“这个不用你担心，连她的养老，我们也一并办了！她照顾冠群这些年，也该是我们来，并不用你操心。”
祝三道：“您的打算还得跟干娘说，不能绕开她去。她原本好大一家人家的当家娘子呢，纵然不如你们富贵，也不是叫花子。”
沈瑛慢慢地居然对祝三有了一点欣赏，祝三既精明又纯朴，甚至有一些洒脱的风采。
沈瑛问道：“你可曾读过书吗？”
“没正经读过，识点字。”
沈瑛惋惜了一声，道：“我送你读书吧。不能叫你白白地失了一个妻子呀，这也不是道理。我为你置田地，给你一封书信，你拿着我的信去寻我的师兄，认真读书，这样才是正路。”
祝三道：“读书当然是好的，不过心领了，我另有安排了。”
沈瑛问道：“什么安排。”
祝三对郑熹一挑下巴。
郑熹一直在观察祝三，却没想到这小子居然把火引到自己身上了，他也不在意，从容问道：“怎么？好好的书不读，赖上我了？”
祝三道：“是您先赖上我的吧？”口气全不似对沈瑛那么的正式，甚至带了点玩笑。
郑熹指着她，笑着对沈瑛，道：“原本看他是个孝子，又机灵肯吃苦，想带他上京的。哪知道光长了个聪明相，竟不知道读书进学比跟着我当差要强得多。”
祝三道：“大姐不是个物件儿，我不能拿她换东西。书，我想读了就会自己想办法读去。您那儿有饭，我凭本事端碗。”
郑熹道：“不知天高地厚！”心里十分的欢喜！
祝三对沈瑛道：“剩下的就是你们的事儿了，要没别的事儿，我就先回去了。”
郑熹道：“去吧！我们过两天就动身，你把行李准备好。明天到我那里去，找金良，让他带着你。”
“我要带爹娘一道走的。”
郑熹笑骂：“你就在别人家里跟我讨价还价呢？还不快滚？我惯的你！”
祝三也不反驳，拱一拱手就走了。
郑熹起身道：“既然事情已经水落石出，我也该回去啦，咱们后日动身？你们总要收拾一下行李的嘛。”
沈瑛急着见外甥女，笑道：“好！这次真是多谢七郎了。”又试探地提起祝三。
郑熹道：“各论各的，我看他是个很果断的人。”说着叹了口气踱步走了。
陈萌与沈瑛将他送出，马上就安排妻子再去单接了花姐一个人过来说话。
沈瑛忽然说：“先不要对她提刚才的事儿。”
“舅舅？”
沈瑛道：“你不是个无能的人，怎么舅舅在跟前了你就发懒了呢？你仔细想想，咱们有意离婚，是怕此人出身微贱、过于不堪，与朱氏争妻是为财。就算拼着被人说忘恩负义、嫌贫爱富，我也不能叫你妹妹下半辈子再受罪。现在你再看，他是这样的人么？
再来能被郑七看中的，必得是有长处的人。他先没有昏了头进门就来认亲，反说婚约并不能认真，就是个心里有数的人。真能调-教出个人样来，何必舍近求远，再为你妹妹另寻佳婿？女孩儿总换丈夫，也不像个样子。
这年头的女婿啊，哪怕出身极好，也未必就有情有义。这小子现在看是个可以共患难的人。过两天上京，路上多留意，如果没有旁的瑕疵，就留下。身份低，栽培就是了。做不了清流学官，仕途上还有别的岔路呢。婚约？我可没说一定要解除的呀……”
陈萌想到了自己的父亲，也不由点头：“好。”
沈瑛道：“要是他有大的不足，反正他自己先说了，婚约只是权宜之计，那就也封一份厚厚的谢礼，毕竟是个识趣的人。”
“是。还是舅舅想得周到。”
…………
祝三回到家里，金良等人还没走，甘泽很随意地对他说：“你安全回来，那我就回去啦。怎么样？”
祝三道：“大姐想见见亲人。”
“那是肯定的啦！谁不想呢？我是问你，过了舅舅那一关的？”甘泽挤眉弄眼的。
祝三笑笑：“你那什么鬼样子哦！什么舅舅，别乱认亲戚才好。”
“哎？他们怎么能！自己才平反几天呐，就……”
祝三道：“是我自己想的。”
金良也说祝三是个傻货，瞎胡闹，自己想左了，不该像穷酸文人一样故作姿态假清高。又让张仙姑和朱神汉拿主意。他根本不知道，这两口子巴不得闺女别给副钦差当外甥女婿！
金良道：“你们家可真是……”
祝三道：“你们还不回去？钦差已经回去啦。还叫我明白过去行辕呢，你有话明天再说。”于妙妙还在隔壁，这些人嗓门又大，不好。
金良等人走了，张仙姑和朱神汉都凑上来问是不是真的没了婚约。祝三道：“反正我看他那意思吧，是瞧不上我这样子的。我也就说，并不要赖上花姐，也不要他们给补偿什么，只要他们能照顾好干娘。”
张仙姑开心地道：“那就好！哎，吃饭吧，我去把鸡炖上。”
“我去看看干娘。”
“去吧。”
花姐被陈府来人接走去叙话，屋里只有于妙妙一个人形单影只。祝三进来，她也没翻眼皮，木木地坐着。祝三轻声跟她说了见沈瑛的事儿，告诉于妙妙，跟沈瑛谈了：“我还给您养老，要是我不成了，他们答应了管待您。”
于妙妙道：“你是个好孩子，只可惜了你和花姐，你不硬要这门亲是好的，可是把花姐闪在那里……罢了罢了……好孩子，帮我个忙。”
“您说。”
“咱们找黄先生要办的那件事，要帮我办好。”
“好。”
于妙妙木木地一笑：“我本想说，以后一定不饶过朱四那条老狗。可是呀，孩子，你看着，花姐的舅舅饶不过他的！”
两人絮絮地说了一会儿，花姐又回来了！身后跟着一队的仆人，担着担子，带着各式的家什。
张仙姑灶上的鸡还没煮熟呢！她惊讶地说：“哎哟，怎么回来了？”
陈大娘子给人送了回来，说：“妹妹在我们那儿住不惯，劳烦您多费心给照看。”
张仙姑忙不迭地答应了，陈大娘子又让仆人们给把花姐住的屋子给装扮收拾了，又留下两只大食盒。还要留下丫环伺候，被花姐给拒绝了：“我，不大惯，谢您了。”陈大娘子只好说：“有事就来府里说一声，要什么吃的用的都告诉我。再有，咱们也快上京了，你好有个数儿。”
花姐乖巧地答应了：“是。”目送陈大娘子等人转过巷口，才提起裙子跑进屋子里！
进了屋子跟于妙妙说：“娘，咱们还是一道吧。”
于妙妙道：“我走不动了，我的家就在这儿，你跟你的舅舅回去，见你亲娘，过该过的日子去吧。”
花姐一直摇头，道：“三郎，你帮我劝上一劝。”
祝三看她样子不太对，花姐一向是个温柔沉默的人，但绝不是个没主心骨的傻子，她这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是为了什么？
祝三给她递了杯热茶：“喝口茶，慢慢说。”
花姐啜了几口茶，好了一点，说：“三郎，我害怕极了。”
“为什么？”
花姐长出了一口气，道：“他们说，是拿一个家仆的女儿换的我，我这一生，想说自己命苦，与谁的缘份都浅。可是有父母养着，舅舅也没亏待我，虽然他们早早去了，但将我托付给了娘，娘拿我也当亲女儿似的待。后来，男人没了，又遇着你。我遇到的都是好人！可是我不由得想，那一个女儿呢？那个替了我的女儿，她，在替我受苦吗？犯官家眷，没入贱籍，正在花儿一般的年纪，不是受挝捶就是被糟蹋。这是我的罪过。与她一比，我又算什么苦了？！”
于妙妙原本呆呆的听着，突然说：“都是命，你也不必怕，你的命以前苦，以后是好的。”
花姐摇摇头：“不是的！我问了舅舅和表哥，他们不过一语带过，说人还没找到。这……我亲娘都回娘家了，为什么那个女儿没有回来？他们说得轻飘飘的，轻飘飘的啊！”
于妙妙说：“那个不过是仆人的女儿，他们当然不在意，你不一样，你是他们的亲人。”
花姐哽咽道：“都一样，都一样的，咱们也是四阿翁的族人啊。娘，三郎，咱们不分开，好吗？我想见生母，可我是真害怕，真害怕……”

第32章 祝缨
于妙妙心灰意冷，花姐心惊胆战，然而两个女人都没有更好的办法，两人都看向祝三。
祝三也没有保全她们俩的法子，她能想到的许多法子都是自己能用，这婆媳俩用不了的。她是个光脚的，没什么好失去，说干就干了。婆媳俩偏偏拥有一些东西不舍得轻易放弃，但这些东西又不足以保全婆媳俩。
于妙妙道：“罢了。我一生好强，到如今竟成了个笑话。”
祝三道：“别这么说，我娘常说的，过一天是一天。现在灰心了，就没有以后了。”
于妙妙摇头道：“你还年轻，你不懂。我没了丈夫，带着孩子挺过来了；儿子死了，又幸赖有你们两个，又挺过一程；我以前以为是我自己的本事，是我守贞该得的，老天回回都给我留了一道门缝儿。到今天才明白，老天不是给我留门，它是正在关门呢。这运气啊，终有用完的一天，在用完前死了，就是一辈子顺心，运气用完了人还在，就是受辱。”
祝三道：“我今天与沈副使说，大姐的事儿他得您见一面，你们两个讲明白。我瞧他和他外甥不是太不讲理的人，您试试吧。咱们一道过活过就是缘份，前天我说过我肯定得上京的，您要不嫌弃咱们就一道走，我给您养老。只是不一定有本事能叫您像以前过得那样好。”
于妙妙勉强笑笑：“我以前那又叫好了？你忙你的正事去吧，我不走啦，我只惦记着我那家，惦记着大郎的坟。人离乡贱……”
花姐愈发犹豫了，说：“娘！三郎也要上京的，咱们一同去，一同回来。你要不去，我、我、我也不去了……”
于妙妙对她说：“你就安心的去寻你的爹娘，亲生的骨肉啊，怎么能不想？我要拦了你，还有脸再听你叫我一声‘娘’么？听话，我是离乡、你是回家，咱们俩啊可不一样呢。”
门外响起一个声音：“娘子歇下了么？”是陈萌又派了自家的家丁过来给看门。
祝三道：“那我回去了，明天我还去行辕见郑钦差，干娘有什么事要求钦差的，也不妨说出来，我试着捎话。”
于妙妙失笑：“你这孩子！钦差那是想求就求的吗？他不是你求了就会干的，凡他做的事，必是他自己想的。凡他想做的事，他必会去做、没有理由也要编个由头的。歇着去吧，明天好好当差。你要还记着我一分的好，托好黄先生，把老家的坟照顾到才好。我将来，不想与先夫合葬，卑不动尊，就给找个给看见我儿坟头的地方吧。”
祝三听这话音不对，道：“车到山前必有路，我在朱家村的时候，也没想到能走到现在。”
于妙妙道：“好。我答应你，你去吧。”
祝三无法再劝，只得离开，对花姐道：“大姐，你今晚多费心照看干娘。我也要上京的，咱们有的是功夫商议。”
花姐心下稍安：“好。”
祝三出来又对陈家的家仆道了声道，领头的正是祝三夜探陈府时讲古的那一个，他一开口祝三就听出来了。此人对祝三也十分客气，道：“小郎君言重了，我们干的就是这个，平日在府里也要巡夜的。”
祝三回了自己房里，张仙姑饭也做好了，鸡汤已经热了一回了。朱神汉已经吃完半只鸡躺倒了，他如今能侧躺着睡了。两口子对花姐认亲是乐见其成的，这样最好，又不用对花姐坦白祝三是个女孩儿、平白招人冤，也不用他们再费心给花姐找个好归宿。想到上京后也算有一个熟识的贵人了，更是心安。
见祝三回来，张仙姑把热汤重端了来，问道：“怎么样？”
“花姐是想见见亲人的。”
“哎，这就对了。你干娘呢？怕不大好吧？”张仙姑到底心细一点，一想于妙妙又有点同情。儿子闺女的，她好歹有一个，于妙妙是什么都没有了。
“我向副使说，大姐的事儿他得见见干娘，不能什么都不管。”
张仙姑道：“那就行了。老三，听娘一句话，你替她干的这些个事儿，足够啦！别再牵扯太多了，跟她缠得太多了解不开，对她也没好处。他们什么样的人家，咱们什么样的人家？别说什么京城的贵人，就是大娘子家，咱们也不如人家脚后跟上的老皮哩。自家还满脑门子官司呢。”
祝三喝了口鸡汤，说：“我不会为她拼命。”
张仙姑讪讪地：“哎。”
祝三想了一下，对张仙姑道：“有情份，能帮尽力帮，放心，我不会把自己折进去。”
张仙姑叹了口气：“可说呢，她这运气是差了些。”
祝三闷闷地吃了一餐饭，起身收拾碗碟，张仙姑道：“搁那儿，我收拾吧，你快歇着去。这一天天的，还不够操心的呢？”
祝三道：“两个人干快些。”刷完了碗，张仙姑还在外间不走，祝三道：“娘有事要说？”
张仙姑道：“也没什么，就是心里有点不踏实。我在你这儿坐坐。”
祝三道：“郑钦差要我明天去见他，还叫我收拾行李，后天就要走了。明天你跟爹一道收拾一下，我回来买辆骡车，装了车咱们跟着他们的队走。”
“哎！哎哟，这就要走了呀……”
“嗯。”
“那……大娘子和花姐呢？”
“大姐得跟舅舅一道吧，他们那儿吃穿都好，花姐不愿与大娘子分开，大娘子应该与她一道的。”
“哦哦，也是，那个大人要是有良心，也该管你干娘后半辈子的。”
“睡吧。”
“哦哦。”
…………
第二天一早，祝三匆匆吃了早饭就去了行辕，出门的时候陈府的家仆还在，都很礼貌地叫他一声：“小郎君。”祝三也向他们道了辛苦，又问他们：“早饭怎么吃？”家仆笑道：“一会儿来换班的，我们回去吃。”
祝三一点头：“有劳。”
他没什么代步的，依旧是两条腿走到了行辕。行辕里一片快活的空气，门上的人见到他就很热情。
沈瑛已不在行辕住了，钦命的案子办了，他不再提什么“避嫌”，昨晚就在陈府住了，好离外甥女也近一点，行辕里只留了两个仆人看守兼收拾行李。府里如今只有郑熹及其随从，这些人看祝三就像是看“自己人”。
就在昨天，沈瑛安排外甥女、安排往京城报喜，郑熹则是下了封口令——随从们不许谈论祝三与花姐的事。金良非常善解人意地传了一回“流言”，说是祝三自己选择了跟着郑熹做事。
私下里，猜什么的都有，但是面上还是一副热情迎接“投奔明主”的新人的样子。
祝三先见郑熹，不想屋里还有一个黄先生，两人互相点头致意。
郑熹心情正好，随口说了一句：“坐。”
祝三没有马上就坐下，郑熹道：“让你坐下，哪那么多的讲究？真要叫你讲究了，你又不懂了！昨天在我面前不是够潇洒么？”
祝三麻溜地坐下了，问道：“您叫我来有什么吩咐？”
郑熹笑骂：“你倒不客气！后天动身，准备好了吗？”
祝三道：“嗯，您只说什么时候走，是到这儿来，还是到城外等着跟着一道走，到时候您准能瞧见我。”
郑熹道：“看看。”
祝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桌子上放着份空白的文书，他挺熟的，就是户籍文书。郑熹道：“你原是无籍之人，现在上报就得了。”
祝三道：“好。”
郑熹道：“你没有正经名字吗？只写个祝三未免草率，起一个吧。”
祝三道：“一时想不起来。”她也没想过自己有什么名字，朱家村也有很多人也没个正经名字的，就叫个排行或者是小名、土名、绰号。虽说在私塾窗户下面听过“必也正名乎”，她的心思并不在名字上。
黄先生小心地插言道：“不如请大人赐个名字，如何？”
祝三倒是无所谓，郑熹沉吟一下，抬手摸下巴时摸到了冠缨，垂眼一看，这冠缨颜色朱红鲜艳，笑道：“你姓朱，就叫朱缨吧。也不知道你父亲的名字，一总填了，临走前就办了。”
祝三道：“不是朱，是祝。”
郑熹道：“怎么？”
“外来户么，不是一个姓的受欺负，他们就改了姓。”结果好么，改了也还是受欺负。
黄先生问了是哪个字，又说：“那，老先生的名讳是？”
就没个名讳，祝三道：“没有名儿的，都叫他排行，他是独子。”
他看到黄先生就知道这事儿很容易了。于平对他讲过，有时候这些事情不是主官想办都不大容易，但是小吏们就是干这个的，反而好办。所谓“县官不如现管”，就是这么来的。
郑熹道：“胡说！你父亲的名讳你怎么能随便？不得问一问？”
祝三道：“他要是有名字，瞒不过我的。他统共识不到二百字，现取名也取不来的。”
郑熹道：“我看你倒懂得多！”
祝三道：“我是在墙根底下偷听的课，先生是大娘子和四阿翁请的，四阿翁的孙子不叫我听，叫人赶我，不许先生教。是大姐和死了的大郎说，一只羊也是放、两只羊也是赶，我就在窗户外头听，他们也付钱了，又不要先生额外多给我讲。大娘子点头了，我才听的。大娘子后来招婿，我才答应的。”
郑熹心中念头一闪而过，口里问道：“读过什么书？”
“私塾教的一点什么经书，史书还没讲多少大郎就死了，我也就没能跟着听下去。”
郑熹道：“罢了。那你母亲的名字呢？你外公不给取？”
祝三两手一摊：“我不知道有外公。”
张仙姑更妙，她能识到五十个字都算她赢。所以朱神汉据说手上有几本祖上传下来的破烂“天书”，他也读不全，所有装神弄鬼的本事都是瞎蒙的。也之所以官司的消息传来之后，祝三和张仙姑虽然心慌，但是深知朱神汉干不了恶事——他没那个本事——才存着希望能将他捞出来的。
郑熹问道：“什么书？你后来识字了，总认得吧？”
祝三道：“皇历。”
这一家子也是绝了！郑熹想。对黄先生道：“写吧。”
黄先生只得写个祝大郎与张大娘，祝三倒是有了正式的名字——祝缨。
剩下的事都交给黄先生办了，黄先生道：“之前于平办的户籍也就没用了，我去给销了户？”
郑熹点头，让他去办了。
黄先生一走，祝三就站了起来，郑熹道：“坐下，你又不是什么乖巧的人，别装啦。正要说你呢，你就站起来，也站没站相的。这就是今天要说的第一件事了——昨天我看你在陈府行礼的样子很不合适，要学。”
“好。”
郑熹道：“第二件你已经知道了，刚才就办了，我答应的事一定做数。哪怕是做吏，也要写个户籍出身，做官还要填三代。婚约你既不要了，之前那个文书也弃了吧，免得以后与沈五还要打擂台。”
祝缨道：“好。”
郑熹道：“第三，要做事，你还要学些旁的东西，比如大理寺有什么人之类，这些路上叫金良和陆超他们给你说。先将该知道的、该学的学会了，再来办事。如果学不会，你也不必来见我了，左右你户籍也有了，就带着爹娘回家吧！”
“好。”
“我已下令不许再提你家的过往，你上京之后也不许提。你不知道什么朱家，也不知道祝三，从此，只有祝缨。”
有了新的户籍，户主是朱神汉，哦，现在是祝大了，祝缨是他的儿子。“祝三”这个身份就可以注销了，“祝三”都没有了，由“祝三”而来的一切关系在账面上也就没有了。祝缨的过往是干干净净的，是一个乡野山民祝大的儿子，是官府搜括人口的时候搜出来的。祝家一家三口，可跟朱家村的外来户神棍没半点关系。
郑熹要一个有用的人来为他做事，可不想事情进行到一半儿做事的人被人翻出旧账拍翻了，那可耽误事儿了。
祝缨道：“是。”
“好了，回去准备吧。”郑熹告诉了祝缨出发的时间，让她全家在城外等候。自从定了名字之后，郑熹就没再跟祝缨提祝大和张仙姑了，他看得出来这家父母当不了孩子的家。
…………——
祝缨长出一口气，又回了自己的住处，祝大正在门口晒太阳，张仙姑也坐在门口纳鞋底。见到她回来，都问：“怎么样？”
祝缨低声将户籍的事儿说了，张仙姑念了一声佛：“这下可好了！”又觉得郑熹这个人是真不错，连这个都办好了，这样就不用担心跟花姐的婚姻，怕女儿露馅了。至于接下来怎么办，她依旧没有计划，只能是走一步看一走了。
祝大听说自己也有户籍、改了名，问道：“税……”
祝缨道：“都安排好了。爹只管跟着上京，旁的什么都别做，也别乱说。更不要说咱们从哪里来的，这里头牵扯有点大。再翻出旧账关回去，又得受罪。”
祝大忙说：“我又不傻！就这样吧！”如果不要交税不要交租也不用服役，那有没有户籍有什么关系？
张仙姑瞅了一眼隔壁，道：“大娘子还没回来呢。”
祝缨道：“不会有事的。”于妙妙是个明白人，不至于激怒沈瑛。沈瑛和陈萌看着有心眼儿，倒也还讲究个吃相。中间还有一个花姐，两边都还看她一两分面子。
果然，说不一会儿话于妙妙就回来了，她的脸上有一种奇异的平静。祝缨迎了上去：“干娘。怎样？”
于妙妙道：“都来吧，都到我那屋里说话。”
于妙妙的屋子里，她坐主坐，一左一右是祝缨和花姐，张仙姑坐对面，祝大扶着杖站着。
于妙妙道：“我就不跟你们上京了。”
花姐惊呼：“娘？”
祝缨望着于妙妙，于妙妙点点头：“我与那位大人聊过了，我也想好了，我上京又能怎么样？朱家的事儿，他们交给黄先生办了，黄先生你们总能信得过的吧？只要老家的事儿平了，我在老家不是更安逸？到了京城，你们一个是回家、一个是安家，唯有我，寄人篱下，那样的日子我可不过。”
张仙姑想了一下，道：“是哩，在家依旧是大娘子，你是有根的人，不像我们。”
花姐低低地啜泣，觉得是自己不好，说：“那我不去了，我陪着娘，不能叫娘孤身一人在这里。”
于妙妙道：“你亲娘可也孤身一人在京里呢，你的哥哥姐姐都死啦，你亲爹早就过世啦，不得回去上炷香、磕个头、认祖归宗吗？我在这里也不用担心，姓朱的还没死绝，再挑个老实孩子过继就是了，还是同宗呢。以往是我要的他们不给，现在由不得他们了！挑个才生下来的抱过来，养熟了是一样的。”
祝大道：“到底是大娘子。”
于妙妙一手花姐、一手祝缨，道：“现在，你们可以放心了吧？到了京城，互相扶持。”
祝大道：“那不用说！”
花姐也点头，祝缨道：“有人来了。”
开门看时却是黄先生，他回府办好了文书，来给祝缨送文书的。一家三口回了自己屋子，黄先生把文书交给祝缨收好，张仙姑道：“您辛苦了，来屋里喝茶吧！要吃什么果子？”
黄先生道：“不了，还有事，得赶紧回去！等不得！我接了于大娘子一同去。办得快时，还能给老弟一家送行呢！”
祝缨想这事与朱家村有关，也就不拦着了。于妙妙的屋子里，花姐泪眼汪汪的帮于妙妙收拾行囊：“娘，我没说不回来。”
于妙妙道：“顶好别回来，这是个什么地方？这两个月你还没见识到？有亲人就依亲人。听话！你那是血亲，与朱四那老棺材瓤子不一样！在那儿你是闺女，在这儿是媳妇，我看你一样，村里看你能一样么？你在京城好好的，能时常想着我，就不枉咱们娘儿俩一场了。三郎也是个有良心的人，他心思重，你别琢磨他，用心待他，他就会对你好的。”
“娘。”
于妙妙这回就没什么行李了，一个铺盖卷儿，一个小包袱。张仙姑不忍心，咬咬牙，拿了一包银钱给于妙妙：“回家用得上呢。”
于妙妙没收：“我回家就有钱使了，你们路上才是要花钱的呢，与他们相处别太俭省了，上了京，有的是势利眼等着你们呢。把钱收好，听我的。”
祝缨默默地送她登上了黄先生的车，于妙妙拍拍他的肩膀，说：“别送了，好好过活。”
花姐追着车跑了一阵：“娘！你带我走吧！”被陈府的家丁小心地拦了下来。
花姐冲不破家丁的人墙，哭着道：“娘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
张仙姑一边扶着她回房一边说：“好孩子，她是回家，大娘子是个能耐人儿，又有你舅舅嘱咐了黄先生照看，她会好好的。”
祝缨道：“有黄先生，咱们欠他的人情就是了。”她估摸着，黄先生这一去，得狠狠收拾朱家村了，朱家村也不能说没有好人，一道埋了是不公平，不过有于妙妙在，她既要夫家香火绵延，也就需要宗族助力，必会用心选择求情保下一些人。
这话却不必对张仙姑这些人讲了。
四个人各自回房收拾行囊，除了铺盖，其他的都陆续打包。陈府又派了人来接花姐，且说为祝家准备行李和车马，无论是张仙姑还是祝大都与祝缨一样，拒绝了陈家的美意。陈府仆人道：“既是姻亲，这样岂不生份？显得我们家公子不近人情。”
祝缨道：“我已准备得差不多了，钱都付了呢。帮急不帮穷，帮困不帮懒。”将人打发了。
这人回府将话一学，陈萌道：“小子有点傲气。”
沈瑛道：“路上你留意看看他。”
陈萌道：“是。”又说不知道黄先生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沈瑛道：“你既说他能办，就先叫他办。回京之后再打发人问一问，如果没办好，咱们再派人来！总不能叫那群小人得意了！”
陈萌道：“老黄还是能办事的。”
…………—
原来，这甥舅二人昨晚连夜就找到了黄先生，他们要报复朱家村！陈萌久居本府，地面很熟，舅舅要教训朱家，他就说黄先生好用，沈瑛也就召了黄先生问计。黄先生手上正有于妙妙的请托，已想好了对策，现在一件事领两个人情，太划算了。
直接说：“有什么难的？就昨天进城那几块料？追索租税也好、征为官户服役也罢，前儿不是还修渠么？弄不死他！您要走官面上的也成，这样的东西，吃绝户的老手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等学生再翻出几个苦主来主告！嘿嘿！同族相告才狠呢！什么不睦、不孝、内乱，明天等开了城门，学生将手上的事儿一交待，就办这事儿。保管您没回到京城，这儿已经办妥了。”
陈萌又留意问了黄先生关于祝缨的一些事情。
今天早上，郑熹又把黄先生召了去，黄先生再见祝缨，就说给他把旧户销了，反正他要跑这一趟的，也是同一件事情。一件事，卖了于妙妙、沈瑛、祝缨，三份人情，黄先生如果做买卖，必成巨富。

第33章 行路
黄先生算盘打得响，办事也利落，竟真的在钦差动身的当天硬又赶了回来送行。
钦差要走，本府官员再也不用装病了，一个两个统统病愈销假回来给钦差送行，黄先生赶上了大队人马。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没发现祝缨，心下纳闷：郑钦差花了这么大的功夫，不能够不带他走呀！
捱到官员们与钦差告别完，黄先生佯装回城，旋即快马追上钦差队伍。祝缨一家的大车跟在队伍后面，还在囚车之后，由祝缨驾车。听到声音，她先勒住了自家的骡子，跳下车来一看：“黄先生？！”
黄先生勒住了马，道：“还好赶上了。来，老弟，一路顺风，前程似锦。”送一只大包裹放到了祝缨的手里。
祝缨还要推让，黄先生道：“一点心意，不值什么钱，都是家乡的土物。还有这个，是于大娘子说以前在家的时候给你置办的，我也带了来。我这里还有于大娘子给小娘子捎的些东西呢。”
祝缨几个月前给于妙妙当女婿时住在县城里，确实置办了些行头，上府城办事时没有全带上。她问：“干娘还好吗？”
黄先生道：“你放心，她的心眼儿啊，足够使，是个厉害女人。先前小瞧了她，别人选嗣子，选个老实听话年纪小的。她倒好，选了个六亲不认，怨亲生爹娘偏心、与亲哥哥争产的。你说厉害不厉害？”
祝缨道：“朱丁旺？”
“对，是他，老弟你说，这个人行不行呢？”
祝缨道：“干娘还有这个精神头，还行。”
朱丁旺就像黄先生说的，跟亲生的家里没一个处得好的，祝缨认为对于妙妙来说朱丁旺未必就不如“憨厚纯朴”的小孩子了。不过她谨慎地没有将意见说出口，而是指着黄先生马上挂的另一个大口袋说：“大姐在前面，与陈大娘子一辆车，你快走几步上前吧，我也得赶上他们了。”
黄先生道：“好！对了，老弟你的事儿我已经办妥啦。连于平我也好好说了他一回！”
“有劳。”
黄先生一拱手，快马追上了沈瑛，先向沈瑛、陈萌说了自己办事的进度，又说了给小娘子带了东西，不知方便不方便交给她，还是由陈萌转交。
沈瑛微笑着对外甥道：“你说得没错，他果然是个可靠的人。”
黄先生连说不敢。
陈萌问：“那一位有什么话带给小娘子不？”
黄先生道：“只说要好好吃饭，到了京城跟家里人好好过。”
陈萌道：“她在那车里，你去对她说吧。”
说完便驱马去队尾找祝缨的骡车了。
祝缨坐在车辕上，她赶车的技术马马虎虎，幸亏钦差回京的队伍走得也慢，倒也能赶得上。她也没怎么照顾过牲口，想着跟队伍里的马匹驮骡同行，一路也就差不多跟着老把式们学会了。
此时张仙姑还在说于妙妙：“哎呀，她过得好咱们也能放心了，花姐也能少惦记些。唉，她捎的这些东西，都是好货呢，在家的时候咱们可用不起。”又说黄先生给的也是好东西，以前也是只有眼馋的份儿的。
陈萌一来，祝缨就先招呼了一声：“大公子。”
陈萌驱马与祝缨并行，道：“刚才黄先生过来了。”
“是，干娘托他捎了些东西，他去见大姐了么？”
陈萌道：“我正是为这个来的。天意弄人，我们与妹妹本是亲人，如今却陌生得紧，我们对她也一无所知。我与舅舅都不大敢太亲近她，现叫她嫂子陪着她，我来请教三郎些妹妹以前的事儿。”
陈萌是个白净文弱的公子，模样不说顶俊也是平头正脸的，配上一身锦袍骑上高头大马，很有一些斯文贵气。祝缨却知道他不是个省油的灯，说：“我们与大姐在一起过活的日子也不长，知道得也不多，您只管问，只要是我知道的，我一定说。”
两人一边赶路一边说话，祝缨赶车的手渐渐稳了，对陈萌说了些花姐的事。都是心地不错，也识字，于妙妙也教她算账之类。陈萌是一箭双雕，打听表妹、考查祝缨。
祝家和郑熹都以为这婚姻是默认作废了的，哪知沈瑛见过祝缨之后将主意略改了一改，从打算离婚变成了“待考查”。那边郑熹连新户籍都办好了、旧户籍都销户了，这边沈瑛从黄先生手里又拿过了于妙妙与张仙姑签的那张契书。双方都认为自己的打算稳了。
陈萌是个有心机的人，与祝缨说了好长时间的话，猛然间醒过味儿来：“我竟与这货郎小子说了这许久的话没觉得厌烦么？”细细想来，这小子竟不是个粗暴无趣的人！还是舅舅眼力强，这小子礼仪上头或许粗疏，人却未必可恶。
那一边黄先生也不能一路跟着上京城，他要回府城了，跑到队尾，又与他们打了个招呼道别。陈萌与黄先生一边拱手，一边说：“这些年承蒙照看，什么时候上京可要来寻我。无用的话就不多说了，得空捎封书信来叙旧。”
黄先生道：“大郎哪里话？大郎此去，海阔天空，前途无限！”又对祝缨道：“保重。”
祝缨也与黄先生道别。陈萌心中感慨，对祝缨道：“我去看看妹妹，万一有事儿，少且不得劳烦三郎。”
祝缨道：“大姐以前照顾过我，有什么事大公子只管开口。”
陈萌纵马赶上沈瑛，如此这般一说，沈瑛道：“不要惊动他，再看他几天。我记得是他先说这婚约他不留恋的，怕也对我们有什么误会，以为我们必是嫌贫爱富的，又畏惧我们权势，他又要自保。真是个伶俐人儿。哪怕最后婚事不做数了，也不必就结仇或是不相往来，有机会时也可栽培一二。”
沈家离京近二十年才回来，京城早就物是人非了，想重新崛起，人才是必须的。祝缨聪明，但是出身实在不好，他想先吊着，这一路看一看。将祝缨与花姐路上先隔开，路上相中了，到了京城，外甥女、外甥女婿一起带走，郑熹也不能抢人家的女婿。相不中，随郑熹安排，沈瑛也会再给祝缨封个大红包，结个善缘。
陈萌道：“那郑大人那里……”
沈瑛轻笑一声：“先别提，到时候我自有办法。”
“是。”
陈萌又去看了花姐，花姐才哭了一场，已收了泪，沉默地坐在车里打络子。陈萌道：“前面不远就是驿站，我们该休息了。妹妹也别忙了，以后这些事儿不必自己做。”
花姐道：“手上做点儿东西，心里安稳些。我身无长物，身体发肤都是父母所赐，做些针线女红，好歹是心意。”
陈萌对表妹渐有怜惜之意，道：“那是心意，不讲活计多少。”
“哎。”
陈大娘子问道：“你不陪舅舅么？”
“舅舅说，我年轻，叫我跟妹妹说话呢。”
“呸！你还年轻了？”
夫妻俩斗了几句嘴，花姐安静地打着络子，陈大娘子道：“妹妹打的这个花样，府里都少见呢。”
花姐道：“也有的。嫂嫂喜欢，我再给嫂嫂打一根。”
“好，我那儿还有一盒旁的样式的，拿来妹妹挑，看中哪一根，我与你换。”
“好。”
陈萌想了一下，没找着与花姐聊祝缨的话头，驿站又到了，只好先用饭休整。他与沈瑛、郑熹一处用饭，还在想着祝缨，找了一回才想起来——祝缨又不是他妹夫，没资格一处吃饭。
………………
祝缨与陆超、甘泽等人在一处吃饭，她本来想一家三口随便对付一点就在车边儿吃了。三个村里受白眼、外出跑江湖的神棍，饭食好赖都是寻常，有得吃就算不错了。
陆超却让驿卒拿些酒食送到车上，说：“三郎，这些给叔、婶儿吃，你来，咱们一处吃。婶儿，都是以后要共事的，我带三郎认认人。”
张仙姑就觉得陆超说得对，对祝缨道：“老三，你去吧，还要赶车，别喝酒，以后要干正事的，端正些，别勾肩搭背的。快去吧，这儿有我呢。”
仆人、差役等各有自己的小圈子，祝缨与陆超、甘泽等人到了一桌，这一桌七、八个人，算上她，九九归一了！
祝缨笑笑，陆超给她介绍了一圈，除了他和甘泽，旁人也都是郑熹的随从，成份干净，没有沈瑛那边的人。又将她介绍给同伴：“这是咱们大人新招来的三郎，以后都是自己人啦。”
互相认识了，祝缨在个边角坐下，陆超道：“来，坐儿这儿，咱们一道吃。”
祝缨吃饭不挑食、吃得也快，长个儿的时候食量也不小，比起成年男子只略差一点，陆超等人看了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出门在外的人，吃得都不慢，一会儿就有七成饱了，驿卒又上了两大盘菜，再端了一盆饭出来，这些人吃饭的速度才慢了下来，有心情说话了。
陆超道：“吃得还行吗？”
祝缨道：“很好。”
“还想吃什么？”
“这就很好了。”
几句下来，陆超道：“你的话比以前少了很多了。”
祝缨无奈地道：“有事儿的时候话多，没事儿的时候我就少说两句，攒着。”
“噗——”一个年轻的仆人口中的饭喷了出来，扑了一桌子，含着半口饭说：“话还能攒？”
祝缨眼疾手快捧着碗又将桌上离自己最近的一盘比较满的菜端了起来，险险没被他喷到。等他喷完饭，又从容将菜盆放下，接着吃。
肇事者被同伴拽离桌子捶了一顿。
陆超道：“话还攒？还是懒得应付咱们？”
祝缨道：“二哥，你都说‘应付’了，真要我应付？”
陆超道：“瞧瞧他，我还好心带他来呢，他跟我说话就这样。”
“他跟谁说话都这样。”金良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他可是这些仆人心中的榜样，仆人出身，虽然是因为运气，但也是自己努力，都做上官了！老婆、房子、儿子都有了！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金良往祝缨头上敲了一下：“以后都是自己人，他们没坏心，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你，你告诉他们，我叫他们赔礼，不许暗中坑他们！”
祝缨道：“说清楚，我什么时候坑过人了？”
金良没理她这一句，对众人道：“你们也是，以后就知道了，都好好的，不许淘气。三郎？”
祝缨道：“好。”
金良放心了：“行了，吃吧，哎，不够了再添，想吃什么叫他们再上！你正长个儿的年纪呢，多吃点肉！”
“好。”
他这一通话说完，在各人心里又起了些波澜。祝缨捏着筷子像是吃不下饭的样子，对陆超开玩笑道：“他这一来，我的人缘儿就完了。本来面子上还说得过去，以后处着就知道为人了，现在就要扒开了露出里子，那可就看不得了，真的也像假的了。”
凡事就怕坦荡，一旦挑明了说，就能免了许多因为“不明”而产生的隐晦猜测。
众人本有点疙瘩的心，因这一套话熨平了许多，道：“金大哥为人响快，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很关照我们。”同时也觉得祝缨也有点坦荡了。祝缨道：“我明白的。”
坦荡人祝缨自此算是在郑熹的仆人群里落了脚，能不能站稳就看她自己了。
张仙姑很紧张，时不时问她与这些人的相处，祝缨心里有数，并不总与他们混在一处而是保持一点距离，借口是要照顾祝大的伤。
晚上在驿馆安歇的时候，她跟金良要一个单间，一家三口住，说为了方便照顾祝大。其他的再不要什么特殊的照顾。
金良道：“这个方便，让大嫂先收拾屋子安置，你随我来，你得学学行礼！”
祝缨道：“哪个大嫂？”
“不是你娘吗？”
“你管我娘叫大嫂？”
金良道：“不然呢？我这年纪叫她婶子？各论各的！少啰嗦，快随我过来！”
金良将祝缨带到郑熹面前，郑熹道：“左右无事，你来给他说一说。”
金良也不推辞，将祝缨带到隔壁，亲自教见礼怎么见、问好怎么问、如何称呼一类。
祝缨这待遇是府中仆人们所没有，大家都在猜，难道是沈瑛的嘱咐？可看着又不像，如果是照顾，就不该让她跟仆人们混在一起呀！
这些事儿祝缨都不放在心上，她只想全力应付了郑熹，好叫盗墓案最终结案前别把祝大又给扯案子里去。
郑熹看祝缨本来就有那么点儿喜欢，不出三天，凡金良会的礼数，祝缨就都学会了。郑熹嘴上不说，心里却很喜欢，途中无聊，不免技痒，又亲自教了点进出皇城的常识——大理寺在皇城的前半部分，所谓前朝后宫。
这个祝缨学得更快，郑熹心情极好，还要故作不经意地问：“陈大郎总与你说话？”
“嗯，问大姐的喜好、经历之类。不像是怀疑身世。”
郑熹道：“你又知道了？”
“嗯。”
郑熹被噎了一下。祝缨就添了一句：“还问了干娘和死了的那位，问有没有忌讳的事之类。”
郑熹脸色缓了一下，道：“你要为她好，阴私事就不要告诉陈大。”
“好。”
没过几天，祝缨已经学会了一个“吏”所需掌握的所有礼仪了。郑熹又拿出一本律法书让她：“识字么？”
祝缨道：“识得。”
郑熹道：“拿去看，不懂的，不认识的来问我。本该将律令格式都学会，眼下没功夫叫你先学个三年五载再做事，你先将大致的条目通读，也就勉强够用了。这是一套律条，你先读第一本，看完这一本，回来交功课，我再给你下一本。”
“好。”
祝缨白天赶路，晚上吃完饭就看书。张仙姑心疼女儿，又想驿站不用她自己花钱，只要女儿看书，她就给女儿单点一盏灯，点两个灯芯！都挑得亮亮的！
祝缨读书很快，记性也极好，三天后就将书拿去给郑熹“交功课”去了。郑熹诧异地问：“都看完了？”
“是。”
郑熹也不翻书，随口抽问：“何为十恶？”
“谋反、谋大逆、谋叛、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
“何为八议？”
“亲、故、贤、能、功、勤、宾、贵。”
“笞五十，赎铜几斤？”
“五斤。”
郑熹问道：“你以前读过律条？听人说起过？”
祝缨道：“没有。”
金良、陆超陪在郑熹身边，两人都侧目——这记性也忒好了！
郑熹又问了几个问题，越问越细，祝缨都答了上来。郑熹就给祝缨换了一本：“继续读。”
祝缨一走，郑熹眼风一扫，见金良他们吃惊的样子，问道：“怎么样？”
陆超道：“记性也太好了！”记住主人的吩咐，是合格仆人的必备技能，却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能记得大概意思就算不错了。能记得一字不差的，就有很大的机会成为贴身仆人。而识字、看书极快，还是这种枯燥的学问书，还能记住，放眼读书人里也是少数。
金良就说：“怪不得他念着冯小娘子的好。”
金良知道祝缨“私塾窗户下偷听”，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一看，他这“偷听”恐怕比别人正经学的还要强！于妙妙和花姐许其偷听之恩，对祝缨和对资质平平的人意义是不一样的。祝缨“偷听”是鱼跃入海，普通人偷听，可能就是喝口凉水解一时渴。而有的人正式坐在课堂里听课，都像是一口冰水灌下去，叫他跑肚。
金良自己有儿子了，也让孩子读书，读得如何真是不说也罢。他说：“要是我有这样的儿子，宁愿挨祝大那样的打！”
郑熹心道：嗯，那我拣到了。
第二天，金良就把祝缨叫去跟自己同桌吃饭了。祝缨道：“干嘛呀？”金良道：“叫你吃饭还不好？跟他们在一桌坐，他们还要打趣你，我不打趣你。”甘泽等人道：“我们怎么打趣他啦？都答应你了，要好好处的，怎么会说话不算数？”
祝缨也斜着眼看金良，道：“你有古怪！”
金良提着她的领子给拎到了自己的桌子上坐了，这张桌子只有三个人，另两个也是军官，都是正经的朝廷低级武职，并不是豪门亲随出身。他们只是出趟差，回去依旧在自己的营里当差，对祝缨就只有一点点好奇，并不热络也没有竞争。
这一桌吃饭比那一桌要清净许多，菜色也更好，量也足。
吃完饭，金良就安排了甘泽就去赶祝缨的骡车，自己揪着祝缨说：“你别自己赶车了，得学学骑马。趁着有驿马，路上练练。上京以后一定用得到的。”
祝缨于是白天学骑马，晚上读书，心情好得不得了，对上京也没了怨言，她很珍惜这样的机会，愈发用功。心底的警惕一点儿可也没放松：郑熹这么待自己，本钱可是花了不少，不晓得要找她要多少利息呢！
她并不知道，这些对郑熹而言不过举手之劳，根本不用花他一文钱。正如于平、黄先生给她办户籍，连费的纸张笔墨，都是衙门的。然而这些对她而言，是上天入地求也求不来的。
祝缨再珍惜，也架不住老天下雨。下雨，就不适合她这样的新手再练习骑马，雨天赶车也比晴天难不少。亏得是在走官道的情况下，她还能凑合，否则只会更难。
甘泽依旧过来帮她赶车，让她进车里坐着，张仙姑十分过意不去，一迭声地道谢。甘泽道：“不碍事儿的，我本来就是要赶路的。”祝缨也穿着蓑衣戴着斗笠坐在车辕上陪着他，说：“我学着点儿，明天再下雨就能自己上手了。”
甘泽道：“美的你！下雨可不同晴天，晴天上手快，雨天可不行。进去吧，这鬼天气！这个时节怎么还下雨？这会儿都快冬天了，下雪都使得了！”
当天晚上雨停了，第二天赶路的时候又下了，第三天依旧是白天下雨夜里停，十分邪门！
第四天的时候，沈瑛看着天上落雨，有些躇踌，问郑熹：“要不，今天就不走了？”他们还没什么，女眷们也有车，淋也淋不着他们。但是雨天路滑实在难行，再出个翻车的事故就不好了。
郑熹道：“再走一天，走慢一点。明天还这样就在驿站住两天，等天彻底放晴。”
沈瑛道：“好！”又说天气邪门。
郑熹道：“就这几天，应该不致成灾。”
“那倒是，秋粮已经收完了，只要不霉坏就不是大问题。”
两人聊了几句，又赶了一阵路。在下一个驿站停下的时候，沈瑛道：“还是不要赶路了吧？这雨总不停，有驿站就先歇下，为赶二十里路，被困在路上就不值了。”郑熹对沈瑛道：“今天赶路很值得，瞧，那是谁？”
那边檐下蹲着个百无聊赖的身影——周游！
周游是与钟宜一路的，他们比郑熹等人早几天动身，走的时候郑、沈二人还出城送行的。知府死了的时候周游就想走了，钟宜硬是等了几天，等知府出殡了才走，这样显得自己并不心虚。但又得比郑、沈二人回京早，因为他出来得也早，不能回去的太晚显得比晚辈无能。
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就没料到天公不作美，一场雨将他们困在了这里，而郑、沈二人冒雨赶路又追上了行程，这下要一起回京了。
两路钦差的奏本早就已经一个赛一个地送进京了，奏本中各自陈述，已隔空在御案上小小争抢了一回功劳。
郑、沈二人不急，他们出京晚、差使办得也利落，钟宜就不行，他出京早，还是个烂摊子，干得看手段雷厉风行看效果是拖拖拉拉。
如今又遇到了，眼见又是一场暗流涌动。

第34章 会合
周游虽是个富贵公子，却不是个悲春伤秋的性子，赶路的时候遇到下雨，一天半天的他还能耐着性子赏雨，连下个几天他就不耐烦了。
他还押着囚犯，囚车也没个雨篷挡着，一干犯人脑袋上能混个斗笠都算钟宜体恤了，到前天，终于有人病倒了，雨又大，他们只得在这里停下来。今天又有消息传来，前面有一段路被雨水冲坏了，至少要等天放晴了才能走。
这都出来多久了？差使还没办好，又要耽搁了，连钟宜都有点绷不住了。
现在，钟宜在屋里读书写字，周游不想去触他的霉头也不敢找个唱曲的陪酒划拳或者与人赌钱解闷，只好蹲在檐下了。
偏偏在这个时候，郑熹来了！
郑熹还没觉得怎么样，周游心里先不痛快起来了，他就蹲着，斜着眼睛歪着嘴看郑熹。郑熹也不与他计较，依旧温和有礼地说：“原来你已经到了。钟世叔在休息么？容我先安顿下来就去拜会。”
周游憋了半天，终于憋出来一句：“你也到了啊！我去告诉世叔一声。”站起身，胡乱冲郑熹的方向揖了一揖，也不知道是对郑熹的还是对沈瑛的，又或者是笼统对所有人施了一礼。
郑熹与沈瑛对望一眼，都露出来了无奈的笑，又相互让着进了大厅。金良等人与驿丞交涉，安排住宿。驿丞陪着小心，说最好的房子给了钟钦差了。金良笑骂：“只要按着品级、差使来，一应的供应都用心办好，谁还故意为难你不成？”
驿丞如蒙大赦：“那是一定的！都有的！只除了院子比那位往旁边了一点儿，旁的都是一样一样的。”
因为下雨，多了一些阻滞在此的官员、往来传递公文的差役，见此情景都在心里赞一声郑熹年轻谦虚，真是前途无量。
郑熹除了随从又押了犯人，沈瑛又带了外甥、外甥女一大家子，两人及随从又带了不少土仪，浩浩荡荡一大群人安顿下来时天已经黑透了。金良很照顾祝缨，在这样拥挤的情况下还是给了他一家三口一间房子：“离厨房、柴房那儿近了些，不过离马厩远，不太吵闹。然而是通铺，委屈你们了，一等有好些的我就给你们换。”
张仙姑忙说：“金兄弟这是哪里话？这已经很好啦，能捞到这一间还是金兄弟照顾呢。”
祝缨问道：“你呢？上头都伺候好啦？”
“还用你说？”金良笑骂，“不伺候好七郎，我来看你么？”
祝大听说他已经伺候完了上头，便说：“那来坐呀，喝两盅。”
金良道：“不了，我还得看看那些个案犯，路上淋了雨，伤口要是溃烂了，运气不好没两天就死路上了，这一趟岂不白跑？”
张仙姑道：“那你快忙正事儿吧。”
金良一走，张仙姑就扯着女儿：“老三呐，快，坐下，鞋袜脱了！我去弄盆热水一来你好好泡一泡脚！”
祝缨这几天就坐在外面车辕上跟甘泽说话，雨天驾车的本事学了多少不好说，聊天聊得倒把郑府的底细、京城的新闻听了好些个。寒雨往下落，头上身上还好，风一吹雨一飘蓑衣下半个掌脚都被打显了。
祝大让她别忙，张仙姑道：“你懂个屁！她不能受寒！快，坐下，鞋袜先脱了，又湿又凉糊在身上能好受么？他们还卸车、侍候主人家，泡完了脚也赶得上吃饭。吃完了饭你再回来，全身都暖暖和和的才好看书。”
祝缨坐在铺沿上泡脚，又暖又舒服，低头看着水盆，想到了花姐，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张仙姑拿出双新鞋来：“来，新做的，穿这个。”祝缨回过神，说：“下雨呢，地上湿，不穿这个，拿包袱里那双旧鞋就行。等天晴了，到京城我再穿这个。”
张仙姑道：“那还是大娘子给置办的呢，那会儿天没这么冷，现在穿了不暖和。”顺手把湿鞋子倒提过去控水好让它干得快一点。
祝缨翻出旧鞋来穿了，有点紧，不过穿着去吃个饭是没什么问题的，就说：“没事儿。”
一会儿驿卒就提了一食盒吃的进来，祝缨接了，张仙姑道：“你去吃饭吧，他们那儿也该开饭了，学精点儿，跟人家好好说话。”
祝缨把饭摆好才走。祝大往桌边一坐：“还不吃？”张仙姑道：“水还热呢，我也泡一泡，热水倒了怪可惜的。你也先别吃过来泡一泡！”
…………——
饭厅里热闹极了！
两拨钦差的随从，就将饭厅填得快满了，再加上一些过路的，都是够格住驿站的人。郑熹、钟宜等人都不在这里，金良是可以单独去吃的，不过他在军中的习惯是与手下人一道，在这里也还与这些人一起。他还是带着祝缨和两个小军官一桌吃。
祝缨的饭量在他看来略小了些，他说：“你多吃点儿，能吃才能干！养得壮一点了，我教你两手武艺，怎么样？”
祝缨捧着碗，头也不抬地道：“不学。”
金良不乐意了：“凭什么呀？旁的都学，我这武艺不学？一般人求着我想学我还不教呢。”
祝缨放下碗：“你多长多宽，我多长多宽？咱俩路数能一样么？不学不学。”
金良听他说得在理，十分遗憾地说：“不学拉倒，想学我还不教呢。”
“你要有旁的本事我就学了。”
“你想学什么呢？”
祝缨道：“我还没想好，好些以前不知道的本事这回跟大伙儿一路走来才见识到，我得好好想想学什么。”
金良道：“吃你的饭吧！”
两个军官看了都笑，金良道：“还有你们！吃饭吧你们！”
祝缨道：“你不吃了？”
金良道：“我看这雨一阵一阵的，去把他们安排了。”
祝缨道：“还有人没安排？我看都在这里了呀。”郑熹这一队人马她早就记在心里了，连陈府带来的佣人她都心里有数了，还有几个人没在这里吃饭，几人都是主人的心腹或者贴身伺候人，应该是在主人那里了，不应该没安排好。
金良道：“那几个囚徒。头先把他们放在避风的地方，现在雨一阵一阵的，得给他们找个带顶的地方。钟钦差那儿已经有病倒的囚犯了，咱们这儿不能跟他们似的。”
一个军官道：“现在哪有地方安置他们？房舍与钟钦差的人对半劈开，还有些过路传信的、又有两个赴任、解职的，自己人都还挤呢。”
金良道：“我看看去。”
过了一阵儿金良回来，说：“妥了，都扔到柴房里去了。”
祝缨问：“所有的囚犯？钟钦差那里的呢？”
两个军官低声说：“钟钦差一向严厉，这回火气又大，落他手里的我看要倒霉。啧！”
金良道：“说话时小心些。”
“没事儿，他们的人坐在那里呢，听不到。”
祝缨就听他们说了一些小官们猜测的官场的事情，也听得津津有味。吃完了就回自己房里读书，张仙姑依旧给她点两根灯芯，祝大无聊得拿出三枚铜钱翻来覆去的扔。张仙姑骂道：“她念书哩，你又捣乱！”
祝大站起来说：“我出去一下。”
张仙姑道：“你又要干什么好事了？你那案子还没了结呢，叫人看了再给你逮回去！”
祝大不耐烦地道：“钦差都说结了，给我开脱出来了……”
“也没说你是好人！”
两个在屋里吵，祝缨打小已经习惯了，依旧看书。最后，祝大说：“行行，我装死。唉，不知道徐老道怎么样了。”徐老道就是那个当中人的老前辈，他也是倒霉，就招了同行们一起赚点钱他抽个头，结果进案子里，也跟着一道囚车上京。
张仙姑道：“要不你跟他换换？”
祝大才不说话了。
祝缨道：“天黑了，别出去，现在驿站里人多，再叫人误会当贼拿了。要心疼他，明天早上吃过了饭，我跟金大哥说一声，给他拿点热乎的，再给他拿条被子。”
祝大犹豫了一下，道：“别连累你。”
祝缨道：“没事儿。”
…………——
第二天，祝缨起了个大早，推门一看，雨还在下，又缩回屋里来继续看书。
张仙姑道：“哎哟，雨没停。以前要下雨啊，我得愁死，现在看这雨下的，怪不得大娘子当年说，听着雨声好睡觉哩。”
她以前得愁房子又漏雨了，愁她那只有三分的菜地别被水冲坏了。愁家里的米缸见底了，下雨出不去门就趁不着钱没钱买米。现在不用愁了！雨声，确实还挺好听的！
天昏暗暗的，张仙姑一个爽利人竟生出了一点点幽思来。忽然又醒了：“哎哟，天暗了！老三啊，先别看书，我给你再点个灯。”
祝缨刚好看完最后几页，心情很好。如果今天上路，这本书就得今晚才能看完。停留几日对她而言刚刚好，可以在进京前多学一点东西。
不大会儿到了吃早饭的时间，祝缨又对金良说了送点热汤和被子的事，金良道：“说的也是，一会儿跟他们说，没被子也多弄些稻草。”
祝缨问金良：“今天能去交功课不？”
金良道：“为什么不能？”
“昨天见着钟钦差，今天再有正事呢？”
金良道：“不碍的。”
祝缨于是又去找郑熹交功课，见到沈瑛在，也客客气气地行礼。沈瑛表情一滞，看了郑熹一眼，心道：这小子与之前大不一样了！阿萌说的还是太笼统了！
郑熹给祝缨换了本书，让他回去继续读，看沈瑛目光跟着祝缨走，郑熹有点不太开心了，说：“天一晴咱们就上路吧，钟世叔没什么，这个周游真是让我头疼！”
沈瑛收回目光，一笑：“好。平日里不觉得，困在这小小的驿站再有这么一位人物，委实令人吃不消。”
两人相视一笑。
他们二人说的这位令人头疼的人物，马上就跟祝缨有了一点小小的联系。
起因是吃完午饭，祝缨回房看书，陆超隔着窗户叫她出去。
祝缨撑了把伞出去：“什么事？”
陆超往屋里看了一眼，小声说：“下雨困在驿站没别的事儿干了，一同赌一把玩玩？早饭后他们在房里已经玩了一阵儿了，下午都说凑在大厅里人多些更热闹。”
祝缨道：“不赌。”
陆超道：“瞧不起我？”
祝缨无奈地道：“我没钱。”
“我借你。”
“不用还吗？”
“想得美！”
祝缨道：“那就不赌了，我还养家呢。”
两人说话的功夫，又有几个人过来，都说一同去。祝缨道：“那我看着。”
“哎~这就对了！”
祝缨道：“等我一下，我跟家里说一声。”她跟张仙姑说出去，小伙伴叫她一起说话。张仙姑觉得人不能太不合群，就说：“去吧。”祝缨也不拿钱，空着两手就走了。
陆超他们就在大厅里，将几张桌子拼成了一张大赌桌，有人拿来骰盅。祝缨道：“这样倒热闹。”摇骰子，一群人围着赌大小、喊来喊去，最是热闹。相较起来打牌就算斯文的了。
陆超道：“对吧？来！！！”
祝缨没说自己会，就在一边看着，陆超等人摇了几把，也有输有赢。输了的说骰子不对，陆超坦然将骰子砸了，确是一副正常的骨骰。指他作弊的人有些讪讪的，陆超一笑：“咱们接着玩，我那儿还有一副。”又拿了一副来。
赌注渐渐大了一点。甘泽道：“不行，不能赌太大了，叫上头知道了要打的。”于是不再加注。
嚷了一会儿，将钟宜那边的人也吸引了来，两边上头不大对付，手下人竟凑到了一起赌钱。人一多，各种人体难闻的气味就浓烈了起来，祝缨道：“陆二哥，我得回去看看我娘了。”
陆超道：“你多大的人了？有事没事儿还要找娘？”
钟宜那边一个人说：“是要回家吃奶吧？”
祝缨凉凉地看了他一眼，认出来这是周游的小厮，这小子可能早就不记得自己，但是祝缨记得他。这小子没伺候周游，竟然也跑来赌钱了？
正想着呢，正主来了！
“好哇！你们竟然敢赌钱！”
周游才在钟宜那里吃了一通教训，他时常被父亲的朋友们教训，这些人也很照顾他，挨了这种教训他是不会记恨叔叔伯伯们的。但是！钟宜说他的时候，又一次提到了郑熹：“他才二十七就已有这样的涵养城府，我已五十七啦，这次回到京城，我得避位一阵子，你既已领了实职做官就不比还是闲职纨绔的时候，他品级比你高，是你上官，你不能对他无礼了。你要让我们放心呀！”
周游得了这一顿，又给郑熹记了一笔。回房发现小厮偷懒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又听前厅有吵闹声，气冲冲地过来找茬儿。这小厮运气好，正在嘲笑祝缨。周游一看，两边随从都有，倒是郑熹这边的更多些。
他索性闹起来，看看郑熹怎么处置这个场面，他一定要嘲笑郑熹“治下不严”。
郑熹、沈瑛、钟宜都来了，看了这场面，都没说严惩。钟宜命把东西都砸了：“都有钱了是么？每人罚俸一个月。”
郑熹对自己的随从们说：“你们，也一样。”然后看向祝缨。
祝缨半举双手，道：“我没钱，不赌的。”
郑熹道：“看你的书去！”
祝缨乖乖地道：“是。”
陆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起先那副骨骰确实是正常的，后来换的这副是灌了铅的！这一砸，被大家看出来，可是要了命了。
陆超闭上了眼睛。
“啪！咔！咔！”骰子、骰盅都打碎了，没人低声骂他，站他身边的人也没打他，他睁眼一看，咦？砸碎的是一副正常的骰子。
邪了门儿了！
那一头，祝缨回到了房里，将手上的东西往桌上一扔。张仙姑正在窗子边上做针线，问道：“你拿什么回来了？”祝缨的手掌在桌上一抹，攥成个拳头，说：“娘，你说个数。”
张仙姑道：“三。”
祝缨将手里的东西往桌上又一扔，是三个红色圆点朝上的骰子！张仙姑听了声音起来一看，骂道：“你要死！不学好！哪里弄的这个东西来？”祝缨又将骰子一抹一收一扔，这回是三个三点朝上。
她笑说：“他们拉我赌钱，我没钱赌，就把这个拿回来了，这下不用赌了。”
张仙姑往她身上打了两下：“不学好！还不快看书去？！”
“这还用学？他们的本事也有限，铅的就那样，高手用的是水银。”手段再高明一些的，水银也不用灌，就平常的骰子就行了。功夫都在手上。
张仙姑气道：“你长能耐了！给我！”将手掌向上摊开杵到了祝缨面前。
祝缨道：“不是我的，我得还给人家。”
“还给谁？”
祝缨道：“陆二哥。”
张仙姑又骂陆超不是好人，怎么能带她好好的孩子赌钱呢？“你不许与他一处玩了！”
“哎。”
“不是好人”陆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回房把自己的赌具都翻出来仔细查看，没错，他今天就折了两副骰子，一副正常的，一副灌铅的。自己砸的是正常的，大家都看到了，钟宜命人砸的本应该是灌铅但砸碎了也是正常的，大家也都看到了。
他在这儿点赌具，甘泽看到了就说：“别心疼了，祝三那儿有骰子，去找他讨两副就是了。小心些，就在房里玩，今天也是闹得太大了。”
“好哇，他还说不赌！”
甘泽道：“你又要占老实人的先了，他那儿有个货郎担子，里头有些零碎儿。女人的针线、男人的骰子，尽有的。小孩子以前当货郎挣点家用，不容易的。”
两人去找祝缨要骰子。
张仙姑没好脸，不过觉得女儿留着骰子也不好，说：“你就给他们呗。”
祝缨打开了匣子，从一个小格子里拿出一包骰子来：“二两！”
陆超没听明白，张仙姑道：“这一包不值二两银子的！”
祝缨道：“我就要他二两。”
甘泽还要说情，陆超赌气道：“二两就二两！给！”
祝缨一边说：“刚被罚了一月俸就还能拿出二两，陆二哥，财主呀。”将一小包骰子给了他，又往他手里塞了点东西。陆超气咻咻地低头一看，脸上瞬间变色：“好兄弟，够意思！”
甘泽摸不着头脑：“你两个干嘛呢？”
祝缨道：“甘大哥不知道了吧？有些事儿，错眼不见就看不明白了。嘻嘻。”
陆超怕甘泽再问，抱着骰子拖着甘泽走了。张仙姑问祝缨：“你怎么回事儿？怎么还收钱了？还有……”
祝缨道：“他们赌钱有得赚，我给他们骰子收点钱又怎么了？”把银子给了张仙姑，“别省着，要热水热饭的，都给他们些。”
张仙姑这些日子看到的银钱越来越多，呆呆地想：银钱也不那么难赚，那我们以前的日子又算什么呢？还有老三……
想了好一阵儿，听到敲梆子来，才说：“我去打热水，该睡了。”一看祝大，已经倒头睡了。
………………
这间房是通铺，左边是祝大、中间是张仙姑、右边是祝缨。祝缨听着祝大和张仙姑两人沉重的呼吸声夹着小小的呼噜，伴着窗外沥沥的雨声，渐渐睡去。
忽然，祝缨睁开了眼睛，轻轻地推开被子坐了起来，凝神细听。
好像又听不到声音了，她皱一皱眉，想了一下，还是披衣下床，趿着鞋往门口墙根摸到了雨伞。想了想，又去摸货郎担子里的斧头。
张仙姑惊醒了：“谁？！”
祝大睡得好好的，又被张仙姑惊醒：“怎么了怎么了？有贼吗？！”
祝缨道：“是我！我出去走走！”
张仙姑坐了起来：“大半夜不睡，你做贼去啊？”
祝大也说：“睡得好好的，你要做什么？”
祝缨拉开门：“你们睡，我去去就回。”
张仙姑起来摸火镰点灯：“你手里拿的什么？！你给我回来！”
祝缨一手雨伞一手斧头的样子吓了她一跳：“这是做什么？”
“我去柴房看一看。”
说完，祝缨就往柴房里去了。柴房离他们住的地方很近，就隔一道院墙。张仙姑不放心，也端着油灯撑伞去看。祝缨已经到了柴房门外了！
柴房里关着囚犯，人数颇多，看守嫌太挤，外面又下雨，所以看守在柴房对面厨子的小屋里呆着，夜已深，看守巡了一回夜也睡了。这样的天，能出什么事呢？
祝缨却听出来不对，柴房与她的住处太近，她好像真的听到有什么倒塌的声音。
祝缨回身接过张仙姑手里的油灯，往柴房里一照，大喝一声：“有贼！！！”
柴房的窗户是木栅，没有窗纸，油灯往里一照，祝缨看到靠着墙根的地方已经被打出一个洞来，柴房里面的人数好像已经不太对了！
少了一个！
张仙姑怕女儿吃亏，扯大了嗓门儿喊：“快来人啊！！！有贼！！！”
祝缨看这样不行，拖着张仙姑冲进厨房，拿了口锅，用斧头嘭嘭地敲着：“犯人跑了！！！”
看守先被惊醒了，接着，整个驿站都被惊醒了！火把很快点了起来，人也往柴房这里聚集起来！
祝缨见人多了，就护着张仙姑站到了墙边上，直到金良大步过来，才说：“盗墓的，墙上打洞。我怕他们已经跑了才喊起来的，金大哥先办正事。”
还要怎么办？金良本来是好心，也是为郑熹争个好名声，谁看了不说郑熹宽仁？郑熹也有点这样的心，因而同意了。现在好了，给他们放柴房里，因为挤又卸了枷只加铁镣，他们竟能就着这个柴房打洞！
金良下令把柴房一围，里面的人一个一个提出来，统统上了枷塞回了囚车里，然后带着祝缨去向郑熹禀报。
郑熹隔壁的沈瑛也被惊动了，匆匆过来询问情况。郑熹道：“我正在问，五郎不妨一起听听。”
钟宜那里也派人来问出什么事了。郑熹派人说：“一些小事，已经处置完了。”又下令其他人一切照旧，不许惊惶不许走动。对祝缨道：“你接着说。”
祝缨道：“睡到一半听到声音不对就去看看，瞅着里头人少了一个，墙根有一个洞……”
郑熹的脸色罕见地变黑了，问金良：“走脱了几个？”
金良道：“一个没走脱，那一个也抓回来了！”那个祝大还惦记的徐道士倒是没参与，因为他年纪大，淋雨也发了烧，烧得稀里糊涂的，这群越狱的就没管他。
弄清事情之后，郑熹的脸色又很快变得正常了，说：“上枷！锁进囚车！”
就不能给这群囚犯好脸色！
金良道：“已经关入囚车了。”
郑熹道：“你安排人用心巡夜，散了吧。”
一干人等齐齐答应，多一个字也不敢说。雨声中，脚步踏踏地往外走。
突然一个声音传来：“哎哟，深更半夜的，好热闹呀！”
周游一向与郑熹不对付，乐见郑熹吃瘪。
郑熹这里规矩虽严，但是祝缨敲锅叫人的动静委实不小，多少叫人听出来一些。更兼囚犯又重新关到了囚车上。钟宜是不许人过来的，他知道，人丢脸的时候是不想被别人看到、知道的。周游哪怕已经睡下了，也要来嘲笑一番。钟宜的禁令禁得了别人，在看郑熹笑话这一条上，不大能禁得住周游——除非他亲自看着周游。
周游晃悠悠地过来，声音里透着戏谑。
然而郑熹却不是他能轻易激怒的，郑熹含笑道：“你也睡不着么？我深夜无眠，思来想去，还是要像你这般，将囚犯囚在车上才好，不可过于体恤了。”
周游大声道：“哈哈哈哈，你终于知道自己的不足了么？！何必假好心来邀名？！贼子就该锁着风吹雨淋！”
祝缨对他十分无语，眼见周游得意地发表完感想，又开心地往外走，她心底对这个纨绔不由生出一股钦佩之情——真是个性情中人！
“性情中人”得意地扫了她一眼，心中嘀咕：这小子怎么有点眼熟？又不像郑七跟前的老人，真是奇怪！
不过如果直接问郑熹肯定不会回答的，周游心里就存了一点点疑虑，仍然得意地走了。
金良大声说：“都散了吧！”

第35章 疑心
祝缨见没人留自己，心里也不失落，冲今天晚上发生的这件事情，郑熹就是丢了个大脸。犯人没跑掉，所以事情还算有得解释，而且是自己人先发现的并不是别的什么人抓到了逃犯给送回的。
可被周游这么一弄，郑熹就折了面子了。敲锅喊人的是她祝缨，祝缨以为，顶好所有人都忘了自己。
她这么想的，周游却不这么想。
周游此人，生来富贵，万事不上心，只有一件事令他耿耿于怀——郑熹。他不想把郑熹放在心上的，架不住有无数对他寄予厚望的长辈盼着他也能成为郑熹那样的人，得空就念叨，想忘都难。
与郑熹有关的事情，周游也不免上心。比如，祝缨。周游就是觉得祝缨眼熟，一定有古怪。
周游回到自己那边儿，先跟钟宜说了事情：“他们假好心，把犯人放柴房，结果犯人打洞要跑。可惜了，被抓了回来。”
就被钟宜给训了：“胡说！犯人越狱被抓回来怎么能算可惜？你呀，就那点小心思，怎么能为自己怄那一点气，置朝廷法度于不顾？”
周游道：“没说都跑，就跑一、二无关紧要的……”
“更加胡说八道了！”钟宜苦口婆心地说，“他也是在为朝廷办事，你无论与他有什么瑜亮之意，也不能误了正事的。回京之后我或许要归隐一阵子，你孙伯伯他们近来行事也都小心，我们难以事事护你周全，你自己就要当心，明白吗？”
周游关切地问：“您要避避风头，我也就忍了，怎么孙伯伯他们也……”
钟宜道：“你也长大了，要懂事。去，睡吧，明天早上起来，不许再与郑熹起争执了，这一路咱们还要与他同行，你也不许闹了，明白么？”
周游蔫了：“哦。”
钟宜一训，他就忘了对钟宜说祝缨这回事儿，闷闷地回到房里，看郑熹出丑得到的好心情就这么飞了！生着气又睡不着，就想郑熹的样子，觉得郑熹一定是很难堪了！由郑熹就想到了那个眼熟的小子——奇怪，真的眼熟的！
周游向来不会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他以为，他看那小子眼熟，那小子就一定有什么古怪！则如果从这小子身上的古怪能够牵扯出郑熹，就更值了！
周游一脚踢开被子从床上一跃而起！
守夜的小厮已睡着了，周游足尖踢了踢他：“起来，问你个事儿。”小厮猛然惊醒，脑子都吓得不转了，懵了一下才听清周游问的什么。忙答道：“哦，那个呀，那个是跟在后头的货郎，听说郑大人那边儿想收来当个随从，他家里只有一个老娘一个瘸爹，都跟着上京的。您问这个干什么？还有什么要打听的，我都给您打听了来。”
周游道：“货郎怎么能住驿站的？他住哪儿？”
“就住柴房边儿上，今晚才能叫他发现犯人逃了呢。哎哟，这回可要立功了。”
周游仔细想了一下，他的印象里，办差的时候没遇着这么个人，那他是怎么有印象的呢？真是奇怪！
“郎君？”
周游摆摆手：“没事了。”
小厮又苦劝他回去睡，周游倒腾了好一阵儿才勉强睡了一会儿。
搁家里，他这一天非得睡到午饭时不可，但是在钟宜面前，他不敢！第二天一大早，哈欠连天地爬了起来，拉开房门就看到钟宜就在檐下慢腾腾地打拳，完了，起晚了。
钟宜又说了他一句：“年轻人，光阴珍贵。”
周游苦哈哈地道：“是。还不是昨晚闹的么？好好好，我不找他的晦气，我只干自己的事儿！世叔，您不吃早饭吗？”又催人给钟宜上早饭，因为钟宜讲究个“食不语”，只要吃饭就不太会教训他了！
钟宜一眼就识破了他的图谋，但不揭穿，轻笑一声就去吃饭了。知道畏惧就好。这孩子能得这么些叔伯的照顾，除了亡父的情面，大约也是因为他知道叔伯对他好，虽然长进不大却并不怨恨叔伯。除了不如郑熹上进，实在是个好孩子。
…………
“好孩子”吃完了饭，看雨势转小，跑去巡了一回自家的囚犯。委实无聊，对小厮说：“我那副骰子呢？”
小厮委婉地提醒他：“您才抓的赌呢……”
他娘的！这日子没法过了！
周游自己其实也会赌两把，他没什么瘾头，闷在这破驿站里太难受了又想起来这茬儿。
抓赌把自己的后路给断了，现在如果自己又打牌，郑熹一定会用一种似笑非笑的奸相面对自己。这个周游一准儿受不了！
他犹如困兽一般在屋子里踱步，疯转了八圈之后让他想到了：“去！叫人上，去厅里，咱们玩投壶！”
这玩儿如果押个小注，应该也不算赌博……吧？
想干就干，周游呼朋引伴占了大厅，将桌子清到两边，当地立一只壶。再取些箭来，自己说：“雨天无事，我便做个东，拿酒食来。”又拿出十两银子做个彩头给头名，第二名给五两，第三名给二两。
正经的饮宴投壶还要有点礼数，周游这里就不用那么多，只管离壶若干尺画一条线，站在线后来投壶。输赢的规则还是照着习惯的来，并没有更改。
玩了一阵之后，郑熹、沈瑛那边的随从也被吸引了来。周游就这性子，他讨厌郑熹却不会针对沈瑛，郑熹的随从们只要不是心腹如金良这等“走狗”，他也会依心情给点好脸，抬手就招呼：“来，一起来！”
招完了才发现人群边上竟然有昨天晚上看着眼熟的那个小子，衣裳都没换。
周游嘴一歪，将手里的箭支一扔，跳了过来，摸着下巴围着祝缨转了几圈，边转边问：“你，干什么的？从哪儿来的？怎么到郑七跟前的？之前做什么的？”
祝缨道：“啊？”
周游的小厮尽职地说：“问你呢！回话。”
祝缨很无奈，她不想跟周游扯上什么关系的，不管喜欢不喜欢，这都是个有权势的人，还跟郑熹不大对付，她现在惹不起。又不能不说话，她有担心周游问一句“你是哑巴吗？”再有无端的联想。
她只好说：“货郎，跟着卖货的。”因为官员出行是不收任何的税的，所以官员出行、赴任、返乡时常会有商贾跟随队伍，缴些孝敬之后赚一点免税的钱。官员自己、官员家属、随从也经常占这个便利补贴家用。
“怎么回事？！”金良的声音又冒了出来，“你小子，功课做完了吗？就跑到这里来赌钱了？昨天周将军才抓过赌呢！你们现在就敢赌上了？”
周游大怒：“金良！什么叫赌上了？！投壶，投壶懂不懂？”
金良老老实实地陪个笑：“周郎？投壶的彩头。嘿，还是周郎会玩。小子，回去做功课去！”
祝缨慢吞吞地：“哦。”
…………
祝缨觉得自己倒霉极了，她今天应该继续读书的，但是一大清早被喊了过去回话。郑熹的情绪不像周游那样，昨天晚上他就正常地吩咐处理善后了，今天一早把祝缨叫过去询问。他昨天就从金良那里得知祝缨就住在柴房隔壁所以才听到的动静，今天想听些细节。
祝缨一一说了，又说：“我当时好奇，家母担心我就跟过去，一吓，就叫起来了。本该悄悄的找人，把事情办了的。现在闹太大了，不好。”
郑熹笑骂一句：“就你懂得多！叫嚷起来也不算错，悄悄的找人把事情办了？你悄悄的时候犯人要是都跑了呢？他的脑袋不够砍的！在我这里，有事不许瞒我！犯了错，老实认了，或有改正的机会，天大的事儿，有我决断！欺上瞒下妄图蒙蔽，都给我小心了！”
祝缨心道，你这规矩还真是清楚明白，可惜了，我只对你坦诚下属办事该报的那些事儿，我自家旁的事儿你可管不着。什么都叫你捏着了，我的日子不过了吗？
口上却说：“哦。”
郑熹又顺口问她自学的进度之类，祝缨道：“还有一些没看完，本来今晚能还功课的。”
“我还耽误你的正事儿了是吗？”郑熹没好气的说，“去吧。”
“哎。”
平白挨了郑熹一顿，祝缨也没放在心上，倒是陆超蒙她的人情，跟她说：“七郎虽然和气，等闲也不爱跟人说这么多这样的话的，更不会问什么功课，他心里待你跟别人不一样。”
祝缨道：“得了吧，你自己个儿眼花手抖的，又能看出什么来了？”
陆超道：“你想埋汰我的时候能不能把话攒一攒，等埋汰别人的时候使到他们身上？好心当成驴肝肺了我！”
祝缨拖长了调子，道：“谢谢啦——我回去啦！”
这倒有点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那种不服管教的样子，显然得鲜活了些，陆超追上她：“哎，别走，你那儿还有别的东西没有？”
“你想要什么？收钱的。”
陆超笑骂：“你钻钱眼儿里去啦！骨牌，有没有？”
“你不是有吗？前两天还打牌呢。”
“昨天坏了一张。”
“行，跟我回去拿。都怪你们，我娘现在看我都像赌鬼，要把担子里的赌具都烧了呢！”
陆超忙说：“婶子怎么说话的呢？那能怪我们吗？还不是……”他压低了声音，“那个周将军来找晦气的？既然婶子不叫你拿那些，你担子里还有什么？都给我。”
“收钱的。”
“你个财迷！少不了你的！”
祝缨知道他坐庄开局必有抽头，也就要了他一个高价，陆超与她一同去取。路过大厅的时候听到里面热闹得紧，不少人往那边去，间或听到一声：“赢了！”
陆超道：“难道还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开局？走，先看看去！”他倒要看看有谁呛他的行。
到了一看，周游在投壶。
祝缨是一点也不想跟周游打照面的，这个人既不讨喜，也没什么用处，还见过她女装。哪知周游这厮昨晚就多看了她一眼，今天干脆叫住她了！
祝缨倒也不慌，周游见的是个逆来顺受的丫环小哑巴，跟一个会说话的小货郎还是不一样的。
金良的出现又替她解了围，祝缨正准备回去，冷不丁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这一位也是祝缨认识的——陈萌。
他好奇地问：“这是怎么了？这么热闹？”
周游与陈萌往日无怨近日无仇，陈萌他爹陈丞相也不教训周游，周游同情陈萌被弟弟陈蔚谋害，对他说话都透着几分安慰照顾：“没什么，下雨无聊，找点事情解解闷儿。”
陈萌上前抱住周游的胳膊：“怎么说？”看到投壶的游戏就说也想玩，问周游可不可以加入，又加了彩头。又叫自己的随从来，与周游的随从分作两队，两边对战起来。
祝缨见机溜了，周游趁仆人收拾场地的时候问陈萌：“你认识那个小货郎？”
陈萌道：“啊，见过，跟着咱们上京的。”
他这话说得极巧妙，周游却没有去品其中的深意，顺口说：“我也觉得眼熟。”
陈萌也没把他这话放在心上，看东西都重新布置齐了，地上散落的箭矢也收了起来，说：“周郎，请！”
那一边，陆超跟着祝缨去取了赌具，张仙姑见陆超拿走了所有的赌具，忍不住说：“瘾头别太大啊！也别带着我们老三玩，我们没钱。”
陆超哭笑不得：“婶子，您瞅我就是个赌棍呐？三郎有主意得很，带不动！”
张仙姑都笑了：“十赌九输、输与庄家，你留点儿钱回家给媳妇儿买花布吧！你出来，她在家里不容易的。”
陆超就是个庄家，耐着性子听她叨叨一回，心道：跟我娘一样话多！亏得祝三能面不改色地听下去。他连忙打断了张仙姑的话头：“祝叔呢？”
张仙姑叹了口气：“看徐道士去了。”徐道士因为没有参与越狱，又发烧，依旧在柴房里躺着，祝大穷极无聊跑去给徐道士送点热水、捎点好些的吃食。
陆超知道他们家的来历，道：“叔也是个善心人。婶儿，我走了。”
祝缨就去送他，陆超说：“下雨，别送了，看你的书吧！”
说话间雨竟然停了。祝缨笑道：“大主顾，我送送你。”
两人走了几步，陆超道：“婶子这张嘴，与我娘好相似，你竟然听得下去。”
祝缨道：“她说你，又不是说我，为什么听不下去？”
陆超指着祝缨说：“站住，你，现在开始，攒话。”
祝缨笑着摇头，慢慢退回了房里。
…………
张仙姑在屋里等着女儿，祝缨一回来，张仙姑就问：“怎么回事儿？”
祝缨道：“他的牌坏了一张，我就把这些都出手给他了。省得娘担心我玩这些个。”
张仙姑道：“我看你长能耐了，你以前上县城的时候，是不是干什么坏事的呢？”
祝缨道：“我要干坏事，能那么穷吗？”
张仙姑哑然，觉得好像是有道理。
祝缨道：“娘，有件事儿得跟你说，那个周将军也在这里，刚才我跟他打了照面了。”
“什么？！那个……王八羔子……”张仙姑低声咬牙。
祝缨道：“是他，咱们那会的事儿，你没跟人说过吧？”
“当然不能！”
“跟爹也没说？”
“我连梦话都不敢说！”
“那就行，咬死咱们那会儿跟干娘分开以后就是当货郎赚钱的。”
张仙姑又有点后悔：“当时在牌坊下头，我跟好些人说话看手相来着。”
祝缨道：“别认，没那回事儿。”
“知道了。”张仙姑紧张地说。
祝缨却放松下来，慢悠悠地看书，还有心情说张仙姑：“娘现在怎么怕事了？以前不也这么过来的？”
张仙姑道：“你怎么不知道怕呢？以前是什么样，现在是什么样？现在风不打头雨不打脸的，以前敢想？”
祝缨心道：我当然敢想，我还想开个小铺子，下雨天就煮个茶，看人在街上走呢。
又低头看起手上的书来了。
也许是他们的运气到了，也许是这场雨下够了，随着书页缓缓翻过，太阳渐渐露出了脸。张仙姑喜道：“出太阳了！能走了！”
祝缨道：“还得等两天吧，说路坏了，还得修。”
“哦哦，那也离京城近了些！早些回去，什么时候你爹的案子结了，我心里这块石头才能落地呢。”
祝缨道：“嗯。”
张仙姑又提起花姐：“咱们好歹还是一家人在一起，大娘子在家乡人熟地熟。只有她，独个一个人，周围说是亲戚，都是生人。咱去看看她？”
“她舅舅是钦差副官，知道咱们身份不明，案子又没结，这会儿凑上去，也是下她的脸，也是给咱们自己找麻烦。”祝缨很冷静地分析。她们给花姐撑不了门面，她能做的，就是不给花姐惹麻烦。见面，花姐或许能有一点见到熟人的慰藉，但是沈瑛如果因此训导花姐，就是又给花姐添堵了。
得趁早把官司结了！清清白白的才好见花姐！
想要让官司利落，一不能得罪沈瑛，二是要奉承好郑熹。
祝缨翻完书，早早地去向郑熹交功课。
天放晴了，郑熹心情也好了不少，大厅的吵闹声隐隐传来也不能破坏他的好心情。金良从外面巡了一圈，回来向他禀告：“叫他们查检一下车辆马匹、坏的病的赶紧换。天一放晴，那边该修路了，路一修好就能启程。”
郑熹满意地道：“不错。”
金良犹豫了一下，道：“周郎今天又惹事了。”
“他？”哪天不惹事哦。
金良说了周游查问祝缨、陈萌又与周游玩耍等事，郑熹道：“无妨。”陈萌是丞相元配所出的长子，周游也是京中贵胄子弟，两家不是仇家就有交际的必要。至于祝缨，反正他会回来交功课，到时候再问就行。
郑熹安心作画，画的是驿路雨景，之前有了个大致的稿子，正在上细，题跋还没写祝缨就来还功课了。
郑熹顺口问道：“周游为难你了？”
祝缨道：“没有。”
郑熹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这时沈瑛又过来了。他与郑熹住得很近，走动也很方便，看到祝缨也没有故作不识，对祝缨点点头，道：“又还功课了？”
祝缨说：“是。”
沈瑛就不再对祝缨说话，而是对郑熹道：“我看天晴，咱们也该准备启程了，七郎还有什么要嘱咐的吗？”
郑熹放下笔：“你是最周到细心的人，哪里用别人嘱咐呢？只是剩下的路要与那个乱神一道走了。”
沈瑛轻笑一声，显然知道“乱神”指的就是周游，道：“其实比一般纨绔子弟还强些，待人接物也看得过去。对别人也都讲理，我看他与阿萌还能一处玩耍。可是只要跟您沾上边儿，他就发昏。”
金良喷笑出声！
这话说得太对了！周游虽然被惯纵长大，倒也不至于人厌狗嫌，只要不遇到郑熹，他的应对甚至好过一般人。
郑熹也笑了，因为囚犯险些逃掉的事积郁的内心舒畅了不少，道：“他能与别人玩到一处我可真是谢天谢地，有人与他一道玩，也省得他总找我的麻烦！阿萌与他玩什么呢？他是陈相长子，十几年在外刚回京，多少双眼睛看着，要有人缘，也别玩得太过。”
沈瑛道：“是啊，是该小心。他们今天投壶作戏，倒没出格。”
郑熹一看祝缨在旁，当老师的瘾就犯了，问道：“知道什么是投壶么？”
“知道。”
“知道投壶的来历么？”
“必也射乎？”
郑熹微笑道：“不错，看来你旁听是听进去了。玩得怎么样？”
祝缨老实地摇头：“不会。”她见过县城富户玩，让她自己往瓶子里扔树枝也有准备头，但是投壶那个壶，样式就是特别的，再来用的箭她也玩不起。这不像妙手空空，蹲街边她就能遇着材料。也不像骰子，不值几个钱。
郑熹道：“那就练练，金良，你教他。”
祝缨急忙推辞：“不了。”
“怎么？学不过来？”
祝缨道：“时间还是能挤出来的，不过白白浪费功夫的事儿我不干。投壶从射礼来，我干嘛不直接学射箭呢？”
郑熹上下打量了她两眼：“你？”
“不行？那就算了，我还接着看书去。”
郑熹对金良道：“那就教他。”
“我没弓箭。”祝缨马上说。
郑熹哭笑不得，对着金良摆摆手：“带他走，带他走！我倒要看看他能学成个什么样子来！”
金良笑嘻嘻地：“你自己走还是我拎你走？”
祝缨对郑熹一揖，又对沈瑛一揖，沈瑛道：“且慢。”
祝缨疑惑地看着他，沈瑛道：“三郎，冠群离乡远行，一路很沉默，不知道有什么心事，你与令堂得闲时来看一看她，给她开解开解。我怕她闷病了。”
祝缨微张了口：“大姐？好！”她没了说笑的心情，又是一揖，看看郑熹，郑熹微微点头，祝缨与金良沉默地辞出。
走得远了些，金良问道：“想学射箭？”
“我记得你要教我武艺的，还教不？”
“真的想学射箭？”
“嗯！”
金良本来想打趣两句的，对上祝缨认真的眼睛，不由想起自己的儿子，说：“好！好男儿就是要弓马娴熟！我带你去取弓箭！好好干，从军也可以的！咱们府里也是军功起家的！我就是跟老侯爷出征攒下的军功！”
说起自己擅长又得意的事，金良的话愈发多了起来。他从自己冲锋陷阵，讲到自己成为军官：“校场台上一站，下面乌压压一片，都是人头！都听你的！威风极了！你想想，那是什么滋味儿？”
祝缨想了一下，悠悠地问道：“你怕吗？”
“什么？”
祝缨道：“看到那么多的手下，你怕吗？”
金良道：“怎么能怕？你不是没胆子的人呀！”
祝缨道：“我要是看到那么多的手下，是会怕的。金大哥，你得学着害怕一下。”
金良皱起了眉头：“什么意思？”
祝缨飞快地说：“我瞎说的。”
“奇奇怪怪的！”金良伸手要打她，祝缨往一边跳开，扮了个鬼脸儿。
……——
金良给祝缨挑了副弓箭，祝缨力气在同龄人里不算小，较之成年男子还是稍有不足，出行在外，金良等人带的弓箭也不齐全，勉强挑了一个合适的，说：“先用着，回京我给你寻副趁手的。”
祝缨道：“这就很好了！”啥趁手不趁手啊！她从小到大，虽然张仙姑尽力张罗，衣服鞋子都还有不合身的时候呢，一副弓箭不趁手又算得了什么？
金良道：“胡说！兵器就是命！”
“哦。”
金良道：“我教你些怎么携带弓箭的诀窍，兵器家什，你都得知道它是怎么回事儿，不然要使的时候坏了，就真的要命了！”
“好。”
金良就讲这弓也有几钟，弦也分出不同，不用的时候弓弦要么不上、要么松着，防止绷坏了。又讲上弓弦一定记得不要上反了云云。祝缨一一记下。
金良知道她记性好，讲什么都是一遍而过，但是这一次却是很严肃地让她又复述了一遍才放她回去：“去换身儿像样的衣裳见你娘子吧，这么短打扮像什么话？”
“哎。”
祝缨背着弓，眼睛又瞟向了一柄长刀，这刀可比她自己寻找的好多了，哪里好她说不上来，可一比就比出来了。金良笑骂：“怎么贪心起来了？这些都是出行有数的，回京我给你找好的。”
“行！”
两人约定了明天一早出行前出来练功，金良要祝缨学着刷马、喂马，早起骑马，休息时练习射箭，祝缨欢快地答应了。金良看雀跃的样子，心情也轻松了不少，说：“去吧，七郎吩咐的功课不能落下，功课不好，什么我也不教你了！”
“这还用说？”
金良笑骂一句：“臭小子！”与祝缨分开，接着忙启程的事儿。
祝缨则回去对张仙姑一说，娘儿俩赶紧换了身衣服，去看花姐。她们住的地方离柴房近，离花姐住的地方远。还没见着花姐，半道杀出个人影来！
张仙姑常年装神弄鬼的也被吓了一跳：“什么东西？！”
跳出来的人影不乐意了：“这老婆子好生无礼！你是谁呀？”
张仙姑将腰一叉，就要开骂，祝缨站到了她的身前，问道：“周将军？您到这儿来做什么？”
周游！
张仙姑被这一声“周将军”吓得哑了火，伸手拽着祝缨的胳膊就要走。周游微有得意，心下鄙薄这个听到自己身份就缩了的婆子。他哪里知道，张仙姑缩的不是他的身份，而是担心他认出祝缨来。
周游跳到了两人面前，伸手一拦：“站住！”
祝缨无奈地问：“周将军，有什么事儿？”
周游道：“我还是觉得你眼熟！”可看看张仙姑，他又觉得不像，这个婆子他没见过！
张仙姑忙说：“郑钦差断案的时候，府衙前头，我们看到过你哩！”
这下戳到了周游的肺管子了，当时郑熹大出风头，周游和钟宜被知府儿子弄得十分狼狈！周游恨恨地一甩袖：“哼！你们等着！”气咻咻地走了。
张仙姑很担心，问祝缨：“老三，怎么回事儿？我不是说错话了吧？”
祝缨道：“没有，不碍的。他就那样，咱们见花姐去吧。”
“哦哦。”

第36章 荣辱
周游让祝缨“等着”，其实并没有想好祝缨等着他之后他要怎么做。他的第一仇人还是郑熹，祝缨只是捎带。发完了狠话，他回到自己房里钟宜叫他商量启程的事儿，他又把这事儿抛到脑后了。
张仙姑却一直惦记着这事儿，看女儿还是老样子，低声道：“你怎么不急的呀？以后上京了不是还得遇着他？这可怎么是好？”
祝缨道：“他是什么人？咱是什么人？想遇也遇不到的。”
张仙姑被安慰到了：“也对！这该死的雨！要不下这么久就好了！这人也是，什么记性呀？”
祝缨道：“他这还叫记性好？”真记性好，就该认出来了。
“你又来！”张仙姑恨恨地道，“什么都不当一回事儿！你还盼着他记得你是吧？”
“小点儿声。”祝缨提醒。
张仙姑气个半死，戳着祝缨的太阳穴把她的脑袋都顶歪了：“又要作死！”
母女俩叽叽咕咕，很快到了花姐的院子外面。张仙姑问道：“是这儿没错吧？”
祝缨道：“嗯。”
上前略一交涉就有丫环给她们俩领了进去。
花姐与嫂子住在一起，无聊得正在做针线，见到两人来，陈大娘子笑着站了起来：“可算给盼来啦。”
花姐随后站了起来，没开口眼圈儿先红了，努力压抑了一下，仍是上前一步握着张仙姑的手说：“干娘，这些天了，你怎么不来找我呀！”
陈大娘子一笑，道：“你们说话，我去看看她哥哥又胡乱忙什么呢！”才迈出门槛儿就看见陈萌脚步匆匆地走了过来，迎上去说：“他们娘儿俩来看咱们妹妹，你现在别过去。”
陈萌道：“老黄来信了。”
“怎么？”
“顺便给那位于大娘子又捎了些给衣裳、土产给妹妹和祝三，信使一总给我了。老黄信里说，他已命人将墓园修葺一新。”
“那是好事呀！”陈大娘子说，又小心地添了一句，“回京见到父亲，也好有个交代。”
陈萌道：“是啊……”
陈大娘子又问：“那位娘子给妹妹又捎了些什么？下了这几天的雨，别淋坏了。刚好祝家三郎也在这里，他的东西正好给他。”
“包得好好的，是些干货，给祝三捎了点衣服书纸之类。”
“唉，也是个有心人。”
陈萌道：“有心，也有分寸。我回头写信，叫老黄再照看她一下。”
“嗯，妹妹放心她，才能安心留在京里。”
夫妇二人等三人聊完，才过来说了于妙妙捎东西的事儿。张仙姑和花姐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陈萌只当没看到，说：“三郎回去时把东西带回去。”
祝缨道：“有劳大公子。”
“客气什么？见外了不是？”
祝缨腼腆地笑了，要接东西回去，陈萌派了个小厮替他把东西背到了房里。
一回到房间里，张仙姑没打开包袱就先说：“花姐不容易啊！一颗心啊，叫活活劈成了两半儿了啊！亲娘，哪有不想见的？婆婆对她也极好的！”
祝缨慢慢打开包袱，见里面是些纸包的干货吃食、两套衣服鞋袜，张仙姑抖开一套长袍，说：“皮袍子哩……咦？”
这皮袍子抖开，里面掉下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打开一看，是一封厚厚的信，用浆糊严严的封的口。再封上火漆，上面写着：三郎亲启。
张仙姑认得个“三”字，就说：“给你的信，你看吧。我把东西都收拾了，过两天就要上路了，又添了这些，我得重新弄一弄。”
祝缨拿着信在桌边坐下，放在手里抖了抖，怪沉的。徒手撕开了信封，里面的信纸很厚一叠，信封一裂就露了出来，写得满是字。
于妙妙的字颇为端正，读起来毫不费力，祝缨打开一看，心里咯噔一声。
于妙妙开篇就写的是：我不再赌运气了，不想再给老天辱我的机会了。
接下来于妙妙就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辈，絮絮地与小辈话家长、讲道理。
她说：寿多则辱。人与人的寿数是不一样的。姜太公八十辅文王，寿迄百二，他活到一百岁时也不算老。甘罗十二岁拜相，十三岁就死了，十二岁就是他临近死期了。我活到了三十九岁，不敢比太公，比起甘罗已不算活得少了，死了也不必惋惜了。
她又说：以前觉得是自己能耐，什么都能应付，现在发现自己不过是一叶浮萍。人活着看命、看运气，女人尤其如此。花姐说自己运气不错，遇到的都是好人，其实自己运气一向不差，虽也遇到了恶人，依旧遇到了好人。一旦遇到一个恶人，就能脱一层皮，实在称不上是能耐了。
原本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中。可是在黄先生相帮着选定嗣子，在嗣子下拜的那一刻，她突然觉得，一切并非如她所想。并不是自己将周围触手可及的一切都尽力掌握安排，是自己处在一团看不清面目的、不知道什么人神鬼怪的掌握中。
既然如此，又何必再赌运气呢？这运气一直都在往下的。虽说现在有了嗣子，又重振了家业，侄子不如以前可靠却又有黄先生看花姐的面子给照顾。可谁敢说接下来运气会一直这么好呢？不是不相信花姐的为人，可花姐自己也是个要托乔木的丝萝，又怎么忍心拖累花姐？
接着向祝缨解释：不是信不过三郎人品，三郎也是个年轻人，能照顾得了花姐就已经很了。豪门女婿并不好做！三郎自己也要当心的。
写到后来，于妙妙的条理就没有那么清楚了，完全是想到哪儿就写到哪儿。
从信中，祝缨得知了于妙妙不选一个老实纯朴的小孩子养熟而要选朱丁旺的原因。于妙妙说，老实纯朴是个好词，但是对自己老实纯朴，对亲生父母难道就会绝情？与亲生父母恩情过厚，以后就是打不清的官司。招赘祝缨，祝缨叫她一声“娘”，抱个同姓的嗣子，人家有娘有岳母的，于妙妙算个什么呢？妾生的孩子还要给生母在家里争个位置，何况这样的族人？
朱丁旺就正好，虽然性子孤僻了些，但是同样跟亲生父母不亲。至少能保证朱丁旺不会再认回亲生父母，如此一来，于妙妙自认也就对得起过世的丈夫、儿子了。于妙妙也不担心“日后”他对自己不孝顺，她连老天的辱都不肯受了，更不会受嗣子的辱了。
她说：我为朱家撑了近二十年，对得起朱家了。我死了，他朱家以后再怎么样，可也怪不到我的头上了。我能做的都做了，比他们朱家男人做得都多。我累了，倦了。不过是拼个命气罢了，以前拼我的，现在就让朱家自己拼吧。老天要是看朱家还有余福还能存续下去，朱家自能延续。如果朱家祖上不积德，合该断绝，也不是我一人之力可以挽回的了。
“我像一块木柴，烧得热烈，火焰高涨，烧成了炭仍能煮饭，如今已烧成了灰了，就洒了吧，让风吹到天上去吧！不想再把这把灰也拿去沤肥了！”
又絮絮地对祝缨说：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我受的屈辱也够了。
既然荣辱不由己，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再活着，我的心意愈发难平。
我不知还要怎样才能畅快地活。
笔锋一转，她对祝缨说：须眉男儿，当自强。三郎不会久居人下的，高官得做、骏马得骑的时候如果还想着我、觉得我没那么可恶，路过家乡来给我烧一刀纸就好了。
她回忆了许多祝缨童年时候的事，说祝缨小时候就聪明，一听就会，她当时心里可不是滋味了。因为她的儿子大郎正经学全天的，祝缨就只能听个半天，祝缨还不能天天听课，还得出去挣钱。但是大郎常说，学得不如祝缨。她好强啊，好强了一辈子，不是很想让祝缨旁听的，最后拗不过儿子儿媳才点头的。说希望祝缨不要记恨自己当时的吝啬。
又提到了张仙姑，说张仙姑也是很不容易的，但是祝缨对张仙姑就话很少，正事儿也不跟她讲。做母亲的人，孩子亲不亲近自己，难道感觉不到么？张仙姑读书少，说话也不够文雅，但却是真心关心祝缨的。设若她有不着调的地方，祝缨也应该包容。而且张仙姑内心很不安的，于妙妙又检讨自己，招了女婿之后是想收拢女婿的，所以张仙姑是酸了的，就会有不得体的地方。这不是张仙姑的错。
接着又写了许多对祝缨接下来“仕途”的劝告，说黄先生就是个很聪明的人，让祝缨仔细回忆一下黄先生的行事。又说了于平做事不厚道之处，以及黄先生至少表面上的周全怜悯。接着又说了衙门中的处事，再三强调，自己是个县衙世代文吏出身的人，知道的是县衙的事，京中大衙门的事她也不清楚，但是很想把自己所知道的都告诉祝缨。
这一部分写得尤其的长，比之前于平跟祝缨吹牛时说的要实在得多也细致得多，这份仕途经验足占了整封信一半的篇幅。譬如如何分辨同僚，如何分辨同僚之间的关系，怎么办事，办事的分寸、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是完全照着正人君子的要求达标就是最好的等等……
最后郑重的强调：不想跟儿子丈夫葬在一起了，远远看着他们的坟就好。真的，跟他们在一起，又要操心了。离得远一点儿，能看到他们，又不用听他们质问为什么早早就下来了，为什么不把朱家照顾好。想操心的时候离得远了，够不着了，也就闲下来了。如果能够这样，或许内心就可以得到平静了吧。
可以了，可以清清净净的走了。当家主母，太累太累，就让她安安闲闲地死去吧。
“真好，我终于顺着自己的心意，安排好了一件事了。”她最后说。
信和东西是托黄先生捎的，送完信，她回家之后刚好是个离开人间的吉日。估计祝缨收到信的时候已经上京了，官司也差不多了，亲也认了。希望祝缨和花姐在鲜花着锦中看到她的信可以有耐心地看完，也不要觉得扫兴，能够好好想想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如果还想着她，这会儿在京城了，回乡也来不及了。
然而，于妙妙这件事也没安排准。正常情况下于妙妙的信应该是在祝缨她们抵京办完事之后才能到达，但是下雨延缓了行程、黄先生假公济私，发了个快传。他们这一路离京还有些距离的时候，信就到了！
………………
于妙妙将一封信写出了一本书的厚度，祝缨又从头读了一遍，祝缨现在思考一件事——于妙妙也给花姐送了东西，有没有给花姐写信告知同样的内容？如果没有，要不要现在就去找花姐，告诉她于妙妙有轻生的念头并且在安排后事？还是设法拦住不让花姐现在知情？
于妙妙的想法，是花姐认了有权有势的亲娘之后再看到前婆婆的绝笔信，京里有了血脉相连的亲人，再看信就不致太伤痛。现在如果让花姐知道了这个，花姐不至于将于妙妙的死算到亲娘头上，但一定会非常难过的，不上京也说不定。
于妙妙显然是希望花姐未来能过得好的。
照祝缨自己的想法，直接去找花姐，让花姐自己决定！但是，读完于妙妙的信之后，她心底难得有了一点犹豫，希望于妙妙终究能有一件事可以希望成真。如此一来，又对花姐不起，也不太合她自己一贯行事的心情。
张仙姑收拾完了东西，把羊皮袍子单拿出来，预备祝缨再赶骡车的时候可以穿，这个比祝缨自己的冬衣暖和多了。于妙妙以前是富户，做的东西更舍得下本钱，祝缨自己置办的冬衣不能说吝啬，习惯使然还是有些抠搜。
祝缨犹豫了一下，说：“大娘子走了。”
“我知道啊，咱们还送她呢，花姐追着车跑的哟……”张仙姑脸色一变，手上的袍子落到了地上，赶紧低头拣起来拍灰，“什么？哪个走了？死……”
祝缨点点头。
张仙姑道：“胡说，死人给你寄信呐？！”说着自己都害怕了起来，嗖一下把手上的袍子扔到了铺上。
祝缨道：“是遗书，写完了交给黄先生，她回家就要……”
“害！”张仙姑脸上又恢复了一点血色，“那就是没准信儿！我跟你说啊，人要是寻死，不是立时就断气的，多半会反悔！哎哟，你就会吓我！”
祝缨心道，那就不是干娘了。却又不由燃起了一簇希望的火苗。
她问张仙姑：“干娘也给花姐捎东西了，不知道那一包里是不是也有信，更不知道花姐看没看到。我要不要去找她，告诉她这事儿？”
张仙姑道：“去啊！凭什么不去？这是花姐的事儿，等你干娘回过神来，跟花姐一对嘴，你中间儿拦着，不好。退一万步，你干娘真有个三长两短，你不叫她知道，她会恨的。你这样，要是觉得不好，就交给她舅舅，他们自家的事自家关起门来商量，这总怨不到你了吧？”
祝缨道：“行，我去找花姐。”
张仙姑道：“早点儿回来，你今天没看多少书呢！”
“哎！”
祝缨出门儿顶头撞上了祝大回来，祝大近来伤势恢复了不少，走路仍然一瘸一拐的。祝缨道：“还没好透呢。”祝大道：“徐道士可怜，我还有妻有子照看着，他那些个徒弟都不顶用！打坏的打坏，逃走的逃走，也没个人跟着他。我能走动了就去看看他。”
祝缨道：“案子还没结，他还是犯人，钟钦差还看着呢。”
提到钟宜，祝大心里紧张，面上仍然不在乎地说：“怕他怎的？又不归他管。你干嘛去？”
“交功课。”
“好生应付上官！”祝大用力叮嘱。
“嗯。”
祝缨揣着信，往花姐那里走，遇到她的仆人招呼一声“祝郎君”之后，开始交头接耳，都在猜他怎么又来了！
在花姐的门外，祝缨被拦了下来，她看着小丫环，说：“有劳姐姐通报一声，我想见见大姐。干娘之前的包袱里……”
一语未毕，便听到里面一声惊呼：“小娘子！”
祝缨与丫环同时一惊，都奔去屋子里。屋里，只有花姐和一个小丫环，花姐双目紧闭，竟是昏死过去了！
陈大娘子得到消息也匆匆过来，看到这场面，惊疑地看着祝缨，问道：“怎么回事？”
回答的人是小丫环：“刚才大娘子回房了，小娘子就看乡下送来的包袱，里头有封信，小娘子看完就这样了！”
陈大娘子指挥着两个丫环：“快，扶到床上。”又问信在哪里。
找了一圈，发现祝缨手里捏着一叠信纸正在一看。
陈大娘子道：“祝家三郎，这儿不太方便，还请移步。”又伸手示意祝缨把信纸给她。
祝缨捏着信纸往外走，纸的边缘都捏皱了！
字是于妙妙的字，信写得全不像给她的那么厚，拢共三四页，写的不过是些提示花姐以后要好好陪伴亲娘、与祝缨好好过活，不要怀念过往。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封信的最后一页，只有四个字，四个字占满了整页信纸——
莫要回头！
祝缨将信一折，攥在了手里，陈大娘子直接命人：“快，把大郎请过来！”
陈萌离得并不远，听到这边声音不对，不等人请就自己来了。陈大娘子如此这般一讲，陈萌道：“三郎。”伸手向祝缨要信。
祝缨道：“这是大姐的东西。”
“你都看完了！”
“对啊！”祝缨说得理直气壮。她说的时候没想什么，纯是因为她就是看过了，并且不想给陈萌。
陈萌想的是：毕竟是妹妹的丈夫。想祝缨真是有些可恶的执拗，认定了不给就不会轻松松手。一时踌躇，等到想强行夺取的时候，又错过了时机——沈瑛出手，将两人带到了自己的房间。
…………
这是祝缨第一次进沈瑛的地盘。沈瑛这房子一连三间，中间是正式会客的地方两溜椅子，左边是卧房、右边摆着张小榻，又闲放两张椅子配高几。沈瑛进了右边的房间，往榻上一坐：“都坐。”
陈萌和祝缨都在椅子上坐了，祝缨不等沈瑛发问就说了：“干娘的包袱里有信，上面写的她已有死志。”
陈萌惊呼：“什么？怎么偏偏这个时候？难道有人刻薄她么？”
沈瑛点点头：“是啊。究竟怎么一回事？明明给她安排得好好的，家业也回来了，嗣子也有了，连当地官衙都打点好了，怎么就死了？！难道我们是会逼迫人的人家吗？”
祝缨道：“不知道能不能请您派人去问一下？”
沈瑛道：“这是应该的，大郎，你现在就去办。”
“呃，是。”陈萌看看舅舅，出门去吩咐随从办事了。
沈瑛又问祝缨：“三郎有何见教？”
祝缨站了起来，说：“您这话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了，您有什么吩咐？”
沈瑛轻叹一声：“我的家人都在等着孩子回家呀，路上不能耽搁。设若消息传来，那位娘子安然无恙，她却奔波累坏了，我回去也是不能向她母亲交待的，我的姐姐只剩这一个亲生骨肉了。人有亲疏远近，我自然更向着自己的亲人。万一那一位有了不测，她回京之后静居守孝不是更好？”
祝缨嘴里发苦：“你们以后有一辈子与她相处，就不能宽限她几天吗？就当为了了却心愿。”
“我有皇命在身呀！”沈瑛叹息，“你是个心思通透的孩子，我也不妨对你讲，我要是狠起心肠让她在那儿侍奉那一位，奔波这一趟累死了，又或者将你乱棍逐走、叫她为了死去的丈夫守节一生，还能叫人夸一个好家风、养出个顺媳烈女来，是可以邀名的！我是亲舅舅，不能这样做。”
祝缨自己也要上京，也没有立场，只得说：“我……我能见见大姐么？把信还给她。”
沈瑛道：“去吧。”
祝缨没有马上起身，掏出那封信，将最后一页给沈瑛看了。
沈瑛嘴里也苦了起来，心道：没有这四个字还罢了，有了这四个字，傻孩子心里怕是要一直记着这位婆婆了。
祝缨收了信，去看花姐。
花姐已然被救醒，倚在床头，看到祝缨来了，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三郎！娘她……”
祝缨走到床前，将信纸还给了她，说：“你想怎么样？”
花姐道：“我、我不知道，我想娘……”
“你娘也想你！”沈瑛匆匆冲了进来，接了这一句，虽然祝缨知道花姐现在嘴里的“娘”还是于妙妙。
花姐挣扎着起来：“舅舅。”
沈瑛道：“快躺下！果然是母女连心，京里刚才的消息，你娘病倒了！就想见你！你就是她续命的药啊！”
祝缨木木地将信纸递给了花姐，心道：沈瑛，你是真的厉害！
沈瑛拍拍他的肩膀，说：“让她嫂子陪陪她，她们女人家好说话。”
祝缨深吸一口气：“好。”
这一天之后，祝缨越发的沉默了。启程之后早晚跟着金良习武，白天赶路、夜里读半夜的书。行进的时间跟在队伍的最后面，休息的时候也默默地向金良要求一间最偏僻的屋子。她真是太让人省心了，这样日复一日的竟不觉得有一丝辛苦，队伍里的人年纪几乎都比他大，提起他的时候很有一些人夸奖他：“年纪小，人十分聪明，偏偏还勤快得紧，很是好学上进。”
张仙姑和祝大听了，心里得意，嘴上却说：“她还小，别夸她，给夸得翘尾巴了。哪里就很好了？她也还差得远呢！”
祝缨也不管这些，别人当面夸她，她也不得意默默地听着。一切都显得很和谐。
因为之前耽误了行程，后半段赶路很急，周游再没有功夫来找祝缨的麻烦，让祝缨清净了一些，张仙姑一颗心也放回了肚里——这些贵人，就是一时兴起罢了，错眼不见就撂开了。
但是祝缨却让周游难过得紧，因为祝缨前前后后算是露了回小脸，钟宜都知道了，说了周游几句：“你看看，他出身卑微仍然努力向上，你呢？”
恨得周游背地里骂她：“我就说这小子不是个好人！身上一股郑熹的臭味儿！”
数日之后，京城在望，去核实消息的人也回来了——于妙妙确实是死了。朱丁旺一个全村都认为孤僻的人，披麻戴孝，端的是做足了孝子的礼仪，按照于妙妙的遗嘱，将她葬在了离丈夫、儿子颇远但是可以看到丈夫儿子的地方。
祝缨在驿站央人买了些纸钱，跑到大路中央烧了，花姐翻了翻包袱，找了件花纹少的衣裳穿了，又剪了朵小小的白花戴在了鬓边。
祝缨以为，此事至此也就算有了个定论，大家分道扬镳，等她安顿了下来，官司了结，只剩给郑熹还债的时候，就可以再与花姐联络了。
不料离京还有一天路程的时候，突然杀出一队人马来——沈瑛的三姐，那位冯夫人，派人来接女儿女婿了！

第37章 反悔
冯夫人派了不少人，领头的是一个中年男子和一个婆子，两人带着车轿，到了驿站先找沈瑛。
来人先拜沈瑛，又给陈萌磕头。沈瑛就笑着说：“把娘子们都请出来吧。”
陈大娘子和花姐一同出来，沈瑛指她们两个说：“呐，这是陈家大娘子，也是亲戚，要认得。这个，就是你们家的小娘子啦！”
一男一女抢上前哭着拜倒，男的自称吴安，婆子夫家姓李，花姐就叫她：“李大娘。”李大娘连说：“不敢，一个糟老婆子罢了。”
说完就抱着花姐哭：“可算见到您啦！”花姐心中为于妙妙难过，但是见到母亲派来的人，也是心中酸楚，抱着她也哭了一场。
吴安一直垂手站着，等她们哭得差不多了，对沈瑛道：“不知我们姑爷在哪里？夫人的话，要带女儿女婿一道回去的。我们先接了二位回去安置了，等您进宫复命出来，好设宴谢您把佳儿佳婿给找了回来。”
花姐收了泪，心道：他们终于认了三郎了。
她是个心里有数的女子，祝缨是她的丈夫，但是舅舅、表哥平日虽然也问过几回祝缨的事，却始终放任祝缨与郑熹的随从们在一处，这不是个认亲的样子。她心里也有无数的猜测，只是没有说出口，只留意观察，就怕自己强硬了，反而害了祝缨。无论是乡下还是城中，姑娘死心塌地要跟个穷小子，爹娘把穷小子打死的事也不是没有的。去官府告“拐带良家妇女”，一告一个准。她舅舅这更妙，自己就是官儿，自己就能动手打死祝缨。
花姐的盘算，是上京见了亲生母亲，好好跟亲生母亲讲。母亲，多么亲切的词，比舅舅、表哥又更亲近些。她要对母亲说，祝缨是个聪明又上进的男孩子，虽然现在贫穷些，但是又老实又肯干，什么都做得，也不计较别人的坏处，是个顶好的人。
今天，花姐心头一块石头落地，露出了数日来第一个轻松的笑。
沈瑛也笑了：“这下好了，一家团圆。”陈大娘子道：“来，咱们去洗洗脸。”李大娘说：“老奴奉命，给小娘子和姑爷都带了衣裳来。”
沈瑛道：“你们去梳洗打扮，三郎那里，有我呢。”
李大娘等人拥着花姐去重新洗脸、妆扮，沈瑛这里，吴安恭敬地道：“郎君看，这样可还行？”原来，他是沈家的仆人，沈瑛也是他的旧主人，因冯夫人家破人亡、心腹仆人也流散殆尽，沈家旧仆倒还有一些，因而拨给了冯夫人做个帮手。
沈瑛道：“很好。”
陈萌很快想明了其中的关节：“舅舅！原来舅舅说的自有办法，是说的姨母？是了是了，岳母要女婿，咱们总不能拦着，沈家七郎更不能拦着了！妙啊！不过，舅舅看祝三，可做得咱家女婿么？”
沈瑛道：“这一路你是看在眼里的。”
陈萌想了一下：“是。所缺的是家世，不能多一有力外援。不过为人不错，倒也不必太在意家世了。年纪还小，用心读几年书再出仕，应当不错。”
沈瑛想得很周到：“女婿外人，如果家世太好，自有父母宗族，难以与我们一心。这样无依无靠的，反而比贵胄公子更有益。”
从来富贵人家选女婿，要么门当户对，要么出类拨萃。沈瑛想了一下，祝缨这一路展现的天赋与勤恳，不能说治经史成学问大家，做实事还是会非常可靠的。
所以，就在几天前，沈瑛打定主意之后就快马给京中送信，向姐姐陈述利害，也就有了今天这一出。
但是在带走祝缨之前，他还有件事要做——向郑熹解释。一路上什么话都没说，放任祝缨和郑熹的人混在一起，猛然间要把他的人带走，还是要有个说法的。
沈瑛道：“你们随我来！”
…………
走不多远就到了郑熹的住处，郑熹这里也是一片轻松，快到京了，人犯一个没逃掉、一个没病死。差事办得干净利落，除了回程的时候因为下雨耽误了一点时间，可以说是完美了！
郑熹吩咐金良：“再检查一回，人犯务必齐整，咱们的人也要规规矩矩的。”
“是。”
“官司未结，祝缨现在不宜就入我府里，先让他们家在外面安顿下来。等案子一结，你就去把他带来见我。”
“是。”
郑熹又说：“陆超，将带回府的东西也归置好。”
“是。”
都妥了，郑熹想，等下跟沈瑛再合计一下面圣的事，这趟差使就算了了。接下来他就能接到大理寺的任命，到时候一纸文书将祝缨招入麾下，开始干！
今年的秋决已经完了，到过年之前，将大理寺的风气变一变、先整顿个大模样出来。明年开春就开始清理积案，在积案中继续经营大理寺，以后大理寺就是他的势力范围了。大理寺管着诸多的刑狱，也是个积攒政绩的好地方。既能判冤决狱、除暴安良，又能成就自己，郑熹很满意。
这趟收到的祝缨比他预计的还要好，意外之喜了属于。
郑熹笑吟吟的。
沈瑛苦兮兮地来找郑熹：“七郎，害！我……”
“五郎请坐，怎么了？还有一天就到回城了，怎么倒为难起来了？”
沈瑛这才面带愧色地说：“是家姐。”
“怎么？”
沈瑛道：“她的性情有些固执，说……必要见女儿女婿，我……真是羞见七郎。”
郑熹的眼睛眯了一下，沈瑛这个姐姐他是知道的，冯、沈两家出事的时候郑熹已经记事儿了，沈瑛的三姐可真是一个很有特点的人。她极重礼仪尊卑，讲究个等级分明。这不能说是坏事，但是过于注重讲究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就有些不近人情了，也容易得罪人。
所以郑熹之前对祝缨是花姐丈夫这件事并不很放在心上，有这位冯夫人在，论理她是应该看不上祝缨的。所以沈瑛、陈萌未邀祝缨同行，反而放任郑熹携带祝缨。郑熹也就默认沈冯放弃了祝缨，而祝缨也识趣还有点傲骨，并不去攀附。
郑熹以为，他们已经达成共识了，冯家不要这样的女婿而郑熹要这样的手下，皆大欢喜。早知道冯家要这样的女婿，他对祝缨就会有另外的打算了。
郑熹平静地道：“五郎的意思，要带他回去了？”
“是家姐，已经打发了人来了。吴安。”
吴安上前跪下，道：“小人吴安，是我家夫人打发了来接小娘子和姑爷的。”
郑熹一声轻笑，金良知道他这是生气了！金良自己也有点恼的，这一路他也花了不少心思了！这甚至不是花心思的事儿，这不是耍人玩儿呢吗？你们姓沈的还有没有一点儿谱了？
郑熹又是一声轻笑，对沈瑛道：“这个女婿，你们是打算认了？”
“我亦无法。家姐一路坎坷，家母心疼她，家母发话，我能说什么？她说，家贫也没有什么，寒门贵子难得的是为人忠孝，她看中的是品性。此事真是对七郎不起。”
郑熹道：“令姐也是个贞烈女子。”
这位冯夫人不一般，家里落了难，她一把剪刀将脸从左往右斜拉了两道，再从右往左斜拉两道。二十年后再回京，郑熹陪同母亲见了冯夫人一面，就见那张脸上仿佛一张斜放的井田图，四道疤痕凸起将脸分成了九格，双眼、鼻子、嘴巴，一格一格安放在脸上，整张脸跟拼的似的。
谁能不说她节烈、哪个不叹赞她的德行呢？
她如果就要这个有孝行的女婿，郑熹都不得不算一算沈瑛从找到外甥女到现在的时间，以及往来送信所需的时间。这么大的事儿，他们在路上连下雨带等修路，足够信使打三个来回了！如果用六百里加急，八个来回都有余！
你们现在终于想起来说要女婿了？郑熹含笑不语。
沈瑛苦笑道：“这下好了，我原本没有打算的，现在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还要安排这么个外甥女婿。只好厚着脸皮来请教七郎，七郎原本打算怎么安排他的？”
怎么安排的？当个小吏先？郑熹悠悠地说：“安排他先学点东西。”
沈瑛道：“还是七郎想得周到。”
郑熹心中对沈瑛很是不满，却也没有表露出来，祝缨确实关系到他的计划，但也没有重要到非她不可。记下沈瑛一笔，不代表现在就要如何。郑熹对沈瑛道：“五郎要人，恐怕要知会他父母一声呢。你们的家事，我不便参与。金良，去把人请来吧。”
金良一脸严肃：“是！”
…………——
金良一路疾行，表情严肃得不得了，心里全是不满！沈瑛这干的叫什么事儿？金良心眼儿没有郑熹那么多，也知道这事儿不对头！郑熹这一路的心血白费，虽说心血不多吧，还真的上了点心的。还有祝缨，金良当她是半个徒弟来看的。
沈瑛这就要把人给撬走？！忒不厚道了！
他知道，对祝缨这样的出身来说，做冯家女婿比做郑熹的下属小吏强多了！祝缨是个有上进心的孩子，天资又不错，春笋要冒尖儿，拦是拦不住的！如果沈瑛是个坦荡的好人，金良觉得他、甚至郑熹，也都是乐见祝缨有个好前途的。可沈瑛，能算是个好人吗？
好人能干出眼下这件事儿来？
我得劝劝他，至少提醒一下，也不枉相识一场。金良打好了腹稿，到了祝缨的门前。
祝缨正在屋子里听张仙姑唠叨。
这一路行来，也有在大的城镇落脚的时候，金良等人都说京城比这个还要大，还要好。张仙姑内心也是充满了期盼的，手上在收拾屋子铺床，口上不停的问祝缨：“老三，咱们到了京城，住在哪儿好呢？咱们的钱够不够使呢？我和你爹干什么营生好呢？要不货郎担子给我们？”
祝缨道：“看郑钦差怎么安排呗，今晚我问问金大哥。”
张仙姑又跟祝缨筹划起京城生活来：“得赁个房子吧？能赁两间就好了，一间屋住着不方便……”她说了一阵就住口了，因为金良来了。
“哎哟，说人人到。”祝缨放下手里的被子，拿茶壶晃了晃。
金良道：“别弄那个了！”
祝缨道：“巧了，还没打水。”
金良板着脸说：“你跟我出来一下！”
张仙姑和祝大都听出他语气不对，手上的活计都停了下来，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张仙姑道：“金兄弟……”
金良道：“我找三郎有件要紧事说。”拖着祝缨出了门。
祝缨力气不如他，被拖得跌跌撞撞的，祝缨道：“松手！你拿贼呢？！”
金良松开手，看祝缨揉手腕，忙说：“哎哟，对不住、对不住！哎哟，这个事儿啊……弄得我冒火。”
祝缨看看四下无人，站住了问：“说清楚，怎么回事儿？还要拽着我，出什么事儿了？”金良看起来粗犷，做事还是有点谱的，这么匆忙肯定有事儿。
金良也往四下看了看，叹了口气，低声问：“你是要跟你娘子去你岳母家，你知道不知道？”
祝缨一向机敏，也被这个消息给砸晕了：“什么？！”
“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金良道：“沈副使刚才带了个人过来说，他的姐姐、就是那位小娘子的亲娘，想女儿想得紧，一天也等不得，今天就派了人来接女儿女婿了！”
“她女婿是谁啊？”
“不就是你么？”
祝缨道：“哪里来的女婿？‘祝三’都销户了！你跟在郑钦差身边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了，你见过有想认女婿倒把女婿家放到别人家当拖油瓶的？当时在陈府，当着他和郑钦差的面儿，就让我跟郑钦差走了。不是么？”
金良道：“我也觉得奇怪呢，七郎正在与沈副使说话。我看他们先前不怎么想认你，怎么突然就认了？你心里可要有个数儿。现在要叫你和你爹娘一同过去说话呢。他们真要铁了心，七郎也不好与沈副使起争执！”
祝缨道：“你等等，沈副使找到了郑钦差？怎么回事儿？郑钦差又怎么说的？你从头说，先别急着赶时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金良已经镇定了下来，低声将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问道：“你就没听到一点风声？”
这事太反常了！祝缨被打个措手不及：“没有！我与他们有什么交情你还不知道？还有，郑钦差是要向他低头了？不管我了？”
“什么低头，别说得那么难听！”
祝缨道：“好，说好听一点儿，先前他跟我说的那些都不算数了，是吗？”
“哎……也不是这么说的，你知道的，这个……”金良一个七尺男儿说话也支吾了起来。
祝缨道：“懂了。”人家什么身份，她是什么身份？郑熹开始还要她当仆人呢，他和沈瑛才是一路人，自己算什么呢？她恐怕不够份量让郑熹跟沈瑛争她的。他们看她，一如当初周游和知府将她送来退回，没差的。但郑熹已经是她眼下能选择的最好的了。
“你有什么主意赶紧想，对了，还有你爹娘也要一同去说话。教教他们怎么说，要快！”
祝缨道：“还用什么教呢？您家大人那儿说话不算数了，难道还会为我出头？就是我们与沈副使讲了呗。”
金良听出话中之意，问道：“你不愿与你娘子一回见岳母吗？还想跟着七郎干？我也气沈副使，可也得跟你说明白，免得落埋怨。你到了那里，正经是个姑爷，岳母家势大难免会看人脸色，你是个有本事的好孩子，他们但凡有一点儿脑子也不会苛待你。他们会安排你，你的前途还是很好的。除了他们心眼儿有点儿阴，你防着点儿就好。要跟着七郎呢？那你得打定了主意！你就得拒了他们的安排，也得七郎有这个想法才行。不然，抢别人女婿来当随从，你听听这个话。就算是卖到我们家当奴婢的，也要许亲人赎回呀。”
祝缨耐心地说：“我不是他们家的女婿的，他们不认的。”
“他们现在要认了。那么好的娘子，就这么撒手了？我瞧你对她挺上心的。”
祝缨道：“我承过她的照顾，想让她余生顺遂，却不是要她做我的妻子。”
金良道：“那好，你带你爹娘过去，好好嘱咐他们，我偷个空儿跟七郎说了你的打算。我可不敢写包票，这个事儿，难。要是不成，你也别怨我，更别怨七郎。”
祝缨道：“行。”
金良犹豫了一下，劝道：“跟沈副使也别说得太僵。他先前是怠慢了你，你与他怄气于事无补，他看着脾气不错，其实经历坎坷，性子刚强呢。我看七郎有时候都比他好说话！你那亲事，看着情形不对，要你应承你就应承下来，你一个男人，怕什么？男人不吃亏的！”
祝缨抽抽嘴角：“我去叫我爹娘。”
…………
张仙姑和祝大在屋里团团转，时不时望望门外，也不知道金良和女儿说了什么。不多会儿，祝缨回来了，夫妇二人两路合围，把祝缨卡在中间：“老三啊，怎么回事儿啊？”
祝缨小声把事说了。
“什么？”祝大先是一声惊呼，“吃了吐啊？！”
张仙姑也慌了神儿：“不是说瞧不上咱们么？怎么又改主意了，不会是有什么事儿吧？”
祝缨道：“走吧，再耽误下去，他们该亲自过来了。”
祝大和张仙姑心里发慌，一边拢头发、整衣裳，张仙姑一边说：“怎么办啊？”
祝缨道：“先推，推不掉再说。”
张仙姑道：“推不掉还能真到他们家去啊？哎哟，这群人可真是，要不……咱们就挑明了你是姑娘家吧。”
祝缨看了她一眼说：“那就死定了！骗婚，还骗的是他们，他们是什么好人？先不应，实在推不掉了，咱也不与他们住一处，在外头自己另寻个住处。花姐还要守孝呢，也不用过来。只要他们家人对花姐好，咱们悄悄走掉就是了。”
祝大问道：“那郑钦差呢？他就不发话？”
祝缨道：“爹看咱们配叫郑钦差给咱们出力吗？咱们还花着他的钱呢！他娘的！他要反悔，这钱我就不还了！”
祝大道：“嗯！”
张仙姑骂道：“你们两个长能耐了还！快走！”
三人出去，金良道：“害！我也不说什么了，走吧。”
四人到了郑熹那里，沈瑛与陈萌还没走。见到他们过来，郑熹含笑道：“人来了，你们去聊吧。”示意送客。
哪知这两口子不像祝缨这么贼大胆，郑熹、沈瑛还是审祝大案子的人，张仙姑也不比祝大好多少，那边祝缨还长揖作礼呢，这边咔吧一声，两口子跪下了！
郑、沈二人哭笑不得，郑熹道：“快，扶起来。”
祝缨与金良将二人扶了起来，郑熹道：“这是你们的家事，我不便参与了。”
张仙姑为了女儿可是豁出去了，大声说：“您这就不管了呀？不是说好了，跟您上京去干活的么？”
郑熹道：“先前是不知道你们之间还有这样的事，现在知道了，我倒不好硬扣着他了。那不合礼数。”
“合的，合的。”祝大说。
沈瑛和陈萌脸上有点不好看了，陈萌道：“亲家……”
听到这个词儿，张仙姑倒抽一口凉气，打了个噎嗝儿：“啥？”
祝大惊讶地说：“你们还真认了啊？那婚事不是不做数了吗？”
沈瑛心道，这倒是有点小麻烦，妻子背着丈夫给儿子订的婚事，丈夫如果反对，恐怕还得照丈夫的意思来。
他说：“都是误会。”
祝大就很好奇：“啥？误会啥了？这一路……”
祝缨道：“爹！”
“啊？”祝大听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还是陈萌救场，对张仙姑道：“姨母派了人来接女儿女婿，请您二位一同去，见一见亲家的。”
他这一路跟祝缨还是有不少接触的，张仙姑也认得他，可张仙姑也懵了：“头先跟大娘子订的婚事不是不做数了吗？大公子，你们别害怕，我们是讲理的人，不会赖你们的！花姐是个好人，我们都知道的，一准儿不拖累她！就算老三要，我也不叫他瞎闹！你们就安心一家团聚吧！”
她一个做神婆的人，跳大神之外就靠一张嘴糊弄人，嘴皮子利落得紧，陈萌几次张口都没有找到机会把话说出来。
张仙姑说着说着，又想起来了于妙妙，于妙妙活着的时候，她和于妙妙为了争夺祝缨的注意力还有过一点点疙瘩，但是人都死了！于妙妙待她们母女还是不错的，张仙姑又怀念起这位“厉害的大娘子”来了
张仙姑眼泪往下掉，一边哭一边说：“大娘子多么好的一个人呀，一定也是想花姐过得好好的。我们老三能给花姐什么呀？花姐人又好，长得又标致，得一个好人家才行啊。”
沈瑛跟这神婆实在纠缠不起，当着郑熹的面他又不能做得太过份，他直截了当地找到了这一家里说话算数的人：“三郎，我只问你，如今亲事做数，你愿不愿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到了祝缨的身上，祝缨道：“那门亲事本就是权宜之计，你不必为了什么别的顾虑非得承认……”
沈瑛再次说：“我只问你，愿不愿意？”
祝缨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郑熹当机立断，将两家人“送”出了自己的屋子，一路送回沈瑛那里，然后招回金良问：“怎么回事？”金良趁机把祝缨的意思说了，又添了一句：“七郎，我看三郎这孩子很好，也有主意，您看是不是留……”
郑熹道：“反常。倒也像是他的行事。沈瑛这一手玩得，可真是不漂亮。”
“那，您会收留他么？”
郑熹轻轻摇头：“那他不能将沈瑛开罪死了。”
金良有点焦躁，道：“竟这么麻烦么？”
郑熹道：“他有这个本事将事情办妥，我倒真有心栽培他了。”
金良道：“他是个聪明孩子，应该……能够……吧……”
…………——
张仙姑和祝大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他们俩自己个儿是没办法了，跟沈瑛放赖？这个胆子他们是没有的。两人都想：那要没办法，就认打认罚呗。啥也没有，可不就是天灵盖接狼牙棒么？
张仙姑更是想：事儿是我办下的，到时候我顶罪就是了。
祝缨的心里也很紧张，她已经将各种情况都想了一遍，自己真的没有什么底牌。一家三口现在要什么没什么，拿什么跟沈瑛硬扛？命吗？如果郑熹不给她撑腰，这关难过，而郑熹显然不打算过分干预。没把她捆起来送给沈瑛，都算郑熹有良心了。
看张仙姑和祝大的样子也是指望不上了，祝缨先开口对沈瑛道：“真的没有出什么意外吗？您别怕，当初干娘和我娘订契的时候也是权宜之计，现在要是有什么事需得我认下这门亲事，也是可以的。”
陈萌骂道：“你怎么是个死脑筋？”
祝缨道：“大姐对我有恩，我想她过得好，她不必是我的妻子。大公子能明白么？”
大公子明白个屁！“有恩，你又想她好，娶了她最好。”
祝缨道：“是啊。所以之前订了契，后来四阿翁寻衅，我才能将大姐和……干娘争回来。现在要是还像那里那样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不皱眉头。要是没有，我愿意放手。”
亲娘啊！这还是个圣人！陈萌算是听明白了，这货敢情就是报恩呢？报恩你以身相许不就行了？陈萌想拎起祝缨的领子晃一晃，试试能不能听到水声，要伸出手的时候看到了祝缨的身高，想到一个可能！这货十三岁，恐怕还没开窍。
他果断地道：“现在就要你认下这门亲事！”
沈瑛则温和地问张仙姑和祝大：“是有什么难处么？”
没有难处，就是我们生的是个闺女！但这话他们面对沈瑛的眼睛时又不敢说出来了，他们果断地怂了。
祝缨不愿父母被沈瑛逼问，说：“您请先带大姐回家。容我安顿下来了结杂事，再登门去见拜见。”
陈萌忍不住了：“你有什么毛病？”
祝缨趁势就接上了话：“没有毛病。不但没有毛病，也没有家业，更没有事业，没有立足之处。”
沈瑛道：“难道你还想给郑熹当仆人吗？”
“人家还不定要不要我呢，”祝缨自嘲地说，“我不是当仆人，也不愿做仆人，如果做仆人我就不跟他干了。是他答应我，做事有回报。我是去做自己的事，凭自己的本事吃饭。我知道跟着大姐去有什么样的好处，可那些都不是我自己挣的。有些本领可以永远不用，但不能不会，有些东西可以差一些、少一些，但不能没有。我得自己给自己准备一个容身之处，哪怕以后用得少，哪怕不如别人的。不是怄气，也不是什么傲骨，就是，过活。以后您要瞧我顺眼了，顺手提拔我一下，我承您的情，可这第一步，得是我自己迈出去的。”
沈瑛愕然，旋即与陈萌忍不住坐正了向身体。
沈瑛想了一下，问道：“你不想去见岳母？”
我甚至不想有岳母！祝缨道：“容我安顿下来再去登门。郑钦差也不一定就收留我，哪怕他不收留我，我也得在您家之外有个落脚的地方，那样登门算客，不是打秋风的。”
沈瑛脸上阴晴不定，没想到祝缨一个很识趣的人竟如此难说话，不过这些话也难以辩驳。
“也好。”沈瑛缓缓地说。
张仙姑忙问：“那亲事……”
“自然是做数的！”沈瑛斩钉截铁地说。
祝家一家三口面面相觑，只能先认了。
三人心中满是不确定，从沈瑛那里离开。
三人一走，陈萌就骂道：“真是个木头脑袋！”
沈瑛轻叹一声：“人是好人，只怕养不熟呀。”
陈萌道：“那您还说亲事做数？”
“我已当着郑熹的面反悔过一次了，再来一次，会是个什么考语？”沈瑛还要脸，不能这么赤裸裸的反复无常，他才回到官场，声誉不能这么败坏了，“那也确实是个不错的孩子。”
陈萌道：“那怎么办？”
沈瑛想了一下，道：“先晾一阵子，进了京他就知道官场不好混了！郑熹能给一个随从多少关照？郑家自己的姻亲晚辈还照应不过来呢。受了冷眼吃了苦头，就该知道路怎么走了。如果还不醒悟，那就是他自己蠢了，到时候再离婚，可怨不得我了！”
陈萌想了一下，道：“这小子可真是不开窍儿，还要白费这些功夫。”
沈瑛道：“如果能调-教出来，倒也不算白费，这小子别的都好，就是犟。”
“现在还想着郑七，也不知道郑七是怎么叫他这么念念不忘的？”
沈瑛皱眉道：“不过是见得更早罢了。”
………………
祝缨并没有对郑熹念念不忘，不用她特意记，总会有人提醒她。
一家三口才走出沈瑛的住处，金良就在不远处守着了，他对张仙姑和祝大说：“大哥大嫂先回去，我有话对三郎讲。”
祝大两口子也不敢反对，说：“哎。”
金良低声问祝缨：“怎么样了？”
祝缨道：“亲事他们还认，不过说好了，我跟你们进京，安顿下来再去登门拜访。”
金良道：“你跟我来！”将祝缨带到了郑熹的面前。
郑熹放下手中的笔：“你们是不想叫我把这画儿画完了，说吧。”
金良道：“三郎还跟着咱们呢！”
郑熹道：“沈五怎么说？”
祝缨问道：“在陈家的时候，当着沈副使的面儿说的那些个话，亲事与他有关，他反悔了。进京做事，与您有关，您反悔吗？”
金良道：“问你话，你先说，怎么反问起七郎来了？”
郑熹摆摆手，看着祝缨道：“那要看你与沈五说了什么了。”
祝缨复述了一遍。
郑熹道：“话倒是不错，想我收留你？”
祝缨道：“不收留也没关系，之前给我的钱我就不还了。”
金良叫了一声：“三郎！”又叫郑熹，他竟比这两个人都着急。
祝缨道：“没什么的，我原来也是四处混饭吃的。”
郑熹道：“沈五肯认你，虽另有考量却也不是阴谋害你，不会让你到处闲逛的。”
祝缨说：“我知道好歹，知道多寡，知道得失。哪怕在乡里路边挑担叫卖，我也不赌博，我不喜欢押注。如果自己立不住，什么都是虚的。一叶浮萍，能度几番寒暑，又能渡几只蝼蚁？如果要个仆人随从，自有比我能干柔顺的。要个能立得起来的人，就是这副脾气了。儿子看老子还有腹诽的时候呢，能干事而没有脾气的人，必有所图或有所忌惮。您不收我，我也还是要另寻个自己的事。不能一无所有就进了别人的家门。”
郑熹的眼神锐利了起来，说：“好。”
金良开心地说：“七郎答应了！三郎，还不快谢七郎？”
郑熹道：“你高兴什么？我还没想好怎么安排他呢！你先带他回京。”
金良喜道：“是！”又催着祝缨磕头道谢。
祝缨郑重拜了下去，仰头对郑熹道：“虽然不知道沈副使为什么改主意，但您说他对我没坏心，我也就当他没坏心吧，他的想法我以后总能弄明白的。本来好好的，他们回家过活，我上京做事。现在他一改主意，我就成了个鸡肋。您依旧愿意收留，我承您的恩情。您给个鸡肋的价就成了。”
金良大为惊讶，因为就在祝家一家三口去沈瑛那里的时候，郑熹也说了“鸡肋”这个词。当时甘泽在一旁伺候，问他是不是想吃鸡肋了，郑熹不置可否。
郑熹笑得很开心：“你是鸡腿。去收拾行装吧，明天就入城了。”
祝缨道：“最后一件事儿——那位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她们家，又是什么样的人家？”
“这才想起来问？”郑熹笑问。
祝缨道：“您应该是知道的，对吧？”
郑熹想了一下，道：“那位夫人么，我幼年时就知道她。极重身份，尊卑贵贱、礼仪廉耻，性格刚强得紧。说一件事，当年她还没经历变故的时候，有她丈夫的同僚家开宴，此人妻子已亡，她见到那人的妾室主持迎客大为不满当众发难，就因为这个妾出身娼家。不过，想必经过二十年风雨坎坷，她也比以前改变了一些。他们家以前是人丁兴旺的，经历变故之后近枝凋零，想必因此更重视女儿。”
祝缨不客气地说：“连我一块儿当添头，是谁的主意了呢？”
郑熹道：“添头？你这么看的？”
祝缨道：“这一路，有多少机会送信呐……”
郑熹叹息一声：“我要是沈瑛，第一面就把你留下了，哪怕他姐姐不愿意，他将自己女儿给你都是合适的，何必要在这一路看到你聪慧刻苦之后再改主意？他是真的不舍得放手了，便是我也……”
祝缨眼睛瞪大了一点，又恢复了正常：“噗，一块鸡肋，有什么好喜欢的？”
郑熹道：“你毕竟是他的外甥女婿。”
祝缨道：“那可也不一定，我跟您说过我的来历，这婚结得本来就勉强，从权而已。我对大姐是为的恩情，如今又添了对干娘的怀念。”
“那娶了正好呀。”
祝缨摇了摇头：“不合适。不能耽误她，她这一生二十年，经历了多少事呀！还是别再跟我受累的好。她娘家要是做人，给她选个好丈夫，我退婚绝不会犹豫。”
郑熹道：“小小年纪！想好了吗？做人家女婿，可与做我的门生不同的。”
祝缨道：“您认了是带我们全家上京的，对吧？”
“认了！”郑熹认真地说，并且亲口许诺，“你先安顿下来，年后我自会安排你。律书可以继续读，经史更要温习起来！那才是根本！”
“诶？”
郑熹道：“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冯家的事，你也不必很担心，这妻子想要就要，你也未必就配不上他们家了。想要离婚时，只要你的理由拿得出手，我保你全身而退。”
祝缨大喜：“真的？”
郑熹道：“快走快走！”
祝缨磕了一个头，爬起来走了。

第38章 初雪
郑熹心情不错。
祝缨说的对，因为沈瑛横插一杠子，将他的计划也打乱了，祝缨的人生也产生了变数。沈瑛认了祝缨的身份，祝缨在他这儿就是鸡肋了，他放手的时候虽有点遗憾，也不至于不舍。更多的是对沈瑛在自己面前耍小聪明的不满。
但是当祝缨处理好了与沈瑛的事儿，回来说出“鸡肋”这个词的时候，郑熹突然就开心了。
他知道看人准，祝缨还是给了他惊喜，祝缨比自己看中的更好！
这孩子心里敞亮，明白。有些话，平庸的人说出来是欠教训，天才说出来就叫计划或者行程。
祝缨值得他再去跟沈瑛稍稍聊一聊。
郑熹背着手踱到了沈瑛那里，两人住得很近，很快就到了。
沈瑛也刚刚重新做了安排，他打发吴安护送花姐回京，并且告诉花姐：“三郎另有安排，你先回去见你母亲。”
花姐很担心祝缨：“他是有什么事儿么？”
沈瑛道：“他想先自己在京城安顿了下来再见你。”
花姐心中隐隐失落，又不敢多问，还是决定先见了亲娘再说，温顺地点了点头。沈瑛心口的气顺了一些，陈萌更是想：还是妹妹好！
花姐才走，郑熹又来，沈瑛急忙出迎。
郑熹摇头叹息：“别忙啦，你心里想必是有事的。”
沈瑛道：“惭愧。”
郑熹道：“没聊成？”
“惭愧。”
郑熹道：“也别总惭愧惭愧的啦，你像是一个久不骑马的人，重新再跨上马背的时候难免生疏，你一急，越发不得劲儿。五郎，慢一些，稳一些。”
沈瑛既惭愧又有点感动：“七郎，我办事疏忽，你不生我的气反而这般开导我，我愈发无地自容了。”
郑熹道：“这是哪里话？我们也是故人啊，我比你们小几岁，个头没你们高，小时候你们一群人一道玩儿，我就想，什么时候能和你们一道玩耍呢？后来我长大了，却又等了十几年才重又见到你。”
沈瑛也是一番感慨。
郑熹道：“三郎那个孩子是有些脾气的，才见他的时候他为了他父亲的案子到处打听撞到了我的手里。我看他干净伶俐，问他要不要跟我走，他说，不做仆人。我就说，不做仆人也行，给我做属下。他就应了。五郎，事缓则圆，给他个台阶又如何？”
“哎……只是要让姐姐失望了。”
郑熹道：“这孩子先放在我这里，我安排他先读读书，磨磨性子，你看如何？”
沈瑛迟疑地道：“七郎的意思是？”
“不读书可惜了，也许读着读着就明白事理了呢？”
沈瑛原本就有心晾一晾祝缨的，道：“当然好。只是不知道他耐不耐得住性子？”
郑熹不在乎地说：“那不正好，不就是为了磨性子么？”
沈瑛也笑了：“确实正好。”
郑熹道：“你说好那就好，我也回去了。明天入城还要面圣，你也早些休息。”
沈瑛将郑熹送出门，不想却看到祝缨又过来了，两人心底都闪过一丝惊讶：他来做什么？
陈萌已经出声了：“你来做什么？”
祝缨道：“亲事还做数的，是吗？”
“你要反悔吗？”
“如果做数，我就来见一下大姐，与她道别。如果不做数……”
郑熹轻声说：“五郎。”
沈瑛道：“让他去吧。”陈萌这才不拦了。
祝缨郑重一揖，去寻花姐。
………………
祝缨是先应付完自己爹娘才来找花姐的。
沈瑛前后一番变脸连这两口子都瞒不住。在围着祝缨一通询问，得到“没事”的答复之后，这两口子又劈哩啪啦的说开了。
不在沈瑛面前，祝大就敢嘲笑他了：“哪家对姑爷是这样的啊？姑爷是客，吃席都得上坐的。这一路的，给他们搁最后头，陈大公子时不时来撩一下，也不像是对姑爷的样子。怎么京里的人跟别处的规矩不一样？”
张仙姑也认为沈瑛不是好人：“只是把花姐搁在了那里，这甥舅俩，看着也不打不骂的，心可狠呢！人家没拿咱们当亲戚，花姐倒是他们亲戚，也被他们拘着了。这一路拿咱们当下人看，哪有对女婿、对亲家是这样的？”
祝缨说了郑熹愿意收留自己，两口子都很高兴，又愁这婚事居然不能马上解除。又说到了花姐，又是一阵叹息。祝缨就说：“今天这一闹，我倒不想这么快离婚的。”
张仙姑道：“说什么浑话？”
祝缨道：“也不是浑话。刚才在他们面前的时候，你们为什么不硬说亲事不做数呢？不也是怕么？自己立不起来又没个靠山的时候，强说不认账就怕得罪了人有麻烦。当时是咱们跟干娘、花姐约定的事儿，现在干娘没了，花姐还在。得叫她也知道。”
于妙妙死了，花姐在这世上没剩几个熟人了，也没道理再回朱家村。娘家要是对她不好，花姐也就没有前路了。眼下沈、冯两家的为人看起来不特别的差，但也没有十分的好，保留着“丈夫”的身份才能更好保护花姐。
如果没有今天这一出，她反而不担心花姐，一个宽容的娘家是能让花姐日子好过的。沈瑛这一手玩得实在不好看，祝缨不免怀疑他的为人。
你不许离婚，那花姐就还是我的人！我护着她！
张仙姑也念旧情，想了一下，说：“那你可得有数，这门亲事也拖不可太久。她一个女人家，还是得成家、生个孩子才算好。别耽误了她。”
“我知道，先稳住她，等两下都安顿下来了，我瞅瞅找个机会再退亲。”祝缨就来看花姐了。
花姐已经换了一身新的行头，虽然是素衣，看着却更鲜亮了。看到祝缨来，她开心地笑道：“三郎？！”
祝缨道：“大姐，我有事要跟你说。请姐姐们给我们留点儿地方。”
丫环们笑着掩口出去了，只有李大婆不肯出去，硬说这事儿不合礼数。花姐很为难，祝缨道：“也没什么，就几句话。”
花姐本来坦坦荡荡的，李婆子这么一杵着，倒好像他们在做贼似的，花姐说话腔调有点不自在：“三郎，什么事儿？”
祝缨道：“我，先不跟你一道进京了。你先去见亲娘，我把爹娘安顿下来再去找你。”
花姐吃了一惊，站起身来惊呼：“出了什么事儿了么？怎么……”
祝缨道：“没出什么意外，你坐下，咱们慢慢说。”
花姐心里虽急，模样儿依旧很温婉，道：“你说，我听。”
祝缨道：“我不知道沈副使是怎么想的，更不知道那位夫人是怎么想的，但是起先冷淡现在又改主意是真的。我经的见的少，他们这个样子我心里实在没底。也不是看郑钦差是正、沈副使是副，是答应郑钦差在前，我要履这个约。沈副使要是喜欢一个反复小人，那我无话可说。”
花姐点头：“我明白。”
祝缨又说：“现在跟你去了那里，不是赘婿也是赘婿了。我也不怕做赘婿，我做过了的，你知道的。我也知道郑钦差原先没这么看重我的，因为你和沈副使他才更看重我一点。”
花姐道：“你本来就很值得。”
祝缨道：“值得的人多了，多的是想磕头都找不到神仙的。我的运气不错了，遇着两个神仙。”
“哎……”
祝缨笑道：“两头都想讨好，就两头都讨不着好，我就先照着原来的路走了。以后怎么样，走走再说。这些事儿也不是我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花姐笑道：“也好。男儿顶天立地，只是又要吃苦啦。”
祝缨道：“我是怕他们说你。我又不跟着去，又把媳妇儿扔娘家蹭饭。又看你没人撑腰，谁都来管着你、欺负你……”
李婆子挨了她这一句，脸上不自在，轻咳了一声。
花姐“噗嗤”一笑：“胡说八道！我还收拾了包袱找你去！又不是没过过穷日子，府城赁的一间房也住过呢。”
李婆子一直垂眼听着，等花姐说出了这番话，又轻咳了两声。
祝缨起身，拉开房门，将李婆子推出门去，关门落锁，整个动作如干净利落，李婆子被关在门外还没醒过味儿来。
花姐吃惊地说：“三郎？”
祝缨附在她的耳边，花姐耳上一蒸，心跳快了一拍，只听祝缨说：“你要见亲人，见了，处得来就处，处不来，我总在外面的。并不是因娘和干娘签的一纸契书，大姐，打小你就照顾我，我都记得。”
花姐不自觉地摸摸耳朵，低声说：“你放心去吧。舅舅这里我应付得来。娘一走，你又不常得来，我一时觉得舅舅、表哥是依靠，又想见亲娘，才……我心里明白，虽说是骨肉，到底二十年没见，人情冷暖。这个新家，我原本也没想一头扎进去不出来的，只是娘走了，我便无处可去罢了。知道有你，我心里就有底气多啦。
去吧，别太累着了。你总是什么事都记着，扛着，又不肯说。别人看你做什么都那么的容易，可世上又有什么事是容易的呢？看人挑担不吃力罢了。
对了，舅舅、表哥常问起你，多么聪明，又多么会做事。世上哪有天生就会做事的人？别嫌我话多，跟了郑钦差就好好做，可也别与旁人弄得太僵了，进了京，先看看，哪个人好相处。”
“哎。”
祝缨直起身，说：“那我走了。安顿下来就去找你，你……”
“我不急，你也别着急，这么些年我不是也好好的过来了？嗯？我比你大好些呢。”
“哎。那我走了。”
祝缨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花姐，说：“那，京城见？”
花姐笑道：“京城见。”
外面，李婆子被祝缨弄懵了，终于想起来拍门：“小娘子，莫开玩笑，给婆子开开门！”她还不敢声音太大，也不敢提到祝缨之类。
祝缨笑着拉开门，笑道：“大娘好。”
李婆子气得鼻孔大了一圈，祝缨正色道：“大姐是您接走的，还请以后好好照料她。”
自此，岳母接女婿的事便告一段落了，花姐被吴安与李婆子接走，祝缨一家三口依旧在郑熹的队伍最末尾。
………………
次日，钦差回城。
两个钦差不是同时出京却是同时回来，浩浩荡荡的队伍排得很长。虽然天上彤云密布、天气也变得寒冷，依旧有人围观。这样的场面祝缨是看不到的，她还得在城外多冻一会儿。
祝缨的车以及郑熹、沈瑛等人从外带的土仪车辆及随行的商贾并不与钦差的仪仗一同入城。他们有比钦差回城早一点的，也有晚一点的，祝缨属于等钦差入城之后再入城的。
张仙姑对祝缨道：“你坐进来避避风，京城这风怎么跟刀子似的，割鼻子割耳朵的？”说着还打了个喷嚏。
祝缨道：“你坐回里面去吧，我穿皮袍呢，不冷。我得看着牲口别乱跑。”
“婶子，不碍的，我陪他在外头挨冻呢！”甘泽的声音笑嘻嘻地传过来。
张仙姑道：“哎哟，甘大郎来啦？”
甘泽跳到车辕上坐着，说：“是，金大哥叫我过来帮忙的。你们也是，为什么不就住到他家里呢？他那宅子这两年才换的新的呢！有两进！在京城两进的宅子，可不简单呢！他都说了，有的是屋子，不差你们住的这一间。他那儿还有丫头、小子伺候着，厨下也有热饭，你们也不用自己张罗还能省下钱来。见外了不是？”
祝缨道：“官司还没完，一家三口也不能都在他那儿蹭吃蹭喝的，迟早还是得有个自己的住处。这又是车又是骡子的，也不好到他那儿打扰。甘大哥看，我们先住哪儿合适？”
甘泽道：“金大哥说了，叫我先陪你找个客栈住几天，趁这几天看看房子，租个合适的搬过去。我寻思着，只住几天还真是找个客栈更好，客栈里也有草料，也有院子，你这骡子和车也都有客栈伙计能帮着照看，省你的事儿。不过要多花几个钱，图个舒坦也值得。”
张仙姑还心疼钱，祝缨已经说了：“好。听你的。”
甘泽亲自驾车，甩响了鞭子：“驾！”
祝缨鼻尖一凉，指尖按了一下鼻尖：“下雪了？”
甘泽驱动了骡车慢慢地往城门走，抬眼看了一下天，说：“我看这天也是该下雪了，京城这会儿正是下雪的季节。你们那儿雪大么？京城的雪能下半尺厚呢！”
张仙姑吸了口凉气：“我们那儿也下雪，不过没这个早，也没这么厚。”她又心疼起女儿，怕祝缨冻着了。以前没钱的时候，再冷的天也得捱着，现在有点钱了，谁还不知道讲究一点过得舒坦点儿呢？
她琢磨着：等安置下来了，得给老三添件斗篷，就像县城里看着的那个财主家娘子穿的那种大红的斗篷，不能像于大娘子穿的那样的灰色的素斗篷。
祝缨坐在马车上，看甘泽将车赶进了城，京城的城墙极厚，比府城的厚多了，门洞里很暗，跑出了门洞才重又亮了一点。城门附近还不是最热闹的，聚了点小摊小贩，有人支起了油布篷，油毡，抄着袖筒弓着腰还在死熬着生意，有人已经开始收摊了。他们摊子上卖的东西与府城、县城也有一样的、也有不一样的，也有同类东西但是花式不一样的。
甘泽看祝缨一双眼睛不住往街两边看，又甩了一声鞭子，笑道：“这才到哪儿？等安顿下来了，天晴了，我带你往城里逛逛。给婶子带好东西回来。哎，你不还得看房子么？有的是你逛的时候。”
张仙姑又探出头来说：“哎哟，你才跟着郑钦差出了一趟差回来，不得回家看看么？这就净跟着我们瞎混了，真是太辛苦你啦。”
甘泽笑道：“不辛苦不辛苦，你们不知道，我家爹娘都在庄子上，并不在这里。我回府去也不过是自己，与些相熟的人说说话。我的东西都托陆二带着，抽个空到他那里将东西分拣了，等我爹到府里来了，再捎回去。我尽有的是功夫，不然金大哥怎么单叫我来呢？”
张仙姑道：“那你也够辛苦的了，等赁下了房子，你常来坐坐。”
甘泽道：“那敢情好。”
祝缨耳朵里听着他们的对话，又听着街面上人的谈话，眼睛还不停地看着两边的街道。只见这路果然是越走越繁华，街上各色的铺子招牌也多了起来，人们的衣着也与府城的有些差异了。
叹了口气，心道：哪怕是来这里算命，都得先到街上蹲个十天半个月的，再仔细看看本地人才能猜得准啊！
甘泽见她一双眼睛闲不住，心里难得感慨：到底是个孩子。
这个孩子这一路行来再聪明懂事，经过各种事情都还能尚算圆满地应付完，可毕竟是个孩子！
甘泽拍拍祝缨的头：“别急着看那个啦，明天一早我来找你，咱们出去逛逛，我带你。顺便找房子。叫叔、婶儿在客栈里歇着。叔，你先别出来，今天是七郎面圣。面圣完了，那个案子顺利了也还得有几天才能判完，你们也别说什么案子的事儿，就说到京城来谋生的。京城人多、闲人也多，别叫他们说什么循私给你放出来的，再给你拿回去！”
祝大原本在车里很闷，听了这一句，忙说：“我就在房里，不出去！”
甘泽道：“估摸着也不用太久，干系到陈相公的家事，他怕也不想家丑外扬，这事儿办得就更快。照以往的惯例，七郎能得几天假，然后就有新任命啦，那时候就好了！”
祝家一家三口心里都轻松不少。
一会儿功夫，甘泽将车驾到了一处客栈前面，率先跳了下来：“就这里吧，不是顶好的，胜在位置好。”
第二次住比较好的客栈了，张仙姑也不怯了，和祝大两个人下了车，问：“车怎么办？”问话的时候心里很紧张，因为车里还有财物，绝大部分是郑熹之前给的还没花用完的，张仙姑头回拥有这么多的财物，担心得不知道怎么看守好。
甘泽道：“等会儿，叫小二给弄到后院去，骡子也卸了，东西搬到房里去。咱们进去吧。”
他与这里的掌柜混个脸熟，掌柜的眼也毒，一眼看出祝家三口人都是外乡人。甘泽捶了他一拳：“看什么呢？这是还没赁好房子才过来住两天的，以后就住京里了。快，给安排好。”
掌柜的道：“这是三位？”
甘泽道：“对，有事就跟这位小兄弟说。”
祝缨对掌柜的拱一拱手，仿着刚才路上看到的人的招呼口气跟掌柜打了个招呼。
掌柜的想了一下，道：“您这，是要两间还是三间？或者还是包个院子？现在正空了两间院子，也是很清净的。单间的也有，铺盖都是干净的……”
祝缨犹豫了一下，道：“要个院子吧。”
张仙姑听了，说：“别！那得多少钱呢？”
祝缨想的是，虽然是暂住，但这几天又是等官司、带上京的车辆、行李还多，自己有个院子更方便一点。一家人少不得有事情商量，张仙姑、祝大嗓门还不小，自家还有秘密，还是独个儿有个院子更好。
祝缨道：“两、三间房的钱都花了，就不在乎再添一点包个院子了。来都来了，就住舒服点儿。”
祝大也觉得有个院子住更好些，甘泽也说：“是呢，住大点儿，方便。”张仙姑只能怏怏地同意了。
掌柜的笑了：“那好！这位娘子放心，一准儿是个干净舒服的院子，被卧都是新拆洗的！炭盆也是好好的！小二，热汤热水的送上来，牲口卸了喂了，行李搬进房里……”
祝缨安静地打量着这个客栈，不算很大，人也不是很多。干净倒还算干净，就问：“包饭么？”
掌柜的笑道：“自然是包的，小郎君看水牌上写的。”祝缨一看，这里的水牌分两类，一类是客栈自己的厨房做的寻常饭菜，一类是可以到外面代买或者是有人提篮过来卖的。都可以订。
祝缨道：“好。”
张仙姑不大识字，让祝缨念给她听，听了就觉得贵。祝缨道：“京城，自然是会贵一些的。先安顿下来，等下来点菜。”
掌柜笑道：“好嘞！”心说，还是年轻人好说话，像这女人这样的中年妇人，那是世间最难缠的，想从她们手里抠钱，得是和尚道士神棍之流啊……
…………
京城客栈的院子，张仙姑就不大看得上，因为这个钱跟府城花得差不多却不如府城的大且好。骡子卸下了去喂草料，车倒是给放在了院子里，这院子顿时就小了一些。一个院子，三间正房，带个小厢房。
正中堂屋是个待客的地方，正房东屋一张大床上面倒有被子，西屋摆个书桌，有书架但是架子上没有书，还有一张小榻，上头又没被卧。小厢房倒是有住的地方了，却是个通铺，也有被卧。
家具都半旧不新的，窗户倒是合得严实。
掌柜的还说，这里柴炭如果要添，就要再另加钱。
当着甘泽的面儿张仙姑不好说什么，还要招呼甘泽一起到前厅吃饭，甘泽道：“不了，我得去回话呢。”
祝缨道：“娘，你和爹先把东西搬到屋子里。我跟甘大哥说句话。”
张仙姑犹豫了一下，祝大还想留下来跟甘泽应酬，被张仙姑拽走了：“你就别显摆啦！能的你！”
祝缨留下甘泽，问道：“真不一块儿吃？”甘泽道：“你又不吃酒！跟你吃没意思，你小孩子家，京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这里赁个房子也不便宜的。你要想岳家不嫌弃，也不能赁得差了。等你搬好了家，我们再给你暖宅去！”
祝缨道：“那我问你几个事儿。”
“你问。”
祝缨就问几个地方，比如郑熹、金良、甘泽等人的住处，再问沈瑛、陈萌、花姐的住处等等。
甘泽笑道：“你说这个？七郎住在府里，金良在外面自有宅子，我也在府里伺候着。你娘子必是与亲娘在一处，冯家旧宅抄完转赐给别人了，回京后又另赐了一处，那位夫人没别的孩子，过继了一位族子。不过她时常回娘家居住，就是沈副使那里。陈大公子应该是回相府。你道我为什么选这里？这里离金大哥的家近些，过三个街口左转头一户就是他家了。咱们府不在这一片，你得再走五条大街……”
他一一说明。祝缨向他道谢，两人又约了第二天上午甘泽过来找祝缨，甘泽看了看日头，说：“明天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我还过来。”
祝缨道：“那我就不留你了。”
甘泽道：“老气横秋的！你才多大呢！走了！雪下大了，别送了，回去吧。”
祝缨执意将他送到门口，回房一看，张仙姑已经收拾上了，祝大往屋子里搬东西，搬完他就不管了。张仙姑一面铺床一面说：“还不如要两间房呢！这包院包的，怎么住呢？！那头厢房的通铺又白搁着！还有，叫什么包饭？我瞅瞅，咱们能不能自己弄点儿，或自己去街上买，还便宜。”
絮絮地说了许多过日子的话。
祝缨道：“那也不如就叫他们弄了来强，娘，你就安心过这几天吧。等赁了房子，有你累的呢！”
“知道要赁房子你还这么花钱呢！咱还没新进项呢！”张仙姑又唠叨上了，“刚才问了卸车的伙计，他们说，在这儿冬天顶好是生个炭盆儿，那又要买炭，花销可不少，还有床，咱们仨还是住一间吧，这样烧一个屋子的火盆儿就行了……”
住驿站的时候不用自己花钱，张仙姑就很舍得，现在要从自己兜里掏钱了，她恨不得一个钱掰成两个花。
祝缨听她唠叨，也不嫌烦，说：“我去看看饭，想吃什么？才上京这头一顿，就花些钱吧！”
张仙姑停下手，坐在床沿上叹了口气：“是呢，不容易。”
祝缨道：“等会儿把西屋那张榻搬到东屋来，就烧这间屋子的炭盆儿。”
祝大道：“你去点饭吧，给我弄点酒来，东西我来搬。”
祝缨去了大堂，掌柜的迎上来问：“小郎君，怎么样？可还合适？”
祝缨道：“您费心了，我来看看饭菜。”她先往柜上放了几贯钱，再与掌柜的议定，以后一家三口就在这店里吃饭，又付了一个月的房钱。
她算着，就算马上找到了新房子，赁居的房子无不像徐甲那种房子那样，哪怕干净，也没什么好家什，有些甚至要修补门窗和房顶。置办家什、检查房屋就得花一些时间，如果没钱就只能凑合，现在手上还有些钱，这段时间还是住客栈的好。
掌柜笑眯眯地：“小郎君痛快人！”
祝缨道：“那您也给我痛快些！我在这儿住了一个月，你这包饭不得算进去吗？”
“小本经营……”
“要么包饭打折，要么骡子草料你别找我要。”
掌柜的见她一个半大孩子讲价，十分有趣，笑着：“也好，算你便宜些。”
拢共也没便宜多少，一个月算下来也就便宜了不到一吊钱。祝缨也不与他计较，因为祝缨还没摸清京城的生活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的。讲价，是顺口的事儿。
这客栈在张仙姑眼里是贵上天了，不过热汤热水却是随时有的，张仙姑向掌柜讨了个大浴桶，喊祝缨洗了热水澡。如果不是冬天洗澡容易着凉，就冲热水不要钱，她都想每天洗了！
不然钱不是白付了吗？
…………
晚上，祝缨就搬了小榻过来放在他们的床前，中间放着炭盆，将门关得严严的。张仙姑怕她冷着，将榻上又多铺了一层客栈里的被子在下面，喊她躺下了再拿一床客栈的被子压在自家被子上头，
吹了灯，祝缨合眼长长地出了口气，又是一天过去了！
对面床上，两口子却睡不着了。
张仙姑感慨：“我这辈子居然能上京？还能住这么舒服的地方？以后还能在京城安家了？你说，咱们在老家的时候，房子还漏水呢，半夜还能听到狼嚎呢，现在……”
祝大道：“你少说两句吧，苍蝇都没你能嗡嗡。”
张仙姑大怒：“呸！老东西！还嫌弃起我来了？”
两人拌了几句嘴，祝大问祝缨：“你问过郑钦差，什么时候叫你过去干事了么？”
祝缨道：“他还有正事要办呢，你的案子。”
祝大又愁又不愁，说：“不是给我放了吗？没事了……吧？还有徐……”
祝缨道：“案子了结之前咱们先别声张，老实呆着，这两天别去看徐道士了。”
祝大道：“他可怜……”
张仙姑冷冷地说：“你老婆孩子差点受连累蹲大狱又上天入地的捞你，当然不如老道士可怜。”一翻身，拿个脊梁冲祝大。
祝大嘴里嘀嘀咕咕着不知道说些什么，不再提徐道士了。
第二天一早，祝缨起来，窗户外头发亮，雪已积了不少。店里的伙计们也刚起床没多会儿，不过热水已经烧好了，早上的热粥也滚了。早饭很简单，祝缨也吃得很香，吃完了饭，就在大堂里等甘泽。
天下着雪，祝大和张仙姑都在房里烤火斗嘴，也不出来。
掌柜的看客人少，也招呼着祝缨一起烤火说话。他也嫌闷，一老一少聊着天儿，掌柜的是想听些外地的趣闻，祝缨是想问着京城的生活。祝缨也会说话，从墙上的水牌上写的菜名开始说饮食，掌柜的当然也是懂的，两人从南北方菜品的不同，说到同样食材的不同做法，又说到风俗。
掌柜的招待过的南北客商也多，还能给祝缨讲一些不同地方的奇特习惯。
说了半天，掌柜招呼祝缨喝茶，吃点炒豆子之类的小零嘴儿，直到甘泽过来。他撑了把伞，换了身衣裳，笑着说：“等急了吧？怕不怕下雪天冷？”
祝缨道：“我以前没见过这么大的雪，正好长长见识呢，只要你不嫌这样冷的天还要出来受冻。”
甘泽也是年轻人，笑道：“雪天也很有意思的！走！”
祝缨问掌柜的借了把伞，与甘泽一同出去，甘泽说：“咱们先找个中人，中人知道的多，叫他们打量着，有合适的来回话就成。嘱咐完了中人，我带你去金大哥家认认门儿。再逛一逛京城，其实下雪的时候有些景是不错的。等雪停了，又是另一个样子。你要什么样的房子？”
祝缨道：“先问问价，再好的房子，我住不起也是白眼馋。我打听过了，京城的房租比府城贵得多了。”
甘泽也知道祝缨的情况，一家三口跳大神的，什么都倚仗着之前郑熹赏的那一笔钱。是不少，一百贯呢，可这又是置办行头又是住店的，又没有别的来钱的地方，得等到祝缨正经有了差使职使才能有俸禄。
然而小官小吏不吃不喝的也得好几年才能攒上一百贯，他还得养家，养爹娘。爹娘眼看年纪大了，吃药都是一笔钱。得省着花。
甘泽道：“你家这样，至少得两间屋，顶好有个小院儿。到了看看，偏一点的地方钱少些。你年轻，也不怕多练练腿脚。”
不多会儿，甘泽就说：“到了。”
祝缨道：“你地面好熟啊。”
甘泽笑道：“我就是跟着七郎跑腿儿的人，什么事儿不得知道一点儿？能跟那起子什么都不懂的公子哥儿身边的人一样吗？主人也不懂事，仆人也不懂事，出门一道叫人坑了！咱们七郎什么人？我要不懂事儿，早不配在他身边呆着了。别看这一路金大哥跟着七郎，他也是个官儿呢，平常并不在七郎身边的，是这次七郎出远门儿，他不放心，老侯爷也觉得得有个人护卫着，才叫他跟来的。”
中人对甘泽很客气：“甘郎君，您来啦！”
“呸！什么郎君？这里有位祝小郎君要赁房子，你给弄了。”
祝缨先问了价，这价格何止是比府城贵？翻了快两番了！但是祝缨想到自家的情况，还是决定租个：“要个独院儿的！”能跟现在客栈的包院儿差不离就行。
中人拣出几个给他看，都不便宜了。甘泽看了，说：“比小吏小官儿们一半的俸禄还要多些了，你再要生活就不容易了。”
中人脸上还挂着客套的笑，祝缨诚恳地问中人：“有鬼屋吗？闹鬼的、有奇怪事儿的、死过人的，只要有屋顶、门窗没朽的都行。”
中人的笑容僵住了。
甘泽赶紧说：“他开玩笑的，你照着差不多的找！偏点儿没关系，只要门口路好走，远些也行！要有水井的！”
中人揉了揉脸：“好嘞！甘郎君您就等着瞧好吧。”
甘泽把祝缨拖了出来，说：“你这也太……算了，咱们去金大哥家吧，他也得了假，现在一定在家里，他见了你肯定高兴的！他家的厨子好手艺，炖得很好的猪蹄子，烂烂的又有嚼头。”
两人撑了伞，祝缨道：“咱们买些猪蹄带去？这里的集市在哪里？”
甘泽笑道：“不用！他有钱！”
两人往金良家走去，转过两个街口，身后传来马蹄声，祝缨将甘泽往街边拉了拉，两人贴着街边店铺的墙根往街心望去，只见一阵人骑着马冒雪疾驰。
领头的一个人看着很眼熟——陈萌。
他轻裘肥马、随从相拥，眼睛也不往两边瞟一下，气派极了！
马跑得很快，将雪花在空中带起旋涡，马蹄落地面上发出声声脆响。
祝缨撑着伞，看着他远去的身影对甘泽说：“咱们走吧。”

第39章 规矩
金良家住得离客栈不远，京城的布局比府城还要方正，祝缨默数着大街的数目就能算出大致的位置来了。到了地方，甘泽叩响了他家的门环。
祝缨四下一看，金良住的这一片宅子都还不错，多数与金良家差不多，门户看着也高大鲜亮。
一个小厮过来开了门：“来了来了，谁呀？！哎哟，甘大郎！快请！这位是？”
甘泽道：“就你话多，这是祝三郎，以后有你见的时候呢，快对金大哥说，我带着三郎过来吃猪蹄啦！”
小厮插上门，一道烟往后跑，边跑边喊：“来客拉！甘大郎带人过来了！”
不多会儿，金良就快步走了出来：“让我瞧瞧！哈哈，三郎！你来了！”
甘泽道：“我呢？我呢？”
“看见了看见了，快来！”金良一手一个将他们带到了后面，主要是为了让儿子见一见祝缨。他如天下所有的老父亲一样，必得让儿子见一个他认定优秀的、比儿子强的人，好让儿子学习学习。
金良的儿子叫金彪，长得虎头虎脑的，正在院子里玩雪，被打断玩耍就已经很不开心了，再被亲爹一训，祝缨就觉得要糟！忙说：“人家玩得好好的，干嘛打断呢？”
金良瞪眼，祝缨翻了个白眼：“我是来吃猪蹄的，可不是给你当靶子的！猪蹄呢？”
金良就丢开了儿子，对妻子道：“快，叫他们把那锅猪蹄热一热端上来，再打点酒来！”
甘泽赶着金大娘子叫嫂子，金良又介绍祝缨，祝缨也老老实实管金大娘子叫嫂子，从袖子里掏出个长方盒子：“不是什么好物件儿，不过我瞧京城这儿少见，还请嫂子别嫌弃。”她之前扮货郎，进货的时候进的不少，出门就顺手捎上了一点。
甘泽道：“好小子！你倒有东西送，显得我不会做人了！”
祝缨道：“你们老相识了，能带我直接上门儿的亲近人，自然有你们的算法。我头回上门，不能叫嫂子说‘那个吃白食的’，好歹得赚个‘穷鬼’的雅号。”
金大娘子笑眯眯地：“这孩子会来事儿！你金大哥还说你呢！又懂事，又聪明！哎哟，这个……”她还真打开了，只见里面躺着两支绢花儿，做得跟真的一样，手艺好得很。
金良道：“我给她打了金的银的，没赚她一声夸呢！”
金大娘子道：“你懂个屁！这样的假花儿也就是比不过宫里的，外头的都没这个好。拿到外头，也不比你那金的银的便宜太多。你出去一趟，怎么就单单没带这个回来？”
金良说祝缨：“你小子，当时怎么没再提醒我？”
祝缨道：“我看你有钱，还以为不稀罕这个呢。南边儿的手艺，做这个好，嫂子不讨厌就行。”
金大娘子抬手就把其中一枝戴到头上了，笑着说：“等着，猪蹄儿管够！你家里还有爹娘？大雪的天儿路不好走，等天晴了再请过来，今天你再捎些回去吃。哎，你在这儿吃酒，叫个人去说一声，别让他们担心。”
金大娘子说话间就给安排得明明白白的，金良拉着甘泽和祝缨去前面，剩下个金彪目瞪口呆生气地把堆了一半的雪人踢了一脚。这群人过来，就是为了打搅他玩儿的吗？大人真讨厌啊！
金良家不止有猪蹄，还有酒，还有烧鹅、有点心。金大娘子又拿出些好果子给祝缨，叮嘱祝缨：“他们都是粗人，灌酒跟饮牛似的！你好好的，别跟他们一路，我给你好茶果吃。”
甘泽与金良都笑：“他原就不喝酒的！”
金大娘子放心了：“我就说，这样秀气的小郎君不像你们那样！我去看猪蹄热好了没有。”
金良与甘泽倒酒喝酒，甘泽对金良很尊敬，说话时像是很能开玩笑，喝酒就显出来了，他不敢叫金良给他倒酒，金良拿着酒壶，他都是站着捧着杯子接的。两人一碰杯，甘泽一盅就干了。
祝缨倒不太意这个，她也不喝酒，金良喝了两杯说：“昨天就炖上了，今天热热就能吃了。要不你们就这么来了，现做哪来得及？”又问祝缨情况怎么样。
祝缨也说了，金良道：“唔，挺好。七郎这几天虽然得了假，还有些事要办。那个案子，唔，陈相公家的，你们知道的。”他喝着酒，慢慢地说着里面的门道。
这事儿涉及丞相家的丑闻，然后又有人想到了京城也有几桩盗墓的案子之类。一面是陈丞相想快点把这案子结了，一面是有人想拷问盗墓贼问问旧案。
这里面还会有点麻烦呢，少不得要问问郑熹的意见。
同时，郑熹在京城亲族众多，从自家向祖母请安、向父亲说明情况，到去外婆家彩衣娱亲，还有岳父家要去。
除此之外，郑熹要接手大理寺虽然已经有内部消息了，但是不会他刚一回来就有任命，可能要过上几天。郑熹也得做个准备，这个准备里不止有祝缨，他还有别的调度。
祝缨道：“正好，我也还没找到房子安顿下来。对京城也不熟，一个地方，地面不熟什么事儿也都干不好。就算现在叫我过去，我也得请他宽限几天，把京城走一走、看一看才安心。”
金良道：“是个干事的人！来了！”
猪蹄炖得很烂、味道极香，祝缨抽了抽鼻子，说：“好手艺！”香得想把盘子都啃了呢！
金良道：“真是个孩子！”他和甘泽喝酒，偶尔吃几口菜，祝缨抱着猪蹄子啃得欢实。他们又聊些京城的情况，府里的闲话之类，祝缨也跟着听。这餐饭吃得很长，到午后，雪停了，他们这里才算吃完。
金良已经有了酒，说：“三郎，我告诉你，跟着咱们府里干，亏不了！你是选对人啦！你瞧瞧这满京的这些人，就算是丞相的儿孙，他起手能有个六品官，运气好的得势的上个五品？可接下来呢？！这些人家里，背着个空衔儿，分家再分不到，祖产再挥霍一下儿，自己再穷讲究些，等能干的老子一死，还有些过得不如我呢！你看看我！看看我！有妻有子，有房有地。”
甘泽喝了不少，说：“是是是！我哪天要能跟金大哥这样，这辈子就算没白过了！”
金良又说：“这京城里，多的是面上光鲜内里空的人家。你瞧这一片片都是有权有势的人，个个能通天似的，也对，也不对。有些人呐，是旁枝，他根本没势力。整个京城，真个有本事的也就数得上的那些。可是呢，有些人，他不能帮你成事，坏你的事却很有本事。你听老哥哥的一句劝，认准了七郎，就跟着他走下去。”
甘泽道：“可不是！有些人，你看着他势头挺好，可不定什么时候他自己个儿就没啦。”
祝缨默默地听着，心道，你们是跟着郑熹这个厉害的人物眼界高了，就你们嘴里这些个没本事的，都能够我头疼的了。
仍然是记下了他们说的一些人，比如金良点了几个京城的纨绔，他们自己没本事，但是父祖位高权重，这种人最麻烦了。比起他们，周游都算是个好孩子了。
这里大声喧哗，金大娘子出来一看，见他们都喝得差不多了，便说：“你们酒少喝酒，我叫他们煮了醒酒汤，甘大郎吃完再走。”金大娘子又叫人拿大瓦盆给装了两盆，一盆让甘泽带回府里分了吃，一盆让祝缨带回去跟父母一起吃，又让人送。
祝缨道：“我自己能走，不用送的。就是甘大哥，他吃成这样儿回府里怕不好，您留他再歇一阵儿再让他走。就算回府没人计较，他这样子走在路上跌了跤摔了吃食也是罪过了。”
金大娘道：“是这个事儿，我把他们扣下来，叫小幺儿先送你。”
她还是派了开门的那个小厮把祝缨送出门，又让丫环扶金良和甘泽去休息，等醒酒了再说。小厮叫来福，抱着个布包的瓦盆跟着祝缨回了客栈，就几步路的功夫，祝缨已经问了他的姓名年龄，以及小厮是金良自己的仆人不是郑侯府里的。金大娘子是金良行伍间同袍的女儿，这同袍也是郑侯的手下。等等。
客栈很快就到了，来福给祝缨送到了小院里。彼时祝大和张仙姑正在磨牙，两口子一生中就数这段日子衣食住行最好，闲得只好磨牙了。祝大念叨官司和徐道士，张仙姑就骂他给孩子惹事儿。
院子外头就听到声音了，祝缨隔着门道：“我回来了！”
两人才住声。
张仙姑跑去开门，看到小厮打扮的来福，问道：“这怎么回事儿？”
来福道：“小人来福，是金大官人家的，叫送小郎君回来。我们娘子说，家里自做的，小郎君觉得好，您要还喜欢，只管说一声，咱们再送了来。”
张仙姑道：“是金大兄弟家的啊？哎哟，我们也没准备礼给他呢！快进来！”
来福把瓦盆送到了堂屋，放在了桌子上就要走。祝缨抓了一把钱给他：“怪冷的，喝杯热汤暖暖。”
来福推了两下就笑着揣到了怀里，说：“大娘子，小郎君给了我们娘子两枝花儿呢，她喜欢那个！前儿跟大姨还说到花儿，大姨那个比她的好，她回来还生气呢。小郎君，东西送得真是妙啊。嘻嘻。”
笑着跑了。
张仙姑听他说这一套，放下一颗心，有点高兴地说：“这金娘子人也挺好，也不挑剔，咱们送点儿合意的东西她就高兴了。”
祝缨摇摇头：“不是。还得备份儿厚点的礼给她送去才叫好。”
祝大道：“不用了吧？”
祝缨道：“她只是不讨厌罢了，可没有真的很喜欢。两枝花儿，白吃白拿这许多，搁了你，你能高兴啊？一次两次的还行，第三回 就该讨人厌了呢。”
张仙姑问：“拿了什么回来？”
“猪蹄子，很好吃的，我吃过了。”
张仙姑解开包袱，深嗅了一下，说：“香啊！一人一个，今天吃好点儿！晚上就吃这个！配个这店里的饭，这店里的饭，我瞧着份量也就那样，吃起来也就那样。”
祝缨道：“行，就吃这个。明天我再出去一趟，看一看，再采办点礼物。你们要带什么么？”
张仙姑心疼钱，就什么都不要，祝大说：“店里的酒贵，你外头沽些酒捎回来。还有，能打听到案子就打听打听。早些结案了，早早安心能干正事。房子呢？”
“找了中人了，叫他给看着。我想弄个带小院儿的，就跟这个差不多，不过好一些的贵，想找个偏一点的。”
祝大道：“偏一点没啥，有个院儿就行。”
张仙姑拿个大碗取了三只猪蹄出来，说：“这个拿去灶下热一热，剩下的还够一顿呢。对了，你明天出去，要不要置办点儿孝敬郑钦差的礼物？那是以后的上峰。还有，花姐那儿，得去吧？哎哟，不知道花姐怎么样了……”
…………——
花姐也在想祝缨：不知道三郎现在怎么样了。
花姐比祝缨早一天入城，冯夫人派的人接的她。路上，吴安和李婆子就对她讲了家里的事情。花姐她爹，也就是先前的冯侍郎，花姐出生的时候她爹才四十岁就已经做到侍郎的绝对的年少有为。就因为太有为了，卷进了当年一场事件里，结果就是自己家完蛋，岳父家也完了一大半。
现在终于平反了，但不幸的是，花姐的哥哥姐姐们已经都不在了，冯家人凋零得差不多了，只好弄了个冯家的族子来继嗣。现在冯夫人就只有她一个亲生骨肉了，所以急着要见。
冯夫人的娘家，也就是沈家，上次也卷进事件里，现在好歹回来了，花姐外祖母还在，舅舅姨妈也死了好几个。现在当家的是沈瑛，沈瑛已经结婚，且有两子一女。陈萌是大姨的儿子，大姨已经死了。二姨早夭。还有一个小姨，跟小姨父在外地。就因为当年的事，小姨父的官运也不太好，不过，现在已经开始转运了吧！
花姐努力把这些讯息都记下了，心里对未曾谋面的生母也满是怜惜：寡妇、没儿子、嗣子承继。
当天，回到了京城却不是去冯府，因为冯夫人这两天住在娘家。花姐的外祖母等人都在那里，等着花姐和沈瑛回来。
李婆子道：“夫人眼巴巴地等着女儿女婿呢，这姑爷也是……”
花姐沉默不语，她心里还是觉得祝缨的选择也没有什么错。她说：“他要是什么富贵子弟，随时去哪里都去得，他也不会计较就落脚在岳家。正因什么都没有，才更不能就这么跟我来了。”
李婆子道：“小娘子见了夫人，可不好这么说。只说姑爷有事就得了。”
花姐道：“好。”
到了沈府，花姐被先迎到了后堂，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穿金戴银坐在正中，旁边一个戴着面纱的女人坐在左手边，右边站着个穿着彩绣的端正妇人。又有几个年轻的妇人、一个小女孩儿。其余都站着。
花姐努力分辨着各人的身份，不是因为她呆傻，只因她与祝缨一样，对这“富贵”还是缺了几分见识。权贵人家的丫环，相貌、穿戴可能比乡下良民土财主的亲闺女还要好很多。不过坐的位置还是可以明白的。
李婆子很勤快地给她引见，丫环们铺下了拜垫，花姐的心早飞到了生母那里。照她的猜测，衣服，她可能认不太出来，座位却好认，那个蒙纱的应该就是她的生母了。
果然，拜完外祖母，眼泪没擦就是拜见亲娘！母女俩相拥而泣！花姐将这些年的思念、这几个月的惊惶、这一路的委屈，统统都哭了出来。冯夫人也哭泣不已，哭得难过时，面纱糊了脸。
沈老夫人道：“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来，再见见你舅母。”这是沈瑛的妻子，她的眉眼间仿佛有无尽的哀愁，人也瘦瘦的。又有沈瑛的女儿，只有五岁的样子。冯夫人指着一个年轻的妇人说：“这是你嫂子。”
这是冯夫人嗣子冯骜的妻子，说是姓赵。
花姐都一一见过了，沈老夫人道：“回来就好，你舅舅明天也回来了。都去换了衣裳，今天咱们娘儿几个好生聚一聚。你们也好回家安排扫祭。”
李婆子引花姐到冯夫人那里换衣服，到了里间，冯夫人除下面纱，露出一张疤痕纵横的脸。花姐见了吃了一惊，伸手轻抚上了冯夫的脸，说：“一定很疼吧？”冯夫人按住女儿的手，两人又哭了一场。
李婆子再她们收泪，更衣，再去沈老夫人那里。花姐将艳色的衣服拒绝了：“娘，我还在孝中。”
冯夫人洗净了脸，说：“哦。在你外祖母面前，也不要多提那些事，她身体不好，别让她再伤心了。”
“哎。”
最后换了件淡色浅淡的衣服，冯夫人取了支珍珠簪头的簪子给她戴上：“戴这个吧。”
彼此都很陌生，这餐饭吃得不是很热闹。第一是花姐还在孝中，第二是沈瑛的妻子总是不太开心的样子，第三个是冯骜的妻子与大家也不是很熟。
沈老夫人经历流放，身体也不很好，吃完就歇了，说第二天还要等沈瑛。冯夫人就打发儿媳妇也休息，自己带着女儿同房睡。
到得这时，母女俩才能好好说一说话，互相说一说这些年来的经历以及接下来的安排之类。冯夫人先说当初很仓促：“我也不知道他究竟可靠不可靠，那时候你爹已经下狱了，人外公家也没个做主的人。能将你送出去，总比留下来强，我只好将你送走了。天可怜见，他是个可靠的人！”
花姐道：“爹……”她说的爹还是许友方，话出口就知道不太对，吐出一个字就不再说了。
冯夫人道：“你爹是个君子。”她说的就是自己的丈夫了。
花姐默默听她说了好些旧事，才说：“他们都很关照我，只可惜都不在了，许……家，还有我那婆婆。”
冯夫人就问：“她怎么，又将你再转嫁了呢？好好一个孩子，她怎么敢，就这么待你？”这是她的女儿啊，怎么能像奴婢一样对待呢？
花姐道：“当时族人逼得紧。”
“唉，你现在这个丈夫如果好，也就罢了，又是个古怪的人。怎么找了这么个人呢？”冯夫人还是不太满意的，“她也是，哪有这么做的？”
花姐道：“也是事急从权，他们都很照顾我的。”
冯夫人抚着她的背说：“我的儿，你受苦了。你的性子也太好了，须知道，你性子一好，就有人会得寸进尺。你恪守礼教了呢，他们就不敢再越雷池。”
花姐道：“并不是不想的，只是逼迫太紧，处境太难了。”
冯夫人笑了，本应温柔的笑被一张九宫格的脸衬得狰狞破碎：“傻孩子，你还没明白。守规矩是最简单最容易的。男子建功立业难不难？定国安邦难不难？纾困解厄，难不难？就算想做一行的翘楚，技压群雄，都是难的。再说女子，做一才女，难不难？更不要说什么手刃仇人为父报仇了。可只要你谨守礼法规矩，也就有了一个令人称颂的长项了。尽可傲视同侪。她们有不足之处，你尽可指出。”
花姐想到自己的经历，是她不想守规矩吗？四阿翁不让她守！
可看着母亲的脸，她又沉默了。轻声问了一个问题：“那个听说，当年是将一个女孩儿与我对换了的，她呢？她的父母……”
冯夫人的脸色不太好看，叹一声：“失散了。咱们家自己都遭了事儿，怎么还能叫奴婢家仆再跟着伺候呢？各分了一处，前儿我们还说，这样的忠仆太难得了。共患难过的仆人人啊！寻回来，我都不想给你哥哥，想留着给你当陪嫁了。”
“还，还没找到吗？”
冯夫人道：“我回来之后，你舅舅就托人去查当年的旧案。这些没入官的，流转都会有些记录。只是过去太久了，查找不易。”
像冯夫人这样的，有名号的成年人物，又有自己的亲人在努力寻找，找起来当然快。冯夫人带走的那个女孩儿，当时年纪又小，长大一点就被迫与冯夫人分开。似这样没入贱籍的，本身就是不由己，冯夫人也拦不住。这一转手，再找就困难了。因为这样身份的人，是可以由官府调剂调拨的。
而那一对忠仆夫妇，本就是家奴，也是发配或发卖的命，再找也没那么顺利。
不一定是死是活，也不一定落在哪里。他们又不是冯家、沈家的骨肉，自然不会有人像寻找冯夫人、花姐这样下死力气，找起来就更慢了。沈瑛能为了外甥、外甥女亲自出京，是绝对不会为了家奴亲自奔波的。不是不想找，只是没那么上心。
冯夫人说：“别想这些了，已经在找了。”
花姐听出来冯夫人不愿意多提旧事，只得住了口，心里仍在想：他们叫什么名字呢？哪怕死了，我也想给他们立个牌位，做个道场。
第二天沈瑛回来，家里又是一日开怀。花姐也只能相陪，只是装成腼腆，不与他们戏笑。
冯夫人有许多问题要问弟弟，终于在回府前寻着了机会问沈瑛：“你说的那个极好的女婿呢？”
沈瑛道：“别提了！犟种！没眼色的……”
“嗯？”
“他还是想跟着郑七呢。”
“这是什么道理？”冯夫人心中不喜，“怎么能有自甘下贱，愿做皂隶的人呢？这就是你说的很好？”
“好，自然还是好的，”沈瑛幽幽地道，“他想飞，就让他试试。”
“五郎？！”
沈瑛道：“也不要管他，看他会不会碰壁就是了。碰壁了再回来，就听话啦。”
冯夫人道：“也罢。我看冠群也恹恹的。”
“她这些日子经历的事有些多，姐姐别管得她太狠了。”
“怎么会呢？”
当天回冯府，又见了新哥哥，这哥哥看起来是个与于平仿佛的人物。当晚，花姐就到了府中自己的住处。这府是够大的，仆人也很多，花姐自己一个院子，住得比在朱家村还要强得多。可花姐总觉得心里难安。
再起来雪已经很厚了，花姐去给冯夫人问安，冯夫人笑道：“来了，等雪一停呀，咱们就给你爹扫墓。然后去开祠堂，祭祖，叫你认祖归宗。还有，得给你外公他们扫墓。”
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却绝口不提祝缨。
花姐试探着说：“那……三郎也该一同……”
冯夫人道：“你舅舅说，他还有正事，别打搅他。他是女婿，又不姓冯。你只管安心住下。”
花姐问道：“他没来过吗？”
冯夫人道：“他要过来的吗？”
花姐虽然是跟母亲说话，已隐隐觉得口风不对了，及时止住了话题。心道：三郎，你究竟怎么样了呢？
………………
祝缨在街上乱晃，她有一个想法，凡做事，想要做好就得预先了解。比如做神棍，就得练好功夫跳大神才能跳得精彩。算命骗人，就得练好眼力、打听好消息才能哄得住人。想在京城扎城，就得了解京城，哪怕在京城算命骗人呢？也得知道京城的布局，哪里是穷人、哪里是富人、干什么营生的有什么特点……
雪一停，正冷着，她揣了点钱就晃出了客栈。甘泽、金良都有自己的事做，祝缨也不为难他们。先在街上一边转、一边观察、打听，办了几件京城串门常用的礼物，又添了一份京城据说流行的胭脂膏子，以及京城小孩子喜欢的玩具。跑去了金良家里，算是正式的拜访了一次。
金良今天不在家，全家去了岳父家。家里来福收了祝缨的礼，还问她：“小郎君，留下帖子？”
帖子这回事儿，还是在府城的时候假黄先生行骗那会儿于妙妙给她解说过的，祝缨心中一沉，掏了一张帖子给他。
出了金良家，她也没地方可去，就在京里闲逛。原本是想请教金良，京城里像沈家这样的人家，登门得准备什么礼物的，金良不在，她也就不留了。
第二天，金良找到了客栈，问她：“你找我有事儿？趁今天就办了，明天我假就没了，得回去了。”
祝缨于是问了，金良道：“你现在登门，仔细给你脸子看！这样吧，我陪你去！”
两人到了沈瑛府上，门上说冯夫人已经回家了，再去冯府上，门上说：“扫墓祭祖去了。得一阵子才回来呢！”
金良皱眉道：“我竟把这事儿给忘了！你娘子找回来，他们是得扫墓祭祖的。可怎么不带你呢？”
祝缨叹了口气：“回去吧。正好，咱们房子也没准备好呢。”
金良对门上道：“告诉他们，姑爷来过了，既然他们不在，就等姑爷有空再来吧！”拖着祝缨回去了。
一路上嘱咐祝缨：“这家人忒不懂事了！你就只管好好跟着七郎干事，有他们后悔来求你的时候！”
祝缨问道：“郑钦差，还在忙么？”
金良道：“忘了跟你说了，现在差使交了，就不能再叫钦差啦，要叫大人，或者等七郎领了新职称呼他的新职。反正，你这几天先轻松轻松好好看看京城，不好么？”
祝缨又问案子，金良道：“不会拖太久的。陈丞相不愿意。”
果然，祝缨又在街上蹓跶了十来天，就陆续有了消息。先是，陈蔚自杀了，这个消息很隐秘，但是甘泽、陆超等人是知道的，甘泽与陆超轮班跟着郑熹，这消息是他们来找祝缨的时候透露的。
然后就是公布的结果了，盗墓贼判了几个死刑，又判了几个流放的。徐道士被打了二十板了，也开脱了出来。
祝缨将这消息告诉了祝大，祝大道：“哎哟，他在这里没亲没故的，也太可怜了。”
张仙姑又要骂他：“他是你爹？你这么上心？接回来你做好人，还不是我们娘儿俩操心？你自己连自己的衣裳都不洗，你还能伺候他？你有心不看看你老婆孩子都快累死了？！”
祝大说：“这案子都结了，还不许我说两句？”
祝缨道：“别吵了，既然担心，就雇个车，去接了他。”
张仙姑道：“接来养着吗？这……哎哟，也不能看着他死，可咱们自己还没个着落呢。请医问药的，又该怎么办呢？”
祝缨道：“不碍的，这京城有不少寺庙道观，也有人租住的。找个道观，给他赁间房，付两个月的房租，比咱们住店、租房都便宜。那里是道观，也有符水，也有药材，治得好就治，治不好就是他的命了。这样娘也不用操劳，爹也不用挂心。”
祝大还在犹豫，张仙姑就骂他：“要不你跟他过，我们娘儿俩过，说好了，这钱都是孩子跟着郑钦差赚来的，你要伺候你这新爹，你自己养活他去！咱们散伙！”她就不明白了，祝大怎么对这个徐道士越来越好了？
祝大道：“你瞧他多可怜，也就我还可怜可怜他了，我要不管了，没人管了。”
张仙姑脸都气绿了，看了眼祝缨，把脏话给咽了：老猪狗，当年亲生的闺女你都要掐死，说不是儿子就不要了。现在倒知道一个老道士“可怜”了？还是拿闺女卖命的钱来孝敬他！
张仙姑对徐道士没什么恶意，甚至有点同情，可是丈夫这样，她烦得不行！对外人比对老婆孩子好，真是个王八蛋！
祝缨当机立断：“就这样了！”
祝大哼唧了两声，终于同意了。张仙姑道：“老三，你来，拿钱给你爹，叫他知道这钱是从谁手里接的，是谁挣的！别当这钱是大风刮来的、大水淌来的，由着他显摆呢！”
祝大终于老实了，祝缨道：“我同爹一起去吧，我知道哪个道观合适。”于是雇了车，在大街上找到了徐道士，将人送到了一所偏僻的道观里，赁了一间单间，留了钱。这才回来。
祝缨见徐道士也实在可怜，又单独给他留了两串钱：“徐爷爷，你拿着，怕有花用。”
徐道士吃力地点了点头。
祝大一步三回头，摇头叹息：“哎，可怜可怜。”路上还跟祝缨说：“郑钦差那儿，怎么样了？咱们早点儿赁了房子搬过去，花钱还能少些。我也能来看看老徐。”
祝缨道：“案子判完了，应该没事儿了吧。”
话才说完呢，回到客栈里却收到了金良来给他留的信儿——皇帝又派了郑熹一件新差使，仍然是要出京，所以大理寺卿的任命现在还没下来，祝缨的差使现在也还没有。金良也等人自然也是跟着出京了。金良让祝缨别急，先赁下房子搬过去住了，安心等着。搬了好了家，如果他还没回来，就去他家留个住址，他一回来就去找祝缨。
这下，祝大也不提“看看老徐”了，老实窝在包院里跟张仙姑大眼瞪小眼。

第40章 新居
“那……咱们就这么等着了？”张仙姑迟疑地问。
祝缨想了一下，说：“咱们不还得赁房子么？也不算就为了等他。要是现在就有事儿叫我做了，我还嫌事儿多抽不开身呢。”
张仙姑道：“哎哟，来这儿也是因为他呢，他这一走，有点没着没落的。”
祝大说：“有什么没着没落的？要不咱们就依旧在这儿讨生活！”他算过了，郑熹给的钱还有剩，够赁个房子的了。有了房子，就是糊口的事儿了。
张仙姑道：“能耐的你！这儿什么都贵呢！”
他们越说越偏，祝缨道：“他又不是不回来了！”
对哦，两口子又把话题转了回来，讨论着接下来的生活。张仙姑的意思，祝缨以后要是再跟着郑熹干，万一还能做了官儿，他们就不能再跳大神了，也得有个正经人家的样子，那他们干什么呢？不能就这么擎等着吃喝吧？
张仙姑说：“在城里也是没有地种的，咱们就闲着？那可也太……太……”她也说不出“太”什么来，总之就是不大安心。想想当初跟于妙妙住在县城的日子，于妙妙有好大一份家业要管，她们家现在可没什么家业呢。
祝大道：“咱就孩子做官儿，依旧与他们混，又怎地？还能不叫她做官儿了？”
张仙姑还没骂他“发癫”，祝缨就先说了：“能。”
“啥？”
“你看过于平、黄先生他爹跳大神的？”
张仙姑道：“别理他，他就是想臭显摆！别处没得显，就……”
“娘！”祝缨叫了一声，又对祝大道，“真要无聊了想重操旧业，就出家，做道士、做和尚都行。那个倒是不禁。”
张仙姑道：“跟徐道士那样？”
祝大以前也想过正经当道士的，因为比神棍有保障得多，有得住、有得吃，安稳。现在道士就没这个吸引力了，他就是想吹个牛。想了一下，又蔫儿了：“还是算了。”又问祝缨，他就蹲道观里看人玩，行不行？
祝缨道：“那倒没什么。”
祝大乐了：“那行。”
张仙姑道：“消停些吧，房子还没赁好，什么都没弄好，你还拽起来！”
祝缨道：“累了这么些年，歇两天再琢磨干什么吧。人生地不熟的，真想干活，住一阵子，开春后天也暖和了、地面也熟了，再下手不比什么都不知道就折进去强？”
张仙姑道：“也对。”
祝缨道：“我再去看看房子什么的，也不能全都托给中人了。街面熟些了，套上车，我带你们逛京城。”
祝大道：“这个好！”
张仙姑嘱咐道：“路上小心！早去早回。”等祝缨走了，她掐了祝大一把，道：“你是想累死她吗？！生下来没掐死了，这会儿就得累死了供你作夭？我就这一个孩子，她要有一丁点儿麻烦，我跟你兑命去！”
祝大心中羞愧却又不肯就认了，也骂了两句：“这些天你越发长本事了！哪家婆娘敢这么说男人的？！”
张仙姑道：“我当然长本事了？谁叫我男人没本事呢？！”
………………
两人吵架的时候，祝缨又揣了点钱在街上闲逛了，京城风物与别处不同，第一条就是品类丰富。别的不说，各地官员只要有点能力的，都想往京城凑一凑，也因此，京城聚集了各地来的“菁华”。跟着官员们来的仆人等，又带了不少各地的习惯。
商人也好往京城凑，两市上能听到各地的方言，有些鲜货离产地远无法原样运到，但各地的物产多少都能有一些。
祝缨一路看着各地的药材、北方的皮毛、南方的珍珠、海边送来的鱼虾、异域的珍品，不由惊叹自己之前见识的浅薄。第一次看到了骆驼，看到了高鼻深目的胡人。雪已停了，好些酒肆里人又满了，又有各种歌舞。
祝缨也不去喝酒，就在外面看一看，与她一样的人也有一些，她这样子也不显眼。
再逛民居，往偏僻的地方去，就会发现京城住得比府城更拥挤。府城拥挤的地方她也去，甚至有搭窝棚的，也有租单间的屋子住一家子的，却都不如京城人这么有头脑。京城人甚至有“二房东”，自家赁了房子，间作几间，分别赁给别人。
京城三教九流尤其的多，连贼的手艺都比府城的要强些，胆子也大得紧。祝缨本着新到京城不要结怨的想法，只闪过了两个小贼的第三只手，不想他们还来了劲了，仿佛拿她当个挑战似的。
十分邪门！
祝缨在东市上逛了两个来回，小贼们居然开始前扑后继！气得祝缨也不跟他们客气，顺手摸了他们的钱袋，统统扔到了路边的水沟里——袋里的钱她也是一文没取。她是来当官的，不是来当贼的！
因下雪天冷，水沟也结了冰，才不显得肮脏腥臭，小贼们纷纷往路边水沟里捡钱袋。祝缨心道：这样也不是办法。
她揪住了最近的一个，这小偷也是个瘦叽麻杆儿的小男孩儿，身上的冬衣脏得发亮，仿佛一个黑灰的硬壳罩在身上。钱袋都被扔在了水沟里，男孩儿挣扎着要往水沟俯身，祝缨揪着他的领子，仿佛拎着了一只小乌龟的外壳。
祝缨道：“在我身上费功夫，不耽误事儿吗？来，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放你，再你给十个钱。”
小男孩儿拿袖子擦了擦鼻涕，拧身问道：“什么事儿？”
“京城，有鬼屋吗？”
小贼一双眼睛滴溜溜一转：“有，你要干嘛？”
祝缨道：“当然是会一会鬼啦。”
小贼吓了一跳，说：“那我带你去，你放开我，还有，钱呢？”
祝缨松开了手，真的给了他十枚铜钱，都是制钱。小贼将两样分开揣好，道：“你跟我来。”
他带着祝缨走了一阵儿，祝缨道：“别想引我去你的窝，好叫人堵我，嗤——葱油饼吃完了吗？”
小贼嗅嗅自己的双手，又呵一口气闻闻，周身打量了圈，觉得自己没有破绽，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祝缨道：“前面街口，你冲那个蹲墙根儿的使了眼色，他从旁边绕了过来，跑到这里报的信。”地上都是脚印，虽然积雪清扫了一些，一般人看着杂乱的脚印认不出，祝缨却是看这些东西的小行家了。
小贼的脸色难看极了：“你怎么知道的？！”
“行了，鬼宅呢？”祝缨不在乎地说，指指对面巷口，“跟他们打个招呼，别跟着我。咱们快些把事办完，你依旧干你的营生去。你们跟比赛似的，那一伙人这会儿收成可要比你好了。”
小贼知道遇到了硬茬子，只得乖乖她去了一处“鬼宅”。祝缨看了一眼宅子，垂眼再看看这小贼，小贼年纪绝没有她大，长也没她高，有点怯地说：“我知道的，最鬼的鬼宅就这儿了，这破地儿，换了五回主人了。”
祝缨摸了把门锁，上面积的那点雪都要化了，门锁已经没了，一摸还一把灰，显是很久没动过了。透着门缝往更里看，里面格局一目了然。
这是所独门独院的宅子，虽然只有一进，但还是很宽敞的，正房三间，西边厢房、东边厨房，还有个简陋的马棚和一个简陋的茅房。院子也大，有个葡萄架，还架了个秋千。从“残存”的建筑来看，新盖的时候也是高大气派。只是现在连门板都朽了一半，正房大门洞开，墙上、瓦上全是枯草、窗纸也破得差不多了。马棚的顶也没了一大半儿，连茅房的味道都淡了许多。
小贼说：“起先是个官儿住的，官虽不大，能买得起京城这样的宅子已然是不错啦。后来听说吊死了个丫环，就开始闹鬼，只好卖了。有个商人买了，又闹鬼，半夜嚎，要索命。这名声就传出去了，有人低价买了来请道士作法，道士也来过了，说是驱完了鬼，结果还是闹。有人说闹的不是鬼，是狐仙，半夜丢瓦片打门打窗户的。
第四个来买的就是个道士了，在这儿安个外宅，谁知道来会外宅妇的时候，鬼跟狐仙一块儿闹了起来，点着了火，两个人光着屁股跑了出来，可现了个大眼儿！只好作价又卖了。买的也是个商人，本想自己住的，进来头一天夜里上茅房就看到一个白影蹿到了马棚，将他的驴子放了出来，驴子将他的腿也踩断了。养伤的时候又被鬼讨命，吓得连夜搬走了，这房子就在这儿了……”
祝缨倒是不怕鬼的，她跟着爹娘这么些年也没见着一个真鬼，真狐狸倒是见过，也没见着它们成了精化成个俊男美女给她两个窝头充饥，所以她就设了个卡把狐狸抓了换了点钱，全家吃了好几天有肉有白米的饱饭。
她愁的这宅子，就算租金便宜了，想住怕不是得给它重盖一个！那省下的钱还有什么用？白给房东盖房子吗？
祝缨摇了摇头，问道：“还有吗？”
小贼她来一个地方就已经觉得够倒霉的了，压根儿不想再带她跑路，他将手伸了一伸又缩回来，说：“我是这个，不是飞贼。”
祝缨问道：“西边这户是什么人？”
“谁知道？好像是个客商，也是赁的房子。这儿赁房子的人多。”
祝缨多给了他五个钱，看他一道烟跑了，自己也只能看着这个破宅子摇头了。京城人工也贵，她自己能修修补补甚至搭个破板房，让她自己盖个这样的房子，一没料、二没工，不行。她一家子又得一个落脚的地方，客栈花钱也确实多。
看来这笔钱还是得让中人赚了。
………………
祝缨又去了中人那里，直截了当地说：“甭管甘大哥说了什么，你就给我找个鬼宅，便宜些的！越便宜越好，鬼越厉越好。”
中人指着远处的大宅说：“那些宅子里头，不知道要死多少鬼，都厉，可都不便宜。”
祝缨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得，很远的那一片，亭台楼阁，乃是京城权贵居住的地方。就算鬼宅她都住不起，何况现在人家住得好好的，也压根不会卖。
祝缨道：“我钱少，得省着点儿。等我攒了钱，还要买宅子呢，这买卖你还接不接着做？”
中人看着这个小孩儿充大人也颇有喜感，认真地说：“我倒是想做呢，你知道京城的房价吗？就部里，一个六品官儿，他但凡衙门没油水，家里也没祖业收益，都得攒个十年二十年的。我知道你跟甘大进城，还带点儿南边儿的口音，兴许真有个前程，那也得留神，京城做官儿，不容易的。”
祝缨道：“我口音还有不对的地方吗？”
“嗯，还有点儿咬舌头。”
祝缨点点头：“京城官儿，不容易，是么？”
“可不是，这京城多少官儿，混得上名号的才有多少？又有清浊之分……”天下脚下的人，连个中人都能给人讲朝廷大事了。祝缨也不催他讲正事，只把他说的与金良等人说的比对，大致来说，这个中人居然不是胡说八道的！
一个半大孩子眼巴巴地看着他，中人也升起了一股做人生导师的骄傲，得意地道：“凡来京城的，就要赁房、租房。穷酸、清高、摆阔……我见得多啦！也有些人有房子要卖的，不瞒你说，除了那些个王府、高门，朝廷赐宅的，那些个咱摸不着，其余的房子，我多少都知道些儿。”
祝缨道：“城里就你一个中人？同行是冤家呢，他们能告诉你？”
“这就不知道了吧？是冤家，可也是同行呢，不得互通点有无？你瞧那市面上的商人，他们也是冤家，可一同抬价的时候……”打住，说漏嘴了！中人后悔了，不该这小子说太多的。这小子简直有邪术！怎么一问，就叫人说了呢？
他并不知道，做神棍的想混得好，与人聊天、诱人说话的本事是必得有的，不但是说话的内容，连表情、眼神、体态、动作、语气、声调都有点讲究。祝缨在这上头比她爹娘厉害多了。
他算机灵的，大意一点的祖宗八代被套了都不知道呢。
祝缨也不再追问，就说：“那鬼宅呢？还有没有？”
中人道：“好好的孩子，要什么鬼宅？喏，倒是有一处，地方也不错，周围要么是小有些家产的小财主和商人，要么是小官儿，不过又不很富。你要有多点儿钱啊，他都能卖给你。就是房子破点儿，在那边城东，安宜坊里头。”他报了个地址。
祝缨心道，那不就是我刚看的？太破了！问了价，价格倒真是个骨折的价，租房是骨折价，买房也是骨折价。但是租房的骨折价后面，是这破房子没法住，得维修，那还不如去租个正式的。买房的这个价格得一百贯，祝缨得砸锅卖铁还再欠债才能买下来，买完了也得重新修，甚至重建，那就更没钱了。
看祝缨没说要租更没说要买，中人缓了口气，说：“你就听我的，这房子便宜是吧？破旧得很！你修修补补的钱，都够赁个好的了。这京城，但凡闹鬼轻一点儿，房子好一点，它卖便宜些都能脱手了呀。要不就是彻底荒废了，比这个还破。你又不是头一个要找鬼宅的。我劝你，还是正经赁个好房子吧，我这会儿倒是有，看在甘大郎的面子上，我自家给你打个八折。”
房子又不在安宜坊了，但是听布局与安宜坊那处房子差不多，却是一所很正常的、不闹鬼的房子了，井绳也是正常的，门窗也是正常的。祝缨道：“那看看吧。”
中人拿了钥匙，与祝缨去房子看了一圈，租金是住客栈包院儿的三分之一，但是日常生活的柴米油盐就得自己张罗了，院子里甚至还有一口水井！中人说：“这井水不够甜，要到外边弄水，不过洗洗涮涮是足够的啦。你们吃水也吃不了多少，这边离西市也不远，零碎儿坊里就有小铺子能买。懒得做饭时，那边也有小食铺子，甘大郎的面子上，我能亏待你了么？”
祝缨四下看了，又进了房里看里面有没有漏风，可惜房上还有残雪，看不出是否漏雨，屋里地上倒还没有湿。祝缨溜了一圈，说：“有老鼠。”
中人道：“哪儿没老鼠呢？宫里还要抓呢！夏天还有蚊蝇呢！”
祝缨问道：“还有别的吗？”
“都不如这里。”
祝缨又跟他看几处房子，这一天就过去了。到了太阳落山，中人问道：“怎么样？定下来没有？”
祝缨道：“还有没有？”
中人也有点泄气了，摸出张京城的图来，指给她看：“咱们这一天，能跑的地方都跑啦，你瞧，这里、这里、这里，这一片贴着皇城，这都不是你能看的地方，都是各路官员住的，小官儿都挤不上边儿呢。咱们在这儿，离皇城远，人密，才是咱们能看的。那边那一片，富商多，也贵。这个就别看了，这里太破旧了，我看你也瞧不上……”
祝缨默默地记下了这张图，又将没有标注的地方都问了一下，这个是什么街，那个叫什么坊的。最后说：“我心里有数了，明天我带爹娘去看一下，回来就跟你定。”
中人跑了这一天，如果能定下来，倒也不算白辛苦，他笑道：“那敢情好，这样下次甘大郎问起的时候，我也有个交代啦。怎么不见他？”
“还说你们认识呢？你不知道他跟着郑大人办差去了？”
“郑侯出京？”
“不是，他儿子。”
“哎哟，哪一个？七郎不是已经回来了么？”
“又有新差了。”祝缨说。
中人见祝缨说话间很是随意，再看她的样子也很白净俊秀，穿着还挺得体，有点小财主家小儿子的样子。中人见过许多人，却有点吃不准祝缨到底是个什么身份。心道，难道是郑侯家什么远房亲戚？
想起来套个话的时候，祝缨已经跟他告辞了。
…………
第二天，祝缨套好了车，带上张仙姑和祝大，一家三口又到了中人那里。一路上，张仙姑还担心地问：“咱们出来了，那放在客栈里的不会有人偷了吧？哎哟，咱们就该留一个在屋里看钱的。”
祝大道：“留谁？你留下？不看看房子你又不放心！”
张仙姑道：“轮流看！都要赁房子了，好几贯钱下去了，还不兴咱们多看几回呀？”
祝大道：“也对。”
两人叽叽喳喳的，祝缨道：“来都来了。钱我放好了，别担心。”郑熹给的钱已经花了一小半了，现在再赁个房子，如果是长租，又得去不少，剩下的祝缨都给藏房梁上了，也不怕丢。
祝大和张仙姑才不说话了。
拉上中人，一道去了房子那里，祝大和张仙姑看了都很满意，他们这辈子也没住过这样归自己管的好房子，虽然是赁的，两人心里都有了一股难言的激动与安详。两人在院子里打转儿，又往屋里看了，里面家具虽然简单却不简陋，灶下连锅都有，厨房里还剩了一小堆劈柴。
铺盖一铺，自家携带上京的零碎一摆，这日子马上就能过起来了。
中人看出他们乐意，说：“大哥大嫂，咱们这就定个契？”
祝大问：“多少钱？”
中人看了看祝缨，微笑着报了个数：“房东要押金，押一付三，三个月起租。您要再长租呢，租一年，租金先付，就免了押金。要是来年还赁这个房子，年前得付了下一年的。如今离过年不远了，您要租三个月，就交三个月的。要租一年呢，就得交到明年过年的，我给您免了这个月的，您交十三个月就得。”
张仙姑道：“这个月就剩三天了！说得好大方呢！”
中人道：“那这样，我对三郎夸下海口了，要给打八折的。您要是长久的赁这房子，我再给您折一折，一年收您二十贯，您瞧怎么样？”
“二十贯？你怎么不去抢？！！！”张仙姑炸了！在老家，没出县城的时候，她全副身家也没这些钱！二十贯，大半年前够让她放弃丈夫的命了。搁这儿就只够租一年房的？她的心里，府城那个单间儿，连押带付一个月的租金也几百钱，到了京城，房子是大了些，她也准备多付些，可一贯一个月也顶天了！
这还要长租？闺女就算真的当官做吏的，一个月能挣几个钱？都花房租上了吗？
中人听她这口音是外地来的，对祝缨道：“三郎，这里是京城。一个月不到两贯钱，顶顶划算了，换个人，他得一个月三贯钱才能拿到这房子，我已经没赚头啦。这是看在郑家甘大郎的面上给的价，这些日子你也转了吧？更便宜的也有啊，大杂院儿，你这样的人品、这样的气度，跟那些卖水的、拉车的、抬轿的合住一块儿？”
祝缨想了一下，其实她还真不介意，她之前十几年住的也是又穷又不好。不过到了京城，手上又有了一点钱，还是住得好一点。不然，就这几十贯钱，放在那样的一个环境里，真得有一个人日夜看着它们。
祝缨对张仙姑道：“娘，就这个吧！赁个整齐的房子好过年！暖暖和和的过！咱们不朽是怎的？”她还是很有信心在郑熹那里做事能坚持下去的。这几天在京城逛着，也大致知道了物价，房子赁下来了，月俸也足够生活且每个月都能存下一点。
她打算过两天再把从南边带来的货物给发卖了，越近过年，各种东西都涨价，还能多卖些钱。算来这一趟因为是跟着钦差回京，带的东西也多、也没税，一路吃住都不用自己花钱，等于是直接从府城那里将货带到京城，除了货价没有成本，却能收获得到两地全部的差价。
居然也能赚上个二十来贯钱！怪不得商人们都好跟着官员行走！
祝缨道：“咱们订契，你跟我去取钱。”
中人道：“好！说好了，二十贯？”
“好，二十贯。”
中人道：“我回去拿契书，再备车拉钱。”
“房东呢？”
中人笑道：“他家将房子将给我来赁，自然是有道理的，他人现不在京城，白放着也是长灰，又怕没人住招狐狸。否则我也不能就做主给你这么个价钱！我也不会骗你，我骗了你，不怕甘大郎来找我的麻烦？我这现也有房主的文书给我，这就回去取来给你看。”
当下，带了中人去取了契书，给祝缨看了房主委托的文书，他又驾了车跟着回了客栈，两边儿一手交钱、一手交钥匙，契书各执一半。
临走前，中人笑道：“三郎，甘大郎面前，还请多为我美言几句话！以后有买卖，还来照顾我的。”他这笔买卖确实没赚太多，但是甘泽带来的人，他是留了个心眼儿的——跟侯府有关系，先处处看看，不行，来年再给他涨价嘛！
…………
那边，一家三口都很兴奋。张仙姑和祝大嘴上说着“贵了”，心里对一次做这么大一笔的交易也是有不自觉的自得。
祝缨道：“咱们明天一早就搬过去吧。”
祝大道：“客栈的钱都付了。”
“住几天算几天的，这个是讲好了的。钱是存柜上的，算清就行。”
张仙姑道：“真想现在就搬过去呀！”
祝大道：“白费灯油钱！又要宵禁了，等抓呢？”
这一晚，张仙姑和祝大都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祝大说：“我来收拾车，老三，你去柜上与他们算账！”祝大不但识字不足三百，算账也算不清三贯以上的账目。这个不是因为他蠢，而是他的日常生活没有超过三贯的，没算过。
祝缨与父母不同，打小就机灵些，私塾本不该讲算术的，但是四阿翁和于妙妙都要求塾师教一点——他们的家业需要孩子懂一些基本的算术。
祝缨与掌柜的算完了钱，掌柜的还说：“恭喜恭喜，算是落下脚啦。”
祝缨道：“同喜同喜。”
“有亲戚过来，来照顾我生意呀。”
祝缨心道，我哪来的亲戚？仍然说：“好说，好说。”掌柜的又包了一小包酱肉给他贺乔迁之喜。祝缨道：“多谢。”也收下了，又解了一陌钱给掌柜的当给店里的打赏：“我才来京里，钱不多，一点心意。”
有了这份钱，小二也愿意多给搭把手，掌柜的又告诉他一些自己进货的地方的价格。比如柴炭、比如米面。冬天少菜蔬，掌柜的又告诉他哪家干菜好，买了发一发回来吃之类。祝缨又问他草料怎么弄。
掌柜的说：“你要有别的用呢，就养个骡子。一般人家，别养它，要用的时候就租个几天，还能连车把式一块儿雇了呢。”又说送他两捆料，足够撑到他把骡子卖掉了。
等到一家三口到了新的地方，开了锁，卸了车骡子，把门一关！祝大和张仙姑就在院子里跑了几圈，笑呵呵的：“哎哟哎哟，有房子住了！”
张仙姑道：“哎哟，可怎么住呢？我说，咱们别跟这边似的这么安排了，就东屋一张床、西屋一张床，间开了，都有好床睡！我看了他们那里，厢房那儿也有一张床，搬到西屋去！就多费点儿炭，老三也大了，也该有自己的房了。”
祝大也不嫌她啰嗦了，说：“那边儿，再搭个棚子，能挡雪就行，把那些货放在那里。我瞧瞧，灶下旁边应该有个地窖……”
一家人动手，祝缨也不住正房，自住了西厢，西厢比正房小些也是三间，开门朝东，她想自己住。
这里的前任主人可能也是这样住的，正房住着主人夫妇，西厢住一个读书的儿子，正中一间摆了一张简单的书桌和一把椅子。文具是没有的，不过祝缨自己有，都摆了上去。也只有两支笔，一叠纸，两本字帖、一块朴素的砚台、一块墨。
靠北那间堆了两个简单的木头柜子，窗户底下也是一张短榻。她还有之前在府城买的几本书，都摆到了北间的书柜上，孤零零的，显得很可怜。
间出靠南的一间做卧房，卧房里有床，有盆架、衣柜，一个小小的妆台，上面的镜子已经被取走了。祝缨把自己的一个简单的妆匣放了上去，里面就一面小镜子，一把梳子，几根布带和几根簪子。把带来的铺盖一铺一放，她也有几套衣服，也是占不了一格的衣柜。
张仙姑还要叫她到正房西间搬的时候，她已经把一切都布置完了。
张仙姑只好自己收拾正房，也是一放铺盖再放衣服，两口子书都没有，西间纯是摆设了，不过西间有一个小小的神龛，里面借的不知道哪路神佛已经被请走了，张仙姑道：“等我请个菩萨来供着。”
祝大往床上一躺：“哎哟，舒坦！”
娘儿俩好歹还跟于妙妙过了几天不操心的日子，祝大这辈子当数现在最美。
祝缨道：“还缺脸盆、菜刀，等下担子里拿把锁把他们的锁换下了，钥匙咱们一人一把，中人给的锁和钥匙我都收起来，咱不用他们的。退租的时候一并给他……”
听她安排得很好，祝大就不管了，说：“你去，我歇一歇就打水饮骡子。能寻摸点木头下脚料，再弄个锤子，咱们钉个棚子。”神棍家，许多东西也是自己动手的。
有了祝大，好些力气活就归了他了，祝缨出门买了四只铜盆、几只木盆、新的碗筷菜刀之类，又捞了点菜，买了几个油灯、灌了壶灯油，买了些油盐酱醋。
当天午饭都没来得及吃，一家人忙活得很晚，到了晚间，祝缨就下厨做了顿晚饭，张仙姑烧火。祝大坐在正房中间等着上菜，就着酒尝了两口，说：“老三，哪来的这手艺？”
祝缨道：“一直有。”
张仙姑道：“你以前有钱买这么些叫她施展么？”
祝大道：“你这人，明明干了不少活，出了许多的力气偏偏嘴上不饶人，磕三个头倒放九个屁，叫人如何感激呢？”
“你别作夭我就感激你了！”
两人斗了一回嘴，都说：“这下可以好好儿地歇一歇，等着郑大人回来啦！”
张仙姑更是想：“我看那头有个地窖，咱们要不要趁没过年再买点儿东西囤着？什么柴啊米啊的，又能放，过年时又贵！到时候老三要是忙，我们两个买东西太多又怕算不清账！”
祝缨道：“成！”
祝大拍板：“就这样！你也喝两盅！”他给张仙姑也倒了点酒，“不容易，你也不容易，老三也不容易，咱们都不容易。你们辛苦啦。”
张仙姑放下酒盅，抹了抹眼睛：“老东西，又说什么屁话。”
…………
次日一早，一家三口又赶着车，先去买了些柴，再又买了两袋米和一些干菜之类，都堆到了车上。
张仙姑坐在车里，依着米袋子，祝大坐在车辕上看着街边的风景，高兴得唱了两句，引得路人侧目。又有人偷笑，祝大也不以为意。张仙姑说两句：“你发癫。”也小声地哼唱了起来。
祝缨虽不唱，也含笑听着。她的车赶的不快，慢慢的，遇人遇马遇着华丽的车还避让，心道：自家养个骡车确实不便，过两天是得变卖了，要用再租就是了。
前面又来了一阵人马，她将连避了一避，留了余地。哪知这一队人却是属螃蟹的，险些要刮着她的车，其中一个人鞭马的时候着实抽到了她的车壁上。
祝缨凝目望去，那一队人也在看她这边。
领头的人问：“尹老二，你怎么慢了？”
“尹老二”道：“这破车，阻了我一下，好险我的马没蹭上！”
祝缨想缩回去已经晚了，领头那个可不就是周游？她只得对周游颔首致意，不想周游“哼”了一声，扭头鞭马就走！
远远的，一群人进了一处酒楼，他们说的话祝缨可就听不到了。一群人问周游：“周郎，认得那个小子？长得倒不错，也不害怕，倒是从容，哪里的风流罪过？”
“滚滚滚！我才没那个癖好呢！”周游说，“一个可恶的小子，一身郑熹的臭味儿！啊！我说怎么眼熟呢，什么从容？就那样子可真像郑熹！可真是臭味相投！”
众人知道他一向单方向视郑熹为对手，他们自己也有些被郑熹对照打击的经历，其中一人就说：“周游，郑熹咱们动不了，这个小子，我给你出气！教训教训他！”
周游道：“行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只是顺口一说，听的人却记住了他的回答。一行人酒足饭饱之后，各自回家，要替周游出气的这个人酒醒之后想起来有事要办，偏巧了，他恰是一个衙内。
能与周游玩到一起的衙内，自然不是什么好衙内。他召了个京兆府的小吏：“有个小子，给我找到，给他个教训。”
这等小事，也不必禀告衙内的父亲，小吏道：“好办！”
当天，宵禁前，祝缨闷了一锅米饭，将锅巴用油炸了，烧了鲜汤浇上去，又烧了一条鱼，一家人吃得正香，门被砸响了！
祝大吓了一跳：“官司不是结了么？！”
祝缨去开门，只见一队衙差堵着门，问：“你是祝缨？”
“是。”
“哼！小白脸儿，个儿不高，就是他了！拿了！”
一条铁链便把祝缨锁了出去！要躲这条铁链，祝缨自然是能躲得过的，难的是接下来，拒捕可不是什么好事儿。她由着这些人套着自己的脖子，问道：“不知有什么误会，我犯了什么事？”
来人道：“你犯了什么事自己不知道？老实点！走！”祝大和张仙姑急上前去，被衙差将朴刀一横，顶了回去！
祝缨道：“爹、娘，别急！关好门，明天再说。再不行，你们去客栈留信，等甘大哥回来……”
“走吧你！”差役不客气地拽着铁链把祝缨拽走了，当晚就扔进了狱里。

第41章 入狱
祝缨一向机灵，张仙姑也是个爽利人，祝大虽然是个普通的男子倒也不是个傻子。这样一家三口三个神棍，被一群官差整懵了。
除了祝大，他们没被官差抓过！当时，张仙姑和祝大上前被拦了回来，祝缨被拿走，张仙姑巴着拦她的人的胳膊说：“好歹说说是为了什么呀？天子脚下，不能就这么把人带走了啊！”
祝大也问：“好歹有个罪名，我们也好明白错在哪里了呀！”他以自己的经验，祝缨这些天在京城里逛，可能卷到什么事里了，但是事应该不大。问明了，好办。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银角子的私房钱给不耐烦的官差，问：“您给指点指点？”
差役收了银子，在手心掂了掂，说：“哼！少说两句吧！整天在街上闲逛，叫贵人看不顺眼，要给个教训罢了。”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祝大和张仙姑在京城冬夜里站了一阵儿，一阵风吹过，祝大打了个喷嚏，说：“先回去。”拽着张仙姑回了家，将门插上。
张仙姑急惶无计：“这可怎么办？金兄弟还有甘大郎他们都不在呀！郑大人又做钦差去了！老三从来机灵，也不会得罪人，这又是犯了哪路神仙的驾了？”
祝大道：“咱们一家三口在京城也不认识什么坏人，认识的是金良这样的，怎么可能有事呢？恐怕也是个似是而非的事儿，可能受一点皮肉苦。咱们现在手上还余了点钱，使钱打点一下，趁早把闺女捞出来。”
张仙姑道：“都宵禁了，打点也得明天了！这一晚上，她可怎么熬哦！”
祝大是蹲过大牢的，虽然是府城的，不过他想，天下的牢房应该也都差不太多的，他说：“没事儿，只要不是什么大事儿，下大狱也不会关得很久，也不跟重犯关在一块儿，明天打听打听她在哪儿……”
牢房是按罪行轻重分开关押的，轻一点的关一处，重一点的往里面关一关，再重刑犯，又是另一个地方了。如果判了重刑如死刑等，还有可能移到大理寺去复核一下，最后行刑前统一关押点齐人头一起上法场。
轻犯、不够审的、候审的、随手抓过来作证的、抓来等着移到重刑牢里的……等等，有些甚至是被关到了差役们当值时的班房里的，也不会给他们准备囚衣，有可能就是犯个宵禁就被抓了来，许多人挨几下板子就放了。
还有一些就是像祝缨这样的，与衙门里有点门路的人有私交，看了不顺眼抓过来教训一下。再有一些是差役文吏们的勾当——找个借口抓几个肥羊来勒索一下，钱到了也就放人了。或者是欠了租子为了追债之类抓过来吓唬吓唬，交了租子或是欠债，没几天也就放了。
总的来说，没有明确的罪名，事儿就不大。
张仙姑稍稍放心，道：“行，等明天一早咱们就去打听！”又盘算着自己在京城认识的人，祝缨说花姐下乡扫墓了，不在，郑熹那一群人出去办差了，不在。除此之外，没什么倚靠了！
张仙姑思来想去，倒是客栈的掌柜的似乎还是个地面上的熟人，明天或者可以托他打听打听。
祝大心底也不安，说：“行，明天把门锁好，咱们一同去。实在不行啊，就在那门口蹲着等！”
张仙姑眼圈儿鼻尖都红了：“老三还不知道受什么苦呢？她一个姑娘家……”
牢里关的，甭管是大狱还是班房，绝大部分都是男人啊！穷凶极恶的犯人，绝大部分也都是男人！她闺女，不满十四啊！这可怎么办？一旦露了馅儿……
张仙姑后悔极了，眼泪总也擦不完：“在府城的时候就该跟大娘子还有郑钦差他们说明白的，那会儿说了，也没有现在这些事儿。”
祝大低声道：“也不知道得罪的是个什么样的贵人，为的是什么呀。别哭了，明天出门看看再说。”
张仙姑道：“老三……”
…………——
祝缨被铁链拘走的时候，祝大已经在问了，她也就在踉跄间听到了衙差的回答。调了一下步伐，跟上了几个差役的节奏，她一边走一边想：什么贵人？
她拢共也就识得这几个贵人，全是在府城的时候因为案子认识的。郑熹一拨、钟宜一拨、沈瑛一拨。郑熹这一拨现在又出京了，对她也没什么不满，那就不是他们。钟宜没那么无聊，沈瑛这一拨不好说，哦，还有一个周游。
因为才在街上见过，祝缨把周游也算了进去，顺便把陈萌也算了进去。她就知道这些个有头有脸的人，如果没有什么看郑熹不顺眼的人迁怒于她，那干这事的也就呼之欲出了。
她于是嘀咕了一句：“哪个贵人呢？我也没……”
差役喝了一句：“嘀咕什么？！老实点！”
从祝大那里拿到银角子的人回来了，说：“还没醒过神儿来呢？想想今天都得罪了谁！”
领头的瞪了他一眼，他不情不愿地将银角子交给了领头的，嘟着嘴不说话了。
周游！祝缨确定了罪魁祸首，并不知道周游并没有亲自下令要送她一场班房之旅。当然，这不妨碍她把这笔账记到周游的头上。
贵人。
祝缨面无表情地想，贵人。
而提醒她的人也不知道周游，想说的是那位找到京兆府的书吏的纨绔子弟。
书吏找到他们，说：“今天小公子在街上看到一个不长眼的小子，你们去将他拘了来关几天，让他吃个教训。”报了个街名，让他们去打听一个赶骡车、穿皮袍的白净小子。
这群本地差役街面很熟，祝缨根本无意隐瞒自己的行踪，一家三口购物都是大声说话的。天擦黑的时候，差役们就找到了祝缨新租的地方将人给拿了来。
他们教训人，要么就是抓了打一顿，要么就是坏人家的生意买卖，要么就是抓了来吓唬吓唬。其中，关起来吓唬更能捞到油水，甚至不用自己明着勒索，“犯人”或者“犯人亲属”就会有孝敬了。
今天也是如此，并没有超出以往的经验。这不，已经得了一个小银角子，兑也够大家伙儿喝顿热酒，补了这一趟出来受的冻。接下来说不定还能拿到一点儿，差不多关上个三、五天，再去问一问能不能放，如果上头觉得气消了，就收这小子家里几贯钱，大家分一分补贴家用，然后将人放了。
如果上头气没消，就再关一阵儿，反正他们也不急。差不多十天半个月的，再问一次。如果过一个月还让关着，就不能叫他住班房了，往大牢里一送，慢慢关着吧。有事，自有公子王孙们担待着。
一般而言，也就是关个几天。所以差役们抓人虽凶，还顺手往祝缨背上拿刀柄敲了几下，倒没有很捶她、也没有将她如何。只是将人带到了万年县的班房里先“寄存”一下，和万年县的讲明了，过几天就来“提”。
两个差役头目的聊天声中，祝缨平静地看着这个“新居”。
班房之前可能真的是用来当班房的，房子看着居然还挺结实的，有一排挺宽敞的大通铺。房子内部经过了简单改造，窗户上了木栅，通铺之外也加装了粗木栅，间出囚犯的通用空间与看守的空间。看守那一边，有桌有椅，还有张小床，桌上一盏油灯。
以祝缨对周游的了解，周游这个人就是个没定真的人，可能只有跟郑熹作对这件事能让他坚持，别的人和事儿……祝缨摇摇头，周游没这个长久的耐心。哪怕是个坏人，他能有毅力，也能干成一些大大的坏事，周游，不太行。
她想，离家之前已经嘱咐过了父母，让他们等着郑熹回来，到时候消息一通。既然能一句话关进来，也就能一句话放出去。
贵人。她想。
…………——
祝缨从抓她的人与看守班房的人的聊天中得悉，这个地方是万年县。京兆分两县，万年是其一。原来，抓她的是京兆府的人，但是京兆那边班房现在另有用处，不方便带回，就与万年县这里的差役商议，借地儿关一关人。
“等我们那儿腾出地方来了，再将他连同你们这里抓了要送府的几个一并带回。”
两边差役都是在京城行走的，平时也是熟人，既有些小小的争竞关系，彼此之间也有配合，恰如中人介绍自己的同行那样。
万年县这里的差役也不含糊：“成！”将祝缨上下一打量，一个白白净净的俊俏小子，说不定就是没顺着哪个贵人的意，叫拿过来吃点小亏，那人再来装个好人将他“救”出。
嗯，行，明白！
两班差役也没有再多为难祝缨，一个将铁链一收，另一个将人往班房一关，齐活！
木栅的门在祝缨身后被铁锁一缠，加了成人拳头大的铁锁，咔，锁上了。
万年县的差役要送送京兆的差役，将门一锁，也出去了。祝缨一脸无辜地看着满屋的犯人。
整个屋子统共只有一盏油灯照亮，人脸看得不是特别的真切，不过想到自己的经历，想必这些人里也不是人人都是犯了事才被关起来的。
原本已经休息的犯人们也看着她，一个老头儿跟她打招呼：“后生，怎么来的？”
祝缨摇摇头。
老头儿看看她，瞧着也不像犯有什么大案的，说：“犯了夜禁？”
祝缨想了一下，说：“算是吧。”路上能遇到鬼的白天，与黑夜也没什么分别。
老头儿笑了：“他们两个也是，我也是，不用怕，也就关一个晚上，至多两三天就放了。你是在哪里被抓的？只要当时不是在别人家人往外‘拿’东西，就关不久！”
说着里面的人都哄笑了起来。
祝缨好奇地看着这些人，七长八短、老少都有，也有穿得跟祝缨差不多的，也有布衣寒酸的，有看起来灰心丧气的，也有毫不在乎的，只有两个看起来很不好惹像是匪类。
张仙姑的担心也没错，这是一群男人，没一个女人。
老头指着两个翻白眼打呼噜的人说：“这两个，也是才被拿过来的，吃醉了酒在街上撒酒疯。这是活该的。”
祝缨委屈地说：“我走路走得好好的。”
老头道：“瞧你穿的这个样子，也有两个闲钱？又不多。他们就拿你这样的，好收几个钱。不是大事儿，叫家里送点钱就得的。”
祝缨问道：“您是为什么呢？”
老头不好意思地笑笑：“欠了点债。晚了，挪个铺，睡吧。”
祝缨看看通铺，一个面相凶恶的人冷笑道：“细皮嫩肉的，进了这里还想讲究？”
另一个看来憨厚的人挪了一下，说：“你睡这儿吧！”班房里只有几条脏被子，硬得像铁一样，铺的都是草。
他们扔了一条被子给祝缨。
祝缨也不盖，将一点草拢了拢垫个底，再将被子一折，一半铺在草上，一半理平贴着墙壁。穿着皮袍子坐在上面倚着墙壁盘膝而坐，打个盹儿。
只听那个面相凶恶的人冷冷哼了一声：“臭毛病！”
祝缨呼吸平稳，眼睛也不睁一下，这个地方其实还行。京城虽然下完雪也很冷，不过她穿着皮袍呢，还有被子靠着，可以的。并不比以前在老家的时候艰苦多少。与许多人同处一室也不算难熬，冬天赛神的时候，他们一群跳大神的也常常挤在一处，不过那时候她是跟祝大在一起，外头有个爹罩着。
现在这一屋子的囚犯，据她看来，那个老头说是“欠债”，恐怕欠的是赌债，这老头缺了两根手指头。缺指头的也有可能是叫人逮住的贼，不过贼如果被道上抓着了，容易被砍了食指，这老头缺的是小指和无名指。
倒是那边角落里的两个人说是犯夜禁，很像是闯空门的贼。害！也是手艺不好的！要祝缨说，闯空门还得是白天。晚上又安静，又有夜禁，有点火亮和动静就容易被发现，不抓你抓谁？真要干这一行，都不琢磨的吗？傻子！
给他挪地方的那个中年人倒像是真的犯了夜禁才倒霉进来的，因为他的装束很正常，应该是个出力做工的人。另外一个犯了夜禁的是那个也穿着皮袍的年轻人，像个读书的，但是读书人被抓进来……斯文扫地啰！
班房里没什么亮光，现在只能看出来这些，祝缨看完了就不再有什么动静。
看守又回来了，将刀柄往栅栏上敲了几下，祝缨睁开了眼。看守问：“看你这样子，是受不了腌臜？要单间不？要床铺不？”
祝缨歪歪头，一脸的疑惑。看守道：“单间，五百钱一晚，只要床铺，六人合住一间，一百钱一晚。”
祝缨心说，我全家一个月有两贯钱也就够了，五百钱？你不如去抢！周游再没耐性，怎么也得过个三、五天再给我放出去，就要下去几贯钱了。我家里那两个上蹿下跳的，说不定还要使钱找我，家里才付了一年的房租又添了柴米家什，不能浪费了这钱！
她仍然傻乎乎地看着看守，看守道：“妈的！晦气！是个傻子！”
但凡再便宜点，比如合住二十钱一张单独的床，祝缨也就肯住了，她还是愿意花点钱让自己少受点罪的……可她不是冤大头！
看守又问：“有人要住么？”
那个穿皮袍的年轻人说：“我！”
看守开了木栅门，让他出去了，走之前边锁门边哼了一声。老头对祝缨道：“花上一百钱，就能睡床上，你怎么不去？”
祝缨道：“我没钱。”
“先住上，再叫家里送来也是可以的。”
祝缨摇摇头，老头叹了口气，裹着脏被子翻了个身儿，身下的草沙沙的响了一阵，睡了。
整个囚室渐渐都睡着了，也不见看守回来。
…………——
次日一早，祝缨早早睁开了眼，跳下了大通铺，将被子顺手叠了，在地下活手脚。这个班房蹲得，里面固然没桌没椅，可也没有镣铐，连看守都不一定整夜在外面看着，可见真是“轻罪”。
她活动了一阵儿，陆续有人睁开眼，也没几个人肯动弹一下。都坐牢了，还要早起？！
祝缨也就趁机观察了整个囚室的所有人，除了她这间，旁边还有两个用木栅间出来的囚室，三个囚室加起来得有几十号人。一部分人都醒而不起，也有一些人压根儿就没醒！
直到看守从外面弄了一只大桶，闻着味儿应该是杂面、干菜之类一块儿熬的粥，一只大木盆里放着些碗，开了木栅门都往里一推。一群人围上来抢碗、抢粥，看守拿棍子将抢的人往一边打：“打翻了饭你们就都别吃了！”
祝缨凑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捞了两个看起来干净一点的碗出来，看他们抢长勺子盛粥，直接将碗伸进桶里舀了两碗粥，默默地将其中一碗递给了老头。
老头嘿嘿一笑，接了粥沿着碗沿儿吸溜了一大口，说：“暖和！”
就只有这点菜粥，祝缨第一碗盛得浅，很快吃了这一碗，再去桶边的时候，他们已经盛满了粥去吃了。她就拿着勺子在桶底捞了稠稠的米和菜，满满地盛了一碗，回去慢慢吃。等别人吃完了一大碗的时候，她其实已经吃了一大碗、一浅碗。
老头看到了，接过了她递过来的第二碗粥，笑着比个大拇指。
祝缨把他的饭碗也收了，都扔到了木盆里。老头道：“后生，有眼力啊。”
祝缨有一个习惯，对老人是比较尊重的，老人虽然力弱，但是经的、见的多，尤其是一行一业的老人，许多活计已经做不动了，眼力还是有的。她有好些杂七杂八的手艺，都是跟一些老人那里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学到的。县城那边各项手艺人或许不如京城的精深，也都是当地有经验的。否则，她天资再高，单凭自己悟，也不能会那么多门道。有些东西，还是得师傅往门里领一领的，比如得偷偷跟塾师学会些生字，才能自己看书。
对祝缨来说，这些人比个什么力气大的“大哥”有用得多。
祝缨腼腆地低下头。
老头自己也不至于一口吃的也抢不到，这里到底承了点人情，也给祝缨指点一下：“那个别惹。”祝缨看那人脸上还带点淤青，是个壮汉。
又指着昨天说祝缨“臭毛病”的那个凶恶汉子说：“张十三，脾气不好，也不大干什么好事，吃个酒打个仗，倒不会欺负弱小。有点侠气。”
再指旁边另一个粗壮的中年人：“王屠户，赌钱打架叫弄进来的。好赌，急了也能拿刀捅人。”
指着最后一间木栅里的人说：“这些，都是新抓殴斗的，下的狠手，各有死伤。万年县拿了，又要并案归京兆管，所以先押在这里，这两天就得押到京兆大牢里关着。京兆街面上的几个龙头才叫朝廷拿了打死了，他们在暗中争龙头。贼头瞧着这个，也躲了，现在街面上不太平，各路小鬼都在抢香火纸钱。你出去之后小心些，天一黑就回家，可别再犯夜禁了。”
祝缨心道，怪不得偷儿这么大胆，我戏弄了几个也不见他们贼头来找我。问道：“你呢？出去了怎么办？”
老头嘿嘿一笑：“我？我也先不出去啦。”
祝缨心道，那你至少是只大赌鬼了！却又问他：“您老贵姓呢？”
老头道：“什么贵不贵的？叫我老骨。”
祝缨问道：“我出去了，要捎什么话吗？”
老骨道：“不用。哎哟，他们知道我在这儿。这两天，我的饭就拜托你啦，老骨头喽，歇一歇也好。”
直到此时，祝缨和老骨都以为，祝缨没两天就能出去了。哪知当天过午，京兆府那边牢房腾好了，万年县提人送往京兆府，就是那群斗殴的。这群人一个一个被揪出来，上了脚镣往外赶上囚车。
眼见一个囚室都空了，新看守像是想起来什么的，指着祝缨道：“你！白净，个不高，青色袍子。就你了！”
因为交接，昨天的看守叮嘱他，这个是京兆那边寄放的人，就一并给送到了京兆府——并不放她出来。
祝缨心道：这是怎么回事儿？
老骨夸了一句：“好小子！”他老江湖了，竟然没看出这小子的来历，还以为是哪家读书的小郎君呢。他只看出来这小子是读书的样子，看手呢，也做些活计，但绝不是干的粗重农活之类，估计是家务。也就是一个能保证衣食，但是没有许多奴婢伺候的、能过得下去的小康人家。
他居然瞒过了自己，混上了一个戴镣铐进大牢的待遇。
“自古英雄出少年啊！”老骨感慨。
祝缨哭笑不得，问道：“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才问完，就被兜脖子抽了一巴掌，她轻轻往前抻了抻脖子，让这巴掌没有扇实了。
打的人也没很在意，只骂：“贼皮！你们这些贼皮，有什么误会？！快点！”
竟是因为两班看守交接的时候没说清楚，将祝缨也同那群斗殴的凶徒算作了一拨！因为这个误会，祝缨被送到京兆府的时候就没有放在班房里，而是送进了大牢！
正正经经犯了案子的重犯，又或者是与大案有重大干系的人才“有幸”住的地方。
祝缨孤零零一个人，被扔到了这里。能犯大案的，没她这个年纪的，也许有成年男子长得矮，体型瘦，与她相仿，但也都是成人的骨势。祝缨简直不敢相信，这群差役就这么把她扔过来了！
更要命的是，这个“误会”她现在没法解释，因为当时抓她的人不在！她认得那些到她家的人，那些脸，在这里一张也没有。
周游，看你造了什么孽！
牢头看了看祝缨，将她的镣铐除了，掂量了一下，塞进了一间牢房里。
这牢房一半在地下，一半在地上。三面是墙，一面是粗木栅，木栅上一个细木栅的门，也是铁链锁着，墙上的窗户也用木栅封了。也是通铺，因为只有六个人，就比之前那个通铺要宽松许多。一个马桶放在角落里，通铺的一边。通铺上也是垫着草，有被子，也是硬壳一样的，并且应该属于她的那一条好像被一个络腮胡子给铺身下了。地上脏兮兮的，整个空间都散发出一股霉败的味道。
祝缨进的这一间已经有五个人了，她进来之前，扫了间附近的囚室，里面也是差不多这般，最多六人。她估计，这里一间也就顶多六人，不知道这是有什么讲究。
栅门又在身后锁上了，祝缨叹了口气，半地下的牢房比万年县的那个暖和些，但是看看“狱友”们，显然不是什么善类。进万年县的班房，有个“老古”给她念叨两句，还有人给她腾铺、给她被子，虽然嘲讽两句，但是恶意不浓。
然而，这里这五个人，没一个好相与的！
祝缨相信，那个盘膝坐在铺上的、恹恹的中年人身上有股贼味儿。
他旁边壮一点的那个，目光邪淫，必是好色之徒。
络腮胡子翻身起来，打量着祝缨和牢头，他一脸横肉的，看起来是欺负人欺负惯了的，因为他看人都往人身上弱点看，仿佛随时会抬起拳头来往这些地方狠狠击打，让人无故痛苦哀号似的。
正在哼着小调的那个，精瘦，但是目光和表情都表示，他随时准备坑人一把。不像“一脸横肉”是动拳头，他一定是那个趁人不备往人腰上狠捅一刀然后装成没事人一样跑路的。
他的旁边，居然有一个看起来挺斯文的三十上下的男子，看到祝缨，含笑点点头，望之亲切。
祝缨想：要打起精神来，好好把这牢坐好！
………………——
牢并不好坐。
这儿也没上镣铐，但是一间牢房里三面是墙、每间牢房里的人数也更少一些，除了牢门，整个囚犯的居住区和外面还有一道在栅栏隔开，这道栅栏外面，才是间出来的牢头的值房。
在这儿越狱都要比在班房里多开一道门。
祝缨被扔进牢门的时候，牢头扔给了她一件单布上衣，又宽又大、既脏且旧，喝道：“穿上！”
祝缨理开了一看，只见前后心处都是一个大圆圈，上面一个大大的“囚”字。罩在她的皮袍子上还有余量。
“狱友”们都在打量她，祝缨乖巧地低下了头，心道：我先看两天再说。
冷不丁地，身前老大一片阴影，祝缨错愕地抬起头，后退了两步，背抵着木栅，看着络腮胡。
络腮胡身材魁梧，三十上下的样子，摸着下巴看着她：“脱了！”
祝缨瞪大了眼睛，没说话，络腮胡道：“还要老子动手么？！”
祝缨缩着肩膀，把外罩的囚衣脱下来递给了他，他拎着囚衣看了看，冷笑一声：“还行。那一件也给我！”
祝缨穿的是于妙妙送的皮袍子，在京城也算是个小康人家要犹豫一下才能置办的行头，这牢里各人穿得都不大显眼，她这身袍子穿得仔细、保养得干净，络腮胡自己穿的冬衣也旧了，就被这络腮胡看中了。
祝缨也不吭气，真的将皮袍脱了下来，没来得及递出去就被络腮胡抢走了。
看得那个斯文男子直摇头。
暖和的皮袍脱了下来，祝缨打了个哆嗦——她里面就剩夹衣了，有点冷。
络腮胡的身材比祝缨要高大一些，这皮袍他贴身穿了都系不上，有些生气地敞着怀，又将他自己的旧冬衣穿在了外面，却将他那件囚服罩衣扔给了祝缨：“喏！”
斯文男子好心地说：“穿上吧，没穿囚衣，牢头见了要打人的。”
祝缨对他点点头，匆匆把这件更脏更臭的囚衣罩在外面，更显得空荡荡的了，一抬胳膊，这囚衣半条袖子都烂坏了，怪不得络腮胡连囚衣也要跟她换了！
她往斯文男子那里靠了靠，对他短促地笑了一下，又低下头。斯文男子道：“不怕不怕，没事儿的。老胡就这副脾气，瞧这不处得挺好的？”
老胡就是那个络腮胡，大步走了过来，斯文男子微笑看着他，老胡气得很，一扬手，没打到这斯文男子，倒打到了祝缨脸上。祝缨还是如法炮制，顺着他的力气一偏身，打也是打中了的，祝缨半边脸迅速浮起了五个指印，只是离打掉两颗大牙还差了不小的距离。
斯文男子道：“得啦，你今天也得到好处了。快吃晚饭了。”
老胡才哼哼地又躺下了，身下的被子也没给祝缨。
斯文男子道：“他就是这脾气，所以才会伤了人命，倒不是故意的。”
老胡猛地坐起来，骂道：“放屁！老子就是打几个孬种！打完过了两天才死的，干老子屁事！”
祝缨心道，打完两天死的，也算是你打死的，前因后果，你当订律法的人傻？你早两个月干这个事，就值一个秋决上场了。
斯文男子对祝缨道：“放心，你只要没什么铺子、房子被他家主人瞧上了，想‘买’，他等闲不打人。那个挨了打的，是死犟，不肯将铺子折价卖给他。你很聪明，他要的你都给了，你没事的。”
祝缨小声地问斯文男子：“先生贵姓？”
斯文男子笑道：“免贵，姓文。”
祝缨又往他那边挪了半寸：“文叔好。”
斯文男子又是一笑，温柔地问道：“你呢？”
这时旁边一只手伸过来，曲起食指，用指背轻刮了一下祝缨受伤的脸，祝缨受惊地跳了开来，迟疑地看着那个一脸不怀好意的男子。
男子一脸的涎笑：“哎哟，老胡，打重了啊！太不怜香惜玉了！多好的面皮呀，打坏了可惜。啧，哎，你怎么不问问哥哥我姓什么叫什么？我告诉你，我叫潘宝，是，哎，你别躲呀……”
祝缨又逃到了斯文男子身边：“文、文叔……”
斯文男子道：“不怕，他跟你开玩笑呢，他只好女色。”
潘宝道：“在这儿，男色也只好凑合啦！哈哈哈哈！我看你嫂子还没你好看呢！”
祝缨抿紧了嘴唇，猛地握住斯文男子的袖子。斯文男子道：“没事儿，他也不杀人。”
祝缨看了一眼老胡，这一眼把老胡又给看毛了！他骂道：“贼小子，你看谁呢？这个杀才也配与我相提并论？”
斯文男子又好心解说：“这潘宝，就是管不住下半身儿，倒与老胡不同，老胡光明磊落，要干什么就干什么……”
恹恹的中年男子听到“贼”字，看了这几个人一眼，又躺下了。
斯文男子慢条厮理地对祝缨道：“潘宝呀，看中了街上一个老婆子家的婢女，找老婆子去讨，老婆子不肯给。他就把那丫头□□了，说不嫌弃这丫头已经破了身子，愿意收了这丫头。没想到老婆子不愿意，要找他拼命，他把老婆子也打伤了。害，可怜呐，他也有几个钱，他要在外头呢，兴许还能给这家几个钱看病，咱们少尹偏偏要为民请命，将他拿了来。现在，啧啧，那边儿伤的伤、残的残，难熬过这个冬天喽……”
他的语速不快，祝缨仍听出了其中的兴奋，这份兴奋是对着祝缨来的，他在看祝缨的反应！
祝缨又缩了一下。
潘宝道：“我也正大光明的！我看上哪个就弄哪个！你们等着，哪怕判了，我使点钱过不两天，也会将我弄出去的！我犯的又不是死罪！少尹就算是个青天，他也不能一辈子扣我在这里！嘿嘿！”
斯文男子往祝缨这边凑了一凑，道：“我看他的钱不够赎这个罪的，你说呢？”
却听到一阵踢踢托托的声音，精瘦男子站了起来：“来饭了！”

第42章 一杀
狱里的饭是是囚犯负责分发的，四个人，前面两个人抬着一个盆，里面是碗筷，后面两个人抬了一个桶，其中一个拿着个大勺。
所有人都冲到了木栅前，祝缨也只好入乡随俗。
站到了木栅前，她就知道为什么连之前那么沉得住气的那个恹恹的中年男子和看起来胸有成竹的斯文男人都旋风一样冲过栅栏来了！
前面抬盆的将盆往木栅前一放，几只手透过栅栏缝抓碗、抓筷子，拿完了碗筷，抬桶的也就到了，拿勺的那个往桶里舀一勺混和的菜、杂粮之类煮的糊状物伸进栅栏里随便放进哪个伸来的碗里。
也有关系好的囚犯照顾“同窗”，多捞点干的，但对大多数人而言，就这一碗！
发明不让囚犯吃太饱这个办法的人真是个机灵鬼儿。
保持监狱安定的秘诀在于，让囚犯吃不饱也饿不死，没力气闹事儿他们就不会图谋越狱了。
祝缨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捞了一只碗两只筷子，横叼着筷子，她半边脸还火辣辣的难受，分饭的囚犯只给了她一浅勺，她也不马上就争。叼着筷子，捧着碗，她靠在一边墙上，准备吃饭。
大部分犯人吃饭要么蹲着，要么坐通铺上，反正就那么一碗，怎么吃不是吃？赶紧吃完了，万一桶里还有余料，还能凑过栅栏看分饭的心情再讨上一口。祝缨一手捧碗，一手拿着筷子扒拉饭，还行，没馊。碗底沉着一点豆子，汤上飘着两片菜帮子。虽然煮得不算太烂，但是熟了，竟然还有点咸味儿，它还放了点盐！
才吃了两口，就见外面有人提了两只大食盒进来。食盒盖得严严的，许多人还是能够从它的样子里感受到其中饭菜的美味。祝缨停下了筷子，目光随着食盒走。这牢房三面是墙，她站了起来，走到木栅前，只见一个狱卒提着食盒进了最里面的一片区域。
祝缨估摸着，那儿得是重犯的牢房。什么样的囚犯能吃得这么好呢？
这时，斯文男子吃完了一碗饭，也凑了过来，说：“羡慕吧？吃不上的，那个得花许多钱了。”
“文叔知道？”祝缨好奇地问。
斯文男子道：“那里头的人，有钱！这饭可不便宜，不止是饭菜的钱，还得上下疏通哩。这牢里，只要你后台够硬、钱够多，妓女都能给你找来过夜！不过我看你么……”
他打量了祝缨一下，又看了一眼络腮胡子，说：“你家里许有几个钱？怕是不够的。不如这样，告诉我你犯的什么事儿，我帮你出去，你只要谢我些银钱就够了。”
祝缨抱着碗，警惕地看着他：“你自己都还在里面呢……你是干什么的？”
一旁潘宝也吃完了第一碗，往前一凑，说：“他？讼棍一个！骗我家里送他十贯钱，到现在也没帮我脱罪！”
老胡也吃完了一碗，都在木栅前等放饭，也给祝缨补了一点信息：“他也答应我呢！”
斯文男子道：“呸！你们两个！我没帮么？老胡你，打死的那两个人，见天在衙门口哭，一个是独子，爹娘不依不饶，弄不了你主子总要你赔命的。一个的老婆带着个孩子，没了男人怎么肯干休？叫你消停些，在牢里别惹眼，走王推官的门路，报你家中有老娘、只有你一个儿子，得你伺候，你的命就保下了。你主子再一张帖子，事儿也结了，你偏不老实！”
他又骂潘宝：“你也是，教你是她勾引你，好给你做妾，为的是不再做老婆子的奴婢。她一个奴婢，不定被多少人睡过了，要赖上你。那老婆子只有孤身一人，也是想设局讹你的，你气愤不过争执的时候拳头擦破了她的脑袋。你呢？当着少尹的面，一双狗眼长在那丫头的身上，恨不得眼里伸出钩子把她衣裳扒了，你当少尹是瞎的？！！！你还打那个婆子，她气死了你知道吗？早早的在少尹面前装个好模样，你早放出去了，婆子再死也不干你的事儿，再好了，将自己折在里面，你倒怪我？我拢共收了你十贯！”
说完，仰天长叹：“我怎么遇到了你们这对活宝？！竟坏了我的招牌！”
又对祝缨道：“小郎君，你莫学他们，你瞧，我的主意多么的好，全是他们不懂事儿！你只要听我的，十贯钱，我包你徒两年改徒一年，徒一年就打二十板子，付到二十贯，当堂就得能你开释了！如何？”
不如何。
祝缨问道：“那刚才里面那个什么罪过？你也能开脱了？”
“他？”斯文男子酸溜溜地道，“他用不着我！他背后有高人。哼！你也犯不了他那些罪过！凡欺男霸女、强占民田、折磨奴婢、殴人伤残等等他都干了！有些自己动手，有些指使家奴，喏，老胡在他主人面前就是干这个的。要不是这次打死奴婢的事儿叫少尹知道了、拿到了罪证，都抓不来他。你等着，不用几天，他就能出去了，一张帖子的事儿。”
百亩地抢你九十五亩，留五亩叫你饿不死，罪过就不大，可你的后半辈子就完全变了。再比如，有个铺子，他给抢了，你要因此全家没了着落，只好卖身为奴，那也不怪他了，是你全家自甘堕落。
没一条是致人死命，却是条条冲着人命门去。
没高人指点，又或者自己就是个明白人，是万不能干出这样的事儿来的。
这注买卖钱，斯文男子是赚不到了的。
斯文男子催促祝缨：“怎么样？你要没有一张帖子的本事，就二十贯钱。信我，我若没本事，少尹怎么会把我抓了进来？”
祝缨明了：他是因为包揽诉讼被抓的。诉棍，从来都是官府痛恨的一类人。官员越正直，越是讨厌这种人。
老胡吼道：“闭嘴！”
分饭的囚犯又回来了，老胡、恹恹的中年男子、潘宝又都得了半碗，斯文男子赶紧伸碗：“王五，来点，赶紧的！”
…………——
祝缨没有往前冲，她碗里的还没吃几口，稀汤几乎能照清她的脸。
奸官私奴婢者，杖九十，强者，加一等。
诸犯死罪非十恶，而祖父母、父母老疾应侍，家无期亲成丁者，上请。
诸奴婢有罪，其主不请官司而杀者，杖一百；无罪而杀者，徒一年。
□□了奴婢，打板子而已。
报家中无人，而祖父母、父母老病需要有人照顾，就可能免死。
擅自杀一个奴婢也就徒一年，如果说奴婢有罪，也是打板子。如果提前在官府说明，这些刑罚都不会有。
以上三种，还可以赎买。
连这样的法，你们都不愿意守。
祝缨想，你们还要怎样？
周游顺口一提，她就被送进了行辕，一个不喜，就又将她送还。再一个不喜，她就进了大狱。
你们还要怎样？
祝缨抱着碗，挪一挪脚步，让潘宝凑近的大脸落了空。潘宝又逼近了一步，依旧没能靠近。潘宝笑吟吟地说：“哎哟，别小气嘛，来，看你没吃的，我这儿还有些，匀你一点儿！”
他将筷子尖儿放在嘴里嘬得滋滋响，一手托着碗递向祝缨，一手伺机而动。
祝缨的脚尖往前伸了一伸，潘宝往前一捞，祝缨又往后缩了一步，接着拧身就跑。
潘宝乐了，含着筷子，话里带着含糊的口水声：“还挺有意思嘿！”猛地拽开大步去追！
祝缨看了他的步幅，借着两人错身的功夫，用他的身形掩住了别人的视线，手往下面一抖。潘宝一脚踩在了一片菜帮子上，脚下猛地一打滑，手里的碗飞了出去，撞到了墙上，半碗菜汤豆子在墙上喷溅开来，又滑了下去。那碗是木碗，敲在墙上发出一声钝响，从墙上弹了开去，弹到了囚室另一面墙前的地上，又小弹了同下，不动了。
正在吃饭兼看好戏的几人目光往墙上一移，顺着木碗移了一回视线，再扒下一口饭继续看戏的时候，却见潘宝已经整个人趴在了地上。祝缨抱着碗，叼着筷子，一脸无辜地靠墙站着。
他们哄堂大笑，数老胡笑的声音最大。
三两下扒完了饭，老胡将碗往地上一撂，抱着胳膊过来踢了潘宝一脚：“起来，别装死！叫我看看，你的脸铲平了没有？”
潘宝的身体动了一下，两条胳膊似是要撑起身体，又瘫平成了个五体投地。老胡用脚尖将他踢翻了个个儿，脸色一变：“不好！”
几人都围了上来。
恹恹的中年男人将潘宝的脑袋托了起来，翻翻眼皮：“昏死过去了。”
祝缨有些惋惜，蹲到通铺上扒着已经半冷了的菜汤豆子。
斯文男子道：“老马，你是老江湖了，这样摔一下能摔昏过去？他壮得跟头驴似的！”
恹恹的老马道：“脑袋，跌得不好要命都是有的……”
收碗的回来了，祝缨把饭吃完，又把他们几个的碗筷也收了，连同潘宝那个翻在地上的碗。六个碗，一把筷子，都隔着木栅扔到了盆里。
打饭的犯人看了她脸上的伤，说：“哟，新来的？学着规矩了？哎，他们怎么了？”
能捞到打饭这个差使的，在囚犯里也算是上等户了，他喊这一声，老胡回了一句：“干你的活去！这蠢材自己跌昏过去了！”
老马拍拍潘宝的脸：“醒醒！”
老胡道：“你这样不行，看我的！”扯开了胳膊劈哩啪啦给了潘宝几个大耳光，光听声音都能知道比打祝缨那一下重得多。
潘宝一抬眼皮，两眼一翻，口中含糊一声，当着他们的面昏了过去。
老马心中一动：“不对！”
伸手掰开了潘宝的嘴，认真看了看，说：“坏了！快！来人！”
送饭的已经走了，吃饱了的犯人正在扯闲篇磨牙。看热闹是人的天性，哪怕是犯人。他们这里这一声，引得许多闲人扒着栅栏围观。还有人说：“怎么了？怎么了？”
老马将人拖到了栅栏边儿，就着微弱的火把光看到了潘宝口中的筷子尾！
斯文男子咬着手指头，道：“坏了，要出人命了！”
老马伸出手指去捏住筷子尾一试，两根筷子已经自咽喉向上斜插进了脑子里，只留尾部一寸多还在口腔中。这还怎么弄？抽出来怕不要带出脑浆子？
祝缨心道：他活不成的。
…………
犯人们鼓噪起来，都在喊：“快来人呐！死人啦！YOOOOOOO~”
“有人死啦！快来看呐！”
往里面牢房送饭的狱卒正在里面那间牢房里陪着喝酒，顺便给这个犯人讲一讲外面的消息。听到鼓噪声，放下了酒盅，提着刀出来了：“嚷嚷什么？！一群贼皮，真是不打不老实！”
犯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的是“潘宝跌死啦”、“呵呵，你这儿出人命啦”之类的话。
狱卒拽开大步，三步并作两步到了潘宝这间牢房前，见潘宝就被贴着木栅放着，同监的人离潘宝两三步远围成一个圆弧站着。
狱卒皱皱眉头，往外面又喊了两个狱卒来，三个人开了锁，一个去检查潘宝，另外两个监视着这个囚室里的囚徒。别人不知道，狱卒心里挺清楚，老马，京兆都有名的贼头子，京城道上近来很乱，巧了，少尹正在整肃治安，他就认离一项罪名住到这里来躲清净。
老胡是某家贵人的打手，是有来历的。精瘦的汉子是街上某个龙头手下的干将，因殴斗致人重伤，也关到这里来。姓文的讼棍在京城地面上也是小有名气。
这四个人连同潘宝，虽然犯的事各有不同，都是本府少尹为民除害的时候抓了来的。
这几个人最好别出事儿，否则少尹记起来问，怎么回呢？
怕什么来什么，狱卒一探潘宝的鼻息，还有一点点，忙说：“快！抬到铺上，请个郎中来！”
另外两个吃了一惊：“怎么了？”
“出气儿多、进气儿少了！快点，不能叫他就这么死了！他要死了，咱们没给叫郎中，就怕少尹追究！”
剩下两个人也紧张了起来。
牢里死个把犯人是没什么的，尤其这种属于意外，吃饭的时候跌倒，筷子从喉咙里插进了脑子把自己给插死了。虽然也有律条规定的，如果犯人需要就医等等而看守没有去做致犯人死亡，那也是要受罚的。但是，一般也没有人会太在意——除非家属不依不饶。
有的时候，不依不饶也没用。死了就是死了，连追责都是高高抬起、轻轻放下。
他们只要装作认真抢救了的样子，回来再报一个意外身亡也就得了。
也不怕没钱，因为潘宝家多少还有间屋子，总能从潘宝身上弄到这点汤药费的。
不多会儿，郎中也请来了，一看，说：“难！小孩儿吃饭不留神，筷子戳喉咙里是有的，拨了，没伤到气管也好说。这个插到了脑子里，看命。先说，不拨，肯定死，拨出来，也不一定就活了。”
狱卒不耐烦地道：“都知道！动手吧！”
郎中费了点力气，让老胡把潘宝的嘴撑开，自己拿了个钳子捏着筷子尾，一用力，还脱了手，筷子又往里弹了一小点，再重新往外拨。拨出一根之后，狱卒松了口气，郎中道：“还有一根。”
两根都拨完了，潘宝两腿一蹬，挺了。
郎中道：“这可不赖我！”
狱卒道：“行了，明天你再来一趟。”
“啊？！”
“要往上报，你只须说你见到的就成啦！”
郎中擦了一把汗：“哎。”
狱卒也没有往外搬尸体，说了一句：“都不许吵闹！”又问潘宝是怎么跌倒的。
斯文男子道：“喏，那不是？踩到菜帮子滑倒的！”
狱卒抽了根火把往地上一照，果然见一片踩得快要看不出模样的菜帮子，以及一道长长滑痕。他点点头：“是了。这猪狗，吃东西泼泼洒洒的，害了自己的性命！”
斯文男子偷笑了两声，他们刚才可是看了一出好戏呢！
狱卒骂道：“砍头的东西，你笑什么笑？”打量了一圈，见祝缨看起来最乖巧，指着她说，“你，过来，把他囚服除了！”
狱卒也不想动尸体，但是囚服还是要回收的，祝缨慢吞吞走了过去，将潘宝的囚服解开。拽起一只袖子，再将尸体一推了个骨碌，就将一件在地上滚过的囚服除了下来，站起来抖抖灰尘，拿到通铺那儿仔细地叠了起来。
狱卒不耐烦地道：“在这里了还穷讲究什么？你过来，把他腰带摸一摸，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
祝缨转身，无辜地看着他，狱卒骂道：“聋了吗？快点过来！”
祝缨才慢吞吞地走过去，肩上又被刀鞘抽了两下。狱卒催促道：“翻翻看，有什么银钱、金簪子银坠子……”
摸尸体啊……祝缨想，慢慢地弯下腰，伸出手去。狱卒道：“快点！”往她小腿上踢了一脚。
祝缨进来的时候，浑身上下只有一把钥匙。事实上，犯人进牢里，也不给带金银、利器之类。祝缨来的时候因为是从万年县转来的，除了镣铐之后就没有再多搜身，所以钥匙得以保存。而潘宝进来的时候显然是搜过身的，身上也没什么值钱的物件儿。
祝缨道：“没有，就衣裳。”
狱卒皱了皱眉，道：“晦气！”潘宝的衣服也不够体面，否则倒可以扣几件绸的、夹的拿出去或送人、或卖掉……
他又指挥祝缨把尸体的鞋子脱掉，看看有无夹带。竟真的在里面翻出了一点银子，狱卒接了银子，说了一句：“这么点。”就出去将牢门锁上了，将潘宝的尸身也留在了牢房里。
祝缨指着潘宝的尸体问斯文男子：“就……这……就这样了？”
斯文男子道：“明早他们会来搬取尸体的。放心，还能再问他的家人要点收尸的钱，有钱赚，他们不会不管的。”
祝缨默。
到了通铺上，将潘宝的被子拿了，往最边上的位置那里一放。转到这间牢房没人给她被子开始，不到一个时辰，她有了自己的被子了。通铺也宽敞了许多，睡觉的时候，只要不是故意，邻铺就应该不会挤到她。
最靠外的人挨着马桶睡，这倒不是个意外，祝缨主动往这儿一窝，自然也不会有人让她不要这么睡。只是，想间牢房里六个人，一个死的挺在地上，剩下五个竟只有老马和祝缨心中不慌。
其他几个人，包括老胡，看着凶悍，也没有与死尸共处一室过夜的经历。他们有的爹娘还没死，有的爹娘早死都没印象了，守灵的事儿都没经历过，怎么能有这样的经验？
老马盖着被子睡了，祝缨拢了拢通铺上的草，一根一根捋起来。
斯文男子睡不着，将别人拱到一边，挨着她，问道：“你干嘛？”
祝缨道：“睡不着，我编个草垫子。”
斯文男子瞪大了眼睛：“啥？”
祝缨不再理他，手上慢慢地动着，斯文男子终于放弃了。祝缨编了一阵儿，从潘宝身上摸了两张草纸，慢吞吞地到马桶边方便。斯文男子一个翻身，捏着鼻子背对了过去——就不该过来，臭啊！
祝缨又编了一会儿，这铺上的草也不多，祝缨铺草垫子的手艺也寻常，编了个薄的堪堪有尺半宽、两尺来长的就往身下一垫，再将被子对折，一半铺、一半盖，祝缨合上了眼。
心想，听起来本府少尹是个明白的官儿，则即便郑熹出京了，京兆府应该还是有明白的主事人的。今天听起这少尹的为人，多半不会因为周游胡说什么就把自己继续给扔在这个大牢里。只要再等几天，或是少尹查犯人，查是提去过堂之类，无论怎样，有个机会申诉，就能出去了。
再不济，就等郑熹回来金良、甘泽等人也就能联系上了，到时候也就能出来了。
家里还有三十贯钱，足够父母生活很长一段时间了。都不是会乱花钱的人，他们会担心自己，即便出来找人、打听，三十贯钱也能撑一些时日。
除了白蹲几天大牢，父母白担心几天之外，倒也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祝缨沉沉地睡了。
这一觉，祝缨睡得挺香，其他人却睡得不安稳，但是碍于一个老马在，本囚室没有闹腾，旁的牢房鬼叫两声：“老胡，潘宝想你。”之后，也就都睡了。他们有的是不怕的亡命，有的是“反正在你们屋不在我这里”。
再睡不着的，就念两声佛，自觉安全了。
…………
一觉醒来，祝缨打了个喷嚏，还是有点着凉了。
狱卒们起了个大早，早早请了牢头过来，开了门，指了地上的菜帮子给他看，又揪来了郎中。牢头头痛地道：“好吧，抬去给仵作填个尸格。唉，又要挨骂了！”两个狱卒将尸体抬走了，牢门重新被锁上。
不多会儿，又有犯人被叫去担早饭。
跟晚饭差不多，祝缨想，也不知道午饭是什么样子，她从来是个勤学好问的好学生，虚心向斯文男子请教。斯文男子这顿早饭就不大吃得下去，说：“午饭？这里哪里有午饭的？”
老胡看起来脾气好了一些，说：“这里就两顿饭！”
那你还有力气能打人？祝缨心想，你真是吃太多了。
一会儿，早饭来了，跟昨天晚饭差不多，担盆的两人面色有异，斯文男子顺道：“哎，怎么了？”
外面的人冷笑一声：“怎么了？你这就知道了！”
将盆隔着木栅一放，犯人们照旧是一拥而上，然后都愣了一下——只有木头碗，没有筷子了！
木头碗嘛，是怕他们把瓷碗打碎了。筷子……
那人说：“上头说了，筷子会出事儿。”
所以索性就不给了吗？
斯文男子骂道：“会干人事儿吗？没筷子还有勺子呢！”
祝缨捞了只碗，接了一碗杂菜豆子，蹲到一边吸溜完，又赶上了第二趟。盛饭的犯人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仍然是给了她半碗。
吃完了饭，就是漫长的囚室一天了。有的囚室里会有老囚犯吹牛，讲自己犯的案子，也有的囚室里几人不合，一等狱卒走了就上演全武行！再有一些“知识渊博”的，在讲些技巧。又有冤枉的在喊冤枉！反正没别的事儿，就喊。
等到阳光短暂地从狭窄的窗户透进来的时候，老胡终于恢复了正常。他在囚室里蹓蹓跶跶，一眼就看到了祝缨叠得整齐的被子，以及被子下的草垫。
一提一抖，被子落在了地上，草垫到了他的手里：“这个不错！我要了！小子，过来，再编一个，要照着我的身量编！仔细些，不然我打你！”

第43章 二杀
通铺上铺的芦席，只是年载久了，很少有人考虑到给囚犯换新的，都残破不堪了。好芦席都只是“粗席”，残破的更是刮皮刮肉的十分不舒服，还不如没有。
狱卒们也就胡乱弄两车草过来一扔，让犯人将草再铺到破烂的芦席上。草倒不是地上随便薅的带土的杂草，而是两车细秸秆。这些秸杆比破烂的芦席要好许多，老胡是豪门打手，在外面过的也是跟着主子享福的日子，自然是不习惯的。
他抢了本该属于祝缨的被子铺着，不全是为了欺负人，他也是为了自己睡着舒服。
祝缨的力气不足以让她在这间牢房里抢到什么东西，好在她有手艺。
编草垫子的手艺还是她蹲大集上看人卖蒲团、卖草垫子，就手跟着学的。手艺称不上熟练，仅止够用而已。编出来的成果也像是一个薄而摊开的蒲团。如果有更多的材料，给她更多的时间，倒真能编出个长圆的大蒲团来。
在家的时候她就编过，用的粗秸秆，足有一寸厚，张仙姑拿碎布把边儿包起来缝上。偶尔有空闲的时候，母女俩就坐在这长圆的蒲团上发呆。现在闲着无事，让她再编个草垫子，她倒也不觉得为难。
祝缨两手一摊：“料呢？”
老胡拿手背擦着鼻子：“什么？”
祝缨道：“没料怎么编？”
把秸秆编成草垫子它就紧实，同样的一张铺位，两把乱草就散满了，想用草垫子得一大捆才能编出一张能铺满铺位的。想要编得复杂些、厚实些，需要的秸秆就更多。
一间牢房里的秸秆就这么多，祝缨是新来被欺负的那一个，分给她的秸秆都比别人的少，想尽办法用最简单的编法也就只有那么大一块。
老胡的要求还挺仔细的，要编得仔细，还得要够他这么大块头躺的新垫子，势必要更多的原料，祝缨是没办法弄来的，老胡想要，就得自己弄。
老胡的目光在恹恹的中年人老马、精瘦的汉子、斯文男子身上划过，老马瞥了他一眼，老胡就绕过了老马，精瘦的汉子将手指捏得咔咔作响，老胡清了清喉咙。他对祝缨道：“连他铺上的一起！”
他说得理直气壮，祝缨顺着他的手指看到了斯文男子半僵的笑容。斯文男子对祝缨道：“你才编好的垫子被他拿去了，我的家什他也要拿，咱们可算是同病相怜了。”
祝缨眨眨，样子十分无害。她盘膝坐在了通铺上，原本应该是潘宝睡的位置。那里，在昨晚的一夜睡眠中，已经被“同窗”们不自觉地侵占得毫无痕迹了。
这一天，她就坐在那儿编草垫子。
………………
牢里只有两顿饭，每顿还都不多，到中午的时候祝缨才知道，中间还会再分一次水。每个囚犯一天之内只有这些吃喝，吃，是绝对吃不饱的，饿，倒是有可能饿昏掉。大部分人都尽可能地少动，祝缨只是编草垫子，她与别人吃得差不多，也是饥一顿饱一顿长大的，倒不觉得苦。
还能不紧不慢地编草垫子。
老胡像个监工一样坐一边，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的手指不停地动，编织的速度一点儿也没变，看得老胡打了个大哈欠，给他看睏了。嘀咕了一声：“不许偷懒！睡觉前给我编好！”老胡铺一条被、盖一条被，睡午觉去了。
祝缨动了动脖子，放下手里的活计，走下通铺去拿了碗水喝。她的动作有点慢，有些日子不干这样的活计了，一上午过去了，手指有些不由自主了。
喝完了水，活动活动手脚，她又坐在了铺上编起了草垫子，依旧是匀速的，只是比上午慢了一些。
她仍然做着活计，好像这里不是个牢房，这屋子没有才死过人并且停了一夜的尸，好像手上的活计不是一个“狱霸”压榨她做的。
斯文男子看了都觉得诧异！
他凑了过去，问道：“小老弟还会干这个？”
祝缨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斯文男子心里泛起了嘀咕，他被少尹抓了进来，但是并不慌张。包揽诉讼这事可大可小，既然已经被关到了这里而不是班房，马上释放的可能是不大了。不过也不会太狠，打二十板子，徒上几个月，他还能受得住。
既然如此，他也就专心地在大牢里多揽几件官司，牢，不能白坐！
他也算是京城小有名气的讼棍，牢里也有人认识他，多少给他一点面子。他在这儿才能过得还可以，还能有闲心观察一下“新来的”，掂量掂量来者的肥瘦。
他之前判断得与班房里的老骨差不多，祝缨家里是小有资产，但是又不够丰厚。是个斯文的后生，这么大年纪的一个男孩子，穿得也很仔细，应该是家里很重视关爱的那种，虽不知犯了什么事，但是落到了大牢里，潘宝调-戏、老胡欺负，要么躲、要么挨了，胆子也不大，肯定不想在牢里多呆一天，是会出钱的！
豪门的仆人也会比普通的百姓穿得好，还是能够分辨出来的。比如，老胡进来的时候就会吼：“你们知道我家主人是谁么？”祝缨什么也不说，看来是没有后台的。
他给祝缨讲解潘宝、老胡并非出于好心，而是为了吓唬吓唬祝缨这个小门小户出来的斯文小子，诈份生意出来。等到潘宝死了，再看祝缨居然敢去摸尸体，又拖了潘宝的被子盖，还不紧不慢的编草垫子。今天一早，祝缨还有心情吃个早饭。现在又编草垫子。
正常得一塌糊涂，冷静得不可思议。这一切都像是他正常的日程似的。
斯文男子心里就犯了嘀咕：小子别是吓傻了吧？！
吓傻也分很多种，有的傻子是痴呆，什么都不懂了，有的是看起来一切如常，但是却只会干固定的事情了，这是装得跟正常的一样，实际上不定什么事戳中了他，他就由第二种傻变成前一种傻了。又或者直接疯了。
这种情况多见于至亲死了的寡妇之类，没了指望，灵堂上哭都不会哭了。斯文男子包揽诉讼打过一些官司，不少就是涉及寡妇归属的。
斯文男子不甘心，那可不行，他钱还没赚到呢！
斯文男子也盘膝坐着，慢慢地跟祝缨说话：“我说的那个事儿，你想好了没有？”
祝缨问道：“什么事儿？”
斯文男子道：“二十五贯，包你出去。”
“你自己还在里面呢。”
斯文男子道：“放心，将你的事情告诉我，我告诉你怎么诉冤！只要过堂了，你说出我教你的暗语，我在外面自有朋友寻你的家人！”
祝缨想了一下，二十五贯，涨价了。二十五贯，够她全家在京城过一年了，还是吃得饱、穿得暖，偶尔还能吃点鸡蛋和肉，她爹还能时常喝上点小酒。二十五贯，哪怕真能出去，这也是她家几乎全部的家底了，是手上还能余一点，但是全家人就都不敢生病了，这个冬天也买不了取暖的炭了。
“我没钱。”她说。
斯文男子与她交谈两句，疑心已去了一点，问：“家里也没有？”
祝缨笑了笑，没说话，依旧编她的草垫子。她这个样子倒让斯文男子心里没了底，这是个什么样的后生呢？
正经良民百姓？哪有在大牢里还这么沉得住气的？
骗子？小偷？贼人？都不像，举止上没有痕迹。
读书人？读书人早就喊冤了！
富贵公子？哪家公子是这样的？还会干活？还挨打？还摸尸体！还睡马桶边儿上！这牢里的马桶，得攒得差不多满了才许抬出去，那个臭味儿，一般人都忍不了，哪家公子能受这个罪？
他又试探地说：“你在这里，居然过得惯？”
祝缨道：“还行。”
祝缨是一个过惯了苦日子的人。她在朱家村住的也就是比这牢房干净些、敞亮些，墙还没有牢房的墙厚，屋顶还没牢房的屋顶，也是睡的芦席。吃饭呢，小时候吃得少时还好，后来长大了，略多吃一点，有一段时间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到她自己学了些手艺也能趁些钱了，全家才又能稳定地吃上一天两顿饭，有时候两顿饭外还能加点。
这牢里，是稳稳的一天两顿饭的。如果不算被于妙妙招赘之后的日子，其实牢里也不算太惨了。
斯文男子疑惑更浓，又问道：“读过书。”
“嗯。”
“多大了？”
祝缨停下了手，仰脸想了一下，说：“过了年就十四。”
“家里干什么的？”
祝缨道：“现在什么都不干了。”
这他娘的是个什么营生？收租子的土财主吗？
老马摇了摇头，对精瘦男子道：“二郎，帮个忙，我头上痒，你给我看看是不是有虱子了。”听起来他们好像是认识的！
精瘦男子道：“来喽！”
两个人百无聊赖，互相帮忙抓起虱子来！不急着出狱的生活，就是这么从容淡定。
这份淡定在外面又提了大食盒进来的时候，稍稍停顿了一下，又继续了下去。
…………
老胡一觉醒来，祝缨已经停手了，身前放着个草垫子，大小看起来只够小半个老胡睡的，他骂道：“贼皮！敢偷懒！”
祝缨还是那句话：“料呢？”
老胡睡觉的时候，身下的秸秆儿没扒拉出来给祝缨，祝缨编垫子的时候也没把斯文男子垫身下的秸秆都用完，还给他留了一点。老胡没打斯文男子，照着祝缨的后颈子上又来了一下：“你不会管他要？”
祝缨就老老实实地对斯文男子道：“文叔，你起开一下儿。”
斯文男子没了脾气：“好！老胡！你有种！”
老胡一声冷哼，对祝缨道：“快着些儿，今晚叫我睡光铺看我怎么收拾你！”
祝缨拿了斯文男子身下的秸秆又干起了活儿，一边干，一边对斯文男子说：“文叔，你都帮多少人脱过罪？”
“那可多了去了！”斯文男子骄傲地说。
祝缨看了他一眼，说：“都做成了？”
“当然！”
祝缨看了老胡一眼，低下了头，继续编垫子：“他怎么还在这里呢？”
斯文男子老羞成怒：“那是他自己不听我的话！我纵有千般智计，活诸葛遇上了阿斗也保不了江山！”
老胡大怒：“你说谁呢？给你三分颜色你就开起染坊来了！你有什么本事了？！小子，别听他的，他是不是也要哄你拿钱出来，他为你脱了官司？你瞧瞧他自己现在哪里？自己都出不去，倒能帮别人了！他就是个骗子！”
斯文男子反唇相讥：“我为什么进来的？就是干成的太多了！别人都成了，就你不成……”他机灵地跳下了铺，让老胡的拳头打了个空，两人在囚室里一追一逃，闹了好一阵儿斯文男子终于让老胡按住了捶了一顿！
等他揉着肩膀过来的时候，祝缨手上的垫子已经编了一半了，也宣告了斯文男子今夜没有干草铺睡了。他悻悻地说：“这下好了，咱俩一样了！”说着，摸了摸嘴角，咝，还破了。
祝缨将手里的垫子理起来看了一看，老胡看到了，说：“还凑合！快点干！”
祝缨下了铺，抖抖垫子，将垫子放在铺上，去老胡的铺位拢了一抱秸秆回来依旧编垫子。一道编一道问斯文男子：“文叔，你都干成了哪些案子呢？”
老胡骂道：“贼皮！还要上赶着送上去被他骗吗？”
斯文男子心道：哦，他说没钱原来是不放心！倚着墙，让冰冷的墙壁缓解肩上的疼痛，说：“多的是，我同你说，前门那里，那个打死自家奴婢的，我就教他们全家做证，是奴婢詈骂主人在前，奴婢家人以尸讹诈在后……”
祝缨手上还在做着活计，听斯文男子举出了七、八件他的得意之作，问道：“如果打死了官员，怎么脱罪呢？”
斯文男子吓了一跳，道：“你？”
祝缨将手腕伸到他的面前，让他看清了自己清瘦的胳膊：“我这力气？”
斯文男子清清嗓子：“那个……难！顶好不要自己去干！平民杀伤官员是要加罪的，要是本地主官，更要加罪。要记着，良贱有别、官民有别，往下是减等、往上是加等。不过……”他想了一想，说，“也不是没有办法。”
祝缨问道：“不是说很难么？”
“可以找人顶替嘛！”
“啊？”
斯文男子道：“这就不知道了吧？七十以上、十五以下以及废疾者，犯流罪以下的，都可以赎买。八十以上、十岁以下以及笃疾，犯反、逆、杀人应死者，上请。九十以上、七岁以下，死罪不加刑。哦，对了，连坐的不算。找个老头儿老婆子，或者七岁以下的小孩子，顶了罪，或者自己装个重病将死。多半也能脱罪。不过要小心，做官的人嘛！家里必有势力，私下报复可就防不住啦！”
这些祝缨都知道的，她还知道，犯的时候没有达到年龄或者没有疾病，事发时达到了，也依旧达标论。看到这一条的时候，她就想到了会有这样脱罪的办法和弊端。
她想知道的是，除了让顶罪和重病之外，还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然而斯文男子就只有这个法子了，还说：“顶好不要去干。如果有仇嘛，落井下石、借刀杀人都行。”由于祝缨没给钱，也没答应给他钱，他点到即止，不再说下去了。
祝缨道：“哦。”
又聊了一阵儿，晚饭可算是来了！
祝缨也丢下了草垫子，同他们到木栅前一同抢碗、抢饭。晚饭也是没有筷子的，这回祝缨也先接了一碗饭，捧着碗靠墙站着吃。所有的犯人吃饭的时候都小心了一点，有倚墙的，有靠着木栅的，还有坐在铺上的，或坐或站都保持着很稳的姿势。
一顿饭吃完，碗也收走了，一阵香气传了过来，犯人们扒着木栅往外瞅。斯文男子生意没做成，也不好心给祝缨讲解了，其实也不用讲解，因为她已经看到了，两个涂脂抹粉的妖艳女子跟着狱卒走了进来。
女子一个抱着琵琶，一个拿着笛子，狱卒这回还带了个两个家丁模样的人，三人提着食盒，看起来今晚是要热闹了。
犯人们对着两个女人鼓噪着，又有调笑的，还有人脱下了裤子，对这两个女子做出了猥亵的动作。拿笛子的将腰叉，骂道：“老娘见过的多了，没见过这么小的！”
哄！犯人们热闹了起来！都嘲笑这个人，这人登时大怒：“婊子！早晚叫你知道老子的厉害！”
狱卒骂道：“贱皮！都老实点儿！明天都拉去打一顿！”才慢慢弹下了这场聒躁。
老胡舔了舔唇道：“等老子出去，也……”他又有了一点气，骂祝缨：“贱皮！怎么还没编好？”
祝缨也不说话，去他的位置又抱了一抱秸秆，连同草垫子一同拖到木栅前，就着外面昏暗的火把的光亮继续干活。
大狱的深处，单间里，传来乐器的声音，女子在唱曲儿，又有笑声，还有：“满上、满上。”的声音。听得好些犯人心烦意乱的，也有叫骂的。
足有一个时辰，里面酒足饭饱，狱卒和家丁提着食盒出来了，两个女子却没有出来。犯人们骂得更厉害了，有人开始当着狱卒的面讲下流笑话。狱卒笑骂了几声，也没走，与他们一同聊天。
这份快活又过了好一阵儿，两个女子抱着乐器出来。狱卒在两个女子身上揩了一回油，带着他们出去了。犯人们骂骂咧咧，有诅咒里间的人“死在女人肚皮上”的。
外面的狱卒进来巡视一回，骂道：“都不想睡了吗？不睡出来挨打！”
大狱里渐渐安静了下来。
祝缨站了起来，将草垫子放到了铺上，说：“好了。”
老胡将草垫子一铺，又铺了条被子上去，抢了祝缨的那条也没还给祝缨，而是卷了一卷，当成了枕头。
“嘿！不错！”他舒坦了。
祝缨回到了自己的铺上，还是跟那个斯文男子紧铺。斯文男子白天挨了打，比祝缨挨得重多了，正在小声诅咒老胡：“杀千刀的，永远出不去牢门！”之前他可没挨过打，该死的老胡！
咒完了，发现身边的祝缨还没睡，问道：“你又要干什么？”
祝缨道：“罩衣坏了，我看看。”
“囚服，什么罩衣！”斯文男子嗤笑一声，背过身去在祝缨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中，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睡梦中，旁边的那个小子似乎也睡下了。牢房里渐渐传出鼾声，人们渐渐睡熟了。天太冷了，寒冷更容易催人入睡。
夜半，老胡起来方便，尿到一半眼前出现一个黑影吓了他一跳。这大狱是半地下的，采光本就不好，大狱里也没有什么灯烛，只有远处墙上有几个火把，总栅外面狱卒值夜有个油灯。这会儿因为克扣灯油，外面的油灯的光亮已经半死不活了，里面的火把也早早熄得只剩一个了。
牢房又才死了人，老胡吓得一个哆嗦，低声喝道：“谁？！干嘛？！”
祝缨裹着被子站在铺上，揉着眼睛说：“方便一下。”
“滚！”老胡低吼，“后面等着去。”吼完，他抓抓头发，睡意又笼了上来。
祝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纵身一跃，两支筷子带着她自身的重量从老胡的眼眶穿入了他的脑中。
轻轻地落地，祝缨扶着老胡的背，让他靠在了墙上，自己裹着被子靠木栅打了个哈欠。老胡抓着墙，低吼了一声，祝缨道：“你完了没？”
老胡的脚踢了一下马桶，不动了，祝缨将被子扔回了铺上，方便完，又爬回了铺上。
第二天一早，斯文男子咧着嘴爬了起来，看到地上的老胡，笑了：“怎么睡到这儿来了？”跑过去踢了两脚。
然后突然跳了起来，按住了呯呯乱跳的心，对祝缨道：“你昨天才给他干活，他不会对你生气，你去看看他怎么样了！”
祝缨将被子裹得更紧了：“不看。”
老马与精瘦男子对望一眼，都不吭气。斯文男子一把掀开祝缨的被子，将他往外拖：“快，看看去！”
祝缨恼火地坐起来，在铺上看着斯文男子：“干嘛？！”
斯文男子压低了声音：“看看去！”
祝缨不情愿地说：“哦。”打着哈欠扒拉着囚服往身上套，一不小心还给穿反了，又重新穿。穿完一件，又将从潘宝身上剥下来的那一件也罩了上去，又打了个喷嚏。下了地，又反身叠被子，斯文男子等得焦急，扯了她一把。
祝缨顺势一个踉跄坐在了地上，仰脸问他：“文叔？”
老马一声轻笑，斯文男子脸上挂不住了，抬脚往祝缨身上踢了一脚：“快滚起来！”
祝缨吃惊地：“文叔？！”
此时，狱卒也起床了，开始了本天第一次巡监，隔着木栅喊：“都干什么呢？”欺负新犯人嘛，了解，但是不该当着他的面，这不是不把他放在眼里么？骂了两声，又骂地上躺着的“挺的什么尸？起来！”
老胡一点声息没有，狱卒也有点慌了，赶紧又叫了一个人来，开了牢门，再一探鼻息，哪里还有呼吸？
这是真的挺尸了。
一间牢房，连死两个人！再傻的狱卒也觉得不对了！他喝道：“都站着不许动！”再探查老胡死因，竟是筷子从眼晴扎进了脑子里。
“不是没发筷子的吗？！！！”狱卒焦躁地说。
确实，昨天一天没人吃饭用过筷子。狱卒的目光从同室的几个人身上滑过，质问：“是谁？！”
他首先略过了祝缨，因为他看起来就不像是能干出什么事儿的人，再看其他三人，似乎也不太像，他们在这里住了有几天了，也没出什么事儿。
另一个狱卒道：“还是先把尸身抬出去吧。”又指着祝缨，让她把囚服剥下来。祝缨认得他，让搜潘宝尸身的就是这个人。
祝缨也如法炮制，将老胡的囚服剥了下来，又将他的外衣剥开，将自己的冬衣剥了下来，她将冬衣留下，反了个面披上了，说：“这是他抢我的。”
狱卒心烦得紧，见她已经将冬衣又穿上了，骂道：“贼皮！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了吗？你叫他能答应你？！”伸手要抢这件冬衣。
另一个狱卒道：“行了，怪可怜的，赏他了吧。快些完事儿，这事儿邪性！”祝缨脸上的巴掌印还没全消，看起来也确实有点可怜。
狱卒冷冷地道：“算你运气了！快着点干！”
祝缨再搜鞋子，也从里面搜出了点银子，又从老胡的发髻里掏出一块银子，最后从老胡的袜子里搜出两支筷子，都递给了狱卒。
狱卒看到筷子，不免想到潘宝，倒吸一口冷气，觉得这其中必有古怪！急忙指挥着早上去抬饭的两个犯人把老胡的尸身搬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骂一句：“贼皮！都给我等着！”
等就等吧，祝缨老实站在木栅边等了一阵儿，也没等到他们干什么，抱着自己的被子到草垫子上坐下了。
斯文男子回过神来，四下看了看，冷着脸站到祝缨面前，道：“你长能耐了！”
祝缨轻声道：“衣服本来就是我的。垫子也是我编的。被子也是分派给我的。”

第44章 随意
斯文男子本能地知道，一间牢房，连续两天死人这事儿不是很好。
他让祝缨去检视老胡，就是心里隐约有点预感，觉得老胡是出了事故，推个傻小子顶缸。到时候一说，就是这小子是最后一个检视老胡的人，挨打也是傻小子先挨。
祝缨这两天的表现就像是一个才听了许多街上大妈的“学精点儿，别人问你什么都别答应了，有人卖东西给你你先问问价，都要给它还个价”的经验，张口就是“多少钱？”的傻小子。用来顶缸最合适了。
他冷着脸也是想先诈唬祝缨一下，一个小子，能见过多少世面？拿捏起来容易的。
没想到却听到了这样一句回答。
这话说得就很傻！人都死了，说什么衣服、被子、草垫子？
斯文男子正要再吓她一下，狱卒来把老胡的尸身抬出去给仵作尸检的人又进来了。
祝缨又站到了角落里。
祝缨也不担心，尸检也查不到她的身上，她依旧照着自己的规划把自己的铺位给收拾好。现在这里的铺位依次是，老马、精瘦的男子二郎、她、斯文男子。斯文男子排在最末，铺旁边就是马桶。
老马看了她一眼，对她点了下头，她也对老马点点头。
尸身抬走，也是个“筷子从眼睛穿进了脑子里，人死了”的结论。大狱里死人是太常见了，潘宝这样的“意外”都不是什么稀奇，这里还会有霸道的犯人整死软弱的犯人、仇人进牢里来弄死夙敌之类。老胡不是什么软弱的犯人，他的仇人就海了去了，狱卒想查也没得查——索性就不管了。
就说大狱对犯人的这个待遇——不见日光、一天两菜杂菜豆子粥、春夏秋冬一条被子、乱七八糟的疾疫——时不时死个把人简直太正常了，不死才是不正常呢。
只是这一回有一点不一样，几个狱卒和牢头商议了一下，都觉得：“连着死了两个都是筷子插死的，不太对。要怎么弄明白了才好。”
“我是牢头又不是青天！人家多少俸禄？我才拿几个钱？”
“害！你们都不愿意说，我就说出来好了，不就是怕少尹追究么？”
狱卒这个差使才有几个饷？吃不饱、饿不死罢了。能跟犯人勒索点好处，补贴补贴家用就是极限了，克扣犯人的口粮、用犯人赚钱的大头都是上头拿的。他们也就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罢了。把一切弄得明明白白本就不是他们的职责。
然而不幸来了个少尹，这货不知道是读书读傻了还是别有所图，竟然真的管起这些事情来了。如果没有少尹多事，他们连牢房里的秆秸都不想弄！光席就光席，芦席坏了就坏了！贼皮，还要供着不成？死就死了！那是报应！下辈子投个好胎，坐牢也能混个单间，还能叫酒食女妓进来。
连着死两个人，少尹那里恐怕是要有个说法的，至少有个引子。一个潘宝，死了有理由还有痕迹，再来一个老胡，就怕少尹多问呐！到时候问咱们一个玩忽职守，打上二十板子，找谁说理去？
牢头将几个狱卒叫到了总栅外面，低声问：“不是叫你们不再发筷子给他们的么？怎么又出事儿了？！”
狱卒们心里叫了八百声晦气，也只能说：“从今天早上开始就不再给这些贼皮发筷子了！”他们不怕犯人死，死就死了，有什么好担心的？就怕上头找茬儿。牢头这个茬儿找得角度新颖，让他们十分不满——还有这样挑剔的？
有人大着胆子说了一句：“他就是孝子贤孙伺候着，也没有千年万岁红毛绿龟的！死就死了！”
被牢头啐了一口：“呸！我管你是什么妖魔鬼怪、红毛绿龟，是死是死！我只要能在少尹那里过关！去！给我找个说法儿过来！”潘宝的死，意外的证据十足。老胡这儿得弄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狱卒们只得自认倒霉，将这间囚室的人吓上一吓，审上一审。
狱卒用严厉的目光扫射着这间囚牢里的犯人：“说！怎么回事？”
斯文男子就是这间囚室的舌头，忙说：“都是意外，意外！这牢里怎么能不死人呢？这地方阴气重，兴许就是冤鬼索命报仇来了。”
“是吗？你们见到鬼了吗？”狱卒严厉地问！
祝缨在狱卒的目光扫到自己身上的时候，飞快地瞟了斯文男子一眼，狱卒眉头一皱。牢头又骂了斯文男子一句：“就你鬼主意多，是不是你在弄鬼？”
祝缨又瞟了斯文男子一眼，这一眼，牢头又注意到了。
牢头忽然说：“你们，一个一个过来，我要挨个儿审问，你们不许串供！”
………………
祝缨盘膝在草垫上坐着，现在，亲手编的长圆的草垫蒲团铺在了通铺上，先编的那个小的薄团卷巴卷巴当做了枕头，一条被子从中对折铺到了草垫子上，就是一个勉强不错的铺了。她坐在草垫上，还有一条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身后。身上是那件失而复得、反着穿的皮袍，外罩了一件囚衣。
一个人占了三条被子好像不太礼貌，铺一个、盖一个，虽然知道多盖一条更暖和，她还是把第三条叠好了送给老马。
然后她就被狱卒揪去单独审问了。
她是牢头“钦点”的：“先把那个小子拿过来问一问！年轻、胆小，又是新来的，容易问出点什么来！只要有一点线索，能在少尹面前交差也就得了。”
祝缨于是获得了这项荣誉。
牢头在审问她之前先问狱卒：“这叫个什么名字？是个什么来历？”
非常不幸的是，狱卒们也不知道！
所以祝缨被带到木栅外面，先被劈头盖脸打了几巴掌，再被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你姓什么？叫什么？犯了什么事进来的？”
祝缨心道，我还想知道呢？说出来的却是：“不知道。”
她摇着头，说：“正在家里吃饭，就有万年县的到家里来揪了我去关着，又从万年县的班房转到这里来了的。也没人告诉我是为的什么。”
这种事儿年轻的狱卒可能不知道，有经验的牢头却很明白的，大概是有什么办事的人乱弄，又或者是有什么别的原因。害！弄不明白也不就问了，哪位同僚有什么打算，总会找过来的，人在自己手里，到时候总会有人找到自己，现在就不必再费这个心了。
牢头懒得管这个关进来的原因，也觉得一个被误弄进来的人与其他犯人的关系都不大。他跳过了这个问题，问道：“你与胡大是一个屋的？”
“嗯。”
“他怎么死的？”
“啊？”
“昨晚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祝缨无辜地说：“我，那个，晚上看不见。”
年轻的狱卒道：“胡说，你又不是瞎子，晚上怎么就看不见了？”
牢头已经点头，问下一个问题了：“昨天，胡大与旁人有什么争执么？”
祝缨好像回忆起了什么，说：“跟文叔打闹了一阵儿。”
牢头又问：“旁人都在干什么？”
祝缨摇摇头：“没留意。是真的，我都在编垫子，老胡说，编不好，就……就……”
“什么垫子？”
祝缨像是在告状，说：“他把我的冬衣抢走了，铺上冷，我就把铺上的草编个垫子垫着。他看了叫我给他编个，草不够了，就拿文叔的。我就编了一天。”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狱卒和牢头一齐看了她一眼，她半边脸颊上的痕迹还没有消掉，都是心领神会。牢里这种事情常有的，欺负新来的。祝缨看起来就没成年，又瘦，长着一张牲畜无害的脸。挨打、受支使、被抢，都是常见的。
狱卒和牢头也不以为意，哪个狱里没一两个狱霸反而是不正常了。狱卒还年轻，看她长得眉清目秀，忍不住多说了一句：“犯的什么事儿？没想着早点儿出去？”
祝缨道：“没说。文叔说，给他二十，哦，潘宝死了就涨到二十五贯了，能包我出去。我没钱……”
牢头不等她说完就打断了她，道：“去吧，把老马叫来！”
祝缨乖巧地退了两步，又站住了，表情有点犹豫，又问：“大人，我是犯了什么事儿给我抓进来了的呢？您能告诉我么……”
牢头一摆手，另一个狱卒就驱赶她：“哪里那么多的话？滚滚！”
祝缨滚了。她心里已经认定是周游在跟她过不去，再闹大一点把周游引过来她一定讨不着好，只略提一下，留下一点痕迹。她这两天听了许多关于京兆府少尹的好话，还存着“郑七不在京城，这个少尹正直，能叫他过问一二我也能早两天回家”的念头。
死了两个人了，少尹也该过问了吧？祝缨想。
年轻的狱卒冲她的背影翻了个白眼，问牢头：“这小子有些古怪呀，什么夜里看不见，怎么不再问问呢？他肯定知道什么，上个夹棍就什么都招了！”
牢头道：“你小子，就是从小过得太好了，没受过亏呢。这是夜盲。贫苦人家常有的毛病，吃得不好就容易得，但凡能吃上几天好饭就好啦！”
“咦？”
牢头道：“你以后就知道了。你爹跟我是把兄弟，叔叔我少得不教你一教，你好好学着。先把那个老马叫过来，再将他们对面的犯人提两个过来！”
问过了老马和对面囚室的囚犯，证实了祝缨说的无误。头一天白天的时候，许多人见证了老胡和斯文男子那一场鸡飞狗跳。是的，我们都见到了，老胡还“征用”了讼棍铺上的秆秸，把讼棍打了一顿呢！犯人们还提供了老胡和讼棍的旧怨——讼棍收了钱，却没有能够将老胡营救出去，老胡还是落到了少尹手里蹲了大狱。
牢头和狱牢们又把斯文男子给拘了来！对这个人就没有对祝缨那么“客气”了，他们心里已经认定了斯文男子必是有问题的！上来打得更狠！
“说！是不是你心怀不满害死了胡大？！”
斯文男子被打傻了：“不是我！”
“不是你，还能是谁？！”
证据十足还不肯招认？狱卒们上去就是一顿暴打！也是合该这斯文男子倒霉，他干的就是包揽诉讼的营生，衙门里的人看他就是个“奸诈狡猾”的考语。这个杀才，给足了钱，他能亲自把良心剜出来喂狗！
胡大打了他，他能不报复？
那不能够！
这个锅，你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
可怜斯文男子一介斯文败类，也是智计百出，却被牢头和狱卒内定了要给他扣一口大锅！一定是这个长了一百个心眼儿的败类，偷偷藏了筷子，与胡大结了仇，就半夜害死了胡大！
牢头和狱卒也不求自己就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打到斯文男子受刑不过承认了“心怀怨恨”，让他画个押，狱卒们也就满意地离开了，把斯文男子像拖死狗一样的拖回了囚室一扔！
…………
斯文男子被扔在了地上，老马也不去扶他，精瘦男子也不去理他，祝缨更是看也不看他一眼。
眼下通铺一分为三，老穆见老马和祝缨都有两条被子，也很自然地将斯文男子的被子拖了来铺了。三个铺都整理得清清爽爽，除了祝缨的那一份铺了草垫子，其他两个人的是秆秸之外，一人两条被子，三个人的铺盖就齐活了！
通铺还挺长，三人离得比较开，还能在铺尾给斯文男子留一小块地方。
祝缨又把马桶挪了个地方，离通铺远了些。这些囚犯真是无聊，非得把马桶离某一个铺位那么近！不会往边儿上再挪一挪吗？这群贼皮，就是故意整治新来的呢。
我就不一样了，祝缨想，我是讲道理的人。
祝缨很好心地对老马和精瘦男子说：“要枕头和垫子吗？就是编得慢点儿，我现在手疼。”她展示了一下手指。
老马笑了笑，看到被扔在地上的斯文男子：“问问你文叔吧。”
祝缨摇摇头：“他不是好人。”
老马挑挑眉，祝缨道：“他早起就看出老胡出事儿了，偏叫我去看，推我顶缸呢。”
老马笑出了声。
祝缨又问精瘦男子怎么称呼，男子道：“你这年纪还是叫我老穆吧。你怎么称呼呀？”
祝缨道：“老三。”
顺手扯了点秆秸又在手指间编绕着，其他牢房里传出来聒噪声来：“逮住了，逮住了！”祝缨去看了一眼，却是犯人们捉了只肥大的老鼠，正商量着要吃呢。祝缨道：“又不是竹鼠……”
老穆笑了一声。
老马道：“后生，别再生事。”
祝缨道：“哎，我不惹事，也不怕事，我等着回家呢。”
老马、老穆、祝缨三人坐在铺上聊天儿，老马就问祝缨：“后生，为什么进来的？”
祝缨诚恳地道：“我到现在也闹不太明白，大约是上头嫌我不够明白，叫我历练历练吧。”她伸出右手食指往上指了指，想的是老天爷让她开窍。至于老马、老穆理解了多少就见仁见智了。
老穆问道：“外头怎么样了？你烧的哪一炷香？”
祝缨道：“我才来，您也别问我太多，我也不问您太多，现如今京城地面上各路神仙正各显神通，我也说不明白。”
三个人慢悠悠地聊着，全当斯文男子不存在了。
到了吃饭的时候，也没人帮斯文男子打个饭，更没有人在睡觉的时候给他一条被子。斯文男子挣扎着爬上了通铺，想要抢祝缨的被子，被祝缨往膝上一踢，就骨碌到了铺下，趴在地上蛄蛹了好一阵儿。
斯文男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处境，抬头瞪着祝缨：“你！”
祝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去。”
老穆笑了一声：“你也太斯文啦。”他对斯文男子就一句话：“滚！”成功地把斯文男子吓到了马桶边儿缩着。
这是牢里时常会发生的事情，总有人被欺负，也总有人被欺负死。有的是因为软弱，有的是因为运气差，有的人是因为讨人嫌。外面盛传□□犯会被同监的鄙视殴打，这话并不准确，看潘宝，之前就过得挺滋润的。
斯文男子总与这些江湖匪类、人间败类打交道，他总能占到些便宜，从这些刀头舔血的人手里分一杯羹，却没有想到自从进了这间牢房居然一文钱也没能赚到，反而落到了这个境地！
他嘶声哀嚎：“来人啊！要冻死人啦！我冤啊……”
这也是牢房里的保留曲目了，常有人喊冤、诅咒等等，狱卒开了总栅，过来拿刀鞘穿过栅栏劈头盖脸一套打，又骂祝缨等人：“贼皮！还不把他弄到铺上去？！”
祝缨也不硬扛，跳下铺，拖着斯文男子的一条腿往铺上拖。老穆跳了下来拖另一条腿，两人把斯文男子往铺上一扔，老穆眼力还不错，也没有夜盲，问祝缨：“你干嘛呢？”
自从吃得好了，祝缨也不是个夜盲了，她说：“怕他咬我。”
她手上还有两件旧囚衣没还回去，这两天连死两个，狱卒没来得及收回囚衣，她把身上那件破烂的换了下来穿了件整齐的，用破衣服将斯文男子的嘴巴给堵住了，又用另一件囚衣将他手脚给束缚住了。扯了点草盖在了斯文男子身上，然后放心地睡觉了。
老马道：“后生，心狠呐。”
祝缨道：“我倒想好心把他送给您暖被窝，要不要？”
老马道：“不要。”
“老马，心狠呐。”祝缨说。
老穆难得笑了一声，说：“你们两个呀！老马我是知道的，后生，你这也……”
祝缨道：“你猜，他会不会半夜爬起来咬死我？他不敢恨你们，却觉得我该被他欺负，一旦欺负不成就要恨我。这种人，占不着便宜就觉得亏了，你放心，你就拿去。”
老穆不吭气。
三人好好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祝缨把斯文男子身上的囚衣解开，发现这人已经烧得很厉害了。祝缨也不理再落井下石，却也没有什么好心去管他。
她饶过了斯文男子，狱卒们却不肯饶过，又将斯文男子拖出去一套审。照例也是什么都审不出来的——这事儿确实不是斯文男子干的。
一顿臭揍之后，斯文男子又被扔了回来，“同窗”三人照例是没人理会他的。三人一处处闲聊，祝缨记性好，随口说了点她进京来见到的京城景象，老马就闭着眼睛说：“还得乱一乱呐！后生，别嫌这儿不好，这儿可比外头清静多啦！”
老穆道：“你坐得住，我还挂念外头的兄弟。”
老马道：“进来你就安心住着吧，你那外头的兄弟啊再不收手，非得叫打死不可！”
老穆和祝缨都问：“怎么？”
老马是个老江湖了，就说起了二十年前一位青天。百姓眼里的青天，通常不需要多么宽仁慈和，只要肯对欺负百姓的人下手。老马下巴一挑：“什么流氓无赖、地痞讼棍乃至花臂，拿了来一顿乱棍打死，街面就清净了，百姓都说他是青天要立生祠呢！闹事的一除，他就是天天睡大觉喝大酒，照顾太平无事，百姓当然会念他的好了。现在这一位呀，有点那个意思，又比那一位讲点道理的样子。”
因为年轻时见过这阵仗，现在街面一乱，老马就凭经常觉得不妙，一是躲避江湖风雨，更是要躲避朝廷的重拳。
祝缨道：“真要这么厉害，怎么老胡和潘宝还敢犯事呢？我不信！他们是什么来头？”
老马道：“现在才刚开了个头呢，他只是个少尹，你等他升一升再看！老胡？镇国公府的一条狗，潘宝么，傻子一个。不干咱们的事儿。他们那叫个‘庙堂’，咱们呐，是‘江湖’。不过呀，他们总是想要管咱们，你瞧，那边那个，是拐卖好人家儿女去贩卖的、那一个，骗了东头一个老鳏夫的养老钱……这些个人，放在以前有一半儿是抓不进来的，都被抓了。这个少尹呢，唉，倒也算是个好官儿了。要是世上都是这样的官儿，我也未必就踏入江湖了。等我入了江湖，世上又出这样的官儿来整治我，说是我的错……嘿！”
他难得说这么长的一段话，显得有感而发了。
祝缨就特意听老马讲江湖事，间或插上一句自己的见闻之类，说得很少，不过还是让老马听出来了：“不是京城本地的人吧？”
祝缨道：“嗯，才来京城。”
老马道：“那可不能太冲动。”
祝缨道：“我就是想，也没力气冲的。”
老马道：“究竟犯的是什么事儿还是犯着了什么人？”
祝缨苦笑道：“我不是因为犯事进来的，律条我背得比地上这块料熟得多了，怎么会因为犯事进来？是犯冲。”
老穆道：“那就是运气不好了。”看来就是被人弄进来吃苦头的，只是没想到这小子进来三天，坑了三个人。
…………
祝缨果然是运气不好的，单独审问她的时候，她说是从万年县转过来的。搁半年前牢头也就不会在意，现在因为有了一个认真的少尹，牢头不得不去询问万年县——你们怎么回事？
万年县那里倒查了一阵儿，说是京兆的差役抓的人，牢头又回了京兆府找差役询问，一问两句，花了两天才问到了办事的人。办事的这个文吏也不是为自己办的，听了牢头的追问道：“是小公子吩咐的。”
牢头道：“你要死？小公子能把你怎么样？叫少尹知道了，打一顿连差使都给你革了，你喝西北风去？快着些，回我个话，要怎么办？”
文吏又去寻纨绔，问：“小公子，那天拿的那个小子，要如何处置？”
这纨绔当时是喝了酒吩咐的，再喝几顿酒，与美婢厮混两天，他竟把这件事给忘了！反而问道：“哪天？哪个小子？处置什么？”
文吏都傻了，他为了巴结这位公子巴巴地把人抓了来，现在人家忘了？
这位小公子见状也有些不好意思了，道：“你等等，也不是我的事，我给你问问。”
他又去找周游问，周游自己就是在街上瞧了祝缨不顺眼随口骂两句，连“教训”的话都没有说，是这好朋友为他提前先做了一步的。周游现在也正心烦呢，他敬爱的钟叔叔请辞在家，钟叔叔闲了下来就酷爱教训他，把他和亲儿子捆一块儿挨训。是真的待他越亲，训他越狠。
周游每天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都没功夫和朋友们一起玩了。来的一个朋友还问他：“那个小白脸儿，你想怎么处置？”
周游压根就不知道是什么小白脸，问道：“什么？处置什么？”
两个二傻子鸡同鸭讲，掰扯了好半天，周游弄明白了：“原来是他！嘿！你们给抓了？！我……”
他本想说去瞧瞧祝缨的狼狈样，嘲笑她跟着郑熹混是没前途的。可恨自己被钟宜拘得死紧，不得去京兆府的大牢里闲逛，只好说：“你先把他留一留，要好好关着，别让他死了或者逃了，等我偷空过去！嘿嘿！别让他传递消息出去！哈哈！我要当面笑话郑七！”
然而进入了腊月他就没有什么功夫了，一是皇帝不但对钟宜办差不满意，同时也觉得他还可以进步，也压着他老实读书，不许他闲逛。二是快过年了，离年越近，他的母亲、祖母就盯着他去交际——他是全家唯一的男丁，他不出面谁出面？
这一忙，他就又把祝缨一个“郑熹的小厮”给扔到了脑后。
祝缨在京兆的大牢里，本就不盼着周游大发善心把她给放了，她等的是少尹问案或者郑熹回京。不幸少尹要忙的事太多，活活累病了，郑熹也还没有消息。
更因周游一句话，牢头把祝缨又给提到了更里面的一间单人囚室里关着了。
个中情由，祝缨就更加无从得知了。
单间牢房比外面通铺条件要好得多，竟然有单张的正式的床铺，有比较干净的铺盖，竟然还个盆架，上面放着个脸盆！墙上也有窗，这个窗子不算小，也是用木栅一根一根地封起来的，房顶一尺多的样子。
祝缨自己编的草垫子也没能带进来，就都留给了老马和老穆，斯文男子仍然在牢里□□，老马、老穆也没空去管他。看看离天花板只有一尺的气窗，再看看手上的镣铐，确认老天是认真在跟自己作对。
这个牢门也是厚实的门板，上面还开了个一尺见方的洞，用栅栏间出来，方便外面向内窥视。
门在身后哐啷一声关上，祝缨叹了口气，摸出自家的钥匙，卸下了系钥匙的铜环，拗直了，咔咔几下，把镣铐都通开了。
原本以为可以在大狱里等到少尹或者郑熹，现在不但没有弄出去，反而单独关押了，情况好像更严重了！
祝缨在铺上躺了下来，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她要不要自己从这里出去呢？
墙上的窗户，离地面有一人多高，站在下面举高了手臂也碰不到下沿。不过对祝缨来说这个不是问题，拿床或者盆架垫垫脚就能扒着木栅了。窗户虽然不大，可她只是个十来岁的少年，骨骼还没完全长成，只穿单衣卸了木栅就能钻出去。
这地牢是半地下的，从里面爬到窗户上要费点劲儿，可这窗户离外面的地面，估计也就是个一两尺。
所要担心的是，窗户外面有没有守卫巡逻。
或者，留意一下外面巡逻的规律？也不知道能不能透过这窗户看到外面巡逻的人。
祝缨正在盘算着，对面的牢房有了响动，祝缨忙把镣铐又给自己铐上了。走到门边踮起脚来一看，是有两个人担了一大桶的热水进了对面牢房——就是那个每天都有食盒进来的房间。
祝缨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好几天没有洗过脸、漱过口了。洗澡这事儿，穷人是一冬天都不会去想的，祝缨也没那么讲究。可是张仙姑生的是个女儿，还是教女儿脸是要洗的、牙齿是要清洁的，不能张口就是口臭。
祝缨吐了两口唾沫，觉得口里的味道轻了一些。
狱卒让家丁把水担了进去，将门一锁，回头看到祝缨正在牢门上，说：“看什么看？老实呆着去！什么时候贵人气消了，你就能出去啦！”
祝缨心道，这狱卒今天倒和气了？
富人坐牢，狱卒能有好处拿，这不热水送进去，他又能捞点油水，他的心情也就跟着好了起来，对祝缨也就客气了一点。另一个原因是，周游传的话是“好好关着，别死了或者逃了”，他们就给祝缨弄到了单间里来了，也就不像对外面的“贼皮”一样，肯跟祝缨多说点话了。
祝缨叹了口气。
狱卒看他一个小孩，能犯多大的事儿，也有点同情了：“你出去之后老实去磕个头、赔个不是，别叫再抓进来了！别犟啦，犟不过的。都是命。一会儿打饭，我多给你个窝头。”
祝缨发现了，只要不是面对一大堆的囚犯，单个面对，狱卒的态度就会好一些。
她想了一下，说：“多谢。”看对面在洗澡，估计还得再洗一阵儿，她就隔着牢门跟狱卒又聊了一会儿天。说狱卒也是辛苦，要看这么多人，也难怪有时候会坏脾气。狱卒道：“就是！谁不知道和气生财的好？！”
祝缨道：“就像干活，一天就做一件，仔仔细细做好了，要干十件，火气就要上来啦。做一件有一件的好处，干十件能有十倍的好处，那也是愿意的。就怕十件没有两件的好处多。”
“那是！”狱卒附和了一声，说，“咦？你小子倒是有一张巧嘴啊！那怎么得罪的贵人？”
祝缨道：“我是个干活的人呐，只会说干活上的事儿，又不会说哄人的话。说实话就叫人不痛快了。”
狱卒更加同情他了。
聊到最后，对面牢房里洗完了澡还剩了点热水，祝缨已经哄了狱卒把一盆温水给她端了进来。漱了口、洗了脸、剩水洗了洗脚，祝缨穿上了袜子说：“有劳。你要闷了，来找我聊天儿啊！”
狱卒道：“好啊！等你出去了，我找你喝茶去。”

第45章 通信
狱卒往对门送东西或者送女人的时候，就跟祝缨聊一会儿天。
两人聊了三天，越聊越投机，狱卒聊天上瘾，也不到总栅外头呆着了，得闲就进来，从里面把总栅的铁链锁上，再进单间里来跟祝缨聊天。
有时候是骂骂同僚、骂骂邻居，有时候是说些街面上的趣闻，更多的还是说京兆府里与他的事务相关的消息。
什么少尹又从病榻上爬起来办了什么案子参了什么人之类。京兆府现在没有令尹，因为之前的令尹、也就是那位把祝缨弄到京兆狱里关着的小公子他爹，高升了！
钟宜是管刑部的，他自请去职避位，京兆尹就被调去接管刑部。
“唉，早不走晚不走这个时候走，整个京兆就听这位少尹的折腾了，连着我们也不能过安生日子。”狱卒说话的时候很是沮丧。他开了牢房的门，弄了套桌凳进来，还带了壶茶一点点心——都是从对门那里顺来的——来跟祝缨聊天。
祝缨给他倒茶，弄得镣铐叮当作响，手腕落下时险些砸翻盘子。狱卒从腰间摸出钥匙：“先给你解开，你自己机灵点儿，万一上头来查，就自己戴上，喏，这样就戴上了。”示范完了，他把镣铐给解了。
祝缨转了转手腕，已经磨破皮了。狱卒过来有好处，是消息灵，坏处就是得戴着镣铐，镣铐又重又粗糙，手脚都磨伤了。现在终于让狱卒自己把镣铐给她除了。
除了镣铐，真是轻松多了，祝缨笑道：“放心，不给你惹麻烦。”
狱卒道：“你能给我惹什么麻烦？能给我惹麻烦的都是上头。”
祝缨道：“这就是上头不懂事儿了。”
狱卒大起知己之感，也觉得上头是不太懂事儿，不过不能附和，还要板着脸说：“胡说八道！”
祝缨道：“那好，我不说了，你说。”
“说什么？”
祝缨道：“令尹走了，别的人呢？不是说刑部和大理寺都要换人？换了吗？”
狱卒摇摇头：“没听说呀。害！什么时候来个正经的令尹吧！”
祝缨道：“少尹有那么糟糕吗？不是说他还挺正直的？”
“他正直他的，别拿我们作伐子就好！不过，”狱卒想了一下，说，“别说，街面上真的好了不少，小娘子们也想在街上多逛一阵儿了，嘿嘿。”
祝缨道：“少尹现在把这些破事儿料理了，好的坏的都是他扛了，以后你也能跟着清闲一些了。”
“呸！”狱卒说，“这就不懂了吧？这里犯人少了，我的孝敬哪里来？”
祝缨道：“世上总有恶人，不会少的。”
狱卒摇了摇头：“哎哟，你不懂，我看以后呐只会越来越严的，我的好日子不多喽。”
祝缨道：“过一天是一天，呐，眼前有一笔，赚不赚的？”
狱卒趴在桌子上看着他：“怎么？想收买我？”
祝缨慢慢地吃着点心，道：“我的事儿你差不多也听着了一点儿了吧？我又不是江洋大盗，收买你做什么？越狱？”
狱卒爬了起来，点点头：“也对，说吧，什么事儿？”
祝缨道：“我一个人关在这里太闷了，给我挪出去？”
“那不行！上头有话，说不许叫你走失或是死了，也不许给你传递消息求救！”
祝缨道：“奇怪，才说京兆是少尹在管事儿，怎么不见少尹给我主持公道呢？”
狱卒撇撇嘴：“你就老实在里头呆着吧！少尹且顾不上你呢！瞧见了吗？外头那些个，跟你一天进来的，那都是亡命之徒，当街斗殴的，砍得血嗤呼拉的！他拿的人可多了，像老了的老胡，还有对门儿的这个，搁令尹手上都不能算大事儿。取保、赎买，又或者走个门路没两天就放了。偏他，要扣着严查了……这一认真不就得花功夫了么？”
狱卒越说越上瘾：“在这儿算是好的啦，三班差役忙得脚板都跑散掉了！”
祝缨心说：他们还是忙得少了，竟有功夫给个纨绔当狗，把我给拖了进来。你也是，还能给对门那个货跑腿。
她顺着狱卒的话说：“你已经够辛苦的啦。”
“可说呢！”
祝缨又笑了：“不如这么想，刑部、大理寺也不轻省，有人陪你一起受累呢。”
狱卒哈哈一笑，道：“也对，他们更惨！尤其刑部，就是从他们那里出事儿的！哈哈哈哈！令尹也是，他原本在这里的时候，虽然心里有点数，可也是睁一眼闭一眼的，现在他得忙起来啦！哈哈哈哈！”
祝缨又与他聊了一阵儿，确认郑熹在京外还没回来，而少尹现在有大案在忙，还在跟京城的权贵们对阵。京兆尹算是位高权重，管着整片地面，刚强的京兆尹尚且时不时要与权贵们打官司，偶尔还要吃个亏。少尹是暂代京兆的副职，级别比京兆尹低、权柄比京兆尹小，通常声望之类也不如正式的京兆，干事更吃力。
且又入腊月，他还要维持京城的治安、准备新年等等。
祝缨也不知道郑熹这是趟什么差，要是照南下的那趟差使，路上来回都得俩月了。郑熹在这个时候被她从名单里剔了出去。
得怎么想个办法引起少尹的注意又不引起周游等人的注意才行。
接下来，祝缨用心打听少尹的事迹，尤其是他对权贵们的态度，没见着人，不好说他是不是刚正不阿，但是至少不会是听了她的事儿就把她再打一顿，然后向周游等人告密。
那就行！
祝缨又跟狱卒聊天，引他聊一下前任令尹，以及那位小公子。听了半天，发现这小公子就是个纯种的纨绔，甚至不如周游。
祝缨又与狱卒聊了几天，渐渐的，把牢头也给聊了来。牢头比这个年轻的狱卒要老成年多也狡猾得多，祝缨在他面前说话就少，只问：“劳驾打听一下，我的事儿，什么时候能有下文啊？”
牢头骂两句：“小滑头！”就说，“老实呆着吧！你这算好的啦！还有瞧不顺眼扔进来就为了叫他挨两顿的打的呢！”
祝缨摸摸脸：“我也不算没挨打呀。”
牢头又在她头上敲了两下：“你这就是打挨得少了的！回什么嘴呢？小公子扔你进来，必是因为你这张嘴！”
祝缨嘟囔了一声，也有眼色地给牢头端茶倒水，又说：“你到对面那屋里坐着肯定更舒服呀。”
牢头撇嘴冷笑：“屁！你等他出去，眼里还能有谁？”
哦，也就是在这里才不得不对你客气些的，对吧？
年轻的狱卒此时也得了机会，低声道：“跟他在一处，总觉不得劲儿，要不是有酒肉，我才不肯与他一处吃饭呢！”
祝缨问道：“那究竟是个什么人呀？这么厉害！”
牢头道：“要不是少尹，他都进不来！别以为这牢里称王称霸的就叫厉害了，真正称王称霸的人，不会落到狱里来。”
祝缨喉咙里发痒，咳嗽了一声。狱卒笑道：“戳你痛处啦？”
祝缨对他翻了个白眼，狱卒也不生气，牢头道：“才说他，你这嘴也是招打的！”
牢头要教训狱卒，狱卒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就有点像钟宜训周游了。
祝缨劝道：“你听他的吧，不是跟你亲，才不会跟你说这些呢！就算不爱听，先记住了他说的，谁知道什么时候能用得上呢？”
牢头喜欢这句话，说：“对！有没有用，你先记下了也不费你什么力气。”
因为同这两个人聊得投机，祝缨又拿出个“算命”的本事，算出来牢头无母无妻无女还没有姐妹，牢头大惊：“你有这个本事？”
祝缨道：“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就牢头这俸禄虽然不多也不能算是很少，一身的衣裳、鞋袜、头巾、帽子，也不能说是很次的货，他就能开线不缝、破了不补。言谈间从来没提到任何一个女性亲属。看他的年纪也不轻，总不至于有一个还不能拿针线的闺女。再跟年轻狱卒套两句话，结论也就出来了。
无论牢头怎么问，祝缨都不肯再说，再问，就说：“谁能看透天机呢？看得透我还在这里吗？不过您嘛，最近小心些总是没有坏处的。”
正说中了牢头所想：少尹事儿多，我得小心些。
他待祝缨也好了一点。
祝缨也就趁机提出来，不让你们放我出去，给我从单间里挪出去也说不行，那能不能让我透透气？比如发饭的时候给分个碗，出去担点水之类的？
牢头道：“怎么？居然想干活了？”
祝缨道：“骨头都要生锈了。”
牢头道：“罢了，你同他们一道分水、分饭吧。”
就这样，对面受优待是凭钱，祝缨能出门活动，靠的是一张嘴。
………………
牢房里白天两餐饭，中间会再发一次水，平时都由担饭、担水的人分发，牢头现在又把祝缨点去专职管分发。
她被关了单间，然后又能出来，还能与牢头、狱卒们聊得很好。但凡有点眼色的囚犯都嘀咕，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来历，也都不去惹她。
祝缨也不在乎这些，能从单间里出来就好，她想。
研究了一番自己越狱的可能性之后，她还是决定暂时留在牢里。因为与牢头聊天，她才知道这处大狱是个什么样的存在，这大狱是在京城内的！不提它就挨着京兆府，也不说它的墙的厚度、高度，就说翻出墙之后，外面就是京城的大街，街上不定什么时候来个什么人。
难度大，也不能说完全办不到。
最终制约祝缨的问题是：越狱出去了怎么办？
虽然本就不该抓她，但是抓了她而她又擅自逃了，就是她的罪过了。如果没有庇佑者，说不定周游或者什么别的纨绔想起来，她就得连着爹娘一块儿倒霉了。
祝缨打定了主意——先在狱里呆着等郑熹回来，如果郑熹过几天还没回来又或者有了别的事儿，她就设法引起少尹的注意，如果少尹真的是个正直的官员的话，将她放出来应该不成问题。不放，她就继续呆着等郑熹。等她出去了，就带着爹娘去金良那里住几天，等到郑熹回来也就好了。如果关得时间实在太长，长到留的钱不够父母生活的了，她就越狱，带着父母逃出京城。
主意定了，祝缨就又安心坐牢了。
她干活又与之前这些人不一样，分饭前，她先拿长柄勺子将杂菜豆子粥搅匀再一勺一勺发下去平均地发下去。发完一遍还有剩，就再发第二遍。唯一的偏心是路过以前的囚室的时候，给老马和老穆多分一点。再看斯文男子半死不活地窝在角落里，也没有再特意去踩两脚。
第一顿饭分完，她就对一桶粥能盛多少碗有了点数。
到第二顿饭的时候，她就能差不多给每个人分几乎一样数量的粥饭了。分水也是这般，几乎能让所有人都分到一样份量的水。
单凭这一手，第三天她派饭的时候就没人聒噪了。犯人也不用抢，扑到木栅边早晚都分一样的量，秩序好了许多，也不因为分饭吵闹了。她也不惯着那些分饭时故意躺铺上让她等的人，说一声“吃饭了”，不过来的就当那人不饿，这一顿就别想从她手里拿到一片菜叶。
分饭、分水还有一样好处，就是干这个活的人可以先吃一点，不过分完水和饭之后要去洗桶、洗碗。他们洗碗洗桶也很随意，打点水上来，随便涮涮就得了。干这个的时候是要有狱卒看着的。
年轻的狱卒对她一挑拇指：“行啊，小子。”
祝缨道：“都落到这里来了，还有什么行的？”
惹得狱卒一阵笑，等分完了饭，没把祝缨重新关回牢里，又喊她到自己的值房分了她一个饼，半碟咸菜吃。入狱半个月，祝缨就与狱卒成了“朋友”。
牢头看完祝缨分饭，就不再阻止狱卒与祝缨经常一处说话了，有一天甚至分了个鸡蛋给祝缨吃。然后对年轻的狱卒说：“有空时，多与他说说话，那小子比你机灵呢。”
年轻的狱卒听了就不乐意了：“他哪儿比我机灵了？”
牢头道：“好吧，你跟他多说说话，等他出去了，你们还能做朋友。”
“啊？”
牢头道：“他就算出去了，也是与咱们‘差不多’的人。多个朋友多条路，他不像他对门住的那位，一旦出去了咱们连人家的大门也进不去，也不像老马那些人，那是混□□的，出去了不好交往。”
祝缨的来历他自觉是知道的，是能与小公子等有一点联系，或许是家仆又或许是什么能解接触到的普通人。
彼此所处的层级相仿，结个善缘就没有什么不好了。
牢头心里还神神叨叨的，觉得祝缨有点神异，相着点儿总没坏处。所以，即便祝缨没给他什么钱，他也没有就给祝缨脸子看。甚至觉得祝缨这样会来事的人，以后混得不会差，这等“识于微末”的“贫贱之交”最值得相处。
祝缨在牢头的默许之下，在大牢里四处乱蹿。因为分饭公平，犯人们也渐渐同她正常说话。祝缨记下了牢中众人的情况，他们有两个像老马这样为一点不大不小的事进来的，应该是为了躲街面上的纷争。大多数是像老胡等人那样真的犯了案的，还有些是现抓的打架斗殴打死人的之类。
牢里不时有人犯被提了出去，有的是发配、有的是流放，还有是徒刑。得移到城外修路、矿场又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做苦役。又不时有新的犯人被抓了进来，这段日子以来，两类人抓得多。
一是□□火拼，二是与豪门欺压百姓有关。
这个少尹，倒像是真心想干实事的人。
牢里总少不了喊冤的人，斯文男子还会叫冤枉呢！他们自己说的话倒也算不得准。不过祝缨闲来无事，也把这些“冤枉”都问了一遍。有说自己不是贼，并没有同伙去偷盗什么王府的财物。还有说自己也没有骗奸父妾，是那个女人冤枉自己的。也有说肯定是邻居诬告了自己。
等等。
祝缨也不敢让狱卒去联系自己的父母，她还记得那句“不许你传递消息出去”，心道，这周游和他的狐朋狗友是真的狠！
又想，郑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临近过年的时候，祝缨见对门那位居然回家了，问狱卒：“他的官司结了？”
狱卒低声说：“没结，不过他使了钱，回家过年，出了正月再回来。”
“你倒不怕他跑了？”
“害！跑了也有上头顶着。”
祝缨更加惊讶了：“少尹居然答应了？”
狱卒恹恹地道：“少尹啊，他被参了。”
祝缨吓了一跳：“怎么了？”
狱卒道：“还能怎么？查到太后娘家侵占民田，非让国舅吐出来。太后跑到陛下面前哭。”
然后少尹就被停职反醒了。
所以祝缨对门那个就出钱疏通了关系，现在可以回家了，而祝缨，因为下令的是别人，她也不是犯案进来的，还得在这儿关着。
祝缨试探着说：“快过年了，我在牢里身无长物，这个年可怎么过？总要叫家里送些钱过来才好过年吧？”
狱卒道：“行吧，叫人送些衣物来也可以。你不能走，不能传递消息！”
祝缨道：“好。”央了狱卒去自己家，找祝大和张仙姑来见自己，如果家里没有，就请他去客栈留讯。
狱卒也答应了。
等到狱卒轮番休假的时候，先按地址去祝缨家，没想到家里没人。只好去了客栈，祝大正在客栈里等着。狱卒留讯的时候他听到了，跳起来说：“我就是祝大，有什么消息？”
狱卒问他：“你大儿子叫什么名字？”
祝大道：“他哪有名字？”
狱卒道：“是了，是你了。叫上你女人，带些衣服、吃的，带几串钱，跟我去见你儿子吧！”
………………
起初，祝大和张仙姑以为祝缨几天就能回家了，哪知道等了十几天，连片影子也没见着。他们以为郑熹会很快回来，到时候在客栈里等着甘泽或者金良，也就能救出祝缨了，不想郑熹现在也还没回来！
两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京城又毫无门路，只好流轮在客栈里等着，另一个人去各个衙门边儿上乱蹿。连打听消息都不知道从哪里打听起。先说是半夜抓的人，京兆府门上还算亲切，说，那天晚上他们没有抓人回来。
两人有点慌，明明是抓走了的！又想，难道什么贵人给抓私牢里去了？！可他们连周游住哪儿都不知道，只能满京城地打听。好歹算打听到了周游的住处，没敢直接闯进去，就在门外周围问，也说，并不曾带人回来。
两人没了计较，眼见得一天天过去了，还有几天就要过年了，街上行人个个喜气洋洋，周围邻居家家张灯结彩，张仙姑白天跑到街上，晚上哭半夜。
终于！
听了消息，两口子也顾不得这许多了，回家收拾了一个包袱。狱卒让他们到自己的值房里，再唤来了祝缨，至此，一家三口总算是见上面了。
祝缨看张仙姑两鬓添了许多白发，人黄瘦了许多，祝大的腰更弯了。两人的衣服都有些脏破了，想是这些日子以来没空打理。张仙姑两口子看女儿，头发也毛了脏了、身上囚服发污，囚服里面的衣服也又脏又皱。人更是瘦了一圈儿。
张仙姑抱着女儿就要哭，祝大也忍不住落了泪，狱卒道：“小点声！”
张仙姑赶紧擦了泪，看女儿这一身狼狈的样儿，在她跟前的时候，她都把女儿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现在倒好，这一身的味道……她说：“快，换上……”
祝缨道：“不急的！听我说。几件事儿，第一，金大哥家的住址，当时想着我带你们去认门的，没想到出了这件事儿。你们记下地址，等会儿找金大娘子去。也别逼她一个女人家就能帮我出去了，能传个信儿就行。”
“好。”
“第二，你们自己也当心，别凑到周游什么眼前儿，这是他老家，街面都是他的熟人。瞧见不对，就跑到金大哥家躲一躲，没别的事儿就别往他们家去。”
“记着了。”
“第三，回去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现在知道我在这里了，就别太担心了，养好自家身体。”
“哎。”
“得了我的信儿再来见，旁的时候别来，叫人看见了，都吃瓜落。”
“哎。”
“这些日子，京城街面很乱，别乱跑，别看热闹。回家插好门。”
“哎。”
张仙姑带来的衣服祝缨没要，拿了几贯钱和几块碎银子，又叮嘱：“没我的信儿，别把钱给人。”
张仙姑也答应了。
祝缨从张仙姑那儿除了钱和一包吃的，没接别的东西，就让张仙姑他们回家了。张仙姑一步三回头，被祝大硬拽了回去：“快去找那个金大娘子，好传个信儿吧。”
两口子赶紧回家，把包袱放下，洗了脸、梳了头，又去金大娘子门上。金良跟着郑熹出门，金大娘子也没有回娘家去住，她正在家里张罗着过年。听门上说是祝缨的父母，她还乐呵呵地：“哎哟，他爹捎信来还说到三郎的呢！快，叫他们把猪蹄子炖上！”
金大娘子的笑容在见到祝大一脸的懊丧和张仙姑要哭不哭的模样时就维持不住了：“这……您二位是？这是怎么了？”
张仙姑吸吸鼻子，问道：“是金大娘子么？”
“是、是啊？您找的不就是我么？您是三郎的娘？”
“哎，是我。”
两下对上了，张仙姑一张哭，一边没耽误诉说，怎么才安好了家，孩子才说要带他们来见金大娘子：“饭桌上正说着这话呢，就来了鬼了！他们说，是得罪了什么贵人，要拿我们老三。我打听了这许多天，老三叫人送出消息来，关在了京兆府狱里，就是那个姓周的将军，一时看我们老三气不顺，叫人关她呀……我们招谁惹谁了？”
“周游？”金大娘子了然，周游在她们这儿可是个名人呢，金良娶她的时候，新婚夫妇没话说就讲周游的笑话。金大娘子对这个人可是太熟悉了。
“就是他！您看，有什么法子……呃，老三说，别给您添麻烦，您能给郑大人传个信儿么？咱们是奔着郑大人来的，到了京城他又办差去了，咱们就无依无靠了。”
金大娘子想了一下，道：“行，我这就去托人捎信给我们那口子。你们再等一下，我给你们收拾点儿东西，给三郎打点也得要钱要物的。”
张仙姑忙说：“家里还有点钱。”
金大娘子道：“你们不知道，那群鬼，见钱眼开的！有钱跟没钱不一样！你们在京城也没个亲戚，我想办法打听一下牢里的事儿，问问哪个人识得牢头，比你们打听强。”
张仙姑与祝大一口气松了半口，差点瘫倒在椅子里，千恩万谢地回了家。
那一边，金大娘子也不是吹牛，她真的问了些熟人，问到了些内情。虽然不是周游的吩咐，却是周游的朋友干的，那也差不多了，这笔账记到周游的头上也是没差的。她把事情探明了，就托了郑侯府里送信的渠道，将消息带给了金良。
这渠道也不是单为金良开的，是郑侯府里与郑熹通信的时候顺捎的。金良知道了，郑熹自然也就知道了。金良已经开骂了：“这群败家子！不知道尽忠报图，光耀门楣，成天作践人！什么时候都该拿下大狱，也好叫他们知道什么是天理王法，知道畏惧！”
郑熹摆了摆手。金良道：“这可怎么是好？这就过年了，这信一来一回又得半个月了，可恨咱们还有些日子才能回去。三郎这年是在牢里过了。三郎虽然机警，防不住有心人算计他。您看……”
郑熹道：“周游要是有心让他死，他活不到现在。不过，他以后也应该会留意了，经此一难，对他未必是坏事。不要惊动别人，我写封信去给钟宜就行了。”他写的信很简单，托钟宜去京兆狱接个人出来。
金良放心了：“这样就好了。”又觉得祝缨实在是倒霉，又觉得他可怜，说了许多张仙姑和祝大的好话。郑熹摆摆手，金良收声，躬身退了出去，回脸就给老婆也捎了封信，告诉她放心，郑熹已经知道了，并且做了安排。
金良的信与郑熹的信都由信使带回京，都由郑侯府上转递，到郑侯府的时候就已经是过年了。郑侯府里的主人们得进宫，回来看了信再吩咐转递已经到了初三。
这边，金大娘子接到了金良的回信，派了来福去祝家送信。那边，钟宜的消息比金大娘还要晚一些——他辞了官，新年过得不太好，别人家热闹，他家冷清，他就跑到京郊的庄子上“隐居”过年了，郑侯府里分派信件的时候天色已晚，决定第二天早上再派人去送信。送到京城的钟府，城内钟府只当这是一封寻常的拜年帖子，没有马上送出。
城内钟府攒够了一撂拜年的帖子，一总打了个包，派了个人送出城去，已经过了初七了。他们也不急，因为钟宜出城前已经备下了许多拜年帖，他人不在，家仆却在新年的时候把帖子一投，并不需要收到别人的帖子看谁给他拜年了，他再回帖。
就晚了这一点时间，事情又起了点波折——初七一过，各衙陆续办公，京兆府有了新的令尹，也不是别人，正是之前被大狱里的人念叨了不下一千次的原少尹，王云鹤。
他被停职小半个月之后，居然被皇帝钦点做了京兆，他升了！
带着王云鹤升职消息的邸报与郑熹的亲笔信一前一后到了钟宜的手上，钟宜先看郑熹的信，上面写得很直白，我的人得罪了周贤弟，周贤弟就暗示把人关进了京兆狱里，我想这样对周贤弟不好，请您把人接回来。
钟宜知道周游的脾气，先认定了是周游不对，决定尽快把人接出来往郑侯府上一送，再好好跟周游谈一谈！
再看邸报，他就连生气也没力气生了——王云鹤他升了！
王云鹤是少尹的时候，或许有管不到的，现在他是令尹了，从王云鹤手里抠人？钟宜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可怎么办？
郑熹写信给他，已经是很给他面子了，意思就是不想把事闹大，否则一封奏疏参周游公器私用、滥用职权，这里面不知道有多少人要跟着倒霉，这也是给了周游余地。钟宜很欣赏郑熹的这种做法，也很乐意配合，把这事儿糊过去，把郑熹的人接出来。
现在，接不出来了，找王云鹤，立时就是一场大风波！
不找王云鹤？郑熹那里恐怕不好交代，郑熹那里闹起来，风波也不会小，那风还得是股阴风。
钟宜试着给京中的旧友们写信，打听王云鹤是怎么升的，王云鹤有无可以说动之处。第二天，他接到了回信：陛下为了王云鹤与太后怄了气。
原本皇帝是给了太后的面子的，他让王云鹤先停职，让国舅把侵占的民田还回来，这事儿就算了结了。等过了年，甭管新年大赦还是别的什么，让王云鹤官复原职，再趁新年的借口多赏赐国舅家，两下一糊，抹平了！
哪知太后这边不依不饶，太后很讲道理地说：“我活着，他们就敢这么对你舅舅，我要死了，你舅舅怎么办呢？”国舅家既不肯归还田产，太后还要王云鹤登门给国舅赔礼道歉！
皇帝劝了三次，没劝动，皇帝脾气也上了！二十余年天子，可不是个儿皇帝！
索性就把王云鹤给扶正！大正月的就给王云鹤做脸，并且撂下了狠话：“只管放手去办！”
钟宜得到消息，眼前一黑。

第46章 正好
钟宜宦海浮沉几十年，很明白王云鹤这种人在这个时候是不会轻易卖谁的面子的。而郑熹要的这个人却是不应该关进大牢的，得赶紧把这事儿给办了，否则就又是一个漫长的官司了，且对上郑熹与王云鹤二人，是绝无胜算的。
钟宜在书房焦虑地转了几天的圈儿，还是决定回城。
这么件事儿，说大又不大，还不好意思将昔年的旧友们都找了过来使力，他只有自己一个人去办。
当天，钟宜悄悄地回了京，思忖该如何与王云鹤讲这个事。
比起钟宜的焦虑，祝缨现在心情还是比较放松的。
张仙姑和祝大的憔悴她看在心里，着急也没用，他们的难过在于她的生死未卜，现在见着了，也能缓解他们的焦虑，又有金大娘子给看顾着，问题就不大。能联系上金大娘子，金大娘子还捎了一大锅猪蹄进来，就说明郑家、金良还是没把她忘在脑后的。
祝缨把猪蹄分了些给狱卒和牢头，又各拿了两个给老马和老穆，老马吃得满嘴流油，说：“后生，能干。”
张仙姑打点了铺盖、衣服之类送过来，祝缨统统没要：“这里又是跳蚤又是虱子的，还有老鼠，咬坏了怎么办？都拿回去，洗得干干净净的，晒得松松软软的，等我回去洗澡捉完虱子再穿再用。我鞋子有点挤脚了，换双大点的鞋子来就好。”
她拿到新鞋袜替换了旧的，热水泡了脚，重新穿了新袜子，脸上就带出笑影来了。年轻的个狱卒故作老成地摇头道：“到底是个孩子！这么点子事儿就能叫你笑出来了。”
有热水泡脚，这是牢房里的上等待遇了，祝缨之所以能混到一盆泡脚的热水，自然也是因为对面那个犯人又回来了。狱卒又鞍前马后的一边赚着点“辛苦钱”，一边跟“朋友”祝缨念叨。
祝缨穿好了新鞋袜，在地上跳了两跳，说：“差不多了。哎，给我再锁上吧。”
狱卒道：“等会儿吧，手脖子都磨破了皮了，你还没戴够这玩艺儿吗？你自己有数儿，万一有人来查，你再自己戴上不就行了？”
祝缨就站在门边，看着对面搬家。
对门这位“同窗”一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今天祝缨终于看到了他的庐山真面。这是一个三十上下的富态男子，穿着锦袍翻出来滚边是皮毛，头上帽子整整齐齐的里面应该是貂毛。一双粉底朝靴，底边干干净净。腰带是银的，连着各种香袋、玉佩之类。
他抄着一双手，被仆人扶进来。与牢头拱手行礼时，手才从手捂子里拿出来，上头还戴着几枚大戒指。
整个人珠光宝气的，眼见的有钱。
他本来在对面牢房里还有几件家什的，什么床啊、桌椅啦、柜子之类。现在回来，又带了新的铺盖，之前放在里面的旧铺盖也是锦绣的，没用过多久，都是好货，拿出来之后都是让牢头拿回家去了。狱卒有点羡慕，说：“等会儿我跟老叔也讨一条被子去，你要不？”
祝缨道：“你们还不够分呢，能给我？”
狱卒道：“看看么，就算没有被子，有别的剩下的都拿一下。等他走了，这里头的家具啊，也是咱们分。我给你留两件？”
祝缨道：“你盼我点儿好，我怎么还在他后头才能出狱啦？我又没犯事儿。”
狱卒打量了她一下，说：“是呢，可也得有借口出去呀！他，犯了事儿，是打是罚的，总有个出去的时候。你呢？”
祝缨不理他了，下巴挑了一下对面，问狱卒：“这到底是个什么人呐？”
狱卒道：“京城有名的……咳咳，大官人呐！虞立安。都说他是蓝家的一条狗，不过也没人拿到过把柄。”
“蓝家？”
“唔，内相蓝兴。”
这个祝缨就不知道了，她和狱卒两个人就在她的牢房里小声嘀咕着，狱卒给她讲了蓝兴，是当今圣人最倚重的一个宦官。又对她讲了许多蓝兴的传言之类。
等到对面虞立安搬完了，狱卒道：“快，我得把你这的门锁了，这几天不到分饭的时候你别出来了，上头管得紧。别惹出事儿来叫上头又盯咱们这里了。”
祝缨道：“行。”
狱卒连镣铐都没给她带，就把祝缨塞进了牢房，他自己跑了出去。
…………——
祝缨在自己房间里坐着，心情变差了一点。这都过完年了，她都在牢里呆了一个多月了，郑熹还没回来，对面的货又回来了。狱卒都笑话她要比对面那个虞立安晚出狱，她有点不开心。
给各牢分晚饭的时候，祝缨也没有那么活跃了。不过整个牢房也都没一点大正月的欢快气，她的安静也就不太显了。
王云鹤回来了，这牢里真正身负重罪的有一半儿是他下令抓回来的，能高兴得起来才怪！
分完了饭，把碗和桶随意涮了涮，祝缨躺在自己的床上，有点无聊。那边，牢头和虞立安在喝酒，狱卒就端了一碟子切的牛肉和一碟子鸡肉，跑到祝缨这里跟她一起聊天儿，顺便让她蹭好吃的。
狱卒边吃边说：“可惜不能喝酒。哎呀，自从少尹‘扶正’了，大家日子都不好过喽。”
祝缨道：“他闭门思过的时候你还难过的呢，他回来了，你又这样。”
狱卒道：“那不一样！我吧，既不想他遭难没了下场，更不想他这么折腾啊！”
一句话就把祝缨给逗乐了，只笑了一声，她就识趣地转移了话题，问道：“现在不能探监了吧？”
狱卒道：“想你爹娘了？”
祝缨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狱卒道：“这个吧，大人倒还真有点人情味儿，说，正月十日，你们家里有人愿意来探望的，可以来。不过只能白天，不许晚外，防着晚上生事。也不能传递东西，所有东西都要查看的。”
祝缨笑道：“那倒好，劳你的驾，帮我递个信儿呗。”
狱卒道：“哼，别人可不敢这么支使我，我都要收钱的，你么……算了，上回那猪蹄子不错，再捎点儿过来。”
祝缨道：“这个我可不敢说一准儿成，不是我家里做的，也得向别人讨去。不过应该不成问题。你呀要真想吃，就天天烧香，盼着我能出去，等我出去了，我把这食谱给讨了来。”
“呸呸呸！我才不要自己下厨呢。”
两人逗了一回嘴，那边也吃喝得差不多了，祝缨飞快给狱卒把碗碟酒收拾好：“都带走别落下什么。”然后自己把镣铐给戴上了，一点也不用狱卒费事儿。
狱卒道：“你娘叫你晚上别蹬被子。害！你等会儿，我给你再从外面拿条被子来，与其便宜他们，不如给你。”
他出去之后果然又扯了一条被子过来给祝缨盖。祝缨在间单间牢房里，铺盖竟比在老家跳大神的时候还要厚。除了脏点儿，没别的毛病了竟然。
狱卒和牢头却少了与祝缨聊天的时间了，据狱卒偶尔来说：“大正月的也不消停呢，听说，正在看案卷。又得抓人了。三班那儿，嘿！比我还惨！”
祝缨心道：他们活该。
新令尹比上一位勤快多了，看他正月里忙活的劲儿，祝缨怀疑他之前“累病了”可能是假的，装病倒是真的。只是可怜了下面的人，比如这狱卒，时不时就得提个人过去过堂。
狱里的犯人们也顶不想在这个时候被过堂的，有点小冤屈的还好，正月里放出去，能赚个一家团圆。这犯了案的，一过堂定了案，正月里天还冷着，剥了衣裳打一顿给扔到雪还没化的路上去流放，那可真是要了命了。
祝缨身上没案子，倒没了“倒春寒的时候被扔到荒野里流放”的担忧，她一心等着元宵节的时候张仙姑和祝大来看她。郑熹不能马上回来的消息她已经知道了，不过已经联系上了，她也就不着急了。金大娘子说，郑熹已经安排了接她出去，她也没有特别热切的盼望，郑熹人不在京城，托别人办事效率必然大打折扣。
到了正月十五这天，祝缨早早地起来，把自己勉强拾掇得整齐一点，把牢房都收拾好了。早起发饭的时候也很认真，甚至肯等一个昨天过堂挨了打的犯人挪到木栅边，给这人盛了一碗粥。
洗碗涮桶都肯多涮一遍。
接着就安心等着牢头喊她出去见爹娘。
探监，也有外面的人进牢里的，也有是叫了犯人出去见亲人的。祝缨上回就是到了值房里见了父母，为的是防止同监的犯人看到她父母来了，知道牢头和狱卒给她传递了消息。
这一回，依旧是祝缨被叫到了值房。
她轻松的心情从踩进值房就变得不好了起来：“大嫂？”
来的人不是张仙姑也不是祝大，而是金大娘子！
金大娘子捏着块手绢儿，见到她先擦擦眼泪：“哎哟！我都没脸见你啦！”
“怎、怎么啦？”祝缨抢上一步把金大娘子扶住。
金大娘子道：“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就是……你爹娘叫你岳父家的人给打啦！”
“啊？”
………………
却说，张仙姑和祝大两个自打探监见了女儿之后，心里就有了点底气。联系上金大娘之后，他们也觉得有盼头了。同时又生出另一股焦虑来——知道人在哪儿了，我孩子又没犯事儿，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呢？
亲生的骨肉，做爹娘的就没有不焦心的。他们一没门路二没钱，只能苦等着，又成天等得心焦不耐烦的，又不敢去催金大娘。隔天跑一趟金家，还怕金大娘嫌他们烦。正月头几天也不敢登门，怕人家嫌晦气。
过了人日，才狠狠心买了四盒子礼物送到金家。
送完了礼出了金家，可巧了，避让出行贵人的时候，张仙姑眼尖，看到了骑着高头大马的沈瑛。
张仙姑到底是亲娘，就怕亲生的闺女一个人在牢里出什么意外，她那可是个闺女！整个大狱只怕连虱子都没个母的，她怎么能不担心呢？早一天出来就早安全一天，这个“安全”中又多包含了一些其他的意味。
哪怕是沈瑛，她也要试一试！
跟祝大一说，祝大略一犹豫，也说：“死马当活马医了，就早上门，多磕两个头，也不折什么本儿。”
两人跟着沈瑛一路跟到了沈府，记下了沈府的地址。以为找到了沈瑛，多少有点香火情，总之，先把闺女捞出来再说！
这就是这二人的天真之处了，沈瑛，现在在京城算不得一流的人物，他的门却也不是这两口子能随便就登的。
这两口子虽然知道了女儿消息之后有了点心情给自己洗洗涮涮收拾得整齐了，放到沈府的门前，也是个穷人的样子。他们俩还是外乡人，一口带着浓重外地口音的官话，门上一听就嫌弃！
沈家、冯家的情况与别家权贵还不一样，他们是才返京的，当年那场大案之后，两家族人、亲戚流散，好些个人过得穷困潦倒，都要往他们这里找个依靠。此外又有冒充的，或者是硬扯上关系要救济的。要不是沈瑛姐弟俩硬起心肠，这新发还的家业不定早被哪里来的族亲分干净了！
这下好了，两个外地穷人，口音也不纯正，一脸的苦相，过来说自己是亲戚？还是什么沈瑛的外甥女婿的爹娘？
门上当时就炸毛了：“哪里来的叫花子？就敢胡乱上门讹人？”
叫花子就叫花子吧，只要能让闺女早点儿从牢里出来就行，以前也没少挨这样的骂不是？神棍两口子也不在乎，又上前说明了：“真的，是那位冯家小姐以前的……”
门上一听就把眉毛竖了起来：“老狗！敢讹人？还敢坏我们小娘子的名声？”
抡圆了棍子就把二人赶了出去，从门口一路追打到巷尾，两人挨了不少棍子，脸上还挂了彩。祝大护着老婆，多挨了两棍，其中一棍子还打到了腿上，走路一瘸一拐的。
两人从巷口逃出，遮着脸回到了家里。张仙姑顾不上哭，就说：“这下只能等了。”
祝大道：“我早就说等的！”
“那你还跟着我去！”
“我那不是不放心吗？”
两人互相了两句，张仙姑愁道：“不过是个副使的门儿就被打成这样，老三一个孩子，在大狱里可怎么熬得下去呢？！我们还能跑，她要怎么跑呢？”
祝大心里很烦，说：“郑大人怎么也不顶事呢？”
郑熹是顶事的，他给安排得明明白白的。除非是他亲生儿子被抓了，不然别人落到这个地步求到他面前，也就是这个待遇。最好是不动声色把事给平了，又不旁生枝节，乃是极稳妥的。
不顶事的是钟宜，郑熹是有点高估了钟宜。一封信调了钟宜回京，然而钟宜走不通王云鹤的路子。王云鹤一旦主政京兆，就是谁求情都不管用了。他不曾亲临大狱，但是之前的案件中也透出了文吏差役等从中上下其手的事，他就先下了令：京兆府里一应门锁落下，谁都不许循私，一经发现，严惩不贷！
整个正月里，谁给他递贴子说情都不管用了。王云鹤也清楚，自己被勒令反省的那一阵儿许多人都趁着太后告状的东风说他坏话呢，现在他要被拿捏了，以后也就是个庸常的官员了。这不是他的志向！
钟宜又是个去职避位的人，与王云鹤见个面可以，请托，王云鹤听个开头就捂住了耳朵。钟宜只得作罢。
他本想把事情平了再将周游揪过来训斥，现在只好先问问周游到底干了什么“好事”。周游大正月的见到钟叔叔很开心，等到被钟宜问：“你干了什么好事？！”他就摸不着头脑了：“啥？我都在家读书的呀！”本来应该派他个职务了，但是皇帝觉得他跟钟宜出去一趟办事也不利落，让他再学学。
钟宜道：“郑七怎么给了来了一封信？”
周游还没想起来。
钟宜只好提他：“你怎么把他的人弄到京兆狱里去了？”
周游这才想起来！他露出一个满意的傻笑，钟宜抬起巴掌把这笑给打散了：“你是怎么想的？现在人落到王云鹤手里了！”
“哎？那刚好吃点苦头！”
钟宜脑仁一阵儿抽痛：“我看你要吃苦头！他犯什么法了？王云鹤就要治他？”
是的，没有犯法，被你们弄进来了！
周游小声说：“没、没多严重吧？”
也确实，以前是不大严重的，有的是走在路上好好的被薅到班房蹲两天，敲点钱再被放出来的。现在就是抓错了，再给他放出来就行了。能从大狱里放出来已经该谢天谢地了，还要追问不成？
钟宜怒道：“那是王云鹤！他连国舅都顶撞了，你又算得了什么？赶紧想想，怎么弄进去的，再给他原路弄出来。大不了向郑七赔个不是。”
“什么？郑七？！跟他赔不是？”
钟宜冷冷地道：“要么你自己与他打擂台，我从此不再管你了！要么你就给我老实些！”
周游果断把自己的纨绔朋友给招供了——现任的刑部时尚书的小儿子：“他说要给我出气的，人抓了我才知道的。”
钟宜道：“你们俩，再在去，找到那个抓他的差役，将人原路带回。”
“您、您不去吗？”
钟宜依旧有耐心教导世侄：“我要去了，是抬了他的身份、证明兹事体大，他就该抖起来了。什么样的事，要什么样的人去做，不能叫对方觉得可以自抬身价，他一抬身份，这事儿就不好办了。依旧是你们两个，对那个文吏说，把人带出来。他也就只当是一件寻常事给办了，再记不起来有什么特异之处。明白了吗？”
周游听了话，与他那姓时的小伙伴一起，派个人叫了文吏过来说话。不料这文吏听了这件事，脸就苦了：“您二位早说半个月，我也就把人带了出来、账抹平了，现在出不来了！就算我想，牢头也不答应啊！”
平空多了一个人，不得给他吃饭？不得给他一件囚衣穿？这些都是一个人头，是可以报账的，账都报上了，怎么平？再说了，人犯带到是要交割的，哪怕是死在狱中了，也得有个记录，再开个花账冒领个裹尸的席子钱。现在这个人送到牢里，你说要带出来，谁签字，谁画押？最后谁认账？
牢头还怕以后查他的账呢，怎么肯替文吏担责？
以前就撒谎说人犯丢了、死了，或者干脆就承认拿错了，本来要抓别的嫌犯的，现在弄清楚了，还他清白将人给放出去。这事就结了。大不了文吏拼着挨顿板子，替老上司的儿子把这件事顶下来，图小公子日后提携。
新的京兆尹，他不好糊弄！谁知道会不会一顿板子把他打死了呢？到时候让小公子多给他烧两刀纸吗？
文吏一直摆手，说：“我劝小公子就算想放人也别在这个时候，新官上任三把火，他正憋着火气没处撒呢！别的还要个证据，您这个，一个大活人无辜被整进狱里，他有的是话说。别上赶着让他拿你们立威。”
两个纨绔无计可施，周游只得回来请钟宜再拿主意。
钟宜道：“你们就这样回来了？！你们平日的脾气呢？这个还要我教吗？让他将这事儿扛下了，就算丢了差使，再给他寻一个安身处就不行了吗？！这也要我教？无论如何，这个祝缨一定要尽早弄出来！郑七就要回来了，难道要让他到京兆去要人，把他们都掀出来吗？”
周游学到个技能，再去找了时朋友一道向文吏施压。
就在这个时候，狱卒给祝家送信了，告诉他们可以探监了。
………………
还能探监，当然是个好消息。
张仙姑和祝大面面相觑，不敢顶着一张挨了打的脸去见闺女，托了金大娘子代为探望。而狱卒也答应了他们的拜托，不向祝缨提及此事。
万没想到，金大娘子是个有主意的人，她见祝缨次数虽少，见识却比别人强些，觉得祝缨是个有数的人。难得的探监机会，爹娘一个都没出现，托她一个外人？祝缨怎么会不起疑呢？瞒着祝缨，保不齐以后落埋怨，还是老实说了吧。
一见祝缨，就把这事儿给说出来了。狱卒见势不妙，咳嗽一声跑了，留下金大娘子向祝缨说：“沈大人家也忒狠心了，你是怎么得罪了岳母吗？我就说了，你金大哥也是个不晓事的，成天说，三郎是个有眼力见的，知道跟着谁前途好。你跟了郑侯家，我们当然欢喜，你这岳父家也不能太生份了呀，得哄着他们点儿。这些人呐，助你成事，他兴许没那个本事，要坏你的事儿呀，哎哟，他们的本事可大着呢！”
祝缨问道：“大嫂，我爹娘伤得怎么样了？”
金大娘子道：“我能叫他们再伤着吗？我娘家，别的不敢说，祖传的跌打药还是能寻出些儿的，已经给了你爹娘啦。”又抱怨，怎么金良办事不牢靠呢？明明郑熹的信已经捎回来了。
又拿了好些吃的给祝缨，说：“你放心，你爹娘那儿有我照看着。”
“大恩不言谢。”
“都是自己人，谢什么谢？你金大哥不在京城，我也没旁的操心的事儿。唉，三郎，别急，也别怨他们办事慢，啊……”
祝缨笑道：“哎，托您件事儿。”
“你说。”
“您帮个忙，借您家一间屋子，把我爹娘捎过去养个伤。我怕他们不舍得看病又不舍得吃得好点儿。”
金大娘子痛快地答应了：“成。我也想接他们过来呢，免得他们挂心你，病急乱投医的又伤着了。有你这话，我可就放心把他们接我那儿去了。”
“您别嫌我们事儿多，多也就多这一阵儿。”
金大娘子嗔道：“说这么见外的话做什么？再说，我就不管你们啦！”
祝缨笑笑。金大娘子道：“那我走了！我再给你催催去。”
“不用啦，郑大人有正事儿要忙，我算什么人物呢？哪值得连着催他给我办事的？我等着就行，您看好了爹娘，叫他们也别急着往外跑。”
“成！”金大娘子见她不哭不闹的，心里就舒畅，“我在家里啊收拾好了等着你回来！说不定啊，是咱们一道等你金大哥回京呢！”
………………
金大娘子一走，狱卒摸着鼻子进来，说：“咳咳，那个……”
祝缨翻了个白眼：“行啦，别做出那个样子啦，你比我大好几岁，怎么还是这个样子呢？不怪你瞒我的，我知道的，我人在这里就算知道了除了干着急又能做什么呢？白白急坏了身子。”
如果无事发生，狱卒还要取笑一下祝缨小小年纪就有了老婆，现在就不好说了，顺着话说：“就是！哎，咱们走吧。今天灯节，等会儿我给你捎个小灯进来瞧瞧？也算过节了嘛！”
“好啊！”
“行，你先回去等着。”
祝缨回到了牢房，狱卒又得安排别人家探监了。
牢门一带上，祝缨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走远，冷笑一声。
爹娘被打伤了，我在牢里不能做什么，那我出去不就行了？！
不能再在牢里呆了！
祝缨通开了镣铐把金大娘子送来的竹篮打开，里面除了猪蹄还有米糕之类。掰了米糕，抽了两根铺床的竹子，做了个简易的捕鼠器，抓了几只牢房的土产——老鼠。
晚上分饭时，撕了两块竹篮里垫衬的布沾了点灯油带了回来。狱卒说话算数，给她弄了盏小花灯，然后就跑去街上看花街玩了。祝缨点着灯，等天黑透，听对面的牢房里传出鼾声，抓出一只老鼠，将破布捆在了老鼠尾巴上，提着老鼠在灯上点着了老鼠尾巴，透过窗户往对面的窗户一扔！
对面的布置，祝缨略看过两眼，有帐有幔，床上锦被堆着，椅子上都套着保暖的罩子。里面还有蜡烛、有炭盆。
接连扔出几只着火的老鼠进去，老鼠一蹿，对面闪出更亮的火光出来了。
一开始的时候，对面还没什么动静，就在祝缨想把剩下的老鼠都扔过去的时候，对门传出了惊惶的叫声：“失火啦！快来人呐！！！”
对面越来越亮，显然火势不小，祝缨听着动静，拆了捉老鼠的竹片重新安回了床上，捞起镣铐来。
牢头冲过来大吼：“都给老子老实点儿！不准乱动！”开了祝缨的牢门，说：“你，小子，我信你，你给我看好了，不许叫他们趁乱逃狱！”
祝缨道：“叔，别急，我看别处都没着火，不是大事儿。你别大声喊叫，叫得声越大，人心越乱。”
牢头认真地点点头，说：“你帮我看着他们，我带人救火！”说完，跑出去敲锣，喊人取水灭火。
祝缨真的出去跟老马、老穆他们聊天：“都别叫啦！正月十五，财主放灯，咱们安静看着就是了。”
老马笑了：“你怎么不去看呢？你那屋离他们近哩！”
祝缨道：“我是看景儿的，景儿里有个肥仔就坏了兴致，就不想看了。”
老马和老穆都捶着木栅笑了，老马说：“后生，回你屋去，叫他们看你一个囚人在外面走动，当你逃跑给你打一顿就不值了。”
祝缨笑道：“好。”
祝缨才回到自己屋里，那边灭火的就提着水桶进来了！对面牢房里已经烧着了一半，开了牢门，虞立安就一脸黑黢黢地跑了出来，他睡觉脱了的外衣都被烧没了，身上衣服也燎坏了，头发也烤卷了一半儿。
祝缨还要说：“叔，给他镣铐戴上！别查出来你们私下……”
牢头赶紧给虞立安把镣铐又给拷上了，再看祝缨，祝缨已经理着两只手臂让他看清了双腕之间的铁链。牢头道：“还好……还好……”
祝缨道：“不太好，你看他这屋，傻子一看也知道他之前过得好了。”
一句话提醒了牢头，又急忙指挥把虞立安房里的家具往外搬。不幸的是，这一天是元宵节，能放假的都放假了，牢头亲自过来，是因为照顾着手下人，他值班，让年轻人出去快活。京兆衙门里留守的人就不多，救火，可能来帮忙，干别的活他们就不乐意了。
牢头找人时，人已散了一半，反因这锣声把京兆尹给招了过来！
…………——
王云鹤才做的京兆尹，预备着出了正月全家搬到京兆府的后衙，他自己先提前把铺盖行李搬了进来，带了两个仆人，正月里就在府里开始办公了。
不为别的，就为京兆衙门离皇城近，五日一朝，他不用像以前起那么早，上朝前能多睡一会儿真是太美妙了！
王云鹤也不愿在大正月的时候惹事，这点人情他还是有的、这点民俗他还是懂的。这些天他都在查看京兆府的存档卷宗，不止是案子，还有京兆府的各项文档，什么人口户籍田亩诸如此类。有些是少尹也没接触到的，他都趁着现在补补课。这两天审案子都是顺手，或者想起来了再审一审，反而不如做少尹的时候进度快。
且他审案子，呈到眼前的案卷都还理不完，大牢？轮不到的。
这一把火，就把京兆大牢送到了王云鹤的面前，也把王云鹤送到了祝缨面前。
王云鹤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绝不是个美男子，只能说端正，留着一部夹了点银丝的胡子。身材也很平常，既不痴肥，也不干瘦，正常的有点中年发福的……不是特别肥的中年肥仔。
他先看了起火现场，看到一屋子的家具，先就心头火起。别说京兆大狱了，就算是他王云鹤现在住的卧房，一切从简，都没这多摆设！七枝的灯架就有两座，大炭盆两个、小炭盆两个，床前一架屏风，再看床上烧了一半的被子，丝的。帐子烧掉了，那复杂的床，架子还在，床边还落着一个烧黑了的手炉子、一个脚炉子。
王云鹤大怒：“好贼子！你进了我京兆大狱倒先享受了起来！大狱不能震慑群凶，要这牢狱何用？！”
先把虞立安扳倒打了四十大板，问他个在囚室纵火！
虞立安有苦难言，他这里灯烛多是真的，自己都怀疑是不是自己这边灯烛或是炭盆燎着了什么引燃的火了。
那边牢头也吓得不行，王云鹤先不跟他计较，一拧身就查看祝缨的牢房。先是被祝缨的个头和年纪弄得一怔，再看她的牢房除了干净点，倒是个王云鹤认知里的正常牢房的样子。
王云鹤见祝缨没有什么特别的优待，脸色缓了一缓，问道：“你多大了？怎么会犯重罪收押？我怎么不记得有你这个犯人？”人不他抓的，连看过的卷宗里也没有这个年纪的男子的描述，还关单间？王云鹤凭直觉多问了一句。
祝缨当地一跪：“回大人，我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他们把我从家里拿了来，先关到万年县班房，又转了过来。也不说我犯了什么罪，也不说什么时候判，更不说什么时候放。”
王云鹤大怒：“怎么回事？！”
犯案的卷宗，自然是没有的，因为祝缨压根不是被拿了罪过被抓进来的。王云鹤又问牢头：“这是怎么一回事？”
牢头哪里会再为别人遮掩？跪下就说：“是某同僚送过来的，与万年县一班斗殴的人一道，也没说是犯的什么事。大人知道的，小人只管这狱里的事儿，谁送个人进来，小人就收了，好生关着。”
心里想：这小子运气是好，也是机灵，竟熬到了大人过来。不过，放了出去只怕小公子还不饶他，再给拿住了恐怕就没有这样的好运了。
王云鹤再问下去，一路查到了那个抓人的“尹老二”，再查到了文吏。文吏一脸有鬼的样子，王云鹤也不与他客气：“蕞尔小吏，竟敢公器私用！给我打！”
狱里的犯人乐了，什么时候能见着这样热闹的大戏？！以往都是从狱里提了人过堂，彼此之间的事儿都是通过同窗互相讲述的，亲眼见着京兆尹当面打人，那可是稀罕景儿！
先扳倒打二十大板。文吏不说，就再接着打。这文吏受刑不过，招出了时小公子。狱人们顿时“嗡”一声讨论开来。老马和老穆甚至小声嘀咕：“怪不得老三这么灵便，是惹的人都比咱们的来头大。”
王云鹤一听，心里有数，道：“先将他们收监！”让文吏画了押，看看天也亮了，命人把祝缨送到后衙看管，不再与这些犯人一处。他自己袖着供状，去了刑部，找自己的前上司。
时尚书接管刑部，正满头包，一见前下属，招呼打得就很勉强。待知来意之后，脸色也变了：“怕是误会。”
王云鹤道：“尚书，如果是误会，下官就报与陛下，听凭圣裁。”
“且慢！”时尚书知道自己儿子的成色，忙说，“我审他！现在就去！他固然不争气，但与一个外地小子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不会无缘无故做这个事的。”
王云鹤心道，你那儿子，干什么破事都不稀奇呢！
到底给了老上司几分薄面，跟着老上司回家，看他们这父子如何演戏。到了时府，时小公子还没起床，时尚书羞愧地对王云鹤道：“见笑了。”
王云鹤道：“年轻人嘛，渴睡。”
时尚书等不及派人去揪儿子起来，亲自跑去抡圆了胳膊，将儿子一巴掌从床上拨了下来：“孽障！你干了什么好事？！”
时小公子睡得四仰八叉地从床上被打了起来，整个脑子都空了：“啊？”
时尚书指挥小厮：“泼醒他！”
时小公子被泼了半盆冷水，打了个哆嗦就要发火，抬眼看到亲爹，把骂人的话咽了，爬起来道：“爹？！”
时尚书不跟儿子客气，命人按住了他，问：“你知不知道有个人，被人扔到大狱了的？”
时小公子之前都忘了，最近又想了起来，飞快地说：“周游让我干的！那小子是郑七的人，爹，你知道的，周游看郑七不顺眼的！就说……”
时尚书抬脚将他踹了个四脚朝天，对王云鹤道：“惭愧惭愧！”
王云鹤道：“尚书，此事我知道了，不报陛下愧对圣恩。先告诉您，是因为之前您是我的上司。您想一想，如何回答陛下吧。我却得去对陛下讲明的。”
时尚书知道，、王云鹤就是以刚直而被皇帝提拔的，等闲不能让他放弃这个原则，说：“也好。”如何回答？模糊提一提周游不就行了？！我儿子是傻，所以被人利用了嘛！对，是他不对，但根子不是他！至于那个小吏，是他们不守规矩阿谀奉承，好好的孩子，都是被这起小人给捧坏了的！
王云鹤道：“那还须小公子写一手书画押，我好结案，将那边的人放了。”
时小公子巴不得这件事早点了结，忙说：“好好好！我写！”气得时尚书记了他一笔，等王云鹤一走就把儿子又打了一顿——这是后话了。
王云鹤拿着时小公子的手书，跑到皇帝面前回报，皇帝冷着脸命人召来了周游。
周游领旨的时候还有点小轻松——不用被钟叔叔再教训了。等到了皇帝面前，看到时朋友的亲笔供词，他就轻松不起来了。皇帝的脸色并不好看，周游道：“不是我吩咐的，是他自己说要教训一下那个小子……”
王云鹤心道，破案了，就是你们两个的事了！他也不火上浇油，对皇帝道：“如此，臣便回府将无辜之人开释了。至于这些……”
皇帝道：“只管放手去办！”
随着王云鹤拿了时小公子的手书回到京兆府，正月十六日，在坐了五十天牢之后，祝缨脱下了囚服罩衣，提着金大娘子送饭的那个包袱，站到了京兆府的大门外面。
繁华的京城大街上，阳光正好。

第47章 君子
正月十五雪打灯，到了十六这天，天居然晴得不错。晴空之下，万物压着一层白雪，都显得极有诗画之意。
祝缨的囚服罩衣已经脱了，抱着个小包袱站在大狱面前，一时没有控制好脸上的表情，露出点似笑非笑又有点哭不出来的样子。
年轻的狱卒送她出来，从后面碰了碰她的胳膊说：“怎么？放出来了，欢喜得不知道怎么好了？快点回家去吧！赶紧的，以后躲着点儿那些贵人，别再叫抓了进来啦！以后要是落到别的狱里，也没有我和老叔这么好的人肯照看你啦！”
祝缨抹了一把脸，表情恢复了平静，抱着包袱问他：“牢头挨打了吗？”
狱卒道：“你盼他点好的！”又有点丧气，“大人说，先记下了，戴罪办差，要是办不好，一并处罚。连我也是这样呢！”
“那就没大事儿。”祝缨说。
狱卒摇头道：“不是的，别的大人这么讲，多半就是高高抬起、轻轻放下了，这一位可不好说。”
“不会吧？”
狱卒道：“害！怎么不会？头先刑部出的偷换死囚的事儿知道不？”
“那事儿不是已经办完了？钟钦差都结案了。”
狱卒一声冷笑：“那个事儿，主谋是几个文吏，你猜怎么着？他们干的事儿，叫我们一起吃瓜落，他们好歹赚了钱，享受了几日，我们这些苦哈哈的，一天到晚守在狱里，年轻轻轻的关节都有了病，不过喝点他们的剩汤，挨的罚却不比他们少！好容易案子说是结了，得把之前的损失捞回来吧？这不，又来了这位大人。”
他也是憋得狠了，刚才还催祝缨早点回家，现在又在外面跟祝缨唠叨上了，说上了瘾还说：“罢了，我给你送回家去吧，免得你半路上再叫人给抓走了！就算有人抓了你，我还能知道，给你爹娘送个信儿。”
祝缨道：“多谢。”
一路上就听狱卒说了许多他们的门道，什么“好处没几分，挨打比别人挨得还多”之类。也算是知道了为什么明明刑部出过问题，应该整顿了，这狱里还是有点乱。无非是之前损失了，现在得补回来。
祝缨要往金良家去，狱卒也给他送到了。
到了金良家门上，祝缨一敲门，里面来福问：“谁呀？”一面打开了门，看到了祝缨都不敢认：“您是？”
狱卒骂道：“怎么不认识你们家小郎君了？狗……”
祝缨一脚踩在他的脚背上，对来福说：“是我，祝三。”
“哎哟！您怎么出来了？！！！”来福门也来不及关，飞奔进去一路大喊，“娘子！娘子！祝大官人、张大娘子！三郎回来啦！放出来啦！”
连金良那个儿子金彪都出来了，一齐围观祝缨，祝缨把包袱交给来福，先对金大娘子道了谢。金大娘子道：“哎哟，出来了就好！快，跟你爹娘进去好好说话！哎，丫头，烧热汤！找新衣服，给三郎换上！”
祝缨道：“那个先等等，给我烧个火盆儿吧。”
张仙姑握着女儿的手一直流泪，听了这话赶紧说：“对对！跨个火盆，辟邪！”
祝缨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算了，也是该祛祛晦气了。”
那边金大娘子又拿了红包给狱卒，狱卒也收了，笑道：“我跟老三已经很熟啦，本不该收你们的钱，不过这是好事儿，是喜钱，我就得拿了！”
金大娘子道：“那是该拿的，家里这个样子我就不招呼你啦。”
狱卒道：“我也还有别的事儿呢，你们好好一处过日子，这几天先别出门儿啦！”
金大娘子与他寒暄几句，狱卒抱着钱高兴地走了，留下金大娘子等人围着祝缨问长问短。
……——
张仙姑一个劲儿地问：“没受亏吧？没受亏吧？怎么出来的？”
祝大说：“他才回来，你叫他跨个火盆儿，喝口水再说话！就你话多！”
金大娘子就张罗着叫人再多点个炭盆出来放在门口，又叫收拾了烧热水好歹给祝缨洗个澡、洗个头，这一身的味儿……不说也罢。
祝缨要火盆不是为了跨的，她根本不信这个，不过其他三人都是好意，她也就顺着他们来了。
先在自家两个神棍一阵也不知道灵不灵的叽叽咕咕里跨过了火盆，然后说：“我是出来了，京兆狱失火引来了京兆尹王大人，问了囚犯，听说我是不明被冤枉抓进来了，他弄明白了事儿就把我放了出来了。
火盆先别拿出去，都先别抓着我啦，我这一身又是虱子又是跳蚤的，捉也捉不干净了，脏衣服都拿火盆烧了吧。我先洗个澡、篦篦头再跟你们说话，别叫虱子爬你们身上了。”
张仙姑道：“好好好！”
金大娘子心道，原来郑侯府里的力没使到，念头一闪而过，扯着金彪：“你别搁这儿裹乱了。”自己去后面张罗热水之类。
张仙姑想扑上来哭，被祝缨给制止了。他们一家三口住在金家前院的一处三间厢房里，里面拢共一张床，住个张仙姑和祝大是足够了。祝缨进了房里一看，布置得比自家租的那个房子还要好些，门上挂着厚帘子，正月里，取暖的炭盆还没有停。
屋子里头堆满了东西，她认出了一些是自己入狱前置办的，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撂着她那少得可怜的书本笔纸之类。
轻轻地叹了口气，祝缨除了帽子和外衫。
张仙姑接了女儿的脏衣服，也不觉得好东西烧了可惜，一边亲自引了火提在大炭盆上烧着，一边对祝大说：“孩子大了，要洗澡，你避一避。”
祝大把门带上了，祝缨说：“这皮袍子还是干娘给置办的呢，就穿了这一阵儿……”
张仙姑道：“她是个好人，你也别心疼物件儿啦，你又长高了一些，这衣裳就是好好的你也穿不上啦。包袱里还有一件，你要想她了，就把那一件好好留着。”
祝大四十来岁，张仙姑比他小一点也将近四十了，两个人都不是受了伤就很容易恢复的年轻了，祝缨看着祝大走路仍一瘸一拐、张仙姑手背上、脸颊上还有一点擦伤的痕迹。
祝缨垂下了眼睑。
不多会儿，热水也来了，大浴桶也搬来了。金大娘子道：“叫来福伺候着吧。”
张仙姑哪里肯？挡在女儿面前说：“还是我来吧！”
金大娘子心道：哎，都是当娘的人，好好的孩子受了这无妄之灾，换了我，也不愿意离开了。就说：“那好，来福，去担热水来！”又取了自己洗澡、洗头的家什来说，“别嫌弃，都是家里日常使的，大正月的，好些店铺没开张，现买新的来不及。”
张仙姑千恩万谢：“哎哟，这是哪里的话？有得使就谢谢啦，哪有嫌弃的？”
金大娘子也不好看个“年轻男子”洗澡，很快又离开了。
屋里，祝缨继续一件一件的脱衣服，张仙姑就一件一件的烧，一边烧一边说：“诸恶退散！”祝缨将身体沉进大浴桶里，略烫的水将她整个身体包裹住，皮肤很快就烫红了，舒服极了！
张仙姑烧完了衣服，又拿了个小桶过来给祝缨洗头：“哎哟，这哪是起绺呀？这都结成块儿了！”一边打湿头发，一边念叨，又说，“金大娘子真是个好人啦！哎，她这洗头的是皂角弄的么？还有香味儿哩！比你干娘使的还好。唉……你干娘也不在了……”
祝缨把脖子枕在浴桶边上，脑袋伸在外面，张仙姑给她洗了三遍才不见黑水了，最后一遍再上了金大娘那个带着香味儿的洗头发的膏子的时候，才见出洁白的泡沫来。张仙姑道：“哎，给人家快用完了。等会儿得买个新的赔给人家。”
祝缨道：“唔。”
张仙姑又拿篦子给她篦头发，篦下来的虱子抖到火盆里，烧出哔哔剥剥的声响：“你好好泡着，一会儿给搓泥。”
篦了头发又给她洗脸，用的也是金大娘子的香露。
祝缨自己搓了搓脸，又搓身上，张仙姑道：“转过来我给你擦背。”
中间也是换了一次水，祝缨披着大浴巾，祝大亲自把水送了进来。
再次泡进浴桶，祝缨说：“没见着花姐，是吧？”
张仙姑一直手脚不停、嘴不停的，这会儿终于哭了出来：“我知道，不是花姐的事儿，得是她家里那些人弄的鬼！”她抽着鼻子说，“咱们挨打受骂不是常有的吗？我就是怕你出不来……”
祝缨张开了眼睛，说：“以后不会了。”
“哎……”张仙姑说，“要不，咱们这官儿也不做了，哪里黄土不埋人呢？别在这京城了。另的地方啊，就那几个官儿，京城这不知道就遇着什么阎王了，呜呜。”
祝缨道：“难的都过去了，我才不走呢！”
“啊？”
祝缨道：“那我罪不是白受了吗？白丁一个，到哪里不是受欺负的？我偏不走！放心，以后都会好的。”
“哎。”张仙姑满心忧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再给你篦篦头吧。”
…………
祝缨洗沐一新，穿上了干净的衣服，披着半干的头发，跟金大娘子去道谢。
金大娘子道：“哪里就值得谢了？你叫我们家那个一声大哥，叫我一声嫂子……哎哟……这怎么瘦成这样了？”
祝缨这辈子就没过几天好日子，本来就瘦，没长成个矮子已经是谢天谢地了，是断不可能又高又壮的。牢里这几十天虽然竭尽所能，仍是个半饥半饱的样子——愈发地瘦了。她在牢里的时候整个人都灰扑扑的，头发也是结的，衣服也脏的，金大娘子跟她不是很熟，看她再惨也只是寻常的可怜。
如今洗沐一新，苍白的皮肤、发亮的眼睛、俊秀的五官极削瘦而清晰，整个人显得高瘦而虚弱，穿一件青绸的外袍，紧贴在身上，翻出点洁白的毛边来，如一株秀竹，就怕来一阵巨风再吹它。比年前见到的时候还要出挑，更添了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甚至比金大娘子平日里见的男子都要好看、可爱许多，有点像郑侯那样的大户人家里的娇贵公子了。
这样清洁的模样，才是金大娘这样身份的人心里能接受的干净模样。
金大娘子就心疼了，像被针扎了一样。
一边骂：“狠心的贼，怎么把好好的一个人折磨成这个样子了呢？！”一边张罗着上茶上吃的，又问：“想吃什么？想玩儿什么？对了！你今晚的住处我给你安排好啦，就住对屋成不成？被卧都是新的，这就晒去！哎，昨天是灯节，可惜你没见着，我这儿好些个灯，今儿给你点了，你补过个节，咱们好好乐呵乐呵。”
祝缨道：“大嫂怎么说怎么好。”
金大娘子嗔道：“就会说好话哄人。”
“实话的。”
“噗！快些坐下来用饭吧。”
祝缨慢慢吃饭，金大娘子给她布菜，张仙姑就给她继续擦头发，拿小手炉子给她烘干头发。祝大问道：“在里头，他们说什么了没有？”
张仙姑骂道：“你长眼了没有？她好好的吃饭，你又拿那些给她添堵。”
祝大一瘸一拐去了门槛上坐着，跟金彪两个在门口玩弹珠。祝缨道：“没事儿，都出来了，也没什么好忌讳的了。就是说，是周将军……”
“呸！”张仙姑说，“什么将军？他打过什么胜仗了？”
金大娘子道：“何止是胜仗？连战场也不曾上过呢。哎，郑家七郎写了信回来，叫他们把事儿平了，哪知道王京兆厉害得很，不听人求情。哪知道他自己把你给放出来了。”
祝缨道：“我不是犯事被抓进去的，他才放的我。是周将军的朋友，就是时尚书的公子，头先时京兆的儿子……”
“哎哟！”金大娘子就知道了，对张仙姑说，“这起子败家子哟！仗着他爹有本事，就欺负人！底下的小官小吏愿意巴结他们，就干出这没良心的事儿，我看他们就欠王京兆的打！”
张仙姑也说：“就得青天来收拾他们！”
祝缨没接她们的茬，心道，难道陈萌、陈蔚两兄弟就是好人了？结果呢？不是犯着了他们自己人，哪里会为了我们这样的人办他们呢？
但也不说出来扫她们的兴。
等她吃完了，头发也差不多干了，张仙姑给她把头发挽了起来，拿了根簪子别上。金大娘子说：“等一下，我叫他们煎了副药，你先吃一吃。”
祝缨道：“我没生病呀。”
“知道，就是个清热去火败败邪气的汤药！安神压惊的！那里头不定有什么脏东西，喝两剂，对身体好。”
祝缨又被灌了一碗药，才被金大娘子和张仙姑放去休息。张仙姑就坐在床沿上，隔着被子拍着她给她睡着小时候常听的摇篮曲，金大娘子在一边抿着嘴听着，直到祝缨呼吸均匀地睡着了，两人才慢慢地走开。临带上门前，还检查了一下炭盆。
………………
祝缨一觉醒来，已是正月十七的早上了，金大娘子要给她看的花灯她也没看成。
趿着鞋推开房门，金宅的人也才刚起床。对面的张仙姑和祝大已经起来扫院子了，看到她，张仙姑扔下大扫把跑了过来：“怎么不再睡会儿？是饿醒的么？我拿钱给金大娘子，请她再给你办些好吃的。”
祝缨问道：“还干活？”
“她倒不叫我们干来着，可我跟你爹闲坐着也难受，又不敢出去。不干点儿什么，就要憋死啦！”
祝缨摸了摸她的脸，张仙姑道：“姓沈的真是狗眼看人低，下眼皮肿了的王八蛋，只会往上翻哩！”
祝缨轻笑一声：“以后都会好的。洗洗手，吃个饭，等会儿我跟金大嫂说说，咱们去街上……”
“还去？！”张仙姑说，“郑大人回来之前，你哪儿都不许去了！”
祝缨道：“我还欠王京兆一个人情呢，得还的。放心，现在有王京兆在，别人不敢怎么样的。”
张仙姑大急，拽着女儿不许她乱跑。金大娘子处理完家务，过来说：“这是怎么了？”
“她大嫂子你瞧瞧，她这才回来有两天吗？又要跑出去。”
金大娘子道：“哎，年轻人要是闲不住呐，帮我个忙，怎么样？”
祝缨问道：“什么忙？”
金大娘子说：“先吃饭，吃饱了再说，皇帝还不差饿兵呢。”
祝大和祝缨在一起吃，金大娘子和张仙姑、金彪一张桌子，饭倒是都一样，祝缨正在长身体的时候又在牢里亏着了些，塞了四个肉包子两碗粥，才放慢了吃饭的速度。祝大磕了个水煮蛋，一边剥一边说：“我看你娘说的对，你别出去啦。”
祝缨没吭气，就着小咸菜又吃了一个馒头才停手，擦擦嘴，说：“哦。我先看大嫂要干什么。”
“也别跟男人不在家的女人多搭话，”祝大肚里清楚得很，“那是老光棍儿才干的事儿，等她男人回来，你怎么说？”
“哎。”
吃完了饭，金宅的仆人收了碗筷去洗，金大娘子就对祝缨招手：“咱们家也有邸报的，你给我念念，都有什么新鲜事儿，他们是不是快回来了？”
金良最近总跟在郑熹身边鞍前马后的，弄得人几乎要忘了他自己本身是个六品武职，正经的朝廷命官，他也是能看到邸报的。现在人不在，邸报都在家里收好。金大娘子不大识字，读不顺邸报，就让祝缨给读。
她并不知道祝缨是不是读过书，但是一看祝缨就觉得这人肯定是有些学问的。
祝缨给她念了，上面并没有关于郑熹、金良等人的消息，却有一条不起眼的——周游革职。这个革职是指，他的实职被革掉了，成了个无业游……官。他身上亡父给他挣下的官品等级还是有的。周游，从一个初入官场的新人，一下子又被打回了纨绔的身份。
金大娘子骂了一声：“活该！”给祝缨解释了一下。张仙姑和祝大等人对这官品、实职、差使之类是一窍不通的，只知道比大小。祝缨略知道一点，对里面的门道也不是特别的明白。金大娘娘家是武官，丈夫也是武官，混朝廷的，比祝家一家三口清楚不少，给他们讲了。
张仙姑和祝大都有点高兴。
不过上面没有写那位时小公子，想来……他还未入仕，什么都不是，纵有处罚也不配上邸报。他爹的地位又过高，皇帝等闲也不在邸报上骂他爹。
念完了邸报，金大娘子就想去郑侯府里托人给金良捎信，顺便告状，又怕祝缨出门。祝缨道：“大嫂，我今天不出去，就在家看书。”
张仙姑和祝大就看着女儿，金大娘子放心地走了。祝缨也没说谎，拿起书来翻了翻，她这儿还有些郑熹给的律书，翻了自己要用的几条，裁了小纸条夹在里面当书签。然后就磨了墨开始写字。
她的字极差，之前是没钱买笔墨练，后来是完全没功夫练，她至今仍写不来蝇头小楷，字的个头还挺大，按个头一个字能称半两。她埋头写了几十页，又到了午饭的时间，午饭有猪蹄，祝缨不客气地又啃了仨。
下午接着写。
金大娘子见她在“用功”，跟张仙姑坐在对面屋子里，一边嗑瓜子一边说：“哎，真是个好孩子，我家阿彪要是能像三郎这样省心就好啦。”
放在以前，张仙姑一准儿矜持得意地谦虚两句，此时只说：“只要她平平安安的就好啦。”
两个女人互说儿女经，说着说着，张仙姑就发愁了：沈家不是个人！怎么能把婚事退了才好！等老三养好了身子，我就跟她讲，花姐再好，也不能叫沈家这样的人家坑害了咱们！
这两个女人根本不知道祝缨在干什么。
祝缨埋头写了两天，期间不停地翻书，第四天上，金大娘子接待了一个从郑侯府里来的人，就喜盈盈地说：“他们快回来啦！！！离京也就百来里了！！！等七郎回来，咱们就什么都不用担心啦！你们可以放心回家了！”
张仙姑和祝大也都雀跃！
只有祝缨说：“那我去办点事儿。”
三人都拦着她：“你又要做什么？”、“什么事儿不能等他们回来？”
祝缨道：“等郑大人回来我就得给他办事啦，怎么还能有功夫干自己的事儿呢？我得趁这几天把私事儿办了，不能耽误了他的正事儿。”
张仙姑道：“你什么事儿？”
祝缨道：“客栈掌栈的得谢吧？中人那儿也没再聊过，他给打了折扣的。我还得再买点儿东西——咱们的钱还有吗？”她数了几件小事儿，最后说，“我自己也还得向王京兆道个谢，见不见得着另说，磕个头也是应该的。”
金大娘子道：“那叫来福跟着你。就怕京兆衙门不好进。”
祝缨一口答应了：“行！”
…………——
祝缨说要见王云鹤，就有办法见到。王云鹤升了京兆尹，他的家眷也得搬进来，估摸着也就这两天的事儿。翻一下金家的黄历，祝缨就猜着王云鹤的家眷哪天搬过来了，蹓跶到了府衙后门那儿，果然王家人正在搬家。
京兆前衙，有人给王云鹤家搬迁道喜暖宅，后门进进出出的仆人、杂工很多，门路就好走得多了。
祝缨看王云鹤的家当虽然也是成套的模样也不错，却不怎么奢华，甚至不如住她对面牢房的虞立安的用器精致。看管家模样的人，也不收凑上来的人的红包，还赶走了一个商人模样的人：“走走走！行贿行到这里来了！是要坑害我们大人吗？”
她就有数了，告诉管家：“先前蒙京兆大恩，现在来还报。”将写的厚厚的一叠纸向管家展示了一下。
管家要接时，她又收到了袖子里。
管家道：“你莫要钓我。”
祝缨转身就走，管家道：“小郎君，且慢！”
他还是上了钩。
不多会儿，管家就出来让祝缨进后衙。祝缨让来福远远的看着后门，如果天黑了自己还没出来，就赶紧去找金大娘子，然后才进的后衙。
后衙一间屋子里，王云鹤已经在里面了。
王云鹤道：“我见你眼熟。”
祝缨跪下，将写的东西双手呈上。管家接了，递给王云鹤，王云鹤一边翻一边说：“你是有什么冤情要诉……嗯？！！！”
祝缨写的东西很多，开篇就是同监那个斯文男子为拉生意对她吹牛的事情，一桩桩都是这讼棍自述的案子。虽有夸张，件件却都有依据，祝缨坐牢这些日子旁敲侧击与其他犯人证实，又对照律书将能确认的这讼棍助恶人脱罪的都默写了下来。
这样的案子就有十几桩。后面又有她记下的同监犯人述记，有她认为有冤情的，也有她认为有罪责的，一一梳理。
祝缨道：“前两天您才将我从京兆狱里放出来，我感您的恩，想帮您。您蒙圣恩得擢京兆，想必也想答皇帝的。这东西交给您，我心里就算报恩了，也能助您报您的恩。您要觉得这个没用，也不必告诉我，我只当自己有用了。”
王云鹤看这字是丑得紧，然而条理清晰。世人对“写”有诸多误解，以为背下字来就是会写了，其实，能够条理清晰地描述事件，至少证明头脑是有逻辑的，这个标准许多人是达不到的，让他复述个话都能复述得颠三倒四丢失许多关键信息又记错许多内容。
王云鹤看看字纸，看看祝缨，他想起来了：“是你！”
祝缨又对他磕了个头，爬了起来：“我的心愿了了，愿您能一直做个好官。”
王云鹤道：“你通律法？读过书吗？”
祝缨摇摇头：“没认真读过，看过一点律书。”
王云鹤将那叠字纸一收，严肃地说：“你该认真读些圣贤书，不该钻进这些律条里！我看你写的这些，条理清晰，然而离圣贤道远。年轻人，不要走错路！你该读经、读史！不该钻研科条，乱了心智。你心中尚能辨是非、明善恶，知道为人写出冤情，不要消磨了这份天真性情！”
祝缨失笑，一摊手：“没钱。”
王云鹤觉得很奇怪，祝缨这打扮不像很穷的人，家境至少也是个小康。他愈发板起脸来：“胡说！”
祝缨道：“真的。谁不知道读书好？我还得养家糊口呢。书都是偷听来的。”
王云鹤道：“读过什么书？”
祝缨对他印象还不错，也答了。王云鹤抽了几条《论语》又抽了几条《孟子》再抽两首《诗》，祝缨都背了出来。王云鹤让她再讲解，祝缨就将自己听过的塾师的话背了出来。王云鹤道：“胡说八道！哪个村塾野书生教的？！”
亲自给她讲了一阵儿，问道：“懂了么？”
祝缨听他讲的，比塾师不知道高明多少倍，虽然有几处不赞同，仍然复述了一遍。王云鹤大惊：“你要没钱，我助你读书就是了！不可荒废学业！”
祝缨道：“大人，我不止没钱读书，是连吃饭也没钱的，全家吃饭的钱都没有的。”
王云鹤道：“那才用多久？”
祝缨道：“照您说的这些高深的学问，我还得学个十年。我得养家，不能单靠您，且我已经有了去处，不能失约。”
王云鹤道：“是谁？什么去处？我与他讲！”
祝缨不肯对他讲，只摇头：“以后或许还有机会见到您，到时候您就知道。”
王云鹤十分惋惜地说：“不提进士科，你读个明经科呢？那个容易，也可为国效力，仕途艰难一些也是正途。学问一道，修身养性，不在你考的是哪一科，只要一心向学，心向圣贤，终有所成的。”
“那也得个三年五载的呀，耗不起，也没那机会。”
王云鹤犹不死心，说：“你既通律，明法科也是可以的。君子不器，不自弃！”
“明法科？”祝缨知道个进士、明经，这个明法是个什么玩艺儿？她的好学之心又起了。
王云鹤道：“你既读过书，怎么连明法科也不知道了？”又给祝缨讲了还有明算科之类，同时讲了各种学校的等级，以及贡士科考之类。
说完了，喘一大口气，才说：“明白了么？”
祝缨复述了两句，他就摆手道：“我知道你都记下了，你……要读书啊！读书才能明理。”
“我要是不配读书呢？还要写祖宗三代，我家啊，我只知道连我才两代呢。”
王云鹤一怔，道：“只要不是贱役犯人之后，终究是有机会的！即便是，也当修养自身，以近君子。”
祝缨认真给他磕了三个头，说：“您是好人。”
“你！”
祝缨爬起来就走了，来福在后门那儿等了她有一阵儿了，迎上来问道：“三郎，怎么回事？”
祝缨低声道：“牢里有些人的事儿得做个了结。”
来福见她兴致不高，一路也不敢说话，跟着她，看她又去包了点点心，先见了客栈掌柜，又去眼中人打了招呼，问中人打听有没有便宜的鬼屋要卖之类，最后回了金宅。
金大娘子又有了新消息：“他们明天就回来啦！可算盼来了！”
张仙姑和祝大也觉得靠山回来了，都跟着一起开心。
祝缨了跟着微笑，吃了晚饭回房躺在床上，好一阵儿还没睡着。
她见过知县、见过知府、见过两位钦差、见过两位副使、见过宰相公子，如今又见京兆。八个官儿，只有一个人对她说：你的资质该读书走正路，不该荒废，如果有困难，我可以资助你一二。
八个官，始见一君子。
祝缨拉高被子蒙住了头，慢慢地睡着了。

第48章 饿了
郑熹回京的这一天，祝缨起得挺早，听着京城的鼓声爬了起来。擦了牙，洗了脸，好好地穿戴整齐。
金宅上下也都喜气洋洋地，人人都收拾得很整齐，连吃饭的桌子都比平时擦得更亮了一点，上菜的小丫环脸上也笑嘻嘻的。
张仙姑拿着个包子问祝缨：“老三啊，你快点儿吃，等会儿得迎一迎郑大人吧？”
祝缨转头说：“不急的，郑大人今天得忙正事，我去是添乱。”
按照上回的经验，郑熹回京还得跟皇帝复命、还有许多重要的人要见，今明两天都轮不到她往前凑。今天金良能回家，再给她传个话、说个安排就不错了。她正好可以借这几天时间再举家搬回自己租住的院子重新收拾一下，把旧货发卖了。
从老家带回来的货郎担子很可惜地没有赶上新年前那一波高价，现在过完年了，好些人家买东西的需求就没有那么强烈，价也低了一点。
可惜了。
祝缨吃过早饭仍然在屋子里认真的临帖，她临的帖子还是自己在府城的时候买的，价不贵也不是什么名家法帖，胜在写得“板正”。给王云鹤写的那叠字纸她自己都有点看不下去，因此发了狠，怎么也得写出个差不多的样子来。
写了半晌，张仙姑忍不住进进出出，给她端水、端小点心、看炭盆、看砚台冻住了没有、看墨还有没有、给她磨墨……张仙姑压着心事，她很想催祝缨，快点贴着郑大人去，免再叫什么阿猫阿狗的狗眼看人低又欺负你了！但是祝缨就是不动如山，她只有干着急的份儿。
金大娘子心里也有事儿，祝缨不是她们从牢里捞出来的，她总有点过意不去，又盼着丈夫能够早点回来。她不围着祝缨转，她正房堂屋里原地打转，边转边骂：死鬼，怎么还不回来？！七郎面圣，你也面圣吗？
快到中午的时候，厨下又开始做饭，这些日子金大娘子家里也不知道买了多少个猪蹄子。这一回金良回来，估摸着又得有人过来蹭饭，金大娘子转着圈儿地吩咐：“再多买十个蹄子回来！”
丫环叹了口气，劝道：“娘子，你已经吩咐了三回了，再买，就买四十个了！十口猪也不够你买的了！”
金大娘子一拍脑门儿：“瞧瞧我这记性！”
到了中午的时候金良回来了，他没在外面耽搁也没带别的什么人，一边拍门一边说：“我回来啦！人呢？人呢？”
来福开了门，金良拨开他，大步走进来：“娘子！”
金彪率先跑出去扑到他的身上：“爹！”
金良将儿子挟在腋下大步走了过来，祝家一家三口寄住在前院，张仙姑在厢房里催祝缨：“快啊！金兄弟回来了，你怎么还在这儿呢？快迎一迎，问问有没有什么话捎给你的。”
祝缨搁下笔，洗去了手上的墨迹，理了理袖子才走出去：“金大哥。”
金良提溜着儿子，猛一旋身，看到他从厢房里走出来，不由眯了一下眼睛。
他与祝缨近两月未见，祝缨又长高了一点，也更瘦了，金良放下儿子，大步走到祝缨面前，重重地拍了拍祝缨的肩膀：“好小子！”手上又一沉，用力握了握祝缨的肩头，少年的肩头薄得像片纸，支楞的骨头隔着冬衣还是硌着了他的手。
金良又拍了两下，说：“好小子！”
祝缨道：“大嫂等你很久了，一家子快去说说话吧。”
“咳！老夫老妻的，说什么？走，一块儿喝酒去！”
祝缨微笑着往后撤了两步：“我不喝酒的。”
金良提着儿子的领子，看到妻子从后院出来，他不好意思地又咳嗽了一声：“来啦！”
金大娘子道：“回来啦？”
“哎。”
金大娘子道：“热汤热水都备下了，你洗洗脸，换身儿衣裳，穿这一身儿在家里给谁显官威呢？快去！”
金良道：“知道了！”
金家一家三口去了后面，期间儿子闹着问要捎了什么好东西给他，老婆说了这些日子的事儿，一是过年家里人情来往等等，二就是祝缨的事儿。金良都听着了，掏出个皮球给儿子，又掏出一把钱来：“去玩吧！”上半个身子已经往老婆那儿粘过去了。
金彪抱着皮球跑路了，跑出去一半又折回来一要抓钱。金良被这儿子一撞，好险没一脚踹过去，骂道：“小兔崽子！”
金大娘子咳嗽一声，手绢儿抵在唇边挪了两步，把钱塞给儿子，推金彪出去。也不看金良，就说：“快洗脸！衣裳在架子上！”
她挪到衣架后面看金良洗脸换衣服，金良问：“怎么听说祝大哥两口子叫沈瑛给打了？你说清楚些。”
金大娘子道：“可怜天下父母心！他们这些日子都没见着冯家、沈家的面儿，那天在街上看着了沈瑛，就想跟过去讨个情。哪知道沈家下人说不认识他们，当他们是讹诈的穷，哎，怎么就不认识了？”
金良道：“怎么就不认识了？狗眼看人低呗！一路上都没跟人家搭什么话，七郎兴冲冲的要栽培调-教，到了京城，他要抢人！三郎也是个有气性的，硬没跟去，记恨上了呗。”
金大娘子道：“那现在？”
金良道：“七郎午饭得陪着侯爷他们，叫饭后把三郎带进府去见一见他。”
金大娘子高兴道：“哎哟，那可是好了！我这就看看饭好了没！哎，还要进府里，你晌午也别喝酒了吧，晚上哪怕你喝一坛子呢？别误了府里的差使。”
金良道：“行。”
…………——
午饭的时候，两家人家是分开吃的，张仙姑一边吃饭一边说：“郑大人这回不能再走了吧？”又问祝缨，“你真要一条道走到黑呀？”
祝大道：“看看你的碗。”
“看什么？！”
祝大道：“碗里有干的吃了吧？桌上有肉了吧？”
“我饿死也不想她有事儿。”
祝缨拿抹布把两人喷到桌上的饭粒擦了，说：“吃饭吧。饿死也是死，饱死也是死。”
这个话题说过许多遍了，但是张仙姑总是很容易就又担心起来，一旦祝缨不接她的茬儿，她就又安静了。然后周而复始。
吃完了饭，祝大就开始打瞌睡，张仙姑不用自己洗碗，就围着祝缨转，祝缨还是慢慢地写着字。
察觉到张仙姑愈发不安，祝缨停下笔问道：“咱们还有多少钱？”
张仙姑道：“还有二十来贯了。”
“家里的货还有么？”
“都搁着没动。那头骡子，我也托金大娘子找人给卖了，咱也养不起那个，车还没出手，都搁家里了。”
祝缨心道，卖了货之后手上差不多有能个四十贯钱了，说：“得拿出些来给金大嫂抵这些日子的花销，光给钱不好看，再备点礼物。”里外里一算，也得十几二十贯。不说在金家吃的这些猪蹄子，单是金大娘子肯收留，就不能跟人家太小气了。
张仙姑道：“你要去当差了，不得上下打点一下？”
母女两个算了一下，手上这就是紧了。张仙姑道：“以往没钱的时候日子也过了，现在倒敢说二十贯钱不够花，这日子都是怎么过的呀！”
祝缨笑道：“遇到意外开销就大些，以后我有了俸禄也就好啦。”
“一准儿能有俸禄？能有多少钱？”
“一个月怎么也得有个五贯钱吧？”祝缨说，“我打听过的，京兆的狱卒能拿五贯。”
张仙姑想了一下，说：“那也行，咱们省着点儿，一个月还能攒下两三贯钱呢！”
母女俩商量了一阵儿，张仙姑没那么焦虑了，祝大午睡还没醒。金良已经吃饱喝足休息好，准备带祝缨去郑府了。
他到了祝缨的门外，问一声：“三郎在吗？”
张仙姑赶紧撩开了帘子说：“在的，金兄弟，进来说话。”
金良进来打量了屋里一眼，说：“还行。你收拾收拾，我带你去见七郎。”
祝缨惊讶倒：“现在就去？他没别的事忙了吗？”
金良道：“路上听说你的事儿，就说，回来面完圣就要见你。他别人都还没见呢。”
张仙姑又担心了起来：“金兄弟，好事儿坏事儿？这可不能怪我们老三啊！我们冤呐！”
金良安抚道：“大嫂、大嫂，听我说，七郎这是惦记着他，要栽培他呢！”
张仙姑才不哭了。
金良道：“我还有话跟三郎说。”
祝缨道：“娘，你也去歇歇吧，有金大哥在，我没事的。”
张仙姑带上了门，有点不安心，去打醒了祝大：“还睡还睡！睡不死你！快！起来！听听金兄弟跟孩子说什么了。”
祝大揉着眼睛爬起来：“你瞎操什么心？”
“要见郑大人呢。”
“好事儿啊。”
张仙姑道：“老三说，郑大人事儿多着呢，得过几天才见，这又突然要见了，不奇怪么？”
祝大受不了她的聒噪，说：“行行行，去看看。”
他俩可算是来巧了，才到门外就听到金良的吼声！
…………
却说，张仙姑一离开，金良就对祝缨道：“见七郎前还有一个事儿，我私下对你讲的，你要心里有个数，现在就得拿定了主意，是定下主意，不是黏黏乎乎！你那位岳母家你打算怎么办？我听人说过‘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可不能又想在七郎这里受栽培，又在那头当好姑爷的——哼！沈瑛也不是什么好亲戚！”
祝缨道：“哦。”
金良道：“你可真得有个准话啊。”
“知道了。”
金良自认是一片好心，祝缨却回答得有些敷衍，忍不住地吼了祝缨：“前程大事，你当闹着玩儿呢？踏进京城这个名利场，一步踏错就要了命了！多少人自以为聪明能够耍着人玩儿，最后都被人整死了！你给我起来！认真说话！”
张仙姑在门外吓了一跳，和祝大冲进去劝金良：“金兄弟，别生气别生气，有话好好话，咱好好说，我劝她。老三啊，怎么回事儿啊？”
祝缨道：“啊，没事儿，你们歇着去吧……”
金良道：“不能走！他糊涂了，你们当爹娘的不能糊涂啊！他的亲事你们到底怎么想的？窝囊不窝囊啊？啊？七郎就是有心栽培你，他养出你来，你再给沈瑛拾鞋去，寒碜谁呢？”
张仙姑马上说：“我们不会高攀的！本来就不是正经的亲事，两下一块儿过了难关就散伙的。这不……一直……金兄弟，我恨不得现在这亲事就不做数！”
祝缨说：“大姐就被架中间了。”
金良忍不住道：“活菩萨，你还想着她！怎么不想想你爹你娘？！他们的打就白挨了呀？你说她是个好女子，那就是个仙女也不值当你爹娘挨她家的打！你……”
祝缨道：“我知道。我……”
金良道：“话都到这里了，你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祝缨道：“我当她是姐姐，是亲人。至少要同她说个明白，不能叫她什么都不知道就……”
金良道：“她就那么好？！”
张仙姑喃喃地道：“那确实是个好人。”被祝大拿胳膊肘捣了一下。
金良道：“大哥大嫂，你们是父母，做得了他的主，他自己也说不情愿要这亲事。咱们能把这事儿办干净了吗？”
祝缨苦笑道：“你忘了，我的户籍和契书是合不上的，这事儿想要办得干净利落，要么两家都有意作罢。要么还得走官府，叫我爹娘过一回堂。到时候户籍又掰扯不清。”
金良道：“那打还能白挨了？”
张仙姑又心疼女儿，帮祝缨辩解：“我们承花姐的情，总得看着她有个好归宿才好放手呀。”
金良不骂张仙姑，故意骂祝缨道：“你脑子呢？你一天不离婚就一天是她的丈夫，除了你，她哪有好归宿？我见过给老婆找下家的，战场上快死了，那得托付好了。你这算什么？你不要她，看上有夫之妇的，能是什么正经男人？值得托付么？他娘家还在，舅舅还在，她姨父是丞相，能叫你把她发嫁了？你，要是想要她，就打官司把她带回家，不想要她，趁早退步抽身！你又不把人带走，又不撒手，你想什么呢？这不是你会干的事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
张仙姑本是被祝缨说动的，此时说：“老三，她要的咱给不了。放手吧。你给她安排的好人家，能是什么高官公子？人好不好的，咱在一边看着，能帮就帮一把。你得自己上岸，才能救水里的人。”
祝大也说：“你都不要这婚事了，人家凭什么听你的？”
是啊，花姐凭什么听她的呢？她尚且不能对花姐说实话，怎么能让花姐闭着眼顺着她的话往坑里跳？再说，她爹娘的打，真能白挨吗？不现在还到沈瑛脸上，还是她吗？
祝缨脸上阴晴不定，说：“我知道了，我这就把婚给离了。”
金良道：“真的？你办得成？”
祝缨叹了口气，对金良道：“呐，她舅舅的仆人打了我的爹娘，现在伤痕还有一些，验伤也不算全无痕迹。就算眼前没有，还能诈伤，反正是真的挨了打了。与沈瑛撕破了脸也没什么，早就没情份了，不过碍着花姐。明天一早，我就去找沈瑛，沈瑛要脸，冯家要脸，也必不会硬赖这门亲事，不管我是祝三还是祝缨，他想必也不会挽留。真想要胁我，我就上京兆府，京兆大印一盖，一别两宽。哪怕翻出咱们的老底儿来，我本也没个做官的命，从小吏做起已是不错了。”
金良道：“这不就好了吗？是她自己命不好，要怨，就怨命吧，不能怨你。”
祝缨苦笑，这件事儿，她还真没有个两全的办法，她说：“我只怕她不怨我。”
金良问祝缨：“能走吗？”
“能。”
金良自觉办了一件好事，说：“走吧。”
没有多余的马给祝缨，金良也就不骑马，两人并肩出了金家。
金良看了一下祝缨，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哦！这小子的衣服有点小了。心说，这可来不及弄合身的换了，不过他模样周正，还能看。
金良总担心祝缨会被风吹倒，步子都放缓了一些，边走边跟祝缨说话，不再提什么亲事。他很为郑熹解释了一番，怎么写信给了钟宜，没想到钟宜也是个废物，竟然没办成，等等。
祝缨安静地听着，她相信金良说的是真的，也相信钟宜确实去办了，不是她有多少份量，是闯祸的周游份量十足罢了。
只是周游这回也没能完全脱身。
祝缨轻轻耸了耸肩。
…………——
等到了郑侯府上，金良带着祝缨从偏门入。金良对这里很熟，与路过的仆役们开着玩笑，年轻的男仆们叫他“叔”也有叫他“哥”的，还有年纪更小一些的叫他“伯”。
一路几乎不见女仆。
祝缨一路留意，这个府邸很大，比府城陈府还要气派一些。她曾在京城逛过一些时日，所见比这处更好的宅子并不多。
正月末，花木都还未发芽，枝子却都修得规规矩矩的，有两株古松针叶深绿，傲然而立。
金良带她到了一处屋子前，说：“这是七郎的外书房，你站一下。”他先进去通报，很快，里面陆超出来笑道：“快来！”对祝缨挤眉弄眼的，比了比祝缨的个头说：“你长高了！”
祝缨面无表情，故意踮了踮脚，因为陆超个头并不高，她这是小小嘲弄了一下陆超，气得陆超瞪眼。
进了书房里，就被一股暖气包围了，这炭盆烧得比祝缨经历过的都暖和，鼻子一痒，她打了个喷嚏。郑熹道：“着凉了？”示意给她一块手帕擦鼻涕。
祝缨接了，擦完了鼻涕，说：“是屋里热。”把手帕放到了一边，老实站着。
郑熹道：“坐吧，你什么时候跟我客气过了？”
祝缨听他的口气不像生气，居然比上次见面的时候还亲切了一点，也就谢了座。郑熹又对金良示意，金良这才坐下。
郑熹道：“长高了一些。”
祝缨平静地说：“过年了嘛，长了一岁。”
郑熹并不说他曾与钟宜的周旋，更不提周游，只说：“本该年前就安排你的，不想耽搁了，你又白受了一番搓磨。”然后他就改主意了。
他说：“你今天回家收拾收拾，明天开始，好好读书！”
祝缨愕然：“什么？不是说带我当差的吗？”
郑熹道：“当什么差？你得先读书，从明天起，你过来，到我这边学里，跟家里的人一起读书。”
金良很为祝缨高兴，他说：“还不快谢谢七郎？这是咱家的家学，凡没进国子监那些学校的，都在这里读书的！里头都是名师！”
祝缨说：“我是来当差的！这跟说好的不一样！”
郑熹道：“这就是你现在的差使了，等你学好了再入仕。不过几年功夫，我还耗得起。”
祝缨道：“我身家可不清白，到祖父这一代就没个根儿了。”
郑熹平淡地看了她一眼，祝缨意识到自己犯了蠢——这对郑熹这样的人，就不算是个事。郑熹要安排个人，可能都不用像王云鹤说的那样考试。这种事儿祝缨在民间也听过一些的。巴结某一贵人，就能得一官职。父祖户籍，再造一份就是了，她现在的户籍就是后填的。
祝缨大胆地问：“您的新差使也泡汤了？”
金良忙说：“胡说八道！”
郑熹道：“我自会安排旁人去干。”
“能比我干得好吗？”祝缨说。
金良道：“别人求都求不来的，你怎么……”
祝缨问金良：“你挨过饿吗？认真饿的那种，因为没有吃的才饿，不是有吃的吃不到嘴里或是一时饭没做好——那种不是真饿。
有人告诉你，再饿两顿，以后想吃什么吃什么。如果你从小饿到大，你是不会忍的，有那么一丁点儿东西，都要填进嘴里再想下一口在哪里。
如果你从小不缺吃的，你是能多熬两顿的。
这不是眼皮子浅，就是饿了。
我饿了。不过我比别人强点儿，我虽饿不到两顿，但能饿一顿。”
金良惊愕地看着她。祝缨仍然表情平静，她想好了，她得尽快有一个身份才行，官身。周游这种货色是不长脑子的，良民不足以保证自己全家的安全，得尽快弄个官身，虽然小官小吏也容易被人拿捏，处境比平头百姓可强多了。读个三五年的书？够周游跟狐朋狗友把她往牢里扔八百回了。扔她还行，要是把她爹娘弄牢里……
郑熹点点头：“这一顿，你想怎么个饿法？”
祝缨道：“我考明法科。律书我已经读了一些了，还有令，花不了多长时间。反正是背书嘛！经义之类，他们钻研得太深了，一时半会儿糊弄都糊弄不了，说话就露怯。背书，我可以的。考过明法科，您那差使里什么活我就都能干了。离考试还有点时间，来得及。”
郑熹指着书房里某一架子上道：“你要考的就是这些，怎么样？”
祝缨道：“就算吞，我也把它吞下去。”
郑熹沉吟了一下，道：“也好。”
金良不知道这样安排好不好，他也没听过“明法科”这个鬼东西，更不知道这玩艺儿是考什么、怎么考、几时考。正常人谁管这玩艺儿啊？！正要说话，甘泽急匆匆跑过来，在门外说：“七郎，有件事儿！”
郑熹问道：“什么事？”
甘泽进来，看了一眼祝缨道：“三郎的爹娘，被人打了！”
…………
却说，金良与祝缨离开之后，张仙姑就与祝大商量上了。
张仙姑的意思：“要不行我就上大堂上去，契书是我签的，有事儿我顶了！”
祝大骂道：“你懂个屁！你出面了，孩子身份怎么办？好容易办了个新户籍呢！”
“那你说怎么办？”
祝大道：“老子豁出去了！走！上沈家去，叫他再打我一顿！你在一旁看着，他们打着了，你就叫嚷起来，说他们打亲家了！嘿嘿，打了亲家，他还有脸要咱们孩子给他家当女婿？”
“是外甥女婿！”
“那就再去冯家吵一场！”
所有人千算万算，就忘了一件事——张仙姑和祝大是跳大神的，干这一行的许多都是坑蒙拐骗混口饭吃。祝缨这样的，是这一行里的异类。
这两口子要没点子歪心眼儿，混不到还能生养个孩子，又把孩子养大。
两个神棍，向金大娘子借了来福，也是让来福在街口等着望风：“只要我们不死，你就别出来。看要打死了，再来救我们！”
跑到沈府，依旧是自称亲家，祝大上回是求见，说话还老实，这回就会骂了，嘴里十分不干不净：“忘了根本的王八！”之类。
理所当然地被打了一顿。
两口子挨了一顿打，故意没挡脸，挂着彩跑到了冯家。冯家比沈家还莫名其妙，冯夫人压根儿连“亲家”是什么人都不清楚，门房就更不清楚了。看着这两口子疯疯癫癫的，拿扫把将人赶走。
两顿打挨完，祝大和张仙姑放心了，坐在街口拍着大腿嚎叫。
来福看得目瞪口呆。他知道世上有无赖，也见过许多无赖，但万万没想到住在自己家、对自家主人特别客气、还会抢着扫个地烧个火的这两口子也是无赖！这两个人，能生出三郎那样的人来？
真是白日见鬼了啊！
来福赶紧上前，一手一个扶起两人：“老翁，娘子，快起来！哎哟，这是怎么闹的啊？！！！”
三人来了这么一出，花姐在后宅隐约听到了丫环们议论。娘是亲娘，兄嫂却不是亲骨肉，嫂子那边儿的丫环看她的眼神都不太对了。她一问，那边的丫环就不会为她隐瞒，直接说：“有两个叫花子，说是您公公婆婆，叫门上赶出去了。”
花姐大惊，提着裙子一路跑到门口才被丫环婆子拦了下来，这也足以让她听清了是张仙姑在哭骂。王婆子劝她：“小娘子，别理这些无赖，咱们回去吧。”
花姐被她拦在臂弯里，又被两个丫环堵着，进退不得，急得哭道：“是她！是她！怎么拦着她的呢？那个是我婆婆呀。”
王婆子道：“怎么会呢？您没听岔吧？”
“口音也对。”
“同乡人多了。”
花姐道：“王妈妈，你不知道，她以前是给人祛病驱邪的，唱的歌儿都有调……”
张仙姑这跳大神的本事并不高明，会唱的所有曲子拢共就只有三个谱，花姐都听过，记着呢。
这边花姐在宅子里要出去，那边张仙姑在宅外巷口哭着唱，热闹极了。
那边王婆子急得不行，看到冯夫人被儿媳妇请了出来，王婆子上前诉说：“说是小娘子的婆家，可看着真是不像啊！忒不体面了！这哪能行呢？平民人家也不能要这样的亲家啊！”
冯夫人气了个倒仰，是万不肯再要这样的亲家的，也不用问她兄弟的意思，更不与嗣子、女儿商量。不停地说：“这样无礼的东西怎么能做亲家？这样无礼的东西怎么能做亲家？”
王婆子就撺掇着：“您才是这家的老封君，您说话，谁能说个不字？现您做主，把这门亲事退了吧！”
冯夫人认为有理，命人：“把那两个花子叫到门房来，去取了小娘子的婚书来。”马上把契书退还，还要祝大也写退婚书画押。花姐还要说话，冯夫人将脸一沉：“把小娘子请回房去！没我的话不许出来。”
祝大一心欢喜，脸上被打破了还想笑，牵扯动了脸颊的肌肉，扯出个狰狞的笑脸来。王婆子心中恼怒，道：“你快写吧！”
祝大拢共不到三百字的学识不足以写一纸退婚书，冯夫人对管事道：“你来草拟！”
管事写完，冯夫人看了，自己签了字，又让祝大签了名字。
祝大与张仙姑如愿把这婚给退了！两人拿回了原契书，拿着了冯夫人写的退婚书，按了手印。这门亲事的双方父母，真真“各生欢喜”，冯夫人道：“既已不是亲戚，我便不留你们了！来人，送客！”
来福在一旁看了个傻眼，与祝大、张仙姑一同被扫地出手。他一手一个神棍，也不敢就这么拖回去，又自掏腰包雇了辆车，将两人塞进车里带回金宅。
金大娘子见了，吃惊地道：“这是怎么了？！”
来福今天亏大发了！哆哆嗦嗦地把事儿说了：“也不知道退亲有什么好开心了，这怕是被打傻了吧？一路都在笑。”
金大妇娘子骂道：“掌嘴！怎么能这么说客人呢？去，请个大夫过来。”
祝大还歪着嘴笑道：“大娘子放心，我们自家的事，都办妥啦！并不用上衙门去过堂！”
金大娘子万没想到他们能干出这个事来，一面请大夫，一面派人去郑府报信。
………………
书房里几个人听说书的一样听甘泽背了一套，都觉新奇。只有祝缨知道，她爹娘真干得出来这个事！
好久没见他们跳大神，几个月来两个人也认真以“将来小官人的爹娘”自居比较讲究了，她漏算了这一条！
阴着脸，祝缨道：“咱们说好的，可不能变。”
金良咽了口唾沫说：“你、你、你手别抖，咱别生气啊。这里是京城，不兴当街杀人，刺杀朝廷命官更是死罪！你，你别去找沈瑛，也不能这么去找冯家算账，听着没？”
祝缨微笑道：“我可没生气呢，我的爹娘把婚都退了，省我事儿了，我哪敢生气啊？！！！”
郑熹道：“套个车，你们快些回去吧，取些跌打药带走。”
金良道：“哎！”
祝缨道：“您还没说，咱们刚才说好的，算不算数？明法科我可考了。”
郑熹道：“自然是做数的！不过几个月，我等得起！先去照顾你父母的伤。”
祝缨对他一揖，拖着金良出了门。
金良老老实实跟着走了一段，跟她说：“药！”
取了药，把祝缨塞上车，飞奔回家！

第49章 备考
回金宅的路上，金良心中忐忑。
这两口子看着不哼不哈的，竟能办下这么个事儿来？
他死死地咬紧牙关，不肯说出为自己辩解的话。
到了家里，正遇到郎中出门，金良与郎中拱了拱手，问道：“伤者怎么样了？”
郎中看他的衣着气派也客气地说：“没大伤着筋骨，就是都不年轻了，男的还有点旧伤，得好好养着，天还凉，别受了寒。”
金良道了谢，金大娘子等到郎中走了，才将金良扯到一边，说：“这都怎么了？！错眼不见的……”
祝缨道：“你们说话，我去看看我爹娘。”
金大娘子道：“郎中都看过了，药也煎上了，别急，啊。”
祝缨道：“哎。”
金大娘子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叹着气把丈夫揪到一边：“这事儿不对啊，来福说，他们俩闹了沈家、冯家两家门上。”
金良道：“我都知道了。”
金大娘子又是叹气又是惊讶：“这不是他们能干出来的事儿呀！张大娘子嘴快些，祝大哥更是个不好说话的，他们怎么会？”
金良舔了舔嘴唇：“害！这个事儿啊，你就别问了！”
“我怎么能不问呢？这事儿处处透着蹊跷，再说了，你看三郎那个样子，他这么小的年纪，自己才从牢里出来，爹娘又伤着了，还说亲事都退了！你常说沈家、冯家不做人，我看也是，孩子进了牢里，他们连一根指头都不肯伸出来帮忙。可现在这样的退亲法儿，我简直说不出来‘恭喜’两个字！你是没见着，人都打成什么样子了……”
“啰嗦！”
金良发脾气的时候金大娘子还是怵的，她声如蚊蚋：“我得有个数，才好开解他们嘛。你不对我讲，我问谁去？”
金良叹了口气：“就是为那亲事来的。你看三郎，好吧？”
“那是当然。我看那一家子，他才是有主见的人。”
“唉，开始瞧他滑头，后来才发现他有苦衷，是个能扛事儿的人。咱们要有个闺女我都想送给他！”
“怎么又说这个了？”
金良道：“七郎是我旧主家的少主人，对咱们也没得说，你爹前番有事还是他出手相助。”
“那是。”
“这一个是故主，一个是朋友，我盼着他们两个呢能好好的相处。本来也没什么，三郎尽有本事，七郎尽有眼光，处着处着总有能看对眼的时候。”
金大娘子道：“我看他们挺投缘儿的，不然不能叫你照看三郎一家。”
金良摇摇头：“你也知道的，七郎有本事、有身份，想体贴周到的时候比别人周到一百倍，可你看看他怎么安排的三郎？我虽不知道怎么样对三郎最好，但我知道他能为三郎筹划得更好。你说，为什么三郎还是寄住在咱们家？”
“嗯？三郎虽好，也是个外地小子，安排他住到咱们家、我好好的照顾着，还不够好吗？”
金良道：“我觉得还能更好，可是我笨，想不出来。要说读书是正途呢，他读的又不是那些个书。”
金大娘子问道：“那又怎样？”
“唉——三郎的亲事是个累赘。倒不是说他不能娶妻、不能与冯家女儿结婚，是他得向七郎表白了立场——他得做出来、不是说出来——才能得到七郎的信任。只有七郎信任了，才会用心帮扶。沈瑛呢，又横插一杠子，又想要、又不想要的，三郎呢，看着做事干脆，又儿女情长了些。我今天就催他快刀斩乱麻。”
“那你也没办错呀。”
金良道：“三郎答应了亲自去退婚。我对七郎说了，七郎很欢喜，也不叫他现在就做吏当差了，要安排他从官儿做起。这两样的仕途可是天差地远！”
“这是好事。”金大娘子京城人，当官的门道也能说出一二来，从吏开始做起再当官的，在官场上就容易受鄙视。起手就做官儿的，就比由吏做官要好。清流官出身，品级再低，前途也比别的光明。
“可是你看他的爹娘，就要为儿子操心，干出这件事儿来了。我只想他们说一说儿子，哪知他们自己干了呢？”
金大娘子道：“这倒是了，他们说过不愿意高攀冯家，也不至于使这等苦肉计吧？咱们看三郎好，两家门第确实不般配，冯家还能赖上了不成？”
金良头疼地道：“但愿三郎别想岔了，只要埋怨我就好。都走到这一步了，千万别又迁怒七郎，那先前的功夫就白做啦。”
金大娘子也吃不准，说：“不、不能够……吧？三郎脾气挺好的一个孩子。”
金良道：“那小子主意大，又犟，谁都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七郎等到现在也是因为这个。”
“啊？”
金良长吁短叹，想起了他不断追问之后郑熹的回答：“太有主见的人，难以令人放心。”
还好郑熹是个有些自负的人，祝缨年纪又小，处得长了自然就能亲近而令人放心了。
金良又焦虑了起来。
金大娘子见金良脾气下去了，她的胆气又上来了，道：“瞧你那个样儿！等我去听听。”
“你别……”
金大娘子道：“你懂个屁！”打开衣橱，拿了自己和金良各一套家常衣服，搭在衣架上。又翻了几条干净的白布拿剪子隔一寸剪个小豁口，一条一条撕好。
将衣服搭在胳膊上，布条拿在手里，金大娘子道：“小丫，打盆热水端着，跟我到前边儿去。”
…………——
金大娘子带着丫环去前院厢房，先往张仙姑房间去。不出所料的话，一家人应该都在这里。
她没猜错。
张仙姑和祝大笑得脸都变形了，祝大右手拿着两张纸，哗哗地打着左手的掌心：“怎么样？怎么样？办成了！咱也不用去衙门了，不用怕别人翻咱们的底账了！哈哈哈哈！”
他近一年来过得憋屈，终于以自己的力量办成了一件大事，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张仙姑也捂着脸，乐呵呵地：“什么夫人呐？那脑子没你干娘好使呢！跟个气毬似的，一戳就跳老么高！咱们还没说话呢，她倒先要退亲了。”
祝缨磨了磨牙，道：“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
祝大道：“哎哟，是有点疼，我这肋巴上挨了一脚。”
张仙姑同时说：“没事儿，没事儿的。”
祝缨道：“以后干这样的事儿先跟我说一声，不要白挨打。”
“这叫白挨打么？”祝大又哗哗地抖着两那张纸，“瞧瞧，瞧瞧，办成了！”
祝缨道：“就算告上衙门也没什么的。”
祝大将两张纸塞到祝缨手里，他闲出两只手来比比划划的，说：“咱有新户籍，你是要做官儿的人，得清清白白的！不能叫他们翻出旧案来！她冯家是个女儿，她比咱们更说不得！顶好她也忘了，咱们也忘了！都不提旧账！她依旧做她的官家小姐，你呢，好好儿准备当你的官儿。行了，你收好这个，他们要再找你，你就拿这个出来！我看闹出来是谁没脸！”
张仙姑不笑了，说：“要说这花姐啊，人好，命不好。又摊上这样的亲娘，就算吃穿好点儿，只怕一样不省心呢。”
祝大道：“唉，也是。不过总好过跟着咱们。她以后缺不了婆家的。”
张仙姑心道，你哪里知道女人的难处？！
祝缨往他们脸上看了一看，说：“这几天都先别出去了，养养伤。”
“哎。那你呢？”张仙姑说。
祝缨道：“我外头还有点事儿，才说到一半就回来了的。”
张仙姑正要说“天快黑了”，听说她有说到一半的事儿，想起来她是去见的郑熹，紧张地站了起来：“那快去快去，跟人家说点儿好听的。”
祝缨心道，我这亲都退了，就算说了难听的，只要不骂他八代祖宗，他都能听得下去。
点点头，祝缨道：“嗯，晚饭不用等我了。”
“哎。”
祝缨撩开帘子出来就看到了金大娘子，金大娘子看着她，很是慈祥地说：“郎中说了，没伤着筋骨，别担心，啊。”
“哎。大嫂，金大哥没出去吧？”
“在后头，你只管去找他。”
“有劳大嫂了。我一个人顾不到两处，给您添麻烦了。”
金大娘子笑眯眯地：“不麻烦不麻烦。去吧去吧。我看你爹娘去，水都快凉了。”
祝缨不像暴怒的样子，又不是要出去找人拼命，金大娘子就不在祝缨身上多事，真的去看了张仙姑两口子：“这一身灰土的，衣裳也破了，这是我跟我们家那口子的，新做的，没过两水，先换上。”又要小丫头给他们热敷、换药。
张仙姑向她道谢，金大娘子道：“嘴角破了，先别说话，养好了伤我陪你聊天儿。三郎找我们孩子他爹去了。”
张仙姑道：“有金兄弟看着，我也放心了。”
…………
金良自己都不知道张仙姑对他有这么大的信心！
他站起来迎了祝缨，说：“怎么样？”
祝缨道：“皮肉伤。”
“哦哦，那就好。哎，我跟你说，京城不比乡下地方，你整治个人、打杀个人就容易遮掩，新换的京兆知道吗？是个认真的人，不好过关。沈瑛又是朝廷命官……”
祝缨道：“你说到哪里去了？一家子神棍，挨的打骂会少？”
金良许多话都噎在了喉咙里。
祝缨觉得他这个样子十分好玩，暗中欣赏了一下金良的囧相，很快就说：“我的事儿，我都不愁了，你愁的什么呢？”
金良道：“兔崽子！怎么又没心没肺起来了？为你犯愁你还不耐烦了！”
祝缨道：“你要真为我犯愁，就来点儿实在的。”
“你要干嘛？别想着我帮你去行刺朝廷命官。”
祝缨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以后遇到人，别瞎猜别人会干什么，你一准儿猜不对！就别浪费那个脑子了！”
金良生气地瞪眼：“你再说！”
祝缨道：“还说什么呀？你别胡闹了，来，说正事儿。”
金良被她噎得直抻脖子，憋红了脑袋才憋出来一句：“什么事儿？”
祝缨道：“郑大人明天还在府里不？今天出来得匆忙，我没从他那儿拿书出来看。离考试的时间不多了，得赶紧的。还有，以后怎么从他那里弄书出来，也得有个说法吧？我总得再见他一面。他家那么大一个府，想见他恐怕也不容易的，你要真担心我出去找谁的麻烦，就给我点书，有事儿做了我就不出门了。”
说到这个事儿金良就来神儿了：“七郎还是有几天假的，明天我带你去府里，他要在府里呢，咱们就见缝插针把你的事儿说了。要是不在呢，我打听一下他什么时候在，或者就等在府里，等他回来把事儿说了，府里我熟，一准明天把你的事儿办了。哎，就算拿回书来你这两天也甭急着看，多陪陪你爹娘。”
祝缨道：“这有什么好陪的？我也不与他们分开。说起来，一事不烦二主，我还得在你这儿多借住几天，少则十日，多则半月，等他们伤好些了我就回我那儿去。现在回家，我娘肯定闲不下来肯定得抢着做家务之类，不利于养伤。”
她原本打算好了这两天就搬回赁的地方认真温书备考的，现在父母都受了伤，就决定先厚着脸皮在金良家借住半个月，蹭一蹭金家的生活方便。金家的人情已经欠下了，不必再去欠别的人情。
她还有另一样担心：亲是退了，看父母伤的这个样子，冯夫人的怒气不小，养伤期间万一越想越生气地再来补一顿打，父母跑都跑不动。
金良大方地说：“客气什么？你就安心在我这里住下！住到你授官为止！我这里什么都有，不比你那儿什么都要自己动手强多了？等你授了官，有了俸禄，就去买个丫头在家伺候着大嫂。”
祝缨道：“还没想那么远。我房租都交了一年的了，房子白放着也可惜了，就这几天，不然不像话。那明天，我来找你？”
金良道：“你就住在我家里，还到哪里‘找’我？明天一早，你要能起得来，咱们就赶个早，去府里。”
“好。”
说话间，金大娘子已经回来了，笑吟吟地说：“你们坐着，我看看饭食去。三郎，你就与你大哥在这里吃吧，你爹娘那儿吃饭不方便，我叫他们煮烂烂的肉糜粥端过去，你正在长个儿的时候光吃那个可不够，就在这里吃点儿干的吧，别去馋你爹娘了。”
祝缨道：“好。”
祝缨吃饭也快，金良吃饭也快，两人饭量比金大娘子和金彪大，正好三个大人吃完了，金彪还在含着碗沿儿吸一口粥又还回碗里，再吸、再还。金大娘子倒提着筷子抽在桌面上：“你给我好好吃饭！”
金彪道：“我不想吃了嘛！”
金大娘子道：“那就饿着，碗放下，不许玩儿饭，谁教的你？不像样！”
金彪哼哼叽叽地放下碗筷。
金大娘子道：“叫三郎看笑话了。”
金良道：“这小子，就是欠揍！”
祝缨笑笑：“他能跟你们说‘不想吃了’就是好事儿，就怕把心事都憋着不说，以后你再说他都不知道从哪儿说起了。”
金良道：“我惯的他的臭毛病！”金大娘子却说：“也对，孩子肯对我说话就是好事儿。”
祝缨起身道：“我回去了，金大哥，那就明天早上早些起了。”
金良道：“好！”
祝缨一出门，金大娘子就对金良说：“我瞧着三郎是个老成稳重的人，不会干那没不着调的事儿。我去的时候，他正好好地跟他爹娘说话呢。倒是他爹娘，开心得不像是退了亲的人。”
金良道：“亲家也瞧不起他，退了亲，再娶房好妻，互相敬重着，不比这个好？”
金大娘子道：“倒也是。哎，人不可貌相，没想到啊，这两位这么……”
金良咳嗽一声：“不要说他们啦。”
两口子心情都不错，金大娘子问明金良，以后祝缨也算是“自己人”了，她就很开心，说：“以后更能互相照应了。”金良这些府内仆役丛里的好友、军中的袍泽之类，也有机灵的，但给她的感觉都不如祝缨可靠。她是真心想与一个可靠又聪明的人家长久相处下去的。
祝缨心情也不错，她上京就是要自己当官儿的，选定了郑熹这条路，亲事也了结了，爹娘住在金家也安全了。就剩认真备考，等真的授了官，她能腾挪的余地就大多了！
祝大两口子更是做梦都能笑醒。
连远在郑府的郑熹，今天的心情也不错。
这些人开心了，沈瑛这一夜却十分的难熬！
…………——
郑熹在家，是因为他出差回来有几天假，沈瑛这天还得去衙门公干，等他回到家里，门上就急而怯地上前，说：“五郎，冯家娘子回来了。”
“哦？出什么事了？”
“跟老夫人……正哭着呢。”
沈瑛不及换下官服，大步去了母亲那里，没进门就听到了姐姐的呜咽声。他做了个手势，站在窗边听了一阵儿，没听里面说什么内容，就只听到几个女人的哭声，里面隐约还有自己的妻子。妻子的哭声他太熟悉了，一听就脑仁儿疼。
掀开帘子走了进去，沈瑛问：“怎么了？”
沈老夫人道：“你还说呢！你姐姐今天可受委屈了！”
沈瑛问道：“阿姐？怎么了？谁惹到阿姐生气了？我给阿姐出气！”
冯夫人怒气冲冲地抬起头，她蒙面的纱巾早哭得不见了踪影，模样十分可怖：“你还说呢！这是一门什么亲事？你对我说得好好的，冠群现在这个婆家，一家子本份人，孩子上进又识趣。现在呢？闹到我门上啦！我不管，你给我想办法，教训他们一顿，把他们赶出京城去！叫他们永远不许再提亲事这回事儿！不然就打死他们！我的冠群，不能有那样糟心的婆家！也不能叫人知道世上有这么丢脸的人！”
哦？祝缨绷不住讨饶了？先去找姐姐和外甥女，想从中转圜？周游都挂邸报上示众了，沈瑛自然也知道了祝缨的遭遇。别人听了“祝”字不上心，不在意这么个小人物，沈瑛是与祝缨有点关系人，是不会错过这个信息的。
受过搓磨就知道有靠山的好处了吗？沈瑛感兴趣地问道：“怎么回事？”
冯夫人道：“今天，门上说两个花子到了我门上说是亲家，我本不想理的，可他们骂得实在难听！我以为是骗子来讹人的，冠群说，就是他们！”
“咦？然后呢？”
“你还想有然后？”冯夫人忍不住拔尖了声音，“当然要退亲！我让他画押了！”
沈瑛失声惊呼：“什么？！！！”
冯夫人道：“你那是什么样子？！”
他的母亲沈老夫人道：“你们两个都好好说话！一个一个地说。”
有母亲弹压，沈瑛耐下性子与姐姐从头捋了一下，又喝问了冯府的仆人，终于弄明白了一件事：“你打了他们？！”
“我打不得他们吗？”
沈瑛眼前一黑，说：“姐姐先回去，这件事儿，我来收尾。”
冯夫人以为他是要代自己出气，叮嘱道：“千万办妥了，咱们这样的人家，不能让一些流言四处传播。”
沈瑛吞下了怒吼，说：“姐姐先回家吧。”他琢磨着这事儿不对，祝家一家三口都挺本份的，虽然有点怄气，断不至于闹得如此难看。他打算问一问祝缨，把话挑明了，问清原委，而后再做决定。
冯夫人走了，沈老夫人道：“五郎，你好好的，换身衣裳，好生歇着。你姐姐的事儿，还指望你呢。害！这叫什么事？”
沈瑛闭上眼睛静立了一阵儿，说：“娘，一块良田，抛荒了二十年，再拿回来它是不会自己长出粮食的。得有人种它！京城就是一块良田，咱们离开了二十年，要重新耕耘的。我找人帮咱们一块儿耕种，姐姐把人给赶跑了。”
“佃户多的是，可自家人永远是最亲的，咱们都是一块儿经过风浪走过来的。没有人从中作梗，你妹妹、妹夫也快能回来了。你外甥也回来了。别急，咱们不缺这一个半个不知道成不成器的。”沈老夫人道。
沈瑛欲言又止，说：“我去休息了。”
沈老夫人让儿媳妇不用在自己面前侍侯，赶紧回去照顾儿子。
沈娘子跟着走了，回房就又嘤嘤地哭。沈瑛道：“你怎么又开始了？”
沈娘子道：“郎君，你连外甥女婿都肯再给一次机会，就不肯帮一帮自己的岳父家吗？”
“这个事儿我说过很多次了，不要再提了。”
“你这么心狠的么？我嫁给你，为你生儿育女，可曾求过你什么？如今求的，不过是我爹娘兄弟能够回家！”
沈瑛道：“你爹是犯了案子流放的！”
“你都回来了，不能帮他也回来么？”
沈瑛道：“我家是冤案，你爹是吗？他是真凭实据的贪墨渎职！”
“他纵贪墨，也是我的父亲，也是他养育的我呀！贪墨渎职的多了，不过是拿这个当个由头罢了。”
这两位也是门当户对，沈瑛虽在流放也要娶个差不多知书达理的妻子，就在同是流放的官员家求娶了一门亲事。现在一个回京了，另一个还在流放受苦。
沈娘子道：“婚姻是结两姓之好，我嫁你，也不得救我娘家，外甥婿娶了冠群，也不得不挨打。”
“住口！”
沈娘子又幽幽地哭了起来。
沈瑛提脚就走，去书房睡了一宿，次日起床，出门前就派人去找祝缨。祝缨中间搬过两次家，先找了客栈，掌柜的告知了祝缨赁的房子的地址。结果人不在家，问了邻居说好几个月没别回来了。
沈府仆人又去了京兆府的大牢里打听，从狱卒口中得知了：“哎哟，你们是亲戚？怎么现在来找来呀？他早去了金大娘子家了！”
仆人这回终于找对了地方，叩响了金宅的门环。
此时，祝缨已经和金良从郑府里出来了。
………………
祝缨和金良一大早就到了郑府，郑熹刚用了早饭还没有出门，金良恭恭敬敬站在一边，祝缨和甘泽两个人交换个眼色问好。
郑熹道：“你们都吃过了吗？”
金良道：“吃过了。”
郑熹也放下筷子，问道：“家里怎么样了？”
祝缨道：“大嫂已经给请过郎中看了，皮肉受了些苦。”
郑熹道：“冯夫人这脾性越发的不可亲近了，离了婚也不是件坏事。妻贤夫少祸，岳母就更加难缠了。”
“哎。”
金良帮祝缨说：“我说他在家陪陪爹娘，他就坐不住，要来请示您，书怎么读、试怎么考。”
郑熹再次向祝缨确认：“真的不考明经、进士科？”
祝缨早已想明白了，说：“不考！”
郑熹也有点无奈，说：“好吧。把那书箧拿给他。”
甘泽出去，唤了一个小厮，两个人抬了一只竹编的箱子来放在地下。郑熹道：“你要的都在这里了。国家虽重法度，明法科之类却是不如明经、进士的，真的想好了？”
祝缨道：“赶远路，得有双好鞋子，备好了车马才能走得更远，路上顶好有个驿站还有食水。”
郑熹一笑，点头。
祝缨道：“这些我都没有。您说能供我，我也不怕欠人情，不过这两科要更难考些。天下才智之士都冲那个去了，一个字掰出八百个意思来，叫我把心思都用在那个上头，不如叫我干点儿实事，能看得见的正事。不是您，我爹得冤死在府城的大狱里，不是王京兆，我得冤死在京兆狱里。就这个吧！我跟明法科有缘份。”
“明经、进士才能走得更远，”郑熹说，“你真有此心，更应当听我的，以后高官得做，才能平更多的冤狱。”
祝缨道：“不是还有您吗？我就干点儿零碎的得了。”
郑熹叹了一口气，说：“好吧。去读书吧，今年明法科留给你的时间可不多了。”
“是。还有两三个月。”
明法科不跟明经、进士挤一块儿，要等正经读书人的热闹过了，才轮到它与明算之类的一起再考一轮，比明经科要晚上一到两个月。明法科与明算等科的考生加起来也没明经科的考生多，凑合凑合用人家考完的屋子桌椅边角料就够安置他们的考场了。
祝缨本来也不大够格考个明法科的，她无处上书三代，所以王云鹤惋惜嗟叹。在郑熹这样“不拘小节”的人这儿就不算个事儿，他就能给安排了。
郑熹见她心意已决，道：“七十五天，去吧去吧。”
祝缨要搬这书箧，试着有点沉、不大好搬，顺手打开了盖子一看，里面也没有卷轴，是一本一本的书、一叠一叠的字纸。
甘泽低声道：“昨天你们一走，七郎叫人去又多搜罗了些来！”
郑熹道：“明法考律、令，律书你已经看过了，令是会随时颁布，越积越多的。此外，为防万一，你最好把一些常用的格、式也都看一看，虽不考，多少要知晓一些。”
祝缨舔了一下唇，这临时加码是她没有想到了，她说：“好！”她粗粗估了一下，律书那些她都看过了也都记下了，这是考试的大头。如果其他的书籍也与律书难易差不多的话，两个月她倒是能把剩下的都通读一遍。
考试只要考律、令，其余的且不着急，所以她还有十五天的时候再细背律、令。
行！就这样！
甘泽道：“七郎，得动身了。”
郑熹道：“你好好考，考过了我还有事要你做呢！”
祝缨高兴地答应了，金良上前，将书箧扛在自己的肩上，显得很轻松地说：“七郎，我们也回去了。”
祝缨认认真真给郑熹作了个揖，郑熹道：“去吧。”
甘泽凑在他身边，小声说：“三郎这样儿，能考得过吗？”就七十五天，虽然路上也习了一些律书，甘泽还是为这个小朋友担心。
郑熹不在意地说：“考不过？正好可以沉下心来读经史，老老实实走正途。我又不是养不起他！”
…………——
祝缨不知道，一个周到的东家已经做好她考试不过的安排了。金良扛着书箧，她就顺手从街边买了两个胡饼，塞了一个到金良的嘴里，自己也咬着一个吃。
两人嘴边带着胡饼渣子回家，遇到沈家的仆人被来福送出巷口。
来福跑上来接过金良肩上的书箧，道：“这是沈大人家的人……”
金良眼睛一瞪：“他们来做什么？”
沈家仆人尴尬地道：“误会，都是误会。将军慢走，我们回去复命。”他们与祝大、张仙姑并不相识，来福开了门，祝大两口子探头探脑看了两眼就缩回屋子里了，金大娘子接待的他们。
金大娘子也没好话，将祝大两口子挨了三顿打的事说了，沈家仆人听得全没了主意——不是说只是冯家打了一顿退婚了吗？怎么我们家还打了他们两顿？
六神无主地辞了出来。
金良道：“三郎，咱们回家去！”
留下沈家仆人看着他们的背影不知所措，过了一阵儿，猛地拔退就跑回家报信！
沈瑛回到家里，得到了一个比前一天更糟糕的消息，将门上仆人拿来拷问，估摸着日子——祝缨在牢里的时候，祝家夫妇来登门求助，被打走了！
沈瑛肠子好险没悔青！全家人都在看着他，他不能失了场面，说：“来人，去陈府，请大郎过来说话。”他要让陈萌做个说客，去探探祝缨的口风，亲事是很难再继续了，可也不要再结仇了！
在府城的时候，他看不上祝缨，到了京城还想拿捏一下，如今祝缨显见是要跟着郑熹了，以祝缨的机灵，混不上心腹也得是个干将，就不能让他有怨气在郑熹那里给自己上眼药。
陈萌听了原委，也是无语，半晌方道：“事情怎么都凑到一块儿了？好，我去！”
他第二天就到了金良家，金良不跟着郑熹出差的时候生活十分规律，他十天里有一天休沐，其他时候都住在城郊大营里。他的假期也快结束了，正在家里收拾带去营里的包袱。
他将自己的一副弓箭留给了祝缨：“喏，说要带你去选弓箭的，又耽误了，这张弓不错，你别总坐着看书，头疼了。功夫还没忘吧？”
祝缨笑着接了。
“我明天到府里辞行就得走了，府里的路你也认得了，门上的人也认得你了，有什么事儿就去那里求救。”
“好。”
两人有说有笑的时候，陈萌登门。
金良很慌张，说：“我去见他，你别……”
祝缨道：“他是来见我的！你拦着，他反而要多想，疑你从中作梗。还是我去吧，总要把话说明白的。我不杀他。”
陈萌也是个斯文公子的模样，祝缨再见他时，又与初到京城的那个下雪天不同了，陈萌显得深沉了不少。
两下见过礼，陈萌就说：“三郎，惭愧惭愧，我才知道你与姨母生出了些误会。”
祝缨道：“昨天，家父家母在令舅令姨那儿各吃了一顿棍棒，令姨命家父签了退婚书，两下各执一份。白纸黑字，哪有什么误会？”
“误会误会，舅舅使我登门，向三郎致歉来了。”他又带了仆人，携了不少礼物。
祝缨道：“令舅慷慨，七、八天前还多赏了一顿棍棒，免得我们再打秋风。”
这事儿陈萌都知道，太阳穴上一抽一抽的疼，说：“都是这起子小人！狗眼看人低！”
他想起了自己幼年时家中的势力眼仆人，越骂越狠。金良道：“大公子，你跑我家来骂谁呢？”
陈萌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说：“见笑了。实在是来道歉的。我要知道了，断不会让这些事情发生的。舅舅要是知道，也不会让这件事情发生的。”
祝缨心道：我听你鬼扯！周游挨罚的事儿，你们在朝里会不知道？他为什么挨的罚，你们能不知道？我下狱的事儿，你们必然知道却只字不提，可见心地坏透了。
她也能猜到了陈萌的来意，但是不肯马上松口，说：“你们让不让，这事儿都已经发生了，如今你我再无瓜葛。您也不必再来。那话怎么说的来着？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三郎！”
祝缨道：“大公子，你是圣人门徒，亲生父母被人殴打了，子女可以原谅这个人吗？”
陈萌哑然，道：“你这又是何必。”
祝缨道：“大公子，请吧。”
金良咳嗽了一声，道：“你们两个还是把话说明白。”他拼命要给祝缨使眼色，因为陈萌不止是沈瑛的外甥，他还是丞相的儿子，祝缨顶好不要现在就开罪陈萌。
祝缨道：“好，那就说明白。东西带走，从此两家不上门。我们小门小户，高攀不上你们高门大户，还请高抬贵手。”
金良道：“大公子，话说到这样也该差不多了吧？姓冯的事儿，你们姓陈的、姓沈的掺和什么呢？”
陈萌面色微变，拱手道：“看来，我这说客做得并不好，竟觉得你们两边说的都有道理了。”
祝缨做了个“请”的手势，陈萌也是好涵养，回了一礼，带着人走了。
金良对祝缨道：“这些礼物呢？”
“还回去吧，一个子儿都不要他的。”祝缨说。
金良就让来福雇个车，将东西送回了相府。祝缨道：“这事儿不必告诉我爹娘了。”
“行。”
陈萌来了这一回并没有影响到祝缨和金良，祝缨还是去读书练字，金良还是收拾行李。
第二天，金良去郑府辞行，向郑熹提到了陈萌。
郑熹道：“他？他自家的家务事还没弄明白，就帮着舅舅惹事生非去了？你回营吧，明天我见着了沈瑛，说他一句就是了。”
“哎！”
金良回家带上行李，得意地对祝缨道：“七郎答应给你和冯家的事儿收尾啦！”
祝缨道：“你可真是……”
金良道：“知道你机灵，有些事儿不是机灵就能办的。你就在我这里住下，你大嫂有什么事儿你帮着些。”
“好。”
从此，祝缨就在金宅足不出户，一心读书备考。一家三口的生活都是金大娘子在照应，张仙姑十分过意不去，跟祝缨商议了一下，取了钱交给金大娘子当做一家的开销，两个女人实在无聊，为这事儿推让了一整天，金大娘子勉强收了两贯钱。
此事一毕，又闲了下来，金大娘子开始数日子，数着金良什么时候回来。
还没数到金良回家的日子，这天五更，祝缨睡得正香，忽然听到外面一声尖叫：“走水了！”
祝缨披衣而起，推开门，翻身跃上屋顶四下一看，竟是金宅的后院堆放柴禾木炭的地方失火了！丫环厨子早起烧热水等着金大娘子起身时好用，一见失火就叫嚷起来。来福也醒了、金大娘子也醒了，抱着金彪指挥：“快！拿盆来，敲一敲！”
铜盆一响，就有早起或将醒的邻居也被惊动了，又有人敲锣，又有人说：“开门，来救火！”
邻居家也有有水井的，正在打水，提着桶往这里跑。
祝缨看祝大和张仙姑也起来观看，跳下屋顶，说：“你们跟紧我，不要落单，这事儿不对！”
张仙姑问道：“怎么？”
祝缨道：“火着得不对！”放火，她才是熟手，柴房本就是个禁烟火的地方，金大娘子管家清爽，柴房不可能有明火！火是怎么烧起来的？上次见到柴房着火，还是知府家，没人比她更清楚那次的火是怎么起的了。
一家三口到了后院，拍开了门，金大娘子脸色苍白：“三郎！大哥、大嫂！”
祝缨道：“大嫂，你带孩子到人少的空旷地方去，不要被踩踏了！钱财不要管了！”她扫了一眼，金宅仆人一个没少。再看来福开了后门，邻居们倒也规矩，都提着水桶、脸盆来。
祝缨抢先冲到柴房里，眯着眼睛扫了一下屋里，抽了抽鼻子：她闻到了油的味道！
着火必有起火点，以祝缨的经验，越易燃的就越好，否则就要添些引火助燃的东西。油、轻纱布料、干草、枯枝是最好的。
邻居们齐来灭火，祝缨也不搭把手，她抽了几根干柴，挥灭了上头的火，提着干柴走了出来。
张仙姑在外面急得要命，几次要进去都被金大娘子和祝大拽住了。看到女儿出来，张仙姑急得哭了：“这么多人，你逞的什么能？”
祝缨摇摇头：“这事儿不对，你们闻闻。”
祝大道：“有油味儿。”
张仙姑第一个说：“有人放火？”
金大娘子道：“我们与人往日无冤、近日无仇！”
祝缨护着他们往空地去，低声说：“先灭火，总能查到痕迹的。”
火势很快被控制住了，金大娘子先谢了邻居，邻居们都说：“以后小心些。”、“受惊了吧？快查点财物有无损失。”
突然有一个人说：“哎哟，这是什么？！谁丢的东西么？”
此时晨光初现，他挪开了脚，邻居们勉强看到和着泥水的地上出现一个半个巴掌大的物事，硌到他的脚了！
在场的都说不是他们的，递到金大娘子手上，金大娘子说：“怕是哪家的对牌吧。”
祝缨心中一动，说：“先留下来，等会儿点一点财物有无损失。”
金大娘子道：“好。”
邻居们都说：“哎，派人给你当家的送信，叫他来看看吧。”
金大娘子也答应了。
邻居们才要散去，又有了新发现，一个邻居在墙根底下发现了一把短刀，拣了起来问道：“还有人掉东西了吗？”
依旧是无人认领，所有人都觉得奇怪，今天怎么回事？
金大娘子接过了短刀，拂去上面的泥水，将它递给了祝缨：“三郎，你看看，这是什么字儿？”
短刀上镌了一行小字：后学罗登敬献大公子。
祝缨道：“劳烦诸位街坊再看一看，地上还有没有丢失无主的东西？”
最后竟又找到了一根踩弯了的金簪子，事情太蹊跷了，邻居们都不急着回家了。
祝缨提着一根干柴，在地上走了一圈，在人们看不太懂的几个地方画了些圈儿，又借了邻居一架梯子，攀上墙头看了一圈。接着出了后门，又在街上画了几个圈，圈子间隔开始有些乱，后来就很均匀地向外延伸，直到消失在大街边的排水渠里。有的圈子里有脚印，有的圈子里乱糟糟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祝缨道：“有贼，请诸位街坊不要踩到我画的圈儿。大嫂，报官吧。”
邻居们都看得很新奇，也想继续看下文，都说：“不必大娘子自己去，我们去！”
祝缨道：“大嫂，咱们叫人去给金大哥报信，检查门窗，清点财物，好应付官司。”
不多会儿，万年县的差役就到了，邻居们又有自告奋勇帮忙看家的，也有要帮忙看着祝缨画的圈儿的，也有要帮忙找人写状子的。十分热闹。
祝缨也被拥簇着一同到了万年县。
万年县近来被王云鹤逼得很紧，很快接了状子，又看了证物，道：“罗登？”
罗登是个官员，万年县知道他，派人请他过来协助，罗登派了个仆人拿着他的帖子过来应付官司。万年县问道：“你可认得此物？”
仆人倒也痛快：“我家官人孝敬陈相家大公子的！”

第50章 难缠
从来京畿重地就比别处更要紧，虽名义上是县令平素接触的都是京城权贵，不过与相府有关，还是有些出乎意料了。
万年县喝道：“老实交代！休得胡言乱语，攀扯当朝丞相！”
罗登的仆人却是很有底气的，因为确实是他们递了单子送进陈府的。他说：“是年前为了贺陈大公子回京，特特准备的。您一问陈府便知。”
万年县令感觉到了问题有点严重，说：“本县要核实物证，且先退堂！原告也先回家，等候传唤。”
祝缨也无法与万年县令争辩，因为金良也是个朝廷命官，六品，所以金大娘子即便告状也不用亲自到场，是祝缨带着来福过来应诉的。朝廷对涉及到正式官员的案子通常都不会在一开始就公开审理，邻居们都在外面等着她。如今堂上就是她和来福、罗家仆人以及整个万年县接案子的一干人等。
她连当堂对质都对不上正主儿！
她留了个心眼儿，交证物的时候必要万年县的文吏与她办个交割，写张条子，注明了万看县接收了什么东西——对牌、短刀、金簪，另附了对三件物品的简单描述，对牌上的“丙一”的编号、短刀上的那一行小字、以及金簪的尺寸等等。
文吏开始还不愿意，祝缨将几件证物往怀里一揣，说：“东西给出去不写个收条，这可不是办事的规矩。你要不写，我就找个肯写的衙门去。”
文吏很惊讶：“你懂得很多嘛！”
祝缨道：“见识过嘛。”
最后拿着万年县开的一张条子出了县衙。
出了县衙，邻居们都围着她问：“怎么样了？”
祝缨道：“我将证物都交给县衙了，他们要去核实，我先回去看看大嫂。”
邻居们与她并不熟，知道了最新的进展不好过多询问，都说：“那先回去吧，别叫金大娘子担心了。”
一行人回到家里，金良还没回来，金大娘子已经清点了损失，除了柴房之外，其他地方只有一些救火的时候不小心损坏了的东西，家中财物并没有失窃。
金良夫妇的人缘儿不错，邻居里有男子帮忙应付差役或者招揽泥瓦匠修补屋子的，也有女人陪着金大娘子等着金良回来的，祝大夫妇两个伤还没好，样子又不够体面，竟不能挤到前面去。
张仙姑因女儿去了万年县衙，总是担心不已，站在大门边儿上一直等着，看到祝缨的身影，一声大大的叹息：“哎哟！”一口气呼出去，腰背弯成了个虾米，显得十分的放松。
祝缨走进了家里，对张仙姑笑笑，而后团团一揖，对邻居们说：“今天打搅到了各位街坊，真是过意不去。等金大哥回来，了解了麻烦，再与各位一道吃酒。”
邻居们对她也不太熟，见她出来主持场面，又称金良为“大哥”，也就说：“街坊有相帮之义。”
祝缨道：“案子万年县已经接了，正在处置，要费些时日。”
邻居们有说“不急不急”的，也有问“衙门怎么讲”的，祝缨道：“那就要等衙门里有话发出来了。今天真是谢谢各位街坊了，天儿也不早了，不好意思再耽误诸位，一等有了信儿就告诉诸位。”
将邻居们客客气气地送走了，张仙姑就是来把住女儿的胳膊，说：“官司怎么样了？”
“叫回家等着，案都报了，还是得等金大哥回来才好与他们说。我今天过去，人家都是叫仆人去的，正经主人家一个也没见着，什么正经话也没说、什么正经事也没办。”
张仙姑道：“你金大嫂子不敢住后头了，带着儿子先住前面的堂屋里，东西都没少。”
“我先见大嫂。”
金大娘子把家里安排得差不多了，把后门拴好，又上了顶门杠，自己又把家私从原本的卧房搬到了前院落脚的正房里。前院正房三间，本是金良接待重要客人的地方，她把家私、行头都搬到了前院正房的西里间，带着儿子先住在那儿。她到底是觉得有点心慌。
祝缨到了正房，金大娘子就迎上来问：“怎么样？”
祝缨看一看，邻居们都走了，说道：“先把门都关好，除了金大哥回来，谁都不要讲，这事儿不对。兴许，是我连累了大哥大嫂。”
金大娘子吃了一惊：“这是什么话说的？”
祝缨看了一眼来福，来福把万年县衙的事复述了个梗概，其中有记得不太明白的地方还是祝缨补充的：“就是这样了，罗登家说是送给陈大公子的东西，我估摸着是真的。今天这事儿，还是我招来的祸事，真是对不起大哥大嫂了。大嫂容我一日，我与大哥讲明白原委，收拾一下我那屋子就搬走，不能再给大哥大嫂招灾惹祸了。”
她起身给金大娘子做了个长揖。
金大娘子此时也没个办法，她确是不想遇着这些事儿，心里也慌得紧！祝缨主动说要离开了，她心里有些愿意，又有些不好意思，说：“等你大哥回来，咱们慢慢说，行么？我现在心里乱得很，我也没个主意。”
她也不能事事都麻烦郑侯府里，不过凭自己又没那个办事从与相府沾边的事儿上干净利落地抽身。她支支唔唔地说：“等你大哥回来再说吧。”
祝缨道：“哎，家里柴炭怕都湿了不能用了，我去弄点儿回来。”
金大娘子心里有点乱，说：“邻居们送了一些，够用两三天的了，不用着急弄。”
不多会儿，邻居又有送来午饭的，金大娘子也没心情吃，金彪又有点想闹，被金大娘子冷着脸拽到身边狠狠打了几巴掌在屁股上，金彪张大了嘴要哭。当着客人打孩子，在哪儿都是个赶客的样子，张仙姑心中非常不安，祝大也站了起来。
金良正中午一回来，看到的就是老婆在打儿子，客人站在一边手足无措。
………………——
金良回到营里还没几天，散出去一些东西，重又与袍泽们联络好了感情，正舒舒服服地享受着太平盛世平安无事的悠闲时光，邻居亲自带了个小厮过来找他，将他家招贼失火柴房被烧的事儿告诉了他。
金良赶紧请了假回家。上司、同僚们听说他家里失火，也都不计较他“又”要离营，都说：“快回去吧，挑匹脚力好些的马。”
金良带着邻居一路狂奔，他有个经验，凡报坏消息的，通常都会把坏消息往小了说，这让他不得不怀疑家里不定被烧成什么样了！那不能只烧一个柴房吧？
奔到了家里，见自家房舍还算完好，金良仰脸朝天吐出一口浊气，方才有心谢了邻居。邻居被他拽着一路狂奔，眼也直了，也快要吐白沫了，扶着膝盖摆手说：“不用管我，我回家去了。”
金良大步走了进来，问道：“怎么回事！”
金大娘子有了主心骨，说：“可算回来了！我也不明白怎么回事儿！就，五更的时候，还没醒，小丫她们就说柴房走水了，又救水。东西没少，三郎说，有蹊跷。”
祝缨就接口说了发现证物以及已经去了万年县的事儿，将手里的那张收据给金良看了：“他们写了收据。罗登说，是送给陈萌的刀子，我觉得不对劲儿。”
金良道：“这是当然！骗个二愣子还行，骗咱们，还差了点儿！”
张仙姑和祝大生恐是自己家给金家招了祸，这事儿他们没办法承担，忙问：“怎么了？不是他？”
金良道：“这栽赃得也太明显了！我虽是个粗人，也不上这个当！陈大郎那么有心机的一个人，怎么会自己动手呢？派个心腹，还要带上他的刀？一定有鬼。”
祝大两口子心头一松，如果不是陈萌，就是说，不是因为退亲惹的祸，那就不干他们的事啦！祝大已经后悔了，亲事不该那么退。
祝缨却不这么想，她说：“你回来就好，今天到了万年县，罗登家也只来一个仆人，相府就更不会让陈萌到堂了。我在那儿是什么用也没有了。我这就收拾行李，这两天就搬走……”
金良道：“搬什么？！”
祝缨道：“咱们都知道，你与陈萌没什么冤仇，要有，就是我了。”
祝大问道：“怎么又说到陈大公子了？”
祝缨道：“就算是栽赃，为什么拿大哥家放火栽赃？必是咱们家还住在这里的缘故。大哥大嫂好心收留，我们不能再给你们惹麻烦。”
“胡说！”金良道，“你就住下来！就算之前与我没关系，现在也有了！放火烧了我的屋，难道就这样罢休了？！你住下来，他们要再来，正好抓个现行！”
金大娘子也不是讨厌祝家人，她还有儿子、有家业，实在不是很期望祝家留下，但是金良回来了，拍板了，她也只好说：“那……我们再搬回后院。”
金良道：“行！我再看看柴房去。”
祝缨看出金大娘子的犹豫，说：“我与你同去，我还发现了点东西，没跟万年县讲。”
“什么？”
祝缨道：“又不知道万年县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还没回来，我怎么能把底儿都透给他们呢？”
两人往后院去，祝大也察觉到了金大娘子的不喜，说一声：“我也去看看。”给张仙姑使眼色，让她跟自己一同去。
张仙姑想的是：都走了，大娘子不是更不高兴？我得陪一陪，她就算打我骂我，我也挨着了，只别赶我们走。这儿好歹是个官儿的家，他们还顾忌点儿，等到了自己家，怕不是要杀上门来？！老三年前就是被这么抓走的！那可不能回去！
她怕。就硬着头皮呆在金大娘子面前陪小心，金大娘子也尴尬，她的心事也不太好给张仙姑说，两人都讪讪地胡说八道点“柴炭要买了”之类的。张仙姑抢了小丫的活计，又给金大娘子盛饭。金大娘子道：“哎，大嫂，你坐。咱们都是心里没底的人。等他们怎么说。”
…………——
祝缨带了金良到了后院，给他看了泼了油的干柴，又指着柴房里说：“喏，火是从这里烧起来的，人进了柴房里，在这儿站住了泼的油。这个地方，救火的邻居们给踩了，不过这儿还能看得出来，这个人在这里站了一阵儿。”
在柴房外，又指了几处画的圈：“这几个鞋印方向不对，印子也不对。救火的人来去的脚印是这几个，脚尖是朝这儿的，他们提着桶或者脚，脚掌使劲儿的地方不一样，脚印的深浅位置就不一样。”
又将金良带到墙边，架起梯子，指着一处说：“这就是没跟他们说的了，这墙头上有手印，应该是翻墙的时候本事不够，借力的时候用的。你这墙头，积了灰，手印就留下来了。这个我没对别人讲，地上已经踩乱了，怕他们再把墙头弄乱。你看了，拿个章程，要怎么报上去。”
又给金良指了她发现的逃跑路线，一路到了大街上的排污渠。
金良都看了，说：“你小子，够厉害的！唉，七郎选你到大理真是对了！”
祝大强行插了个话，对金良说：“金兄弟，要不，你去问问郑大人？请他帮个忙？”
金良和祝缨都不愿意有事就麻烦郑熹，都说不用。祝大道：“可丞相家……”
“爹，你别担心这个了。大不了，我去把贼人找出来。”
金良道：“你在说什么呢？你还温书呢！怎么能耽误？你现在能有什么用？不如温书考试，授了官才能顶用呢。我去找万年县！”他虽然是个六品，万年县未必买账，但是天子脚下有人往朝廷命官家里放火，还牵涉到丞相公子，万年县必得给他一个说法！
“就这么定了！”金良说，“都去吃饭，外面的事儿有我！你们安心住着，好好温书！”
一家之主拍板了，柴房的残局收拾一下，金大娘子就得安排着再买柴炭、收拾厨房和被水泡坏的地面，重新把日子过起来。祝家又回到了前院，祝缨就还得温书。整个家里，除了金良，人人就都有了点心事。
金良去了万年县，不想他才到万年县不久，金宅就来了一伙人自称是陈相府上的。这些人的衣着一看就不简单，打头的一个管事模样的人穿绸，后面跟着的几个人虽然是布衣，却都是全套的，衣裳也不旧。还带着车马。
为首的先递上了拜帖，再说：“求见此间主人家。”
金宅这里，金大娘子就先不安，她也没见过丞相家仆人，分辨不清真伪。祝大、张仙姑就更闹不清楚了。
还是祝缨出面接待，她说：“咱们也不认得相府的人，实在分不清真伪，还请等大哥回来了再说。”
相府的人模样很有礼，态度却很坚决：“还请小郎君不要为难我们下人，委实是相公有请。”
金大娘子等人都怕她得罪了这些人，但又不知道要怎么应付相府之人。金大娘子道：“我家官人去了郑侯府上，你们有事，等他回来再说，我妇道人家什么也不懂。”
管事道：“娘子何必自谦？既来请，就是有理由的。”
金大娘子没了对策，祝大和张仙姑也没了到冯夫人门上闹的那股勇气，都有点怯了。
祝缨道：“哦。来福，关门！送客！”
管事惊讶道：“小郎君，您这是？”
“为难你们下人。”祝缨面无表情地说。
管事知道遇到了硬茬子，忙陪笑道：“是小人不懂事儿了，还请小郎君见谅。”
祝缨道：“你很懂事，是我们不懂事了。你也不必与我这不懂事的说话。”叫关了门，随便他们爱哪儿呆哪儿呆着去。
管事的没料到世上还有这样不卖面子的人，小兔崽子十分难缠！真是年纪越小，越不懂得畏惧！
正要强行将人带走的时候，一班差役又赶到了门上：“京兆府办案！闲杂人等退散！”
金宅的人都放心了，自称相府管事的人紧张了起来，所有人都知道京兆府是王云鹤主政，他派的人来了，事情就得由着他来办了！
金大娘子问道：“不是万年县吗？我家官人去了万年县了！”
差役很客气地说：“原本是万年县的案子，然而天子脚下纵火，藐视法纪，王大人十分重视，就接手了。”
张仙姑也敢说话了：“那这些人？”
差役又问管事是什么人，管事也只好说了。差役道：“正好，苦主有了，嫌犯也有了，你也与我一同往府里走一趟吧！”
金大娘子是个命妇，不好跟差役等人一路走，免教人说闲话，最后还是坐了相府带来的车一同去了京兆府，祝缨亲自赶车。相府的人陪在车边走，管事的给个年轻的随从使了个眼色，这小子一踮脚就跑回府去报信了。
路上，祝缨给了差役一点钱，向他打听：“这一家老小，都害怕，不知道案子究竟怎么样了呢？”
差役道：“你们是原告，怕的什么？如实说就得了。”
…………
时隔不久，祝缨又见到了王云鹤。
京兆尹相召，金大娘子这样的命妇也来了，陈萌这样的公子也到了，连金良都从万年县赶了过来。陈萌冤枉得要死，祝缨还要问候他一句：“大公子，你好。”
事涉官员，京兆尹也没有公理审理此案，只在京兆府的大堂里，给双方都设了座，让他们将话说清楚。
祝家一家三口是普通百姓，没有座位，祝缨就站在了父母身前。
王云鹤还记得她，问道：“你是什么人？怎么也在案子里了？”
祝缨答道：“我是借住在金大哥家里的，正遇到了失火的事儿，金大哥早上还在营里，我就帮忙跑个腿儿了。”
王云鹤又问她身份、籍贯之类，必要将她的来历弄明白——寄住在金良家没问题，看起来也不像穷鬼，怎么就不肯认真读书呢？
祝缨也老实回答了，是才入京的，并没有家产。
王云鹤又问他与陈萌认不认识、怎么认识的，是什么关系。祝缨也不提花姐的事，就说跟陈萌是同乡，一道上京来的。王云鹤又问金良与陈萌是什么关系，金良道：“新任的大理郑家七郎是我旧主人家的公子，年前他领差南下，刚巧派了我同行，因此认识的。就是前头钟尚书办案的时候，发现了陈相公家二公子诅咒大公子的事情。”
王云鹤突然指着祝大和张仙姑问道：“你们的脸上，怎么回事？”
这家儿子与父母的气质迥然不同，父母脸上还挂着彩，王云鹤怀疑他们是不是经历了什么不好的事儿，祝缨入过狱，难道父母也遭遇了什么？
祝大和张仙姑在王云鹤面前畏畏缩缩，话也答得不太全，只敢说：“叫人给打了。”
王云鹤容不得京城治安不好，逼问是什么事。祝大先顶不住了，他一上公堂脑子就嗡嗡的，舌头都直了：“是原来的亲家，就那冯家。啊、大公子他大姨！”
陈萌见状，索性代他答了，说道：“一些误会，三郎原是我表妹的夫婿。冯家表妹流落在外，一同上京之后想自己争个出身，并不与冯家姨母同住，因此互相不识得。因误会，又解了婚约。”
他将自己的辩解之词也一并讲了：“虽有这样的误会，我们也并没有记恨。大人手上的对牌确实是我们府里的，府里的对牌有好些，丢失也是有的。那短刀，学生从未见过。礼单上有，也是收进库房，并不用它的。簪子更是……丢失了的。”
这也丢失，那也丢失，张仙姑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斜眼儿看他。
王云鹤却知道，陈萌说的，可能是实情。相府家大业大，这些东西不上心是很正常的。王云鹤办案却并不是凭推断，又或者全凭自己喜好，他又问金良：“还有别的证据没有？”
金良道：“家里还有些痕迹。三郎，你说吧。”
祝缨将对金良说过的又说了一遍，王云鹤认真地听了，问道：“这是你看出来的吗？”
祝缨道：“是。”
王云鹤道：“你引我去看一下。”
金良诧异地问：“大人要亲自去吗？”一般查案，县令都未必亲自到现场，多半是派差役去取了证据之类，县令再依据证据判断。
王云鹤道：“当然。”
王云鹤没有穿官服，而是去后衙换了便衣，装作个中年文士的样子，出来说：“走吧。”
金大娘子和金良都起身，陈萌也很想同去，王云鹤道：“你现在还不可以去。且在这里坐下……”
话未完，差役跑了进来：“大人，陈相公命人带了个帖子过来，要接大公子回府！”
陈萌忙说：“我可以留下的！”
祝缨眼珠子一转，这相府也太奇怪了！她知道的，一般官儿、财主不肯自己过堂，都是派管事下人来。丞相来接儿子回家，她懂，陈萌不想回去，她不懂。
相府，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等她想明白，又一个差役跑了过来，比上一个跑得还要快，在门槛上绊了一跤，趴在地上说：“大人！陈相公亲自来接大公子了！”

第51章 吃相
当朝丞相亲至，王云鹤也须得出迎。金良站起来理衣领，金大娘子拿手指拢头发，摸摸腰间挂的锦袋，摸出个小镜子照着仪态。
祝大和张仙姑更是慌张，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丞相，天下最大的官儿，要怎么见呢？
王云鹤瞥见祝缨一派沉着，暗中点头，再看了一眼陈萌，只见他面色阴沉，不由摇摇头。率先走下堂去，降阶相迎。
陈丞相到得很快，祝缨站在金良和陈萌的后面，从他俩相邻的缝隙里看过去，只见差役躬身在前面引路，后面一个十分出色的男子缓步走来。
陈丞相看起来四十来岁，按照陈萌的年龄推算，他今年应该五十多、快六十岁了，外表看起来可不太像。
祝缨以前见过的多半是乡下农夫、城中小贩之类，无论人品好坏，都是饱经风霜，城里人、富贵人总比乡下人显得更年轻，如果按照祝缨看乡下人的习惯再给他的相貌加上个一、二十岁，那就对了。
真正吸引祝缨注意的，是陈丞相身后的一干仆从。陈丞相的随从略有点多，他足带了七、八个人，其中一个人被捆着，身后有两个人押着。祝缨看着那个被捆着的人，目光从上到下扫过，最后定在了他的脚上。
此人走路微跛，左脚像是受了伤而不是残疾了很长时间，才受伤的是不习惯自己身体的改变的，走路必然不像长期残疾那样可以熟练地掌握自己的身体。重点是，祝缨认为此人的步幅、用力的方式、鞋子的大小，与之前在金良家留下的一样。虽然鞋子换了一双不是留下印记的那个，应该也是他自己的鞋子。
这个陈丞相，真是够厉害的！祝缨想。
王云鹤与陈丞相见过了礼，祝缨等人也跟着行礼，祝大和张仙姑也不知道怎么称呼他，都跟着胡乱的行礼，叫“大人”，陈丞相也不介意。
陈丞相对王云鹤道：“你还是这么的勤于政务。”
王云鹤道：“相公说笑了，食君之禄，这是我辈该做的。不过令郎与案件有涉，又有物证，恐怕不能轻易带走。”
陈丞相显得脾气很好地说：“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我把犯人给你带回来啦！说来惭愧，竟也与我有些干系，是府中仆人为盗。”
相府的仆人就押上一个五花大绑的跛足男子上来！
他们进门的时候，王云鹤就已经看到了，见陈丞相押人上来，便说：“相公，堂内说话。请！”
他虽已换了便服，回到大堂却没有再把衣服换回来，先请陈丞相坐了，金良等人此时又不敢坐了，陈萌更是垂手立着。张仙姑就挨着女儿站着，无意识地攥紧了女儿的袖口。她直觉得这事儿很严重！一个周游就能那样，一个冯夫人就能打他们，丞相……
不敢想。
陈丞相扫了一眼堂上的几把椅子，很和蔼地说：“我也是为案子来，但主审官不是我，还是依着京兆府的规矩来吧。”
陈萌还是不敢坐，金良夫妇小心地坐了半个屁股。祝家一家三口仍是站着，陈丞相看了一眼祝缨，对她点点头，说：“你就是祝缨？”
祝缨上前了半步，叉手说：“是。”
陈丞相说：“早就听说过你，不想如今才见到，要是早些见着了，你该唤我一声‘姨父’，如今却没有这个缘份了。”
祝缨道：“人与人的相遇靠缘份，相处看各人，姨父是姨父的缘份，今天是今天的缘份。”
陈丞相笑了，这是一个美男子，即便老了，笑起来也令人觉得春风拂面，他说：“你是个好孩子，是他们眼拙了。”
陈萌摒住呼吸，小心地看了父亲一眼：姨母家的事情，父亲竟知道的这么清楚么？
王云鹤是刚才已经询问过祝家的情况，见状也不惊讶，等他们寒暄完，先问陈丞相：“不知相公有何指教？”
陈丞相道：“让他们说清吧。”
陈府一个穿着长袍的长须男子站了出来，这是个管家模样的人，拱手道：“回京兆，是我们府里查失窃，顺藤摸瓜找到了的。”
祝缨仔细听他的话，这人说的是，相府里的东西都存放在库房里，寻常也不去动它，什么对牌之类也只有在用的时候拿出来核对，平常也由各人收着。因为相府家大业大，谁也不能将所有的东西都时刻盯着，因此有的东西丢了好几年可能都没发现，有些不重要的东西，甚至从头到尾都不会有人在意它是否存在过。
祝缨点点头，这是有道理的。比如金簪子，张仙姑一根都没有，要得了一根，她一天能看八遍。于妙妙有几根金簪子，也是收得好好的，得上锁。到了郑熹这样的人，除了几件用顺手的，其他贵重的东西都是随手一扔。
管家又说：“将出正月，府里清点库房，发现少了几样东西，查了在值的人。找到了这个贼！”
两个仆人将那捆着的人往前一推。
管家道：“找到的时候，他正在换衣服，脚也跌跛了。拿来一审，才知道他干了什么！自己说！”
那人低着头，说：“我那天，看库里几件没人动的东西，一时起了贪念，反□□里的东西也不太在意，我就拿了。拿了出来，见到有人送来一大车的东西，打听了一下，说是给大公子的……”
陈萌受沈瑛的委托去金宅，祝缨又把他带来的礼物原样还给了相府。这箱东西其实是沈瑛提供的，祝缨不知道其中的原委，她只知道是陈萌带来的，就让金良还给了相府，相府里的人就知道陈萌干了什么事了。
这人说：“小人想，大公子往外送的，肯定是好东西，一时起了贪念，就问了押车的是哪家。顺着他们说的地址过去，本来想发一注小财的，不想没找到。一时气愤，就放了把火。实在只是为财！”
陈丞相道：“人，我都带来了，你如何判罚，我绝无他言。犬子，我可要带走啦。”
他说谎！祝缨心道，哪有往柴房去找财物的？！正常人家，财物肯定是在正房或者正房相近的地方，叫他往正房一摸，又带着刀，金大娘子就完了。
不过，祝缨又往那人跛子的脚上看了一眼。心道：人也确实是这个人！我认得没错，那行脚印也确实不是陈萌的，周围也没有陈萌的脚印。
王云鹤道：“相公说的，下官都明白了。只是他们苦主那里还有些别的证据，须得核对了，这样大公子清清白白的回家，岂不更好？”
陈丞相笑道：“你的意思，即便这个是贼，我儿也未必就不是贼了，是不是？”
王云鹤道：“不敢。也是为大公子好，免得后续有人再说三道四。也是为相公脱一个教子不严的弹劾。”
陈丞相苦笑道：“说到教子不严的弹劾，我竟无话可说了。先前已经挨过一遭啦。也好，不过我也想看看。”
…………
他们纷纷起身，祝缨对着王云鹤频使眼色。
王云鹤终于看到了她，对她招招手，说：“小儿郎，你过来，为我引个路。”
祝缨急急走过去，听王云鹤说：“你是借住在金府的？”
“是。”
“你父母是被大公子的姨母命人殴打的？”
“是。”
王云鹤不多话了，陈丞相也听在了耳中，苦笑道：“她们妇道人家办事，向来不可靠！”
王云鹤道：“确实。这么一来，就算是有‘怨仇’了，他们寄住在哪里，哪里就有贼人放火，街头议议，凭这一条就该将这位夫人、沈瑛，还有令郎安个‘挟私报复’啦。以后这孩子但凡有事，就会叫人翻出来。相公不必在意愚者之言，但悠悠众口，积毁销骨。”
陈丞相叹道：“是啊——你是为了我好，我明白的。孩子，你过来，我看看。”
祝缨依言过去，陈丞相又问了她读了哪些书，现在干什么，祝缨也都说了。又问她老师是谁，祝缨说没有老师，都是偷听自学。
陈丞相与王云鹤都是一番叹息，陈丞相跺了两下脚，说：“沈瑛真是瞎子废物！眼瞎心也瞎了！”
“是。”
他又叹息了一阵，才对王云鹤说：“咱们走吧。”
他们各自上马，祝缨跑到王云鹤的马边说：“您别跟他犟，他肯定心里有数了。不是陈萌，陈萌的脚印我认得！不但我寻出来的脚印不是他，地上所有的脚印就没有他的！有那个仆人的。即便还有旁的罪人，也不是陈萌，而是别人。我不是因为他说我几句好话就为他说的话……”
她说得很急促，王云鹤慈祥地拍拍她的肩膀，说：“我当然知道。”
他是刚正了些，可不是蠢！不然他对陈丞相说什么“挟私报复”？
祝缨道：“您得讲证据，我能给您的就只有那点儿证据。扯不到别人身上的。”
“我知道。”
王云鹤翻身上马，亲自到了金宅后门。金良开了门，祝缨给他指出自己的发现。王云鹤如金良那般都看了，又亲自登上梯子，将墙头上的手印也看了。陈丞相则很有兴致地背着手踱步，看了柴房、看了地面、也看了房外街道，他没有爬梯子，而是问祝缨：“这些都是你发现的？”
祝缨道：“是。”
陈丞相又叹了一口气，说：“年轻人，前途无量啊，不该把心思只放在差役书吏的事情，该读些正经书。”
王云鹤在梯子上，说：“我也这样说。”
他下了梯子，拍拍手，对陈萌道：“你过来走两步。”对比了鞋印并不是陈萌的，也干脆利落地把陈萌给放了。
陈丞相对王云鹤道：“既然真相大白，我便将犬子带回管教了。这人犯，也就交给你啦。”又对金良说：“这屋子又着了火，又遭了贼，既有损坏，又不吉利。管家。”
管家上前与金良交涉道：“相公的意思，拿一所新房子与你换，不比这个小，还比这个新，地方也比这个好。”
是相府拿一所二进的房子与金宅调换，新的，京城的很多这样的宅子规制都差不多、尺寸也差不多，但是地理位置比这个要好一些。同样的房子，在更靠北一点的坊里，离郑侯府也更近一些，论价钱，能比现在这个贵上百贯。还说，等他们搬完家，再赠金大娘子一套金首饰暖宅。
陈丞相做事真如一股春风，金良有点绷不住了，忙说：“贼人也抓住了，不过一间柴房，修一修也就得了。哪里就值得这样了？”
陈丞相道：“收下吧。”
他又看了眼祝缨，祝大和张仙姑心里激动，暗道：难道也要给我们房儿？我们那赁的房子虽不如金家，可是正经带院子的三间正房带厢房呢，这要是在京城有了房子，那可真是、真是……
祝缨道：“我有房子的。搁那儿好好的，过两天就搬走。”
金良道：“说好了的，跟我一道住！”
金大娘子被天上掉了个金饼砸了，也有点晕，她本就不讨厌祝缨，此时也说：“是呀，一道住，总不能再出事儿了吧？你赁房子也要钱呐！”
祝缨道：“我自己有房……”
“你住哪儿都不会有事了。”陈丞相说。
祝缨一怔，而后露出个笑来：“哎。”
陈丞相看着祝大两口子一脸失望，心中一丝轻笑，道：“想住哪里就住哪里，不过，”他对王云鹤道，“我看这个后生十分喜欢，来呀。”
管家从袖子里摸出两块黄澄澄的金锭出来。祝缨不太了解金子，因为见得少，金大娘子在心里算了一下，低声告诉她：“一个得有五、六十贯了，这些得一百贯。”
祝缨道：“不用的！我只要几十天安心看书，就能自己养家了！”
“收下，”陈丞相语带玩笑地说，“用心读书，学得好，就是你的，学不好，要还的。”
祝缨望向他的眼睛，陈丞相的眼珠子看着清澈。凉浸浸的，她想。
王云鹤道：“收下吧，是前辈们对你的期望。”
祝缨对陈丞相郑重拜了一拜，说：“好，我留下了，不会给您收回去的机会。”
陈丞相终于大声笑了一回：“好！”留下管家结案、同金良办交涉等，自己带着儿子回家。
金大娘子小声说：“都说陈相公是个厚道人，还真是。”
祝缨恍然大悟：她知道了！陈丞相肯做人时，全然是一股“郑熹味儿”，周到，和气，大方。
王云鹤道：“回衙结案吧。”
祝缨松了一口气。王云鹤看着她的样子，觉得十分好笑：“你呀，用心读书！”
“唉。”
又回到了京兆府，王云鹤先审这个犯人，他只问了一句话：“你是怎么到陈相府上的？”
仆人道：“我是夫人的陪房，跟着夫人嫁到了陈家。”
王云鹤便结了案，偷盗、放火，先打板子再流放，齐活。
金良等人便要告辞，王云鹤道：“你们先回罢，少年留一下。”
祝缨不明就里，仍是很信任王云鹤道：“是。”
王云鹤将她带到自己书房，指着自己的一排书架，问道：“看看我这里，不想读吗？”
祝缨道：“我已选好了路了，我要考明法科。”
王云鹤叹了口气，他也算是彻底明白了祝缨的来历处境，一个穷要到做赘婿的人家的孩子，被嫌弃得没了婚约，又有一对不甚可靠的父母，家无恒产，人却机灵。跟着郑熹进的京，住在金良家，郑熹又接了大理寺，考明法科，他理解。
他走到书架前，抱起一匣子沉沉的书转身送到祝缨手上，说：“拿着，考完了试，把这个读完。”
祝缨低头一看，却是一套《春秋》，王云鹤道：“春秋三传，当读左传。”
“是。”
王云鹤又取了自己的一套文房四宝，叫人多包一些纸墨，都打成一个包袱，让祝缨拿着回去了。
这天，祝缨还是在金家住下，祝家与金家都受了惊吓，也得了好处，全抵消了之前的不满。金大娘子又很后悔，之前自己怎么就不想继续收留祝缨了呢？一力挽留。
祝缨道：“我那房子赁都赁了，租金可惜了。”
金良道：“要么追回来，要么转赁给别人。你要考试了，得安心读书。”
祝缨道：“你还要搬家呢，那边儿房子都给你腾出来了，你这两天就得动身呢，咱们一道搬。”
金大娘子苦劝道：“我们搬家，你只管在这里读书。那边儿收拾好了，你就带着你自己的人和一本书过去。一切不用你动手。都在我这里住了这些日子了，好歹叫我把这份功德做圆满了。”
祝缨道：“大嫂，你功德已经圆满啦。我再不能拖累你们了。”
两下十分推让，场面很是和谐。一个不愿意给对方惹麻烦，一个是尽力想为对方提供便利。
最后，金良烦了，说：“争什么？都听我的！三郎，你说帮急不帮穷，你现在也不穷，可你读书得省心，这也算是个‘急’，大哥大嫂又伤着，谁照顾？就这样！”
这才拍板定下了。
…………——
金宅和谐，陈府就是压抑了。
陈萌低头垂手跟着陈丞相回了家，一路跟到了书房。小厮上来给陈丞相脱了外衣，接了帽子，换了家常衣服。陈丞相张臂站着，看也不看儿子一眼，丢下一句：“又想故伎重施？”
陈萌心头挨了一记重锤，猛地抬头：“爹在说什么？我不明白？”
“真不明白的人，不会说你这个话。”
陈丞相换完了衣服，在书桌后坐下，侍从上了茶来，陈丞相呷了一口，道：“请夫人过来。”
陈萌看着父亲，不明白是什么意思。陈丞相道：“你母亲为你操心，你应该认真谢一谢她。”
她？陈萌几乎要气破肚皮，他敢肯定，这栽赃的事儿肯定是继母主使的。姨母才跟祝家结了仇，就有人在祝家寄居的地方放火，说是贼，不偷东西，还落下了一件件指向他的物证！还是继母的陪房！
陈丞相道：“她为你清点财物、教你做人的道理，不该谢吗？”
待陈夫人到，也是阴着一张脸，陈丞相和蔼地说：“你这些年辛苦啦，既要闭门养病，孩子们也领情的。”
陈萌不明白了，但是被父亲的眼睛一看，他老老实实给这继母磕了头。陈夫人一言不发，直到陈丞相说：“夫人？”
陈夫人深吸了一口气，说：“陈铎！你可是我爹提携的！”
陈丞相道：“提携之恩，我怎敢忘呢？大郎，要拜谢你的母亲。”
陈萌和陈夫人都吓得不敢多言，两个人像提线木偶一样，一个拜，一个虚扶，说：“起来吧。”然后两个木偶一齐望向陈丞相，听他下一个指令。
陈丞相道：“扶夫人歇息去吧，有病，就要好好治。”
陈夫人被两个强壮的婆子架走，陈萌毫不意外地发现，这两个都不是继母日常使唤的心腹。
他心下忐忑，看着书房的门关上，转过头来小声叫了一声：“爹？”直到此时，陈萌才发现，自己一点也不了解这个琢磨了十几年的父亲！在老家府城的时候，他除了读书、交际，就是在琢磨自己的家、自己的父亲，以及这些关系。
陈丞相没说话，看着他，目光十分平和，陈萌却要被他这份安静给逼疯了。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终于说：“爹！您有什么训示要给儿子就直接给吧！”
陈丞相依旧沉默，直到陈萌浑身都被汗湿透了，跪伏在地下，才说：“这就受不住了？你的胆子不是很大么？城府不是很深么？嗯？翻云覆雨，引国法来干预家事？！！！”
陈萌道：“是老二先要害我的！”
“嗯，不错，跟你母亲有点像亲母子了，她也这么说的，是你先害了他的儿子。”
陈萌大口地喘气，抬眼看着父亲：“您知道她派了陪房栽赃我！您相信我是清白的？！”
“愚蠢！！！”陈丞相大怒，“你是清白的？‘清白’才不要你呢！清白听了都要笑死！”
陈萌难过得要命，又有些欢喜，他听出来了，他爹虽然怀疑他要借案子倒打一耙除掉继母，却也知道这件事是继母有错在先，并且是陈丞相亲自查明了实情。陈丞相虽然生气，但是还是相信他的。
他跪爬到了父亲的脚下，抱着陈丞相的双腿，嚎啕大哭：“爹、爹、爹，我苦啊！我难啊！”
陈丞相摸着他的头，说：“你哪里难了？难到给我出难题？”
“我是没有别的办法了，您又不管我，他们又要害我。爹，蝼蚁尚且偷生，我却有一个后娘，后娘，后娘啊！不如没娘！”陈萌终于把七岁时的委屈都哭了出来，“我不知道有谁可以依靠，我孤零零的，孤零零的，身边只有仆人，没有亲人。我苦啊！”
陈丞相叹了口气：“起来吧。”
陈萌擦着眼泪爬了起来，眼睛湿润地看着父亲：“爹。”
陈丞相却没有慈祥地回望，而是严厉地说：“国法，不可入家门！”
“我不明白，”陈萌有点撒娇的意思了，“我快没命了都，还以为您不管我了，我怕死了，为求活命，只好把事情闹大了……”
“活命？我为什么把你送走？送走就是给你活路！大家子，只要齐心，不说千秋万代，三、五代富贵，十代绵延，出一争气的子孙，又是几代富贵，几十代下来，不成问题。要是内斗……”陈丞相冷笑一声，“你引官府杀你弟弟，你母亲就能引国法来处罚你！你外祖家嫌贫爱富又无眼光，抛却美玉与亲家结仇，你呢？偏偏贴着你那个废物舅舅，为他当杂役奔波！祝缨出事，不抓你抓谁？”
陈萌嘀咕一声：“没、没那么严重吧？”
陈丞相冷笑道：“那柄短刀可不只是为了栽赃，那个奴才带着刀在外面转了数日，祝缨就是闭门不出，他们这才不得不放一把火！否则，祝缨在街上被人一刀毙命，刀还是孝敬你的！你说怎么办？”
“幸亏他在读书，没有出门。”
陈丞相道：“是啊，读书好啊，好好读书吧。”
陈萌有点高兴，说：“爹是因为他读书不出门，才给了他金子的么？爹这回给金良和祝缨，给得太多啦。”
“只要不败家，物有所值，为什么不拿钱出来？钱能办得到的事儿，就不要太吝啬！得显出来大度，等闲不要结仇！你以后待这两个人，不必过于亲密，也不可疏远仇恨。有什么好记仇的？他们出事儿，再拖出你来当嫌犯吗？”
陈萌笑道：“并没有，我也觉得祝缨这小子还不错。舅舅也有些后悔了呢，他托我去说和的。我……”
“沈瑛那个废物，你偏与他过从甚密！外甥像舅，你要像他，就不要说是我的儿子！”
“爹、爹？他怎么了？当年外祖蒙冤自杀，娘哭求您，您也不理。舅舅流放又回来，支撑全家到现在。就算看在娘的面子上……”
陈丞相冷冷地道：“你这是怨我了？”
陈萌又跪下了，说：“我并不敢。只是不明白，当时为什么不帮外公呢？”
“那是皇位之争！指望谁呢？你外公自己都自杀了。他是当事人，自己都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不是妄图拥戴逆王，让不知内情的人为他说清楚？你姨父更是！”
皇位之争，陈萌哆嗦了一下：“是。儿明白了。去年如果不是父亲也上书，外公的案子没那么快能重查，舅舅也没那么早能回来。又派舅舅去接我……”
陈丞相听他三句话不离舅舅，啜了口茶，慈祥地问了一句：“你姓什么？”
“儿姓陈啊！”
“我还道你姓沈呢？这么想着他，明天把你过继给他吧。”
陈萌叭一下伏到了地上：“儿不敢！儿不是这个意思！儿明白了！家里有什么事儿，自家解决。”
陈丞相幽幽地说：“这京城里，哪一家的屋顶掀开了，拿着本律令一条条比着，五品以上之家，能不受罚的也就只有七岁以下的孩童了。人人引国法干预家事，就没有家了。你要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就不如你弟弟，趁早离开，想祸害谁家，就给谁家当儿子去。我，不要这样的败家子。都说你弟弟乱七八糟，是个败家子。你们两个比起来，你，才是败家子。”
陈萌吓得大气不敢喘，连连顿首：“爹，我明白了，是儿子想错了！有家才有我的一切，没有家就没有我。娘当时，只想着沈家，忘了自己是陈家的媳妇，是我的母亲。如果不明白道理，自己创下的家业不知道如何维护，终有散的一天。”
陈丞相道：“去吧。明天开始，叫你媳妇，学着管家。”
“是。”陈萌颤抖着爬了起来，又小心地问陈丞相：“与祝缨那里还有点首尾，我是不是要再与他见几次面，好显得尽释前嫌？再与舅舅那里把事儿了断一下。”
陈丞相看他吓得有点失措，也慈祥了一点，说：“为什么要‘显得’呢？你想想，你们有什么仇怨吗？怎么结的仇？”
“没、没有啊。”陈萌说。
陈丞相无奈地看着儿子，陈萌傻乎乎地笑了一声：“是呢，没有啊。”
“你舅舅那里，毕竟是长辈，走动就走动。”
“是。我明白了。不会围着他转了。”陈萌突然就通透了，对，他跟祝缨没仇啊，甚至不提沈、冯的话，两人处得还行。他是相府公子，祝缨身份虽然差了点，可也不讨厌，看着还挺上进的！多个朋友多条路，没什么不好。
舅舅那里也是，他姓陈，不姓沈啊！
“就是亲戚，能搭把手搭把手。可不是他的随从啊！”
陈丞相道：“可算想明白了。”
…………——
祝缨不知道陈府还有这么一出，但是从王云鹤和陈丞相等人的表现来看，她知道自己安全了。
美美地睡了一个好觉，她早早爬起来继续背书。王云鹤给的书她先放到了一边，凡是不考的，现在对她都没用。考完了再说。
为了纵火的案子她耽误了宝贵的时间，现在得补回来！那边，祝大和张仙姑帮着金良家琢磨搬家的事，先得陪着金良两口子去看新房，那确实是个新房，比他们住的这里用料还要好些，院里还有水井、有一株大树。
金大娘子十分满意：“夏天能乘凉呢。有井，夏天能湃瓜果吃！我看看是不是甜水井，要是甜水井就更好了。”
又邀张仙姑去看厢房，说大家一块儿搬进来，等祝缨考了个官儿，再搬回自家去。“到那时我就不管了。你们也不用怕有人随便把他下狱了。”
张仙姑也很高兴：“老三真能做个官儿，我也弄个房子！不比你们家，只要像我们赁的那个就好啦！大娘子没见过我那个房子吧？没你这个好，可是我亲自收拾的呀，什么都弄得整整齐齐的。”
一行人看完房，心里也有数要怎么收拾了，就与陈府的管家办交割，换了房契，这边往新房搬，那边却不急着收房子——陈府也不在意这小院子。
他们先搬后院，进进出出都从后门。祝缨就在前院读书，中午胡乱吃了点饭又接着背书、练字。
下午的时候，祝缨正在练字，看家的厨子说：“三郎，有人求见你哩。有帖子呢！”
祝缨道：“拿来我看看。”
是陈萌的帖子！
祝缨吃了一惊：“他来干什么？请吧。”
她洗了手，整了衣裳，出门迎接陈萌。一见之下有些吃惊：“大公子看起来精神好多啦。”
陈萌含蓄地笑笑：“三郎，我这回可是为我自己来的，不能再给我生气啦。”
祝缨道：“哪里。请。”
她把人让到了自己的厢房里，陈萌打量了一下屋子，也不挑剔，仿佛有一点陈丞相的样子了：“我打搅你温书了么？”
“还行。”
陈萌道：“你读律令？不如读经史呀！”
祝缨笑笑：“我跟你不一样。”
陈萌道：“哪有什么不一样的？这场官司下来，你也知道了，我也没好到哪里去。那个贼人，他是我继母陪嫁的仆人。那个……”
祝缨道：“我都知道啦。”
“真的知道了？”
祝缨笑笑：“后娘哎。二公子还……”
陈萌现出难过的样子来，道：“唉，都知道了，知道了也好，省得我还要装样儿。拿上来吧。这个不是舅舅他们托的，是我的。你受这灾殃，金良也受连累，你心里也过不去不是？还伤了你的人情。都是因为我家的怨仇。”
祝缨也不推辞说：“好，要说这个，我就收了。也不用这么多，我已经有好些啦。”
陈萌也不强要她都收下，由着她收下了一些笔纸之类以及几匹新绸，又收下了几个食盒，说：“正好，给金大哥暖宅。”
陈萌又说：“我就不打扰了，等你授了官，我带你游京城。”
祝缨笑道：“这么好？大公子什么身份？我……”
陈萌道：“我觉得你有本事，查案的本事不是人人都有的，你可以的。”
“害！瞎弄的。”
陈萌最后犹豫了一下，问道：“冠群，你真的不见了？这并不是她的错。”
祝缨沉默了一下，说：“我知道，造化弄人罢了。我现在见她，对她也不好。冯夫人眼里揉不得沙子。我只盼她能有个好人家了。”
陈萌道：“你们见一面，我倒能帮忙。到底见面把话说清楚了才好，你也好安心读书，她也能安心在家。快刀斩乱麻，彼此都好走后面的路，如何？不叫他们知道。”
祝缨道：“也好。”
“这里人都在搬家，也顾不上你，我悄悄地告诉她，请她来。”
“也不必瞒着这里的人，我爹娘也想见见一大姐，告诉她，不怪她的。”
“好，就这么定了。”
祝缨道：“大公子，我有一件事，你能告诉我吗？”
“什么？”
“你家那位夫人，做的这个事太粗糙了，也太傻了，那么容易看出来。为什么？”
“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她为什么要聪明？为什么要算无遗策？成与不成，都有我父亲给她遮掩，她为什么要聪明？没有我父亲，还有她自己的父亲、兄弟。这件事情，如果不是我父亲雷霆手段，单我过堂这一件事，就够引起非议了！她的目的就达到了，她干嘛要再精打细算？”
祝缨道：“我懂了。”
“走了，冠群我给你带过来。”
…………
陈萌说话算数，第二天就让自己的妻子邀花姐出门礼佛，冯夫人自然放行。
出了门，拜一拜佛，又使自己的仆人把冯家的仆人引去喝茶休息，花姐假装休假，在禅房里将门一关，人却在陈大娘子的接应下离开了寺庙，到了金宅。
此时，祝家一家三口已经吃完了午饭了。
花姐一见他们，眼泪先落：“干娘，你们受苦了，我对不起你们！”
张仙姑道：“我知道，你是个好的，这事儿不怪你！”
陈大娘子也陪了几滴泪，说：“你们有事儿慢慢儿说，先别哭了。”
祝缨给金大娘子一个眼色，金大娘子就请陈大娘子去喝茶。陈大娘子有些犹豫，祝缨去把门给打开了，拿张椅子抵着，以示不会关门。陈大娘子笑笑，跟着金大娘子走了。
花姐一下子扑到了张仙姑的怀里：“干娘，我是罪人啊！娘也死了，你们也挨了打，我才知道，三郎又坐了牢！”
张仙姑好一番安慰，祝大也说：“不是你的事儿，你能做什么主呢？你别放在心上，好好地找户好人家嫁了，你亲娘不会给你差了的。”
花姐不停地摇头：“他们那个家，不好呆啊！亲娘心好，好心未必就能办好事了。”
祝大不太会跟这样的女人说话，一看眼前仨女人，说：“你们慢慢说，我出去一下。”
留下三个女人，花姐与张仙姑抱头痛哭，都知道这亲事算是真的完了，这也是告别了。
花姐道：“我见你们一眼，看你们好好的，也就放心了。”从怀里掏出一包金银，要给张仙姑。
张仙姑道：“你一个姑娘家，自己留着花，我们好歹一家人互相照应呢。”
花姐摇摇头：“金银在那府里，有用，也没用。我以前觉得，人家知书达理、高人一等，说出来的道理与我们想的不一样，必是我们错了。他们说要守规矩，我们做不到，就算苦些、累些也得照着做，这样才叫“规矩”才叫“上等人”。可是这些日子，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又不知道哪里错了。”
张仙姑心中十分难过：这要真是能成我的儿媳妇，该多好啊！又不敢留恋，说：“你们有话，赶紧说。不然对花姐名声不好。”
祝缨道：“订婚书的时候我就说过，拿我当个挡箭牌，我不介意的。你该有一个良人，而不必是我。干娘走了，你心里一时也空落落的，现在又是这样。我要对你说，‘别想别人，就想自己’。”
“三郎……”
祝缨道：“朱家抽尽了干娘的精神、熬灭了她的心气，我不想你也为姓祝的白白耗干了自己。不该如此的！”
花姐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我知道的。害！我一直知道的，你看我的眼神儿可跟大郎看我时不太一样。我还想，等你长大一些就懂人事了的，现在看来，你是把我当姐姐没把我当妻子。你是热心肠，烧的却不是那个灶。”
“大姐！你永远是我姐姐！你要别的我给不了，有别的事儿尽可找我。”
花姐幽幽地说：“这才过去几个月，就像过了几辈子似的。当时是娘做的主，我知道，也算是逼迫了你。你没有怨恨，我就已经很知足了。大家都是好人，我已是现在这样。以后，谁知道呢。你的心意我明白了。”
祝缨哽咽着说：“大姐，我也有一句话要告诉你，你千万记住。”
“你说。”
“丞相、你舅舅、你娘，以后还会有许多人，哪怕对我苛刻些，对你也还都不错。纵然苛刻，也比朱家村四阿翁他们讲理些，对不对？”
“那倒是了。可……”
祝缨道：“他们的吃相好看。我说‘吃相好看’的时候，是说他们比那‘吃相难看’的好些，不是说他们就不‘吃’了。你要记着，只要还是吃，好看难看都一样。”
花姐含泪道：“我知道的。我该走了，这包金银你们留下，算作咱们相识一场一点心意。互相帮衬着呗，以后我再有事找你们呢？”
“好。”祝缨示意张仙姑把金银收下，自己去撩开门帘。
“哐啷啷”张仙姑手里的金银散了一地，她赶紧上前，花姐指着祝缨长袍后摆一块血污问道：“三郎，你这是……”

第52章 双姝
张仙姑脸色煞白，也不管金银了，两三步就要并过去挡在祝缨身后。
祝缨是个手脚麻利的人，张仙姑没赶到她身后，她已拧过上身撩起后摆，花姐张大了嘴，看着她的裤子后面，后裆的地方。
张仙姑脚一软，坐在了地上。
祝缨不明所以，还问：“怎么了？”
问完了，看这两个女人的样子，才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花姐的心噗噗直跳，到了门边把椅子拉开，将门关上。祝缨奇道：“大姐？”
张仙姑见花姐这样，马上从地上爬了起来说：“花姐，这个事儿吧……”
这个事儿是个成年女子都知道，祝缨这是天癸已至。哪个女人没有经历过呢？每个月就这几天，身下总是难受，无论走、坐、卧、立都要担心下身出血染了衣裤。是能不出行就不出行，能不见人就不见人，久而久之，讹传为“不吉利”“得避人”。
不得已要行动，还要不时回身看看身后，或者问问同伴：“给我看看，后面脏了没有？”
而此时，不用点明是什么“脏”了，同伴总能心领神会，知道这说的是什么，退后两步，说：“没有的，挺好的。”或者说：“有点儿，你走前边儿，我走后边儿，给你遮一遮。”
与花姐对上了暗号，张仙姑一个神婆连个狡辩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她整个人都懵懵的，说：“就是你看到的这个样子了，求你千万别现在嚷出去，叫我们有机会逃一逃，就算看在相识一场的份儿上了。”
花姐看看祝缨，见她还有点懵懂又好像明白了什么，她问祝缨：“你是女孩儿？”
“是。”
“那……你爹知道知道吗？”
张仙姑抢着说道：“我骗他生的是儿子，这才养了下来！后来他知道了，养都养了，也来不及了，就接着养下来了。”
花姐听了个开头就知道了结尾，这种事情太常见了，生了女儿就不养，扔了算好的，溺死也是许多人家会做的事情。
花姐怔怔地看了一会儿祝缨，又看了看张仙姑，张仙姑的眼中充满了忧虑，却又充满了决绝。
她问张仙姑：“那退亲的事……”
张仙姑张口就来：“我们倒想好好说的，她本来就看不上咱们家，说了就能成，你说是不是？可你们那门儿我们进不去，当花子打出来了哩。想到了看不上，没想到是这么的看不上啊！我们穷人，没活路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哪一步走不出去就死了，可这一步，还是得迈。”
花姐叹了口气，只有这样的母亲、这样的胆子，祝缨才有这样的人生。
“你……还想考试做官吗？”她摒住了呼吸，问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觉得如果自己大声呼吸这话别人就听不见了。
祝缨毫不犹豫地点头：“想！”
花姐一颗心要跳出胸膛了！她按住胸口，细细地、急促地喘着气，说：“听你说这个话，我可真欢喜，你一定要做到，一定要考上。有一天，你做了官，就好像我也做到了一样。”
“大姐！”
“不是叫我大姐吗？不是当我是姐姐吗？妹妹……唉，三郎！还是叫三郎吧，别说漏了。三郎，你可一定要做到呀。真想有一天，我叫你妹妹，告诉别人，我妹妹做了官儿，还不怕因此害了你。”
花姐的眼泪无声地往下落，脸上却笑得很开心的样子，祝缨鼻头一酸，也落下泪来：“大姐。”
花姐将她搂到怀里，抚着她的头发说：“以前啊，有时也想，我就不要脸，把你搂一搂，会不会好些？后来绝了这份心了。今天终于搂着了，三郎，都比我高了，味道干干净净的。”
张仙姑道：“她做得到！你要想做，也做呀。”
花姐笑容惨淡：“我不成的，都已经知道我是女人了。他们呀，只要知道我是女人，我就什么路都没了。再说了，我哪如他们书生们呢？我不过识几个字，会算点账罢了。”
她松开祝缨，说：“干娘，咱们别光顾着说话了，快给三郎收拾收拾这一身。别叫别人看出来了。”
张仙姑跳起来道：“我去找！我的东西还没搬到那边新房里去！”
张仙姑那边找东西，花姐就对祝缨道：“你衣裳放在哪里了？快找身干净的出来换上。我跟你说，来月事的时候要小心，可不能跟以往那样摔摔打打的了。女人下半身儿，一定要干净，别着凉水、别着脏水，饮食上也要留意，别的时候随你，这几天不要吃凉的……”
她从小过的生活虽不是大富大贵，也比大多数人讲究，一样样的禁忌都跟祝缨说了，又说了两个偏方：“要是痛经了，可以调理试一试。看大夫的时候小心，好的大夫我遇着过两个，一摸脉，别说你是男是女了，恨不能说清你祖宗八代……”
祝缨都记下了，找了套新衣服出来。张仙姑也回来了，拿了条月经带来。祝缨看两眼，张仙姑不好意思地说：“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以后有你看的时候呢！”
花姐又告诉祝缨：“要勤洗换。”
张仙姑道：“要不，咱们还是搬到咱们自己家去吧，这住在金家，再叫人撞破了……”
祝缨道：“小心些就是，答应好了的非要再改主意又说不出道理来，才叫人起疑。我这些日子都不出门，也不与人交际。等考完了，咱们也就搬回去了。”
花姐道：“这样也好。你，快些换了吧。”
祝缨去换衣服，花姐和张仙姑又教她怎么弄月经带，又说禁忌。张仙姑道：“来了事儿，告诉我，你这几天的衣裳不能再给他们洗了，不能叫他们看出来。”
祝缨略略通晓了这些事，说：“好。”
刚换完衣服，花姐俯下身捡洒落的金银时，陈大娘子过来拍门：“哎哟，这是怎么了？怎么关门了？”
张仙姑去开了门，陈大娘子一见祝缨换了身衣服，十分吃惊且生气：“这是做什么？”
花姐的手顿了一下，把金银锭子拣完，拿手绢儿包了，说：“刚才跟我推让，不肯收，茶和墨都洒身上了。干娘，收下吧。”
陈大娘子又看花姐身上还是整齐的，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说：“瞧你这事儿办的！”也劝张仙姑和祝缨收下金银。
金大娘子看他们像是哭过的样子，心里骂冯夫人“造孽”，也劝：“收下吧。”眼中满是怜惜地摸摸花姐的脸，接过了金银帕子递给了张仙姑。张仙姑接了，眼泪也下来了：“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金大娘子道：“我叫小丫打盆水，给小娘子洗洗脸，重妆扮一下，这样儿出门可不行！还道我欺负了小娘子呢！”她对陈大娘子招招说，说：“娘子来帮我看一看，小娘子用什么粉和胭脂，我的行不行。”
拖走了陈大娘子，半道上说：“叫他们说说话吧，可怜见的。三郎这孩子，别的我不敢说，规矩是真的规矩，老实是真的老实。哎，你们家那位贵亲啊，办岔了事儿，把个凤凰蛋给丢啦。再说了，他们以前是夫妻……”
陈大娘子苦笑：“我也说呢，一路上不尴不尬的，事儿就办得不利索。要么认，要么不要，早早定个名份。这拖下去，认了，人家也知道你嫌弃他，怎么能没个想法？不认，拖人家一路像什么话？”
两人之前一直客套说些天气、家务、京城衣食之类，这会儿倒说了几句心里话，聊了一点自己的真实想法。
因为金家正在搬家不太方便，热水稍慢才得，又选了胭脂之类。
那一边，花姐对祝缨说：“表哥叫我捎一句话，我觉得那话不好，不想说的。现在既然你是……三郎，我想，对你说了，应该不碍事的。”
祝缨问道：“什么话？”
花姐道：“叫你跟着郑熹办事的时候留个心眼儿，仔细想一想。怎么就不读经史，偏要你读律令呢？经史是正途，拼个三年五载，求个功名多好。读律令怕是出不来，仿佛刀笔吏一般，只是为他执掌大理出力罢了。揠苗助长和深耕细作，那能一样吗？”
她说完，长叹了一口气，道：“好啦，就这些了，以后怕是不容易得见了。”
张仙姑道：“怕什么，要有什么事儿，怎么也想法办见了。”
花姐勉强笑笑：“但愿吧。我亲娘的性子很刚直，规矩又大。哥哥嫂子不是亲生的，反而比亲娘稍稍松些。我亲娘又给身边安排了好些人……”
“大姐！”
“嗯？”
“记着，任何人家都不配叫你熬干心血，烧得心如死灰！夫家不行，娘家也不行的！”
“哎！”花姐答应完，又笑了一声，“别皱眉头，不是什么大事儿。之前那么难不都走过来了吗？我这一生，遇到的都是好人呢。从出生起……唉……”
祝缨心头一动，问道：“怎么？人还没找到吗？”
“那对忠仆夫妇已经回来了，那位王妈妈就是我刚出生时的乳母，现在被我娘派到我身边。可惜，她的女儿至今没有下落。我问了，娘说，带着那个孩子，养到五、六岁上，被强令分开了。你知道的，人在贱籍身不由己，父母子女说分离就分离。娘和舅舅已经去信托人查了，成年人记得来历倒好找。孩子长到大，模样也有改变、小时候的事儿也不容易记得，就难找了。”
张仙姑道：“哎哟，她闺女没个下落，就把她放在你那儿，你亲娘心也太大了，也不怕这个王婆子心里有怨恨给你使坏呀？”
“王妈妈是好人，就是看得我比亲娘还紧，眼珠子一错不错的，”花姐道，“我知道的，她是想亲生女儿了，看着我，像看着那一个。”
“那，那个女孩子，叫什么名字呢？等我忙完了，帮你找。”
花姐道：“那倒好了，表哥说你找人的本事很高。”
“她叫什么？”
“婵娟，”花姐说，“本来没名字的，在他们家里排行第一。娘带着她，就给她起了这么外名字。”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冯夫人为人讨厌，确是很会起名字了。
祝缨道：“好，我记下了。冯婵娟。”
花姐道：“也不知道有没有改姓，反正，名字是这个，就算记不住我娘，名字她应该记得住。”
“好！”
陈大娘子和金大娘子又回来了，给花姐洗去脸上被泪痕冲花的妆，重新给她上了妆。陈大娘子道：“再不走，禅房那里就遮掩不住了。”
花姐与祝缨依依惜别。
…………——
陈大娘子看在眼里，等上了车，问道：“妹子，你对我说句实话，心里是不是还想着他？”
花姐道：“嫂嫂想到哪里去了？我们是不可能了的。”
“这……”
花姐道：“我们毕竟是共患难的，纵做不成夫妻也不想成仇人呀。”
“是啊。他没再怨你吧？”
“我遇到的都是好人，她很好，没有怨恨过我，总是帮着我。”
陈大娘子看她口角含笑的样子，心道：真是冤孽，这可怎么是好？又埋怨丈夫多管闲事，又嫌弃丈夫竟然没能把这件闲事给管好！
她又想起丈夫的叮嘱，问道：“那，你哥哥叫你提醒他的，他说了吗？”
“嗯，他都记下了。”
陈大娘子道：“唉，这都是什么事儿呀？我自打从家里到了这京城，看着满眼繁华，却没有在家里自在了。在老家，担心得跟什么似的，却总觉得日子有盼头。现在，我也不知道盼什么好了。”
花姐也不敢给陈大娘子拿主意，以亲娘的转述来看，陈丞相府上那位继夫人也不是什么善茬，叫陈大娘子放心享受，那显然是不行的。提议陈大娘子生养个孩子，把孩子教导成材，虽说是“正途”，可父母都生活得不安稳，再要个孩子，岂不是害了孩子？
她只好说：“我也是这样。以往在老家，总琢磨着，到农时了，该安排长工了。今年收成如何，家里要如何花销。”
姑嫂二人对望一眼，都有点理解对方现在的处境了。
回到了寺庙，两人悄悄回禅房，却听到王婆子与陈大娘子的丫环在争执：“我去见我们小娘子，你拦着做甚？你们干什么了？”
花姐道：“王妈妈。”
王婆子和丫环都惊讶：“小娘子？你怎么从外面过来了？”
陈大娘子道：“我有些歇不住，就请妹妹陪我到外面走一走，怎么了？”
王婆子道：“娘子要出去，也该叫我们一声，我们好伺候着。怎么能让你们独个儿出去呢？”
陈大娘子笑道：“就是不让你们跟着，我们两个才自在。你们一跟，别人一让，就没意思啦。你们也歇好了吗？”
“是。”
陈大娘子道：“正好，听说这里的素斋不错，吃了再走。妹妹，再捎些回去给姨母才好。”
花姐道：“嫂嫂说的是。”
两人吃了素斋，又买了几只大食盒的素斋，陈大娘子命人把其中的一盒送到沈瑛府上，说：“孝敬外祖母。”
姑嫂二人各自归家。
花姐坐在车上，王婆子忍不住说：“小娘子，别怪我多嘴，你一个小娘子，不兴不带人就乱跑的，万一遇着什么事儿可怎么好？”
伺候花姐的小丫环不高兴了，说：“您老这话说的，好像小娘子就要出事了一样。”
王婆子瞪着她说：“你懂什么？小心没有错处的！”
花姐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王妈妈，别着急，我也另托了表哥他们留意婵娟的。”
王婆子没想到她又说了这样一句说，忙说：“您怎么又说这个了呢？夫人听了，又该不高兴了。婵娟……婵娟……那是她的命啊！就生在这个府里，就是那个时辰遇上了那样的事儿。”
花姐道：“王妈妈，你要难过，就说出来。总之，我会尽力找婵娟的。”
王婆子低声道：“夫人也不上心，您别为了这个再惹她不高兴了。只要您好好的，我也别无所求了。”
小丫环不轻不重地刺了一句：“亲闺女呢，您怎么不管了？”
王婆子没有生气，很平静地看着小丫环，问道：“那我该怎么办呢？你演一个给我看看？”
小丫环不知所措，她很讨厌这个王婆子的，这个婆子跟李婆子一样的讨厌！这府里的婆子们总是让小丫环们讨厌的，婆子们总是说些老生常谈，总是会禁着小丫头们不许她们开心。仿佛年轻姑娘开心了，就是一件多么罪不可赦的大恶一样！
但是婆子们掌管着府里的许多事情，算是小有权利，且婆子们出入府门方便，有时候想偷偷买些外面的东西还得拜托她们。
所以，丫环们受着婆子的管，婆子一生气，叫住嘴她们就得住嘴。不过这一回，小丫环却不是被婆子震住的，而是被王婆子的话镇住的。
是呢，能办呢？小丫环讪讪地想。
花姐低声为小丫环说了两句话：“她是淘气，也是跟你怄气，是她不懂事儿。王妈妈，她还没长大，不懂你的处境。”
王婆子道：“是呢，是不懂。可也没什么，等她配了人，自己也成了婆子，就懂了。做奴婢、当仆人的，都是这样，我小的时候，也当丫头，也不喜欢婆子。都一样。”
小丫环越发傻眼了。
花姐苦笑摇头，因祝缨而来的那股子高兴劲儿也沉到了心底。
“吁——”
车停了，到家了。
花姐和王婆子同时挂下了脸，都很沉肃，沉稳地下了车，花姐让丫环提着食盒，一同去见冯夫人。
冯夫人见她回来又带了素斋，刀疤交错的脸上也显出点笑来：“放下吧。累不累？”
花姐道：“不累的，娘，等天暖了些，您也该出去走走，那个佛堂很清净，素斋也好。我听嫂嫂说，可以先把那儿包下来，咱们到时候和嫂嫂她们一同去，再请上外祖母和舅母他们。”
冯夫人道：“我倒想带上你舅母，她那个人呀，就会给我脸子看！你舅舅也是，总是说我……”
她住了口，沈瑛一向对这个姐姐不错，但是近来埋怨她把祝大和张仙姑给打了，退亲退得难看。
花姐笑笑：“都是一家人，哪有过不去的坎儿呢？”
冯夫人才有点高兴地说：“那倒是。把素斋拿到厨下去，今晚我就吃这个。”
“哎。”
冯夫人道：“快去歇了吧，晚上来给我念念经。我这上了年纪啊，眼神儿不行啦，看书总晃。”
“哎。”
花姐出去一趟，回来后也如祝缨一般不再出门，每日陪着冯夫人吃斋念佛也不嫌枯燥，有些空闲也寻些书来读，还自己做点针线。一如大部分回娘家守寡的富家姑娘一样。
但她的脸上渐渐有了点笑影，人也略胖了一点点，心情显见好了一些，话也多了一点儿，也常与嫂子冯娘子说话，不像才到京城时那样总是忧虑了。
冯娘子在京城也没什么交际，她两口子是冯家远枝，天上掉个馅饼把两口子砸了过来。人是冯夫人从血缘相近的几个亲戚里选的，因为冯娘子的丈夫冯朗亲生父母已经死了，冯娘子的亲戚关系也简单，这样是最方便的。只要再禁一禁，他们与旧日血亲来往，就是拘住了一对儿给自家延续血脉的人了。
冯朗虽然也不够聪明伶俐，冯夫人在乎的却不是这个，又不是亲生的，也不指望这孩子有太多的出息。冯夫人在意的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如果世上有一份聪明，她宁愿把这份聪明给女婿、给外孙，也不会把嗣子排在前面。
有这么个婆婆，冯娘子的日子就难受得紧。哪家媳妇都立规矩，可这婆婆跟自己不亲也就算了，跟丈夫也不亲，冯娘子觉得，自己的脚就像被人塞进了一双小鞋子里，晚上睡觉都不许脱下来那种！
所以冯娘子开始对花姐也是冷冷淡淡的，后来发现花姐不像冯夫人，才与她平常相处。近来花姐开朗了一点，与她常来往，冯娘子就觉得这个小姑子人还是不错的。
又有点为花姐惋惜：有这么样一个亲娘，生活恐怕很难顺遂了。
这么一想，冯娘子对小姑子反而更好了一点。对这个现象，冯夫人是乐见其成的，因此对儿媳妇也宽容了一些，甚至拿出自己一副嵌宝的金镯子给了儿媳妇。她首饰多，但是因为毁容的缘故，头面上的都很少，多的是镯子、戒指、项链之类，样子都是精挑细选的。
冯娘子得了镯子，拿去给花姐看，小声说：“娘对我说，天气暖了，衣衫也薄了些，首饰常露出来，该戴些好的，就拿了这个给我。她这是怎么？有什么开心的事儿了吗？”
花姐心不在焉地说：“是吧？人不能总是不高兴啊。”
冯娘子笑道：“以前我真觉得娘就是……咳咳。咱们明天去烧香？”
花姐马上说：“好啊！”
她心不在焉，是因为祝缨今天考试！
也不知道考得怎么样了，是该去上炷香，好好求求佛祖的。
…………——
这一厢，花姐担心，那一边，祝缨进了考场。
原本，她就算已经有了良民的户籍，也不够格就这么考试的。如果是考明经、进士等科，她更是得需要士绅三人做保，写父祖三代，且从家乡那里做个贡士，或者有个官学生的资格之类，得一级一级核实上来。贡士听起来只要有地方官推荐就行，其实，地方官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推荐的，推荐前，地方官自己也要先筛选一下人材，不能弄个傻子上京，最后害自己被追责。
但是明法科不那么重要，虽然也有各种限制，考的人既不如那两科多，盯的人也少，郑熹手眼通天，给她弄了一个名额。她有正式的户籍，写了爹的名字，又随便编个祖父的名字，也就差不多了。
明法科考试也没有想象中的困难。祝缨仗着记性好，律、令都背下了，连一些官方的释义、解疑的内容都看过了，考的时候就没什么难度了。
真正影响祝缨的是她的书写。
她虽然聪明，也确实“一看就会”、“过目不忘”，但是无论是妙手空空还是爬墙上树又或者张口编故事、赌博出千之类，都是她日常生活会用到，随时要上手的。所以曲不离口、拳不离手，从不生疏。
书写却不是这样，她认真练字也就是最近几个月，这几个月还得背书，能练字的时间极少。书写的速度也跟不上，美观也指望不上，只能说“写得板正”。
祝缨每场考试都写得很艰难，手赶不上脑子，好在时间还算充裕，她与大部分考生一样，都是到最后一刻才交卷。别的考生是因为不会，或者紧张忘记了，她就是因为写得慢！她又不与考生们认识，也不与他们同住一个客栈里备考，考完了她就回家——她这两三个月，痛经之类倒是没有，但是月事不准，并不是一月一次，为了怕出事儿，她考试之前把月经带给翻了出来先戴上。
考完当然得回家换下来。
几场试后，祝缨终于可以不用这么紧张了，回家之后迎面撞上张仙姑捧了碗面出来，说：“来！给你做生日！”
祝缨茫然道：“什么生日？”
张仙姑把碗放下，说：“你十四啦！”
穷人家真不讲究过生日，饭都吃不上呢，过什么过？有的人连生日都被父母忘记了，祝缨算幸运的，张仙姑记得她的生日，但是总忘记给她过生日。还是要考试了，得写考生的名帖，张仙姑才想起来：哎哟，孩子是正月二十七的生日，忘了过了！
不过祝缨要考试，她不敢打搅，现在考完了，家里又不像以前那么穷了，可以做碗面，放两个鸡蛋，再放大块的排骨，不放青菜！让闺女吃个饱！
金大娘子知道张仙姑要给祝缨补过生日，说：“怎么不早说呢？早说，正月里就该过了的，不过现在也不晚，我这就叫他们买猪蹄子去！”
金良这天在营里，金大娘子就主持这个生日，连金彪都老老实实的了，金大娘子先要祝贺祝缨要做官了。
祝大谦虚地说：“还不知道是个龙是个凤呢。”
金大娘子道：“有七郎在，必是成的。”
祝缨问道：“怎么会这么说？”
金大娘子道：“你大哥常说，你学得很好，可以的，七郎都说你行。只要你考试能行了，就一定能得官儿，不会被别人挤下来！”
张仙姑紧张地问：“还有挤下来的？”
金大娘子道：“门道多哩！也有考得好被后面有门路的人挤下来的，他们把那差的卷子就提上来。也有你也考过了，等到授官的时候，叫你等着缺的，那等使了钱或者有门路的，考上了就有官做。官也分肥瘦的……”
做为一个京城人，金大娘子实在无愧于自己的籍贯。
张仙姑又紧张地打听：“那七郎能保得住我家老三？”
“能！”金大娘子代郑熹写了保票。
金大娘子又多给祝家一家三口讲了好些郑侯府上的事儿：“七郎的亲娘，是老代王的女儿、现高阳郡王的亲姐姐。老代王与先帝是堂兄弟，咱们郡主与陛下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报到宫里，都说巧了！所以虽不是亲兄妹，却与亲兄妹一样亲近的！”
要不郑熹再能耐，他也不能够在二十七、八的时候就能入主大理寺了。他不单拼爹，还拼娘、拼舅舅。他亲舅舅是郡王，皇帝虽然不是他亲舅，但是由于奇妙的缘份与亲舅舅也差不多了。
祝缨心道：怪不得他能这么给我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弄明法科考试的资格！
张仙姑和祝大都露出个傻乎乎的笑来，张仙姑道：“那就好，那就好！”
金大娘子道：“放榜的时候，我们家那个应该能回来，叫他去看榜！明法科，不如他们明经进士的热闹，可好歹也是个正经的科考呢！”
祝缨道：“不用特地回来的，我可以自己去看。”
“你挤不过他们。叫他去，他长那么膀大腰圆的，就该干这个！”
金大娘子在这件事上倒能做金良的主，因为金良也挂念着这事儿，掐着日子请了个假回来给祝缨看榜——只要上了榜就肯定有官做，就正式是给郑熹效力了，金良自认是郑家人，当然要回来凑这个热闹。
头一天，金良就回来了，第二天带祝缨去看榜，六品的官，在看榜的人这里什么都不算了！区区一个明法科放榜，居然也挤得水泄不通。
金良道：“你跟着我，咱们杀到前面去看。害！要不你踩我肩膀上看去！”
祝缨道：“不用看了。”
“嗯？”
“我已经看到了。”
金良大喜：“第几？”
祝缨道：“我这个个头，只能看到第一个。”
金良乐开了花，把她扛到了肩膀上：“走！回家喽！”
“放我下来！”祝缨说。
金良故意不放：“嘿嘿！”心道，你小子也有今天！也就是这个时候才好逗你一逗，别的时候，怕你回头要报复我！

第53章 生活
金良扛了一会儿就把祝缨给放了下来，热闹一阵儿过了，扛个半大小子也确实挺累人的。祝缨站在地上，斜眼看着他，边理衣裳边说：“你力气太多没处使是吧？回去给大嫂搬柴去！”
金良嘿嘿一笑，道：“我家柴炭不用我搬，自有卖柴的给我送进来！再不济，还有来福呢，你少说我！”
路过一家饭庄，向里的人订了两桌酒席，金良顺手付了钱，说：“回去大家好好吃一顿，贺一贺你。”
祝缨道：“那一桌也就够了，加起来才几个人呢？”
金良道：“这就不懂了吧？不得往府里孝敬七郎一桌吗？”
祝缨还真不懂这个：“什么意思？是京城的什么新规矩吗？我知道事儿成了要谢帮忙的人，京城是一定要谢酒席还是什么的？”
金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看来呀，之前上京路上跟你说的那些个还不够呢！这些偏偏不是一时半会儿能闹明白的，我也是打小就在府里、京里过活，才慢慢知道的，你要问我，我也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更从哪里讲起了。这样吧，咱们先这么着，我把能想到的都告诉你，以后再遇着了别的事儿，想起什么跟你说什么。”
再聪明的人，不接触，就不了解。接触，是需要时间和阅历的。好在她现在已经在京城了，也有人能够打听，她自己又是长了眼睛耳朵和嘴巴的，能看能听能问。
祝缨并不气馁，说：“好，就从这个事儿开始。”
金良道：“你是七郎带进京里来的，说了你别生气，你一向不想做仆人，但是大家看来，你就是七郎这一边儿的人。”
“嗯。”
金良就给她讲了些官场上的亲疏远近，以及京城这边的送礼的风俗之类，最后说：“也就这些了，你又聪明，应付一阵儿就都知道了。都知道你跟七郎走得近，你给别人面子上走礼也就得了，你要胡乱给某个人送了个重礼，人家还要多想呢。你还小，也没什么积蓄，自己房子还没半间，还要赁房子住，钱不要乱花。”
祝缨道：“好。回去我把酒席钱算还给你。”
金良哭笑不得：“这就开始跟我算分明了？”
祝缨道：“我还要从你家搬出来呢。”
“嗯？”
祝缨道：“我试都考完了，不好再赖在你那里了，你看，大嫂带着孩子只有两个人，我们一家倒有三口。再说了，我要吃大户也不吃你，我不会吃郑大人去？搁你家，你帮他养孩子呢？”
金良听了，抬手就要打她的后脑勺：“胡说八道了！”
想了一下，也觉得祝缨想要自己单过实在是件很符合脾气的事儿，说道：“好吧，不过今天可得在我这里好好贺一贺，等你搬了，我再去给你暖宅，我还没去过你家呢！”
“好。”
金良又说：“把甘泽、陆超那几个小子也叫过去吧。”
“他们不得在郑大人面前伺候吗？”
金良道：“你往府里送席面的时候跟他们说一说，他们要愿意呢，你就跟七郎说，想请熟人一道吃一席。七郎多半会答应的。”
祝缨道：“好。”
两人回到家里，张仙姑和祝大一脸的期待，金大娘子也扯着金良的胳膊问：“到底怎么样了啊？”金良还要故意装成个不开心的样子，落后再大声宣布好消息，给大家一个“惊喜”。
祝缨道：“甲等。”
张仙姑两口子一声欢呼，两人抱着跳了起来，金大娘子也说：“大喜事！大喜事！我叫厨下加菜！”又拉着金彪说，“瞧瞧，你祝三哥多么的争气，你以后也要像这样。”
金彪好奇地问祝缨：“考试这么容易的吗？”
被他爹薅过去修理：“我看你是不懂事儿！”
弄得大家都笑了。
饭庄的酒菜很快送到了，两家人很快聚到了一处，祝大要喝酒庆祝，祝缨说：“明天还有正事呢。”
祝大问道：“什么正事？”
祝缨道：“明天要去郑大人府上报喜呢。我以前没喝过酒，不敢喝，怕明天误事。”
张仙姑道：“那是正事儿，你今晚就别喝了，等办完了正事再消消停停地高兴高兴。”她以往不让女儿喝酒是怕露馅儿，并不是觉得喝酒不好，等到自己家，关起门来，还不是爱怎么喝怎么喝？
金大娘子也说：“对对，正事要紧。哎，你也别喝太多了，明天你陪着三郎回府一趟？咱们也算功德圆满了，你好跟七郎回个话。”
金良道：“我就喝几盅。”跟祝大喝了两盅就不喝了。
大家仍然都高兴，高谈阔论、展望未来。祝大比所有人都激动，拍桌打凳地道：“哎哟，我们老祝家要出个官儿啊，哈哈哈哈！万没想到啊！老三，争气啊，争气！”
金彪在一边学着他的话，说：“争气啊，争气！”
张仙姑又在谢金良夫妇，金良夫妇又在客气，金大娘子说：“大嫂这回可算能够放心啦！”
“是呢。”
祝缨道：“大嫂，倒有个事儿要与大嫂商议。”
“什么事儿？只管说！”
祝缨道：“今天金大哥提醒我，我想，还是要请一请府里相熟的人。”
“都交给我！”
祝缨笑一笑：“不是，我的意思是，我那屋子，几个月没住了，白费租金，不如就搬回去，在那里也叫两桌酒菜，请大哥大嫂同阿彪一道去，咱们大家，没有别人，一道乐一乐，大嫂也认认我的门儿，好不好？”
金大娘子有些低落地说：“哎哟，这就要走。”
张仙姑道：“已经打扰很久啦！”
祝缨道：“家里收拾要还差什么东西，少不得要麻烦大嫂呢。”
金良也说：“瞧你这个样儿，他以后要娶妻生子，还住咱们家偏房里头？不像话了吧？”
金大娘子心道，我看他与冯家小娘子的样子，不像是恩断义绝，你现在偏又提这个！哪壶不开你提哪壶！忙圆了过来：“有了功名授了官，就有自己的家业啦，是该自立门户的。”
搬出金宅的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
第二天一早，祝缨早早起来，金良道：“不急的，昨天席面送进府里去了，他已经知道了。今天……”
“今天他还得去衙门里呢，”祝缨接口，“都知道，我是要准备搬家。正好，白天去把屋子扫了，我那儿屋子小，白天就能干完，宵禁前就能把这边家当搬过去了。赶着他回家的时候，去求见，他要准见呢，就见一见，不准见呢我就回家等着信儿。”
“你这走得也太利索了！”
祝缨道：“这是什么话？我又不是死了！”
“胡说八道！童言无忌！”
祝缨道：“我都没出京城，什么利索不利索的？我干脆一点，把我那儿收拾好，你们也多个串门的去处，不好么？”
“罢罢罢，说不过你！”
祝缨说干就干，在金家吃过早饭，让父母在金家打包行李，自己就去看赁的房子。金良道：“我同你去！”
金大娘子道：“你哪里会干活了？我带着小丫她们去就行啦，就在家里陪大哥大嫂说说话，要有什么人找三郎，你也好说话。”
就带了自家仆人，捎上了打扫的家什，雇了辆车，与祝缨一道杀到了祝缨的住处。
祝缨开门的时候，邻居有伸头出来看的，见到她还问：“你们是新赁这里的吗？”
祝缨道：“不是，头先赁的，因有事，现在回来了。”
“哦哦，是这样哦。”
“等安顿好了，请您吃茶。”
“那敢情好。”
推开门，只见地上已经长了好些荒草，已经赁出去的屋子，中人是不会再来帮忙打扫的了。再开了各屋的门，都是一股灰尘的味道。那辆还没有处理掉的车也还在院子里，看起来也有点旧损了。
金大娘子比祝缨还利落，她四下一看，说：“还行。三郎看看，少东西没有？”
祝缨看了一圈儿，说：“本来就没什么东西，也不见多了少了的，正好，从头开始。”
金大娘子打发来福打水，让小丫开始擦桌子，又让厨娘去厨下看看。回来说：“柴米都还有一些，前两天下雨，外面的柴有点湿了，米也陈了。作料也还有。有个地窖，不大，还存了些东西。”
金大娘子让大家开动起来，祝缨就去找家什在院子里除草，干了没几下，金大娘子就又让来福去干了。她自己个儿留心，嫌这地方的家具不够好，反正不如自己家的。不过想到祝缨的情况，倒也勉强凑合了，但是这家的箱笼也有点少了，还有桌椅板凳等等。又去看厨房，觉得只有一口锅显然是不够的，桶也少、缸也少，也没有碗橱。
可家俱少也有家俱少的好处——打扫起来方便！
几个人一起动手，很快就把房子扫干净了，因为离开得还不算太久，连窗户纸都没用换。祝缨留意看地上，也没有水痕，这房子在这整个春季没有漏水，这一点就很让她满意了。
一干人等忙到午饭过后才又重新回到金宅，祝大和张仙姑也打包好了东西，他们本是寄居，自己的东西也不多，铺盖一卷，一包衣服，之外就是祝缨的书房家什了。张仙姑给所有的书纸都细细的撂好，分别包在一叠叠的衣服里，生怕给碰坏了。
祝家一家三口的东西也是一辆车就能拉走的，祝家一家三口上了车，塞满了行李之后再坐人就挤了，祝缨还是去外面与车夫一道坐。三人回到了自己家，祝缨拿钱给车夫，车夫也不客气地收了，顺便帮他们把行李卸在了院子里。张仙姑说了好多声谢。
一家三口进了院子，插上门，张仙姑说：“可算回来了！！！”
祝缨提起自己的铺盖，说：“时候还早，郑大人还没回家呢，咱们先收拾东西。”
张仙姑就忙碌了起来，又是支使祝大打水，又是让祝缨小心那包衣服里有书。祝大去看了一下，说：“水缸是满的，桶里还有半桶水里，怕是来福打的！”
“那你还不快来帮我的忙？！”
一家人第二次收拾这所房子，比上次更有经验了，祝缨的东西变多了，先把包袱堆到床上，一件一件解开，把书先放好，终于堆了大半个书架，心情十分美好。又取了一套正在用的文具放在桌上，多的都收到北间的柜子里。然后把铺盖、衣服、妆匣放好，掸掸下摆，出门说：“我去找金大哥了，你们慢慢收拾。晚饭我从外面买回来吧。”
张仙姑道：“又买什么？现在自己住了，只有你一个挣钱，一文钱都要省着花！我看厨房还有米呢！等会到坊里的小店弄点菜，自己做。”
“好。”
祝缨去了金家，金良道：“时辰刚刚好，再不去就晚啦！”
………………
两人到了郑府，丝毫没有受到阻拦，金良小声说：“看到门口那些人了么？都是来跑门路的。现在知道自己占多大便宜了吧？”
祝缨道：“要不是这样，也弄不来我呀。”
“狂的你！”
两人到了郑熹的书房外，甘泽和陆超都在，金良与他们挤眉弄眼，两人也心领神会。两人都对祝缨说：“三郎，恭喜！”祝缨道：“同喜，同喜。”金良道：“他还有事要说呢，要是七郎准假，你们两个愿不愿意去他家一道吃个酒？”
甘泽道：“那敢情好！还是昨天那样的酒菜么？味儿不错。昨天那席酒，七郎还点了两个菜端去尝尝，剩下的赏我们，我们也跟着享用啦。”
陆超也说：“当然是好，我这给你们通报去。”
金良对祝缨道：“你面子大，以往别人孝敬的，他也就尝一筷子就赏人了。”
陆超很快就出来了，说：“七郎已经在等着你们啦。”
金良和祝缨整整衣襟进去，郑熹坐得一点也不端正，斜倚在卧榻上说：“不错么！”
祝缨对他一揖，说：“是您的栽培。”
郑熹道：“年轻人，别总板着脸，你今天就算蹿到梁上我也不生气的，想笑就笑。”
祝缨撇撇嘴：“我爹娘已经笑得够多的了，我就省省吧。”
郑熹也笑了，说：“很好。以后预备怎么办？”
“看您怎么安排。”
郑熹道：“那就到大理来吧，你没有乐上天是好事儿，你的卷子，他们在要不要给你评头名的时候是有争执的——字很不好看。要练！”
“是。”
郑熹道：“我这儿有几本名家法帖，你拿回去照着练。要还功课的！”
“是。”
郑熹道：“从放榜到授官，中间还会有几天，即便授官了，也不必马上到任，会再给你几天。朝廷多半是给你告身、印绶之类。朝廷命官，每年钱粮之外，会有些布匹给你做衣裳，给了布，衣裳就要自己准备了。趁这几天，收拾这些行头，再学一学礼仪。”
“是。”
郑熹指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道：“既然是到大理，就要把大理寺的情形都弄明白。大理寺是干什么的，现在大理寺都有什么人，有多少官、多少吏，各几品，各司何职。都记下来。”
“是。”
郑熹又指着一个纸卷儿说：“那里是与你同科考试的人的名单、名次、籍贯等，你也看一看。愿意相交就相交，不愿意，也记着些。”
“是。”
最后，郑熹又指着一个小书箧说：“熟了律令，眼下是够用了。但你不再读书太可惜了，先把春秋读一读。”
祝缨说：“那天，王京兆给了左传，我还没看。”
郑熹微微吃了一惊，旋即说：“春秋三传，都看一看。”
“是。”
“唔……”他想了一下，道，“就先这样吧。”
“是。”
郑熹说完这些，才说：“你不对，往常在我这里没这么规矩的。”
祝缨想了一下说，“我先试试，到了衙门里，得怎么跟您相处。”
郑熹笑骂：“该怎么处就怎么处！我不信你看不明白！”
祝缨也笑了，说：“那你不让我们坐？”
郑熹对金良道：“你瞧瞧他，给三分颜色就敢开染坊了！你们都坐吧。”
金、祝二人坐下了，郑熹问了金良的情况，知道他是请假回来的，说：“你去见见我爹，几回回来不见他，不像话。三郎授官，你也不用回来了，总请假也不好。哪天休沐回来赶上了，你们一处小聚也可。你们的交情，不在乎必得掐着日子。也不用担心，他，我预备要做大理寺评事。”
金良眨眨眼，不太明白，郑熹道：“从八品，先慢慢干吧。”
嘿！是个官儿！金良道：“那敢情好，做官须趁早！七郎，我去见君侯了。”
他走了，祝缨就向郑熹道：“那我要在家里摆个酒，能请得动您吗？”
“越来越没规矩了！什么时候？”
“明天，想把熟人都一同请了的，可惜我也没几个熟人，就你这里的几个。本来大姐她们，唉，算了。”
郑熹道：“这又是人情世故了，我去了，他们该不自在了，我就不去了。你们好好乐一乐吧。”
“那能给他们假吗？我家也没客房的，就中午吃一顿。”
“准了。”
“哎！”祝缨回头对陆超和甘泽说，“准了哎！”他们两人想笑又忍住了，都说：“好！准备好酒席吧你！”
“乐去吧！回来用心做官，好好当差！”
“您就放心吧！”
郑熹一笑，心道，等你来了就知道了。
祝缨毕竟是个少年，过门槛的时候最后一步是蹦着出去的，看得郑熹失笑。出了门，等金良见完郑侯回来，两个人一同出去。金良对祝缨道：“你家在那边，怎么？还是住我那儿好吧？”
祝缨道：“想哪儿去了？去你家有事说，还有事拜托你和大嫂呢。”
“是吗？那快些走。”
他家现在离郑府比较近了，很快就到了。进了门儿，金大娘子迎头看见了，说：“哎哟，三郎回来啦！”
祝缨道：“是，要好好拜谢一下大哥大嫂的。”
金大娘子道：“说什么客气话呢？还叫我们大哥大嫂，就不要说谢。”
祝缨道：“要的，要的。”说着，从腰间的钱袋里取出一块金锭，金大娘子认得，这是陈丞相给祝缨的，祝缨不知道价值，还是她告诉的，一个值五、六十贯了。
金良和金大娘子都说：“这是什么意思？”金良还有点生气：“真要这样见外，你就走，这又是何必？”
祝缨郑重地递给金大娘子，说：“客气的话我就不讲了，我心里明白的，大哥大嫂也不是为了赚我这点儿钱。这个请大嫂收下，我坐牢的时候，大哥也不在京里，大嫂只见过我两次，连我爹娘都没见过，就肯收留个犯人的父母。一锭金子，并不能让人再为我操那么多的心的，是大哥的情面，也要大嫂心地好才行。给大嫂，是我的人品，只要我力所能及，就要回报帮过我的人。”
金大娘子有些犹豫，金良比她干脆，说：“收下吧。”
金大娘子接了，祝缨笑道：“这下好了，以后我就依然可以来蹭点猪蹄子吃了。大嫂要是过意不去，告诉我方子也行。”
金大娘子道：“明天我带一锅去，连这方子给你。”
祝缨道：“好！我等着。大哥，明天甘大、陆二，还请你给带过来。”
“好。”
“我回去了。”
望着他的背影，金大娘子道：“这才多大的人呐，就这么担事儿。他这钱我收得不安心，跟欺负孩子似的。”
金良道：“怕什么，你不收，他也不安心，这小子明白着呢。我明天吃完席就回去，你要不安心，就多走动走动，照看照看。他那爹娘，心地不坏然而有点儿乡下人的习气，你给看顾一下。”
金大娘子道：“正好，我已经叫他们去买了点锅碗瓢盆儿、弄个碗柜之类，算是暖宅。明天再去买两口箱子，再添几样家什，我知道有一家铺子，不在西市里，不用等后半晌，午饭前就选定。东西都是现成的，原本还说量了尺寸打的才好，不爱去那铺子里买现成的尺寸，怕不好安放。现在正好用上了。”
金良捂着耳朵说：“钱给了你，你办就是了，啰嗦……”
………………
第二天一大早，金良去叫上甘、陆二人，三人商量着也凑个份子给祝缨。也不多，金良因为有妻子准备东西，自己就出一贯钱，甘泽没有妻子，自出了两贯钱，陆超有个妻子，但是不在这边住，现备也来不及，与甘泽一样，也是两贯钱。
这在京城普通人中间，可算是十分丰厚的礼了。
祝缨也没有吝啬，订了两桌酒菜，一共八个人，也没分桌，连金彪都叫他上桌。这一席吃完了，撤了杯盘再上另一席，两席的菜品还有所不同。
张仙姑也不计较“这两桌菜订完，家里就没钱了”也乐呵呵地应了。
到了中午，客人都到齐了，祝大、张仙姑也穿戴整齐，与祝缨一齐迎接他们，来人都说恭喜。
大家都是熟人了，金大娘子叫人把东西放好，祝缨道：“都吃一杯吧，来福、小丫，也有你们的饭。”也是从饭庄里叫的，虽不比酒席丰盛，也是有肉有菜有汤，饭菜很实在。
众人入席。
祝大和金良一起喝酒又招呼着甘、陆二人，说着上京路上几人的交情。金大娘子和张仙姑也各满了一盅喝，祝缨还是一点不碰，与跃跃欲试的金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金良道：“今天高兴，你好歹喝一点儿！”
祝大说：“就一盅，也不耽误事儿，明天还有什么正事么？”
祝缨道：“郑大人还给了点书，叫看。又叫练字。”
张仙姑道：“那倒是正事儿，不过也不在这一盅，喝吧。”
一盅酒，谁说也不能说是大事儿。金彪都要嘲笑一声：“三哥，你是不敢吧？是男人就喝酒！”
一个这么点儿的小屁丁，也敢说这个话了！
祝缨看看他，点点头：“好。”
金彪总看他爹喝酒，早就想尝尝了，但是他爹不给，今天终于有机会了，他很开心！说：“来福，给我也倒一盅，我也要贺一贺三哥！”
来福和小丫环都笑嘻嘻地道贺，给他们倒上了酒，祝缨在众人注视之下一仰脖，干了一杯！金彪赶紧跟了一杯，呛得鼻涕眼泪都下来了，咂咂嘴，说：“不好喝！”大人们都嘻嘻哈哈地笑着，也一齐干了一杯，再齐齐一亮杯底，同时大笑。
金大娘子说：“来福，小丫，你们也吃去吧，我们自己来斟酒吃饭。”
仆人们去灶下也安心吃了一餐好饭。
这边，桌子上，祝大一个劲儿地拉着金良喝酒，跟他道谢，张仙姑也跟金大娘子有说不尽的话。金彪什么话也插不进去，瞥了祝缨好一阵儿，把脸伸到她的面前说：“三哥？你不行啊！”
金大娘子骂道：“你又胡说了！”
陆超也嘻嘻哈哈地笑：“阿彪，不懂了吧？不能说男人不行的！”
金彪道：“不能喝么，就是不行！我还能喝呢！”
这孩子本性不坏，就是被祝缨对比得有点惨烈，他的年纪是祝缨的一半，看起来智力好像也只有祝缨一半的样子，金大娘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每每督促，让他与周游似乎有了一点点的共鸣。看到祝缨不会喝酒，觉得抓到了这位“三哥”的弱点，上赶着过来送菜了。
祝缨端端正正地坐好，双手放在膝上，认真地看着他，说：“阿彪，你娘不叫你多玩玻璃球，你就都装在盒子里放柴房里藏起来了。你想偷酒喝，你爹不在家没有酒，你就拿了你娘放在匣子里的钱偷偷问过路的买酒，他哄你，拿水给你，你受骗了不敢说……”
“嗷！你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啊啊啊啊——”金彪一阵凄厉的长嚎，然后被金良拖去打了。
“兔崽子，你长行市了！敢偷钱了啊！”
金大娘子道：“他偷了我什么钱？我怎么不知道？”
祝缨一板一眼地回答：“我给要回来了，你涂了红色的那些个铜钱就是了。”
金大娘子的习惯，兑点红色的颜料，把自家铜钱涂一涂，然后就散放在一个钱匣子里，用的时候抓一把。
她说：“哦，原来是这样。”祝缨道：“大嫂你也是，别听街上那些神棍瞎说了，他们那个符水不灵的，都是骗你钱的。”
张仙姑伸手在祝缨面前晃了一晃，说：“不对啊，没毛病吧？老三啊，你是不是醉了啊？老头子，你快看看，这孩子跟平时不大一样啊！”
金良也不打儿子了、金彪也不嚎了、金大娘子也不再问了，摒气凝神地看着祝大和张仙姑怎么问祝缨。祝缨仍然坐得板板正正的，只有脑袋咔转到正对着张仙姑：“娘，你也是，别再跳大神了，你算命从来不准，驱鬼从来不灵……”
“哎哟！造孽哦！你说这个干嘛？啊？！！！”张仙姑十分不好意思。
祝大这回机灵了，喝着老婆：“你鬼叫什么？快把她带屋里，叫她睡觉！睡一觉就好了！”
祝缨脑袋又转向了他：“爹，你藏私房钱……”
张仙姑不拉女儿了，尖啸一声：“你从大牢里出来身上一文也没有，你身上的钱哪里来的？！！！”
金良看着不是个事儿，拽着祝缨起来：“走，我送你回屋去。大嫂，他住哪间屋？”
祝缨的眼睛又对上了他：“大哥，大嫂是好人，你别在外面弄相好……”
“哎！你这小子恩将仇报了啊！娘子，娘子，你别听他的！我没有我不是！”
陆超道：“邪了门儿了啊，以往听说发酒疯有打人的、有唱曲的、有骂人的也有问什么说什么的，这算什么啊？三郎，三郎，你说，甘大有什么……”
祝缨的脑袋转了过来：“陆二，你赌博出千，不好。你的手艺又不好，还使灌铅的骰子……”
甘泽道：“什么？陆二，你？”他一直知道陆超会出千，但是从来没抓住过，所以自己虽好小赌，但是从来不在陆超那里押大注，他的瘾头也不大，输的也不多，不过听到的时候还是要生气的。
陆超道：“你听我说！三郎，你快闭嘴！”
一时间，祝大、金良、陆超三人合力，把祝缨扔到了西厢房，张仙姑跟去照顾，把祝缨鞋袜除了，人塞到了被子里。
来福在后面吃饭，听着前面吵闹，对丫环说：“哎，前面可真热闹啊。”
丫环道：“那咱们快些吃，吃完了也热闹去。”
等他们吃完，金良和祝大还在跟老婆解释。一个说：“我不是我没有，我没有什么相好的！是那天一个大嫂的车陷到地里了，我给抬了一下，人家谢了我！不对啊，这小子又不在场，他怎么知道的？”
金大娘子嘤嘤地哭：“那就是有了？！”
“没！人家谢我，就拿个荷包装了点香料！”
“我跟你拼了！”
那一个说：“我不偷不抢，每回自己省下的酒钱，不行吗？男人身上不能没钱！”
“那是你挣的钱啊？！”
陆超老婆没来，好点儿，跟甘泽说：“明天我请你喝酒。”
金彪高兴了，他娘打他爹，他脱身了，却不知道这场酒吃完，爹娘回家又想起来了，他爹恨他偷家里的钱，他娘恨他喝酒，一起打了他一顿。
打完儿子，金良摸着脸上的爪痕说：“以后再不能叫三郎喝酒了！哎，你还叫人卖符骗了钱？”金大娘子道：“怎么？要翻旧账？你荷包呢？”
两下熄火。
………………
祝缨等祝大和张仙姑送走了客人，下了床，趿了鞋，说：“都没吃好饭吧，来，吃饭了。”
张仙姑小心翼翼地说：“老三啊，你……”
祝缨说：“花大价钱订的，不吃就浪费了，这些够咱吃到明天了。”
父母二人不明所以，不过也是真的饿了，三人扫荡了半桌席面，又把剩下的都收进新碗柜里。祝大喝了点酒，虽然被老婆挠了，还是去睡了。张仙姑不放心，跟着祝缨回房，见祝缨正在磨墨准备练字。
她小心地说：“老三啊，你也睡会儿吧，厨房我来收拾，你大嫂子送了好些家什呢。”
祝缨道：“娘，我没喝醉。”
“啊？你？！”
祝缨道：“他们都不是坏人，可我不能喝酒，万一露了相就不好了。有这一次，叫他们知道我有这个毛病，以后就再也不会灌我酒了，有谁劝酒，他们还会替我挡着的。”
张仙姑放心了：“哎，对对，这样就最好了！不沾最好！你要馋酒了，我弄好酒来，咱就在家里关起门儿来随便喝！”
祝缨道：“娘，我不馋酒，酒喝多了脑子不好使。”
“那你写字儿，我收拾家什。”
她说去收拾，一会儿过来问一遍：“你金大嫂送的两口箱子，我弄一口放你屋里吧，以后盛东西好使，你这屋里东西也太少了。”
又过一会儿来问：“去年从老家那儿带来的货，怎么弄？”
又过一会儿收拾完了，又端了热水来：“喝口水歇歇，再写吧。”
祝缨已经习惯了她这样，放下笔说：“明天我再去订几个盒子，给京兆王大人和陈相公家送去。还有当时的牢头，一块儿蹲班房的。”
“啊？为什么？”
“王大人是好人，陈相公也给过钱，陈大公子也没作践过我，不得谢一谢么？当时的牢头，也没为难咱们。”
“行，我这儿还有花姐花的钱，你拿去使。唉，花姐……”
祝缨道：“那就这样定了。”
她第二天真的买了几个盒子装了一些茶果之类，都是京城还算可以的老字号。送两位大官可能不够，却合她的身份。她给京兆府递了帖子送了一盒，给陈丞相送了一盒，给陈萌却送了两盒。门上都觉得奇怪，一是这礼物在相府实在寒酸，二是怎么给大公子的多，给丞相的反而少了？
祝缨笑道：“你给大公子看了，他就知道了。”
然后提着剩下的几盒去了京兆府的大牢转了一圈儿，牢头和狱卒都在，两人有些惊喜：“三郎？怎么有空来的？”
祝缨出狱后好久没出现了，这种事他们也经历过，坐牢的时候喊你是爹是爷，一出狱当你是瘟神，再也不想见。
祝缨道：“有点事儿，耽误了，早该来看你们的。如今得闲了。二位，一向可好？”
狱卒道：“可累呢！外快还少了，哎哟……”
牢头道：“又胡说了！三郎，我们好不好的不一定，你看着是真的好啊！新衣裳，这点心，我等闲可不买。”
“我等闲也不买，这不是来看你们吗？喏，送你们的，跟送王大人的都是一家买的。”
“那可要尝尝了。”
祝缨又问他们牢里怎么样了，牢头说：“虞立安，流放了三千里。老马和老穆都出去了，老文，也是流放三千里——听说路上死了。”又说了一点事。
祝缨提着最后两盒子点心，说：“我就来看看你，明天开始，我又得有事儿啦。等闲着了，再来看你们。”
牢头道：“这么忙？你现在在哪儿发财呢？”
祝缨道：“现在也没定下来，再过几天就能定啦。等定下来，我一准儿告诉你们。”
两人笑着把他送出去。
祝缨蹓跶了这么一圈儿，回到家里的时候，张仙姑又把昨天酒席的菜给热了几盘子，祝缨吃着剩菜，听张仙姑问她：“该送的都送出去了？”
祝缨点点头，心道，以陈大公子的心眼儿，一准儿能把点心送到花姐手上。

第54章 新官
祝缨打外面蹓跶完一圈儿回来就打算尽量在家里窝着了，从郑熹那儿抱来的一叠文书还没看，王云鹤给的《左传》也还没读，她心里比没考试前还要紧张一些。
考试，就是糊弄一张卷子而已，接下来她要面对的是真实的人生，与一张破烂卷子不可同日而语！卷子考不过，大不了就是丢个脸，下次再考或者是当小吏或者听了郑熹的安排读经史给郑熹当三孙子，官场混不好，是要出大事的！
就像她之前对金良说的，不能光顾着威风，是要害怕的。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爬了起来。
张仙姑和祝大起得比她还要早，祝大被张仙姑打起来担水去，祝缨起来就听到他在跟邻居吹牛：“我们家孩子考试过了，就快要当官儿啦！以后你们有什么事儿，只管说！”
张仙姑在厨下已经煮了一大锅的稀粥，正在切咸菜，又给祝缨和祝大多煮了个鸡蛋。看到祝缨起来了，张仙姑笑着说：“快，你爹担了水回来了，是甜水，你洗漱了来吃饭！”说着，在围裙上抹了抹手。她整张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鬓边的银簪在清晨的阳光里闪闪发亮。
祝缨道：“哎！”
早饭就摆在堂屋里，张仙姑开心地说：“可算安顿下来了，这下老三也算是个官儿了，也不怕有人来拿了！好好吃饭，好好过活！”
祝缨剥了个鸡蛋放到她的碗里，张仙姑道：“你吃。”
祝缨道：“就多煮一个又怎么了？现在又不缺了！”
张仙姑还要推让，祝缨拿筷子把鸡蛋给挟开：“行了，一人一半儿，下回再煮两个，我把两个都扔隔壁猪圈里！”
张仙姑嗔骂一句：“狗脾气！”哼唧着把半个鸡蛋吃了。
吃完了，她又高兴了，说：“你什么时候坐衙啊？”
祝缨道：“得等告身下来，学了些礼仪禁忌，再办身官服才能去报到。还有几天呢。正好，我趁这几天把些事儿弄清楚了，免教他们糊弄我。”
祝大道：“那是！新来的总是要受些欺负，可不能马虎了！”
“嗯，郑大人都给提点了。”
张仙姑道：“要说这郑大人也挺仗义的。”
夫妇二人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官场有什么禁忌，不过是按着他们的生活经验，嘱咐些神棍生涯里获得的经验智慧。祝缨也不反驳，就安静地听着，间或挟根咸菜下饭。
她一向安静，以前是因为爹娘、尤其是她娘只有睡觉的时候才能住嘴，其他时候不停地叨叨叨叨，骂大人骂小孩儿的，她早就习惯了。现在证明了，她娘，张仙姑，也是可以不骂人、只说些生活的温馨琐碎的。挨骂都能听着了，这些又有什么不能听的呢？祝缨一边吃就一边听，心情好极了。
听着张仙姑支使着祝大出去拣点废木板什么钉个鸡窝，拣点破竹皮编个鸡笼，她去转一转买点鸡崽，以后剩饭就能喂鸡了。又说要买点粗陶缸好腌咸菜。祝缨说：“再买点米面吧，金大嫂虽然给装了些，我还挺能吃的，明天想吃烙饭。”
张仙姑慌忙说：“怎么？这些不够？有的！等会儿就去买来弄！”
祝缨笑道：“也不急，缸啊什么的，我今天就再出去跟娘一起买……”
“那怎么行？！你不是还要温习的？”
祝缨道：“等会儿咱们就这么着，我去弄点木头竹子，爹弄个鸡窝，慢慢儿干。我跟娘再去多买点东西，现在能吃好点儿了，以后咱们都能吃鸡蛋了！再弄点肉回来。嗯，衣裳也能裁新的了。再把那些南货给卖了，手头也有余钱了。我看我的俸禄也差不多够生活了，还能攒下些。就安安稳稳过日子。”
张仙姑道：“行！”
祝大想了想，说：“那我闲了，要去找徐老道。好久没去看他了。”
祝缨笑道：“行。”
张仙姑骂道：“你又作！你先去看摊子，把从老家带来的东西卖了再说！”
祝大道：“他住道观的，我去那儿卖货也是一样的。哎，这不是跳大神，能行吧？”
祝缨道：“你往庙祝那儿寄卖就是了，随便收点儿钱，没收到也不打紧，算给干娘在那道观里各阴德了。”
说到于妙妙，张仙姑就没那么高兴了，叹息道：“她就是想不开，就算是到现在这样，跟咱们一块儿，咱们也不是没良心的人，她的日子也不会不好。”
祝大道：“你少说两句话！快点吃，吃完了刷碗买东西去！”
一家人照着祝缨的安排各自行事，祝缨跟张仙姑去买了好些东西，最后雇了一辆车回来，卸下了几个粗缸，一堆菜、一大坛子盐和柴米面之类。又寻了一些家什回来。祝大看了这一大包家什，说：“好么，斧锯刀凿都有了！”他的手艺粗糙些，不过都还有，乡居生活什么都得自己动手，也就动手开始搭鸡窝了。
张仙姑嘴不停：“她买了一百个鸡蛋！一百个鸡蛋！我还没拦着她就付了，就付了钱了！我的钱！”
祝大和祝缨都不回她这个话，父女俩对望了一眼，各忙各的。
祝缨把从家乡赶来的那辆车给卖了，带来的东西她今天也都差不多卖了都找到了下家，只余几样都写了水牌，预备让祝大拿去到道观前随便一张布就地一铺，爱卖不卖，给他点事做。牲口棚空了，正好订个鸡窝来用。
张仙姑叨叨完了一百个鸡蛋，又叨叨了一回祝缨还买了菜和肉，居然还有鱼：“前天那些剩菜里还有半条鱼呢，加点豆腐还能凑一个菜。”也笑着骂骂咧咧地去腌咸菜了。她要多放盐！这样能保存得久些，直到冬天下雪还能吃！
祝缨心道：过两天咸菜腌好了，让娘自己买鸡崽去，也是有事做了，总不能在京城还跳大神。又不灵。还容易被当成巫蛊给抓了。巫蛊可是个完蛋的罪状！
她从车上最后搬下个酒坛子给祝大：“呐！京城的酒，新酿，省着点儿喝！”
祝大道：“还用你说？要我说，你也得练练酒量了！不过，我和你爷爷酒量都好，龙王老儿会游水，你也能……”
张仙姑咸菜腌到一半，提着菜刀杀了过来：“你要死也别拉上她！老三，你去找两块大石头来压缸，我跟这老东西兑命！”
祝缨又花了一天，把自家赁的小窝收拾完了，就开始闭门读书了。她家灯油等有金大嫂子备了，字帖有郑熹给了，张仙姑对她很舍得，在家也肯给她点两根灯芯，让她夜里读书。
这几天过得，与之前在金良家里备考没有什么区别，祝大和张仙姑也完全没有“孩子当官了”的自觉。祝大还吹个牛，被张仙姑骂：“她还没坐衙，你别给她招事儿，等事儿落了了你再吹牛也来得及！”
读了两天，陈萌就派了人过来，给了她一整包的东西，从书袋笔袋到饭盒全套的装备。陈萌还专门写了张条子，告诉她：这些都是到皇城里当差需要的。什么会食的饭菜现在已经很糟糕了，最好自己带之类。最后写了一句，他也是受人之托。最后一行他还加了个语气词，以示自己也很感慨。
祝缨笑笑，都收拾下了，按照这一套东西，把自己手上现有的都准备了，发现还差一套铺盖——原来，各部官员还要轮流值夜的。大理寺也在皇城里，也是要正式的官员带着小吏安排轮值。
有钱的就在家和皇城各备一套，穷点的就把自己的铺盖两头搬，祝缨想了一下，还是另备一套。
过不几天，又有正式的告身下来——她，祝缨，一个神棍家冒充男孩儿的女孩子，正式地成了大理寺的评事。
大理事评事，从八品，深青色的衣衫。
祝缨得自己置办。
好在京城干这个营生的店铺有的是，只要请金大娘子给引个路，付了钱，几天也就妥了，连讲价都由金大娘子代办了。金大娘子因为祝缨给了她一锭金子，总觉得受之有愧，又自己送了祝缨一套，祝缨连换洗的衣服都有了。
等衣服的时候，背下郑熹给的大理寺的名单与自己的“同年”名单，祝缨还有功夫学一学礼仪，然后开始看《左传》。
看着看着，她就乐了：“这不陈大公子干的事么？厉害了呀！怪道大家都说要读书，原来书本真能治人。”
祝大与张仙姑却都兴奋于女儿真的做了官！一个浆衣服，一个就看着架子上的衣服，非得让祝缨穿起来：“给我瞧瞧。”
从八品，听起来是个芝麻官儿，连绿豆都不如，却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了。它是官儿，连于平、黄先生那样的人，见了都得老实行礼。且还不是最低级的从九品，而是从八品！对祝缨这样出身的人来说，绝对是个极高的起点了。
祝缨也不给他们泼冷水，这个官品她已经很满意了，如果从小吏开始做，可能刚开始是个从九品的狱丞。从九品到从八品，还隔着好几级呢！
祝大掰着指头数了一下，说：“你比金良还差五级吧？”
祝缨道：“乘个二，十级。”因为每品分正、从，正、从又分为上、下。
祝大道：“不管！反正当官儿了！”
…………
官儿却不是那么好当的！
到了正经报到的日子，祝缨穿好了一身官服，早早地起了床，按着先前的指示早早地到了皇城外头。
按照之前的教导，京城北边大片是守卫森严的皇城，皇城前半截是中央各衙署，后面是宫城。
祝缨得自己按时到皇城外面，核验了腰牌，然后到大理寺报到。这个时候，郑熹还在皇帝面前上朝。不过郑熹的仆人有在皇城外面等着的，比如陆超和甘泽。二人围着祝缨转了两圈，陆超说：“有点样子了嘛！就是你还小，看着跟玩儿似的。”甘泽说：“你别胡说，三郎现是朝廷命官了，怎么能说是玩呢？想开玩笑，回府里怎么说不行？”
这两个就是祝缨的老熟人了，他们两个还是郑熹的心腹，大理寺的官吏们进皇城的时候见三人聊得热络，都暗中使眼色——就是他了。
说了几句话，两人就让祝缨赶紧去大理寺了，且小声说：“他们要欺负你，你就告诉七郎！叫七郎收拾他们！这群老油子！”
祝缨心道，你们七郎还等着我去冲锋呢！笑道：“知道了，我进去了。”
按照郑熹给她的那一叠关于大理寺的文书，这个衙门不像县衙那里拿收税打人，它专管刑狱，听起来还没县衙的职责复杂，连税都不用收。事实上它的职责范围有很长的一串，总结起来就两句话：“普通人的大案，大人物的案子。”
它既复核，也主审。
凡诸司百官所送犯徒刑已上，九品已上犯除、免、官当，庶人犯流、死以上者，详而质之。
昔日高高在上的“大人”们，就这么落她手里了？
祝缨顾盼之间也有点小激动。
她小小地激动着，拿了自己的腰牌，按着指示到了大理寺，就遇到了一盆冷水。
大理寺里，她在官员里几乎是最底层，除了两个录事、四个狱丞，她就是最低级的官吏了，与她同级的还有十一个人，连她，十二个虾米。与她“同年”的一位考了明法科的同仁还授了录事呢！那位是正九品，比她还低。
新来的录事姓鲍，年纪有祝缨的两倍大，与她见了面，叫一声：“祝世兄，可知你我有何差使？”
祝缨也是不知道的，她说：“我亦不知，只好听上峰吩咐。”
按照她的想法，就等郑熹这个大理寺卿出来给她安排活计，郑熹说什么她就干什么。然而郑熹还在御前，她就只能干等着，等郑熹出来了，也只是说一句：“你们都是新来的？叫什么？考试的等第是什么？”
祝缨是甲等，她背书好十条全对了。鲍录事也是甲等，比祝缨差一点，文字上略有出入，也算不错了。
郑熹没有特别的照顾祝缨，转头问问坐在下手的两个人：“二郎有什么吩咐？”
祝缨看这个“二郎”的座位仅次于郑熹，应该是大理寺少卿之一的冷云，看着好像跟郑熹差不多大。冷云凉凉地道：“您尚且没什么吩咐，我又有什么好吩咐的？让他们先做着看看吧。”
郑熹又问另一个少卿裴清：“子澄有什么吩咐么？”
裴清三十七、八岁的样子，一部清须，看起来不太好惹的样子。祝缨看了这二位少卿一眼，就知道他们俩现在心情并不很好，冷云显得有点无聊，裴清似乎对自己有点不满。那指定不能是冲自己，肯定是郑熹造的孽！
果然！裴清问祝缨：“你是甲等头名？”
“是。”
裴清将她上下打量，忽然发问：“诸略人、略卖人为奴婢者，如何判？”
祝缨道：“绞。为部曲者，流三千里，为妻妾、子孙者，徒三年。因而杀伤人者，同强盗法。”
裴清又抽了几条，譬如“玄象器物”指的什么。
祝缨心道：郑熹得罪他了吗？怎么考我抽的都是中间的律条？
背书的人都知道，头尾是记得最熟的，中间是最容易忘的，裴清却拿这些来考好，很难说不是对她有意见。祝缨寻思着，自己也没干什么缺德事儿坑裴清，指定不能够是因为自己，自己果然是来为郑熹出力的。
她没去看郑熹，这会儿看郑熹，屁用没有，这人就在一边抱手看着，也是在借裴清试自己呢。
不过裴清抽的这几条祝缨都答出来了，裴清心中不快，也勉强压下了不满，暗道：还行。
然后他问了一个打击祝缨的问题：“你的字怎么那么难看？”
裴清对祝缨不满，大部分是从这字上来的。他看过祝缨的明法科卷子！
祝缨的明法科是甲等头名，但这个头名是有争议的，因为她的字迹并不好。
他看到了祝缨的卷子。题目固然是都答对了，但是字迹让他产生了怀疑——这么一笔烂字，他的学问能好？还是郑熹点名要的！
从来读书上学的人，从会背书起就开始拿笔写字，书背熟了，字也写出来了。许多人甚至在做官之前就是书法初成有书法大家的风范了。祝缨呢，字不能说鬼画符，只能说像是比较初学的人写的，虽然构架不错，它显生疏，这是瞒不了人的！
你才上了几天学？
这就能把卷子全答对了？！
裴清非常的怀疑。
郑熹的态度又加深了裴清的这种怀疑，他完全有理由怀疑这次考试有漏题，祝缨一个生瓜蛋子，他背下了考试的答案，然后填了上去，他并不懂什么律法。再一看，十四岁？你哄鬼呢？
十四岁，考个头名，这得是神童了吧？神童不好好养着，让他考个明经、进士，谁会浪费让他考明法科？
你们这群皇亲国戚、纨绔子弟，真是无法无天了！
但是他没有证据，郑熹又一副“我觉得这孩子”没问题的样子，裴清连对郑熹的观感都降了几分。
不行，他裴清是来大理寺收拾烂摊子、一正风气的，不像郑熹，这人只要把事情办个八分，就稳能积攒资历了，裴清对自己有更高的要求！
抽的这些律条祝缨都答上来了，裴清也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判断可以出了问题，就问出导致自己误判的点——字。
祝缨本来对自己的字没什么不满的，但是郑熹让她练、王云鹤让她练，现在冒出个裴清又让她练，她只能说：“我没练好。”
裴清又有点生气了，这小兔崽子真是会怄气呐！问他为什么字难看，他就说没练好，这不废话吗？练好了能难看吗？
裴清道：“好好练！”
祝缨道：“是。”
裴清一口气噎喉咙里，一阵咳嗽。冷云笑道：“还算听话，哈哈。来个人，带他们俩先转转，知道知道门往哪儿开！”
上来一个穿绿色袍子的人说：“下官带他们去吧。”
冷云道：“去吧去吧，认完了路，再带到他们同侪那里去，看有什么要忙的分担一些。”
绿袍人一揖，将两人带走了。
留下冷云突然大笑，对郑熹道：“七郎，眼力不错呀！子澄兄，这下咱们又添了一个干将啦，年纪小，律法学得还不错呢。现在正缺人，正好，正好，哈哈哈哈！”
裴清冷着脸说：“还有卷宗没看完、狱里还有犯人没审，你有空笑，不如多看点卷宗。”
冷云又是一阵笑：“好好好，你认真，我去啦！”说完，他对郑熹也笑嘻嘻地一揖，跑路了。刚跨出门槛儿，又是一阵爆笑，扶着柱子，看前面一绿二青的三个人在大理寺转，他摇了摇头，哼唧一声：“要热闹喽。”
…………——
带祝缨他们两个熟悉大理寺的是个大理寺丞，从六品上，官位比他俩高十级上下，已是鬓斑白了。祝缨知道，大理寺丞，拢共有六位。这位张寺丞告诉他们，大理寺未满员：“好好干，都有机会的！”
祝缨心道，你莫哄我，这全是因为去年替换死囚的事，你们□□下去一批，到现在还没补齐。可不是时时都有的机会，也必是有人盯着了这些位置想着填坑呢。比如她，就是郑熹填进来的。
她还是与鲍录事一起显得很虚心且激动地听着了。
跟着张丞连大理寺狱都逛了一圈，把里面的女监都看了，又讲了一堆禁事项，包括不要胡乱往北边的宫城那里乱逛。祝缨和鲍录事都应下了，张寺丞很满意地点点头：“好。就这样了，各自去办事去吧！”
祝缨被送到了评事那一堆里。
大理寺的评事，满员应该有十二人，现在算上她也就十个人，现在领头的是一个资历最老的左评事。空出来的位子，不用说，是上一回大案掀下去的太多，后虽补了几个也没补满。就这十个人，在大理寺的也不全，据说派出去了俩，连她还剩八个。
祝缨进大理寺前已经打算好了：现在正缺人，郑大人也缺政绩，我得好好干！
见了裴清和冷云，她就知道：大理寺里头，也是山头林立的，这两位少卿就不是很听郑熹的话的样子。
哪知到了评事这屋子里，左评事先来，说：“后生可畏呀！”招呼所有人欢迎她一下，大家一齐夸了一通她的考试成绩。又问她籍贯哪里的，问了一圈，没人跟她同乡，又问她住在哪里，发现她住的地方也不与大家很近。最后只好就她是买的还是赁的屋子聊上一聊。
一个白胡子的王评事说：“那个地方，这个价赁的房子，你占大便宜啦！”他是去年新调进来的，年纪虽大，资历不如左评事老。
然后大家又就京城的吃食聊了好一会儿。
祝缨被他们聊得有点傻：这群老货都在干嘛呢？不干活吗？
好在她是干神棍的，听人说话的耐性还是有的，听了一个郁评事讲完了鲤鱼脍、鲜虾米的吃法，又听刘评事说：“今天会食不知道吃什么？”除她之外的七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了食谱。
一个说：“还能吃什么？大理寺，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一荤一素一汤罢了，比清水衙门吃青菜豆腐好些，比不上那些肥称的地方大鱼大肉。”
另一个说：“一荤一素也有不一样的搭配呢！”
京官里，生活紧巴巴的居多，这一顿饭也是挺重要的，他们都在给祝缨讲着这衙门里的生活要紧，全不似一个“被清洗过了，准备干出新业绩”的衙门。
祝缨在心里把郑熹之前给她的那份大理寺人员名单重新和这些人脸对上了，按照简历，这里面有四个是大理寺旧人，上次清洗没问他们的罪，算留用，其中包括左评事。其他几个是别的地方调过来的。看来旧人的作风还是影响到了新来的。
祝缨听他们说完了一顿吃的，会食的时间就到了。头一天，她什么也不带，反正饿一两顿她早就习惯了，等到了会食的时候大伙儿聚齐了，饭菜陆续上来，祝缨一看就乐了：“这不挺好的么？”
对她来说，有荤有素有汤，还有大碗的饭管饱，就很好了！
她吃得很香，让几个挑食的同僚怀疑她跟自己吃的不是同样的饭菜了。
吃完了饭有个休息的时间，她就问同事们：“我干什么？”
王评事道：“你问老左。”
左评事道：“不急，你新来的，虽是考的甲等头名，可考试和干事还是有点不同的，先不派你活计，你先看看卷宗，学学前辈们是怎么断案的吧。老王，你带他去看咱们的卷宗。”
大理寺的卷宗又与户部等不同，户部存着天下的户籍，二十年就要全部更新一次，旧的都要处理掉，大理寺这里，全是重大要案，保存期限上不封顶，从开国初到现在的案子都有，几十年的大案都在这里了！
王评事带着祝缨进了存放案卷的库房，说：“喏！都在这儿了！你把这些吃透了，也就明白怎么断案啦，再派你差使，你就能应付自如了。”
祝缨心说：你们他娘的真是欠揍！别的不说，这得差不多八十年了吧？每年，每府一件大案，一年也得几十件，怕不得上万件案子了？我都看完？！！！我给你们脑袋都塞马桶里你们信不信？
她面上还是很谦虚地说：“好，我就看起来。”
王评事带她认识管看档案的文吏老方，说：“以后要看就找他，登记一下，还回来的时候销账。”
祝缨也都记下了，按照他的说法，先借了一些案卷搬到自己的案头去看。
她的案头位置倒还好，因为十二张位子还缺二个，她就于剩下的几个里选了个通风、采光都还勉强的位子坐了。大理寺也发纸笔，又有灯烛之类，她沉下心来，一案一案地翻看。
中间，评事们也有要“我去看那个案子”、“我去狱里问个犯人”来来回回，祝缨也站起来问：“要我做什么？”
他们总说：“没事儿，你新来的，什么都还不知道，先看卷宗！”
看到晚间，左评事抻了个懒腰，说：“哎，今天谁当值？”
王评事说：“不该咱们的！”
左评事道：“那好！小祝你才来，这一轮先不排你的班，你下个月再班宿吧！”
于是一呼啦散了回家吃晚饭去了，留下祝缨看着他们欢呼的背影：搞什么鬼？
…………
头一天坐衙回家，祝大和张仙姑一个站在门口、一个站在巷口，殷殷切切地等祝缨回家。还在巷口，张仙姑就问：“怎么样？怎么样？今天干什么了？”
祝缨看着他们俩，想到今天一天的遭遇，也是失笑，道：“都挺好的，回家吧。”
这天晚饭也都是新菜，张仙姑一边给她挟菜一边问：“怎么样？怎么样？”
祝缨道：“我来到，还什么都没干呢，那边饭还行。”
张仙姑道：“那就好！”
两个神棍也不知道皇城衙门里是个什么样子，但都是尽力叮嘱。而后祝大突然想到：“你新到的，不一起喝个酒接个风的么？”
张仙姑一惊：“你可不能胡说啊！”
祝缨摇头道：“没有啊！并没有酒局。”
两人才放下心来。
祝缨吃完晚饭，又点灯接着读书、练字，二更天才睡。
第二天早早起来去大理寺应卯，又是看了一天的卷宗，不过她渐渐地看出了点兴味来。不得不说，各种案子可比街头说书讲故事的人编的那些离奇又有趣多了！再将前人的判断对比她之前背的那些律令，又有了些新的体悟，甚至为何律一直不变，但是令却不时对律做出补充调整——律法的改变，跟不上人的心眼儿。
她这一天，依旧是同事们跑来跑去的忙，但每逢她要伸手，左评事等都说：“不急。”
祝缨只好继续看卷宗。
左评事见她忙着，起身老文吏老方，问道：“新来的小祝，她了都看了些什么？”
老方道：“一些旧档。”
“哪一年的？什么样的案子？”
“都有，从太-祖年间的到今年的，随手抽。我看他拿三个骰子，扔了几点就去第几个架子。再扔，就去第几格。再扔，就抽第几本……”
左评事嗤笑一声：“到底是个小孩子。他看的什么，簿子我瞧瞧。”
老方也是留守的老人了，拿了登记簿子给他看，问道：“这个新来的，来头不小？那个比他大的可没他品级高。”
“唔，裴少卿为这个正与咱们郑大人怄气呢。”
老方也是一笑：“两个都想干出点什么来，偏偏两个不是一伙的。啧，上头争名夺利，就会抽着咱们拉磨——您不给新来的接风？”
“接什么接？还看不出个好歹来呢！先搁那儿吧。大家伙的钱不是钱吗？又要讲个清廉。我们没钱。”
这两人虽然一官、一吏，却是大理寺的老熟人，也能说些话，又聊了一会儿，左评事翻完登记的簿子，见没什么问题，随手一放。
祝缨于是又平平安安回了家，吃着张仙姑给她预的宵夜，吃完了美美地睡了一觉，第二天若无其事地去皇城应卯去了。
就这么过了几天，直到休沐日的前一天，左评事对祝缨道：“小祝，你准备好铺盖，下旬要轮到你值夜了。”王评事插了一句：“本来不用这么早的，这两天他们又有两个要出去办差的，害！先前的事儿被翻出来，弄得好些个案子要重新过一遍筛子，这不，原本不用咱们跑的差使，也得再跑一跑了。”
祝缨道：“好。”
入职后的第一个旬日就这么平平无奇地过去了，没有繁重的公务、没有找麻烦的上司、没有排挤的同事、没有故意添堵的小吏，甚至有大理寺办事小吏给她搬个书卷、倒个热水。
祝缨每天过得都一样，除了字有了点进步，看不出有什么不同来。
到了休沐日，祝缨早早起来，吃了早饭去了郑府。郑府已经有人记得她了，门上笑着问道：“祝小郎来了？”
祝缨道：“是。郑大人在吗？”
“在的。”
祝缨又多等了一会儿才在书房里见到了郑熹，郑熹仍然是那副从容的样子，说：“不错，不用金良带路就认得我的门儿了。”
祝缨道：“我与您初见的时候，也不是他引的路呀，不过后来处得来，就一同过来了。”
郑熹道：“嘴上不饶人！手上功夫怎么样了？字练好了吗？”
“这才几天呀，”祝缨说，“也就比之前好点儿看得见。说起来，您怎么裴少卿了？他看着我跟我偷了他家二斤油似的！指定不能是我偷的，怕不是……”
郑熹骂道：“小兔崽子！你那笔烂字，他能喜欢得了你吗？”
“那他别来大理寺找人，去翰林供奉那儿，不但有写得好的，还有会画画儿的呢。”
“又胡说！哪个饱学之士的字差了的？反之，一个人的字要是能写得好，必是下过功夫、有些涵养的。你考试题目答出来，像是读了十年书的，字写得歪七扭八，像才学写了十个月，他能不起疑？还怀疑我给你开后门呢。”
“那您就看着？”
“你不是应付得很好么？”
祝缨认真地说：“我原本以为您是很着急有人使得趁手好打开局面的，您这几个月偏偏坐得住。您觉得这大理寺现在这个样儿，很趁手？”
“有话就说。”
“整个大理寺，不大灵光吧？”祝缨说，“我不太明白，您为什么还没动手呢？”
郑熹摇了摇头：“这又不是打架，打完了，一地鸡毛就不用管了。这儿闹完了还要我收拾，六部九卿，旁边多少人都看着。大理寺内，我若声色俱厉，赢了也是输了——我是主官。”
“收伏一个，立个榜样呢？”
“不错么，连这个都懂了？”
祝缨问道：“您为什么不这么干呢？”
郑熹道：“不懂？不懂就慢慢看着。收伏？说说，这一旬你都干什么了？”
“我一天看几十个小故事呢！什么乱-伦、凶杀、强盗……呃……大理寺旧人断的案子，我找出七七八八了，怪有意思的！”
郑熹笑问：“是么？”
“照您给的名单，原大理寺的旧人留任的有四个评事、一个主簿、两个司直、一个大理正、四个大理丞，其他包括正卿、少卿都是后来的。我就把留下来的这些人断过的案子都找来看了看，又比了前些年类似案子的判罚。”
“哦？”
“上回是因为替换死囚案，大理寺经了手也没查出来，虽然责任更大是钟钦差掌刑部的时候，大理寺也被换了好些人，都是查出来有违法勾当的。没被查出来的，未必就都老实了，也有一些是鬼混的油子，办事十分敷衍，只是没有主动犯法而已。”如果看不透一个人，就看看他怎么做事的，多看两次就能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
郑熹赞许道：“不错。凡肯多走一步、多看一步，就是有心人。给你引路的张丞，就是这几个月由司直升上去的。”
祝缨道：“您这，也是对我的说的吧？我干好了，也给我升？！”
郑熹道：“你才过来几天？就想着升迁的？”
“我没读几天书还敢考试呢！”祝缨不服气地说。
郑熹也喜欢她这股劲儿，说：“好，给你交个底，你能干一个人的活，我就能踢走一个废物，能干两个人的活，我就就踢走他们两个！再慢慢淘换老实肯干的来。”
祝缨高兴了：“那这话我愿意信。明天当差，就让我干活了？”腾笼换鸟嘛！
郑熹道：“不急，我也是这个意思，你再看一看他们怎么行事，起码看一个月，试试这大理寺的凉热。活计？多得是！”
祝缨道：“那就是二十天后了？行！”

第55章 同僚
郑熹对祝缨十分满意！
因为祝缨的情况与最初设想的有了点偏差，又遇到了裴清、冷云这样的副手，郑熹原定的计划也就有了相应的修改。
无论怎样更改，一个愿意干活且愿意听他正确安排的手下都是令人高兴的。
郑熹道：“别高兴得太早啦！这二十天怕是你今年最后的清闲日子啦！”
祝缨笑了，她才不信呢！当官儿的日子能比她之前的苦、累？那不能够！
郑熹道：“替换死囚的案子虽然结了，事情却没有了，陛下的意思，倒查十年，之前十年的案子都要过一遍筛子，你自己算算，这得多少时间？他们已经干了几个月了，进展仍是有限。”
祝缨道：“在您手下，怎么还有人敢偷奸耍滑的呢？”
郑熹叹了口气，有的事情就不好跟祝缨讲的，与沈瑛、冯夫人家有关的那起牵涉二十年前夺嫡的大案现在也在大理寺办。皇帝要求，细细地审！甚至没定下期限，但是时常在问，可比“倒查十年”还要关心呢。
他说：“天下的贼人都等着你查完那十年的旧案再犯新案吗？”
祝缨忍不住笑了，郑熹道：“笑什么？”
祝缨道：“想起那年拣佛豆的事儿来了。”
“什么？”
“有个小尼姑，她师父总打她、大冬天叫她洗衣裳，我就帮她出气。她师父拣佛豆，在佛祖前念声佛、拜一拜，从一个笸箩里拣颗豆子放到另一个笸箩里。我就等她拣了大半笸箩，悄悄把她拣好的抓一大把，放到没拣的那一堆里，叫她多磕几个头。谁不是尼姑过来的？偏她就长成个老贼秃……”
郑熹笑骂：“小兔崽子，当我是老尼姑呢？快滚快滚，干好了才有得升迁，干得不好时，你给我等着！”
“还是您等着看我干活儿吧！”
祝缨很满意郑熹的承诺，她喜欢做些痛快事。就左评事那样的，她一个人顶两个完全没问题的，三个也行！她对左评事完全没有愧疚，虽然郑熹也说，先趴一个月试试大理寺的凉热，左评事他们让祝缨把旧档都看一遍，也说不急。
但是这些老油子的本意，是“磨一磨新人的性子，让他和光同尘”。否则就该给祝缨指出近十年倒查的卷宗才是重点，哪些已经重查过了、哪些是还没查完的，而不是把她放到整个库房里去随她自己怎么玩。
第二天，祝缨又到了大理寺，依旧是“看故事”，顺手查了一下值夜的排表，她排在第四天。
第四天，祝缨就扛了行李卷儿到了大理寺，皇城守城的兵士已经见怪不怪了，打开行李看了一眼，见里面没有违禁的东西就给放行了。
这一天，吃完晚饭后祝缨没有早早睡下，趁着值夜，她打着灯笼到了大理寺狱。
大理寺定员的狱丞有四个，狱丞下面有若干的狱吏，狱丞和狱吏的轮班不算在大理寺的值夜里。大理寺的其他人差不多一个月才轮一回值夜，狱丞就四个人轮着来，他们是大理寺最低的官职，却干着大理寺“官员”里最苦最累的差使。
从九品下，一般是流外入仕的人充任，如果祝缨一开始先当个大理寺的小吏，干得好了升官，也就是个狱丞差不多的官儿。然后再一点一点往上爬，如果能干，或许到五十岁左右的时候，能混到六品，跟金良现在差不多。如果平庸一点，终其一生可能摸不到七品的门槛儿。
不过，她背后有郑熹就另说了，干得好，可能升迁的速度与金良差不多，但最终会因为“不入流”的出身仕途受到极大的限制。从来从小吏做到大官的，都是值得大书特书的，多的是小吏成为个极小的官，一直混着日子。能够读书、参加明法科的考试，是真的要谢谢郑熹的。
祝缨叹了口气，对着值夜的狱丞说：“今天我值夜，过来看看。”
狱丞躬着身说：“大人，这边请。”
祝缨怔了一下：“哦。”
狱丞四十上下了，是从狱吏升上来的，他新任这个从九品也就才几个月，端的是兢兢业业。狱丞前面引路，小声介绍这里都是按照规定来的，绝对不会再出“要命的事儿”的。
祝缨就站在牢里，马上就能感觉到了大理寺狱果然是个高级的地方——这里居然比京兆狱还显得干净整齐！
大理寺的牢房分男监和女监，纸笔、利器、钱物之类都不许带入。除了复审的要犯之外，里面还关押了为数不少的官员、命妇，按品级，还能让他们洗澡。
比较干净，但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
狱丞小声说道：“这几个都睡着了，不好惊动。有些案子，大人们只是进来关几天，不定什么时候就又放出去了。”
他又指着里面的几间，说：“这个不怕，他们这辈子都没指望了，就等着肚里的货被掏出来，看是毒酒还是白绫了。”
祝缨注意到，有的囚犯没有穿囚服，有的囚犯则全身都着囚服。
她看着一间单间，里面的人也穿着囚服，但是感觉上这间囚室的位置、大小以及它的门，都显示出这里住的人不太一般，问道：“他是谁？”
狱丞给她一个一个地介绍这里面的“人物”，目前最大的一个案子就是：“龚相公，龚劼。”
她现在对大理寺的案子还是不太熟，二十天过去了四天了，还剩十六天，她得忙把这些都搞明白。她说：“你有名册么？我瞧瞧。”
狱丞拿了名册给祝缨看，祝缨心道：这是个好东西，我得时常过来瞧一眼。她慢慢翻看名册，听狱丞说：“当年他诬告冯侍郎与安王勾连，安王是二十年前妄图宫变夺位的人，那陛下能饶得了冯侍郎么？二十年过去了，因为另一桩案子，牵出来冯侍郎当年的一本奏章，他是忠于陛下的。陛下警觉了，要问龚劼的罪。他这二十年，深负重恩，却不思回报，结党营私、贿赂公行、以妾为妻……”
祝缨道：“等等，最后混进去的是个什么鬼东西？怎么能与前面这些并列？”
狱丞叹息道：“他那个妾，满朝上下拜了二十年的夫人，陛下面前都不知道露了多少次脸了。一朝夫婿事败，又翻出来啦。那也是个厉害女人，在那边女监，大人要看一看么？”
祝缨道：“好。”
又去了女监。
女监人比男监少，狱丞指着其中一间说：“喏，就是那个了，龚夫人。现在还能叫一声夫人，等判下来，她这个诰命是必要夺了的。”
祝缨又看狱丞手里的另一本名册，上面写着个詹桂香，想来是她的本名了。这昏暗的灯光下，这女人也是一身的囚服，脸上也有点脏了，她一张脸冷冷的还能看出点年轻时的美貌来，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祝缨心道：就是你们，弄得花姐家破人亡的呀……
狱丞小声说：“享受了二十年的荣华富贵，也算值了。亏得陛下圣明烛照，才没有叫这样的人再接着作威作福。”
祝缨心道：陛下也不是什么好人，个奸臣搁眼前二十年愣是没发现，他瞎啊？哼！
…………——
把大理寺狱蹓了一圈，祝缨回到值班，铺好了铺盖，有两个小吏给她打了热水来。
祝缨道：“你们去休息吧，不必管我，我再坐一会儿。”
两个小吏拱手退了下去。
祝缨回忆了一下今天所见，取了值夜的钥匙，掌了灯，去翻老方当值的那个案卷库，搜了半夜的旧档。快到三更的时候，她才收拾好看过的案卷，将门锁了，回去用已经凉了的水洗漱一下，沾枕就睡。
一夜无梦。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外面的动静就非常的大了——大臣们要上朝了，皇帝要准备起床了，整个宫城、皇城，都动了起来。
祝缨麻利地起身，穿好衣服、翻身叠好被子，头发才梳好，小吏已经敲门问：“大人，该起身了。小人们送热水进来了？”
他们起得更早。
祝缨拉开门，说：“拿进来吧。”
她洗着脸，突然问道：“你们值完夜也能休息一天么？”
小吏们道：“也有，不过有时也不休。现在衙门里事多呢……”
祝缨心道：哦，对了，这个可没人告诉我。唉，大理寺这地方可真是……
她还想出去逛一逛街的，小吏们这么一讲，她也就决定不回家休息了。原本，大理寺卿是郑熹，她也不必在这种“不休假”上面显示自己的忠心，不过现在事情确实多，让裴清再挑个理，郑熹脸上也不好看。
何必呢？
祝缨这一天依旧是“趴着”，又去扔骰子看旧档。皇帝要倒查十年的案子，有些案子已经重审过了，都有标签，祝缨就看这些前后两次审核是不同的人在做，判定有什么不同，前后断罪不同的，再由郑熹、裴清等人裁决，则他们又是如何裁决、依据是什么。
一气看到了晚上，她才扛着铺盖卷儿回家。
张仙姑巴巴地迎到了大街上，伸手要接她的铺盖。祝缨道：“我扛得动，又不沉。”
张仙姑道：“那么远的路呢！”
她们家赁的院子比较靠南，位置别说不敢跟郑府比了，连金良家都比不上。祝缨每天早上去皇城内的大理寺，得走上半个时辰。回来扛着铺盖再走半个时辰，张仙姑是很心疼的。她说：“怎么当了官儿，还要这么跟逃荒似的？”
祝缨道：“逃荒能有这么好的铺盖？怎么迎这么远？”
“哎，值夜，没人跟你一道睡吧？”
祝缨道：“那是大理寺，我还是个官儿，我自己一间房呢。”
张仙姑放心了，说：“快回去吧！饭都好了！今天有炒鸡子，还买了半只烧鸡。我从你金大嫂子那里学了炖猪蹄子，等你回来尝尝。以后再值夜啊，我给你包上些好吃的，正长个儿的时候，得吃好点儿！”
张仙姑做饭也不咋好吃，不过祝缨吃习惯了，笑着说：“好！”
张仙姑问道：“下回什么时候值夜？想吃什么？”
祝缨道：“还早点，怎么也到下个月了。”
母女俩回了家，祝大接了铺盖，张仙姑道：“先搁咱们屋里，明天我给她晒晒再收起来。”
一家人又吃了饭，祝缨见张仙姑这回也肯多煮一个鸡蛋了，就说：“这就对了嘛。”
祝大道：“我也这么说的——”
张仙姑道：“就你们俩话多！快点吃！吃完早点睡！”
祝缨也不争辩，吃完了，张仙姑刷碗，她就点着灯再临两帖字，日子十分悠闲。
第二天，张仙姑又起了个大早，做好了早饭，祝缨吃了早饭就要去大理寺，张仙姑道：“哎，等等。上回不是说要吃烙饼的么？我做了，肉馅儿的，你捎两个去。这大早上的跑一个时辰的路，到了不得饿了吗？”
她拿蓝花布包了两个饼子，装到一个小竹篮子里，边递给祝缨边说：“到了衙门里再吃，要有炉子，叫他们热热。要是没有，千万就着点儿热茶热水的。”
祝缨提着篮子看了一看，一个小篮子，刚好够装点零嘴的，说：“爹这手艺比以前好多了。”
祝大道：“废话，我的手艺，能不好吗？”
那是不怎么好的，祝缨也不笑话他，说：“再弄个大点儿的，万一有别的用呢。”
祝大粗声粗气地说：“还用你说？！我还编几个大筐使呢！”
祝缨提着肉饼走了。
…………
一路到了皇城，守卫见她带了吃的，说：“可有夹带？”
祝缨道：“我自己吃的，要不我就在这儿吃了得了，有水吗？给一口。”
守卫翻了个白眼，对这个芝麻官儿摆一摆手：“进去吧！”
祝缨带着两个肉饼到了大理寺，那边在上朝，她往位子上一坐，小吏就开始忙着招呼她喝热茶了。祝缨道：“有劳。”翻出自己的肉饼来吃。
就俩，吃完了才觉得这么吃独食……那也没别的办法不是？
左评事问道：“住得远，没来得及吃早饭？买了带过来的？”
祝缨道：“在家吃了，家母怕我饿，叫带点儿垫巴垫巴。”
左评事道：“可怜天下父母心，不过呀，也不用令堂每天都起这么早的！老人家辛苦了一辈子了，进了京城，何必再这样呢？我对你讲，从你家那里出来，别急着往朱雀大街上拐，走三条街，就在万年县对面坊里，有一家极好的早点！花个几文钱，就能买上极好的胡饼！”
他闻着了，祝缨吃的这饼，肉馅儿的，但是味道一闻就不那么香，手艺不咋地！
说到吃，老王评事也来了，说：“还有，你把京城地图对半儿劈，跟那家对着的，有一家早上卖汤饼的，也好！”
八个评事都凑到了一起，七个男人七张嘴，都在讲自己知道的好吃的早点。有说羊汤的，有说馄饨的，有说包子，还有卖粥的、卖炸糕的……
祝缨在一串报菜名中啃完了两个肉饼，两手一摊，说：“好，我记下了。”可以买来给父母尝尝，不过以她的经验，张仙姑多半是舍不得花钱买早点的，还是会想自己做。
左评事满意了：“哎！这就对了嘛！对了，千万不要胡乱去一些小摊子，他们用料不讲究！”
评事们都点头附和。
老王评事道：“哎，他们下朝了。”
众人一哄而散，祝缨擦擦嘴，漱个口，准备去找今天的“故事集”，今天也与往常的每一天一样呢！
等她抱着一叠“故事”走过来，就见屋子里多了一个人。没人给她介绍，她也就站在一边干听着。来的是个消息灵通的人，看衣着也是个八品，唇上一抹黑髭，卷起袖子正在说：“太惨了！就站路边儿吃了口牛肉饼！这都能给御史参了！朝上吵得热闹得紧！”
祝缨瞪大了眼睛，路边吃口牛肉饼！就被参了？！！！她背了那么多的律令，没一条是这样讲的！
黑髭人说完了八卦，一回头看到她：“这谁啊？”
左评事给他介绍了一下，黑髭人道：“哦哦，年少有为哈！悠着点儿，时间长了就知道了，都一样！”
左评事道：“他是太常寺的协律郎，杨六。”
祝缨和杨六互相认识了一下，就问道：“御史这么严的么？”她不信，真严了，能让周游猖狂？
杨六和左评事都笑了，说：“严么，当然也是严的，不过也是分人、分时候了！”
与所有的衙门一样，御史里也有好有坏，有进取有混吃等死。吃牛肉饼的这位，不合遇到了一个严些的御史，就被参了。不过王评事另有说法：“怕不是与前天顶撞了……”
杨六咳嗽一声：“我得回去了！”一道烟地跑了。
祝缨问左评事：“那我要是自己扛着铺盖卷儿回家，叫他们看着了，会不会被参呢？”
左评事道：“什么？你干这个事啦？哎哟，没叫人看见吧？”
王评事道：“别急，没参，就是没事儿。以后谁要再拿这个来说事儿，叫他拿出证据来！小祝，你把铺盖就搬到值房里来，给你腾个柜子，都放在那里，用的时候就扯出来用。”
他们一个一个给祝缨安排妥了，好些事情祝缨都是头一回听说，心道：放心，我会赖的。
左评事告诉祝缨：“通常不碍事的，不叫人看见就成！只要小心一些时刻，譬如兰台换主官了，必要紧一紧皮的。再有，咱们大理寺和他们刑部正在被查呢，也要小心。这些事情都是个口袋罪——有失官体。你背的那些律条，当然是没有的。”
他们说了很多，左评事最后道：“何必自己弄？叫你的小厮搬取就是了。”
祝缨道：“没有小厮呢。”
大家都很惊讶：“还没来得及吗？那就要赶紧弄一个人，不行，我们给你找一个？花不了几个钱……”
祝缨两手一摊：“我没钱。”
她家里剩的钱不多了，还得留着下一年的房租、今年的一些交际、下个月的米钱，还想再攒一点钱以防万一，又想存点钱好买房子。手里却只有陈丞相给的一锭金子是个大头，其实都只剩零钱了。
蹲一回大牢，人受罪，钱更是受罪。
前辈们道：“怎么会呢？你有别的花销吗？像我们，养一大家子都还能有个小厮、一个烧火的丫环呢。”
弄了半天才发现，祝缨还没领俸禄！
左评事道：“你这孩子，成天在这里不哼不哈的，怎么也不说一声？快些领了！我告诉你，要到太仓署去领，唔，你名字已经在册了，像咱们，是每月上旬领，他们有中旬领的、有下旬领的。也不要看什么太-祖年间的旧制，那些过了几十年，与现在都不一样了——涨了一些。咱们官儿小，没那么仔细，相公、郑大人他们领的与咱们又不一样，这个不需咱们管。你只要知道，你每月有钱，每年有粮，年节有赏，衣裳也会折些布给你就行了！”
照左评事说，祝缨的俸禄，包括料钱之类各种折抵，她每个月真的能拿到五贯，看起来与京兆的狱卒差不多。真正的差别在后面，她每年还能够拿到八十石的米，这两样算是大头。每年还能再有两匹布用来裁新衣。换季的时候比如夏天，会有消暑的补贴，有时候是发物，有时候也折成钱。再有她在大理寺每天会食这一顿，吃得也不错。
祝缨心道，八十石米！一次领了？我家里又没有米仓！得先把家里收拾收拾，再……
等等！
她想起来了，金宅好像也没有那么大的米仓呀！等我问一问大嫂。
她谢了左评事的提醒，王评事又添了一句：“领了后，弄个小厮，别自己在街上乱转了。等叫你参了，你看咱们上头这些大人，他们一生气，咱们又得不自在了。”
祝缨道：“好。”
左评事又说：“你明天请个假，不，就今天吧！宜早不宜迟，这个假，大人们是一准儿会批的！”
祝缨只得把才借来的案卷又还回去，再去找郑熹请假。
…………
郑熹一看她就乐了：“怎么？请假找我呢？”
这小孩子一直装大人的样儿，办事看着周到得不得了，不想先是忘了领俸禄，再是直接找自己请假！
“哈哈哈哈，”他笑不可遏，“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哪有直接找主官请假的？你几品？我几品？叫人坑了吧？越级来找我，不怕得罪上司么？哈哈哈哈！哎哟，这官场上呀，最忌讳‘越级’二字了，明白了么？”
祝缨就不明白了，郑熹这么大一个人了，还能因为这点事儿笑成这样，她怀疑地问：“你不是郑大人的双生兄弟吧？怎么一点不像他？这么不稳重！”
“噗！哈哈哈哈！”听着郑熹的笑声过来瞧热闹的冷云冷不丁地听了这么一声，也笑了！
郑熹一见他来，马上就从“郑大人的双生兄弟”变成了“郑大人本人”，说：“准了，去吧，你不是还值了一回夜么？都算上，给你两天假。家里生计要紧，陆超在外面，叫他帮你。”
冷云有些诧异地看着祝缨，心道：难道这是郑七的心头好，小娈童？
祝缨的耳朵动了动，远离着冷云出了门，心道：这冷少卿不对劲，我得小心点他！
她回去告诉左评事：“批了两天假，今天、明天，我先回去领钱、领米了。”
“去吧去吧。”他们都说。
祝缨出了皇城，在外面找到了陆超，告诉他郑熹的吩咐，陆超道：“你还没领？害！也对，你还没授官，也不知道该给你多少呀！这个好办，走，我去雇辆车，然后咱们再领。”
祝缨道：“不急，你先陪我去趟金大哥家，我有事要问金大嫂子。”
陆超与她一边走一边说：“你要问金大嫂什么事？金大哥不在家，你一个青年男子，别往人家跑太勤啊！”
祝缨道：“陆二哥，你虽然坐庄开赌局、出千、日常玩笑胡说八道，倒还有几分靠谱。”
陆超两臂乱挥：“住嘴住嘴住嘴，什么出千？不许说那个！”
两人也是熟人了，一路说笑很快找到了金大娘子。
金大娘子惊讶地问：“你们？你们不好好儿地当差，过来有什么事？”
祝缨道：“我才知道，俸禄没领，郑大人叫陆二哥帮我，我想有些事儿还得先跟大嫂打听打听才好！”
“你说。”
“钱，我就只有那一点，抱回家或者兑了，也没什么。这米，有觉得有点多啊！一次都领了，我家就三口人，就算吃得多些，一年能吃完了它，也没地方放呀。”
金大娘子与陆超都笑了：“哪有就一次都拉回家的？他们有那么大的仓也不都一次放这么多的！”
金大娘子道：“太仓署也是，干事的会看人下菜碟儿，你没根基的去了，专拿三、五年的陈米给你，那东西，能填肚子却没滋味。你拿回家，再存一年，到年根儿上，吃六年前的陈米？一个放不好，都霉坏了呢！”
祝缨道：“难道都不存米？”
金大娘子索性都给他说了：“这是在京城做官的人都知道的。我还以为你什么都明白呢，是我疏忽了，你是才来的。你现在还没有置田买房的，自然也是没有租子了，他们有田地的，像我们家，在外面也有几十亩的，秋天就有新米吃。不够的，我们领了发的粮，都拿到米店里去，哎，这个是要折的。八十石陈米，得抵个六、七十石就算有良心了，等家里的粮吃完了，再去米店取新米。也有人不换米，当时就转手卖给他们，这个就要压价了。”
金大娘子还提醒祝缨：“官府发的东西，好些都是这样的。还有，米店里收的这些陈米，它也会加点价再卖出去。米也分上等、次等，价也不一样。有人即便领到了新米，嫌是次等，也会卖了另买新米。那次等米呀，米店就会卖给小食铺之类，他们或做米糕、或熬得碎碎的做成粥，也就卖了……”
金大娘子把这些都讲完了，说：“现在懂了？”
“是。”
“以后京城生活上的事儿，要是不明白，只管来问我。我在家里也是闲着与阿彪怄气。”
陆超低头笑了，金大娘子打了他一巴掌：“还有你，不许勾着阿彪淘气！”
祝缨知道了这个门道，就问金大娘子有什么换米的门路介绍。金大娘子道：“索性，我就与你一同去吧。”
祝缨道：“那叫上我爹娘吧，他们在家里闲着也发慌，又没个熟人说话的。”
金大娘子道：“对呢，以后这些事该交给你娘来办，等你成亲了，再叫你娘子学着家务，哪有叫你干这个的？”
于是陆超去雇了辆车，金大娘子和祝缨一同先去接了张仙姑和祝大。张仙姑和祝大这两天正在嘀咕呢：“家里钱快花完了。”听说领钱领米，都很开心！张仙姑还照了照镜子抿了抿头发。祝大又洗了洗手。
路上，金大娘子又教张仙姑一些京城小官家里的生活，张仙姑都听了，末了，心道：小厮就不用了，老三哪能放个男人在身边？我也不用丫鬟。真好，省了两张嘴！
金大娘子先带他们联络了相熟的米店，告诉他们：“这是我兄弟，他家跟我们家是一样的！你认得认得他，认得认得这位大娘子。这是祝家的。”然后让米店派了一个管事带着伙计和大车，跟他们去领俸禄。
祝缨先领了这一月的俸禄，此时已是下旬了，祝缨说明了自己是新授官，倒也顺利领到了五贯钱，还被额外叮嘱一句：“记得你们是上旬来领的，别岔了！下不为例！”
祝缨笑道：“明白。”把钱放回车里，张仙姑和祝大也算见过世面了，五贯钱，没能让他们守着钱走不动道。只不过，一个下车跟着金大娘子学事儿，另一个站在车边不肯离开。
米是由米店的负责装运，管事的看着伙计装车，跟祝缨套近乎：“小官人真是年少有为。金校尉是外面营里的，不知小官人现在何处，身居何职？”
祝缨道：“啊，我哪算什么官人了？大理寺的评事罢了。”
管事又恭维了她一番：“您这年纪就已做官了，前途不可限量啊！”
祝缨笑道：“借您吉言。”
祝缨没干够一年，折算成了五十石米，不算多。管事的问祝缨是想折成新米记账，要吃的时候就来取，还是折成钱。祝缨想了一下，说：“记账吧。到时候家里来取。”
“好！”
管事当场给她写了票，又拿一对对牌，说：“您拿着一个，取的时候两片合了就能取了。”票上写着，新米四十石。八折价收的。
事情办妥，张仙姑一面心疼：十石米，十石米，陈米又怎么样了？那是十石米啊！！！够吃好几个月的了！
她恨不能挠了闺女的后背，却又不能在“外人”面前给做了官的孩子失了场面，只能忍了，还得赔笑说：“辛苦你们了！”祝缨又说请他们两个吃饭之类，陆超看出来张仙姑的心疼，又看看祝大也是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忙说：“我送你们回家，还得去接七郎呢。”金大娘子也拒绝了，推说晚上有事。
三个人各自分开，祝缨回到家，挨到了做官之后的头回埋怨，爹娘都嫌这回亏了。张仙姑一想到十石粮，心口就疼。
祝大道：“我也会挖地，也会做木工、泥瓦工，咱们自己修个囤子，省多少粮呀。”
祝缨道：“咱们家什么时候有过一石以上的粮食？不懂存放，粮食是会霉坏的！每天都有官员因为粮食没有存好被问责问罪的。还是放在他们那里放心。放粮食不要地方？不要人工？不得防贼？防耗子？现在咱们只吃现成的，折点就折点。下月又来俸钱，明年又来禄米。”
张仙姑又担心：“它那家店，不会跑了吧？”
祝缨道：“凭他跑到天边儿去，我也给他揪回来了，就四十石米，别担心了。”
张仙姑道：“对，你是官儿啊！给他抓大牢里去！”
祝缨终于说服了父母，又说：“早上别自己起那么早啦，坊里寻个干净的食肆，咱们买着早饭吃，还省一顿的柴、水。”
张仙姑不愿意，祝大却愿意，说：“这个好！你想吃什么？我早起买去！”
张仙姑道：“孩子挣点钱不容易，你又要摆阔！”
两人争吵了一阵儿，张仙姑敌不过父女二人，终于哼哼唧唧地说：“你们姓祝的一条心呢！”
祝缨自取了一贯钱，说：“我有些零用，旁的都放在家里，爹娘收着。”
张仙姑道：“那我给你存着，再有些交际呢，我问了他们，京城婚丧嫁娶，讲究！你衙门里那里人，肯定更讲究，不能露怯！还有你，死老头子，不许乱花！一个月你只许花一百钱！去年这会儿在老家，全家一个月也落不下一百钱呢！”
祝大想到女儿也确实要应酬，就说：“行。”
张仙姑颠颠倒倒地算账，算下来，每个月能余下三吊钱，笑道：“一年就是三十六贯。”
祝缨道：“没算房租呢。”
张仙姑吸了口凉气：“又去二十贯！再往来应酬……那这京城的官儿，都喝西北风呐？！”
祝缨道：“咱们一家一年吃不了八十石的米，明年不全兑了米，也兑些钱。再有旁的赏赐之类，我都存下来，也能存下一些的。”
张仙姑道：“那还好，那还好。你去睡吧，哎，我去烧水。哎哟，当官儿的日子也不好过呐！明就去买鸡崽儿，剩饭剩菜就能养大，每天下个蛋，就不用再买鸡蛋啦……”
…………——
郑熹批了祝缨两天的假，她第二天也没在家里，依旧去了大理寺，销完假回到了自己的案前，思考等会儿要弄什么档来看。
左评事扶额，问道：“不是说请两天的假么？怎么今天就来了？你就在家里多歇一天安排安排又怎样？”
祝缨道：“坐不住，还是这里清净。”
左评事十分不清净地连连发问：“事都办好了？小厮也买了？铺盖呢？怎么没带过来？”
王评事也凑了过来，想起来什么似的说：“你的禄米，也处置好了？忘了对你说，他们的米，不太好。”
祝缨道：“嗯，是陈米。”
王评事道：“那不要都拉到家里呀，要到米店去换的。”
左评事也说：“是呢！你怎么不问问我们？这下好了，又要雇车送去了。”
祝缨道：“都弄好了，换了对牌了，八折。”
这口气十分熟稔，评事们有点讪讪的，说：“年轻人办事，就是利落。”
祝缨道：“我也不大懂，都交给家母去办了。以后每月都有新米吃了。”
王评事摇头道：“他们米店的米，也要到秋天才下来新的呢，你现在吃的还是陈的，不过比咱们领的略好些……”
“不错嘛！”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大理寺成饭堂了！不问罪子问饮食了！”
裴清目光一扫，一屋子的老油子瞬间归位，正襟危坐，眼前各有一叠案卷，齐声说：“大人。”
只有祝缨的案头是光秃秃的，裴清黑着一张脸，说：“你的案卷呢？这些天你都干什么了？！”
祝缨道：“我在学着怎么做事。”
裴清问道：“学会了吗？”
“差不多吧。”
裴清道：“什么‘差不多’？！大理寺是干什么的？经手的全是大案要案，干系多少人的生死荣辱？！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你一句‘差不多’，要生出多少祸患？！”
所有评事噤若寒蝉，都在猜：他这是遇到什么事儿了，要找个孩子出气？
祝缨也是这么想的，要么郑熹欺负裴清了，要么裴清在外面受气了。否则以裴清上次对自己的态度，明明没有那么讨厌自己的。
她端正地站好，说：“是。下官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小小年纪，就这么轻浮！才到大理寺几天？你就请假！径自找了郑大理给你批假！”
这吼声，怕是能传出三里地了！
所有人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冷不丁的，冷云又冒了出来：“老裴，你干嘛呢？不就被参了么？快来，咱们来想个辙，把这个事儿给糊弄过去！”
裴清转过脸，丝毫不给冷云面子地开骂：“糊弄？你来大理寺就是来糊弄差使的吗？就是因为这样的‘差不多’，这样的‘糊弄’，才有今日之辱！你我帮同郑大人接掌大理寺不过数月，尚未见表彰，先被御史参奏了！”
哦，被御史参了啊……
祝缨心想，御史也是闲的，裴大人莫非是蹲大理寺门口吃肉饼被抓了？
左评事等人都紧张了起来，他是经历过去年大理寺被问责的，连他自己，都被御史带过去关了好几天才放出来。
冷云凉凉地道：“刚才在朝上，你要有这个气势，咱们也不至于被御史台的那群货追着逼问了。还是七郎给圆回来的呢！走吧！七郎叫呢，你不糊弄，那就拿出个解释来！把案子说过去！”
说完，一甩袖，扬长而去。
裴清黑着脸，也跟着走了。
留下评事们惴惴不安。左评事道：“我去找杨六问问，他消息灵通！”

第56章 不累
裴清和冷云都冷着脸到了郑熹面前，郑熹表情不变，说：“坐。”
今天，他们大理寺，被参了。
御史们并不都是闲着没事儿管别人怎么吃饭的，他们中还是有许多是干正事的。今天不是大朝会，丞相、各部正副职、京兆之类凑在御前，向皇帝汇报一些进度。
冷不防，皇帝扔下一份弹章来，问郑熹：“你们大理寺就是这么做事的？我命你复查旧案，你屡说有进展，这就是进展么？”
郑熹弯腰拣起来一看，御史拿他来练手了。
大理寺自从去年陪着刑部吃了一回瓜落，也成了个许多人都想踩一脚的地方了，哪怕换了他来主持，大理寺依旧是那个“旧案有漏洞”的大理寺。往前倒个十年八年的，会不会还有别的案子有问题？
这封弹章也是言之有物的，讲的是两个相似的受贿请托的案子，一个受一百匹匹，被顶格判了流放二千五百里。另一个受了二百匹，为什么只判了一千里？他们都没有特别的需要赦免的情况，大理寺为什么这么判？
御史也知道，郑熹等三人是新调来的，大理寺大量的案件还在复查。但是，你们为什么自己没查出来，让我知道了呢？我既然知道了，就不能不说出来。你们解释吧。
郑熹当时也没辩解，他先问御史：“说这话可有依据？可是拿到了我大理寺的案卷？”
御史道：“当事人的儿子鸣冤，由他陈述的实情。”
郑熹从容不迫地说道：“陛下，容臣回去查阅旧档，再给一个答复。”
这才拖延了时间。
三人都坐下了，郑熹道：“两份档我都抽过来了，二位都看看吧。”
两人各取一份，看完了互相交换，郑熹问道：“如何？”裴清的脸色依旧难看，道：“确实是误判了，该纠正过来的。”
冷云道：“那也不能认！”
在御前的时候，一切案件的信息当时三人都是不知道的，他们没一个当场就认了这件事的。朝廷里呆久了就知道，被弹劾了，免冠谢罪只是个仪式性的动作，与认罪无关。当时没认，现在冷云就更没理由认下这个错了。
就算把十年来的案子都过一遍筛子，也轮不到这三位把每一个案件都记住。且这受贿的案子，才两百匹，时至今日，真算不得大案要案，不太配被郑熹记住的。郑熹现在办的是什么？穷治龚劼党羽！天下光死刑，少的时候每年也有十几件，多的时候一年几十、上百的都有，十年得几百件死刑，区区受贿，实算不得什么。
他们被参的实在是冤枉。
都怪手下人没干好！
也之所以，裴清今天会特别地生气，把不干活的祝缨给狠狠训了一顿。换个其他十四岁的孩子，怕不要被吓哭了。
裴清的脸色仍然不好看，却还是坚持说：“御史已经呈到陛下面前，如何能不认？大理寺正在复查旧案，就是手慢一点，又如何？”
冷云道：“手慢？再叫御史台的人来查大理寺？脸不要了吗？当时叫我来大理寺，提起来就是‘那个被御史台抄了的大理寺’！丢人不丢人？”
裴清不软不硬地来了一句：“你不是也来了？”
“我那是……”冷云闭上了嘴，干不干这个少卿也不是他说了算的！看他的年纪跟郑熹差不多就干上少卿了，可见也是个背后有人的。背后有人，往往意味着要听那个人的。
郑熹道：“二郎说的是，怎么能就随便认了呢？”
裴清严肃地叫了一声：“大人！”
郑熹作了个手势，缓缓地道：“你们仔细看，受二百匹这个，是被向他行贿的人告发的，告的是他收受财物并没有请托成事。受一百匹这个，他是被旁人告发的，行贿的受贿的一同判了罪。”
裴清道：“您的意思是？”
冷云先悟了：“就是！万一是被人做局设套陷害的呢？比如说，你送我一套瓷器，我又不缺这个，扔在库里了。次后你告发我，说瓷器里有金银……”
郑熹道：“但是毕竟收受了，所以还是要判。不过要酌情减轻而已。”
冷云道：“就是就是！这狗东西，自己行贿就是违法，还敢张嘴咬人！以后官儿都不敢做人啦！谁家没个婚丧嫁娶？没个互赠礼物的？”
裴清道：“是爱护官员，可是这样一来，被索贿的人就不敢告发了，岂不是要纵容贪官？”
郑熹道：“既是索贿犯罪，又怎么会只犯一回？必有别人告发，何必送了钱又再告发？”
冷云道：“老裴，你就别再犹豫啦，我看七郎说的就很对！墙倒众人推，破鼓乱人捶。你再看看大理寺这个样子，再叫他们多踩几脚，谁都会以为大理寺好欺负了。到时候人人参上两本，咱们不必干正事了，每天应付这些弹劾都忙不完的！”
郑熹道：“子澄，为了大理寺的正事，也须得将他们顶回去了。”
“顶得回去吗？”
郑熹微笑道：“只消咱们讲出理由，奏章递上去，自然会有别人与他争辩。”
裴清长出一口气：“也罢！不过，复核旧案的事要加紧了！”
说到“加紧”他就又想起了祝缨，这小子净偷奸耍滑，十分不堪！郑熹面上他不说，托付郑熹写辩解的奏本之后，他就又杀到了评事们日常办公的屋子里来了！
评事，从八品，大理寺里快要触底的官儿，都不配一人分到一间单独的屋子，统共在一处办公，一个早上被裴少卿连续光顾了两次！
………………
裴清到的时候，这群芝麻官儿还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都在安慰祝缨呢。
左评事十分紧张大理寺被参了这件事，找到了他自己的关系，向那个黑髭的杨六问到了消息，然后跑了回来说：“坏了，是之前的案子被御史参了。”
如此这般一说。
评事们先议了一回，这事要怎么糊过去才好，他们说，要不就去查一查旧档，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才好应付。左评事道：“你们怎知道是哪两件案子吗？”
众人都说不知道，左评事道：“我也不知道，这要怎么查？”
祝缨当然也是不知道的，她才来不久，就算过目不忘，也得先“过目”了。大理寺旧档那么多，哪能都看了，又哪能恰好看过这两份呢？
众人都有些丧气，王评事道：“坏了！他们被参了这么一气，怕不是要拿我们使性子了吧？”
祝缨道：“不至于吧？”
大家把她围起来，借着给她讲解的由头纾解自己的焦虑：“都是一层一层往下压的！正卿受了气，压少卿，少卿就找再下一级的麻烦！咱们算是最后一级！除了咱们，没别人再审案子啦。你是跑去狱里找狱丞的晦气吗？咱们也就配骂两句小吏，可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不好意思骂太狠。骂犯人吧，你知道他明天是不是官复原职来报复你呢？苦哦！”
祝缨奇道：“大理寺出过事，不正在戴罪立功的么？你们为什么不自己干得好些呢。”
左评事道：“不懂了不是？这样已经可以啦！你看，如今咱们头上这三位，都是年轻人，那是要锐意进取的！这些案子，他们有八个身子也不能自己都干完了，干活的还不是我们？陛下要五天办的，正卿要三天就办好，到了少卿，就给你两天……啧！所以小祝啊，上头派下来的活，你得有个余量。叫你一天干三件，你就紧巴巴地要落锁的时候干完这三件，有时候干两件半，他下回就不好再轻易给你加码啦！”
王评事总结道：“做官是一辈子的事，咱们没个资历靠山的，升上去是很难的，怕是要在这里熬很久。要为长远计！”
众评事都长吁短叹的：“可是瞧现在这个样子，他们一定要勒着我们加紧的，说不得，再干快一点吧。”他们相约，主要是为了提醒祝缨，一次加速不要太多，给这三位大人下次发疯留个余量。
祝缨道：“我才被少卿骂过呢，横不能再挨一回骂吧？”她不觉得左评事他们有什么好感叹的，这群人，为老不尊的，一天天的混日子，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骂他们是不冤的。可是自己，那是苦冤苦冤的！
左评事等人却误会了她的意思，王评事道：“小祝你也是倒霉，裴少卿是个严厉的人呀！”
左评事道：“是么，你明明是新来的，哪能就上手了呢？”
你一言我一语的，都说：“别往心里去啊！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这才到哪里。”
裴清进来又听到这一番话，喝道：“都不用做事了吗？！！！食君之禄，却庸庸碌碌，与蠹虫何异？”
他又把评事们训了一顿。
然后，他就站到了祝缨面前。
祝缨老老实实地站着：“少卿。”
“你复查了多少案子？”
祝缨道：“您是给每人每月派了多少件差使么？这个月还有些日子，必要我做，还是能做到的。”
“狂妄！”狂妄就容易不仔细，一不仔细，审案子就会被御史抓住把柄，裴清对祝缨的印象好了一点之后一路往下坠去！
“不敢，我先肚里打好稿子，心里有数，干起来才能顺手。”
“是吗？”裴清冷冷地说，“你，那些，拿来！”
左评事颤抖着，把自己案上的卷宗拿了过去，裴清道：“给他！”一伸手，拖了左评事的座儿坐到了祝缨的身边，两人就差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裴清道：“干啊。看我干什么？”
祝缨看了他一眼，开始翻卷宗。
左评事他们复查的都不是太大的案子，大案要案的，都挑出来给更上一级、也是“应该”更干练的人来做了。余下的这些，左评事每天抱一些档回来，大家平分，档也不是随手抽的，都是按着时间倒序一次抱一撂回来。
复查旧案，也不是每个案件都要把原告、被告、证人等等都拖出来再审一遍。多半是查一查旧档，只要文字做得没有什么纰漏，逻辑说得通、量刑大差不差，也就差不多过去了。
祝缨翻了一个扫一眼就扔一边。
裴清怒道：“这是在与我怄气吗？”
祝缨道：“不是，我在分类。”
“嗯？”
祝缨道：“这个，盗窃，两年前的案子，就五匹，现在不用多看了。”
案值五匹，就够一年徒刑的，现在都两年过去了，大狱都蹲完了，也没有证据显示他藏匿了其他赃物，不用拖回来加判两年。那还有啥好看的？
裴清不赞同地说：“即便如此，也不该就随手丢弃了，万一有冤情呢？”
祝缨道：“那也坐完牢了。我想先把那些还在服刑的、流放的、在押要报刑部复核处死的先拣出来。我手上就一口吃的，只能给一个人吃，眼前有两个人，我还是先拣那快要饿死的给吧。不是另一个不重要，是我就只有这么一口。”
裴清的情绪平复了一点，道：“接着干。”
他不走了！
祝缨也不怕他，在老家的时候，两位跳大神的同行一左一右想抓她的把柄，她还不是从容地把个桃子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变没了？那天她可是哄了李财主一贯钱，又多吃到了个挺好吃的桃儿呢！
眼下这才哪到哪儿啊！
她下手很快，刷刷地分完，发现评事们果然审的都不是什么大案了。大案，得他们出差到外地的时候，撞运气才能撞上呢。现在一群被拘在大理寺的评事们，都只能审些“鸡零狗碎”。
说是“鸡零狗碎”，其实也不小了。真正的小案子都是在乡间地头或者县衙之类的地方，全是鸡毛蒜皮，有人犯了罪，照着律令严格来判也就是当场打几板子打完开释。
祝缨手眼不停，左评事案卷，每天也就干个十来份，分完了类，祝缨发现自己也就把案情大致给看完了！凡有赃物的、有物证的、各人有整齐画押的，看起来没太大问题，这也就算复审过了！
不然呢？
饶是如此，她还是挑出了其中一份看起来奇怪的，就是画押的时候笔迹不对。画押，一般几种，识字的人有自己的花押，不识字的，就画个圈或是线，又或者是以墨线记下此人手指形状、长度之类。
这个案子，案犯明明是个书生，居然不是签的花押而是画了个指模。从文字上看，罪行与刑罚相适，描述也很清楚，怎么做的、材料来源在哪儿，样样合得上，没有任何的问题。犯的是私自铸钱的罪，要流放三千里，这也与书生的身份不太合。
倒不是说读书人不会干这种事，而是读书人一般不会亲自干这个事儿，什么私铸之类，通常会找别人主持，要么是什么亲戚，要么是什么仆人，这就很可疑了。留着个读书人考个功名不好么？
要么案子有隐情，要么“书生”身份为假，或者“书生”名不符实。祝缨提笔写了自己的疑问，预备等会儿专门再捋一下这个案子。
裴清瞳孔一缩：“这份拿来，再行勘验！”
祝缨把每一份都做了个自己懂的标记，把这一份抽出来给了裴清，然后眼巴巴地看着他。
裴清问道：“你看我做甚？”
祝缨两手一摊：“干完了啊。”
裴清一怔：“这就完了？”
祝缨道：“不然……呢……”
裴清又指着王评事面前的一叠案卷让他拿过来，祝缨又把王评事的活儿给干完了。
左评事与王评事一头的汗，不停地看外面的日头：快点到饭点儿吧，快点会食吧，大家都去吃饭，好叫这两个阎王收了神通吧！
半个上午，你看二十份，干了别人两天的活儿，你还叫不叫大家活了？
终于，老天听到了评事们的心声，会食的时间到了！
裴清点点头，说：“很好！”拿了那一份案卷走了。
…………
裴清一走，有人在埋怨：“小祝，才说的你，怎么又干得这么快了？这下叫咱们怎么干呢？”
左评事道：“别吵吵！小祝啊，先吃饭吧。”
会食的时候，一个小吏又提了个食盒过来，说：“裴少卿说，祝评事做事很好。让把他自己的一道菜给祝评事。”
小吏打开食盒，取出一只大汤盆来，里面整只肥鸡煮了一大盆的鸡汤，汤上飘着亮黄的油。祝缨有一荤一素觉得吃得还挺好的，素的是碗菜瓜，荤的是菜瓜炒肉片，有肉！没想到裴清的餐桌上丰盛成这样！他把一整只鸡都给了祝缨，既没少一只翅膀，也没缺半条鸡腿，并不是他吃剩下的。
祝缨对左评事道：“我也吃不了这么多，咱们分了吧？”
左评事道：“不用不用，给你的你就吃，不然叫裴少卿知道了，还以为你挑剔他呢。”
祝缨也不客气，把一整只肥鸡吃了个精光，只剩个鸡架。
左评事心道：你这叫“吃不了这么多”？
会食完，还有个小小的午休时间。人们有瞌睡的、有散步消食的、有闲聊的。祝缨是跑去找老方继续借点旧档看的。
她一离开，左评事等人就冲到她的桌前，左评事认真地翻看了她复核过的案子，频频点头。另一个评事说：“老左，究竟怎样，你拿个主意呀！这新来的小子，做坏了成例！”
左评事道：“别啰嗦！我想起来了！他考的明法科第一，怎么会没有旁的想法？他请假是找的郑大人，郑大人居然批了，也不曾嫌他不识趣。想必他是入了郑大人的法眼了！”
“那又怎样？”
左评事道：“那就送他一把，帮他高升一步呗！”
王评事恍然：“妙！咱们看他要怎么办，就相帮着。咱们也干得快一点，共通把这件事弄过去！到时候再有什么旁的事，让他顶在前面，咱们照样过日子。大理寺的差使办得漂亮，咱们也跟着沾光！哪怕没个后台咱们的官职晋升不易，给咱们的散官品阶升一升，也好多拿点俸禄不是？人家有本事，就让他显本事，你踩他一脚，不叫他出头，是想叫他把通身的本事使你身上吗？”
左评事道：“老王，通透！”
此时又有人说：“哎哟，不妙！之前好些事儿都没给他交待仔细。”
左评事道：“怕什么？没交待仔细，你给他办了，不就成了？”
一群老鬼定了主意。
不想下午还没等他们跟祝缨说话，裴清又来了！
裴清是个坦荡的人，他怀疑祝缨就会考验祝缨，通过他的考验了，他也会承认祝缨确实有些本事。中午奖了一只鸡，却不认为一只鸡就好叫下属卖命了，他也想看一看祝缨的极限在哪里。
他又坐在祝缨身边监了一下午的工。
祝缨下午又干了二十份，挑出一份小问题，找出三份已经“过期”了的文档。
裴清就下令左评事：“将这些已经服完刑了的，你们再看一遍，没有讹误便重新归档。祝缨，明天你就开始复核案卷吧。”
祝缨只得说：“是。”
裴清又带走了那份案卷，到了郑熹那里将案卷一放：“复核了二十份，又找出一份。”
郑熹和冷云都还没有走，冷云百无聊赖，笑道：“七郎，寻了个宝贝呢！这一手漂亮啊！真不愧是你带出来的人！”
裴清道：“阴阳怪气的！”然后对郑熹郑重一礼，向他道歉，“是我误会大人了！”
郑熹忙扶住他，道：“子澄这是哪里话？子澄疑得很是有道理的，这孩子确实读书不久，我本也不想他考明法科的，他偏说爱这个。子澄，眼明心亮啊！”
裴清道：“惭愧。”
冷云道：“你两个别在这里相敬如宾的啦！咱们快些看看这几个吧！嘿嘿！这小子懂事儿啊，已经服完刑了的在咱们这儿与死了也没差别了，没用了！只有正在服刑的，你查出来他冤枉，他冲天一喊，向你一谢……哎哟，这物议就不得了啦！”
郑熹当然看得出来这个，他说：“那个孩子却肯定不是这么想的。”他知道的，祝缨的想法很怪，虽然总能在结果上与他的想法契合，但是初衷必不如此。
裴清笑道：“确实，他呀，只想把案子复核完，将正在蒙冤的人放出来。”
郑熹道：“那咱们就这么办了？”
冷云和裴清都说：“善！”
………………
祝缨再到大理寺应卯的时候，评事们对她就与之前不同了。
先是左评事，一大早就去抱了一大撂旧档过来，说：“小祝，今天你来分吧，先经你手，把那些不必马上弄明白的挑出来，我们去核对、核对不出来也没关系。有要紧的，你抽出来，大家一起看，你要找到有毛病的，就署个名，往上头递。”
他们十分地配合。
祝缨眨眨眼，问道：“递给谁呢？”
“呃……要不咱们去问问？”
“好。”
大理寺里，郑熹自己查着龚劼的案子，这复核的事儿裴清担了大半——冷云是个能让人指望得上的。大理寺正共两人，一个监督大理寺丞审新案子、一个监督剩下的大理寺丞复核旧案。大理寺丞也分两波，一波审新、一波核旧。
左评事这里报上去之后，裴清很自然地就接过了这件差使：“报给我，我安排人再去核对。”
祝缨留了个心眼儿，左评事把他们的分工报了上去，她当天晚上就跑到了郑府去。
郑熹刚回家，见她来了，说：“我都知道了，他是少卿，难道使不动你？你能干出什么成绩来，不都是我大理寺的么？且在裴清手下，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的。”
“什、什么意思？”
“他与我讲过了，”郑熹笑道，“你呀，不要看着一个人，像是个正直的人就觉得他脑子不会转弯儿了！正直又不是愚蠢！我还是他的上司呢，他能不跟我说一声吗？”
“哦。”
郑熹道：“累吗？”
祝缨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来：“这有什么好累的？！外头找茬儿的都有您顶着了，同僚们看我小，也挺照顾我的。裴少卿也不找我麻烦了，我还能吃得饱，爹娘也有好屋子住。哪里累了？”
郑熹道：“真是个孩子。罢，小孩儿，有什么想要的吗？吃糖吗？”
祝缨道：“有谁算术的学问好点儿，能教我吗？”
郑熹皱眉道：“你要学术数做什么？你已不是僧道之流，何必钻研这些？得闲不如读经史。”
“我就是学个算账，我现在梳对的案子里一些是要算账目的，都不太难。估摸着大案子里的账会更难算。我先学着，万一以后用得着呢？都说不识字的是睁眼的瞎子。不会算数的人看到了账，不也是个睁眼瞎了？”
郑熹道：“这个却不是你自己看一看就能会的了，须得有个入门。你先把手上的旧档加紧核查，我寻个时间给你安排。”
“哎！”
郑熹笑道：“去吧。”
“哎！”祝缨笑着答应了，走了两步又回来了，从袖子里摸出个做工古拙的木雕仙鹤来，往郑熹面前的桌上一放，“给！我路上买的，瞅着有点像您。”
郑熹笑得直咳嗽：“我算是见着回头礼了！！！”
祝缨道：“什么话？还给送过席面呢。他们说你吃了。”
郑熹笑得直打哆嗦，道：“对对，吃了，吃了。好好干，下回再升迁，你得弄更好些的席面。”
“好！哎？真要升了？”
“你且熬着吧！才几天呢？！知道本朝的官制吗？嗯？怎么官员的升降考评是怎么弄的吗？这些都不吃透，凭一点天生的小聪明就想平步青云？登高跌重知道吗？想要走得长远，就要把根扎牢！你现在是有些天份，知道天赋不够的时候要做什么、怎么做吗？！嗯？”
祝缨不笑了，站直了身体，认真想了一下，拜了下去：“知道了。”
“去吧。”
在郑熹那里报备完，祝缨就心无旁骛地干活了。她从来不挑活，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吃饭还是一如概往的香。很快这一个月过去，她麻溜地又去领了五贯钱回来！当了官儿，买卖是做不得了，但钱在自己手里，总能找得到生钱的办法，还是拿回来放心。
领完了钱，还是与张仙姑二八分账，她自己又留了一贯，娘儿俩都很满意。张仙姑想着给祝缨再置办点行头，又想到祝缨说朝廷会发她换季衣裳所需的布匹，一时犹豫不决。
张仙姑现在所愁这些事，与一年前全然不同。
祝缨却是一点也不愁的，她极少发愁，别人发愁的时候她就想办法，反正坎儿总能过去的！
她还是核旧案子，别人看得眼花，她看得津津有味。一边看，一边鄙薄：当官的人，道德也不比寻常百姓高尚嘛……有些人脑子还不太好使，让你怀疑他是怎么当上官儿的……
如是数日，大理寺复核旧案的进度越来越快，左评事等人干活也比以前快了不少，不过他们仍然是一副“我年纪大了，没有小祝能干，重责大任都交给小祝了”的样子。然而，他们又有时间给祝缨解答一些官职升迁上的疑惑，这些人自己升迁的希望渺茫，对官制的理解却是远超祝缨的。什么散官、职事官、勋、爵等等，讲得头头是道。大清早拉着祝缨守在皇城边儿上，指着进出的官员给她讲：“喏，这个紫衫的，陈相公……”
裴清也不与他们计较，这些小官能做到现在这个样子，都得说多亏有个祝缨做榜样。祝缨看案子，总是能看到一些奇怪的地方，裴清自己都不敢说能比祝缨做得更快、更准。
只是裴清认为，祝缨现在做这个就刚刚好，先在“小”案子时磨练一下，不宜马上就去接触判了死刑的案子，那样的案子干系比较大，通常也更复杂些。譬如郑熹正在亲自督办的龚劼案。
郑熹并不与他争执，他也想祝缨早些成为个熟手，而不是仅凭天赋、直觉办案的人。那样再快，郑熹仍然觉得不太稳妥。他是要个长远的栽培的人，是想叫他长成参天大树的，光凭直觉哪里够呢？还是得多看、多做！想要走得远，就得学会运用“天赋”，更要学会应付“天赋”不够使的情况，这个时候，基础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先复核旧案，以这个速度，再干几个月旧案应该能够复核得差不多了。到时候再让她参与到新案子里来，从“小”案做起，渐渐入手大案，祝缨今年才十四！郑熹打算让她一边当差一边读书，磨个五、六年也不过二十岁，却是绝对的年纪、可堪大用。
谁都想不到的是，上司没安排，祝缨自己一头扎进了一场人命官司里。
…………
时至五月端午，是朝廷要过的节日。理所当然又有好些赏赐，祝缨的官职不高，但是风头很盛。大理寺从郑熹开始，都有些赏赐给她。
除了粽子、丝缕之外，还有些药材，又有赏钱之类，杂七杂八的，祝缨手上也没个筐来装，自己抱着回去又不够美观，还担心御史又要吃多了撑着。
郑熹道：“出去找甘泽他们帮你送回去。”
祝缨空手出去，她知道，像甘泽这些人在节日的时候一定是有准备的。到了皇城外面找到了甘泽，正要说话，却发现甘泽两眶鼻尖都是红红的像是哭过。
祝缨道：“大过节的，你这是怎么了？”
陆超道：“还怎么的，他表妹叫婆家打死了！婆家还不认账，非得说是她自己吊死的！”

第57章 调查
离开了家乡，祝缨几个能称得上“朋友”的人多半与郑府有关，其中金良、甘泽、陆超又是关系最好的三个。
从家乡到京城这一路上甘泽给她家赶车赶了一路，祝缨心里是记得这份情的，她问陆超：“哪个表妹？”
一路几十天，甘泽不说八代祖宗被祝缨套出来吧，至少近亲都被祝缨摸透了。
甘泽既有出嫁的姨表妹、也有出嫁的姑表妹，就不知道是哪一个了。
陆超道：“他姨家的。要是姑家的，哪用这么麻烦呢？”
祝缨了然。
甘泽他家是几代在郑府的田庄上当差的，所以甘泽的姑妈也是郑府的人，嫁的也同样是郑府田庄上的庄户，其家境比起寻常百姓还要强一点，甘泽的姑家表妹当然也是郑府的人了，丈夫也不算是外人，同样是与郑府有着关系的庄头。
要是姑家表妹出事了，甘泽这会儿不用哭，往郑熹这儿告上一状，或者纠集府里一群好兄弟打上门去，就能给表妹报仇了。
姨表妹就不一样了。
甘泽他亲娘并不是郑府的家奴。
甘泽他娘原本也是外面好人家的女儿，但是甘泽的外公外婆十分之穷，家里生的不少，活下来的不多，统共活了两儿两女。世上常有把女儿嫁给豪奴的，未必就是豪奴仗势强抢，或者父母不做人想攀附豪门，有些纯是因为太穷了，为了生活。甘泽他娘就是因此嫁给了甘泽他爹的。
甘泽他娘是家中长女，长得又端正，甘泽他爹出的聘礼高，就这么嫁给了甘泽他爹。
虽说良贱不婚，谨慎的人家也有些可以避免惩罚的做法。比如父母把女儿卖给主人家，则她也是奴婢了，自然配得豪门家奴。又或者豪门将这男仆放良，改个身份做自家佃户，还是在自家控制之下，倒也配得上贫穷的良家女子。
甘泽的母亲出嫁之后得的聘礼，让娘家缓了一口气儿。甘泽的姨母嫁的就是同村的农夫，甘泽姨母只有一儿一女，女儿也已出嫁了。
甘泽的姨家表妹嫁不得什么富贵人家，也是农户，活还是要自家做，农忙时能雇个短工。据说这个婆家很会过日子，全家大小既肯干、又肯攒钱，时刻想着存下钱来多买几亩地，好发家做个小地主，日子很有奔头。是户可靠人家。
这个表妹，被丈夫打死了！
好好的一个女儿嫁给你们家没几年就死了，事情是瞒不下去的，婆家来了报信的，说是：“好好的，不知道犯了什么邪，忽地吊死了！”
信儿送来的时候快过端午了，甘泽的姨母正在裹粽子，裹到一半听了信儿，两眼一翻就昏死过去了。甘泽的姨父和表弟一个跑到本家那里哭，说自家出嫁的姑娘死在了婆家，要求全族男丁出动，给姑娘讨个公道，另一个就跑去给甘泽的亲娘送信。
陆超叹息着说：“他那个表妹，成亲的时候我们陪着他回去壮场面的，最是懂事能干的一个人，怎么会‘犯邪’？又怎么会‘吊死’？又是快过节了，有再多的不开心，也该见一见父母兄弟再走，你说是不是？”
祝缨点点头，受尽委屈自尽的乡下媳妇，她见得可不少。不过她还见过因为有奸情，最后走投无路自我了断的乡下媳妇。这些天又看了那么多的诉讼官司，世上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
这些事儿都不好讲，人，她没见过，光听甘泽讲未必就做得准了。甘泽心里的好表妹，未必是别人家的好媳妇。
不过陆超说的也对，“犯邪”、“忽地”就很可疑，不说夫家谋害吧，多少也得有点隐情。且以祝缨的经验，乡下媳妇受气的面儿大，这夫家多少是理亏的。
祝缨心里还是向着甘泽的，她说：“既然家里还有兄弟，还有族亲，就拦住了别叫夫家草草把人埋了。往县里一告，请个仵作来，先验一验尸身，看是不是被谋害的。如果不是被谋害的，你们再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甘泽道：“我那妹子，性子再好不过的一个人，屋里、田里的活计都做得，又不爱与人犯口角，怎么会有‘邪性’？说她这个话的人就是没良心，必是他们心虚的。”
祝缨将自己的事儿先放到一边，问道：“端午的假还没放你就知道消息了，可见你姨母家、表妹家就在不远，或是京兆哪一县的农家？”
甘泽道：“新丰县的。”
“那倒不太远，紧着办，还能赶在他们放假前就水落石出了呢。”
陆超摇头道：“不好办。搁以前，咱们求了府里，拿着府里的帖子往官府一告，那就是一个准的。报仇容易！可现在的京兆府所辖各县，归王京兆管。王京兆那个人，你是知道的，办案不看帖子。”
京兆这儿归王云鹤管。从他往下，都不大买这种请托的账。王云鹤本人不买账，辖内的县令等人不敢买账。
甘泽道：“只恨我现在正在当差走不开，不然，我跟表弟他们一同去拆了那家丧良心的狗窝！叫它别做着发财收租的美梦了！三郎，你出来有什么事？”
陆超道：“有事也是我来吧，你甭管了，歇着吧。你要实在挂心，端午假七郎也是会允的，我今年不请假了，你去吧。三郎，来，有什么事儿？”
祝缨想了一下，说：“我端午也是有假的，原本也是想好好玩一玩的。要不，我陪甘大哥去一趟？”
甘泽有些意动，陆超也以为祝缨是要拿个“京官”的身份去新丰县衙疏通疏通，道：“也行啊！不过新丰县衙肯定要放假的……”
祝缨道：“等我先把东西拿回家，再安排一下过节的事儿。咱们悄悄地过去，他们在明处吵架，咱们就在暗处打探消息。他要真是冤枉的呢，甘大哥就把妹子好好安葬了回来，要丧了良心呢，咱们与他算总账！”
甘泽道：“我怎么会拿妹子的性命去冤枉别人？！”
祝缨道：“行。不过要快。就这个天儿，尸身多放几天就该放坏了，到时候什么痕迹都没有，你们两家只好殴斗一场，从此结仇，再也没别的说法了。”
陆超道：“好！你有什么东西？我陪你去拿。”
祝缨道：“你跟我来。”
她把东西搬出来，陆超帮她送回了家，到了祝家，张仙姑和祝大看着赏赐的精巧粽子都说：“跟自家包的不一样。”
祝大说：“太小了，不够一口一个的呢！能顶什么用啊？”
张仙姑道：“你管它大小？你有能耐，你去宫里讨个粽子出来试试？尽说破气话，你那是嘴啊，还是……”
祝缨道：“打住！”看张仙姑自己也包了一些粽子，就说：“也该给邻居们送一点，给金大嫂那里送一点，京城的样式跟咱们的不一样。再给我拿一点，我换了衣服，去看看人。”
张仙姑道：“你还有什么事呢？”
陆超小声把甘泽的事儿说了，张仙姑道：“这还了得？！必是咱们姑娘受了欺负了！造孽哦！都快要过节了！”祝大也说：“怎么到了京城，还粗门大嗓的，一惊一乍叫人看笑话！”张仙姑大怒：“我看你嗓门儿也不小！”
祝缨道：“都别嚷！我去看看。陆二哥，先吃口茶歇歇，我还有要准备的东西，一会儿出来。”
她去换了衣服，提了点粽子与陆超先去京兆府。陆超道：“你到这里做什么？虽是京兆的案子，也是先经新丰县。”
祝缨笑笑，说：“你不知道。”她直奔了大牢，给自己的熟人牢头和狱卒送了点粽子。
牢头和狱卒都在，见了她说：“上回你说闲下来就来找我们，却跑得不见了人影，一向在哪里发财呢？”
祝缨道：“我现在也在衙门做事了。”
牢头笑道：“哪里？”
“大理。”
“对啊，问你在哪里。”
陆超没好气地道：“大理寺！”
牢头和狱卒脚下一滑：“什么？”
祝缨道：“呐，快过节了，给你们送点粽子。我还有点别的事儿，过节就不来看你们啦。”
牢头惊讶地说：“你、你在大理寺做什么差使呀？”他指了指北边皇城的方向。
祝缨道：“评事。”
牢头脚下又是一滑：“亲娘！上回还说没定下来，这就做官儿了？你、您也太让人想不到了。”
祝缨道：“想不到的事儿多着呢，走了。得闲我再过来。”
“哎，您慢走，我送您。”牢头大声说，把狱卒按在牢里看门。
牢头把祝缨和陆超送出很远，边走边看她，心里很不可思议。京兆牢里的犯人也是卧虎藏龙的，但是像祝缨这样的仍然比较少见。他小心地问着话，想着自己之前应该没有得罪过祝缨。世上贵人的怪癖很多，专有一类人，最恨别人见过自己落魄的样子，一朝发达，不定怎么……
牢头的腰弯得更厉害了。
忽然一个人说：“牢头！你干嘛呢？”
牢头抬头一看，却是京兆府里的班头带着一队衙差，种种棍棒绳索齐全，他问道：“你们这个时候还要拿人办差？大人不放假了吗？”
班头道：“晦气！新丰县的事儿闹大啦！两大家子械斗，二、三百号人，新丰县的人手不够，紧赶紧的求助，大人派我们去帮忙。”
“几百号人？那你们这点人恐怕不够的。”
班头道：“看着吧，几个县都得有人过不好节！走了！”
陆超上前一步，拱一拱手：“这位官人，稍等半刻，打听个事儿，我老家在新丰，不知道是哪两家械斗，为的什么呢？”
班头道：“曹家和陈家，原本亲家，曹家女儿死在了陈家。”
陆超脸色不太好，说：“多谢。”
祝缨对牢头道：“您别送啦，我走了。”
…………——
甘泽他表妹就是姓曹，表妹夫姓陈，天下没有那么巧的事儿。
祝缨对陆超道：“这个事儿呢，跟郑大人说一下，我再与甘大哥同去新丰县。”
陆超道：“要报给七郎？”
“这么一场械斗下来，必有死伤，纵然弹压下了，嘿！也是够格报到大理寺的！咱们先知道了，怎么能不先告诉他一声呢？万一咱们兜不住，不还得惊动他？”
两人又去了郑府，甘泽已经侍奉郑熹回来了，两人将事情对郑熹讲了。郑熹道：“王京兆办事一向秉公持正。”
祝缨道：“那个，我想过去看看。咱们也得盯一盯不是？”
郑熹问道：“坐不住了？大理寺的正经差使不够你干的？”
祝缨道：“迟早要报到大理的，我预先去看一看，也是早做准备。正好放假，也不占我干正事的时间。”
“你当械斗是好玩的？”
“我见过的，”祝缨认真地说，“乡下地方什么不争？一口水、一分地、一点林木都是好的。拿什么争？总不能靠嘴皮子，就是打。”
“去吧。”
甘泽道：“我也……”
郑熹道：“他去得，你不成！你还要参与械斗吗？”
甘泽十分难受，跪下叩头，说：“我想送妹子最后一程。”
郑熹皱眉，祝缨道：“甘大哥，你放心，我尽力把真相查出来！还你妹子一个公道！现在闹大了，案子没个了结，你妹子也还安葬不了。”
甘泽跪着不起身，郑熹却是一点也不松口。祝缨道：“那，我跟陆大哥去？”
郑熹道：“你们去甘家，找甘泽他爹给你们带路。”
“是。”
甘泽双膝着地，转过来对祝缨磕了个头，说：“三郎，我拜托你了！我这妹妹，跟亲妹子一样的！”
祝缨与陆超出了郑府，陆超道：“光凭两条腿哪成啊？咱们得去弄匹马，再不济也得有辆车……”
祝缨道：“你弄车，我去准备点儿东西。”
“什么？”
“快！”
陆超没去雇车，是从郑府里套了一辆马车出来，祝缨跳了上去，说：“去我家，我拿点东西。”
两人到了祝家，祝缨从家里取了两身旧衣，又把货郎担子找了出来，顺走了祝大新打的一双草鞋。从家里随手摸了点准备的过节的东西，张仙姑道：“这是要干什么？”
祝缨道：“新差使，你们在家吃粽子吧，不行，就跟金大嫂子过节去。我去新丰县有点事儿，是与郑大人有关的差，不用担心，是正事。”
张仙姑道：“你等一下！”她冲进厨下，拿个提篮将了一篮子煮好的粽子、鸭蛋之类，又装了一竹筒的水，都塞给她叫她路上吃。
祝缨与陆超两个人堪堪赶在了关城门前出了京城，祝缨道：“我到车里换身衣裳。”
她把身上的绢衫脱了，换了以前的旧衣——已经小了的货郎衣服。头上的软翅纱巾换了个布巾，脚上换了祝大新打的那双草鞋，又开始收拾货郎担子。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陆超道：“你干嘛呢？黑灯瞎火的，幸亏甘泽家在咱们庄子上，路我熟，不然还真不敢应承这趟夜路呢。”
祝缨从车厢里钻了出来，道：“早些到那里，明天一早咱们就去新丰县。”
陆超看了她一眼，转过头去看路，抽了两鞭子马，才吃惊地又转过头来：“你这又是干什么？”
祝缨道：“郑大人说是准我去看看，一没给我文书，二没给我印信，我就去了新丰县，人家也不让我插手呐！不如我悄悄地去陈家庄看看有什么线索没有。”
陆超道：“你灵！都说我是府里机灵鬼儿，我算是服了你啦！走着！”一甩响鞭，马车在夜色中狂奔而去。
到了郑家的田庄上，还没到二更，陆超被巡夜的发现，互相认清了人，巡夜的提着灯笼说：“老甘家里，哎哟……”
陆超道：“啰嗦，这是祝三郎，是大理寺的官儿，也是咱们自己人，我们来找老甘的。他在吗？别是已经去了新丰了吧？”|白|嫖|司|全|＋|
“没有，他是个老实人，没有主人家吩咐哪里敢去凑热闹的？”
“他家里人都在？”
“不但都在，连他小姨子也来了，听说了吗？出事儿了！”
陆超赶着车，与巡夜人一路走一路聊，祝缨也顺便听了：女儿死了，甘泽的姨母就被家里人送到了甘泽家来。双方械斗，一是拼的谁能打，二也是拼的后续打官司。甘泽家是郑家的仆人，甘泽姨母钉在这儿，也好求姐姐、姐夫、外甥，帮忙官司。
到了甘泽家门口，巡夜的帮忙敲了门，甘老爹出来应了门，陆超把车赶进去，低声对他说道：“七郎不叫甘大过来，怕他惹事，叫我带着祝三郎过来看看。”
“祝三郎？不是做官了吗？”
“对。他以前与你家甘大要好，听了就说过来看看。”
甘老爹道：“快进来。”
…………
祝缨跳下车，把甘老爹吓了一跳：“这是哪位？祝三郎呢？”
祝缨笑道：“我就是祝三。”
“啊？你、你这身儿打扮……”祝缨这破烂货郎的样子，哪里像儿子说过的祝三了？
陆超道：“进去再说吧。”
三人进了屋里，甘老爹说：“我叫人给你们收拾住处。要吃什么？乡下地方，只有些土物。”
甘泽这家在乡下庄上，居然也有个两进，院子极大。甘老爹还能有几个帮佣伺候的人，在乡间抵得上一个土财主的日子。陆超道：“来点热汤吧！我这一路可累坏了。”
祝缨道：“我有点儿吃的就行了。您别忙那些个了，我明天就去新丰县，您得给我找个向导，我要去看看陈家庄和曹家庄。再有，有什么过端午的东西也给我拿一点儿，稍微好点儿的就行，我得装货郎……”
甘老爹听她说了一串，忙道：“好！都有！这些都好办！只是有一条，你们不能去帮他们械斗。白天过去好些官差，如今京兆是王大人，不好惹的！”
祝缨道：“我去探听些消息。听说……那位娘子也在府上？我也想见一见，问一问，可好？”
甘老爹道：“也好。哎哟，自打来了，这两天就是哭、就是哭。你们先吃，吃完了再见她，我给后头说一声，收拾收拾好见人。”
祝缨与陆超也是饿了，粽子虽好，路上没口热汤水她也吃不多少，到了甘家，肥鸡、鲜蔬、热粽、笋汤都有，味道比京城买的都好。
两人吃完一抹嘴，甘老爹带祝缨去见甘泽的姨母。
甘泽的姨妈脸色腊黄，瘦，是一种常见的乡下老妇的样子，她刚失去了女儿，眼泪一直没断过，眼神却很呆滞，油灯下跟个鬼似的。甘泽的亲娘是姐姐，看起来比妹妹还显年轻白胖一些。
祝缨叫一声“甘大娘”，甘大娘道：“你就是三郎吗？我们家大郎常提起你，是最好不过的一个小郎君。”陆超也上前招呼，说：“你们说正文吧，完了我们明天早上还要早起去新丰。”
甘大娘低声道：“他们呀，犟！又肯干活儿，总觉得把闺女也嫁到个与自己一样的人家里是个好事儿。不愿意嫁到我们这样的人家当仆人。孩子是真好，样样活计都拿得起、放得下。本以为，嫁到一样踏实肯干的人家是投了脾气了，谁知道就没了呢？”
祝缨又低声对甘泽的姨母道：“二姨，您跟我说句话儿。我好去陈家理论。”
一提“陈家”，甘泽的姨母就不呆了，看着祝缨又哭了：“我好好的一个闺女呀！”
甘大娘又劝了一阵儿，祝缨才问到一些事儿。甘泽的表妹嫁过去有两年了，仍算新婚，现在还没有孩子，二姨说：“前几个月，她回来，我看她脸色不对，问她是不是在婆家受气了，她说没有，开春种地累的。我就没放在心上……”
二姨嚎啕大哭：“我的儿啊！我才买了白糖，她爱蘸着糖吃粽子的。呜呜……”
祝缨轻轻叹了口气：“大娘，您看好二姨，我们不打扰了。”
“哎！”甘大娘左右看看，低声道，“三郎，拜托啦！”
“哎。”
…………——
甘老爹给祝缨和陆超安排了住处，因为祝缨是官儿，腾出了正房给祝缨住，又把陆超安排到甘泽的屋子里。
一夜无话，第二天祝缨起床，甘老爹已经准备了一堆零碎，问祝缨：“三郎看看，这样成不成？”
祝缨道：“成！多少钱？”
甘老爹道：“三郎已经是朝廷命官了，还肯为我们跑这一趟，算什么钱呢？”
祝缨笑道：“我是要卖货的，当然要算本钱才知道赚了多少。赶紧说，不然我要错了价，叫人察觉出我不是真货郎就坏了！”
甘老爹道：“拢共不到三百钱。”
祝缨把东西在货郎担子里装好，甘老爹又找了个小年轻，叫“李大郎”：“新丰地界你熟，你给带路。他也是咱们府里的人，在新丰的庄子上做事，前天刚过来的。”
祝缨、陆超与李大郎一同上了车，李大郎问道：“咱们这就走？”
祝缨道：“先去曹家庄。”她得先看看曹家人是什么样的，听听甘泽姨母家的风评，再去陈家庄，看看男方是什么样子的。
李大郎道：“那我赶车吧，道儿我也知道的！”
一行人天不亮就动身，日上三竿的时候赶到了曹家庄，曹家庄里只剩些老弱妇孺了。祝缨道：“你们别进去，我去。”
她挑着货郎的担子走了过去，在村口打着拨浪鼓引来了一群无忧无虑的小孩儿围观。他们都围着她，祝缨拿着个小泥人儿，道：“别光看呀，十文钱，拿回家！”
就有小孩儿真的回家要钱，被亲娘一顿打哭，然后提着他过来找货郎担子。这妇人脸色不好，打了妄图乱花钱的孩子却仍然问祝缨买点针线零碎儿，祝缨一面给她算钱，一面道：“大过节的，高兴点儿么！别打孩子呀，喏，给你。”她给了那个哭闹的孩子半块麦芽糖。
小孩子们围着她，她说：“不能再给了，不能再给了，他挨了打才给的！”
一个小男孩儿说：“那我去找我娘打我一顿吧！”
另一个小女孩儿说：“我爹挨了打，能给吗？”
妇人道：“你胡说什么？”
祝缨道：“嗯，不能说这个话。大嫂，还看点儿别的么？瞧这个，香包，过节，里头放了名贵药材的，只要十文钱。”
妇人呸了一声：“你个货郎，能有什么名贵的东西？我问你，你还往别处卖货吗？”
“当然，不卖货我吃什么呀？”
妇人就托他往西走，约摸四十里地，那里是曹家庄的外围，让他“远远地看看，还打着没”。
祝缨脸色微变：“争水？争地？那我可不去，打起来狠呐！我也不认得大嫂的丈夫，凑近了，不是找死？”
妇人叹气道：“并不是争东西，是咱们好好的姑娘，叫她婆家给治死啦。”
祝缨就趁又问了些曹家情况，妇人道：“喏，那边那家就是了。好好的一户人家，儿女双全。他家大姨子嫁给个侯府里的管事呢，帮衬不少，唉，他们呢，又不肯很沾这亲戚的光。要我说，还不如给了那府里的仆人呢。大户人家的仆人，不寒碜。”
祝缨道：“您丈夫长什么样儿？我要路过就瞅一眼，先说好了，我可不会特意过去。”
“他高头高高的，脸上一道疤，是前年争水时被柴刀砍伤的，你一看就知道了！”妇人很高兴地说。
祝缨道：“那我先挨家叫卖，没人买时，我就去那边看看。”
祝缨挑着担子又把这曹家庄转了一遍，加价卖了些货，也有零嘴，也有针线，也有端午应景的五彩丝缕之类。期间又卖出两贴膏药，几副金创药。转着转着便来到了甘泽姨母家门前，这家门大开着，正可看到里面的情景。
三间正屋，西边一溜平房，院子很平，可以用来晒谷子。院子的一角，摆着一只木盆，盆边一只翻倒的短凳、木桶，走近了一看，木盆里泡着粽叶，地上还散落了几粒生米。祝缨将这家转了一圈，见很干净整齐，不太像一般农家。
种田极辛苦，农夫农妇常带着泥土回家，也懒得清洗，今天洗，明天又脏，哪里来的热水呢？衣服也不能勤洗换，因为没有换洗的衣服。
这一家却不一样，它都是干干净净的，显示出主人的倔强。
祝缨不再逗留，出了曹家庄，对李大郎道：“咱们再去陈家庄！”
到了陈家庄，又是另一番的景象。
陈家庄也是老弱妇孺多，祝缨故伎重施，又吸引了一群孩童过来。也有年轻的妇女过来买些针头线脑，祝缨也向她们推荐一些廉价的饰品。看起来陈家庄与曹家庄并无不同。
她也深入了陈家庄里叫卖，看到一所被拆得半塌的房子，这房子比较新，看砖瓦的样子是几年内盖的，但是屋顶瓦片也被挑下来许多，门也被卸了一扇，门前一片狼藉。
一个老婆子拄着拐，呵道：“什么人？探头探脑的！”
祝缨道：“卖货的，老人家，你们庄上的人也不出来买货，不像这么大个庄子！”
老婆子冷笑道：“出来，怎么不出来呢！”
祝缨道：“怪怪的。”
老婆子看了一眼她的担子，问：“五彩线怎么卖的？”
祝缨伸出一个巴掌翻了几翻：“二十文！”
“好贼子！你怎么不去抢？”
祝缨笑嘻嘻地说：“今天正端午呢！明天这东西不值五文，昨天，它能卖到十文。哎，就今天！二十文！大过节的，我不在家吃粽子跑您这儿来，图什么呢？”
老婆子好气又好笑，终究舍不得二十文，骂骂咧咧地拄拐走了，边走边骂：“都别看！黑心的贼！要高价！讹人呢！”
祝缨道：“等等等等，收你十文！昨天的价！成了吧？”
老婆子还要骂，祝缨道：“不许骂了！帮我叫人来买，五文给你！你现在不跟我买，今天再没别个人会过来了！你也祛不了病，你也避不了灾！倒霉一整年的！”
她乡间混熟的人，熟知种种小无赖的行径，一老一小达成了协议！
婆子从腰间拿出个帕子，打开，数出五文钱，祝缨眼尖，说：“这一枚不是制钱，别哄我！是私铸的荚钱！你有私钱，是犯法的！快给我换个制钱出来！涨价了，要七文！”
两人对着骂骂咧咧，祝缨收了六文钱。其实这玩艺儿进价就三文，家里妇女有闲暇，买点采线自己编编，成本平摊下来更少。
有了这番交易，又有更多小孩围了过来，奇怪的是，妇人们不敢过来。祝缨就问：“那房子怎么回事？好新的，可惜了。”
老婆子在她的摊子上挑挑拣拣，只看，也不说买，头也不抬地说：“媳妇儿死了，老丈人打过来了，房顶也打漏了。好好的人家，就这下可亏了。”
“新房子，娶媳妇儿时盖的？那该是个小媳妇儿，一尸两命吧。”祝缨也不看她，顺口说，眼疾手快拦下了一个小孩子要拿糖的手，说：“得给钱啊。”
老婆子拿五粒糖，只肯给两文钱，说：“哪有的两命？春天落了胎呢。”
“哦，小产落下病根儿了，没了。”祝缨从她手里又捏回一粒糖，冲她笑笑。
婆子道：“你这小子，真不晓事！我与你说些千金难换的好话呢，拿你块糖怎么了？”
“你先说。”
“哼！你这小子一毛不拨，仔细像他们家一样……”
祝缨把糖给她，道：“你说，说得没道理，我得再拿回来。”婆子道：“要调-教、使唤新媳妇也别太狠了！得给人家口饱饭吃，她才能生孩子。打老婆的时候，拳头轻一点儿，叫她疼就行了。”
祝缨挑一挑眉，说：“您老说话一套一套的，我怕了您了，您在我这儿一站，她们都不敢来了。得，这块糖也送您，您老慢走。”
婆子就是不走，祝缨只好又退了她两文钱，婆子拐着杖走了。
年轻的妇女们才又围了几个上来。祝缨小声问：“姐姐们，刚才那位阿婆好生厉害，你们是不是怕她呀？”
妇人们也挂心着在前面殴斗的丈夫，生活还是要过的，零碎还是要买的，一边买，一边心不在焉地说：“最厉害的碎嘴婆婆，叫她见着了，从庄头骂到庄尾。”
祝缨又趁机问了两句陈家的事儿，妇人们说：“唉，她是人好、命不好。干活儿也要受搓磨！要不是她娘家太凶打上门来，连庄上的人都要打，我才不想我男人去拼命呢！又不是争水争地的。”
祝缨加了高价，把货卖完，算一算，一趟赚了两贯钱，把钱往担子里一扔，挑着担子上了车。陆超问道：“怎么样？”
祝缨道：“没能进去那家，你们等我一下，我再回去看一看。”
她悄悄地潜入了甘泽的妹夫家，将里里外外都看了一遍，正屋里满地的纸钱、稻草，棺材也不见了。她依照痕迹，依次找到了主卧房，小夫妇的房间等处，又在这家厨房转了一圈，发现灶台也被打塌了，锅也不见了踪影。这里处处狼藉，姑娘的娘家人闹起来是一点也不含糊的。
看完了，又悄悄潜出，回到了村外的马车上。陆超问道：“怎么样？”
祝缨道：“甘大哥可能说对了。”
“嗯？难道你不信他的话？”
祝缨摇摇头：“话不是这么说的，你断过案么？断案是要讲证据的，有证据才能服众。”
“这么说，你发现证据了？”
祝缨道：“算是吧。对了，尸身在哪里？两处都没有，难道是……啊！怪不得！”
“你说什么呢？”
“快！去县衙！晚了就见不到了！”
陆超道：“你究竟要做什么？”
祝缨道：“我要去探探尸首！”
“什么？”
祝缨道：“快！我就一天的假！曹家庄的大嫂托我找她丈夫，咱们一路过来，哪里有她的丈夫？昨天在京兆狱那里，又听说有差役被调到新丰来阻止械斗，你还不明白么？他们应该就干的这个事，抓人，抓完了呢？最近的就是新丰县的大牢。人证、物证也应该是一同带过去的。”
…………—
陆超道：“同你出来一天一夜，什么事儿不知道，稀里糊涂就跟着你跑了！”
祝缨道：“我就一天的假，哪有功夫给你讲明白？你要想知道，等这件事情完了，我休沐的时候，咱们再细说。”
陆超道：“那可说定了！”
“嗯！”
李大郎摇摇头，又提起了鞭子。
这一次，他们却并没有能够赶到县城，才出陈家庄不远，还没上到通往县城的大路，岔路上遇到两个赶路的僧人求搭个车。祝缨问道：“你们要去哪儿？我们是要去县城的。”
两个僧人宣了个佛号，说：“那便不巧了，贫僧是从县城出来的。”
祝缨递给他们粽子和鸭蛋，又给他们水喝，问县城的情况，年长的僧人道：“京兆王青天来了，有一桩案子，械斗的人犯太多，从犯还关在县衙大牢里，狱神庙也塞满了。还连着一桩人命官司，连尸首带双方主犯都带回京城了。”
祝缨与陆超对望一眼，县衙不用去了，直接回京城吧！再快的马，今晚也赶不上关城门前进京了，祝缨能赶在明天开城门的时候狂奔进京城，再按时进了皇城而不被抓到迟到，就算她命大。
陆超惊讶于祝缨猜测的准确，道：“我们两个轮流驾车，你去车里睡吧。”
祝缨也不推辞，说：“好！”
她回到车厢里蜷着睡了，陆超与李大郎轮流赶车，夜间车少，他们索性就走上了官道。哪知过了一个驿站，前面却灯火通明的。陆超道：“咱们也去喝口水，上个茅房。”叫醒了祝缨，三个人用祝缨的身份进了驿站，祝缨官阶极低，驿丞也就叫了个驿卒胡乱应付她，说：“京兆王大人还在呢！”
说完，这驿丞乐呵呵地跑去给王云鹤准备洗脚水了。
祝缨听说王云鹤在这里，对陆超道：“等我一下！”
陆超道：“你要做甚？”
祝缨道：“我去车里换个衣服，求见王京兆。”
“你疯了？王京兆要是肯受请托，哪里轮得到你来求情？都说他公正。早知道他会亲自来，还要管甘大表妹的案子，咱们这两天也不用这样受罪啦！”
祝缨道：“那不一样，来还是要来的。”
她真的去车上换回了绢衫、纱巾、布靴，上前去求见王云鹤了。
王云鹤上任以来，将京城的治安管理得很好，好到老马、老穆都出狱了。王云鹤也没料到，正在端午佳节，新丰县非但出了命案，还有了械斗。这事儿原是新丰县的职责，但是新丰县求援了，王云鹤也只能骂一句“无能”，自己来干了。
他连夜调派了人手去新丰县，先把事情给控制住。端午放假一天，他也没得歇息，天一亮就亲自杀奔了新丰县，把械斗的原因——人命官司接手了。又将械斗双方长得最壮、最能打的，以及两家族老抓了。
现在正在往回赶，明天还有大朝呢！
但愿能赶得上个末尾。
这个时候，王云鹤最需要的是休息，祝缨偏偏在这个时候找上了门。
王云鹤还记得祝缨，因为祝缨不但考了明法科，还进了大理寺，官员任命的名单上王云鹤看到过这个名字。
“请他过来吧。”
…………
祝缨在车上颠颠睡了一阵儿，见到王云鹤的时候精神还不错，她露出一个有点傻的笑容：“王大人！下官拜见京兆！”
王云鹤被她这精力旺盛的样子感染了，笑道：“你怎么在这里？大理寺派了你出差推按？”
祝缨摇摇头，笑得甜蜜蜜的：“有点儿事儿，正好，想求您。”
王云鹤神色淡了一点：“哦？什么事？”
“那个，听说您带回了具尸身，是曹氏么？”
“不错。”
“我想看看尸体。”
请托他的人一直都有，碰钉子的很多，却拦不住许多人想求京兆尹办事。众多的请托里，要看尸首的，这还是头一个。
王云鹤难得地沉默了一下，问：“为什么？”
祝缨道：“死的是我一个朋友的表妹。他不信表妹是自杀的。他是郑大人的家仆，郑大人把他扣下了，不许他胡闹。我就说，我来看一看吧。”
“你是男子，怎可验女尸？”王云鹤一口否决了，“怎么与家仆成了朋友？”
“上京的路上认识的，他照顾我全家，又教我赶车。我当他是朋友。”
王云鹤道：“回去转告郑大理，也告诉你的朋友，我一定秉公处置。”
祝缨道：“我就看一眼，不行么？女尸怎么了？我不碰她，也不脱她的衣服。就看一眼！她要活着，端午节了，兴许她哥哥还带她来见我呢。真不让我见？行吧，那我说说我今天的发现吧。”
不用王云鹤说话，她一个人就能说很多，把自己在两个村庄的见闻、自己的推断、见了甘泽姨母的事情统统说了。
王云鹤问道：“你，昨夜到现在，就干了这些？”
“嗯！”祝缨用力地点头，笑得很灿烂。
王云鹤道：“打上灯笼，随我来，谁都不要说。只许看，不动上手。”
“哎！”

第58章 初审
祝缨要去找灯笼，王云鹤的随从已经点好了一盏羊角灯笼，将门拉开，站在门边等着给两个人照亮了。
这人长得高大魁梧，看起来像个练家子的。
祝缨老老实实跟在王云鹤的身后，漆黑的夜，已有夏虫在草丛里鸣叫，祝缨奔波了一天一夜，此时内心却难得的平静了下来。人们看到他们三个，都让路，也有好奇的，却都很老实，也不交头接耳。
不多会儿，他们来到了一处房子，房子门口站着两个年轻的衙役，都挎刀，在门边守着。门是开的，门前的屋檐上挂着两个惨白的灯笼。屋内也点着灯，里面一股丧事特有的味道，那是混和着燃烧香烛、纸钱等等东西的味道，祝缨闻着很熟悉。
守卫见到王云鹤来，两个大小伙子都是一喜，仿佛见到了救星一般：“大人！”
王云鹤摆摆手，道：“我来看看。没有别人过来吧？”
两人都说：“没有。她娘家、婆家那些个械斗的都关着呢，有咱们弟兄们守着，过不来！”
王云鹤对祝缨道：“就是这里了，进来吧。”
魁梧的随从率先步入屋子，祝缨跟着王云鹤走了进去。
甘泽的表妹被装在一口薄棺里，虽不是四面透亮的次品棺材，也不是什么好板。棺材没有停放在屋子的正中，而是放在了稍偏一点的地方，因为正中的墙上供了一张破损的画像。画像前面一张供桌，摆着个香炉、几盘供品。
曹表妹跟这破画像差不多，棺材前摆着个盆儿，里面一盆的纸灰夹了点没烧完的纸钱，也摆了碗饭供着，又有一炉香。
随从将灯笼放好，用力推开了棺盖，一股白雾带着寒气从棺材里扑了出来。在这间照明不佳的房子里，营造出了一点点阴曹地府的感觉。王云鹤留意看祝缨，发现这个少年居然不害怕的。
祝缨瞪大了眼睛，很诚实地问他：“我能上前看清楚点儿吗？”
王云鹤道：“先上炷香！”
祝缨上了香，将灯笼拿了起来，说：“借我照个亮。”
随从点了点头。
祝缨提着灯笼上前，站在边上朝里望，只见里面不止有曹表妹，还有用蒲包包着的冰块。心道：这样还好些，尸身能保存得久一点。
再看里面躺着的曹表妹，人躺着的时候与坐着、站着看起来会有些微的差别，人死之后也会与生前有细微的不同。即便如此，曹表妹也是个端正的姑娘，不能说多么的美丽，从面相上看绝不会叫人讨厌。
人已经死了，面色就不太好做依据，不过曹表妹生前应该很苗条，祝缨凑近了一点，随从伸了伸手。祝缨道：“我不进去，别怕。”
随从被她这句话弄得更沉默了。
祝缨扭过头去问王云鹤：“我能再看仔细一点么？”
王云鹤道：“人死为大，年轻人要知道敬畏生死。”
祝缨懵懂地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地答应了：“哦。”
王云鹤叹了口气，心道：年轻真好啊。
祝缨小心地又靠近了一点点，吸吸鼻子，心道：已经有点臭了。
由于她是“男子”，王云鹤不让她触碰女尸，她也只能这么看着。曹表妹的尸身上穿着一身半新的衣服，头发是个简单的髻，乡间讲究一点的小媳妇拿块布包一下的那种。如果放到城中富人家里，这种髻就会做得更精致一点，包头帕子的颜色也更鲜艳，许多人是用红帕，讲究的人用与衣服颜色相衬的。曹表妹的头巾颜色与身上的衣服并不相近。
头上只有两根木头簪子，隐约有耳洞而没有耳坠，身上也没有别的什么首饰，真真“荆钗布裙”，可见日子过得并不富裕。裙子不长，露出一双脚来，脚上也是布鞋、布袜，也都有点旧了。青色的鞋上绣着喜鹊登枝，这针线比花姐还要强一点，应该是自己绣的。
她的袖子也不长，只盖到了手腕。祝缨将灯笼往棺材里伸了伸，人也探了半个身子俯视棺材。
这手……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又照了照曹表妹的脸，颊上淤青未散，手上也有青紫，是挨过打的。可惜不能脱了她的衣服，仔细看看打在了哪里，也不能仔细检查一下她脖子上的深色勒痕。
面儿上能看的就只有这些了，祝缨心道：早知道我就悄悄溜进来翻看了。
她嘟嘟嘴，眼巴巴地看着王云鹤。王云鹤道：“看也看完了，走吧！”
祝缨乖乖地跟他到了他的房间，随从打了水，给二人洗了手。又有小厮点了香，给两人熏了熏身上。
王云鹤道：“看也看完了，可以放心了？”
祝缨问道：“您什么时候验尸呢？”
“嗯？”
祝缨道：“这个天儿，就放了冰，它也存不了太久啊。”
王云鹤：“知道。”
“那您什么时候验、什么时候审呢？我想请个假，听一听，行不行？”
王云鹤好笑地说：“怎么？大理寺还盛不下你？”
祝缨摇摇头，不带心机地说：“不是我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这些日子大理寺在复核案子，我是新来的，也核不了什么大案要案的。可即使是小案子，都是陈年旧案，也有些涉及生死的，还有些涉及证据的。
凡案子，除非京城附近的大案要案，钦命了大理寺去办，头一道必是地方上先过了一回手了，到了大理寺手里的有一多半儿都是不新鲜的。不新鲜的证据，有时候未必准，只好看他们写的、画的，填的尸格之类。我觉得这样不太行！想要案子办得好，还得先看新鲜的。
人传个话儿，一句话不超过十个字，只要传过了三、五个人，必然走样。十个字的话尚且如此，何况一件案子不知道有多少牵扯呢？我见过了新鲜的，以后再看陈的，心里就有数了。”
她说了一长串，王云鹤也不嫌她烦，反倒觉得她肯动脑子，说：“倒有些道理。如无意外，明天就该验尸啦。这个你不能看。你想要听呢，倒也不难，只不能一身官衣过来。”
“我懂！大理寺评事掌出使推按，没有令，我不能往别的衙门去叫人误会了。”
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倒霉，祝缨打入职以来就没干过本职工作，整个大理寺都被复核十年前旧案给卷了进去。如果没有这件事，祝缨真的应该先读一读前辈们判的案卷，然后就开始办案了！评事品阶虽低，却是个可以接受命令出去提人问案的职务。她的两位还没回来的同僚，就是干这个本职工作去的。
如果没有命令，祝缨就一身官服大剌剌跑去京兆府的衙门里，引起误会就不好了。
王云鹤道：“你已经请假了？”
“没有，不过郑大人知道。我趁着端午假跑出来的。等会儿我就接着上路，开城门的时候我能赶得上进城到大理寺应卯。应完卯，我再想办法出来。”
王云鹤道：“不要耽误了正事。年轻人，目光要放长远一些。没有这个案子，还有下个案子，你总能有机会学到东西。如果因为这个，敷衍了手上正在做的事情，是得不偿失的。”
“是。”
王云鹤道：“天黑路远，如何赶车？我派个人送你。”
祝缨笑道：“我有伴儿一同来的，我还能眯一阵儿，他们赶车。”
王云鹤问道：“尸身你也看过了，看出什么来了？”
祝缨道：“是个过日子的好姑娘。相骂无好话，曹家、陈家打成这样，怕也说不出她有什么好来。但是我却知道，如果婆家说她不理家，恐怕是假的。”
“哦？你探听得到她受婆家虐待，怎么就知道她是持家的人呢？”王云鹤语重心长地说，“你也看过不少案子了，案子见得越多，人的心里疑心就会越重，越不会在有证据前相信任何一个人是无辜的。你看有的妇人被丈夫打得凄惨，再看她做过的事情，就又同情不起来。”
祝缨道：“我……知道的。我就是在乡下长大的，什么样的人都有。不是穷的受欺负了，就一定是个好人了。我有证据的。”
“哦？”
“旁的不好说，她的手。”祝缨将自己双手抬起，两个拇指并起动了一动。
王云鹤道：“手怎么了？”
祝缨道：“变形了。这是织布女人的手，要推机杼，用力的时间久了就会变形，变粗、变短，指甲也会变得不一样。”
王云鹤讶道：“这些是谁教你的？大理寺有这本事的人……不不不，大理寺倒有两个好仵作，识得这些的好像没有。”
祝缨道：“没人教，我自己看出来的。我见过织布的人的手，也见过上吊的女人。乡下地方，哪个村里没个上吊投井投河喝卤水的呢？可有的人就跟别的人死的样子不一样，一些个上吊之后屎尿齐流，一些个脖子上好几道印儿。还有被打死的。都不一样。”
王云鹤既惊奇又很欣慰道：“如今天色已晚，你就在这里住下，明天与我一同回京。天黑，路上不安全！”
“啊？那我赶不上了……”
王云鹤道：“安全要紧。”
“我没什么不安全的呀，出京的时候就赶的夜路呢。我有两个同伴，他们换着赶车。”祝缨很有耐心地给王云鹤解释。
王云鹤道：“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呢？天黑赶路，怎么行？”
祝缨心里实不曾把自己想得有多么的金贵，她说：“您放心，我惜命的，我还有大好的日子要过呢。走了，哈！嘿嘿！我明天一准儿想办法去您那儿听案子，您别把我打出来就行。”
王云鹤说一声：“来人！”
祝缨一拧身，打那个魁梧随从的掖下钻了出去，三转两绕，绕没影儿了！
王云鹤扬声道：“好！我不派人追赶你，你不要因此赶路翻了车！”
“哎！”
王云鹤的眉头皱得很紧，心道：这孩子究竟是个什么来历呢？我得好好查一查。
…………——
祝缨跑出了王云鹤那里，找到了陆超，说：“走，咱们回去！”
陆超和李大郎已经凑合了一顿宵夜，打个哈欠，问：“看到了？”
祝缨点点头：“嗯！快！咱们回去告诉甘大哥，明天王大人就要审这案子了。”
陆超马上说：“好！”又问李大郎怎么走。
李大郎说：“你们路上把我放下来就行，我认得路，自去找甘老爹。”
三人商议毕，李大郎先赶一会儿车，出了新丰县地界，就换了陆超赶车，在庄口的路上把李大郎放下。
祝缨道：“等一下。”从货郎的担子里摸出个小火把来，点着了递给他：“这两天多谢，这个你拿着照亮。回去告诉甘老爹，明天王大人就要开始办案了，他要赶得及，把二姨送到京里去。再告诉甘老爹，两家械斗的头目也拿上京了，保不齐有他们家亲戚。”
李大郎道：“好，明天审案。二姨送京里去，械斗头目也锁拿了。”
“对。”
陆超道：“为什么还要叫二姨？她一个妇道人家，听这个案子，别叫她再难过了。咱们帮甘大了结这个官司，有个好结果再告诉二姨。”
祝缨道：“不。你不能拦着一个当娘的人。二姨那个样子，不叫她干点儿什么，她不疯也得傻了。这可不好。”
陆超叹了口气：“行吧。李大哥，多多拜托。”
李大郎道：“都是自己人，客气什么？两位，我走了。”
三人就此分手，陆超道：“三郎，你再眯一阵儿，到了我叫你。”
祝缨道：“你行吗？”
陆超道：“我就熬这一夜，明天自然能睡。你还小，再不睡就不长个儿了。”
祝缨道：“那行！等这事儿好了，我请你吃冰酪！”
陆超道：“睡你的吧，你那俸禄才几个钱呢？还吃冰酪！”
祝缨缩回去睡了。
天亮之前，两人的马车在大路上就遇到了好些赶着进京卖货的人。京城繁华，每天消耗的瓜果蔬菜就是一个惊人的数量，还有赶着活猪活羊之类进京来卖的，这些人都要起得极早，才能赶得上开城门卖个新鲜的好价钱。
陆超并不着急，因为这些人最终不会与他争道。活猪活羊、大车拉菜之类，都需要一个囤放的地方，时日久了，他们自有离城内集散之地最近的路线。所以运送这些东西的人，他们都不从正门走。
此外还有一些办事的、性急的，等不得，也早早赶过来。又有一些到京城赶生活的人，京城房子他们住不起，都在离京外不远的地方聚居，也早早赶着进京。有些是极穷的，在京城连个最破烂的房子也赁不起的。有一些则是赁得起差的房子，但是住在那里有失身份的，都赶着进城趁食。
“豁！好些人呀！”祝缨打着哈欠说了一声。
陆超吓了一跳：“还没到呢，你怎么醒了？”
祝缨道：“你听听，我哪睡得着啊？这就是他们早上的热闹了？我听人说过，但是从来不曾见过这样的场面。好多人啊！”
陆超道：“你还是别再多见识了，这个时辰正是睡得香的呢。谁个想这个时候爬起来了？就是我，起得早些，这个时辰也是在府里起，不在这个地方挨冻。”
现在是夏天，太阳没出来的时候凉爽宜人，但凡不是这个时候，不必冬天，就是春秋天，城门外头也冻得人掉鼻涕。
祝缨道：“我不能睡了，不然回了大理寺还在迷瞪着就不好了。”她跳下车，跺跺脚，理了理衣裳。陆超道：“上来吧。鼓响了，门开了，天亮了。”
陆超驾车把祝缨直送到了祝家门外，说：“还有时间，把你的东西卸下来，你快换件衣裳，我再送你去大理寺。”
张仙姑这一天两夜一直担心得紧，听到敲门声就披衣起来，问：“谁？”
祝缨道：“我！开门！”要不是陆超在旁边，她都想跳墙进院了。
陆超道：“快，担子我来搬。婶子，你给他找身衣裳换了，这皱皱巴巴的，像什么样子？”
祝缨不大讲究这个的，竟没有他一个豪门男仆仔细。张仙姑道：“老三，你去换衣服。陆二郎，来吃个早饭？这坊里有家油饼很好吃的，这就得！死老头子！快，去买油饼！”
陆超道：“婶子，不用了，我们还有事，我得把他再送到大理寺。”他把车上的货郎担子搬了下来，又把吃空了的提篮和竹筒拿了下来。
张仙姑接了，祝缨也从里面出来了。她又重洗了把脸，头发也梳过了，除了眼睛有点抠进去，样子还算精神。张仙姑说：“你吃了吗？你等我拿钱给你，顺手就买两个油饼。”
祝缨亮了亮手里带饭的小竹篮子，又弯腰从担子里捞出两贯钱来：“有吃的，有钱的。”
张仙姑道：“这是哪里来的？”祝缨出门的时候没带这些呀！
祝缨道：“正经买卖。里面还有一贯，你们拿去再买点肉回来吃吧。”
…………——
陆超把祝缨送到皇城门外，说：“进去吧。”
祝缨放了一贯钱在他的车上，说：“好。你也饿了吧？快去吃早饭吧。”
也不等陆超推辞，她就进了皇城，验了腰牌，去大理寺应卯去了。
大理寺众人并不知道她这一天都干了些什么，左评事见她来了，问道：“赐下的粽子还合口吗？”
祝缨笑道：“家父说实在小巧，不舍得吃，吃的是家母自己包的。”
王评事也凑了上来，几个评事一起说起了粽子的种类以及各地的不同来。来京城做官的人，天南地北的都有，有的地方人多些、有的地方人少些，却是能凑不少不同的风俗。一干人等聊了一阵儿，祝缨摸出她常带的小竹篮子，从里面拖出油饼来吃。她这回买得多，要给众人分。
王评事等人三个人才分了一个尝味道，祝缨已经炫了三个油饼下肚了，又在敲一只粽子锅里煮出来的大鹅蛋。
王评事十分羡慕地说：“年轻真好啊，能吃得动。到了我这个年纪，眼馋肚子饱喽！”
太常寺的杨六又过来了：“哎！听说了没有？京兆府出大事了！”
左评事道：“怎么可能呢？京兆王大人是很有本事的人，如今街面上比去年好得不知道有多少！”
杨六道：“真的！就在节前，新丰县那儿，械斗！两家人家，本是亲家，结果小媳妇儿死了，娘家不饶，婆家也硬气，两下打了起来！你们昨天没觉得街上的差役少了一些吗？前天晚上，王大人连夜抽调了人手去新丰县的！哎哟，也不知道现在回不回得来。啧！你们说，这案子，不小了吧？”
左评事道：“要看打成什么样、怎么收场了，王大人或许无碍，新丰县恐怕要过不去了。”
杨六道：“哎，那边儿快散朝了，我再去打听打听。”
等他走了，评事们又是一通的议论，他们毕竟是大理寺的官员，聊完了这案子的后果之后，多少说了两句案情。王评事道：“多半是婆家不占理。”左评事道：“一条人命，有理也是没理了。”评事们都是见多识广的，也与祝缨、王云鹤一样，并不轻易就下结论说哪个是好、哪个是坏。
在这个时候，祝缨才说：“姑娘是个好人，至少不那么坏。”
左评事奇道：“你怎么知道的？”
祝缨道：“她有个姨母，嫁给了郑侯府上田庄的管事。”
“哄”一声，评事们议论开了。又问祝缨是怎么知道的，又问郑熹知不知道这件事等等。
祝缨道：“咱们等王京兆判案就是了。哎，我想请示能不能去看看王京兆断案，你们说，能成吗？”
左评事想了一下，说：“你的话，兴许能成。不过你得跟他们说个理由。”
祝缨笑道：“好！”
王评事道：“你别不当回事儿，别一头扎到郑大人那儿！先跟胡大人说去。”胡大人是大理正，位置在正卿、少卿之下，与另一个大理正并列大理寺第四号人物。日常正卿、少卿不在的时候，就是他在主持。郑、裴、冷三人如今各有官司，也是胡大人维持着大理寺的日常运转。
不过他是从五品，与这群从八品们差着好些级，等闲也不是评事们能巴结得上的。
祝缨跑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在头疼。新丰县的事儿胡大人也知道了，这是个大案子，胡大人很紧张。械斗，乡间常有、不算大事，可别家械斗没有在京兆辖内打这么大的！这就是个大事了！
又有人命的官司夹在里面，京兆连夜派人去弹压。最终，这个案子必然要大理寺再给它核一个。
怎么写评语啊？！！！
胡大人揪掉了三根胡须。
京兆尹是王云鹤，他审案子不容易出纰漏，可是，大理寺不能给京兆寺打顺风旗拍马屁吧？不能就写着：王京兆真是青天！判得好！我也觉得这样！
他敢这么写，郑熹能让他去看牢房大门！
当然也是让他故意挑刺，他挑刺，就得跟王云鹤对上，那他肯定怼不过王云鹤。同时，他得在同意的同时还有点“自己的见解”。
祝缨过来，见他有点急躁的样子，又停下了脚步，胡大人问道：“什么事？有话就说，不要畏畏缩缩的。”
祝缨道：“那个，想跟您请个假。”
胡大人笑笑，心道：小年轻，终于知道轻重了。问道：“什么事请假？”
祝缨就说了，听说了有个案子，想去京兆府那里旁听一下：“下官还不曾亲自见识过这样的大案呢。”
此事正合胡大人心意，他说：“准了，你去仔细探听，有什么发现立即回报！”
“是。”祝缨听到“回报”，就明白胡大人想什么了，她也不怕胡大人在这件事上为难自己了。
胡大人还说：“别急着走，你复核旧档的事儿是要报给裴少卿的，不得跟裴少卿讲明吗？要说，你去旁听，不耽误你手上的活儿。还有，不许着官服去，换身衣服，悄悄去。”
“是。”
祝缨又去向裴清与郑熹请假。郑熹看她回来了，心道：还行，知道轻重。
她自从开始复核旧案以来“踏实能干”，如今裴清看到她心情就好，问道：“什么事？”
祝缨又说了，想学点眼高手低的，这是个“新鲜的案子”：“回来再看到相似的旧案，心里就更敞亮了。”
裴清笑骂：“又弄鬼！我又不会拦你！对你们胡大人说了吗？”
“已经请示过了，胡大人准假了，叫换下官服再去。”
“唔，那倒不错。”
冷云有点意动：“七郎，我也想……”
“你不许去！”郑熹断然拒绝，“你与我一同与龚劼磨牙去。”
祝缨低头掩住了笑，道：“下官告退。”
飞一样地跑了出去，又蹦出门槛儿。后面三个人都笑了：“真是个小孩子”、“猴儿。”
…………
祝缨出了皇城，在外面被陆超拦住了，祝缨道：“你怎么还在这里？郑大人没让别的人替你吗？”
陆超打了个哈欠道：“喏，那个。”
另一个有点眼熟的仆人与祝缨点了个头，陆超与祝缨一边走一边匆匆地说：“甘泽去接了，刚才看到王京兆也出来了。我同你说一声，我就去睡了，睏死我了。”
祝缨道：“你去吧。”
“来上车，捎你一程，要去哪儿？”
“先回家，换身衣服再去京兆衙门。”
“不累啊？”
“王大人不也要今天审案子的么？”
陆超好人做到底，把祝缨送回了家，自己也回去补眠了。祝缨到家里又换了身衣服，张仙姑道：“你一天倒要换八身衣裳，又怎么了？不得歇歇呀？”
祝缨道：“我得去京兆衙门瞧瞧。”
“甘大郎妹子的事儿？”
“嗯。”
祝大瓮声瓮气地说：“人命关天，能帮点儿就帮点儿。”
“哎。”
张仙姑又想跟去，祝大在家中呆得实在无聊，也想去，两人都跟着祝缨去了京兆衙门。
在京兆府外面，他们遇到了甘泽。
甘泽眼眶微红：“三郎，多谢！”他的膝盖弯了弯，想起来是在京兆府门外面，叫人看到了不好，又站直了。
祝缨一看，甘泽母亲、二姨都来了，问道：“怎么样了？”
甘泽道：“陆二将你的话对我说了，我就去接了她们来，刚到。衙门里说，王大人也才从宫里出来，正在问案。”
祝缨估计了一下，里面仵作、稳婆应该正在忙着，王云鹤也应该是先问问双方，听听情况。她说：“她们已经回过话了吗？”
“还没有。”
祝缨想了一下，说：“告诉二姨，只管说实话，别的都不用讲。王大人与别的官儿不一样，不用在他面前放赖。”
甘泽道：“好。你还有什么别的嘱咐没有？”
祝缨道：“不好说，我也只能在一旁瞧瞧。”
甘泽听说她也要旁听，心安了一点，道：“我陪她们进去。你——”他这时才看到祝大和张仙姑，又打了个招呼。张仙姑连连摆手：“你忙你忙。”
祝缨一家也跟着进去了，其时，已经有些人在围观了。并不是所有的案子都能被围观的，这个案子虽然大一点，却不涉及官员，因此王云鹤也没有明确禁止围观。但是能进京兆府里听案的毕竟是少数，堂上堂下涉案的就不少人很占地方，因此京城的一些邻长之类的人物，得到允许来了十几个，都在堂外观望。
祝缨一家尾随着甘泽进了京兆衙门，差役见他们不像歹人，放了他们进去，但是说：“只能在堂外看，不能在府内走动。”
祝缨道：“明白。”
他们进去时，王云鹤已经升堂了。
他已问了甘泽的姨父：“为何私下械斗而不告官？”这是不对的。
曹姨父答了个：“突然间听说女儿没了，心急，想见孩子最后一面。人死了，他们还骂我们，是他们先动的手。”
陈家就不乐意了，说：“不是你先骂的人？先动的手？”
“女儿死了，岳父还打不得女婿了？”
两边当堂吵了起来。
王云鹤喝令双方安静，又问曹表妹为何会“自缢”？曹姨父道：“必是他们治死的，好好的人怎么会上吊？”
陈家便说：“会上吊，就不是个好好的人，性子邪乎呢！哪有新媳妇不听说，就吊死了的？”
两边就要扭打了起来。
二姨也被带了来，正好与陈家的婆婆两个女人对擂。二姨就说：“我的孩子，样样都好，是他们上赶着求的。”
她说着说着，就冲着陈家婆婆去了：“你央媒说的，我家孩子又老实又懂事，又会干活又会理家。现在呢？”
陈家的婆婆说：“现在才知道，全是假的！好吃懒作！不服管教！天下哪有不搭理婆婆的媳妇？人家的媳妇，叫一声，麻溜答应着，跑过来听话，她倒好整一个闷头鳖！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你说什么，她都不哼哼！”
王云鹤道：“如此说来，你的儿媳妇并不是一个贤良的妇人了？”
“大人面前，婆子不敢撒谎，那不是个过日子的人！”
王云鹤已经生气了：“胡说！她明明是个勤俭的妇人！她尸身现在府里，观尸身生前清瘦，双手拇指畸形，是长期织布所致，怎么就好吃懒作了？”
陈家婆婆跪在那里，往上将自己的双掌摊开举在头顶，哭了起来：“谁不是起五更睡半夜？我娶媳妇，是要一起过日子的，又不是迎个祖宗，给自己找个主子！不干活，一家子吃什么？穿什么？”
王云鹤愣住了，这陈家婆婆的双手也是变形的，与年轻的死者一样，拇指都变得粗短，其他的手指骨节也变大，双手黄黑粗糙，这也是一双干了许多活的手。

第59章 公正
她跪在那里，哭得泪人一样，双手抬得撑不住了，落在了身前。她抽噎着，左掌掌心向上，右手的手背不停地拍在左掌心上，“啪啪”地响。边拍边哭边说道理，三样都不耽误：“我一注聘礼弄个人来，就为了弄死她寻开心么？我不心疼人，我还心疼钱呢！”
“好吃懒做，能不教训她吗？”
“不教她干活，怎么养活这一大家子？谁家一大注聘礼不为聘个儿媳妇来孝敬公婆、操持家务、伺候男人，倒请个祖宗来供着了？”
这陈家婆婆虽是头回见站王云鹤这样大的官儿、京兆府里里外外这样大的排场，说起道理来是一点也不含糊的，她又是京兆人氏，口音也不重，虽小小有点嗑巴，周围的人听得清清楚楚。听了她的这一番道理，已有围观的人暗暗点头。
这些人并非不懂人情世故，家长里短的，纵然自家没有、邻居家也有这样“调-教”新媳妇的事儿。有人暗想：在娘家做闺女与在婆家做人儿媳妇，那是不能一样的。谁家儿媳妇跟闺女似的疼，那日子简直不要过了。
然而看着曹家人、尤其是甘泽的姨母哭得太惨，倒不太好把这心里的话说得太大声。
甘泽姨母抽噎间尖着嗓子哭了一句：“那就能弄死人了？”
当娘的人，一个姑娘养这么大就死在了婆家，也是惨的。谁没有父母妻儿呢？围观的人里，不免低低起了点“嗡嗡”的讨论之声。
间或迸出一两句：“都是命啊。”、“怕不是上辈子的冤家吧？”
张仙姑冷哼了一声，屁的上辈子的冤家，她还跳大神的时候，凡遇到不好解释的事儿，就拿个“上辈子的恩怨”来当借口，这真是个百试百灵的话术。祝大低声道：“清官难断家务事呀……”
这也是围观者的心声，一家子的事儿，大多数时间里是无法断得黑白分明的，能把稀泥和好的，都算是好官儿了。
祝缨安静地站着，清官只是说在“清廉”一事上的品行，世人有时候太省事儿了，以为一个人只要某项品行好了，就什么都好，这是错的。“清廉”与“能干”并不是会固定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的好品质。
好在王云鹤不但品行好，能力更是出众，她对王云鹤有着一种固执的信任。
王云鹤也没有让她失望，他将惊堂木一拍，堂上衙役们便开始低喝着维持秩序，王云鹤又问了甘泽姨母一些两家相处之事。甘泽姨母记着外甥的提醒，只提两件事：一、自己爱女之情，女儿教养得极好、勤劳质朴，二、女儿死得冤枉。
王云鹤也不听陈家婆婆再说什么“道理”，道理，他自己心里都有，不但有道理，还有王法呢！他只问案情，又将自己查知的情况与祝缨向他讲过的两下印证，心里已有了数。
他命仵作、稳婆上前，将验尸的结果报出，再一一说明。他只关心一件事：查实曹家女儿的死因。
祝缨的耳朵动了一动，听仵作说，这“颈间勒痕是死后所致”，暗想：仵作这行于命案可是太重要了，可惜各处都当仵作是忌讳，怎么得想个法子将仵作的本事学全了才好，这样日后干事就更方便了。
又不由的想：不但百姓，连官员里也是忌讳仵作这行的，也不见有多少人去学这个，这些人遇到了命案，连人的死因都不明白，他们是怎么断案的？全靠仵作回报？仵作再作假呢？
那一边王云鹤将证据一一摆出，当堂就断了个“殴杀”，陈家又有瞒骗官府等小罪名若干。祝缨见王云鹤断得清爽，并没有被那些个“婆婆妈妈的道理”带偏，心道：这才是干大事的人呢！
一旁张仙姑也看得快意，对丈夫、女儿道：“怪道老三和他们街坊都说这个大人是个好的，真是个响快人！”她的脸上带着点高兴的笑，扫了不远处甘泽的母亲一眼，又敛了笑容，低低地、解恨地说：“这个大人响快，必不像县衙、州府那样歪缠，利落判个杀人偿命，秋后我必来看杀头！”
她在京城这些日子，倒也知道判刑杀人不是马上就杀了，说：“这么搓磨好人家儿女，好叫个畜牲也在牢里吃那些恶人的苦头才好！老三，你说是不是？”
祝缨却微皱了眉头：“别说话，看，没那么容易。”
“哎？怎么会？”
母女俩几句话的功夫，陈家又要喊冤，他们这回认了人是他们“一时气愤不过，不合失手打死了”，陈家儿子强辩：“因这媳妇不贤，骂了我爹娘，自以为是侯府下人的亲戚，就事事要占婆家的先，这也要教公婆丈夫、那也要公婆丈夫都照她的来。又挑剔我娘这也干得不对、那也干得不好，是土包子。我一时气不过，才打了她两下，哪知下手太寸，她竟死了。”
围观的人又一阵嗡嗡，张仙姑气道：“放屁！掐尖儿好强的人，会跟了这穷鬼家？早攀别家高枝去了！”
她这声音略有点大，周围有人听了，看了她一眼，又觉得她说得也是有一点道理的。
祝缨轻叹一声，天子脚下的乡下人见过的世面都比别的地方多些，这陈家后生可真会找理由啊！
她又看了一眼王云鹤，王云鹤的脸色也微有不快。夫杀妻，减等，如果妻子有咒骂公婆的情况，丈夫再打死妻子，就更难治罪了。王云鹤更知道，这“咒骂公婆”是真的很难找证据的，陈家聚族而居，谁不向着自己族人呢？心里同情曹家姑娘的，也不会出头作证的——他们还要在这村庄长长久久、世世代代的居住下去呢。
张仙姑紧张地攥着女儿的袖角：“老三啊，这是怎么说的？”
一旁，甘泽也挤了过来，抽了抽面皮，低声问祝缨：“三郎，你看这事……”
祝缨抬头看向堂上，王云鹤安静地看着堂下又渐起了争议之声，他心中已有了决断，却又一拍惊堂木，喝令退堂，到底是人命官司，虽然证据也全了、犯人也认了，他还是要与本府少尹等再议一议，才好下最终的判词方显得郑重。
…………——
一干人犯、证人都被收押，甘泽拉着祝缨的另一只袖子也不松手，对祝大道：“叔、婶儿，我得借三郎说几句话。”
张仙姑道：“都不是外人儿，不用避着咱们，有话就说。怎么？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还有什么好说的？这大人又是个清官儿，响快人，还有什么难处么？”
甘泽只看着祝缨，祝缨将他带到一个避人的角落，低声问道：“两家打起来，那人动手了吗？你姨父身上有伤吗？”
甘泽道：“我去问问。”
祝缨道：“不要问，要说，你姨父挨了女婿的打。”
“嗯？”
“没有伤，就现在把他拖到僻静地方照背上来一棍。”祝缨冷静地说。
“谁缺他家两个药钱？”
祝缨道：“不想你妹子尸身还埋他家祖坟里，就照我说的做！”
甘泽听她这么说，倒也信任她，匆匆跑了过去。不多会儿，又过来，说：“当时人乱，肩膀上着了两下，不知道是谁打的，伤倒还在。还用打么？”
祝缨道：“够了。”
甘泽还要再问，王云鹤重新出来，再一拍惊堂木，一脸严肃地下了判罚：陈家后生打死妻子，依律当判徒刑。又说是因妻子咒骂父母，咒骂之事没有证据，但也不能完全不信，所以将这徒刑的年限判去一半。两家各有损伤，互相便不赔偿了，但要陈家好生将曹氏安葬。
甘泽等人听到陈家后生不用抵命，也是不愤，但都不敢争辩，甘泽听到“安葬”想起来祝缨说的“挨打”，忙把他姨父推了出去，说：“这小畜牲还打人呢！”
他虽然是个侯门的体面仆人，书、律并不曾通读，并不知道祝缨说这话的意思，只以为：说这畜牲打人，叫他判重一些才好！
那边，陈家也叫嚷起来：“他们也打我们了！”
祝缨脸上露出一丝笑来。
王云鹤对左右道：“这个倒好判了。”
少尹等也说：“正是。虽然曹氏已亡，倒也合了‘义绝’。”
于是当堂判了陈家后生殴打岳父，合了“夫殴妻之父母”一条，两家义绝，曹氏理当归还本家。就着她的父母领回她的尸身，回家安葬，再判了陈家赔五贯钱做烧埋之资。两家各还聘礼、嫁妆。
甘泽大大出了一口气，低声对自家父母说：“亏得三郎教的这个话。”
三郎的脸上却是一点开心的样子也无，张仙姑一个劲儿扯着闺女问：“咋还叫他逃了一命呢？咋不杀了他呢？人家好好一个闺女就白死了？”
祝缨低声道：“任谁来判，单只这一个官司，他难逃罪，也难重罚。”
她的心里是极失望的，她对王云鹤抱了极大的期望，然而王云鹤来判的案子，竟也只与律书上写的一样，没有一点旁的法子。
祝大对张仙姑道：“你少叨叨两句吧！”
张仙姑声音更小了，却低旧挽回颜面似的又说了一句：“老三啊，怎么就不赔命了呢？你不是说这大人很公正的么？你说，这判得公平么？”
祝缨看了她一眼，别过头去，静静地看着堂上堂下的一切。围观的人们见“女婿打了岳父”倒都说是女婿的不对了，这判了义绝也是应该的。
那一边，任凭陈家婆婆怎么哭，该判的还是判了。两族械斗的起因是曹氏之死，如今人命官司已经判完了，械斗的官司就更容易了。这个案子王云鹤判得更快，连“家务事”的弯弯绕绕都没有，依律而断即可。王云鹤此时更显出人情味儿来，两家凡参与殴斗的人，五十岁以上的都不打本人——拿了他们的子侄过来替代挨打。
当时就拖了长凳过来，剥了人犯的衣服来打。陈家后生判的徒刑，也要拿过来打个四十大板，王云鹤再给他加了四十板子“藐视官府”的罪过。不过这八十大板并非一次打完，而是分了两天，今天打四十、过几天再打四十，以防一次八十板子给他打死了。
堂前号声一片，曹、陈两家人一边挨着打，一边叫冤枉，直到打完。参与械斗的先放走，陈家后生还押回牢里，等着挨下一次的四十板子。他的父母也被交代了“回去收拾包袱送来，打完要押解他走哩！”
这个结果两边都不太满意，又不能说完全不满意，王云鹤判得明明白白，看客仿佛学到了新的知识大半也都满意了，也无人能挑出王云鹤的错处来。旁人犹可，祝缨却是满心的抑郁，比起嘀嘀咕咕的张仙姑还要不开心。
张仙姑嘀咕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这是什么王法呢？竟不讲道理的。”
祝缨怕她再说出别的什么不好听的来，忙说：“行了，过两天还要打他的，你要不解恨，再来看。”
张仙姑说：“哎哟，甘大郎不定怎么难过呢。”
祝大满腹心事的样子，看看女儿又看妻子还要生事的样子，没好气地说：“你能得要上天了！管甘大他们家做甚？人家一家子摊上了这样的事儿，哪有功夫应付你？”
张仙姑道：“你懂个屁！我看他们要领姑娘尸身走，咱们帮着念叨念叨、烧几个纸钱也是好的。”
祝大忍了忍，终于点头：“行！别给人家添乱就行。”
张仙姑道：“你才添乱呢！”
祝缨道：“我与你们同去。”
一家三口找到了甘泽，张仙姑说了来意，甘泽两只眼睛红红的，道：“叔、婶，多谢二位有心了。”又要谢祝缨，甘泽家人也一同拱手给祝缨道辛苦。
祝缨道：“先把正事办了吧。”
不多会儿，甘泽的姨家领了口薄皮棺材出来，一个衙役跟了出来，说：“大人心好，我们也不能刻薄了，这车先借你们用，你们要还回来的。”
甘泽拱手道：“放心。”又要给他几百钱。衙役只拎了一陌钱，说：“大人不许索贿，不过遇到人命官司、红白事，倒可沾一点。天不早了，要宵禁了，快走吧。”
甘泽对祝缨道：“三郎，大恩不言谢……”
祝缨摆摆手：“不用说这些个客套话，今天要人念经烧纸不？”说话间，张仙姑已毛遂自荐了起来。
甘泽道：“叔、婶今时不比以往，你们是官员的父母，可不敢再干这个营生了，不然三郎倒要被人刁难了。我们今先回去，明天就请了和尚道士念经来。叔婶有心了。”
张仙姑扼腕，又嘀咕了一句杀人偿命。
祝缨突然道：“甘大哥，你今晚回府一趟吧，把这里的事儿跟郑大人说一声，别添旁的话，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就说什么。”
甘泽原本请了假来的，此时却已服了祝缨，道：“好，就听你的。”
祝缨道：“相逢就是有缘，二姨什么时候回？明天我回来去上炷香。”
甘泽道：“看姨父怎么说。”
张仙姑道：“你且忙你的去，我与你爹横竖没事儿，我们早起过去。”甘泽的父母也说：“不要耽误了三郎的正事。”又打发甘泽赶紧回侯府，外面的事情他们来办。
两下里各自归家。
回到家里，张仙姑还是忿忿，晚上饭也不想吃了，只打发了祝缨父女俩吃饭睡觉。
祝缨一觉醒来，平静地又去大理寺当值了，她起得早、到得也早，然而郑熹等人已经上朝面圣去了。
在大理寺里遇到了胡大人。胡大人问：“如何？”
祝缨道：“已经判完了。”将所见所闻都说了。胡大人讶然：“王京兆手脚这般快么？！判得倒是公正。”又想：他已办得妥贴了，样样都想到了，复核的时候我要怎么写？
他看了一眼祝缨，心道：可惜了，这小子要是再磨个几年，倒好问一问他怎么看的，可惜还太嫩，这个事儿可不是他的勾当。
查案、找证据、依律断案，祝缨现在能做得过去了，但是复核写结语是与查案完全不同的事情。
胡大人说：“你做得不错，回去依旧做你的事吧。好好干！”胡大人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的，他也愿意结一个善缘。再看祝缨，面不改色，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胡大人心中赞道：好！是个干大事的好材料。
他哪里知道，祝缨打昨天就想明白了一个道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诚然是天下最质朴的道理。然而，一旦讲了王法，就算再公正，也不能叫他杀人偿命。
则要这公正何用？
要这“公正”何用？
她如今在这大理寺里做官，与当日在老家跳大神，除了衣食住行好些，究其本质竟看不出有什么大分别。更有甚者，以王云鹤之德行，已是官员中最好的那一拨，尽其所能，也不能不维护一个杀人凶手。
衮衮诸公，并不比一个神婆质朴可爱、品性高贵。
离了胡大人案前，祝缨无声地笑了。
诸公既无公正可言，我也便不必拘泥了。
回到自己案前，王评事等人又问她：“怎事？”
祝缨又说了，王评事等人道：“王京兆真是个认真的人。”他们都说，许多时候，这等“家务事”无不是和稀泥过去的，比较起来，倒是械斗更严重一点。说起曹氏之死，也不过是“夙世的冤孽”几个字。
正说着，郑熹等人回来了，又有先前消息灵通的那一位隔壁的太常寺那位协律郎杨六又过来与他们闲话。他们便知道了今天早朝王云鹤上了一本，讲的就是昨天断的案子，王云鹤以为，不能婆家空口说这儿媳妇骂了公婆，就能白白打死儿媳妇，必得有证据。他建议，必得是先向官府告过儿媳妇忤逆，次后再打杀儿媳妇才能减免罪责，否则出了人命之后婆家再讲儿媳妇忤逆，官府不必采信。
所有人都在赞叹王云鹤之严谨，唯有祝缨想：“忤逆”的罪过也太容易得了！这么个找补法，不过是聊胜于无。眼下这条命，我必得叫那小子赔出来！
………………
心里虽已定了主意，祝缨在大理寺混了一天，依旧与往日无异，这天也不是她当值，到了时候她把东西一收就跑了。左评事、王评事等都笑道：“到底是个孩子，怕是有什么新鲜好玩的事了。”
祝缨哪有什么新鲜好玩的事？
她一出宫门就遇到了甘泽，甘泽迎上了前，低低地说：“我昨天见了七郎，他说，京兆只要秉公，就是这般判，换了他，也没有别的办法。我也知道，乡下多有打死了老婆也就糊涂过去了的，只是……”
祝缨点点头。
甘泽切齿道：“姨父姨母回去了，临行前叫我多谢你，不是你帮忙提醒，表妹怕也不能回来……”说着眼圈又红了。
祝缨道：“过几天那个人还要再挨上一顿板子。”
甘泽冷笑道：“我必要亲眼看着，给他数着数儿！他家别想塞钱给差役免了这一顿！”
祝缨道：“你等郑大人出来？”
“嗯。”
祝缨与他告别回了家，祝大、张仙姑都在。张仙姑说：“她爹娘先把闺女带回家了，我们也替你上了香、烧了纸钱，好求她在天有灵也看在你出了力的份上保佑你以后都平安。你也不用过去了。”
祝缨道：“嗯。我换身衣裳，外头还有点事儿。一会儿回来吃饭。”
张仙姑问道：“什么事儿？”
“衙门的事儿。”
张仙姑就不细问了，说：“快去快回。”
祝缨换了衣服，拿了些钱，出门买了几匣子点心，到了京兆府的牢房那里。牢头与狱卒见了她来都很高兴，问道：“稀客，什么风又把你吹来了？这个时辰，快宵禁了。”
祝缨道：“有事儿请大叔和大哥帮忙哩。”
两人忙问何事，祝缨道：“其实是两件事儿，都是从昨天那个官司上来的，我看了那个官司，就想，以后断案少不得知道些验尸验痕的本事，我也不要什么都学会了，就想略知道些，以后别出了纰漏，大理、刑部头先才出了事儿，这你们是知道的。”
“那是。”
“我昨天看京兆的仵作本事就挺好，可惜我又与人家没有交情，想打听一下，二位能不能代为引荐？一应的茶果礼物我也会备下的，并不叫你们干搭了人情在里头。”
狱卒年轻活泼，就催着牢头：“我看行，不过说一说，又不是抢他的饭碗。”
牢头矜持地，说：“小官人瞧得起我们，少不得，舍了这老脸，为小官人找一找他去。另一样呢？”
祝缨就说了打板子的事儿：“又听说，打板子也是有轻重的？想问问是哪个的差事？”
牢头严肃地道：“小官人要做什么？这可不行，告诉小官人一声，别在这上头动心思！王大人的眼，毒得很！”
祝缨笑道：“我并不是要贿赂人打他重了或者轻了的，也是想知道一些里面的差别，以后自己也好斟酌。”
牢头摇摇头，迟疑了一下，又点点头，应道：“好吧。小官人，我是怕了你了。你是聪明人，我就拒了你，你也有别的法子能学到。不如咱们先有个君子协定——你可不能把我们搭进去。”
祝缨道：“一言为定！”便将茶果都送与了他们二人。
两人便与祝缨约定，明天白天，他们代祝缨说项，祝缨明天从宫里出来几人碰个面，成与不成，好与她回话。
第二天，祝缨往大理寺又混了一日，傍晚出来到了京兆大牢那里，今天牢头排了叫狱卒当值，自己对祝缨道：“小官人，小官人运气真好，两个都答应了。您看，您什么时候有功夫？我为小官人引路。”
祝缨道：“必是您从中说了好话，我必有酬谢。”
牢头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
祝缨道：“要是不麻烦，今晚能见么？”
牢头道：“好。”
祝缨又去买了些礼物，与牢头先去仵作家。仵作家住得偏僻，倒有一所小小的院子，比祝缨赁的住所要小些，但因世代在此，房子却是自己的。他家里倒是干净整洁，还有一股药味儿、香烛味儿。
仵作已被牢头说服，因牢头说：“这小官人脾气极好——只要人不得罪他，他就极客气，又会来事儿，主意又稳，本事又大，靠山也硬。”仵作便不因祝缨年轻礼貌而拿乔，客气地说：“旁人都躲着我们，小官人倒好，还往这儿凑来。”
祝缨笑道：“我为什么要躲着有本事的人？有什么好忌讳的？是他们不晓事儿！他们哪里知道，活人比死人可怕多了。些许礼物，不成敬意。”
牢头道：“老杨头可是这里最好的仵作了！并不比大理寺的差。”说到这里，才想起来，大理寺当也有仵作，不知祝缨为何要到京兆来寻人。
祝缨自有她的想法，并不与他们两个说明。杨仵作也不敢当祝缨的正经师父，祝缨如今是官身，杨仵作并不敢以师父自居。两下含糊过了，祝缨叫他“杨师傅”，杨仵作叫祝缨“小官人”。约定了以后寻他学习的日子。
离了仵作家，牢头再引她去见相熟的衙役。牢头认识的也不是一般的衙役，乃是一个班头。这班头与牢头相熟，言语间十分客气：“我们哪有什么能告诉小官人的呢？”
祝缨笑笑：“什么行当里没点子诀窍呢？我也不要抢你的饭碗，不过是为了我的饭碗，要多晓得一点事情。”
这话说得就很上道，也显示了她不是个才做官就鼻孔朝天的小傻子。班头还要说：“我们当差的，全是跟着上头大人们走，大人们松些，我们就松些，大人们严些，我们就严些，并不敢自己有什么主张。”
祝缨笑道：“那就是宽严都懂了，我是遇到宝啦！”又谢牢头找对了人，又许必有谢礼。
班头道：“不敢。不知小官人想知道些什么？多的，小人也不好说，小人虽穿着号衣，也不过是讨生活。”
祝缨道：“你的意思我明白，并不会叫人为难。今天叫你为难了，倒将大叔搭了进去，以后哪个还肯再帮我？我如今才几岁？往后日子不过了么？我新来这京城，怎么能不与人共事呢？只管放心，以后大家相处的日子还长着呢。”
牢头又一力撺掇，班头不便再拿乔，便说：“好！小官人说话中听，办事牢靠，就听小官人的。”
当下又约定了，班头这里，既答应了，就不像仵作那样还得有什么准备才能说话，当下三个就聊起了昨天的案子。祝缨趁势就说：“这打得轻重，有什么个说法？”
班头道：“那是得练的，有的是内伤，外头看不出来，里面已经打坏了，有的是看着伤重吓人，其实养几天就好了。不过现在也不大敢在王大人面前弄这些了。”
祝缨问道：“这要如何看？又如何得知？”
班头顺口给她讲了一些：“其实，只要大人们用心，都能明白的。现有的，打完了，看若干天，若干天里死了，就算是打死的。大人们判案，也是这个道理的，譬如殴斗的案子，有当场打死的，也有打完了两天伤重不治死了的，就也算是他打杀的。别的大人不上心这个，过去也就过去了。王大人不一样，他会查问的。搁以前，八十板子，一次打完就完了，只有他，照着章程来，先打四十再打四十的。”
祝缨点点头，说：“律法里是有这么一条。”
“害！有又怎么样？一直都有的，不照着办……”班头双手一摊，一切尽在不言中，“就昨天那个，跟婆婆顶嘴打死了，也就打死了。要不是王大人细心，这女娘就白死啦。害！清官难断家务事，寻常官儿也就不去断个明白了，稀里糊涂过去就得了。告诉小官人，要不是械斗的事儿，单是这打死儿媳妇，好些个人家都不上衙门告的。告它做什么？不过是个糊涂结果，又白费银钱，还要挨板子。”
祝缨极会聊天，在班头说到兴头的时候，又再虚心请教两句，愈发勾起他的谈兴，倒又问出不少东西来。宵禁将至，班头意犹未尽：“小官人，得闲再来啊！”
此后，不消两天，祝缨就与仵作、班头混熟了，到了陈家后生再打板子的这一天，祝缨头天晚上就换了衣服又去找班头。张仙姑道：“你每天总要再出去，宵禁了才回来，究竟什么事儿？我与你爹都有话同你讲，你总不着家！”
祝缨道：“有点事儿。”
张仙姑不放心，等她出门拉着祝大说：“走，咱们跟着瞧瞧她干什么去了！前儿从家里拿了与米铺子对账的片子，回来少了几石米呢！”祝大道：“你别多心！当官儿的哪有不应酬的？”张仙姑道：“你发昏！她与别人当官是一样的吗？不怕馅露儿吗？”
…………
夫妇二人跟着祝缨，祝缨走不几步就察觉到了，一拐弯儿，三两下甩开了他们。哪知这一天偏巧了，张仙姑与祝大胡乱追绕了几条巷子，又叫他们撞上了祝缨。
祝缨无奈地道：“罢了，跟我来吧。听了什么，看了什么都记在心里，什么话也别说。”
一家三口到了班头家，祝缨低声介绍了，张仙姑不明就里，就当这班头对女儿十分有用，只把他当个同僚对待，言语间十分客气。还说这班头姓张，问了人家年纪，说：“我比你大两岁，倒是本家哩！我家在这京里也没甚亲人，要是不嫌弃，好叫你一声大兄弟！”
班头被弄得懵了，只得含糊了一声：“哎。”
张仙姑高高兴兴地又叫了一声：“大兄弟！”
祝缨对张班头道：“今天是有一件事儿相托，不想家父家母知道了，必要跟了来。倒也不必瞒着他们。”
张班头问道：“什么事？”
祝缨道：“明天，还有四十板子。”
张仙姑从二人的对话中听明白了，很开心地说：“打死他？！这很好！”
“娘！”祝缨果断打断了她的话，诚恳地对班头说：“不瞒您说，这个案子与我有点渊源，死了的姑娘我也见过，昨儿还梦到了。不为她出了这口气，我心里总过不去。”
张仙姑道：“哎哟，冤死的人托梦？你怎么不早说？我给你烧点纸钱发送了她！哎哟，哎哟，回去就办！这样的鬼，厉害得很！”
祝缨对张班头道：“不必您打死他吃瓜落，他要利落地死了，倒便宜他了。只要重一点，叫他知道做着活计还要挨打的苦楚就行。”说着，递给张班头一小包青布包的银子。
这个倒好办，张班头接过来，约摸有七、八两重，只是打的时候手上重一点，倒是很划算了。他便只当不知道“打重了，再打发去徒刑，进了牢里，怕就不要给人治死了！不治死，拉去采石场或是别的什么苦役地方也得累死。极好，极好！”
张仙姑登时来了精神，打开荷包开始数钱：“大兄弟，再打二十文的！”

第60章 关爱
张仙姑的荷包里叮叮当当，她从中数出整整二十文，稍花了一点时间。这精打细算的模样实在不像是一位官员的母亲，与市井中争一二文菜钱差价的妇人无异。
班头哭笑不得，祝缨却很平静，将二十文钱取了过来，郑重放到班头手里，道：“明天累了喝碗茶。拜托，拜托。”
班头看她毫不尴尬的样子，倒有点佩服了，心道：这个小官人，以后前途定然是很好的，牢头说得不错。这样的人，以后才有奔头呢，万不可得罪了。
当下接了，对张仙姑道：“大娘子放心。只请大娘子口风严些，要是说破了，咱们这事可就不成啦。”
张仙姑道：“大兄弟，你放心！我肚里知道多少扒灰偷汉的事儿，哪个也没对外讲过！”
班头又是一噎。
张仙姑惦记着“死了的曹家女儿托梦给我家老三”这么件事儿，也不管班头接没接话，她自己又把话绕到了曹家女儿身上：“可怜！死得也不是时候，大兄弟，你好歹看死人面儿上。”
祝缨对班头道：“千万拜托，就要宵禁了，我们便不打扰。只可惜那个姑娘，差一天就能吃上亲娘包的粽子啦。”
听得班头心头恻然。
张仙姑也说：“可怜可怜，这么死的，怨气一定很大了，大兄弟，你心眼儿好，可得帮她出这口气啊！”
祝缨道：“咱们走吧，班头自然是心里有数的。”
班头见张仙姑这个样子，又看祝大一言不发，实在不好再留这一家人，也不知道留下他们来要怎么收场，也就顺势道：“慢走。”将一家人送出了门外。
张仙姑还要再与他多唠两句，祝缨看了她一眼，她就知机住了口，班头松了口气，对祝缨拱一拱手。
祝缨微微点头，与父母一同往家里走去。
出了班头家住的巷子，张仙姑才说：“怎么了？方才我说错什么了吗？”
祝大闷闷地道：“二十文，你也拿得出手。”
张仙姑道：“咋？老三不是还给了一包银钱么？我这咋就拿不出手了？你懂个屁？我这是添的……”
祝缨道：“这不是能在外头说的事儿，叫人知道了，一查出来，也是个循私枉法，又生事端。带爹娘来，是不想什么事都瞒着爹娘，爹娘要是什么事都往外说，以后我便什么也不叫你们知道了。”
张仙姑忙道：“我是你娘，又不是三岁的孩子，还能不知道好歹？明天我也去看那小牲畜挨打！回来告诉甘大郎去，叫他也开心开心！只对他说。”
祝缨道：“是我要那人死，跟甘大有什么关系？告诉他干嘛？”
“啊？你费这心思，又花了这些钱，怎么……”
祝缨道：“娘觉得解气不？”
“那是！”
“那就行了。你对甘大说，叫他保密，他对他爹娘说，叫他爹娘保密，还不如我现在就去城门楼子上对往来人说，我就是要那个畜生死，然后等着京兆来抓我。”
张仙姑见女儿样子与往常不同，果断收起争辩的心，一副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说：“快要宵禁了，咱们回家吃饭去吧。”又说，“哎哟，得赶紧买点纸钱，还要香！”
祝缨也不管她，只问她钱还够不够用。张仙姑道：“够了够了，我有数呢，那二十文我也有安排呢。”
说着看了一眼祝大，不想祝大没理她，只默默地往家里走去。
一家三口回了家，又吃了饭，张仙姑就开始张罗着给曹氏烧个香、念叨念叨祷词，祝缨自回房里读书、练字。
祝大依旧沉默，直到熄灯睡觉了，张仙姑才醒过味儿来，推推他：“你今天怎么了？哑巴了？”
祝大道：“我又不是你！净做些无用功。”
“哎，给老三送神怎么就不是正经事了？你倒说说，有什么事是正经的？”
祝大慢吞吞地说：“我看这个案子吧……”
“你还会看案子了？”
“少打岔！还听不听人好好说话了？”
“行，你说！”
祝大慢慢地说出了自己这几天的想法：“老三这个样子，还是不要成亲了。娶妻是不行了的，嫁人……好好一个官儿，不能就这么丢了！上哪儿找一个比得上她现在这样的女婿呢？”
“老东西！你还是亲爹吗？咱们是要死的，到时候叫她一个人孤零零在这世上！”张仙姑嚯地坐了起来，就要跟祝大拼命，“她拼死拼活顶着个雷做官儿，倒养活得你吃香喝辣，你要是个人，就得为她想想。她没个家怎么成？”
两人又吵了起来。
吵了一阵儿，祝大也弹坐了起来：“你懂个屁！跟你这个娘们儿说不通，我跟老三说去！”他下床趿着鞋，干脆去找祝缨了。
夫妻二人找到祝缨，祝缨房里的灯还没熄，放下手中的书，问道：“怎么了？”
张仙姑抢先说：“没事，别别看这个老东西的，他灌了黄汤灌迷糊了！”
祝大道：“你闭嘴！老三，咱们合计合计！”
“娘，先别急，爹，您说。”
祝大搓搓手，下定决心，说：“你不许成亲了！挑个好后生，要俊的，你亲自生一个，就说是你跟外头女人养的，孩子娘死了。”
张仙姑和祝缨都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祝大道：“看我做甚？这样最好！老三生下来的就跟咱们的姓，是我祝家的种！咱们家的人，难道要给别人家传宗接代吗？”
他琢磨很久了，原本在府城的时候想的是，既然女儿能干，那就招赘。等祝缨当了官儿，他就开始琢磨“老祝家的香火”的事儿了。用他多、但并不很有用的江湖经历，思索怎么能让祝缨留下个后代。
曹家姑娘的案子却推翻了他原来的想法，曹家姑娘比起祝缨来是更值得娶的，又能干又听话，更“像个女人”。如今一看，咋骂个老婆子就得被打死呢？那可不行！我闺女官儿做得好好的！凭啥？
他先不干了。
然而老祝家还是要有后代香火的，让他和张仙姑再生一下，可能性不太大了，他就琢磨出了这么个法子。
借个种。不犯法吧？犯法也没关系，不叫你们知道就行了！至于怀孕的妇人如何瞒得过人眼睛，祝大不太明白女人的生理，老婆怀孕的时候他也只是“知道”这件事而已，便觉得瞒着外人的眼这事儿不难。
女人要坐月子，这他知道，算来不过一个月嘛！顶多再算上大月份那一点时间，三个月，顶天了，或请假，或怎么样，瞒下来是极容易的。生完了，就算没有“娶妻”，男人跟外头女人生个孩子也是很容易的理由。
“叫你娘给你养着，你依旧做你的官儿，”祝大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如今可比当年养下你们的时候好多啦，又有吃又有喝，住得也好，穿的也好，过两年你官儿做得大了，手头再宽裕些，再买个丫头到家来，岂不是好？”
张仙姑脸上慢慢绽出朵笑来：“老东西，你这辈子终于想到个靠谱的主意！”她越想越觉得此计甚妙！这些日子眼看着曹氏的惨状，她也担心女儿，如今真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呀！
祝大虽然不知道女人怀孕生产的麻烦，但是张仙姑知道啊，祝大想不到的地方，正是她这个亲娘可以为女儿筹划的。甚好，甚好！
祝缨道：“哦。”
张仙姑急道：“你倒是说个话啊。”
祝缨道：“我再想想。”
张仙姑想催，被祝大拦住了：“你好好想想，也不是现在就要办，先想个人出来。”
祝缨道：“哦。”
夫妇二人虽不很满意，但终究去了心头一块大石，也满意地回房了。回去还睡不着，又叽叽喳喳商量了半宿，把别的事情都抛到了脑后。
祝缨吹了灯，倒头就睡，一点停顿也没打。男人？孩子？那是什么？祝缨根本没考虑过，她还有官要做，有钱要挣，有人要杀呢。
…………——
第二天，张仙姑起得晚了一点，差点忘了要去看打陈家后生的板子，匆匆赶到的时候，看到了甘泽，她忍住了没跟甘泽说昨天的事儿。
甘泽眼睛直盯着陈家后生被打过了板子，再上了枷，由两个差役押出京城，陈家父母跟在后面相送，边送边哭。他才收回目光，抬眼又看到了张仙姑，一家人又过来招呼，张仙姑也忍住了，说：“你们忙，你们忙，我们就来看看。”
甘泽一家子显然是商量过了，当时谢了张仙姑，等张仙姑和祝大回了家，他们也过来了，又送了几样谢礼，再奉上一张请柬，定了休沐日请祝缨一家吃饭道谢。甘泽道：“请了金、陆等人做陪，都是熟人，还望不要推辞。”
祝大代祝缨收了请柬，张仙姑说了一句：“她不能吃酒。”
甘泽道：“婶儿放心，我都知道。”
到了晚间，祝缨到了家里，张仙姑把礼物、请柬都拿给她看。礼物有绸缎、猪羊果酒、一封银子、笔墨等，都很实用，不比京城好些个走礼走麻木了、封都不拆就互相转送了的面子礼。
张仙姑道：“我说不收，他说你知道的。”
祝缨道：“我并不知道。不过他给的，收也就收了，你不收，他也不安心。东西收下了，银子吃席的时候还给他。”
张仙姑有点惋惜：“银子还了啊？咱们也花了不少钱呢。”
祝缨道：“银子不好收的。又不是他请托的。”
张仙姑琢磨着“生孩子”这件事儿，生孩子，得有个自己的窝吧？祝家现在是赁房子住的，那可不牢靠！买房子就得有钱！哪里来的钱？京城的房子，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官一二年间能置办下来的。单这现在住的院子，哪怕是个鬼屋，也得省吃俭用攒个好几年。
做了官儿，挣得不少，花得更多。要维持一点做官的体面，样样都得比以前好，钱自然也就花得多了。张仙姑昨夜算了半宿的账，样样都要钱，祝缨要是生个孩子，那可得养得精细些，这孩子身上更是要花钱的，吃穿不用说，他还得读书吧？那也是钱！
张仙姑叹了口气：“是我想左了，光想着自家攒钱了。你娘不是贪财的人，是进了京城什么都要钱，咱没家底儿，不得不抠搜。他是熟人，人家也帮过咱们，不好意思杀熟的。”
到了请客的这一天，甘泽一家子在自家置办了几桌酒席，是从京城酒楼里订的好席面，请了金良夫妇、陆超、侯府的几个有头有脸的仆人做陪，都是“自己人”。府里人知道甘泽亲戚家的事儿，既为他鸣不平，又恨陈家后生。金良等人都说：“三郎这个人，能处！”
此时心里开始把祝缨当成“自己人”来看了，上京路上那些若即若离便都不见了。
金良见了祝缨，先在她肩上捶了一拳：“好小子！够朋友！”
祝缨笑笑，将甘泽拉到一边，把银子还给了他，说：“知道你的心意，我家里虽然才上京正是花钱的时候，然而不是这个事儿。事情是我自己要办的，并不是你请托我的。你给我些酒肉料子，我接了是交情，再给钱，就太见外，交情就没了。”
甘泽只得收回了银子，说：“三郎，客气的话我就不多说了，以后有事，只管招呼。请！”
那边，张仙姑和祝大也被请了上座，张仙姑有金大娘子、甘泽母亲等人陪着，头回吃席坐着这么高，心里美滋滋的。目光四下一张望，又叹息：这些年轻后生，都配不上我家老三。
祝大也乐呵呵的，跟甘老爹一道吃酒，说：“在外头混日子，就是得讲个义气么。”
张仙姑那头，很关切曹家女儿有没有安葬：“孩子发送了么？经念了没有？多烧些纸人纸钱元宝，下头可不能亏着了孩子。”
甘泽的母亲叹道：“哪能再叫她受苦呢？多亏了三郎，孩子如今回了家里，她爹娘一琢磨，一个孤魂野鬼怕在下头受欺负，又给她说了一门亲。男家是金大娘子知道的……”
金大娘子道：“是我给搭的话。我娘家的邻居，李家的一个儿子年纪轻轻地走了，爹娘怕他走得不安，要结个阴亲。也是一样的下聘，迁坟合葬，孩子在下头也好有个伴儿。”
张仙姑道：“李家孩子性情怎么样？多给扎些纸人，要健壮仆人的样子，小两口吵嘴了也不吃亏。”
说得金大娘子不由笑了一声：“您放心，都妥贴着呢。”
这一席吃得倒痛快，金良还许诺祝缨：“答应你的，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了？我家里还有些家什，什么弓矢刀兵，想练，到我那里去取。等我回来了，也教你。”
祝缨道：“我可记下了。”
“你当然记下啦，”金良没好气地说，“你这不就记着路上的话，现在还拿来挤兑我么？”
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甘泽等人只管自己喝酒、又互相劝，无人劝祝缨喝酒，甘老爹不明就里，觉得甘泽这样不礼貌，才站起来端了酒对祝缨道：“三郎，多谢。”要给祝缨倒酒。吓得一桌子的人都来拦：“使不得！他不能喝的！喝了要出人命的！”
一番解释下来，甘老爹也笑了：“三郎看什么都明白，真是个做官的好料子啊！”自己喝了酒，亮一亮杯底。又说祝大的后面还有儿子的福享。
说到官儿，就说到王云鹤，真是个明白的好官，没有和稀泥，又说便宜陈家后生了。陆超低声道：“他要去哪儿？咱们寻几个人，路上一拦……”
金良喝道：“你又吃多了酒胡吣！这也是能明说出来的？！”
甘泽也说：“不敢不敢，我现跟在七郎身边，仿佛听说，圣上对近年来底下的一些事很是恼怒，要正一正风气。”
金良不太放心祝缨，说：“你学东西快，可不能学陆二说的这些歪主意。”
祝缨道：“好。”
金良心里还不安，说：“陆二的话你已经入了耳了，你得给我说明白，你不打歪主意。”
祝缨摆摆手：“我能有什么主意？天天翻旧案累得像条死狗。各人得各人的报应。”
甘泽顿时放心，他很信任祝缨的本事，听这口气，必是有什么计较。
金良心道：等我留意这姓陈的下场就是了。实在不行，我须得报给七郎知道。
…………——
祝缨一家吃了一席，张仙姑内心欢喜，不为吃了顿好饭，为的是女儿在京城一个小圈子里也算是有些脸面了。
甘家又雇了车送她一家三口回家，到了门口下了车，祝缨摸钥匙开门，张仙姑摩着肚子说：“哎哟，吃太饱了，咦！我这衣裳怎么这么紧了？我胖了吗？！！！”
可不是胖了！衣服做的时候会放一点余量，但张仙姑节俭惯了，也没做得太宽大，这一点余量经这数月好吃好喝好休息，已然被填满了。张仙姑再一看丈夫，也胖了，再看女儿，倒是没胖，可她长高了！
一家三口又得做新衣了！
张仙姑心里算着积蓄，拴上门之后就愁了：可怎么办？我跟老头子能穿布的，老三得穿个绢绸的。甘大郎送了些绸缎倒能用上，又有些朝廷发给官员的衣料可用，自己缝制手艺恐怕不好，得请裁缝才能缝制得体面些，又是一注钱。
老三的朝靴得买了，还有头巾、帽子，京城又有新样式了，老三外头当官，不能叫人瞧不起，怎么也得有两三套能看的行头。还得给将来要生的孩子预备些……
进了屋里，顺口说了一句：“要是能跟曹家那样，烧些纸的就好了，省钱。”
祝缨问道：“曹家怎么了？”
张仙姑便说了结阴亲的话，说：“可怜天下父母心，谁也不想自家闺女孤单着。”
祝缨道：“哦。”
于她，曹氏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她依旧读她的书、练她的字，白天回去大理寺做事。大理寺因为之前被参的事儿，气氛又紧张了一点，好些人都在背后埋怨御史多事。左评事道：“御史就是干这个的，咱们干事，他们干咱们。啧！”
王评事摇头晃脑的：“啧！不止不止，你们想，先头案子有出入，可以说是当时疏忽了。如今是复核了，要是日后再有出入，该问复核的人是干什么吃的了。更难。咱们自己查出来的倒好，叫别人查出来，罪过更大了。这些日子都要更小心些才好。”
说得众人心头一紧，又埋头做别的事情去了。
祝缨看卷宗也更加仔细了，得空又去见杨仵作与张班头，向他们请教些事，复核案子的时候愈发的用心。
天气逐渐炎热了起来，到了六月末的一天，祝缨午饭过后在廊下蹓跶消食，远远看到一个人走了过来，定睛一看却是个眼熟的人——陈萌。
祝缨与陈萌有些日子没见了，虽然都是在京城，身份却很悬殊，两人又各有事忙。眼下祝缨却觉得陈萌是特意来找自己的，因为这人径直向自己走来了。
祝缨赶紧往前走了几步，陈萌也快赶了几步，道：“你来，我有话要说。”
“怎么？”
陈萌将祝缨带到了僻静处，道：“知道么？你要升了。”
祝缨失笑：“我？怎么会？莫哄我。我穿这身官衣才多久？都没得换一身新的，哪里轮得到我了？”
陈萌道：“还想换新的？美得你！”
经他解释祝缨才知道，大理寺这里报上去，预备今年升一升她的散官的品阶给升到从七品宣义郎，她的实职还是个大理寺的评事。陈萌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他爹是陈相。丞相日常不管这些芝麻小官的升迁，但是今年皇帝瞪起眼睛来，陈相少不得更仔细些，往年不看的，今年也看，陈萌也就跟着知道了。
虽然报官名的时候先报高的，不过陈萌还是建议：“才做官，还是收着些好。”
祝缨也诚恳地道谢，她从陈萌的脸色里看得出来，陈萌并不只是为了通知她这个好消息来的。
她先问：“大公子还有什么要指教的么？”
陈萌叹了口气，问道：“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冠群，你是真的不理会了？”
祝缨问道：“怎么？大姐出什么事儿了？不能够吧？她还没出孝呢。”
陈萌道：“你果然是个聪明人，就猜着了。姨母说，她年纪不小了，虽要守节守孝，可也不能过于孤苦，现在先暗中考查了，一出孝就好办喜事。舅舅和外祖母也是这个意思，他们，唉……是得有个好姑爷。然而呢，什么样的姑爷算好，就见仁见智了。”
祝缨心头一紧，问道：“人不好？”
陈萌道：“你们也真是别扭，我看她也关切你，你也着紧她。你我相熟，我才说一句在外面说了要被御史参的话，你们两家的恩怨，也不是那么就不可开解的。这世上多的是父辈相杀，却又为子辈联姻的。譬如昔年武烈侯与何大将军，何大将军杀了武烈侯的叔叔，两家还不是又结了儿女亲家？
你们要真有心，我倒愿意为你们说和哩。你先别急着说别的，只想想，我姨母的脾性，她能看中了觉得品格好的‘君子’，得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怕不是与她一样！”
祝缨拳头捏紧了，说：“你说仔细些。”
陈萌看了一眼她的脸色，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做父母的都以为是为了儿女好，这世上好心办坏事的却是比比皆是呢。你就把姨母想成个男人，叫冠群与一个男人样的姨母过一生，可惜不可惜？”

第61章 乞巧
祝缨很快压下了心中的焦虑，冷静下来时，心里便生出许多的疑问。再看向陈萌时，目光又变得比较平静了。
陈萌看在眼里，心道：可惜可惜，爹说得没错，舅舅办事看似周全，实则还是差了些。
祝缨问道：“大公子来同我说这些，又想怎么样呢？”
陈萌也不忌讳说出一点自己的真实想法：“不过是看出来表妹要受苦。你有主意就拿主意，没有主意或是铁了心不管她了，以后也不要黏糊着。咱们两个都问心无愧，不再后悔、不要埋怨别人就好。”
陈萌善恶分界并不很分明，但是这个姨母实在是荒唐得令人看不过眼。原本对表妹三分的怜悯，顿时化作五分，再加两分看好祝缨的未来，就过来说一句了。
他这样说，也解了祝缨的几分疑惑，然而祝缨一时也没有把握，她问：“大姐是个什么意思？”
陈萌道：“你问她？你还不知道她如今的处境？要直问了她，她敢说违抗母命么？你可也真是！怎么这么拿不起放不下的？你还是个男人不是了？”
还真不是！
不过祝缨却是个果断的人，她说：“婚事还早，定下来也还早，不差这两天，容我仔细筹划一下。说不得，到时候还要劳烦大公子。”
有这么一句话，陈萌也勉强算满意了，说：“成。”
祝缨道：“我知道大公子也是才回京不久，事务烦忙，更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陈萌点点头：“快着些。”说完，匆匆走了，给祝缨又多留下一道题目。
祝缨带着这么个事情，又回去翻了一阵儿案卷，边翻边想着花姐的事儿。一想到“君子”就很容易想到才结了的曹氏的案子，曹家嫁女儿的时候未尝没有考察过未来的亲家，想必也是很满意的。
陈家聚族而居、人丁兴旺、后生朴实、一家子父慈子孝很有规矩，连婆婆都是个勤劳肯干的扎实妇人。然后呢？
冯夫人相中的“君子”，可能比着尺子卡，都是个“君子”，却未必是个能过日子的丈夫。如果因此让花姐再经受什么磨难，祝缨心里是不会原谅自己的。她此时就如同才听到风声的陈萌一样，已经预料到了未来不会太好，不说出来过不去心里的坎儿。
心里想着事儿，手上就慢了些。左评事笑道：“小祝也挂心上了？放心，该是你的必是你的！”
“嗯？”祝缨眨了眨眼。
左评事笑道：“你虽是新来，咱们这里却与太仓等处不同，不会因为你今年中途才授官至此要就扣你的银钱的。”
祝缨刚才走了神儿，只听了个模糊的话，却仍是顺着他的话头问道：“是么？那是怎么个章程？”
左评事道：“凡是地方孝敬上来的，京城各处衙门里，只要稍厚道些的，都是人人有分，按品、按职分的，只要你在这里，就有你一分，与我们这些老人是一样的。看咱们这几位大人都不是刻薄人，你们必是一样有的。”
王评事补充道：“又或者你得罪了上峰，上峰要拿个理由叫你难受难受。小祝你么，是断不至于的。”
祝缨心里道：前阵儿听说有这样的地方孝敬，原来说的是这个！
她也不问自己能分到多少，只说一句：“正好，可以给家里添置些东西了。”
左评事道：“你倒是个过日子的人呢。听我说，别都花用了，留一点儿好人情往来要用。你都十五了，也得娶房好妻了。”
王评事道：“你别胡乱出主意，我看小祝的前程不可限量，现胡乱娶了，借不上岳家的力，要耽误一辈子的。”
几个老油条便都凑了上来，向祝缨说了好些嫁娶的话。他们话里话外，都劝祝缨慎重。
左评事道：“前儿，太常那儿的李丞娶妻，他都三十了，还是初婚！为的不就是一门好亲么？”
祝缨道：“他们家竟不着急么？父母也不催着留个后？就由着他？”这年头，壮年就死的人也不少，不在二十上下就娶妻生子，三十岁是很大的年纪了，到这时才娶妻，真是让人怀疑他是奔着绝后去的。
王评事笑道：“年轻人，真是单纯呐！不娶妻，还不能纳妾？不能买婢？不能有几个相好？庶子早就有好几个啦！你做事老到，过生活怎么这么老实了？你看我们，哪个与你说亲了？都是看你有前程，不凑这个没趣儿呢。”
祝缨心道，还是你们会玩！
左评事道：“我看小祝你不必等到三十，你这么能干，二十来岁就有眉目啦！”
众人又取笑了一回，祝缨也不生气，慢慢跟他们套话，听他们说着一些官员嫁娶的门道，这些东西此前是没人对她讲过的，她才入官场不久，做事的门路将将摸着几分、京城日常生活也是从金大娘子那里知道了点柴米油盐，往更深处就是此前从未听说过的了。
这些同僚们对她颇为照顾，见她不大明白也就告诉她，门当户对也有许多种。有提前押宝的，也有且看当下的，总是要看各人的识人本事之类。接着又对祝缨讲了京城几等门第，头一等的，郑侯家、郑熹的外婆家、陈相府上等处赫然在列，王云鹤且挤不进去这个排行，他居然要排到第二、三之间，要排在如今刑部时尚书之后。
祝缨听了好一阵儿，没听到沈瑛的名字，便问：“给郑大人做副使的沈大人，竟数不上号儿吗？”
众人都笑：“那是差着了。他家没败落前，倒好进二、三流之列。如今，不行啦。”
祝缨道：“他们出去时，何等威风，我以为副使只比正使差一点儿。”
众人又笑了，又给她讲了一些：“并不能以一时之职衔高低就定了，但也不是全不看职衔的。还要看名望、祖先、宗族、姻亲等等。”
祝缨又学了好些东西，且问了冯家的情况，如今是比沈家还要差一点的，道：“真是处处是学问呐！我年轻小、见得少，除了咱们这儿的几位，也就因案子见过两、三位长官，更不要提知道人家的婚嫁之类。哪里想得到这其中的门道？要不是你们说，我再也想不到这些的。”
祝缨恭维了他们好几句，众人听得服耳，又被她勾出了好些话来。一些人闲聊一阵，说到了到上官，且说了怕上头几位逼勒严查。
左评事对祝缨道：“要说咱们这位郑大人，严的时候是严，大方起来也是真的大方。听说，在为咱们争好处呢，你知道不？”
祝缨道：“我这些日子忙得眼花，又有什么事发生么？”
左评事道：“你竟不知道？难得你与他有渊源，多往他眼前巴结巴结才好！别耽误了前程。你一个外乡人来京城做官，自己要上心的。是说，咱们复核做得不错，今年要把散官的品阶再提一点。我想，必是有你的。”
这就与陈萌来找她说的事儿合上了，祝缨道：“也得上头准了才行吧？”
王评事一捋须，以过来人的经验说：“多半都会准的。”
祝缨也就微露了一点陈萌带来的消息，说：“今年恐怕不大一样。”
众人与她说话，也存了一点从她这里套出点消息的意思，都忙问：“怎么？出什么岔子了么？”
祝缨道：“或许会有些周折，听说，往年咱们这样的，政事堂不会过问。”
“今年相公们竟会理会咱们？”左评事忍不住插言问道。
祝缨笑笑，同僚们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想到刚才有看到仿佛是陈大公子来找祝缨，估摸着这话得是真的。想来祝缨本人兴许已经定了，他们又有点羡慕，也有点担心自己。又有人问祝缨：“小祝，你消息灵，可还知道一些旁的？”
祝缨道：“我也只听到这么一句。不过据我想，相公们日理万机，咱们这些个人，他也不能一一查问不是？”
众人开始小声嘀咕，想走门路，想自己人微言轻，连钱袋都比别人轻几分，也凑不出拿得出手的礼来给丞相，只能犹犹豫豫，几个“看透官场”的人精，此时都像是内宅争宠的姨娘一样，琢磨着“老爷今天多看了西屋的一眼，是不是今晚要宿在她那里了”。其实老爷根本没看人，他看的是那人旁边一条狗。
祝缨心道，再向他们打听冯、沈两家的事儿恐怕他们也没心情讲了，须得等到这回升阶的事儿定下了才好。好在这倒也是不急的，大不了……
祝缨现在不着急了，沈瑛在府城的时候看着权势熏天的样子，放到京城并不算很厉害，这让她比较放心了。因为这意味着他们给能花姐安排的夫家地位“有限”，比自己肯定高，但不至于毫无挪腾的余地。
这一天下午，同僚们开始不安，祝缨倒坐稳了，又看了半天的案卷，她留意着，复核的活儿已经干了一半了，照她估计，今年必能将此事粗粗核完的。到时候必有新的事情要做，从现在开始，她得算着时间，预备着过阵子就得留意郑熹等人对大理寺有没有什么新的安排了。
以她对郑熹的了解，此人现在说不定已经有了什么主意了呢。
祝缨心思飞转，一转就转到了回家的时辰。她一刻也不多留，收拾了东西就走，她今天与杨仵作约好了，往杨仵作家里学些仵作的本领。她在老家的时候，也曾给仵作帮过几回忙，然而那个仵作一则本领不如杨仵作，二则也无心教她，这令她知道的有限。这位杨仵作，不但知道如何验尸，还粗通医术又会一些伪造伤口等的本领，这令祝缨十分满意。
今天，她要问杨仵作一件事儿：有没有人能假死而复生的？
因她时常问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有一半是违法乱纪的，杨仵作只以为是她在大理寺断案的时候意到的，也不以为意，便告诉她：“难。真要有这个本事，哪还不得翻了天了？因人不同，因事不同。不过，也有凑巧了背过气去的。只有心狠的、无后路的，才好想到这一招。”
祝缨从杨仵作那里又学了些知识才离开，出门的时候，杨仵作的妻子正提着一盒子东西回来。祝缨看了一眼，杨娘子就说：“三郎这就回了？这两天记得多给家里些银钱，买点针线瓜果之类的。”
祝缨一怔：“哦，乞巧。”
她想，拜神仙有用么？世间神仙真能叫人如愿吗？罢罢罢，女孩子家能有几个快活的日子？玩得开心就好。唉，但愿他们别现在就对花姐讲，好叫花姐再开开心心过一个节。
…………——
“妹妹？”
花姐怔忡间回过神，对冯大娘子道：“啊？嫂嫂，我知道了。”
姑嫂二人正在府里的小花园里看池中游鱼。冯府如今不比当年那么大，更不如陈府、郑府那样阔气，却也有个小小的花园、园中一个更小的池塘，养几尾鲤鱼。姑嫂二人站在池边，冯大娘子不叫人跟着，假意嫌婆子丫头们烦。这花园既小，仆人们纵不跟着，也能看到她们两个，也就都不在意，小丫头们也在花园看花、抓蚱蜢之类玩，大丫环、婆子们则一边放松站着闲话，一边留意主子们叫人。
姑嫂二人都没有叫仆妇做什么事。
冯大娘子有点不安有点急切地说：“你心里可得有个主意啊，要是有什么相中的人，或是你自己个儿有个什么模子，先对我们讲，我们才好帮你啊。”
祝缨的愿望终究落了个空，花姐如今的兄嫂倒是好心，知道了冯夫人的算盘之后先悄悄给妹子透了个信儿。
花姐的兄嫂与冯夫人处得实在称不上愉快，阖府上下对花姐倒是颇为认可。花姐在府中的人缘不错，不像冯夫人那样冷硬得像块石头，冯大娘子便不将与冯夫人的账记到花姐头上。她又对婆婆存了点恶意，想坏一坏婆婆的盘算，两下加到一块儿，两口子一合计——帮妹子！
冯大娘子道：“你别不信啊！”
花姐轻轻一笑，给冯大娘子摇了摇扇子：“嫂嫂，我信的。”
“诶？”
花姐收回了扇子，轻轻叹了一口气：“嫂嫂，你也以为娘一向循礼守则，断不会让我再蘸，是不是？她不是那样的人。想必，舅舅也与她一般的想法。”
冯大娘子听她说得飘忽，自己心里也伤感起来：“哎哟，虽然你哥哥是承嗣，你是亲生，咱们都是才到这个家里来的。你哥哥承嗣的时候，我也没想到过这吃穿用度变好了，日子却变难了。”
说着她又觉失言，忙住了口。
花姐反安慰她：“我明白嫂嫂的意思。”
冯大娘子小声说：“说真的，你有什么念头，有什么办法，赶紧想！哎……”她又犹豫了。
花姐道：“嫂嫂有话只管说。”
冯大娘子道：“并不是我们做兄嫂的不想你好，真要是个舍得托付的人，我们是巴不得的，你哥哥做官儿也不精通，有个帮衬的也好。可娘要选的人，又得看舅舅的意思，这两个意思掺在一块儿，能有几分为你？又能有几分为这个家呢？据我们看，竟不如那个祝家的。说句不怕你恼的话，这门亲呐，退错了。”
花姐低头不语。
冯大娘子又说：“听说，他如今官儿做得很好，王京兆还向郑大理夸过两句哩。依着我，先头是咱们家做事做得岔了，纵先低个头、赔个罪，也是无妨的。趁着他的官儿还没做大，等他真个发达了，不定多少人家抢着要他当女婿，到那时候就晚啦！”
花姐捏着扇柄的手指节发白，脸上表情变了数变，终于说：“嫂嫂，容我想想。”
冯大娘子道：“那你可紧着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这两样便有了婚姻了。只有父母疼爱女儿，才会问一问你，使你相看一下女婿，否则，不叫你知道就定下了也是有的。”
花姐呼吸一顿，道：“多谢嫂嫂。”
冯大娘子道：“莫要说这个话，走吧，她们等在那里了，再多一会儿，不定哪个碎嘴婆子就又要对娘胡说八道了。”
姑嫂两个又装作没事儿一般往池塘里洒了一把鱼食，慢吞吞绕过池塘走了过去，丫环婆子们迎了上去，拥簇着二人回去。
花姐伴着冯大娘子处理了一些琐碎家务，又陪着冯夫人吃了一餐饭。冯夫人饭后要念一卷经，花姐便回去自己房里，顺便说：“将至乞巧节了，我与嫂嫂准备去。列好了单子拿来给娘过目了再去采买东西。”将冯大娘子解救了出来，不必陪在冯夫人面前。
姑嫂二人出来之后简单议了一议，冯大娘子列单子，花姐便回房，两人约定明日再去拿给冯夫人看。
花姐回到自己房里，王婆子等人来给她卸了簪环，伺候洗沐了，换了身寝衣。花姐一直不说话，等到收拾完了，才趿着鞋叫了一声：“王妈妈。”
王婆子正在给她翻找明天要穿的衣服、配首饰，闻言放下手中的活计，问道：“小娘子有什么事儿？”
花姐问道：“咱们房里还有多少钱？又有多少细软可用？”
丫环们互相使着眼色，王婆子道：“小娘子有花用么？前番用了一些，如今还有十七两九钱金，二百六十九两银，另有绢二十匹、制钱三十贯零几百文。小娘子的衣裳首饰，都在这里了……”
花姐道：“我瞧瞧。”
丫环们愈发眼色乱发，王婆子脸上显出一股难过的而紧张的神情来，还是从腰间摸出把钥匙说：“在这里。”
她说着，打开一个匣子，先将金银拿给花姐看，又指着旁边一个匣子里的铜钱，再开了个柜子，指着绢制。最后是清点花姐的衣服首饰、摆设之类。
花姐一一记在心里，又对王婆子说：“妈妈再出去打听一下，一张度牒要多少钱。”
王婆子愕然：“小娘子问这个做什么？”
花姐道：“妈妈只管去打听。”
心里倒想：我的事儿，可不能对她们讲了。
自冯大娘子对她说了家中有意为她说亲的事，她的心思就活动起来了。冯大娘子夫妇二人虽与陈萌不曾商议，却是不约而同地认为冯夫人必是不靠谱的。冯大娘子叫她设法再奔祝缨，乃是因为她们也不认识什么更可靠的人了。
然而花姐想的却是：小祝已经很艰难了，虽说如今官儿做得不错，到底还是个从八品，她自己还不定怎么熬着呢，我如何能再给她添乱？再者，她已帮了我许多，纵使是还我的那点儿恩情也连本带利的还够了。我得自己想办法！我此生随波逐流，遇的尽是好人，然而娘死了，小祝也吃过官司受了白眼，干娘还叫我娘使人打了。再如此下去，难道要一直做别人的拖累不成？小祝比我还小，都不肯认命做了官儿，我怎么就不能自己挣一条活路了？
她与祝缨经历不同、见识自然也不同，叫她做官是做不到的，收租理家倒是可以，但之前是帮于妙妙管“夫家”后来是帮冯夫人婆媳管“娘家”，做的都是辅助的活儿。她可不想再嫁个什么人，寄希望于婆家对她好，让她理事。
事到如今，这个娘家也有点呆不下去了。
她想：我并不是心狠不要亲娘，可这个“孝”字，真是太难了！如果不曾见过小祝虽累且险但是舒展的生活，我也便认命了。如今叫我认命，那可办不到了！
做官不行，生意买卖也有点难，一个内宅妇人能想到的就是出家！买张度牒，头发一剃，遁入空门。花姐此生，头一回觉得这个“遁”字十分的妙。一入空门，再要筹谋接下来的生活就方便了。不管是还俗，还是自己经营个小庵堂，都有了点余地。虽也知道，好些个尼姑、坤道生活困苦又或易为歹人谋算，然而，在这家里好像也是被谋算。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自己不成呢？总要往外伸伸脚，为自己走两步路，才能说“不枉到这世上走了一遭”，也不枉老天叫她遇到过小祝，见过不一样的人。
这里，花姐打定了主意，那一边，她兄嫂也在屋里说悄悄话。
冯大娘子伺候完婆婆才能回房吃饭，边吃边与丈夫说话。她丈夫有着一切平庸子弟的特质，能力一般、品行一般，不过对自家人心地倒不坏。听了妻子的回话，说：“她有主意，只要不出格，咱们也不白看着。她要没主意，将来妹夫过于死板，也略拦一拦。尽了咱们的心，以后她过得不好，也怨不得咱们。你我心中无愧就是了。”
冯大娘子道：“这么好个人，怎么就摊上……”
“去！别胡说！我是担心呐，她要万一不肯嫁，学那烈女一般，或自割耳朵、或自截手指，又或者像夫人一样毁伤容貌……”
冯大娘子冷笑道：“那夫人得夸耀一番女儿的品格，心里恐怕也不是完全不得意的。”
夫妇二人对望一眼，都叹了口气。
…………
第二天，冯大娘子心里有事儿，早早起来去婆婆那里伺候着，巧了，花姐也到得很早。两人把乞巧节的单子给冯夫人看了，冯夫人见上面还有给沈家的礼物，略指了几样说：“这些，不是京城用的，改了去。咱们家才回来不久，我寡妇人家也不好太热闹……”
等说完了，花姐道：“娘，我想往庙庵里做些善事。”
这个冯夫人就很乐意，说：“不错，再点香油钱。好叫菩萨保佑你。”
花姐道：“咱们月月都借它钱，然而一月不给，倒叫人惦记，或要说咱们忽地吝啬了。且舍米、舍钱，花用完了也就完了。”
冯夫人道：“你有话便说，怎么与我绕起来了？”
花姐福了一福，道：“我想，不如咱们舍两张度牒出去，凡度了的，只要她还在佛门里，就该想着是咱们给的度牒、念着咱们的好。这是一生的善念，娘看呢？”
冯夫人笑道：“我的儿，还是你聪明！”又让儿媳妇去打听度牒多少钱，划出钱来去办这个事儿。
冯大娘子心道，这家里进项不多，一口气倒出去不少，这妹子是怎么了？难道是对亲事没了别的指望，只好寄望鬼神了？
她不敢驳冯夫人，只得接了。出去使人一打听，说是一张度牒要一百二十贯。
花姐听了，心道：一百二十贯，那我出得起了！到时候我也要领这个差使，借这个势，使我的私房多买一张度牒，再从我房里出绢布，做几身僧衣，我自家身量的也多做两身。
她心里把后路都安排了，也不对兄嫂说，也不与丫环婆子讲。
待回到房里，却听王婆子回说：“一张度牒一百贯。”
花姐就知道，这里头有人吃了回扣了，心道：那更好了！还能省些钱安排旁的事。她知道冯夫人御下严厉，自己一旦逃走，房里仆人必吃瓜落，思量着先借故把房中的丫环撵走，王婆子也赶走安排好，给她们些钱，使她们受责之后生活也有些着落。
自己还须得做两身男子衣裳靴帽，以防叫人认出来。还得留意梯子在何处、京城何处可以暂时栖身等。
她不打算离京城太远，一则孤身前行也没个目标，二则路上确实难走。总之，先离开冯府，再做别个打算。
冯大娘子因乞巧将近要办事，便回了冯夫人，度牒这事须得些时日，等乞巧节后，在冯夫人生日的时候，直接拿钱给庙庵等处：“叫他们自己买了。”
花姐因有自己的打算，便说：“不好不好，钱给了庙里，是方丈、主持们定了给谁，是他们的人情了。不如我们陪娘各处走走，择了投了缘的、未受戒的，叫他们领咱们的情。”
冯夫人听女儿的，冯大娘子无奈，只得说：“那也要乞巧后。”
冯夫人道：“乞巧后，你着紧办。”
花姐算着冯夫人的生日，心道：那我的男子衣裳也该赶紧准备了。
又借口要给哥哥们做衣裳，开始动手准备。料子才备下，乞巧节便到了。
此时房中上下都知道她查问钱财是为了施舍，又都不背后对王婆子指指点点了，王婆子心情也好了不少，说：“正好，乞一双巧手，好做衣裳。”
花姐笑笑，与冯大娘子跪在冯夫人身后，一齐拜了下去。
那对婆媳祷的什么不知，花姐双掌合什，念的却是：织女织女，你是仙子，求你赐巧手的人太多，我不求你这个。纵有无双巧手，困于此处或困于彼处之内宅，又有何用？终不过一个巧手的徒囚而已。但乞赐我半分勇气似小祝，叫我能迈出这一步，不求你亲自解我困厄，只求我不再做囚徒。
拜完起身，忽然失笑：想来小祝不会拜织女的吧？她拜孔夫子还是孙将军？她可真是个……
……
祝缨当然不拜织女，不过张仙姑拜，以前家里穷，摆不出这一桌子供品，也没几个人陪她玩儿。
如今倒好，左邻右舍住得都小有家资，女眷也有闲心，张仙姑倒与她们玩得开心。
祝缨也不管这个，依旧读书、练字。
到了八月里，张仙姑又张罗该给祝缨做秋衣了：“哎哟，怪道人人都要做官儿，这米、这衣料、这草料……哎哟哟都不用自己愁了……”
祝缨与大理寺诸同僚的散官品级到底是升了，因品级升了，因是散官虚衔，能拿的钱米还是多了一点点的，又有地方上往京城各衙孝敬的，祝缨也分了一些，张仙姑更是开心。她一开心了，念叨的事儿就少了，全家都挺轻松。
这一日休沐，祝缨穿着衣做的便服，往街上转了一圈儿，与张仙姑的“大兄弟”张班头一起吃了回茶，回来路上给祝大捎了一包卤味下酒，又给张仙姑买了包点心。
张仙姑接点心又笑骂：“你有钱没处使，又乱花！我不能再吃啦，再吃，再胖，点心不花钱，衣裳要花钱呢！”
祝缨道：“又馋，看到了眼睛都要长在上头了，又不舍得吃。就吃了，胖了再做。再说了，本来是太瘦了，胖点儿好。”
母女俩正温情脉脉，突然，门被拍响了。
张仙姑张口就说：“谁啊？！”
祝缨听这声音很急切，对张仙姑道：“我去开门。”
门一拉开，却是陈萌亲自到了，他好有一个多月没找祝缨了，此时过来，祝缨问道：“怎么了？”
陈萌挤进门里，反身将门一扣，在祝家小院里来回逡巡。祝缨问道：“大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冠群没在你这里吗？”
“啊？”
“少装了！你一向有主意的，说，是不是你干的？”

第62章 同路
这事儿还真不是祝缨干的。
祝缨被这当头一喝，脸上定格了一下，旋即问道：“你先别急，仔细说，大姐是怎么不见的？是不是误会？出门没告诉家里？”
陈萌狐疑地看着她：“你真不知道？上月我找你，你说要想想。想想就没了下文，我想你不是这样的人，不会不管冠群。你究竟是怎么把她变没的？”
张仙姑之前也懵了，此时凑了上来道：“大公子，可不敢这么讲！我倒想叫花儿姐跟咱们老三一道过日子哩，这不是她们家不讲道理么？你看，我这几间屋，这里说话，街坊都能听得到，哪能藏得下人？”
陈萌的目光在这母子二人身上来回转，问祝缨：“真不是你？”
祝缨道：“要是我，断不能叫你还怀疑是我。”
陈萌想了一下，道：“也对。”
祝缨道：“大公子，不差这两句话的功夫，你先告诉我，事情究竟是怎么样的？你说她出走，有什么痕迹证据？你们都看明白了？定是她自己走了，还是有什么内情？大姐要走，是因选定了什么不好的人么？是什么样的人选？方便安排不惊动那位夫人的时候，带我去看一看痕迹么？我想，我找人的本事还是有一点的。看不到痕迹，我也不敢全然信了是她自己走了的。设若有个万一……”
陈萌道：“你能相帮那是最好了！”
张仙姑小心地插了一句：“要不，屋里坐下说？”
陈萌点点头，祝缨让他进了自己的屋里，张仙姑又张罗茶水，陈萌只沾一沾唇，就放下说：“我从头说。”
他是一肚子的怀疑与火气找了来，心里认定了花姐走得这么快是有人筹划的，头一个值得怀疑的就是祝缨。现在祝缨家里不像藏了人的样子，祝缨又要帮忙找，他就暂且放下怀疑，说：“前情你已尽知了，我只说七月里的事。乞巧节前后，冠群要舍度牒给僧尼，又要舍僧衣鞋袜，都是妇道人家会干的事，对吧？”
“唔。”
陈萌说：“也是姨母家里没主意。也不想想，冠群那样的人会在兄嫂家里胡乱出主意代人花钱么？一张度牒一百贯，不多，可也不算很少。姨母也听了，她兄嫂也认了。谁知到了庵里，度牒分派完，吃了素斋，又要礼佛、休息，要在那里住一晚。她先嫌丫环打坏了东西，撵了，又把王妈妈支走了。将身边人打发了，她自己便不见了！禅房里没一点声音，也没挣扎的痕迹，庵堂外面说，不见有什么小娘子出来。没人接应，怎么可能？
姨母就她一个孩子，看得比眼珠子还要紧，成天丫环婆子伺候着，她也不认得别个男子能接应她。故而我才疑你。
据我看，必是因为婚事，姨母心里有看中的人，我看都很不好。你是不知道，那些人，要么坐吃山空靠着祖上的空名头好摆架子，要么才发达的心地不纯，只为要个招牌。我要是冠群，也得恼。
金银细软她也带了些。如今只好盼着是她自己走了的，否则……我真不敢想！据我想，度牒有古怪，她要趁机自己也弄张度牒出来，倒是好瞒了人的眼，以为只是庵里的尼姑。等我再去崇玄署查查近日发出的度牒。
还有你，你是干什么吃的？一个多月了，你要先把这婚事解决了，也不用她自己跑啦！一个小娘子，得多危险！你得给我将她平平安安地带回来！”
祝缨心道：要是我，就趁机自己也买张和尚的度牒，或者买个道士的。你们哪能抓得到？
祝缨双手一摊，道：“我总要准备一下才好。”
不是刀架在脖子上，她绝不与花姐做假夫妻了。花姐不应该是拿过来为她做遮掩的一个花布门帘，放下来挡住房里的一切不可令人看见的秘密。
但是，花姐孤身一人确实危险，既不会杀人放火，也没有歹毒心肠，自保很难。祝缨想，至少要知道她在哪里、安全不安全。
如果花姐真的是自己逃走的，她的心里实在是为花姐高兴。
花姐不能做她的花布门帘，就更不能给别人家当花瓶儿，甚至是当个水桶夜壶。
祝缨问陈萌：“你们开始找了么？”
“找疯了！又是怕贼人打劫，又是怕恶人拐带，又是怕她想回老家。连家父都惊动了，暗中命人沿官道南下，又命当地官府守株待兔。”
祝缨道：“她走不了那么快。”
“先等着，你……”
祝缨道：“我自然是要找大姐的。”
“我是说，你须得保密！传扬出去了，像什么话？”陈萌道，“我在想，对外就说她思念养母，回乡探亲了。有人提起，你也要这么讲。”
祝缨道：“这还用说？”
陈萌说的养母，估计得是于妙妙，祝缨想起于妙妙，心情顿时变差了，暗道：花姐是不能再落到你们手里了。
陈萌出了一口气，他知道不该在外家陷得太深，然而亲表妹失踪又不同于别的事情：“冠群要是给了你，我如今也不用这般操心了。”陈萌叹道。
祝缨道：“现在别说这个话了，方便现在安排我去庵堂看一看么？”
陈萌道：“好！我带你去。”
张仙姑听了半晌，才说：“哎哟，等一下！找着了你们要怎么办呐？送回去还不得给打死？”
陈萌看祝缨的面子上，道：“我会看着的。”
张仙姑看他的样子，不敢再说话，对祝缨道：“那你早去早回。”
………………
陈萌是骑马来的，他的心腹仆人牵着马在巷口等着，见了二人作个揖：“大郎。”
陈萌道：“先去庵堂。”
祝缨又没有马，那仆人道：“小郎君要是不嫌弃，小人也是骑马来的。”
祝缨也担心花姐，便不推辞。
庵堂就在京城里，据说是冯夫人祖上一位笃信佛教的先人舍了一座宅子改建而成的，庵内、庵后一片花树青竹，既清静又不凄凉荒芜。现在庵堂大门掩着，陈萌道：“已叫她们闭门谢客了，你进去，想问什么只管问。”
祝缨进了庵堂一看，里面十分整洁，一个四十来岁的尼姑带着几个小尼姑，个个脸上都没了喜色。陈萌对她们道：“问什么就答什么。”
祝缨道：“她们是怎么来的，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歇在哪里？”
尼姑们说的与陈萌说的也差不多，因为陈萌知道的，也是从这些人口中审出来的。祝缨听了她们讲的一步一步，并无漏洞。便要去花姐休息的屋子与发现梯子的墙边看一看。
屋子里也十分干净，老尼道：“娘子们的东西不好留在这里，都拿走了。”
陈萌也证实了：“已经清点了，又问了伺候的人，说是带来金子、几十两银子还有几百钱。她在家里留了二百银子，衣裳只少了随身的几件，首饰也少了些……”
祝缨一一听了，肚里盘算着：留下的都是要么太大、要么太笨重，衣裳留下了显眼的、不方便活动的。这是花姐有准备的，不是被强盗劫走了的。
接着便不用尼姑们带路，她自己一边看着地、时不时抬头看看周围，一气走到了墙根边儿上。那里是一片微湿的泥地，墙根不远处一株桂花树、几竿竹子，墙根底下有些凌乱的脚印，祝缨问道：“梯子呢？”
老尼忙说：“撤了。”
“拿到这里来我看！”
陈萌知道她有这个本事，忙催着办了。祝缨摆弄了梯子，又攀上去看墙头。回来再往庵堂上下转了几转，问：“度牒舍给哪个了？拿来我看。”
两个尼姑上前，一个年长，一个年幼，年长的智长那个好有三十岁，却总拿不到度牒，年幼智圆那个是被父母卖给尼姑的。祝缨打开度牒看了上面写的日期，都是同一天，墨迹也很新，皆是八月初十日。
祝缨点点头，对陈萌道：“大公子，咱们走吧。”
陈萌在庵堂里不说话，出来才低声问：“如何？”
祝缨道：“亦喜亦忧。”她不对陈萌解释自己是怎么看出来的，只说了自己的结论：“是自己一个人，带着些家私走了的。我还要到墙外头看一看。”
陈萌道：“我与你同去。”
祝缨看了他一眼，陈萌苦笑道：“怎么？我就不能对自己表妹上点心？”
祝缨道：“大公子肯帮着大姐我当然是高兴的，只是大公子这么留意外家，恐怕……”
陈萌道：“你要生在诗礼之家，前途必是比我好的。”
“啊？”
“走吧，看看去。”
在墙外看了一阵儿，陈萌亦步亦趋，看祝缨往外走到了大街上才住了脚，问道：“她走这条路的？我和舅舅都使人问过了，说没有见过一个小娘子出来，也不曾见过尼姑出来。”
祝缨道：“她要走，当然不能叫人看见了。庵堂里的尼姑也太勤快了，打扫得不剩什么痕迹了。说不得，只好暗中广撒网了，我这些日子也四处走走，我认得她的身形，万一碰上了呢？”
陈萌道：“也好。”
祝缨又问：“且慢，府里她的房里可有什么痕迹么？有书信没有？方便看一看么？”
陈萌道：“书信尚未听说，你想进她家看？却是难了，哪家肯叫人去看闺房？这样吧，我去打听一下，有什么消息再告诉你。你也略上上心。”
两人于是分手，祝缨回家就被张仙姑一把扯住：“老三啊！这是怎么一回事儿？我是你娘，你有事儿得跟我讲啊！花姐人不错啊！咱们能帮就帮，我也不会要害她的。况且知根知底的，就要她来咱们家，我也是愿意的。”
祝缨哭笑不得：“娘，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并不知道花姐的去向，你听着大公子的话了，千万别说人丢了。”
张仙姑道：“这个我懂。哎，花姐真的是自己走了？不是被什么人劫了？”
祝缨道：“我得出去找找。”
“哎，那去吧。”
…………——
祝缨未及出门，陈萌又快马赶了过来，祝缨惊道：“难道人找到了？”
陈萌道：“什么呀？留书！你看看，能看出什么来不？”他才回自己家，冯府里就送来了消息给他，冯大娘子在放对牌的盒子里找到了花姐的留书。
祝缨接过了一看，是花姐的笔迹，再一看内容，写的是自己走了，自认不孝，请母亲不必为一个不孝之人伤感。此生感受到了一些骨肉亲情，总是她欠了家里的，然而或许是她亲缘淡泊，终是想闲云野鹤过一生。又谢了这些日子母亲、舅家、兄嫂等人的照顾。
祝缨愈发坐实了心里的猜测，对陈萌道：“算算时辰，她应该走不远。”
陈萌道：“我知道。”
祝缨道：“那我在城里找。”
陈萌道：“你一个人，能怎么找？这大街上早洒扫过一遍了，一日无数的车马经过，你再有本事也不行，还是我来吧。只一条，她要来找你，你必得告诉我！”
祝缨道：“我纵不说，你看我这浅屋，也藏不住人，我也没钱别处安排人不是？”
陈萌才怏怏地说：“这都什么事儿？”
祝缨心道：我就找到她了，也不能告诉你呀！
陈萌一走，她略一收拾带点东西就去了郑府。
郑侯府上的人对她已经颇为熟悉了，这天门上领头的还是甘泽那天请客时请的陪客，年轻时受过甘泽父亲提携的，如今是个小管事了，对她笑道：“三郎，来拜七郎么？你今天可来晚了。”
祝缨笑道：“林叔，你这话说得可不对，哪里晚了？还没宵禁呢。”
两人胡说八道了几句，林叔就帮放她进去了，在门外通禀一声，又放她去了郑熹的书房。甘泽听说她来了，先迎了出来。此时，甘泽已知了陈家后生没落着好，然而祝缨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他想破头也没想明白。无论如何，总是念着祝缨的一份情。
甘泽道：“三郎？也就是你，旁人谁不是早早来排着队求见的？快来吧，七郎心情正好，你又与别人不一样。”
祝缨进了书房，郑熹看起来果然是心情不错的样子，问道：“你这孩子，想起一出是一出了？是又有什么事要差遣我了？”
祝缨笑道：“怎么就是差遣了？我怎么会差遣上峰这么没眼色呢？是来请教的呢。”
郑熹乐得教导她，问道：“是什么？”
祝缨先拿出一张纸来，都是读书时不明白的，郑熹一一给她讲解了，说：“叫你正经读经史，由进士科而出仕，偏不肯！你要正经读书，这些都有先生教。”
“我看未必就比您强，我乡间也听先生讲呢，还不是讲得半对不对。”
郑熹笑骂：“你就拿我当私塾先生使了？京里的大儒岂是乡间野狐禅能比的？刚才说的，都听明白了？”
祝缨道：“嗯。”
“那还不回去接着读书？”
祝缨道：“还有件事儿。”
郑熹对陆超道：“瞧，就是来差遣我了。”
甘泽陆超都笑了。
祝缨道：“是想明天您又得上朝，趁您上朝的功夫，我就把这事儿给办了，先得跟您禀告一下——咱们复核旧案，现手上有一件，须得去崇玄署借抄一下档，查查涉案的僧道究竟有无其人。”
她从袖子里掏出叠纸来：“是这个事儿，案卷我不敢带出来，就抄了这个案子回来，您过目。”
郑熹想了一下，道：“也好，我写张条子，你去。”
祝缨接了箱子，向郑熹道了谢辞出了郑府。出来之后看离宵禁还早，她也不回家，又回了庵堂所在之地，从大街上一点一点，仔细地查找。陈萌说，这一天下来路上有无数的车马行人经过，会破坏花姐的足迹，这是对的。
祝缨说，庵堂尼姑太爱干净，打扫得仔细，这也是真的。
但是，并不代表祝缨就发现不了问题。
没有小娘子出来，那可能出来的是个出家人，对不对？人的鞋子可以换、装束可以改，但是体重等闲难改。花姐是自己走的，身上连了金银细软，就比她本身的体重重，步态和脚印的痕迹就会变。
祝缨先在墙内看到了花姐改变前后的脚印，再出来追踪这改变后的脚印，看出来花姐是换了鞋子的。按照她平日观察行人的经验，当是小脚穿了双大鞋，应该是男子的鞋子。再照新鞋子留下的印子，慢慢地、艰难地一路去找。
顺着脚印，她甚至能够猜一猜花姐当时的心境。花姐没有走大路中央，也没贴着墙根，她走在路上偏靠边，避让路上的行人车马，所以她的脚印便没有被完全的覆盖掉。她的身上应该带着一个包袱或者搭裢，又或者是藏在宽大的男装里，这让她的步幅与日常有了些许的不同，脚印追踪起来更明显一些。
她一开始很紧张，步距时大时小，过了一阵儿就变得均匀了。她很正常，很自然地走着，没人能够拘束的样子。不时驻足，步子又变得小了一点，继而正常地走。
祝缨对花姐是了解的，接下来，花姐应该不是急着出城，因为出去了没人接应没个落脚的地方就危险了。离家是为了自己过得更好，不是为了给强盗贼人送菜。必须稳妥，那么怎么办呢？
找个地方先住下来。
好些客栈会查路引文书之类，但是如果只是赁个房子住两天，又或者是小的不太讲究的客栈只要有钱，那就不错了。略躲几天，想来冯府也不能大肆声张找人，过了这风头再从容筹划就行了。
当前，祝缨最担心的是花姐买了张尼姑的度牒，到时候一报智字辈的法号，陈萌那里一查，就得被抓到。
她要赶在他们之前先找到花姐。
在宵禁之前，果然让她找到了一个小客栈。这家小客栈门脸很小，屋子里也不够亮堂，掌柜的殷勤地迎了上来：“小官人，住店还是找人？”
祝缨笑了：“为什么不问住店还是吃饭？”
掌柜的也笑了：“小人做这一行很久了，您这样的人，不会在这里住店吃饭的。您这一身儿，一看就是在京城住的，您是哪家的小公子呢？”
祝缨道：“我也不住店，也不找人，我就逛逛。他们说我见识少，我就不信了！”
掌柜的道：“小官人莫拿小人开玩笑，自王京兆到任，这京城街面上太平了许多，小官人就算是拿贼查案，我们这里也绝无贼人的。”
他说得斩钉截铁，弄得祝缨开始反省自己：“为什么这么说？我也不是什么班头捕快。”
掌柜的道：“您这个年纪，这样的气派……像是个少年得志的小官人啊！小官人到我们这腌臜地方来，能做什么？”
祝缨笑道：“你猜着了一半儿。你要当我是个查案的官人呢，那就老实说，像你这样的店，都是个什么价？有什么人来呢？京城得有多少家？日常进菜蔬从哪里进？店里有多少伙计？能有多少客人？淡季如何，旺季如何？”
掌柜道：“您还真问？莫开玩笑。您瞧，墙上挂的那些个，价钱都在那儿了。”一排的水牌，写着几样饭菜的价格，比祝缨住过的那家要便宜一些，花样也少一些。这店里也就掌柜的两口子带一个伙计而已，将近晚饭时分，伙计正帮着正掌柜在后面忙着做饭。客栈一共只有十几间房，每间房都窄小。
掌柜的心里已经有些不快了，但是又怕这是哪个恶少来寻开心，他便惹不起了。正说着，门口冒出一个脑袋来，祝缨一看就笑了，招手道：“你来，问你个事儿。”
她认出了这个小孩儿，是她初到京城时摸过她的钱袋反被她教训过的。这偷儿却已经忘了她，笑嘻嘻地走出来：“郎君叫我？有什么吩咐？只管说。”他越走越近，掌柜的喝道：“你这小乞儿，还不快走？”
祝缨道：“莫要赶他，我与他是旧识，要问他打听个事儿哩。”
偷儿也吃了一惊：“郎君要问我什么事？”
“知道老马吗？”
偷儿脸色一变：“您？”
祝缨道：“告诉他，三天后的后半晌去京兆大牢外头碰个头。”
偷儿一个噎嗝，吓跑了。
掌柜的脸上表情变来变去，祝缨站了起来，大声说：“我的事办完了，我也该走了。”
掌柜的道：“您……您？”
祝缨笑笑，看了看柜台旁通向后面住宿的院子的帘子动了动，果然看到花姐探出半个头来。祝缨指着花姐道：“我看这位大哥也不像会住在这样的店里的，你怎么叫他住了？”
花姐故意粗着嗓子，说：“我怎么不能住这里？”
掌柜的又要拦，祝缨脑子里闪过周游的样子，大喇喇往桌边一坐，手来回摇着，仿佛拿着一根无形的马鞭在敲着桌面。花姐对掌柜使了个眼色，示意自己来。掌柜的很担心地躲回柜台后面去了！
花姐一噎，眼睛都瞪大了，没想到掌柜的真的躲了！
祝缨大笑！问道：“喂！你是哪里人？到京城做什么来的？做买卖？读书？投亲？嗯？路上听说什么案子没有？”
花姐在她对面坐了，只笑着，不说话。掌柜的在花姐的背后，看不到她的脸，急得要命。
祝缨脸上不变，又追着问，花姐道：“你说这些，叫我回答哪一个好呢？”
祝缨仰着脸，想了一下，道：“就先答——你叫什么吧。”
掌柜的心道，呸！你刚才没问这个！
祝缨将眼睛投向他：“掌柜的，沏壶好茶来！配上点心！快点！”
掌柜的只得亲自去办了。
花姐目送掌柜的离开，脱口而出：“小祝！”
祝缨道：“你这样很好，不过，你带了钱财，或不安全。”
花姐道：“金银不多的，财不露白的道理我懂，我也不想回去，你也不用担心我，我想着，只要出来了，怎么也能养活自己。没道理叫你总为我操心的，我也不是三岁的孩子，也不想叫人当我什么也不行。帮急不帮穷。”
祝缨道：“那行，你知道我在哪里，要是急了，就找我。”
花姐微愕，又笑了：“嗯。”
“我不是必要找你回去的。只想知道你的安危，你原是配得上自己拿主意过生活的，我要安排摆布了你，才是不尊重。不过，度牒能查出来跟脚的，知道么？大公子往崇玄署一查，法号、日子、谁签的，再往外发一道令，他的品级比崇玄署的官儿都高，不用他爹，他就能治得了那里。”
花姐抿嘴：“我买两张，要不也不能花这许多钱。尼姑智平，我买了，并不用，叫他们找去。我再买张僧人的，叫悟空，我以后就做和尚了，你做官儿我做僧，好不好？”
祝缨道：“你要离京么？”
花姐摇摇头：“我倒想，我还想回去给娘上炷香、烧些纸钱，可这一路不是我现在能走的。我不比你，我得缓缓。京城好，有王大人管着，街面安全。小祝，你近来也不要找我，我怕他们找你。你只推不知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
祝缨先大声说：“哎！问你呢！快说！接着说！”
又低声道：“这话说得奇怪，纵使各有各的路要走，也不耽误咱们走这一程的时候就个伴儿不是？同路么。难道我要当成不认识你？这样骗自己岂不是奇怪？你在京城也交际，也知道多个朋友多条路。我这二年经历这许多，好容易认识的你，一下子就抛开了、装成陌生人，我这些日子不是白过了？”
将花姐逗笑了，说：“那好，我也多你这个朋友多条路，急了，我也找你。你急了，有用着我的，也找我，好不好？”
“好！哎，你就住这里？”
花姐道：“我这一个月，更加留意这些庙庵道观，已相中了一个地方，过两天，我自削了头发，换身僧袍，等店家不留神的时候，就去那里。”
“什么名字？”
“金螺寺。”
“好！大公子那里，我为你遮掩。”金螺寺这庙挺小的，以祝缨之爱踩点，也只知道这个地方僻静，达官贵人也不去，寺庙勉强维持。
祝缨道：“咱们约个记号，方便传递，免得万一消息泄漏，有人将你钓了出来。”两人都识字，约了声韵反切的写法。又约了信上的暗记，往纸上拿针尖戳三个小点儿。
两人互相通了气，祝缨就起身道：“没意思！”离开了。
掌柜端着茶水点心过来一看，问道：“郎君，那个人……”
花姐无奈地道：“走了。”
掌柜道：“这些个纨绔子弟呀，才装有礼数，后来就现原型，真是装也装不像！”
花姐心道：她才不是纨绔呢，更是装什么像什么！
…………
祝缨这天心情大好，回来对张仙姑说：“莫急，不会出事的。”
第二天一大早，她到了大理寺先翻出案卷，袖着去了崇玄署，查完了档。装作无意又要了近来的度牒档，果然找到了智平，又往后翻了两页，看到一个僧人叫悟空的，别人是再想不到这两个是一个人。
她故意在智平和智圆、智长的法号上掐了几个指甲印，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还给了崇玄署。
第二天又问崇玄署要天下寺庵道观等的名字、所在地方之类的档，崇玄署回说，天下寺观何其多，僧道尼姑数以十万，要看，只好拿相关的案卷过来看，是断不可能将这些都给她的。祝缨就每天抽半个时辰去看，下午一出宫门，就先去了京城的庵堂乱晃，每天跑一个庵堂，仿佛在找什么人一样。

第63章 埋线
张仙姑忽然发现，女儿是越来越忙了，她心里就直犯嘀咕。
这是一个对家长里短、人情世故挺明白的前神婆，哪个地方没有一大群借口在外头“有正事，为了养家糊口得在外面应酬”的男人呢？实际上这些“当家的”在外面干的什么，真就是只有鬼知道了！
眼见女儿也有了这个苗头，张仙姑深以为不妥！她担心！她家这个不是个“年纪轻轻就做了官儿的儿子”而是个“蒙混过关做了官的女儿”！
张仙姑在祝大耳边念叨了好几天，祝大道：“你要不放心，就问问她。”
张仙姑道：“她精着呢，一问，她就是不说，你能怎么办呢？”
最后，两个人决定故技重施，先跟踪一下祝缨，不幸再也没有上次碰巧撞上祝缨行踪的运气了。收拾了一点点心之类往“大兄弟”家走动，也只知道祝缨并不是天天到张班头家，至于其他时候去哪儿，张班头只知道祝缨在城里至少还有牢头、杨仵作两个有交情的人，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张仙姑又猜是不是因为花姐的事，祝大道：“跑都跑了，这都多少日子了？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找人也不在城里找，一定有别的事儿。”
张仙姑和祝大一合计，这不着家的事儿不能再耽搁了，得问个明白才能安心。
这天，祝缨从外面回来，张仙姑先不动声色，打发祝缨吃了饭。等祝缨房里点了灯看了一会儿书，张仙姑收拾了个托盘，托着一盘子肉饼、肉汤给祝缨送过去。祝缨正在长身体的时候，饭量完全可以与她那些在京城养尊处优的同僚、上峰比美。
祝缨早就发现父母吃饭的时候互使眼色了，她只当不知道，收好了书本文具，一口气把宵夜吃光。
张仙姑边收盘子边说：“累不累？”
祝缨道：“不累。”
张仙姑又问：“花姐找着了吗？她家里人后来又找你麻烦了不曾？有什么消息吗？我跟你爹也是闲着没事儿，这两天街上转着，我寻思着，她一准儿已经出了京了。”
祝缨道：“不好说，大公子说，已经派人回乡等着了，万一她回去呢？”
张仙姑又叹了一回花姐这命、这运气之类，说：“各人有各人的命，人的命，天注定。你也是，别太累着了，我看你这几天更加忙了，怎么回事儿？有酒席么？光吃人家的请可不好，要不我再预备点钱，你也回请人家。”
祝缨听她这拐弯抹角的，说：“不是酒席，办案子。”
张仙姑担心地问：“危险不？”
祝缨道：“那倒没有，各处看看。”
张仙姑才暂时放下了心，说：“那也得小心些，别往黑巷子里跑。”
祝缨道：“大理寺的案子还没复核完，越到后来的越得小心，我是会更忙一些的。要想升得比别人快，就要干得比别人多、比别人好不是？咱们是新来的，街面也不很熟、熟人也不多，不能事事都找郑大人，那得拿什么来还报他？我还是得自己探探京城的水。这些贼，娘还不知道么？最会看人下菜碟的，等闲不惹官人。”
“对哦！你是官儿了！”张仙姑乐了，“那行，以后我给你多准备些吃的。”
祝缨道：“好。”
没经过花姐的同意，祝缨不想把花姐的事情告诉张仙姑，她也没骗张仙姑，近来她确实也很忙的。一则大理寺内部事情多了起来，复核的事儿在郑熹三人的高压之下进行得很快，剩了一些疑难的案子，又有郑熹等人琢磨出来个法子——交换抽检，譬如，祝缨已经核过的案子，由左评事从中抽几个来再核一次。二则她确实是对京城不够熟悉，京城的水实在是太深了，不是表面上看几个脚印就能看透的，也是需要自己去走、去看，去接触。
除了同僚们对她说些京城门第、人情世故之类，她还急需一些三教九流之士。她跑尼庵，也不是只为了掩人耳目，一天去一两个尼庵，也好对这些门里的事儿有个数。让那日巧遇的偷儿给老马带话，也是有这个考量了。
第二天，她又在大理寺把左评事评的案子抽了几个，也签了自己的名字，再看王评事抽了她核的，也签了名。再跑去崇玄署又混了一阵儿，到了时候就抽身出宫，往京兆府大狱外头见老马。
…………———
老马感觉十分晦气！
他进大狱是为了避事的，等外面街面干净了，他便设法出狱了。这并不难，他入狱就是精心准备的，自然留有后手，见情况合适将证明清白的证据一摆也就出来了。出来之后，他也不敢狠闹，依旧约束手下做事要当心。
王云鹤下重手整治那些逞勇斗狠的泼皮无赖，敢在街上亮花臂的都抓起来打二十大板。弄得蟊贼们也害怕，偷东西都不敢太猖狂了。
老马是个贼头，即便手下偷得少，他一抽头，依旧过得安逸。想着前几天他还要小心处着的狠人如今抓的抓、流的流、打的打，他还能在京城这么住着，他的心情就很不错。
老马也不大喝酒，几碟子小菜，只二两薄酒就能吃一晚上。正吃着，一个小贼偷偷摸摸过来探头，老马生气了：“瞧你那个样儿！一看就不是个干事的材料！一瞧你就是个贼，隔着三里地人就捂好钱袋了！说了多少回了，越是偷儿就越得不像偷儿！”
偷儿哭丧着脸说：“头儿，坏了！”
“嗯？！你失手叫人拿了？”老马也有点紧张，他可不想在没准备的时候被京兆府再抓了。
偷儿道：“那倒不是，有人找你，叫你去京兆大牢外头等。”
老马仔细问了一回，道：“我知道了，你这几天别乱跑。”给了偷儿几百钱，叫偷儿拿这个吃饭生活。
偷儿走后，老马想了半天，觉得自己好像不认识这么一个官儿！人最怕的就是未知，他第二天一大早提了礼物就去找了牢头，想从牢头那里问一问。牢头认识的年轻的小官儿也不止祝缨一个，但是听老马的描述，却只想到祝缨。
对老马道：“怕不是祝三郎？你不知道，他做官儿啦！”
老马诧异地道：“他？找我做什么？”
牢头道：“据我看，怕不是因为你地面熟？我看他是想在这京城将官儿做好，他如今想结交三教九流呢！”
“你看得准？真个官儿，谁个搭理咱们？他们官儿，想用我们时，使个下人来唤我们，扔些钱，就叫我们办事，看我们一眼就是给我们脸啦。就是你们，在衙门里当差的，我们也入不了你们的眼。”
牢头道：“寒碜我不是？我看是你们不肯与我们一处耍呢。”
两人是半个熟人，拌一回嘴，老马就央牢头：“到了日子借我躲一躲，要是他，我再出来。”看在礼物的面子上，牢头答应了。
到了约定的日子，祝缨与老马碰了个头。
老马见了她，放心地从角落里闪了出来，一挑拇指，道：“三郎，果然是个能人。”
祝缨对他笑笑，道：“我找你来着，牢头说你已经出来了，我又不知道哪里寻你。巧了，遇到个猴儿，本也没指望他能认得你，不想真的认得。”
老马道：“这猴儿怕是在你这儿折过手吧？”
祝缨笑而不语。
两人重又搭上了线，祝缨又问他一些老穆等狱友的消息，又问老马近况。老马道：“如今太平多啦，我们又不能做别的。我倒还好。他们那些好发狠的，都收敛了，竟有些无聊了。都说他们狠，可这世上，没有狠得过官府的无赖。”
祝缨道：“走，吃茶去。”
“吃茶还约我在这里？”老马也是大着胆子回了一句，“快宵禁啦，吃不得吃不得。”
他慢慢地走上前，微微弯了腰，又说：“我想过三郎必有一番作为，万没想到三郎这般有能耐。”
祝缨道：“混日子罢了。京城什么样的人物没有？”她见老马也不肯吃茶，时候也确实不早了，也不强求，与老马边走边聊。她也不求老马就看着一同坐过牢的份儿与她推心置腹、生死相交，先搭个线。
老马道：“是呢。王京兆就是个人物，在他面前，如今我们可都不敢动了，个个都要现形。”
祝缨一笑，道：“那你靠什么营生呢？”
老马道：“还有些积蓄，有些积蓄，够了、够了。”
祝缨也不再逼他说话，说：“我又不会吃了你！也不叫你卖了谁，你再这样可就没意思啦。”
老马嘿嘿一笑，搓了搓手：“三郎什么都明白，又何必再说下去呢？三郎以后要有什么差遣的，只管叫人告诉我一声，有什么要问的，只管问。咱们走的不是一条道，见多了，对三郎也不好，我也难处不是？”
祝缨道：“你总得给我个人或是个地方，好找着你不是？真要我满京城翻一遍么？”
老马连说不敢：“西市外面一个茶楼，一张红色的幌子，写着蔡记。去说找老马就成。”
祝缨又问老穆等人怎么样了，老马道：“他？近来不在街面上了。”并不讲老穆的去向。
祝缨叹了口气，道：“也罢，你要不自在我也不押着你在这儿说话了。”拿了一块银子给他，说是给那个偷儿的，估计那小子也得吓得够呛，叫那小子以后有眼色一点，别太嚣张。
老马收了银子，对祝缨拱一拱手。祝缨道：“你别跑了才好。”
老马道：“我这把年纪，能去哪儿呢？”
祝缨道：“路上小心。”
老马咧嘴一笑，转身就没影儿了。
祝缨摇摇头，往杨仵作家去了。
…………——
与老马碰过面之后，祝缨在路上有几回觉出有人跟踪自己，回头一看，认出来是几个偷儿，冲他们一笑，他们便一哄而散，此后便清净了许多。
祝缨还是往各庵堂里跑，京城的尼姑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一时半会儿也见不完，她也不着急，按部就班地不时蹿几个庵堂。有时候不小心“误入”了和尚庙，她也进去走走，与里面的小沙弥说几句话。
那一边，陈萌也查到了花姐买的尼姑度牒的法号，也派人往庵堂找挂单尼姑，终是没找着。
又过了半个月，陈萌也知道祝缨得闲就去阉堂，他与冯夫人的嗣子都在暗中找花姐，两人碰头时不免提起仿佛有人也在庵堂找人，略一询问便知是祝缨。
陈萌道：“他倒是个有良心的人，又有恒心。可惜这样的人主意太稳。”
冯大郎道：“是个好人，可惜没缘份。现在后悔也晚了。早给了他，哪里有现在的事情？说来妹妹也不容易，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陈萌道：“大半个月了，还没找到，怕是已经出京了。”
冯大郎深以为然，道：“多半是想念她养母了，将人收回来吧，专派人沿途搜寻，往老家那里找。”
陈萌道：“不错。我再叫那里的人多留意。”
陈萌和冯大郎也没别的头绪，只能寄希望于花姐是返乡了。两人这边收了人，又为花姐叹息一番，二人与花姐相处时间不多，但这个妹妹确实是个可爱的人。冯大郎不太想回府，回到府里，老婆受了气要对他诉苦，他现在不太想听。冯夫人更难缠，本来脸就难看，现在就更难看了。
陈萌却在想着一件事：祝缨虽然是个芝麻小官，不过看办事还是有点干练的样子的，就此成了陌路人未免有些可惜。我虽回到京城有了些朋友，毕竟离开得久、交情不深。那些朋友固然不可疏远，这能干事的人也不能放松了。
不趁着祝缨还是人微言轻的时候结交一二，难道要等他出息了再烧热灶？
两人各怀心事，但是因为对冯夫人都有点小小的不满，又因为共同寻了花姐大半个月彼此之间倒亲近了一些。
又过数日，两人派出京的人依旧没有回信，倒是府城的黄先生有信捎来，言道：于妙妙的坟茔完好，并没有什么别人拜祭的痕迹，他会继续盯着的。
陈萌将书信看了又看，不由叹息：沿途驿站也没个消息，看来冠群遇到麻烦了！
他这里收到了书信，往父亲书房去回报：“爹，要是回信都说没见过，便将人都撤回来吧。时间长了，一旦走漏风声也不好听，叫人说您公器私用滥用职权也不好。只叫老家的人留意，只要她回去了，咱们也就能知道了。只是她要再吃些苦头了。”
陈相道：“也罢。京里没别的消息了？”
陈萌摇头，陈相道：“命认得她的妇人再往京中庵堂、坤道居住的地方看一遍，万一看漏了呢？她不是个愚笨的人，万一没用尼姑的度牒，岂不是误了？再往客栈等处问一问，有没有年轻俊秀、面上无须的青年男子投宿。”
陈萌犹豫了一下，说：“是。”
“有话就说！那是你的表妹，你做表兄的为她多麻烦一些又如何？”
陈萌忙解释了一下，说：“祝缨也在找她，我想，祝缨寻踪的本领，要是连他都还没找到，妹妹多半不在京中了……”
陈相道：“少年夫妻，是有几分真心在的。”沉默了一阵，骂道：“我就说你那个舅舅是个银样镴枪头！他那点心机，全是浮在面儿上了！”
陈萌琢磨着“少年夫妻是有几分真心在”，心里颇不是滋味，看了一眼陈相，道：“舅舅担着一家子的期望，难免有些着急。越急越不得。”
陈相摇头：“你去吧。”
………………
祝缨不知道陈萌又被亲爹教了一回，倒是察觉出陈萌有些结交她的意思，这种意思在之前就已经有了一些，陈萌虽是沈瑛的外甥，在府城的时候总是有照着舅舅的指令行事味儿，回京之后就有主意得多了。
不过这与祝缨不相干，她与陈萌也仅止于“还算熟悉”。
她对张仙姑说大理寺近来很忙也不是撒谎，大理寺确实忙。一边互相抽检，一边又要看疑难的案子。这些案子就由少卿裴清主管了，郑熹，他手上的龚劼案还没有完结呢。
祝缨与郑熹算是很熟的，她就趁着请教郑熹学问的机会，问了一句：“瞧您累的，龚案得有一年多了吧？还没完么？”
郑熹瞪了她一眼：“你知道什么？”
祝缨道：“您瞧，我这是来请教学问的，我又没个正经的师傅，得到一个机会能问的就都问了嘛！”
郑熹道：“你怎么糊涂了？一年多算多吗？龚劼做了多少年的官，又做了多少年的丞相？他有多少党羽？能干下多少事来？不行，你这只看卷宗，倒容易弄出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蠢气来！须得自己亲自做做才知道厉害呢。”
祝缨道：“我懂我懂了，就像金大哥家那失火的案子，也得闹个一天一夜的。龚案又不是一个纵火能比。”
郑熹冷笑道：“一天一夜？陈相回家，不闹个两三月他家里还理不顺呢！不过你没见着而已。”
祝缨不敢多嘴了。
正说话间，甘泽来通报：“苏评事回来了，正在外面求见。”
祝缨眨眨眼，大理寺里是有个姓苏的评事，年纪不过二十来岁，听说父祖都是干这一行的，祝缨进大理寺的时候他已经被派出京办案去了，没想到现在回来了。
郑熹道：“叫他过来吧。”伸手指指身边，祝缨就站了过去。
苏评事生得仪表堂堂，身材颀长，白净面皮，唇上一抹髭须，白面有须，是个书上写的标准的美男子的样子。
虽然风尘仆仆却于清瘦中透着精神干练，见了郑熹行礼也是顺畅而利落。祝缨心道：这是个能干事的人。
郑熹对苏评事显然也比较满意，用和缓的声音问他：“一路如何？”
苏评事道：“幸不辱命。”
郑熹听他回复案子，是一桩争产的案子，总是大家族里的腌臜事。吃绝户，人家原有个年幼的儿子，被族人抱走出继，再发嫁了寡妇，夺了家产。然而这孩子有志气，长大之后有了出息，往官府里诉了冤屈。地方官收了贿赂又包庇宗族，这孩子一路上告。连官员都告了。
涉及官员，大理寺接了这案子，派了苏评事出去。苏评事出差、查案、回来，人证物证拿到了，几经周折还把寡妇给找到了，又找到了发嫁或曰发卖的买主。旧案查清，官员贿赂的事儿自然也就顺着查明了。案子办得实在漂亮，运气也是实在的好。
祝缨知道，一般这种事情，孩子未必能活到长大，寡妇未必能活到孩子争气，寡妇或许已经转了好几手，找也未必能找得到。
郑熹含笑点头，指一指祝缨道：“祝缨。”又对祝缨说：“□□。你们两个在大理寺，又是年轻人，以后要好好亲近，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两人互相问了好，笑着叫了声苏兄、祝兄，郑熹便将两人都打发走了。
出了侯府的门，□□对祝缨一拱手：“祝兄，我才回来，还没回家，等安顿下来，再与你好好叙一叙。”
他话说得四平八稳，样子却颇显热情，祝缨却不是个省油的灯，也跟他笑着：“那可太好了！我正烦恼没个年纪相仿的人一道说话呢。”其实她已经看出来，这个□□怕也是个挺费油的灯。
郑熹选中的，回来先拜私宅，啧！郑熹掌大理，必不会只把宝押在她一个人身上，□□恐怕也是郑熹选中的人之一。虽然不是个用来掀桌的小吏，也得是个拿来打先锋的。她祝缨身上有的一些郑熹用得到的地方，这个□□必然也是有的，倒是可以暗中看一看，能不能从他这里学到些什么。
两人一同往街中走去，十分巧的，要先同行一段路，才要分手，却见一个熟脸的人过来：“三郎！原来你在这里！走！咱们吃酒去！”
□□含笑看着祝缨，祝缨无奈地看着冯大郎，这位“大舅哥”怎么就在这个时候出来了呢？才说的“没个年纪相仿的人一道说话”！她跟冯大郎，是真的不怎么熟的啊！
祝缨心里苦冤苦冤的，脸上却是一派的平静，从容对□□一拱手：“苏兄，明天见。”
□□表情不变：“明天见。”
祝缨目送他走了，才问冯大郎：“吃的什么酒？”

第64章 兄长
冯大郎过继之前过得不甚富贵、过继之后要受冯夫人的辖制，毕竟是继承了冯府的一切，包括冯府的各种关系，以及冯家平反之后赐给他的一个荫官。
他自己的官职是六品，看着不高，但是沈瑛这样还称得上“能干”的官员是他舅舅，陈丞相是他姨父，陈萌这个表兄更是与外家比较亲近。平日里结交的人也都是有些名号的，他便不将区区一个苏匡看在眼了，甚至没有问祝缨刚才那个人是谁，只拉着祝缨去赴宴。
祝缨客气地问道：“怎么想起吃酒来了？可是有什么喜事？”
冯大郎道：“什么喜事？没事就不能找你喝酒了吗？”
祝缨心道，我与你可没熟到这个程度啊？细论起来，就算我跟陈萌勉强有点交情，与你们冯家，算有仇。你下个帖子，我都不一定非得答应去的，你这算什么呢？
她站着不动。
冯大郎拉着她手上吃力，道：“嗨，没有外人，只有我与陈家表哥。”
祝缨动动眉毛：“你们？找到大姐了？”
她心里很诧异！这是不应该的，她才与花姐联系上了，花姐在金螺寺住得好好的。金螺寺挺小的，名字里有金，其实并不富裕，韦陀杵都拄地上的那一种。花姐拿出一点钱来，就赁了寺中一间屋子，称是外地来京见世面，想走遍京中大寺，学佛法，先赁三个月。
她伴着冯夫人的时候念过几卷经，于佛家经典也不算完全无知，倒不怕露馅儿。祝缨“误入”的几间小庙，就有个金螺寺，所以祝缨知道花姐的近况。她那日从庵堂出来，后来甚至回去亲自为花姐清除了痕迹。
天下比她能干的人或许有，这么精确地找到花姐，却是几乎不可能的！
冯大郎听她提起花姐，手松了一下，叹了口气：“那倒没有，这不是找你商量么？”
要说这个，祝缨就愿意跟他走了，说：“我得先跟家里说一声。”
冯大郎就吩咐了自己的随从：“去三郎家说一声，就说陈大公子有事同三郎讲。三郎，请吧。”
祝缨也不怕冯大郎骗她去偏僻地方打闷棍，跟着冯大郎一路去了一个灯红酒绿的所在。
站在巷子外面，看着整条花街热闹异样，祝缨问道：“这里？”
冯大郎道：“请吧！”
祝缨不得不摸一把腰间，短刀尚在，她跟着冯大郎进了一处宅子。
祝缨当然知道里是娼家，但是她跟妓女们接触并不多。妓女们算命出手是比较大方的，但是这门生意张仙姑从来都留意不让女儿沾。进了京城，她就更少进这里了，也是没功夫，也是没钱。
妓女也分几种，冯大郎领祝缨进的这家是官妓。里面也有几个涂脂抹粉的女娘，打扮得竟不十分庸俗，倒有一点风致。混着一、二年长些的老妓，其中一个衣着打扮与普通富贵人家的妇人差别竟不十分大。
说是老妓，眼角已有了细纹，年纪看着约摸五十岁，行动间却带着点年轻时风流优雅的影子。
她向冯大郎一礼：“大郎，大公子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冯大郎叫她“九娘”，九娘问道：“这位小官人是？不知要怎么称呼？”她看向祝缨的时候，祝缨的背上腾地一紧，汗毛一竖。祝缨极缓地瞥了她一眼，慢慢的，像是评估又像是漫不经心地滑过。
九娘看向祝缨的时候，也略有一点疑惑的，做这一行的，讲究客人一进门就先掂量一下。掂量着有钱无钱、肯不肯花钱、喜欢什么样的、脾气如何，猜度行事等等。这个小官人，她掂量来、掂量去，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但是祝缨这一眼，让她感觉到了一种压迫感，压迫感一来，怪怪的感觉登时没了。
九娘心道：这小小年纪就这么鬼，必是个难伺候的主儿。以她的经验，这样的人是很厌恶别人揣摩其内心想法的，并不想让人知道他的喜好。
呸！都到这里来了，还装什么高深莫测？毛都没长齐，净长心眼儿了！
九娘心里翻了老大一个白眼！然而她惹不起陈萌，陈萌特意安排了请客，她就不敢怠慢，笑得客气又不显得生疏，拿捏着分寸将这二人让到陈萌包的小院里。
祝缨对她点点头，九娘又是一笑：“大公子，贵客已然迎来了，妾身安排她们奏乐？”
陈萌道：“不急。我们先说说话。三郎，来。”
九娘不敢耽搁，闪身出去，不在这里听他们说话。
…………——
祝缨等九娘走远了，扫一眼陈萌身边的人，陈萌自带了两个仆人出来，都是老家府城带出来的，祝缨认得他们，点了点头。除了这两个人，冯大郎的仆人也进来了，娼家有两个八、九岁的小丫环在一旁捧着酒壶。
祝缨先不坐，而是问道：“什么事要在这里说呢？”
陈萌从丫环手里接过酒壶，亲自斟酒，说：“坐下说。”
祝缨拣了个身后没人的座儿坐下，说：“他们不叫我喝酒，嫌我会撒酒疯。”
陈萌笑了：“你？断不至于，我们又不灌你，不过是枯坐无趣。”
冯大郎也坐下了，丫环给他也斟了酒。祝缨问道：“究竟是为什么？大姐有消息了？”
陈萌的手一顿，放下酒壶，道：“你是个有良心的人，唉，并没有消息。”
祝缨道：“大公子有话对我讲，直说就是，大姐还没消息，我们这三个人在这样的地方说话，恐怕不合适吧？”
花姐失踪才一个多月，离了婚的“前夫”到娼家喝酒尚算说得过去，亲哥和表哥也跑这儿来，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陈萌正要拿这个事做个引子，他说：“京城的庵堂你也差不多跑遍了吧？找着人了吗？”
祝缨摇头道：“怕不在里面。”
陈萌道：“不止庵堂，有坤道的地方我也找过了，家父还借口整顿京城治安，让京兆再查一查各客栈有无年轻女子，你猜怎么着？没有！恐怕已不在京城了，外面也没消息，再这么找下去，叫人知道她没了，以后纵找回来，恐也不好遮掩。”
祝缨问道：“那大公子是个什么意思呢？”
冯大郎道：“三郎是个有心人，我们都领你的情。那是我妹妹，我们没有不关心的，我是她哥哥，才能说这一句话，三郎，将心收一收，好生过日子吧。夫人经历坎坷，性情有些执拗古怪，我们却都是讲理的人。你好好过活就是，你这么着，叫我们惭愧。”
陈萌道：“我已命府城的人守候，一有消息就传来。人生苦短，冠群也不会愿意你这个样子的。你还年轻，就算不想现在娶妻，那大理寺不够你忙的？仕途不够操心？”
弄了半天，居然是这个意思！
祝缨道：“大公子这话有些奇怪，难道大姐出了什么意外？”她紧盯着陈萌，眼珠子一错不错的。
陈萌突然觉得有了点压力，他挺了挺脊背，道：“没有！没有消息！一有消息我总会告诉你的。何况，她真要是没了，反倒没有什么说不出口的了。对不对？”
祝缨想了一下，站了起来，道：“好，我知道，既然这样，我也就回去了。”
陈萌与冯大郎都苦留她喝酒，冯大郎道：“都使人告诉府上你在这里了，还急什么？”
陈萌也说：“不算冠群，咱们也是同乡，一道上京的，一道听一曲，叙叙乡情，难道也不行？还是你有什么旁的事要忙？”
冯大郎道：“纵有什么要忙的，哪怕我做官不精通，你看表兄，你总该信他的本事。”
祝缨听这表兄弟一搭一唱的，竟是没有花姐，他们也要借这个机会与她把交情再加深一点了。左思右想，自己实无值得他们谋算的。她知道自己算是有本事的，但是没有根基、没有帮手，勉强算有个后台，那是郑熹，她总不能这会儿改换门庭。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
陈萌也没怎么想，于他而言，离京多年再回来除了有个丞相爹，他并不比祝缨在京城有更多的优势。
陈萌将酒往前一推：“除了你们两个，我也没个能说心里话的人。你们俩，是知道我的往事的。唉……”
冯大郎道：“表兄！你如今强如往年，怎么说起这个话来了？姨父深得圣心，他又看重你，你还这样说，叫别人怎么活？”
陈萌苦笑一声，仰面看祝缨：“太子登基，有着大义名份，都还要跟先帝的老臣过过招呢。一个丞相之子，哪有那么多的‘理所当然’？”
祝缨垂下眼睛，坐下了。
陈萌自饮了一杯，慢慢地说：“我要生孩子早点，孩子都能与你一般大了。咱们又恰巧相识，你就当我心事无人说，对你唠叨两句吧。”
祝缨看看冯大郎，冯大郎耸耸肩，祝缨道：“大公子今天是怎么了？都不像你了。”
陈萌摆摆手：“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言者无二三呐！冠群找不到，令人突觉世事无常。当年，我母亲去世的时候我才几岁呢？无处借力。如今，我倒能借许多力了，竟也不能找到表妹。你说，我可笑不可笑？可见人呐，无论有何等样的身份地位权势，终有办不到的事儿。譬如你，你是多么聪明能干的一个人，就能说事事都能办得依着自己心意么？”
祝缨摇摇头。
陈萌点点头：“是啊，不能！你看他，原本小康生活，想不想使奴唤婢、袍带加身呢？是不是以为做官之后就威风八面了呢？”
冯大郎点点头：“那是。”
“如今承嗣了，又蒙赐官，竟是比原本的生活更畅意吗？”
冯大郎苦着脸抿了一盅酒：“表兄，莫再提起、莫再提起！”
祝缨也轻叹一声：“人人都有自己的不如意。”
陈萌道：“是，人人都有自己的不如意，然而人生在世，总不能就认了命。有些不如意，是可以避免、可以摆脱的。”
祝缨道：“大公子有话直说。”
冯大郎摇了摇头，对祝缨道：“你真是太年轻了，果然不懂这官场上的事儿，也没个人教你。唉……你要还是咱们姻亲，该有多好？”
陈萌一摆手：“三郎，我看你有悟性，断不是个不开窍的人，不过是没人对你讲这些罢了。郑大理看重你，是看重你的本事，你是他的下属，做官得他栽培之力，这是不可轻易背叛的。可你又无臂膀，还无家族助力，但凡有事便没个人帮你，你还是要多些信得过的人的。
这官场上除了这栽培举荐辟用之恩，还有师生之谊，这两样都是入了别人的门，一旦背叛会遭人唾弃。但是有一样情形除外——同乡。你尽可结交同乡的。”
祝缨顿时明白了陈萌的意思，一个人，可以有许多的身份归属。她轻轻点头。
陈萌往前推了一杯酒，说：“知道在京城的同乡都有谁，住哪儿么？哪个有本事，只是龙困浅滩，哪个已是飞龙在天？又知道哪个人品如何，哪个正于你有用？”
祝缨没喝，反而执了茶壶给陈萌斟了茶：“我不能喝酒，回家不好交代，以茶代了。”
陈萌与冯大郎相视一笑，接了茶饮了。
冯大郎道：“九娘，上酒菜，起歌舞！”
一时之间，九娘带了三、四个年轻漂亮的姑娘进来。
陈萌道：“九娘这里虽不宽敞，却有些门道。”
九娘嗔道：“哪有当面说人短的？”
陈萌对祝缨道：“她家新来了一个人，弹的一手好琵琶，又会弹箜篌，曲儿唱得也好。”
冯大郎也劝祝缨略放开些：“好知晓些。凡世上有名的风流秀士、文人墨客，无不好往娼家停驻。一旦有佳作，便由她们传唱……”
祝缨懂了，就是互相抬轿。然而她对这些实在没多少兴趣，不过不便拂了陈萌的面子，她不与妓女挨着坐，只说：“那我听曲。”
众人都笑了，只有九娘不笑，她叫了一声：“珍珠。”
就一个娇小的女子抱着琵琶过来了，祝缨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这姑娘虽然娇小却很匀称，然而微微有些跛足。开口时，祝缨也听出来，她的官话说得过于端正了，一字一字咬得十分清楚，果然不是京城人。
珍珠上来福了福，九娘就让她拣拿手的弹起。跛足而能让陈萌特意称赞的，技艺果然很好。
陈萌与冯大郎互相碰了杯，一人一个妓女斟酒，说笑，又说要行酒令。
他们的酒令祝缨根本不会！祝缨会划拳、打牌、扔骰子，会乡间俗气的全都会玩，但是冯大郎与陈萌这么雅致的令，她无论如何也是不明白的。这需要大量的积累，经史子集都能用得着，还有许多今人文豪诗句词作。
陈萌笑道：“怎么能不知道这些个呢？以后用这个的时候多着了！”
祝缨听这位隐隐以她父辈自居的前大舅哥又给她当了一回老师，她也不恼，凡能学着新东西的，她都不恼。她就喝着茶，听陈萌教她。
等珍珠弹完了一曲，冯大郎大声喝彩，又要赏。祝缨问道：“箜篌，能弹一曲么？”
九娘就命人搬来箜篌，陈萌听了一阵说：“你的箜篌不如琵琶技艺好。”
珍珠答了一声：“是。”陈萌见她也不说话，微叹一声，似有怜惜之间，冯大郎挤眉弄眼，清清喉咙道：“那我们就不打扰啦！三郎，你瞧瞧这些……”
祝缨往妓女们身上一看，摇摇头：“我得回家了，明天一早还得去大理寺当差呢。”
冯大郎没多少正事要干，说：“急什么？你要走了，九娘明天可要被人笑话啦。”
祝缨看一眼九娘，对她点点头，摇头道：“你家里，夫人不过引经据典训斥两句，再不济动家法，下人也不敢打你。今晚我要不回家，我娘是会亲自提着扫帚追我三条街的。不妥不妥。过两天闲下来，再与两位相聚。”
陈萌道：“也罢。路上小心。”派了个仆人陪她回家。
祝缨这头一走，那头冯大郎先不忙揽个妓女调笑，而是说：“这小子真是难缠！”
陈萌道：“好调弄的就不值得费心啦。”
冯大郎道：“唉，他对妹妹倒是有情有义。只是心太硬。”
陈萌道：“不急不急。”
冯大郎本就是为了给陈萌捧哏来的，陈萌不急，他就更不急了，揽了个妓女，也一同吃酒去了。
………………——
祝缨出了这娼家，脸上不显，心里却想：将这事告诉花姐，她当不再为这“娘家”牵挂了。
出了街口就对仆人道：“天快暗了，我认得路，你去回复大公子，今天承蒙款待，有情后补。”掏了块银子给仆人。
仆人笑着接了，说：“三郎，有心人。”
祝缨轻轻笑笑，她看还有些时间，想着附近还有一处道观，就想将这处也踩一踩点。转过一个路口，往道观走去，再转一个街口就是道观了，却在转弯的时候迎面看到不远处走来一个人。
祝缨站住了，来人她认识，是花姐在冯府时的仆人——王婆子。
这个王婆子便是被抱走了亲生女儿顶替花姐受苦的那个人，此时她整个人都显出一种轻微的乱，头发是毛的，眼神是散的，脚步是颠的。祝缨叹了口气，往一边让了一让。
王婆子却在她的面前站住了：“祝姑爷？往哪去？”
祝缨摆手：“我可不是什么姑爷。”
王婆子转过身，顺着祝缨面向的方向，看了一眼，回身问道：“你也是出来找小娘子的么？”
祝缨轻轻“嗯”了一声，王婆子嚎啕大哭：“没有，没有，这里我看过了。”
祝缨道：“先别哭，好好说，怎么了？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别人呢？”
王婆子抬起袖子擦眼泪：“开始他们还找了几天，找了一阵儿，也就松了。夫人再不许提起她，我知道的，夫人这个人，这个人……人，她这就是恨上了。大户人家跑了的姑娘，娘家嫌丢人就不要了。当她死了。姑爷，过两天府里出殡，你可千万别当真，一定要找下去啊！他们没有心！你是个好的，千万别忘了我们小娘子，她也是个好的，很好的。那府里，不是人呆的地方啊！不怪她，不怪她的。”
祝缨道：“她人虽好，并不是你亲生的，你且不要为她难过。她支开你，就是为了不叫你受罚，你该明白她的这份心。”
王婆子泪如雨下：“那我还能有什么指望呢？我这辈子，还剩下什么盼头呢？还能有什么事值得我去做呢？回府听夫人训，被小丫头子们嘲笑？还是回家被那个杀千刀的死鬼埋怨？再给我一顿？让我找一找，找一找吧。”
祝缨又将袋中仅剩的一点钱给了她，让她回去好好休息：“人，我会接着找的，你且歇着吧。你又不如我灵便。”
王婆子不要钱，只要祝缨：“千万别忘了找人。”
祝缨目送她走远，依旧按照计划往道观里草草转了一圈，眼见时辰不早，才又回了家。回到家里，张仙姑见她脸色不像高兴的样子，问道：“他们为难你了？还是花姐有了消息……”
说着，张仙姑仿佛被自己的猜测吓着了。
祝缨笑笑：“没事的，就见了一面，他们不再用心找花姐了。”
张仙姑道：“人怎么一有了钱、当了官，就没个人味儿了呢？老三，你可不能学他们！”
祝缨道：“不会。”
张仙姑道：“你脸色不好，快歇着吧。”又觉得祝缨的情况不对，怕她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冲撞了，拉着祝大，两口子在家里又是点火盆，又是烧纸钱，还拿着桃木剑在祝缨身上比划。
祝缨心里好过了一些，道：“我没事儿，不用这样。”
张仙姑仍然坚持：“要的要的！”
祝缨心道：你不知道，可惜花姐不肯让别人知道，我不能告诉你们实情。
然而张仙姑一辈子不灵，这一次竟有一点点灵验。
第二天，祝缨去大理寺，苏匡已经在了，与同僚们一番寒暄，还捧了些出行带回来的小食分给大家。接着，苏匡连假也不休，就在大理寺干得热火朝天。据左评事说：“虽干得不如小祝那样利落，也是个周全人呢。”
可祝缨看左评事的样子，实在不像是在夸苏匡的。祝缨也不直接问，想必苏匡与左评事等人是有一番恩怨的。而祝缨与左评事等人，虽然关系尚可，却也不是知交，不宜直来直去的问。
如此过了数日，左评事忽然找到了祝缨，说：“小祝，你整天往庵堂里钻的什么？”
祝缨反问道：“你在说什么呢？”
左评事往她肩上捶了一下，道：“还瞒着我们？少年人，风流罪过，也不算什么的。可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瞒着我们就罢了，怎么不连苏匡也瞒好？叫他知道了，告诉了郑大人。”
“啥？”
左评事啧啧两声：“那可是个精明的人呢，回郑大人话的时候随口就提到了你，还说得很肯切，很为你好。‘小祝年轻，不知道这其中的厉害，尼姑坤道中多有淫奔者，又或有与贼人勾结者。王京兆执法甚严，有一日查到这淫窝里，将小祝牵扯出来，于他仕途不利’。听听，听听，多么的关心你！”
祝缨道：“你也在场？”
左评事道：“我要在，必会为你辩解的，可惜我不在。是烧水的老黄，送水过去时听到的，回来告诉了我。”
左评事还要说什么，一个小吏跑了过来：“祝评事，郑大人有请。”

第65章 透风
祝缨到了郑熹这里，见他仍与先前一样没胖没瘦、一派从容，丁点不像整天劳心劳力的样子。
祝缨向郑熹行了礼，看郑熹不像要兴师问罪的样子，也就一如往日一般问道：“大人叫我有什么吩咐？”
她知道苏匡在郑熹跟前给自己上眼药，但是郑熹召见她的理由太多了，未必就全是因为这个。郑熹也不是王云鹤那样的“正人君子”，不至于凡事都拿私德来卡她。左评事转述事情时，也有可能加了点个人的想法。
种种原因，祝缨还是一派镇定。
郑熹将她认真地打量了几个来回，缓缓地点点头，道：“长高了。”
“……”
祝缨正在长个儿的年纪，这两三年来一个劲儿地往上蹿条儿，尤其今年，吃得也好、穿得也好、住得也好，要担心的事很少，长头猛地拔了大半年。九月里，换上夹衣，又要做冬衣，旧年的冬衣已经没办法穿进去了。
这是一眼都能看到的。
祝缨道：“到年纪了。”
“唔，是长大了。”
郑熹召见祝缨并非心血来潮，更非只因苏匡在他面前无意间表达了对祝缨这个后进的关心。祝缨的散官升到了七品，职事依旧是个从八品评事，资历尚浅，然而精力无穷又肯上进、天赋还不错。
复核的事情进入了后半程，郑熹已然在考虑如何安排祝缨了。
他说：“你手上分派的案卷核完了么？”
“是。”
“那好，今日做好交割。明日起，你到胡琏那里，看看他是怎么做事的，学一学。”
胡琏，大理寺丞，比祝缨高个七、八级的样子，也是大理寺的老人了。
祝缨道：“是。”她老老实实地认真一揖，十分感谢郑熹的栽培。以她之资历，在这衙门还没混满一年呢，就被安排到胡琏那儿学着，这是郑熹给她的好处。
郑熹笑问：“还吃得消么？”
祝缨脸上绽出个灿烂的笑来：“很合适，并不累！”
郑熹笑骂：“白长了个聪明相！没人教过你，上峰问你累不累的时候，你要说：虽然有些吃力，然而您要我做什么，刀山油锅也是要闯一闯的。”
祝缨的笑变成了哂笑：“我要跟您这么说了，就真的只有一个聪明相了。”
郑熹大笑：“我看你竟不知疲倦，多少也要悠着点儿才好！”
“比起以前，这也不算很苦。”
郑熹道：“有精力是好事，但也不要仗着年轻不把身体当一回事儿，等上了年纪再后悔就来不及啦。”
祝缨嘀咕道：“老气横秋的，看您年纪，还不到说这么老气话的时候哩。”
“呸！”郑熹笑骂，“你要真不累，就多干点正事儿！又不是进士科，明法科总要比他们次一点，想与别人一般升迁，就得在正事上多下功夫。”
祝缨笑道：“您放心，再不会耽误您的事儿、丢您的脸。”
郑熹一摆手，祝缨就出去了，回去先跟左评事等人办交割，再去找胡琏报到。
左评事接了笔，一边在纸上画押，以示自己签收了，一边呶嘴问：“怎么样了？”
祝缨道：“叫我去胡大人那里观摩，不叫上手，就先学着。”
左评事摇头晃脑地说：“竟没有罚你？也还是小心着些才好。”
祝缨低声道：“我只先把手上的事做事，手上有硬货，才有与人周旋的底气。”
左评事道：“小祝果然是个明白人，以后高升，不要忘记我们这些老东西呀。”
祝缨哭笑不得：“我才来不到一年呢，今年的考评还不定是什么，可别再这样夸了。我要学的东西还很多呢，好些事儿，你不告诉我，我门儿都摸不着。”
左评事道：“哎，以你的聪明，不告诉你，过不多时你也能看得出来了。老哥哥再告诉你最后一句：在这场上混，要知道两件事、提防两件事——捧杀与棒杀。”
“谢了。”
第二天，祝缨就到了胡琏那里“观摩”。
胡琏也不讨厌她，更早有郑熹吩咐了下来。胡琏才是真正的年纪是祝缨的两倍还多，正常结婚生子，长子就跟祝缨差不多大。祝缨早些时候因为不大明白官场规矩，越过他跟郑熹等人说事，后来明白之后就将他摆在正正的位置，胡琏不免觉得祝缨算是孺子可教。
也笑吟吟地：“来吧，你就坐这儿，这些是我核过的，你先看着。”
祝缨在他下手一张小几后面坐了，慢慢看着。过了一会儿，外面有人过来报与胡琏：“朱丞那儿结了一桩案子。”
胡琏道：“拿来。”
祝缨知道，这是因为大理寺丞有六位，其中一位复审定了的案子，需要另几位看看，也署个名。
胡琏署完了名，交与来人拿走，来人看了祝缨一眼，祝缨也对他点点头。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祝缨这一天只是“观摩”，别的什么也没干，她发现了，胡琏现在干的这个，是“新鲜”的案子。
到了时候，她依旧是回家换了衣服就再往外遛跶，京城的庵堂遛跶的差不多了，她就时而去道观，时而去杨、张两家。堪堪赶在宵禁之前跑回家里。
张仙姑已经习惯了她的作息，祝缨这天回家的时候，她正坐在屋前的一张凳子上，身边放一只笸箩，手上拿着衣服在缝。祝家比以前过得好了许多，但在京城依旧算不得富人，还得省吃俭用。
张仙姑不肯让做官的女儿穿得寒碜，就克扣自己和丈夫。一季只做一身门面衣裳出门做客时穿，在家还是能对付就对付。她正在把祝缨穿小了的旧冬衣给拆成几片，在连接处、袖口、衣摆等处又续了点布，改给祝大在家里穿了。
看到祝缨回来，她把手上的活计放下，说：“回来了？饭也好了，在锅里，来，吃饭！”又絮絮地说，“以后天短了，回来得早点儿，不然吃饭也点灯，好费灯油！”她的心里，还在思索着俭省大计，为的是在京城买个房子再存点养外孙的钱。
祝缨道：“一点灯油，费不了几个钱。”
“一天费不了几文，一年就是笔大数目了！”
母女俩絮絮地说着、吃饭，张仙姑终于说了：“我还得攒钱养外孙呢。”
祝大不乐意了：“胡说什么？你哪来的外孙？姓了祝的，就是我家孙，正经的孙子。”
祝缨翻了个白眼，这都哪跟哪儿啊！不过她也不招这两个人，免得他们又说得更多，只管抱着碗吃她的饭。直到张仙姑把她又扯了过来：“你说，要正经过日子，这钱够么？”
祝缨道：“我好好做事，钱总是会有的。”
张仙姑道：“你又要升了？！”
她对官场一窍不通，做母亲的却总觉得自家孩子是最棒的，何况祝缨真的很聪明，不到一年就先升了官了，对不对？
祝缨哭笑不得：“哪里就这么快了？”
张仙姑道：“还是！还是得省着点花。”
祝缨不说话了，由着张仙姑这里念叨要攒钱，她则回房把自己的私房又搜刮一番，凑了个整数——金良等人要约她出去吃酒，总让别人请不太好，她打算回请一次。
…………
到了金良休沐日从城外回来，他们这群与郑侯府、郑熹有关联的人又凑了一局，这回是祝缨做东了。
金良等人知道她不吃酒，不过也没关系，祝缨吃饭他们喝酒，再叫两个唱小曲的、说书的，也挺乐呵。
何况，这一回金良等人并不是为了喝酒来的。
坐下来不久，互相寒暄过了，也都不当是外人。祝缨问道：“陆二呢？”
金良道：“傻了不是？他和甘大两个总得有一个在跟前。回来叫甘大给他捎一盒子酒肉就是了。”
“好。”
祝缨以茶代酒，跟他们碰个杯：“什么客套话也甭说了，咱们几个聚一起，就很乐了。”
甘泽道：“那可不能什么都不说，有件事儿，须得趁着我没醉，先说出来——你们大理寺有个叫苏匡的？”
“嗯，对啊。”
甘泽道：“你得罪过他？还是挡着他的路了？”
祝缨失笑：“这话从何说起呢？他比我大八岁，进大理寺比我早五年，真真年少有为，我看呐，他快升个主簿了。郑大人又要做一番事业，他趁着这股东风，再过两年做司直也未可知。不到三十岁就六品，前途好得很。”
金良道：“都说你聪明，这官场上的事儿，我看你也不怎么精明呢！甘大，你告诉他！”
甘泽道：“他，七郎才做大理的时候他就投效过来了。七郎初入大理，手上可用的人少，又是那样一个摊子，还有龚劼这样的案子，两位少卿并不是死心塌地襄助七郎，也是各有心思。七郎也有意用他一用。三郎说得不错，他是有望升上一升的。然而，我看他似对你颇有些微词，好给你上眼药。”
祝缨道：“天地良心！我又不曾得罪他！”
甘泽摇头：“你比他干事更肯卖力气，事事不肯偷奸耍滑，便是对我们这样的仆人，做事也不打折扣，只这一条，人缘就比他好啦。你比他年纪小，怎么能说前途不如他？他心里很是忌惮你的。”
金良道：“你这啰嗦劲儿！三郎，就算是府里的仆人里，家生子儿，几代人的交情，为争一个一等的月钱也要踩来踩去的，何况官场？你觉得与他没什么关碍，他还看你碍眼呢。他是要做七郎眼前第一得意人的。”
祝缨笑得趴到了桌子上：“第一得意人？府里得是甘、陆，官面儿上，出门在外有你，就算是朝廷里，我也排不上号儿、苏匡恐怕也比我强得有限。郑大人要是只能在两个从八品的评事里选得意人，他也不配做这大理寺卿了！”
笑死了，真要第一得意人，郑熹不得按着她的头叫她读经史考进士？纵容，有时候也代表着没有太多的期望。
金良严肃地道：“这回不一样。你道他踩你一脚就完了？接下来且有得闹呢。七郎呢，只要他有用，也不能轻易处置一个朝廷命官。七郎倒有心回护你，你自己也得像个样子。”
“我怎么不像个样子了？”
甘泽道：“你同陈相公家的大公子走得很近么？”
“哈？熟识而已，怎么会很近？这都哪跟哪儿啊？”
金良与甘泽对望一眼，金良严肃地说：“那你可拿稳了主意，旁的倒还罢了，有爱好尼姑的癖好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出入花街柳巷小心些身体也还好。然而改换门庭，我第一个要同你算账的！”
甘泽补道：“你没那个心，可得找个机会同七郎说明白了，单我们为你在七郎面前说好话是不行的。”
金良道：“光说有什么用？赌咒发誓，不如做出事来。”
祝缨道：“大公子与我是同乡呵，又拉了几个旁的同乡，我也不能不理会。怎么就弄成我要投效他了？”
金良脸色缓和了下来，甘泽解释道：“苏匡说的。前两天，他到府里拜见七郎，说龚劼的案子的时候，他就说，你交游广阔，或可从陈相那里打听得到一些龚劼的事。陈相与龚劼同在政事堂多年，恐怕知道不少事情。嘿！这小子！”
祝缨道：“知道啦，知道啦。我如今，在大理寺还不够出力么？”
金良道：“那也要当心，你这小子，成天学这学那的！人生一世还是要专心的。你什么都要学，到底拣一两样沉下心去，扎扎实实做到极好才行！这苏匡，专心在琢磨这些勾心斗角呢！”
祝缨道：“他现在好歹也是郑大人这一边儿的，你们对人家也友善些才好呢。至于我，你们是知道我的来历的，能有现在的日子，我岂有不乐，又岂有不趁机多学些东西的？”
那两个大急，都数落她既然资质极佳就不该浪费了，苦劝了好一阵儿，祝缨有点敷衍地答应了，他们才摇摇头，半安心半担心地喝了会儿酒。
金良和甘泽都认为祝缨讲义气，但是看她今天还是有股孩子气，太天真了！回去各向郑熹进言，认为祝缨还是可靠的。
郑熹听了他们的话，当时并没有任何表示。他对祝缨自有一番安排，他的宝没有全押在某一个人的身上，但是祝缨越来越让他觉得可惜——应该按着这货的头去考进士科的。
不过也不急，他还有别的办法。
等祝缨跟胡琏混熟了，正好能赶得上龚劼案的收尾，既可以给祝缨的履历添上一笔，祝缨或许还能给他一点惊喜。
再接下来就是安排祝缨出京去，参与一些地方上的案子，历练历练。再转回来，既有了地方上的资历，又还年轻，无论是再外放主政一方，还是就在中枢不拘哪个地方，都能稳稳地往上升了。
这个年纪，这个精力，真的是太合适了！喜欢尼姑，也不算大瑕疵。苏匡的想法，郑熹也明白，他也乐见手下人争竞。对苏匡，他也是有安排的。
看他面上不咸不淡的，甘、金二人都为祝缨担心，二人毕竟是郑府忠仆，只盼祝缨能好好为郑熹卖力，好让郑熹别信了苏匡。
…………——
也许是甘、金二人心诚则灵，没两天，祝缨表现的机会就来了。
这一天，郑熹使人告诉祝缨：“今天你且不要回家，郑大人有安排。”
祝缨这天本与杨仵作约好了的，只得爽了杨仵作的约。
这天跟车的是甘泽，他先把个凳子放在车边，服侍郑熹上了车，再示意祝缨上去，并且对祝缨使了个眼色，小声说：“是你的机会，心里莫得意，收着些。”
祝缨虽不明就里，却不很担心，在车里拣个边角地方坐了，老实等着郑熹说话。
郑熹这才慢慢地说：“你入京做官有些日子了，看人、追索痕迹的本事丢下了没有？”
祝缨一颗心放回了肚里，颇为自信地说：“吃饭的本事，那不能够扔了。”
郑熹道：“以往看的都是贩夫走卒，至多是些土财主，如今叫你看不一样的东西、不一样的人，能有几分把握？”
祝缨老老实实地说：“这些日子也在宫里行走，开了些眼界，虽不知道是什么事、什么人，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郑熹道：“那便好。到了之后，多看，少说。有要问的，可以问——王府失窃了。”
“啊？”
郑熹道：“就在前几日，王府自家查了一查，没查出个头绪来，便托了我。”
原来，这失窃的地方是郑熹的外婆家代王府，郑熹的母亲是位郡主，郡主的爹老代王虽然死了，生母老太妃还在府里跟着儿子高阳郡王住着呢。王府遭了贼，本也不慌的，他们也不去叫京兆追查。
祝缨道：“这是京兆的事呀。”
郑熹淡淡地说：“别个京兆倒罢了，王云鹤是个认真的人，叫他带着人往王府里拿人问话，不像样。”
王府也有自己的属官、护卫等人可用，于是决定自己来查。先查内鬼、再查外贼，查来查去，查了好些旁的监守自盗、中饱私囊之类的事情，失窃的事却是毫无头绪！
亲娘家遭了贼，郡主坐不住了，一想自己儿子不是管大理的么？也是能审案破案的，儿子也很能干，不管了，就交给你了！
大理寺不管京城的偷窃案，管也得是管个大案复核的，或者犯法的得是五品往上的官儿。可郡主不管这个，就交给儿子了！仿佛一个才给儿子请个先生教了三天课，就要儿子给他做文章的土财主。
郑熹道：“你有把握么？”
祝缨道：“恐怕是外神通了内鬼——经王京兆整顿，京兆府的街面干净多啦，好些以前的龙头抓的抓、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乱了一阵之后都老实潜下去了。如今更是不敢混闹了，小偷小摸还有，这样大的胆子也是没有的。”
郑熹道：“我也这样想，所以你更要留神，府里的事……”
“家丑不可外扬。”祝缨接口。
郑熹一笑：“很好。”
王府离宫城并不远，话说完便到了，祝缨机敏地先跳下了车，垂手站在一边等郑熹下车。郑熹正了正衣冠，道：“进去吧。”
祝缨跟在他身后进了王府，王府上下待郑熹亲近里透着尊敬，都叫他：“七郎来了！”一声一声地将他送到了舅舅和外婆跟前。
…………
郑熹的舅舅蓄着须，外婆头发已满是银丝了，两人精神都不错，等他磕完了头，老太妃便说：“我的乖乖，快过来！”
祝缨用力咬住了下唇，看着年近三旬的郑熹、稳重内敛的郑熹被老太太一把搂到了怀里，揉小孩儿像的捏脸拍背。老太妃一边拍着郑熹的背，一边说：“你娘和你舅舅就是多事，你还不够忙的么？还要拘了你来！”又说儿子，“前回御史参他，你没把那御史拿去打嘴，现在还好意思叫孩子来？”
后又叫人给郑熹做好吃的，让拿了果子来给郑熹吃。
祝缨好容易才克制住没有笑得发抖，就听郑熹说：“外婆，是我想外婆了来给外婆请安呢。查贼的事儿，自有人做。三郎，过来。”
祝缨这才上前来，一个丫环拿了个新的拜垫给她铺上了，让她跪拜了这两位。
老太妃搂着宝贝外孙子，抬眼一看，对郑熹道：“不错不错，是个整齐孩子！来来，过来我瞧瞧。”
祝缨只得上前，老太妃待她还算克制，只是捏了把脸，说：“长得真俊啊！好好！给我查出了贼来，我有好东西给你们。”
祝缨这会儿弯着腰，脸还得凑在老太妃抬手就能够着的地方，低眼一看，郑熹趴老太妃身边，比她还低，她也没法儿抱怨了。只好对郑熹说：“那……这就看看地方？”
郑熹面不改色：“好。外婆，我等会儿再来陪外婆。”
老太妃不太舍得地放了外孙：“什么大事儿么？拿了来，打到吐实话为止不就得了！”
郑熹道：“还要追赃呢，咱们家的东西，能白丢么？流落在外也不像话。”
老太妃道：“这话说的是。大郎啊……”
一直坐在边的郑熹亲舅道：“我安排长史和管事带他们过去，宴也摆下了。”
老太妃满意地道：“很好。”
祝缨又跟在郑熹的身后，由长史和王府的宦官引到失窃的库房那里，边走边说话，郑熹轻轻晃动着脖子，祝缨拔了拔腰。
祝缨心里满是兴奋，为这即将到来的、从未见过的挑战。

第66章 棘手
王府长史的品级比祝缨高很多，出任王府长史的人必有其长处。或是出身不错，或是名望不错，又或者能力、交际等等有可取之处。
祝缨不够格去上朝，大理寺却是在皇城内的，一群小官儿们有一种娱乐：得闲了，聚一会儿守着必经之路的旁边，指指点点又交头接耳地围观一下大官。以祝缨的习性，自然也是这群小官儿中的一员。
这长史一看就不是一般人，首先长得就挺不错，年轻个二十岁必是个美少年，纵然是现在，他也是个品貌的中年人。其气度看起来并不输与许多高官。
王府是有宦官伺候的，这位宦官的头领也是一派安详从容，并不像民间传说故事里那些奸狡的阉人那样一看就不像个好人。
二人落落大方，又很有礼貌，既不谄媚，也不轻狂傲慢，更没有积年老仆刻意对亲戚少主人表示的刻意热情。他们的态度很自然，行走时与郑熹的距离也拿捏得刚刚好。
郑熹与他们也是熟识，边走边问：“我只听家母略说了说，究竟是个什么情形？”
宦官道：“七郎知道的，府里有两个库，这回是内库失窃了。九月十二，王妃还命人开了锁，取了一套海棠杯来用，那时候里面的东西还是好好的。到九月十五，说快入冬了要把冬天用的摆设预备一下，太妃想起来你去年冬天孝敬的好香，命取出来今天依旧点着。找了半天没找着，再找时就发现少了好些东西！中间并没有人奉命开过锁，查看时锁也是好好的，并没有被人调换过。钥匙也都在，都是原配的。”
郑熹道：“若是外库倒还好了，内库近女眷们的住处，女眷们没有被惊扰吧？”
宦官道：“奇就奇在这里，无人知晓，查问的时候也无人招认。都说不知道。”
郑熹回头问祝缨：“还有什么要问的？”
祝缨忙往前赶了一步，道：“想知道的有很多，我就从最根本的来请教吧。少了多少东西？都是什么？有多重？大小长短是什么样的？价值几何？”
长史道：“有单子。”将一张单子递给了郑熹，郑熹袖了，与他们到了内库那里。
内库周围有人看守，见有人来了，都紧张了起来。长史与领头的一个打扮看起来比别人更好一些的武人模样的人说了几句话，守卫们便将他们迎进去。
随从们将库房里的灯烛点头了，宦官道：“就是这里了，府里已什么痕迹也没发现。”
郑熹这才打开了单子扫了一眼，见上面写了不少东西，估摸价值超过万金，有些物件估件再高一些，这些东西得奔两万金去了——对代王府来说也不算个小数目了。
他将单子给了祝缨。
祝缨正在打量这内库，王府的内库分两层，他们现在身处一层。她来的时候就看到这房子还有个二层，进来却没看到楼梯。这里地上铺的是青石板，墙壁也很厚。祝缨往跺了跺脚，长史道：“每块都敲过了，没有空的，没有地道。”
接过单子，她只看得懂上面写着“金一千两，银两千两，夜明珠一对”，剩下的东西看得她有点冒汗——这些玩艺儿她闻所未闻。有些物品的名字还挺长，她也就只认得半截，她不确定这些究竟是什么东西，也无法估算这些东西的价值，更不知道这些东西长什么样、堆起来是多么大的一堆。
郑熹看她的样子不轻松，问道：“如何？”
祝缨道：“我得知道这些东西有多大，值多少钱，才好弄明白怎么才能将它们偷出去、偷出去后它们会往哪里去。凡招了贼，必有贼赃，有的已销赃脱手了，有的不好出手或许还能查着，这些您都是知道的。”
郑熹目视长史，长史道：“这位小郎君稍待，我等须得再开个单子出来。”
祝缨点点头，又问郑熹：“我能四处看一看么？”
郑熹再看宦官，宦官道：“请。”
祝缨也是头回进这么大个库房，里面纵使遭过贼仍留有许多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珍宝，祝缨一时有点眼晕，拿起个杯子问道：“丢失的与这个，大小相仿么？价值如何？”
宦官问道：“小郎君说的是哪一个？丢的杯子有三种，大小形状各不同。”
祝缨叹了口气：“是我想得不周到，您多担待。府上丢的东西有点多，您等我再看看，一并请教。”
又看到了一个贴着封条的小箱子。宦官状似无意地凑上前说：“这里是金子，那边儿还有些银子。”
一千两金子，听起来很多，其实也就五两一锭的小金锭二百锭，五两的金条也就是一小条。只要箱子够结实，也就是一小箱的事儿。银子的体积比金子大一些，整体的体积也不算很大。
郑熹问道：“金银上面打上印记了吗？”
宦官道：“有的。”
祝缨在库房里转了一圈，终于明白这二楼是怎么回事了，却是楼板上开了个方口，要往上去的时候再把梯子移过来。她问：“上面也丢东西了吗？”
宦官道：“是呢。”左右看看，才对郑熹道：“七郎不是外人，老奴便说句话实，这楼上楼下都能丢了东西，还能不叫人察觉，郡王很是疑心有内鬼。”
郑熹点点头。
宦官道：“里里外外的人，凡这几天当值的都拿了拷问，一点儿线索也没有，一个个嘴硬得很！”
郑熹道：“拷打朝廷命官，要当心。”
宦官轻笑一声：“有分寸的，不好打得过分的也有办法。”
笑完，他才显出一点点愁来，说：“不管是谁发了这一笔财，日常一前一后都得有些痕迹。一前，是说有了用项，或是好赌欠债，或是有了相好，或是家中有人重病，或是吃了官司得罪人要打点之类。一后，是说生活奢侈，置了田宅、出手阔绰、家人换了新装束等等。没有，都没有什么异常。
七郎知道的，哪家的账目上没一点花头呢？就这些日子，府里查出好几起旁的事儿，一一发落了，只这一个最大的……唉……”
长史又回来了，将一张添过的新单子给了郑熹，后面大致写了个约数的价格。长史道：“唉，除了金银一类，这些用器，日常只是用，咱们谁个会细究它值多少钱呢？只有个约数。”
祝缨老老实实给他作揖，又往楼上看了一回，再下来时她冷静了许多——这个案子，它是有些难度的。
王府内库失窃有些日子了，听宦官之前说的话，就知道这些人或许傲慢但绝不是草包，寻常的搜查手法他们都知道，怀疑的方向也都对。而内库上下留的线索，也几乎可以说没有。除非世上有妖神鬼怪，不然，肯定得是内鬼干的。
她连房顶都检查过了。有些人家失窃，是有贼扒房顶掀瓦，那样外面看不出痕迹来。王府的房子，内库，其结构比一般民房好太多了，还要铺上几层防水隔热的材料，最后再加瓦片。要把这些都扒拉了再下去偷这么多东西还不被人发现，外人是极难做到的。
内鬼，因为贼人就是府里人，在这儿留下痕迹是正常的，无法按照“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脚印”之类的原因锁定谁有嫌疑。
再者，经过这些日子，内库上上下下不知道被搜检了多少遍，收拾完了之后还清点损失，清点完了之后再造册登记、重新安放。王府里的仆人皮绷得紧，生怕上头心情不好迁怒，打扫了不知道多少遍，痕迹几乎都被抹完了。
“追踪”这项本事，在这儿算是废了。
祝缨看了郑熹一眼，想起来郑熹曾经对她说过的话：你是有天赋的，还是要学习，要知道你天赋用完了、没用的时候，该怎么办。
现在她就遇到了这类似的情况。
郑熹、长史、宦官都不傻，看出她为难了，宦官笑道：“小郎君既看完了，不如咱们先往前头去？七郎，你再不去，太妃娘娘该过来找你啦！宴已摆下了，今晚你怕是走不脱啦。这位小郎君，咱们自有人管待，你可不用担心。”
祝缨道：“你们忙，你们忙，我再看一看，行不行？以后再想仔细看看，也不敢来打扰，岂不误事？”经了花姐一事她更明白京中这些富贵人家，等闲也不愿意让外人进自己家里搜检，王府就更不可能让她来来回回想起一出是一出了，她得借这一次机会，厚着脸皮把能想到的都摸一摸底，回去再仔细琢磨。
郑熹道：“那你就看。”
祝缨道：“那您得帮忙。”
宦官与长史交换了个眼色，只听郑熹问：“要我做什么？”
祝缨道：“凑东西！照着单子上失窃的物品，再找原样、或差不多的，凑一堆来。东西出来了，东西就能看出来了呢。”
郑熹笑骂：“就你会支使人！也不看看这是哪里。”
宦官忙说：“这也不难。”长史也说：“就在这里，也不耽误。”
他二人不是日常看守内库的，看守内库之人当嫌犯拿了，又略费了点周折才将东西凑齐，此时天已经黑了，内库又点了些羊角灯。
看着这一堆与失窃之物相仿的东西，三人也都皱起了眉。
郑熹是个明白人，他问的时候就点明了难处：祝缨一个穷鬼神棍家出来的，没见过好东西，自然也就不知道与之相关联的很多本应明白的细节。常识不足、见识不够，易使她漏掉一些有用的线索。以她的聪明本可破的案子，也就因此会生出许多波折、白耗本不必费的力气。
现在东西齐了，好些之前看不明白的，也就显出来了。这一堆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两个人想一次搬运出去也是不可能！要么多人，要么多次！其中还有一些珍宝，有些还是内造的，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大部分东西单样的价值还不低。
祝缨又请拿出内库的清单，请宦官和长史与她一起清点，将两份单子对比，又问各个东西摆放在哪里。却是分散在各个门类里的。上等的丝绸一处，金银器皿一处，玉器珠宝一处，香料一处，珍贵药材一处……各处都丢了贵重东西。
祝缨盘膝坐在地上，想道：要是我，为什么会这么偷？又该怎么把这些东西弄出去呢？
那边，太妃已派人来催：“已丢了这些日子了，不在这一晩上，不要饿坏了我的乖乖。”将几人硬是叫到了前面去吃晚饭。
祝缨心中十分不甘，临出内库，还回望了两眼，又坚持提着灯笼绕着内库转了一圈。内库外面连棵树也没有，也无处躲藏借力。王府地方不小，库房还不是紧靠围墙的，巡逻的人都会绕过来看，且墙也是完好的，连墙上漆的红漆都没有剥落。
地上的脚印也看不出端倪。
祝缨沉默了。这案应该能破，但是，她干不太快，毕竟她对失窃的东西并无了解，连嫌犯和证人都不让她问，只有长史和宦官出面转述。如果王府肯的话，悬赏征线索，洒出人去铺开了搜赃物，可比现在这样快多了。
然而又不行，还能让“外人”插手。
祝缨又极想把这件事做成、做好，还得考虑不能得罪了王府里的人。
她得好好想想。
…………
那一边，王府的主人们却是等不及了，他们还要招待郑熹好好吃饭呢！
老太妃和高阳郡王也不要郑熹现在就给他们个结果，老太妃见他们脸上没有喜悦的神情就知道眼下没有个结果，她也不恼，嗔笑道：“哎哟哟，我的乖乖，还跟小时候一样，一旦功课没能立时叫师傅夸个上等，脸上就带出来了。”
郑熹对上外婆，也只能哭笑不得地叫一声：“外婆！”
祝缨从中竟听出了几分撒娇的味道。
老太妃很吃这一套，亲自给外孙找理由，说：“就算是去庙里许愿，也得烧的香烟飘到菩萨座前祂才能知道不是？”
又向儿子夸外孙：“七郎心里有咱们，听了信儿就过来啦。”
顺便又说祝缨也辛苦了：“可怜见的，小小年纪这么奔波。来人，陪他去好好管待茶饭，你们也不许吓着他。”
祝缨又被长史给亲自陪着吃饭去了。
王府长史，跟大理寺的少卿一样的品级，这就是让裴清陪祝缨吃饭，祝缨可不敢往上面坐。裴清，那是大理寺吃午饭的时候都不跟祝缨一个屋，赏一盆鸡汤就是给面子的主儿啊！
祝缨硬是不坐，长史看她不像沮丧的样子，倒有几分欣赏这小孩子的心性沉稳，笑道：“你是七郎带来的，是客。年轻人，在这里不必像外间他们那样推来叙去的。”
祝缨道：“既然不用假客气，就算随意一坐，您看看您这样的人才，再看看我这样的年纪，也该请您上坐的。”
长史笑道：“好吧，你我同坐。”
两人勉强平坐，一时酒席上来。祝缨先说：“容晚生以茶代酒，谢您今日招待。”
长史道：“但饮无妨。”
祝缨腼腆地说：“恐怕酒后失态误了事，今天的事，我还得好好想想。”
长史也不勉强，与她饮了一杯，放下杯子让了一回，才问：“怎么？竟有些眉目了么？”
祝缨道：“晚生见识浅薄，好些事情看到眼里了，还没理个明白，还须仔细想想才好。要是才有了一点儿进展就大呼小叫的，说我轻狂事小，办下去又进展艰难叫府上白白期望岂不惹人厌了。”
长史道：“唔，小小年纪，十分通透，不愧是七郎都看重的人。既然自己肚里有数，我便不啰嗦啦。请——”
长史举箸，祝缨也捏起了筷子。她看了眼流水般上来的席面，又遇到了看失物单子时的情况——她连人家王府的菜都有一半儿不认得是什么东西！只能认出个鸡、鱼的形状，又认得几个丸子、菜蔬之类。别的，就都没见过了。
王府看郑熹面子上，待她确实不薄，上的东西她都不认得了！
到于妙妙家里，东西她都认得，不过东西好些、贵些，纵没用过也是见过的。后来进了州府，也长了一点见识。再到京城，她也做了官，便以为京城繁华，比州府是强的，但也不过是因为地域不同、东西才有差异。郑侯府上，她只进过郑熹的书房，郑熹的书房是真正读书、理事的地方，还不觉得过份奢华。
直到她见识了王府的库房、酒席！
王府丢了万金以上的东西，还不着急，还能再凑出另一份相仿的，且除此之外各自依旧奢华。
挟了一筷子肉块，吃进嘴里十分犹疑，竟不太能确定这是什么肉，也没人给她报菜名儿。祝缨心道：我可是在知府家厨房学过的啊！可见官员与王府差别之大了……
祝缨吃东西香甜，长史留意看着她，不由胃口大开，酒也不喝了，竟多吃了一碗饭。祝缨吃饭的时候留意长史的动作，慢慢跟他学着。她学得很自然，就像一个初生的婴儿模仿父母说话、走路一样，坦坦荡荡的就是学。
长史看在眼里，也不点破，有点能理解郑熹执掌大理寺，大理寺里积年审案、问案的老手不知有多少，历代传下来的破案法子也有许多，为何独独带了这么个雏儿来。
祝缨吃完了，见没人传她过去，又恭恭敬敬地请教长史：“晚生要是向他们那里办案似的询问府里未免无礼，有件事儿想请教大人，您方便就给指点一下儿。”
长史含笑道：“你且说来。”
祝缨道：“看管内库的人……”
“已然拿了，”长史微微皱眉，“今日已晚，你想见么？”
“要方便，也请见一见，”她腼腆地笑笑，“不瞒您说，我还没亲自审问过人犯，就让我几眼，我也不直接问话。要能告诉我他们的住处，家里几口人，家里贫富等，那就感激不尽啦。”
江山轮流坐，各姓的帝王都换了几家了，朝廷也开了不知道多少年，各地问案的也都积累了一些经验。朝廷法度也有个指导办案的手册，教着官员如何问案。什么取证、刑罚打多少、观察犯人表情之类，多少都有些章程在。
否则除了明法科入仕的，或有明经进士乃至于荫官，之前根本没有接触过的，怎么能办得好案子呢？有这么个章程，依葫芦画瓢也能勉强办个合格了，至少程序上是对的。
祝缨进了大理，自然也要把这一套记下。她先是赶上复核旧案，没能参与审案，近来跟着胡琏观摩，才有机会见识这样的场面，却又还没有亲自上手。
她也不敢托大，练手也不能拿郑熹舅家这群不讲道理的人练啊！
一口一个“我的乖乖”的老太妃，抱着外孙不松手的时候，脸上表情都没变就能说“打到吐实话为止”。丢了价值万金的宝物，甚至不想让京兆插手，直接把大理寺卿弄了来。
在这儿捅个篓子，郑熹能保她的也有限。
长史不知道她小小年纪已经精得像个鬼，仍然宽容地说：“这倒不难，我这便可以告诉你。”
因为嫌犯已经被王府自己拿下审了一回了，这些人的情况长史都记在心里，慢慢说了，之后又失笑：“我忘了，说了这许多废话，你也烦着记。该写下来叫你看看，还有供词也可给你看看，不过不能带出府去。不必担心，太妃娘娘好几天没见着七郎，必不会轻易放他走了，你们两个今天就住下吧。”
祝缨道：“我听上官的吩咐。有口供，自然是最好的。有劳。”
长史命人取供词，供词没到，老太妃那里果然传出话来：“今天就在这里歇了吧！”
祝缨也不坚持就回家，她这晚就在郑熹那边的厢房里住下。
………………
祝缨抱着从长史那里拿来的供词，打算连夜看完。第二天一早还给长史的时候再央他通融看一眼嫌犯，之后再去大理寺干她那份正经的差使。反正她不用上朝站班，可以略晚一点到大理寺。
进了客居的小院，郑熹也才刚回来，身上有淡淡的酒气。郑熹瞥了她一眼，道：“回来了？”又往她手里看了一眼。
“嗯！向长史讨了供词来。”祝缨亮一亮手里的东西。
郑熹问道：“怎么样？”
祝缨只说：“晚上不回去，怕家里担心。”
“你家里早叫人去说了，还用你担心这个？再耍滑头试试！说，今天这事儿你怎么看的？”
“供词还没看完呢，说不好，得看了再说。就算看完了，万一我有些不好的话，您不能恼，更不许给我小鞋穿！”
郑熹弹弹她的脑门儿：“啰嗦！滚过来看供词！”
供词？他还没看过呢，必得也看上一看。
于是两人就在郑熹那里，一份一份地看着供词，一共有二十来人的，没人认罪，都说自己规规矩矩当差没有丝毫逾越也没发哪里有不妥，既然没有认罪自然也就没有犯罪事实可以招供，供词都不太厚，通篇总结下来就是我不是我没有我冤枉，只敢偷懒，不敢偷窃。这些废话供词到丑时初刻就看完了。
郑熹道：“都看完了？还有什么要问的、要弄的都趁现在，王府不是客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祝缨道：“能问的、能看的估摸着都看得差不多了，就剩明天长史带我瞅一眼嫌犯。我倒想把王府都看了，王府家下人等挨个儿也打量一遍问一遍话，恐怕是不能够的吧？”
“知道就好。”
祝缨两手一摊：“那就是了，既然不能，就只有咱们自己多下点苦力了。有些棘手啊，就算把王京兆放到这里来，他也得挠头。”
郑熹笑骂：“牙尖嘴利，滚去睡吧。还能睡两个时辰。明天早上爬不起来你就知道厉害了！”真就只有两个时辰，因为王府的主人也是要早朝的，郑熹也是，王府虽然离皇宫近，但是早朝也早啊！舅甥俩总得天不亮就起床、梳洗，穿戴整齐了、摆开他们的排场再从容往皇宫里赶，踩着第一缕阳光踏进宫门。
祝缨不敢迟疑，闪身进了房间。里面被褥等都安排好了，沾了郑熹的光，连内衣袜子都给她备了套新的，洗沐的热水也准备好了。灯也点上了，还有两个丫环伺候着要给祝缨宽衣。
丫环都在十四五岁，分拨到老太妃疼爱的外孙的客院里来的，无不品貌端正、聪明伶俐。两人一伸手，祝缨往后一缩，拱手说：“别了，没两个时辰好睡，我自己来还快着些。姐姐们也不要与我客气推让了，我如今多睡片刻最重要，明天还有好些事要办呢，现在实在不宜拖拉。姐姐们见谅。”
两个丫环对望一眼，还要说什么，祝缨已经自己摘了帽子放好，开始卷袖子了。两个丫环本也不为了讨好她，福一福，出去把门带上了。

第67章 进展
王府的被子又松又轻，被熏是很香，是股未曾闻过的好闻气味儿。屋子里的香炉依旧往外冒出缕缕青烟，不断地散发着另一种香味。这是祝缨此前从未感受过的。
再打量一下这屋子里，虽然只是客房的厢房，该有的都有、且都比她之前用过的好了不知多少。已经很晚了，祝缨把这间屋子寻摸了一遍，又检查了一下门窗、房顶，就把衣服放在床边，将一只烛台掌到床头最后扫视一回屋子，吹灯睡了。
她生来粗糙，稻草堆上也能睡，绣床上也能眠，案子没有查明白，她居然倒头就睡直入黑甜乡。
直到迷糊间听到外面有响动，祝缨睁开眼来，眼前一片昏暗——天还没亮。她反应了一下，才揉着眼睛爬起来，点着了灯，匆忙穿了衣服，把门拉开。
“吱呀”一声并没有惊动多少人，大部分的仆人都往郑熹跟前伺候去了。跟着郑熹来的郑府的仆人与祝缨也相熟，他们也要先服侍了郑熹才有功夫来提醒祝缨。好容易郑熹跟着腾出点空来，一个小厮匆匆往祝缨这里赶，却见祝缨已经穿好了衣服。
来人笑道：“三郎起来了？哎，你这头发毛了，我给你把头梳好了再去见七郎吧。”
祝缨摸摸头发，说：“我自己拢拢就成啦。”
“那怎么成？被人看着了要笑话的。放心，我虽不是七郎的梳头丫环，手艺也还是可以的。”
祝缨被他的热情弄得哭笑不得，心道：我正好可以试一试这些富贵门第生活是怎么样的。
被来人梳好了头，还给她打了水之类，祝缨渐渐压下不自在，心道：原来豪门生活是这个意思！现在已是如此，郑大人、老太妃他们就更不用提了。被人伺候时，果然是不一样的。
等收拾好了，郑熹那边全套的妆束也才将收拾妥当。祝缨两人赶紧去见他，郑熹道：“唔，起得倒早，不睏么？”
“有点儿，我以前也熬过夜，这也不算累。您要是问案子，我还得再捋捋。”
郑熹道：“一大早不说这些。”又让人给祝缨安排饭食，吃完了跟自己一同回宫。
祝缨道：“我跟长史约好了呢，再瞅一眼嫌犯再走。您上早朝不能耽误，我一会儿看完了人就去。”
郑熹微一皱眉：“也罢。”说完去舅舅那儿蹭个早饭去了，岂料老太妃惦记外孙，难得也起了个大早，将人叫到自己房里，看着他们吃饭。老太妃习惯晚起，今天起来之后精神不太好，也吃不进去东西，喝点参茶看着儿孙们吃饭。
郑熹说了一句：“我带来那个孩子，安排他用饭之后见一见长史，他们有约定。办完了事，他自会回大理寺。”
老太妃道：“人到了咱们家，还用你再操心？”府中有眼色的人闻言就去给祝缨安排妥了。
祝缨这边不多会儿功夫收到了两食盒吃的，太妃那里命人送出来的比头一份儿要好很多。祝缨也不客气地又吃了一些，心道：可惜了，要不是在王府，我还能问一问可不可以把这几样没吃完的带回去给爹娘也尝尝。
她既谨慎，就不把这份遗憾表露出来，吃完了，漱了口，看天还没大亮，就问：“郑大人出门了吗？”
得知还没有，就请王府仆人引路，到门口送一送郑熹。郑熹见她出来了，笑骂一句：“不是说要见长史的吗？又冒冒失失地过来做什么？”
高阳郡王看也没再看祝缨一眼，就说：“是个懂事的孩子。景文，你们既然有约，你便看顾一下这个孩子。”
祝缨看看那个应声的“景文”，就是长史，猜了一下，就猜这是长史的字，她对长史拱一拱手。长史应了郡王的话之后，又对祝缨点了点头。
同时，郑熹道：“也有叫人头疼的时候。”扶了舅舅上马，他自己也乘马而去。
长史与祝缨一同目送他们离去，就对祝缨说：“睡得还好？可用过饭了？”
祝缨道：“都很好。府里很舒服。”
长史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往府里走了一段，祝缨才从怀里掏出昨天长史给的供词，道：“多谢，已经看完了。”
长史问道：“如何？”
祝缨还是说：“现在还说不好。据您看，府中有何异样？”
长史道：“要有异样，岂不早去追查了？”
两人就说一点案情的闲话，祝缨看出来长史不肯多言也就不敢深问长史，只闲说：“这么大一笔财物，他们的胆子倒是很大的。”
长史道：“可不是。”
很快就到了关押嫌犯的地方，这里光线也暗，也是半个地牢样的，火把已经灭了。长史命人点起火把，拿帕子掩住鼻子往里走。祝缨闻着这牢房的味儿倒是适应得不错，牢房，她还是比较熟悉的。
嫌犯们都吃了些苦头，见人来了，睡眼惺忪的，哼唧着说自己冤枉之类。长史问祝缨：“你不问问？”
祝缨道：“我可别在这儿露怯。审问的人一露怯是壮贼的胆，以后您再审问他，他因着这一股胆气愈发要顽抗了。我看两眼就成。”
她在这王府的地牢里转了一圈儿，地牢看守也还算严密，里面的人年纪从中年到青年不等，看身上的衣服都还不错，有几个人穿的还是王府给发的衣服。再看他们的样子，比起乡间的农夫，称得上是细皮嫩肉，与真正细皮嫩肉如郑熹、陈萌，又是做过活计的样子。
看完了，祝缨说：“好了，我看完了，打扰了。”
长史道：“本是因为我们府里的事累你过来一趟，我送你出去。”
祝缨还没出府，就被人截住了，来人说：“奉王妃的命，来请问评事。”
长史道：“是王妃还是太妃？还是殿下出门前有吩咐？”
来人是个伶俐的小宦官，道：“王妃为了回太妃的话，先问上一问。”
祝缨一则估算着去大理寺应卯的时间，二则也觉得这小宦官说话味儿不对，便说：“要说案子，现在问，且还没有头绪。一有眉目，我自会上报。”
长史道：“既然如此，就你便先去宫中应卯。你一外男，不便入见王妃，叫他们代传就是了。”
祝缨对长史笑笑，又对小宦官拱拱手：“告辞。”
…………——
祝缨赶到宫门的时候，正是与她职事相仿的一些小官儿进宫的时候，熟悉的人彼此问着好。大理寺也有两三个同僚与她差不多时候到了宫门口，都在验身份。
左评事笑道：“今天没见你带肉饼了。”
祝缨道：“早起多吃了一些，觉得不太饿就没带了。”
苏匡从后面也走了过来，吸吸鼻子，说：“好香！小祝你这是蒙哪家小娘子款待了？”
左评事微皱眉，道：“宫门口不要说这样轻狂的话，叫御史听到了，倒说我们大理寺的人不正经，净说些浮浪的戏言。”
小娘子就没有，老太妃倒有一个。
祝缨也闻了闻袖口，道：“是有香味儿么？我没见过什么小娘子呀。”
左评事道：“京城能人异物多得是，好东西也很多，胡商那里有异香，你碰一下熏的手绢儿，手还能香三天呢。你们两个到底年轻，不要少见多怪，叫人家笑话咱们大理寺。御史说一句，就要郑大人他们解释，郑大人他们回到大理寺，咱们大伙儿一块儿挨训！”
祝缨道：“哦。那老左你见过很多奇珍趣闻了？讲讲呗。”
左评事道：“没心没肺的小东西。还不快去应卯！”
三人回到了大理寺，签了名，祝缨就缠着左评事：“趁着他们还没下朝回来，讲讲呗！”
左评事却又不讲了：“闹什么？你不去胡大人那里了么？”
祝缨对苏匡吐吐舌头，抱着自己的文具跑了。左评事又真真假假地对苏匡道：“小苏你呀，逗他干什么？听说，就这一二年，你一个主簿跑不了？什么时候有好事儿？可不能忘了我们呀。”
苏匡又矜持又微有得意，说：“还不定呢。眼下最大的是龚劼的案子，我并没有参与多少，恐怕是有些难的。”
左评事道：“那可说不好，几位大人新来，总要有些自己称手的人不是？”
两人闲扯两句，左评事就说：“哎哟，总是你这样年轻人的前途好，我们老喽！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罢了，我撞钟去了。”
苏匡心知左评事对自己也不是真心，但是左评事的话听着顺耳，他也就笑着应付几句。左评事一忙，苏匡也自忙去了，只是这一早上他的心就有些不定，总想着：我为郑大人也算出了不少力了，照说我也该升个主簿了，看郑大人的意思对我也没有不满。快到冬天了，再晚，这主簿的告身也该下来了吧……升迁自然是越早越好的。否则，年纪一大，难道要像左、王那样在从八品里混一辈子？
又想做了主簿就是从七品了，得置办些新行头。
他想了很多，又想到了祝缨，这小子运气太好了！自己在大理寺熬了整五个年头了，眼前晋升有望，大理寺出事了，他被打回了原形。亏得自己机敏，果断投到了郑大人门下，抓住了复核、清查的机会，才有这一次的晋升。祝缨呢？没用磋砣岁月，进来就遇到了郑大人，丁点儿不用被之前大理寺渎职案困扰。
他正想着心事，郑熹等人下朝回来了，三人碰头略说了说今天的安排，便各忙各的了。苏匡尖着耳朵关注着郑熹的举动，思忖要寻一事去找郑熹，好制造机会与郑熹再套套近乎。他这边合适的理由还没想好，郑熹那里已经叫他过去了。
苏匡忙正了衣冠过去，得到了一个好消息：“你回来也有些时日了，该接着干事了。”
“是！但凭大人吩咐。”
郑熹轻描淡写地扔下一句：“龚劼的案子还没了，你年轻力壮，先帮着理一理案卷吧。”
苏匡喜悦的心情没能完全压住，漏出了一丝兴奋：“谨遵命！”
郑熹道：“去吧。”
苏匡脚步轻快了三分，一面想着龚劼案是个好机会，有这个案子，主簿稳了，司直也不是不能想的，一面想是明年就琢磨着说亲呢，还是借着郑大人这做一番事业的东风，搏个三、五年，升个司直或者大理寺丞后再求娶个淑女？
才跨出门槛，就听郑熹吩咐房中小吏：“把祝缨叫过来。”
苏匡的心从天上落到了地上，稳住了。
…………
祝缨到郑熹跟前的时候，苏匡已经走远了。
祝缨给郑熹行了礼，郑熹往椅背上一靠：“你倒还有精神！猴儿托生的吗？”
祝缨道：“恐怕不是。猴儿那么精，怕不想托生成我。”
郑熹被她逗笑了：“坐。”
等祝缨喝了口茶，才问：“怎么样？”
祝缨坐直了身体，说：“您是问失窃的案子，这……得看您了。您想管得多深呢？”
郑熹骂道：“小王八蛋，你从来就猴精一样，知道你在为我着想呢。”
祝缨腼腆地笑笑：“也是因为这案子真挺难的，查么，我还得些时间。也只有五、六分的把握。您说的对，是我有点托大了，穷人家、小富之家的事儿，我看一眼就得，谁是谁非没有叫它过夜的。王府这样的深宅大院，是我见识浅些、看不透，然我还是有些自信的，并不想就认输。”
“知道。说说。”
祝缨认真地说：“都知道是内鬼，可是这么大宗的失窃，我怕后头水太深，您跟亲戚那儿不太好处了就。”
郑熹道：“这个不用你来操心，你只管查出实情。”
祝缨又说：“府里好些秘密呢，我既不知道哪样是忌讳不能问，也不知道哪些是与案子有关的。自己打探呢，也不一定能打探得到，又费功夫。”
郑熹道：“胆子倒大，王府也是你能窥探的？”
祝缨道：“那您好歹告诉我点有用的，譬如，您哪个亲戚缺钱花呢？”
郑熹喝道：“大胆！”又恢复了颜色，道：“你道我没想过么？”
祝缨道：“那您？”
郑熹想了一下，道：“代王府向来豪富。”
祝缨看郑熹这个样子，也是不会把舅舅家的隐私告诉一个半道上拣回京的小官儿的，想来自己与郑熹关系也没好到这个地步。她心里也有了主意：我只管查，告诉你多少就不一定了。你再告诉你舅舅多少，那随你！
她说：“您有限期不？宽限我两天，我用力查！”
郑熹叹道：“本想借重你追踪痕迹的本事，倒也不必太用心。”
祝缨道：“您就当我是闲的发慌，自己要找点事做。您放心，我不给您惹麻烦。”
郑熹道：“也不要耽误了正事。好好干！也好像苏匡一样，来帮我办龚劼案。”
“是。”
祝缨心里并不急，龚劼案？别说是她，就是苏匡，这么参与进去也是打杂。龚劼案是一串案子，除了龚劼本人，还有些党羽，党羽们又各有自己的亲朋好友。隔个十天半个月的，就有一个龚劼的亲信被流放或是贬斥回家。办了这么久，这一串子还没办完哩。
祝缨咬着舌尖出了郑熹的屋子往胡琏那里去，半路上一个人杀了出来往她面前一拦。祝缨歪歪头：“苏兄？”
苏匡抱着一叠案卷等她很久了，却又只装成故意路过，说：“怎么了？看着点儿路，万一撞到上官就不好啦。”
祝缨笑得天真：“嗯！多谢苏兄提醒。”
“想什么呢？走路都分神？”
分个屁！祝缨心想：我走得好好的，是你跳出来的！
她却说：“好奇怪，我也没有不认真干事呀，郑大人怎么叫我要上点心在正事上呢？”
苏匡笑笑，想抬手，发现自己正抱着东西，只得言语上安慰：“郑大人是看你年纪小，多关心你几句呢。说起来，咱们这儿，数你年轻，就该有些年轻人有活力的样子，别老气横气的琢磨上官的心思，上峰叫你琢磨透了，还是上峰么？”
“苏兄说的是，反正也想不明白，不如自己玩自己的。”
“就是。人呐，一想多了，还是琢磨自己琢磨不透的事，人的精气神就变得不对了，疑神疑鬼，看着就像个疯傻了的痴子一般了。坦坦荡荡的，目光清正、仪表姿态也会好，更能得人喜欢呢。”苏匡说着，拔了拔身姿。
祝缨也跟着拔了拔腰：“哎，那我去了！你也别站着啦，手上的东西怪沉的，是什么呀？”
“一些卷宗。你去吧。”
祝缨真就在胡琏那里认认真真地观摩了一早上，帮胡琏又把案子需要的卷宗、口供、旧年供参考的档案之类准备好。令她失望的是，这是一桩官员失手杀人案，与她现在想要弄明白的王府失窃案并不一样，没有可以借鉴的地方。
…………
到了下午，祝缨从宫里出来，就去找老马。
祝缨想得很简单：丢了的东西在哪里？
金银可以花用，有印记也不怕，金银质软，完全可以抹去。珍贵的物品呢？还有香料。虽然不懂香料，但是祝缨知道许多香料是很贵的，反正是她这样的穷鬼用不起。王府的东西，别说穷鬼了，一般人家也用不起，一用就露馅儿了。
就像左评事说的，有一种异香，熏过的帕子摸一把手都能香好几天。虽然不知道真假，但只要有三分影子，这些东西在普通人那里就瞒不住，必为人所知——除非不用它。
不用，要么是送给用起来不会被怀疑的人，要么就是——销赃！
老马是京城的老贼，贼，必然是要销赃的。
老马虽然是个贼，但对熟人还有几分诚实，告诉祝缨落脚点，祝缨到了那里果然就找到了他。
老马看到她，笑道：“三郎，贵足贱地。”
祝缨不客气地在他的桌子对面坐下，摸了一串钱，往水牌上点了几样点心、要了一壶好茶，请老马一起吃喝。一边让老马，一边说：“无事不登三宝殿。”
老马道：“你是个心里有数的人，找我，就是用得着我。你只管说。”
祝缨道：“我要是有些不方便使的东西，想要换钱，你有什么门路？”
老马的目光闪了一闪，又恢复了平静：“三郎要是急用，往当铺里一送不就成了？还是……来路有些含糊？”
祝缨点点头。
老马心道：你小子一个大理寺的官儿，找我一个贼，问这个，怕不是问销赃？我却不好出卖道上的朋友。
然而祝缨虽是官身，又与他曾是狱友，也算是半个道上的朋友。
老马凑近了，说：“三郎，给我交个底儿，自王大人上任以来京兆地面就没什么大案了。你这是……”
祝缨会意：“与道上没关系。是受人之托，一些家务事。”
“哦——”老马就懂了，说，“有不孝子孙偷家了？还是哪家的下人弄鬼？”
“你是明白人。”
老马道：“原本有几路，后来呀，都被王大人打跑了，现在只剩几处了，”他伸手蘸着茶水在桌子上画了个简单的图，“这里，这样走，这一家当铺收些衣服、首饰，当死当。他们自会分拣，或拆了珍珠宝石另作他用，或溶了金银另打首饰器皿。”
又指一处，是个金银铺子，乃是收费的帮忙抹印记，或者重铸。
另有一处是兑钱的，拿了金银过去，它给你兑换。这收了的金银之类，他自家或溶了，或去别的地方花用。
还有一个当铺，主要收些古玩字画之类。
中间的费用不小，估价也会比较低，赃物嘛！
祝缨道：“好麻烦，就没有一处能收了这许多的？”
老马笑道：“有！那不是做得极大了么？出头的椽子先烂，在京兆地面上，不等烂，先叫王大人给锯了。再有其他的，都是各府自开的当铺，背后有官面上的人护着，也不指望着这旁门左道谋生，收些东西只是顺手。”
祝缨谢了他，老马道：“不用谢不用谢。别的也不用说，咱们是什么交情？太见外啦。”
祝缨笑道：“那好，我就不与你客套啦，以后有事再找你？”
老马一脸懊悔，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
祝缨大笑：“逗你的。”
她笑完了，从老马那儿出来，转身就去了老马所说的当铺。当铺，祝缨是很熟悉的，祝家虽然穷，但是破衣烂衫也能搜出来一点。米缸光了、地里又挖不出野菜的时候，张仙姑就会当一些东西，三文不值两文的，换顿半饱的饭吃。
之后视手头的钱银紧不紧，决定赎不赎。过了期的东西就都归了当铺了，当铺再将这些低价质押来的东西略一收拾，高价出售。
祝缨且不去猜王府内部究竟是什么人干的这个事，也不去管这个人是主是奴，先找着东西，再说！
顺藤摸瓜可比坐着猜测强多了。不找金银，是因为这东西更容易抹去痕迹，不好追查。
祝缨一摇三晃的，进了一家老马说的当铺。

第68章 眉目
凡干不正经营生的，都好在明面上装成个正经买卖，这间当铺也不例外。它的一切都是一间正常当铺的样子，也收经营一些正常的当铺业务。事实上，自从有了当铺，它就免不了被一些贼人拿来当销赃的地方。
很多时候，当铺里的朝奉、伙计等心知肚明，只是看破不说破。
他们的眼很尖，等闲看不走眼，祝缨一进来，伙计就先扫了一眼，觉得这不太像是自己的主顾。
祝缨的行头是剪裁合体的新衣，不顶精致富贵，至少也是个有余力的小康之家。祝缨的脸上也没有那种焦虑、尴尬、不安的局促样子，不像是个来当东西的人。年纪又不大，多半是个好奇瞅两眼的。
伙计还是客客气气上前打了个招呼，向她说：“这位郎君，我们这里是当铺，您……”
祝缨道：“我找的就是当铺。”这当铺照老马说的地方也没错，门脸儿也没错，墙上一个大大的“當”字，这个字原本是刷的金漆，现在有点剥落了。
伙计依旧客气地请她在一边坐下，哈着腰问她：“那郎君来是……”
祝缨左右打量着这间当铺，看到了高高的柜台、后面忙活的伙计、朝奉之类。漫不经心地问道：“听说，你们也卖些东西？有没有什么时新的样子的？我能戴得出去的。”
哦，来拣便宜来了！
伙计道：“不知道郎君想要什么样的呢？”
祝缨皱着眉，有点像个小财主家的那种有点明白事理又不太明白的小孩儿，道：“要时新的，大家伙儿都觉得新鲜的。”
伙计笑道：“那新的，您不该在这当铺里找。当铺里的东西，都是别人使着的，或者是家中传下来的，因手头银钱一时转不过来拿来押着的，可没有新的。您要新式的衣裳，就去成衣铺子，或者找个裁缝，小人瞧您这一身就不错。至于佩饰，金铺、银铺又或各种珠玉坊里也可寻。我们这里，也都是些旧货。”
祝缨问道：“你知道什么样的好？给我说说吧，他们说，当铺里的人，最明白好坏了。”
伙计笑道：“不敢。”
祝缨又问：“香料呢？”
“唔，香料与往年倒是大差不差的，您说的新奇香料，多是哪里有了新香方吧？小铺不收那个。都是些常见的香料。”
祝缨就问什么样的香料，价怎么样。
两人一来一回说的时间略长了些，里面就有人出来看是怎么回事儿，伙计略解释一句，祝缨顺势就与这朝奉搭上了话。朝奉眼更毒一点，说：“您可不像凡人呐，可是带着官字的？”
伙计受到了一点小小的惊吓。
祝缨有点腼腆地说：“惭愧惭愧，区区从八品。这个么……京城生活。”
这个连伙计都懂了，从八品的小京官儿，穷鬼一个，又因为是官儿，所以还有点架子。能凑这一身的行头就很不错了，跑当铺拣漏倒也机灵。估摸着一般的当铺也不大爱接待这样钱少事多的穷鬼。伙计心道：怕还不如我们大朝奉呢。
大朝奉，都能在京城置份小小的产业，有个小厮或者徒弟伺候着了。这个穷官儿，这个年纪，家族中再不襄助一下，肯定是个赁房住的主儿。
朝奉却没有像伙计这样马上瞧不起祝缨，他觉得这个小官儿还是有点意思的。摆手让伙计去上茶，朝奉与祝缨聊了两句，祝缨近来读经史也读了一些，与朝奉说话就改了另一种口气。
朝奉也半虚半实地跟她聊天，祝缨有意避开了盘问式的语言，只问朝奉：“据您看，一身差不多的行头，得是什么样的呢？因有个饭局，要郑重一些。”
朝奉道：“小郎君不如这样，您瞧，那边儿，那里是专赁时新衣裳的。那条街，有时新样子的纱帽、荷包……”
祝缨含蓄地道：“太新的。”
朝奉道：“那这里倒是有一件儿，才做了，刚上身，可就贵些了。”
祝缨好声好气地问：“能赁么？”
朝奉心道：我看你是真的穷。他的表情变得淡淡的，说：“这里是当铺。”
祝缨叹了口气：“那好吧，总比他们那里划算些。”
朝奉并不热情地道：“您要什么样的？能要多少？”
祝缨道：“我先看看吧，都什么价？”
朝奉道：“您有多少钱呢？”
祝缨想了一下，说：“要看什么样的东西了，好东西，耐用、不易过时，再贵，我也能挤出钱来。次一等的，容易过时，不划算，我就不要了。”
嚯，还挺精打细算了。伙计心道，你小子也不蠢嘛！
朝奉就去拿了几件出来，祝缨都嫌粗糙，将自己袖子里拿出一个结了精美绦子的玉佩来：“照这样的。”
朝奉往上看去，只见玉质细腻，小是小了些，却是块羊脂玉。朝奉撮着牙花子，露出了点儿匪类的气味，说：“样子不错、料子不错，就是小了些。”
祝缨问道：“有没有？”
朝奉道：“那倒是有的。您请随我来。”心里却将那个绦子想了又想，绦子打得十分用心，顶端结了个同心结。暗想：一个呆子，怕是有了相好，想扮阔气，好哄那等不知险恶的傻姑娘哩。
然而这与他不相干，朝奉把祝缨带到一间屋子里，又拿出几样给祝缨看。玉佩他就不拿了，拿了结珠的，又拿了条银腰带。祝缨都说不好：“要比这个还要好一些的，不能被他们比下去。”
朝奉了然，道：“那可不是这个价了。当铺收东西，收来的价与后来卖出的价可是不一样的。这个珠子，收五十，卖二百，都是铺子的本事。”
祝缨道：“有别的吗？又或者……”
朝奉索性给她出主意：“要不就还是香料。”
祝缨道：“你拿一两样最好的来，要能显出身份的。”
祝缨不大懂这些，托郑熹的福，能在王府的内库里指手划脚一番，命王府拿了许多奇珍来给她看、说明价值，记住了一些。两下对比，她也就看出来了，这间当铺里没有顶好的东西。
朝奉道：“再好就没有啦。”
“你们收不到？”
朝奉双手一摊：“显出身份的、还要更好的，我们纵收到了也要能脱手不是？这些是最好的了。小官人要是看不上，我也没办法了，只好请您另寻合适的地方去了。”
“那就是说，也有当好东西的了？有没有，高门流出来的？能显点身份的？我能买得起一两件的，譬如值个一、二百的？”
朝奉打量了她一下，道：“小铺倒是有一件，我倒能做主，二百五十两。”
“拿来我看看。”
朝奉带她去了里面的一间屋子，开了柜子取了匣子，打开一看，却是一对炸珠嵌宝的狮子佩。祝缨吐了口气，这东西的品质可与王府的媲美了，但是却不是王府丢的东西。
“只有这一件？”祝缨往身上比划了一下，又嫌不够文雅。
朝奉心道，你懂个屁！仍然说：“那是没有了。”
祝缨问他：“那，以后还能收着么？”
朝奉道：“那可说不好！”
祝缨叹了口气，留恋地看了一眼狮子佩，道：“那是没缘份啦。”
朝奉暗道：又是一个穷鬼。叫个伙计将祝缨送了出去。
祝缨白在当铺里晃了一圈，没能找到失物，之后又去了几个销赃的地方，仍是没有收获。如此过了小半月，老马介绍的销赃的地方几乎跑遍了，甘泽又给了祝缨一个消息：郡主在问郑熹，事情到底能不能办得成？不行就算了。
祝缨心道，我只有一个人、王府也不许声张，否则多几个人，多跑几个地方也是好的……
无奈之下，她只得抽空又往那几个嫌犯在府外的住处去踩点。这些人在外面的住处有好有坏，好的也堪比一个小康人家。差一些的也有个安身之处。祝缨如今在京城是不好装货郎了，只得装成个普普通通的读书人，伪称投亲，向邻居打听。
终于，在一个看管内库的小头目的房子那里，她意外地得到了一个不算线索的线索：这个内库的小头目，居然是郡王一个妾的兄弟。
彼时，祝缨说的是：“听说他们家发家了，就来投奔。”
邻居家雇的一个烧饭的厨娘正闲，听祝缨说的姓氏、人口等情形差不多合得上，便说：“要说发家，他家妹子可是为高阳殿下生了儿子呢！不过，他们家当家的有好些天没回来了，怕不是在当值？他家里娘子带着孩子前阵子也去王府陪他们妹子了。哎哟哟，你来得不巧了呢，他们怕是要住很长时间呢，后来又来了几个人，说是帮她搬取东西，要出去长住的。告诉你，往王府后门上央人给你通传一声。”
祝缨道：“有劳大嫂，多谢大嫂。”
转身回去的时候暗骂：这狗屁王府，净耍心眼儿，又要维持个“脸面”！告诉我这里面有个妾又怎么的？省得我满京城的疯跑疯找，当铺都知道我是穷鬼了！
又想郑熹也是不厚道，又要人查案，又还要遮遮掩掩的！不就是大小老婆争家产么？怪不得王妃还要派人问呢！都问，又都不肯透一点有用的消息出来。
啧！
这就有脸了？
然而她也谨慎，因为内库管事即便是王府之妾的娘家人，也不一定就是他了，毕竟互相构陷这事儿，不说她曾见过县里大户的主母卖了小妾，又或者小妾诬主母，单就这些日子复核的大理寺的案卷里，类似的手段都是花样翻新的。
这多少是个方向，她还得再接着查。
祝缨等人旁人不注意的时候，潜入这处宅子，只见两进院子，干净整洁，然而处处痕迹落在祝缨眼里，却是有人翻找过了。撬开屋子的锁，里面也是被翻找过了，什么佛龛、衣柜、书架都打开过，连床底都有人搜过了。大概是碍于邻居们的耳目，倒没有把东西都砸坏。
看来，至少赃物不在这里。
祝缨又仔细搜寻了一回，也是失望而归。想来王府也想到了这一层，而王府的内斗她却并不知内情。
…………——
问郑熹，大约是不可能的了，祝缨便寻到了金良家。
金大娘子在家，见了祝缨，很是高兴：“我才对你哥哥说，你如今成个大忙人了！总不见你，还道你忘了我们呢。”
祝缨道：“怎么会忘？我娘不是时常得您照应么？我与金大哥才吃过一回酒呢。”
一旁金彪听到酒字打了个嗝儿，跑了。
祝缨对金大娘子也不客气，说：“大嫂知道的，我在京里没几个熟人，只好跟大嫂不客气了，大嫂别怪我不懂事儿。”
金大娘子道：“客气什么？你要客气，我们该恼啦！我要客气，你大哥回来，是要怪我的。什么事儿？”
祝缨就向她打听了一下王府的事儿。
金大娘子道：“这个我倒知道一点儿，怎么？你怎么给裹进去啦？”
祝缨道：“郑大人有个事儿，现在还不能说，恐怕有点干系。等查明了，一旦能说出来，大嫂自然就知道了。不能说的，知道了也是个麻烦。大嫂别怪我，又不说清楚又要请您帮忙。”
“又绕我了不是？你只管问。”
祝缨就问了王府的妻妾之类的事情，金大娘子吃惊道：“你怎么牵扯进这个里面来啦？难道有什么吗？他们府里不至于吧？你大哥倒是提过一点，你要在京城住得久了就能知道啦，殿下前后三个王妃，头一个难产死了，第二个生了个郡主之后也走了，如今这一位倒是生了个儿子，却是体弱多病。倒是府里有个奴婢，因殿下偶然喝酒了，她就有了个儿子。是殿下的大儿子，今年好有二十来岁了呢！”
祝缨对京城各大府邸的事知之不深，问道：“这个儿子，怎么样呢？”
“没见有什么不好呀，”金大娘子想了一下，说，“他娘也不得宠爱，倒是老实本份，然而出身有些低，并没有得到封号。”
这个祝缨是知道的，郡王的正式的妾也是有品级的，没有品级就代表王府不是很认可，又或者有人压着她。
可这也只能是猜测，与王府失窃又有什么关联呢？
再多的，金大娘子也就不知道了。祝缨只恨自己只有一个人，而时间很紧，还不让公开。否则，像王云鹤那里，洒出三班衙役，挨个当铺一审，有没有销赃很快也就明白了，根本不用这样费事儿。又或者再给她多点时间，她蹲点王府，也能听出些东西来。
如今也只有祈祷销赃的手脚慢些，能叫她查出些蛛丝马迹来了。
她向甘泽借了一身豪门仆人的衣服，回家改了改变得合身一些，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装成是为自家主人探路的，往一处当铺去。
这回却是十分不幸，在他当铺的门口被人认了出来——这是陈相府上的买卖！
做官的十分忌讳“与民争利”，是不许经商的，然而当铺不算。
陈萌如今在父亲面前越发受到重视，伴随陈萌多年的仆人自然也跟着鸡犬升天，他倒能过来代陈萌巡查一番了。
祝缨不等这人惊讶叫破，便问：“大公子在这里吗？”
那人还算有眼色，咽了疑问，道：“并不是，是小人代大公子来的，您这是？”
祝缨道：“我想找大公子，你悄悄的，帮我递个信儿。”
那人满口答应，祝缨穿的这一身不太搭，也就不再进这当铺，抽身走了。
……——
到了第二天，郑熹都人都在早朝，陈萌却晃了来找祝缨，当着同僚们的面说：“有位同乡殁了，你有空不？”
祝缨自然说好。
哪知陈萌却不是借口托辞，他们是真的死一个同乡，祝缨还没有什么素服，只能穿着件青色袍子，到丧家门口领了条白布系在腰间，不幸又随了几两银子的礼。那边陈萌出手阔绰些，赠了二十两银子，又极力辞出来，邀了祝缨出来说话。
陈萌在京中竟还有一处私宅，陈萌道：“这是我母亲昔年的产业，都是自己人，你有什么事？是有冠群的消息了么？”
祝缨摇摇头：“京城没有叫智空的尼姑。道观也看过了，新近来的也没有与她容貌相似的。正想向您打听呢。”
陈萌也苦笑：“没有，黄先生那里回信，也没有。”
陈萌便问她还有什么事。
祝缨就问道：“是有一件难事，不怕大公子笑话，我是郑大人引入京中的，郑侯府上还略知道一些，旁的事情竟一无所知。高阳郡王府上，是郑大人舅舅家，是么？”
陈萌道：“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个了？”
祝缨道：“大理寺同僚提起过，不知道他们家有什么忌讳没有？”
“这就至于叫你青衣小帽的找我？”
“嗯？哦！你家富贵儿话真多，是有别的事儿要打探路上遇着了富贵儿，就顺便叫他捎个话。穿得太整齐了，有时候打听事儿不好打听。猫有猫道、鼠有鼠道，打扮成什么样儿，就好向什么人打听消息。穿得太显眼了，往贩夫走卒那里一站，就不像自己人。”
陈萌接受了这个说法，而祝缨也直接又问了高阳郡王府上的事儿，问有没有什么忌讳，免得自己掉坑，比如府里的内斗之类。
陈萌笑道：“这个我还真知道一些，你还真问着了，别个人可未必会告诉你——殿下正愁着呢。他子嗣稀少，自己年纪却已经很大了，倒不是生不出来，是养不住，王妃们又难产，如今只有一个年长的庶子、一个年幼的嫡子。论礼，该立嫡子做世子，然而这出的孩子是个病秧子，一年读书要请半年的假，另半年还有一半时间上到一半儿就累得要昏倒。长子倒是健壮得很，然而是婢妾所出。”
祝缨道：“那就依礼而行嘛！真要嫡出的这个没了，再立庶出谁也不能说什么嘛！”
陈萌道：“你到底年轻，虽聪明，却本性纯良。你想，要是这嫡出的无后，又在殿下身后才死，会怎么样？”
“过继。”
陈萌大笑：“你读书太晚，有些史书没读到吧？朝廷要算他个绝嗣，夺了爵，只给他庶子一个宗室的名份，也是可以的。然而要立庶子，有嫡子在，恐怕是不成的，王妃也不会愿意，必是要闹的。这不，两下就僵住了。郡王倒是个良善的人，也不好不给王妃脸面，硬抬举婢妾。”
祝缨道：“不是大公子，我还不知道这些事呢。唉，京城真是处处都是学问。”
陈萌道：“我不过比你早知道一点，过些时候，他家一个安排不好闹出来，你也就知道了。郡王如果有什么越礼的安排，也要家父相帮，我这才知道了一点儿。如今你从外面看，是一丁点儿也看不出来他家有什么不好的。你想，王妃的儿子还不到十岁。”
祝缨忙向陈萌道了谢，说：“那我在郑大人面前就少踩这个坑啦。怪不得他核那个承嗣的案子的时候脸色不对呢。”
心道：就算知道了这个，又有什么用？他娘的！真是邪了门了！
陈萌也不知道是哪个案子，大理寺的案子多了去了，祝缨随口一个，他也辨不出来历。他只想与祝缨有些交情，就说：“不要说你，就是我，许久不来京城了，要不是与我家里有些关系，我也难探听的。咱们都是新到京城，要相互扶持才是。”
类似的话陈萌明示暗示的也说了不少，祝缨固然是滑不溜手，也知道不能再装傻。她显出犹豫的样子来，陈萌以眼神鼓励她。
祝缨状似为难地道：“其实，我找大公子，并不是为了前面那些个闲话。想要知道，我自有法子打听出来。其实是有一件事，犹豫良久，也不知道能不能讲。”
陈萌道：“你只管说，我为你保密就是。”
祝缨道：“唉，不是我的事，是大公子的事。我在案卷里看到了大公子另一位姨父的名字，龚劼的人拿着了他一些把柄，究竟是什么把柄，我也还没看到卷宗，只是听他们提了一句。”
“怎么？”陈萌喃喃地道，“怪道提了两次，都调不回京里来。多谢。”
祝缨糊弄完了陈萌也就告辞了，留下陈萌考虑要不要再管姨父。
祝缨出了陈萌的私宅，将腰间的白布带子收到袖子里，心里有一点挫败。她有一种预感：找到赃物的可能性很小了，恐怕还得往嫌犯身上下功夫。然而王府、郑熹恐怕是不愿意的，郑熹已经让她开始看龚劼案的卷宗了，就表示查贼的事儿不让她再去丢人现眼了。
祝缨十分不甘心，正走着，汗毛一竖，往路边一跳，一辆马车从身边驰过。祝缨吐了口气，又被一声：“这位小郎君，要么进来，要么挪挪步，您站我们门前了。”
祝缨一抬头，乐了，这也是一家当铺，抬脚就走了进去。她也不抱什么希望，只是随口以“买东西”或者“赁东西”当理由，要看一看当铺的尖货。哪知在这里，竟真的让她见到了件王府的东西！
这是只玉杯，连同玉壶原本是一套的，贼没能偷得了全套，剩下的还在库里，祝缨在京城忙活了半个月，终于让她逮着了！
祝缨不动声色，又挑剔，要求他们再找一只。当铺说收的时候就只收了这些的时候，祝缨面露难色，最终决定买下，但是身上没有带钱，先付了个定金，预定明天她带钱来，但是要当铺写张字据。
当铺掌柜在写的时候祝缨心中奇怪：这里不是销赃的铺子呀！
但是无论如何，线索找到了，不枉她光顾完京城所有的尼庵之后又跑了许多家当铺、金银器行！苏匡快要传出来她和尼姑相好，花钱花得要当裤子的流言了！
收好了字据，祝缨不紧不慢地离开当铺，然后飞快地到了郑侯府上求见郑熹，见面就向他要钱！
郑熹道：“你胆子越发的大了！”
祝缨笑道：“一百贯拿来，王府的玉杯就归您了！”
郑熹一喜：“找着了？”
“算是吧。”
郑熹马上安排了甘泽带着两个仆人拿了钱，跟着祝缨去赶在宵禁前把玉杯买了出来，他自己则着带着玉杯去王府，让王府的人辨认。
郡王是不认得这个的，他的珍宝无数，又不是他惯常用的。好在府中除了管理内库之人，尚有些仆人认得，又与库中剩下的东西比对，正是失窃之物。
高阳郡王笑道：“七郎，你是怎么找着的？”
“是孩子们的功劳，竟把京城翻了个遍呢。舅舅，点人吧。”
高阳郡王再不迟疑，点了人，直扑当铺！
祝缨这一晚被留在了郑府等得打瞌睡，郑熹在舅舅家帮忙审案。尖货不多，当铺朝奉还记得当东西的是一个女人，这却又与嫌犯们对不上了。不过，这个女人当时说：“当家的犯了事儿，家里揭不开锅了。”
卖了祝缨一百贯的杯子，当铺只给了这女人十贯钱另五两银子。
郑熹道：“把那个女人带来吧。悄悄的。”
王府里便将那位“进府里陪侧妃说话”的妇人提了来，当铺朝奉摇头道：“不是她。”
这妇人被软禁很久了，虽不在地牢，也着实担惊受怕，跪下对郡王叩头，一个劲儿地说：“冤枉啊！”
高阳郡王不耐烦了，看了看外甥，郑熹对朝奉道：“你，把刚才说的话，对她再说一遍。”
朝奉真的说了！
这妇人一听，是个女人去当的玉杯，当时脸上变色，骂道：“这个杀千刀的！！！他竟然敢骗我！一个奴才秧子！偷了主人家的宝贝养起小老婆来了！老娘倒跟着他吃糠咽菜！殿下也不用急，大人也不用恼，我都告诉你们！”
郑熹抱着手，等她骂完了，才说：“把那一个也提了来吧！”
这女人当着丈夫的面，就说：“有几年了，他零零碎碎地从府里带出东西来，也不知道都弄到哪里去了。对我说，变卖了一些，好放出去，咱自家也攒钱。哪知道……王京兆来了，他一来，那起子给他放钱的王八蛋死的死、跑的跑，卷着钱跑没影儿了！家里没落着他一丁点儿好处啊，他当贼养姘-头！”
郑熹平静地看着这个女人哭闹，又看着那个男人一脸的灰败，这女人的话，他只信一半儿：一个内库管事，能盗取这么多财物？
他命人把这二人押下，对高阳郡王道：“舅舅，还查下去吗？”
高阳郡王面沉如水：“查！”
“恐怕！”
“就算是我半夜发癫拿出去的，你也要查出我是怎么干的！”
郑熹一声叹息：“是。您给我几个府里的人，我还叫那个孩子带着，悄悄的办。”
“那个孩子可靠么？”
“踏实肯干。”
“好。”

第69章 短板
夫妇反目，供词拿得还算顺利。这妇人招了丈夫偷窃府中财物，借鸡生蛋。内库管事认了自己偷窃，却又咬死了自己也被放贷的给坑了，血本无归。
再往下，妇人就不知道了，内库管事也就只认到这一步。
郑熹又问他外室在哪里，还有没有旁的赃物之类。内库管事一口咬定：“都叫那个杀千刀给坑了。”
这可真是死无对证了。招出来的那伙放高利贷的人，为首的逼死人命，去年秋天就斩了，剩下的还有卷款跑了尚未抓到的。
郑熹心道：你不招，难道我就不会查了吗？
命将人押下去，与高阳郡王甥舅俩略议了一议。
高阳郡王大怒：“别人借鸡生蛋，蛋生了，鸡还回去，他借机生蛋，鸡飞蛋打！我的鸡呢？！！！”
郑熹却还冷静，道：“重利盘剥之人，必犯旁的重罪，催债逼死人命可不止一条，或有强抢□□女卖了抵债的，或有殴人致残的，区区‘放贷被抓’就想遮掩过去了？我只怕他还参与其中，难以收场。舅舅要查，恐怕会再翻出些事来。”
高阳郡王道：“我说了，便是我自己发癫扔出去的，你也给我查。”
郑熹只说了一个字：“好。”
高阳郡王叹道：“我的儿子，全不如你。”
郑熹道：“我闯祸的时候舅舅又不是不知道。”
高阳郡王道：“他们要是能闯你那样的祸，我也不必这么烦恼啦。”
郑熹只得无奈地笑笑：“我爹还嫌我麻烦呢。”
两人都嘱咐，不许惊动老太妃，明天早上也不许跟老太妃说郑熹来过了。高阳郡王更是吩咐下去，悄悄点好了人，就等明天令下。郑熹道：“舅舅不必担心，那孩子是个有分寸的人。”
两人都没打算今夜再兴师动众。他们自己偶尔犯个宵禁还好遮掩过去，比如郑熹说外婆临时有事要他过去，沾个孝字。
一大群人，大半夜来来回回，不容易找借口。京兆尹，凡做得好的、受称颂的，都有一个标准：不畏权贵。什么服制僭越、车走了御道、犯禁之类，一般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做得好的，只要按照律令去法办，就够被写进书里了。
现在的京兆尹是王云鹤。王云鹤，显然是个能被写进史书夸两句的人。
高阳郡王就让外甥先在王府里住下：“明天再办，我派个人带着几个护卫，听他的安排。”
郑熹道：“好。”
两人就这么把祝缨给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了。
祝缨因此得了一夜好觉，不会被半夜喊起来干些不好对外人说的事儿。此时，她正在郑熹的外书房那儿的一张小榻上打盹儿。
郑熹去了王府，但是没有让祝缨离开，她只好等在郑熹这里。
郑侯府上旁的人她不太熟，但是郑熹身边的人与她关系却都极好，他们也不让她枯等，一个小厮把她带到书房外间一张榻上，还给她抱了条被子来：“三郎先歇一会儿，七郎就算去了就来呢，也还得些时辰，你明天还得去大理寺不是？”
祝缨问道：“这是大人的书房，我在这儿歇着，不会叫你为难吧？”
小厮笑道：“晚间这里也不大来人，就来了，这么静，老远也听着了，我该是今天守夜的，并不特别劳累，到时候我叫你。”
祝缨向他道谢，小厮道：“这也不算什么，三郎歇息吧。”
…………
祝缨仿佛只是闭了一下眼，天就亮了。外面一有响动她就醒了，赶紧起身，活动活动手脚，转转脖子。她理了一下衣服鞋袜，发现外面的天将将透出点亮来，翻手就把被子给叠了。
那边小厮一推门，道：“三郎这就起了？好早！我来收被子。七郎一夜未归，你是在这儿接着等还是？”
祝缨道：“看这时辰，我还是先去大理寺吧。”
正说着，陆超从外面推门进来了，说：“就知道你还在，七郎已经去宫里早朝了，吩咐我回来，喏，给你的。”
他提了一大食盒吃的，亲自给祝缨摆在一旁的小海棠桌上，小厮抱着被子出去，须臾，捧了洗漱用的水来。陆超赞了一句：“好小子，行啊，有眼力见儿了。”小厮对他吐了吐舌头。
祝缨不用别人伺候，自己洗了脸，梳了头，往桌边一坐，说：“一起吧，你们一会儿准有别的事儿，别耽误功夫啦。”
小厮跃跃欲试，陆超先客气了两句，便坐下了，他们也没筷子，一人捏了一个点心吃：“先垫垫就成，我们一会儿有饭的。”小厮还说：“往常七郎没用完的也赏我们，今天倒托了福，吃了新鲜的，这就够啦。”
他们并不多吃，三两口吃完，祝缨也在大快朵颐，只听陆超说：“七郎说，你不必去大理寺，叫我带你去王府那头，他有话吩咐。”
祝缨停了筷子，问道：“是什么事？不是信不过你，我还得去应卯的，要是那头出了纰漏，叫御史又多嘴就不好了。”
陆超道：“就知道你会这样说。喏，看吧。”
祝缨接了他揣出来的字条，上面是郑熹的字，写的是让她帮王府查觅赃物，让她务必仔细而不可与王府之人起争执。后面是略写的几个字，告知了夜审的结果。
祝缨将字条收了，心道，反正你是上峰，应卯的事儿就交给你了，万一我因为这个被罚了，到你家蹭饭！
她就问：“昨夜审出些什么来了？大人叫你告诉我的。”
陆超也都说了。
“郑大人还点了什么人同我一道不？总不能就我一个人去跟别人家一府的人一道干事儿吧？”
陆超道：“这不有我吗？”
他又从郑府找了一个健壮的青年仆人，牵了马，三人往王府去了。
……——
高阳郡王今天还是照常去上朝，整个王府从外面猛一看跟往常一样，什么事儿都没有。三人进了王府，是长史和宦官两个熟人迎出来的，祝缨赶紧跳下马来，道：“晚生见过二位前辈。”
长史和宦官的表情都有点感慨，将三人迎进府内，走到了一个院子里，长史才开口说：“你还真查下去了。”
祝缨道：“侥幸，我最怀疑的地方没找着，洒大网靠着运气。”
长史道：“运气？运气来时，也得有本事、有准备的人才能接得住。”
宦官也接了一句：“不是有一句话，福气大，受不住么？小郎君恰相反，就是受得住的那一个。不但受得住，还算家去找寻，还能找得到。”
祝缨又谦虚了两句，道：“不敢不敢，老实做事免得日后后悔自己干事不用心罢了。不知眼下要我做什么？”
长史与宦官对望一眼，道：“我们在府里守着，有事，只管派人来告诉我们两个。这里有十个人，都归你管。大理寺的事儿，七郎为你安排好，你只管将眼将的事儿办好。”
宦官也说：“殿下有话，祝评事谨慎干练，不会叫祝评事白忙一场。”
祝缨忙说：“谨遵命。”
然后才问：“不知昨夜审出什么？吩咐我时，只说了个大概，我想请教得仔细一些，办差的时候才能少出纰漏。”
长史昨夜不在，他回自己家去了，宦官在侧侍奉郡王，将所见所闻都说了。祝缨听得很仔细，心里有数，郑重道谢。又问了几个王府护卫的名字，向长史、宦官拱手道别，带着这几个人从偏门离了王府。
才一出门，陆超就低声问道：“七郎说听你的，咱们怎么办？”
“先找那个当玉杯的！分两、三拨走，一大伙人走在街上太招眼了，这样，你带几个人，从这边前边、我与这几位从后面，包抄！先去他外室家。”她粗粗将人一分，陆超与五个王府护卫一队，自己与郑府另一健仆并其他人一路，一前一后堵着门儿，以防有人走脱。
外室现在还不知道这内库管事出事儿了，她才当了些银钱，买了些衣食之类还未花用完，正在家里天天骂着狠心贼。祝缨等人到了地方，见这是一所精致的小院，她让陆超带人守后门，自己去敲前面的门。
里面一个小丫头的声音：“谁呀？”
祝缨道：“王大哥叫我来捎个话。”
里面一声骂：“这死鬼，还知道这里有人呢？”
嗔骂着开了门，不等祝缨说话，王府遣来与她同行的护卫一左一右蹿了进去，开门的小丫环下一句还没说出来就被捂嘴拖进了院子里。一行人一涌而入，就有人反手把门扣上了，然后一个人守在门边。
祝缨只一怔，就马上低声说：“走！”
一个小院，架上爬满了紫藤，此时已枯了，显出一种萧瑟的样子。紫藤架下摆着几盆正在开的菊花，不用祝缨吩咐，一左一右又蹿出去两个，把两边厢房、厨房搜了，一个胖厨娘被三下五除二绑在了灶下，一个大脚婆子在厢房也被一条绳捆了。
祝缨看在眼里，也觉得这王府的人就是不一样，接下来办差可能会方便许多。她也暗中警惕，以她个人的经验，县、府、京城都混过了，能有这样的身手规矩的人也是不多的，王府厉害、王府恐怕还另有安排。
祝缨愈发的谨慎，唯恐自己被当了个炮灰填在里头，并不敢生出一股“这样的人还不得听我的调遣”这样的得意来。
她很小心地说：“不要叫她们发出声来，也别伤她们性命。让陆超他们留一个人守后门，其他人都进来！”
很快，陆超那里留了一个王府的护卫守着后门也都进来了。几人碰了个头，祝缨回忆着王府护卫行事的样子，也揣摩出了点门道，学了点东西。她说：“不要出声音，慢慢地搜。”
陆超说：“这要搜到什么时候？问问她们知道什么。”
祝缨道：“不用管她，你要信我，跟我一道搜去。”
陆超还是比较相信祝缨的，祝缨又是个搜索的行家，亲自将这座院落里里外外搜了个遍。陆超惊讶地看到祝缨一件一件地拣出些物件，说：“这些有劳诸位看管好，看似王府的东西。”都造了册，总有十来件。
祝缨又不许别人把这外室的私房金银细软揣进腰包，而是也都拢作一处，也造了册，都收好。又搜出房契、地契，也收好，都造册入箱。
陆超道：“你这是……”
祝缨向他解释道：“我见过失物的单子，这些是在单子上的。那些不是，式样也不是内造的。得分开。”
又搜检这处外宅，在这外室的妆台里扒出个夹层小抽屉，翻出个本子出来。祝缨翻开一页看了看，就心地把这本子翻全了——写的是这外室为王管事记的账。
账记得并不复杂，所以祝缨还能看得懂，再复杂一点的她就看不明白了。从头看了一遍，祝缨就将账本揣进了袖子里。转而吩咐：“将这两种不同的各装一箱。雇车，就说是要去亲戚家过冬。门锁好。”
让郑府的人去询问：“去问郑大人，连人带物，送到哪里才好。”
陆超忙说：“七郎有话，只管带到王府。”
祝缨道：“也好。”连人带箱子都塞进了车里，一股脑儿地拉到那位内库的王管事的家里，再雇另一辆车，从王管事的家里拉到王府里。
她并不去问那个可怜的外室，她很有些疑心，这件事情可能涉及王府的阴私之事，譬如嫡庶相争之类。所谓家丑不可外扬，如果外人知道了呢？有账本在她也算能够交差了，实在是不想再深入参与王府的家事了。
她又让王府的护卫还是化整为零，依旧是分散着回了王府。她亲自押压车，夹在中间回府，陆超自告奋勇与她同行。两人也挤在车箱里，对上外室等人惊恐、乞求的目光，陆超转过脸来，问祝缨：“就这样了？”
祝缨道：“你还想怎样？旁的别想，就是那一位，也只是帮亲戚的忙不是？”
到王府外面，祝缨才对陆超咬了个耳朵：“普通人家，叫外人知道了是自家人丢脸。一个王府，叫咱们这样的外人知道了，怕是要咱们丢命了！所以，咱们顶好是除了明面上摆着的，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陆超倒抽了一口凉气。
祝缨看了一眼车内的那个外室，说：“一会儿到了地方，把你知道的都说了，还能少受点罪。”说完，也不看那个外室的眼神，静等着车到王府。
到了王府已是后半晌了，一群人又是抄家又是绕路，午饭也没有吃，都饿得前胸贴后前动。长史与宦官两个等他们也等得没心情吃饭，竟不觉得饿，见他他们回来了，亲自到偏门边迎接，宦官急切地问道：“如何？”
祝缨道：“人拿来了，还有些东西，不过跟府上失窃的东西相差甚远。变卖也没有这么快的，恐怕是累年偷窃的。人、物都在这里了，还有这一本账册，还请写个字据交割一下。”
长史哭笑不得：“还交割，你当是大理寺里呢？”
祝缨正色道：“晚生正是大理寺中的人，自然是照着大理寺的规矩来。倘或一时忘了，习惯了，回去办差的时候也不管不顾，岂不要坏事？不敢养成坏习惯的。”
两下正说着话，外面一声：“殿下回来了！”所有的人都停止了动作。
与高阳郡王一同来的还有郑熹，回来便听说有了进展，高阳郡王对郑熹道：“你用人一向很准。”郑熹谦逊地道：“侥幸罢了。不好的也有，不带到舅舅面前丢人罢了。”
高阳郡王一笑。
……——
祝缨原本打算着，账本一交跟郑熹也算有了交待了，她也就能回大理寺依旧办她的差事去了。去给龚劼案抄个案卷就能混资历等升迁了，不好吗？
她与长史等人等到高阳郡王与郑熹回来，
祝缨这才又见到了郑熹，郑熹道：“办得不错。”
高阳郡王问了祝缨都查到了什么，祝缨一个字也不多说，把账本交给郑熹，由郑熹转交给了高阳郡王。
高阳郡王听到“账本”两个字眼角一跳，打开扫了一眼，他差点没翻白眼，抖着账本说：“就这么个东西，做这样的账，竟能偷到我的头上来了！”
郑熹道：“总算是拿到贼了。接下来的事儿，舅舅府上必能办得妥的，我也能回去向阿娘交差了，这些天简直不敢见她。”
高阳郡王叹了口气，道：“我也不敢见她，更不敢见你外婆，就怕她们问起：家里怎么样了？我能怎么说？好好一个家，到了我的手里，弄成这样？”
郑熹道：“好在蠹虫已经挖出来了。我今晚可得回家了，再不回去，阿娘得满城抓我了。”
高阳郡王道：“这件事儿也不必避着你，评事我得接着借来用一用。你也且留一留。”
郑熹道：“是。”
祝缨看向郑熹，郑熹对她点点头。
祝缨心里苦得跟什么似的。
她自打生下来就没个机会管个什么账，她家穷得一望便知，根本用不着记账。认了于妙妙当干娘之后，于家的账也不归她管，不过于妙妙和花姐也略给她说了一点。然而只是一点，后来学的用的跟记账毫不沾边。即便如此，那个账本她也看得懂，因为记得非常浅显，连花姐跟她说过的一些记账的技巧都不大用得上，就是记着某日收了什么、当了多少钱、放出多少贷又收了多少利钱之类的。
可这账上记的东西与王府失窃的内容相差太多了！
以祝缨的猜测，王管事的家里应该没有这样的账，这个人是把黑账放到了外室那里，否则早被王府抄走了，也就用不着让郑熹帮忙，更不用薅了她过来出力。
差的东西去哪里了呢？一个王府管事，他能有几个外室几本账？如果只有这一个，差的谁拿走了？
祝缨本能地想躲。
郑熹却已经身在其中了，高阳郡王心里也清楚，他有些恼，恨恨地道：“瞧瞧！瞧瞧！贼都记上账了！七郎，你只管审！打死了算我的！”
郑熹道：“倒也不必。”
将几本又还人了祝缨，问道：“看出什么来了么？”
祝缨说：“这是个账本儿。”
郑熹骂道：“说人话！”
祝缨苦着脸，道：“我就只看出这个。您知道我，我从生下来家里的钱就一眼看得清，哪用得着账本儿这个东西呢？没弄过也没学过，我是明法科，酷吏那种，跟六艺君子差远了，您答应我的算术师傅还没给我呢。”
郑熹哑然。
高阳郡王道：“你倒是个肯上进的孩子呀。”
祝缨低下头不敢说话，她在心里把线索都串起来，总觉得这事儿背后不简单，恐怕与王府的嫡庶之争承嗣之议有关。她胆大却谨慎，不明王府内情便不想踩进去。再说了，王府大小老婆干她什么事儿？她身家还没王府妾的管事兄弟的外室多，人家还有自己的房子，她明天还得跟中人砍价续租，操的什么富贵闲心？
从曹氏身故的案子之后祝缨就明白了，做官断案，查明真相反而没那么重要。
案子不全在寻赃、拿贼，而在查明事实之后按什么律、怎么判！
断案不看事实不看公道，这案就没法儿管！
郑熹道：“舅舅，不如先核账，核完了再查。”
高阳郡王道：“家门不幸，好在你们也不是外人。”
郑熹道：“既然这样，我们便先回去了。舅舅有事，只管再唤我来。”
高阳郡王也就不再留着他，祝缨跟郑熹出来，郑熹就把她带进了自己车里。
…………
一上郑熹的车，祝缨更加老实，郑熹看她的样子也被所笑了：“吓着了？平日里不是胆很大么？跟我没大没小的，现在也知道怕了？”
祝缨道：“那不一样！”
郑熹道：“嗯，是有几分机灵劲儿。说吧，看出什么来。”
祝缨愁得要死：“您别拿我寻开心了，再这么下去，我就宁愿回去跳大神了。”
郑熹骂道：“没出息！你就试试又怎样？怎么做了个芝麻官儿，胆子却小了许多？你是查不出来怎地？”
祝缨道：“现学管账是来不及了，哪怕会算，他都推到那死人、逃犯身上，死无对证，也是没法儿的。”
郑熹道：“先查，拿出你的能耐来，叫我看看你的本事。”
祝缨道：“那先说好了，我倒是有办法，能找出东西来，不过，账本我既看不懂也不去懂，你们拿到了，爱怎么着怎么着。神仙打架，别拿我们这些一点儿也不灵的神棍祭旗。”
郑熹气笑了：“总是这样，到如今还与我讲价钱呢？”
祝缨道：“起先，金大哥念叨了我一路，说，别当养不熟的白眼儿狼。我打小江湖上混的，看多了种种，是不大养得熟的。他怪我不肯与我交心，我呢，怪怕与人交心的。今天还一道在别人家殡事上混饭吃，明天就各奔东西，聚散离合经得多了，就淡了。
我才读书，读到一句话，疏不间亲。那是您舅家的事儿，接着您的令我就想，我只管查那面上的东西，怎么用，您随意。”
郑熹听了，竟生出些伤感来，道：“是呵……”
他伸出手来，揉揉祝缨的头，说：“真是个孩子！聪明人就该将这话藏在心里，蠢人又想不出这样的话。你是聪明还是蠢？”
祝缨很担心自己的处境，道：“不是聪明不是蠢，是进了京城之后，与以往全然不同了。”
“嗯？”
祝缨道：“以前不用多想的，不管县里府里，我只凭一点小聪明就够横冲直撞无往不利的了。进了京城，才觉得自己个儿心眼儿不够使，京官的米券、四季的衣裳、各处的当铺、我的口音……哪样都是学问，处处绊脚，东拼西凑的学。”
郑熹道：“现在学账是来不及啦，我给你个账房。从今往后，你把心放在肚子里，看好它，我不要你扒出来，你也别轻易交它出去给人。”
祝缨道：“账房不用给我。明儿回去，您给写张条子给我，我找个案卷，拿去京兆找王大人。高利贷的人不是他拿的么？我记得有个失窃的案子的，就说，要查赃物，怀疑是被这些人收了赃的，借出他那里查抄的账本对一下、有赃物也瞧一瞧是不是。您找个账房，两本账一对，只管问那管事差的金银宝贝在哪里！”
郑熹道：“大理寺还有这样的案子？”
祝缨道：“有的，也是旧案，是去年您到大理之前的，您才不知道的。我是复核的时候看到的。”
郑熹道：“好，就这么办。”
祝缨在外面混了几天，终于可以回家好好睡一觉了。
回到家里，推说有差使累的，张仙姑就连走路都踮着脚，也不来念叨她。躺在自己的床上，被子是普通的布被，屋里没有熏香，宵夜是张仙姑烙的油饼卷点咸菜，竟觉得比什么王府、侯府舒服多了！
她想：人可真是奇怪，以往家里只有破被野菜吃的时候，遇到事儿说走也就走了。如今哪怕是个赁的房子，从八品的官儿，竟有些畏缩了。都不像自己了！
祝缨有些懊悔，开始嫌弃自己。
第二天早上，她又把那股子勇气鼓了起来，想：总躲着岂不是低下头去叫人打？我都这样了，我娘还不得更叫人欺负了？！不行！我得把本事练强！把官儿做大！
又深悔：昨天对郑七说话时真是太软弱了，简直像条冲人亮肚皮的狗！
他娘的！
祝缨有点迁怒，气鼓鼓地出门去大理寺。踏进宫门，她的那股子无名业火就熄了大半，进了大理寺，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
左评事看到她，问道：“小祝，昨天怎么没来？什么差使？”
他随口一问，祝缨也就随口一答：“有个旧案呢，说贼赃的事，就叫我跑一趟了。”
左评事道：“你呀，明明在郑大人跟前更出挑，怎么反而退了一步干这些打杂的事儿，倒叫那条蜈蚣抢了先，人家已经巴巴地干出彩的事儿去了！”
“蜈蚣？”
“蜈蚣。苏蜈蚣，走在世间全是脚，凡路上遇到的没有他不踩的，亏得脚多，竟也能踩得过来。”
祝缨一声轻笑：“你好会说话，都说是蜈蚣了，上赶着挨踩么？我才不呢！”
她翻出了旧档，等郑熹下朝回来请他签了条子，抱着去了京兆府。她在京兆府也勉强算是有点门路了，条子递到了王云鹤面前，王云鹤看了郑熹的字，又看祝缨带的旧档，道：“你可去抄写。”
祝缨的脸有点绿，请示道：“下官惭愧，年轻不懂账目，怕抄错了，能否借账本回去？郑大理这里有条子。”
王云鹤对她观感极佳，道：“可。”
祝缨绿着脸，带着账本回去，还是从郑熹那里弄了三个账房，活活抄了五天。一抄完，祝缨就去把账本还了，王云鹤草草翻了一下道：“我也不是很懂这个，不过粗通。你初入大理，要在那里磨炼几年，免不得要核对账目的。大理查的，可不止是命案、失窃之类呵，还是要懂一些的。”
“是。”
王云鹤想了一下，写了几个书名，道：“这些都是算学上的，你买了去，先通读学一些。等会了，再寻个账房请教一二，也就差不离了。不强求样样精通，但也不能一窍不通。遇到那等做假账的案子，你再找个精明的账房为你查账就好。”
祝缨心里堵得慌，王云鹤还是这么的敦厚慈和。她袖了王云鹤的条子，不由自主去书局真的买了几本书，揣了又回去大理复命。
一到大理，又被郑熹叫了去。
祝缨心情不好，郑熹的心情更不好，两个人、两张黑脸，你看我、我看你。郑熹道：“手上旁的事儿先放一放，你先查查这个！”
祝缨一怔：“什么事？”
郑熹切齿道：“龚劼！”
“我？”
郑熹阴着脸，说：“猜得没错，账一查就明白了，差了好有万金。招了，是大郎指使的。你猜，去哪儿了？”
祝缨道：“您都说了，龚劼。我，能行吗？”
郑熹冷笑道：“你说呢？”
祝缨看他都阴阳怪气了起来，知道他这是气得狠了，心道：郡王还想交好陈相，这位长子想贿赂龚劼谋个世子之位倒也不是很让人意外呢。

第70章 很好
祝缨从来没考虑过拒绝参与龚劼案。
郑熹早些时候已经让她到龚劼案里打杂沾光了。龚劼案是美差，越查，功劳越大，好些个参与其中的人都指着这个升官晋衔呢。这个活儿可比复核那成堆的旧案卷宗前途光明多了。
郑熹确实是在栽培她。
不用郑熹再问，祝缨就说：“只是与失窃的案子相关的么？我能查到什么地步？给我多少线索？”
郑熹的气顺了一些，瞪了她一眼，说：“你还想把龚劼逆案整个儿给查了不成？就这个，查明白了与龚劼的关系有多深。口供、线索、物证，你晚间去府里看，你现在的差使也还兼着，不要退。”
祝缨想了一下，这不跟之前的一样么？白天在大理寺干，宵禁前自己再兼个差。她干得了！
她说：“是。白天还有差使，那我能干事的时间就少了些，您得多给我点时间。还得看线索有多少，线索多就快，线索少您得给宽限几天。”
郑熹笑骂：“就你精明。我是那等不管底下死活的人吗？这里的差事你兼着，不用你干太多，不要惊动别人。”
祝缨懂了，虽然都是龚劼案相关，但是打杂理卷宗跟郡王长子贿赂龚劼是完全不同的。打杂可以明说，查贿赂的事儿绝不能说出去。真正让龚劼完蛋的原因是什么？是与皇帝十分关心的皇位相关，案子拖得久、牵连颇广，也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劝皇帝收手。高阳郡王家要是沾了这个，要倒大霉。
查这个案子，既是为了高阳郡王也是为了郑熹自己了。祝缨身在大理，又由郑熹引入，查龚劼也是为了她自己。在有个比较成全的办法之前，不能声张。不能摆在明面上、不能把高阳郡王给扯出来。打杂是遮掩，不用干得多么好，要用打杂当掩护，去查贿赂的事儿。
祝缨道：“明白！”
她在脑子里把整个事情又过了一遍，认为自己不太会被“灭口”。
她道：“那我先把手上的事儿梳理一下，晚间到府上向您禀报。”
郑熹道：“是向我提要求吧？”
祝缨点点头：“那是肯定的呀，这么大的事儿我一个人也弄不来，必得要您拉一把的。这么大的事儿也得跟您禀报一下我预备怎么干，您也好安心。”
郑熹道：“去吧。”
祝缨回去就又拣出几份龚劼案的卷子来，招了个文吏，让他简略抄了其中的几段。苏匡见她从郑熹处出来，又踱过来，伸头往文吏的桌子上一看：“抄这个做什么？小祝，你不干正事啦？”
祝缨道：“这不就是正事么？”
祝缨让抄的是一些书籍的名称，是从龚劼家里查抄出来的东西。苏匡问道：“怎么？上头要？”
祝缨摇头道：“是我自己要的。郑大人说我读书不多，没见过世面。我寻思着龚劼家里书多，抄一份名录出来，我照着找几本来读一读。龚劼人品不好，书却是好的，不是么？”
苏匡急切地道：“你疯啦？！查抄来的赃物的主意你也打？！”
他没压着声音，文吏抬头看了他一眼，左评事等人也被吸引了来。祝缨翻了个白眼：“你想得美！东西都贴封入库了，珍品更是入了宫中内库了，哪个能从宫里带走呢？”
左评事听了这两句话，忍不住摇头，这蜈蚣！小祝也是，竟不会吸取教训，还跟他说话。他说：“吵吵什么呢？等会儿再把裴少卿招了来！又怎么了？”
他还是在给旧案复核收尾，祝缨这个肯干活的又被郑熹抽走了，旁人身上的活就多了，左评事很不开心。
祝缨道：“没事儿，苏兄说打赃物的主意。”
苏匡道：“别胡说！我是怕你……”
祝缨截口道：“啥？”
左评事的不开心散了一点，心道，我是忙昏了头了，小祝能得郑大人喜欢，哪能是个傻子呢？他在苏蜈蚣手里吃不了亏。左评事道：“小苏你也是大理寺的老人了，怎么能教小祝干违法的事儿？”
祝缨说：“我也说来，这主意不能打，打了也白打。”
苏匡气结，给祝缨和左评事都记了一笔，预备在郑熹那里关爱一下祝缨。
文吏把头埋得更深，下笔更快，心道：你们都不是好人！
祝缨与左评事都没那个心情盯着苏匡再踩一脚，说一句也就算了，两人各忙各的去了，苏匡这回吃了个亏，也哼了一声走了。
祝缨很快就拿到了一份书单。她也想过了，光凭郑熹偶尔想起来的安排，或者像王云鹤那样的好心人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一点指点，想学习是不够的。所以她就借机让人抄一份龚劼家的书单。
龚劼现在是个罪人不假，但是他也是个学问人出身，管他收藏的是什么呢？读一读是没有坏处的。能在市面上买的，就先买来读，也不要求学得多么深，至少得粗浅的知道一点儿。买不到的，再跟郑熹借去，想来郑熹应该不会拒绝的。
揣着书单，祝缨又把手上的杂档稍稍干了一点，就差不多到了回家的时候了。
祝缨把东西一收，扬着书单笑嘻嘻地问苏匡：“我去买书了，你要不要查查内库丢没丢东西？”
苏匡气急败坏：“你就是会淘气！”
祝缨对他做了个鬼脸，走了。
…………
出了宫门，祝缨不蹭郑熹的车，自己走到了郑侯府。
这个时候郑侯府开始热闹起来。
凡这样的大人家里，到这个时候总是热闹的，送礼的、求情的、讨官的……都在门房外聚着、等着，没门路的人靠送礼，不定什么时候能被接见。
祝缨平静地看了一眼大门前聚的人，这些人里，大部分是求见郑侯的。老侯爷虽然已经不大理事了，但是因为急流勇退，在龚劼坏事了的现在，反而更显出郑侯被皇帝看中了。
祝缨径上前求见郑熹，郑府门上的人看她也眼熟，笑道：“七郎才说了呢，快请。”
祝缨也不给他们塞红包，笑着一抱拳：“有劳。”
门上看着的人不免小声交流一下：“这是谁？”
“没听着么？大理寺那里求见世子的。”
“哦。”
祝缨心道：比起他们，我这官运也不算差了。也不能再强求郑大人对我更好了，我又不是他儿子！
她既无所要求，到了郑熹的书房就更平和了。只是她没料到，郑熹不在书房！还是上回那个给她抱被子的小厮说：“七郎被侯爷叫过去说话了，三郎先在这里等一下。”
祝缨道：“好。”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点闲话，什么天气冷了、最近有点忙之类，祝缨还问小厮读过什么书没有，又扯到了郑熹书房里书很多。
正说着，陆超小跑着过来，说：“三郎，侯爷要见你呢！”
“我？”祝缨诧异了，大门口一堆人，见她？
陆超道：“侯爷问七郎，王府出了什么事儿呢。你回话的时候小心一点。”
“哦，好。那大人有什么吩咐没有？”
“没有。侯爷面前，根本来不及干这个事儿。”
祝缨心道：那这侯爷是挺能干的。
郑侯确实是个能干的人，他这侯爵是自己凭军功挣来的。他不是郑氏的大宗，袭爵的是他同祖的堂兄，郑氏大宗本有一个国公的爵位，但到了他堂兄身上也降成了侯爵了。郑氏一大家子叙齿，郑熹虽然是郑侯的长子，按大家族的叫法，他还是七郎。
郑熹那么大一个儿子，大理寺的正事龚劼案还没结案，最近常往舅家跑，还夜不归宿的。郑侯要是察觉不出来有问题，那就奇怪了。
郑熹在大理寺里威风得紧，回家就被亲爹提到跟前问话：“你舅舅家的事儿，有难处了？”
“呃……”
“嗯？”
郑熹很坦率道：“舅舅正在头疼，咱们也要头疼了，与龚劼案有些牵涉，舅舅就快要立世子了。”
“哦？”
郑熹将最近发生的事儿说了。
郑侯道：“原来是这样。你娘才说，你长大了，能干事了，贼也拿了、赃也拿了，我看你还是不着家，就知道这里面有事儿。不过你娘要伤心了，她很喜欢那府里的大郎的。这两天，把霖娘送到她跟前陪她。”
“是。”
郑侯道：“你舅舅不告诉我，我也不去找他！你们两个就是这么办事的？与龚劼有关的事儿，就敢拖着？告诉你舅舅，现在要快刀斩乱麻！顶好不要耽搁，不要让事情在别处发出来，到时候任凭他怎么解释，陛下一时也是听不进去的。你更是！你还管着龚劼的案子呢！”
郑熹道：“儿明白的。”
“你明白个屁！你要明白了，就不至于拖到现在了！”
郑熹解释道：“起初只当是家贼，纵是那小子偷拿了，也只当他长大了，处处用钱，实没想到他是拿来干这个了！”
郑侯道：“派了谁，你要怎么干？”
郑熹又说了，郑侯就骂高阳郡王：“呸！还说他明白呢，全家上下那么多人，连同属官，都不如你手下的人查得明白。那个孩子，叫来我看一看。”
郑熹不敢说不行，派人去叫了来。
……——
祝缨头回见郑侯，心里也没底，还有点担心这人眼太毒，叫破自己是个女孩儿。
等到拜见郑侯，她只看了郑侯一眼，头不由自主地压低。郑侯须发已有了明显的银丝，看起来倒不凶恶，祝缨却觉得压力极大。心里不由冒出在府城时金良说的一句话“手上见过血”。
郑侯的血腥味儿，显然比她浓多了。金良跟着郑侯上战场，以军功摆脱了奴婢的身份而成为军官，手上未尝没有人命，祝缨在他身上就没感受到很大的压力、血味。
郑侯有。
郑侯细细看了她一阵，说：“好小子，见过血。”
祝缨小小吐了一口气，郑侯笑了：“还行。过来我瞧瞧。”
都瞧过了，还过去！祝缨小小腹诽，老实走过去，也抬眼再仔细看郑侯。郑侯笑道：“不错不错！我常说金良傻乎乎的，他说你胆子不小，这回他倒没看走眼。”
郑侯看祝缨还是很喜欢的，他喜欢能干的年轻人，也喜欢长得整洁的孩子。祝缨不够高大健壮，但是够机敏，一眼扫过来也是个肚里有主意但做事稳重的样子。郑侯道：“这孩子很好。”
顺手把一柄金刀给了祝缨：“拿去玩吧。”
祝缨看了郑熹一眼，郑熹点头了，祝缨才谢了郑侯，双手接过。
郑侯道：“好了，你们去吧。”
祝缨跟在郑熹的身后，又从郑侯那里回到了郑熹的书房。
郑熹瞥了一眼祝缨手里的金刀，道：“倒是衬你，佩上吧。”
祝缨道：“忒贵重了，带着它，我得妨着多少偷儿。”
郑熹笑骂一声：“又胡扯。”
祝缨也就将金刀拴在了腰间，说：“不是胡扯，不像我能佩的，走在街上容易叫人记住。”
郑熹看她把金刀佩上了，心道：还是个孩子呢。
口上却说：“事情你都知道了，有什么要问的，有什么要说的，又有什么想要的。都说出来。这事儿宜早不宜迟。要尽快有个说法。”
祝缨也不再管金刀的事儿了，道：“您这儿有什么线索？供词之类？殿下家的事儿，我什么也不知道，本不该打听，可涉及到了王子，还是要知道些的。”
郑熹从抽屉里拖出一叠纸来，道：“先看看。坐。”
祝缨也不客气，坐下来就着书房的灯光飞快地扫完了那叠供词，说：“我先捋一捋整件事儿，您看看有没有说错的，再说我预备怎么办？”
“好。”
祝缨道：“起因是为了立长还是立嫡。庶子年长，有了些想法，当时龚劼还得势，于是想走龚劼的路子谋取世子之位。借着生母兄弟管内库的便利，从中偷取财物贿赂龚劼。管事也借着职务之便偷窃，又放贷、包养外室，他存着‘外甥’继承王府之后抬举他的念想，所以才一直死咬着不吐口。不想龚劼事败，巧合之下偷窃事发，外室又露了痕迹。如今是要查一查他们说的有几分实，还有没有旁的与龚劼勾连更深的事，以及……有没有旁的把柄落在龚劼案里。”
郑熹听她说清了，道：“差不多。你预备怎么办？”
祝缨道：“龚劼做了十几年的丞相，查他的案子每天都有进展，还查到了现在，我怕他有后手。”
“嗯？”
“您查了这么久了，没查到与那位王子的关的证据吧？”
郑熹点了点头，也不藏着掖着，说：“他必还有一本暗账，上面都是这些败家子！”天大的把柄，能让许多人家急得上吊。
官场上常见送礼求官、求升迁，必然有本账。前任大理寺已经抄到了一本，郑熹接手大理寺，也就接了这本账，本以为这就是全部了。
他叹了口气：“你只管查这个东西，查到了我派人核账。”又想，是时候给祝缨找个师傅学算学了。
祝缨道：“我重新读一遍龚案的案卷，仔细研究一下，不知道能不能让我去龚府看一看？还有，龚案的犯人，我想见谁就能见吗？王府那边儿……”
郑熹道：“只要机密，都可以。”
“可能还要点人手，看账的，跑腿的。”
“都可以，有难事只管来找我。万一我有事，你可去王府寻郡王。”
祝缨马上说：“给我一夜，明天我就开始办。”
“去吧。”
祝缨道：“是。”
祝缨一离开，郑熹就换了衣服又去了高阳王府，又与高阳郡王密议了一番。高阳郡王道：“你爹说得对，是要快。那个孩子，能行么？”
郑熹道：“现在要紧是保密，他就合适了。舅舅也再拿出几个可靠的心腹人，叫他领着。”
高阳郡王道：“要快！要查出那个逆子都干了什么！龚劼已然是困兽了！不要让他狗急跳墙，说出别的来！我不管别人，那个逆子与龚劼的事要查明白了！我才好到陛下面前请罪呀！”
说着，他流下了眼泪：“我如今，只有一个儿子了！我这家……”
“舅舅。”
高阳郡王命人领出幼子，对这孩子说：“来，给你兄长行礼。”
郑熹心中一恸，扶起年幼的表弟，说：“舅舅，事情没有到很糟的时候。如今也不过是依礼而行。”
“以后，你要多多照顾你的表弟啊！”
“是。”郑熹口上答应了，看着这瘦弱的孩子心里也是愁的。如今希望祝缨早点把事情查出来，真能拿到那一本暗账，上面其他的人也就落到了他的手里，至少他能把自己、郑家给摘出来。
…………
祝缨走出郑侯府，接受了许多注目，坐在那里等着求见郑侯的人数有增无减，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回家的路上，腰间的金刀果然吸引了一些注意，回到家里，张仙姑也发现了，问道：“这是哪里来的？”
祝缨摘下金刀给她看，这刀只有五寸来长，金鞘镶嵌着数颗宝石，朱红的穗子顶上是一颗明珠。刀刃如霜雪，吹毛即断。以祝缨这一个月来的库房、当铺经验来看，怎么也值个二、三百金。
张仙姑拿拇指轻抹了一下刀刃，指腹便渗出血珠来，她忙把指头衔在口中说：“好快的刀！”
祝缨将刀收了，说：“到郑大人家回事儿，巧了遇到老侯爷，老人家给的。”
张仙姑乐了：“我说呢，你前阵子忙成那样！”
祝缨道：“案子还没完，且还得忙呢。”
“哎哟哎哟，有这样的赏，忙一些是应该的！这个你可得收好吧？咱们家哪有藏东西的地方？还是你带着？也好叫他们看看，你得上司的喜欢，好高看你。”
祝缨道：“这才哪到哪呢？也别出去说。”
刀很锋利，妙的是这个长度刚刚可以带进宫里，再长一点就不行了。她预备配个简单朴素点的刀鞘，方便带着用。
张仙姑道：“我知道！招贼惦记就不好了。来，吃饭吧！”
祝缨吃饭也有点心不在焉的，张仙姑叫了她一声，她才说：“我想案子呢。”
张仙姑道：“哦，那你先吃饭，吃完了慢慢儿想。”
祝缨很快扒完了饭，回房点了灯，看着跳动的火苗把白天看到的供词、证据重新回忆了一遍。
供词可比她跟郑熹总结的更精彩，总之，这长子以为“舅舅”一心向他，不想“舅舅”也有私心，并不是为了他可以不顾一切的。他指使“舅舅”偷一分，“舅舅”就要偷个一分半。因为是内库的管事，就有许多手段可以遮掩。
比如一箱金子，他把底层的都挪走了，垫上砖石木块之类，外面也是看不出来的。高阳王府豪富，等闲也用不着一次要把全部家底都拿出来的事儿。珍宝也是类似的做法。祝缨让内库再凑一份珍宝，好看一看的时候是怎么办的，他糊弄人的时候就是怎么办的。
且府中各房各有各的私房，并不会时刻需要动用库里的东西，很多东西就是放在库里吃灰。
完全可以拆东墙补西墙。
一旦事成，“外甥”袭了爵，再查账的时候就可以说：都偷去送给龚劼了。
再对照着陈萌说的，就更清楚了，如果不是龚劼失势，这事儿说不定还真让他们干成了！因为嫡子年幼且体弱，高阳郡王是犹豫的，也有扶一扶长子的想法。
老太妃也是犹豫的。要是自己的亲孙子样样都好，外孙子在心里的位置就不会那么高了。
二位的心意，府中上下恐怕也有点明白，否则这庶子不至于起这样的念。
龚劼案是郑熹主办的，是个大案，办案的不止郑熹一个人，万一被别人发现了，郑熹、郡王统统说不清了就。
事涉皇位，皇帝是很难冷静的。
以祝缨的学识、经历，是不大能想到这一层的，但是龚劼与她有着颇深的渊源。如果龚劼不坑了冯侍郎，冯侍郎不会死、冯府不会败，花姐也不会流落京外，也就不会与祝缨相识。祝缨一生中的几件大事，是与龚劼有关的。她琢磨过。
现在她要做什么也就很明白了：郑熹不能倒。
她得把那本暗账给查出来！
现在最怕的是什么呢？她还没找到账本，账本就从别处冒出来了，郑熹这一方没来得及处理。
等一下！如果这账本没了，会怎么样呢？不妥，还有龚劼，还有经手的人。
不不不，重头开始！如果这本账出现了，会怎么样？
祝缨站了起来！
她对着空气挥了挥拳头，对自己说：我试一试，我的想法对不对，明天先问问郑大人，他要觉得妥当，便可见我在这朝堂还是能继续走下去的！
这一晚，她破天慌地碾转了好一阵儿才睡着。
第二天一早，她早早地到了大理寺，把龚案相关的案卷又调了出来，郑重看龚劼的供词，揣摩着龚劼的心理。虽然龚劼做丞相的年载跟她的年纪差不多长，且丞相之城府不是一般人能看透的，她多少也摸着了一点端倪。
等郑熹回来，祝缨抢在了苏匡前面去见郑熹。
郑熹道：“怎么？等不及了？”
祝缨笑笑，凑上前去，附耳问道：“大人，提审龚劼，如何？”
“你？”郑熹的脸色变得严肃，“你道为什么这案子拖得这么久？一是陛下要查实，看看还有什么人牵涉其中，二是他难缠！我且要吃力，你是比别人聪明些，他却不止聪明，你连官面上的事儿还没全懂呢。”
祝缨道：“我知道自己没吃过猪肉，连猪跑见得都少。不过这件事儿，您先听听我的主意——我也不敢托大，只是随便一说。”
郑熹把身子往后扯了扯，看着祝缨：“说。”
祝缨的脸与他只有三寸的距离，问道：“告诉他，暗账找着了，呈给陛下，陛下没打开，当面烧了。”
郑熹的眼睛与笑容同时张开了，抬手捏了捏祝缨的脸：“很好！”
祝缨站直了身体，将脸从郑熹的手中扯了出来，揉着脸说：“捏什么呢捏。”
郑熹哈哈大笑：“很好！很好！很对！你是读书的料子呀！史书读得不错，会活学活用了。”
“啊？”祝缨不想装成听懂了，史书太多了，郑熹到底说的是哪个啊？下回遇到了，她不知道，岂不误事？
“没读过曹操烧信？”郑熹惊讶地通过祝缨的表情发现，祝缨根本不知道这个典故。
郑熹又给她讲了这个故事，然后说：“这是很好的。”
祝缨问道：“那账本，还找吗？”
郑熹道：“等我的消息，找还是要找的。唔，你随我来吧！带你见见龚劼。说起来，他与你还有点渊源呢。”

第71章 行诈
龚劼的大名，大理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人人都知道他难缠。祝缨却只是在见到大理寺的时候远远地看过他一眼，并没有说过话，也没有打过照面。郑熹一说要带她去，祝缨心跳先快了起来：“我？”
郑熹很肯定地说：“就是你。来吧。”说着，他便起身，又点了两个小吏跟着，一起往狱中去。
祝缨懵了，她提议审龚劼是让郑熹去，她自己可没做过这个想法。
龚劼的事迹在大理寺里是有传闻的，这位十余年的宰相，常能把主审官整得焦头烂额，被说哭算是轻的，又有被套出话来的、被诱引暗示引起别人怀疑坏了前程的。
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他又死咬着自己“或有并不俭朴之处，实无不忠之心”，在他的家里搜出了无数的金银珠宝、房契地契，也都是他所说的“不俭朴”。但是二十年前的恩怨又是真的，否则不足以让他下狱，也更不会把冯、沈两家重新召回。
祝缨以自己听闻的一些消息来推断，这里面是得有个不能明说的内情，因为以太常杨六的消息灵通，他也不知道。大理寺同僚们的闲聊里，也没人提。
她又不傻！绝不肯自己跟龚劼有什么深入的接触。有事个高儿的顶着，推上司去扛雷准没错儿！郑熹那么个胸有成竹的样子，肯定能行的！
祝缨的脚钉在了地上，直到郑熹发现她没跟上来，又催了一次：“愣着干什么？”
祝缨指着自己的鼻子：“我能行么？”
郑熹道：“平日里不是胆子很大的么？”
祝缨道：“这事儿一直都是您干的。我以往没干过，怕干坏了。”他们手里根本就没有一个真的账本，要诈龚劼，是得有点本事的。得让这样一个老奸巨滑的人相信，他没啥底牌也没啥后路了才行。
郑熹轻笑一声：“滚过来。”
祝缨只好滚了过去，与他一同去了大理寺狱。
大理寺狱还是老样子，狱丞还是上次见到的那个人，弯着腰将他们迎了进去。郑熹并不深入，而是示意祝缨进去。祝缨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做了个口型：“我？”
郑熹点了点头：“你去告诉他。”
祝缨眼睛瞪得大大的，万万想不到“随我来”的意思就是字面的意思，让她“见见龚劼”也就是字面的意思，并不是“我们同时出现”的意思。
郑熹叹道：“你以为他是好相与的么？你要无意间说出来才行。”
祝缨想了一下才想明白，郑熹与龚劼打过很多的交道，再看郑熹，正等着她动呢。
那这个她能干！
她点了点头，理了理衣服，对狱丞道：“走吧。”
狱丞躬着身，提着钥匙去开了龚劼的牢房门，祝缨随后小心地走进了牢房。
…………
这是一间条件不错的牢房，大理寺管的都是重犯，或是案情重大、或是案犯地位颇高，只要不是有人刻意针对，住得条件还都不错。龚劼是案情重大又是地位还挺高的一个人，住个单间，现在天冷了，有铺有盖有火盆。
有桌有椅有灯有洗沐的用具，看得祝缨有点忌妒：做了大官就是不一样，我在京兆狱的时候单间都没这个好！
她微低着头，步子略显僵硬，离龚劼几步的地方稍停一下，看了一眼，说：“哦，还活着，那行，走吧。”
看着这个年轻人如此稚嫩的表现，龚劼无声地笑了，过于拙劣了，弄个新人过来以消除他的戒心套他的话？郑熹这是黔驴技穷了么？
狱丞对他躬一躬身，道：“您还好么？”
“别跟他多说话，糟老头子坏得很！”祝缨飞快地对狱丞说，“反正他也快完了。”
像是担心龚劼会咬她一样，她又飞快地说：“快走啦！”
龚劼终于给了祝缨一个字音，他说：“哦？”
祝缨又看了一眼，眼睛也瞪得大，用力抿住了唇，又别过头去，问狱丞：“他吃得怎么样？”
狱丞道：“一日三餐，全照章程来，一月一沐。”
祝缨道：“这两天给他吃点好的，再给他拿新衣服，叫他沐浴。”
龚劼的脸色微变。祝缨却不再说话，示意狱丞出去。
两人出去之后，郑熹问道：“如何？”
祝缨道：“我还没说，一会儿请狱丞去说。给他准备沐浴的热水、新衣、好吃的。”
郑熹一听即明，笑骂：“小机灵鬼儿！”
祝缨就对狱丞道：“等会你准备了东西吧，他的事儿快结了，已经搜出证据来了。陛下烧了，朝上大臣感激涕零。对他客气点儿，他就要完了，你也很快就要清闲下来了。”
狱丞心中微喜，一般犯官，有家人、有同乡、有朋友等等关系，还能有所打点。龚劼这个案子，如今已没什么油水可言了反而要操劳，不如清贫且事少地过日子。
不一会儿，狱丞带着两个狱卒，拿着东西进去了，又过了一阵里面传来隐约的声音：“什么？！”
接着声音低了下去，不消片刻，狱丞匆匆走了出来，对郑熹一揖说：“他要纸笔，要写东西，要见大人。”
郑熹与祝缨对望一眼，彼此都看到了眼中的喜悦。郑熹摆了摆手，等了小半个时辰才带着两个小吏进去，示意祝缨等在外面。
龚劼已经洗沐一新，端坐在桌前，一席酒菜他一样没动，都摆到了一边，面前已经清出一片空地。看了一眼郑熹，他阴着脸说：“当年看你，就是丞相之材，果然是能干。”
郑熹待他一如案发前那般从容有礼：“过奖了，栋梁之材并不罕见，深山老林里多得是，有机会登堂入室得做栋梁的并不多。我是不敢妄想的。听说您要见我？”
“你拿到东西了？”
“是。”
“看了？”
郑熹微微一笑：“那可不是我能看的，不看最好。陛下想必也是这么想的。知道祸乱的根源，将根源掐灭就好，何必节外生枝呢？”他示意小吏把酒菜重新理好，说，“相识多年，我陪您饮一杯。”
龚劼道：“不必了，拿笔墨来！”
郑熹疑惑地看着他，龚劼冷笑道：“陛下的心也忒大了，就不怕弄错了祸根吗？”
“咦？”
龚劼轻声道：“他不查，我也是要写的，你也最好知道一些。否则……陛下春秋已高……”
郑熹听这话不对味儿，轻喝一声：“慎言！”脸上阴晴不定，最终命人拿了笔纸来。
又看了龚劼一言，郑熹拂袖而去，龚劼一声轻笑，抬起微颤的手，他的手越写越稳。郑熹又命依旧送好饭进去，再给里面加一盏灯。这一天，郑熹没了回府，祝缨也没有回家，连带着好几个人都在大理寺里连轴转。
郑熹要求整个大理寺狱不许与外面交通，外面不许有声音传出来，不许打扰了龚劼。
龚劼一气写了半天一夜，第二天一早熬得两眼通红犹不肯停笔。郑熹对祝缨道：“你守在这里，不许旁人过来。”他得上早朝去了！
祝缨已经熬了一夜，此时才觉得有些冷，跺了跺脚，说：“您放心，除非陛下亲自来。”
郑熹道：“那可也说不好。”
郑熹走后不久，里面龚劼就写完了，从里面扬声道：“郑七，进来！”
祝缨心道：他能做丞相是真的有点本事的！这样的账都能记得清楚，这么大的年纪了还能熬这么长的夜写这么多的字。
她亲自走了进去收了龚劼写的东西，龚劼瘫坐在椅子里，看着她，慢悠悠地说：“年轻人，不用怕我。”
祝缨的眼睛中掩不住吃惊地看了他一眼，墨迹要晾干，要收好供状就得把它们一页一页地叠起来。收的时候不免要扫上一眼，只一眼，祝缨就吃了一惊：这玩儿不是账本啊！上面的字她看得懂，写的是龚劼这货跟朝中有些人商量着怎么预备着皇帝“有事”的时候拥立新君。
这玩笑可开大了！
祝缨小声说：“郑大人早朝去了，你等他回来亲自跟你说。”抱着这叠纸，片刻不敢离身。只吩咐狱丞给龚劼送去热水洗沐。
…………
祝缨抱着这叠烫手的供词，等着郑熹回来。二十年前的皇位之争，沈、冯两家遭那样的大难，陈相与岳父家形同割席，二十年后的夺嫡之争，又要填进去多少人？会有多少人像花姐一样受苦，又有多少孩子像王婆子的女儿一样被献祭？
她不敢想。
人生在世，位置越高，就越要懂得害怕。
郑熹下了朝之后也是匆匆安排了大理寺今日的事务：回去待命，等他的令！
接着就又奔到了大理狱来。
祝缨沉着脸把一叠纸递给了郑熹：“恭喜大人，出大事了。”
郑熹见她没有笑影就觉得事情不妙，打开了一看也吸了一口凉气，说了一句：“怪不得。”
“那账本儿呢？”
郑熹摇摇头，先看龚劼所写的内容，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上面写了一些人名，都有事由。龚劼因为东宫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看他不顺眼，觉得东宫登基肯定没他好果子吃，总想跟东宫拧着干。郑熹看上面没有自己家、没有舅舅家，自家近亲都还算安全，远一些的亲戚那是难免的，他也不想把这些人的名字抽出来。
可是这样的话，关于高阳郡王家的那本账，就还是没有下落了。
郑熹皱眉道：“这可等不得了。你去告诉舅舅，来不及等账本了，这个事儿不能压。叫他照着他原本想的去干！告诉他，就说，家中的失窃案才查出结果就来请罪了！”
祝缨道：“要不，再诈一下？”
“你以为他会再上一次当吗？”
祝缨道：“你把手里的给我两张，我拿去给在押的旁的案犯看，诈他……”
郑熹略一思索便说：“很好！要小心！”又点了两个案犯的名字，说，“他们最有可能知道暗账。我就在这里等你。”
他拿着龚劼的供词，又进了大理寺狱，到了龚劼的房间外面，透过门上的栅栏往内一瞧，龚劼已经躺地床上睡着了，桌上杯盘狼藉。郑熹怕他死了，忙命狱卒开门去看，发现他酒足饭饱之后在床上睡得正香。
郑熹也不出去，就在门外搬了张椅子坐着，等着祝缨的消息。
祝缨这辈子头回法官，虽读过些如何审讯问话的章程，实则从未施行过。不过，如果不是对着龚劼，她也就不太紧张了，她手里如今已经有了干货，哪怕审不出东西来也不碍事儿。
她也不浪费时间，择了一间干净的囚室，就说：“把这两个人都给我带过来吧！”
这两个并不是什么官员，在案是因为他们是龚劼家的心腹管家，一个叫龚喜一个赵金。听到锁链的声音，祝缨抹了一把脸，把脸板起来。狱卒将二人押到她的堂下，往下一按，祝缨注意到这两个人样子不如龚劼整洁，关得有点发霉的样子，不过两人抬头一看她，都有那么一点轻蔑。
祝缨板着脸喝道：“你们敢小瞧我？！”
狱卒也跟着喝斥。
龚喜道：“不敢。”
然后所有人就都不说话了，狱卒小声提醒：“祝大人？”
祝缨道：“我想想。哦，报上名来！”
龚喜与赵金都有点看笑话的样子，懒洋洋地仰着头跪着，也不说话。狱卒又喝斥了几声，他们才报了名。他们两个虽然坐牢，却不像龚劼那样被防范得过紧，他们还是能听狱卒在他们那儿闲聊几句的。“祝大人”应该是今年刚考来的新人祝评事，从八品，以往到龚府送礼的人里从八品是连他们都看不上眼的。
狱卒们的口中，这是一个小呆子，干活就埋头苦干，被个同僚苏蜈蚣下了多少回舌头都硬挨了，就是给郑熹拉磨的一头傻驴！现在一看，确实是有一点儿。他们二人在龚劼身边也算见多识广，官儿分好多种，人也是。有些人就是案牍功夫厉害，写起文章一套一套的显得精明干练，真叫他做实事，他就是个二傻子！
读书人里这类人尤其的多。
报完了名，祝缨照着大理寺那审人的流程一步一步问下来，诸如“你们可知罪”之类。
自然是审不出一点东西来的。
连狱卒都不忍看她了，为了大理寺的面子，勉强为她维持审讯的秩序。祝缨装了半天书呆子，终于说了一句：“哦！对了！还有！”
这才亲自拿了龚劼写的两张纸给他们两个看：“你们呢？招不招？”
龚喜与赵金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脸色煞白：“什么？相公他！”
祝缨小心地把这两张纸折好，一板一眼地说：“郑大人在审他，派我来审你们，郑大人说，你们谁说得快一点？”她拿眼睛左右看着这两个人，仿佛不是很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龚喜与赵金便争先恐后地说：“我说！”
祝缨仿佛在回忆什么似的，仰着脸，两人急得不行，便听到祝缨说了一句：“给他俩分开关着，给纸笔，看谁先写完吧。哦，你们那儿，还有一本账，之前没抄到的。放哪儿了？都写出来吧。”
龚劼都招了，他们还死扛着什么？到时候龚劼把他们也给招出来，他们还有个屁用？
两人恨不得押着狱卒去取纸笔！
………………
郑熹十分有耐心地坐在龚劼的囚室外，一页一页地翻着龚劼的供词，将里面的内容牢牢记住了。里面龚劼还没醒的时候，祝缨回来了。
郑熹没有起身，眯起眼睛问道：“怎么样？”
祝缨道：“地址拿到了！”指望龚喜和赵金这两个把整本账默下来是不可能的，不过他们提供了账本所在之处，又提到了一些藏匿的财产所在，剩下的是所谓谋逆案中他们所知的细节，就让他们慢慢写了。
郑熹看了一眼地址，道：“你去府里，求见我父亲，请他老人家主持。”扯下自己的一枚小印，让祝缨带去郑侯府。
祝缨问道：“那王府那里？”
郑熹道：“都听他老人家吩咐。”
祝缨将手上的两页纸交还给了郑熹，转身飞奔而去。她出了宫门，先找到守在外面的陆超，一亮小印，说：“郑大人让我赶紧回府。”
陆超见了小印也不细问，道：“你乘我的马。”
郑熹的车品级颇高，祝缨这个小官不适合坐它节外生枝，车也不如马快。祝缨骑着马到了郑侯府上，拿着郑熹的小印求见到了郑侯。
因天冷，郑侯今天也没有出门，正在家里砸开了府中池塘上的薄冰钓鱼。半天没钓上一鱼，只捞了根枯败的破荷叶子的梗上来，气得大骂：“我的鱼呢？！是谁偷偷捞了我的鱼去吃了？！”
管家在一旁苦哈哈地劝：“现在是冬天……”
“放屁！鱼，什么时候都是能钓的！”
正嚷嚷着，祝缨来了。
郑侯也不耍无赖了，鱼竿一扔，起身道：“叫他到书房见我！”
郑侯的书房里，祝缨将小印奉上，说：“龚劼，招了。”
“哦？”郑侯身子微微前倾，“查出什么，要做什么！”
“本想诈他的暗账，不想诈出个妄图颠覆东宫，拿着他的供词诈他的心腹仆人，又诈出了暗账所在。郑大人让我来，听您的吩咐，请您安排。王府那里，也请您安排。”
郑侯只低头一想，就说：“唐善！”
外面蹿进一个中年魁梧的汉子，气质上与金良有一点相似，留一部大胡子。郑侯道：“点上二十个人，跟这个小祝一起出去，听他的。小祝，你去抄，能抄到什么抄什么！”
“是。”
祝缨与唐善一道出门，身后是郑侯的声音：“来人，请夫人。”
祝缨与唐善匆匆打了招呼，唐善去点了人，二十个人整整齐齐。祝缨手握着地址，地方是在城中一处小庙里，暗账放在佛像内。唐善一脚踢开阻拦的僧人，祝缨伸手扶了这和尚一把，上前轻叩其中一尊佛像，一扳，伸手摸了进去。这佛像是中空的，内中有金银宝贝之类做成的五脏六腑，暗账就藏在其中，贴着内壁放着。
拿出暗账来，和尚的脸上一片灰败。祝缨又伸手往另一处佛像里摸出一只匣子来，打开了一看，正是一份誓书。祝缨心道：得，都写下来画了押，是防着有人告密，现在好了，一锅端了。
唐善低喝一声：“都捆了！”
祝缨将账本翻了一翻，很好，她只能看懂一点，看来是账本了。找到了高阳郡王长子那一笔，翻了一下，记住了自己能看得懂的其他部分，将账本一揣，道：“今天动静太大瞒不住了，唐大哥先回府里，我得带着这个去大理寺，否则东西不在大理寺的人手上，没法儿回复。”
唐善道：“好。”
“请再给我几个人，我怕路上出意外，需得有人与我同行。”
唐善道：“好。”
两人于是分开，祝缨平安到了宫门外，急急回到大理寺将账本、誓书交给了郑熹。郑熹道：“很好！”
祝缨便不说话，等他接下来的吩咐，郑熹却也沉默了下来，先认真地看了看誓书，又慢慢地看着账本。时间慢慢地流逝，郑熹也不是个干经营买卖的人，账本他也是能看明白些粗浅的，不过这些足够了。他舒了一口气。那一边，狱卒也拿了龚喜、赵金二人的供词过来，祝缨接了，也递给郑熹。郑熹随手翻了一翻，发现并无太大收获，顺手递给了祝缨，祝缨也看了看，又理好放好。
又过了好一阵儿，牢房里愈发昏暗了，
郑熹才说：“差不多了。你在这里等我。”将龚劼的手书与暗账拿着，亲自去见皇帝。
…………——
郑熹熬了这一天一夜，肉眼可见的疲惫，到了殿外依旧打起了精神，准备以最好的姿态面见他的皇帝舅舅。而他的亲舅舅正在跟皇帝舅舅一把鼻涕一把泪，咬牙切齿地控诉龚劼：“他怎么敢？怎么能这么大的胆子？！见到这样的人，不说劝阻，反倒兴风作浪、离间人骨肉！”
皇帝道：“他是有瘾吗？！专好干预人家事！”
郑熹掐好了点儿过来的，当地一跪，将两样东西奉上：“陛下！”
“说！”
郑熹道：“因高阳王府失窃，臣略查了一查，不幸查到了一些东西。”
“知道了。”
“陛下，臣顺藤摸瓜摸着了些旁的东西。兹事体大，臣不敢怠慢，为防走漏风声，又暗中核实一下。郡王并不知道。”他请皇帝先看龚劼供状、誓书，再看那本暗账。
皇帝看着供状、誓书已怒不可遏，再看暗账反而不那么严重了。看了一眼高阳郡王道：“你起来吧。唉，都是做父亲的……”
高阳郡王并不起来，跪地请求：“那个逆子是不能留了，必为祸端！可是舔犊之情，臣乞陛下开恩，给那逆子一个全尸吧！”
皇帝摆摆手：“这是你的家事。”
高阳郡王老泪纵横，又趁机请为幼子请册为世子：“以安老母之心。”
皇帝道：“很好。”又说郑熹是“好孩子”、“辛苦了”之类。郑熹伏在地上哽咽：“臣五内俱焚，不知如何向母亲诉说。”
皇帝想起这位“孪生”的姐妹，心头微微松动，道：“有什么好为难的？我们经过见过的多了，你还年轻。办好这件事，给你几天假多陪陪她。”
“是。臣这便回去将案子办完。”
皇帝道：“去吧。要什么人、问什么事，只管去做，就说，是我准了的！”又对高阳郡王道，“你也去料理家务吧，我的家务也该料理啦。”
高阳郡王此时才爬起来，跪得久了，险些再次摔倒。郑熹伸伸手臂，又缩了回去，很克制地看着舅舅。高阳郡王站了起来，对皇帝拱手为谢，仿佛老了好几岁。皇帝十分感慨，道：“你我多年君臣，竟都遇到了这样的事。”
当场命舍人拟诏，册郡王幼子为世子，命人准备册、印、仪仗之类。高阳郡王再次谢恩。
高阳郡王先走，郑熹又留下来，向皇帝汇报了自己预备如何查证之类，又说自己年轻，如今这事又涉及到另几位大臣，还请皇帝再指派年高德劭的大臣和宗室来同办。
皇帝道：“他们？白活这么大岁数了，与他同朝这么些年也没察觉。你来！”
“是。”
郑熹心道：这算是过了关了。

第72章 动手
此时天色已晚，郑熹却不敢耽搁。看皇帝这个样子，他要是敢说一句“明天早上起来再去办”，估计这位舅舅当场就能亲自下手抽他。
他接了皇帝的任务，也就像祝缨跟他说话那样讨人手、要条件：“陛下，只凭大理寺的人手，审讯或许够的，拿人就不太够了。不如还像先前那样，调禁军一部、京兆府协同？”
龚案开始的时候，也是这么办的。这样的大案，先封了主犯家拿人是最基本的起手式。接下来粗粗审讯之后，紧接着的就是抄家。一家两家、三家五家的还行，再多一点大理寺就忙不过来了。到时候隐匿财物还在其次，万一自裁了、将家人送走、销毁证据就会给将来审案带来不小的麻烦。
一开始的时候要快、要抢时间，趁他们没注意的时候直扑过去。
顶好是京兆、禁军连同大理寺的人，先把人手凑齐再同时行动，先把要犯、重要证据拿了来，然而再细细地办。这是国事，就不太适合再用郑侯府的私卫以及高阳王府的护卫了。
皇帝听他的布置也比较妥当，说：“准了！由你主办。”
郑熹便请一纸手书，皇帝也写了个条子给他。边写边骂：“龚案早就交到你手上了，不过循着线索办案，还要啰嗦！”
郑熹道：“他们是国家重臣，守卫京畿、禁中，怎么能因为我办一个案子就白能调动他们了？此风不可开。”
皇帝又骂了他两句不够果断之类的话，却把条子写得很认真。郑熹捧了条子退了出去。
虽然是钦定的主办，郑熹还是很谨慎的，并不咄咄逼人，更不轻狂傲慢。他回到大理寺，先派人去把王云鹤与禁军今夜当值的大将军请来，与他们先碰个头。叶大将军值宿宫中，王云鹤则要到得慢一点。
等他二人的功夫，郑熹问祝缨：“封门、抄家，会吗？”
祝缨道：“听过一点，没干过。”
郑熹道：“知道怎么干吗？”
祝缨道：“先封门，不管别人，中路直入，先拿要犯。再封他的书房、账房，搜卧室和书房，拿证据。派人看守府门，许进不许出。等候处置。”
郑熹道：“还要把男丁女眷分两处看管，不许人骚扰。不许他们与外面交通消息。”
祝缨跟郑熹学了学抄家要领，叶大将军和王云鹤也到了。
时已深夜，王云鹤是从被窝里被揪出来的，把个老头折腾得够呛。郑熹将皇帝的手书拿给他们看，两人都吃了一惊：“还有这等事？”继而很快发怒，叶大将军骂：“逆子贼臣！陛下待他们不薄，他们居然妄图动摇国本！”王云鹤也冷着脸说：“如此无君无父！”
两人骂了几句，由叶大将军对郑熹说：“龚案原就由你主理，如今又是你查出来的，当然还是你来主持。你只管说，要怎么办！”
王云鹤道：“京兆诸官、吏、各处差役尽可调用。”
郑熹忙说：“不敢。”
叶大将军道：“都这个时辰了，再不动手，难道要明天等他们上朝了在陛下面前挨个儿逮人么？！”
郑熹道：“既如此，还请抽些人手给我。他们的誓书我拿到了，在这里，大的一共四家，小的十家。这几个因先前龚劼案已然被流放了，如今一共还剩下七家，今夜就办他们。”
其中官职高些的，郑熹就知道他们的住处，官职低微一点的，王云鹤竟是心中有数，点了其中几个人的名字，说：“这些我知道，就在某坊。”叶大将军又问要多少人。
很快议定，十家，分十队，三家各出人手，王云鹤点京兆熟悉路径的差役往各处领路，禁军人多是抄家封门的主力。大理寺要派人押队，因为大理寺的官员更知道要抓什么人、抄什么证据。抓到人之后，官员一类押大理寺狱，其他的有关连的人犯放京兆狱，女眷、奴婢等先关在家里，等审判之后再决定其归处。
分派定了，聚人。大理寺的人最方便，祝缨也有幸被点为其中一队的押队，与禁军一个值夜的校尉鲍校尉一起，领一队人马，并京兆一个班头带几个衙役。再看时，苏匡等人也各有分派。
郑熹看中祝缨，派给她的人就比较重要，也是一位将军，地位不低，与郑侯曾有点渊源，郑熹见了得管人家叫一声“世叔”。
领了命的大理寺官员个个摩拳擦掌，叶大将军却说：“这么分着也忒麻烦了！不如还如去年那样，哦，你们不知道，去年是咱们三家各分几处……”
郑熹低声道：“今年比去年不同，陛下动了真怒，查抄要快、准！”去年是旧案，二十年前的事了，皇帝已经是稳稳地赢了的，再往回去倒后账，他还能宽容一点点。现在是当着他的面，要算计他的身后，火气是不小的。
王云鹤则非常郑重地说：“去了不许骚扰女眷！不许惊动四邻！不许纵火！不许劫掠！”他连说了四个不许，听得下面就要出动的人心中一凛。
郑熹也跟着说：“正是，虽是犯官，未定罪时他们的家眷还要以礼相待！”
王云鹤又说：“你们是要去拿人犯、查证据、赃物的，切不可见财帛而心动，耽误了正事！”
叶大将军不大耐烦了说：“快去吧！我们就在这里等着！”
郑熹又问王云鹤还有没有别的话说，王云鹤道：“是大理主持。”
郑熹就下令：“速速办去！”又请王云鹤等人在大理寺的大堂里坐着等消息，叶大将军愈发不耐，道：“这要等到什么时候？”
郑熹苦道：“世叔要是累了，我这儿还有铺盖，我这几天都住这儿呢。”叶大将军没好气地说：“我是宿卫的人，能没住的地方吗？！”
王云鹤看了他一眼，悠悠地说：“朝廷又要有一场风暴啦，不知陛下会点哪些人填这些空缺呢？”
叶大将军不吵吵了，开始沉思。郑熹命人上了宵夜、清茶，三人一边吃一边等，等着抄家拿人的结果。
………………
却说，祝缨带着几个大理寺的小吏，也骑着马，与鲍校尉、京兆的一个李班头一起，张仙姑那个“大兄弟”没能跟祝缨一队。祝缨骑马，小吏们只能与禁军士卒一样的小跑着跟随，他们还要背着大理寺的封条等物。
这位将军家祝缨也知道个大概的位置，虽然京城权贵众多，此人也是数得上号的，但是此人的家祝缨是从来没去过的。李班头很熟京城地面，骑马在前面带队，很快就到了门前。
鲍校尉带着点怒气，喝道：“动手！”
他的人手最多，手下禁军承揽着主力的任务。祝缨看他这么生气，还以为他是因为半夜被叫起来不能睡觉所致，劝道：“咱们早些办完，也好收队回去。是不是分两队，把后门也看住？”
鲍校尉看了她一眼，一抬手：“分！去！”
士卒们动了起来。
李班头看祝缨有点眼熟，还没想起来她是谁，不是仍然凑上去小声说：“这位大人……”
“嗯？”
李班头更加低声下气：“眼下虽不是定了罪的逆贼抄家，然而……”
一般而言，抄家是个肥差！现在虽不是已经宣判了的抄家之罪，眼看这家也是保不下了，迟早得抄！只是到时候由谁来抄就不一定了，肯定有大理寺，却未必还请禁军帮忙，即使请了，是不鲍校尉也还不一定。
而现在，虽不是抄家也与抄家差不多了，原本也是个趁机揩油的好时节！
然而王云鹤一句话，鲍校尉就不大敢动手了，难怪他有怨气。
大理寺的小吏也趁机上前，道：“不叫他们沾点好处，怕他们坏咱们的事。何况……郑大人费了这些力气办这个案子，总不能叫他老人家也吃凉水。”
他们两个都眼巴巴地看着祝缨，那边鲍校尉也投过来一瞥，祝缨心里骂着上峰郑熹也回望了他一眼。鲍校尉冷着脸跳下马来，大步进门，喝道：“把门给我这住了！一个也不许走脱了！”里面已经响起了叫骂声、哭喊声。
此处府邸不同别处，主人是将军，家仆也有不少有些功夫底子，好险与禁军没打起来。祝缨趁乱的时候大步走到鲍校尉身边，说：“这样可不行啊。”
鲍校尉三十来岁了，年纪是祝缨两倍还多一点点，他不是很瞧得起祝缨，说：“放心，兄弟们知道怎么干！”又吆喝着不许调戏妇女，不许私藏金银。
然而无论是他还是祝缨都知道，哪怕是贴封条的时候私拿这府里几样东西，也是很难查出来的。即使他们不拿，也会有人塞钱过来打听消息。鲍校尉本身就不是很想管，祝缨即使要管，她的人手不够也无法看住这许多人。
大理寺与京兆的人眼巴巴地看着她，祝缨骂道：“出息！去！把封条贴了！”
大理寺的人还罢了，大理寺主审此案，以后机会还多，京兆的人只能叫一声晦气。
祝缨命大理寺的人跟着上去贴封条。
鲍校尉忍着气，态度极差却不得不干事，心道：这要不是钦定的逆案，我非……
他还没有腹诽完，里面那位任将军已然出来了。他只披了斗篷就在初冬的寒风中趿着鞋大步走了过来，往众人面前一杵，指着鲍校尉的鼻子就骂：“小畜类，到你爷这儿撒野来了！”
鲍校尉回嘴就骂：“老贼！你已坏事，还敢骂我？”
祝缨看这个任将军，须发半白、体格健壮、声如洪钟，一瞪鲍校尉，鲍校尉第二句就骂得小声了一些。任将军的目光扫到祝缨身上，祝缨也紧张了一下，不由感觉到了一点“目如电”，心里倒是觉得：比郑侯差一些。
渐没那么紧张了。
她上前道：“奉命！”
“什么命？郑侯么？”
祝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哦，自己腰间有柄金刀，没想到这东西竟然能被认出来。
她说：“您与龚逆的誓书陛下已经知道了。请。咱们各自体面一下吧，您的府邸，我们只封、不动，您的家眷暂居家中。请。”
任将军听到“誓书”脸色一变，鲍校尉果然是个“知道该怎么干”的，果断下令：“拿下！别叫他自裁了！”
因与任将军起了这么点冲突，鲍校尉再干活的时候下手就很利索。封库、拿人、连任将军在家的儿孙也拿走。祝缨与他站在一处监督，他也不大理会祝缨。祝缨另有自己要找的东西，她查抄了一些往来书信、账目之类。账本儿她依旧是看不大懂的，但都抄了来。
直到差不多的时候，祝缨道：“校尉随我来。”
“嗯？”
祝缨做了个请的手势，鲍校尉只得怏怏地过去了。祝缨将他带到了正房，慢慢搜一下，打开一个小匣子，里面都是些金银锭，祝缨道：“忙得这么晚了，宵夜也是该吃一些的。皇帝不差饿兵。”拿起一块小金铤用力将上面的一点印记划花，又放回匣中，将匣子一合，递给了鲍校尉。
鲍校尉吃惊地道：“你怎么知道这里有这东西？”
祝缨没有回答他，只说：“郑大人初掌大理，龚案这么大仔细些总是没错的。这样的人家，什么东西都有印记、能找得着，叫人发现了就不好了。金银好，剪了、重铸了，痕迹就没了——只别在账上就行。”
鲍校尉道：“你小子，行啊！”说完又觉失言，道，“莫怪莫怪。”
祝缨道：“我都两天没合眼了，也不耐烦得很。这个案子上头盯得紧，不敢有疏忽。还请您让兄弟们把私藏的拿出来吧，万一哪一样别有来历，拿回去叫人识破了，到时候大家都没趣儿不是？”
鲍校尉指着匣子问道：“那这些？”
祝缨轻笑一声：“库都封了，私房嘛！真要抄了家，他们也拿不走。你拿了金银去，镕了花，谁也找不着。珠玉宝贝就不一样了，别看与金银放在同一间屋子里，内造的、谁孝敬的，万一还是个证物，我是去找问谁那儿找呢，还是不找？纵我不找，旁人就不找了么？”
鲍校尉看着这个青绿小官稚嫩的脸庞，又想起任将军瞥的那一眼金刀，心道：他怕不是真的有些来历？
本来也不是抄家的活，财发不太大，祝缨又带他抄了几个“小金库”，连同大理寺的小吏、京兆的衙差，都拿了点“宵夜钱”，也算是皆大欢喜了。
鲍校尉要管手下，也是很方便的，他将人一聚，命原地跳个五十下，震出了一地的零碎儿来。鲍校尉一边破口大骂，一边命人拿了个大托盘，把东西都收了，又勒令都交出，话里有话地说：“老子什么时候亏待你们了？你们给我丢这样的脸？！都拿出来！”
天还没亮，祝缨这里就收队了。
因派她去查的任将军地位最高、最富，住得也离皇城最近，她与鲍校尉下手又快，回得也早。早朝还没开始，她就向郑熹等人汇报了：“人已拿到，正在阶下。查出书信若干。任府已然贴了封条，女眷们暂居府内，又，安排了看守。或两日或三日，送进米面菜蔬进去，防着饿死人。”
郑熹非常满意，叶大将军也很满意，他已经收到了鲍校尉的暗示：有收获的，不多，但也不少。
王云鹤也比较满意，因为账目都在这里了，祝缨也是个看不懂账的人，如果有问题是一定能看得出来的。
接着，外出的人陆续归来。叶大将军带着自己的人走了，王云鹤也带着自己的人回去点囚犯了，大理寺也忙碌了起来。
…………——
郑熹要上朝，吩咐了几句：“人犯分开看押，不可令他们串供。一查抄之物俱登记造册，各立档立案，谁拿的、谁立档，尔等且勿散去。”之类，就匆匆往朝上去。
他一走，余下的人立刻瘫在了椅子上，凭谁跑了一夜这么紧张也都累得够呛。祝缨是忙了几天几夜了，也有点顶不住，喝了口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人人又都很开心，这么一桩大案下来，又是功劳了！再者，龚案到此也已经到头了，大案一结，先把牢里那尊神仙送走，省得放在那里恶心人。又有，新抓来的这些个，又是一笔小收入了。
然后按着各人负责自己抓的那一摊子，一直忙到郑熹下朝来，才算勉强理出个头绪来。
祝缨管的是任将军这一家，虽然是头一回干这个事，不过瞥一眼旁人是怎么干的，她也依样画葫芦，又命人去准备吃食。
胡琏揉着肚子道：“小祝真是仔细，我还没吃早饭呢！”
大家都是连夜砸门封家的，熬了一夜到现在都是又累又乏且饿，胡琏道：“哎，叫他们弄些吃的来！”各衙门都有自己的伙食，大理寺也是不例外的，伙食好坏单看各衙门自己收益的本事。大理寺，不穷，只是一般不管官员的早饭，只管午饭，混这儿吃早饭的大部分是囚犯和当值的官员。
众人匆匆吃了早饭，郑熹就来了。
连同裴清、冷云，都很兴奋，冷云藏不住话，笑道：“这下可好了！咱们总算能够翻身了！龚劼本是接的以前的摊子，现在可不一样啦！算咱们另有发现！”
裴清的脸上也现出一丝笑影来：“正是。”
郑熹道：“知道大家都辛苦了，办成此案，我为诸位请功！”
大理寺诸人一齐欢呼，祝缨的眼睛也亮晶晶的！她想升职！升职能多拿正经的俸禄，能更快地攒钱买一所属于自己的房子！还能让家里更宽裕些！爹娘的旧衣都给换掉！家里伙食也能好些，再不好一盘肉馅儿做饼，给她包纯肉的，爹娘的饼馅儿里还要掺菜。
她还有些日子没去看望花姐了，花姐带出来的钱虽然没花完，但如果想干点别的，还是需要些钱的，她也想再帮衬一、二。
还有金良家，金大娘子是个热心人，也得表示表示。
又有往来应酬，也不能装死。
郑熹左右看看裴冷二人，道：“那，开始？”
冷云仗着与他还算熟，道：“我看你也累得不得了，犯人也是连夜拿来的，不如先歇一歇，午后再审。这样的逆案，誓书都有了，细枝末节已经都不要紧了。”
郑熹口上说着：“为君分忧怎么可以回避辛劳呢？”心中已经取中了冷云的意思，接着就说，“然而犯人既可恶又狡猾，不做万全准备，他们是会熬刑、抗辩的。各下去准备一下，后半晌就开始问讯。”
准备，就是看材料、查证据，这里面可以偷懒的地方就多了。
所有人都舒了口气。
郑熹道：“办完了案子，给你们放假。”
底下又是一阵欢呼。
冷云还说：“那我也看看案卷去。”裴清也领了一份。祝缨收缴来的任家的那一份他们都没有去动，显是留给了郑熹。
郑熹也不拒绝，三人各分一处。郑熹先不看证据，招了祝缨问话：“如何？”
祝缨便将昨晚的一切合盘托出，郑熹笑骂：“就你机灵！”他可太明白了，比如他爹郑侯出兵，出兵即发一笔大财，除了军需、空饷之类，还有缴获，这些都是些“惯例”与“约定俗成”，也就是祝缨什么都不懂，但是居然做得挺合适。抄家这种事，也是有“约定俗成”的。
郑熹有点满意地说：“他还得孝敬老叶呢。你拿了什么？”
“孝敬您？”
“呸！”
祝缨笑笑，捏了一小块金子出来，掂了掂，足有五两重：“给他们分了些宵夜钱，我也和光同尘了一下。只是人家有孝敬上司的，我却没有，我只拿了这些。”
郑熹笑着摇头：“我也不要你这么小家子气，你这样很好，没给我丢脸。”
两人聊了一阵儿，郑熹道：“你先眯一会儿，接下来有得忙喽！”
祝缨问道：“晚上能回家么？好几天没回去了，我怕我娘又担心我被谁抓牢里。”
郑熹正色道：“谁能再对你这么无礼？”
“那可保不齐呢，还得再拿点换洗衣裳，衣服都皱了，叫他们看了又有得说了。”
郑熹道：“回去报个平安，歇一歇，宫门下钥前回来，这两天要加紧给陛下一个说法，以后再细细审。”
祝缨忙答应了：“哎！”
“找甘泽，叫他送你回家。”
“哎！”
…………——
祝缨出了宫门，甘泽与陆超都等得着急，问：“怎么样？”
祝缨道：“有门儿，好事儿。不过甘大哥得先送我回家。”
陆超道：“你们去吧，我在这儿守着。”
甘泽就弄了辆车，将祝缨送回了祝缨家，祝缨道：“你先别走，我还得回去。”
家里，张仙姑和祝大果然是开始猜疑：“不会又出事儿了吧？”
直到她回来，张仙姑拉着她的手，往她身上拍了好几巴掌：“你还知道回来啊？去哪儿了？”
祝大在一边说：“外头传说抄了好几家，你……”
“就是我抄的。”
两人本是百姓之心，畏惧官府，此时怔了好一阵儿才想起来“我家闺女已经做官了，能抓别人坐牢，不用怕别人抓咱们了！”都笑逐颜开。
张仙姑又让甘泽进屋喝茶、吃点心，祝缨道：“娘，别忙了，我还得回去，案子还没完呢！收拾几件衣裳，天更冷了，铺盖有点薄，得再给我拿条被子。”
“哎哎！好好！那……”张仙姑看了甘泽一眼，说，“甘大郎，你先屋里坐，我收拾去。老头子，你陪陪甘大郎！老三啊，来，咱们合计合计，我得给你带点吃的……”
祝缨一边说：“那里吃的是有的，饿不着，要衣裳。”一边随张仙姑去了房里。
张仙姑有些慌张，一张打着包袱一边说：“我算着你的日子，你那事儿快来了，这几天慌得不行，就怕漏出来叫人看出来了。月经带我给你多带两条，你时刻小心换着，还有草纸也给你多带些……你……自己可要机灵点儿啊！”
祝缨笑笑：“放心。”
又拿出那锭金子给她：“呐，家用。娘和爹做两身新棉衣，别穿旧的啦，被子也再弄两条新的、要厚的……”
张仙姑不听她说怎么花钱，只捏着金子问：“哪来的？”
祝缨道：“办差得的，不拿不好。”
张仙姑道：“我给你收着，前两天才讲定的续了租，第二年了，人家不肯再多给折扣，又是一大注钱下去了。这个还得留着过年呢！”
“过年又有新的了。”
张仙姑不耐烦地道：“知道了知道了，你快走吧。”飞快给祝缨把包袱打好，老么大一个，祝缨扛着就像是蚂蚁拖馒头渣。
甘泽看了都吃惊了：“这是要搬家吗？别动，我来搬吧！你这身板儿……”
祝缨上车走了，张仙姑捏着个金锭呆呆地看着。半晌，叹了口气，忽然把金子一攥，站了起来：“老头子！快去买点好檀香，供一供菩萨！”

第73章 骨肉
祝缨回到大理寺必得经过宫门，甘泽没腰牌，就不能给她搬进去了。
陆超道：“我说，你先别自己搬了，东西放这儿我们看着，你去大理寺找几个能进出的人，等会儿七郎的行李送进来，连你的这些都搬进去。哎，我说，你这一大包，怎么看着比七郎的行李还要多了？”
祝缨道：“恐怕得多住几晚不得出来呢，得多带点儿。那你们看着行李，我进去找人。”
正说话间，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来：“小祝？”
三人看过去，却是与祝缨一同去任府的那个鲍校尉。祝缨对他拱拱手，道：“校尉不该在家轮休的么？”
鲍校尉笑道：“闲不住，白天已经歇一天了，晚间这不就来了么？”又上前低声道，“值夜辛苦，都知道我得了些好处，也得识趣接着值夜，叫他们白日上番不是？你这是？”
祝缨道：“校尉知道的，大理寺且有得忙呢，我们怕是要里头住几天了。”
鲍校尉道：“你独个儿怎么搬得动？”点了几个手下军士，“来，帮小祝大人搬到大理寺去。”
祝缨道：“不太好吧？不得当值守卫吗？”
鲍校尉道：“我这不是派他们巡逻的吗？”
也没有一件一件搜检包袱，只把包袱皮扒了条缝儿，看是铺盖，就放行了。一个军士扛起那个大包袱，一队人列队往里走，祝缨只得跟上去说：“有劳，辛苦。”对鲍校尉拱拱手，也走了。
甘泽与陆超对望一眼，都想：他什么时候跟禁军这么好了？
祝缨在禁军的帮助下把自己的行李搬到了大理寺，进了大理寺就有本衙的人帮她把行李放在值房里了。祝缨向军士道谢，一个军士笑道：“小祝大人客气了，以后有事只管招呼。”
祝缨道：“不敢。眼下事多，闲下来再聊。”这军士她略眼熟，仿佛是昨夜鲍校尉身边的人。
等军士走后，祝缨匆匆将这一大包袱归置好，且不铺被子，都重新叠放到了自己的柜子里，把柜子塞得满满当当的，柜门须得锁上才能不让里面的被子、衣服之类淌出来。收拾好了，去找郑熹。
郑熹道：“都安顿好了？”
祝缨道：“是。家里也都嘱咐过了，正着急呢，现在倒好了。门上陆二哥说，已告诉府里给您送铺盖家什了，让从这里叫个人出去搬取，要不还是我去？”
郑熹道：“你？叫他们拿就是了，你不是干这个事的人。”吩咐了小吏去办，又给了祝缨份卷宗：“我看你有几分明白，这几个人，归你了。”
“啊？”
郑熹道：“如今大理寺人人有差使，明晨之前必得有些说法给陛下，要连夜审！三日之内，我要拿到所有人的口供。去！你与王评事一班。”
“是。”
…………
审讯，大理寺里也有些个经验，胡琏这样的审完了都得同级签字，更大的案子甚至不能一个人审，有时候要两、三人共审。如今也是很紧急了，郑熹依旧没有慌乱，他排了祝缨和王评事一道，带着两个书吏做笔录，又再几个杂役。
这么一安排，时间就很紧了。
王评事年高，祝缨年轻，一个有精力、一个有经验，且据郑熹观察，王评事没有什么好胜心，也不是看年轻人嫉妒不顺眼必要把年轻人往下扯。这个搭配就很好。
祝缨挟着案卷去找王评事，王评事道：“好，我知道了。”他让祝缨去抢两个平日里做事勤快的书吏：“别叫蜈蚣抢先了！他做蜈蚣，你就要做螃蟹！快！”
祝缨比苏匡敏捷，照着王评事的要求点了那两人：“你们两个，随我来！”书吏们带上笔纸一类，小跑着跟了上来。
这一夜，大理寺处处升堂，祝缨带回来的翻盖都没有用。老前辈王评事一扫之前混日子的模样，对祝缨不能说倾囊相授，也是没有瞒着她：“熬夜最好！把人熬糊涂了，再猛一喝问，就有口松的说了的。再不行，就车轮战，轮流着审，也是很快的。只是咱们这里有些个是犯官，自己就是审案的老手，不大好用。你熬他、他熬你，你醒着，他倒睡了……”
他絮絮说了许多，都是祝缨之前不大明白的，盖因大理寺这里夜审的实在不多，祝缨之前也还没参与提审，大理寺夜审，祝缨这还是头回见。这么大的夜审场面，更是不常见的。
王评事道：“最难啃的骨头还是三位大人那里，都不是省油的灯，咱们拿的算好的啦！我瞧瞧，不错，任将军的孙子。嘿！这样的纨绔子弟，有本事的早捧上去了，没本事的才守着个荫职呢。”
祝缨道：“老王，你懂得多，虽然卷宗在我手上，还是以你为主。到郑大人跟前回话，也是你来说。”
王评事心里舒坦，又不太舍得露脸的机会，又别有计算：“不好不好，小祝你前途好，这样的案子不是经常能遇到的，你该抓住机会才是。我快要休致啦！到时候你在郑大人那里给我美言几句，考评给我好一些、休致后的俸禄给我松一点就好啦。”
祝缨道：“别人美言，何如自己高升一级呢？”
两人推让了一番，王评事道：“甭客气啦，我们都知道你的为人。”
祝缨道：“那我也说句实话，这个案子不小，则我也不必刻意争抢这一次两次的审案。接下来的差使，尽有机会的。这几天我们在外出彩，你们在里面核旧案，都是同僚，该利益均沾才是。”
王评事拍板：“先审！”
他两人虽然互相推让，审起来却是丝毫也不含糊的。祝缨让王评事坐正中，自己偏一点坐，王评事就让祝缨先开口问。
祝缨这里也是先问姓名、核身份，让王评事主审。
底下那位任公子见这两个小官儿吃席一样的推让起来，气儿不打一处来：“你们两个狗官，在我面前装起斯文来了。”
王评事慢悠悠地对祝缨道：“小祝，看到了吗？这就是纨绔了。他祖父出身行伍，吃了多少苦、多少次死里逃生才有的地位，子孙却是丝毫不体谅的，只知道挥霍。”
“狗东西！你说谁呢？”
王评事看似跟祝缨说话，实则句句戳着这位纨绔的心窝子：“忘了根本，只以享乐为生，并不知家中事务，按他的品级，是不配进我们大理寺受审的，如今说不得，看他祖父面子上，咱们来审一审他……”
直把这公子激得两眼冒火，要跳起来，又被差役压住了。
王评事这才开始审问：“难道你知道你祖父与龚劼的图谋？”
任公子愣住了：“什么？”
王评事慢慢地与这个纨绔磨着，还叫人端了水来：“公子渴了就给他喝，饿了就给他洗脸。哎，要干干净净、精精神神的。”
这老头子是打定主意跟这个纨绔耗了，他年纪大，虽然好打瞌睡，但又是觉少的年纪，祝缨精力还好，任公子一介纨绔委实熬不住了。吃喝玩乐，他能通宵，被审问时午夜都熬不过，他就撂了：“我什么也不知道！”
王评事是不能放过他的，一把年纪，被叛逆的孙子骂狗，这是不可以的！他又给祝缨讲了大理寺一般不动刑，但是有几类人是没关系的。第一就是逆案，这种东西是不受什么刑不上大夫之类的保护的。又给祝缨说：“当然啦，咱们要守礼，叫他疼，又没多大伤……”
这个，祝缨就知道一些了，张班头那儿不是白混的，杨仵作那里也会提到一些，不过她仍旧是虚心的听。想当好一个神棍，就得会“倾听”，好些东西都是主顾自己说出来的。
王评事先小小地给任公子送了二十板子，且告诉差役：“剥了衣服再打。”
挨完了打，也不让他穿衣服，接着问。任公子被羞辱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的，王评事捋须道：“小祝，这都是小场面。”又要再审。无奈任公子委实太废物，他并不曾参与，最后受刑不过开始攀咬：“我好些日子没见着我弟弟了！说是回了老家！”
王评事笑道：“很好。”
祝缨跟着王评事又学了少东西，只是这位任家弟弟又触动了她的肚肠：这不就是与花姐当年一般么？
此事却又瞒不下来。
天不亮时，就得把审出来的内容告诉郑熹。郑熹道：“果然。”又让接着审。
那边，郑熹带着一夜的成果上早朝，这边，大理寺继续连轴转，祝缨的铺盖是搬了来，夜里竟没能睡。
直到郑熹下朝回来，精神明显好了一些，祝缨等人才得了安排——轮流干活儿。大理寺的人手分作三班，两班人审问，另一班人休息。
“这几天都甭回去了。”
祝缨与王评事审了两轮，王评事先熬不住了：“老了，小祝，接下来就交给你了，我一旁看着。”
郑熹说“三日”，这些人就真的在大理寺里住了三天，官员比犯人还要忙、还要累。到第三日上，不管审出来多少，都汇总了厚厚一大撂的卷宗交给了郑熹。
郑熹道：“很好！结案后，人人有赏！你们都还不能回家，没有我的令，谁也不许出大理寺。”众人累得上眼皮粘着下眼皮，只想现在倒头就睡，答应一声，各回值房休息了。祝缨也想回去睡觉来着，精力再旺盛也架不住连着熬。
郑熹比她熬得还厉害，精神却依旧很好，先叫来两个小吏，道：“你们去打听打听，宗正、鸿胪、礼部之类，有无动静。”
小吏不明白要问什么，也真个去打听了，回来都说：“并无大事。”
郑熹心里一沉，道：“把祝缨叫来。”
…………——
祝缨才把铺盖铺好就被叫了过来，掩口打了个哈欠，揉一揉脸，到了郑熹的面前：“大人，您叫我？”
郑熹道：“你去门口找陆超，让他回去问问，王府那里，怎么还没动静？”
“啊？”祝缨并不知道“郑熹与他的舅舅们”演过一出请罪与大义灭亲的戏码。以她对官场、朝堂、皇室的理解，她也领悟不到郑熹话中的意思。
不过，快了。
她摸不着头脑地出去，却知道高阳郡王家跟龚劼逆案有点关系，得遮掩着点儿。她见了陆超，故意从车上取了个空匣子，提在手里让人看到，才让陆超回府，自己提着个空匣子回来了。
路上，有禁军问要不要帮忙，她也说：“不用。”
回到大理寺，见郑熹阴着脸坐在椅子里，也不是打瞌睡，也不是在看供词，不知道在想什么。她轻手轻脚把匣子放在一边，说：“跟陆超说了。”
“这是什么？”
“空匣子。您车上的。”
郑熹想了一下才说：“鬼鬼祟祟的。”
祝缨看他的样子不像开心，但也不像骂自己，一时猜不透他的想法，说：“那……我回去了。”
“去吧。”
祝缨走不两步，郑熹又说：“回来。坐一坐。”
祝缨看着他指着下手的椅子，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了，心道：难道他舅舅出事了？不太能够吧？
她睏得要死，坐在那里强打精神，过不一会儿就靠着椅子眯着了。郑熹仍旧坐着，也不动，也不说话。
祝缨仿佛只闭了一下眼，猛然惊醒，她站了起来，才觉得脖子都醒了，一条手臂了窝在椅子里窝得麻了。略略活动了一下，又跺了跺脚，她还打了个喷嚏，暗骂郑熹不做人：大冬天的，不给人睡觉，拉到这里挨冻。
她起来拉开了门，就看到一个着绿衫的人影过来，六、七品着绿，身形却不像大理寺任何一个人。走近了，她也不大认识，想了一下才想起来：这人是宗正寺的。
来的是宗正寺的一个主簿，他看到了祝缨，拱一拱手，问道：“郑大理在么？”
祝缨道：“在的。”
郑熹也回过神来，问道：“谁？”
“下官宗正寺主簿，奉宗正之命来向大理说一件事。”
“请进。”
祝缨把人让了进来，就让小吏去奉茶。主簿道：“不敢，说完就走。宗正说，大理寺正忙着，不叫多打扰。只是这一件事思来想去，还是要尽早告诉大理的。”
郑熹道：“什么事？”
主簿道：“高阳王府来报，高阳王的长子，殁了。”
祝缨两耳“嗡”了一下，很快恢复了正常，再看郑熹。郑熹两手扶案，指尖用力得发了白，他哽咽地说：“知道了。”
主簿说了一句“节哀”，也不敢久留，拱一拱手就走了。祝缨跟在后面把他送到廊下，主簿道：“不用送啦，你们忙着呢。唉……大理才要立一大功，却又……”
祝缨低声道：“黄泉路上无老少。”
主簿道：“是呵。”
两人也没别的交情，主簿看也套不出什么话来，拱一拱手，走了。
祝缨想了一下，没回郑熹那屋子，踮着脚回房倒头就睡，很快到了午饭的时候被人叫起，与大家一起吃了个午饭。午饭之后，大理寺再无闲人，一个个又去审案。只是祝缨总有些心不在焉，晚饭前又是往郑熹那里汇报的时候，郑熹却不在。
裴清道：“郑大人家中有些事，明日再回。今晚大家都歇一晚，明天务必打起精神来！”
过不一阵儿，裴清、冷云也都走了，大理寺诸人都在猜是有什么事。苏匡最机敏，问祝缨：“小祝，你一向在郑大人身边，这是有什么事了吗？”
祝缨心道：这是去丧事帮忙了吧？
嘴上却说：“我一向都是在办差，哪里知道大人们的事？”
两人你来我往说了几句，也都没个要领，大理寺又不让他们出去，有些人就有点牢骚：这是把我们也当犯人防了。
说了一会儿，也都很倦了，各回去休息。
第二天，郑熹眼睛回来时显得有些憔悴，压着诸人把案情细审，又行文，把任将军送走的那个孙子也给缉拿了。同时命账房把那本暗账理出来，再照着那个名单，挨个儿拘过来讯问。直到此时，大理寺才有人知道，原来高阳郡王家也出事了，一时之间人人都不敢再抱怨了，勤勤恳恳地抓人犯、打板子、上刑、熬夜。
郑熹却表现得很平静，行动之间一如往昔，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同。直到任将军的孙子拿回来时又是一个李代桃僵，郑熹甚至不用别人辨认，自己就见过真人。他毫不客气地戳穿了，狠狠地道：“记下！再去拿了本人来！”
如此又过了几天，天气愈发寒冷了，人犯的口供也拿得差不多了，誓书案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了。最难缠一个是龚劼，他都撂了，誓书找到了，人犯一个没跑，接下来还能有什么难的呢？连龚案以前的细节，也都容易查证了。
郑熹这才放了众人回家，余下的，不是他们这些小官能决断的了。三法司、丞相等一起议这些逆党的罪，又要报给皇帝。各人又有不同的见解，互相之间还要扯皮。
祝缨说过，凡案子，难的不是破案，而是怎么判。即使是谋反案，首恶没得说，从犯的罪可大可小，判得可轻可重。又有一些为国立过功的，又该怎么办。都有些争执。
这些，祝缨一概关注不到，也打听不到。她现在只想扛着自己的一大包脏衣服，回家好好洗个澡、睡个觉。
岂料才回到家中，门就被叩响了，祝大去开了门：“大公子？”
…………
祝家说“大公子”习惯上说的就是陈萌，祝大实在想不透这位大公子来自己家有什么事儿。
祝缨扔下包袱，起身迎他。
陈萌道：“叨扰了。”
张仙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为什么闺女才回家还没歇着就来了个陈萌，有点担心地说：“我去烧水泡茶来。”
陈萌忙说：“不必了，就几句话，打听点事儿。”
祝缨一边让他进自己住的屋子，一边说：“我几天没回来，大公子凑合坐吧。要问案子，现在已经递上去了，令尊现在想必已经知晓了。”
陈萌道：“我是为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我近来都在大理不得出来，什么外面的消息也都不知道。”
陈萌道：“唉，姨母打算给冠群发丧，你，要不要来上炷香的？”
祝缨的面皮跳了几下，忽然起身道：“你等一下。”她跑出去打了一桶井水，拿冷水洗了个脸。张仙姑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热水就烧好了！”
祝缨把头伸进盆里，整张脸上的肌肉都在冷水盆里胡乱动着，要多怪异有多怪异。张仙姑把她的头从水里拔了出来：“你怎么了？”
祝缨拿袖子一抹脸：“没事。”
陈萌也出来了，有点担心地看着她。祝缨道：“不了，我去算什么呢？再叫丧家打出来。”
陈萌道：“害！这都是什么事儿？”他又看一眼这简陋的小院子，心道，这家父母虽然寒碜了点，也不是恶人，祝三更是人才，姨母这可真是……
他说：“你也别再往什么尼庵、道观里找啦，重过你的日子吧。”
祝缨认真地问：“大公子，我要是把人找到了呢？你们家还认不认？”
陈萌苦笑着一摊手：“姨母那儿是不会认了的。我么……你叫我怎么认？亲娘都说死了的。不过，你若能找得到她，那是你的本事，我尽力不叫姨母知道。”
祝缨道：“我要找着了，她就还是干娘的媳妇儿，我认的姐姐，行不？”
陈萌道：“你……可真是个痴儿。”
祝缨道：“我很累啦，明天还要回去应卯，不留您了。”
陈萌叹息一声，道：“你这又是何必？咱们还是同乡呢。”
祝缨道：“所以才不与你客气，我累了，自要休息，歇够了，有事了，也找你。”
陈萌念及她心情应该不是很好，格外的宽容：“走了。”
他一走，张仙姑和祝大又上来问：“怎么回事？”
祝缨道：“他们不找花姐了，要发丧，当人死了。”
祝大和张仙姑骂了两句，又说：“花姐这命！这命！”
祝缨道：“我累了，得歇一歇。”
以祝缨的想法，她实在是开心得紧，“冯冠群”已经死了，以后再出来一个长相相似的人，那就只能是长相相似。冯、沈也不能拿她怎么样，真是太好了！她很想现在就去金螺寺，无奈天色已晚，已是宵禁，明天又得去大理寺。
她想：那就明天下午再告诉花姐这个消息，也可与花姐筹划一下接下来怎么过。花姐很不必继续做和尚，做尼姑也是可以的。女扮男装这个事儿，祝缨是有经验的，有方便也有不方便，于花姐可能装和尚会不方便一点，总把她放在和尚窝里，祝缨不太放心。
这可真是近来难得的好消息！带着这样的想法，祝缨睡得很香甜。

第74章 获利
大理寺诸人都没有当真回家休几天假，第二天，祝缨回到大理的时候，发现在京的同僚们到得很齐。
虽然天气更冷了，身上的衣裳更厚更重了，也架不住她心情高兴，脚步格外的轻快。
王评事老远看到了她，对身边的左评事说：“喏，到底是年轻人，一宿回来就又精神百倍了。我是不行喽，老喽，熬不住喽，就看他们的了。”说着，又打了个哈欠。
左评事看王评事挺惬意的样子心里颇不是滋味——他的搭档是苏匡。苏匡也是有精力的年轻人，又比祝缨资历深、经验足，不大用人指点就能干事。只要苏匡稍稍识趣，左评事会比王评事更舒服，躺着就能拿功劳。不幸的是苏匡没那么慷慨，左评事只能卷起袖子跟这么个有精力、有经验、有能力还有野心的年轻同僚去争抢。
真是受了大罪了！
他叹了口气，说：“老王，你运气好。”
“咱们的运气都不差，在郑大人手下，这一次么——”
左评事会意，这次大理寺是会有好处的，区别是各人能拿到多少。左评事暗叫一声晦气，说：“你是真的运气好，小祝识趣。那一个。”
王评事道：“你且看他栽跟头。据我看呐……”
“一时半会儿坏不了事儿，还得叫这样的人打头阵呢。唉。”
王评事道：“这些日子你还看不出来？咱们这位大人呐，有数。”
这时祝缨已经走到跟前了，王评事也就止住了话头，笑道：“怎么？已经知道好消息了？”
“啊？”祝缨回了他一个高兴的傻笑，“嗯，好消息。好消息？！什么好消息？”
王评事道：“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今天开始，抄家！”左评事说。
祝缨惊讶了：“哪来的消息？不是还没判完么？我看他们吵架的阵仗，怎么还得再吵个三两月。不得判了再抄？”
王评事笑道：“那是判。判之前也得清点有多少东西不是？比如贿赂案，就是先拿赃，凭财物多少定罪责轻重。这些人身上，谁没点贪赃的事儿呢？再说了，也不是一骨脑把十几、几十人一气都判了的，得一案一案地下来，先判的可不得先抄了？”
左评事比较喜欢跟祝缨说话：“小祝你才来不久，这是头回经这样的大案。种案子人多复杂，就是封、抄、审、判夹杂着来。首犯不消多言，本案连从犯的份量都是很足的，值得一抄。像龚劼这样的，能查他个两三年再给他十条大罪、三十款小罪。小鱼小虾一开始就流放三千里去了，运气差一点的死在路上，投胎都能过周岁了。”
祝缨对抄家不太感兴趣，与这些禁军、衙役一同抄家实在很烦人。
她说：“哦。那不有账本么？看账定罪不行么？”
王评事道：“两回事，都要过一过的。怎么？你不高兴？那你刚才高兴的什么？”
祝缨展一展袖子，道：“我娘给我做了新冬衣，好看不？”
“能看出来个屁！”王评事与她密切共事小半个月，也很不客气了，“外头官衣，能看出来什么？都是青色的！等你能穿上绿，穿上红，哎哟，穿上紫，再问我好不好看吧！哎，这回带人抄家，肯定有你。”
这老家伙压低了声音，搓了搓手指：“悠着点儿啊。”
左评事也深以为然，道：“这是条财路，即使是大理寺，像眼下这样的好事也是不多见的。干得好，够你买座宅子了，也免得再居无定所赁房而住。”
祝缨道：“你们看看我，我能背得动多少？还是带人？我有那个本事平账么？上赶着不是给人送把柄？我还是老实按着章程办吧。”
左评事说：“也不是人人都懂账的，我看你还是有戏的，这个事儿啊，它不在你能不能干，在你贴不贴心。”
祝缨道：“会的不难，难的不会，顶好别算我。”
“你这是怎么了？大家伙儿都指望着这个发一注财好过年呢。”
“是哦，快过年了嘿！今年能过个好年了！”
王评事道：“那是，想来大人们高兴了，是不会亏待我们的。”
这抄家的差事，两根老油条都很看好祝缨，也都暗示祝缨“机灵一点儿”，卖足了人情。说完了这最重要的事儿，他们就开始不咸不淡说些案子里的八卦，谁谁家的败家子可真是坑了爹了，当爹的不知道这儿子私下跟龚劼送了礼……之类的。
在他们的谈话里祝缨没听到高阳郡王家的事儿，估计这事儿从上到下有志一同地忘掉了。她有心问一问，这郡王家的儿子，虽然是贿赂了龚劼，为什么就一定要死了呢？暗账上不止他一个人，别家现在没见出大殡呐！偷拿家里的钱，家里有打断腿的，这个她在乡下、县城都见过不少，失手打死的也有，可那是失手。
高阳郡王这个不一样，为什么？却没有人告诉她。看王、左二人说大理寺的事头头是道，却都是八品小官，人情世故是熟的，这样的大事也是不太熟。祝缨打算有机会请教一下陈萌，这件事儿实在是她心里的一个疙瘩。
她哼哼哈哈地给王、左二人捧个场，直到郑熹从朝上回来。
…………
郑熹一向稳重，又不是完全的喜怒不形于色，他也会笑会怒会戏谑，只是喜怒都淡淡的，有，但不多，矜持得恰得好处，这喜怒又都有点迷惑性。
这种“淡淡的”凭空增加了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疏离感，让下属心中亲近他又不至于敢失了上下等级尊卑。
他一到，场面顿时安静了下来。郑熹依然很客气地很跟冷云、裴清致意，冷云道：“都听你的。”
郑熹道：“那好，请大将军来吧。”
果然是要抄家的。
祝缨无所谓，因为郑熹知道她不懂账目，总不能指望着她独自一人去偷一大家子吧？龚案还有余波，又有一些牵连的小案，譬如任将军有罪，查他逆案的时候又查出他先前与某人之间的交易，又或者哪个旧属的违法事。这样的“小案”，叫她这样的小官去练个手应该是不错的。郑熹素来会安排，她祝缨干这些个事儿不是很合适的么？一直以来，郑熹也都是安排她做些实务的。
不想郑熹却依旧点了她，还是跟鲍校尉搭档，祝缨不好当面驳郑熹，一个劲儿地瞪他。郑熹只当没看见，又指派了两个账房跟着去，祝缨才不瞪了。派给祝缨的人也多了一些，都是大理寺的“自己人”。
大家都是老熟人了，鲍校尉对祝缨印象不错，笑道：“小祝，又是我！”
祝缨也只好笑道：“那可真是巧了。”
两人合作过一次了，这回并不用京兆的人了，只用大理寺自己的人与禁军中的一部分人，没了王云鹤夹在中间，郑熹和叶大将军办起事儿来就方便多了。
鲍校尉怕是为叶大将军干了不少事儿，祝缨虽然以前没干过，但是核账的是郑熹这边派出来的，也是熟手。郑熹只看了祝缨一眼，并没有多嘱咐什么。祝缨却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看着，与鲍校尉那边的人协调，大理寺与禁军对半分，抄完上缴。
王评事与左评事都对祝缨微笑，仿佛在说：让我们说中了吧？
对此，祝缨也唯有微笑以对。这回禁军他们也带了封条，两个衙门一起上门去。封条也有讲究的，不同的衙门来封，情况也是不同的。这次一起，算是“互相监督”，不拉上京兆是因为这是定案了，不归京兆管了。
也不知道同意这个决定的人是怎么想的，反正郑熹和左大将军硬是把个“互相监督”办成了个“同谋”。
一到地方，就有识趣的士卒请二人：“堂上已经打扫干净了，请二位大人上座，只管看小的们干活就是。”
祝缨对鲍校尉道：“我头回领这差使，想长长见识，您看？”
鲍校尉道：“唔，咱们看一看，给孩儿们分派停当，再回来慢慢地等他们干活。”
两人慢慢走着，此时里面已经清场了，所有的家眷、仆从都关押起来，四周都是自己人，鲍校尉也就与祝缨讲起：“小祝，你看，咱们怎么抄呀？”
祝缨道：“我也不大懂，只想案卷上要能交代得过来，总不能抄出一个清廉如水的逆贼报上去，说抄错了人吧？”
鲍校尉道：“那是当然！你可别当老哥哥是那等贪心不足的啊！”
“怎么会？咱们又不是没共过事。不过我年轻，没经过这样的大事，还要请教呢。”
鲍校尉也就说：“当然要给上头交一本账。其实跟打仗一样，三七分账，就算很老实的啦！咱们如今也是这样，上缴七分，剩下的三分咱们两家分。还是你明白，拿些方便花用、不着痕迹的最好。此外，咱们两个也可以……比起那些，咱们就是零头啦，可也不能白忙一场不是？袍泽、同僚都知道你来发财，不说分润多少，好酒好菜不得招待几顿？不招待，那就是不会做人了。难道咱们抄了逆贼的家反而要自己贴钱？”
他絮絮说了一些，又说：“不知道郑大理喜欢些什么？虽然太显眼的东西有些挂碍，其余方便的名贵的东西，也是要为上峰留意一二的。”
鲍校尉说了很多，又不好意思地说：“你是年轻人，脑子灵活，又仔细。不瞒你说，我打小读书不成的，你是个读书人的样子，你看还有什么要留意的？只管吩咐他们！你的话就是我的话。”
祝缨慢慢道：“也没什么了，我只要能交得上账就好。”
鲍校尉道：“这个不难！自有做账的人！”
祝缨道：“好。那就开始吧。”她也不往堂上坐，鲍校尉以为她年轻人好奇，也就陪着她闲逛，并且告诉她一点抄家的心得：“这与打仗是一样的！”讲着如何封门，如何分割布局，怎么清剿清查之类。
祝缨也听得津津有味。
最后，她问道：“这样抄家，有逃走的家眷吗？”
鲍校尉笑了：“那要看谁抄了，一般是逃不掉的。你当那花名册是假的？照着名册一个人头一个人头点过去！这么多年了，多少故事、话本里讲，什么地窖、水缸、床底下……嘿嘿……当咱们不进茶馆听说书呐？”
祝缨嘴角一抽。
鲍校尉撮着牙花子说：“老弟你要是有看中的，又或者郑大理那里有什么合口味的，只要不是犯官家眷，府中什么歌伎舞女尽可以在账上抹一笔的。奴婢么，也是一样的。怎么样？点点去？”
祝缨道：“好。”
家眷、奴婢也都一根绳子捆了，他们也算是“赃物”，有发卖的、有跟着流放的，凡此种种。经过这件事情，祝缨也明白了当年为什么冯家能把孩子换了。
又有府中仆人不是卖断终身、家生子一类，只是雇来的，哭着喊着说冤枉。祝缨拿着花名册，一个一个点过去，将雇的都给放了，又做主：“每人给些钱当路费，京畿的给五百钱，远州的一贯，都从这家里出。”
鲍校尉心道：这倒是个厚道人，到底是年轻，我就没这般心软了。
账房们则在心里盘算着，这一注也可以开花账，遣散费给出一百贯，就可以列成两百贯。
有些卖断终身的也在哭着，说自己也是雇来的，又或者是被逼的，家生子里，也有父母心疼孩子的，想把孩子托付给雇工，乞求带走。鲍校尉喝道：“你们这些鬼，平日里跟着逆贼偷奸耍滑也就罢了，竟然还敢糊弄我们！”都不许。因为这些也是“财产”，都放跑了，像什么话？
祝缨叹了口气，说：“罢了，就做一回好事吧。”又把卖断终身的也给放了，同样也发了些路费。
仆人们看到了希望，一个个哭得比什么都惨。
大理寺的小吏本来是不方便插言的，此时忍不住说：“不能再放了，奴婢人口记在户主的户籍上，放了没法交代。您纵放了他们，他们也是逃奴，自有官府捉拿。”又骂这些奴婢丧良心，欺负祝缨心软。
祝缨把人口簿子收好，道：“知道了，别骂啦。老鲍，咱们还是干正事吧。”
鲍校尉道：“正是！”
账房都是做账的老手，祝缨以前是没见过好东西，经过高阳王府的内库也算开了眼了，她不必知道什么好、什么不好，只要与内库的东西比一比，大概就能估个高低了。她与鲍校尉各按商量好的分账，祝缨虽不太会算账，却知道自家账房做账必然是向着自己的，回来交账必是己处多而禁军处少。
府内公账上的东西分完了，各房还有些东西，这个就各凭本事来拿了。
鲍校尉还许自己手下的士卒也各拿一些金银小件之类，祝缨这里又与他不同，祝缨允许账房、小吏各拿些没有印记的金银之类，但不许拿那些十分明显的物品。间或往一个有偷藏行为的小吏身边一站，拿一锭金子，说：“来，换你身上那枚宝石戒指。”
“换”出了戒指，就往盘子里一扔，说：“入账。”又拍拍这人的肩膀，说：“细水常流。”
鲍校尉轻吸一口凉气，对祝缨比了个拇指。心道：怪不得郑大理那么厉害的人，不派别人，就派个毛都没长齐的过来！
自此祝缨抄家的本领算是神功初成。
…………——
抄家就比之前封门还要细致些，一个府，连拿人带核账、列单子就花了三天的时间。又因是正经的肥差，总有人盯着，祝缨这几天竟没个机会去找花姐。她也就沉下心来，认真干这项差使。
回来报给郑熹时，郑熹欣慰地道：“很好，我没有看错你。”又问她有何体悟。
祝缨心道：我跳大神的时候且能不偷不抢也不黑心骗人，小骗而已，做了官儿干的可比偷、抢厉害得多了。我知道做官的少有不吃些黑钱的，没想到您老人家吃得这么狠！账房一笔，几百上千贯，再一笔上千银子，再一笔一箱金子，就这么没了。
她说：“当官儿也不容易啊。”
郑熹道：“这又是什么怪念头？”
祝缨道：“鲍校尉都成我哥了。”
郑熹笑了，说：“促狭。”
接着，郑熹总安排祝缨跟着去抄家，越大的、越富的，越是安排她。盖因祝缨的谨慎是许多老人都不具备的，抄家吃回扣是大家心知肚明的，有账房做账都是好的，有些个大大咧咧的人，干脆把抄家单子抽几张走，这上面的东西就都归他了。至于里面是不是有什么担干系的内容，他们竟然不管。这又会成为日后此后被问罪的一项证据。
祝缨不太认识珍宝，这是弱项，但是她明白“不着痕迹”四个字。这就非常的难得了。
郑熹也听了回报，祝缨做事不贪，又放些仆人之类出府，很是能传出好名声。又会与禁军的人相处，后来禁军那里换了个李校尉，祝缨也与他相处愉快。
如是一直抄到了腊月快过年，大理寺审的逆案也快成型了，各衙门要放假了，郑熹终于停了手，道：“来年再办！大家先缓一缓，过个好年。”
大理寺众人都眼巴巴地看着他，郑熹抄家自己占了大头，也很大方地给冷、裴二位准备了丰厚的年礼。底下也是人人有份，祝缨也分到了自己的那一份。一齐谢过了郑熹，又有左、王两个小声说：“小祝，干得漂亮！”
唯有苏匡声音挺大，说：“这么些金银，多亏了有小祝啊！”
祝缨道：“那是，我拿刀架大人脖子上给大伙儿勒索来的。”
左评事大笑：“满大理寺，也就你有这个胆子！”
郑熹听罢一笑，并不理会。祝缨也不再解释什么，只拉着王评事问，问京城哪家酒楼办年夜饭好：“今年不想我娘下厨忙了，订几桌，反正放不坏，慢慢吃。”王评事就开始数起好吃的地方来。左评事又说：“据我说，你还是先买个奴婢回家侍奉伯母。”
大理寺的生活气息顿时浓厚了起来。
祝缨得了外快，拿回家里依旧跟张仙姑分账，自己留些，大部分都交给了张仙姑存着。张仙姑道：“哎哟，这当官儿可真是……哎，我听他们说，抄家有油水，可没想到这么多呀。”
祝缨道：“什么油水？这是衙门里郑大人给大家伙儿过年的。各衙门肥瘦不均，咱们衙门好些，是大人有本事。”
张仙姑道：“哦哦，我知道，我知道！哎，这些钱，够咱们买个小房子了不？”
她非常的踌躇，小房子，差不多够了，但是她想弄个离宫里近点儿的，不然闺女天天两条腿跑着去？心疼！尤其是冬天，身上再不方便的时候。那怎么行呢？她又想买个大点的，能养个脚力，这样祝缨可以骑马或者驴去应卯。
祝缨这笔钱在普通人家看来可谓巨资，真要在京城弄套可心的房子却是又不够了。
祝缨道：“先收着。这房子租金都付了一年了，不急。”
张仙姑道：“咋？还能再接着抄？”
祝缨叹道：“抄家也不是什么好事的。”
“那是，不过他们都说你心眼儿好，饶了不少人活命哩。”
“瞎说，我又不管断案。对了，咱得备点东西，也得请请金大哥、甘大他们，还有同僚，一年到头都帮了不少。”
张仙姑心里一算，得，新房子的厨房没了。然而也高兴，说：“我知道了！哎，这给了钱，还给升官不？”
祝缨道：“得看什么时候了。”
张仙姑道：“不急不急，我不是催，听说你这个已经很快啦！咱也有实惠呢。”
…………
张仙姑的嘴可能是开过光，她正式当神婆的时候总不大灵光，这一回却是很灵的。
在她说完“实惠”之后不久，郑熹就叫祝缨去了郑侯府上。
祝缨也去了，郑熹道：“你准备准备，过两天随我去王府。”
祝缨道：“我？又……”
“想什么呢？册世子的典礼，不得去观礼、道贺吗？”
事情是早就定了的，不过通常有个典礼，因为要准备世子的仪仗、服色等等相匹配的东西，正式的这个典礼就在年前。这已算是很不错的效率了，甚至有一点点简陋。
祝缨是不想去高阳王府的，那个地方，她去了一回，扒出人家儿子的破事，这儿子还不明不白死了，她怕迁怒。
祝缨吞吞吐吐地说：“我去了别扫兴，叫人想起来旧事就不好了。”
郑熹道：“叫你去你就去。”
说话间，一个仆人过来说：“侯爷和夫人听说小祝来了，要见一见。”
郑熹道：“来吧。”
祝缨就被带了过去。老侯爷身边站着金良对她挤眉弄眼，老侯爷看着他，对郡主说：“这孩子看着精神吧？”
郡主也笑着说：“嗯，看着就聪明懂事儿，过来我再看看。”
祝缨看了一眼郑熹，郑熹使了个眼色，祝缨这才上前。郡主笑道：“不错不错，是个懂规矩的好孩子。这些日子辛苦你啦！我这个儿子，别的都好，就是干事太拼命，自己拼命呢，还要叫别人陪着一道。”
祝缨道：“我挺喜欢这样的。”
郡主和郑侯都笑了。
郡主很大方了，既然说了她辛苦，就给了不少药材、香料之类，端详一下，又让拿一匣子簪子、佩饰出来，好给她“打扮打扮”。另给张仙姑一套金首饰，一套一共五件，簪环都有，还嵌着珍珠宝石，宝石不大，倒是好看！它还是真的值钱的宝石。
金良小声说了一句：“侯爷。”
郑侯咳嗽一声，先训了个话：“兵行险着，不可持久！以正合，以奇胜！还是要踏实一点才好！”
这老头还伸手弹了祝缨的脑门儿。老头手劲儿极大，给她脑门儿弹出个包来。祝缨脑仁儿嗡嗡的，捂着脑袋瞪眼。老侯爷就给了祝缨一套好弓箭、并刀剑，还让金良带她去挑。
这一家子如此，祝缨还是有点受宠若惊的。天下多的是把下属的辛苦当作理所应当的上峰，郑熹大方已然是难得了，连他的父母都这么慷慨就更少见了。
她对去王府的抵触之心也就小了许多。
到了王府，没有人迁怒她，对她还挺不错的。王府不大看得出来才死了一个大儿子，郑熹照顾是被老太妃搂在怀里一通揉，郡主和郑侯也来观礼，却都由着儿子被老太妃揉来搓去。
好容易老太妃搓完了外孙，对小心立在一边的祝缨说：“这孩子眼熟呢，看着就让人喜欢。”
老太妃就赏了祝缨些缎子之类，王妃也说凑个趣，赏的也是缎子和一套文具。郡王又赏了一条银腰带还有一身袍服，非但如此，郡王还拍了拍她的肩膀，夸奖道：“你是个很用心的孩子，要不是你认真，我还要为难呢。”
祝缨在王府就非常的沉默，样子极恭谦，有点怕哪句话说出来让这个能狠心让儿子“病死”的郡王记恨上自己。
然而郡王一家并没有生气的意思，郑熹对祝缨使了个眼色，祝缨便极礼貌地接了这些赏赐，又谢了赏。老太妃道：“你谢什么呢？他们该谢你的。”
也就这一阵儿了，宾客们陆续到了，祝缨被郡王再拿出去暗示一回“这小子帮我们清了家贼，我十分忠心，所以十分感谢他”之类。祝缨维持着腼腆的模样，等到郡王向一些重要的宾客展示完了，她也就识趣地后退。
这些宾客里，她还看到了陈萌，这位大公子是代表父亲前来的。陈萌对祝缨很热络：“小祝也来了？我还说好些日子没见着你了呢！老黄他们也想你，就要过年了，我的年酒你可要来。”
祝缨道：“好。我去只吃饭喝菜，不喝酒。”
陈萌也笑道：“知道你这脾性。”
祝缨不由想：我还有事要请教他呢，几乎要忘了！
觑了个空儿，她凑到陈萌跟前，陈萌也看到了她，两人往僻静处说话。祝缨低声问道：“这府里，真的很欢喜么？”
陈萌道：“这是自然的！”
“可是不是才有白事……”
陈萌笑了：“你果然还是太年轻。我只问你，要是没有这白事，留那个人下来做什么？”
祝缨道：“好歹是儿子，如今名份已定，翻不了天。”
陈萌道：“就因为是儿子。殿下哪有不心疼儿子的，可他更心疼这王府，这家业。留下来，那一个会心服吗？到时候又会干出什么事来呢？龚劼又身陷逆案，殿下正好借这个机会表白自己。这样的儿子，哪家没一两个呢？不过有的父亲明白，有的父亲心存侥幸罢了。”
祝缨想到陈萌那个诅咒的弟弟，一时沉默。半晌方说：“多谢大公子指点。”
陈萌道：“要是旁人，我也是不会说这些的。因是你，你又是个明白事理的人。唉，我那姨父的事儿，多亏你提醒，才好有所准备。”
祝缨道：“何必算得这么清楚？”
陈萌道：“那我也是要谢你的。只是不知道，龚案如今还有什么新进展不？”
祝缨道：“我净忙着抄家去了，不过都是原来的那些，牵连的也都是些小案，犯官品阶也不高。可不是什么好差使，看着那么许多人哭哭啼啼的，心累。”
“听他们说，你放了好些个仆人一条生路。唉……”
两人又沉默了，还是陈萌道：“今天是个好日子，殿下有好事，世子也是好事，你也将有一件好事了。”
“什么？”
陈萌笑道：“你这官儿升得，我几乎要以为你是郑熹的亲儿子了！他上了一本，你们大理寺能升的都给升了，有些人是散官的职衔升了，你，司直，从六品啦！你数数，这是多少级？”
祝缨吸了口凉气：“我怕有人想把我给活吃了。”
陈萌道：“不招人妒是庸才，怕它怎的？！你又不是没人护着。且你也不是很显眼的，大理寺那里有郑大理，旁人不能把你怎么样。出了大理寺，你可数不上号儿了，这一回升迁的人多了！”
“咦？”
“抓人不难，杀人不难，空下来的位置谁来顶？”
“原来如此。”
两人正经话说完了，那边典礼也开始了，祝缨与陈萌又都回去，等着观礼。祝缨品阶低，她也不想过于显眼，就老老实实憋地郑熹侧后颇远的地方。叫她，她能听到、赶过去，不叫她，她窝着。
今天的主角也登场了。
这小世子出现的时候祝缨吃了一惊，她算是知道了，为什么京城的人见多识广，见了她并不怀疑她是个姑娘。
这小世子比她还像是个姑娘！京城大户人家的孩子，无论男女，大部分长得都很细皮嫩肉，不像乡间，一下地，大部分都晒成了黑炭。可小世子在京城大户人家的孩子里，长得都是美而精致的。
只是看着就挺瘦弱，穿着大礼服，一左一右两个侍儿扶着，行礼也是人扶。
祝缨心道：怪不得郡王不大敢把家业交给他，他比当年朱家大郎看着还弱，这要当了家，不得被人吃绝户？郡王也确实怪难的。
她对郡王有了些同情，郡王拿她去说事儿的账被她减了几分。也明白郡王至少眼下不会迁怒于她了，她就很放心地吃席了。又想着自己将做司直的事儿，猜测：不知道做了司直之后，是不是能办些案子了？又想，不知道升的还有谁？王、左二人又如何？
………………
正式的任命还没下来，祝缨也不便向人透露，依旧在大理寺正常的当差。新年将近，所有人都有些懈怠，祝缨被左评事拖出去晒太阳，兼与太常寺的杨六聊天儿。
杨六这些天不能往大理寺跑，也是憋得狠了，三人一起抄着手，趴在栏杆上看景，一面胡扯。这些小官们的一大爱好，就是八卦一下经过的大官儿。
左评事道：“那边几个人，有点眼熟啊，见过吗？”
杨六一看，乐了，说：“嘿！那不是先头被斥回家去的钟宜钟大人么？旁边那个，周游，周将军。”
“他们？”
“嗯，一个掌礼部，另一个好像要调入禁军啦。”
“啥？”祝缨问，“为什么呀？”
“缺人了呀！”杨六理所当然地说，“你们还好意思说，龚案你们弄了多少人下去？那位子，能一直空着吗？”
我干事，你得官？！！！
明知道杨六说得有理，钟宜、周游办事不力是真的，但是比龚劼等人更可靠，眼下皇帝重新起用他们是有道理的。
祝缨还是被气到了。
我辛辛苦苦干坏事，升个从六品，你啥都没干，随心所欲干坏事，你……
“他，的官，几品？”
“唔，正五品上。”杨六随口说。
祝缨心道：狗屁的天理。

第75章 善良
自己的从六品还只是小道消息，周游的正五品已经光明正大进了宫了！
祝缨打小就不是个吃亏认命的人，狠狠生了一回气，身边的那两个人却不像她。
左评事半是羡慕半是不屑又掺了点难明的味道，说：“哎，这位将军怕是上辈子积了大德了吧？”
祝缨心道：那他下辈子一定会很苦。
杨六郎也咂了咂舌头：“那咱们怕是上辈子福气没攒够。”
左评事道：“承让承让，我上辈子最缺德，你比我好些，咱们仨里，小祝上辈子功德最多。”
杨六郎笑道：“小祝下辈子也会好的，听说——”
他又听说了祝缨抄家网开一面的事儿，祝缨道：“你怎么这么多的消息？皇城里的、衙门内的你知道也就罢了，怎么外面的也知道了？”
杨六郎嘿嘿一笑：“我好这个么！”
他们这三个小官，两个据说升职有望，升完了离周游还差很远，杨、左二人羡慕嫉妒，却从未开启“恨”这种情绪，差得太大，恨都够不着。
祝缨就不一样了，她想：这个缺德玩艺儿管禁军？万一他当值，与他撞上了又是一番官司。好晦气！
她开始提防上了。
左评事又问了杨六郎：“除了他们，还有别人么？”
祝缨也尖起耳朵来听，杨六郎道：“听说又要添一位相公啦。”
左评事问道：“难道是王京兆？”
“他？他才干京兆多久？这就能入政事堂？且得熬着呢。”
“那是谁？”
杨六郎道：“钟大人掌了礼部，你说，原来的礼部尚书他老人家去了哪儿了呢？”
“施……”
“对喽，就是他。”
原来的礼部尚书叫施鲲，跟他们大理寺也没什么交集，祝缨也只是听过这个名字、远远看过几眼而已。不过，据说此人是个很会糊弄的人，端水极稳，有人说他是菩萨，有人说他是木头架子。
左评事道：“那倒还好，这人不好折腾。”
他们又嘀咕了几句，左评事先口头邀大家吃个年酒，杨六郎笑道：“你们大理寺今年发财，我就不客气啦。”他也约了左、祝二人吃酒。祝缨又与他们排了个日期，自己也要请一请同僚的，连杨六郎也一同请去，杨六郎痛快地答应了。
他们闲话完，离放假也就不远了，人人不安心，都盼着好早点回家。岂料郑熹却又赶在年根前，将最好的消息发给大家——升迁。
郑熹宣布完了这个好消息，又说：“政事堂体恤下情，为了让大家过个好年，放假前就把文书批下来！年后……”
所有人都说：“必为大人效力！”
给钱、升官，上哪儿去找这样的好上司？皆大欢喜。
郑熹开始发放文书。
祝缨直接升做了司直，这种连升八级的官运太令人羡慕了。同僚本该有点想法，心里那点嫉妒却又被兴灾乐祸冲淡了不少——苏匡升做了主簿，七品，比祝缨这个后来者要低。而左评事也升做了主簿，原本的主簿也升了，王评事与祝缨一同做了司直。
王评事就不太让人羡慕了，因为他已经很老了，孙子都跟祝缨差不多大了，之前一直做着从八品的官，听起来就让人同情。如果资历是块肥肉，得是被他熬成焦炭了。
其他人也有散官虚衔涨了的，也有实职涨了的。大理寺的三位大人在大理寺内却是升无可升，看起来像没什么实惠一样。这也是因为越往上越难走，郑熹今年还不到三十岁，还要怎么升呢？开始快，现在就是慢下来“熬”的时候了。
郑熹发完了文书就与裴、冷二人一处说话去了，是个十分识趣的上司。底下的小官们各找各的朋友，互相恭喜、约年酒之类。苏匡虽然心中不忿，也不好在这个场合公然发作，依然装作笑嘻嘻的样子，跟谁都说两句。同僚都有了好事，也都应付着他，场面十分和谐。
祝缨这里与王、左二人说话，她没有称呼两人的官职，还是与先前一样，说：“老左好可惜了。”左主簿倒还看得开，说：“我有什么好可惜的？我们本来就看好你的，你不用不自在。”王司直也说：“嗯，他这次没撒谎。”闲说了一会儿，也到了回家的时候。
祝缨与王司直近来关系很好，左主簿也不像不开心的样子，三人就一同“归心似箭”地离宫。路上，祝缨看左主簿这样子实在不像是被晚辈超过之后的不开心，她是有些纳闷的，因为左主簿是个老官油子并不高风亮节，做官的升职不如别人，总会有些不快的。
祝缨说：“我给你们找辆车吧，下雪了，老王走路有点不稳了哩。”
左主簿道：“给他，我自走着回去。”
祝缨去找了两辆车讲定价钱先付了款，回来的时候左主簿还在陪着王司直。左主簿道：“小祝……司直，也太实在了。”
祝缨道：“小祝就小祝，不然与老左不对仗，听起来怪别扭的。”
左主簿笑道：“老左就老左，别总让着我，那样倒不痛快了。”
两人一同送王司直上车，王司直道：“哎哟，不用，不用。”到底是搭着两个人的手上了车，祝缨又送左主簿，左主簿说道：“不敢。”虚扶了一下，踩着凳子也上了车。这时，王司直撩开车帘，问道：“小祝，你呢？”
祝缨道：“我走着回去，跌跤也不怕。”
左主簿又要让自己的车，祝缨对车夫说：“快走快走，别叫他下来！钱我付了，给安安稳稳送到家里。”
车夫一甩鞭子，拉着左主簿走了，左主簿带点气笑的声音说：“这个小祝！”
那边，王司直说：“车都雇了，你也上来，多与车夫算些钱就是了。”车夫也想要买卖，也说：“小人这车极稳、极舒适，京城的道路都熟。”勒住了马，他把凳子也搬到地下放好，目光很是殷切。
祝缨也就跳上了车，与王司直坐在了车厢里，车夫高兴地甩了一下鞭子：“官人坐稳喽！”
那边王司直满面红光，笑骂：“都不问他要去哪里的吗？”
祝缨道：“我先送你，回来再告诉他去处。”
王司直道：“也罢。怎么样？被苏蜈蚣恶心的那些个气，出了没？”
祝缨笑道：“我小时候日子不太好过，他这样的我见得不少，并不觉得怎么样。”
王司直道：“你这样的年轻人才是有前途的样子啊！不像我，老喽！”
“怎么会呢？谁知道明天会怎么样？你这不是升了吗？”
王司直摇摇头，有点怅然：“你道为什么这回有我升司直？其实苏匡那小子虽然十分可恶，做个司直也不算过于抬举他。”
“他也是有些本事也肯吃些苦的人。”
王司直道：“前几天，郑大人召我。”
“嗯？”
王司直笑笑：“咱们这位大人呀，你别看他年轻，是真个会来事儿，你虽然更年轻，到底做事不如他，他既高看你一眼，你一定要贴得紧紧的，多跟他学着点儿。别只会埋头傻干，也抬头看看四下是个什么样子。”
“怎么说起这个来了？”
王司直道：“郑大人说，原本我是该升个主簿的，不过，他想叫我升做司直。”
“好事。”
“还有更好的，开春龚劼彻底结案的时候，给我的散官再升一升，能稳有个正六品。如果可行时，从五品也未可知。”
“那更好了。”
王司直道：“我就说，你到底年轻。学着点儿吧——一旦结案升完，我就要休致，空个位子出来。你看小左为什么没有不开心？我走了，这个司直的缺一准是他的了。论资历，他可比苏匡要老，论本事呢，虽与苏匡各有所长，但也不太差，他人缘又比苏匡好。苏匡也不敢对郑大人有怨言。只是你要小心这条蜈蚣了。”
祝缨知道王司直有一个心愿，就是官高一点，这样休致之后能多有点俸禄。一般官员休致之后俸禄不如在职高，收入是会减少的，如郑熹这般做法，确实是体恤下属且心存仁厚了。这样一来，王司直走得干脆，也不太容易在走的时候留坑，接手的人上手也方便。
祝缨估计，左主簿要么猜到了，要么郑熹也召见他谈过话了。
王司直倒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又再三约了祝缨年酒，又说：“我的儿孙与我差不离，也就混日子罢了，也不用你特意栽培，日后遇着了略抬一抬手吧。”
祝缨道：“这是什么话？他们我也都是见过的，怎么会差呢？”
王司直道：“别说虚话。”
祝缨道：“好。”
王司直乐了：“小祝，以后前途无量。记着了，一要自己能干，二要有个靠山，缺一不可的。你要不知道娶什么样的妻子，就去请郑大人保媒。”
打趣了几句，他家就到了，他说：“我就不留你啦，快些回去把好消息告诉家里吧。”
…………
祝缨回到家里，车夫也拿到了另一份的车钱，说了几句过年的吉祥话，收了凳子赶车走了。
张仙姑有点急促地回来，问：“怎么怎么？是不是放假了的？”
“娘怎么知道的？”
张仙姑道：“我听你金大嫂子说的。”
祝缨道：“是放假了，不过郑大人安排我值一天的班。”
“那也行！”张仙姑倒看得开，“哪一天？我给你准备好吃食。”
祝缨道：“除夕夜。”
“啥？”张仙姑和祝大都吃惊，“不过年了？”
祝缨道：“以往咱们也没怎么过过好年呀。”
祝大道：“郑大人咋不晓事了呢？他以往待你不坏，你是不是近来得罪他了？”
祝缨道：“那倒不是，他给我升官了。”
张仙姑有节奏地拍着巴掌：“哎哟哎哟，我的孩子升官儿了！这才多久啊！！！哈哈哈哈！明天我就去再多割二斤肉来！”
祝大道：“买整条羊腿、再买个羊头，咱们自家煮来！冬天喝羊汤，香！”
祝缨道：“我来弄！”她对饮食不挑剔，张仙姑做饭尚可，终究不如她之前跟着厨娘认真学过一些。
张仙姑和祝大都不让她沾手，张仙姑道：“不用不用，你不还订了酒席么？好吃的够啦！羊膻，一锅粥味儿，明天再去买一口大锅单煮羊汤，谁想喝就盛一碗出来。哎哟，来，吃饭！”
祝缨回房把官服换了下来，裹了件小棉袄，又把新拿的晋职文书放在一个匣子里放到柜子关上才出来吃饭。
张仙姑吃两口笑两声，祝大自己也笑，笑着笑着又说张仙姑：“看把你乐得！”
张仙姑道：“就乐！就乐！我才说，今年虽宽裕了些，想买个那个相中的房子还差着些，金家大妹子要挪借我一些，我没好意思要。正寻思着这钱要怎么攒，老三就升了，俸禄得多一些了吧？”
祝缨道：“不用跟她借，我想办法。俸禄，明年开春你去领就知道了，与金大哥之前差不多。不过他是武职，散官比这个实职要高一点，拿得比我多。唔，要约年酒，咱们也得去他们家串个门儿。”
张仙姑道：“哎！朝廷也太会过日子了！这会儿给你们升了，头先领的年赏还是照着八品的发！要是早点升，咱还能多领些呢！”
祝大道：“你差不多得了！”
张仙姑道：“我这是为了过日子！”
两人又拌了一回嘴，直到把饭吃完，张仙姑又乐呵地对祝大说：“老头子，你刷碗去，我有话跟老三说。”
祝大怒道：“你要上天！哪有婆娘支使男人刷碗的？”
祝缨道：“我来吧！”
张仙姑道：“就叫他！女人家说私房话呢！你要干啥？”
祝大骂骂咧咧地收碗碟去刷碗了，叮叮当当的，碰豁了好几只碗的碗沿，第二天盛饭的时候被张仙姑发现又是一通骂，这就是后话了。
此时张仙姑抱着一只宝贝箱子，进了祝缨的屋里。
祝缨道：“娘拿那个做什么？不会是想当了买房子吧？”
张仙姑坐在祝缨的床上，哗啦一下打开了箱子，里面一个扁的盒子，几个杂七杂八的小盒子，扁盒子里是郑熹他娘郡主赏的整套首饰，她小心翼翼地一个一个拿出来，擦着戒指上的红宝石舍不得松手：“哎哟，真是大户人家，大方！”
又把几个小盒子打开，有的装着祝缨给的金子、有的装银子，还有个里面装着跟米铺等对账使的纸笺、牌子，又有一个装着些普通的首饰。
她一件一件给祝缨摆开，说：“咱们得买房子！怎么也得有个窝才能住得安稳！我想，把这些个都给当了，死当能多当些钱呢！”
祝缨从王府、侯府得了不少赏赐，它们都有一个特点：贵重，但都当不了钱使！缎子本来是挺好的，然而过于好了，做成了衣服张仙姑都不舍得穿出去。
她把缎子收到了自己房里的一口大木箱子里，说：“还有缎子，我留了两匹压箱底儿！等有了大事再用。别的也都当了！”
她识字极少，只会写几个缺胳膊少腿的字，再在后面画线计数。好在家当不多，一张纸上还能画得开。
“你是在外面做事的人，得有体面行头，你的东西不动。这些个都当了，开年再领些俸禄，也都换了钱，差不多能够一个小院子啦。比这个小点儿，地方是真正好，你去宫里，我跟你爹也不是闲着吃白饭的，我们也看房子哩！”
祝缨道：“也不用这么急。”
张仙姑坚定地摇头：“那不行！你金大嫂子前两天还劝我买个丫头来，又说，你也得要个小厮。咱们家这个样儿，哪能有外人来？不妥不妥。我就说，先买个房子再想别的。”
祝缨道：“先不说这些个，光钱咱们就不太够。我这里还有一些，却都有些用项了。娘的首饰也不能当，缎子也不能当。”
“我不用那么好的。”
祝缨道：“那都是上头赏的，当了不好。”
“都给了咱们了。”
祝缨道：“皇帝赏的钱你能花，赏的物件儿还有得供起来的呢。听我的。”
张仙姑大为失望：“我还道能扒拉出个窝儿来呢。”
祝缨道：“咱们来年的房租都付了，不急，啊。我寻思着，咱们这个事儿吧，京城里还租着房，在京外弄个落脚的地方，那价钱就会便宜些，再置二亩地。哪怕出了个意外，我这官儿做不下去了，要逃走，也有个后路不是？总不能再回老家跟姓朱的打擂台吧？”
张仙姑一惊：“是了是了！你想得对！我和你爹这些日子发了昏，过了几天好日子就忘了这一茬儿了！对对对！”
祝缨微笑道：“是吧？”
“嗯嗯。”
“要是能再找到花姐，哎，就更好了。”
“就差你干娘了啊……老家是回不去啦，不过在这儿也挺好！哎，花儿姐命苦，她那亲娘太狠了！你如今也升了官儿了，得闲能托人找找就接着找。”
“嗯。那咱们就赁房子住？”
“使得！”
祝缨早有此心，看到周游之后愈发坚定了这个念头。多个退路总不是坏事，不过她还得准备另一份户籍文书，这个比较麻烦一些，尤其京兆附近是王云鹤治下，不太好做手脚。然而她如今也没个能力去别的地方安排一个退路，只能先在京畿周围挖个藏身洞。难，但得干。她已然是官了，还有了些钱，不能比跳大神时更没办法。
张仙姑也打起了算盘：对对对，是得在外头弄个住处，顶好是自己的。这样怀孩子生孩子的时候才好躲过去！坐完月子再抱着孩子回来！
她说：“明天我再去打听打听那样的房子、田地是个什么价。有地好啊！有地好啊！该死，我怎么忘了买地了呢？！”
祝缨笑道：“因为我挣得少，赁房子都不够。”
“胡说！以后钱多了。”
“行，以后钱多了，都收起来了吧，”祝缨劝服了母亲，又说，“要是闲不住呢，在城里转转接着看房子也行，不买，先租呢？租个更好一点儿的。这儿离衙门确实有点远了。田价不用娘打听，叫有心人知道了又要生事，这个我来打听更方便。”
张仙姑道：“行。哎，是不是有人给你使绊子？怎么咱们买个田还……”
“真要出了事儿，一打听，就露了。多少人的家私都是这么查出来的。”
“哦哦，行！”女儿的性别就是紧箍咒，张仙姑很快答应了。
祝缨道：“我还有些私房，不过都有了用项，也跟娘说一声。给金大嫂子也不能光送点吃食，人家也不缺这个。”
张仙姑道：“是哩！人呐，也是人共出来的，也是钱共出来的。”
祝缨道：“她人不错了。”
“当然！”
“还有些同僚，这次也升了，与以前也不太一样了。咱们以后也要应酬，连爹娘也要应酬的。既然不用急着在城里买房，手头也就宽裕了，爹娘也该置办些好衣裳行头啦。”
张仙姑看着女儿身上朴素的小袄，道：“我们都有！出去时穿，在家哪用穿那个。”
母女俩又说了一些话，后来都是祝缨在说安排，张仙姑听着。末了，祝缨道：“我也闲了，也想逛逛散散心。年前我且出去几天，过完了年，咱们一道出去应酬。”
张仙姑都听了进去，说：“那行！就照你说的办！”
祝缨帮她把东西都收好，搬回了她屋里的衣柜里锁好，张仙姑这一晚睡得踏实极了。
…………
第二天，祝缨起得略晚，家里也不做早饭，张仙姑早起烧水，打发祝大出去买了一篮子的早饭。祝大晚上跟老婆先怄气，张仙姑憋不住话，又把祝缨的打算说了，祝大心里也高兴，早上乐颠颠的拿了自己的零用钱买了许多花样。
吃完了饭，祝缨出去雇车，一家人去金良家。
两家是经常走动的，祝缨算准了金良今天也是放年假回来，赶在他们都在家的时候上门。
金家上下都认得他们，见了就笑脸相迎。张仙姑还是老样子，拿了些街上买的点心之类，金家也习惯了。
宾主坐定了，金良道：“恭喜。”
祝缨道：“这就知道了？”
金良笑道：“我昨晚就回来了，你猜我知道不知道？”
这位郑府忠仆出身，必然是要去郑侯应卯，自然也是知道了的。祝缨道：“今年的年酒，留一顿给我来安排。”
金良道：“当然啦！这回不与你客气。”
金大娘子也为祝缨高兴，对张仙姑说：“祝家嫂子，你后头的福气还大着呢！”张仙姑也客套。金良夫妇又喝儿子金彪：“看着没？学着点儿你祝三哥！你可得出息点儿！”金彪又挨一顿，撅起了嘴。
祝缨拿出两个一两的银锭给金彪：“来，拿去买东西，或吃或玩的。”
张仙姑道：“傻子，哪有这个时候给压岁钱的？”
祝缨道：“压岁另算，这是另给阿彪的。等新年再给，这几天就买不了好玩好吃的了。咱们得提前馋一馋人，叫人羡慕一下。”
金彪伸伸手，又看一眼金良，金良点头了，他开开心心地接了出去玩了。
金大娘子嗔道：“又惯着他了。你才比他大几岁呢？他就是个傻孩子。”
祝缨站了起来，金良和金大娘子不由也跟着站了起来，张仙姑拉拉祝大，两口子也站了起来，都不知道祝缨要做什么。
祝缨对金良夫妇一揖，说：“都说我现在做得好，依附着郑大人，这话不假。我却还记得在大哥大嫂家里寄住的日子，你们也没嫌我给你们惹祸招灾的晦气，我坐牢的时候，大嫂还照顾着我爹娘，后来房也烧了，还没赶我走，依旧收留。郑大人是咱们相识的缘由，咱们的情谊是咱们处出来的。”
金大娘子眼眶湿润了：“你这人，现在又说这个做什么？”
祝缨道：“我们是外乡人，到了京城什么也不会，没少有人当面背后的笑话我们乡下圭包子，大嫂仔细，教了不少，着实费心。”
“这算什么？本来就是投缘。”
祝缨道：“我实在想与大哥大嫂长久处下去。”
金良瓮声瓮气地说：“难不成你还想散伙么？！不用你说，也是处下去的！”
金大娘子道：“大家伙儿提起你来，都说你能干又讲义气。什么乡下不乡下的？满京城还能再找出来比你更可意的人么？”
祝缨笑笑，掏出只一匣子来送给金大娘子：“那大嫂就收下吧，您要不收，就是我挑的东西不可意了。”
金大娘子一怔，笑着接过了，金良笑骂：“好小子，说了这么多，在这儿等着呢！要是说你是个义气的人，你就会说‘不收就是不讲义气’了？”
金大娘子接过匣子，也没打开，就招呼祝缨：“来，就在大嫂这里用饭！有极好的猪蹄！”
“哎哟，那可太好了！多给我点儿，我除夕当值，可得带些回去吃。”
金大娘子道：“怎么……”
张仙姑道：“挺好的！在宫里过年哩，我们前二年做梦都想不到还能这样呢。她初一就回家来了！”
金良着实喜欢祝缨这样的“朴实忠厚”，道：“管够的！先吃着。再叫你嫂子给你烀一大锅！二十八就给你送过去。”金大娘子已经琢磨着除了猪蹄还得再给整只鸡，弄点别的菜肴之类。当值不能喝酒也得把菜备得好好的。
两家人一处吃饭，祝大和金良喝酒，金良喝多了，拉着祝大的手说：“老哥哥，你这儿子，好的！”
金大娘子这个时候是不会劝丈夫少喝的，临走的时候又给祝缨在一只大瓦盆里装满了猪蹄，封好口放到车上，笑着把人送走。这才回到房里要看看祝缨送她的是什么。
小匣子被扣上了，缝上贴了张红纸封皮。金良骂道：“就他仔细！”
金大娘子边打开边说：“三郎就是个仔细人。咝——”她的手一抖，赶紧抱住了匣子，小心地放在桌子上再打开。
金良道：“什么东西？你没见过好东西么？艹！”
这是一匣子的珠子，虽然匣子只有巴掌大，里面的东西却很晃眼——是极好的珍珠。
珍珠好不好、贵不贵就看几样，大不大、圆不圆、色泽好不好、个头一样不一样。这一小匣子有几十颗，都是南珠。圆润、皮光颇佳、大小一样，满满一匣子、荧光灿灿的。
金大娘子咬着指头说：“这可不便宜呀，都能算得上大珠了。你说他……”
金良点点头：“唔，我倒知道这个来路。”
“你是说抄……来的？”
金良道：“你收下就是了，不用说出去，他是个有数的人，办事从来不用人担心的。他既敢送，你就放心收着。”
金大娘子笑道：“那好。拿两颗镶耳坠也很能戴得出去了！”又点了点足足有四十颗，量一量，直径虽然不足五分，也有四分，五分以上是大珠，四分看着也很好。盘算再串根项链、镶两根簪子、镶个戒指，也能凑一套首饰了。
她说：“哎哟，他这出手可真大方哎！我给他好好准备些吃的！”说着就叫人出去买菜。
金良笑骂了一句：“臭小子。”背着手去教训儿子了，哪知金彪得了零用钱，早跑没影了，气得金良真心实意地骂：“要不是过年，我非得好好揍他一顿不可！他娘的！我怎么就生不出那样的儿子来？！”
………………
“那样的儿子”与父母已经回了家，张仙姑也不问祝缨送了什么，既然是祝缨的私房，那肯定是有说法的。
祝缨当然有安排，她抄家的时候也要“和光同尘”，她的手法又是那些人所不具备的。五分以上的是大珠，这个她知道，所以五分以上的，要么归公账，要么入小账给郑熹。她拿这五分以下的，也不算小，就没那么显眼了，京城普通富户也用得起，豪门里这些东西简直没了数。
不但送金大娘子，祝缨自己也留了一部分，送人或自用都是很好的。郡主赏的簪子都挺好，但是张仙姑死活不肯拿了用，立意要让“做官的”妆点门面。祝大倒是跃跃欲试，又被张仙姑按住了。
祝缨就安排了镶几根簪子给父母用。
她还有些旁的私房，也都一一安排了用项，却又不一股脑地拿出去或卖或当。一则没有放心的店铺，二来也有点显眼，容易被人盯上。
张仙姑不知道她的打算，只说：“还是买两条羊腿吧！除夕夜光吃人家给的东西怎么成？买两条，一条在家炖汤，一条炖得烂烂的给你带过去。”叫上祝大出去办年货。祝缨就出门去取订的簪子。
铺子是甘泽介绍的，镶了两根金的，簪身略细。又有几根金包银的，粗些。看着都是金光灿灿的，是今冬京城流行的款式。又取了几枚金银戒指，都拿了回去，给张仙姑日常戴。
次日，祝缨就拎着个钱袋去找老马。
老马看到她就笑了：“放假了？”
祝缨将钱袋扔给他：“嗯。”
“哎哟，不敢！”
“存你柜上的，以后再来免得赊账。”
“别人都是记账，年终一总结。您倒好，先付了。”
祝缨道：“趁现在手头宽裕。”
“您这还没发财？”
祝缨道：“旁人几辈子的积蓄才在京城站住脚，我只有一个人，还要养家，能发什么财？也不敢狠命的挣的，凡一时得势就要狠命搜刮的，都不长久。”
老马挑了个拇指，道：“明白人。都说您心地好。”
祝缨翻了个白眼，老马不笑了，身子微微前倾：“真格的，有人托过来了，请您高抬贵手。”
“我没干什么吧？”
老马叹了口气，道：“有个小子，家里穷，他不合走了我们这条道，家里父母兄弟都不认他。有个亲妹子倒不嫌弃他，可有什么用？穷！女孩子被卖进了那边一个府里，倒是吃饱穿暖了，可惜被抄了。”
祝缨道：“不对。能放的我都放了。”
老马道：“是我没说清楚，还没正式抄，也不远了，跟主人家一道关在府里。现在不抄，开春也是抄了发卖的命。谋逆，抄家都算从轻发落。”
“说实话。”
“真的！再没瞒您别的什么。天下官儿我只怕两个，一个是王大人，一个是你，王大人正派，你……”
“嗯？”
“害！你厉害！眼毒。”
“我还手黑呢。只要她能捱到判的时候，我就设法接了这一家的案子。只要案子在我手上，与她一样处境的，我都一般放了走。现在却不大好办。”
老马道：“能托人送点吃食么？”
祝缨道：“哪一家，名字，长相都给我。”
老马赶紧叫了一个青年过来，此人长得极普通，衣着也极普通，是个当小偷的好模子。见了祝缨就跪下来哭，爬过来要抱大腿。祝缨一闪，躲过了：“你年纪比我大，我也不受你的头，讯息给我。”
青年道：“家里小名叫三妞，到我肩膀，眼角有道疤，今年十六了。卖到那边光禄大夫严家当烧火丫头的。”
祝缨一听消息合上了，就说：“等着。”
老马忙把她的钱袋又还给了她，说：“这个不能收，您什么时候到我这儿来，我只有招待着的。”
祝缨道：“当我跟你买的，你准备点干粮，有什么咸菜疙瘩之类也弄点儿，给姑娘的东西也预备下——别弄太好的，容易被抢。再弄只鸡、一条羊腿，一会儿送过去。”老马还是不肯收，祝缨道：“成，那就记账上。”她收回了钱袋，去了严府。
严府是还没判的，一家子凄风苦雨封在府里，奴婢更是缺吃少穿。祝缨先不问关押的什么人，只与守卫套近乎。她是大理寺的，守卫对她也还算客气，只是对她一个放假的跑过来围观他们值班有点不满。祝缨与他们聊起来：“我除夕夜也当值呢。”
守卫不免与她略略惺惺相惜一下，聊了一会儿过年值班的倒霉，祝缨又说：“怎么里面有哭声？”
守卫笑道：“都说小祝大人心地好，是有哭的呢。可谁不哭呢？挨着吧。享乐的时候他们在里头，也没见他们能听得见墙外的哭声。”
祝缨摇头道：“里面的仆人还是可怜的。”
又套了一阵近乎，祝缨就说，给里面的仆人一些吃的，守卫也没反对。祝缨就让人拿了煮好的鸡和羊腿送给守卫，再把吃的送进去。干完这些，也不回茶铺，远远跟老马挥挥手，走了。
老马和那个面目普通的青年再要追时，哪还找得到人影？老马道：“哎哟，这回人情欠大发了。仔细将来得给他卖命。”
“那也没什么。反正也是有今天没明天的，他比别的官还好些。”
老马笑骂：“没出息！就你命贱！”
“原也不值钱的。”
老马轻叹一声：“是啊。都是贱卖，好歹在他这儿不那么贱。”
祝缨做了一件好事心情不错，又遛遛跶跶，状似无意，一路遛跶到了金螺寺。

第76章 顺利
去金螺寺的路线在祝缨的心里画了不知道多少次，她真正踏进这里的次数却是屈指可数的。
快过年了，金螺寺里也难得多了一点供奉的人，比起城中有名的大寺如皇帝登基后就给太后修的报恩寺之类差得太多，比起金螺寺自己平日的冷清却是好了不少。
祝缨也往功德箱里放了一串钱，“哐啷”的脆响，小和尚念一声佛，大和尚就给记一笔账，另一边的老和尚在敲着木鱼。花姐在这寺里挂单，实际上就是租房，是个租客，此时却也出来帮忙了。寺是人家的，账当然不归她管，她就帮忙照顾一下供品、香烛之类。
祝缨放完了钱，花姐就上来递给她一炷香，祝缨也再付了几个钱，认真地拜一拜，把香插到了香炉里。花姐道：“记个名儿吧。”
祝缨低声道：“怎么，你们这儿还给佛祖报账么？”
花姐嗔道：“又淘气了。”
祝缨虽是打趣，还是去跟大和尚记了一笔，记的是于妙妙的名字。花姐听了，不由神伤。祝缨道：“我上回好像来过这里？”
花姐道：“您说是走错了门，还问怎么不是尼庵？是不是改了东家呢。”
祝缨噗哧一笑：“罪过罪过。”又扔了几个钱进功德箱，看在钱的面子上，和尚们稍忍了他一下。他还不算是和尚们见过的最无礼的，不过，他肯捐功德钱，也就算是有心向佛了。
祝缨左右看看，说：“你们今天，好像比上回我来的时候热闹些，多进来了唔……十……一、二、三……十三个人？三伙？”
花姐非常高兴，道：“您怎么知道的？”
祝缨笑笑，又说：“和尚，你很会说话呀。”
“不敢，贫僧不爱说话，到京城只为钻研佛法。”
“那有什么经书可以借我看一看吗？家母近来喜欢拜菩萨，可惜不大懂，乱拜一气的。我不要太高深的，又不是我念经，家母不大识字，你帮我挑一挑。”
“有是有的。”花姐向老和尚投去询问的一瞥。
老和尚放下木鱼，道：“官人要看，老衲那里尽有的。”又要安排小和尚照顾摊子，又要请祝缨去看。祝缨笑道：“不用啦，你们今天忙，老方丈还是正事要紧，叫他陪我就好。”
老和尚有点为难，最终点了一点头：“有劳悟空师侄啦。”
花姐合什，领祝缨去了自己的屋子。
…………——
一到了自己的屋子，花姐就忙活上了，先让祝缨：“你到床上坐着去，天冷，别坐那光椅子啦。”又张罗着烧水，泡茶，给祝缨拿小点心。
祝缨坐在床沿上一前一后地晃着两只脚，笑着说：“不用忙啦，你过来坐，咱们来说说话。”
花姐道：“说到你嘴干呢！”
祝缨看她这间屋子干净整洁，家具并不多，被褥还算厚，也是新的，还有个小火盆，一应的生活家什倒是都有，也有桌椅、也放几本经书、木鱼、念珠、笔墨之类。又看有灯，有水缸等。
她说：“你现在就住这一间？”
花姐抬手把灯点上，又把门帘放下、门关上，说：“嗯，我就一个人，自个儿住，小些儿才好。别看它小，门一关，窗一扣，舒服呢。不怕你笑话，我现在早上还能多睡会儿。这里的和尚，起得还没有我在家时早。你怎么样？”
祝缨道：“放假了，我就出来转转。没跟他们说。”
花姐道：“难为你了。”
“这算什么？”
“你平日里就够辛苦的了，衙门里的事、家里的事都要你操心，还又添了一个我。”
“这算什么？你难道不是我姐姐？”
两人都咯咯地笑了起来，花姐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包袱来，说：“喏。”
“这是什么？”
花姐道：“我闲着没事儿，又不要讲规矩，又不要管家务，还有针线没撂下。你在长身体，我就放大了量给你做了，试试合不合脚。”
祝缨打开一看，是一套鞋袜，还有花姐又给她缝了一条护腰，说：“到的那几天，也有腰酸腿软的，也有头疼肚子疼的，这个你带上，多少护着点儿，能舒服些。”
“哎……哎……”
花姐笑着，摸摸祝缨的头，说：“你越来越好啦！”
祝缨问道：“那你呢？有什么打算的？上回我还有差使，走得匆忙，没来得及与你细商量。现在得闲，咱们合计合计？你有什么主意哪怕不想说，好歹叫我知道怎么联络你。”
花姐道：“我？怎么也要等到开春，我不比你的，你能跑能跳的，我就差着些。打小虽不是什么大家娘子，也没干过太重的活儿，索性等天气好些再出去活动。再说了，你上回说，那府里那边……发、丧……害！到底日子短，我索性多等几天，叫他们使劲儿忘一忘——只怕他们现在就在忘了。”
祝缨低声道：“你……”
花姐道：“我没那么难过的。三郎啊，你是生下来就与父母在一起的，没经过我这样的事，你不知道，哪怕是父母子女，性情不合又不常相处，情份也没有他们书上说的那么重，那么的“有天性”。
你才告诉我的时候，我也哭过，哭完了想想，前两年要不是巧了遇上你和干娘，我和娘两个只怕也没好结果，从遇到你之后，我的命就是白拣的。再往远了说，那一年那府里遭了难，没有王妈妈她们，我也早该死了，他们发了早就该发的丧，我有什么好计较的？
不如往前看！想想明天吃什么，想想开春了怎么做。”
祝缨问道：“你想好了吗？我觉得依旧在这里并不很好，金螺寺虽比有些寺里干净，一时落脚，到底不是久居之处。”
花姐道：“我也想着了，我看着这寺里，人虽少，小心思也不少的。两个徒弟，谁承庙产呢？谁管账开了花账呢？明天买米的钱从哪里来呢？纵使是僧人，六根清净，也是要吃饭的，自己辟谷，弟子也是要生活的。这出家的地方，竟不比寻常人家省心，什么遁入空门！空门也是门！跨进了门槛儿，就得跟屋里的事儿歪缠，也是挺没意思的。”
祝缨笑道：“你看明白了。”
花姐起来把茶给泡了，往小炭盘边上放了几块干粮慢慢烤着，说：“金螺寺这处房产在京城不算大，也不是很小，日子过不下去时怕不要被抵押出去！论起来，这里已经很省心了，他们师徒虽然拌嘴，但还没有腌臜事儿，别的大一些的……只怕也是与那些朱门里一样呢。害！庙门也是朱红的。”
祝缨道：“那你是要盘下这里做一个真正的清净地呢？还是怎么的？”
花姐正色道：“我也正在想呢，一是我的户籍，二是我的生计。”
“我来。”
“不能总让你操心的，户籍先用这度牒也行。你既说他们当我死了，过阵儿我就做回尼姑去也没什么。那会儿再找个庵堂挂单。”
“咦？”
花姐道：“这庙里虽然香客少，然而周围也有些邻居，也有往这儿许个愿什么的。这几个月据我看来，来烧香的这些人，求子的、求姻缘的有许多，也有为家人求的。到了自己身上，她们好些人是因为病痛。我想试试行医，治妇科，总比她们羞见男郎中，又或者被家人阻拦不得见男郎中强。”
祝缨眼睛一亮，想了一下，又说：“你要受委屈的。并不是你干了世间需要的事儿，世人就会感激你。”
她这话是有来由的，男的行医地位都不会很高，女的行医？跟她们跳大神的差不多的江湖骗子一样的地位。女郎中？有，极少。干这一行的很多也是神婆、稳婆之流兼任的。譬如张仙姑，常年给人跳大神烧符灰拌水一喂。水还是凉水。病人好了是命，不好也是命。
就这样，都还算好的。女人生病，富裕人家还好，略差一点的人家都是靠命扛。
如此情形，女郎中的境况就可以预见了。这世间，对能干出点事业的女人常有一个贬意义“抛头露面”。
虽然在外面干事的女人也不少，什么做小买卖的、三姑六婆都能赚钱，家里人也都补贴，提起来却没多少好话。何况女医平常也赚不到大钱，学习的时候也不容易找到愿意教女徒的师傅。就算学成了，也没男郎中赚得多，人也更想找男郎中。
花姐要当尼姑，行医妇科也得有个接生的活，三姑六婆里就占了一姑一婆。
花姐道：“一辈子那么长，我想试试。你总在帮别人，我看到了人的难处，也想学学你，伸一伸手。此后每一天，都算活得有点说法了。不像锁在深宅大院里，活了死了一个样，叫什么名字一个样，没名字也就那样，顶着一个身份，是不是这个人，也不要紧，倒不像个活人，倒像个……被念了咒行动的怪物。”
“我才没那么好心，”祝缨嘀咕着，“我是跟你学的。”
她说：“行！我知道了！”
花姐笑道：“你又知道什么了？”
祝缨道：“难处有二，一是拜师正经师傅略难，二则当大夫哪有不认识药材的？不过我倒有一个门路。医书呢，我给你找点过来！年后我带过来！唔，你有什么想知道的，我也帮你打听去。还有药材，我再琢磨琢磨……”
当仵作的多少粗通一点医理，入门够了！行，正好要去杨仵作家拜年，去找他找点入门的医书之类看看。
花姐笑道：“不用这么麻烦的，我已探明了，你往那边走两个巷口，就有一个小生药铺子。他们掌柜的老娘在金螺寺里烧过香，我与她聊过几回，讲了些佛法。老人家年轻时也是个能干人，丈夫病歪歪的，她独个儿支撑，直到儿子成年，把家业交还儿子。她现在说话还是管用的，她允了我，开春去她铺子里识药性学些医理。等粗通了，我就找个尼庵去。”
祝缨笑道：“只怕这里和尚不肯放你。”
金螺寺清贫，有了花姐的房钱，才让这寺里有了比较稳定的一项收，可以保证每天吃两顿素斋，而不是看天吃饭，化着缘就饱点儿，化不着就饿着。
花姐道：“那也没什么。”
祝缨放下一个小包，说：“我如今也有俸禄了，你别省着。”
花姐道：“这……”
祝缨笑望着她，花姐也笑，痛快地收下了：“好。”又拿茶、拿干粮，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聊天。
花姐道：“别嫌我多事，你在京城做官，也要想一想退路。我常在想，我要是进京之后就谋划退路，也不至于离府的时候要多耽误时间。”
祝缨道：“我也想着了，先不在京里买外，要在外头置点田地。”
花姐是个管家的媳妇，想得又比祝缨仔细，说：“选个安全的地方，反而比田地好不好更要紧。你们一家三口，是外乡人。有官身护着，一切都好说，你官儿做得红火时，只管买好的田地、置好铺子、好房子，万一……既然是退路就买点薄田吧，不招人眼馋，高官权贵不会抢你的。且京兆这片地面上，权贵极多，等闲的好田地轮不到别人。”
祝缨一家子穷鬼，从来不曾真正拥有过哪怕半亩的耕地，实在不曾考虑过这些东西，在朱家村，薄地也是好的呢，她家也不曾能开出半亩薄地来不是？仔细回忆抄家抄的那些个房契、地契之类，好像都挺好的。
她又认真向花姐请教这些理家置业的学问，花姐道：“都是些琐碎的东西，并不难。顶好是上手操持些时日，就都懂了。现在只给你说些我能想得起来的。你也不要急，先做好你的官儿，别耽误了正事儿。就是我的事儿你也不必总过来，别分心，好不好？”
祝缨道：“我头先是有个大案子，被扣在大理寺了，明年案子完了就轻松了。你想，一个皇帝能遇上几个逆案呢？今上这都两起了，差不多了。说起来，龚劼两个日子也快到头了。”
花姐心中感慨，却又不说，只说：“我偶尔也听他们说，你心肠好，放了好些个人。真的是很好很好的。”
祝缨道：“又不费我什么力！一个从八品的小官儿，能有多大的权呢？但有一点因缘际会就要拿它去作践人？何必呢？嫌为奴作婢的不够苦是怎的？我瞧那些大户人家的恶奴就想整治一番，遇到辛苦讨生活的，就不想费力与他们为难。”
花姐笑道：“反正是你心好。”
“嘿嘿。”
花姐看她一直荡着脚玩，心道：还是个孩子呢。
心里虽然不舍，花姐还是站了起来，拿起包袱说：“天不早了，宵禁别被抓着了，做了官儿被抓着不好。这个别忘了，还有，你是来拿经书的，我给你拿一本放到包袱里。”
都给打点好了，祝缨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她有许多的话，跟父母不好讲，跟同僚更不能讲，他们都不太能理解她的意思。只有跟花姐能略说个四、五分，她不是很想离开。抱着包袱，祝缨叹了口气，说：“要不，元宵节咱们再碰个面吧。我跟陈大公子说，我要是找着了你，得算我的姐姐了。不过要瞒着沈大人，现在还不能对他们说破。”
花姐道：“对他们也先不要说。我先学点儿医理，你呢，收拾你的田产去，等咱们都准备好了也好有个退路。”
“好。”
…………
祝缨从金螺寺出来，又往花姐说的那个生药铺子去看了两眼，生药铺子已经在上板了，一个多嘴的伙计说：“小官人，买药么？那可得快着些，要宵禁啦！”
祝缨道：“今天来不及啦，不是急用的，想配点消食的药。”
伙计笑道：“小官人富贵，过年必是吃得很好的，小铺有极好的山楂丸。”
祝缨道：“我明天来，明天还开不？”
伙计道：“那您要早些，明天祭灶。”
过年，不但要祭灶还要祭祖，别人都很重视，只有祝缨对这个是可有可无的，她口上答应了，抱着包袱回家，没想到家里也在忙活。
张仙姑准备了两大盘子的糖瓜，还有点祭品，自己也在吃糖瓜，看到了祝缨回来，说：“你去哪儿了？拿的什么？”
“经书。”
听说是书，祝大和张仙姑两个就没兴趣了。张仙姑就说：“你爹有事跟你商议呢。”
祝缨把包袱放到屋子里，出来说：“什么事儿？”
张仙姑喂了她一块糖瓜，甜，祝缨眼睛笑得弯弯的。祝大咳嗽一声，说：“咱们也得祭祖呢。”
祝缨点头：“唔唔。”
祝大搓搓手，说：“那咱们合计合计，怎么祭啊？”
“啊？”祝缨还没想过这个问题呢。
“我问了别人家京里怎么办，又问了老徐。”
张仙姑吃完一块糖瓜，骂道：“你还忘不了他呢？”
“别叨叨！”祝大说，“他们都说，你是官儿，得供祖宗牌位，可咱们家这些祖宗，名儿……那个……没传下来。老三啊，你看，怎么办呢？”
祝家哪有什么祖？祝家的情况使得他们家彻底的“礼崩乐坏”，虽然是跳大神的，但是这些祭祀都是相当的潦草。以前祭灶也不过是锅台外面糊个灶王爷的画，磕个头。祖宗就像祝大说的，连个名字都没传下来，牌位自然也是没了，连坟，都只能找到一座。
以往，祝大会往街口烧点纸，自家一个破桌子上摆点鸡脚鸡头之类的，摆完的馒头再从祖宗的桌子上拿回来自己吃。但是祝缨当了官儿了，祝大就觉得需要正式“操办一下”，告诉祖宗，老祝家如今也出息了！
祝缨仔细回忆了一下，她祖父是有正式的名字，据说是曾祖取的，曾祖识字的数量当在一千以上，还能耍得起她们家“祖传”的一些神棍本事，比如给人点穴选坟地、念经超度外加庙会爬个刀杆什么的。
但是她祖父比她爹祝大还笨，压根不会写自己的名字，然后到祝大的时候，这个名字就被忘了。曾祖的名字就更没有流传下来了。
祝缨含着糖瓜道：“得，那我给他们取个名儿吧。”
祝大瞪眼道：“胡说八道！”
祝缨道：“怎么胡说了？没出息的儿孙过祖宗的日子，有出息的儿孙，祖宗倒要过儿孙的日子！他们现在过我的日子。我现在有不少书，咱们就抽个签儿吧，他们要有灵，我翻哪本书停下来，就在那一页里扔个骰子，停在哪儿就是哪儿了。”
祝大也是神棍本色，说：“行。”
张仙姑也乐了：“不错。”
祝缨道：“要不给外公外婆也起个名儿吧，反正都是要祭的，一块儿祭了。”
祝大道：“他们有自家儿孙。”
祝缨大惊：“怎么着？我还有舅舅兄弟？在哪儿呢？”
张仙姑没好气地说：“你没有！我自己给自己爹娘烧点儿纸，行不行？”
祝缨道：“我去拿书！”
回来一家三口神棍真就听了祝缨的安排，给两头祖宗把名字都给取了。祝大虽然嘀咕一声：“外姓。”还是勉强同意了，他想到了自己现在的传人也就只剩一个闺女了，就不坚决反对了。他说：“那得赶紧找木匠，弄牌位！”
张仙姑挺欣慰，道：“我知道哪家便宜！量大还能打折！”
祝大又要显摆：“拿光板儿的回来就成，叫老三自己写，也好叫祖宗看看，咱们家老三出息了！”
张仙姑道：“好！”
祝缨道：“得，那这样，明天娘去请牌位，多请几个防着写坏了。我还得出去走走，准备些东西。爹，徐道士怎么样了？”
“拖着一口气，不好不坏的，也不知道是今夜死还是再活二十年。”
祝缨道：“行吧，你再送他一身新冬衣，给捎点吃的、买点炭。晚上回来祭灶，祭祖，接着办年货，除夕我当值，初一回来过年、拜年。”
祝缨一番安排，父母都无异议，她第二天却真的去那个生药铺子配山楂丸。多嘴伙计见着了她，还说：“小官人真的来了！快请！师傅，我没骗你吧？”
祝缨道：“你可先别表功，我要干净实在的药丸，我得看你这里的材料、家什都干净不干净，后面水好不好，做药的人整洁不整洁。要是好呢，我可买得多呢。”
伙计道：“您能买多少呢？”
祝缨道：“先来二十斤吧。”
豁！大买卖！就是消食吧，过年买个二斤也得了，二十斤？伙计看了她的样子，不像是没钱，也就放心大胆地宰个有钱的小傻子了。一躬身：“您请！”
祝缨把生药铺子前后看了，见着了坐堂的一个混日子的老郎中，又看伙计等人。然后就让他们称二十斤山楂丸出来，半斤一包，包了整整四十包，再拿个大袋子装着，付了钱，提着回家了。
到了家里，把张仙姑买来的空白牌位都写了，并没有写坏，张仙姑道：“哎哟，白花钱多买了几个。”祝缨提笔，将一个空白的上面写了于妙妙的名字，另一个写了于妙妙的儿子朱大郎。张仙姑道：“唉，是呢。”
祝大道：“他们吃别家香烟吗？”
祝缨道：“差不多吧，给他们另开一桌。”
祝大道：“那等会儿到街口给他们再烧点纸。”
张仙姑欲言又止，又想：不写花姐是对的，人总要有点念想。大娘子心疼儿媳妇，不会饿着她的，烧给大娘子也就是烧给她了。
根本不知道祝缨这是因为看到花姐那儿不方便，特意代花姐祭的。
把自家牌位供到了正房的西屋里，又把另两个牌位单供在另一面墙，这间屋子三面墙，一面供菩萨一面供祖宗一面供“亲戚”，从此整日香烟缭绕。
…………
祝家祭完了祖，又开始忙年。以往祝家刮个家底，买二升米、一点面、几个鸡蛋、一只鸡或者几斤肉，都鱼丰年。
去年好了些，祝缨却又蹲大狱去了，今年张仙姑和祝大乐呵呵地，特意雇了头驴，头身上一左一右两个筐，直着去置办年货。什么鸡鱼肉蛋都买了，羊腿早就煮上了，又买油糖茶酒。张仙姑再抠门儿，也想过一个红红火火的年，把往年的晦气都去了。
祝缨又四处遛跶，看看街上的行人，逛一逛被抄家的府邸以及将要抄家的府邸。到了二十八这一天，金良特意带了个小厮过来，说：“当值是一整天，明天一大早你就得过去了。明天一早我再来送你，这些给大哥大嫂在家吃，明天你的饭食我带了热的来。”
张仙姑忙招呼他又说他辛苦，金良笑道：“大嫂别客气，咱们谁跟谁呀？”
祝缨道：“就是！”
张仙姑道：“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金良大笑：“凭你做到什么官儿，也是个孩子！”
祝缨一翻白眼：“来，压岁钱。”
金良道：“磕头才有，来，磕！”
两人拌嘴，张仙姑抿嘴直乐。
到了二十九这天，大清早张仙姑就起来了，跟祝大两个给祝缨装了一瓦瓮的羊腿羊汤，又给她带饼。金良早早带了小厮来，提了老大两只食盒并两个包袱。
祝缨道：“我这是去当值，就一天一夜！你想我在大理寺守几天？”
金良笑道：“傻了不是？就你傻！除夕当值还乐呵呵的，别人除夕当值可愁苦哩！你多带些吃食，邀他们一道吃，不香么？凑个好人缘儿不好么？做事那么精明，怎么这会儿又呆了？一天一夜？就是三餐还有宵夜，不得多备些么？他们那里给当值人准备的饭你又不是没吃过，哪里好吃？
这个是你嫂子给你烀的猪蹄，二十个！那是两个猪头，都切开了！这盒里是一桌席，除夕晚上，你叫厨下热热邀他们一起吃。这是烤过的羊腿肉，极好，火盆边儿上煨着，洒点细盐，跟才烤好的一样！记着，得是边儿上，别傻乎乎的在火头上烤，都烤成炭了……”
祝缨目瞪口呆：“就值一天也这么兴师动众？”
“快走吧！”
金良带了车来，把东西和祝缨都塞车上，亲自送到了宫门口。这天当值的是李校尉，与祝缨也熟，看金良给收拾了这么多东西，笑对祝缨道：“晚上找你去！”
祝缨道：“好。”
金良说：“兄弟，我这小兄弟有点呆气，心眼儿忒实在，你多照顾。”
“放心吧！”
李校尉也不是个乱认兄弟的人，他不认识金良，但嗅到了金良身上的行伍味道。一问，果然是。两人抱拳别过，李校尉招呼人把祝缨的东西送到大理寺。金良又在外面转了一圈，跟禁军打听：“周游周将军，当值不？”
得到了：“那样的人，怎么会排这样的日子当值？他明□□贺时还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见两宫呢。”
金良就放心地走了。
祝缨的前一班是左主簿，除了王司直年老，其他升了职有好处的，都被郑熹安排了在几个最让人团圆的日子里。
两人交割，左主簿吸吸鼻子：“好香！小祝你这……哈哈哈哈，令堂疼你啊。”
祝缨翻了两个还热乎的饼，卷了大块的羊肉给他：“你吃完了再走么，这么冷的天，空着肚子回家多难受？”
左主簿也不推辞，又坐下吃早饭，一边喝茶，又说：“咱们把名签了。也没什么事，就是怪冷清的。你没事儿就把炭盆烧热一点，别惜柴炭。”
祝缨签了字，坐着喝茶陪他，等他吃完了再送他出去。左主簿道：“记得我家的酒！”
祝缨塞给他两颗山楂丸：“忘不了。”
左主簿嚼着山楂丸走了。
祝缨先把自己的铺盖收拾好，吃的用的也摆好，就开始查案卷——她得查查，老马上次托的那个光禄大夫严家的详细案情。既然答应了，就得给人办好。再查一查，已经抄没的财产里是不是有药铺、家庙庵堂之类。
她虽看不懂账，但是“铺多少间”这样的字还是看得明白的。

第77章 人缘
祝缨翻了一会儿案卷就有一个小吏进来给她烧水泡茶、忙东忙西。
巧了，这位也姓黄，祝缨道：“老黄，你不要忙，就我一个人，水壶搁炉子上我自己弄就行啦。难得人少，你也歇一歇。”
老黄之所以叫老黄，就是因为年纪大，老头都五十多岁了，比祝大年纪还要大一点，祝缨个穷鬼的命，叫个这么大年纪的人伺候她，她浑身难受。
老黄乐呵呵呵地：“就是人少，活不多，这就算歇着啦。”
只要是值班，人就不会太多，尤其是过年期间的值班。祝缨从未在白天的时候经历过大理寺有这么少的人，领班的官员，她，听她支使的小吏两人其中一个是老黄，再就是大理寺狱里的狱卒数人。
祝缨摇摇头，指着自己带来的东西说：“那里面是羊腿羊肉的汤，那你们拿去厨房热着，晌午咱们就吃这个。那一包里的饼，也略烤一烤热了，午饭就吃这个。”
老黄答应一声，笑道：“祝大人捎来的东西真是齐全。”
祝缨道：“害！都是他们给准备的。”
“家里有人惦记着，好。就热这两样就够啦，晌午还有份饭的，到了晚上还有年夜饭的份饭。”老黄又提供了一条情报。
祝缨笑道：“那咱们多弄一点也不算什么。”
老黄道：“好嘞！”拿了装羊腿的瓦瓮，又拿了饼去厨下了。
大理寺又安静了下来。
她们大理寺算是安排当值的比较多的衙门了，因为还有个狱。旁的衙门里有的就只有一两个人。整个皇城里虽然装饰得热闹，也有来来往往的禁军乃至宦官等经过，为禁中新年奔波忙碌，具体到皇城中的各部各衙都冷静得没什么人气。
祝缨也不怕这样的空旷，清静些正好，她能多查好些个东西。她接下左主簿交的钥匙，可以满大理寺的乱蹿了。查了一会儿案卷、心里有数了，她就站了起来抻个懒腰，踢踢腿扯开一个拳架子，只觉得浑身舒畅。
活动了一下手脚，她也不怕冷，出了烧着炭盆的屋子先去了狱里看看。这天当值的狱卒也少，见了她都说一声：“小祝大人，辛苦辛苦，升官发财，恭喜恭喜。”
祝缨也说：“同喜同喜。”
狱卒们比大理寺的官员们更为辛苦，收取好处外快也没有当官的多，当值却要比官员们频繁。之前导致大理寺、刑部好些官员罢官、降职、换岗的案子据说是“小吏弄鬼”，倒杀了不少小吏，弄得这些狱卒们很是夹起尾巴做人了好长时间。
祝缨过来巡视，狱卒们也殷勤地介绍了狱里的情况：“都看着，没人病也没人死，里面也干干净净的。先时挤些，那一批人或流或杀，就腾出不少空来了，如今比先前也好些了。都是本人，并没有被替换的。”
祝缨换个牢房看了一圈，这些人里有她抓的、有她审的，她都记得脸，都还是本人，又将旁案的犯人也都看了一回。龚劼夫妇等也还在，只是龚劼看起来苍老了许多，龚夫人却仿佛有一股气撑着，无论行走坐卧都像是在挑着下巴。
也是个奇人。
祝缨都看完了，又问狱卒：“你们过年吃什么？”
“劳您惦记，我们也有份饭，自家再带些来，也不敢克扣他们的伙食。”
祝缨哭笑不得：“我是那么刻薄的人么？”看了看狱卒带的东西，也有带点饼子的，也有带点肉食的，都不多。
她说：“当值不要饮酒。”
狱卒们慌忙说：“没有没有，哪里敢带进来的？纵别处有，咱们这里还是不敢的。”
在这人少、事少、整个皇城都很空旷的氛围里，祝缨真切明白了郑熹为什么在发完晋升的文书后不留下来与大家伙儿一块儿高兴——大官与小官、官与吏之间是有一层隔阂的，极少人能够自在。
祝缨叹了口气，从袋子里摸出点钱来，说：“都不容易，我没事儿也不往这里来，你们自自在在的吧。这两天忍着些，别饮酒，等下回家了拿这个打酒痛痛快快喝一点。”
狱卒这才真心实意地笑了：“谢小祝大人。”
祝缨笑骂：“你们又弄鬼！拿了酒钱就是小祝大人了，板起脸来又是祝大人了。”
狱卒们这下也不害怕了，都说：“那不得有点眼色吗？您老跟我们亲近，我们自然明白，要是那等摆架子的，我们也不能自讨没趣呀。”
他们确实是有点怕祝缨的，祝缨是大理寺年纪最小、资历最浅却升得最快、做事最没漏洞的。跟她一同考明法科进来的那个“同年”，借着这次大晋升，评事的位子一下子空出来四个，才得以升做评事。祝缨已经从六品了，十五岁，过年十六，他还没个有权的爹，背后只有一个郑熹。吓不吓人呢？
更吓人的是，干活有一股子狠劲儿，让复核就一天几十卷看下来，滴水不漏。让审案，就抓人、封府不含糊，让抄家，那账做得……真要谢谢她眼都不眨地盯着，一气抄了好些家，给大理寺抄了个肥年，连他们也跟着分到了一笔钱。
虽然有不少人说祝缨傻或是呆，狱卒却比别人看得更明白一些——提人审案，他们就在一旁看着呢。这样的人不与他们为难，狱卒也是求之不得的，祝缨又给他们赏钱，他们言语之间也就透出些亲近来，谁不想要结交这样的人呢？
祝缨把大理寺上下都看了一回，门窗关好、只有当值有人的屋子里有炭盆，别处都不留明火，才安心回到了自己的值房思忖着怎么买点薄田，还有，花姐粗通手艺怎么也得两、三年，两、三年的时间里，她想设法至少与几个生药铺子打好关系，还有尼庵。
她又想：这要是治病的名气大了，引来了沈、冯关注，怎么办？也得再想办法，还得跟陈大公子处好了才行。
正想着，老黄来了，说：“到晌午了，羊汤和饼也热好了，份饭也好了。”
祝缨有心招呼他们一起吃，又想起狱卒们的态度，有点吃不准，说：“你和老关两个也拿来这屋里吃？还暖和些。”
老黄有些犹豫，祝缨道：“别处没有这里暖和的，过来吧。”
老黄又犹豫了一下，道：“好嘞！”
不多会儿就拉着才在厨下忙活的老关两个一道来了，祝缨问道：“灶下火熄了么？别在咱们手上走了水。”
老关道：“都熄了，您放心，不会走水。咱们这里柴炭都是极好的，您后半晌起吃什么的时候再起灶都来得及。”
他和老黄两个先把祝缨的食案放好，摆上了祝缨的份饭——现在是从六品的份饭了，比以前明显上了一个档次。又把祝缨自带的大瓮羊汤搬了来，给祝缨拿了只碗，盛好汤，又把羊腿肉切了几块装个盘子给她摆在桌上。他们两个才去安排了自己的桌子一起吃自己的份饭。
祝缨眼尖，看他们的份饭比自己以前做评事时的还要次一等，两人自己带了点猪耳朵之类，便把自己的羊肉和饼、汤分给了他们。老黄说：“哎，我们吃这些够啦。”
祝缨笑道：“你看看这些，难道还要让我明天再带回去么？今天把他们都吃完。晚上只要他们不给咱们派事，咱们也一样过个年，饭菜我都带了。”
老黄和老关才不推辞了，也都盛了汤吃肉去。
吃完了饭，他们两个收拾桌子洗碗去，祝缨在屋里又翻了一会儿书。王云鹤给开了书单子她买了两本，正在自学，翻开了书看一会儿，再把一些疑问都给记下来。老黄收拾完了，给她添了点炭，等她停下笔来喝茶的时候，说：“小祝大人，你等下要不要与他们走动一下？”
“咦？”
老黄搓了搓手，说：“您恕罪，上了年纪了有点唠叨。”
除夕太冷清了，宫城里头那热闹劲儿，细乐阵阵的飘过来，外面过午之后就开始有放炮仗的，满天的硝烟味儿，完全可以想象得到是何等的人间气息。冷清的皇城与外面形成了一种对比，身边的人如果再体谅一点，老黄也就多说了几句。
他是个积年的老吏，在大理寺里见得多了，过年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说：“这皇城里，各部都有留守的呢，混个眼熟也是好的。指望一次年夜饭就成莫逆之交是不成的，有个引子以后相交倒是可以的。”
祝缨有点感兴趣地问：“他们也愿意么？”
“这会儿人少，都想说个话。你平时搭个话，还要找个理由，今天这日子就是现成的理由。小祝大人你只靠自己，累呐。”
老黄好些个话不好说，郑大人当然是个好人，但是人嘛，多个朋友多条路，总不是坏事。太为一个上峰拼命，上峰有良心还好，上峰良心但凡有一点儿欠缺，一把掐断了线，你就是个断了线的风筝。祝缨这个官儿，还是有点儿像犟小孩子，太单纯了叫人怪不忍心的。
老黄低声道：“好些个人的用处呀，除了本事，还有朋友。”
他也只能说这么多了。
祝缨道：“哎，那好哎！”
她正好带了好些吃的，叫来老关老黄：“拣你们想吃的留两盘子，旁的咱们再摆桌。”又让把猪蹄分出十个给狱卒那边，再送过去半个猪头。老黄和老关也没有选整桌席面上的菜，都说有猪蹄猪头和羊汤就够好了。
祝缨就把这三样都留给他们：“你们要是有相熟当值的，也与他们一处吃热的去。”
半下午的时候，老黄提醒祝缨：“得抢他们前头邀过来，不然，旁的地方也有手脚快的人。”
好在这回当值的人里，手脚快的并不太多，各处当值的人里，也有不得志受排挤才安排这一天的，也有是因为春风得意被上官“保护”让他多受点累来消一消同僚心中不满的。祝缨一邀，原本不太愿意过来的人也过来了。
大理寺虽然比较重要的，但是祝缨是个明法科考过来的，比人家明经、进士差着行市。再有一些荫官，不说谁瞧不上谁吧，本来出身不太一样的就不是很容易聚到一处。
也就是年假的时候大家都冷清得慌，祝缨这边老黄和老关四处跑跑，竟真的给祝缨凑了个局出来。祝缨原本只想跟大理寺这些当值的小吏们一道过个年，彼此日后也好有些照应。不意老黄给她攒了个局！
来的有太常的、鸿胪的、礼部的、户部的……等等，也有荫官，也有科考，有老有少，还有由吏而升做官的，除了宿卫的宰相、起草诏书的舍人翰林等人，能请的大概都请到了。禁军的不敢过来，祝缨把那一整个大猪头送给了李校尉，李校尉又派人送了两只鸡来添菜。大理寺这个除夕可热闹极了！
来的虽都是与祝缨官阶差不多的人，却也都是朝廷中枢各衙司的中坚。祝缨一一与这些人见礼，众人见她年纪小，生得不说顶俊也是长得很顺眼，礼貌也周到，难得是她竟是有准备的，是有一整桌酒席的。
祝缨道：“当值，不敢准备酒，还请见谅。我头独个儿在宫里过节，还请诸位海涵。”
众人都说：“小祝周到。”
又公推了吏部一位员外郎田罴坐上座，因为他的年纪最大，田罴还要推辞，就被众人按到了上座。田罴道：“小祝是主人，你们怎么这样了？”
祝缨笑嘻嘻地道：“我是当值的人，该你坐的。”她品出了一点味道，怎么说呢？吏部。就算年纪不是最大的，估计也会被推到这上面来坐着。
各人按年纪序个齿，除了祝缨是“主人”坐田罴下手，其他人是叙了年齿坐的。坐下了，以茶代酒，就有人说：“小祝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祝缨道：“大家伙儿今天能在这儿一处吃席，都已经比旁人都强了！”
宫城内外都有放烟火的，他们这群人也就不怕冷，命把桌子搬到廊下，高高的殿台上，看着漫天的烟火，又有各部同僚一道吃年夜饭。平日里一些花花肠子也都略收了一收，竟都拿出几分真诚来了。
老黄也不居功，与老关把席面收拾好，祝缨说：“我们这儿有席，你们也忙了一天了，把我的份饭也拿去分了吃吧。”
各部同僚也都说：“不用你们管我们，我们自吃，只叫一个人管着灶下的火，冷了再热。旁人也吃去。我们的份饭也都不用，你们也辛苦了，拿去吃了吧。”
又有人也是有经验的，当值时也带点加菜，也都拿了来，十分丰富地吃了一席。虽无酒，也行个令，祝缨的学问略差一点，雅的令得靠平日里的读书积累，她就输得多。要是划拳之类，又或者猜谜、骰子之类有规律可循的，她就赢得多。
同僚们也都没带什么钱，又不吃酒，祝缨被灌了一肚子茶。
到了子时，外面忽然响声大作——新年到了！
所有人都起身，看着漫天烟火，又互相拱手道贺。老关等人又把羊汤给热了端了上来，这些官儿才觉得在外面坐得久了有些冷，都夸说：“想得周到。”
喝完了热汤，才都回去了。祝缨送远人，帮着老黄他们收拾桌子，老关道：“不用小祝大人你动手，我们来。”祝缨道：“最后那汤，你们怎么……”
老黄笑道：“我们也有喝的，也喝不了那一大瓮。”
收拾了洗好了碗碟都装好了，祝缨又拿出准备的两个红包说：“一年辛苦。”两人也笑着收了。祝缨又往狱里，给狱卒们也发了几个红包。又不着急在城里买房，又不要买肥田，她手上的闲钱就越多了，也就大方了一回。
狱卒们道着恭喜，又说：“忒大方了。”
祝缨笑道：“明年我不在这一天当值，你们想要也是没有的。”
狱卒也都笑了。
………………
祝缨这个除夕过得一点也不清苦，第二天天不亮就被声音吵醒了——有头有脸的官员勋贵宗室之类都要进宫朝贺了。她得赶紧悄悄地起来、悄悄地离开，然后回家开开心心地过年。
把早饭也跟老黄、老关吃了，又与初一当值的那位才升了评事的同年交割完毕，老黄提着她清空了的食盒、瓦瓮之类给她送到了宫门口。说：“哎，新年来了！”
祝缨道：“嗯，新年了！得有点新气象。”
这会儿可不大好雇车了，外面各家都不是好惹的人，祝缨与老黄沿墙根溜走了，街上人极多，都是出来玩耍、拜年之类的。好些店铺虽然关了门，卖各色东西的小摊子也不少。祝缨接了食盒说：“你也回家过年吧，我自己走。”
她脑子好使，已然记得京城的道路，拣人少的小巷七拐八拐地拐回家，可比硬直通的大路快多了。
祝大和张仙姑早准备好了一桌子好吃的等她回来，张仙姑还特意准备了一坛好酒。
一看她来就说：“可算来了！饿坏了吧！来！”可怜哦，酒都不能喝的。
祝大说：“不得去跟上官拜个年吗？”
祝缨道：“他？这会儿正在宫里拜陛下呢，咱们且轮不到的。”
张仙姑摆开了酒席，外面门又响了，却是一些同僚派人送了拜年的帖子来。张仙姑道：“咱们怎么办呢？”祝缨道：“你们打听祭灶祭祖，就没打听怎么过年？”
打听了，准备什么吃食之类的都弄了，祝缨道：“我都跟金大哥商量好了，我的帖子就让他们家派人帮着送，往侯府里那些的与他一样，他家一张帖也是投，两张帖也是投，都给我带去了。”
张仙姑懊悔于自己没能提前准备，发狠道：“明年必要准备好了！也雇个小厮送帖儿。”
祝缨道：“娘看咱们家，是能再容一个生人住进来的么？”
那不能！平时在衙门里打交道还罢了，弄个满家乱蹿的小厮在家里？万一叫他窥破什么，岂不麻烦？
连原本有这个心思弄个服侍人的祝大也警觉了。
张仙姑道：“那明年怎么办？总不能再借金家的人吧？”
祝缨道：“我自己送嘛。”
祝大又说这不是做官的人该干的事，祝缨道：“京城小官儿都这么干的，爹刚看的那个，他是我才认识的，家里小儿子，官儿才与我一般大的，其实他是个荫官，他爹是个四品，家里有的是仆人。除了他那样的，旁人都差不多。”
祝大这才作罢。
张仙姑道：“来，吃饭、喝酒！哎哟，可怜哦，一年到头在外面不能喝酒。我陪你喝点儿。”
一家三口一边喝酒一边吃席，祝缨就说了不买肥田买薄田的事儿，张仙姑一拍大腿：“是这个理儿呢！”又很可惜，“怎么到处都有欺负人的人呐！”
祝大有点上头了，说：“没想到啊，大过年也能喝酒吃整席了！”
祝缨道：“往年赶上庙会也有席的。”
张仙姑道：“那算什么席？比咱们家现在不如呢！”赶巧庙会有个大财主，给神棍帮闲们弄个四个碗，鸡、鱼、肉、蛋也是一桌。今年祝家这席面，县里等闲的财主也吃不上。
一家子吃到一半，又有邻居来拜年，他们也赶紧放下筷子出去给邻居拜年。回来再接着吃。
到初二日就得出去了，祝缨去雇了辆车，让张仙姑坐着，里面放着些礼物，也串门拜年。以她现在的地位，同僚多数不富裕，也不讲究什么排场。她带父母认了同僚们的门儿，又吃年酒，自己也请酒。张仙姑与祝大虽土，却是会说吉祥话的神棍，正合适这个时节。
然而到了初六日，祝缨就得空出这一天来，跟同僚他们就去郑熹拜年了。不是他们不想更早，而是郑熹有几名尊贵的亲戚把前几天都给占满了。什么舅舅、本家、岳父家的，再来一天与品阶相同的人们聚，下属能在初六日见到他就算运气好了。
大家拜了年，奉上了年礼，郑熹道：“你们过年，何必弄这些呢？你们过得好了，我看着就开心了。”
大家都说他真是个好上峰，郑熹道：“今年还要诸位齐心协力。”
所有人都大声答应了。
郑熹又留饭，大家在郑府又吃了一席，席间不过说些趣话。王司直道：“听说了吗？我昨天和杨六吃酒，他说禁军出了点儿小事，不过被压下来了……”
大家都问怎么了，王司直道：“吃酒，被施相公遇到了。”
左主簿道：“哦，那没事了。”
“噫！不好说。你们当值的，没干这个事吧？”
那不能够！祝缨心道，不干我事。
一群人不过说一点此类小八卦，也不敢在郑府里多生是非，吃完了，再谢一谢郑熹，又都离开了。
祝缨与他们不一样，初七日又被金良薅到郑府再吃一席，这一席就是与郑府比较亲近的“门生故吏”了。他们与郑侯仆人都很熟悉，仆人们除了不与他们一同吃席，说笑时也没什么疏离之感。
金良、唐善还跟祝缨开玩笑，说：“数你最小，不给我们磕个头？”男人吃酒多了，一好灌酒、二好让人叫爹、三好叫人磕头，还有一项不知该排第几的就是开荤腔。侯府里吃年酒还是要略讲一点体面的，荤腔不大能开，大家不敢灌祝缨的酒，也不敢当他的爹，金良就开了第三个玩笑。
祝缨真就推开杯子起身了，就有人大声起哄。一旁甘泽等人都拉住了，他们这时候就敢说金良了：“金大哥，这话没计较了，都是官儿，不妥当、不妥当！”金、唐二人本也是占上口头便宜，看她起来酒都吓醒了！甘泽等人到底是豪门家仆，他们有见识，说得对。就算丞相让官员当众跪他，都得担个轻狂。金良才几品？祝缨真要当众磕了，她也得担个谄媚、有失官体的罪名。
祝缨道：“要是有谁硬要按着我的头，我非得跳起来打碎他的狗头不可。你们么……”
她掌心向上：“压岁钱先给够，我就磕！”
金良笑骂：“就你机灵！”
这面的哄闹被上头听到了，郑侯派人来问怎么回事，甘泽等人都笑着回说：“金大哥和祝三郎开玩笑呢。”
郑侯就把两人都叫来，说：“什么玩笑？”
祝缨道：“小孩儿过年的玩笑，不能叫大人听到。”
郑侯也不生气，说：“说笑话有什么意思？来，立鹄来！”
好些人家忌讳过年动针线、剪刀等等，郑侯府上过年的娱乐里有一项比箭，又出彩头。郑侯问道：“你小子，能行么？”
祝缨笑道：“那不能说不行。”
郑侯道：“好，你与他赌，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的！”
祝缨看看郑熹，郑熹道：“能行就行，不能行就别夸耀。”
祝缨想了一下，说：“有人兜底，那就得行。”
一时立了鹄，两人各射五箭，祝缨略落后一点，郑侯道：“也算不错了！”金良的日常就是干这个的，祝缨日常是抄家抓人，这门手艺除了天赋终究还得练习。郑侯道：“这手上的功夫别丢了呀！”
祝缨道：“是。”
金良道：“侯爷，他能左右开弓。”
郑侯大喜：“是么？来，试一个我看看！”
祝缨还真能，两手准头也差不离。一袋箭射完，四下哄然叫好，郑侯的旧人们多是行伍军功，都看她“一个毛孩子”有了些欣赏。连带的，把郑熹也看重了一些。
郑侯对郡主道：“这小子好！就是不跟着七郎，哪怕从军也是能出人头地的！”郡主嫁他多年，也知道一些行伍事，左右开弓算是有技艺的，说：“能干的人干什么都是好的。你别近撺掇着人家孩子改道儿，现在这样我看就很好。”
一边唐善也是技痒，上前抱拳道：“侯爷，我也来一个。”
郑侯乐呵呵地对祝缨道：“你猜，他会什么？”
祝缨道：“不知道。等唐大哥展示出来，我就知道了。”
金良道：“说了等于没有说！”
唐善已经准备好了，他擅长的是连珠箭，祝缨微张了口，金良道：“怎么样？强中自有强中手哩！”
唐善射完一轮，又准备第二轮时，祝缨就留神观察他的手指，一般是三支箭，看似凭手上功夫，其实也很考虑手臂乃至身体的协调，心也要稳才行。金良低声道：“看迷了？”
祝缨道：“过两天，我到你家去，你家大些，那靶子借我使使。”
“别淘气！没听夫人说么？你要紧的是做大理寺的官儿，跟七郎走。我们这些，你打发时间，咱们能一处玩，我也是高兴的。练这个就没意思啦。你练得比我少，还能这样准，我服了行不行？”
祝缨笑笑：“大过年的，我去你家玩，行不行？”
笑闹了一阵，郑侯还是喜欢祝缨，上回给了弓箭，这回因过年，就抓了一把宫中铸的金钱给她。掂一掂，能换个几十贯铜钱。真是……有钱人呐！
郡主也挺有钱的，就给了些铸得很漂亮的小金银锭子，装了一小袋子，掂一掂，也得有个二十两，祝缨一算，把里面金银都折成铜钱也得有近百贯了。
祝缨这算是满载而归，又想：他们家这样赏钱，家里得有多少钱赏呢？又想到郑熹这一波抄家，是她帮忙主持的，顿时释然。
吃过了酒，郑熹把祝缨留了下来。
祝缨猜测是问的禁军吃酒被抓，询问自己，不料郑熹开口就是：“过了年，你又长了一岁了。”
祝缨怔了一下：“是，十六了。”
郑熹打量着她，缓缓地道：“又长大了一点，个头也高了一些。”
“哎。”
“从遇到你，你就是个有成算的人，本不想多说，但有些事不说还是不行。叫你读书，读了吗？”
“还在读。《左传》读完了。”
“《论语》读了吗？”
“私塾旁听时就背过了。”
“懂意思吗？”
“大概明白。”
“《季氏第十六》还能背吗？”
“能的。”
“君子三戒，下面一句是什么？”
祝缨心说，问这干嘛？仍然答道：“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
郑熹点点头：“有人又对我说，你依旧往尼庵里跑，这样不好。”其实，这事儿知道的人也没有大惊小怪。少年人，往尼庵钻，有什么好奇怪的？但是偏偏有人又跟郑熹说上了。郑熹越来越看重祝缨，就越对她没有走进士科扼腕，更不想她在仕途上再跳坑。
好色，是个大坑！
他说：“有相好的，接出来就是！放到尼庵里做甚？没担当！尼庵是个什么地方？除开几个大些的，整洁些，小的简直是私娼窠子了！你倒好，各个尼庵一通乱蹿！你品阶越高，越有御史盯着你！参你一本，好听么？听着就下流！还不如贪赃枉法！我就说说，你也不许贪赃枉法！”
祝缨叹了口气：“这事儿就过不去了是吧？什么私娼窠子？不但有卖身的，还有拐卖人口的呢。不但尼庵，还有寺庙道观，还有窝藏强盗、杀人越货的呢。王京兆虽然整顿治安，这些东西咱们也不能不知道呀。有大案，他不还得报大理复核的？我敢打赌，报恩寺左殿靠东墙根供的罗汉像下供的那个赤金莲花冠，来路就不正。”
说完，她翻了个白眼：“你们真是不懂的！有了案子，就抓人来打。要不打出真相，要不打出人命。活儿干得也太糙了！”
郑熹笑了：“你这小子！胡说八道！谁查案不是‘五听’来的？什么莲花冠？不许再提了！悄悄记下就是了。”他心里着实喜欢起了祝缨。肯扎实学东西，做事有准备，聪明，却又在平日里不停地下水磨功夫。
祝缨道：“那以后能不能不再提尼庵的事儿了？弄得我以后见到您就想尼姑就不好了。我正经当值供职没出纰漏，可叫这群小碎嘴心头淌血了吧？”
她努力争取四处乱逛的权利！
在这世上，各有各的道。高官显贵们等闲也不与这等地痞流氓打交道，多半是吩咐下人就去办了。下人办不顺了，自会扯虎皮当大旗，再去联络小官小吏，由张班头这样的，或是哪个熟人，联络了“道上的”如老马之流。
祝缨觉得自己不能跟这些高官们似的，她又没有那么多的手下听令，还得自己下功夫，最好的就是自己踩点，以及与仵作、班头、龙头之流保持联系。
郑熹道：“知道了！你以后也要更谨慎些。”
“哎。那是一定的。”
她想了一下，趁机提出了一建议：“既然您都大过年的说正经事了，我也说一件。”
“什么？”
“再抄家，遇着有雇来的短工，都发钱放了吧。这几天串门听他们说什么心软、好心，我头皮都发麻了！”
“说你好，不好么？”
祝缨摇摇头：“有人夸你是好人的时候，就是觉得你好说话，日后有事要找你了。您厉害，不怕，还是您来当好人吧。行不行？一句话的事儿，旁人只能说咱们大理寺办事讲究。不像他们，吃相难看。”
郑熹道：“行。”
“那等回去了，我还提醒您啊。别忘了！”她想过了，自己抢个案子，不定跟哪个同僚起争执，让郑熹统一下令，这就方便多了。老马说情的那个青年的妹妹也就能顺利回家，同僚们也都不知道是从中做了手脚。
祝缨开心于又办结了一件心事，现在满心就只有一件：元宵节怎么跟花姐一道说说话。

第78章 开年
元宵节总是热闹的，祝家一家三口盘算了好久，怎么也要好好的玩一玩。
第一个是祝缨，她可有不少安排的，且京城元宵节的热闹绝非老家小县城能比，元宵三天都是没有宵禁的，她已打定主意，连玩三天。
第二个是张仙姑，她奔波半辈子，也是难得有这样的闲暇时光又小有了些银钱，早与金大娘子约好了，一起看花灯去。
最后才是祝大，他也自有去处，还想去道观看看徐道士，顺便在道观里上点香油钱。这神棍自己年轻时什么骗人的鬼话张口就来，上了年纪之后却虔诚了起来，第一块心病就是他们老祝家的兴旺发达，他闺女的官儿要越做越大，老祝家的香火一定得续下去。
三人各有了去处。
张仙姑以往还要担心女儿，现如今她连这个也不用担心了，咋还有人敢拐卖朝廷六品官儿吗？她痛快地说：“那成，都早点儿回来啊，一共三天呢！还有老三，你明天不还得上衙门去吗？！”
祝缨道：“我记着呢。”
“你回来得晚了，明天又要早起，才升了官儿就在上官面前打瞌睡，不好！”
祝缨笑道：“知道了。”
她亲自把张仙姑送到了金大娘子那里，张仙姑不担心她会被拐走，她反而担心起母亲的安全来了。见到她亲自来了，金大娘子就先夸一句：“好贴心的儿子！三郎放心，我与大嫂一道，我知道顶好玩的地方，绝不会有差池的。”
金良也说：“有我护着呢。你呢？不一道来吗？我们几家凑一起了。祝大哥呢？”
京城里的权贵富户们，在这一天也会护持家眷出门看灯，乃是用家丁仆人以步障将家眷围在里面，这样既安全，又不与外面人的拥挤挨蹭。次一等的就是自家人拿根布条或者绳子围起来，也是防止走失。
金良也没到这种程度，就与几个邻居家合起来，把女眷、孩子围里头，各家仆人拿接的长布条把女眷围起来。金良等男人也就在旁边护持。
当然也有些豪门子弟或者是大家女眷爱个热闹，不陪长辈自己溜出来单独玩，也都带着仆人。
张仙姑道：“那个老东西早就钻去道观里啦！他才不关心家里呢！你也甭管老三啦，叫她自己猴儿去吧。”
金良笑道：“那好。”又半真半假的戏言：“三郎，要是遇着个美貌的小娘子呢，别急着拐带回来。婚姻大事，金贵的。”
张仙姑是一点也不担心的，说：“随他去吧！”
金良心道，那可不太行啊，三郎主意一向坚定，要是看中个大家闺秀还罢了，万一看上个来路不正的，那可就坏了！前程要紧啊！他决定过一阵儿要跟祝缨好好聊一聊，祝缨眼看着前途甚好，多熬两年，娶个丞相的女儿也未必就不可以。如果不是早早有大人物看上，何妨再等几年？只要娶得一房好妻，就算到二十岁、三十岁再娶妻都不算晚！
祝缨见张仙姑与金大娘子已经手挽手一处了，又确认了张仙姑身上带了零钱，把一件油衣塞给金良：“喏，等会儿要是下雪了，给我娘穿上。”
金良笑骂：“这也要你操心吗？我们都带了，还带了伞呢。”
祝缨对他扮个鬼脸，轻快地与他们告辞。
…………
祝缨与花姐约的地方就是生药铺子的巷子口，祝缨先跑去老马的茶铺，去取自己寄放的一包吃食。
老马乐呵呵地说：“都给你在蒸笼上热着，我这就拿去。”
转身拿了老荷叶包着的鸭腿、一碟子蒸熟的老火腿、一瓶茶、一小瓷罐的瓜子儿，都放到一个圆形的竹编小食盒里，最后又往里面放了两个果子，说：“哎，这季节果子难得，我可是下血本了的。”
祝缨笑道：“知道啦，以后总光顾你生意！”
“好啊！”
老马没再问请托的事，祝缨也没有提，她提着小食盒到了约定的地方，咳嗽一声，就有一个人影从角落里出来，正是花姐。两人同时笑了出来。
花姐外面披着件罩衣，头上带着风帽，就看不出来她是个光头了，祝缨往她脚上看，花姐提着衣摆伸出一只脚左右摇了摇，笑道：“喏，我新做的鞋子。”
一双淡青色的女鞋，绣了小小的两朵白色的梅花。祝缨也笑：“真好看！”
两人凑在一作并肩而行，花姐见她腋下掖了把油伞道：“那个给我来拿吧，你手里提的什么？逛灯市还提着？”
祝缨单手将食盒提了起来，道：“闻闻！没事儿，伞我拿得住，来！”她挟住了伞，一手提食盒一手揭开盖子：“这会儿已经上人了，各种卖吃食的摊子都要排队或者是抢位子，你先垫一垫。我就说，和尚庙不能长久住，人哪能不吃肉呢？！”
花姐也笑了，伸手拿了一只鸭腿先递她嘴边：“来。”
祝缨道：“我不饿，我在外面多少荤腥吃不得？这是给你的！你早些能从那里出来才好呢。”
花姐也不强要她吃，鸭腿一放到自己的唇边，牙齿就像有了主意一样地咬了上去，脑子拦都拦不住。她哭笑不得，香香地啃了一条鸭腿。祝缨又说：“有茶。”茶略有点烫口，花姐就着茶又吃了点火腿。
走出巷子时，满街的灯火，远处巨大的灯亮——他们堆了鳌山。花姐从祝缨胳膊底下抽出了伞，祝缨就提着食盒，打开罐子，两人一边走、一边嗑瓜子儿兼看灯。外人看来，也是一对小情侣的样子。
街上各种灯都有，各色人也有，种种形状，有像动物的，有扎出场景的，还有走马灯之类。富贵人家前有开道、后有护持的，也有小孩子、小乞儿跟着这样的围障后面，等着里面的女眷插戴的首饰掉下来好拣拾。
祝缨开心极了，有时跳起来指着远方：“那个灯好哎！”
花姐道：“那怕得多放两天，你要想要，等后天看他们卖不卖。”
“嗯！”
祝缨也就是说说，也不是必得要那个灯，什么莲花灯、兔子灯、老虎灯的都看完了，又看走马灯。又猜谜，和花姐各猜到一盏灯就不再猜了，只在心里默想答案，等着公布，要是猜着了，她就奖励自己一颗瓜子嗑着，猜不着就记下谜面和谜底。
到一半时又下起了雪，路上的人纷纷拉起帽子又或者撑起了伞，也有决定回家的。街上演杂耍的都还没有散，光着膀子耍长枪的越发的卖力，祝缨就往铜锣里扔了个银角子。
直玩到子时，花姐道：“该回啦，我记得元宵你也没假，是不是？”
祝缨假期并不算少，一年得有几十天，但是元宵并不比过年，放灯，不放假。祝缨叹了口气，花姐道：“明天还能玩呢。”
祝缨道：“那吃碗元宵再走。”
此时街上人依然不少，摊子的队倒没有那么长了，两人在一处小摊子上吃元宵。摊子没有雨篷，祝缨撑伞罩了自己这一张小桌，等着元宵端上来，遮住了，两个人一起吃。祝缨付了钱，有点郁闷地说：“时间也过得太快了。”
花姐道：“今天过了，还有明天呢，吃吧，吃完走回去消食。”
两人吃完了，很是不舍，终于还是相视一笑，花姐道：“明天我不定出不出来啦，你也该陪干娘逛逛才是。”
“她有朋友，玩得可开心呢。你明天要出来，千万留意安全，宁愿穿僧衣呢！上元节丢人，是真的整个人都丢了的！好些的！”
花姐笑道：“知道。”
祝缨还是不放心，一路护送着，眼见她进了金螺寺才折返回家。
回到家，门没锁，祝缨听里面有争吵声，也不敲门，拔下头上的簪子一拨，闪身进去。就听到张仙姑在骂祝大：“你怎么不把你的人也丢了呢？！”
祝缨放心了，插上门，提着雨伞和盒食先放回自己屋里，那边声音停了一下，张仙姑尖声问：“谁？！”
“好。”
张仙姑放心了，又开始骂祝大：“你是闷头鳖吗？咋不放屁了？”
祝缨放好东西，走到正房问：“怎么了？”
张仙姑虽然在骂人，已经气得快要掉眼泪了：“问他！个老东西！就知道显摆！这下好了，钱袋丢了！”
“别急，是常用的那个钱袋么？里头装了多少东西？”
张仙姑气苦：“他那点子咱们娘儿俩都看不上的破家当、私房钱，买菜从我手里抠出去的钱，攒的！都带上了！上元节，到处是贼的日子，带身上！挤人堆里！没了！”
祝大被骂得脸上挂不住：“那也不一定是被偷了，万一就是掉地上了呢？”
张仙姑坐在地上拍着巴掌的骂：“你掉了跟叫人偷了，有什么分别？不都是没了么？哎哟哟，孩子挣点钱容易么？你倒好，一总扔出去了！我扔水里还打个水漂呢！”
祝缨道：“停！爹，什么样的钱袋，多少钱？”
祝大也没了当爹的神气，说：“就那个钱袋，我想，咱们家好容易走运了，得求神仙接着保佑，想捐点香油钱来。就……带了……”
他带了二两金子，十几两银子，还有一百来钱。啪，全没了。
祝大道：“明天一早我就去道观再找找，找不到我就守那里。”
祝缨道：“大过节的，先别生气啦，找得回来就找，找不回来也没什么。”又从自己钱袋里摸出几两银子给祝大：“明天出去玩，收好了，开开心心的。”
张仙姑爬起来：“不能给他！给他又不知道便宜了谁！”一面揪打祝大。
一家人直闹到将近午时才睡下。
…………
祝缨刚躺下，听到院外有响动，敏捷地拉开门，不及再开院门，翻身上了院墙。看到地上一个鼓鼓的钱袋，巷口一个人影。她跳下来用脚尖把祝大那个钱袋挑起来抄在手里，飞身追了过去，恰追到一个背影。
她说：“我瞧见你了。站住吧，别叫我误会是你偷的。”
那人果然就背对着她站住了，祝缨道：“怎么回事儿？”
那人还犹犹豫豫的不敢转身，祝缨三两步抢上去站在他的对面，就着月光看见他脸上带伤，问道：“是为你妹子的事儿？我既已答应了，就不会没个说法。咱们都打了照面了，你也就甭瞒着了，直说吧。我早上还赶时间去应卯呢。”她又晃了晃手里的钱袋。
那人正是托了老马讲情，为救妹子的那个普通的青年。他脸上没什么特色，祝缨却记性极佳，她记人不止记脸，还记身材、步伐。那人低声道：“我遇上了，老翁拿出钱来舍了香油钱，露了财……”
祝大这辈子就没见过大钱，也没掌过这么多的钱，那样子叫人一看就知道他带了钱。还没等小偷下手，他自己不小心把钱袋就落地上了，由此引发了几个小偷的混战。这一位就是在斗殴中取胜的人。
“我抢了来，寻思着给府上送来……”
祝缨直截了当地问：“你盯梢？还盯着我父母？”
她知道这人远处观察过她，不过她不在意，那人看了她几天，不敢打扰之后也就退了。本以为他回去安心等着了，没想到来了这一出。祝缨很不开心。
那人忙说：“不不不……不敢的。”
祝缨将钱袋抛了抛，道：“这事儿，我记下了。”
那人不敢说话。
她从钱袋里取了几两银子给那人：“拿去看个郎中吧。”
那人在月光下看着这张年轻俊俏的脸，白莹莹的，一点表情也没有，一双眼珠子黑白分明，没有一点温度的样子，好看是真的好看，吓人也是真的吓人。好像在这双眼里，自己不是个活人而是个死物。
此时他不由想起来老马告诫他的话：“听他的话，老实等着，不要多生事端。那是个厉害的角色！他要在道上混，迟早是被王京兆亲自带队缉拿的货！嘿，我看他能从王大人手上逃出生天。”
他自认跑得也快，等着院子里灯都熄了、人都睡了，才把钱袋抛出来的，自以为做得很对，也没有痕迹——那这小官人是怎么追上来、又认出他来的？
大雪的天，他的背上冒出一层汗来。
祝缨道：“拿着。大雪的天，你是怕人找不着你么？看在你妹子的面子上，这回饶了你。”
“是……是。”
祝缨道：“以后不要再多事。听说什么消息，可以告诉我，也可以让老马转达。”
“是……是。”
祝缨把银子塞到他的手里，说：“这个当我谢你的。你妹子那里，只要严家的案子判了，就会有结果，去吧。外面怪冷的。”
那人一时忘了恐惧，大喜：“谢小官人！”趴下来结结实实磕了几个头。祝缨道：“快起来吧，明天记得看郎中。”
提着银袋回家了。也不再叫门，依旧跳进院子里，回房睡了。
次日一早，祝缨起来去应卯，张仙姑这一夜没睡好，天不夜就爬起来，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给祝缨做早饭。做到一半把勺子往锅里一扔，哭了起来：“这都叫什么事儿呀？”
祝缨道：“怎么又哭了？”
张仙姑吸吸鼻子：“没！不干你事！来，快吃了好去应卯，别耽误了正事。”祝缨就在厨房吃了早饭，又拿小食盒装了些肉饼，张仙姑最拿手的就这个。祝缨道：“今天晚上跟金大嫂约好了吗？”
张仙姑道：“没！还出去呢？！有多少钱丢呢？！”
祝缨没说话，看看正房，祝大窝在里面也不出来。她出了门，走了两步把钱袋住雪里一扔，踢了两脚又挑起来。折了回来，将钱袋向张仙姑一亮：“哎哟，是不是这个？”
张仙姑跳了起来：“哎哟，这是哪儿来的？我们昨晚找了一晚上也没找着呢！”
祝缨道：“可收好了吧。”
她提着肉饼去大理寺了。
………………
大理寺里新的欢乐还没散去，都说着昨天晚上怎么玩的。左主簿说：“报恩寺的灯好看。”王司直就说：“还是太虚观的手。”祝缨道：“我看鳌山好看。”
胡琏就说：“你还是年轻，爱热闹，看着大个的就说好。说起来，还是西市那里的各样都有，还别致！”
直说到郑熹等人从朝上下来，大理寺才悄悄安静了一点。
郑熹又分派了任务，审案的审案，写卷宗的写卷宗，今天没有抄家的任务，大正月的，郑熹也不安排这样扫兴的活儿，这个时候正该是一片盛世景象，抄家不合适。
祝缨以为自己会被调去审案，如果恰好是严家的案子也行，不想郑熹道：“你，看不懂账目可不行！要学点算学才好！”
于是，同僚们有事干，祝缨就被按着带薪学算学。郑熹本来打算让她学账的，后来经过账房的评估，他们告诉郑熹，祝缨的数学基础极差！加减乘除只会最基本的，但是算账不是会四则运算就行了的。得狠狠地补！
郑熹就很愤怒：怎么基础这么差，还不肯好好地学个六艺？非得走明法科呢？明法科出来，看大理寺这些天审的案子，也不止是破命案吧？
祝缨就被郑熹给盯上了。
同僚们乐见其成，王司直等人都笑话她：“哎哟，这下又当回学生啦！学不好要打手心的。”他们年纪大，又熟识，也就取笑得。
出了郑熹的正堂，苏匡就说：“小祝已经升得够高的了，趁他当学生，也该让同僚们也立些功劳了。”
左主簿看了他一眼，心说：傻冒！没看小祝给郑大人干了多少不能见人的事！换了你，郑大人能放心么？
王司直心道：出了正月，抄家还得是他的差使，正月里他就把功劳让给别人也不亏呀！再说了，学点算学，接着抄家去，也算“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不是？你现在叽歪，也是轮不到你的！我这司直就算休致了，也是轮不到你的！
王、左二人对望一眼，立志给苏匡拖后腿。
那边，祝缨就开始了带薪学算学的生涯。
她学得也快，郑熹偶尔指点一二，但离现在就能做账还是有一定距离的。她心里明白，这个时候让她学算学，一是为她多学点东西，二其实也是让她略避一避锋芒，正经差使也不会不派给她，也可散一散同僚们的嫉妒之意。
她又有个主意，这算学、管账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学会的，她就慢慢学着，也不止学管账。人生很长，算学还有旁的用处呢，什么土石方、天文之类。她恰巧因除夕与钦天监、工部等处的小官有一点点吃席的交情，也可以请教。
郑熹见她能沉得下心来，对她又更欣赏了一点。
这个年纪的孩子，很少能有这么沉稳的。并不是所有吃过苦的孩子有了机会之后还能保持优良的品性，有些人少时寒微，一旦有了点出人头地的机会顿时就显出一种饿死鬼见食物的模样。他听金良讲过，行军的时候遇到天热缺水，如果找到水源，一定不能让士兵敞开了喝，要在碗里洒一把米糠或者草灰。否则，喝得太快是要出事的。
祝缨这个样子，倒省得给碗里洒米糠了。倒是苏匡，真值得给饭碗里掺点砂子，好叫这小子吃相好看一点！
背着手，郑熹踱步走开，继续研究给龚劼定多少条罪去了。
郑熹并不知道，在祝缨的心里，或者说在所有人的心里，他给祝缨安排的这条路已经是非常的通畅了。他根本就不是给祝缨端凉水，而是给了她一碗甜蜜蜜的温水，并且说：“不够还有，但是不要喝太多，等下还有酒席。”
祝缨毫无怨言，学得也很起劲。正月里学了半个月，休沐回家都带着功课。到了二月，又学了半个月，已经会用算盘打个一千九百二十七乘以三□□百二十九了。虽说她以前计划过开个小茶铺，偷学过一点算学又偷偷练习过一点算盘，这进步也是很惊人的。
正在祝缨学得入迷的时候，新的活来了——郑熹让她别窝在大理寺了，继续抄家去吧！抄完了，就给她一本账房们算过的账本，让她拿去练珠算，测试一下她的学习成果。郑熹居然没有忘记下令：“凡非家生奴婢，皆开释。”
祝缨只得放下算盘，只是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大理寺派出了更多的人，禁军的人少反而少了一些，祝缨估计得是郑熹跟大将有什么协议在内。光禄大夫严家偏巧不在她的单子上，账本也不在她的手上。
她忙完了自己手上的活，当晚就去了老马的茶铺。老马乐呵呵拱手地道：“三郎，说话算数的人！”
祝缨道：“接到人了吗？”
老马道：“接到了，接到了。”又为兄妹俩说好话，“那小子就是没计较，不懂事儿，我就说你做事再没纰漏的，他非要跟着！你的本事，我能不知道么？他非得知道点厉害才肯老实。”
祝缨道：“什么厉害？我又没将他怎么样。他倒是厉害，连我的家人都盯上了。老马，你好呀。”
老马忙又跟着说好话：“再不敢，再不敢的，往后你说话，说什么，咱们就听什么。”
祝缨笑笑，不说话。老马赶紧往后扬声道：“后头躲什么呢？还不出来磕头？”
一时兄妹俩都出来，祝缨看他的妹子，也是个貌不惊人的姑娘，十六、七岁的样子，粗手大脚却又很瘦。祝缨皱眉，在厨房还能瘦了，可见这些日子是受苦了。那个哥哥呢，也瘦了一些。祝缨道：“罢了。”又给了些钱，给老马，说：“呐，够他们吃一个月的吧？一日三餐，别饿着了。再往后，就凭你自己的本事糊口了吧。”
兄妹俩不敢相信她居然这么好心，尤其是那个哥哥，他还以为祝缨要追究下去了呢。
祝缨摆摆手，不跟他们计较，却又点点老马说：“下不为例，再有，我只跟你算账。”说完，笑着走了。
老马道：“起来吧，别干傻事。他要用着你时，叫干什么就干，不用你时别瞎琢磨。”
那妹子说：“就怕报不了恩。”
老马一声冷笑：“你有机会的！再说了，就算没有恩情，他找到你时，让你干什么你最好别讲价钱就去干。不然他有的是办法叫你听话。”
那妹子也算是在官宦家见过世面的，低声问道：“我看小官人不像恶人，怎么也……”
老马道：“那你看我像不像恶人呢？人，都有自己的地盘儿，咱们算在他地盘里，自然不会对咱们怎么样。要是不在他画的圈里，那可就不好说了。”
那哥哥道：“有个圈儿讨生活，也不错。”
老马骂了一句粗话，说：“你现在还在我的圈儿里，还不滚去烧火？”
……——
祝缨将别人托付的事都干完了，这一夜睡得还挺好，祝大钱袋找回来之后，再出门依旧带着钱袋，却不敢随便摘下来了，他弄了根小细链子把钱袋捡在身上，气得张仙姑又跟他打了一架。
又抄完一个家，可以回去继续带薪学算学了，挺高兴地哼着小调去了大理寺。
还没到大理寺，就先被太常的杨六郎拦住了，问道：“小祝，跟你打听个事儿。”
祝缨问道：“什么事儿？”
杨六郎鬼鬼祟祟地说：“听说，太子妃的叔叔，也被牵连进来了？他是真的？”
太子今年十八了，是该娶媳妇儿，虽还没有正式娶回来，但是上下都知道已经内定了一位名门闺秀，背后便有人不太讲究地称她为太子妃了。祝缨反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杨六郎道：“我姑父回家说的。”
杨六郎的姑父其实是个宦官，在皇帝身边伺候的，也是宫里有头有脸的人。虽是个宦官，却又在得势之后娶了个妻子，妻子虽说不上是大家闺秀，也是个良家子。杨六郎是这位宦官夫人的娘家侄儿。所以，他有许多边角料的消息，那是相当灵通的。
祝缨道：“仿佛听说过，不过，不至于抄家吧。”
“哎哟，这下坏了！这人可真狠，就因为跟哥哥不合，就弄出这样的事来？啧啧！”
祝缨道：“别的事儿传一传也就罢了，这个事儿上你少说两句吧。”
“我就是问你嘛！”
祝缨道：“那我知道的就这些了。反正，不会比龚逆罪更大。”
“也是。哎，那谁啊？怎么跑这么快？老王？他怎么这么有冲劲儿啦？有狗追他吗？”
飞快跑过来的居然是王司直！
祝缨忙跑上前去拦他：“老王，怎么了？”
王司直道：“不得了！又有人告发了！”
“告发什么？”
王司直道：“六郎也在啊？你先别在这儿打听啦，回太常吧，看日头，大人们该下朝回来了。”打发了杨六郎，王司直才对祝缨道：“龚逆的案子不都快结了么？竟有人想要立功！检举了龚妻管氏！”
“她？”祝缨对这个人是有印象的，“她能干什么？”
“犯官家眷，可以没入掖廷做奴婢，也有没为官奴婢的，又有各坊做苦力的，还有罚做官妓的。这你知道吧？”
祝缨皱了皱眉：“是。”
“如果没有特别的安排，也有运气不好罚做官妓的。不过，要是有心地好的，哪怕没为奴婢呢？当年有个案子，就是龚逆告了他的朋友冯侍郎，冯侍郎连同岳父家都抄家流放。这个管氏，特特叮嘱，必要把冯侍郎的妻女罚做官妓！”
祝缨也震惊了一下：“还有这一段曲折？不过……你怎么这么着急了呢？”
“害！你不知道，这冯夫人与当今陈相公的元配妻子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他家大公子的亲姨母，曾经……哎哟，这话说不好听呀！得赶紧报郑大人定夺！”
祝缨低声道：“那你跑什么？没叫他们知情的都闭上嘴？”
“说了。”
祝缨道：“你稳住，别对旁人说。我再去狱里，再叮嘱一回。”
王司直抹了一把汗，道：“好。”

第79章 管氏
祝缨万万没想到，自己还能跟冯、沈、陈再有这样的交集！
真是活见鬼了！
那个什么狗屁官儿，自己干了缺德的事儿，先向管氏表了一回功，现在又要向朝廷再表一回功？熬到现在才招，也是混账！她直觉得这件事情会有一些麻烦，这种直觉曾经帮了她很大的忙。
她从来不插手同僚们办的案子，但是这一件让她撞上了。她与王司直略一商议，就转身往狱里走，才走两步就听到身后一声响，回头看时王司直果然跌了一跤坐在了地上，她忙跑了回去。
一只手臂环在王司直背后，一只手臂横在王司直身前让他好扶着起身。王司直用力站了起来，喘着粗气道：“老了，不中用了。小祝你去吧，我还能行。”
祝缨道：“且慢。”
“怎么？”
眼前一旦有人需要照顾，祝缨突然冷静了下来，她又迅速地把整件事情想了一下，如果此事与花姐无关，她也不会这么焦虑。对，事情可能会有一些麻烦，但不值当这样的！
她说：“老王，你且站一站。”
“我的腿脚还行……”
“不是说你的腿，”祝缨打断了他的话，认真地说，“大理寺狱又不是朱雀大街，现在也不是什么交班的时候，里面的人也不会乱跑，消息不会这么快散出去的。你且不要着急。你比我资历深，这道理你想一想就能想明白了。且是陈相的小姨子又不是他老婆女儿！纵难堪，也有限。只要悄悄地不声张，它就不是件大事。你把它当成一件大事，弄得人尽皆知反而是容易骑虎难下。”
王司直回过味儿来，又擦了一把汗，也有些羞赧，道：“害！老了，脑子不够用啦。到底是你们年轻人……唉……”他唉声叹气的，自己也想明白了，他原是旁观过许多事情的老官，旁观的时候、讲古的时候头头是道，轮到自己就难免受了自己私心的影响。
他讪讪地解释说：“我过年就七十了，要休致啦，可不能出差错呀。你说，郑大人那里，怎么回好呢？”
这就是他心心念念的事情了，他只要再在散官上升一升，就有足够的俸禄安度晚年，如何能不紧张？
祝缨道：“别嚷，悄悄把那一页供词给他看。供词带了么？谁跟你一道审的案？”
王司直道：“你认识的鲍评事。”鲍评事是祝缨的那个一同分到大理寺的同年，开始做的录事，去年底大家晋升的时候他也升做了评事。祝缨道：“那好，还是我去狱里，你去找郑大人。悄着些。现在郑大人应当还关注着另一件事情，机会难得，这件事顶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王司直道：“好。”
两人都放慢了脚步不急着跑了，祝缨一边走一边自省，刚才是有点冲动了，还有，杨六郎刚才也在，以杨六的好奇心，怕不是还要打听？有点头疼了。王司直近来在审案，告发的人应该也是个犯官，但愿这货下次过堂的时候别再嚷出来。
那边王司直也回过味儿来，深悔自己也不够稳重。他清清喉咙、正正衣冠，左右看看四下无人，又恢复了一个官场老人的从容。到了就见左主簿迎了上来：“老王，去哪儿了？有新闻！”
王司直问道：“什么？这会儿又能出什么新鲜事？”
左主簿道：“知道袁氏么？”
“太子妃家那个？”
“什么太子妃？六礼没过，只是传说的‘内定’罢了，现在看来恐怕是悬了。就是她家，她叔叔也要……”左主簿指了指一份卷宗。卷宗并不是袁氏的案子，但暗示的意味也相当明显了。
案子办到现在，连大理寺办案的人都觉得只剩最后给龚劼一个结果，剩下的家一抄、人一杀一流，整个逆案一个月内就能结案了，没想到竟又出了这么一位人物！
王司直心道：难道小祝说的大事是这个？那确实够头疼的了。
不多会儿，郑熹就做出了决定，把袁氏的案子交给裴清负责，接着就让所有人各司其职去了。冷云一向也不大爱管这些事儿，又被郑熹拉过去嘀咕了一阵儿，不多会儿，他就出来了，说：“放心吧。我去探探风声。”
郑、冷二人出身有些相似，都是勋贵家子弟，不过郑熹爹娘更厉害一些，郑熹自己也更厉害一些而已。有些需要借着身份的事儿，派冷云去是很合适的，他也乐得做这些事儿。
王司直这才得到机会抢上，郑熹问道：“你这么仓促，可是有事？”
王司直双手捧了一页供词给郑熹，说着回来路上打的腹稿：“这事儿可大可小，既不敢隐瞒，也不能宣扬，还请大人定夺。”
郑熹现在并不愁龚劼，而是琢磨着“太子妃”了，袁氏实在是郑熹没有想到的。再来什么冯夫人，在郑熹这里就算不得大事了，不过他有时候会称陈相是他的半个师傅，也不能就放任不管当不知道。
他问：“可曾对人说起？”
王司直苦着脸道：“不敢。”又把自己的处置，以及路上遇到祝缨的事说了。
郑熹点点头：“他果然有长进了。”
王司直松了一口气，心道，休致的俸禄保住了！他又小心地加了两句：“冯夫人还京的事儿，老人都知道一些，她们家出了一个义仆的事叫人感慨，也没什么大新闻。如今大理寺新来的人都不大清楚前情，就怕小孩子们不当回事儿说出来。要叫他们知道利害呢，就又得说出陈相公，这又是宣扬了，如何处置还请大人示下。”
郑熹耐心地听他说完，道：“君子本就不该议论苟且事。”
王司直苦笑道：“小官小吏，闲着没事儿也没钱耍，就耍耍嘴皮子。”
郑熹道：“是么？”
王司直心中忐忑，不知道郑熹这是什么意思，又不让他走，又不说接下来要做什么。郑熹指了指一旁的位子，道：“坐。”又让人拿了本书给王司直看。
王司直书也不大看得进去，半晌，郑熹抬起头来，王司直赶紧放下书，顺着郑熹的目前望过去，只见祝缨走了进来。
郑熹问道：“如何？”
祝缨一脸平静：“差不多了，只有管氏下官不敢擅自提问。”
郑熹对王司直道：“好了，供词留下，你回去什么都不用讲，接下来的事情自有人管。”
王司直舒了一口气，将供词扔下，暗道：真是老了，是得赶紧休致，这个案子一结，我就写个奏表。
他不再停留，匆匆辞去，留下郑熹问祝缨：“还有什么事吗？”
祝缨犹豫了一下，问道：“能把这个案子借给我用一下吗？”
郑熹问道：“怎么？你还惦记着冯家对你父母无礼的事？可以记，但是最好不要用这件事情！这事说大不大，咱们按下去，告诉该知道的人一声就得。说小也不小，你要闹出去，就不小了。”
祝缨是个孝子，为了捞巫蛊案的亲爹上天入地的，郑熹印象很深刻。借机报复前岳母再正常不过了。
祝缨道：“不是为那个，那位夫人，啧！我要弄她也不在这个时候。他们家当年拿个义仆换了大姐，这事儿您是知道的。大姐接回了京，那个可怜的替身呢？大姐在州府的时候就很惦记那个人，然而不知怎么的，人家就是找不回来。大姐又不当家，能有什么办法？如今，我想借这机会就悄悄地把这事儿给办了。没了逆案的大旗，底下办可也未必认真。我保证行文做事不出纰漏，还请您成全。”
她边说，边把一叠供状放到郑熹案前。
郑熹一边翻一边说：“你总是操心太多。”
祝缨道：“那您允了吗？”
郑熹道：“唔。不许传扬开去，你打算怎么做？”
“就说，为查龚案，与管氏有关。凡官妓，都是在册的，什么丢了找不到了，转去了哪里必有主官印鉴，哪怕是死了都得勾个账。”
郑熹遥指着她，说：“借逆案生事，胆大包天。”
祝缨道：“旁人借逆案是叫人家破人亡，我借一借，使人骨肉团聚，是拨乱反正。老天要是公正也想叫我替它操心操心，好叫它也歇一歇躲个懒。”
郑熹笑骂：“愈发说得无法无天了！”他把案卷掷给了祝缨，“滚！”
祝缨滚了，郑熹又说：“回来！陈萌要是问你，你怎么说？”
祝缨道：“您要让他知道？那我就如实讲。本不想告诉他。”
郑熹道：“他们自家人知道，倒不碍事。去吧。”
…………
祝缨抱着案卷走了，她也不去提审什么管氏，龚劼不好审，管氏也是大理寺的鬼见愁。搁乡下县城大牢里，牢头就能进狱里的妇女生不如死，大理寺这个地方还是要点脸的，犯官、犯妇来了，一般不羞辱。
但是管氏这个人由于出身的关系，一般男人对女人的羞辱，在她这儿完全没用。不但如此，她还反过来羞辱这些官员狱卒。
祝缨倒是不怕她这个本事，但是进了大理寺，她也得守一点大理寺的规矩，也得要点脸，总不能指望她拿出神婆嫡传的骂街无赖本事，跟个前娼门出身的在牢里对骂吧？
况且根本不用提审她。
王司直在郑熹那里的功夫，祝缨已经在大理寺狱里走了一圈了。王司直审案的副手是鲍评事，祝缨的同年，两个人打个照面，互相问个好。
祝缨开门见山就说明了来意：“遇到老王，事情可大可小，我来看看用不用帮忙。”
鲍评事道：“王司直当时走得急，只交代不许离开不许动，我就让犯官、狱卒等都在这里不要走动说话了。祝兄，到底怎么回事儿？你怎么匆匆过来了？这难道是什么大事不成？那婆娘心够毒的。亏她想得出来！可总不至于为这个兴师动众吧？老王这是怎么了？”
祝缨道：“我因为一些机缘知道一些事情，现在并不敢对鲍兄讲清楚。犯官……”
低头一看，这犯官的嘴巴里已经被塞了个木丸，什么都说不出来了。鲍评事道：“王司直下的令。”
祝缨点了点头，对鲍评事道：“鲍兄从现在开始，只管看、听，不要说，先把事情烂在肚子里。”
她先把犯官往地上一踹，再往犯官面前一蹲，十足的流氓样子，说：“你说，送到掖廷、罚作官妓，超过律条了吗？”
犯官眼泪都落下来了。
祝缨看着这个中年发福的小官，二十年过去了，这位仁兄才将将摸着从五品的边儿，本事也就这样了，祝缨摇摇头：“还是，又不是趁机霸占良家子，所以不管发到哪儿它都没出格，只能说管氏心肠狠。你呢，一件事，先卖给管氏，再卖给我们，卖两次？你觉得我会买账？你想减免罪责就得再招出点别的来。”
她做个手势，命人拿了文具来：“来，写出来，你都干了什么，人送到哪里去了，谁拿人、谁接的头？令是怎么下的？哪一年的档？”
直到逼着这个官儿把详情写清楚了，才又拿这一笔去见郑熹，讨得了郑熹的允诺。
接着，她就以大理寺查案的名义去拟公文，想来这可比冯家找个奴婢要重要得多了。拟完了想找郑熹再签个字、盖个印，发现郑熹已经不在大理寺了。王司直、左主簿两个又凑了过来，问道：“怎么样？”
祝缨看了一眼左主簿，左主簿道：“还瞒我？”
祝缨道：“我猜老王没告诉你。跟你说，你一会儿就知道了。老王遇到的事儿不大，与它相比‘压下来不报’反而更严重些。”
左主簿道：“得，明白了，怕不是什么好事。又得是阴私事了，谢天谢地，蜈蚣今天不在，不然呐，且等着他四下打探吧。”
王司直则深为忧虑：“也不知道郑大人什么时候回来。”
祝缨道：“快了吧。”
…………——
郑熹这事儿办得确实挺快的，他不用经过别人，自己就去见了皇帝舅舅。
皇帝一见他就问：“怎么？袁氏案有什么进展了么？”
郑熹道：“已交给少卿裴清去办了，您知道的，裴清是个正直的人。”
皇帝正为太子的婚事上火，道：“那你还来做什么？龚逆还没结案，你来我这里讨糖吃？”
郑熹给了他一张纸，皇帝看完了，很不耐烦地道：“妇人……”
郑熹道：“加到逆案里，也不能加她一点罪，公布出来却又有失体统了。”
“嗯？哦，冯与陈是姻亲。”
“联襟。”
皇帝叹了一口气：“腌臜事呀！当初误听了龚逆……”
郑熹道：“当初任用他的时候，他也做出实绩来了，只是后来恃宠而骄，失了君子之德。冯当年，嘿！固无反意，忠心也不甚坚定。且拨乱反正的是您，怎么开始自怨自艾来了？舅舅又不是美人，在我面前这样，我也不会哄您……”
“呸！”皇帝骂道，“滚！”
郑熹也滚了，皇帝又说：“回来。”
郑熹也站住了，皇帝道：“召陈相公吧。你在外头等着，等他出来了，自己跟他表白，这事儿说出去也是碍观瞻。你们两个商议着，早早把它了结了。多少军国大事，围着女人的小心思转还得了？”
“是。”
郑熹在殿外值房等了一会儿，就见陈相进去，过不片刻又踉跄出来。出了大殿，拿着手绢擦了泪痕，一脸冷漠地拽开步子往前走。郑熹抄了个小道，假装与他偶遇。
陈相对他点了点头，道：“七郎，有心。”
“老师。经手的人都嘱咐过了，犯官，我预备给他流放三千里，打发得远远的。”
陈相冷声道：“再叫他一路散播？”
郑熹道：“我明白了。”
陈相舒了一口气，道：“难为你了。逆案呐……”
“您要不去看一看？我把人撤了，您想说什么、看什么、问什么、做什么都不会有人知道。”
陈相犹豫了一下，道：“也好。”又让郑熹稍等，派人把儿子陈萌也叫了来。陈萌一头雾水，从父亲和郑熹的脸上都看不出东西来，只能老实地跟着一同去大理寺狱。
三人到了大理寺，又引起了小官们遥遥的围观。左主簿对祝缨道：“原来是这样，那我还是先不要知道了。那位，也是个狠角色呢。”
祝缨道：“咱们各干各的吧，我还得盯着郑大人给我盖个印呢。”
左主簿道：“那你还不快去？”王司直道：“看他们去狱里的，小鲍还在里面，我得跟去看一看，别坏了事儿。”
祝缨挟着公文，与王司直一起到了大理寺狱，到了一看，郑熹正坐在堂上喝茶，陈相已然不见了，鲍评事等人都在下面站等着。郑熹道：“又干什么？”
祝缨道：“公文，得您签字的。”
“一刻也等不得！”
祝缨道：“早办完早了一桩心事，我还有正事要办呢。”
“你又有什么正事了？”
祝缨道：“陪家母去上香。”
郑熹打开公文看了一下，忍不住给祝缨改了两个字，又圈了两句话：“这里用得不好！重写来！”
祝缨只得又重新写了一个，郑熹这才签了，把写废的那一张揉一揉，撕了。狱卒连忙拣了碎纸扔了。王司直也同鲍评事站在一处，郑熹看到他们的样子好气又好笑：“都什么样子？”
王司直心说：那是丞相哎！且还管着吏部呢……
祝缨道：“那印……”
“有我的花押，还愁盖不了印？”
“以前都是立时就盖了的么……”祝缨嘀咕着收了公文，与鲍评事使了个眼色，鲍评事悄悄伸手指了一指女监，祝缨心道：去看管氏干嘛？陈相公不是这么热心肠的人吧？这事儿在他这儿，算什么？什么官妓之类，人都回来了，还有毁容守贞、义仆相救这样的美谈，还理管氏做什么？这二年不见他们来见管氏，不至于为了这一件事过来吧？怪小家子气的。
不过她还是克制住了，这些人的这些破事，跟她没关系，她借机把人找到，花姐心里的愧疚也能轻一轻，王婆子也确实可怜，有个寄托也好，那个小姑娘更可怜，能脱身更佳。
祝缨挟着公文，溜了。
先去盖了印，又走了正式的驿路将文发了出去。逆案要查的事儿，一准儿快！她琢磨着，是死是活，至多一个月就能有个结果了。啧，冯家真是不做人！这都两年了！
一想到冯家，她心情变差，把算盘打得稀烂，胡琏看不下去了，说：“你要心不静，就去面壁去！”
祝缨悻悻地跑到一边，真的对着墙壁打起了坐来。胡琏哭笑不得：“你这小子，怎么越来越孩子气了？”
祝缨背对着他说：“哪家孩子到了新地方都是要老实几天的，过了三天，就得上房揭瓦了，大理寺的房顶没漏水，你们都得说我是个守规矩的好人。”
胡琏笑得笔也拿不住了，将笔一扔，说：“就你促狭！”
祝缨依旧背对着他，想着心事：我先不告诉花姐，免教她空欢喜一场。她又会挂念王婆子，我得空看那婆子两眼，看有没有要帮的，免得她太担心自己跑去看，叫人识破。
又想自己要买田的事儿，京城周围大片的良田确实都被权贵们占了，边角料的薄地零零碎碎的多，要不就不要非得二十亩、三十亩的连成一片，五亩、十亩的买两份也行，谁说非得准一个藏身处的呢？
打了一会儿坐，又奇怪：郑大人怎么还没回来？
…………
郑大人已经在大理寺狱里喝了两杯茶了，底下人等要快要打盹了，陈相父子还没出来。
他们先去看了那个犯官，声音很低，也不知道说了什么。犯官最后呜咽得很惨。
接着，他们又要去女监看看管氏，郑熹问陈相：“要不要见一见龚逆？”
陈相看了一眼这个“学生”，说是学生，并不正经拜师，也别说是什么门徒，郑熹是郡主的儿子，在宫里读书的时候他在宫里教书，就这么个师生关系。郑熹不把这事儿给他压下来而是报到皇帝那儿，也是情理之中的。
他说：“不用了。唉，我只要见一见那个妇人，问几句话。”
郑熹也就大开方便之门了，陈相带着陈萌进去了，郑熹也不旁听，就等着。
陈萌经过刚才终于知道陈相为什么叫他来了，一进女监火气就越来越大。再见管氏，虽然不认识这个女人，但是这里就只有她一个人，身在牢狱之中一身布衣却很整洁，居然还有心情盘了个髻。他的火气就再也压不住了，不等父亲和管氏寒暄就说：“你就是龚逆庶妾？”
陈相心中一声叹息，这个儿子，就绕不过当年那件事。他与管氏问了个好，管氏道：“陈相公？这是哪个？”
“犬子。”
“大公子？这一惊一乍的，可不像你的种。”
陈萌的头顶都要冒烟了：“你说什么？！！！”
陈相制止了他，缓缓地对管氏道：“夫人养尊处优十余年，该带着点体统陪龚兄走，不可使龚兄在九泉之下要为人耻笑，道是娼家女果然无礼。由娼家观之，龚兄确治家无方。”
管氏的脸胀得通红，陈萌暗中称意，趁机追了一锤子，喝道：“你这毒妇，如何敢教唆墨吏□□淑女？”管氏皱眉：“什么玩意？淑女？”陈萌怒道：“你害完人居然忘记了？”
管氏冷冷地看着他：“哦，她？我生在娼家，不是我选的，她罚做官妓，也不是她选的。扯平了！我倒要看看，你们做了妓又能高贵到哪里去！！！
教唆？你们还用我教唆？是你们定下罚女人做官妓的规矩，不是我！你们抱着妓-女上床的时候，想过没有你们作践，妓-女本该是淑女吗？你敢立些个规矩，我就敢用它！她沈氏不是最讲规矩的吗？”
陈萌气急败坏：“你这贱人！蛇蝎心肠！可惜我姨母与你这等下贱娼妇不同！她自毁容貌，贞孝洁烈！”
管氏的声音尖利了起来：“毁容守贞？！！！哈哈哈哈！你是男人不是？毁容就毁了，守贞你也信？你们嫖女人，要好看、要有名、要出彩！单凭‘官眷’两个字，凭她是猪是狗，都有去嫖的！我能不知道？你能猜不到？”
陈萌气道：“你！！！世上多的是怜惜的君子！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猪狗？！”
“怜惜？”管氏笑得刻薄极了，“你口中的怜惜，就是任她做妓、被人作践，千人骑万人跨？！不过是任由你们作践你踩得痛快了给两句虚言罢了！我要是不是遇着真正的怜惜，我都要信了你这畜牲的话了。哈哈哈哈！”
陈萌气个半死：“你？逆贼庶妾你也配？”
“我自是配的！”管氏一字一顿地说，“你们现在说他以妾为妻，我的一品诰命是陛下画的敕、你爹签的名，我做了十五年了！陈相公，当年你们个个赞同，只这一条他要有罪，你们也都是帮凶！大公子，当年我敕封一品的时候，令堂给我敬酒排头一个，哈哈哈哈！她妹子千里做妓，她给我敬酒！好不好玩？你在外面，可别有流落的血亲呐！”
陈萌都要吐血了，他是真没见过这样的女人：“贱人！”
管氏道：“不错，我是娼家，是贱人，世上还有比娼家更贱的，官妓。官妓脱籍可比我难得多了。我脱籍容易呀，相公怜惜我，夫人宽容，我就从良了，从此是正经人家了。可惜夫人早亡，我们全家那么的难过，日子还要过下去，我要为相公、夫人撑起来。第一次见客，我很慌呀，有一个人，凤凰一样的光灿灿的，她说，卑贱如泥，脱不了肮脏习气，上不得台面。好啊，她高贵，让她带着那张脸入了贱籍，再上台面给我看！
陈相公，姐夫心疼小姨子，不丢人。儿子沉不住气，跟外头偷来似的，你不如抱着他跳井！他跟他那姨妈，一个模子印出来的，都是恶心人的臭样子！这个儿子废了，不如再生一个。你也不算很老么，肯为你生的人多得是……”
陈萌道：“我先杀了你！”
陈相公喝了一声：“大郎！”他看了管氏一眼，带着儿子走了。
出了女监，到大堂上见到郑熹，郑熹装作没看到陈萌气咻咻的样子，一拱手，送走了陈相。
陈相父子离开大理寺狱，陈萌见四下无人，低声道：“爹！这个毒妇、这个毒妇……”
“你还不如一个毒妇。”陈相慢悠悠地说，“你姨母人也回来了，美名也有了，寻常人也不提及，我为什么还要过来呢？”
“为什么？”陈萌冷静了下来，又重复了一遍。
陈相道：“为你。”
“我？爹，若是为了咱家和亲戚家的名声，就该什么都不问，掐灭了就得了。”
陈相看了儿子一眼，道：“你确实该来见见世面了，这样的犯人，什么时候都是不多见的。当大理寺是你开的？是陛下让我来的。”
“陛下如何知道……大理寺？！那郑大理是您的学生，以前龚逆势大时便罢，如今这般，他就压下来又怎地？现在头一份儿的丞相，是您。”
陈相轻笑一声：“你还知道龚劼‘势大’，就敢叫你爹学他？”
“古往今来，凡能善终的丞相，无不是知道‘克制’两个字怎么写的。”陈相悠悠地说。
“爹？”
“他要没有这么大的势力，还不至于被陛下怀疑、被东宫厌恶呢。”
“可……”
陈相道：“陛下拔了龚劼一党，朝廷空了一半，你以为是给你爹腾地方吗？你怎么敢这么想？！你是什么东西，敢让陛下为你驱使？”
陈萌悚然而惊！
陈相道：“龚夫人是不是令你印象深刻？”
“什么夫人？！”陈萌恨声骂了一句脏话，又老老实实地说，“像这样的毒妇也不多见。”
陈相道：“看来你是记住她了，以后想起她，就想起我说的话——丞相，不可妄自尊大！为相，没有决断、没有尊严，就坐不稳。过于膨胀，就全家一起死！”
“是！”
“再下贱的人，瞧得起瞧不起，放不放在心上，都随你。闲得发慌了就去打坐，也别招猫逗狗非要再踩一脚下贱的人显威风！看不惯的，能掐了就别动舌头！你那个姨母，”陈相下了个冷酷的评语，“别样下贱。”
陈萌想反驳，但是看看父亲的脸色，又想想今天这事儿的由来，也觉得姨母可真像个稻草人，远看有个人架子的模样，走近了拆了它都还不了手。
陈相又是一声叹息：“这官制，二十年前与二十年后就不一样，变得无声无息，就说这大理寺，大理寺丞前朝七品、现在是六品啦。
规矩是什么？体统又是什么？一个人，只会说规矩时，他就是个不能建功立业的废物了。一个家，守着死规矩，就是这个家已经没有人才了，再没拿得出手的东西可以威慑别人了。国家，亦如此。朝廷，亦如此。
你呢？口口声声贱人，却连个贱人都应付不来！只知道贞洁、淑女、大道理！离那些只知道捧你臭脚的人远点儿！本来就不聪明，越捧越傻！”

第80章 行迹
祝缨在胡琏那里打了半天坐也没人来催她干活。
同僚们先是对郑熹与陈相去了大理寺狱里议论了一阵儿。等到陈相出来，郑熹又是一派从容地回来了，显然情况并不糟糕。一部分人认为，陈相过来可能是为了龚劼逆案，不是什么大事儿，并没有往王司直身上去想。
只有王司直等人觉得是跟管氏有关。王司直又担心，郑熹这样轻松，别是把自己给卖了吧？！这个心思，他也不好对别人讲，只能暗自惴惴。
除了王司直，旁人都很轻松。大理寺现在压力最大的案子给了裴清，龚劼逆案也进入尾声了，复核的事儿快结束了，打从去年后半年开始，大理寺的日子眼见得一天比一天好，去年人人有好处，今年个个都有些余力。聊了一会儿，这群小官儿有了一个共识：现在时光正好！就算上峰担心“太子妃”花落谁家，也与自己半毛钱关系也没有，只管看热闹就是。
略说两句太子纳妃于大家又有一番好处，就又开始说起了春暮夏初有什么好玩的事情了。众人说得心情大好，再看到祝缨打坐，也都对她说笑两句：“小祝，你怎么也学会淘气了？”
被胡琏说一句：“他还用学？本来就会！”
这个小官儿就又笑着跳开了：“小祝才不淘气呢，必是您老又逗他了。”
胡琏作势要打，小官儿们一哄而散，又各自办理手上的案子去了。
胡琏也说祝缨：“还不快起来？郑大人回来了！撒娇也要有个限度啊，快起来快起来。”
祝缨跳了起来，抖抖脚：“什么叫撒娇啊？合着僧道之流的功课就是早晚撒娇？”
“我不跟你啰嗦，快点快点，你的算盘打起来，也好显得我这里忙碌。”
祝缨道：“来了。”
她打了一会儿坐，心绪已平，又重新看起了账本儿。她现在是练习普通的计算，这账本上是账房们已经算好了的，她再算一遍，看合不合得上人家算好的数字，如果合不上，是自己错在了哪里。
她的同侪之内，只有王司直有心事。
左主簿看着王司直心不在焉的样子，拉了一把王司直的衣袖，两个人到了一边去。他两个交情也不深，就比跟祝缨早认识大半年而已。不过两个都是混迹官场的小官，因缘际会才有了这么一次升迁，左主簿与王司直就颇有一点“同病相怜”之感。
左主簿道：“老王，我看你近来越来越不似以前了。”
王司直苦笑道：“你也看出来啦？我也觉得不像我自己了。人呐，一旦有了盼头反而患得患失了起来。”
左主簿知道他的心意，低声道：“要不，让小祝帮你问问去？我看郑大人对他与对旁人不同，堪称心腹。”
王司直道：“心腹还差一点儿，但确实是大理寺内一员干将。”
“老王，你这不挺明白的吗？怎么自己没计较了？你看，我的主意如何？我看小祝为人不坏，纵使不答应也不会把你的事儿四处传扬又或者私下拿来辖制你，你说呢？”
王司直点头道：“也好。”
两人于是去找祝缨，听到算盘声又有点迟疑，那边胡琏说：“你们快把这个乱神弄走吧。”左、王二人于是拉了祝缨，左主簿代王司直将事情说了。
祝缨道：“只要你们不嫌我年纪小没经过事。”
左主簿道：“那不能够！这跟年纪大小没关系，只与人有关系。譬如这试探的活儿，我要支使别一个去，就是叫他跳坑。你不一样，你去了能出来。就像郑大人，要叫别一个在大理寺先不干活儿就学算学，那是让他坐冷板凳，叫你这么学就是栽培你。”
祝缨道：“老左，你哄人的本事越来越高明了，说得好顺耳。”
左主簿正色道：“你还用人哄？”
祝缨对王司直道：“老王，你也别急。据我看，只要是郑大人答应了的事儿，他是极少食言的。我可为你问去。又或者，现在不问，你只管静候，做事的时候留点事，不功不过就是你赚了。到时候郑大人要是忘了，咱们再设法提醒他。郑大人的信用还是有的。”
左主簿连连点头：“我也是这般想的，可是老王一辈子的事儿……”
祝缨道：“那我去问。”
王司直道：“拜托拜托。”
祝缨道：“你们今天也不用等我，我明天再问。等我从郑大人那里出来之后不要找我问。成不成的，我会找你回话。”
王司直道：“好。”
祝缨这一天没再找郑熹，从宫里出来先不回家，绕道去花姐在的那个生药铺子。她在外面看了一阵儿，花姐戴着个单布僧帽在里面分拣着药材，仿佛一个学徒的模样。她等花姐离开了，铺子里要上板了，才踱了进去，要配点“点着了能驱蚊虫的药”。
多嘴伙计才要说话，就被掌柜的止住了。掌柜的道：“如今要这东西的极多，本铺没有存货，小官人要，明天来拿，如何？包管好用。”
祝缨点点头：“那行吧。哎，你们这儿怎么还有和尚？别是合谋烧点香灰拿来骗钱的吧？”
忒无礼了！掌柜的心里骂了一句，仍然客气地说：“怎么会呢？小铺小本生意、童叟无欺。那是金螺寺的和尚，来学些药理的。”
祝缨道：“行，那我明天来取。”
他一走，多嘴伙计就问：“掌柜的，驱蚊采点艾蒿不就行了？”
掌柜的骂道：“傻子！没见着吗？这种不调的货，又不差钱，嘴又欠，就得从他们身上赚钱！去，拿点艾蒿盘一盘，明天卖他个高价！”
………………
祝缨从药铺出来又去了杨仵作那里，直呆到了要宵禁才匆匆跑回了家。家里，张仙姑正在搓艾蒿编起来，一边编一边骂祝大：“你好快的手脚。”
祝大道：“还没到时候呢，再过半个月，才是艾蒿长得高的时候！你现在就去抢割！”
却是这两个人依旧是原来的习气，自己去采艾蒿来用，祝缨道：“要是不够，我明天买些就是了。”
张仙姑道：“又要赁好房子，又要置地，钱得省着点儿花！能自己做的，为什么要买？！”
祝大道：“老三到了端午还发药材呢，她今年六品了，比去年还要多呢。你净做些无用功。”
两人又拌一回嘴，祝缨道：“真要闲了，接着在城里看房子去呀。这才是大事呢！找个合适的房子，讲下一吊的价格来就够一夏的艾蒿了。”
张仙姑道：“那我把手上的弄好，接着看房去。哎……现在看着了的房子，叫人等咱们到明年，人家也不能答应啊！跟他们说说，咱这房子早些退了搬走，剩下几个月的钱算还我们，成不？”
祝缨道：“娘先找着合适的房子，咱们再商量。”
“那成。”
这天晚上，祝缨又陪着张仙姑、祝大合计了一下，城外的薄田如果没有连贯起来的，就分两批买两处也是可以的。张仙姑道：“那这样可买的就多了。”祝缨看他们俩兴致勃勃的样子，知道他们接下来又有事儿干了，不由一笑。
这一夜，祝家平和了许多。
次日，祝缨估摸着郑熹下朝来忙完了头一轮的事儿，抽了本账去找郑熹。郑熹一见她就笑了：“你又要出夭蛾子了，把那本破账放下吧，看着就像个挡箭牌。”
祝缨看他这个样子就知道陈相那事儿不大。也说：“是正经事呢。”
“哦？”
祝缨道：“那个，昨天求的公文已经发出去了，有消息怎么也得一个月。有消息之前，您不会着急结案吧？我算过了，照常理还得近两个月才能结呢。”
她是以协查逆案为由发的寻人公文，如果逆案都结了，还协查个屁？！
“也就你敢这么问！有你这么对上官说话的吗？求完了，又来催，亲儿子都要挨打。”
祝缨道：“既然您到现在还没打，那就告诉我呗。”
郑熹好笑地说：“要是你的想法不能成，我就不会给你的傻念头用印了。”
祝缨乐道：“谢大人成全，这事成了。”
郑熹道：“且慢高兴，事情成与不成，要看人的造化。设若那人出了意外，你也不要过于自责。”
祝缨吃惊地问：“我自责什么？又不是我坑的她？我认识她吗？成就成，不成就不成。我又不欠她的！这事儿吧，我干了，就没有遗憾了。她结果怎么样反正我尽力了。难道您做的事，必要每件都成的吗？不会吧？不会吧？”
郑熹笑骂道：“没志气！”
祝缨不在意地说：“那我可记住了，您要办的事一定会办成。嘿嘿！”
“嗯？还记我的小账？等着好取笑我？”
“那可不一定！”
郑熹骂道：“你还不滚去接着读书？”
祝缨又滚了。她还记得这一天是去取驱蚊药的日子，到了一看，果然也是火绳艾蒿，掌柜的说：“小铺最好的驱蚊药。”盘的手艺比张仙姑强多了，但是它也不值一贯！
祝缨道：“他们跟我说，就是艾蒿，很便宜的。你给我拿点艾蒿吧。”
一旁花姐听了，忍着笑说：“师傅，我回去了。”
祝缨跟掌柜的一番磨牙，还是给了掌柜的二百钱买了艾蒿回去，又被张仙姑说：“买贵了！”
过了两天，不等她去找王司直，却见王司直与左主簿拦住了她，祝缨道：“你们两个怎么？”
左主簿道：“出事了。”
“老王？”
王司直道：“不是我。还记得咱们说的那个告发的人么？死了！”
“噫！”祝缨说，“那可有点小麻烦，怎么跟上头报呢？”
左主簿道：“你不知道？”
“啊？”
王司直道：“判的流放，出京三十里，失足跌进河里，淹死了。喏，报信的人在那儿呢！”
祝缨道：“这下倒好了，陈相公也省心了，郑大人也省心了。只可惜押送的人要吃苦头了。”
王司直道：“也不一定是苦头，兴许还有甜头呢。这般长途押解，死个把人，不是常有的么？这是灭口。不知道我……”
祝缨这才对王司直道：“我没有直接问，但是他说，只要是他想做的事，就会做成。你且把心放宽，稳稳当当的，做事的时候别出了差错才好。想来老王你与犯官并不是一回事。那件事，遮掩尚且来不及，动了你，是遮掩呢？还是闹大？”
王司直道：“好，好。”
左主簿道：“哎哟，老王悠闲一辈子了，难得见他这么六神无主呢。现在好了，神魂归位了。”
王司直笑骂：“你们两个促狭鬼！小祝年轻也还罢了，老左你……”
“哎——不如你老！”
几人谈笑一阵儿，又各忙各的去了，这一天，祝缨没打算盘，接着带人抄家去了。
…………——
等过了端午节，大理寺就收到了公文——祝缨要的人找到了，就在京城。
祝缨拿着回复的公文，一页一页地研究，一共两页纸，写着一个姑娘短短的二十余年的经历。她没有查过冯夫人的行迹，但是从姑娘这里也可以窥出一二。
这个叫婵娟的姑娘起初并不在京城，先是随着冯夫人被发到离京约摸六、七百里的一处交通要道，五年后，婵娟还没有夭折，又随冯夫人被转调到向西三、四百里的地方。又五年，冯夫人又被调走，而婵娟因为生病，因为怕她在路上死掉，所以她留在了当地，从此与冯夫人分开。
再然后，婵娟先是被一个“母亲”收养，随了这位老妓的姓，改名乔桂香。五年后，养母死了，她就又换了一个地方，改回本名婵娟。接着又辗转几处，直到两年前，祝缨等人入京前不久，她竟回到了京城，并且再次改名——珍珠！
祝缨将这两页纸仔仔细细读了三遍！
珍珠现在的“姨母”竟是九娘！
“这也太巧了吧？！！！”
祝缨吐了口气，又认真地看了一回。惹得一旁王司直惊讶了：“小祝，你有难题？”
以王司直对祝缨的了解，这小子记性极好，不太复杂的事儿，看一眼就能记住了，反复读了好些遍，难道是那些账房出了什么难题？不应该呀，不是公文的么？
祝缨问道：“老王，问你个事儿。”
“你说。”
“一个人，总是改名字，是因为什么？”
王司直想了一下，说：“要么是逃犯，要么是行骗。要么……唔，反正不是正常人。要么是奴婢？主人家给改的名字。”
祝缨又问：“那……我再问你一件事儿。”
“嗯？你今天是怎么了？”
“人在十岁的时候，记事儿了吗？”
“这不是废话么？十岁了还不记事儿，那不是傻子吗？到底什么事儿？”
坏了！祝缨心说。回答王司直的却是：“十岁发了一场高烧之后不记事儿了，然后改了名儿的呢？”
“倒是也有，不多。太巧了。没烧死也没烧傻。”
祝缨道：“那就是烧得忘了吧。”说着，把手里的公文随便一扔，抻了个懒腰，问道：“龚逆的案子快结了，你预备怎么办呢？”
王司直不再好奇祝缨的案子了，说：“我打算等龚逆的案子一结，看看怎么论功。再准备一备厚礼送到郑侯府上，然后就写个请休致的本。”他的这个本，一般也送不到皇帝手上，多半在政事堂或者吏部那里就办了。
祝缨道：“能凑上五品，就能领半俸休致啦。可你这一份厚礼下去，老本儿就不剩多少了。不得置点田地房舍？”
王司直道：“京城周围，能有多少地给咱们这样的人置办？”
“没有良田还有薄地呢！”祝缨道，“也能产出，还不招人惦记。”
王司直道：“妙啊！我怎么没想到？总想着买点良田，好叫儿孙免于饥寒，却也只有一点点田地。”
祝缨道：“那你可开始寻摸啦，要帮忙的时候，也说一声。”说到最后，语气里竟十分的伤感。
王司直也感慨：“多亏到了大理寺又遇到了你们啊！”
祝缨把王司直勾到去买房置地上面去了，她自己却顺手抄起公文又去找郑熹，向他汇报：“大人，上回那人，找着了。”
郑熹也不在意，说：“好啦，有的人也不会再拦着我结案啦。”
祝缨哭笑不得：“明明是袁案还没结，怎么又说到我了？”
郑熹道：“袁案能有什么？太子妃的宝座都丢了，这案也就结了一半了。”
祝缨心道：这姑娘有点惨了。但没说出口，反而将公文摇了摇说：“那我就去办这件事了？”
郑熹道：“去吧。早早了结，多少正事忙不来呢？你既全了他们的体面，也该放手了。”
祝缨道：“体面也得自己挣啊，我看那位夫人也没什么体面可言的。”
“啧！给你三天，料理完这件事，回来给我接着认真读书！否则，这回的好事就没你了！”
祝缨问道：“什么好事？先说说嘛！”
“越发没上没下了。”
祝缨老老实实垂手站着，道：“下官惶恐。”
郑熹左右端详了她一下，道：“越看越不对劲儿！你还是没上没下吧。”
祝缨也不绷着了，歪着头道：“这可是您说的。”
“办你的事去吧。”
“那我可出去了，这两天得算办案。”
“滚。”
……——
祝缨走出宫门的时候，被门口的禁军慰问了：“小祝大人，脸色这么不好，是病了么？要不要送？”
祝缨道：“不该多吃那个包子，我得赶紧回去了。”
禁军们笑着摇了摇头：“慢着些。”
祝缨从宫里出来，先不回家，就穿着官衣先去了京兆府求见王云鹤。
王云鹤听说她来了，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日头，道：“他？请进来吧。”说着，起身正一正衣冠，问道：“是什么公务？”
这个时间、这个人，大理寺还有些案子没清完，应该是公务的。
衙役道：“没说，只说有件公务要同您说。”
王云鹤愈发确定了自己的猜测，道：“有请。”
祝缨被一路请到了王云鹤的面前，极有礼貌地拜见王云鹤，王云鹤道：“坐。”
祝缨谢了座儿，衙役奉上茶，祝缨也是啜了一口才拱手说：“京兆，大理寺办龚逆的案子，有一件小事，须得劳动京兆。”
王云鹤严肃地问：“是什么事？”
祝缨起身，将公文、两页回函都递给了他：“京兆请看。”
王云鹤将两样都看完，眉头皱得很紧，道：“大理寺是什么意思？”
祝缨说得正义凛然：“当然是依律而办。”她接着又有点低声下气地说：“那个，郑大人把这事儿交给下官了，下官想，当年既然是冤案且已昭雪，就该各归本位。这个人，该回她的家，见她的父母。只是，她如今是归您管的……”
珍珠要脱籍，是需要王云鹤首肯才行的。哪怕大理寺行文，也得跟王云鹤打个招呼。王云鹤道：“可以。”顿了一顿，又指着几处说，“你留意。”
祝缨苦笑道：“留意到了，所以下官没有先传唤她，而是来找您。无论这人是怎么想的，终归是畸零坎坷。下官想，先请您开脱了她去，再悄悄寻她安置了。让她余生也好少受侵扰、平静度日，您看……能不能先签了？咱们不说出去？这两张纸，上的事儿，咱们当没看到，成不成？”
王云鹤看了她一眼，口气突然变得很诧异：“怎么，这样的小事也需要昭告天下么？大理寺何时这么闲？京兆府可没有这么无聊！”
脱籍，通常得写个自诉，王云鹤道：“这个也就免了吧，放一个人，也不必那么多的麻烦。”
祝缨道：“她……跛足。”
王云鹤轻叹一声，提笔给写了个理由“残疾”，因残疾，放一个官妓脱籍从良，理由相当的正当。也可尽量避免什么“义仆”，叫这姑娘以后不用被人一提起就说个“替主人家小娘子入贱籍”之类的话。可以“清白干净”地生活。
祝缨捧着王云鹤盖了印的文书，道：“京兆……”
王云鹤摆摆手，道：“司直忙去吧。司直日后不要忘了今日今时的心情。”
“下官是说，向您借几个人，再借个地方使一使。”
“啊？”
祝缨舔舔唇：“那个，连大理寺的人，我也不用。京兆地面的事儿，还是您这儿方便不是？”
听她腔调油滑了起来，王云鹤也轻松了一点，道：“要我行方便，你有什么表示没有？”
祝缨瞪大了眼睛：“您不是吧？”
王云鹤去书架上顺手抽了本书，翻了一页：“背两页我听听，就给你了。”
祝缨背了两页书才从王云鹤手上讨到了几个人，京兆府的班头她认识了好几个，这回刚好是个熟人——张班头。
祝缨与张班头也不客气，说：“咱们走着？”
张班头笑道：“请。”
离了王云鹤跟前，张班头就问祝缨：“您要兄弟们做什么？”
祝缨想了一下，道：“你先去把九娘给我提过来。”

第81章 混沌
九娘起得不早不晚，她的“女儿”们也不能睡懒觉，除开就包住在她们家的寻欢客，大部分客人晚上来，早上也要起床离开去干“正经事”去，她们得侍奉送出门。
起床之后，各司其职，也有仆妇丫环在洒扫，九娘须得安排全家的事务，又得筹划营生，计算赚了多少钱、如何才能赚得更多一些。除了这个职业稍有些特殊之外，九娘这个“主事人”与外面的店铺掌柜仿佛没有什么分别。
她梳洗过了，先清点家中存酒菜蔬之类，安排采买，因端午将近，又要买端午应景的东西。五个姑娘要好好得打扮的，五彩缕要备上好的，再准备一些让她们送恩客。还有粽子，也要准备一些，还要往相好的家中送一点，以示没有忘记情郎们。
还得给最受欢迎的女儿准备新衣，时新的样子又换了一种，今年的裙流行的颜色还与去年一样，但是尺寸却又流行更肥大的了，得新裁。女儿们去年穿旧的，可以褪下来给丫环们穿。
又有，手上的女儿们少，还有一个叫她姨母的珍珠，虽然微有残疾，不过技艺不错，也得打扮好了……
九娘打着算盘，一样一样算好了，从腰间取下钥匙，开自己的箱子取钱出来采买——有些东西可以记账、暂时赊欠，或一月或半年算清，有些却是需要现钱的。
钱将数完，京兆的衙差到了！
九娘全家都受到了惊吓！九娘急忙又多抓了一把钱好做应酬，才把箱子锁了。
九娘道：“他们怎么会来？难道是哪个客人犯了事来捉拿的？”
一旁她大女儿说：“不会吧？常来咱们家那几位，哪个像有这个胆的？如今京城地面上，太平多了！”
小女儿道：“难道是来要好处的？”
九娘道：“放屁！王大人在，哪个敢跟前几年那样干来？等我去看看！你们要看不对时，只管往京兆衙门喊冤去！”
她们本不甚怕这些人的，京城别的不敢说，官儿一定是天下最多的，平常到她们家喝酒的人里，不但有丞相公子，连六部的人都有！有时候还能被召到一些高门府上歌舞助兴。区区衙役，好应付的。
然而自从王云鹤到了之后，连妓-女的日子都好过了一些，敲诈勒索的流氓无赖被严惩了，衙役也都老实了。唯一的不便是自家不太好再养太多打手发狠，出了事被京兆拿走也是打个半死流放充军之类。连带的，衙役也就不好糊弄了。
九娘脸上带着点淡笑，款款走上前去问衙差：“不知……”
“你是季九娘？”
“正是小妇人。”
“走吧！京兆衙门走一趟！”
季九娘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您是不是找错人了？我与京兆衙门能有什么官司？”
“啰嗦！”差役们虽说不太勒索了，态度也没变好一点，拘了季九娘就走，留下她的女儿们开始着急起来：“娘啊，你到底犯了什么事儿啊？前儿买的那个丫头是没给人钱么？”
季九娘气得回头大骂：“放屁！不给钱她爹肯走吗？”
小女儿见识最浅，开始哭了起来。季九娘道：“别拿新衣裳的袖子擦！新衣裳一过水就不鲜亮了！”
衙差见状，骂道：“有完没完了？府里有话问你，又不是要杀你！你要犯了罪，咱们还有这么客气么？”
季家全家这才镇定了下来，眼见衙差把人带走了。季家大女儿道：“这可怎么办？珍珠，你识得的官人多，央告他们一下去吧。”
珍珠想了一下，道：“姐姐不如先叫个小幺儿去京兆府外候着，听听是什么事儿，才好知道要怎么央告。”
“你怎么这么不痛快？”季家大女儿报怨了一句，还是叫了个小幺儿去，“在衙门外头悄悄的听着，别招了人的眼。”然后横了珍珠一眼。
珍珠轻轻叹了一口气。几个人也没心情吃饭，都坐在厅里等消息。
…………
季九娘一路还想打听，又给塞了点钱。衙差钱收了，没办事，很不耐烦地说：“到了你就知道了！哪里来的这么啰嗦？你家孤老没被你烦死么？”
季九娘不是个害怕抛头露面的女人，但进衙门，她也是怵的，快到了的时候，她的腿就迈不动了，被两个衙差架着拖了进去。
季九娘踉踉跄跄地进了京兆衙门，心里还在安慰自己：没事儿，王大人不会无故陷人入官司的！见了他老人家，我必要诉冤的！
哪知这群衙差押她去见的并不是王云鹤，也根本没带她到正堂，她就不干了：“哎，你们要干什么？救命啊！王大人！有人要在你衙门里害人啦！”全然没了迎客时的从容斯文。
衙差好气又好笑，冲她后脑勺来了一巴掌：“叫什么？害你用到现在？”
季九娘也就喊了这一声，衙差话音一落，她就又是个斯文的妇人了。衙差心道：这卖身的女人太会装了，唱戏的一样！真是不可信！也不知道那个小祝大人要问她什么话，别叫她给哄了才好。
祝缨已等了一会儿了，季九娘被带过来时，祝缨没有丝毫的异样。
季九娘到了之后发现这是一所小厅，心道：这也不是大堂啊！在这儿要审什么？不是要我做证人？
抬头一看，上面坐着一个穿着绿色官服的少年，这就更奇怪了，要再多看两眼，张班头喝道：“你这婆娘，贼眼看什么呢？！”
季九娘慌忙垂下眼睛，道：“妾身无状。实因无故被锁拿了来，不明就里，故而失态。”
祝缨道：“九娘？”
季九娘见祝缨还是去年，时间过得太久了，她一时没想起来，答道：“正是妾身。”
直到祝缨问道：“你家里几个小娘子，都是何来历？”
季九娘忙说：“回官人的话，妾身的女儿来历都是明明白白的，都是在册的！并无私藏人口！”
祝缨道：“女儿明明白白，侄女呢？”
“您问珍珠？她前两年才从别处来，也是在册的。怎么？她犯了什么事吗？她虽说是有些心眼儿，可断不至于犯案吧？”
说着说着，季九娘的记忆复苏了，她大着胆子又看了祝缨一眼：“咦？您不是……”
祝缨平静地鼓励她：“说下去。”
“呃……”季九娘被噎住了。
祝缨又问了珍珠的来历，季九娘心下狐疑，仍是答道：“是妾身年轻时的一个姓乔的姐妹，后来分开了，妾在京城，她在原籍。后来她收养了个女儿，叫桂香。前几年，妾的姐妹死了，桂香孤苦无依，说是经了些波折就来投奔妾了。妾见她弹得一手好琵琶，能在京城混口饭吃，也就留下了她。因桂香这名儿听着不雅致，就改做了珍珠。”
祝缨道：“还有呢？”
“没没、没了呀……”
“官妓流转，这么容易的？”
季九娘道：“只要想，总是有办法的。或有央告长官的，或有随着长官往新的地方去的。再有，只要在册上，又不曾逃跑，换个地方也不算犯法。”
祝缨道：“珍珠多大了？生日是哪天？”
季九娘道：“哎哟，这哪记得清？她总有二十来岁了。”
张班头道：“你们对外，年年都是十六岁。一年能过十二个生日，月月有孤老贺寿礼。”
季九娘瘪了瘪嘴：“官人，她说她二十了，我说，二十太大了，又冒充不了十三、四的，叫她说十六、七。她怎么了？还是……谁家父母找上门来了？可不是在我这儿落的籍啊，我接手的时候她就在册了！”
祝缨道：“她的脚，怎么回事？”
“哦哦，那个啊，刚来不久，在屋里睡迷了，忘了不是她原先住的地方了，不合一脚踩进了取暖的炭盆。哎哟，好好的一个人，就瘸了！”
祝缨道：“你记得她伤的那只脚上可有什么印记么？”
季九娘道：“这上哪儿记去？”
祝缨吐了一口气，道：“什么时候的事？我要知道日子。”
“腊月二十三！快要祭灶了！”
祝缨先不让她回家，而是让衙差再去把珍珠给带过来，又让请京兆府借两个婆子来。过不多时，两个婆子先到，珍珠后至。
珍珠看着仍是娇小的一个人，冒充十六、七岁虽然勉强，但她别有一股忧郁的气质，倒也不会有人太计较这个。珍珠先行了礼，后看向季九娘，季九娘道：“问你什么就答什么。”
祝缨问她：“从哪里来？还有哪些家人？怎么想到京城来的？”之类，她都摇头说不记得了：“想京城繁华，就来了。”
祝缨又问她名字，珍珠道：“我们的名字，改与不改也就那个样子了。”
“怎么想到改叫婵娟的？”
珍珠噎了一下，低声道：“不懂事的时候觉得好听。”
祝缨道：“九娘有话就说。”
季九娘道：“我怎么不知道你还叫过婵娟？”
珍珠道：“也没分别。”
“比珍珠好。”季九娘喃喃地道。
祝缨又问她的脚，珍珠道：“睡迷了，我原先的屋子炭盆不放那儿。”
季九娘心头起疑，她不看祝缨了，从祝缨的脸上实在看不出东西来，她的眼睛看向珍珠，眼神犀利了起来！珍珠却一直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祝缨道：“验看吧。”
珍珠有点腼腆，仍是很乖顺地坐在了一张椅子上，除去了鞋袜，露出一只残疾的脚来。脚的一侧被烙得变形，上面别说什么香疤、齿痕，连原样都不见了！像是有谁往一只白嫩的足上贴了片粉色的凹凸不平的软胶。但是祝缨却知道，如果戳一戳，这“粉色软胶”必是硌手的，弹性也不如正常的皮肤。
什么痕迹都没了。
婆子吸了口冷气，有点可怜地看了珍珠一眼。珍珠的脚平静地放着，细看时又带点颤抖。祝缨道：“你已经知道了，对不对？”
珍珠什么话也不说，显得很无辜。祝缨将王云鹤签完的那张脱籍文书放到她的面前，珍珠这才吃惊地抬头看向祝缨，她已认出了祝缨，只是没有想到祝缨叫她来是做这个的！祝缨又把文书给季九娘看了，说：“既然认她是侄女，你们就好聚好散。什么也别问、什么也不要说出去。去把她的行李给她收拾好。”
季九娘道：“是。”
珍珠却突然说：“我不走！”
祝缨道：“你总要见一见你亲娘的。”
珍珠看着祝缨说：“我亲娘早死了。大人，别听了别人的鬼话，白白浪费了好心肠！”
祝缨道：“看来你是真的知道了。”
珍珠拼命否认，张班头都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弄错了，低低地唤了一声：“小祝大人。”
祝缨道：“我自有安排。不送你回去，你也不是谁的奴婢家生子。见了你的亲娘，你们自己商量怎么过。”命衙役去把王婆子再请了来。
珍珠听到“冯府的王妈妈”的时候，急了，说：“小祝大人，你！你找你的妻子就是了，找我做甚？我不是珍珠，也不是婵娟！别叫人了！”
祝缨把脱籍文书袖了：“哦？”
珍珠道：“我是乔莲香。”
张班头摸着脑袋道：“这是怎么回事？！”他很自觉地维持起了秩序，“你这小娘，把鞋袜穿好，老实回话。现在这像什么样子？！”
珍珠急急穿好了鞋袜，说：“真的！桂香的娘死了，就归我娘养着，我叫莲香，她就叫桂香，名字就是这么来的！后来娘死了，桂香也得了重病快要死了，我说，你死了，我就一个人了，不知道流落去哪里。
她临死前告诉我说‘要是没地方去了，就去找我娘，我依稀记得，自己的亲娘姓沈，是京城冯府的夫人，家里犯了罪被罚没的。要是路上没找到，又或天可怜见听说平反昭雪了，就去京城！把我埋了，说你就是我，代我孝敬娘亲。只是娘亲脾气不好，因为容貌毁了常好发火，规矩又极大，忍一忍就好，总不能比在贱籍更差，好歹是个归宿。’
后来听说有个冯家昭雪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她说的那个冯家，有个盼头比没有强，我就来了。想远远看一眼，是不是桂香的家。到了没几天，听说那个夫人……”
珍珠喘了口粗气：“那个夫人，就是容毁……守贞……没等上去相认，就又听说什么、什么……义、义仆？我再、我再凑上去还有什么意思？！还有什么意思？！”
她诉说到一半，王婆子也来了。王婆子来时还不知道什么事，也是惴惴，一时想是不是小娘子找到了，又想，那不应该叫她过来，该是知会府里。却又不知道什么事会传唤到她。
等见着了祝缨，心中又燃起希望：“姑爷？！小娘子找着了？”她眼睛四下一望，除了差役、三个老婆子，就是一个年轻小娘子，那也不是冯府的小娘子啊！
珍珠猛地转身看向她，迈了一步，又缩了回去，重新变得很平静。祝缨道：“是你的女儿找到了。”
王婆子惊喜了一下，四下张望祝缨数到了十，她才把眼睛看向珍珠，似乎有点无措，又有点畏缩。珍珠道：“大人，我说过了，我是莲香，不是桂香更不是婵娟，如今叫做珍珠。”
祝缨道：“你自己对她说。”
珍珠往前走了一步，王婆子退了一步，将头别了开去，说：“姑爷，怕是姑爷弄错了。骨肉连心，这不是我的女儿。”
祝缨道：“九娘啊！”
季九娘肚里转了八百回主意了，听到叫她的名字，悚然一惊：“哎！”背上汗也出来了，看了祝缨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心里骂道：我就说陈大公子和那个姓冯的冒傻气！这么个狠角色，他们倒当人“单纯”！还想摆弄人呢！
祝缨又说了一声：“九娘啊。”
季九娘对珍珠道：“好孩子，你叫我一声阿姨，就听我一句劝，家里头哪个不想从良？你有这个机会，就算替桂香活着，成不成？当奴婢也比当官妓强啊！”
珍珠也往后缩了一步。祝缨把脱籍文书给了她，说：“反正文书我已经弄来了，没有收回去的道理。你可以慢慢想。王妈妈，我给她脱籍了。我办案子，顺手，我不是你们冯家的奴才，没有向冯府禀告的道理。你们府上、你男人知道不知道，跟我没关系。”
张班头看了他一眼，说：“小祝大人。”
祝缨道：“怎么？难道我还要上赶着阿谀一个冯府吗？他们家的事儿，干我屁事儿！我大理寺办不完的案子！你们京兆应付不尽的差使！龚案顺手，拨乱反正而已。”
张班头看一看珍珠，再看一看王婆子，又看一看季九娘，说：“哎哟，那是，她爱上哪儿上哪儿，又不是非得接着给哪家当奴才去。”
王婆子对祝缨福了一福，道：“姑爷，您这么好心，给这小娘子脱了籍，她爱上哪儿，也不归我这老婆子管了。”
祝缨道：“行，你们自己的事，自己筹划。九娘啊，别人我不管，珍珠已经脱籍了，她要走，你不许拦，将她行李细软还算给她。你们可以回去了，回去知道怎么说吗？”
季九娘咽了口唾沫，道：“您放心。”
“行，都散了吧。旁的事儿，你们都别管！”
一气把三个女人都赶走了，她自己去向王云鹤辞行。
…………
王云鹤没监督她办案，只问一句：“办好了？”
祝缨道：“算是吧。”
“哦？”
祝缨讲方才的事讲了，王云鹤将眉头一皱，道：“奇怪！你怎么不追问了？！”
祝缨道：“追问出个什么结果呢？您不会舍不得一张脱籍文书和一个跛足的妓-女吧？”
王云鹤严肃地道：“不对！”
祝缨道：“您总叫我读书，那我也考一考您——七窍成而混沌死，是什么意思？”她把“死”字咬得很重。【1】
王云鹤沉默了，道：“人命，大于天。”
祝缨道：“下官告退。这就回去写结案。”
王云鹤失笑，仿佛在没话找话：“会写公文了？”
祝缨道：“天下公文哪样没个模子照着套呢？都是前人智慧，我可不敢觉得自己比前人强了。”
王云鹤的心情终于轻松了一点点，笑容也轻快了一点，道：“胡说。”
祝缨告辞出了京兆府，心情不好也不坏，回了大理寺去结案。大理寺也有出去办差的，她来来回回并未引起怀疑，写完了结案，拿去给郑熹看，郑熹道：“办好了？”
祝缨道：“人都有自己的命，据我看，那个小娘子也不是没有主意的人。以后她过得怎么样，与我也没有什么关系了。”
郑熹道：“这么想就对了！老实读你的书去吧。”
祝缨在大理寺熬到落衙，打算去生药铺子再撩闲去。才出了宫门就见张班头亲自在外面等着，说：“坏了！”
祝缨道：“怎么就坏了？”
张班头道：“我就说事儿不对嘛！就在刚才，那个王婆子投案来了！在衙门口，惊起了好大一群人！她说，当年，她没拿女儿换冯家小娘子！随冯夫人流放的一直就是夫人的亲生骨肉！起先找回来的那一个，就是后来死的那一个，根本不是冯家的小娘子。什么义仆，都是假的！”
祝缨道：“什么？！！！她说了？！！！她什么意思啊？！！！”
张班头道：“可说呢！这么一想也是，就算当豪门丫头，也比当官妓强呐！又是义仆之家，为主人家受罪的，怎么不得回去好好补偿？她硬是不讨回去！哪像个亲娘？”
“她是失心疯了吗？”
张班头道：“自己女儿死了，没指望了？迁怒主人家？所以胡说八道？您明明给了她一个女儿啊！难道是嫌珍珠的出身？”
其实都不是，因是王婆子回了自己家，又与丈夫起了争执。她的丈夫起先是责怪她没有看好小娘子，后来冯府出殡了，这丈夫也就与主人家一个意思，不要再节外生枝，权当是死了。哪知王婆子不甘心，还要找，丈夫跟她讲不通道理，就用了天下丈夫的通用手法——打。
这都没让王婆子回心转意，还是疯了一样的找。今天见到祝缨，更勾起她的念想，与丈夫争执时，就提到了祝缨。她丈夫说：“他们家恨夫人打了他父母，不会再帮忙的！人死了就是死了！再说了，就算活着，也没用了！哪家公婆能容下仇人的闺女做儿媳？没用的！他父母知道了，必不许的！你别做梦了！小娘子私逃，也是不孝！亲娘都当她死了。你个婆子操的哪门子心？”
王婆子无计可施，祝缨是最后的救命稻草，除了他再没有别人来帮自己了，就跑到了京兆府门前投案来了，引来了好大一群人围观。
王云鹤没想到这个婆子能疯到这样，急忙命人把王婆子带入，又命人去往冯府送信。张班头今天当差的时间到了，落衙后就不是他的班了，见状给祝缨通风报信来了，问道：“那咱们白天弄的那个事儿，怎么办？”
祝缨道：“这婆子发的什么疯啊？！她还说了什么？”
“不知道，我只听了她在衙门口说的那些就过来了。大人将她收监，那就不是我能问的了。我说，不会牵连到今天，咱们吧？”
祝缨道：“轮不到你我呢……”她喃喃地道，“陈大公子得发疯了。”
此时正是落衙的时候，官员都出皇城回家，陈萌也落衙从皇城里出来，看到祝缨还打了个招呼。他被管氏收拾了一顿后又被父亲教训了一回，好像有点长进了。祝缨道：“大公子，令姨母府上，究竟怎么了？”
陈萌还不知道：“什么？”
祝缨道：“一个好消息。”
“？”
“我借着龚案，把那位义仆的女儿找到了。她说她不是，那人已经死了，她冒用了那人的身份，一路到了京城，叫珍珠。”
陈萌被呛到了，咳嗽了一阵，道：“也……可以。我们出钱，给她置一份嫁妆，好好地发嫁。让她以后替那人尽孝。”
“还有一个坏消息。”
“嗯？”
“就在刚才，王婆子到京兆府投案，说自己不是义仆，当年没拿女儿换令表妹。那花姐就不是冠群。这婆子成我岳母了。哦，前岳母。你得给我个说法了。”
陈萌品了一下，脸上各种颜色转了一圈儿，飞快地说：“你且不要着急，我去寻家父！舅舅！啊！这个该死的娘们儿！”
祝缨对张班头道：“舅舅，咱们去京兆府？”
张班头腿都软了：“小祝大人，莫开这等玩笑。请……”
两人到了京兆府，见有许多百姓还没散去，都在议论着刚才的事儿。张班头问了一下，说：“已经派人知会冯府，冯府的人还没来。”
祝缨道：“丑闻啊！”她心里发了狠，这破烂婆子再出什么事儿，她都不管了！
然后还得装成生气的样子去见王云鹤。
…………
王云鹤背着手，堂下跪着个王婆子，四下除了衙役无人围观。听说祝缨来了，他沉着脸道：“他还来干什么？”
衙役出来就请祝缨：“小祝大人请回。我们大人办案，从来不受请托。”
祝缨道：“我是苦主。”
王云鹤只得让她进来，问道：“你是什么苦主？”
祝缨道：“说来惭愧，下官两年前曾做个赘婿，后来妻子的亲舅舅找上门来，说，拙荆本该姓冯，是姓沈家的外甥女儿……”
王云鹤“啊”了一声。
祝缨苦笑道：“后来您也知道的，下官入狱，家父家母求上门，被冯府当成骗子给打了。这门亲不散也得散了。”
王云鹤有点同情地看看她，又看看王婆子，王婆子道：“姑爷，您只管放心，等他们都到了，我自然都招出来！”
王云鹤怒道：“你还能有隐情吗？！”
王婆子低头不语，王云鹤气得真想把她先把个二十大板，但是一看她瘦骨伶仃的样子又怕把她打死了。只得耐着性子等着冯府派了个管事带着王婆子的丈夫过来，沈府也派了个管事来，陈萌自己倒是亲自来了。
王婆子的丈夫就要揪打妻子，被王云鹤喝住了！
王云鹤命王婆子：“从实招来！”
王婆子道：“夫人不到，我不说。谁也别想知道真正的小娘子去了哪里！”
王云鹤道：“怎么？你不是说……”
王婆子仰起了脸，眼睛亮得吓人。王云鹤就派人去请冯夫人，冯夫人仍旧不来，冯大郎代表母亲过来了。王婆子依旧不说：“夫人不来，谁也别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哪怕我死了，日后翻出什么来可别怪我！”
陈萌怒道：“我去请！”
到了宵禁的时候，他“请”来了一个被拖得踉踉跄跄的冯夫人。
冯夫人看到王婆子，冷声道：“你这个忘恩负义的贱人！我冯家白养你了！”
王婆子道：“好夫人，高贵人，我的大善人，你没种过一粒米、没织过一寸布，吃的是我兄弟种的粮，穿的是我绣的衣，反是你养我了？卖身的皮肉钱养的我吗？！”
冯夫人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王婆子的丈夫抢上前给了她一巴掌，王婆子口鼻出血，眼看丈夫被拉走，说：“你这个废物，除了打老婆、出卖亲生骨肉换主子不爱嚼的剩骨头还有别的本事吗？”
再对王云鹤道：“夫人来了，我便说。那个畜生亲生骨肉都能拿来换名声，我不是畜生，畜牲都知道护犊子！夫人是当娘的人，我也是当娘的人！谁生孩子不是十月怀胎？就她辛苦难得？她还没我疼孩子呢！我生下孩子出月子没多久就去给小娘子当乳母。您不觉得奇怪么？掉包了，夫人怎么没认出自己的孩子？她从生下孩子就说体弱，听不得吵闹，孩子都是我带大的。
他们叫我拿了亲生的来换，我没换，我说，我也要给孩子留个记号，就往他们烫的疤上咬了一口。再把我自己的孩子抱了回来，也烫上疤。他们就接了我的孩子走了。”
她又对祝缨道：“我老婆子腌臜，您也甭在意，我也不是小娘子亲娘。他们找乳母，怕自己的孩子吃不饱，不许我喂自己的孩子。那孩子才满月，也没人管，病死了。那个畜生天天陪着主子东奔西跑，自家事也不晓得，我就在育婴堂拣了一个来。告诉他这是他孩子，刚生的孩子，一天一个样儿，他没起疑。您接着找小娘子吧。”
祝缨目瞪口呆，终于被一个人震惊了一回。
冯夫人已经厥过去了，冯大郎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有陈萌还算正常，说：“王大人，此事……”
王云鹤道：“我自会秉公而断。”
王婆子的丈夫双目赤红：“我杀了你这个贱人！”
王婆子仰天大笑：“你不如自己抹脖子去！你主子有今天，都是你、都是你！你表的什么忠心？当的什么狗？！狗通人性，你不通！你不通人性！”
众人看向她时，只见她的胸口插了一把剪刀，鲜血从衣裳上洇了出来。

第82章 结案
王婆子将所有人打了个措手不及，祝缨看着她染血的样子，往前踏了两步，王云鹤开口更快：“来人，给她看看伤。”
陈萌道：“让她说清楚！”
祝缨给衙役让开位置，对陈萌道：“你先让她能接着喘气儿吧！”
王婆子眼看是活不成了，冯夫人又昏倒了，冯大郎想扶冯夫人，抢上一步，脸都皱了起来，索性缩回去要找王婆子问明白，班头已经报：“出气多、进气少，活不成啦。”
他再看陈萌，陈萌居然在咬牙节齿之余没有暴怒，又看自家管家，管家正在命人把冯夫人扶起来：“大郎，夫人已经气晕了，得请回府去看郎中啊！”
王婆子喉头科科作响，班头问道：“你还要说什么？”
王婆子却总说不出话来，又过一时，头一歪。班头一探鼻息，对王云鹤禀道：“大人，她死了。”
陈萌吐出一口气，看管家仆人、王婆子的丈夫要扑上来踩两脚，大喝一声：“够了！还不嫌丢人吗？！”
然后对王云鹤一拱手，道：“京兆，这婆子已然疯了。纵不疯，也死了。她说的话，死无对证。”陈萌很明白，必须咬死王婆子说的是假话，不然冯夫人岂不是难堪？得把“当年就是有义仆”这件事给做实了。一切还照旧。非但如此，珍珠说的也得是真的！
他说：“然终归是对主家尽忠，我们把她领回去好好安葬。再有，那个珍珠，无论是真是假，我们愿出一分嫁妆。”
冯大郎见陈萌说话，也跟着附和：“这件事儿，顶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王大人，我也情愿破这一注财。”
祝缨突然说：“那花姐呢？”
所有人都看向她，祝缨说：“我那么大一个花姐呢？京兆，我花姐并没有死，是这位夫人给她发丧，说她死了的！我还在找人呢！现今说不是这夫人亲生的，她可没资格断我花姐的生死！还请大人作主，许我找回花姐，重入户籍。”
花姐被找回来认祖归宗，按籍贯就是京城人氏，死了销户，也是归王云鹤管的。
王云鹤并不知道冯府的那一串事儿，问道：“什么？”
祝缨道：“花姐原本有丈夫的，丧夫无嗣，被宗族所逼，由婆母为她招赘了下官。后来……您也知道了。再后来，那位夫人逼嫁寡妇，花姐不从，就逃出了冯府。”
王云鹤是知道世情的人，已然明了，他的心里不能骂冯夫人一句“贱人”，但也要说她一句“无知妇人”。对祝缨道：“寻到人时，落户便是。”
陈萌暗骂祝缨多事，祝缨却是有自己的盘算，也是一丝不让。陈萌凭着仅存的理智，没有搬出亲爹来压王云鹤。只是苦苦哀求：“京兆，天子脚下，京兆治下出了这样的事，风言不语不妥，不如压下。且表妹已经殁了……”
祝缨道：“你表妹殁了，与我花姐何干？花姐活得好好的。”
“你！”
祝缨看着他说：“我要花姐。”
“现在说的是王婆子。别的事儿，咱们能回去商量吗？”陈萌苦口婆心，顾不得还在京兆大堂上，公然就说了私下的话。
王云鹤道：“本府自有决断。”
祝缨道：“京兆，下官多少与这件事有些牵连，还请京兆听我陈情。”
王云鹤也点头。
祝缨道：“凡断案，物证固然要紧，口供也不能不察。下官今天不但听了王妈妈的话，还听了珍珠的话。同一件事，要推断，下官能编出八个故事来，但市井小民可以这么做，朝廷公堂不能这么做。
珍珠的履历是大理行文调的，与她说的合得上。花姐当年所谓认亲，脚上有疤，与王妈妈说的也合得上。这两件的口供、物证、人证，下官都见过，下官只为这两件做保。
哪怕日后二人翻供，珍珠是自己放着好好的小娘子不做，她自己选的。花姐出逃，想必也不留恋那点富贵。对这二人，我不内疚也不亏欠。”
王云鹤点点头。
陈萌急了，还要说什么。王云鹤一摆手，道：“不必再言！”
他能看出来疑点，但要细查，也只能凭心断。王云鹤暗中摸了摸良心，也觉得古往今来，有一个程婴也就足够了。
飞快地下了判词，祝缨留神听着，这玩儿也是个模子往里套，一条一条的，只要主官照着模子填，就能写得很明白：一、王婆子疯癫，但是自首，还死了，尸体发还埋葬。
二、珍珠既然是冒名的，又没有借身份行骗，又是残疾，所以给她脱籍、免于处罚。
三、花姐无辜被牵连，又不曾主动行骗，且已逃走，许其还京入籍。
判词上也写明了王云鹤采信王婆子的原因，除了祝缨说的原因，还有一点，“人命关天”，一般人是不会拿命来说谎的。如果有，以命讹人，那就不是常理可以推测的范围了，除非有铁证能够证明死者说谎，就还是听这以命为代价的申冤鼓声吧。
冯大郎想说，要为冯夫人正个名，王云鹤的判词里又没有提到冯夫人，更没提当年的案子。他卡在中间手足无措。陈萌回过味儿来，对这个结果也只能勉强接受，看了祝缨一眼，又别开眼去。只有王婆子的丈夫当场大骂：“这个贱人！还埋什么埋？野狗吃了算了！”
王云鹤见他果然“不通人性”心里也是厌恶的，他对王婆子也难说她做得对与不对，终究有一点慈悲之心，道：“既如此，抬去义庄埋了吧。”
祝缨垂眼看了看王婆子的尸首，道：“京兆，下官再添一点钱，给她火化了，寻个庙庵之类的供奉着吧。这人夜里自杀的，怨气大，看着死不瞑目。还是以佛法消解一下的好。”
王云鹤看了她一眼，祝缨腼腆地说：“下官幼年迫于生计，知道一些鬼神之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王云鹤回忆一下她的来历，道：“那就拨给你。”
祝缨道：“下官只出钱。尸首还是京兆府来收拾吧。”
王云鹤轻松了一点，一点淡淡的哭笑不得涌了上来：“你怎么越来越淘气了？”
祝缨皮笑肉不笑了一下，王云鹤道：“退堂！”
祝缨道：“都宵禁了。还请京兆给开张条子才好行路。”
王云鹤叹了口气，开始写条子，他得写好多张呢。
祝缨这才对陈萌道：“大公子要真忧心，回去就求陈相，催着把龚案结了，越快越好。”
陈萌冷冷地看着他，祝缨也回他个冷笑：“我见过陈相公，他对我并不以势相凌，我现在才说的。你们？我那么大一个花姐没了，她就是被逼得逃命的！我那么好一个干娘没了，你敢说她不是被逼死的？再有，令姨母对我父母做过什么，我还没开始落井下石呢！什么玩艺儿！”
陈萌抿了抿唇，就要走开，祝缨道：“龚案没结，你们还在宣扬义仆，大理寺是把涉案的仆人也鸡犬不留，还是网开一面，二十年后再造一段义仆的佳话？你们仁义，你们美，当年的案断错了，当年的陛下也错了？”
陈萌忍不住说：“陛下圣明，是龚逆为祸！”
祝缨道：“傻子才会被人骗。陛下傻？差不多得了，再玩就要玩砸了！那位夫人，里子都塌了，如何撑得起外头的架子？”
陈萌听进去了，对祝缨一礼，道：“多谢三郎指点。”
祝缨摇摇头：“不恨我就不错了。”
“怎么会呢？你只是对冠群死心眼儿。”
祝缨道：“我不能叫她成为一个死人，我觉着快能找她回来了。大公子下回恐怕不会愿意好好跟我说话了，我与大公子相识一场，有些话还是觉得说了的好。”
“请讲。”
“家和万事兴，得看听谁的。别说你管不了长辈，一次两次的闯祸，看你面子别人能忍。再多？你好意思开口别人不好意思听。”
陈萌本就对冯夫人有意见，现在看到她还瘫在椅子上，不由想：早送她静修就好了！
冯大郎没计较，冯夫人装死，沈家居然就只有一个管家在场，现在只有他一个能做主，他心里苦得要死！他爹说得真对，外婆家这些亲戚，一个比一个上不得台面！还有这个姨母，不能再让她作下去了！
陈萌当机立断，回去得跟舅舅、表弟好好谈一谈，得让冯夫人老实一点！别他娘的惯着这个傻娘们儿！
他郑重对祝缨一拜，道：“多谢。”
祝缨跳开了：“别！咱们以后别再有什么联系最好！我找我的大姐，找回来也不去与你们攀什么亲戚。你们也当没有我们就好了。说这么些，是谢你为我引荐同乡。”
陈萌道：“为什么要尽快了结龚案？难道管氏还？”
祝缨道：“大理寺里虽然有碎嘴子，郑大人还是有分寸的。不是因为这个，我不能明说，你跟陈相公说，他肯定能知道。”
陈萌还想问，王云鹤已经开完了四份条子，一一晾干了墨迹，各人领了各人的那一份，各自还家。祝缨道：“下官先把烧埋钱留下。”要去跟京兆衙门兑烧埋钱，她身上现在带的零钱也多了，摸摸钱袋，身上的钱还够。
陈萌等人匆匆离去，陈萌一回家就去向陈相公禀告。陈相公已知此事，阴着脸踱步。他这一晚还得照常见客，装得没事人一般，其实已里已经恼得狠了。陈萌回来，低声将事情说了，陈相公长叹一声：“不愧是王云鹤啊！”
又训儿子：“你怎么又……”
陈萌忙说：“儿想好了，等下就去见舅舅，陈说利害，姨母不能再居住在城内生事了，择一僻静别庄，静养去吧。”
陈相公道：“还留着？”
陈萌道：“她都到庄子上了……”
陈相公点了点头，陈萌又说：“那个，祝三请爹进言，早日了结龚案。又说不是因为管氏再说出什么来。”
陈相公想了一下，说：“你要是这么明白就好了。”
“咦？”
“王婆子都知道，要盖住香疤，就要在香疤上咬个牙印儿。这是让我咬牙印儿去呢！这个小子，你以后不要得罪他。”陈相看了儿子一眼，心道，要么就让他彻底翻不了身，要么就不要得罪。可惜你弄不过他，还是让他不要得罪人好。
“是。”
…………
那一边，祝缨不知道自己在陈相心中评价这么高了，她兑完了钱，又额外拿出一点钱来给班头：“骨灰坛子弄个结实点儿的。”
班头也神秘兮兮地道：“放心，不会让她逃出来的！”
害！他信了祝缨的鬼话，以为真的是要镇压厉鬼的。
王云鹤已然退堂，今天这个案子在他心里留下了一个疙瘩，他为官数十年，见过多少人伦惨案，其实已经见怪不怪了。今天这个案子、这个婆子，又让他感慨了一下，他感慨的是祝缨。
祝缨揣着条子，先不回家，她先去了杨仵作家里。敲了门，杨娘子低声道：“谁？”
祝缨道：“我。”
杨娘子开了门，吃了一惊：“三郎，出什么事了么？都宵禁了！快进来！”
祝缨道：“找杨师傅有点事儿。”
杨仵作也没睡，问道：“什么事？进屋说。”
祝缨进了屋，接过杨娘子倒的茶喝了一口，说：“这茶喝着还行？我也喝不出好坏来，你们要觉得合口，我下回再带一点来。”
杨娘子嗔道：“这么好的东西，你还客气什么？再客气，我们就不好意思伸手接啦。”
说笑了两句，祝缨就问：“师傅，知道今天京兆的那个事儿不？”
杨娘子本来拿了针线要去做的，闻言站住了，说：“可不是！那婆子是真个胆子大，哎哟，那个夫人呐！做人也忒狠了，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将人逼得那样，也不怕报应！”
杨仵作道：“你叨叨什么呢？给三郎端饭来！”
祝缨道：“饭就不用了，我还没回家呢，过来跟师傅说一下，婆子死了。我也在场。”
“怎么回事？”老两口都惊呆了。
祝缨道：“没盼头了。”
杨娘子叹道：“是哩！本来还有个小主人可以指望，小主人也死了，可不就……”
祝缨对杨仵作道：“她男人嫌她，不肯拖去葬，京兆好心，说到义庄去埋了。”
杨仵作道：“哦，又有我的事啦！明天早起填尸格？”
祝缨道：“我又添了点钱，让他们烧了，弄个好坛子，供到庙里去去怨气。来跟师傅说一声，明天去验尸填尸格的时候，自家也留意些，别惊了她。她死前有心事。这串佛珠是我请来的，您明天带上，看着跟尸首一块儿烧了装了。骨灰坛子留下下，我落衙后给找个庙送去。”
杨仵作道：“知道了。你今晚怎么回家？”
“京兆才断完案，给我写了条子，不怕宵禁。”
杨娘子道：“那也仔细些，你家与我家不在一路上，别再到处走了。”
“哎。”
祝缨离了杨仵作家，又跑去了金螺寺。她翻墙进去，金螺寺的和尚已经睡了，只有佛前还供着长明灯。祝缨摸到了花姐的住处，轻轻敲门，里面花姐警觉地问：“谁？”
“我，老三。”
花姐点了灯，开了门：“三郎？”
祝缨闪进门，反身插上门，听花姐问：“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出什么事了？”
“看来你不知道，你听我说。”祝缨拉花姐到床上坐下，将事情一一述说。最后说：“你如今身上再没有冯府的枷锁了，可以光明正大的出现了。”
花姐听得呆若木鸡，掩口落泪：“这这这……我……我是孤儿？我，那我这是……”
她脑子有点乱，哆嗦了好一阵儿，也不知道想没想明白，最后憋出一句：“那娘不是白死了？是我害了她！还有王妈妈，她……怎么……”
祝缨道：“听我说！”
花姐抽噎道：“你、你说。”
祝缨道：“大姐，我是断案官，我的话，你信不信？”
“当然是信的。”
祝缨道：“什么都没有证据！你脚上的香疤，只能证明你脚上有香疤。当年在府城，咱们自己也说，别弄错了，对不对？这事儿，不是咱们弄出来的。干娘……咱们先放下。只说眼下！”
“好。”
“那位夫人的为人，你是明白的。”
“对。”
“我想，甭管怎么样，趁王大人松口了，咱们先把你的户籍落实了。你明天也不要去生药铺子了，算着我落衙的时候出门时带上行李，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花姐虽然心慌，但是知道祝缨不会害自己，道：“不是说，能光明正大地……”
“你在和尚庙装僧人住这么久了，不妥。悟空的度牒也不要再用了，带上智兴的。听我的！外面的事儿，我再熟一点儿。”
“好。”
“再商量一件事儿。”
“你说。”
“你愿意当我的姐姐吗？”
“三郎？”
“你要愿意，我跟爹娘说，收你当女儿。你不总叫我娘干娘吗？好吗？”
“你不必为我这么费心。”
祝缨摇摇头：“这件事儿不是这么算的，咱们一道上的京，没道理拆开呀。”
“娘……冯夫人和沈大人，面甜心苦的。你这么对上他们，不好。”
祝缨道：“早就对上了！我可还记着干娘呢！就这么说定了！我带你回家！就是难为你，要担着个不清不楚的恶名，说跟我没名没份之类。”
花姐想到祝缨是个女子，要被人逼迫娶妻可就遭了，不如自己去祝家，也好遮掩一二。于是点头道：“好。”
祝缨道：“那我走了。”
“这……”
“不用送，我还翻墙出去。”
祝缨于是翻墙跑回了家。
………………
张仙姑和祝大还没睡，他们两个除了女儿的性别，别的是万事不愁。白天又出去看房子，街上就听到了京兆府门前的大新闻，两人脸都听绿了。就在街上议论两句，被旁人问：“怎么？你们知道这事？”
两人赶紧搪塞几句跑回了家，回了家，张仙姑才说：“哎哟！快！去找三郎！”
祝大道：“找她做甚？她听了必要去府衙的！去了干什么？这事本与咱们不相干的。别告诉她，等她回来再说。”
“花儿姐……”
“花姐都出殡啦！你还要往家引？”
张仙姑心里不安，跑去西屋给于妙妙母子俩上香：“大娘子，不得了了！出大事儿啦！”
晚饭都没心情做，祝缨天黑了也没回来，两口子也不知道祝缨去了哪里，又怕她去了京兆府多管闲事，想去找时，又宵禁了，两人才出坊门，迎头撞上巡夜的，张仙姑赶紧说：“吃多了，出来消食的，还没出坊呢！”
被吓了回来，又不敢睡，只得在正房的廊下打个灯笼，夫妻俩搬着凳子坐着等，一晚上也不知道打死了多少蚊虫。
等到祝缨敲门，两人跳了起来：“怎么回事？！”打门看是祝缨，张仙姑这回不打女儿了，紧张地说：“你……去哪儿了？”
祝缨关上门跟她进了正房，说：“爹、娘，商量件事儿。”
张仙姑说：“你又要干什么？”
祝缨道：“今天下午京兆府门前王婆子的事儿，你们知道了吧？”
“呃……”
祝缨歪头翻白眼，张仙姑道：“那什么，她就算是花姐的亲娘，你也别上火啊！花姐儿人不错，可是吧，这个王婆子……”
祝缨道：“她死了。”
“啥？”
“她也不是花姐的娘。”
张仙姑这下好奇了，也不担心了，问：“说说说说，怎么回事儿？”
祝缨就将这一天的事都说了，祝大叹气道：“花姐这命，是好还是不好呢？她要是还在，倒是能正正经经过日子了。接咱家里来也成的。”
张仙姑反而不说话了，她咬着指头想了一想，说：“是啊。花姐人好。就是这命……”
祝大道：“再说了，来咱们家，知根知底的，正好跟老三搭伙。”
张仙姑赞同地说：“是呢。知根知底。”
祝缨道：“既然这样，咱们就跟她搭伙儿，我去找她，找到了，领回来。请了同僚、邻居们来摆一桌酒当见证，你们认她当女儿！把她的户落在咱们家！就这么定了！”
祝大道：“是给你当媳妇儿！”
张仙姑骂道：“丧良心的！这话你也说得出口？咋不说给阉人当老婆呢？！闺女就闺女！就这么搭伙了！以后她要有中意的人，我也当嫁闺女一样！”
祝大道：“哎，你们俩……”
祝缨道：“娘说的对。”
祝大道：“你们再这样，就不要她过来了，免得咱们露了馅儿再连累她。”
张仙姑又骂：“你个老东西懂什么？她有亲娘在天之灵保佑的！你别作死！再说了，没有人家大娘子和花姐，我们娘儿俩也不能去府城，更加救不了你。你这是在还命呢，你当是她欠你的？”
祝大道：“罢罢，说不过你们！”又一想，好像也是的，就说，“那也得把人找到再说呀。”
祝缨道：“人，我去找。我想吧，她听到信儿，至少会来给王婆子上炷香的。我去蹲点儿就成。”
张仙姑道：“那个先不忙，你先过来，再写个牌儿。我去给你弄饭，饿了吧？”
祝大说：“哎哟，真饿了。”
“没问你！”
祝缨问：“娘要写什么？”
张仙姑给她拉到西屋，说：“再写个牌儿吧，那个王婆子叫什么？也跟你干娘旁边儿供着。”
“？”
祝大道：“你又要干什么？没头没脑的？你被魇着了？”
“你懂个屁！”张仙姑大怒，“你被魇着了我都魇不着！老三，快写吧！”
祝缨看了张仙姑一眼，说：“娘猜着了，我看八、九不离十。”
张仙姑道：“可说呢。”
祝大不明白，又问，张仙姑道：“晚上告诉你，做饭吃饭了！老三，快写吧。”祝缨道：“先备下，等找着了花姐，问她知不知道王妈妈姓什么，她男人姓王，是个王八玩艺儿！”
祝缨做饭，张仙姑烧火，祝大说：“还是老三弄的饭好。”又被张仙姑骂一顿。
直到吹灯睡了，祝大还记着刚才的事儿，问张仙姑：“到底怎么回事儿？”
张仙姑道：“不管怎么样，花姐是那王婆子救下来的，拜一拜也是应该的。你想，育婴堂，有几个能活得好好的？是她给了花姐一条命。我猜，老三就是这么想的。”
祝大道：“你们娘俩是不是瞒了我什么？”
张仙姑道：“能瞒什么？你倒说说。”
祝大想不出来，说：“早晚我能知道。”
张仙姑心道：你那脑子？！！！哎，我要是跟个聪明点儿的人，我闺女一定比现在还好。不过现在就很好，给什么我都不换我的闺女！
…………——
祝缨第二天一大早就去了皇城，这个时候，昨天京兆府衙前的事儿还没传开。祝缨到了大理寺，只有太常的杨六郎消息十分灵通地过来又说了一阵儿。
大理寺诸人听了，先是议论一回这王婆子做的事儿是对还是不对，依律该怎么判。议来议去的，鲍评事感慨：“这婆子背主啊，怕没有好下场了。”
胡琏背着手踱过来，凉凉地道：“照这么说，冯家偷梁换柱是不是也‘背主’了？”
鲍评事吓得一缩脖子，胡琏愁道：“他娘的！都什么破事儿？又是这破烂冯府，可别再扯出龚案什么事儿！”
整个大理寺都无心八卦了，更加不想说冯夫人的经历之类了。龚案在他们手上有些时日了，他们不介意再拖一点，多抄一点家，但是像冯府这样的破烂事，他们真不想扯进来。
好在陈相公解决了他们的担忧，一上朝，陈相公就上了本，说龚案历时太久，龚劼在牢里住得也太久了，还是赶紧把他办了，朝廷好干正事吧。
皇帝问了郑熹，郑熹也说，已经查得差不多了，正在拟定最后的结论。皇帝就以为陈相是在一个合适的时间提出了一个合适的建议，于是应允，并让郑熹办快一点。
郑熹赶紧答应了。散朝后，陈相公不经意与郑熹走了一段路，说：“龚逆，拖得太久了不好。朝廷已经空了许多位置，一气升了许多人，良莠不齐。”
郑熹道：“下官明白。”
等到他回到大理寺，分派了结案的任务下令各人准备，祝缨单独去见他，往他面前一跪，他才是正的“有点明白”了。
郑熹听了祝缨复述的案情道：“你那位前妻——”
祝缨道：“我让家父家母准备了，找着了她，就认做干女儿。毕竟同患难过。”
“没了冯夫人，你们的婚事其实是做数的。”
祝缨道：“原本就是做戏骗朱家村的人，当时的情形您知道的。我才多大？当姐姐的。一男一女放到一起，不能都是苟且吧？”
郑熹笑道：“又没说你有别的心思，辩白的什么？想好怎么找了？”
“嗯。我有点成算。”
“成算可以有，龚逆的案子也不能耽误！”
祝缨道：“那是当然，我辛苦种了一年的地，收庄稼的时候不能少了我那一份儿。”
郑熹大笑！
祝缨就颠儿颠儿地跑去办结案了。这一天，大理寺给理出了个大概，都交到了郑熹手上。郑熹给带回家去，再斟酌润色，哪怕熬夜，第二天也要交给皇帝。
祝缨则心无挂碍，回家换了身短打抄了个斗笠，出去转了一圈儿，抱了个包袱找到了花姐。
…………
花姐穿着一身僧衣，戴个斗笠、背着个大袱，可见在金螺寺里又多了一点家当。
祝缨对她示意：“跟上。”
花姐低声问：“你怎么这样了？”
祝缨道：“别说话。”
七弯八拐，到了一处房子门前，这房子的墙头上长满了草，十分的荒凉，连邻居家的声音都比别处要弱一点。隐约听到有孩子说要去“鬼屋”玩，然后被家中大人按住了一通打：“不要命了？！”
祝缨通开门，把花姐推了进去，又把锁挂上，跳进了院子里，两在在墙边摘下斗笠。祝缨说：“包袱里有件缁衣，你换上，就说这些日子你都是扮成尼姑的，生活是靠化缘。晚上就住在鬼屋里。别人不敢过来，你才能躲下来的。邻居有小孩子来，你把行李藏到厢房里，他们不知道。”
一样一样都交代清楚了，让花姐背了下来。
花姐问道：“这是哪里？”
“我刚到京城的时候看房子，中人说这处便宜，我一看，这样还能不便宜么？就记住了这么地方。”
花姐一夜之间憔悴了许多，仍是一笑，又说：“你吃了好些苦头才有的今天。我的事儿……”
“不碍事儿！”
“来，你进屋换衣服把细软带上，别叫人偷了，我带你再去一个地方，去了那里，咱们就能回家了。”
花姐依言换了衣服，祝缨把她的僧衣一卷带上：“跟我来。”
花姐信任她，跟她到了义庄。
义庄外头很荒凉，祝缨看四下无人，打开包袱把花姐的僧衣罩在了身上，低声道：“王妈妈就在这里了。我昨天已与杨师傅讲过了，他会安排王妈妈。坛子我也订好了。咱们去取了来，我就把你带回家。就说，我是在义庄蹲到你的。”
花姐道：“好。”经这一夜，她已想明了一些事情，无论自己是不是孤儿，王妈妈确是救了自己一命的。育婴堂，她知道，固然积德行善，却不如有爹娘亲人照顾能活得好。好些医药不及时的孩子也就夭折了。
她向前走去，在门口被祝缨“捉住”，一僧一尼在义庄门口对峙，一同领了骨灰，祝缨带她去了京兆府，先把户籍给上了。
又是在天要黑的时候，王云鹤几乎要叹气，他想说，祝缨你这是不是有点太巧了？
还是咽下了话。
听花姐说了陈述，如何逃出冯府，栖身鬼屋。王云鹤冷不丁地问：“彼时你尚不知自己身世，为何要逃？”
花姐道：“大人容禀，妾本是有丈夫的。先夫亡故，有婆母做主，为避族人逼勒、守住夫家家业，无可奈何招赘。幸而后夫守礼，说，没有热孝之中逼娶的，他待婆母如母，待妾如姐。不想夫人却又命妾再嫁，妾只得逃命。”
王云鹤道：“罢了。再拖下去，又要给你开条子了！”命人带去给花姐还俗再登记入京兆的户籍册。
祝缨不想延，带着花姐随办事的文书去填户籍，王云鹤将手背在身后，想了一下，回去写个奏本，请求朝廷要严格管理度牒。今天是个逃家的小娘子买度牒也就罢了，明天要是个江洋大盗呢？那可不妥！
祝缨和花姐没有想到度牒能让王云鹤联想这许多，两个人捧着个骨灰坛子，给花姐办新户籍去了。祝缨想给花姐立在自家户上，就登记成自己的姐姐，现在祝家是她做主，这个还是能办得到的。放在自己户上，自己是个官儿，万一有人想不开动花姐，也得掂量担。
花姐想的却是，得单立户！她一则不想占祝缨的便宜，二则还想学医，三则，单立户，也可为祝缨掩饰。不是姐姐，可以装妻子、未婚妻。祝缨实在是“不宜娶妻”的。
两人同时脱口而出，文书就照着祝缨的意思开始填表，祝缨说：“等一下，单立一户。”
“咦？”文书狐疑地看着她。
祝缨道：“我想岔了，得经过父母同意才好。到时候再改就是了。照她说的写。”

第83章 生活
花姐的户籍办得稍有点麻烦，她的姓氏是现想的。
办户籍的文书问她：“姓甚名谁？”
如果是落在祝缨的户上，姓祝就可以了。单立一户，跟姓祝的又没关系。她又不是冯家的人了，也不能跟着王婆婆姓王。紧急之下，她脱口了一个姓氏：“朱。”
再说名字，文书倒是不着急叫她想名字了，女人么，名字可以有、也可以没有。按照排行填一个就行了，花姐也不知道自己的排行，既然是单立户了，就写个“大娘”。
从此，户籍上她就是朱大娘了。
另一件让文书多看了她一眼的事儿是花姐没有恒产，也就没有个住址了。不过也没什么，穷人多得是，花姐是“育婴堂”的孤儿了，京兆尹开口说给她立户，那就立呗。
花姐郑重收了自己的那一页纸，祝缨就掏了点钱给文书等人，文书道：“可不兴这样啊。”祝缨道：“那你就当喜钱行不？”文书笑着收下了，对祝缨说：“官人抱着什么？”祝缨抱着个骨灰罐子，怕吓着人，上头包了个包袱皮儿。
她笑笑：“你猜？”
文书也笑了：“我不猜。”
两人说了两句，祝缨就说：“要宵禁了，我们得走了。”
文书“哎哟”一声：“都这个时候了，是得走了！”
祝缨抱着骨灰坛子，花姐揣着户籍文书，两人出了京兆府，花姐道：“我来抱着吧，你抱了一路了。”祝缨道：“不用。取了你的行李，咱们就回家。”
花姐听到“回家”两个字，心中一荡，大声说：“哎！”又让祝缨把僧袍给除下了，她穿着尼姑的缁衣，祝缨穿着僧袍，这样的搭裆挺惹人眼的。祝缨道：“不急，等取了行李再换下来也不迟，就是叫他们看着。回去以后，跟谁也别说你做过僧人的事，什么都别提，就说是我才找到你的。”
她做事总是要留一手的，这样才能让许多人做证，是她穿着僧衣去逮着了一个尼姑，好坐实花姐之前的尼姑身份。
两人取了行李，祝缨就把骨灰坛子给花姐抱了，自担了行李。出了巷口的时候恰逢着一个邻居出来泼洗菜水，看了他们吓了一跳：“怎么？又有谁要搬了来么？小师父，做的什么法事？”
祝缨道：“还没，先来看看。”
邻居道：“小师父，千万小心呐！这里的鬼，厉得很！也就这阵子不闹了。只怕一旦有人要住过来，又要闹了。阿弥陀佛！”
祝缨道：“多谢提醒。”与花姐两个紧赶慢赶的抢在关坊门店前跑进了坊里才停下脚步。两人都喘着气，相视一笑，祝缨道：“好啦，可以慢慢地走了。”
花姐到过祝缨现在的房子，也不用引路，她也跑得累了，慢慢地走着、四下看着，说：“这地方很好的，跟咱们以前住的地方有点儿像。”
京城豪宅众多，与小县城全然不同。只有一些坊里，依稀有点小县城的影子。于妙妙在县城的院子跟这个有点像，不过比这里的都大些。
祝缨道：“是有一点儿。”
坊里此时还有人，大家都在坊里也不急着回家，这一僧、一尼的搭配有点奇怪，有人上前问：“师父，你们是哪里来的？”
祝缨把斗笠一摘：“大娘，是我，我出去找我姐姐的。现找着了。”
“哟！小祝官人！这是……”
祝缨道：“我不是外头赴京任职的么？路上与姐姐走散了，现找着了。”
大家都说恭喜。祝缨道：“我们得赶紧回家了，好叫爹娘知道欢喜。”
街坊都催着快回去，也有看热闹的街坊、闲着的里正之类围随着二人，又有热心人说：“你们带着行李太重啦，我们来帮忙。”
除了骨灰坛子不松手，旁的东西都被邻居们一抢，送到了祝家。
张仙姑与祝大这天从落衙的点儿开始就担心，一气担心到宵禁的时候，张仙姑正在巷口张望，一看一群人到来，吓了一跳：“怎么了？怎么了？”
街坊们有说“恭喜”的，有说“咋没听你们说起过还有个闺女的呢？”有说“祝大娘子，你看看这是谁？”也有说“张大娘，儿女双全啦。”
张仙姑先是没听懂，再看闺女穿了个僧袍，大惊：“你怎么穿成这么个怪样子了？”
花姐抱着个骨灰坛子往前一拜：“干娘。”
张仙姑看着个尼姑，说了一句：“你谁啊？”
祝缨把花姐的斗笠一摘，张仙姑先看着光头，又愣了一下，看到花姐的脸才一声尖叫：“我的天！头发呢？哎哟！快回家快回家！可算找着啦！”
街坊们都笑着说：“瞧这高兴劲儿。”一道把行李给他们家送过去。祝大在门口，听着动静，说：“怎么了？怎么了？真找着啦？！”街坊们说：“怎么，老官儿？”祝大掩饰道：“没想到找着这么快呀，快回家吧。在门口像什么话？”
祝缨站在门口说：“多谢诸位，过两天请大家吃酒，今天容我们自家先说说话。分别太久，爹娘话都说不利索啦。”张仙姑也跟几个相熟的邻居说：“过两天再带她跟大伙儿说话。”
……………………
一家人关门进了院子，张仙姑拉着花姐的手一边打量一边说：“哎哟，花姐花姐啊！怎么就成这个样子了呢？来，先洗把脸，咱们先吃点儿东西！我早间才买的鱼！哎！你现在能吃不？”
祝缨道：“大姐已还俗了。”
张仙姑高兴：“那好！哎……衣裳……这儿没你的衣裳……先穿我的行不？新做的，预备端午穿的，我还没上身儿呢，过两天咱们再做新的，还有你这头发，我给你找个头巾……”
祝大说：“你先叫她歇歇行不行？现在人都来了，你有多少话说不得？老三啊，东西都放下，你这一身，也不像话！”
祝缨道：“那我们去换衣服。”
拉着花姐到了自己的房间，门一关，三两下把僧衣换了下来。那边张仙姑急匆匆翻出了自己的衣服，她与花姐的身量不同，这些日子她吃得好，年纪也到了，略有点发福，花姐则比她略高一些。好在做衣裳有放量，两下扯平，花姐穿着她的衣服倒也合身。
花姐却有些推辞：“这不是家常衣裳，我在家不用穿这样的。干娘拿平常穿的给我就成。”
张仙姑道：“害！要有那些个合体的，我还用做新的吗？我胖了，穿不了都扔了。”
祝缨道：“你先穿，明天找裁缝给你们俩都做新的，快着些吧，还有正事儿呢。”
张仙姑道：“我去给你们烧水、做饭。”跑去干活，又觉得晚饭准备得不够，要去坊里再买点现成的饼子。
屋里，祝缨把骨灰坛子放到书桌上，花姐道：“我还没有拜见干爹。”
祝缨道：“你先换衣服。”花姐没有换衣服，说：“干娘这衣裳，我还是不穿了吧，你有在家的穿的给我两件旧的先穿两天。别劝我，知道你们热心，既不把我当外人，以后都要过日子的，不兴这么弄。”
祝缨就翻了一件自己的布袍子给她换下了缁衣，鞋子也没有新的，花姐道：“这个不碍的，我自己也能做。既还了俗，我这头发也得蓄起来了，正好在家把针线做起来。头发长出来了，再弄别的。只可惜去了不了生药铺子啦……”
祝缨道：“咱先安顿下来，那些个都不急，总会有办法的。”
一时出去，张仙姑饼子也买来了、饭也摆正房堂屋里了，祝大也转过神来，清清嗓子，说：“吃啥？先去上个香。”
花姐有点茫然，张仙姑道：“是呢！应该的！”推花姐进了西屋，点了个灯，花姐看到许多牌位先吃一惊，就着灯光看时，依稀看到了上面的名字，眼圈儿就红了，转身要说话，张仙姑把灯放到供桌上，道：“来。”
祝缨去把骨灰坛子也抱了过来，放在于妙妙牌位的旁边，说：“这也受一炷香火吧。明天我拿去报恩寺里，给点钱，叫他们给葬了。回来再弄个牌位。”
花姐看着边的牌位是半新的，也有烟火熏燎的浅浅痕迹，知道不是新供，郑重拜了。祝缨又把坛子搬回自己的屋里，张仙姑道：“你拿的什么？”祝缨道：“好东西。别问，洗手吃饭。”
花姐又拜了一回祝大，叫一声：“义父。”
祝大捋着须，受了这一头，心里痛快了不少，说：“吃饭吧。吃完饭看怎么安排你。”
祝缨道：“大姐已经落户了，自落一户。我预备着等休沐日，在家里请些见证，叫大家知道大姐回来了。爹娘认她做干女儿，也算有家了。”
祝大刚坐下拿起筷子，闻言饭也不吃了，道：“什么？没落咱家？”
张仙姑道：“也行！老三既然这么干，就有她的道理。”
祝缨道：“我有安排。”
祝大想问，被张仙姑桌子底下踩了一脚，闭嘴了。晚上吃完晚饭，花姐自然与祝缨住在一起，花姐先安放行李，她没有带铺盖，祝缨道：“没事儿，用我的。我这儿铺盖也多的。”
又要筹划新铺盖、衣服、新床之类。花姐道：“那太破费啦。”点了个灯在书桌上，要开始写写算算，看要花多少钱，又要置办什么东西。祝缨道：“这是必得办的。我还打算把这三间厢房拿木板隔开，南一间我住、北一间你住，街坊邻居来串门儿，看咱们俩住在一间，不定得有什么风言风语，不好。”
花姐道：“不怕的。”
祝缨道：“那不行。过日子就要有过日子的样子。我还预备请一些同僚、里正之类，再有金大哥他们，一同来吃一席酒。将事情定下来，你就安心在这里蓄发。你想学医，咱们也有时间商量怎么学。”
花姐道：“好。”
两人这几天经历的事也挺多，很快同床睡了。祝缨睡得很快，花姐睡不着，她除了写的那些个铺盖、衣服之类的花销预备，又在盘算了一下自己还有的余钱，也算好了等会儿要给张仙姑多少钱算作食宿费。也不能白吃白住，琢磨着自己能帮张仙姑做多少家务之类。
第二天一早，一家人起得都很早，祝缨给祝大抓了一把钱，让他去多买些早点。张仙姑就发现，祝缨今天的样子格外精神，说：“噫！你今天更好看了！花姐找回来了，美的吧？”
祝缨笑道：“对啊！”
那是花姐早起，自己不用梳妆，就给祝缨理整了一回，细节之处比祝缨、张仙姑更精致。连衣服、腰带的褶子都比别的好看。起身之后，她本来不管铺盖的，花姐抬手就给她叠好了。
祝大买了饭来，花姐见张仙姑又另准备了吃食，问道：“大理寺没有会食？”祝大道：“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张仙姑道：“她趁钱养家，你还想饿她怎地？老三正长个儿，容易饿，加一顿。”
花姐就记下了。
祝缨心情不错，抱着骨灰坛子揣着肉饼就出门，先去报恩寺，拿钱把骨灰坛子给寄存了，再去大理寺应卯。
…………
大理寺今天议论最多的是一件事：龚案结了，有一波审判以及最后一波抄家。京兆府门前那破烂义仆的事儿提的人就很少了。
鲍评事小声说：“这回结案，还能再记一回功么？”
胡琏道：“已记一回、升一回啦，少。你们还是老实一点，最后抄家不要出错才好。小祝，你可当心呐，放出去的短工、奴婢都要看清楚了，别再弄个沽名钓誉的‘义仆’出来。到时候再返回来看你的旧账就不好了。”
祝缨道：“放心。我看仆人做甚？都是先点看了犯官家眷要紧人犯，再干别的。”
大家对升官的事觉惋惜，但是抄家就能分一点钱，也是乐见其成的。有人开始说吃酒的事了，不明说发财，只直接说：“此案一结，咱们可以轻松一下了，怎么样？一处吃个酒？”
祝缨就抢先说：“巧了，我家里有一件喜事，也想请诸位做个见证。”
大家都问什么事。祝缨道：“我是外乡人，有个远房的姐姐一道上京，不幸失散了，昨天终于找到啦！”
所有人都说恭喜。祝缨道：“她父母都死了，原本有丈夫婆婆的，不幸也亡故了，怕在家乡受欺负才上京的。不幸路上又失散了。家父家母被吓着了，说，不如收做义女，不能再叫她出事了。”
大家都说是好事，这个热闹是一定要凑的。
祝缨又说：“有一件事，见了她不许取笑——她上京之后为免麻烦，剃发为尼的，现才还的俗。”
左主簿“哦”了一声，说：“怪不得总听说你往尼庵里跑！原来是为了这个！怎么不早说？咱们也能帮你找一找，总比你京城熟！”
祝缨笑道：“当时都忙呢。如今大案要结了，咱们正好聚一聚？”
王司直道：“那得择个吉日。”
祝缨道：“定了日子就请你们，就在我家，搭棚子，从外面叫酒菜，你们喜欢的哪家？”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十分热闹，直到郑熹等回来。
郑熹连夜把龚逆结词整理了出来，朝上就向皇帝奏报了。皇帝下敕，经政事堂等处，正式昭告天下。现在文书还在政事堂，郑熹回来就让大理寺准备：“务必有始有终。”
不多会儿，政事堂就签完了，还文书给大理寺，让会同禁军等做最后的执行。
龚劼夫妇二人是死罪，其余同党或死、或流、或罢职，也有抄家的，也有罚钱的。龚劼最终被定了大罪十条、小罪五十六条，罗列的罪名十分壮观。按照惯例，龚劼的死刑执行的时候是“自尽”。
地点就放在大理寺狱，应该是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一同来监刑。皇帝偏偏让文武百官都在大理寺狱外站着，等着，等着里面二人自裁，验过尸首，抬出来。两列官员排成长长的队伍，几个狱吏抬着两具尸体从他们中间缓缓走这，慢慢送了出去，装进一口薄皮小棺里，也不知道葬到了哪里。
在这之后，就是例行的抄家、罚没、处置余党了。
祝缨又忙了好几天，才算把分配给自己的活计办完。这一回抄家依旧轮不到她来做账，她现在也做不了这么精细的账。然而外快又捞了不少，粗粗算了一下，除了补贴家用、改建房屋、置办衣物、请酒之类，还能再余一笔私房钱。
她存私房钱是从小的习惯，又果断给自己多留了一笔钱。并且想，自家名下置一份薄产，再以花姐的名义也置一份产业。
她先去寻了金良等熟人，向他们说了要认个姐姐请酒的事情。金良和金大娘子一则以喜、一则以忧，金大娘子道：“三郎，我们固然知道你是个有成算的人，可这姐姐……没听说过呀！究竟怎么回事儿？没叫人给哄了吧？”
金良倒是想明白：“哦！是她！可她的来历……不错，也确实不宜再做你妻子，认做姐姐，也是看顾了她。”
祝缨正色道：“她是很好的人。她比我强时，我也是这个话，如今她落了难，我还是这个话。可没打过个十年再娶个什么名门千金的主意！”
金良道：“成！你拿定主意就好。”回去才跟金大娘子说了花姐的来历。金大娘子想了一下，说：“这样的来历、这样的波折，硬要说是患难夫妻也有些不妥，他能这样照顾人家，已算是有良心啦。”
金良听妻子这么说自己兄弟又不乐意了，说：“他两个也是半路夫妻！跟你说过了，本来是个寡妇，要叫族人给吃了，三郎这才帮忙的。你怎么知道她心里不是想着原来的丈夫，并不乐意跟三郎呢？”
金大娘子一想，点头道：“也是。过两天我先去看看，祝家大娘子可是个热心肠，不能叫她吃亏了。”
祝缨又去找了木匠之类，拿木板把厢房给间开，两边都有门、装了锁，又打了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妆台、一个盆架，又把布置做了调整。两间卧房就都满满当当的，两人共用中间一间做书写、诵读之用。
祝大悄悄向张仙姑抱怨：“这是租的房子，这么花力气哩！”张仙姑道：“等赁着了新房子，都拆了带走，你怕它怎的？万一赁不到更合意的，咱们还住这里呢。”祝大才不说话了。
张仙姑又去找祝缨商量：“那个王妈妈的牌儿，你该写啦。”又问花姐：“那个王妈妈叫啥名哩？”
花姐道：“听她说过，娘家姓夏。”
祝缨也就拖了个空白的牌位来写，张仙姑道：“幸亏我去年买得多！花姐，你来瞧瞧，写得还行不？花姐？”
花姐看着这母女二人，尤其是祝缨，问道：“三郎……王妈妈……不！我真是育婴堂抱来的么？干娘？”
她本没往这上面想的，祝缨说的她也没有怀疑。至于坊间传言就精彩了一点，甚至也有女人说，这王婆子为个抱来搪塞丈夫的孤儿做到这一步，实在不至于，保不齐是亲生的，但是没有证据。花姐就疑心上了，但是出于不给祝缨找麻烦的心理，也只能先烂在心里。
给恩人立牌位是应该的，放在于妙妙一处供奉、还特意保留骨灰之类，就稍稍有点过了。以她对祝缨的了解，这姑娘心地不坏，但是所有的周到都是对“自己人”的，王妈妈离“自己人”还差了一点。除非……
祝缨道：“别问她，她也不知道。我也不确定，没有证据的。连珍珠也是，都是自述。纵她不是亲生，对你也是恩同再造的，你拜一拜她也不为过。”
花姐认真地看着祝缨，道：“三郎，我不聪明，但也知道些人理世情。”
祝缨道：“我也很好奇，但是知道真相的人已经死了。我不会对王妈妈讲是不是已经找着你了，她自然也不会对我说你究竟是不是她亲生，我只想保住你行踪的秘密，她只想我继续找你，我与她从来没有互相坦诚过。”
花姐低声道：“是啊，是不是亲生的，又有什么要紧？生下我与抱养我，差别也不是很大的。养恩大过生恩。”
于是将夏氏的牌位也给供上了。
…………
木工活做得挺快，做完的这一天，刚好是端午节，祝缨今年的端午也没有一个熟人的表妹出事，官也升了、端午节的赏赐也拿得多了些，一家人在一处煮粽子吃。
张仙姑就不再拿自己那些鲜亮衣服给花姐，花姐裁了两身素色的衣裳，自己做了鞋子，又包着头巾。有邻居问起时，就说自己原是寡居的，不合穿鲜亮的衣衫。邻居们都扼腕：“好好的小娘子。”肚里还有一句话，改嫁也不算什么，可惜看起来是想青春守寡了。
吃过粽子，祝缨就张罗请客的事情了，就在院子里，摆上四、五桌酒，请些同僚、朋友、里正等及家眷这样的头面人物，并左邻右舍张仙姑的朋友们。外面摆两张桌子，放些糖果之类，供街坊家小孩子自取，告诉大家，祝家小官人多了个寡姐。
女眷们见花姐斯文有礼，待人接物也有分寸，听说针线也自己做，都说：“祝大娘子，你有个好女儿了。”
金大娘子见了花姐，心道：怪可惜的，要不是身上还有那个官司来历，倒是三郎的贤内助。对花姐也热络起来。张仙姑见金大娘子也喜欢花姐，喜道：“大妹子，以后多多看顾我们花儿姐啊！她人好的！花姐，这金大娘子又热情又周到。”
祝缨的同僚们也有带家眷来的，都劝张仙姑：“你们家三郎这般能干，不买个新房子吗？”大家都在龚案里发了一笔外财，据说祝缨这财发得尤其的多，买个新房怎么了？都掇撺。
张仙姑为难地道：“还得跟她商议呢。先赁个好屋子住着，旁的，再看。好房子现在赁得起了，却又买不起。”
女人们七嘴八舌，也有推荐，也有说，趁早换个大些的，还要买两个侍奉的人，否则是真的不像个仕途极好的官员的家。
外面，所有人都不敢叫祝缨喝酒，只管敬祝大一回，很快把祝大喝高了，金良、甘泽帮祝缨把人扶到屋里放着，才回来接着喝。吃完了酒，祝缨又准备了些糕饼、糖果之类，给诸人带回家去，这才算给花姐把身份给砸实了。
这些人里，只有金良之类跟着上京的才算知道花姐来历，其他人都只道是个立志守节的“寡姐”，心里记下有这么个人，也不怀疑了。
送走了客人，祝缨雇了辆车，亲自提着一个大礼盒，拣上等的糕点之类装了一大盒子，又一大盒散装的糕点，往郑侯府上，给郑熹送礼。上等的给郑熹，管他吃不吃，散装的味儿也不差，请仆人们吃。
她这头忙着，回到家里，花姐就劝她：“别这么张扬，叫那边府里知道了也不美。你虽仕途极好，沈大人也是高官，毁人容易捧人难，他要恼了立意与你作对，也是耽误了你的事儿。我也不委屈，这样就够啦。”
祝缨道：“他？他先忙完他自己家的事儿再说吧。哎，咱们置点田吧。”
花姐道：“你买就是了。”
祝缨道：“我是说，咱们都买些，我如今也有点钱了，拿你的名义也买一些，我的名义也买一些，以备不测。”
“不测？”
“嗯。”
“那好，我代你操持。”花姐就不拒绝了，只是咬定是代祝缨管理的。这也是许多官员常做的事儿，常见于经商。花姐比祝缨更熟这些套路，她先给祝缨写一张欠条，自己按了手印，然后才答应祝缨去买田。又教祝缨一些官宦人家的做法，比金大娘子又更高明一点。
祝缨也就听着，其实，她抄家的时候，见识的比这个更多一些，都是看上头追的紧不紧。比如龚劼家，三个管家都有许多良田，也都让她给抄了。此外还有什么用当票躲抄家的。也都让她给抄完了。
不过她们家底子薄，置个几十亩的薄田，抄家的人都嫌牙碜。她也就收了这个欠条。
花姐道：“你预备怎么买？”
“有老王啊！”
祝缨又告诉了花姐王司直的事儿，说：“他快要休致了，我教他为儿孙置点田产，咱们就顺着他买。”
花姐道：“这样也行。”又说，对休致的前辈，也顶好准备一份不轻不重的礼，送一送。
祝缨就拿出钱来，请她代为操办。
…………——
龚案抄家的财物上缴完、大理寺也分润完，郑熹就给王司直又提了一提，散官上给他升到了将将可以领休致俸禄的品级，王司直也十分识趣，诸事料理妥当，便也写一封休致的奏疏递了上去。
又等了小半月，他这奏疏才批了下来。王司直终于松了一口气，欢欢喜喜地向上官、同僚辞别。
郑熹等人只说些场面话，什么辛苦了，回去颐养天年，祝他长寿之类。同僚们就很实在了，一色的：“恭喜恭喜。”
王司直老泪纵横：“我来大理寺的时候，可没想到有今天呀！我那时候是什么？从八品的评事呀！多亏了郑大人提携，我才有今天啊！”又请大家去他家吃酒。
大家也都答应了。
祝缨比别人更早与王司直联络，她提了花姐准备好的礼物，先去王司直家拜访。王司直才把家里埋怨他“怎地不再接着做下去，还能再升呢！你的官运兴许就从七十岁开始”的老婆狠骂了一通，将家里给镇压了下去。
收了礼物，气得不让别人陪，自己与祝缨说话。祝缨是为买田的事来的，一老一小两个合计了一回，王司直有两个儿子，得准备好两份产业，还有自己的棺材本儿，再给老妻一点傍身银子。
“亏得遇着了龚案，最后能沾一点儿光，否则是真不够呀！”王司直感慨。
他肯与祝缨一同商议买田的事，乃是觉得祝缨前途不差，不至于惦记上自己这点家底，想请她做个见证人，以免自己死后两个儿子争产闹得败家。祝缨答允道：“只要我在。”
王司直将自己买的田契拿给祝缨看，又写了一张文字写明如何分配财产，盖上自己的印，按上手印，交祝缨保管。再三拜托，并且将自己新置的腰带送给了祝缨。
祝缨出了王家，回去就与花姐商议，花姐道：“他既信任你，又送了礼物，你就收着。明天我就与干娘去找他寻过的中人问问，那中人为了应付他，必有准备，咱们看看他没买的那些个。”
花姐有主意，像买房、买地不似旁的花销，没买的不一定是不好，还有可能是太好。譬如王司直准备买两块地，如果一块太大了，他就不会去买。又譬如，如果他的钱不足，有一块合适的地他也就买不下来。
祝缨就将这些事情都交给花姐去操持，心道：等田地置下来，安排好了，可再安排一间城外的农舍了。咱们都有个退路，也能专心干事了。花姐学医的事儿，还是继续下去的好。药铺不收女弟子，就问问有什么医药好的尼庵之类，反正现在身份光明正大的。
到了六月里，祝缨去吃了王司直休致的酒，又吃左主簿晋升司直的酒，大理寺复核旧案的事儿也收尾了。郑熹向皇帝报了复核的情况，重封了案卷，大理寺终于又回归了日常。
祝缨反而有些不习惯了——她一来就是复核旧案，那个时候郑熹也在办龚案，后来连龚案都让她参与了，更是忙。
现在两件大事突然没了，她出奇地闲，难过得要命，不好说盼着有点什么事发生，只得每天上午打算盘，下午背书，仿佛是一个学生。

第84章 长大
脚下一盘艾蒿烧着，油灯点了三个灯芯儿，比一般的灯更亮一点，花姐和张仙姑就在灯下缝衣服，祝缨坐在桌子后面继续看书。祝大到邻居家里跟邻居家的男人吹牛乘凉去了，祝家安静了许多。
祝缨现在就是读书，自打复核的事儿也结了之后，祝缨到现在已经读了好几个月的书了。大理寺日常里也不是没有事情干，陆续又有同僚被外派，或者分派了案子，只有她，闲得只有书读。
祝缨本来要找外面裁缝给花姐做衣服，花姐要她买点夏布，自己裁剪缝制：“自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连同鞋子之类也给做了。张仙姑也闲，就跟着一起做针线，她的手艺不太好，就做些纳鞋底之类的活计，做得也更慢一点。
等祝大从外面回来，家里也要休息了，张仙姑嘱咐两人：“都早点儿睡。”
花姐等到正房那里熄了灯，摇着扇子过来问：“三郎？睡着了吗？”
因天热，两人隔间的门也都没关，把纱窗放下来通风透气。祝缨把帐子打开：“没有，有事？过来说。”
花姐进了帐子里，把帐子掖好，问道：“你有心事么？我看你晚上总皱眉，写字也慢了些，是遇着不会的了？”
祝缨道：“书倒不难，读书这事儿吧，它不对。”
花姐奇道：“你不是最爱读书的么？”
祝缨道：“我不是说读书不好，是说，郑大人什么正事儿都不叫我干，就叫我读书、学管账，这事儿不太对。”
“为什么？”
祝缨扳着指头说：“第一，大理寺不是读书的地方，是断案做官的，多少差使呢，只有我这么闲，光读书不领差使，心里不踏实。第二，纵使现在闲了，大家凑在一处闲聊，也没个读书的说法。第三，郑大人这个人吧……你说他是坏人，倒也不是，对我还挺好的。不过呢，他跟王京兆还不太一样。王京兆看个差不多的人都劝人好好过活、读书向善，又或者做个正经营生之类。郑大人呢，跟他没干系的，他一个字也不会多说，更不会多管闲事指点你。现在他开始管我读书了，我心里发毛。悬在半空总觉得他憋着什么主意。”
花姐道：“你为他做了这许多事，虽说坊间说你做人和气，手里软。据我看着，你为他盯着抄家这一件事没出纰漏就是极大的功劳了。他待你自与旁人不同。再者，管家管家，管的是什么？第一样就是钱粮，第二样是人事。叫你学算账，又叫你读书，这京城官场，你一个外来的，与人来往不知诗书是不行的，他是看重你的。既看重一个人，就不会轻易拿这个人去填坑。唉，只有那等傻了要败家的主人家才胡乱耗费心腹、伤亲朋的心。”
说着，花姐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他待你，当无恶意。叫你读书，也是为你好的。我常听人说，你这明法科不如他们明经、进士，先天就比别人短了一截，是得好好读书。他兴许是要栽培你，日后叫你做臂膀呢，你可不要懈怠了。退一万步，就算他有什么不好的心思，你现在多学一点儿，也是多长一点本事，日后也好挪腾。”
祝缨道：“道理我都懂，想不出他现在憋什么主意，我就难受。”
花姐笑道：“早晚会显出来的。又不是他亲儿子，不会总叫你闲着的。他现在叫你读书，你就读，多好的机会呀，京城的书本、学问比咱们老家不知道强多少倍。他要是先叫你学本事，再好用你的本事呢？你要学不好，遇到难事儿，岂不是自己吃亏？”
祝缨也就是跟她说说，道理都是懂的，郑熹肯定是有计划的，但是这种猜不出别人的计划又要被别人安排的感觉，不是很好。但是不能跟别人说，同僚们不能讲，父母听了帮不上忙还要白白担心。跟花姐说了之后，心里轻快多了，笑道：“嗯！不但读书，他越不给我派差使，我越要好好练本事，嗯！趁没事，把家业也置起来。”
花姐道：“正要对你说，我们看中了两块地，其中一块倒不是王司直买不起，他是嫌小，有二十亩。另一块大一些，四十亩。两块地又不相邻，中间隔一块水塘。”
“有水塘怎么还是土薄呢？”
花姐道：“一年里倒有大半年没有水，也不通灌溉的水渠，只有个小水沟通着。要用水的时候，那边人把口子一堵，一滴水也不肯流到这里来。纵肯，也没几滴的。不修渠，这地就好不起来。”
“那行，就这里吧。”
花姐道：“你也不问问价，也不问问怎么经营。”
祝缨双手一摊，无赖地道：“我没种过地，不懂。”
祝缨对种地这事不大懂，虽然也是乡下孩子，但她家是没有地的。日常见别人家干农活，略知道一些，至于辨析土地的好坏、潜力、安排生产等等，既无学习的需要也无学习的动力。只是“略知一二”的水平。以致抄家的时候，她都没有私扣田产揣进自己的腰包。
种田，既苦又难。她现在的情况，学这个不划算。
花姐叹道：“好吧，那我来。总比你强些。”她是个乡下土财主的管家媳妇儿，倒是学过。
两个没睡，就在帐子里商议了一回，花姐说：“你给我的钱还多好些个，我都给你记着账。我看家里干爹干娘日常开销也不会记账，就都给记了。再有，你我名下的田，我打算都雇人耕种了，再弄几间茅屋。你要闷了想散心呢，也可以去那里，并不比同僚们差。正房给你留着，门房叫佃户住着，也好看房子。怎么样？”
这可太周到了！祝缨道：“好。”
花姐又说：“还有一件事，得你拿主意。这地虽然是看好了，价钱也讲定了，但有一件难事。你想，什么样的人才肯卖地呢？要么是败家子，要么是过不下去的，离开本地永不回来的少之又少。这样的薄田，多半是过不下去的。要让他们等到秋天收了庄稼呢，兴许就缓过来了，这地就又不卖了。不让他们缓这一缓呢，又有一点不落忍。”
祝缨问道：“那这个是为什么？”
花姐道：“赌。儿子好赌，爹娘也没了办法。另一个是因为病，看病把钱都花完了，还借了高利贷，钱花了人没治好，又死了，又没钱办丧事。”
祝缨道：“赌的那个，不要管它！该怎么着怎么着。看病的这个，一季收成够他还债不？”
花姐摇摇头：“必是不够的。”
“那好，咱们额外给他一季收成。现在地归我，秋天他来收，收完拿走。就算咱们肯缓，债主恐怕也是不肯的，拖下去，利滚利，他更惨。”
花姐道：“好。买了地，再要在京城买个差不多的房子就买不起了。”
“还是赁吧，本来我也打算往靠皇城的地方再搬一搬的。”
花姐道：“也看了几处，等到休沐日你再亲自去看看？”
“好。”
………………
与花姐说了半宿的话，祝缨心里好受多了，第二天又轻轻松松地去大理寺了。
到了大理寺，被左司直打趣：“哎，小祝，今天心情不错，怎么？有好事儿？”
祝缨笑道：“白拿俸禄，在这儿读书学东西，还有比这个更好的事儿吗？”
左司直摇头：“不对不对，你前阵子可不是这样的。”
祝缨道：“那你说是什么样的？”
左司直道：“苏蜈蚣，又领差使去啦。你可得上点儿心啊！没看着他近来都没给你小鞋穿了么？人家得势了，不眼红你了，又忙，才没来踩你。上峰们是这样的，越是看重你，才越是使你。”
祝缨道：“那得看是什么样的上峰，也有只叫你出力，就不给好处的。”
“郑大人是那样的人吗？”
“不是。”
左司直一拍大腿：“还是！对吧？”
祝缨道：“他干什么去了？”
左司直道：“苏蜈蚣？那个私铸铜钱的案子，知道吧？还是你复核出来的。又派他查去了。”
“复核旧案的事不是已经结了么？郑大人都封卷了。”
“封的是复核旧案这件事儿，可不是把这些案子都封了。派出去了。我在说你呢！”
祝缨道：“老左，他如今是主簿，你又何必看着他呢？”
左司直摇头道：“非也非也，账不是这么算的。他可比我年轻，以后必是想爬到我的头上的。小祝，你可要努力，要站得比他高，以后才能不被他踩，也好拉一把我们这些朋友啊！”
祝缨道：“我？你怎么不说你自己？”
“我？”左司直笑了，“你怎么不说老王？一样的道理！我能现在做到司直，接着熬个资历，休致的时候有老王那样也就到头了。你不一样啊！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贫贱之交呐！你要有什么事要我们来搭把手的，也只管说！”
“什么你啊，我们呀的，就是咱们。”
“好！一言为定！”
祝缨道：“一言为定。”
她与左司直闲话完，郑熹又回来了，分了今天的活，今天祝缨又没啥活计。京城也很太平，各地的大案也不多，且已派人下去了。左司直等人又跟一群小评事、小吏一处摆龙门阵，祝缨就又被压着读书。
她看着大理寺这闲适的样子，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就去问左司直：“不对呀，怎么今年没有新人过来呢？老王都休致了，明法科也不补个人过来？”
左司直道：“你怎么问起我来了？这个不是该问你么？你跟郑大人更熟一些呀！他老人家不补人过来，别人怎么好插嘴？再说了，谁告诉你今年有明法科考试了？”
经左司直解释，祝缨才知道，明法科之类的考试并不是每年都有的。并且，大理寺缺员也可以从别处调或者从一些候补的官员中遴选。有的时候是吏部就给派过来了，有的时候是大理寺自己从文吏中选拔一些。
祝缨表示受教，又向左司直打听了规则，老黄就过来了，说：“小祝大人，郑大人叫你过去。”
祝缨问道：“什么事？”
老黄道：“与京兆府有关的差使，可能叫你去那边一趟。”
祝缨就去见了郑熹，郑熹道：“怎么样？还坐得住吗？”
祝缨道：“有什么坐不住的？”
郑熹笑道：“坐得住就好，别想着一年之内连升三级这样的好事，一人一辈子能遇到一回就算运气好啦。就算一年升一级，你现在才几岁？不到四十就能蹿到政事堂里了，你觉得可行吗？”
祝缨也笑了：“那怕半道就得遇着劫道的了。”
“厚积才能薄发，明白吗？”
“是。”
郑熹就打发祝缨去跟京兆府再借点档案之类，这种各部之间互相借别人家的档案是件比较麻烦的事情，尤其是涉及案件的，还是大理寺借的。祝缨倒不知道这事比较麻烦，她跟王云鹤打交道一向是比较容易的。
去借了来交给郑熹，就又去接着读书。晚间回到家里，张仙姑、祝大、花姐都在门口等她，三人把她围进了家门，张仙姑就笑着说：“你猜猜，今天有什么好事？”
祝缨道：“拣着钱啦？”
张仙姑笑道：“比那个还好呢，咱家买地啦！！！”
有了祝缨的话，花姐就跟张仙姑、祝大去买地，今天已经把订金付了，就等祝缨请半天假，一道把契书给签了。张仙姑多准备了两道荤菜，祝大沽了一壶好酒也没挨骂，张仙姑也跟着喝了好几盅。
第二天，祝缨请了半天假，下午就去把契书给签了，往衙门备了案。不得不说，家里有了花姐之后，许多事情就方便了许多。
签完契书，收好了自己那一份，花姐道：“天色还早，不如去看看赁的房子。”
张仙姑愁道：“咱们现在的房子还有好几个月呢……”
祝缨道：“先看看。”
又去看了几处她们看过的房子，祝大极力推荐一个两进的院子，说：“这样方便，放个门房看门，还能跟着伺候出门帮忙捧个包袱，咱们在后一进住也不叫他进来，也不怕他干什么事。”
张仙姑就不乐意：“钱不是你挣的，就不心疼！这么大个宅子，还要白添一张嘴，不行！”
她看中一个与现在差不多的院子，觉得这样就很好，租金也更划算一点，还能省点钱，攒着好买房子。她到现在还对自己买到的薄田心中不忿：“我总要买二亩良田！”
花姐则给祝缨提供了几个选择，她是觉得两进院子也无不可，不过祝缨才有一笔买田的大花销，且据她所知，官场上六品往上想再快升是不太可能的，祝缨恐怕会保持着这个收很长一段时间，住太大的宅子就不太划算。
所以两进的院子她也有个备选，单个小院儿也有备选。
祝缨最终觉得：“我看那个有门房的院子就不错。”
这是一个原本小官置下的，靠南墙一排三间门房，中间一间是大门有房顶遮风挡雨，左一间住仆人，右一间放着杂物。其余布局与祝缨现在住的差不多，只是左右都是厢房，并没有厨房，正房又带一间小耳房。
祝缨道：“怎么没厨房呢？”
花姐道：“自个儿在这儿做官儿，也没有家眷，也不用这些个，买着吃就行。现谋了个外地的知县走了，这房子就放着收租。”
祝缨道：“咱们也不用什么门子佣人，把一间门房改成厨房，这样大姐就不用跟我挤了。”
祝大有些怏怏，张仙姑却很乐意：“好！”
然而这处房子因为位置颇佳，单租一个月就得四贯钱，一年将近五十贯，如果是租整年，讲价可以打个折，整四十贯。比祝缨之前租的那个一年二十贯的，翻了一倍。如果祝缨不是抄家发了一笔小财，现在还真是舍不得租的。
如果照着祝缨的规划，还要再请泥瓦匠过来整修，又要打一些家具，工匠钱、料钱又是一笔。算来这房子赁下来，头一个月还搬不进来，白付的租金，又要再多付一点房屋损坏的钱。
几人算了一下这个费用，又觉得这个花费就有点大了。
花姐道：“要不，我和干爹干娘再找找？就照你说的这样的房子找，也是这个格局。我想，在京城的人，总是自家开伙的多。”
这一天，房子就没赁下来。
祝缨也不急，反正还有好几个月现在的房子才到期。她接着也就是按点去大理寺读书，间或与同僚们闲聊，再与杨六郎一起，中午蹲在台阶上，抱着个果子一边啃，一边听杨六郎说某个路过的大人的故事。
祝缨耳朵听着，眼睛也没闲着，倒让她发现了一个与之前不同的情况——大人物们的礼服都是非常重的。一个人，如果身上有重物，步态必有变化。但是如果是披挂了全套的礼服、配饰呢？这一套行头重的能有几十斤，步态不变化才有鬼！但是与穷人背着个大包袱又是不一样的。
她就每天这么蹲着、琢磨着，也不知道郑熹到底想让她干嘛。她也不敢懈怠，唯恐哪天郑熹给她扔下个大雷下来。
然而郑熹却好像忘了她是个下属，只把她当个小孩儿，除了让她读书就是让她跑腿，主要是跟京兆府打交道。间或让她跟各衙的人沟通一下，比如刑部，那位时尚书的公子就是周游的好友，曾一句话把祝缨扔去坐牢的那个。儿子浑蛋，但是时尚书好像不知道儿子害的就是祝缨，看到祝缨还说：“少年人，很有精神，要好好干呀。”
还有一些是祝缨除夕当值的时候一同攒局的脸熟的人，打起交道都很方便。
祝缨也借着这些便利，又往崇玄署去走了一回。
到了崇玄署，又发现这里非常的忙碌，与她上次来的时候全然不同。她拉了个熟人，问道：“你们这儿怎么啦？是太子娶妻还要准备法事？”
熟人一脸的菜色：“呸！真是那样倒好啦！咱们也能沾点光！是清查！倒了八辈子血霉了！你说，王京兆他没别的事儿忙了吗？怎么就管起我们卖度牒的事儿来了？也不想想，我们卖出去多少钱缴给国库？”
因王云鹤一封奏疏，崇玄署也如同之前的大理寺一般，开始清查旧日的度牒之类，非常要命！王云鹤的意思，度牒收钱是应该的，因为僧尼道士不缴税，这对国家是不利的，所以度牒钱就算是一次性的买断赋税。但是！度牒不能给钱就卖，得是个正经的出家人。崇玄署不分好赖就卖度牒，不行！得有个门槛儿。先考试，考过了才许缴钱买。
以往的那些，也要往回查，再查出些陈年旧案、无头公案呢？万一是个江洋大盗隐居呢？
署玄署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卖度牒的钱就整个朝廷一起花，出事儿就让他们自查。
苦死了。
“我们崇玄署才几个人啊啊嗷！哪干得过来啊？！！！”熟人已经三十来岁了，胡子都蓄了，嚎得像个傻小子。
嚎完了，问祝缨：“你们大理寺有什么妙招吗？”
祝缨同情地看着他，说：“堆人，没日没夜的干，干个两年，这不今年就封卷了。让你们自查就知足吧，总比御史台或者我们大理寺来查你们强。”
熟人的脸更绿了：“你来干什么？”
祝缨道：“看看你，好久没见了，才知道你这儿有这个事儿，不过，我倒有个办法。”
“你说！算我欠你个人情。”
祝缨道：“你先分分类，让各寺观自查嘛！再查那些游方的……”
“游方的上哪儿查啊……”
祝缨一摊手：“你先把大的寺庙，尤其是报恩寺之类查了，它们没纰漏，别的地方出纰漏不至于太难看嘛。譬如，我看看，京城的庵堂寺庙的档，你这儿有吗？”
她借着给崇玄署分析功夫，把京城的庵堂的档又给过了一遍，与自己之前踩点的一对比，取中两家风评不错、不太差钱，还会舍粥赠药的尼庵，心道：花姐要接着学医，可往这两家去。
也常有善信会往庵堂帮忙之类，一边帮忙一边学，也不打眼。
告别了崇玄署，她回家就把这事儿跟花姐说了。花姐哭笑不得：“都快秋收了，现在哪有功夫管那个？你忘了？咱们家还有地呢！收租可不是到时候人家就交你手上了的！”
又教祝缨怎么收租子，怎么分辨收成的好坏。花姐道：“佃户想多留一些，地主想多收一点。怎么取中，可是门大学问。一味做好人，自家要精穷了，一味盘剥也是伤阴德。”
祝缨又学了一回土财主收租，只得暂把这尼庵的事略放一放。不过她转头却往这两个尼庵各舍了点香油钱。
等到秋收之后，花姐上报：“咱们收的是新谷子，因是薄田，又是头一年，收的略少些。他们不用咱们的牛犁种子，就抽租就少，十亩收一石半的谷子，谷折米按七成算。明年就可多收一点，能再多收一半。”
基本就是什一抽租稍多一点，明年也就是抽两成。比起别家算是很有良心了。花姐道：“三郎是官身，不用缴税，这是净得。”
张仙姑乐呵呵地说：“要搁以前，这是一大注收成，如今倒不这样说了，还要觉得它不多。”
祝缨道：“以后会有更多的。”
这收上来的租子，祝缨也是放到那个相熟的米铺里存着。米铺老板精明，看她仕途不错，不趁着新米上市压价，还照着原价收了她家的。
等到秋天的事儿忙完，祝缨要花姐去尼庵拜师学医。花姐道：“还有新房没定下来呢。再有，也不知道人家收不收，也不知道那里师傅好不好相处。”
祝缨笑道：“什么好不好相处？我已在那里舍了几次香油钱了，不好相处也得好相处。且你又很讨人喜欢，再没有不成的。”
花姐嗔道：“胡说！走，看房子去。”
她终于给祝缨找到了合适的房子，在与金家相邻的坊里，出了坊门，右拐就是金家那个坊了。单院儿，有门房三间，左边厨房、右边放杂物，有上房、左右厢房，也有个水井供洗浣。坊内也有甜水井。尽力杀价也只杀到三十五贯五百钱，对方就不肯再多让一文了。
一家四口去看了房子，祝缨就先满意。张仙姑也说：“贵是贵了些，多饶三间房可以放东西哩！这头当厨房，那头就放些米粮，也省得总去兑。”
祝缨还住西厢，花姐就住东厢，现在房子里的隔板也可以拆了过来用。祝缨本来想自己干的，她也会点木工，板子已经刨好了，她想把卧室与外面间隔开来，尤其是花姐的房间，还是隔一下更好。
张仙姑道：“要单这一样，你干了也就干了，现在还要打床、打桌椅家什，必要找个木匠的。钱都花给他了，叫他干就是了。”
这房里的家具破旧了，他们不想用，讲定了让中人拉走。除了花姐的一套家什是自家打的新的，祝家一家三口现在都用的旧房屋主人的家具，并不能带走，于是就要再打新床、新柜之类。祝缨通过熟人，找了个蕃匠木工带着两个徒弟。一个半月的功夫，不但打完了家具，还顺手把门窗、梁柱之类有破损不合适的地方都收拾了。祝缨连工带料又给了他十二贯，觉得十分划算。张仙姑却是肉痛良久：“果然说赁房子费钱……”
然而也高兴，因为与金大娘子住得又更近了。十月末，祝大让祝缨照着皇历挑个吉日好动身搬迁，先把家具、行李搬了过来，最后是自家人拿个大箱子把牌位之类装了，随车带过来。
花姐便说：“将娘和大郎的牌位供在正房不太相宜，还是放我房里吧。”将于妙妙母子与夏氏的牌位挪到自己的屋里，在卧房对面放一张供桌供上。供上果品，上了香，默祷一回。
张仙姑也不跟她争，自家也摆好供桌，又上了一炷香：“咱们离皇帝家更近了一些呢！再过二年，买个更好的！买！不赁！今年过年，给你们供猪头！你们可一定要保佑老三平平安安的呀！”
祝缨又恢复了自己独霸三间房，她也不烧香上供，先把东西归置了，这是一个南屋卧房，中间室厅，北屋书房的格局。铺好铺盖，往床上一躺，心道：花姐能拜师了。
………………
十一月初，祝缨就带花姐去了两个尼庵看一看。花姐心中对一个名叫慈惠的庵堂很心动，祝缨就带她进去，与尼师打个招呼。尼师笑道：“小祝官人，你又来啦？”
花姐心道：不管什么地方，小祝总是能有本领与人处得很好的，要是处不好，必是别人有错处。
祝缨给尼师介绍了花姐，说：“这是家姐，寡居在家。听我说了尼师施医赠药普渡众生，也是心动，想随尼师修行一二。”
花姐就上来行礼。尼师看她生得白净整洁，行动也有礼，更因祝缨已来打了两三个月的花胡哨，也就说：“阿弥陀佛！只要施主不嫌弃。”
花姐忙说不敢，说自己也已识得些药材了。尼师就带她去认了些药材，发现她也识得六、七成，就说：“小祝官人，令姐这样很难得的。”女人识字的就不多，再让她知道医理认识药材就更少了。花姐识字，而且来尼庵求药的很多都是女人，也很合适。
祝缨就又给尼师一份敬师礼，送她五匹青布，冬日无事，花姐就风雪无阻地到尼庵报到。冬季正是许多人生病、挨饿受冻的时候，花姐正可为尼庵添一人手，与街坊来相帮的妇人们一道做事，日子过得很是充实。
唯有祝缨，依旧是读书，现在算盘暂时不打了，要跟账房学做账，间或跑腿。她想：我账学得差不多了，就该给我活计了吧？是不是让我查谁的账去呢？否则不应该叫我花这么长的时间学这个呀！
然而郑熹仿佛将她的差使给忘了，到了过年，她还是这样。过完了年，依旧如此。
又过一年，祝缨自觉现在看账已不是两眼一抹黑，郑熹还是没有给她派新差。祝缨几乎要怀疑大理寺司直就是拿着俸禄三五天跑一次腿其余时间就是读书的了。
这一年过完了年，祝缨叹了口气：“新年了，我都十八了！”如果说有什么跟之前一样的话，就是这两年的除夕，她依旧被安排了值宿。除此之外，她都快要忘了刚入大理寺那一年是多么的忙碌了。她现在白天是大理寺的闲人，落衙之后是京城的闲人，满大街的乱蹿，京城地界都叫她摸熟了。郑熹现在如果让她去逮小偷，保管比做账还顺溜呢！
花姐听了，给她一件斗篷：“快去金大嫂家吧。不是还说要借她家院子练一回武艺的么？”
祝缨穿上斗篷，嘟囔一声：“哦。”
到了金家，金良也在，两人抱拳一礼。祝缨道：“新年新气象，咱们俩还是一样。”
就这两年，她的品阶也还是原样，从六品的大理寺司直，趴在那儿纹丝没动。金良也跟她差不离，职务上也没有新的晋升。她算是知道了王司直、左司直当年为什么那样的油滑。如果一直是这样的日子的话，官又小，又没大事，又晋升无望，想不变成那样也难了。
金良精神却不错，问道：“怎么？想生是非？”
祝缨摇摇头：“那倒不是。我以前想着，自己能开个茶铺，就天天晒太阳，数钱就行了。现在比开茶铺又强些。只是不知道郑大人会什么时候给我扔个雷下来。”
金良大笑：“不至于不至于，老侯爷家里是最厚道的。”
祝缨想了一下，自己这两年到侯府，府里人待自己也还是跟之前差不离，也没有变冷淡。郑侯偶尔还让唐善跟她比个箭法，人家是专门练这个的，她是偷学的，总比人家差一点。郑侯就看她这样子挺开心，输了也给她点彩头。
金良道：“我还跟老侯爷提过你哩。他老人家说，七郎自有安排。我就没说了。”
“瞧吧，他准要一道雷劈我。我往常去府里请教的时候也问他，他什么都没说，一准儿给我憋一道大的！”
金良大笑：“来吧，咱俩练练！”
就在祝缨以为自己还要闲下去的时候，这年三月末，祝缨换了薄衫，与花姐一道出门，先顺路送花姐去慈惠庵，自己再去大理寺背她的倒霉韵书。
因为郑熹说，她这两年书也背得差不多了，该学着作文章写诗了。让她先熟悉“韵”，同时让她向太常那里借点音律学的入门书背一背，因为无论是写骈文还是写诗都要有韵律。
她，一个穷鬼，一个神棍，最熟悉韵律就是她娘跳大神唱的鬼调。会赌钱、会偷东西、会爬墙上树，从来没有诗情画意！
而音律的书与她之前读过的书都不同，又是另一种规律。她只好先囫囵吞枣，再慢慢体会。
又背了几页，郑熹等人回来了，再背两页，外面突然跑进一个禁军的人来，也是熟人，李校尉。他跑去见郑熹，不多会儿，郑熹就召了人去——京兆地面上发生命案了。
这本该是归京兆管的，但是犯案的人有点特殊，是禁军的人，禁军想把人带回来，但是！京兆府不肯放人，且说苦主是京兆百姓，犯人除非是禁中的内官宫女，否则禁军犯了命案他们也得管。京兆的官员、军人多了，一个个都把犯人要走，京兆府还干不干了？
但是，这个禁军的人有点特别，他品级比较高，五品了，五品官犯案，大理寺就能管。禁军这边就来找大理寺帮忙抢人、抢案子了。
郑熹问道：“嫌犯是什么人？”
“周游，周将军。”
一旁冷云直撇嘴：“该！”冷云严格来说也是个纨绔，然而他自认不是纨绔，是个能人，周游才是。
郑熹道：“别胡说！你去，不，还是算了。”他把这事儿让给裴清去干。冷云道：“为什么呀？”
郑熹道：“你能对上王云鹤？”冷云缩了缩脖子，说：“我本来也不想管周游那个废物！”
裴清道：“下官这便去。只是……不知要如何说呢？也不知道这案子究竟有多大。”
郑熹道：“你去了先看，能争过来就争，争不过来也要一同办理此案。”
裴清道：“好。”
郑熹道：“等一下，多带几个人去。”
一旁苏匡上前请命：“下官愿往。”
郑熹道：“不用你。祝缨！”
祝缨没想到会叫自己，她也不想管周游，她知道，即使周游真的杀了人，也不会被判死刑，这就没意思了。哪知郑熹点了她，她一根指头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你今年多大啦？”
“十、十八啊。”
“长大了，该干点正事了。 ”
“不是……”
“养你千日、用你一时。”
合着你闲我这两年是让我去跟京兆府抢命案？！！！跟王云鹤抢命案？还是明摆着要包庇周游的命案？！你咋不上天？！！！
祝缨忍气吞声：“是。”

第85章 平衡
苏匡眼巴巴地看着祝缨跟着裴清出去了，身边同僚们异样的眼光不是他难受的根源，依旧做着主簿、顶头上司如今又有重新重视自己心中的竞争对手的苗头才是。
他坚持留到了最后，还想向郑熹争取一下，一桩比较大的案子，涉及到了禁军的将领、还要跟京兆府磨牙，再多添他一个人也不算多呀！
郑熹看了他一眼就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等他上前请求：“大人，下官也想为大理寺尽绵薄之力。”
郑熹笑了：“又坐不住了？”
苏匡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饱食终日无所事事，下官心中不安。”
郑熹道：“那就学着让自己安静下来。”
苏匡猜不透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偷偷看了郑熹一眼，踌躇着不知道接什么话好，试探地问了一句：“那下官……”
郑熹心中摇头，这个苏匡能力也是有一些的、也肯做事，但是太容易被他的那些小念头蒙眼。眼界既窄就容易看不清路，容易犯昏，这个毛病不改就容易出事。郑熹道：“不要画蛇添足。”
苏匡心道，我去参与个案子，怎么就算画蛇添足了呢？
郑熹道：“你也去读读书吧。”
苏匡想到祝缨被按着读了两年书不由心头一凉：难道我也要耽误两年？
再看郑熹，并没有给他解释的意思。苏匡心中惴惴，想到自己这两年的精神昂扬，心底是觉得祝缨这小子是完了，怕是要这么坐着冷板凳到死。如今要是换了他自己这样，他的冷汗都出来了。
他躬身出来，心道：祝缨这小子，这是怎么翻的身呢？今天与裴少卿出去办案的本该是我呀！我又该如何……
……——
这边苏匡重新估量祝缨，并不知道祝缨心里不爱管这个案子。以她对周游的了解，不能说这个人不会杀人，而是以他的出身、亡父的面子、一堆的叔伯，以及他的母亲、祖母这些情面，杀个把人，恐怕只是个暂时罢官、赔钱的下场。
那就太没意思了！
这容易让她想起甘泽表妹的事儿，明明就是被害、明明找到了凶手，按法来判，王云鹤都不会判罪犯死刑。
那一个，她还能暗中做点小动作。周游如果真的有罪，她也不是不能操作，然而保周游的人更多，多到足以让她的小动作发挥不了作用。比如挨板子，周游不用挨，那这一条就没用。比如押解的路上，周游的家人、长辈完全可以安排许多人随行护送，他可能连枷都不用扛。
偏偏这样的一个人，看郑熹的意思，还想回护一下。否则他不必同意禁军所请，反正周游的品级在那里，京兆府先过一遍筛子，让周游受点磋磨再交给大理寺，大理寺等着就是了！郑熹固然不会死保周游，然而在职权范围之内，他不介意给周游提供一点便利。
祝缨认为自己这么猜是不会错的。
而郑熹用自己，估计是想让自己先跟着看一下，评估一下这个案子的实际情况。或许还有一点考验自己的意思，一则考验查案的能力，二则考验自己如何对待周游。
祝缨就更不开心了。
她的不开心，还有一部分是跟自己生气——竟没有当场拒绝郑熹，并且跟郑熹直白地讲了自己上述的心态，表达一下不满。可恶！全因是当着大理寺的这些个同僚，不能太撅了上官的面子。
那一边裴清的心情也不是很好，他知道周游，这个人不好不坏的，麻烦的是这个傻子背后的那些人。一个一个的，为了显得自己情深义重，一起护着这么个小傻子，净添麻烦！要他说，就该让王云鹤好好收拾收拾这个傻子，兴许能让他长进一些。然而禁军出面了，又不能完全不给面子。
裴清已经打定了主意，这事儿不能全抢过来，得让京兆也掺和进来。反正最后还得刑部给复核一下，有时尚书保着周游呢。
哼！
他两个的表情不太好，随行的小吏们就更不敢说话了。禁军的李校尉陪着小心，小心地说：“咱们备了马。”
裴清道：“禁军对自己人果然上心。”
李校尉道：“我们大将军说，实在惭愧，本来不想管的。可是吧，是在花街……这就……说出去不好听。”
屁，你们才不在乎好听不好听呢！祝缨暗骂，但是借着这个话头替裴清问：“老李，你知道详情么？先说说，也好跟京兆打擂台，不然我们两眼一抹黑的一头扎进去，再叫京兆府给撅了回来，我们失了面子事小，耽误了案子事大。”
李校尉忙说：“这边请。说来也是简单，就是周将军昨天夜里不当值，今天他也该着休息的，他从宫里出来就去了相好的家。那个地方，您知道的，男人嘛，在年轻貌美的女子面前是不肯失了场面的，再有了一点酒，与人起了争执的时候就寸步不让。后来，被人拉开了，他还放了个狠话，让人家等着，要弄死人家。”
裴清说：“呸！”
李校尉道：“可不是，事情就坏在那张嘴上了！当天晚上，他就留宿娼家，哪知道那一位也留宿在那里，两人住了个斜对门儿。他在那边睡到日上三竿，搂着个小娘子还没醒，门就被人砸开了。那一位与他起争执的人连同陪宿的妓-女一起死在了屋里床上。”
裴清道：“那也未必就会怀疑到他身上。”
“男的脖子被砍了十几刀，头都快砍下来了，只有一点皮连着，女的被当胸捅了几下，半张脸都要被撕下来了。最要命的是，那刀……像是周将军的。”
裴清皱眉道：“周游？他？”
李校尉道：“是吧？您也觉得不像是他能干出来的事儿吧？哪有杀完人还留下来睡觉的呢？且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他何必？”
祝缨冷不丁地说了一句：“他心大，可能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儿呢？”
裴清也点头，手法凶残不像，但是这大大咧咧不以为然的样子，太像。
李校尉想了一下，道：“他一个公子哥儿，手段不像，要说他指使豪奴干的，可能有点儿，亲自干，不像。没必要拿自己的刀不是？哎哟，马来了！快，牵过来！”
祝缨看裴清上了马，自己也翻身上马，禁军的人目送他们一行人去京兆衙门，还有人小声对祝缨说：“小祝，拜托。”
祝缨俯下身，问道：“你跟周游这么好了？”
那人一摊手：“人家未必瞧得上我，可毕竟是禁军。”
得，自己人的脸面，得维护，尤其是“军”这种地方。
祝缨跟着裴清到了京兆衙门，远远的一行人就勒住了马，祝缨站在马蹬上眺望一回，坐回来怒望李校尉：“老李！你给我说清楚！你是怎么哄了郑大人，骗了裴大人带着我们过来！”
李校尉道：“怎么会是骗的呢？”
祝缨不用裴清发话就先质问：“你老实交待，死的人是谁？！我呸了！我就说，怎么一个迟早要转大理寺过目的案子你们非得要我们来提前插手！苦主是南军的人吧？！”
宫北城南，守卫皇宫的按地理算北军，守护京城的，按地理来说算南军，各自扎营的地方也是这么个方位。两军大致上穿的差不离，但是北军穿得更好些，装饰上也有些微的差异。这些是久居京城的人都知道的，而金良算是南军的人，所以祝缨知道得又比一般人更清楚一点。她只这一看，就认出来围着京兆衙门闹说法的二、三十号军人，是南军的将束，而与他们对峙的几十号人，像是北军的人——他们倒是有些没穿号衣，但是有几个人祝缨瞧着脸熟啊！
裴清也注视李校尉。李校尉苦哈哈地道：“我也不太清楚。”
“那就拣你清楚的说。”祝缨这会儿可不松口了。
李校尉显然也是有点准备的，他说：“那一个，好像是南军那里的一个校尉。”
裴清就看着祝缨跟李校尉掰扯：“一个校尉能有这么大的阵仗？！”
李校尉道：“好吧，他本来是个校尉，但是身上也有个将军的散官。跟周游一样。小祝你看，双方都是官员，不涉京城百姓，得归你们大理寺管了吧？”落王云鹤手里，当官儿的都不会太好看，尤其还是风流轻狂之下的凶案。
得要脸！
他跳下马来，给裴清作揖，裴清道：“大庭广众之下，你着禁军服色，这样成何体统。唉，走吧。”
来都来了，他怀疑郑熹已经猜到了什么。
李校尉大喜过望：“请。”
祝缨对他说：“老李，你怎么这么热心他？为他陪笑？”
李校尉苦着脸：“大将军命我来，我能不来么？小祝，拜托拜托。”
祝缨低声道：“那得看京兆府怎么想的。咱们要是弄了人回去，得出个儿戏的结论，京兆府必是不依的。”
李校尉道：“先把人弄出来才好。”
…………
裴清已听了李校尉所说的案情，也没有全信，也觉得要与京兆府先碰个面才好。一行人来到衙前，只见衙役们正在努力隔开两伙军人，免得这群专职砍杀的人打起来。两边都还算克制，但火气也都涨了起来。
祝缨往南军那边一看，果然没有金良，就这几十个人，如果有金良那才要奇怪了呢。她跟着裴清进了京兆府衙。
小吏们吆喝着：“大理寺裴少卿到了！两下让开！”
大理寺来人了，两边可都不怕，都鼓噪，要大理寺：“必要给咱们个公道！不许偏袒他们！”有南军的人认出了李校尉：“嘿！拉偏架的来了！”就又要拦。
京兆衙门的人也有经验，喝道：“天子脚下，军人鼓噪，是要造反吗？”两边喧闹的声音才小了一点。
祝缨跟着裴清走进了京兆府衙。
与以往祝缨拿个条子过来协调案卷的时候不同，那时候时候祝缨甚至可以见到王云鹤，现在两个衙门正式的交涉，大理寺派出个少卿过来，京兆府也就出了个少尹来应对。
京兆府的少尹有两位，是为襄助府尹处理事务的。今天出来的这位少尹祝缨也见过，也是个干练的人，叫做范绍基。两下见过面，祝缨也老老实实给他行礼。范绍基以前见祝缨的时候通常会微笑一下，点个头，有时候因王云鹤的面子再给两句鼓励。今天只略一颔首而已。
范绍基与裴清互称表字，笑道：“子澄，无事不登三宝殿，来必有因！”
裴清道：“承德既知我意，何不行个方便？”
范绍基摇摇头：“恐怕是不太方便的。”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里走，裴清就问范绍基案情：“总要报到大理寺的，你看外面，死者恐怕也不简单吧？”
范绍基道：“既然总是要报过去的，你又何必急在此一时？”
两人磨着牙，到了堂内，宾主坐下，就开始掰扯起案件管辖的问题了。范绍基说，案子里不但死了军官还死了妓-女，案发地点是京兆府，所以这个事儿，京兆衙是有权管的。裴清因知道郑熹的底线是共同审理，所以不慌不忙，说两边的品级都到五品了，尤其是嫌犯的品级是五品，大理寺能管得着。
祝缨等人就在一边听着，祝缨还是头一回这么近的听两个高官扯皮。两边僵持不下时，裴清道：“范兄，不如在下去拜见一下王京兆，如何？”
范绍基道：“看来是我慢待裴兄了。”
两边互不相让，裴清只得说了：“京兆府的案子也非止一个，犯法的官员也非止一个。为何就盯上了他不放？要行文，我大理寺自可移文来。又或者，要王京兆与我们郑大理协商？那岂不是显得我们无能了？你我同朝为官，都是为了陛下。”
范绍基也诚恳地说：“正是为了陛下，京兆府必竭尽所能。”
扯了半天，还是没结果。
祝缨忽然说：“京兆府，能关得住五品官吗？”
范绍基一挑眉，裴清喝道：“不懂规矩。”
祝缨道：“正是因为规矩呢。少尹，大理寺能审官、扣押官员，您这儿就不太方便了吧？”
就以她亲身经历的事来说，王婆子夏氏投案，冯、沈两家一开始都没有亲自到场，来的都是管家，陈萌那是意识到事情不对才过来的。所有故事里能拘官到案的青天，都得有相当强的手段才行，否则人家就是不来！所谓刑不上大夫，他们可以选择不到场。你可判，判完了，还得上报复核。
杀人案，嫌犯就是死不开口，你能怎地？现在虽然你当场把人拿住了，但是他要走，你要硬拦，就失礼了。
大理寺这里呢，五品以上官员犯事，必须得过他们的手，也能关押，也能问讯。勾到皇城里，也不算辱没了这些不法官员。如今不过是稍稍提前一步。
范绍基皱眉看着祝缨，祝缨诚恳地说：“大理寺也不会私放人犯。除非陛下有旨。”
范绍基犹豫了一下，他是知道王云鹤的计划的，王云鹤整顿京城之后，街面上干净了许多，但是王云鹤还是有些不满意京兆纨绔们的风气，在第一轮整完了过于张扬的京城权贵之后，王云鹤想继续整一整纨绔们的面貌。这群纨绔，在王云鹤才上任的时候老实了一段时间，这两年他们又憋不住了。人一旦权势财富高于他人，是很难自律地不去展示高人一等的，纨绔们的高人一等则通常通过作践人来展示。
周游也算是撞枪口上了。他平常就有些不着四六，也是纨绔堆里的一号人物，还成了嫌犯，怎么也不可能轻飘飘就放过了他。
范绍基说：“人在京兆府，除非陛下有旨，谁也不能放走人犯的。”
裴清微微一笑：“恐怕不能够吧？你们能在明天早朝之前给周游定个杀人的罪过？如果不能，可就麻烦了。不对，不用明天，钟尚书、时尚书还有几位大人甚至是陛下，现在恐怕已经知道了。就算依法，也不是现在这样不是？”
两个又扯一回皮，裴清觉得差不多了，再次求见王云鹤，这一回范绍基说：“稍等。”
出去转了一下，就请来了王云鹤。
两下见过礼，王云鹤是一脸的严肃，裴清也更加正经了，他转达了郑熹的意思。王云鹤则是咬定：“若皇城之内，不归京兆府管，出宫城、皇城之外，官民人等，京兆府怎能置之不理？”
裴清则重申了大理寺不会私纵人犯，并且说：“大理寺自复核旧案以来，又接手龚劼逆案，办得如何您是看在眼里的。”
王云鹤仍然皱眉。
祝缨道：“三位大人，下官有一言容禀。”
王云鹤点点头，祝缨道：“本案所虑，乃是嫌犯不能收押问讯，问询审判不能公正。其实一个周游于京兆、大理都不算大事，只要说服周游的叔伯们略放放手就行了。”
那确实，这些叔伯给他惯的，同样是犯了贱，亲爹能打他个半死，叔伯们都只是“可怜他自幼丧父，我们好好教导就是”，苦口婆心地训几句了事，完了还得给他擦屁股。
范绍基怀疑地问：“你能说服他们？”
祝缨道：“谁也不能管谁一辈子，这件事上让他们让步不就行了？”
正说着，钟宜和姚侍郎还真的来了！姚侍郎乃是刑部的侍郎，与钟宜也是一路。
王云鹤笑了：“很好。”
两位见到王云鹤，又看了一下裴清，钟宜的目光还在祝缨身上停留了一下，觉得有点眼熟，却也一晃而过。两人都想先把周游给捞出来。姚侍郎自不必说，钟宜也是前刑部尚书，两人都懂案件的管辖问题，反正，京兆府也定不了周游的罪，那他们把一个官员带走，有什么问题？姚侍郎道：“京兆府要问案，先让他回家，要问的时候随时上门问嘛。把人关京兆府里算怎么一回事？”
至少，得先把人带过来见一见吧？
王云鹤便命人把周游给带了过来，周游一见叔叔伯伯就委屈地大叫：“世叔！世伯！我冤枉啊！他们不问青红皂白就听了个臭奴才的话就把我拿了来！”他在京兆府被当嫌犯关了好一阵儿，委屈大了！
钟宜大惊：“你的脸怎么了？京兆！可不兴殴打官员啊！”
王云鹤没好气地道：“是他在娼家与人争风吃醋互殴的！”
钟宜闹了个大红脸。
祝缨翻了个白眼，看着这叔慈侄孝的场景。周游说：“世叔，不怪我的！”钟宜和姚侍郎都还要训他：“都是因为你不谨慎！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倒好，竟在凶案现场乱逛！”
王云鹤道：“他是嫌犯。”
“我不是！”
祝缨就插个嘴，说：“王大人，还请将嫌犯移交大理寺吧。”
周游怒瞪祝缨，祝缨这两年蹿个儿，个头虽不能与彪形大汉相比，也是个高挑的姑娘，比周游只矮不到两寸，甚至高于一些个头不那么高的男子，周游一时没认出来。他死盯着这个死矮子，怒道：“死矮子，你是什么东西？！”
钟宜眉头皱了起来：“胡闹！”
祝缨很诚实地说：“下官大理寺司直，祝缨。”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周游想了一下，从大理寺想到了郑熹，从郑熹想到了：“原来是你！你们是不是故意来看我出丑，要折磨我的？！”
祝缨流利地两手一摊，顺溜地说：“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然后对喝止周游的钟宜道：“尚书，您看，周将军连自己的嘴巴都管不住，您不能指望他能管住自己的腿吧？哪怕您亲自在他府里守着，恐怕也是守不住这么个青年将军的。他一旦出府，再有个意外就谁也说不好了。”
钟宜皱起了眉头。
祝缨道：“死的是南军的人，人家的袍泽正堵在外头呢。搁街上遇着，蒙上麻袋打一顿算轻的。抛尸荒野，说他是畏罪潜逃……”
“呸！你放屁！我才不是凶手！”
祝缨道：“周将军能遏制住亲自找到凶手的念头吗？如果不能，一个大活人他往外一跑，大把的意外等着他。”
钟宜点点头，这个世侄是真的不太知道天高地厚的。
裴清顺势说：“不如交给大理寺，一则人在皇城，外面是禁军，内里是大理寺的人，安全。二则，大理寺也会查明真相不是？当然了，案子发生在京兆辖内，京兆也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不如两家精诚合作。如果担心周将军的安危，可以常来探望嘛！龚逆在大理寺都好好地住了两年多呢。”
“什么？坐牢？我才不要！”
祝缨道：“如果他是被冤枉的，还得防着真凶再对他动手，反污他个畏罪自杀。”
钟宜与姚侍郎对望一眼，都说：“可以！我们回去请旨。”
当下，由大理寺与禁军把人给押回了皇城。周游一路还要喊：“我又没杀人，凭什么关我到大理寺？我才不要被郑熹那个假正经的管着！”
祝缨与裴清就由着他丢人，他一喊，南军心里还能平衡一点。祝缨又对南军抱拳：“王京兆本就会秉公而断，你们偏要与禁军对峙，弄得大家下不来台，大理寺不得不来参与一下。如今大理寺与京兆请旨共办此案，案子上达天听，你们总该放心了。”
禁军脸上一喜，南军又狐疑起来。祝缨等人趁机把周游带走了，王云鹤也一同去面见皇帝。
王云鹤心中是不痛快的，不过周游有人保驾他也是有预料的，能让他坐一回牢，也算是一种警示。当务之急，还是赶紧把凶手找到。即使犯人不是周游，死的也是一个五品官，且死状凄惨。南军喊着：“剿匪平叛都没死的，死在这里，冤！”
也确实。
到了皇城，周游先给放在外面展览，王云鹤、钟宜等人与郑熹一同去见皇帝，出来就得了个协同办案的旨意。
周游站在外面，开始还大声喊冤，后来喊累了，看到钟宜等人出来委屈得不行，眼圈儿都红了，硬是没哭。没想到钟宜对郑熹说：“万事拜托了！”姚侍郎也说：“我就不参与啦！”郑熹道：“说好了的，你刑部派两个人过来伺候着，免教他出了什么意外我反而说不清楚了。”
周游更害怕了：“你！”
最终，姚侍郎还是派了两个刑部的人过来就住周游隔壁陪着，轮流到周游的囚室里跟他说话。周游住的待遇极好，是原来龚劼那间。
祝缨心中不忿：这投胎投得好，连坐牢都跟别人不一样！
…………
郑熹比周游更会投胎，不但身份更高，脑子也更好，现在“坐牢都跟别人不一样”的那个正攥在他的手里。
周游关牢里瞎嚎，先是不吃饭，郑熹也先不理他，而是对裴清和祝缨说：“这个案子，你们先盯着。”裴清就问他：“您不亲自过问吗？”
郑熹两手一摊：“我去审他，他能跟我放赖，等我收拾完了他，时间也耽误了。陛下的原话，人也不能一直关着，限期破案。”
裴清忙问：“多久？”
“十五天。”
“才能关他十五天？”
郑熹道：“你还想关他多久？去吧。”
祝缨道：“那我也不去了吧，他瞅着我就开始骂您。”
郑熹咳嗽了一声：“那你先留一下，等下你去京兆府，与他们去看案发地。”
“是。”
一等裴清离开，祝缨看就只有她一个人了，开始跟郑熹放赖：“您为什么管他呀？就为禁军的面子？不会吧不会吧？等到陛下让您管了您再管嘛！”也好让他在王云鹤手里多担惊受怕几天。
郑熹道：“他有个好岳母，好了，说说你怎么看这个案子。”
祝缨道：“岳母？”
郑熹道：“他的妻子是个宗女。”
“那是岳父好。”
“嗯，但是他岳母是我母亲的手帕交。”
“他走什么狗屎运娶上好媳妇儿的？有您比着，还有岳母能看得上他？”祝缨十分不解的，“您怎么能坐看好姑娘掉他手里呢？有好媳妇还夜宿娼家？”
郑熹道：“姚侍郎做的媒、钟尚书做的保、叶大将军证的婚、陛下赐的礼。他长得也平头正脸，两家门当户对，你说呢？”
祝缨心说，我说他们瞎眼。
郑熹道：“说说。”
祝缨心说，不就是王京兆刚正不阿，你还得讲这些个人情么？我知道，你俩不是一样的人。
她叹了口气：“王大人要是个酷吏就好了。”酷吏才不会这么容易妥协，就是欺负老实人王云鹤还守你们那个破法。
“胡说八道！说正事！”
祝缨道：“说不好，他鬼喊鬼叫的，跟真受了冤枉似的。李校尉说的那些个呢，好像他只是倒霉与人发生了争执，然后那个人死了。可是他脸上带伤，说是之前殴斗，可见不止是争执，不然也不能怀疑上他。至于是不是他杀的人，那个刀有点太明显了。不过，也可能是故意为之，就这么明显，反过来好拿这个来开脱自己。他的脾性，说是就要看看杀了人自己还没事儿，也不是不可能。他一向万事不操心，自有人为他效劳的。不过他养尊处优的，不太像能杀得了南军的练家子。归根究底，还是要看证据。”
郑熹点点头，道：“还算有理。”有点怨气，但也还算就事论事。
他说：“那你看去吧。”
祝缨道：“那得给我几个人啊。”
郑熹问道：“你要什么样的人？”
祝缨道：“仵作咱们得有吧？还有几个跑腿、打听消息的也得有呐，要是再给我个同僚一道就更好啦。”
郑熹笑骂：“你还敢点同僚？要谁？”
祝缨道：“您看鲍评事成不？我跟他一年进来的，我是生背书的，我看他那会儿律条其实比我熟的。”
郑熹道：“也好，就你们两个去吧。”
祝缨于是把鲍评事也拉了过来，鲍评事就知道可能是祝缨的推荐了。因为苏匡想争这个没争上，鲍评事自认自己比苏匡还要差一点，无论是不是郑熹想到了自己，至少祝缨是支持的。
他对祝缨一拱手，祝缨道：“那咱们走着？”
两人从郑熹那里领了个令，又去找了大理寺自己的一个仵作田仵作，再带几个小吏，一同前往了京兆府打个招呼。
京兆府里好些人现在看祝缨就有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了，连之前比较熟的班头都有点阴气怪气地说：“小祝大人，稀客、稀客。”
祝缨一点也不脸红，说：“也没什么稀罕的，我才刚来过，你忘啦？”
班头一噎，被她的不要脸震惊了！王大人以前那么照顾你，你就这么回报的？从京兆府抢案子？个王八犊子！
祝缨没事人一样地求见王云鹤，班头说：“等着。”
祝缨也就慢慢地等，她看班头这样子就知道，他们会让自己多等一会儿，不过没关系，她现在越狼狈、等越久，等会儿京兆府就得多给大理寺一点让步。
就在鲍评事开始捶腿的时候，班头出来说：“王大人有请。”
祝缨在进门的时候，绊了鲍评事一脚！成日作假的神棍手脚何等快，王云鹤一抬头就只看到鲍评事：“怎么回事？”
鲍评事委屈极了：“许是下官的腿不经站。”
王云鹤叹了口气，果然没有为难他们，许他们去看尸体，也让人带他们去看现场。班头极轻地哼了一声，王云鹤道：“你们呐，不许为难他，难道这件事是他能做得了主的吗？”
祝缨瞅了瞅鞋尖。
班头的态度也没有变好多少，动作僵硬地：“请。”
两具尸身还在京兆衙府的仵作房里，里面阴森森的，放了冰还挺凉的。杨仵作看到祝缨也是有点摇头叹气，说：“都在这里了，请看吧。”
他与田仵作都是仵作，同行之间也是见过的，两人拱手，杨仵作说：“你先看，看完咱们再说。”又冷淡地问祝缨要不要也看一看。
祝缨自是要看的，她的本事大多是杨仵作教的，一看之下，发现李校尉说的“脖子快被砍断了”一点也没夸张，甚至还略去了一些细节，比如，这脖子被砍的切口就像个被新手砍的破树桩似的，断茬砍得乱七八糟的。脸上也有点淤伤，估计是斗殴留下的，不过看起来比周游的轻。
田仵作又看尸体的身上，杨仵作说：“女尸么……身上就不太好看了。稳婆看过了，都是伤！啧！这位将军，花样够多的，癖好也不大能见得人。”
祝缨只看她露在外面的部分，已经面目全非了，一头凌乱的黑发显得很年轻，发间要掉不掉地簪着一朵漂亮的绢花。身上的衣裙也是颜色鲜艳的，脚上一双绣花鞋。祝缨伸手量了一下鞋子的长度，杨仵作没拦着，祝缨趁机把人家鞋子扒了，在人家脚上捏了两下又看了看鞋底，顺手再给鞋子穿上了。
她露出来的手臂上有伤痕，脖子上也有伤痕。揭开覆尸的白布，胸口被插了几刀，衣裳洇了一片，已然凝成暗红。
杨仵作道：“就这么些啦。”
祝缨又问证人，杨仵作道：“那可不归我管啦。京兆府可不扣押证人呐！”
祝缨知道他现在不待见自己，也不辩解，对鲍评事道：“咱们走吧。”
她想赶紧再去案发现场看一下，娼家迎来送往，本就人多眼杂，现在不定还剩不剩下什么线索了。再晚点，就怕什么都剩不下了。

第86章 小孩
出了京兆府又走一段，鲍评事就低声问祝缨：“小祝，你是不是开罪京兆府上下了？”
他俩是同年，鲍评事年纪大祝缨不少，两人的官级差得不算特别大，他也会时常叫一声“小祝”，以示与众不同了。
祝缨双手一摊，道：“这本是京兆府的案子。”
鲍评事“哦”了一声，吸了口气，想说祝缨之前跑京兆府，明明跟人家都混得熟了，真是太可惜了，又忍住了。任务是郑熹派下来的，祝缨是不能拒绝的。如果直白地说了，倒像是背后说上司的坏话了。
他想了一下，道：“郑大人性情也忒好了，那个周将军总是无事找事开罪他，他还要回护一二。”
祝缨无所谓地道：“都是人情。”
鲍评事道：“嗐！咱们就别想他们的那些个是是非非了，倒是你在京兆府的人情要怎么想个办法找补回来才好呢。”
祝缨道：“京兆府又不傻，从他们兜里掏东西还指望他们谢咱们？就这么着吧，以后再说。当务之急是先看看案子有什么进展，我是怕没什么痕迹了。”
鲍评事中肯地道：“王大人不为难你就不错了，底下的小鬼儿，难说。恐怕还是得靠咱们自己。”
祝缨道：“尸体在他们那儿。”
“可嫌犯在咱们这儿。”
“嫌犯有可能不是真的，尸体却是实实在在的。”
两人一道走一道合计，走到一半，祝缨道：“等一下。”她让随行的小吏先回大理寺，自己去与鲍评事换下了官衣，先往案发的娼家去探一探消息。
…………———
两人都换了时兴的春衫，慢慢悠悠地晃到了花街。花街的下午，已经开始张罗着迎客了，几乎看不出来这里在昨天夜里或是今天清晨才发生过命案。街也没有封，连发生命案的娼家也还在那里，人家还照常居住、生活，甚至准备迎客。
祝缨与鲍评事往那儿探了探头，就有小厮殷勤地躬腰迎了上来：“二位官人，里面请！”
这娼家的格局乃是进门一个院子，有些花木景致，不深却显得很深。往后，是一间开阔的大堂，摆着桌椅之类，中间空出一片铺着地毯的空地，应该是歌舞表演的地方。小厮正把他们往位置最好的一张桌子边上引。
祝缨好奇地张望，说：“听说你们这儿——”
小厮道：“您说的是哪一件呢？要说是那一件，那是确实有的。您瞧，那不还有两位杵那儿看着呢吗？”
两人一看，大堂后门没关，透过后门看去，还真有两个挎刀的衙役。
鲍评事心道，常听说婊-子无情，还真是！这才死了人，竟然还……
他说：“怪瘆人的，你们还开得下去？”
回答他的是一位半老徐娘，看着与季九娘一般的人物，娉娉袅袅地走过来：“这位官人，我们也是要吃饭的。还得按时往上头缴钱。女儿们吓坏了，我倒想叫她们歇歇，她们歇了，我到哪儿弄钱应付上头呢？”
她本来应该也是一位风月场上的风云人物，从她的衣饰来看比季九娘似乎还要好一点点，现在也带了点焦虑的样子。
祝缨往后退了两步，说：“别看我，我没钱。”
把她给逗笑了，盈盈一拜。
鲍评事怕祝缨年轻把持不住，上前问她姓名。她说：“妾贱名不足辱没清听，官人唤妾五娘就是了。小官人，到了这里是不能说没钱的。”
祝缨叹了口气，说：“那好吧。钱是有的，但不多。”
几句话的功夫，那两个衙役从大堂的后面绕过来：“什么人？！哟，小祝大人，你也是常客吗？小的们受命在这里候着，专看打探消息的人，得罪了。”
鲍评事道：“大理寺办案！”
两个衙役面面相觑：“大理寺也到这里有案子要办？五娘？你们家还犯了别的案子？”
五娘道：“可不敢胡说，我们家从来遵纪守法，何曾敢犯案呢？我们可是苦主！原来两位是大理寺的大人，看着面生，不知怎么称呼？”
祝缨道：“我姓祝，他姓鲍，我们来看看。”然后对衙役说，“有旨，大理寺与京兆府同办此案，周游已押在大理寺狱里了。”
两个衙役一大早就被派在这里守着现场了，并不知道还有这番变故，都惊讶了：“什么？”
倒是五娘知道周游是个有些来历的人，心道：同人不同命，这位周将军的命是极好的了。
祝缨道：“没有上头的话，我吃多了撑的过来。这不，来看看了。怎么样？”
两个衙役说：“就那几间屋子相关，所以封了，旁处本来是要封的，她们说无处居住，这才叫她们暂住，哪知竟还想着做生意！”
五娘趁势吩咐小厮上茶、让女儿们来摆果品、糕点款待“两位大人”。祝缨道：“你要挣钱，所以钱是顶要紧的，天塌下来你也不肯让的，再多的好话也抵不得一文钱。我是要破案的，所以案子是顶要紧的，给我再多旁的东西，也不能耽误了我的事。”
五娘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哪里敢耽误您呢？这也不是个小事儿，如何敢妄想能敷衍过去？南军几位军爷险些没拆了妾的家。北军又来，又呼喝要烧了我这贼窝。幸尔有两位差爷在，否则真是要逃到乡下去避难了，我们巴不得早日破案呢。不招待，又怕怠慢了您。”
祝缨评估着她这个“家”，她就正经进过两家-妓-院，这是第二家，看着比季九娘那里更奢华一些。季九娘家似乎是以一种花街上的优雅幽静为特点，这里就应该是取的一个热闹隆重了，地方也更显宽敞一点。
她说：“来吧，咱们从头说起？”
五娘已看出两人里以她为主，亲自捧了茶上来，说：“这是冷少卿最爱的口味，您尝尝。”
祝缨嘴角一抽，说：“这个案子，郑大理亲自过问。”
五娘只管陪笑，又奉上了糕点，说：“您要让从头说起，真是不知从何说起，因为它起头的时候谁也没想过是这个结局，所以发生时谁也都不曾在意的。妾这家就在这里，您看，这儿、这儿、这儿……当时都是人，也有朋友在这里偶遇取笑的，也有结过怨的在这里斗气的，这样的事儿日日都有，所以周将军与那位马将军起口角的时候谁也没在意，都想着劝开了就好。”
一边鲍评事也被一个妓-女奉了茶果，代祝缨问一声：“为什么吵的？后来呢？是为争风吃醋么？”
“那倒不是，”五娘说，“是为抢位子。周将军是什么人物？岂能落在人后了？当时，场内没有比他官品更高的了，不幸另一位也是不吃亏的主儿。两人又各带了随从，彼此嘲笑起来说话就没了轻重。”
鲍评事问：“说的什么。”
“这……马将军嘲笑周将军是个快三十岁的毛孩子……”
“噗！”祝缨笑了，这位马将军的嘴也真是的。
五娘也无奈地笑了笑：“说他，在家里做不得主，必是有长辈镇着，不能写了条子把官妓招走，才偷偷过来偷嘴。与其在这里争位，不如回去吃奶，家里怕不是备着三五个奶娘给他从小喂到大。”
鲍评事听得也笑了，又问：“周将军就动手了？”
周游是什么人？郑熹那样的他还要自认是一时瑜亮，自己并不比人家差，别的人就更不要提了。
五娘道：“先让他的小厮骂回去才动的手，说，马将军是个废物，胡子一把了还要过来蹭，也不见能招了人回家去。两边儿说不拢，就都打起来，还有起哄的呢。好容易劝开了，一人一边儿歇着了。”
“各歇在哪里了？”鲍评事又问。
五娘一指：“就在后面。周将军在左手边，马将军在右手边。”
祝缨起身去看，从大堂往后就有一条小路，有几个小小的院落沿着小路排着，也点缀些假山花木小池塘之类。五娘一路介绍，五娘这里“女儿”倒有十来个，小院子只有五处，其中一处是五娘自住的，女儿们则是一个“姐姐”住正房，带几个“妹妹”，都是自己照顾自己。在这个女人多的地方，专职的侍女反而是一种奢侈品。至于男仆们则是住在墙边一排矮房里。
再看两人昨天宿的地方，是两处不错的院子，斜对着门，檐下都挂着漂亮的纱灯，现在门上都贴了京兆府的封条。
祝缨想看时，衙役道：“小祝大人，我们并不敢擅自启封。”
祝缨也不生气，她低头看了看脚下，此时天还没黑，京兆府不但把门给封了，边同这条小路的一段也拉根绳子一起封了。即使这样，也没保留下太多有用的痕迹，祝缨又绕着两个院子的外墙看了看，这小院竟还有小门。再往后，五娘的家也有后门。五娘解释道：“总有些娘子错听了旁人的话，找到这里来，这个么……就是为她们的官人准备的。”
祝缨将五娘家看了一圈，再从后门返折，又看了马圈、旁的小院儿、旁边的假山池塘之类的地方，最后在案发的小院外面停住，问：“来过很多人吧？”
五娘苦笑道：“光那两位带的随从就好几位，险些打起来，后又有旁的劝架的客人、妾也来劝架，早起出了事儿，又有来看热闹的、报官后又来了好些人。竟是数不过来了。”
祝缨问道：“有多少人进出过院子？”
五娘道：“那也是不少的！晚间进出伺候的、端茶递水的，他们的随从，又有早间出事拿人的。”
“夜里关门吗？”
五娘道：“要看客人的癖好了。那位马将军，倒是关着院门。”
祝缨又问：“你这家里有多少人？”
“呃，男女一共二十七口。”
祝缨转回大堂，让五娘把人都带过来，照着册子上的人，一一地看过，让他们在自己面前走一个来回，然后依次站好。除了五娘，还有五娘的丈夫，另有他们在册的十二个“女儿”，一个儿子，厨房忙活的三个人，两个丫环，再有小厮杂役六个人。
少的那一个“女儿”正躺在京兆府的仵作房里呢。
祝缨就问当时谁与受害者同住，谁又与周游同院。出来一个温婉柔顺的少女道：“妾名玲玲，侍奉周将军。”又点了几个少女，是与她一个院子里的，不过是住在厢房里。
祝缨问她：“周游都干了什么。”
玲玲道：“饮酒、听曲，与我们说笑，又……说了马将军几句，后来喝多了，就睡了。”
“他夜里没有起来？”
玲玲道：“他要妾陪饮，妾也喝多了。”
问其他的少女，有的说有客人，根本顾不上周游，也有一个说昨天晚上不舒服，吃了药，睡得沉，是都不知道的。
又问受害者，同寝的已然死了，厢房住的几个也都摇头说：“不知道。”
祝缨又问：“死者，有什么癖好么？”
五娘道：“哎，真是冤孽，他有什么癖好，还不是我们受着？好打人，好绑着，好烧红了的蜡油往身上滴……”
再问有什么异常，全家上下都说没有，五娘道：“头半夜是热闹，后半夜都闹累了，睡得沉。”
祝缨叹了一口气，对两个衙役说：“仔细看好这个地方，不许放别人进来。”
五娘还要问：“我们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鲍评事喝道：“恁多话！”
两人出了五娘家，鲍评事道：“好么，竟是滴水不漏。天不早了，回去？看看能不能问一问周将军吧。”
祝缨道：“你还想审他？回家吧！明天一早再去看看裴少卿问出了什么来。”
鲍评事道：“也对，我看裴少卿有点王京兆的模子，兴许能问出点什么来。”
两人约定第二天一早回大理寺再仔细参详，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办。鲍评事郑重地说：“蜈蚣想踩进来没有能够，多谢祝兄保我能参与此案。”
祝缨道：“何必这样讲？周将军也不是什么讲道理的人，你我见到他的狼狈样也不知是福是祸，现又与京兆府打擂台，上头又限期破案，我倒怕连累了你。”
鲍评事慨然道：“富贵险中求！该谢祝兄给我机会。”
两人辞别。祝缨左旋右转，甩掉了尾随的一个五娘家的小厮，又弯来绕去，到了一所房子的后门叩响了门环。
里面一个声音问：“谁呀？”
“找九娘的。”
里面的人将后门拉开一条缝，祝缨一推，把门推开了。那已不记得她了，问道：“哎！你是谁呀？怎么能闯进来？好好的大门不走，你是贼么？！”
有两个高壮的汉子卷着袖子过来要驱逐闹事的人，祝缨站稳了，说：“叫九娘来见我。”
“你算哪根葱？就敢点名叫九娘？”
“你去问问她，陈大公子是不是很久没来了？”
“呸！陈大公子可不长你这样。”
祝缨含笑立着，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开门的人先动了：“我去告诉九娘！”
不一会儿，九娘就款款而来：“谁呀？前头正忙着呢……谁……你是？哎哟，小祝大人！”
祝缨道：“真要我从正门进来问话？”
九娘吃了一惊：“怎么？还有什么案子与我家有关么？这两天就……不是吧？我这里可从不窝藏贼人呐！”
祝缨道：“就几句话，站这儿说。”
九娘忙把人都赶走，凑上前问：“小祝大人有什么要问的？”
祝缨道：“五娘家的事儿，你知道多少？”
“这……”
“我为什么从后门来呢？就是给你留余地。”
九娘道：“嗐！这条街上的，都差不离。她家比我们可要厉害得多啦！不过呢，人多，事儿也就杂，常有闹事的。周将军呢，看着气人吧，其实咱们这儿遇着他那样的，算运气好的了。他可不像能杀人的人。”
祝缨道：“是不是他干的，我会查。我问你，马某，有没有仇人？这条街上有没有恨他的人？”周游……啧！他结了什么仇他自己都不知道呢！
“那个马将军，癖好不大好，哪个姑娘也遭不住他。要说恨呀、怕的，有，可没有敢动手的吧？再说了，也打不过呀。哎哟，五娘一辈子好强，这回可真是遭了灾了。”
祝缨问道：“五娘家，近来有什么事吗？招人嫉妒啦，与人纠纷啦，口角啦……”
“那倒没有，都是些寻常事。”
祝缨笑笑，道：“过两天我还来找你，你要是听到什么消息……”
九娘都要哭了，上一回祝缨跟她打交道，直接把手头一个赚钱的珍珠给放了，还要她不许扣珍珠的行李，好大一注钱呢！再来，就要她出卖同行。虽然她和五娘的关系也不甚融洽，但是，还是不冒这个险了吧！
祝缨道：“你怕什么？”
“您往我这儿一站，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嗯？”
“您不像到我们这儿玩儿的啊！”
“我就不能是落难才子？”
九娘道：“嗯……第一是钱，第二是权。什么才气、机灵，都要靠边站的。”
祝缨失笑，转身拉开后门：“走了，不用送。”
九娘赶紧唤来了打手：“这是大理寺的人，以后遇着了先别得罪！我怎么比五娘还倒霉呢？”
…………——
祝缨出了九娘家，天色已暗了下来，他抖抖衣服，大步往家里走，堪堪走到了坊门口，开始敲鼓了。鼓声一歇，就是宵禁的时候了。
回到了家里，花姐正和张仙姑把饭往桌上摆，笑着说：“今天你该着去杨师傅家里的，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祝缨道：“这还算早？听，鼓都快停了。”
张仙姑道：“你哪回不是踩着最后一声进坊门的？嗅嗅，你这身上什么怪味儿？”
祝缨在花街泡了小半天，九娘、五娘都是香喷喷的，香味还不一样，杂染了许多香气，自己嗅了一下，说：“哦，可能是哪里不小心蹭上的吧。爹，吃饭了。”
祝大正蹲在屋外墙根边儿上抱头，闷闷地说：“来了。”
张仙姑骂道：“你不显摆、不抖擞就浑身难受！一身轻贱骨头，风一吹就想往天上飘哩！”
祝缨看花姐，花姐低声道：“你现在是不是办着什么案子？就在后半晌，有几个人来，说是周将军家的，请看顾他们家将军。我寻思着，你认识的周将军，是不是只有叫周游的那一个？又不知道他犯的是什么案子，并不敢收。”
祝缨道：“这就对了。”
“怎么？”
“命案，他是嫌犯。在花街。死的也是个将军。京兆先拿人，禁军求了郑大人，大理寺接这个案子，叫我帮同裴少卿办理。”
“啊！”
“对呀，不收是对的。”
张仙姑往祝大手里塞了一副筷子，说：“就是！什么狗屁将军！送个礼还鼻孔朝天呢！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花姐说看着不对，我想，咱们偷来的锣儿敲不得，万一你包庇了他，再一查你，你不经查呀！这个老东西就难过了。”
祝大道：“放屁！我哪里为这个难过的？！”
“那你为什么？”
祝大道：“钱啊……咱家没钱了。”
三个女人一齐哑然。祝缨心里算了一下账，她家的钱好像真的不太多了。在京城，什么都贵，以前一个小穷官还行，一旦升了官，交际的费用就上升了，不管是行头的花费还是人情往来开销都大了。如今房租一项每年就要近四十贯的开销。她的俸禄如果不买房不买地还凑合，偏又买了地，还计划买房。
抄家时分的一点小金库如今还剩一点，也不够买个合适的房子的。
她家，没啥钱了。如果不是抄家的时候占了便宜，如今的这个房子她都租不起。那点俸禄养家糊口租房子做衣服基本就是到手就没。
就……有点玩脱了。
祝缨清清喉咙，道：“钱的事儿，我想办法，别收外头的钱。”
张仙姑道：“你听他的！谁说家里没钱的？他每回买菜都要扣一把钱呢！丢一回钱袋就能丢十几两银子！老东西，我看你要脸不要！”
一场争执就此结束。
吃完了饭，花姐就去找祝缨商议，如何开源节流。她说：“家里的事儿不该我做主的，不过我看着，你也不用太着急的。”
祝缨道：“什么该不该的？没有你筹划，我们现在还焦头烂额呢。”
花姐一笑，道：“其实，你手上已经有田了，新盖田舍的事儿我已筹划得差不多了，这就已经有一处产业了。家里不是没钱，是在京城里想太宽裕还有所不及。初做官的人，在你这个年纪、你这个品级，又没有宗族帮衬，一百个里面也没有一个能及你的。不要太逼着自己了。”
祝缨道：“并没有。”
花姐让她把染了香味的衣服给换下来，预备明天洗了，又说：“我知道干爹的意思，他是心里不安，总想有点积蓄好应付突变。不过，急中出错，要一步一步稳稳地走才好。”
祝缨道：“嗯！哎，对了，要是我想弄个铺子，在京城得多少钱呢？”
花姐吓了一跳：“你是要租？咱们不好自己经营，纵要经营，眼下也没那个力。买……它可比买房还要麻烦，还要贵的。太偏的，纵便宜一些，经营不起来，租金也上不去，白花钱放在那儿。繁华地方的，轮不到咱们买。要么是本地多少年的老字号，要么是背后有人。”
祝缨叹道：“好吧，不想这个了。我原想，地在城外，又远，只是做个退步。不如在城里的熟悉，还好看顾。”
花姐笑道：“慢慢来。我算着你的俸禄，眼下家里的花销是将将够了的，每月我给你再存一吊钱，一年一贯多，再有年节有你额外得的，多少也再存一点。干爹干娘年纪大了，恐怕要些养生或是汤药的花费，这一注钱要留下来的。”
祝缨听花姐给她安排得妥妥贴贴，心说，他娘的，原来有个老婆这么好，我都想娶老婆了！
她说：“好，都听你的。”
花姐低声说：“那个周将军的事情，很难吗？”
祝缨道：“上头还有裴少卿呢，裴少卿上头还有郑大人，他俩扛得住自然没我的事，扛不住，也不必我来扛了。”
花姐道：“你总是有办法的，可也别太累着了，该歇的时候歇一歇才能走得更远些。”
“我都歇了两年了。不累。”
花姐笑笑，抱着衣服走了。
祝缨挠挠脸，心道：是啊，是缺钱呢。没有钱就没有自己的房子，终究不是个事儿。又不能太抠索了，太抠索过得就太不值了。
想了一阵儿钱，祝缨睡着了。
………………
第二天一早睁开眼，祝大出去买了早饭回来，张仙姑和花姐要自己做，还能省些，祝大又说不用，仿佛昨天心疼家里没钱的人不是他一样。
祝缨摇摇头，有了花姐之后她就不用天天带肉饼了，食物也总有些花样了。之前是馅饼，现在可以有卷饼，还有糕点。
她吃得开心了，心情也就好了一些，脚步轻快地往皇城赶去，到了大理寺郑熹等人在朝上还没回来，她就先去了狱里。
周游这会儿还没起来，陪他的刑部的人才刚起身，祝缨对他们摆了摆手，往里看了一眼就去找狱丞说话了。狱丞低声道：“里头那个，沉不住气，看着就不像是个能担事儿的人。”
“难为你了没有？”
“嗐！他，连刑部那俩，折腾得紧！又要这又要那，嫌不屋子不透气，还嫌气味不好！又要熏香，又要驱虫。又说吃得不香，必要吃家里的莲子羹。耶，那不是女人家吃的么？我看他就一点男子气概也没有！”
祝缨心里就有了主意——就让周游在大理寺狱里多住几天又怎地？
反正凶器是他的，他与死者斗殴且放了狠话，住龚劼的囚室，挺抬举这个纨绔的。
她塞给狱丞一个卷饼，拍拍狱丞的肩膀，走了。
等到郑熹下朝、分派了今天的事务，她依旧是听裴清的令参与周游案。她就与鲍评事先见裴清，请示今天怎么做。
裴清就问她：“昨日如何？”
祝缨道：“京兆府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看我像叛徒。尸身倒是都看了，田仵作所说，与杨仵作填的尸格没有什么大差别。”
裴清笑着摇头：“还有呢？”
“与鲍评事去了案发地，京兆府封了那儿，不让我们看，我们没好与他们起冲突就先退出来了。又问了那家的人，都说没有异常。下官想，还是要请您出面，好叫下官等看一看现场。”
裴清道：“唔，京兆府……王京兆不是小气的人呐。”
祝缨道：“呃……那个，底下的人……”
裴清道：“我知道了。”
他去见了郑熹，向郑熹如此这般一说，郑熹道：“不错，子澄当与京兆讲明，此事不是我大理寺硬要夺他们的官司、占他们的便宜，他们也该明白南军、北军起争执，闹到御前也还是我的事。”
裴清道：“你要等他们闹到御前，陛下发了话，就好了。如今小祝可怜，在那里混了这么些时日，现在要受点气。我等下去京兆府看看。”
郑熹道：“老黄，把他叫过来。”
裴清道：“瞧你，对个孩子不要太苛刻啦。”
郑熹道：“我自有道理。”
裴清就不在旁边看着，给祝缨留点脸。祝缨过来见郑熹，郑熹问：“在京兆府受气了？”
祝缨道：“他们想拿我出气，我可没想接这个气，他们得憋着了。”
郑熹嗤笑一声：“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怎么样？他们给你添麻烦了吗？”
“没添乱，就是拦着，尸首是看过了，现场封皮没揭，不让我去。哦，那家证人我也问过了，总觉得一定是有什么隐藏其中。我还得仔细去看看。”
郑熹道：“裴少卿会亲自过去，你有什么要求可对他讲，把你要看的都看了、要问的都问了。本来两处协同，就会有不和谐的事情，也不止因为你一人。”
“是。”
“昨天看的这些，我不信你没看出什么来。”
祝缨道：“昨天回家，听说有个周将军家的往家里送了好些礼物，金银财帛都有。家里没要。我想……”
“嗯？”
“咱们把周游关到满格吧！不然这么着，他们还当我犯贱，钱不敢收还要把人放了。”
郑熹拍案而笑：“哈哈哈哈，你啊！淘气！怎么？他无辜？”
“他犯贱。嘴也贱，手也贱，脚更贱。要给他开罪，就先要证明人不是他杀的。即使刀是他的。哎，那把刀我还没看到呢。”
“嗯哼！会让你看到的。”
“我有九成九的把握，他没这个本事。不过还得看现场。今天我去狱里看了一下，就他的脾气，放他出来，他能把京兆衙门、大理寺、花街、南军全都拱了。得给他关起来，别叫他乱拱。”
“怎么看出来不是他的？”
祝缨道：“案发地是个小院儿，有前后门。前门与周游夜宿之处斜对门，人都喝醉了，没听到动静。前门来来回回许多人，痕迹都不好找了。不过，越近门口，我没有看到他的痕迹。再有小后门那里，只有几个娼家自己人走过。还有，那个娼家，我还得仔细查查。”
郑熹道：“可以。记着，一共只有十五天，今天是第二天了。过几天再没进展，我就得给周游松一松了。”
祝缨道：“您还是紧一紧吧，我说九成九不是他，可是这证据只有我能看得到，拿出去说，恐怕南军的人是不会相信。”
“不是他，就要找到真凶。”
祝缨道：“哎。犯案多半是个男子，至少犯人里有一个男子。如果是女子，必得一身好武艺，这样的人极少，我眼下还没发现。有几种可能，一是流贼，这就没办法了。二是种种有理由的。譬如在娼家，财色纠葛的面大，意气用事——就是周游那样的——也是有的。再有，马某的仇人，或者周游的仇人。五娘的仇人也未可知。还有，如果不是冲马某，而是冲那个妓-女，又是另一种，得把这三、四个人的过往都查清楚。还真得用着京兆府，他们人多。呃，可是……”
郑熹道：“那些不用你去想，裴清会跟着去。我也会与京兆府好好说明白。”
“您别，小孩儿打架，谁拖出家里大人来，就算谁输了，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我干得赢他们。”
郑熹没好气地道：“知道自己是小孩儿就行，去吧。”
祝缨一吐舌头，道：“哎。”
裴清等祝缨出来找他，说：“行了？”
“嗯！”
裴清也笑了，他刚才听到郑熹都笑了，心说：依旧是孩子心性啊。
…………——
裴清带着祝缨和鲍评事往京兆府去，还没到京兆府衙门前，裴清又看到一大堆人堆在那里，心里咯噔一声：不会是南军、北军又围衙闹事了吧？
除了这两家，他是想不出还有什么人敢闹上王云鹤的门前。
然而这一次他猜错了，再走近一点，他就看到了，没有穿着号衣的军士，只有围成一圈围观的百姓，衙役也叹气，一边驱赶，一边劝那圈子中间空地中的一个披麻戴孝的女孩儿：“这位小娘子，王大人必会秉公而断的！难道还信不过王大人？”
女孩儿吐字清晰：“我自是信得过王大人，我更知道嫌犯周游从京兆被人保走了，恐怕这世上，有比王大人更高的官儿，怕王大人被他们害了！我现领父亲的遗骸回去安葬，免得拖累了王大人。安葬好父亲，我再去宫前鸣冤去！我偏不信！陛下也是会偏袒凶手的人吗？！”

第87章 查案
王云鹤今天回来得晚了一点，他被皇帝留下来聊了一会儿天，等到他回来的时候，京兆府门前已经唱了一会儿大戏了。
王云鹤一回来，场面京兆府的衙役顿时有了底气，女孩子还在哭诉，围观的人群也还没有散去。
王云鹤微一皱眉，对这个女孩子道：“既知尔父尸骨未寒，所求者当是缉拿真凶，以告慰亡者，而非指一自己怀疑之人便要官府听命缉拿！尔有冤情可来陈述，尔有诉状便即呈上，还家等候，若无诉状，本府业已知悉案情，还家等候即可。”
女孩子本是一股勇气，见了他之后气势就弱了一点，但仍是想要个“实话”。一旁张班头忍不住了，怒道：“大人自掌京兆以来，何曾办错过案子？你是要‘实话’，还是要辖制官府，听你的调遣？！！！”
他搁这儿维持好一阵儿了，如果是以前，一通乱打，把人打散就算完了。王云鹤做了京兆尹之后，就不能这么简单粗暴，还得讲点道理，下手还得温柔一点。维持秩序弄成了个“欲迎还拒”，围观的更多了，把他气得够呛。
女孩子还要说什么，围观的人倒是觉得王云鹤态度可以，张班头说的也是道理。就有老人说：“小娘子，你既要向人家要个说法，又不信人家的，那还找人家做甚？”
一齐把女孩子劝走，王云鹤对众一抱拳，道：“多谢各位父老信任。”有人就带头说：“因为大人是可信之人呐！”
这时张班头等人再一劝，也就都散了。
王云鹤转身回衙，脸就板了起来，这个案子得赶紧查明了！
祝缨跟着裴清并没有在衙门口看热闹，裴清早就带他们从侧门进去等王云鹤了。
王云鹤一回来，听说裴清在等他了，也不客套，先将京兆府的范绍基等人召来问了情况，接着就请大理寺来人会同协商。
祝缨和鲍评事都跟着裴清到小花厅，宾主坐定，祝缨坐在裴清的下手第一个位子，看对面，有范绍基，还有京兆府的司法参军，什么衙役之类的都没有，大理寺这边带来的小吏也都在外面候着。
两个衙门的人先开诚布公地谈了一下，王云鹤道：“陛下先已命京兆与大理同办此案，今日陛下有示下。我已与郑大理会晤，眼下案子是第一要务，先要查明案情，两家当同心协力才是。互相不可伤了和气。我知有心中不喜者，有欲争先者，无论有什么心思，都要给我憋住了！”
裴清赞同道：“正是此意！我扣着嫌犯不让你审，你封着现场不让我看，有什么意思呢？互相绊着腿，到了期限案子没破，谁的脸上又好看了？”
范绍基咳嗽一声，道：“既然话已说明，下面该从何处着手呢？”
裴清先让王云鹤，王云鹤道：“先拢一下案情。”
于是由京兆府的司法参军何京说了京兆府掌握的情况，他说：“男尸验明正身是南军校尉马某，致命伤在颈部，凶器是禁军校尉周某的佩刀。女尸是娼家妓-女名唤莺莺，致命伤在胸口，亦是利器所伤，伤口与周某佩刀吻合。查，周某与马某前晚口角，放言要杀周某。次日，随从唤发现马某与妓-女死于室内。案发后清点过人数，娼家并无一人逃走。”
王云鹤看过尸格，也知道这些情况，何京说这些是为了告诉裴清。裴清又听何京说了现场的情况，比如已经封了现场。男尸在地上，女尸是被绑在床柱上的，等等。
裴清挑了挑眉，心道：这马某倒是会玩，这样的父亲倒有个那样敢闹府衙的女儿，不知该说此女是肖还是不肖了。
等何京说完了，裴清看一眼祝缨，祝缨就说：“周某现在大理寺狱中，有刑部的人看着。唔，昨日下官与鲍评事往五娘家看了，不曾进入现场，只好问一问证人，在外面转了一圈儿。又蒙京兆许可，看了一眼尸体。侦知，马某在花街风评不好，常有凌虐之举，给钱倒还算大方。周某么，纨绔习性。其余细节，还请京兆俯允，许下官看看现场，再看看凶器，再看一回尸体。”
何京道：“司直真是个直白的人。”
祝缨道：“十五天，已经扣了一天了，今天眼瞅过一半儿，不直白不行呐。”
王云鹤道：“可。先定出方案，再召他们办差轮番之人来吩咐。”
裴清道：“京兆所言极是。”
他们俩，连范绍基一块儿定了个计划，就是，两家各出一个仵作，再验一回尸，然后查看凶器。然后一起去案发现场再勘查一回，同时，还要再审问一下周游。范绍基道：“既然时间紧急，下官陪同裴少卿去现场即可，不如大人先去大理寺再审周游？”
王云鹤道：“无妨。”
于是召了双方的仵作、班头等，一边让人去花街清场，一边去仵作房看尸体。男尸还是那个样子，不同的是凶器也被取了来。裴清拿布托着这柄佩刀，这刀的刀身与刀鞘分开，见刀刃、刀柄上都是血迹，刀鞘却很干净。
鲍评事低声对祝缨道：“嘿！可比寻常禁军的刀好多了。”
裴清道：“是他的刀。”又比了一下男尸身上的伤口，从刀锋、刀刃的长度等看，也都合得上。女尸就不太合适他去扒了人家的衣服比划了，不过从外衫的破损处也能看出还是比较合适的。
杨仵作一板一眼地说：“找了稳婆来比过了，伤口是合的。”田仵作看了他一眼，杨仵作点了点头。其实，他们私下背着人的时候，男仵作们也会悄悄验过。否则光凭稳婆的话，仵作也不敢信实了的。
王云鹤问道：“如何？”
裴清双手将刀放下，道：“我没有什么疑问了。你们呢？有话就说，不要吞吞吐吐妨碍了正事！”
鲍评事道：“这也未必是个男人干的呀！十几刀，力气差不多的女人也可。既然是个凌虐的人，也许是仇杀呢……”他也是知道周游的，说周大公子指使恶奴打死人，他信，亲自动手，不太像的。
裴清道：“不用你在这里猜！说你看到的，怀疑的。”
鲍评事不太敢说话了，祝缨道：“除非马某坐着，否则应该是个男人，砍的是颈子，位置高。如果是女子，应该是个子很高的女子了。倒也不能完全排除。”
众人都点头。
何京道：“我们也是这么想的，嫌疑最大的，除了周某，还有五娘家人。然而五娘家的人各有证人。”妓-女有嫖-客做证人，仆人忙了一夜，又与周、马等人的仆人杂居安歇，五娘一家三口看似人证不足，又是可以出入家中各处的，嫌疑也不算小，然而五娘夫妇年纪都大了没那个力气，他们的儿子坦然供称曾经进去过，是为的引路、帮忙准备些东西，然后就离开了。
何京还提供了另一个之前五娘家没有告诉祝缨的细节：“前后门都是从里面扣上的。”
裴清道：“既然是从里面扣上的，为何要怀疑周游？”
何京道：“当日只有他与马某起过争执，他是唯一嫌犯，刀也是他的。”
两人又就“这也太明显了”“也许就是利用了这样的心理”之类讨论了一番，最终还是那个话：没有更实在的证据，周游嫌疑最大，但是也不能说就是他。
何京心道：要是在以往，要不是周游，此案也就可以这么定了，大不了打他几顿，看这贼皮招不招。奈何奈何。
王云鹤道：“倒也不可因为他素行不良就冤枉他杀人。去案发地点看一看吧。”
祝缨却说：“京兆容禀。”
王云鹤道：“你看出什么来了吗？”
祝缨又把女尸看了一看，女尸已然与前一日有了些许的改变，她看着女尸毁掉的脸，说：“是有个疑问——怎么能确定死了的就是莺莺？这脸还能认出人吗？谁认的尸？”
张班头道：“五娘认的，怎么？她还能认不出来？”
“凭什么认的？”
张班头道：“这我哪知道？”
王云鹤道：“不对，这个还是要问明白的。”何京也说：“要再审五娘。”
祝缨道：“真的倒还罢了，假的是从哪儿来的？”
…………——
一行人又去了五娘家，五娘家昨天到底没招到客人，只盼着赶紧结案，她把屋子再一打扫。兴许还能招到几个爱好猎奇的客人，补贴一下家用之类。她已然急得开始想，是不是要拿这个当个噱头？后来又想，还是不要了，还是找个和尚道士做个法事，把屋子重新装一装再开业吧……
何京到来都够五娘喝一壶的，王云鹤一到，她也不免有点腿软。这些人却没有一个有心情与她周旋的，到了便直接去看现场。
王云鹤对祝缨道：“你可仔细看，有什么疑问只管说。”他还记得祝缨当年为了曹氏案子走访的事儿。
祝缨道：“是。”
她这回是有准备的，要看什么、需要什么工具都先想好了。她先让人拿一架梯子，架到院墙上从高处观察一下整体，同时看看院墙有没有近其爬过的痕迹。接着才是执一根竹竿，又取了一轴红线，这才步入这个小院。
小院与普通住家的小院子布置相仿，只是没有什么厨房、水井之类，其精致漂亮比祝缨现在租住的还要贵些。
一年租金至少得五十贯。祝缨想。
她一点一点地看着地面，幸尔这几天没有下雨，京兆府也守着没再让人进来，一些痕迹还没有被冲掉。祝缨小心地绕开了地上的痕迹、脚印，她不停地在地上画出浅浅的圈，圈住一个个的脚印。王云鹤留意看她画的这一串，看出是人的行动轨迹，他轻轻点头，道：“莫要踩了她圈的地方。”
祝缨先不去正房，先去两厢。左右两边的厢房原本也住着人的，现在都被驱到别的院子里住了。两厢的陈设略陈旧一点，看得出原物也还不错，床上还有不及叠好的被子、妆台上有些凌乱，她拿竹竿拨一拨，发现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问道：“东西是你们带走的？”
外面五娘赶紧问她的女儿，王云鹤也问张班头：“可有人趁乱搜刮？”
张班头赶紧说不敢，五娘那边妓-女见状也不敢撒谎，说：“是我们带走了的。”
王云鹤就让她们核一下物品，看数目是不是合得上。
妓-女们的房间里，祝缨看出了七、八种男人的脚印，但是没有马某也没有周游，且不属于这家中任何一个男子。
两厢看完了，再慢慢一路圈到了正房。正房至今仍香气扑鼻，香气中又夹杂着一丝血腥味，浅淡，难闻。床柱下散着一串解开的红绳，床前一滩血，床前小几倒了，上面的一个瓷花瓶落在地上碎成了几瓣，又有一个矮几，上面好些奇怪的东西。
这里的地面铺着水磨砖，血渗进了砖缝里。
王云鹤看着这地砖，心中微有失望，他本希望祝缨能从中看出些什么，泥土的地面还容易些，这样的地砖，恐怕是难了。
这会儿是个大白天，祝缨看了看门窗，问：“门窗当时是关着的吗？”
五娘等人都说：“记不清了，当时一说死了人，都赶了过来。许是关着的？还撞了门？窗子就记不得了。”
五娘的儿子说：“是关着的。窗子也是关着的。不然，从窗子就能看到了，不用拍门叫人。”
王云鹤点头，问祝缨：“还能看出什么来？”
祝缨拿红线把床周围一圈都圈了起来，蹲下来反复地看，说：“来了不少人，他们几个都到过。”她拿竿子指了五娘一家、两个妓-女，又说另还有八个男子的脚印，听得人一愣一愣的。五娘更是疑心：有多少人来过，我且不记得，他竟能看出来？她瞪大了眼睛，只看到水磨砖的地面上一片极浅的蒙蒙的仿佛有点鞋子形状的印子。
祝缨已经觉得很满意了！这里的脚印比门口、院子里的少了许多了。当时，院门口围了几十号人，院子里得进了二、三十。屋里只有这几个人，算不错的了。
祝缨又从这八个男子的脚印里，分辨出了五个衙役。张班头心道：怪不得敢这么狂，原来是真的有本事，平常见他老老实实向我请教，还道他是个雏儿，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手……
鲍评事道：“要是当晚两边的客人，可就难找了。”又看妓-女们，要把她们带回去审问。
五娘忙说：“马将军的事儿，谁敢在一旁听着、看着？嫌不瘆人么？马将军留宿的时候，她们接完客就去别处歇下了。”
张班头又代上官们喝道：“你上回怎么不说明白？！非要问了才说？！”
五娘道：“没问，不敢胡说。”
王云鹤等人也都叹气了，只得记下，等会儿要再仔细地问一问。祝缨又慢慢地往后门走去，出了这房子，她就又能在地上画圈儿。一气画到了后面的小门那里，现在小门也被从外面封住了，不过门栓是在里面的。
她这一遍算是看完了，重又回到屋子前，让鲍评事进门：“把门插上。”
鲍评事搓搓胳膊：“干嘛？”
祝缨道：“看看能不能从外面打开。”
从外面开门、开窗的事儿是不太难的，一根铁丝或是一根簪子，有时候是一片铜片或者木片之类，都是可以的。
张班头心道：这倒是可以的。
这门合得挺严，门扇不是平正对齐，门沿上是有交错的，合起来的时候中间并不留缝隙，看得出木工不错。再看窗子，也是如此。祝缨评估了一下，忍住了在他们面前露出一手的打算，说：“出来吧。”
张班头道：“积年老贼是能打开的。且也不必那样，一托门扇，从轴上卸下门板也是可以的。”
王云鹤就让他去找人开门窗，对祝缨点点头，说：“这个记下来。”
祝缨又去了小院的后门，这个她是有把握的，这个后门她之前看过了，门扇很松缝隙也宽，很容易就拿个簪子把门栓给拨开了。
而进出后门的脚印就很少了，祝缨看出个四个人，一个是五娘的儿子绰号“小番”的，第二个是个女子的脚印，不属于眼前的任何一个女人，然后是两个衙役的，可能是巡逻或者贴封条的时候来过。
祝缨又去看了周游住的地方，也就是玲玲的屋子，这里的脚印比马某死的地方，也就是莺莺的屋子要整齐得多，脚印也少一些。她认出了周游的脚印，这家伙同样没有到过后门，他甚至只有两排脚印通前门，一排进、一排出，根本没有反复。这里同样发现了娼家的一些脚印。
看完了，祝缨就越发坚定了心里的怀疑，王云鹤一挥手，把五娘家都给封了。五娘真的哭了：“大人、大人，您这是要我们怎么活呀？求赐个容身的地方吧！”她还想别把这家全封了，跟之前那样封个案发的地点也行。
王云鹤道：“带回去。”
张班头道：“班房里有的是地方！”
五娘傻眼了，万没想到还能到京兆府去走一遭。祝缨往裴清身边一凑，低声说：“大人，跟京兆说，把犯人分开关押，兴许能问出点什么来。”
裴清低声道：“你小子看出什么来了？”
祝缨道：“没十足的把握不敢跟您讲，不过，回京兆府之后兴许能看出些端倪来。”
裴清点点头对王云鹤说了，王云鹤道：“这是当然！”
…………
一行人往押着犯人往京兆府去，五娘理着袖子挡着脸，心里把凶手祖宗十八代都骂尽了，哪个杀千刀的在她家杀人？！！！
到了京兆府，王云鹤又先不审他们，先把男男女女分开关押。自己又把两府查案的人都叫过来再合计一下案情。
他先说：“不是周游？”
范绍基大惊：“您是怎么知道的？”
王云鹤注目祝缨，祝缨道：“周游进出玲玲的院子，只有一进一出两串脚印，除非他会飞。”
范绍基吸了口凉气，何京问道：“你看得准吗？”
裴清道：“不是他不是正好么？只要开脱了他，想来陛下也不必计较咱们十五日就破案，咱们就可从从容容破这个案子了。”
好个屁哦，周游如果是冤枉的，那他还不得闹到京兆府的门上来？人是他们京兆府抓的呀！
虽然当时王云鹤上朝去了，但是京兆府有这么个京兆尹底气十足，抓了周游一个现行啊！搁以往，大可以往周游身上一推，反正周游也抓不到真凶，就赖他就得了，反正他扛得住。现在不行，大理寺也来了。
何京死盯着祝缨：“你看得准？”
祝缨道：“连莺莺的院子里，也没他的脚印。”
“那么多脚印，你看得准？”
祝缨无奈地道：“我比你更想周游多蹲两天大狱。”
王云鹤知道原委，右拳抵唇咳嗽了一声：“这个话就不要说了。”
张班头心道，他要是与周游有仇，倒是能解释为什么要来抢案子了。
王云鹤又问：“还看出什么来。”
祝缨低声道：“有一个从来没有出现的女人，她的脚印出现在了莺莺的院子里。莺莺的院子里，没有莺莺的脚印。”
王云鹤道：“你看得准？”
祝缨道：“对。我……怀疑是李代桃僵，死的不是莺莺。仵作房里的那个，是平足。院子里的脚印，不是平足。还有那个小番，他也不对，他进门扛了重物，出门的时候是与一个女人一道，扶着那个女人。”
裴清道：“这话可不能乱说！”
一室的人也都惊讶了，个个交头接耳，京兆府的衙役们也顾不得生她的气了，是不敢置信的盯着她。杨仵作道：“平足？”
祝缨道：“对，鞋子也不是尸体的，足底不同、走路姿势不同的人，磨损是不一样的。让女人们一个一个的去认尸体，问问她们，为什么说这是莺莺，或许就有答案了。”
人们都在怀疑，王云鹤道：“审！”
五娘先被提了过来，由何京来讯问。五娘是见过大世面的女人，让她接待高官，她是能够，让她在京兆府里受审，心里还是怯的。
她既不敢把事情推到周游身上，更是不能认这个事儿，只能喊冤。何京却不是什么慈祥和善的人，醒木一拍，就喝令：“先打二十棍。”
二十棍打完，再问话。五娘这二十棍打得虽疼却不算重，她还能有力气回话。看透何京不是什么良善人之后，五娘就老实说了：“莺莺真的死了啊！那身衣裳还是今年新做的呢！那朵绢花，时兴的样子，花了我五百钱呢！”
祝缨在一旁听了，心说，他娘的，我明天就去学做绢花！
何京押五娘去看尸体，让她仔细看了，五娘道：“就是她！不然这衣裳从哪里来的？”
又让妓-女们辨认，也都说是莺莺，因为无论身形还是打扮都是这样的。裴清低声问祝缨：“真的么？”
何京则是让女人们去看女尸的脚，最后是玲玲说：“这个不是莺莺的脚！倒、倒、倒像是燕燕的！”
原来，因当年冯夫人的那个案子，她们娼家里几个年轻的小姑娘也私下除了鞋袜看自己的脚。燕燕的脚上有颗痣，还被她们拿来取笑，所以记得。实际上，燕燕的母亲也是个官妓，并不是中途发配的。燕燕的身形与莺莺十分相似。
何京大怒，又拿了五娘来要打。
五娘被打怕了，说：“燕燕已经死了呀！哪能想得到是死人呢？”
“什么时候死的？”
“就前两天。”
“嗯？问你的时候为什么不说？”
五娘也郁闷了：“我们这样的人家，年轻轻的就死了，不是很常见的事儿么？还往京兆府里报过，把名字勾了呢！”
“怎能如此轻忽？”
五娘要不是挨了打，几乎要被气笑了，也只能忍气吞气，努力装出无事时候那般温柔款款的样子，说：“这原是常见的，年轻的姑娘留不住。在一处过几年，人老珠黄了，用坏了，要么去别的地儿，要么去坟地……”
“尸首呢？”
“拉出去埋了呀……”
何京命把五娘押了下去，急回来禀报，此时天色已晚，灯光映得王云鹤的脸十分的难看，他说：“竟能如此！”
又说：“让她们认，确认究竟是哪个！”然后又召集众人，要求所有人都要对今天的事儿保密。明天继续审理此理，务要确认死的是谁！
众人拿了他开的条子，各自回家。出了京兆府，裴清拍拍祝缨的肩膀，说：“干得不错！哈哈！”
鲍评事与大理寺的吏们都说：“小祝大人，厉害厉害！”
祝缨道：“可别这么说，不定是不是呢？纵然是，真凶也还没有出来。”
鲍评事道：“小番像是。不如明天审他。”
裴清道：“不得妄议！都各自还家，明天我要在大理寺里见到你们！回去谁都不许说出去。因为谁泄漏了案情坏了事，我要他好看！”
所有人都答应了。
裴清就把鲍评事和祝缨都带去了郑侯府见郑熹，把今天的事情连夜向郑熹汇报。
祝缨站在旁也不抢话，等裴清说完了，郑熹说：“子澄辛苦了。三郎也要谦逊些，不可在京兆府里显出得意来。”又说鲍评事也很辛苦。
鲍评事说：“全仗大人居中调度，裴少卿指挥有方，祝司直本领高强，下官不过随行而已。”
郑熹道：“你也有功。”不拖后腿就很好，还能搭档出行，就不错。
郑熹又问祝缨：“有把握吗？”
祝缨道：“天亮就第三天，离十五天还早。不如把马某、周某的交游都摸查一遍，看看有没有仇人的好。有备无患。”
郑熹笑道：“又淘气上了。可以。子澄，明天我与王京兆也提一提，你也与他们少尹提一提，摸查一遍。如果死的不是莺莺，那个女子的行踪就很重要了，也要查出来！查到了她，不愁找不到真凶。双管齐下。”
裴、祝、鲍三人都说：“大人英明。”
郑熹道：“子澄与三郎，明日还与京兆周旋，”他指着鲍评事说，“你，悄悄去花街等各处也打听一下，有无莺莺状貌的女子。”
鲍评事有点小激动，道：“是。”
郑熹这才放他们走。
…………——
祝缨捏着条子，故意躲着巡夜人好试一试自己身手，一路不用展示条子就安全地到家了，内心十分得意。
走近了自家院子忽地皱眉——祝家有客人！门口拴着几匹马！
再走近一点，认出其中一匹是金良的马，她长吐一口气，上前拍门：“我回来啦！”
金良亲自过来开门，说：“你可真是个大忙人！”
祝缨歪头往里看：“怎么？带着人给同袍找我要公道来了？”
金良将她拉进门，道：“你知道就好！来，咱们好好聊一聊。”
祝缨见他不像生气的样子，急倒是有一点急，说：“行。娘，你和大姐帮忙弄点茶来，别担心，不是什么大事儿。”
金良瞪她，祝缨笑道：“人已经死了，你还是想好怎么收场吧。”
两人到了祝缨的屋子，当中一间待客的小客厅里，还有四个彪形大汉坐着，把一张小圆桌挤得满满当当。他们都急切地看着祝缨，带着审慎评估。金良给祝缨介绍，这些都是南军的兄弟。祝缨道：“知道，左边这两位昨天在京兆衙门前险些与禁军的人打起来，右边这一位，当时穿着便服。只有最后这一位没出现过。”
金良道：“怎么样？我这小兄弟，有本事吧？”
那位没出现过的站起来一抱拳道：“深夜叨扰了。我们是粗人，不会说话。金大说，郑侯府上不会包庇人。可是我们想，纵使大理心里不愿意，种种人情他乏于应付。我们不必大理寺明着判什么，只想知道个真相。侯府必不肯说，我们只好借着金大的面子，来求教小兄弟了。”
祝缨接过张仙姑递过来的茶盘，顺手往桌上一放，把张仙姑推出去：“甭看了，去睡吧，不是什么大事儿。”把她关在了门外。
回转身，金良已经把茶倒完了，还给了祝缨一杯，祝缨道：“艹，忘了吃晚饭了。案子限期十五天，还早呢，你们这么急干什么？就算想动私刑报复，周游还没出狱呢。金大哥，你不是这么沉不住气的人呐！”
金良道：“我倒是想沉得住气，就怕兄弟们沉不住气。这个事儿，要一打头就交京兆或者大理也就罢了。禁军掺和进来，周游那些叔伯又要保，陛下拉偏架，这火气不就是上来了么？南军北军，一旦打起来，被人扣个帽子，谁都好不了！到时候……”
金良是南军的人，还是郑侯的旧部，反正，不能出事。
祝缨看着另外几个人，另几个人都说：“我们也要为老马讨个公道。”
祝缨道：“那正巧，我有些关于马将军的事情要请教。”
“只要能为老马申冤，你只管问！我们必答的！只要给老马一个交代，我们必有重谢！”
祝缨道：“谢也不必了，我不必为此收礼。”
他们都笑了，因为侦知了祝家没有收周家的礼，他们才来的，这个就不必告诉祝缨了。
祝缨道：“马将军，是个十世修行的好人吗？”
啥？
金良道：“你别这个时候再问老本行的事儿啊。”
祝缨横了他一眼，金良闭嘴了。那位差点率众斗殴的问：“兄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祝缨道：“周游他爹的福荫太厚了！马将军如果不是十世修行的好人，功德怕是破不了周游的金身，反而要被他的福荫所制了。”
金良问道：“怎么说？”
祝缨道：“据我今日所见，九成九不是周游。现在两府都被架在火上烤了，不能我一说两府就拿了我的话当真，必得拿到真凶才成！要缉拿真凶，就得把受害人身边的人、事、物过一遍筛子，马将军，经查么？”
几个南军校尉一齐说：“老马是好人！”
祝缨道：“打老婆吗？骂孩子吗？罚过手下吗？别告诉我‘男人都这样’，以上，都可以叫做为人暴戾、刻薄寡恩。还有，他死在娼家，这也可叫做私德不修。”
她看着金良努力按住四个同袍，按下了葫芦起了瓢，笑了：“市井百姓可不爱听你们这个马将军多么有义气，他们就爱听曲折离奇。死在娼家，死前口角，这事就值得在人们的舌头上住俩月了。无论有什么话，你越辩白，他说得越起劲，越觉得你是在掩饰。最好的办法是冷着，让这件事过去。或者，用另一件更值得费唾沫的事掩了。现在，不但你们闹，他闺女也闹起来了。盖不下去的。”
何况，从女尸以及风评上看，啧，这位马将军，内里未必就很好了。
金良道：“别说风凉话了，快说怎么办吧！难道就这么放过周游？”
祝缨问道：“你怎么比我还恨周游呢？”
几个南军听了这一句都狐疑起来，祝缨道：“你们是想找到真凶，还是只想咬周游啊？”
“真凶真的不是他？”
“九成不是！你们还要把事情闹大吗？对老马可不利。对那个小娘子，更不利呀。她已经闹出来了。万一，周游一出来，他的脾气你们是知道的。那小娘子呢？一旦她父亲的名誉受损，她将来恐怕要更艰难了。”
金良道：“那孩子的性子，执拗得很！老马是个好父亲，养这女儿可精细哩，也叫她读书，也叫她管家，老马……”
祝缨道：“我会查到真凶的。甚至他们有些不便明说的证据，我也可以……你们要想好了，如果不是周游，你们要怎么收场？”
几个南军道：“我们要真凶！只要有实证！至于周游！哼！他要是无辜的，我们给他陪罪就是！”
金良忙说：“你们傻吗？！他不得蹬鼻子上脸吗？”
南军一齐起身，对祝缨一抱拳：“我们信金大，金大为兄弟做的保，我们也就信兄弟。兄弟你，不要让让我们失望啊！”
祝缨道：“这样吧，你们的义气我是佩服的。我查真凶，无论公布的是谁，我会把我的怀疑都会告诉你们，你们自己看着办。如果老马被查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我尽力掩盖，掩盖不了，我帮你们想办法。实在盖不过去，别怪我就是了。”
“多谢！”
“不客气，看金大哥的面子。不然几位这样过来，我也是不会见的。请——”
金良叹了口气，走在最后，问道：“老马……”
“我看了女尸，身上的痕迹不太好。老马真没什么癖好吗？”
金良道：“他娘子前两年走了，男人么，去娼家有了相好也没什么。”
“嗯？”
“哎……别跟你大嫂胡说啊！”金良低声道，“不至于是因为争风吃醋吧？”
祝缨道：“那可说不好，你心里有个底吧。不见得是什么正人君子。”
金良心头一沉，一抱拳，走了。

第88章 寻常
金良等人走后，祝大、张仙姑、花姐忽啦啦都拉开了房门跑了出来，就在中间那间门房里围住了祝缨：“又出什么事了？金兄弟怎么跟别人一伙来找你了？”“怎么这两天上门的人都这么瘆人呢？”“还是那个案子吗？”
祝缨关好大门，拿顶门杠把门给顶好，就着张仙姑手里的油灯的光，看了看家人关切的脸，笑道：“还是那个案子，昨天那边来找、今天这边来找，咱们两边的东西都不接。”
祝大有点庆幸地说：“你也不早说，周将军得罪的是金兄弟！嗐！”
张仙姑道：“说了你能怎样？”
祝大道：“那周家的东西就不该接，还得跟金兄弟说明白了。”
“你可别跟人家表功了吧！那是你的功吗？”
眼见他们又要吵起来了，花姐道：“同金校尉讲了，他还不觉得，他那些朋友怕要以为三郎在索赂了，还是不说的好。”
张仙姑道：“对呀，这人情跟乡里一样的，卖好也得会卖呢。老三啊，那个姓周的也不是东西，不能叫他吃个教训啊？”
祝缨道：“他的案子上达天听，不好动这个手脚的，关他几天叫他吃点苦头罢了。”
一家人都很惋惜。
张仙姑道：“只要跟咱们家没关系就成！睡觉睡觉！哎哟，老三，你还没吃晚饭吧？怎么回事啊？皇帝不差饿兵呢！你快回屋去，我这就把饭给你拿来，放蒸笼里呢。”
花姐就去帮忙，一会儿祝缨把身上的官服换了身布袍子，那边饭也摆了下来，三个人看着她吃。祝缨抱着碗一边吃一边听他们念叨，什么花姐今天开始开方配药了，现在是郎中了。花姐道：“都是很常见的时气病，春夏之交换季的时候嘛。背几副方子，差不离的脉，稍作一点增减，也算不得什么本事。”
张仙姑就说这样是很了不起的：“你知道症候呀，不像我，就烧符灰的时候觉得可能是，就摘两片药草叶子搁里面混着煮。”花姐从来不知道张仙姑的符水里还有药，也觉得惊奇。张仙姑道：“就听老人家说一说嘛，什么金银花去热解毒的，我觉得是热症，就顺手加一点儿。光靠符水，那是不成的。”
又因为连着两天家里来了两伙人，来头都不小，他们就又讨论起案情来。张仙姑说：“这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人，往那个地方去，还斗气，能是什么好东西？”祝大道：“那也不一定，你瞧那个马将军，有那么多兄弟为他身后事操心，活着的时候一定是条讲义气的好汉。”花姐说：“周将军看着一个纨绔，不像会亲手杀人的。”
祝大又问祝缨：“老三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祝缨道：“才两天，哪就看明白了？明天还得接着查呢。”
张仙姑嫌祝大打扰祝缨吃饭，然后两个人又口角起来。花姐此时才慢慢适应了祝家的氛围，见祝缨四平八稳地吃着饭，一点也不为父母之间的激烈冲突所动，有点心疼祝缨：难为她还能吃得下去。
他们闲聊，祝缨很快吃完了饭，张仙姑收拾碗筷喊祝大一块儿烧水去，祝大又说：“柴剩不多了，明天去市里叫人送一车来……”
花姐留下来问祝缨：“这案子两边都不太好相与，我看他们，怎么有点儿冲你呢？”
祝缨道：“他们冲郑大人、王大人的时候你没见着，人家直接搬出了陛下，厉害不厉害？”
花姐点头道：“那咱们家这里已算是小阵仗啦，我懂啦，咱们还照旧过日子。不过，就怕他们冲不动那两位，却拿咱们来撒气。”
祝缨道：“我已想好了。”
“要家里做什么吗？”
祝缨道：“两头的礼哪个也别接，真扛了雷，我找郑大人要好处去。”
花姐犹豫了一下，道：“我有一句话，你只当耳旁风吹过——郑大人待你恩重如山，可有些时候……”
“也别跟他把实底全交了出去，对不对？”
花姐笑笑：“你有的本来就少，你好歹给自己留一些儿。你早些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
祝缨第二天依旧是先去大理寺应卯。
路过宫门的时候，禁军也忍不住跟她打听消息。祝缨也都说：“才第二天，没有什么眉目，真有大消息瞒也瞒不住，你们也就都知道了。”
禁军们都说：“周将军不像是能下那样狠手的人。”
祝缨奇道：“哪样的狠手？”
禁军们低声说：“嗐！当时有人看到的么！有话传出来的。还有那个姓马的，据我们探听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呢！”
祝缨又从禁军那里听到了一些马校尉的坏话，也与花街上说的一样，这人是有些坏毛病。同时的，好父亲当然是个好父亲，做丈夫也不算太差，老婆死了也没再续弦，然而能让家里过得滋润，捞钱也是少不了的。他不喝兵血，但是旁的就不好说了。
祝缨心里自有盘算，只管听着。这件案子到现在，案子本身的结局也不是她能操控的，不管真凶是谁，也是快要露出来了。她在琢磨着，怎么从中动点旁的手脚。
与禁军告别，到了大理寺又被左司直拉到一边问：“案子怎么样啦？”
祝缨道：“你不是昨夜当值的么？怎么现在还没回家？”
左司直一腔的憋屈：“就问你这个案子怎么样了嘛！那个狗屁周将军！昨天夜里搅得大家伙儿也没睡好！”
周游在大理寺里蹲大狱，除了不敢点唱小曲儿的过来，他是变着法儿的作了两天。嫌饭菜不好吃、嫌铺盖不香软，这都是小事儿，他还会嚎，又装病，装得还极像。亏得御医们医术颇佳，且有一老御医应付周游很有一手，半夜被叫过来一看就知道他装病了，起手就是与之前一样的法子整治他，说是普通的积郁，是周游的老毛病了，轻轻一剂药下去，周游药都没吃就好了。
只苦了左司直，他值夜，跟着鞍前马后，还要被宫中出来的人传话训斥：“陛下问，大理寺的人是怎么干的？！怎么能虐待人？”
左司直恨不得把毕生所学之十八般酷刑都给周游上一遍，好展示给皇帝看看什么叫虐待。然而他不敢，还是忍气吞声，先守在皇城大门边上等郑熹进宫的时候小告一状，又守在大理寺等祝缨回来，跟这位同僚打听一下，再拜托一下：“凶手真就不能是他吗？！！！”
祝缨道：“我也想是他，这样大家都清净。”
“还真不是他？”左司直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能多拖两天吗？”
“老左？”
“你听我说，就是查案，行，他是冤枉的。就不能是他得罪的人太多被人嫁祸了吗？哦哦，不不不，是他太单纯了，被人嫁祸的！看谁跟他有仇，查他干了什么不法事。这等纨绔，嘿嘿！”
说起这个左司直就有经验了，这种纨绔之家，想要维持他们的奢侈生活是需要大量的财富的。怎么，吃肉的有你，挨打的时候你想躲？你家里干的不法事，积累的财富你享用了，那也有你的一份儿！没听说这些逆案里，犯官的子女享了福还能不诛连的！
左司直跟祝缨直咬耳朵，祝缨听了，与自己想到一处去了。她还要说：“老左，你看看大理寺能出多少人跟咱们去查这个案子？翻是着力翻那马校尉的过往呀！你要是有周游的把柄，我给你报上去。就算不能昭告天下，至少让陛下知道，你看呢？”
左司直抄着袖子，愁道：“那就不够让陛下生气了，陛下才不会为他一点点发财的事儿生气呢，他爹，死得惨啊！”想当年周游他爹那里拿命换了皇帝和一干朋友的平安，死撑到了郑侯来救驾的。听说，身上起下来的箭头有一大捧。
祝缨道：“接着找，反正得找点儿什么出来。老左，你留个意啊，不行就找杨六打听。悄悄的啊。周游那样的人，消息漏出去，你先倒霉。”
左司直道：“那还是算了吧。好晦气！你也留意着些，他出来了，怕要迁怒。我回家了。”
祝缨目送他离开，鲍评事又凑了上来，他已听说了周游的一些事情，也有点发愁：“这个周将军有点不识好歹呀，哪怕是咱们证明了他的清白，只怕也要讨不着好了。人家又投的好胎，怎么办？”
祝缨道：“先把眼前的差使应付过去呗。一会儿还得跟京兆府打擂台呢。”
她说的打擂台不是去京兆府，而是王云鹤和范绍基到大理寺来提审周游。大理寺提审周游，刑部的姚侍郎还要尖着耳朵来听，王云鹤一到，先把刑部的人赶走了，原话是：“嫌犯何其多，刑部能为他们每个人撑腰，告诉嫌犯终能脱罪么？”
他已知周游八成不是犯人，仍是这样讲，打的与祝缨、左司直一样的主意：你不是杀人犯，也不妨碍我把你查个底儿掉！
王云鹤的本意是肃清京城风气，只要不是用非法的手段，怎么肃清，他倒不是很计较。查案嘛，把嫌犯查个清楚，没毛病！
周游一见刑部的人走了，心里先没底了，他想骂郑熹，郑熹人家不过来，王云鹤来了。周游就说王云鹤白瞎了青天的美名，竟冤枉于他！王云鹤命人拿了张单子给他：“我自清廉，所以没收府上的贿赂。至于府上说的什么‘纵使你做错了什么，你也不会有事’我先记下了。你还是官身，我先不打你。说吧，你当晚做了什么。”
周游靠山也不见了，对头也不在了，家里人行贿的把柄还在王云鹤手里，心里已经软了。可他实在无罪可招，因为人压根就不是他杀的，就算打死了他，他也招不出来。
王云鹤是个有经验的人，将周游翻来覆去审了一整个早上，一口水也没给周游喝，周游三餐丰盛，早饭才吃完想方便，王云鹤也只当没听见。周游看着无赖，并不是街面上的真无赖，他也不好意思当堂便溺，脸都憋青了。从小打大招猫逗狗的破事说了一箩筐。
到后来，连“我在五娘家真的没干什么，就送了玲玲一套头面！”都说了，再憋他半刻，他居然想起来这套头面是顺手从老婆妆匣里拿出来的。
王云鹤也不能让他尿裤子，看看差不多了，才让他回牢房去，自己背着手出来了。
郑熹、裴清带着祝缨和鲍评事都在隔壁等着，到了此时都有些佩服王云鹤，这位真不是迂腐之人呐！
郑、裴二会都说：“佩服佩服。”
王云鹤却苦着脸说：“惭愧惭愧，本不该如此。”
郑熹请王云鹤去他那里细聊，裴清就招待范绍基，两处聊得都挺愉快。一则王云鹤经验丰富，以他自己的观察，周游过堂的表现确实不像是本案的凶手，并且他看过了周游的佩刀：“平日不用的东西，保养得倒好。可见周将军的武艺……”比较拉胯。
二则王云鹤还是比较相信祝缨的判断，周游没有进出过莺莺的院子，除非他会飞。
郑熹也心知肚明，他也接受了祝缨的说法，把周游放出去会乱拱。
郑、王二人又彼此心知肚明，刚才在朝上的时候，很有默契地先不提周游是不是真凶，但是要说周游此人平素“不拘小节”，到花街嫖宿的时候也带着佩刀，还拿禁军的身份去放话要弄死人，实在是想放了他都不太好意思放。如果他是冤枉的，也只好等拿到真凶再放他。再说了，一个禁军、一个南军，居然闹出这样的事来，也都该受到教训了。
现在二人又再次达成了共识，郑熹道：“人就在我这里看着，案子就有劳京兆了。说来，是晚辈偷懒啦。”
王云鹤道：“大理谦虚了。大理不是看一个周游，是顶着刑部与礼部乃至陛下。”
郑熹又说：“大理寺前几年才经过风波，如今这些连同我都是新人，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京兆海涵。”
王云鹤道：“哪里哪里，岂有不周？譬如锥处囊中。总有让人心服口服的时候。”
…………——
王云鹤与郑熹这一番交流彼此都舒心，他与裴清等人一同去的京兆府，到了京兆府已到了午饭的时候了，王云鹤就招呼大理寺的人在京兆府里吃饭。
京兆府的伙食竟不比大理寺差，这让祝缨对王云鹤又多了一些认识。大理寺有钱，是因为郑熹会捞钱。王云鹤还是比较清廉不盘剥的，可见一是会经营，二是经办的人抽成也少了。京兆府的风气确实更好些。
王云鹤把大理寺的三个官儿一同邀到堂上吃饭，且对祝缨一如往日之亲切，夸她：“往日劝你读书，你真读书时，又恐你把一身本事丢了。你这本事是没落下，这很好。”
祝缨道：“京兆的嘱咐，晚辈不敢不遵。蒙您不弃，晚辈一定再接再厉。”
王云鹤点点头，还让给她再添菜，又跟裴清闲聊了几句。
吃完了饭，才重召了相关人等再说案情。
有他吃饭时的表现，京兆府都明确地知道了王云鹤的意思，不能再给人脸子看了。且祝缨这两天的表现也显出确实是有些本事的，有本事的人，到哪里都容易被宽容、接纳。再到下午的时候，大家对祝缨就好了许多。
王云鹤与范绍基不能明说不是周游，但是话锋已经转到了“缉拿真凶”上来了。
何京报：“昨夜又连夜审了五娘家的妓-女，今早又锁了几个嫖客，据他们所言脚上的表记，女尸确是燕燕，不是莺莺！”
就凭这个，何京就觉得祝缨虽然年纪小，还是有点本事的。王云鹤今天审完了周游，回来也表现出周游不是真凶的意思，则与祝缨之前说周游不是真凶也合上了，何京对祝缨已有所改观。
然而另有一个人却不服了起来。
“替换？不能够啊！”杨仵作跳了起来，“生前伤和死后伤我还能分辨不出来？！”
因为据五娘交代，燕燕在案发前就死了，并且是在京兆府勾销了的！今天早上，京兆府已查过了档案，确实是勾销了。因为官妓属于“官产”了，确实有一套比较严格的管理，当年祝缨查珍珠，就是这么查到的。其中之偷梁换柱不是没有，但是账面上的记录是必得有的。它关系到官府的收入！
然而在场的全是在刑名上颇有经验的人，资历最浅的祝缨、鲍评事也都经历过了大理寺的案件复核、龚案等诸多案件。他们都想到了一个可能，鲍评事道：“换人的时候，她就不能还是活着的？”
杨仵作还沉浸在“被怀疑判断有误”的情绪里，是站在他旁边的张班头提醒：“是说，燕燕报了死，但是其实没死。”
田仵作站他们俩旁边，也帮腔：“小人也看过了，确实是生前伤。”
范绍基问道：“但是尸身的表记是明白的，是吗？”
两个仵作都说：“以前也曾遇过造假，那些手段我们也略知一二。昨天说可能弄错了人，又仔细看了，是真的表记。”
“记下，再审的时候再问明白！”王云鹤说。
何京等人气个半死：“这群下流东西，嘴里没半句真话了！”
王云鹤道：“你常年办案的能不知道？何曾有一问就招全了的？莫要焦躁。”
何京脸上一红，又坐了回去，心里记下了一笔。
王云鹤又说：“周某嫌疑不能全然排除，不是亲自动手，也可能是指使他人。当然，也不能就认定是他，也许是马某另有仇家。现要将这两家都查一查，看看他们有无可能结旁的仇家。”
京兆府办事的人都松了口气，这个他们懂啊！就算是为了查凶案，顺藤摸瓜，咱们查到一点周某的“不法事”，那叫意外收获！他们也不担心大理寺那边，因为张班头、杨仵作越想越气，就这两天功夫两人结伴将介绍他们与祝缨认识的牢头给堵了！
牢头算是知道原委的，嘴也不会为祝缨把门，就说了周游、时公子坑害过祝缨的事。杨仵作当时气就消了一些，说：“只为这个，跟咱们说一声就得，何必要亲自弄到大理寺去报复？”
他们今天对祝缨的态度也好了一点。
王云鹤分派完任务，衙门内把五娘家的人再过一次堂，衙门外京兆府查周游、大理寺查马某，要把五娘家在花街上有无对头的事也给查清，再有，还要查找莺莺的下落。
清查也没有什么捷径，就是撒网，与祝缨当年查王府失窃案一样，只能靠笨功夫。祝缨那搜查痕迹的本事，在前三项上完全没用，在后一项上也只能满街乱蹿碰运气，看能不能碰上。
衙役、吏们各领一事，带人撒网去了，官们且要审一审案。
王云鹤京兆事多，要去处理，范绍基、裴清也不再亲自动手，他俩在一处一边喝茶一边聊案情，事情就交给何京、祝缨、鲍评事他们了。
鲍评事就要审“小番”，小番是个绰号，说是五娘的儿子，却不与五娘的丈夫一个姓，因为他俩不是亲父子，小番姓钱，五娘的丈夫却姓赵。何京还是审五娘，祝缨就审五娘的丈夫。
然后是妓-女、仆人、打手之类。五娘家那几个男仆，除了小厮，倒有几个打手。
鲍评事在小番那里问到有用的情况有限，小番说：“小人在各处伺候，哪里要人就去哪里，什么杂活都做的。咱们家就是伺候人的，哪有什么‘少东家’的说法？连家父家母都要为官人们端茶递水哩。不止这两间院子，这家里，就没有我没去过的地方。”
何京这里倒有点进展，据五娘说，燕燕确实不是她亲眼看着断气的，她也没那个功夫，眼见燕燕是活不成了，再延医问药就不划算了，就让人把燕燕拖出去处理了。何京问她怎么处理的，五娘道：“让小番带两个人，一张席卷了，趁夜往外一送，自有人接了去。”
“接的人是谁？怎么就肯接了尸首走？”
“有的人收女尸配婚的，还有些钱拿。这样年轻的还贵些呢。”五娘说。
“燕燕的尸首是谁买了？”
五娘又说不知道，反正这事儿吧，她两头吃，一头是卖尸首的钱，小番跟人接头，拿了钱回来交给她。她这头报了燕燕病故，又花了若干银钱烧埋。不是何京手太辣，除了打就是打，她还不肯招。
饶是何京审多了案子，也忍不住多说了一句：“就这般无情么？”
五娘道：“妾倒想有情，可连妾自己都是个物件儿，哪有情给人呢？”
祝缨那儿审五娘的丈夫，也是先打二十板子。这男人年纪不小了，一看眼睛就非善类，以前是做打手的，现在上了年纪了打不动了，在街面上依旧有几分面子，与五娘凑成一对儿。
他倒也懂规矩，挨完了打，就说：“官人要问什么，小人都明白，只是小人真的不知道。她们婊-子们的事儿，无非就是那些个。有想从良嫁人的，有想日后自己当娘的，有想蒙赦开脱的，也有想死的。小人只想过完这辈子，并不想生事。现摊上了官司，事已坏了一半，也没为别人瞒的道理。要问小人，要不是外人干的，这家里，就只有小番。”
祝缨就问他为什么怀疑小番。这男人一笑：“嘿！那小子那眼神儿，藏不住！他瞧上莺莺了。”
再问证据，他也没个证据。因为夜里是最忙的，且老马有那么点爱好，什么挣扎尖叫之类的声音都是“寻常”，把人赶走了、插上门，自己随意摆布妓-女，也是“寻常”。燕燕送出去的时候是有一口气还是已经断气无人在意，也是“寻常”。如果一时无法脱手，活埋了，也是“寻常”。
再问妓-女们，也有说小番好像看上了莺莺的，也有说不知道的。她们在娼家，闲着时就会拿男仆也打个趣，那种话哪能当真呢？
仵作们也又验了一回，这个女尸确实是“新鲜”的，因为有了燕燕这个人的存在，两个仵作又悄悄地、在别人睁一眼闭一眼的情况下，仔细验了一回女尸，道这女尸生前确实有重病。可能就是燕燕。
这些审完，天也黑了，一天又过去了。
裴清道：“不如连夜再审一审这个小番。”
何京想偷跑，让大理寺的人现在回去，他们京兆府好夜审。便说：“他与莺莺似乎有染，不如等找到了莺莺，一鼓作气！”
祝缨道：“如果他知道莺莺在哪里呢？不如先审他，不过一问。今天问不出来，明天再问。”
两下争了几句，王云鹤已处理完了今天的公务，过来一问，就说：“有争执的功夫，早审完了。”
一锤定音审小番。
这小番长得还算周正，时而多话，时而沉默。打了二十板子他也挨了，一口咬定：“燕燕是我卖的，拿了钱来给娘。他们谁要买的我也不在意，只问给钱最多的！他们拿走了做什么，也不干我的事。省了咱家的棺木钱，燕燕也有个归宿，都挺好的。”
祝缨问道：“燕燕和莺莺为什么这么像？”
小番说：“就是照着一个模子找的，那能不像吗？”
鲍评事道：“还有这事？”
“您卖货，这一样快要缺了，不得备个差不离的？”
五娘家比较大，虽然也讲究个“环肥燕瘦”各有特色，但是比较受欢迎的类型还是要常有的。燕燕还没病重的时候就因身体越来越差，不大能逢迎得来了，五娘就要提前物色替代的。不止是快要死了的，五娘家高档一些，燕燕即使健康，快过花期的时候五娘也得提前准备同类型接班的。
祝缨也算开了眼界了，她知道，人有时候跟货也差不多，但人与货像得这么彻底的，还是头一回见着。
几人交换了个眼色，祝缨问道：“你从莺莺院子从扶走的那个，是谁？”
“小的干的活太多了，记不得了。”
祝缨没说话，她是觉得这个小番是有问题的。她相信自己的眼睛，已经怀疑莺莺就是小番带走的，燕燕也是小番弄来的。老马那个衰人，死了也不冤。她并不直接挑明这件事，也不明着回护任何人——京兆府也不是吃素的。
京兆府借口天色已晚，又把大理寺的人客客气气地送走。祝缨对裴清道：“他们今晚又要忙啦！我猜一定是审五娘！”
裴清道：“我要是他们，一定要问五娘，是不是快要死了的人就算是死人，要处理掉了。”
鲍评事道：“恐怕是的。货么……”
祝缨道：“我问过姓赵的了，你猜对了。”
三人感慨一回，各自归家。
…………——
又过五天，外面奔波的衙役、吏们的收获并不多，老马的“不法事”居然不多，周游那边事情多，但是都是些老百姓很无奈、气也只能白气、苦是真的苦、官场上看又不算很严重的“鸡毛蒜皮”。五娘的对头都是生意上的，没发现有胆子有本事杀老马的人。
至于莺莺的下落，没有任何进展。身为一个官妓，莺莺能够自由活动的机会很有限，她喜欢去的地方也没有，她的熟人家也没有。又因她的几个熟客是有家室的，衙役上门，弄得人家家里又是一番夫妻争吵。
京兆府果然是偷跑了，何京等人连夜再审，五娘不能再打了，不过已经被何京打怕了，夹棍上拿上来她就招了：“是有还剩一口气就弄出去的。也有骗出去，说放她走的。燕燕，兴许是后来又活了吧？小番确实把钱给了妾！账上都有！”
账上是有钱的，京兆府又连夜再审小番。小番还是咬定了已经卖掉了。
王云鹤又说不能打死这些“嫌犯”“证人”，眼下就只好先把莺莺找到，所可虑者，莺莺是不是还在京城内。
何京道：“案发时是深夜，城门关着，她一个女子，又受马某磋磨行动不便，应该出不了城。纵出了，没有路引、没有户籍，也是难行。”
祝缨道：“看踪迹，腿上也有些伤，行动是不大便利的。到现在，怕还没养好。我再亲自去找上一找。”
王云鹤道：“多带上几个人，网撒得大一些，也能快些找到。”
“不用，人多了反而容易打草惊蛇。”
她就换了便服，慢悠悠地去花街后巷那里逛去。先从后门去了九娘家，问九娘买卖尸体的情况。九娘苦得要死：“您都知道了，还问妾做甚呢？哎哎，不过妾可没干过那样的事，妾就是心不够狠生意才没有五娘家那样的盛况。”
她又小心翼翼地问：“莺莺要是找着了，会怎样啊？”
祝缨道：“她要不是凶手……”
“恐怕不能吧，咱们不动恩客……”
“嗯？”
“哎哟，就算想，也不敢呐！又不是她们私家。”九娘嘀咕了一声。
祝缨又问：“你们这里，都请哪个郎中看病？”
九娘猜到了什么，迟疑了：“呃……”
祝缨也不说话，就看着她，她终于吐了个地方，说：“有个地方各种伤、病，都对症。不过价钱有点高，不是有钱的请不起，没钱的就胡乱请了，路上请个谁都有可能。五娘家么……后街上有个药铺，也兼卖药，吴记就是了。”
祝缨道：“有话一次说完。”
“它家兼为一些小娘子治不好说的病，比如打个胎什么的。”
祝缨点点头，说：“别说我来过。”
“哎哟，不敢，妾从小胆子就小，违法的事不敢干。”
祝缨道：“这么看，你倒是个宽和的人了？”
“不敢说不敢说，在这儿打滚，从当别人的女儿到自己也有了女儿，谁敢说自己是好人？”
“差不多就行。”
“哎。”
“你家如果发生什么奇怪的争执，可以来找我。”
“哎！”九娘这一声就十分的真诚了。
…………——
祝缨照着九娘提供的地址找到了吴记，吴记生意还不错，三、四个伙计在拣药、称药、配药，一个掌柜的在看账，一个老郎中摇头晃脑唱小曲儿。
见她过来，有伙计迎上来道：“这位小官人，来错地方了吧？小店擅长妇科，另有配些伤药一类。”
祝缨拇指指了指外面，道：“花街上常来照顾你们的生意？”
“呃，是。”
“伤药……有马某的功劳吗？才刚死的那个马校尉。”
因这两天也有衙役来问话，吴记已然知道了在查案。
她以询问马某的风评为由，吴记的人戒心就低了一些，讲了马某的一些事情。祝缨又问了常需要什么样的伤药，是烫伤、棒伤还是鞭伤之类，是钝器伤还是锐器伤。与这吴记聊了半天，套了些话，伤药对应的症候，燕燕身上也有，可见尸体仿得十分到位。
又问常受马某之害的人都有哪些，吴记道：“倒有不少，不过有好几个都走啦，莺莺不就是么。”
“他以前也弄过莺莺？”
“可不是。”
“可这马某也算是照顾你家生意了吧？”
掌柜的笑了：“哎哟，这条街上，谁不照顾小店的生意呢？说不得，说不得。”
“他还不是大宗？”
吴记就不说话了，祝缨也不逼问，话又绕回了马某身上，又问他“多久照顾一回生意”，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与谁又发生了争执之类。
掌柜的就都说了：“上一回还是五娘家小番来买的药，一到就说，老样子，我就知道是他了。”
祝缨问完了自己想问的，又向讨了一些伤药，付了钱，提着药又转向另一条街。她在京城踩过点，这花街略踩走过一回就不来了，因为打小张仙姑就不乐意她到这些地方，后来有了珍珠的事儿，她就更不乐意跟花街有太多牵扯了。不过她还记得，有些私娼也在附近，那条街上背面是一条河，常有花船经过。依附花街而生的除这样的药铺，还有一些旁的行当。
譬如一些年老色衰的、被赶出来的，又或者无处可去的，就在沿河边上的一些小院子里租住。有些有一点积蓄，就住在那里，为娼家洗衣、缝补，也有做些零工的。还有些有技艺的老妓，也租个略宽敞的屋子，在那里教授技艺，赚得倒还多些。
她从这条街上走过，摸到了个街面上的小龙头，叫住他：“好悠闲！”
那人一看：“哎哟，小祝大人！穆老还念叨您呢！”
祝缨曾经的狱友老穆在外避了两年风头回来了，一朝回来却发现狱友成了官，当时祝缨正一边读书一边满街乱蹿，跟京兆府的关系正好，遇着了他就帮了他一个小忙，让他重在京城安顿了下来。老穆也不敢斗狠了，但又没别的营生手艺，就依旧干些收保护费的打手生意。不过因为大龙头都被清了，倒显出他也算个人物了。
祝缨就问小龙头：“现在忙，闲了再找他。有事问你——近来这里有什么新人搬过来了么？女人。”
小龙头道：“您要找女娘，该去九娘家呀，那里人衬您，别的都不配。”
祝缨哭笑不得，骂道：“干正事呢，谁跟你胡扯？”
小龙头道：“哎哟，有的。”将祝缨带到了一处小院前：“就这家吧。有个瘸子在这儿买了连着的两处院子，自住一处，另一处租了。瘸子住这儿，教弹琵琶。”说着一拍门，让里面的出来。
里面一个长得黑乎乎的小丫头开了门，回头说：“娘子，有客。”又对小龙头说，钱她们按月交的。
祝缨心中一动，看着一个一身白衣白裙的女子，微跛着走了出来，对她一拜：“小祝大人。”
珍珠！
祝缨心中感慨，没想到珍珠还在这里，虽是情理之中，却也有些扼腕。她说：“这位娘子，怎么称呼？”
珍珠怔了一下，道：“妾，如今姓江。”
“江娘子。”
小龙头道：“有话问你呢，新来你这儿住的那个，是个什么人？”
珍珠摇头道：“不知。我只认房钱。”
祝缨看着那个小丫头问道：“是小番送过来的？”小丫头躲到珍珠身后去了。
小龙头道：“害！干脆别问了！我带您去找！”
说着，拽开了步子往隔壁去了！祝缨也要跟去，珍珠犹豫了一下，叫了一声：“小祝大人。”
祝缨道：“看来是了。我也没想到一找就找到了你，这事儿牵连不到你。”
“又不是她能做得了主的。”珍珠喃喃地道。
祝缨道：“我也不想让她与这事儿有牵扯。是莺莺么？”
珍珠不说话。
祝缨道：“小江，我得知道真相才好想明白要怎么做。”
珍珠听到“小江”两个字有点吃惊，仍然摇了摇头：“我只是在这里讨生活罢了。小祝大人要审我，我也只知道这些。别人给我钱，我把房子给她住。”
祝缨道：“好了，我不问你。你这里……”她看了一下，珍珠，哦，小江买了房，还两个院子，“看来九娘没扣你的私房。”
小江笑了一下：“您放了话，她不敢。”
祝缨道：“走了。”转身给她把门带上了，对小龙头说：“别叫人打扰了她。”
小龙头正等着呢，挤眉弄眼地问：“您好这一口。”
“放屁！她是良家妇女，少来调戏。”
“哎。”
两人到了租给房客的小院，发现这里拥挤得紧，也很杂乱，无论是正房还是厢房都被间成单间，每间都开了门当中一个天井，南墙的门房是一排灶台。院子里晒着各种衣物，都是乱七八糟的。
小龙头直接推开了一间门，只见里面泥土地上摆着两张床，空着一张，另一张上躺着一个女子。祝缨走近了看她身形，与仵作房的女尸十分相似，低头一看地面，叹了口气：“莺莺。”
床上的女子呻-吟了一声，半张着眼：“小番？水……”
在她的背后，小江的声音响起来，说：“她伤得挺重，昨儿还发烧了。”
祝缨道：“你不该跟过来的，房客见着了不好。”
小江道：“也……没什么。一手交钱一手交房，骂两句难听的，也是我听惯了的。”她皱了皱眉，低头跺去了洁白的鞋子上沾的一点点灰土。小黑丫头说：“哎哟，脏了，我回去拿新鞋！”
祝缨探了探莺莺的鼻息，对小龙头道：“去，雇辆车，把她带走。”

第89章 方向
小龙头雇车也给钱，但是给得比较随心所欲，有时候照价给，有时候多给，有时候不给。今天祝缨在场，小龙头知道祝缨场面事做得一向比较好，也就照实给了价。
果然，他讲定价钱，帮忙把莺莺一条被子裹了装上车，祝缨就给了他钱。
小龙头说：“哪能要您老的钱呢？”两个指头往外推，三个指头往里勾，终究还是接了这个钱，笑眯眯一看，还赚了点差价，乐呵呵地把人给送走了。回头对小江说：“这房子你收拾收拾，准备另租吧。你算是赚着啦，白饶这几天房租。”
租房一般三月起，人都被官府带走了，眼看回不来了，房钱不退，继续租下一个，白得仨月房钱。小龙头对小江恭喜了一回。小江板着脸，对拿了鞋回来的小黑丫头说：“拿回去，一会儿过来给她把包袱收拾了，有人来找包袱就给他们。”
小龙头也不生气，又多往小江身上瞄了两眼，笑嘻嘻地走了。
小江抿紧了唇，鞋也没换，大步走了回去。
小黑丫头把干净的鞋子揣进怀里，开始收拾屋子，很快就打包了两个大包，拖出来放到门口，进去把被子叠了锁进柜子里，反身把房门扣上。又扛着大包回小院儿，把包袱放到杂物间里。回头一看，小江已经换了新的衣服鞋袜，小黑丫头抱了换下来的去洗。
……——
那一边，祝缨坐在车辕上，冷着个脸，车夫不敢搭话，飞快地把车赶到了京兆府门前。跳下车来，恭恭敬敬地说：“小官人，京兆府衙到了。”要去搬凳子给祝缨踩着下来。祝缨微一用力，跳下车来，对门上的李班头说：“叫几个人来，接人了！”
李班头道：“什么人要您亲自送了来？”
祝缨道：“你要不接，我可找别人了。”
李班头还要与她纠缠两句，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阿也！人找到了吗？！”
祝缨道：“八成是，找个人报给京兆和我们少卿。”
李班头踢了两个衙役：“听着了吗？快去！”
“拿个单架抬进去，再叫他们准备一间静室吧，人不太好。”
“哎哎！”李班头答应着，亲自上前，“小祝大人，厉害了呀。”
祝缨道：“碰巧罢了。”
那边跑出来一堆人，七手八脚的，单架一时不凑手，索性拿了条长凳，把人放长凳上晃晃悠悠地抬了进去。祝缨抬腿跟着他们进了府衙，里面不少人闻讯来围观，李班头挺腰凹肚地：“看什么看？看什么看？都干正事儿去！”
裴清正与范绍基下棋，听了消息之后缓缓落下一子，道：“承德，瞧瞧去？”
范绍基道：“大理寺人才辈出呀。”
裴清矜持地道：“小孩子嘛，腿脚利索罢了。”
两人边走边问来禀报的衙役：“怎么找着的？”
“不知道，小祝大人把人带回来的，看样子不大好，是抬进来的。叫找个郎中。”
范绍基道：“那还不快去？！”
等两人到了安放莺莺的房门外，何京已经然赶到了，拱手说：“二位大人，郎中已然去请了。”
裴清拍拍祝缨的肩膀，大声表扬：“干得不错，不可骄傲。”
“是。”
两人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这是个间单，从门口一眼就能看到底，一张小床，上面一个一动不动的人。裴清问道：“她这是怎么了？”
祝缨道：“当日就有伤，是小番安置的她，后来小番被抓了，没什么人照顾她，就这样了。正在发烧，所以要找个郎中。”
又一会儿，郎中来了，摸一把脉就说：“怎么到现在才瞧病？这般天气，还要捂着伤口！简直胡闹！”又是开汤药，又是开膏药，又要把伤口清洗了再重新裹伤。最后胆子还挺大地说李班头：“京兆府不是已经不动酷刑了吗？还对个小娘子动手？”
李班头没好气地道：“你看那像是我们弄的吗？”
“哦哦，下手这人可真是没个轻重啊，可别再叫他动手了。”这郎中不是吴记那样的药铺出来的，还以为是什么家庭纠纷。娘家、婆家抢人之类。
李班头道：“他已经死了，您就放心吧。”
把郎中给吓了一跳，憋着气去开方子了。
裴清等人看一眼也都退了开去，让郎中不要多礼赶紧医治病人。
何京跟着看了一眼，就低声吩咐：“去，提几个人来认一认，是不是莺莺。”
裴、范二人本要离开又都停了一下，等到提来了五娘、玲玲等人，她们见了一口咬定：“就是莺莺。”五娘更是哭骂：“小贱人，你跑了，害得全家受苦！”何京一摆手，又把她们带走。次后两个强壮的衙役押着小番过来。
李班头道：“你看看，这是谁？！”
小番原本死气沉沉，站在门口第一眼看到床上躺着的人没有认出来，前行两步才看到身形便激动了起来。两个衙役死死压住了他。
何京一摆手：“带走！”
裴清和范绍基对望一眼，点了点头。众人一同去见王云鹤，将找到莺莺、五娘等人辨认、小番的表现等都汇报了。
王云鹤先对裴清说：“大理寺里果然有人才。”裴清谦逊了两句，道：“那咱们先审那个小番？至于莺莺，还是让她将养几天，能说话下地再问话吧。”
莺莺还活着，就必然是关键人物，但情况不对，先养着也没什么。小番的反应显示他至少是有关联的，先审着更是正常。至于养几天、审几天，就听天由命了，反正出去搜寻“仇家”的人还没找够周、马二人的不法证据。而两府有个“找到莺莺”的进展，明天见皇帝的时候也算有个交待了。
王云鹤是个世情通达的人，问祝缨：“就只找到她一个人？她的处境如何？”
祝缨道：“在临河一处屋子里租了个单间儿，小番租的。”
王云鹤又问：“随身还有什么东西？”
祝缨道：“就一间简陋的屋子。”
王云鹤道：“叫人去，把她的东西都搜罗了带来，许有物证。”
裴清笑道：“还是京兆仔细。小祝，你到底是经验少，学着些。”心想，小祝不是这么不仔细的人，为何不把行李一同带了来？
那边李班头向祝缨讨了地址，带了人去取东西不提，这边开始提审小番。
由于何京是个老手，审讯的事就交给他来负责，祝缨、鲍评事陪同。裴清让祝缨：“多学着点儿。”
何京老到之处在于，他敢打。先打一顿，然后再问。小番咬死了：“那是小人家，哪里都去得。也认得莺莺，见到她自然激动。”
何京心里认定是他，只是苦无进一步的证据，他看了祝缨一眼，心道：你要是找到莺莺的时候顺便能从她那边找到一些物证就好啦！
何京却也有另一个突破口：“燕燕呢？！”
是的，莺莺活着，燕燕呢？燕燕还活着的时候就被绑到了床柱上！小番卖尸体的钱却交给了五娘！再有，房子还是小番租的呢！
小番道：“的的不知道！小的确是卖了钱，把钱交给娘了！那一日，小的挂心莺莺，就借着准备东西潜了进去，并没有离开，后来，看到里面声音停了，实在担心就悄悄趴到窗户底下，往里一看，马将军已经死了。小的就走了进去，把莺莺救了出去，后来的事儿，小的就不知道了。”
何京听这小番一回一个花样，就知道他这回恐怕也没有说实话，心道：你等着，看我怎么治你！
他看了一眼祝缨和鲍评事，当时没有发作，只是让人把口供给记下来。又问小番，买尸体的人长的什么样子。小番说：“是个老头儿，给他儿子买的。旁的就不知道了，是周围的口音。”
再审下去，就是“打死我，我也说不出来，因为我根本就不知道”。
何京真就又把他打了一顿，两条腿都打破了，小番只是咬牙死扛。鲍评事低声道：“参军，看来这贼嘴硬得很，打是打不服的，恐怕还要另寻他法。”何京也就住手，命人把小番押了下去，再拿供词上报。
这一回的供词就比之前合理了许多。但是祝缨读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只有王云鹤说：“不要再审了！”
范绍基问道：“这又是为何？”
王云鹤道：“一回给他一点儿消息，他的谎就要编圆了！”他下令，一是医治莺莺，从女人身上容易打开缺口，二是继续找铁证。
裴清道：“燕燕……”
祝缨道：“问过了五娘家的人，燕燕等死那阵儿身边也没个人，没人能证实他是尸体拿出去卖了，又或者是活人被他藏了起来。”
王云鹤也不急，说：“继续查。”
所有人心里几乎已经认定是小番做的了，他认不认倒也问题不大。偷梁换柱这事一旦做下，小番和莺莺就是现成的犯人了。只差他们自己的供词。然而正可借这个理由拖一拖，继续查老马和周游。
两府的人各要再领一事时，李班头那里又从小江处取来了包袱。小江给莺莺把包袱准备好，是预备着莺莺案子了结后能用得上，没料到却被当成了物证被京兆府带走了。非但如此，李班头还带人把那一间屋子里外都搜了个干净，连半个铜板都没找到，也只得感叹一声：“这里是真的干净。”
包袱拿到了京兆府，一样一样地摊开，里面有莺莺一身衣服，小番一身衣服，另只有一把碎银和几串铜钱。他们仔细地研究着这些，裴清对祝缨道：“仔细看，这回不要再漏下什么了。”
祝缨答应一声，等别人把东西都搜过了，扒拉了一下装钱的袋子，算了一下钱数，说：“不对呀，他们就这么点东西？”
何京道：“他得赔一具女尸的钱。”
裴清摇摇头：“连替死鬼都准备好了，钱能不准备？路引能不准备？除非另有其人，否则该有别的准备的。还是再找一找妥当。”
王云鹤道：“再查！查他赁的房子！查五娘家！”
裴清对祝缨道：“你也去。这回一定要仔细。”又低声嘱咐：“先查，怎么往上报，再说。”
祝缨苦笑。
…………——
此时已是后半晌了，众人兵分两路，祝缨又去了五娘家。五娘家整个贴了封条，周围已开始热闹，只此一处一片死寂。揭了封条，祝缨与何京等人走了进去，先从大堂里开始搜起。祝缨道：“先莫乱踩乱翻。”
衙役们道：“放心吧，明白的！”他们也学着祝缨之前的样子，尽量不碰东西，拿手杖一点一点地拨弄。
鲍评事笑着摇头：“徒具其形。”他自有一番门道，仔细搜寻一番，从好几间房子的床底下的地砖下面找到了不少私房钱，又从一些妆台上找到了妓-女们与恩客的书信往来。其中不乏一些京中有名望的人物，又或者世家子弟。有文雅、有粗俗，看得众人挤眉弄眼。
衙役们一样一样给登记了，都说：“这群婊-子倒是会藏。小祝大人说得对，莺莺带的钱是少了些。”
祝缨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她干脆去了五娘的院子，又将五娘的家底给翻了出来。小番住在五娘院子的厢房里，自己住三间，比起妓-女的房间，他这里竟显得十分的简朴。祝缨搜起小番来就没有那么犹豫了，她在小番的房里搜出了若干银钱，不多，又从床柱子里掏出两锭金子，这就比较多了。
衙役们也有样学样，竟让他们从紧贴着抽屉的桌面底下又搜出一个纸袋，摸下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套男女的身份、路引之类！
祝缨对张班头：“可以呀！”
张班头得意地说漏了嘴：“可不是，背着婆娘藏私房钱那不得……”
嗡，起哄起响了起来。
众人满载而归。
再次回到京兆府，一天又过去了。王云鹤对今天的收获十分满意，道：“看来是早有预谋。则偷窃周某佩刀嫁祸，也是早有谋划的了。”
祝缨道：“本是为了脱身，何必牵扯周某？”
范绍基笑道：“哪有天衣无缝的犯人？”
王云鹤道：“待莺莺能够问话，再审。谁也不许去与小番讲话，将小番单独看押。”
裴清出了京兆府，又是带着两个人去郑府。郑熹这几天一边要设法应付皇帝的垂问，一面要应对钟宜等人的催促，回到家还要给自己亲娘一个交待，见到裴清就问：“如何？”
裴清笑道：“小祝立功，找到了莺莺。这小子可以，又故意漏了点给京兆的人拣便宜。”
郑熹道：“还是不要托大。”
祝缨老老实实地说：“是。”又说今天鲍评事在五娘家也翻到不少东西。鲍评事就说祝缨找到的更重要。
互相吹捧一回，郑熹道：“没几天了，要快，要办成铁案。”
祝缨道：“要证据也就差不多了，只是不知道二人谁是主使。燕燕一条命，小番得抵命。马某的案子，即使他不招，也没什么。”
郑熹道：“那只是捎带。要给陛下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
祝缨平平板板地说：“如果凶手不是周游，只怕有许多人会有……”
郑熹截口道：“这个不用你操心，我自有安排。”
祝缨不说话了。
裴清道：“已查着一些周游的劣迹了，京兆府那边更重视查周游，这位周将军呐……”他有种深深的遗憾，周游有那样一个父亲，未免就让人对他多了一点期待，谁想子不类父。虎父犬子，连看客都觉得可惜。
郑熹道：“知道了。再辛苦这几日。”
他没有告诉这些人，他已与王云鹤有了默契，这件事儿，大家心里如今都有了底，凶手差不多就是小番了，也许还要加上一个莺莺。但是如何结案，让所有人心中服气，就是另一门艺术了。
王云鹤要趁机再整顿京师风气，这个郑熹也赞成，从周游开刀，当然也可以。把周游的烂事翻一翻，亦可。然而马某也不是白璧无瑕，顶好在结案前做出一个“狗咬狗”、“谁都不是好东西”的物议出来。最后爆出来凶手是小番的时候，物议才不会说“拿个小番来顶周游的罪”，在心理上形成比较大的反差。
无论对上还是对下都有所交待了。至于平级，主要是周游的亲朋，给他脱了罪，也就糊弄了大半。郑熹在心里挑挑拣拣，决定到时候扣下几件周游旁的劣案拿给他们看，当作是自己的人情。
而马某那里，不能太重，也不能太轻，同样要扣一点，这个就让祝缨去交给金良，也是全了南军的脸面。至于禁军，他也有法子对付。
于是他吩咐道：“你们要不动声色地透出几件事情……”
…………
祝缨头天领了郑熹的吩咐，总觉得有心事。先是这花街的光鲜亮丽之下的各种污秽，又是临河小街的贫苦。她出身既卑且贫，早已看惯了世间的愁苦，然而自从做官以来，满眼是越来越温柔繁华，竟差点忘了世间之苦就在身边，忘了自己的来处。一时之间各种回忆又涌了回来。
暗想：我怎么快要变成周游那样的人了？真当自己是无忧无虑能拿着钱读书玩耍的公子哥儿了？
又想这案子。以她之见，小番固然是害了燕燕的性命，周、马二人也全不无辜，尤其是马，看莺莺的样子，也离身死不远了。然而她又知道，哪怕真的死了，马某也不用为莺莺抵命。
没一个好人，这案查完了，也不过是像甘泽的表妹曹氏一样，案情清楚了，人情却越发糊涂了。
她第二天起得特别早，全家都还没起来，她饭也不吃了，说了一声就先跑了。张仙姑在后面追着：“你忙的什么呀？时辰还没到呢！这是他们大人们上朝，不是你的时辰！”
祝缨早跑没影了！
她堪堪赶在了王云鹤上朝之前，堵住了王云鹤。王云鹤一大早的正准备路上打个瞌睡，冷不丁被祝缨蹿了出来，把他给吓醒了。看清是祝缨，才说：“是你？怎么？有事吗？”
祝缨内心十分的困惑，道：“有件事想请教。”
王云鹤看看祝缨，像是有事不想当着别人问。看看时辰，快马加鞭还来得及，就说：“你说。”
“那个案子。马、周二人……”
王云鹤听个开头就猜到了她要问什么，他对祝缨宽容，乃是因为他也是这么过来的。谁年轻的时候不想弄个丁是丁、卯是卯呢？再长大一点，就有现实告诉你，要和光同尘，可是你又不能全然和进去，因为一点良心竟然还在，还让你不能随波逐流，这就很痛苦了。越聪明的人，接触到的自己无能为力的事情就越多！最后哪怕挣扎了出来，有些事情还要绞尽脑汁才能糊个差不多，从夹缝里掏出一点自己想要的“公正”。
他说：“他们该有自己的报应，但不该是为自己没做过的事。”
祝缨道：“只怕报应也……大人，总要依法而断，如果法是恶法呢？”
“那就变法。”
祝缨怔了一下，王云鹤拍拍她的肩膀，说：“好啦，我该上朝去啦。你倒不急的。来，招待三郎去吃早饭，吃完了再去大理寺。”
祝缨塞了一肚皮京兆府的伙食，临走顺手拿油纸又包了一包油煎肉包子带走，把京兆府内的人看得目瞪口呆。斯文的只好说一句：“是真名士自风流啊！”仆人们则直白得多：“真不拿自己当外人……”
“不是外人”吃饱喝足还顺了人家的油煎包子走，到底是年轻，吃得饱了精神也就回来了。祝缨把事情又捋了一遍，心道：管它呢！凡事总要事实清楚了才好说下一篇，我可以睁一眼、闭一眼，但不能叫犯人说我是傻子好糊弄。我只管把事儿弄清楚，先看谁是凶手，再看你们断案的是人是鬼！怕你们不成？
今天，她的任务依旧是跟着裴清办案子，时间已经非常紧了，皇帝那里已经开始倒计时，郑熹倒还是一派从容，裴清也轻松不少。裴清也算是方正之人，同时也看不惯周游这纨绔作派，他愿意配合郑熹的安排。
那一边，王云鹤竟没有对衙役下禁口令，他们查的一些劣迹也同时被宣扬了出去。无论郑熹还是王云鹤，风评上虽有细微的差异，却都是官场上的人精，两人默契地操作下来，京城的风向两天内就渐渐地变了。
早上还是同情马某的，晚上就说“没想到啊，那样的女儿竟有那样一个爹，他死不打紧，丢下家里人怎么过活呢？”
头一天还说“打小没爹教的孩子，能长成那样就不错啦”，第二天就说“成日里呼朋引伴、眠花宿柳，与一群狐朋狗友不学好，也是该吃个教训，看能不能成个人！”
祝缨也照着郑熹的安排，向金良透了一些马某的劣迹。反正这事儿跟她查真凶也不冲突不是？
郑熹自己则将一页供词拿给母亲那位手帕交看，好死不死，正是周游自诉“顺手从妆台上拿的”头面送给玲玲的事，把这位岳母大人气得当时差点顺不过气来。她本意是来问郑熹，怎么会有不好的话流出来的，郑熹道：“我已尽力把更不好看的扣下了。”然后把供词给收了起来，就怕被这位阿姨把供词给抢去扯碎了。
祝缨又去了一次五娘家，在那里耗了一整天，把五娘家重新翻了个底朝天。身边没了同僚、衙役们，她的心更静，竟让她在后院小池塘边的假山里发现了一间小屋子。这小屋子十分隐秘，上面一把铜锁，祝缨起手给它捅开了。
点了盏油灯进去，却发现里面虽有点潮湿，却是有床、有桌、有椅、有妆匣、有被褥，墙上挂着几幅香艳的画儿，想来也是五娘家一处有情趣的地方。假山小室外的小路被打扫过了，里面地上的脚印十分的清晰，一个是小番的，另一个是燕燕的，另有一个是莺莺的。三人竟同时在这里出现过！并且脚印还不算太久。
她在里面搜了一番，很满意地搜到了燕燕留下的痕迹。不错不错，她就是怀疑，既然燕燕起初没有死，必是要藏上一藏的，藏身之处在哪里？现在，她找到了。
她将所有东西都仔细包好，吹了油灯，把小室依旧锁上，出了五娘家，飞奔到了大理寺。
…………
那一边，莺莺的病情终于稳定了下来，人也清醒了。
主审依然是何京。
他先不问莺莺，而是把莺莺送回牢里关着，让衙役带着莺莺在五娘家众人面前晃了一圈，尤其嘱咐，要让她与小番“远远地”互相看上一眼，不可走得太近，以免他们有什么暗号串通。
接着便是审莺莺。
莺莺仍然很虚弱，眼睛有点呆，听了何京问话，反应迟缓地苦笑了一下：“大人，妾这样子，您都看到了。马将军……马将军他做过什么，妾也隐瞒不得。妾也许是前生做恶，今生罚来受这般苦。什么时候死了，什么时候就是罪孽赎完了，下辈子也好清清白白地做人了。侥幸活了下来，有朝一日能脱籍，就苟延残喘着罢了。实不敢有非份之想。至于小番，妾实不曾与他合谋。”
她实在太虚弱，夹棍一上，人就昏了，竟是什么也问不出来。
何京命把人泼醒，道：“燕燕替你死了。”
莺莺的脸上一片惨白，话也说不利索了：“她？她不是……已经……死了么……”
何京心头忽地一动，看到莺莺的表情，他又改了说辞，道：“你猜，我们怎么找到的你？”
莺莺的脸色又是一变，何京心里猜着了七、八分。他吸取了教训，命把莺莺先带出去。一个老苍头过来带莺莺走，路上摇头叹息：“小娘子，你见过几个可信的男人？”
莺莺心中一恸。
何京接着提审小番。
小番又改了一番说词道：“其实我是看着凶手的！凶手是个青面的鬼！长头发、青色衣裳！是个女鬼！我不敢说！是她！是她杀了马将军！我认得她，她是隔壁七姑家的阿乐！伺候马将军没几天，就死了！就死了！我就说，阿乐，别害我们，我们也是一般受害的！她倒放了我走！我就带着莺莺走了！后面的事儿，我就不知道了！怕说出来她找我，我就没敢说！”
何京被气笑了，他家里老母、妻子都拜佛，他也信点鬼神报应之说。然而案子审得多了，犯人口中的鬼神之说在他这里已经没什么信誉可言了。他有时候审案，自己也装神弄鬼来着。且祝缨从假山小室里搜出的东西，足以证明小番在编鬼故事。
他又把小番打了顿，并恨京兆府不许用一些特色刑罚。
打完了，先把搜来的路引摔到堂下：“若非早有预谋，怎会有这些东西？”
小番道：“是想与莺莺私奔，可不曾想过谋害人命！”
何京又扔一件，是祝缨从假山小室里搜到的绣着燕燕名字的手帕，上面还有点点血痕。小番的面皮终于动了一动，还说不知。何京再扔一件，却是与女尸头上相仿的绢花，这是燕燕原本配戴的。小番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何京最后又展示了半幅白绢裙子，这裙子上用眉笔写着祷词，乃是燕燕祈求这次能够逃出生天，并且发了宏愿，如果能够活命，一定吃长斋，并且为小番立长生牌位。
便在这时，班头走了进来，说：“那女的，招了。”
小番脸上忽然平静了下来，甚至露出了一点不屑的冷笑。何京也不在意，道：“招什么了？”
“这男的，案发那天，把她带到假山那里藏着，带了原本藏在那里的人走……”
小番的唇抖了一下，嘶哑着声音道：“是我一个人干的。”
何京轻蔑地笑了。
衙役们一齐喝道：“从实招来。”
小番舔了一下唇说：“姓马的总折磨人，我没撒谎，阿乐就是他折磨死的。娘却总说他出手大方，大方，嘿！他又看上了莺莺，燕燕快要死了，我就想，拿燕燕换了莺莺，我想好久了，都准备好了。周游？那也不是个好东西，他不作大恶不过是因为他没那个本事罢了。反正，他杀人放火都有人保着，那就让他背锅么！”
何京皱眉：“说你自己！”
“那天，姓马的又来了，还跟姓周的打了起来，狗咬狗。当晚我就想，得动手了。姓周的喝醉了，我就去偷他的刀出来。姓马的正在发疯，没人敢靠近，更没留意我从后门过去。我杀了他，带走了莺莺。娘先前叫我处理了燕燕，我把她藏在假山那头的小屋里，后来你们都知道了。我杀了姓马的，把莺莺带去假山，换了燕燕，把她俩衣裳换了。”
“燕燕是你杀的？”
小番“嗯”了一声。
何京拿了供状，让小番画了押，将供状拿去给王云鹤看。
王云鹤道：“请大理同来过堂吧。”差不多了，十三天了，是时候给个结果了。鲍评事受命回去请郑熹，等郑熹的时候，何京还感慨燕燕：“竟是位知恩图报的女子，可惜了沦落风尘，一片真心错付给了豺狼。”
郑熹那里也正等着消息，很快，他也便到了京兆府。
两府高坐堂上，互相谦让一番并肩而坐，其余官员各在下面摆了椅子坐着，差役们两行排行。
升堂了！
先把小番提上来，命小番重新招供一遍。一回也是大同小异，只添了一个细节，交给五娘的钱，竟是燕燕的私房钱。五娘让他收拾燕燕的“身后事”，他私扣了一些，拿燕燕的私房钱当卖燕燕尸体的钱交给的五娘。
郑熹道：“周游与你何冤何仇，竟要陷他于牢狱？”
小番直勾勾看着郑熹，道：“你喜欢听狗叫吗？他喜欢听，听不到，就叫我学。嘿！这小畜牲，喜欢看人学畜牲！他上辈子准是个畜牲，这辈子畜牲皮脱了，骨子里还是畜牲。”
王云鹤一拍醒木：“休得胡乱攀扯！女犯莺莺是否同谋？”
小番摇摇头：“她不知道。”
清了清嗓子，命把莺莺带上来。
小番听到莺莺进来，人僵了一下，一路看着莺莺跪到了堂下。
莺莺一直在隔壁候着，一时没想明白为什么，跪下的时候才想清楚，她这是被人给诈了！小番根本没有出卖她，也不会出卖她，竟还有一个男人是可信的！
她仰头看着上面这一排，或整肃、整儒雅、整干练、整俊俏的官员，想控诉他们，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终究是二十余年来的“认命”占了上风：“是我昏了头，看他拿燕燕替了我，竟以为自己能逃出那个地方。你们当我是共犯吧，死就死了吧，我是熬不到脱籍那一天了。”
王云鹤声音低沉地说：“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你们连同类都要戗害！”
小番仰着脸说：“我连你们的同类也害了一个呢！”
张班头当场翻脸，险些没有听令就要动手打他。
王云鹤与郑熹对望一眼，都说：“肃静！”
命二人画了押，王云鹤又要审给小番办路引假证的事儿，郑熹就去琢磨怎么上报这件事了。
到第十四日上，两人就开始结案了。小番与燕燕同是贱籍，这回倒是叫他杀人偿命了。老马是小番所害，更是该斩。周游是无罪开释。
五娘涉嫌买卖尸体，被王云鹤一笔勾了她执掌的权限，命另选“守法”之人掌管她原来的“女儿”们。莺莺是出逃，但是追索了回来。抄的这些妓-女的私房都归还了她们。
另，在办案时又侦得马某、周游不法事若干。马某虽死，仅没收其非法侵占的财物发还苦主。王云鹤另起一本，专门弹劾周游，指他治家不严，使手下管家行不法事，侵夺民田，又有买卖官司等事，弹到必要把周游流放。直骂周游“不肖”。并且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但是看周游这个缺德的样子，恐怕绝他父亲的血食。皇帝如果真的看重他，就该让他长进些，而不是护短。得给他个教训了！
大理寺、京兆府两府都瞧周游不顺眼，两家下了力气去找周游的“不法事”。郑熹是个了解自己皇帝舅舅的人，悄悄给舅舅进言：“要念着他父亲的功劳，让他足衣丰食即可。北军是守护禁中的，这么散漫，带坏了风气，臣担心禁中的安全。这是拿他的时候抄的单子，您过目。连禁军的腰牌他都带去了娼家，这可不好呀！能偷佩刀就能偷腰牌，拿了腰牌的人会干什么，臣不敢想。”
王云鹤则向皇帝进言：“南军、北军，太过和睦了不好。真起了冲突，有了嫌隙，也是不好的。现不如给他们一点事做，让他们都操练起来，免得再为了风月场上的冲突去围京兆府。”
两个人都说到了皇帝很在意的事——自己的安全。
皇帝于是又夺了周游的实职，让他“闭门思过”，把周游的管家们杀的杀、流放的流放，家眷都没为了奴婢。同时命南军、北军加紧操练，免得他们无事生事。一时之间，南、北二军哀号不断，什么意气之争都先放到一边，一边练，一边骂周游与马某。
皇帝的面子算保住了，心情终究不美，对大理寺、京兆府两家不赏不罚，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祝缨重新回到大理寺，郑熹还是让她读书，一如往昔。她的心中只觉得可笑：周游身上还有荫爵，照常拿着俸禄，还有那么大个府邸住着。这不跟她这两年的日子一样么？读书，有钱拿，轻松极了！
我累成条死狗把你从牢里捞出来，你好吃好喝好闯祸，弄了半天，咱俩一样？哦，不你品级还比我高！
然而，她翻遍了律条都没有能够让周游受到更多惩罚的条目，一时气得坐在地上起不来。
她想了一下，抱着律条去问郑熹：“大人，这些条目，能改么？”
郑熹一看她指着八议的条目就笑了：“不要说胡话！这怎么能改呢？不要再想周游啦，他不过是癣疥之疾。你该学做诗了。”
祝缨定定地看了他两眼，垂下眼睑：“哦……”想起来了，郑熹一开始考她的时候，考的就是十恶、八议。
郑熹笑着摇摇头：“要会容人。”
“他也算人？”
“嗯？”
“哦……”祝缨心想，这什么破法？竟不能改？那要怎么办？！等周游造反吗？！
她心里不忿，想了想，又想跑去问王云鹤。才走到京兆府，就见一群人从里面出来，叽叽喳喳——是五娘家的女儿们，她们被开释了。
祝缨远远地看着她们，心道：这又算什么呢？
一个女孩子说：“莺莺，你怎么啦？咱们雇个车吧，我的钱拿回来了。”
祝缨招招手，找了几辆车，付了钱，铜钱叮叮当当地落在车夫粗糙的手掌中，祝缨猛然想：我这是付钱把她们送去哪儿了呀？！
车夫一个劲儿地道谢，赶着车去接女孩子们，女孩子们叽叽喳喳与车夫说话，车夫往这边指了一下，她们都看过来，又是一阵叽叽喳喳，声音十分好听。
祝缨站着看了她们一阵儿，她们竟在车上撩开了帘子向她挥手。
忽然，一个人走近了，祝缨警觉地看过去，竟是陈萌，他们许久未见了。
陈萌道：“才看到像，没想到真的是你。”
祝缨指着他腰间的白带，陈萌道：“就为这事，姨母死了。”

第90章 上香
冯夫人死了告诉她干嘛？
祝缨瞅瞅陈萌，说：“节哀。”
陈萌犹豫了一下，说：“方便借一步说话么？”
祝缨点点头。
自从夏氏投案自尽，祝缨自认就与冯、沈、陈没有什么不得不有的联系了。实际也是如此，沈瑛本就极少联络，陈萌这个之前有些莫名其妙爱找她的人，也有很久没再搭理她了，连带的，在京城官场的“同乡”们，大部分也与祝缨疏远了。祝缨知道原因，也不去硬凑。冯大郎本来就是陈萌的跟班一样的角色，也是少见的。
今天陈萌主动跟她说话，就很有意思了。看陈萌的表情，祝缨也隐约猜到了几分。
陈萌一个能够讲出许多道理的人，此时开口竟吞吞吐吐的：“额，三郎啊，呃，那个……嗯，冠群，嗐，珍珠……唉，你们来上炷香吗？”
祝缨道：“这话从何说起呢？您这意思，是叫我去给丧家添堵？”
陈萌打了许多腹稿，开口时仍是艰难，不过既然开了口，他接下来的话也就变得利索了：“唉，那些话，也就只好哄哄冯大那个傻子。那个傻子，是必得信了那些话才能继续做人的。”
祝缨皱眉要走，陈萌闪身拦了一下，道：“姨母这一生坎坷，她活着的时候，我也觉得她不可亲近。等到她死了，却又觉得悲凉了。我知她对你不起，又想说，不要给活人留遗憾。她活的时候，我盼这世上没有她，她才死，我就已经遗憾。珍珠……我后来去找时，九娘说她已经走了。我想……”
“哪有什么珍珠？不是乔家的女孩子么？”
陈萌道：“好，就算是乔家的女孩子。多少有一点缘份，到底怎么做，还是要看她自己的，不是么？”
祝缨道：“你对我说这些又有什么意思？”
陈萌道：“京城都说，你寻物找人别有一套，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找到别人找不到的，所以想拜托你找一找她。”
祝缨道：“大公子，你真的有些奇怪，心思净在这些事情上打转。别人恨不得事儿从来没有发生过，大家都忘了才好。”
陈萌摇摇头：“你没经过我的事，我也不要你懂我的心。只是我的一点傻念头罢了。说来在这些事情上头，你本是比我心更细的。珍珠还是你找回来的。”
祝缨摆摆手，道：“我没那么多的心事，办完了也就过去了，谁还再倒回去琢磨呢。倒是大公子可真是叫人费解。”
陈萌苦笑：“费解是吧？我自己也想不透呢。有时候想，要么叫我更聪明些，像那些聪明人一样，拿得起放得下。要么就让我更笨些，比如像冯大，像周游，什么都不懂才好。不上不下的，难受啊。罢了，不过这么一说，你要不愿意帮这个忙，原也不该强求，不过我找过你了，心里总给好过一点儿。这是我与冯府最后一点牵绊了，还是了结了的好。”
你好过了，把事儿扔给我？祝缨翻了个白眼，站在街角发了一阵儿呆。跺跺脚，竟下定了决心又去找王云鹤了，她想问题个明白，王云鹤的“变法”是个什么意思？怎么变？是能做到杀人偿命，还是怎的？
…………——
王云鹤挺忙的。
京畿重地，多少事儿都压在他的身上。不想管时两眼一闭，就是权贵横行，想管，自然是怎么累怎么来。周游的事儿是横加在身上的，如今卸去了，他又重新整治起京城的纨绔子弟来。话一放出去，京城的风气果然好了不少。
再有，京城的规划他也要修补一二。建都的日子长了，整座城市仿佛有了一点它自己的意志一般，开始像一株长出许多不符合设计的枝杈的树一样，王云鹤就像个提着大剪刀的园丁东一剪西一剪，要给它再修出个整齐的模样来。
祝缨从大理寺出来时天色已经不早了，此时王云鹤也没闲下来。两府合办了一次案子，祝缨又露了些本事，京兆府内原本与她玩笑热络的人虽不复之前的热情，倒也没再给她脸色看、视她如叛逆了，客客气气地请她等，还给她说了王云鹤正在忙并不是故意不见，又给她上茶水。只是这种客气里，多少带了一点点的距离感。
祝缨耐着性子等王云鹤忙完了接见她。
王云鹤的步子里还带着点紧张工作的余韵，见了她就笑道：“我就想，你还是要来的。”
祝缨长揖为礼：“正是有事要请教。”
“周游案？”
“是，也不是。”
“哦，坐，慢慢说。”
王云鹤固然乐于提携后辈，也要后辈值得，祝缨是个一点就透，且颇有点“自强不息”味道的年轻人，王云鹤倒不歧视她不是进士科，仍是盼她能成为一个“君子”。
两人坐下后，王云鹤道：“有什么不明白的么？”
祝缨就先以“八议”的条科来问王云鹤，不想王云鹤也是与郑熹一样的意见：这是不能更改的。
祝缨道：“为什么？像周游这样的人，他的劣迹非止一、二，难道竟不能制裁他吗？留着他，还不知道要祸害多少人。”
“周游是你的心结呀。”
“我不是记那个仇，郑大理说，癣疥而已。可是他眼中的癣疥，够让普通人家遭受灭顶之灾了。我实在不知道，那样一个东西，也值得回护吗？是因为他爹会死？他比人强在哪儿呢？”
“不是回护周游。是回护礼。”
“诶？”
王云鹤叹了口气：“你学刑名是浪费了呀！来，我对你讲。你看刑的时候，不要只想着刑，刑之上是礼。礼之所去，刑之所取。所以要你读《春秋》呀，只读刑律，刀笔吏之流，要读经，才能成大器。”
“大人，晚辈这两年也读书，自认都记得一些，然而以礼，周游不是好人。以法，他犯法。可法又说，要包庇他。我整天好像背下了许多东西，拿来断案似乎判得也都对。但是周游案却让我觉得，自己以前没带脑子。”
王云鹤含笑听着，说：“这就是刑和礼了。看来你是想过的。你的困惑我也曾有过。是为了制度，为了秩序。礼法也会有疏忽之处，这就需要变，需要补，需要改。但主旨不能变。是要有序。”
祝缨一向是个好学生，是老师都会喜欢的那一种，她的神情、姿态会告诉老师：我在听，您说得真好，请继续。
王云鹤也就滔滔不绝了起来，他越讲越多，饭摆了上来，跟祝缨一块儿吃完了，仍然意犹未尽。祝缨以前也没有这么高明的师傅这么耐心地给她讲课，她也不觉得睏累，两个人就一个讲、一个听，后来祝缨的问题多了，王云鹤也一一解答。
祝缨尽量压下心中更大的疑团，不断地提问，从王云鹤的解答中揣摩他的态度。也因为祝缨的提问，王云鹤渐从纲领讲到了一些细节。期间，仆人们再三来催促，王云鹤都意犹未尽，说：“明日休沐，何必啰嗦？”
两人直说到半夜，就在坐榻上合了一会儿眼，不多会儿睁开眼又接着讲。匆匆擦一把脸，再扒两口饭，王云鹤觉得这样是很值得的！因为很少有一个后辈在这个年纪，能有这么敏锐的观察。
祝缨听他讲了一夜的礼、刑之类，最后的结论：“就像是那塔，一层一层垒起来，又有榫卯，处处勾连。然而总归是想层次分明的，是不是？”
王云鹤道：“你是明白的！总要秩序井然才好。”
又如因周游犯法，祝缨说：“说的是上等人与下等人，然而据我看，这就很奇怪，朝廷那么维护富人，朝廷的钱粮，都是一文钱一粒米的攒起来的。譬如一个县里，一个大户，他有一万钱，你叫他全交出来，也就是一万钱顶天了。有一千户百姓，一户交十文，也就一万钱了。是不是？”
“不错！”王云鹤拍着坐榻赞叹，“少年人！你起身寒微，又不曾临民治事，却能看得很明白呀！！！这就要抑兼并。你还在学账吗？”
“是。虽有账房，大理寺也有吏专管这个，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自己还是要懂一点才好。”
王云鹤道：“不错！多少要懂一些，只要不是沉缅其中。”
他又讲了抑兼并，兼讲了一些治理上的问题，包括税、赋、役，政策、各级官吏等。他是一个在地方上颇有建树的官员，也是“爱民如子”，也是抑制豪强。但是对祝缨来说，这些还是不够的。祝缨打小受的欺负，可不止是来自于豪强的，她觉得这整个世道都有毛病，她也很少能有机会这样跟一个人讨论这个问题。
虽然这样的讨论以请教居多，王云鹤无论是人生的阅历还是学识都高出她许多，这让她觉得有许多东西王云鹤说得好像有道理，但是又好像哪里不对。
她一个神婆家的孩子，是不怎么信鬼神的，因为她学的那一套核心还是“骗”居多，剩下一小半儿是“蒙”，真“显灵”的事儿，她都当“凑巧”。她便说：“说授命于天，也太玄了。读史，总是觉得，他们是事后找补，先干了事儿，再拿天命当理由。”这个手段她是极熟的。
“天意也是民心。”
“民心那么要紧，那为什么不珍惜，让民活得那么苦？”
王云鹤大起知己之感：“正是！不能让百姓困苦，百姓一旦困苦不堪，就要变天啦。”
“变来变去，还是吃苦种地，有的连地都种不上，干着更苦的差使。”
“各司其职，方是大同。就像地基，承其重，才重要。”
祝缨道：“可是燕燕，又有什么错呢？”
王云鹤道：“你查明真凶，令行恶者伏法，不使死者蒙冤，已经做得很好啦。要有仁心，不可有妇人之仁。不要沉缅于一、二事，忧伤太甚不利于体。天下还有更多的冤案等着你去查明呢！”
唉，可我就是个妇人呢。祝缨心想，那也不妨碍我查案子。
休沐日的傍晚，王云鹤又举了自己任职地方上的例子，比如劝学，又比如劝不要溺杀女婴之类。祝缨道：“这可真是太对了。我可见太过多无用的男人，又有太多聪慧的女子被埋没了，真是可惜！要使她们能够活下来，当家做主，不知道日子能过成什么样子呢？”
王云鹤又让她细读《诗》中的“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其泣喤喤，朱芾斯皇，室家君王。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裼，载弄之瓦。无非无仪，唯酒食是议，无父母诒罹。”说：“男女有别、内外有别。一个家，要使女子当家，就是男子无用，已是衰败之兆啦！”
祝缨道：“难道男子做不得的事情，女子做得了，反而不好？女人比男人明白，就能做得官。一个男人，循私枉法，譬如龚劼，难道就好？还不如交给个明白的女人呢。”
王云鹤严肃地说：“世间君子何其多？又不是只有龚劼一个男人！牝鸡司晨，绝非幸事啊！从权则可，但绝不能习以为常。君臣、父子、夫妻，阴阳上下，不可颠倒。”
“不是说，妻者，齐也？”
王云鹤又给她讲夫妻伦理，总之，齐也不算错，但是职责有不同，且妻子荣辱系于丈夫。王云鹤再三叮嘱，如果遇到女主临朝这样的事，让祝缨一定不要头脑发热，一定清晰明白。她能治理好国家，那是不错的，但是让她治理国家这件事本身就有毛病。一切终要回归正规。
休沐日这天夜里，王云鹤讲了一大圈儿，又回到了周游这件事情上。说白了“周游不足惜，然而我惜此礼此法”，可以别处通融，礼法不可违。
祝缨却想到了高阳王府的事，问道：“陛下呢？”
王云鹤一笑而过：“你问得出这三个字，就不必我回答啦。”
最后，王云鹤语重心长地说：“君子的秉性是圆融，而不是刚正，否则，对宰相的要求就不是‘调和阴阳’了。”
祝缨仍抓住了一点问道：“如果宰相想改变这一切呢？”
王云鹤道：“处置一个周游是可以的，改变一切？他就做不了宰相。他在破坏秩序。一旦天地失序，绝非百姓幸事啊！所以利不百，不变法。”
合着王云鹤不觉得八议有问题，但是周游过份了，他就要从别的地方削一削周游。
连王云鹤的秩序，也不是她要的秩序。他要阴阳调和，要尊卑有序。
嗐！不是早就知道的么？王大人的“变法”，也不过是“要先报告官府儿媳妇骂了公婆，然后打死儿媳妇就可以减罪或者免罪了”么？王大人无论怎么“变”，本心是不变的，还是要维护那个让祝缨既卑且贱的玩艺儿。然而王大人又是真心实意地想做好些，他关爱百姓，打击不法权贵，也愿意为减轻贫苦百姓的负担而做些什么，他甚至在维护女婴的生命。
他敦促祝缨要奋发向上，为民请命，但是这个民里，仿佛不包括什么奴婢之类。然而，他对奴婢又是关爱的，认为主人不可虐待奴婢。他同情被虐待的妓-女，否则莺莺还得脱层皮，否则珍珠自述不是冯家女儿时他完全可以收回那一纸脱籍文书。可他又管着京城的官妓，也不见他反对权贵们携妓出游。
我还抱什么希望？祝缨问自己。
她对郑熹是没有这方面的期望的，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呗，但是对王云鹤，还是有一些的。曹氏的案子，让她对王云鹤有那么一点点的不满，直到现在王云鹤将一切都给她梳理清楚了，她胸中的块垒反而堵得更厉害了！王云鹤对她讲这些的时候，是真心实意地在教导她，想要启蒙一个有潜力成为“能臣”的年轻人。有了王云鹤这提纲挈领的指导，比她自己读个三年书悟得都明白。
可明白了之后，事情又好像没有往王云鹤希望的方向发展。
王大人也不知道，现在与他谈话的正是一个跳大神家的小神婆。她出身连个户籍都没有，田无半亩地无一垄，还是个女人。既卑且贱。王云鹤每说一“有道理”的道理时，就不免刮上祝缨最在意、最无法改变的事情。所以王云鹤说的固然条理清晰、逻辑自洽，祝缨却每每在落在他的知识的汪洋之际，脚一踩水，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又跳了起来——不能掉进去，会淹死。
祝缨难过得更厉害。于法，她只想要一个“大家都一样”，于人生她想要的只是一个“能者上、庸者下”而已，可是第一道门槛就是告诉她：你们不一样。
她的眼睛看这世间看得清晰明白，就如她屡屡破案找到的线索一样。但是心却有点混沌，就像她看郑、王二人判案一般。现在王云鹤给她讲明白了，判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善恶要紧，善恶之上还有贵贱。
她手上沾过血，大理寺呆久了，也会想，我是不是也做错了？现在看来，又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我自己去拿该得的东西，去给别人该得的报应。咱们各干各的。
王云鹤一番讲得痛快了，也是把自己这些年来的所学做了一个梳理。心道：待得闲时，须著一文，将这些写明才好。倘有后学因此有所进益，也不枉我读书理政多年终有这么一点心得了。果然教学相长！
一看已是深夜，就又留祝缨在京兆府歇息。
祝缨跳了起来：“不得了，我得回家了。自从被周游坑害入狱之后，一晚不回家，家母就担心！”
王云鹤道：“回去吧，我给你写条子。”
…………——
祝缨跑回家时已过了子时，家里一点灯光也没有，祝缨上前一摸门锁，没有锁，没人找她。推一推，顶门杠顶得严实，她只得翻身跃上了门房顶上，垫一垫脚再跳下来。
推开西厢的房门点上灯，去院子里取水洗漱一下就睡，明天还早起去大理寺呢。打水的声音先是惊醒了花姐，她披衣下床，手里拿了把剪刀，开门问道：“谁？！”
“我！”
“三郎？”
然后是张仙姑和祝大，两个人都披衣趿鞋跑了出来，张仙姑揉着眼睛，说：“哎？不是在京兆府里跟王大人聊天么？怎么回来啦？”
祝缨道：“娘怎么知道的？”
“我去问张班头的。”
张仙姑现在知道自己办了个傻事，官员的娘认了个班头当兄弟，这是不合适的。不过不妨碍她去张班头那儿打听消息，张班头别的消息可能不知道，这个是很知道的。张仙姑就很放心地回家了，一家三口放心地吃饭睡觉。得王大人高看一眼，多好呀。
祝缨道：“明天还应卯呢，我就回来了。没事儿，睡吧。”她看了花姐一眼，心道，叫她今晚接着好好睡，明天早上等她吃完了饭再告诉她，晚上回来看她想怎么办。
张仙姑还要烧水，祝缨已经打好了井水就擦了脸要回去睡觉了。张仙姑道：“哎哟，要死！怎么能凉水洗脚？有寒气的！”祝缨道：“烧热水要到什么时候？”花姐道：“不怕，我有办法。”
她用稻草编了个窠子，里头放一壶热水，到现在还有点余温，本是准备半夜万一有需要时或饮用或是做别的用，现在就都拿来给祝缨泡了脚。
收完了也到下半夜了，祝缨眼睛一闭一眼，就得去大理寺了。她闭着眼睛往嘴里塞包子，说：“冯夫人死了。”
张仙姑和祝大眼睛瞪得大大的“哎哟”一声，起来，拍着巴掌跳了两步舞，祝缨睁一只眼看，他们跳的舞还是跳大神时的节拍。花姐放下碗筷，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她跟冯夫人的相处称不上愉快，但是感觉得到冯夫人是尽力把认为最好的给她。可是要说悲恸，她也是没有，只是有些伤感。
祝缨道：“你慢慢想想，要不要拜祭。我晚上回来你告诉我。”
张仙姑和祝大停止了笑声，张仙姑道：“哎哟，是呢，到底相识一场。”
花姐苦笑道：“我算什么呢就去拜祭？不叫人一顿孝棍打出来就不错了。”
祝缨一边装包子一边说：“不急，你想想，不能叫这个事儿以后总烦着你。哎，我先去应卯了！你们今天……”
张仙姑道：“你走吧，家里的事儿还用你管？”
祝缨在一桩钦命的案子里出力不小，非但自己心情没有变好，连办案的补贴也没有，她手上依旧没有太多余钱。日常的花费虽有，还挺宽裕，真要办大事比如买田买房，又完全没用。攒着，不知攒到何年何月，好像还不如花掉算了！
她出大门就骂了一句：“他娘的！”
因搬了家，离皇城更近了，不太久的时间她就走到了皇城，跟禁军验身份。今天领头的是一开始一起抄家的鲍校尉，祝缨看到他的样子与以往不同，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鲍校尉一肚子苦水，又苦于在宫门口不能太失态，只能低声骂了周游的十八代祖宗：“他闲得蛋疼去嫖！完事儿拍拍屁股走了，把我们剩下来挨操！大将军就多余管他！叫他吃点苦头多好？”
祝缨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过几天也就没事啦。”
“这几天就很难了！”鲍校尉哼唧了一声，“为了出征或旁的，操练就操练。为他，算什么事儿？”
“听说，南军也操练了。”
“该！”
祝缨道：“你找点膏药贴贴吧。”
“已经贴上了，哎哟！”
祝缨接回了腰牌，踱去了大理寺。
………………
大理寺的大人们上朝去了，祝缨他们一群小鬼儿在一起说闲话。
杨六郎又蹿了过来，说：“哎，三郎，听说你得了王京兆的青眼了？能受他教诲，难得的！”
左司直等人都凑了过来：“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说说，说说。那可是个厉害的人物啊！你要发达啦！”
祝缨哭笑不得：“说什么呢？为了周游案，请教了一下而已。”
左司直道：“那个案子还有什么疑点么？”
杨六郎的耳朵啪地一下竖了起来：“怎么？怎么？有内情？”
祝缨道：“没有！我是想问，这结案……”
“嗐！”大家都嘘了她一声，“还能怎么样？就算你跑断腿，他也不是凶手，虽有别的事儿，上头要开脱他，他就能脱身。别想啦，趁没有下一个周游，赶紧歇歇吧。”
祝缨道：“还有什么大事？下头不报上来，就没咱们的事呀。说起来，苏匡怎么还没回来？”
左司直横了她一眼：“你是属地毯的吗？不被踩两脚不舒服？踩也要美人玉足踩，被那个东西踩，很舒服么？”
祝缨撇撇嘴，去翻书了。她要翻的是一些规章，譬如明法科的规定，以及关于官员的任命之类。明法科的内容，大理寺里就有。其他的也不难找，郑熹这人好读书，也存了一点常见的典籍，她悄悄去翻了来看。
仔细把两件都读完了，整个人笑得抖了起来。无论是明法科对于考生的要求，还是官员任命的要求，都是“三代清白”或者“报父祖”、“做保”，却忘了一条——规定必须得男人才能考。写的是“民”、“XXX者”。
笑死，默认“人”说的就是男人，却忘了女人也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有手有脚有躯干，更重要的是——我还有脑子，没想到吧？
她憋着气，把这两样放回原处，又找什么贡士、秀才等考试的条目，发现都没规定。仔细想想，职官志里也没说。坐到自己位子上的时候还是直乐。
乐完了，郑熹也回来了。
今天又是大理寺放松的一天，没什么大案子报上来，各人做各人的事去了，有人闲聊、有人串门、有人琢磨自家私事，也有人趁闲研究刑律。祝缨则被郑熹给提溜了过去。
郑熹先问：“去见京兆了？”
“是。”
“聊得很投机？”
“也……不算？请教了一些事情。”
“譬如？”
“呃……”
“周游案？还是放不下？”
“额，冯夫人死了。刚好路过，就请教一些礼仪上的事，王大人谈兴来了，多说了一阵儿礼仪刑罚。”
“嗯？”郑熹说，“哦，原来是这样。”他家里多少跟冯、沈两家以前是认识的，仿佛这两天听说府里往外走礼，原来是这个事儿。
他说：“瞧，她这就走了。有些人呐，不用你刻意计较，把你的心思放到正事上才好。”
祝缨道：“哎。我早就不搭理她了，一个活死人，计较啥？是路上遇到陈大公子，他说了。”
“他也不成器。你认真踏实些，以后未必就不如他了！”
“他？怪他爹。”
“狂妄！你还敢评论起丞相来了！”
祝缨不接着说这个，又说：“我想请一天假，前几天办案子都没歇呢。”
“你又要干什么？”别人请假，郑熹一般不问，但是祝缨他就要问一问。
祝缨道：“冯夫人这不死了吗？大姐我已经找回来了，万一她念旧情想祭一祭呢，我陪着去。”
“陈萌的面子这么大了？”
“我是为大姐，别再有遗憾，送这一程以后不惦记，反正咱们不亏欠他们家的。”
郑熹说了一句：“操心的命。”就准了假。还叮嘱祝缨，在外面不要口无遮拦的胡乱评论丞相。王京兆学问很好，且妙在经世实用，让你与他交往也是因为这个，他既然眼里看得到你，以后你多见他。有什么要和京兆府打交道的事都回你。云云。
祝缨老实地答应了，在大理寺老老实实又看了一天的礼制的书，按时落衙回家。
…………——
回到家里，花姐已然想明白了：“我就远远地送她一程吧。虽说她未必想见我，我知道她走得安稳了也好。出了那样的事，想来她走得也不能安稳吧。都是可怜人。”
祝缨道：“她对你也不好。”
花姐道：“她自己觉得的好，未必就是真好，是见识不够。心地……”
她终究说不全“心地好”这三个字。
张仙姑听了半天，说：“那也行！我陪你去，单抡起来，我定打得赢她！”
祝缨道：“我陪着去就行啦！假都请下来了！咱们也不去他们家，我已探得他们出殡的日子，到时候雇辆车，远远跟着看一眼就行了。”
张仙姑说：“也好！”心里盘算着等会儿多买一点盐回来，等他们回家的时候洒点盐驱邪。花姐就说去准备衣服，张仙姑道：“那你带弄点烧纸吧。”祝缨去雇车，约定连人带车包一天。
这天晚上，祝缨敲了花姐的房门。花姐把要穿的素色衣服拿出来叠好，说：“我也不知道夏妈妈到底是不是，就为她穿了一年。今天这一身又要翻出来啦，夫人要嫌弃也没办法。”
祝缨倚着卧房的门框道：“还有一件事儿。”
“什么事儿？”
“小江，哦，就是珍珠，因为周游的案子我又遇到了她，她现改姓江了。你说……”
“你想告诉她？”
祝缨道：“陈萌。他告诉我冯夫人死了，又问我知不知道小江的下落，想让小江去祭一祭。”
花姐道：“难道？”
祝缨道：“我不问，我也不管，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现在当家的是冯大。”
花姐犹豫了一下，道：“要我想，她也不是不想认亲，只是太伤心又为难。告不告诉……就怕时日长了，心底总有件事儿。这是殡事，是了结。她要愿意，咱们就一同远远的看一眼，跟咱们一辆车，也不叫大公子他们知道。不愿意，就不是咱们的事儿，你也不欠他们，你说呢？”
祝缨道：“行，我去找她。”
她还没宵禁，又去了临河的小院。这回一敲门，小黑丫头看到她就认识了，叫了一声：“娘子，那个小官人又来啦。”
小江也没让把她赶出去，祝缨也就进去了。
小江的正屋里光线极好，四面墙糊得雪白，墙上挂一点佛偈，一边供个观音。地上抹得光滑水平，桌椅擦得快要冒光了。布幔，干净，一点绣纹也没有。祝缨的脚在门槛外迟疑了一下，小江说：“进来坐吧。”
祝缨才在最靠外的一张椅子上坐下了。
小黑丫头端了茶来，茶杯、托盘也是擦得亮晶晶的。一个青衣的中年妇人站在厨房门口，问：“要点心么？”
小江说：“拿些来吧。”
点心盘子上也看不到一点碎渣，糕点码得整整齐齐的，黄白红绿的颜色都有，十分好看。
小江问：“还要拿什么人吗？”
祝缨道：“有个人死了。”
“嗯？”
“那位夫人，就前两天。大公子找到我，我没说见着你了。”
小江猛地站了起来，祝缨也站了起来，说：“不用赶，我自己会走。来是告诉你，陈大公子既然还惦记着，你自己也要有个主意，我今天来得也尴尬。你自己的事儿，既然过去了就别叫它总梗在心里。你总是要有个新开始的！”
“我已经开始了，你们非得再拽我回去吗？那与我有什么关系？小祝大人，请回吧。”
祝缨把杯子放回原位，道：“好，我知道了。你要决定了就别犹豫。”
“我犹豫什么？”
祝缨不说话，沉默地走了，回到家，花姐一看就知道事儿没成，说：“怨我，不该多那个嘴。”
祝缨道：“我也想去来着，我要不想，你总不能拿鞭子赶我去不是？”她本没这般好心，只是与王云鹤一番谈话下来，对小江心就莫名有一点点软而已。
第二天，她和花姐乘车跟着冯家送殡的队伍，一路跟到了郊外墓园，看着入葬，花姐遥遥拜了一拜，烧了些纸钱。再站起来时，花姐如释重负：“好啦，也不知道是该怨还是该敬，总之，过去了。”
祝缨扶她上车，陈萌骑马跑了过来，一看只有她们二人，又有一点失望，又有一点欣慰。对花姐道：“冠群……呃，你一向是个心善的人。近来过得好吗？”
花姐道：“大公子，那不是我的名字。我现还好，三餐一眠，心里很安宁。以往阴差阳错，多承了许多的关照。”
陈萌摆摆手：“那也是你为人好。唉，我该过去了。”他目视祝缨。
祝缨送了他两步，说：“还找珍珠？”
“终究是遗憾呐！”
祝缨道：“这都多久了，早知道我那会儿就不手欠了。”
陈萌讪讪地笑笑，说：“等这事儿了结，我请你喝酒。”
“成。”
祝缨毫不留恋地上车回城，车上，花姐道：“大公子这人，粘粘乎乎的。”
“怪他爹。”祝缨说。
“哦。”
回去的路上，花姐心情似乎还可以，说：“一会儿我想去报恩寺。”
祝缨道：“去，今天这车咱们包了。”
不料才进城门，就被一个小黑丫头给拦住了。小黑丫头见着城外进来的就问：“看着小祝大人了吗？”祝缨把她叫住了：“哪有这样找人的？”小黑丫头咧嘴笑：“殡事都从这儿进出。”
花姐问：“认识的？上来坐？”
祝缨让小黑丫头上车，车夫问：“还去报恩寺不？”
“去。”
在车上，祝缨问小黑丫头：“你怎么来了？”
“娘子叫我请您去说个话，还说，您别生气……”
祝缨摸摸她的头：“好！”
小黑丫头学了一肚子的话没派上用场，瞪大了眼睛。祝缨对花姐做了个口型，花姐点头，拿了些点心给小黑丫头吃。等车到了报恩寺，花姐道：“你结了钱，我一会儿自己走回去。这里的师傅我都认得。”
祝缨结了钱，跟小黑丫头去见小江。
……——
还是那间干净得令人发指的屋子，小江板着脸坐着，手里捏着一串数珠。
祝缨到来时，她起身福了一福，很是柔弱地道歉：“昨天是妾无礼……”
祝缨失笑：“昨天那样我都挨着了，今天就不用这样了，你还是昨天那样说话的好。我去看了，送走了。”
小江直起身，小小地吸一口气，说：“她……”
祝缨道：“要不放心，现在再去看看也还来得及赶得上关城门。”
“我……”
“等着！”
祝缨出门赁了辆车，不用车夫，自己赶车带上小江，连小黑丫头带一篮子纸钱之类都塞进车里，又杀奔了郊外。她认得路，一会儿就奔到了，冯家人已经收完了场子，只有一个日常看坟的老苍头在这里。祝缨这回把车赶得近了些，对里面说：“要看看么？”
小江一路颠簸，连人带篮子里的东西连同小黑丫头都滚到了一块儿，此时正七晕八素，什么伤感也没有了。听祝缨问，没好气地说：“看什么？”
祝缨飞快地把她头上的一片纸钱给摘了下来，咳嗽一声：“我拿凳子，你下来吧。”
小江和小黑丫头把散落的东西收好，下车的时候祝缨扶也不扶，她只能摇摇晃晃地自己踩凳子下来，又瞪了祝缨一眼。抱着篮子，再去看那片被荒草包围的坟场的时候，她的神情又变得悲伤了起来。
她在外面点着了香烛，祝缨给她把盆儿摆上，她一点一点地引着纸钱元宝慢慢地都烧完了。然后说：“我死了不要埋在这里，远一点，能看见就行。”
祝缨当没听到，等她烧完了，说：“得回城了，关城门你没事儿，我明天要倒霉。”
小江脸上似哭似笑，又有一点感激，说：“多谢。”默默地自己收拾篮子。小黑丫头说：“娘子，脏。”小江的手僵了一下，说：“不脏。”
收拾好了，又被祝缨给塞进了车里，依旧是一路狂奔赶回了城里。到小江家的时候，鼓还没敲。小江道：“进来喝点茶吧，一路该累坏了。”
祝缨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还是进去坐在了昨天坐的那个位子上。小江看她喝茶、吃点心，说：“我该感谢她吗？她曾想维护我，只是不曾想别人的娘也想维护自己的女儿。不谢她吗？这世上还有亲手把女儿推进火坑只为多一点钱的。”
祝缨低头喝茶，没接话，吃完一盘点子才说：“哪个女孩子都不该被那样对待。”
小江笑笑，说：“玲玲她们说，你人很好，没看她们笑话，审完了案子还雇车给她们送回来，没叫她们一路上出丑。”
祝缨有点噎，说：“我也没干什么好事。”
小江道：“没干好事还能吃得香睡得稳？要我，该担心死了。”
祝缨道：“咱们不一样，我以前刨一口吃一口，不想第二天，想也没用，遇事平事。你以前有牵挂。”
“那是以前！”
“对。”祝缨说，“你现在能牵挂自己，就很好。我得还车了。那边那些破事儿，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过，能做什么就做什么吧。这儿以后要有什么事儿，你可以试着找一找我。我再有办法呢？走了，说不定明天还有事呢！”
她走得不留恋，先还车，再去报恩寺看看，听说花姐已经走了，就赶在鼓点敲完之前回了家，看到花姐已然回来了，说一句：“没事了。”
就安心睡觉，等着明天不知道哪位高官或者高官子弟又可能作夭，再惊动大理寺了。
那一边，小江仔细地问了小黑丫头怎么找的人，慢慢地说：“哦。”
小黑丫头问：“娘子，有什么不妥么？”
“这世间是可恨的，但终究还是有几个不那么可恨的人。”小江眼眶微红，笑着说。

第91章 才俊
祝缨回到家里的时候天已经不早了。
花姐告诉张仙姑：“她还车去了，我就先走着回来。”
张仙姑埋怨道：“都包了一天的车了，怎么不叫送到家来在门口结账？还要你们都走回来？别是你们年轻脸嫩，不好意思讲，叫个老油子给哄了吧？他少跑这一趟，还能多接旁的生意呢！就算接别人的生意，也得先把这一笔做完呀！你们呐，以后别不好意思。老三也是！她小时候不是这么抹不开脸的人呐！”
叨叨咕咕，叨咕到祝缨回来又叨咕一回，打发她们吃了饭。
花姐看祝缨表面一点影响也没有，心里吃不准她是个什么情形，就怕她都闷在心里把自己给憋坏了。哪知祝缨倒头就睡，第二天照旧起来去应卯。花姐看了也只能服气：她到底跟别人不一样。
祝缨跟别人其实没什么不同，甚至是与太多的人相同。
乡下粗放养大的孩子多半如此。
祝缨活得糙。
万事都是“记住了”，一件件地排在脑子里，却都没有“让它住在心上”。
住不起。
张仙姑倒是尽力想给女儿养得好些，但是她生的是个“儿子”，乡下儿子，还是没田没产的，就得跟着当神棍的爹妈摔摔打打地讨生活去。
被王云鹤留在京兆府衙内谈了一天两夜，够许多后进晚辈激动得三天睡不好、吹到写墓志铭的那一天，在祝缨这儿也是“我知道了”。带着小江狂奔祭祀，听了人家的剖析之词，够好些心思细腻的人感慨咏叹良久了，她也只是“哦”。
再去大理寺应卯销了假，她又是那个“年轻有为”但是还得趴着熬资历的小祝大人了。郑熹跟她说得很明白，一年升八级这种好事是非常少的，且熬着吧。祝缨也坐得住，多学点东西也不是坏事，她甚至有点惋惜没能早点有一个王云鹤这样的人给她仔细把天下的学问、典章、制度理顺了讲明白。单凭自己去悟，实在耗时耗力也特别费钱。
祝缨没钱。
好在有个王云鹤。
祝缨仔细回忆王云鹤所讲，干脆凭着记忆把王云鹤讲的那些，一一给默写下来，然后整理出个纲领、提炼出了框架。花了整整三天，写成了几十页一本厚厚的笔记。她预备照着这本笔记里的架子，把之前读过的书重新再比着往架子里塞一遍。之后再读新书的时候，心里也就更有底了。
整理好了笔记，她开始照着笔记给自己列个书单，照着书单一本一本地看书。学东西嘛，不丢人！反正她的底子都是偷听来的，王云鹤还当面讲给她听了呢，不算偷学。
她已不怎么打算盘了，胡琏还有点寂寞，说：“你写什么呢？也没点儿响动，这屋里静得怪头瘆人的。”
祝缨放下笔，转转手腕，说：“你也太有趣了，闹了嫌闹、静了嫌静。要不，我把大家伙儿给你找回来……”
“罢罢罢，我说一句，你有八百句等着呢。没大没小的！”胡琏笑骂一句，起身蹓跶去了。
祝缨也起身准备蹓跶一下，老黄来叫祝缨：“小祝大人，郑大人叫你过去哩。”
祝缨揣起自己整理的笔记，收拾一下就跟老黄走了。路上，她问老黄：“今年还是没有明法科的人过来，要从自己人里选升几个官员，你没什么想法？”
老黄低声道：“有是有，只是不知道成不成。我不比他们，他们有会算账的、有会有两手验看本事的、有行文极流畅的……我么，就只会干些粗笨的差使了。”
祝缨道：“你说真的假的？”
老黄道：“不是有句老话么？甘蔗没有两头甜，我跟在郑大人身边，是有不少好处的。一旦选了官儿……”
祝缨道：“你就说我们寒酸好了。”
“哎哎，那可不敢。”
祝缨道：“你想好了就是了。”
几句话功夫就到了郑熹面前。郑熹现在也有点闲，没有大事的时候，他还是愿意把事情放手给下面的人去做的，他先跟冷云闲说了几句京城各家的趣事，冷云蹓跶找人玩儿去了，他就想起来祝缨了。
“你的音韵读得怎么样了？”
祝缨道：“背完了。”
“唔，可以学作诗啦。”
祝缨傻眼了：“不是吧？不会行不行呢？”她就愁这个。
郑熹道：“让你读了那么多的诗，你不应该作不出诗来呀！你不是个笨人啊！”
说起这个祝缨就一肚子话了：“您让读的都是些什么呀？写景的也还罢了，咏史也凑合，最讨厌的是狗屁不通的思妇之词，真是头都要炸了。都是喜欢拿夫妻喻君臣！一写就是‘妾’如何如何。哪是满朝文武啊？这是满朝文武假装怨妇，要死了！”
“又来胡说八道！什么叫装？这是借以述怀。”
“我们村的怨妇才不是这个样子的呢！”
郑熹见她为了不作诗什么话都说出来了，好气又好笑：“那是什么样子的？”
“咒、骂！死在外面别回来了！爹娘瞎了眼，给许了这么个男人！媒人黑了心，不怕遭报应天打雷劈……”
郑熹笑得捶桌子：“够了！知道你不爱作诗了，多少也是要会一些的，又不要你能写得多么好。你不作诗，现在又没旁的事要你做，你还能做什么？”
祝缨道：“读书呀。”
“嗯？”
祝缨想，自己的藏书真的太少了，书不便宜，哪怕她只买那些最平易的简装本也是需要钱的。常见的书还好些，还能买，还有一些大部头的书，动辄几十本，书铺子里印的本来就少，抄的也少，多半都在人家里藏着。还有一些研习的人少、外面没有流传的，就只有少数人数有存。
郑熹那儿书多呀！
她把自己的书单给郑熹看，郑熹道：“这几本你不是读过了么？这空的是什么？”
祝缨也想听听郑熹对王云鹤的评价，就把自己整理的笔记拿给他看：“这是前两天请教王京兆的时候他说的，我想照着这个把书再给读一遍。您给掌掌眼？”
郑熹慢慢地翻着，不时拍一拍桌案，到了会食的时候还有一半没看完，说：“这是个博学君子啊！他对你很看重了呀，才会对你说这些。”
祝缨道：“看重不看重的我不知道，不过我觉得他讲得明白，比私塾先生讲得好。”
“废话！”
“哎，您怎么自己揣着了？”
“看完还你，吃饭去！”
这天中午，郑熹又派人把自己桌上一道鱼拿去给祝缨吃。这是一条带籽的大鲤鱼，鲜嫩肥美。祝缨也不客气，把整条鱼吃得只剩骨头，剩点鱼汤还拿来泡饭了。大理寺卿的伙食，比她这个司直好多了！
郑熹吃完了饭，午休也没休，紧赶慢赶把笔记看完，下午又召了祝缨去，说：“你可以先不用作诗了，把他说的这些吃透！书接着读吧。”
祝缨赶紧说了自己的计划，郑熹笑道：“你就知道到我这儿来打秋风！”
祝缨道：“薅习惯了。”
郑熹接着笑：“行，习惯就习惯。唔，你今天先拿着你写的这个，去京兆府，请他再指点一二。”
“诶？”
“去，准没错。”
“哎！”祝缨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能再拜访王云鹤，也是挺好的。王云鹤的本事，她还是要学一学的。没有王云鹤，她现在还在自己瞎摸乱撞，只觉得世道有毛病不知道世道究竟有啥大病，现在知道一些了。只要王云鹤还肯讲，她就愿意听！
而且郑熹不会害自己，至少现在没有，人家从一见面起对自己就挺照顾的，虽然各取所需，但是郑熹也是买卖公平。
祝缨一落衙就揣着笔记去了京兆府。
…………——
因之前与王云鹤有那么一次深入的交谈，京兆府上下看她的眼神就又多了一点亲切。张班头也仗着自己与她熟，提醒了她一下：“王大人待您可不一般，您可不能叫他寒心呐！”
祝缨怪异地看了他一眼，说：“这是什么话？”
“哎，上回……”
祝缨道：“王大人比你聪明吗？”
“那是当然。”
“那不行了？他是好人又不是傻子。我看他比你明白多了。”
张班头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想反驳，好像又是这么个道理。
里面出来一个小厮，笑着说：“请小祝大人去书房呢。”
祝缨正正衣冠，还跟以前一样去见王云鹤。
王云鹤的书房里还有别人，祝缨进去之后就看到了一个坐得笔挺的……算青年吧。她先拜见王云鹤，王云鹤道：“小祝来得正巧，我正想到你！子恭，这就是我刚才说的小祝。小祝，这是我的学生，冼敬，冼子恭。”
祝缨与冼敬互相平辈行礼，一起一伏之间祝缨就把冼敬打量了个差不多。这冼敬应该与郑熹差不多的年纪，留着短须，看起来家里没郑熹那么优渥，但也是个衣食不愁的模样。一身蓝衫，领口袖口等处都有刺绣。
是个官儿。祝缨闻到了他身上的官味儿。
冼敬也在看祝缨，他是要出京做官的，走之前来拜会老师，听老师提到了祝缨很好学，巧了，遇到了，也就带了点评估的味道看祝缨。没想过老师说的“后生”生得是真够晚的，年未弱冠。
两人彼此称呼过，又叙了座。
王云鹤问祝缨：“小祝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呀？”
祝缨起身把自己写的笔记递给了他，王云鹤接过笔记的时候还有点吃不准，时常有人写文章来请他指点，祝缨却是个例外，此人从不写什么文章，就是借账、借书。祝缨写个笔记，封皮上也没写字，是个大白板。王云鹤揭开封皮，第一页才看数行脸上就开始要笑起来，他匆匆地翻着，几乎一目十行，间或停下来仔细看其中的某一页。
屋子里安静极了，冼敬十分好奇祝缨拿来的是什么竟能让老师看得如此入神，他略抻了抻脖子，仍然无声地等着。
王云鹤翻完这本笔记，脸上的笑也止不住了，对祝缨道：“我才对子恭说，要写一篇文章……”
冼敬“啊”了一声，道：“难道这就是？这……祝兄是怎么……”
王云鹤便向他说起了原委，冼敬连连点头，又向王云鹤请求看一看。王云鹤对祝缨道：“这是你默写下来的，你说。”
祝缨道：“里头的话都是您说的，何必问我？”
王云鹤一边把笔记给了冼敬，一边搓着手，说：“你自家写的批注也很好！哎呀，我这些日子难抽出空闲来，才起了个头！你已写出来了！”
祝缨见冼敬还在看，她就把自己开的那张书单又递给王云鹤。王云鹤道：“这又是什么？”
“听完您的话之后，我想重新读一遍书，您看看，照着那个读这些，成不成？”
王云鹤高兴极了，说：“小儿郎向学，大好事！子恭啊！看看，看看！这是个懂得如何读书的人！”
冼敬看笔记看得入了神，敷衍地“嗯嗯”，王云鹤也不在意，先给祝缨改书单，一边写一边说：“凡有不会的，可以来问我。”祝缨乐了：“那可真是好极了！”
那边冼敬看得就比郑熹快多了，这其中好些个是他早就明白的道理，有些是老师王云鹤给他讲过的。遇到王云鹤最近的心得，他才放缓了看一看记下，祝缨另写的注脚他也看一看，不时点一点头。翻完了，将笔记递还给王云鹤，说：“十分仔细。”
王云鹤把写好的书单给他看，问他的意见。冼敬有点好奇地说：“祝兄之前是怎么读书的？”他更想问的是，你之前是干嘛的？冼敬自己是进士科，也有点文名，但是之前从来没听说过有祝缨这么一号人物。
他是王云鹤的学生，先在家丁忧，现在是起复任职，即便如此，有什么后起之秀他进京之前就应该有朋友写信告诉他了。看笔记，祝缨能默记如许内容且提炼得切题，不应该是个无名之辈。奇怪的是，有这等资质的人，不应该才开始列单子读书。
祝缨道：“我读书少，拣着什么读什么，也不大通。现在重新开始。”
王云鹤道：“什么时候都不算晚。”又对冼敬说，祝缨是明法科的。
冼敬惊讶地问：“怎么考那个去了？”
“我有家要养啊。”
冼敬道：“可惜可惜，纵晚几年又如何？你这傲气不是地方。父母养你这么大。也不在乎多几年。一步错步步险！”
“至少现在是我在奉养父母，不是承别人的人情啊。”祝缨理所当然地说。要她考进士科，不知道得学到猴年马月去了，那全家在京城怎么生活？
王云鹤道：“君子有志向学，什么时候都不晚。拿去，仔细读来。”
祝缨接了书单，冼敬却向祝缨借她的笔记：“我明日即离京，怕要等不及老师的文章出来了，欲借祝兄手札一观，明日奉还，不知可否？”
祝缨道：“行啊。只管拿去，本来就是默写的，我回去再写一份儿也行。”
冼敬道：“不必，借我一观即可。”王云鹤对祝缨道：“你辛苦写来，不必给他，叫他回去自己默写。”
祝缨道：“那成。”她估摸着王云鹤也得有这样的本事，不为别的，就为王云鹤这些书、这个总结的学问他就得把许多书都吃透了。吃透的第一步，不说一字不差的背下来吧，也得能背个八、九成。然后才能说有自己的总结。这得多少功夫呢？所以背书上就不能耗太多的时间，他就得记性好，然后才能省下时间去做学问。
三人都一笑，王云鹤问祝缨：“看你写的旁注，似有所得？”
祝缨道：“我明白您为什么要我读《春秋》了，不是照着它当律条审案子。”
王云鹤的笑容就没断过：“是么？”
“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礼也是刑。”
王云鹤和冼敬都笑了，说：“你懂了，你懂了。”
王云鹤又要她接着说，祝缨道：“春秋笔法也很有意思，不过读起来叫人生气。”
冼敬就问：“为什么？”
“它不写清楚呀，白叫我猜。”
王云鹤道：“你是缺个师傅呀。无妨，可以来问我。”
祝缨赶紧起身一礼：“不敢过于打搅，您得闲给指点一两句就成。”
京兆府的晚饭这时也开了，三人就边吃边聊，王云鹤说的高兴让人上酒，祝缨也不推辞。三人一处，又说“枯酒无趣”，祝缨还不大懂什么射覆之类，她就会掷色子投壶划拳，这个她不太好在这个时候提。
王云鹤说：“那就背书玩吧。”他指定了几本祝缨也背过的书，三个人玩接句，你说上句我说下句，接不上的罚酒。
三人谁接不上呢？这也太无趣了！
王云鹤又随手拿了份新买的文集，说：“有了，就这个，新买的，没读过。”找了个小厮，让他从一数到一百，看谁背得多。背得少的要罚酒。先是从开头开始背，然后是随手翻开一页，再开下一局。三人互有胜负，祝缨理所当然地喝了酒。
喝了三盅之后，不出意外地她又说了点醉话。面前这两位的小话不好讲，祝缨就开始板板正正地坐好，说起京兆衙门里的一些事。
从桌子上的饭说起，说：“今天吃得好了，上回我来这办案，府里开始给我包的饭只有白饭和咸菜。一定是因为看我不顺眼。”
王云鹤和冼敬头一回见她这样，都啧啧称奇。冼敬问道：“为什么呢？”
“他们觉得我是叛徒。大理寺却来抢京兆府的案子。”
王云鹤问道：“还有呢？”
那就多了！什么上次办周游案，京兆府里的人看她不顺眼啦。什么办案的时候李班头想着急找证据爬房顶上掉下来啦。什么杨仵作和田仵作互相别着劲儿，其实他俩都悄悄验了女尸，还说女尸不能让男人看啦……然后又说，王大人其实挺会经营了，因为伙食不错。大理寺的伙食也不错，郑大理估计也贴了不少钱。
“只会说王大人清如水的都是傻子！王大人挺会赚钱的，不但会赚钱，还会看账呢。不过王大人过得也不算很痛快，因为总有傻子扯后腿。”
又说刚才数数的小厮一定偷掐了新开的花，手上还有痕迹呢！小厮一跳：“你别胡说，诬赖好人！”
祝缨道：“你才胡说！我不带看错的！”
两人吵了起来。祝缨连小厮衣服破了没有补，要不是讨人厌，要不就是正穷着，一定有用项了都猜了出来。给小厮说得要哭了。
王、冼二人哭笑不得，忙叫人：“这是什么酒品？快给他送回家去吧。”
张班头接了这个外差，就要拉祝缨。祝缨行动间却一点也不像个喝醉了的人，她还能打招呼呢，说：“我没事儿的。舅舅。”
张班头腿一软，给她跪了，忙向王云鹤解释：“小人与小祝大人的母亲同姓，小祝大人开玩笑的。”
“不是玩笑，我娘叫你大兄弟呢！”
张班头只恨不敢堵她的嘴！
王云鹤道：“你跟着他，看他到家。”
祝缨还不忘拿了书单，又跟冼敬说：“你明天什么时候走？我去送你，顺便拿回我的笔记。”
冼敬咧嘴笑了：“你还没忘这个呀？”
“不是你说的吗？”
“对对，今晚我住在老师家，明天不带走，你过来取就是了。”
“好。”祝缨点点头，又对王云鹤道，“大人，我再不回家，您就又得给我写条子了。”
王云鹤也觉得她有趣，说：“那你回家吧。”吩咐厨下给她装了一食盒的美食，让张班头拎着给她送回家。
祝缨道谢、离开，回家。跟没喝醉一样。
王云鹤目送她离开，问小厮：“她说的可是实情？”
小厮一跪，哭道：“是小人母亲生病了……”
王云鹤点点头，给了他些钱，叫他给母亲找个好大夫，一次把病看好了，省得拖拖拉拉白浪费钱。又让小厮别在眼前哭了，赶紧回家去吧，换了个小厮来伺候吃饭，他就与冼敬师生二人又边饮边聊，只觉得有趣。
冼敬笑道：“怪不得老师喜欢他，是有趣。”
王云鹤道：“是因为他有心。”
冼敬道：“可惜学业耽误了。”
王云鹤道：“然而实干。你要只看一个人是不是进士出身，就会错失很多人。到了地方上要留意……”
师生又聊到很晚。
…………
那一边，张班头提着个食盒跟着祝缨回家，这个醉鬼三杯酒就胡说八道，只要人不招她，她也不说话，走路走得跟好人一样，她还认得路！回家还能正常敲门！说话都不带大舌头的！
家里，张仙姑一拉门，跟祝缨正常地招呼，祝缨还告诉她：“舅舅跟来了。”
张仙姑刚要问哪来的舅舅？一看张班头，开口就是：“哎哟，大兄弟啊！”
张班头脸绿了：“别！大娘子，可不敢这么开玩笑了！今天……哎哟，今天小祝大人在王大人面前喝醉了，他……他当面这么说啊！！！”
张仙姑听到“醉”就紧张，祝缨说：“我没醉。”张仙姑重复了一句：“哦，没醉。哦哦！”她想起来，让祝缨回房休息，又跟张班头道谢。张班头只能自认倒霉，把食盒递给了张仙姑，说：“大娘子，这是王大人命送了来的。小祝大人在京兆府，与王大人才吃了三杯酒呀，他就这样了！好险没把我们的老底儿都给掀了！他还说王大人会赚钱……这话是能说随便的么？”
“哎哟哎哟，”张仙姑歪着脸，“我就说，不能喝酒，不能喝酒！大兄弟啊……”
“哎，可别再这么说了。”
张仙姑道：“行行，外人面前不这么说。家什我明天刷干净了给你送回去？”
张班头道：“您随便吧，我得走了。”
张仙姑拿一食盒进家，对花姐说：“没事儿。”花姐回头一看，祝缨也已经换了衣服，提着筷笼走了过来，说：“吃饭了吃饭了，京兆府的伙食，好的！”花姐见状也明白了，伸指戳了戳祝缨的肩膀说：“你行啊。”
一家子吃了饭，祝缨又说了今天的事儿。张仙姑道：“这就好，叫喝，你总不喝就会招人逗你。让喝就喝，只要他们受得住就成！王大人是个好官，你就别说他的坏事，要是别人，哼！”
祝大道：“菜是好菜，可惜没酒，王大人有点小气。”张仙姑骂道：“你想屁吃！那是给孩子的！我看王大人就很好，老三不喝酒他就不给酒。”
吃完了饭，祝缨要刷碗又被她给推开了：“你看书去，看书去。哎，又快到端午了，你又能领新布了。”祝缨道：“我这岁数不会再怎么长个儿啦，今年别裁新衣裳了。”张仙姑道：“美的你！我正说，花儿姐的衣裳穿了两三年了，本来衣裳就少，今年拿给她裁衣裳。”
花姐就是张仙姑心里的女儿模样，既能干家务，还能写会算，脾气又好、模样又好，她还是女孩儿的样子啊！可人疼，还会节俭，帮着理家，这几年的收成都是花姐在打理，也不用张仙姑操心。交际带上花姐，都能帮她堵不少漏子。还不值一身新衣裳吗？
祝缨道：“行！”
花姐说：“我去庵里帮配药，也不用穿好衣裳。”
“要的，总要一件体面衣裳，不能叫人小瞧了。”
一会儿干完了家务，花姐就去祝缨房里背个方子之类，也好省灯油。她等着祝缨临了两页字，重新研墨的时候说：“小祝。”
“嗯？”
花姐道：“你跟王大人很投契么？”
“还好吧。”
花姐认真地说：“那郑大人呢？”
祝缨道：“别担心，今天是郑大人叫我去的。”
“诶？”
“嗯……估计他是忙不过来我，就叫我跟王大人那儿蹭点教诲吧。”
花姐道：“哪有这样的？把你推来推去的？这个郑大人也真是的！你给他抄家经手那么多的账，还不值得他……”她自悔失言，忙住了口。
祝缨倒不在乎，说：“他这不许我与王大人多多走动了么？不然，你看他怎么收拾叛徒来！我知道忌讳的，放心。”
花姐舒了口气，笑道：“那就好。你比他们外头那些男人做官强多啦，又细心，又好心。”
祝缨道：“快别夸我啦！你方子背了几个了？”
“哎哟！打岔，忘了！我的脑子有你一半儿好使就好啦。”
祝缨笑着摆摆手：“背得快点慢点有什么关系？你背得再慢，会了之后见人有病就会帮。有些人一学就会，遇到病人也未必会伸手。则学的快慢与为医的好坏，也没什么必然的关联。来，我给你抄吧，你这从哪儿借来的书？都破损了。”
她这两年字练得还不错，离书法大家还差不少，但是她天生的本事，仿得很像。写得横平竖直，拿本字帖照着楷书写，写得端正极了，抄写的时候从头到尾不带错字的。花姐不要她分心，祝缨道：“你当我也在学医了。”
花姐不知道她说的真假，只得由她去了，起身去把她书架上的书重摆了一遍，照着她的书单子，先拣出排在前面的书来，预备她读。
…………
花姐提醒祝缨要注意，因郑熹算是祝缨在官场上的“恩主”了，现在还是她的上司，她最近却频繁与王云鹤结交，还有些当人家学生的意思。这于王云鹤，像是撬别人的墙角，于祝缨就有点背叛的意味。
王云鹤一个君子，地位也高，敢说他的人不多。祝缨就得小心。
祝缨第二天到了大理寺就跟郑熹说：“大姐还担心呢，说总往京兆府跑，别叫郑大人那里有了误会。”
郑熹道：“她是个好女子，你真不要这个贤内助？如今沈、冯二家已不是障碍。”
“他们本来就是添头。”
“嗯？是什么？”
祝缨道：“我一开始也只是认大姐啊，他们就是大姐的添头。如今也不是大姐的亲戚了，连添头都不是，还提他们做甚？大姐现在这样也好，我也好，她至今还供着前夫婆母。”
郑熹听到“添头”，想明白了就笑了：“哈哈哈哈！也就是你，说出这样的话。”
“我什么时候都这样讲，从来也没想过蹭他们点儿什么。”
郑熹问道：“那我呢？”
祝缨想了一下，道：“比大姐差一点儿。”
郑熹不高兴了：“我差哪儿了？”
“晚了点儿。”她想了一下，如果她一开始遇到的是郑熹，这个人应该也会帮她，那她也就会承这份情。不过，也是晚了，她先遇到了花姐且花姐不图她什么，郑熹在她这儿还有几分交易的味道在内。
郑熹接受了这个说法，道：“也罢。”又看了王云鹤给的书单，让祝缨就照着这个好好读。
不用学作诗，祝缨是很开心了，抱着书去读了，晚上回家拿了食盒再还给京兆府，回来接着读书。
天气越来越热，眼看到了端午节，节前两天就开始颁赏。祝缨领了自己的那一份过节节赏，与前两年一样。张仙姑照着计划，给花姐找裁缝做一身体面衣服。花姐也没闲着，也编五色缕，也跟张仙姑一起动手包粽子。祝缨也卷起袖子来帮忙，张仙姑不让她干，打发她去“才想起来，想包几个咸肉的，家里没咸肉了，你去买来。”
祝缨往家里看了一看，有花姐在，比张仙姑更周到，家里什么都是有的，大部分坛罐还都是半满的。唯有一些零嘴小食，那是很少的，这些大部分是她在买，家里旁人在这上面都很节俭。她心里列了个单子，跑去市集。先雇一头驴，驮个筐，先买大块咸肉，然后去买了各种零食蜜饯，又买新鲜果子，买些鸭蛋鹅蛋，买得差不多了，准备再去配点山楂丸。
市集里偷儿也有，她就顺手又买一大包糖果，遇到年纪小的也发一把。好些偷儿都认得她，路过她也不敢伸手，没想到擦身而过自己荷包里就多了糖，也笑着噙了。
在市集出口，祝缨眼尖，看到了小江家的小黑丫头，背着个大大的背篓，也是出来买东西。祝缨皱眉，走过去问道：“你怎么一个人过来了？”
小黑丫头不服气地说：“我能干好些事情呢！”
祝缨心道，你这个个头儿，背着个篓，累不累的两说，想偷你，怕你前脚买了放进去，后脚里头东西就叫人顺手提走了。她就多了个事儿，说：“买什么？我带你去，这儿扒手多。”
小黑丫头瞧了她一眼，说：“娘子说，自己买干净的粽叶、白米，自己包。”祝缨就带她去买了粽叶、糯米，又抓了点枣、分了点咸肉给她，最后给了她两只大鹅蛋：“一块儿搁锅里煮着吃吧。”把人给带到路上放下，她自己才回家。
回家也不说遇到谁，卷起袖子切咸肉，又帮忙包粽子。张仙姑道：“你拿回来的那个粽子，顶好，咱们正日子再吃，这些个煮着这几天吃，又顶饱，又好捎带。”
她计划得挺好，祝缨在端午当天中午却没能在家吃饭——她被郑熹叫了过去。
…………
郑熹也得过端午节，但这个端午节他仍是抽了空把祝缨叫了过去。
祝缨到了郑府就被引到一处临水的小榭。给她引路的小厮是个熟人，她就问：“这是有什么事儿吗？郑大人不过节？”
小厮笑道：“都是自己人，得见一见。小的心里，您是里头这个。”他比了个拇指。
祝缨到了水榭，发现主座空的，郑熹还没来，底下已经坐了几个人。
左手第一个的年轻人穿着在这些人里最好，无论是衣服的样式还是各种佩饰都很讲究。左第二是个年轻的文士，斯斯文文中透着点指点江山的傲气。左第三与左第二有些类似，却又显得内敛一些。
右手第一个她见过的，是个年轻的账房，郑熹查账、抄家的时候祝缨与他打过交道，此人叫邵书新沉默寡言，祝缨也就不招惹他，知道他是郑熹找来的人就罢了。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他了。右第二看起来有点金良的气质，应该是个军官，年纪二十来岁，看他的手上的茧子是个常年操练的人。
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长得不错且年轻。
小厮把祝缨引到了右手第三的位置上。
祝缨一看位置，再看看人，心道：狗日的，我排最后啊？
又看看小厮，心说：小王八蛋，你刚才拿话糊弄我。
她刚坐下，郑熹就过来了，身后跟着甘泽和陆超。他一来，众人都起身。郑熹含笑坐下，道：“都坐，不必拘泥，都认识了吗？”
那是不认识的！
郑熹就给介绍了一个，左手依次是郑熹的族弟郑奕、翰林蔺振、御史姜植——后两个是考进士科的。祝缨以前是土鳖一个，现在也跟仕林不熟，所以不知其名。
右手第二个，也就是祝缨旁边是校尉温岳，温岳他爹是郑侯的老部下。
比较令人惊讶的是邵书新，这货居然不是普通的账房，两年不见，他在户部都干到员外郎了！虽说品级与祝缨差不多，但是人家是度支，感觉比自己这个抓贼的强太多了。也不知道当初他是怎么跟大理寺当账房的。
所有的名字报出来后，只有郑奕因为“郑”字多吸引了一点目光，其他人就平平了。
六个人里，只有祝缨在京城有一点稀薄的小名气，一部分是来自于龚案，那是两年前了，大家说她为人善良、腼腆、好说话，然后也就忘差不多了。另一部分是来自最近，因为王云鹤，说她应该品性不错是个好人，王云鹤才会见她，京兆府衙也说，她破案上有点本事。最后还有一点零星的名气来自花街，说她不作践人。怜香惜玉说不上，就是，人挺好。
郑熹却很满意这几个人，一眼看下去，年轻、端正，很好！
他说：“有些日子没聚啦，正好今天大家都有空，来！”
远处细乐响起，酒馔陆续上来，郑熹特意嘱咐：“给三郎上茶，他喝不了酒。”然后又对蔺、姜二人说：“该休息的时候也该休息。认识认识新朋友。”
他没说什么重要的事情，仿佛就是找几个人来随便过个节，介绍几个人认识“多多亲近”。众人走时，又给各人准备了一份节礼，表礼四端，另有金银等物。
出了门，别人都有小厮跟着，只有祝缨自己抱着东西，后面甘泽跑了出来说：“我送你回家。”

第92章 做官
在府里有小厮捧着东西跟在他们身后，出了府门就得自己想办法了。
祝缨这儿的东西多不多、少不少的，拿是拿得动的，要是给她根扁担，她还能担着飞奔呢。只是不雅相，叫人看着了，多事的给她弹一本，就能收获人生出的第一本弹章了。只好预备转个弯，看能不能雇辆车或者雇头驴。
甘泽的到来解了她一大难。
她笑道：“你来得可太好啦！帮我叫个车吧。”
甘泽雇车的当口，别人已经过来道别了，六个人，五个跟着小厮，就她单蹦个儿。其他几人也不特意说这个，只拱手道别。祝缨手里拿着东西还不方便，幸而甘泽回来得及时，给她接了。
祝缨这才得以与五人有礼道别。另五人各有车马，祝缨的车雇来了，总算也没失场面。东西放上了车，祝缨对甘泽道：“我这就回去啦，你也赶紧回去吧，别郑大人找不着人。”
甘泽却坐上了车，说：“我送你回去。今天我是有假的，有事才多来伺候一程。”
车子动了，祝缨道：“过节时正忙，你这请假又不是、当值又不是，怎么了？”
甘泽道：“我来散帖子。”
“咦？”
甘泽道：“我要成亲了。”
“恭喜恭喜，怎么之前一点儿风都没听过？陆二也不告诉我。”
甘泽道：“家里爹娘给定的，我也才知道没多久，他们又要操持，差不多了才告诉我。府里体恤下人，许我这些日子略宽松些。”
祝缨把手一伸：“我的帖子呢？”
甘泽也笑，从怀里掏了一张红色的喜帖来递给祝缨，祝缨也不看就塞进袖子里，问：“正日子在哪天？在哪儿吃席？”
“写着呢。”甘泽说。
祝缨新家离郑府比以前近不少，不多会儿就到了，祝缨要付钱，甘泽说：“已经付啦。”
家里三人出去看龙舟了，祝缨开了门，请他去坐，甘泽抱着祝缨那一份子节礼进了门。俩人到祝缨的房里坐下，祝缨从窠子里倒了杯茶，顺手把他手里的东西接过来放一边桌子上，说：“坐。还没说新娘子是哪儿的人呢？”
甘泽道：“就京城周围的人。本是高攀不上的，不过因传闻要采选宫女，他们急着嫁女，我才能娶得到她。”
祝缨一听就知道了，甘泽这也是豪门仆人娶了外面平民百姓家的女儿。采选的消息祝缨也稍有耳闻，不过她问了杨六郎，杨六郎说这事儿并不是真的，她也就没放在心上，没想到居然促成了甘泽的一段婚姻。
她说：“新娘子愿意就成。”
甘泽笑笑：“是。我也听说仿佛没有采选的事儿，女家着急，就怕有个万一。进了宫里多少年见不着亲人不说，前程也不一定。虽也有些有志气的进去，有旁的法子的都想躲上一躲。”
祝缨道：“无论如何，是件喜事。”
宫中采选这事儿跟祝缨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她家里四口就没一个能跟这个沾上边的。街坊家里也跟这个没什么关系，平日里邻居说这件事时口气都轻松的，可见并不是什么美差。不想进宫的人，能够躲开了这一件事，那是挺不错的。
甘泽笑笑，犹豫了一下，道：“因熟些，我有些话三郎听着觉得有道理就听，没道理就当我没说吧。”
祝缨给他续茶：“你说。咱们还用吞吞吐吐的么？”
甘泽道：“今天这事儿吧……三郎还是上点心。我知道三郎一向有主见，不过，时候变了。”
祝缨点点头：“嗯，今天几位都是能人。”别人她不太清楚，邵书新的本事她是知道的。邵书新做事很平实，嘴严，账做得不说天衣无缝吧，从账面上还真看不出什么来。
甘泽道：“三郎如今是官儿了，我依旧是个仆人，毕竟跟七郎看得久了——三郎，场面该撑还是要撑的。譬如今天，你有个小幺儿就比没有强。府里，侯府，夫人是郡主，也讲点架子的。你再有本事，合群一点也比不合群要便利些。你有事，也要有几个能指使跑腿的不是？”
祝缨道：“你是知道我的，从来没使唤过人，弄个人到家里来，是要住进来的。总得小心一点。”
“是得防着小人，多少人就是才一发达就大大咧咧，好些人都是叫不可靠的下人给弄坏了事儿的，”甘泽喝完了最后一口茶，说，“嗐，不知怎么的，这就多了嘴。反正，你是官儿了，还不嫌弃我们这些微末时的朋友，我们心里也高兴。可你的架子也要有，别叫人小瞧了。人是胆气的东西，一开始见你有架子就敬你，往后事事都顺，一开始觉得你好欺负，他就总给你添乱，麻烦。我也是个小人物，最知道这些小人物的心，你当心。”
祝缨道：“多谢你提醒，我明白了。只是他们几位的底细我也不知道，也不知道人家能有什么样的排场。譬如那位郑公子，大人的兄弟，我的架子又怎么能摆得过？弄得四不像，反而不如我这样自在。”
甘泽道：“你也不用与他比。就说蔺、姜二位，也是才入京没几年的，以前也是穷书生，现在孤身在京，也同你一样是赁房住的。温岳，我们以前见过的，比我们还小两岁，他爹跟着侯爷出征死在外面了，叔叔伯伯也看顾他、侯爷也栽培他，他长大一点也跟着七郎，七郎给他安排在禁军中，虽然在京中有房有地，他一个老母总病着，也是花钱得厉害，他是个孝子，也肯给母亲治病。他自己过得就节俭。邵先生，他以前年轻气盛，不幸栽了，上峰拿他填坑，官身都被剥了，家也抄了，是七郎捞的他，用了一阵儿，给安排进的户部。也没太多结余。
你只与他们差不离就成啦，官儿总要有个官儿的样子才好，得有仆人有手下，事才能越做越大。你以后官儿大了，我们说起来脸上也光彩，有事也好求你。”
祝缨听他说了这许多，已经有了点数了，笑道：“好，听你的。新郎倌儿，你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了，快接着送帖子去吧。到了正日子，我一准儿把全家都带上去吃酒。”
甘泽豪气地说：“都来！叔婶也来，大姐也来！”
祝缨将他送走，独个儿在屋里踱步，搭个架子这个事儿，她有点犯难。弄个生人到家里来，第一得可靠，第二要精明，否则跟着出去不会来事儿岂不要糟？太精明了也不好，她自己个儿还有些事儿不能叫人知道。
祝缨捻了捻手指。
…………
后半晌的时候，那三个人说说笑笑地回来了，一看门开着，张仙姑拍门：“老三，老三你回来了啊？”
祝缨开了门，张仙姑道：“回来这么早？你没跟着郑大人看赛龙舟呐？”
祝缨道：“啊，吃了饭就回来了，郑大人还给了些东西，都在我屋里。他能抽出这空就不错啦，不得陪他爹娘么？”不止是爹娘，怕不还得有个舅舅舅母之类的。
张仙姑在外面买了几样时令的小玩艺儿也都抱到了祝缨屋子里，看祝缨带回来的东西。有上好的绸缎数匹、文房四宝、扇子、长命缕。扇子是把腰扇，张仙姑拿了一看，说：“比市面上卖得精巧多啦！”祝缨道：“我也能做！”张仙姑嗔道：“你现在还有功夫做这个？得空不得歇歇？”
花姐把长命缕拿来看，说：“比我的手艺好。”张仙姑就说：“你俩这是怎么了？你们两个也不专一做这些事的，非要与别人糊口的本事比。我看你编的就很好！”
花姐笑着对祝缨道：“长官赐的，还是戴上吧。”给祝缨在手腕上又系了一条。
文房四宝当然还是祝缨的东西，花姐道：“都是好东西哩！你平日要不用，可以收起来，有大事的时候再使，或分出一点来送人，都是很好的。”
只有几匹绸缎，祝缨说：“这个娘收了，给家里各人都再做一身衣裳。”祝大摸了一把，道：“真滑嘿！是好东西！”张仙姑道：“我算看明白了，都是好东西，我们使了怪可惜的，不如也留着，送礼也不丢人！”
祝缨道：“做了吧，这样的料子说它好是真的好，但是你留两年它的纹样就不时兴了。穿出去也要叫人笑话。能穿得起这样料子的，都讲究这个。穿不起的，你穿给人看也没意思。”
张仙姑道：“那行吧，就做了，可惜了。”
还有些金银，也是铸成花样的。张仙姑道：“哎哟，大户人家真是什么都讲究，过年的时候你得的那些东西我就说，是好东西！哎哟，这可真是……”
花姐却有些疑惑，端午确实是个节日，但是往年郑熹好像没这么过。她说：“这也，太厚了吧？”祝大道：“老三越来越出息了呗。”
祝缨道：“今天跟别的几个人一同在郑大人面前吃酒，就这几个人。出来他们都有仆人跟着搬东西，甘大见我只有一个人就给我送回来了。且劝我，是该有个贴身仆人。”
三人都很踌躇，祝大本来就觉得应该有一个仆人，但是因为各种原因不敢有。张仙姑是觉得不用仆人，家里有点儿活自己就能干了。花姐是自觉寄居在别人家里，且事也少，祝缨也不方便，不如不请仆人。
现在祝缨提出来了，他们就把自己的想法放到一边。花姐问：“可是必得要个仆人了？也是，怎么也得有个跟出门儿的，你衙里有事，也好叫他回来传递消息。”
祝缨道：“那就不如雇一男一女，也好帮你们做些家务。”
张仙姑道：“人多眼杂，还要两个？这又要多少钱？才说家里没几个钱了呢。”
祝缨道：“就算我想找，也得找得到合适的呀！”
花姐低头想了一想，道：“要不，慢慢打听？又或者相熟人家有荐的也好。有些外放的人，赴任时有种种缘由致使仆人留京的也会想要去处的。”
祝缨道：“也好，不急在此一时，先寻摸着，怕是不能一直没有人。”
张仙姑等人就都留心。
祝缨又说：“甘大要娶妻了，请咱们都去，帖子都给我了。”张仙姑与祝大都开怀，说：“那一定要去吃这个喜酒的。”花姐犹豫，说：“我一个寡妇去……”
祝缨道：“那又怎样？还不是我姐姐？走！”
花姐还犹豫，张仙姑和祝大都撺掇，她再一犹豫也就答应了：“哎！那咱们得备礼了。他相熟的人里有没有与你身份差不多的比着？”张仙姑道：“问问金大吧。”
事儿就这么定了下来。
祝缨把一小盒金银锞子拿着看了看，捏出两个说：“这两个穿个孔，好当个坠子。”张仙姑道：“打了孔怪可惜的，金匠还要偷金哩。”
花姐道：“打个络子，网上了戴，我来弄。”
张仙姑玉抱着绸缎收去自己房里箱子里锁上，不管祝缨这里的精致金银。花姐则留下来与祝缨算一算家里的账，因为要雇仆人。一男一女倒也使得，但是每年都是一笔支出，差不多的人家，一年给人家置办几身衣裳也是要的，还得管饭。还有住的地方，男仆可以住门房西间放杂物的地方，但是那里要先收拾一下。女仆，花姐就预备跟自己一个屋睡，再添张床的事儿。
祝缨玩着手里的锞子，这一盒她没给张仙姑，张仙姑也不跟她要。祝缨对花姐道：“这也算是有钱了。”
花姐道：“给你钱，就是要你办事的。你先前为他办的也不少，他也没亏待了你，这一次，究竟是……”她对官场上的事懂的不多，但是在冯府住过一阵子，毕竟是官宦人家，耳濡目染也多少知道一些。
祝缨道：“认认门儿，别拜错了，今天可没有金大哥。唔，郑大人船上，从此有我一个座儿了。”
花姐道：“也不算坏事。怪不得今天又得了这些东西，又要雇仆人的。”
祝缨道：“只这些东西他可支使不动这些人，你看看我，已是司直了。邵书新，前两年还是抄家时的账房，现在是员外郎了。旁人我估摸着也差不多。”
花姐中肯地说：“哪有那么多的意气相投？这样就算不错啦，这官场上步步凶险，有人照应是很好的。你肯定行的。”
祝缨笑道：“不行也得行呀！”她留了一部分锞子，将剩下的都给花姐，“接着买田吧，只要有合适的，你名下也买点，我名下也买点。”几十亩田光看产出是不少了，但是她是抽租的，又不想把佃户给饿死，佃户还一大家子要养活，到她手里的就不多了。她也知道，黑心财主收到四、五成地租的都不算最狠的，还得要佃户去家里干别的活，轮到她自己又不太下得去手。
花姐最终是定了个两成的租子，要维持一家人现在的生活，主要还是指望祝缨的俸禄，以及偶尔得到的节赏之类。
花姐收了，说：“好，忙完了喜酒我就再接着看田。有合适的好田，咱们也看一点儿？”
祝缨道：“成。”
…………
仆人必须精挑细选，一时也没弄到。买田也很麻烦，也没有现成的。
但是有一件事却是现成的——官职。
第二天早上，祝缨起床穿戴整齐，吃完了饭，又把腰扇别在了腰上才出门去应卯。
到了大理寺，都是过完节的同僚，有人说着饭菜、有人说着龙舟的结果。祝缨听家里人说了两句“穿红的有人落水了”、“穿黄的最后那个猛子扎得漂亮”，就凭这两句，与同僚们聊了半天。
聊到一半，杨六郎又来了。祝缨道：“你怎么总来呢？”杨六郎嘿嘿一笑：“你们这儿容易听到新奇的案子。”左司直道：“那你错了，近来风平浪静。”杨六郎道：“前阵儿不是还有周游的事儿么？”
祝缨问道：“他又怎么了吗？”杨六郎道：“这不过节么？他也能出来逛逛了，你猜怎么着？撞上了高阳郡王家的世子，那位世子可是个娇贵人，王府的独子！这回可谁也护不得他了，被郡王当场打回了家躲羞去了。”
大理寺一阵快意！
这一天郑熹上完朝回来，看着也是神清气爽的模样。就在众人都以为今天也还是与之前一样的时候，郑熹却宣布了几项人事上的调动——祝缨被调去做了大理寺丞。
大理寺丞与司直的级别相同，但是职司有所区别。如果不是之前遇到了逆案、复核的事情，司直主要还是出差，以及大理寺里有了疑难的案子跟着一起办案。大理寺丞的工作就要日常得多，日常复核下面州县报上来的比较大的案子，以及参与一些大理寺的日常细务的处理。
郑熹同时又调了几个人，也有人被调出了大理寺而由他通知的，也有人得到一点晋升的，还有如祝缨这样是平调的。
祝缨难说自己这个调动是好是坏，明明她当司直当得很闲的，正要读书呢！长官的话是不能反驳的，她就只好等着吏部的文书下来，就算正式调动了，现在她得先谢了长官，再跟同僚说说话，然后准备接手一些大理寺的细事。
她以前没管过事！
祝缨先去见郑熹，郑熹道：“敢不敢干好？”
祝缨道：“这有什么不敢的？可是，我司直干得不好？”
郑熹道：“你还出什么京？外面的事儿你又不是不懂！”他给安排好了，祝缨一个起身寒微的人，世情是知道的，还出去见什么世面？她欠的是这些细务的历练。接着干司直，总有外派的时候，派出去是浪费！大理寺丞就很好，也能复核案件干活，也能锻炼点别的本事。
祝缨知道了，白拿钱不干活的日子结束了，她白天得干活，书，得落衙再读了。她也不挑剔，高高兴兴就答应了：“行！”
郑熹道：“你去找裴少卿，看他怎么安排你。”
“是。”
祝缨出去与同僚们叙了个话，左司直道：“这也算高升。”祝缨道：“得干好了才行，就怕我年轻，没经验。”左司直道：“怕什么，有我们呢。”祝缨道：“叫我去找少卿，看分我什么活儿。”
“快去。”
裴清一向比较欣赏祝缨，听祝缨说了郑熹的吩咐，就说：“你不是与胡琏熟么？叫胡琏先带你几天。复核的事儿你是老手了，断案也很好！难的是细务，搬去，正式与他一处。等你熟了，再给你派事。”
“是。”
祝缨又去找胡琏，胡琏笑道：“你才来时不过是个评事，如今好与我平起平坐啦，后生可畏呀！”
祝缨忙说：“都说是后生了，可见还是有先后的。平什么平？这里头的事儿，还得您指点。”
胡琏道：“倒也不难，都说大理寺丞除了断案，还要兼管些细务，什么诸州之事。其实都是琐碎的东西，你上手干干就知道了，无他，唯手熟耳。你想，咱们上头还有大理寺正！人家才是正经干这些个事儿的人呢！再有，大理寺正上头还有少卿、正卿，你呀，一开始就是郑大人跟前的，好些事儿你都含糊着。后来才好些。现在看来，是没吃过亏哩！”
祝缨道：“是大家看我年纪小，让着我，不然且要吃苦头。”
“也是你讨人喜欢，运气也好。”胡琏说了一句。
接着先给祝缨讲了一通：“禁军，周游那案子，你是跟着少卿是吧？正经那样的案子，该京兆给判了，递过来。我这样的看，看完了，五人同押，报大理寺正。无误。再往上报。就因是周游，大人派了裴少卿牵的头。懂了吧？”
“是。这是记载在章程里的。”
“屁！章程是章程，真干的时候你看，照着章程办了吗？其实啊！咱们这里，官司复核也好、什么也罢，从庶人至权贵都是管的。可你看这狱里，除了牵连逆案的，关了多少庶人？又有多少小官儿？”
按照章程，庶人犯流死以上，九品以上犯除、免、官当，诸司百官所送犯徒刑以上，大理寺都要复核，都能把人提了来审的。实际上，一般也就管管五品以上拿过来，重新过堂、核验，又或者是苏匡亲自跑的那种私铸钱的案子，影响大些，才会亲自下去查。其他的是审卷宗的居多。否则一年多少案子，大理寺这点人手哪办得过来？
所以周游案，大理寺与京兆府打擂台，裴清张口说五品，是因为实际的办这个事儿的时候是另有一套不照着章程来的规则的。有些事儿，没人告诉你那就是个盲区，不经手是真的不知道。
这些个本是没人教的，是要靠自己看的。胡琏现在都告诉了祝缨，祝缨认真地道：“胡丞，好人。”
胡琏道：“呸！你快点上手来干活是真的！大理寺丞本该有六人，常年的不满员！”他倒是想“大权独揽”，然而上头一个郑熹不好糊弄，往下裴清也是盯着要成绩，他苦！重要的是，祝缨虽然有点好强，干活是真的干、本事也是真的有，何苦得罪这个人？
他又看了祝缨一眼，说：“这小子有点邪门，跟你一起共事的都能有点好运气，都升了。如王司直那样，运气真是好极了！今你我同侪，我也能升一升才好。”
祝缨道：“说什么呢？神神叨叨的。”
“哎~管用就行。快来，接手，这些都是你的。我想到哪里，就告诉你到哪里。你遇着含糊的事也跟我说，我讲给你。”
这位仁兄竟是打了与左司直同样的主意！
祝缨也只好整理好自己的案面，接了他递过来的杂务，开始处理了起来。什么大理寺小吏报上来的用度啦，什么与各处的行文啦，琐碎是真的琐碎，也确实锻炼人。而且，他们要管的最多的不是大理寺里比他们官职小的官，而是……吏。大理寺官就几十个，吏有两百多！抄龚逆案的家不够使的，日常管理起来真是够够的！一不留神就被蒙了。
他们这儿整理完了，还要想好怎么往上报，先给大理寺正，大理寺正人家是正经的从五品，不是王司直最后休致前升的那种散官水货。
两个大理寺正都是进士出身，只因上头三个人来头都不小，平素才跟不存在似的。大理寺正不太喜欢细务，所以对大理寺丞交上来的公文要求就高，得写得条理明白让他们一看就知道，顶好写个片子摘录一下。
胡琏道：“可不敢小瞧了二位大人，他们只是在这上头不上心，其实心眼儿是很够的！”
他们日常的爱好是见天翻着律书，看律条哪条不太对，琢磨着怎么修律。同时，在郑熹那里领的任务就是——日常与各衙门交际联系打嘴仗。除非是皇帝当面问到郑熹的问题得郑熹自己解答，其他各部之间的推搪、扯皮，全是他们在弄！大一些的文告也是他们在拟。
这个祝缨是知道一些的，毕竟是在大理寺混的，但她没有打断胡琏，只管听着。心道：我怎么觉得这两位大人职司应该很重要，但是被郑大人一手架空了呢？实事儿不是他们在干啊！不过，人家兴许也不在乎干实事儿，就是……想垫垫脚，升一升呢？
还有两位少卿，也是半架空了一个，另一个井水不犯河水的……
这话她都憋在了心里，也是没个人能说。
她这里忙得脚不沾地，左司直还能溜过来，拍拍她的肩膀，给了她一个拇指：“好！”
…………——
回到了家里，花姐和张仙姑已经准备好了给甘泽的结婚礼物，一些布，主要是随喜的钱。花姐买了一卷结实的红绳，回来跟张仙姑一起重新把钱给串好了，装了好大一筐。
到了正日子，装了车，一家人去甘泽在京的宅子里吃喜酒。
甘泽是在庄子上拜堂成的亲，再回京城这里宴请京城的朋友。喜宴上，祝缨也遇到了金良。张仙姑与金大娘子一处说话，才要说雇仆人的事儿，被花姐制止了，花姐道：“明天咱们去金大嫂子家仔细说。”
祝缨与金良有日子没见了，祝缨道：“你怎么黑了？”
“还不是死鬼老马害的？！一直操练到现在，不带停的！”
祝缨道：“你们还说过他好呢，真要心里觉得他好，就一直这样想。也不用忌讳在我面前，案子是我查的。”
金良叹气道：“我们是信你的本事的，死人都被你掏出来了。只是气闷。”
祝缨道：“过一阵儿就松啦。”
“知道。哎，你杯里是茶吧？别拿酒乱碰我！”金良检查过后，才跟祝缨碰杯。周围听到的人都哄堂大笑了。
祝缨与他碰了杯，说：“哎，没见温校尉来哎，他……”
“哎，见过阿岳了？”
“嗯。”
“他的喜钱送来了，不过不常过来，他家里有事儿。”
“他娘的病？”
金良道：“是呢。是个孝子，看了这么些大夫总也看不好。他娘也不容易，寡妇娘们儿拉扯大个儿子，家里也打理得好。说怕连累儿子，前二年险些上吊要死，亏得发现得早被救了下来。儿子要跟她一起死，这才不寻死了。这二年不肯吃药了，说白花钱，却又病痛难过。天天念佛也不管用。”
“什么病啊？”
“我也不明白这些个。”
祝缨问道：“他住哪儿？”
“你要干嘛？”
“郑侯关爱部下，应该住挺近的吧？没给找个好大夫？好大夫不是钱，还得有面儿才能请得来。”
“请了许多名医都不管用，钱也花了，名贵的药也用了。有一年，郡主那儿来了个御医看过了，又多给了金钱叫他给阿岳他娘看一看，疼痛缓了一缓，也没有能够根治哩。”
祝缨跟他套话，最终套出了住址。
那边甘泽出来敬酒，这个话头就止住了。
等吃完了酒，主人家又给准备了好些喜饼之类带走。祝缨回到家里就说了温岳的事，问花姐：“你能治不？”
花姐连连摆手：“我才到哪里？只能治些小风寒和些一常见的妇科病。”
祝缨道：“那这样，过两天我跟你瞧瞧去。”
花姐道：“我学医的人，听说有病人当然是想瞧瞧的，可是学医的经手都是病痛是人命，不能玩笑的。没有拿人练手的道理。”
“那你就先去看一看，权当是给你师傅探路呢？看完了，回去跟你师傅讲一讲，师傅要有把握，咱们就帮着请师傅去。要我猜呀，他们请的名医里，恐怕没什么女医。”
张仙姑对“孝子”尤其是孝顺母亲的儿子观感极佳，也撺掇：“花儿姐，你学这医术不就是为了给娘儿们瞧病的么？左邻右舍都瞧过了，也不差这一个。她儿子也不比咱老三官儿高多少，我看她与我也差不多，你都给我调理了，不如也看看她去。”
祝缨道：“放心，我先探探他口风，他要同意了，咱们就去，不愿意，咱也不去讨这个嫌。”
花姐终于答应了：“好。”
祝缨第二天在宫门口遇到了鲍校尉，向他打听了温岳的班次，才知道禁军这些校尉也同大理寺丞一样，也有不同的分工。怪不得日常遇不到温岳！
她假装散步，与温岳“偶遇”，与他打个招呼：“温兄。”
温岳也抱拳一礼：“小祝大人。”
祝缨抽抽鼻子：“端午过好些天了，你还带着药囊？”
温岳吸吸鼻子，道：“并没有带，许是家里染的。”
“家中有病人？这个时节天气湿热，可不能不当回事儿。”
温岳苦笑：“是家母。宿疾，与天时不相干的。”
“没请个好大夫瞧一瞧么？”祝缨眉头微皱，奇道，“你不应该请不着好大夫呀！”
温岳看着祝缨有点关切有点不解的样子，他知道祝缨，且大家都一处吃了席了心里也有个数。这个少年看起来温文无害，一双眸子清澈而亲切，只看他一眼就忍不住想对他说心里话。
对这样的人，温岳是警惕的！这样的气质可不止适合混花街让妓-女们夸啊！
然而说的是家常，温岳母亲的病也绝不是什么秘密，稍稍留心就知道的。他也确实为母的病担心，就多说了两句。
祝缨道：“家姐常往慈惠寺里去，从那里尼师处习得一点医术，那里往来都是妇人，对妇人的疾病有些心得。望闻问切，有些话，能对女人讲，不好对男人讲。反正家母与家姐总有说不完的话，据说，调理之后比年轻时觉得舒服多了。”
温岳不由心动！
祝缨个神棍猜人心思极准，温岳这个大孝子，小时候他娘生病自己忍着，也没好好瞧。病情惭重，他长大了，就专拣有名的好大夫请，请的就多半是男医。男大夫看妇科病本就有劣势，男女大妨就是头一条。
他想了一下，道：“如此，就有劳了。”又说了自己的地址，并且问祝缨的住址，他派车去祝家接人。祝缨就报了自家的地址，与温岳住得也不远，以金良家为中，他们两家刚好一左一右，三个坊挨挺近的。
两人讲定，温岳固不抱太大希望，但是感觉心到神知。祝缨也不是确定就一定能治好温母，但是她也不介意给花姐多找一些能发挥的地方。
祝缨回到家就跟花姐说了这件事，花姐则取出一本书来，说：“那我再抱抱佛脚。啊！对了！还有一件事儿！”
祝缨道：“什么事？”
花姐道：“是今天，种咱们家地的老钱一家过来说，他们邻居一户人家愿意投效你。也是二十亩地，比咱们现在的田要好些。”
“诶？”
花姐以为她不明白，解释说：“就是，他们的田都算成是你的，地还他们种，每年给你交租子。我先看你的意思，你要答应了，我再跟干爹干娘说。然后咱们去过了户，每年净等收租子就好了。”
“为……为什么呀？”祝缨是听过有这种事的，很多人都这么干的，但是没放在心上。她才算个什么官儿呢？
“咱们租子低呀，你又不使唤他们到家里来干活儿。你是官儿，你的田不纳税，他们只交给你的租就行。人家说了，你要能保得住这个田呢，他们乐得一年就交两成租子，省心又省事儿。你要保不住，他们也不过是与原本的结局一样，被旁人盘剥。总要再挣扎一下的。”
“京畿地面上，王京兆的治下，也这样？”
花姐道：“你忘了？咱们的地都是怎么来的？收成也就那样。灌溉也不好，全看天时。什么地方没有穷人？就算手里拿着几亩田，也是保不住的。不小心的时候，什么欠个债，打坏个东西，或者就是诬赖，没用的。”
“国家赋税就少啦。”
花姐道：“他们有本事就守住了别叫人欺负人呐！又守不住，还给他交什么税来？！你能护得住人，就护吧！当年，咱们在家里时，唉……”
祝缨道：“行。只是要交割清楚。”
花姐道：“有我呢。”
祝缨想了一下，说：“那这样，这一份田我来收，把那四十亩地移到爹娘名下。”
花姐也想了一下，说：“好。”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祝缨丝毫不觉得愧对朝廷。至于保不保得住，她已另有主意了。
…………
第二天，温岳就派了车来接花姐。祝缨那时还在大理寺，花姐与来人对上了名字，到了温岳家。等祝缨回来时，花姐已经回来了，脸红扑扑的，手里捧着本医书在屋子里踱着步子。
祝缨道：“这是怎么了？很难么？难就请尼师去！别病人没治好，大夫疯了。”
张仙姑道：“你胡说什么？我看花儿姐好好的！”
花姐双眼放光，捧着书出来说：“能治的！虽难，是因为病得久，并不是不好治！”
“咦？”
“嗯，小祝你猜对了！是大夫和病人说话不顺。男女大妨本就麻烦，有时狠狠心，让大夫病人见了面，问了也不好意思说。说了也不能感同身受，总是差那么一层。那位娘子真是妇科上的病症，我与她聊过了，知道我是官员的寡姐，她说话也顺多了。我断的她的症候都对，这样的症前阵儿在庵里我也见过，不过是年轻人，比她病得时间短。我想先拟了方子给尼师看过了，再给她下药。”
祝缨道：“那可太好了！以后必成名医！”
花姐一直笑：“那可不敢当，不过我照方抓药总不会救不了人。”
祝缨掌鼓：“好！”
花姐一直在尼庵里帮忙，也治过一些人，但她总有种想法：我学医虽是为救贫苦人，然而贫苦人是因无力延医问药才叫我医治，我的医术未必就好。有时或许只是因为身体缺药，随便一点药身体就能好了。又有尼师把关，我才没出纰漏。且也有不治生亡的病人，总是我学艺不精。
现在有一个病人，不缺大夫，她还能看出来，心情就格外的好。
第二天，她先去尼庵请尼师看了方子，还请尼师去看病人。尼师道：“你的病人，断得已经很准。”花姐再三请求，请人到了温岳家。
尼师也喜欢花姐踏实，随花姐到了温岳家，重新诊脉，又问情状，对花姐道：“这一样症候，你算是学成啦！药方拿来我看。”
花姐将药方拿给了她，尼师略作增减，告诉花姐：“她年长，比前番那个更体虚一些，这里份量要有不同。”又多给了一个食补的法子，让温母：“不要总是静躺，每日可披发缓步，早晚各走两刻。”
过不数日，温岳在皇城门口等着祝缨：“小祝大人，家母已见好转，多谢多谢。不日定登门拜访。”
祝缨道：“本也是凑巧了。伯母康健就好。”

第93章 人情
温岳是个大孝子，他娘的病有起色之后，他对祝缨的态度亲热了许许多多。在此之前，他与祝缨之间是没有联系的，他俩无论是出身、成长还是后来为郑熹做的事都没有交集。
现在有了。
花姐每隔几天就往温岳家里去一次，她也是第一次医治这么有身份的病人，大夫比病人家属还要紧张。也因为她如此耐心细致，温母的病好得比她预期的都要快，五月里疼痛不断减轻。到了六月初，行动已没有什么大碍了。
祝缨看花姐每天紧张兮兮的，问：“怎么样？难道恶化了？”
花姐说：“没有，在变好。”
祝缨就开玩笑说：“变好了还这么吃不香、睡不好的，要不干脆别看了？”
花姐难得说她“胡说”。
温母病情见好，花姐紧张之余也抽出空来让祝缨去办个过户的手续，轻轻松松，二十亩田这就到手了。过户的时候，原田主也到了，祝缨与他见个面，还要请他吃个饭再让他回去。原田主就姓田，据说是四十岁，看起来比祝缨那些四十岁的同僚们老了许多，肤色黝黑，与朱家村里那些人差不多的样子。
祝缨一派和气请他吃饭，摆了四碟八碗，有鱼有肉。老田吃的时候初是尽力忍着，后来也放开了，吃了大半个肘子。祝大还说：“慢着些，别噎着，一会儿吃不完都给你带回去。”
祝大显示大度，祝缨也不拦着，看老田吃个七分饱了才问：“你有二十亩田，怎么突然就不要了呢？”
老田忙放下筷子抹一抹嘴：“守不住呀。小人的田原是自己家祖上传下来的，小人祖父辈兄弟分家分薄了一些，到小人父亲那一辈又被人夺了一半儿走，到小人手上就只有二十亩了。儿子们也不大顶用，前儿听他们说，大官儿厚道，小人就腆着脸来求脸照应了。”
这样的事情并不罕见，许多人没得选择，老田比别人强一点的地方在于他凑巧听到祝缨收租少、事儿也少。于是抢先给自己找一个不那么狠的主家。
祝缨心道：以前听说过，没想到还真是的，这“正经营生”之耕织，我倒是从未深究过。以后得上上心了。老田是自己种地的人，比花姐就更懂。
她向老田请教起了农耕的事儿，老田有点无措，心说，你一个小官人就这么问种地的事儿，这哪是你这样的鱼肉饭桌上能讲明白的呢？我看把你拉地头上收两天麦子、浇两天水、看两天园不讲你也就明白了！
新主家问他又不能不讲，只好拣些皮毛给祝缨讲一讲。间或讲一些自己家的家史，什么其实本来有一些良田的，这不给人抢走了么？良田那里灌溉、排水都不错之类。一边讲，一边心里感慨：唉，当官儿可真好啊！这么小的年纪，就能有这样的饭吃！
有二十亩田的人，也不能拿吃肉当寻常，家里人口再多一点，也就勉强温饱而已——衣食住行婚丧嫁娶样样都要从这土里刨出来，并不敢都花在嘴上。
老田并不知道，祝家也是在祝缨升到司直且抄家有额外收入之后才能觉得肉不大稀罕了。他一边讲一边在想：小官人官位不高，但是年轻，以后说不定很有前途，孩子万一能跟着当个仆人管事，也不算亏。
有这个想法，他就说：“家里还有个吃闲饭的小子，您要不嫌弃，只管叫他进来使唤。”一般地主有事也会这么使佃户。
祝大意动，清了清嗓子，祝缨道：“别耽误了农时，先忙田里的事儿吧。”给老田阻了回去。老田回去的时候，她让店家把没吃完的菜都给老田带走了。
回家的路上，祝大问道：“白送的人，咋不要哩？”
“又不知底细，怎么敢用？”
“他现在家底都捏你手里哩！”
祝缨看了祝大一眼，没吭气，等到家才跟祝大说：“那把我卖了，他这家业又能回来了，还能得赏钱呢。”
祝大道：“他还敢卖官儿？”
祝缨道：“一个生人，什么都不知道就弄到家里来，瞧出什么来，一告发，全家披枷。”
张仙姑、花姐是女人家，等闲不陪外客吃饭，她俩此时才知道出了什么事。张仙姑急了，跑去厨房提了把菜刀出来就要跟祝大拼命：“个老不死的！你又发癫！孩子好容易有些体面，你不借着显摆一下抖一抖威风就浑身痒痒是不是？你再放胡屁，败坏了她的事，看我不跟你兑命！”
祝大面上也过不去，说：“你好好说话！我又怎么了我……”
张仙姑破口大骂：“放屁！你什么你？你不就是想当家么？！好吃好喝供着你，你就嫌不够威风！想当老太爷哩！这么大个当官儿的孩子，也被你摆布，你多威风呐？！！！不想想你威风哪儿来的？你就狂！前两年你从家里东偷西偷的钱都带身上，为的什么呀？不要脸了！老三啊！咱家就不要仆人！我看他拿什么威风去！”
花姐小心上来给握住张仙姑拿刀的手，说：“干娘，消消气。”
祝缨也把祝大劝回屋，说：“仆人总会有的，容我再仔细找人雇来。”
祝大就在房里也高声说：“做了官儿，没个仆人像话？我就问一问，咋了？你要不愿意，我也不能强按头不是？哪有婆娘跟男人耍菜刀的？！”
祝缨把手一撂，说：“我给您也拿一把来？”
祝大被噎住了，那边张仙姑也被花姐劝得不说话了，祝大这边在屋里对祝缨说：“你早点把这事儿弄好，不就没今天这一顿了？”
祝缨也不跟他争，说：“行。”心里却一点也不着急，这事儿宁缺毋滥，是绝不能急的。真要逼急了，她宁愿去找郑熹借人。
有这一出，晚饭老两口互相不搭话，晚上张仙姑抱了被子去祝缨房里：“我今天睡这儿。”
祝缨也不劝她回去，说：“行。”
张仙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对祝缨道：“你别什么都听你爹的！这个老东西，日子不好的时候就缩脖子，日子好一点就要抖起来。这家是你撑起来的，都听了他，一家子都得要饭！”
“嗯，我心里有道理。”祝缨说。
张仙姑叹了口气：“说他不好吧，这么些年也过来。说他好吧，我实在说不出口。”
把祝缨给逗乐了。她一笑，张仙姑也无奈地笑笑：“还好还好，不嫖不赌。睡吧。”
…………
第二天一早，一家三口又跟没事人一样起床了。花姐来祝家有一阵子了，起初还以为是祝大对她不满，过了一阵就发现，这一家人就是这么相处的，她第二天也淡定地起床、梳洗、帮忙准备早饭。
除了张仙姑跟祝大两个人还互相瞪一瞪眼，祝缨和花姐已是谈笑自若了。
张仙姑一边吃一边说：“花姐啊，上回温家小娘子给了你些缎子、簪子，咱们怎么回礼呢？”
花姐道：“我再看她两天，看她用些什么、缺些什么再说吧。她妹子身子也不太好，还要央我看看呢。”温小娘子是温岳的妻子，因为温母身体不好，温家都是她在打理。
祝缨笑道：“圣手！”
花姐道：“只是因为熟识才找的我呢。”
祝缨道：“是因为你手段高。”
吹捧了几句，花姐催她去应卯。祝大虽与张仙姑怄气，还是老实了下来，说：“天儿热，趁早走。”
祝缨揣着加餐去了大理寺，花姐吃完了饭，与张仙姑收拾完了碗筷，先去尼庵。尼师见了她也高兴，说：“还道你不来了呢。”
花姐道：“弟子一心向佛，怎么会不来呢？”
尼师笑道：“你来念经也是真心，想学些医理更是真心。”
花姐道：“学这个也不是为了敲富贵人家的门，是想能堵穷人家屋顶的洞。”
“阿弥陀佛。”尼师宣一声佛号，招呼花姐过来接着忙。花姐也欢欢喜喜地过来，跟尼师一道配些消暑的饮品，放大锅里煮好了，让小尼姑们抬到山门外头一个棚子里，里面摆几只碗，盛了晾凉，供过路人取用。
忙完了，又向尼师请教温小娘子的妹妹的病症：“说是小产，我觉得是宫里没干净……”
尼师道：“好些病症是一看就明的，他们外头郎中治不好，是因为不能看。你能看，就比他们强多了，不必因他们治不好，你就自觉也治不好。”
花姐得了指教，过一日去了温家，先给温母复诊，见她的表情平展多了，不再是皱着脸。再与温小娘子一道去温小娘子妹妹家，为这个年轻的妇人诊治。先开一点药调理，第二天再去为她清病根，最后留下恢复调整的药方。
温小娘子姐妹俩千恩万谢，花姐心里喜悦，也只是笑笑。人家给她谢礼她也收了，预备给祝家贴补点儿，再留点儿给慈惠庵里买点药也是好的。这两年都是祝缨养家，又花钱帮她学医，她也能拿回头钱了，心情十分愉悦。
因为她这个人医术对症，温母自觉好了很多，对温岳道：“我病了这些年，你还要我跟二十岁的小娘子一般行动如风是怎的？这就很好啦！虽是府里的面子，识得这么个人，他愿意帮咱们，咱们这里见了效，又央了人情给你妹子瞧好了病，咱们就该去登门拜谢。不能叫人家说咱们不识礼数、只会占人家便宜。”
温小娘子也说：“那位大姐极温柔周到一个人，又体贴、心也好，我也愿意长久与她相好下去。听说，她兄弟也是个可靠的人，咱们交这个朋友也是很合适的。”
温岳已向甘、陆二人打听了一回祝缨之为人，两人都说她“仗义”“看着不粘人不上赶着奉承，但是心里明白”，便说：“我早已打算好了，等他也闲了，就去。”
温母道：“还等什么？晚上就去嘛！也不要吝惜东西！我说一句，你们两个是孝顺孩子，尤其是大娘，自嫁进家里来，大郎拿回家里不少，在我身上花的也多，还要费力伺候我，大娘也不抱怨。如今我好了，咱们省好些开销，以后你们两个日子也能宽裕些，也好松松快快地玩耍、好好养几个孩子下来。一家子红红火火过日子！”
一家三口都是明白人，真个备了一份厚礼，温母又教温小娘子：“我看她也没个药箱，已悄悄叫人去打了口药箱，等会儿取了来，算给她的谢礼。”
温小娘子道：“不如索性晚点，明天我再叫人去生药铺子抓些药，将药箱抽屉填满了再送，岂不更好？礼物大郎早叫我准备了，也还差一点。明天备齐了，送个拜帖，后天正好休沐日，岂不更方便？”
温母道：“你想得周到。”
一切准备妥当，温家一家三口才登门。
祝缨这里收到温岳的帖子，笑着拿给花姐看：“这是为你来的，我们是沾光。”
花姐心里高兴，口上说：“是你先想到的，不然我还在庵里不敢出来呢。”
祝缨道：“终是你的本事！我昨天往那家酒楼里定了好酒菜，今天不管他们留不留下来用饭，咱们自己都要好好庆祝一下！”
张仙姑乐道：“这下好了，花儿姐也能安心住下了！头两年我看花姐住得不安心。”
“干娘……”
一家子客气个没完时，温岳一家已经到了，温岳自己有仆人捧礼物，温母还有个丫环扶持，温小娘子没带丫环，花姐知道她在家也是有个丫环的。祝家就什么都自己动手了。
宾语寒暄了一回，温家先是道谢，祝缨并不居功，只夸花姐。花姐则说：“心里也慌得很，是大娘子自己积德行善。”
张仙姑听温母一口一个“小祝大人”，忙说：“哎哟，什么小祝大人？太抬举她啦！小祝，要么三郎，这一片儿就这么叫她。”
温岳也就不好意思再叫什么“小祝大人”了，也叫她“三郎”，两下就此改了口。虽不能说是通家之谊，倒也差不太多了，祝缨与温岳也日渐熟识了起来。她对温家一家三口观感不错，温岳也是个没爹的人，一家子却过得富足而和睦。
她只有一点不满：“凭什么他们抢在我前头打了药箱子呀？！”她对花姐报怨，“什么银针金针的，得我来弄！”
花姐笑道：“好~那些交给你。”她从温家也得了些谢礼，就拿出料子和簪子请张仙姑先挑。张仙姑道：“你自己留着，自己的东西总能放开了做两身新衣了吧？”花姐见她不收，给她和祝大各做了双鞋子才罢。
没过几天，便有人通过温母和温小娘子的路子，请花姐瞧瞧妇科的病。又有金大娘子因与张仙姑熟，听了之后也颇为意动，经张仙姑也与花姐搭上了线。花姐对祝缨道：“我只知道贫苦妇人瞧病难，不想这些官宦人家女眷竟也不那么方便。”
祝缨道：“可见你眼光独到，能想到这一层。你只管干！对了，我打算买头驴，以后你出头可以给你驮药箱。”
花姐哭笑不得：“我且不用呢！那药箱虽然好，常用的药都全，可谁个大夫现场配药的？差不多的病症都是病人自己去抓药。只有那些难以启齿的方子，才用当面配一点药。那时候才用得到自己带药箱呢。又不是摇串铃的行脚郎中，又或是富贵人家养的随行的医生。且买了驴来，怎么伺弄呢？”
祝缨道：“说不过你。男仆是麻烦一些，女仆你找一个人吧，你近来愈发忙了，家里家务别再插手了，累呢。”
花姐这回没有拒绝，说：“是呢，叫干娘做饭我来吃，我也吃得不安稳，是该有个女仆帮厨浆洗了。我这两天就出去看看，太细致的丫头也不敢要，干不得活。得是粗使的丫头，就是粗糙些。”
祝缨道：“还能比我糙？”
花姐笑了：“你是最细致的一个人。”
她没过几天就为祝家提供了一个人选。
是个二十来岁的女人，五短身材，粗手大脚，劈柴做饭都做得，也能打水洗衣服。与大户人家闺阁里的那种肤白貌美的丫环全然不同。祝大是不太满意的，觉得花姐带这样一个丫环出去不太有面子。
张仙姑却挺喜欢：“是个实在人。”
祝缨更关心她的来历。花姐说：“姓杜，没名字，排行老大，也有叫她大妞的，也有叫她大姐的。是京郊的人，父母死了，也没兄弟，家里也没个田产，她只好跑到城里来讨口饭吃——再跑慢一步就要被族里‘嫁’给个瘸腿老光棍儿了。先是寄居在尼寺里帮佣，换个三餐一宿。”花姐看她有两年了，如今祝家缺人，心念一动就想这倒是个合适的人。
凡找仆人，也是喜欢要身家清白的良家子。有家人牵绊的最好，即使逃走了也有个地方追索。但是这种略贵。其次是身家清白走投无路的，这样也不错，因为容易与主人家一条心。那当然买一个奴婢回来更是便宜，正在壮年的粗使奴婢，买断价十贯就算比较高的了。
祝家用人只要妥当，花姐说：“叫外面老田他们家打听过了，是个朴实的人。”
祝缨决定把这个人留下来，包四季衣裳、一日三餐，一年再付五百钱。但是家里好些粗使活计就都有人干了，包括但不限于打扫、烧火、浆洗、打水、出门拎东西等等，张仙姑和花姐因此可以轻松许多，可以有闲情看书、管账、做针线、跟邻居闲聊串门等。
祝家没用过仆人，就都听花姐的了。
杜大姐衣服只要布衣就行，吃的更是不挑剔。因为祝家还没有男仆，就先把门房西间收拾一下，弄了张小床、一个衣柜、一张桌、一张椅、一个盆架，就是她的房间了。
张仙姑扼腕：“早知道这样，打家具的时候还有好些剩料，就该叫匠人当时就顺手就打了的，现在还要现弄，多花钱。”
祝缨随她念叨，让杜大姐：“先住下来，听娘和大姐的，我的屋里不用你管。你们忙，我还有事。”
张仙姑道：“哎，你干嘛去？”
祝缨道：“我去找王大人，有点事儿。”
“啊？！！！”
…………
祝缨回房里抽了本书，王云鹤既然说过让她有不懂的就问，她当然不会客气。除了学问，她还准备了一点别的题目。
到了京兆府，里面的人已经跟她更熟了！差役们背后说“看不懂这些大人们”，明明大理寺抢过周游的案子，王大人却跟没事人一般，对祝缨比之前更好了。既然王大人不在意，祝缨又没显出其他的“劣迹”，他们也就含混着过了。
祝缨到京兆府，他们也打招呼，祝缨也与他们笑着问好。
王云鹤这天很忙，有个重要的客人，祝缨便把自己读书的问题留了下来就回家了。
第二天到了大理寺，她胆子也大，跑去向郑熹去打听。
郑熹笑道：“你也有见不着王云鹤的时候？”
祝缨道：“以往跑去借档看的时候，也有见不着的呢！不过这回奇怪，他见客这么隆重。大人，刘松年是个什么人？”
“哎哟！他来啦？”郑熹很少发出夸张的语气词，这次好像是真的惊讶了。
他笑道：“天下文宗，只是有些不合时宜。你离他远一点！此人心黑手狠，曾对陛下有功，然而太会作夭。也就王云鹤不计较。”
祝缨记下了，说：“天下文宗，还心黑手狠。这个‘天下文宗’别是坑来的吧？”
郑熹笑不可遏，道：“不许胡说，这话给我烂在肚子里。正好，有件事你也管起来。”
祝缨问道：“不知道是什么事？”
“那些个杂事你也知道得差不多了，如今有一件，大理寺缺人，那些吏里，你先粗筛一回，再报给大理寺正。”
“诶？”祝缨没想到这个事会落在自己头上，她试探地问，“我行吗？”
她自从转做了大理寺丞，手上琐事不少，也知道其中一些不太好叫外人知道的事儿。比如，大理寺里也有空饷这回事，有吏长期病假了，其实已经除名，但是账面上还是照满额的人数发钱米。
不过大理寺因为才被整顿过没几年，吏的空额不多。官员则是因为有吏部等专门管着，人合得上。郑熹则是把这些空饷的钱都填进大理寺的公账里，所以大理寺的伙食那是不错的。
大理寺缺官，但是郑熹不让它时刻满员，总要空出一点来，就这么钓着人。
郑熹道：“这都干不好，以后还怎么干大事？去！”
祝缨抱着最新的命令，麻溜地出去选人了。她想了一下，大理寺现在的情况，郑熹是想在这里稳扎稳打干出业绩来的，所以要选的人必得是有点真本领的。从郑熹端午节把他们几个叫过去的情况来看，郑熹配人是比较全面的。则在大理寺内，要把各类案件都用得着的人手都给郑熹拢一个，同时，做杂务的人也要再有——现在干这些的是祝缨自己。还有，从吏上选了人出去，吏就又有空缺了，是不是再招几个进来？
因做了大理寺丞，她就把大理寺现今的人员名册又给扒拉了来，仔细看了一回。
仔仔细细写了个自己的计划又拿给郑熹看。
郑熹还没打开就说：“叫你干事，你先给我出题目。”
打开一看，不由说：“想得倒是周到。”
祝缨道：“您要看着这样办没毛病，我就照着这个找人了。每样都找几个备选，您看着合眼缘的再圈定？”
郑熹道：“知道应该怎么干了还不快去？”
祝缨抱着自己写的计划就溜了。她算好了，按照她所了解的案件种类，什么会看账的、会剖尸的、会背律条的都得有。此外，她还准备弄几个会糊弄事儿的，就不干别的，专门用来推出去跟别的衙门扯皮。
她先去找到了左司直，道：“老左，这事归我了！”
左司直大喜：“不愧是你！”
祝缨道：“先别说别的，你有什么合适的人不？你知道的，我上头还有三重婆婆，我做不得主，但是可把人塞进名单里。”
左司直双眼一亮，又矜持地说：“倒有一、二人。”
“别装死人样，有就拿来，只要是身家清白合吏部的格子就成。”
左司直道：“我晚上找你去！”
祝缨又去找胡琏，也是这般说，胡琏咳嗽一声，道：“这个么……”祝缨撑着腮，盯着他，看他要干嘛。胡琏道：“我在大理寺这几年，自家人都安排妥当啦！不过呢……咳咳，有个熟人，家里孩子要补吏职的时候，你给留意一下，明天我把他的名帖给你。放心，孩子是晓事的，绝不给你添麻烦。”
“好！”
到了晚间，左司直带着一个年轻人上门，祝缨一看，道：“这不是小古么？”年轻人是大理寺的一个年轻的吏，平素跑腿利索，想谋一个狱丞的职位。大理寺的狱丞有四个名额，祝缨就把他的名字也记下了。
左司直空着手，小古却提着大包小包。小古瞅着左司直，左司直道：“小祝啊，这是这孩子一点心意。”
祝缨道：“一个狱丞养家糊口挣的还不够这一堆呢，拿回去吧。我只管把名字报上去，成与不成还不一定呢。”
小古机灵地说：“您给报上去，就已是费心啦。小人也不是只为养家糊口，是为听起来好听些，大小有个品，回来爹娘脸上有光彩，为了爹娘高兴，无论什么事儿，小人都是愿意做的。”
左司直一个劲儿地对祝缨使眼色，叫他收下，祝缨道：“你们两个别在这个上头跟我弄鬼，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小古要不合适，我也不会答应。好好干，别叫我吃瓜落，下回升了的时候还记得我、有东西给我，那时候我就收了。”
左司直已得了小古的好处，见祝缨不肯收，就对小古说：“你拿着。听咱们小祝大人的话，他最是一个实在的人，以后凡他有吩咐，你给用心办了，就算你小子不忘本啦！”
小古又结结实实一礼，左司直给祝缨一个眼色，带着小古走了。
第二天，胡琏也给了祝缨一个名帖，上面写着一个人的祖宗三代。选吏的人，有时候也不是为了当个吏，而是冲着由吏选官这一途。胡琏的这个熟人也是做的这个打算，因为祝缨看着这张帖子，这是父祖都是小官，还都死了，荫呢，是不能指望得上的了，于是就想走这一条路。
祝缨也收了帖子，这个倒是比小古的事更加好办的，因为吏的名额也更多一点。从大理寺的吏中选官，选就行了。外面选个吏进来，需要有人做保，祝缨从胡琏那里再讨一张保书，就算安排了一个人。胡琏则在保书里夹了一张片子，祝缨拿开一看，道：“这怎么成？”
她在京城住着有几年了，知道京城也有些商家会出一些纸笺，写着某货若干，又或者钱铺写个钱若干之类。就像祝缨俸禄兑米的米铺那样，做领取的凭证。胡琏给的这个，就是个提布的。
胡琏道：“一点心意，一点心意。秋天拿新样子给伯母裁衣服。你不收，我不安心呐！”
祝缨道：“这不成了我卖空缺了么？叫郑大人知道了，我得挨削。”
胡琏道：“你道他为什么叫你干这个？是给你机会呢。什么叫卖空缺？这就不知道了吧？你的礼能送出去，那得是人家愿意接你的礼，愿意接，就比不愿意接好！有些人想送还挨不上边儿呢。”
祝缨将片子还给了他，说：“使不得，我才干这个事，怎么就敢了呢？你荐的，都是自己人，收自己人的东西成什么了？你教我这许多事，我原也该尽一份心的。拿回去，以后我有事，你也收我的礼？”
“对呀！”胡琏笑着把片子收了回去。
“这就对了嘛！”祝缨说，“我真要钱，放出风去价高者得，还看不上你这几个钱哩！我想要钱时，自有来钱的办法。”
胡琏道：“你小子是个人才啊！”
祝缨揣着名帖、保书，回去案边给记了下来。
另有一个人也算是她的私心——她去寻了杨仵作。杨仵作是她验尸上的不公开的师傅，因为周游案对她有点小意见，后来也勉强算是解除了误会。纵使没有误会，祝缨找上门问他愿不愿意给儿子试一试大理寺的新增名额时，杨仵作最后的不满也都消失了！
一点也不犹豫的，他就把自己的祖宗三代写完了。祝缨看了就笑：“杨师傅，是写你家大郎，不是写你。”杨仵作脸上一红，又重新写过。还说：“这小子也不知道手艺能不能成。”
祝缨道：“如果不成，我能来找你？保个手艺不成的人，我难道不想干了？”因为她知道，杨仵作验尸的时候是带儿子徒弟的，儿子也是有些经验的。
杨仵作也有自己的私心，他有儿子有徒弟，一个衙门需要的仵作有限，是得给另一个寻个出路，没有祝缨，就只能去京外找饭碗了。有祝缨，那就好安排了！他没把儿子留着接自己的班，而是希望自己在京兆府的时候，儿子能进大理寺，一家父子俩能拿两份差饷。徒弟也更能安心给自己打下手。
人情做这些也就够了，再多就不好了。祝缨精心挑选了几组名单，后面缀上了各人的特长。吏的几个，比较容易就通过了大理寺正的筛选，他们只问一句：“可要用心审查！因刑部私卖人命，才有刑部、大理寺的一番风波，都是因小吏弄权！”
祝缨道：“都有保人。这一个，父亲是京兆府的仵作，家学，几代都在京城定居。那一个，三人做保。这一个，本府的胡丞做保，都是可靠的人。”
由吏选官，祝缨说：“都是用过的人，这个是做过账的，日后有贪赃等事可备用……大人亦可出题考试一番。”
这二位哪懂算账？都说：“要考点律条才好。”
“大人所虑极是，这几个都是懂律的，只因不够格考明法科等，才选的吏。这几个，倒是只有些账啊、验尸等上的本领，只好择进来再教了。下官这就去准备，让大理寺上下都粗读些律条。”
大理寺正满意了，在上面签名。
祝缨拿着这张单子再去报给郑熹。
郑熹看她准备得周到，笑道：“瞧，这不是历练出来了么？”又问，“温岳说，你家大姐治好了他母亲的病？”
祝缨道：“妇科病，外头大夫不方便，大姐刚好在尼庵里帮个忙，施医赠药，学会了些。她有点事做，既能帮到人，自己也不会总闷着。大好青春，干点什么不好？”
郑熹道：“也就是你惯着她。不过也不错。”
“那是！”
郑熹看她得意的样儿，道：“倒不像你姐姐，倒你闺女！这么得意！”
“反正是我亲人。”
郑熹拿笔圈了几个人名，道：“拿给裴、冷二位看看，他们要没旁的意思，就照你这个单子来办。”
祝缨看他没有把所有名额都用尽，就拿着去给另二位看。冷云不管这个事儿，说：“他都看过了，还能叫我挑出毛病来？”没管，裴清又取中了一个吏，点做了録事，说：“余下的你看着办吧。这回没取中的，帖子留下，下次有要补的时候，先从这些人里选。”
“是。”祝缨发现他们把官员的名额点满了，吏的额没怎么管。
她把这些待选的吏凑一块儿，也请大理寺正简单出几道题，考一考。然后大人们只要看她最后取中的人的答卷，觉得差不多，就都同意了。吏嘛，还要怎么管？这不是交给祝缨了么？郑熹得了一个祝缨，就像祝缨得了一个花姐，方便极了，这些事，谁要再费心去管？
祝缨拿着最后的定稿，不由怔住了。这样的各司其职，让她又一次想起了端午宴。
每一个上位者，眼里都有不少的才俊。有人以为自己是唯一，那他从一开始就错了。
…………
祝缨办好了这一件事，京兆府那里也给她送来了一张帖子，是王云鹤写的，给她定了个时间，就学问的问题要与她讨论一二。
说讨论是抬举祝缨了，祝缨的学问比王云鹤还差着几十年的积累呢。
她抱着请教的心，赶紧去京兆府。哪知王云鹤拿出一份稿子来给她看：“这是我新写的，你再来看，比之前如何？”这是以那天两人夜谈为底稿，王云鹤又重新整理润色出来的。祝缨一边看、一边记，看完了，把稿子还给王云鹤，道：“您这回写得可更明白了，但是有一些省略了。”
“删削删削嘛！”王云鹤说。3
他写完这篇文章十分高兴，又与刘松年讨论了一番，最终成稿。
祝缨见他高兴，趁机提到了自己准备的另一个问题：“晚辈买了几亩薄田，然而……”
“嗯？”
“原本贫寒，没有家业，现在做了官，置了几亩薄田。因为祖宗八代都不会种地，左邻右舍也都不是干这个的。他们说灌溉很重要，可是我不太懂，那天听大人讲过。我想开渠引水的话，不知道要怎么做。”
勾得王云鹤说：“看看去。”
祝缨直接把王云鹤带到自己的田里走了一圈。祝缨说：“大姐说，要有水渠，我不知道要怎么开。看起来有些费工。”
王云鹤严肃地说：“京畿地面，这事我不能不管！这一片如果灌溉得宜，都是良田呀！这水渠不是随便开的，也要有规划。你年轻，不太明白，我来告诉你……”
祝缨从王云鹤这里学到了什么地势，如何开渠，怎么算工，有高位差的地方怎么处理，宽阔河道行船，打击权贵的水力碾房，以及风水。京畿动工程，是要注意风水的，不留神就要被参了。
祝缨的本意是狐假虎威，京兆尹到了自己的地头上转一圈，并且由自己作陪，两人指指点点。有些人就不敢打她这几亩薄田的主意。
王云鹤的指点她也要蹭！
两面蹭了个够的祝缨开心地陪着王云鹤回到京里，心里美极了。颠着回到家，正要向花姐报告这个好消息，回家却看到杜大姐拿着花姐的一身衣服要洗，衣襟上一片血。杜大姐自己裙子上也有血迹。
祝缨大惊：“出什么事了？！！！”

第94章 恶霸
杜大姐抱着一堆衣服，被祝缨这一声惊得手一抖衣服扑扑往下落，手忙脚乱把衣服捞起来抱好，说：“三郎回来了？小娘子没事儿，是个伤者。”
东厢的门也被拉开了，花姐换了身干净衣服走了出来，脸上并没有特别高兴的样子。祝缨还以为她救治的病人出了什么差错，心道：大夫又不是神仙……
花姐说：“杜大姐，你身上的衣裳也脏啦，等下儿也得换下来洗洗。你只得一身新衣，等我找一件你先换上。”
杜大姐道：“我那旧的还能穿，在家干活穿那个正好。”
正房里张仙姑探出头来，说：“你那个也忒旧了，都有好几个补丁了，我这儿还有件旧的，总比你的补丁少些。你先换了，脏的一块儿洗。”说着，拿了身自己的旧布衣出来。这也是到京城之后裁的，搁朱家村，算好衣服。因为张仙姑近来胖了点，穿不上了，还没来得及拆了改，就拿给杜大姐穿了。
杜大姐忙把花姐的衣裳放到盆里，接了张仙姑的，说：“谢大娘子。”
“哎哟，谢什么？快换了去吧。”
祝缨见她们仨你一言我一语的，顿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等杜大姐去换衣服了，张仙姑才对祝缨说：“老三回来了啊？见了王大人怎么说的？”
祝缨道：“我把王大人带到咱们家田里转了一圈儿。”
“哎哟！这可真是……”张仙姑看来，王云鹤这样的大人物、好官能肯往自家田里去一趟，且是自己女儿能请得动的，是一件高兴得说不出话来的好事。
祝缨笑笑，也回房换了身居家的衣服，把出门穿的那套外衣拿到门外抖了抖土，张仙姑就接了过去，说：“我来，能少过一遍水就少过一遍水。”过了水的衣服容易掉色也容易破损。
祝缨踩着双木屐，穿着身夏布衣服，那边杜大姐也换好衣服出来了。张仙姑以前的身量跟杜大姐差不太多，穿着倒还合适。她给张仙姑看了看，就接着洗衣服去了。张仙姑给祝缨使了个眼色，祝缨一拉花姐，两人去了东厢说话。
花姐看着院子里杜大姐从井里打水，晶莹的水流从桶里倾倒进盆里，叹了口气，说：“学医，固然能帮一些人，却是救不了真正受难的人。”
祝缨问道：“怎么这么说？”
花姐道：“今天……”
慈惠庵是祝缨也没看出有问题的正经庵堂，慈惠庵年载也长，也有一些庙产，来捐香油钱的人也多，足以维持正常的佛门活动还能有余力施医赠药。没有那些腌臜事，也会收留一些实在困难的妇女，比如杜大姐这样的，做个工，抵个食宿。一旦有了个去处，比如到祝家做工，就搬出去。
这样的妇女，好些人有了积蓄之后也会再往庵里再捐一些，或是添香油、或是造佛像、或是施医药。
今天花姐没有像温母这样的病人，她把家里的事儿忙完了，依旧是去庵堂里帮忙。不幸就遇到了一件难事。
“有个付小娘子，前阵儿跪在庵堂前要出家。尼师问她来历，她说家里没人了，求收留给一口饭吃。这样的人，尼师见得多了，未必就是真的，也有出逃的。纵是家里没人了的，一时想不开想剃度，头发一削就反悔了的也有，年纪又轻，思凡者不在少数。度牒哪里容易得的？也不能平白就什么人都收。尼师就说，先住下来试试，看看能行再说。”
祝缨道：“今天出事了？”
“对，”花姐叹了口气，“今天，有人找上了门儿来，是她的丈夫。唉，她一见丈夫就要跑，她丈夫带了两个人要拿她回去。尼师说，清净庵堂，不能叫男人乱蹿。可他们不听，硬要说尼师是贼，窝藏潜逃妇女。庵堂里又有香客、病人，不能叫他们这么闹着。我与杜大姐相帮着拦，也是拦不住。眼看要出事儿，付小娘子跑出去，一头撞在了山门牌坊上，头上老大一个窟窿。招了好些人看热闹。”
祝缨道：“你去救治她了？没救回来吗？”
花姐道：“救倒是救回来了。咱们庵堂里，被打得半死的女人也不是没救治过。尼师年纪大了，我就叫上杜大姐，我们两个将人先抬回来治伤。尼师情面大些，看的人都说付小娘子的丈夫不讲道理，巧了温大娘子也来庵堂上香，温大郎带人陪她来的，总算把局面稳住了。”
祝缨道：“那明天遇着他我要谢谢他为你解围了。那个男人说自己是付小娘子的丈夫就是了？这样的骗术多得是！拐卖妇女的，几个人一伙，说自己是抓逃家妇人的，看的人就不会管这样的‘家务事’，其实是拐子呢。”
花姐苦笑道：“还真的是，两人一打照面，付小娘子自己都认了是她丈夫，求尼师救自己。他们家原本还能应付的，都是正经人家，不幸丈夫染上了赌瘾，一点家产输得精光，就想把妻子典给一个生出不孩子的老员外生个儿子，好还他的赌债。付小娘子说，自己总算也是识点字、知道点礼的妇人，不该被这么对待，孩子也没要就跑了。”
“孩子？”
“嗯。有个儿子，要不人家怎么肯要她呢？她已生了个儿子，看着就是能生的样子嘛！”花姐阴着脸说。
祝缨道：“那现在呢？”
“唉，跟她丈夫来的两个人是老员外的管家和家丁，一看这样，就说人也不要了，叫她丈夫还订钱。她丈夫不肯，必要把妻子带回去。我看是还想再把付小娘子卖一回。真要卖了倒好了，从此与这个赌鬼两不相干，哪怕给人当奴婢呢，遇着差不多的主家，也能活下去。就怕这样典来典去的，付小娘子这辈子就完了。小祝你说，付小娘子这样的，该怎么办呢？再逃一次，又要怎么逃呢？”
祝缨没接这个话，问她：“孩子呢？”
花姐一怔：“没问呐。付小娘子说，儿子总是他们家的人，孩子爹还在，家里也没余钱，总不至于出事吧？”
祝缨“嗯”了一声，也看杜大姐洗衣服。这样的事情不至于处处都有，但也不罕见。丈夫要把妻子捉回家，或者典卖了，也就岳父家还能争执两句，官府都是不管的。非但不管，丈夫要与人争回妻子，官府还得判他赢。明知道她回去是火坑，能做的也就是“训诫”这个丈夫要善待妻子而已。
这个道理花姐也知道，她说：“我只好尽力多拖几天，给她的身体养好些。可要怎么逃呢？她逃了，再赖上尼师，也不能这样对尼师呀。”
“这小娘子的父母兄弟还在吗？”
“没了。要是有，能叫她这样么？好歹也是读书人家呢。”
“这男人的父母祖父母还在吗？”
“那倒不知道了。怎么？你问这些……”
祝缨道：“付小娘子要是豁得出去，回去站在高埂上把这男人祖宗八代挨个儿骂一遍，叫人听到了。也能义绝的。真要有旧怨，当众撕打也是可以的。我只怕她跑不脱，反因咒骂公婆被打死了也白死。现在这个样子，还是别瞎出主意了。你尽力救治她，她有力气了，下回跑远点儿，别再叫人抓回去。”
花姐道：“也只能这样了。”
祝缨又叮嘱花姐：“赌徒都是疯子，那不是他孩子的娘，是他还债翻本的本钱，谁拦他，他能拼命。你别离太近，他是真会伤人的。”
花姐道：“我记下了。”
祝缨也记下了这件事，预备得空也去慈惠庵那里瞧上一瞧，不实地看看，不好说有没有解决的办法。
杜大姐不多会儿就把衣服洗完了，花姐说：“哎哟，得做晚饭了，”祝缨要帮忙，她说：“你别来。杜大姐烧火，我做饭，你来干什么呢？”
“怕她怎的？咱家就这样。”祝缨说，还是卷了袖子下厨切菜去了。
…………
第二天去应卯，先将手头上的杂事处置了，祝缨就去找到了温岳向他道谢。
温岳道：“举手之劳，何足道哉？大姐昨天受惊，回去可好？”
祝缨道：“还好，她自己就是大夫，配了剂安神汤服了，好多了。只因那件事，心里有些不痛快。”
温岳道：“这狂嫖滥赌的男人，真是丢脸！”又感叹付小娘子真是命不太好，希望她能够有个好运气。
祝缨心里觉得没趣，借口大理寺里还有事就与他道别了。
大理寺进了新人，她又多嘴，向大理寺正提到了要让小杨仵作等新进的不太懂律条的人读点律。大理寺正没那个功夫教吏读书，把这事儿都推给了祝缨，自己当起了甩手掌柜。祝缨着实又忙了半天，把人员给理会清楚，各人各有职司，又给新人先讲在皇城里、大理寺里要遵守的条律，再跟他们说些简单的律条。
中间又有若干的杂事，譬如大理寺中午会食的菜单、食材之类，又有夏天消暑的冷饮，以及当值时的花费等等。
又有下面各州县报上来需要复核的案子，刑部那里移文过来审核大理寺定案的案子等等。
直忙到落衙的时候祝缨才得以闲下来。她对胡琏道：“我干之前，你也忙呢，现在你总不动，这不对吧？好歹咱俩得分一点儿？不能就我一个人干了！要不你俸禄得分我点儿才行！”
胡琏哈哈一笑：“那我明天也讲一点律条好了。我看你讲律条是很不像样的！”
“我怎么了？”
祝缨这人，看律条，看完就背完了，底下听她讲的人是没这个本事的，她以为很简单的、可以跳过的东西，别人没那个本事。这就容易教不好。
胡琏道：“你总得因材施教。”
祝缨心道：我哪有那个功夫呢？他们也不笨的，先灌进去，让他们自己消化了呗。面上却一副受教的样子，请胡琏教授，胡琏又推了另外几位丞：“都是同僚。”祝缨道：“怕我面子没那么大，一起？”
胡琏答应了：“明天一同说去。现在天不早啦，该回家啦。”
祝缨正好也有事，跟他一同出了宫。胡琏回家，祝缨却往慈惠庵去，她想亲自看一看那个王八长什么样儿。
她一路到了慈惠庵，却见庵堂一如既往，人不多也不少，也没什么人围观，也没见着什么抓老婆的男人。祝缨信步走进了庵堂，与里面的大小尼姑打招呼，她们也都笑着说：“小祝大人。”也不用合什行礼，都笑着继续干手上的活儿。还有人指着一边的屋子对她说：“花姐在那边。”
不但花姐在，杜大姐也在。花姐不是每日都来庵堂，只要她过来的时候，照例是把杜大姐也带来帮一点忙的。庵堂在杜大姐最难的时候收留了她，杜大姐也乐意过来。张仙姑则是因为自在，她还没有习惯有人伺候，总觉得有生人盯着不得劲儿，又不好意思叫杜大姐不干活就回门房里别出来。
花姐正在给一个老妇人配药，祝缨就在一边看着。杜大姐告诉祝缨：“那男人一大早骂骂咧咧地出城走了。晚上宵禁不许有乱人，要拿了他去关着，他说自己不乱走，就在墙根底下蜷了一宿。”
祝缨道：“那也趁早离开这里的好，别叫他再找着了。”
花姐插言道：“可惜撞得重了，还要再养几天才好。不然今天就走了，也清净。”
等花姐配完了药，祝缨接了花姐回家。花姐因付小娘子的丈夫离开了，心情变好了不少，一路也肯说笑了，还跟祝缨说：“将要七月了，入秋了就要开始进补了，配些芝麻丸给干爹干娘吃吧。”
祝家进补，大鱼大肉多吃就算补，花姐进补，十分仔细。祝缨道：“好。”
三人回家说了付小娘子的事儿，张仙姑也为她高兴。
…………——
祝缨因花姐上心，第二天落衙之后又往街面上，寻到老马老穆，叮嘱他们：“帮我多盯着点儿慈惠庵，有人闹事儿护一下大姐。”两人都答应了。
他们在老马的茶铺里坐着，老穆身上的戾气隐得几乎不见了，老马也像是个平常人。祝缨喜欢这样的时光，也喜欢听些街上的杂谈。老马说：“您家小娘子真是个好人哩！穷人也肯治。”祝缨道：“慈惠庵都这样。”
老穆道：“她们是积功德，算着呢，跟存钱似的。您家大姐不图这个，就是帮人。不过呀，她还是不要往花街上走的好。挺标致一个小娘子，年纪虽然不算很小，看着跟那些个娘们儿不大一样，有好这一口的。”
祝缨挑眉，花姐可没跟她说这个呀！她说：“多谢你照看，我回去同她讲，叫她小心些，出门叫人陪着些。”
老穆道：“说您心狠，是真狠。说您心软，又是真软。也不知道您是什么样的人。”
祝缨道：“人不就在你跟前么？”
二人闲说一阵儿，祝缨跟老穆一同离开。老穆道：“不回家么？”
祝缨道：“大姐治的什么人？我去看看。”
老穆道：“真操心呐。”
祝缨道：“不然也是闲得慌。”
老穆的住处离花街的后街不远，河上一座桥，桥这边就是花街，桥那边则是热闹的龙蛇混杂。老穆就住在桥那边，他给祝缨带过了桥，指着一处小院说：“就这里了，几个私娼，前儿有叫打了的，吴记那里她们又看不起病，就去慈惠庵求药了。”
祝缨问道：“既然是求药，大姐怎么过去了？”
老穆道：“后来送过两回药来。是个好人呀，还能再亲自来。”
“那边乱人多么？”
老穆看了她一眼，道：“我叫小的们盯着就成，反正也没旁的事儿。哎，那边那家小娘子那儿，您不去看看？”
祝缨见他呶嘴，顺着方向一看，说的是小江的家。祝缨问道：“她近来怎么样？”
“嗯，还行，是个从良的样子。平素不出门，一个小黑丫头忙里忙外的。她也教几曲琵琶，也收些房钱。也不与人交谈，也不与人调笑，很好。”
祝缨见他误会了，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老穆已经走近了小江家，里面的琵琶声早歇了。这个时候花街开始上客了，小江这里就一点声音也没有了，细听听，隐约有敲木鱼的声音。祝缨道：“你怎么到这儿……”脚步声起，老穆已经疾步开蹓了。
祝缨哭笑不得之际，门被拉开了，小黑丫头拿一盆水往外泼。祝缨一提足跟，足尖点地一滑，一手按着衣摆，避开了这一盆水。小黑丫头泼水的时候没留意有人，水泼出去了就知道闯了祸，一声尖叫，盆也掉到地上了。里面小江问：“小丫，你怎么了？”
小丫看清了是祝缨，更是一吓：“大官人，我不是故意的，我……”
祝缨道：“看清了，没溅上水。”
小丫才住了口，里面小江已经提着个棍子出来了，看到祝缨轻轻把棍子放到了墙边倚着。问祝缨：“小祝大人？是有什么事吗？又有贼了吗？”
祝缨道：“落衙四处转转，近来案子少，怕那点本事荒疏了。不意转到了这里，没有打扰你们吧？”
小江道：“我本也无事，什么打扰不打扰的？你要早些过来，还能请你坐一坐。现在这时辰你该回家啦，不然赶不上宵禁又是麻烦。”
她现在说话多了些也柔和了些，祝缨道：“哎，我这就回去。这里近来可还安全？”
小江道：“不过还是那个样子。京兆治下，乱也乱不到哪里去。风月场上，好也好不到哪里去。”
祝缨道：“关好门。”
小江也不知道还有什么话能说，她也很久没与人这样说过话了，来这里学琵琶的都是妓-女，劝人从良？也不是由她们自己做主的，说出来白刺人的心。教她们接客？自己都觉得恶心。闲着教两曲琵琶，再就是教小丫认两个字。
又不想就这么结束了这段对话，又找不着话题，祝缨要走的时候，不远处又传来的打骂声。祝缨看过去，小江则皱了眉：“真是下贱！”
祝缨问道：“怎么了？”
小江冷声道：“怎么了？亲娘要叫闺女卖身，不是下贱是什么？狗都知道护着崽子呢！爹娘卖女儿、兄弟卖姐妹的我见得多了！凡事其实不由当娘的做主，但凡能做主，她也不能这样干！这个不一样。”
祝缨道：“怎么？”
小江大口地喘着粗气，说：“自己就是个下贱人，好容易把女儿托付给人，也有人不嫌弃是娼妇生的女孩儿，把来当亲生的养，养到十五岁上，要给正经说门亲。这当娘的看女儿长得好，又会写算又知书又会弹琴，就要把去入籍做妓-女。谁个养了十几年的孩子舍得放手呢？老两口就过来日日拦着。这样狠的娘实在少见，你没见那打手都不狠拦那二老么？”
祝缨道：“你回家，关门，不要出来了。我去瞧瞧，瞧完就走，你自己也别陷进去。”
“……啊？哦……”
祝缨心道：真他娘的邪了门儿了，我这两天净遇到这样的事，先是丈夫卖妻子，后是亲娘害女儿！枕边人待她不如花姐这样的生人好，养父母倒比亲娘还疼闺女，别是个假的娘吧？！
她踱了过去，见是一处私娼的院子，围了些人观看，一对中年夫妇看起来与这里格格不入，上衣很是整洁，衣摆湿地了半截沾了好些秽物，仍然顽强地站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妇人，□□半掩，骂道：“还不快滚！我生的，我爱怎样就怎样！”
一个清丽的女孩子跪在地上，求她：“我也会针线女工，也会种种家务，愿意奉养您，您为什么非要操持此业呢？”
旁边还有纨绔少年起哄，指指点点：“这个是真良家出来的嘿……跟在这里长大的不一样。”
言语之间颇为意动。
浓妆的妇人更有些得意，要赶那一对夫妇走：“你已坏我多少好事？今天必不能留你了！”
两下推搡着。
也有看不下去的人说：“哪有你这样当娘的？别人恨不得女儿从良，你哩？别是嫉妒女儿能清清白白做人吧？”
浓妆妇人脸上挂不住了，啐了一口：“呸！你是个什么东西……”
到底是觉得她过份的人多一点，他们指指点点，妇人也不在意，目光逡巡，叫她看到了祝缨：“这位小官人面生得紧！”
祝缨不想理她，但是纨绔少年里还有人认出她来了：“哎哟，小祝大人。”
祝缨也是无妄之灾，只因跟王云鹤走得近了一点，也被有些人拿来教训自家孩子。这一位么……
祝缨冷静地说：“八郎，令尊说你在家里读书的，你读到这里来了？明天见着了，我得问一问。”
“你你你！你别告诉我爹！”
祝缨的目光一一扫过这些纨绔，也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她说：“都散了吧。看人家人伦惨祸还这么高兴，回去要挨打的。”
这些人里大部分比她年纪还大，架不住她跟人家爹是同僚，纨绔们一个哆嗦，真的散了。祝缨也不再管这个浓妆的妇人，只是想：今晚过去了，明天呢？
…………
连着遇到这样的两件事儿，祝缨近来的心情就不太好，到了大理寺她还得没事儿人一般，接着忙那些细务。新人渐渐上手，大理寺也就不再多给他们培训了，干活嘛！一干边学。
祝缨在大理寺内行走更顺畅了不少。不少人是她安排进来的，郑熹用着顺手，她用着就更顺手了。同僚也有不少人承她的情，还有不少人有事需要她来行个方便，她竟比做司直时人缘还要好上几分。
她也有了更多的筹码可以与别人做交易。老黄自己选不上官，但是还有儿子，祝缨就拿来与太仆寺那里做交换，接了太仆寺一个请托，把老黄的儿子安排去那里，两下了无痕迹，却承了两份人情。
做完这个事儿，心情也没有变好一点，她始终有点惦记那个付小娘子，主要是怕她的丈夫再出什么幺蛾子连累了庵堂和花姐。
大理寺里还有心情比她更糟糕的人——苏匡。
苏匡是终于回来了，他近来是个大忙人，才眼馋祝缨参与了周游案郑熹就另给他也派了一件差使去办。他是主簿，职司不是外派推案，郑熹还是派了，他也去了。等他转了一圈回来想表个功，发现祝缨已经转做大理寺丞了！
这下可好，自己好些事是真的要拿捏在祝缨手里了，苏匡一口老血好险没有喷出来！
他憋着气，跟郑熹汇报完了。郑熹夸奖道：“办得很好。”
苏匡心里美滋滋的，告辞出来，又变差了——没升职啊！没升职啊！我哪点不如祝三了？郑大人说的要坐得住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呢？他琢磨上了。
苏匡有心事的时候，就少踩人，左司直惊诧不已，悄悄对祝缨道：“完了，那蜈蚣一定在憋着什么坏呢！”祝缨道：“不管他！光看着他有什么意思？”左司直道：“不得不防，交给我，我来盯着他！”
祝缨翻他一个白眼，道：“你也不想想你自己！”
“我？”
“你是司直了，外头要有案子，不想出个差？”祝缨的拇指和食指、中指对着搓了搓。
左司直搓了搓手，问：“你能安排？”
祝缨一歪头，左司直道：“好兄弟！”
祝缨道：“咱们细看，我先给你看几个，你看哪个行，我给你报上去，上头总能批其中一个。”
“好！真出去了，回来给你带特产！”
祝缨跟左司直告别，不再出去闲晃，回家认真读书。这一天花姐回来得很晚，晚到祝缨觉得奇怪要出去迎她，花姐才与杜大姐回来。祝缨问道：“怎么了？”
花姐啐了一口，道：“那个男人简直不是人！这几天他没来，还以为他良心发现了，没想到、没想到，他回去把儿子带了来，今天，就在山门外头，把儿子捆起来打！三、四岁一个小孩子，被亲爹抽得满地滚！付小娘子跑出去，头上的伤口又裂开了。”
她说着说着，难过得蹲下哭了起来。祝缨问杜大姐：“人被带走了？”
杜大姐忿忿地道：“还没！那个畜牲，真不是人呀！大家伙儿一顿数落一顿拦，也不过拦两天罢了。那孩子怕撑不过两天，小娘子撑不过一天就得跟他回家去了！还说，亲娘都不要了，他又何必在乎？”
祝缨的脸沉了下来，蹲下来劝花姐：“办法，总是有的。”
花姐抬起头来，问道：“是么？要怎么做？”
“我想想。”
最简单的，找两班衙役一通暴打！包管这王八不敢再闹。这个办法有一个弊端——她得被王云鹤暴打！
要就找老穆，把这王八打废了。这个办法也有一个弊端——会被王云鹤清查，且容易把付小娘子等人牵连进去。
祝缨想找一个没有后患的办法……
第二天，祝缨从大理寺回来，花姐已经回家了，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说：“那孩子被打得狠了，付小娘子要答应回去，一看孩子这样，尼师说，先治孩子。这才暂时留了下来。那男人扬言，要是付小娘子走脱了，就找尼师要人。”
祝缨道：“办法倒是有一个……”
正说着，门外闹了起来。祝缨道：“怎么回事？”
杜大姐去开门，才打门开打，话还没问出口便被人一把揪了出去：“小贱人，你果然躲在这里！”
祝缨与花姐面面相觑，祝缨按住了花姐，抢步出去，还是慢了一步。祝大整日也没个正事，在外面与邻居闲聊到晚饭的时候晃回来，正看到自家门口围了一群人，还有人要抢“他家的仆人”。祝大急了：“哎！你们干嘛呢？！！！跑别人家抢人来了？！！！我花钱雇的人！！！左右街坊，来帮个忙啊！！！”
这是一个常年喊叫的神棍，近来养得好了，愈发气韵悠长。左邻右舍听了都出来，也有带壮仆的，也有拿棍棒的，也有叫里长邻长的，给饭前增添了许多的热闹。
祝缨就不急着出去了，先听张仙姑出去问原委。原来，这是杜大姐的叔叔带着她的“丈夫”，来找人了！杜大姐以前在尼庵出门少，最近因付小娘子的事闹得热闹，她跟着花姐被人看到了。好心人告诉了她叔叔，她叔叔打听一下路，找上门来了。
杜大姐的“丈夫”说：“我可付了十二贯的聘礼的！我们乡下人家，这可不容易！”
祝缨一看这货，都有白头发了，胡子乱七八糟的，他不但瘸一条腿，一开口还少了几颗牙。不但脏，他还长得丑！心说，杜大姐不是什么美人，人家也是整洁干净。这是个什么东西？哪个猪窝里爬出来的？
杜大姐的叔叔则说：“这位大娘子，不是我们想讹人，的的是我的侄女儿！她爹娘死了，我想给她找个归宿，这能有错吗？”
张仙姑可不吃这一套，里面杜大姐嘴笨讲不出理来，往祝缨面前一跪，外面张仙姑先开腔了：“吃绝户啊你？！她爹娘兄弟怕不是你害死的吧？好夺她家的田、再把她卖一注钱！你好歹给人家留一把骨头吧！不嫌造孽不怕下油锅！”
祝大心里，自己家的仆人，已经花了钱雇了来，已经给她做一身衣裳还打了几件家具的，那可不能叫别人给带走了！他也嚷了起来：“丧良心的！你给她找婆家，还是给他找老公公呢？打量着没二年她就能守寡，你还能再卖二次是怎么的？”
邻居们大开眼界！
平素里，他们背后也会说，小祝大人和朱大娘真是一对璧人，模样也好、也有学问，老两口却是有些粗俗。但是因为他们说话风趣，也就多半与他们打趣。现在才发现，这二位一开口，粗俗之外竟还有点别的东西。
里面，祝缨叹了一口气，对花姐道：“大姐你随我来，我有个办法，只好先救杜大姐了。”
两人进了西厢，片刻即出。花姐努力绷着脸，祝缨道：“各位邻居热心，里长邻长受累，我家遭遇不幸，可不能叫人说我扣了别人的侄女、妻子，我要往万年县一趟，将此事断个明白。”
邻居都说：“好！”也有要陪她去的。也有说“大理寺的官，能叫官司难处了吗？”
祝缨伸手拉起了杜大姐的手腕：“你也来。”
一拥而上，连杜家人一道到了万年县衙。
眼看宵禁，万年县令都回后衙要吃晚饭了，又来了这么一出，他只得重新穿戴了出来。那边祝缨先报了自己的官职、姓名，万年县令正六品，祝缨从六品，两人差别不算大。他和气地对祝缨说：“祝丞既然是官员，有事何必亲至？”
祝缨苦笑道：“下官也想派个仆人拿个帖子应官司来的。可下官居官不久，这不才得一个女仆来伺候家母家姐，男仆未及觅得，这便来了是非。”
杜家叔叔、瘸腿“丈夫”见祝缨与县令说话和气，心里已然怯了五分，但是一个十二贯是掏空了家底还借了亲朋，还要新妇持家生孩子伺候自己还债，不能打了水漂。一个是已经收了人家的钱，不能不“交货”。都跪了下去，哆哆嗦嗦，一个说：“兄嫂死了，我嫁侄女，是行善。”
一个说：“孤苦一生，聘一个妻来暖被做饭，传宗接代。”
万年县令要再问杜大姐，杜大姐只管磕头。
祝缨道：“唉，她父母死了虽然还没到三年，不过呢，回去再停个半年也就出孝啦。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你们两个，谁将她欠我的债还了，就把人带走吧。”
“债？”万年县令也惊了。
“一百贯零二百一十八文。”祝缨眼也不眨地说，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张纸，上面写着些字。杜大姐的叔叔这一头也看不到，她把这张纸呈给了万年县令。
万年县令展开一看，确实是一份非常合乎规范的契书，借方是杜大娘，不识字，印的手印画指节。贷方是祝缨，签字画押。证人是花姐，签的是朱大娘的押。
杜大姐悄悄地衣侧把手指上的红印擦掉，眼中含泪看着祝缨。万年县令道：“杜氏，你上来。”命验了杜大姐的手印、量了指节的长度，当然是吻合的。
万年县令拿那一纸契书，对另两人道：“你们二人，谁付一百贯？”
一百贯？
二十贯够当年的张仙姑扭头就走不管丈夫是不是要被砍头的。杜家叔叔虽有点薄产，全卖了也没有一百贯！但是他已经收了瘸子十二贯了，怎么也得再挣扎一下，他说：“大人，您看这丫头，她像是能借这么多钱的人么？谁肯借这么多钱给她呐？！”
祝缨道：“是一百贯零二百一十八文，半个子儿也不能少！是欠不是借。大人，一个奴婢，七贯，贵点也就十贯。买人不贵，养人贵！她是家姐施医赠药时遇到的，说能干活，却是有病。人嘛要，来都来了，不能看着她死，只好治一治，药材用了不少，不多，零星花了十九贯九百零七钱。大夫也得钱，家姐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请得动的江湖郎中，她心好，咱们意思意思收九十三文，凑个整。
她的衣裳，我做的，连料带工四百二十七文，鞋，我买的，两双一百文。住我家里，不能叫她睡地上，打家具，连料带工，五贯零六百九十一文。吃我的饭，这几个月我就不算钱了，做工抵了。
她做工又打坏了些家什，家父的壶不太值钱，家母新买的蒸锅也不太值钱，大姐的药瓶打碎了一架子，合起来算个两贯。她没洗过绸缎衣服，不会干活，给我把年节赐的好缎子衣服都洗坏了，连工带料，算个五十贯不算多吧？打坏了一件瓷器、两件玉器。这些我都得着落在她身上讨来。折价四十二贯。加起来，一百贯零二百一十八文。”
她报得这一串价有零有整，加起来……万年县令心算没那么快，示意文书记下来算一算。文书一通算，算了出来：“确实合得上。”
万年县令问杜家叔叔：“你们何时上门？”
“就……就刚才……”
万年县令就信了祝缨说的是实情了，他认为这么短时间不可能造这样的假出来。
他本来是怀疑祝缨的，因为这是一个常用的侵吞百姓财产的手法。什么你欠了我的钱之类。讲道理的给你利滚利，不讲道理的直接伪造证据。一个几贯钱就能买到的奴婢，不值得祝缨花这份心思。
哪怕没在这丫头身上花这么多钱，写了个虚的借条，那也是一开始雇她的时候动的事，跟现在这个没关系。又问杜大姐，杜大姐只会说：“小祝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万年县令就认了祝缨说的是对的，有想起来：“她父母尸骨未寒，你就要发嫁她？真是禽兽不如！人领回去也需她出孝再议婚！”要杜家叔叔和瘸子付钱带人走。这二人哪有这些钱？瘸子瘫倒在地，哭得惨极了。万年县令喝道：“肃静！”
即时写了判词，判杜家叔叔把钱还给瘸子，瘸子听到这里不哭了。又判杜家叔叔付钱给祝缨，再把人带走。
祝缨道：“且慢，我还没算利息呢？”
这些人算利钱，那是利滚利的算，不是高利贷也够受的了。多少穷人的家产，欠两三年钱就没了。杜家叔叔脸也青了，连连摆手：“人我不要了。”
祝缨笑道：“如今滚一滚利，我能买这样二十个人！再也不缺人使了。”
杜家叔叔打了个哆嗦，万年县令无奈地道：“祝丞。”祝缨笑道：“既然如此，让他具结，他们全家哪怕一条狗敢靠近我家方圆十里，他全家连人带狗的腿都给它打折！”
万年县令品级比祝缨高，但是她是大理寺的人，说不定明天就有案子复核落她手里，也肯卖她这个面子，也知道这些人，气上来了不为这些钱，就为了面子也得把人留下。而且祝缨的证据是齐全的。如果祝缨要求万年县帮忙追索一百贯的债务，万年县也头疼。不如赶走这个乡下人，让祝缨把女仆领回家，免得万年县还要麻烦。
一个小案子，万年县令马上就给结了。
杜大姐不停叩头，祝缨赶紧给她提了回来：“回去找大姐领罚去！”这人一副逃出生天的样子，生怕万年县看不出破绽是怎么的？
万年县令一拍醒木，退堂了。
祝缨对邻居们一拱手：“多谢各位主持正义。”邻居们都说：“哪里哪里？”心里想的是，平日里看三郎不哼不哈，竟真真是个狠角色！
…………
一家五口回到家里，杜大姐认真给祝缨磕头，哪怕是卖断终身她也认了，落叔叔手里不如给祝家当一辈子仆人。
祝缨把借据交给她：“拿去玩儿吧。”
杜大姐怔住了。
祝缨道：“吃饭了，吃完了还有事儿呢。”
花姐道：“对对，还要读书呢。”
祝缨笑笑。
杜大姐把借据一揣：“我去烧火。”
吃完了饭，杜大姐刷碗，花姐拿着针线到了西厢。祝缨在写东西，花姐等她写完一张小纸条才说：“那个借据……”
借据是下午外面人吵嚷的时候祝缨拉着花姐现写的，花姐也签了名当证人，杜大姐的指节是祝缨随手画的，手印是借着拉她起来的时候印的。
祝缨道：“拿给王大人，他也不能说是假的啊！他最讲证据了。”
花姐道：“淘气。这点小案子，也到不了他的案头。”
祝缨道：“他会看一看的，只要证据齐，他也没话说。”
“你写的什么？”
祝缨道：“不告诉你。”
“不说就不说吧，你这个主意，付小娘子那里可不可以用的？”
祝缨道：“那不是公然挑衅么？一个是欠我的钱，二个是欠我的钱，三个还是欠我的钱，万年县就算是个傻子也能看出来了。何况，我也没有那么多的钱呀。”
花姐道：“是啊，让有心人听到了该找你的麻烦了。”
祝缨，从六品，祖宗三代穷鬼，哪来那么多钱叫别人欠她的？
“付小娘子——”祝缨说，“你别管，我来想办法。一会儿我出去一趟，别问。”
“好、好。小祝，不要因为我一时多事，叫你干不好的事。”花姐说。
祝缨笑笑：“我干的事，怎么会不好？”
等祝大和张仙姑躺下，祝缨悄悄出了门，一路到了慈惠庵，轻轻翻过围墙，摸到了付小娘子的住处。识字是吧？
她往付小娘子枕边放了张小纸条，再一颗小石子将她打醒。确定付小娘子看到了纸条，她才离开，摸到了花街后街。
花街正热闹，祝缨不走近，看着一对老夫妇坚定而无措地在一个小院子外面。拿个弹弓，弹了一张团起的小纸团，确定他们看了上面的内容，四处张望寻人。祝缨悄悄地回到了家里，洗漱，睡觉。

第95章 巧合
祝缨回到家的时候夜已经深了，虫鸣声显得更响了一些。祝缨没敲门，依旧是翻墙上屋回来，猫一样的落在院子里。
西厢的窗子上透着橘黄的灯光，花姐还在西厢里等她。祝缨推开西厢的门，花姐道：“回来了？”
“嗯。”祝缨一边回答，一边洗手。
花姐见她回来了也就放心了。她素来相信祝缨，一夜睡得极安稳。京城的另外两处，却有三个人睡得一点也不好。
…………
付小娘子哪能睡得安稳？本就迷迷糊糊，一惊就醒了。她是个识字的女人，拿了字条匆匆点着灯一看，上面写着几行字，是道指令。上面告诉她，如果想要摆脱丈夫，明天下午某时某刻到某处，见到一对老夫妇之后，就把自己的遭遇告诉他们。阅后即焚。后面附了个暗号：当归。
另一边，花街后街上，牛晋将纸团摊开，上面也是几行字，写着指令。告诉他们夫妇二人，如果想要讨回女儿，明天下午某时某刻到某处，见到一个年轻妇人之后，把自己的遭遇告诉她。阅后即焚。后面附了个暗号：梨。
付小娘子拿到纸条，心道：莫非佛祖显灵，叫我去见贵人？好帮我脱离苦海？
牛晋夫妇拿到纸条，心道：莫非心到神知，叫我去见贵人？好叫我儿跳出火坑？
两边人的睡意都消了。
付小娘子坐在桌前，看着字条发呆，她用力记住上面的地址和暗号，然后看着阅后即焚几个字躇踌了。烧了，就什么凭据也没有了，怕有意外。不烧，又恐怕不知踪迹的什么飞贼神鬼不再帮她了。这一趟，去是不去呢？不去，眼见的掉进火坑。去，能有用吗？
牛晋夫妇亦是如此，花街此时虽然有人已就寝，不少灯还亮着。他们夫妇守的这一家因为被搅了局，只能骂骂咧咧地先关门睡觉了。夫妇二人在院外站了一阵儿，更夫路过也摇头叹息，劝他们：“总这么守着也受不了呀！今天已是这样了，她也接不了客，你们回去休息吧。”
夫妇二人很快决定回家去商议对策。牛大娘子道：“就去看一看，孩子等不得了。”牛晋道：“万一是个骗子呢？”牛大娘子道：“没管咱们要钱，咱们就去看看。万一呢？”两人也是犹豫不决。
到钟楼上的钟响起来，牛晋做出了决定：“那就去瞧瞧！”
那一边，付小娘子也被钟声惊醒：我去了又怎样？不去，能熬过今天，还能熬得过明天？
纸条上的时辰是下午，他们两处内心煎熬，惶惶不安，将纸条上的时间、地点看了又看。
付小娘子心想：我先到，在附近守着，看有没有人进去，看他是人是鬼。
牛晋夫妇商议：“先到一阵儿，看看是什么人弄的鬼！”
付小娘子胡乱吃了点早饭就将儿子托付给尼师：“我出去一趟，看能不能央告人再借点钱搪塞了他。我现在不能走，我走了，他是不会养孩子的。”
尼师道：“阿弥陀佛，你去吧，我去对他说。记得你还有个孩子在这里就好。”
付小娘子出了山门，人来人往之间，她大声对丈夫说：“我去借钱！孩子还在这里，你要真是个人，就别闹孩子！”她丈夫本是要捉她走的，想她去借钱，倒也不是不行，道：“我就在这里等，你不回来，我就着落在这一窝子贼秃身上要人！”
付小娘子转身进了尼姑，大哭一场，扶着头，从后门出去了。
她到了指定的地点，是一处荒废的破院子，季节的原因，四处长满了荒草，藏身倒是很好藏身的。她站在外面想要找个合适的隐蔽点，不想那一边来了两个人，她要躲起来，头上伤还没好，行动疾了，眼前一黑，一跤跌坐在了地上。
付小娘子的动静引来牛晋夫妇的注意，他们俩也是提前到了的。牛晋夫妇听到响动，牛晋在前、牛大娘子在后，两人踮脚走了过来，问道：“小娘子，你为何孤身在此？”
付小娘子扶着头看向这两个人，答道：“妾路过……”
两下都愣住了，付小娘子看，这一处荒废的破房子，一对夫妇。牛晋夫妇看，一个小娘子。两个心里都起了疑，又都有点吃不准。牛晋夫妇衣服虽不华贵却也干净整洁没有补丁，说是贵人家的管事也不算离谱。但付小娘子一身布衣，袖口、肘上都是补丁，还包着头，无论如何也不像是个能解决牛晋问题的人。
然而两下一对眼，又都觉得好像就是这个人。双方又都不敢认，牛大娘子扶起付小娘子，付小娘子道了谢，双方各自胡乱选了个方向，走了。又不走远，不远不近地标着那个破院子，直等到过了约定的时刻，心里都想：难道？
牛大娘子推着牛晋，付小娘子扶着头，都小心地往破房子走去。到了破房子外面又都站住了。
牛大娘子伸手指了指房子：“你也是？”
付小娘子道：“你们也？”
两下竟在院子外见了面。
付小娘子说：“当归。”
牛晋说：“梨。”
暗号合上了，他们需得找一个能说话的地方，双方都拖不起时间，最终只得相互扶持进了落子。
院门“吱”一声在他们身后关了。
他们到了院子里的正房，只见里面积了厚厚的灰，完全不像是有人的样子。三人也来不及讲究了，互相说了自己的遭遇。付小娘子一听，牛晋夫妇连养女也救不了，她也只能骂两句：“身上掉下来的肉，不要也就算了，怎么还要害她？能有机会叫她好好做人，为什么偏要她当鬼？”
说着，想起了自己的儿子，自己也是跑了，然而那是无奈，且以为儿子能在宗族看顾下有口饭吃。她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为什么亲娘要这么对女儿！要能带走儿子，她当然就带走了！付小娘子忍不住落泪。
牛大娘子想起养女，花了如许心血，眼见无能为力，也哭了。
牛晋对付小娘子的丈夫也颇不以为然：“染上恶习本已不该，败光家业的时候就该知道悔改！浪子回头未为不可！竟还殴打稚子胁迫妻子，虎毒不食子，真是禽兽不如！”
牛晋心头忽地一动，说：“我儿当归。你当与夫离。”
付小娘子道：“那可就太好了！”
牛大娘子道：“还是合计合计怎么办吧！孩子们都在受苦呢。”
一语提醒了其他两个人，他们的纸条上都没有写下一步怎么面，总不能他们碰了面，这事儿就了结了吧？双方各掏出了自己的字条，惊奇地发现上面的字迹变浅了，心中都是一突。牛大娘子道：“坏了！别是因为我们没有烧了字条，他就不帮咱们了吧？”
牛晋道：“莫慌。我们现烧也来得及！快！”
付小娘子指着桌子说：“看！”
那张桌子上一层灰，只有一张纸上放着一副打火的家什是新的，他们拿起火镰、火绒，牛晋打火烧字条，付小娘子也拿出自己的那张一并引着了火。牛大娘子却又有新发现，她拿着那张垫在下面的纸，说：“这上头也有字。”
三人凑上去一看，上面写着——互助除害。
三人心头一跳，接着往下看，写得简单明了。付小娘子的丈夫只要在，就能祸害她一辈子，不止是她，还有她儿子，她也不能真不管儿子，所以，得那个男人死。牛晋的养女也是，亲生母亲是他们自己都确认的了，也没办法说不是原来的那个孩子，老妓铁了心要回闺女，那是谁都拦不住的。她也得死。
但是让你们自己下手，肯定不行，所以，你们交换，“互助”一下。如果愿意，去屋后树下拿一个盒子，里面有两封信，告诉你们方法，如果不愿意，阅后即焚，你们双方桥归桥路归路，各自倒霉各自的去。提醒一下，指望恶人幡然悔悟是做梦，就算他悔悟了，你们的罪也受了，等他们悔悟的时候，两个女人不定被卖了几回、转了多少遍手了。你们要不在乎这样，也随便。反正跟别人也没关系。
双方的心都扑通直跳。
彼此心里都充满着惊骇、犹疑、恐惧，以及一丝丝的……这也可以吗？
他们想走，脚步却又挪不开。
付小娘子想着自己，想着儿子，想着丈夫已然带了买主来拿自己，买主是个比自己故去父亲还要年老的人，买主的大娘子厉害得紧！年轻时，诸妾侍婢有敢亲切者，轻的卖走，重的毁伤，所以至今无子。
牛晋夫妇在花街站了好几天了，看着浪荡子弟，看着种种老中青年，种种奇形怪状之人来来去去。愿不愿意呢？
付小娘子挪了挪脚步，牛大娘子也跟着动了动，牛晋借着把这张纸条也“阅后即焚”，思忖主着。纸烧完了，他拿起打火的家什，说：“先看看是什么样的信，再说。”
………………
牛晋夫妇回到了家中，邻居们关切地问：“牛老爹，怎么样？有眉目了吗？不如真去官府告一告？”
牛晋苦笑道：“那是她亲娘。”
“我今天听到一件事，兴许能帮着你。”
“什么事？！”牛大娘子急切地问。
邻居道：“昨天，万年县也有个案子，那家小官人说，人带走行，先付一百贯……”
牛晋道：“人家是个小官人，只有那样的身份才能做那样的事。我养这个孩子，她要真个拿出钱来，我难道真个把闺女卖还给她？往高里算价，我们这样的小康人家养个孩子能花几个钱？”
邻居扼腕：“那怎么办呀？”
牛晋想起自己那个信封里说的，道：“既然不能讲道理，要打官司也不能随便就打了，我去找个专会打官司的人吧。”
邻居道：“京城地面上哪还有好的讼师？能出手段的讼棍都死的死、逃的逃了。”
牛晋道：“总要试一试的。”
“今天已经晚了。”
“时辰紧，我今天先打听人去，先约上了，明天再详谈也不迟。老婆子，快些！”
邻居在后面叹息：“好好的女孩儿啊！”邻居也是看着牛家养女长大的，回去给家中小佛像供了炷香：“菩萨菩萨你睁睁眼，好叫那老虔婆今晚就横死！”
牛晋夫妇往外找了一圈，照着指示找着了一个住在小单间的落魄文人模样的讼师。讼师听到有生意上门，先是一喜，道：“请进请进，无论争产、殴斗、婚姻官司，包您赢！”又是一惊：“不会有什么非法的勾当吧？”
牛晋道：“那倒没有，是小女的事儿。今天来得急，没来得及备礼物，明天，”他打量了一下讼师局促的居住环境，道，“明天，明天一早，小老儿请先生到那边茶楼里详谈。”
讼师不好意思地说：“好！”
牛晋夫妇回到家里，这一夜依旧睡得不踏实，第二天早早地就爬了起来，也没心吃饭。牛大娘子往女儿的房里坐着，暗自垂泪，哭也哭得不安心。牛晋往外买了早点回来，牛大娘子道：“一会儿还要请客，我这会儿也吃不下，等会儿一块儿吃两口吧。”
两人赶到了茶楼，大早上的，有营生的在忙碌，没营生的闲逛也没有这么早，就只有这一桌客人掌柜伙计眼里看不到他们也得看得到了。
讼师与牛晋夫妇互相致礼，牛晋招呼上茶果点心，早点还有肉菜盘子。讼师塞了个半饱，才问：“老先生，究竟是何事？”牛大娘子一开口就带着哭腔：“为的小女。”
“大娘子莫急，慢慢说来。”
接着由牛晋说，牛大娘子则在一边啜泣，一个说、一个哭，引得正闲的掌柜和伙计都来听。讼师好容易把事儿弄明白了，张口第一句就很懂：“那娼妇，官的私的？”
牛晋道：“是私娼。”
讼师嘴比脑子快，问完了一句又后悔了，这是好长时间没有大官司了，他有点急了，不该这么沉不住气的。他清清嗓子，说：“论说，以前有过例子，养恩大于生恩，然而那是双方身份相当。你们这个，一方是贱籍，一方是良民，混淆良贱，先就不合礼法，她把人要回去，你也是白养。她又只有这一个女儿，要回来供养自己，于情于理都是合的。想来老先生自己心里也是明白的，否则不至于往那私娼窠子里站岗。”
牛晋道：“先生只管说怎么办，我必重谢的。”
讼师慢条厮理又吃了一块五花肉，抹抹嘴，才说：“这私的，倒比官的好办些。若是官的，我劝你们趁早死心。私的么，还有转圜的余地，不过要……”他比了个数钱的手势。
牛晋道：“只要官司能打成。”
两人又是一番的讲价，牛晋道：“走得匆忙，身上没带钱，先生放心，你我可写下文书……”
“哎哎哎，那个可不好这么弄！”讼师说。官府不喜欢讼师，他还写文书？找打不是？
牛晋道：“容我先去筹钱，您后半晌到我家里来拿。”
讼师道：“好！小可这就回去写诉状，您的事情，可耽误不起啊！”牛晋让掌柜的给讼师打包吃食回家，讼师也没有拒绝，提着纸包走了。掌柜的却是个热心肠，往牛晋对面一坐，道：“老先生，你可信不得这个人呀！有这个钱，不如雇两个人，把你家小娘子抢回来一藏。都比找他可靠！”
牛大娘子其实已经动了个“既然官司能赢，为什么还要杀人？人是好杀的么？”的想法，见掌柜的这么说，忙问：“怎么？”
“凡大包大揽的，没有能成的！且京城地面的讼棍，有名的、有本事的，不是刺配就是逃走。这一个，您见着他那衣着打扮了吗？吃东西跟饿死鬼投胎似的，他像是个有本事的人吗？别闺女没救回来，倒被他把养老钱给骗了。有那钱呀，跟那鸨子好好讲讲价，把闺女买回来都行！”
牛晋夫妇听了一耳朵掌柜的说辞，犹豫着回到家里，半真半假筹了些钱。下午讼师来的时候，牛晋道：“还差五贯。”讼师道：“老先生可真是……要讲价，上午就该讲定，我忆写好了状子带来，你……我只好把后半截撕了，给你前半截了，您现在出的，就是前半截的价。”
两下正在讲着，忽然来了一个邻居：“牛老爹！大喜！菩萨显灵了！”
牛晋站了起来：“我还喜呢？”
“哎~那个老鸨子，今晨被人发现淹死在了井里啦！她家门口还有一只跌破了的酒壶，喝醉失足！哎哟哟！你赶紧接女儿去呀！别叫他们抢了先！”
牛晋夫妇大喜，对讼师道：“劳先生白跑一趟，早间饭食算我请的，这里有五百钱，先生拿去雇车回家。”
讼师还要理论：“她的身份已然被人知道，你不要打官司追回吗？”
邻居先说话了：“你这人好生无礼！孩子亲娘没了，不就轮到养父母了吗？又不是官的，私的，花些钱就赎了来！牛老爹，钱省着些，你还要拿一笔钱接女儿呢！”
牛晋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道：“对对，老婆子，钱收起来，接女儿。”
…………
清晨的河面上笼着一层轻雾，极薄。整个花街都在沉睡，劳累了半宿，她们还要再等一小会儿才能起来，送客，准备一天的生活。付小娘子紧张极了，她的那封信里，让她这个时候过来，说，从某个门里会有一个女人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这个女人会站在河岸不远处的一口井边，她只要轻轻一推，就可以了。
冥冥之中，有一双手已经为她安排好了一切。
真的能行吗？
付小娘子躲在一株柳树后面，看到那个小门里真的走出来一个穿着大红纱裙的女子，步子有一点不那么良家，体态却还保持着一点风韵。这个女人走到了井边，到了她藏身的柳树前面，手里果然拿着一封信。
付小娘子耐心地等着，几次伸出手去，又缩回了树后。女子的耐心似乎也耗尽了，对着河面骂骂咧咧：“什么玩艺儿？倒要老娘等，莫不是戏弄老娘？”她又拿出那封信看了一看，喃喃地说：“三百贯，三百贯……还是少了，我要找他要五百贯……再要彩缎十，不二十匹。”
付小娘子不再犹豫！
猛地一用力！扑通一声，女子掉进了井里，付小娘子扯住了那封信抢了过来，又躲回了柳树后，周围是沉睡的花街。终于，井里没有任何声音了。
付小娘子的心噗噗直跳。
她杀人了！
不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只是那么轻轻的一推。
纸被攥得皱了，她理平信纸读出了信的内容：想买这女人的女儿，但是因为她的事情闹得太大，所以不愿意到她家里去，也不想叫别人知道，如果有意，就清晨没有人的时候，带着信到外面井边面谈。出价三百贯，当然，可以还价。
付小娘子把信团成一团，揣了起来。
一口气跑到了庵堂，付小娘子坐在地上倚着后门，紧张得手脚都在发抖，完全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跑回来的。好像过了很久，一个小尼姑走了进来，说：“小娘子，你怎么在这里？”
付小娘子抱着头，说：“我想早些出去，看能不能乞着钱，没吃早饭，头有点晕，坐这儿缓一缓。”
小尼姑把她搀了起来，说：“咱们先回去，再慢慢想办法吧。”
付小娘子进了屋里，说：“我好些了，先去厨下帮忙，再给孩子盛碗粥。”
“师父说，你再拿一个鸡蛋给小郎。”
“哎……哎！”
盛粥的时候，她顺手把纸团扔到了灶下，看着那里的火先一暗，接着亮起来，慢慢把纸团烧成了灰烬。
看着灶火，她想：我的事儿，怎么办呢？他们会失信吗？
厨房里的人多了起来，付小娘子帮忙把粥盛进大桶里，看尼姑们担出去吃早饭，自己也盛了锅底两碗粥，拿了一个白煮蛋，回房剥开了，在粥里压碎了，掺着喂儿子吃。小孩子被打得很重，摇醒了又咳血，张口吃了一口，对着母亲笑笑，说：“娘，不哭。”
付小娘子一点胃口也没有了，说：“娘没哭，你吃。”
小孩子尽力吃了半碗就吃不动了，付小娘子小心地把孩子放平，她听尼师说，这里治儿科不是很擅长，但是能看出来，恐怕伤着了内脏，不是很容易治好。付小娘子走的时候狠心，再让她见着小孩子，眼前曙光又现，她就又舍不得孩子了，想着让小孩子好好的。
粥放得凉了的时候，花姐来了，问道：“怎么了？”
花姐心里惦记着庵堂，今天过来时想祝缨已经出手了，应该事情就妥了，不想在山门外却看到了付小娘子的丈夫还在那里，她就来问问付小娘子有什么变化。
付小娘子道：“他，吃不下东西。”
花姐道：“你先吃饭，我给你看一会儿孩子。”心中很奇怪：怎么回事呢？
付小娘子吃了两口，忽然问：“那个畜牲还在外面吗？”
花姐点点头。付小娘子心里一则以愁，一则以恨，愁此人不走，恨此人不死。连带的，将那个策划的神秘人也怨上了：我已动了手，那个畜牲怎么还活着呢？
屋子里十分安静，一旁的杜大姐说：“我去帮尼师。”她在这里住了两年，熟门熟路，找到了尼师之后拿出一份契书，说：“师傅，我有一件难事。”
尼师道：“你的劫数不是已经过了吗？”
杜大姐说：“这个，我拿着觉得不得劲儿。又不知道怎么办好。”
尼师将契书一看，道：“哦，你欠主人家的。他们还给你了？”
杜大姐说：“我没欠钱。”
尼师一声叹息：“这是在救你的命啊，没有这些钱，你就要被带走了。”
“我知道的。可是这……”
尼师道：“这个东西，在你的手上是没有用的。”
“那我……”
尼师慈爱地抚着她的头，说：“自己想，什么时候都不迟。”
“师傅，我是个笨人。”
尼师道：“你把这个交给他，以后就再无反悔的余地了。不交给他，以后你有事，他未必再保你。”
杜大姐脸上现出难过的神情来，尼师道：“日子长着呢，慢慢想。”
“哎。师傅，我回去帮忙了。”
杜大姐虽然一直话不多，花姐还是察觉出了不对来，问道：“杜大姐，有什么难事么？”
杜大姐脱口而出：“想付小娘子哩。”
主仆二人叹息了一回，看看付小娘子，人也呆呆地坐着。主仆二人都为她发愁：能借着儿子的病拖个一天两天、三天五天，久了，可怎么办呢？那个男人的早饭，都是庵里给他拿了两个馒头，他还嫌弃没有酒肉，要带了妻儿回去呢。
付小娘子只管想：我的事呢？他们办了没有？
忽然又想起来：对了，我还有事没办！
她跑了出去找到尼师。尼师正在算账，小尼姑把她拦在了屋子外面。尼师放下账本，走出来问道：“什么事？”付小娘子哭着说：“孩子，孩子咳血了。”尼师道：“你先去，我这就来。”
往孩子病榻前看了一回，说：“只好尽人事听天命了。”
付小娘子又哭了起来，忽然说：“能、能求求别的大夫么？”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十分不好意思。
尼师很怜惜她，说：“你也可试试，有合适的，可以请过来瞧。我只这孩子不宜挪动。再者，他父亲还在外面……”
付小娘子当即起身：“我从后门走。”
她这一天走了许多个药铺讨药，好些人都在街上看到了她。第二天，她依旧避开了丈夫出门。等她晚间回来的时候，却听小尼姑说：“那个人没在山门前了。你要小心呀。”
付小娘子知道，她给这庵堂带了许多麻烦来，好些个小尼姑被那个男人下三路地骂。她低声说：“实在不行，我就走，不能再给你们添麻烦啦。”
小尼姑心里有点不快，但付小娘子这么说，她又不好意思了起来，说：“都是苦命人，能护一时是一时，你要能逃走，不如就逃。逃得远远的才好，不然要被找到的。”
付小娘子一声惨笑：“能逃到哪里呢？”
两个正说着话，外面跑进来另一个尼姑，说：“小娘子，你快去看看，是不是你男人。”
付小娘子道：“他？他又干什么了？”
“死了，就在前面走两个街口的一条巷子里……”
付小娘子跳得弹了起来：“什么？死、死、死、了？”“神了。”她非常小声地说。
“小娘子？”
“我……我去看看。”
那个男人倒在路边，脑袋上老大一个血口子，脑袋边是一块石头，显然是被这块石头打的。他的脚边掉着一只已经开了线的布袋，上面绣着漂亮的仙鹤，四下散着几枚骰子。巷子里地上散着一堆竹竿。
付小娘子看了，连连后退，按着胸口，心想：这就解脱了吗？
她呆呆地看着，引起了旁人的注意，道：“这是哪里来的小娘子？吓着了？快回家吧。”
付小娘子大大地喘了一口气，说：“是我的丈夫。”
围观的人都露出同情的神色来，有人嘀咕：年纪轻轻死了丈夫，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呢？
不多会儿，衙役也来了，一边排开众人一边问：“出什么事了？”
围观的人同情付小娘子，七嘴八舌代她说了：“她丈夫，走路上就死了。”
衙役们问：“怎么死的？哪里人氏？为何在此？有何仇人？与我们去万年县走一趟吧！”
死的人不是权贵，疑凶也不是周游，惊动不了许多大人物，在哪个地界上出事就归谁管了。万年县先把人、尸都带走，衙役们还问：“小娘子你头上也有伤，也是仇人所害么？”
付小娘子道：“不是，我不能跟你们走，我儿子还病着呢！”
衙役都同情她，说：“你男人这是横死，得先去讲明，你才好领尸回去安葬。不然，为了儿子叫丈夫尸身晾着也不像个事儿。”
任凭她怎么叫儿子，付小娘子也被一同带到了万年县衙。
…………
县衙越来越近，付小娘子心里越怕，脑袋里也嗡嗡地响了起来。她咬牙坚持着。
万年县衙门口，恍惚间看到一个着绿衣的少年含笑着从里面出来，边走边对里面的人说说：“留步留步，勿送勿送！”
衙役们忙上来见礼：“小祝大人。”
“小祝大人”道：“这是……有官司？柳令，我能也看一看么？只看，什么都不干。”
万年县令从里面走了出来，道：“祝丞还是这么个脾气呀。”
衙役们慌乱拜见县令。
万年县令不太怕小案子，小案子容结，一看抬着个尸首过来，他的心也提了起来，问道：“怎么回事？”
衙役道：“里长报说巷子里发现一具男尸，我们赶到的时候又看到这个小娘子在旁边，说是她的丈夫，就一起带过来了。”
万年县令命连人带尸都带进去，然后让仵作来验尸。付小娘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只见那个小祝大人看看自己，看看尸体，很犹豫的样子。万年县令道：“三郎是大理寺丞，莫非……”
大理寺的？姓祝？小……小祝大人？等等，那不是朱大娘的兄弟吗？！！！
付小娘子仿佛抓着了救命稻草一般，扑了过去：“小祝大人？你可认得朱大娘么？我是寄居在慈惠寺的……求你，托朱大娘帮我照看我儿子！”
“小祝大人”惊讶了：“你是付小娘子？”
“是！”
万年县令与祝缨就是个面子情，他也不喜欢大理寺的人干预他的案子。今天祝缨过来是谢一谢他给解决了一份麻烦的，也没多少谢礼，一份帖子，亲自过来，也是个情份不是？
现遇到了这样的事，万年县令一则不愿意祝缨插手，二又怕案断得不好被追查，便把祝缨当成个“证人”，来牵涉其中。问道：“祝丞识得此女？”
祝缨上前，小声对他和主簿说了小付娘子的遭遇。说：“家姐提过，为了躲丈夫，头都撞破了。这几天舍下也遇到了些烦恼事，故而没有多留意。还以为她的丈夫知道羞耻走了呢，怎么会突然死了？我还以为先出事的会是她的儿子，三岁的孩子，被个大男人下死手打，就为了逼出孩子的母亲，啧啧！”
她又压低了声音，说：“我的一点小心思，还是该问一问这小娘子这两天都在干什么，是否与她有关。毕竟，这丈夫不仁不义在先，妻子有点什么想法也不奇怪。”
这话说到万年县令心头去了，他将醒木一拍，先审付小娘子。
付小娘子心道：神了！
便将自己这几天的事都说了：“想着先借些钱搪塞了过去，再求尼师治我儿子。没想到儿子吐血了，就出去求有没有好的儿科……”
她是人证也有，物证也有，孩子的伤也是真的。
万年县令一拍醒木，问：“现场可有凶嫌？”
衙役道：“只有围观的人。”
又问现场还有什么东西。衙役将一块石头拿了出来，此时仵作也到了。万年县的仵作比京兆府的干活糙一些，将石头与头上的伤口一比，说：“凶器正是此物！”
祝缨看看石头，又看看付小娘子，万年县令问道：“怎么？”
祝缨道：“我想看看现场，行么？”
万年县令想起他的本事，心道：也罢，就叫你看上一看。
那边主簿则怀疑上了，他问：“小娘子，你怎么不伤心呢？”
付小娘子跪坐在地上，仰脸瞪着他。祝缨摇摇头：“她不笑就不错了。”话音才落，付小娘子真的笑了起来，祝缨也噎住了。
万年县令咳嗽一声，道：“看来不是这个妇人了。”
他与祝缨去看了现场，现场早就一塌糊涂了，什么人都有。祝缨并非真心想找出“真凶”，看了一圈，说：“我不便多言。这事儿到了我手上我再说，到不了大理寺，就不用说啦。”
万年县令仍然客气了一回，说：“祝丞话里有话，你我如今还需打机锋么？”祝缨也就指着竹竿散落的地方说：“这里有擦痕，是失脚滑落的痕迹。”
万年县令也仔细看了一圈，点点头，说：“唔，踩到竹竿上，头撞到了石头所致。”看到这里，他已有心把这案子当作意外来结了。辖内发生了命案，他得破案不说，还说明他的治安不好。如果有刀伤之类明显的谋杀，那是怎么也得找个凶手结案的。这个案子么……意外的结果是他能够接受的。
祝缨蹲了下来，又看了一看，忽然问道：“尸体是仰面还是俯卧？伤口在哪一面？跌倒后有无旋转？”
万年县令一面有点恼她多事，一面想：大理寺出来的，真有点本领。眼下虽然讨厌，不过真有疑难的时候，可以请教他。于是也就不得罪她，问衙役。衙役道：“小人们看时，是仰面，脑后有伤。”
万年县令道：“那就是踩着竹竿滑倒，挣扎的时候旋了个身儿，脑袋磕着了。”他于是命衙役们现场演示一下：“你们两个，在这边等着接他。你，去那边，跌一个。”
被选中的衙役暗叫倒霉，只得装模作样地跌了一回，位置也是刚刚好。万年县令点点头：“不错，应该就是意外了。”又向祝缨道了谢。祝缨道：“不嫌弃我多事就好了。我刚才是见猎心喜，觉得事情有点巧，才多嘴了。”
两人互相客气客气。祝缨显得十分不好意思，听万年县要仵作填尸格，让付小娘子把尸体领回去。就说：“看她也可怜，我出几百钱，雇个车吧，不然，叫她怎么运回去？”
万年县令笑道：“三郎真是心软。”
“柳令取笑了，我要不这么做，回家是要落埋怨的。”
出了钱，祝缨头也不回地走了，也不再去管付小娘子怎么样了。
…………
付小娘子拿着钱，把尸体领了回去，央了尼师：“帮忙给他烧了。”
尼师道：“你这些钱怕是不够的。”几百钱买来的柴，够把尸体烧焦，恐怕不够烧成灰。焦尸，怪吓人的。
付小娘子叹气道：“那也只好随便雇几个人找块地埋了。我是再也没钱管他了。孩子……”
尼师道：“睡了。”
尼师不问，小尼姑们没这个定力，下了晚课还有人过来问付小娘子：“出了什么事了？”
付小娘子说：“死鬼踩了竹竿子跌倒，头撞到石头上撞死了。唉，万年县叫我领回来安葬。我也没那个钱，车钱还是小祝大人赏的。就是朱大娘常提起的那个兄弟，也来到咱们这里的。”
尼姑们叽叽喳喳：“原来是他！他是个好人呢……”
付小娘子道：“是啊，好人。”虽然只是有点温，不过比起帮自己筹划的那个神秘人确实更让人安心。另一个隐在暗处的人，总是让人害怕的，生怕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出来，又要让自己做什么事。
不知道，牛氏夫妇怎么样了……
…………
牛氏夫妇领回了养女，一家三口抱头痛哭。不同于死了一个良民，又是血糊糊的现场。花街河边的井里淹死一个妓-女，过于平淡，竟没有人想过去追究。有尸体，有井，还是淹死的。
仵作也不愿意去仔细扒拉一个年老色衰的妓-女的尸体，尸格一填，就是一个失足落水。
牛氏夫妇抢先递了状子，花了钱把养女赎了出来。理由也是老无所依。也肯认当年抱养孩子的事做错了，也肯受罚。他们的状子递上去，反而引起长安县的怀疑了，然而牛晋当时正在茶楼准备打官司，此事有一整个茶楼的证人。
判他案子的是长安县，与万年县也不在一处，长安县也算是查过了，写了个看得过去的结语，草草将此案了结。
牛晋一家三口也绝不愿意去争那老妓的遗产，由长安县将此处无主的宅子收了发卖，被另一个老妓买了下来，依旧做着原来的营生。牛晋一家也不再打听此事，辗转换了个地方，索性招赘一个女婿，立意与这段往事不再有任何的牵扯，从此与付小娘子如两条游鱼相忘于江湖。
他们与付小娘子一样，试图忘记这件事，将往事深深埋在了心底。牛晋总是告诉自己：他信上说，不履约便要当心脱不了籍，如今我儿已然脱籍，我再不用担心被威胁了。
他却不知，策划整个事件的人并不想威胁他什么。

第96章 凿空
夏天就要过去了，花姐的第一个有名有号的病人温母眼看着大好，花姐欢欣之余却又担心着另一件事。付小娘子如今脸上渐渐有了光彩，在庵堂里顶了杜大姐之前干的活计。头上的伤也结了痂，天气火热不好再捂着，索性就晾开了。她的儿子仍然虚弱，但是一天也能多醒一阵儿了。
花姐每每看到她就想起自己曾经对祝缨说过她的事儿，也不知道她丈夫的死与祝缨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花姐犹豫了两天，到底不放心，尝试着问祝缨：“别是你妨死他们的吧？这是不是要折你的功德？”她想，如果真是有什么代价，不如就让她来吧，她尽力多救治些人好来折抵。
祝缨当时正在做绢花，听了忍不住笑了：“什么？什么？妨？叫你别信什么神神鬼鬼的了，世上哪有鬼神呢？依我看，都是巧合才有这样的结果。”
花姐仔细看她，祝缨也回看，花姐从祝缨的脸上实在不出端倪来，说：“你说是就是。”这才渐渐高兴了起来。
她们俩说说笑笑，将张仙姑也引了来。张仙姑近来家务活都有杜大姐承担了大部分，愈发的闲了，问祝缨：“明天我同温大娘子约了去庵里，她家大郎陪着呢，你也来吧？”
祝缨心想，这陪母亲上香也是许多人该做的事，明天是休沐，时间也正好。便说：“好。”
一家子除了祝大都去慈惠庵，只有祝大依旧去找老徐，说：“他这回是真的要不好了，我得看看。”
祝缨道：“那你雇个车，坐车去。天还热着呢，别中暑了。”
祝大美滋滋地答应了，且说不用给他钱，他自己有钱雇车。张仙姑在他背后真翻白眼，这一回倒是没有再下他的面子——张仙姑看到了正在扫地的杜大姐。自从家里有了仆人，张仙姑说话也越来越克制了一点，总觉得要给家里人留那么一点面子才好。只是常常会忘，今天是看到了，就又想起来了。
外头杜大姐并不知道自己是张仙姑的一道紧箍咒，扫完了地，又检查水缸是不是满的，再看碗橱上的纱布有没有盖好、老鼠夹子上有没有老鼠之类。最后回到自己房里，拿出个笸箩，搬张凳子坐在大门边上做针线。祝家给她添了四季衣裳，一季只有一身。上次因为没有换洗的衣服，祝缨要给她带添一身，她没有要，讨了半匹张仙姑用剩的布，准备自己做。花姐帮她裁了，她现在自己缝，预备缝完了的碎布再做两双布鞋。
一边缝一边想，这样的主人家，算不错了，给衣裳给鞋，吃的也跟主人家差不多。祝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也没什么规矩。吃饭就一张大桌子，只有祝缨偶尔会在自己房里加一顿餐。杜大姐也不敢上桌，也不想上桌，一来不是一家人，二来自己吃更自在些。她要么在厨房、要么在自己房里，先把主人家桌上的饭菜盛满，再拣剩下的给自己盛，也能每天吃点肉。
也不挨打，她想。
缝完了一只袖子，她也拿定了主意。当天晚上，拿见花姐和祝缨又一处读书，便揣了那张契书到了西厢，当地一跪。
祝缨正在西厢北屋里的书桌后坐着，花姐打横，一见她跪下了，两人都吃了一惊：“怎么了？”
杜大姐把契书拿了出来，也不说话。祝缨与花姐对望一眼，花姐过去扶起她：“有什么话，起来说。这个，不是让你收好吗？还没烧掉吗？”
杜大姐将契书放到桌上，说：“我拿着这个没用的。”
祝缨道：“没用就烧了它。你的叔叔是不敢过来的。”
杜大姐见她不收，反而急了。她叔叔敢不敢过来，全是看这位主人家的意思。她承这么大的恩情，就这么拿着月钱，跟没事人一样？想想好像也不对劲儿。邻居背地里说：小祝大人心软是心软，心软的人硬起心肠来才是真的狠。
杜大姐又跪下了：“您、您收下吧。”她嘴也不灵，心里有那个意思，因没读过书没见过世面，总也不能将那个意思翻出来。
花姐道：“小祝。”
祝缨道：“大姐，你收下吧。”又使眼色让她去安抚杜大姐。杜大姐这个样子，她看在眼里也明白。日子过得下去，谁想当仆人呢？自己的原因，祝缨甚至一开始都不是买仆人，而是雇。
花姐今天这书是看不下去了，带着杜大姐去了东厢，两人低低说了一阵儿。杜大姐心眼儿实在，花姐当然是个好人，尼师收留她更久，她必要把契书奉上。花姐只好收了她这契书，对她说：“雇你的时候讲好的事儿，还是不变。”
杜大姐心中稍安，道：“好。”
花姐知道她这样心里未必好过，与她又聊了一阵儿，约定明天一道去慈惠庵，杜大姐才露出一点笑来。
……——
第二天一早，一家人早早起来，祝大出去买早餐，杜大姐在灶下烧了水、煮了粥，又熬一大锅绿豆汤，预备放凉了回来喝。
吃完了饭，一家人才换上出门的衣服。祝缨最利索，换一身夏绸，穿一双轻便绸鞋，腰间还是那把腰扇，拿着个长盒子出来。先到正房里：“来，挑几枝戴戴。”
张仙姑正对着镜子来回照，杜大姐不是巧手的梳头丫环，张仙姑还是自己打扮。一看盒子，里面是好枝当季花朵样子的绢花，各色都有，说：“哎哟，这是哪儿来的？你又乱买东西啦！我的东西够戴啦！你瞧，我这簪子金的也有、银的也有，镶珠子的、挂坠儿的，你又买了花儿来！这得多少钱？你得攒着些钱才好！哎哟哎哟，这么多的花样哦！”
祝大正在理衣服，闻言道：“瞧你这样儿！孩子给你的，你的就戴！反正她有数儿！”但是也说祝缨，“老三啊，你也是，花钱别这么大手大脚的，得给自己攒点儿，以后用钱的时候多着呢。”
张仙姑道：“那你还说她！老三啊，我都老啦，拿两个就够啦。今天温大娘子也去，我才戴，跟街坊们我也不戴这个。你该拿去给花儿姐戴戴的，年轻轻的，正该打扮，别总那么素净哩。以后也不用总给我拿啦，得多少钱哦……”她心里还嘀咕，要是你也能这么打扮起来，该多好。这整天，官儿做得威风，我的心里却像做贼一样。
祝缨道：“没多少钱，我自己做的。”
张仙姑扶了扶下巴：“啥？”
祝缨看她拿了两枝，托着盒子出去了：“我给大姐送去。”
那边花姐也梳妆到了尾声，看了盒子也说：“你买这个做什么？我们会自己收拾的，你在外面忙还不够，还要再费这个心。依我说，你也别太耗神了，文武之道，一张一弛，是不是？什么都放在心里琢磨，别累着了。”
祝缨笑道：“这就是弛了。我做的。”
花姐来了精神：“哎呀，做得可真好！本来不想戴的，也得戴一戴。”她拣了朵嫩黄、浅粉并蒂的往鬓边一插，对着镜子照照。祝缨看着绢花衬着她的脸粉嫩嫩的，道：“好看。”
花姐嗔道：“什么呀。是花儿好看。”
“嗯。”
等到了慈惠庵，温家母子也刚刚到。两家人寒暄，温岳与祝缨说些宫里的闲话，什么禁军拿了个私自倒卖宫中器物的小宦官。那边温家婆媳与丫环都一阵惊呼，两人看过去，却是妇人们见面互夸，温小娘子夸花姐头上的绢花好看，张仙姑一时得意，说是祝缨做的。
温岳道：“小祝，还有这手段？”
祝缨道：“哪儿啊，上回破案，物证里的个绢花，觉得着好。随手一做，宫样的绢花三百文一朵，我这个也就只值三十文。”
温岳被逗笑了：“你家仆人，怎么样了？”
“女仆就这一个啦。男仆要跟我出门的，还要仔细些才好。我这人，麻烦。”
温岳道：“旁的还罢了，贴身伺候的可得小心。你照着以后管家的样子去找、去养。唉，都以为有人伺候就可以放心了，其实不是的。养仆人也像习武，你功夫下在哪里，就在哪里出本事。”
祝缨道：“是。你说的对。”
那边女人们拜了佛，又四下转转，又遇付小娘子。付小娘子看着比之前轻快一些，却又仍有愁事。她这里倒不怕被丈夫绑回去了。可是她儿子的病依旧没有起色，弄得她依旧忧愁。有个儿子，她还能守得住，没有儿子，守不守都由不得她了。
众人听得一阵叹息。又叹息她儿子的花费，庵堂慈悲，也不能去填无底洞。
花姐道：“总是要有个正经营生的。”普通女子家里没给她本钱，除了嫁人，针线，洗衣之类，也没个来钱的项目。花姐想劝付小娘子学医，比如儿科，既能照料儿子，又能有门手艺。或者妇科，像她这样，其实也不错。
温母和温小娘子听了付小娘子的遭遇也都同情，说：“花儿姐说的很有道理，你不妨一试。”在她们看来，花姐也算是官眷，行医属于个人爱好、积德行善，所以不将之视作一个职业，而将花姐愿意为她们诊治视作人情。如果付小娘子能习得医术并以此为业，则多个大夫，也是好事。付小娘子也能借此养活自己和儿子。
温母道：“你现有儿子，要好好养他养大。不能只闷头傻吃苦呀！也得看看哪样划算不是？”
付小娘子道：“大娘子说的是。”她其实也在想生计的事，做小买卖是连本钱也没有的，做女仆，就一切不由自己了，恐怕照顾儿子也不可能。她想，不如就先在这里住着，帮着打杂抵了食宿，也好照顾儿子。
温母叫温岳：“先取两贯钱来给尼师，供这小娘子一月食宿，叫她试试。”
付小娘子忙道谢。
他们做了这一件好事，心情都不错，在庵堂用了清淡的斋饭后，各自还家。
…………
祝缨将张仙姑和花姐送回家，祝大还没回来，张仙姑要歇个午觉：“天儿热，你们也都睡一阵儿吧。”
祝缨和花姐出了正房，给张仙姑把竹帘放下，对花姐说：“我出去走走。”
花姐道：“好，路上小心，怪热的，你走荫凉地儿。”
祝缨笑道：“好。”
她取了顶斗笠戴上，此时的斗笠已不是扮货郎时的粗糙货了，编得细细的，用细布包了边儿。先去老马那儿喝了碗茶，再往赌场转了两圈，也不下注，只在那时看看就出来。最后到了花街。
午后的花街，懒洋洋的，客人不多。五娘家已经换了主事人，一个笑盈盈的三十来岁的女娘看着像是个话事人。祝缨没进去，转看了九娘家，还是那个老样子，看起来像是更幽静清凉一点。她也没进去。
又踱到了后街，站在桥边，犹豫先看老穆还是先去井边，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到了。”
祝缨一回看，正看到花姐和杜大姐两个人，杜大姐手里还提着一个小药箱子。温母所赠的药箱有点大，沉，花姐只在应官眷之邀的时候才让杜大姐背着那个箱子。现在就一个小药箱子，轻便。
三人竟在这里不期而遇！
祝缨和花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同时问：“你来干嘛？”
杜大姐默默地把药箱尽力提高一点，以示女主人没人做不好的事。祝缨对花姐道：“先忙你的。”
花姐道：“给她们送点药，都是苦命人，我能帮的也有限。”如果能，她是想这条花街整个儿空了才好！她也没地方安置这些人，也不知道让她们做什么好。一个两个的，家里正缺仆人，再雇一二也没什么。这么些人，能干什么？都跟她当郎中还是都跟她去当尼姑呢？
祝缨陪着她，默默去送了药。这个地方居住的条件比小江出租的那个院子还要差一些。小江为人喜欢整洁，她也挑租客，哪怕是出租的院子也要求尽量保持干净。这个院子，很有点繁花开败之后的腐败味道。东一个西一个的红灯笼，她们尽力在破旧的房子上装饰一两件新东西，倒得这里更糟糕了。
花姐到了一间屋子里，里面一股劣质香粉的味儿，祝缨打了个喷嚏。有住在这里的女人拿眼睛往祝缨身上钩，祝缨板着脸一声不吭。正经的房子也有个习惯，譬如正房三间、厢房三间这样的格局，这里的房子是挨着墙建，一排成了个回字形，能盖几间盖几间。一间房子里，一个等着被淘汰的活人。
祝缨闷声不吭，等花姐送完了药，与她一同走了出来。身后的女人们低声叽喳：“怎么办？她男人吗？会怪她吗？”
两人到了桥上，花姐道：“我一直小心着的。”杜大姐也说：“我都陪着娘子来的。”
祝缨笑笑，望向不远处，那里隐隐约约的有个院子里正有人进进出出，搬出些什么破烂松枝、白幡之类，又往里搬几件家俱。
这时，一个小黑丫头沿路走到桥头，张望了一下：“小祝大人？”
三人回头，见小黑丫头抱着一个篮子，里面几个瓶罐。祝缨道：“小丫，你又出去买东西了？”
花姐道：“哎，我们家小丫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她说的小丫，还是在家乡时的丫环。
小丫跑了上来，好奇地看着花姐，花姐也对她笑笑。小丫道：“我知道，您是给她们送药的那个娘子，我们娘子说，您是好人。”
花姐笑道：“你家娘子是谁呀？”
“江家的。小祝大人，来坐坐吗？”
花姐也有点好奇，问祝缨：“行不？”
小丫说：“来嘛来嘛！”一力的撺掇。
花姐道：“要不，就算了。”
祝缨正要说话，却见小江拉开了院门往外张望，小丫说：“哎哟，娘子！”
小江往这边走，好像在找着什么，走近了，小丫喊：“娘子！这里！你看看这是谁！”
小江道：“我还以为你丢了！你又淘气！”也走了过来。花姐与她见礼，小江一怔，也福一福：“您是？”
“我家大姐。”
小江脸上一点客气的模样也淡去了，只剩一脸的平板：“哦。小丫走了。”
小丫道：“哎……哎……”
花姐感受到了气氛的违和，也不吭气，依旧福一福以示道别。小江看着她鬓边一朵绢花，抿了抿唇，也福一福。却问祝缨：“祝大人来干什么的呢？这里可不是看风景的地方！也没什么景好看的！”
祝缨扬了扬下巴，小江顺着她的指示去看，道：“畜牲走了，腾了地方，给新的牛马使，有什么好看的？”
花姐一声也不吭，祝缨道：“你总看着这些，心情会不好的。生计有了，就出去走走，散散心。又或者做旁的事吧。”
小江：“我倒是想。可是我一个女人能干什么呢？你能做官，我能吗？呵呵……你们男人就是，站着说话不害腰疼。”
祝缨定定地看着她，小江被她看得低下了头。
小丫也感觉到了不到，低声解释道：“我们娘子有打算的！不行就把这里舍做庵堂嘛！”她又看了一眼花姐，心道，虽没见过，但是娘子平日里是夸她的，还说，自己不定哪天把屋子改做个小尼庵，也出家去。也能照顾些苦命人，如今这是怎么了？
小江声音大了一点点，说：“谁说是庵堂的？我必要舍做道观！”
祝缨道：“那你得准备一下了，崇玄署被查得满头包，如今无论僧道都须得考过了才能有度牒——钱依旧要照交。”
小江气得瞪她。
祝缨一脸无辜说：“天要晚了，我要回家啦，你也回去吧。”
把小江气得够呛，还以为他是故意带着那一位命运极佳的女子过来看她笑话的。但祝缨又不是说来看她的，说是看那死去的老妓的，她有些气苦，说：“也没什么好回的，我也在这里看一看不行么？”
说着，赌气往那里看去，说：“她不是个东西，那个女孩子的命是真的很好很好啊，有很好的人养她。”
祝缨道：“是啊。”他们愿意为她拼命。
她说：“回去吧，一会儿有船要过来了。大姐，我们也回去吧，娘睡醒了见不着人又要念叨了。”
小江看着他们的背影，在桥上跺了跺脚，气道：“回家！明天找个裁缝！”
“娘子要做什么衣服？”
“道袍！”
…………
这边祝缨三人回家，杜大姐依旧不说话，花姐小声问道：“那位小娘子是？”
杜大姐闻言看了花姐一眼，也紧张地等着祝缨的回答。祝缨说：“珍珠，她是珍珠。”
“诶？啊？啊！”花姐吸了口冷气，问，“那？”
“回去说。”
“好。”
三人回到家里，张仙姑已经醒了，祝大也回来了，两人正念叨呢。张仙姑问：“你们三个去哪儿了？”祝缨道：“我跟大姐出去送药。”
“哦哦，那是好事儿。”
杜大姐放下药箱就去厨房准备做饭，她的手艺不好、厨艺只比糟糕好一点。煮个粥之类得心应手，烧火烧得又快又旺还省柴，让她调个滋味做个菜，就能要了祝家一家人的命。所以张仙姑也不念叨她不早早回来做饭。
杜大姐去烧火，张仙姑就要去做饭。她的手艺也不咋地，花姐说：“干娘，等我一等，我来吧。”祝缨道：“还是我来吧。”
她去换了件衣服，套了个围裙。无论是刀工还是调味，好歹是正经官家厨子教的，那是比她们都好得多了。张仙姑不肯让她做饭，祝缨道：“再不动动手，刀工都要废了。”
吃完了饭，杜大姐刷碗，花姐又去了祝缨房里，问：“究竟怎么回事？她不是脱籍了么？怎么还住在那里？”
祝缨就把珍珠的境况说了，花姐道：“她是个有想法的人，也犟，也有心结。害，我说什么都跟说风凉话似的，只怕她今天又要误会了。”
祝缨道：“不然呢？终究得她自己走出来。我已叫老穆帮忙盯一下，别叫有人骚扰她。”
花姐犹豫了一下，说：“还有一事，你要谨慎些。你……”她打量了一下祝缨，人如青竹，不好说什么顶俊的贵公子，却也是个可亲的小官人。祝缨以前就可爱讨喜，现在更是温和可亲。小江已然命苦，又无依无靠，给了一个年轻的姑娘太多的关怀，如果没有个界限，容易让姑娘误会。
就好像在陷阱里放了一块肉，肉也无辜，猎物也无辜，可是陷阱又是实实在在的。
她把自己的担忧说了。
祝缨道：“我去那里，也不是特意为了她。连她，都是今年办案的时候偶遇才知道的。”
“咦？”
祝缨道：“以前，我娘也不让我去那种地方。后来，我自己也不愿意去。但是近来我总想到一些不好看的地方去，去看看，看一些京城繁华、宫殿壮丽辉煌、侯府锦绣富贵、咱们家小日子红火之外的东西。我怕自己忘了，忘了世间还有苦。忘了苦，心里的刀就锈了、钝了。我……不想变成周游那样的人，连变成王大人那样的人也不想。”
“小祝？”
“大姐，我要做他们那样的人，真的太容易了。”
“当然，你是有本事的，也肯干，心地也好。”
祝缨摇摇头：“我一直以为，人只要努力，总能有办法过得差不多的。可你看看，付小娘子不努力还是那街上的人不努力呢？小江心地不好吗？她们换来什么结果了？是老田不能吃苦，还是杜大姐不能干活呢？他们又怎么样了呢？”
“小祝！”花姐严肃地说，“你别想迷了！以前，娘常说，满眼是菜，就不知道吃什么了。你上桌了，在桌边儿坐着了，别想那么多，咱把饭一口一口的吃，好不好？”
祝缨看着她严肃的样子，轻轻一笑：“就是跟你说说，不说不痛快。其实在桥上的时候，我已经想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祝缨道：“我要写个奏本。女人做官，也不是不可能呀。”
…………——
她还从来没写过正式的奏本呢！现在就要写一个！这是她这两天一直在想的，世间的不平事何其多？像杜大姐、时小娘子又或者牛家养女那样的事更是不知凡知，花姐当年，不也是如此么？又如莺莺燕燕她们……
叫她遇一个捞一个，她既没这个想法，也觉得心思。她想了好几天，不由想到王云鹤所言的“有序”。然而这些人的不快活，难道不是因为现在的“序”么？既然“序”这么要紧，又能为恶，那么王云鹤所言之“变法”又何妨一试？
她知道，王云鹤说的“变法”当时大半说的是法条的修改补丁，这不妨碍她有其他的想法。
她想，她或许可以先做一件小小的事情。
她既在大理寺中，对这个朝廷的所有部分里最熟悉的就是大理寺，所思所想，便也从大理寺开始。大理寺狱里囚犯有男有女，既然男女分监，为什么不设个女狱丞？不招几个女狱卒呢？不是要讲“礼”吗？“礼”不讲究男女大防吗？
大理寺现在杂事归她管，那她觉得这样就不错！
大理寺关的女囚还有许多以前的诰命夫人呢，弄个把女狱丞看着怎么了？万一是冤的，牵连的，弄男狱卒看着，还要不要脸了？
见她这么快就平静了下来，花姐道：“我来！”她也卷起袖子，帮祝缨磨起了墨。
祝缨心里打了个腹稿，主要是为了奏本的格式，哪里要进一格，哪里要另起行之类。然后提起笔来开始写，毕竟是第一次写奏本，除了格式，大概别的东西都是照着自己曾经看过的有限与大理寺有关的奏本扒的。
她就有一样本事，节俭，极少写错字要浪费纸的。写了一遍，把奏本摊在桌上晾着，对花姐说：“你看看，这样行不行。”
花姐问道：“我能看吗？”
“怎么不行？”
花姐一边走到她身边来看，一边说：“我常听说，大臣们写奏本不可以让别人知道，奏了之后都有不叫人知道的，何况上奏之前？你要当心的。”
她只说了这一句，没等到祝缨的回答她已看得入迷了，眼睛越瞪越大，最后猛地转身：“小祝？！”她声音都劈掉了。
祝缨皱皱鼻子：“从九品，差强人意。还得给资格加限制，否则那些鬼东西就更不会同意了。什么上查三代啦之类的……以小江的脑子，不比大理寺一些笨吏强？一旦事成，时小娘子难道不能争一争的？切！”
花姐颤声道：“以前从没有过的，就怕他们不答应。”
“有什么东西是以前就有的呢？咱们住的房子，也是以前没有的，也是有人造出来，有人买下来，咱们租过来。咱们吃的米，种它的田也不是平白就有的，也是有人开荒，有人把薄田养肥，有人种米，再到咱们碗里，不是吗？哦，米还得煮熟呢！”
花姐道：“可也就像开荒，要费时费力，不知多少功夫，有时候一场大雨，又要重头再来。”
“没指望容易呀。吵是一定会吵的，吵完了也不一定能成，可这是我能想到的，我现在能做的可能成的最大的事了。
凿空，也未为不可。”
花姐道：“你做的，怎么会是坏事？哪怕难些，总会成的。你能帮到许多人，能救许多人，你能做到的！你真好。”
祝缨拿扇子扇奏本，把它吹干，口中说：“我才不好呢！路，我开了，谁愿意走、谁能走下来，随意。谁耐烦遇着一个小娘子，拉一把，再遇一个哭天抹泪的，又掏钱？救人有瘾是怎么的？施恩似的！见天地意淫着想要救风尘，是病，得治！我就是要自己痛快了就行。”
花姐笑得侧过身去，好一阵儿，见祝缨收起奏本，花姐犹豫地问：“文词会不会太平易了些？”
祝缨道：“我第一要把这事讲清楚，硬拗典故，朝上那些老头儿哪个不比我强？叫人看出破绽来一嘴就能给我堵回来了，我可不冒这个险。”
“你遇事总是能办得很周到的，一定能成的！”
花姐说了一句，突然想起一件事来，跑了出去，一会儿，端起一张托盘，放到中间的海棠桌上，说：“来，喝一杯！”
祝缨走过去，她正把托盘上的东西往下拿，一壶酒、两只杯、两双筷子、切得薄薄的牛肉，煮得烂烂的盐水豆、炸得脆脆的小鱼干，几块雪白的豆腐。
祝缨也坐下来，花姐给她斟酒，两人一人一杯，慢慢吃着，碰一碰杯，也不说话，突然你笑一声，突然我笑一声，然后两人又一起笑了起来。吃完喝完，人也微醺，花姐道：“叫杜大姐帮忙收了，你也睡了吧，明天还有正事呢。但愿喝得不多，明天起来不会头疼。”
祝缨道：“没事儿。”
她的酒量其实有一些，只是不是海量，不敢在外人面前放肆喝。第二天起来，一点宿醉的头疼也没有，神清气爽，揣着奏本去应卯了。
…………
祝缨到了大理寺，先办理杂务，办得非常顺手。
几个大理丞也都会看风向，胡琏是早就倒戈的，其他几个人也都没使绊子，先含糊地看着。
不幸祝缨此人精力太好，上蹿下跳的她还不累，还能应付上头三重婆婆。自从她来了，连伙食都比以前好了几分，花样也常变，花费居然没有变多。大理寺有一笔公费的支出，经祝缨的手一办，账目清楚，又总能花到想要的地方去。譬如某丞，他特别费笔，不用他说，祝缨就把他的支出里笔的那一项多一些，将他不爱喝的茶减去一点，则别人也没话说，此人又得实惠。
因为她买东西会杀价，就能从公费里省出一笔钱来，谁家有个婚丧嫁娶，以大理寺的名义帮衬一二。又订个标准，免得多寡不均，出现生孩子多的得的多、老婆死得勤的得的也多之类的情况。
她规定，只要郑熹在大理寺，一个大理寺的官员，成婚、生子、父母去世，各得一次补贴，每年，如果生病，得一次补贴，自己不生病，家中有人生病的，可以得补贴的一半。补贴以各人官阶品级各有等差，约摸是各人一个月俸禄的样子。
千头万绪，在她手里服服帖帖，记性还好，上下近三百号人，姓名来历家庭情况都能说出一二，有难处时她还能记得，以大理寺的名义或者是郑熹的名义给点帮助。自己舍出脸去杀价，实惠便宜了同僚，别人不知道，反正不管事的同僚、小吏是相当满意的。谁不愿意被照顾得舒舒服服的呢？
没多久，大家也都觉得有她管事是真的挺好！隔壁太常、光禄都馋哭了，那二位不止馋一位大管事，还馋她能跟京兆府沟通。京兆府腰杆子越来越硬，很不好打交道呀！
胡琏有一句话：“不会干事才叫好抢风头。事事比我高明，那叫能者多劳，得谢他辛苦。”说这话的时候，他刚嫁女儿，就得了额外一份红包。
祝缨倒觉得这些事没什么，不过张张嘴吩咐一下，再看看账签个名的事儿。而且她干这些事也不是没收获，反正她的桌椅是被擦得最干净的，杯子永远有热水，想要什么一句话，大家都帮她。想要落衙后喊人打群架，也能聚个百来号人衣服一换，跟她上街。估计老穆的兄弟都没她多。
因为管事儿多，她与几位上峰的接触也就变多了，郑熹也爱书，裴清也爱书，两位大理寺正更是如此。祝缨觉得这个便宜她要是不占，那她就是个王八蛋。把公费的开支里添了一项买书，书就放大理寺里，也不带回家，大家爱看，就借着看。一些是大部头的典籍，一些是时新的文集、杂记乃至话本之类。
典籍说的是“备往来公文及断案用典之查询”，文集杂记话本的理由则是“了解世情”。爱读书的、不爱读书的都有适合自己看的，隔壁杨六都跑来借过两次话本，只是不幸把冷云藏在大理寺不敢带回家的小本子拿走了，被冷云堵住捶了一顿。
祝缨就向郑熹建议：“专腾出一间屋子来放书。再给书都贴上签子，每人发个号牌。安一个书吏放着，专司借出收回。一本账，某日谁借某书，何时归还。也不能叫一个人占一本书太久，就限定或三天、或五天。超期了、破损了、丢失了，就让他买一本或抄一本补上。”
郑熹深以为然。祝缨扼腕：该收点押金租金的，那样大理寺的公费又能多出一笔来。不过她不敢说，郑熹面前说在大理寺做这样的买卖，郑熹非得喊温岳来打她不可。
她干的事儿还挺多，本职也没耽误了，该她复核的案子也核得仔细，与各处普通的公文往也处理得。
也因此，她处理完今天的事，郑熹刚好下朝，她再揣着奏本单独去见郑熹的时候，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郑熹对现在的大理寺满意极了，看祝缨的眼神跟看儿子也差不多了。笑问：“怎么？又有什么事？等会儿叫他们买一本刘松年新出的集子。”
祝缨答应了，然后将奏本递到了他的案头。
“这是什么？”郑熹一边问，一边翻看，“哟，你终于想起来写奏本啦？”
他越往下看，越严肃，最后问道：“你怎么想起这件事来了？”
祝缨道：“上头写了。”
“我让你说没写的那些。”郑熹才不上这个当呢。
祝缨无奈地道：“前阵儿，在京兆府，不小心，喝了点酒。”
郑熹大惊：“什么？你在他面前干什么了？”
祝缨对对手指：“就，一点小纰漏，已经过去了，过去了哈！不过下官深以为憾！就想，酒色财气。一个人犯法，总逃不了这几样东西。管着女囚的地方，占一个色字，可不好！大理寺可不能出纰漏。与其千叮万嘱，出事重罚，不如不给他们犯错的机会！您看看，这样弄，成不成？”
郑熹没有马上同意，他沉吟了一下，道：“凡事，以不变，应万变最好。利不百，不变法呀……要老成持国。”
哪知祝缨也不是轻易就能被骗到的，她说：“老头子嘛，不敢动。”
“嗯？！！！”
“不是说您，我是说，不是谁家里都有一个像您家里侯爷那样的人的，”她指指自己的太阳穴，“侯爷虽然上了年纪，体力不如年轻时，脑子还没死。其实吧，许多人家里都看着一个老头子，讨厌一切改变，但是呢，子孙一旦变出些好东西来，他乐得享受这东西的风光。”
郑熹叹了口气，想了一下，道：“陛下……”
祝缨心道：我就知道！你就是顾忌他！
她说：“咱们大理寺自己弄，两个丞、八个卒，要是嫌多，再砍掉一半。不过先报多一点，后面有余地嘛！怎么弄她们的账目，我也已经算好了，附在后面，您看。样样都给想好，要有麻烦了，咱们就停下。要能弄好了，以后提起来也有得说道。难处我也想到了，恐怕要打嘴仗，还有日后男女同僚之相处一类。这个也好办，从根子上就给它堵住了！取良家子嘛！又或者，胥吏之妻、女、姐妹，也可以应募。您看？”
郑熹思之再三，仍有一点犹豫。建功立业，他必然是想的，但是他的皇帝舅舅上了年纪了，不太喜欢吵闹多事，又因龚逆等案，越来越敏感。许多人都有一个想法：有想法也要等“新君”。这个想法是非常犯忌讳的。
郑熹又不很想“等新君”，又担心现在干得太多，“新君”登基看他眼光会有不同。
不过祝缨说到了他的心里——“许多人家里都看着一个老头子，讨厌一切改变，但是呢，子孙一旦变出些好东西来，他乐得享受这东西的风光”。
那确实，只要把这功劳推到老头子的头上，叫老头子觉得是他自己想到的。
郑熹指着其中几行，说：“把这里，扩写一下！用你的口气写！”他不想抢下属的功劳，在他手下出的成绩，他自有一份识人之明。
祝缨老老实实上前，见他指的那一行是“七年，丽州狱丞霸占女囚三人，斩。十二年，章县狱卒□□女囚，绞。”她说：“在复核的时候我就发现了这个事儿，那会儿没想明白。现在想着了一些。”
郑熹赞许地道：“要说，一直辗转难眠，觉得这些事情有负圣恩，要怎么避免才好。”
祝缨又举出一个“节妇被诬入狱”的例子来：“这样被冤枉的，或一时没有查明，朝廷也该给她最基本的体面。”
两人嘀嘀咕咕，最终定稿，起手是写皇帝圣明，下令彻查，令许多陈冤得雪，大理寺秉承着这样的精神，如何如何，如何如何。
最后也只写大理寺预备这么做，因为大理寺特殊，它关押犯官家眷等，得体面。如果是真的犯人，一旦判了，是它自己不要体面，那就与大理寺无关了，反正，皇城之内，得体面。祝缨写的预算也都附到了后面，并不多，连吃饭有个小食堂都想好了，反正不用别人多琢磨，只要点头就行！
郑熹最后说：“递上去吧。”

第97章 可行
经过郑熹这一通审，最后定稿出来之后祝缨自己先读一遍，都觉得更有“奏本味”了。她拿去给郑熹看的时候就准备着接受郑熹的一些指点和批评，只要郑熹说的那些个道理她觉得能接受，修改一下也没关系。
定稿的结果，两个人都还算满意，剩下的就是递上去，等扯皮了。
郑熹警告她：“此举干系不小，不必强出头。”
祝缨道：“明白。本是为了能够更顺手，添麻烦就不必了。先尽力一争，不行，就退一步，实在不行，等下次机会也没关系。”她既能知道郑熹在考虑皇帝的想法，自然也猜着两分郑熹的想法。只不过，人生苦短，她不太想等而已。
“去吧。”
小官儿的奏本不是随便递的，得过筛子。郑熹点头了，祝缨这才把奏本递了上去。
朝廷每天不知道收到多少奏本，有明白的、有糊涂的，朝廷里的糊涂蛋也不少，为了不让他们气着皇帝，总是要先筛上一筛。不过一般也不轻易扣折子，因为这里有一个“阻塞言路”的罪名在等着。
祝缨的奏本递上之后，并没有被阻拦，有人写了个片子小结放到奏本里然后递到了御前。她的官职实在太小了，皇帝要先看完军国大事，才轮到一个从六品的小官奏增添个从九品职位的事。皇帝看着这个奏本，倒是想起来一些事。复核大理寺旧案过去好几年了啊，岁月不饶人呐……
他回忆了一番旧事，才重新扫了一眼奏本，这个事看着有点奇怪，细想想好像又有一点必要。
他想了一下，命人召了郑熹过去。
郑熹的心里，未尝不想有一点改变，他心里有一个底线：狱丞，从九品，不入流也是个官不是？让个女人做官，那是有点不妥当，被驳回也可以接受。不过添女性狱吏，他是觉得可以的甚至是应该的。所以祝缨先去捅破天，他再来糊一糊，最后就能达成个双方都能接受的结果了！
到了御前，先舞拜。皇帝没说话，让宦官把奏本拿给他，郑熹打开一看，就是祝缨写的那个。
他虽已知全部内容，仍是看完了才，说：“这小子！又来了！”
“嗯？”
郑熹就解释：“这是个小孩子，猴儿一样，事情倒是办得体贴周到。”
“体贴周到？”
郑熹就将祝缨办的几件事给皇帝说了说，先是周游案，然后是龚劼案，再说祝缨复核时的事。这些都是已经了结，且有皇帝满意结果的事情，皇帝来了点兴趣，问道：“不要因他断案明白，就觉得他办别的事也明白了。”
郑熹道：“别的事也还可以。”
“哦？”
郑熹就又说了祝缨自任大理寺丞以来的事迹。
皇帝听到中途，问道：“这一笔钱从哪里来？”
郑熹道：“他自个儿去算，从采买节省或是各处空耗的裁减。”
皇帝的兴趣越发大了起来：“都怎么干的？可行吗？”
“都可行。”
因为祝缨办事细致，办得也周到，条理分明，郑熹也是个头脑清楚的人，讲得也明白，皇帝听得舒服极了。就像是看一个水到渠成的顺滑故事，丝毫不用担心有什么神转折，最后说：“他所奏之事或许可行。只是礼仪仍有些疑虑，可以议一议。”
增加一些官员的名额，这事是需要政事堂来正式下公文的，又，从九品也是官，也需要让吏部来管，也需要发俸禄，这又涉及到户部等处。虽然小，但是得过这一关。
接皇帝就写了一行字，着政事堂与吏部来详议此事。
这一议，就议大发了。
政事堂有许多事情要处理，和皇帝一样，他们先办大事，再办小事，这一天等到奏本发到他们手上的时候，都快落衙了。陈相和施相二人看到的时候再议好像也来不及了，两人都是做官久了的人，一眼就看出这里面有些麻烦，但是一口回绝又不太合适，因为确实有男女大妨。
施相道：“这个……一时怕是议不清。”
陈相一听他这个口气就知道，他想把这个事儿给糊过去，从九品的位置再加上几个小吏，屁大点的事儿，就搁那儿放凉了，它都不能算大事儿。先放两天，皇帝想不起来就放着，想起来了，就再议。
陈相看看奏本的署名，对施相道：“既然陛下有旨，不如还是议上一议。”
施相道：“那只有吏部怎么能行？礼部不得拉过来吗？大理寺添了，别的地方要不要添呢？刑部呢？各府县呢？”
他说的是有道理的，并不全是因为他自己想糊弄。因为增添一个官职这个事，哪怕皇帝现在同意了，各部还有其他的工作要做。比如，礼部还得给这个官员安排个站位。
陈相道：“今日已晚，先知会各部一声，让他们明天派人来吧。先议着，有什么疑问，将这个祝缨召过来答疑嘛！我看看，还有附了个片子，写得好像也行？”
施相道：“好吧。”
毕竟是个从九品的官位，也不是大事儿，施相也就没太放在心上。至于狱卒的事，他们俩都默契地忽视了，小吏，就更加不算事儿了，那是捎带的。
次日，由于已经知会过了相关的人员，各部都指派了相关人员来。从九品的官位，女性，虽然理由还算正当，也不值当各部大人们专门把它放在第一位的。各部派了郎中来，倒是被陈相接见了，陈相勉励了他们几句，说：“你们就在这里议一议，出一个章程出来。”
说完，他就让人把这些人放一个屋里去，他也不主持这个事儿——事太小了。
哪知这群郎中根本没有议出个结果来。外面看着一句话，“礼部议礼”，那可不是一个站班的位次的问题了。从九品的品级待遇那是有的，如果你是个女性，那么跟男性一起站班，是不是不妥？再有，一个男性官员，是可以封妻荫子追赠父母的，女人当官，怎么算？这涉及礼仪大事了！
专管这个的事的人想得就细：“虽说男女大防，总不能狱里的大防有了，朝上的反而没有了吧？还有，她的官服怎么弄？”
吏部手里反而简单，他倒不用考试性别问题，他考虑的是：“给大理寺添这些人，别处会不会有想法？”
讨论了一整天，竟然没能有一个结论出来。大家的态度是出奇的一致：有道理，但不多，荒唐但又不是完全荒唐。如果拒绝呢，又没有别的办法可以给丞相一个替代的方案。陈相要的是“章程”。
其实陈相没有一定要办成这件事，祝缨的面子也没有这么大，陈相是看皇帝没有拒绝而郑熹这个大理寺主官没有反对。这群郎中想得就多了！
中午各回各处吃午饭，吃饭的时候就把这事儿传出去了，到了下午继续议，仍然是一个两可之间。但是消息，却是慢慢地散了出去了。
快要落衙了，陈、施二人办完了大事，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件，一问，还没个结果。施相就说：“瞧瞧，难住了。要是一开始，说个行，或者不行，这会儿早出结论了。就怕黏黏乎乎。”
陈相道：“那你说？”
施相道：“我不说。”
他又不说了！
这一天皇帝没问，这事也就暂时放下了。
第三天，只一上午这事儿就又传远了一些。太常先就知道了，杨六郎一早就跑过来跟大理寺聊这个事儿，拦着祝缨问：“三郎，你怎么想着这个的？嘿嘿！”
祝缨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嘿什么呀？这不是应该的吗？”
因为是她在管着大理寺，大理寺的人看她办事周到，她提出的这个，许多人都在想：只是不知道要裁掉哪个？狱丞狱卒更是不安。
老黄又被大理寺内的吏们给推出来，悄悄地问祝缨：“您要裁了男人添女人？”
祝缨道：“裁什么裁？是增设！”
“哦！”那就好！老黄懂了！官儿嘛，谁嫌自己手底下的人多呢？再说了，有女监，那就得有个女牢头。
老黄一溜烟儿地跑去散播一手消息去了。
各部各司的小官们也议论纷纷，也有说不合适叫女人做官的，但是又都觉得，女囚确实得女牢头来看。也有说，何必要官呢？点几个服役女子就可以嘛！不过也都佩服，大理寺这位大管事，确实是心细如尘。
…………
底下聊得火热，祝缨也算为整个皇城贡献了一则不大不小的趣闻。
上头的大人物们反而认了真，竟然惊动到了尚书们。
钟宜是听到风声之后挤进来的，他本来没太在意，政事堂要议一个小官职的增设，他就派了个郎中去。郎中去了两天，耽误了部里的事儿，他一问才知道议出了麻烦！他二话没说，自己跑过去了。
钟宜一到，吏部那里就得来个差不多身份的人，不能叫个郎中对礼部的尚书。
吏、礼二部来了人，刑部也听到了消息，刑部也管案子呢！
连太仓等处都派了人来。因为这新增的东西，不但涉及到了官制，它还涉及到了俸禄，那太仓也要掺一脚。还有户部，因为涉及到田产的规定。
大理寺这边，郑熹也就顺理成章往政事堂去“看看”。
最后连御史台都派了人来，因为御史台有个“台狱”有时候也要抓人关起来，绝大部分时候是男犯，偶尔也有女犯。虽然“台狱”只是一个称呼，御史台目前没有自己的大狱，因为他们主职是弹劾，遇有特别大的、皇帝要求他们参与的案子，他们才会参与。一般这样的案子都是三法司一道审，三法司里包括大理寺，所以“台狱”在绝大部分时间里其实就是大理寺的大牢！
但是！这跟御史台也有关系呀！那必须得过来说一说。再者，此事也干系物议，御史台那是有责任过问的。
一群老头子和半老不老的头子聚到一起，面面相觑：“这是个什么事？”
女官，是有的，都搁宫里呆着呢。
现在有人提出要在百官序列里添一个真正的“女性官员”的位子，并且要记录在仪典里，正式固定下来，这还是让他们惊诧的。更让人诧异的是，皇帝居然没有一口否决。再仔细传阅了一下奏本，他们的心里各有了一点数，因为这个奏本虽然写得很白话，看着文学造诣不高，不过讲得十分明白，也确实有一点道理。看一看字，是很正经的楷书，看着舒服，不让人讨厌。
参与讨论的人里，也有同意的，比如郑熹，虽然同意得含糊，但是他是大理寺的主官，他认为确实“男女大妨”是需要考虑的。御史台那里也含糊地认为，这个问题提得对，但是怎么解决，咱们再商量一下。
也有反对的，比如钟宜。女子装男子服，那或许是情趣或许是流行，被史官记下来，算“服妖”。女子行男子礼，更是造孽了！女人做了从九品的官，如果她的丈夫反而是个白身，怎么弄？这不是要阴阳颠倒了吗？
又，钟宜最恨小吏，他可是在小吏身上吃了大亏了。“女人胆子更小”这种印象他还是有的，那会不会再受人控制，有私心办坏事？
但是钟宜也被一个“男女大妨”给卡住了，他说：“女子犯法本来就少！有案里，或募胥吏妻女暂管。”郑熹也是有充足的理由来应对的：“大理寺在皇城之内。”皇城跟宫城就隔一道墙，临时找个乱人进出，那是不好的！
皇城、宫城的进出都有规定，临时募人进出，人是不是可靠也不一定，懂不懂规则也不一定。如果遇上钦定大案，夹带消息进来，怎么算？
几位大人物议了一天，竟也没议出个结果来。还真如施相所言，比较的麻烦。
他们各自又还都有大事，于是约定隔日下午再议。
郑熹隔日上午把祝缨叫过去又数落了一顿：“再议不下来，你就去与他们打嘴仗去！”
祝缨道：“好。您给划个道儿下来，我把他们打成什么样不算冒犯？”
郑熹被气笑了：“你还想打他们？”
“嘴仗嘛！”
“就你读的那点子书？他们骂你你都听不出来！”
“听不出来就当他们夸我了。可我骂他们，一定让他们能听得懂。”
郑熹哈哈大笑，笑完了更生气了：“再这么胡说！这个事儿你就别想了！我就丢这一回脸，叫这事办不成，也不放你出去得罪人啦。”
祝缨道：“想办事儿，哪有不磕磕碰碰的？我出去跟贩子砍个价，都跟砍了他们的头似的。”
“嗯？”
祝缨笑道：“大人，您瞧这个事儿吧，要说叫女人做官，是不是老头子们都得跳起来？可我要加个狱丞，您看有一口回绝的吗？少吧？即使有，说一说道理，他也得犹豫。您看我挑的这个事儿，我是没眼色的人吗？”
郑熹哼了一声：“你就在我这儿胡缠吧！滚！”
祝缨滚了。
这一天下午，郑熹又去“议”，还是没议出个定文来。他于是向陈相建议：“既然是祝缨提的，叫他来解答，说得清楚就定下，说不清楚就回奏陛下，如何？”
陈相同意了，施相也说：“也好，叫他来，把事情都说明白，为这一件事耽误的时辰还不够多吗？”
…………
也是看郑熹的面子，丞相、尚书等最后一次为这件事聚到了一起，再把祝缨叫过来。
祝缨第一次正式到政事堂，政事堂比大理寺要气派一些，台阶都多了几级，她跟在郑熹身后，身体有点紧绷。郑熹回头道：“你还知道怕？”
“我这是运气呢。”
郑熹笑着摇头，眼见祝缨放松了下来，心道：那趟差，出得挺划算！
郑熹先进去，祝缨在外面等着，等里面寒暄了一阵儿，陈相说：“那就开始？”
施相道：“早早了结，依旧太平度日。”
郑熹就说：“祝缨已在外面候着了。”
“叫进来吧。”
外面，祝缨正了正衣冠，在各种目光下，大步走进了政事堂。
政事堂、吏部、礼部、刑部等等现在对她的印象是非常深刻了，因为她害他们这几天过得跟打仗似的，这不没事找事么？
钟宜看到祝缨心道：原来是他？我还以为是重名，没想到居然真的是他！
陈相也有些感慨，他说：“祝缨，这一本是你上的？”
“回相公，是。”
“那你说说吧。”
祝缨道：“是。”
她先把奏本的内容简要说了一下，着重讲的是“大理寺需要”，她深知，可以说两个狱丞八个狱卒，但不能一口就说“全天下”，她跟天下不熟，不敢打包票。但是大理寺的事儿，只要问，就难不倒她。而且“大理寺需要”就可以把这一项固定下来，保证世世代代，大理寺的牢里，都得个女牢头。
时尚书道：“休要只拿大理寺说事。”
祝缨心里骂时尚书的祖宗八代，面上还要一脸的懵懂：“下官出仕就任职大理寺，当然是要为大理寺着想啦。下官是大理寺丞啊！不说大理寺，说哪里呢？就是为了大理寺的事儿才上的奏表。在其位、谋其政，让下官做什么，下官就要把这件事做好。别、别的衙门，也不归我管，我也管不着。”
施鲲打了个圆场：“年轻人，眼光不要局限于一处。”
祝缨也不争辩，老老实实地说：“是，受教了。”心里把施鲲骂了一遍：咋？你要我把你的事儿也给管了？！你给我让位啊？
郑熹清清喉咙，问道：“你还有什么理由？”
除了奏本上写的那些个案例，祝缨还能再举出数个，都是男狱卒对女囚之不法事。同时，又举出了一些冤案，有被诬杀夫的，有被诬通奸的，等等。这些妇人收在狱里本就是不应该，现在还要再受男狱卒的看管。那就有点不人道了。
钟宜道：“这些都是地方上的事。大理寺狱的事呢？”
“刑不上大夫。”
郑熹故意说：“那是犯官。”
祝缨道：“还没判呢。等判了，该怎么着怎么着。”
郑熹知道钟宜现在要讲的就是“礼仪”，而在这个事情上，其实礼部还如鸿胪之类的用处大呢！但是他故意帮钟宜把话给问了出来。
祝缨道：“仁者爱人。义有大小，礼有虚实。为一虚名，而纵容实祸，下官的念头实在难以通达。
只要事情定了成或不成，接下来让它合适的办法总是有的。至于官员之间的礼仪大防，那也都是可以再想办法的嘛！总要先把大框子给它钉好了才行，至于框架之内，从心所欲。孔子也是这么想的。”
陈相笑着说：“你这话倒有点王云鹤的影子。”
他终于含蓄地表达了自己的意见，施鲲也就说：“想来陛下也正思忖此事。”
他们心里已经划了个线：狱卒，倒是真的需要。祝缨那个奏本上写，什么五品以上一月一沐，那是不能叫男狱卒进进出出的。狱丞，两可之间。但是可以议，接下来细节的争吵，那就让大理寺跟这些部司之间扯皮好了！他们只要上一个原则上同意的奏本就好！
祝缨却又硬插了一句：“狱丞也还是女人好。否则上头一个男的，下头无论狱卒还是囚犯都是女的，大门一关，这不是送菜让他点么？也不是怀疑男丞就是恶人，只是免得叫有什么流言误伤了他，他又百口莫辩。瓜田李下的。”
说得过于明白，陈相道：“倒也是。”
钟宜想了一下皇帝的态度，皇帝也没有把这奏本给扔了，他勉强同意：“礼仪不可有悖。”
郑熹道：“那就让他们议一议怎么铨选合适吧。”
事情，终于定了个大方向。
而祝缨的事还没完，她须得在办好大理寺事务之余，再与各部的同僚们“议一议”。
也就是吵。
而陈相也向皇帝做了一个初步的汇报，丞相出手做文章又是另一番气象，他紧扣着“仁”与“礼”两样，兼及“阴阳有序”。
…………
各部郎中，祝缨这样的丞，又或者其他府的司直之类的官员的主场来了！
祝缨主要是跟他们吵。
祝缨要不是记性好，真能听睡。因为现在说的这个“礼”，她是真的不懂。她本以为，王云鹤讲个等级有序，三纲五常就是礼了，明明是几品官穿什么样的衣服，谁他娘的知道当了官儿了，同品级的官服还要细分类？
她很郁闷地问礼部：“我怎么不知道从九品还要上朝，还有什么大礼服呢？”
从九品，扯什么上朝？她现在都从六品了，也还没资格呢！也没资格穿什么弁服之类。
从九品，给身官衣就不错了！官员的待遇随着品级的上升是有着显著的不同的，而五品是道分水岭。比如，大理寺休致的老王，天天念叨休致俸禄，他一开始念叨就纯属白日做梦，因为只有上了五品，才有七十休致之后的半俸。底下的小官，没有的！干一年有一年的俸禄，不干，就没了。
再比如，只有上了五品，国家才会再分田给你！是的，国家分的地。所以祝缨这样的，也就有点混不下去的农民把田挂她名下，金大娘子之前给她讲“为官的生活”的时候，都没提这茬，因为金良自己也没到五品。而一般人想升到五品，极难！而五品的好处一般人想象不到。
郑熹能把大理寺一把攥了，也是树了老王这么一个例子，真的是够许多小官眼馋的。
礼部郎中道：“现在从九品，以后总是从九品吗？不得要礼服吗？叫一个女子站班上朝，成何体统？”
祝缨吃惊地看着他，又问吏部的郎中：“怎么？吏部打算给女官一路升上去？进政事堂？”她指了指脚下的地，此时，他们都在政事堂一间偏厅里吵。
吏部郎中道：“祝丞不要玩笑，这确实是个麻烦。”
祝缨垂下眼，想了一下，道：“咱们现在不就是在议么？升不升的，不是在吏部手里？大理寺五十年的档，没见着狱丞能摸到大理寺丞的边儿的。”
吏部郎中道：“那须得定下来才好。”
祝缨是无所谓的，心道：你定，能限得住算我输！
至于服饰，祝缨又说：“看不惯女子男装，那就叫她女装。不过我寻思着，宫里女官是不是也有一身仿男式的官服？差不离得了。
实话说与诸位，我是大理寺丞，所以只管大理寺这一摊子事，诸位奉命与我议的也就议这一件事，何必自己额外找那些还没影儿的事去干？难道陛下要议的是从此放开了让女人随便做官？我上表是为了大理寺狱，陛下要议的，也只是这个狱。咱们现在就是安排一个从九品的人，多简单？弄好了，往上一报，完事儿。
诸位想往深远里想，只管回去琢磨，真出了事儿，您拿出对策来，您出彩儿。”
礼部郎中道：“那这倒不太难。只是上峰不好应付。”
祝缨笑了：“你别提醒他。只要你不想弄的，别刺挠他。”
礼部郎中做官比祝缨还久，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心道：倒也不是不可以。又瞪了祝缨一眼，心道：还不是你惹出来的？
不过祝缨说的也是有点道理的，吏部就想，确实，一个狱丞的考核，不提她就行！
接下来却又有别的意见了比如：“男女有别，妇人不堪大用，又有月事之类，十分麻烦！”
祝缨道：“那不正好？月经辟邪。牢里冤气重，正好克制。”
咦？好像真有这种说法。
又有人说：“男子为官，粗糙，怎么摔打都好。女子，她是要怀孕的，孕妇能干什么？”
祝缨张口就说：“我见过八个月的肚子下地种田的。还见过上午才送饭到地头，就在地头生了的。也有日夜纺织的，也有凭女工针指养活全家，连同滥赌鬼的丈夫、病重的公婆都吃她的。”
“哎~这是官，是吏，不同于村妇。”
祝缨道：“您恕罪。您或许还没有夫人，可能不知道。据我所知，一家的主妇自怀妊起，是不是就不是用侍奉公婆面前了？还用弯腰吗？管账吗？送丈夫出门吗？迎丈夫回家吗？来往交际吗？管孩子吗？看囚犯，不会比伺候男人费力的。”
不要问，就是吵，一吵就吵了好几天。
吵到了乞巧节，张仙姑、花姐、杜大姐在家里摆香案乞巧。吵到了满京城都知道了，大理寺有个大理寺丞，他上书，要让大理寺的女牢里换上女守卫。这家伙真敢想！
与朝廷上吵得乱七八糟不同，民间的声音便是挺能接受的：对啊，是得叫女人看管女人！叫个男人看女牢，那不是叫黄鼠狼看守鸡窝吗？
…………
花姐紧张极了，比她更紧张的是张仙姑和祝大，他们俩就怕祝缨有个闪失，他们两个又不知道朝廷上面上个奏本怎么这么费事了？他们日常跟街坊聊天，听某个大人上了一本参了谁，又是谁和谁你一本我一本互相骂，隔空吵架了。听得津津有味的，有时还插两嘴，评个是非。
“哎哟，怎么就轮到咱们头上了呢？老三啊，你怎么就想到上奏本了呢？”张仙姑是十分不解的。女儿当了几年的官了，没见有上奏本的毛病啊！你这情况，出头引人注意，合适吗？
祝缨道：“没事儿。”
花姐心中生出一丝悔意：我当时该拦一拦的。
她心里藏着事儿，在家里烧了好几天的香，又往庵堂里拜佛。
不想这庵堂里也是叽叽喳喳，祝缨上本的事情已经传到了这佛门清净之地，并且还传走了样，已经有人传说，祝缨在试图让女人也当官了。
这话倒也没说错，狱丞也是官，要增设女狱丞，可不就是让女人当官么？
当官，就有俸禄了吧？一群小尼姑也小小声说了起来，她们对祝缨的观感极佳，肯给慈惠庵捐钱，又常来接送花姐。庵里有些小事呢，她也能给顺手平了。反正，除了付小娘子的丈夫这样不要脸的，慈惠庵真是平平安安，连个小偷都不往慈惠庵院墙外三丈之内的地面上偷东西。
她们的议论落到了花姐的耳朵里，花姐更担心了，她有点害怕，怕风浪掀得太大伤到了祝缨。
虔心拜了三拜，花姐心道：菩萨，你若有灵，就借她的手成一成事吧。
拜完了，觉得自己托对了人，花姐感觉好了些，去药房帮忙。在那里，她遇到付小娘子。
付小娘子欲言又止，花姐问道：“怎么了？是小郎不舒服么？”
“不是，”付小娘子忙说，“他还是那个样子，慢慢养着罢了。”
“那是什么事呢？”
付小娘子下了决心，问道：“听说，小祝大人要让女人当官？”
这是花姐正担心的事，她忙说：“朝廷上正在议呢，可也不是她要的，终要陛下和政事堂的相公们裁定。”
付小娘子眼中现中光芒来：“就是说，也可能成了？！”
“我也愿她能成。”
付小娘子脸上一片欣喜，又有点急切地问：“那，要怎么才能选上呢？小祝大人在家说了些什么吗？”她前几天就听到小尼姑在讨论这件事，当时她就动了心。从九品也是官儿啊！！！哪怕不是官，狱卒也是个吏，赚得多少不好讲，有钱拿！哪怕是个吏，一家子一个男人做吏，也够俭省地养活一家人了。她，只有一个人，再带个儿子，如果能选上，那儿子至少能多吃一点肉不是？养病，就是靠养啊！
花姐万没想到还有走门路走到她面前的，正色道：“这可没有。一则事情还没定，二则定下来也不一定归她管。便是归她管，也要看她的意思。待事情定下来，你再看。”并不接这样的人情。
付小娘子也看出花姐的拒绝，有点讪讪的，可她太需要这个工作了，也顾不得脸面了，再三央求：“一旦有信儿，好歹告诉我一声。”
花姐叹了口气：“好吧。别的我可不敢应承，这个事儿这么难，如果成了，可不敢叫它坏在我的手上。”
“只要给我个信儿，别叫我错过了就好。”付小娘子说。
花姐本来轻松了一点的心，因此又沉了一点。
回到家里，低声对祝缨说了：“我想，这事要是成了，恐怕还是会有旁人请托的。你好歹留心。再者，请干爹干娘也留心，别叫人设套坑了。譬如，有人请吃酒之类。又或者，送一盒子点心，在点心里面藏金银钱财。”
祝缨道：“事还没定呢，你也放心，爹娘在这些事情上小心得很。”
哪怕是容易飘的祝大，头上也戴着个紧箍咒——祝缨是女的。
不过祝大心眼儿又有了另一种活络，他悄悄地跟张仙姑商议：“老三这事儿要是成了，是不是就是说，女人当官儿不算犯法了？”
张仙姑也不是很懂，她也盼着真的是这样，虽然觉得不太可能，她竟悄悄地去问了花姐。花姐忙对她说：“那不一样！小祝是隐瞒了。干娘想，这事还不一定成呢，它要是个顺理成章的事儿，就不会议论这么些日子，还是有人瞧这事儿不顺眼的，不定就要坑害小祝。即使成了，狱丞是从九品，跟小祝差好多呢。”
张仙姑一听就紧张了：“知道了，不提！”回去又跟祝大嘀咕半宿，祝大安静了好一阵儿，自我安慰道：“现在这样已经不错啦。”
张仙姑道：“就是！小心没有错的。”
那边花姐也舒了一口气，又往自己北间牌位前认真祷告了一番，就等着结果。
祝缨则是全力以赴，与各部的郎中之类议事。这些郎中都是各部里做事的主力，一如祝缨这般，各部的事务在细节上他们比尚书们还要明白呢。一番的商议下来，终于有了一个共识：这个大理寺狱的情况有些特殊，所以可以特事特办，咱们就事论事，只论大理寺狱的事。
在这个前提之下，再议其他就顺了不少。
官服，女装亦可，就折衷一下，仿内廷里女官的官服式样，从九品，其实也就是宫女的水准。宫女在宫里穿裙子，但是有些仪式场合她们当中也有人穿仿男装的样式，着粉底小靴。礼仪，也就可以比着这个来了！反正，从九品的狱丞，她们也没机会出现在什么重大的场合。
至于狱卒，那是吏，礼部就把这事儿让祝缨自己头疼去了。
什么经期、怀孕之类的，他们都不再提，反正，她们要是挺着大肚子讹你大理寺，那就你来顶雷。
俸禄，就照着品级来发。职司，自有狱丞、狱吏该有的差使，一应惩奖，都照着章程来。
他们之所以最后妥协也有这方面的原因——祝缨的重点抓得挺对，这事儿主要针对的是大理寺之内的事情。祝缨没把它扩大，无论皇城之外的百姓怎么议论，都不干他们的事儿。旁的官员不用担责任，它也不影响他们。
他们之所以犹豫反对，根源只是“牝鸡司晨”是不好的。
祝缨就主动给它画圈儿，自己先限。
事情定下来，各部郎中都推祝缨执笔写最后的章程，明面上说：“通盘你最懂，我们只知道我们这一点的。”心中则并不怎么看好这件事情，有事没事都让祝缨自己扛了。
祝缨也就认真总结，写了第二份奏本。除了例行的歌功颂德，主要内容是两部分，一部分是关于官，一部分是关于吏。官的那部分，就是狱丞，解释了为什么至少要两名，因为要换班，监狱不能没有人看着。然后是狱丞的待遇——就是从九品的待遇，没有任何的特殊之处。再是礼仪——依内廷女官的范式。
只有一个问题，人家内廷女官没有丈夫，或者丈夫死了才进宫侍奉。外面的狱丞是可能有丈夫的！则是丈夫高还是妻子高？他们议的是，从九品的狱丞，与平民丈夫，属于执平礼。
再是选官的标准，身家清白、上查三代，读书识字，且要知晓律法。鉴于之前没有先例，也不用她们断案，所以即使现在不懂法条，至少要会背《论语》，并且在选中之后，限期内学习律法，学不会就要黜退。还有，最重要的是要有保人，一是父母或者丈夫同意，二是要有当地官员的荐书，三是要有三个保人，三个保人都得是士绅。
再是狱吏的标准，就更简单了。识字就行，也不必非得是良民，胥吏家眷也可以、三姑六婆也可以，同样的，要修习一定的律法知识。她们的待遇，也都与大理寺现有的狱卒一样。
无论官与吏，都要身体健康、口齿清楚。
奏本奉上，皇帝看了看，写得挺明白的，既是特例，也显他仁德礼教，也就批了。再下到政事堂，手续也走得很快。吏，随便大理寺自己选，因为是他们在用。官，则着吏部一个郎中与大理寺会同去办，因为这个官的前途一眼望得到底，就是大理寺狱用得着。着年底前把这事儿给落实了。
吏部当天就派了个姓阴的郎中，大理寺这里，郑熹就点了祝缨：“这下可如意了吧？石破天惊一件事，你倒还办成了！”
祝缨笑道：“是您办成的。我就是刚刚想到了，事情能办成，得看您的面子。”
郑熹哼了一声：“仔细着些，你与阴郎中一定要料理妥当，人选一定要得宜！绝不可选那等轻浮之人，平白给大理寺惹祸！”
祝缨道：“已有些稿子了。我想，先选家庭人口简单的，这样掣肘就少，可供生枝节的地方就少。”
郑熹道：“明白就好。”
祝缨道：“咱们选吏的事儿也可以发个告示了吧？我想，这一批八个，倒不急一次都弄齐了，至少先就近在京城选六个，本来各部的吏也都以本地人为主的。再有两个空额也好见机行事。都要健壮有力的女子。再有，要在大理寺内严申，不得轻侮她们。本是为了男女大妨来的，一旦混乱，岂不是自找麻烦？”
郑熹道：“很好。去吧。”
祝缨便与这阴郎中去选择狱丞了。
狱丞是个官儿，但又是立志做官的人并不看好的一个官职，太小了，且不易晋升。又是女子。这就更让人犹豫了。阴郎中与郑熹一个意思：“不可选轻浮之人！”
祝缨道：“下官想，时间紧，就从京城人氏里选吧。”
阴郎中道：“不可，既是大理寺，陛下可没有说只限京城的。”
“为一狱丞，扰动天下就没意思了。”
阴郎中道：“到底行文说一下，定个日子，比如……就十月前到京。老弟你怎么这会儿又不懂了？有多少女人家里能叫她读书？能读书的人家，放女儿千万里跑到京城独个儿考试，还不一定能不能考得上？这一路多少麻烦？还要父母丈夫签保书，要当地官员写荐书。反正，文书咱们也下了，也不拦着她们。她们自己畏难不进，就怪不得咱们了。你说呢？”
祝缨心说：狠是你们狠。
也就同意了。
这个公文，她就让给阴郎中来发。她说：“铨选是吏部的事，我们怎么能越俎代庖呢？我上书，是因大理寺缺这么个人，请朝廷给拨。哪知惹了这一番争议。还得是您来。”
阴郎中无奈拟了个稿子，祝缨也看了，里面没有什么坑，于是行文天下。
而狱卒的选拔就更容易了，祝缨拟了一张告示往京城各处一贴，齐活。
祝缨已然觉得自己这是很谨慎了，不会引起什么大动静，她只管拟一下考试的题目，然后面试狱卒。中秋节前把狱卒给凑齐了，再等十月初跟吏部一同考应试的女子。照她的估计，还得是京城的女子多。这件事儿，她差不离就能在京城给它办了。
不想消息传到了王云鹤的耳朵里，他琢磨上了。地方上的官府，细心的官员是会临时给女监募几个女看守的。她们一般是些没有稳定生计的人，又或者干脆就是狱卒的妻女之类。只是没有定制。但是王云鹤被祝缨这么一提，觉得倒是真的可以给女牢定额几个女狱卒。
他的心里对祝缨也更多了一些好感。想了一想，他竟也上了一封奏疏，请在京兆府也增加女性狱丞狱卒，并且将这个规定从仪典上固定下来。
王云鹤的影响可比祝缨大多了，他这一本上去，引发的议论也比祝缨这只在皇城中与各部郎中打嘴仗、在京城里被人茶余饭后闲谈要多得多。因王云鹤起了个头，陆续便有地方官收到消息，也有跟风的，也有些君子发自内心觉得这是一件正经的好事。因为王云鹤的奏本里提到了“大理寺丞祝缨所议”，祝缨这个名字，也被一些人看得眼熟了。
这却又是祝缨始料未及的了。
听到王云鹤也上表了之后，她想：那我得加快了，总不能他已经办完了，我这个“首倡”的倒还在没动手。

第98章 准备
“哎~呀~成~啦~”
“哈哈哈！成~啦~”
家里看着俩神棍，最大的好处就是永远不会缺了歌舞看。虽然他们的歌永远是一个调子，舞也永远就只有那两个动作。
张仙姑和祝大为了闺女平生第一次上奏本的事儿愁得半个月没能吃好睡好，一朝听闻居然让她过关了，两个人顿时开心得仿佛卸下了身上千斤巨石，高兴得飘了起来。
两个在院子中央拍着巴掌，跳着神棍神婆的舞步，相对而立，巴掌在左则屈抬右腿，巴掌在右则屈抬左腿，转着圈儿地跳舞。
祝缨刚回家，在门口碰到每天迎她进来必问一句：“怎么样了？”的张仙姑，才把结果说了，张仙姑就和祝大冲进院子里跳舞了。祝缨只得反手拴好大门，免得吓到了路过的邻居。她自己却站在门房那儿无奈地看着这两个人。
害！祝家在半个坊里已经没啥面子可言了，就随他们高兴吧！虽然住到了城里，两个人也难改掉不由自主就大声说话的习惯。年纪越来越大，耳朵也越来越不灵，就更难让他们压低声音了。张仙姑说点秘密还能小声，骂丈夫从来不惜力气。祝大，对女儿性别的事情是只字不提，抱怨老婆的时候也是中气十足。
两人都还以为自己很注意“官员父母”的身份了，因为他们是“关起门来说话”的。
像今天这样，左邻右舍也都听到了，只能自家偷笑，当一回谈资：“祝家可真是热闹啊！难为祝三郎了。”
花姐一直关心着这件事儿，她打听消息又比张仙姑夫妇二人更有条理些，比他们早一点知道消息，但是直到祝缨回家把话说出来，她才敢相信这是真的成了。她高兴地走到门房，对祝缨道：“今天庆祝一下吧！杜大姐，你来。这里有一贯钱，拿去魏婆婆家店里打一坛五斤的素酒，再买只肥鸡、买条大鱼、再买二斤卤肉、再买只肥鸭子！看有什么新鲜果子也买一些来。”
杜大姐道：“用不了一贯钱。”
花姐道：“那你看着买！”
祝缨道：“财主阔气！”
花姐嗔道：“什么财主？一个破落郎中罢了。”
杜大姐心里颇泛起一点波澜，在祝家有些日子了，也知道祝缨在干的事，没想到祝缨是真的坚持了下来。她拿了个篮子挎着，把钱接了也放到篮子里，有点担心地看了花姐一眼：我记得那一天在桥上，三郎是听那个穿白的小娘子说了什么气话……
花姐问道：“怎么？有余钱你拿回来也行呀。再买两样你爱吃的蜜饯。”
杜大姐忙挎着篮子出门了，说：“我不是讨吃的……”
花姐与祝缨对望一眼，都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花姐推祝缨：“快去换了衣裳，今天咱们也不做饭了，就吃现成的。”
魏婆婆家的店就在坊内，一向生意兴隆，她家有好酒，又从外面别人家每日订一批做好的菜品分售，只有鸡鸭是自己做，炖得极香，没有禽类的那般腥骚气。据说魏婆婆年轻时也是高门内的女厨，攒够了钱，自己出来开个小门脸儿，她的女儿仍然是接了她的班。
不多时，杜大姐买了一篮子的东西回来，说：“都是干的，再烧个汤吧，我买了个葫芦。”煮汤她还是会的，大不了最后请花姐或者祝缨伸手调个味儿。
花姐笑道：“好。”
过一会儿，张仙姑和祝大的兴奋劲儿也过了，见花姐也在看着，都点不好意思，都讪讪地了手。张仙姑对祝缨道：“你就看着你爹发癫啊？”祝大道：“什么叫看着她爹发癫啊？她娘不是也……”
两人闹哄哄的，祝缨卷起袖子说：“今天大姐请客，我去把葫芦切了，一会儿汤好了就吃饭。”
杜大姐忙说：“你们先吃，今天又有酒，汤要到最后趁热喝才解酒舒服，我看灶火就行。”
祝缨道：“行。”她还是先把葫芦给切了，一会儿杜大姐直接下锅煮就行了。花姐跟进去，拿个小碟，把各样调料的份量都拣出来：“一会儿加两瓢水煮熟，最后把这些放进去就得了。”
然后花姐和张仙姑一起动手，在正房摆了一桌子，那一贯钱除了花姐点的几样，杜大姐又买了六种蜜饯、四样干果，最后交还一把零钱给花姐。一家人围着一桌子坐，张仙姑道：“杜大姐，你先别忙啦，也先吃。”
杜大姐就拿两只碗，一只装饭，一只装了点肉，配一点咸菜去房里吃，张仙姑撕了条鸭腿给她送去，才回来安心坐下来倒酒。
前阵子张仙姑担心得狠了，说：“今天可以睡个安稳觉啦。”
祝缨道：“嗯。对了，可能会有人来讨情……”
张仙姑道：“什么礼都不收！咱们家呀，平平安安的最好！”
花姐笑道：“也是为了小祝以后没有把柄叫人拿捏。”
祝大道：“喝酒！”
一家子开心地吃了一顿，席间，他们又说起王云鹤好像也有个奏本，祝大有点得意地说：“老三还想到他头里去了呢！”张仙姑也开心：“怪不得你两个常在一处，原来是想以一起了。”祝缨道：“他办事比我妥贴多啦！”
人家王云鹤一本上去，稳、准、狠，仪典上一写，齐活。别看朝上正在吵，多半吵不过王云鹤的。就算有人反对，王云鹤的帮手也多，冼敬那样的学生虽然外放的，朝中、京城，别的学生、同门、朋友，又或者是仰慕他的人也会思量。
祝缨与花姐碰了碰杯，说：“我奏的事儿准了下来，可得加紧干了。”
张仙姑和祝大升起了一股与王云鹤争竞的心思，都说：“那你好好干！”又不放心地叮嘱，“还是稳妥些好，没有王京兆干得快，也不丢人！只要你好好的就行。”
祝缨道：“我有数儿。”
祝大重新高兴起来，给自己满了酒，顺手给闺女也倒了一杯：“来，喝！在家里随便喝！”
喝得半醉时，杜大姐烧好了葫芦羹，端上来一人热乎乎喝了一碗。杜大姐说：“热水也烧好了。”祝大和张仙姑就先洗漱睡觉了，祝大又懒得洗脚，被张仙姑提耳朵骂，左邻右舍于是又知道他不爱洗脚。
…………
花姐今天心里实在高兴，杜大姐给她端了热水时说：“娘子，三郎干成一件大事是好。可是……”
“怎么？”花姐的醉意去了几分。
杜大姐犹豫着提醒她：“那个穿白的小娘子说，她又不能做官儿。三郎就弄了这么一出，她瞧你的眼神儿也不良善呐！”
花姐松懈了下来：“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哈哈，三郎本来就……没事儿的。你也歇着去吧。”
杜大姐出去打水刷完了碗，把厨房收拾好了，才回门房西屋里睡下，心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花姐因杜大姐说的这事儿有点想笑，趁着一点酒意，轻飘飘去敲了祝缨的门：“小祝，睡了没？”
祝缨拉开门：“怎么啦？”
花姐见灯光从北间那边透过来，问道：“你还读书？”
“随手翻翻，写点东西。怎么？”
花姐道：“想来看看你。”
“那看吧。”
花姐笑了两声，问道：“这个事儿，就算这么办成了？”
“要等到人进了大理寺，正经干了活、拿了俸禄，没有人找后账了，才算成了一半，”祝缨很冷静地说，“就算是人进来了，也不是不能再黜了去的。你要黜个别的职位，千难万难，要说黜了她们，没几个人会硬说不行的。眼下我还得盯着。你想，能增设，就是因为无关痛痒，既然无关痛痒，则减去也就不算什么了。”
花姐的喜悦之情淡去，却没有什么担忧，她说：“你别为这个耗神才好。成与不成，不在一时一事，只要你在，就很好了。再说了，你说的都很有道理，不然王京兆也不会跟着做。有良心的都会说你做得好，也都会照着做的。”
祝缨道：“我知道。”
花姐道：“那我回去了，你也早些歇歇。”
祝缨道：“好。”
花姐没向她打听付小娘子的事儿，告示都贴出来了，付小娘子照着要求做就是了。王京兆那里也有本具上，没有大理寺的差，还有京兆府、万年县等处呢！花姐立意，付小娘子要借书，她帮忙，要漏题，那是万万不能够的。
祝缨不知道花姐被付小娘子拜托过，她只管想着手上的这一摊子事。不但是要选好人，还须得协调好整个大理寺的关系。好在现在大理寺狱里没什么女囚，倒不着急执行。她回到北间，重新提笔，开始细细地写招收狱卒的要求条件。
这些条件是不对外公布的，只能存在她自己的心里。
得选好看的！
祝缨对人的长相也没什么特别的挑剔，长得丑的未必就心地不好。但是，这个朝廷，它看脸。从古至今，选官就是个看脸的勾当。长得丑而能做官的，不是有个好爹就是有个好娘，然后才是因为他有才华。
第一批，她得把人弄得整整齐齐的，送到大家的面前。摆出来一看，舒服、顺眼，这样才行。然后要兼顾能力，不过她想，狱卒来应选的人应该很多，因为这个狱卒不太限出身。她挑选的余地就大，也就可以要求能力了。
想了一下，她又把好看这一条给抹了，改写成“五官端正、健壮有力”。她要个头都差不多的，这样穿上衣服显得整齐。还要干净整洁。身高么……有张仙姑那么高就差不多了，上下偏差个一寸多一点也能接受。
据她对京城女性的观察，特别高的也不多，有些人个头还有点矮。
然后是体力。
要能背起五十斤的重量物走个一千步。能跑，至少跑个五里地不能昏倒。能把半斤重的沙包扔出去三十步开外。体态也要看，看起来就得是个能干事的样子。
人也不能太笨。
要识字，对世情也要知晓。京城人氏，至少要能说出几条大街、巷子之类，还要知悉一些店铺之类的位置等。还要考验一下记性，打算准备几个小故事片段，考她们快速记忆的能力。
还要能挨骂，什么脏的、邪的都能听进去而不会被激怒或者气死。这一条，祝缨给画了着重号。可以预见，她们将来会遇到不少事儿，这点挨骂的本事是要有的。
要胆大，不能进黑屋就腿软，看到老鼠就尖叫。祝缨发誓，谁敢这么干，她就让那人滚蛋！
婚不婚的无所谓，但是得能把大理寺的活计干好。
写完了，祝缨心里也不太有底，不知道最后按自己的要求能选出多少人来。如果能合格的人少，只好先弄进来，再严管教导了。
然后是规章，除了大理寺针对狱卒的普通规定之外，祝缨还要给女狱卒额外定一些规定。比如请假不可以超过多少天。不可以四处闲逛，不可以夹带物品等等。此外，又有除御寒防皴裂的口脂面脂及治疗皮肤病的药之外，一概不许涂抹，不许描眉画眼、涂脂抹粉。
有事必须提前讲，不能事到临头再生事。不可与皇城内任何男性单独相处，到时候被一起摁倒了，乐子可就大了。连她，也不跟这些人单独相处。原则上，女丞管女卒，她只负责定规矩，有命令下给她们。
她知道，现在讲究的男人有时候也会敷粉簪花的，但是，她招这些女卒过来，一旦她们打扮起来，必然会有更多的麻烦，是要坏事的。谣言能杀人！
简而言之一句话：干事！干事！干事！不干事的都滚！
狱丞，她也有自己的标准。这个长得好不好看就不那么重要了，因为在阴郎中订了那么多的限制之后，能有多少来应选的都不一定，有一个算一个，到时候再说吧！
最后，她又犹豫地写了个“仵作”。仵作这个行当，一般般的男人也都避着不肯干，女人肯干的就更少了。其实，她最早想提的，是设“女仵作”，这个理由最为充分，但是一想到种种限制，以及仵作也要现养，又费时，不能马上见效。拖个两三年，手艺粗成了，再有个什么变故，这事儿就给拖黄了。
算了，招狱卒的时候观察一下，如果有合适的，再想办法。或者从狱卒里有大胆的，先试一试。既然狱卒、狱丞都已经收了，再添女仵作就合适了。
写完了，祝缨又仔细看了一回，就把这张纸给点着烧了。
…………
第二天，祝缨到了大理寺，左司直等人已经恭喜完一回了，说：“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今天就没有再说恭喜的话了，反而问：“怎么样？要怎么办呐？！”
祝缨道：“当然是与吏部的阴郎中一道啦，公文都发了下来，到日子按部就班得了。”
左司直看她脸上一点自矜的样子也没有，道：“小祝，沉得住气呀。”
祝缨道：“这有什么？一本奏上，以后的日子就不用过了么？该吃饭还得吃饭，该干活还得干活呀。”
左司直心中佩服，踱去干他自己的事了。祝缨道：“你等一下。”拿了一叠文书给他。
左司直道：“哎哟，这是什么？”
“你的差，上面是你出京的文书。下面是案卷。点两个人，走吧。”
左司直一咧嘴：“好叻！”
祝缨再回去办杂务，她的事务一日一清，与各部郎中吵架也没耽误了正事，事务并不累积，很快就办完了早上的这一摊。胡琏道：“小祝，能干呀。”
祝缨道：“别取笑啦。我现在才知道，上一个奏本，竟然有这么多的麻烦事。以前看别人上奏不吃力，轮到自己才知道竟有这许多麻烦事。那些大人们上完本之后，也这么争来争去的么？他们不干事啦？”
胡琏一咧嘴，指指祝缨又指指自己：“他们有我们呀。”
祝缨一想，那也确实是，郑熹日常在外面跟别的大人干仗，大理寺里他们忙成狗。
胡琏问道：“想好怎么干了么？”
祝缨道：“先立个规矩吧。”
“嗯？”
“我得去狱里一趟，上回因为事情还没定下来，我就没有亲自去说，只在老黄问的时候告诉他，我知道他会去传话的。现在定下来了，我得跑一趟跟那边的人说一说，安抚一下他们。”
胡琏笑道：“那我就不用担心啦。”
祝缨带着两个吏，一个是老关，另一个是小陶，三人一起到了大理寺狱。大理寺狱的狱丞和狱卒们头一天就接到了她的通知，不管是当值的还是轮休的都来了。听说她到了，都站出来迎接，把她送到上面的主位上坐了。
祝缨道：“都甭客气。我也不是头回来，大家也都认识不是？”
众人短促地笑了一声。
祝缨道：“我这些日子有些忙，没能再过来，天气开始凉了，大家伙儿在这里过得还舒服吗？”
他们都说：“还好还好。”又有机灵的添了一句：“您老体恤我们，家什都换了新的，还有热汤吃。很好很好的。”
祝缨道：“跟我还说什么这些客套话呢？我这些日子忙的什么大家伙儿都是知道的。头先事情没定，本想定下来就讲的，我也没想到会拖这么久。现在定下来了，就赶过来说一下。我对你们就两句话，第一，现在有的狱丞狱卒，不裁！”
一句话落地，下面就都开心起来。祝缨等他们安静了下来，才说：“下面是第二句，不管选的什么样的女子过来，不许欺凌、不许骚扰。”
“您放心，有您一句话，谁敢不长眼呢？”
祝缨目光扫过所有人，看得他们心里发毛，才说：“我不希望大理寺狱里出现任何不好的事情。她们来后，女监也不用你们去管，你们就只管男监，女监有事，我自与她们算账。以后，各管各的，互不相干，上头自有章程下来。”
狱丞与狱卒们都答应了。
又有人问：“小祝大人，新人什么时候过来呀？”
祝缨道：“哪有那么早？总要选拔的，你们家里要是有合适的人，也可以。只是有一条，虽是夫妻，在这里也不许交头接耳，你们只是同僚。要亲热回家亲热去！”
众人哄堂大笑：“好嘞！”
他们真的有点心动，祝缨管的大理寺，舒坦！家里但凡能抽出一个人手来，真想过来挣这一份钱。每天还有一顿不错的午饭，大理寺的额外补贴也是一笔。而且女监是真的事少！女犯本来就少！地方也没有男监那么大，就算亲自打扫都不费力的。
真像祝缨说的“不会比在家里伺候男人费力”。
安抚完了狱丞和狱卒，祝缨又将大理寺里的吏们也分批集中，提前讲了规矩：“她们只管女监，不许乱跑，你们也不许去打扰。各自为政。不能独处一室，真有事要说，屋子的门窗得给我开着。不许传闲言碎语。有什么事儿，她们要是冤枉了你们，只管来跟我说。大理寺旁的没有，断案的人还能找出两个来。”
开始听着有点不开心的，听到这里也都笑了。有人说：“小祝大人断案的本事，我们是相信的。”
祝缨也还是那样的话：“家里有合适的，也可以过来应选嘛！”
将这些都办完，那边郑熹也下朝了，祝缨就端着一堆文书给郑熹看。
郑熹先批一些诸如左司直出差之类的卷，最后看到祝缨拟的章程，道：“还行。你打算在什么时候选狱卒？”
“秋收之后，先让消息走一走，叫有心的人都知道。秋收之后时间正好，不冷不热的，也不耽误农时叫人说闲话。先选了狱卒来收拾一下牢房，排个班，教点规矩应卯。狱丞毕竟是个官员，阴郎中所说也有道理，就在冬天。以后出了缺再选，就可选在春天了，暖和些。”
郑熹道：“不错。唔，男女大防，一旦大理寺传出男女同僚的秽闻，确实要防着有人生事。”
祝缨道：“就算全是男人，传出好男色，男男□□也不是不可能。只要想找事，总能找得到。只因这是一桩新闻事，盯着的人格外的多，才要格外的小心。”
郑熹道：“那就去办吧。”
“是。”
…………——
采选就像采买，第一件要应付的就是请托。她之前还管过大理寺之吏升官以及选员补吏之事，也都受到请托，应付起来倒也不难。无论是张仙姑还是祝大又或者是花姐，对于请托这事的事，凭你拿出多少金银来，统统是摇手不接的。这就省了祝缨无数的麻烦。
她的后院，虽然爹娘辈份大，但是真正的叮嘱一句，绝不会犯这个事儿。
祝缨本心里，十分想要田仵作的女儿，哪知田仵作是个仵作，女儿却十分的胆小，看到血都能昏倒，想把她加塞进去她都要拼命往外扑腾。只能含恨作罢。似郑府里相熟的仆人家里的女儿，人家都不愿意当这个狱卒的。
再有，祝缨也问杜大姐，愿不愿意赚这份饷钱，家里的仆人她再去另雇。
哪里杜大姐犹豫了一下，竟然说：“我还是情愿在家帮大娘子干活，陪小娘子出门。”
她也算过了，确实，狱卒的差使钱更多，活可能还少，但她干不过来。当了狱卒，不得搬出祝家？赁房子一笔钱，吃饭穿衣一笔钱，再有，在这里有个官儿护着，自己出去了，那叔叔伯伯的不得活吃了她？
祝缨连遭两次失败，甚是无奈。
除此之外，倒真有一些打算参选的人。他们都在打听着，要怎么选有什么要求。听说要家中父母或者丈夫同意，这一条其实还算可以。还有一些孤女，也琢磨着请里长之类做保，也来参选，这可比别的都强！狱卒的出身要求没有那么严格，这也是许多人家愿意女眷去报名的原因。
又在打听有什么要求，祝缨对外公布的要求很简单的，一个是年龄，一个是要品貌端正且有保有荐，再就是很虚的健壮、品行之类。很多人都觉得自己可以，一时之间竟然十分热闹。
另外还有一等人，他们想着“王京兆也上表，要在京兆府也设，我们先报大理寺的试一试，选得上最好，纵选不上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等王京兆张榜了，再试王京兆这里的。京兆府外，还有万年、长安等县……”
一个一个，谁也不比谁傻。
渐渐的，竟有了点挤破头的样子。
而挑起这件事情的人自己，却在某一天到了京兆府衙求见王云鹤。
…………
京兆府衙里的人再见祝缨，就又是另一种的热情。他们看祝缨是越来越顺眼的。
王云鹤听说祝缨求见，忙说：“快请。”
祝缨见了王云鹤，礼行到一半，就被王云鹤很亲切地执手邀进书房：“小祝啊，我正想找你呢！”
祝缨道：“您有什么吩咐？”
“哎哎，你是官员了，谈什么‘吩咐’？”王云鹤对祝缨的表现十分的满意，俨然将她视作同路人。他对祝缨说：“你想到了我没有想到的事呀！这件事上，你算是我的先生了。”
祝缨忙说“不敢”，她也不提醒王云鹤，您说了不能牝鸡司晨，女人不好当官理政。
王云鹤问道：“你来有什么事吗？”
祝缨道：“大理寺要选女狱卒，据晚辈看，它比选男的还要麻烦讲究。所以想跟您借个场地……”
王云鹤让她坐下，命上了茶：“你详细说说。”
“秋收后，选一天，我请几个同僚同来，带几个书吏摆张桌子，勘核了身份的，放进去。试几项。一是跑、二是负重。身体健壮的择入，再考点识字。狱丞的事儿，与吏部协商，那个人少，不拘哪里再借一处，考完了，卷子一批，齐活。”
王云鹤道：“还用别的地方吗？还是京兆吧！不过……考试只怕礼部要插手。”
祝缨笑道：“他们还能给人个状元当当么？”又正色道，“您想得周到，回来多少行文给礼部，请他们临场。”
王云鹤点头：“除了体力、文字、身份，你还有什么想法吗？哦，京兆也想选些妇人看守女监，你是先想到这件事的，想来比我周到，是我请教于你。”
“不敢。”祝缨谦虚了一下，还是说了自己在大理寺定的规矩。
王云鹤道：“不错，这原是你的本意。”
两人又细说了一阵，祝缨也向王云鹤请教卷子怎么出，王云鹤说：“狱丞的卷可你可比照你考试的卷子来，或浅一些。狱卒，要能识得一些简易公文。狱卒的字写得好坏倒不在乎，只要能识得清就好。”
他也没想让女监考状元。不过既然是要定额了，就不应该被下面的人舞弊。“是一桩收入，就要立下门槛，日后清查的时候，怎么算合格、怎么算不合格？要先立下一个说法。或识多少字，或……等等，我找刘松年，让他写几篇简明的公文。哪怕她为了考核只背这几篇，也得背出这几个字来。”
“是一篇公文，用尽量多不重复的字吗？”
王云鹤含笑点头：“不错。”
祝缨道：“到了考核那天，我还想请几个郎中，把一把脉，别弄个有隐疾的病秧子过来养老。”
“？”
祝缨道：“家姐也习医术，也常往慈惠庵里去。考核时人手不够，我也能请那里的尼师来帮两天忙的。大人知道家姐的，大人府上女眷有什么头疼脑热，也尽管吩咐。”
“哦？！是她？”
祝缨道：“是。”
她努力推荐了一回花姐，并且留下了自家的地址给王云鹤，向他说：“医术不敢说有多么高明，胜在贴心。当年我问她以后的打算，她就说想学医，尤其妇科。因为凡女眷，有妇科的病痛都羞于启齿。男子医术再高明，病人又不能与大夫亲密交谈，使大夫盯着脸仔细看。更不要提看到身上了……”
话没说完，王云鹤道：“她是个心地很宽广的人啊！想的甚是！”
祝缨道：“所以府上有病人，千万不可客气。”
王云鹤道：“哎呀，哎呀，一定一定！不是你说，我也想不到这一里。不错不错。日后少不得要麻烦。”
祝缨很高兴地说：“回去告诉她，她一定会高兴的！近来换季，府上也要多留心呀。”
王云鹤道：“当然。”
祝缨顺势向他请教一件事——为父母请封。
她的品级够给亲娘请个同品的命妇了。但是她家祖宗八代没人当过官，她以前不懂这个！金大娘子教她时也没提这个，因为金良他娘早死了，命妇的头衔直接给了金大娘子。张仙姑和祝大就更不懂了，他们俩成天担心女儿露馅，倒没有争自己的待遇。
王云鹤道：“要你自己具本请封。妇人从夫、从子。令尊么……只好一个散官封翁，又或者是赐一个出身。”这样的请封，祝大年纪也不够，年节可能只有一点慰问品，他平时是没有俸禄的。张仙姑反而是正经的母凭“子”贵，祝缨什么样她就什么样。
祝缨笑道：“那可太好啦！”
王云鹤见她真心高兴，也为她高兴，道：“考核的日子还早，你可先去具本请封。考核前三天你告知我，我也正想观摩一二。你的那位姐姐，京兆府给她安排一间净室，不要在外面与人挤。”
“好。”
王云鹤又询问花姐于妇科之外还有什么擅长之类，祝缨也回答了：“还会治一些外伤。庵堂里多有被殴打得跑出来的妇人。”
王云鹤又是一番叹息：“京兆府的教化还是不够啊！”
…………——
被祝缨大力推荐的花姐此时又去了花街后街送药。
杜大姐劝她：“这里乱，别总来了。”
花姐心情正好，道：“总要做点事的！深宅大院，其实也乱。小祝做了许多事，我总也要做一些才好。”
送了药出来，不想竟又遇到了小江。
花姐起初没认出来她，小江换了一身藏青的道袍，头发在头顶挽了起来，罩了顶小小的莲花冠。她身边的小黑丫头也跟着换了身藏青的衣服，花姐是先认出了小丫，迟一步才发现是小江。
此时，她与小江已经只有三步之遥了。
两人对望了一眼，花姐微微低头，行了一个礼。
她也没抬头，她也没说话。
她知道，不能再与她对视。她也知道，不能开口说话。
两伙人擦肩而过，小黑丫头转头看去，只见那边提药箱的那个丫环也在转身，她们两个对望了一眼。小黑丫头跳前一步，说：“娘子，是她们。可是没有小祝大人。”
“回家。”
“哎！也不知道小祝大人在干什么。”
…………
小祝大人在忙着准备中秋呢。处理完奏本的事儿，跟王云鹤那里协调完，时间也往八月迈了。她得准备大理寺的中秋节。
安排当值的人，她索性就要自己值这个班了，这个活计却被苏匡抢了去。苏匡痛定思痛，决定多干一些苦活累活，让郑熹看得见自己。祝缨请示了郑熹，就给了他这个班，同时安排了中秋节当值人的餐饮。
又以大理寺的名义订了些中秋节的应景之物，照着品级陆续发下。她虽然砍价狠，但是这笔买卖也不小，还是有人愿意跟她长期合作。
她订购的那些商铺，都拿东西送到她家里，说：“样品。”
于是祝缨又额外收到了各色月饼足有几十斤、两大篓的螃蟹、各色瓜果数筐、鸡鸭鱼肉、菜蔬、酒水之类还有人送了她几盆菊花。这些还真是“样品”，花样是真的多，每样一点也聚成一大堆了。祝缨就算不拿大理寺的那一份儿，这些他们家都吃不完。
祝缨还知道，商家会再准备一部分“损耗”，塞给一些其他经手的小吏之类。这种事是很难禁止的，祝缨能做的，就是控制品相，亲自把关这些要发到同僚手里的东西。然后再拒绝掉送到她家的贵重物品，留一些“样品”算收了人情。
张仙姑道：“往年也不见有这么多呀！”
祝缨道：“我换差使了。”
然后和花姐商议着：“快秋收了，这些月饼咱们也吃不完。除了往几处相熟人家走礼，多出来或送到外面给乞儿，再给佃户家各几斤。”
祝缨让杜大姐拣些一筐果蔬配上十斤月饼、一些鸡蛋送慈惠庵，再收拾一盒子月饼配上十只螃蟹、一坛酒、一只鸡凑成四样送给金良家。金良家回礼是猪头猪蹄之类。又有温岳家，也和金良家一样。
她亲自把一篓螃蟹、十斤月饼、一条鱼、一坛酒、一筐时蔬、一只鸭子给送到郑熹府上，甭管多少，凡是过节，她现在是不会忘了给这位上司多送一份礼的。郑熹也知道她这个习性，也笑纳了，命人蒸了螃蟹跟郑侯一起吃。
郑侯不无感慨地说：“我得到一个这么顺手的人时，我都五十岁了，他也三十好几了！你小子现在就撞上了。”
王云鹤那里是鲜果和酒配两盆菊花。
又给老马、老穆这样的“故交”与张班头、杨仵作家也送了一些。
除了留两天自家的饭，她左手进右手出，都分光了。
祝家里，祝大不爱吃螃蟹，所以往年也不怎么买这个东西。以前穷的时候下河摸点虾蟹螺煮了，有时候盐都没有，吃了还容易闹肚子也没什么滋味。他就说：“哪如吃猪蹄好？”
花姐把螃蟹配紫苏蒸了，调了姜醋，热了黄酒，再配上几道小菜。给祝缨剥了个螃蟹，剔了一壳子蟹黄，浇上姜醋：“尝尝？”
祝缨拿了一吃，道：“鲜！”
花姐又给她配黄酒吃螃蟹，张仙姑也学着样子，说：“哎，都是螃蟹，怎么味儿就不一样了呢？老三小的时候呀，有一回饿得慌，就弄这个吃，噫！仅此是没毒罢了。”
祝大将信将疑，也尝了两口，接着就放开了吃起来：“味儿是不一样了！京城真是个好地方，人进京贵，螃蟹进京也好吃了。”
祝缨笑着摇头，花姐也由他去说。花姐说：“过了中秋就快秋收了。”
祝缨道：“今年我去盯去吧。”
张仙姑道：“你不坐衙啦？”
祝缨笑道：“今年我也得看着秋收呢！”
她现在的差使还管着庶务，其中一项是大理寺的公费收支。她本人是不怎么懂种田的，但是大理寺是有产业的。各衙司都有自己的一分地，租出去也收租。她决定今年去盯一盯，也是为了知道一些稼穑之事，也是为了创收。这样日后经手自家田产的时候心里也能有个数。
张仙姑道：“往年他们管事的不盯吗？现在就你去，你哪知道下地有多苦！”
“又不用我亲自干活。”祝缨笑道，“我的酒是不能白喝的，王大人已经答应了，他去巡视的时候，我跟着一道去。”
王云鹤是个重视民生的人，秋收了，他要下田去看看。祝缨听人说了，也缠着要跟着下去。王云鹤去勘测水利，她也跟着去。
王云鹤不是随便下田的，他心里有账，看看收成，哪里收成好，哪里收成不好，这个时候最直观。据此最终调整一下水渠的方案，开渠的时候尽量避免毁坏良田，又可照顾薄田。
祝缨跟着他，不但能学点东西，还能为大理寺、为自己家的田地争取一点额外的水利方面的好处。
她一身短打跟着去，戴着个斗笠，也不嫌泥土脏，跳下田埂去捏土质，又或者亲自去看水渠。
王云鹤看她亲自动手收割，开始还摸不着门儿，动作很慢，很快就能上手，割完一垄庄稼才收手。又见她拿锹试着挖土，也很快就上手。王云鹤就非常的喜欢，笑道：“这样才是能做好亲民官的人呢！你只在大理寺，可惜了呀！”
他既惜才，又遇良才，不免又要多说几句：“你在大理寺，主持完这两件事后，过二年，当设法外放才好。不做亲民官，不知国家事！要多在地方历练，各地风物不同，顶好多任几个不同的地方，间隔远一点的。国家很大啊！不要以为私-出自民间就了解民间了，你只不过熟悉你来的那个民间。别的地方，也是民间。”
“哎。”祝缨随口答应着，这事儿也由不得她不是？还得看郑熹。何况她也没什么别的追求，熬着就能升资历升官的，她跟“天下”是真的不熟，不怎么愿意为“天下”考虑的。
王云鹤却很认真，对她说：“刘松年的稿子写出来了，你先拿去。他写的东西很有些门道，不要觉得戏作浅显。你多看看对你也有好处。”
“是。”
祝缨跟王云鹤混了小半个月，规划水渠的事儿又学了不少，还硬从王云鹤手里多抠了五里渠。她的田产那边本来王云鹤就打算再修一条小渠引水经过的，现在她又为大理寺的公田多争了些额份，顿时心满意足。
又亲自监督收割。将佃户名单再重新梳理一遍，做了相应的调整，按照家庭的人口、劳力的多少，生活的情况重新分派来年的土地。亲自和佃户算租子，不再让庄头之类占便宜。查出前任庄头贪污之事，一并把他给办了。仿佛宰了一头年猪。
没了这人从中再剥一成皮，则佃户可少交些，而大理寺的公费又多了一笔。
她敢干这个事，也是因为这个庄头是前任大理寺卿弄过来的，现在那位仁兄早不见了，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回来主持大理寺了。
祝缨又重新提拔了一个人来管庄子上的事，在城外浪了小半个月，回去向郑熹交差。
郑熹道：“我还道你忘记回来了呢！”
祝缨道：“我不是每天都应卯，办完了事儿之后再出城的么？”
郑熹骂道：“你是门口的锣鼓吗？别人戳你一下你必有回声！让我说你一句又怎么的？！”
“那个，大理寺断案子的地方，不就应该是事事有回响的么……别别别别扔那个，那个沉，砸着疼！”
郑熹放下砚台：“老黄！”
老黄赶紧打水给他洗去手上的墨汁，郑熹道：“你那选狱卒的事，是不是该开始了？”
“是的！已经准备好了。”
郑熹听了汇报，又看了那几篇简明的公文，道：“这字很好呀。”
“嗯，王大人找刘松年写的。”
“你胆子居然不小，敢直说他的名字！别叫他知道了！咳咳！他的书法也是不错的，你揣摩揣摩。”
“您是不是见猎心喜？喜欢原稿您就留着呗，上面的内容我都背下了。”
“呸！稀罕么？”郑熹有点犹豫，还是把原稿还给了祝缨，“不识货！”
祝缨毫不客气地把原稿收了，回去准备选拔的事项了。
一时之间，整个京城的闲人都踮着脚尖往京兆府那儿看——要动真格的了！

第99章 选拔
女人扎堆，无论是干什么，在当今闲人男子的心里，他都得给这蒙上一层嬉闹的色彩。嬉闹还算是好的，围观女人嬉闹，一些不正经的人甚至会有些□□的想法。
但是闲人们不知道，还有一群人与他们同样关注着这么一件女人扎堆的事情，并且神情严肃。
第一个是祝缨，她是立意要把这事儿办成了的。第二个是郑熹，他也不希望大理寺的事搞砸。然后就是王云鹤为首的一批人，包括京兆府及辖下的各路官员，因为他们马上也要办这件事。王云鹤的奏本已经批了下来，政事堂公议的结果是：可行。着京兆府及辖下诸县先试行。
因是选狱卒，就不必劳动吏部了，祝缨口头邀请了阴郎中，阴郎中有所意动，口上却推辞：“我就不去了吧。”祝缨再邀他一次，他又推拒，祝缨竟然没有第三次邀请他，这令阴郎中扼腕，心中微有不快。
祝缨压根儿就没想让他主持这件事！他不愿意，那是正好。祝缨是故意的，就卡在他快要答应的时候，不再邀请了。
反而是邀请了胡琏这位大理寺的熟人，自老王休致而左司直出差，胡琏与祝缨在大理寺里就是关系很亲密的同僚了，再请大理寺正，大理寺正以为自己是个君子，跟这等事不相干，他就没去。祝缨最后把那位升了评事的鲍同年也给拉了过来充个数，凑个三人考官。报上去，大理寺正与郑熹都准了。
不想郑熹横插一手，跟裴清要去旁观一下，冷云见他们俩走了，也是想凑个热闹。
因是借的京兆府的地方，王云鹤理直气壮地说要列席旁观一下，范绍基也就来了，何京也来了，都是熟人。熟人里还有万年县令，长安县令也到了。其余如新丰县令等只恨自己离得远，不能赶过来在王云鹤面前露个脸儿。
京兆府的人，祝缨几乎都认识，但是与王云鹤并肩有一个人，却是眼生。祝缨看他的位置，上前迎完了就问王云鹤：“不知道这位先生是？”
“唔，你还要好好谢谢他哩……”
那人说：“住口住口住口！”
祝缨一看这人，清瘦，一部修剪得极潇洒的胡须，年轻时也是个周正人儿，又有点傲气。将他再一打量，便恭恭敬敬地说：“刘先生好。”
王云鹤笑道：“呐，这是他自己看出来的，不是我说的，不是我说的。”
刘松年一声哼。
到了场地，王云鹤那边已经下令安排好了。王云鹤这边下了朝就换了一身便服，身后一群人也是如此。
十分巧的是，郑熹这里也是都换了便服的。一时之间，五彩纷呈。骚包如冷云，金冠上镶着颗大红宝石冠沿儿上一圈儿全是珍珠，腰间挂着的也都是精致物件儿。郑熹含蓄一点，也是金簪玉佩革带丝履。王云鹤简朴些，绸袍黑巾。因为穿的不是朝服，也就不拘于颜色了。青蓝红灰种种颜色，有织纹、有绣纹，花鸟虫鱼、福寿万字都有。
郑熹也认识刘松年，跟他见礼。
他们又都说：“我们是来看看的，你们只管干你们的正事去。”
胡琏脸色都有点发青，鲍评事更少见高官，一时开口都不知道说什么。只有祝缨与这两位打头的都熟，还能从容应付，请问他们想怎么看。
王云鹤指指自己的衣服说：“瞧，我都这样了，一旁坐着看就成啦！”郑熹也是这么个意思。
京兆府的差役有心露脸，早把椅子搬出来在边上排了一溜，祝缨有点犹豫：我这上头一坐，你们两边坐着，到底谁是谁的上司呢？
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今天先是勘核身份，还没到考核的时候呢。”
王云鹤道：“无妨，我正要从头开始看。”
祝缨只得让下面开始。
她已经预料到报狱卒的人会比考狱丞的要多，因为门槛低，京城里身份不高而收入也很低的人还是有不少的。什么胥吏之家、各种手艺人、小商小贩、才放良的奴婢、失地而打零工讨生活的平民之类。
但是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此时女子报名，自己来的少，有陪同的多，多则是父母兄弟丈夫等等一家子陪着，少也要呼唤一、二女伴同来凑个热闹。又有一些人，本是无心的，周围忽地有一个小姐妹不知道为何心动了，她们也就一呼啦想同来试试玩耍了。报名的上百，连上亲属得上千号人来来回回，乌泱泱一片，又引起更多爱热闹的人围观。最后连小贩都来卖零食了。
祝缨原本预备的一张桌子收名帖、核身份、发号牌，那就不够用了！
只能紧急再添了两张桌子，三排大队排起。衙役维持着秩序，叫陪考的不许排队，只许自己排。今天是拿号牌，人还不能走，祝缨要根据今天的人数来决定接下来怎么做。人多有人多的考法，人少有人少的考法。
此时祝缨一看报名人多，底气也就硬了。命人引拿到号牌的人到一间屋子里去，那里，花姐与尼师等几人都在，一一给这些女子号个脉，检查一下有无疾病。有疾病的，收回号牌，记录下此牌已空。尼师花姐心地好，有疾病还要多说点治疗方法，堆的人就更显多了。
祝缨对记录的书吏说：“不要慌，你就一个一个的记。别看她们后面有多少人。”
直到中午，已经有一百多人报名了，王云鹤和郑熹都说：“不想竟有这些人。”这不是个点谁谁家的某某来领这个差，给她们白领一份月钱。而是正经出告示，说要选拔考核的。这都有那么多人，他们都惊讶。
临近中午时，刑部的时尚书突然也换了身便服到了。
刑部的时尚书原本是派了个郎中过来观摩就罢了，因为刑部也有个大牢，如果大理寺这个试点成功了，刑部也该照此办理才好。中途听说另两位要去，他也就临时决定凑个热闹。礼部的钟宜是不想来的，因为没他什么事儿，但是大理寺又补了个公文，请他们在选狱丞的时候也派个人监场。钟宜就决定，狱卒的事儿，他也要看一看。
大家又让了一回坐位，王云鹤请大家去京兆府吃午饭，下午再继续。
祝缨以为，到了下午的时候，这些高官应该都去干正事去了，不想他们决定再看一看。尤其时、钟二位，他们到得晚，上午的考核他们还没见着呢。
到了下午，继续勘核。哪知人是越来越多，祝缨觉得不对，对小陶说：“你去打听一下，为什么人变多了？”
小陶回来说：“他们有看不起病的，说这里的免费看病的，都来……”
祝缨哑然，道：“看来，以后要把号脉这一项放在最后面了。”
中间又出了点小事故——有一个女孩子，她没有父母的同意文书就来了。负责勘核的人要赶她走，她在那里不依，又吵了起来。
祝缨派人去问，说是：“年十九，父母双亡，所以无有同意的文书。”
祝缨道：“问明是哪里人氏，这里正有京兆的主官，查明她果然无父无母，就给她号牌。”
过一时回说：“就是京兆长安人，父亲是开武馆的车猛，前两年才死的。”车猛这个人，祝缨还真知道。她对街上的三教九流等等是十分熟悉的。车猛开的是武馆，因为职业的关系，与所谓□□就有一点点牵扯。说是武馆，也就是几间房子，开馆授徒的意思。教一点拳脚枪棍。
但是她不点破，而请长安县去查一下有无此人。长安县来了精神，飞快命人去查，须臾回报：“正有此人，此女该年十九。”又核记载之年貌，也给了车小娘子号牌。
一天下来，竟有数百人报名，祝缨道：“明日再发一日号牌。后日就开始考核。”
第二天，除了王云鹤还过来转一转，其他的高官就没有来了。祝缨心中也有了主意：发号牌的时候是有点乱，场面有点大了，虽然也传出了可以有女狱卒的风声，但是如果发生什么失窃、踩踏之类的事情，未免也是一种麻烦。以后必须重新规划。
第三天，正式考核开始。还有些才听到消息，将信将疑的，想要来报名已是不能够的。又有一些是想蹭个义诊的，也想往里挤。祝缨下令，一概拒之门外。此时京兆的衙役们就不客气了，拎着棍子一通维持，终于把场面安定了下来。
而王、郑等人又来了，时、钟等也要来瞧这个热闹。
……
祝缨才松快一天，便又得应付上官了。
她给考核出了一点简单的题目，连夜调了纸张，让每个人在纸上各写自己的姓名，这张纸就是她们的计分纸和考卷了。这也是一关，不会写名字的也不淘汰，由文吏代写，但是第一项她们就不得分了。
然后将这些人分组，十人一组，但是祝缨却发现——有拿了号牌而今日未到的人！她对文吏道：“把名字核实一下，也记录下来。”
旁边郑熹问：“有多少人？”
祝缨道：“两日共计报名了七百六十三人。”
郑熹道：“那是百里挑一了。”
祝缨心道：哪儿啊！今天有四百多号人没来呢，都是昨天蹭花姐和尼师的义诊的！还有凑热闹好玩，动真格的就反悔退缩的。要不是临时弄个保书、帖子还要费点事儿，信不信能有几千号人过来？今天到的也就将近三百人而已。三百人里挑八个，四十取一不到呢。
但是这种拆自己台的事她是不会说的，只说：“初筛要去掉不合适的，留下参加考核的就没那么多了。”
高官们都点头，这个他们懂，朝廷取士也是这样的。
第一项写字，不得分也不黜去，因为此时女子能读书识字的是少数。尤其是狱卒的门槛低，身份越低、人越穷越没有条件读书，这是无法强求的。
祝缨粗一分组，二百八十四人，不够二十九组，就把零头四个混在了其他组里。
再来第二项。
第二项是跑！有些迈不开步的，或者害羞的，又或者跑不动的，也计分从一分到五分不等。每人拿着自己的计分纸，从起点跑到终点，所有人一起跑，到了终点把计分表交给终点守候的小吏，小吏在她们的计分纸上计到达的名次。按名次给分。
王云鹤问道：“为什么要算分？不是等第？”
祝缨道：“算起来方便。”她学了好几年算账，觉得比起上中下之类的，各项算分更加直观一点。
其次是搬重物，也计分。然后又是抛掷，还是计分。
有些人在写名字的时候就开始脸上变色——是真不会，但是祝缨不放人走，还得让她们跑完全程。也有在跑步的时候跑到最后一名难过得落泪的，也有因紧张，扔重物抛手险些砸到自己的脚，因而脸色煞白的。祝缨都没要赶人家走。
裴清问道：“为什么不黜？”
祝缨道：“只是其中一项。一帆风顺是看不出本事的。挨顿打还能站起来的，也是很难得的。”
王云鹤低声问刘松年：“如何？”
刘松年道：“一身跟你一样的臭味。”
因为人多，第一天也就测这两项。
当天把计分纸收回，各人回家，明天来领，继续测试。
观看的高官们对她这种设计倒是没有提出异议，其中很大的一个原因就是，她是在选狱卒。否则集这许多妇人在一处，首先就不合时宜。
郑熹道：“明天要着紧。”
祝缨道：“明天也就差不多能有个结果了。”
他们第二天都得上朝，然后处理完正事之后再过来看，一如今天。祝缨也是，需要到大理寺应卯，简单处理完杂事再来。
当下各自还家。
祝缨回到家里，祝大和张仙姑又在跳舞。祝缨忙大理寺的时候也没忘了他们，为他们请封的奏本也批了下来。这件事没有任何的阻碍，两人是她的父母，她是官。扣她的请封，她得打到主管衙门的大堂上。
祝缨道：“得啦，还要做衣裳呢！”
张仙姑就说：“我跟金大妹子说了，她还说，以为咱们家有别的想法就没提。裁缝咱也用原来的那家的，我的头面你也不用管！”她自己也有点私房钱呢！
祝缨道：“旧年的珠子还有一些，拿去用吧。珍珠这东西，久了不用也就放坏了。”
张仙姑道：“该给花姐也一同办两件的。年轻小娘子不弄，我一个老太婆倒……”
祝缨道：“嗯，再给爹打两根好点的簪子。”
祝大脸上的笑容都没停过，说：“哎哎，好好！哎哟，我日后也是老封翁啦！哎哟……”他笑着笑着，又问，“咱家不能只有一个杜大姐好使唤吧？就她一个人，也忙不过来呀。”
张仙姑道：“你又催，又催！是又要自己显摆不是？你别说是为了老三，她什么样子，你不知道？你就为了自己风光，不管老婆孩子死活呐？！”
祝大嘀咕道：“哪是我？是他们也觉得有点奇怪哩。”
祝缨问道：“谁？”
祝大道：“邻居也说，咱们家太省了，我知道他们是说抠门儿。你现在这样威风了，没个小厮跟着，也确实……”
祝缨又问：“那爹是怎么说的？”
“我说，不习惯，又怕人不可靠，再有个什么亲戚的打上门，麻烦。”
“嗯，就先这么说。我手上的活儿弄完了，再办这一件。”
张仙姑也骂：“你还嫌她不够忙是怎的？”
那一边，花姐还要安抚杜大姐：“干爹不是冲你，是为了搪塞外面的人。唉，这个家你也是知道的，进项就只有小祝一个人，她又不肯循私枉法，请托也不收的。叫人看起来多少有些寒酸。”
杜大姐道：“小娘子，我都明白的。”祝大这种人，世上太多了，她也不必同这个人怄气。她虽然是个粗使的仆人，心里也很明白，这个家，祝大说了不算，顶门立户的那是小祝大人。甚至大娘子和小娘子，持家也比这位老封翁靠谱得多。老封翁说起来不靠谱呢，为人又比她叔叔要好着些了。害！这不上不下的，也就这么凑合吧。让她干活，她就干，老封翁要作夭，她就当没听到得了。据她看，这一家人也都是这么想的。这个话就不能说出来了。
祝缨又要拦着张仙姑：“爹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娘想，甘大是个多话的人么？他肯劝我，多半是有道理的。只是我又忙，耽误了。”
好容易一家子安静了下来，祝缨才得以休息。
………………
考核的最后一日，祝缨先到场，把评分纸给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然后把记录的书吏给揪了出来：“这两份为何排名一样？”
并列排名是有的。
但是，这是跑步的结果，同时抵达的人也有，却不多，祝缨都记得呢。
她指着其中一张纸说：“这个明明是在后头的，你怎么把她的名次划了重写了？”二百三十六改成三十六，你当我瞎？
文吏道：“这个确实……”
祝缨道：“想清楚再回话。”
文吏终于说：“她跑到最后，急哭了，看着着实可怜。”
那边郑熹等人看着有趣，时尚书与祝缨不熟，问道：“你记得准？”
祝缨道：“回尚书，大概记得一些。昨天那个二百三十六，跟他说了几句话。二百三十六，五尺二寸高，偏瘦，穿红色上衣、间裙，青布鞋，头上左边一朵红花，右边两根银簪。”
时尚书眼睛瞪得大大的。
文吏的后背都湿透了。
郑熹心中微有得意，道：“作弊的黜了就是。”
祝缨道：“大人，这个也不算作弊，她就是哭，也没干别的。是咱们自己人黏糊。”
郑熹也不生气，道：“计回原分。”又皱眉看了一眼文吏，让他退下，另换一人过来。
祝缨将计分纸检查一遍，又拣出几份计分有误的，都一一订正。从头到尾，她都没管谁哭谁不哭，只看成绩。有徇私而被她抓到的，先罚书吏。书吏们大气也不敢喘。
接着便是今天的考核项目。人进来，领计分纸，又废了五十二份——她们放弃了，只得二百三十二人，于是重新又分作二十三组。
先是二话不说把人拉到小黑屋关了半天，根据哭闹程度打了个分。黑屋关完，又跑了几十号，只剩下不到一百人了。
再让人背书。背的是刘松年写的那个简易公文，如果有人能读出来，则背诵的能力可以放宽。如果有人能背出来，则读写可以放松。如果有人既能读写又背得颇多，那就得高分。
万年县忍不住问道：“怎、怎么又回来背书了？”
祝缨道：“看看心志是不是坚定。”
关完黑屋再背书，你说看心志是不是坚定？万年县道：“这也忒狠了。”
“我现在不狠一点，以后有的是她们觉得狠的人。到时候再想跑就晚了。”
时尚书心里道：刑部如果要女监，倒不必这么苛刻了。他观察了两天，觉得祝缨这么选拔出来的妇女也能跑也能跳，也能干活，也很健康，也识字。仿佛头一次发现，妇女当差仿佛也可以。虽然他的家中粗壮的女仆没有十个也有八个，见天烧火洗衣。
不想还没完，背完书，还得回答问题。因为上官太多，祝缨不好在他们面前说难听的话，考验她们受闲话的本事。而是问了一些苛刻的问题，譬如“做狱卒有人闲话怎么办？”“怀疑你们作风不正怎么办？”“有女囚贿赂你怎么办？”“在衙里遇有人调戏怎么办？”
然后是算分，于分数高的里面，祝缨将自己心中不能公布的标准与这些项目一同权衡，选出二十四人，命其他人回家，将他们的保书之类都封存入档。
鲍评事道：“怎么是二十四人？”
祝缨道：“再试一下，有口齿不清的，胆小笨拙的，一见上官就发昏的，那也是不能留的。你们有什么问题，也可以问一下。”
此时，外面也有人庆幸的，也有人哭骂的。祝缨都不管这些，只照着自己的步骤来。
她把这二十四人带去看了京兆府的停尸间，再打一回分。这一回更妙，之前的考试，不管是什么，都是坚持完了一项再退出的，到了现在，有人一见白布蒙尸，布没掀开，人就又跑了四个。
最终几项考完，只得二十人。
从停尸房拉出来，王云鹤问道：“黑屋还罢了，牢房总有些昏暗，为何要看尸首？”
祝缨道：“难保有死在牢里的人，狱卒怎么能害怕这些呢？与其招了来中途再受惊吓，不如一次就位，免得再生波折。”
再说了，不让她们看血淋淋的尸体，怎么能锻炼出来？日后出去拿人，我还指望能带上她们呢！她们要不顶事，哪有理由再招办差的女役？
女仵作、女班役，那是接下来的计划。不能到时候再现找，从生养到熟。现在这些先干狱卒，理顺了，老人带新人。
最后才是主考官问问题。
钟宜摇头道：“几个杂役一样的差使，何必这么兴师动众呢？”
郑熹虽也觉得过于隆重，有些项目太难，仍是说：“初创之时难免的，日后可再增删项目。都是要领腰牌进皇城的，小心一些也是应该的。”
钟宜就不再说话了。
祝缨那边，先是把自己订的关于大理寺狱卒的条款都说了，说：“能受得了的，就留下，留不了的就离开。你们入了复试，不与她们同，一人领一百钱走。”
女人们你看我、我看你，二十人竟都留了下来。
王云鹤与万年县等人听了，也觉得祝缨这规则想得周到，但是不许涂脂粉这样的规定，是稍有点来苛了，他们在心里把这一条抹了去，思忖着这两天的所见，已打起了腹稿。
接下来才是最后的考试。
全是一些问题，先是很和气地问：“姓名，籍贯。”
当先一人进来的时候，报：“付氏，京城人氏。”祝缨道：“是你？”
来的竟是付小娘子，祝缨早看到她了，也不跟她打招呼，她也识趣，不上来认人。直到祝缨问起，她说：“正是妾身。”
她无论是书写还是背诵成绩都不错，祝缨以为她是可以试一试狱丞的考试的。付小娘子苦笑道：“大人容禀，妾有一个儿子正在病中，妾是一天也不能耽搁的，早日寻些生计，也好早日让他过得好些。”
万年县也想起来了：“哦，是她！”
王云鹤问道：“怎么回事？”
万年县低声说了：“她是个寡妇，丈夫是个滥赌鬼，前阵儿死了。因是意外死的，他们发现了尸首，我们验了一下。当时，祝丞也在场。”他想起来了，当时男人死了，祝缨首先说的是，让他查一查是不是妻子谋害的，这个祝丞，京兆传说他心软，我看他的心未必是软的呀。
旁听的人里就有人起意，很想最后为付小娘子说两句好话。这样的寡妇带着儿子，本就是值得同情的。
最后选定的八人里，倒有五个已婚的，三个未婚的。已婚的就包括了寡妇付小娘子，未婚的包括那个父母双亡的武馆家的女儿车小娘子。祝缨最后把她们的名字计下，宣布了名单。
也不是人人都很凄苦，譬如那个看起来与车小娘子很亲近，一问果然是好朋友的甘小娘子，未婚，一家子和睦，但是就是好这个，就是想要干点事。家里爹娘也同意，亲自给送了来了。还有一个就是大理寺的小陶的媳妇吴氏，亲爹也是大理寺的吏，一家子都是干这个的，亲爹给送来的，亲娘还说：“生的孩子不用担心，我给你带，你只管上番去！”
其他十二人都失望极了，有人失声痛苦，也有跪地陈情：“小女子家中也没有别人了！求求大人了！杂活也做得！苦也吃得！不给钱也行，只要三餐一宿！否则……”
祝缨仍是面不敢色，命人：“拿钱来权作车马费。”
万年县不忍，道：“都是弱女子，何必……三郎，铁石心肠呀。”
祝缨道：“我心匪石。”
万年县被噎得不轻。
祝缨将最终名单写下，呈给郑熹，又谢王云鹤的帮忙，王云鹤道：“无妨，我也有些收益。”
祝缨道：“头回做，还是有不到的地方。号脉、验身，该放在最后的。平白费了尼师和大姐这些心力。”整个慈惠庵最后都被她拉来帮忙了。
王云鹤笑道：“她们也是辛苦了。”
“项目也略苛刻了些，我总想着，不能出纰漏。与其日后已经登了名、当了差再惹麻烦，不如现在就把能想到的危险都黜了。”
王云鹤道：“你是头回做，严格一些是对的。”
祝缨又状似不经意地说：“京兆，此番多谢京兆。那些，”她指了指正在封存的保书、计分纸之类，“您要用时，一张条子。”
刘松年听了，又一声冷哼：“果然是一身王云鹤的臭味儿。”
时尚书就笑道：“你们两个松鹤延年，他又算什么？”
祝缨看他指着自己，心说：那也不干你事啊！她控制住了表情，没有拿脸嘲讽时尚书。
郑熹已经看完了名单，说：“哪有什么味儿？倒是换季了，该换香了。”冷云知道刘松年说的是什么意思，但他得给郑熹面子，裴清亦如此。冷云说：“嗯，我家新合了一种，我觉得味儿不错，回去叫人给府上送些。”裴清也假意讨要香方。大理寺一派和睦景象。
钟宜看着祝缨，感慨良多，他知道祝缨的来历，心道：当时竟没有看出来，反叫郑熹抢了先啦。随口说道：“后生倒也清秀挺拔，当以前辈为标榜啊！”
祝缨也十分礼貌地垂手应“是”，多的一个字也不说。她现在心情不错，不跟这些老头子计较。
王云鹤听外面还有人哭，派人去看了，回来说：“依旧徘徊不肯走。”
王云鹤道：“三郎，那些档，给我留着。”
“是。”
王云鹤就派人出去说：“今日的主官考向京兆荐了你们，半月后，京兆府在此选拔狱卒。你们可不必勘验身份，径来此领号牌。要耐心准备，都回家吧。”
长安、万年的县令见王云鹤如今安排，心道：被小阎王筛下来的人，能挺到最后那也是不错的，想来王大人也用不了这许多，记得也就八到十名？我又不要她们守尸体！只消能住黑屋的，那人是大大的多呀！
两人又重整了面孔，打算向祝缨讨要名次单子。凑合着使呗！
祝缨也答应了，又叫人：“再给她们几个每人拿二百钱。”
付小娘子等人才高兴，又听说发钱，以为要黜了让她们回家。付小娘子颤声问道：“大、大人，不是说我等已经录过了吗？为何还要给钱？”
祝缨道：“你们不得回家吗？一道录了，是件好事，你们几人或一聚，不用钱？一家子不用庆祝一下？借了别人的衣裳来应考，回去不得谢谢人家？”
付小娘子等人一时说不出话来。
祝缨又说：“给你们三天时间，安排好家里。大理寺的规则你们刚才都知道了，三日后学礼仪，录门籍、领腰牌，裁领新衣。”
付小娘子等人喜极：“是！”
祝缨看这一群人，差多的身高，也就付小娘子略瘦些，车小娘子稍高一点，到时候穿个差不多，嗯，挺好的。
上官们看在眼里，都想：味道确实有点冲。
………………
这天晚上，祝缨又去了郑府。
郑熹对陆超道：“去，把前天新合的香给他拿一匣子回去！别叫人说身上有怪味儿。”
祝缨一边接一边说：“我也不会用香，这是什么？怎么用？”
郑熹大感丢脸：“别说你是我的人！”
“行！”
郑熹气结。
陆超笑着对祝缨道：“喏，只要一点，点着了，一屋子都香。放到炭斗里熏衣服……”
“不要理他！”郑熹说。
祝缨把匣子收了，说：“大人，我回去就把本次考录的事儿记下来，也有做得不到的，都下回改进。”
郑熹道：“以后就不要太严苛啦！”但是又说，“不过大理寺与他们那些衙门可不一样，严一些也是应该的。我看你今天选的这些人倒是不错，都是能干事的。这就很好，不要光选那些外强中干的货……”
祝缨灌了两耳朵的教训，乖乖离开郑府。
回到家里，花姐等人早回来准备好了饭等她了。贺的是她办成一件大事！
祝大就说：“场面大嘿！威风！”
张仙姑就说：“我在外头见着了，你跟好些大人说话呢。”
两人绝口不提外面有人骂出题目的考官是个缺德鬼，拿人关小黑屋，还特么要看尸体！招的是狱卒，是看活人的，你让人去看死人算什么？！！！
花姐则问：“是不是太张扬了？”
祝缨道：“我这不是正要回去写奏本吗？”
三人齐声惊呼：“还写？”
祝缨道：“事情办完了，不得给陛下一个交待么？”
她的交待也简单，先说原因，因为是头一次办这个事，所以要广而告知，才搞得盛大一些。现在大家都知道有这么个事，以后只要简单公布一下，大家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也就不会出现携家带口报名的事儿了。
再说自己考核的项目，因为“世人皆以为女子柔弱”，所以要从中选择“意志坚强”之辈，又是狱里用的人手，得耐磨耐摔打。选狱丞就是考试，跟吏部郎中一块儿考，又会请礼部来监场，所以不会是现在这样闹腾的。
最后说，都是因为皇帝的英明，才有此次盛事。您瞧，整件事情上没有踩踏，没有殴斗，其乐融融。
随附了本次录取人员的姓名和基本情况。
她这里写完了，那边花姐也给她把宵夜做好了端来。祝缨出了“书房”去吃饭，一边吃一边听花姐闲聊。花姐先说了一些京城的小趣事，看祝缨吃完了，才小声问：“这般选拔，会不会得罪人？以前都说你心软，现在很有些人说你不知道为什么心肠硬了起来。”
祝缨笑道：“那又怎么样？一味的心软，那可不是什么好名声，我又不是为了他们的舌头顺溜活的。”
花姐有些羡慕又些释然地说：“是呢，凡管事，不能一味当滥好人。”
祝缨道：“好。”
花姐又有点担心，说：“做官总会有许多人诋毁的。”
祝缨道：“噫！跳大神的时候骂我的更多呢，也不用我得罪他们，只要我是个下九流的，他们心情不好了要个出气筒气到我路过都能骂两句小兔崽子怕不是个贼种！我偏不走下流路，气死他们，嘻嘻！”
花姐心疼又骄傲，说：“那是！你最好了！”
“嘿嘿。”
花姐抢着收碗说：“你明天还要早起有事呢。对了，我明天去慈惠庵。付小娘子这回该放心啦，小郎也能换些更好的药了。”
“他怎么样了？”
“打坏了，就是养着。小时候的伤病有两样，小孩子活力旺盛，凡小伤，恢复得极快。但要是伤得太重，就容易落下病根，带到长大、带到死。我们尽力叫他旺盛起来。”
“唔，他有个好母亲。”
花姐说：“我既羡慕她，又担心她。当年我和娘管家的时候就听到好些闲话，什么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啦，之类的。那还是我们自己家的产业呢。现在做了官做了吏，会更难听吧。小祝，你是怎么应付这些人的？”
祝缨这回是真的茫然了：“啊？谁说我不行？他是眼瞎吗？要不就是嫉妒我。”
花姐终于放声大笑：“小祝！小祝！”
“哎！怎么了这是？”
正房张仙姑也听到了笑声，也出来了问：“怎么了？怎么了？”
祝缨道：“没事儿，大姐给我讲笑话呢，我没笑，她先笑了。好生奇怪。”
花姐笑道：“对对，是我奇怪。你快些休息吧，明天我对付小娘子说，别把傻子的胡说八道放在心上。”
“本来就是嘛。”祝缨说着，把郑熹给的香拿了出来，说，“这个，我也不太懂。”
花姐道：“这可是好东西，既然给了你，我先给你熏一熏衣裳，明天他闻了也好知道你放在心上了。”
…………
祝缨第二天去应卯，还是向之前一样，先处理大理寺的杂物。因为她监督了今年的秋收，给公费又多抢了一笔钱回来，从现在开始到明年秋收，大理寺的物用就更加充盈。除了添十个新人的补贴之外，还有大笔的剩余。
祝缨就算了一下，这笔钱粮，拿出去存着或者放贷，平价贷出，要商人有物品抵押，或几月，或一年，加利赎回。她只要市面上那些高利贷一半的利息。这也是很高的一笔了。她自己也不要这笔利息中饱私囊，虽然她知道有些管账的人会这么办，所谓“借鸡生蛋”。
办得好的，一年经手这些公费就能给自己弄下半套宅子出来，狠一点的，一套小宅子也就出来了。
但是，据祝缨所知，玩脱了的也是一大把。大理寺的案卷里，几乎每天都有这样玩脱了的官儿。有流放的，有徒刑的，还有玩得太大耽误了一件大事，即使数目不太巨大，但是误事，被斩了的。此外一些玩脱了上吊投河的也有。为了追赃，把他们家都抄了的也不少。
他们的上峰受连累的也有。
她就仔细挑选，必贷必有抵押，还得是她认得的、知道价值的抵押品，以保证大理寺不能亏本。否则，大理寺也不能在她手上这么充裕。
今年冬天，可以给各人再添一些柴炭的补贴了，祝缨想。
写写算算完了，胡琏凑了上来：“怎么样？祝尚书？”
“胡说什么？你真没浪费你的这个姓儿，张口就胡说呢。”
“你不就是我们的户部尚书么？你算盘一动……”胡琏已经有经验了。
祝缨道：“家里过冬的炭，够用吗？”
“哎哟，要添炭补？小祝，你是这个！”胡琏给祝缨挑了个拇指，“哎，我告诉他们去！”
“别！上头还没批下来呢！”
“嗐！你给他们拿大头，哪有不同意的？不求上峰多么大方，他们吃肉，给咱们喝口汤那就算好人啦！就怕那一等自己贪得无厌，还要克扣下属，该发的都不发，叫下属又累又穷，显得他这衙门清廉的！我呸！缺了八辈子德的玩艺儿！哎，还是咱们大理寺好！郑大人好！冷、裴二位亦好！小祝你最好！”
祝缨抱着胳膊搓了两把：“肉麻死了！滚呐！”
胡琏笑着滚了。
祝缨道：“哎~等一等，今天有京兆送来的卷档吗？快给人家办了！”
“放心！批好了拿给你看呐！”
祝缨道：“紧着些。京兆肯给咱们行方便，不是靠两句好话的，咱们也得给人家办事。”
“懂~~~”
祝缨和京兆诸府县的关系好，不是只凭她在王云鹤面前装好孩子的，京兆府及诸县需要大理寺复核、审批的卷宗，祝缨都是优先给他们安排。大理寺现在的效率是极高的，等闲也不故意扣下面的公文，但是，复核和复核也不一样。有的就是随笔一画，不准，什么原因都不写清楚，让下面来回折腾，就是通不过，进而影响下面官员的考核。
有的，比如京兆的公文，或者是落祝缨手上的文书，就都给细细的说明，让你改都知道怎么改。有些要几个人签的，她去找人签，比京兆府再重复递签又方便不少。
所以万年县令跟她熟了，也能说重话，也能让她看案子。
京兆这一天只有一个简单的复核，几个丞签了名，当天就给结了。
祝缨签完名，郑熹也回来了。说一句：“今日照旧。”
祝缨等人散去，就抱着一堆文书同自己的奏本又去找郑熹了。郑熹道：“你又什么事？”
祝缨道：“这是公事，您先看。”郑熹先看一些往来的文书，祝缨都给整理好了，他很快看完批完。然后是添炭补，郑熹道：“你从哪里变出来的钱？五鬼搬运？”
祝缨笑道：“哪有那个玩艺儿？这不，才查了一个硕鼠么？”
郑熹批了。
祝缨又拿了关于女丞女卒的预算，郑熹也批。批完了，严肃地说：“光录用了人还不够，要把这些人用好，不能出事。你这回闹得有点大，给我老实蹲着！今年之内你都不许生事！她们，也不能有事，有事，我唯你是问！”
祝缨这才拿出奏本，道：“您看看这个。”
郑熹看了，说：“倒还说得通。”又指点她要写得惶恐一点，要检讨，要写自己从中学习到了什么，以前是不知道的，现在知道治理国家之不易，要诚恳地拍皇帝的马屁。
祝缨一向是个好学生，当场就改了，郑熹满意地道：“递上去后，就老老实实把这群娘子军给我管好！”
“是。”

第100章 主意
祝缨几样申请，郑熹都给批了，她开开心心出去办事了，琢磨着今天事情顺利，还能空出点时间看点书。她记得冷云好像又往大理寺偷放了几本小书，那她得去拿来看看！
郑熹则坐着沉思。
他在祝缨身上花的功夫不算少，结果也很令人满意，不过“一股王云鹤味儿”到底让他不太开心了。昨天他有点小生气，今天回来一看，人家跟没事儿人似的，该干嘛干嘛，郑熹生了一回闷气，决定晚一点跟祝缨好好聊一聊！
祝缨对此一无所知。
她先把事务分了下去，接着去偷了冷云的小书翻完，然后把自己书单上的书看了半本。下午的时候又想起来，郑熹上回让买刘松年的文集，又把刘松年的新文集给拿过来认真读了一读。
刘松年这本新文集里，有各种文体，有小文，有诗，也有一长篇述论。祝缨从他这本文集里又剔出一些自己没听过的、应该是典故的词句，都摘录了出来。再把他这文章的顺序研究了一下，一时没看出名堂。只能确认刘松年相当博学，还好述怀，怀古诗也写了不少。他还满世界的蹓跶，上一篇在江南，下一篇他又跑漠北去了，文字十分传神，寥寥数笔就把一片风光写得令人深临其境了。
祝缨神游其中，心道：什么时候也能够去看一看就好了。
她的轻松时光也就这么一点了，第二天开始，她就得筹划着怎么安排新来的女卒。由于女丞还没有就位，现在女卒她就得给安排好了。
一是要从这八个人里选两个头儿，好分成两班。牢里没女犯人的时候，夜班可以不排。一旦有女犯人，狱卒就得两班倒。安排一天一夜算一个班，遇到特殊情况的时候另算。当然，这样容易给还没有就位的女丞添一些麻烦——上司才到，下属们已经抱团了。
这就不是她要管的事了，让她们自己去磨吧。
再来是女卒们的待遇，她还得安排裁缝。女丞的服饰以内宫女官的样式为模板，这个是已经定下来的。女卒的号衣是没有定式的。祝缨得联系裁缝，先打样，这样才好让后来者能照着样子来做。她先拉花姐做模特，让裁缝给做个样衣出来。
今天是带花姐拿衣服去，如果合适，以后就是这个样子了。
有正当的理由，她就理直气壮地离开大理寺，接花姐见裁缝去了。
路上，花姐很高兴说：“我也能试穿一下号衣了！哎，对了，那付小娘子？”
祝缨道：“穿着外面的杂色衣服进去不像话，她们家里安排好了，还得学些礼仪，地方我也借好了，不跟礼部借，就在京兆府找个地方，顺便量体裁衣。”
无论她说什么，花姐都听得很捧场：“嗯嗯！”
到了裁缝的铺子，杜大姐陪花姐进去换衣服，不多会儿就换了出来。不怎么好看，贴体、适合活动，颜色也不鲜亮，但是花姐说：“好精神。”祝缨让她活动一下，行走坐卧都还不错。
祝缨道：“衣服上再镶点红边，半寸宽就好。”这一套她也要了，另报了一套尺寸让裁缝做。并且约定了，过几天裁缝要留出时间来，她要给被取中的女卒量体裁衣。
裁缝给她做这一身就不肯收钱了。至少八套衣服，大买卖了，买八送一。祝缨笑着付了钱：“这些钱还是有的。”
出了裁缝铺，花姐抱着衣服与祝缨一路说笑，回到家里，花姐回房去放衣服。杜大姐却出人意料地到了西厢。
祝缨道：“我这里没有什么要收拾的。”
杜大姐吞吞吐吐地道：“是、是娘子的事儿，她，她不好说。”
“怎么？”
杜大姐也是犹豫再三，还是狠下心来说：“娘子好心，往那里送药。可近来听花街上有人说，娘子也是不妻不妾的，却又来盯着三郎的外室。”
祝缨吃惊了：“什么？我哪来的外室？哦，他们说小江？”
杜大姐道：“论理，我是仆人，不该说主人家的话。可已下定决心在家里做一辈子的，就还是说了。那边那位，已经做一副坤道的模样，她们都说她要修仙了。您有计较，早些弄清楚了。她们嘴贱，可也说得不差，女人都拖不起的，娘子现在住在这里，又说是姐姐，又……到底算什么呢？不妻不妾的！”
她鼓起这么多的勇气，才说了这一篇子话，说完了，害怕得心噗噗直跳，然后跑掉了！
祝缨喃喃地道：“跑什么？我又不会打你。”
花姐放好了衣服出来，看杜大姐跑回屋里，也到西厢来问：“杜大姐怎么了？”
祝缨没有回答，反问花姐：“大姐。你要不要考个狱丞？我教你怎么考！”
“什么？！”花姐奇道，“怎么突然想起说这个了？”
“我还记得你说过，我做了官就如同你做了官一般。看别人做官，何如自己尝尝滋味？”
花姐眼睛一亮，旋即又安静了下来，祝缨也不催她，也安静地坐着，等她开口。
花姐想了一阵才慢慢摇头，说：“且不说我考不考得上，我不要你为我开方便之门。瓜田李下，有人会说你。只说眼前正经的，我一旦做了狱丞，就是一直在大理寺了。你是要高飞的，日后你升走了或是外放了，我们岂不是要分开？”
“不必管我。我做官的时候也没有管你不是？再说了，我为什么要外放？我就算在京城去了别的衙门，也还在皇城之内的。”
花姐摇摇头，她还是不愿意分离，升官的事儿，哪是她们能做得了主的呢？得看上头的意思。她就宁愿这个样子，祝缨到哪里，她就到哪里行医。如果有一天要离开，也是她自己想要离开了。现在，她觉得祝缨的家里还是需要她的。
祝缨的事就是她的事，祝缨的仕途一片光明，但是毕竟还是从六品，以后必然有许多难题，她不想就这么离开。
“谁说行医，就不是一件大事呢？”花姐说，“行医是我想的。狱丞不是非我不可，给那些更需要这个官职的人吧！狱卒考核的时候，被黜落的人哭得那么的惨，她们除此之外难有生路。我在你这里，就已经有生路了。多救一个人，也是好的。且我行医，如今也过得很好很好。”
祝缨定定地看着她，花姐也毫不退让，她说：“我也不是什么菩萨心肠滥好人，自己好不下去还要救别人的，我正是活得下去，我现在做的事，也是件正经事。你要觉得我应该有自己的事，就该让我自己去选。不是什么都替我安排，你在大理寺，我就考狱丞，你要去了太常呢？再给太常安个女官？恐怕不能吧？纵能，我再考过去？哪有这样的事情？”
祝缨忙道歉：“我错了。不该替你决定事情，你本来就是个有主意的人。”
花姐道：“好吧，你这句话说对了。各人有各人的路，咱们是走在一起的，可也不能叫你背着我赶路不是？对别人也是这样的。我既不叫你背，也会看着你，不会叫别人赖上你。”
祝缨笑了：“好吧。哎哟，你别板着脸，你这样子，倒好像这是一件什么大事似的。我怎么会被人赖上？只有我占别人的便宜，谁也不能占了我的便宜。”
花姐道：“你总是这样，自己挑最重的担子，还要说，很轻。”
祝缨茫然了：“什么担子？不是……你是说我现在？我还挺开心的。”
花姐笑了：“好吧，我现在这样也挺开心的，那咱们一起开心，好不好？”
祝缨道：“咱们本来就一起开心的。对了，你去后街那边送药，她们说了不好听的了？”
花姐一时没想到是杜大姐说的，问道：“你怎么知道的？我说你怎么突然叫我考狱丞了呢？净瞎想！她们说两句又怎么的？你没误会，我也没心事，不就得了？只是那位小娘子……唉……”
祝缨道：“行了，既然咱俩把话说开了，就不管别人了。”
“不管了？”
“管什么？怎么管？不碍咱们的事儿就不用管。”
花姐道：“遇到了搭把手，没遇到也不招惹，好吗？”
祝缨道：“好！”
……——
花姐不愿意备考，祝缨也就不再强求，她也正有事情要做——女卒们来报到了。
祝缨自己定的规矩，大理寺诸官吏不得单独与女卒们接触。她自己也必须做个表率，事到临头只好再拉上一个鲍评事、一个胡琏，三个一同办事。先把她们带到了跟京兆府借的房子里，裁缝叫上，裁衣服。然后是讲解皇城的规则，让她们都背下来。
再是礼仪。
礼仪果然是最麻烦的，因为她们是女人，而祝缨等人知道的都是男子的礼仪，并且皇城当差的，从来没有妇人。宫城里的宫女，那不算皇城的人。
胡琏道：“这可怎么办？”
祝缨道：“什么怎么办？照咱们的来！什么男女之礼？咱们讲内外之礼！她们出来做事，就是在外，同咱们一样了。”
胡琏道：“那这个好办！反正狱卒也见不着什么大人物，等闲不会有人挑理！”
狱卒需要学的礼仪也很简单，走路、从哪里走，要怎么避让什么样的人——只要是个官她们都避让。大礼是什么样的，万一有机会晋见又是什么样的，都不多。因为需要她们出现的场合也不多。
没两天就学好了，她们的牌子也下来了，衣服也裁好了。
在正式进入皇城之前，祝缨给她们讲了她们之后的待遇：
有衣料，当然，先发一身秋季的衣服，然后是可以领今年最后三个月的俸禄。俸禄分粮和钱两样，不多，但是与男卒等同。到了冬季还有衣料发下来，她们必须裁新冬衣，这关系到大理寺的体面。大理寺再有些额外的补贴，各大年节都有一些，马上十月入冬，就是领一补新增的炭补。
再有，大理寺里固定有一顿午饭，伙食很好。如果有值夜，则一天一夜三顿饭都有了。
最后，祝缨说：“还有一些零星的，进了大理寺就都知道了。”
除了吴氏这样家里在大理寺当差的“世家”，其他人都很振奋！
付小娘子算了算：只在庵里赁一间房娘儿俩住，一年也就两贯钱！还能有余钱！禄米够娘俩吃还有剩呢！可以带小郎出门吃些肉补身子了！还能换副贵些的药！还有布！小郎两年没裁新衣了，可怜他才三岁。
又一想，不对，还有柴炭，冬天可以暖和了。还有旁的补贴，连米和钱都能省更多。一时之间，她对生活充满了希望。
另一位车小娘子则是公开的笑出声来与她的朋友甘小娘子抱在一起：“这下可好了！”
甘小娘子也说：“这下我可以放心你了！”
又有一个好像时刻在准备窜出去的周小娘子，她是第三个未婚的小娘子，也是有着明确名字的人，叫周娓，她一脸的跃跃欲试。
另还有跑步第一的妇人徐大娘，与付小娘子的神情也差不多。此外又有一个寡妇赵五娘，最后一个是屠户的娘子霍二娘。
人人都高兴，她们中的大部分人对大理寺的待遇并不知道得很明白，照着她们知道的京兆诸府县的待遇预期的，之前听到大理寺的规矩，也是硬着头皮撑着的。她们各有各的难处，必须得抓住这一次的机会。难一点就难一点，总比没希望强。
听到大理寺的待遇之后，真是意外之喜。
胡琏与鲍评事两个人见她们这样高兴，也对大理寺生出许多的自豪感。胡琏清清嗓子，道：“既然如此，就都回去吧！明日不可迟到！”
鲍评事左看右看，自己官最小，只好由自己唱个黑脸，说：“且慢高兴！能在大理寺做下去，这些才是你们的！若犯了规矩，被赶了出去，这些也就与你们没干系了！选拔的时候你们也见着了，多少人盼着呢！可都要打起精神来呀！”
八个女卒一齐答道：“是！”
祝缨道：“好了，都回去吧。”她也与胡、鲍二人回了大理寺，最后巡视一下女监的环境。女监里也有牢头们的住处，两间房，一间是给狱丞的、一间是给狱卒的。狱丞有自己的单床，狱卒就只有通铺。占据了整个牢房最靠外的地方，这里也是通风比较好的。
胡琏道：“是该看看，别有老鼠。吓着人。”说完又想起来，祝缨这个缺德鬼，往小黑屋里放老鼠来着，怕老鼠的人得分都不高……
胡琏无语，片刻，道：“你居然还挺有道理的。”
祝缨道：“那是，我怎么会没有道理呢？”
三人一笑，让小陶把门给锁了。
这一天祝缨回到家里，就问花姐：“又去慈惠庵了？”
花姐道：“嗯！我想看看付小娘子，她明天就去大理寺了呢。”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的多着呢！”花姐微有得意，“你猜，我都听到什么了？”
“我不猜，你说。”
“你手里有她们的名帖、保书，可也只有纸上那几行字，可不知道她们个个都是有故事的人。我都从付小娘子那里打听到啦，没想到吧？”
祝缨笑道：“小心她拿你当坐探！她孤身在此，一定是很谨慎的。”
“她与尼师说话，我听到的呢。只是有些奇怪，她怎么知道那么多？”
祝缨想：我给她们每人二百钱呢！还让她们可以先聚一聚，你猜她怎么知道那么多的？
花姐本也有心为祝缨探听点情况，不等祝缨再问就说了：“付小娘子你是知道的。其实这些人里，好命的并不多，都是生活艰难才要出来抛头露面讨生活的。”
“也就是甘小娘子，她有家人关爱，一是陪车小娘子，二是自己觉得不弱于人，就过来试一试的。小陶家的吴姐姐你知道的，人家婆家娘家都是干这个的。旁人就不一样了，好些是家里有难的。
车小娘子的爹娘都过世了。她家人没了，自己一个人撑不起整个武馆，不是她武艺不够或者不肯教，而是没几个人肯跟她学。她又不能赔钱教徒弟，只能另谋他路。她有师兄弟，人家帮着葬了师父之后就没那么多情份再听师妹的吩咐了。要么，她跟某个师兄弟成亲，要么关门，要么她有个婆家，师兄弟们倒也能充当娘家人撑撑场面。她爹生前都认识些什么人呢？也都不是可靠托付的人。”
祝缨心道：车猛确实……他认识的人讲的义气里，包括娶他的女儿或者给他女儿找个婆家，但绝不包括给车小娘子打下手。
她说：“现在她有差使，可以把她爹留给她的房子好好修葺一下了。”
“你怎么知道的？”
祝缨道：“别人我不知道，她家武馆我逛街的时候看过，已经破败了。房子几处坏了，又要被压价，所以才没有卖出去。想租，人家也不租个漏顶的房子！现在好了！修房子，把闲的几间租出去，又是一笔收入，她可以安心过活了。”
花姐道：“原来你想买她的房子吗？她家那里地方不算好，离皇城又远，不适合你呢。”
祝缨含糊过了，问道：“还有人呢？”
“徐大娘已然成婚，也有丈夫，不幸丈夫卧病在床，她一个人在外面挣钱，一家子连婆婆带儿子、女儿五口人，全靠她养活。苦不堪言。一路哭着一路跑，抹着眼泪跑了个第一的就是她。”
祝缨道：“我记得她。”徐大娘与当年的祝缨一样，看着尸体连眼睛都不带眨的。穷人是不怕鬼的，徐大娘看来是真的穷。
花姐道：“好在一家人都听她的话，不像有些人家，丈夫和婆婆明明靠媳妇养着，还要拿腔作势刻薄媳妇。”
“唔，这倒是。”
“那个周小娘子，她家是她爹那一辈儿放良出来的，放良的奴婢，见到了旧主也还是执僮仆之礼，她志气高。”
祝缨心道：那我可要留意一下她了。
“赵五娘也是寡妇，为了不想再嫁，见有机会就来了。还有一个霍二娘，是屠户家的娘子，以前是帮丈夫的忙，现在小叔子也长大了能帮手了，儿子也有七、八岁了，能打下手了，她就出来了。”
霍二娘今年三十岁，体格看着倒真有点魁梧的样子。
祝缨道：“甘、车二位，话还挺多的。”
花姐笑道：“这不挺好？”
祝缨心道：这八个人能选出来，至少是有些天赋的，至于心地还真是不好说呢。好在我也不是要选个圣人，只要她们能吃苦、肯干事就行。
……——
祝缨把这几个人的底都摸得差不多了，次日在皇城外面与她们约了碰面时就更从容了。
八个女卒都穿着正式的衣服，一个个精神很足，虽然有路过的人指指点点，她们也都不在乎。
祝缨道：“跟我进去吧。排好队，不许挤作一团，不许当皇城是集市由着你们逛。来。”
她像只鸭妈妈领着一群小鸭子，一队人到了门口，祝缨先跟李校尉勘验身份。李校尉挤眉弄眼，挤到一半就吃了一惊，忙把眼睛瞪大又看了一下，将祝缨拉到一边问：“这是你选的？选一群夜叉啊？！！你真想当阎王呐？”
因为不是选美，所以如霍二娘是魁梧、车小娘子是微黑、徐大娘是面黄，甘小娘子跟车小娘子是好友，性情相投，也是个皮猴儿。付小娘子虽然是丈夫要卖的人，是为了生育，而不是为了美色，她是长着一张很贤良而好生养的脸，柔顺有，漂亮就不必了。其他人也都差不多，相较之下，周娓只是因为白皙，就显得是最漂亮的一个了。然而也是姿色平平。
祝缨道：“看大牢的，你想要什么样的啊？”
李校尉极端的服气，一挑拇指：“小祝，你是这个。”
祝缨教她们怎么勘验身份，又让她们不许携带违禁之物：“禁军是男子，不搜你们是体面。一旦有违禁之物，后果不用我讲。你们轮流，每日一人做搜检官。日后有狱丞里，由狱丞轮流搜检。”
李校尉摆手道：“别这么吓人么。”
进了门，不见有人与祝缨打招呼，杨六郎甚至凑了上来，说：“要不，咱们求个内官？”他姑父就是个大宦官，这个倒是可以的。
祝缨道：“行啊！大理寺行文也可。我回去就找郑大人。里头那里？”
杨六郎一拍胸脯：“我回去求啊！”
祝缨心说，你是真的天真啊！不过大理寺能与内官搭上线，也是不错的呢。只要有个引子，我就能叫他混成熟人！
祝缨将这一队娘子军带到大理寺时，郑熹上朝还没下来，她就叫来胡琏：“来吧，还是咱们俩带她们逛逛。”
把大理寺的布局都说了，又说了些“邻居”，再带到大狱里。祝缨指着男监说：“那边是男监，你们以后是女监，这里两道门，你们各走各的！除非特殊情况，互相不得越界！”
带她们与男监互相打个照面，又带她们去看了值房：“凡值夜班，外面那道门上锁，钥匙拿在你们手里。每班必须至少两人。现在且不用值夜，铺盖不用你们自备，大理寺自有铺盖放在值房。该知道的就是这些，旁的地方，不许闲逛！听明白了吗？”
她给这些女卒先划定了活动的范围，因为她们才进来，就好像给鸡窝里放进了一只鸭子，结果怎么样还不知道，祝缨只能自己慢慢盯着。
“是！”
祝缨道：“好了，大人们该下朝了，去拜见一下上官。然后领你们的用具，就回来安置吧。”
“是！”
重回大理寺正堂，郑熹等三人回来了，看到了女卒也当没看到，他们先分派今日的工作，也还是一个：“照旧。”然后才是祝缨带着女卒们去见郑熹三人。
也不是什么美人，冷云打了个哈欠，裴清倒是面色如常。郑熹一如对新进的男吏一样，说着：“既入大理寺就要守大理寺的规矩。你们勤勉，大理寺也不会亏待你们。有事，照三郎的规矩来。”
祝缨道：“我带她们支领东西。大人，您说的，照我的规矩来，以后您三位要召见她们，也得照着规矩来。不可单独相处，说话得开门，至少要开窗。”
郑熹笑骂：“就你规矩多！还不去？”
冷云笑道：“坏喽，儿子要管老子喽！”他在大理寺被祝缨照顾得舒舒服服，说话也就特别的胡言乱语。祝缨看了他一眼，他摸了摸鼻子，别过头去吹口哨。
裴清道：“咳咳，尔等虽是女子，但已领了官差，就与外间女子不同了，要珍惜。”
冷云道：“是啊，大理寺可费了不少功夫呢。”
吴氏也没跟这么个有实权的官儿说过话，本也是怯的，但是想：我就是这些人里最见过世面的。
她的胆子不由自主地就大了起来，说：“是！小的们一定竭力报效！”
冷云听她说得怪怪的，摆摆手：“去吧！”
祝缨看看郑熹，郑熹点点头。
祝缨带着女卒们去领东西，胡琏抄着手，说：“哎哟，我上回带人来认路还是上回。”
“哪回？”
“忘了！”
两人胡扯着，祝缨带她们去库房，看库的见到她就上来行礼：“小祝大人！”
“来，领东西！”
那人将这些女卒一打量，也露出与李校尉一样的神情来，很正经地说：“每人一套铺盖、两只盆、一条手巾、一把梳子、一个盆架、一张凳子！共四个柜子，照小祝大人吩咐，每个柜子都隔成对开的两扇，各上锁，这里，八把锁、每人两把钥匙，各人的东西放各人柜子里。十根针、一盒线。”
女人们叽喳了几句，听一声咳嗽就止住了。各自领了自己的东西，祝缨道：“回去或钉个布条，或写个名字，别使岔了。大件家具一会儿来抬，拿把细碎的领了。”
女人们都笑道：“是！”
然后是领牌子：“拿着这个，领禄米、领钱——这些是朝廷发的。”
“哎！”
“肃静！”
祝缨道：“排好队，一人一样地领！”
女卒们又列好队，碎步急趋地领着东西。她们不用人教，领钱粮的牌子随身收好，拿盒把东西一总装了。再把铺盖打卷背身上，都是干活的行家。甘、车二人手脚慢点儿，付小娘子和徐大娘就帮她们把铺盖捆好。
祝缨道：“好了，今天先安排这些，明天自己过来，把炭补给领了。”
那边看库房的拿个账本出来：“来，给我签名画押，自己核对了数目，不要有差……”
胡琏开始还看得有趣，现在已经在模仿着打蚊子的样子了。祝缨看她们领完了，道：“好了，再把她们带回女监就算完事儿了。”
结果，带回女监也不完，祝缨没让她们收拾东西，而是说：“走吧，会食的时间到了。”
…………——
会食，大家一块儿吃饭。不过有些重地是离不开人的，比较大牢。女监则是因为现在没犯人，所以可以锁了门一起去吃。等到有犯人的时候，就只好送饭在这里吃了。
官与吏吃饭也不在一个地方，就像小官跟大官吃的也不一样。祝缨也不伺候着郑熹他们吃饭，她跟同僚一起吃。因为添了女卒，她提前给她们划了一张桌子，桌子孤零零的，与男吏的桌子隔了一丈远。上面的食物倒是与男吏的一样。
祝缨这天是先检查了一下吃食，才回去自己那里吃饭。
胡琏就开她玩笑：“冷少卿说，郑大人拿你当儿子养，我看你拿她们当闺女养。你好歹年轻，长得还嫩。她们好些比你大，有的都能当你娘了，你还这么看顾着。”
“我招来的人。”
祝缨吃饭快，快吃饱的时候听到那边有点嚣闹，捏了个馒头蹓跶了过去。起因是女卒们挨到了第一次不能说是挤兑的闲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份饭，不过大理寺有祝缨，她有个规定：只要想吃，就吃饱，菜不添，主食管够。主食的差额大理寺补贴。官员一般不用怎么添饭，这一项主要是惠及小吏。
女卒这边桌上要添饭，不远处有人看到了，就惊讶地说：“女人也能吃这么多？肚皮不能这么大吧？”
他们本是“窃窃私语”，不幸被女卒们听到了，女卒们就不高兴了，周娓忍不住，说：“看好你自己的碗吧！你们添得，我们就添不得了？！都是大理寺当差的，谁比谁高贵呢？”
有人还嘴，还不是压倒性的令他心服口服，嘴欠的就来了兴致。还有些缺德鬼一边围观，看吵架下饭。也有些老成的劝架，但也没有卖力阻拦。
场面顿时热闹了起来。
祝缨踱过来的时候，正巧又出了一件事。
徐大娘家里人口多，吃不上这么好的主食，也不能常吃饱。她拿了块布想包一点馒头回去。本来是悄悄的，跟自己桌上的人一说就得，哪知那边一吵，许多人看了过来。又被人说了：“不能往家拿的！”徐大娘脸涨得通红，付小娘子其实也想，但是手慢了一点，忙说：“我们在这里吃少一点，省一点带回去。”
“那也不好吧？”
吴氏是父亲、丈夫都在这里的，忙对同僚说：“大理寺确实是这样的，都放下吧。钱粮还不够吃的么？何苦来？叫人说嘴。他们的嘴，也不饶人的。”又跟那边的人说，“都是在这里当差呢！各位伯叔、兄弟，各吃各的吧！一样的当差，就能一样的吃饭。”
大部分人给她的面子，还有人刚才没能占上风教训得新来的女人低头听话就心里不痛快，非要说：“那要跟小祝大人说道说道，伙食的钱是有份例的！”
霍二娘道：“是呢！大家的份例是一样的数目！女人肚皮不该这么大，那就吃不了你们那么多的钱，你们装肚子里带回家，我们装袋子里带回家有什么不对？”
“饭量小的，就不该有那么多的分利！”
祝缨吞下馒头，心说：有趣。
那边车小娘子则站了起来，要给霍二娘助威：“咱们比一比饭量！我要能吃得，我们这些人都按你们一样的分利来！”
吴氏的父亲看闹得实在不像话，又想护一下女儿，站了出来，说：“各位，听我一句！都是同僚！不见有这么跟妇道人家较真的！不像是咱们大理寺出来的人……”
吴氏却没顾得上为自己的父亲骄傲，忙拉了车小娘子坐下。车小娘子问道：“干嘛？”
“你来事儿了？！”
车小娘子忙扭身看，新号衣后面洇了一片红色，她顿时手足无措了，这比让她当场耍个把式取笑还叫她为难。
甘小娘子忙站到她身后，说：“快，别理他们，咱们坐下，等会儿趁他们不留意，或者咱们留到最后，悄悄回去！”
场面十分尴尬。
祝缨踱了出来，说：“哦。”
吏们不敢说话了，老吴也拱手：“小祝大人。”
“吃得挺开心呐？啊？我跟各部打了半月嘴仗，是为了找人来给你们解闷了？吃饱了撑的？那以后就都甭吃了，我把你们的会食都裁了。”
吏们大气不敢喘：“不不不，不敢。”也有笑着脸讨饶的：“您老慈悲，我们不敢了！好歹赏口吃的吧。”
祝缨又看车小娘子，说：“比饭量？我招的是饭桶？”
车小娘子虽然刚强，今天的情况却十分特殊，她差点要哭了。祝缨看了看她的身后，道：“是我疏忽了。以后啊，你们就在这儿吃，甭带走，照男子八成的饭量算。”
老黄挤了上来道：“小祝大人……”
祝缨道：“每月裁她们一百文的伙食。”
小吏们挤眉弄眼，祝缨不动声色，继续说：“这一百文折算发给她们。也好买些女人家要用的东西，草纸啊、月经带啊之类的。行了，都吃饭吧。你，姓车是吧？收拾收拾，今天给你假，回家收拾。各人也都留意，今天回家，换些替换的衣裳。”
她又手指点点这些吏：“给我丢人！还是不饿！下个月的补贴都扣了！”
后面一片哭爹喊娘，老黄也说：“这么些人都没说呢，就那几个淘气的。”
祝缨道：“那就都看着呀？挺热闹的啊！大理寺要一团和气，男人和气，来了女人也得一样的和气。我从没拿过你们任何一人出气，你们也不能拿人取笑。都记住了。好了，都接着吃饭吧。”然后顺口说：“女卒分两班，各一个头儿，就霍二娘和小吴吧。”
吩咐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寻思着还能赶上喝口热汤。
老黄看她走远了，才说：“真当小祝大人好脾性呢？！！！他老人家抄了多少家？给你们惯的！来拆他的台了！”
也有人埋怨嘴欠的：“小祝大人招的人来，看着也不像是拿来取乐的，是正经做事的，你们就取笑。害我们一同吃瓜落。”
那边周娓还要说话，被付小娘子拉住了：“他们生事，是他们受罚。现在你出去，是你生事了，就该咱们挨罚了。明天还要领炭补，你不要了？规矩摆在那里了！别头一天就吃了亏。”
徐大娘脸红了，说：“都怪我。”
霍二娘道：“跟你没关系，是那群鬼讨厌！”
赵五娘也说：“不怪你。这群鬼，看着人模狗样的，肚肠未必就好了。”她是寡妇，所谓寡妇门前是非多，有几个真的好心人，也要被一群闲汉编排些荤话出来。
车小娘子低声对甘小娘子和吴氏道谢，吴氏道：“他们平常也不这样，就只有几个嘴欠的。他们抬头不见低头见，不好意思狠说。日后熟了就好了。现在咱们是生人呢，新来的，总要受两句话。”
几人低声说了，那边男人也消停了，嗡嗡地议论怎么去讨饶，好把下月补贴讨回来。都吃完了饭，车小娘子在身后围了一件甘小娘子解下的衣服，跑回了家去换衣裳、洗号衣。
…………——
车小娘子忙活完了，往床上一躺就不想再起来了。心想：晚饭就不做了，要么不吃，要么就买一点。反正现在有钱了！
房子还有些残破，但是心情却与之前不一样了。
她想走正道了，不想半夜起来给群架斗殴的货烧水洗伤口。更不想被这些玩艺儿揩油！他娘的，老娘身上又没有油水！
她是真心的感激祝缨：小祝大人是个好人。
第二天，车小娘子又精神抖擞地去皇城了！虽然昨天尴尬，但是她需要这份差使。
到了女监，人也到得差不多了。
大家铺好了铺盖，因她来得最晚，就被排到了最边上，她也不生气。把自己的东西归置一下，问道：“咱们干什么？”
吴氏笑道：“现在什么也不用干，就洒扫一下，检查有无损坏之物报上去。等有犯人来了，再轮到咱们干活呢。”
她们又骂起昨天嘴贱的男吏，齐说“小祝大人是个好人，跟别的男人都不一样”。
赵五娘又说周娓：“你的脾气也该压一压了，别给小祝大人惹麻烦。”
周娓冷哼了一声。
徐大娘道：“去领炭补吧！”
又结伴去领了炭补。因为昨天的事儿，今天也没人为难她们，也没多少人与她们搭话。
领了炭补回来，吴氏道：“咱们如今没事，可也别闲着，说咱们吃白饭了。来，还是学些字，识些律条吧。”
周娓问道：“你拿的什么？”
吴氏笑道：“是这大理寺狱的章程，我找人抄了的。来吧。不能事事都等小祝大人安排。”
大家都说：“正是。这才是办差的正理呢！”
……——
祝缨把女监安顿完之后就没再管她们，她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京兆府要借她襄助选拔女卒事。
郑熹不动声色，对祝缨道：“既然是他叫你去，你就去。”
祝缨道：“什么是‘叫’呀？”
郑熹道：“还不快去？办完了回来我有话说。”
祝缨道：“还差不多十天呢！咱们自己的事儿不干啦？”
“你想有什么事儿？”
祝缨道：“您瞧，炭补发完了，咱们自己的炭也得预备了。再有，各地的公文也呈了，是开刀问斩的时候了。得先准备好了，别临行刑再出纰漏。还有，狱丞报名的时间截止了，该准备考试了。我哪有那个时间呢？”
郑熹道：“京兆都行文了，去还是要去的，你抽个两天，看一看吧。还要借他们的地方考狱丞呢！”
“呵，已经说我是阎王了，我再去？我才不挨骂呢。”
“哪来那么多废话？”
祝缨终于去了一回京兆府，这一回她列席旁观，看王云鹤选人。
也有当日被她淘汰的人真的来拿号牌的，也有后知后觉来报名的。大家觉得，王云鹤是个青天，肯定比大理寺的小阎王好。
果不其然，王云鹤没拉大家去看尸体，真是个好人！
王云鹤选了十人，因为京兆府时常抓着轻犯的妇人，又或者是女性嫌犯，女犯的数量反而比大理寺为多。至于狱丞，他当时也顺便申请了，决定就蹭着大理寺招考的便宜。如果大理寺选剩的没有合他意的，他也可以从狱卒里提拔一、二做事周到严谨的女卒升做女丞。
王云鹤是个敞亮人，这边考女卒，那边就要跟祝缨把蹭考试的事儿给定下来。
祝缨道：“您说真的？”
王云鹤道：“这是自然！”
祝缨道：“怎么能叫您用我挑剩下的呢？可我要不取最好的，又没法儿交待……”
王云鹤道：“啰嗦。”
祝缨道：“那不一样，咱们这是头回做，是会成为以后的‘例’的。您选女卒，不是也得叫她们重新过一遍才取的么？也不是就取了我那儿第九名以后的。您要不再试一次，日期定得近一点？”
王云鹤点头道：“不错。唔，可惜人少，难成定例，否则也如科考一般一级一级考上来就好了。”
祝缨由着他念叨，想着该与阴郎中碰面，商量一下把考题定下来，再行文催一下礼部派人一同监场。女丞，也该尽早定下来才好！

第101章 多事
祝缨与阴郎中以及礼部的一位董郎中凑到了一起，因为是她上的书，又是为大理寺选人，所以另外二人就到了大理寺来与祝缨共商。
一到大理寺，两人就被两个小吏殷勤地引到了一处净室，里面十分整洁，还有熏香。祝缨迎上来与他们见过礼，请他们坐下。这座儿也是十分舒服的，有软和的垫子。天气已经很不暖和了，这就非常的贴心。茶是好茶，还是热的，也不喝空茶，还有精致的点心。
祝缨知道，官员选拔与吏是不同的，尤其得给吏部的面子，不然以后吏部有的是办法卡脖子。
她就先让这二位发挥，说自己：“年齿尚稚。”
阴郎中之前小有意见，现在见她谦逊，那点不快也就消了一点。董郎中是被硬拉了来的，他们尚书对选女官这事儿本来就有点意见，他也就立意不去迎合卖力，只做一个“不得不失”即可。
然而架不住祝缨个神棍会吹捧，神棍家的本事，财主家的肥儿子，你得说他“魁梧有男子气”，商人家的猴子女儿，你得说她“机敏，必然是理家的一把好手”。
这二位，她就说自己学问不精：“才上考场没几年，哪有本事出正经的题目呢？”一切都拜托这两位。
二人渐渐也就放松了起来，郎、董慢慢互相扯着皮，祝缨就在中间煽风点火，谁说的她都说：“是有道理呢！还有呢？你们叫我断你们的是非，断案我这两年经了一些还懂一点儿，学问上的事儿，还差呢。你们不多说一点，教教我，我怎么懂得哪句话有什么深意呢？”
阴、董二人本是想全照着选“士”的标准，再降一点要求，就完事的。九品也算官了，书法、一点经史、一点律条，这样就可以了。硬是被祝缨从中间捣鬼，使内容从很寻常的士子题目，略往实务上偏了偏。
她还要再努力争取一点“实务”。
祝缨说：“二位说的都对，卷子的事儿我就不参与了，都听您二位的。只有一件，尸体不用她们看，起码得不怕黑吧？牢里哎！还有，不抬重物，但得能跑能跳吧？她能自己个儿从宫门口走到大理寺吧？万一有个大庆，她得能坚持站一整天吧？选错了人，出了丑，我也难堪。”
有两部的参与，她没有办法一切都照自己的想法来，甚至最后选中的那个人，阴郎中的意见都得占一半儿，她只能设法砌门槛。
阴郎中与她略熟，于是说了一句：“三郎，你这是立志要做个小阎王了？竟不怜香惜玉！”
祝缨道：“我是粗人，只要能给我扛活的。活儿干好了，万事好商量，干不好都滚蛋！不过日后她们的去留归你们吏部，所以我从现在就得看好了，取中的人得能干活。”
阴郎中心道：我就给你选个娇小姐！
他心中也知这是不可能，真的娇小姐，谁来当牢头呢？
董郎中道：“也不可有辱斯文。”
祝缨笑道：“我的意思是说，到时候把从门口到考堂的路加长，让她们多转几个圈儿，先走半个时辰再说。再安排一场，不拘什么试，让她们多站一会儿。昏倒的，给一贯钱，回家休息。”
阴郎中心道：你粘上个尾巴就是个猴儿了！
竟也同意了。
董郎中无可不可，也说：“也好。”
祝缨道：“那就定下来了？卷子的事儿，还请二位多多操心。我这就去找京兆借个场地。拿上来吧。”
就有两个小吏捧着两个托盘上了，每份上面都放着文房四宝，看着是京中上好的文具铺子里买的好货。虽然不是顶贵，也是他们要犹豫一阵儿才会狠心买的。旁边又有一只匣子，并不打开，看样式也是城中香铺所出，估计价值也是差不多的。
两人都说：“这是做什么？”也都笑得诚实了一些。
祝缨道：“二位虽是受命而来，终是帮大理寺的忙，也是为我圆了场面。多谢多谢，拜托拜托。二位前辈也不是缺这个的人，到底是大理寺一点心意，不能叫人说，大理寺最会自己生事叫别人空忙。”
她知道，这二位、尤其是吏部这位，还真不怎么缺这两样，买也买得起。但是送不送那是不一样的。多少得有点表示，才能叫人少说两句歪话，“日后再有事”的时候，她也才好再兴风作浪有人配合。
她心里掐得准，如果是与别的衙门互有的公文、事务往来，那就是互相行方便，这样就能结下一些人情。而由己方额外生出来的事，就得对当事人有点额外的表示。
阴、董二人对望一眼，不能说折服，倒也高看她一眼。阴郎中更是不再多计较“没有邀请第三次”这样的“细节”了，计较深了就没意思了不是？
他说：“考场的事就劳烦三郎啦。早早定下来，收了她们的投书，也要核实身份，安排考试。虽说要咱们年前定下来，据我看，十月里就能定下人选最好。还要学礼仪呢。”
祝缨道：“好，听您的。董兄还有什么安排没有？”
董郎中摇头道：“礼仪一定要紧！来历一定清白！钟尚书本就不喜欢生事，他又看重这个。”
祝缨道：“好。”
将二人送走，她就去京兆府要借考堂了。
…………
京兆府还挺忙的，王云鹤却仍然见了祝缨，问她：“今天有什么事呀？”
祝缨也乖巧地说：“又来借地方啦！”
王云鹤笑道：“地方是有的，不过你还得干些事来抵。”
祝缨笑道：“是要扫地还是烧火？”
王云鹤伸出一根指头：“从头到尾，我要看一看的。”
“这是说好了的。”
王云鹤又伸出第二根指头：“他们也要选女卒，央我向你说一句，你也帮他们掌一掌眼吧。”万年等诸县的选拔又在京兆府之后，马上就要开始了。
祝缨道：“那我给他们看看步骤吧。”
王云鹤道：“就这么定了，他们那儿事一了，就把这边考场收拾出来。正好，京兆的女卒也堪用的，先用来监场跑腿。”
祝缨就又被万年、长安等县请去帮忙把关——核对一下流程。
她把号脉这一步挪到了后面，整个流程经京兆府再走一遍已趋完善，祝缨就要回大理寺接着忙了。一是核对报名女丞的情况，二是大理寺的事务，公务日清之外还有杂务。
报考者的情况她与阴、董二人共商，三人一同签字。也只能看些字面上的，某地人氏、年龄、籍贯、父祖三代。人住在哪里也不知道，也不好打听，只能就纸上的看着没毛病就签字。与阴郎中设想的不同，还真的几个“娇小姐”来报考的，其中一个父亲甚至是正六品——可惜已经死了。
核完了，张个榜，公布通过考核的人员的姓名。只此一项，就让其中三个人退了——名单往墙上挂着叫人指指点点？
日期定在了十月十六到十月十八日，考三天。由于最终竟有一百来人考试，祝缨不得不与王云鹤再次协调，得临时加考场，又得再一批调纸笔备用。
王云鹤都诧异了：“怎么女丞也有这么多人应考么？”
祝缨道：“兴许是因为考中就做官？”
王云鹤道：“无论如何不可掉以轻心！我来盯一盯这件事，你那里也要仔细。”
“是。”
他们不知道的是，有些人家打的是“考个官，好嫁人”的主意，“哪怕考中了却不去做这个牢头呢？”这又是后话了。因为此前是没有这样的“女性官员”的，所以无论阅历丰富如王云鹤，还是精明如祝缨，都没有预料到还有这样的想法存在。王云鹤如果嫁女儿，用不着这样，祝缨更是完全没想过这件事。
两人一套忙，祝缨眼见这事儿要耽误她“大理寺的正事”，赶紧见缝插针，在准备考试的缝隙里抽空去安排了今天冬天大理寺的薪炭。
取暖是贯穿整个冬季而兼及秋末初春的，凡有一点不合适，寒冷的天气会一直往人身上刮刀子提醒着：有人办事不利落哈！
大理寺的薪炭也分几个来源，有上面一总拨发的——这一项占了极大比重，有大理寺自己设法烧制的，最后如果还不够，就拿现钱买一点。后两项得衙门比较富裕，且主政、主管肯做人才能有。
祝缨要先把这三样的比例给评估妥当了，照去年的账估计一下今年能拨下来多少炭、怎么领。又要计划炭堆放在哪里、如何保存运输。再自筹烧炭，她还没参与过烧炭，决定也去看一下怎么烧。炭也分几等，有极贵的，几乎没有烟气，也有劣质的，味道比较冲且燃烧起来也不容易暖等等。最后是预备一笔钱，专为这两项不够时临时购买之用。
再就是薪炭在大理寺内部如何分配。按各有等级有差是一定的，郑熹肯定是用最好的、最多的，其他人呢？祝缨胆子很肥，计算了长官们的用量，而不是一股脑的买太多上等炭浪费掉——在他们身上省一点，折成普通的炭就够好几个小官小吏非常暖和了。
一切计划停当，她就要亲自检查库房了，薪炭不能在皇城里堆放太多，所以各部在外面也是有库房的。有的是自己的公产，有的是临时租用的。祝缨琢磨了一下，把大理寺今年的炭分城内、城外两个库房堆放，万一其中一处出了意外，另一处还能顶上。又预备，安排一处烧炭的窑，这两处不行了，现烧也要能保证供应。
城内的库是继承之前的，她只检查一下安全情况就行。接下来就是准备去城外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储存地点以及安排烧炭之窑的事，不想被万年县的柳县令堵在了家里。
祝缨因为自己有事要忙，与诸县敲定了流程之后就坚辞了列席。哪怕万年县令非常的坚决，写了帖子给祝缨，被祝缨婉拒之后，他竟然便服登门了！
祝家也经常来些品级不高的官儿串门，但是“父母官”还是头一回。祝大和张仙姑都点紧张，祝大在屋里说：“现官不如现管，可得招待好了。”张仙姑道：“咱们去拜见一面，就叫老三应付他吧！万一咱们说错了话呢？”他俩在面对同品级的金良的时候都不怕说错话的，反对柳县令诚惶诚恐了。
两人打定了主意，也出来迎接了一回柳县令，祝大就有点紧张地说：“县令大人是跟三郎有事，我们就不在这儿碍手碍脚了。”跟张仙姑两个，你蹭我、我蹭你，歪歪斜斜回了上房。
柳县令仔细看了一眼这个院子，在京城赁房住的官员不少。不过一家的顶梁柱、父母都靠他有封赠的青年官员自己住厢房，正房让给老人的，还是不太多的。他心里说祝缨是“小阎王”，见到这个样子，倒觉得祝缨为人也有可取之处。
再看出来烧水泡茶的是杜大姐，这一望见底的院子里竟没看到男仆，也没有车马之类，就更是感慨了：没有自己先买个小厮伺候，倒是先顾着家里。
但是祝缨管着大理寺那么多的事，想捞钱又是极快的，也有可能是虚伪。柳县令心道：我得再看一看才好说。害！他又不是我的同僚，我看他做甚？只要眼下这事他跟帮忙就得了！大家也只是面子情，并不深交。
等进了西厢，祝缨的卧房半掩着，房内陈设不夸张，甚至有点简朴，却又别样的舒适，甚至有一点点柔和的味道。这里并不缺家具摆设，该有的都有，又别有一点匠心，几只瓶子，也插着鲜花，一只瓷盆，还养两条锦鲤。也有两挂帐幔，与书房的隔断仍是多定格的式样，放的虽非古董却都是各种有趣的东西。无论是竹木雕刻还是，草编、瓷器之类，无不别有一番风味。
北间是书房，贴墙一排的书柜，全是书。
整个住处不能说多么高雅别致，但也看得出用心生活。
柳县令心道：原来钱都花在书上了。惭愧惭愧，是我狭隘了。
茶端了上来，品相居然不错，柳县令道：“好茶！”
祝缨笑道：“我也不懂茶，是从冷少卿那里抢来的。您说好，看来明天还得去抢些！”
柳县令听了这一句，顾不得继续观察祝缨，忙说：“明天且先放过冷少卿！先帮我一个忙如何？”
祝缨道：“您何必与我客气呢？”
柳县令道：“不是客气，不是客气。写个帖子，三郎不答应，我只好自己来啦！”
祝缨道：“要是为了那一件事，我并没有藏私。”
“三郎误会了，我并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这件事还须得三郎亲至才好。”
祝缨道：“柳令这话说得奇怪，怎么会非我不可？”
万年县令最后说了实话：“你就去看一看，别的不用干，有舞弊的帮忙抓一抓。哎！我有重谢！”
祝缨哭笑不得，只好说：“好。”
万年县令肯用心那是很好的，总比找一群娇滴滴的，或者只会扯头花耍心眼儿的强啊！
眼看诸县女卒选拔完毕，祝缨竟赶了好几个场子，结果她还比较满意——都是看起来都是比较踏实的。
有这一点插曲，祝缨自己的事儿就更得抓紧办了。
她换了身便服，先往城里转一转，为的是听听风评，再寻中人介绍，心里预估了几个地方，又问了价格，但都没有定下来。紧接着，她就往城外去亲自查看。无奈京城外面的仓库着实不少，她看了好几天都没有定下来一个满意的。
京城因为人物汇聚，每日物资消耗巨大，每日都有物品运到京城。京内的仓库并不够用，只好放些贵重、量少的东西，更多的仓储其实是在京外。除了当日的鲜品每日进新，其他都是京内的小库用得差不多了再从城外运进来补充小库。
祝缨刚做官时领粮的那个太仓署，它有相当一部分的存粮是在京城城墙外面的，到有需要时，再调拨进来。
官府尚且如此，其他人也都差不多。大理寺之所以到了祝缨才重新考虑冬季用炭的库房，是因为他们以前是每隔几天去领一些放过来。大部分朝廷的用炭，它也不全堆在城里，也是在城外的。到了分发的时候，运过来，分到各部。这样各部就不用考虑太多的存储方面的问题。自购的木炭也是这个道理。
祝缨要看城外的仓库，是因为她更仔细一点，想多留点预案。
朝廷的仓储自有建好的仓库，还得放库管的官吏。其他人，有些有自己的仓库、货栈，有些就不如需要的时候租用别人家的划算。仓库、货栈的种类也很多样，按照不同的物品的来历，不同方位集中不同的货物、不同的货栈。连羊圈之类的牲口棚都有的，还提供干草，当然也收取费用。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她还要抽空跑城外，张仙姑心疼得不行：“什么事？要你大冬天的跑外头受冻？以前穷，也得冬天跑活，怎么当了官儿还要往外面跑活计？”
花姐也问：“大理寺有这样的案子吗？”
祝缨道：“是为了租个存放柴炭的地方。”
花姐就说：“温家就有。”
“咦？”
“不跟郑大人那样的人比，他们家在京城也算富人了，总有些家底子的。”花姐因跟管家的婆媳俩很熟，对温家产业的情况知道的比祝缨还要多一点。她们闲聊的时候就说到了，温家有一些产业，除了京里有两间铺子取租、有宅子、在城外有田地之外，在城外还有两处库房，也是为出租用的。
温岳的产业里有这么一项。因为只要一块地皮，几间屋子，再配几个人看守就行。温家背靠着郑府，温岳他爹死得早，郑府也照顾，温父的旧友们也照顾，也不用太担心有人捣乱。孤儿寡母的产业收入颇丰。
花姐说：“我是听她们说又要翻新一下库房，又要再准备打一眼井预防走水，就问了一下。她们这般细心，想来还行？”
祝缨道：“那我悄悄去看一眼。”
看完了觉得还可以，最终决定肥水不流外人田，就租温岳家在城外的货栈做存放之地。她亲自到了温家，温岳看她提着四包点心就笑：“三郎，又来淘气了。”
祝缨提高了包着点心的纸包，笑道：“我这么懂礼貌，怎么说淘气了？是有事相求呢。”
温岳道：“什么事？”
祝缨笑道：“大理寺也要自己买些炭，缺库房。”
“大理寺就有自己的库房呀！”温岳说，“就在西市不远。再说了，各处都是或五天或十天领一次的，不用多大的库。”
祝缨道：“我算了一下，往年那些炭也就上头几个能用得富裕，越往下越紧巴巴的。冻也冻不死，比外头普通人家还好呢，可就是不舒坦。我预备于拨下的木炭外再买一些，或雇人自烧一些。得有个新库，现弄来不及了，今年先租着。”
温岳道：“怪不得大理寺上下都说你好！前阵儿他们还央我，说，快把这月补贴饶了他们吧。再也不敢了。我说，三郎一向待人十分大方，扣钱，必是你们有不对的。”
祝缨道：“他们才是淘气鬼呢！来了几个新人，我知道，新人都是要一面干活一面受气的，然而……后头有我，就得给我面子。不过大郎说了话，咱们就折衷一下，你看如何？”
“怎么折衷？发半个月的？”
祝缨笑嘻嘻地说：“我一天的也不发给他们。不过呢，到冬天了，市面上的鲜花可不便宜。给他们家里娘子添些钱买花儿戴倒是可以的。不拘鲜花、绢花，一人领一百文回家。比一个月补贴他们吃饱的钱也差不多了。”
“那要没娘子的怎么办？”
祝缨眨眨眼：“有老娘的也行，有闺女的也行。没有，那就不给啦！”
温岳道：“就你促狭！你会不给？不过我的屋子倒不好租给你——已经与人讲定了，租的长约。端午在府里，咱们几个人都在七郎面前，你进京日子虽然短，咱俩虽然是机缘巧合相熟的，你总不好不与他们交往。我给你个主意，我给你做个中人，带你去见邵书新。他也有一处货栈！他又在大理寺帮过忙，不是很巧的么？”
祝缨道：“那我得先看看地方。”
“只管去！不过要快着些，那家那地方本来也与我一样，也是租的长约。不幸那一家老翁故去了，几个儿子争产，买卖做不下去。这约自然也就没了。可他会算，又在户部的，不会缺了主顾，你可得紧着些。”
祝缨第二天就照着地址找到了邵书新的货栈，一看一谈，与温岳家的差不多。离温岳家的货栈也不远，道路也还通畅。
转头就请温岳帮忙，介绍她与邵书新认识。
邵书新这个人，祝缨见过。以前不主动跟人家接触是因为她看出来邵书新是个戒心很重的人，不多下点功夫结交不下来。祝缨以前是没有那个功夫也没那个必要去结交一个“账房”的。
现在有了这个机会，她也就认真备了一份礼物，跟着温岳去登门。
邵书新以前被上司坑过的人，其谨慎自不待言。不过他与温岳还算熟，因为郑熹捞人的时候就是派了温岳划拉几个人保护了邵书新的。温岳虽不是金良那样的“老资格”，却也是个周到的年轻人。邵书新对他的观感还不错。
宾主坐定，邵书新听温岳说明了来意，道：“这是给我送钱呢？大理寺的公账？”
祝缨道：“我要找库房，你恰好有房子，真要避开你也就太刻意了。我不找熟人，难道要找个不知底细的生人？凡骗子，表面上还比实在人更光鲜呢？仙人跳带出来的小娘子，比家养的都招人稀罕。”
温岳忍不住笑了：“我就说你淘气！”
邵书新脸上也露出点笑：“那好，咱们先看房子，再订契，要走账……”
祝缨道：“房子我看过了的，不然也不能就过来。你们家那口井位置不错。至于账，你能算我半个师傅呢，我何必自讨没趣？”
邵书新道：“还是要看的！还有，大理寺就你自己看账吗？你经手的账目，是要有个专门做账的看一看的。一个不行，得有两三个，叫他们互相监督……”
他又说了一通，祝缨都耐心听完了，等他说完，才道：“那就现在开始？守库的人，还是你来找？你出租货栈的，比我熟。”
邵书新道：“好。”
…………
库房租好了，女丞的考试也开始了。
除了主持的人换了两个，旁的人与上次差不多，仍有一些上官便服而来。考试与上次的选拔不同，有单独的几间考场，上官们也不走进去，只在廊下窗外看着。
这一次守场的是京兆府及诸县调过来的女卒，都穿着一色的衣服，站得笔直而僵硬。
郑熹瞧一眼这些女卒，心道：竟与大理寺的差不多了？
再看应考者，颇几个白晳秀美的。即使不那么美貌的，也有一些斯文的呆气在。
他问祝缨：“人数怎么不太合？”
祝缨道：“张榜时有人害羞就没来进场！刚才又有数人没撑下来，几步路，竟没能走到。也黜了。”
郑熹又问：“你说有官员之女？”
祝缨道：“是，甲字房里，横第三、竖第三张桌子那个就是。武姓，名相。父亲以前是工部的郎中，已然去世了。她娘在京城住惯了不想回老家，她是独生女，就要守着母亲在京城生活。”
冷云踱过来道：“武相？名字起得有点大啊。”
祝缨道：“她爹有点志气。”
冷云笑道：“淘气。哎，还有吗？”
“嗯，武相后面的那个也是。父亲是个九品官，由吏升的官。姓房，房九。”
时尚书问：“有外地的吧？”
祝缨道：“大人好眼力，确实有。京兆人氏多一些，外地的拢共有二十三人，下官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来应考。按他们的姓氏笔划排的考场，都杂坐着。”
上官们对这场考试的兴趣不太大，看了一圈觉得王云鹤参与了，则不可能有什么纰漏，只叮嘱：“万一有好卷子留给我们看一看。”就都走了。只有王云鹤带着诸县令从头看到了尾。
而祝缨从第一场考试之后就发现不对劲了！
有些事儿，不亲自参与其中是不会明白的。而有些事情，只要把人放到那个位置上，不用人教，就能感觉得到。
第一场试考完，祝缨就对王云鹤道：“王大人，是我错了。”
“嗯？！！！”
“请您调二十个书吏来，我还要纸。”
“干嘛？”
“抄卷子，把她们的名字都盖住了，只看写的什么！”
王云鹤皱眉，忽然道：“妙啊！糊名？你怎么想到的？”
祝缨道：“我只要干事的人。可是刚才呢？大家问的什么？又议的什么？既然已经要勘核身份了，就是这些人都有资格被取中。接下来就只看学问本事了。门槛都设下了，进了门，还要再赶人走？不行，不行！”
她自己考试的时候什么都顾不上，等到自己主持考试且要“干事的人”的时候，才发现这考试的弊病。不止上官们，方才董、阴二人巡视时就对几个官员家的女儿表露出了偏爱。本来官家女子凑这个热闹他们是不喜的，但是过来考试的女子，也都是走这条路的。如果一定要选……
祝缨一眼看过去，心情就不是很好，趁他们二人在王云鹤面前不自在，跑去别的考场巡视时就对王云鹤说了自己的想法。成不成的另说，反正她在王云鹤面前有纰漏也没关系！大不了王云鹤不采纳嘛！反正在这些实物上，王大人是靠谱的。
她说：“那哪是批卷子？分明是在批名字！那还有什么意思？”
王云鹤却说：“有趣。”
祝缨试探地说：“那……”
王云鹤道：“我要想想。”
祝缨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我太冲动了！姜还是老的辣！事前商量好了的，我一时没忍住竟要随意更改，且不说成与不成，惹人非议是一定的。能定下来还好，定不下来就遭了。
她站在考场外面而选人不由她做主就能想出糊名，话出口就知道其中不妥了。
她对王云鹤说：“大人，我说了错话。”
王云鹤道：“话也不算错。对的话，说在错误的时候，也就变成不对了。年轻人有朝气，不该被消磨。这股气应该留在心底，等个合适的时候，你现在能知道什么时候合适么？”
祝缨道：“隐约有一点。”
王云鹤道：“唔。”
祝缨更是想，这次有王大人，要是没有他呢？要是王大人发怒呢？我真吃的准他的心？可得老实闭嘴，三思而言，三思而行。又想：我还是太信赖王大人了……
推而广之，觉得自己信赖的人有点多，全然不像在老家的时候，有主意自己憋着就办了。然而每个可以信赖的人又确实难受，她有点懂为什么“总有傻子被巨奸急用甘当打手”了，可能也不全是傻或者别无选择。也理解为什么“总有昏君被奸臣所蒙蔽”“好人身边竟有那么样一个缺点”了。
王云鹤看她梦游一样挨个考场转了一圈，给能提醒给一个污了卷子的人换张干净的白纸。心道：果然资质上佳。
第一天结束的时候，王云鹤没有马上走，收完卷子他还在同祝缨说话，另外两人恨不能插上翅膀嗖了。王云鹤道：“你们还要去部里？”
两人忙说：“大人明鉴。”
“那就快些去吧，狱丞而已，对他们可不是件大事，不会单等你们的。”
两人如同蒙了赦一般，急急离去。
祝缨道：“这走得也太急了些，好像已经糊名誊抄了一样。”
“又没有糊名誊抄，你还留下来作甚？”
“跟您学点道理呀！”
“他们可不想学我，”王云鹤道，又有些傲然有些黯淡，“也学不来。”
直到卷子都封存好了，王云鹤看着箱子被当好，把祝缨带到书房，才说：“寒士就不是士了吗？你有士心，有士行，这很好。然而年轻，还要更加扎实一点。学识也不够！”
王云鹤很少对祝缨这么不客气，祝缨差点闯祸，老实得像只打碎了瓷器的猫。王云鹤道：“利不百不变法，可不是说说而已！你的经史都读到哪里去了？！年轻人总以为是老头子胆怯，却不知道历来变法就没有不死人的！祭旗的都是最出挑的，是不是觉得很荣耀？成的才是荣耀，不成的都是乱政！数数哪朝哪代没有乱政！”
祝缨更加老实了。
王云鹤又说：“你应该很明白的呀！豪门巨富更能延请名师，能心无旁骛的读书，至于家学渊源者不可胜数！现有的，你们郑大理，不比别人高明十倍？
他们本来就容易学得更好。女子更是如此。万贯之家，有百贯给子女读书，百贯之家就只会把百贯给儿子读书。也有疼爱女儿的人家，少，考之一县一府一国，却总是如此的。就这一次，糊不糊名，誊抄不誊抄，结果不会有改变。
麻烦不在这一次考试，在以后。你一时冲动，寒士们看到了会振奋会幻想，然后呢？你知道礼部与吏部怎么做的？中间多少关节？不思忖周全了就突发奇想吗？这不是持国该有的心！！你也为官多年，难道不知道，即使陛下也不能这样！你自满自得自以为是！”
“是！”
王云鹤见她态度很好，骂也骂过了，转了脸色道：“来，我来告诉你这个朝廷，告诉你怎么读史。”
王云鹤是府尹，却不是寻常地方官，他是京兆，可谓“半个宰相”，眼光甚至高于现在的郑熹。经他一说，自然不同。
事实上，他刚才已经说了点重点。
祝缨默默听了半天兴废更替，说：“所以，皇帝也是一个职位，对么？”
“噤声！”
“是！”结合“礼”就更有趣了呢……
祝缨又问：“变法，就是时候到了，对吗？”
“错的时候说对的话，对也是错。对的时候说错的话，更是大错。”
“是。”

第102章 完成
第一天考试完，“主考官”先被教训了。
祝缨这回在王云鹤面前是心服口服的，她听讲听到很晚，最后对王云鹤说：“利不百，不变法。指的并不只是‘利’本身？还指百利能够聚集到的人？没有足够的人，也是成不了事的。不能惠及到更多的人这个法不变也罢。”哪怕成了，我看不到也是没用的，她想。这句话就不说出来了。
王云鹤道：“也是，也不是。利益有长远有浅近。”
祝缨道：“谁都想兼得，然而终要有所取舍。”
王云鹤点点头：“有点意思了，可以再多想想。我活了这么大，也在自己参悟哩。”
祝缨着实施了一礼。
王云鹤认真地道：“今天说的，能记就记在心里。”
“嗯，不用默写下来了。”祝缨说。
王云鹤也终于被她弄得哭笑不得了：“怪不得郑大理总要被你气得跳起来。”
“咦？他不是很稳重的吗？”
王云鹤道：“嗯，一般人看不出来他跳起来了。”
祝缨也被逗笑了，笑完了又说：“大人，您还得给我写张条子。”
又到半夜了，还得王云鹤给写条子，万一她跑不过巡夜的，拿出条子能不被抓呢。
这一天，祝缨觉得自己的收获很大。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数着：不可骄傲是其一，王云鹤的讲解是其二。王云鹤的讲解里，又分了几部分，之前王云鹤给她讲“礼”，现在给她史。
更结合史给她讲了朝廷构成之演变，此时发生了这些事，所以设此官而罢彼官，行此令而废彼令。不过祝缨更喜欢用“钱”来总结。金银铜布是“钱”，人是“钱”，粮食是“钱”，郎中是“钱”，药是“钱”，地是“钱”，官位是“钱”，至于奴婢、师傅等等……一切无不是“钱”。有一样东西，它比“钱”涵盖更广，祝缨毕竟年轻且不学无术，竟想不出一个比“钱”更贴切的词儿来命名它。
可就是那个意思了！都是拿来交换，得之便可操纵与之相匹配的量的东西的，一种东西。这个“钱”很有趣。
不过这个世间，也还有像王云鹤这样的人，倒不全是能用“钱”来解决的。单听了腐儒之“礼”，又或者是单看“钱”，都是不行的。
“怪不得都让我读经史！”祝缨自言自语，“原来经史要这样读！”
王云鹤和郑熹可能是真的会读，其他人未必就是读明白了，却因为这些人都说读经史好，然后人云亦云，也不知道都读出了些什么玩艺儿。
她也明白了今天为什么自己会直觉得要糊名，话说出来之后直觉得要糟。更明白王云鹤说话的意思了。她的直觉依然很灵。
“分钱”，她是实实在在地有可能改变“分钱”的方式。朝代兴替，无不是在“重新分钱”。
民间背后闲谈高官时，偶尔也会有谁抢了抢的好处这样的说法，但是都讲的个人恩怨居多。如果放眼整个天下，其实，也是“分钱”。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从别人手里抠点钱出来，是那么容易的么？
怪不得我要另设一个女丞的位置！我还是不笨的嘛！这是免得反对的人太多……
不过人嘛，恨人有笑人无的，你虽不抢他的钱，但是你的钱多了，总是会刺很多人的心的。
祝缨一边走，一边哼起了小曲儿。
噫！今天又多明白一点道理了呢！
明天再去考场的时候，一定要老老实实的！王京兆实在是高明，而世间不仅仅只有这一个高明的人，自己之前也确实有点飘了，就像祝大遇到跳大神的难题的时候要提前多喝点酒，一喝酒人就飘，跳得就很飘渺了。
我不能醉啊！
快到家的时候，祝缨也不哼曲儿了，又重把思路捋了回来。且自我反省：我总自恃聪明，却不知道到了一些地步，仅靠一点小聪明是不够的。郑大人说的是，要知道天赋不管用时该怎么办。
她重新认识了自我。六品以下的心与行，全在她的眼里能看清。五品以上，还真是略有些难。到了郑熹、王云鹤这些人，就不免云山雾罩，得夹着尾巴跟人家好好蹭点学问了。
等回到家里、躺在床上，她已经反省完了，在心里将晚间与王云鹤的对话从头又捋了一遍，她睡着了。
…………
第二天一早，祝缨早早起来，准备去大理寺应卯。
她虽是这次考试的“主考官”，看起来也是开天下之先河，朝上也争吵了不短的时间才定下来，还惊动了不少高官。但是，定下来也就定下来了，此事放之朝廷，实在不算件大事。
她还得先去大理寺应卯，不能耽误了手上的事，阴、董二位亦如此。得等她把大理寺的事清个差不多，跟郑熹汇报完了，才能赶到考场，掐着点儿宣布第二天的考试开始。
由于这是头一回考试取女官，也没个成例，大多是照着男子科考的成例现编的。无论女丞还是女卒的录取，都是一边考、一边总结的。场地是借的，大家都是抽空干活的。
祝缨准备早一点到大理寺，也好把事干完，早点去京兆府。不想一大早，还有人比她更早！
祝缨正在吃饭，家门就被人敲响了。
杜大姐去开了门：“你？”
张仙姑举着一张卷饼，问：“谁呀？”
祝缨看过去，门口站着一个小黑丫头，她走了过去，见这小黑丫头头发丝上还凝着点清晨的细小水珠，鞋边微湿，跑得嘴巴微张地喘着气。她问：“出什么事了吗？进来说。”
小黑丫头吸吸鼻子，大口呼吸了几下，靠着门说：“可靠赶上了。小祝大人，我们娘子叫我来传句话。”她四下看看，然后说：“娘子说，叫你人别太实在了！你想干事呢，有人想占便宜的。”
祝缨道：“你进来，坐下来慢慢说。吃饭了吗？喘口气儿，过来吃一点儿。杜大姐，给她盛碗羊汤。”
小黑丫头咽了口口水，说：“她们在我们家说闲话，说……有人打算，考中了就回家好说亲的……”
她有点担心地看着祝缨，就怕这位小祝大人生气，不想祝缨很和气地说：“是吗？替我谢谢你家娘子捎话。你来，吃个早饭。”
杜大姐道：“我带她到我屋里吃吧，省得不自在。”
小黑丫头犹豫了一下，一狠心：“我、我不吃了，还得给娘子回话呢。”
祝缨摸摸她的头，说：“杜大姐，给她擦擦头发，再拿张饼给她卷点羊肉带回去吃吧。天气冷了，太辛苦。”
“您、您不生气？”
祝缨摇摇头，她今天可慈祥多了。花姐和张仙姑也已走了过来，张仙姑道：“哎哟，来都来了，吃点东西再走吧。”花姐也说：“汤也盛好了。”又拿了给祝缨准备的吃食，让她拿到大理寺热热再吃。
祝缨现在在大理寺有的是人巴结她，不用招呼都有人自动给她准备加餐，不过她仍然会自己带一点，让张仙姑有点事忙。反正她也吃得下。
花姐一边将小食盒塞给她，一边说：“这……”
祝缨道：“没事。”
“嗯。”
张仙姑开口了，小黑丫头就跟着乖巧地吃了碗羊汤，暖和的羊汤下肚，她的脑子也回来了，说：“我们家娘子？是个出家人……”
……
“出家人”小江现在还没有度牒，买完房子之后她手上的积蓄也就没多少了，买不起。考试也是才准备没几天，崇玄署也不是天天开考，她如今只是做个女冠的打扮，只要不号称自己就是女道士，这样的打扮倒也不犯法。
她的主要收入有两项，一项是房租，一项是教弹琵琶，兼教个箜篌入门。房租不用每天收，有的是长租一年的，也有是按月的，她也不常往那边院子里去。
教弹琵琶就日日热闹了。来的都是妓-女，内中还夹着两个雏-妓。这些人算不得各家顶尖儿的，那样的姑娘是请了师傅过去教授，她们又不是极差的，还能值得花些钱叫她们学些技艺、略识几个字。
虽然到了花街上她们得有各种讨人喜欢的样子，到了小江这里就比较能露出真性情了，也常会说些笑话。小江买度牒的钱差不少，一些小食却还是能准备得起的。又看出来雏-妓学艺不好会饿饭，也给她们些热汤饭吃，没有大鱼大肉，但都新做出来的整洁饭食。
妓女们也喜欢她，也听说了她与那位小祝大人仿佛有些事儿，心里是向着她的。花姐“不妻不妾”的评语，有一部分正是这些人出于义愤而说出来的。她们知道，说起“小祝大人”的时候，江娘子看起来不高兴，但是心里还是想听的，于是也常说说。
在这花街上还有什么别的消遣呢？她们也有见着前辈姐姐养书生，书生一去不回头的。也有见着放良赎身做妾，不容于大妇的。更多的是见着前辈沦落到更不堪之处，又或者早亡的。
江娘子实属她们见过的，有很好结局的人了。在江娘子这里，就仿佛她们也过上了江娘子一样的生活一样了。
练得累了时，就有人说：“小祝大人确实厉害哎！真的要考女官哩！以前没听说过有。”
另一个不服：“女官多了呢！”
“那是出来站班管人的官，还是关在宫里侍奉人的官？”
争一回，结论还是这个“女官”厉害。
不想一个小雏-妓说：“那也不太好呢。”
“胡说！怎么会不好？”
“昨天，有一个孤老，是送妹妹上京来考试的，说，考中了，就带妹子回去说门好亲事，以后在婆家也不受欺负。”
“真的假的？什么样的婆家？大理寺不是在皇城里么？是说的京城的婆家？要是外乡人，那是丈夫随了妻子过来谋生？能养得活一家子么？总不能是有官儿不做了吧？”有人见小江的模样，就故意替她发问。
雏-妓认真地说：“真的！他说，他特特抢的这个差使，为的是到京城来见世面呢！不然，他爹还不让他上京来呢！要他在家读书。做不做官的，倒是无所谓了。说出去好听呢！顶好能有一身官衣，然后回家，也不占着大理寺的位置拿空饷，大理寺再选人就是了。”
“可真是的！”有人不由嫉妒，“人的命真是不一样！有的人，生在好人家，能读书，还能考官儿！考个官儿还能嫁得更好！”
雏-妓问小江：“师傅，你怎么不考呢？你也识字啊！一准儿比她们强！”她还要说下去的话，忙被姐姐们按住了，可千万别说出就能配得上某某这样的话来呀！
小江的脸真的冷了下来，又不好对小孩子发作，她轻轻地说：“三代清白呵！”
开启今天小祝大人话题的人有点后悔，忙比划着说：“什么清白不清白的？倒也差不多，她们是待嫁而沽，我们是待价而沽。”
妓-女们于苦闷的生活里难得笑了一回，取笑起良家女子来。
小江说：“何止咱们与她们？便是这朝廷的官儿——都是名利场上客，谁比谁高贵呢？”
雏-妓没听太懂，道：“嗯，女官也就那样了。”
小江喉咙发涩，说：“那还是不一样的。好了，都说完了吗？快点练！”
中午，这些妓-女都在她这里吃饭，下午又练一阵琵琶就得回家去接客了。小江要打发小黑丫头去祝家，不想隔壁院子里又出了点事，两个租户打了起来，她只得去劝一回架，免得打坏了她的东西。调停完，天也快黑了。
第二天天没亮她就起来了，拍醒了小黑丫头，说：“你先不要干别的了！去，到小祝大人那里，给他传个话！回来给你吃好吃的。”
…………
话是传到了，祝缨人也到了大理寺。
先是办杂务，处理头一天的公务，又要签一下胡琏他们复核的底下的案子。祝缨把卷宗都看了一下，对胡琏说：“我怎么觉得近来案子多了一些？”
胡琏道：“不是觉得，就是多了！我寻思着又得有人出幺蛾子了。”
“怎么说？总不能又是一个大案。那也太过了，不是好事。”
“不至于，可也不轻松呐！小祝你做官几年了？你看啊，龚案之后，好些龚劼的人都完了，不得有人补上么？这些人也干了有两三年了吧？有时候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有时候，聪明人呐，他先窝着不吱声，先看，看准了上来咬一口。”
祝缨道：“大理寺就更要谨慎啦！咱们可不当别人手里的枪。”
胡琏心道：就怕咱们郑大人也是要下场的人呢。
祝缨与他签完了字，顺口问了一句：“这里这一案是有女犯的，女监那里可还好？”
胡琏笑道：“嗯，现在互相都冷着，不打交道，好坏只有自己知道了。”
祝缨道：“让她们自己混吧。等犯人押到了，咱们再去看看？”
“只怕到时候不止咱们俩，还有人想看一看女监的成色呢。”
“到时候再说，我先忙完这一出吧。”
胡琏道：“怎么？又有麻烦了？不是把号脉放到最后了吗？”说着，他笑了起来，“令姐可真是个耐心的人，要是我姐姐，早打人了！”
祝缨也笑：“有些事儿总得上手才知道会出什么毛病呢。”
“成，先不打扰你了，等你这件大事做完，再为你庆功！”
“什么大事哟……”祝缨说，“真要是大事，就不会在我手里了。”
两人闲扯几句，祝缨扯过一个空白的奏本来开始打草稿，等郑熹下朝回来，她的稿子也粗粗写完了。例行的政务之后，祝缨便把稿子拿给郑熹看。
郑熹看了，道：“弃官？”
祝缨道：“本来朝廷因有候选官员或嫌地方太远、或嫌地方不宁、或嫌地方不够富裕而不去的，就有惩罚的定例。我是想，女丞是外面的官与内廷女官不同，是该照着朝廷的规矩来管的。他们有因‘女官’二字是特例而挡了眼，反而忽略了‘常例’的，不如趁还没有授官，再重申一遍。再者，现在这是咱们大理寺的事儿，又是初创，是在给别人趟路呢。看着坑，咱们自己先填了，自己走过去。不能自己掉下去，叫别人看到了，说，哦，这儿有个坑。”
郑熹不知道为什么有点高兴，说：“可以。”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也有成例，就让祝缨：“你与吏、礼二处那两个郎中一道定吧。怎么样？能应付得了他们吗？”
祝缨道：“我试试，应该可以。”
“去门口，找陆超。你怎么回事？也没个代步，也没个仆人！”
祝缨道：“我家有杜大姐帮忙呢。男仆这不……没来得及么？在找了。”
“去吧。”
祝缨就去找了阴、董二人，找到了陆超，坐着郑府的车去京兆府考场。阴、董二人心道：此人虽然年轻，还真是有些门道，竟能得长官青眼至此！
祝缨对他们两个愈发的礼貌，在车上就将自己要重申规定的事儿讲了。阴、董二人略一皱眉，阴郎中道：“诚然！朝廷确有这样的说法！女官也是官了，不过，科考是先考后授官，事先并不知道所授何职，所以心里挑肥拣瘦。狱丞是她们自己要来考的，还会弃官不做吗？”
祝缨道：“以防万一。她们可还没见过黑屋大牢呢。”
“唔，也对。”阴郎中说。
董郎中思之再三，觉得这事儿也不值当再去惊动尚书钟宜叫钟宜再训他的。也说：“三郎想的周到。”
不过他俩这会儿又不想冲在前面了，就推祝缨：“你来讲吧。什么时候讲呢？”
祝缨道：“等她们写完卷子吧，来都来了。”
第二日考试，阴、董二人是知道王云鹤的为人，对王云鹤也有点敬佩之情，心里却又不由有点怵，依旧是忍不住躲。
祝缨也就跟王云鹤又说了：“您猜，为什么报考的人这么多？有人告诉我一件事……”
王云鹤不动声色，问道：“你预备怎么办？”
祝缨道：“一则是传闻，一个浪荡公子，送妹子上京赶考，他自己就到花街见这个世面，说的话未必可信。所以不可点出，也不可追查是哪家人。二则即使是真，也是我们没有预料到，不好怪罪他人。再者，肯让女儿读书的人家，能想到她在婆家过得好一点的人家……唉，已算不得坏人了。所以，就跟上回号脉一样，咱们悄悄地改了吧。”
王云鹤笑道：“不错。”
“那……”
王云鹤道：“我只是观摩。”
三天一过，到了见真章的时候了。
与选拔女卒一样，这些女子也有考过一场就弃考了的，也有考过一天而不考了的。最可惋惜者，有最后一场哭着跑出去的。
这一回就没有狱卒时那么好的事了，也不一总计分，须得考满全场才能够计入。最后得了四十一人的考卷。
祝缨虽把弃考人的卷子都看一遍，倒也觉得：走就走吧，并无惊才绝艳之人。
她自己的文字虽然不够华丽优美，胜在见过郑、裴、王、刘诸人，达不到这个标准而想让她去设法安置挽留，那也是不可能的。她们或许有苦衷，或许有意外，却又不是祝缨现在想管的了。
四十一人的考卷，每人考了三天，亏得卷子上的题目不多且不难，他们三个人又花了十天才批完、争吵完。
阴、董二位初心不改，对坚持到最后的四位官员家的女儿表现出了明显的偏心。他们终于弄明白了，这四个人，人人有自己的理由。譬如武相，她要奉养老母，那就占个“孝”字。譬如另一位吉三娘，她是望门寡，不肯再嫁，又因婆家娘家都不算太富裕，就来自己养活自己，算占个“贞”。
又有一个外地商人家的女孩子，名字叫柴乙宁，她是次女，家中是有钱，所以请得起先生，看衣着打扮就与别人不太一样。这个女孩子竟然是更合阴、董二人的审美。
此外也有一些平民家的女子，说是平民，也够她读诗书的。祝缨本人更喜欢一个叫崔佳成的寡妇，因为她的卷面十分整洁，题目答得也不差。
大理寺主导的考核，总不能不给大理寺的面子，祝缨看中的人，那得给一个名额，阴、董二位则犹豫着剩下的一个名字。
祝缨道：“二位，咱们还有件事没对她们讲呢。讲完了，她们或许再有别的打算而不愿意做官的呢？不如先把这等第排出来。到时候再依次录用。且还有句不该明说的话——二位也不必过于惋惜，京兆府这儿，不是还有一场吗？”
阴、董二人都笑道：“不错！”
阴郎中终于角落里拣起了一点厚道之心，说：“只是不知道要如何宣布？三郎你，可要为难了呀。”
祝缨笑道：“二位与我同写个公文，署个名上报就行，别的也不令二位为难，如何？”
董郎中马上说：“好。”说完又觉得自己答得太快，老脸一红。
祝缨似无所觉，道：“那我就不知天高地厚一次，出头去了。”
…………
他们先不去公布名次，而是将所有人召集起来，除了没有任何亲属的，都要或有父母或有兄弟或有丈夫陪同，一同到京兆府的场地上。
王云鹤还是便服列席，他要看一看祝缨会怎么做。
祝缨与阴、董二人示意，然后就站了出来，先自我介绍是主考官。然后说：“诸位都是饱读诗书之人，当知‘不教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慢令致期谓之贼；犹之与人也，出纳之吝谓之有司’。”
王云鹤一点头。
祝缨又说：“女官毕竟昔日不曾有，故而要重申几件事！一、凡朝廷约束官员之律令，同样约束女官。二、女官又有特殊之处，故陛下命我等又详定条目，于今再次申明。三、大理寺之狱丞，也是狱丞，也是要看守监狱的。若有自认怕黑或体弱而不能居于陋室者，我就不让她再进一次黑屋考试白白受一回惊吓啦！”
下面也有愿意捧这个主考官臭脚的，一个富贵模样的中年人站起来拱手问：“大人，不知是什么样的律令，又是什么样特别的条目？”
祝缨也就说了一些为官条目，背这些她是极熟的，又特意把“弃官”的事单拎出来说：“诸位想明白，朝廷设官，不是为了与人取笑的。”
底下面面相觑，有些人并不吭气，想再看看情况。
祝缨缓了一口气，又说：“我再讲明白一点，官员之父祖三代、籍贯姓名，一一在档。有怕黑或是别的突发原因的，现在退出，我也不算她违例，依旧与她一分盘缠。也不要她去过下面的试炼。
如果去了试炼，临授官前又反悔的，她同父的兄弟想要选官，也是要报父祖的名字的，我可记下了。大理寺容不下这样戏弄自己的人家。如果授了官，又熬不住，她祖父的名字，也在这里了。已婚者之父与夫亦然。
半个月来诸位也该看明白了，这件事不止大理寺，吏部与礼部也一同监场。想想我这话的份量。
不要因为一时抹不开面子，不好意思说自己怕黑，就强撑下去，却又撑不到最后，反而误人误己。
你们能考到现在，你们的学识、教养，都是有目共睹的，并没有缺失。只是因为我要选的是狱丞，才有些微不合。
现在我再问一次，有没有退出的？”
王云鹤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对范绍基道：“如何？”
范绍基道：“幸亏刘翁不在！”
王云鹤笑得愈发高兴。
那边，祝缨又说：“现将名次排出，诸位今天可以回去再想一晚，明天还肯过来的，咱们进黑屋，见真章！如果想回的，请看这里。”
她准备了一堆的铜钱，都是崭新的制钱，用漂亮的红绳串起来，在绳结的地方用红纸封住，用大理寺的墨印盖上。每贯钱都配一件红色的帖子，里面写着某人，试第几名，因朝廷官位之有限，不得不错失淑女，十分遗憾。名字的地方空着。
她如此行事，当时就有些人上前领了红封走人。走的时候却也都没有得意之色，有些觉得满意、达成目的的，也要对她深深一礼。再与阴、董二人行礼，又到王云鹤面前一礼。
这一天结束，大部分人仍是留了下来。
也有人说：“我们早已准备好了，不如就请现在开始！”
祝缨道：“说了到明天，就是明天。诸位请回。”
等人走了，王云鹤问道：“大理寺批了你这么多的钱吗？”一听王云鹤问到了这里，阴、董二位也不溜了，都好奇地留了下来，说：“别花用太多，叫同僚说闲话。以后还要相处的。”
祝缨道：“还好，我写了个请示的公文，大家都没为难我，也批了。”大理寺现在的余钱都是她搞出来的，当然爱怎么花就怎么花了。
阴、董都感慨于她的“好运气”“好人缘”，竟顶着直面王云鹤的压力，等祝缨一道离开。
后一天，于祝缨，是去把人关进小黑屋受惊吓，问刻薄问题为难人，这缺德事她顶乐意干的。缺德前更缺德的是让人先亲笔写个“已经知道规定，考中也不弃官，弃官愿意接受后果”的保证书，连送考的父兄、丈夫都签字画押。
她挺轻松地先去应卯，在皇城门口就被禁军的校尉说：“小祝大人，怜香惜玉呀！”路上，又被熟人说：“三郎，有点君子模样啦！”到了大理寺，大家就不客气了，说：“小祝，好人呐！”
祝缨莫名其妙：“干嘛呀这是？”
大家都笑，也没人追查她花了遣散费的事儿。
等郑熹从朝上下来，裴清又拍一拍祝缨的肩膀，说：“大理寺就该有这样的风度。”冷云也说：“哎哟，你是不是能吃好多喜酒啦？”
郑熹则笑得十分含蓄。
女丞这事儿，在朝廷上不大，但是民间谈资十足，祝缨发一手遣散费虽有不够威严的说法，但物议颇佳，都说办的还挺漂亮。民间大多说说钱新、帖子好看，朝上的人精颇有几个能看出这其中的善意的。陈相、施相都拍拍郑熹的肩膀，说他“得人”。钟宜也很说：“倒是会做事。”
祝缨的请示一向批得顺利，今天是尤其的顺利。
郑熹放她：“快些把这些给我了结了！还有事要你去办呢！”
祝缨道：“不会耽误这里的正事的。”
由于已经缺德过一回了，再次缺德大家也习惯了。这一天，祝缨一到场就发现，四十一个人现在只剩下十三个愿意进场的了。其余人也各有“怕黑”的理由。祝缨也不计较，仍然是发了钱和帖子，对他们说：“人的一辈子是很长的，不要因为这一次的不快就耿耿于怀。”
转头就把十三个人分两组关进了小黑屋里！
一阵尖叫之后，又是一阵尖叫。
祝缨有点郁闷，她最想考的，不让她考……
考完之后，名次排出。武相是排了第一，祝缨看中的那位崔佳成就排第二。那是没有什么悬念的。祝缨留意看最后的整体名次，一如王云鹤所言，家境好的大部分成绩好，家境一般的成绩更靠后一点。
然后十三个人，又被拉去号个脉，体质也都还可以接受。
考中的固然一脸的欣喜，没考中的倒也还沉得住气——她们都在看王云鹤。
王云鹤见状，笑道：“京兆府也需要狱丞，缺虽少各位也不须气馁。天地广阔。”他非常含蓄地透了一点风，但又绝不直接说“天下其他州府也可能推广女丞”这样的话。祝缨留心看他行事，暗中点头。
等王云鹤说完，祝缨笑道：“诸位要等京兆府试，也是需要盘费的。”这些女子心中不能说没有失望，却又有一点希望。也有两个不肯领的。既取不中，她们就不要这个钱了！也有领着之后就落泪的。也有大大方方领了，说：“祝大人，以后必会同朝为官的！”
祝缨道：“心想事成。”
一应分完，祝缨对武、崔二人道：“待我上表，吏部给你们告身，你们就是大理寺的官员了。”
两人同时说：“是。”
祝缨道：“品阶虽不高，也有礼仪。那些等告身下来再说吧。先说几件你们要先知道的事儿——”
她把订的规矩说了，武、崔二人都很理解。祝缨又说：“今日就到这里。”又命人拿出两贯钱来：“你们是不缺，但是从九品的官是会缺的。大理寺现在还是这个规矩，既入大理寺，就要先照应起来。拿着吧。”
两人都大方地接了，福一福，告辞而去。
祝缨向王云鹤致谢，辞行。王云鹤道：“你们回去写表章吧！三郎……”
“是，晚辈就把这一回的得失写一写，请您过目。”
王云鹤满意地说：“有劳你啦！”
阴、董二人都佩服：这是什么人？能把王京兆给调理得舒服了？
他二人有志一同地往后缩一缩，等祝缨写完了表章，二人就在后面签个名了事。奏表，祝缨是先拿给郑熹看的，郑熹道：“唔，这回写得有点模样了。只是用典这事，罢了，慢慢来吧。”
祝缨就把这份表章报了上去，中间也没人拦她，皇帝看了也就画了个敕。皇帝不反对，武相、崔佳成的告身也就下来了。祝缨就派了两个女卒去她们两个家里通知，让她们领了告身，安排礼部的官员教她们礼仪。
礼部的董郎中又来了！
他也是个老熟人了，见了面也对两个女子说：“恭喜恭喜。”他看中的武相，是个官员的遗孤，只有十七岁，官员遗孤那得护着点。而祝缨选的崔佳成更妙，这位是个寡妇，已育有一儿一女，如今已经三十岁了，董郎中也不好对这样的一位寡妇不礼貌。
这两人也都挺爽快，对董郎中也保持足够的尊敬。一个教得快，两个学得快。很快礼仪学全，就可以上任了。
武相父亲是官，领了告身回家跟母亲一说，自有母亲安排一切官眷需要安排的事务。崔佳成自己就是主母，也不用祝缨多问。演礼完毕，两人的官服也都自己做好了，一切停当，就等着跟祝缨去上任了！
实在省心。
祝缨这回又带着胡琏过来了，笑道：“还是我。”
胡琏因是同僚，就乐意多讲许多话，代祝缨讲了大理寺的福利，一力吹捧祝缨：“这位是祝丞，有志不在年高。小武你是官眷，也知各处之苦乐，大理寺今天比以往都丰足，全赖的他哟~”
武相心道：从他筹划这个事儿，我就知道他不一般啦。
面上却什么都不说，作腼腆受教状。
崔佳成则因自己周围也没个官，决定先看看情况再下结论。
胡琏说完了话，又与祝缨带她们见上官、同僚。
郑、冷、裴三位见这两个女子，白皙整洁，却又不是什么天仙佳丽。尤其是崔佳成，一个中年寡妇！还是个儿女双全的！都例行公事地说：“不要小看了狱丞的差使。马上就有囚犯进来了，你们可不要叫人失望才好呀！”
二人也都乖顺地答应了。
两位大理寺正一看这二人，也只是“一看”，勉励一句便过。
那些同僚又与男卒男吏们不同，面上都和气礼貌。事先亦知二人来历，亦无异议。只是都与三位上官一样的想法：小祝，真是个神人！他竟不挑点好看的女人进来！
祝缨与胡琏最后把武、崔二人带去领了些用品，招呼了两个女卒帮忙搬到了牢里。她们二人住一间，一人一张床。各有桌椅柜匣妆台之类，端的是十分周到。
祝缨道：“我就一句话，你们是来做事的。至于大理寺，诸位大人、我、胡丞，我们这些人，咱们日后见真章。”

第103章 新事
武相叩响了门，里面一阵嘈杂之声：“小娘子回来了！”
武相的父亲生前是个六品官，为官数载却没留下太多的家资。一处小院子、城外二十亩地、家里的一点陈设用具、三个女仆一个门房老苍头。老苍头陪着武相奔波了数日，今天武相不再让他相陪，就依旧看守门房。
家里武母带着三个女仆翘首以盼。
听到叩门声，家里面就像接武相父亲一样的又热闹起来。三年了，武宅又接着官儿了。
武家的宅子是自己的，却也只有一进的院子，跟祝家现在住的差不多。武相的告身一下来，武母就自动搬到了西厢里去，女仆们住在东厢，把武相给挪到了正房里去。武相想抗议的时候，武母已经完成了整个搬家的工作了。
只有一进，也就无所谓“接”了，往房门口一站就看到了女儿穿着浅青的官服站在了大门口。武母的眼眶有点湿润。
老苍头道：“小娘子，娘子念叨你一整天了呢！”
武母道：“你这孩子，偏不肯叫老贾陪着你！”
武相的父亲在世的时候，老苍头老贾是不管跟着出门的，另有一个机灵的小厮陪着。武父去世之后，这个小厮就另谋他处去了。
武相对老贾点点头，然后对母亲说：“祝大人都没有带个小厮，我何必摆这个谱呢？我今天在那里一看，据我看，祝大人是个实在人，咱们很不必弄这些虚礼。老贾就在家里，挺好的。”
武母忙打发她回房去换衣服，忙上忙下的，又说：“米券也换好了，家里我都收拾好啦。要不叫小玲儿扮作个书僮陪着你？你才去大理寺，哪里就能知道祝大人是个什么样子的呢？”
武相道：“风评也是错不了的。”
武母一面吩咐厨娘去做饭，一面跟进了正房，说：“京城说他的口风一好一差的，也说不准。”
武相道：“娘怎么也这样了？”
“我就是说说……”武母一时手足无措。
武相换下了官服，穿上家常的衣服，说：“给老家写个信吧，告诉他们，咱们不回去了。”
“哎。”
武相对侍侯自己的丫环说：“把我带回来的东西收拾一下。”又让母亲的丫环去帮忙，然后拉着母亲坐下，说：“您别这样，我都知道了。”
“什、什么？你也没当过官儿，怎么知道怎么做官呢？”
武相无奈地道：“您有前夫，是我大伯。所以咱家就离了家乡到京城来，爹走了，您也不想回去，也不让我扶灵回去，爹至今还寄在庙里。我都知道的。你们总不拿小孩儿当回事儿，说话的时候我都听到了。”
武母更加不知道怎么好了。
武相道：“都过去了，以后咱们娘儿俩好好过就得啦。您还跟以前似的，该怎么过怎么过，现在有我。”
武母压抑许久，终于放声哭了出来：“这都算怎么回事儿呀？”
武相等她哭完，给她递了个手帕，丫环们倒上茶来，武母润了润嗓子，说：“你说，现有什么谋划呢？你一个姑娘家……”
武相道：“甭管姑娘家不姑娘家，我现在是官身了，就护得住您。想不回去就不回去呗！怎么？他们拿走了那么多的产业，还不知足吗？我原本只是囿于身份才无法与他们争执，纵有阿爹的遗书安排，也只能是守着这间房子、几亩薄田。现在可不一样了呢。”
武母喝了半盏茶，气儿也顺了，说：“老家是回不去啦，在京城就要好好过了。你现在的上司……”
武相道：“我才到大理寺，还两眼一抹黑呢。女监两个狱丞，还有一个都三十岁了，比我人情世故更懂些，我们两个分管八个狱卒，虽都是女子，内里也有刺儿头。上司也不好说，从九品，能见着几个人？倒是祝大人定的规矩，看着是为了护着这些人的，我只怕有些人不识好人心。”
武母忙问：“怎么？”又补了一句，“我虽然是个妇道人家，但陪你父亲多年，好歹也听过一些事儿。”
武相道：“唉，大家都是头一回干这些个事。”
她也是头一回当这个官儿，新鲜感有的、自豪感也是有的，拿到告身之后给亲爹上香，那股子气概也是足的。现在开始要干活了，她慢慢冷静了。开始给母亲说崔佳成，说自己手下的八个狱卒。
武母是个官眷，六品的，不但比张仙姑的品级高，也比张仙姑更熟悉官面上的事儿。她今年四十岁了，丈夫比她还小三岁，夫妇二人到京城的时候也是互相扶持的。武母不敢说有多少精明强干，在六品命妇里至少不算是差的。
她听着女儿说了祝缨定下的大理寺的规矩，就说：“这是个明白人呢！还不到二十岁，是个厉害人物呀！”
又听女儿说了大理寺的补贴，更加说：“唉，做官儿的，自己有本事不算本事，还得有个好的上官。像郑大人那样的你又搭不上，你又是祝大人招的官儿，这不是现成的恩师吗？”
然后就显出了自己作为官眷的优势来了：“别慌，虽说男女有别，你也不好往他那里跑门路。我可以呀！这时候就用着家眷了！我收拾收拾，过两天我去他的府上拜访一下他的母亲。”
武相道：“他一向不收礼的，听说很是清廉。”
武母笑道：“我只与他家老夫人说话。”
武相道：“您先缓缓，我先把这里面的事儿理会清楚再说。”
“怎么？是同僚还是？”
武相道：“同僚还看不出来，可是那些个狱卒比我早到好些时日呢，又有争强好胜的，又有地头蛇。”
武母道：“那咱们俩兵分两路！你弄你那头的，我弄我这头的，两不耽误！可别叫旁人抢了先。再有，那些个刺儿头，不收伏不了，就该远远打发……哎哟……既是祝大人招了来的，你就不能擅自打发了……”
武相道：“娘，你想岔了，我现在只是个狱丞。娘可曾听过女子做狱丞的？这已是犯了天条了，娘还想我跟爹似的往上升吗？咱们现在先求稳。”
武母怔了一下：“唉，是我没想到这个。你先稳住才好。我只与他家老夫人先见一面。咱们打听一下，他家住哪儿。我好去打探一下，他想叫你做什么。你那儿，不就拢共八个狱卒么？咱们也打听个底细才好收拢。哪怕为了求稳，这事儿啊，还是在掌握中的好。”
武家母女俩是熟悉官场套路的，崔佳成回家就只能自己琢磨。她也没个别人商量，统统是自己拿主意，不好跟祝缨多接触，她就让自己的儿子，一个十二岁的少年：“你去打听打听，祝大人家住哪儿。还有，那个车小娘子是京城人氏，也探一探。”
又琢磨祝缨需要自己做什么。
…………——
祝缨不需要她们做什么。狱丞，还是女监，只要把她们放在那里，她们能定得住、不闯祸就成。她也就放任两个新官与八个已经到岗有些日子的手下磨合去了。
她自己还一堆的事儿呢！
为了女丞女卒的事儿，她最近很忙，现在终于落幕了，她又要写个总结给郑熹看，还有得给王云鹤写个总结。还得写个奏本给皇帝。皇帝看不看的另说，但她得写。她也想写，既是总结，又是留个痕迹，将自己在执行这两项选拔之中遇到的一些问题都给打上补丁。
什么号脉啦、弃官的惩罚啦等等。
写完了先给郑熹看。
郑熹看完了之后，说：“怎么跟这个较起真来了？哪有这么多的女官要选的？不过想得倒是周到。”
祝缨针对这“弃官”的预防方案又做了改进，以后可再没有客客气气给你张贴子还发路费的好事儿了。考了，排完了名又跑，连保人都一起受罚吧。拿朝廷消遣来了！
朝廷取士，考中了进士而不做官的还是有的，朝廷也不很处罚他们。只处罚那些候补做官，授官又挑肥拣瘦不赴任的。因为朝廷要“取士”，要仕林之心。
但朝廷不需要收买什么女子之心。爱干干，不干滚！本来也没打算给你们准备什么舞台。
所以郑熹也不觉得祝缨写的这个预防条款严苛，只说她：“就是爱操心！王云鹤这下可高兴啦！省得他自己掉坑里！”
王云鹤年纪比他大得多，这么直呼其名其实有点不礼貌，祝缨也只当没听到。祝缨听王云鹤话里的意思，乃是有意推广至各州府了，她也愿意把自己的经验写出来。郑熹一点不礼貌的话，她听了跟没听到一样。
郑熹点头了，祝缨就把这份总结誊抄了上表，再把一份流程写给王云鹤。京兆府的选拔也要开始了。
有了祝缨在前面趟雷，王云鹤这事儿办得就十分的从容。他的风评之前是比祝缨好，只是没了祝缨那一笔遣散费，祝缨的风评又上来了一些。
出乎祝缨意料的是，王云鹤这回拣到宝了！
祝缨与阴郎中发了文书公告天下时，尚且有人观望。等到大理寺这里正式确定了人员，祝缨又把善后做完。京兆府再出公文时态，整个京兆想参加的人竟多了起来！
似之前吉三娘那样的竟然不能算是出挑了，她竟再次落选了。
祝缨在家里听花姐闲说才知道王云鹤竟得了一位能干的女丞。她也没有去与之结交的心思，只是对花姐说：“你要考，也一定能成的。”
花姐道：“又胡说！我哪有那个本事？据说是经史皆通的，我可没那个本事。哎……”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提到了小江，“可得设法谢她一下才好。”
祝缨道：“那也得有个由头、有个机会才好。总不能就这么过去，说‘你告密告得对，给你奖励’吧？对别人兴许可以，对她不行。”
花姐道：“她也是可惜了。”
祝缨道：“付小娘子怎么样了？”
花姐道：“正要说呢！大理寺的女监仿佛有点热闹。”
祝缨问道：“怎么说？”
“长官倒比下属到得晚，好比先纳了个妾又后娶了个妻，能不出事儿吗？且你选的那些个女卒，好几个都很有心气的。”她比祝缨热心多了，一个一个扳着指头数着付小娘子那些个同僚，结论是，车小娘子只是有点冲动，那位周小娘子可是很能争强好胜的。
祝缨“嗯嗯”地点头，花姐问道：“你不管管？”
祝缨还真不想管，她说：“让她们自己来。我又不是伺候她们的老妈子！”
花姐笑道：“也对。只要她们不给你惹事儿就行。真惹了事儿，又何必再纵容呢？”她心里仍有一点遗憾，以花姐之心，总是希望选出来的女子都能够踏实刻苦，又能够感恩宽容，最好能够给祝缨分忧争气。
现在看来，付小娘子这样的，不生是非想把这活计干下去，已然不错了。至如争强好胜者，花姐很不希望她们的怄气影响到祝缨。
她开始担忧。暗下决心，要通过付小娘子帮祝缨盯一盯这些人，不能因为她们倒害得祝缨受牵连。
祝缨不知道花姐这种心情，在她看来，这也不是大事，应付得来嘛！此时已是十月末了，她又收到了郑熹派人捎来的传话——我不叫你，你就不到府里来了吗？
祝缨又麻溜地跑到了郑府。
…………——
郑熹对祝缨已是十分宽容了，他对有能力的人一向比较优容。祝缨想要安排个女丞女卒，有道理，还做成了，并且可以看得到处事能力有了进步，跟吏部都搭上线了，还在钟宜眼皮子底下搭上了一个郎中。
郑熹也就等到祝缨把这件大事办完，才把她叫过来认真地“聊一聊”。
祝缨站到郑熹的书房里，郑熹看着她，表情十分的慎重。端午宴，祝缨排最末一座，那是因为在郑熹这里，最吃不准的就是她。对祝缨，郑熹曾经有过几次安排最后都没照安排的路走，先是想让她做吏，然后想让她考进士，不想最后还是拗不过她考了明法科。
郑熹在父亲面前，听郑侯说他运气好收到了祝缨，又听陈相等人夸他“得人”时，于得意之外更有一点忧虑——人才优秀不优秀并不是关键，关键是能听他的话、受他的控制。
钟宜是什么特别优秀的人才么？不，他资质平平，仅仅不蠢而已。可是陛下三不五时就还是会把他捞到高位上，就是因为钟宜这是特别听皇帝的话，甭管顺不顺手，皇帝用着放心。
相较之下，祝缨有能力也为他办了很多事，却似乎与他总没有那么的亲近。郑熹不想放弃这样一个好苗子，但是在着重栽培之前，有些话他得说得明白，祝缨也得回答得清楚。
郑熹道：“坐吧。”
祝缨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是很对，她谢了座，不像是以前那样的随意就坐下，而是坐得很端正。
郑熹道：“你呀！”
祝缨道：“您这是……”
郑熹问道：“手上的事儿都办完了？”
“之前预备办的都办好了，您有什么吩咐？”
郑熹摇摇头，说：“没事就不能跟你说说话了？怎么现在想见你这么难了？”
“哪儿能啊？”祝缨马上说，“这不是得先把您吩咐的正事办了，才好玩笑的吗？”
郑熹轻松地问：“整天就是忙，自己的仆人雇好了？”
这事儿他已经问过一次了，祝缨道：“还没有。家父也在催促，他一催，我就越发不敢轻率了。您知道的，我家里……”
郑熹点头表示理解。张仙姑有点冲动，而祝大的脑子确实不是很够用，不定什么时候就有人出点差错，是得谨慎。
郑熹道：“你那家里也未免太简陋了！我怎么听说你还在租房子住？怎么不置办个宅子？是我给你的钱少了，还是你经手的账目不够多？”
祝缨道：“您这是叫我坑您的钱、贪大理寺的公款吗？还是……”
郑熹道：“少给我顾左右而言他！不为钱，是为权吗？记着，清廉过于外露，倒要叫人觉得虚伪了。就是王云鹤，该他得的，他也不会推辞！”
“王大人……”祝缨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谁能说他不好呢？他就算拿了该得的，也是个好人。我就算到现在也没个房子，也依旧是个俗人。大家气味儿不对。”
“哦？”
祝缨已经明白了郑熹的意思，她也很坦诚地看着郑熹的眼睛，说：“大人，一个人除了真的发疯，做事都得有个谱儿。有人做事为了得到什么，另一些人做事为什么不能是为了不失去些什么呢？
我有今天不容易，想拿更多的东西就得先把手里的这些捧得稳些才好。我原本是个跳大神的，遇到您之前是筹划着什么时候能攒够二十贯钱，开个茶铺能吃饱了晒太阳。我也不是故意装穷，是不想太贪了撑死自己，我现在这样已经够好了。只想过得舒服些，不想像王大人，为了一些书上的想法去拼命。”
郑熹生气地说：“你就这么点儿出息？”
“那倒不是！我想过的，以后可不能叫周游那样的货再给治着了。更高的职位我也想做，更好的日子我也想要的。以前我是觉得周围谁都没我聪明，到了京城才发现，这里傻子扎堆，能人也扎堆，您不缺我这一个干事的。您给我的已经很多了，我要没遇着您，现在倒是能有个茶铺了，可也没有今天。我不能遇着东西都往自己嘴里塞。”
“哼！”郑熹斜眼看她，“巧言令色。”
祝缨笑道：“这就巧言令色了？我一个打小靠嘴皮子吃饭的，想说好话不会这么讲的。”
郑熹问道：“那要怎么讲？”
“会让您听不出来的，”祝缨面上非常老实地说，“现在就说点叫您听起来不太相信的话吧，您那些亲戚，都是您的添头。您听，是不是跟要哄人似的？”
“胡说八道！”
祝缨耸耸肩：“我又不是吃着‘忠孝节义’四个字长大的。”
但是你确实对你的花姐很好，也为了你那个不成样子的父亲奔波啊！
郑熹道：“有功夫胡说八道，看来你还是太闲！大理寺的事情，不许丢松！”
“是。”
“把一件事情做好并不难，难的是事事周全。一天周全不难，难的是经年累月，日久见人心。根基不牢而长得太快，是要出事的。在大理寺，不要只看着手上的庶务，眼睛也往外面看一看，外面也不要只盯着京兆府！皇城这许多衙司，你与他们打交道，难道就只是打交道吗？”郑熹苦口婆心，“想事情的时候，要站在我这样的位置上想一想。”
祝缨忍不住笑了：“那也是个大理丞在胡猜大理寺卿想什么！就好比个穷人说，皇帝拿金斧头砍柴一样的。”
“嗯？”
祝缨道：“是。”
郑熹叹道：“你已经升得够快的啦！还是依旧以大理寺丞的职位权管一管大理寺的诸管事务，也好给我省些力，我也能腾出手去做些旁的事。”
“是。”
郑熹又仿佛是在沉思，略过了一小会儿，才说：“职位虽照旧，但是你要有个数儿。我给你的散官品阶攒着，攒到了从五品的时候记得提醒我，你顶好是谋一任地方上的外任。你还年轻，有的是时候多历练历练，再看看有什么更合适你的位置。从现在开始，你要更加用心。”
他原本以为，祝缨不经进士科这仕途有点不妙。但是看了她近来，尤其是这一年来的表现，又觉得祝缨这样的能力，只要栽培得当或许可以不受这个出仕的前提的限制。祝缨比他要小上十几岁呢……
没有比这个更顺手也更知根底的人了，郑熹决意大力栽培她之前，必然是要确定她是否可靠的。今天的谈话让郑熹还是比较满意的，祝缨一向之“不可控”，与其说是“不忠”，不如说是郑熹一直以来对她的培养计划总是跟不上她的进步。现在这个，总不能再跟不上了吧？
郑熹想，祝缨其实是个很有上进心的人，不过，稳。
那就这样吧，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他说：“要戒骄戒躁。”
“是。”
“收拾一处宅子去。”
祝缨道：“大人，我要想弄个自己的宅子去年就差不多能够的。只是都没有现在这么便利了。您还是再容我两年，两年我就整治出一处宅子来，这两年里绝不误事。”
“去吧。”
“是。”
…………——
祝缨从郑府出来，心情十分的奇妙。听郑熹那个意思，他是会出手帮自己过那个坎儿——五品。
五品是做官的一道分水岭，多少人磕死在这里。不过现在，她还得给郑熹把犁给拉了！她估计，大理寺这两年又得再来一波事情呢……
郑熹也是有趣，还要提前跟她这样讲，也不知道他跟老王谈休致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祝缨也没打算跟郑熹散伙，只要郑熹还是这样，她也没打算下船。王云鹤是个好人、好官，祝缨却不打算跟他穿一条裤子。祝缨看得很明白，她给付小娘子出“互助”的主意，一旦败露了，郑熹不会把她怎么样，王云鹤非生吃了她不可！
这就是郑、王二人的区别，也是“气味不合”。
她慢悠悠地走着，到了家里杜大姐开门，祝缨忽然问道：“家里来过生人？”
杜大姐道：“一个武大娘子来了。”
祝缨挑眉，看花姐走了过来。花姐道：“说是武狱丞的母亲，用她自己的帖子来求见干娘的。”
祝缨道：“哦！”
张仙姑也出来了，说：“哎哟哟，吓我一跳！怎么跟咱们先前见的官娘子不太一样呢？”
祝缨进屋换衣服，她俩也跟着进来了，说着武母到了家里，送了四色礼物。张仙姑就说：“一身的贵人味儿。差点要认我做姑妈，我哪里敢再随便认亲呢？”花姐道：“是为她女儿来通关节的。”
武母也姓张，跟张仙姑聊了两句之后就要认个姑母。张仙姑以前跟班头叫“大兄弟”，现在却不敢认个比她品级还高的命妇做侄女了。
她说：“她今年四十了！跟我一般大了！看着比我还年轻，这怎么成？这怎么成？”
祝缨道：“认不认的，都随你的意。大姐，她的来历可不一般呐。”
“咦？”
“她四十？武相的父亲如果还活着，今年也才三十七，你想想，武相能考试，就是已经出孝了。他死的时候才多年轻？已经是正六品了。只要不死，极有可能不到四十岁就到五品了！要么，是被这老婆累死的，要么，就是夫妇二人都很厉害，只是天不假年命里注定。她能到咱们家来，找着我娘做交际，至少不是个傻子。”
花姐说：“你是从六品，又是才升没多久的，到正六品的实职还要熬些日子。还是因为遇着了大案，你出仕又早，又有郑大人栽培。他要是二十来岁才开始做官，晋升不比你差呢。那武相……”
“嗯。父母厉害的，子女可能平庸。但是武相似乎不在此列，大理寺的女监，她应该能看得住一半儿。或许缺点经验，女监的事也不复杂，应该可以。”
花姐高兴了：“那可真是太好了！”
张仙姑道：“哎哟，听你们这么说，这京城厉害的人可真不少呀！”她是越来越觉得自己闺女无人能比，猛地听女儿说武相的父亲也很厉害，着实吃惊不小。
不过……哼！他闺女也没我闺女强！我闺女自己凭本事做的官儿，他闺女还得我闺女招进来，不然就不得做官儿！
祝缨与花姐看她又不知道神游到哪里去了，相视一笑，花姐低声道：“那礼物我看了，不好不坏，十分恰当，掐着叫人不好不收。”
祝缨道：“你斟酌就好。”
因为武母的拜访，祝缨将眼睛往女监那里又放了一放。
第二天她到了大理寺，处置公务时看到一份公文，上面写着要押解一名女囚过来。因为是一件比较棘手的案子，这女囚竟也是有来历的，死的是她的丈夫。她是继室，元配的子女告她谋害亲夫，她又喊冤，奇怪的是元配的长子居然说她是无辜的。
看起来像是“家丑不可外扬”，但是她的丈夫是休致的朝廷官员，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糊涂着过了。当地的刺史判她有罪。
此人，连同她的侍女要被一同押到京中再审问。
祝缨看着这个案子就想翻白眼，人死了，虽然天冷，但经过一番审理，尸体也得开始腐败了，尸体恐怕是不能再运到大理寺来验的了。休致官员已然告老还乡了，则案发现场也在那里，那把人押到大理寺还有个屁用？
靠打吗？
然而案子还得接，她只得命人去通知女监：收拾好牢房，要开张了。
两个小吏拿着她写的条子，让女监准备出两种囚室。诰命单间，侍女通铺。
…………
女丞女卒们头一回收容囚犯，大家都很紧张。
武相与与崔佳成商议，等到囚犯住进来，二人就排个班轮流带队值夜。武相道：“我家中没有子女，我先值夜吧。”崔佳成道：“他们也都大了，你家中还有母亲，别叫她惦记，我先值吧。”
二人互相谦让，冷不丁吴氏脸上带点笑的说：“二位大人不必争执的，小人问过了，大理寺的监里，只要不是重犯，并不需要二位大人值夜。小人们排个番就可以了。这样的案子，在大理寺不算重案。”
武、崔二人道：“是这样么？”
她们都没有经验，是有些半信半疑的。崔佳成道：“虽如此，我们毕竟第一次办这样的案子，再小，也是大事。宁愿上心些，累一点，这件事不能出纰漏呢。”
武相也说：“正是。借着这件不大的案子，先试一试，免得以后有大案子的时候手忙脚乱。”
吴氏有点小尴尬，崔佳成道：“小吴用心了。这里的事情你更熟些，以后有什么事儿还要多问问你哩。只因咱们都是妇人，比他们更艰难些，必得更谨慎，你可一定要多打听些消息啊！”
吴氏受到了一点安抚，道：“小人明白的。”
排了班，又安排人洒扫。也没个杂役，就是女卒们自己动手。武、崔二人有心将事做好，又下令把囚犯的被褥从库里搬出来晒了。忙了个底朝天，直到落衙才算忙完了。
这一天，囚犯还没住进来，她们依旧是各自回家。回家后都跟家人说了：“要来囚犯，要值夜了。”
家人也有担心的，也有问安全的，也有问要不要多带条被子的。车小娘子这等没家人的，就跟谁也不用交代。付小娘子则把儿子托付给相熟的尼姑，约定到时候帮她看看孩子，她给尼姑带点糖回来吃。
唯有周娓的父亲说：“是李老大人的继室夫人吗？”
周娓本来没有看着他，话是对母亲说的。闻言转身：“你怎么知道的？”
周母道：“你这孩子，怎么跟你爹说话呢？”
周父道：“她什么时候住进来，你叫丫头到那边宅子告诉我一声。有事要你做。”
周娓一声冷笑：“我就知道，有好事的时候是从来不会想到来这里的！”
周母心中也不痛快，还要说女儿：“不许跟你爹瞪眼。”
周父道：“是你求着说‘考上女卒，万一用得着也可为府里、为家里打听些消息，愿做颗闲棋冷子’，我才为你找的保人！现在是要过河拆桥吗？不孝的东西！”
“孝的东西在您那外宅呢？”周娓冷冷地说。
“那你兄弟！”周父大怒，“果然是骗我！别以为你进了大理寺，我就管不得你了！正经的官员忤逆不孝也要罢官！何况你个奴才丫头！”
周娓道：“什么兄弟？不用总提醒我你是奴才！自己还是奴才呢，倒姘上外宅养上崽子了！”
“那是二房！你跟她说！”
周母气苦，她也是个精明的妇人，然而不幸的是没有养住儿子。丈夫要儿子，她倒想抱养个侄子，架不住丈夫想要“亲生”的。丈夫要她教训女儿，她只好低声对女儿说：“别在这个上头说这个话！快答应下来，咱们回头细商量！”
周父不耐烦了，说：“你跟她说，说得通时老实做事。不为府里办事，要她做甚？趁早回来说个人家，免得在家里兴风作浪！”
说完，拂袖而去。
周母在他背后啐了一口，却仍然劝女儿：“光棍不吃眼前亏！你就应下来。不为这个杀千刀的，咱们也不能不听府里的话呀。如今说是放良，仍是要靠着府里才能过得好些哩。那个、那个贱人不算什么，你也确实得要个娘家兄弟……”
“呸！”
周母骂一回丈夫，骂一回贱人，一边说孽种“不得好死”，一头又劝女儿听话，劝不动时又骂女儿：“翅膀硬了，再硬也不是个儿子，不顶用。你要是个儿子，你爹也不会养小贱人，你现在还摆脸子给我看了？”
周娓气得饭也没吃好，觉也没睡好，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儿到了大理寺来应卯。
武、崔二人又检查一回囚室，看来是打算在囚犯抵达之前每天都监督打扫一次了。女卒们被支使得团团转，车小娘子倒不在乎，她在这里过得很好，她家房子已经修好了，也租出去了几间，铜钱落袋，心情美得很。
大理寺里，男吏们现在冷着她们，车小娘子也是不在乎的，吃得也好、睡得也好。心中更是十分感念祝缨，武、崔二人要求严格，她想着是为大理寺争脸，干得分外卖力。看着周娓在一旁打盹儿，忍不住说：“别睡啦！咱们能有这份差可不容易哩！没有祝大人咱们也得不到这样的差事，可别辜负了祝大人！祝大人说，咱们头回监看女囚，一定要仔细再仔细，不能叫人挑出错儿来……”
周娓冷冷地道：“我凭本事考进来了！干别人什么事？！你们为什么就这么巴结一个男人？拿他的话当圣旨了吗？”
女监顿时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第104章 人心
武相与崔佳成两个正在四处走走看看地检查，猛听到这一句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两人一左一右，都往这边赶过来。
两人赶到的时候，八个女卒已经分成了几团了，车小娘子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怒是尬，被好友甘小娘子拉到一边安慰：“咱不跟她说话！”
吴氏跳了起来，接了她的班骂周娓：“什么男人女人的？我就知道说男女之前，你得先做个人！”
武、崔二人听到这一句，心里又是咯噔一下。凡有事，如果只是单方面的问题倒好解决，如果有双方或者更多的人反复纠缠过招，事情就容易打成死结。
霍二娘、付小娘子几个拦在中间，说：“都少说两句。”
徐大娘则对周娓说：“你也别瞪眼，先顺顺气儿再说话。”
崔、武两人一看这情形，脑子里一时也有点乱，对望一眼，都把心中那一点点争竞之心暂时压下，她们很快达成了共识——这才是她们上任以头遇到的头一件大事呢！什么女囚，先放到一边吧。
交换眼色的功夫，那边的女卒们已经又吵了好几句了。
车小娘子啐了一口，吴氏也跟着啐了一口，她二人心里都跟对方更亲近了一点。周娓话脱口之后，就知道自己这时候说这个话惹着人怒了，她偏不肯认这个错：“是呢！可千万别放着好好的人不当，偏要去当狗！”
车小娘子也跳了起来：“你说什么？”她的嘴显然不是特别的利索，想回嘴还回不过来。吴氏就没这么好相与了，拨开了付小娘子的手，指着周娓骂：“白眼儿狼！”
武相和崔佳成家境不是大富大贵，也都管过家的，但是管八个人这样的“大活”，对二人都是一项挑战。刺儿头终于炸刺了，好在两人也都果断。武相心道：我与崔大娘两个还未定正副，眼下却不是与她争竞的好时机，须得联手把这个事给平下去。
崔佳成也是这么想的。
她们两个并不摆谱等女卒发现她们，而是先故意发出响动，让女卒们注意到她们，安静之后，崔佳成先说：“各人分派的活都干完了么？竟有闲暇拌嘴了？快些干吧！”
武相则说：“不要聚在一处了，散了吧。干完了活我有话说。”
长官发话了，女卒们终于骂骂咧咧地散开了。周娓是一肚子的委屈，不过被徐大娘给按住了。徐大娘不赞同周娓，却知道这事不能闹大。这丫头一看就是个脾气不怎么样的人，这会儿如果没有人安抚她，叫她跳起来骂街再被人听到，那女监就成笑话了！
她低声哄着周娓：“你既说是自己凭本事考来的，就得凭本事留下来，把活计干好不是？活儿干好了，才有底气说话，来，咱俩把那间屋子再扫一遍，万一又有旁的女囚犯来呢？”
她是个年长的妇人，家里人口也多，还有孩子，说几句慈祥话的时候还是挺能让人消气的，周娓吸吸鼻子，提着扫帚跟她走了。
那边车、甘两个姑娘又小声叽喳在一处了，吴氏也被付小娘子说：“你说的都有道理，看她年纪小还不懂事儿，别跟她怄气了。别气坏了自己。”
吴氏道：“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装小姐的样儿！凭本事进来的？她有什么本事？我家三代都在这大理寺里当差，可从来没听说大理寺会招个女卒女丞，再发一份饷的！别说大理寺还另发了好些东西，就算是朝廷给的俸禄，叫你领这个俸禄的人，不是你的恩人吗？
扫地、擦桌子罢了，是个人都能干的活儿，就非得是你？”
付小娘子又忙劝她，霍二娘胳膊一拐，勾着吴氏的脖子说：“来来来，别气啦！没听大娘子说么？先干活儿。”
那一边，两个女丞回到自己的房里也商议上了。
崔佳成道：“小武，这事儿你怎么看？”
武相道：“阿姐，这事儿可大可小，咱们就不必再叫它宣扬出去叫别人看笑话了吧？”
崔佳成道：“这个周娓气性也太大了，我看她小孩子家这脑子还没长好，也不知道是听了哪里的混账话就自满了起来，一点礼仪规矩都没有了！笨不打紧，心不能邪呀！得好好调-教！”
武相道：“阿姐说的是。据阿姐看，眼下要怎么做呢？”
崔佳成道：“咱们两个在这间屋子里，又没有外人，咱们就直说了吧。这事儿不值得叫上头知道再费心的。既然派了我们两人，就是信任我们。”
“是，遇点小事就上报，也显得咱们太无能了。不但要平息风波还要快，不然等女囚来了，又要提审，又要巡视，上头肯定能看出来。”
两人小算盘也有一些的，现在为处置这一件事便又合作了起来。
崔佳成道：“周娓那个样子，现在就算咱们罚了，她也未必就服，万一到了要紧的时候她当着上官的面发起疯来就不好了。先安抚下来，再徐徐图之吧。”
武相道：“也只好如此了。”
武相走出去，抓着路过的付小娘子，先问付小娘子：“我们到的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付小娘子左右为难，武相道：“记不得了？你当选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记性吗？”
付小娘子小声把自己听到的说了：“不敢说一字不差，大概就是这样了。”
武相叫她把车小娘子叫过来。
车小娘子由好朋友甘小娘子陪同，甘小娘子就站在门口：“我等你出来。”车小娘子跟朋友说话的时候理直气壮，到了上官面前又有点说不出话来了，但是心里仍然是觉得自己没错的。
崔佳成问她：“你怎么与周娓争吵起来的？”
车小娘子突然就来话了：“是她！不好好干活儿，还那样说祝大人！”
崔、武二人都觉得奇怪，甚至有点疑心车小娘子对祝大人的好感是不是有点过份了？崔佳成道：“你从头讲起。”
车小娘子跟周娓就搭了那两句话，说的与付小娘子相差无几。崔、武点头，车小娘子受到了鼓舞，说：“做人不能忘恩负义，祝大人多好呀！”
崔佳成故意套话，道：“怎么说？”
车小娘子不好意思说自己“吃饭肚皮大”被人嘲笑，而是说：“大人，咱们每月还有额外的钱，您道是怎么来的？”
武相道：“这还有什么来历么？”
车小娘子就含糊地说：“头天大家一块儿吃饭，他们男的嘴贱，我们理论时祝大人来了。我正好身上来了事儿，他看到了什么都没说。就说，女的吃不了男的那么多，省下这点钱就发了……”
崔佳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说：“周娓多少有些不识好歹了！”
车小娘子说：“就是！”
武相道：“万没想到……”
武、崔二人让车小娘子：“你不要再与她起争执了，交给我们来办。你去把吴大娘叫来吧。”
“是。”
吴氏很快到了女丞的屋子，这里比她们的屋子强不少，日常也是她们在打扫。她进了屋子就站在一边，崔佳成让她坐，她也不马上就坐了。武相道：“坐吧，正有事要问你。”吴氏才坐了。
崔佳成问道：“今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吴氏低下头，眼珠子一转，道：“姓周的想拿捏人呗！小车也没说错她，她就是打瞌睡了。她就不想听别人的说，好窝里横着走！辖制完同僚再撩惹上官。”
武相道：“你家在大理寺三代当差，又代我们掌过钥匙，大理寺的事儿，你想必是极熟的？”
吴氏道：“是。”她心里打定了主意，如果武、崔二人要责怪她今天吵架，那她就要吵个大的！再不济，也得回家跟丈夫、父亲念叨念叨，使他们同小祝大人说说，好让小祝大人提防一下这些白眼狼！
崔佳成道：“据你所知，大理寺里有人说了混账话，又有这样的冲突，该怎么办？”
“赶出去。”吴氏脱口而出，又泄气了，赶人这件事，得看什么人想办。她的腰一松，不再坐直了，闷闷地说：“要是郑大人或者是冷、裴几位，一句话。小祝大人也能。旁人就要费些周折。咱们这儿就没这样的好事了，不能随意撵人，得上报。”
崔佳成道：“唉，那就是要看咱们自己的本事啦。我知道了，你且回去吧。”她与武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吴氏说的与她们想的一样。杀鸡儆猴，辣手立威，是最快的树立权威的方法，但是这个方法她们用不了。报给祝缨处理，把人弄走，又显她们无能。且祝缨也不一定就会听她们的。
吴氏起身要走，想想还是不甘心，又回头说道：“二位大人，这样的小东西不能惯着的！忘恩负义的东西，今天能一嘴抹了小祝大人的功劳，明天就能一嘴抹了咱们呀！您二位不会以为，咱们能有今天都是天上掉下来的吧？”
崔佳成道：“怎么说？”
这就是她与武相比较防着吴氏的地方。吴氏严格上不能说是“刺儿头”，但是她只要戳在那里，就必有存在感。别人都是生手，只有她是了解这个地方的。但崔、武二人再无一个更合适的人请教，许多事情又只能问她。
吴氏道：“咱们这官职粮饷是他争来的，这您二位想来不会跟小白眼儿狼一样的见识吧？就说说旁的好处。您可一定得把这儿给小祝大人看好了！不能叫小白眼狼坏事儿。不然……整个大理寺的日子都不会好过的！您出去，随便问一个人，他们都是不愿意小祝大人有闪失的！咱们都是受他好处的！那是个顶顶的好人！”
她的心里总是过不去周娓骂她是“狗”，太气人了！她哪里是狗了？但她不是个笨人，知道自己如果说“我才不是狗”，一准儿又是另一个笑话了！她真不是狗！她只是知道感恩！
她爹、她丈夫、她，婆家娘家两头统共领着大理寺三份钱，除了饷还有补贴，她都不敢说是凭自己本事拿到手的。
“大理寺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他才从六品呢，同阶的就有十来个，上头还有那么些上司，能管成这个样子，是多么的不容易！人得知道好歹！”吴氏努力地鼓动上官，“女监是他老人家起的头儿，出了纰漏，必有人说他的不是，万一把他调走了。大家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她一如当初的左、王二位需要祝缨好好干活一般，也给崔、武二位提供了更多的情报：“大理寺不是穷地方，可也没那么富裕！这是谁的功劳呀？是郑大人把咱们小祝大人放这儿来管事的。”
她知道的好些事情比武相这个官眷还要详细，拣着与今天的事有关的都给说了。大理寺有哪些是祝缨主事之后给添的好处，祝缨要不在了，她们得有多么大的损失之类。说得多了，猛然发现自己好像一直在说钱，又说：“上情下达，与各部也处得好，多方便呐！下头有什么纰漏的，他看着的都会提醒，教人做好些。有干得好的，也给报功。”
武相道：“好，我们知道了，你也去吧。不要怄气。”
吴氏走后，崔佳成道：“吴大娘嘴是利了点，事情倒是说得明白，道理也讲得清楚。”武相道：“得叫周娓知道好歹。”
两人略一议，就把周娓又给叫了来。
经徐大娘之安抚，周娓本来气已经顺了一点，心想：什么狗屁主家府里的吩咐？我就不干！我已在这里了，他们还有本事到大理寺拿人？
到了女丞的屋子，她倒也是站着，但是离武、崔的桌子很远。崔佳成也让她坐下，她谢了座儿，坐得笔直，两只拳头紧紧地捏着放在膝盖上。
崔佳成问道：“刚才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周娓咬住了下唇，过了一阵儿说：“就那样，吵起来了。”
武相道：“刚才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周娓道：“她说我打瞌睡么！您都知道了，何必再问呢？”
崔佳成道：“为什么打瞌睡？你们选拔的时候也号过脉，不该是身子不好呀？难道是家里有什么事耽误了？”
周娓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崔佳成道：“要有难处不妨说出来，这大理寺你们来得比我们还要早些，该知道在祝大人手里，大理寺一向体恤人。”
周娓咬紧了牙关，只管摇头。崔佳成道：“也罢，不想说就不说吧。从来家丑不可外扬，家里的事没有总对外人讲的。既然家里有事不肯说出来求助，就不能把家里的难事带到大理寺来寻人出气。”
武相道：“今天的事情，到此为止。你也不许再与她们拌嘴，我也叫她们不许再提起。
我看你也识几个字，只是不太懂道理，不教而杀谓之虐，我现在就先告诉你一些道理。既然出来当差，就与在家里撒娇使泼不一样。当差有当差的道理，否则你为何要出来？在家里同父母顶嘴不是挺好？
提什么男女？女监的这些规矩比别处多了好几条，为的是什么？女子当差本就不易，要防着种种口舌！千难万难之中，你自己先提了！是生怕女监太长久没个理由裁撤了？
什么是巴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你领了这份饷，就要干好这份差。把自己当个人，就得干人事！别弄那些内宅妇人拿捏人的话出来！当知道你今天说的话，无论放到哪里都是听不得的。”
周娓低头不说话，心里半服半不服。
武、崔二人也不要她马上就痛哭流涕，真要那样，她们倒要怀疑周娓是假装的了。
二人又命八个女卒集合。
由崔佳成道：“今天的事儿，大家都知道了，我们也都知道了。各人有理没理，我们心里有数，你们心里也有一杆称。周娓今天干事不走心，罚她将屋子打扫干净！今天还有人拌嘴了，嚷得很大声，也一并罚打扫！都记着，在这里，只有咱们这十个人与别人是不一样的！说话干事前先过过脑子走走心！”
武相道：“今天的事儿，谁都不许再提了！对父母家人也不能提！外头总说，女人不能成事，再传出去，就更要受闲话了！我们现今是该把差使做好！要叫我知道谁把这里的事传出去了，看我饶过哪个！”
崔佳成道：“散了。”
一场风波，就在两人有志压制之下闷住了，并不让它传出去。
武相训话的时候颇有点威严的样子，人一散，她就坐在椅子上不想说话了。她想：祝大人也不比我大两岁，怎么就能把大理寺都管得很好呢？如果让他遇到这样的事，会怎么办呢？他现在在干什么呢？
…………
祝缨正在往政事堂送公文。
各部各衙送公文并不都得官员去，也有一些是由书吏搬着的，但今天郑熹却特意打发祝缨去政事堂：“若相公们问起，你见机行事，认真作答。”
“是。”
祝缨捧着公文，胡琏凑了过来说：“小祝，不错呀！”
祝缨道：“这又从何说起？”
“郑大人栽培你越发的用心了。”
“这是什么话？”
胡琏道：“别说你看不出来啊！这都变着法儿的把你往政事堂几位相公眼前送了！尤其陈相公，还会过问吏部的事。日后要升你，你又在他面前有个影儿，一准儿顺顺当当的。到时候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贫贱之交呀！”
祝缨道：“什么贫贱之交？咱们不得共富贵么？”
“嗯！对！你的气运一向好，我得蹭点儿！哎，见着了施相公的时候，千万别跟他说太多公事。施相公这个人呐，就怕事多。”
“好。”祝缨心想，我要真跟他说事时，先把如何解决想好了不就行了？
祝缨在政事堂外面就遇到了陈相，陈相刚见完皇帝回来，看到祝缨手里的东西就问：“今天怎么是你过来的？”
祝缨道：“郑大人说，这份东西请您看一看，我候着。”
“过来吧。”
祝缨跟着他进了政事堂，把公文拿给他。陈相皱皱眉，骂道：“这老东西！”
施相道：“怎么又骂上了？咦？你不是上回那个？大理寺的？你怎么又来啦？又有什么事了？”
陈相道：“不干他的事！是老李，李藏。”
“嗯？”
陈相道：“你不知道他，他曾是我上司，早两年休致了。”
“他与大理寺有什么瓜葛？有案子？都休致了……”
“不但休致，还死了呢！”
施相吃了一惊，直接问祝缨：“怎么回事？”
祝缨道：“李老大人死了，子女疑心是他继室谋害的。当地判了斩刑，现正押往京城。大理寺接了这个案子。牢房已打扫好了，连她加四名侍女，都要关押再审的。”
陈相一声冷哼，道：“老夫少妻，自取其辱。”
施相道：“哦，我想起来，大理寺如今的女监。你要让她们盯好。”
“是。”
施相与这李藏并不熟，说两句也就过了，在不需要他费心的事上他倒不在意祝缨跟陈相多聊两句了。陈相看完了卷宗，道：“告诉你们郑大理，该怎么审就怎么审！人都走了，且还闹出来了，就要问个真相！啧啧！”
祝缨一躬身：“是。”想了一下，索性仗着跟陈相也略熟，就问：“陈相，下官有一事请教。就一句话。不知？”
陈相翻起眼皮看着她，祝缨道：“这位死者的为人，您给个评价，行吗？”
陈相笑道：“你跟我来。”
祝缨跟着他去了另一间屋子，陈相道：“李藏这个人，面上的仁义道德，都是懂的。”
祝缨老实道谢。
陈相道：“案子，能做得漂亮些还是要做得漂亮些。老夫少妻，说出来又是谈资了。”
“是。”
“你的本事我是知道的，与其叫你把那些东西都翻出来，不如我来告诉你。他这位新夫人，是他故友之女，故人因龚案受到牵连自杀了。他对我说，同情故人，要保全人家。”
“请问，这位岳父的名字……可是毕罗？”
“不错。”陈相看了她一眼。
祝缨道：“那下官就知道了。”龚案是大理寺办的，皇帝把这事儿交给外甥而不是让三法司一同来办，现在想来必是有些不能说的考量的。具体是什么不好说，但确实方便了很多人在律法之外讲点“人情”。毕典这个人，官夺了，家也抄了，家里的人倒是没罚入贱籍。看来陈相受这请托虽然答应了，仍是有分寸的。
不过案卷上写着，这个继室乃是元配临终前给李藏选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正事说完了，陈相又打量了一下祝缨，发现她比上一回见的时候更加从容了，道：“上次见你是笋，被春雨一浇，现在是竹了。”
祝缨笑道：“相公取笑了。”
“竹是君子，你问王云鹤，他必也是这么看的。”
祝缨道：“只要大人们别说我好横生枝节就好啦！下官这……竹子本来也是无心的。”
陈相笑道：“以后呀，还是更有心才好。”
“是。”祝缨在陈相面前一直保持着一种礼貌恭敬的态度，这两年，他们偶尔有几次相遇，陈相一如既往的平易近人。但她也不敢就因此小看了陈相，只是有些感叹，人并不能事事如意的。比如你是个丞相，事事比人强，偏偏儿子不如人。
她见完了陈相，回去给郑熹说了见面的情况，又说了自己打听的事儿。
郑熹道：“他说你什么了没有？”
“说我以前是笋，现在成竹子了。”
郑熹有点得意也有点感慨地道：“他一定很羡慕你的父亲。”也羡慕我！
“诶？”
“哼！你可比他的儿子强多啦。”
祝缨道：“怪他自己呀。而且，大公子挺好的。”
“嗯，每回周游闯祸，我也跟他岳母说，周游挺好的。”
“不是那个意思，您看，大公子回京之后，陈相家的内宅就安静多了，笑话也少了。大公子还是有本事的。”
“有，但不多。”郑熹仍然坚持，陈萌是不如祝缨的。
祝缨道：“那不一样。我家屋顶漏雨、四壁透风，野外差不离，还得出去跟外头野狗抢吃的。大公子，他的心思得放在家里头，才能有命吃香喝辣。高楼广厦里全是雷霆。所以这家里，宁愿缺着，也不能坏事儿。”
郑熹道：“唔，这话说得明白。李藏的案子，就派给你了吧，毕竟女监，你看着点儿，万一有纰漏及时把坑给我填了。”
“是。”
话虽如此，祝缨也没有马上去女监，规矩是她自己定的，去女监她得再找人同去，此时大家都挺忙。而她手上还有事。她今天从陈相那里弄到了点李藏家的详情，得先把案情再疏理一下。另一个是明年终于又有明法科了，她心里对大理寺有数，知道还缺人，但是这一次必然也是不会补满的，她就要给郑熹做好预案。
郑熹的话，祝缨都听进去了，也忘不了郑熹要提拔她。她有一个想法：做官，得攒人。不管做什么事，都得攒个局才能做成，就像郑熹的端午宴一样。她要升走了，当然希望来一个能接自己班的人。
也是为了郑熹，也是为了自己。来了就得好好培养，带一带，比如算账，比如得会处理大理寺的事务之余还能给大理寺攒钱……之类的。
再有，左司直出这趟差也快回来了。公文已经到了，明天到京。左司直给她写的信里说，出一趟虽然有所收获，但是自己官职低微，并不能遍洒全大理寺，所以左司直这两天要直接登门拜访。
祝缨得给他把明天结案的公文准备一下。
又，快到年底了，她从现在就开始准备大理寺新年的东西了。大家到腊月下旬就自己置办年货了，你发得晚了，跟人家家里重样了，不好。
有这些事情忙，她就没去女监，因而也不知道女监发生了什么事情。
…………
自己手下出纰漏的时候，上司不出现、没有过问，这就是个懂事的上司了。
武相遇到了这样一个上司，但仍是被周娓弄得心情很不好，有点心累。自从与母亲把话说开，说明了自己知道母亲“前夫”的事，母女俩相处得比以前更自在了，她也就不在母亲面前过份遮掩自己对差使的苦恼了。
今天她带着疲态回来，武母看到了，问：“怎么？有烦心的事？”
武相道：“以前说刺儿头，现在才是真的见着了！那个周娓，竟说出是自己凭本事考过来的，不干别人的事！还说同僚用心当差是巴结男人。真是疯了！”
武母道：“那你跟个疯子计较什么？不能打发了么？”
“就是不能，”武相说，“不但我，崔姐姐也不能。我们哪能做得了大理寺的主呢？”
“那就请示祝大人嘛！他必是能的。”
“那不显得我无能了吗？”
武母笑道：“你要怎么有能耐？事情办不好，就是你无能。请教人，学会了，能耐不就来了吗？你不巴结上官，等着上官来巴结你吗？哪怕他得空漏出来一两句，你也能受用无穷了。”
“娘，您又来了。我不过是个从九品的狱丞，眼见也是没个更大的牢房叫我管，叫我升。”
“哎哟，能把官儿坐稳不叫人黜了，那也是不容易的！”武母说，“你要事事都做好了，还有上司什么事？差一点，请教一下，听我的。我先探探口风去。”
“娘~”
武母搂着女儿，笑道：“哎~”
母女两个看看这天的天色，冬天，天黑得早，就不在今天出门，武母准备明天白天去拜访张仙姑。她已看出张仙姑的底子了，世上有不少这样的妇人，自己只是平庸，但是肚子争气，你就不得不巴结她。张仙姑另有一样好处，她朴实，不好拿架子，比那等因为自己不够好就心眼儿小、看谁都觉得别人瞧不起她，必得在一些事情上有些奇怪的坚持来取得一些心理安慰因而折磨了许多人的人，实在是好太多了。
今晚不出门，武相就跟母亲撒娇：“娘，你不知道，手下就八个人，个个都是豪杰！”
她抱怨着吴氏，“她倒不跟我乍刺，可她只要在那儿，就是根刺”，因为是地头蛇，是什么都懂，是令长官不安的存在。周娓不用说了，车小娘子“人实在，可信任，有事本该倚重她的，可惜脑子不太够用就不太敢使”，付小娘子“话忒少，全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一个个数来，竟都是要费心的。
武母听了道：“我儿辛苦啦！”
武相搂着母亲的脖子，说：“嗯！那咱们今晚一处睡吧。”
“好呀。”
…………——
祝缨不知道自己被一对母女给计划上了，她只知道现在老吴正在她家里跟她告密。
武相说了不许将事情外泄，但是吴氏心里一权衡，可不想管她这一套。明摆的，周娓也没服气，那吴氏觉得自己就有义务提醒一下祝缨。实在不行，就把那小东西给开了算了！三条腿的□□不好找，两条腿的人多得是！
她回家就跟丈夫说了：“小祝大人手里筛出去的人，京兆府还要呢！也没见干得不好！咱们可不能叫小祝大人吃亏。”
小陶说：“她叫你不说出去。”
“呸！没有她，咱们照样过活。小祝大人要是有闪失，咱们受亏！”
“那去隔壁，跟岳父大人商量一下。”
吴氏嫁得不远，自家和娘家是隔壁，回娘家跟回自己家一样。她把两家院墙上打了个洞装上门，睡觉的时候才插上，为的就是方便往来。也不用出大门，就在月亮门上敲一敲门板，说一句：“我回来了！”两口子就去见岳父了。
老吴听女儿如此这般一说，就说：“那咱们不对别人讲，然而要对小祝大人讲。你们两个跟我一同去小祝大人家，丫头，你把听到的都原样学给他。”
“小祝大人为人好，不会嫌我搬弄是非吧？”
老吴道：“那你不会少说两句？听我的，进门前先准备好眼泪。不对，你现在就开始哭一哭！去厨房，拿颗葱来！”
吴氏被亲爹押着切了半颗碎葱末子，眼泪鼻涕都出来了，老吴道：“快，别染上葱味儿。就这么哭着。叫上车，走！”
吴氏哭得眼睛都红了，进了祝家就跟在丈夫身后，等父亲和丈夫简单介绍了情况之后，她才跪下来说：“小祝大人，我可太难了！上司的话，我是该听的。可又不想您被蒙在鼓里。我可真是个罪人呀！犯口舌是非！”
祝缨忙虚扶一下，对小陶道：“就看着老婆跪下呀？快扶起来！坐下来慢慢说。”
杜大姐又上了茶点，那边吴氏把怎么车小娘子说周娓，周娓怎么说，后来对骂、劝架都说了，连武、崔二人找她问话以及后来的训话都说了。
老吴关切地说：“小祝大人，您可要当心呀。这群娘们儿，以前没干过正经事，不懂规矩呐！我家这个丫头，虽然也娇惯，多少听着我们的事儿长大的。”
祝缨一直耐心地听着，听周娓的话时她也不生气，听到女卒们维护自己时倒是微微一笑。最后对吴氏道：“今天要多谢你啦。”
吴氏忙说不敢：“只要您好好的。”
祝缨含笑点头：“大家都会好好的。你回去也别太与那人起争执，该怎么着就怎么着。那也还是个孩子，慢慢教吧。至于你的上司，她们两个也是新手，如果有事，你也多留心。也不要以为自己就是坐探，在干不好的事。咱们都是为了大理寺好。大理寺好了，咱们大家就都好了。”
老吴一家三口都笑了，说：“那是！不过还得郑大人好，小祝大人好，您二位好了，我们就跟着好了。”
祝缨道：“正好你们在，有一件事正要问一问你们——过年的时候，什么样的年货更合京城的新年？我又不是本地人，往年过年都只管自己家的口味采买，今年得顾及一下大家。”
“今年过年又有一样额外补贴？”老吴问。
“只要这两个月别有旁的用项。”祝缨说。
一家三口更加觉得自己办了一件正确的事！吴氏也说了两样自己想置办，但略有点舍不得多买的，想着这样两下一凑，就很宽裕了。祝缨道：“我记下了。”
吴氏道：“哎哟，咱们大理寺可真好呢！我那妹子都羡慕哩！说，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也能出来当差哩！”
祝缨道：“是表妹吗？”
“是，姨表妹。上回咱们选人，她害羞，没敢去。现在可来不及啦……也不知道……”
老吴咳嗽一声，打断了她，说：“这些事儿，大人们自有安排！人也都满了！”
祝缨道：“以后再招，怕要干点苦活了。”
吴氏道：“不怕！”
祝缨点点头：“你回去后要多上心呐！要看好这一次的囚犯。”
“是。”
祝缨道：“天黑了，我就不多留你们了，免得犯了夜。杜大姐，给老吴拿个灯笼。”

第105章 新案
出了祝家的门，吴氏心中有点不安，问丈夫：“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小陶点点头：“对！你就不该提你那表妹。”
吴氏掐了他一把，道：“你现在有本事了？”
“你问我的……”
老吴看了这小两口直摇头：“明天回去什么话也别乱说，还跟以前一样。”
吴氏道：“哎。”
过了一阵儿，她又忍不住问老吴：“阿爹，您说小祝大人会怎么办呢？”
老吴道：“那我怎么知道？我要知道了，我不就能当小祝大人了？以后这些事情你自己别瞎琢磨！你又琢磨不透！”
吴氏道：“您在家的时候不也老会说些上官们的话吗？”
老吴道：“你看我猜过厉害的人吗？就算猜，也是瞎猜的我也不当真。厉害的人，就算要干什么，也不能叫你看出痕迹来！譬如那一年，那个总偷懒惹事儿的石头儿，当着面什么事没有，没两个月人就被黜了。都是悄悄的。”
吴氏道：“那反正我把事儿告诉小祝大人了，他总不能说我不好！”过了一阵儿，又想说，“那今年过年……”
老吴道：“我看你越发猖狂了！过年，上头要赏什么东西是上头的事儿，纵问了你，也不就依着你了。哪怕这一回真的就弄了这些东西来，你要以为自己能够支使得了上官了，下回又多话，离招上官的厌恶也不远了！”
老吴有点愁，他的闺女是很机灵的一个人，但是毕竟是一直在家里的妇道人家，见识还是少了些，跟官面上的人精耍心眼儿，差老大一截了！他只好再给女儿讲：“最怕轻狂最怕飘！哪怕你那两位上司，也都不许小瞧人家！”
不管吴氏听了多少进心里，在亲爹面前，她面子上还是老实地应了。说：“我明天该干什么还依旧干什么去就是了。要来犯人了，反正不能坏了小祝大人的事儿。大不了，我多用点心，都盯着些。有了事儿赶紧告诉小祝大人。”
老吴道：“这就对了。跟同僚抱团儿也得看看情势！要是同僚不可靠，又或者顶头的这个上司不顶事儿，那就不能在她那棵树上吊死！”
“我没想吊她们身上啊，我看小祝大人挺好的。”
“小祝大人以后准是要升走的，你也别太得罪那些同僚，等小祝大人离开了你还要跟她们共事呢。”
吴氏关心地问：“小祝大人升了以后，接替他的会是什么人？那咱们以后还能跟现在这样吗？”
老吴道：“不好说，所以叫你别顾前不顾后！说话留两分。”
“哎~”
…………
这头老吴教女儿，那头张仙姑等人走了就来问女儿：“怎么回事儿啊？怎么那个小娘子哭着来了呢？她们家是姓吴的是吧？”
祝缨道：“没事。”
张仙姑把宵夜给女儿放桌子上，狐疑地看着她。祝缨道：“她们看着是大事儿，在我这儿就是没事。”
“那可也得小心呐！别不当事不当事的，最后给你捅个漏子。”
祝缨笑笑：“就那么个地方，能出什么事呢？她们互相分了几派，互相盯着还来不及呢。”
“以往可从来没有人因为狱里的事儿来找你的。现在你看看，先是武小娘子她娘，现在又是吴小娘子，哦！花儿姐这两天回来还说了付小娘子的事儿。”张仙姑痛苦地抱住了头，一共十个人的女监，关系复杂得她已经想不明白了。
祝缨道：“您还是甭想了！家里还跟以前一样，该吃吃、该睡睡，旁人送的礼也甭收，托的事儿也甭应。”
“我们也就还有这个用啦，”张仙姑感慨，“又不能帮你什么忙。”
“怎么又说这个话了？”
张仙姑是有感而发，她提到了武相，就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武相她娘，那可才是一个“有用”的官娘子呢。与她以前认识的“那些官娘子”全然不同，人家才是官面上样样拿得起来，她们这样的，只好是在家里烙个饼、做个饭罢了。
张仙姑心中十分难过，如果祝缨有一个那样的母亲，是不是就能更省心一些了？至少，能够帮着跑跑上司家里应酬一下，不必事事都得亲自去干？
当女儿的面，她又不能把这话说出来，默默地去了东厢，托付花姐：“老三在外头那些事儿，我是都不懂的。一个武娘子，人家说的话我也都不懂。你识文解字的，帮着我多照看照看呀！”
花姐道：“干娘，您怎么说起这个来了？”
张仙姑跟花姐说了心里话，白占了闺女给她挣的体面，她竟不能帮得上有用的忙。“现在才知道，给闺女做个饭根本不算什么，真正有用的交际得是武大娘子那样的。”
花姐就说：“武娘子？是她巴结您，又不是您巴结她。”
“可她的话我就是接不住！不接又觉着哪儿不对似的。”
花姐道：“您给小祝守好这个家比什么都强！”
好一番开解，张仙姑也只是没有那么焦虑了而已。
花姐不得不又找上祝缨，委婉地将张仙姑的忧虑说了。祝缨失笑：“怎么想起说这个来了？你明天对娘说，武娘子当然算是做得不错的，可也没那么大的效用。”
花姐问道：“女监那里出什么事了么？怎么这两天一个两个的，凡来的人都跟这些女监相关呢？”
祝缨无奈了，说：“没事。就是一群人，以前没见过外面，现在猛然不在内宅里混了，脑子不够使了。”
花姐道：“这话要是个男人说，我该生气了。可你说了，那就是常在内宅混的人确实不够聪明了。”
祝缨道：“不是不够聪明，是脑子没转过筋来呢。比如武娘子，她想着过来找娘说话，跟你说话。她能做的也就这样。
女监里的那一点事其实不值一提，就两个人拌嘴，你看看现在，她们把一件小事弄成什么了？妇人困于内宅，针鼻大的事儿也是大事，因为她只有个针鼻儿。见过外头天地的人，就不会把针鼻当回事，因为他们有天地。如果在天地间还要拣个针鼻儿来较劲，那……
咱们以后可别再动不动就提女监了吧，怪没意思的。她们真要能出点大事，才叫长进了。”
花姐道：“那好，我明天对干娘说。都不是大事儿，就好比以前咱们在老家，见着县令都要磕头。如今再见县令，也是不用了。不是县令变了，是咱们不一样了。也不是武大娘子不值得，也不是你遇着难事了，事没变，是你不同了。所以不必为你担心了。”
祝缨道：“就是这样！”
两人相视一笑。
花姐还是有点不忿地说：“既是姑娘们不笨，就是被关得笨了，不该把人关着的。就女监这事儿，要你办，会怎么办？”
祝缨道：“耽误了做事的，必得罚！不管她是什么原因！真有不得已之处，罚完了可以再明明白白地关照。
她们那叫什么罚？手里权柄不足，也得显出个区别。不能罚钱、不能打板子，罚她把所有的屋子都打扫了，不行么？
手下一共八个人，又没别的事，到现在还把这些弄明白？
我知道武大娘子来是什么意思，无非是要我关照武相。可武相得先做出来个清楚明白的样子，才好再来向我讨个处分之权。
她把一切弄清爽，我看她清楚明白，自然会再扶持她、给她更多惩奖之权。她自己含混着，我怎么能把赏罚的权力给个糊涂人？好比一个家，老的也不能把钱给个败家子，给也要给那能当家理事的人，没有一上来就给的。
瞒着我，不一定就是对的或者就是错的。本来就不是大事，她抹平了，我也懒得知道，不告诉我也没什么。抹不平，还要瞒着。你看现在这不还是捅到我面前了？
我不与她们计较，是因知道她们是生手，女人能有一个官儿做不容易，她们容易瞻前顾后不敢下手，我给她们点时间。如果这种事还要我教，那这天资是够难的！”
花姐道：“女人以前没做过官的。”她有心为这些人辩解，可是一看祝缨，又觉得这些解释都很苍白无力，难道祝缨就是什么官宦世家出来的公子么？
花姐最后说：“还是你最好了！”
…………
祝缨一晚上为着个女监的事，先应付了老吴一家，又要安抚张仙姑、对花姐解释，白白耽误了半个晚上，书都没能看几页。心里对女监诸人的评价自然不能很高。
第二天她也没去女监，而是放着女监诸人自己互啄去。
左司直刚好回来了，他往外走了一圈，略黑了一点，人却精神了不少。见的人都说：“老左，你这是春风得意呀！”
左司直也拱手：“取笑了，取笑了！”
他挟了个包袱，一圈寒暄完之后才说：“一些土仪。”
打开了却是一匣子鲜参，短短的几枝，都不大。他说：“新鲜的人参。正好冬天了，切了片，沏点茶。别嫌弃太少太小啊！我就只有这点本事嘛！”
大家都取笑他：“这都不像你说的话了！”也有人说：“咱们出去的时候，你也不挑剔咱们，谁还不知道谁么？”
他们的官职都不太高，下去之后自然是有好处的，能捞到多少端看各人。但也不敢太过份，也就形成一个惯例。捎一些给大理寺上下沾一沾喜气，其余好处他想怎么分，那是他各人的事儿。通常也就是左司直这样，拿一些看得过去的东西就放到大理寺里，大家略尝一尝鲜。
祝缨道：“东西放下，不用你管了，准备着跟大人们回话吧。来，咱们喝茶去！”
一群人闹哄哄地走了。
祝缨叫人把参切了，按地方、按人头分，最后说：“狱里也送两份。”很简单就给分了下去。
等左司直那里向郑熹汇报完了，祝缨也不给左司直分今天的活计，告诉他：“你先看看卷宗，知道近来的案子，心里有个数。”
左司直也答应了。
这天落衙后，祝缨走到巷口就发现武大娘子又来过了。回到家里，张仙姑还是一副不太有把握的样子，说：“武大娘子又来了呢！”
祝缨道：“您就当真是个大侄女来说闲话，只管跟她拉家常就得了。”
张仙姑道：“人家那家常，我也跟不上呀。哎，她说，她闺女遇着些难事儿，还要请教哩。”
祝缨道：“也甭见我，她要再来，您就跟她说——她闺女是来做官的！按着做官的规矩来！”
张仙姑道：“后来花儿姐跟她说了一些个话，她倒像是记着了。”
祝缨道：“以后这样的人要是叫你烦恼了，咱们就不见了。弄个官儿做，倒叫你过得不安生，这官儿还有什么意思？”
张仙姑心里既高兴又有一点忐忑，种种心思转了一轮，终于说：“你这孩子，就会说好听的哄我！”最后还是高兴的心占了上风，开开心心去厨房烙饼去了。
饼还没有烤出香味儿，左司直又来了。
左司直带着一个小厮，小厮背着个大包袱。左司直在祝缨门前下了马，亲自拿了包袱，小厮就把马拴在了门旁的石柱上。
杜大姐开了门，左司直站在门口就说：“小祝，我来了！”
张仙姑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哎哟，左大兄弟啊！老三啊，左大兄弟来了！”因为左司直的年龄也是个张仙姑的“大兄弟”，祝缨也跟他各论各的。
祝缨已经出来了：“老左！来！请进！”
左司直被引到了西厢，把手里的东西一放：“来！瞧瞧！天气冷了，正该做两件新皮袍！”
“发财了？”
“哎~不敢不敢，怎么能给你惹麻烦呢？惯例，惯例而已。还有些是自己采买的，物离乡贵，在京城值钱的东西，在产地呀，有的只值一半儿价，有的连二、三成都不到。要是这样的小参，真就十分之一的价哩！还有另一些东西，或有百倍之利。看看这个参，他们说这样的也不错！新鲜就好！真要是放的年载太久，虽大，也都朽坏了。”
祝缨一看他带来的，两只匣子，一大堆的皮草，怪不得小厮是用背的。她说：“你跑这一趟也不容易，自己还有没有呀？”
左司直道：“这话就假了不是？我还能不给自己留点儿？”他可带回来三车东西，皮草、药材之类都都少，还有一车其他的土产。左司直道：“还有些粗笨东西，明天叫他们送过来。我的东西，可不能拒了啊！咱们俩谁跟谁啊！”
祝缨斜眼看他：“你不对劲。”
“嗯，是有事儿。”
“还跟我打机锋？”
左司直道：“我才做评事的时候，是想着在大理寺混着，直到终老。什么时候眼睛一闭，齐活。现在竟能升做了司直，就不免有点进取之心了。不过，不多。”
他比了个小手指。
祝缨道：“想走郑大人的门路？”
“哎！就怕人家不收！郑大人跟你一样，一点点心，人家客客气气接了，略超了十贯钱的东西，他都要拒。然而，有些人送的东西，再好再贵，他也收得不眨眼……”
祝缨道：“我没给他送过超过十贯钱的。”
“你不一样！你人都是他的。”左司直跟祝缨说话就很直白了，“我呢，老木头一根，点火都费劲，人家未必瞧得上。我也不想如你一般，你年轻又有本事，你才到大理寺的时候，我跟老王提起就说你必有前途。我只想能趴得好一点，替郑大人、替你，看着点儿门。无论是不是在大理寺，以后有汤赏我一口，不赏也没关系，只要哪天我要是倒了霉，或看着我一片孝心的份上，他老人家能叫我不那么倒霉就成啦！你看我这点心思，能不能成？”
祝缨道：“那你可得想好了。”
左司直道：“不想好了也不能来找你呀！”他低声说，“我知道，我这样的家底儿，拿到郑大人眼前人家也未必瞧得上，不过得了一枝老参，还有一张虎皮……”
祝缨道：“我为你去说与郑大人。”
“好兄弟！”
左司直见祝缨应了自己的事儿，就更加关心起祝缨来了：“你这家里……怎么就只有一个女仆？”
祝缨道：“都这么跟我说。可你看，我缺的不是仆人，是帮手。找一个就得顶一个用，宁缺毋滥。”
“那你也得寻找了呀！要么是同乡，要么是用的同族的后辈，要么就得是自己的学生！这些都没有，哪怕你去街上拣一个从头开始养，也得着手了。”
“唔……”
“还有房子，你怎么就死磕着这一处呢？哪怕远些的地方，你置个大点的，弄两进，把令尊令堂迁过去，在那里做老封翁老封君享清福，你却在这里赁个房子，与那位娘子一同呢？你还住个西厢？”
左司直又说了一通才离开。
他走之后，祝缨就翻看他带来的东西，一盒参，比带到大理寺的都还大，另一盒一打开就是一股浓烈的味道——虎骨！几块骨头掂一掂，也有十来斤沉。余下有几张皮草，其中两块貂皮尤其的好，一般裁缝还收拾不了。
祝缨叫来花姐：“看看。”
花姐道：“哎哟，都是好东西！”
祝缨道：“虎骨给爹泡酒吧。参咱们自己也吃一点，娘年纪也不小了。”
花姐道：“也不必都用了，一点儿就够了。先放着，用处多着呢。皮子也不必全都用了……”
两人商量了半天，祝缨又问了父母的意见，祝大道：“把那参酒也泡一坛。”张仙姑又要说他，祝缨道：“也好，得闲你请金大哥一起喝。”张仙姑才改了口，又说：“我也不要吃参。”
祝缨道：“沏点茶罢了，就怕娘喝不惯。”
张仙姑道：“这么些年没见他这么大方过，他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啊？”
祝缨道：“老左？他这些年也没怎么出去过，想大方也没法大方呀。”给糊弄过去了。
…………——
第二天，祝缨在大理寺趁着四下无人就将左司直的事情对郑熹说了。
郑熹该没见过像她这么讲情的，问她：“你就这么过来直直地说了？”
祝缨道：“他跟我也是直直的说的，我来见您，还要打什么机锋么？左右就是这一件事儿，您肯不肯的，自有您的一番考量，我何必耍什么心机呢？”
郑熹道：“我有什么考量？整个大理寺都知道你跟他好。”
“那我一进来就遇着这几个人了呢。跟我好不好的不打紧，您看不看得上他才是真的。”
郑熹道：“巧了，府里正要配药。”
祝缨道：“好嘞！”
转头告诉左司直：“回家把你的东西准备好，晚上咱们过去。”
左司直有些微的紧张：“我还要说什么不？”
祝缨道：“你本来什么样子的，在他面前就什么样子，不就成了？”
落衙之后，祝缨就与左司直约了，回家换完衣服就在郑府的街口碰面，由祝缨把左司直带到郑府里去见郑熹。
左司直抱着包袱，越来越紧张。祝缨道：“陆二哥，你帮他把东西拿着吧，我怕他绊倒了。”陆超笑道：“三郎，又促狭了。”真的接了包袱，在前面引路。
他又不把左司直的包袱给带到书房，到了书房门口，把包袱给了一个小厮。小厮道：“三郎，你有两天没过来了。”祝缨道：“那不算，从今天开始算起，今天来了！”小厮抱着包袱笑着走了。
左司直的眼睛跟着自己的包袱走了好一段，被祝缨一肘子肘回了心神，掩饰地咳嗽了一声。陆超进去又出来，说：“请进。”
祝缨道：“来吧。”把左司直给带进去了，笑嘻嘻地说：“你有出行的公事要回禀就慢慢说，我不偷听。”
说完就出来跟陆超一处闲聊，说些天冷了之类的话。陆超道：“要下雪了呢。”祝缨道：“你又知道了？”陆超道：“你不是京城人不知道，这样的天就是要下雪了的。”祝缨想了一下，说：“但愿明天下得晚一点。”
“怎么？”
祝缨道：“我还没准备好油衣和伞呢。”
“出门不就摸着了？你要用，我这里还有呢，你先拿去使。”
祝缨道：“好。”
不多会儿里面也谈完了，左司直出来了说：“叫你进去呢。”
祝缨走了进去，郑熹指着她说：“你看人还行。”
祝缨道：“好几年的交情了，真要看不准，我也认栽。”
郑熹道：“李藏案的犯人要到了吧？”
“是。明天。”
“你们要把人接好，案子要办得漂亮些。他可不止陈相一个熟人啊！多少人都盯着呢。”
“那我只管查明实情交给您，报上去多少、判得什么样都交给您做主，我们也好跟着学点。”
“去吧。”
“是。”
祝缨跟左司直离了书房，看到左司直在给陆超塞红包，陆超还要推辞。祝缨道：“他也就这一次大方，你不拿以后就没有了。”左司直道：“怎么会呢？有的有的，以后都有的。”陆超笑道：“那我也只收这一次啦！”真的拿了，然后将二人送出门去，还顺手给了祝缨一把伞：“呐！这样撑着在雪里走，多么的雅相！叫哪位相公看见了，好招你做女婿！”
左司直看着祝缨与郑府的人如此熟稔，心道：人与人是真的不能比啊！
出了郑府，他说：“三郎，多谢！”
“你要真谢我，明天与我一同接犯人去。”
“怎么还要你亲自接？”
祝缨道：“李藏的案子。”
“哦！”
…………
祝缨拿着伞回家，张仙姑见了，问道：“怎么拿了伞回来？”
祝缨道：“啊，顺手，一会儿还要再采买一些。天要下雪了，还要买些油布、油衣。家里也要备着些。”
说到家务，张仙姑就来精神了：“那得再囤点吃的了！花儿姐，杜大姐，明天咱们去买菜！再取些米和炭回来！”
祝缨道：“明天早上，花姐和我还有事呢。”
“你明天不去应卯？”
“去，就是为了应卯的事儿。娘要买东西也不用急，我跟陆二说好了，他安排人过来帮咱们的忙。对了，明天把那貂皮再送给金大嫂子一张。”
“好！”
花姐却觉得奇怪，她当面没说，偷了个空去问祝缨：“明天有我什么事呢？”
祝缨道：“帮我个忙，明天有女囚过来，给她们摸一把脉。”
“咦？”
“嗯。”祝缨没有过多解释，心里却想：既然不愿意考试女丞，我总要给大理寺争一个女医官的名额才好。你可以不去，想去的时候总有个位子可以等着你。回回查女囚，总有一次会有大事发生。那时就是水到渠成了。做官总比你行医有保障些。
祝缨第二天先应卯，然后就和左司直一道去狱里，而将一些琐碎的事务暂交胡琏代看。胡琏道：“我正不想动弹，吃参茶烤火多好。”
祝缨与左司直先去女监，左司直道：“女人，能看得牢么？”
祝缨道：“马上就知道了。”
他两人身后带着数名大理寺的吏，其中一人正是小陶，笑道：“旁人不知道，我家里那一个，看我是绰绰有余的。”
引得众人一阵大笑。
到了大理寺狱，男女两边都很紧张地列队，祝缨和左司直却很自然地多看了女监一眼。左司直遗憾于女丞女卒都不是什么美人，祝缨则看了看周娓，小丫头这几天过得显然不太好，还有点别别扭扭的，站的位置显示，她没啥朋友。
祝缨道：“收拾收拾，要来客了。老左，咱们瞧瞧？”
“好。”左司直也变得正经了起来。
两人先在男监里走马观花看一圈，没啥变化。再去女监一看，左司直就先说：“哎哟，比那边干净，有女人就是不一样。”祝缨则是认真地看了一回门窗锁头，对崔、武二人道：“你们两个，带上人跟我来。”
武相想到母亲从祝家那位小娘子那里听到的一点讯息，挺身而出，命付小娘子与赵五娘留下，她与崔佳成带着其他的六人跟着祝缨走。她用余光瞥着祝缨，见祝缨点了点头，重又鼓起气来：“走！”
那边男监狱丞也带了几个人同去——除了一个女犯是主犯，又还有几个男犯。
祝缨带着他们一行人并不从皇城的南面正门走，因大理寺狱靠西，于是出西门，在那里，押解犯人的差役已带着人等候了。门旁摆一张桌子，禁军的人与祝缨打个招呼：“三郎，都准备妥了，你们在这儿办交割吧。小娘子照顾得好好的。”
花姐带着杜大姐就坐在桌子边的椅子上，被禁军们看得不自在。这些人忒热情，又是帮她的手炉子添炭，又是给她弄热茶喝。听到说她，赶紧说：“这几位将军很周到。”
禁军笑道：“什么将军？抬举我们啦！”
左司直与女监的人都认得花姐，左司直问道：“你把大娘请过来做甚？”
祝缨道：“接女囚，稳妥一点。大姐，跟我来。”
两边见面，祝缨与左司直也亮明身份，那边看了他们的腰牌，自己也递一份公文：“奉命押解男犯四人、女犯五人，文书在此，请。”
祝缨接了公文，左司直道：“你来你来。”
对面向他们介绍了犯人，主犯毕氏，二十二岁，她的三个侍女分别是十九、十七、十五，一个婆子倒有五十岁了。那边男犯，一个老者，六十三岁了，两个中年人，都是四十上下，一个小厮，二十岁。
核对完了，祝缨道：“一路辛苦。不过我且还不能画押。”
“这是为何？”
祝缨对花姐道：“开始吧。”
左司直笑道：“怎么？你凡同女人打交道，都要先号脉的吗？大娘有医术你也不能这么用呀。”
祝缨道：“有备无患。”
“什么意思？”
那边花姐一声轻呼，祝缨看过去，只见杜大娘扶住了她。禁军呵道：“兀那犯人！怎么敢在这里撒野？”却是毕氏把花姐给推开了！
祝缨道：“按住了！大姐，摸她的脉！”
左司直也严肃了起来，低声对祝缨说：“怎么？她还能带着什么绝症？那也不对呀……”
花姐一脸惊讶地看着毕氏。
只见毕氏这会儿又变得从容了，也不撒泼了，她收回了手，说：“说吧。”
花姐吃不准，让她又换了一只手，然后小步走到祝缨身边，附耳道：“她怀孕了。你是不是猜着了什么？”
祝缨叹了口气，道：“你说出来吧。”
花姐只得略大了一点声音，公布道：“她怀孕了，三个月。”
周围一片嗡嗡讨论之声，祝缨对押解的衙役道：“我要写个背书，你们也得画押。女犯的丈夫死了快有一年了，哪来的三个月的身孕？”
左司直瞪大了眼睛：“三郎！”
“嗯？”
“这……”
“我猜的。”
左司直阴着眼看着毕氏，花姐有点害怕，问道：“怎、怎么了？”她很担心自己这一摸脉，因此生出些事端来。
左司直缓了脸色对她说：“大理寺，不杀孕妇。”
祝缨道：“错了，是凡孕产妇，都不杀。就算是她谋害的，她至少还有八个月的命。”
虽说这规定是白纸黑字，执行的时候很多人当它是废纸，但是，如果有人坚持这一条，那即使毕氏是凶手，也至少得等坐完月子再说。李藏的长子是坚持继母是冤枉的，很可能因此而生事。
诸女第一次参与案子，本来以为只是接个犯人，现在生出这样的变故来，她们都惊呆了。禁军也交头接耳起来。
押送的人也不敢画押，祝缨道：“你们要是不信，咱们只好再请一位郎中来了。”
禁军里有好事的，跳出来说：“我知道有一位……哎，等一下！那不黄御医么？就他了！”
也活该黄御医倒霉，他是出来闲逛的。他的上司正在发火训人，他找个机会就跑了出来。不幸被禁军给看到了，揪住了。
被抓住了，只好摸一把脉。他与这些人也没有瓜葛，照实说了结果：“是喜脉。”
押送的差役是死也不肯认的，三个月，正在他们手里收押的时候！怎么怀上的？
祝缨道：“小陶，回去禀告郑大人，叫老胡行文，请太医院帮个忙。”
太医院的职责是用来给皇室看病的，也兼管皇帝让看的一些大臣。大理寺管不着他们，除非是查他们。不过郑熹肯定会有办法的。
一旦下了正式的公文，太医院就要对结果负责了。她又有禁军帮忙，不让押送的人走。过不多时，裴清亲自带着御医到了西门这边，劈头就问：“怎么回事？”
祝缨道：“女囚，怀孕了。”
裴清道：“这是要出事呀……”
御医摸个喜脉是摸得准的，提笔就写了诊断结果。裴清对御医拱手道：“多谢。”然后对祝缨道：“把人带回去，先查这件事！”
祝缨道：“是。”
裴清看着毕氏，微微皱眉。他一时说不清，究竟是毕氏受了侵害，还是这个女人为了活命而故意为之。无论如何，这都是个丑闻，幸亏大理寺发现得早。
祝缨对崔、武二人说：“把人押走吧。”
裴清又下令，连押送的差人都一并扣下了，再由大理寺行文给当地，要求追查。
差役们本来是押送囚犯的，现在自己反而被看押，一时有怨无处诉，也有骂的，也有求的，都很丧气。裴清并不理会这些，只让小陶等人：“把他们也‘请’去吧！”
然后他亲自跟着到了大理寺狱，看着两边都把犯人关好，才对祝缨和左司直道：“跟我来。”
左司直本来是跟着祝缨蹭个案子的，哪知道遇到了这样的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竟说了一句胡琏的口头禅：“你的运气好，跟你在一块儿也会有好事的……”

第106章 不值
运气好？
祝缨不是很喜欢这个说法，不过她没有纠正，更没把心中的不快撒到左司直的头上。她说：“老左，你等一下。”
左司直问道：“什么？”
祝缨快走两步，赶上了裴清，说：“少卿，稍等。”
裴清忙住了脚，问道：“怎么？又看出什么来了吗？”
祝缨道：“有几句话要嘱咐她们。”
裴清道：“唔，你说吧。”他安静地站在一边，等着看祝缨会说什么。
祝缨把女丞、女卒都召集了起来，说：“头一回来犯人，我就带你们一回。”她看向崔、武二人，续道：“接下来这案子你们少不得要知道一些，但是现在，把所有女犯都分开单独看押。你们的囚室都是都打扫过一遍了么？准备得不错。”
女丞女卒都忍不住有点高兴，旋即又都紧张起来。
祝缨道：“记住一条，不许与她们说话！尤其是毕氏！谁与她说话，无论是说的什么，但凡有一字交谈，丞说了话，黜丞，卒说了话，黜卒。她们一应的洗漱、饮食、便溺，该怎么管就怎么管。几个丫头婆子身上有伤，给她们上药。对了，毕氏那里，再给她加条被子，叫她养胎！”
女人们心中完全没底了，参差不齐地应着，有点茫然。她们也做过一点功课，尤其是吴氏，更是想：大理寺狱没这个规矩呀！只听说以前对龚逆夫妇有这么个事儿。难道这个小娘这么有本事的？
她们却完全不敢说话，因为祝缨的样子虽然没变，但是给人的感觉却有点说不出的可怕。不止是她们，连裴清都觉得有点不舒服了，仔细看时，却见祝缨又是一脸的平静了。
只有一个左司直，被这气氛弄得有点不安，问道：“小、小祝，这、这是为什么？”
祝缨道：“出去再说。”
裴清道：“男监那里也一样吧。”
祝缨躬身道：“是。”
左司直非常有眼色地到男监那里传了话，因为毕氏的变故，男监的狱丞也是老手，很配合地道：“是！有什么话，难道我们不会自己在外面讲？谁说必得与犯人聊天的呢？”
祝缨对崔、武二人道：“带好你们的人。”
两人也躬身说：“是。”
目送裴清一行离开大理寺狱，武相与崔佳成一交换眼色，就说：“刚才祝大人说的，大家都听到了吗？”
“是！”
“照办吧，先把那几个丫环婆子分别看押起来。不要同她们说话！然后到我们那屋里，我们有话说。”
“是。”
管理囚犯并不很困难，最大的那个本来就关的是单间，现在只需要再加一条被子。崔佳成怕别人不牢靠，亲自抱了一条被子送进去。女卒们把几个丫环婆子也给提出去，单间看押了。以吴氏这样的“老练”，本来该说一句：“便宜你们了，有单间住。”现在也是一个字都不说。
干完了这些，把囚室的门都锁好，才到女丞的屋子里集合。大家的兴奋劲都被一些疑惑和惶恐取代了，武相道：“刚才的事儿，大家都知道了。这事不寻常，也显得有咱们这些女监还是有用处的。”
崔佳成道：“现在烫手的山芋到咱们手上了，还是要谨慎，想来祝大人也有这个意思的。”
她们两个开始排班，有了囚犯，就得守夜班了，武、崔二人一人一晚轮流带班，没有什么疑问。女卒也被她们分成两班，尽量把有矛盾的人分开，免得她们长夜漫漫共处一室再出什么问题。吴、车、甘、徐一组，霍、周、赵、付一组。崔佳成领第一组，武相领第二组。
然后，崔、武二人把吴氏留了下来。
大家心知肚明，这是问吴氏一些大理寺的成例了。
吴氏虽自认有些能耐，在上官现在略有点矜持的模样，不过说话倒很痛快：“据我所知，只有当年的龚逆夫妇有这么个待遇！听说，那会儿郑大人都不叫别人单独跟龚逆说话，因为龚逆厉害呀！他老婆也是狠角色呢！常能将审问的官员弄哭！”
武相好奇地问：“祝大人也没有见过龚逆？”
说起这个，吴氏也有了点不一样的表情，有点神秘地说：“听说，祝大人第一次见龚逆，没多久，龚案就结得差不多了。仿佛什么事都没干，但就是破案了。”
崔佳成看吴氏这个样子，一提到祝缨就是夸，心道：道听途说也不足为信。
不过眼下确实棘手，不让她们多问、多沾，倒也不失为一种稳妥的方法。她们便是想参与，一时却也无下手处。本来想是不是可以与女囚们先聊一聊，旁敲侧击，也好有点功劳。现在看来，还是不要乱动的好。
她说：“既然祝大人说了，咱们就照他说的办吧。”
武相又问吴氏：“男监那边会是怎么样呢？”
吴氏道：“那他们听话。你要干了什么事，不用说，祝大人看一眼就能看出来的。这群鬼，您道是那么老实的么？那是他们一弄鬼就被揭穿，才老实的！不然，光给他们好处，在他们眼里就是肥羊哩！”
完了，又吹上了，崔佳成好涵养，耐着性子听完，说：“辛苦你说了这么多了。今天是头一晚，你与我值守，也要请你多多上心。”
吴氏道：“是！您放心，我一定听您招呼。”
崔佳成终于把吴氏应付走了，与武相二人相视苦笑。崔佳成道：“她已是这几个人里最懂这个地方的人了。”
武相道：“能找个男卒问一问就好了。”
崔佳成道：“不可轻举妄动！”
武相道：“阿姐放心，我不过随口一说罢了。既然祝大人嘱咐了，必有他的道理。”
…………——
“你究竟是什么道理要这么做？”左司直一路开始唠叨，“区区一个女子，竟与龚逆一个待遇了？”
祝缨道：“她未必有多高明，但是咱们的女监可都是生手呢。且这个案子，有人在看着。”
左司直了然，这种案子不太要紧，一个糟老头子娶年轻媳妇，本来就是一件风险很高的事情。是死是活的……他那年纪本来就该死了！但是如果有大人物过问，情况就有所不同了。
裴清只是觉得神奇，他不太明白，祝缨是怎么想到找个女人来给女囚号脉的？这是正常人能想到的？
但他有耐性，直到回到郑熹的正堂上汇报时，才问出来。
彼时，因为行文找了太医院，又有裴清亲自去办，大理寺里已经有不少人知道出了点小故障了。人们低声交谈，鲍评事说：“必是有别的事，不像是三郎出了纰漏，他办事一向不出错。”听的人纷纷附和，又在猜是出了什么“别的事”。
看裴清等三人全须全尾地回来，又很奇怪了。连平素不大管事的大理寺正都出来，问胡琏：“是什么事？”
胡琏道：“只说让找个御医，难道是囚犯重病？”
大理寺正咳嗽一声，对胡琏道：“去把跟着祝缨接囚犯的人叫来问一问。”
胡琏心说，我正想问呢！老实把人叫了来，一问才知道出了一桩奇事。大理寺正的好奇心得到了满意，心道：不是我们大理寺的事，那倒没什么了。
一转头，他又回去打棋谱了。留下胡琏郁闷非常——就这一会儿功夫，已经错失挤进去旁听的机会。如果打一开始就在场，上官忘了赶他走，他就能听了。现在都开始了，半路就挤不进去了。
那一边屋里，裴清已然向郑熹汇报了：“确有身孕。”
冷云是来凑热闹的，听了就坐直了身子，问道：“果然有奸情吗？”
郑熹没理他，对祝缨道：“你从头说。”
裴清也补了一句：“你是怎么想到要号脉的？”
祝缨第一句先请罪：“是下官多事，节外生枝了。请大人责罚。”
冷、裴都看向郑熹，这事他俩无所谓，甚至觉得祝缨干得漂亮。郑熹立起一只手，对祝缨道：“说案子。”
祝缨早就想好了理由道：“这案子有人问，但又没有落在纸上，就想还是周到一些的好。本想看看有什么宿疾暗伤，别死在咱们手上又要麻烦。是歪打正着的。”
郑熹不置可否，道：“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祝缨道：“双管齐下，两案并案，尽力查明真相。”
她有句话不好说：弄到现在这个地步，人情如果卖不出去，就追求个正直。
“咦？”冷云发出了疑问。
郑熹则安静地看着祝缨，祝缨道：“诚然，刚到咱们手上就发现了三个月的身孕，赖不到咱们、刑部、御史台也问不着咱们失察。咱们不必为他们隐瞒，先行文催地方上查，按道理该他们先自查。
但咱们不能不管。这事关联到毕氏，人命案她不一定是凶手，但她的肚子是真的。由此或许可以反查出人命案的真相。”
冷云道：“不能现在就派人去查命案了么？”
祝缨道：“能，但是很难。且时间会长，不一定能让咱们从从容容查完，派人去当地是最后的手段。毕氏还是命案的凶嫌，不是最后的罪人至少也是个证人。从她入手最好。”
“怎么说？”
上司不太聪明的样子，祝缨只得给他详细解释——
李藏这个品级的官员，即使是凶杀，当地断完了案也不能叫老头停尸不葬。断完案已然让家属领回安葬了。他的品级在那里，入殓的手续也比普通人更复杂，香汤擦洗是其一，还得再装裹了。下葬时的样子绝对跟刚死的样子不一样了！且好几个月了，尸体不定烂成啥样了，除了中毒这一点，其他的痕迹这会儿也不剩什么了。但是老头生前还用过砒-霜治病，不管是急性还是慢性中毒，都有合理解释了。
他们家的住宅也是一样的道理。葬礼都办了，家里必然是要彻底打扫，还能有什么痕迹实在不好讲。也不能随便闯进官员的家。
当地的官员不是胡乱断案的，因为李藏确实是中毒死的。老头年纪不小了，新媳妇儿就是为了照顾他的起居才娶的，俩人就住一块儿方便伺候，她嫌疑肯定最大。好死不死的，就是砒-霜中的毒。因为老头上了年纪，身上生疮，又有哮嗽的毛病，砒-霜是可以用来治疗疮疽、哮嗽等症的。郎中开了药，所以家里就有这东西。
毕氏，刚才看的，她没有受刑，就不能说是刑求的结果。
她的丫环加身边的婆子就都被抓了来，三个丫环，是因为第四个已经受刑不过死了。但是她们招认，砒-霜这东西确实是毕氏与老管家在管。且通常是最后由毕氏侍奉李藏吃饭、吃药的。
砒-霜治病的用量是有限的，也不是天天吃，正常入药并不足以让李藏毙命，必是有人下毒了。丫环、婆子之所以要受刑，是因为她们分别买过砒-霜，是毕氏授意的。是几人分几次买的，理由是不小心打翻了给李藏配药用的砒-霜，怕挨罚。以及毒老鼠用。几人买过的份量加起来，别说老鼠，都足够毒死俩老头了。
男监里关的那个老头子，就是李府的老管家。案发的时候，老管家生病没在跟前——他的年纪也不小了——就派了自己的儿孙过去照应。但因为儿孙不是惯常侍奉的，所以没有能够近前伺候。但不管怎么说，他们在场，也没有察觉阻拦，于是一股脑地被送了来，权当证人。
相较老管家，“老夫少妻”一条，就能给毕氏再多添一条嫌疑了。你说不是她，那是谁？别人没买过砒-霜。
综上所述，人家地方断案也是有理有据的，能查的都查了，不能说昏庸。而千里迢迢去查案，当地已经给了结论，再去就是显得不信任当地了。迎接上面的检查，他们或许会诚惶诚恐，但是心里怎么想、背地里要怎么糊弄就是两说了。
查明真相，谁的面子都不给是最好的。但直接怼到地方的脸上肯定不是个好办法。
那就不是他的事了，冷云感兴趣地问：“你说……会不会是有奸夫？那个长子？身孕，嘿……”
一看他这不着调的样子，郑熹大声咳嗽了一下，但是他没有说冷云。因为冷云说话的样子不着调，话说得却有一定的道理。大理寺常年复核各种奇葩案子，什么人伦惨祸都有，案子看得多了，起手就会各种怀疑。比如这种，老夫少妻，继母、继子的关系，起手就得怀疑一个奸情。
祝缨道：“李藏七十多了，他虽晚婚，妻子小他十岁，这长子如今也差不多快四十岁了。虽不能以年龄来断，但以他的年纪，合该是个当家做主的样子。这样的人最喜欢一件事——家丑不可外扬。这些都是下官的猜测，具体怎么样，还得看怎么审。所以，先冷着他们，看谁先熬不住。
就现有的犯人、证人、下面移交的东西来审，审出来最好。如果没有进展，再跑一趟不迟。”
裴清问道：“关押的那些人呢？”
祝缨道：“先问了口供，按路程时间计，应该不是他们。但是如果他们是在当地犯的事，又被点了押送的差，也不是不可能呀！所以哪怕放人，也得当地来公函领人。”
郑熹听她说得有条理，就说：“这个案子本来就是交给你的，现在也还交给你。”
“是。”
…………
应付完了上官，祝缨与左司直走了出来。
左司直越想这事儿越觉得蹊跷，道：“你真要再跑一趟？看郑大人这么个做派，催问的人来头不小吧？”
“陈相。李藏是陈相的老上司，不得不问一问。”
“哎哟……”
“是吧？”
左司直沉重地点了点头，说：“有点麻烦。可如果这样，你真要大冬天的跑这一趟？跑过去，真不一定能查着什么。我不是说你本事不行，就像咱们，经手的案子也不乐意叫别人再查不是？不给你使绊子就不错啦，更不要提能有什么好处。你再跑这一趟，这里的事儿又得耽误啦。”
祝缨道：“那倒不怕，不是还有你们么？”
左司直十分担忧：“我们可不太成啊。你还得想，陈相过问了，这个……要么他要真相，要么，他要面子。要真相，何必再多此一举？要面子的面儿大些，偏偏继夫人又是这样。你可要想好怎么对陈相说了。”
祝缨道：“实话实说算了。”
“不可掉以轻心呀，那也是你捅出来的。”
“呵呵，”祝缨说，“他爱生气就生气呗！我还要生气呢！”
“别说气话！”
祝缨道：“这事不算到我头上也要算到我头上了，事到如今，不如硬气一点。再说，出现了意外，再继续卖这个人情就不划算了。郑大人面上我也要说，咱们卖人情是为了什么呀？陈相也不会为个死人向郑大人许诺太多，继续下去郑大人也是不划算的。”
左司直道：“不错！继续卖人情要亏本了！那牢里？”
“先冷着。你要想审，就去提审男犯，女囚不要管，不要跟她们说话。先冷一冷，养一养，别打死了。”
左司直道：“不错！我去审审男犯，万一真是他们呢？投药才用多大点时间？”
祝缨道：“不用再看看案卷吗？”
“不用，先例行问话。回来再细琢磨也来得及，上头要问起，总要有点供词可以搪塞。不审女囚，就拿男囚凑个数。”左司直说。
祝缨与他分头行事，她需要再仔细研读一下案卷。能通过案卷看出来是最好，她其实挺不想为李藏这事跑一趟的，说要跑一趟不过是在上官面前说点好话而已。有什么事是只能让一个妙龄少女嫁一个半死老头才能解决的？笑死。又不是嫁了死皇帝好当皇太后！
这案卷她已记了下来，却仍是摊开了，重新一字一字地读。将各人的供状都看了一遍，明显能够看出来，丫环婆子的话里说的是奉了毕氏之命买了砒-霜，但是都没咬死是亲眼看到毕氏投毒的。而男仆那里，则是只管喊自己冤枉。李家人就更有意思了，李家长子认为没有这种事，就是用药过量了，这也是毕氏的说法——李藏不舒服，要求加大了剂量。
但是李家次子、三子，两个出嫁的女儿则坚持，肯定是小妈害了他们亲爹。甚至说，毕氏十分有心机。几年前毕家败落之后，就投奔了李藏，毕氏因为青春年少，被李家主母“养在身边陪伴”。李家主母还没死，就做主让毕氏接自己的班了。
当时大家都是十分反对的。因为这破事听起来实在是太不好听了！而且这事居然还成了！从他们的证词中能够感受到明显的愤怒，“欺瞒”“哄”“骗”之类的用词频频出现。且他们都说，父亲之前并没有提及病情加重痛苦不堪要增加药量，老管家等人的证词也证明了这一点。至于李家长子的证词为何与他们不同，他们则是说：大哥傻！装正经样子！就是不心疼爹娘！木头人一个！
因为有他们在，并不相信老头是单纯用药失误，他们自己找了郎中、仵作，都画了押。正因如此，祝缨两相对比才比较相信地方的审查。
再仔细看李家长子的供词，用词则是十分的平静，不见有这些词。然而也没有什么溢美之词，通篇都非常的平静。
再看毕氏的供词，关于嫁给一个老人，她的说法是“报恩”。说自己不会谋害“丈夫”，因为自己的娘家已然赤贫，还得指望着这个“丈夫”补贴娘家。如果是继子当家，那么肯定没有现在过得宽裕。
“有趣啊……”祝缨喃喃地说，“她不是夫人。”
李藏没有为毕氏请封诰命，她不是“夫人”。
看到一半时，崔佳成、武相又来了。祝缨定的规矩，不能单独见，现在她们是两个人，祝缨这里还有吏、有胡琏，确实不是单独见了。
祝缨只得放下手中的案卷，问道：“怎么？”
两人对望一眼，武相道：“大人，不知我们能不能看一看女卒们的履历档案。”
胡琏“噗哧”笑了出来：“可算想到了。”
祝缨让一个吏引她们去借看，说：“就在这里看，大理寺的案卷不许带出。看完了归还。”
顾不得其他，两人赶紧拿了看。拢共八个女人，可以书写的实在太少了，只有最简单的出身和家庭情况，再多也是没有了。两人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归还了案卷来向祝缨告辞。
武相问道：“不知女囚那里何时提审？下官也好早做准备。”
祝缨道：“不要管这个。”
“是。”
看她们走了，胡琏才说：“这些女娘，就是比人想得慢。”
祝缨道：“想着了就好。”
“嗯，不错，有了她们，起码咱们这儿不会出个孕妇。”
祝缨也笑了，先把这件事放到一边，着手办理大理寺的杂务。本来是打算照着陈相的意思，把这个毕氏给开脱出去的，“老人受不了病痛，用药过量”完全可以解释得通。没抓着现行，侍女还拷打死了一个。如果硬要拿这个说事，确实能推翻当地的结论。郑熹和祝缨本来也都想这么糊弄过去，人家长子都不在乎了，只要个“体面”。李藏死了，她一点也不觉得可惜。不管毕氏是好人还是坏人都不要紧，她不想追究。
但出现“怀孕”这个意外就不对了，是把祝缨架火上烤了。祝缨反而想把事情查个清楚，这样自己也能多一点干货。
实在不得已就出京查案。如果要走，就要把手上的事情处理好，最好连过年的安排都安排好。
她飞快地处理着手上的事情，脑子里则是想着自己家里的事儿，怎么过年，怎么托付。不能在她出京的时候被人迁怒……等等。
办好了手上的事，落衙后又去了一些商家，让他们“照着上面的地址，挨个儿送到家里”。她给大理寺诸人补贴，有些是直接在大理寺就发了东西、发了钱，有一些则是让商家给送货上门，这样就要各位同僚留一下家庭住址了，如果不想送到家里而是要送到“其他地方”也行，留地址。轻轻松松就能掌握住许多想要的信息。
办完了这些才回到家里，花姐正和杜大姐十分不安地等着她。张仙姑问花姐出了什么事，花姐只简单说：“大理寺接的囚犯，挨了打呢。”张仙姑就以为是找花姐治伤的，说：“老三也是的，不能白使你呀，就开个账，给你开个工费也不算是循私！”
花姐勉强笑笑，张仙姑还以为她是吓着了，因为祝大说过，牢里挨打很吓人的。
花姐等到了祝缨，迎上来低声问：“怎么样？”
祝缨道：“依旧交给我来办……”
张仙姑道：“先吃饭再说！”
吃完了饭，花姐到了祝缨的房里，祝缨道：“没事儿，我应付得来。我本来以为，事情糊过去就算了，现在看来可能要出京一趟的。”
“诶？”
“不能叫他们糊弄了。”
“怎么？”
祝缨道：“陈相那个人，你知道的，就要外面看起来花团锦簇的。如今出了这个事，他是糊不上了。可我得糊得上。”
“他是为什么呢？”
“他不能落人话柄，叫人说凉薄。老上司，他自己背后骂骂就算了，显得他道德高尚。管，还是要管一下的。”
“好，我为你看好家里。”
“嗯，如果有什么事儿，不要管细软，带上人，跑郑府去。”
“这么严重吗？”
“最坏的打算而已。”
…………——
第二天，祝缨只管处理大理寺的庶务，并不去提审犯人。但是左司直却跑了来，一脸奇怪地说：“那个事儿，可能不太对劲。”
祝缨问道：“例行盘问，有什么不对劲的？”
左司直道：“那些衙差说，那个李家家里一团糟烂，谁干的都不稀奇。又说，他们家的葬礼上还闹了呢。”
“怎么想起来盘问衙役了？问问也好。父亲死了，哥哥和兄弟各执一词，不闹起来才怪。”
“我本来也是这样想的，哪知道略一问，才知道有点古怪！”
“怎么说？”
左司直道：“你见过祖父的葬礼长孙不出来的吗？”
“生病？”
“纵病着，叔父、姑母挑理，他能不出来？一看不就知道了么？就是不出来，惹得那几个人从头念叨到尾。”
“你是说？”
左司直道：“还真有古怪……要论年纪，李藏的儿子年纪不小了，可孙子还真是……哎呀呀……”
祝缨道：“不好乱猜呀，看来我真要跑一趟了。”
“何必是你？再说了，以什么名义拿人呢？就凭我们没头没尾的猜测？对别人可以，没有确实的供词，就拿个小郎君，不好办。那边审了这些日子竟没有审出来这件事，也是很古怪的。那些个侍女，嘴怎么能这么严的呢？你别沾这个事才好。”
祝缨道：“可惜已经沾了。”
两人都很踌躇，左司直的发现不能说没用，但是也很难有用。
就在他们商议的时候，该知道变故的人也都知道了。
郑熹把事情给扛了下来，他抢先去见陈相，先发制人，向陈相抱怨他给自己丢了这么大一个变故：“早知道有这样的内情，我是怎么也不敢应命的！”他还真有点后悔，因为知道了李藏和陈相的关系，所以多事暗示了陈相，结果惹出这么个结果来。
郑熹平这个事儿也是有代价的。他还得跟地方上的官员扯皮、扛着刑部的最终验核呢！他把这事儿交给了祝缨，祝缨是他要栽培的人，万一因为这件事把祝缨也被问个办事不力给耽误了仕途，那他就亏大发了！而事情确实是因为祝缨安排了个人把脉给捅出来的，陈相记不记仇，还真不好说。
要他埋怨祝缨多事，他还真埋怨不起来。毕氏不是省油的灯，这事接得大意了！
还不如一开始就什么都不说正直一点呢！
如今得不偿失，他决定及时止损。
陈相也吃惊：“怎么真有这样的事吗？”
“御医摸的脉。”
“那该去查地方！”
郑熹道：“已下文了，先让他们自查。”这是正常的流程，一般都是发还自查。查不出来、让上头不满意或者上头另有想法，才会另派人查。
陈相额角的青筋跳了两跳，阴沉地说：“我知道了。”
郑熹道：“您得有个准话给我。以学生的浅见，唔……恐怕捂不住了。”
陈相道：“查！我要真相！害！到现在真相还不清楚么？”
郑熹道：“那晚辈就去加紧办了。”
“唉，真羡慕郑侯啊！”
…………——
郑侯确实是值得羡慕的，因为陈相自己的儿子陈萌，他又办了一件傻事。
他带着一个姓李的人找到了祝缨。
祝缨家的地址并不是什么秘密，但是陈萌到这里来就很奇怪了。开门的是杜大姐，正在问话的时候，花姐、张仙姑都探出头来看。花姐与陈萌就打了个照面，陈萌道：“冠群啊……呃，你、你在这里了？哦，倒也不奇怪。”
花姐见了他也有点不好意思，福一福，就进了自己房里。
张仙姑和祝大迎了陈萌，知道他是找祝缨的，说：“大公子少坐，老三就快回来了。”
陈萌就是掐着点儿来的，问：“他近来忙么？每日按时回来么？”
“对、对啊。”
陈萌松了口气，道：“哦，这位是李先生。”
“李先生”一身素服，张仙姑就觉得这人不太懂事儿，带孝的不该乱蹿到生人家里来的。她不太甘愿地请他们到祝缨的房里坐，让杜大姐给上茶，自己去要回房去准备叠点纸元宝，备香烛，等下得让祝缨跨个火盆才好。
快过年了，得吉利点儿。
但是张仙姑不敢明着说，她有点怕这个李先生，李先生看起来很有点身份的样子。
陈、李二人坐不多时，祝缨就回来了。她今天在大理寺忙了一天，听说陈萌来了，她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一进西厢，先行礼：“大公子。”
陈萌道：“三郎，实在惭愧，确实有事相托。”
祝缨道：“这位李先生是不是……”
那人起身一礼：“在下李泽。”
祝缨忙还了一礼：“您是上官。”李泽四十来岁了，现在因为死了爹在丁忧，但实际上他身上的品阶比祝缨高不少，人家已经从五品了。
陈萌道：“我就说，三郎是个心里敞亮的人。”
祝缨道：“为的毕氏的案子，是吗？”
陈萌道：“不错。”
祝缨叹了口气，道：“大公子，你不该过来找我的。陈相已经放话了。我不瞒你，大理寺接了这个事，差点掉坑里了。我们上头还有刑部，下头还有当地官员，这顶上压下的，实在撑不住中间再来这么一出！”
李泽一脸的为难，道：“确是件难事，否则也不敢惊动诸位。”
祝缨道：“您能给我一句实话吗？真相究竟是什么？”
李泽苦笑道：“你问我，我知道的都是一片祥和。”又是行礼，又是赔好话。一个年纪是自己两倍的人，两鬓微有白丝了，这样伏低作小，实在让人伤感。
祝缨脸上也现出伤感的神色来，忙上前搀他，说：“李先生，您这是……大公子不厚道呀，带人过来这样对我，叫我怎么样才算礼貌呢？”
陈萌道：“我知道你有办法的。”
“你想要什么结果？”
陈萌道：“当然是一床被掩了。”
祝缨道：“恐怕是不能如意的。这件事情，有好结果是老天保佑，没有，就是我无能。”
陈萌这中人做得，就很失败。祝缨送他们俩离开，李泽还能稳住跟祝缨拱手为礼。祝缨也跟没事人一般，也跟李泽道别。
…………
祝缨当晚就去了郑熹家里。
郑熹很意外地问陆超：“现在什么时辰了？”
祝缨道：“我知道，快宵禁了。”
“有事就说。”
“第一，是左司直发现的，据说李家的长孙没有出现在葬礼上，他的长辈们很是闹了一场，不确定有没有关系。第二，刚才陈萌带着李泽来找我。”
“你怎么说？”
“我问真相，他说一片祥和。葬礼都闹起来了，还祥和呢？他想糊过去，我没接茬。”
郑熹叹息道：“还是会落埋怨的。”
“那就让他怨好了。本来也没说死啊！”祝缨道，“闹成这个局面，本就是我多事，有什么后果，我领就是了！”
郑熹道：“把真相彻底查出来！”
“诶？”
郑熹很果断，说：“既然瞒着不划算，那就彻查！陈相那里我去说！你，把这件事，查出真相，办成铁案！”
“是。”

第107章 好人
从郑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祝缨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心中种种想法不断地冒出来，身边的人都在加快脚步——要宵禁了。祝缨没有跑，她身上还有王云鹤以前写的条子，她总是拣签得最晚的那一张带到身上，因为这样保存得最好，一晃而过特别容易混过去。
但是这张条子没有用到，在最后一刻，她踏进了坊门。
回到家里，花姐、张仙姑、祝大都在西厢里等她回来，一看到她来了，都站起来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样？”
“没事，郑大人把事情扛下了，我只管查案就好。叫杜大姐开饭吧。”
张仙姑和祝大高兴了起来，说：“郑大人真是可靠呀！”他们两个不太明白大理寺的事情，但是，天塌下来现在有高个儿的顶着了，碍不着他们的闺女，他们就先开心了。两人又意思意思地叮嘱：“那以后要给郑大人好好办事啊！”
祝缨点点头。
他们就招呼着去正房那儿摆桌子吃晚饭了，饭桌上，张仙姑嫌弃李泽带着孝的人往别人家里闯，祝大就说：“这个大公子好不晓事哩，也不见他帮你干什么，就会跑过来叫人干事！他要干什么事呀？”
祝缨道：“没什么事，我也没干。”
祝大道：“这就对了呢！你就是头驴，能拉几盘磨？”
张仙姑在桌子底下踩住了祝大的脚用力碾了两下，疼得祝大呲牙咧嘴。花姐心道，不对，小祝可没有很高兴的样子！
她想，自己似乎也没有别的用处，便于饭后跟祝缨谈谈心。自己也没什么本事，出双耳朵还是可以的。小祝的心事难以诉说，有个人肯听听也是好的。
她饭后跟进了西厢，托辞是跟祝缨算一算家里的账。祝缨坐在北屋书桌前，看到她来了，起身迎道：“大姐？我没事的。不是说了么？郑大人扛下了。”
“天下哪有那样便宜的事？”花姐说，“你也得为他办事呢。是不是很为难的事儿？还是案子？”
祝缨道：“回来的路上我在就想，什么是大道至简。”
“啊？你们说的是学问上的事？”
祝缨道：“王大人的选择真是太对了。你看，你只要正直，就只用照实办事就好。不用想着谁是谁的人，要卖谁的面子，这个面子出了意外，你没有做错，却还是错了。还要怕得罪了人，又怕不好善后。
直道而行，是世间最方便的事。却又总有聪明人要走捷径，投什么恩主！”
“可你别无选择。”
祝缨平静地看着她，花姐明白了，祝缨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呢？她放声大哭。
祝缨道：“别哭了，你一哭，杜大姐该以为我欺负你了。她有时候看我的眼神，仿佛觉得我不是什么好人。头好痛！”
花姐破涕为笑：“胡说，她很喜欢你的，觉得你是个好人呢！”
祝缨只管摇头。
花姐道：“那……现在呢？”
祝缨道：“一不做，二不休，已经上船了，难道还要投湖不成？”
“案子？”
“还是我审。”
花姐叹气，良久，才慢慢地问：“那个小娘子，真的是谋杀……亲夫？”
祝缨道：“应该是。”
“那样的老人，”花姐忍了忍，还是说了，“就要糟蹋个小闺女。算了，人死为大。这闺女也是，那老棺材瓤子还能活多久呢？”
花姐极少说重话，说出这样的话来，可见已然是很生气了。祝缨道：“我还在查。”
“咦？”
祝缨道：“既然要查，就查明真相，我年前是必要出去一趟的，最好半个月打个来回。”
花姐吃了一惊：“你累死你自己吗？”
这个案子她虽然知道得不多，但是在慈惠庵里跟付小娘子闲聊时也听过的，案发的地方离京城得有差不多一千里了，半个月打个来回，连奔波带查案，铁打的人也吃不消。
祝缨道：“我沿途换马不换人，一天跑个两、三百里，夜里还能睡，四天就能到了。”
“你……”
“我不能离开京城太久。且在那里呆太久也无益处，能查的，当地刺史已然查得差不多了。”
“只恨我不能帮你的忙，咱们家又没有别的帮手，”花姐说，“你是不是，要拢几个帮手了呀？我是说，真正交心能用的那种。”
祝缨道：“我这次带上小陶。”
“他……”
祝缨道：“说不好，怎么会就这么死心塌地呢？能用就行了。我的事你是知道的，跟别人不一样，宁愿自己累一点，也要谨慎一点。所以我只好广洒网，赚个好人缘儿。家里要交给你了。”
“放心。”
…………
祝缨第二天到了大理寺，左司直已经摩拳擦掌了。虽然那个“长孙”的线索，还在两可之间，但是他发现的，也是个突破口，他还想再接再励呢。
祝缨将左司直、鲍评事、胡琏三人邀到一处，说：“有件事儿，要拜托几位。”
他们都说：“你只管说。”
祝缨道：“眼下手上有个案子，大家都是知道的，我想在年前把它给结了，我又整天乱忙揽了不少事儿。所以，要拜托诸位分担一些。”
胡琏道：“义不容辞。”
祝缨就把大理寺接下来的细务托给了胡琏，说：“原本就是老胡你在忙的，是我多事的，现手上还有几项，多半是发些东西，琐碎些。”
胡琏道：“做好人的事儿？我乐意！”他接了。
祝缨对左司直道：“狱里，老左你多盯一盯。”
左司直道：“你等一下，我在这儿，你出去？不是说并案的？哪用现在就让你亲自跑一趟呢？还有……”
祝缨道：“等会儿我同你细说。”
“行。”
祝缨又对鲍评事道：“还有一件事，得鲍兄帮忙——你我一同出京。”
“障眼法？”
祝缨点了点头，鲍评事心道：胡丞虽然开玩笑，但是与小祝一起办事，总是会有好运气了。也很痛快地答应了。
胡琏还想听一听他们商议案情怎么查，因为这起案子想要做到各方满意确实还是比较困难的。不想马上就有人来回事了，祝缨一指胡琏说：“找他。”胡琏只得去忙了。
祝缨又与左、鲍二人议事，她说：“我见过郑大人了，他就一句话，办成铁案，所以我得亲自去办。”
两人点头。祝缨道：“老左，狱里还是那样，一定要盯住了，不许女监里的人与犯人有多余的接触。养着，但不管。”
“我一早就想问你了，为什么？”
“毕氏这身孕，要么是自己弄的，那她这心机那些女卒应付不了。如果是被□□的，那这遭遇一般人听了又要不忍心了。不管是心软还是被愚弄，容易透露外面的讯息给她，不利审讯。而要审讯毕氏，必须慎之又慎。她已然被问过无数次了。咱们有的优势，就是她对咱们一无所知。”
左司直也是个老官了，马上说：“明白。”
鲍评事道：“原本一件小事的。”
左司直双手一摊，道：“就说发现女囚身孕这事儿，但凡换一个案子、换一个人，都是小祝有先见之明。现在弄出不好看来，反而……”
祝缨道：“多说无益。鲍兄，咱们点几个人，对外说是出京，我先带个人去悄悄探路，你只管慢慢的走。不是信不过鲍兄……”
鲍评事马上说：“明白！咱们各有各的差使要做。”
祝缨道：“是。”
左司直道：“那你们可要穿得厚一些，冬天路上的风，不是皮衣是受不了的！”
祝缨道：“不急，我先去翻个档，然后咱们再去提审男囚。”
“一起来吧。”
………………
毕氏是两个案子的关键，但是毕氏是从哪里来的呢？
祝缨带着左、鲍二人先去翻了毕氏父亲毕罗的案卷。毕罗犯的事儿不大不小，如果真的很大，他死了也不能保全家人。如果很小，他就不用死了。上面的罪名是，受了龚劼的指使，为其敛财办事。这种事许多官员都会办，不定就是这个人的死党的，可能只是交易，又或者是不敢得罪。
所以毕罗家给抄了，人自杀了，老婆孩子还是没事的。留的遗书是一时糊涂，又不敢得罪龚劼，现在只好以死谢罪。
祝缨又翻了附的简单的账，看到上头写的抄查的名目，再看办事的人，底下签的名是邵书新。心里默算了一下数目，心里就有数了，然后对左、鲍二人道：“咱们去审犯人吧。”
三人到了大理寺狱，祝缨要提审的是老管家。
老管家之前受过刑的，现在还没好利索，他的子孙倒是已经好了。
祝缨先问：“伤得重么？”
老管家很吃惊了：“大人问小老儿吗？”
此时官员审案，遇到这样的大案子，嫌犯的供词叫人不满意了，先打个二十板子是个基本操作。
如果是犯人发配到了流放地，见面先打四十到六十杀威棍，这也是基本操作。
所以一般人也不想打官司，而官府尤其讨厌讼棍。
现在不挨打反而是一种惊喜了。
祝缨道：“当然。你没有发烧，不会神志不清吧？”
“不会不会。小老儿委实不知是何人谋害的主人……”
祝缨道：“你要知道了，还要我干什么呢？老人家，那边那位夫人与过世的老人家年纪差得有点儿多。为什么娶她呢？纵要娶，何必娶故人之女？说出去也不好听呀。这可是有些怪异了。”
老管家忙说：“大人！这些都是过世的夫人操持的。夫人打年轻时起，就是出了名的贤惠人。主人有五个子女，后头两个都是庶出，夫人把姨娘也照顾得很好。夫人病重，担心自己过世之后无人照顾好主人，就……”
“既有五个子女，如何照顾不好？”
老管家陪笑道：“大人还没成亲吧？什么样的子女，都不如身边有个女人才能照顾得好，谁也不能夜里就睡在身边伺候着呐。夫人真是一片贤惠的心呐！再说，我们家大郎兄弟几个是要在外为官的，娘子们都出嫁了。”
左司直道：“奇了怪了，这样，弄个姨娘不就行了？”
“妻子才会贴心，妾是不行的。身份不一样，想法就不一样。再者，家里需要有人主持中馈的。而且陪伴老人，也值得一个名分。”
经老管家解释，左、祝、鲍三个寒酸小官才知道这大户人家的讲究。不但要续个小媳妇儿伺候着，以防老子出事儿，丁忧耽误了儿子做官。儿子在外做官了，李泽还打发了自己的长子回乡侍奉双亲。
祝缨问道：“为什么是那位小夫人呢？”
“她在夫人身边的时候，细心又体贴。夫人总想把最好的，留给我们老主人。”
祝缨又问毕氏的来历，老管家说：“是以前老主人一个故友家的，故友犯了事儿，全家都来依着咱们府上。她家里被抄了，府里可怜他们家，夫人常叫她来陪伴，看她又细心周到，模样性情也好，就问她家愿不愿意。夫人给了她母亲一大笔聘礼，可是正经聘的。还许给她兄弟附学读书。”
“小夫人也是知书达理。”
“是。”
“所以你觉得是误杀？”
老管家连连摆手：“小老儿不敢胡说，不敢胡说，并不曾亲见。凡小老儿见时，侍奉得无一处不周到。”
祝缨又问他李泽夫妇，老管家道：“都是敦实好人。”
再问李藏其他子女，老管家道：“都是孝顺的好人。虽然有时候活泼些，却是没有坏心的。我知道，他们是想查出凶手。谁死了父亲不想查明凶手呢？”
“遗产怎么分？”
老管家道：“他们并不争产！老主人早就分派好了！”他很骄傲地提起，老主人对身后事早有交待的，子女们也都很服。长房主持祭祀，所以多一分，其他诸子平分，给女儿们也留了一份遗赠。并且很有先见之明地加了条款：即使有子孙犯法，他的那一分遗产，都充归祭田，也不叫兄弟姐妹平分。
并且，李泽兄弟姐妹各家家境也不错。
祝缨问道：“你觉得凶手会是谁？”
老管家垂泪道：“小老儿不知。”
左司直怒道：“毕氏已然招供，是服食砒-霜剂量加大，你也说李藏之前并无不妥，这还不是谋杀？”
老管家道：“小老儿人不在跟前，怎么敢诬陷主母呢？”
他竟然是个老实人！祝缨道：“案子还没结，只好委屈你先在这里住几天啦。”
“不敢不敢。”老管家连说道，面上露出犹豫之色。左司直道：“你有话就说！”
老管家道：“我们小夫人，真的受辱了吗？您一定不能放过那些畜牲啊！”
祝缨道：“我们会查的，绝不会放过凶手。对了，毕罗往李家运了多少财物？”
老管家脸上一白，祝缨道：“我知道了！”
“府里并不是藏匿抄家财物！”老管家急急解释，“都是一些人情往来！毕罗仰慕主人之风采，又得主人照顾。”
祝缨道：“我知道了。老人家，去休息吧。”
看着他苍老的背影，鲍评事吹了声口哨：“本是无缘，全靠掏钱。是这么个故友啊……”
三人又提审了老管家的儿孙，就是一同押过来的中年人和年轻人，他们是当时被老管家安排替班的。三人说辞与老管家相差无几，只除了：“小人们不常在眼前伺候，那一天确实不曾见着新夫人下毒。”
问到府里，也都说是好人。不但李藏夫妇人好，府里上下人都好，有什么意见冲突了，那也是好人之间的事，没有恶性事件。
问完之后，不止主审三人惊呆，连狱卒都要咬指头了：“他们知不知道，要是毕氏不是凶手，最大的凶嫌就是他们了！”
以奴害主就不止是一个斩字了。虽然律法定的是绞、斩两样，但是实际上处罚的时候，还是容易出现法外之刑的。比如以奴害主，是最容易让肉食者发狠的，皇帝不高兴了，可能让他腰斩，或者就磔了。
就这样，还能说不怪毕氏。
左司直道：“以奴告主，好像也不太行。不过，男尊而女卑，以妻害夫，倒是可以……”
祝缨道：“再问问押解的衙差吧。”大理寺之断案，最基本的“五听”，气、色、视、声、词。别人不知道，但是祝缨以自己的眼光、经验来看，竟没能看出来这祖孙几人撒谎。
…………——
衙差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本来是个差使，他们在路上走了一个来月，算日子也跟他们没关系。但是就被扣下了！
罪魁祸首就是祝缨！这种愤怒起初还压得住，现在是越来越光火。
祝缨对他们的愤怒视而不见，公事公办地问他们为什么说李府里一团糟。
衙差心道：老头子死得不是时候，还不是一团糟呢？！
口上却说：“老棺材瓤子娶个小媳妇，还不够糟？哪家要脸的老人这么干了？”
“除了他，还有谁？”
衙差道：“都不是好人！死了的老太婆，天天吃斋念佛，我们弟兄哪年不得替他们府里抓几个交不上租子的佃户？进来先打二十大板……榨出最后一滴油来，再假惺惺说免了利息。利滚利都不知道滚了几茬儿了！府城周围的地，都快全是他家一家的了！”
李藏呢，就是这些事都让老婆干，他自己是个“自在闲人”。
偶尔行走在路上，看到个美貌丫头，就问人家要不要到他府里做工。
儿子们在外头做官，好些年不回来了，所以衙差不知道太多。但是李泽曾经也干过在家侍奉祖父母的事儿，当时他老婆生不出孩子来，老婆给他纳妾，李泽心疼媳妇儿，弄了个婢女，生完孩子就“去母留子”，把孩子生母给远远“发嫁”了。走的那一天，哭得整条街都听得见。算来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近来府里两件白事、一件红事，简直太热闹了！白事都快办不下去了！孙子不出现，兄弟姐妹打成一团，还自己找仵作、郎中要验亲爹的尸！
真是一家子的体面人！
衙差最后恨恨地道：“还不信我们大人！”
祝缨觉得这个口气，与张班头等人说王云鹤几乎一样了。问道：“你们刺史，是位好官？”
衙差道：“当然啦！他老人家一定不会冤枉我们的！”
“公文这会儿也该到他手上了，你们很快就能回去了。”祝缨说，然后一左、鲍二人便离开了。
站在大理寺狱门口，祝缨忽然就笑了。左司直问道：“口供问成这个样子，你还笑得出来？”如果老管家那里是真的，那就没坏人了。如果衙差的话是真的，那就没好人了。无论是哪一种，都很难办！
祝缨道：“我有点数了。”
“你有什么数了？”
祝缨道：“叫武相和崔佳成办一件事，把几个丫环婆子的囚室门窗给我用黑布蒙上、用木板堵住，不许透一丝光进去。”
“诶？”
祝缨道：“等我回来你就知道了。”
“行！”
然后祝缨就把大理寺狱的事情交给了左司直，然后自己和鲍评事去见郑熹，点了九个吏与他们一道出差。郑熹问道：“你有把握？”
祝缨道：“一点点。”
郑熹给她签了公文：“去吧。也不必急着回来，半个月，往返两千里，你……”
祝缨笑道：“我以为只有老头子才会啰嗦的。”
“滚！”
祝缨滚了。
九个吏里，祝缨特意把小陶也给带上了。小陶十分激动，问道：“祝大人，咱们这是办大案的吧？”
祝缨道：“是受苦的！”
小陶道：“我才不信呢！”
不但他不信，所有的人都不信，盖因祝缨这一年来对大家实在是太好了。再说现在，她先带了一行人支取了公费置办了皮袍之类的御寒行头，然后才出发。还没出京，就白得一套皮衣，这能说不好？
鲍评事对着小陶直摇头。
出了京城，二十里先到一个驿站，祝缨对鲍评事道：“就此别过！小陶，你跟我走，你得跟得上我。”
小陶傻眼了：“什、什么意思？”
“你会骑马。”祝缨肯定的说。小陶的家境在吏中算不错的了，有自己的房子，娶着老吴的闺女，还能有点小爱好，比如骑马。他还能养得起个马呢！
直到此时，小陶才知道小祝大人的好处是不能白拿的，得干活！
祝缨带着小陶，拿着大理寺紧急公务的牌子，一路换马不换人，头一天就奔出一百多里地，天色完全黑了下来，祝缨才和他在一处小驿停下。小陶脸色发白：“不、不会吧？夜里还要赶路吗？”
“不用。”
小陶放心了，爬着下了马。祝缨腿也有点软，但仍撑着。她是从六品，一套院子是没有了，但是在这个人不多的小驿，她得了三间屋子，有热水、有热饭。祝缨对小陶道：“去吃饭、泡个脚，睡觉，明天一早赶路。”
小陶坐在地上不起来了：“明天……”
祝缨从怀里掏出个匣子来，让狱丞沏了热水，说：“这里有参片，你含两片吧。”
小陶心说：您这真是要玩儿命啊！不是！玩也别玩我的命啊！嗷嗷！
祝缨真就带着他玩命，连着奔了四天，到了城门口又下起了雪来，小陶发誓：“我这辈子再也不骑马了！”
祝缨道：“那你爬回京城？”
小陶的脸惨白惨白的。
两人顶着风雪进了城，天已经黑了，城门也开始关了，路上几乎没有行人了，人人急着回家。小陶认命地道：“小人去刺史府为您投帖。”
“不，你过来，先去李府。”
“啊？”
祝缨拿出一块玉佩，道：“你拿着这个，一路打听去求见李府的大娘子，就是李泽的妻子。告诉她，毕氏有身孕了，让她把家里的事情看好，李泽正在京城斡旋。因走得急，他带的人不方便派来，以这个玉佩为证，让你捎个口信。大娘子有什么话带回去，也告诉你转达，不要写信，不要落在字纸上。你现在就得走，不能留在府里。记住了吗？”
小陶听得呆了！
“祝祝祝祝，祝大人，你这是？”
“蒙好你的头，不要让人看到你的脸，皮袍子反过来穿，腰牌不要用，声音粗着点儿，不要叫人听出来。懂了吗？”
小陶张大了嘴。
“你是日夜兼程，连奔了四天跑回来的，她要不信，不妨再等几天，看邸报上的消息。咱们动身的那一天，邸报上有一条，张御史南下。如果因此耽误了大事，可就怪不得你了。”
小陶从地上爬了起来，拉起了兜帽：“小人这就去！”
“骑上你的马！办完事到刺史府门口等我。”
“是！”
祝缨把自己的马拴到了刺史府外，裹紧了身上的斗篷，一路沿着小陶的足迹追踪到了李府外，悄悄地纵上了墙头。本地刺史办案颇有章法，案卷也总结得比较漂亮。案卷里有案发前后的描述，李藏居住何处，李藏长孙居住何处，如何赶到现场等等，都有描述。
李家子女奔丧，又遇官司，又要守孝，现在都住在府里。
祝缨使小陶去诈李妻，自己却要试一试李藏的其他子女，偷听他们说话不定得熬到什么时候才能等得到，她不得冻傻了？她跟随一名送饭的仆从，随便选了李泽小妹的住处，等仆从们送完了饭出去。里面把帘子也放下挡着寒气，她却在外面说了一句：“有人去见大娘子，说是京里的消息，小夫人有了三个月的身孕，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里面的人喝了一声：“谁！”
祝缨当然不会回答她，里面的人十分惊疑，饭也不吃了，道：“去，把哥哥们和姐姐请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不多会儿，他们兄妹四人就凑齐了。祝缨为躲避，离得稍远。前面几句听不真切，直到里面一个男声说：“这个贱-人！果然是有奸夫了！可怜阿爹……呜呜呜呜……”
李泽小妹放声悲哭。她想起了父亲，教她读书写字，为她择一佳婿，如今她自己也有了孩子了，孩子都快能娶妻了，父亲却死得这么蹊跷！
里面又开始骂起李泽，说他就是个大傻子，怎么能不追究害死父亲的人？！要不是当初他拦着，毕氏的死刑早判下来了，哪还有三个月的身孕？早就秋后问斩了！整天要“体面”“体面”，现在好了，面子叫人扒了个精光！
他们又回忆起父母在世时的情景，教他们做官做人，教他们成材，给他们成家，一家和睦！直到来了个小妖精！
四个人商议一回，决定去找大嫂讨个说法！还有，大侄子怎么能不出面？他到底怎么了？祝缨远远标着他们，看他们去找李泽的妻子，此时小陶已然不在了，不多时，几人就嚷了起来。然后压低了声音。
不多会儿，一个仆人出去，引了一个少年过来。祝缨慢慢挪进墙底的阴影下面，只见少年进门就拜见叔父姑母，原来他就是不见了的李泽长子。李泽的妻子道：“看来，你们是必得知道了的。”
里面帘子也压下来了，啥都看不到。里面的声音也小了一点，祝缨无奈，等到一片呜咽之声，这少年出来了。里面又争执了起来，仍然是“家丑不可外扬”与“绝不放过凶手”。毫无新意。
“绝不放过凶手”那几个人的声音也越来越大，说：“现在还不算外扬么？”
李泽的妻子也泄气了，不知道说的什么。又过一会儿，人就散了。“绝不放过凶手”的几人一边走一边埋怨：“这孩子倒是有良心的，就是心眼儿太小了！阿爹如果在世，也不会愿意见到他这么萎靡不振的。”“他那是萎靡不振么？简直就是傻了！”
祝缨听了一阵没再听到什么密谋内情了，只有李泽的妻子在追查谁“嚼舌头”。雪还下着，她不敢再等，趁李府主人们各有事忙，仆人偷懒，翻出了李府。雪越下越大，须臾，把她的脚印给盖住了。
…………
祝缨到刺史府的时候，小陶正在跺着脚等她。
小陶手都冻得疼了，眼泪鼻涕都要一起被冻下来了，说：“您去哪儿了呀？”
“她怎么说？”
小陶低声道：“看了那个玉佩，说，知道了。让李大人放心在京城斡旋，家里有她，必要维持住体面的。儿子她也会照顾好的。庙也准备好了，小夫人回来就送庙里静修。”
小陶说着，把玉佩还给了祝缨：“这个我没给她，说得带回来。这佩这么灵？哪儿来的？”
当然是顺手牵羊来的！祝缨心说。
“问那么多干什么？”祝缨道，“叫门吧！”
小陶叩响了刺吏府的大门，里面初时无人应，小陶用力踢了几脚才有人说：“来了来了，谁呀？！”
“京城来人！”小陶说。
带个小陶，跑腿、交涉的事都有了人干。
本地刺史姓窦，四十上下的年纪，可见仕途一向不错。而从他断这个案的情况来看，他这仕途顺利也有自己的本事在内。
窦刺史很奇怪：“这个时候京城来人？大理寺？这么快的吗？”
等与祝缨见了面，互相通了姓名，窦刺史就说：“原来你就是祝丞。”
“咦？”
窦刺史道：“大理寺发还的公文，写得很有道理。”
一地难免会有点需要惊动大理寺的案子，落在祝缨手里的就比较仔细，所以窦刺史印象深刻。且举出了祝缨批过的一个案子，祝缨道：“惭愧惭愧，您判的毕氏的案子，晚辈也觉得很有道理。”她也背了两段窦刺史写的判词。
两人算是合上了暗号。
窦刺史问：“不知祝丞为何事而来？”
“毕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祝缨说。
小陶原本避在一边捶腿，就见窦刺史的表情一瞬变成了阎王，吓得他腿也不捶了。祝缨还稳得住，说：“所以我赶过来了。”
窦刺史低声道：“还是你思虑周到，我要早些想到换上女卒就好啦。”
“这事儿我们已经行文，郑大理的意思，先请您自查。我来不是为了这个，是为了毕氏。究竟怎么回事？”
窦刺史道：“李藏也是本地名流，他死了，儿女都不在跟前，只有一个小孙子，于情于理，我都要去看一看。致奠一下。随意往棺木里看了一眼，像是中毒的征兆。而且，那个妇人哭泣没有悲声，我装作致哀，与她说两句话，见她的表情果然没有悲色，假装而已。当然，死了丈夫有时候也有高兴的。但是……”
“懂。同是紧张，兴奋的紧张和恐惧的紧张是不一样的。同样是开心，意外之喜与耕耘之后的收获也是不同的。”
窦刺史道：“李藏生前也是大臣，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就死了！”
因为他这发现得及时，马上就把李府的人控制了起来，毕氏一个措手不及，只能说一个“不慎用药过量”的理由。
“她说完就后悔得紧了，”窦刺史笑道，“后悔也晚了，只能顺着误服说下去了。”
然后又敛了笑，说李藏的孙子可惜了，知道了家庭的人伦惨祸之后，整个人都有点傻了。
祝缨问道：“他会不会是……”
窦刺史道：“不至于。”
他也是有证据的，李泽的长孙是反对祖父续弦的，他主张给毕氏一笔嫁妆，安排人家出嫁才是正理。因为提议没有被采纳，李泽的长孙虽然住在府里，但是每天都在屋外请安，已经很久不见祖父了。这个跟本案没什么关系，他就没报上去。报上去了，对孩子的风评也不好。祖父不管干了什么，这孙子不跟祖父见面，寒碜谁呢？
毕氏，分几次偷买砒-霜，然后老头就死于砒-霜。而且她交待不出砒-霜的去向。毒老鼠，老鼠呢？服药？那也是需要调配的，没见动用其他的药材搭配，总不能是直接拿砒-霜给老头灌下去治病的吧？
窦刺史把砒-霜的账也给查了出来，药铺也有账为证。
祝缨又问李府的事，哪知说的与旁人都一样，老大是要家族的体面，其他几个就要追查亲爹的死亡真相。窦刺史别的不好说，对李府的田产之类还是知道的，没有财产的纠纷。李藏没有世袭爵位，也不存在争爵位的问题。
祝缨道：“毕氏的娘家人呢？”
窦刺史道：“哭，为李藏伤心，也说女儿冤枉。还为李藏素服。毕氏已经很久不与他们来往了。”
如果没有李藏的这次被谋害，李府真是一个令人交口称赞的好家庭！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主敬仆忠，在娶毕氏之前也是夫妻和睦，不但对自家人好，在外面也怜贫惜弱。
只有毕氏一个是恶人。
刺史坚信是毕氏谋害的李藏，并且拿出了尸格：“趁他的儿子们还没回来，我就欺负他们家小寡妇和小孩子，验了尸。”
否则得是家属同意的。然而毕氏开始还想阻拦。
祝缨问道：“毕氏的母亲兄弟呢？”
“喊冤。说冤孽。说‘那就是她的命了’。”窦刺史对毕氏显然是厌恶的，但是说这句话的时候也带了点感慨。
祝缨道：“犯人被抓了现行而死不认罪也是有的。人证、物证其实都有了。所差的还是动机。她说过什么吗？”
“没有。老夫少妻本来就是理由。”窦刺史说。又问祝缨要不要看一看尸体，他可以安排。虽然下葬了，但是李泽不在家，李泽的弟弟们想要真相，想必是会愿意的。
“好！”
窦刺史就安排祝缨和小陶去休息，并且向祝缨保证：“毕氏身孕，必有人监守自盗，彼时她们已被收监了！我必查出个究竟来！你离开之前，给你一个交待！”
“公文还没到就不急。”
窦刺史的脸色重新回到铁青：“我急。”
“那就拜托了。”
…………——
小陶终于可以安稳地睡一晚，不用怕第二天赶路了，他感动得流两滴眼泪，脚都没洗就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却被祝缨给叫了起来：“走，出城去了！”
“祝大人，皮袍我还你成么？”小陶哭丧着脸说。
祝缨却很高兴，她带着小陶去了城郊，刨李藏的坟！
李家四个儿女是十分赞成的，他们固然不愿意父亲被打扰，但也一定要严惩凶手。窦刺史发现了他们父亲死亡的疑点，进而查到了他们父亲蒙冤被害，他们就信任窦刺史。大理寺又来人复核，可见重视。
两个儿子也是官身，品级比祝缨还高，却对祝缨比较礼貌，全不见昨天与大嫂争吵时的暴躁。
祝缨借机与他们聊了几句。两个儿子的说法：“娘就是太好了！什么都要操心，什么都要安排得妥当。爹是要人伺候，何必是毕氏？”两个女儿的说法也差不多，同时又添了一条：“大哥大嫂忒不痛快。”
祝缨问道：“害死令尊，毕氏能有什么好处吗？”
“那谁知道毒妇的心？也许，是爱少年呢？”两个女儿猜测。
“府上财物有无丢失？”
“她还没来得及跑呢。”
“府上大公子夫妇，与毕氏相处如何？”
“能有什么相处？”四个人一边留神仆人干活，一边说，“我们都在外做官，一回头，多了个娘。大哥大嫂竟也认了。还说，准备了家庙给这新娘养老，因她年轻，以后留在府里瓜田李下不好听。年轻媳妇，哪能关得住呢？”
祝缨等他们把棺材刨了出来，起了棺钉，推开棺盖，里面一股淡淡的尸臭味扑鼻而来。祝缨的仵作本事不能说高明，但是砒-霜是一种比较常见的毒药，杨仵作了解得也更深，她于是也学到了。
她说：“确实是砒-霜。”
窦刺史道：“银针试过了，是服食下去的。”又拿银针再刺一次，证明不是事后灌的。
祝缨见过了尸体，虽然并不新鲜，但窦刺史的判断确实没有问题。
窦刺史便将棺木重新安葬的事交由李家人负责，他和祝缨都拈香。祝缨道：“我该回去啦，想来……”
窦刺史道：“且慢！那一件事，我要给大理寺一个交代的。”
祝缨道：“还是等公文到了再……”
“多住两天吧，就两天，两天内我要查不出来，你只管回去，算我无能。”窦刺史挽留。
祝缨道：“听您的。”
窦刺史笑道：“一路辛苦，也该歇一歇啦，你瞧，那小子已经走不动路了。”
小陶扶着膝盖弯着腰，祝缨道：“行啦，咱们住两天缓一缓再走。”
住两天她也没歇着，裹了件袍子偷偷从后门溜出去，蹲到大街上听闲言碎语去了，中间还跟人家路边摊子上一个炸果子的人问秘方。听了好些人对李府的评价，大善人，反正跟咱们不太一样。有李藏在，本地有点什么天灾，他还能帮忙上书朝廷说点好话，减点租税。是本地的好子弟啊！
又听说毕氏，也有猜有奸夫的，也有猜狼心狗肺的。也有说“叫小媳妇守老头子，你摸着良心说，对不对？”也有少部分人认为她冤枉的，因为她“没根基，再没了丈夫，能干什么？”有同情她母亲兄弟的，说那个妇人老实得要死，等闲连门都不出。毕氏的兄弟风评也不错，这位仁兄为了振兴家业拼了老命地读书呢。
听了两天，却也没有新鲜的东西听得出来。祝缨打听到毕家现在住的地方，居然比祝缨现在在京城的住处还宽敞，丫鬟小厮厨娘苍头都有。
祝缨对这家人就没多少顾忌了，带了小陶直接登门。毫不意外的，家里人也是说，与李家无冤无仇。毕氏的母亲说：“这家都是前头夫人给置办的，我们怎么会有怨恨呢？”
毕氏的兄弟则说：“我知你们的意思，然而……嫁她前问过她的意思的。大人，齐大非偶，当时实在艰难，她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就是狼嘴里的肉，不得已嫁了李大人。如果李家现在容不下她，就再送回来，我们养着她。有事，一家人一起担。”
他母亲说：“府里样样没有亏过她。李大人这么个年纪了，她真的犯不着啊！”
毕氏的兄弟用力咳嗽了一声。祝缨假装没听出来，又问了侍女的事情。
毕母拭泪：“她的侍女都是李府的人，我们家早败落了，仅剩的仆人在路上就不得不变卖了，并没有能带出什么奴婢到李府陪嫁。婚礼充场面的丫头也是李府提前给买的。”她又怀念起那个陪伴了半路的仆人，哭得更伤心了。
祝缨安慰她几句，突然说：“令爱怀孕了，三个月。”
毕家母子的表情显得很惊讶，一惊之后那种惊吓的表情就过去了，惊讶并不在脸上保持很久。这是真正惊讶的样子，把最初惊讶一直固定在脸上的，大多数情况下反而是假。祝缨心里叹气，看来他们不知道。
“好自为之。”她说。
母子俩还想问什么，祝缨已经走了。
这天傍晚她回刺史府，窦刺史命人拖上两个男子来，人已经打得破破烂烂了。窦刺史查案本领虽然不差，却也不能免俗——上来先按住嫌犯打一顿。
他把所有看守都过了一遍刑，再命互相检举，检举不出来，再打！然后才是细细地审问、盘查证据。
他也是气得狠了，因为扣押了李藏的小妻子，他当时被李泽施压，也是很小心地安排了看守。哪知道竟然还是出了问题。本来以为，安排至少两人一班是没问题的，没想到俩一块儿出的事！
祝缨问道：“当时是个什么情形？”
“她勾引的我！”
祝缨翻了个白眼，窦刺史厌恶地说：“回话！”
“真的是她勾引的我！她说，脚扭了，叫我去扶……”反正扶着扶着就让揉一揉伤处。
祝缨捂住了耳朵。
窦刺史骂道：“她怎么不叫别人？”
祝缨放下手，面无表情地道：“说吧，你们占了她多少便宜。”就算活得再糙，她也知道男女之间也不是一下就能有孩子的！要不是送子观音的香火就不会这么旺了！
窦刺史更气了，他自诩明察秋毫，眼皮子底下却出了这样的事。不由骂了一句：“小吏可杀！”然后接着骂“淫-妇自甘堕落。”
祝缨道：“也有好的，替您办案的也是他们呐！大人，下官这就回去了。这供状？”
窦刺史道：“少待！”他出了公文，派了衙役，跟祝缨一同回京。
小陶感激地看着窦刺史，心道：这位大人真是个大好人！我不用四天赶回去了！
祝缨向窦刺史讨了两辆车，把犯人往车里一塞，也是急着一天几十里的赶路，路上遇到了鲍评事等人，一行人十几天就回到了京城。
……——
祝缨再次回到京城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腊月初。她不及回家，先把犯人关进大理寺狱。
刚进大理寺，就被同僚们热情地围观了。
自从祝缨离开，大家的日子过得就怎么也不得劲儿了，胡琏自己都觉得不舒服。他先把上头几位伺候好了，就顾不得下面了。他也没扣下面的钱，下面就是觉得没那么周到了。
一见祝缨，乐得把正在看的账本一扔：“来，给你，给你！”
祝缨道：“我得先审犯人！”
胡琏十分失望：“哈？”
“年前不办好，留着过年吗？”
祝缨跟郑熹汇报一声就去了大理寺狱，现在，可以提审女犯了。
毕氏的侍女们被黑屋已关得快要疯了，连小时候尿裤子的事儿都说出来了。有用的只一句：“砒-霜全都交给夫人了！她放在妆匣里的！说配药用！那些都是夫人亲自动手。老主人过世的时候，夫人收拾了细软，但不曾传递出去，府里内外不得交通。我们不曾谋害老主人的！不敢诬陷主母！”
唯一还能硬挺着的是毕氏。
“孩子是先夫的，”毕氏轻笑道，“那天夜里，我梦到了先夫，先夫说，你是被冤枉的，可见我的子孙并不可靠，给你一个孩子，当做日后的依靠吧。”

第108章 书写
神棍面前说“感孕”实属班门弄斧了。
张仙姑都知道，遇到给闺女算命的都要说闺女以后有出息，好叫父母能把这女儿尽力养活。如果这家实在养不活，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反正有冤魂也不能半夜找她。
左司直倒不是不信鬼神，全因审案见过鬼扯的太多了，所以他也不信。
抢先发难的却是鲍评事！他一拍桌子：“你这妇人，竟敢托鬼神之名行苟且之事！究竟如何谋害亲夫、怀上孽种，还不从实招来？！！！”
他是跟着祝缨一起把窦刺史揪出来的两个看守给带回来的！人就关对面男监里呢，这边毕氏说“先夫托梦”！
毕氏道：“这位官人，先夫确是服食砒-霜过量死的，我并没有隐瞒。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大人们必要问一个谋害之罪呢？”
鲍评事道：“那药也是你喂的！他竟不计前嫌还要你感孕？”
祝缨与左司直都觉丢脸，左司直道：“小鲍，小鲍，你歇歇，去外面走走。”再说下去，就成了鲍评事跟毕氏“讲理”了，你顺着犯人的话往下辩，能有什么好结果？不够丢人的。
鲍评事一点也不想走。他可是在大冬天的跑出去近一个月！一路上虽然是住驿站，但是他得在大冬天的赶路。祝缨有大好的前程，大冬天奔波必有回报。鲍评事就不一样了，回报可能也有但肯定没那么多，它不值当这么辛苦的！当时他应得太痛快了，后悔。
回程的时候虽然有车，祝缨却还催着他们赶路，祝缨四天跑一千里，人家还没抱怨呢，鲍评事什么叫苦的话就都不能说了。回到京城没得休息就跑过来审犯人。鲍评事人一累，脾气不由变坏。
恨不得现在就殴打孕妇。二十板子下去，看她还嘴硬不！
巧了，三个人，就他官职最低，他不做恶人，难道让两位上司做恶人？他刚好可以骂一骂人，出出气。他还没骂够呢！生气的时候有个人可以骂，还是很舒服的。
左司直承担了好人的角色，对毕氏说：“你一个小娘子，何必在公堂上嘴硬呢？不妨据实以告，我们彼此也好少些麻烦。”
毕氏心道：傻子才信你们的鬼话！你们也不信我，只是要我说出你们想听的话罢了，我偏不！
鲍评事的火气还没有压下去，冷冷地看着毕氏，试图给她压力，让她恐惧。
祝缨道：“你不信任她，她也不信任你，这么顶着有什么意思？”她本来是打算用添油法来审的，所以没有一上来就把看守摆在毕氏面前。毕氏自己先“感孕”了，她就不想再审下去了。
再看这些女丞女卒提毕氏过来时候的动作就知道，她们在同情毕氏。提犯人，一般就是“提”，她们动作可以称为“搀”了。甚至在听到“感孕”的时候，有几个人还隐隐松了口气，连武相也不能免俗。
祝缨道：“圣人之母，不是那么好当的啊！带下去吧。”她竖起一根手指立在唇前。
崔佳成此时倒是比别人更沉稳，躬身应道：“是。”
鲍评事对着祝缨磨牙，祝缨又做了个手势，等到把毕氏等人重新关押才对鲍评事道：“这个人是保不住了。”
“咦？”
左司直也说：“这倒是个人物啊！要是个男子，不能说是枭雄，也能成个大盗。值得王京兆当街杖杀的那种。只是现在她这个样子，在我们手里未免过于麻烦了。”
那边却传来崔佳成一声：“休得胡言！‘感孕’的话要是能信，就该崇玄署来断案，还要什么大理寺？”
此言深得鲍评事之心，他赞了一句：“对！”左司直也不由莞尔。
崔、武见他们还没走远，忙赶过来向祝缨请罪，说是自己没有管好手下。
祝缨道：“无妨。还是老规矩，不许与她们有一字交谈！不许传递任何物品！”
“是。”
祝缨与左、鲍二人出了大理寺狱，左司直道：“这都没审出什么来，怎么向上头交差？”
祝缨道：“都‘感孕’了，还要交什么差？”
左司直道：“是啊！是她自己找死了。”
祝缨自己也不讨厌毕氏，但是这件命案从毕氏有身孕这事儿被捅破起，就不能含糊过去了。你想当圣母，得看上头的大人们想不想认啊……要顺着毕氏的话往下糊，那就没完没了了！糊不过来，也就没人想再糊下去了。
现在是打明牌，双方明着互相不信任，那还含糊个屁啊？！
左司直也是有点惋惜的意思的，连鲍评事出完了气之后也点头：“她这命也是不好。”
祝缨道：“走吧，去见郑大人。”
…………——
冷云和裴清正在郑熹那里，冷云一听说祝缨回来就往郑熹面前一坐，摆明要看好戏。
等祝缨三人进来，礼还没行完，冷云就说：“别弄那些虚的啦！快说说，怎么样怎么样！”
他在主官面前敢放肆，实因他平素游手好闲，不大给主官添乱添堵，主官也就纵容他一点点小小的不礼貌。郑熹道：“你让他歇歇再说话！累不累呀？”
后一句是对祝缨说的。
祝缨道：“本来上下眼皮都打架了，审了一下毕氏，她一句就把下官清醒了。”
冷云道：“什么话？什么话？她招了什么？奸夫是谁？”
祝缨一本正经地吐出一个名字：“李藏。”
“噗——咳咳咳咳！李李李李……”冷云也惊呆了。
郑熹和裴清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人面色没有大变，表情也显出些微的不高兴来了。祝缨道：“上来就对我说，是‘感孕’。”然后拿出了供状的记录呈给二人看。
郑熹道：“唔，如果不是窦刺史，她现在已然从容逃离了。确定她是真凶了吗？还有隐情吗？”
祝缨道：“窦刺史至少在断案上是个能吏。”
冷云道：“真没有隐情？那家儿子呢？孙子呢？”
祝缨双手一摊：“如果有倒还真好了。妙龄少女整天抱着个牌位过日子，下官也希望她是冤枉的。这样李老大人的体面也保住了，谋杀亲夫，也是桩惨祸。”
“不是，谁跟你说这个了？我是说内情！有奸夫吗？”
“李家没有，牢里有两个，都写在案卷里了，窦刺史亲自拿人，下官复审过，分开审的二人，互相印证的证词。只有毕氏的证词还没问……”
“为什么不问呀？”
郑熹瞪了冷云一眼，冷云就乖乖窝在一边了。郑熹道：“讲！”
祝缨道：“都‘感孕’了……”
她的眼神跟郑熹对了个正着，暗示郑熹：我就是个跳大神的，你觉得我信？
郑熹道：“命案呢？”
祝缨道：“验过尸了，砒-霜无误。因为死得突然，子女不在身边，窦刺史作为一地官长去吊唁，偶然看到了尸体察觉出不对，所以毕氏虽收拾了细软，还不及逃走——侍女的新证词在下面那一张纸上，收拾了细软。
当地药铺的账也看到了，侍女也有证词，确实是她们买的，全交给毕氏了，然而砒-霜没了。毕氏至今也没有受刑，没有屈打成招的说法。
李藏乃至李家，不能说没有仇人，但他很聪明，能近身而被亏欠的，只有这位小夫人。甚至她自己都说不出还能有其他的嫌疑人。
事到如今只看是误杀还是谋杀。”
裴清道：“如果有别人，那她承认‘误杀’就说不通了。凶手应该还是她。”
冷云也正经了起来，说了一句很正经的话：“这……没有毕氏的供词，恐怕不太行吧？刑部肯干？”
祝缨道：“她招了加大剂量。”
“万一她进了刑部翻供呢？比如，有人威胁她什么的，胡乱往个什么李泽之类的人身上一推，我看李泽也很想为她脱罪嘛！还有，李泽儿子同她年龄相仿……”冷云说。
这货还是不忘往奇怪的地方想，郑熹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道：“他们是图丁忧好玩？”但是他也说，冷云这意见提得也不能说全无道理，让祝缨再把这方面的内容做实，不要留把柄。
祝缨低声道：“您要是不想这件案子牵扯太多，就别让她说出不受控制的话了。”
裴清吸了口凉气，冷云也听懂了：“是啊！可是……万一……”
祝缨道：“其实大家都知道，她的整个娘家婆家，所有人都加起来，只有她一个人是受苦的，除了她，所有人都在享用着她的血泪做着平和的好人。这种日子一过好几年，她会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觉得意外。
被亏欠得最多的人，反而嫌疑最大，实在无情又荒谬。”
冷云嘀咕一声：“都问她愿不愿意了，她不愿意为什么不讲？”
祝缨有点头疼，说：“少卿，您是愿意每天上朝站班呢？还是愿意每天上朝站班呢？还是愿意每天上朝站班呢？她就是这个心情。”
郑熹微有不悦，道：“那也不能类比。”
祝缨马上改口，道：“大人，要不，我再跟她聊一聊？”
“嗯？”
“就聊天儿，不能有旁人在场。”
郑熹道：“是该了结了。难道要等到孩子生下来滴血认亲？”
郑熹心中已经有了决断，道：“唔……来人，去请陈相、时尚书、阳大夫。”
“咦？”
他先命人请来三人单聊，先拿了窦刺史发过来的公文给三人看：“监守自盗的两个狱卒已然押解到了。”
陈、时二人并不太重视这件事，觉得郑熹有点大惊小怪了。陈相道：“你办就是了。”时尚书也说：“元光，你这样可不好哇！该你审完了，再轮到我的。老阳，你说是不是？”
御史大夫阳大人比较给郑熹面子，因为他们御史台还得用大理寺的牢房，他说：“元光一向有计较，必有缘故。”
郑熹也给他撑脸面，又拿出一份供词，说：“夜路走多了，这回真的遇着鬼了——毕氏说，她是梦与李藏交，有感而孕。”
陈、时、阳三人年纪都不小了，听了这话，脸色都很不好！陈相道：“这个妇人，真会惹事生非！”时尚书说：“我看她是疯了！”阳大夫也皱眉：“这个妇人，必不是温良恭顺之辈。是能干出谋害亲夫的事的！”
郑熹道：“那……咱们就把这事儿给定了？”
时尚书说：“没有她认罪的供词，终究不美。”
郑熹道：“这就快有了，那边正在审着。”他也担心毕氏会发疯，没请这三位去旁听，但是安排了书吏去记录。在囚室的隔壁安排女丞女卒，又安排裴清等几人听着。
………………
祝缨的心里很不痛快，她挺想李藏白白死了算了的！
叹了口气，她去了毕氏的囚室，命人多点几盏灯，又拿了文房四宝过来。
毕氏看着她一个人进来，只觉得可笑！她承认，这个小官比她以前见过的那些人都高明，这人能看出相互之间的不信任。既然不信任了，还过来干什么？让她写自供状？可笑！她是要活的！
她闭上了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啊？”祝缨问。
毕氏心道，真是可笑！轻浮浪子，搭讪的话真是张口就来，可恶！
祝缨坐在她的对面，道：“我刚从李府回来。”
毕氏的眼皮微动。
“李藏埋得挺好的，他们还将一把象牙笏随葬了，尸体还没烂光。”
毕氏睁开了眼睛，祝缨道：“砒-霜也有保存尸体的效用。”
“你想说什么？”
祝缨对着她的肚子挑了挑下巴：“你打算多久再让他生出来呢？期年？十四个月？还是三年六个月？”
毕氏脸色微变，祝缨了然：“哦。贤人之母不是那么好做的，得所有的人都愿意认才行。带过来吧！”
外面拖进两个男囚来，毕氏一看这二人，深吸了一口气，脸也不往一边别：“这可不是我生的！”她的手却狠狠地抠住了下腹。
两个男囚就哭、骂，一个骂“祸水”一个骂“贱人勾引我！”祝缨道：“拖下去，一人再打二十！”
毕氏铁青着脸死死盯着祝缨的脸，说：“你们什么都准备好了，还要我说什么？！我说是不小心，你们仍能定我谋杀！现在、现在又……”
祝缨道：“李家的口碑好得很真实、很聪明。不是所有人都说好，但确实有人切实得到了他们的关照——说话声音最大的那群人。佃户，只要不能造反，他们说什么都不可能上达天听的。反而家里有一点薄产的人，有可能读一点书，这样的人说话的声音就会大。李藏，为家乡父老争得赈灾、减赋，大大的好人。
去世的元配，为了丈夫、为了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她居然还不嫉妒，死前还为丈夫安排续弦。她又还很尊重未来的‘妹妹’，问了你们全家的意见。
李家的子女们，简直是标范了！他们不争产，争的也只是怎么样对自家人最好。子女要为父亲的死讨一个公道，简直太孝顺了！另一边呢，长子为了家族声誉，还在为你奔走，他就更没有错了。他们都是好人。
李家的仆人受牵连而受刑，却依旧老实本份，甚至不说你的坏话。
你的母亲问过你的意见，她想努力对得起丈夫，她带着儿女投奔最可靠的人。你的兄弟，为了振兴家业，夙夜苦读。
窦刺史更是明察秋毫，能员干吏。”
“你到底想说什么？！！！”毕氏声音尖利地问。
祝缨道：“我遍访此案，甚至开棺面对了死人，却觉得少了一样东西——你的声音。”
“你们……”
“什么都准备好了？”祝缨笑了，“还用准备什么？是你买砒-霜的账，还是你认的‘误杀’呀？又或者你带在身上的活证据？知道孕产妇不会受极刑，可见你懂一些。那你就该知道，要定你的罪眼下这些证据已经足够了。”
“呵！”
祝缨将面前的托盘推了一推。
毕氏仍不放弃：“我有先夫的孩子。”
祝缨道：“从你进来的那个门，往前走一百五十步，左拐，再走五十步，那儿专管神灵祭祀。朝廷认的鬼神，才是鬼神，否则都是邪灵淫祀！在这儿，没有朝廷册文的神灵都不算数。梦日入怀而生的，本-朝只能是高祖、太宗他们。
东西放在这儿了，你想说心里话，就写吧。想胡扯也行，你试过了。”她指了指毕氏的肚子。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就走了。毕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突然狠狠地把桌上的东西挥了一地！
祝缨出来之后，裴清也随之出来，到了堂上才说：“三郎，此女顽固异常啊！”
祝缨道：“本来就是试一试。”
两人正要离开，里面毕氏的喊叫声传来，武相连忙亲自跑了过去，一会回来说：“她要见您。”
裴清道：“奇怪……”
祝缨心道：有什么好奇怪的？还不许人说话了吗？
她又回了囚室，毕氏的脸色依然很难看，她问：“我还有几天？”
“不知道。你也有数，都‘感孕’了，哪还有常理？”
毕氏道：“做个交易吧，既然非死不可，我死，也不要带着孽种走！胎落下来，我就把你们想知道的告诉你们，让你们痛痛快快的结案。”
祝缨道：“这个事儿我答应不了。而且本来结案就很痛快。”
毕氏看着她，祝缨道：“我问问。”
毕氏道：“我是跟你说！”
“你活着我不敢保证，死了倒可以。”
“自从我记事起，家父每年都给人送钱。”
“……”
“对上官每年都要孝敬的，你没有吗？”
祝缨想了一下，说：“我？我，额，每年，都从我上官那里抠钱花……”
“那是你爹吧？”
“我亲爹没钱。”
毕氏冷冷地看着祝缨，祝缨也平静地看着她。
她说：“我爹自杀之后，全家没了依靠，只好去投了李藏。你说的没错，一家子‘好人’，老夫人简直像我的祖母一样慈祥！夫妇二人，相敬如宾，我当时想，我老了的时候也能这样就好了。哈哈哈哈！她是多么的担心自己的丈夫呵！死前样子多么的可怜！她拉着我的手流泪。她还给我母亲钱，还给我兄弟读书！哈哈哈哈！犯官之子！他想出仕！
他们给我准备嫁衣，就像把我装进棺材一样。你明白吗？就像大冬天里，你在旷野上一件衣服也没有，他们给你一个棺材，你只要进去了，就能避避寒！
如果是为自己的祖父侍疾，很多人能做到的，但你的祖父不会对你做那些事情！
你以为熬死了他就行了，可是当你知道，他死了，你也爬不出这口棺材，你怎么办呢？我不想再认命了。砒-霜是我下的，那可真是个好东西！我准备好了行装，偏遇到了刺史……
我说错了话，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说不知道！我没想到会被追查。
我被押解上京，我不想死……不想死……就只有……只有……”
祝缨沉默地听她讲完，问道：“你要笔纸吗？”
“本来想要的，”毕氏说，“说完了，又不想了。本来说也不想说的，可是说出来，总会有人记得！坑害我，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祝缨微微弯腰：“告辞。”
“别忘了你答应我的！”
祝缨点了点头，囚室的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里面毕氏道：“晴，我的名字叫毕晴。”
…………
外面，书吏已然把她说的都记录了下来。
裴清道：“也算有个交代了。”
祝缨头道江得要命，道：“勉强吧。本来就……”
裴清道：“他们还在等着。”
哪知供状到了郑熹跟前，他们却谁都不想发话允许毕氏堕胎，却又仍想走完案子该走的流程。即从大理寺结案转到刑部做最后一次复核。如果照着正常的时间安排，正式问斩得到秋后了。不过陈相他们可以向皇帝进言，为了李藏的体面，让毕氏在狱中自裁。
这胎，谁都不想它落在自己手上。
而郑熹最后操刀写的判词里，他也不驳窦刺史断的结果，但是不免给李藏做了些遮掩。李藏依旧是个慈祥的老人，为家乡做出贡献的长者，只不合娶了个年轻不懂事的继室，因而不匹配，以致惨祸发生。
窦刺史送来的两个狱卒也判了极刑，对他俩就没有那么客气了！什么“勾引”？分明是见色起意！
时尚书并不知道毕氏是毕罗的女儿，只以为毕氏是哪个破落户被相中做续弦的。老头的续弦嘛！理解！且这个小妇人很难缠，什么“感孕”都出来了，他也不想犯人砸在自己手里，宁愿卖陈相一个面子，卖李家一个面子，早早请毕氏自裁。
两个狱卒在他那里就更不算什么大事了，他也不想跟狱卒的破事纠缠。
从大理寺狱里提了人，然后很快也下了判词。
各方都了结了一桩麻烦事，告诉皇帝是一个为求活命胡编乱造的无知妇人在瞎扯，并没有什么“感孕”之事。反而将皇帝弄得很遗憾，自言自语了一句：“不是祥瑞。”
陈相听到这一句就知道，该准备上了。
那一边，祝缨因这个案子一直不曾回家，如今终于可以放心回家好好休息了。郑熹给了她三天的假，让她回家料理家务事顺便休息，休息好了还得回来——快过年了，年前有些事情还要祝缨来处理一下。
不过在那之前，她得先去刑部把毕氏的遗体领出来，就定在慈惠庵里烧了，装个骨灰坛子埋了。毕氏有家人，但是母亲和兄弟都不在京城，李泽倒是在，然而毕氏自承招供，以妻谋夫又没有孩子就算不得是李家人了。祝缨就打算钻这个空子，跟刑部要求把人给领了去，烧埋了。
孰料还没有往刑部动身，武相、崔佳成联袂而来。
祝缨只得先住了脚步，问道：“有什么事？”
崔佳成将一份公文呈上，道：“这是上月女监诸狱卒的考评。”
“哦？”
崔佳成道：“大理寺吏员的升黜奖惩都是有考评的，以往是没有差使。如今有了差使，又逢年末，正该拟就请您过目，以定一年之惩奖。”
祝缨看了一下，上面的等第都有点差别，吴氏的是上等，周娓评了中等，最差一个居然是甘小娘子，她得了个中下，差点进了下等里了。甘小娘子这个中下也是有缘由的，毕晴的案子，头一回提审的时候，她不等上官走就高兴地说“感孕生的，是不是毕小娘子就是被冤枉的了？她男人不怪她了！”然后被崔佳成训斥了。
祝缨道：“不错。这样，以后每月，你们两个交一篇考评，给每个人打等第，两人联署。攒够三个下等，下个月一应补贴减半，有五个，黜退。有重大疏失，哪怕出现一次，也黜退。从现在开始计算。之前的事，既往不咎。”
崔、武二人喜出望外，忙应道：“是。”也不敢过于高兴。她们又说：“那，将甘氏的考评定为中等了？”
祝缨道：“可以，但是我下面说的话——可以笨，但不能不敏锐！为什么要你们？如果在大牢里做梦都能怀孕，虚无缥缈还计较什么现世里的男女大防？你们能抓鬼啊？”
“老左，帮个忙，一起跑一趟呗！”
她自己订的规矩，现在必得叫人一起去女监，为的是宣布新的规定，左司直忙完一桩大案正闲着呢，道：“好。”
崔、武二人松了一口气，她们近来管这女监比之前顺手多了，连最乍刺的周娓都乖顺了不少。人都是这样，祝缨一离京就顾不上她们了，头一天祝缨离开，第二天她们就尝着滋味了。恨得吴氏都骂：“这群鬼！又来背后坑人了！一件事儿叫人跑了八趟！”
家庭条件最好的甘小娘子在此时却显出一些不合群来，别人都有着这种或者那种不得不养家的理由。甘小娘子不同，她家庭和睦，不巨富，但不缺她的。这就使得提审毕晴之后，大家都还是同情毕晴的，但是都不说话，只有她开口。
崔、武二人也拿甘小娘子没什么办法，女监事小且少，甘小娘子人家又不太在乎这份差，考核时是为了陪朋友而已。如果没有祝缨最新的这份授权，她俩真的拿这人也没什么手段，人家有朋友、不缺钱、活不多，就是叫你整个女监不太像个正经干事的地方。
现在好了！
两人互相打气。
祝缨和左司直到了女监召集众人，祝缨当众宣布了决定，并且重申：“从现在开始计算。之前的事，既往不咎。”
女卒们摒息低头，应了声：“是。”
祝缨问左司直还有没有什么话要说，左司直摆了摆手。祝缨道：“那散了吧。”
她与左司直往外走，只见周娓、徐大娘也抱着被子往外走，左司直问道：“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徐大娘道：“前头毕小娘子盖过的被子，今天太阳好拿去晒晒，备着以后有人来要用。唉，人呐，不能走邪道……”同情归同情，这下手害人命，徐大娘就觉得不太对。
祝缨道：“直道而行本来就是个奢侈的东西，机会我尽力给你们，能抓住多少就看你们自己了。”
左司直摇头道：“操心的命。”
祝缨道：“我且还有操心的事呢！”
左司直笑着与她同行，走远了一点才说：“就要刚才这样才好！你就是对她们太和气了！叫她们以为在大理寺可以当娇小姐作天作地的作死还有钱拿有人捧！大冬天，你四天跑了一千里，拿回来的犯人就在对面关着！她们就敢在舌头上当菩萨！不看你的面子，必有人要整治这群小姐脾气的丫鬟！”
祝缨道：“好好好，你说的对。哎，我操心的事还没办呢。”
她所谓操心的事，是答应了毕晴把尸体处理好。放到别人，是万不会干这个事的，她答应了居然就真的就去了。到刑部去办了手续，找了辆车把尸体往慈惠庵运去。刑部的郎中道：“三郎，你不回家么？”
祝缨道：“回。”
她怕回家。
…………——
祝缨离家多日却不敢回家，她总觉得毕晴这件案子办得很糟糕。
此事上下都满意，除了李泽，但那不重要，这位仁兄且得在家接着丁忧呢。
他们越满意，越显得毕晴未免过于悲凉。
祝缨把毕晴的后事给办了，尼师还说：“今天花姐没来呢，她近来忙你们府上的事。如今三郎回来了就好了。”
祝缨含糊应了一声，直看到尸体烧完了，已然宵禁了才装了坛子交给尼师埋好，自己回家。
到了家门外，她敲了敲门，里面杜大姐的声音：“谁？”
祝缨道：“我。”
杜大姐大声喊人：“大娘子、小娘子！三郎回来了！！！”一面拉开了门！
里面一阵咚咚的脚步声，张仙姑、花姐、祝大都过来看她，祝大问道：“忙完了？”
张仙姑道：“你这孩子，回来了也不回家，就住在那里！可叫我们怎么放心得下？！！！”
祝缨道：“我算好日子的，这不，这就回来了。”
花姐低声道：“先洗洗脸，换了衣裳，吃了饭吧。”
张仙姑道：“对对对！”
家里正在备年货，东西很多，他们都围着祝缨问长问短，问她想吃什么。杜大姐又要烧热水给祝缨洗头洗脸。张仙姑怕祝缨冻着了：“大冬天的，洗个脸泡个脚就得了！等到二十八、九再多多烧些水，把门窗关严，用油纸拢个帘子，在屋里洗个痛快。”
祝缨道：“好。”
被他们围着换衣服、洗脸、吃饭。吃完了饭她要休息，张仙姑欲言又止，祝缨道：“案子结了。”
“哎，那就好。”
祝缨却看出花姐有心事，悄悄捏了捏花姐的手，等花姐留了下来，才问：“有什么事？说吧！”
花姐道：“没事！你好好歇息。”
祝缨道：“那我有事。”
“嗯？”
“毕晴不该死，”祝缨闭上眼睛，含糊地说，“我不在乎一个案子、一个犯人，可是她……供词是我诱出来的。我不觉得她做错了，却又亲手把一个我不认为错的人推上了死路。我不觉得这个法就样样都对。我刚把她烧了。”
花姐道：“她也办了错事。”
祝缨说：“我想把她记下来，她的事，她的话。我不知道她对我说的有多少真话，但是我想记下来。好歹世上有这样的一个人来过。报上的供词与她对我讲的不同，被删减了很多。”
“嗯，想记就记，记纸上就行了，别总放心里，睡吧……”
“大姐，你有事。”
“没……”
“有事。”
花姐压低了声音，说：“我都知道了！”
“嗯？”祝缨睁开了眼。
花姐的脸上露出了点怒容：“她们怎么能这样？！她们是凭本事考进的大理寺，跟你没关系？”
祝缨闭上了眼：“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那确实是人家凭本事考上的。你这又是怎么了？”
“你不该瞒我，我还劝你能照看时照看一下，都是妇道人家，以前没当过差……我……”花姐越想越气。
祝缨胡乱拍拍她的背：“没事，都好了。”
花姐还要说什么，门却又被拍响了。此时已然宵禁，哪里还会有人过来呢？
杜大姐警惕地问：“谁？”
一个女子的声音说：“我……我……来寻祝大人。”
祝缨跳了起来，抹了一把脸，趿着鞋到了门口，听外面的人说：“我……我真的有事。”
周娓！

第109章 焦尾
一个不曾预料到的访客。
祝缨抬头看了看天，没错，黑了，还已经宵禁了。
她来干什么？
祝缨跳回房里闪进卧室，火速捞起外衣开始穿。
花姐惊讶地往外伸了伸头，没有看清人，又进卧室问祝缨：“谁呀？”
“周——娓——”祝缨作了个口型。
花姐：……真是当面不能说人，背后不能说鬼！
祝缨三两下穿好了衣服，杜大姐已经掌了灯，把周娓带到西厢门口了。正房那里，张仙姑也把祝大打起来，两个人披着衣服走到门边一起问：“什么事呀？”
花姐走了出来，说：“大理寺的人，您歇了吧。”张仙姑和祝大也没多想，又回房去商议过年的事儿了。
花姐被蒙在鼓里好些日子，直到前两天，付小娘子因女监比最初的时候更像样子了，非常感慨，才不小心说周娓都比以前懂事了。花姐现在看周娓就有点生气，但是灯光之下一看，这又是个小姑娘，一时不知道要怎么跟这孩子生气才好。
哪知周娓见她站在门口也不进、也不出，就误会了她，说：“娘子，我不是来勾搭你家大人的。”
花姐：……你倒是想呢。
祝缨连鞋都穿好了，在里面说：“进来吧。”
屋子里一下子进了三个人，四个人共处一屋略有点热闹。祝缨在上面坐了，问道：“这么晚了，你是怎么过来的？家里不找吗？出什么事了？”
周娓低声道：“我说案子虽然结了，监里仍需当值，家里就没管。我家住得离这儿不远。小心一点儿就行，没被巡夜抓着。”
花姐摸了一把桌上的水壶，对杜大姐说：“你去看看灶下再烧点水来。”
周娓忙说：“不用。”
祝缨看她很局促的样子，是家常衣服，鞋子也有点脏了，下摆还划破了一道口子，肘、膝的位置有泥土，就知道这个“小心一点儿”恐怕还包括翻墙上树之类还跌了两跤。祝缨也不点破，说：“坐下慢慢说吧。”
周娓看了一眼花姐和杜大姐，花姐站着不肯走，也不理周娓，她就瞪着祝缨。周娓只得再表白一次：“娘子，我是真有要紧事，不是要来跟祝大人有什么的。”
花姐抿紧了唇，祝缨道：“规矩是我定的，大理寺的男人和女人，虽是同僚，不许单独在同一间屋子里。除非是小陶和小吴那样的。你有事只管说，大姐不是外人。”
周娓又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我知道，姓毕的来的那一天，我见到过娘子的。”她下意识地咬住唇，有点尴尬。她跟祝缨不熟，自己都觉得有点奇怪，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白天听到那句“直道而行是奢侈的”心里不由就是一松，她想了半下午，终于决定，要抓住这个机会。
所以晚上她跟家里编了个理由，过来找祝缨了。
祝缨的地址不是她打听的，是听那些“同僚”们闲谈时偶然提起的，她也没来过，摸过来的时候天也黑了，她还跌了两跤。
花姐不说话，周娓心想：反正我真不是来干坏事的，随你怎么想吧！
祝缨道：“你还记得她。”
“是。”
“那你又是为什么来的呢？”祝缨话一出口，花姐就知道她要哄人了。
周娓是打定主意来说事的，不用人哄就从脖子上摘下一个荷包，这种荷包一般人都是系在腰间的，她从里面拿出一个油纸包，再打开，又是一个小纸包。荷包她却又不甚在意了。
周娓见小纸包完好，将之放到了桌子上，说：“有人捎给我这个，叫我找机会下在姓毕的饮食里。”
花姐吓了一跳，旋即想到：不对啊，毕晴不是死了吗？是命她自裁的！那这个……是没干吗？
祝缨道：“是什么？”
“不知道。”
祝缨问道：“你不是试过了吗？没试出来？”纸包有重新折过的痕迹，里面的东西从多变少折痕也有了变化，总不能是周娓自己用了。
周娓吃了老大一惊：“您怎么知道的？我、我怀疑是毒药，也没想动手，不过拿了家里的鸡和狗试了，鸡和狗都没事儿，一点儿异样都没有啊！不能是量少的缘故的，鸡和狗比人小得多，不用那么多的药吧……”
祝缨道：“你怎么回话的？那人没再找你？”
周娓本来担心祝缨问给药的人是谁，她就有点不好启齿的，但祝缨不问，她心里又有点不舒服了。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花姐，皱了皱眉，低声道：“是那府里让我爹给我的。”
花姐的喉咙忍不住发出了一点点的声音，周娓又看了她一眼。祝缨道：“迟家？”
她想起来了，迟家是周娓的旧主人家，周娓就是迟家放良出来的奴婢，这个早在周娓报名的时候她就知道了。但是凭她怎么想，也想不出迟家跟毕晴、李家能有什么关系，为了方便查案，她把李藏和几个儿子的履历也就手翻了一下，仔细回忆跟迟家也没什么交集。
周娓喉咙发紧，咽了口唾沫才说：“是。”
承认了自己旧日奴婢的身份，她好像更难过了，说话也有点磕磕绊绊的：“迟、迟家是，是我的旧主人家。我是从迟家放良出来的。选上大理寺之后不久，府里就传出话来，说，姓毕的只要到了京城，就告诉府里。”
祝缨想了一下，无论是旧卷还是毕晴自述里都没有说到过有一个迟家。她问道：“他们家跟毕晴有什么仇吗？”
周娓摇了摇头：“没有。真的没有！我打听过的，府里我很熟。我在迟府长到十五岁才放出来的！大理寺要早两年选人，我根本不够格。”说完又咬住了下唇。
这是明显很在意自己出身的样子。
祝缨道：“正月十五还早，你既然过来了，就不是来出谜语的。不如多说一点。”
周娓道：“没、没有再多的吩咐了，哦！府里赏出些东西来给我。”她把“赏”字说得咬牙切齿的。
杜大姐心道：这是什么道理？赏东西还招你恨上了？你这人有点奇怪！她跟进来就是为了陪花姐的，现在更加不肯走了。
祝缨道：“贵重吗？”
“两匹缎子、两根簪子、一对镯子，还有一盒胭脂。”周娓道。
“什么时候给的？”
“额……让我下药之后……我没有下药！我看鸡和狗都没死，就把药藏好，回说已经下了药了。”
祝缨拿起那个小纸包打开，就着灯光一看，是一撮晶莹的细末，轻轻嗅了一下，花姐十分紧张：“哎！我来！医药上头我总比你熟些！”
她上前要来拿，祝缨却拿茶杯出来，往里挑了一点，倒了点水化开，水也没有变化，往桌上点了一点，桌面也没有变化，点到纸上，也没变化。她蘸了一点，往嘴里送，花姐跳了起来：“你干什么？！我来！”
“咸的，”祝缨说，她看向周娓的眼神有点奇怪，“上等精盐。他们怎么会想到让你做刺客的呢？”
周娓为着这件事提心吊胆一个月，听到这个结论，也吃惊了：“什么？大人您吃得准么？”
祝缨心说，别的不好说吧，我好歹跟厨娘混过一阵儿。
她眨眨眼，问道：“你在迟府的时候，很听话？”花姐和杜大姐都看周娓，这姑娘这个样子，也不像是个乖巧的姑娘呀！
周娓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呸！”她说。
祝缨道：“时候不早了，你要赶回家恐怕会很麻烦。既然对家里说了当值。大姐，今晚叫她到你那儿歇一晚。周娓，咱们有时间，你从头说一下。你既然不驯服，迟府为什么想要试探你的忠心，叫你干这样的事？”
很明显的，这是一次试探，先是让她传个消息，然后让她执行命令。又不向她说明是食盐，并没有毒性。目的不是为了杀人，那就是为了试探周娓是不是听话。更进一步的，试一试在大理寺能不能打个洞、扒条缝儿。周娓听话，最好。哪怕周娓事泄，又或者告发，给的是食盐也没有毒。而且迟家也可以不认。反正迟家不会输。
迟家怎么会干这种事呢？这个迟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祖上也阔过，现在家里最大的官儿是个四品，还在外面当官。
“呸！他们心里，奴才都得跟他们掏心掏肺呢！别说这样戏弄了，就算真的叫我杀人，再推我顶罪，他们也当我是应该的呢！”
花姐一时不好决定是继续生气，还是安慰一下周娓，最终她还是想到了夏妈妈，低声道：“没什么是应该的。”
周娓看了她一眼，又有了一点勇气，说：“我以前不叫周娓，叫焦尾，好听吧？我姐姐叫绿绮。小娘子要学琴，就给我们改了名儿。我不喜欢这个名字，好像是物件一样了。后来小娘子病了，我姐姐日夜不停的伺候着，又怕小丫头们照顾不周，又怕小娘子出事儿，最后小娘子好了，她却病倒了，大冬天的，一病死了。
死的时候十六岁，她就比我大一岁。临死的时候求了府里，说我这性子在府里干不好活又会得罪人，请把我们家放良。她就死了。我是我姐带大的，小时候带着我，大了带我伺候主子，我出什么纰漏她都兜着。多好的一个人，死了。
我的亲爹，放良出来还往府里凑着，贴着混口饭吃，就姘了外宅养崽子！我的姐姐，命都搭进去了，换来的日子，他们要给外妇崽子享用！”
花姐和杜大姐都低低地叹息，周娓这个性情是有原因的，又不能说她父亲再养个儿子有错，世人总想人丁兴旺，没个儿子确实容易过不好。
祝缨道：“怎么想到考大理寺的？是你自己想的，还是别人安排的？”
周娓道：“我自己想的！大小是个官儿，哦，吏，有俸禄拿，是官家的人，也不用总伸手跟亲爹讨饭了。”
“保书哪儿来的？”
周娓道：“我……我骗我爹和府里，说……啊！怪不得，他们要我干这些个事。”
杜大姐都想问她说了什么了，祝缨已然猜着了，必是周娓先许了诺了的。她道：“你就不想想办不到他们要你干的事儿，你要怎么收场？”
“管他呢！今天就要饿死了，就抓口今天的吃的，哪管得着明天呢！”周娓说，“可是我现在不想只要今天了！给他们做事儿，鬼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后果！大人，你虽然是个男人，但跟那些混账不一样。我不想跟他们走偏门了！我要是想直道行呢？您能再给机会吗？”
祝缨道：“只要我在，只要你认真做。”
周娓道：“好！干了！能保住饭碗，我就跟您干！能给我升狱丞，我就下死力气！”
祝缨笑道：“我也不用你下什么死力气，你自己个儿好好做事就成啦。”
周娓现在倒不犟了，走到正中扎扎实实拜了下去。
她以前有姐姐护着，进了大理寺又有祝缨护着整个女监，并不曾真正直面过危机。祝缨一出差，她和整个女监就认真遭受了一回冷遇排挤，近来收到了迟府的“赏赐”让她更加的不安了，好不容易从迟府的船上下来，找到了朝廷这艘船，再让她回去？那不能够！
她仔细想了一回自己的处境，再看看自己认识的人，终于决定还是来找祝缨了。祝缨是不是个好人，不知道，却是她现在能说得上话的，最靠谱的人了。
周娓想：住得还没我家屋子大，又不算装寒酸，人还行。死马当活马医吧！最差不过回家继续与爹娘怄气！
祝缨道：“大姐，你与她一道歇着去吧。明天一早打发她早些走，还得应卯呢。周娓，你的衣裳呢？”
周娓有点得意地说：“我在狱里也放了一套。”祝缨点点头：“不错，想得周到。”
周娓笑道：“那，以后那个府里再找我有什么事儿，我该怎么告诉您呢？您又不让单独说话，我又不能总跑您家吧？”
花姐对周娓也颇为改观，问祝缨：“不如我来传话？”祝缨道：“好。”
周娓看向了她，花姐道：“知道慈惠庵么？”
“嗯，付娘子就赁住在那儿。”
“我闲来就会去哪里帮忙。”
周娓想了一下，道：“那行。我跟付娘子不好可也不坏，倒说得过去。”
花姐想到祝缨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说：“那咱们到我那屋说话去吧。”
周娓大大方方地跟着她走了。
留下祝缨在心里把迟家上下都想了一遍，决定日后多留意一点。
周娓把心事托出去，就添了一种赌徒的气质，跟花姐进了东厢，先闻着一股香烟的味道，顺着一看，一溜的牌位，把她吓了一跳。
花姐去关了那边的门，说：“吓着了？”
“怎么……卧房里放那么多牌位啊？”
“就这几个，我的亲人都在这里了。”
“哎？”
花姐取了条新手巾来：“这是没用过的，你用这个擦脸吧。”又找被子给周娓，说是也没盖两次。
周娓道：“有得盖就成。”她其实很好奇花姐，她是凭自己本事爬祝缨的船的，但对这个上官并不了解，也想从花姐这里探探口风。
花姐问道：“你能与人同睡么？”
周娓道：“我姐姐还在的时候，我们就是这么睡的。”
两人并头躺下了，却是花姐先开的口，她也想为祝缨继续探周娓的底。花姐道：“我在慈惠庵里学医，以后有什么不痛快又不好对男郎中讲，只管来找我。”
周娓喜欢听这个话，说：“嗯！我就说，女人干事也不比男人差的。”
花姐表示赞同：“对！”
周娓忙说：“我不是说祝大人不好的。”
花姐笑道：“只要你说准了她哪儿不好，我也不生气。你说得出么？”
周娓心道：你这话怎么跟婆婆说儿子似的？嘴上说：“阿姐，你为什么对祝大人这么体贴呀？”
花姐道：“因为她对我也很好呀！”
周娓道：“你、您真的是大人的姐姐？”
“嗯。”
“啊！娘子，我、我不知道……”
花姐听她这么说就知道她误会了，周娓是大宅子里出来的，下属与主人的姐妹之间身份是有差异的。她说：“别动啦，你以后慢慢就知道了。别怪我说你，你有时候心里该多有点计较的。就好比那件事，那府里叫你下药……”
周娓不在乎地说：“姓毕的死不死，跟我也没什么关系，府里追问起来，我就咬死说药我也下了，人为什么没死我怎么知道？”
“毕晴，也是可怜人。”
“还有更可怜的呢！”周娓忍不住说，“大家伙儿都知道，她还有丫头婆子，她没挨打没挨骂的，可是有人已经因为她死了！丫头的命不是命呢！好的都是小姐的，臭的都是丫环的，打是奴才挨着，福是主子享着。她痛快了，不知道丫头们要受什么罪呢。”
花姐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说：“睡吧。”
周娓心道：坏了，是不是又说错话了？看花姐的样子又不像生气，就决定，明天早上早点起来，帮花姐把屋子收拾了。
第二天起床，却发现花姐的手脚也很麻利，并不像需要人伺候的样子，也不像要别人收拾屋子的样子。周娓翻身打算叠被子，就见花姐已然把洗脸水都准备好了。她赶紧收拾好自己，祝大又去买完了早点回来，而祝缨明明有假也没有躲懒，穿了一身羊皮袍子，亲自出去挑甜水了。
周娓吃了一惊：“大人？”
祝缨一面把水往缸里倒，一面说：“吃饭吧，一会儿你跟大姐一块儿出门，就说是大姐在慈惠庵新认识的女伴，今天还一道去庵里。大姐，你送她一程。”
“诶？我认得路的。”
花姐道：“我正好要出门。”
张仙姑叹了一口气，看着周娓的发式说：“也不知道你们有什么事儿，年轻姑娘夜宿外人家里，闲人的嘴比腚还脏呢！”
“哎……哎……”
周娓闷头扒完饭，对张仙姑道：“大娘子，那我走了。”
张仙姑道：“去吧去吧。哎哟，够辛苦的。不过啊，能自己养活自己就是件顶顶好的事儿！”
“嗯！”周娓觉得这位大娘子比别人更投缘，她说，“大娘子，您什么时候也去慈惠庵？我陪您逛京城！”
张仙姑不知道慈惠庵跟逛京城有什么关系：“啊？”
周娓笑着收拾好了碗筷才跟着花姐一道出门。
………………
张仙姑心疼女儿，吃完饭就催祝缨：“你回房歇着吧！哎，衙门里到底有什么事儿啊？叫个年轻姑娘……这……就这么……”
要不是知道自己生的也是个女儿，她真以为祝缨在外面乱搞了！
那现在就是大理寺太过份了，这么使人是要把人累死吗？都追到家里来说事了。
祝缨道：“我不用跑来跑去就算歇着了，您坐吧，咱们商量商量年货的事儿。”
张仙姑道：“你出京前订的那些个，已送了一些过来了。米、面、油都足数，够吃到二月去了，腊味也有，都挂厨房里了。你爹想再在院儿里搭个棚子，好多存些柴炭……”
祝缨拖了把摇椅放到太阳底下，闭着晃着，听她絮絮地说了一堆。这些都是之前祝缨安排办的，也都不用家里人再雇车去拖回来了。张仙姑接收就行。
张仙姑见她躺着不动，进屋抱了被子给她盖上。祝缨把眼睛张开一条缝儿：“我没睡。”
张仙姑给她掖好了被子，说：“你是回房睡，还是在这儿晒太阳？”
祝大蹲在摇椅边，双手抄在袖筒里，说：“晒太阳也挺好。老三啊，棚儿的事儿，就在你屋后搭一个，我就能弄，今年家里又添了一张嘴，得多存些东西……”
祝缨道：“行，简单弄点儿得了。这儿也别太下力气了。”
张仙姑吃惊地问：“怎么？”
祝缨道：“这个房儿咱们也就再租一年，明年得弄个自己的房子了。”
夫妇二人一齐开心：“真的？！”把厨房里的杜大姐都引得探头了：“您二老怎么了？”
张仙姑笑道：“没事没事，你忙你的，忙完了就歇一阵儿，活儿是做不完的。”
杜大姐道：“我把猪皮先熬上，家里皮冻快吃完了。”
祝大依旧蹲着，扬声说：“多弄点儿！那个下酒最好！”他把两个袖筒又对得紧了一点，也笑得合不拢嘴，问祝缨，“怎么弄？怎么弄？要什么样的？”
张仙姑自己也高兴，还要埋汰丈夫：“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
“你不懂！还是要有自己的房子好！”
祝缨被太阳晒得暖暖的，道：“嗯，是得有个自己的房子了。只是没有这么近了，这个坊里的两进房子太贵了。稍远一点，弄个地皮，自己盖吧。”
“啥？”祝大说，“也没个帮手，就咱们俩，怕是不行吧。”
祝缨轻笑出声：“不用自己动手。工、料，我都想好了……要两进，一进住，一进待客，除了门房我都要盖两层的楼房。一层住人，一层放东西。宅子边上还要有个偏院，一进是马厩车棚男仆住，一进是女仆住着看守杂物。”
祝大问道：“对呀！仆人不跟咱们住一块儿不就！他娘的，还是住大房子好啊！”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规划自家房子怎么住了。可怎么想都觉得安排得不太好，心道：我得往金大兄弟家看看，他家也是两进房！
张仙姑也乐了，道：“我看他们大户人家也都有楼，我这也要住上啦！那仆人要怎么弄呢？”
祝缨道：“慢慢来，先雇个厨娘吧。”
她现在手上的钱虽然不多，但是要过年了，别人过年赔钱，她过年其实是赚钱的。大理寺采购的东西，虽然是照顾到了所有人，作为经办人，当然也要照顾到自己家，她就算不从中贪墨，家里基本的生活所需以及部分年礼的开销是完全不用自己掏钱的。
各路想走大理寺门路的商家还会送礼，也是一笔。这种是可以收一些且不用回礼的，也是白赚。
给上司要备礼，但是头一个郑熹就不强求她送贵重的礼物，只要她先把事情办好。她从郑熹那里还能捞到一些回头礼。不过今年又多了几位要送礼的人——端午五杰。
郑熹让她管大理寺，不但是锻炼她处事能力使她使得顺手，凭良心说，也是给她财路。哪怕她不想贪，都能存下钱来。
心算了一下稍远一点地方的地皮的价格——要闹鬼的或是凶宅。对了，连房屋用料她都有更实惠的门路。
张仙姑和祝大已经在叽叽喳喳了，张仙姑就说：“都有楼了，正房该着老三住的！”她跟武相的母亲混了有一阵儿，也学到了一点“规矩”，仔细想想，也确实该让闺女住上房。
祝缨睁开了眼睛：“我住西厢挺好的！”
张仙姑道：“不行！家要有家的样子，他们家封翁封君都另住西进，来个客人看着会觉得奇怪的。”
“那就让它怪着去！”
祝大却说：“那还是我们住西屋吧。这样安全。”他是好显摆，然而对活命一事却十分自觉。他也不催祝缨买仆人了，闺女在外头累得一个多月不着家，他心里也有点虚。
张仙姑又说：“给你爹雇个小幺儿吧！他就馋这个呢！”
“你这娘们儿，又来！”
两人又拌嘴，祝缨听着他们俩吵架，快要睡着了。然后就听到外面有点声音，她掀开被子站了起来。张仙姑道：“你干嘛？”祝大也扶着摇椅站了起来：“怎么了？”
祝缨去拉开了大门，果然有人。
…………——
陈萌站在门外进退两难。
他上次给李泽牵线搭桥，不想桥那头站着一个张飞，这桥是过不得的。李泽的忙没帮上，李家出了个大丑。祝缨这里接着就不见了人影。
他爹陈相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这件事，先把他打了一顿，又给他报了个“病休”，实则将他禁足在家关了小黑屋，直到现在才放出来，让他到祝家赔个礼。
陈萌都懵了：“我做错了什么？”
陈相又把儿子打了一顿，才说：“你是什么人？就带着个生人去办案官员的家里说项？他又凭什么信你？给你办事？人情是要还的！你打算拿什么还？弄一群只会拍你马屁的同乡给他认识？马屁精能干嘛？让他接着帮忙办事？啧啧啧！滚！”
陈萌就滚来了。
陈相说得有理，陈萌也想跟祝缨解释一下，祝缨再次见他却没有生气，还客气地让他进来了。陈萌身后跟着仆人捧着礼物，对祝缨道：“我是来赔罪的。”
祝缨道：“这就折煞我了。人请进……”
“东西也得进，别叫我再挨打了。”
两人进了西厢，陈萌认真给祝缨解释了：“我与李泽是一块儿长大的。小的时候，我亲娘还在……”
陈萌的外祖家那会儿还很不错，那会儿陈相还是李藏下属，官阶差得不大，李泽比陈萌年纪略长一点，就带着陈萌玩儿。后来陈萌的外祖家出了变故，李泽也没有一夜变脸，至少面子上还是保住了。
李藏对陈相说过：“儿子可是你自己的，要对他好一些。”
陈萌还是很感激的。
祝缨心道，你的事儿归你爹管，我可不管。
她说：“大公子，你要是真的为你那位朋友好，就捎一句话给他。”
“什么话？”
“见好就收吧。”
“怎么？”
“无论是窦刺史还是大理寺，又或者是刑部，都没有一字提到毕晴的父亲毕罗是龚案的犯官。”
“这……”
祝缨道：“一床被掩了？那也得掩得住。不然就是欲盖弥彰，半遮半露的引人探查了。不如坦诚一点，使看客没了更多的谈资。”
陈萌点头：“不错。”
此时花姐也从外面回来了，她把周娓送出坊门又多走了一段，途中又往一家相熟的生药铺子里买了点枸杞红枣桂圆阿胶之类，打算回来给祝缨好好补一补。对了，家里还有参，等下回去让杜大姐跟只肥鸡一块儿炖了……
路过坊内一家小铺子，她又顺手买了一包姜糖。
提着一串的纸包，花姐回家遇到了陈萌。陈萌起身道：“你回来了。”
“大公子。”
“嗐！什么大公子小公子的。你这是？”
“给小祝补一补，她这阵子可真够累的。”花姐说。
陈萌道：“巧了，我也带了一些来。你们忙，我回去了。”
花姐屈一屈膝，礼貌地将他送回来，回来先对祝缨说：“小周说，以后女监里有什么事儿也告诉我。”
祝缨道：“嗯，直肠子，旁人能叫她听到多少都是个问题呢。”
花姐又说陈萌：“这大公子是怎么回事？好没计较的！陈相公就放着他这么游手好闲么？真该给他二亩地种一种，他的幺蛾子就会少了！”
祝缨道：“离开陈相的时候，他的脑子确实更好使一点。”
花姐道：“要他的东西干嘛呢？他的东西可不是那么好接的。”
“哪是他呀？得是陈相的意思，堂堂丞相，还能记得吩咐一句关于我的事儿，我可不好敬酒不吃吃罚酒。收下吧，一会儿投个帖子致谢。”
“没别的事儿瞒着我吧？请托不成，他们不会老羞成怒吗？”
祝缨道：“那我也不能不管不顾就接了那个事，随他们羞不羞、怒不怒的吧。哎，付小郎怎么样了？”
花姐道：“自打入了冬就手脚冰凉的。不是这个年纪的小男孩儿该有的样子。”
“老左带回来的参还有一点，给他拿一枝吧。多了我也没有。”
“你……”
“咱们家不缺这东西，拿去。”
“那我找个盒儿，后半晌就去！”
“不用那么急。”
花姐心道，只有你回家歇息的时候送过去，她才要领你的情呢。不然人情给我，还有什么意思？
一面让杜大姐炖人参鸡汤，一面又帮祝缨给红枣去核。祝缨就向她说了要盖房子的事儿，花姐道：“那就没钱再添置新田了。”她有一个习惯，就是喜欢买田置地。
祝缨道：“慢慢来。房子、仆人的事儿，侯府那里或明或暗说了几回了。”郑熹这个人，好坏不好讲，但对她确实够意思了。而郑熹是个比较讲究的人，她也不能太不讲究了。
花姐道：“确实，主仆分居倒是更好一些。房子还是大一些的好，这样即使远一点，也能养匹马，那就不用太近了。可惜眼下这个房子又续了一年的租，那样的房子，开春有几个月就得了，白费半年的房租了。”
祝缨道：“那就先把房子放在这儿，或者转租他人，都不是事儿。”
“嗯！”
祝缨既然已经筹划了，就不想再拖延，她连工匠的来源也想好了——找王云鹤或者万年县的柳令。各地都有工匠上番的，工匠在不上番的时候也可以接私活赚收入。要盖房子，需要的工匠就多，不比之前打简单家具时的木匠。她就想干脆从官府的名册里找齐一班人。
当天下午，她换了衣服，把虎骨包一包，提着去见王云鹤。
王云鹤知道大理寺又办了一桩案子，道：“你这是得假了？”
“是。”
“这是什么？”
祝缨道：“老左弄的虎骨，家父泡酒说效果不错……”
王云鹤听到“酒”字就吸了口气：“你没喝吧？”
“我过年关起门来喝。”她把虎骨交给一旁的书僮。书僮也笑着收下了，还说：“三郎，前些日子你不在京里，我们大人还念叨你呢。”
祝缨道：“我现在回来啦。”
王云鹤道：“出京一趟，感觉如何？”
祝缨道：“挺好的，做事我是愿意的，断案我也是愿意的，只是李藏的案子真是没意思。”
王云鹤亦洞悉内情，道：“有光就有影，太阳底下龌龊事也是有的，不能因为看到了脏东西，就觉得世上没有光明了。”
“哎。”
王云鹤旧事重提：“以你的年纪，年轻时该出任一县官长做个亲民官。”
祝缨笑道：“哪是我想干就干的呢？一县之令要管的事儿可太多啦！我在大理寺，参与一些庶务，干不好，顶多是同僚们吃的差点。县令干不好，是会饿死人的。”
王云鹤道：“哪年没有饿死的人呢！你能知道这一点就很好啦！”
“我还没正经学会庄稼上的事儿呢，还有些旁的事儿，譬如收租赋，又譬如水利等等。与其拿百姓练手，不如再观摩一阵儿。”
她现在其实一点也不想外放，她才想着盖房子呢！她今天也先不提工匠的事儿，泡在王云鹤这里聊了一会儿闲篇才告辞出去。出了书房就问书僮，府里年货办得怎么样了。
书僮笑道：“我们大人办这些事儿也很周到的！”祝缨拍拍他的肩膀：“怕什么？我又不是要行贿！我恨不得从王大人这里骗钱。”书僮被逗得直笑。
祝缨又往金良家走了一趟，她得的参和虎骨也给金良送过，金大娘子这二年收了她不少东西，其中不管一些贵重之物。思前想后，以为不能每每以猪蹄打发了，今年特意准备了厚礼，早早给送了来，其中就有很不错的缎子。
祝缨放假几天，竟是没有闲着。
到了日子一销假应卯，迎面就是一群同僚痛哭流涕：“你可算回来了！！！”
祝缨之前回来，胡琏就想把事务再还给她。人比人得死，胡琏不得不服，纵不服，他也想过个舒服的年。然而祝缨回来之后又去忙案子了，忙完了，郑熹给她放假，如今终于回来了！
祝缨哭笑不得：“你们根本不是想我，你们就是想伙食了！”
“知道了还不快干？！”他们说。
大家都笑了。
这边的热闹又把一个闲人给引了来——杨六郎。
左司直道：“杨六，你又有新消息了！”
杨六郎笑道：“对啊！”
“咦？”
“陈相公预备把大公子放到京外任职呢！因时已腊月了，陛下准陈大公子在家过完正月再动身。”
祝缨道：“陈相对儿子是真不错。”
“什么不错呀，外放当县令！陈大公子是几品官儿啊？比万年县令的品级都高，这就放出去当一普通县令！哎哟……还是亲爹吗？”
祝缨道：“那肯定得是亲的。要是叫他每天犁二亩地，就更是亲的了。”
大理寺内老成的官员都点头：“不错不错，可惜派出去还是有些晚了。哎，三郎，大公子外放可以晚，我们伙食不能晚啊！”
祝缨只得重新埋首庶务，这项工作确实能为她带来好处，她也将这份工作尽力做好。入了腊月，大家最要紧的就是写各种公文，祝缨比别人还多一项——对账。一气忙到腊月底，该过年了！
祝缨这一年依旧给自己排了个除夕的值班。

第110章 变化
张仙姑不大开心，祝大也不大开心，他们两个这阵子都沉浸在了即将要有自己的新房的喜悦中，很想除夕的时候一家人好好地喝顿酒，张仙姑还让杜大姐到时候一起上桌吃个饭。
“一个人在门房里不冷清啊？”张仙姑这么说。
杜大姐在祝家这么些日子，也差不多了解了这家人的性情，知道张仙姑这不是客套。仍然说：“您就当我想歇一歇。”
张仙姑道：“哎哟，是呢，都没给你个假。”
杜大姐道：“大娘子，我不是这个意思。”
张仙姑又开心上了：“哎，等新房子有了，老三说，还要再雇个厨娘来，你就能更松快些啦。你俩轮着干，也能歇两天了……”
祝大也说：“过年有好几天假呢！灯节又有假。老三能在家多歇两天，咱们也好合计合计新房子怎么弄。”
花姐则在心里默算家庭的开支，她和张仙姑手里的储蓄加起来想盖个祝缨说的房子还是差一些的。祝大有私房钱，据花姐冷眼旁观，都算进来也不多。估计祝缨手上应该还有一部分。那就应该差不多了。
各人有各人的盘算，都想祝缨回来一边吃饭一边聊，祝缨回来说她要值夜。
祝大道：“怎么今年你还得值呢？轮也得轮着别人了吧？”
张仙姑道：“是啊！才回来多久呢，就又要值夜了！为什么呀？”
祝缨道：“我自己排的，咱们要过年，别人也要过年的。再说了，平常大家伙儿也没给我使过什么绊子，我这一天值个夜也没什么。”
张仙姑有点失望，说：“我说不过你，我看看厨房有什么吃的，到时候叫你爹跟着你送过去。今年总不好再支使金大兄弟给你送过去。”
祝缨笑道：“我都准备好了。”她已然有了经验，无论是除夕宴还是早饭都准备好了。又额外准备了一些红包，预备发给今年一道值班的吏员们。
祝大本来也失望的，现在却突然很有兴趣跑这一趟：“哎，就算外头准备好了，自己个儿不得再捎带些东西去？我给你送过去！哎哟……皇城……”
花姐极轻地咳嗽一声，杜大姐也看出来了，这位老封翁是因为儿子当了官儿，就想到儿子做官的地方晃荡——他也想看看皇城呢。
张仙姑这回没骂他，其实她也挺好奇的。张仙姑心中有一种骄傲：我生的闺女，做官，在皇城里。她也想看看皇城，只是不太好意思提。现在祝大说了，她也说：“要是东西多，我也跟着送。初一早上咱们再去接了你，顺道就拜年、逛街了！”
他们俩又不生气这个值班了，开始想着大年初一百官朝贺什么的，他们一大早过去，是不是就能够围观到十分壮观的官员队伍了？
祝缨也由着他们乐。
还没到除夕，祝家就忙了起来，今年又有杜大姐帮忙，张仙姑就可了劲儿的煮羊腿、煮鸡汤、炖肉、准备好几个大瓦盆用来装菜。这样过年期间就不用再特意下厨，想吃什么就盛一碗出来，热一热就行。皮冻等下酒凉菜，瓜子儿糕点等零食更是热都不用热的。
好酒也搬出两坛子来。
只要不拜年，在家关起门来想怎么吃喝就怎么吃喝。
除夕这一天，酒楼送来祝缨订的席面。自家两桌，带去两桌。张仙姑道：“我们哪吃得了这些？”祝缨道：“也是放着，明天我回来咱们还接着吃呢。”
不想金良这一天又来了，说：“今年还是我送你。”他也带了一份吃的。
张仙姑就把祝缨托付给了金良，说：“你又惦记着她了。我们也想一道送她过去，也顺便看看景儿。”
金良道：“就一道墙，有什么好看的？你们也进不去呀。就在外头，看几个禁军拦门了。天还怪冷的。”
祝大和张仙姑仍然是想去开开眼的，祝缨道：“他们车都雇好了，咱们一道走吧。”
金良哭笑不得：“行，想走就走。”
花姐上回走近皇城就遇着了一件膈应事儿因此不太想去，推说在家看家，万一再有人拜年。张仙姑很犹豫，花姐道：“我上回看过了。”
张仙姑才不推让了。
张仙姑和祝大坐在雇来的车上，叽叽喳喳的。两人见离皇城越来越近，竟有无限遐想。祝大道：“不知道几品官儿能进宫里吃席呢？老三得什么时候才能进去呢？”张仙姑道：“才六品，且得等几年吧。”
听得赶车的车夫直咧嘴，这京城的官儿啊，挺有意思的，官眷就更有意思了。
一会儿功夫就到了皇城，张仙姑和祝大当然是进不去的，他俩控制不住地踮着脚尖往里看。这时，一个人说：“想看就大大方方的看。您二老踮脚不踮脚，也只能看到那一些。”
“阿岳？”金良看到温岳吃了一惊，“你怎么也在？”
“今天轮到我当值了。”温岳摊手。
有他在，很快就安排好了把祝缨带的东西给搬进去。三人又约好了今年去郑府拜年之前先碰个头，一同去郑府。
金良道：“今年你家的帖子，还是我给送吧。你这个呀，说你多少回了？仆人还是没有的……”
张仙姑道：“就快有了！”
金良不客气地说：“总是这样说的呢，没个帮手，耽误多少事儿？亏得他还知道雇一个杜大姐来帮着大嫂，不然呐，可真是……”
张仙姑道：“是真的要有了！咱们筹划盖新房子，仆人住的房子在哪儿都想好了。”
听说祝缨要盖房子，金良和温岳都说：“恭喜恭喜，可算是在京城安下家来了！”
又问为什么是盖不是买？买个差不多的房子，稍作修整就能住了，盖，那可费心费力还耗时。祝缨道：“花钱少。”
金、温二人哑然，祝缨道：“我上京才几年？又做了几品的官？放眼全京城的官儿，在我这个年纪能自己置个院儿的也没几个。我这就算很好很好的了。都是穷鬼，可不得精打细算的？”
金良道：“要帮忙说一声。”
“放心，不会饶了你的。”
温岳对金良道：“三郎这样最好。”
金良道：“大哥大嫂，咱们回去吧。家里帖子准备好了吧？我回去拿上，明天就顺便代他送了。”张仙姑和祝大又把那朱红的宫墙、光闪闪的禁军看了好几眼，才有点遗憾地走了。
…………
祝缨是温岳亲自送进去的，她说：“你晚上一起来不？我订了席面了，不喝酒。”
温岳笑道：“来的！不过要先巡查，再与弟兄们一道吃几口。”
“你要是忙就不用来，别客套。”
“你还不知道的么？我要在那里，他们还吃不痛快呢。”
两人讲定了，温岳先跟手下打个花胡哨，就到大理寺来聚一聚。
祝缨还照着经验，提前派了大理寺的吏员去各衙请人来吃席。今年跟她一同当值的却不是老黄老关了，而是老吴的儿子小吴，以及另一个看守库房的小黄。他们出去了一阵，回来都说：“他们都答应来的，回说，劳您惦记。”
祝缨道：“你们也有一席，单为你们叫的。也请你们的朋友一道吃吧。”
小吴笑道：“不愧是小祝大人！黄老伯以前说过，跟小祝大人当值最舒服了。”
祝缨道：“那时我手头紧，可没给他吃多少好的。”
“老伯说很好。”
到了晚上的时候，各部得意的、不得意的人都来了。祝缨等人还是推吏部的那位当值的郎中坐上座，当年一起吃席的田罴现在也不在吏部了，据说是谋了个外任，祝缨认识的阴郎中也不是今天的班。
这位夏郎中说：“祝丞春风得意，还用在今天当值吗？”
祝缨笑道：“用不用的，轮到了就来了，排到了我再不来就太刻意啦。”
夏郎中一笑，说：“祝丞年轻，前途无量呀。”
“借您吉言，也不敢轻狂。请。”
她品出味儿不太对，今天这席吃的比之前那一局稍嫌冷淡了一点。联系夏郎中刚才说的话，似乎大家不太把她当成“同类”了。她知道可能是与自己近来稍出风头有关，官场中的机灵鬼们鼻子最灵了，很容易就划分“同类”、“非同类”。
出身是一种划圈的方法，仕途是另一种，又有性情、利益等。就像是个九宫格，横竖都有数种分法。具体要不要认这个同类，看场合。
如果对着百姓，那他们官员就是同类。如果对着地方官员，那么京官也是同类。如果是对着荫官，那考上来的又是同类。对着一些“升职有望”的，则混吃等死的才是同类。
她刚进大理寺的时候，左、王还是评事，就没觉得她是“同类”。不过后来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一同好好干活，关系才好了起来。
眼下也跟当时差不多，这些人对自己也没什么恶意，就是没有那么随意亲近了。官场上“仕途前程”才是最大的分类。就像一杯混合了泥沙石子儿的水，搅一搅，自然而然就沉淀出几层，各层跟各层玩儿。
以后得调整一下与人结交的方式，重新划圈儿了。
但她眼下只当什么都不知道，依旧是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与这些“前辈”们闲聊，还跟上回吃席一样，看起来没有丝毫的改变，一点也没有得志之后的轻狂样子。又请教京城的生活，还说起田罴。气氛在一个会哄人的神棍的经营之下重新热络了起来，夏郎中等人看她仿佛又有了一点同类的味儿。
夏郎中道：“他？谋了个外任，发财去喽！”
官员群体而言，大部分的京官，尤其是小官，还是比较艰难的。外任就不一样了，肥缺多。
祝缨道：“这是我听到的第二个外任的消息啦。”
“外任的人多啦！你说的是谁？”夏郎中说。
祝缨道：“陈大公子。”
夏郎中道：“哎，亲民官，趁着京中有人出去也不是坏事，只要到时候能调回来就成。资历也有了，以后再往上走，就没人能挑出理儿来啦。上头用的时候也放心，说他知道民间疾苦。”
他们都一起笑了起来。又说起“上头有人”，就有人没喝也醉地打趣祝缨。祝缨道：“别，人家那是亲爹。”
夏郎中道：“你也不差呀！大理寺里你能做半个主啦，也能发财。”
祝缨道：“可不敢这么说。多管点儿事，收成能好些。可要是想长久地有收成，就不能做得过分，得利益均沾。一旦克制，日子就紧巴。我这整天能沾点，又不能沾太多，为的是细水长流。只好平日多烧香，求菩萨让我不要太心急上火。”
夏郎中等人都笑：“都说你是实在人，是真的诚实啊。”
正说着，温岳也来了。他们又招呼温岳，温岳也坐了下来。坐下来一张望道：“还好，没有酒。”
夏郎中道：“怎么？”
“上回过年，禁军有人当值饮酒，”祝缨说，“亏得是被施相公遇到的。”
这个除夕当值过得不如之前，祝缨与温岳在第二天早上都交班回家，二人说话又比以前更亲近了一些。张仙姑和祝大来接祝缨，也与温岳打招呼，温岳也给他们拜年。
回家的路上，张仙姑和祝大都喜气洋洋的，说：“这个房子也不错，咱们弄个这样的门楼吧……”
祝缨道：“怕得匠人出个图纸才好。到时候请到了人，把咱们想要的问问他们，看能不能造出来，搭不搭。”
“不能造就换人造呗……”祝大说。
祝缨道：“不是的，您看旗杆儿，一般人家就不配立。还有屋子的间架数之类。”
祝大这才想起来，得讲究个等级。
回到家里，花姐指着一堆帖子说：“早上好些人从门缝里塞帖子了。这一叠是大理寺的，这一叠是别的衙门的，这一叠是同乡的，这一叠是邻居的，这一叠是些商人的……”
祝缨翻了一下，认识的品级之官的帖子她也都送了，这些人也有帖子给她。心里默想了一下，挑出几张帖子来，这是她没有送而别人送给她的，马上又补了几张，让杜大姐一会儿跑一趟。至于商人们的帖子，她就不用回了。
这个年过得与她没开始管大理寺庶务的时候确实不一样了，帖子收得多了，礼也收得多了。张仙姑看花姐一笔一笔的记账，道：“咱家是得有几个帮手了。”
到了初六日，大家一起去郑府，大理寺里六品及以下的官员堆里都推祝缨打头了。郑熹也还与往年一样，说几句吉利安抚的话，请大家吃个饭，然后散席。
祝缨这一年在郑府拜年也与往年不同，她不但参与了郑府“自己人”的聚会——这一回是没人开她玩笑叫磕头拿压岁钱了。还她与端午五杰一起，又单独见郑熹。
郑熹这个时候也是很放松的，问他们过年如何，又问祝缨当值怎么样。祝缨道：“都挺好的，阿岳除夕也当值。”
祝缨与蔺振、姜植至今也不太熟，与他俩搭话就少，他们俩之间倒是颇为熟稔的样子。
郑熹看着自己手下也分了几派，无奈地歪歪嘴，郑奕见状不由笑了。郑熹道：“你笑什么呀？”郑奕道：“你笑什么我就笑什么。”
堂兄弟俩也逗上了趣，此时甘泽进来，说：“小娘子、小郎君要去外婆家了，来跟您辞行。”
“带进来吧。”
除了郑家兄弟俩，坐着的人都站了起来。郑熹道：“你们站起来做什么？”
温岳道：“我该迎一迎小娘子和小郎君的。”祝缨道：“阿岳都站起来了，我再坐着，看他都得仰着脸儿了，那可不行。”
郑熹骂道：“你就只剩一张嘴能说。”
骂完了又对刚进来的一双儿女说：“来，见过诸位叔伯。”
郑奕笑道：“哪来的伯父？”
一双儿女先对他行礼，叫他“十三叔”。
郑熹道：“你们几个，坐下。”众人此时才坐了下来。
郑奕给他们介绍其他人，蔺振、姜植二人年纪略长些，奔三去了。温岳、邵书新和郑奕的年纪相仿，都是二十五岁。祝缨年纪最小——按年纪她也该排最后的。
祝缨看郑熹这一对儿女长得都挺不错的，白皙粉嫩，一看就是没受过苦的样子。他们看着不笨，但又很从容，与小户人家那种机灵完全不同，与郑熹有某种程度的相似。小姑娘已经有了小少女的模样，男孩儿却只是个孩童的形状。
郑奕给他们介绍了两个孩子的名字，女孩儿叫郑霖，男孩儿叫郑川。
祝缨开始回忆自己出门带的东西，不知道哪些东西适合给小孩子当见面礼呢？她认识郑熹五、六个年头了，这还是头回见郑熹的儿女。大过年的，是吧？她看看旁人没有动的，就悄悄摸了一把刚从郑府弄来的金银钱。犹豫着要不要送给他们。
真是太突然了！五、六年都没见过郑熹的儿女，她也就是在准备给郑熹送礼的时候列点京城会给孩童的东西。什么金锁、镯子等等，还是花的公款更多。可谁会随身携带送给上司孩子的东西呢？又见不着！山楂丸、麦芽糖之类她就带了一些。
郑熹看到了，说：“小里小气。你从我这儿赢钱的时候怎么不见你犹豫呢？”
祝缨连装金银钱的荷包一道给了这姐弟俩，说：“莫要冤枉好人！”
蔺、姜等人都不笨，他们之前也是没有被引来见过这两位的，也是走礼的时候总共拢一张单子送到郑府。见这阵仗的时候也都发现了问题，正在犹豫的时候郑熹拿祝缨说话了。好在他们身上的装饰之类比祝缨要好得多，随手摘一摘，倒也不算寒碜。邵书新生财有道，随身也带着些贵重东西。
郑奕与温岳却是早就跟这姐弟俩很熟了的，他们俩就笑看着。
祝缨最后还是没把山楂丸掏出来，而是摸了几样小玩艺儿。她自己做的竹编的小蜻蜓小蚂蚱之类，青翠欲滴，说：“随便编的，看得顺眼就看两眼，看不顺眼就扔一边儿得了。”
两个孩子也接了，小男孩儿伸手住蚂蚱尾巴延出来的一点小竹片上捏着拽了一下，想把它拽下来——整个蚂蚱都挺精致好看的，就是多了这一点看着不舒服，得给它弄掉！
一拽之下蚂蚱的翅膀和须须都动了，他小小惊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镇定的样子，把蚂蚱给袖了，嘴角翘了翘。
郑熹道：“不务正业。”
“这也是能养家糊口的手艺呢。”祝缨说。
郑熹道：“你又来劲了！”然后问了他们随侍的人带了谁，又问何时回来等等。郑霖道：“李妈妈和张妈妈跟着我们走，我带着阿松、阿良两个，弟弟带的是阿月和阿香。外面门上有安排车和跟随。”
郑熹让儿女路上小心，代他给外公外婆问好。
郑霖道：“是。”这姑娘话不多，但不板着脸装大人，该说话的时候说话，也不故意挂着一个面具一样的微笑。大家闺秀而不刻板。
她辞别父亲，也不忘示意弟弟，一起向“叔父”们道别。
男孩儿看着更加不拘束，跟着姐姐一道跟端午六杰告别。
郑熹含笑看他们离开，指着祝缨道：“以后过年，就叫他们见你，我就能见着回头钱了！”
祝缨道：“没事儿，我等会儿再跟老侯爷那儿骗点钱去……”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连不太熟的蔺振都说：“带上我一起。”姜植也笑：“我也还年轻，合该讨一讨压岁钱。”
…………——
祝缨一向说话算数的，她在郑熹这儿跟俩孩子撒了一点钱，转天就又跟着金良等人到郑府来抠钱了。
这样的时候郑侯是愿意洒钱图一乐的，也是一些武艺高一些又或者有特别的技艺的人赚钱的时候。祝缨正缺着钱，她也拿捏一下尺度来赢钱，绝不把摇骰子的手艺拿出来显摆。
郑侯和郡主一年到头也不见她几回，只在说话的时候会提到她。但是过年拜年的时候见到了，却都是很喜欢的样子。祝缨拿他们的钱也不手软，心里算着自己盖房子的钱能宽裕不少。
射鹄赢了，心里念着一声：厨房有了。
给郡主拜年，心里念一声：西厢有了。
跟金良、唐善猜拳赢了，心想：马棚有了。
这一天她过得非常开心。
回到家里，家中也准备好了晚饭等她回来。祝缨回房换衣服，张仙姑跟着进去了，问道：“没喝酒吧？”
祝缨道：“他们不敢让我喝。”
张仙姑笑道：“那咱们关起门来喝！哎，你干嘛？”
“又赚了点儿。”祝缨边说边把身上装的那些金银往外掏。
“嗯？诶？是不是不对啊？”张仙姑猛然想起来一件事儿，“大过年的，不是该给上头送礼吗？几曾见着回头礼的？还这么多。”
祝缨道：“我年年拿回头礼呢。”
“你可别为了眼前这点儿东西，得罪了上司啊。”
花姐心道，干娘这明白得是不是也太晚了些？
她说：“干娘，小祝心里有数的，您就放心吧。”
“怎么……”
祝缨心道，当然是因为我这一整年给他赚得足够多，他过年的时候给我返一点儿利才是他会做人呢。
今年没有龚案那样的大案，也有一点抄家的事儿。还有审理一些其他衙门非法钱财账目之类。
不算这些不能明着说的，祝缨掌着大理寺，也不坑郑熹的钱，反而能通过大理寺光明正大地给郑熹好处。大理寺所有好事都是按着品级分配的，郑熹是大理寺最大的头儿，自然拿的都是大份。
最让郑熹重视的是整个大理寺运转极好，郑熹办事也顺手，都被皇帝夸好几回了。
所以别人过年给上司花钱，祝缨能从上司那里抠钱。
张仙姑是不太明白这里面的道理的，平白担心了一回。祝缨道：“他又不是冤大头。纵我想要，他不愿意给我还是拿不到，又不能打劫他。您就放心吧。”
好像是这个道理，张仙姑不再念叨了。
花姐等祝缨换完了衣服，也点完了钱，把金银分类装好，说：“算上这些应该差不多了吧？就是日子要紧些了，也不怕，过了年你的俸禄又到了。这里的家俱凡是咱们打的，都能搬过去接着使。仆人也慢慢地再雇……”
张仙姑道：“先有个自己的窝，仆人不仆人的咱也不急！我们也还都能干得动。”
祝缨道：“我还有办法，你们都不用愁。你们有空留神一件事儿，吃席的时候仿佛听说甘大的媳妇有身子了。”
花姐也为甘泽高兴：“那我去看看她。”
张仙姑被转移了话题，又因为看到了祝缨从郑府拿回了些金银，神情轻松地去招呼杜大姐摆饭了。
花姐还没忘房子的事儿，问祝缨：“你到底怎么打算的？京城人工的贵，盖房的材料也贵。咱家这些钱盖完房子就真不剩多少了。家具只是一样，你日常还得留点儿跟人交际的活钱。
如果要仆人的话，又是一笔开销了，大头是最开始这一笔，买人就得先拿出来钱。
现在住的房子这一笔租金你也别想能省下来。养一个差不多的厨娘、一个丫环、一个门房、一个小厮一年的花费与房子租金差不多。
雇的话，开头这一笔身价钱是不用给的，但每月花费比买来的更多。
是雇，是买？还是你心里已经有谱了？”
祝缨道：“可靠的人如今不过那几样。要么就是自己的宗族，我哪来的可靠宗族？要么就是买回来，身契拿在手里，天涯海角、世世代代都逃不脱。然而我的事你是知道的，一旦露了馅儿，我的奴婢私产会怎么样呢？是要雇，又不太放心。所以我才想弄个宅子，分开来住，但又能帮忙做事。”
“我懂。”
“最后就是熟人荐的了，所以跟甘大、温岳他们聊一聊，看看有无推荐。”
“嗯。如果有可靠的人，再添一个杂役才好。住得远了，马也是要养的，兴许还得再有一头牲口。你干嘛呢？”
“我得写个条子。前几天我不是当值么？还是觉得这节日里值夜有些苦。打算几个放假的大节，值班的都给准备好一些的席面。当天送到，两席，公费付款。”
花姐道：“大理寺有那么多钱吗？”
“嗯！有我呢！”祝缨说，“大理寺的收入不错的，我预备开春再给大理寺添个铺面取租。本来想开个货栈的，然而如果有歹人租了去，又因这是大理寺的地方打着大理寺的旗号令人不敢查，那可就不好了。铺面最好，就放在那里，谁都能看得到。”收租而不自己经商，这是被允许的。
花姐道：“你总是周到的。”
祝缨笑嘻嘻地说：“才没有呢！铺面到了，不得修整一下？我顺便又能跟木材商人、石料商人认识一下了……”然后她造房子的材料就能杀到低价了。
“滑头！”
…………——
祝缨一向会持家，除了从上司那里抠钱，她还要从王云鹤那里抠人。
新年假期一过，祝缨先在大理寺忙了几天，与同僚一起收一收散掉的心，诸般事务重新走上正轨，就又要到灯节了。这一回祝缨就不安排自己值夜了，按着次序来，这一次轮到了胡琏。
他笑道：“便宜我了！”
左司直道：“老胡，灯节热闹瞧不上，还乐呢？”
胡琏道：“我胡子都一大把了，不瞧这个热闹也没什么。倒是小祝，可以趁机看看有无淑女出游啊！你值除夕，不会就是为了灯节好出去玩吧？哎哟，你年年灯节都没值……”
祝缨道：“莫要污蔑好人！我灯节是要看灯！”
他们都笑了起来。
祝缨灯节这一天，白天先去了京兆府找王云鹤。
她十分体贴地没有在一大早就去打扰人家，而是等到了快中午的时候才去找王云鹤。王云鹤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你必有事！”
祝缨道：“真的有！”
“哦？京兆府有什么案子吗？”
“现在还没有，您别念叨。是另一件事儿。”祝缨就把自己想盖房子而找工匠的事情说了。
王云鹤皱眉道：“你能盖多大的宅子？必要工匠去做？且又耗神，不如先买。”
祝缨道：“穷啊。自己盖更划算。”她慢慢说了自己的想法，远一点的地方，二进院子，想盖个楼什么的。再弄个仆人的偏院。盖结实些，房间多一点，京城六品里算很不错了，够住个十年二十年后换有能力换大宅子的了。给工匠付的薪资，她就照着市价给，也不白使。
王云鹤听她说得不算离谱，没有奢侈的三进房子带花园之类，觉得她应该没有贪墨。正常的官员的待遇比起普通百姓还是很不错的，祝缨又善经营，则这样一处宅子，还要自己盖，如果有可靠的人来督造，从六品一个菜鸟新人倒是也能置办得出来。
祝缨又说：“先请个师傅给画个图样子出来，再定些工匠熟手。等春耕忙完了就动工。”
王云鹤道：“不错，凡事能想到农夫生计了。”
“农闲的时候农夫才会有空进城做些零工出力气的活儿。否则就只有城里这些雇工，他们农忙时会涨价。”祝缨说。
王云鹤又被弄了个哭笑不得，说：“罢了，会画图的倒是有。”
一般好的大师傅都瞧不上画个二进的院子，最好的造房子的师傅都是设计建筑种种宫室及权贵的宅邸、别业之类。二进的院子，说起来都寒碜，请这些人的价格还挺贵。
反过来说，要价便宜的师傅又不知道水平如何。房子可是个大物件，弄坏了返工乐子就大了。祝缨在这方面也是不熟的。
王云鹤让人去查一下京兆在册的匠人，指了其中一个老头的名字说：“就他的，傅龙。”祝缨看这簿子上面的日期和年龄，推算一下，老头今年得七十了，那会是个经验丰富的人。
王云鹤吩咐书僮：“拿张帖子，派个人去把傅龙带到三郎家去商议吧。”
祝缨大喜：“多谢大人。”
王云鹤开玩笑道：“是人情，要还的哦。”
“好！”祝缨痛快地答应了。
不过正月十五，她也不好意思把个老头拘到自己家里，她跟差役说：“反正不急着盖房子，过两天吧，让他过个节，正月二十让他到我家来。”
差役道：“是。”
祝缨先把画图纸的人定了，出了京兆府的衙门也不回家，先去看她新弄的地皮。她立意要个闹鬼的地方，因为便宜。之前有一处鬼宅，但是有点小了，不合她两进庭院带个偏院的需求。只能遗憾地放弃。
正好，大理寺最不缺的就是命案的卷宗。她把近来京城发生的命案又翻了一次，尤其是死状惨的。比较麻烦的是，有的命案虽然惨，但是由于谁也不是富贵人，所以即使死了人，人家还住那儿，不卖。
后来翻到了一个邻里纠纷互相杀伤的，才有了转机。
两家相邻，中间有两尺宽一道极窄的缝，甚至无法称之为“巷”。一家修房子，往缝那里挪了一尺，惹另一家不快了。邻居就把自家墙砌高以居高临下，更往缝里也挪一尺，两家的墙就死死地贴在了一起。砌墙的时候，后砌墙的这位一点也不注意，什么砌坏的砖头瓦片烂泥不小心掉进邻家院子也是常有的事更让人生气的是，他的工人还把邻居新砌的墙头给踩坏了。
邻居不能忍，开始偷他的材料，也不卖，都往排水沟里扔。
两家没多久就越来越针对彼此，终于在墙还没砌好的时候，互相呼唤了一群亲朋好友，就在两家门前打了起来。火气上来时，哪里还管什么律法？有人想绕后突袭，从两家相邻的墙上翻过，好抄对方的后路。
殴斗又在两家的家里进行。打得兴起，帮手都忘了开始是为什么打的了，终于闹出了人命。这就不是哪个青天能简单调解的矛盾了。
京兆府的街面上大个儿的流氓无赖都被清了，可谁又能料想得到会因砌墙起这么大的争执呢？
死人、赔钱也就罢了，要命的是一家想卖了宅子搬走，另一家必要去打破好事叫他买不成只能耗着，另一家亦然。两家就这么僵着。挂出去多少钱都没用，有人看中降价便宜想买时，只要往那边实地一看，就都摇头了。
世上因穷而不怕鬼的人是有的，但是顶着那样的一个邻居长相厮守，还是不愿意的。
祝缨不怕这个麻烦，她分别找到了两家人，把这两处宅子分别买下而不告诉对方，两家都以为背后做成交易了，并不知道买主是同一人。两家组成了一块地皮，差不多是她想要的面积了，只是总价略贵了一点。
她分别告诉两家人：“趁过年，悄悄搬走。”两家人想的是：你有本事，就跟大理寺的官员扛好了！看他把不把你抓去牢里！
祝缨再去看时，两家都搬得差不多空了，心道：这儿现在是我的了。

第111章 意外
祝缨把新买的宅子又看了一圈，才重新锁了门回家。今天是灯节，一家人打算出去逛逛，她回家就被张仙姑说了：“你去哪儿了？今晚早点儿吃饭也好出去耍。”
祝缨道：“看了看房子。”
张仙姑追问道：“什么房子？是咱家的？在哪儿？你这孩子怎么不声不响的就办了？”
祝缨简单地说明了一下情况：“拿不准能不能同时买下来，要是不能同时买下两家，买一家就没用，我也只能两家都不买，再另寻别的。没买下来之前就没跟你们说。”
张仙姑“啧啧”两声，说：“好好的两家人家，就这样了……”
花姐道：“那现在有没有什么隐患？”
祝缨道：“两家都搬走了，能有什么隐患？位置也挺好的把边儿，临街的。”
祝大道：“那今晚咱们去看看！”
张仙姑也有所意动，祝缨道：“行，早点儿出门，带你们认认地方，等白天你们得闲了再去仔细看。没事儿，血迹已经清理了。”
“血血血血……”
祝缨道：“是啊，斗殴出了人命，可不得有血么？他们后来又住在那里怄气有一阵子，自然是打扫了。”
祝大道：“那不就是凶宅？”
祝缨道：“是啊，咱不是早就说好了买凶宅的吗？不然不能这个价就拿下来的，都打对折了。拆了重盖，也是一样的，不然哪有钱买这么大的地方？还得剩钱拆了旧的盖新的呢。”
也不能凶成这样啊？！怎么真的家里还打死人了呢？不是门外死的？
祝大和张仙姑就有点怏怏的，穷得一文钱也没有的时候坟地都睡过，现在闺女做了官儿自己家也有仆人了，他们突然连凶宅也不想沾了。花姐心里也有点后怕，听祝缨说凶宅鬼宅之类的还没什么感觉，等祝缨把凶宅买了，她也说不出话来了。
一旁杜大姐也有点哆嗦，只恨自己是仆人，不敢说话。
祝缨道：“你们怎么了？这京城有命案的宅子多了去了！就咱们这坊，前头魏婆婆那个店，二十年前就砍死过人。咱们之前租的那儿，隔壁就有欠了赌债不还被堵在家门口砍了的，满院子都是血。就在咱们刚搬到京城之前没几个月，后来砍人的也叫王京兆给砍了。不是也住得挺好？”
哪知她是真不怕，父母是真的怕，张仙姑欲哭无泪：“哪怕小点儿，不要两进的屋，就跟现在住的这么大，只要干净就行。”祝大也没有了得意欢喜：“咱们能换一个么？”
然而钱已经花出去了，这两个也有点傻眼，晚饭都没吃几口，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祝缨雇了车，带他们去看新宅子。他们两个心里矛盾得厉害，想看又不想看。
车子把人拉到了宅子前，因为是灯节，各处都有许多的灯，只有这里，乌漆抹黑的一片，张仙姑总觉得有鬼在盯着她，说：“咱们走吧，白天再来看！”祝缨无奈地道：“好，走。”
早知如此，就不该对他们讲这里处地皮的来历的。再看花姐，也有点心不在焉。祝缨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这几个人都要怕成这样？她说：“尸首都运走了。”
“你还说！”张仙姑气得开始打闺女，“你再说！你再说！”
今天的灯她都看得不开心了，板着脸，直到了慈恩寺前下了车，张仙姑说：“快，快去拜拜菩萨保佑一下！真要盖了房儿，必要再从这里请一尊菩萨回家镇宅！”
“行，您想请菩萨就请。”祝缨说。
张仙姑白了她一眼，数落道：“现在就会口上说点不实惠的话！大事儿就不跟我们说呢！”
祝缨是实在没想到这一对神棍神婆现在居然能够讲究成这样了，大过节的她也不想在这时候跟父母吵架，只好说：“我记下了。以后不会了。”
张仙姑道：“还有以后呢？弄了这个房儿，家里都精穷了。下个房子不知道在哪里呢。”
祝缨道：“以后会有的！不过呢，更好的大宅子吧……死的人更多。”
张仙姑气得开始在寺里打女儿，花姐又来劝，旁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灯之余也看一看这处热闹，把张仙姑看得不好意思了才收了手。祝大一直一声不吭的，等张仙姑气得跟花姐、杜大姐一起去看灯，扔下丈夫女儿不管了，祝大才问祝缨：“真的只能这样了？”
祝缨道：“这京城多少年了，哪处不死人呢？咱们家，我还镇得住。”
祝大有点不乐，祝缨笑道：“您慢慢逛，我也到那边走走，省得你们看着我又要不高兴了。”
祝大道：“这叫什么事儿？”
祝缨道：“你还带我睡过死人屋呢。”小的时候，祝大带着她出去讨生活，什么地方没凑合过？也曾有死得凶的人家，召人这些神棍去作法，就睡在死人的屋子里打地铺，停尸就停那床上，血溅得半间屋子都是。
所以祝缨是真不明白自己这一对爹娘，怎么就开始怕了呢？她们家有啥好忌讳的呢？
祝大低声道：“不该带你见那些的。”能叫孩子好吃好喝的，谁愿意带孩子出去讨生活？但是这话现在跟已经有了出息的闺女说，好像又有点是为以前自己的无能狡辩了。他说：“你去逛逛吧，我也自己走走。”
祝缨被父母和花姐抛弃了，挠了挠头，心道：回去还得跟他们好好说一说。
也就将此事暂时放在一边，专心享受起灯节的热闹来了。
…………——
祝缨在街上闲走，又抓到不长眼的蟊贼一个，揪着人家的耳朵说：“你新来的吧？在这儿偷我？”蟊贼还要挣扎狡辩：“你这小白脸儿，凭空污蔑好人！各位父老，这事上多的是……”
话没说完就被一个人一声：“打他！”
接着两个壮汉蹿了上来按住蟊贼一套乱打，祝缨道：“六郎？哎，大过节的，别把人打坏了。”
太常寺的杨六郎上来就要拖着她走，祝缨灵活地一晃手腕没让他抓着，问：“你干嘛？”
杨六郎一抹汗：“出事儿了！你帮我个忙！一定重谢，一定重谢。”
祝缨道：“到底什么事儿？”
杨六郎对两个壮汉说：“行了，叫他们滚！”两个壮汉把蟊贼踢到一边，又站到杨六郎身后护持着。杨六郎道：“三郎，借一步说话。”
祝缨看他头顶都跑出白烟了，完全不似成天乱蹿四处散播探听最新消息的样子，好像真的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于是跟着他往略僻静一点的地方走了一走。杨六郎一边走，一边凑在她身旁说：“我表弟丢了。”
“啊？”祝缨也吃了一惊，“今天？这灯节可刚开始呀。”
“谁说不是呢？我姑妈急得要上吊了！”
“你哪个姑妈？”
“还有哪个？我现在就这一个姑妈！”杨六郎说，“都不敢姑父说，等会儿他从宫里回来了，才是要出大事呢！”
杨六郎那位宦官姑父罗元在内廷也算位高权重了，虽比不上内相蓝兴，也是宦官里的前五。在宫里有地位，在宫外有家业。但是这个表弟……祝缨还真没听到过他的来历，也不知道这孩子多大年纪了。无他，杨六郎成天说消息，但是很少提及他的姑父家。
祝缨道：“那你们该拿着你姑父的帖子去找京兆府或者万年县长安县呀！王京兆固然是不畏强权的，但是家里丢了孩子这事儿，他肯定是要管的。”
“已经去了。”
“那就可以了呀，”祝缨说，“灯节的时候他们肯定多安排了衙差就为着防止有什么事情发生，还有禁军等，不为丢失人口，也会为着防止走水。大理寺的人除了几个轮值的，都放假了，我现在也抓不到人帮你找孩子呀。是孩子吧？多大了？”
杨六郎忙说：“不用别人，就求你帮忙。你本事大！”
祝缨都傻了，她有啥本事啊？她问：“孩子是在家丢的？”
“不是。”
“街上丢的？”
“啊。对啊。”
祝缨举目四望，到处都是人，低头一看，一人走过，呼吸之间脚印就被别人踩没了，咋找？而且偷孩子偷到了大宦官头上，这事儿本身就有点不对。哪家贼这么不长眼？她又问：“难道是，仆人抱着出去玩儿的？没有带在身边？”
杨六郎一脸灰败：“可不是。我姑妈要跟她那些朋友们一起说话，走不开，孩子又哭闹，就叫人带他去别处看灯。现在孩子没了，怎么交差？好兄弟，你可得帮我这个忙！”
他说着就拉着祝缨：“你跟我见一见我姑妈吧，京兆府的人你也熟，你们两处使力，兴许就找着了呢？”
“那你得跟我说说前因后果，还有这孩子是怎么回事？我怎么记得罗大监原本只有几个侄子前后侍奉的？”
“原本！这孩子也是年前刚买的，预备二月办席的呢。”
“嗯？”
“起先他是预备过继个本家侄子的，但是不知道哪个更孝顺，就弄了几个过来，反正也是都要抬举的，到京城来一边做着官儿、办着事儿，一边看看哪个更像样。他们也都奉承我姑妈，姑妈眼里也有一两个相中的人。
哪知道年前的时候，家里一个仆人病死了，说索性多买几个，就又从外头买了几个，粗使的，也没太上心。其中有两口子就在花园里帮着养花锄草，主人要看花的时候他们就得躲着，谁也不在意。那天不知道为什么，姑父回家后去园里散步，遇着这一家子带着个孩子在花园里玩儿。姑父一看这孩子就喜欢上了！”
祝缨道：“就这孩子？”
“对。姑父说，这孩子长得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必要来做自己的儿子。”
“他爹娘愿意？”
杨六郎张开巴掌：“五百贯！给他们放良。他们还年轻，还能再生。能不答应么？当天就拿了钱带着老婆走了。哎，姑妈家就在前面，到了。姑妈一听说孩子丢了就急了，赶紧回家了。”
祝缨道：“是你姑妈带着孩子出去看灯，因要交际不得不把孩子交给仆人带着，孩子丢了，所以赶回了家来一面派人报案，一面派人告诉你姑父的？”
“对啊。”杨六郎理直气壮地说。
祝缨看看这一处豪宅，光门脸就比她新买的那两处加起来还要大了！被杨六郎带进罗府一瞧，四下灯火辉煌，问道：“这府里有多大？”
杨六郎道：“十亩？差不多吧，我没问。蓝内相家更大呢！”
祝缨道：“会不会是先回家了？地方大，一时没发现？”
“都找疯了！第一就是问家里回来没有。”
祝缨被杨六郎带到二门前就有人伸手拦着：“六郎，这位是？”
杨六郎又给祝缨解释了一回，道：“我请的，大理寺的祝大人！快，去告诉姑妈！”那人把祝缨打量了一下，才往里走，杨六郎气得直跺脚，拖着祝缨往里走：“别管他了！”
祝缨被拽到了罗元娘子的面前，这位大宦官的娇妻长得一脸的端正相，如果不说她的丈夫是谁，一准会认为她是哪个簪缨之家的媳妇儿。此时她虽一身的金红彩绣衣服，各种贵重的首饰，却哭得两眼通红，一个劲地问：“有消息了么？！京兆府怎么说？六郎呢？这个小东西，要用他的时候就没影儿了！”
杨六郎忙扬声道：“我在这儿！姑妈，我给你找帮手来了！”
他姑妈十分生气：“你干什么去了？！！！这会儿什么样的帮手顶用呢？！”
杨六郎对祝缨作揖：“快快快！”
丢孩子这事儿是常有的，而且一般丢了就难找回来了，孩子在他姑妈手上丢了，回来姑父怎么发疯还不一定呢！
他向他姑妈介绍了祝缨，要向他姑妈打包票的时候，被祝缨从后面踢了一脚。祝缨上前道：“夫人，找人这事儿，还是得靠京兆府，他们人多。晚生能做的有限……”
外面又来一个人，说：“有限就别做……诶？三郎？”
这一位祝缨也是见过的，他是罗元的侄子，在禁军里当差，比温岳他们低个两级。
大家都是熟人，彼此说话都会柔和一点。罗元娘子见祝缨跟两边都能说上话，就问：“这位小官人，你有什么办法么？京兆府我们已经通报了。”
祝缨心里已然拉出了几种人选，却仍然谦虚地说：“晚生也只是出一张嘴罢了。夫人还是先派人跟罗大监说一声的好。”
“已然说了。”
“人没有回府里吗？”
罗元娘子道：“老鼠窟窿里都找过了！”
“谁带的小郎君出去玩的？身边有多少人？问过失踪地方有没有人看到了吗？灯火不禁之时，路边的店铺也会开一些的。”
杨六郎道：“派了三个人跟着呢！一个抱着他，两个跟着。别是自己跑不见了吧？”
“几岁？”
“三、三岁……”
祝缨无语地看着杨六郎，三岁孩子出逃？三岁的马跑了还差不多！
“跟着的人呢？”
罗元娘子满脸怒容：“他们倒是没丢呢！带着人又去找了，诶？他们人呢？！”
“哪儿丢的呀？”
“那边朱雀大街上。”
祝缨心说，这算什么事儿？你们说话颠三倒四的，要我帮着找人。又不是该着我办的案子，案情又不给全了，问一句说一句，还要我干事？她打定主意就要脚底抹油了。
祝缨道：“那……晚生去京兆府看看吧。”
杨六郎道：“诶，你……”
祝缨道：“我就一个人，找人还得看他们。现在这个时候王大人也不在府里的，今天这个日子谁不得与民同乐？我去问问他们当差的有没有消息吧。夫人，孩子当时什么妆束？”
“小袄儿，头上戴着虎头帽子，金项圈儿，手脚都是带铃铛的金镯子，哦，嵌宝的！上面錾着个‘罗’字。”
祝缨心道，真要有人偷孩子，这会儿这身行头恐怕都得没了。
她说：“您别怪我说实话，这事儿有点难，追索太急孩子容易出事儿。不如悬赏，言明只要孩子能回来，府上什么事都不过问只谢谢路过君子帮忙找到孩子。不管是谁，送回孩子给钱若干，有用的线索，给钱多少。悬赏的数目您自己定。孩子身上的穿戴，您也不要了，都当谢礼了。”
罗元娘子道：“是这个道理，我回来与官人讲。”
“那晚生就先告辞了。”
杨六郎还要说什么，祝缨对他摆了摆手。她不在罗府久留，灯也没法看了，离了罗府就去了京兆府。
…………
京兆府里也是灯火通明，每年这个时候，京兆府里有好些人都不能好好的享受一下节日的氛围。王云鹤等人不在，何京就很惨地还在办公。
祝缨的到来让何京很诧异：“怎么？你家也丢人了？”
祝缨道：“也？”
“每年报案的都不少。丢大姑娘小媳妇儿的、丢孩子的，一大把。现在灯会才开始，报案的人还不多，你等着今晚过了子时，那报案的多了去了。到明天一早，再发现一夜未归的，还要再有报案的。三天一过，就又是我们忙的时候了。”何况见她脸上没有惊惶的样子，应该不是家里丢了人。
解说完，何京又觉得不对：“也？”
祝缨道：“罗元的养子丢了。”
何京拍了拍脑门儿：“已经知道啦！不值当跟王大人说的，我们正在找。三郎，你怎么看？”
祝缨道：“这事儿也不归我管。街上逛的时候遇到太常的杨六，他的姑妈是罗元的娘子，给我拽过去了。我就来看一看，回来好跟杨六回话。”
何京奇道：“这不像你啊，怎么就不管了呢？我还想听听你是怎么想的呢。”
祝缨道：“我倒想找呢，可打孩子丢到现在，手脚快些的都能出城二十里了。我又不能关了城门挨家的搜。还得靠你呀。”
何京摇头：“如今依我看，也只有靠广贴告示，又或者悬赏。孩子太小了，自己恐怕也说不清。每年丢那么多的孩子，找回来得也少，追索太紧，又怕他们把孩子一掐，土里一埋，了无痕迹，上哪儿找去？再省事一点的，往河里一扔。唉……”
祝缨道：“大家都知道是这么回事儿，真想找人，不能太松也不能太紧。我去街上碰碰运气吧。”
“慢走。”
祝缨出了京兆府就去找老马、老穆打听一下，老穆无事时就去老马那儿喝茶，两人见到她都起身相迎：“贵客。”
祝缨又给了老马一小块金子：“存柜上。生意还好？”
老马收了金子，道：“本来不好的，现在有了这个，那就好了。”
祝缨看他这里已然坐了不少走累了的人，说：“还要怎么好啊？再把旁边儿的那间房子盘下来？”
“那不是要累死我？不干，不干。”老马说。
老穆问道：“您就自己这么逛着？”
“还逛呢？又来事儿了！”祝缨说，“近来有没有什么胆大的拐子？”
“怎么？”两人同时一惊，能让祝缨来问的，事情恐怕都比较麻烦，事情一旦麻烦了，容易招来官府认真对待。官府一认真，他们这些道上混的就要倒霉。
祝缨有点同情地看着他们，说：“罗元新买的儿子丢了，报案都报到京兆府了。他们家应该很快该悬赏的悬赏，该追索的追索了。是谁干的，老实把人放回去。不是你们熟人干的，都老实窝着，别冒头。”
两人都点头，老穆道：“我们虽然在道上能说得上话，可是人家也未必是个个都听咱们的。”
老马道：“就说宫里坐着个皇帝，不许官员们贪污贿赂、欺压百姓，那还有不听的。叫这一群贼听话……”
祝缨道：“你就跟我耍嘴皮子吧。自己小心吧。”
“哎！有消息我们给您留意着。”
这二位近来过得越发像个良民了，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祝缨想。
她在路上又顺手买了盏灯提回家——明天还要回去应卯呢。
回到家里，其他四个人都还没有回来，祝缨自己烧水洗漱睡了。迷迷糊糊的时候，听到响动，却是祝大先回来了。他也没个人陪，自己晃了一圈儿，想到个凶宅就有点堵得慌，在外面吃了碗元宵就回来了。
一敲门，祝缨就醒了，趿着鞋点了灯来开门：“回来了？”
“你娘她们没回来？”
“嗯。”
祝大有心跟她说话，看她这样儿想起来明天她还得应卯，把话就又咽回去了。祝缨道：“锅里有热水，灶还有点余火，我都没撤。”
“我不用洗。你去睡吧，她们回来了我开门。”祝大说。
祝缨刚躺下，没睡多会儿，张仙姑她们也回来了，她们今天也没有心情玩得太晚。回来敲门也没人开，祝缨只得又爬起来开门，人进了家门，祝大才慢一拍起来，睡眼惺忪地：“回来啦？”
张仙姑骂道：“你还想我回不来呀？”
祝缨看她们三个人，一个没少，说：“别说这个话，今天晚上又有人丢了。”
张仙姑吃了一惊：“谁家的？咱们认识的么？”
祝缨道：“杨六姑父买的儿子。”
张仙姑顾不上生气，说：“哎哟，这可怎么是好？能找回来吗？”她说这话的时候也是觉得希望不大。
祝缨道：“难啊。睡吧，明天再看灯，小心些。”
“谁拐我老太婆啊？”
“不拐，还有干别的呢。绑票不行么？”祝缨说，“总之小心些。热水在灶上了。”
张仙姑连新宅子的事儿都不跟祝缨说了，一家人各自睡觉去了。
…………
第二天，祝缨往大理寺去，此时不用杨六郎来说，已有几个消息灵通的人知道了罗元家的事儿。
祝缨一到，左司直就拉她说话：“你来的路上看到了么？”
“你说罗家的悬赏么？”罗家连夜贴出了悬赏，孩子随身带的金饰统统不要，酬谢好心人。另外，把孩子送回来的，给两百贯，提供有效线索的，一条给十贯，带路找到孩子的，给一百贯。
“是啊。”
“昨晚就知道了。”
“你也找不着人吗？”左司直大吃一惊，“那这孩子难找回来了。”
祝缨道：“我又不是专职找孩子的！我是办案子的。”
左司直道：“不错，这事儿少沾为妙。钱给的不少，要是人贩子呢，可能就还回来了。要是别的……”
祝缨道：“噤声！”
这也是她所担心的。她这个孩子没了，也就几种可能：一、人贩子；二、罗元的侄子们甚至杨六都有点嫌疑；三、绑架勒索的；四、罗元的仇人；五、孩子的亲生父母。前四种她是很乐意帮忙找人的，最后一种她不帮忙跑路就不错了。穷人的父母也是父母，也不是都会把孩子当物件卖钱、换好处的。
如果是人贩子反而好办了，孩子多半还活着。如果是绑票，为求钱财，高额的悬赏能够让他们满足，也不会轻易对孩子动手。针对这两样，那份悬赏其实还算有用。
罗元的侄子们，因为这个孩子的到来失去了继承罗元家业的机会，如果一时动了邪念把孩子谋害了是有极大的利益的。罗元的仇人如果趁机让罗元难过，也不是不可能。
两人与杨六郎交往比较深，多说了几句，其他人议论的话题多半集中在那小孩子小小年纪就被罗元收养，命不可谓不好，不幸又遇到了人贩子，运气不可谓不差。以及高额的赏悬。
还有一些精干之人又或者老油子，也与左司直一样，怀疑是不是罗元的侄子们又或者是仇人们所为，但是他们都不明讲。
连苏匡都说：“这下可令人头疼了。”
他很久不踩祝缨了，郑熹让祝缨管理大理寺庶务之后，苏匡就转移了目标。左司直骂了他很久。
过不多时，郑熹从朝上回来，也没提这件事。大理寺仿佛没事一般，安安静静度过了一天。
祝缨落衙后却又去了京兆府一趟，罗元遇到这样的事必向王云鹤施压，她也想去询问一下进展。
到了京兆府，王云鹤已然换了便衣，见了她就说：“今天是什么事呢？”
祝缨道：“昨天夜里，罗府……”
王云鹤道：“今天陛下也问起了。”
罗元是在宫里伺候皇帝的，他家里儿子丢了，今天就跟皇帝说要找儿子。皇帝颇为同情这样的一个宦官，散朝后把王云鹤留了下来询问。
祝缨嘀咕道：“还不定是什么样的原因呢！可不敢就说是有拐子。”
王云鹤道：“你也这么看？”
祝缨苦笑道：“何止是我？也有些人有想法，只是不能说，说出来得罪人。平白怀疑人，又没有证据，万一孩子找不回来，以后叫这被怀疑的人如何做人呢？”
王云鹤道：“必是有踪迹的。双管齐下吧，一是为财，二是为仇。不，还有第三种可能……”
王云鹤说着，眉头紧皱，仿佛不愿意说下去。祝缨道：“您……”
王云鹤道：“倒不好追索得太急啦！悄悄的办吧。托你办事的人，让他们也不要急啦。”
“我可没接这个事儿。悬赏告示的主意是我出的，出完这个主意，我就不再担别的事儿了。”
王云鹤“嗯”了一声，没再接着提这件事儿，反而问祝缨房子看得怎么样了，图纸有了吗？
祝缨双手一摊：“正月二十我再见傅老先生，这几天让人家过个节吧。”
王云鹤点点头，说：“失踪的案子你别管了。”
“是。”
祝缨老实回答然后告辞。她知道王云鹤也猜到了，至少有这样一种可能——孩子是被亲生父母带走的。而王云鹤也在犹豫，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要如何收场。这是很可能从“拐卖”这个性质，变成仙人跳的。
孩子可怜。从父母手里夺孩子给个宦官，正派人也都不忍心。又担心真的是人贩子又或者谋害，现在只能把各种可能一一排除，最后再决定怎么做。这就不是现在祝缨能操心的了，连王云鹤可能都有点难办。因为他们也不知道孩子父母的情况，一问，就等于告诉罗府了，罗元会做什么就不好说了。如果询问罗元侄子，就是明摆着告诉他们：我怀疑你。
祝缨又是杨六的熟人，这事儿由她来干不合适。
祝缨回到家里，终于被冷脸对待了，张仙姑和祝大担心了一整天，回过味儿来了：别人家丢了孩子跟我家要住凶宅有什么关系么？
祝缨只好对他们说：“这样更适合咱们家。咱们不说，没几个人知道这件事儿。你们想，我说的那几处凶宅，现在不都住得好好的？再说了，您二老作法这么些年，见过鬼？见过神？哪回算命算准了？还不如我呢……”
花姐脸上表情乱动：你少说两句吧，又要挨打！
不过祝缨说得有理，张仙姑这辈子可能就在跟于妙妙算怀的是不是男胎时说过一次准话。
花姐微有释然，说：“那旧房子呢？”
“当然是都拆了！墙都重砌。原本他们是三间两进的，现在两个并一个，主屋虽也是三间，院子更宽。”
张仙姑和祝大被闺女揭了短，张仙姑揪着女儿一顿好打，才说：“那都拆了，地也铲一铲！”
“行！包管没有一点血。”
“哎哟，要死要死！”
祝缨答应了，张仙姑和祝大也不想再去看什么新宅子的位置了，就等着祝缨那边找人把旧宅拆完了，铲地三尺，他们再去看地皮。
祝缨终于把家人说服了。不服也不行，钱就这么多，想现在住大屋也就这么个法子。
祝缨道：“再准备点礼物，到时候有画图纸的傅老爹。”
花姐道：“好。”
…………
正月二十，傅龙被京兆府的差役给带到了祝缨家里。张仙姑和祝大以及花姐不得不接受了现实——行，就这样吧。
花姐给准备了一份礼物，又给了差役一个红包。
傅龙腰也弯了，头发也白了，耳不聋、眼不花，穿也干净利落。见了祝缨先要拜见，祝缨道：“您已七十，见谁都不用拜了。”
傅龙道：“礼数讲了一辈子，还是接着讲吧。”
祝缨请他坐下，说了自己的情况，又说了自己的要求。
傅龙道：“地皮在什么地方？小老儿还是想看一看才好出图。”又给祝缨解释，同样的面积，如果长宽不同，设计也会不同。即使长宽一样，落在不同的位置上，设计也会有区别。
祝缨道：“您稍等。”又把在外面偷听的张仙姑和祝大喊进来，对他们说：“想要什么样的屋，跟这位老先生说。等会儿我们去看地皮，老先生心里好有数，什么样的能做出来，什么样的不合适。”
张仙姑和祝大也没见过什么好宅子，说出来的样子，越听越跟金良家差不多。祝大说得要个能演武练功的场子，张仙姑说得有个仓库。等等。
傅龙都记在了心里，祝缨叫了辆车，请他上了车，去了新地址。
开了锁，请傅龙进去。傅龙在两边院子都转了一圈，用步子大概量了一下尺寸，又出去看了一圈外面。站在门外对祝缨说：“大人，您是想把主院放在外面呢还是想放在里面？放外侧临街，主院放在临街的地方，吵闹，也不大安全。放在内侧就与隔壁相邻，厢房如果盖了两层，就会遮了邻居的光，要与邻居协商的。”
说遮光是客气了，两家相邻，墙头比别人家高三砖都要被邻居白眼，多出一层楼来，怕你们两家再互殴出命案。还好后面是个巷子，主屋倒是可以盖个两三层的。
祝缨哑然，想了一下道：“您先出图。出完看一看，实在不行，不过是左右对调嘛！”
“好。”
祝缨让车夫把傅龙送回去，自己慢慢走回家，不想杨六郎又堵在了她的家里。
祝缨问道：“孩子找到了？”
杨六郎问道：“是不是罗二罗五他们干的？”
“这是什么话？”
“京兆府今天问他们话了……”
祝缨心道：麻烦果然来了。

第112章 舒卷
这个案子打从一开始，祝缨就知道它会是一个麻烦。说得再明白一点：孩子是罗家自己弄丢的，但是你找不到，就是你的错。
这还不算什么，人在京城丢的，是得问问京兆怎么治理的。如果找的过程中出现什么问题，比如孩子死了，或者揭出什么丑闻，也得记恨。
她是为王云鹤捏着一把汗的。
而罗家的情况又比正常的人家更复杂一些。孩子如果真的遇到了拐子，真是要谢天谢地的。别人家丢孩子，多半就是遇到了拐子，罗元家丢孩子，被谋害的可能有一半。就算找到了孩子，也不一定能落到好。
但是很多话是不能对杨六挑明了说的，祝缨先问：“这几天又发生了什么？你先坐下来，咱们慢慢说。”
杨六郎现在是病急乱投医，孩子在他姑妈手上丢了，他姑妈是有责任的！被罗元埋怨的姑妈，是没有任何可以讨价还价的余地的。别人家孩子丢了，妻子还能跟丈夫再生个，他姑妈这个……再买一个也得看罗元肯不肯认账。
现在罗元已经像是丢了亲生的九代单传的独苗一样了！
杨六郎十分的担心，一个平日里讲各种小道消息眉飞色舞、有条有理的人说起话来有点颠三倒四了：“不是他们，怎么会问他们呢？一定是他们害了我表弟！还要连累我姑妈！”
祝缨道：“你先住口吧！”
杨六郎却不想住口：“我这一身富贵都是托的姑妈的福，我不能不管她呀！”
“罗元要休她啊？”
“差不多吧……”杨六郎嘟囔一声。
祝缨道：“你要这样，咱俩就没法说这个案子了。十五那天的案情你就没说清楚。”
“我怎么……”
祝缨作了个制止的手势，说：“呐！你姑妈是带着孩子到外面看灯的时候，遇到了熟人不得不与熟人说话，孩子哭闹，才命人把孩子带下去看灯的。熟人是蓝兴的儿媳妇，这个你怎么没说呢？还有，派的三个人，带着孩子去，也不曾把孩子放下。发现孩子没了略一找没找到就及时回来禀报。”
“对……对啊。”
“你都没跟我说清楚。”
“呃……我没说吗？你也没问啊。这……有什么差别吗？”
祝缨道：“这些都是我跟京兆府下面打听来的，你还当你挺能耐呢？”
“那那……我这不是急的么我。”
祝缨道：“你要真问我，我得告诉你，难。找不到也不是京兆府不用心，找到了也未必就是罗二罗五他们俩干的。”从细节上看，罗二罗五想安排这么巧合的情况几乎是办不到的。
“可……”
“你别心急了乱攀咬他们，真要查出来是别人干的，他们不记恨你吗？人有亲疏远近，你干得过人家的亲侄儿？”
“哦，对哦。”
“你姑父私下怎么说？有没有怀疑的人？”
杨六郎摇头：“他现在天天骂人都来不及了，真有怀疑的人，早找上门去了。”
祝缨不肯在这件事情上多发表意见，一个字也不肯接。直接告诉杨六，这事儿自己管不了，自己以前不是干这类案子的。而且是京城的地界，建议他们家先别跟王云鹤那儿较劲，现在还得指望人家找孩子呢。
杨六郎稀里糊涂地过来，又稀里糊涂地走，并点有用的消息也没打听得到。
花姐和张仙姑却对被拐的孩子抱以许多的关切，两个人问她：“你也找不到这个孩子吗？”
祝缨道：“每年多少丢孩子的？能找回来的是少数。”
两人叹息一回，也只能作罢。
第二天，她再回大理寺应卯的时候，同僚们还在聊这个事情，因为罗元把悬赏又提高了一倍，誓要找到这个孩子。而罗元两个侄子被京兆府问话的事也已经传开了，许多人心中的猜测得到了验证。都觉得如果是他们俩，那倒也不是不可能。
大理寺诸人都觉得罗元的侄子们谋害幼童的理由也是十分充份的。其一，罗元如果有了亲儿子，侄子还能从他手里拿到多少好处？其二，悬赏金额巨大，又言明不会追究，到现在还没人过来交出孩子，这人就不是冲孩子去的！
同僚们议论纷纷，直到郑熹等人下朝回来才住了口。
祝缨去见郑熹的时候，郑熹道：“你最近还去京兆府吗？”
祝缨道：“也不常去。是有什么事要我去办吗？”
郑熹道：“罗元和王云鹤争执了起来，你不要卷进去。”
祝缨道：“还是为了罗元儿子的事儿？”
郑熹道：“就交给王云鹤吧。”
祝缨很是忧愁：“那孩子现在是死是活还是两说呢，可别闹得不好收场。”
郑熹道：“那也不干大理寺的事儿！”
祝缨不好在这个问题上跟郑熹起争执，就像郑熹说的，那也不干大理寺的事儿。这事她既然知道了，也确实有点挂心，难道真的要变成悬案？又或者……
她忍了几天，各路消息却越发显得不好起来。连她家里，祝大、张仙姑甚至是杜大姐都说：“一个断了根绝了后的阉人，又买别人儿子，真是造孽，现在还要骂王大人，他真是活该断子绝孙！”
罗元丢了儿子是真的发疯，这阉人比正常的男人更在乎要个儿子。他一个宦官也不怕王云鹤了，竟然说出了“王云鹤治下也没那么好，他也不配管京兆”这样的话来。
这消息的来源并不可考，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说的，但是传来传去就传成是他这么讲的。京城的百姓也不考虑他有没有这个本事进谗言，都为王云鹤担心了起来，好些个百姓自发地给个阉人找儿子。
一边找一个骂：“杀千刀的，这回找回来了你拴在裤腰带上，可别再丢了！”
王云鹤在京城百姓心中地位极高、人缘极好，住京城的百姓慢慢动起来了，竟也没有找到这孩子。数日间，只有一条有用的消息——是一个小贩，看到一个男子好像是拿斗篷兜头包了一个孩子，她好心提醒：“留条缝儿，别闷着孩子。”
那人道声谢，稍稍开了条缝，她看到了孩子戴着很贵重的项圈儿，与罗家要找的样式有点像。孩子穿的也不差，比那个男子穿得好，男子像是仆人一样。因为常有让家里仆人带孩子的，所以她也没有多想。据她说，孩子并不哭闹。把当日带孩子的三个仆人叫过来让她认，她说都不是。又问了男子的长相，没想到，这人长得十分普通，一点特色也没有。
不管有用没用，罗元娘子就给了她二十贯钱。
百姓不得不自发自愿寻找，又有赏钱刺激，竟再也没有确切的消息了。
到了正月末，罗元、蓝兴等人都在说，王云鹤不过如此。祝缨听的心里很不痛快，普通人家丢了孩子，是肯定没有这样寻人的阵仗的。就这还说人家不用心，这也是没良心的。
就在这样的流言甚嚣尘上的时候，王云鹤突然撤掉了搜索的衙差。百姓们无不拍手叫好，觉得王大人之前就是脾气太好，才叫个死宦官敢嚣张放话！
罗元在家天天骂娘，把老婆都送回娘家去了，急得杨六郎到处打听消息，又找到了祝缨。祝缨双手一摊：“我也好些日子没往京兆府去了，大理寺的事儿也开始忙起来了。据我看，王京兆不是会怄气的人，也许是有别的原因也说不定。”
杨六郎这回真的哭了：“我姑妈都叫送回娘家了，以后可怎么做人呐？”
祝缨道：“罗大监这火气也不像那么大，他这些日子还是照常当值的，不是吗？”宦官哪怕在外面有宅子，也得在宫里伺候着，他也得走宫门进出。据祝缨跟禁军打听，罗元进出如常。
杨六郎道：“他敢跟陛下闹吗？”
罗元不敢跟皇帝面前使性子，一腔的火都发到了外面了。先是送老婆回娘家，再是把带孩子的那三个仆人打了个半死送到京兆府的牢里。王云鹤只得把人先收押，当作是“嫌犯兼证人”，真放回去说不定就让罗元给打死了。王云鹤也怪不忍心的。
王云鹤自己也被罗元闹得不得安宁，罗元只要不在皇帝跟前当差，就往京兆府去闹。当差，就使了自家子侄、仆人去闹。王云鹤也不客气，把罗元几个侄子都扣了跟罗二罗五作伴。
正月二十七是祝缨的十九岁的生日，她在家吃完了寿面，孩子没有找到。
到了二月初，傅龙把房子的图纸以及木制的模型拿了出来送到祝家的时候，这孩子还是没找到。
…………——
祝缨要酬谢他，傅龙道：“大人先看，有哪里不合适的小老儿再去改。等改好了督造完了，再付酬金不迟。”
他是个有经验的老人，给官员、富人干活先别想着这一笔能赚多少钱，中途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故，人家一翻脸，先前给你多少钱都能叫你再吐出来。相反，如果伺候得好了一开始不过分计较钱财，最后还能得更多的赏。
他再次提醒祝缨：“您得跟邻居讲好了。”
祝缨道：“好。”招呼家人来看模型。
由傅龙给他们讲解，这个模型是个可拆卸的，由主院和偏院两个拼在一起，傅龙将偏院那一部分模型拿起，说：“只等官人的意思，是放在左边还是放在右边。”
花姐看主院那个模型，前后两进，前面一进有三间门房，与现在住的这个差不多，因为主院比现在住的院子要宽一些，所以门房两侧各有两处矮房。傅龙说：“一处是茅房，一处放杂物。”
前院正房三间，祝缨想要楼房，不过傅龙建议这三间房可以盖得高大宽阔些，哪怕高度有正常房子的一倍半也不建议用楼房。一般官员家前院正式的前厅不会盖成楼房，这是惯例。
院子左右各有厢房三间，一边是书房或者账房之类，另一边可以做客房、接待普通客人之所。这两处都做成二层小楼，这个倒没有什么形制的忌讳。
前后院之间有一道院墙，在正堂之后，墙上开门，从这门进去，就是后院了。
后院与前院的布局差不多。后院的上房三间是设计成楼房的，又在一楼两边加了两间小耳房。左右厢房三间，也是二层楼。所有楼梯都在屋内。
杜大姐更关心偏院。偏院简单一些，只有两间房的宽度，也分前后两进，也是院墙间开，隔墙上不开门。傅龙道：“前面男仆居住、后面女仆居住。”
偏院前院有两道门，前门在南墙上，也设计成门房的样子，两间房间的宽度间成三间的样式，中间窄而两边宽。以中间小门过道为界，一边放骡马食槽，一边放车辆等。又有一道侧门，与主院的前院相通。
没有厢房，只有间小屋子存放杂物。两间坐北朝南的房子给男仆居住。
后院是女仆房兼厨房。也有两道门，一道门与主院的后院相连，另一道门开在对面墙上，傅龙道：“偏院要是放在靠路的一边，这一道门方便出入采买，可不经大门，不扰贵客。”
厨房是实打实的两间，倒坐，一间是灶间，一间是仓库放食材及不常用的厨具之类。院中也有一间小屋，放些柴炭之类。女仆的卧房也是坐北朝南的两间。
傅龙道：“原本这两家里面只有一家有井，不是甜水井，饮牲口、洗衣服是足够了。吃水就只好使人去甜水井挑，不过离甜水井很近。官人要是想自己打一口甜口井就须得打很深。”
祝缨道：“好。”
傅龙又问有没有什么别的要求。
张仙姑和祝大以及花姐都没有督造过房子，花姐虽见过大宅子，也不拿冯府那样的标准来衡量祝缨这个房子。三人都没有再提出什么意见。
祝缨自己也不挑剔，只要求在正房后面再开一个后门，方便后宅搬运东西好出入。傅龙道：“这个容易。”拿出笔来记下了。他建议前后院可以适当种点花树之类。
祝缨就说：“先把地方留下，到时候想种什么就种什么。”她更想说的是，什么便宜好打理，就种什么。
傅龙道：“那房子就这样了？”
祝缨说：“可以。”又问傅龙花费，傅龙道：“须得见过匠人，手艺好、做得快就要贵些。还有材料，砖石木材价格差得也大。春耕过后，人工会便宜些。”
祝缨道：“那就春耕之后。您先给拢个数，动工前咱们一道核算一下。”
傅龙道：“使得。”他将模型留了下来，说让祝家人在动工前先看着，动工前五天如果有改动还可以让他改。如果动工之后再要改动，就会麻烦一些，花费也会贵一些，请早做决定。
祝缨亲自把他送到了门外。
………………
此时春耕还没结束，祝缨也不着急去打扰王云鹤。罗元家孩子没找着，倒把宦官与朝中士子的关系弄得很僵。
两伙人本就不是一路。
王云鹤才上任的时候，内相蓝兴因为不法之事被王云鹤狠煞了一回威风。当时他不动声色，此时却又推波助澜，他并不明着反对王云鹤，又总说些风言风语。罗元则是明着要儿子。
士子们很是为王云鹤不平，他们有一个理论：阉人，残毁身体，本就是对父母祖宗的不孝。这样的人竟然还要拆散别人的骨肉，想要儿子？这不是荒唐么？有本事你自己生啊！求荣华富贵的时候阉了，荣华富贵到手了，又想要子嗣？行啊，带着你的“儿子”交出财富地位滚蛋吧，你舍不舍得？
更有嘴毒如刘松年就直接说了：用他们，就是因为他们是无根之人只能依附陛下，不会形成宗族党羽。他们已然田连阡陌，再儿孙满堂、遍布朝中、树大根深与豪强有什么区别？
刘松年这话是私下跟皇帝说的，此人号称天下文宗，却不是个书呆子。皇帝甚至怀疑士子们的一些话，就是刘松年这理论的变种，只是不如刘松年深刻。然而刘松年说得有理！
宦官不提王云鹤其他的政绩如何之好，士子也不提罗元丢了儿子是苦主。直到此时，大家才发现两边都是嘴仗的高手。只不过士子的声音更大些，渐渐压过了宦官们的声音。
祝缨却嗅出了一点不一样的味道——最有发言权的人是皇帝，皇帝呢？皇帝并没有说话。
以百官、百姓朴素的想法，王云鹤是占理的。人口拐卖这种事儿，这些有仆人的宦官家里敢说家里的仆人中没有拐子拐来的？你们过问了吗？怎么现在就过问了？
祝缨是真心为王云鹤担心的人之一，她也想过自己去查这孩子的下落，然而罗二、罗五、仆人都被关了起来，没有王云鹤的允许，她根本见不着嫌疑人。
犹豫再三，她悄悄地去了京兆府，想问问王云鹤有什么打算，总不能之前那么声势浩大一个不畏强权的能吏，就这么硬扛装死吧？
哪知到了京兆府，王云鹤却笑道：“都说你运气好，果然不错。”
祝缨道：“您还笑得出来啊？”
王云鹤道：“为什么笑不出来？正要通知罗元拿钱来领孩子呢。”
“咦？找到了？确定是了吗？”
王云鹤道：“与描述的一致，牢里的仆人也说是。”
祝缨又问：“怎么找到的？”
一旁何京道：“十五那天你说着了。确实，手脚快的，报案的时候都跑出二十里了。大人知道人丢了之后，已不动声色，命人快马昼夜跑出二百里，通知周边驿站、官府之类。咱们在京城里找，人家早跑出去躲了起来。
大人命把悬赏的告示也贴到那里，那里的人看到了，才好报案领赏。又把京城追索的人手撤了，以免逼迫太甚、狗急跳墙。即使是人贩子，见这样子心眼也该活络了，拿孩子换钱来了。”
王云鹤道：“可惜不能反悔！”
因为来讨赏的那个人一看就有问题。他是来报线索的，自称是个货郎，走街串巷的时候经过一户人家，看着像，就来试试运气。乡间买了老婆、孩子的，一般同村人是绝不会告发的。告发的一定是外乡人，外乡人能这么见着刚买的孩子，位置还报的这么精确，是件很奇怪的事儿。
王云鹤派人跟着他到了地方就连孩子带大人拿了过来，那货郎也有趣，仿佛一点也不怕全村人把他活吃了一般，还有心情与这家人讨价还价：“我领了赏，分你二十贯，你再买一个就是了。”
这也是王云鹤怀疑他的原因，因为这货郎的报价还挺合行情的。在城里，买个粗使的仆人也就几贯钱。但是想买个健康的男童、男婴来当儿子，价格反而更高。到人市上，普通的男童也不值二十贯，但是，几经转手到最终买家手里继承香火的“清白”男童，卖到这个价就挺合理了。
当然，人口的价格也是浮动的，也许他就是愧疚大方。所以王云鹤只是怀疑。打算派人跟踪一下这个货郎。如果是真货郎还罢了，如果是拐子的同伙，王云鹤不拿罗元案来办他，必要抓他下个案子的现行！
祝缨想到了杨六郎，道：“大人，您稍等，我认识罗元妻子的娘家侄儿，让他请罗元娘子来认一认吧。万一仆人为了脱罪看到相似的就认了，罗元来时再说不是，岂不麻烦？”
王云鹤道：“也好。”
祝缨就亲自去杨六郎家，告诉他：“带上你姑妈，跟我去京兆府认人，孩子可能找着了。”
杨六郎才落衙回家，这些天家里一直唉声叹气的，听了这一声，赶紧跳了起来：“真的？”
祝缨道：“王大人说是，我觉得有几分是了，到底是不是，还得问问娘子。”
杨六的姑妈在家里，也不戴首饰了，也不穿光鲜衣服了，看着倒顺眼多了。她也很急切：“真的找着了吗？”
祝缨道：“您赶紧收拾一下，趁没宵禁跟我去认一认，是了最好，不是也好接着找。”
杨家人还要一家子都跟着去，有喊丫头拿衣服的，有叫丫头给她梳头的，忙忙嘈嘈。祝缨道：“团伙看戏呢？六郎，你带着姑妈去就得了。”
现在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杨六郎赶紧侍奉姑妈出门，还问要不要打扮。他姑妈说：“不用，这就走！”
一行人匆匆去往京兆府，路上，杨六郎好话说尽，净是感激，他姑妈也在车里说：“多谢小官人。”“恩同再造。”祝缨连连推脱，说：“我也没干什么，还是王京兆的布置。”
到了京兆府里，杨六的姑妈一见孩子就扑过去抱住了：“我的儿，你去哪里了？！！！”
把孩子也吓得“哇”一声哭了起来，祝缨只好摸出块糖来哄他：“来，给你。”
孩子慢慢不哭了，罗元的娘子道：“就是我的儿子！”
王云鹤于是派人去请罗元。
很快，罗元骑着马一路冲到了京兆府：“人呢？人呢？”
祝缨看到了罗元，才明白他为什么说这孩子就像他亲生的一样了。罗元现在虽然看起来相貌周正，但是那一双招风耳跟这孩子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罗元这会儿倒不骂王云鹤了，这宦官能屈能伸，当场给王云鹤跪下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道谢。
王云鹤将他扶起：“为人父母，岂有不心疼子女的？只有一件事，府上的悬赏可要兑现呐！”
罗元抱着儿子，笑道：“当然，当然。”
他看了一眼老婆，再看看杨六郎，又看看祝缨，先问祝缨：“这位是？”
祝缨道：“大理寺丞，祝缨。”
“原来是你！听六郎说起过！”罗元想起来了，杨六郎时常提祝缨，他也记住了。更重要的是，听说祝缨是比较得郑熹和王云鹤比较看重的人。现在祝缨人在这里，罗元自然就认为找回儿子祝缨是有一定作用的。
他笑着说：“多谢。”然后对妻子道，“娘子回家兑钱给人。”
杨六郎的姑妈听这一声，脚一软瘫靠在侄子身上：“哎。”终于能回家了。
罗元跟王云鹤客气再三，抱着儿子不松手，他府里的仆人在后面追了来，见到“小主人”都高兴得欢呼起来。王云鹤道：“且慢，府上还有几个人都在这里了。也请一并带走。”当下把罗二、罗五等人和仆人一起也交给了罗元领回去。
罗元安抚两句：“你们委屈啦，是我跟王大人商量好的，为了蒙骗贼人，不好先说出来。”
祝缨听到这一句，十分服气，这人能在皇帝面前数得上号，是有点本事的。罗二、罗五两个被他耍得团团转，哪里敢抱怨呢？都说：“弟弟找回来了就好了！不然我们两个心里也难过。”
祝缨心道：傻子，该说不然你们俩就要背着杀了兄弟的嫌疑过一生。
罗元先把儿子放到马上，自己再上马，一路抱着儿子招摇过市，炫耀自己儿子又找回来了。
祝缨没跟着凑热闹，而是留下来跟王云鹤说话。她最近有点心得，也不知道对不对。在请教之前，她对站在一边的班头等人说：“你们傻站着干嘛？拿上锣，给他开道啊！一边开道一边喊，王大人帮罗大监把儿子找回来了！快去啊！咱不能白挨骂。”
班头跳了起来：“着啊！光想着明天白天再散播……”
王云鹤啼笑皆非：“你又淘气了。”
祝缨道：“并没有，我要淘气就不是这个样子了。”她也不夸王云鹤这件事做得漂亮，王云鹤这个法子她用不了，王云鹤是京兆尹，能运用的人手很多，换了她现在也使不了这个法子。
她说：“也不知道孩子找回来之后，士子宦官两边还闹不闹、能不能好了……”说着，悄悄看了一眼王云鹤。
哪知王云鹤并不忧虑，说：“难道以前很和睦？”
祝缨道：“那……”
王云鹤道：“你以后，也不可骂他们太狠，也不可打他们太狠。”
“咦？”
王云鹤叹了口气：“那是天子家奴啊！士大夫很好，君子很好，但谁侍奉陛下吃饭穿衣呢？陛下也要生活。都骂奸佞，然而天子有时候需要有人做的事，君子又不肯做，奸佞又肯做。天子，也是人啊。”
祝缨道：“是。该骂还是要骂，该打还是要打，别叫陛下不痛快了就行。”陛下痛快了，怎么打骂也都行。
王云鹤说不上是失望还是高兴，说：“你呢？房子盖得怎么样了？”
“真是奇了怪了，别人都嫌弃求田问舍，说是那是胸无大志，您怎么总关心我的房子呢？我不得有点志气吗？”
王云鹤道：“他们求田问舍，就是为了求田问舍，做官也好、讲学也罢，不过为了那点子东西。你是找棵梧桐歇歇脚，才好接着飞。”
祝缨道：“不是，我就是为了扒个窝趴着。”
王云鹤弹了弹她的脑门儿：“回去吧，今天不想写条子了。”
……——
祝缨回到家里的时候，半座城的人都知道罗元的儿子被王云鹤找到了。百姓们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一边骂着罗元这个王八蛋真是能折腾人，一边又觉得大家可以不用再瞎忙了。
祝缨家的门没有关，张仙姑站在门口等祝缨，等着问她什么情况。
祝缨道：“就是人找着了呗！”
花姐道：“幸亏平安。”
祝缨道：“是啊！还好是活的，要是死了，王大人本事再大，恐怕也……”今天看那个孩子，身上衣服首饰都叫扒干净了，一身粗布衣服。这样的一个孩子，就地一埋，不久之后化成白骨，谁又能知道他曾激起这么大的风波呢？
张仙姑道：“那是王大人好人有好报，这小子的命得是托王大人的福才得来的。他家里人还那样说王大人，也不怕折福折寿！”
祝缨道：“你等着，他必要重谢王大人的。”
张仙姑不信：“那样狼心狗肺，这些日子那么样的骂王大人，他能知道好歹？”
祝缨伸出手掌：“两贯。”
“什么？”
“打赌，两贯钱。罗元一准儿要谢王大人，他要酬谢王大人，你给我两贯钱。不谢王大人，我给人两贯钱。大姐当证人！”
张仙姑说：“我不赌！”
“哎？别呀……”
与祝家类似的对话在京城许多角落里还有许多，大家对罗元找到孩子这事也不能说惋惜，却是真的为了王云鹤甩掉了罗元这滩臭狗屎而高兴。
第二天一早，祝缨去应卯，在皇城门口见到李校尉。
李校尉笑问：“三郎，听到新消息了不？”
“你说哪个新消息？”
“罗……”
“我不但听到，还见着了呢。”
“可算能消停了！”
祝缨取笑道：“不是看热闹的么？”
“看热闹是可以的，等到热闹过了头，可就不好了。”李校尉说。
祝缨道：“是啊，消停了好。”
到了大理寺，大家也是这般的说。祝缨也与他们聊一聊，还提供了“罗二、罗五都回去了”的消息，坊间传闻的消息里以罗元带着儿子回家为主，并没有提到侄子们。他们听到罗二罗五回家了，都带一点遗憾地说：“唉，竟然不是他们。”
宦官家的内斗戏码，大家还是爱看的。
又有年长老成的人说：“只怕日后是免不了一场的。”说完又闭了嘴，因为杨六郎来了。
杨六郎对祝缨十分感激，过来就要作揖，祝缨眼疾手快，没等他的手拱起来就给他拽到一边，问：“你姑妈家一切还好？昨天没闹吧？”
一句话问出，大理寺众人也跟着等着听，杨六郎只好先回答。等他答完了，祝缨道：“郑大人他们快回来了，你这些天也无心应卯吧？赶紧回去，别再叫上官拿着你的不是了。”
杨六郎道：“没事没事，今天没事了。”
听的人都笑了起来。
杨六郎错过了开头，现在再要道谢又没个由头，他也是脸皮不够厚，没有坚持谢一下就回了太常寺。
相较之下，罗元真是一个大丈夫了，他特意请假去谢王云鹤，还兼谢罪。伸手不打笑脸人，罗元还能屈能伸，礼物备得厚厚的，笑堆得甜甜的。诸多士子也无法挑剔他的礼数，再要骂他就是不体谅人了。
一个失去了孩子的父亲，怎么着急都是不为过的。孩子找到后，罗元又表现出了与丢失孩子时同样浓厚的感激。一时之间骂他的人少了，但是要夸，许多人也是抹不开脸的。只有一些开始没骂的，现在可以公正地说一句话了。
另一批骂过的觉得不舒服，转而嘀咕蓝兴的不好。总之，他们骂宦官那是没有错的。
罗元这里却又当起了散财童子，不但给了王云鹤厚礼，还往各处寺庙施舍。经妻子杨氏提醒，又让杨六郎给祝缨也送了一份谢礼。这份礼物祝缨是坚决不收的。
杨六郎道：“并没有多少，还请你收下。我姑父正在兴头上呢，姑妈说，你是帮了大忙了的。”杨氏姑侄内心感激祝缨，一是找她的时候她能搭理、出主意，二是失势的时候她能给杨氏先叫到京兆府。不然还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府里来呢。
要是为了这一条，那祝缨就大方地收了，又说：“把孩子看好。下一回可就没这么幸运了。”
杨六郎道：“哪里还敢有下回呢？诶？这是？”
他俩在西厢里说话，杨六郎瞧见了桌上放的模型，祝缨道：“房子。”
杨六郎道：“你要买的？不错不错，不过这都是楼挡着邻居的光，邻居不说呀？”他姑妈没嫁给罗元之前家里也不富贵，跟邻居闹也是常有的。
祝缨道：“我好好跟他们说，当然是可以的。”
“哪里的邻居这么讲道理？”
“我答应给他们家的围墙加高一尺，墙头插碎瓷片，修得跟我的一样高。”
“可别答应的好好的又反悔啊，我以前那个邻居……”
祝缨道：“我找了里长，立了字据了。”
杨六郎挑了个拇指：“你行。”
祝缨谦虚地笑了。行不行的，她办事总想拿别人的把柄而不留自己的把柄，都习惯了。
送走了杨六郎，再来清点他送来的礼物，里面纯纯就是金帛，连铜钱都没给。一箱的帛，一匣金银。杨姑妈给钱，实在是痛快极了。
祝缨舒了口气：家俱摆设，有了。

第113章 梅花
父母对新房子颇有微词，祝缨却还是按部就班地执行着她的建房计划。这房子也不是她心中最好的房子。房子好不好，不在房子本身，而在她自己的状态。
如今的她并没有什么安全感，则这个房子建得如何就不太令人兴奋了——能住就行。她越来越明白自己的处境，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得全家跑路了。
如果有一处可以让她安心高卧，不用担心被戳穿的住处，那时才好讲她最爱的房子是什么样的。
人生中的第一所属于自己的房子总有一些特殊的意义，虽不特别的期待，到了该置办的时候她也一丝不苟地办理着相关的事宜。并且尽力让这所房子像样一点。
二月里，祝缨还有另一件计划已久的事情要办——给大理寺也增一点产业。弄几间店铺取租。正好店铺整修时可以接触一些材料商人，为自己盖房做些准备。有这件事做幌子，她也可以在白天的时候“出差”抽空在京城里走动。等到自家房子动工的时候，也有借口常出来看看了。
不过关键还是预算的问题。
近来她又有了一些额外的收入，建一所这样的房子仍然是需要精打细算的。傅龙在宅子的大体布局确定了之后，又给她出具体每一个建筑的样子。让她提出对每一栋建筑的要求，每个都做个模型出来，最后定稿。
再根据定稿估出需要的材料数目，在每项后面列出单价，最后拢一个总数出来。
祝缨在乡间的时候自家什么活都会干一点，什么修屋顶、搭窝棚、钉木凳之类她都会。大房子却从来没有自己动过手，自然也就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她虚心地向傅龙请教，傅龙也比较耐心地告诉她：“许多人家喜欢雕梁画栋，倒有好些钱花在这些个上头。”
祝缨大喜：“我不好那个！”
真是太好了，省钱了！
傅龙又问祝缨：“楼上楼下，要不要设个走廊栏杆？”
“咦？”
傅龙道：“既然有楼了，二楼不带个走廊方便乘凉似乎可惜了些。只是花费又会贵一点。”
祝缨问他：“有什么区别？”
傅龙道：“最简单的，上下一筒的四面墙，中间楼板一层，开个楼梯，墙上开窗。如查想要更好一点，就一面——通常是房子的门面——设廊，楼上楼下都有个廊，尤其是楼上要装上栏杆，可以凭栏眺望。再要精至些，练着房子设一圈回廊。这个其实也不难，只是要多一层柱子。更贵一点。”
他已然摸到了祝缨对房子的要求了，添了一句：“如果不要精心装饰梁柱栏杆，也不会多花什么钱。”
“精细是多精细？”祝缨问。
傅龙道：“可以上心的地方就太多了！一个工，方棱窗户一天能做几扇出来，要是雕出花鸟纹样的大窗户，三天也做不出一扇来，还费料。门也是这个意思。再有，如果是规整的方形，不论是正方长方，它在墙上开洞就很方便。要是做成圆的、八角形状的，就得老手带着干了，更费人工钱。如果再带个飞来椅，就更费钱了。它多半是有弧的，抠那个圆弧更费工，也费料。且飞来椅日晒雨淋还容易朽坏，靠着不安全。”
总之，只要是带花带弧的装修，它必然耗时费力还特别费钱，如果是直来直去的，钱也就很直来直去地降了下来。
“要栏杆不要飞来椅呢？”
傅龙道：“如果不用飞来椅，那就方便了！做成直栏杆，我再给楼上楼下的廊上设卡槽，秋冬觉得冷了，上上木板，将走廊封起来，更保暖。夏天的时候板收起来，挂上竹帘，也是很好的。”
祝缨问道：“什么样的？”
傅龙伸出手掌挡在模型的正面，做了个把走廊给封住的样子。就是给房子做个大夹层。
祝缨恍然：“您就说跟店铺上板似的呗！”
许多店铺为了采光及展示店内的货物，并不是临街设窗而是将临街的一面墙做一种半天放的设计——这一面墙大半墙体都是空的，除了支撑的柱子就只有房顶以及底下三尺高的砖石矮墙，方便外面的视线看向店内。到晚间关门的时候，用木板一块一块拼起来卡在房顶与矮墙之间形成一面木墙，再上了门板，一锁。木板之间有卡槽，能卡得十分结实，寻常贼人也偷不进来。
如果祝缨不讲究什么旁的美观设计的话，一楼走廊就可以做成这样，走廊里面才是正常的墙面、窗户。二楼走廊的下半部分也做成木制的垂直的栏杆，也有木板，同样是天冷的时候把板给上了。天气暖和或者嫌碍眼了就把板给卸下来。
祝缨道：“那不就成黑窟窿了？”
傅龙道：“也做成门扇样子的，糊上窗纱。寸草遮丈风，也防寒。”
祝缨道：“这样好！我要回廊，不要那些花里胡哨的雕花彩漆。”
傅龙也说：“官人要定了这样，小老儿就把房子的位置略往内移一移，给回廊留出空来。”
祝缨道：“好。”
她对房子的要求是保暖、墙要厚，以及房顶得防盗，即椽上还要再铺材料，最后上瓦。傅龙道：“有的。”
傅龙又问她对室内的要求，祝缨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傅龙知道她的想法，只给她建议了最简单的隔断，也不要有奇怪的装饰。祝缨如果日后有什么喜欢的布置也简单——继续进家具。
祝缨道：“好。”
傅龙看她这次又提了不少新要求，怀疑她接下来还要再改主意，就说：“这宅子地皮不算小，改成三进的也是可以的，不想要三进院子，这两进往前挪一挪，后面放个小花园也放得下。您真的不后悔？现在改还来得及。”
祝缨道：“我就要大院子！”实则心想：三进？那得多少屋子？我住得过来吗？花园？得多少人打理？得多少仆人？这样我都嫌多！我有那个钱雇人吗？雇来了，人多眼杂，我不担心吗？这样就得了！我还能在院子里多蹿腾蹿腾。
傅龙回去又花了几天，做成了个差不多的模型来，祝缨看了一下，她要求的简单直白，傅龙做得却不死板，而是设计得有点“古拙”的意思。屋檐翘起挂串铃铛，白墙、乌瓦，书房前面还补了两竿竹子，卧房前面一株桂花。又给后院放了架秋千。水井的位置也给重新设计了井台，并且设了个小亭来遮挡。
偏院等处就照着统一的风格，按着惯例做就行了，不必有特殊的设计。傅龙在意的是排水、厨房的烟囱之类，也都设计好了。除了院子空旷一点，没别的毛病。
祝缨也不挑剔，又问家里人的意见。张仙姑和祝大说是有意见，等看到做好的模型之后，又喜欢上了。只有一样遗憾：要是旧房里没死过人就好了。
傅龙道：“要是嫌太呆板了，屋里再配些式样家具、颜色好的帐幔，四周再种些花木就极好了。这样的房子，胜在一个结实耐住。就好比一个人，只要骨相好、底子好，想给她改妆成什么样，出来的都是个美人儿。日后添丁进口嫌屋子少了，想再加盖也是容易的，地方也都留出来了。”
配套家具他也负责出个差不多的尺寸模子，等祝缨把匠人攒齐了，他再跟各种工匠讲解怎么做。
祝缨看家里人也没有别的意见了，就说：“好！”
傅龙于是把算给她算出来了。每样材料单价都有两、三种选择，好一点的就贵，普通一点的就便宜。
傅龙建议：“大柱、房梁等必得要好的，地基也要打牢！旁的要想节俭些倒是无所谓，也可随时整修。”
祝缨道：“我只要耐用，好不好看的倒无所谓。”
傅龙道：“明白。那倒能省许多，有些材料实际差不多，只是有一两样噱头就贵。”
祝缨道：“不用那样的！”
傅龙了然地点头，看祝缨把基本材料选了最结实的，心道：是个实在人。
最后算出来的价格祝缨是非常能够接受的了，连人工带家具等等，加打一口甜水井，她也只要付两百贯多一点就可以了，几乎与地皮的价格相当。祝缨还是比较满意的，她预付了傅龙两贯钱。傅龙仍是不要，祝缨道：“您这几个月不得吃喝养家么？”硬把钱塞给了傅龙。
然后她就去找王云鹤攒人去了。
…………
王云鹤见她来了，笑道：“这回必是有事的。”
祝缨也就大大方方地向他请示，她要开始盖房子了。
王云鹤道：“好。”指了个书吏带她去查籍簿找合适的匠人，他自己却不跟着去了。
祝缨先找匠人，都带去跟傅龙碰个头，傅龙拿出全套的模型来跟他们商议如何去办，给每种工都排了日程表。
祝缨则去找另外的人工。
她去市面上雇一些已经腾出手来做零工的农夫，都带着去找傅龙，让他先带着拆房子。傅龙道：“有些砖石木料还能用，您要不想用在自己的房子上，拿来砌个马房也挺好。还有院墙，最后再砌它，先用这些旧砖砌一圈，一是挡外面的窥视，二也是防盗。等房子都盖好了，扒了旧墙，砌一圈新的，最后上了大门。”
祝缨道：“使得。”
她也不用劳烦别人，就把自己的佃户老田给叫了来，每日管他三餐，许他完工之后一身衣服一贯钱。要他来看这个工地。这活计赚得不多，但是轻省。老田隔天就拖着铺盖来了。
祝缨看他的铺盖虽然是完整的，但是已经很旧了，又从家里给他找了一套铺盖来，也都给他了。哪知第二天她来看拆房的进度，却见老田就在工人们临时用旧砖给他砌的一间小屋里搭了个窄铺，依旧用着他的旧铺盖。
祝缨道：“我给你的铺盖坏掉了？”
老田笑道：“我在这里盖不得那么好的铺盖，就用旧的。回家再盖新的。旧的我也有用，回去放在牲口棚里，给牲口接生的时候也能用得上。”
他以前虽然有自己的地，日子也是过得紧巴巴的，自然能省则省。祝缨想了一下，说：“盖吧。你走的时候我再给你一套。我也不苛待你。”
老田犹豫了一下，才把新铺盖给取出来用了。又求要拆下来的旧料，他想拉回去盖房子用，祝缨也答应。
盖房的进度很快，祝缨每天都过来，看着没两天旧房就拆完了，第三天，他们开始砌简陋的围墙，傅龙就催祝缨进材料、再招更多的干粗活的零工。
祝缨笑道：“这个容易！”
材料是所有的事情里最简单的事情了。她之前租用了邵书新在城外的货栈存放大理寺的柴炭之类，开春之后木炭用完，她就续租，拆旧房时就进了砖石木材等，现在只要按照需要往工地上搬运就可以了。
非但如此，她还常往工地上跑，跟着匠人们学些盖房的知识。傅龙给她讲为什么用料要扎实，如果地基打不牢，房子容易倾斜倒塌。还有墙砖，旧砖之类看起来没什么区别，但是承重不行墙也容易塌。盖楼房，盖得越高，底层就要越牢靠，并不是简单的堆叠起来就能一直往上堆的。
傅龙给她讲了修塔的故事，哦，事故，因为底子没修好，用料也不行，盖到一半，塌了，压死压伤了好多人。还讲修墙的事故，最后无一例外是塌了，然后砸死了人。
等等。
祝缨看他们找平、弹线、挖排水沟，一点一点地把她的房子修出样子来，渐渐地有点喜欢这个地方了。
过了一个月，先是她给大理寺攒的取租的铺子好了，她去验收兼收钥匙。干这项活计的人跟给她盖房的并不是一拨人，这也是有她自己的考虑的。她一共找了三拨人，一处是给自己修房子，一处是修葺大理寺的官产铺子，另一个则是她给上司郑熹也置办了一处三间的铺子。
给官中办事，顺便给上司弄点好处，这也是一些心照不宣的潜规则了。不过她比别人更谨慎一点，宁愿赚得不那么多，至少在账目上要分得清。不好用官中的钱给自己干活，都是另外走账。
她自己也亲自盯着，傅龙也上心，到五月时，房子已然装好了门窗，然后是粉刷、上漆、打扫、进家具。也有商人想要“孝敬”，只是不知尺寸、喜好，先问到祝缨，祝缨一一婉拒。
木匠和工料她都准备好了，也不缺这些东西，不如自己来造。
端午节还是在赁来的房子里过的，随着新房的逐渐成形，张仙姑和祝大的心也提了起来，也不知道是期待还是不期待。端午这天，张仙姑问：“那个房子，好了啊？”
祝缨笑道：“你们跟我来。”
张仙姑道：“我不来！”
祝缨道：“总是要去看的！房子都盖好了，家底都掏空了，再没钱接着赁这个房子了，你们不去住？”
张仙姑叹了口气：“唉，听你的。”又说不该催那么紧想要自己的房子，不然也不至于这样。
祝缨道：“也不是你们催，还有他们都催，巧了就有这么个地方。再远一些也有，还能更便宜，可惜又太远了，生活也不方便。”
张仙姑别别扭扭，最后全家都被祝缨拉上了车，到了新修的房子那里。
一看到这高大的宅院，张仙姑那股紧张就都抛开了。祝缨道：“小心些，柱子上的漆还没有干。”
她叩响了门环，里面老田还没走，正住在门房里看房子。祝缨道：“我们来看看，一切都还好么？”老田道：“都好，也没有乱人来。”
祝缨就带家人浏览了自己的房子。
张仙姑就一个想法——大！
这里院子很宽阔，连房子的长宽都好像比赁的大些。能装得下四套鼓吹班子打擂台了。
门房里也干净，设了床铺，还有小小的北窗朝着院子通风透气。
花姐指着书房前的东西问：“这是什么？不是留的种花树的吗？怎么……”
祝缨把书房前那个留着种梅花的位置安了一堆梅花桩，倒是客房前面种了几竿竹子。
祝缨把下摆掖进腰带里，嗖一下就蹿到了梅花桩上，道：“不错不错，我早就想这样了！你看那边，我还立了个鹄，可以在家里练着耍了。”
张仙姑又发现了一个假人立在一边，说：“你这又是干嘛？”
“金大哥还教了我两套拳。”
张仙姑傻眼了，攥着花姐的胳膊说：“我养的是个、是个……”是个闺女吧？
祝大却很开心，踢了假人两脚，也想蹿到梅花桩上。他年轻的时候就蹿不上，更不要提现在了，整个人差点撞到桩子上，被祝缨一把提了起来：“这边是书房，估摸着你们不想看。咱们去后面。”
祝大又要看前院的正堂，祝缨开了门，就见极气派宽阔的三间正房，没有间隔，而是用幔子挂在柱子中间充作隔断。这里是正式的待客之所，用来见重要的访客，以后再也不用在西厢里见客了。里面的家具都是简单而不简陋的式样，有围屏有坐塌。造型简洁大方。用画屏的色彩活泼了古拙的空间。
祝缨道：“还有地毯没进来。”
张仙姑道：“要那个做什么？又不好收拾！”
祝大想到主座上坐着，张仙姑把他拽住了：“先别动，没听说漆没干么？先去后面看看。”
后面就更让人喜欢了，这里没再有梅花桩了，但是有秋千架，在花姐的楼前。在造房子的过程中又临加了葡萄架——葡萄藤还没长好，放在西厢前。正房前面这回有桂树、梅树了——也都还小。祝大和张仙姑先往西厢看，只见家具也进得差不多了，一楼正中是起居待客的地方，南屋是卧房，一张带围屏的卧榻，又有衣柜、盆架、妆台等。楼梯在北屋。从楼梯上去，上面三间只做了简单的间隔，也有坐榻、柜子等。
祝缨道：“夏天可以乘凉。也可以放杂物。”
花姐东厢布局与这个差不多。两厢都设有长案，足够他们供牌位了。
正房里也与这个差不多，只是祝缨不供牌位。
又去看了偏院，偏院临街，开了门就能出去。里面也是床铺桌柜都全，杜大姐看到都是新的，有点吃惊地问：“那咱们家里那些怎么办呢？”
张仙姑道：“是啊！还有那些板儿！”
祝缨道：“到时候收到这边库里，总有用得着的时候。”
这个家其实是很空旷的，院子空、屋子也空。仓库准备好了，却没什么用来填仓库的东西。祝大又看看马房。
马房也是空的。
一家人满足又不满足地走了，张仙姑和祝大再不提什么死过人的事了，有这样的一处宅子，什么都是全新的，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呢？
剩下的就是算个日子好搬家了。
………………
搬家需要暖宅，亲朋好友早就知道祝缨在弄宅子了，知道的人都说：“早该如此。”
因此祝缨向他们散贴的时候他们都说要去，又盘算着送什么好。一般暖宅是送些锅碗瓢盆，又或者装饰摆件的。但是金大娘子与温母等人都觉得，还是送些实用的东西更好！他们这些相熟的人家都提前过来看过了，回去几人先商量好别送重了。
金良要送匹好马连鞍辔，温岳就说祝缨家的灯具不够好，他送全套的。甘泽一直惦记着祝缨家的仆人不够，倒是把自己的表弟介绍给祝缨来养马。这个表弟也不是外人，正是甘泽姨母家的儿子。甘泽姨母和姨父近来上了年纪，眼见生计依旧艰难，只得同意小儿子出来给人帮佣。
并不是卖身契。因有甘泽的情面做保，祝缨也给他一个市面上说得过去的价格，管食宿并包一年四季各一套的衣服。
左司直与祝缨关系不错，于是同僚们共同凑的份子之外，送她许多碗碟杯盏瓷器并厨具，很是出了一回血。
杨六郎那里很是感激祝缨帮忙，跟他姑妈一说，又送了许多被子、帐子过来。以杨姑妈的手笔，被子堆了小半间屋，够祝缨盖到八十岁还能有新的。
邵书新等人也没来，但是邵书新也是个实在人，封了金子当贺礼。郑奕等人也各有摆件送到。
同僚们凑份子，给她买一些玉瓶之类的摆件。
祝缨现在所差的却是厨娘，她家现在的要求与一般官人家不太一样。这个厨娘手艺不用特别的好，但是不可以太奢侈。像打下手的切菜丫头、烧火丫头之类是一概没有的，祝缨没办法给个厨娘配这么齐全的人手。她也不需要能做龙肝凤髓的名厨，不能炒菜只用菜心，食材又种种挑剔的。
简单，家常即可。真要吃席的时候，她跟外面订。对了，跟外面订餐的时候，厨娘不能生气。
这样手艺尚可，但又可靠的人一时难以找到。好在现在家里人口不多，自家人还能应付。
然而朋友们还嫌简陋，认为她至少还缺一个门房、一个书僮，老田毕竟是佃户，农忙时还得回去种地，难道农忙就不用门房了？又建议给张仙姑和花姐还要配个梳头跟随的丫头。弄得杜大姐十分紧张，担心自己被扫地出门。
祝缨却说：“慢慢来。”她现在要用必须得可靠才行。
她又亲自去往郑府和京兆府送帖子，郑熹照例是不去的，但也给了暖房的礼物——一对铜铸的博山炉配香料。祝缨拿到东西的时候才想起来，她是真没准备这个玩艺儿！
京兆府里，王云鹤也正在忙，他没有拒绝见祝缨，问祝缨：“书房取名字了吗？”
祝缨道：“啊？”她自己名字都是郑熹随便取的，书房还要什么名字？
王云鹤道：“该取个名字的。以后无论取字号，还是别号、别名，都用得上。”
祝缨顺竿爬：“那您给取一个呗。”
王云鹤说这个话就是有意给她的书房一个名字，扯过一张纸来，写了“日知”两个字。祝缨道：“这个好！我带回去做成匾挂着！”顺便再刻个座右铭——日知其所亡，月无忘其所能。
王云鹤含蓄地笑了。
祝缨回去，先找人做了个匾挂在了书房门口，又跑到市上找了个铺子，随手选了块带座的石头，叫人刻了座右铭，填上朱砂，立等可取。
回来先搬家。她弄这个房子，手里的活钱用得差不多了，其他首饰、衣服之类也不能变卖，还得接着用。这回装了几大箱子才把随身用的东西都搬走。老田帮着把箱子卸到各人的屋里，各人收拾各人的东西。杜大姐很自然地先不放自己的东西，她去张仙姑把东西放好。
张仙姑就让她去给花姐帮忙。
祝缨自己就把活给干了，妆匣簪子佩件往妆台一搁，衣服鞋子之类往衣柜里一放，把一个小包袱拿出来，打开，里面是一件羊皮袍子，现在穿已经小了，她小心地拿出去晒。然后就是把自己的书籍、文具等往书房里摆。
她现在手上的书比以前多了许多，但也摆不满整个书房，书房二楼都是书柜，却都是空的。把带回来的鱼缸放好后，她想：我一定要把书房给填满了！
………………
这天自家不开伙，从外面订了饭菜回来吃。老田也不上桌，杜大姐也不上桌，一家四口是在后院里支了桌子吃饭的。这是他们的习惯，天气不冷的时候，都在院子里吃晚饭。
第二天就是暖宅的日子。
祝缨预先订了酒席，大部分摆在前院里。祝缨人缘儿不错，大理寺来了好些个人，祝缨订了二十桌酒席。六月的天也不冷，棚都省了。幸亏院子大，倒还能摆得下。前院宴朋友、同僚，后院宴女眷由张仙姑和花姐接待。
郑熹等大人物是不来的，东西是送到了。
京兆府的熟人也来了，杨仵作也被请了来，他与儿子、好友牢头、张班头等人坐一桌，忽然指着书房的匾说：“那是王大人的字啊！”几个人都觉得祝缨这回赚大发了。
他儿子问：“王大人怎么不来？”
杨仵作心说，王大人什么身份？怎么过来？只好另找了个理由：“王大人正忙着抓人呢。”
“抓什么人呀？”
“罗大监知道不？先头他儿子被拐了，王大人就觉得那个领赏的人不妥，虽然钱给了，却命人盯着买主。你道怎么的？那买家果然向领赏的货郎又买孩子，货郎拐了个孩子要再卖，叫王大人给拿了个正着！正在顺藤摸瓜找他的同党呢。”
一群人都说王大人真是厉害！
那边祝缨听了，也凑了过来，道：“还真有问题呀？”
杨仵作道：“三郎也看出来了？”
祝缨笑嘻嘻地不说话，这不废话么？货郎能干的事儿可多了呢。
祝大被人围着灌了一回酒，开始是飘，忽然之间看到坐在角落里的老田——他也被留下来吃了暖宅酒再走。这里没有老田的什么熟人，老田虽然吃喝却也很孤单。祝大不知怎么的突然有了一点愁肠，提着酒壶到老田身边坐下了。老田赶紧起来：“老翁！”
祝大道：“来，咱俩喝一盅吧。你辛苦了……”
祝缨又被甘泽带着表弟曹昌来给祝缨敬……茶。祝缨道：“你的兄弟我是放心的。今晚就先住下，看看屋子里还缺什么不？”甘泽道：“我看过了，什么都不缺了。”祝缨以前也没怎么当过主人，还没学会刻薄下人，仆房里的家具虽然简陋一点，还都是新打的，用料也实在，铺盖也是干净的，比曹昌自己带过来的还要好。
甘泽对曹昌道：“等会儿看看马去，明天要早起，别睡太死了，机灵点儿……”
祝缨道：“你别当着我的面儿说他。明天一早我还得应卯，你跟着大人去上朝，一大早你们俩就能见着面了，你有话明天背着我说。”
甘泽道：“就你这嘴皮子利落。”推曹昌去陪祝大、老田说话去。然后才对祝缨说：“你以前没要仆人，我还道你古怪，现在看你确实是古怪，竟是先准备好了房子再要仆人。”
祝缨问道：“这有什么古怪的？”
陆超提着酒壶过来，低声说：“仆人要什么房子。”祝缨这样的小官儿还能给仆人准备那样的房子，他们还是很惊讶的。再看祝大蹲着跟老田聊天，也只能说祝家人真是很实在了。
因为祝缨实在，他们也就把祝缨拉到一边，对她说：“你得准备着，七郎要娶亲了。你嘴严，可千万保密。”
祝缨惊讶地问：“什么？”
“七郎娘子过世这么久，家里不能没人主持中馈。”甘泽说。
陆超低声说：“早两年就相看好了的，但是女方家有丧事，她父亲去世了，要守孝。这才等了这几年。七郎也没有另择亲。这两年，郡主也渐有了年纪，说不大忙得动了。再有，咱们小娘子也慢慢长大了，得有年长的人教导……”
郑熹还会娶老婆，这件事让祝缨顿时焦虑了起来！
新婚贺礼她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就是那几间铺子，正准备找个合适的时间交给郑熹呢！这不就赶上了么？
她焦虑的是新妇的人选。
可算是明白为什么史书上的大臣们总爱管皇帝娶老婆的事儿了！什么叫天子无私事？说白了，伙计得知道内掌柜是个什么样的人，会不会害自己丢饭碗！
虽然郑熹眼瘸的可能性不大，可万一对方是个冯夫人那样的娘们儿，那可就完了！她可得早早地准备跳船！代入一下冯侍郎手下的人，得什么样的本事才能干翻了龚劼保冯夫人啊？那还不如自己单干算了！何必为冯夫人效这等犬马之劳？
她问：“是什么人？死了父亲还能叫郑大人不离不弃。”
甘泽低声道：“新妇姓岳，说她父亲你可能不知道，但是她父亲与刘松年刘老先生师出同门，她的祖父是刘老先生的恩师。”
“豁！这可没大看出来啊！”
“嗯。可得准备好了这份礼。”
祝缨道：“我可不会选什么雅致的东西啊……”
陆超道：“你本是个聪明人，怎么就傻了呢？你的心意实在就行，七郎满意就行。新妇，以后看看再说嘛！”
原来大家都打的一个主意！
祝缨道：“好。”心里又在骂娘：他娘的！我还得替整个大理寺给他选礼呢！
此时天暗了下来，杜大姐忙着点蜡烛，温母等人带来的丫环也帮忙，一时灯笼打起来，他们继续喝酒，却没人敢劝祝缨喝了。不多会儿，祝缨的酒品就被传扬了开来。
他们笑祝缨，祝缨也不恼，往女监那一桌去，说：“你们不用管他们劝酒。”
吴氏笑道：“他们在您面前可不敢干这个事儿。”
“背着我也不许干。”祝缨扭脸扫了其他人一眼。
他们都说：“不敢不敢。”
女监们没有在后院，都在前院，自开了一桌，这种感觉十分新奇。尤其是武相、吴氏二人，武相的母亲就在后院，而吴氏的丈夫、父亲则在前院，这是一种奇妙的感受，一时难以用言语描摩。
祝缨道：“不要在外面醉酒。一会儿我安排车给你们都送回家里去。”
武相忙说：“送她们，我与家母乘车同来。”崔佳成也有自己的车。吴氏则是与父亲、丈夫一同。霍二娘、徐大娘是有丈夫陪同，周娓、甘小娘子有父亲同来。只有付小娘子与车小娘子两个是没什么好依靠的人了，付小娘子原本不想来，但是又不能不合群，且欠了花姐、祝缨不少人情，只得勉强来了。别人都不用，她们俩也不好意思说自己要。
祝缨道：“不必推辞，就算有人陪同，乘车回去也没什么不好。”
由于人数实在不少，并不敢集这许多人一同犯宵禁，只得在点灯之后不久匆匆散去。东西也不用祝家人收，订的席面连桌椅之类带上带的伙计都是全套的，客人散去，利索地把自己带来的统统一收，垃圾都给捎走了，清理得十分干净。
临走，还留了个名帖，请祝缨：“下回还请照顾生意。”
祝缨道：“好。”
送走客人，这一天又与往常不同。祝缨亲自把四个门都转了一圈，大门栓好、顶好，由老田看守，小门也关好，是曹昌看着。临街的侧门直接锁了。祝缨今晚就住在前院的书房里，书房楼上那张床也挺不错。祝缨踩着梅花桩跳到二楼廊上，翻窗进了屋，放下纱窗，点了艾草驱蚊，睡了。

第114章 旧敌
曹昌在在床上翻来覆去的，下决心要好好干。
虽然是个陌生地方，但是被褥很舒服，曹昌半夜里下决心下累了，终于睡着了。
一觉睡到整个宅子里所有人都起来了，老田心地不错，过来喊他起床！
老田是计划今天要走的，他这趟工上得极划算，虽然也耽误了一点田间管理的时间，不过无论铺盖还是房子拆下的旧料都是不错的收入。今天回家，他早早地起了床，把铺盖打了个包，回头一看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昨天来的那个小子呢？
院子里，主人家已经起床了！
就算是保人情面大，也不能这么懒吧？！这小子，亏他还看着一脸老实相！第一天就偷懒吗？
曹昌自己住在偏院北房里，夜里插上了门，老田跑到外面一通拍门：“快起来！太阳晒屁股啦！哪有叫主人家等的道理？”
曹昌是个老实孩子，被老田叫醒之后人都懵了：“啊？！哦！！！”跳下床去拉开门。
老田看着他也没了脾气：“鞋！”
曹昌回到床前趿上鞋，又想起来衣服没穿，手忙脚乱弄好之后，整个人都特别的难过：这头一天好像就搞砸了。
老田昨天跟祝大喝了一晚上的酒，心里正是十分向着主人家的时候，斥道：“咋？以前没住过好房、睡过好床？”
曹昌涨红了脸，小声说：“不是。”
曹昌住过好房子，他姨妈家就住得很好，但是他是个父母养大的老实孩子，虽然羡慕却不总想着到姨妈家里去住，回到自家小窝里还是很乐呵的。他住好房子的时候并不多，当时住得舒服，要回家了，他也不特别留恋。
他自觉理亏，也不辩解，匆忙穿好衣服，被子也不叠就去收拾马。在家里养过牲口，他表哥甘泽也教过一些干活的诀窍，连同跟主人家相处之类都给他说了。归根究底，还是得手脚勤快、有眼色。已然起晚了，就得先把活儿给干了！去鞍房抱了鞍具给马装上，预备主人家出门时用。
老田看他这个样子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很遗憾，要是只有这样的活儿他家也能匀出一个人来干。
此时祝缨已经起身收拾好自己了，她夜里在书斋二楼睡了一夜，感觉还挺不错的。叠好被子穿好衣服，又从楼上翻身跃下，到后面梳洗去了。家里一口甜水井是新打的，在女仆院里。另有一口原有的普通水井就在男仆院里，方便刷马和让男仆往外挑水。
祝缨去后面房里拖了盆打水洗漱，杜大姐已然起来把甜水井的水烧了一大锅供全家饮用了。见了她就说：“三郎，我已打好水了，在那边缸里，直接用就行。”
祝缨打了一盆水，也不用兑热水。擦了脸，从厨房里摸出个杯子，舀水来洁齿。祝大和张仙姑也是兴奋了半夜的，此时两人全忘了这宅子的根脚，张仙姑被动静弄响，伸脚把祝大踹了起来：“快，去买早饭！”
祝大跌到了地上，人也醒了：“你这婆娘！”
爬起来之后才想起来，因为不喜欢这个地方，没来溜达踩点。根本不知道哪儿有卖早饭的！他说：“坏了，老三的早饭怎么办？”
张仙姑猛地坐了起来，忽然想起来了，扶着头说：“厨房里好像还有点儿。”
昨天的酒席是从外面订的都收拾走了，不过她们从旧房子里也打包了还没有用完的食材、柴炭之类。
两人急急忙忙去厨房，发现另外三人都起来了，杜大姐已把左司直送的大锅拿了出来，烧了一锅水之后开始煮粥、烙饼，花姐在切小菜。祝缨被赶了出来，又打水把水缸装满，见了他们就说：“那边曹昌也没有甜水，他过来取也不方便。”
祝大道：“一会儿我给他捎一桶去。”
张仙姑心疼他，说：“你又弄什么？他那儿不是也有大缸么？你等会儿跟着他，叫他过来挑一缸过去。”
杜大姐煮好了粥，都装一个大铜盆里，说：“我洗衣裳也得用他那院里的水哩！”
张仙姑道：“不怕。反正就咱们这几口人，你就用这里的甜水井。脏水都从偏门泼到外面沟里。”
一家人新搬了过来，都有许多事情要适应。祝大道：“这盆我拿走，给老田他们吃，菜也拿一点，饼也拿一点。”
祝缨从库房里翻出张大托盘来，都装了，说：“我来拿过去吧。”
祝大道：“我跟你抬过去。”又顺了碗筷。
祝缨与他同去马房，只见曹昌已经把马收拾好了，人却显得邋遢。说：“你先洗漱，穿好衣服吃饭吧。老田，接着。你俩去屋里吃吧。”她转身去后头卧房翻了个以前自家用的简单妆盒，里面也有一面镜子一把梳子，又拿了根簪子一并塞在里面，打算给曹昌。
出来遇到张仙姑从厨房出来催她吃饭，问她：“你拿这个做什么？”
“哦，我看曹昌没带妆匣，邋里邋遢的……”
张仙姑一把夺过妆匣，打开一看，说：“你的东西怎么好给男人？等着！”她去把给祝大凑合使的一副拿了过来，又把给祝大准备的一块头巾拿了出来，说：“这就行了！快去吃饭！”
祝缨笑笑，由着她去了。
曹昌随包袱带了梳子，但是妆匣这东西，乡下男子哪有得讲究呢？捧着个妆匣，有点手足无措的。张仙姑道：“哎哟，当年我们上京路上甘大郎也多有照顾的，来，好孩子，你拿着，快点儿收拾整齐了吃饭啊！”拽走了祝大。
回去她也不念叨祝缨，反而说：“剩下的我们收拾，你只管安心当差就行了。”说话的时候笑吟吟的，住了一夜，她就对新家有了感情，也有了些新的规划。又说祝缨：“你有什么不能动的，都跟我们说，我们不动。”
祝缨道：“没什么不能动的。就书斋里的书，我怎么放的心里有数，你们先别管。旁的随便。”
“行！”
…………
吃完了早饭，老田有心做个老成人，要教曹昌把碗刷了。哪知曹昌也是个老实孩子，连他的碗都拿去打水刷好了。
老田道：“哎，这就对了，有点眼色。多好的人家啊！”
曹昌也觉得是这样的。大娘子比他姨妈还爽利。他说：“是啊！”
曹家不止他和他姐两个孩子，他还有其他哥哥姐姐只是没养住，夭折了。现在姐姐也死了，只有他一个人了，他可得好好干，以后好给父母养老。家里那几亩田，养一家子是紧巴巴的，家里人根本不敢生病。他得趁着年轻，多攒点钱预备父母的身体。这主人家挺好，他想留下来。
刷好了碗，他抱着碗站在二门前躇踌着。二门半敞着，他也不敢进，只好站在外面说：“那位大姐，碗刷好了。”
杜大姐跑过来，道：“哎哟，放着我来就行啦。”
祝大出来说：“你跟我来，担桶水到你屋里放着吃，家里有甜水，别吃那苦水。”
曹昌道：“我来时看外面不远也有口甜水井，这边进出不方便，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就从外面……”
祝缨已经提了食盒走了出来了，说：“傻不傻？等会儿回来了，从偏门进，担桶水从小门回你那儿不就行了？什么方便不方便的？不比你到外面跟别人排队打水强？”
这里也不是家家都有甜水井的，人一多就得排队。
曹昌笑道：“哎！”
很自然地接过祝缨手里的食盒，说：“我去牵马，您从大门走，我就从小门把马牵出来。”
祝缨道：“走吧，没得再麻烦。”就要从小门走。老田和祝大都拦着，他俩十分讲究这个：“哎，新宅子，主人家怎么能从小门走呢？”把她从大门送了出去。祝大还说：“家里不用你管，老田我来打发他回去。”祝缨道：“给他的东西别忘了。”
老田道：“哎哟，谢谢官人，我忘了自己也不会忘了它们。”
曹昌牵了马在门外等着，祝缨骑马，曹昌提着食盒跟着。
祝缨觉得有点不自在，心道：至少得给他弄头驴骑着。
曹昌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他不就是来干这个的么？起码祝缨没有策马狂奔叫他在后面跑着追吃灰。他还怕祝缨赶不上时辰，用力赶着马。祝缨道：“你不累啊？”
曹昌仰脸笑笑：“还行。”
他家里虽然只剩他一棵独苗了，却也娇惯不起来，什么活也都做得。
不多会儿就到了皇城外面，竟也没迟到，而甘泽已经特意等在那里了。他先跟祝缨打招呼，再看一看表弟，说：“还行。”又问祝缨：“他没耽误事儿吧？”
祝缨道：“大意了，等我这两天给他再买头驴。”
甘泽道：“一看就知道你没使唤过人。”他是郑家仆人，侯府有钱也只能让一些高等的仆人在赶路上用上牲口，其他的时候仆人也都是腿儿着。就更不要说一些寒酸小官了，自己都寒酸，有点钱用在自己身上装个场面，仆人就更惨了。
祝缨道：“还能买得起。”
甘泽道：“一会儿叫他把马给你牵回家去，下午再牵来接你，多走两趟好叫马也识得路、人也认得路，别哪天马跑回金大哥家去了。你白天要有事叫人跑腿，传个信来给我。”
“行。”
祝缨心无旁骛，也不担心家里父母瞎折腾，她的父母能折腾得也有限。常有听说小官父母在家里养鸡养鸭拔了花树种菜的，她家就不这样——她父母压根就不会种地。顶多在家唱歌跳舞，反正院子大，随便跳随便舞。
到了大理寺，各人又是一番恭喜，祝缨也是一番感谢。
然后各人就开始干活了。
祝缨忙自家房子的时候也没耽误她干正事，很快就把手上的杂务料理了。虽然钥匙她早拿到手了，工期也结束了，她打算再过半个月再把给大理寺置办的铺子入账。
过一时，又有别的丞使人拿了核完的案子来给她签名。她也把自己核过的案子给其余几人签名。又发现有两趟差，想了一下，一个还是派给左司直，另一个打算派给苏匡。苏匡这个人，郑熹还用得上，祝缨也犯不着回踩他。
才安排完，郑熹又回来了，祝缨一直觉得他怪怪的，此时才惊觉：对哦！要娶新媳妇的人，怎么一点开心的样子也没有呢？而且也很奇怪，哪家要准备娶新媳妇了不得提前预备呢？人手不说，侯府有的是仆人，搭棚、鼓吹、各色礼物……是吧？还得有六礼。这都没听说过呢！
又想起刘松年，那一位可看不出跟郑熹有多亲密呀！难道是因为这位“叔丈人”反对？又或者有别的什么内情？
郑熹不表现出来她也就不提，只做正常的汇报。
郑熹哪知道她心里想了这么多？只淡淡地问她搬新宅子怎么样。
祝缨道：“家父家母没再骂我了，就还挺好。”
郑熹道：“是么？去把手上的事用心办好吧。这两个月念你在安家，就不催你了，以后可没这么轻松了。”
祝缨心道，我也没耽误事儿呀。低低地应了：“是。”
她怀疑郑熹一定是有什么事儿！但是这一回连杨六郎都不能提供什么消息了，如果有，这货一定早就蹿过来说了。
祝缨只好等到了落衙，先一步出去想跟甘泽打听。甘泽低声道：“你问这个？不是叫你不要说出去的么？”
祝缨道：“我何曾说出去了？只是问你为什么没有个影儿呢？”
甘泽道：“女家还没进京呢，礼都还没放，哪能先说出去？所以要保密呀！等新夫人准进了京，咱们再开始也不迟。”
“莫哄我，别是人家家里还没拿定主意吧？原本，一个亲爹能镇一切，现在爹没了，什么姑舅叔姨都能插一嘴的。人多嘴杂，恐怕不太容易吧？我看刘松年就不像很亲切的样子。”
甘泽双手连摆：“别说别说别说！反正，不是她也得有个人。七郎不能总单着，家里得有个女人。”
“哦。”祝缨表示知道了，她猜得差不离了。
甘泽道：“七郎要做的事，都会成的。”
“哦。”你大概不知道强扭的瓜不甜，我想他也没这么傻，反正我手里有铺子，先扣着！
曹昌也牵了马过来了，要扶祝缨上马，祝缨已然拔起身形稳稳地落在马背上了。曹昌目瞪口呆。
祝缨道：“走，去骡马市瞧瞧。”
甘泽道：“你急什么？着急买的挑不着好的，又或者要买贵的。他先这么走两天，也好带带马。再说了，仆人也不用这么金贵。”
祝缨笑笑，带着曹昌先往骡马市转一圈，看了几个骡马行，她想：哪怕曹昌不用，我家里去市集上买点东西还要自己拎么？也得有头驴驮两个筐才好。既然安了家，索性一次能置办都置办了。
转了一圈，看中了两头驴，曹昌也养过牲口，也说其中一头不错。他说：“还是骟过的好，不咬槽。”祝缨就跟老板订了这一头，约定明天让曹昌带钱来取。
她买地建房子，又订了酒席之类，再留点家用，其实已经没什么钱了。好在昨天又收回了一点礼钱，凑一凑，买头勉强够用的驴也还够。现在身上是实在没有这笔钱的。
老板说：“您可早着些，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明天来取，小店再送一筐草料。”
一驴一马的草料钱，又是一笔了。俸禄里其实有这一项，但是有些都折算了。祝缨叹了口气，心道：罢了，我再给大理寺里算一笔草料的补贴吧。人人有份……
愿意领的，领料，不愿意领的，折钱。刚好有个铺子可以取租，又多一个进项。
曹昌牵着马，心里倒高兴：这位三郎没有变。
他姐姐身亡的时候他年纪也不小了，祝缨帮了很大的忙，全家都认为祝缨是个好人，光看甘泽面子是做不到这样的。现在看祝缨还是很好，他就放心了，可以安心跟着祝家干下去。
哪知祝缨接下来不回家，又去了一个茶铺。曹昌不知道，“好人”带他进了个真正的贼窝。贼窝里还有个前强盗呢。
他们见了祝缨都一团和气：“三郎，恭喜恭喜！”
祝缨道：“同喜同喜，我已精穷，以后吃什么都挂在账上了。”
老马笑道：“不怕，您那账还有富余呢。”
老穆道：“哟，仆人、马，都有了。”
“嗯，”祝缨说，“前阵儿不得空没过来，现在忙完了。你们怎么样呐？”
“托福托福。”
这话不是客套，祝缨常往这里坐一坐，京兆府的差役们也就不常来找麻烦。街面上的官和贼，谁不认识谁呢？祝缨来坐，说说话，他们就少来找麻烦，老马老穆也就真能过上点普通人的生活，不拿自己当贼了。
他们俩昨天也不敢去祝缨家里道贺，今天又说了些好话，老马道：“等一下。”转到后面揪了一只小狗崽出来。祝缨道：“这是干嘛？”
老马道：“我们这儿懂事的没人敢偷您的，就怕有再来不长眼的。警一警。它一叫，您醒了，剩下的事儿就好办了。”
祝缨从没养过狗，想了一下，说：“行，我带回去，也不知家里养不养得活。”
“土狗，有口吃的就成。”
“我家抠。”
老马都要笑了：“您要是抠，就没有大方的人了。”
祝缨又揣了条狗回家。
……——
此时的祝宅，又是另一番样子了。
曹昌先叫门，因老田走了，祝大等都在后面忙，叫了一阵才有人来开门。祝缨进家，曹昌就牵马从小门回去，栓门，卸了鞍具，上草料、水，拴好马。
祝大开门就说：“回来啦？你猜……这是什么？！！！”
“狗啊。”祝缨说。
祝大要给女儿惊喜，反被吓了一跳，拍拍胸口，说：“这么点个狗崽子，能干什么？”
狗“汪”了他一声，祝大跳了一下。他个神棍，以前常被狗追，虽然是小狗，听到叫声也忍不住心惊。祝缨道：“等会儿在门房后头给它搭个窝，有剩菜剩饭给它点儿。”
祝大道：“行吧，多少有个声。正好，老田回去了，我还寻思叫曹昌搬门房来住呢。现在不用了。哎，你晚上也到后头来住吧。”
祝缨笑笑：“天儿热，我在书房这儿挺好的。”她在书房住也是为了看大门，也是为了观察曹昌是否可靠，看得准了才能放心回后面住不是？住在家里与日常交往的要求是不同的。
祝大道：“也行。”拉了祝缨从正院又绕了过来，推开了马房对面的门：“瞧瞧，瞧瞧，怎么样！”
曹昌吓了一跳：“老翁？”
祝大嘿嘿地笑着：“以后就不用雇车啦！”拿马一套车，自家就有马车了。这可是他用私房钱买的！钱没白攒！
祝缨心说，骑的马和拉车的马，恐怕不太一样。得，再买头大骡子来拉这车吧。你再练练赶车，以后就能随时出去逛了，也挺好。
她笑道：“很好，以后娘出门也有车坐了，不用再雇车。”就是多养三头牲口，我还得多弄钱。
曹昌气弱地道：“那个草料……”还有兽医……
祝缨道：“我知道了。”
祝大道：“还有呢！快到后头瞧瞧吧！”
他们这一天可忙了。
祝家家底砸得差不多了，就剩些东西可以摆弄了。他们忙了一整天，把暖宅送来的东西都归置了。什么被子、餐具、烛台、香炉之类的，张仙姑把日常的放自己楼上，贵重的放祝缨的西耳房里。
祝大把几坛泡了人参虎骨的酒也搬自己楼上了。
花姐也不要什么东西，就把楼上隔出一间库房，放些被子、冬衣之类。另两间不隔断，充作书房，放书桌、柜子、几本医书以及一些药材。算账、研习点医术就在这里。
客房楼上楼下都有家具，张仙姑等人又把用具、摆设都收到柜子里锁了，帐幔也撤了：“有人住时再拿出来，不然放在外面也是招灰，还要拆洗擦拭。”
祝缨笑道：“不错。”
花姐一边逗小狗一边说：“正好，这狗从小养着，养得熟，看宅护院最佳！再有，既然有了自己的房子，就要立下规矩。”
祝缨道：“就多一个曹昌，他也不是多事的人，也不麻烦……”
花姐道：“不行，以后必再有人的。我列了出来，你看看行不行。”
因为主要收入是祝缨，所以主要就是她往家拿多少钱。张仙姑管钱，花姐管账，每月一算。还有家里的租子，也是花姐代管，她也都有账。一年一总跟祝缨算一回账。祝缨道：“你算就好。”花姐道：“你给我的已经够多啦，我也有田呢，你忘啦？”
又有门禁。
家里现在有七个门，进出必须注意。
花姐道：“后门不开，从里面栓好、锁紧，钥匙给你拿着。买菜的侧门，钥匙我一把、干娘一把，要从这里进出时再开，随开随锁——咱们也没个看门的。大门的钥匙总四把，咱们一人一把。二门上每天晚上关上，落锁，早上再开。小门的钥匙你一把，要给曹昌一把。偏院往主院来的门，夜里也要关上。”
祝缨道：“好。”
花姐道：“你要有机密的文书，别放在外面的书房，不是只为防曹昌，是咱们这家地方略大人太少，看不过来。你就放你房里一个隐秘的地方。”
祝缨道：“好。”
然后就向家里要钱。
张仙姑正要夸花姐，家里亏得有一个花姐主持，好些事儿她是想不到的，她也不会算这么复杂的账。猛听得要钱，问道：“还要买什么么？咱们家里什么也不缺的。”
祝缨道：“还得再买两个牲口，再备点草料。下个月，大理寺的账就来啦，那时候手头就能缓一缓了。”
经她解释，张仙姑就皱眉：“咱家要这么多牲口做什么？一头牲口好些钱，养它们也费劲，养不好就死了……”
“死了就吃肉。”祝缨说。
“胡说！”
张仙姑拗不过女儿，还是给了钱，这样一来，家里就真的没有钱了。花姐算了一下，心道，我那里还有一些私房，也不怕有急用。她给人看病，虽然经常贴钱，但有一个豪气的主顾就能顶许多穷人的药费了，还有二十亩薄田取租，也都存着。
祝缨第二天拿钱去买了两头牲口，也都让曹昌带回来喂着。整个祝宅里，最热闹的竟然是这个马房了！
…………
祝缨却顾不得热闹，她摸摸口袋，里面只剩一把铜钱了。家里不能没有买菜钱，她把最后的两贯整钱留在了家里。现在如果要跟人拉关系，就只有她顺手做的一点小玩艺儿和剩的一点小零嘴了。
这两天郑熹脸上都没什么喜色，不宜从他那里抠钱。
祝缨就去了京兆府——得跟王云鹤道谢。她造房子，人家给行了许多方便，连宅子的房契地契办得都比别人顺手。搬迁，又给写了这儿。题匾也不是胡乱提的。
像王云鹤这样的人，有一项不小的收入是“润笔”。祝缨一文没花，净薅王云鹤的羽毛了。口头上的感谢还是要有的。
不想到了京兆府就被王云鹤给薅住了：“巧了！有事要用到你，来不来？”
六月债，还得快。
“来！”祝缨没问是什么事就答应了。
王云鹤笑着解释：“不叫你为难。还是为了罗元的案子，已收网了，只是有一条鱼跑到了慈恩寺里。又恐佛门净土信徒众多，过于专横不好。总要给他们几分面子的。你帮我探一探，如何？他们没有你轻便。”
慈恩寺是个大寺，王云鹤也是个有数的人。
祝缨道：“好。要找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暗号？找着了怎么跟您联络？这样的贼子，到哪里只要叫人发现了就是一顿好打，所以特别灵醒特别会跑。”
王云鹤命人拿了画像给祝缨看，道：“此人身量与李班头相仿。我使人前后门守住了，何京也便服去那里礼佛，就在大殿，你告诉他，剩下的叫他来。你不用管别的，我都安排好了。”
“好。”这么安排祝缨也不用露脸，也不用亲自得罪人，更不用叫人说大理寺的人给京兆府跑腿。
王云鹤还让人拿了一只臭鞋给祝缨看：“追捕他时，他掉下的。”祝缨歪歪嘴，把鞋底也看了一下。
不意到了慈恩寺，又有一个意外——刘松年在与一干才俊同慈恩寺的住持等几个高僧游览、谈禅。才俊里还有一个熟人——蔺振。
祝缨心道，原来这里还有一个安排！
甭管是不是王云鹤的安排，刘松年绊住了住持，事情就好办得多了。
哪知刘松年绊住的不止是住持，还有她。刘松年看到了她，就扬声道：“那个小子，你来做什么？”
祝缨心说，大家不是一伙的吗？你叫我干嘛？！
众目睽睽之下，她只得过来行礼：“刘先生，我来走走，呃，熏陶熏陶。”
“你懂佛法吗？”刘松年问，他神态轻松，好像还沉浸在与二三知己谈法论道的愉悦中。
“一点点。”祝缨一点也不谦虚地说。
刘松年笑斥：“小小年纪，就敢说懂了吗？悟到了什么？以什么悟的？”
我日你先人！祝缨低下头十分恭谨，悟个屁！背经她就能背出许多，道理也能说不少来骗人。可是！一个天下文宗，还有一群高僧，这个东西是看悟性的，这方面的悟性她是真不够，是真要献丑，且她还有正事要办呢。
刘松年指着周围的这些人，道：“别人有才华有名气，你呢？以什么悟的？”
祝缨抬头，笑得很讨喜，道：“我？我原本无一物的。”
住持合什：“善哉善哉。”
“呸！”刘松年说。
祝缨对刘松年也一揖，没跟蔺振打招呼，只对所有人团团一礼，也不管刘松年的脸色就走了。这住持她打过照面的，反正她记得住持，看样子住持对她也有点印象。她退开去，果然看到了何京。她上了香，再四下游走，在借宿的地方找到了人，不动声色地走过去，既不过问、也不转头就走，而是正常地路过。
绕过来通知何京，然后又逛了一小会儿，在山门与进来的衙差们擦肩而过。
接着就去京兆府等王云鹤回来，等的功夫在心里把刘松年这一笔账又拿墨笔描粗了一圈。
王云鹤那里与住持等人交涉得好像还很顺利，不多时就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刘松年。
刘松年本来一脸无所谓，看到正在等待的祝缨就开始皱眉。
王云鹤道：“你这是又怎么了？！三郎又不曾招惹你。”
祝缨道：“人心里的喜恶岂是能讲道理的？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我……”也不用所有人都喜欢。
刘松年指着王云鹤对祝缨道：“你什么你？考明法科已然是错了！怎么还投到权贵门下？正路你怎么就不走呢？那么多明日才华都有的人尚且不敢轻易涉险，你就敢一头扎进去了？要爱惜羽毛！”
合着他还是挺喜欢祝缨的，觉得祝缨得走“正途”，跟郑熹当走狗可惜了，得跟王云鹤这样的混。
王云鹤被他这一出代挖墙脚弄得十分尴尬，道：“你怎么说这个来了？三郎，不要听他的，他是自己心里不痛快，拿别人说事呢。”
刘松年道：“难道我是开玩笑的？那个狗人活像个假的似的！这个小东西那点儿心眼还是太实在了，在那狗人那里不够使的！”
祝缨试探地说了一句：“郑……郑大人？”
“除了那个狗人还有谁？”
祝缨道：“为着……婚事？”
“你还说！你还说！”
刘松年不喜欢郑熹。那货心太稳了。当朋友、当对手都还可以，但是！把闺女嫁他那样的人，心里总是会不舒服的。刘松年知道自己脾气不太好，他有资本脾气不好！当然，这也赖恩师护持。所以他虽然觉得恩师的儿子也不够聪明，可那傻货死了，生了个女儿要出嫁，刘松年也不得不操一点心。
祝缨真就“还说”了：“天下文宗，脑子也不算笨，还说对陛下有大功。这样都做不了大官，一定是因为你嘴太毒、脾气太差。”
王云鹤大笑！
刘松年气道：“我是闲云野鹤惯了的！”
“你又不叫王云鹤。”
王云鹤笑得更厉害了。
刘松年道：“你以为郑熹是什么好人吗？那人心眼儿多着呢。今天那几个人，看见了吧？”
“不算您和和尚，一共八个，您说哪个呢？”
“段婴。”
“啊？”
刘松年道：“不知道了吧？最前面那个，穿绿衫的。”
“哦！他长得怪好看的。”祝缨说，跟自己差不多的年纪，可是穿得很好，乍一看不起眼，全身上下外面能看得见的就得值上五百贯，京城一座不错的宅子就这么穿戴在身上了，一看就知道是某名门子弟了。
“他的伯父叫段弘。”
看祝缨还是没动静，刘松年道：“段弘是郑熹以前的姑父。二十年前吧，郑熹把他姑母抢回家，和离了。”
祝缨也不免吃惊了一下，旋即恢复了正常，问道：“难道夫妇二人很恩爱？被棒打鸳鸯了？老侯爷不管管？”
刘松年抿了抿嘴，道：“段弘婚前就有宠妾，为了结婚，把另置私宅安置。郑熹就趁他父亲出征在外，冲到了外宅，把他姑父揪了出来。好有情义是不是？”
祝缨道：“您把故事讲全了吧。”
王云鹤失笑：“你骗不了他。”
刘松年道：“谁要骗他来着？那时候他带着家丁……”
当时，郑熹带着家丁把段弘的外宅给冲了，段弘骂他不懂事，敢惊扰长辈。郑熹也狠，直接说段弘拿老婆的嫁妆钱置外宅。总之，用老婆的嫁妆养外宅和背着长辈存私房钱养外宅，你选一个吧。
哪个都不是正人君子该干的事儿。
要说是家里老人默许的，那就更不要脸了。他郑熹骂得没错，闹得也没错。
两下闹得非常难看，段弘就仗着郑熹不能把他一个“长辈”怎么样，指着鼻子骂。郑熹也不跟他争辩，行，长辈我不动你，我动你的财产。手起刀落把个有孕的外室的脑袋给削飞了。段弘急红了眼，还要骂。郑熹带人带尸首卷到了段府，几个门一个堵，出入一封，分几路杀进去，凡段氏得力的管事、奴婢，手起刀落挨个削。
一边削，一边让后面的家丁点钱。给的都是人市上的标准行情，男奴一个他还给算十贯钱呢！高价！歌女舞女年轻漂亮的贵点，他不杀，捆起来扔一边，省钱。整个段氏老宅被他清空了。然后拿着姑母的嫁妆单子，一样一样把嫁妆收回来。
前年十里红妆出嫁，今年也是十里红妆回来。回到自家，点名了几个陪嫁的奴婢，娘子受了气居然不知道回报，跟段家是一伙的，又杀在了自家。
段弘的父母本来还坐得住，被这一通杀镇住了，也被他吓出了重病——这货凶顽得很，段家中庭一边是尸堆，一边是钱堆。
祝缨心道：只怕还有内情。嘴上说：“挺好的。”
刘松年道：“他姑母成婚已然两载，段弘婚前已有外室！他们怎么会不知道？依然是嫁了！两年来，新妇回娘家也哭诉过了。他要不拿他姑母说事，倒是条汉子。哼！不过是因为当时他父亲出征在外，段家身为姻亲，却在后面给郑侯下绊子。”
郑熹是借机把事儿给挑明了，把脸给撕破，把对方肚子扒开，一切都展示给他的皇帝舅舅看：您瞧，之前我们为了两家和解，他也为您登基出过力，把姑妈都嫁了！现在他是怎么对我们的！
拆伙！
龚劼、陈峦趁机接了差使，配合郑侯大获全胜，两人后来拜相也有这项功劳加持，郑侯也从此成了定海神针。
段家老宅得力干将、心腹能人、干脏活的下手，被他杀了个精光，他就照着名册来杀奴婢。大管事，也是奴籍啊！段家虽自家人没被他杀死，却是元气大伤，又失了体面。段弘父母又惊又怒很快病死，段弘也郁郁而终。等郑侯回来，再一算账，段家沉寂了快二十年。得亏是底子厚，姻亲多，自家人这些年却也都在外任上打转。
当时皇帝震怒，把郑熹关起来读书。然后他爹凯旋了！大胜！定国安邦。他娘、他外婆跑去跟太后哭，跟皇后哭，跟皇帝哭。好的，放出来了。
然后郑熹就又变回了一个斯文少年，全然不像他那个豪迈的父亲。那一年，他才十五岁。行凶的时候还不忘骗了个京兆尹拽在身边，说：“我杀奴婢，跟您报备一下。”十分的安份守法。那时京兆尹不是王云鹤这样的人，而郑熹却是一个现在这些菜鸡纨绔比不了的凶顽之辈。
五年后，他娶妻，安分守己。又过五年，发妻离世也不放纵，只有一妾侍奉起居。一路做到大理寺卿，没人说他不好。现在他要续弦了。
不能说郑熹不爱护自家人，但是他的爱护是有考量的，前提是一切都得按他的安排。女人到了郑熹的手里，他的家人他不会不爱护，但要是说有多少发自内心的“关切”，那就不要妄想了。无怪乎刘松年要发怒了。
祝缨道：“哦，多谢您告知。”
想来那位岳小娘子此时这个婚结得也挺门当户对的。再想段婴，小的都来了，老的怕也不远了吧？日他先人！得了郑熹这许多的好处，接下来得为他冲锋陷阵了。
王云鹤也为祝缨的镇静而惊讶：“三郎，老刘也是关心则乱……”
祝缨就是只能上这艘贼船，这贼头子对她也没亏待，她只能避重就轻，道：“我明白的。肯给女卒选拔写稿子的人……”
“住口住口住口！”
祝缨对他们一礼，慢慢地告辞了。
王云鹤道：“老刘，你怎么当着年轻人的面说那样的话了呢？你也不是厌烦三郎的，何苦让他难堪？郑熹于他有知遇之恩，这个年轻人重情义，也有担当……”
刘松年恨恨地说：“一股你身上的臭味儿！他可别死在你前头！到那里时郑熹可未必会及时救他！”
王云鹤道：“不是还有咱们吗？”
“你，就你！别算上我。”
王云鹤微微一笑。
刘松年的脸上是罕见的严肃：“路是他自己选的，既然不愿只务实非要蹚浑水做打手，福祸就自己担着吧。我只担心国家从此多事。段氏回来，不争也是争，不闹也是闹。
哪怕段氏输，局势也要乱。我不通庶务，你不一样，你可别因为一个还没长成的狗屁‘美材’耽误了正事。你得稳住。别下场。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那个狗人故意放出来让你吞的饵！
算了，说了也是白说！怎么能不下场……总要选一个合适的，不然，与豺狼蠢猪一起治国难道是什么好事？”
王云鹤突然说：“固多同道中人，我在朝为官也常与豺狼蠢猪同治。所以踏实的年轻人尤为难得。是不是饵有什么关系？”
两人同时叹息。

第115章 拜相
郑熹的“光辉过往”并没有让祝缨的心情变差。刘松年说了一些当年的事情，但祝缨不打算以刘松年的标准为自己的标准来决定自己的喜恶。
她甚至有一点安心。新娘子有刘松年这么个长辈，人品、行事如何姑且不论，至少有天下文宗给这个年轻的小娘子兜底了。祝缨身为人家丈夫的下属，可以少担心一些了。
她还是原来的那个想法——看看再说。同时在心里划拉了几个预案。大不了跑路！现在这个官都是白饶的呢！她不贪心！当然，能不跑还是不跑，那个段家她得开始留意了！
一边走一边想，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原先租住的地方，邻居跟她打招呼她才回过味儿来，笑道：“是，搬走了，我再回来看看。付了整年的租金呢，不能白放着了。”
她真的进去看了一看，里面已然空了，自家生活的痕迹也抹得差不多了。房东和中人是不肯再退房租的，不如再转一手，不过眼下还没个合适的下家。看完依旧锁了门，这次顺利地回了自己家。
今天她没让曹昌跟着，家里还有一点事——祝大要自己搭个狗窝，就让曹昌在家搭把手了。祝缨自己在街上走着，六月的天气仍然火热她心里却并不焦躁，只是有点感慨：一个生人进了别人的地方是很容易就掉坑里的。段家这个大坑她就没办法预知，往事二十年，一般人也想不到给她讲二十年前这一段过往。金良他们给她说过侯府的事，却不曾提及郑熹还有过这样的姑父。这样的事情在京城这深潭的平静水面之下，还不知道有多少呢。
而她现在没什么主动权，只能安静蛰伏准备好自己，等待需要自己出动的时候。
新房子的坊里也有不少的食肆，卖的东西总体比她第一次租的房子周围好，又不如之前的坊。她摸着了一家还不错的面馆，一家做得挺好的馅饼店。路过的时候没敢买，天气太热，怕买得多了回家容易放坏。
回到家里，敲一敲大门，曹昌马上就过来开了门：“三郎回来了！”
祝大在他后面站起身来，说：“快来，瞧瞧、瞧瞧！”
他俩今天把个狗窝给搭好了，以这狗崽子的体积，狗窝算得上它的豪宅了。之前拆的旧料都给老田拉走的。傅龙料子算得比较准，新料最后只剩了一点，都放在门房旁的杂物间里。祝大把那个扒拉出来，只好够盖俩狗窝的。
曹昌找了点稻草，胡乱拢了个稻草垫子塞狗窝里，张仙姑把一个旧的瓦盆给放狗窝外面当食盆，现在里面还残留着点汤水。狗崽子脖子上系根麻绳，拴在狗窝旁边，正在吐舌头。杜大姐又拿了个破碗盛了点水给它放在一边。
狗崽子就算在这里安家了。
祝缨见他们为一只狗崽子也能忙碌满足成这样，说：“这样挺好的。”
张仙姑喊她回房去换衣服，擦脸，一路着跟她进了二门，说：“今天买了篓甜瓜，拿了几个泡在井水里，正好吃呢！”
祝缨道：“好。”
她晚间还是想睡在书房，但是张仙姑坚持她在后面卧房里洗漱更衣。说：“还是到后面来洗漱，房子可不能没人过来。没点人气可不行。”
祝缨也不争辩，反正卧房也有妆匣家具，衣服还都在这里，她换完了衣服，问道：“什么声音？”
张仙姑道：“哪有什么声音？”
祝缨踩着木屐去隔壁杜大姐院儿里，一推门就看到两个大笼子。她家爹娘不养鸡鸭不种菜，可是杜大姐不知道从哪里拖了两笼大鹅过来！杜大姐道：“三郎，今天集上遇到大鹅便宜卖了，就买了。”她说话，时候有点怯，因为新家菜钱不多了。
祝缨道：“行吧，也算有个响动。”
杜大姐从桶里把瓜拿出来擦干净切了，祝缨道：“给曹昌也拿两个去。”曹昌跟祝大两人忙了一天，祝大对这个小伙子又产生出了一点友谊。祝大着实无聊，把门房里的一张桌子拖了出来，拖两条凳子，跟曹昌在狗窝边下棋。
他俩下的也不是什么复杂高雅的棋，很简单的每人五子，有点赌博的意思，两人又不下注。打发时间用的。
瓜拿过来，两人一边吃一边玩，招了苍蝇上来，祝大说：“狗太容易臭了，招苍蝇！”
曹昌实在人，说：“我等会儿给它洗洗。”
祝缨没到前面去，跟张仙姑一边吃瓜一边说话，张仙姑问她今天出去干嘛了之类。祝缨道：“出去逛逛，我好些日子没能闲逛了。花姐呢？”
“她去庵里了。”
“那给她留个瓜。”
“留着呢。”
边吃边扯闲篇儿，张仙姑不让祝缨多吃，说一会儿还有晚饭。母女俩说话的时候花姐从大门回来了。张仙姑站了起来：“那是什么？”
花姐从怀里抱出一只猫来：“猫。前阵子庵里忽地来了一只母猫，过不多时就下了一窝小猫，我就抱了一只过来。咱家这么大，以后东西也多，厨房里吃的也多，得养只猫来逮老鼠。”
才搬到新宅几日，祝宅狗猫鹅驴马骡都齐了，数目与人相等了！
祝缨道：“也成！”
就是这狗猫到了祝家，也没什么大鱼大肉的喂它们，人吃剩了什么就喂它们什么罢了。吃饭的时候跟祝大说起，祝大道：“那再弄个猫窝！”
花姐道：“不用，我带着它就成。”找个篮子铺点旧衣，猫的待遇是比狗要好一些了。
祝大有点遗憾，再三说：“家里还有材料，要搭猫窝的时候跟我说啊！”
花姐笑着说：“好。”
祝大又说：“一会儿吃饭，阿昌自己在那边吃，怪冷清的。”
张仙姑一边赞同一边说：“咋？你去陪着他啊？别给人找不自在了。”她算看出来了，这老实孩子真把自己当仆人，跟主人家面前他拘束。
祝大道：“我说，咱这房儿也太空旷了，是不是得再有个门房？不然就一个杜大姐、一个阿昌，你看看，它也收拾不过来。有个门房，也能跟阿昌一处吃饭。”杜大姐负责后院，曹昌负责前院，光洒扫就是个大活。曹昌还负责跟祝缨出门，是够忙够累的。这也是许多小官家的窘境。他们是官，得用仆人，但又没什么钱，家中仆人少，一个仆人当几个人使。
张仙姑道：“再添一个人那得多少钱？又没个可靠的人。”
祝缨想了一下，它不是添一个人的事儿，门房、厨娘，至少俩。她说：“再过两个月吧，手头缓一缓的。”
花姐道：“秋收后也能好一些。”
一家子净说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祝缨心中十分宁静，家中竟无人察觉得到她才从刘松年处知道了些事，猜到了未来将会有事发生。家中上上下下，都沉浸在一股“开始新生活了”的美好愿望之中。
祝缨有一条好处，无论有什么样的事情都不耽误她好吃好睡，极少有事能够打乱她的生活。这一晚她还是很正常的休息，也没有辗转反侧，第二天还是照常去应卯，从外面看不出一点端倪来。
…………
第二天到了皇城外面，郑熹随侍的仆人还是那个习惯，他们也不很快就赶回郑府。郑家仆人多，有的是人手留在外面等着。祝缨在外面看到了陆超，奇道：“怎么不见甘大？”
甘泽因为曹昌的关系，这些日子都准时在外面等着，然后拉了表弟到一边指导指导才放曹昌回祝家去干活，下午再过来接祝缨。
陆超笑道：“不知道了吧？他娘子昨天夜里生了！”隔空对曹昌说，“哎，小子，你有侄儿了。”
曹昌很为甘泽高兴：“那可太好了！我姨妈姨父不用再念叨啦！”
祝缨心里记上一笔，自己家里已然没什么钱了，这份礼还是要给的。好在不用太多，还能凑得上。又看看曹昌，心道：也得给他准备一点。
到了大理寺，公务上的小麻烦又来了。
起初，祝缨还不知道这是公务上的问题。杨六郎近来跑大理寺跑得更勤快了，他过来的时候祝缨没有特别在意。
等到杨六郎开口，祝缨才知道他不是来找自己聊天的。杨六郎说：“三郎，有一件事必得麻烦你的。”
祝缨奇道：“看你这样子，不像又丢人了吧？”
杨六郎道：“你就别取笑我啦！是这样的……那个，听说，人贩子抓齐了？”
“嗯？你哪儿听来的？”
“京兆府那里，王大人办事何等利落？”杨六郎说，“我姑父也听到了消息，呃，那个，你今晚方便不？我登门拜访！”
祝缨道：“你要干什么？”
杨六郎说：“我姑父遇到了一件难事，你知道的，前番为了我那表弟，我姑妈好险没吃个大亏！我得帮我姑妈！这个事儿跟你们大理寺也有关系，我就寻思着先找你说一说。万一有京兆府递的有关那起拐子的案子，你先缓一缓，等咱们今晚聊过了再下定论，成不成？就一晚，就一晚，不耽误你的什么事儿。拜托拜托！”
“他们的卷宗还没送过来。”祝缨说。王云鹤手脚虽快，昨天才把人拿到了，拿完了，还得把所有犯人的口供都合一遍。这个事儿不算太大，估计还是何京。这么多人，何京现在应该还没打完。怎么也得过两天，把所有的证据都合上了才会送过来。
杨六郎大喜：“那就好了！晚上我去你家！”
他晚上去祝家也不是白去的，仆人驾车，从车上搬下一担子的礼物。曹昌开了门，道：“这位官人好生眼熟。”
杨六郎道：“你不曹昌么？三郎，三郎我来了！”
杨六郎让仆人把担子拿到了门内，道：“三郎，有事请教！”
祝缨示意曹昌关上门，请杨六郎到书房里坐下，问道：“什么事？案子你们不是已经知道了？”
罗元别的不好说，钱是一定有的，又不是刺探机密，几贯钱下来就打听到京兆府那儿王云鹤才把人贩子抓齐了。
杨六郎道：“不是为了抓人，是为了判刑！”罗元也不要别的，就要把所有的人贩子都判个死刑！
祝缨道：“罗大监气性够大的啊，为什么不跟京兆府说去呢？他是苦主。”
杨六郎道：“你听一听，全部！他也找了几个懂律法的问过了，想全都死刑，难！”
杨六郎都知道，这世上没有这样的律法的。贩卖人口本身就是一件模糊的事情，官府那儿还给正式的人口买卖存档备查呢！“略卖”之类的才是犯法的。如果是贩卖良人、卖良为贱，罪责才会重起来。
在实际生活中，买卖人口就是比较难被惩罚的。举个例子，明明有明文规定，如果一个普通的平民百姓将家中的晚辈、妻子卖给别人当奴婢，这是犯法的！怎么也得判个徒刑。然而实际上父母卖掉孩子、祖父卖掉孙子、叔叔卖掉侄子、丈夫卖掉妻子的并不罕见，也没多少人真的受到了惩罚。多少吃绝户的都这么个卖法。
甚至罗元这样买了别人的孩子当自己儿子的，也是不对的。只不过他做得好看，叫“收养”。“养子”的事情在哪儿都是常见的，官府也无法深究。
罗元想要把人贩子全部死刑？那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主审徇私枉法。
但是自己好不容易弄来的儿子差点成了别人的儿子，罗元这念头是一点也不通达！他要他们死！
他前面跟王云鹤闹过一场，没找到一点便宜，现在是不敢在王云鹤这里继续作夭了。杨六郎就趁机说他有办法。他在罗元面前大包大揽，罗元却不肯信他，心道：你的面子？那是看你的面子吗？还不是我的面子！这件事情面子怕也不顶用！
他让杨六郎带了财物去找祝缨，别傻乎乎真的拿脸去蹭。
要罗元说，祝缨不大可能跟王云鹤扛上，但是死马当活马医吧！想要打通郑熹的关节，它贵啊！买通个大理寺卿和买通个大理寺丞，绝对是天上地下两个价码。但是祝缨在大理寺能当小半个家，也还挺能干，如果她能悄悄地想个办法给办了，那这一担子财物就花得值了。
祝缨道：“略卖为奴婢的才是个绞刑。你要全部都死刑？要求会不会高了点？”
杨六郎道：“不是，那个……”
祝缨道：“法子倒是有的。”
杨六郎道：“你说。”
“我的学问比起王大人差得远了，等他判完了我再想改，纵有心也无力了。所以，要在他行文到大理寺之前把这事儿给办了。”
“啊？要是能弄得了王京兆咱们还用费这劲吗？”
祝缨道：“听我说。你眼前有正路，何苦要走小道？
凡买卖运输都有损耗，人呢？略卖人为奴婢是绞刑，如果是诱拐人口途中人死了呢？杀人偿命。哪怕算成过失，至少也是个流放。
这等事，以王大人之正直绝不会轻饶了他！京兆府正在审案子，审出什么结果来不知道，只要沾上了人命的边儿这群拐子没有好果子吃。你觉得这个办法怎么样？”
杨六郎道：“好呀！可是……不敢……不敢跟京兆府说……那个……”
祝缨道：“我跟何京说去，看能审出些什么、拿到些什么证据。只要有真凭实据，怎么着都好办。”
杨六郎大喜：“好！”
祝缨道：“东西你带走，事情不定成不成，收了我心不安。”
杨六郎非要她收下不可，祝缨坚定地拒绝了，她不说拿人手短，不能叫人拿住了她的短处，而是说：“你我的交情，我又不用费人情费钱才能办成这件事，何必如此见外？以后我要有事托你，你也收我的钱不成？你给我算利息不算？”
杨六郎就不好意思了，说：“你瞧这事儿……”
“上覆罗大监，我尽力。东西你再带回去，这是你的面子，他要是再赏你了，你就大大方方收下呗。”
杨六郎道：“那成！”
祝缨没收这一担子的财物，让张仙姑和祝大以及花姐都松了一口气，三人都有心事，怕祝缨沾了一个大宦官，帮他干了违法的事情之后不好收场。宦官的风评一向是不太好的，罗元跟王云鹤还闹了一场，三人更加不待见他。要不是因为杨六郎看着还算顺眼，张仙姑连事儿都不想让祝缨再给他办。
只是如此一来，给甘泽儿子的贺礼就局促了起来，最后是花姐从自己的私房里先拿出了一些来顶上的。
张仙姑挺不好意思的：“花儿姐啊，你瞧瞧，老三都当了官儿了，还要你贴补。”
花姐道：“我已是孤身一人，干爹干娘肯收留我，叫我白吃白住。”
“可不敢这么说！没有你，这个家就得乱了套了！”
两人客气得祝缨都听不下去了：“你们差不多得了！收拾收拾，去甘泽家吧。”
她到现在待甘泽、陆超二人还是跟金良一样，不当他们俩是仆人的。她对曹昌说：“驴给你骑，杜大姐，那个包袱呢？给他带上，叫他先去甘泽家。咱们不与他一道。”
曹昌道：“为什么呀？您那牲口谁伺候呀？”
“小孩子哪来那么多话的？”张仙姑说，“叫你去你就去！”
曹昌一头雾水，拿着包袱骑了驴去了甘泽家，被他姨妈一问，他说：“他们叫我先来的，这也是大娘子给准备的。”他姨妈打开一看，里面是包尺头，给初生孩子一般都给这个。
他姨妈叹了口气，说：“你表哥运气好，遇着好人了。”
曹昌道：“表哥，你听姨妈说什么呢？”
他姨夫说：“多少人，被人看到了落魄时的窘状，一朝发达就要把这些“贫贱之交”灭了口，免叫人知道他不堪的时候。好一点的，远远给你打发了。再好一点，眼里再也没你，富易妻贵易交。真正不忘贫贱之交还能考虑周全的少之又少。咱们拣着宝了。”
曹昌还是摸不着头脑。
等祝缨骑马、祝大亲自赶车过来的时候，甘家一家子都出来迎接了，祝缨往身后一看：“我瞧着郑大人也没来呀，你们迎谁呢？”
甘泽脸上又是喜悦又是感动，道：“我就出来站着，不成么？”
祝缨跳下马，说：“这话怎么像是陆二说的？”
陆超从后面钻出来说：“我怎么了？怎么刁钻的话只能我来说，他就只是个老实人说老实话么？”他心里也高兴，亲自把祝缨的马给拖去喂。曹昌赶紧过来帮忙，又帮忙卸了骡子喂草料。
…………
祝家在甘家做上宾，罗元在家里却在生气。
杨六郎把财物给带了回来了！
不花钱而能办事，是好事。但是给钱不收，事情又不十分的准，这就让他不快了。他现在既不敢跟王云鹤再硬碰了，又不好再去找郑熹。外面看来，祝缨真是郑熹在大理寺的大管家，把大理寺给郑熹经营得针扎不进水泼不入的，还忒省心！
想动祝缨，罗元就得触怒郑熹，巧了，他知道郑熹比王云鹤还麻烦，因为郑熹不讲理。
他恨恨地又等了半个月，不想祝缨是真的办事的。
祝缨看杨六郎这孩子也有点傻，巧了她也看人贩子不顺眼，办这个也不费什么事儿，她跟何京也是熟人，不动声色提了两句，何京也是办案老手，一提他就留意了。竟真的审出了贩卖途中夭折了几个孩童，又有一个不听话的少女受辱之后从船上投水死了等事。
供词取完，又撒出去二十个衙差押着人，在地里找到了半副幼儿的骸骨——另半副已然被野狗拖散了。其余孩童也有贩卖途中死去离京城较远不及搜寻的，也有埋入乱葬岗而不易寻找的。
王云鹤看完大怒！主犯有斩、有绞，从犯最低也判了个流放三千里。三千里，跟死刑差别也不大了，区别是早死晚死。现在都六月了，离秋天也不远了。罗元马上就能看到他们死了。
王云鹤判的案子送到了大理寺，复核不是祝缨做的，她只是联署。因为案子没有什么疑点，骸骨都着了半副，律法也明白。大理寺上下没人觉得这判得太严厉了，都觉得这样挺好的。
事情办完了，罗元虽不记恨祝缨了，心里却总有个疙瘩，暗骂：老的也难缠，小的也难缠！难道要我与郑熹打交道不成？
杨六郎还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开心，问道：“姑父，就算不是全判的死刑，三千里也够他死两回的了。您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罗元说：“滚。”
杨六郎还不敢滚，气得罗元把他踢了出去，恨恨地骂：“都是蠢货！”财物也没让杨六郎带走，一脚一个，把担子也给踢翻了。罗元骂道：“都什么东西？我就不信他能一直做着京兆？！”
罗元这话真的说着的了，王云鹤马上就做不了京兆尹了！
皇帝这个人，你说他英明呢，他“误信奸佞二十年”，说他昏庸呢，又“乾纲独断圣明烛照处置奸臣”。
眼下他又继续“圣明”了。
王云鹤被他提成了丞相，论资排辈是在陈峦、施鲲之后，但是他成宰相了！以后大家再称呼他就不是“王京兆”了。一个百姓爱戴的好官，皇帝能发现他的好处给他升职，让他管理国家，则这个皇帝不可谓不英明了。
皇帝下诏的时候，罗元就在旁边，脸都绿了。
京兆尹算半个丞相，现在终于囫囵个儿地成了个齐全丞相了！王云鹤做京兆尹的时候让京城权贵很头疼，他做了丞相，京城权贵可以松一口气了，因为王云鹤不是现管了！但是！他做了丞相了，能管的事情又变多了，说起皇帝来就更名正言顺而理直气壮，他会天天出现在皇城里，每天都到宫里跟皇帝面对面。皇帝身边的人就得皮紧一点了。
还给不给宦官活路了？！！！
与罗元有同感的不止是宦官！除了京城的权贵们，旁人听说王云鹤拜相，半是为他高兴，半是为自己难过。就连祝缨也是喜忧掺半的。左司直被她派了外差还没回来，她就与胡琏两个在一起喝茶聊天。
胡琏哀声连连：“咱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祝缨道：“是啊，也不知道新京兆是哪个，但凡差一点儿……”京城权贵、纨绔可真是要报复性撒欢了。
两人没说几句，宫中又传下旨意来：着大理寺把原龚逆的府邸解封交付修葺，赐给王云鹤居住。
祝缨跳了起来，说：“我去办！”
大理寺内没人跟她争这个活，她跟王云鹤关系好，这是给王云鹤收拾宅子，舍她其谁？
祝缨点了几个吏，又从女监里拨了五个人，刚好是崔佳成那一班。一行人先去龚劼原来的府邸去查验解封，然后再交给相关匠人重新修整。
周娓在崔成成一班，想了一下，问道：“大人，咱们还要搜寻什么呢？”
祝缨道：“这宅子本是咱们查封的，如果是原样交到王大人手里我并不担心。交给匠人先修葺，万一有什么咱们之前没翻出来的东西漏了出来就不好了。再查一遍也好放心。如查还有漏了的，那就自认倒霉吧。记着，以后凡是你们手上的活计，无论多么的周全，交出去之前都要再自查一遍。”
“是。”
………………
祝缨带人先揭了大门上的封条，进了门之后就下令：“关门！谁都不许放进来！”
接着开始布置人手，按照抄家的规范，再给这个满地青草的前权臣的宅邸来一次查抄。他们一处一处地揭封条，一间一间房子地搜索。
祝缨有两个目的，一是不要有什么疏漏的案件证据，二则是希望能够提前发现住宅的隐患及时提醒王云鹤。
办案的时候，郑熹是拿着图纸一点一点地搜这个府邸的，不可谓不仔细。现在祝缨带着这一群人竟又找到一间后添加的地窖，里面又有一些金银及金银器皿之类，大家都很惊讶。而吏们也各有收获，其中周娓的收获最多。
祝缨不动声色地道：“凡有记号的，都登记吧。”
吏们零星找到的有记号的东西，她都给登记了，算作是大理寺的拾遗补漏。另外找到的几页残纸，她准备交给郑熹处理。这笔金银，还是照老规矩来——郑熹有，她也得刮一层油水，再给大家分一点。
她现在太需要钱了！
等都查完了，再拿了图纸来，将几处危房的地点给标出来，再简单列个其他需要注意的事项，连老鼠洞、狗洞都给注明了，好交给相关匠人。祝缨道：“好了，回去吧。”
回到大理寺，金银器皿造册上交，剩下的钱就地分一分。郑熹拿到那几页“证据”笑道：“现在也没什么用了。”扯碎扔到水盛里浸烂了。
祝缨道：“那也不能留在外面。”
郑熹笑道：“不错。你不去道贺吗？”
祝缨道：“我要不去反而不合情理了。”
“去吧。”郑熹大方地说。
祝缨看他的样子，既不像是要娶新媳妇儿那样的喜悦，也不像之前是有心事一样的沉闷，心道：那就是婚事有门儿了？
近来段婴在京城的名声是可是越来越响了。他能进京、敢进京，自有其所长。长得好看、出身不赖，尤其是才华横溢，有关他的事迹，祝缨现在想不知道都难。与祝缨之“大管事”不同，段婴是个“大才子”，在才华方面，他得是个全才。
从他个人，人们又谈到了他的家族。当年段家也是为皇帝登基立下功劳的，而祝缨估计，当然段家犯的错也当在皇帝能够容忍的范围之内。不能容忍的，是当年冯侍郎背的、前两年龚劼犯的那种罪名。
段婴的这番亮相都没能让郑熹更加不悦，可见郑熹的好事也不会太远了。祝缨得把贺礼检查好了以便随时能奉上。
也不知道呆会儿去了京兆府能不能遇到刘松年，如果遇到了怕不是要代郑七挨骂？！
祝缨看在刚才又占了钱的便宜的份儿上，忍了！
她回到自己的案上，简单画了幅府邸的草图，圈了要注意的地方，卷成个纸卷儿拿到了京兆府。
从皇城出来，曹昌问道：“三郎，王大人不做京兆要做宰相了吗？”
“对。咱们这就去京兆府给他道喜去。”
曹昌的脸拉了下来：“啊？！那他以后不管京城了？那……谁管？”最后两个字他问得极轻，带着一种极大的担忧与一丝丝的期冀。
祝缨道：“不知道。”
曹昌吸了口凉气：“他要不管咱们了，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以后，可不一定就能遇到这样好的大人了！京兆尹略松一松，权贵就能上天！连祝缨这样的人都得小心一点，哪怕她是个官。权贵们嚣张的时候，能当街鞭打官员。其他人就更不在话下了。
曹昌默默地跟着祝缨，默默地在府门外等候。
新的京兆尹还没任命，王云鹤也不急着搬出，还在收拾着。府中王云鹤的仆人们都是喜气洋洋，官员差役强颜欢笑。
祝缨拿着卷纸过来道贺，王云鹤道：“你也凑这个热闹么？以后是会常见的。”
祝缨没看到刘松年，心道，好，不用挨骂了。将纸卷展开了，道：“宅邸本来是大理寺封存的，今天晚生去启封了，又重新看了看，这里有几处是晚生的浅见，觉得有点危险，您搬进去了千万再查看一下，要是匠人们没有修好，您就自己费点劲再修修。”
王云鹤道：“唉，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呐！”
祝缨心说，跟我一比，你这都不算事儿。
嘴上却说：“还有真的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渊的呢。”
王云鹤听她说得轻松不由一笑，道：“以后我能见你的时候会变少些，你也不能松懈啊！等我想起来看到你退步了，我是要亲自鞭策你的。”
“哎。”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小会儿，只有一小会儿，都没说话，王云鹤低声道：“回家去吧。你迁居我没去，我迁居你要来暖宅。”
“哎！”祝缨高兴地答应了。
却又并不直接回家。龚劼案，她从参与开始就从中刮了不少的油水，可惜是半路出家，错过了很多事情。今天薅到了龚劼的最后一把羊毛，终于圆满了。她下了马，对曹昌道：“把马牵回去，我还有点事。”
曹昌道：“那回去怎么对大娘子说？”
“就说我心情好，到处逛逛。”
“是。”
祝缨三转两转就转没影了，路上人们议论纷纷都在关心京城自己的事儿，也没注意到她又到了花街的后街上。
此时花街华灯初上，小江的小院里“学生”们业已回家，祝缨轻叩两声院门，小黑丫头从门缝里问：“谁呀？咦？！”
她飞快地开了门，说：“官人，您好久不过来了。”
祝缨闪身进去，见小江一身道袍，正站在门口，表情有点硬绷的镇定。
祝缨轻轻笑笑，说：“我就不进去啦，也不知道你道藏读得怎么样了，度牒有了吗？”
小江没说话，小黑丫头代答：“娘子学得可好了！”
“度牒呢？”
小江想说，我哪来的钱？又寻思这话说出去既像抱怨又像撒娇还像在讨钱，她咬住了唇，不说话。
祝缨道：“要加紧办，这个给你。”
她把今天得的金银分作两份，一份揣在怀里，另一份现在就拿在手上。
小江硬硬地说道：“我不要！”
祝缨道：“时间紧。王京兆拜相，京兆府以后不归他管了。下一任京兆还不知是龙是凤。度牒用处虽然不算大，可有比没有强。”
度牒为什么要交钱买呢？因为它也能免税，朝廷不能吃这个亏。僧道又还有种种优待。虽然也有些不法事，但是，里面也有正经人，信徒还是有一些的。这身道袍，是真能有点保护的。否则，自称是僧道而没有度牒，拿了要是罚的。
谁知道下一任京兆是个什么鬼？能比得上王云鹤的京兆，有，不多。本朝，现在，祝缨孤陋寡闻，还找不出来。
小江低声道：“他老人家也……”
祝缨把小包递到她手里，说：“也不多，你拿着。”
小小一个布包，小江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这应该是金子，这个份量不太够一份度牒。她还有积蓄，凑一凑也就差不多了。
她像被烫着了似的一缩手，祝缨手一抄又把掉下来的小包从半空中捞了回来，说：“是真的钱，不是灌了水银的。拿着吧。以后还不一定什么样呢。我以后可能也会遇到一些事，相识一场，你照顾好自己吧。”
小黑丫头怯怯地叫了一声：“娘子。”
小江叹了口气，说：“好。”
“保重。”
……——
祝缨回到家里，祝大和张仙姑正在跳舞，这两个神棍与京城普通百姓的感受是不同的。
“哎呀！老三回来啦！王大人高升啦！”两人说话都带着跳大神的曲音。
祝缨笑道：“是啊。回来啦！”
花姐眼中有一丝忧虑，上前问道：“阿昌说你从京兆府回来的，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是有诏书，还得有准备呢。府邸怎么也得修一个月吧？再配仆人。他现在还要搬出去借住到刘松年的宅子里住两天，等府邸好了再搬走，暖宅。”
她与花姐对望了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祝缨把留的一小包金银交给张仙姑：“呐！当差的一点好处，可算有菜钱啦。”张仙姑紧张地问：“哪儿来的？！”
祝缨道：“赐宅是龚劼的旧府，我去看了看。”
哦，那这个张仙姑就不担心了，开开心心拉了花姐去入账。
祝大一个人跳舞没意思，拉了曹昌又要去下棋。曹昌心不在焉，总是失误。祝大道：“你这孩子，这是怎么了？”
曹昌担心接下来日子会不好过，是因为他经历过好的京兆也经历过坏的。他看了看祝大，最后什么话也没说。
祝缨道：“新京兆的任命还没下来，且等着吧。”

第116章 新妇
整个京城都有点提心吊胆的。
大家等了一天，没动静，等了两天，没动静，等到第三天就有点撑不住了。
日子还得过啊！谁能受得了这样天天疑神疑鬼的？爱谁谁吧，大不了咱们继续挨打。
也就祝缨家里老两口还乐呵呵的，到了七月里，曹昌担心得都疲掉了，开始每天按部就班地跟着祝缨去应卯、晚上再接她回来。表哥甘泽有了儿子之后干活更加卖力，天天在皇城外头训他。
甘泽跟曹昌不一样，甘泽是豪门家奴，是没有王云鹤反而能过得更舒服的那种人。平素不好无故欺负人，与普通京城平民想法还是有那么些许不同的。他只是随口说句：“王大人这样的好官也应该高升了！”
曹昌想起来表哥跟的是郑熹，也不会拐弯，就直接问了：“哥，那新的京兆会是什么样的人呀？”
甘泽道：“我怎么知道？”
不但甘泽不知道，连郑熹也不知道！京兆尹的位子空了出来，皇帝连着几天没说新人选。那边王云鹤已然搬离了京兆府，暂住到刘松年的府上去了，一应拜相的礼仪都是在刘松年家办完的。
现在，王云鹤都开始跟陈峦、施鲲排班值夜“宿卫”了，京兆尹的新人选还是没下来。如今京兆府里是少尹当家，带着一干原来的班底在维持着运转。
小官们猜了几天也就不猜了，说这件事也只是拿来磨磨嘴皮子打发时间，反正他们中绝大多数是猜不到上面的想法的。一旦手上的活计多起来，就把这事儿抛脑后去了。
祝缨是打一开始就不去猜的，她现在要防备的是郑熹有可能的“政敌”段氏。打从王云鹤当了丞相，祝缨就开始着手重新整顿大理寺。
光经营得好还不行，她还得再留点钩子。为此她特意去找到了郑熹，想要一份名单，或者说，几个人名。
她带着曹昌到了郑府，曹昌跟郑府中一些仆人也是眼熟的交情，就在外面看马、聊天。祝缨放心地进了郑熹的书房，进门就伸手：“大人，拿来吧！”
郑熹道：“你要干嘛？”
祝缨长长叹了口气：“段婴进京了，名头可大得很。就这几天，有人说他跟您有仇呐？”
郑熹嗤笑一声：“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罢了。”
“噫！当心人家明年拔头筹哟！听说天份极高，还肯用功。”
段婴样样出色，明年春天考个试，肯定不用像祝缨这样的考明法科，人家得考进士科。到时候就不止是京城闻名了，得是天下皆知的青年才俊了。
郑熹十分惋惜地看了一眼祝缨，口上却不屑地道：“不过是一个从小衣食无忧可以安心读书的你罢了。”
祝缨道：“这话怎么听起来奇奇怪怪的？不说这个了，给我几个名字吧。”
“怎么？想造冤狱呐？还是要揪人尾巴？做得太明显了可不好。”
祝缨笑笑，道：“有什么段家亲密的朋友，或者五服、三族内的在京的亲属没有？我干嘛主动动手呢？”
郑熹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纸来，问道：“怎么？又憋着什么坏呢？就在这儿看。”
“我这么好的一个人！”祝缨抗议道，把纸上的内容背下了。这上面也就五、六个人连同简历，想来段氏的姻亲不止这些，不过郑熹不再给，她也不好意思多要。
看完就告辞了。
她回去要做账。帮郑熹当然是要帮的，不过她不跟金良似的，金良做了官儿还是忠仆，她就不是了，她先保她自己。大理寺在她手中经了多少事儿，件件有迹可查。在大理寺的本职公事上，想拿她的错处是几乎不可能的。实在不行还能一把火把档都烧了，有种让他们查去！
但是这两年她搞得有点大，经手的财物有点多，虽然给同僚们谋了不少好处。其中有许多都是与钱财有关，她还得给郑熹再多捞一点。账虽然不怕查，架不住跟外面的商户还有点牵连。
她要再布置一下，保证谁要借她的账生事，多少得牵扯出几个段家亲友出来。如果段家人不来找她的麻烦，那这一笔就算揭过了。
她是拿了把刀等人来往上撞，所以郑熹左等不见她动手，右等也不见她动手。心中不免纳闷，又拉不下脸来问。
就在郑熹的疑惑之中，乞巧节又到了。
………………
乞巧这天，张仙姑、花姐、杜大姐在后院里摆香案，后院十分宽敞，她们也很尽兴。祝缨抱着手在一旁看着，花姐要拉她来拜，张仙姑也有点期望的看着她。祝缨却连连摆手：“我要什么‘巧’？我还不够能干的？”
花姐道：“也对！”
杜大姐道：“三郎也不该拜织女呀。”
张仙姑噎了一下，到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祝缨道：“你们玩。我去看书。”
她还住在前院，放下纱窗，将灯点着了，慢慢翻看着账簿。她不能保证自己的账“毫无瑕疵”，查账的时候“毫无瑕疵”才是有问题的，真正的“毫无问题”是每个破绽都有正常的解释，或者有一个合理的解决办法。
她现在做的就是这个。
她很警惕，觉得这个段家不简单。二十年过去了，当年许多事都说不太清楚了，但是有些事情现在想查的话还是能够窥到一二的。比如当年旧档。各衙司各部每过数年都要轮换、淘汰掉一些陈年旧档。有些不是密档的东西稍有门路的有心人就比较容易弄到。
当年那件事，为什么郑熹那样一个人都不得不撕破脸？这事儿随手拉个小吏就能回答一二——某事，限七日内办妥。想整你，我就卡在第七日下午给你签了。开心不开心？惊喜不惊喜？没拖超期呢！
想拿着这件公文去办下一道手续？天都黑了，人都走了，你等明天再找人吧。
所以京兆府虽然与祝缨也有过些小小的不愉快，最终上下都很喜欢她，就是因为在她这里“七日内”，经常是当天就办好，至多到次日或者第三日。实在困难的也及早告知，让对方早做准备。
段家就那么卡着，在不太明白的人看来，就是两家关系还没有那么好，可也没有那么的明着动刀子。实际上，救兵如救火。可以没有什么伤亡就拿下的“完胜”，你得变成“惨胜”。是，都胜了，但你“惨”了。回来说话就不硬气了。
能干出这种事儿来的，至少不是个傻子。她得防着点。
然后又翻出来一份铺子的房契，祝缨弹了一弹：“轮到你啦！”
京兆府没有新府尹对她而言是一件好事，这意味着现在那里面都还是她的熟人，大家又都处得还不错。这契书办下来也是很顺利的。明天拿到大理寺的公账上一归，显得她自己盖房子也没忘了公中的事情。铺子的租金比住宅高，用这笔收入给大家发草料钱，则她自己家也能省一笔开支了，划算！
花姐和杜大姐的笑声从后面隐隐地传来，听得不太真切。祝缨走到外面廊下，居高临下一看，张仙姑站在葡萄架下面，倚着柱子在看。葡萄架子有了，葡萄藤还没长好，架子光秃秃的。
杜大姐抬头看到了她，指了一指，张仙姑和花姐都看了过来，天已黑了，她们看不太真切，却都挥一挥手。张仙姑也朝她挥手。
祝缨笑笑，闪回了书斋里，继续忙她的那一摊子事儿。给大理寺准备的公产明天要入公账，她同时准备的给郑熹的新婚贺礼可怎么办好呢？！东西好了，郑熹的新娘子在哪儿呢？！！！东西不能就这么搁她手上吧？本来就拖了几个月了，再拖下去，放着生虫吗？
孝敬上司，东西准备好了，上司也不会假模假式拒绝，偏偏现在不能送！祝缨只好把这一份锁起来。
第二天，先把划归大理寺的铺子归入了公账，造了账，拿给郑熹签了字。郑熹笑道：“怎么？还忙得过来？又弄了这个？”
祝缨道：“忙不忙的，反正东西在这儿了。”
郑熹极满意地签了名，然后状似无意地说：“今年过了半年了，你草拟个奏本吧。”
“啊？”
郑熹道：“啊什么？又不是没上奏过！奏增女监这样的事情都敢胡说八道了出去，如今不过是循例的上报大理寺庶务，你还不敢写？”
“我……我？”祝缨有点吃惊。郑熹这意思，让她以自己的名义奏一些事务上去。说直白点，就是让她持续露脸儿，把大理寺一些庶务正式就移她头上去办。之前是让她送公文去政事堂。现在就是让她以她自己的名义奏事，有意无意在皇帝那儿把名字给混个眼熟。
这是很好的安排。
“嗯？”
“哎！”祝缨高兴地答应了。
乡下财主也是半年一收账，皇帝也就是个大财主……
祝缨总能让他开心，郑熹笑着摇摇头，他将一些事务移到祝缨身上，也还因为他近来有一件大事要办——岳家进京了。
郑熹要重新议婚，自然是因为姑娘出了孝。姑娘出孝，就意味着姑娘的兄弟们也同样出孝，该重新出来做官了。一家人从原籍再搬到京城来，一是给儿子谋官职，二是给女儿说婆家。
岳家想先给儿子弄个官职——这个不难，岳家的长子已婚，守孝前已然出仕，他的品级在那里。回来到吏部报个备，等着吏部重新按着品级找个缺填上去就行。
岳家祖父在世的时候学生不少，除了一个最出名的刘松年，其他学生在京做官也有一些，孙子快速补一个差不多的官职并不用如何等待，也自会有人为他说话造势。
如此一来。长兄发嫁妹妹的时候也是官身，妹妹的婚礼也就更能好看一些。
此事甚至不用走任何的门路，因为岳家的住宅就跟刘松年是邻居——对了，刘松年当年这房子还是恩师资助了一半的。后来他虽然给皇帝立了功，皇帝要赐宅，他也没要新的，就还跟老师当邻居。
刘松年家里现在还住着一个王云鹤。
一切都很顺利，王云鹤知道隔壁有这么个人，当天留意看了一下吏部待上任的名单，想了一下，给这孩子填到了国子监去。这是一个非常合理的安排，刘松年老师的孙子，家学渊源，给年轻人放到国子监去当个太学博士，合适！
国子监的太学博士是个正六品，听起来好像不太高，但是离五品门槛已然极近，教的也是五品以上官员的子弟。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讲，这都是一项十分合适的任命。
大舅子的新官职有了，郑府也就开始跟岳家商议怎么举行婚礼的事了。郑熹自然要将手上的一部分事务交给信得过的人去办，这样他才好腾出一点时间来办这件人生大事。
刘松年犹不死心，趁着岳家长子岳桓去国子监的功夫，跑到岳家跟嫂子、侄女最后彻谈。
“你们别听大郎说，必要守着他爹的遗训！只要你们不愿意，我必帮你们！大理寺卿又如何？郡主之子又如何？”
岳夫人听了道：“我们也觉得可以呀。”岳夫人看来，丈夫还是很有眼光的，一个现成的正三品的大理寺卿当女婿，人也端正，家里也不闹腾，挺好的。
刘松年道：“且不说他已有一双儿女，就说现在这个事儿……”他犹豫了一下，还说了段婴也在京里。
岳夫人微一皱眉，道：“当年就是段家不厚道。”
岳妙君道：“叔父的心意侄女尽知的，便不说什么先父遗愿之类的客套话了。叔父所忧虑的，不外是那一位人情淡薄。可叔父想想，世上有几个不人情淡薄的呢？纵对朋友兄弟、同道中人肝胆相照、生死相托、一诺千金，对妻儿也能如此的吗？那样的情义，有几个背后不是抛妻弃子挣来的？”
刘松年张张口，岳妙君道：“叔父，我们固然可以说找一个对我们有情有义的人。”
“对呀。”
岳妙君道：“相敬如宾如何？我想，相敬如宾，也不过如此嘛。”
“呃……”刘松年低声道，“至少该有一个心意相通的人。”
岳妙君叹气道：“叔父，我们都知道的，不看官位不看爵禄，他也是个合适的人。至于子女，我有福气，自有好儿女，我没福气，亲生的孽子也能叫人晚年不得安宁。真能都客客气气的，倒好了。往年间，常以为俊杰的周游……”
“不要提那个废物！”刘松年跳了起来。
岳妙君道：“是吧？咱们这一位已是顶好的了。”
“那你要不得安生啦！”
岳妙君道：“哥哥已经打听过了，是段家吗？谁家没几门亲、没几门仇？不是我被父亲安排了婚事就只好认命，实是换一个人他家里难道就没个烦心事？都是要同甘共苦的。哪有只享富贵不担烦恼的事儿？”
岳夫人怜爱地说：“这么年轻一个姑娘，倒像看破红尘似的。”
岳妙君笑道：“什么看破红尘？咱们常去的寺观里，他们就不记账？不收租？不想着法儿的拉香客？人间就是红尘，世上何曾有人臆想中那样的空门？”
刘松年一声叹息，道：“你想好了就好。以后有事儿，只管找叔父来！”
岳妙君道：“我明白的。”
…………——
这边岳妙君已然决心要与郑熹同进退，那边郑熹也把自己的事儿安排得井井有条，并没有寄希望于新妇能帮他在外务上干什么。
大理寺内，郑熹让祝缨写本子把上半年大理寺的诸多事务做一个总结奉上。祝缨知道，大理寺卿如果不能视事，该少卿顶上，少卿下面还有大理寺正。她要再插这一手，还得拿出点东西来。
比如新铺子。公布新铺子入账的当天，祝缨就给大家宣布，这铺子取的租子依旧是用来补贴大家的车马草料。没车马的，补车马费，有车马的给草料钱。
无论你喜不喜欢她，都得说她能干，都得……维护她，不想她出事儿，不想她离开。谁会不喜欢给自己带来利益的人呢？
点一个祝缨收拾大理寺事务，就是郑熹对大理寺的安排了。
大理寺外，乞巧之后是十五，这一天，道家过中元，佛家过盂兰，热闹异常。
宫中也常过节，中元节是个大节日，白天的时候，高阳郡王的母亲老太妃过来看太后，说今晚在家过节，就白天过来看看太后。
老妯娌聊天，自然就说到了儿女的事情上。老太妃高兴地说：“我那七郎，终于要续弦啦！”
太后也挺高兴，因为郑熹的亲娘跟太后的儿子是同年同月同日生，总是有点不一样的感悟的。太后就问：“哪家的淑女？”
“岳家。”
“是那个岳家吗？”
“对，就是那个岳家。”
太后笑眯眯地：“那是好事！孩子成家都是好事儿。”
老太妃突然想起来：“哎哟，咱们五娘也到成婚的年纪了吧？”
她提的五娘是皇帝很喜欢的一个女儿，皇帝有九个女儿，活到成年序齿的只有五个，这个就是最喜欢的小女儿，未婚。如果她下嫁了，则这驸马一定是血赚的！
郑熹也不要别的，就要段婴娶不到这位公主就行了。段婴未必有此心，但以他之文名，暖春真考了个头名，事情就会变得棘手。郑熹自是不用怕这位公主，可他手下这些人在公主面前就是虾米了，当街打一顿都没处说理去。
无论接下来有没有争斗，他都要皇帝、东宫不下场。皇帝老了，东宫还年轻，以后的事情多着呢。早早给五娘定一个老实驸马，别跟着掺和接下来的事儿就行。这个安排，他并不全是针对现在还每个影儿的“段家反攻”。
老妯娌拉家常，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太后很快就跟皇帝提到了这件事。五娘的生母过世的早，死在最美的年华，皇帝、太后亲自抚养的五娘，对她自是十分关切。
皇帝听了母亲的话，说：“有时想多留她在身边几年，就怕她下嫁之后不自在。有时又恨不得她早早下嫁，看她成家才能安心。”
太后道：“谁说不是呢？就是七郎那个小人精儿，他外婆还惦记着没个知冷着热的人。”
皇帝问道：“他要娶的谁？”
“岳家的姑娘。”
皇帝大笑，太后问道：“怎么了？”
“刘松年不喜欢他。”
太后也笑了：“刘松年就喜欢些个破烂脾气的人。”
“他还喜欢王云鹤。”
“王丞相的脾气也不好，”太后说，又加了一句，“不过人还可以。”
皇帝从此就留心上了，必要给女儿选一个青年才俊。这种事儿，问问亲近大臣、左右宦官、自家兄弟是最好的了。三个丞相都很实在地告诉他，近来年轻子弟里是有一些不错的人选，不过听说段婴是最出类拔萃的。宦官如罗元也说，听说那一位是个英俊后生。
问到蓝兴，他也说到了段婴，不过说：“才到京城几个月，才名远播，是不是太快了点？”
皇帝犹豫了一下，这是说段婴有心机？
又问钟宜等人，钟宜等人也说是个很有才华的年轻人。钟宜等人也是当年的功臣，与段家也有点香火情，与郑家也有点香火情，都有，都不多。钟宜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只怕要与郑熹再闹点小别扭，不过也没什么。他们应该都不是会为了私仇耽误大事的人。”
高阳郡王则是非常直接，他吃惊地反问了皇帝一句：“您问我？嘿！当年七郎可是把他家……我能有什么好话？不过那小子长得确实好看。”
皇帝心道：要是真的人材不错，我就为两家说和一下。二十年过去了，不能总这么下去吧？
他老了，总想着凡事能太太平平地过去，想要面子上好看。他现在只想给心爱的女儿一个好驸马，这个驸马不必多么的英伟神武，只要能让他的女儿开心就好。
叶大将军仿佛知道他的心意一般，值宿的时候对皇帝建言：“不如亲自看一看？”
皇帝只一犹豫，就要召见。叶大将军劝道：“无官无职，只怕不妥。且年轻人奏对之时，必然有所准备，不如趁他不备的时候看一看，他不伪装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人。”
“你去安排。”
叶大将军很自然地安排了皇帝换了身便衣，亲自带人保护，一气到了城内一条河边临街的茶楼上坐定：“一会儿他们会游河作诗，咱们在这儿看着，他一准儿不知道。”
皇帝饶有兴趣地看着四周，不但有文士们围观，竟还有不少女子。颇有一点倾城来观的意味。天气也不冷不热的，好像又有了“掷果”的景致。
再看段婴，是个相貌颇佳的年轻人！
围观的人都在夸，只有酸儒说酸话。
无论你们如何喜欢嫉妒，这个年轻人都是我的。皇帝想。
就在皇帝暗下决心的时候，却不知道哪里有人说了一句：“段家情种？”
皇帝心里打了个突，当爹的可不想把闺女嫁给一个情种。虽然段婴不是段弘，可谁知道呢？
他环顾四周，几多年轻姑娘含羞带怯地看着段婴。又有妓-女花船飘过，上面的女子们往他那里掷好些香袋之类，段婴也很有礼貌地向她们频频点头致意，引得女人们吃吃地笑。
皇帝心里不快了起来，把段婴从名单里划了下去。
其时文人要出名，除了得一声名显赫之人比如刘松年、王云鹤这样的夸奖之外，还有一种办法——使妓-女传唱自己的诗词。这是一种更快、更能广为人知的传播方式。而妓-女能得文人之名篇，也是件能够提高名气和身价的事儿。也算互相成就了。
段婴并不能够免俗。他需要争取的，于上，是刘松年之青眼，于下，则是名妓的追捧。
皇帝见叶大将军还在看段婴，道：“你没见过才俊么？走了。”
叶大将军摸了摸下巴，道：“是。”
…………
祝缨不知道郑熹竟能有这么个安排，她遇到了一个小麻烦——祝大受伤了。
这事儿不怪祝大。
搬了新家之后，他起初是在家里转悠，新家很大，新鲜感也十足。不过转了一阵之后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了，曹昌是个要干活的实在小伙子，整天照顾三头牲口、打扫主院，又收拾门房，还弄了两口大缸到二门前，把里面都装满了水，方便杜大姐万一洗个衣服、浇个花什么的，用起来方便。
他也不能总跟祝大玩儿。
祝大无聊的时候就只好骑着骡子满京城的闲逛。
他也不花钱，就看。有时候兴趣来了，才花几文钱买个小玩艺儿。回来张仙姑心情好，就不骂，心情不好，就骂一骂。也有买着实用的东西的时候，被家里人一夸，他就又跟张仙姑显摆。小日子过得相当的好。
今天却逛出毛病来了。
他骑在骡子上，正往街边的摊子上看，冷不丁冲过来一队骑手，惊了他的骡子，骡子本是个拉车的，被他骑着就不太合适，一惊，把他甩到了地上！
幸得路人把他扶了起来，却也闪着了腰、扭到了脚。他骡子也跑了，人也伤了，只得央人给找回骡子连人一起送回家。路人看他衣着不差，还真有人愿意干的。张仙姑千恩万谢给接了回去，又给这些人拿钱道谢。
花姐给他看了看脚，说：“扭着筋，幸好没伤到骨头。拿几贴膏药先贴上。到底怎么回事？”
祝大咬牙切齿：“说是什么破公主……”
花姐道：“可不敢这么说话。”
等祝缨回家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道：“以后这样的事还是会有的，如今可不比以前了，今天这位安仁公主是陛下的妹妹，不是什么随便能骂的人。”
张仙姑道：“怎么会呢？不是有……”
哦，皇帝把王京兆升去当丞相了，然后就有人在京城里撒欢儿了。
祝缨进京之前，京城就是王云鹤在管，所以京城是一片太平，真正吃过的亏也就是周游和时公子给她弄牢里。自那之后，不仅是她，京城的百姓也都过得一天比一天的安逸。
新京兆不用是个谄媚小人，只消京兆这个位置上没有人，祝缨这样六、七年间新到京城的人就突然发现：原来京城有这么多的权贵啊！！！
以前街上好像也有见到过，但是他们的存在感从来没有这么的强烈过！
公子王孙在街上招摇过市的彼彼皆是。
祝大暗叫一声倒霉，嘟囔道：“还好，骡子回来了。”
祝缨道：“以后有事，先顾人，别管那些个啦。”
张仙姑道：“咋还不给个新京兆呢？”
祝缨心道：我哪知道？
…………
皇帝仿佛不知道他缺了个京兆似的，一直没有任命，直到王云鹤搬到了新府邸，现在该叫“王丞相府”了，京兆尹还是没个人选。
王云鹤迁居新宅，祝缨也依约去给他暖宅。王家仆人都认得她，笑道：“三郎来了？”
祝缨也笑：“来了。”
让曹昌把礼物拿进去，她给王云鹤的暖宅礼也不奢侈，寻常的迁居礼，不过有一样东西是自己亲手做的。王云鹤看了就喜欢上了，说：“哪里买的？”
这是一件太平有象的木雕，象驮宝瓶，瓶子雕得细长。祝缨笑道：“看来我手艺不错，以后可以摆摊儿糊口。”
王云鹤道：“又胡说了！”接着就叹了口气。京城地面上发生的事情他也知道，现在却不归他管了，他能做的只有建议皇帝尽快再任命一个京兆尹，好不好的，先上任再说。
大好的日子，他没跟祝缨提这件事，而是让祝缨去跟他在京的学生们一道吃饭，并且嘱咐：“不要让三郎喝酒。”
祝缨也就老老实实坐着喝茶、吃菜，再与众人说上几句，十分老实。周围人对她也有点好奇。这里如今能上桌的都是不错的官员，所谓不错，是学问不错、出身尚可、能力不错、风骨也有。与祝缨以前打交道最多的小官小吏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
祝缨在京城的传闻也有一点点，如今说得最多的就是“大理寺大管事”，没跟她打过交道的人说起这个称呼就透着点戏谑的意思，总有点与蓝兴、罗元相类。不能说没有本事，还得说骨头有点软。
真人到了跟前一看，是个坦然有礼的样子，不太像“小人”，当不是蛊惑了王大人的马屁精。
一看之下，大家也就不甚在意了。继续跟熟人说笑。即使是王云鹤的学生，此时也很有一点弹冠相庆的味道。并不是人人都心存畏惧的。
祝缨也不用他们在意，慢慢地混在这里吃了一席。
此时她又有了一点那年端午在郑熹家的感觉，但她不说出来。
暖宅之后，王云鹤也忙着跟朝政较劲没功夫，祝缨自己也有许多事要做，两下接触竟然少了许多。而新的京兆至今还没有出现。
到得八月，郑熹与岳家的亲事正式订了下来！
婚期定在了十月。这样新妇还有时间熟悉一下新家，方便新年的时候走动。
祝缨一得到消息，便将早已准备好的贺礼送到了郑熹手上。三间铺子，在她手上多呆了一个多月没来得及给，这可不好！
她把房契送到郑熹家的时候，郑熹看起来心情还不错，笑问：“这是什么？”
“府上添人口，不得多些产业么？”祝缨说。
郑熹打开一看，道：“我说你整天都在忙什么呢！将手上的事做好才是真的。这些事儿不是你现在最该干的。”
“正事没耽误呢。”
郑熹不过一提，说完也就过去了，转而开起玩笑，道：“你现在就把这个拿来了，等到正日子那天，我看你拿什么来充门面？”他也知道祝缨没多少产业。
祝缨道：“到时候呢，我就以大理寺的名义再送一份儿。”
“噗！”郑熹笑了，“淘气！”然后很正式地对祝缨说：“你也该好好经营经营家业啦。”
祝缨道：“我今年又添了二十亩田。”
郑熹摇摇头：“多一点也无妨了。”
“是。”
又问郑熹正日子是什么时候，得到了确切的日子之后，祝缨问：“要我做什么么？”
郑熹道：“到时候穿戴整齐，过来喝……不要喝酒就行了。”
“诶？迎亲不得有人跟着吗？”
郑熹嘲笑道：“你？迎亲要挨打，要吟诗！”挨打，祝缨一准儿能躲开，然后把上司留下来挨岳家女眷的捶。吟诗……祝缨的文采在刘松年面前就是挨捶的料。要她何用？！
郑熹已然借了几位才子，连同自己的族弟郑奕一起坐男傧相，应该可以凑合凑合了。
至于郑府迎宾之类，就更不能是她了。身为下属为上司做事是应该的，但是如果上司家族庞大家事不缺人的时候还跟着蹿上蹿下，仿佛在执僮仆之役，那两人一块儿要挨骂。祝缨还要被骂得更惨一些。
祝缨顶好是跟邵书新他们一块儿坐在那里充场面，与一些差不多的官员们同席，也算是为郑熹做事了。
金良温岳这样的，是从郑府出去的官员，倒是可以帮更多的忙，跟郑府仆人一起干事都行，这叫“不忘本”。郑熹也没安排他们干粗活，而是让他们跟着自家人一起迎宾。
到了婚礼这一天，大半个京城的权贵都来了，整个郑府忙得一塌糊涂。祝缨没有先入席，她先猫在一边，跟邵书新站着聊天。邵书新道：“你怎么不去坐着？”
祝缨道：“你不也没去？”
俩人都是土狗，祝缨只能认得一些近年来从宫门经过的、上朝的大人，邵书新没有一个杨六郎给他指着人说闲话，认得的更少。两人都抓紧这个机会，听迎宾唱名，好尽量多的记住一些人。
就算记下了他们，一时也难以搞清他们之间的关系。
两人站在一起，直到被温岳发现将二人赶去坐好：“你们俩干什么呢？快去入席了！”
他们才要走，就听到一声唱名——郑熹他姑父也来道贺了！
祝缨道：“郑大人有几个姑父？”
“废话。”温岳低骂了一声。就这一个，郑熹的姑母跟段家散伙之后很快再嫁，今年跟着丈夫回京了！
这位“姑父”外任不是地方官，乃是一个驻扎的将军，是以祝缨之前在大理寺也没跟他打过交道。如今也凑不到人家跟前去——郑家真正的亲戚们个个身份不凡，不是她能凑得上去的。
她不必非在这个场合硬凑上去介绍自己，高阳郡王还让她帮过忙呢，之后如何？也没拿她多金贵不是？
她慢悠悠地坐着，吃饭！心说：反正今天没我什么事儿！有事，也是以后的事了。天儿这么冷，谁耐烦迎来送往的？还是坐着吃些热汤热水的舒服！
她就看着新郎倌儿穿梭在酒席之间，与众人应酬，还往她们这一桌转了一圈。对邵书新说：“成了，郑大人今天再没功夫过来理我们了，咱们吃完开溜。”
邵书新正有此意，道：“善！”
祝缨溜到一半，却被甘泽给揪了回来：“七郎有话对你说呢。”
“他装醉的啊？”
“嘘——”
祝缨猜不出来郑熹为什么要叫她，仍是去了书房。
书房里一股淡淡的酒气，郑熹的头颈都泛着点粉红的颜色，虽没醉，也喝了不少的酒。他仰着面，陆超在拿一条热气腾腾的毛巾给他敷着解酒。
郑熹忽然问祝缨：“我记得你的档上写的是正月二十七的生日？”
“啊？哦，是啊。”不过这个生日一般也不咋过，有时候就直接忘了。下一年想起来的时候再算一算自己几岁了。
“明年就二十啦，该行个冠礼，取个字了。”郑熹说。
“诶？”
郑熹拨开陆超，上下打量了一下祝缨道：“冠礼之后把须蓄了，才是个老成持重的样子。”
祝缨：……

第117章 说破
“你没喝醉吧？”祝缨说。
甘泽和陆超两人都偷偷地瞄她，又偷偷地瞄郑熹，然后假装什么也没听到。
郑熹笑骂一句：“没大没小！都要长大成人了，还这么喜欢胡说八道。”
祝缨道：“您大喜的日子就别瞎操这些心了，赶紧去陪新娘子吧。要是为了说这事儿，那我可回家了。”
蓄须什么的，是你一个上司该管的事儿吗？
郑熹却没有被她这一句话打发了，他的声音带微醺，话却很明白：“自己心里先有个数，有些事情不能等的。”
祝缨凑近了一点，问道：“不对劲儿，发生什么了吗？”
郑熹接过甘泽递过来的酽茶抿了一口，看着祝缨的眼睛问道：“我到大理寺多久了？”
祝缨心里突了一下！眼睛微微瞪大了一点。
郑熹道：“唔，还不太傻！我还以为你想不到呢。”
郑熹再婚，宾客云集。与他身份相当的官员都没有他年轻，而与他年纪相当的人绝大部分还在下面摸爬滚打，比他整低了一层。平常是同殿为臣，官面上说话得跟他客客气气的。今天是长辈参加他的婚礼，这些人在今日说的话也就分外的老气横秋。郑熹在前半截宾客那里敬酒的时候陪着说话的时间就特别的长，谁的话他都要领两句。
他们说，郑侯真是养了个好儿子啊！说他年纪轻轻就是大理寺卿了，一干多少年，硬是没出纰漏。郑熹脸上微笑，口中谦虚，心里却是一惊。
酒席吃得差不多了，就趁着自己还没忘给祝缨说一句。祝缨一向是让他省心的，只要提一句，祝缨就会记住并且自动把许多事情办好，还能举一反三。接下来的日子，郑熹会有许多事情要忙，现在提一句，是为了让祝缨心中有数。
祝缨也没让他失望，一句话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郑熹见她听懂了，接着说：“唔，模样是很重要的。所谓释褐，不过是脱了布衣穿身官衣，人还是那个人，却又不是那个人了。你如今也是这样，既然管了大理寺的许多事，就要有威仪一些，模样上符了，才能担得起更重要的位子。我会尽力给你安排升一升，你也要准备好你自己。明白了吗？”
祝缨道：“是。”
“过些日子我要是忙得忘了，你记得提醒我。”
“是。”
“你还年轻，这很好。只恨你还是太年轻。”郑熹说着，也不知道自己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他又十分痛惜，祝缨没有读个进士科，否则，完全可以……
祝缨心里沉甸甸的，躬身一礼，道：“大人，我先回家了。”
郑熹摆一摆手：“去吧。”
…………
曹昌今天喝了一点酒，回去的路上话显得有点多，骑着头小毛驴，驴蹄子踩在地上嘀嘀哒哒的，他的嘴巴也不停：“三郎，今天场面可真大哎！”“三郎，你什么时候娶新娘子啊？”“三郎，他们府上人可真多哎，咱们家什么时候能再添个厨娘啊？”
祝缨随他叨叨，自己在马上一摇一晃的，心情并不很好。
回到家里，家中四人都没有睡着，曹昌把从郑府带回来的喜饼等物交给杜大姐，有点神气地说：“这是那边府里的喜饼！还有酒！好些人没有酒呢，咱们家就有！”
杜大姐也笑吟吟地：“我长这么大，还没吃过侯府的东西呢。大娘子，一会儿也分我一块喜饼。”
张仙姑道：“拿一整个！”
祝缨道：“他们家的也是外头订的呢！像这样的场面宾客又多，他们厨房再大也做不过来。”
祝大道：“那不管，反正是侯府里出来的。”
祝缨笑道：“那您趁新鲜尝尝，今天吃不完就明天接着吃。”
张仙姑道：“我们就这么没出息了？今天都吃完饭了呢！”
“行，您拿去，随您安排。”祝缨说着，回了后面卧房去换衣服睡觉。
天冷了，狗崽子也长大了一点，曹昌也显得很可靠，她就回后面睡了。时已十月，该点炭盆了，书房里书籍纸张也易燃，不如回卧房。
她的卧房算大的，但是冬天为了取暖，就又取了架屏风把卧房一分为二，再点炭盆的时候床边会更暖和一点。她在屏风后面换好衣服，抱着外衣出去，说：“杜大姐，明天太阳好，就拿到外面晾一晾，去去味道。”
一般人家也不常洗名贵面料做的衣服，料子不经洗，易破还易掉色。今天吃酒，穿的是绣衣，各种酒气之类熏到了衣服上，太阳好的时候拿出去晒一晒也能散味儿。冬天的太阳也不烈，不至于曝晒坏掉了。
花姐来收了衣服，说：“她烧水去了。你就放在屋里，我记着了明天给你晾晒。”
“行，水还没好，咱们先去把门都锁了、栓了。”
两人把家中几个门都检查一遍，衣服放着，杜大姐很快烧好了水，祝缨洗沐完了，坐在床边泡脚，对杜大姐道：“你也去歇了吧，水我自己倒。”
杜大姐道：“你甭倒啦，搁屋里吧。烧着炭盆儿会起嗓子，摆盆水还好些，明天早上我再来倒。”说完就走了。
等偏院的门一关，花姐就过来了，说：“今天不太好么？”
祝缨道：“怎么不好了？”
花姐道：“说不上来，看你就是不太对。”
祝缨拍拍床边，道：“来坐。哎，你洗了吗？洗完咱们再来说话，有件事儿有点难，得细细地说。”
花姐笑道：“那我就不回去啦，也在你这儿泡脚。”
说着，除了鞋袜，拖了张椅子过来，两人对坐着泡脚。四只脚在水盆里撩着玩儿，花姐笑出了声，然后问：“今天怎么了？”
祝缨道：“郑大人说，我二十了，该行冠礼，蓄须了。”
花姐的两只脚静止了。她吃惊地看着祝缨，问：“他喝得神志不清了吗？有上司管下属的胡须的吗？”人家还没满二十呢！就算满了，这事儿也不是一过二十就办的。也有十六、七岁就拼命蓄须装大人的，也有二、三十岁还刮了胡须装嫩的——尤其是骗婚的时候。
花姐心里有点慌，她说：“哪有就把年纪掐得这么准的呢？他到底什么意思呢？还是要为你说亲？”
祝缨摇摇头：“他并不是为了他个人的喜好而胡乱提的这件事。”
花姐道：“他当然不是那样轻易就拿得力干将胡闹的人。必是有什么谋划的！我就怕他的谋划会危害到你。否则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来？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该关心你胡须的吗？”
祝缨道：“莫慌，我说了你就知道了。这也是要与你先商议的事——以外官三年一任来计算，他在大理寺的任上干了这是第三任了。他能干几任呢？还能在大理寺呆上几年呢？”
花姐对官场上的事半熟不熟的，原本没计较过这件事，经祝缨一提，就说：“好像是不能在一地任太久啊！”
越是高等级的官员，越不能让他在一个位置上呆太久，当然，实际执行的时候有各方博弈，所以任职时间的长短因人而异，有坐不住几天就跑路的，也有能够长久经营一个势力的。但总的来说，只要皇帝能控制得住局面，就一定是这样的。
如果是一些需要特别技艺的职位，有此专长的人可能干得更久一点，但是一个享有颇大权利的衙司的主官则不然。
一个人在一个重要的位置上干太久，对皇帝而言可不是件好事！
无论何处，吏才是最持久的。
祝缨道：“所以王大人做丞相……”
京城这个地方多么的重要啊！想造反都够皇帝喝一壶的了。王云鹤再好，也就干个七、八年的京兆尹，不能再多了！
巧了，王云鹤年纪也差不多了，人品口碑都不错，本领也不差，也适合当个丞相。
龚劼拜相比陈峦早，陈峦的丞相生涯其实也差不多快到头了，所以他得赶紧把儿子踢出去历练历练，别再傻乎乎的了，差不多儿子三年一任外任回来，他给儿子安排好了，自己请辞就挺好的。
刚好，施鲲才拜相没几年，一个糊墙的，跟王云鹤这个能干的搭着干活儿。等施鲲年资差不多可以休致了，就可再进一个或者两个跟王云鹤就伴儿。这两个新人能上手了，王云鹤也就能休致了。
不想休致的丞相，下场可能都不会很好。
“谁不想天长地久呢？皇帝还想天长地久呢！”祝缨说，“可惜陛下恐怕不会让郑大人再在大理寺呆太久。”
一般人会有一种“使顺手了就不想换了”惰性。但是皇帝官员任命这件事上，这种惰性是极低的。
如果是外任，只要不是太穷太糟糕没人愿意去、派去都想弃官逃跑的地方，两任就得叫你换个地方了。
皇帝能让这个外甥在大理寺卿的位子上呆多久呢？三任？五任？
五任十五年，即使是十五年，郑熹的任期也过半了。据祝缨所知，本朝大理寺卿还没有干这么久的。大理寺如果是个人，十五年都快养成年了！这个地方怕不要被主官养成亲儿子了？！这合理吗？
三任？那也绝对不能算短，不能说皇帝对大外甥不好。九年！让一个人主持一个衙门九年，算得上是很久很信任的了。那郑熹在大理寺也就只剩两年上下的时间了。随时调任也不稀奇。
别说外甥了，就是亲儿子，在东宫位置上呆久了，皇帝也……
打住！这个念头不能再想下去了！
花姐看着祝缨，说：“郑大人这是觉得自己在大理寺干不久了，想叫你给他看住大理寺？你也太年轻了，资历也不够接他的任呀！官职低微，你将来在大理寺会很辛苦的！谁会看前任留下来的心腹顺眼呢？谁没有自己想要栽培的人呢？你固比别人强，可再强也抵不过人家自己的人用得安心。你这蓄须又有什么用呢？他不带你走吗？”
祝缨道：“他在这里经营了这些年，哪能这么容易就放手了？他还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里，怎么安排我？他要去做个清要的官儿，又或者去个手下不用我这样人的衙门呢？要说他对我可也真不错。我看他的意思，是要给我再升上一升，勉强够留在大理寺的。”
不然的话，大理寺丞和司直品级相同，再给她变成个司直，让她出差出差出差……
世上多的是不动声色排斥异己的办法，不用栽赃陷害，不用背后下黑手，只拿明面上的规定就能把看不顺眼的人给发配了。
如果她是大理寺正，就能规避许多合理出现的风险了，并且位置不高不低的，守在大理寺也还算合适。她在大理寺六年了，参与不少案件，资历勉强凑合，但是她年纪太轻，又没个侯爷爹、公主娘，二十岁上下做到从五品，简直刺眼。
她在样子上必得整一整，展现出一些诚意。不然郑熹这头给她往上提拔，火烧眉毛了她在还那头死犟“我就不，我有本事叫人看到我的本事不看我的胡须”，岂不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等着挨收拾？
“不过，也不一定，”祝缨说，“谁知道呢？”
花姐不再接话，她静静地听着，等祝缨自己分析出个一二三来。
祝缨说：“蓄须也不止是要我留个胡子这么简单。他是在教我，干什么事就要有个干什么事的样子。是什么人，就要有什么人的样子，这样做事才不会多费力气。我们家跳大神打卦算命都还得有身像样的行头呢。
他也不是明天就要走了的，但是却得尽早把我安排好。我已然升得很快了，能叫人少挑毛病就少给人留话柄。他能想的，都想到了。”
花姐道：“他这么劳神费力，终究是要你出力。你年纪越来越大，终有一天是要过这一关的，蓄须他是有道理的。还有成亲……”
“先拖着呗。我又不是头一回拖他要我办的事了。房子拖了几年了？仆人拖了几年了？不也办得挺好么？”祝缨慢吞吞地把脚从盆里移出来，控控水，边擦边说，“水凉了，别泡了。”擦了脚坐在被窝里。
花姐局促地笑笑，也跟着坐了上来，心中的阴霾却总也挥不去。房子、仆人之类，祝缨都能安排得好好的，胡须，一个女孩子要怎么安排？
祝缨要对她说的却是其他的事情：“我对你说这么多，是请你心里有个数，家里要劳你多照看了。这些话不好一次都对爹娘讲了，他们有时候一次听不太明白，记不太住。王丞相是再也做不回王京兆的，京城也要起风雪了。咱们家因为我的缘故，要比别人更小心谨慎许多，你们受我连累了。”
花姐道：“也受你庇佑了。放心！咱们慢慢跟干爹干娘讲。我看干爹上回跌下骡子受伤了之后，也安静了许多了。”
祝缨道：“拜托了。”
“咱们难道不是一家人？你拜托我什么？”
祝缨笑道：“一家人也有拜托的时候，那累的、担担子重的，也不能因为是家人，就觉得她应该白受累的。”
可你就是担重担的人呐！花姐道：“我该回房去了，明天杜大姐早起送热水见不着我该吃惊了。”
…………
花姐回了房里，半宿没睡好，思忖着该怎么做，怎么跟张仙姑、祝大说。总不能事事都吓唬两位老人：你们不听话，小祝就要露馅了。说多了、听多了人就疲了，还得跟他们讲得明白。
花姐最后下了狠心：不行我就教他们识字！识字，读书，才能很好的听懂道理。小祝的日子还有那么的长，怎么能总让父母懵懂呢？
祝缨这个罪魁祸首却又是一夜黑甜。
天蒙蒙亮，祝缨就爬起来准备去大理寺了。
郑熹结婚，照例是有婚假的。大理寺这一天没有主官管，大家心情上十分轻松。祝缨也把这一天的事务向两位少卿汇报。冷云还打趣她：“哟，爹没来，叔叔我教导你！”
祝缨等他们俩把今天的事务给了指示，才对冷云一个白眼，拿鼻孔看他。冷云学着郑熹的样子指着祝缨，说：“逆子！”
裴清笑着直摇头，这俩人遇到一起就是一对活宝。
大理寺里打闹了几天，好像谁都没有意识到，他们这样已然磨合好了、所有人都还算能够接受的美好生活并不是可以长久的。
郑熹有婚假就认真地休，在家陪新妇、陪新妇回娘家、带新妇去拜访自家长辈。大理寺里却是一切如旧，新一年的炭又堆好了，今年比旧年还要充足一点。因为管事的祝缨家里换了大房子、又添了人口，需要的炭也更多一点，所有人的柴炭也都跟着增加了，大理寺自己储存的柴炭总量也跟着多了不少。
邵书新家的货栈又多赚了大理寺一笔。
等到郑熹回来，众人也不过是再道一回喜而已。郑熹除了脸上多挂一点点笑，其余一如往昔，到了十一月的时候，那一点点笑也不多了，完全是以前的样子了。
朝廷此时也终于把新的京兆尹给定了下来——太常寺卿给调去了当京兆尹。
这个结果不好也不坏，仅比没有京兆尹好上那么一点。这位仁兄与施鲲是同类，他做太常的时候，杨六郎得空就四处蹓跶散播各种小道消息也没见他把杨六郎怎么样。跟大理寺做邻居，龚案那么沸沸扬扬的，也不见他过来伸头看一眼。
就这么个人。
祝缨也只能庆幸，小江的度牒算是弄下来了，也算多个保障。因为老穆要从花街上搬走了，照看小江的人少了一个。她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她那赁的旧房子还没到期暂借给了老穆住。老穆说自己年轻时身上有伤，现在临河住了湿气大，总是酸痛，想搬个舒服点的地方，但是房子一时没有找到。祝缨手头缓过来了，也就不把那房子转租了，先让老穆住着，不收他房租。
但是心里还是忧愁的。
老马老穆为什么收手呢？京城□□不好混。现在都要出山了，又是为什么呢？
她现在还是安全的，但是……风气不一样了。
祝缨回家的时候，顺路捎了一包热热的糖饼。进了家门，自己先叼了一个，热乎乎的，猪油白糖馅儿，香甜！往曹昌嘴里塞了一个，她抱着剩下的进了二门。西厢里已点上了灯，张仙姑和祝大在写字，一手的墨！
两人是见着读书写字就头大的人，但是经花姐劝说，也觉得“是得多认两个字，不然听不懂斯文话，自己说话叫人笑话，也容易被人骗”，又因没有别的有意思的事做，天又冷，也不大方便出去玩，都下了决心要学习。
可惜两人实在不是读书的料，年纪又大了，进展十分缓慢。
张仙姑因此很不好意思，觉得用个石板石笔就行了，学这么差就别浪费笔墨纸张了。祝缨道：“那我挣这么些钱是为的什么呢？”
他们才开始用纸笔。
但是字是真的丑，学得是真的慢。亏得花姐有耐心，一天教几个字，不会就重头再来。连杜大姐都跟着学了几个字。花姐并不拿什么经史子集的教材，也不拿幼童启蒙的那些书籍。她先拣记账用的字教几个，再拣自己的药材名称之类教几个字，准备下面的课程教些生活中的用具的名称，都是实用或者是有实物的，更容易学一点。
学习最难的是入门，只要有了兴趣，没学得逆反了，后面就好了。老两口原有些纯朴的善良，只要再条理清楚一些、能听明白祝缨现在这个层次的日常事务就可以了。不必逼两个人考状元。
目前来看，两人适应得不错。张仙姑尤其在意，她之前识字比祝大少，可不想被这蠢老头子比下去！祝大又想在张仙姑面前还要占个上风。两个学得都不怎么样的人还要攀比，又都一样不怎么能学得进去，经常学到一半就互相吵了起来。张仙姑因自己某一生字学得比祝大快，就说祝缨是因为像自己才聪明的，祝大就说祝缨是他老祝家的种。祝大因某字自己之前就会，嘲笑妻子，挨了老婆打。
闹了不少笑话。
虽然是想学了，可是闺女回来了，有个借口把这学业给撇一边，二人都欢呼雀跃，看糖饼比往日更加顺眼！
祝缨与花姐都哭笑不得，花姐道：“洗手啊！都是墨，别吃进去了。”
祝大早吃完了一个，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晚上吃饭的时候，祝大和张仙姑就互相说对方学得不好之类，祝缨看在眼里，心中很是感激花姐。
吃完了晚饭，祝大和张仙姑累了一天决定早点睡觉！
祝缨也不去书房看书了，为了省点炭，她拿了今天要看的书回了卧房，就在床前弄了张小桌。花姐也有时候可以盘一盘自己的账。
两人正各忙各的，外面仿佛有了点动静。祝缨出去一看，自家四周什么事也没有。祝大和张仙姑睡着了没醒，花姐倒是披衣出来了。祝缨道：“上楼看看。”花姐也嘱咐出来的杜大姐：“别乱走。”
二人上了二楼，推开了封回廊的菱格窗，就看到远处火光冲天！有人家失火了！看方向还是个好地段，同样大的院子得比她住的这个贵一倍以上的地方。她有点紧张地看着，直到火被扑灭，才不用担心大火会蔓延过来，殃及她的家。
花姐道：“也不知道是谁家。”
祝缨道：“那也是明天早上的事了。那边住的都不是一般人家，不至于一烧就什么都没了。”如果是普通的富户，一烧就穷了，如果是权贵之家，也不缺人手救火，穷的只能是他们的佃户。
祝缨又开了二门，对起来的曹昌说：“没事，远处走水了，睡去吧。”
…………
直到第二天到了大理寺，祝缨才知道昨夜一场火，烧的是熟人——郑奕。
祝缨知道了这件事，落衙后就去郑奕家探望。路上遇到了郑侯府上的人正从那边回来，祝缨问道：“怎么样了？”
那管事笑道：“三郎也来了？够朋友。自家人没事儿，踩踏伤着了两个人，又有一个被烟熏着了。”
郑奕是郑熹的族弟，他家是勋贵之后，但又不是正支，父祖没有像郑侯那样的本事，但也有一份尚可的家业。他还没分家，跟父亲兄弟们住一块儿，连主加仆，人口不少。天干物燥，不幸走了水。
幸运的是跟正□□边住得不算远，正支府里也做人，派了人来帮着救火。亏得主院还算完好，一家人尚能居住，只是有些混乱。仆人的住处烧坏了一些，又有一些存储被烧掉了，尤其是过冬的炭——要不是烧着了存储的地方，火也不能猛到祝缨在家都看到了。
郑侯和郑熹也派了人去探望，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又留下了些人手帮着郑奕看院子。
祝缨知道了个大概，就去找郑奕。郑奕的精神头还不错，还能指挥着仆人搬砖胡乱砌一砌，把完好的院子和烧坏了的地方隔起来。在他的身侧，温岳到得比祝缨还要早。
看到她来，郑奕笑道：“怎么？都知道了啊？”
“十三郎。”
郑奕道：“你有心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祝缨道：“需要什么应急的东西吗？”
“嗯？早听说你是个厉害的人，有什么能给我的吗？”郑奕问。
祝缨笑道：“是十三郎的运气好赶上了。快腊月了，正准备着大理寺里大家伙儿过年的东西。又有过冬的柴炭、草料，我想十三郎这里还是要一些的。还认识一些泥瓦匠人——我造房子时打过交道，活计不错，十三郎要是信得过，这两天就让他们姑且收拾一下府上这些砖瓦。我现在手上有的就这些了，十三郎想要什么呢？”
温岳对郑奕道：“没难住他吧？”
郑奕的嘴张了一阵儿，才说：“怪道七哥……”
温岳对祝缨道：“他家能缺什么？还有公府、侯府呢。只是柴炭都烧没了，他家人口着实不少，冬天用量太大，一时筹措有些为难，你有心帮忙周转一下就得啦。”
郑奕又说：“我还要几个瓦匠，府里这些人没干过这样的活计，手脚笨。不用太好的匠人，只要能搭几间屋子就得。”主人院子没坏，仆人的居住先暂居着，明春再翻修就行。
祝缨道：“好，我这就去办。木匠也要两个？门窗还是要打的。”
“好。”
温岳与祝缨一同回去，路上才说：“你才盖了宅子，手上也不宽裕。”
祝缨道：“我有腾挪的地方。”
她还真是大理寺的大管事。柴炭、草料、种种补贴她手头都有一堆，稍一挪借也就得了。
温岳道：“也别大包大揽的。”
“懂。人家有正经亲戚，我与十三郎也不算是密友，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对不对？我就搭把手就行。干得太多了，就抢人风头使人尴尬，是非奸即盗了。”
温岳笑道：“又促狭了。你这心肠也未免太好了。”
“我心肠可一点儿也不好，也就对周围的人看着儿。旁人我也管不着。”
两人闲闲说着，路口分手，祝缨安排了给郑奕家的东西，又找了之前的匠人，还把傅龙也介绍给了郑奕。
郑奕见祝缨配了一个这么齐的班子，又一次说：“你可真是个厉害的人。”
祝缨道：“都我说婆婆妈妈的。”
郑奕笑道：“那是他们不懂事儿。”
祝缨一笑。
…………
郑奕家走水不过是件小事，仆人的房舍在年前也简易地搭建完了。腊月里，朝廷上是有一件比较大的事情发生——新太常进京。
原来的太常做了京兆，太常寺就没了主事的人，有不少场面事儿须得有这么一个人主持。皇帝调了段婴他爹段琳进京，担任太常寺卿。
整个朝廷对这件事情的反应非常的平静，没有人跳出来反对，也没有人阴阳怪气。包括郑侯，他握鱼竿的手抖都没抖一下。
段琳今年四十三岁，称得上是年富力强，长得也是相貌堂堂。都以为是小的来了挨了打，老的也就不远了。现在是小的还没被欺负了好引出老的，老的先进京给小的撑腰了！
许多人都照旧过年，等着看段琳来了要干什么。
祝缨也不例外，她也认真过起了新年。这是头一个在“她自己的房子”里过的年，当时只是完成任务一般建的房子，如今却别的一种意义了。
曹昌被祝缨放假回去陪父母，曹昌很犹豫，他知道过年的时候有许多事情得仆人做，尤其是男仆，往外投递帖子得有人吧？祝缨把他赶回家了：“我今年又不用值除夕，初一我自己会去拜年的。”又给了他一些过年的钱和年货，让他骑着驴带回家去。
祝缨新年也没缺了仆人用，大年初一，金良还是派了自己的小厮来福过来帮忙投帖子。祝缨也没跟他客气，给了来福五百钱压岁钱，让他跑腿去了。
接下来是拜年之类，祝缨今年也有马、也有车，自己信马游缰到处走，或是陪着家人去拜访。她还去了之前的同僚老王家里，老王走路已经有些吃力了，脑子还没糊涂，乐呵呵地问祝缨：“今年怎么这么早？没值夜？”
祝缨道：“总要留些机会给别人。”
老王大笑。笑完了又说：“小祝啊，要起风喽！”
“你倒好，先躲起来了。”
“你要能躲，也躲一躲的好。唉，算了，你们正是自己呼风唤雨的时候，躲不了躲不了。”
祝缨道：“借你吉言了。”
今年依旧是从郑府里占了不少便宜，过个年，手头又宽裕了一点。祝缨也没忘往王云鹤府上拜个年，也依旧是寻常的四色礼物，在许许多多给丞相的贺礼中平庸得十分显眼。王云鹤也不嫌弃，问了她送的东西之后，还挑了包点心来跟刘松年一起吃。对刘松年说：“她挑的食物，总是有些特色的。”
刘松年道：“火烧眉毛了，他还有心情满京城的找点心吃呢？”
祝缨不但有心情满京城的找点心吃，还有心情陪着张仙姑去烧香。慈恩寺的香火是极盛的，想见住持是很难的，祝缨没想跟那位高僧打交道。却被高僧给叫住了：“祝大人。”
“不敢不敢。”
张仙姑有点紧张，低声问祝缨：“老三啊，你跟这大和尚有什么事儿呀？”
住持道：“夫人勿惊，贫僧与祝大人略论两句佛法。”
祝缨道：“别别别，我不懂那个。”
住持但笑不语，祝缨心中暗骂，这和尚好生狡猾！
她只好老实说：“别听我那天的胡说。凡有点小聪明的人知道了那句偈语，至如色与空、五蕴种种都弄不明白，就爱拿那一句话来对和尚讲。仿佛鹦鹉学舌了一句六祖的话，就能在和尚面前充六祖了。我也不是过学舌而已，不敢有妄想。大和尚，看破不说破，佛祖原谅我，我当时只是为脱身。”
住持笑得真诚了一些，道：“檀越能说出这一番道理来，倒比记得一句偈语更明白了。是贫僧有些事儿不太明白。”
祝缨连连讨饶，道：“您就饶了我吧，我可不会打机锋。我一个大俗人，只会说最粗俗的话。大和尚想，空门也不能事事都空吧？那岂不是要连佛门都给虚无了？凡事总要有所依托。国法、佛法，顺了哥情失嫂意，起风了，吹得人左摇右晃的。”
住持合什宣了一声佛号，道：“善哉善哉。檀越说得算客气了。”
“我一个‘奉母命权作道场’的人，不懂客气。”
住持发了一串笑声。
此时，外面也传来一阵笑声。祝缨道：“大和尚还有客人？”
住持低声道：“新的太常卿来添香油，为过世的父母祈福。”
祝缨摸了摸下巴，心道：这个月我就二十了，这货来得可真是巧啊！

第118章 子璋
慈恩寺里来了个贵客，住持是得去见一见的。
住持从祝缨这里得到了一个确切的答复：我对佛家没有恶意，我家还信佛呢，上次来遇到了抓人贩子并不是我要跟佛寺过不去，是他犯着了国法，并不是要把你们寺也当成窝点。
一般的官员有这样一个态度算是可以了，住持也不能强求人家给佛家表忠心。比有人直接问他“佛法大？国法大？”要礼貌太多了。至于说什么抖机灵的偈子，能知道、合适的时候用，可见确实懂些佛法。他又掌合什又宣了一声佛号。让手下的小沙弥陪同祝缨在寺里转转。
祝缨道：“正月正是寺里缺人手的时候，我陪家母转转就行了，都是熟人，大和尚自便。”
住持含笑而去，祝缨把小沙弥也打发了，跟张仙姑接着闲逛。张仙姑对这些机锋是听不大懂的，但是看女儿跟和尚说话都是和风细雨的就觉得没事儿，她也不想跟和尚一起逛庙。母女俩慢慢走到了一个高台上，看着住持迎了段琳一家子进去。
段琳五官端正、衣着考究，段琳的夫人以及数个年轻的女眷也都穿金戴银，比张仙姑这装束可值钱多了。张仙姑咂咂嘴，说：“不是说他们家倒了霉了么？怎么还这么抖？”
段琳这个模样的中年人，是该着叫张仙姑这个年纪的妇人心生喜欢的。这家人这么个威风样子，却让张仙姑不平衡了起来。顾不得赞赏，她先说出了疑问。
祝缨道：“人家的‘苦日子’，跟咱们的苦日子，也不是一个日子。真要把咱们嘴里的草料省下来供给人家，人家要嫌恶心叫拿去喂马喂驴的。”
张仙姑生气地道：“他早晚得再倒霉！什么庙啊，不逛了不逛了！咱们去慈惠庵去。”
祝缨又跟她去了慈惠庵，顺手给一座孤坟摆了点果品，回来看张仙姑正在跟付小娘子的儿子说话，这小孩子在学识字，张仙姑也多认了几个字，跟这小孩儿主了半天字，给了小孩儿一个压岁红包后张仙姑的心情好了起来。
祝缨则掂量着段琳的份量，心道：这可不是什么好应付的人呐！
段琳，在外面任上的政绩是不错的。他与大理寺也是有些交集的，经他手的案子，报上来也都是有理有据的。郑熹真是个王八蛋，之前什么也不提，祝缨也就跟正常地方案件一样的给他过。听了段琳的名字之后，她只得又重新跑去把段琳数年间提交过来的案件卷宗重新给翻了一遍。又将与段姓官员有关的案子也都梳理了一遍，白费了许多功夫。
这本应该是数年间的琐碎功夫，如果遇到的时候就留意，日积月累，需要的时候直接就可以拿来用。现在要在极短的时间里汇总大量的信息，祝缨记性再好，也很费了一番力气才将这些整理出一个目录来，以防日后可能会用到。
而在正月里，她还有一件大事要做——冠礼。
…………
冠礼这个东西，在古早的时候是十分隆重的。男冠而女笄，都是成人礼，祝缨占了个便宜，多当了五年的小孩儿。呃……童工。
到了如今这个世道，即使是诗礼之家，这个冠礼的仪式办得也不那么正经了。因为好些人家的男孩子他不到二十岁就娶老婆了，女孩子不到十五就说了婆家，成人礼就会在婚礼前比较仓促地举行。又因冠礼还比较繁琐，久而久之，就不怎么正式的举行了。
一般就是做个大生日，亲朋友好友一聚。连取表字这样的事，许多人都是二十岁之前就有人赐字，也就不一定在这一天再请个德高望重的人来取。
以上都是说得过去的富贵人家的事，穷人如祝大祝三之流连正经名儿都没一个，哪来表字？
到了皇家，如果有特殊的需要会给皇子、尤其是太子等人提前举行冠礼以示成人，可以上朝、继位等等。倒不一定是为了成婚。这个日期的弹性就会特别的大，从几岁到十几岁不等。
祝缨这个“冠礼”家里既穷，又没什么讲究，还早早地出仕了，也就如所有半穷不穷的人家一样，很是稀里糊涂。如果没有郑熹特意提醒，什么蓄须之类很戳她的心，这个生日做不做都不一定呢。
生日这天，祝缨不得不发几张帖子，请大家到自己家里来吃个生日酒。
天还挺冷的，就得在前院里搭棚子，还不能露天。
张仙姑很内疚：“你都二十岁了，也没做过几个生日！是该好好地过一回了！”
花姐知道内情，心中忧虑，她也不知道祝缨有什么办法应付。可是随着二十岁生日的到来，祝缨这个在形象上作出改变的问题就必须落实了。花姐想了好些天，也没想出来有个什么更好的办法。粘假须？万一胶不粘怎么办？还有娶妻生子的事儿……
她是愁着帮祝缨筹办这一次“冠礼”的。
二十岁的生日场面没有暖宅时的大，几个朋友、几个同僚，也没请大理寺内的吏员们。但是郑熹很给面子地出现了一会儿，大理寺的官员们都有点震惊——大伙儿是万没想到他会出现的。
张仙姑和祝大见了郑熹还有些害怕，却不像当年那么的恐惧了，磕磕巴巴地上前行了礼，说了几句自认的场面话：“大人，贵足贱地，同喜同喜。”
郑熹也不同他们计较，笑着说：“恭喜。”
张仙姑想起来郑熹才新婚，又恭喜他新婚，说话有点颠三倒四的，祝大连恭贺新婚的事儿也没想起来，听妻子讲了，也跟着祝郑熹“早生贵子”。郑熹一双儿女都老大了，仍然很有涵养地感谢了他们俩。
心道：这样的父母却生出那样的儿子来，祝家祖上可真是福荫深厚了！
祝缨将他请到正堂上座，郑熹将这屋子看了一眼，说：“过于简朴了。”
祝缨笑道：“衬我正好。”
虽然给郑熹在正堂里摆了一桌，还让胡琏、左司直等人相陪，郑熹也只坐了一小会儿就走了。他过来就一件事，给了祝缨几套极好的正式的袍服。冠礼加冠的仪式祝家也摆不来，郑熹就给了祝缨几套衣服连靴帽腰带之类。
他到这里最重要的不是喝酒，而是给祝缨取了个字——子璋。
取完了字，再饮一杯酒，他就说：“我在这里，你们也不自在，好好做一天生日，以后就是大人了！”
祝缨垂手道：“是。”
郑熹出了正堂，问：“王相给你的书斋题字了？在哪儿呢？”
祝缨将他请了过去，正堂是没有做成封回廊的样式的，到了书斋前，将封回廊正面的几扇门打开，才看到书斋门上的匾。郑熹道：“嗯，字还行。”
祝缨请他进去坐，郑熹又进去看了一眼，见这里面最贵的摆设也就是王云鹤的字以及他送的博山路，说：“屋子有了，也该收拾得像样些。”
祝缨道：“还没腾出手来呢。已经比小时候好太多了。我这个年纪能挣下这样的房子来已经很了不起了。”
郑熹道：“你要是想，本能比这个更好的。”
祝缨正色道：“人总得有个数儿，不能太贪，我要细水长流，可不想一下子把自己撑死。总要慢慢积累的。”
郑熹满意地道：“说得不错。不过要记着，你积累，别人也积累呢。厚积而薄发，累积二十载，现在人家要发啦。”
“咦？那……陛下是怎么想的呢？”
“陛下为什么要多想？”郑熹反问道。
祝缨恍然。
郑熹道：“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别想太多，与他们吃酒去吧。”
“是。”
送走郑熹，祝缨便被同僚、朋友们围着说话，杨六郎还说：“这样的上司可不一般，能吃你的生日酒。”
左司直道：“那得看是谁。是小祝情面大！哎，你们新太常怎么样呢？”
杨六郎摇摇头：“还不知道是龙是凤呢，这不才开始么？他只管看我们那儿的旧档，倒还没说什么，我看跟以前的巫太常差不多。”
左司直听了直摇头。
正如郑熹所言，今天是祝缨的好日子，宾客们也都不说什么丧气的话，开开心心吃一回酒，也都留下些礼物，然后就走了。
等他们一走，祝家收拾礼物，算一算又是一笔小赚。花姐一一列出了账目，以后这些人家中有事的时候祝缨也是得回礼的。祝大和张仙姑都喝得有点醉了，回房休息去了。花姐造好了账目拿来给祝缨看。
祝缨扫了一眼，道：“还行。”
花姐给她把郑熹送的那几套衣服小心地收好，往祝缨房里放，说：“都是好东西，你身量也长得差不多了，这些还有放量，小心些穿能穿几年了。尤其是这几顶冠，还有配件儿，能用很久的。”
“那倒好，省钱了。”
花姐放好了衣服，问祝缨：“段太常来了，会不会有什么事？是圣意有什么……”
“皇帝又不是谁家的傀儡。段家干了混账事惹了郑大人，郑大人收拾了他们家，赶他们家出京，陛下也不必拦着。段家在外任上干了这么些年的实事，积攒了功劳，陛下也没道理不让他们回来。”
“这些贵人们的想法，可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祝缨道：“也不复杂。你想，新京兆与王京兆不同，可对陛下有什么影响吗？是京城百姓过得苦一点，可又没有到活不下去要造反。以前不也是这么过的吗？你要拿王京兆来当标杆看，就觉得新京兆这样就该死了。可实际上咱们从小到大见的这些官儿，王京兆才是异类。同理，新太常与旧太常不同，对陛下也没有影响。”
段家当年对皇帝也是有功的，凭啥就不能回京呢？
剩下的，就是各自斗法呗。就算没有当年的事，看郑熹跟钟宜也都是皇帝信任的人，两人也未见平素有多么的亲密。
“那你怎么办呢？”
祝缨道：“先看看。”
…………
第二天，祝缨还是照常去大理寺应卯。
隔壁的杨六郎也还是照常四处乱蹿，太常寺看起来也没有什么新的动静。不过祝缨知道，随着段琳主政太常寺，段婴在京城里的名气又大了几分，正经是个名实相符的名门贵公子。
祝缨一个从六品的明法科考出来的穷鬼，跟这样的人是没有什么交集的。她跟杨六郎俩人，蹲台阶上，又开始观察过路的人。祝缨拿了一个三角的纸包出来，打开一角，晃晃，晃成一个角状的圆筒，里面全是瓜子儿。俩人蹲着一边嗑，一边聊。
祝缨道：“新太常来了，你可得小心点儿。”
“啥？为着他跟你们郑大理以往的那点儿破事儿？”杨六郎还是口无遮拦的。他倒不怎么怕新太常，他也不是走士人的路子，他走宦官的路子，本来也不指望段琳对他如何青眼相加。他的升降在罗元。
“都知道了呀？”
杨六郎道：“也不能说都知道了，我这不是消息多一点么？我看段太常也没脸把那事儿挂嘴边儿上，他们家总说自己诗礼之家，就这么养小老婆私孩子的？不能说。你们郑大理呢，所性又太大了点儿，把人爹娘气坏了……”
段弘、段琳的爹娘受到惊吓陆续染病身亡，这才是一件大事，爹娘一死，儿孙丁忧。等守完了孝，京官好位子早没了，郑侯出征又回来了。中枢就很有默契地把段家踢走到地方上任职了。那么好的官职，凭什么就非得留给你呢？
祝缨心道：当年如此，现在恐怕也如此。相帮不会帮太多，有好处的时候谁也不会手软了。
口上提醒杨六郎：“新官上任三把火，悠着点儿。”
杨六郎心道：你这是在背后说他的坏话呢。我才不怕呢。
他此时还不知道，遇到一个想干出业绩的上司，底下的人会有多惨。
祝缨对段琳是有防备的，杨六郎没有。一出正月，杨六郎连串门说消息的力气都没有了——段琳开始干活了。
他回京之后先是安家，然后是熟悉情况，再把应酬交际拣起来、太常寺的事务熟悉了。正月一过，情况摸得差不多了，二月他就开始卷起袖子干活了。他有在地方上的经验，做事极有条理。原本的巫太常是个得过且过的主儿，虽然有制度却爱糊。段琳一来，先定权责，再让各人动手，光是统计旧档写种种章程就要了杨六半条命。
杨六郎原本四处撒欢儿，现在天天累得像条老狗。
祝缨冷眼看着，段琳这个太常做得已然不错了，比郑熹也不差多少。段琳又没有针对郑熹，郑熹也不去针对段琳。就在隔壁的两个地方，依旧是老死不相往来。
郑熹现在最想做的，是把祝缨的散官的品阶提到朝散大夫。理所当然地，被政事堂的三位相公有志一同地打了回来。
三人甚至没有将此事上报给皇帝，都说郑熹是胡闹。因为朝散大夫是个从五品下的品阶。所谓“满朝朱紫贵”中的“朱”，是能穿朱衣的品阶。
一个二十岁也没什么背景、没有立下任何大功的小官，郑熹你过份了！
王云鹤特意把郑熹叫了过去，与他一番长谈，告诫郑熹：“不可揠苗助长！我知你惜才爱才之心，然而弱冠之年为朝散，你未免太异想天开了。功劳？他有什么不得不赏的大功么？勤劳能干？公忠体国？仅凭这两条，谁又不是呢？所有的人都是在熬年资，他怎么能够例外呢？他是定国安邦了，还是救驾有功？抑或是力挽狂澜？
你这些年给他积累的年资已然够多、他升得也够快了！你这样的破格，是将他置于危险的境地。你自己也是培植私人，视朝廷官职为儿戏！一个段琳，能让你如此进退失据吗？
人怎能无私心？但要有个度。”
郑熹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他知道，王云鹤也把他的盘算看出些端倪来，但是王云鹤的话太正了。讨论得声音再大一点，祝缨就得成个靶子了，自己的算盘就更打不响了。且陈峦、施鲲也不同意，可见此事他确实是操之过急了。
更让郑熹不悦的是，祝缨的提升被压了下来。段家另一个人段智又被调进京城了。
段家老夫妻生了五个儿子，段智是老大，段弘是老二，老三段琳就是现在的太常。爱妾死了，父母病了，段弘一个没扛住，也病倒了，比父母稍晚一点，他也死了。段弘死的时候没孩子，段智就把自己其中一个儿子过继给了弟弟。然后一家子一起回家守孝去了。
现在段琳回了京城任太常，第四、第五的两个兄弟还在外任上，大哥段智先回京城了。任的是个从五品的闲差，他正好有了朝散大夫的衔。
郑熹点一点自己手里的人，父亲那些老人不算，他自己攒起来的几乎没有过三十岁的。国家承平，也没什么人能有大功。祝缨参与过大理寺的几件大事，已然算积累了不少功劳的人了！如果祝缨拿不到从五品，其他人就更不可能了。
他得带着手里这几号六品及以下的官员，如何防得住段家人？
郑熹叹了口气，看来，还得回去跟父亲再商议商议，家里的门生故旧他还得继续接手。
…………
郑熹没有把宝都押到祝缨一个人身上，在他拿出备用计划的时候，祝缨却出事了。
四月的一天，有御史上本，弹劾祝缨。
祝缨长这么大竟能挨上了御史单本的弹劾，她自己都觉得挺不可思议的。
彼时她正在大理寺内，核着京兆府的案子。京兆府就这几个月斗殴事件频发，斗殴的多了，重伤、打出人命的案子也就多了一点。这样的案子京兆府审完了就得报到大理寺来。祝缨看了看上面的签名，自己认识的几个熟人也都还在京兆府干得好好的，只是顶上面的那个人换了。
她还是照着王云鹤在京兆府时候的旧例办，优先给京兆府的案子复核。大家都还是要在京兆生活的，跟地头蛇处得好点不坏处。
正批着，外面忽然有人跑了进来：“小祝大人！小祝大人！不好了！有、有人弹、弹劾……”
祝缨道：“怎么了？郑大人被弹劾也是常有的，他应付得来。”
“不是，是你！”
“弹劾我？哎呦，我出息了。”
祝缨的心里，自己是不配挨一个弹劾的。她也不是主政一方的官员，也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能弹劾自己什么呢？
她说：“想给我安什么罪名啊？”
“谄媚。”
“啥？”她连王云鹤都不送重礼，老乡陈相家也没去硬蹭，他谄媚谁了？郑熹？从一开始见到郑熹，就是她从郑熹手里拿钱的！郑熹成亲，她都是坐着吃席的。
没一会儿，左司直也拖着杨六郎过来了。杨六郎这几个月过得很惨，段琳没有针对他，但是对一个真正的不学无术只靠宦官的关系当了官的人来说，让他正式做事就够他受的了。
杨六郎一抹汗，道：“我打听过了，也不是我们段太常这边儿干的，是御史。”
左司直道：“这不废话么？”御史当枪，最好使了！
祝缨道：“到底弹劾了我什么？”
左司直问道：“你给郑奕家盖房、送东西、送炭了？”
祝缨的眼睛瞪大了：“这叫谄媚？”
左司直道：“咱们都知道是为人处事周到贴心，可要找事儿的人，就要说你是假公济私，拿着大理寺的账目去讨好咱们郑大人的族亲，这是要把大理寺当成侯府的……库房。”
豁！搁这儿等着她呢？
祝缨道：“那就让他查去。不用管它。来，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老胡呢？这一份公文得他联署，签完了赶紧给京兆府发过去，他们现在也够忙的。”
杨六郎小心地问：“你不怕呀？”
祝缨道：“怕什么？”
杨六郎缩缩脖子，道：“那我回去了。”
一会儿功夫，大理寺里也有人小声嘀咕。下属给上官家里干事这太正常了，祝缨既然没有克扣了大家去讨好上司那就是大家的好朋友，所有人的情绪都很稳定，也都嫌弃上书的御史没事找事。
更有看守库房的小吏信誓旦旦：“并没有拿咱们的东西补贴那位小郑大人家，我看着的，账都在呢。”
他们就开始怀疑：“一定是有人眼红，怕是对着小祝大人来的。”
更有人说：“哎，听说段太常家的事么？他们家当年可不厚道，将咱们郑大理的姑姑求娶回去，自己却拿娘子的嫁妆养外室私生子……”
“那就合上了！这是拿小祝大人来杀鸡儆猴呢！当谁看不出来吗？”
无论如何，弹章一上，还是说的这么个罪名，对祝缨的名声都不是件什么好事。你要是贪赃枉法，还算是有点本事，谄媚上官算什么？就好像到了大牢彼此一说来历，人家犯法都是杀人放火，你犯法是不小心走路犯了夜禁。叫人瞧不起。
等郑熹从朝上下来，整个大理寺已然讨论了有一阵儿了。祝缨没事人一样地将这一天的事实给汇报了，最后对郑熹说：“我要让位避嫌吗？”
郑熹的脸色也不太好，道：“要先自辩。”
所谓自辩，就是要自己写个辩解的奏本，解释清楚对方弹劾你的内容，然后等着审查。因为弹劾的是祝缨管理大理寺期期间的事务，则与之相关的一些事务最好避嫌不要管了。名义上是“谄媚”，背后还有贪墨、挪用公款的意思，把郑熹也给扯进去了。
祝缨道：“好。”
她写奏本的风格还是一如既往，比较的直来直去。写的理由就是，在郑熹家吃饭的时候认识郑奕，那天郑奕家火烧得有点大，老远就看到了，看到了就去表示慰问了。
奏本一交，她就向郑熹要假回家休息。郑熹道：“怎么谁说你两句，你就要回家去？正事还干不干了？老实干事去！”
他也气上了。段琳回来才几天呢？这就有人拿“他的”大理寺开刀了？他一面也上本，要求御史拿出证据，一面安排人给段家人找麻烦。他觉得自己被下了面子，跟祝缨说得好好的，要给她升职，职没升，弹劾先挨上了，还跟郑奕有关。明眼一看这是一箭双雕，一是把祝缨给干掉，再是把郑家给拖下水。可恨竟不敢直接冲着他来。
手下被针对了，上司是极没面子的。
祝缨的情绪却是相当的稳定，骂，她挨得多了，只是“谄媚”？那也不算什么，她也不是读圣贤书长大的。她真正谄媚的时候别人是没见过呢，神棍混饭吃的时候，什么好话没说过？
她照旧处理着各种公文，又复核各地的案件。男监里一个梅狱卒的母亲病逝，她还给批了假、批了大理寺的丧葬补贴。
大理寺的人见她这样，又看郑熹也替下属出头，都觉得安心。哪知这份安心没有两天，段智又上表，请求查一查大理寺的账目。理由十分的正当，既然是坦坦荡荡，那就查一查，这样也好洗去嫌疑，给祝缨正名。
郑熹的脸当时就拉了下来。他不怕查账，祝缨自己就会做账，他还有个邵书新给参谋，大理寺自己养的吏员里也有专职的账房，他们都不是吃素的。但是段智这个老东西一开口就想要查大理寺的账，他以为他是谁？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堂堂大理寺，怎么能够随便一个人、因为一车炭就查它所有的账呢？
但是如果不让查，就仿佛又是“做贼心虚”了。
郑熹便当朝质问起来：“可有证据？总不能先安罪名再去生造证据吧？”
当时上奏的御史竟是个耿直的年轻人，官职虽低，到了朝上却丝毫不惧，道：“是郑衍亲口说的！某日某地与某某、某某某同饮，席间又有歌姬若干……”
郑熹也没料到会问出这样一个结果来：“郑衍？”
“正是！”
………………
郑衍是郑奕的亲哥哥。郑奕家还没有分家，他们家兄弟四个都跟父母住，郑衍已然婚育，虽是长子却是比较平庸的一个人。
年前大火，郑奕家损失不太大，但房子不能就这么破损着，除了被烧没了的地方，住得久了的府邸有些房子旧了、小了、样式不新了，就趁着这个机会重新翻盖一下。家里人口繁衍也比自家才住进来的时候多了，还得重新设计、加盖。
家里重新动工程，郑奕起了很大的作用。祝缨给他介绍了极实干的傅龙，又有几乎全套的匠人，连材料商人都是熟门熟路的。商人们跟祝缨那儿赚得少，在郑奕这儿赚得就多。不过有祝缨夹在中间，他们也没有很坑郑奕。郑奕跟亲戚朋友家的工程一比，工也实在、料也实在，在家里夸祝缨是个实在人。
家里有弟弟忙，郑衍就轻松了。他倒是看得开，也不觉得弟弟抢了自己的风头、自己受到了冒犯，他跟朋友喝酒时还夸他弟。夸弟弟就顺口说到了祝缨。男人喝了酒再吹牛就没有边儿了，明明是帮忙介绍，就能说“派了人来给我弟使”“当天就拉了材料来”“是送的”。
朋友取笑时，郑衍还要力证自己所言非虚：“他本就是大理寺的人，是我家七郎的手下，现管着大理寺的庶务……”
有理有据，逻辑自洽，且非常非常地符合现在的人情世故，各处哪儿没点这种事情呢？
不合传到了一个年轻的御史的耳朵里。这位御史根本就不是段家的人，人家只是见不得这么嚣张大胆的损公肥私的事情！
祝缨是大理寺的官员，事情是郑衍一张破嘴说出来的，御史只是履行职责。段智落井下石怎么了？不这么干才奇怪呢！
政事堂也不袒护，大理寺要避嫌，皇帝道：“着御史台查明。”
好在祝缨还不是“犯官”，只是个嫌犯，不用收押抄家拿证据。她与胡琏办好交割，结结实实给放了个假，归期，待定。
回到家里，张仙姑、祝大、花姐都一脸的焦急，杜大姐已然哭了一回。曹昌对他们说：“经手这么多的事情，也没见从大理寺里朝家拿什么东西，怎么就、怎么就……”
张仙姑、祝大开始骂御史，花姐心里把段家祖宗八代都骂了。
只有祝缨很淡定地说：“不用干活还有钱拿，哪里有这样的好事？”
祝大问道：“你不找郑大理说说？这不是替他干事么？”
祝缨道：“这里头有他什么事儿？我也没替他干什么事儿。没事的，杜大姐，今晚咱们吃什么？”
张仙姑焦虑地问：“王京兆，不，王丞相一向不是很看重你的吗？咱们去找找他？”
祝缨道：“都说了，没事儿的。您是想王丞相给我做保？还是要他循私干预？我又没干什么违法的事儿，让他们查一查，去去疑，也挺好的。以后别想再拿这个事儿来说我。吃饭！”
家里旁人都没心情吃，祝缨好好吃了一餐饭，又去了书斋二楼，去着初夏的小凉风读起书来。灯才点上，罩上罩子，书才翻了两页，门就被拍响了——有人来看她了。
郑熹派了甘泽过来传话：“只管安心在家里住着！”
温岳、郑奕是亲自来的，他们都不曾想到，明明只是一次普通的帮忙，竟会因为郑衍一张破嘴被个御史拿住了把柄。二楼的凉风也没让郑奕的火气稍减几分，他骂道：“该死的段智！”又为自己的哥哥向祝缨道歉。祝缨道：“你何必这样？就算没有这个事，还有旁的事儿。他们打定主意要借题发挥的，你再小心也没用。”
温岳道：“你打算怎么办？”
祝缨想了一下道：“趁有功夫再学点东西呗。我这几年可难得有闲暇呢。都别太懊丧了。来，笑一个。”
温岳和郑奕都哭笑不得：“你还笑得出来？”
祝缨道：“查账的事儿，只管叫他们查！”
温岳道：“七郎怎么会叫他们乱翻大理寺？”
郑奕道：“我和傅龙、匠人那里都有账呢。”
祝缨摇了摇头，轻轻地说：“不是的。让他们查。”她回头看了一眼甘泽，她们仨说话，甘泽虽然也跟了上来，却很守着一个仆人的职责，并不插言。祝缨对甘泽道：“告诉郑大人，查下去。”
甘泽这才问道：“要七郎查什么？”
祝缨笑道：“问问郑大人，还记不记得我向他要过的那份名单。”
“好。”
温岳和郑奕道：“早有准备？”
祝缨道：“要对付人，不外那么几招，挑拨离间、杀鸡儆猴、剪除羽翼、借力打力、直指魁首……对付你们，还要顾忌你们的上司，我就不一样了。”她上司还是郑熹。她不能不早做准备。
温岳道：“那也当心着些，有事儿只管招呼我们。”
郑奕也说：“这件事我记住了。”
祝缨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呢。我劝你们都不要马上动手，郑大人是身在其位，不得不回应，御史不好说，一个段智，我应付他就够啦，你们再多看他一眼都算抬举他了。正菜还没上，你吃果盘儿把自己撑饱了，不是叫正菜笑话么？”
三人都笑了起来。
祝缨把他们送了出去。
门才关上，又有万年县柳令等人派人下了帖子来问候，祝缨都说：“上覆你家大人，有劳挂怀，还应付得来。过两天请他们喝酒。”
到了宵禁之后，祝宅才安静了下来。祝缨准备睡觉的时候，祝大、张仙姑、花姐又一起过来了。祝缨坐在竹塌上，说：“我终于可以睡一回懒觉了，不用天不亮就起来应卯，不好么？”
张仙姑道：“那咱们干些什么呢？”
祝缨道：“照常过日子。俸米不是都领完了么？钱也照发。不干活还有钱，挺好的。放心，哪怕我有事儿，郑大人也不能在这时候不管我。不过这些日子要谨慎些，别跟外人再自夸了。”
说到这个，张仙姑先骂祝大：“你灌了黄汤也好在外面吹嘘孩子！”
祝大道：“我哪敢瞎吹啊？！！！”他又骂郑衍，得了好处不知道闭嘴，“以后不再帮他们了！净惹一身骚了。”
祝缨知道，祝大喝了酒也会吹个小牛，什么孩子当了官儿了有事儿来找我啊，孩子衙门又发好东西了，之类的。
如果这一回弹劾能让他再谨慎一点，倒也不算坏事。
祝缨从此就在家里读书，偶尔也出门闲逛，地点是京城的任何一处地方。甚至被长安县令邀去帮忙看了一回流氓殴斗的现场，找到了一个嫌疑人。
在花街不远处，她还被小黑丫头拦了下来。这丫头眼神怯怯的，问：“祝大人，他们查你的账，那你的钱……”
祝缨道：“我的钱禁得住查。告诉你家娘子，我的钱怎么花自己有数，她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哎！”小黑丫头高兴了，“那娘子不用变卖房子了。”
祝缨一怔，这孩子已经跑远了。祝缨摇摇头，再往回走，遇到个卖乐器的老头儿跌倒在路边，这种事情在京城是经常发生的。祝缨想了一下，掏了点钱，跟他买了根箫管又拿了支竹笛，这两种乐器她都是入了门的，刚好拿回家玩。
又跑到坊里小食肆那里看人家做饭，想跟后厨学两手——家里其他人做饭实在不怎么好吃。她吃得下，但既然自己能做就没必要非得吃那种手艺了。
一个官员，哪怕被弹劾了也不该这么闹。花姐指挥着张仙姑和祝大把她给揪回了家里。
…………
祝缨的日子过得多姿多彩，大理寺众人却天天指着隔壁太常寺骂。太常寺卿路过门口他们都要在背后吐口痰。
外面再说“大管事”、再戏谑，大理寺的好处是实实在在的，落在生活中的各个方面的。一般人就算有这个心，也办不到她那么的周到。一有不便，他们就想祝缨，一想祝缨就骂段琳。
段琳的日子也不好过！
这事儿真不是他安排的！他要安排也不在现在，他儿子才考试，这个时候闹事儿不是给儿子添乱么？怎么也得段婴功成名就了再弄！
可是郑熹已然认定了是他们家干的了。因为段智下场了。段家几个兄弟里，老三段琳最出挑，最平庸的是老大。他是老大，该是家中主心骨，但是家人总不听他的，这让段智非常的痛苦。他总以大哥的身份自傲，不喜欢听段琳的道理。
在段智看来，父母、二弟就是郑熹这个小王八蛋害的，怎么报复也不为过。段智的官运并不很好，守孝三年出来，扔到了外任上。地方不肥，他的本领也一般，并不如三弟段琳这样能做得好，名声还上达天听。他能回京城，还是因为三弟回来了，皇帝想起来还有一个他，晚了一些时候才勉强给他调回来的。
段琳这头跟郑熹扛着，家里还要承受长兄的压力，看到他，郑奕都不好意思再多怪他哥郑衍了。
因为祝缨给郑熹带了话，郑熹没有非常的用力阻拦，使得御史台可以将“能查”的账目略翻了一翻。
要查账就要暂时封一部分账目，大理寺上下骂得更厉害了。这回就算胡琏有祝缨的本事，也得耽误了大家伙儿的料钱。
他带头骂段琳。
郑奕也没有消停，愤怒地堵着上奏的御史：“难道我是个只会打秋风的穷酸？！”他将匠人等都送到御史台，让匠人们跟御史台说，跟他们结账的是郑奕，不是祝缨。
郑氏公府也愤怒了，公府上表：“难道我什么都没干，只看着自家兄弟忍饥挨饿受别人的接济？这哪里是弹劾祝缨，这分明是弹劾我不友爱兄弟！”
段智不顾弟弟的反对，又亲自要弹劾祝缨“侵夺民田。”
皇帝被他们闹得一个头两个大。
最要命的还在后面——查往来商人的账目时，却牵扯到了段氏的姻亲。
祝缨有没有收商人的钱是不知道，但是段智的亲家是真的勒索了商户。而佃户田某供称，是因为某个贵人威胁要他们投效，这个贵人对佃户极其苛刻，他们不得已自己先找了个靠山。“某贵人”，不幸又是段琳的大舅子，也是向皇帝举荐段琳是个能干的官员，应该调进京的人。
皇帝只是觉得烦，上奏的御史就是难堪了。他确实不是受了段琳的指使，但是却有人说他是段琳的走狗，真是进退两难。他的同僚姜植则是查了出来，自祝缨掌管大理寺之后，大理寺的产业、收益是变多了的，你说他损公肥私恐怕是不妥的。不好说她干出这么个成果还是无能、还能干得更好吧？御史也得讲道理。
现在轮到郑熹一方要求彻查段智、段琳了。
郑熹的亲娘也在此时进宫哭诉：“他们要查我们孩子，箱底都翻开了，一丝脸面没给我们留！他们凭什么？！！！现在证明我们孩子清清白白，他们脏得要命！就要不查了？凭什么？！！！”
皇帝便把此案交给政事堂：“速办。”
政事堂里，一个施鲲是不想跟任何一方扯上关系的，王云鹤厌恶双方的争斗，尤其是讨厌段智一方。祝缨会不会干点擦着边儿的事儿，王云鹤心知肚明，但是有这个能力，又在那个位置上，还能干许多的实事，就得把上峰给伺候好了。不伺候好上峰，没机会干实事就得滚蛋了，她能怎么办呢？王云鹤认为祝缨是合格的。
陈峦也有偏心，他也不喜欢段家，嫌他们蠢。才回来就报复，是怕别人不知道吗？
想查是吧？
王、陈都说，那就查吧。施鲲道：“他们这是掉进圈套里了，且他们才上京不久，恐也犯不了什么案子。”
陈峦笑道：“那不正好？意思意思抹过去得了。”
王云鹤道：“侵占民田、勒索商户是必要查明的！”他曾是京兆尹啊！他治下的京兆……
最终查出来，段氏进京时间实在太短，让他干都干不出太多的非法事件。只令段氏吐这些日子“收留”的良田良民，着京兆府妥善安置。又令将勒索商户的钱财奉还。他们的姻亲反而倒了霉，一个罢了官、一个降了职，都贬出京去了。
…………——
然而事情却还没有完，高阳郡王护外甥，带人把段家货栈的围墙也拆了，房顶都掀了，叫人看着里面的珍货，问：“这是什么？”
京兆府的地面上，可再没有一个王云鹤会管这种事了。
祝缨以一种“能员干吏”的姿态重新回到了大理寺，从还没进皇城开始就受到了热闹的围观。御史台查账查不出犯法来不算什么，查出来一个人这么能干就很少见了，她还年轻！这让许多主官都心生羡慕。
大理寺的官吏们在她离开的这两个月里，没停了给她宣扬。只要哪一天日子不顺了，就想起来都是姓段的害的，就想起来祝缨在的时候的美好时光。你不知道一个人，能在大理寺丞这个芝麻上官的位置上玩出多少花活来。
她还是以前那个样子，见人三分笑，跟熟人打趣开玩笑。她甚至说：“御史不就是干这个的吗？我要犯了错，先参了我，我警醒了、改了，免得以后犯下不可挽回的大错。这是帮我呢。”
可真是太会说话了！
祝缨说笑着，重回了大理寺。胡琏还同上次一样，将账一交：“你来你来你来！哎，该给咱们发冰了。”京城小官可不能得到足够的冰，全家能吃两口就不错了。祝缨倒能给大家多弄一点。
祝缨道：“好。容我先写个奏本，得先谢个罪才好。”
他们都说：“正事要紧正事要紧，不急不急。”
“这么热的天儿，怎么能不急呢？”祝缨笑道。
奏本她都写好了，在送奏本之前，她得先把大理寺的庶务再理一下，万一有什么需要请示的，顺手就给办了。等到了郑熹下朝回来，她先给郑熹汇报了。一旁冷云笑道：“可算回来了！还谢什么罪呀？又不是你错了。”
祝缨没事，他也与有荣焉。如果祝缨只给郑熹弄好处，还连着郑奕都得了许多好处，他心里也是会不痛快的。既然查明了郑奕没有得到额外的好处，他心里也就舒坦了。
郑熹道：“别听他的，写诚恳一点。”
祝缨道：“写完了。”
“拿来我看。”
祝缨写得很诚恳，先是写自己一个官职低微的人不该耽误皇帝、朝廷处理真正军国大事的时间，是自己不好。再写自己一个年轻人，经验不足，被人弹劾了就是自己做事不周到。然后写自己会引以为戒，瓜田李下的不好，建议朝廷下令，所有的官员都甭跟上官的亲戚来往。
郑熹骂了一句：“胡说八道，别又淘气了。”
拿笔把这一段给抹了，裴清问：“怎么了？”伸头一看也乐了，对祝缨道：“你又不是七郎，怎么能这么跟陛下说话？”
祝缨道：“跟陛下说实话么……”
郑熹让她重新写，祝缨就把最后一段改为引以为戒，关心熟人也要有个尺度，慰问即可，别管别人家的闲事了。
裴清读着这最后一段，竟读出了一丝凄凉之感，暗骂段琳不是个东西。
段琳此时是无法辩驳了的，更让人生气的是，段婴今春考取了进士科，可惜受了这件案子的影响，几位主考没有将他取作头名，而是给了一个中间的位置。
段琳告诫儿子：“经此一事足证郑熹心思缜密，凡事不要轻举妄动。唉，凡自己做过的事，都不要拿来说他，免得又被牵扯出来。”
此时他不知道他家的姻亲是祝缨为了自保给安排钩上的，却依然对祝缨产生了一丝兴趣：这么能干，郑熹又保着？那可有意思了。
…………
祝缨料到段琳有可能注意到她，不过她也不在意，跟着郑熹干，就得有被郑熹的敌人盯上的觉悟。
这天，她拿一些公文去政事堂请王云鹤批示。
在政事堂外面，遇到了一个目光十分不善的红衣老头儿。祝缨按照礼仪让在路边等他过去，不想这货停在了自己的面前，问：“你就是祝缨？”
“正是下官，不知您是？”
“哼！”来人轻蔑地将她打量一番，继而拂袖而去，“黄口小儿，不过如此！”
祝缨等他走了过去，才抓着一个政事堂行走的书吏问：“刚才那个是谁？”
“段智段大夫。”
“豁！呵呵！”祝缨笑了，真是要谢谢段大夫了。
她抱着公文先去请示，施鲲意思意思地说了两句以示安慰了。陈峦多说了一句给这个小老乡，道：“宠辱不惊，方是我辈本色。”
“是。”
王云鹤将公文先批了，才说：“做官为政，遇到一些事情是难免的。不要因为一时之事，就失了为国为民之心，从此颓丧又或者堕落。君子也要炼心。”
“是。”
祝缨嘴上答得好好的，当天回到家里就干了非常“一惊一乍”的事。
她剪了点马尾毛，又翻出点胶，动手做了一副假须。
次日起来吃完饭后，骑上马往皇城去。快到皇城了，掏出假须来往脸上一粘。这假须她没有认真做，做工相当粗糙，是“一看就知道是假的”的水平。看的人都笑了，温岳道：“你这是干什么？”
祝缨道：“听话啊。不听话又要被参了。昨天，段智大夫说我黄口小儿，嘴上无毛，办事不牢。我给他现粘一个，免得他看我不顺眼再参人。”
温岳忍着笑，道：“快拿下来，快拿下来！这里人来人往，你又想被参了吗？”

第119章 刺客
被参就被参。
祝缨现在是一点也不怕因为这个事被参的，她等一个人骂她黄口小儿乳臭未干等很久了。她能做许多事，但是蓄须着实是强她所难了。有这么个由头，她就能接着借题发挥了。
她贴着那个滑稽的假须，一路招摇着进了大理寺又引起了哄动，大家笑着围着她说话，最后把假须扯了下来，又都笑。祝缨把假须抢了回去，说：“都别闹，我还有用呢！”
左司直道：“你真是……别人是看热闹不怕事大，你这算什么？自己惹事不怕事大？”
祝缨笑道：“左兄差矣！”
完了，都开始不好好说话开始拽文了！
左司直道：“好容易事情过去了，你就消停一下吧。”他拉过祝缨，低声劝她：“你一个从六品，硬跟人家一个从五品过去，那边——”他指了指隔壁太常寺的方向，“也不是善茬儿啊。有事儿，你往后缩一缩，咱们郑大理是不会不管的。你之前做得已经够好的了，以后的事不是你能管得了的了。”
祝缨心道，谁要管了？我这是为了我自己。
她说：“怎么也要狠狠地咬上一口，叫它知道疼！以后不敢轻易对我动手。狗急了可不止会跳墙，还会咬呢！”
“哪有这么说自己的？叫人听了像什么话？还要不要点名声了？”左司直说。
祝缨自嘲地笑笑：“事到如今，还想要个清流里的好名声？我谄媚，我还爱财、琐碎，然后呢？说我好的，也不过是说我用着顺手罢了。啧！”
左司直不说话了。他也不是什么清流读书人出身，祝缨进大理的时候他也才是个评事，可见连个大靠山也是没有的。祝缨这话着实触动了他的肚肠，他拍拍祝缨的肩膀说：“以后都会好的，你是有本事的人，与我们这样混日子的不一样。”
祝缨道：“谁又比谁高贵了呢？”
她就立意要拿段智作个筏子来生事。
郑熹下朝回来，就见她又粘上了假须，一个没忍住笑了一声，才怒道：“你那是个什么样子？！！！”冷云乐了：“还怪逗的。”
郑熹马上喝止了冷云：“不要胡说！”指着祝缨，“你把那个玩艺儿给我扯下来！跟我过来！”
祝缨和冷云对着扮了个鬼脸儿，祝缨跟郑熹进了屋里。郑熹道：“门关上。”
祝缨一把门关上，郑熹就开始拍桌子：“你要干什么？想进滑稽列传啊？！”
祝缨把那假须一扯，往郑熹桌上一扔，道：“如今已然是个笑话了，我可咽不下这口气。谁进滑稽列传还不一定呢。”
“你长本事了是吧？”
祝缨冷笑一声：“我本事也没长，原本就是这个样子的，不过看一看段智也不过如此嘛。大人，您打算让谁跟他一般见识去？还是打算自己去与他一般见识？”
“这个不用你管。”
祝缨认真地说：“大人，您出手弄他，那是抬举他。还是让我来抬举抬举他吧。别人不成，他们要么资历够、要么出身够，我呢，什么都没有，正合适羞辱他。”
“胡说！”
祝缨是立意要跟段智对上一局的，她说：“段智这个人本事不大，好歹是个从五品，伤不了人也恶心人，让我先揭一揭他的皮也没什么不好。”
“他？他已然是个活死人了，你却有大好前程。”郑熹说。
祝缨道：“您几位都不适宜再出面了，这个事儿也不能叫他轻易就逃脱了。我保证，不再拿这假须干滑稽事儿，但一定要下他的脸皮。”
“嗯？”
“人家都开了盅了，咱得回应呀。要不怎么着？我退后，您再另寻别人出招？跟十三郎有点干系，府上出面说得过去。跟我有干系的，您再动用别的人手，那不就叫人试出您的深浅了么？不如我来试试他们的深浅，怎么样？”
郑熹想了一下，道：“也好。不要太过份。”
祝缨道：“嗯，我就对他一个人。绝不提他兄弟侄子。”
提到“兄弟侄子”，郑熹就一声冷笑，段婴算是给段智这一回给坑到了，段智一闹，无论主考官多么欣赏段婴，都不能太抬举他了。又有点庆幸，段婴没有祝缨这么难缠。郑熹私下说段婴，也没少说他“黄口小儿”“乳臭未干”之类，这是骂年轻人的起手式，偏偏祝缨不接受。
祝缨得了郑熹的首肯，回头再给政事堂呈送公文的时候，就公然把这假须往公文上一粘，道：“这一本应该就能过了吧。”
知道的人都震惊了！
胡琏直言：“你是被气疯了吗？干出这等事来？”
祝缨捧着公文道：“那可说不准。”
…………
她又抱着这一叠公文去政事堂交差，路上竟有一些人围观她。有人低声说：“这不挺白净一个年轻人么？哪里来的滑稽样子？”
祝缨今早在皇城门口闹的那一出不少人围观、知悉了，不过她不是个要上朝站班的官员，因为品级不够所以殿上纠察百官仪态的御史没见着这一幕。旁的看着的人掂量了一下，都想看一看再决定写不写新的弹章。
祝缨也就从容地在许多人偷窥的视线之下到了政事堂外面。
然后就又见到了段智。
段智是个闲官，陪着上了一回朝，也没再有什么别的议题好提——他正在被御史追着打。王云鹤对在京兆地面上鱼肉百姓的人十分反感，这里面还有段智的姻亲，段智本人也接收了不少“投效”，触及了王云鹤最在意的点。
名目正义，又能让王云鹤高兴，自有不少官员愿意踩上一脚。
难得今天没人提这个事了，段智心道：三弟还要我谨慎，有什么好谨慎的？谁不干这些事呢？就是一些想讨好王丞相的小官儿发昏罢了。
散了朝，他想找个借口就回家休息了——反正他也没什么事儿。哪知一出大殿，没走多远就有人看着他笑。没出皇城他就知道了今天早上祝缨干了什么，祝缨跟温岳说话的时候没有特意的压低声音，该听到的都听到了。
段智直到此时才觉得那些目光十分异样！
自幼的处境使然，他是个不聪明但很敏感的老人，当即就要去找祝缨算账！那边段琳也听到了消息，赶紧过来拦他。段智一见三弟，本来只有三分的薄怒不由自主变成了五分，扬言道：“这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竟敢折辱大臣吗？区区刀笔小吏……”
段琳想打他的心都有了！
段智自己坐实了自己确实对祝缨有意见的。
段琳问道：“你、你怎么真说过这话吗？”
段智道：“难道我说错了吗？不用你管，我自料理此事！”说完，抽身就走。
段琳没有劝住段智，反而让他更生气了。段智想起来了，他确实说过，而且是在政事堂外，他决定亲自骂祝缨一顿。此时祝缨正离开大理寺去政事堂，段智远远看到了，从另一路也往政事堂去。
段琳只好在后面追赶。
祝缨看到政事堂外的段智就觉得好笑，她都不知道段智会是这么的配合的。这一下，三位丞相想不知道都不行了。以他们之精明，必然能够知道来龙去脉——昨天段智先撩的架。
祝缨还是捧着公文，往路边让一让，请段智、段琳先过。
段智就是来堵她的，怎么会走？他往祝缨面前一站，道：“就是你……”段琳顾不得其他，赶紧上来拽住了段智，对祝缨说：“没事了。”又招呼人把段智拽走。段智就不走！段琳让人：“架走，快点！”
祝缨看着这老兄弟俩在她面前演一出兄不友弟不恭，捧着公文是一言不发。
政事堂的人趴在柱子后面围观，也有老成的人进去请丞相。
王云鹤出来喝一声：“这是做什么？有失体统！散了！”他先斥了围观者，再说段琳、段智两兄弟：“这里是政事堂，议政之所，不是你们家，兄弟之间有什么不和，回家说去。”
他一板起脸来，段智也不敢再造次了，段琳赶紧谢罪，王云鹤叹了口气：“事情已经够多的了。要约束好家人，不要再触犯国法、残害百姓了。”
这话说得很重，段琳却不敢顶嘴，他心里一记郑氏一笔，二恼哥哥愚蠢，捎带着把祝缨也给记了一笔。向王云鹤一揖，拖着段智走了。
王云鹤站在台阶上往下看，对祝缨道：“你呢？”
祝缨道：“有些公文。”
“进来。”王云鹤依旧没开脸，祝缨这货今天早上干的好事他已经知道了。
祝缨送来的公文，内容上依然是毫无瑕疵，然而她在公文上粘了个假须！王云鹤生气了，用力一合公文：“这是在做什么？！”
施鲲伸头看了一眼，先是一笑，继而也板着脸说：“胡闹！儿戏之物岂可加于朝廷公文之上？”
陈峦也好奇地踱过来看了一眼，皱眉，旋即生疑：这不像是祝缨会干的事儿。是气疯了，还是别有所图？
祝缨低声道：“不想被那条臭舌头左右罢了。我小的时候，村里有两个傻孩子，大家都不爱跟他们玩儿。一个就任凭别人说他傻，也不知道回嘴，见人就躲，他们在别处受了气就要来找这傻子的麻烦。
另一个偏要跟人一块儿玩儿。他们就说，你胆小。他说，我不胆小。他们让他证明。他问怎么证明。于是他在他们的戏弄下，爬上房顶往下跳、偷自家种的豆子，以至于饮下便溺之物……”
啪！王云鹤一掌拍在案上。
祝缨道：“还没说完呢。有一天冬天，听说他下河冻死了。这傻子谁爱当谁当。谁说我胆小，我都说，是啊是啊，然后吓他一下，看他胆子有多大。我看他也挺爱一惊一乍的。”
陈峦笑道：“淘气。”然后又踱步走开了。
施鲲叹息一声：“唉，何必多事？”
“不敢狡辩，我心中有怒气。”祝缨老实地说，“好好地干着活儿，让我回家歇俩月。俩月回来，积了一堆的公务，着急上火的，可遭不住再来一回了。还是硬一点好，下回他们就找软柿子捏去了，我也清闲。相公，快给我把公文批了吧？”
施鲲居然听笑了，指着王云鹤道：“找他。哎呀，你就板着脸了，没听年轻人说么？早点干完早得清闲。”
王云鹤对祝缨道：“你还要干什么？”
祝缨上前把假须摘了下来塞进袖子里：“不干了。”
王云鹤这才低头看公文，施、陈二人也各忙各的去了，都觉得段智这回惹错了人。王云鹤批着公文，问道：“京兆府的案子怎么变多了？”
祝缨道：“事情就那么多，不在开头摁住了，就在后面费劲。”
王云鹤边看边摇头，道：“这可真是……”
祝缨站在他的案边，低声道：“也许，主父偃说不能五鼎食便要五鼎烹的时候，并不是奔着被烹去的。他只是不想跟剩饭杂草米糠一道进大锅煮，再倒进猪食槽里。”
王云鹤的笔顿了一下，在公文上落了一个墨点，又很快恢复了常态。
…………——
祝缨粘了副假须，也就带了小半个时辰，却给段智带来了巨大的伤害！
首先，御史没有认真地弹劾祝缨，御史台仿佛没听过这件事情一样，个个装聋作哑。
其次，他又被他的弟弟段琳给说了一顿。
当天晚上，段琳就又到了段智家里，苦口婆心对段智说：“且不论郑氏之残暴阴险，必不会袖手旁观。就说这个小儿也是个狡诈之辈。以郑熹之城府，能够让他放心交付大理寺一应庶务，这就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世人都被那小子的谄媚相给蒙蔽了。大哥，我自有安排，你稍安勿躁。”
段智就听不得弟弟训他，有道理的就罢了，这个黄口小儿，哪有什么“不简单”的样子？他嘲讽地说：“他在气人这一项上确实不简单！”
段琳又请段智冷静：“知道他在气人，又何必与他一般见识？大哥，还请沉住气。”
“这是说我不稳重了？”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不过这一次，御史弹劾他，咱们且看热闹就是。大哥出来请旨彻查，是自己将事情揽了上来。弄得他们把咱们给钩上了，得不偿失。”
说到这个段智就不服气了：“我打他条狗怎么了？郑熹不也是这么干的么？”
段琳脸色一变：“大哥！当年郑熹杀的是奴婢！祝缨是朝廷命官！”
段智心中一突：“我没……”他只是打个比方，没想！等一下！弟弟这话倒提醒他了。段智心中有了主意。他说：“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已经动手了了，就不能不啃下这块骨头。否则这一口气泄了，别人怎么看咱们家？那群见风使舵的家伙不帮着郑熹对付咱们才怪！”
“大哥！”
段智笑道：“我知道我知道，朝廷命官！”
段琳心道，你知道这一条就好。这大哥是劝不好了，只要大哥不犯大错，还是不要再继续刺激他了。段琳没有埋怨哥哥一闹把他儿子一个头名弄没了，而是很礼貌地说：“祝缨一个年方二十的人，又无资历又无荫庇，让他且熬着吧。”
段智也笑了。心道：那我可要做个好事，让他不用再熬日子了呢。
段琳以为自己劝成了兄长，也满意地告辞了。
让段琳欣慰的是，接下来的日子里虽然有许多人在看笑话，对着祝缨光洁的下巴笑，但是段智都没有再跳起来骂人。
祝缨的日子也变得正常了起来，她把大理寺的暑天补贴很快筹措到位发了下来，先稳定了人心。然后就被郑侯给叫到了府里去。
她纯属是被牵连的，事情了结，郑家要安抚她。
郑奕、郑衍兄弟连同他们的父亲，一起请郑侯出面给安抚一下。祝缨与郑衍打了个照面，他长得与郑奕有几分相似，不过年长几岁，小肚子微微外凸，略有点发福。一看面相就知道是个爱酒桌吹牛的人。
话说出来，许多人都爱酒桌吹牛。
郑侯笑呵呵地：“三郎受委屈啦。”
祝缨一脸的莫名其妙：“我委屈什么了？”
郑奕道：“害！三郎，这个……此事……”
郑衍倒是干脆，他起来给祝缨作了个揖：“三郎，兄弟，对不住，是我当时酒喝多了就胡说八道了。你多担待。”
祝缨笑道：“原来是为这个？那您没见过我喝了酒之后是怎么胡说八道的。”
郑衍发出了好奇的一声：“咦？”
郑熹在一边说：“快别说你的酒品了！”
郑奕的父亲问道：“怎么了？”
郑熹道：“四伯不知道，他呀，是丞相都不敢让他喝酒的人。一喝酒，什么都敢往外说。”
祝缨道：“我不是。谁在我面前我才说谁，没见着的不会说的。”
“还说！”
祝缨没闭嘴，她下了个结论：“都是段琳不好！”
郑侯中肯地说：“对！”
郑侯留了祝缨吃饭，祝缨也不客气，郑熹特意嘱咐了：“不许给他上酒！”
郑衍好奇地问：“这么可怕么？”
甘泽一边给他倒酒一边低声说：“不想跟金彪一样，就别在他喝酒的时候出现。”
“金彪？”
甘泽低声说了金彪之可怜，郑衍听得直笑：“这孩子挺可爱的。”
郑奕见他哥哥似乎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主动与祝缨攀谈了起来，祝缨也跟没事人似的接着跟他聊天儿。并且说：“没事儿，都过去了。不是这一件，还有另一件，谁摊上了谁还手就是了。”
一看郑衍，又没事人一样跟郑熹喝酒呢。害！谁家没几个傻亲戚呢？
郑侯、郑熹为了这个傻亲戚收拾局面，倒比段琳跟段智讲道理轻松许多。祝缨也不去记恨郑衍，从郑熹手里拿了安慰她的一些夏季之用品也毫不手软。
如是风平浪静一个月，又一年的中元节要到了。
…………——
七月十三，祝缨照旧应卯。
每天，祝缨骑着马在前面，曹昌就骑头驴跟在后面，驴上放着一些祝缨用的东西比如她的加餐肉饼之类。等到了皇城门口，曹昌把东西交给祝缨带进去，自己再将牲口带回家喂养。
今天仿佛也是一样。
只是快到皇城的时候，突然从路边的沟里蹿出几个人来！
祝缨勒了一下马，临近皇城，她骑得并不快，离几人还有数步的时候就停住了。正要说什么，瞳孔倏地收缩了一下——这些人手执钢刀正向她冲来！
祝缨不及细想，用力一鞭抽在马臀上，驱马奋力向前！
皇城前有一道象征性的河，河上有数道桥，过了桥就有大把的禁军了。现在她离这桥也不过是数丈远。她其实挺好奇的，什么人这么有勇气，在这儿跟她动手？！
她还有心数了一下，四个人，人数不少了，够看得起她的。
马一吃痛，长嘶一声便往前冲。祝缨犹有闲心感叹：金良是个实在人，给选了匹好马。
这马两只前蹄几乎要腾空而起，猛地踏到了第一个人的身上，踩着那人往前冲去！那人的钢刀也没收住，跟着落了下来。祝缨是没见过这个阵仗，只好本能地反应，她伏低了身子偏向一侧，拿马来挡着自己。
不幸腿上一凉，第一人固然被马踩着了，但他手里的钢刀落到了马腿上，马一吃痛本该前冲，但因伤的是腿竟踉跄了一下就要跪倒，祝缨因为坐在马上，腿上也着了一下！马前腿一跪，祝缨机敏赶紧松开马蹬，从马上往旁边的地上一滚！她还没滚出两尺远，马倒摔倒了！
如果不是滚得快，她不被马甩出去也得被马给压住了。
后面曹昌大喊：“杀人啦！快来救命啊！！！表哥！！！”
对方还剩下三个人！他们一惊之下，又醒过味儿来，三个人竟然不理曹昌，提刀往祝缨这边杀来。曹昌催动驴子来救，最后一人反手一刀劈过来，这驴竟然比马有想法，它驮着曹昌跑了！
祝缨只觉得自己全身都在发热，她的精神很兴奋，但是头脑很冷静，手也很稳。她站着，不去管受伤的腿，却将郑侯之前给的那把金刀握在手里。这刀很短，祝缨看向三人，她选定了最右边上的一个，提前往边上一跃，躲开了三人的乱刀，手一挥，小刀插入此人的喉中，手握紧了刀柄用力一划！
然后猛地向地上一伏一滚，再次滚了开来！
那人的喉咙被横着切开了一道大口子，血喷得到处都是。
祝缨再将滚地而起，此时腿上的伤口才觉得疼痛，而另外两人又提刀杀到！
祝缨极少与人正面对战过，却出奇的冷静，她又是一个翻滚，滚到了刚才切的那人身边，从他的手里抽出了钢刀。左手执刀，右手执短刃，一个翻身站了起来。剩下的俩人离她已经很近了！
对方的动作在她的眼里放慢，一个节拍一个节拍的。她很小的时候就发现了，人的动作可以分成一个节拍一个节拍的，只要抓住了节奏，做什么就都会很容易。
人也是一样。她不求一次对付所有的人，也是一个节拍一个节拍的来。她伤的是左腿，就挑选自己右边的人动手，左半边身体再受伤也无所谓。她架住右边一人的钢刀，那人力气比她大，钢刀一沉、腕上一痛，紧接着钢刀被磕飞，她也不在意，身体猛地往前一撞，撞到来人怀中，右手金刀再次划出！
来人个头不算矮，祝缨以金刀刺入他的腹部。七月天气并不寒冷，人们穿得仍然单薄，这几个人都穿一层单布衣。金刀虽因为短可以被带入皇城，它的刃部仍然足够没入一个人的皮肤。祝缨仍然是握住了金刀，用力向上一挑，将此人肚腹破开一道大口子。
最后一人的刀也到了她的左肩上！
此时，皇城门口的禁军也被曹昌的大叫吸引了过来，来往应卯的官员大部分都被惊得来不及反应，还有几个处变不惊的一面叫禁军，一面招呼家仆过来帮忙。可贼人手里有刀，大家又不敢上前，只能围成一个松散的半弧，喊：“休要伤人！快快束手就擒还能留尔等一条性命！”
大理寺来应卯的见状，先打听：“怎么回事？”一看是祝缨，胆小的招呼禁军快点来，胆大者开始乍着胆子上前摸死去匪徒的刀，要来帮忙。左司直将被马踩死的那人的刀提了起来：“小、小祝！我来帮忙了！”
左司直刀才拿起来，祝缨就挨了第二刀，而禁军也赶到了。
与一般人认知里不同的是，并不是每个禁军都佩了实用的武器，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礼仪性的。好在来的这个李校尉的刀还是很趁手的，他挥刀上前，身后的一队士兵执长戟，两人一组，将地上几个先叉住了，被剖的那个还没死透，又动了一下，两个禁军一紧张，手一抖，又给他开了个大口子。
剩下的人将长戟对准最后一个贼人。
那人见势不妙，将手中刀往李校尉脸上一扔，又往旁边沟里一跳！
从他们跳出来，到最后剩了一人跳回沟里，一共也不过是祝缨吃完两块肉饼的功夫。
大理寺诸人一哄而上扶起祝缨，祝缨提着刀，道：“我没事！给我匹马！”
左司直把手里的刀扔了，说：“还什么马啊？我给你请假，你赶紧回家。快！谁有车？坐车回去，哎，请大夫！”
祝缨道：“大姐就是大夫！马！”
曹昌连滚带爬地回来，驴也丢了，他深悔自己没用，被闻讯而来的甘泽揪着骂：“你还有什么用？”
祝缨道：“你别骂他！”
四下张望，把左司直的马抢了，单手翻身上马。左司直道：“你干嘛？！”
祝缨冷笑道：“他现在可没刀了，我有！”
左司直目瞪口呆！
…………
祝缨不是个吃亏的主儿，更不是个鲁莽之人，她知道自己受了伤，但是要追踪抓人，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叫这些人一阻，再抓到人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了。如今的京兆尹可不姓王！
她一提马，绝尘而去，喂了周围与左司直同样惊呆的人一嘴灰。她循着排水沟的方向就追了过去，中途见到可疑踪迹，下马观察一番。在一处桥底下找到了此人从排水沟里跑出来的踪迹，上马继续追踪。
很快在城南一处破烂的院子里堵到了人！
此时她已带着半身血追了大半个京城，那人衣服还没来得及换，便被祝缨纵马踏破了门板！
祝缨的身后，是李校尉带着几名禁军，再迟一点，是京兆府的衙役闻讯而来。再远一点，是有些请了假跟来的官员。再远处一大圈儿，是早起的百姓来围观。
祝缨脸色苍白，对李校尉说：“就是他了！”禁军一拥而上！
京兆府、万年县的衙役都认得祝缨，都大惊：“小祝大人？你这是怎么了？”
“受累，到我家里说一声，让大姐准备给我包扎，我挨了两刀。”祝缨说。
衙役们哆嗦了一下：“竟是真的受伤了吗？”
祝缨笑笑：“拿人吧。”
衙役们还要说：“这个，是在京兆地面上犯的案，得归我们管呐……”
祝缨道：“你们自己商量，我是苦主，我还想拿来亲自审呢。”说完将金刀收了，开始慢慢搜索起这间破屋，在铺下搜到了一个小包，打开一看，是一包金子。
“豁！买凶？！”
祝缨道：“这个也是证据了。”
说话间，柳令亲自赶到，说：“发生什么事了？三郎？”
祝缨对他点点头，道：“咱们交割一下？还是？”
柳令马上说：“我来！”
祝缨道：“来，写字据。”
“你还……都这个时候了……”
李校尉也有点吃惊，他不怕见血，但没见过祝缨这么冷静的。祝缨跟柳令交割完了犯人、贼赃，让柳令签字画押完了，对柳令说：“此事干系不小，柳令一定要小心，谨防有人灭口。到时候你会说不清的。”
交代中，胡琏也带人赶到了。祝缨对他点点头：“犯人找到了，剩下都交给你们了。”
最后对李校尉说：“你协商吧。”
此时甘泽又冲了过来，他是带着车来的：“快，我接你回家！！！”
祝缨道：“回我家，别叫我爹娘担心。我出事了，就更得回家。他们受不起见不着我的刺激。我家里也有药。”
“行。”
祝缨不再抗拒，上了车，看到了曹昌，说：“别哭了，不干你的事。”
甘泽道：“他还有脸哭呢？！”
祝缨道：“老左呢？给我请假了没有？事儿还没交代呢。”
“你闭嘴吧！！！”
甘泽把祝缨送回了家，彼时花姐还没出门，甘泽把门拍得山响，曹昌道：“那边小门我有钥匙。”
“你闭嘴！”
祝缨道：“你是叫他来给我养马的，又不是叫来当护卫的，你这要求就过份了。”
甘泽道：“你也闭嘴！”
张仙姑来开了门，边开门边说：“哎哟，谁呀？怎么这么……甘大……”
“婶子，实在对不住！”甘泽说，“快！三郎！”
祝缨从车上跳下来，踉跄了一下，扑到了张仙姑怀里。张仙姑看着个血人吓了一大跳，看清是女儿，又受到了更大的惊吓！女儿就是她的命！
她当机立断：“快！进屋！花儿姐！花儿姐！老头子！老头子！”
就要背祝缨进去，甘泽道：“我来！”
张仙姑道：“你看好车吧！老头子，快来！阿昌，拴门！”
把女儿往祝大身上一扔，张仙姑扶着女儿回到后面的屋里，把卧房的门一关，连花姐一块儿关进去。自己拉着要进去的甘泽问长问短：“到底怎么回事儿啊？！哎哟，你这身上也有血了……”
甘泽踢了曹昌两脚，问：“门拴好了？牲口喂好了？快收拾了去，再来回话！”
里面花姐脸色也是煞白，问祝缨：“怎么回事？”
“有人要买我的命吧，大约是段智，近来就他有钱脑子还不好使。”祝缨马上说出了最怀疑的人。
花姐道：“你别说话了，也先别动！你血流得太多了！”手都开始发凉了。
她拉开了门，对杜大姐说：“你去烧热水！”自己去房里拖了药箱过来，又把卧房的门关上。她把祝缨的衣服剪开，接了水，先擦洗伤口。
祝缨这伤口很倒霉，左背上有、左腿上有，甚至无法躺平，只能侧卧。刀口颇长，花姐道：“还没结痂，这……”
“缝一下呗，”祝缨口气很轻松地说，“能好得快一点，总不能由着它流血吧？”
“你该早一点回来的。”
“那贼人就跑了。现在京兆这个熊样你又不是不知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的……”
“留着点力气，别说话。那……我缝了？”
“嗯。”
花姐把窗帘也挂起来，屏风也推开，让采光变得好一点。花姐深呼吸，说：“我、我先配剂药你服下，疼痛能轻一些。”
祝缨道：“那得拖到什么时候？来吧！别哭，哭了就看不清了。这点疼也不算什么。更苦的时候也不是没有。”
花姐兑了水，先给她洗伤口，再取针，配以麻线，为了让祝缨少受苦，花姐先纫了数根针，每根针上的线都很短，这样可以让线尽量少地撕扯皮肤。张仙姑很快也进来了，花姐缝伤，张仙姑就给祝缨擦汗。
缝好后敷上伤药，缠上纱布，盖上被子。然后打开门说：“行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甘泽进来说：“七郎让我给你带句话：安心养伤，有他，会给你个交代的。”
祝缨道：“给大人带句话，是我没料到，过招的人能这么直白这么蠢。”
花姐和张仙姑一直围着床，甘泽点点头：“你好好休养，婶子，我先回去回话。”
张仙姑这才坐在床边抹眼泪：“这都怎么了？干嘛这么拼命呢？”
祝缨笑道：“也就这一回，没料到么……”
张仙姑道：“那根参还收着，我去给你炖鸡。”
花姐低声道：“干娘，还是我去吧，再炖些补血养气的药膳来。”
“哎！”张仙姑就不跟花姐争这个了，“这两天咱们俩轮流守着她，别叫杜大姐和阿昌干这个了。甘大郎我已经打发了，老头子跟阿昌说话了。有什么事儿，咱们给拦下来。”
花姐低声道：“懂。”
张仙姑道：“不行，等会儿搬小榻来，我就在这屋里守着。我是她亲娘！”
“哎。睡着的时候，别叫她压着了伤口。”
“行。”
祝缨在她俩商量声中安心地睡去了，张仙姑拿热水给女儿擦干净了身体，给她套上一套新的寝衣，小心地拿被子给她盖上，轻抚着她的额头。

第120章 凶顽
张仙姑和花姐轮流照顾祝缨，哪怕在自己家里，花姐也注意不让杜大姐又或者曹昌察觉出什么来。张仙姑把自己的铺盖都搬到了祝缨房里的一张小榻上，花姐就在白天忙碌。
自祝缨回家之后，从第二天开始就陆续有人登门探视，张仙姑和祝大都引人在卧房外面隔着门看她一眼。花姐从旁解说：“失血过多，还没有醒。”
不太会看人眼色如杨六郎就问：“要不找个好大夫吧？我好像还认识一个御医。”
那可不行！张仙姑一急，说：“不成的！”
“诶？”
花姐道：“她如今这个样子也瞧不了大夫，大夫来了又要折腾，就怕累着她了。”
张仙姑忙说：“对啊对啊，才缝好呢，再扒拉了来看，我这心呐。”
花姐道：“要有需要的时候，一定会开口的，就怕到时侯……”
杨六郎不疑有它，一拍胸脯：“别人不敢说，我是肯定会帮忙的。”
热心如金大娘子开始就把自家的厨娘给送到了祝家来：“大嫂子，花姐，我瞧你们家这样儿，你们俩又要照看三郎，杜大姐一个人忙不过来。这不，三郎以前就喜欢吃我们家的猪蹄儿，我们家烀的肘子、猪头也是极好的！大肘子补气！”
厨娘连铺盖卷都带来了。
张仙姑一个劲儿地说给大家伙儿添麻烦了，金大娘子道：“这是什么话？都是自己人，三郎也是为了咱们自己才受的伤！我们家那口子要是从城外回来了，看我没管三郎，必要跟我打起来的。告诉大嫂一声儿，七郎的脾气，不会叫咱们三郎白白吃亏的。”
金家全家都对郑熹有着一种坚定的信任。
慈惠庵的尼姑也送了药材来，两个小尼姑过来给花姐捎话：“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开口。”
那一边，大理寺的同僚们来得竟是稍晚一些，到了当天傍晚，才由胡琏、左司直、鲍评事三人一同登门。远远看了祝缨一眼，才说：“伯母放心，有旨意，三法司连同京兆一同办案。我们这就回去，必不叫三郎白吃这个亏！”
他们仨又留下了共凑的份子钱，张仙姑十分推让，他们说：“小祝要是好好的，府上日常再俭仆也是缺不了吃喝，他现在躺着了，哪里寻摸钱去？他也是，该多给家里存些钱的。”硬把钱给留了下来。
比大理寺更晚一点的是王云鹤府上，他派了个老管家，也送了好些东西过来。因祝缨还睡着，老管家看了一眼，放下东西就告辞了。临行前说：“相公说，郎中稍后就到。”
张仙姑和花姐赶紧拒绝了，花姐道：“我就是郎中，就近照顾着比外面的方便。”
老管家回去回话，王云鹤想起花姐的来历，道：“有她照顾倒是更可靠。”遂作罢。
到得晚间，祝缨又发起烧来，花姐点了灯，慌忙和张仙姑给祝缨冷敷额头，又不敢把她整个身子给晾在外面。
张仙姑急得在床边叫了几声：“老三，老三啊！”
花姐道：“这可不行，不吃点东西挺不过来。”
两人合给把她给扶起来，将炖的人参鸡汤尽力给她灌了半碗。祝缨低低地说了一声：“再来点。”
张仙姑大喜：“你醒啦？！”
花姐把剩下的半碗还要喂她，她微微摇头，不用勺子，就着碗沿儿在花姐的手里把剩下的都喝了。张仙姑笑道：“这就对了！只要能吃，就没大事儿！我再去盛点儿！”
花姐问祝缨：“你怎么样了？”伸手一摸，额头还是微烫，又摸脉，也还是不大乐观。
祝缨道：“还行。”
张仙姑又盛了鸡汤，拿托盘连猪肘子也端了一盆过来，旁边又有一碗汤面，说：“来！多吃点儿！”
花姐知道受伤的人该补一补，见这一大托盘也惊了：“这……这……这……”
祝缨道：“把那矮桌拿来，我吃。”
又连肉皮吞了半只肘子，再吃一碗面，才小口小口喝鸡汤：“我好一点了。”
花姐喃喃地道：“这是什么事……”
张仙姑把碗盘收走，花姐去拧毛巾给祝缨擦脸擦手，然后说了今天白天的事情。祝缨道：“三法司？豁！值了。”
三法司一齐办案，这案子可大了去了！
龚劼的逆案，因有皇帝特别的想法，才使大理寺承担了主要的责任。如果皇帝当时想按正常的做法来办，也就三法司顶天了。现在还饶上一个京兆府，事儿有点大。
…………
事情当然是很大的，祝缨这回值不值不好说，郑熹是真的很值了。
只要祝缨没死，郑熹就算赚。
皇城前行凶，不管是谁，他都玩儿脱了。
郑熹才接到消息的时候是大怒，又是大惊。数人围攻，祝缨怕是凶多吉少！这当然可以借题发挥，但是如果没有什么证据，怀疑也只是怀疑，也就只能在水面下打打太极。消息再传过来，说祝缨没死，还带伤把逃犯给抓着了，郑熹登时就是个大喜！
然后就有了甘泽传话。
郑熹心里已然认定了一个嫌犯——段智。也许还有段琳。把人杀了，看起来简单粗暴没有任何的技巧可言，却有点大巧若拙的意思。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现在人没死，凶手还拿了一个，可谓失算。
如果不是段智，那也没什么，抓到一个潜在的敌人也是很好的。
他心里还有另一种猜测的预案：祝缨私下干了什么事儿被人寻仇，又要如何处置？
打从见到祝缨起，他就觉得祝缨这个人看起来是有礼貌的，也有点人情味儿，但是那是对“自己人”的。对其他人恐怕没那么多的情感好付出，干出什么事来也不稀奇。那到时候要如何遮掩也是门学问。
当时，皇帝还在宫里，大臣们还没散朝，皇帝当时震怒，就下令三法司去查。王云鹤看到京兆府现任的巫京兆就有气，沉声道：“京兆府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贼人了？”
巫京兆做太常的时候就跟施鲲是一个样子，都不肯生事。与施鲲一样，能做到这个位子上，就不仅仅是因为他们软。真戳到他们的时候，发起狠来是丝毫不比旁人逊色的。巫京兆当场就接了这件事儿，发誓：“必要严查，肃清匪类！”
无论君臣，都很生气！
巫京兆手里是拿着王云鹤攒出来的京兆班底，人心还没散完，他瞪起眼睛来，这一套班子又沿着惯性顺畅地流转了起来。
那一边，刑部时尚书、御史台阳大夫此时也不计较之前三司之类的一些磨牙，都瞪起了眼睛。他们心里也觉得段智有嫌疑，又觉得……仿佛不能这么蠢。但是转念一想，这么干如果没被抓着，好像也没啥损失。怀疑段家？在座的谁身上不背几个怀疑？
好在已拿到了一个凶手，这个凶手是祝缨抓的，但是当时她手边大理寺的人不够，暂时是交给了柳令的。禁军的李校尉也在一边，也想争一个拘押之功。左司直等人随后赶到，又觉得这犯人得是大理寺的。
几家争了一回，柳令以“我字据都写了”为由，强行把人扣了下来。三司又行文去要人，好不容易犯人要了回来，再一审才知道为什么京兆府会这么痛快的放人——犯人不是四人，还是五人！原来京兆府去抓另一个贼了，这才把已经审（打）完了的这个交给他们。
三司气急败坏，也跟着要去拿人。
…………——
三司与京兆忙得人仰马翻的时候，祝缨在家里养伤也养得十分难受。
她低烧数日，行动也不便。花姐禁她现在活动，说她：“别扯坏了伤口。等养好了伤，多少事儿做不得？”
祝缨道：“那我就这样？”
不是她非得跟花姐唱反调，常年与花姐、杨仵作打交道，她对医术多少知道些皮毛了，不会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但是她现在的姿势是趴着！实在顶不住啊！
不但趴，一日三餐加药汤地灌，苦不堪言。人还烧，略有点昏沉，这种感觉最让祝缨不开心。
正说话，张仙姑又拿来一大碗补汤：“哎，这是陆二郎刚才送过来的，府里给的。还有金创药，说他们家的金创药都是试过的，最好用了！”
两个女人围着她，杜大姐和金家厨娘就在灶下没日没夜地忙着，不停地炖炖炖。
中间有客人到访，她们还不太想让祝缨见这些人，怕祝缨现在这个样子万一掩饰不好被瞧出端倪来。但是祝缨一定要见大理寺或者京兆来人，想问一问案情。
左司直带来了消息：“门口那三个，两死一重伤，切了脖子的那一个当场是死了。马踏的那一个，本来是重伤的，搬起来就吐血死了。只有破了肚子的那一个撑得久一些，指那个被切了脖子死了的是主谋。现在正躺着呢，咱们一定撬开他的嘴！大家伙儿都在尽力破案，你别急，好好养伤！”
祝缨总觉得哪里不对，思索半天，张仙姑怕她累着了，就不想再让她见外客了。
门上再来客，就是祝大招待的。他见着穿着衙差服色的人吃了一惊：“贼人拿着了？”
来人是张班头，他一抱拳：“老翁，我们奉命前来保护。”
祝大不明就里，还是接着了，请他们进去喝茶，他们又不去，竟在祝家几个门外站起了岗，又有人巡视祝家的院墙。祝大急往后面去，见祝缨醒着了，低声说了。
祝缨道：“不对。难道还有危险？”不然派人来守着干嘛？她很想自己能够去查一查这个案子，想也知道，现在这个案子轮不到她，她的身体也不允许。只希望郑熹能够一如既往地不让她失望。
郑熹的心里早就有了怀疑的人选，或者说，他希望这个是段智，于是没日没夜地要问“主使”。
而此时，他心目中的“主使”人选正在家里发狂。
段智怎么也没想到，四个人，居然只是让祝缨受了个伤！还让他拿到了一个活的！他焦躁不安地在家里踱步，不时看一看自己的管事——于四。
于四心中一慌，低声道：“要不，我去庄子上躲一躲？他们还能搜到庄子上不成？”
主仆说话间，外面报：“太常来了。”
段智气道：“他来干什么？”
段琳已然走了过来，他的脸色十分不好，明摆着的，现在段智的嫌疑最大！他一到就先喝退于四：“我们有话说，都退下！”
段智道：“你！”
段琳黑起脸来，段智一噎，段琳把仆人都遣退了，才说：“大哥，三法司办案，祝缨拿着了一个凶手，当场翻出了金银。买凶。现在你的嫌疑最大。你要给我一句实话。”
“你怀疑你亲哥哥？！！！”
段琳冷静地道：“天下人都怀疑我的亲哥哥，为什么会这样？你要么自己反醒，要么跟我说实话，我来想办法。郑熹都快打到门上了，你不会还以为自己能应付得了吧？”
“哈……”
“现在不是战国门客当街行凶还能赚个刺客列传的时候了。大哥，玩法不同了。”
“他们有什么证据？”
“金银是不是证据？再找出其他的来就晚了。现在还不是末代乱世可以恃力行凶的时候。皇城前伏击朝廷命官，所有人都会恼怒的。四个人打牌，你输给对家你掀桌，想过桌上还有另外的人吗？他们还要玩呢！你不跟我说实话也行，那我只好先安排人告发你。”
“你！”
段琳含笑看着哥哥。
段智心里发虚：“你有什么办法？”
“真的是你？”段琳心里估着个五、六分，也只是诈一诈他哥，如果不是，他正好借此动作一番。如果是，那就只好给大哥收拾烂摊子了。
烂摊子这就来了。
“五个人！怎么想得到那小子还没死呢？”段智说。五个砍一个，一捅而上，乱刀砍死，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身边人都反应不过来事就办完了，人就跑了。不是吗？
“不是四个吗？”
“本来五个，头一回没动手就伤了一个。”
“你从头说来。”
段智道：“我就想，用自家人会被认出来，叫于四去找几个好手。反正最近京里无赖多了起来。办完出去多个一年半载，等成了悬案就妥了。哪知……”
段琳细细问了，道：“也还有些余地。这样，把于四叫来。”
“咦？”
“事情是他做的，与你无关。”
“对对，当然！让他躲起来吧。”
段琳道：“不。他跑不掉了。有活口见过于四，他们本来就怀疑你，画出图影来一认是你的仆人。人跑了就是畏罪潜逃，坐实了是你窝藏。对心里已经给你定了罪的人，你辩解也无用。”
“那……”
“叫他来吧。”
于四小心地走了过来，段琳和气地问：“识字吗？”
“是，小的以前伺候过笔墨。”
“会写？”
“是。”
“我说，你写。”
“是……”于四小心地看了段智一眼，段智面无表情。
于四铺开了纸，提起笔等着段琳说：“主忧臣辱、主辱臣死……”
于四越写手越抖，没写几句笔便落在了桌上，他跪下来叩头：“小人一定守口如瓶！请让小人去躲一阵儿吧，不会让他们找到的！”
段智看向段琳，段琳道：“你家十三口，府里都会养着他们的。起来，重新写。”
……———
祝缨在家歇到第七天，郑熹来了，轻车简从，带了甘、陆等几人与一个金良，一行也就七、八个人。祝大一看就吓了一跳：除了甘泽陆超两个熟人，旁人都带着刀。郑熹对他点点头，问道：“三郎还好吗？”
“好、好、还还、还好。”
郑熹道：“我来看看他。”
祝缨还趴榻上，花姐、张仙姑慌忙给她盖了一张被子想拦着不让郑熹进卧房。郑熹却不是以前过来探病的那些人，他像进自己卧房一样，自然而然一抬腿就跨了进去。
祝缨歪着头看到了他，说：“大人。”
郑熹皱眉道：“给你郎中怎么也不要？”说着上前就要揭被子。
花姐和张仙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祝缨道：“别别别别，疼！两边儿都疼，动都不要动！”
郑熹皱眉，没有接着动手，看祝缨趴得结实，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祝缨道：“本来是一边儿挨刀，回来才发现落地上的时候另一边儿也摔着了。侧躺半夜，疼醒的。现在只能趴着，又怕把自己给捂死了。神医来了我也得是这个样儿。”她现在左边挨的刀长得还行，右边摔得青紫将好未好正在吓人的时候。
郑熹轻轻地把被子往上拉了一拉，深吸一口气，道：“能坐起来吗？”
花姐和张仙姑连忙上前，请他让开，拿身子把他一挡，扶祝缨坐起来，又拿件衣服给祝缨围了起来。
郑熹道：“先看看这个。”
祝缨从衣服缝里伸出手来，花姐忙替她接了，拿到她的眼前让她看。这是一份口供，祝缨如果在大理寺，当然能够看得到，但是郑熹居然把它给带出来了！这正是当日活口的供述。
这招供的人可能被打得有点惨，说话也不拽文，录口供的人写得急，还夹了几个通假字。按照之前的计划，他们不是四个人，而是五个！
据招供，是有一个富态的中年人找到了他们大哥，问要不要干一桩大买卖。他们大哥攒的人，五个人里，一个大哥，是开了肚子的那一个。大哥撒谎哩！他推说别人是大哥。活是大哥接的。要干掉一个小白脸，下手要狠，必须有人看着，大街上最好这样才能吓住人。
五个人心说你傻我不傻，被人看着不好跑。他们是想赚钱不是想偿命，打算偷工减料，半夜翻墙去那小子的家动手，不想那王八羔子家里墙又高，墙头上还都是碎瓷片子，最轻快的那一个爬上墙头手就被扎坏了。当时叫了一声，宅子里狗也叫了起来，宅子里的人也起来了，不过没看到他们，他们就没敢再打半夜翻墙的主意了。
祝缨“啧”了一声。
郑熹道：“别不当回事儿！不过凡事谨慎些是好的，亏得你这墙……”
祝缨心道：我是翻别人墙的，能不知道吗？
继续看口供，大哥本想骗那主顾，说已然教训了那家人，哪知主顾没傻透，居然识破了，反过来把他们骂了一顿。他们只得再寻时机。这一回是想跟着那个小白脸儿，趁天黑打闷棍。哪里知道这小白脸儿一落衙就回家，也不去花街睡觉，也不去酒馆喝酒，顶多路上买些点心捎回家又或者捎本书回家看。
哥儿几个跟了大半个月，一点儿机会也没找到。
花姐拿着口供，自然也跟着看了，心中很生气：都这样了，你们还要接着害人！她的手抖了一下。
祝缨看了她一眼，她问：“这一页看完了吗？”
祝缨点点头，花姐才去翻下一页。
主顾催得急，活计又还有一半的钱还没付，他们也急着干完拿尾款，但确实两次都不成功。对方扔给他们一句：你们不会在他去应卯的路上等他？事成之后，还有尾款。
五人一想，确实。七月十三，伏击祝缨。
祝缨背后起了一层汗：“怎么那位手还没好？要是他的手好了，我可就没命了。”当时的情况，最后一个人她已然很难对付了，如果对方再多一个人，她也不确定会怎么样。
郑熹冷冷地道：“在场禁军也不是吃素的。”
祝缨老老实实地向他认错：“这事是我托大了。又轻狂，没经验……”
郑熹将她上下一打量，道：“以后小心一些！人是不知道疯狗会想什么的。”
“是。”
郑熹缓了脸色，将供词收了起来，说：“你安心养伤，还有淤伤为什么不讲？府里别的没有，跌打损伤、金创药还是管够的。”
“给您惹麻烦了。”
郑熹道：“怎么这个也看不出来吗？你并不是麻烦，有麻烦的是段智！”
“真的是他？”
郑熹点点头：“京兆府抓着了伤手的贼人，与你拿下的那个对质，确认腹部有伤的那个才是主事。”
花姐手里还有几纸页，赶紧翻开给祝缨看。剩下就是其他人的供词了，确认了被祝缨伤的那个才是大哥之后，三法司加紧审问，他临死前供出了接头人——段智的二管家，于四。贼也不能白背人命，他跟踪了于四，确认了身份，根本不用说相貌特征再画画像这么麻烦。
下一页是三法司的记录，三法司向段智要于四，段智又说自己也在找于四，于四竟然失踪了。哪知当天下午，于四的家人就哭着投案，说于四留书自杀。
最后一页就是抄录的于四遗书内容：主忧臣辱，主辱臣死，祝缨小儿无礼于他的主人段智，身为人家的仆人，他实在看不下去了，所以谋划了整件事情。现在他宁愿一死，请不要连累他的主人段智。信中对祝缨破口大骂，还咒她早死。
祝缨看完笑了，她说：“真是个忠仆。”
花姐对“忠仆”、“义仆”十分反感，忍不住插言道：“是真心还是被迫的呢？”
郑熹看了她一眼，赞同地说：“不错，是真心还是被迫呢？他段智是个傻子，难道满朝文武都是傻子？”如果是段智的仆人当街刺杀祝缨，杀完说是自己一个人的主意，倒还有点说法。买凶？那可就有太多的曲折了。
“死无对证。”祝缨说。
郑熹笑道：“那就可以心证了。歇着吧，不要多想。好好养伤。你好好的，我才能满意。养好了伤，可以跟我喝酒。”
“诶？哦……”
郑熹笑笑，起身走了。
花姐和张仙姑、祝大战战兢兢地将陪着想送走他，他却很有礼貌，又问了祝缨的伤情。花姐一一答了，郑熹道：“我看他还有些低烧。”张仙姑生怕他再送个郎中来，忙说：“她嘴壮，能吃就能好。乡下孩子，糙，捱得过去。”
郑熹的笑容大了些：“他会有后福的。”
“哎！”
……——
郑熹除了带来了消息，还带了不少好东西，伤药补药不必提，金帛也是不少的，还带了一些书籍来。是安心让祝缨养伤了。
送走了他，花姐和张仙姑、祝大一齐过来看祝缨。张仙姑问：“真的是他？那得把他抓了才行吧？”
花姐问：“那段琳呢？”
祝大问：“那外头的班头得在咱家站到什么时候啊？”
祝缨道：“不用抓他，自有办法，别不安心。段琳看他自己的本事了。张班头？案子一结他们就会走了。”
花姐道：“那你以后，可也早早地回家吧。”
祝缨对花姐说：“再没一个给我写条子的京兆尹了，我拿什么犯夜禁呢？”
花姐道：“要是那个给你写条子的人还是京兆，京兆也没那么多的贼人了。”
一家人都很伤感，祝大嘟囔道：“当街要杀官儿，怎么不算他谋反？”
祝缨道：“要是这就算谋反，那提刀杀进宫城的算什么？起兵的又算什么？再生气，账也不是这么算的。”
花姐是怎么都想不明白，段智这是要干嘛，祝缨道：“他想干什么已经都不重要了。他完了。”
皇帝生气了，丞相们也生气了，丞相里跳得最高的是施鲲。他不希望在他做丞相的时候出现恶性事件。祝缨不忍耐而挑衅段智，他只是嫌弃年轻人多事。而段智没有胸怀，竟然指使家奴买凶谋杀朝廷命官，这就挑战施鲲的底线了！
另外两人更不必说。
满朝上下都知道祝缨假须促狭，起初对她的评价并不高，看她不过是郑熹的马前卒的角色，一个能干的马前卒。行刺事件之后，这种风评却又一变。不喜欢她的人称她一声“凶顽”、“狡诈”，比较欣赏她的人则认为她“意志坚定”、“头脑清楚”、“反应敏捷”。王云鹤这样的人更是惋惜，有这本事，干什么正事不好呢？却不得不卷入郑、段的宿怨里消耗。
京城的普通百姓是不管这些的，假须，他们觉得有趣，祝缨反杀刺客再满城缉凶，最后把凶手交给衙门再回家静养，任外面打得天翻地覆，她总是不出面。这是何等的传奇！
管她是为什么呢？
京城认识祝缨的人都觉得她是个好人。一个人如果只是“好人”，就容易乏味、容易让人想得寸进尺地占便宜，如果在“好”之外又有颇类“侠客”的故事，那就值得说道说道了。
且因为这件事，新任的巫京兆终于瞪起眼睛来了，大棒杀威，打死了十个恶棍。京城的治安又变好了！
是的，比施鲲更生气的是巫京兆。他自认不如王云鹤，如果得干得跟王云鹤差不离才能有好名声，那就太累了！他想“无为而治”，他也不多管，别人也不要在他的治下闹过份，大家和平相处。
有人就不让他安生！
于四还自杀了？还给他报案？
巫京兆当场翻脸，质问段家：“我要是不信，是不是府上家奴就要再对我也演一出‘主辱臣死’？”
他当场下令，把于四的家人统统缉拿！段家的奴婢又怎么样？那是犯人家眷，难保不知道什么事儿呢！京兆府的衙役上了段智的门，立等着拿人，一个一个的点人头。何京审案，起手是打，巫京兆发狠，一抓就抓的是全家，管你是拄拐棍儿的还是吃奶的，一个不拉，统统下了大狱再说。
拷问于四的兄弟、儿子、父亲，其次才是妻子等人。奴婢们有苦说不出，不攀出段智，受刑，攀咬了也难逃罪责——奴婢出卖主人，本身就是大罪。于四也不曾对他们说太多的内情。他们所知的，不过是：“上头派了件差使下来，我正好从中做个花账，又是二十贯入袋。”具体什么差使，没讲。
因段智也是朝廷官员，仆人干的事，没有证据也不能把他下狱。
郑熹只是轻描淡写地对时尚书和阳大夫说了一句话：“这仆人还挺有钱的。”
上下有志一同之下，七月十三日，祝缨被伏击，七月二十，案情明朗。于四死了也被开棺枭首，家人流三千里外。直接动手的几人死刑，伤了手的那个也是一个流放。
七月二十一，段智被弹劾。
御史们找着了新的题目：段智治家不严，致使奴仆买凶谋杀朝廷命官。
段家想弄出个“忠仆”于四，也得大家肯认他是“忠仆”才行。当年冯家能玩这一手，是因为大家愿意世上多一些舍弃自己而成就主人的仆人。现在，他们对开发“耗材”的其他用途的决心并不坚定，自己有这样的仆人固然是好，如果对家也有许多这样的仆人，就有点麻烦了。
纵有千般借口，京城当街袭杀朝廷命官，朝廷都不能放过你。
这是一个很刁钻的题目。段智辩驳着辩驳着差点变成是他指使的。段智被罢官成了庶人，子孙也被相继黜落。
郑熹还不肯放过他，指使御史找的另一个题目是：段智把儿子过继给弟弟段弘，是为了谋夺段弘的荫职、财产。
八月，段氏不得不将段智之子还归本家，而以段智四弟的小儿子入继段弘。
此时，花姐将将把祝缨身上的线给拆了，祝缨还只能扶杖下地一小会儿，花姐只允许她在廊下一小会儿风。
…………——
祝缨拄着杖，站在廊下看桂花树，这树略粗了一点点，叶子正绿，快到了开花的时候了。花姐拿了件衣服来要给她披上，祝缨道：“还没到中秋，哪用披那个？我又不是纸糊的。”
“别胡说。”花姐嗔了一句，又问，“事儿了结了吧？”
祝缨道：“恐怕只是个开始。”
花姐问这一句，是因为张班头他们已经撤了，只有金大娘子给的厨娘还在帮着做饭。虽然很不好意思，但是张仙姑和花姐决定厚着脸皮多留人家一阵子，等祝缨的伤好了之后再备一份厚礼将人送回去。
花姐有些担忧：“那……”
祝缨道：“踏进这个名利场，哪是想抽身就抽身的？”
花姐叹了口气：“就这么走了，又不甘心。凭什么呢？”
两人相视一笑。
外面大门被拍响了，狗叫起来，曹昌去开门。这孩子这些日子内疚得要命，他骑的驴好好的回来了，祝缨受伤了，连祝缨的马也完了。马一旦伤了腿，就很难再留下来了。好好一匹马就这么没了，曹昌偷偷摸了两天的泪。
张班头才撤就有人敲门，曹昌警惕地跳了起来：“谁！”
一个年轻女孩子的声音：“我、我找祝大人。”
曹昌听是个女孩子，放下了戒心，拉开门一看，是个小黑丫头。他问：“你有什么事儿？”
“那个……祝大人，还好吗？”
她怀里抱着个包袱，曹昌把她带到二门上往里喊：“杜大姐，有客人。”
祝缨在廊下看着二门，道：“我就在这里，你喊她做甚？”
张仙姑从西厢听了，跑了过来：“咦？我瞧你眼熟！”
“大娘子！”小黑丫头高兴地说。她是被小江派来探望的，正愁不知道怎么开口，就借着这个由头说，自己是上回来的报过信的人。“那会儿您还没搬到新宅呢。”
张仙姑想起来了，挺热情地让她过来坐。
小黑丫头有点紧张地看着祝缨，说：“那个！娘子很挂心您，不过您这儿好些官差，不、不好上门。现在他们走、走了……原本准备的也、也过了时候了。这、这些，您……收下吧？”
祝缨问道：“是什么？”
“呃，斗、斗篷。听说您伤着了，天渐冷了，受凉就要遭罪了。”
张仙姑和花姐都有点愁，祝缨倒大方，说：“替我谢谢她。告诉她，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哎！”
祝缨道：“你怎么过来的？走着？娘……”
张仙姑道：“哦哦。”从身上摸了把钱给小黑丫头，让她雇个车或者雇头驴回家。小黑丫头接了，对几人行个礼，转身离开。背后隐约听着他们好像在什么“冯家”。
大娘子说：“是那个小娘子啊？人挺好，就是命不太好。”
张仙姑也就是一句感慨，她现在最关心的还是祝缨，转脸就说祝缨：“小娘子送你衣裳，可不是什么好事儿！你给我离她远点儿！不要撩她！”
“哦……”
张仙姑又说：“正事不够你忙的？”
“正事？我还想多歇歇呢！”祝缨遇到不得不拼命的事也只能硬上，但是只要条件允许，她还是很惜命的，郑熹不催，她就养着。伤筋动骨一百天，虽然她筋骨还算完好，那养两个月总是可以的吧？
她在家里休息，消息也不闭塞，不时有人来探望，见她日益好转也都有些欣慰。金大娘子又带来趣闻：“京城还忙着养狗、砌墙头、往墙头上插瓷片。你那办法真挺好，能防不少贼。”
祝缨哑然。
金良又问祝缨：“你什么时候能回去销假？”
祝缨道：“干嘛？”
金良道：“马！”
祝缨道：“别，你又有钱了是吧？”
“呸！”金良说，“是府里。”
祝缨这回挑衅，开始是有点轻佻，但是应变实在让人满意。郑侯听了也很喜欢，听说马没了，就说要再给她一匹。祝缨道：“我这一瘸一拐的不像样，怎么也得落了痂行动自如了，出去见人才好看。”
金良道：“那可别忘了。”
祝缨道：“忘不了！哎，你怎么有空过来了？”
“看你还不好？七郎说，近来会有人盯上你，让我多过来走动走动。”
……——
郑熹所料不差，祝缨的身上确实已经汇聚了不少的目光，议论她的人也是有一些的。
比如段氏父子。
段琳、段婴受段智牵连得苦，段琳硬着头皮死扛没有辞官，他上了一封情辞肯切的代兄长请罪的奏疏，说兄长是年纪大了，所以无法很好的管束下人。他身为弟弟，一定好好劝劝哥哥等等。段婴本该授官的，至今仍是遥遥无期。
御史不弹劾段琳并不是因为他们心善，而是段琳已抢先向皇帝当面陈情。有些不能写在奏本里的话，当面就能说了。比如，当年与郑氏的旧怨，二十年过去了，他又不蠢，怎么会才回京师就起纷争？哥哥蹉跎二十年，确实有点气。再比如弟弟是管不了哥哥的，现在他已下了决心，要好好“劝”了。
一个平庸的哥哥，一个杰出的弟弟，管得狠了要被非议，不管也要被非议。
皇帝警告段琳：“不用你管，自有国法管他！你也不要触犯律法才好！”
段琳哭得泪人一样，心里明白这一关过得非常险，事实上他损失很大，并且这种损失还会持续，他们家还会被压抑很长时间。段智这么一搞，许多授官、升迁的动作短期是无法达成了！
这个大哥真是他上辈子的债主！大哥的儿子本来出继二哥，现在换成四弟家的，以后还不定怎么闹呢。段琳已经开始头疼了。
他一回家便召了儿子段婴：“李泽，回来了吗？”
段婴道：“他孝期已满。”
“你去见他。”
“是。”

第121章 报应
李泽看着眼前这个芝兰玉树般的年轻人。
段家的麒麟儿。
李泽才出孝不久，兄弟姐妹各奔东西。弟弟妹妹们仍然不理解他为什么一定要为小夫人遮掩，为什么要将一桩丑闻掩在自己家内。李泽曾试图说服他们，自家事自家解决，但是他们认为小夫人诡计多端，竟然有什么“感孕”，还是交给国法杀了的好。
再次不欢而散之后，他低调地入京了。
他的儿子也不理解他，那个孩子至今仍然觉得当初就不该纳了小夫人。
看着段婴，他也会羡慕段琳：要是我也有这样的儿子就好。
当段婴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却一点亲近的意思也没有。
段家与郑家的事情，李泽是知道的，当年虽然未曾亲见，却也知道一些。当年段家确实吃了个大亏，心中有怨气是再正常不过了。现在再找上他，想让他干什么？他像是会让人当枪使的人吗？
李泽和蔼地笑着，问道：“你父亲还好吗？”
段婴道：“有劳世叔挂念，一切还好。”
两家当年也是有些往来的，李藏与段琳的父亲算是同辈人，曾经都在京城任职。段婴便以自己的名义来拜访长辈。
李泽又问：“你伯父呢？”
段婴无奈地笑道：“正在生气。”
李泽笑道：“他一向有气。”
段婴道：“能脱身已属万幸，生气也是没有办法了。可惜家父如今也不得动弹，只得命小侄前来拜访，实是有一事拜托。”
“哦？”
段婴说的却不是对付郑熹，而是请李泽在合适的时候，能够为他的五叔美言几句。“四叔家的弟弟入继了二伯，大伯连提都不提四叔了。长兄如父，家父一人实在劝不动大伯，想，如果五叔也能回京，两人劝劝或许可行。千万拜托。”说着，奉上了一份礼单。
李泽听到“长兄如父”，心道，我的兄弟里要是有段琳这样有脑子的好了！他道：“你我两家世交，何必重礼？”
“些许心意，不成敬意。”
两家哪有那么深厚的交情？但是一个爱演，另一个又给他搭戏，一递一递的演得挺像那么回事儿。
李泽是不肯接这个事的，把段婴他五叔弄进京？以现在的情势，提了也是白提，还要挨训。就算弄进来了，他是劝段智还是对付郑熹可都不好讲。李泽现在内外交困，自己家的兄弟还没重新收伏就再惹郑熹？他是不愿意的。
哪怕他总有一点疑心，总觉得那个拿着他的玉佩去他家里报信的人极其可疑！按日子算，当时祝缨应该差不多到了。然而祝缨的身形、声音又全然不像。祝缨不假词色，也不给陈萌面子就当面拒了他，也让他心里憋屈得慌。
不过，哪怕有诈，他也不会给段琳当枪使。
段婴再三说：“家父也知道眼下并不是好时机。您看什么时候合适，都可以。如今旁人避我如蛇蝎，还望世叔垂怜。”
李泽与他打太极，道：“你伯父太冲动了。”
段婴坦诚地地看向李泽的双眼：“伯父固然冲动，可世叔真以为这事儿出在伯父身上吗？”
“嗯？”
段婴道：“事情已然过去了，多说无益，反而耽误以后的事。家父与小侄担心的正是‘以后’。那个祝缨，那是一个想做一番事业的人，凡想做事业的人，就易生事。
恕小侄无礼，譬如王丞相，他做京兆尹的时候要做出一番事业，京师权贵束手。这个祝缨纵使不是郑大理的先锋，他那样的人才想脱颖而出也是人之常情。他又会做什么呢？
只怕以后大家都还会有艰难的日子，根源就在他的身上。此人行事出人意表，难以预料，也是一个不听人劝的。”
李泽道：“区区一个……”黄口小儿。
段婴微笑地看着他：“果然区区？我以为是人杰。”他不带情绪地评论祝缨：“精明果敢。不必与他有仇，又或者得罪过他的恩主，只要有需要，他就会露出可怕一面来。以后……”
李泽轻吸了一口气，道：“可真是个麻烦的人啊。”
“是啊……”
李泽没有接话，段婴也不再说话，两人沉默良久，还是段婴先忍不住了，轻唤一声：“世叔。”
李泽道：“哦，留你太久啦。”
段婴低声道：“打扰世叔了。那件事……”
李泽轻轻摇头：“难办。政事堂震怒，你们以为交出一个于四就算完了？”
“所以伯父也罢官了。”
李泽道：“念你叫我一声世叔，劝你一句，别乱动。”
段婴看着他一脸的平静，终于道：“五叔的事不成，那个祝缨——”
李泽一挑眉，段婴苦笑道：“世叔恕罪，这一回面子折得太厉害了。”
“只是面子？”李泽微笑着让段婴把礼物也带走。
段婴道：“便是世交相处不拘小节，也没有送了礼物再带回去的。如果五叔不能回来，还请世叔帮一个小忙。”
“嗯？”
段婴道：“父亲不便亲自上这一本，请世叔择一合适的时机，奏请将京中各部各衙之年轻官员外放出去历练，只要这一本，您不须指向任何人。剩下的事自有别人去做，他们空出来的位子，会有许多人想要的。世叔，这个小忙总是可以帮的吧？”
李泽的脸上显出一个很短暂的明悟表情，旋即平静下来。
两人都没有再聊下去，李泽最终收下了礼物，对段婴说：“回去问你父亲身体安康。”
“是。多谢世叔。”
李泽目送段婴离开，眉头皱得死紧，他深深地怀疑，段婴来提祝缨也不是随意提的，似乎有撺掇着他出手剪掉这个郑熹羽翼的意思。然而……
段婴确实说到了他的心坎儿上，就算抛开过往的各种疑点不谈，单论“以后”，那他还得再想想！
李泽也有儿子，那孩子虽然跟父亲闹别扭，可是做父亲的哪有不为儿子考虑的呢？如果京中可以挪出去一批年轻人，就会有更好的空缺……
…………
段婴回到家中向段琳汇报：“他心动了。”
段琳轻笑一声：“他拒绝不了。”
“阿爹，他能行吗？”
“你看他傻？”
“那、那倒不是。”
段琳低低地说：“愚智只在一线之间呐。近来你要修身养性，功课仍然不要放下。”
“是。”
安排完儿子去见李泽，段琳又恢复了往常的日子，照样在太常寺里折腾。又过半月，也不见李泽有什么本奏上。这是也正常的，祝缨还没销假回来应卯，这个时候李泽上本，被踢出京城的也不会是祝缨。
段琳又等了些日子，估摸着祝缨应该快要回来了，他亲自登门拜访了李泽。
一身便服、轻车简从。
李泽礼貌地接待了他，见面先说：“太常。”
李泽的官位如今并不如段琳，他率先行礼，段琳还了半礼。两人相让着进了小花厅，后又移步书房。段琳说话又与段婴不同，他十分客气地说：“有事相求。”
李泽道：“太常有何事用得着下官呢？”
段琳道：“为了犬子。他虽得中进士，却并不得授官，与其空耗岁月，不如以荫官出仕。我想，让他到你那里去。”
李泽是陈相老上司的儿子，面子上还要做得好看些，所以回来之后陈相也给了他些关怀，给他安排进了秘书省做了秘书丞的职务。
李泽仍然犹豫，段琳道：“天下父母之心皆同，李兄也差不多吧？兄弟，现在不太听我的啦，只好先管一管自己的儿子。”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很快便投契了起来。李泽道：“只怕郑熹不会放人。”段琳道：“那可由不得他呀。怎么别的人都能出京，只有祝缨不能？哪怕是郑熹的亲儿子，该出去也得出去。”
李泽道：“要安排妥当才好，既然要放出去，就放远一点。”
“县令是亲民官，想要做事的年轻人都该出去任一任外任，才知道人间辛苦。”
“万年县也是县。”
段琳道：“所以要远一点，越远越好。”这才是他的目的，他本来的计划就是一面培植势力在京城重新扎根，一面先剪了郑熹的党羽。年轻人出去历练？京城的年轻人、郑熹身边的年轻人可不止一个祝缨啊！
李泽说：“还须一个引子。”
段琳笑道：“没有耐心是成不了事的，我们可以等，等不到还可以造。”
两人会心一笑。
……——
被算计的祝缨此时也在笑，受伤之后快两个月了，她终于可以行动自如了——只是还不能剧烈的运动。
她笑着说：“我终于可以销假回去了。”
张仙姑还想让她再歇一个月，祝缨道：“都歇俩月了，是时候出去走走了。”
在别去销假之前，她还得先去拜访几个人。
第一站是郑府。
她先让曹昌去投了拜帖，然后便得了郑熹的召见。
郑熹见她穿着自己送的衣服，打扮得似模似样。比起之前，祝缨脸上的笑少。祝缨以前在他的面前有点小孩子似的故意的淘气，因为要处理许多事务、经常笑得有点礼貌有点假，她骨子里又有一点傲气和野性，有时候行事也还有一点点的僵硬，现在这些都看不到了，整个人更加从容，全然是个成年人的样子了。
郑熹心道：经历过生死的人，果然是有些不同的。
他很欣慰，问道：“能回来了？”
祝缨道：“是。”
郑熹道：“来！”
外面抬上席来，祝缨道：“真要我喝酒？”
郑熹道：“你？你看着我喝。”
他又没有给祝缨上酒，祝缨面前放的只是蜜水。祝缨低头，看着盛蜜水的瓷碗里倒映出自己的面容，心中一叹。
郑熹道：“你好了，该接风，不过不宜现在在我这里弄得太大。就咱们俩，边吃边聊。”
“是。”
郑熹皱眉看着她，祝缨一点头：“好。”
郑熹这才显出高兴的样子：“回到大理寺，又得接着忙了，胡、左二人已是焦头烂额。”
祝缨道：“他们本来就能做得很好。”
“看跟谁比，”郑熹说，“回去之后，过两天，你再办一件事。”
“诶？”
“苏匡也该升一升了，这件事你来提。”
“这……”
“人情还是要的。”郑熹说。他让祝缨去卖苏匡这份人情，显是已经有了安排。
两人一边吃一边聊，郑熹说着自己的布置，他看左司直在祝缨遇刺的时候表现尚可，认为祝缨没有看错人，左司直此人虽然滑头，倒也有几分真情在，也是可用的。他想把左司直平调为丞，然后把苏匡升做司直。
祝缨没问他对自己的安排，郑熹先说了：“你还是要在大理寺里留一阵的。你伤才好，不宜过于操劳，大理寺里你熟，不用多费心。等你好了，再议。”
“不让我留守了？”
郑熹道：“从六品一个丞，守，谈何容易？我去哪里，就设法带你去哪里。”
祝缨道：“好。”
跟着走，这是心腹的待遇，也是先锋的待遇。跟着到哪儿，就是要跟着去再重新开辟一片天地的。干好了，鸡犬升天，干不好，一块儿滚蛋。“指定要某人”，郑熹也是要舍出人情去讨价还价的，原本郑熹并不打算这么干。
政事堂驳了她做大理寺正的请求，理由说得很明白：不够格。
郑熹就不让她再在大理寺苦熬。
这是更加看重她。对她提前讲，也是一种交心。
祝缨当然不能拒绝这种好意。
两人吃了一阵儿，郑侯那里的唐善亲自过来，说：“君侯问三郎呢。”
郑熹道：“他不忙着钓鱼吗？”
唐善道：“听说三郎来了，鱼也不钓了，请过去说话，还说，要吃酒，他那里有好的。”
郑熹道：“他可饶了自己吧，这孩子的嘴没个把门的。”亲自带了祝缨过去。
郑侯正在庭院里，院中有匹良马，郑侯笑道：“来啦？不要行礼啦！过来瞧瞧，这马怎么样？”
祝缨已得过通知，上前道：“是好马。”
郑侯把缰绳一扔：“它是你的了。”
祝缨道：“有点贵。”
“没出息！”
“我是怕养不好。”祝缨说。金良送的那匹马其实就养得不是很好，不然她能策马踩着凶手跑到禁军面前。曹昌很用心了，但是祝家提供不了良马需要的最好的精饲料。吃的只是其一。又没有很大的地方跑马。马养得差了一点，也就用不上了。
所以祝缨觉得，自己有个差不多的马也就差不多了。
郑侯说：“又不用你养。”
郑熹道：“拿着。”
祝缨只得接了这个祖宗，她有点同情这个祖宗——以后跟了我，得吃苦了。她说：“这下曹昌有新眼珠子了。”
郑熹笑道：“那孩子就是心眼太实在了。”
郑侯又问曹昌是谁，祝缨说是甘泽的表弟，很实在的孩子。郑侯道：“甘家人，可以相信。”又说祝缨居然没有护院，不好。
祝缨道：“他们都不如我。京兆如今也多安排人在附近巡夜了。家里人不在多，在可靠。正在慢慢安排。”
郑侯就不评论这件事情了，又问祝缨当日的情形，问祝缨：“是用我的那柄刀吗？”
祝缨随身就带着那柄金刀，当即解下来给郑侯看。郑侯把刀摩挲了一会儿，道：“嗯，给你的时候没想到它还能这么有用。”
他让人取来两柄刀，都比祝缨现在拿的长，一柄有尺余，一柄长数尺。刀身狭长，刀鞘是黑红金三色的花纹。抽出来，刀锋雪亮。
郑熹道：“到了宫门口就得给拦下来。”
郑侯道：“道上可以用！”
他又命取了一张好弓，再送祝缨一副软甲。郑熹有些诧异：阿爹今天好像很高兴。
祝缨接了郑侯的许多东西，也大方地收了。郑侯道：“试试。”
祝缨也不纵跃，右手抽出刀来挽了个刀花。郑侯道：“这谁教的？中看不中用，有空跟金良喂喂招。”
“是。”
郑侯满意地道：“行了，你们玩儿去吧。”
郑熹直到坐回席上，撤去残肴重开新宴，才说：“老小孩儿。咱们说到哪儿了？”
…………——
祝缨从郑府出来，就哪儿也去不了了，她得回家送东西。除了郑侯，郑熹又给了她不少东西。
回到家，把家里人又吓了一跳。
花姐十分忧虑：“这又是要做什么？”郑府的东西是白拿的吗？都是拿命换的。给的越多，还的也就得越多，根本就是利滚利的高利贷。
张仙姑和祝大都说郑府大方，虽然不满于女儿受伤，不过东西这么多，他们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祝缨道：“你们把东西收一收。”
花姐问道：“你呢？”
“我还得去王丞相府上道个谢呢。”
花姐道：“你歇歇脚再去，那个新马你现在也骑不熟，等身子无碍了再慢慢跟它磨，你现在还是乘车吧。”
张仙姑也是这个意思。不过郑侯给的马实在太好了，她不懂马的人也忍不住围着转。
祝缨道：“我也不是现在就去，帖子没递就闯过去，不好。”
花姐低声对祝缨说：“这马也太好了。东西也太多了。只怕以后还要有事。”
祝缨道：“他们已算是十分公道的了。”
“你都伤成这样了。”
祝缨摇了摇头：“马是金大哥来的时候就说过的。多的那些，是老人家真的高兴，他的儿孙也没有使他这些家什的人。至于补偿，郑大人已经给了。”她养病时已经接收到了一部分，刚才又有郑熹会一直罩着她的承诺。她这一次已经很值了。
把兵器自己收了，其他的都交给家人打点，祝缨准备了一份礼物，预备去王云鹤府上道谢的时候用。
再去王云鹤的府上，她仍然穿着郑熹送的衣服，腰上又把那柄短刀也给佩了。
到了相府门房，门上的人顿了一下才认出她来：“三郎！”
祝缨道：“是我。”
门房觉得三郎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王云鹤门前也有不少人，人们低声互相问着，这个能直接进去的人是谁。也有认出祝缨的人，说出她的名字来，许多人都是一声：“哦——”
祝缨养病俩月，风评居然好了许多。从谄媚、促狭、滑稽、凶顽、能干，又变成了“难得”“可靠”。
二十岁的年轻人，不眠花宿柳，不狂饮滥赌，落衙就回家读书，还买点心回家给父母吃。心思很缜密，把家里弄得十分安全。这是要杀她的人的口供。
正在读书进学的二十岁都未必能这么自律，不用再接着刻苦，完全可以享受生活的人却还这么自律。那是相当可靠的了。
此时再一看人，一身暗纹的锦衣，一股低调的奢华，白净，修长，腰间的佩刀又让她透出一点英武的气质来。
有点羡慕她爹。
祝缨略等了一下，等王云鹤见完了上一个访客才被引到书房。王云鹤将她上下一打量，露出欣慰喜悦的表情：“好。”
祝缨送的礼物他也痛快地收下了，让祝缨走两步，坐下，说：“看来恢复得不错，以后可要更小心呐。”
祝缨道：“是。”
面对祝缨这样什么都很明白的年轻人，王云鹤也不用跟她解释得太多，朝廷上的许多道理，祝缨都明白。她也绝不会质问为什么要放过段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段智在搞鬼。也不会去质问为什么不问段琳，段琳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人。
她死里逃生之后，就这么平平静静地来感谢一个在她受伤期间给了她关照的老人。
王云鹤欣慰于自己没有看错人，祝缨能在那样的场面下活下来已是意外之喜，她还能坚持住了缉凶。
王云鹤最终只说了一句话：“你不是主父偃。”
祝缨不自觉地翘起了唇角：“我是祝缨。”
王云鹤的时间很紧张，仍然与祝缨多坐了一会儿才让她离开。
此后祝缨又拜访了一些亲友，然后见了老马、老穆等人。巫京兆发狠，老马老穆又消停了，看到祝缨安然无恙，都说：“不愧是三郎。”
…………
到了祝缨正式销假回去的那一天，早就有不少人知道她要回来了。
还没进入皇城她就被许多人围观了，看她，也看她的那匹马。
温岳见了她十分高兴，说：“这下可好了！连我们家里的也能放心了。”
祝缨道：“有劳惦记啦！”
一路上与人互相致意、见礼，被拥簇着到了大理寺。左司直等人都很高兴：“回来了！回来了！”
他与祝缨关系又好了几分，嘴也变贱了：“哎，你怎么还胖了？”
祝缨在家连补两个月，第一个张仙姑，认为一定要好好进补，第二是厨娘，过来就是为了喂她的，然后才轮到花姐和杜大姐。直把祝缨喂得油光水滑，脸也圆了一圈。
胡琏道：“壮一点好！”
他们聚在一起，说着这两个月的新鲜事。又说京城的新鲜事。这些日子，祝缨的事情被另一件大新闻渐渐盖了过去——陛下最宠爱的女儿，五娘要出降了。皇帝和太后千挑万选，给她选了安仁公主的儿子。做媒的是皇帝的另一个妹妹安德公主。
安仁公主自己有点骄横，家里有了一个她，丈夫、儿子的脾气都很乖巧。皇帝就要给女儿选个乖一点的驸马，驸马不必有什么丰功伟绩，能跟五娘过好日子就行。
公主出降，当然要做准备的，先是册封，皇帝给女儿封做永平公主。然后是府邸、礼仪、嫁妆。据说，太子还要亲自送妹妹出嫁。
大理寺有这一桩新闻，大家说得眉飞色舞，都在猜到时候会有什么样的热闹。
直到郑熹等人下朝回来，才恢复了安静。祝缨又拜见上官，然后才是把大理寺上下再走一遍，感谢大家在她养伤期间的问候。
即使与郑熹谈过，对自己的未来心中有数，祝缨干大理寺的活计也没有偷工减料，该处理的处理，又把这两个月的案卷调了来看，以期做到心中有数。从面上看，除了人变得更沉稳了些，她与以前没有什么区别，完全看不出来是一个以不久的将来会随着上司一同调任的人。
有了郑熹的话，祝缨也给郑熹做准备。除了苏匡之外，她还给郑熹准备了一份名单——几乎把所有空缺都给填满了。填不满的也标注出来，包括吏员的缺额。
三天之后，这份名单准备好了，她拿去给郑熹看。
郑熹问道：“这是什么？”
祝缨道：“要是能预先将来谁掌大理就好了。”
如果是自己人呢，就留些空缺，人家手里也好有根萝卜能钓着驴子拉磨。如果不是自己人，那就先把所有的缺都填满，看他能玩什么花活。
郑熹笑骂：“狡狯！”他对大理寺也有类似的想法。祝缨跟他想到一起了，回来就给准备上了，真是太合他的心意了。
他还是把这份单子给收下了，仔细读着，然后指着其中几人，给祝缨讲一讲：“这个不要动。那个我把他调走……”又让祝缨把吏员给填满，这一部分他不管。
过不数日，郑熹果然把左司直调成了丞，又把苏匡升做了司直。然后郑熹又与裴清做了一次长谈，接着与冷云聊了聊，慢慢地将大理寺缺员的名额填了个大概。祝缨看得出来，新增的人员里有了裴清与冷云的意思。
日子缓慢地过，很快又到了要准备冬季用炭的时候了，祝缨还是照着以前的样子准备。大理寺的待遇也让新来的官员感到了诧异——难道大理寺竟是个非常富裕的地方么？
秋去冬来，郑熹这里加紧准备着，皇帝那头如预料的那般将郑熹调走了！
…………——
皇帝非常郑重地把郑熹叫过来：“七郎，你在大理寺多久了？”
郑熹已有了准备，答得非常的从容。果然，皇帝说：“大理寺你做得很好，现在另有一件要事，非你不可。”
郑熹问道：“不知是什么事？”
皇帝笑道：“东宫詹事年老，总病着，耽误事儿。你去詹事府吧。旨意这两天就下来。一定不要辜负我的期望啊！”
皇帝，郑熹的好舅舅，把那么大个儿一个外甥调去东宫给太子当詹事了！
郑熹几乎失态！
大理寺卿，从三品，国之重臣。太子詹事府詹事，正三品，管东宫大小事务。
这是一条郑熹从未设想过的调令。
他想过自己平调九卿里的其他任何一职，大胆一点就做梦想想去六部哪一部当个尚书。或者到地方上去，做一个封疆大吏。哪怕让他转做个将军，也算是家学渊源。
以上四种的任何一种，他都有应对之策，也都规划好了要如何施为。连怎么安排自己的人手都想好了。
猛然一道雷下来，东宫？！
东宫有三师三少，太子正经的老师，这些人品阶也高，其中还有丞相来兼职，不是丞相的年纪也都很大，个个年高德劭，其中还有人当过他的老师。好在三师三少并不是必须满员的，现在一共也只有三个人。
东宫是个比较敏感的地方，里面官员的任命、调动也比较敏感。甚至在皇帝年纪越来越大、太子也是个成年人的情况下，它比朝廷官员的调动还要麻烦一点。郑熹可以把他主持的任何一个地方变成自己的天下，东宫，他还是没把握且不太敢的。
东宫是个非常诱人的饵，干得好，看看钟宜等人，靠着旧情谊能吃一辈子。再看看周游，还能庇佑废物儿孙。诱惑真是太大了，大到即使能推辞也不想推辞。
但东宫同时又是有着危机的，尤其在皇帝年纪大了太子正在壮年的时候。
郑熹像是个吞了滚烫红烧肉的饿汉，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他试探地说：“陛下，臣是不是太年轻了？恐不能服众啊！”
皇帝道：“我说你行，你就行。”
事已至此，郑熹只能郑重地接下了这份差使。
消息传到大理寺，整个大理寺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郑熹是他们的靠山，靠山走了，谁来？以后会怎么样呢？他们看这个、看那个，都颇有点不安。现在大理寺这样挺好的，他们并不想有什么大的改变。
可皇帝并没有给大理寺新派一个主官，而是让裴清“暂代”，只是暂代，并没有让裴清升任。裴清成了皇帝指定的看守大理寺的人，就像郑熹之前要祝缨为他看守大理寺一样。
大家惊了一阵儿，又都看向祝缨。
祝缨也没想到皇帝会把郑熹往东宫调。
面上还要恭敬地等着郑熹和裴清做交接、训话。两人的训话都很感人，郑熹说了他的不舍，回忆了这几年与大家同甘共苦的岁月，最后说：“都还在这宫里，离得也不远嘛！还能常相见。诸位与子澄都是老相识了，不用我多说了吧？”
裴清则是对郑熹的离开表示了不舍，但又恭喜他高升，然后表示一切照旧，他是萧规曹随。
完事之后，就是帮郑熹搬东西、送他之类，不能一一记述。
郑熹与祝缨期间也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人都很无奈，东宫，有点不太好办。值得庆幸的是，大理寺换了裴清主持，这对祝缨也不算是一件坏事。
最终，郑熹还是决心到了东宫之后就设法把祝缨也给调过去，他记得詹事府的丞是正六品，正好给祝缨升一升。从五品不让做，正六品总可以吧？政事堂这回总没有理由拒绝了。
在办这件事之前，郑熹还得先谢恩，再拜见东宫，然后办一场宴会庆祝，还要参与东宫举办的迎接他的洗尘宴。大理寺那边，裴清还让祝缨准备一场欢送他的酒宴。
将这些都应付完了，也将要过年了。郑熹先不忙着准备东宫的新年，他到詹事府里坐定，先命将名册拿来，好与众人认识。
他的心中已然有了不祥的预感。
待到名册拿来，郑熹一翻看，差点没噎着。他轻轻地问：“人，都在这里了么？”
少詹事答道：“是。”
郑熹心道：真是报应啊！
他把大理寺的空额填满了，不知道哪个缺德鬼也把东宫的空额填满了。他如果要带自己人过来，就得先把这名册上的人踢出来。踢一个，才能腾出一个位子来安放一个自己人。
郑熹决定先观察一下，然后跟太子、皇帝都谈一谈，再做人事上的调动。他起码得知道现在这些人，哪些是皇帝安排的，哪些是太子用得顺手的，再有哪些是可以踢走的。
这一等就出事儿了。
李泽于年末上表，认为京城中的年轻官员中有许多自许风流无所事事，以至于寻衅滋事，这既有损体统，于他们自身也是无益。不如新年之后从京城三十岁以下的年轻官员里选择才俊之士放到外面做亲民官，既能免去京城的许多麻烦事，又能为国家历练出一些人才备用。
他这表上得有理有据——京兆府又出了一起年轻的官员殴斗的案子。京城如今的治安不提也罢，小年轻无论是斗气还是争风吃醋又或者别的原因闹起来，再当街打起来也都是有的。巫京兆有时候不管，御史就拿这些事来说。
李泽瞅准了时机便上了这么一本。

第122章 我去
京城中的年轻官员，尤其是三十岁以下的，不少是因父祖之荫入仕。官职来得容易，有人较真非得证明自己值得、自己是真有本事，有人就恰恰相反，认为人生过于容易可以随意挥霍。
玩世不恭的人多了，挨的骂也就多，京城纨绔早被骂习惯了。
每逢出了大一些的事故，即使在京城最混乱的时候也是有不少人在骂的。不少人自己儿子不争气，他把整个京城的纨绔一块儿骂，也请旨要求给这群小东西一个教训。有的时候上头管一管，有的时候骂一骂闹事者的父兄，让他们各自领回家去打。
类似事情隔一阵就会发生，李泽这一本奏上的时候并没有引起太大的议论。有两个人出于惯性还跟着吆喝了两声，然后也没了下文。
这一本恰在年末，大家都忙着过年了。风俗里也不兴大过年的打孩子，此事就暂且搁置了，大家也以为这不过又是一出寻常戏码。该怎么过年还怎么过年去了。
祝缨这是第二个在自己宅子里过的新年，今年比去年又富裕不少，田也多了几十亩，她的田产破百了。除了仆人还是只有两个，一切都似模似样，是一个正在发家的青年官员的家庭了。
她把今年除夕值夜安排给了苏匡，没忘给苏匡订了年夜宴，并且告诉他：“长夜漫漫，大家都是不能陪家人的，你邀他们一道，也好熟识熟识。”
苏匡没想到她会说这个，意外地看着她，然后很快反应过来。继而道谢，最后说：“郑大人高升，如今这大理寺里……是裴大人的天下啦。咱们……”
祝缨道：“咱们把该干的干好才能再说其他，不是么？于你，先将这除夕过完。还要一道往裴大人家拜年呢。”
“是啊……”苏匡心里还是有点乱，彻底投向裴清，他有点含糊。谋去跟随郑熹，似乎又有很大的难度。
祝缨拍拍他的肩膀，慢慢地踱出了大理寺。
今年比往年不同，裴清、冷云两处都要拜，年礼还不能分出厚薄，但是裴清又是暂代的大理寺，又要显出一点不同来。还有郑熹，还得编一个“欢送”的名目，才能用大理寺的公费再给他送一次丰富的年礼。
祝缨心里算着账，如果郑熹不能短期内将她调走，下回过节就没理由用公费给郑熹送厚礼了。
出了皇城，整个京城过年的氛围已经很浓了，祝缨上了马，对曹昌说：“你不回家过年呢？”
曹昌摇摇头：“去年已经回家了，还是金大哥派人给咱们家投的拜年帖，今年可不能再叫家里这么寒碜了，我得去投帖子。”
“瞎说，你出来做工不就是为了家里能过得好些么？年都不能回去陪着过，还算好？”
曹昌道：“我跟表哥商议了，今年把爹娘也接到城里来过年，就住在姨父家。”
祝缨想了一下，道：“也行。”回家让花姐又翻出一份年货，给曹昌带去给他父母。
祝缨一个年过得挺不错的，裴清暂代大理寺，一时也找不着一个合适的人取代祝缨。郑熹临走前跟他交过底，还是希望大理寺能够在他手上的，大理寺后来补的那些空额大部分都是裴清的意思。从祝缨进大理寺开始，裴清就很认可祝缨的能力，人虽然是郑熹弄来的，但是一入大理寺，自己也是祝缨的上司，大家都有香火情。
新的顶头上司不为难她，老上司又有许诺，祝缨两处拜年，也算如鱼得水。
哪知新年假期一过，王云鹤就上了一本，表示李泽说得很对。朝廷不能不考虑青年官员的培养，京城的青年官员应该历练一番日后才能为国所用。
陈峦竟然也附和，认为王云鹤说得有道理。连一向不大愿意有大改变的施鲲也“附议”。
裴清等人散了朝回来，祝缨向裴、冷二人汇报工作兼作请示。裴清因是暂代，每逢此时必要冷云一同听汇报。大理寺没有什么意外，冷云捱到祝缨请示完毕，裴清问他还有什么补充的没有，冷云说：“没有没有，太平无事。”
裴清将祝缨留下，问道：“七郎有提到过什么吗？”
祝缨道：“不知大人说的是什么事？”
裴清将朝上的事说了，祝缨也觉得有点问题：“单是李大人那一本还只是寻常，政事堂重提此事，似乎别有文章。不像只是为了几个纨绔。”
裴清点点头：“我亦如是想。”他把祝缨上下打量，道：“应该不会有你吧……”
祝缨心中一跳，她倒情愿里面有她！王云鹤跟她说过好几次了，认为她应该真正的做一做亲民官。有些事却是不能说出来的，她说：“无论有谁，政事堂既然动了心思，派多少人出去？怎么个派法？到什么地方、干什么，历练到什么程度、怎么回来，都应该会有个下文的，不至于仓促之间就通通赶了出去。这两天应该会有点风声吧？”
裴清道：“我亦如是想。虽然有这件事，接下来也会有议论，大理寺上下不能慌不能乱，不要一惊一乍。”大理寺这几年虽然不是他当家，但这一批人也是在他手下使出来的，他也有那么一点关心。
祝缨道：“是。灯节快到了，再发一笔钱，大家乐一乐，就容易不记得烦心的事了。”
裴清笑道：“也只有你才能说出这样的话、办成这样的事。”暂代了大理寺才知道郑熹这几年过得有多么的舒服，真真全无后顾之忧。
祝缨道：“只要您首肯，下官就去办。”
“去吧。”
祝缨发完了钱，当天就在宫门外面被甘泽传话——郑熹要见她。
…………
祝缨落衙先不回家，带着曹昌去了郑府，直入郑熹书房。
郑熹一张脸上看不出喜怒，说：“坐。”
祝缨坐下，问道：“您有烦心的事？”
郑熹道：“有你。”
“诶？”
郑熹道：“政事堂打定了主意，要在京师简选年轻人派到各地历练。”
“与我有关？我也在名单上？”祝缨说，“这……”
郑熹一整个年也没闲着，他探到了皇帝和太子的口风，他讨厌的那个缺德鬼就是他的皇帝舅舅，外甥像舅，甥舅俩干了一模一样的事儿。刨去皇帝和太子中意的人，他已相中了一个倒霉蛋，打算趁着这一次政事堂要简选年轻官员外任的机会，将此人升个半级礼送出京。然后就可以把祝缨给调到东宫了。
岂料他刚向政事堂提及此事想事先通个气，施鲲就说：“此人新任，不宜再动。”陈峦与郑熹还有点师生的名份，多给他说了一句：“名单已经差不多了。”
郑熹顺势问道：“不知东宫属官有无调动？我也好有所准备，安排相关事宜。永平公主出降殿下要亲自送嫁，詹事府里得安排一些事儿。万一到时候人手有所欠缺，恐怕误事。”
陈峦笑道：“放心，暂不动东宫的人。哦，你的故吏们，有要动的。”
郑熹继续询问，陈峦道：“告诉你也无妨，你也知道规矩。”
规矩就是，可以提前通知你，但是你别给政事堂耍心眼儿想要改变这个结果。老师信任你，你如果辜负了信任，当心老师整你。
陈峦大方地把祝缨的名字告诉了郑熹。郑熹在他们面前还是个年轻人，这回被三个老鬼整得不轻。他不好当面反驳，只是问：“为什么？”
陈峦道：“为什么不？”言语之中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
郑熹想迂回地协商，王云鹤又提醒他：“你现在该做的是守好东宫。”
郑熹铩羽而归，当天就召了祝缨来，问：“你怎么想？”
祝缨道：“您的意思呢？”
郑熹的表情很沉郁：“我在问你。”
祝缨道：“政事堂为什么这么干？如果不知道原因，我就静等吏部下文。三个丞相，不知底细一时扛不住。”
郑熹的心情是羞恼，都已经给祝缨许诺，要把人调到东宫，现在事情干到了一半被截胡了！他很不高兴！他说：“无论成行与否，我都安排你能够见一见东宫，你自己要有所准备。”
祝缨道：“您才做詹事……”
“无妨。正好有机会。”
“是。”
…………
祝缨从郑府出来，心中并不像在郑熹面前说的那样的困惑。王云鹤是一个至诚君子，还是个有行动力的丞相，他心中想的事情，就必然要设法去做。做京兆的时候就能因为曹氏而上书，对律条的执行做补充。现在做了丞相，他不有所动作倒奇怪了。
祝缨心情非常的好！
她特别愿意离京外任。
回家的路上，她控制住了表情，直到回到家里吃完了饭，往书斋一坐，才忍不住笑出声儿来。
还没出正月，天还有点冷，张仙姑过来给她看看茶热不热。见她在笑就说：“这孩子，想什么呢？诶，你怎么把披肩弄下来了？”
祝缨伤过肩膀和腿，花姐就给她做了披肩，张仙姑盯着祝缨天冷必须穿戴着，腿上也要穿得厚些，坐着的时候必须再盖条毡毯。
祝缨看到张仙姑，噎了一下，但她忍着没跟张仙姑说。照着张仙姑的指示穿戴好，应付完了张仙姑，祝缨开始打腹稿。她愿意出京，也得写个奏本。然后是安排家里，住了一年多了，跟这房子才有了一点感情就要离开，竟是有点不舍……
房子、田产，还好，都不多。
要紧的是大理寺那里怎么安排，尤其是女监。
祝缨心里一样一样地想着，哦，还有她在京城的这些线人。
如果要出京赴任，她还得招募仆人，到陌生的地方上任，不带几个自己人怎么成？花姐……其实是很需要花姐同行的，但是花姐一向有自己的主意，她要学医就会推辞掉能够做女丞的机会专心行医，不能因为自己而强行改变她的人生。父母还是跟着自己的好……
祝缨整了半宿，心里有个大概才回房去睡觉。
她藏在心里的消息，连父母和花姐都不曾说的事情，没过两天京城就已然传出了些风声——政事堂给吏部下令，命吏部盘点天下州府县的官员情况上报，又盘点京城各衙司之年轻官员的情况上报。
吏部忙了个人仰马翻。心里再有谱的人，要短时间内盘点出这样一份清单也是很吃紧的。
吏部在忙的事，王云鹤在朝上公然上了一本，事态变得很明朗：年轻官员出京这事儿，一准要成。
一时之间，整个京城都躁动了起来。
出京并不是一件全然的坏事。许多人还特意想谋一个外差好丰富一下自己的家庭财富。也有一些人，钱权都有，但是对某地有执念，也会想去一下。又有一些人，觉得京城无法施展抱负，也愿意去地方上一展身手。有任职地方的履历，也有利于日后晋升。在京城，从六品不算什么，放到京外，就可能是一县的主政，全县都听他的。
祝缨这个从六品在大理寺混得算不错了，在上司的支持下，拢共也就能管上二三百号人，还得给人当老妈子。到了京外，上县，人口过万户，县令从六品，跟在京城相比，那排场就完全不同了。
一些人心思就活络了。
出京又不是一件完全的好事。人生地不熟的，被坑被架空被戏弄被当地豪强压制的并不罕见。此外，大部分地方是不如京城繁华生活方便的。又有，如果一地出了个名人，县令也容易当孙子。再有，水土不服、人口减少、天灾人祸、租赋收入不足、闹盗匪……品级低一点的，是个大官路过都得点头哈腰，头上还有州府官员。运气差一点的，分到边塞，那就更刺激了。倒霉蛋出了京，远离天子与朝廷，大家把他忘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近水楼台先得月，离得远了就没这种好事了。
一些人打死都不想出京，死命琢磨着逃避。
此事影响之大，祝缨回到家里都被祝大问及：“朝廷是要动真格的了？”
祝缨道：“什么真格假格的？”
祝大道：“我都听说了！瞧瞧，这上头写了。”
他和张仙姑跟着花姐学认字，张仙姑先认些常见的、记账的，祝大识了几个字之后就开始看邸报，有时候看不懂就读字读半边，连估加猜。祝缨从来不知道，一个学问只有一瓶底水的老男人竟会对指点江山有这么大的兴趣。
祝大说得头头是道：“王丞相要干，那就一定能干成了。瞧，年轻官员，哎，他要是把那个谁放到东北、某人再放到西北……”他仿佛比政事堂还要明白。
祝缨道：“政令没下来，别到处说。叫御史听到了，又该参一条‘妄议大政’了。”
“还参啊？”
祝缨道：“对啊。不该议的不议，不该管的不管，议了、管了，也是会被问罪的。当年龚逆的党羽里就有被安了这个罪名的。”
祝大目瞪口呆：“那咋还不如个老百姓自在呢？”
“呃……老百姓更不能瞎说，不过，人多不太好管。真撞刀口上了，比官员惨。”祝缨说。
祝大闭上了嘴。
祝大不议了，到了二月初，吏部将两份单子递给了政事堂。祝缨也在寻找合适的仆人，长途跋涉，她打算带些书籍、铺盖之类的，那就需要车夫。到了陌生的地方，还得需要健壮的仆人。她还想要几个有点武艺的人，这个或许可以跟侯府拆借，又或者请温岳帮忙。
她这头忙，那头又一封奏疏令朝廷上下议论了起来——始作俑者李泽的长子李彦庆上了一本，表示自己愿意外出去一偏僻的下县，去造福一方百姓。
…………——
李彦庆出孝比他爹还要早，李藏的案子移交到大理寺的时候，李藏都死了不短的时间了。李彦庆的爹和叔叔们都丁忧着，李彦庆过不去自己心里的坎儿，寻死觅活又恹恹生病，就算给他个官儿，李泽也怕他出纰漏。
直到李泽自己也出孝，先给儿子安排个清闲小官干着，带到京城来自己看着，慢慢调-教儿子。放到别的地方，父子既无法同地为官，李泽就无法给儿子安排个位子。京城好啊，那么多的官职，只要不是在同一个衙门，就不用太避讳。
李泽都想好了，他瞄的不是祝缨的位子，而是另一处的礼部的一个缺。
他开始还担心段琳的安排未必奏效，郑熹还得出招，哪知王云鹤接手了！政事堂居然站在了他这一边。虽然儿子也算是“年轻官员”，不过他儿子老实，也不生事，上回闹事的也没有李彦庆，应该不会被派出去。
这边老子算盘打得山响，那边儿子炸了个大雷：“我去。”
等李泽知道的时候，李彦庆的奏本已经递了上去了。老子出的主意要年轻官员出京，儿子跟着上本请求出京，李彦庆的上司自然认为这是李泽的计划，想都没想就顺利让李彦庆把奏本递了上去，他没拦。钟宜是礼部尚书，李彦庆的事对他而言太小，他也没管。
政事堂的名单原本里没有李彦庆。
陈峦诧异地说：“他倒是有些气性啊。”
施鲲道：“怎么？难道不是他父亲的安排？”
陈峦摇头：“这孩子有些执拗。总觉得祖父续弦不妥。犟上了。”
施鲲道：“倒是知道廉耻。”
“只是性子有些痴，我就没安排他，让他安安稳稳在京。不想他竟有这等志气。”
施鲲道：“那就加上吧。”
王云鹤道：“给他择一个合适的地方吧。”
陈峦指着李彦庆的名字，道：“调令就从他开始吧！”
三人默契一笑，一时惺惺相惜。
三人给李彦庆选的地方不好也不坏，离京城也不近，跟李家的任何一个亲朋故旧也不沾边儿。完全是一个没有太多的关系，系自己跑吏部送大礼才能得到职位的普通人很有可能得到的县。县也不富贵，是个中县，户口数不过万。
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亲爹给计划好了的事儿。
不少人一头雾水：难道不是李泽的计划？
…………
外人不知道的是，此事从王云鹤开口起，就不是李泽的计划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人的阴谋了，它已然变成了政事堂的事。
政事堂三位各有心思，也各有自己的亲近人，做到丞相了，除了安插私人、栽培学生、提携意气相投的后辈，都多少有一些为国的公心与格局。
李泽一提，王云鹤先触动肚肠，与另两位含蓄地表示：“京城有点儿乱，年轻人不懂事儿，别在这个时候留在京里，一时气愤上头犯了错。”
另外两人都明白他说的是，皇帝年纪有点大，太子已年成，诸王也渐渐长大了。朝廷上的势力也是如此，上一代逐渐衰老，而新一代正在壮大。此事早有征兆，龚劼的倒台不是一件事情的落幕，而是一个开始的信号。段、郑宿怨重启，看着热闹，不过是一轮激烈动荡的更替中的一部分而已。
这个时候，把一些有潜力、有资质的年轻人耗在京里，一不小心站错了队，则一个人材一辈子就都要蹉跎了。他们是丞相，对权利有自己的渴望，对家国天下也有自己的理想。他们已经老了，接下来无论是谁主政，他们都不想因为眼前的事儿让一些有才干的人从此不受任用，让国家落入凑巧站对了队的人，又或者是庸人之手。
江山代有才人出，平白损耗一大批人也太让人心疼了。
陈峦道：“我们这一把老骨头，已然位极人臣，对后进当有关爱之意。”
施鲲也罕见地清晰表态：“要做！还要周到！咱们要议个详细的章程，什么样的人放出去，如何任职。派出去是历练的，不是要放出去谋害的。年轻人出京，可折过不少。”
政事堂打一开始就把这件事当成个正经事来办，跟狗屎纨绔没关系。
三人都是老手，先圈定了个范围——三十岁以下的年轻官员，要有一些才干才值得他们这一次费心。没有根基背景的最好，当然，也不必拘泥于出身或者什么恩主。本来也是有意回护已经不得不有所倾向但是有才干的人，让他们不要陷得太深。
他们的品阶普通不高，一般是县令，也可以是州府主官的某项事务的帮手——刺史的副手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都不够格，因为他们的品阶不够，上州之别驾都要从四品——主要看各人的长项、履历。
如果已经有点倾向的人，比如祝缨这样的，王云鹤就要给她选一个顶头上司不姓段的地方。
离京城之远近倒不是很在乎了，远点反而更好，太近了，比如新丰县，那跟在京城区别也不大。
如果这些人在以后的漫长岁月里又有了什么志同道合的朋友，再与别人起冲突，那也不是现在的丞相们要负责的了。
当然，选派的人里还要掺几个纨绔，给他们派到一些铁面主官的手下吃吃苦头。同时也有点迷惑的作用。
最后，顺手往里面塞一些自己看好的年轻人也是应有之义。兼顾公私，也是桩美事。有他们在，他们中意的人做出了成绩再调回京城升职，又或者换一个更大的地方任职，并不难。
发配与镀金的区别就在于此。
……——
李彦庆一封奏疏上去，他自己圆满了。李泽哭都哭不出来了，他的前半生顺风顺水，自从父亲的死开始就事事不顺，亲儿子又给老子泄气，真是不知道找谁算账好了。
他还有些人脉，比如陈峦。
陈峦自己儿子都踢出去当县令了，你们有多金贵？比陈萌还金贵？你是皇子？王云鹤就更不用提了，他做京兆尹的时候，自己儿子都没带到京城，成年的也是在外面任职。施鲲虽然带着一儿一孙在身边，亦有儿孙在外。
李彦庆只管默默地收拾行装，他上奏疏没跟父亲商议，李泽再生气也没办法打他一顿。打坏了，李泽也就坏了。
李泽哭不出来，其他人也快被架到火上烤了。
郑熹是詹事，还算太子的表兄，东宫的许多事都在他手上，他安排了太子去慈恩寺拈个香。到时候虽然摆开了仪仗，但是慈恩寺也不会完全的封闭，此类出行，都会安排些百姓、士绅之类供太子问个话。最好安排成“偶遇”。
郑熹就要把祝缨给安排上。
郑熹看祝缨顺眼，觉得她形象气质都不错，且应答也颇有章法。跟太子面前先露个脸，日后提起的时候也有个由头，太子不至于完全想不起还有这么个人。这也是为祝缨“日后”埋个伏笔。
祝缨到了这一天，按照他的布置跟张仙姑等人去慈恩寺，她事先已知，太子去慈恩寺拈香，除了为帝后祈福，也有许愿生子的意思。
太子运气也够背的，他头一个未婚妻因为龚案飞了，重选的太子妃成婚，至今也有好几年了，然而总是没有儿子。有皇位要继承的人生不出儿子，这就是件大事。前两年，宫里要给他再选聘几个侧室为的就是生育。
哪知民间以讹传讹，传成了要广选宫女，弄得有女孩儿的人家急着成婚，甘泽的媳妇就是那时候娶的。现在甘泽的儿子都会叫爹了，太子的儿子还不知道在哪儿。
郑熹就安排祝缨和张仙姑一对母子也拜菩萨，由张仙姑说个：“子女的缘份都是注定的，该有的总会有。”张仙姑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她也在想着祝缨的事儿。
太子也略有了一点印象。
祝缨一看太子就后背有点发毛，他虽然有点愁容，但是……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会面很简短，太子还说了一句：“哦，我知道你，你的伤好些了吗？”
“殿下垂问，臣已痊愈。”
太子又问她：“听说你会出京？”
祝缨也答：“臣也听到这样的传闻，尚未接到调令。”
郑熹道：“政事堂正在参详，我看差不多了。”
太子问道：“去哪儿？”
祝缨道：“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太子笑道：“哪儿都行？”
“哪怕天涯海角。”
太子笑着摇头走了，祝缨是谁他当然知道，郑熹会亏待祝缨吗？太子都想笑。背后就听刚才跟他说话的那个妇人惊讶的声音：“啥？你要出京？！！！”
太子回头看了一下，这个妇人看着没什么城府，怎么家里人还瞒着她吗？真有意思。
李彦庆一封奏疏抢了先声，压力竟到了在名单的这些人身上。好好的表现机会，飞了。
祝缨比别人还多一件事，她还得应付家里——
张仙姑当时就问了那么一句，硬是将接下来的问憋回了家里才问：“到底怎么回事儿？！啊？！出什么京啊？要去哪儿啊？”
祝缨反问道：“娘，要是咱们出京，不再在京里了呢？”
张仙姑道：“傻话，你怎么应卯呢？”
祝缨道：“我要到别处做官呢？”
张仙姑没听明白，说：“什么？不在京里？你……”祝缨打做官就是做的京官，离京是张仙姑从来没想过的。她也呆掉了，又打量了一下仍然很新的屋子，看着一件件的家具、书房里的许多书本。她说不出话来了。
祝大和花姐都是措手不及。花姐问：“那这家？”
祝大则突然眉开眼笑：“哎哟，这下反而好了！天高皇帝远！”他还念着一件事儿，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地说，“不用请假，就能生个孩子了。”
花姐惊骇地看着他。
祝缨道：“别捣乱。我出京是出定了。”
张仙姑一头想着“外孙”一头担心女儿：“出京啊！路上哪是那么好走的？要去哪儿呢？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她从老家这一路，没有一处比京城生活更好的了，能回来当然还是要回来的。
祝缨道：“我倒想远一点，越远越好，不回来才好。你们想。”她伸手抹了抹下巴，胡须！现在虽然糊弄过去了，人家一看她光洁的下巴就容易想起来段智和行刺，就容易想起来段家……
未必能一直顶用。
祝缨道：“郑大人当初说带我上京先做吏、再做官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想，就一门心思要过得像个人样，就跟着来了。那时候我还没长大。现在，你们想想，不用别的，就把我关半个月，咱们就得急疯了。如果再关上一个月，我就只能拼命或者逃命了。”
上回查她的账，只是让她避嫌，如果做个局给她关起来，哪怕最后查出来是冤枉的，关一个月，她就什么底都漏出来了。
所以她想走，越远越好！
她日日思索着这些事，面上还不能显出来，委实操心。如果离开京城，这些就都不是事了。主政一方，谁能管得了她？哪怕日后还要被调回来，她也要在地方上呆足年限，多攒政绩，升职回来。
官位越高，能动她的人越少，她被关起来的概率也就越小。
李泽不上这一本，她都想上了。
家中三人一听，都点头。花姐道：“正好，咱们一同去，哎，你去哪里？”
祝缨道：“你也要走？”
张仙姑道：“咱们是一家人，怎么能不一起走呢？都去！也好有个遮掩。不然你到生人窝里，是想担心死我么？”
祝大也说：“是哩！”
祝缨道：“那，我去寻王丞相，求个远一些的地方。只是，如果太远了，会很苦，我担心……”
张仙姑道：“还能比在朱家村更坏？”
“呃，那倒不至于。”偏远的地方可能艰苦，但是主政官员一家一定是过得最好的。任何地方，最顶尖那一撮人过得都不会太差。
花姐问道：“你想去哪里？”
祝缨道：“我不定地方，我也不知道天下这些地方哪里更好。你看，大理寺案卷少的地方，是不是大案少？就民风纯朴，恶人少？不是的，有可能是那里人烟稀少，有命案你也发现不了。又或者当地不拿人命当回事儿，不上报。所以，我不选地方。只要远一点，余下的交给王丞相。”
花姐问道：“那郑大人那里呢？”
祝缨道：“他也不是事事都能料到、办到的，我也不能什么事都攥他手里呀。他不乐意，也掰不过政事堂。”
…………
祝缨先去了郑府，对郑熹说了自己的打算。
郑熹心中已为她择了一处地方，不远不近，但是附近有郑家的关系，交通也便利，顶头上司还是郑侯的老朋友。就剩去跟陈峦讲讲情了。
一听祝缨这样说，郑熹拉下了脸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祝缨道：“我明白的，我想走，越远越好。”
“你想去哪儿？”
“去哪儿也不一定，您想把段婴踢出去多远，我就走多远。我不定跟他去一个地方，也许各奔东西。可我比他活得糙，没他那么精细。”
郑熹仍然板着脸。
祝缨道：“那天东宫笑得很暧昧，哪怕为了让他们想不到，咱们也得变招。”
“段婴算个什么东西？怎么配跟你比？”郑熹说。
祝缨道：“是我不能跟他比。人家样样拿得出手，我只出身一条就差很多，与他们走同一条路子永远追不上人家。这儿缺了就得那儿补回来，得另辟蹊径。出身、名声不够，就得干点过硬的政绩，否则终究差点，容易关键时候功亏一篑。”
郑熹仍然犹豫，哼道：“王云鹤怕不舍得。”
祝缨道：“自己儿孙都在外面，还能舍不得谁？我自己提出来，政事堂不会过分阻拦的。我要是现在舒服了，就怕占小便宜吃大亏。”
郑熹怏怏地道：“去吧。”
“总不会给您丢脸的。”
祝缨先说服了郑熹，再去王云鹤府上，遇着刘松年也在。刘松年是被王云鹤请来看名单的。两人也不避祝缨，见到她，刘松年故意问道：“你来做什么？”
祝缨空着手过来，说话却是在托办事，她说：“相公，听说我也要调任。”
“嗯？”
“陪家母去慈恩寺上香偶遇了东宫，他问的。”
刘松年翻个白眼，冷笑一声。
王云鹤道：“不错。”
祝缨道：“那我请调得偏僻一点，越远越好。”
刘、王二人交换了一个眼色，王云鹤问道：“为什么？”
祝缨道：“家母如今只与几个相熟的人家相处，知根知底。其实之前她为了我也尽力与人交际，可却得了个‘尖刻’的考语。”
王云鹤皱眉：“这并不是京城不好。”
祝缨摆摆手：“不是说京城。是事出有因。她们那一在说，一个会持家的小娘子。因为家贫，家里只得一尾大鱼，要办一桌宴。于是做了一鱼三吃，鱼头炖汤，鱼尾红烧，鱼片做成糖醋。家母说，这也算穷人会持家？她们就说她尖刻。”
刘松年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祝缨道：“第一真正的穷人没有那么大的鱼也没有那么许多的柴草，池塘是别人家的、山林是别人家的，不能随便樵采、捕鱼，被发现了是要还回东西再挨打的。第二穷人连盐都很少吃，更不要提油、糖、醋之类了。能有这些东西的，不过是一时不凑手，绝不是穷，吃不起。我家，真正的穷过。”
刘松年和王云鹤都正色看她。
祝缨道：“大人，我想去看看这天下。阅历不同，眼界也会不同，为人也会不同。说家母的人未必心性刻薄，只是‘何不食肉糜’。许多人想去富庶的地方，谓之守住腹心。只要这些地方不坏，朝廷就能苟延残喘下去。我却想去这些细枝末节之处，只有这些地方像个样子了，人间才能称得上是盛世。国家的底线不应该是富庶之地，而应该是那些偏远之乡。我纵使能力低微，倒还有点想试试。”
刘松年站直了身体，正了衣冠，王云鹤低头想了一下，道：“倒有一个地方，很远。”
“我去。”
…………——
王云鹤本来给祝缨选了个地方，别的优势也没有，就是跟郑家的仇人离得远，道路也还算安全。
现在如果要一个远且顶头上司不姓段的地方，就是往南，所谓烟瘴之地。当然也不是没有好处的，因为环境恶劣，她未来的顶头上司已经病死了，现在是个经常生病的副职在支撑。等于没有正经管她的上司。
祝缨本来就是南边人进京，现在只是比她家乡再往南一些，比起去北方更适合她。
此地起点极低，就像是一个考零分的小孩儿，只要能做对一道题，就是个零的突破。
但是郑奕却跳了起来！
“你知不知道那里有多远？！！你知道两千七百里是什么意思吗？”
祝缨道：“唔，就是，罪轻一点流放都送不到我手里。”
郑熹冷哼：“你还知道！”
祝缨笑道：“那你们就想想办法，把该送给我的人，送到我手里。”
温岳一个内敛温和的人也说：“便宜了段家人！”段婴尚未谋得一官半职，看着就像是等着拣漏，到时候出挑的年轻人离开了，就显出段婴来了，平步青云就在眼前。
难怪温岳生气了。
祝缨道：“政事堂的便宜哪是那么好拣的。”
她这话很快就得到了应验。
出手的不是政事堂，而是刘松年。祝缨曾说过，他一定是因为嘴毒才当不上丞相的，此言不中亦不远矣。
此君没两天就在一次公开的诗会上问段婴：“年轻人都去磨砺自身了，你呢？留在京城当盆景儿啊？”
有打圆场的说：“这……只怕已然晚了吧？附近无处可去，再有就过于偏远了。并不适合段兄这般人才。”
段婴道：“我去。”
政事堂也为他加了一个地方，远是够远的，离段家势力也远，地方还是施鲲亲自选的。
施鲲道：“能做的我们都做了，以后就看他们自己了。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他们最终也未必都能成栋梁，我们已经尽力了。”

第123章 风铃
赴任不是说走就走的，得先拿到任命。
祝缨提前知道了消息，任命还没下来她就先在家里准备上了，这样就能节省时间。从接到任命到赴任抵达是有路程时间的要求的，逾期不至要受罚。
张仙姑和祝大说了要一起走，真要收拾行李了，又满眼的舍不得。多少年来头一个舒服的家，才住了几天就要搬走，说不留恋是假的。
他们又有一种过惯了穷日子的习性，看着这个也好、那个也好，什么都想带走。衣服首饰得带吧？铺盖得带吧？钱得带吧？还有家里没吃完的米……
张仙姑道：“咱们只有一辆车呀！这可怎么弄？”
祝大犹豫地说：“再买一辆？”
将近三千里地，你愿意雇也得有人愿意跟你走。不然就得买。这一买就更麻烦了，有车还得有牲口，还得有车夫，这又怎么弄？
两人收拾一回，又停一回手，很是躇踌。
花姐也不舍这里，却比他们有规划得多。她列了几条，一是家中的账上要怎么核算，二是田租怎么征收——这个她打算跟祝缨商量，托付给温岳家，三才是自己要携带的东西。她又寻杜大姐聊了聊，问杜大姐：“我们要是走了，这房子也是要人看的。你是跟我们走，还是留下来看房子呢？”
杜大姐想到三千里路，脸也白了，留在京城又担心自家叔叔一看没了主人庇佑再作夭，咬咬牙说：“我跟娘子走，也好有个照应。”
他们在家里收拾，祝缨则到外面忙去。她先去了金良家道别，顺便想问金良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推荐给她带去赴任。这也与找仆人一样，有个保人、有个来历的更可靠。否则以祝缨在京城地面上的人缘，呼呼啦啦召几十号人一道出去也没问题。但是未必合适。
她对金良说：“差不多三千里地，没个长性的人半路就得跑了，还是得知根知底又愿意的人才行。”
金良道：“早叫你预备仆人，你偏不听，现在才着急吗？你要带曹昌走，那家里大哥大嫂就没有仆人了，我先给你找个门房，正好有个老军，无儿无女，虽瞎了一只眼，看家护院还是可以的。你呢，除了曹昌，还得再有两个仆人……”
祝缨道：“爹娘他们跟我一同去。”
“你疯了？！！！他们多大年纪了？你……”
祝缨道：“那个老军，要是愿意同我南下我倒想见上一见。如果合适，我就留下他。”
金良道：“你没糊涂吧？”
祝缨道：“曹昌到我家里来，是为了他的父母，现在带他走三千里，他父母怎么办？我想让他留下来帮我看个房子。他要愿意，接他父母过来同住也没关系。看房子嘛，人多热闹。至于爹娘和大姐，他们不放心我，我们家就四口人经过的事太多了，是不想分开的。”
金良道：“你可真是个活菩萨！”
祝缨道：“你要有合适的人荐给我呢，现在就说，要是没有，我还得再寻去。”
金良道：“你就这么空手去找？”
祝缨道：“我这不是找到你们了吗？”
金良皱眉：“路远长程，不得要护卫吗？还有……”
祝缨道：“我知道，还得有帮手，我接着攒人去。”
金良道：“你要是不必得弄个甘泽陆超那样的，打小就机灵学会伺候人的，又不要必得识字的，倒不难。现成的，有些开罪了贵人的，也有想避祸而无处可去的。我还是觉得你该招几个护卫，穷山恶水，防着强人剪径。”
祝缨道：“明白了。”
金良道：“我给你留意着，这两天给你。”
过不两天，金良带了两个人来给祝缨，两个人都情愿签了卖身契。愿意卖身给祝缨的条件是：过几年给配个媳妇儿。他们都是京畿附近的良民，种种原因失去了土地，凭自己想娶妻生子是不可能了的，让他们愿意为奴为仆的条件也就是有个老婆。
祝缨拒绝了这样的条件。
金良觉得十分可惜：“你再买几个女奴，到时候相配成婚，你家就有几房家人奴婢了。多么划算。”
祝缨道：“还是算了。我现在哪有闲功夫弄这个？”
金良道：“你总这样，非得等到不得不办了才着急忙慌的去弄！就说仆人，你来京城几年了？早早上心，用得着现在抓瞎吗？”
“早早？早些年我我也没那个本事呀。准备永远没有万无一失的，事到临头总有疏漏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淹罢了。”祝缨说，“那个说好的老军呢？”
金良道：“那不是？先说好了，他是个倒霉的人，做事还行，你要不计较别的，他倒可以。要是讲究，就别带人千里迢迢的走，没几天又不要了给打发了回来。”
老军叫侯五，四十来岁年纪，本事也是有的，就是运气不太好。他的上司们总能在他说上司怪话的时候从他的背后经过，换了多少个上司都这样。真心实意夸上司的时候，上司又总听不到。弄得虽然有小功，却总也做不成军官，又伤了眼睛，眼瞅没个地方混饭吃了。要回家乡呢，从军二十多年，家里早没人了。本来是想当个门房的，现在要跟着南下三千里，他倒也没有拒绝。
金良让他耍一回刀枪棍棒，祝缨看这个人武艺还行，除了独眼龙，样子还算端正，见面也不说话。她说：“我要去的地方有点远。”
侯五道：“更远的都去过。”
金良道：“他曾随军出征过。”
祝缨就他的条件，直到此时他才说话。侯五的要求是管吃管住就行，如果死了，给身老衣、给副棺材。
祝缨道：“现在说这个是不是早了点儿？”金良也说“不吉利”，侯五道：“小官人答应了下来，小人心里踏实，就觉得能长久了。”
祝缨道：“好。万一日后我有什么不方便的，我也把钱算给金大哥，托付给他。”
侯五笑道：“爽快！小人这就搬取行李，现在就能给您做个门房。”
合着他都没地方去了。
祝缨道：“行。”
…………
她又去邵书新那里，问他有没有合适的账房推荐给她。邵书新叹了口气：“你的钱够吗？”
他给祝缨算了一笔账，祝缨要去的地方穷得叮当响，还要养活当地官衙内现在有的人员，祝缨自己招募的人如果不能给他们安一些名目领地方上的俸禄，就得祝缨设法去养。好的账房是很贵的，同理，祝缨带去的仆人也是一样。
“这些人谋外任，为什么都要去富裕的地方，你现在明白了？”
祝缨道：“我到了看看，兴许就能找到财路了呢？”
邵书新道：“随你。好的没有，傻子倒有一个。账也会做，就是人傻点儿，你得照应着。他就只会看账。祖上就会做账，在户部里干了两年，认不全上官、记不全上官的名字，除了账，别的什么都不想管，叫他写个片子说事儿可要为难死他了。本来以他的本事，由吏选官也倒也不是不行，就这不会来事儿让人头疼，这不干不下去了。你要不讲究这些，那应付一个县的差使做个帐史还是可以的。”
祝缨道：“好，那就是他了。”
此人叫祁泰，四十岁了被人从户部踢了出来。去给商人做账房，他又不会八面玲珑为商人拉近户部的关系，没几天就干不下去了。要去给贵人做账房，人家自有信得过的人，他非但没能干什么正事，还差点被府里的同行们下套背了黑锅。
邵书新也没有收留他，不过祝缨需要人，邵书新算了一下，就这个人划算，于是向祝缨推荐了他。祝缨问道：“他要先付多少钱好安置家人？难道还要带着一同去？”一般去这么远的地方，都不会带家眷的。许多官员赴任甚至是携妾前往照顾起居，留着老婆在家里主持家务、伺候父母等等。
两千七百里外的一个地方，如果不是祝缨情况特殊，她也不想让父母、花姐跟着奔波的。留在京城看个房子、收个租子，让她没有后顾之忧，多好？
邵书新道：“不用。”
“诶？都四十了……”
“他爹娘早死了。头前有个娘子，难产死了，留下个女儿，今年十二岁了。再娶妻又娶不上，女儿没有一分好嫁妆也嫁不出去。正好，你带他走，他能给女儿攒一分嫁妆，招个女婿，也算后半生有望。要是死路上，那就是命。”
祝缨就让邵书新做中人，先见了祁泰。祁泰是个白瘦的中年人，看着比实际年纪小一些，两眼无神，看谁都跟没看着一样。发现了邵书新才笑一笑，等邵书新介绍了，才把眼睛对准了邵舒书新身旁的祝缨，认一认人。
祁泰作揖，道：“东翁。”
祝缨道：“我钱不多，地方上是什么样子也不清楚，不过我把你带去，也会把你带回来。你看怎么样？”
祁泰道：“反正我也没别的地方好去。”
祁泰看着邵书新，邵书新也不是什么特别的热心肠，他只好自己干巴巴地谈条件：“我要把女儿带上，她不用您管。我的酬劳分几样，我的衣食……”
祝缨心说：我算知道你为什么会被户部踢出来了。
但是祁泰便宜，有这门手艺，包食宿，每两天一顿肉，其他时候能吃饱，四季衣裳各一套之外，一年只要再给五贯钱就行。当然，过节的时候他要假期，到了地方得给他们父女安排两间屋子居住。祝缨给他算了一下，这么个赚法，他三年下来也就给闺女攒套不算好的家具当嫁妆。真想问他之前四十年是怎么过的、还有积蓄没有了。
祝缨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全算下来这一笔开支也不算小，但她拿祁泰当账房，那就非常划算了。
郑奕因为上次的事与她也算患难之交，主动要给她两个小厮伺候她南下。祝缨道：“我南下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形呢，不宜带太多的仆人。你要是有合适的车夫就给我两个，有车也借我几辆。等到了地方卸了车，我就让他们再回来。”
郑奕道：“这个好办。”不用小厮，他就安排了四辆大车，各配一个车夫。
祝缨路上的人手一下子就齐全了。
至于护卫，她甚至不用自己去特意攒，就有商人闻风而来想要随她一同南下。他们不走那么远，也就往南走个一两千里，随身带了货物贩卖，为的是跟着官员行走可以逃税。他们携带有货物、护卫等，也愿意奉上一些财帛给祝缨。
这其中有商人是祝缨在大理寺的时候就熟识的，祝缨也不问他们要太多的钱，只问他们每人要一辆车，为她装载一些东西。
门房有了，车夫有了，仆人还没有，祝缨也不想要什么贴身的男仆小厮，但是却有一个人自动送上门来了。
一个是老吴的小儿子，老吴想再给他谋个吏职也挺难的了，巧了祝缨要南下，老吴就把儿子给送了来。
他和女儿、女婿带着儿子到了祝缨家，四人带了礼物，就要把小吴送给祝缨。老吴舍了老脸，说：“大人知道的，小人家里有几个儿女。蒙您关照，一儿一女都在大理寺里当了差。只有这个小儿子还没有着落，一事不烦二主，他也就拜托给您了。”
人交到祝缨的手上，他是十分放心的。跟着主官南下，就是个心腹。哪怕现在执仆役，祝缨升了，这个小吴也就跟着鸡犬升天了。祝缨总有一天能回京，甭管什么时候回来吧，必能给这孩子在京城安排好了。
当爹的给儿子找这么个恩主，也算对得起儿子了。
祝缨道：“我去的地方可不好。路上累着了，到了地方水土不服病了，什么事儿都会有的。那可不是京城，京城遇到事儿我都还能有办法。”
这个小吴也机灵，笑道：“您都能去的地方，哪有我们叫苦的份儿？您的本事大家伙儿都是知道的，要是跟了您还有意外，那就是我自己的命了。家里爹娘、姐姐、哥哥他们也不该埋怨您。是我们求您给条明路的。”
他姐姐骂道：“就你话多！”
小吴一躬身，缩后面了。
祝缨知道老吴一家的根底，说：“也好。我们彼此不埋怨就好。”
老吴道：“那这孩子就是您的人了。”
祝缨点点头。
跟小吴也不用谈什么条件，祝缨就照着侯五的条件来给他。老吴一家也不挑剔，老吴甚至希望现在的条件苦一些，儿子陪着祝缨吃过苦，则日后祝缨给的回报只会更丰厚。如果回报不如预期，就只当自己做买卖亏了本儿。几年大理寺相处下来，老吴非常相信祝缨的人品。如果跟了她小吴还混不出来，那就是命了。
…………——
到任命正式下来的时候，祝缨的准备都做得差不多了。在京城的家托付给曹昌一家看家。田产由温岳家代管。郑奕为她准备了六辆大车，其中两辆坐人，四辆载物。祝缨自家还有一辆骡车，七辆车足够用了。她自己骑马，把驴子留给了曹昌一家使用。
花姐带走了猫，狗就留给曹昌。
女仆有一个杜大姐，男仆由侯五、小吴兼任，同行的还有祁泰父女俩。
祁泰是个除了算账旁的事都不太有谱的人，逼得女儿小小年纪就很有点成算。亲爹已然答应自我流放三千里，祁小娘子听了生气都没力气了，只得收拾了包袱陪着。这个爹跟主人家东讲西讲，一是忘了讲她的食宿，这些也得从那五贯钱里出，亏大发了。二是没有讲她父女俩怎么走，祁小娘子找了两天的车，都没人愿意接这三千里的活儿。
她东拼西凑，又凑了一头驴的钱，家里还有个破的板车，就挂驴身上，载着父女俩和铺盖一同走吧。这还没有开始领薪酬，倒要先赔钱了。
祁小娘子看着盒子里的钱，欲哭无泪。
祝缨就是在这个时候到了她家的。侯五没家已经暂住门房了，小吴家太熟，祝缨先到祁家来踩个点儿。她身后跟着曹昌，到了一看，祁家真不像是个在京城做吏的人家。房子都是跟人合住的，他们家住三间厢房，厨房也是跟人共用的。
祝缨就站在外面，曹昌去敲了门。祁小娘子看主仆二人都还挺像好人，也不好意思说自己吃亏，自己爹傻，有什么办法？
她还得上前说：“不知东翁何日动身？我们好准备。”
祝缨看一眼祁家这情形，就让曹昌先拿出一贯钱来给祁小娘子：“准备一些路上用的东西。你们要是有自己的车呢，就用自己的，如果没有，我倒可以匀一辆车给你们。够不够？”
祁小娘子大喜过望：“那可真是太好啦！”说完脸上一红。
祝缨道：“府上这是……”
小姑娘低下头，说：“也没什么，还应付得来，不会耽误您的事儿。”困难的人家遇到的事情也都差不多，生病、死人、不太会挣钱，钱就花得差不多了。
祝缨道：“你家里打理不错，我家里大姐也是周到的人，你们会投缘的。”
然后才是在调令下来之后，在大理寺内办交割。
………………
虽然风声已经传出来了，但是调令不下，她还是大理寺的人，还是照旧做事。只是提前把相关的案卷又仔细地读了一遍。
调令下来了，她先拜别裴、冷等上官。裴清道：“据我看，政事堂这一次往外调了不少年轻人，其中不乏英材，当不是厌弃你们，是想叫你们有所历练。你一定不要灰心，以你之能，必能有所作为！切记！切记！”
祝缨再次拜谢他多年的关照。
裴清回忆起当年初见祝缨，也是一笑：“当时还道你……罢了。虽说你是郑大人引入的，以后也不必与这里生份。”
祝缨道：“下官出仕就是在大理寺，如何能忘？”
冷云道：“这就走了啊？啧！常写信回来啊！”他常见他爹跟亲近的人这么说话，也就有样学样了。
祝缨道：“只要不嫌烦。”
冷云笑道：“谁会嫌你呢？”
“你回信吗？”
“得寸进尺是不是？”冷云笑她，“回！”
祝缨这才与胡、左等人办交割，公文、公费、大理寺的产业等等，两下交割毕。大家又要给她饯行，祝缨也没有拒绝。她落衙后先把放在大理寺的东西都搬回家，然后就去了郑府。
郑熹这些日子也是忙，詹事府与大理寺又是另一种不同。他接手大理寺的时候，大理寺才被清洗过一回，方便他施为。东宫就没有这么便利了。当年的大理寺，正有大案可以立功。东宫要的却是“安静”。
看到祝缨，郑熹长叹一声：“我真想跟你换一换。”
祝缨乐了：“只怕我干不来您的事儿，您要出京又没有那么大的地方能盛得下您。”
郑熹也笑了，拿出几份名帖和几封信来，说：“拿着。”名帖是他的，信是写给一些沿途的郑家的亲友的。虽然他们与祝缨要去的地方并不近，但是在“沿途”，也有许多事情是可以配合的。
郑熹道：“自己斟酌。”
“是。”
郑熹道：“一定要去拜别三位相公，京兆府你的熟人们也要走动。”礼物他都给祝缨准备好了。祝缨的家底他不能说一清二楚，但是一眼看过去他都觉得寒酸。
祝缨道：“不用……”
郑熹做了个阻止的手势，让甘泽去送她，陪她把这些告别的事情办好。
甘泽也想跟祝缨好好聊一聊，他把表弟介绍给祝缨是要表弟干事的，并不是要占祝缨的便宜白养个傻小子，真要顶用的时候又不走了。
祝缨道：“你姨父姨母怎么办？”
甘泽道：“有我呢！带上他吧。”
“我房子还没人看呢。”
甘泽道：“你要信得过，我就把姨父姨母接过来，住你偏院那两间屋，给你看房子。那小子你一定要带上！不然，姨父姨母也就不安心。”
祝缨道：“三千里，熬死了多少人，我死不打紧，我自找的。他们家……”
“那也是命！”甘泽说，“我和姨父都商量好了，他要死了，我们认命，我给二老养老送终。他要好好的跟着你，你不会亏待了他。我们都是放心的。”
祝缨的随从名单里，于是多了一个曹昌。他高兴地骑着驴子，跟着祝缨、甘泽带上礼物先去拜别施鲲。祝缨跟这位施相只是见过面的交情，施鲲也就泛泛地鼓励她几句。
到了王云鹤那里，两人之前能说的话也都说完了，王云鹤给了她一个袋子，说：“路上仔细研读。”
“是。”
“要记得写信回来。”
“是。”
王云鹤忽然笑了一笑：“对了，老刘一向喜欢游历各处，也爱读游记，当地有什么趣闻也写一些传递回来。”
“好。”
最后是去陈峦府上。
陈峦又与这两位不同，他见祝缨时说的却是：“初到一地，为政一方，一定要看准了，再想怎么动手。”
“是。”
他也给了祝缨一个袋子，让祝缨：“路上慢慢看。”
“是。”
陈峦又说：“我还有一事相托。”
祝缨道：“不敢。”
陈峦道：“把他们带上来吧。”
陈大娘子抱着一个婴儿，身边还跟着一个幼童，祝缨忙站了起来。陈峦道：“我有一封家书，劳你带给大郎。你看，这是他的两个孩子，还好吧？”
祝缨先对陈大娘子一揖，再看两个孩子，都玉雪可爱，看着比陈萌机灵些。幼童还对她一揖：“世叔好。”
祝缨也还了一礼，然后对陈峦道：“相公这是……”
“你见了大郎，也好告诉他，他的妻儿都还好。否则口说无凭呐！哈哈哈哈。”
祝缨对他一礼，接了家书。陈峦不但有家书，还给她安排了一场“同乡饯行宴”，祝缨再看这些同乡，与当初陈萌为她引见过的有一大部分是完全不同的，只有一两个在陈萌的聚会上见过。祝缨心下叹气：子不类父。
她又往京兆府各位自己的熟人那里道别，最后到了老马的茶铺里坐了一坐。
…………
到了祝缨出京这一天，王云鹤并没有出现，派人送了条腰带给祝缨饯行。郑熹、陈峦竟然都出现了！
郑熹身后跟着金良等人，都来送祝缨。郑熹道：“酒就不给你喝了。把你的刀带好。”
陈峦还带了几个同乡来，同乡们托祝缨：“路上请稍绕远一程，转交些书信。”
陈峦道：“怎么这么客气了？他难道不要回乡看一看的？三郎，你去的地方远，给你的时间也比别人长，不必太着急赶路。回家乡看一看。”
两人对视，祝缨深深一揖。
大理寺的同僚们都来了，裴清、冷云是勉励她，其他人都是不舍。祝缨对大理寺的女监格外的用心。
“麻绳都从细处断。一根麻绳捆了人，细处断了，整根绳子都要废了，”她指着女监说，“这就是大理寺的细处。崔佳成、武相，还有你们，你们自己要争气。诸位，她们也是我们的同僚。”
裴清道：“你只管放心地走。有我们呢。”
冷云道：“你还是关心你自己吧！盆景儿前两天出京，可作了首好诗，京城都传开了！什么玩艺儿！”
他原本对段婴也没什么恶感，现在却不一样了。祝缨道：“人家是有本事的人。”
“呸！整天东游西逛！”
祝缨道：“只见贼吃肉，没见贼挨揍。他就算是过目不忘，那些学问也不会自己跑到他的脑子里，还得亲自读书的。天下能人多了，他能出头至少是个肯下苦功的人。你别总瞧不起他那样的人，人家都是用过功的。你老这样，撞上个认真跟你计较的人会吃亏的。”
冷云大声叫郑熹：“你还管不管了？这孩子还没走远就跟我顶嘴了！逆子啊！”
郑熹道：“你丢人不丢人？”
陈峦、裴清都看笑了。
那边金大娘子等人也跟张仙姑、花姐道别。金大娘子又送了张仙姑一提盒的食物让路上带着吃，温母等人与花姐依依不舍。慈惠庵的尼姑也在后面来了，尼师送了花姐一些丸药。
更远的地方是老穆老马等人，也远远地看着，有官面的人在场他们不敢上前。祝缨看到了他们，对他们挥一挥手，他们看到了并不招呼反而将身子往柳树后面躲了。
祝缨没把他们托付给任何人。这些人现在勉强算是灰色的，以前还是纯黑色的，交给官场上的人，一个不好，人家不拿他们当人、拿他们当刀，用完就扔。他们呢，品行也不能保证，也对这些官人没有什么“忠诚义气”，背后捅一刀也不一定。
双方还是各凭本事过活的好。
商人们的车队在不远处集结，也不凑近。左丞同祝缨并肩站着，冲商队挑下巴，道：“唔，不错，这是你的长项。虽然说外放能有腾挪的余地，你去的地方太穷，你也不能怎么搜刮。这样手上就没钱，还怎么往京里孝敬？从他们身上弄些财货，倒能救你的急。”
祝缨道：“记得常写信啊。”
左丞笑道：“忘不了。”
祝缨出京也没有特别的标榜清高，她那几辆大车并不全带的是书籍、行李，这一路她也是要倒买倒卖挣些钱的。王、陈二人给的袋子里都是她要赴任的地方情况，穷是真的穷。“民风淳朴”也可以说是没几个读书识字见过世面的人，刮地皮都费劲。钱还得自己想办法。
……——
出京的时候还是春天，不冷不热，祝缨骑马，小吴骑个驴跟在后面。其他人或坐车、或押车，队伍的后面是商队。
沿途走官道、住驿站，商人们行得开心，因为祝缨的仆人也少，并不额外勒索他们要他们孝敬。
行了三百余里，再拐个弯就是陈萌任县令的地方了。祝缨拿了陈峦的家书，又帮陈大娘子给陈峦带了几件衣服、一些药材之类，到了驿站住下就派小吴去投帖要见陈萌。
陈萌亲自到驿站来见祝缨。
祝缨站在门外等他，远远看到陈萌骑马过来，看着比在京城时有精神了不少。心道：陈相要是肯早点放手，大公子早成人了。
她笑着与陈萌寒暄，两人进了堂内坐下，祝缨将家书等转交。陈萌笑道：“他们就是爱操心。”
祝缨对他说：“怎么能不担心呢？日后你的两位小郎要出远门，你也是这样挂念的。”
陈萌难以压抑兴奋地问：“你见过他们了？他们现在怎么样？长高了吧？”
祝缨比了个高度：“大郎这么高了，很有礼貌，口齿清楚也不怯场。”
“哎，我可真想见见他们呐！”
陈萌先与祝缨话家常，最后话锋一转才说到朝廷的事务上去。他说：“你这回走得有些远了，虽说好男儿志在四方，也不要忘了与京里常联络。那地方特产又不丰富，你不要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须知道，那样的地方租赋收得少，人口少，必是有原因，而不是别的地方的人蠢，不知道到这片风水宝地去享福。又有当地豪强……”
他滔滔不绝，祝缨也听得入神，陈大公子看来是吃了不少亏，也练得精明了很多。
祝缨将他的经验都听完，对他道了谢。陈萌又送了她一份盘费：“到新的地方，有多少准备都不嫌多。”
祝缨已接了陈家不少人情，些许财帛反而是最小的事情了，她也不矫情，大方地接了，说：“今日一别，不知何时重逢。大公子，保重。”
陈萌叹气，道：“政事堂这事儿办的……你是我见过的第三个从这里过的人了，也不知道能回来几个，你可要保重啊。政事堂是公心，可天地不仁呐！”
祝缨道：“大公子，你没白来做这个县令。”
陈萌咧嘴一笑：“亲生父亲的权势也未必就是自己的，你也当心，郑熹的福未必是你的福，他的祸怕也要牵连到你。”
“大公子，交浅言深了。”
陈萌道：“那要看对谁。我这些年干的蠢事可也不少，说过的蠢话也是一堆，你别放在心上。珍重！”
“告辞。哎，不对！”祝缨说，“这是驿站，是你走。”
两人都笑了出来，陈萌又问：“冠群，跟你南下么？”
“是。”
“跟着你很好啊，没有了你，她留在京城未必就能顺心了，。一同上路你们互相也有个照应。”
祝缨道：“要见一见吗？”
“我……算了……吧……哎，我是真想有那样的一个妹妹……可我们家呀……”
陈萌摆着手出去，回头对祝缨说：“别送啦。”
冷不丁地厢房的门打开了，花姐在门口对他盈盈一拜。陈萌又咧嘴笑了：“冠群啊，保重啊。”花姐又是一拜。
花姐站在门边，等陈萌离开了才走到祝缨身边，说：“他有些不一样了。”
祝缨道：“脚落到地上了。不过也有出来做官也学不好的，分人。他人不坏。”
“嗯。他以前对我也很不坏。”
祝缨道：“他送了些盘费，你和娘收一下。”
“不跟祁先生对账吗？”
“他还有别的活计，家里的事儿不归他管。祁小娘子呢？”
“跟干娘说话呢，小小年纪怪能干的，也是个操劳的命。”花姐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看着祝缨的眼神有点奇怪，问她，她又不说。
祝缨只好说。“明天启程，等到了地方还有她操心的事儿呢。”
花姐想了一下，说：“不是让你常往京里写信吗？你写一个吧。”
“好。”
…………
郑熹在府中收到了祝缨的信，祝缨在信中说见到了陈萌，陈萌比以前大有不同，可见外放做点实事确实能让人成长，觉得等自己亲自主政一县之后，也会有所进益了，请郑熹放心。又写了一些沿途的风景，说之前跟着郑熹上京的时候不曾细看，现在发现沿途风景是真的不错。
郑熹的心情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好，他把信放到一个匣子里收好，站起来慢慢地踱步。
甘泽轻手轻脚地上前，给他换了盏新茶。郑熹问道：“三郎他们，还有多久才能到呢？”
甘泽道：“拖家带口走得慢，至少还得两个月吧……”
郑熹皱眉，捏着桌上另一张纸，道：“也是没办法的事呀。”
那张纸上是段婴的新作，这位才子一路出行动静不小。他走得比祝缨早两天，这一路触景生情，或者看到古迹时感怀，又或者路遇某人相唱合，再有写诗明志。写的都是志向，又透一点淡淡离愁。反正是三天两头有诗作流出。
段婴人离开了，又仿佛没有离开。他不在京城，京城却仍传诵他的诗歌。
这就显出祝缨的不足来了，她在文学上的才华并不显眼，本事都在实务上。长项是查案断案，是刑名。人还有两个多月才能到地盘上，到了地盘也不可能马上就大刀阔斧干出成绩来。干出成绩来了也得些日子才能传到京城。
甘泽心道：这是有点糟心，三郎可一定要尽早弄出点响动传回来呀！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听到了他俩的心声，就在看完信后的第三天，侯五快马加鞭赶了回来，拿着祝缨的名帖奔到了郑熹的府上：“出大事了！”
响动，它来了！
彼时郑熹还在东宫，郑侯在家里，听了消息就把侯五叫了过来，问道：“出什么事了？”
侯五道：“都写在这上面了。”
他拿出一封上了火漆的信来递给郑侯。郑侯拆了一看，脸上也是变色：“快！我要进宫！”
他拿着那封信进了宫里，先找到郑熹：“你那宝贝疙瘩怕不是佛塔飞檐下的风铃？到哪儿都有响动！”
郑熹接了信一看，信上写着，祝缨看完陈萌重新上路，走了没几天忽然想起来一个旧识田罴前两年也谋了外任，刚好在她途经的地方。在驿站住下之后，她就去拜访，结果发现田罴不是田罴！他被调包了！

第124章 真假
郑侯不是一个可以被随便忽略的人，他进宫的事很快就会有人知道。郑熹对郑侯道：“爹，咱们去大理寺一趟。”
郑侯道：“理当如此。”
父子二人从东宫赶去了大理寺，此时正是大理寺日常处理事务的时候。郑熹是大家熟悉的，立刻有人飞奔去报给裴清和冷云。
冷云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呀？怎么他还回来了？有什么大事？”
裴清道：“见了不就知道了？”
二人降阶相迎，才一拱手，郑熹就说：“有一件事儿，来，里面说。”冷云凑到郑侯身边去：“世伯，什么事儿呀？”郑侯道：“你这就知道了。”
四人到了室里坐定，郑熹对裴清和冷云道：“事情有些棘手，三郎派人送了一封信来。”
裴清道：“案子？”
郑熹道：“说不好。你们先看一看。”
冷云也凑了过去，两人读了一下信。祝缨在信上写着，她之前跟田罴一起吃过一次饭，确定那人不是田罴，人比田罴要年轻一些。请郑熹通知大理寺秘密地调查一下，连说了两遍“私下，不要惊动别人，不要泄漏消息”，她觉得里面有故事。
裴清道：“三郎的眼力我们都是相信的。那么他看到的那个田罴一定是假的了。他这么谨慎是应该的。他是一个路过的人，假田罴冒充了田罴的身份，当地人只认假田罴是主官，消息泄漏了，反咬一口也够他受的。查不清原委，不带够足够的人手去缉拿，也容易被假田罴所陷。”
郑熹是曾经掌过大理寺的人，他说：“往田罴家核实的人也要小心！万一他家里也有隐情，悄悄地送出信去，岂不麻烦？再有，田罴这两年有往这里发公函吗？调出来，查一查，对比一下笔迹。”
郑侯听了半天，说：“我道是怎么回事儿呢！你们这磨磨唧唧的！要我说，点起一支人马直扑过去，管它是真是假，就地按住了，慢慢审！”
郑熹道：“这恐怕不行，没有理由没有证据凭一封信就要按住一地主官，需要的多少人才够？上头不会答应。哪怕请旨，也要事情先有个轮廓能够说服政事堂和陛下。要快，一个过路的官员，他能在那里停留几天呢？没他引个路，生人下去办案恐怕惊着了贼人。”
他算了一下日期，祝缨上一封闲话家常的信比这一封只早到了两天，但是日期落款却要提前四天，也就是说这封信是紧急送来的。
裴清道：“不错，此案骇人听闻，不能叫嫌犯跑了！我先调档验个笔迹。”
裴清先调档，当地也有些稍大的案子要大理寺复核，上面的印鉴是真的，笔迹也是数年如一日。
裴清道：“要么一开始就是假的，要么人一直就没有换过。难道是路上出的事？大人，倒不如打草惊蛇，我想亲自去田府拜访一下。”
郑熹道：“那可要安排好人手，盯紧田家。”
“先叫苏匡预备着，一旦确认，我就请旨派他出京办案。”
“好。”
郑熹就在大理寺里等着，裴清点了人盯着田府的各个门，告诉他们：“从我进去之后，看到这府里出来的人，都给我盯住了。”
…………——
事情却没有他们想象得那么复杂，或者说，比他们想象得更复杂。
裴清带人往田府递了拜帖，田府不算小，却又有些空旷，仆人也不多。
田罴的妻子很惊讶：“咱们家跟大理寺有什么往来么？”她丈夫又不在家，儿子因父亲官位的原因，现在正在给郑熹的大舅子岳桓当学生，上学没在家。
她不得不亲自出面接待了裴清。
裴清看着田罴的妻子，很正室的样子，不像个歹人。她已经不年轻了，鬓边夹着点银丝。
两人见了面，裴清先说明了来意，道：“大理寺核旧案，田兄辖下有点事儿，想向娘子请教。”
“啊？这……他从不与我们说起这些事呀！我们如何得知？”
裴清道：“田兄可有书信寄回家？”
田罴的妻子道：“那倒是有。”
“还请暂借一观。我写个条子，大理寺用完就归还。”
“这……”田罴的妻子很是犹豫，道，“我妇人家，并不晓事，识字也不多，信都是小儿收的，他还没在家。”
裴清笑道：“大理寺去国子监请一个人出来，我倒没有什么，只怕令郎会惹人非议。我，不太想等。”
田罴的妻子犹豫了一下，道：“您、您稍等，我去找找。”
她亲自回房去取信，一边拿信一边对丫环说：“快！叫你哥哥去找大郎回来！就说大理寺有事来了咱们家，让他打听打听消息。”
她自己拿了信去给裴清，裴清接了，礼貌地道谢，忽然不经意地问道：“田兄先是在吏部，又求了个好地方外任，家里收益如何？”
“他犯事了？他不应该贪墨呀！虽然这两年都往家里捎了些钱米，也都是他的俸禄呀！并不敢犯国法。”
“莫惊莫怕，我不过随口一问。是觉得府上太清贫了。”
田罴的妻子苦笑一声：“儿女都是债，女儿尤其是。七个女儿，都要嫁妆呀。”
裴清跟着叹了一回，拿着信回了大理寺，与案卷一对比，发现字迹也是一样的。他不死心，又仔细看了一下日期，发现都是到任之后的。信都很短，不过几个字。要么是平安，要么是好好读书。一封信从不超过十个字。
不对劲！
那边，田家去找儿子的仆人也被按住了，裴清把田家儿子给请到了大理寺。这小子还不到二十岁，进了大理寺就懵了，一问三不知。
郑、裴二人一合计，行文给吏部，调田罴经手过的案卷来对比字迹。他在吏部处理的公文，总得是亲手写的吧？
吏部还要与大理寺磨牙。田罴都走了几年了，谁还记得他签过什么文书？往回倒几年的卷宗，还得找他写的？！裴清道：“也好，我行文。误了事算你们的。”
吏部才勉强同意去翻找。找的时候也着实费了一番力气，终于找到了几份。裴清就在当场打开，与自己携带的书信、案卷一比对，字迹有些像，但不是。可是印鉴是真的啊！
事情麻烦了。
郑熹、裴清一同邀了吏部尚书去政事堂，吏部尚书被他们挟到了政事堂才知道出事了。
这几个人，连同郑侯，这样一个组合很怪异，陈、施、王三人都沉得住气，先跟郑侯见过，再看他们是个什么意思。
郑熹把信、裴清把几份公文往政事堂一放，郑熹就退后，让裴清来说明，吏部尚书失声道：“田罴？真的吗？能确认吗？”
王云鹤低头看了几篇笔迹，道：“十有八、九。行文口气、书写习惯也不相同。看，这开始还拘谨，后来就是不装了。”
另两人也低头去看，三人肚里都有墨水的人，不能说书法名家，也都是下过苦功的。
陈峦道：“不说笔迹，单说这口气就不对！离家数百里，对正在读书的儿子家书就写四个字？怀疑得有理。”
施鲲道：“选精明强干之人南下确认！要快！”
裴清道：“已然选好了。”
王云鹤道：“多带些人手，擒贼先擒王。还要押解，大理寺的人手够吗？吏部也选两个认得田罴的人跟过去，认一认人。”
裴清手心捏了一把冷汗，心道：祝缨可千万不要认错了呀！
…………
祝缨手心里也捏了一把冷汗。
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
她这一路出来，衣食住行都不如在京时便利，胜在心情舒畅，也不怕露馅儿了，也不用应付各路上官了。虽然路上不免要拜访一些官员，比起在京城那样八面玲珑，实在是省心不少，正可歇上一歇。
别人与她就有一点差别了，同样的生活不便，不一样的心情。尤其是祝大，他开始出行几天，老封翁的派头是很足的，商队也奉承，自家仆人也照顾。
千不该万不该的，他听到侯五跟曹昌说：“老翁不识字呐？哈哈，读字读半边儿……”
只这一句也就罢了，不合又过两天，听侯五说：“不洗脚，老封翁不也不洗脚的么？我还以为贵人们都挺讲究呢……”
更让祝大担心的是，侯五这嘴是真没个把门的，说：“咱们三郎是不是有点傻？跑这么老远当知县，图什么呀？”
侯五在这嘴上吃了无数的亏，临行前，金良千叮万嘱的叫他留意，他见祝缨的时候就索性不说话。我不说话，你不就听不到我说怪话了吗？可是这嘴，有时候就是管不住。
等侯五发现祝大不开心之后，侯五也尴尬了起来。祝大没听到他夸祝家人：“纵有种种土气，从不造孽。为人大方，也不作践下人，也不糟蹋粮食……”
祝大悄悄跟张仙姑抱怨，张仙姑道：“家里的人你就要撵！那也是金大荐来的，荐的时候就说嘴不好、人可靠。”
祝大还在嘀咕。老两口又拌了一回嘴。随着家乡越来越近，祝大还想“祭祖”，把花姐都弄急了：“干爹，老家那么些人认得你们，叫人说小祝的出身……”
“出身怎么了？”
花姐道：“您祖上三代是良民吗？都知道您先前是……还吃过官司。闹出去，小祝官都没得做了。”
张仙姑又要跟他拼命。三人这番争执还都得背着人，压低着声音。
其实他们只要不刻意大声，别人也不是很有心情偷听的。杜大姐离京越远越惆怅，祁泰晕车，祁小娘子跟她爹怄气。
祁家也没什么家底，侯五一张嘴：“咦？不是算账的么？咋自家还这么穷？”
祁小娘子气个半死，她爹是会算账，又不是会挣钱！不但不会挣钱，还不会讲价，她把家里那些家当挑挑拣拣，能带的都带上，自己还想跟人借口锅自己做饭——她爹忘了讲她的衣食。
在第一处驿站休息时，她去借锅，被杜大姐看到了，杜大姐告诉了花姐。花姐正吃着饭，看她在灶下忙，就招呼她一起用饭。张仙姑热情，还说：“驿站这里都有配给我们的饭菜呢，不差你一张嘴。是不合口吗？”
东家大方，祁小娘子就更觉得自己的爹不靠谱了，她就算要占这个便宜也要把话说清楚：“家父没有讲管我的饭。”张仙姑道：“害！就多添一把米的事儿。”
祁小娘子去找她爹，发现祁泰已然坐好了，连她的那份饭菜，驿站都给他们送过去了。
这个爹能在东家混下去吗？祁小娘子十分忧愁。
只有曹昌和小吴好一点，曹昌还担心父母。
祝缨则在愁着一件事——钱。
她到了地方上是不好就手刮地皮的，手头至少得有一笔钱预备开销。日常生活不算，她是做县令去的，她还有上司呢，那会是一笔巨大的开支。
她拜访田罴，一是因为认识，二是为了蹭钱。
熟人嘛，总会送一点盘费的。官场上也是这样的，一般有路过求见的，多少都会给一点。
现在倒好，进退两难，蹭钱蹭出个案子来了！
…………
祝缨去见田罴的时候做好了遭到冷遇的准备，他俩没有多熟，年纪差得也大，她以前也没给田罴送过礼。如果田罴不见她，她也不觉得意外，不过，钱，总是能蹭到一点的。
起初，事情与她料的不差，田罴没有亲自来，派人送了一点钱。祝缨打算亲自去道个谢。在府衙外面，她看到一个脸生的官员往外走，看服色本地应该只有一个田罴才能穿成这样。她于是问了一句：“那是谁？”
旁边有人说是田罴。
祝缨当时不动声色，道：“原来如此。”她胆子也大，径自带着曹昌、小吴两个，上前向“田罴”道了谢。
“田罴”皱了皱眉，道：“哦，原来是你？区区钱帛，何足挂齿？你走得远，何必再跑这一趟？早些上路才是正经。”
祝缨听他是很地道的京城口音，看人，是个四十上下的模样，蓄着须，人也白净。也不像是做粗重活计的样子。说直白一点：不像土匪。
祝缨道：“有些商人随行，略住一住脚。且下官前日旧伤复发，有些不便，许要多住两天。既然要滞留几日，当然要来拜谢啦。”
“田罴”道：“那你应该好好养伤，养好了好赴任呐。”
“您说的是。”祝缨礼貌地与他道别，回到驿站就写了信派侯五送进京去。
然后就是焦灼的等待。
案是她报的，她至少得跟派来的人接个头。
她不知道朝廷会有什么反应！雷霆万钧是一种反应，傻子太多打草惊蛇也不是不可能。政事堂里没笨蛋，郑熹、裴清也不傻，但是具体做事的人不一定没有疏漏。她想安排祝大、张仙姑、花姐等人先行，或者往回走一段，又怕路上没人照应出意外。与自己一同等在这里，更怕出意外。
她往街上转了一下，想打听一下“田罴”的风评。听到有人说他收受贿赂，还有人说他的“夫人”嫉妒、贪财之类。祝缨又绕着这座衙门转了几圈，数一数府里有多少人。
随行的商队里已经有了些疑问，张仙姑和祝大也问她：“咱们怎么不走？你怎么好像要在这里住下来一样了？不是说要限期赴任的吗？”
祝缨一肚子的话对谁都不能说，只能说自己不舒服，想“稳一稳”。张仙姑道：“花儿姐啊，你给她看看。”
花姐一摸脉，疑惑地看向祝缨，祝缨对她使了个眼色。花姐道：“旧伤，不碍事，养一养就好。”张仙姑又张罗给祝缨进补。花姐则等到无人时再问祝缨：“有什么事么？”
祝缨摇头：“过一时你就知道了。”
“养伤”足养了七日，侯五随同苏匡、阴郎中到了驿站。
…………
祝缨与阴郎中也是熟人了，两人见面却不及寒暄。阴郎中率先问道：“情况如何？”
祝缨先看他们的随从，大理寺带出来的都是青壮，足有二十人。苏匡问道：“这些人手够不够？”
祝缨道：“进来说。”
三人密议。
苏匡之前抓人都是直接到场，宣读，抓。审完结案。
阴郎中道：“还未验明正身，不知究竟是不是田罴呢。”
祝缨道：“‘田罴’是本地的主官，直接冲进衙里拿人是不行的。如果他是真的，不用二十个人，苏兄带俩狱卒就能办了他，横冲直撞是冒犯朝廷命官。如果他是假的，反咬一口说咱们是匪类冒充官员，调动了衙役把咱们等人都拿下了也不是不可能。”
阴郎中道：“他不束手就擒还想造反不成？”
祝缨道：“至少可以骗本地官吏与咱们缠斗把咱们拖住，让他能从容逃跑。”
苏匡道：“政事堂的意思，要快。拿人，尽量少伤亡。还要拿证据。只要确认了，可以向驻军求援。”
祝缨道：“那这么着，设法把他调到驿站来，请进屋里。阴兄看一看人，如果是真的，你们叙旧，我向陛下请罪。如果是假的，当场拿下，擒贼先擒王。如何？”
苏匡道：“妙极！只是不知道要用什么借口好呢？”阴郎中的身份不能泄漏，一说是吏部的人，“田罴”如果是假的，一准不肯过来。苏匡，“田罴”知道他是谁啊？祝缨，试过了，“田罴”眼里没她。
祝缨道：“就说我突然死了。在他的地界上死了个官员，他怎么也得来看一看。哦，不行，不能是病死的，病死他不一定会来。那就凶杀吧，驿站凶杀案死了个官员，他总该来看一下的。我来扮尸体，就躺这屋里。”
阴郎中道：“年轻人，也不忌讳！”
祝缨道：“忌讳什么？就这么办了。我把家母、家姐请过来，让她们权充发现命案现场的人。叫小吴买几只活鸡宰了，往屋里多洒点血。苏兄，你亮身份，让人请他过来问话。他是假的，必然不敢与你硬挺。阴兄，你一边先不要出声，你有一件顶要紧的事——确认他的身份。你们带来的人不用埋伏，不要惊着他了。
叫咱们的人都准备着，一旦主犯成擒，余党老实就马上都收押。不老实，就做好余党负隅顽抗的准备。”
当下分头行事，小吴跑去买了一笼鸡。祝缨把父母、花姐叫来，如此这般一说。张仙姑道：“什么？”
“小点儿声！不会哭就别哭，叫人听出不对来。你们就装成晕倒，别告诉祁泰，连曹昌、杜大姐都不要告诉。不告诉，才能装得像。”如果不是怕张仙姑和祝大受了刺激哭的时候不小心说溜了嘴道破她的性别，祝缨甚至连他们也想瞒一瞒。
三人安排完之后，苏、阴二人假意离开，阴郎中回房后又悄悄溜出到了祝缨这里。
小吴放了一大碗鸡血，往窗户上一泼，祝缨拿起碗往前襟上一倒，往床前地上也洒了一些。然后祝缨往床上一躺，拿张手帕盖住了脸。
张仙姑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啊……”她没有如约假装昏倒，而是叫个不停，越想越伤心，好好的闺女要装尸体，怎么不跳大神了还得这么倒霉呀？！
花姐给她拽到一边，也大叫一声：“快来人啊！”
苏匡头一个从外面冲了进来，说：“都不要进来！侍女呢？来扶大娘子到一边去救醒！来人，往本地府衙送信，请他们过来！有官员在驿站出了意外！”
整个驿站都乱了套！
驿站离府衙还有一段距离，消息传到的时候，天色已晚。“田罴”正在府里与“夫人”争吵！“夫人”骂他：“你个不要脸的臭东西！什么骚的臭的都敢沾！你也不怕！”
“田罴”道：“都说了，那是女监的狱卒、狱卒！我要她回事儿呢！”
“我还不知道你吗？！！！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我给你儿子也生了，你还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
吵到一半，驿站有命案的消息传了来，“田罴”说：“吵吵吵！瞧！吵出麻烦来了吧？！”
“夫人”也不吵了，忧心地道：“不会有事儿吧？”
“有事儿也是别人有事儿！我去应付一下，今晚不回来了！”
“田罴”去的时候已然打好了腹稿，凶杀案？找个凶手不就得了？随便找一个人往他头上一扣，就说是图财。干脆利落地破案，把人打发了。快速结案就能避免上面关注，这是他的经验。
他带了十几个人，似模似样地进了驿站，命衙役维持秩序，一面说：“人在哪里？”
驿丞一脸的灰败：“在那边儿。那家老封翁真不好应付，不让小人们进去看，还闹，说我们都是匪类。”
“田罴”冷了脸！大步流星进了祝缨的屋子，捂着鼻子在床前站定：“揭开。”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姚春？！！！”
姚春怔了一下，才看到说话的人：“阴、阴……”
阴郎中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沉着脸道：“竟然是你？以奴害主！”他气得厉害。这个人是田罴的仆人，签了卖身契的那种，跟在田罴身边差不多得有二十年了，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居然顶替了主人的身份做起了官！
姚春就要往外跑，口中还喊：“他们是犯人，拿下，嗷——”
祝缨一把扯下覆在脸上的白帕，抬手挥掉姚春的帽子，左手揪住了他的发髻，右手抽出短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你再叫一个我听听。”
姚春真的叫了：“来了！有歹人冒充朝廷命官，被我识破，要劫杀于我！快将他们拿下！”
阴郎中想打他，又怕不小心打到祝缨手中的刀伤了自己，只得啐了他一口：“狗贼！”
外面驿丞、衙役要往里冲，苏匡带的人要拦，商人们瑟瑟发抖。苏匡大声宣布：“此贼名姚春，乃是真正的田罴田大人的家奴！他谋害主人，冒充官员，是死罪！你们只是被蒙蔽了，只要弃暗投明，朝廷并不追究。你们不要陪着送死！”
姚春也喊：“不要中了贼人的奸计！他污蔑于我是要趁机逃跑！”
祝缨提着姚春的脑袋往床边小几上一磕，世界清净了。阴郎中吃了一惊：“这……”
祝缨道：“有数，死不了。小吴，会捆人不？”
小吴提着一捆绳子进来，大声道：“练很久了！”
苏匡也踱了进来，低声道：“还好拿下了这狗东西，否则……”
祝缨道：“这里交给你，给我几个人，我去府衙，把那边也抄了。”
“人手……”
“没事儿。只要你们看好这个狗东西，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给京里发消息，请他们火速调派援手过来。”
阴郎中道：“这个时候你怎么也失了计较了？这里有驻扎的兵。”
“我是说断案。这个东西在这儿经营有一阵儿了，什么循私枉法、贪墨的事儿都干了，得派人下来查一查。我得趁他们来不及，先把府衙那里的证据给弄到手。既然是家奴作案，不是匪徒，那就不用担心府衙里还有什么亡徒凶犯了，走了！”
驻军哪是能随便调的呢？政事堂也没给一道这样的政令，丞相轻易也不能调兵。
祝缨就带着十个人，趁着前面对阵，翻窗出了屋子，从驿站后门悄悄地走。一气奔到府衙，敲响了后门：“快！大人有话要带给夫人，我要见夫人，不要惊动前面的人。”
里面那位“夫人”听说叫的后门，心里先慌了，道：“后门？快，带进来。”
“夫人”与祝缨一打照面，问一句：“你是谁？”祝缨已蹿到了她的面前，刀往脖子上一架：“闭嘴。”一条绳，把她也给捆了，丫环们要尖叫，大理寺下来的人都不客气：“谁叫就把舌头割了！”
丫环们好像突然不害怕了一样，都不叫了。
祝缨带人从后往前摸，先摸了个婴儿出来。“夫人”要叫喊，祝缨面无表情把这孩子提了起来，“夫人”马上没了声音。
接着，祝缨把“夫人”的卧房给搜了，搜出许多金银细软，又从“夫人”身上搜出一枚田罴的私印。又从后院小书房里搜出几本暗账、一些往来书信。趁着夜色，将人从后门带了出去。
驿站此时仍在对峙，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凶案现场”，祝缨从容地回来，提着“夫人”、抱着婴儿又从后门回来了。
…………
阴郎中看到婴儿，问道：“这是什么？”
“他儿子。”
“哼！也是贼种！”阴郎中狠狠地呸了一口。算算日子，以笔迹来推测，这孩子就不是田罴的。
苏匡道：“已派了人去送信去了。咱们先审一审这两个人。明天一早，这件事必然满城皆知了，必有什么参军、主簿之类主持事务与咱们交涉。这些人主官被换了都不曾察觉，可是不可信的。”
当时就在祝缨的房间里审人。
阴郎中道：“还有什么好审的？必是这奴才谋害主人！真该千刀万剐了！”
祝缨道：“斩，死刑只有斩、绞两等。”
阴郎生气地瞪她，祝缨擦着刀，对姚春二人说：“你们俩，我今天已经够累的了，没力气去查线索，要不你们全招了吧。你们要不招，我就只好用不走心的办法审了。”
小吴好心地解释：“走心，认真查线索证据，铁证铁案。不走心，就是打，打到招供。”
姚春还是不肯说话。
祝缨挑亮灯芯，慢慢翻身账本，说：“唔，你快把府库偷空了。将府库存粮交由商人倒卖……”
“加税……”
“受贿……”
“卖放囚徒……”
“哟嗬，还知道分给他们，怎么？好订个攻守同盟么？咦？你还往田家送钱？也对，不稳住了家里，来人要钱怎么办？”
阴郎中又啐了一口。
祝缨道：“成啦，大家伙儿今天夜里再辛苦一夜，轮流守夜。明天一早与府衙官员交涉，他们应该会相信咱们的身份的。官员们信了，外面这些衙役也就老实了。”
…………
事情正如祝缨所料，第二天一大早，府衙的官员们能来的都来了。驿馆三人亮明了身份，他们便都相信了。
自副职以下，一个个痛哭流涕，对着姚春痛骂：“贼子敢尔！”
有真心愤怒的，骂他鱼肉百姓。也有另有盘算的，骂得更狠：“早看出你不是个好东西！你将府库搬了多少？！我杀了你！”
祝缨抽出刀来拦在了他的面前，道：“自有国法办他。”
他们又请求：“请移居府衙，将贼人押入牢中。”
祝缨道：“这倒不用了。我看他们养得白白胖胖的，饿个三五天也饿不死，就这么饿着吧，等京里来人提审。”
苏匡道：“正是。贪了如许民脂民膏，就该饿上一饿。”
他们两个此时却有默契，担心姚春被灭了口。人一死，什么坏事就都能往他头上堆了。本地官员、士绅依旧是淳朴善良的好人。
阴郎中心眼儿够用，但是术业有专攻，看祝、苏二人办案利落，他也说：“府衙再有他们的余党就不好了。”
祝缨道：“阴兄过虑了，有余党正好，诸位，你们的机会来了。自查。抓人去吧。”她将本地官员给支了走。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下来办案就这条不好，人手不够。
好在这一次朝廷反应很迅速，两天后，朝廷接到了家奴冒充主人的消息。政事堂上报，龙颜大怒，先派一使者去见祝缨等人。皇帝写了个条子，让祝缨暂时主持这件案子。皇帝记起来她查案的本事了。派大队人马过去还得再浪费时间，一介使者八百里加急，很快就能赶到，让祝缨开始干活。
使者不但带来了条子，还带了兵符，可以就近调三百军士来协同办案。
使者前脚才走，皇帝后脚就下令，让永平公主的驸马骆晟牵头，与大理寺共办此案。
所有人都没有反对，骆晟是个实在的人，不跋扈、不惹事生非，也能听得进人劝。他既是公主的儿子，又是另一个公主的驸马，身份上能压得住许多事儿。
王云鹤又奏：“百姓受姚贼荼毒，须选一能臣安抚士民。”
皇帝道：“你们选来。”
政事堂早有了人选，却仍是要向皇帝请示。
皇帝更愤怒于居然出了这种事情，催着女婿赶紧上路：“查明案情。”
骆晟不敢怠慢，紧赶慢赶到了地方。阴、祝、苏三人在驿站迎接了他，骆晟是个美男子，与他那个在京兆大街上驰骋的亲娘完全不同。
他先不急着催问案情，先让三人坐下。开口第一句话是：“诸位辛苦了。”第二句话是：“我年幼无知，还请多多指教。”
然后才是问案子：“不知，现在情况如何了？要我做什么吗？”
只见三人面面相觑，骆晟问道：“怎么？有什么不妥么？三位只管直言。”
“呃……”祝缨说，“驸马，人犯都已经缉拿归案了，就等您来审问了。”其实案子已经审完了。不过看到了骆晟，祝缨就知道得捧一捧这位驸马。
骆晟谦虚地道：“我并不懂这些，我只管看着，三位随便施为。”
阴郎中和苏匡和祝缨都想，我信了你的鬼话！都请他主持审问。
骆晟推辞不过，往主座上坐了，左边祝缨、右边阴郎中，苏匡在祝缨的下手坐了。他们重新把犯人带上来过堂。
骆晟不过顺着问：“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姚春报了名字。
“你究竟如何谋害主人？”
姚春道：“小人伺候主人赴任，不想途中主人死了，小人一时鬼迷心窍，就想过一过瘾。不合犯了这等大罪，小人该死。”
骆晟皱眉道：“鬼迷心窍？你怎么能做得这些年的官，没人察觉吗？”
“大人的侧室……”
以姚春自己，是想说他是为了给主人家多谋些财物，把这两年俸禄给赚了补贴主人家，然后自己再投案的。可惜祝缨把他的账也给抄了，是他自己贪赃枉法，可不是什么“为主人家谋财的义仆”。
祝缨说累了，苏匡也就卷起了袖子，除了打就是打，一套打，打完男的打女的，幸亏没打小孩儿。
打了好一阵儿，两人就开始往外招了。
那位“夫人”是田罴带着上任伺候起居的一个年轻的妾。田罴家里本来有几个仆人，但是他女儿生得太多了，七份嫁妆陪着出去，田产、仆人快陪送完了。终于生出来这个儿子还没成亲，还得给儿子谋一份家产，这才要赴任。随行是带了仨个仆人的，一个姚春是个心腹，一个车夫、一个老苍头。
赴任，得有个女人伺候着，就又纳了个妾。妾既年轻，让她甘心忠于一个没有任何长处的半老头子实在是为难人。
路上，田罴病倒，姚春起了歹念，谋害了车夫和老苍头。这个妾就与姚春合谋，愿意助他遮掩。两人于途中再雇人，伺候两人以“田罴夫妇”的名义赴任。
姚春是心腹仆人，早就知道田罴的许多事，一些简单的事务都是他在为田罴处理。所以公文、往来书信他都懂得，那个妾则扣下了田罴的私印，两人各执一项把柄。妾又为姚春生了个儿子，两人算是捆死了。准备如果一切顺利，任期满了要回京时就由姚春诈死，妾抱着孩子回家，将自己的儿子养作田罴之子，日后孩子就有荫职了。
田罴是主官，连每年往京城核对一年的政绩之类，都可以使副职前往。他们又往田家送了一些家用——不多不少，正好稳住田家，造成了田罴仍然还在职的假象。家中拿到了钱，不疑有它，还当田罴活着呢。
姚春则趁机大发其财，倒转府库财物，为的是有朝一日可以改头换面，换一身份，亦不失做一富家翁。
以上，皆是祝缨等人在骆晟尚未抵达前就审理完了的，现在不过是在骆晟面前再背一遍词。

第125章 实在
驸马头回办案，这个挺实在的年轻人一开始还带着些诚惶诚恐和小兴奋。他努力地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让自己不要太飘，不要给别人一种轻狂之感。
他坐在那里，对着下面跪着的姚春等犯人，一句一句地问着他事先想好的问题。这些都是他离京前就琢磨的，要如何查、如何审，怎么问出真相好给陛下一个交待。最开始的时候当然要问些简单问题，好让犯人放松戒心，一点一点地深入问题。
骆晟想了几种情况，犯人畏于国法威严都招了，他该如何办；犯人死不开口，他又要如何办；犯人奸诈狡猾，他要如何与之斗智斗勇。
审讯姚春，不能说完全出乎他的预料，姚春招得确实痛快，是设想中最顺利的一种情况。
不久以后，一问一答间，他却渐渐生出一股枯燥无味之感。
这就是断案？这就是审案？
这都什么鬼啊？！
这个姚春也太配合了！
开始还有姚春的“故事”吊着，好奇心作用下他还能听下去，到最后一股难言的尴尬慢慢从心底涌了上来，终于变成了一种难堪。
姚春的“故事”讲完了，阴郎中问他：“驸马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骆晟再也坐不住了，他的心里说不出是羞是恼抑或者是怒，他想，这或许就是佛家所说的“嗔”吧。他站了起来，脸上也淡淡的：“你们都审完了，就这样吧。”
阴郎中与祝缨、苏匡交换了个眼色，心道：这驸马居然没有传说中那样的“老实敦厚”，却反而是一种“单纯天真”。
三人在驸马到来之前商量过了，要怎么样把这件案子给糊好。没有驸马，案子是祝缨发现的，算个首功。阴、苏二人奔波忙碌，又带了人来干了许多活，人手一多，在查姚春的过程中把当地勾连的不法之事查出来，也有功劳。三人功劳分一分，大理寺也有自己的那一分业绩。吏部提供了情报，没功劳也有苦功。
坏人是姚春，是与姚春合谋的甲乙丙丁。好人大家做。
皇帝派了驸马来就不同了。
三人的共识，得给驸马一点成绩拿回去，但又不能让驸马捣乱。
在骆晟到来之前，三人达成了共识——姚春这事儿，都记驸马头上。他们仨，拿本地开刀。
没想到驸马不配合，不肯领了功劳去睡大觉。
骆晟回自己房里休息去了，余下三人坐在一起喝茶商议怎么接着糊弄这位祖宗。
阴郎中道：“到底是公主的儿子，脾气还是有的。亏得没有像别人那样蛮横又自以为是，将咱们仨都撇到一边儿自己瞎拱一气。”
苏匡道：“他心中有不满，可得应付好了，不然回京他说一句话顶咱们说一万句。咱们这里再忙，从他的嘴里没有听到好话，陛下也得记咱们的过。”
祝缨道：“既然脾气没有坏到家，就还有商量的余地。你们二位要是没有别的想法，接下来的事儿我倒不介意有他参与。”
“我算看出来了，人家不傻，只不过没有精得像只猴儿罢了。”阴郎中的年纪最长，说话也就自然带了一点长辈的口吻，“咱们再糊弄他，糊弄过这一件案子容易，怕接下来不好收场。人家跟咱们算讲道理了。他要真放赖，回去咱们就得吃不着兜着走。”
苏匡也很忧虑，骆晟的老婆是永平公主，这位公主现在还没跟婆婆兼姑姑那么的横，但是如果她想，她就能更横。想为难他们不需要任何的技巧，硬收拾就行了。
祝缨道：“那就请他也参与了？”
阴郎中道：“他不傻，已经看出来咱们的安排了。要怎么不着痕迹地劝他参与呢？”
祝缨道：“我去吧。”
“你？”
祝缨道：“我本来就是要去外地赴任的。”她本来就是要去两千七百里外当县令了，流放也不过如此。就算得罪了权贵，还能把她怎么样？罢官免职？那她就不用“流放”了。
阴、苏二人还要跟她客气：“这……怎么能让你一个人担着呢？”
祝缨道：“这样最划算。既然他愿意做事，那就让他扛一点儿事也不错。早早结案，我还得赶路呢。就这么定了！”
…………
驿站自从来了骆晟，它的住宿安排就又是一变。
祝缨到这驿站的时候，自知品阶不高，哪怕当时驿站里没有住进一位品阶比她高的人，她也没有要主院。阴郎中和苏匡来了之后，主院就归阴郎中了。现在骆晟来了，阴郎中只有挪地方的份儿了。
祝缨先回自己的房里，准备换一身衣服再去见骆晟与这位驸马好好谈一谈。
不料衣服才换了一半，骆晟那里居然派人送了一张帖子来请她过去一叙。
祝缨匆忙换好了衣服，赶到骆晟那里。
骆晟坐在座上，看到她进了屋子居然从座上起来迎了一下。祝缨道：“不敢不敢。”
骆晟又坐了回来，他努力控制着脸色，低声道：“有什么不敢的？也不用不敢。”
祝缨微微低了低头，骆晟道：“来之前我见了七郎，请教要怎么断案，本以为可以试一试。你们。”
哎哟，祝缨反应过来了，他还是郑熹的两姨表弟，他娘跟郑熹的娘算是堂姐妹。这京里的皇亲国戚们都沾着亲戚，跟村里的亲戚像、又不太像。所以总是容易让人忽略他们那种关系。
祝缨一脸真诚天真无邪地发问道：“郑大人都教了驸马什么呢？刚才问案有什么收获吗？”
骆晟被她脸上的表情糊弄住了一下：“什、什么？那刚才……”不是你们准备好的词儿，就像陛下问话时那等颂圣诗一样的给我准备的套词吗？
他很快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脸色变得不好了起来：“我该有什么收获吗？收获大家的善意？”
祝缨一脸的莫名其妙：“不是说跟郑大人请教过了吗？他都教了您些什么呀？什么善意？不是善后吗？”
骆晟道：“善、善后？”
祝缨左右看看，对骆晟的随从们快速地摆摆手。骆晟犹豫，祝缨道：“还赶时间呢，快点儿，有话不能给你们听。”骆晟的好脾气发挥了作用，说：“你们先下去，我有事要请教祝大人。”
将人都支了出去骆晟严肃地道：“还请赐教。”
他的目光很真诚，也带了点威胁。祝缨也没打算接着糊弄他，开门见山地说：“驸马以为一件案子，什么最难？”
不等骆晟回话，她自己回答了：“对各人来说，不太一样。我就喜欢查案子。但是一个案子，查明了真相仅仅是个开始。您一定要记住这句话——善后才是最难的。”
骆晟道：“眼下这个案子，政事堂已然准备好了几个继任的人选给陛下挑选了。虽然还未下令，但善后自有人做。”
祝缨缓缓地摇头。
“怎么？”
祝缨道：“您来之前我们也想过了怎么与您一起办这个案子。大家都知道，您以前不常出京，办案子算是新手，下官等三人呢，除了阴郎中是吏部的，我与苏司直都是大理寺的老手了。我们不能坑您。善后是最难的，不太想让您做。真要这么安排了，搁衙门里，等那新人经历得多了日后明白过来，得记恨这群老鬼一辈子，临死都得跟孙子说，我年轻的时候，叫个孙子给坑过。”
骆晟道：“我说了，善后自有人做。莫要哄我。”
祝缨道：“什么叫善后？您这么说就是还不太明白。当然您刚才说的也算善后，但不能全算。姚春刚才招了那么多，您就没有听出点儿什么来吗？您要不嫌弃，我细细跟您讲？办案子嘛，都是打生手过来的。”
“你说。”
“找到田罴的尸身，也未必就能确定是病死还是谋杀，何况尸身未必就能找得到。就算定个谋杀，处罚姚春等犯人也不叫善后那叫结案。可是姚春此人在本地已然为官数载，对吧？”
“这不是已经知道的吗？”
“他还招了什么呢？”
“诶？”
“趁机大发其财，倒转府库财物。怎么倒转的？谁经的手？为什么不揭发？里面还有没有其他人参与其中？这么久了，一个仆人冒充官员，硬是无人发现破绽，他们都是干什么吃的？再有，贪赃枉法？就他一个坏人，所有人都是好人？要是把这些人都办了……”
骆晟道：“正该如此。”
祝缨道：“牵连太广，这是个得罪人的活计。您是驸马，是贵人，要是交给您呢，下官等三人可真是轻松。可是您又是新人，一头扎进去，于您日后的仕途也不利，下官等人呢，也显得不厚道。”
骆晟皱眉道：“会有这么严重么？这是钦命的大案！”
祝缨道：“您要是真下定了决心，那下官再说一桩事，您掂量掂量？”
“你说！”
“这就是‘善后’的大事了——起初，下官手上的人手不够，没有兵符，也控制不了府衙，只能趁夜冒险去抢出了几本暗账回来。第二天，城里知道了这件事，这边本地官员来驿站与下官等见面，那边府衙就失火了，账本儿全烧了。”
骆晟的表情严肃了起来：“死无对证？都能推到姚春头上了？这府衙必然还有人枉法！”
祝缨双手一摊：“对下官等人来说，这才是要做的善后。查不查？怎么查？能查出多少？怎么报？怎么结案？”
“当然是如实……”
“‘实’在哪里？”
骆晟道：“你这是对我说了实话了，你放心，我既然来了，断不会就只为了分一分功劳就走，让你们陷入困境。你说的‘善后’，在我看来也是案情，也要查。”
“您想怎么查？关键是，用谁来查？本地，谁可信？谁可靠？”
骆晟张了张口，明账没了，勉强用暗账倒也可以，但是就指望他们几个吗？他想说再向京城请命调人来，又觉得不妥。他反问道：“临行前，七郎说你精明强干，让我有事可与你实话实说。如今你也给我一句实话，你打算怎么办？”
祝缨道：“您要实在的，下官也说实在的。已命带来的人先接手府衙了，其余县衙等都先不动，让他们维持秩序。
顺着暗账捋，与暗账有关的，都拿下。再从为姚春办事的官吏、商人、仆人入手，顺藤摸瓜。朝廷可以将他们全都黜了，咱们不行，还是得拿实据。一应赃款赃物，统统查没。这是案子。
另外，既然陛下派了您来，您就得再更出色一些才好。”
骆晟道：“什么意思？”
“咱们不得为接下来继任的官员做些准备么？”
“嗯？”
“查赃，都要封了报账的。姚春把府库都要搬空了，新官上任，他拿什么来维持？现收？还是跟朝廷讨要？下官想，这就得您上表，请留一些钱粮在本地。这也是善后。还有，安抚百姓，不要让一些奇怪的流言传出去，有损朝廷的威严，直到新官过来接任。还是善后。”
骆晟点头道：“好！你果然是个周到的人。”
祝缨道：“勉力维持罢了。驸马，真决心蹚这个浑水了？”
“这算什么浑水？你们也忒小心了。”
祝缨叹了口气：“一条河，个儿高的走着就过去了，个儿矮的进去就得呛着了。您个儿高。”
骆晟道：“什么高的矮的？只要用心做事，都能过到岸上去的。”
祝缨笑笑：“那咱们这就开始了？”
“好！”
…………——
骆晟说到做到，一个生手，倒也做事认真，总是说“不能辜负陛下”。实打实地与当地官员“交涉”，他所谓的交涉，就是把当地官员“请”了来，让他们自己说。
想也知道，不会有人说自己也跟着姚春犯法了。骆晟就把他们都“挽留”了下来，各人家里贴了封条，然后继续“交涉”。
骆晟苦口婆心：“你们都是读圣贤书的人，怎么能不知道廉耻呢？自己做了什么，还是自己说了的好。”
官员一面的苦相：“驸马，下官等都是受蒙蔽的，自己并不曾犯法。”
骆晟继续劝：“你们就不想想妻子儿女吗？”
官员们倒是想，可惜见不着，自己都被扣下了。
祝缨忙得像条老狗，拿人、抄家的间隙中还要抽空瞄一眼骆晟。一看之下不由感叹，他确实是安仁公主亲生的儿子，天生就知道怎么欺负人。
祝缨和阴郎中、苏匡比骆晟累得多。
他们要干的事情包括但不限于查清姚春所有的其他罪行并且拿到证据、赃物赃款，清查与姚春有关联的商人、官吏查封犯人的财产作为证据，安抚百姓、维持州府的正常运转。
其中最让人头大的是维持州府的运转，因为府库被姚春搬了，官员被骆晟扣了，既没钱也没人。阴郎中与苏匡二人公推了她：“你是要做亲民官的人，这个你应该熟啊！案子我们多办一点，这个就是你了吧！”
话说得倒也不算差。
还好祝缨带了一个祁泰。因为本地的账史等人都不太可信了，祝缨就用了祁泰来做账。抽出姚春赃款出的一部分暂充府库，做出一本干干净净的新账，好留给接下来赴任的新官，也算送他一份人情。
祁泰是个会做账的人，要他一个人很快理清一府的账是有些难度，但是不管前尘往事，从头开始做一本新账，那倒是挺容易的。而姚春等人的其他账本证据现在还不全，暂时不用他来做这个账。
祁小娘子看到父亲也忙碌了起来，东家每晚看一遍他做出来的账，看完都是点头，终于放下心来：亲爹的饭碗应该能端稳了，谢天谢地！
祁泰的账越做越多，一片忙乱之中，又闹起了贼匪。
为了收集姚春等人犯罪的证据，祝缨等人不得与骆晟商议，发了个告示：曾受迫害的百姓可以来鸣冤。
这无疑让收集证据的进度快了许多，却也接受了许多额外的案子。甚至连不是姚春等官吏犯的事，也有人来告。
“田罴”被抓了，许多官员都被骆晟“挽留”了，歹人们可算找着机会了。府城的治安比姚春主持的时候还要坏！
衙役因为跟随姚春围攻驿站又有平时助纣为虐的事，大部分被兵们关进了牢里。兵们倒还能查，隔行如隔山，抓贼的事儿他们还差了点儿。
有几个人从隔壁打洞，偷了一家米铺的掌柜家。另一伙人则是绑了个财主的儿子要赎金。
两件事都是阴郎中接的，他找到了祝缨和苏匡：“你们俩，谁办这个？这个我可不在行。”阴郎中也是想表现的人，他也给自己找了个方向：陪骆晟跟官员耗。案子给苏匡，庶务给祝缨。
不过有两件案子，于是两人抽签，苏匡去抓贼，祝缨就去找绑匪。
祝缨先召来财主，财主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老朽五十岁上才有这个儿子呀！”
“孩子多大？”
“八岁了。”
祝缨看那勒索信，上面写着，三日后的傍晚带十两金子到城外树林里赎儿子，逾期不候。
祝缨把那封勒索信扣了下来，说：“你儿子脾气好吗？想好了再回答我，平时会不会打骂奴仆？会不会撒泼打滚儿跟你们要东西？如果会，就不算脾气好。他跟绑匪两个人里有一个脾气不好的，你就得等着给儿子收尸了。”
“犬子脾性一向很好。又聪明好学，这信就是他写的，我认得他的字儿。”
祝缨看了看信纸，说：“不说实话，滚吧。”命人把他轰了出去。
财主懵了。祝缨不给他主持公道，整个府城也没有官员管他这个事儿，他只能自认倒霉回家筹钱。
祝缨却暗中叫来了侯五：“你行伍出身，会跟踪吧？”
“还、还行。”
“跟着他，看绑匪还有没有与他接触，他身边有没有可疑的人。一个财主家的孩子，平时身边能没人看着？绑匪还叫他自己写勒索信？小吴，去查一查，哪里有这样的纸卖，都卖给了谁。不要拿着信纸去，看一眼，记下纸张的样子，去各个铺子里看有没有像的。快去。”
派出这二人后，又叫曹昌：“去街面上打听打听，这一家子风评怎么样。老子是不是为了收租子要把佃户往牢里关，小的是不是娇生惯养见树踢三脚的。”
吩咐完，她又去忙那一摊子事儿了。做账有祁泰，但是查抄证据，亲自到相关人员家中搜出证据仍然是她的事儿。搜出新的账、财物来了，还得再拿去让祁泰汇总，补进案件的单子里去。
她这里摸出一个，骆晟那儿就点菜似的把这个人从“挽留劝戒”的名单里划掉一个。此人在骆晟那儿就不算“官员”了，算成个“同谋”。
祝缨摸出一官一吏之后，侯五来报：“小郎君身边一个仆人有嫌疑，小人跟着他，见他与一个刀疤脸碰头。说，官府没功夫管绑票的事儿，一切顺利，拿到金子就撤。”
铜钱比较便宜，大量的铜钱就特别的笨重，布帛更是不方便，所以绑匪要的是金子。方便好拿价值高。
祝缨道：“刀疤？有标记就好找。”
“已经找到了，他们常在城西小酒馆里喝酒，身边没有孩子。孩子只怕凶多吉少了。”
“接着盯。”
“是。”
曹昌转了一圈回来，说：“老的那个有说好的也有说坏的，倒也没有坏到逼死人的地步，近来为了给儿子积福，还经常舍粥，没听说有仇人。小的就是个常见的小郎君，倒是爱笑。”
那边小吴也来回报，找着了两家卖纸的铺子都有这种纸，买的人很多，其中一个买主就是那位财主。祝缨道：“时间也差不多了，走。”
祝缨换上便服，带上人，先去财主家。财主已筹了十两金子，正准备傍晚去赎人。看到祝缨来了，他也不得不上前接待：“大人，小人正准备去赎回犬子，实在不得空。请容接回犬子再好好招待大人。”
祝缨道：“你家仆人呢？都叫来。”
财主怔忡之际，祝缨已命人把这家门一关，对侯五说：“去，把那个人揪出来。”
侯五睁着一只眼，抬手揪出了一个年轻的仆人，说：“就是他！”
这人脸色煞白，跪在地上磕头：“饶命！饶命！小人不知哪里得罪了大人？我们郎君也被您轰出来了……”
小吴一脚把他踹翻：“哪儿来的那么多的废话？！”
祝缨道：“刀疤脸呢？就是你那个同党！他身边可没孩子。”
财主大惊：“什么？旺财！你！你把我儿藏在哪里了？”
“不不不，不是我？你们莫要冤枉好人！”
祝缨对财主道：“我派人跟你去交赎金，路上小心，见没见到你儿子，他们都会把刀疤带回来的，听话就带竖的回来，不听话就横着带回来。这个人我带走了。你儿子回来了，我定他个绑架的主人的罪，流他三千里。回不来，就定他个谋杀主人的罪，把他一刀两断。这个仆人，你就只当没有吧。”
财主慌了：“大人，大人，您一定要救救小犬呀！”
他本来已不指望祝缨了，但祝缨居然暗中调查了，这让他觉得有门儿，又开始求了。
祝缨道：“啰嗦。来人，带这东西回去！你放心，我一天照三顿打他，打给了，饭就不给了。什么时候饿死什么时候就不用挨打了。他的同党运气好或许能逃掉，他是死定了。你去赎你儿子吧。侯五，你跟着。”
这般行事很对侯五的胃口，他也不说怪话了，大声说：“是！”
财主慌了，仆人更慌：“等等！小郎君并没有在他们手上，就在家里！”
财主夫妇二人都惊了：“什么？！！！”
财主的妻子原是躲在屏风后面不见客的，现在也冲了出来：“你说什么？我儿！”
仆人道：“我把他捆了，放到了那间没人去的小黑屋里……”
祝缨道：“小吴，跟着去看看。”
不多会儿，就见几个人把一个蔫蔫的男孩儿带了过来，男孩子身上一股难闻的味道。小吴攥着男孩儿的一只手不松开，男孩的母亲就拉着儿子另一只手，谁也不放，只得一起过来。
祝缨道：“怎么回事儿？给他喂点水先。”
男孩儿喝了点水，恢复了一点精神，说：“是旺财！”
他娘说：“都知道了，大人已经抓到旺财了。你……大人，您的大恩大德我们一辈子也不会忘。孩子受许多的苦，容他换身衣裳，吃口东西吧！可恨旺财！”要不是一直抱着儿子舍不得松手，她早扑上去撕了旺财了。
祝缨看向小吴。
小吴道：“找着的时候，他被堵了嘴捆着扔在那里。三天了，也没给吃的，也没给喝的，更不管便溺。”说着，捏住了自己的鼻子。
祝缨道：“行了，孩子留给他们家人照顾。走，咱们去找刀疤。”
旺财忙说：“小人首告！就是他主谋的！小人带大人去找他！”
祝缨道：“城西酒馆儿喝酒的那个刀疤是吧？”
旺财脸也黄了，一看就是被说中了心事的样子。财主夫妇也看明白了，一齐叩头：“请大人做主。”
祝缨道：“我便服来的，就是为了不惊动贼人。府上不要再有什么响动，不要再哭，也先不要庆祝，还是如常，不要让人知道你家里孩子已经找到了。我同你去交赎金，金子就不用带了。旺财是吧？你跟刀疤有约定吗？他见着你出门再去，还是提前去准备？他要是走脱了，我把账全算到你的身上！”
旺财道：“是他主谋！今天早上，小人告诉他，郎君已筹到了金子，他就先去城外等着了，拿着钱就不再回来了。小人明天再去城外山神庙与他会合，分了钱各自逃走。”
祝缨突然问道：“你们打算，怎么处置这个孩子？”
旺财努力在脸上挤出个笑来：“当、当、当然是放了……”
祝缨道：“他认得你，你这三天这么虐待他，竟然说拿到赎金之后会放了他？你逗我呢？”
“曹昌，看好他。别叫苦主给打死了。”
“是。”曹昌连忙上前，把要撕打旺财的财主夫妇给扶了下来：“大人自有公断，你们别这样！”
小吴看曹昌脾气太好，说：“得了得了，现在有本事了？！都住手！再闹，一起抓走！叫你们儿子一个人在家里。”财主夫妇马上就安静了下来，依旧恨恨地瞪着旺财。
祝缨道：“不气了？不气咱们就走。”带人直扑城外约定的交赎金的地方。
刀疤与四个人正盘腿坐在神像前的地上喝酒，身边当然是没有孩子的。
刀疤见财主来了，并不介意财主多带几个帮手——他也没带孩子，见不着孩子，这些人就不能把他怎么样。
他笑着要爬起来：“钱呢？”
祝缨也不跟他废话，抽出刀上前直劈了下来！刀疤见状连滚带爬地要跑，他的同伴们也四散爬蹿。
侯五同几个军士抽刀来追，祝缨上前揪住了刀疤的发髻，将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刀疤道：“你们不要孩子了吗？”
祝缨道：“你猜。”
她把马疤捆在马后，一路拖回了城里，引得无数人围观。
那一边苏匡也把案子破了，将起出来的赃物一路敲锣打鼓送回去，再把抓到的贼打个皮开肉绽地游街。两人在驿站门口相视一笑。
杀鸡儆猴一向好用，他们现在治安的人手不足，又不是本地的正经官员，只能抓着一个案子就办得又快又狠，震慑一下。
盗匪安份了一点之后，他们就有更多的精力来办案了。
又过了半个月，审得差不多了，祝缨才开始起草结案，由苏匡给她打个下手。阴郎中、骆晟二人就只能自己写个奏本，他们二人对案子确实不甚在行。
祝缨除了把涉案人员一人一档写好，又让祁泰做了两本账，一本是那干干净净的州府账目，一本则是赃物。
暂充府库的钱粮皆是从各案犯财产里查抄出来的。
然后将剩余的赃物造册、封存。这些东西都得交到京里，自己既然不能一路盯到底，她也就不伸这个手了。只与骆晟等人商量，略扣了一点给驻军的“辛苦钱”，这也是从赃款里扣的。反正都是查抄扣押的赃物，能少苦一点百姓也是好的。
最后把这段日子接的案子都给结了，需要上报大理寺复核的，也都写了案卷。
一切做完，由骆、阴、苏三人押着人犯、赃物，带着案卷回京覆旨。
骆晟道：“你不回去吗？其实你才是主审。”
祝缨道：“我是外放的官员，还得赶路呢。外出的地方也是我自己愿意的，现在如果借着这个案子再回去，别让人误会我见缝插针，有个机会就不想去远方，想要留在京里。”
“留在京里也没什么不好，”骆晟说，“京里也缺你这样能干的人。”
“驸马过奖啦。我是大大方方地出京远行的，哪天要回来，也是要凭政绩堂堂正正地回来。我不讨这个巧。路上保重。请朝廷早些派人来接手。”
骆晟道：“放心，我回去就向陛下陈情，催他们快些派人来。”
……——
骆晟虽然是个娇贵的驸马，这一路回京却是不叫苦不叫累，认认真真地赶路，不几天就赶回了京城。
这是一个很大的案子！朝野都在议论，差不多一个月了，也没有停息的意思。
骆晟一回京就得到了召见。皇帝心疼女婿，不让女婿多费嘴，带着政事堂、三法司一同过来听他汇报。
骆晟口齿清楚脑子也不笨，他把案情汇报了，也毫不吝啬言语，把祝缨等人做的事也都说了。
听到祝缨还给府库留了一本账，以便新任官员可以直接取用时，陈峦顺便夸了祝缨一句：“祝缨做事一向用心，肯多想。”
皇帝道：“是个仔细人，心肠也好。”
骆晟道：“是。教了我不少。”
皇帝对这个女婿还是很满意的，案子办得也漂亮。想阴、祝、苏三人办事也比较利落，既给了驸马里子，也全了驸马的面子。他便说：“祝缨是个人才呀，去做一县令可惜了，还去得那么远！”
政事堂也知道路途太远了，王云鹤、陈峦越来越担心，不想让祝缨走那么远了。王云鹤心道：趁机让她近一点也是可以的，亲民官，哪里都能做的。
哪知骆晟是个实在人，他说：“祝缨倒不愿意。临别的时候，我问他为何不一同上京回奏。他说，大大方方的走，就要堂堂正正的回，不钻这个空子。”
皇帝对驸马更满意，孩子实在，也不抢别人的功劳，也不掩盖别人的好处，他看向女婿的眼神愈发的慈祥了，说：“好好，那就依了他吧。哈哈！”
政事堂也不知道是满意还是遗憾，便不再提及此事了。王云鹤又奏请须得及时派个新的官员过去接任。
皇帝很随意地说：“就陈萌吧。”
陈峦忙奏说：“他才任县令没几年，这擢升是不是有点快了？”
皇帝道：“他做县令，本来就是你要摔打他。我看他就不错。再者那个地方百废待兴，他也不是去享受的。你是不舍得？”
“臣不敢！”陈峦是乐意的，他已然考虑到儿子外面有些时日了，就这两年得把人调回来或者再升一升了。不然，自己辞相位也辞得不安心。
陈萌人在家中坐，白白升了好几级。阴、祝、苏三人却没有他这样的幸运了，虽然记功，该三千里的还是三千里，该当司直的还是当司直，该当郎中的还是当郎中。如果说有收获的话，就是祝缨的散官品阶被升到了正六品的顶格，差一步就得朱衣了。
她现在正等着陈萌来接手。
…………
祝缨给皇帝上了一本，由骆晟给带回去，这是单独的一本，与案情无关，是请求将她赴任抵达的日期往后延一个半月。
凡赴任，都是有期限的，逾期未至要受罚。她在这儿耽误了，就请求把这时间给她补回来。又因为忙碌，要修整，所以多讨几天。
皇帝、政事堂没有犹豫就准了，祝缨便安心在驿站里等陈萌回来。等待的时候，她又顺手把被烧坏的账房征发人给修了一下——反正她是暂代。
本地驻军的校尉时常来寻她玩耍，跟她合作，校尉也添了一小笔收入。校尉、儿子被救的财主等人将她夸成了一朵花。
什么少年英雄、什么明察秋毫、什么为民做主……
祝缨道：“哪有你们说得这么好？”
他们却都说：“只有更好的！”
京城里传得更离谱一些。骆晟对祝缨印象不错，他一夸，公主们就知道了，故事谁不爱听呢？传来传去，不但内容增添了许多想象的成份，又加了一点鬼神的色彩。最后就变成了“祝缨赴任的路上，夜宿驿站，遇到故人田罴的冤魂托梦”这样非常符合大众心理的情节。
不但故事内容夸张，传播得也很广，几乎到了街知巷闻的程度。大理寺的同僚们拿了卷宗，又讲一些她在这一个月里破的案子，比如从绑匪手里救回了小男孩之类。这个故事为人津津乐道，还在于“人质就在自己家里”这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藏匿方式。揭破的时候谁不觉得新奇呢？
为了这一新奇的“创意”，人们又自己编出了许多的桥段，渐渐传得故事走了形。
这样的故事在花街柳巷里也广为流传，故事，谁都爱听。有趣的故事也成了她们苦痛生活中的一点调剂。
小江听学琵琶的女孩子讲了好几个故事，故作平淡地说：“也还好。”
可是一送走她们，小江就对小黑丫头说：“小丫，收拾行李，雇辆车。咱们走！”
“啊？去哪儿啊？”
“哦，你要不愿意，就在这里替我看个房子、收个租子吧，我另雇人。”
“不是的，娘子，你去哪儿，我也去哪儿。可是为什么呀？你要去哪里呀？在这里不好吗？”
小江道：“出去走走，看看天下，不好吗？”
那个人是不是也与他一起经历了这许多传奇故事？许多惊心动魄？我为何非要在这京城里，收着房租、念着经，日复一日，今天与明天一个样，活着与死了没分别呢？

第126章 祭奠
小江决意要离开京城，小黑丫头已经很熟悉这位娘子的脾气了，仔细看了看小江的表情，见她不是开玩笑，小黑丫头很快点头：“娘子，我跟你一道走，我也不留在京城。”
小江道：“你想好了？”
“嗯！”小黑丫头其实没怎么想，走就走呗。她本身也没什么对未来的计划，也不想这些，有一天算一天，况且与熟悉的娘子一道出远门看景儿，苦点累点也没什么。
小江摸摸她的头，说：“那好，先收拾行李，咱们再买辆车。”
小黑丫头道：“不雇吗？买车，车夫呢？”
小江笑笑：“就咱们俩。我虽手生一点，也可以教你的。”
“哎！”小黑丫头跳了起来，正在最有精力的年纪，她喜欢学点新手艺。
小江跟小黑丫头一边收拾行李，一边打听买车。她们在这里住了几年，零零碎碎添置了不少的东西，一天下来居然也没收拾完。车也没有买到合适的。
第二天，小江依旧教授琵琶，却在女妓们离开之前托其中一人捎信给季九娘：“明天请九娘过来，有事相商。”
季九娘虽不明就里，还是抽空过来了一趟。
自从小江搬出了花街，住得虽然不远，却不再往那条街上去，季九娘事情又忙，也识趣，将两个女孩子托付小江教授琵琶之后，就很少过来了。她算了算日子，学琵琶的费用也跟小江结清了。小江一直收她家优惠价，想来也不至于突然涨价。
难道是要托她什么事？
季九娘怀着疑虑，出门前又抓了一把钱，步行到了小江家。
敲了门，小黑丫头开了门，季九娘往里一看，只见小江家里没有什么异常。自从小江有了个度牒，就把这家收拾得仿佛一个道观的样子了，虽小，也供了神像，四下依旧是干干净净的。
她笑着问：“你们娘子有什么事儿吗？”
小黑丫头说：“九娘，您老进来就知道了。”
进了屋子里，季九娘也没发现什么异样，被小江请进东间静室卧房，季九娘吃了一惊：“珍珠啊，你这……收拾包袱是要干什么？”
小江道：“九娘，这些年来承蒙您看顾。我近来有些事，想离开一阵儿，所以想把这家托付给你。”
“你，你要去哪儿啊？”季九娘皱起了眉头，“你一个妇道人家，有伴儿吗？”
“小丫跟我一道。”
季九娘更觉得不妥了：“你也曾叫过我阿姨，我得多问你一句。你这是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我接不下这个活计。你能有如今这样的日子不容易！踏踏实实的，太太平平的，比什么都强。”
小江笑笑：“我知道，就是想出去走走了。”
季九娘道：“那位祝大人要走的时候，我还担心你想不开要跟着。现在他老走那么远了，你……哎哟，你不会是听着他的消息，又动心了吧？你快消停消停吧！听我一句劝，他是好人，也不是一般人，更不是咱们能拿捏的。你别竹篮捞月。”
“九娘，我心里有数儿。您要是不方便，我就另找人托付……”
季九娘道：“你这是什么话？倒像是我，我，你！”
小江笑道：“我知道，像咱们这样的人能有几天清净日子不容易。可是我呢，这一辈子还有什么？九娘，我是能找个正经人家嫁了做个娘子，还是能做梦像那位坏了事的管夫人一般？天下人那么多，管夫人也只有一个，还死了。这些日子我就想啊，我想放肆一回。”
季九娘道：“你这是魔怔了吗？”
小江道：“什么是魔怔呢？想着有个院子住着，晒着太阳，一辈子就这么过，什么事儿都不能打乱这种生活，就不是魔怔了吗？
我不是为了那人才要走的。是突然觉得这日子过得没滋没味儿。您说的那个人的身边，已经有了一个人了。我，不是那样想的。
我想将房子托付给您，代我收个租子。收多少，您说了算，只要每年给我攒两吊钱就成。等我回来了，这房子还在，我就谢谢您了。别这么看着我，我当然会回来。有房有业，我为什么不回来呢？现在的日子过于无趣了。”
季九娘：“哦，散心呐？那倒也好。”
小江笑道：“是吧？”
“可这路上，太平吗？你一个人，就算带着个小丫，有点儿头疼脑热的你们两个都不好办呐！”
“我有度牒。”小江都想好了，有个正式的出家人的身份确实比较好使，就像她，正经的度牒，道观就能挂个单。没有道观，客栈住宿也方便，去蹭个官方的驿站等闲也不会被赶出来。沿途手头紧了，也能算个命、打个卦、做个道场之类糊个口。化缘乞讨也方便。
不管怎么样，她既然动了念，就不想再在京城里住了。
她说：“我手上还有两个闲钱，正好弄个马车，一路上也不用受风吹雨打的苦。”
“就怕路远长程，车夫起歹念，又或者是有强人剪径。”
“我走官道。”
季九娘道：“你到底要去哪儿呀？”
“还没想好。我现在也没有后顾之忧了，要说‘日后’或者‘养老’又太早。不能等到老得走不动了，想回忆，又都是些糟心的事儿。我想趁现在给自己找点儿乐子，以后跟人说话也有得聊。”
季九娘眼中透出一点羡慕来，说：“珍珠啊，你命不好，运气还是好的。能自己个儿做一回主，恣意一回，也好。”她想了一想，将身上的钱都取了下来，交给小江：“这些你带上，穷家富路，难道真要拿度牒讨饭吗？”
小江还要推让，季九娘道：“不是让我代收租子吗？这两处院子，一年不得收上几十贯钱？这算预支的。”说着，又把身上几件金饰也摘了下来，都给了小江。
小江道：“您先别着急，我今天也走不了，先立个字据给您，防着我没回来的时候有人找您的麻烦与您抢夺。我看这京城，越来越没有王大人管着时那么太平了。”
季九娘道：“也好，定契的时候我拿钱来给你。”
两人商定了，小江这里准备好走，季九娘过来定契、送行，也给小江送些路上的花销。
小江又花了几天时间，将行李收拾好，终于也买妥了一辆车。拉车的就不用马，而是用了骡子。季九娘等人也帮忙，给找了个兽医看了骡子，道是还算健壮，不至于突然死在半道上。小江与季九娘签了契，将两处房子都交给季九娘打点，由季九娘收取房租，每年九娘给她攒下十贯钱，余下的都归季九娘，如果房子有什么破损，也由季九娘来修补。
小江带了把琵琶上路，将家里其余的乐器之类都分赠了学生们。
行前，九娘又拿了些金银送给小江，权充盘费。姐妹们也依依不舍，也有送手帕的，也有送些私房钱的，也有送她一些配好的丸药的。
双方洒泪而别。
小江和小黑丫头都着道袍，天气也还好，她们就都坐在车辕上。小江会驾车，只是不太熟，赶得慢些也无所谓。
小黑丫头坐在车辕上，非常高兴：“天儿可真好啊！”再看小江也是一脸轻松，跟在京城时绷着的样子判若两人。她说：“娘子，你很高兴吗？”
小江想了一下，说：“没有。不过也没有不高兴了。”
“娘子，你还会赶车呢。”
“嗯，上回进京就是我自己赶车的。”
“教教我吧。以后我来赶车，你在里面歇着。”
“行。咱俩轮流换手。”
两人慢慢地走，慢慢地学，起初一天也就走个二十里，她们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到了一处驿站，寻一小间屋子，驿站卖饭她们就买一点。不管行人的饭，小黑丫头讨一眼灶，自己弄些米蔬烧了饭，与小江两个一起吃。夜间睡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也不觉得特别的害怕，门窗都栓好，两人都有点兴奋。
走了两天，离京也不过五、六十里地，小江驾车渐渐手熟，小黑丫头也要学一点。
两人就尚着官道走，到了一处驿站，先住下，再到四处转转。听驿站的人说说本地的风物，觉得有趣就逛逛，不感兴趣了就接着往下走。离京城比较近的地方她们不太感兴趣，小江也担心在附近遇着“熟人”，头几天就没有逛。
这天晚上，正在一处驿站的大堂的角落里坐着喝稀粥啃咸菜，外面突然来了几匹马。两人行了几天路，看来人的装束也能猜出些来历了，这几个人应该是传递朝廷往来公文函件的差人。
果然，他们到了之后先要了两间房，就在大堂里连吃边聊了起来。其中一人说：“快些吃，吃完了早早歇下，明天还要早起赶路。”
另一个年轻的人说：“何必这么着急？这不是朝廷给那位祝大人的回函吗？”
先前一人就说：“正是给他的，才要着紧些。哎，仔细你在这里偷懒，他在那里掐指一算给算着了。”
“这么灵吗？”
“没听说吗？有个小孩儿叫人给绑了，他掐指一算，算出来是仆人干的，小孩儿就在家里……”
小黑丫头偷笑了两声，低声对小江说：“在京的时候，不是说祝大人巧妙安排，派了手下的能人飞天入地探听到的吗？”
小江道：“嘘，听他们怎么编。”
那边又不编故事了，说起陈萌升职了，有人羡慕他有个好爹，又有人为祝缨打抱不平，说她干了这么多的事儿，末了，宰相儿子升官儿了，她还得去三千里外。“这人的命啊，可真是！能干不如有个好爹！”
又有人说：“你不知道，他与陈相是同乡呢。听说，他离京的时候陈相带着同乡们去送行的。这些大人物们的事情，咱们就别猜啦。”
“同乡？以前没怎么听说过呀。”
“害！他们的事儿怎么会告诉你？”
小江听着渐渐入神，晚上跟小黑丫头回到了房里，她说：“小丫，我知道我们要去哪儿了。”
“哪儿呀？！”小黑丫头兴奋地问，这孩子只有十几岁，正在活泼好奇的时候。
小江道：“咱们去陈相的家乡，看上一看。”
“是去那个人的家乡吧？”说完缩着脖子等小江生气。
哪知小江不在意她的调侃，反而说：“我差一点儿就在那里生长了。以前错过了，现在我自己能做主了就要去看一看。”
“好！看就看！”小黑丫头刚才说错了话，现在马上附和。
“睡吧。”
“哎！”
…………——
祝缨并不知道有人因为偶然听到了几句话，就决定先到她老家看看。她正在处理一些与商队有关的事务。
商队跟着她走，也是讲究个日子的，前面几百里走得顺风顺水的，在此地却迟滞多日。商人买卖上盈利亏损的事，并不因朝廷发生了什么就会有所改变。到得晚了，没赶上时令，卖的东西就有可能掉价，想采买的东西可能就没了。
祝缨将商人召集起来，愿意继续等着跟她上路的就先留下。不愿意的，她就退还一部分他们给她的费用，再为他们寻找路过的官员捎他们一程。祝缨现在就住在驿站里，也不去府衙里住，过往的官员也都要过驿站。得到消息的人都会拜访一下她。
有的是为了看看揭破大案的人是什么样的，有的是礼节性的拜访，也有人想“就见一面，叫他记着我的脸也没什么不好”。
倒容易再找人。
商人们也有不着急的，就留下，也有想走的，大部分不想向祝缨索要已然交给她的钱。祝缨却按照路程，一一与他们结清。
办完这些事，随行的商队走了两支。祝缨终于等来了陈萌。
陈萌被升得很突然，他须得把自己手上的公务都处理了，再将账目、县中的仓储之类都点完，与留守的主簿办了个交割，然后才是收拾行李过来。
他已知了些案情，所以没有直接入城进住府衙而是先到了驿站来见祝缨。
两人距上次见面也就一个月左右，已然物是人非。
祝缨听说陈萌到了，跑出来迎接，陈萌跳下马来，一声“三郎”包含了无限的感慨。
祝缨道：“大公子，怎么不去衙里？那边房子已经修好了。”
“哦！唉，你办事总是那么的让人省心。不过我呀，还是先过来与你见个面才好呢。”
祝缨道：“你才过来，先歇一歇？歇好了咱们办个交割，其余的事儿你再慢慢捋？忘了说了，恭喜恭喜。”
哪知陈萌脸上没有一点得意的样子，反而说：“侥幸而已。”
祝缨想早点走，但是要办的事情还有不少，尤其来的是陈萌，更得跟他办仔细了才行。陈萌这几年县令并没有白做，账也能看懂一些了，许多官面上的细节事务也都懂了。看到祝缨为他准备好了一本干净的账，又留了一部分钱粮做周转，陈萌感慨万千。
“我什么也没有做，这个位子你来干才合适。”
祝缨道：“这是什么傻话？我哪能做得了这里的知府呢？你也不是拣着便宜了，本来你做县令就是令尊特意安排压一压你的。你如今才是回归本位呢。”
陈萌道：“要是以前，我也这么想的。这两年长了见识了，并不敢觉得就是自己如何高明、如何应该了。我以前自怨自艾，现在想想那又算得了什么呢？丞相之子，出仕就是正六品，呵，可我手上的真本事又有多少呢？从九品都能糊弄我！本事不够，所谓德不配位，受辱的就是自己。哎，不提了不提了。”
随着交割的完成，陈萌越发觉得祝缨是个能干的人。以前，他见识过的祝缨的“能干”、“有情义”大多是一些与家长里短相关的琐碎细务。现在触及政务陈萌才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能干”、“有情义”、“会做事”。怪不得郑熹会对一个没有任何根基的穷小子这么看重，几年间就视为心腹了。
陈萌道：“能者无所不能。”
“什么？”
“忙了这两天，也不及拜会令尊令堂，他们这一路还好吗？我想拜会一下。”
“好呀。”祝缨说。以前这陈大公子只是“不太讨厌”，现在倒是令人有点喜欢了。
张仙姑和祝大虽然背后有时会说陈大公子傲气、不太晓事儿、不太懂人情之类，冷静下来又觉得“兴许是咱不配人家对咱客气”，也就都没了脾气。人家是丞相的儿子，看不起咱就看不起呗，人家配，咱不配。
陈萌要宴请一家的时，两人很是紧张了一回，张仙姑还要翻出她那身诰命的服色出来穿以显隆重。
花姐道：“干娘，不用的。您就穿个家常衣服就行。”
张仙姑道：“那不行，人家什么身份？不能显得咱们不懂礼数。”
好说歹说才折衷了一下，都穿了身绣衣。张仙姑往头上插了金簪，祝大往腰里别了玉佩，老两口郑重其事地跟陈萌吃酒。
陈萌以前是万看不上这二人的，现在还给两人敬酒，说：“以前也总往府上去，却总没能与二老一道吃个饭，现在想了，机会又不多了。”
祝大道：“有机会，有机会的！以后，以后哈。”
陈萌也不在意他不会说话。张仙姑在这会儿就学人家贵妇，装个矜持，也不多说话了，陈萌敬酒她就喝。花姐也在一边坐陪，她与陈萌二人并无矛盾，两人互相一致意，陈萌道：“路上照顾好自己。你要不介意，就还当我是表哥。”
花姐也一饮而尽，起身对他一拜：“承蒙您许多的照顾，也占了您许多的关爱。您要不嫌弃，但凡有我能做的事情，也请不要见外。”
“好。”
祝缨道：“这下好了。大姐这些年对别人只有些惆怅，倒是总记得大公子。”
陈萌喝了点酒，说：“能别叫大公子了吗？听着有点儿嘲讽的味儿。以前听也就听了，现在就不太顺耳。”
祝缨笑道：“大郎，喝酒。”
陈萌一口干了，说：“你去的地方远了些，好好干，差不多的时候一定要回来啊！”
张仙姑紧张地看着女儿，祝缨道：“这也得看政事堂和吏部的意思。”
陈萌认真地许诺：“我会记着的。”
“好。”
张仙姑更紧张了，她不想女儿回京，女儿能一直做地方上的官长就好。自己当家做主，别人就难揭破她的身份。她忍不住说：“大、大郎啊，她这才到哪儿呢？回什么京啊，就当个县令挺好的。”
放到以前，陈萌是要腹诽这乡下婆子见识少的，现在却耐心地跟张仙姑解释：“不返京也要升职呀。”
“那也差得远了呢，您别为了她，再空费您的面子。您自己个儿好好的就行啦。”
以前都是有人托他求情求官的，现在张仙姑居然不求，陈萌觉得这个妇人有点可爱了，更加耐心地说：“不远不远。她已然是正六品了，依旧去做县令，是因政事堂已然下令不好遽然更改。三郎，政事堂是在磨练你，刀剑磨好了是要出鞘的，你千万不要泄气。伯母，他呀，就算任完县令做不得刺史，也能管一府嘛，再不济，可做副职。”
他还打着包票，祝缨一定不会在遥远的边地蹉跎太久的！
张仙姑半懂不懂，就更着急了：“副、副的？没、没正的啊？”
“娘，回来我跟你细说。”
陈萌道：“有的呀。”
然后张仙姑就听他说了一通“州、县二级，但是中间又有一些变化，增设了府，又有道。品级也因现时需要有所调整……”
张仙姑哪听得懂这个？祝缨道：“娘，大郎的意思就是说，总有地方能放得下我。”
陈萌道：“对。”他说着说着已经发现张仙姑完全听不懂了，但是已经开了口，又不想叫人误会他瞧不起张仙姑，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到底是亲儿子了解娘，一句话就能张仙姑解释清楚了。
陈萌心里抹了一把汗，暗道：我再不也不陪你说话了。
他转了方向，对祝缨道：“回趟老家，那里现在必然与你以前见过的不同。告诉你一声，你以前那个户籍之类，已然都做好了。”
“咦？”
陈萌道：“以前办的那个事儿还是糙了点了。有心人要查，往朱家村去一趟就漏了。现在都办好了。害！同乡就是干这个用的。”
祝缨道：“陈相公也让我回去看一看，原来如此。多谢。”
同桌的是祝缨一家三口以及花姐，陈萌也就把话挑明了说了。
陈萌道：“这有什么好谢的？一定要去啊。否则你一个在外做官的人，有机会回乡却不回，难免叫人起疑。做得像一些。什么故居、坟茔，都弄好。你们原是居在乡间的人，一辈子也不出村，村外无论发生了什么也都与你们的过往没有关系。你们就是普通的农人。嗯？”
祝缨道：“是。”
张仙姑劈手夺了祝大的酒泼了：“死老头子，你记住了没有？！咱们就一直是朱家村务农的！”
祝大道：“哎呀，知道，知道，我什么时候在这上头糊涂过？！姓祝，务农，种不好地。”
陈萌失笑：“对，就是这样。”
有陈相等人出手，祝缨这来历就能被做实了，同乡确实好用。至于别的什么人见过的跳大神的一家，他们咬死不认就可以了。
祝缨道：“许多列传里写的，某，字某，不知其所出，是不是也与我一样？”
陈萌与花姐都笑了：“那也不妨碍人家成了名臣，名载史册呀。”
陈萌前面说了一通祝大两口子听不懂的话，最后这一段他们是真听懂了。两人不再拘谨，端起酒来敬陈萌，都说：“大郎，你是好人。”
祝家对自己认定的“好人”都是非常热情的，祝缨在第二天又找到了陈萌，向他移交了这一个月来攒下的人脉，譬如附近的驻军校尉。然后就与陈萌道别，又走上了赴任的路。她的下一站，是久别的故乡。
………………
祝大如今不再提什么衣锦还乡的话题了。
他得是乡间一直没人知道的一个农夫，不能跟以前跳大神的同伴们显摆，也不能跟以前的主顾们宣告祝大现在不是个讨饭吃的神棍而是个老封翁了。
然而他心里的遗憾很快就被一连串的恭维给冲散了。
祝缨再次启程后，凡住驿站，就有人来围观她，手头宽裕的当地官员都会请她吃饭，同时也给她全家一些礼物。有人是为了见个有点名气的人，有人则是想跟她见一面，就见一面就得。也说不出什么特别有意义的话，就见一面就行。
此人记性很好，谁知道下回会不会记得自己呢？
祝缨一个立意把沿途郑、陈、王等人写的名单都拜访一遍好蹭钱的穷鬼，竟不用自己蹭就能一路收钱了。随行的商人因此也得了不少便利。
过不多时，祝缨便到了阔别数年的故乡。
祝缨先拜访了本地的新知府，被她烧过的府衙早已翻修一新，看不到以前焚烧过的痕迹了。她还是住驿站，身份却与离开时天差地别。祝大就跟人吃个饭、喝个酒，也不敢收受贿赂，更不敢包揽什么事儿。
父母令人放心，祝缨也就放心地开始给同乡们做邮差。京城的同乡各有种种信件要她捎带，祝缨一家一家地登门，将信件以及一些要捎带的东西都亲自交到了这些同乡的府上。
以前，她只有翻墙才能进去的府邸，现在有人请她过去，她也没有特别的感慨。无论翻墙还是走门，她都能进去，又有什么好感慨的呢？
在府城停留的第二天，张仙姑对祝缨说：“花儿姐跟我说，明天要杜大姐跟她出去一趟，问她干什么，她说，要拜祭一下养她的那两口子。我寻思着，她的来历有点儿不好说，这边儿许家别难为她。你看？”
祝缨道：“明白了，我陪她去。”
花姐还不太想麻烦祝缨，祝缨道：“也不费什么事儿。”陪着她准备好了香烛祭品，骑马乘车去了墓地。两人找到许氏夫妇的墓时，却发现这坟被新掊了土，墓碑也被擦干净了，墓前放着的祭品还没有腐坏掉。
花姐有些欣慰地说：“他们还记得就好。我还怕他们没有孩子，族人也就逢年祭祀的时候顺手管一管。好啦，我看过了，也放心了。咱们接着办你的事儿吧，最后再回家看娘。”
有些同乡是在府城里居住，还有几位是在各县里，她便将商队等留在驿站，自己一家轻车简从下去，将信件一一送达，最后才去了自己家乡的县里。
先拜会县令。
几年过去了，县令也不是原来的那一位了。本地县令的品级现在还没有她高，到了县衙还请她上坐。
祝缨道：“客随主便，我也要去做县令的，怎么敢在前辈面前托大呢？”
她与县令相谈甚欢，又问起于平，县令道：“哪个于平？”命人去问，才知道于平早就死了。祝缨道：“他是老家亲戚的娘家人。不知葬在哪里？如果不太方便，我还想出些钱，给他好好修一修坟。”
县令道：“这个容易！”命人去查了一下，于平死的时候已经很穷了。一个以前挺威风的县城书吏，能给姑母撑腰的壮年侄儿，因为上头要查小吏的不法之事，打伤了、黜了职，从此沉沦。酗酒、赌博，然后就是死了。前妻早就被岳父接走改嫁了。
祝缨叹了口气，让人兑了钱，给他修坟，她自己也不去监督这件事。修坟纯是看在于妙妙的面子上，否则以于平要出卖她和张仙姑这件事，都够她报复一下了。
县令还要陪她去朱家村，祝缨道：“不敢，不要耽误了您的公务才好，回去的路我们都认得。”
县令命人把于妙妙的嗣子给叫了来给祝缨等人带路，又派了一班差役护送他们去朱家村，祝缨道了谢，没有再拒绝县令的好意。
祝缨对于妙妙这个嗣子是有印象的，此人平素也不大理祝缨，两人无怨无仇。他已蓄起了胡须，隐隐有了点中年财主的模子。祝缨道：“又见面啦。”
那边花姐要更激动一点，因是嗣子，就权作于妙妙的儿子，叫他“二郎”、“二叔”。
朱二郎待花姐颇为礼貌，只是不知道要怎么称呼她才好。朱二知道，于妙妙是给花姐招了祝缨当女婿的。他犹豫了一下，花姐笑道：“那是权宜之计，如今我只是娘的媳妇儿，三郎的姐姐。”
朱二郎才称呼她为“嫂嫂”，看祝缨的眼神也亲切了一点。
祝缨问道：“家里都还好吗？”
朱二歪嘴一笑：“他们不敢不好。”
祝缨乐了：“那就行！二郎看咱们怎么回去？”
“随时可以，走就是了。”
“好。”
…………
差役们鸣锣开道，祝缨终于有了一些官员出行的派头。
通往朱家村的路还跟记忆里的没什么变化，连路边的茶棚都还是原来的样子也没有翻新。祝缨等人走了一段路，在一个茶棚那儿歇脚喝水的时候，看到路边有一辆车陷在了沟里。
曹昌是个热心的孩子，自己喝了水，就跳过去要帮忙。
祝缨道：“你一个人哪里抬得动？小吴、侯五，你们也帮帮忙。要是赶上寸劲儿了，就卸一匹咱们的牲口去拖车出来。”
朱二郎道：“我也去看看。”他带着一个小厮过去帮忙。
祝缨喝了水，慢慢踱过去看他们干活。走近了却见两个道士打扮的女子站在车边，身形十分眼熟。她走近了，听一个女子道谢的声音，不由加快了脚步，近前一看，道：“小江？”
因是熟人，祝缨就请他们也过来茶棚里坐，让曹昌他们推车。
祝缨不知道小江为什么会过来，但是一看她表情就知道她不想说话，也就不提、不问。张仙姑见她领了两个出家人过来，如所有的中年妇女一样，热情地要跟这两个小师父说话。
近前一看：“咦？是你？”
她认得小黑丫头，这丫头到祝家跑过几趟。张仙姑又把眼睛放到一边白净的那个年轻女娘身上，心道：这个怕不就是那一位吧？
她又看了一眼花姐。
哎哟，这可难为死人了这怎么就遇上了呢？
祝缨摇了摇头，张仙姑忍住了，也没问，还掐了祝大一把，祝大也闭嘴了。
气氛怪异，心情如旧的除了搬车的就只有祁泰了。他对世事漠不关心，又要了一壶热茶，对食不下咽的女儿说：“你再吃点儿，这个好吃。”
小江也意识到了不对，她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那边车也推出来了，她就盈盈一拜：“多谢。”也不解释。
祝缨看她人很僵硬，再看那车头的方便猜着了她的意思。说：“我们要去朱家村，顺路吗？顺路就一起走。不然，那村子里不太……呃……”
朱二郎接口道：“三郎有什么不能说的？那村儿里不是人的东西多，两个女子别贸然进这些野村。出家人也不太行。”
祝缨笑笑：“小丫，带你娘子上车。”
小江回头看着她，问：“地方不好？”
祝缨道：“反正这儿这几个，”她点了点自己一家、花姐、朱二郎，“没有一个喜欢那儿的。”
小江看了看这几个人，不认识的如朱二郎难说好坏，祝家四口人，都不能说是坏人。她深吸了一口气，说：“打扰了。”也不气也不闹，上了车，驾着车跟在后面。
侯五道：“女冠会驾车？”
小江道：“还会咬人呢。”
侯五摸摸鼻子，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又管不住嘴了。
一行人沉默地到了朱家村，村子里有人迎出来，脸上挂着些胆怯又讨好的表情。他们惊讶地看着祝缨，又看看张仙姑和祝大，都老实地缩了肩。张仙姑和祝大都虎着脸，花姐和朱二郎则是面无表情。
祝缨比他们都自然，将几个人推到一边：“准备准备，咱们等下要拜祭呢。爹、娘，你们还有事儿要办呢。”她得把自家人能找得到的坟起起来，换个地方葬了。当然，找不到就算了，就在附近立个衣冠冢。
她一一点着来者的名与他们打招呼，又说：“干娘一家以后还要请大家伙儿多多照看。”
气氛热络了起来，祝缨周旋其间，听他们说，她家原来旧的屋子已经“朽坏了”，有人争着请她过去自己家小住。
祝缨道：“以后吧，我来拜祭一下干娘就得走了呢。二郎是我兄弟，大家也多多照看。等我回来，还过这里。来，都拿过来吧，大家伙儿分一分。”她带了猪羊果酒，遍洒各家。本来没打算这么慷慨的，但是陈相父子提醒了，她得把身份、祖籍给坐实了。她也就只好客客气气的了。
“哎哎！”
祝缨先去看了旧居，旧房已经都不见了，起了一座三间房的小院儿，里面积了一层的灰。乡人介绍：“这都是您家的了。”祝缨道：“好，二郎，劳驾安排个人来看屋子。”
朱二郎道：“放心。”
然后去拜祭于妙妙，于妙妙送的袍子已经穿不上了，也不能穿来到坟前给她看。酹完酒，祝缨看花姐祭朱大郎，她也去敬了一杯酒，其他人她就不管了。指着于妙妙的坟对小江说：“这就是我干娘了。”
小江问：“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祝缨道：“一个自杀死掉的人。”
小江怔了一下：“自杀？”
“嗯，她亲生的儿子早就死了。”祝缨说。
小江郑重地给于妙妙拜了一拜，问祝缨：“是不是，与我有交集的人，都被噩运缠绕了？”
祝缨道：“别人不知道，我运气还行。”
小黑丫头也小声加了一句：“我运气也不错，遇到了娘子。”
小江吸了吸鼻子，听祝缨说：“许友方的墓，是你修的。”
“嗯。我看塌了一半了。”
小江自打决定要“看一看”，路上就不再停留闲逛了，她跟小黑丫头两个一路走官道、住驿站，虽不十分赶时间，但也不浪费时间，比留在那儿跟陈萌办交割的祝缨要早一天到府城。先去打听了一下，拜祭了无缘的养父母许友方夫妇，看坟已被雨水淋坏了。
她并不知道，许友方夫妇的坟墓之前沈瑛找外甥女的时候曾经也修过一次。但是回京之后一系列的变故，让京中再没来人看顾这坟。许氏宗族一个修护不及时，这旧坟就塌了半边。
小江就出钱把这坟修了一修，又祭了一祭这对夫妇。
祝缨问道：“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小江正在伤感，听她问出这一句，突然说：“我与你同行，怎么样？”
“腿长在你身上，”祝缨说，“我要去的地方有点远。”
小江忽然有点生气，扬起下巴，道：“我本来出来就是要看这天下的，远一点又如何？跟着你一定会有许多事情发生，也不枉我出来走这一遭。”
“哦，随你。”祝缨说。

第127章 初到
祝缨一行没有在朱家村停留太久，她已然在路上耽搁了一些时日了，虽然向朝廷多要了一个半月的时间给补回来了，但是能早一点到还是早一点到的好。到得越早，就越能早一点摸摸底。
不过，在走之前她还有另一件大事要做——迁坟。
全家吃了上顿没下顿跑到京城的时候，是想不到这个事儿的。现在回来了，祝大和张仙姑都有一点点牵挂。尤其是祝大，他挺在乎这件事儿的。祝缨又因陈相的提醒，也得跑这一趟，将样子做足。
她刚才瞅了一眼那新盖的“旧居”，虽然屋子是翻新盖了的，估计也没盖多久。旧址上起的新房，并没有与原来的位置完全的重叠。在新居略往边上走一点的地方，她看到了一些焚烧的痕迹。
不用说，当年朱家村的人从府城被放回村之后，不把她家一把火给扬了就不能叫“朱家村”了。
如果说一开始迁坟只是做样子、立衣冠冢也行的话，看完“旧居”她就决定挖出遗骸来火化了带走了。
祝家“祖坟”顶多往上追三代，再往上都不知道在哪儿了，此外还有祝大前妻以及头前的两个儿子的坟。他们家是外来户，蹭不进人姓朱的坟地里，就搁山里找个地方埋了。如今得现找。
“祖坟”在哪儿，以前祝大还是记着的，一走将近十年，祝缨今年都二十一了，再找就费劲了。张仙姑是后来才跟了祝大的，对这些就更不太敏感了。
祝缨叹了口气，说：“拿个罗盘来，我去找。”
其实她还记得一点。以前祝大带她上过几回坟，虽然将近十年了，山里树木杂林又长了一轮，不过大致地形还没太变，试一试，应该能行。
她托着罗盘，手指掐算，口中低低地念了两声，然后转着罗盘就往山里去。祝大等人与乡民都跟着，小江和小黑丫头也好奇地跟在后面。走了半天，祝缨在一处停下，说：“这儿应该有一个。”
祝大道：“我记起来了！是有点像！这棵树长大了好些！哎，这个疤还是我那回不小心砸上去的。我家坟呢？”
朱二郎低声道：“老爹你多少年没来了？”小十年过去了，下雨坟包都得打平了，您还想找呢？
朱家村的人携着铁锹之类，往下挖不多深果然掘到一副朽烂了的薄棺，里面的尸身已化为泥，骨架也烂得不太全了。张仙姑拿了个布袋交给祝大，祝大嚎啕大哭，边哭边去拣骨头。
祝缨又托起罗盘，再寻第二处。一气掘了四、五个不大看得出来的坟包，数一数，什么曾祖父母、祖父母。祝大前妻，即她的“大娘”，还有大娘生的两个哥哥，都摸了出来。一袋一袋地装好，又把原处填平。
朱家村的人咬着指头，有人落在后面低语：“神汉仙姑两口子都是样子货。看不出来，这老三真有点儿邪门的门道。”“嘘……别提。”“知道知道。”
祝缨突然回头，说：“嗯，这儿的事儿我都知道。”
惊得他们都住了嘴，不敢再多说话。
祝缨把罗盘顺手往袋子里一扔，心说：不知道陈相他们做了什么，这样下应该能镇得住了。
她是不怕有人揭她老底的，但是如果揭破得太早会误事。她这身份来历的事儿，根子在朱家村，朱家村的人不乱说比什么都强。陈相他们做初一，她再做十五，此后不再跟朱家村有太多的交集，事情也就过去了。
回到了村里，一边架起柴来烧骨灰，祝缨对朱家的长者说：“今年村子里，税上有什么难处吗？”
“哎？”
“等会儿我就回县里了，还得赶路赴任，会再见一见县令。村里实在有什么难处呢，我跟县令说一说，成不成的，是我一份心意。”
那位长者张大了嘴，深吸了一口气：“哎哟，我就说三郎打小看着就是个大气的人！”
朱家村还欠一点租子，以前是于妙妙的娘家能通县里的天，于妙妙死了、于平也死了，朱家村确实有点难。县里一旦往下摊派，朱家村以前摊得少或者不摊，现在就摊上了。
祝缨道：“好，我知道了。”
朱家村的人忽然就变成了祝缨的“父老乡亲”，各家翻箱倒柜地给祝缨凑骨灰坛子。长者十分留恋地说：“不如把太翁的骨灰留下来，咱们修个墓，这里有的是人看守哩。”
祝缨道：“那不干正事啦？还种地呢。我家这些个啊，以后会带京里的。我在京里还有些田地，足够安葬他们的。”
尔后又在村里设了一回宴，算作迁坟的宴，又让人去县里拉来酒肉，请大家又大吃了一顿。
父老乡亲们泪眼汪汪地送她一行人出村，老翁说：“可常回来看看呀！”
“只要有机会，”祝缨说，“干娘和二郎就托付给大家伙儿啦。”
他们都说：“放心放心！二郎闷声不吭的，也是个守家的好人呢。”
祝缨笑笑，扳鞍上马，带着家人走了。
离了朱家村没几里地，张仙姑把她叫到车边，问：“你还真给他们说话呐？！！！”她年轻时在朱家村可没少受欺负，至今堵着气。之前是为了迁坟、为了女儿的“案底”才忍了的。
祝缨道：“说话算数嘛！还得叫他们看坟看屋子呢。咱们以后真路过了，也还得来给干娘供一碗饭的。”
张仙姑嘀咕道：“那就这一回。你别老惦记着，我瞅着你怎么要成滥好人了？”
祝缨道：“我是不记仇的人么？”
她到了县城之后，把朱家村的难处跟县令提了一下，县令道：“唉，今年是有些艰难。”
祝缨知道今年年景并不算差，说是艰难其实仍然是有商量的余地的。她说：“这回晚辈离京并不单是晚辈一个人的事儿，前辈翻翻邸报，与我前后脚出京的多少人？”
“诶？”
“政事堂还是希望下面的亲民官爱惜一点民力的。”祝缨不用当县令就知道这县里还会在正税之外自己另加点捐税。再有，与县衙关系好的富户，既然不是官身仍要缴税，只要打点好了，他们的税也可以减免。但是县里又需要向朝廷上缴，于是一部分的租赋就落到普通人的头上了。
她点到即止，说完就向县令辞行。
县令还要挽留，祝缨道：“晚生身上还背着赴任的日期，不敢久留。日后有机会，再拜访前辈。”
县令这才送了盘缠，将她送出县城。
…………
小江和小黑丫头的车不远不近地就跟在祝缨的车队后面。
张仙姑心里总是不得劲儿，她对朱家村素无好感，一旦离开，提都不想提。离得远了，也就把这事儿扔脑后了，她现在就想着一件事儿——她怎么跟来了？
路边茶铺那儿陷了一辆车，祝缨叫人帮忙的时候张仙姑也觉得祝缨做得挺对。帮完了就觉得不对味儿，在朱家村，她一直留意着小江。朱家村的人还以为是祝缨带的一个女冠来做道场，也没起疑，小江也似模似样给祭了一祭。
从朱家村出来，张仙姑发现小江还跟着。到了县城，小江可没在跟着了，她松了一口气，心道：也难怪，就那个来历，心里有疙瘩要解。就是碰巧了。
她不知道，小江和小黑丫头在县城不与祝缨她们的车队住一处，她们来得早，就寻了间客栈住下，四处逛县城来着。祝缨一动身，小江也说话算数，算了房钱、驾上车，又跟队伍后面了。
她也不往上凑，却也不离开。
离了县城，上了官道，重新回到赴任的大道上，晚间宿在一处驿站的时候，张仙姑跳下车来，蹬蹬脚，觉得舒服了一些。猛一回头，看到一个女冠推开不远处一间屋子的门，她住进去了！
张仙姑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第二天上路，她就叫杜大姐：“你去瞅瞅，那个小黑丫头跟她家娘子是不是跟着咱们的。”
杜大姐老实人，看了说：“两个都跟着呢，她们赶一辆骡车，坐车辕上说笑哩。”
张仙姑眼前一黑。当着杜大姐，她也没有发作，忍到了这天又宿下，她把祝缨叫到了房里来。
祝缨进来说：“娘？叫我有事？”
张仙姑蹿过去把门给插上，又把窗户关严。
祝缨问道：“您这是怎么了？”
张仙姑压低了声音问：“那个，就跟咱们车后头那个，到底怎么回事儿啊？”
“哪个啊？！”
张仙姑道：“少跟我装蒜！就，你帮着抬车的那个！你主意大了，什么都能安排好，我们也帮不上你的忙，都听你的。可你不能这么安排！你现在是什么样儿？弄她过来，算什么？你想干什么？”
“不是我弄的，我要安排也不安排她跟着。她就是自己的主意。”
自打祝缨做了官儿，张仙姑很自然地就不打女儿了，连顺口骂两句都少，这回是真急了，反手就要打祝缨：“都说了，别招人家！”
“我没弄！”祝缨抓住了张仙姑的手，“跟我没干系。她还给府城姓许的修坟的呢。”
张仙姑心里不安，道：“修完了坟还不回去？那她这是为什么呢？她别是盯上你们两个了吧？你和花儿姐。对，花儿姐。你不懂，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着，你的事儿，不能叫人总盯着你。知道不？”
祝缨道：“腿长她身上。她不跟咱们一处，我也能应付得了。您要真不放心，那我法弄她走？”
张仙姑气道：“两个孤身的小娘子，一个腿脚还不方便！你要把她弄哪儿去呀？”
祝缨看张仙姑极忧心自己，她虽不怕小江，也不能不顾及母亲。她说：“那这样，她这一路也就是为了散心，觉得无趣了自己也就离开了。咱不招她，行不？
自己的路得自己走。
咱们是走官道，她半路要是走偏了，我也不能官儿不做就追着她去照顾。她什么时候离开我也不干涉。她要一路跟到底，又要回去了，我给她开张路引，让她拿着回京。她要是留着也住下了，我就当她是治下一个游方的女冠一般的待。
她要真有歹意，我也不会惯着。您说呢？”
“她都给你通风报信儿的，能有什么歹意？”张仙姑说，“你别招惹她叫她真的生出怨恨来就行啦！”
“好。”
“唉，也是个苦命人。你可不能招惹苦命人呐。宁可早早得罪，不能勾着人家！”
“我懂。”
此后一路，祝缨也说话算数，没有主动跟小江搭什么话。小江也还轻轻松松跟在她的车队后面。
随行的商队却又产生了变化。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并不跟着祝缨到目的地，出发的时候祝缨与他们讲定了，每队帮她带一车的东西。商队要离开，车和车夫商人们要带走，祝缨就得另雇车给她送到目的地。
好在一路走来已行了很远，此时再要雇车去她赴任的所在就不太难了。走一个车队，祝缨就再雇一辆新车。
陌生车夫的加入，又给祝缨的车队添了新的麻烦——语言不通。
其时，一个人到了陌生的地方，凭一口乡音就能认得出同乡。一开口就知道是不是自己人。祝缨的家乡与京城已然有不短的路，语言与京城也有了一些差异。大部分人的官话说得都不很好的，祝大和张仙姑到了京城，也因口音问题被人说过。但是只要说得慢一些，彼此之间的交流问题还不大。
不幸从家乡再往南走，走不太远，祝大和张仙姑就有点听不懂人家说的方言了。小吴、曹昌、侯五、杜大姐乃至祁泰父女更麻烦，他们几乎全都是京城人氏，在此之前这辈子从来不需要懂别的地方的方言。
主人家可以听不懂外地话，反正他们一般也不大跟临时雇的车夫打交道。小吴等人就不一样了，他们还得跟车夫有点交涉。尤其是郑奕派着驾车南下的几个车夫，大家都是赶车的，走路时怎么走，牲口怎么照顾，多少要有点沟通。
他们只得连说带比划。都是出门在外的人，彼此有些经历还是相通的，倒也凑合着过了几天。
祝缨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忙把最后两支目的地是祝缨赴任之地的刺史治所所在的商队头领请了来。
两人不知何事，心中都是忐忑，担心她再临时勒索。不想祝缨开口就问：“你们要去贩卖货物，懂当地方言吗？如果不懂，如何采买？”
两人松了一口气，说：“小人们都会一些的。”
祝缨道：“我正要请教。”
“不敢，不敢。”
祝缨道：“不必害怕，我也不是赶你们走，也不要再勒索你们。有些事儿你们对我讲清了比给我钱帛更叫我欢喜——你们常南来北往的跑，也常往那边去，我要去赴任可不想两眼一抹黑。你们对我讲讲风土人情，再对我讲几句当地常用的方言吧。”
两人道：“这个容易。”
“小人们只在这州府所在活动，旁的地方不知，州府是个繁华的所在。凡南货，这里最多，富人也多。听说附近乡下要穷一些，却不曾亲见。大人所虑甚是，这里的方言颇为难懂。您一路上走官道、住驿站，兴许还不太觉得，等跟当地人说说话就知道厉害了。”
“小人三十来年前初来的时候，跟着师傅走这一趟，不雇个本地的人，话都听不明白。”
“附近又有獠人，说的又是另一种话。他们獠人里，自己又分数支，头领号洞主。等闲不敢惹他们的。”
“刺史大人尚算清廉。”
祝缨听他们说了一些情况，自己即将赴任的县他们并不知道多少，只知道“穷一些”，具体有多么的穷，不知道。但是他们提到了“地气湿热，出了城池，山高林密的地方有瘴气。”
祝缨又向他们打听了本地的物价，他们说：“虽不及京城繁华，可也不算太差。南货便宜，您在这儿可以尽情吃上荔枝啦！北物就要贵很多。海货多，也便宜。譬如海珠又或者域外奇珍，只要能拿到货，带到京城价逾十倍。只是道儿上不太好走。”
商人想跟着官员的队伍走，也不全是为了避税，也是为了安全。一斛大珠真要被劫了，那损失大得能让一般小商人全家上吊。
说得差不多了，祝缨就向他们请教一点方言。她先拿了一本韵律的书，让他们以方言诵读，她就在旁边标记一下变音的规律，以备以后自学。然后又问他们一些日常的用语，习惯用词等等，这些都是先硬记下来。
日后两相印证，再往街头巷尾听人攀谈、与人说话，应该很快就能与人沟通了。
祝缨跟他们又学了几日目的地的方言俚语，半熟不熟的时候，州城到了。
…………
这里果如商人所言，尚算繁华。
祝缨也要在这里先拜见刺史，然后再去府城，最后到她最终的目的地——县城。
两支商队的商人向祝缨辞行。两人对这一路还算满意，除了前半程耽误了一些时间，后半程走得可谓顺畅，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祝缨的名声在外，又或者是因为她走的官道，别说什么剪径的，连个顺手牵羊的蟊贼都没遇上过。
祝缨道：“平安到了就好。早知道路上会耽搁我就不接这茬儿，也误了你们的时辰了。”
两人都是走南闯北的机灵人，一齐说：“大人体恤小人。跟随大人一路畅通无阻，已是省了许多时辰啦。”
两人又各托了一盘子礼物过来：“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这个时候本来应该一个管家或者账房之类的人出来接话圆场，或代主人婉拒、或代主人接受。可祁泰早没影儿了，还是小吴机灵，看了一眼祝缨，说：“二位这是什么意思？”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不不不，请不要误会。”“是我们的心意。”“我们常年走这贩卖南货往京城的路，以后还要常来的。”
祝缨虽然是过来做县令的，与这刺史治所还差着很远，不过既然相处愉快，就不妨留一点引子。万一下次有事相求，也更方便求见。
祝缨道：“买卖还没做，就先出血？万一采买的钱不够怎么办？你们留下吧。下次再过来的时候还能想着我，就过来看看我。或许到时候我还有事相托呢。”
两人面面相觑。
祝缨道：“拿回去。”
两人又对望一眼，送出去的礼物也不肯收回，放下盘子就跑。祝缨使了一个眼色，侯五嘴不好身手倒还不错，一闪身将二人拦下了。祝缨道：“我说话算数的。要反悔，也只能我反悔。拿着，回去吧。”
两人见状才抱着盘子回去。
祝缨道：“小吴，给大姐说，送给刺史大人的礼物再加厚两成。”
小吴一道烟跑到后面，花姐又忙着再添礼物，因送的不是钱，一百贯再加二十贯，是物，东西就得有个讲究，什么成对的，什么有吉祥意思的，什么有来历的。她跟张仙姑两个人开箱开笼，又忙了半日才将礼物办齐。
祝缨重新检查了礼物，写了一张礼单，拿着自己的帖子亲自去拜见刺史。
到了刺史府，门上的人见她身上穿着官服，看一看品级也不算很低，对她还算友善。笑问：“官人看着眼生，不如何处来的？”
他说的倒是官话，只是不太标准。祝缨道：“新任福禄县令祝缨前来拜见刺史大人。”
“哦——”门子说，“您来得不巧，大人不在，出去巡视了。”
小吴给门子塞红包，祝缨当做没看见，问道：“不知大人何时回来？”
“这个说不太好，不过也就这两天吧。”
祝缨道：“那我过两天再来拜访。”一面把礼物的单子交给门子代呈。
门子笑道：“放心，一定送到。”
祝缨带着小吴、曹昌离开了刺史府又回到驿站。此时一路同行还留在驿站的只有自家人、郑奕派来的几个车夫——他们准备把祝缨送到福禄县之后再返回，小江和小黑丫头也还在。
张仙姑和祝大都焦急地等着她回来，一见面就问：“怎么样？刺史大人怎么说？”
“没见着，说是有事儿还没回来。吃饭吧。吃完了饭我再去打听。”
祝缨当天吃完了饭，趁着没宵禁她就往外面走了一走，此时本地已然十分炎热，虽已换了夏衫，仍然不很痛快。她身上的衣服是京城的样式，与本地又略有不同。她摇着把腰扇，东瞅西看，这才发现两个商人没跟她说的事——本地的街道不是正南直北的。
因为建城的时候是傍着河，天然的河道没有那么懂事儿的，所以整个城也是不规则的。想要问路，人家说的东西南北，其实并不是正南正北，还得自己琢磨一下。
祝缨又听他们说话，自己咬字还不太标准，但是彼此之间交流问题倒还不大。她一边与人交谈，一边纠正着自己的发言。顺路又买了一把荔枝，就在路上剥开尝了一个。这东西无论是在老家还是在京城，都是没有见过的。甚至只有到了京城才听说过，也没尝过。
味道果然不错，她眯起了眼睛，又买了一篮。顺便把路边小贩的手给捏住了：“提稳秤，啊。”
小贩笑笑，说：“官人，行家。”
祝缨心道，我拢共还剩几个钱呢？就能叫你给我少秤了？
提着荔枝，她蹓跶到了刺史府门口，慢慢地看着人。如果刺史在，无论他见不见，登门拜访的人一定会多。看了半天，都被拦了出来。刺史似乎真的不在。
她又蹓跶回了驿站。
驿站里，张仙姑等人也在吃水果，都说这个好吃。祝缨把篮子交给她们：“都分一分吧。”又让给车夫也分一些。
第二天，她又去了刺史府，门上还说刺史没回来。她便不再问，又跑去逛街。中午的时候再去问，还说没来。祝缨看着，今天已然有人投了帖子，又在门房里候着了。她也不点破。
第三天再登门，这回门子就说了：“大人回来了，不过正在处理政务，您恐怕得后半晌再来了。”
祝缨道：“也好。”
她掐着时间，午休的时间一过，她就到了刺史府，也不催，就等着。曹昌有点看不过去，想要上前说话，被小吴一脚踩在了鞋面上。曹昌看向小吴，小吴低声道：“这是刺史大人摆架子呢，就算知道，也得等。”
祝缨又等了半个下午，人来人往的，她倒气定神闲，还拣了个阴凉地儿摇扇子。
太阳热得发白，里面出来一个衙差，说：“大人请福禄县祝大人说话。”
话说得极客气，祝缨也就客客气气地跟着他去见刺史。
刺史是个五十来岁的长须男子，看着像是“功臣画像”。这样的画像，一般大肚子、肿眼袋、长眼、胖脸，极有威严，不管画像里的人本人是几岁，一律画得像是五十开外，因为年龄的关系看着好像又有一点慈祥。
祝缨正式向他行礼，他还了半礼，笑道：“哎呀，前日我出去了，你倒来了，等急了吧？”
祝缨道：“确实想早些领您的教导。”
刺史“呵呵”一笑：“哎，你是年轻人里少有的能干人，我们这些老东西也没什么好教导的啦。咱们打过交道的，上回送到大理寺的案子，是你核的。”
“两年前五月间到京的那桩张、王械斗的案子？那时候下官还年轻，做事难免不周全，大人恕罪。”那案子她给认为量刑轻了，给加重了一级。
刺史的笑容淡了一点点，表情也正式了一点：“怎么这么说呢？你要不周全，政事堂能把你放到这里来？年轻人，不要妄自菲薄嘛！你日后的成就大着呢。”
祝缨道：“您过奖了，以后的事儿下官也不敢多想，只想把眼下的事儿做好，不给您丢脸。不能让人说上官主持之下还有人做事有纰漏，这是做下官的本份。”
刺史哈哈大笑，问道：“你也到了有两天了，感觉如何？”
“荔枝好吃。就是话有点儿难懂，下官只好安安静静地听他们说。”
“住久了就知道了，平日也不必多与他们打交道嘛！必要说话时，这些衙差总有懂的。”
“这倒是个好法子，原本还犹豫该怎么疏理，您一说，头一桩就得弄个听得懂话的听差。”
两人说得渐渐投机。刺史颇具长者风范，道：“本州地处偏远，苦是苦了些，正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虽然到了偏远的地方，也不要颓唐沮丧，对了，记得不要与京里断了联系。常写写信嘛。你不记着他们，怎么能叫人家也记着你呢？”
“真不太想写。路上就写了一些，旁人一向和气，刘先生偏说下官写的信，‘说她毫无文采，都是侮辱了文采二字’，实在让人害怕。”
“哦！”刺史有点惊讶地说，“是那位天下文宗么？”
“要不是倒好了，也不至于这样挑剔了。”
“挑剔是为你好。不管你的人，才是眼里没你。”
“是。那刚才的话，您就当我是在撒娇成不？”
两人都笑了。
刺史从头到尾都很和气，还要留祝缨吃饭，祝缨听他的口气也不是很真心，而且看看时间，太阳还挂着没落山，就说：“不敢打扰您。您才回来，多少事儿等着您，能抽这会儿空开导下官几句，已是感激不尽。”
刺史果然没有再留她，说：“你呀，不要忘了去你们府里。知府虽然不在了，你也不要怠慢别的上官。”
“是。”祝缨十足的好学生样。
刺史亲自把她送出了屋，在檐下看着她。祝缨倒退三步，才转身慢慢地走开去。
……——
祝缨出了刺史府，小吴和曹昌都在外面等着，曹昌牵了马过来，小吴看祝缨的脸上一点颜色也没变，完全看不出来经历，问道：“大人，咱们是回驿站呢？再逛逛？”
祝缨道：“回去。还有别的人没拜见呢。”
拜见也是有讲究的，她还有别驾、长史等上官没有拜见。又有，州里各録事、各曹即“参军事”以后很可能要打交道，顶好也见一见。他们的品级未必如祝缨高，但是现官不如现管，以后免不了要用到。用到的时候现烧香就有点仓促了。
拜见得讲究个次序，不见完了刺史，这些人都不能见。最好是按着品级，所管事务的重要与否排个序。
如果有特殊的情况，比如与某人是熟人、亲戚、或有其他亲密的关系，倒可以提前见。如果自己穷得叮当响，那也只好另寻他法或者装死了。
祝缨赶紧回去重新收拾了礼物，与花姐两个又核对了名单。再一一投递名帖，从别驾见起，到长史。长官是必得等到见面的，级别比自己低的，如果赶上见不着，她也放下礼物和名帖。预备动身离开之前再登门一次，能见着最好是打个照面、混个眼熟。
这一圈儿见完了下来，她这一路准备的钱也花了一半儿了。好在府城里要打点的比这个少，她还能剩下些钱到县里，以免被人说叫花子来假冒县令了。
张仙姑说：“好！赶紧走！”
祝缨奇道：“怎么了？这里不好？”
祝大和张仙姑早就想走了！这破地方，话也听不懂，饭也吃不惯，只有水果还行。
祝缨出去拜见上官，请驿丞给介绍一个本地人给他俩当翻译，陪他俩逛一回街。
两人见着这州府心情原是不错的，外地都说这里偏僻，到处是瘴气，又容易生病，特产也不丰富……等等，总之，不好。但是到了一看，除了话听不懂，天太湿热，其他还是不错的嘛！还有许多以前听都没听过的好吃的水果。
两人开心地逛起了街。逛着逛着留不对味儿了！
张仙姑抱怨：“本来打量着偏僻地方东西肯定便宜，京城一贯钱在这儿能顶个三、五贯的花，我也好多买点儿东西，咱们带去县衙使。哪知这儿荔枝便宜，旁的东西也不比京城便宜多少。别说当三、五贯花了，一些咱们用惯了的北货一贯钱还当不了一贯花呢！”
祝大也说：“说好了三千里外很穷的呢？！”
祝缨听了两人的话，不由笑道：“好好好，都是我的错，走，咱们启程。”
张仙姑又想起一件事儿来，拉着祝缨到一边，指了指小江的屋子，问道：“那……她呢？”
祝缨道：“咱们不是说好的吗？随她。我不管了，您怎么把心思倒放她心上了？”
张仙姑道：“怎么劝她回去呢？这个地方，人话都听不懂……”
祝缨道：“担心她安全啊？”
“废话！虽然是个麻烦，也不能看着人有危险呐！”
“我听了一耳朵，她学话快着呢。”
“诶？”
一行人启程去往府城，小江竟没有跟过来，张仙姑又开始担心起她的安全来了。但是她不说，心里还是希望小江安全回京城，别再跟着自家人了。张仙姑再看祝缨，祝缨脸上一点样子也不挂，平平静静地到了府城。
一进府城，张仙姑和祝大隐隐就有点不安——府城跟州城比从繁华论差着许多，它甚至不能被称为繁华。
祝缨不动声色，还是照着该有的步子走。投帖，准备拜见。
还如之前拜见刺史时一样，也是小吴递红包，祝缨问话。门子就比刺史府的那个朴实，说：“大人病着呢，不能见客，估摸着还得两天才能好。”
知府是缺的，这个之前就知道了，上一个死在了任上现在也还没合适的补上来。副职那位今天不幸又病了，听着也有点太巧了。
祝缨问门子：“你说得这么笃定？”
“害！咱们大人就是这样，好两天、坏三天，您过几天就知道了。您来晚了一天，他昨天还是好的，从今天算起，您第三天来，准好！”
“……呃，也好。”
祝缨步下台阶，心道：这也是个妙人。
她和小吴、曹昌回到驿站，家里人依旧等着她回来。也还是围着她问：“怎么样？”
“病了，我过两天再去。”
张仙姑听说又没见着上官，说：“这当官儿的，怎么这么难见呀？咱们在京城的时候，想见谁没见着呢？可真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祝大道：“这要耗哪个年月？”
正说着，外面又有人递帖子来，道是：“福禄县令汪大人使小人来拜见祝大人，请祝大人过府一叙。”
汪大人是福禄县的原县令，正等着祝缨跟他办交割他好离开。
祝缨道：“怎么汪大人亲自到府城来了？”
来人道：“回祝大人的话，我们家郎君就住府城里。”
“福禄县治下，不在府城呀。”
“是啊，可我们郎君住这儿。”
祝缨问道：“这又是怎么回事儿？”
“呃……因为郎君在这儿有宅子呀，这不正方便您二位见面吗？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祝缨道：“等我拜见过上官吧，否则只怕汪大人走也走得不安宁。”
来人见状只得说：“那小人先回去回话了。”
“回去对汪大人说，我一拜见完上官便去见他。”
“是。”
……——
祝缨心下嘀咕，觉得这汪县令情况不太对，倒像是着急跑路的样子。她实在是担心，这汪县令怕不是在县里惹了什么祸了吧？是库房空了还是民风过于淳朴？烂摊子不还得我收拾？
心里想着别人的坏事儿，冷不丁的，晚饭没摆上来，汪县令来了！
祝缨不得不出迎，一面往门外走一面想：他怕是真的有故事！
她跟将要拜见的那位府城的副职品级是一样的，她的散官品级已然到了五品以下的最高，就剩拼运气熬个五品朱衣了。
汪县令比她品级低，来见她倒也合适。但是等着交接的一个县令人不在县里，跑到府里来见她，还要抢先见，这就太奇怪了！
祝缨满腹疑问。

第128章 垂拱
汪县令是个三、四十岁的标致男子，样子不能说让人完全移不开眼也是个看得过去的人。比起祝缨这“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的样子，可算得上是位美男子了。他的身材在北方或许略矮，在这里却俨然是位伟丈夫，留一部清须，皮肤白皙，眉宇之间总有一般忧郁之气。
他不像之前见过的那位刺史般“雄伟”肚子胖成个球，即使年近四旬仍然身形修长。
祝缨虽然品级比他高仍然待他有礼，他一点也不摆“老前辈”的谱儿，极客气地与祝缨见了礼。
先夸祝缨是“少年英材”然后就邀祝缨去办交割。
祝缨道：“非是晚辈托大，实因未曾见到上官，不敢擅离。”
汪县令道：“原来是因为这个，咱们也不必亲去县里，在这儿办了交割就成啦。你要愿意，我在府城的宅子也可转让给你。”
小吴也算是跟着祝缨走了三千里路、听亲爹讲了十来年的故事，却也从来没听说过前后两任官员办交接不在自己的辖区内进行的。他张大了嘴。哪怕是侯五这个缺心眼儿的大嘴巴，也觉得这事儿有点儿不对了。
祝缨依旧绷得住，轻声细语地说：“不见了上官，不敢自专。”
任凭汪县令说什么，祝缨都不肯再接了下面的话。此时她已然有了不祥的预感：事情恐怕比预想的还要麻烦一些。
在到福禄县之前，她在京里动用了一切能够动用的关系，将本州的情况查了个底儿朝天。所有资料可都没说眼下这种情况！
穷、偏远、文物不丰……等等，她都有心理准备的。前任不住县里却是没有的！
她特意拖着汪县令，只说：“我年轻，诸事不通，咱们还是照着章程来吧。”
汪县令被逼得不行，说：“年轻年老又有什么？章程不章程的又有什么？办了交割，我将这府城里的房舍也转让给你，给你打个折扣，你就住在这里什么都是现成的。我并不是与你开玩笑，我确实是福禄县令，也并不是骗子来消遣你的。”
不提王云鹤的期许、郑熹的期望，单是祝缨自己的脾气，她就听不得这样的话。她平静地问道：“住在府城？这又是什么意思？前辈，晚辈新至，还请前辈不吝赐教呀！”
见她死活不提接盘的事儿，汪县令也只得自认晦气，说：“你看看我，什么都不用你干的，你只要好好的活到任期满就得啦！邸报我也看到了，你本是大理寺的官员，也不是扔你过来受苦的，时辰差不多，你照样升职回京。”
祝缨还真是想来干出点成绩然后才好升职的，回不回京的她反而不在意，她亲娘还不想让她回京呢！
她提起茶过来给汪县令续水，道：“晚辈年轻轻狂了，还请您不吝赐教。政事堂已然下了令，晚生人也到了这里。您怎么忍心叫晚生再重蹈覆辙？”
汪县令想了一下，道：“也好。与你说了也无妨。”
祝缨摒退众人与他密谈。
汪县令问祝缨：“你怎么到了这么个地方？”
祝缨道：“是晚生自己求的。”
汪县令看祝缨的眼神像是看个大傻子，他又像是个急于找寻替身的水鬼。祝缨一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了，这位汪县令的心眼儿在她眼里还不太够使的。她把自己的任命摆了出来，汪县令才感慨说：“年轻人，单凭一腔热血过来，难哦！当然我也是想，这里已然如此，只要稍做些事情便能有些成就，哪知……”
祝缨离座长揖：“还请前辈赐教。”
汪县令道：“就是这样咯。语言不通，气候不好。”
再问，也就这么两句。祝缨实在是想不明白这算什么难题。汪县令看她说不通，还以为她是故意的。两下说不到一起去，汪县令见状也坐不下去了，起身告辞。
……——
第二日，祝缨又去州府求见上官，她的那位上司坚持生病，仍然是死活不能见客。
祝缨只得退了出来，小吴和吴昌都有点不开心了，这位上司只不过是沾了职位的光，其实品级也不比祝缨高呐！
小吴低声道：“郎君，这人是不是故意的呀？”
祝缨道：“噤声！”然后让小吴去跟府衙的门子等人套个近乎，打探一下情况。“请去那边茶楼说话。”
她自己也在这府城里走走，先感受一下府城的风物。一逛之下，又发现了新的问题。
府城离州城也就几百里，快马两天的事儿。她在路上跟商人学了一点方言，以为差不多够用了。州城与下面的方言肯定是有些差异的，不过一州之内，有差别也不至于太大，稍稍留意也应该差不多了。她抱着这样的心态到了府城，在城里慢走了那么一圈，才发现事情好像不是那么一回事儿。在州城她已经差不多能生活自如了，府城这儿好些话她倒听不懂了。
祝缨往茶楼里坐了，叫了一壶茶，听人们聊天，竟只能听懂个五、六分。过不多时，小吴请了门子过来茶楼。门子是随主人来此上任的仆人，官话说得不错。
已经收了祝缨的红包，门子说话也格外的爽利：“我们大人就是这样儿的，告诉您一声儿，这儿的百姓都说，我们大人这样就很好啦！您多住一阵儿就知道了，这儿百姓事儿不多。”
祝缨向他打听了府城书铺的位置，又去买了一本韵书。又给了掌柜一点钱，让他用方言读一读，接着学府城方言。一天又过去了。
祝缨第二天换了身便服，或往茶楼上坐坐，或往城门前站站。城门前会贴一些告示，有一些略识几个字的人会读一读这些告示，她也听着，辨一辨其中发音的规律。
晚上回到驿站，汪县令仍然不放弃邀请她现在就办交割。祝缨看他昨天离开时的样子，还以为他不会再搭理自己了，没想到他竟又来了。
祝缨道：“晚辈从未听说有人想离职想得如此急切的，还请前辈如实相告。”
汪县令道：“说来惭愧，是我耐不得福禄县的气候。”
从州至府，也没见糟糕多少，福禄县能怎么样？祝缨是一点也不信的，说：“交割非但要见着文档案卷，还要盘点库存，如何能在府城里办得？还请忍耐一二。”
两下谈不拢，那边上司的病又如期好了。
祝缨去见上司，不意上司是意外的好说话，与那位刺史判若两人。上司道：“你与汪令办完交割即可赴任，有什么不明白的只管问他。要暂住府城更好。有什么事儿，或行文，只管发了来。”
这位上司脸色苍白，是一点为难祝缨的意思也没有，摆明了由着她处置福禄县，只要“太平”就好。什么敲打之类是全然没有的。
祝缨又投了帖子，将府城的大小官员都见了个遍，他们也都一派安宁祥和。他们收了她送的礼物，还回了不少当地的土特产，让她“安心住下”。
交割还没办，哪能安心在府城里住着？她只能先回驿馆。
祝大和张仙姑等人又等着她，他们都有一个念头：到了福禄县，就由自己人做主了！
祝缨道：“还得等一等。”
祝大问道：“为什么呀？不是已经拜见过上官了吗？他还能不叫你做这个县令？”
祝缨道：“再等几天，我还有事儿。”她扫了一眼随自己过来的这些人，亲生父母没得挑，得跟着。花姐等人都是好帮手。这些人在这里都是既聋又哑的。不摸一摸底细就一头扎进福禄县？傻也不是这么个傻法的。
主要大家都让她“不要生事”，还建议住府城，还说什么语言不通，气候不好。可这又算什么难处？找借口也不走心！
她就呆在这儿不动了！
她沉得住气，汪县令急了，又来找她。
祝缨知道，她自己是必得上任的，汪县令必要办个交割，也是个谨慎的人。她便对汪县令摊牌了：“前辈。我要是娶个娘子，她要是带个肚子来，事先跟我讲明了，我也愿意养这么个孩子。要是不跟我说，叫我当个王八还自以为得计，我得把她全家都扬了。”
汪县令苦着脸，道：“言重了，言重了。听说，你是自请到这里来的？怎么到了福禄县呢？再往州城那里去，哪怕做县令要伺候刺史辛苦些，也比在这里强呀！这个福禄县！”
他是一肚子的苦水！
“气候也不好，我来的时候也是满腹的雄心壮志，来了就病了，一身的疹子！我看老弟你既年轻又健壮，想来是无碍的。”
汪县令苦得跟什么似的，一般家庭得有一点财产才能供孩子读书然后做官，后台不够硬才会被派到这里来。汪县令又不敢弃官跑路，一旦跑了，以后再想做官就不容易了！只能这么干耗着。又因为他家里还算有些财产，所以还能在府城里置个宅子住下。
“不要生事，”汪县令殷殷嘱托，“你看我这样，住在府城里也没什么不好嘛！”
他想了想，又给了祝缨一个方子：“这是我跟一位极效的老郎中讨的药言，可避瘴气。”
“是什么样的？我也有些丸药。”祝缨一边接了一边说。
汪县令道：“丸药不顶用的！须得散剂，日日配了来喝才有用！”
他又向祝缨讲了些福禄县的事儿，总结起来就一句话：别管。
这就让祝缨不明白了，再问，他又说不明白了，只说：“大家都这么过来的。”
祝缨身上毕竟背着期限，她必得在期限之前到福禄县里办交割，汪县令如此不痛快，祝缨道：“您早早跟我把底儿都交了，您去京城谋职，我在这儿办事儿。您不说我也就不敢接了。我既来了，就不会半途逃走。您还有什么好忌讳的？”
汪县令一直不肯去福禄县，又说不清楚话，祝缨哪敢就这样放他走呢？办交割，不去一起亲自见了府库，就蒙着眼让她签字？那是不能够的。
眼见祝缨就是不松口，汪县令只得说：“也罢。我就与你一同去一趟。”
…………
两人一同去福禄县，路上汪县令的脸就更苦了，指着路边的水田对祝缨说：“别被这里骗了，除了这些，旁的地方都没什么好田的。”
到了福禄县界，又有当地士绅前来迎接，他们都穿着绸衫，样式又与京城有些差别。他们说着半通不通的官话，祝缨能听得懂一些，但是她装成不懂，由着汪县令那边带的人当个通译。
她微笑着用官话说：“我年轻，初来乍到，容我与汪前辈办个交割，才好名正言顺的与父老乡亲们相处。”当地士绅也有人能听得懂一些官话，都传了开去，大家也都微笑致意。
祝缨看汪县令与士绅们说话，竟也是一团和气。
他们看着祝缨带来的车队，数辆大车，都觉得这位新来的县令也是有身家的，只是看着跟新县令来的人都不太像是豪门。
一行人被迎进了县衙，祝缨让祁泰跟着自己，与这汪县令这边办交割。已经到了这里，汪县令避无可避，只得说：“户籍、田亩的图册都在这里了。”
图册都生灰了！当然，这是正常的，哪家档案不生灰？可是翻一翻，它上面记的东西有问题。
这福禄县地处偏远，曾经是个上县，因与群獠杂居，人口就非常地有弹性。当年，朝廷兵威煊赫的时候，这地方人口就多就是个上县。现在，好些人都跑了，户数不足，不够凑个上县的，按实际的户数这地方该是个中县。
但是朝廷的记录是有延迟的，京城政事堂还当这里勉强算个上县呢。上县的县令是个从六品上的职位，王云鹤给祝缨派这儿来，也不算是特意的要搓磨她。
但是府里、州里、朝廷的档案上还没有更改过来。
又因为这个地方它介于正式与羁縻之间，它的税收不全是照着上县的来的，它有点优惠。王云鹤选这个地方，虽远，账面上还是不错的。
现在福禄县的库里，钱粮也是不足的，因为总会有些“水旱灾害”。还有往前倒个十年二十年的陈旧山赋税也没有收回来。
而田地的面积也与人口一样，总是在抛荒与开荒之间反复横跳。
问题是，账面上是“上县”税赋也按照这个来。历任县令也不肯向朝廷说明情况重新清查户口丈量土地。
原因祝缨也清楚：一旦清查，上县变中县甚至下县，则县令品级降低不说，本县的官吏、官学学生的名额也会缩减。
祁泰指着这一项道：“这是怎么回事儿？”
汪县令却不回答，只不停地挠着自己的胳膊。祝缨往他的胳膊上看去，只见他的胳膊上已然出了疹子，脸上也有了一些。汪县令苦笑道：“见笑见笑。”
然后才是解释赋税：“这可不能怪到我的头上，是前前前任的时候的事儿。”
祝缨对这个地方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福禄县城也不大，拢共只有一横一竖两条大街。这个县占地颇广，但是先别高兴——归她管的地方没那么大。有的是深山密林。这些地方多是獠人活动。
祝缨道：“獠人？生番还是熟番？”
汪县令叹了口气：“老弟你真是京城来的，什么生番熟番的？可生可熟！”
生番即指没有纳入朝廷户籍的，熟番即指纳入的。当熟番的日子长了，也就渐渐变成了国家的普通百姓了。一旦有些变故，连普通百姓也可逃入深山变成生番。当然，三者的租赋、徭役是不同的。
祝缨道：“汪兄，我已然到了这里了，还有什么你就直说了吧。”
汪县令见她不像要跑的样子，他为了自己快点离开，也就多说了些实话：“穷是真的穷，但又不至于饿死人。富，又富不到这里，还是州城富，府城都没有那么富的。府、县城的周围，尤其是州治所之地富裕，往来贸易极多。极南方都是珍货，利润极高。京城的新鲜花样，他们也能摆上几件。只要别离开府城太远，住得还挺舒坦的。
那些獠人，千万别惹他们！前前前任那位，不是县令，是知府，想立点子功。骗了獠人几位洞主来会盟，把人诓去灌醉了，都杀了。此后獠人就不信任朝廷了。所以我劝你住到府城去，余事不要管。”
祝缨道：“并不曾听说还有这样一件事呀。”
“对啊。瞒着呢。我要不来这儿，也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件事儿呢。杀了洞主，驱赶生番编入户籍是他的功劳。然后呢？”汪县令双手一摊，“还不如不管呢。”
祁泰跟当地的账史盘库，盘着盘着就觉得不对——严丝合缝。凡查账，合不上固然是有问题，太合了，问题更大。然而当地把库和账算得很准，祁泰也无可奈何。
汪县令见账也平了，终于说：“祝兄，来吧！”
祝缨也有心眼儿，她也将自己接收了什么、账面总数是什么之类都列了一张单子，让汪县令也画押，两人这才算办完了交割。
汪县令一见祝缨字也签完了，高兴地说：“今年公田的收成，就都收你啦！不必送！告辞！”
说完就乐颠颠地跑了！
朝廷给各衙司都分了一部分的公田用以取租等，公田的收成或者租子是用来做这一衙门的公费的。实际操作中，这些收益还是主官说了算。这是地方官员们一笔不小的收入，兼之种种其他的额外收益，才会有一些京官想谋外差。
汪县令连这一年的收益都不要了，足见福禄县实在不是个好地方。
……——
祝缨与汪县令办了交割，明知道汪县令没有把所有的实情都告诉她，也只能暂时接了这摊子事儿。
她先婉拒了当地士绅的邀请，将家眷、行李都卸到了县衙。
县衙比她在京城的宅子大了不少，占据了这一点儿也不繁华的县城最好的位置。靠北，正中，前衙后宅。前衙有正堂、值房等等，后宅是县令一家住的地方。
十分不幸的是，由于汪县令也不携家着在这儿住，所以无论是前衙还是后宅它都荒废了好几年。因为听说新县令要来，才匆匆打扫了一下。前衙还好，祝缨看了一看，值房、门房、牢房之类一直有人用，还算整齐。
她并不知道，在汪县令跑去府城居住的时候，连县衙的后宅都有些小官小吏携家带口来“借住”，前两天才刚刚搬走。
他们搬走了，这后宅里的柴米油盐、柴炭水缸之类也都搬走了，给他们留了个空屋子。房子就只是房子，丁点儿家具也是没有的。
祝大道：“这算怎么回事儿？”
祝缨淡定地说：“我见本地的竹具不错，正想试试竹制的家具。小吴，你陪大姐去外面选些家具，先选几张床来，今天先住下。”
县城很小，只有两间家具店，花姐听了祝缨的话，先去那家普通的铺子里买了几张竹床来。竹床很便宜，花费也不太贵。花姐又订了几个竹制的柜子、两张竹制的桌子。回来说：“其余的慢慢添置吧。”
祝缨笑道：“也好。”
花姐道：“你不与他们父老见一见吗？”
祝缨摇头道：“不用。”
“咦？”
祝缨对她挤挤眼睛：“我可是个京里发过来的雏子，不会做官儿呢。只会照着书上写的来！且看他们怎么行事。”
花姐和张仙姑就叫上祁小娘子和杜大姐等人开始卸车、收拾屋子。他们分派了一下，祝缨是住正房的，祝大夫妇住了西院，花姐住了东院。祁泰父女俩住一个客院，小吴、曹昌、侯五都住偏院儿里了。
直到此时，一行人才发现了一个问题——他们并没有一个厨娘。让张仙姑和花姐做饭给侯五等人吃是不合适的。杜大姐愿意做饭，手艺又令人叹息。这一路上他们住驿站、吃驿站，何曾用过自己的厨娘？本地的口味又吃不惯。到要吃饭的时候，这些人才觉出不对劲来。
小吴在一边伺候着吃饭，看祝缨眉头也不皱一下地就吃了下去，他倒抽一口冷气：祝大人这都过得什么日子呀？
祁小娘子也看不下去了，自告奋勇：“以后我来烧饭吧。”
花姐道：“我与你一同。”
祁小娘子哪能让她做饭？说：“不用的，有杜大姐帮我烧火就行。我也不能白住着不是？家父的饮食也是我来照顾的……”
祁泰道：“诶？不是讲定……”
祁小娘子在桌子下踩了祁泰一脚，截了厨娘的事务以换取自己的三餐。
吃完了饭，祝缨要与曹昌等人卸车，他们都吓了一跳，抢着上前，不让祝缨来卸车。卸完了车，留车夫再多住两天，等她收拾好了衙里给他们发路引。车夫帮着把箱子都卸了下来。
祝缨道：“劳驾，帮忙打开一下。”
车夫们初时以为带的是金银细软，后来又以为是贩卖北货，现在也充满了好奇，帮着打开了箱子。里面都是一些木制的模型。
曹昌托着其中一样说道：“这是犁！”
祝缨怏怏地道：“是啊。”
她最后同意把曹昌带来，除了因为他忠厚老实还因为他是个正经的种田出身，是个良民。都说南方刀耕火种，她把个庄稼汉过来，多少能教导些种植不是？
她让商人们帮忙捎带的几口箱子里都不是什么家具细软，也不是什么古董珍玩，是些农具的模型。按她的想法，既然南方偏僻，又是蛮荒之地，她多带些北方的生产用具来教授当地人使用，岂不可以方便耕种？
然而从州城到县城这一路，她看到了不少的农田，什么“刀耕火种”？见鬼吧！都是大片的水田！
水田不如北方土地一眼望不到边的广袤，耕种所需之农具也与旱地有所不同。她跟着王云鹤在京兆的时候连水利加种植也算学了些东西，可南方种稻，她学的是种粟和种麦，还有种豆子！
而且南方炎热，庄稼无论是播种还是收获的时令都跟北方也都不一样！
她带来的这几车东西，有多少能有用处——待考。
祝缨深吸了一口气，说：“都累了一路了，先歇两天再说吧。”
她的新居面积比京城大了许多，住得却不如京城舒服。
她的居室很空旷，除了一张竹床、副竹制的桌椅、一只竹柜就再也没有别的了。从京城带出来的书箱都还在箱子里还没来得及打开摆放，也没有书架可以摆放。
这也不好怪当地的差役们没有准备，因为前任的汪县令根本就不住在这里。汪县令出疹子也是真的，他到府城住就没事儿，一到县城，深身红疹，那还住个什么鬼？家具当然也就不用给县令准备了。
不过，在县衙的账上，这些家具又是真实存在的。
此地湿热，蚊虫颇多。祝缨点了艾草驱蚊，在那张简陋的竹桌上铺开了信纸，挑亮灯芯给郑熹写信。
…………
郑熹收到了祝缨写给他的信，厚厚的一封信略略抚平了他的不满。
祝缨的信看起来是分几次写的，每次都有数页，攒成了厚厚的一撂才给他发过来。郑熹头回收到祝缨的信，感觉颇为新奇。
祝缨也不对他诉苦，只说趣事。为了让他宽心，告诉他自己闹的笑话：原以为汪县令藏奸，没想到他是说真的，语言不通真的是件大事。
她自己学方言很快，到了县城，薅一个本地官学生来读书，没几天就学会了。跟她来的人可倒了大霉，花姐和祁小娘子能学几句日常会话，其他人日常就还是家乡话。
本地人的官话极糟糕，但是“他们以为自己说的是字正腔圆的官话……”每每鸡同鸭讲。祝缨也是在杜大姐几次买菜买错之后才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她认为很简单的事，在别人那里真的是大问题。她已尽力去理解别人，但是有时候这种理解还是不够。
郑熹大笑！他不担心祝缨了，语言不通，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治理的大敌！语言不通，就意味着又聋又哑。祝缨学方言毫无障碍，这最基础的一关就顺利通过了。
事实也是如此，祝缨听得懂而装不懂，往县城各铺子里每天随机挑一个，进去，好奇地看着当地各种土特产，手艺活，离开的时候还会购买一点东西带回家。有时候骑着马，出城慢慢地走，关城门前回来，顺手摘两朵野花。
她也渐渐了解了一点福禄县的情况。
在这里，穷人饱是不可能吃饱的，饿好像大部分人又不会饿死。物资匮乏，又还能将就着活。偏偏又有许多别处新鲜的东西。穷，又没有穷死，富，有人是真的富。城池周围一片田园风光，出城不用一百里，就是蛮荒景象。
连县学的学生官话都说不准音。因前任跑到府城里居住，公廨田都交给下面的人打理，现在公廨田的事也还是人家在管，这是没办法挑理的。县中的许多事物都是如此！县令不管，就是朝廷不管，你不管，别人难道不过日子了？还得谢谢人家维持秩序呢！
县城里，路边小贩甚至不用铜钱交易，完全的以物易物。
京城也会有部分的以物易物，一般是用米或者布。但是福禄县不同，在这里，米或者布只是一个衡量的标准。他们用这两样东西估个差不多的价，然后就直接把货物交换了！拿肉换酒、拿果子换绢花等等。
又有方言，过一条河、翻一座山，说的话就似是而非了。不能说完全变了，但又彼此听得不是很懂。
到了福禄县，因为前任县令不大管事儿，致使县中许多事务为当地的小官小吏以及士绅把持。现在祝缨这个县令反而像是被架空了。到了的头一天，大家来拜见她，并无人向她汇报什么事情，一切都是太平无事。颇有点让她“垂拱而治”的意思。
这与祝缨的计划不谋而合，她也就不动声色先窝着。她的家人却有点沉不住气了。
祝大和张仙姑的本意是到一个远离京城的地方躲一躲，好好地过日子。一路走来虽累却又有几分威风，两人心思也就活络了一点。以他们的经历，回忆当年县令的威风，以为自己一家到了福禄县也是个土皇帝的存在。
真到了福禄县，两人心都凉了半截。
福禄县的方言就与州城、府城又是一种不同！别说他们了，祝缨都得现学。县衙是空旷的，家具得现攒。才到了福禄县没两天，祝缨就开了个路引，把郑奕派来的大车连同车夫都打发走了。
若大一个福禄县，“自己人”就只算下自己一家，祁家父女、侯、曹、吴、杜，一共十口人。别人说话他们也听不太懂，更不要提听他们的吩咐了。
祝大和张仙姑也抖不起来了，连着数日都在后衙里忙着安排家务。在京城的时候，家务有祝缨安排，现在他们俩也不能让祝缨亲自到街上买水缸、买铁锅不是？
他们又花了小半月的时间，才将后衙收拾得勉强有个家的模样。再回头看祝缨，她在这段时间里，竟是什么事都没有做！闲来无事就换身便服往老街上随便找个地方一蹲，心情好了就上茶楼里坐一坐，有时候还让姑娘唱两句小曲儿。逛街回来还给祝大捎件蓝布小坎肩穿。
老两口面面相觑。
祝大道：“我去跟她聊聊。”
张仙姑道：“你能聊个什么？！”
“那你能说个什么？”
张仙姑道：“要我说，叫花儿姐跟她聊聊。她们两个都读过书哩！”
“我也读过哩！”
“花儿姐教的呢。”
“我是她爹！”
“我还是她娘呢！”
两人拌了一回嘴，祝大最终妥协，回去擦骨灰坛子了，张仙姑便将事情托付给了花姐。
花姐内心也是很忧虑的，在京城的时候，祝缨是何等的进退自如？大理寺那样的地方，与种种大案、各路权贵打交道，祝缨都能应付得很好。不过数年，在京城家都安下了。可是到了这个遥远的福禄县，祝缨一连这些天都没个动静。
她端了一壶凉茶送到了祝缨的房里，祝缨正在竹案前看书，抬头道：“担心我？”
花姐笑笑：“有一点儿，担心你心里的事儿太多，又不肯说出来。”
祝缨道：“是有一些。”
花姐道：“饭也要一口一口的吃，无论你有什么念头，也别都一下子就想都做好。我想无论是王大人又或者是旁的什么人，起初做事的时候，也不是一句话就所有人都听从的。”
祝缨道：“是你自己说的，还是爹娘叫你来说的？他们这两天总在外面绕着，又不肯进来对我讲。”
“都有。”
祝缨道：“你对他们讲，我正在琢磨事儿，不碍的。”
“好。”
“再等等，我再看看，才好动手。”
花姐道：“你想好了？”
祝缨微笑道：“一点点。”
花姐道：“你要怎么管呢？”
祝缨笑道：“当然是先理账！不然我带祁泰来是干什么的？这些日子，我都在外面逛，先叫祁泰看账呢。我……”
她想说下去，外面小吴一头汗地跑了过来，说：“大人。刺史大人派了人来，召您去刺史府！”
祝缨与花姐对望了一眼，花姐轻手轻脚地退到了后衙，祝缨道：“人呢？请过来。”

第129章 开会
刺史府派过来的人官话讲得很溜，小吴与他交谈时只觉得身心都是一阵的畅快。口气也亲呢了起来，问道：“兄弟，怎么称呼？”
“鲁，鲁二。”
“鲁二哥，请。”
鲁二汗湿了衣服，他在门外整了整衣襟，端端正正进来给祝缨行礼。祝缨见他三十来岁年纪，人也整齐，先说：“一路辛苦。”再问他过来是为了什么事。
鲁二道：“刺史大人说，祝大人初来或许不清楚一些惯例。我们大人并非只在州府里高卧，也时常出来巡察。又定例，凡本州县令每半年要往刺史府去叙一回职。今年过去快半年了，各县县令该着时候到刺史府去了。所以特意命小的过来知会祝大人一声，以后祝大人自己算好日子，不要误了时辰。”
祝缨听到“刺史大人说”的时候明显地将身体拔了一拔，坐直了。等鲁二说完话，她才显出一点放松的样子来，道：“刺史大人果然思虑周全，州府之繁华自有原因。”
正事说完，她才对鲁二道：“你远道而来着实受累，且先去歇一歇喝口茶用个便饭。天已不早了，今天就在这里歇下，明天再回去也不迟。”
鲁二道：“小人份内的事，当不得大人夸奖，小人告退。”
小吴追上去说：“鲁二哥，这边请。”
曹昌上前执壶给祝缨斟了一杯凉茶，低声问道：“三郎，要收拾行李么？今天都六月二十五了。”
祝缨不是最早出京的那一批人，路上还因为案子又耽搁了许久，再回趟老家。后来紧赶慢赶的赴任，现在福禄县又游荡了小半个月，眼瞅今年就过去了一半儿。
祝缨捏起茶盅说：“当然。”
半年一会，掐准了日子就是六月三十日，州城到福禄县有几百里的路程，如果不想疾驰狼狈，她明天就得动身了！
祝缨灌了半壶凉茶，到后面寻家里人商议。
祝大道：“刺史大人召的哩，怎么能不去呢？你啥时动身？”
祝缨道：“明天。我带小吴和曹昌去，侯五身手好，留下来看家。”
张仙姑马上说：“不行！你怎么能……”带俩男仆出去呢？
花姐机敏，插言道：“正好，福禄县太小、东西也不全，我正缺些丝线绣花儿。我陪小祝同去，带上杜大姐，怎么样？只是要麻烦祁小娘子与干娘操持家务了。”
张仙姑松了一口气：“哎哟，那我就放心了。花儿姐，幸亏还有你。”
花姐笑道：“都是自家人。”
祝大心思有点活络，他也有点想去州城再逛逛。这个福禄县小还在其次，方言让人听不懂才憋屈。州城方言虽然也难懂，但是懂官话的、往来客商也不少，总比福禄县自在些。
祝缨道：“爹要想去，自己慢慢去。我得在正日子赶到，等不得你。”
祝大道：“那我不去了。”
祝缨不再劝他，祝大这人就这样，他没办法很老实很稳重。好在能力有限，也闯不出大祸来。张仙姑则毫不客气地说：“你连这边话都听不懂哩，还要去哪里？”
祝大道：“你也听不懂！”
两人再拌嘴，祝缨已与花姐去准备礼物去了。这一回她就没有什么重礼好送给刺史了，就选了点本地的山货野味，几只野鸡、一些干菌之类。又给鲁二备了一份礼物。
花姐道：“公廨田也不在你的手上，税也不齐，你看这……”
祝缨道：“不急，我自有主意。”
这边礼物准备好，那边小吴安顿好鲁二回来，在二门上喊祝缨。祝缨出来问道：“怎么样？”
小吴道：“三郎，来者不善呐！据鲁二说，半年一会的的确确是有的，鲁二又特意叮嘱，要恭敬再恭敬！刺史大人说什么，您就听着，让您干什么，就干什么。他气儿顺了，您的日子也就顺了。可小人听着刺史大人不像是个好相处的人。要不，就是他在针对您。您是新来的，他总得给您点颜色看看……”
祝缨道：“知道了。你也去休息吧。”
一夜无话。
……
第二天一早，祝缨早早地起来，穿戴整齐，又收拾了换洗的衣服。花姐带着杜大姐过来将她的包袱接了。祝缨骑马，花姐和杜大姐坐车，小吴、曹昌轮流赶车，行李包袱都放在车上。
鲁二在前面引路。
小吴、曹昌将车赶得飞快，花姐和杜大姐在里面颠得不轻。
终于，六月二十九日的傍晚，他们赶到了州城，夜间就宿在驿馆里。花姐等在驿站安置。祝缨带着曹昌、小吴，两人挑着礼物，赶着还没有宵禁到刺史府投帖、送礼物。
刺史府收了帖子，里面传出刺史的话来：“明日有正事要说，今晚就不见了。”东西倒是收下了。
祝缨也不恼，依旧礼貌地说：“那就明日再来领训了。”带着吴、曹二人又离开了。
吴、曹二人心中是不忿的，即使是在京城，祝缨见丞相也没吃过这样的闭门羹！他们两个肚里骂骂咧咧，想到这是州府，又不好将这不满说出来，憋得两人脸都歪了。
回到驿馆，花姐已给祝缨找出了换洗的衣服，又把饭也摆好了，说：“来，吃饭吧。吃完了早早歇着，明天未必好应付呢。”
祝缨道：“好。”
她并不在意刺史对她的态度，刺史下面还有知府，下面才是县令，跟人家差着那么多级呢。刺史漫不经心一点才是正常的，想让高官们都如王云鹤那般待她才是不正常的。总不能遇着一个上官就十分欣赏她，维护她，要抬举她吧？
她丝毫没受影响，赶了几天的路也累了，这天夜里她早早就睡了，睡得还挺好。
她进入梦乡的时候，鲁刺史正在与人会面。
此人虽坐在鲁刺史的下手，身后却站着两个一脸横肉的侍从。他问道：“刺史大人，五天过去了，您究竟能不能找到东西？要是找不到，我们自己去找。总不能惊动蓝大监他老人家吧？”
鲁刺史道：“识破姚春的祝缨想必你是知道的，他现在任福禄县令，本该过来半年一会，现在正在路上了，我命他为你寻物破案，你还不放心吗？”
“他？祝三？哎哟，他可是郑詹事的人，您倒使得动他。”
鲁刺史捋须，矜持地道：“现在我是他的上官。”管他是谁的人，岂能容下属不听话呢？
“您要得了他，那可恭喜您了。他一个人儿给郑詹事顶了多少事儿！亲生儿子也就顶多这么有用。那我就静候佳音了。告辞。”
“慢走。”
鲁刺史送走来客，又召来鲁二，问道：“你这一路看祝缨如何？”
“是个很懂礼数的样子。”
鲁刺史微微一笑：“那便好。”
鲁二小心地看了鲁刺史一眼，低声道：“他……是郑詹事的人吧？”
鲁刺史道：“休得胡言。”心里想，是又如何？现在是我的下属，归我用了！
他当然知道祝缨的来历。祝缨是郑熹的人又如何呢？他又不是要跟郑熹抢人！只是要祝缨在做他下属的时候，与其他的下属一样听话、任驱使。祝缨虽有些凶顽的名头又是干的刑名一类的事，但是据他的试探观察，此人犹如鹰犬撕咬起来是凶，对握住颈间绳索的主人却是很依顺的。
祝缨有家有业，又带了父母家眷上任。顾家的人，总是容易对外凶狠、对内温顺的。所以国家征兵，良家子最好。
鲁刺史已然给祝缨安排了些额外的差使，并且决定明天就要调-教祝缨老老实实地听话。
…………
次日，祝缨按时到了刺史府，将随从都留在了大门外面。她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也到了，有些人干脆在州府就有房子，并不都住在驿馆里的。她在刺史府里还见着了自己的顶头上司，那位南府的上司打破规律，这天也不病着了，衣着正式地过来。
祝缨向他问好，上司道：“不错，年轻人，有朝气。一会儿见到刺史大人，不要顶撞。”
祝缨道：“是。”
刺史管着四个府，祝缨的上司是个副职暂代，其他三府来的都是知府，他就在各府的末席，他的下面就是各县的县令了。县令座次排序也有讲究，无非是照着各县的地位来排。州城的县令就在诸县令之首，其他依次照着上县、中县、下县，各县的赋税、位置、县令是否得刺史的青眼等等。
祝缨乖觉，主动往末座去坐了。
等刺史大人来了之后，扫了一眼，看到祝缨说：“怎么坐到那里去了？你且上前来，与大家认识认识嘛！”
祝缨起身一礼道：“下官年轻，又是初来，理当敬陪末座，向前辈们请教学习。”各县令也都与她谦让。州府之县令苗县令说：“来来来，大人叫你过来，你就过来坐嘛！”
他笑眯眯的，心道：靠近了坐才好挨训呐。
新人想不挨训，那是不可能的。
一番谦让，祝缨被让到了上县县令那一堆里，她依旧坐个上县的末座。又记下了三个知府、十三个县令的名字与相貌。
众人坐下，刺史鲁大人就开始训话。先说上半年的情况，说上半年整体不错，还算太平，恶性的案件也不多，都是大家努力的结果。接着，话锋一转，又说起了一些不足来。譬如某两县的道路因春天的时候雨水大被冲坏了，维修不及时等等。
接着，让各人汇报。
先是各府长官，然后是各县的。祝缨听他们报出的一串一串的数字，也都记了下来。不多时就轮到了她。她才到没几天，所能报的也只有：“下官初来，才办完交割，福禄县人口共计若干户、田若干亩……”
等众人依次汇报完，鲁大人就开始点评了。祝缨听他点各府的事，挑出若干的毛病，什么案子结得不及时，什么某些地方又欠了租赋要及时催缴之类。下面的官员也都唯唯，也有几个稍作解释，譬如“已纳完了，因道路不通，在路上耽误了两天，数目并没有少。下回下官一定提早两天出发。”
轮到福禄县的时候，鲁大人说：“福禄县本是上县，如何户数少了这许多？”
“回大人，下官新到，正在走访……”
“新来不是借口，既然已经到了，就要干好你自己的那一份差使。不要像你的前任那样，不在县衙理事，反跑到府城里‘养病’！你那福禄县，历来欠了多少租赋？！如何填补亏空你有什么计策？”
“是。是有些陈年旧账……”
“既已交割完了，怎么可再寻借口？”鲁大人严厉地说，“要补齐！”
祝缨心道：你谁啊？我给你脸了是吧？
福禄县的情况她也摸着了一些，当然知道这户数已经不配做一个上县了。原因也知道了，一方面是熟番、百姓逃走，另一方面则是……看看汪县令也知道了，朝廷都不管了，还不许人家跑到财主门下求庇护么？这就是所谓的隐户了。
应付这种情况也有两种办法，一、破罐子破摔，直接奏请把福禄县依实际户数降级，不再做上县。这样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它就不用再按照一个上县的情况来缴税、征发了。
二、苦一苦，把前几任的破烂摊子给收拾好了，括隐、招徕流亡，把真实的户数填满了。
祝缨是计划执行第二套方案的。
原因也简单，第一套方案。上县降级，县里各官吏的级别、各种名额也要减。能不动还是不动的好。再来，她到这个地方也是为了干出一番事业的，治理得好了，户数必然会增多，到时候再申请升为上县？
按道理是可以的，实际执行起来一来一回的折腾，吏部得骂娘。吏部一旦不甘愿，将来会有更多的麻烦事儿。降等的时候裁谁不裁谁？县里也容易不安。所以她只是简单地写了几封信到京里，把实际情况私下讲一讲，并且说了自己会暗中把这个给补上，“使福禄县名实相符”，就不给朝廷再另找事儿了。
第二套方案她会很辛苦，还挺吃亏。因把一个中县治理成上县，这本身就是一种能力和政绩。执行第二套方案就意味着她要放弃这一部分的功劳。
可是，谁不替前任收拾烂摊子呢？汪县令给她交账的时候，她也知道这里面有虚头，问题是当时她是无法逐户清点人口的。都是陈年狗肉账。
自己愿意辛苦是一回事，鲁刺史这个态度就让祝缨不开心了！
祝缨说：“何必补齐呢？上表如实陈奏，降成中县、中下县即可。为官一方、代天牧民，下官不敢欺瞒朝廷、蒙蔽圣听。奏上去了，您和下官都不必再为这个破事儿操心了。咱们从头开始。”
屋内响起了抽气声，大家都看着这个胆大妄为的年轻人。还有人偷偷瞄向鲁刺史，只见他的脸色就变得铁青，南府的那位上司低低咳嗽了两声，想让祝缨赶紧认错。哪知祝缨根本没打算再跟鲁刺史有过多的客气。
鲁刺史是施鲲一脉，死党算不上，却与施鲲亲厚。祝缨则是郑熹引入的，又与陈、王走得近。鲁刺史想要拿捏她？开什么玩笑呢？
郑熹天天让她“滚”来“滚”去的，但是给了她户籍身份，给她读书考试的机会，一路保驾护航让她一个神棍出身的人在二十岁的年轻做到六品官。她滚得很值。
陈峦多有回护，王云鹤更是指点她良多，这两人连句粗话都没骂过她。
鲁刺史算个什么东西？！她又不指望鲁刺史帮她升官！她已然给足这位刺史的面子了，让在门前等就在门前等，说不见就不见，什么好处都没给就先这么训着？训得有道理就罢了，王云鹤没少指出她的缺点和不足，有些话她也觉得没有道理，比如女人不能做官什么的，但是王云鹤也没把陈年狗肉账扣她头上非得让她去平账！
祝缨也一脸的无所谓，她的上司心里把她祖宗八代都骂了，说：“胡闹！谁教你这么干的？”
祝缨道：“鲁大人呐。”
鲁刺史鼻子都要气歪了，怒道：“我什么时候这么说过了？”预定要用一用的鹰犬爪牙突然发疯，鲁刺史也吃了一惊。
“您说可以写信给京里，别断了联系。我到了这儿能有什么好写的？外放就写写任上的事儿啰。”
鲁刺史眼都直了：“你写……”他说了一半，忽然醒过味儿来，“奏本还没上吧？”
“我今天回去就写。”祝缨说。
鲁刺史深吸了一口气，道：“你！此事先放一放，咱们再想办法。”
祝缨丝毫不被骗，道：“大人，下官初到，发现有什么就说什么，不能耽搁。一拖二拖，拖到了收秋粮之后，又得欠税了。旧账没平，您还让我背新债？一天多少利息啊？还不起怕不是要去打劫。到时候再问我一句早干什么去了，是不是治理无方才委过前任，我可就填进去了。”
县令们都被她这样惊着了，一个县令当面驳一个刺史，委实胆大，不是傻子就是骄子——有后台的那种。想想祝缨的来历，又或许她不是被发配，是真的被扔过来历练的？
他们都有些惊疑。
南府的上司更害怕了，忙说：“祝缨！你不要轻举妄动去惹獠人！”
大家被他提醒，也都害怕了起来。前面就有个傻子干这种事儿，闹得多少年不得安宁。
苗县令与鲁刺史最好，他说：“祝大人慎言！上县县令从六品上，中县正七品上，中下县就只有从七品上了。不可意气用事啊！”
祝缨道：“我没有啊。”
所有人都摒息凝神，鲁刺史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了，而祝缨脸上写着一行大字“你能奈我何”？
鲁刺史有他自己的盘算，他对下属也就那么几招，打一棒子给一甜枣，以他的经验，连打几棒子再给半个枣效果会更好。做官的，谁没点本事呢？要么是有好爹，要么是有好干爹，要么是有好脑子。
哪种都不容易对付，当上司的也是得花心思的！一人一个念头，那不是内讧么？得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都听一个上司的统筹，做事才能有效率，才能不出意外。
当上司，容易么？
鲁刺史不是没遇到过顶撞自己的人，但他最后都能将人按住了，祝缨这样前恭而后倨、翻脸翻得毫无征兆的，他却是头回见。
一群人还算给鲁刺史面子，都说：“这个品级的事儿，你慢慢想，总能想明白的。”又劝着说要散会。
鲁刺史道：“福禄县的事押后再说。还有呢？！”他带着火气，将接下来挨个县都批了一通，这些县令没有祝缨这来历与脾气，都灰头土脸地挨着他的训。这才让鲁刺史的心气顺了一点。
他说：“散了吧，明天再来。”
这话主要是冲祝缨说的。祝缨现在这个样子，不提前说说，弄不好明天一早她真能拍拍屁股走了。
……——
开了几年的会，挨了几年的骂，头回见着这么顶的。县令们肚里又是害怕又是偷笑，知府们则想：亏得他不是我的县令，现在就叫南府头疼去吧。
南府的上司确实头疼，他不便在刺史府里说祝缨，咳嗽了好几声，跟祝缨回到了驿站。摒退了仆人，上司说：“小祝啊，你怎么叮嘱你的？你怎么就忍不住了呢？他是刺史啊！”
祝缨道：“啊？”
上司道：“别装傻！咱们到了这里，平安无事是第一的。我知道你年轻，想干出些政绩来。可是，得罪了刺史，你干事会更吃力的。”
祝缨亲自给他端了杯茶，说：“我明白您的意思。可您看今天那样儿，我要今天叫他镇住了，接下来且有提心吊胆拉磨的日子过呢。什么上县下县的，我可不在乎。”
“你……”
祝缨按下他的手指，说：“我说不在乎，就是说，我不在乎福禄县是上县还是下县，我都会把它弄成个上县。我不在意给前任、前前任、前不知道多少任的人收拾这个烂摊子。事儿嘛，都是这个样子，谁他娘的不替前任收拾烂摊子？哪里有一分不错的账？都是靠大家互相帮衬。大家心里都有数儿，糊得过就糊，糊不过就传给下一任，最后砸在谁手里谁倒霉。”
“那你……”
祝缨坐回位子上，说：“我平这个账，是因为我是个好人，别人是得了我的好处的。不是我欠了谁的，必得给谁背这项债！您往大街上指一个人，说，来，舔我的鞋，不舔你就是贱-人。您看挨不挨打！”
上司捂着耳朵说：“他是上官。”
祝缨上前拉下他的手，说：“您也是我的上官，政事堂里的更是我的上官，我听谁的？要说现管，是您，要说官儿大，相公们还想听实话呢。”
“不得无礼！”上司很想拂袖而去，却又不得不继续劝说，他头疼极了，一边是鲁刺史，那是顶头上司，另一边是祝缨，看着是个小无赖。
祝缨道：“反正现在已经这样了，我还什么都没干呢。”
上司目瞪口呆。
上司浑浑噩噩地离开驿馆，又昏头胀脑地去见鲁刺史，道：“大人，那就是个……下官是管不了的。他门儿清。”
他也不想管了！祝缨说得确实是有点道理的，这位刺史大人确实是挺喜欢打压人，揉搓一通之后给你驯得乖巧了再给点甜头。
上司无法拿这个来说服祝缨，祝缨看着是能通天的人，确实不用在乎鲁刺史。鲁刺史这是遇到硬茬子了，他没必要替鲁刺史填坑。
上司心里也是解恨的，谁没被鲁刺史驯过呢？区别在于如苗县令，人家不等鲁刺史挥鞭子，早早地蹲下汪汪了。别的人，但凡鲁刺史认为“不驯”的，都难免要被“驯”一下。
挨了鲁刺史一顿：“要你何用？你这样，我怎么能放心荐你做南府的知府呢？”之后，上司心道，随你怎么说吧，我看你就欠祝缨收拾。他原是认为祝缨一个下属，公然顶撞长官是极为失礼的。现在却觉得，抱着手看戏也挺好的。热闹、解闷儿，兴许心情一好，他的病也能好了呢？
上司出了刺史府的门儿，仰头看看天，哼了几声家乡小调，背着手，也不骑马坐车，蹓蹓跶跶回会馆去了。
祝缨的心情也不错。
她剥着荔枝，说：“这是个好东西，可惜他们说不好保存，运往京城太费力。早晚我想个法子弄些新鲜的回去。”
花姐道：“你又来！多少正事不够你操心的。这个东西离了枝头两三天就坏了，就算快马，也得跑个几天才能到京城。哪里还有别的法子？又要多少钱才能办得成？在这儿吃个差不多就得了。哎，对了，真喜欢这个味儿，我看他们有荔枝干、荔枝蜜，什么时候方便了，给京城他们捎一些。”
“哦。”
“哎，咱们什么时候回去？我有点担心干爹干娘。”
“明天好像还有会，要不后天？我明天问问吧。”
“会怎么样？你一定是得夸奖的。”
祝缨笑道：“那可不是。”把今天的事儿说了，又跟花姐分析了。“他也忒好笑了，户口减少可是在我来之前，是他的治下。是他欠着我解释呢！是他这一州的户数减了，他不得向朝廷解释吗？倒想做成是我的错一般了。客客气气的，咱们心里都明白，一道把这个事儿平了。占了便宜还卖乖，他想什么呢？”
花姐气道：“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人？这样的人也能做刺史吗？”
“他还就做了呢。比起来，郑大人真算是个好人啦。”
花姐想了一下，道：“那是。哎，对了，回去跟干爹干娘说吗？我是说，告诉他们，他们也好留意警醒些。你公然开罪上司，恐怕会有些危险。再有，说了你别生气，干爹又有些飘了，吓一吓他还能多安生些日子。”
祝缨道：“行。”祝大就这样，说他是好人呢，他又有小心思，说他是坏人，他还真不够格。
两人轻松聊了一会儿，花姐虽然担心，但祝缨在官场上一向游刃有余，她也就不再啰嗦了。
这一晚，有种种肚肠的人还有许多。诸知府、县令看了祝缨今天的表现，都打算观望观望。谁想伺候一个“极具威严”的上司呢？上司这种东西，顶好是没有，如果有，隐形的也能接受，如果不能隐形，和蔼可亲，给大家带来许多利益的也可以。
他们也有点想看鲁、祝斗法接下来会是什么样子。
鲁刺史就难受了。
他在书房踱了半夜的步。
他是上官，下属应该顺从听话，老实领训，这有什么问题吗？
先批评指点一下，指出缺点，再给一点许诺表示自己要帮忙，对方的短处捏在自己手里，自己掌握着主动权可赐予可不给。这个时候再派个任务以示考验，这人必然诚惶诚恐，做事竭尽心力。有了一次，以后渐渐就会习惯，用起来也是随叫随到了。从此上下相得，顺理成章。
百试百灵的招式，他想不明白哪里出了错。
更要命的是，蓝兴的人又来了，兴冲冲地问他：“怎么样了？”
鲁刺史不怕一个管事，却不得不忌惮一下蓝兴。蓝兴号称“内相”，不是丞相，却与皇帝朝夕相处，能进言的时候多着呢！
鲁刺史不好说自己没拿捏住祝缨，硬着头皮说：“地方上的事还没说完，他新任，还有些事要办。只要那一样事办好，自然不会误了你们的事。”
“那……好吧。”
留下鲁刺史发愁，思前想后，第二天还是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又召集了各府县的人来开会，布置下半年的任务。下半年最大的事就是秋收、收租税，然后州里要去京城“入计”即参与考核。
鲁刺史也有忌惮祝缨这个刺儿头，琢磨着也得给施鲲写封信，含糊地写一写祝缨之不服管教，希望能把祝缨给调走。调去京城当县令他都支持！看祝缨厉害还是京城的权贵厉害！
眼下他却一脸慈祥，号称要为福禄县申请减免逋租。祝缨心道：我用你说？
她也礼貌客气地说：“不敢劳动大人，下官已然安排了。做下官的，怎么能让上官多操心呢？”一如概往地令人省心。
鲁刺史见她油盐不进，匆匆结束了这次半年会，下令散会之后将祝缨留下单独谈话。府、县官员们彼此使着眼色，心中都有些想法。
祝缨留了下来，仍然是十分有礼，鲁刺史让坐，她就坐得端端正正。鲁刺史索性单刀直入：“户口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先办另一件事。”
祝缨道：“不知是什么差事？”
“一桩失窃案。”
“诶？”
鲁刺史道：“蓝兴派了人来采买海珠，已讲定了价，付了款子。卖珠人却自杀了，珠子也不见了。你将这珠子找到，物归原主。”
祝缨心道：你又胡说八道了。什么叫“已讲定了价，付了款子”？我在街上听的可不是这样的，街面上说他们强买强卖，扔了几个钱就让卖珠人把珠子送去。卖珠子只得自杀，临死前发誓让他们找不到珠子。他们连人尸身都搜了，还是没有找到东西。
她不动声色，说：“下官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嗯？”
祝缨愈发地礼貌，说：“下官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言语不通、风俗习惯也不熟知，如何查案？转译过的话，味儿它就变了，那可不方便。。”
鲁刺史怔了一下。祝缨道：“大人应该问一问街面上的人。”
鲁刺史皱了皱眉，问道：“这就能问出来了？”
祝缨道：“总是条路子。这东西只要在这世上，必有个去处，不在这里，就在那里。它又没长腿，还得着落在人身上。还得是街面熟的人。究竟在哪里，就不是下官能知悉的了。”
见鲁刺史在沉思，祝缨趁机告退，让鲁刺史随便头疼去了。
鲁刺史跟蓝兴的人也交不了差，只得派了个班头去街面上继续讯问。蓝家人道：“还以为刺史可靠，哪知也是这样，支使不动一个县令。”
鲁刺史气得要命，提笔给施鲲写信，请求把人调走。然后叫来鲁二，说：“你再去一趟福禄县，去把福禄县的县丞和主簿召来。”
那一边，祝缨回到了驿站。她知道自己这回肯定得罪了鲁刺史，不过她也不怕，至于蓝兴的家人她就更不怕了。花姐问她：“是今天回去，还是明天？”
祝缨道：“后天。”
“你还有什么事？”
“寻宝。”
“什么宝贝让你这么上心？”
祝缨道：“你要想知道，就跟我一同去看看？”
“好。”
……——
两人穿着身轻便衣服，踩着木履，花姐撑着把伞遮阳，举高了手给祝缨也罩着。祝缨比她高不少，在南方这个地界，祝缨甚至比许多男人都高一截。她从花姐手里摘了伞，撑着给她遮阳：“小矮子，怪费劲的。”
花姐嗔道：“就你个儿高呢。快走。”
祝缨带着她七拐八拐，到了一处客栈。这里的气氛有点怪，说热闹，人人只是低声嗡嗡，说冷清，人又着实不少。
花姐道：“这是？”
“卖珠人住的地方。”
珍珠虽贵，但是采珠人和头道贩子都赚不了什么钱。就像左丞当年去买人参一样，产地一向便宜。出了产地，十倍、百倍的价卖出去，也与采珠人无关了。
这个卖珠人是自己过来的，住的也不好。他们须得到一个集中的珠市上去，那里有最好的鉴定师傅定价。否则谁知道是不是假的或者以次充好的呢？
卖珠人带来极好的大粒的走盘珠，巧蓝兴要娶儿媳妇，派了人来采买。然后就出事了。
祝缨想找出这珠子，能还给卖珠人的遗属是最好了。
花姐道：“我就知道你好心。”
“我闲的。”祝缨说。

第130章 心眼
气味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它甚至比画面给人的印象还要深刻。
卖珠人住的地方并不好，一股难闻的味道。
祝缨已经很久不曾到过带难闻味道的地方了。这座客栈的味道与她曾闻过的难闻味道又有点区别，霉味更重一点，又仿佛带着一点咸腥味儿，与她童年时住过的那些臭味更重的地方相比，是另一种的难闻。
这里住的大部分都与那死去的卖珠人差不多，好些人是不想被头道贩子、二道贩子克扣得太狠而自己带着珠子过来卖的。
祝缨和花姐的衣饰不算奢华，却比这些苦哈哈的人好不少。她四下看了一看，找到了客栈的掌柜：“这里还有旁的卖珠人吗？”
掌柜将她二人上下打量了一下，问道：“您这是？”
祝缨道：“买珠子。”
她说着一口极正经的官话，那位掌柜的官话里则带着点口音。她看着那个满面愁容的掌柜的，说道：“你们日子还得过下去不是？你帮我做个中人。”
掌柜的道：“这位小官人，小人这里只是个客栈，再说了，这珠子的成色……”
祝缨道：“当我是冤大头呢？”
掌柜谨慎地看着着，祝缨道：“我不要顶好的珠子，我要用来制珍珠粉的。”
花姐不去看掌柜的，她斜仰着脸看祝缨，补充说：“入药用的。”
掌柜的改了颜色，道：“小官人，你明白。”
如果是极好的正圆大珠，报价上就有得说道了，且还有皮光、大小、产地等等方面的讲究，这些还有造假的。但是如果是制成珍珠粉，正圆的大珠制粉就不划算。一般都是小珠，这样原料也会便宜许多。不直接买珍珠粉，因为成品珍珠粉也可能有假。所以买珠子，自制。拿那等有瑕疵的小珠，与正圆大珠磨出来的，入药之后更没有太大差别了。
祝缨道：“是吧？我原本是想采买大珠的，不过听了这里的事儿……”
掌柜的听她的口音是一股子的京城味儿，就笑道：“您是个明白人。”
祝缨道：“劳您帮我约一约。再难过也不能不吃饭不是？我们讨生活的人，原是不配悲春伤秋的。”
“您这年纪，说这样的话可不太好，看开点儿。您要多少？”
“得先看看货。”
掌柜的道：“那可不好说。你要在产地，真真论斛卖，到了这里又比在产地要贵不少。要不他们怎么宁愿自己带着珠子过来卖呢？不过贩到京城去，您一准有赚头。”
“照行情来。”祝缨说。
“好。”
祝缨倚在柜台上，下巴挑了一下，问道：“听说这里出了件不小的事儿，不会耽误咱们的事儿吧？”
“呸！”掌柜的小声啐了一口，“断子绝孙的货！不会有好下场的！”
然后悄悄地对她说：“封了我四间屋子，害我这半边客栈都没人敢住了，就为找什么珠子。那人身上都搜遍了，还是没有！顶好是找不着！我好重新开店呐！”
“您这儿出了凶事，不得再做场法事才能重开？”
掌柜的一脸晦气：“可不是，您看看这里住的这些人，我才能赚几个钱？”
祝缨道：“房钱不多，中人抽成也不少吧？”
掌柜的也笑了：“小官人年纪不大，倒像个老江湖了。”
祝缨道：“我的事儿甭忘了。明儿我再来听信儿。”她说完就揽着花姐、撑着伞，两人又走了出去。
掌柜的并不起疑，她这打扮也不像是会住在这种客栈的人。
出了客栈，花姐问道：“你不看看那屋子？为什么又要买珠子了？”
祝缨道：“准备一笔钱，我要买点便宜的珠子。”她看珠子不能说是行家，不过抄家抄多了，好东西见得也多，总能分辨出一些来。到了福禄县许久，不往京城送点儿东西不合宜。
她的钱又不多，“礼轻情意重”这种鬼事，能干成的都得有别的情怀襄助才能奏效，也不能一次两次总是卖弄“情意”。她要往京城比如郑府送点好东西，也就好打这个“物离乡贵”的主意了。
称点便宜的瑕疵珠子，磨成粉，郑熹爱怎么追查价格就怎么追查去吧！对了，还得给金大嫂子送一小瓶使使呢！这边珠子的产地，差点品质的珠子都有按重量称着卖了。如果有合适的大珠也买几颗，不强求。
花姐想回驿站，祝缨却揽着她七弯八拐，又收了伞。花姐问道：“怎么了？”
祝缨拎着伞，说：“有人跟着呢，没事儿，已经甩掉了。”
两人回了驿站，花姐照祝缨说的，取了一些金银。这里没有经过几重转手的珠子当然很便宜，毕竟还是珍珠也不能卖个猪食的价，它还是值些钱的。花姐拼凑了一阵儿，才将金银凑了个差不多。
祝缨第二天独自一个人去看货，又到了客栈那里。掌柜的给她安排了一个卖珠人，验了货，双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卖珠人问：“官人还买别的不？”
祝缨道：“不敢。我初来乍到，怎么敢想在行家这里捡漏！差不多的大点的，如果有，也可以看一下。觉得能从你们手里占便宜的，本领都不在眼力和运气上。”她指了指死去的卖珠人住的房间。
掌柜的和卖珠人都说：“官人明白。”
说了明白也没耽误他们收钱以及以次充好。祝缨最后只从他们手里买了几颗大珠——亲自从一堆珠子里挑出来的。
他们又说：“好眼力。”
祝缨也不翻脸，提了一匣子的珠子，说：“就这么定了。”掌柜的见交易完了，才取笑道：“那位小娘子呢？”
祝缨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掌柜的识趣的闭嘴了。祝缨提着珠子，又有了点好奇的样子，问道：“怎么？今天还没解封？”
掌柜的说：“没解封也没用，能翻的他们都翻了个遍，嚯！我那些柜子都叫他们劈了，也不见搜出什么东西来。我却还得置办家具。”
祝缨问道：“那卖珠人的家人就不过来？”
“他们来也没有用呐！他们以前也没跟着过来，哪里知道东西会藏在哪里？”掌柜的低声说，“这人也是。人在钱在，人没了，哪里来的钱呢？”
祝缨道：“那……我能瞧瞧那屋子吗？”
她装得太像，一脸的冷云那股熊孩子样，掌柜的说：“小官人要瞧那个做甚？”
“瞧瞧怎么了？”
掌柜的心说：你是想回家吹牛吧？
接了祝缨给他的一块碎银子，掌柜的就让祝缨去随便看了。房门都被贴了封条，因为是自杀死的人，相邻的两间和对门也没人住。祝缨在外面转了一圈，趴着窗户缝儿又往里瞅了一眼，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床板都掀了，地板也掀翻了。掌柜的没说错，他是得买家具了，之前搜索的人差点没把这间房子给拆碎了。
祝缨又在这间屋子的外面转了一转，问掌柜的：“他就一个人来？有朋友吗？朋友没说什么吗？”
“他就一个人。跟他有关的人，真有，官府早拿走了。”
祝缨不再多问，跟掌柜的告辞。
走不多远又折了回来，在房间的窗户外面，将窗户下面的一段竹子拎了起来，拆开一看，依旧放好，顺着窗户缝将之塞进了室内。
接着就坐在客栈不远处的一间简陋的茶室里，看着往客栈的人来人往。看了一阵儿，她的眉头微微一皱，她看到了一个眼熟的人。蓝兴的家仆或许不认识她，但是她一个混了京城数年的人是识得这个蓝家的家仆的，这个人的身边还带着几个打手一样的人物。
又过一阵，她忽然起身，对一个往客栈里探头探脑的小丫头说：“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小黑丫头听着熟悉的声音，面露喜色：“祝……”
祝缨将一根食指竖在唇前，小黑丫头闭嘴点头。祝缨道：“过来说话。”
小黑丫头道：“我家娘子正在那边等着呢，咱们过去说话吧。”
祝缨皱眉道：“你们在里干什么？”
小黑丫头低一头，两只脚尖互相挨蹭着：“有、有趣么……”
不多会儿，三人就坐在一处了。小江看了小黑丫头一眼，道：“我就知道，有这种事儿你是不会不管的。”
祝缨道：“我管什么了？”
小江道：“那间客栈出事后我就去盯着了。”
祝缨看着她，小江也回看祝缨，她的眼睛有点发亮：“你会管这事儿的，对吧？”
“不会。”祝缨说。
管什么管啊？她是能弄死蓝兴还是怎么的？民间故事里总会以“青天为民除害”当成个结局，可你要在大理寺干久了就会知道，很多时候青天们连个狗腿子都拍不翻，更多的时候“报应”是在正主儿争权夺利失败之后顺捎赏给普通人的。譬如甘泽的表妹曹氏，当时就能问她丈夫的罪，但是龚劼的那些事儿，得龚劼倒台之后才能清算。
你说他的家奴逼死人命，他还说他给了钱了呢。
真要照着刑律判，那她这个抄家的时候帮郑熹私扣了许多财帛的爪牙，早在几年前就该流放三千里在福禄县扎根了。
小江道：“你才不是这样的！你来！”
祝缨不想跟她说话了，小江急了，匆匆打开内室的门，说：“她们在我这里！”
祝缨望过去，只见几个披麻戴孝的女人、孩子，眼圈儿红红的看着她。他们的衣服上满上补丁，脸上满是悲苦。
小江低声说：“你放心，我嘱咐过她们了，可不敢这么哭着。那边的人都急红了眼，她们一哭出来叫破了身份，那珠子还不得着落在她们身上么？岂不是要叫人逼死了？你总会有办法的，是吗？”
祝缨看了这几个女人一眼，小江低声用方言与她们交谈了几句，又对祝缨说：“本来在海边儿收珠子的价低，他们也就认了，可是他们家有人病了，就想多换点儿钱，当家的就带着珠子过来自己寻买家。可那些人压价太低了，逼得人没法儿活。现在……”
祝缨道：“让她们去领回尸首安葬，别的什么都不要干。”
“咦？”
祝缨看着这个命运多舛的姑娘，很平静地说：“就是我亲娘也不能代我答允什么。”
她慢慢走回驿站，花姐正在等她。祝缨见花姐脸上有些焦急的样子，问道：“怎么了？”
花姐低声道：“京城蓝大监那里的家奴来过了，问珠子的事儿。没等到你，气咻咻地就走了。”
祝缨一声冷笑。
花姐道：“怎么样？”
祝缨道：“弄不了蓝兴我还弄不了他们么？那个奴才也不是什么好人，带着的那两个打手，你道是什么人？当年王相公做京兆，京兆的地痞无赖跑了一些，他们就是那跑的。如今王相公不管京兆府了，他们就又回来了，能干出什么好事来？”
“那……”
祝缨道：“没事儿，我自有办法。”
她也不去再找鲁刺史，也不去管什么蓝兴的家人，把珍珠交给花姐，让她找人去做成粉。自己又写了封信给郑熹，写了鲁刺史的半年会，以及招呼她去给蓝家找珠子。
信的末尾口气很平淡地问：是蓝兴疯了还是蓝兴的奴才疯了。还是他们都很正常，是自己“不懂事”，应该把鲁刺史当成蓝兴的代言人？蓝兴有什么事儿，直接叫鲁刺史给她下令就成的？这是珠子，还是赵高手的那头鹿？
她一句也没有评断低价强“买”珠子的事儿，只轻描淡写地写了蓝家家奴给卖珠人的价格，以及卖珠人悲愤自杀，珠市上都知道了这件事儿。绝口不提什么阉宦骄横、什么国家法度。
随信又附了些珍珠粉和自己买的大珠过去。
如果郑熹回信让她看顾蓝兴的面子，凡沾了“蓝”字儿的，哪怕是鲁刺史的话，她也得忍气吞声地照办，那她也就照办。顶多提醒一下王云鹤，蓝兴那儿招了几个十年前就该当街打死的无赖打手。顺捎把鲁刺史治下的案子再整理整理，写封信送给左丞。
第二天，她早早地起来，让小吴去送一封信给小江。信上写的是，让卖珠人的家属不要去跟官府闹太大，哭着领回尸首就行了，再去客栈里收拾包袱，顺便将客栈房间内的一段竹子取回。竹子剖开，里面就是珠子了。把珠子带到驿馆里，找北方口音的客人，越远越好，才到州城的北方商人最好，尽快出手。然后带着卖珠人的尸身回家安葬，拿钱给家人治病即可。
蓝兴的家人要是追索订金就给他们，反正他们付的订金本来就少得可怜。
办完这些，祝缨就在驿站里坐等，果然等到了小江陪同卖珠人的家属前往驿站。花姐起初不知祝缨为何说要多等一天才走，看到小江，她低低地惊呼一声，问祝缨：“她？”
祝缨道：“不必管她。”
…………
小江却不能不管祝缨。
祝缨离开之后，小江心里难说是悔是恼，又或者有几分不解。她留在州城不随着去福禄县，本就有一点点自己的小心思。张仙姑对她不能说有恶意，不欢迎的意思也是明摆着的，她也不想去讨那个嫌。能听到一些祝缨的故事就可以了。
在州城住了些日子，却不见有什么祝缨干了大事的消息传出来。直到卖珠人的事儿闹得有点大。
鲁刺吏弹压这消息的时候，她已经知道了。她并不喜欢蓝兴这样的人，也想帮一帮采珠人的家人。当时也想：他应该会来吧？
祝缨果然来了，却不料是这么个结果。
她压下了情绪，帮着卖珠人家里看了信，又帮着她们领了尸首，去了客栈，最后一行人到了驿馆。让卖珠人的家人伪称是要寻一个去海边收珠子的商人，好一同回乡。代她们办妥了这些事，小江便不再与卖珠人一家同行，送走卖珠人家，自己坐在驿馆外面的台阶上发了一阵儿呆。
突然，她站了起来！
祝缨的马是极有辨识度的，将全天下的马都拢到一起，这匹马也得算是上等的。
小江对小黑丫头说：“小丫，收拾行李，咱们跟着他一道走！”
小黑丫头正在为她难过呢，吃惊地问：“他？走？去哪儿？”
“福禄县。”
“真、真要过去呀？”
小江道：“当然。”
祝缨启程的时候，身后就跟了一辆车，又不远不近地缀着了。
小江和小黑丫头还坐在车辕上，心想：你来问我，我也有话回你。
哪知祝缨根本不问她。
这天晚上，大家同在一座驿站里宿下，小江还是同小黑丫头住在间。此时花姐才发现了她们，花姐很吃惊，她知道张仙姑的态度。晚饭后，花姐找到了祝缨，问道：“她们，怎么回事儿？”
祝缨道：“犟上了吧。”
“你把话说清楚。”
祝缨见花姐一点开玩笑的意思也没有，只得说了卖珠人的事儿，道：“帮忙我是愿意的，但这事儿绝不能传扬出去，否则不好收场。我驳了她的面子，她大概就是这么犟上的吧。”
花姐道：“你自己有数就行了。哎，你怎么知道珠子在竹子里的？”
祝缨道：“看人。真是老实巴交的，被欺负死也就死了，但是家人生病，能想到自己亲自来卖珠，被强索的时候也没有忍气吞气地交出来，反而放言让人得不到，可见是有些脑子的。所以轻易不会毁珠。他家里有病人，心里有念想。
他以前都是卖给海边收珠子的人，头回来这儿。他在这里没有朋友，自己一个人来的，人生地不熟，没有别的窝。屋里能翻的都翻遍了。没人给他把珠子带走，屋子里又没有，那就是屋子外了。被逼得急了，又不能藏太远。随便找找，就差不多了。
除非中途有贼偷了去，他又不必为贼隐瞒。”
花姐道：“那……”
“嗯？”
花姐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她有些执拗了。”
“咱们还是想想自己吧，回去之后咱们都要忙起来了。”
花姐问道：“忙什么？”
“我要下乡走一走。一同去吧。”
“干爹干娘呢？”
“带上。单独放在县衙里我也不放心。他们语言又不通，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祝缨说。
她要下乡，得带着小吴、侯五、曹昌等人随行，以张仙姑不放心的态度，花姐也得跟着。留县衙里的还有几个熟人？不如一同走了。
花姐道：“哎哟，那得带不少东西，我得去列个单子。”
一忙起来，花姐也就顾不上小江了，小江主仆二人还是跟着走。这等领附着官员队伍行进，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事儿，看的人也不太在意。
又过一天，祝缨再在下一处驿站歇息，却在这里遇到了几个面熟的人——福禄县县丞、主簿一行。
…………
县丞、主簿没有料到会在驿站里遇到顶头上司，两人脸现为难之色，上前行礼：“见过大人。”
祝缨道：“快快请起。你们两个这是干什么？是咱们县衙里发生了什么事吗？我这就回去了。”
“这……”
县丞与主簿心中大呼倒霉，刺史传召他们是不敢不去的，但是被顶头上司给逮了个现行，他们也是有些尴尬的。“越级沟通”这种事，一般人干起来是有顾忌的。
两人尴尬地笑笑，道：“大人这是要回去了吗？”
祝缨道：“是啊。你们呢？”
“这……刺、刺史大人有召。”
“哦，那是不能不去，是吧？”
“是……是。”
祝缨也没为难他们，为难个什么劲呢？刺史有这个权利这么干，让县丞和主簿现在受这个夹板气也没意思。
“那就去吧，”祝缨说，“好好回话。我又不会拦着你们。当上官的不能这么不懂事儿，你们说是吧？”
后一句话听得县丞和主簿心头一突，讪讪地道：“那不能，那不能。怎么敢这样说上官呢？”
祝缨道：“既然要赶路就早些去歇息吧。”
县丞和主簿背上起了一层牛毛细汗。
以前，每年到了时间县丞或者主簿会带了账跟汪县令在刺史府会合，他们报账给刺史听，汪县令就负责顺便挨个训，其余时间就住府城里不过来管事。祝缨到县衙办完交割之后就没有离开，反而像是要安家了。
他们就私下说，新任这位祝县令看着一脸聪明相，仿佛是有点别的名气，但是！她拖家带口住过来了！也太不懂事儿了！非赖县里不走干嘛呢？
这二人虽非本地人，却是本州人，看祝家这一群人的样子，是完全不懂本地方言的。祝缨突然说“不懂事儿”，他们不由做贼心虚了起来。
两人目送祝缨离开，主簿就到了县丞的房里，两人以方言交谈。
主簿道：“他不会是知道些什么吧？难道有人告密？”
县丞道：“慌什么？再看看。”
“这回他才到了州城回来刺史大人就召你我二人去，是不是有什么事呀？难道刺史大人又要收拾他了？他不太好收拾？”
县丞道：“先见了刺史大人再说。唔，大人说什么，咱们就含糊应着，先看看。神仙打架，咱们先别掺和。”
主簿故意说：“他有什么丰功伟绩咱知道得不多，可他也太不叫人省心了，能有一个省心的上司该有多好。上任汪县令多好？天天住府城里，一年也不过来几次，大家也都过得自在。也不用他干活儿，只消每年见上刺史大人两三次，大家把县里的事打理得好好的，公廨田的收益也都给汪县令送到府城里去。”
当上官的，不给下属添麻烦，不与下属共处一处，这应该是基本的素养！
县丞道：“除了汪县令，你还见过别的县令这样的？还有，以后不能再当他的面随便说话了！”
“哎，省心的日子到头了。”
“他已算是省事的啦，也没问账，也没案，也不曾叫人训话。”
县丞、主簿思索着接下来如何行事，他们那不懂事又不让人省心的上司，则回到了福禄县。
…………
张仙姑和祝大两个在衙门里憋得有点狠了。
张仙姑比祝大年轻些，觉得自己应该比祝大更能适应，她跑出县衙到街上找个铺子也想跟人话家常。这在京城是很习惯的，京城别的没有，官儿就特别多，张仙姑这老封君的架子就总也端不起来。
到了小地方，人人都敬她，人人都与她语言不通，她到哪儿，就身边三尺都是空地。
张仙姑出去一天就又回来了，再不提上街的事儿了。
祝缨和花姐回来后，张仙姑可算找着说话的人了，连问：“怎么样啊？刺史大人好不好相处？”等等。
祝缨道：“还行。闷坏了吧？收拾收拾，明天开始咱们下乡转转去。”
张仙姑道：“好好，我陪你一同去。刺史大人有什么令下来了吗？”
“是我自己有事要做。”
“也行也行。”祝大抢着说，他也闷坏了。
祝缨道：“小吴，去告诉外面，明天一早，我要见到衙役们列队！”
小吴道：“是。”
他的方言进展也不太快，不过连比带划的还算能交流。他跑出去找人一说，衙役们弄了半天才弄明白他说什么，还以为听错了，都问：“大人要下乡？”问了好久才确认，新县令要出夭蛾子了！
可是县丞和主簿又都不在，他们也不太敢公然抗命，私下里说：“怎么这么巧？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一个见了刺史回来，另两个又去见刺史，回来就有这道令……”
叽喳半天他们还是决定第二天列个队，看看小县令要作什么夭。
后衙那里，祝家人就忙了，张仙姑和花姐得坐个车，还得携带些衣服、铺盖之类。祝大又觉得下乡吃的肯定没县衙好，要带点酒食。
忙到天黑，一家人才停下手来。祝缨和花姐这才把见鲁刺史的事儿跟老两口说了。
老两口先问：“光棍不吃眼前亏。刺史那么大的官儿，这么顶撞，不会有事儿吧？”
祝缨道：“这一回不给他拒了，下回还有更多的麻烦事呢！”
花姐道：“干爹干娘只管想一想，当年在朱家村，是咱们不够客气吗？”
两人再三跟祝缨确认了，“吃亏没个完，不如翻脸”。张仙姑就骂：“哪怕在京里，郑大人、王大人他们也都要好言好语好好讲理呢！”
祝大也叉着腰，胡乱指着一个他认为的州城的方向开了腔：“撅着个腚，叫人上赶着去擦？去舔？还舔得感恩戴德？上赶着舔的那是狗！”
两人骂完了才去睡觉。
第二天一早，衙役都齐聚在了衙门前，等着祝缨训话。
他们的队伍只能勉强算个整齐的，本县已经几年没有正经这么列过队了。祝缨出来一开口就是他们听不懂的官话：“分作三班，一班在家，一班随我出巡，一班轮休。”
祝大等人听不懂方言，这些衙役也听不懂官话。祝缨到了福禄县这些天也没有为难他们，他们也不是很想跟这位县令大人叫板，甚至想在合适的时候给县令鼓个掌。无奈没人领头，不知道县令这训话结束了没有，找不到这合适的节拍来捧场。
祝缨也不想他们继续迷惑，突然改用了方言又将刚才的话说了一遍。
衙役们仿佛在背上被人抽了一鞭子，原本勉强整齐的队列一抖，瞬间几乎站成了几条直线，整个儿看上去又像个长方的队列了。
祝缨接着用方言说：“行了，分班吧。”
县丞、主簿都不在，怎么分呢？谁指挥呢？是平分还是怎么的？又是一阵攘乱。
祝缨道：“肃静。我点名的出列，第一班：童立、童生、童波……”
她挨个人点名，衙役们开始喘不过气来。他们有名册，县令知道他们的名字这不稀奇，但是县令点名的时候，目光是随着名字确切地看到每个人的！几十号人，她一一识得。
这还不算，有心人会发现，她安排的三班也很有讲究，老少搭配，连高矮胖瘦看起来都比较整齐。
衙役们什么话也不敢说，听着祝缨分派了任务，第一班跟她走，第二班看县衙，第三班回家休息。十日后，她带第一班回来，第一班休息，第二班跟她继续巡游县境，第三班看守县衙。
祝缨平和地问：“听明白了吗？”
“是。”
连最碎嘴的衙役也不敢戏笑问她老人家居然会说方言，是不是同乡、是不是跟他们开玩笑了。
别说他们了，祝缨亲娘也不知道她已经会说些当地方言了。老两口看女儿游刃有余就高兴，哪怕他们听不懂祝缨说了什么，也欢欣鼓舞地跟着女儿下乡去了。
…………
祝缨骑马，张仙姑和花姐坐着车跟在后面，祝大坐在车辕上。
两个衙役敲着锣在前面开道，其他人跟在后面。
祝缨的第一站是个离县城不远的村子，她命衙役敲着锣在村里喊：“县令大人下乡，无论贫富贵贱，有何冤屈都可诉说！有不和之处都可调解。”
她就在村里晒稻谷的大土场上坐下，面前摆一张竹桌，一个简易的公堂就形成了。
一村的人都在土场上聚着，几个穿着体面的中老年男子上前拜见。祝缨以方言道：“老人家是村中宝，快请起。”
村民们也都惊讶了起来。祝缨亲自把几个老人扶起，让人给他们搬了座儿，然后才说：“我奉陛下旨意，朝廷政令来为官一方，怎么能不管事呢？”
她与村民们的对话都以方言进行，祝大和张仙姑初时看着热闹，久了也听不懂这热闹就没意思了。两人慢慢挪了出来，想走走散散步，张仙姑眼尖，突然看到了两个藏蓝道袍的身影，她吓了一跳，走了过去。
相距十步的时候就看清了，竟是小江和小黑丫头。
小江和小黑丫头上前两步，对二人行了福礼。祝大不知道怎么跟年轻姑娘说话，张仙姑道：“真巧啊，你们也来看热闹啊？”
小江道：“大娘子，我是自己跟过来的。先前我做错了事，惹祝大人白白操心了，我为他做事来抵就是了。”
“哎哟哎哟，不用不用！什么都不用做，你自己个儿好好过活就行了。你瞧，连我们也都没什么正事干哩。咱们连这儿的话都听不懂，做什么事呀？”
“我听得懂，”小江脊背挺直直地说，“我讲给您听。”
她慢慢地把土场上的话翻译给张仙姑听，祝大听着每句话都成句子，意思也通畅。奇道：“你会这里的话？来过呀……”
“没有。”
“现学的啊？那可真是了不起。”
小江道：“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学不会就死，也就学会了。”
张仙姑愕然：“这是什么话儿说的？”
小江道：“人能装聋作哑，不能真的又聋又哑。害，我接着跟您说，那个蓝衣服的是哥哥，绿衣服的是弟弟，都说分家的时候不公平，对方占了便宜。祝大人就叫他们互相带着老婆孩子交换搬家……噗，他们都不愿意。祝大人要给他们重新分家了，原来并不是真的要他们搬家……”
小江慢慢给老两口译着方言，心中也渐有了想法：他并不是个冷酷的人，对那可怜人也多有回护。那卖珠人家的事，是我失了计较，不好代她揽事。
她的心里一阵的难过。仍然硬撑着，不肯就走了。
花姐在一边看了一阵，也从土场挪了出来寻老两口。
只有祝缨还在土场里，依次与这村里的人家交谈。断一些鸡毛蒜皮的案子，分家都算大案，其他多的是你家的鸡吃了我家的菜之类。
贵人眼里，这连件“事”都算不上，听着都算解闷的“闲谈”。但是于普通百姓，这就是天大的事情。种了一春天的菜本来能换一小罐盐的，现在被鸡糟蹋了，全家吃淡，能行？
祝缨在大理寺断案，重伤起步，凶恶的如谋逆、灭门都断过。现在却全是些村里的事儿，件件听起来都不霸气！村里的人呢，也讲谋逆当故事，却很关心鸡鸭怎么赔偿。
她很快摸着门，先让村中长者说意见，依据大家的反应，知道这村的习惯，再比照律法按自己的心意来断。
比如分家，谁来分也不可能完全平均，哪怕一贯钱，一家半贯，哥哥都能说自己的儿子是长孙，长孙犹子，得多分。弟弟则要讲，哥哥仗着年长，在他还不懂事的时候已多侵占了不少财产。
祝缨分的时候，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就不照着“平分”来。她提供了几个方案供兄弟俩选择，如果多给哥哥一点，但是要讲明哥哥是多分了的，理由是他是长子，为原本的家出力更多，这一点由村中长者共同作证，所以多给一点。如果弟弟要赡养老母，则由弟弟多拿一分。并且言明，如果弟弟多拿了财产又不赡养母亲，她就要照国法来办这个逆子了。
完全地心服口服，那是不可能的！真要都讲道理兄友弟恭互相推让，那就吵不起来了。对于许多人，没占到便宜就算吃亏了，这种人永远不可能让他满足。又有一些人，受了许多的委屈，也不能硬叫他完全地放下。
普通乡民家，字都不识几个，也就不用提还有什么家产记账了。顶多是在县衙里的一个簿子，记着这一户一共有多少田。至于家里有几条被子这样的事谁也说不清，但他们争的就是这几条被子。
面上看得过去，也就差不多了，并不是为了说服这兄弟俩，而是要让别人看到她在管事儿。且管得也还算公平。
其余事件也多如此类。
县丞、主簿到刺史府领训，往来花了十来天，他们回县衙的这一天，正是祝缨结束了一轮巡视，回来换第二班下乡的日子。
县丞和主簿便得到了一个噩耗：新来的县令，他就是个王八蛋！不用粘毛就是个猴儿！满身都是心眼子！他会说咱们方言！他听得懂！

第131章 父老
县丞和主簿近来日子不太好过！
不管是谁，换了个顶头上司日子都不会太舒坦，尤其在前任上司是个撒手掌柜的情况下。他们背后说的都是心里话，隐形的上司才是个好上司，出现在他们面前又不能奋力为他们争个前程的上司，还不如没有！
这不，新上司来了，他们的麻烦也就来了！
朝廷制度，本地人不得在本地为官，两人都不是本县人，但都是本州之人，离家不算太遥远却也不太近。地理上的距离也正如他们的身份，不远不近，有点小尴尬。夹在刺史与县令中间，既有自己的小心思，又不得不顾忌这二人。
两人在驿站遇到祝缨的时候，隐约觉得祝缨有点不太一样，因为没有任何的证据并不敢对鲁刺史讲。没个痕迹就敢说出去，到时候鲁刺史兴兴头头地去找事儿，一旦不如意，他俩岂不是要被架在火上烤了？
他们两个在州城里被鲁刺史好一通盘问，问的都是祝缨在福禄县里的事情。
两人离开福禄县的时候，祝缨还什么事都没开始干呢。如果不捕风捉影地说驿站的事儿，两人纵使“据实以告”也只能告诉鲁刺史：“我们县令大人什么事都没干，就在衙门里安家。买了些家具，都是便宜货。吃的也与咱们不同，倒不挑剔。老封翁有二两烧酒就够了，老封君也不要什么山珍海味。”
再问，也就是“县令不通地方的方言，也不认识本地的士绅，整日里骑马携笛，漫游山野。”继续逼问，顶多再挤出一句“生活俭仆，老封翁与老封君也语言不通，镇日里平淡度日”。
当时的祝缨也不过问案子也不过问租赋，连他们预料中的“拜访三老五更”“抓权”都没有一丁点儿的迹象。“县令大人与县里乡人言语不通，并无法串连”。
两人没将自己对祝缨的些许猜测讲给鲁刺史听，因此倒挨了鲁刺史一通好骂：“要你们何用？”又暗示他们：祝县令新来，人又年轻，不谙庶务，让他们看紧点县里的事。
他们也不傻，两人在刺史府装了三天的孙子，就是不接鲁刺史的话。
不是他们愚蠢看不懂刺史的意思，而是渐渐品出这其中的味儿不对来了。一个寻常的年轻县令，用得着刺史这么费心吗？既然鲁刺史拿祝县令也没办法，还要他们冲锋陷阵，可见祝县令也不是盏省油的灯。县丞与主簿警觉了起来。祝县令是他们的顶头上司，眼看也不是什么善茬，就这么投了鲁刺史，就为了与县令唱对台戏？鲁刺史不给点实在的，县丞与主簿也是不想为鲁刺史扛这个雷的。
一个刺史是不可能盯着福禄县不放的，可是一个县令，他就只有一个县，也就只好问他们这些下属身上要排场，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两人死扛着从刺史府出来，现在只想给自己磕头——咱可真是太明智了！
这个新县令是真的狗！
“这也太奸诈了！两个都奸猾似鬼！”主簿对县丞说。
县丞道：“刺史大人也没许咱们什么，福禄县真出了什么事儿，县令大人逃不了干系，你我一个县丞一个主簿，能逃得了？县令有京中的贵人撑腰，咱们可没有！还好，咱们并没有对刺史大人交实底，也没有与这位县令大人作对。”
两人从州城回到了县里就兜头挨了一闷棒，却又很快找准了自己的路——先看看。
他们两人又密议了一阵儿，主簿道：“瞧见了没？”
县丞笑道：“是呢。”
两个老鬼在这福禄县里呆了快十年了，很快就看出了问题之所在——祝缨在外面巡了一旬的时间，调解了无数的纠纷，却全都是些鸡毛蒜皮。阖县十三乡，走了三分之一了，一桩大案都没有？哄鬼呢？
可见县中“百姓”也是持着观望的态度的。
主簿道：“让他们俩闹去，同归于尽最好，把好好一个福禄县留下来，我们自在快活。”
你们神仙打架，干我县丞、主簿何事？
祝县令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还比鲁刺史年轻！成，你们对着干吧！
县丞道：“你怎么这么鲁莽了？什么叫同归于尽？朝廷能不再派人来吗？”
主簿道：“老兄，既然都是上司，咱们操的什么心呢？且看他们的笑话去！”
县丞道：“咱们从今往后，少说话！”
“那就看着了？”
“县令要是懂事儿就帮帮县令。有的是旁人比咱们着急！县令要干什么事儿，不也得从县里开始吗？总要用到咱们的。刺史往咱们县又来过几回呢？”
两人商议好了，就抱着手等着看祝缨下一步会怎么办。
…………—
孰料祝缨接下来换了一班衙役，依旧是往十里八乡的巡视，并不找他们的麻烦。
一路下来成功地让整个福禄县知道了有她这么一个县令在，且县令还乐意管事。祝缨自己也知道了一些之前纸上并没有写的东西。
福禄县是个有趣的地方，它的辖区有着非常灵活的范围。账面上的十三乡，是县衙该管的，事实上它于十三乡外尚有一大片比这十三乡加起来还要大的面积，也笼统算进十三乡里，实际上县里根本管不着这里。这里是无数獠人世代的居所。“无数”并不是个约数，而是非常写实的，因为獠人已经很久不向朝廷报数了。
居住在这里的獠人又不算是归属福禄县的，人家在隔壁县、隔壁府、隔壁州甚至没画进舆图的地方还有势力。
祝缨也不着急，一路鸡毛蒜皮地过去。又将县中大族、各乡大户的情况也做了个粗略的了解，修正了一下之前的认知，对治理福禄县有了更具体的规划。
祝大、张仙姑则渐渐地表现出些许不适。
县城必是一县比较宜居之所在，两人自从到了县衙住得还算舒服。第一班巡视的时候，祝缨走得并不算远，他们只是吃住不如先前，心情还不错。第二班巡视的时候，两走得远了些，那里有深山密林，瘴气毒虫，人就开始出现病痛了。
第二班巡视，上了年纪的两人身体开始不舒服。幸亏带了个花姐给把脉，又配了些散剂煎了吃，两的渐身刺痒，肠胃有些不适，勉强撑住了。
第三班要走的地方更远，祝缨不敢大意，将他们留在了县衙。张仙姑很担心祝缨：“那你可怎么办呢？”
祝缨道：“没事儿，我自己心里有数，就十天嘛！大姐也留下来陪你们，等我，十天之后一准儿回来。”
张仙姑没奈何，只能担心地送祝缨走，又恨自己身子骨不争气，竟不能陪女儿。叫她更生气的是，回到县衙之后，她身上的小红疹子、上吐下泻竟然奇迹般地恢复了！花姐就断定张仙姑是水土不服，不宜往乡下再走。祝大还想跟女儿出巡，花姐给他把了一把脉，道：“干爹，你也还是留下的好。”
花姐自己身体还撑得住，自告奋勇地要跟祝缨同行。巡察全县的事情是不能耽搁的，祝大和张仙姑都发誓：“一定在衙里好好的修养。”祝缨才带着花姐第三次离开了县衙。
不出所料，这一次十来天也都是种种鸡毛蒜皮。
最憨厚的曹昌也看出不对劲来了，他对祝缨道：“三郎，这底下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
祝缨问道：“怎么？”
曹昌故意避开了自家姐姐、姐夫的事儿，就单说自己的生活经验。除了兄弟争产之外，两家邻居因为盖房的事都能打个头皮血流呢。祝缨在京城置办的新房，就是因为邻居殴斗出了人命才贱卖的地皮。
这样的事情，在各州府县乡里都不罕见。如果做一个统计的话，就会发现它堪称乡间矛盾的一大诱因。有诱因，接着就是大打出手。
连这种事情都没人跟祝缨告状，曹昌道：“您这么辛苦，他们这是不是瞧不起您呢？”
他们都希望祝缨能够早日显出个威风来。
祝缨道：“无妨，慢慢来。”
她的关注点并不在案子的大小，而在要求她断案的人上。差不多一个月的走访，头几天一切正常。从第十二天起，她就遇着了问题——这个庄子的人，在她所知的户籍薄子上并没有记载！
隐户。
她不照着地图、户籍记载的位置走，而是遇到了路就走下去。遇到了没有在册的村庄也假装不知道，也不让祁泰当场就去查户籍、田地的籍册，装成没事人一样，还是断着这个村子里的鸡毛蒜皮。将一位老寡妇被人偷走的半瓮私房钱从村中无赖的家中找到了，钱已赌输了大半，瓮倒还在。
这无赖半夜从寡妇家的草房的墙上掏了个洞，将瓦瓮从房里扒拉了出来，一路滚着瓦瓮回了自己的家。
说来惭愧，这鬼地方真是“民风淳朴”，无赖一路推着瓦瓮滚回自己的家，都不带打扫路上瓦瓮压出的痕迹的！憨厚得让祝缨都不好意思了，祝缨顺着那条压痕一路找到了无赖家，也没费什么功夫。
还遇着了个杀人的案子，也是杀完人连凶器都不曾销毁，被她从屋后起出来的。
祝缨不动声色，凡遇到隐户相关的村落都当成不知道，还是依旧断案子，只在暗中套话，道：“你们的生计着实艰难，寡妇失业，你的赋税该免的，谁收你税的？”
福禄县的户籍、田亩等数字都在她的心里，村落之分布她也都有数，粗略也估算出了一些隐户的数量。
一个月过去了，祝缨打道回府，于县衙外张贴了告示：福禄县有县令了，县令开始理事！凡有事，都要到县衙来办，县令自会为你主持正义。
告示贴出，祝缨也不等在衙门里，而是去了县学。
…………——
作为一个名义上的上县，福禄县有博士一人、助教一人，学生四十人。这些人都有县衙俸禄或者补贴。然而县衙的公廨田已经好些年不归县令大人管了。
祝缨巡察十三乡的时候，县丞与主簿等人留守县衙办理些公务——福禄县一向垂拱，也没太多的公务要办。又与祝大、张仙姑套近乎，然而语言又不通，他们俩觉得自己的官话讲得不错，祝大两口子压根儿听不懂，两下比比划划，只得作罢。
县丞又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县里来了个女冠，仿佛与县令家有些瓜葛。
可惜这个女冠虽然长得不错却身有残疾，福禄县城又没有女冠住的道观。主仆二人就县衙斜对面租了个小房子住下了！问什么她们都不答，动静大一点，把张仙姑给招了出来维护这一对主仆。
县丞只觉得诸事不顺。
祝缨回到了县衙，县丞前来拜见，祝缨又没什么好吩咐他的。县丞依旧不放心，日日来应卯，终于堵到了祝缨去县学，急忙跟了来。
福禄县的县学水平也相当的一般。
祝缨对县学的水平本就不抱太大的希望，她到福禄县之前查过，整个福禄县，几十年来也没出几个正经出仕的官员！不要说进士科了，连明法之类的科目也没什么读书能读出来的人。
县学的博士满面通红，道：“都是下官无能。”
祝缨听着他那曹昌肯定听不懂的“官话”，道：“也不能都怪你。”老师的官话都说不好，还想能教好学生？虽然书同文，字都是那个字，可福禄县的学生到了京城，说的话都不能令人听懂，他还有多少的机会能够补一个官呢？
祝缨将这件事记了下来。
又扫视了一眼学校，四十个名额本来应该是满的，可是校舍里也就二十来号人。她问：“还有人呢？”
助教上前道：“请假回家了。农时嘛！”
祝缨半个字都不信！啥农时啊！她在巡视的路上就遇到过几个财产家的孩子，都是县学生，家里也不用他们下田，这就不来了！四十个县学生里，有五个是得回家种地的就不错了！其他都是不用回家干活的。
祝缨不动声色，道：“哦。”
县丞见状忙喝斥道：“胡闹！县里给他们发米，就是为了让他们安心读书！竟然敢不过来了！去！快些叫回来！”
他是知道的，这些县学生有些是各家财主的儿孙，不少人在县城里住着，占着一个名额，学业却不算很好，整日里吃喝玩乐的不在少数。还有两、三个人在府城里住着玩呢。
祝缨看了他一眼，县丞心道：你有什么招尽管朝刺史大人使吧，你俩什么时候有一个认输了，咱们也就安生了！
祝缨却又没有再朝着鲁刺史叫板的意思，反而是县衙的大鼓被人敲响了！
…………
衙前的大鼓很久没有响过了，发出沉闷声音的时候把县丞给惊了一吓！
他和主簿正在前衙装模作样的核账，县令大人则在后衙里不知道干些什么。自打县令突然口吐方言将他们吓了一跳之后，除了查出两个杀人凶手，就再也没有什么惊人之举了。县丞和主簿渐渐放松了警惕。
这一通鼓，又将二人惊了起来。
祝缨在后衙听到了鼓身，被激动的张仙姑和祝大一左一右地围着，问：“要断案子吗？”
祝缨道：“是啊。”
两人都想开开眼，张仙姑道：“咱们就在屏风后面，不吱声，就看看。”
祝缨看了看父母的样子，道：“不支声？”
“嗯！”两人用力地点头。
“行。”
祝缨穿戴整齐，往前衙去，衙役们很久没有这样正式的升堂了——没个正式的县令坐衙，怎么升堂？
他们雁翅一样的站好，祝缨看他们脸上的表情仿佛有点奇怪。再看下面，却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跪在下面，双手托着一张状纸。
祝缨问道：“堂下所跪何人？所告何了？”
县丞、主簿都急匆匆地跟了过来，一看堂下就猜着了几分，县丞上前，低声道：“大人，此事下官知道。”
“哦？”祝缨示意小吴把状纸取了来。
县丞道：“是两家殴斗，多少年了，扯了不清的官司。”
再看状纸，写的与县丞说的也差不多。这女子姓方，嫁到了常家，被称为方寡妇，又或者常寡妇。常氏与雷氏是相邻的两个村子，常寡妇告的就是雷家村的大户。两村确实是有些宿怨。
县丞道：“常家打不过雷家，这才来的……”
祝缨发签拿人：“将雷保拘了来！”
常寡妇磕了一个头：“谢大人为小妇人做主。”
雷保家也不能说没有势力，常寡妇也有点声势，祝缨点了常寡妇的同乡去捉拿雷保。
县丞低声道：“两村械斗本就难办，不知大人要如何断呢？”
祝缨道：“雷保带人打出人命了，杀人当然要偿命。”
“可是，常家村也不是没有杀伤过雷家村，这寡妇也不是省油的灯。大人，一个寡妇能有今天，也是有心机的。她这是械斗打不过了，才想借刀杀人。雷保未必就如她所言之穷凶极恶。”县丞小声说。
祝缨面无表情地看着县丞，问道：“我转悠了一个月了，怎么没个喘气儿的把这事儿给我吱一声？”
县丞心里一突，驿站偶遇、刺史府回来的感觉又出现了！
没错，这个县令就是个王八蛋！搁这儿立威呢！
县丞抬起袖子来擦汗：“那、那是他们不懂事儿。”
“嗯。”祝缨说。让常寡妇就在县城里休息，等雷保归案。
祝缨退了衙，祝大和张仙姑都觉得没过瘾，祝大问道：“这就算了啊？”
祝缨道：“对啊。”
“那怎么判呀？”
祝缨道：“人犯都没到案，判什么？吃饭了。”
祝大和张仙姑都说这跟他们想象中的断案不一样，哪怕是家乡县衙外面看审案，不得先把嫌犯打一顿？
祝缨道：“想看打人？”
“嗯！”
祝缨道：“过两天吧。让你们看个过瘾。”
祝大和张仙姑面面相觑，都不接这个话了。打人，他们是愿意看的，但是“看个过瘾”，怎么想怎么觉得有点可怕。张仙姑道：“老三啊，你可别……”
祝缨道：“懂。”
你懂什么了啊？张仙姑愁得不行。
…………
张仙姑愁，有两个人比她还愁——县丞与主簿。
这二人在福禄县多年，与县中富户都有些联系的。他们两个没看出来祝缨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先传话让大户都收敛一点儿。谁知常、雷两家还是忍不住闹了起来。
常寡妇一个寡妇，被雷保欺负得狠了，竟将心一横，告到衙门来了。
他们急忙通知了雷家以及县中其他的富户，大家赶紧到县里来一同拜见新县令，给两家说和说和，别将事情闹得太大不好收场。他们俩还想安安稳稳地做个小官，并不想被牵连。
两天后，雷保先到，他还要去拜见县丞，哪知才进县城大门就被守株待兔的常寡妇的人认出来，一声叫破。
几名衙役一拥而上，将雷保五花大绑押到了县衙。雷保被按着头，吃力地左右转动脖子瞄去。按他的衙役竟是常寡妇的同乡！
他骂道：“你们买通官府！”
这话不说还罢，一说，上面的祝缨不乐意了：“什么叫买通官府？来，先打二十大板。”
祝缨怕常寡妇的同乡把雷保打死了，特意派了侯五和小吴来打他。侯五和小吴走了下来，将人剥了衣服，往衙门外长凳上一扔，光天化日下一个白条条的身子就显露在围观看热闹的县民眼中。
一五一十，二十大板打完，雷保还想骂、他带来的同族还想上前，祝缨也不客气，再打他十板子，又将要抢上来的雷家年轻人拿了四个，在县衙前一字排开，每人敲了二十大板。衙役们有不敢打雷保的，却没有不敢打雷保的喽啰的。
械斗，打出过人命，一人二十大板，不冤。
祝缨算是明白当年何京为什么喜欢先把犯人打一顿了。
这边打完了，那边县丞才攒完了一堆“父老乡亲”，一伙人就听说祝缨在这儿开了个大的！
众人急匆匆赶了过来，喊着：“大人容禀。”
就听到雷保说：“我要告你！”
祝缨指着雷保问县丞：“你要代他禀什么？”
县丞的脸绿油油的，说：“他，这个……两家并不是不可调解的。是吧？常娘子？”
常寡妇见来了不少富户，也不太敢硬顶。“父老”们都拱手求情。
祝缨问县丞：“这都是些什么人？”
“父老”们都低着头，县丞代为陈述：“他们都是本地父老。大人，任官一方，不可不理民意呀！”
“我怎么不知道？”祝缨说，“福禄县有什么父老吗？我搁这儿晾了快俩月了，我这县衙从未见过什么父老！接着打。”
哄！围观的百姓先笑了。祝缨说的是本地方言，他们都能听得明白。人都爱看热闹，看着这些平日里威风八面的人物受气，他们也有些快意。也有闲人说“现烧香现找庙门”。
父老们都有些难堪。
此时，又有一个年轻人骑马跑了过来，在衙前下马，脱下外衫往雷保身上盖：“阿爹！大人，学生的父亲所犯何罪？大人要如此侮辱士绅？”
哎哟，这罪名可就大了。
祝缨看着这个年轻人，轻声道：“雷广？县学生？”
“是！”
“从现在开始你不是了。”祝缨说。
县丞倒吸一口凉气：“大人！”
祝缨道：“县学生，一个月有半个月不应卯？吃我的米，跟我大小声，是不是很得意啊？谁点他做的县学生？”
“他考试过了的！”一位“父老”小声说。
“屁！”祝缨说，“胥吏之族，做什么县学生？！”
县丞的汗滑了下来。
前任汪县令很久不管事了，他不管，自然有人管。这些县中大户，不但广有田地，还占有种种名额。比如县学生的名字，又比如县衙吏员的名额。但是“吏”的身份又是很微妙的。
雷家不算小姓，雷保的儿子做县学生，他家族里又有人做吏。也难怪常寡妇家斗不过他了。
宗族是个好东西，不但可以聚族而居，还能株连九族呢！
祝缨话虽放了出去，却先行文不黜落雷广县学生的资格，而是下令：“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想要得士绅的好处就不能分县衙的权柄，各家都想明白了的好！
她将县衙所统属之吏员统统招了来，令他们自择，是走是留，她好再招新人。
与她出巡了一个月的衙役们都吃了一惊，童波上前问道：“大人，您不要我们了？”
祝缨道：“我有事要办，要可靠的人。”
衙役与衙中的吏一类，是能代朝廷行权的，但是他们又不是朝廷官员，吏部等闲没功夫管，都是衙中主官决定的。干得特别好的，也有主官推荐他们升做小官的。
县丞与主簿对望一眼，心道：这手釜底抽薪是真的狠。
底下的“父老”们也都心惊，新县令来，他们除开一开始的外出相迎，此后便再没有表示了。盖因祝缨的样子看起来比汪县令还好欺负，汪县令好歹再着几房家人过来，还在府城置产。祝缨这一家子歪瓜劣枣的，还言语不通。拜它做甚？
祝缨在县衙里住了这许久，也不曾问事，下乡巡察，也都是鸡毛蒜皮。
大家也就当成与汪县令时一般，架空他，彼此相安无事。
那些鸡毛蒜皮，也有这些人冷着新县令的意思在内。
“父老”们赶紧跪下，一面为雷保求情，一面想：我要去府城告状！要去向刺史大人告发！
祝缨问县丞：“他们真是‘父老’？”
“是。”
祝缨道：“我说是才是。”
“父老”们心中有怨气，却又都不敢当面叫板。祝缨这发难实属仓促，他们都没有准备。内中有机灵的，上前道：“大人容禀，小人们地处偏远，不懂朝廷规矩，还请大人教导。”
“我可不是不教而杀的人，”祝缨说，“都起来吧，今晚，就在衙里，我请大家吃饭。”
开口说话的这位道：“小人等求之不得！”
祝缨道：“很好。”
主簿小心地上前，说：“那这雷保……”
祝缨道：“都说了，今天晚饭我请。”
雷保、雷广，也得来！
祝缨示意曹昌，曹昌抱出一叠的请柬来，不多不少，凡在场的都有，连常寡妇带雷保都有请柬。请柬上的姓名都填好了，并不像是临时起意。
祝缨不管请柬发没发完，退堂离开了前衙。
…………
到得晚间，前衙那里扎起火把来，一张一张的桌子摆了出来，先上了凉碟。客人入席，县丞等准备在上面一桌陪着祝缨——祝缨还没有出现。
雷保父子俩青衣小帽并不敢坐，都侍立在一旁，常寡妇见了只觉解气。又有其他的“父老”生出恐惧、茫然、兔死狐悲之心来。
又过一阵，祝缨还没出现，外面都摒息凝神不敢出声。
等到蚊子乱飞，祝缨才出来，大家都起身相迎。祝缨往主座上坐了，问道：“你们怎么不动筷子？”
主簿陪笑道：“您不动筷，谁敢？”
祝缨道：“一口吃的，就这么尊重了？整个福禄县都被你们吃尽了，也没见谁同我客气。”
众人面如土色。
祝缨道：“你们对朝廷尊严有什么误解？嗯？！”
就在饭桌边儿上，她将县衙的吏员、衙差们都叫了来，让他们现在就选。是自己接着当差，还是回老家种地。“福禄县真是没规矩惯了，也没个人告诉你们，两者不可得兼。你们为我出力良多，就由你们来选。你们选了在这儿当差，他们就做不得县学生，日后也无法出仕。”
做吏员做衙差本是件苦差使，但是也有许多的好处。让他们不做，族中就得给他们补偿，补偿能给多少，这就不一定了。
而祝缨又立等着，这里走多少人，她就张告示再招多少人。招着县衙附近的、有家有业的正经人来应差。
县丞心道：这不比鲁刺史狠多了？
他与主簿对望一眼，心道：先不管刺史了，同祝大人亲近亲近吧。
两人凑到祝缨面前，低声劝道：“大人，是他们这些偏远小民不懂规矩，还请您给他们一些体面吧。”
祝缨道：“一千户。”
“诶？”
“十三乡，差不多吧，一千户不在册的。”祝缨下乡一趟不容易，许多事儿就是顺便都给记下了。她指着雷保道：“常娘子不告你，我也要找你的。怎么着？你名下还有百户不在册的佃农吧？他们给你缴税、服役！为你建房、为你开渠！你不是官员，却摆着官员的威风！对这百户人，下着朝廷都没下的政令！”
“父老”们都是一惊，饭也吃不下了、座儿也坐不稳了，都站了起来，低着头垂着手，沉默着。仿佛是害怕，仿佛是驯服，又像是无声的抗议。
县丞与主簿都也都坐不住了，他们站了起来，干咽着唾沫，道：“大人……这……”
祝缨道：“那是朝廷的官员因故不能视事，你们代为维持的报酬的。如今我来了，各位可以不那么辛苦了。以前的事，既往不咎！从这一刻往后，我就要记账了。”
县丞大大地舒了一口气，“父老”们也都松了一口气，心中的怨气也消散了不少。铁打的江山，流水的知县，大家可以耗的，不怕的。
祝缨也不怕，她说：“你们要是不知道怎么选，我替你们选！”
她从衙役、吏员里选人，点往各乡、各族中或做里正或做保长，让他们清查隐户。又选县城精壮填充名额。
接着宣布：县学要考试，她要亲自遴选县学生。
“福禄县竟没有什么本县出来的官员，县志里载，本县出过的最大的只是个六品官，还搬走了，还死了有三十年了？丢人！”祝缨说，“都给我认真读书，我必要养出几个能拿得出手、对朝廷有用的人才不可！”
一时之间，弄得人不知道是盼她滚蛋好，还是想让她留下来好。
似雷保父子却是没有任何悬念的，他们甚至希望这个狗官当场暴毙！
祝缨还不放过他们，说：“你们两个也起来！说过既往不咎，就是既往不咎。回家去，把隐户给我交出来，这件事就算过去了。我说话，一向算数。如果交不出人来，我就要亲自与你算账了。来，入席。”
父老们饥肠辘辘，匆匆吃了几口就没有心情再吃下去了，有人说：“老朽那里，人口繁衍，也有些没在册的，这就回去清点了……”
“不急，”祝缨说，“慢慢来，秋收前给我弄明白就好。”
县丞道：“是啊，这个朝廷的税还欠着……这个……弄出人口田亩出来也好填补……”
“那个不用你们操心。逋租的事儿，我自会抹平它。”
父老们真的吃惊了：“真的？”他们为这事儿也头疼了很久，他们自己是不想交的，那就要往普通人头上摊，穷鬼能榨出多少油水呢？于是一年一年地积欠，每年都要头疼那么一回。还要防着哪位官员突发奇想，来跟他们清算一下。
州城里的鲁刺史就很有这样的一种想法，曾经动过一次手呢。不过后来鲁刺史又有了别的事，才把这事儿给忘了。
祝缨道：“我说过了，既往不咎。你们听话不要只听一半才好。”
父老们道：“是。”
又想，鲁刺史都做不到的事儿，你能？你要真能，咱们就认命，不找刺史告你的状了。
……——
告状也没用，刺史自己还不知道找谁告状呢。
刺史往京中给施鲲写信，一来一回，现在正好收到施鲲加急了一封信来骂他：你与他计较什么？不要总想让下属与家奴一样听话！他们都是朝廷命官！行事不可过于霸道！
施鲲自己也希望下属懂事，但是鲁刺史做事未免“霸道”，没招你没惹你的，你非得叫人摇尾巴，这是个什么毛病？！
鲁刺史挨了这一回，暂息了寻施鲲门路找祝缨麻烦的心。却又将目光往蓝兴身上放去。
岂料不几日，蓝兴那里又派了人来，将这几个家人捆了带回去，还对鲁刺史客客气气地说：“这狗才假传蓝大监的意思，大监叫拿回去打呢！叨扰了！”
鲁刺史目瞪口呆之余，下令：“以后无论有什么事儿，不必去管福禄县了。”

第132章 祥瑞
“你上司不管你了”，绝大多数时候不算是一件好事。“不管”不仅仅是“不找你的麻烦”，更多的是“不带你玩儿了”的意思。大家都有的，你没有，大家都知道的，你不知道，大家其乐融融，你一个人凄风冷雨。大家出头露脸，你隐形。
就算大家都是糊弄一下上官，私下还跟你说话，州里的好事就不会分你一杯羹了。州里如果要赈灾，少分或者不分你。刺史攒个局、组个队一起上京，福禄县就搭不上这便车了。
就像祝缨说福禄县“父老”的，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你眼里没上官，上官眼里也就没有你。庶务细节上，能有八百种办法憋死你。
鲁刺史说“不必去管福禄县了”就是真的完全不管了，算算日子，现在已经七月了，南方地气炎热，没多久就要开始秋收了。眼见祝缨也没有真的像个官场愣头青那样一本奏上去把福禄县变成个下县，则祝缨就得把这一年的租赋给糊上去，同时背上之前许多年的逋租。
这件事儿，如今鲁刺史是不想给祝缨平的，他在等着看祝缨的笑话。又不是街头打架，当场就要定个输赢。大家都有的是时间，几天、几个月、几年，甚至几十年，这些官员们一辈子就是干这个事儿的。
鲁刺史很好奇祝缨要怎么把这事糊过去，同时也在等着看祝缨出丑。
可惜遇到的是祝缨。
……——
一场“夜宴”之后，福禄县的诸“父老”都没有马上离开，他们都在县城里住下了。其中有些人自己在这不大的县城里就有房子，有些人是借住在县城的姻亲同族朋友家，还有一些就住在客栈馆舍里。
从县衙出来之后，他们中有许多人互相使着眼色，都没有马上回住处，而是聚到了县丞那里。当着祝缨的面，他们一时服了，出了门又觉得亏了，又想挣扎一下。
福禄县数年没有县令，“父老”们逍遥自在、自逞威风，都有各自的势力，这一切却又都不容易绕开县丞、主簿等官员。县丞、主簿一向也识趣，受一点“父老”们的贿赂，也受一点“父老”们的气，总体而言双方都还过得下去。
他们一同到了县丞家，就有两个人扶着雷保、雷广父子，眼眶湿润地问县丞：“大人，这可如何是好？”
县丞道：“什么如何是好？你们才在县衙里没听县令大人的话么？”
“可是这……”
县丞心道：你们现在想到我了？之前可没见你们对我有这么尊重啊！
主簿道：“这打得确实惨了点儿。”
“父老”们呜咽一片，一群男人哭得眼泪鼻涕往下流，县丞道：“你们以前做得也太过了。”
县丞已经想明了，县令愿意立威当然是好的！县令立的是官威，他县丞也是官！他狠狠地瞪了主簿一眼，恨不能骂主簿一顿。
“父老”们听出他这话中味儿有点不对了，都求县丞：“您给我们指条出路吧。”
“出路？你们还没死心吗？！”县丞厉声道，“还想拿捏长官？！”
“不敢，不敢！”
县丞这几年都没有今天这样畅快，他心情好了，却也不想跟“父老”们把脸撕破。
他放缓了声调，轻声说：“雷保，你也不冤枉。你怎么就不会看看眼色呢？县令大人都出了告示，你还想私下殴斗，是不把他放在眼里！他岂能叫你好过了？”
“父老”中也有为雷保父子说话的，说他：“必是一时忘了，一后再也不敢了。可是如今这官学、衙里的差使这……”
县丞被逗乐了：“叫你们自己选，还不够宽宏大量的？自打大人到了福禄县，除了头天打了个照面，诸位父老眼里还有县令？还有朝廷？你们厉害得很！”
“父老”们跪下求饶。
县丞道：“我看打得还是轻了！怎么方才县令大人说的话，你们都当耳旁风吗？他已说了‘既往不咎’，这就不错啦！你们呢？非要往前扒拉着过去的日子不放？是想等着他与你们算一算旧账？你们经得起清算吗？！”
别说本就不清白的，就算是清清白白的，这些地方官的手段也能逼死无数富户了。
县丞十分生气了！这些混蛋，夜宴时唯唯诺诺，宴散之后跑到他家里来！是想要鼓动他同县令大人作对吗？刺史大人都拿县令大人没法子了，要是叫县令大人知道他们到了我家……
县丞奋力一拍桌子：“你别起歪心思！”
“父老”们都说：“不敢。”
县丞冷笑道：“我还不知道你们吗？一肚子的鬼主意！我话放在这里，都别给自己找不自在。回吧。”
“父老”们没有人撑腰，只得讪讪地离开，主簿却留了下来。他与县丞对坐，问县丞：“老兄你拿定主意了？”
县丞道：“什么就拿定主意了？咱们一向不是遵守朝廷法度的么？县令大人又没违法。”
主簿笑道：“那倒是。不过，这年轻人确实容易生事哈。”
县丞叹了口气，说：“我是宁愿祝大人整顿本县的。没有县令出手，咱们管理本县少了点名正言顺的味道。你想想，这几年这些士绅对本县官员确实不算是十分尊重，竟是要分庭抗礼了，你我又拿不出手段来弹压。为什么？不就是少了这么一个名份么？占着名份的那个人他又不动手。”
主簿道：“不错，不错，是有些憋气。这些不懂事的东西，竟想爬到咱们的头上了。”
县丞笑道：“所以啊，现在有他们哭的。”
这一头，县丞、主簿决定不管“父老”了，犯不上，又不是自己亲爹，凭什么让他们为这些士绅与县令硬扛呢？
主簿低声道：“他们要是向祝大人告发咱们索贿呢？”
“诬陷朝廷命官，罪加一等，”县丞低声说，“咱们又不碍大人的事儿。”
“现在就看这些人怎么跟祝大人掰腕子啦！”
………………
县丞也料错了，这些“父老”见他不动了就没打算跟新任县令掰这个腕子。
县令太凶，走的就不是斯文的路数。
破家县令，灭门刺史。从来民不与官斗。一个软蛋，他们还能想想，逼得太狠他们就不得不反抗，新县令这个人又不软也没现在就要逼死他们，他们根本无法下决心抱团反抗。
“父老”之一张翁道：“这小县令城府很深呀！雷保，你这是自己不懂规矩了。”
“父老”之二的赵翁道：“据我看这县令倒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既往不咎，这道理妙呀！”
雷广年轻，又挨了打，见这些长者不帮着自己父子，忍不住道：“你们就甘心让他欺负了？！这是要在大家头上拉屎了！”
张翁不悦地斥道：“粗鄙！怪道祝大人要黜了你的身份！”
张翁的姻亲，住在县城的顾翁道：“雷家后生，难道没读过史吗？竟不知道晋时王导南渡，到建康后是学吴语的么？那是一代贤相的做派呀！那你这身份黜得就不冤。诸位，县令大人到了咱们这里，他干的第一件事可不是什么巡察、为民申冤，是学说话。你们今天听到他说话了吗？不是官话，多么清楚明白的福禄话呀！”
这事早有人察觉了，被顾翁一句点破，他们都点头。纷纷说，这县令今天打人虽凶，但似乎并不是要来整治大家的，还是要与大家好好相处的。
顾翁伸出一个手指，道：“第一，他是个极聪明的人，一学就会。咱们这里来过多少官员？有几个能这么快学会、学好的？”
又伸出一个手指，道：“第二，他有心，愿意学。一来半月，引而不发，这份心机，大家掂量。”
最后又伸出一个手指，道：“第三，据我看，他在县城这些日子里，并不严酷。他的家人也很和气，并不生事。人的本性是压不住的，看他家那些仆人，就是天天挨打受骂的样子。自县令赴任以来，咱们确实不曾登门拜访，这是咱们做得岔了。”
赵翁道：“如此说来，倒不妨看看他如何计较了？”
大家想了一下，县丞这狗东西，吃了他们多少好处，现在却不肯为他们出头。则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就先看看县令要怎么办吧。或许，没那么糟糕呢？
他们约定，明天一同去县衙正式拜见新任县令。
赵翁问雷保：“你呢？”
雷保道：“我敢走么？”他又狠狠地瞪了常寡妇一眼。“父老”们说话的时候，常寡妇一直没有插言，此时也不在意雷保的眼色，她对众人一福，道：“我与各位长者同进退。”
“好！”
第二天，一群“父老”登衙拜见，一是为之前自己疏忽了县令大人请罪，二是请示县令大人之前说的清退隐户、各家吏员之类的事情怎么安排。
…………
祝缨到了福禄县之后，保持了在京城的作息。虽然能自己做主了，她没有起得更早，却也没有睡懒觉。家中祝大与张仙姑年纪渐长，觉变得少了，起得也都不晚。
“父老”们请见的时候，祝缨已经吃完了早饭正在看邸报。
福禄县离京城太远了，邸报都是数日前的旧闻。这邸报上面，郑熹的存在感颇低，大理寺裴清等人的消息反而时不时地有一些。祝缨又留意着，这邸报上写着一条很短的消息，是夸段婴的。
祝缨南下两千七百里，段婴往西北走了两千三百里吃沙子。段婴也是个能人，又是位大才子，因为他的才华，使不少部落的首领倾倒，他们与段婴相处甚欢，派出使者向朝廷求典籍。
祝缨心说：坏了，有人要写信来催我了。
此时，“父老”们便都齐聚了。
祝缨放下邸报，正了衣冠，命将人带到前衙的花厅那里。
今天，“父老”们的态度都很端正，祝缨看了一眼县丞。县丞怕祝缨知道“父老”来找过他，其实祝缨并没有派人盯梢。屁大点的县城，县丞住得又不太远，祝缨搬个梯子爬到房顶，就能看到县丞家里宾客如云了。
“父老”们行完礼，祝缨请他们坐下，“父老”们又谢了座，才小心地挨着椅子坐下了。
祝缨忽然问其中一人：“昨天不曾见你，你是今天才来的吗？”
那人慌忙起身：“是，因家母旧疾复发，昨天不及来拜见，大人恕罪、大人恕罪。”
祝缨问道：“什么病？”
“宿、宿疾，快、快过去了，每年天气炎热的时候就会犯疹子。”
祝缨道：“那是要好好保养才行。乡间湿气重，你家那里又临湖，如果方便，不如请令堂到县城静养呢。”
话说得很轻，听得人心里犹如擂鼓。
祝缨又问：“张翁，昨天你身边那个后生呢？你叫他十一郎的那个。”
张翁忙站了起来，拱手道：“才见县里有好物，叫他回家拿钱来买。”
祝缨道：“路上有伴儿么？”
“有的有的。”
祝缨与他们说了几句话，顾翁就站起来，拱手问道：“大人，草民等今日有事来请您示下。”
“顾翁言重了，坐下慢慢说。”
顾翁请示的就是祝缨昨天讲的那几件事儿。在坐的大部分是当家人，都知道做一件事儿嘴上说就只是说说，得有细节章程，才能说明这个人是干实事的。顾翁斟酌着措词，道：“还有些事儿，怕会错了意。”
这恰又是祝缨的长项，她说：“唔，你们不来找我，我也要与你们讲清的。”
吏员与乡间士绅之族是绝对的“不可兼得”，这个没得商量。
而县衙接下来的招新，她是绝不会让这些人染指的。不过她还说：“诸位也该想想，家中父兄做了吏，就是断了子弟正经仕途了。正因如此，诸位可以把五服之内亲戚的名字报给我，我不选他们，免得连累了你们。”
顾翁苦笑道：“大人莫要取笑了，大人昨日便知道了，福禄县几十年没出正经仕途的官员了。”
祝缨道：“那是以前。”
顾翁有点点心动，但仍有疑虑。如果来福禄县的是段婴，他对进学、出仕有许诺，顾翁是肯信的。如果说话的是刘松年、王云鹤，顾翁二话不说就磕头拜门子。
他又小心地问：“那县学生的遴选……”
祝缨道：“福禄县地处偏僻，原本学问不是很好，又少闻正音雅训，这不是福禄县父老的错。所以这遴选，我先不考官话正音，入学之后再正发言也不迟。凡本县子民，合朝廷规定的，都可报名遴选，诸位家中子侄当然也是在内的。好好温书，冬至之后我亲自考核遴选。
丑话说在前头，选入县学之后就要守规矩！再有迟到早退旷课违法，又或者学业没有精进的，统统黜落。
学业有成的，我也不会让他被埋没。”
顾翁觉得这样也还能接受，他一揖到底，又说：“大人恕罪，草民家中有些奴婢日久繁衍，人手多了，又开了点荒地，都不及上报县衙入册，这……”
祝缨道：“往日与律法有违之处，既往不咎。诸位都是体面人，我也愿意全大家的体面。就以中元节为限，中元节前一切如实上报，咱们翻篇。中元节之后，如果我发现有人弄鬼，倒查它九族二十年内所有不法之事！”
众“父老”悚然。
祝缨道：“当然，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马跑得太快叫它一下子住脚会把背上的人掀飞出去。有些人家使唤了些农户或修个房子、或凿个池塘已经已经动工了的，不拆。这些人依然要按时登记、造册，为编户齐民。你们仍可用他们，直到完工。既往不咎，但是从现在开始，得付钱。不能耽误农时。其他事儿，也比照办理，如何？”
她说话很给面子，所谓“农户”就是大族的隐户。她不再提这些大族之前违法的事，大族也必须交出一部分人口。她对“父老”们说的一千户，是个约数，还是去了零头之后的约数，实际上，据她的估计，这些大族手上的隐户，应该在一千五百上下。
抠出一千户放到县衙的账上，显得好看，也免得鲁刺史真要查她的账，问她一个“为何户口流失”。
这就让“父老”们非常难受了，祝缨把这个数目卡得太准了，还给他们留了三分之一。就这三分之一，让他们不舍得冒险跟县令对着干。
田亩也是一样的道理。祝缨还要括地，她说：“我刚到大理寺的时候，正赶上复核旧案，往前追了几十年的旧案吧。种种手段，也都知道一些，有些地方呀账实在平不上了，它就自作聪明，大不了一把火扬了账本嘛！”
说得县丞等人颊上肌肉一跳。
祝缨道：“只要想查，总是能查得出来的。福禄县没这本事去扬了户部的账。明白吗？哪怕户部的账也没了，我就亲自实地丈量去。”
“父老”等忙说：“那是那是，必定据实以报！”
常寡妇却又站了出来，说：“那雷家占我家的地，又如何算呢？”
雷保大怒，看了祝缨一眼，又不敢当场咆哮。雷广也想说话，被张翁拉住了。
祝缨平和地问常寡妇：“与你家占了雷家的地一样算。”
众人愕然，旋即佩服。
祝缨道：“知道你们一向不那么和睦，几辈子的人的误会，哪有那么容易化解的？强要你们和解，你们两个在我面前言笑晏晏的，我都不信。咱们不急，慢慢来，我一项一项与你们拆解清楚。你们可以互相不搭理，但不能殴斗犯法。谁犯法我办谁。”
她又指了“父老”堆里的另两个人：“你看，他们俩还是能在一张桌子上坐着吃饭的。这样就够了。我也不必要他们在我面前握手，显得我会调解。”
她指的这两个人，也是常年械斗的两族，世仇，但是这两族的最富的人昨天就能在一张桌子上坐着吃饭而不抽刀互砍的。
赵翁等人都说：“大人宽和，我们在大人的治下，有何仇不可解呢？”
祝缨摆了摆手，道：“你们的顾忌我也明白，你们所求我也知悉。谁守朝廷的律法，我保谁前程无忧。诸位，中元节近了，不要忘了我的事。对了，县城会越来越好的，各家携了子弟，都搬来住一住吧。县学的遴选，就定在秋收之后。”
她最后指了指雷广，道：“你先违纪，我黜落你。不过既然说了既往不咎，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本将遴选，你也可以参与。”毕竟她已经把雷氏从吏籍里除了名，雷广就还有资格参选。
祝缨把自己的道道划完了，便下了逐客令：“诸位可以回去准备了。”
然后是判雷、常两家的殴斗案，还好这次没来得及出人命，就赔汤药费。因为福禄县已经是非常的偏远了，再流放就不知道要流放在哪里去了，伤人者打板子了事。这也是本地难治的原因，它太偏僻了。
………………
“父老”们告退，各回去琢磨。
顾翁仍坚持着意见，认为新县令是个万事都在心里的深沉之人，还是合作的好。交田就交田、交人就交人，只要祝缨能够做到允诺的事情，倒比他们与县令对着干要好。
不满的人当然是有的，却无人想做这个出头鸟。
他们各自盘算的时候，祝缨却在县衙里又发了一次令——县衙先要遴选书吏、衙役。
她发布了两条标准：一、全县的人口，只要符合条件的都可参选。二、选中之后，全家都得搬县城来住。
她虽巡察十三乡，始终没有忘记县城。县城才是她与京城连接的纽带、对全县发号施令的中心、治理全县的根基之地。
朝廷征兵爱选良民，祝缨亦然。她列出的条件，第一条就是，全家得住在县城！然后再谈其他。衙役不是必须识字，书吏也不用三代都是良民。同时，她又正式设女监、招收女卒。因为级别的关系，
诸君老婆孩子都在县令大人手里，你们向着谁呢？
衙役里，也有被祝缨放回老家当土财主的，也有留下来的。返乡的，做里正、做保长，都比当普通农夫要强。也有觉得县城更好而不肯走的，祝缨便做主，让他与老家“分宗”，单立出来。回乡的人，日后如果愿意，也可到县城来重新参选。
再有，因为许诺过各“父老”，需得有族中长者首肯，才能过来参选。
当然，这里不是没有折衷的办法，那就是“分宗”。另立门户，虽然有同一个祖先，但是从守法上你们是两支了，互不统属。就不用同姓族老同意了。
同一天，她又发了另一道针对县衙内的命令——既往不咎。但是，得自己过来跟她自首。以往有什么贪赃枉法又或者侵占官产的事情，吐出来，跟她老实交待了，这件事就翻篇了。如果还心存侥幸，她就要动手了。
她下令在衙内设一个箱子，如果不方便找她当面谈可以投书到箱子里，也算自首。
期限也是七月十五中元节。
两道令发完，祝缨就开始攒衙役。
先把衙役打手给攒齐了，然后召来了侯五、小吴、曹昌谈话。
三人不明就里，都老实地站着。祝缨道：“坐吧，咱们聊聊。”
侯五最先坐下，吴、曹二人也跟着坐了下来。
祝缨道：“你们怎么打算的？”
三人被问住了，小吴试探地说：“大人的意思是？”
祝缨道：“你们是要在衙门里谋个差呢？还是依旧算我的家人？都要想明白，胥吏虽然有些小权，却也有弊端。曹昌，你更要想明白。如果有心，由吏而转升做官，也不是不可以。你们自己想想。”
曹昌道：“我还是跟着您，给您牵马吧。”他爹娘就有个不当仆人的执念，现在算是帮工，身份上还是普通百姓。
侯五道：“我本来就是门房，您都答应给我老衣了。”
小吴却大声说：“大人，小人愿意！”
祝缨道：“好。我便将衙役交给你。”
小吴大喜：“谢大人！”
祝缨道：“好好干。”
“是！”
接着便召来祁泰：“祁先生，下面该你了。”
祁泰这人，居然还不知道祝缨已经在福禄县折腾起来了，他眼皮也不翻地问：“大人要我做什么呢？”
你还能做什么？小吴腹诽。
祝缨道：“查账！从县衙的账查起，这回我要你查清每一笔！从县衙查起！”
祁泰也不与她客套，答应一声就开始干了。
那一边，又有人敲响了衙门外门的大鼓！
…………
常寡妇告雷保，本是无奈之举。祝缨抬手就打，竟是毫不含糊。
这个案子让一些观望的人再也忍不住，他们开始告状来了。
祝缨接到的状子也是五花八门，有妻女被霸占的，有赌博收债砍死人的，有殴斗杀人的，有抢劫的……
原告之中，有一些是自己识几个字，自己写的诉状，里面夹着不少白字。也有是请人写的状子。
小吴抱着一叠状纸，咋舌道：“还以为福禄县这偏远之地民风淳朴，哪想得到竟然有这许多大案子！小人想到会有，没想到会有这么多啊！”
祝缨道：“多少年了，都不断案，福禄县欠的不止是租子，还有案子呀！我亏大发了，不该叫汪县令这么轻易就能脱身的！”
单汪县令一个人就在这儿干了六年，他不管事儿，坏人这六年却没闲着冬眠啊！汪县令之前，福禄县对下面的管辖就有些松懈。零碎加起来一二十年的“垂拱”。现在有一个人来说要管，不少人就想来试一试了。
县城里的人，比乡间那等偷了寡妇钱瓮滚回家不带打扫痕迹的贼要精明一些，在祝缨看来也还是“淳朴”的。
她的新衙役班子凑齐了，命小吴带人，先把街头地痞流氓抓一抓。仿着当年钟宜的做法，县衙大门两边枷着，一气枷了十几个人。
衙门口是流氓的呻-吟，祝缨就坐在衙内，开始断案。她断案很快，略小些的案子，直接拖出去打。大一点的也不是没有办法避免。做了县令才知道，如果地方官想胡作非为，实在是太方便了。
大理寺有复核之权，但是如果不报，那就不容易受大理寺的管。京兆尹会把京兆府的流氓直接拖大街上打死，这事儿就没见报大理寺之后再打的。县城亦然。
衙门前的哀号持续到了七月十五中元节，祝缨下令把门前这些人先放掉。县城上下开始过中元节。
祝缨穿着正式的官服，在城中一座高楼上对街面上致意。
街面上的百姓都笑着指指点的，也都对她致意。一如王云鹤做京兆那般，治了流氓、管了豪强，百姓的感受就会好许多，他们都觉得：还是得这样的县令来管一管事！
祝缨心情不错，张仙姑和祝大两个却忧虑万分。福禄县城本来就不大，很快就逛完了一圈，两人虽有人奉承，却推说“上了年纪，累了”回到了县衙。
祝缨也就不再多逛。自打出巡时张仙姑起疹子，她就留意着父母的身体，两人都不年轻了，祝大的年纪还要更大一些，如果因为跟着她出来做官而生病，她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邀了花姐，两人一同去看望父母。
……——
老两口住在西院，祝缨和花姐过去时，他们的灯还没熄，正在那儿长吁短叹。
花姐来把脉，祝缨就问：“怎么了？我瞧着心情也不太好的样子。”
张仙姑藏不住话，说：“哎哟，我身子没那么不好，是心里……我这心呀！”
“怎么了？”
祝大说：“你……你……你这门口那些，是不是下手，有点儿……有点儿……太威风了？”
祝大这老封翁做得，一向是比较飘的，只恨自己不能明着更飘一点。闺女升堂他想旁听，闺女断案打人，他恨不得喝彩。
打雷保父子时，老两口看得津津有味。等到衙门外枷了一排人的时候，两人却突然害怕了起来。祝大又想起了自己当年陷入官司时的事儿。
张仙姑拉着祝缨的手说：“老三啊，我知道做官儿威风，但不知道是这样的威风。真是吓人呐！你是来当官儿的，咱们干点儿好事。”
祝大也说：“官儿的威风，也不能这样的威风呐！”
“你们不是也爱看打板子的么？”
两人急了，只反复说：“不是这样的威风，过了些儿。”
花姐先劝老两口：“小祝从来心中有数，她打的，必是该打的人。干爹干娘看他们可怜，可知被他们欺负过的人更可怜呢！从前头县令算起，过了多少年那样的样子，才得小祝拨乱反正。”
张仙姑急了，说：“我哪是说老三不好呢？我是担心她！老三，我就怕你，总是威风，威风着威风着，就叫我不认得了。”
祝缨道：“娘，我懂你的意思了。”
“哎。”
祝缨又安慰他们：“他们松快了六年，我得给他们紧一紧才能接着当好人呀。我是来过日子的，又不是来打人的。放心。”
“哦，那就好，那就好。”
花姐把完脉，说：“没什么大碍，多喝点茶水就好啦。”然后跟祝缨一同出来，她有点担心祝缨，跟着祝缨回了房。
祝缨道：“不用担心我，我心里有数的。我家的事，从来不能太听父母的话。”
花姐被她逗笑，道：“你心里有数就好。”
“他们也是怕我变成个酷吏，移了心性。”祝缨说，“我都明白。”
“那，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呢？”
祝缨道：“当然是接着打啊！真见鬼，我什么时候也不是好人呐。你帮我个忙，他们要再担心，你帮我劝一劝。就说，我说过的，先打完一遍才能当好人。”
花姐忍笑道：“好。”
……——
地痞无赖打完了，七月十五也过了。改过自新的大门已然关了，该算账了！
祁泰那里先查出了县衙账簿上的问题，祝缨也不啰嗦，命小吴带人，将几个账史抓了过来。账合不上，先打二十板子，再起出赃物、赃款，再拖到县衙外面扒了衣服打。打完了，枷三天。黜落。
县丞见状，抱了本簿子，小心翼翼地过来给祝缨交账：“大人，这是公廨田的产出……”
祝缨道：“放下吧。”
“您……您不核一下数目？”
祝缨道：“核数目？是你不识数还是我不识数？咱们俩，都要识数呀。我说过了，既往不咎。关丞，以后多指教了。”
“不敢不敢，一定一定。”
祝缨做了个请的手势，关丞放心地离开了。祝缨摇摇头，翻看公廨田的产出，这就是她的长项了。她一惯的风格，对自己人从来都是很照顾的，尤其是在钱粮上。
县丞显然在账面上已做了些修正，祝缨心里算了一下，还行。
她这时已重整了整个县衙、县城的秩序，新的吏员、衙役们称不上死忠，却也都愿意跟着她干。照顾“自己人”的生活，祝缨是驾轻就熟的。
与此同时，各“父老”也陆续向县衙重新申报自己的田产、拥有的奴婢、佃农的数量等等。祝缨派祁泰与他们核账，祁泰是个不会看人眼色的人，祝缨要一千，他一个不留神给核出了一千一百户出来。
这本来应该是一项极大的政绩，却又因为祝缨为前任平账，竟只能隐于福禄县的户籍之中了。
到得八月十五，县城已焕然一新，人口也稠密了许多。许多“父老”都在县城置了房子，也有一些搬过来住的。有些人自己来住，让长子在家乡看守。有些人派了儿孙到县城居住，自己却回乡里居住。
此时县丞又来请示祝缨：“秋收，该收租了。可是咱们的欠租还……”
祝缨道：“那是我操心的事儿。”
她并不对县丞说什么，而是全县下令：“谁闲了去抓两只白翎子野鸡回来！有重赏！”
白雉，祥瑞中十分出名的品种。偏僻山林里比较容易找一些，如果没有白雉，什么白鸠也行！
造个祥瑞给皇帝送过去，换朝廷免了福禄县的逋租嘛！前任县令们真是忒老实了！如果没有白雉、白鸠，其实白虎、白狼也可以。如果这些都没有，那就凑几株灵芝。再不行，就只好自己再干回老本行，做点障眼法了！
好在运气不错，找了没多久，就有人乡民抓了两只“白翎子野鸡”带到了县衙里。
祝缨正在后面练功，做了县令之后，连练功都方便了许多。与“父老”们核对了户籍数、田亩数之后，祝缨就闲了下来，张仙姑和祝大终于不用再心惊胆战地在后衙听女儿在前面打人了。
她要立梅花桩，要立刀杆，要立靶子，要扎草人，老两口都一个劲儿地赞同。一个官员，她有时候不干正事也挺好的！官员的父母这样想。
抄起汗巾擦了擦脸，祝缨披了件衣服到前面去验货。
出了二门，童波正等在外面，凑上前道：“大人……”
“怎么了？”
童波道：“这人不太好。”
“什么意思？”
“就是，看着像是獠人的种！”童波皱着鼻子说。
祝缨道：“不在本县户籍？”
童波道：“那倒没问。”
“看看去。”
两人到了前衙，祝缨见到了所谓“獠人的种”，这是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男子，个头稍高，皮肤白晰，与本地人是有些许的不同，却也眉清目秀、品貌端庄。祝缨问他姓名，他说：“晚生赵苏。”
祝缨又问他是哪里人，他报了是福禄县下某乡的人，祝缨道：“哦，快出福禄地界了。你寻找白雉辛苦啦。”取了白雉一看，两只鸟，还怪有精神的。
祝缨又问他这两只鸟如何饲养，得知就喂点正常的食水即可，有虫子喂一点更好。
祝缨命人取了金银给他，赵苏道：“不敢。晚生家中尚有衣食，大人整顿福禄县，晚生已然受益了。”说完，留下白雉便飘然而去。
祝缨道：“有趣。侯五，来，跑一趟！”
侯五嘴巴不逢时，长途押运却是令人放心的。祝缨把两只白雉装笼，又准备了一些土仪，连同几封信，都让他带着押送到京城。
以侯五的脚程，秋高气爽之时一路驿站到京城也就一个月多一点，时间刚刚好。
…………
祝缨可不敢明着跟皇帝说：给你祥瑞，给我免税。
她写了信给政事堂，小声提福禄县的一些小难处加以暗示。别人用祥瑞给自己谋个在皇帝面前露脸的机会，祝缨却用两只野鸡换朝廷免掉欠租。
刘松年一边骂她“三千里外也躲不掉王云鹤的怪味”，一边跟皇帝说“当使边陲之地亦沐圣恩”。王云鹤便请免了逋租。
皇帝笑道：“可。”
不用携带东西，朝廷的政令下达到福禄县就要快得多。表彰的旨意下到福禄县的时候，祝缨正收到鲁刺史给福禄县的行文。他命祝缨上报今年之租税，以及往年逋租补缴情况，祝缨直接拿笔把逋租那一行给划了。

第133章 旧业
一个新人县令，到任之后两个月就把刺史给撅了，刺史硬是没能将这县令如何。此事毫无疑问会对刺史的威望造成极恶劣的影响，让其他的人看到了会愈发的轻视这个刺史。
鲁刺史不是不想彻底撅了祝缨这刺儿头，但是接到朝廷免了福禄县的逋租的公文之后，他的脑子里有了一瞬间的空白。
至此，鲁刺史算是明白了此人不好惹。堂堂一个刺史，再继续跟一个县令过意不去是给县令抬身份，也是给自己降身份。明着不行，暗着的就更不能摆到明面上来。什么时候机会合适，祝缨摊上事儿了，他再下手也不迟。
眼下不如就真的“不要再管它了。”
说来刺史的涵养就是比一般人强些，鲁刺史回过神来就笑道：“不错，他倒是个能干事的人。我平日里常忧福禄县这些逋租要如何填了，他倒好，一上任就有这么个点子。也算了了福禄县众乡亲的一桩心事。甚好，甚好。鲁二，年末的时候记得提醒我，要好好夸一夸他。”
鲁二垂手道：“是。”
听的人都知道鲁刺史不可能真的全然看开，也听出来鲁刺史眼下是没有再为难祝县令的意思了。人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知道这小县令初次上任的交锋是鲁刺史输了。
下面就看祝县令的了。
…………
祝县令一点继续跟鲁刺史叫板的意思也没有。
祝缨是来当县令、干实事好拿着政绩升官的人，旁的事情都是顺捎的。
接到刺史府发来的公文，提笔给逋租那一条划了。
一旁的莫主簿低声说：“大人，这……恐怕不太好吧……”
祝缨道：“没有逋租了。好吧，那就再另拟一回函给他，就写，福禄县已然没有了逋租了，刺史大人不必再为此时担心了。”
莫主簿心里抹了一把汗，拟了一份措词非常客气的回函，小心地拿给祝缨看，生怕这位年轻气盛的县令嫌他太给刺史面子了。天知道！他哪里敢给刺史府脸子看？心里发了狠，提笔却又都是“卑词”了。
不想祝缨是一点也不挑剔，说：“很好，很有礼貌，以后往来文书都照这个来吧，不必去刻意激怒人家。对了，今晚我请客，就在这衙里摆酒，都来！”
莫主簿见她不像不好说话的样子，猜度着她的意思，大着胆子问道：“那下官去知会他们一声？不知都有哪些人？又……要不要告诉他们一声为的什么？”
祝缨道：“我都来了两个多月了，不得请大家吃一回饭吗？凡县衙的，无论官吏，都来。哦，对了！顺便也知会一下县中‘父老’，也要请他们一请。事情么，到了就知道了。”
“是。”莫主簿没有问着干货，又提心吊胆了起来。祝县令上回设宴，是打了雷保父子之后全县“父老”被他狠狠割了块肉下来。这一回……
不知有谁要倒霉了。
但是所有人都不敢说不过来，不但要来，还得脸上挂着感激的笑过来。新县令是个狠角色，说话十分的算数，衙门前的枷至今都是血淋淋的，手上的衙役个个听话得紧。
莫主簿去找到关丞，将事情对关丞一说，关丞道：“你怕的什么？咱们的账已然交上去了，大人要做事，说不翻旧账，自然就不会再翻旧账。只要接下来恭恭敬敬的就得啦。”
“您别说，我这心里是真有一点怕的。”
关丞笑道：“你怕什么？他要做事，总不能将所有人都得罪了！他立官威，咱们也跟着狐假虎威，不好么？还能少操一点心呢。”
两人分头去通知了官吏、“父老”。官吏们心里也没个底，他们也是开头一个多月没怎么搭理过新县令的人，等到县令瞪起眼来下狠手了，他们这才老老实实到县令面前立规矩，哪知县令又不理他们，只一个劲儿地增减吏员、衙役，跟满县的大族富户、流氓地痞过不去。
现在轮到他们了吗？
福禄县城的芝麻官儿们瑟瑟发抖，哆嗦着到了县衙。
到了一看，都是难兄难弟。在册的官员除了县令、丞、主簿之外，还有尉二人，此外县衙还有録事、司户佐、账史、司法佐、典狱、问事、市令、仓督、直白、史等等各数人不等。又有博士、助教之类。
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是几十号人。
他们的桌子比较靠前。
在他们的后面，又是一群心里半安不安的“父老”。“父老”们心里都有点点怨气的。
雷保听到祝缨的名字就觉得臀上一疼，低声埋怨顾翁：“您老说的，先听话。他上一次请客，我们人也交了、田也交了、还搬到了他眼皮子底下住着，受他的管。现在又请！别是拿我们当韭菜，一茬一茬的割吧？！！”
顾翁道：“你不要带着成见说这等有怨气的话！”顾翁说话口气虽硬，心里也是没底。他也是担心这位年轻的县令真的要得寸进尺。现在他们已然住到了县城，想反抗都得设法先跑才行了。可怎么跑？县令手底下几十上百号的人，如今都听话得紧，个个抓人打人上瘾。
众人照着县衙给的次序，都入座了，坐下之后又都有些不安，左右摇摆地看看。也有人向相熟的人打听，不知道县令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有人暗骂县丞和主簿忒不厚道，居然一个屁都不放！
就在一片犹疑之中，祝缨出现了。
人们一齐起身向她行礼，祝缨到了第一张席上坐下，道：“都坐。”
等人都坐了，她说：“小吴。”
小吴带着点薄薄的得意，抬头挺胸，大声说：“大人为福禄县免了历年的逋租！”这几句福禄本地方言他练了一天了，说起来还有个别音发得有些奇怪，好歹能让本地人听懂了。
此时大家哪还顾得上什么发音准不准呢？
如果是这件事，那确实是县令大人做的一件大事，是值得召集所有人过来显摆一下的。人们也都愿意捧这个场！多少年了，这租子摊不到他们头上，却也困扰着他们。什么官员的考评升迁之类，确实都受影响。而财主们也要担心县里为了应付上差，时不时要敲打一下他们。
现在好了，一件大事除了！
县丞率起身举杯，为祝缨庆贺，祝缨不喝酒，也以茶代酒一饮而尽。顾翁不用排演，便起来第二个举杯：“谢大人为全县百姓除一心病。”
这也是要饮的。
最后是主簿，也起身举杯，他是表忠心，对祝缨说：“大人一来，就为咱们做了这么一样大事，以后咱们都跟大人的，跟着大人干一准不会坏事。”
祝缨又喝了一肚茶水。
气氛被这三人带了起来，无论是官是民还是吏，都起身表忠心。祝缨站了起来，双手往下虚虚一压，场面就安静了下来。
祝缨道：“这些日子，大家伙儿都辛苦啦。能有今天的局面，大家伙儿都有功劳，我先谢谢诸位了。”
她也举杯，众人陪了一杯。
祝缨道：“以前的事儿，翻篇儿了。”
人们哄然叫好：“好！”
祝缨道：“接下来日子过得怎么样，就是咱们的事儿了。咱们从头开始，把日子过好。日子过好了，才能化解戾气。人拥有的多、牵绊多了，才会有顾忌，才不会随随便便就逞勇斗狠。只要我在这里一天，就与大家伙儿好好过一天。以后只有更好！”
“好！”
“接下来要如何做，都在我心里，还望诸位能襄助我。”
县丞、顾翁等忙说：“谨遵令！”
也有一些不识什么字的衙役之类几杯酒下肚上了头，大声说：“要做什么，大人只管吩咐一声，咱们水火不避！”
祝缨道：“秋收过了要收税了，从今年开始不能再有欠账。再有，就不是两只鸡能应付得了的了。物以稀为贵，朝廷又不是养鸡的。要慎用。阖州这么多的县，你也送、我也送，又成什么样了？”
说得大家都笑了，心道：县令真是个明白人。
县丞唱作俱佳，竟流下了眼泪：“大人，大人！白雉祥瑞，您进献祥瑞，本该自己个儿得到更多的，却用来免了本县的逋租……”说着哽咽难言。
县丞这番言语多少有点做戏，却也是事实，众人频频点头。
祝缨却不能认这个，还得说：“也是老天垂怜，竟真的有这两只白雉。是天给的机会，叫福禄县能从头开始。天给的机会，用在父老百姓的身上也是很划算的。”
众人附和，也有说：“老天垂怜，给我们送来了大人您。白雉是顺捎的。”也有说祝缨这般“爱民如子”一定会“公侯万代”的。
常寡妇左看右看，她不太喜欢这些男人喝了点酒就不知道东西南北大着舌头拍马吹牛的样子。她能得到帖子，自己都很惊讶。福禄县虽然偏远，又与獠人相近，还是有点讲究的。比如，像这样的宴，女人不能上桌。这次却突然得了一个位子，她还是鼓起勇气来了！
哪怕是给错了呢？她也要来坐上一坐。
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生，祝缨看她也如所有的“父老”一样，也给她排了座席，也一样的上酒菜。
她看祝缨没有一点酒意，心里也有了点计较。她也起身，对周围的人说：“大人为咱们长远计，咱们应该感恩。这个白雉，是后是不是就不要捕了？什么时候大人要了，一句话，咱们再为大人寻来。”
这个倡议很好，很快就得到了所有人的一致认可。
祝缨对她举一举杯，然后说：“只要大家信得过我，咱们一件一件的办。不要怕以后没有好事发生。”
“好！”
这一晚大家吃得就特别的畅快了。
于“父老”们，这是可以开始睡安稳觉了，于本县的官吏而言，他们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
县丞晚宴一番表演，并不全为了拍马屁。他“开导”主簿的时候嘴上说得壮，还是有些心虚的。这几年，他没少在公廨田等事上刮油水。
现在祝缨亲自掌管全县收益了，县丞心中很不自在。县令只要不是个傻子，就能发现他从中刮了不少。县令偏又“既往不咎”了，他得在旁的地方“将功折罪”，他觉得，只有自己明确地为新县令做了什么，才能坦然地领受这一份“既往不咎”。
第二天，县丞又早早地到了县衙。根据这几天的经验，祝县令是位极省事的上司，只安排一些必要的事务，并不会无事生非必要找点事情显威风。衙门口的两排大枷已然把威风排面摆足了。没有特别的事儿，祝县令也不会四处瞎逛吓人，他自己个儿也有事办。
到了县衙，小吴就来找县丞：“关大人，大人说，叫大家伙儿都到院儿里集合呢。”
县丞忙问：“有什么事儿？”
小吴笑嘻嘻地说：“好事儿。”
县丞的官话极差，小吴的福禄方言也很见鬼，他找县丞之前就练习了那么一句话，县丞想打听其他的，两人就得连比带划了。
县丞比划半天，无奈地道：“好吧，我也去知会他们一声，你说的这话，能叫人听懂么？”
小吴现在是能听得懂不少日常用的方言但是说不顺，一路就“大人说，叫大家伙儿都到院儿里集合”，别人再问，他就回官话，别人又听不太明白。
县丞方言倒是溜的，但是不知道具体什么事儿，被同僚问得头大。
两人都是满头大汗才把人聚齐了。
亏得县学里的博士虽然官话也不怎么样，但是能听懂，也能给大家翻译一下。得出一个“不是坏事情”的结论，所有人就有点小忐忑地等着。
祝缨出来之后，第一句话就是：“今天终于把人见全了。”
一句话下来，站着的人昨天喝的酒都醒了！都怕她与他们秋后算账。“既往不咎”又怎样？上官们随时都能把说过的话忘了、吃了！
战战兢兢间，县丞被站在他身后的博士照后背心捅了一拳，一个踉跄就被捅了出来。县丞按照品级排序在县衙是站头一排的，这一步迈得十分显眼。县丞只得苦哈哈地道：“未谙大人习惯，不敢打扰。”
祝缨道：“这是哪里话？以前我也没做什么事，也没给你们些见面礼，哪里好意思打扰你们。”
底下鸦雀无声，只有新招募来的差役、书吏之类在祝缨手里没有“旧账”的人毫不担心地站着。都等祝缨的下文。
由于她的身边能将方言讲得很好的人约等于没有，而下面能听得懂官话的人也就只有县丞等几人，尉、博士等勉强能听懂，吏、差役等几乎听不懂。
眼下祝缨只能什么话都亲自讲，又说：“现在旧账平了，我也好与大家见面了。将税租收好，不得私藏，不得盘剥百姓，我自有你们的好处。小吴！”
小吴提了张大大的告示纸，站到了县丞面前。县丞等几个识字多的一眼看过，都吃了一惊：“这……大人！”
祝缨道：“念。”
县丞的嗓音带点颤，念着告示上的文字。字是祝缨写的，内容总结起来一句话：大家的好日子来了，县令大人给大家发钱了。
这事儿祝缨干得极熟，在大理寺她干的就是给大家按着等级发额外的补贴，如今不过是重操旧业。除了福禄县现在还没有大理寺富裕，数目少些，物产、需求与京城也稍有区别，并没有新的难题。
小吴乐呵呵地理着告示纸给县丞念，心道：往常总听爹和姐姐姐夫回家说又有好事了，现在也轮到我了！
想一想，又有点担心：福禄县穷，祝大人这么个发钱法儿，能吃得消么？她自己不过日子了吗？
他这里患得患失，祝缨那里已经把话说透了。
祝缨道：“福禄县穷些，大家伙儿的生活都不宽裕，想要家里过得好些，就不得不自己另想办法。你们能想什么办法呢？就过是借着手里那点便利。说出去不好听，拿到手的又少，当面得意，背后被戳脊梁。如今这个不用你们自己操心了。”
已有人心中感动了。
祝缨话锋一转：“不过，拿了我的钱，就不能再刮那些苦瓤子的油水了。叫我发现了，必不轻饶。”
“是！”
“以后，每天早上应卯之后都过来集合，我亲自分派每日事务。”
“是！”
祝缨也知道，这其中大部分人拿了她的补贴，是比自己盘剥百姓、敲诈商户划算的。但是，对于另一些“本事大”的人来说，不让他去赚黑心钱，是真的会亏的。对这些人祝缨也不打算惯着，她还缺隔三差五送上门来立威的呢。
大部分人能做得差不多，她也就满意了。世上哪有什么一劳永逸，总有人需要随时补一顿揍。
训话的最后，祝缨说：“都打起精神来，把今年的账对齐了，做好了！”
“是！”
祝缨的告示纸上，不但写了待遇分级，还写了各种补贴的分发日期，有的按年、有的按季、有的按月。又有一些因事而发。一看就是很实在而非空口许诺。
祝缨也没想耍他们玩。她现在又不用跟别人报账，自己手里就管着全县的钱粮，方便得紧。
官吏们兴奋地散去，有人想：这下好了，家里可以过得很安逸了。
另有人想：我从县衙里拿一分钱，私下再收一些又怎么样？只要不叫你知道……
…………
公布完了事儿，祝缨又留下县丞、祁泰等人来，与他们议接下来的事——税收、水利、工程、来年预算。
南方秋收早，赋税进京得也早。祝缨六月初才到的福禄县，所以她明智地放弃了中途插手本年度各项县内经济计划，只要它今年还能正常运转就行。她先攒个局、拢点人，将治理县政的重点放到了来年。
逋租清了，今年的税一准儿能足额完成，这在明面上报上去不显什么，但是她之前写过几封信给政事堂，她这暗中的功夫，一定会让该知道的人知道。她觉得这样也不亏。
一个县令的一任也就三年，今年已经这样了，来年就很重要了。
祝缨并不因到任时间晚而加紧了刮地皮，反而愿意分薄一些她作为地方主官能获取的钱粮财物给手下官吏，好让大家好好干活。拿了她的钱还不好好干，她就拿这些人来当刑名上的政绩。横竖她是不亏的。
秋收之后，普通百姓仍然是无法休息的，他们虽不种田了，还得劳作。秋收之后，按照惯例，就是征发徭役了，趁着冬天枯水期维修水利灌溉工程之类。能在秋收后征发的，都是体恤百姓的好官了。有些人，甚至会在这边农忙的时候，那边抽调人手干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比如修个官舍之类。
修官舍尚且算是正事，还有一些官员干脆就是召了百姓来为他做私事。
祝缨计划等到秋收之后，再按户抽丁，将县里的几处大的灌溉用渠清淤深挖一下。
县丞道：“这个往年也都干过的，照例即可。再有，今年又多了一千来户，人手更足。”
祝缨摇头道：“多了一千多户？他们的田呢？不需要灌溉了么？也要清淤的。到时候，我要亲自下乡看去。”
“呃，是。”
祝缨又说：“还有，县城的肉价涨了五文，米涨了二文，菜也贵了些。”
“啊？”
祝缨道：“还要修路。”
祝缨希望能够将全县的道路、水渠等都翻新一遍，形成一个网络，这样才有利于她的治理。路通了的地方，才是政令能到达的地方。一旦沟通密切了，对方言交流也更有好处。弹压动乱的行动也能更快些。
她迁了几十户大户到县城来居住，这些人连同他们的家人、仆人等等，能把县城的菜价吃贵不少。
祝缨的计划是，先加宽几条通往产粮、产菜大乡的路，使这些东西可以更便捷地输入到县城里来。一来可以方便平抑物价，二来也可以加强与各乡的沟通。
福禄县又与獠人相近，边界处还有些小摩擦。再者，县里有世仇的村子还有几处，一旦有大规模的械斗，她希望能够在最快的时间赶到去弹压。
县丞犹豫了一下，道：“只怕，人、人手就有、有些紧张了。”
他看出来了，新县令是一门心思要干出政绩来，但是这样一来人手是容易不足的。他又不敢大声劝，怕惹怒了上官。
祝缨只当没看到县丞为难的表情，道：“所以要有个规划，或两年、或三年，哪怕五年，一点一点地做。”
她来的时候将规划写了下来，都有执行的日期。在京城的时候她跟着王云鹤也下乡看过一些农田水利，王云鹤给她讲了不少东西，其中一条就是不能“好大喜功”“滥用民力”“急功近利”。
每当自己着急的时候，她就把写的纸条拿出来看一看，就能压下心里那点躁动，又老老实实不去催逼百姓了。
今冬的水利工程是必须做的，路，就先只修两条，划定水利不错、不需要大修的地方先修路，因为此处冬季一定是劳力充足的。
县丞一看，便说：“下官一定全力以赴。”
祝缨道：“那你先干一件事。”
“但凭大人吩咐。”
“与我一同监督租税。我把逋租除了，叫百姓好喘口气，可不是为了给贪心不足的东西养年猪的！从今而后，他们亏空的每一文钱、每一粒米，都是从我的兜里偷的！贼爪子，就得掐断了！土匪头，就得砍了！沾了我的好处，还想反我，吃饭砸锅的东西我就让他全家再也不用吃饭了！”
县丞打了个寒颤，将身子伏得更低：“大人说的是。”
“你去准备一下吧。”
“是。”
……——
打发走了县丞，祝缨命小吴去把赵翁请来，不要惊动别人。
小吴拿了祝缨的名帖去登门，这样既显郑重，也不会因为方言不好产生误会。
赵翁是第一个接了祝缨帖子的乡绅，心里有点激动又有点忐忑，穿戴整齐，与小吴两个夹杂不清地比划了一阵儿，也没能从小吴这里套出话来，只得坐上匹马，到县衙来拜会县令。
祝缨在小花厅里见了赵翁，她亲自站在台阶上等着，赵翁紧赶几步上前拜见。祝缨搀住了他的胳膊：“赵翁是有年纪的人，不必多礼。”
宾主二人进了小花厅，赵翁将这小花厅打量了一下。见这里面委实俭朴，尽是些竹制的家具，也没摆什么名贵的器物。只有几盆还未开败的鲜花看着很可人。
上了茶，祝缨道：“赵翁在城里住得可还习惯？”
“还好还好，乡间野景见得虽少了些，左邻右舍倒是都能聊得动，只是喧闹了些。”
祝缨道：“热闹些好。以后还有更热闹的，不在县城你就看不到啦。”
“那老朽就静等着啦。”赵翁也笑着说，“不知大人唤老朽来，有何吩咐？”
“吩咐谈不上，正有一事请教。”
“不敢，不敢。大人有事只管问。”
“唔，寻到白雉的赵苏，赵翁知道么？我知道你们不是同族，但同县同姓，我看他也是个士绅之家的模样。你们有交往吗？”
赵翁忙说：“那个后生，老朽倒是知道的。他的祖父还差点与老朽家连宗呢！后来没成。他家偏僻些，他的父亲为了家里庄子上平安，竟娶了獠人洞主的妹子，生的儿子就是他了。那孩子性子有些古怪。”
祝缨慢慢点头，又问了一些赵苏家的情况，道：“原来如此。”
她问完了赵翁，又让人拿出一些从京城带来的一对瓶子送给赵翁。赵翁连说不敢，祝缨道：“我又不爱这些个，放我这儿也是生灰。”
赵翁抱着装瓶子的匣子，有点担心地说：“大人，您年少有为，福禄县这一年在您的治下风调雨顺，还请……不要去动獠人呐！至少不是现在，那……”
祝缨道：“我自有安排。殷鉴不远，何必自寻烦恼。”
赵翁深吸了一口气，道：“那便好，那便好，大人最是说话算数的人。”
祝缨道：“那是自然。今天咱们说的话，还请赵翁不要再对第三个人讲。”
“不敢不敢。”
“我就不送赵翁了。请。”她抬手就把赵翁给请走了。
祝缨做了福禄县令就不可能不管獠人，但是眼下还不是时候，她得先把秋税收上来，入库。将要上缴的部分拨出，余下的都是县里留存。上缴的部分也分几类，朝廷、州、府都得指望着下面收的粮食吃饭呢。
本州地处偏远，所以是县汇总到府、府再汇总到州，由州里统一安排。一部分按照朝廷的指令就近发放给驻军等食用，另一部分存储起来作为州、府的日用。由于离京太远，所以本州的粮草不是必须运到京城，而是视情况，有的年景输京，有的年景在南方一座水陆交通都很便利的大城附近的粮仓囤积，以备不时之需。
祝缨踩着福禄县要缴的最低标准往上缴了粮食，她亲自押运去府城，府衙办交割。府中那位上司十分挽留：“小祝啊，你与我一同去州府吧。”
祝缨道：“这有什么讲究吗？我年轻，又不会说话、又不会办事儿，别再说错了话，给您惹麻烦。”
不不不，我就是要你这个大-麻-烦！
每逢缴纳，都是让人头疼的一件事儿！别的府还好，人家有正式的知府，他只是个暂代的副职。完粮入库的时候，管仓库的小头目都敢为难他！祝缨就不一样了，福禄县令的威名如今本州官场上都知道了！
有祝缨在，受到的刁难必然会少许多。
祝缨知道上司的意思，但她不是很想接这个茬儿，上司也没对她有多么的好，她也不想为上官白得罪人。上司无奈，只得把实情合盘托出：“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祝缨问道：“阎王果真好见？”
上司干咳两声，看着像要昏倒的样子，说：“难难，哪个都难。”
祝缨道：“我道什么，原来是为了这个事儿？！这有何难？你们就是太斯文了！依着我，他要不收，我就不给了！上缴给朝廷的粮，我亲自押到京城去！”
“这这这……”
祝缨道：“您只要带了我去，不是得罪人也是得罪人了，还有什么好忌讳的呢？大不了，将为难您的人吊谷仓上荡秋千玩儿。”
上司道：“这如何使得？”
“得，我还是跟您去一趟吧。”
“罢罢罢，我还是自己去吧。”
祝缨道：“听您这么一说，我还是亲自去吧，还要拿到他们亲手写的条子，不然我怕日后又要牵扯不清了。”
她押着粮车，带着上司，一气到了州城。州城里各府县都在往这里运粮，晚上灯笼火把，景象十分壮观。
收粮入库是很讲究天时的，万一不巧下场雨下来，很容易就有损耗，到时候还得着落在各县身上补缴。每当此时，收粮官员就会索要贿赂。一是为了粮食的成色、重量，二就是为了这个时间。
有的人运气不好，可能要多耗一倍的时间来排队，后到的人粮都入库了，还没轮到他，这段时间人吃马嚼，再有担心粮食出问题，真是一种折磨。
问就是单子上是这么排的。
所谓现官不如现管，祝缨初到州城时连州府里的九品官都送了礼，就是为了防着这种情况。真遇着了的时候，九品官都能为难死五品官。可惜她跟鲁刺史不和，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祝缨到了州城外面，将粮车停下，自己提了礼物先从鲁刺史送起，一递一递送过去。都是些寻常的礼物，也不名贵，都是土产，态度却是十分的客气。鲁刺史也接见了她，问她今天收成如何。
祝缨道：“劳大人惦记，有您关怀，福禄县今年收成尚可，再没欠租了。”
鲁刺史道：“年轻人就是不同凡响啊！粮呢？”
“在城外。下官看着粮车的队伍挺长的，就先来拜见上官。”
“哦，那你要多等着时日啦。今年丰收，粮仓仿佛不够。”
祝缨道：“大人何必犯愁？只要本州自留的钱粮够了，上缴朝廷的那些何必再入州库，就地转而北上不就行了？还省了仓储的事儿。只要您批了，下官现在就押粮入京。您这儿要是还有等不及的，下官一并给他们押上京。”
鲁刺史道：“胡闹！这如何使得？”
“怎么使不得？您放心，做下官的就是不能叫上官为难，下官这就回去准备！告辞。”
鲁刺史气得打了个哆嗦，派人去将收粮官叫过来。
收粮官也是倒了大霉了，他一年里权柄最大的也就是这个时候，而且耍这个威风也是大家默认默许了的，他得了好处，也会上下打点。不知道刺史大人今年抽的什么风！
鲁刺史也很冤枉，他知道粮仓里会有种种小瑕疵，也没打算在这上头为难祝缨，他都决定无视这个小王八蛋了！但是不合收粮那里卡住了，祝缨又来试探他。
祝缨这货精得像个鬼，早知道已经得罪了自己，现在遇到这件事，一定要记在自己的头上。这小王八蛋，送得出祥瑞，枷得了无赖，鬼知道这个小王八蛋接下来会干什么？真押粮入京也说不定！
鲁刺史一个生气，问了收粮官一个滥用职权，将这货给收押了，不日解递进京问罪去。
换了新的收粮官来，祝缨就很顺利地把粮食交了，拿了合格的条子，再拜别鲁刺史，拖着上司回去了！
上司终于认命，随便这两个人怎么闹去吧！他也不求什么晋升了，只要糊完这个任期就行！哪怕平调，又或者降职做一个县令，也比现在这样好！
…………
祝缨知道上司受的夹板气，可她不打算对上司太体贴了。一个鲁刺史已然很讨厌了，再伺候一个被鲁刺史拿捏的上司？就好比给个姨娘当丫环，正室娘子的丫环她都不想当呢。
祝缨一路吹着笛子回到了福禄县。
进了县界，就有在田里拾穗子的小孩儿给她打招呼：“郎君！”
“哎~”
祝缨进了福禄县就浑身舒服，此时如果在京城，必得换上夹衣了，在福禄县里她还穿着比较单薄，只在早晚要加件薄外衫。
回到县城，县丞等人早在城门外等候着。
祝缨道：“怎么？都知道我回来了有好事儿么？”
县丞道：“好、好事儿？”
祝缨眨眨眼：“我说的话又记不住是吧？往上头缴的咱们付完了，剩下的轮到咱们过日子啦！”
发补贴去！
一时欢迎她回来的声音更添了十二分的真诚。
县令大人说话是算数的！
祝缨自己就懂些账目，手下一个祁泰做账厉害，做人则实在不像个活人，手下几个账史之类的人还得祝缨亲自去把控。所以福禄县的账祝缨是非常清楚的，留足预算，就是发放补贴。
福禄县城又一次热闹了起来，官吏们额外多了一笔收入，大部分人收入是比之前自己寻外快要多的。他们拿了钱、粮，又去沽酒、买肉，还有给老婆打首饰，给孩子裁新衣的，店家也赚了一笔。
开心的人也变得多了。
一片欢悦之中，祝缨则在准备另一件事——趁着天还不太冷，再出巡一次，这一次他要去赵翁说的那位差点连了宗的赵苏家里走一趟。

第134章 出巡
“咋又要出去呢？”张仙姑捧着个碗，吃惊地看着祝缨。
祝家从来没有“食不语”的家教，他们更喜欢吃饭的时候说事儿。祝缨在饭桌上就把准备出巡的事情又说了，张仙姑和祝大听了都不大乐意。张仙姑嘴快，先问了出来。
祝缨道：“管一个县的事情多着呢，哪有只耍威风不干事这样的好事呢？”
祝大道：“我瞧好些官儿都是那样的。”
张仙姑放下了碗，扳着指头给祝缨数着：“先到了这儿，话也听不懂、跟个聋子哑巴似的，家具都是现弄的，吃的也吃不惯，得亏有人家祁家小娘子帮忙。接着是那个破烂刺史又找你的茬儿，好容易顶回去了，手上又是个大破烂摊子，才糊好了，你又开始噼哩啪啦地打人。如今秋粮也收了，你的差使也糊上去了，该安稳几天了吧？你又不！”
祝大在一旁帮腔：“对啊！以前我咋没见着咱们县令大人们这么忙呢？我说，你好歹歇歇。这时节要是在京里都该整治一腔羊，好好煮一锅汤补一补啦。”
祝缨道：“想喝羊汤啦？这儿地气比京城热，再等半个月我再收拾啊。”
“我不是跟你要吃的！我说事儿呢！”祝大气结。
花姐道：“小祝，羊汤的事儿我来收拾，你甭管啦。”
祝大道：“你怎么也跟她学着啦？”
祝缨道：“娘也说接的不是个好活计，那不得多出点儿力么？我也不累，出门有马，吃饭也有人给我办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可今冬我要不盯着，一准有人偷懒，又要耽误明年的事。我才来，不能将事情做坏了。”
祝大道：“咋？他们没瞧见都打成那样了，还敢？”
祝缨笑道：“咱们不是才从京里出来的么？我每年经手多少杀头的案子，也没吓住人不犯法呀。我累一点，咱们就能过得更安稳一点。现在天气也还算好不是？到底凉快一点。”
张仙姑道：“那行，我还是跟你一起去。”
祝缨这一次是想把秋冬水利、两条路都顺路规划了，再到赵苏家那儿瞧瞧。想了一下现在这气候张仙姑应该不至于在路上生病，就说：“行。等这一路看完了，咱们就能回来好好准备过年了。”
张仙姑嘟嘟囔囔地：“哎呦，又得收拾行李了！”
到了福禄县之后，因为语言不通，也没别的事儿干，一看县衙空空荡荡完全不像是一个过日子的样子，张仙姑才花了两个月的功夫把后衙渐渐填满了。才有了个家的模样，又要出行了……
此时天气虽然不算寒冷，却也有了点凉意，要带的衣服就多了一些。张仙姑又收拾了两只大箱子衣服铺盖才罢手。
……——
次日一早，祝缨先到县衙内理事，今年的大事几乎都完成了，她留了一些官吏在衙内维持日常的运转，自己与关丞一道去巡视。
关丞道：“下官？”
“对啊，你地面熟。”祝缨说。在她到来之前关县丞是常驻本县最大的官，必然是熟悉许多事情的。
祝缨带着关丞、祁泰等人，先挨个乡地看水利情况，定下来各乡几条主要干渠的工程。带着祁泰也是为了算土方、人工之类。福禄县的地势不像京畿附近那样一马平川，它县内起伏不平，即使是有较大片田地的地方，田地周围走不多远也是丘陵山地。地势一旦不平，水利工程就不能照着她在京畿学的经验来了。
得重新琢磨！
好在福禄县原本不是一片空白，旧有不少灌溉渠。关丞自己没有很钻研这些，但是见得多了还是能给祝缨讲解一些的，他说：“您来瞧这儿，这个渠它就不能直来直去的，得绕个弯儿，这里的路也是这样的，不能一条道笔直地从山脚直冲上顶上，得盘山而建。”
懂了，工程量也就绕着弯儿地翻着番地上去了。
祝缨道：“去将顾翁请来。”
顾翁是一直住在县城而非最近被祝缨半强迫薅过来住的，他有不少田产是在县城周围的。顾翁此人，家国情怀有，但不多，可是他的家产在这儿，必然会关心与之相关的一切事务，农田水利方面多少能说一些。不止是在福禄县，全国各处都有这样的士绅，他们甚至比地方官更关心家乡的一些事。例如死了的李藏，家乡的气候如何是否有水旱灾变、粮食是否减产之类，他都关心。
顾翁也关心贯穿他的田产的水利工程。
才出县城没多远，再请顾翁过来也不过半天功夫。有了顾翁，祝缨就能问到更多的东西了。
顾翁道：“这一片的水渠好有几百年的光景了，这一段是朝廷征发民夫修的，那边那一小段绕过来的，还是老朽祖上自掘的渠哩！渠也不敢乱挖的，不然，到了雨水大的时候都冲坏了！干渠有石头垒一下更好。那边那一处，要是有条渠，还能再开出些田来”
祝缨往他指的地方看去，道：“地方不错。”那地方靠着顾翁的一块熟田，这人一准是想借县衙兴修水利的便利，引水过去方便他家开荒呢！这糟老头子鬼得很！
等等！这不是我在京兆对王云鹤干的事儿吗？！！！
她又问了顾翁关于人工的问题，顾翁道：“咳咳，有时候因为天气，多用几天工也是……”
“嗯？”祝缨警觉了起来，这话音不对，因为天气原因延误工期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这老头子怎么特意提出来了？
一旁关丞急忙解释：“大人容禀，天下就没有准时停工的徭役！”
祝缨瞬间懂了，这事儿她见得多了。朝廷有规定，百姓每年给朝廷服若干天的徭役——朝廷不付工钱。但是地方上用人是不讲这个道理的，哪个人敢说我今年已经干满了，不干了，下一刻就得被抓起来关黑牢里醒醒脑子。
有时地方豪强如果盘剥得不那么厉害，真有百姓是“自愿”舍朝廷而就豪强的。
祝缨点点头，又问顾翁：“我瞧这儿山林很多，开荒不易吧？”
顾翁忙拱手道：“大人容禀，是很不易，不划算的。”
祝缨道：“容易只怕也不太愿意。”
世间山林虽多，许多还是有主的，山林产木材、竹子、野味、草药……等等。历朝以来有个“名山大泽不以封”，即最著名的山川连皇室王公等都不予封赐，位置好的山川都掌握在朝廷手里。这山川就像道路一样，经过都还要设卡收税呢。里面的优良的木材、矿产，也不让普通人随便去采。
一些小山池塘之类则为豪强士绅所有。大部分的士绅也不愿意开放山林，那是私产。他们宁愿留着自己进山打猎玩儿，或者收钱才许人去砍柴捕鱼之类。
此外又有一些散落的公用的小山、池塘，也并非所有人都能用。譬如一个村子的池塘，就不允许另外的村子来捕鱼。
总之，能有主的都有主了，没有主的，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力有所不及。以及可能有种种不便之处。
至于垦荒，这些地方也不是很适宜的。祝缨对农桑也不精通，在北方学的那点儿知识不敢生搬硬套到南方。因她从来没有参与过垦荒，见的都是熟田，便向顾翁请教。
顾翁也不太懂这个了，他找了个老佃农过来回答。
老农一听就摆手：“那可不容易！一片田，五年功夫也是成不了事的！”
历来朝廷有规定，开垦荒地，或五年、或十年要免租赋，放到福禄县这个地方来讲朝廷就是在占百姓的便宜。五年十年，并不足以开出一方产出稳定的糊口薄田。差不多是朝廷白用你的劳力，将将有点收成了，开始收租税了。
只有天然条件就很好的地方，这样开荒才有得赚。能够大面积开垦成功的，背后必然有一个大的势力在持续的支持。比如军屯，又或者提供耕牛、种子的民屯。
老农道：“别看这一片地草长得挺旺，真要种粮，它头几年就长不出什么粮来！一是肥力不足，二是种子不好，三是混杂野草……草和粮是不一样的，要不然，还种粮做甚？人都吃草得啦。”
老人说得头头是，祝缨心道：完蛋。
她原本是有个开垦荒地的计划的，福禄县一如所有的偏远地方一样，称得上是“地广人稀”。它以前是上县，人口不少，能凑成个上县就是因为它的地方大，不是因为人口密度高。
祝缨没再说话，派人把县城里各乡的头面“父老”都叫上了，心中想的垦荒的事先压后吧，先看看水利和道路。
…………
这些乡绅们的长相有丑有俊，脑子有聪明有笨，但是遇到对自己有利的事情的时候，个个都是顾翁。祝缨仿佛看到了二、三十个绕在王云鹤身边试图诱拐王云鹤开渠经过自家田的自己！
祝缨心道：今晚就给老王写信忏悔，他当时对我真是太好了！
这些人里有脑子活络的，看到祝缨还带着父母出行，想起来她上回也是带着父母下乡的，心道：可真是个大孝子！
便有人趁夜给张仙姑和祝大送礼，请他们代为说项。
常寡妇找的张仙姑，她认为祝缨与母亲的关系更好一些，看一家三口站立的位置就能看出来，祝缨跟母亲之间的距离更近。她也搬到了县城居住，这些日子也看到了一些祝家的情况，张仙姑的话要多一些，家务是张仙姑和花姐在管。而花姐也是常伴张仙姑左右的。
祝家看起来生活简朴，不过看祝缨的一些衣饰颇为华美，常寡妇也不敢怠慢，提着一匣子的首饰来送张仙姑。
大不幸！张仙姑不会讲福禄方言！
张仙姑和祝大到这会儿也能听得懂一点本地方言了，说还是不行，不行还偏要硬说，觉得自己说的就是福禄方言。自信的样子跟福禄人自认说一口地道官话是一样一样的。
常寡妇开口，张仙姑听得云里雾里，张仙姑说话，常寡妇也听的七零八落。
张仙姑方言不行，看到首饰却看懂意思了，连连摆手推据，口里说：“犯法的犯法的！要抓起来的！”
“犯法坐牢”是张仙姑的噩梦，丈夫孩子都蹲过大牢了，尤其是女儿，是万不能再叫她出事的。
常寡妇也听不懂张仙姑的话，也看懂了张仙姑的意思。也是没想到，这祝县令看起来油盐不进，家里人居然也这般清廉！
那一边找祝大走门路的人也是铩羽而归。
人们都觉得不可思议：怎么一家子人，一个贪财的都没有？！
心里不满之余竟也有了一点佩服了。
却又共同担心，怕越是这样的官儿越能折腾！赵翁犹豫地说：“要是如王相公那样，自然是最好的！就怕这不图财，就要图权、图名，那可就完了！他才问我赵苏的事儿呢。”
顾翁大惊：“你怎么不早说呢？”
一群老头子、半老头子夹着几个年轻人，都忧心得不得了。生怕这新来的县令作什么夭！他们宁愿这货折腾他们，也不想他引了獠人乱起来，那可真是后患无穷。
祝缨不知道他们对自己的信任这么脆弱，还跟士绅们讨论修渠的方案，以一县之力满足所有地主的愿意显然是不可能的。她和诸“父老”约定了先整修干渠，同时再开五条支渠，这是今年的计划。明年继续修干渠，开新渠。最终形成一张水网。
有两姓争水的，以本地降雨来看，水的问题应当是不缺的，大部分的问题是由种庄稼时水的集中使用引发的。
祝缨道：“都不必争，我与你们设水门，分水。以在册田亩数为基准。一百亩田，三十亩的就分三成，七十亩的就分七成。分完了，再有多余的，再漫灌。有饭一起吃。真觉得太吃紧了，咱们就加紧修渠，也可开挖池泽蓄水。不过今年还是要爱惜民力，咱们一年一年的来。”
手里尚有隐瞒的田亩的人有点傻眼，却也说不出什么来。
顾翁看她又不像是好大喜功的样子，问道：“您这要……几年……”
祝缨道：“怕我一下就走了？放心，我都会尽力安排的。”
此外，还有新括之隐户，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没有太多的积蓄，好好的人，谁当隐户呢？以前还有豪强管一管，现在就得朝廷考虑他们的生计了。祝缨又亲自将新入册的人口、田亩所在之地跑了一遍。
一边巡察，就地清点当地壮丁，抽丁征发动工修渠、修路。
眼看就要出福禄县了，赵翁指着前面说：“就那儿了！西乡。西乡赵家就是赵苏的家，他父亲名叫赵沣。”赵翁这么说着，实在好奇祝缨会怎么对这个也没有主动到县城来拜见的人。总不能大家都挨了打，就对这小子好吧？
那边也有人远远地骑匹矮马跑了过来问：“什么人？”
县丞上前喝道：“本县祝大人巡视到此，还不快来拜见？”
来人跑到跟前，滚鞍下马：“原来是关大人。”
“快拜见县令大人。”
这是一个精壮的汉子，肤色微黑，倒头就拜：“拜见祝大人，小人这就去告诉我家主人前来迎接。”
祝缨道：“何必这么麻烦呢？咱们一道吧。”
走到半途，就见路上有人飞奔跑了，又走一阵，赵苏亲自过来迎接，当路站着长揖：“晚生赵苏，拜见大人。”
祝缨道：“不必多礼。你可帮了我一个大忙，引路吧。”
赵翁还真猜错了，祝缨对这赵苏就很客气，理由很正当——白雉是赵苏献的，那不得客气一点吗？
赵翁瘪了瘪嘴。
…………
又走了大半日才到了一所庄寨外面，此处占地颇广，水田在外，地里已没有劳作的人了。赵沣开了大门出来迎接，祝缨也不托大，在马上欠了欠身，之后下马步行到了赵沣面前，道：“你有一个好儿子。”
赵沣看了赵苏一眼道：“大人过奖了。草民多病，未曾拜见大人，幸而小儿还算有些用处。总算不辜负大人的关照。”
他又与赵翁等人招呼，将一行人迎了进去。祝缨留意看这庄里，混杂了些她不太熟悉的民居样式，木、石都有。到了一所正式的大院子前面，又有家丁列队相迎。祝缨看这些人里，有些人的长相与福禄县本地人稍有些差异。想到赵沣的妻子是獠人洞主的妹妹，心道：总会有些陪嫁的。
赵沣设了酒宴款待祝缨，又请张仙姑入内，由他的妻子招待。
祝缨道：“先不急，我们这一路来都是先办正事。”
赵沣道：“久闻大人干练宽厚，草民家中繁衍出的未及上册的人丁都已上报了。还有些人是拙荆陪嫁来的奴婢，又有些他们的亲戚来借住。”
赵翁心里大骂赵沣是个狐狸，一句话就把多拿多占的都推给獠人了！又不能当面骂出来，憋得要死。
祝缨道：“是吗？你不在县城不知道，我已经跟他们说过了以前的事儿翻篇了，现在是说新事。”
“草民愚钝，请教大人。”
祝缨对着关丞拨了拨手指，关丞道：“开渠、分水、修路！哎~照着在册的人口、田亩分。”
赵沣被噎了一下，道：“不、不知大人如、如何征发西乡？西乡偏僻，人丁不是很多呀。”
祝缨就地让他摆开地图，对他讲了依托旧渠的水利工程。说完还问他的意见，赵沣道：“都听大人的。”
态度不能说冷漠，却也有点客气的疏离。祝缨笑笑：“那就先这样了。”
赵沣忙叫人摆开宴来，祝缨也不要强行见他的妻子，但是说：“家父家母才过来没多久，老人学东西慢，言语不通，我能多陪陪他们就多陪陪。”
赵沣回头道：“去请娘子过来。”
不多会儿，他的妻子就被几个丫环拥簇着过来了。祝缨看这位正经的洞主家的妹妹，她应该是四十岁上下的年纪，却保养得很不错，皮肤仍然比较细腻，眉眼也端正，赵苏有点像她。她穿着绸衣，右衽，也梳着髻，衣服、鞋子上的绣纹却又透着些藏拙神秘的味道。首饰的式样也是各式混搭的。
她身边的侍女有两个年纪与她相仿的，又有几个比较年轻的，她们的衣饰也与她一样，有点混搭的味道。
这位娘子能说福禄方言，张仙姑能听懂一点，花姐如今听话问题不大，只是说得还不太标准。祝缨受了这位娘子半礼，然后将张仙姑和花姐客气地托付给了她：“家母家姐有劳娘子了。”
赵娘子道：“难得有这么多人来，上回这么热闹还是在我哥哥侄女来看我。”
祝缨道：“叨扰了。”
赵沣就让儿子过来斟酒，张仙姑急了，说：“她不能喝酒。”
她这话听懂的人不多，不过猜度其意应该是不让祝缨喝太多，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说：“灌谁也不能灌大人的酒呀！”
最后是县丞做的翻译：“是说大人不能喝酒。”
赵家人微微低下了头，赵沣先饮了一杯。
祝缨道：“我还没动，你喝那个做什么？我到了你这里，连口水都是喝你家的，你都先喝一口么。”
赵沣讪讪地道：“大人恕罪，草民口渴，口渴。”
祝缨道：“都坐吧，我不能喝酒的原因你们以后就会知道啦。娘，你跟爹慢慢喝。”
张仙姑听得懂祝缨后面跟她说的话：“哦哦。”她听不懂别人的话也能看出来不对劲儿，大概是自己这话说错了，也讪讪地坐下，还招呼赵娘子也坐下喝酒。
祝缨对赵苏道：“你也坐吧，还不曾谢你呢。”
赵苏道：“不敢。”
众人尽力活跃气氛，那边祝大也听不大懂话，就与一个官话讲得最好的福禄县的乡绅、顾翁的外甥叫聊胜的碰杯喝酒。边喝边夸：“这酒够味儿！”他说的也不是标准官话，但是与说官话的人还是能勉强交流的。
赵沣见状，忙说：“大人不能饮酒，能饮茶么？”
“当然。”
赵沣就让人上茶，又先谢了祝缨为福禄县免了逋租的事儿。祝缨道：“此事还要多谢府上帮忙呢。”她也起身，建议大家跟赵沣喝一杯，端着茶杯，环顾四周，说：“我与诸位乃是互相成就的。日后相处，自然会明白我的为人。”
赵沣心道：你的为人？你的为人是用衙门口那两排枷教人做人吗？
面上一派感动与惶恐：“草民这几十年从未见过大人这般与我等百姓推心置腹的上官呐！”
这马屁拍的！赵翁心里啐了他一口，这狗东西，娶獠女当老婆，不上县城拜见大人也没挨打，还在这儿假模假式的！当年要真与他家连了宗，现在真是要羞死人了。
赵翁感动地说：“我以前看贤侄就是个明白人，今日竟能将我们的心里话说得这么明白！我们心里也是这样想，只是说不出来。还是你有学问呐！”
一群乡绅在祝缨手里算是吃了小亏的，不想让赵沣也这么逍遥，又想让祝缨也在赵沣这里也碰个软钉子。一头夸赵沣，一头赞祝缨。
顾翁又夸赵苏：“看着也是个整齐的后生呐！怎么也不到县城里来呢？你瞧，今天要是大人不过来，你们家都不知道这开渠的事吧？到时候分水漏了你，大人心里过意不去，你自家也要耽误了农时呀。”
赵沣心道：老狗，跟着狗官来要人质了？！
祝缨道：“小郎君的官话很好，竟不是县学生吗？”
赵苏绷着脸，摇了摇头。祝缨看他脸色，觉得这倒好像揭了他的短处一般。回忆了一下与赵苏短暂的接触里，赵苏并不像是个不能读书的人。
她说：“这番巡视回去之后，我就要主持县学的遴选了，我看你像是个能学得进去的人，不妨一试。回来能够出仕，也不枉你我相识一场。”
赵沣心头微动，看看儿子，又看看老婆。他的妻子对他轻轻摇了摇头，赵沣沉痛地对祝缨道：“只怕小儿会辜负大人的期待。”
祝缨不马上强行跟他要儿子，还制止了顾翁等人，道：“不急，离冬至日还早，来！喝！”
她虽喝茶，却与这些人相谈甚欢，顾翁此时也想明白了：被小县令盯上的人，迟早得放血！现在自己等人再插话，被小县令瞧出来，怕是要先放自己等人的血了。他转了颜色，也只管说路上的见闻，说今年全县都能过个好年啦。
赵沣道：“今年也是小丰之年，酿点酒，到了冬天温一温，再围炉烤肉，妙！”
祝缨说：“说到这个提醒我了，回去就该烧炭啦。哎，老关，今年发炭，你自己个儿别备得太多没处使。”
关丞道：“那得砍树了。”
祝缨道：“正要说这个，我正琢磨着，开禁。”
众人都很关心：“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咱们冬天都嫌冷，那等百姓人家冬天就更难过啦。你们看，这样，县里的山林开一开，凡在册的，每户每三天可以进去担一担柴出来。先试一个冬天，如果行，以后就都这样。如果出了什么纰漏，来年就停了。”
关丞道：“这样好！”
赵娘子听了，笑道：“忒麻烦，还要管，这里冬天也冻不死多少人。”
祝缨转头看了她一眼，正要请教，赵苏低低地叫了一声：“阿妈。”
赵娘子哼了一声，道：“这孩子，就是不爽快。”
祝缨道：“我瞧着他挺好的，不是个要父母操心的样子。娘子有一个好儿子。”
赵娘子轻笑一声：“大人真是个会说话的人。”
“娘子觉得是，就真的是了。”
赵翁那边喝了点酒，说：“大人说的是，她们獠人女子，心直口快的。”
祝缨的眼角瞄到了赵苏皱了一下眉头，又看到赵娘子冷了脸，母子二人厌恶的表情一闪而过，又是一脸的平淡了。
祝缨道：“哪儿都有爽快人，哪儿也都有别扭的人，也不分哪块地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我就喜欢跟爽快人说话，自己也喜欢有话就直说，以后我要说了实话你们可都不能记恨我。娘子，敬你。”
赵娘子哂笑一声，对祝缨举杯：“大人，你是个不叫人讨厌的人。”
一群人又是一起圆场，因靠近獠人，也染了些风俗，外面男人女人们唱起了歌，祝缨凝神听着调子，跟着吹起了笛子。赵娘子道：“这个好！”让侍女们跳起了舞。场面重新又热闹了起来。
祝缨一曲吹毕，对关丞说：“这样热闹可真好。以后咱们吃席也这样。”
关丞道：“但凭大人吩咐。”
一时宴散，赵沣安排大家住下，祝缨滴酒未沾脑子还清醒着，别人就东倒西歪的了。
…………
祝缨回到了自己的住房，将侍女摒退：“水放下吧，我也没醉，不用人伺候，你们也早些歇息吧，想来明天还要早起做活。”
两个侍女面面相觑，都不太敢，祝缨抬手接了盆：“走吧。对了，主人家要是还不急着睡，就请过来一见。”
侍女忐忑地退出了房间，去回赵家主人。
赵家一家三口正在吵架，赵苏跟亲娘闹别扭，赵沣在劝老婆：“娘子，他们有口无心的。”
赵娘子大骂：“赵沣！他们说我，我是生气，全不及你刚才这句话叫我恼火！你该知道我最讨厌什么！獠人？呸！不口头上贬人就不会说话了！”
赵沣委屈极了，老婆本来就是獠人嘛！
侍女的到来解救了父子俩，听了祝缨的话，赵沣道：“正文来了。”
赵娘子道：“来就来。”
赵苏道：“阿妈，还是我和爹去见大人吧。”
“怎么？怕我不会说话？”
赵沣道：“你知道的，男人说事……何况，咱们总要留一手，咱们三个一同见了他，万一有什么事儿不得不答应，岂不就被他拿捏了？我们先去见他，万一有什么不得已，夫人殿后，过后还能反驳。”
赵娘子道：“也成。你们去吧。”
赵氏父子到了客房，祝缨已洗完了脸，正站在院子里仰面望天。两只灯笼近了，祝缨道：“天气不错。”
赵沣拱一拱手，道：“大人相召，不知所为何事？可是舍下招待不周？”
祝缨转头看他，道：“是有一件事想请教，客居在此不便乱走，只好请贤父子来叙话了。”
赵沣忙问何事。
祝缨道：“娘子是獠人？”
“是。”
“獠人是咱们的说法，他们自己，怎么称呼自己？”
赵沣一怔，赵苏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了。祝缨看着这两父子，道：“怎么？你们也不知道么？獠人。獠。听着凶恶。虽说凶点儿好，不容易被欺负，毕竟不是美称。南人骂北人侉，北人鄙薄南人蛮，互相之间叫起来顺耳么？依着我，称呼个南人北人就得了。你们说是不是？”
赵沣局促地一笑：“妇道人家心眼儿小……”
祝缨摆摆手：“受了欺负不吱声就是大度了？劝人大度，是要天打雷劈的。你要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别耽误了我问事儿，叫人误会我也是刻薄人。赵苏，你知道吗？”
赵沣忙说：“他小孩子家就更不知道了，大人稍等，我父子这就去问一问她。”拖着儿子离开了。
祝缨一笑，回到屋里挑亮了灯。
那边，一家三口又在一起说起了话。赵娘子道：“他真是这么问的？”
赵沣道：“那还有假？！我说，要不……”
赵娘子道：“要不什么？哼！我看那人说话好听，却是一颗心不知道有多少个眼子，我要亲自见她。”
“这……”
“嗯？”
“好、好吧。”
一家三口又往客房里去。
祝缨房门正开着，看到他们来了，并不先起身，食指点点桌面，赵沣一家三口便走了进来。祝缨道：“就不用我招呼你们了吧？”
赵娘子是个爽快人，道：“他们问我话来着。大人知道吗？你不是第一个问这个问题的人，你想知道那个人……”
“骗了一些洞主过来烧了？”祝缨接口道，“他是个瞻前不顾后的傻子。”
赵娘子一怔。
祝缨道：“所以，獠人到底叫什么？”
赵苏低声道：“以前听家母说过，不过是獠人之语……呃，音奇霞，意思，是美玉之族。”
“产玉？”
“发源之地产玉，后来迁徙，就没啦。”
祝缨道：“挺好。你也是良质美玉，想好了吗？官学遴选也是要考试的，你读过些什么书，准备温书了吗？”
赵沣左右一看，顶着老婆的目光问道：“犬子亦可么？”
祝缨道：“他哪儿有什么毛病吗？瞧着也不像个傻子。一个月有半个月不到学里上课的都占着名额呢，他为什么不行？我正要将这些名不符实的黜了去，另择良材好生栽培。留给福禄县几个能正经进学出仕的人，也算我在这里走过的痕迹了。”
赵沣大大地喘了一口气：“当真使得么？”
祝缨道：“福禄县的人又不比别人少一个脑子，怎么可能学业不如外面呢？县外的人，你看着他学识渊博，不过是因为他读的书多一点、见的多一点，并不因他特别的聪明。一颗种子落在沃土里罢了。落在薄沙地上的种子，不必觉得是自己不好。”
赵沣恨不得马上就答应了，想到了妻子，还是说：“这……容草民再想想。”然后频频对妻子使眼色。
祝缨摆摆手，问赵苏：“你的想法呢？只有你愿意，才能学得好，你要不愿意，纵使再聪明就是不肯学，也是不能成的。你要有别的志向，或是习武，或是旁的，也可以讲一讲。我与福禄县、与你们，是互相成就的。既然是互相，咱们就将事儿做好，顶好有商有量。”
赵沣还要客气，留个话尾好等跟妻子商量好了再给祝缨答复。赵苏已经抢在父母之前开口道：“晚生愿意！”
“哎——”赵沣还要意思意思地阻止一下。
赵娘子却冷着脸说：“也行。就叫他去吧。”
“是参加遴选，选不上我就只好再另给他开个名目留下来附学了。”
赵沣忙问：“这是何意？”
祝缨道：“我先书吏也是全县选，再远的乡也想挑几个，你猜是为什么？总不是为了把偏远的乡民都骗来宰了吃。我希望朝廷也能这样。所以我选学生也这么选。”
她的手横着在自己和赵家一家三口间来回摆了几下：“咱们，互相成就，如何？娘子？想问令兄的意思就去问，不过那是我与令兄、与诸美玉之间的事，得另算。我现在说的，是与我治下诸父老百姓的事，你且把那边放一放，咱们现在就说这边。”
赵娘子皱眉，道：“他是獠女所生的。”
祝缨道：“你这个獠女到了我面前还能坐下随口说话，我娘在我做官之前见了县令得先跪着。什么獠不獠的？你要是愿意了，回去给他收拾行李。对了，你们家在县城有房吗？”
赵沣忙说：“草民现在置办都来得及！您放心！”
“没有我可以租给你啊。”祝缨说。
赵沣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开玩笑，仍然说：“既然是要读书，房子早晚都是要准备的。”
祝缨道：“仓促答应的事，未必不会后悔。你们一家三口回去再商量商量？西乡也巡得差不多了，安排好了修渠的工程，我过两天就得回去过冬了。离开前答复我就好。”
赵沣深吸了一口气，道：“那便不多打搅大人休息了。”带着妻儿离开了。

第135章 见闻
“要去就去吧。”赵娘子看着儿子说。
祝缨给了一家三口反悔的机会也是因为这位赵娘子。赵沣父子一望就知道是很想做官的。可是，赵沣是为什么要娶一位“獠人”洞主的妹子呢？必然是有所图、有所求，那他就不能不重视妻子的意见。
洞主的妹妹又为什么能够嫁给赵沣而不被兄长阻拦呢？必是那位洞主也有所考量。
只要是这种情况，赵娘子最终就拦不了儿子，而赵家父子也必得再问一下赵娘子的意见。得给人家一个全了所有人面子的步骤。
赵娘子心中不无疑虑，却也知阻拦不是个办法，她说：“去了要是受了委屈，可别回来找我哭！”
赵苏恭敬地低下了头。
赵沣道：“娘子果真答应了么？要是心里不愿意，咱们再同他商量商量嘛！”
“还商量什么？你们俩巴不得现在就飞过去了！”赵娘子快人快语，“唉，去就去吧。人家把爹娘都带过来了，我还能不让儿子去他那里吗？”
赵沣掩饰地咳嗽一声，故意对儿子说：“喏，县令大人心中满是诚意，我们便答应叫你过去。”
“是。”
赵娘子道：“叫他们给你收拾好行李，冬天了，多带些衣服。”
“是。”
赵沣道：“我来安排他的住处。”
赵娘子道：“别去投靠旁人！”
“我省得。”
赵娘子伸出手来，理了理儿子的领子，说：“那个县令，一个人满身的心眼子，看着倒不是个蛮横的人。心慈手软倒不像是装的。心软一点也好，你过去了不会受他的欺负。既然是个聪明人，就不容易干傻事。”
她絮絮地叮嘱了好一些，又让赵苏到了县城之后：“要是受了气也别忍着！怕了他们怎的？！一个不知道什么样的官儿，还不定做不做得成，没得为了个水里的月亮倒叫人欺负了。”
赵苏道：“是。”
赵娘子最后一咬牙：“去睡吧！”她自己率先进了内室，赵苏又对父亲一揖才回到自己房里。
赵苏洗沐之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去县城他是愿意的。年轻男子谁没个四海为家、叱咤风云的野心呢？然而他的出身必然会遇到许多不服，要好好应对……
第二天起来，赵家就开始收拾赵苏上县城的行装了，衣服铺盖书籍等等用具之外，又有三四个家仆，两个书僮。赵娘子还给了他一个婆子一个丫环，因为嫌弃男仆不如女仆贴心，必要他带上。赵沣则叮嘱儿子：“既是去进学的，就不要沉缅于男欢女爱。县城里女人多，妓-女也多，一定不要贪恋女色！”
赵苏无奈地看了父亲一眼，赵沣道：“我是要你小心小心再小心！年轻男子，忠孝仁义，多半是毁在一个色字上的，能在色字上头克制，你这辈子就算成了一半儿了。你看看我！”
赵苏无言地听父亲训完，向父亲又要了一匹马，才觉得不算白挨了两顿训诫。
祝缨这边，西乡的工程也筹划完了，眼见得下面开始征人、动工，她才率一干人等启程回县城。
赵沣还是推说“病着”赵娘子也要“照顾丈夫”，反正派了儿子跟着去了，夫妇二人呆在家里呆得理直气壮，还明着送儿子跟祝缨走。
祝缨身边赵翁、顾翁等人则想：任你倚獠为恶、跋扈可恶，还不得要交个“质子”上县城与我们一样？
祝缨依旧是一脸平静，对赵沣夫妇道：“人跟着我走，一路必是安全的，到了县城我也会安排他温书。”她的身后，祝大和张仙姑还带着点宿醉，心里嘀咕着这酒后劲真大以后不能多喝了。
赵沣场面话说得很肯切：“小儿便拜托大人了！”
祝缨道：“放心。”
一行人便踏上了回去的路。
……——
赵苏得了个特别的待遇，他骑马就落后祝缨半个马身，与另一边的关丞二人一左一右，显出身份上的不同来。
这体验有点新奇，由于母系的原因赵苏一直以来都是被人“另眼相待”的，不能说是歧视，也得说是“不同”。这“不同”里绝不包括特别的优待，一种隐约的防备倒是足足的。
还未出西乡的时候，赵苏斟酌一下，也向祝缨介绍一下本乡的情况。何处是新开的田、何处又是旧有的渠，西乡的父老们生活还是比较清苦的，因为地理条件不太好。西乡人与他舅家那里的交往也是有的，多数是以物易物，有时候也用金银交易，舅舅那边也收铜钱。
祝缨道：“你们相处倒是平和。”
关丞道：“不平和也不能联姻呐，您瞧他们家多和睦。”
他当县丞主持福禄县的时候人家两家早就结亲了，两家互为倚仗，县丞也是奈何他们不得的。
祝缨道：“婚姻是结两姓之好。”
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说着，很快就出了西乡地界，然后就是“父老”们发挥的时候了。“父老”们也想看看水渠修得怎么样了，如果有什么毛病趁着在大家都在外头可以跟县令马上告状，提新要求。如果干得好了，也可以拍一拍县令的马屁，以期留个好印象，接下来有事相求的时候留个钩子。
两排大枷效果非凡，连走的几个乡干活都还认真。来的时候祝缨与他们订了个约：只要眼下的工程修好了，除非突发意外需要抢险，否则今年的徭役就这么些了，她不再多征发。明年的徭役，明年再说。并且许诺，除非今年县衙漏雨、院墙塌了，否则她不征发乡间民伕去县城服役。县衙有事也是明年再说。
赵苏的眼神里带着几分估量，打量着这似乎有些改变的乡野。西乡、西乡附近都是他常行走的地方，地面情形他还是比较熟悉的。人们脸上很少见到这种略显舒缓的表情，田间庄稼已然收割完了，但是人们都不太紧张。
赵苏猜测这或许与清了逋租、又没有过份的征发有关。
沿途路过乡绅们的家，他们也都邀请祝缨等一行人到自家庄子上留宿一宿，这与祝缨第一次巡视时只有鸡毛蒜皮比，实在是一个大大的进步。夏天那次巡视，她连赵沣父子都不曾见过，那会儿赵沣推说带着老婆孩子去看大舅子了呢。不止赵沣，阖县的乡绅她也没见着几个。
十三乡走过了一多半，祝缨还算满意。途中也看到了几处水渠修得略偏了些，她也都给指正了，让返工修好：“你要偏了，怎么与旁人的连通？过几天我再使人来看！”
赵苏一路安静地跟着，看祝缨做着许多琐碎的事务，几乎不像是一个县令，倒想个管事。这些事儿连他的父亲有时候也不亲力亲为的，祝缨都要问一问。一日，路过一个村子，祝缨还记得夏天的时候村中有个无赖偷了隔壁家的鸡的事儿，又问隔壁家有没有受到无赖的报负。
失主道：“贼人胆虚，他不敢哩。”
祝缨道：“那便好。”又问失主今年的收成，乡里有没有再增收捐税，知不知道她已免了县中逋租，此后这一项不许再征收了等等。
失主也一一作答：“只开挖新渠，各家再出几升米当口粮。”
祝缨又问了具体是几升米，工期多长之类，得知是糙米，一家出二升之后便说：“这二升米是另外收的么？”
“呃，是。也还能出得起。”
祝缨微微皱眉，问道：“这些不大够吧？”
“再搀点儿干菜、豆子之类就差不多啦！”
祝缨道：“那倒还行。”
与他们聊完，又被本地乡绅请去他们家住了一夜。当晚吃完饭，祝缨便把里正等叫了过来，说：“为什么又另收了二升米？”这种村头徭役是不会拨发口粮的，都是乡民自带。既然自带口粮为何又要再征粮。
里正道：“该征发的壮丁都征了，各家再生火做饭送过来又耽误事儿，就一总叫了几个人家的婆娘来做饭。也不能叫人家白干，所以才有这二升米。各处都是这么办的。”
“柴呢？”
“蒙大人的恩典，过几天就分几个人去砍些来，也是够的。”
祝缨一点头，不再多问。她知道，这些工程最终还得着落在这些人头上。修渠，他们是愿意的，从可怜人身上再揩点可怜的油水也是不可避免的。只要做得不太过份，稍稍揩点油，也是无法的事情。
赵苏心道：心软不好说，心细琐碎是实。
第二天，祝缨吃完了早饭，突然道：“你们慢慢走，老关、祁先生，咱们上马！”又叫了小吴、童立等几个年轻衙役，最后还点了赵苏同行。
让大队坐着车跟张仙姑等人慢行，祝缨等人着骑马疾驰到了邻乡的工地上。
到了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工地上到处都是人。山地丘陵修渠与平原不同，平原主要就是挖土，山地丘陵还要担石头、平掉树根，同时还要留意脚下别滑了、山坡会不会有隐患，一旦线路规划不对或者工程上有纰漏，大雨下来，整个山坡一滑，水渠也就没了。活儿干得热火朝天却也透着点小心。
赵苏心道：阿妈这回说对了，县令心眼是挺多的。
祝缨这一突袭，就看出工地上的弊端来了。她冲到了一个老者的面前，老头子头发都白了，衣服上有补丁有破洞，还颤巍巍地跟人抬一筐石头。祝缨跳下马来，问道：“阿翁，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老头子抬起头来看她，一双眼睛略有些浑浊，道：“修渠，当然要来啦。”
祝缨道：“您多大了？”
“七、七十啦。”
“家里还有谁？”
“没、没啦，就我自己。”
“那不对，”祝缨说，“不该叫您来修这渠的。”
七十岁的老人上工，能干多少活？死工地上了就是她苛刻。她才不干这亏本买卖呢！所以最初定的时候，她是把年龄放到六十以下的。抽丁也不抽六十岁以上的。怎么还有七十老翁来修渠呢？
再者，老头家里没别人了，是个孤寡老人，也不应该让他上工。
两人才说了几句话，就有一个穿得还算整齐的壮年男子过来：“什么人？！”
祝缨眯起了眼：“你很闲。”
来人看她的衣饰是乡间少见的华美，再看她身后有几人穿着号衣，忙把手里的马鞭藏到了背后：“大大大大人？”
祝缨道：“你是里正？我怎么没有见过？”
“咱们村子大，不止我一个，我就是来监、监工的。”
祝缨没有马上发作，而是问道：“这人犯罪了吗？”
她没有马上做结论说他们故意虐待老人，“老人”只是指的年龄，并不是指人的品德，也有许多人年轻人不着四六作奸犯科，到老了孤苦无依再祸害不了别人，祝缨也不好强求别人照顾他。所以她先问。
来者道：“啊？犯罪？什么罪？”
“瞧着没人帮他，还以为他得罪人了。”
来人陪笑道：“大人有所不知，本村贫苦，听说要修渠了，老少爷们能来干活的都来了。”
祝缨道：“去村里瞧瞧。”又指着老者道：“阿翁别干了，咱们一同回家吧。”
里正抬起袖子擦汗，手上一个不稳，马鞭掉到了地上，他慌忙伏下身子去拣。祝缨背着手慢慢地走，小吴牵着马跟在后面。赵苏觉得很奇怪，照说县令应该不太知道村子在哪里，但是祝缨就好像知道一样，左转右转，绕过遮眼的树木之后走进了一个村落。
里正在村口就大喊：“大伯、大伯！大人来了！”
祝缨还是慢慢地走着，这村子她上次没有来过，县里村子那么多，难免会漏掉一二。里面村长小跑着出来了，村子里几处炊烟正往天上飘，村长上前就拜：“大人。”
祝缨看着他，四十上下，老头子工地出苦力他倒在村里很自在，问道：“村长？里正？”
“是。”
“家里几口人？”
“七、七口。”
“工地上有你几口？”
“两两一一口……”
祝缨遁着炊烟走过去，只见一所大屋，搁朱家村就得是于妙妙那样的大户人家，里面正在做着饭。推开门，只见几个妇人围着两口大锅，屋檐下，一个干净整齐的中年女子正在晒着太阳，看她们干活。
看到他来，妇人们看了一眼，都站住了停下手。祝缨走近了大锅，看里面煮的都是掺着野菜的豆子还有煮得看不清的一点糙米，也算饭、也算菜。
她问：“这是给上工的人吃的？”
“是，是啊。”
“粮食哪儿来的？各家凑上来的就是这样的吗？”
“是……”
祝缨提起勺子尝了一口，没油没盐还有点硌牙。她皱皱眉，将这一口菜粥咽了，对村长说：“你干的好事。”
村长腿一软，跪了下来。
祝缨道：“我又不是来抄你家的，怕什么？”又对檐下那位小跑着过来的妇人躬一躬身，“打扰了。”带人退出了这家院子。
赵苏心道：太客气啦，全不像传说中那样的狠。
祝缨在村子里慢慢地转，村长、村子在家的儿子、侄子，以及若干村民或跟随、或围观，也有躲在墙角指指点点的，也有小声嘀咕的，却都不敢大声。祝缨问老者：“阿翁住在哪里？”
老者道：“前前边儿。”
他倒不像祝家当年那样被挤兑到村外半山腰上，因为这个村子本身就依着个小山铺开。他的房子是间半塌的草房，夹着两边两家板房中间。两边的房子基是石头，上面是木头，不能说如何好，到底是个家的样子。
祝缨看了一眼这房子，道：“你与他们同姓吗？”
“哎。怎么没过继一个？”
“哪，哪有人愿意呢？老了有人给挖个坑就得啦。”
村上躬身凑上前，道：“族、族里都会管的。”
祝缨道：“我走这些地方，这么使老人的你是头一个，可真叫我开了眼了。”笑死，活着这么作践人，死了一埋就觉得对人好了？
此时日已近午，村口又是一阵喧闹——赵翁等人后续也跟了过来。
祝缨也不挪地方，就让小吴把人叫过来，对顾翁道：“来了？”指指身后，“瞧瞧。”
一大群的乡绅也是极有威慑力的，村长汗透重衣。祝缨问关丞：“我免了逋租、不再加税，底下人究竟办得如何？”
关丞拍胸脯保证：“并不敢违逆！”
祝缨道：“那好，祁先生，开始吧。”
祁泰就一个用处：账。
村长的账也是七零八落的，祁泰翻了个白眼：“这不叫账。”
如果算是账，也是一本狗肉账，烂得一塌糊涂。
村长一家子跪下来头都磕破了。祝缨道：“把老人家扶起来。你呀，四个儿子，很威风吧？你威风了，你娘要为了你磕头。”
她一看就知道这村长威风。这村长一个老娘，一个老婆，四个儿子，哪个村里有四个儿子都能横着走了。
祝缨皱了皱眉，道：“二十。”
村民们还没反应过来，小吴就大声说：“二十大板！”衙役上前，按倒村长先敲二十大板。
二十大板打完，祝缨并没有黜他的职，只是理解了王云鹤一路能做到京兆还保持着正直奋发实在是难得！一般人见天处理这些事，多少豪情都得磨没了，天下大同的信念都得破灭。
她指着村长说：“我是怎么抽丁上工的？你家里人歇着，倒叫旁人代！”
村长的老娘哭诉：“大人，要怪就怪我老婆子，小孙子正温书，叫他考学哩！”
祝缨看了一眼村长家的孩子，有两个一看就不像是个读书人的样子——他们的手指不对。再看另两个，其中一个就有点书卷味儿了。她问这个孩子：“读过书？”
这孩子有点紧张，结结巴巴地说：“是、是。”
“知道什么是鸠杖吗？”
这孩子张了张口，紧张得脑子里一片空白。祝缨道：“赵苏，你告诉他？”
赵苏道：“据《后汉书》载：仲秋之月，县道皆案户比民。年始七十者，授之以王杖，哺之糜粥。八十、九十，礼有加赐。王杖长九尺，端以鸠鸟之为饰。是尊老敬老之意。”
祝缨指着老者问村长：“他是你同族？他多大了？同族有相帮之义，他一孤寡老人，你叫他去抬石头？混账玩艺儿！”
发作完了却又安排村长接着干，让他的小儿子：“不是读书么？帮你父亲把账记好！”接着慢慢告诉他们，七十岁的老人是有优待的，是可以不纳税、不服役的，活到八十岁，免除他一个儿孙的徭役，为的是这个儿孙可以侍奉这位老人，九十岁，免俩。
祝缨说完，叹了一口气：“咱们走吧。”
今天这事儿办得，她自己都憋气。但是换掉一个村长是没有用的，下一个村长如果想干下去，要么是一个同样家里有好几个儿子的，要么就得特别精明机敏能治得了全村的——有这样的人，祝缨就给薅县城去帮忙了。
末了，还得这货来接着干。她也只能打这混账一顿，让他皮紧一点。
赵苏目睹此事，心道：尊老敬贤倒是礼仪之邦的朝廷命官该有的样子了。
……
祝缨又接着巡视了一些工地，也有突袭的，也有按着正常的日程走的。遇有错误也都纠正，多半是像那挨了打的村长一样，还没来得及干点大的就被按住了。祝缨也不客气，一路打了回来。
沿途紧张得要命，她的脸上也看不出生气的样子，依旧平静，该吃吃该睡睡什么都没受到影响。遇到干得好的，她自己出钱奖励村长里正。
天气转冷的时候，她回到了县城。
赵苏骑着马跟着她的身后，心中也有点好奇。一路行来，各乡间都有了些变化，真是换一个好官，各处都能看到新意。他到过县城，想知道县城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还没进城，田间就有人跟祝缨打招呼，也有叫“大人”的，也有叫“郎君”的，也有叫“大官人”的。祝缨也对他们或点头、或挥手致意。
到了城门口，守城卒笑着迎来：“大人回来了！”
赵苏看这守城卒的样子，不全是谄媚，竟有几分真正的欣喜。一行人进了城，也有路过百姓笑着说：“回来了回来了！”
进城之后，祝缨就对身后的“父老”说：“有劳诸位一路同行，如今可算是回来了！诸位也都回家歇息吧，等县学遴选完了，我得了闲请大家吃饭。”
顾翁等人都说：“我等生长在此，也不曾走遍全县。这回跟着大人倒是开了眼了，知道自己的家乡了。”
说得众人一笑，难得的和谐。县城之人也不常见这些人在街上如此和气地谈笑风生，都好奇地看着。
顾翁等人心情颇佳，这一路来回，虽然赵沣父子受到一些优待令他们小小酸了一点。但是，祝缨一路遇着犯了错的村长也只是均等地二十大板，没有抓过来站枷，也没有穷治，还会奖励忠于职守者，可见不是个酷吏。
不是酷吏就好啊！
真要是酷吏，大家也没办法。县令代表朝廷，总不能真的造反。
他们都放心地回家，赵翁还问赵苏：“贤侄，到我家去？”
赵苏道：“承蒙关爱，家父已有安排了。”
赵翁遂作罢。
祝缨听着了他们的话，就说：“先安顿下来温一温书，不必急着走亲访友。”
“是。”
祝缨等他辞去，对小吴和童波道：“你们两个跟赵苏过去看看，如果没事就回来，如果他那里有小纠纷，就帮他压一压。”
“獠女之子”本就敏感就怕有人说闲话，本来是为了安抚，如果人来了受了委屈反而不美。
赵家在县城有一处三进的院子，在县城里算座精巧的豪宅，他自住主屋。前院是待客之所，男仆睡马厩旁的通铺，女仆在后院厨房边的小屋里住着。卸车、安放行李，动静引得街坊来看。
也有人低声议论：“獠儿来了。”
赵苏已然进了宅子并没有听到，但是小吴和童波大声呵斥：“休得无礼！这位是县令大人看中的小郎君，正经的读书人！什么獠不獠的？”倒叫赵苏宅子里的人听到了。
本来人家不知道的，他俩这一叫唤，反而让赵苏听到了“獠”，这两人还道自己干了一件大好事，也要做个有涵养之人做好事不留名。两人不去敲门向赵苏卖好，倒颠颠儿地跑回县衙，跟祝缨表功去了。
赵苏慢慢踱出去，示意仆人将大门打开，踱到门口往外一看，只看到两个穿号衣的颠颠儿的背影。
…………
小吴与童波回到县衙，祝缨已换了身衣服，处理起一些事务。公文原不算多，要紧一点的有人不断送给她批了再带回来，不太要紧的就都压在这里了。县衙的书吏已做了简略的处理，祝缨翻开来看，将一些他们做得欠缺的地方一一订正。
然后是写信，她有许多信要写。给京城的郑、王、陈、裴等人，写她在福禄县的见闻，写一些本地的风俗，房子的式样、水利也与京畿地区不同，又写本地物产之类。
向陈峦请教一些事。
给王云鹤的信里特意提到了陈萌。
赴任的路上，祝缨与陈萌两度会面，陈萌也传授了她一些经验。
这一次，她特意在信里写了陈萌提到的“那样的地方租赋收得少，人口少，必是有原因，而不是别的地方的人蠢，不知道到这片风水宝地去享福”，感慨陈萌说的有理。又提到了自己的不得已而用一些有瑕疵的人，不能不用，就只好自己多辛苦辛苦，时不时地敲打，但愿能把他们敲打出个样子来。等等。
给裴清等信里就写一点本地令人啼笑皆非的案子，什么犯了案都不知道清理痕迹之类。
给郑熹写的信尤其的长，对这个人，可以说一些废话，但信一定要最厚的，连他家鸡鸭猫狗都问到最好。问一问郑侯钓到什么大鱼没有，问一问郑霖、郑川，讲一些因语言不通闹的笑话，以及本地的特色吃食。说一说和鲁刺史的斗法趣事。
最后写信给刘松年，十分客气地向刘松年讨要一些文章，不必是最新的，但是请刘松年筛选一下。因为她要给福禄县学的学生们背诵学习，拿天下最优秀的文章熏陶熏陶。刘松年自己觉得写失手的文字就不用发给她了。
刚批了几件公文，吴、童二人就回来了。
两个人到了祝缨面前，回道：“都办好了！”
小吴还强调：“我们二人将背后嚼舌头的人都骂了！并没有惊动赵小郎君！”
祝缨道：“好，给你们两天假。”
“谢大人！”他们俩特别大声地说。
小吴回自己的房间换了衣服，仍然不去休息。他是确实累了，但是祝缨没有休息，他就强打着精神上前来陪伴伺候。再回前衙，看到祝缨批完了公文又在写信，小吴看在眼里，心中很是佩服：要不大人怎么是大人，我怎么只是个差役呢？
他悄悄打了个哈欠，心道：忘了叫曹昌帮我留点热水泡脚了。
曹昌正在后面帮着祝大、张仙姑安顿，他们这一行下乡，不刻意索赂也得了老乡一些干菜、果干、水果之类。
乡亲要谢县令大人，给她做个鞋袜、送她一口袋今年的新粮以示感激，这也是不能不收的。他们都带了来，放在一辆车上，展示给县城的百姓看。看完了，还得弄到县衙里，听家里人的安排。
祝大、张仙姑这一趟走得比夏天舒心，也有人奉承，也见着了丰收。张仙姑边收拾着衣服边说：“哎哟，这都秋收过了，怎么还一个个瘦得脖筋挑着个头呢？不该吃得饱些、胖些了吗？老三也不多收他们的粮……”
花姐听着张仙姑念叨什么跟老家不太一样，又说某家的饭好吃，又说那果干等会儿蒸一蒸再给祝缨吃。口角含笑帮着收拾，并不接话，她知道，张仙姑并不要有人接话，只要有人听就好。心里盘算着：冬衣、过冬的炭……
县衙过冬也得准备炭盆，以老家的习俗就像于妙妙那样的“大户人家”冬天的时候也不能痛快地烧炭取暖的，通常就一两间住人的屋子睡前准备一些。女眷有个手炉子脚炉子就顶天了。乡民则压根没有这个讲究。
也就是到了京城，日子才过得舒坦了些。
福禄县更靠南，没有那么冷，但是花姐和祝缨都认为父母年纪大了，兼之地气潮湿，冬季取暖是不能省的。花姐心算着家里需要的用量，连同祁泰父女等人的量都算上了，最后抿一个总数给祝缨，让祝缨好划拨。
两人正收拾着，祁小娘子又过来了。她爹跟着祝缨等人出行，她在县衙担心得不得了。好容易祁泰回来了，她问她爹：“您这一路都干什么了？”
“我？跟着大人。”
“就跟着啊？”
“哪能啊？还算个账。”
“还有呢？”
祁泰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还要干什么？”
祁小娘子没力气跟祁泰争执，道：“那儿有热水，您洗把脸，我去看大娘子！”她得把她爹这一路上缺的人情世故给补回来！
张仙姑看到祁小娘子，招手道：“我正要找你呢，快来！这果干！味儿很好的！来！”捧了一大把给祁小娘子。祁小娘子捧在手里，心里一暖。张仙姑又对她絮絮地说怎么吃这些新带来的吃的。
祁小娘子稳了好一阵儿才说：“我把饭烧好了，咱们开饭吧。”
…………——
祝缨回到县城之后就决定猫在县城过冬了。
亲自去看了一回烧炭的事，就在县城外面的一座矮山上。她检查了炭窑是不是安全，又看了一回才回到城里。因为要补贴官吏，这一回烧得就格外的多，昼夜不息。
祝缨还下令：“多烧一点，我有用。”
炭烧出来就开始分配了，关丞要先尽着县衙，祝缨道：“先领一半，旁人家难道不用了？都先领一半使着，后一半烧出来了再续上，这样谁都冻不着。”
分完这个，花姐又来找她：“可能过一阵安生日子了，到明年春耕前都是轻省的了。我也好腾出手来重操旧业了。”
祝缨十分愧疚地说：“耽误你的事了。”
花姐的正业是行医，这大半年净跟着她跑腿、为她收拾家里了。花姐道：“你又来！还是不是一家人了？呐，我头先话也说不好，旁人说话我也听不懂，叫我坐诊我也行不得的，如今话也能听懂了，正好。”
祝缨道：“我听你说话舌头还硬着呢，我给你卷卷？”
“呸！”
“真的，你理出些常见症候要用的话，句子也好、词也好，咱们对一对方言怎么讲。”
花姐笑道：“好！哎，我要是像你这样聪明就好了，偏又笨，话都学不会。”
“你现在说的不是‘话’？”
“去！”花姐拍了她一下，“有几味药路上用完了，我去买些来，回来咱们对一对要用的‘话’。”
“行。”祝缨心想，以前在京城不好弄，现在倒可以给你弄间小药铺子了。
药铺子还没个着落的时候，冬至日又到了。冬至是个极要紧的节日，京城的皇帝得祭天，县城里的县令也得召集了手下过冬至。祝缨就在冬至这一天给大家发钱粮、冬衣料、柴炭。
又命人给赵苏那里送去一些，传话过去：“你父母不在这里，有什么不便之处只管来找我。”
赵苏在福禄县是个实实在在的富贵公子，家里什么都不缺。他越发闭门不出，就在家里温书，必得自己考上县学才行。他并不想叫人瞧不起，让祝缨单为他开个特例。他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大家心知肚明。
冬至日后，就是县学的官学生遴选。
祝缨曾在京城招募过女卒女丞，她这回是比照女卒的流程来，考试几项，每项各给出等第，然后算一下综合分，取前四十名。如果某一科特别优秀令人心动者，也可破例。
除了五经等正常考试科目，她特意告诉博士：“六艺也是要考核的。”
祝缨本以为，男子考试人数会比女卒多很多，她做了充份的准备，来的人却还不如京城女卒报考的人多。祝缨问博士：“福禄县读书人很少么？”
博士道：“那是不多。福禄县文风不昌。”
这破地方，多少年没有一个因为读书而“有出息”的孩子了，谁家闲着没事儿还供孩子读书？
养一个正经的读书人是非常吃力的，寻常百姓家也是养不起的，养得起的人家里还得看孩子是不是读书的料子。福禄县这个地方，基本也就是在被祝缨半强迫拘到县城拘住的那些“大户”人家里选。偶有几个家境一般的学生也是点缀，家里还得下了狠心才行。
光识字还不行，考县学还得是正经读了几年的书，已识些经史了。什么才发蒙的、学不好的，自己就先不会报考。
再者，京兆府多少人？福禄县多少人？
福禄县学报考人数比大理寺女卒少，是正常的。
祝缨叹了口气：“那就开始吧。”
一共也考了三天。“六艺”本来就是规定了科目，再加五经、算学、律法之类。
弃考的人倒不多，有些人自己不想考了，哪怕交个白卷也得坐满全场——亲爹、亲祖父都在场外看着，半道跑了怕回家挨打。
祝缨留意着，雷保的儿子雷广也来参加考试了。第一个被她打了的村长的儿子也到了。赵苏的桌子排在顾翁孙子的后面。
文字考试的时候，祝缨下令：“将姓名写在右侧线内。”
她要试行糊名！
此令一出，县城百姓们开始都觉得新奇，本来只是想看个射箭的热闹的，现在都引颈等待，想等文字考试的结果了！
交了考卷之后，祝缨命小吴把考卷密封装钉，再与关丞、博士、助教几人忙了几天，又抓了祁泰来算分数，最终选定了四十人。
解糊名之后，祝缨看了名单叹了口气，赵苏在名单内排到了第五，顾翁的孙子顾同也在内算第一，雷广挂了个车尾，村长的儿子却是被黜落了。
这名单上的人她监考时就记住了，就算不认识他们，也认识他们中绝大部分人的爹、祖父、外公、舅舅之类。
祝缨打起精神，公布了结果：“我有一句话，请诸位细听！诸学生！今日糊名，我也不知道卷是谁写的，只看你们的答卷！中与不中，各人心中有数！从今往后，官学生该赏该罚、该升该黜各依定例，今日分配校舍，安顿之后，尔等可回报父母。半月后回来上课！散了吧。”
中了的固然欣悦，不中的也无话可说。
祝缨背着手，踱回了县衙，又给王云鹤写了一封信。
那一边，赵苏抿紧了唇，努力压抑住笑，与众“同学”一道施礼、告退，回家写了封信派人送给父母：我考中了！又详述考试。
赵娘子看了信，对赵沣说：“我要去县城看看儿子。”
赵沣道：“我与你同去。”
赵娘子道：“你看家。”
“好吧。”
赵娘子于是打点行装，带了五辆车、十来个人，浩浩荡荡地往县城去。走了四天才走到县城下，抬头看一眼城门，道：“有点新模样了。”
她不坐车，偏好骑马，一路招摇过市，才转过一道巷子，冷不丁的沿街楼上掉下一个人来，啪一声摔在了她的马前。
马一惊，长嘶一声，赵娘子双手用力拉住辔头：“叱！”

第136章 獠女
赵娘子骑的是匹不错的马，只一惊惶，很快就被控住了。
随从忙跑了过来站在她的身前，赵娘子道：“起开！掉下来的是什么？”
随从们闪开一条路，赵娘子定睛一看，地上躺着个姑娘，从身条上能看出来还很年轻。靛蓝的上衣，穿着一条粉色的裙子，鬓边一条大红的绢花要掉不掉的，一身打扮显出一股廉价的味道。年轻姑娘的腿蜷了一下，二楼也不高，她还有一口气在。
赵娘子仰头一看，见城上几颗脑袋，有两颗看到了她就缩了回去，楼上有人咚咚地下楼声。
赵娘子没在意，说：“咱们走。”
一行人就绕开这个姑娘，如狂风卷雪般直奔赵苏现在的住处去了。
赵苏往家里送了信，估摸着这几天就有回信了，没想到赵娘子亲自来了，他惊了一下：“阿妈？您怎么亲自来了？”
“我来不得么？”赵娘子的心情并没有因为一个人从楼上摔在她面前而变差。她更关心儿子书信的内容，问赵苏：“自己考的？糊名？县令主持的？”
赵苏迎上来，示意丫环去端来茶水，又让人：“把我的行李挪到厢房，把阿妈行李放到正房去。”
安顿好了母亲才回答赵娘子的问题，说：“是县令大人主持的，以前从来没听说过有这样考试的。”
赵娘子点点头：“他倒与那些人不一样，没将我们当贼来防！你在这里住得还好？常见县令吗？他还……”
她的一串话还没问外，宅子外面又有一阵热闹声传来。不多会儿，人声到了赵宅门上，门上的随从跑了过来说：“娘子！县令大人亲自过来了。”
赵娘子说：“哎！这人来得好快！”
赵苏正了正衣冠，道：“阿妈，我去迎一迎他。”
赵娘子道：“一同去。”她在家里这样惯了，赵苏等人也没注意到这样的“不妥”。
等看到了祝缨身边的一群人，赵苏才猛然想起来：县城这儿是不兴叫女人主持见客的。
祝缨从来不挑剔这个理，对赵苏道：“免礼。令堂到了？”
赵娘子上前两步道：“刚好。大人来得好快。”
祝缨双手一摊：“不来不行了。本来想娘子是客，过来见儿子该请你们母子先叙叙话的，只是有一件事我不得不来。”
赵娘子听她的话音不像是来特意来与自己联络示好的，她看了一眼儿子，赵苏也不明所以。赵苏拱手问道：“大人请上座。”
祝缨与他进了前厅，宾主坐定，上面是赵娘子与祝缨对坐，赵苏坐在赵娘子的下手，祝缨的下手坐着一个本县的司法佐。祝缨道：“来得唐突，还望恕罪——娘子，路过前街的时候，遇着有人从楼上跌落么？”
赵娘子莫名其妙，祝缨也不像是来问罪的样子，她也就没有翻脸，而是反问：“你们街上掉下个人来，与我有什么干系？”
祝缨道：“那倒不是。不过这姑娘伤得很重，说得话又叫人听不懂，刚巧听说娘子在场，所以过来请教娘子当时有没有察觉出什么来？”
赵娘子回忆了一下，道：“也没什么不一样的。我正在街上走着呢，楼上就掉下个人来，马也惊了。”
赵苏不由动了一下，赵娘子看了儿子一眼：“我没事儿。应该也不是冲着我来的。怎么？这事儿有别的意思？”
祝缨道：“正在查访，还不好说。不过娘子既然在场，或许能帮我一个忙。”
赵娘子道：“咦？”
祝缨客气地道：“娘子的这些随从，可有从娘家带出来的？想请他们跟我去听一听这姑娘的话，或许能听明白。”
赵娘子微皱了眉头。
祝缨道：“时间有些紧，人伤得很重，我已带回县衙了。”
赵娘子想了下，说：“那我与你同去。”
“好。”
…………
此时，赵宅外面里三层外三层已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也有知道原委的，说大人应该是来问话。也有不知前因后果，胡乱猜是不是这獠女凶悍，一进城就杀了人，县令大人是来捉拿她的。
祝缨耳目灵敏，先说：“有人坠楼，赵娘子恰遇着了，我来请她去问一问情形，你们这么围着，我们都要回不去了，都散了吧。事情明了之后，会告诉大家的。”
百姓们才议论纷纷地散去。
赵娘子问道：“怎么这还是件大事么？”
祝缨道：“还不好讲。请。”
一行人到了县衙，赵娘子才知道祝缨为什么要管这件事——
有人坠楼，但是与自己无关，赵娘子无所谓地依旧回家。她才离开，街面上维持巡街的衙差就巡了过来，一看地上有个年轻姑娘，自然要上前。一搬动，被这姑娘喷了一手的血。这时，楼上下来几个仆人模样的人，说是自家的人失足，要把姑娘抬走，衙役也没多想，想把姑娘还给这几个。不想姑娘看到了他们却显得很畏惧，躲闪了起来。她又摔伤了，一动作又吐了口血。
衙役们就把姑娘给带回了县衙，回来告诉了祝缨事情有些蹊跷。
有什么样的官就有什么样的兵，祝缨关心民生，衙役也就多管一点闲事。还有人记得那仆人是县里一个汤姓富人家的，又说听人讲“獠女”来过，祝缨一面把人留在县衙由花姐诊治，一面派人去把汤家的仆人拘了来问话。
花姐说这姑娘身上除了摔伤还有些旧伤，花姐询问她的时候，才发现这姑娘说的话根本听不懂。祝缨来了，也听不懂，只能从她那件靛蓝的衣服的绣纹上判断这与赵娘子的衣服绣纹有些相似之处，或许也可能是赵娘子的同族。
那这个问题就可大可小，祝缨决定先去现场看一看。坠楼的现场就是街上，只剩一滩血了。楼是一处酒楼，祝缨上去时，店家正拿水刷地，看到她来，哭丧着脸说：“大人，小人这回可真倒霉啊！”
这倒霉催的店家哪知道要保留现场？只觉得当时那一群人闹得乱七八糟，又有人坠楼了，十分晦气。早早打扫了，看着也舒服，也能再接待新的客人。残肴撤去、桌椅栏杆窗台都擦干净了，打碎的花盆也扫了，拿水把地一刷。祝缨看时，别说什么脚印、痕迹了，楼上雅座擦得跟新的似的。
祝缨当机立断，把酒楼里的人都拘到了县衙。
县城本来就不太大，一横一竖的两条干道呈“丄”字型，县城其实与京城也是一个道理，都是绕着县衙/皇宫附近住的人更富有一些、有势力一些。汤家富裕，赵家也富裕又有赵娘子的来历，他们在县城的宅子与县衙靠得也不远。
赵娘子回家、跟儿子说话的这会儿功夫，祝缨派出的衙役已经把汤家的仆人也给拘到了。
汤家仆人这回不敢说谎了，说：“是个妓-女，小郎君心情不好，临街吃酒召了她来作陪。谁知道她突然发了疯，从楼上掉了下来。说是咱们家的人，只是顺口，当时确是小郎君包的她来着。”
汤家小郎君在一旁，酒也吓醒了，哆嗦了一下，道：“就、就是这样！”祝缨看这小子的爹也来了，老头看着也眼熟，对汤翁道：“令郎与案件有涉，我还要留他一留。”
那边，杜大姐跑过来说：“那姑娘有点儿不太好！”
祝缨道：“退堂！”然后亲自去了赵宅。
姑娘情况不太好，就得趁她还活着赶紧找个能问明她的话的人。要是赶得及呢，还能听几句，要是赶不及，就只能验尸了。
祝缨就抓紧时间来找赵娘子了。
赵娘子心道：这县令就是忒不痛快了，屁大点的事儿，弄得跟什么了不得似的！又或者难道他要弄这个汤家？
她嘴里却并没有说出来，反而很配合地跟着祝缨到了县衙。姑娘被安置在前衙一间小偏房里，花姐正陪着，杜大姐又回来煎药了，姑娘已经咽不下东西了。
赵娘子皱皱眉，到了那张简陋的竹床前，说了一句祝缨等人听不懂的话。那姑娘又说了一句什么，赵娘子对祝缨一摊手：“她也不是我的族人。”
祝缨指指姑娘衣服上的绣纹：“不是？”
赵娘子道：“大人以为‘獠人’是什么？”她又冷笑了起来，“一句‘獠人’就完了么？分许多部族的。”
祝缨问道：“那这位姑娘是哪一族的？您能找着听得懂她的话的人吗？”
赵娘子摇摇头：“谁知道？与我也没什么关系。找不找的，叫那人赔些钱打发了呗。”她又仔细看了看这个年轻的姑娘，这姑娘长相平平，肤色也不很白皙，只是带一点点“异族”的情调。她确认：“看着也不是很贵，不必担心。”
赵苏上前一步，低声对祝缨道：“大人，‘獠人’不止有一部，还有种种其他部族，每族之内又分各家。各族之内言语相似，各族之外言语也是不通的。各族内亦分贵贱，这个小娘子看起来不会给您添麻烦的。各族虽然语言不通，风俗各异，不过有一点，人命贵贱价各不同。这一个如果无族里家里贵人认领，也就一担米。”
赵娘子对祝缨印象不错，认为祝缨如果再果决一些就堪称完美了。她安慰祝缨道：“大人放心，有我在，不叫人讹你！”
赵苏忙给亲娘圆话：“各族因之前那位府尹的事儿不大信任官府，有丢失的人口也会闹着要寻找。有些是真的被捕获下山又或者诱拐贩卖，有些并不是，他们也会趁机向官府要价，否则就骚扰劫掠。家母的意思是，愿为大人说项。”
祝缨看看赵娘子，见她的脸上并没有愤懑之色，看着有点无聊又有点嫌弃，还掩口打了个哈欠。祝缨道：“有劳娘子走这一趟了，赵苏，好好陪你的母亲吧。”
她送将母子二人送出县衙。
……——
赵苏母子离开了，祝缨的案子还得审。
酒楼上的痕迹虽然没了，姑娘却是坠楼了，总得善后。祝缨先命衙役去找这姑娘的“家”，就算是个妓-女，言语不通，总不能是单干的吧？
衙役走了一圈，很快便找到了一个姓尤的鸨母。
鸨母跪在堂下，先不说别说，第一句便是：“大人，这样的‘损耗’可不能怪妾呀！”
祝缨道：“你这是什么话？”
鸨母道：“交给妾几个女孩儿，如今摔了一个，眼看好不了了，妾要交不上账了。”
哦，原来是官-妓。那就更不对了！祝缨问道：“你给我把话说清楚！怎么一个语言不通的女子又成了官-妓了？来，也是二十！”
鸨母忙讨饶：“别别别！我招！我招！她原本不是，妾这里死了一个，不好报账，就……”
官妓是官产，鸨母自己有得赚，也得给官府报账。她手下一个“女儿”年纪轻轻地死了，她不想赔钱，就从路过“客商”手里又买了一个“獠女”。反正只要能拿到嫖资，能够交上账就行。她特意强调，自己这也算是为了朝廷的财产、收入着想。
“客商？”祝缨问，“不要等我一句一句地问！”
鸨母是真的“命都捏在大人手里”，磕一个头，把话都说了：“都是互相掠人。这边儿有人掠卖獠人当奴婢，那边儿也常抢村庄、过路行人去当奴隶。除了这直接抢的，也有往来买卖的，多是散客。县城见不着几个獠人，可各家庄子上的奴婢里，是有不少的。还会往外面贩卖。”
“哪个客商？”
“不知道，路过的！真的！他们不常驻的！本县的大宗不是贩卖人口！多是交易些山货之类。就那赵家，他是惯做中人的。两边儿交易，常请他做保。这个丫头，妾是真的不知道她的来历。也不用知道啊。跟她说话，她也听不懂，她说的话，咱们也听不明。大人……”
后面杜大姐叫了一声：“大人，那小娘子死了！”
鸨母急了：“大人，这事不能怪妾呀！”
祝缨道：“你随我来，先认尸！”
鸨母跟她到了偏房一看，说：“就是她，那这……”
祝缨问道：“当着她的面，你告诉我，她与姓汤的是怎么一回事？”
鸨母哭着脸道：“汤小郎君，考试考了第四十一名，他就恨上了赵小郎君，以为是獠女之子占了他的位子。他到妾这里来散心，听说有獠女就点了带走……”
“呸！”花姐啐了一口。
祝缨道：“尸身留下，案子还没结呢！我以后再与你算账！刚才的事，一个字也不许对外话，出了这间屋子，再有一个人知道，我唯你是问！”
“是。”鸨母哭着走了，脸上的粉被眼泪冲糊了。
花姐眼眶红红的，问道：“怎么样？”
祝缨道：“她也说不清这是哪一族的姑娘，顺手买的，语言也是不通的。不知来历。如今人没了，先验尸吧，一条命，总要有个说法！”
花姐道：“能怎么判呢？无论是官-妓还是獠女，身份都不顶用。”
祝缨道：“先验。”
在她的地盘上，行动就由她做主了，她与花姐把人摒退，外人只以为是花姐要验尸。杜大姐不满地说：“大人，不如找个稳婆吧！怎么能叫娘子上手呢？”
花姐道：“杜大姐，你别管，先出去。”
实际动手的人是祝缨，她除去了姑娘的衣服，见这姑娘身上青青紫紫，除了坠楼的摔伤，死前不久还受了一些蹂躏，心道：这姓汤的真是欠打死！
验看完了，与花姐再重新给姑娘穿上衣服，洗了手，拉开了门。祝缨道：“填尸格吧。”
叫了本县仵作来，仵作背着个木头箱子，因是女尸就不让他看。他顺口一问：“稳婆呢？”
没稳婆。
花姐有点心虚地说：“我看的。”
仵作怔了一下，道：“那……娘子来填？那稳婆不识字儿，本也瞧不出什么好瞧的来。”
由她口述，仵作填了尸格，祝缨收了尸格，忽然想起一事，对小吴说：“去出个告示，有无本地之女子愿做仵作。”她并不报什么希望，本地男子识字的都比别处的不算多，能识字的女子家境一般不错，谁愿意？还得现学，家中父母也未必同意。
花姐道：“我能干的！”
“那也不在乎多一个，真有人来，说不得还要请你做先生呢。”祝缨说。
女卒有了，再有个女仵作不是情理之中的吗？她要把在京兆不能干的事儿，一件一件在福禄县试上一试。现在看来，也没出什么事嘛！
花姐道：“郎中跟仵作，能一样吗？那这案子……”
“接着审吧。”
…………
祝缨重接提审了汤小郎君，先当着他的面把他的仆人们打了一顿。板子一下下地落在仆人的身上，每一声都让汤小郎君颤了一下。
打完了，祝缨问道：“你不好生读书，还挟妓出游！还闹出人命了。来，也是二十！”
把汤小郎君也打了二十大板，汤小郎君眼泪鼻涕一齐下来，说：“大人，学生错了，学生再也不敢了！以后都不狎妓了。”
“你的错处就是狎妓？那是一条命！”祝缨斥完了他，又问仆人当日情状。
仆人道：“就带着去喝酒，楼下有人说话，不知怎么的，就把那女娘惊着了，她就掉楼下去了。”
祝缨又打了他十板子，然后问汤小郎君：“你说，怎么回事？”
汤小郎君道：“真的是出来散心的！瞧着她新鲜就点了，哪知道她会掉到楼五呢？”
祝缨命人把尸格拿给他看：“这些伤是哪儿来的？！！！给我打！”
又是一顿打。
再问仆人：“说，怎么回事儿？”
“就……獠女么，小郎君，小郎君厌着獠人，带回来打了两巴掌。”
“就两巴掌？再打！”
又是十板子下去，祝缨再问汤小郎君，汤小郎君是真的怕了，一吓之下全招了，与那鸨母说的也相差无几。
祝缨深吸一口气，又召了鸨母手下的妓女来问，说的都是大同小异。也有同情死去的姑娘的，也有觉得这个“獠女”不可爱不亲近的，却没有一个人能够说出她的确实来历，倒是证实了这姑娘确实是买来的。
祝缨看姓汤的小子已经打得很重了，再打下去怕不是要真的打死了。她不介意直接打死这个傻子，却不能不考虑士绅的反应。
按律，汤小郎君这次的惩罚是极轻的，无论是“獠女”还是“官-妓”的身份都不比寻常百姓，人还是找不到来处，也无人为她做主。汤小郎君也并不是亲自谋害她，过失减等、身份再减等，减来减去，非但不用偿命，连流放都放不出去。判个流刑，大理寺都得能给驳回来。更不要提死刑了。
祝缨眼前全是当年曹氏案时王云鹤的样子。
祝缨召来汤小郎君的父亲汤翁。汤翁一见儿子打成这样，心都凉了，有些愤懑地问：“大人，小儿所犯何错？”
勾勾手指，示意汤翁上前，在他的耳边低声道：“糊名考了四十一名，就寻个獠女来虐待，下作！丢人现眼！”
汤翁的脸白了，他知道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不提县城里现在就住着一个很不忠厚的“獠女”单说眼前的县令，他是要修复与獠人的关系的。
祝缨道：“你这个儿子教成这样算是废了，将其他孩子教导成人去吧。”
汤翁深吸一口气，不停叩头：“大人，他虽可恶，可做父亲的总不忍儿子去死的。请大人饶了小儿一命吧，小人愿意交铜赎刑。”
祝缨下判词，先给死去的姑娘定个身份，是“外乡人”，然后判了鸨母买良为贱当罚，其次是判汤翁的儿子过失致人死亡，本应流刑，但是因为他当时不知道这姑娘的身份，所以减等成徒刑。另要赔钱。汤翁想要的赎刑，祝缨没答应，钱收了算罚款，刑照判。
徒刑发配之前，要先挨板子，但是审讯的时候已经挨过了，所以这顿板子免了，即日就发去做苦力，不许停留。
这个结果祝缨自己尚且不能满意，不想许多人却认为她真是“铁面无私”，甚至有些人认为她有些“苛刻”了。一则死的是“獠女”，二则死的时候身份是“妓-女”，实不该将一位士绅之子罚得这么重。
顾翁等人只能猜度：“这当是为了安抚獠人。咱们这位大人，想得很多呀！”
他们都在等，看祝缨要跟赵娘子有什么交易。
……——
祝缨没有去找赵娘子，她先召了顾翁等人。
顾翁等人不明就里，以为她要询问与赵娘子有关之事。不想祝缨先问他们：“你们家内有獠奴吗？”
众“父老”面面相觑，各自小心地说：“都是花钱买的，有来路！”
祝缨道：“是我疏忽了，以前并没有听说过呢。这‘獠奴’是个什么情形，劳烦对我讲一下。”
顾翁等半真半假地说：“是买一些做些粗笨活计，他们也听不懂话，胜在憨直。”
“一个听得懂话的都没有？”
“那倒是有的。”
祝缨道：“那好，给我寻几个会讲……去找美玉之族的‘獠人’，哦，有旁的族也给我寻一两个，我向你们借用。年前归还。”
众人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但是找会说话的还是方便的，他们说：“何必言借？”
祝缨又问通商的事儿，顾翁道：“本县不多，就是赵沣家。獠人素无文字，怕交易记账被人所骗，只选信任的人。”
祝缨都记在心里，让顾翁等人尽快把“獠奴”给她找两个来，要通晓双方语言的。顾翁等人就确定，县令是真的要联络獠人了！则汤小郎君撞在了枪口上，被打被徒刑被罚还不许赎刑，也不冤。
他们不敢为汤小郎君求情，却又不得不想：以县令的作派，只怕獠人的好日子也要来了。
相约去了顾翁家议事，议的是“既然县令大人有意联络獠人，本县是必有好处的，恰如收拘我等在此，却又除逋租、兴修水利一样。我等如何能从中获益？”除逋租，他们得到的好处并不算多。獠人的事儿，他们有点相信祝缨能办成，一旦办成，必有大利，他们想多拿一点。
祝缨现在想的却不是“獠人”，因为她放出去的榜有人揭了。
福禄县不比京城，县城里的稳婆没一个认字的，仵作的女儿也不识什么字，更不想学什么剖尸。县城里识字的妇女也没几个，乡绅们的女儿倒有几个识字的，却无人来揭这个榜。
等了三天，小吴脸色诡异地跑过来说：“大人，有人揭榜了。”
“哦？带进来。”祝缨说。这可是这几天以来最好的消息了。
小吴咳嗽了一声，祝缨道：“怎么了？”
“是……那位女冠。”
祝缨与小吴对了个眼，镇定地道：“带进来。”
两人虽然认识祝缨，此时却与在花街后街见祝缨时的心情截然不同。小江有些紧张，身后跟着的小黑丫头也很紧张。
祝缨道：“你们揭的榜？”
小江道：“是。”
“做仵作？”
“是！”
“为什么？”祝缨问，小江这人脑子跟别人不太一样，祝缨不敢说她一定就是为了自己，但多少有一定的原因。如果小江是为了跟一个年轻的官员共处，那她要这样一个女冠毫无用处，还耽误她的正事儿。她是想要些女官女吏做事的，并不是想给自己的身边添一个……难以确定身份的人。
小江的喉咙发紧，道：“道理我说不太明白，只想说，我想活得跟以往不一样。凭我自己想总也想不明白，我想自己出去走走，心里却总是缺了点什么。我想帮别人，却又给您添了麻烦。跟着您总能学到一些的。哪怕最终还是不明白，也比自己瞎摸乱撞强。我、我能做事的！教我一点吧，教我一点我不懂的道理，让我做一些与以往不一样的事。我不比别人笨。琵琶，不难的，不学就永远不会，不是因为笨。我……”
说到最后，她有些语无伦次，只恐自己说得不明白。
“跟我来。”
祝缨把她带到了停尸房，那里，死去的姑娘正安静地躺着。祝缨也招呼了县内的僧人给她念了几卷经，耽搁了两天，是以还未下葬。
小江毫不介意地说：“我来给她装敛。”她的手法很娴熟，似乎做过不止一次。祝缨道：“做仵作可不是敛尸，是剖尸。”小江的手顿了一下，道：“我学！”
祝缨道：“你现在还不是仵作。”
“我愿意学的，什么时候学好了，再让我听差也行！”
祝缨道：“先做个学徒吧。你叫什么？”
小江露出数月来第一个放松的笑：“没名字。”
她的姓也没什么来历，纯是出了花街要立户籍，就随手翻了一本书，看一首情诗中的字，“江”字比较像个正经的姓氏就登记了个“江”姓。没名字的女人多了，江大娘就行。后来祝缨叫她“小江”，她也觉得名字起不起都无所谓了。
祝缨道：“不妨取个自己喜欢的名字，现在就可以登记在册，改过来。”
小江摇摇头：“大道至简，我名字太多了，以后都不要了。”
祝缨又指指小黑丫头：“学徒带个丫环，不像话。”
小黑丫头道：“我也能当学徒的！我也喜欢您查案子的那些故事！我帮娘子问了那家的人，她们说了死了的是个獠女。可惜您自己也问出来了。”
祝缨看了她一眼：“算杂工。”
看着“江大娘”三个字被记在册子上，学徒一个月只有一石米、一百钱，小江忽然觉得自己与以前不一样了。她也不要求住到县衙里，还住自己赁的那个房子，又问县衙的规矩，什么时候应卯，假怎么算之类。
小吴在一旁听了，心道：这可真是个狠人，为了留下来连尸体都敢剖！侍女都拿来搬尸体！
小江却很快乐，祝缨让小吴给她讲县衙规矩，她见小吴走神，还提醒了一下：“吴小郎？”
“哎？哦哦！我来对你们讲……”
福禄县衙就多了一个仵作女学徒，这两天就守着一具女尸瞎瞧。早上集合的时候，小江就跟小黑丫头站在女卒的身后。她方言讲得好，以致女卒们都奇怪县城里以前怎么没见过她这号人。
…………—
祝缨的榜被小江揭了也属无奈，她本意是在福禄县培养出当地的女仵作来。小江是从外面来的，日后未必就能扎根这里。来了，当仵作，再走，福禄县依旧什么也没剩下。
所以她才会犹豫，以为无用功。
但是福禄县的条件又摆在那里，不招这一个，一时半会儿也没别的人肯自愿来当这个女仵作，且也得重新教。要命的是她们缺的不止是怎么做仵作，连字都不识，尸格也不会填。
祝缨倒也痛快，招来小江：“榜还依旧贴着，日后有胆大心细的年轻女孩子，我也召了她们来。她们有不识字的，你带一带她们，教上一教。”
就把这摊子扔给小江了，她自己事太多了，实在抽不开身亲自去教。
小江高兴地答应了：“我这就去街上找人。”
“不急，先把停尸房那个烧了吧。赵娘子在县城住了有些日子了，我想她也该回去了。骨灰叫她带走，纵不认识，也埋得离家近些吧。”
小江的眼睛亮晶晶的。
祝缨道：“官吏俸禄从税赋中来，我们这些人都吃过她的血肉。”
小江的眼睛更亮了。
尸身被移到了城外点起了柴火，烧了好一阵儿才烧完，用一只大瓮装了，几块未烧尽的大骨头落在瓮中发出闷响。祝缨将坛口封了，带回县衙，再请赵娘子过府一叙。
赵娘子在县城逛了几日，也见识了祝缨判汤小郎君，见县城被治理得井井有条，心里也有了点主意。恰儿子也要开始进县学读书了，她便打算回家。临行前，她也想再见一见祝缨。
到了县衙，赵娘子这次就礼貌多了，先谢了祝缨也给儿子一些冬日的用品。祝缨道：“我答应过贤伉俪，自然会尽力。”
赵娘子道：“他能来上学，也是多亏大人。”
“他考得不错，悟性亦可，福禄县要这样的读书人。”
赵娘子道：“考的？嘿！以前可未必就是这样的考！大人，明人不说暗话，您做的我都看在眼里了。”
祝缨道：“那我能托您做一件事、捎一句话吗？”
赵娘子正色道：“请讲。”
祝缨命人取来骨灰瓮，先托了这可怜姑娘的事。赵娘子诧异道：“就这件事？那是什么话？”
“问一问令兄：可否相安？”
“什么意思？”
祝缨道：“我知道以前发生过一些事情，以致彼此不能信任。不过总这么防来防去，互相害来害去也不是办法。能否重修旧好、互通有无？你们的族人，如果有名册最好，这样到了福禄县，我待他亦如士绅百姓。如果想交易，我与令兄各发身份令牌予可信之人，往来两处行走。如果仍有疑虑，就从互不劫掠人口开始？犯法的人必然是有的，但是只要发现，就互相帮忙追索，如何？”
赵娘子认真听了，说：“倒不像是要坑害人的样子，我这便回去传话！”
“静候佳音。”
……——
赵娘子到县城也是为了给哥哥观察一二，回去好传话的。
她赶回自己家，对丈夫说了儿子的生活情况，又说了县城：“是有条理多了。我总觉得那个县令太软和了，心里想得又多。婆婆妈妈的，遇着一个不知哪族的丫头死了，巴巴地把个小郎君给发配了，又拿了骨灰托我捎带。啧！跟他说了我也不在意别家死鬼。”
赵沣细问了情况，道：“他这是告诉你，他重视你呢。你要去大哥讲吗？”
赵娘子郑重地点点头：“当然！”有些事是连丈夫、儿子也不能说明白的，“獠人”也分不同种，她这一族是自称美玉之族，此外又有以健勇为名的、以敏捷为名的。
大家也互相攻伐。
赵娘子第二天就往娘家赶，大冷的天她也不畏惧，七天之后，回到了熟悉的家中。
哥哥已经老了，满头花白的头发，四个侄子、两个侄女都来迎接她。一家人围着大厅的火塘坐着，赵娘子将祝缨的话转述给了哥哥听。
洞主道：“你们都说说。”
长子道：“一个县令，能做什么呢？不如前两年那个刺史，他管得多。”
次子道：“官儿越大怕越狡猾，但他能给的也更多。”
三子道：“别忘了，官儿越大，手也越黑。”
四子道：“大哥说的对。山那边那两家又不消停了，咱们须得有人相帮，一个县令能帮什么呢？”
只有小女儿说：“阿爸，选这个县令！”
洞主道：“为什么？”
“哥哥们说得都对，刺史管得多。可是，咱们只有这一洞的人马，在刺史心里的份量绝没有在县令心里的份量重！一个不重视咱们的人刺史，又能帮到咱们多少？且容易被他算计。县令既然是个软和的人，又心细，又会做事，咱们正要这样的人。阿爸，我想亲自去姑姑那里看一看这个人。”

第137章 福气
“我还要再想想，”头发花白的洞主喃喃地说，“散了吧。阿妹，你来。”
赵娘子在哥哥面前十分乖顺，她亲自搀着哥哥去休息，对跟随而来的侄子侄女们说：“行啦，主意也不是一天就能定下来的，干嘛急在这一会儿的功夫？都散了吧。”
侄子侄女们见状，只得住了脚，又有几个不太甘心的，就在老洞主的住处外面徘徊不肯散去。
洞主往窗外一望，对妹妹说：“把窗户关上，看着生气。”
赵娘子心中忧虑，仍然笑道：“这么多好孩子，还要生气呢？”
“真的有那么多的好孩子吗？”洞主反问道。
他们这里虽然号称“洞主”，也是沿袭下来的称呼，他们根本就不住山洞。就着窗外的月光，洞主又看了一眼儿女，连连叹气。最后对妹妹说了一句：“苦了你了。”
赵娘子道：“我并不苦，过得挺好的。再不行我就回来，家里还能不要我么？”
洞主又叹了一回气，不再纠缠这个话题，他问赵娘子：“刚才几个孩子说的，你觉得哪个说得对？”
赵娘子顿时认真了起来，像是个课上突然被老师点了名的小学生：“还是小妹吧。”
“怎么说？”
赵娘子道：“拿到手的才是实在的。”
洞主道：“对呀。我老了，可惜儿子们不顶事。女儿又……毕竟是个女儿。”
“哼。”
洞主笑道：“这么说你不开心啦？只要小妹有本事，家交给她总比被别人散了的好！”
赵娘子道：“那小妹要去看县令，哥哥同意的？”
洞主道：“我还想自己看看呢，不看一回总不能放心的。毕竟是件大事。”
“那……把小妹叫过来商议一下？”
“好。”
赵娘子出了门去叫人，侄子侄女们都围着她，一个劲儿地问：“姑姑，姑姑，怎么说？”仿佛一群鸽子。
赵娘子道：“小妹跟我来。哎，你们几个，怎么还不去歇着呢？”
侄子们还有点犹豫，老大依然觉得跟着刺史更有前途，老四已然改了主意，也想跟着去看看。赵娘子虎起脸来道：“都欠打了是吧？！！！”
侄子们顿时作鸟兽散，赵娘子一点得意的心思也没有，反而发起愁来：这哪像当家人的样子呢？儿子不争气，怪不得哥哥会发愁。
小侄女跟着赵娘子去见洞主，洞主正在屋里的火塘边烤火，抬眼看了看她们说：“来了？坐吧。”
姑姪俩坐在洞主的两边也都烤火，洞主说：“小妹，你与你姑姑下山吧，早去早回。”
“哎！”这小女儿二十来岁模样，眉眼间一片开朗之色，听到父亲同意了，更是一脸欣喜。
洞主叮嘱道：“要悄悄的看，别叫人发现了。咱们的人过去那边的少，饼上洒芝麻，显眼。”
赵娘子道：“这个您就不用担心了，小妹打一开始就装成我的侍女跟过去，再不对别人说。阿苏也在县城上学，我去看我儿子，别人能说什么？小妹就跟着我过去。”
洞主道：“好。”
姑姪俩也都很高兴，洞主脸上却一点喜色也没有，只让她们去休息。小侄女道：“姑姑，你那屋子很久没睡了，到我房里睡吧。”
两人就到了小侄女那里，又说了半宿的话。赵娘子道：“小妹，你阿爸当家不容易，你可要帮他呀！你那几个哥哥，哎……你要当家，我一定帮你！”
“小妹”笑道：“姑姑当真看我成？”
赵娘子道：“我是看你哥哥不成。你阿爸比我大十几岁，我与你哥哥们一道长大！他们让你阿爸太累了！那是不成的！你的哥哥们，放到那个县里，也不能说是不好。多少财主富人家的儿子也不比他们强，却都能守住家业。整个家、整个奇霞，一眼看过去都是仇家，你哥哥们这样就成。”
“唉。”
两个女人叹息了一回。
赵娘子就鼓励侄女：“他们不成，你就要当家！”
“好！”
赵娘子摸摸侄女的头发，道：“睡着，我再住两天再走，咱们再好好说说话，我告诉你一些那边的事儿。你要干成了与下面官府结盟的事儿，这个家也就当成一半儿了。”
…………
赵娘子的计划，以下山之前给侄女多讲一些县城的事项，以免太招人眼。
早上一睁眼，身边的被褥都凉了，赵娘子揭被而起，问道：“小妹呢？”
侍女恭敬地说：“去抓人了。”
“她抓什么人？”
侍女道：“人贩子。”
赵娘子匆匆穿衣，催促道：“快，给我梳头，我要去见哥哥。”
洞主早知道了女儿要干的事。老人觉少，一大早他就醒了，还没喝一口水女儿就过来了。洞主道：“你姑姑还要住两天才走，你起得再早也没用。”
女儿笑着抱着他的脖子说：“我才不是急着下山呢，是有件事儿要做，阿爸，你答应我吧。”
“嗯？你下山要干什么事？”
“不，就在寨子里干。”
“说说。”
“小妹”道：“昨天姑姑来传话，那个县令说什么互相不捕猎奴隶？就是咱们寨子里也有捕猎奴隶的人了？他们拿别家人我不管，我要查查有没有贩卖咱们寨子里的人的！我跟姑姑下山之前，要先处决了勾结外人掠卖族人的叛徒。
讨价的时候，山下官府手里拿着的咱们的人多，咱们就要吃亏。不能叫这些人在后面坏事。”
洞主欣慰地道：“好。去吧。”
赵娘子梳洗完毕，侄女正在满寨子的抓人。她侄女抓人是很简单的，奴隶贩子一拿，再细审。外面买卖人口合法，山里贩卖奴隶也不犯法，都是明着的。但是正如“掠卖良口”是犯罪一样，寨子里没有一个成文的法典，洞主家认为把族人卖到山下是犯罪，那就是犯罪。
赵娘子站在旗杆下面往下看，见侄女活力十足，不由欣慰地笑了。远远地扬声道：“小妹，吃早饭了。”
太阳升起的时候，“小妹”已把寨中奴隶贩子的头子抓了过来。与所有的“獠人”一样，她这一族里也是没有文字的，大家或用一些自己知道的记号或者是画画来记事。与山下人来往频繁又有心的人，也学一些山下的文字。记账、记事都用山下的文字。
洞主家里也不是人人识字，赵娘子是下山联姻生了儿子之后才慢慢认得一些字的，洞主的儿子们只有一个能认数百字，“小妹”倒能识上千字。奴隶贩子因为要订契需要，也识些字。“小妹”从这奴隶贩子的家里翻出个账本来，上面虽然记得七零八落，她认字也认得不太全，仍能辨认出一些记录。
她拿了账本给洞主看：“他们这群鬼！从下寨那里贩了人，竟不叫咱们知道！”
洞主家自住主寨，手下另有数十个大大小小的寨子也是听他的号令。在自己的地盘上，贩卖自己的人，这是不能容忍的！洞主道：“砍头！把他的头拿到各寨中给他们看！不许贩卖本族人！”
“小妹”道：“且慢！”
洞主问道：“你要干嘛？”
“小妹”命人：“叫银匠来！”
随从们唤来了银匠，“小妹”又命寨中人到寨中的祭祀的大广场上集合。当着所有人的面，命银匠把从奴隶贩子家中搜出来的一坛一坛的银子化了，命人将那个奴隶贩子绑在了木桩上，用铁钎子撬开他的嘴，将一坩埚的银汁子灌到了这人的嘴里。
那人拼了命的挣扎，却无论如何也抱不脱粗重的木桩、捆绑的粗麻绳。挣扎得太过用力，麻绳将皮肤勒出了血，直到洇红了衣服、人被灼死，也没能从木桩上下来。
“小妹”道：“阿爸，办好了。”
洞主赞赏地道：“很好！”
“小妹”跟着姑姑下山的事情遂成定局。
当天，她号称要跟去姑姑家玩耍，收拾了行李、带着仆人，下山没多久歇息的时候就换了一身侍女的打扮，先跟赵娘子去赵沣家，在那里略住两天，再与赵娘子一同去县城。
赵沣正在家里，将儿子的来信反复地看，仿佛看着赵家未来的光宗耀祖。他有点心痒，想去县城看儿子。又想妻子回娘家去了也不知道又会有什么事，等妻子回来交换了讯息，如果没有什么大事，他就亲自动身。
“小妹”来得正是时候，赵沣毫不犹豫地说：“咱们一同上县城去。”
赵娘子道：“等两天也不怕的。”
话虽如此，他们也没有耽搁太久，没两天就又动身了。路上，“小妹”再三说：“只当我是个侍女，不要告诉别人我是谁。”
赵沣道：“放心。”
过不几天，一行人就又到了县城。这一回，再没从楼上掉个人下来落到他们的马前了。他们很顺利地到了赵宅，但是赵苏不在，他上课去了。
打赵娘子上次过来，赵苏就搬到了西厢去了。赵沣夫妇此番就住在了正房，“小妹”做戏做全套不肯住客房，带着侍女住到了东厢。进了东厢，侍女就很有眼色地给她铺好了床、放好了行李，自己却在角落里打了个地铺。
赵沣出去拜访士绅，赵娘子与“小妹”一处说话。她们讲的是自己族里的语言，外人根本听不懂。
“小妹”说：“这县城可比咱们寨子阔气多啦！要是能结盟，就不必再担心争不过他族了。”
“你看这县城还行？我还去过府城，那里比这儿要更好一些。”
“先不用管他们，等咱们赢了那些野人，势力更大了，再跟什么知府、刺史打交道！现在只看这个县令怎么样，我看他管这个县城就挺好的啦，再悄悄地看两天，看看他还有什么旁的真本事。”
“好。”
…………
县令的“真本事”有多少真不好讲，其中一项就是在京城的人缘还挺好的。
祝缨正在县衙里拆看从京城里来的信件。
将到十一月了，侯五终于从京城回来了，与他同行的还有郑府的几个家仆，他们一同押着车。车队到县衙前停下，引来了许多人的围观。
人们小声地指指点点，嘀嘀咕咕。
侯五风尘仆仆，跳下车来就冲门房嚷：“快！京里派了人来！侯府有东西磅来！快禀告大人！”他自己回头跟郑府的仆人低声说了句：“稍等，我亲自进去禀告。”
祝缨在衙内就听到了外面的嚷嚷，她对曹昌说：“你和小吴去看看。”
她对自家几个仆人已经放弃了，侯五在人情世故上仅强于祁泰，鬼知道他一路跟京城来人是怎么相处的。小吴机灵，官面上的迎接都能应付。曹昌与甘泽有亲，甘家在侯府的仆人里也有些面子。她不得不一次派两个人去，自己留下来问问侯五情况，再接见京城来人。
侯五人情世故上让人叹息，办个差使倒是认真，他抱着一只匣子进来，说：“三郎，京城回信都在这里了！有王相公、陈相公的，有郑大人、裴大人的，冷少卿也叫人送了封来。王相公还叫人特意送了一个本子，说是刘先生写的，刘先生也有信。与我同来的是侯府的人，郑大人给了你几大箱子好东西哩！小曹家的东西，他们给捎了。小吴家里也托我捎了东西。还有金大郎家……”
他手里拿的是信件，都保护得很好，物品则都在车上。跟他同来的并没有身份尊贵的人。
祝缨听他说完了，道：“把信交给大姐收好，我一会儿去看。你也休息一下去。”
她这才去见京城来人，京城来的侯府仆人她都认得，他们已与曹昌寒暄了一回，又打趣了一回。打头的小管家见到祝缨都说：“三郎清减了！怪不得七郎总惦记着呢。”说着，呈上了单子。
祝缨接了也先不看，说：“一路辛苦，先休息，稍等一阵儿再叙话。”
管家道：“三郎还是这么贴心周到。”又指着一口随身的小箱子，说里面是郑熹的娘郡主送给张仙姑的。交代完了才跟着曹昌进去休息。
祝缨见县衙里的官吏都出来围观，道：“都闲着呢？”
人们作鸟兽散。祝缨哭笑不得：“回来！过来两个人卸车！”叫了几个平时细心的衙役来，将车卸了，将几口箱子抬到二门前放下。
衙役们抬着箱子有轻有重，都封得好好的，也猜这都是什么东西。几辆大车，拢共十来口箱子，县令大人赴任时的家当都没有这么多呢！
关丞和莫主簿以及县尉等人也凑在一起小声讨论，莫主簿道：“何曾见过京城往这里送东西来的呢？”
县尉也说：“可不是。不都得这边往上头送礼的吗？以福禄县这片地方，附近的人也没什么要求福禄县办事的，哪里还会送东西过来？”
他们又问关丞的看法。
关县丞道：“要我说？我能说什么？我就知道咱们大人能通天。”
另几个频频点头：“不错不错，看刺史大人都碰了钉子呢。”
一时之间，几个人都挺起了胸脯，觉得县令厉害了也就是自己厉害了。
县令正看单子，郑熹不知道发的什么疯，给她送了一箱子的四季衣服，连佩饰都是全的，衣箱夹缝里又塞了一管玉笛。此外又有些绸缎衣料、精巧摆件。郡主给张仙姑的还是首饰，顺捎还给了花姐两件。有两口箱子里都是书。又有香料，另有半石的胡椒。
衣食住行什么都有。
祝缨觉得不对，叫来侯五询问：“郑大人问过你什么事吗？你跟他哭穷了？”
侯五跟张仙姑、祝大吹这一路上京的事儿才吹了一半，被叫过来时还意犹未尽，猛听这一句问，道：“没有啊！哪能干那个事儿呢！咱这不是过得挺好的吗？”
侯五这辈子也没过过什么奢侈的生活，到祝家之后才算安定了下来。问他，他也只会当面说：“挺好的。”
祝缨道：“你背后说过什么没有？”
侯五的脸绿绿的：“没、没什么呀……并没有说寒酸什么的……”
真的，就说家里主人四口，仆人三口半，那半个是小吴，因为小吴还得当衙役。他还找补解释了，衙门里换了新家具，都是新的竹具呢！
祝缨沉默了：“你休息去吧。”
她得看看郑熹的信里都写了什么！
…………
郑熹的信十分的平和，跟祝缨说，在外不容易，要照顾好自己。知道她有自己的盘算，但是生活上是不太讲究的，要注意身体，就算自己仗着年轻瞎折腾，还拖家带口的呢。
又让她处理好她自己的事就行，京城这里一切都很好。只要祝缨把官做好，做出成绩来就行，不要分神考虑什么交际之类的事情。他郑熹不像那些人，故吏门生外放了，不给他刮地皮就觉得是不尊重自己了。他知道祝缨是什么样子的。
福禄县离京三千里，无论送什么东西都太费力了，意思意思就行了。福禄县离京城太远了，这路上损耗都是一大笔，押送的人路上消耗又是一笔，索性就别浪费了。
又说，京城里的人际关系也不用祝缨想太多，有他在呢！如果祝缨有什么需要周旋的，就写信给他。京里人那么刁，祝缨能刮福禄县几层地皮送礼喂得饱？他在京里随便就能打发了。
等等。
如此讲理，让人后背都发凉了。
祝缨觉得此事不简单，马上拆了别人的信，将信都看完了，才隐约猜到了发生了什么。
王云鹤的信里叮嘱她，不要仗着年轻就拼命的熬，她推行的糊名制之类，还是不要太激进，暂时也不要上书，就先试行着。又说把祝缨写的风物杂记也转交给刘松年了，刘松年还是很喜欢的，但是还在骂祝缨，问祝缨给刘松年的信里都写了什么怎么就让刘松年满地乱蹦蹦了。
刘松年的信果不其然是在骂祝缨，骂她不识货，自己写的都是精品，现在抽几篇给你看看！
陈相竟也给她写了信，说陈萌的一些经验能够对祝缨有启发，他很高兴。陈萌这货到现在才开始懂事，他也很欣慰，希望祝缨和陈萌以后能多多联系，两人互相促进。两人又都在做地方官，有什么经验也可以商量讨论嘛！
最后，陈相轻描淡写地提了一笔，他也跟郑熹谈过了，郑熹现在情绪也很稳定，也不在东宫搞事了。所以陈相让祝缨也稳稳地来，不要着急，年轻人最怕冲动，一冲动就会走弯路，反而会蹉跎岁月。蹉跎岁月还算好的，就怕起到反效果，把自己全家都搭进去一起玩完。让祝缨也不要过于关注东宫，盯着东宫的人太多，不差她一个。
祝缨失笑。
她上回跟王云鹤顺笔提到了陈萌，可能这位公然夸奖陈萌的时候拿自己的话举例子了。而给陈相的信里，她也浅浅提了一笔郑熹。郑熹估计是为了这事。
她猜得确实不错！
想将县令做好是很不容易的，陈萌虽有不小的进步又借着丞相父亲的便利做成了些实事，得到的考评也不错。但是在政事堂众人看来，是称不上出类拔萃的。全国县令几百上千了，真正让他们另眼相看的也不过十数人而已。
王云鹤是个通晓人情世故的人，祝缨的信到了手边，回忆一下陈萌做事也确实称得上“中上”。也就夸了陈萌“务实”，是个很好的亲民官。
陈相和王云鹤前后脚收到的祝缨的信，看祝缨信里提了一笔郑熹。
投桃报李，陈相就以老师的身份拦着郑熹聊了一聊。
彼时郑熹到了东宫已有些时日了，东宫这个地方就如它的主人一样，耀眼又尴尬。干得太好了，离完蛋也就不远了。干得不好，又得被骂死，也可能完蛋。
郑熹一个老手到了东宫，竟也不免出些小纰漏，又受斥责。太子“不上进”，皇帝骂外甥，东宫宦官跋扈，皇帝骂外甥，东宫官员犯法，皇帝骂外甥。
郑熹根本不能像在大理寺那样，将东宫官员都换成自己人！得亏是他，换个人当场就得回一句“犯法那个，不是陛下您钦点的人么？”幸亏没说这一句，说了，他舅舅怕就不止是骂，还得打他了。
郑熹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待遇？他从小到大都是受夸奖的。现在他就像一个知道兄弟们要夺嫡的太子一样，虽然知道在东宫要谨慎，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干，就只好折腾折腾东宫。
陈相的指导十分及时，他告诉郑熹：“你今早那样的公文啊，以后先送给施、王二人看，尤其是施。”
郑熹自然要问为何。
陈相便悠悠地告诉他，自己要渐渐淡出，过两、三年就上表休致。郑熹忙问为何。
陈相意味深长地说：“人呐，要审时度势，知道什么时候该干什么事。我这把年纪，也该退啦。你们这个年纪呢，也不能冲得太厉害。你从小就受人称赞，人又上进。现在还不到四十岁，你要有多上进呢？”
郑熹苦笑道：“学生如今哪里敢提‘上进’二字？不出差错就不错啦。”
陈相道：“太子就比你明白。”
“是。太子天纵英明……”
陈相摇了摇头，隐晦地指着大殿说：“再上进，就要进那里去啦！”
郑熹蓦地背上生寒，陈相道：“东宫要稳，上什么进呢？东宫不动，你乱动的什么？”
“老师教训的是。”
“太冲动了既消耗自己，也让人担心。相隔三千里还要惦记。”陈相老奸巨滑地说。顺便告诉郑熹，东宫两个惹事的官员，政事堂会出手把人调走。
郑熹道：“多谢老师。”
陈相摇头：“到时候别骂我就好啦！”
第二天，政事堂出了一份措施严厉的文告，指责东宫某宫员犯法，将人给罢职了。太子上表谢罪，郑熹也上表谢罪。郑熹一人写了两份谢罪的奏本，心里却很明白：政事堂与东宫这样最好，一旦政事堂和东宫站在了一起，两处一起玩完。
郑熹重新沉下心来，整天与太子一处无所事事。
……
祝缨就心安理得地收了郑熹送的东西，心道：不拿白不拿。
她又把陈相的信拿过来仔细地读了其中关于“东宫”的部分，这一部分拢共只有一句，实在是看不出什么来。只得作罢。
将信件归拢，收好、锁好，祝缨才有闲心去看郑熹送来的东西。
过年的衣服不用自己裁了，又有些布匹之类，祝缨对张仙姑道：“你们也该裁新衣服了，我本来想过两天去州城见刺史大人的时候买些料子回来的，现在有了这个倒省钱了。”
张仙姑听到“刺史”，也不看料子了，也不看摆设了，问：“还要见刺史啊？”
她如今也知道鲁刺史不能将祝缨怎么样，但是女儿还得去见鲁刺史总让她心里不太自在。祝缨道：“一年见两次，算少的啦。他们上进的人，恨不能天天陪着他呢。”
张仙姑道：“谁爱去谁去！”
花姐则说：“郑大人这般客气，咱们要怎么回礼才好呢？”
祝缨也有点愁：“不回是不行的……”她也可以放赖，在京城就放赖的，但是在京城的时候她是拿大理寺的油水补给郑熹的。现在要怎么弄？
刮地皮吗？
福禄县可经不起刮啊！
张仙姑也愁，问祝缨：“你在大理寺的时候怎么弄的呢？现在还这么弄不成么？”
祝缨道：“大理寺在京城，取租的房子，租金都比这县城贵八倍。东西两市，贵二十倍不止。”
“那野鸡呢？”
“那就是只野鸡，味儿也比老母鸡好，”祝缨说，“再说，多了也就不值钱了。”
反正，整个福禄县你不能说它穷山恶水，但是跟富裕是完全扯不上关系的。以前在大理寺，她就管自己、管大理寺那点儿人吃饱喝足就成了。现在是一县百姓！要让全县都过得好点才行！
这个事儿才真的叫人犯愁，祝缨突然看到张仙姑的眉头也皱起来了，正在咬着拇指。突然一笑：“没事儿，我有办法。您甭管了。过几天去见州城的时候，看能不能寻些好珠子，也就应付过去了。”
张仙姑没听出来这话很虚，笑道：“那就好！哎，我这就跟杜大姐磨胡椒面儿去，羊肉汤不能没那个！”
祝缨也不提醒她现在看衣服、看料子，她亲自动手，把自己那箱衣服往自己房里搬。箱子很沉重，祝大道：“看你那样儿，等着！”他难得有发挥的机会，去寻了根扁担、几条麻绳，将箱子一捆，跟祝缨两个把衣服抬祝缨房里去了。
祝缨最终也没能寻出多少贵重的东西还礼，只得了搜罗了一些当地土产。哪知郑府的管事却十分推辞：“七郎吩咐了，不叫三郎再多费心张罗这些个事儿。三郎只要好好做个好官儿，他就满意啦！”
双方推让良久，郑府的管事只带了点橘子之类的走。
……——
送给郑熹都只有这些，祝缨给刺史送的年礼也就讲究不起来。一无金银珠宝，二无珍玩字画，也是些土仪。不但鲁刺史，州城的各路官员也都有这些礼物。福禄县的土仪，不外是里水果、干菜之类，一样珍贵的也没有。
土物之类，比如米、柴、菜如果是按月发，也算是项好处。如果一年就给两次，量还不多，不让人收了添堵，不收更堵了。
鲁刺史捏着鼻子收了祝缨送的两篓水果，还要称赞一句：“福禄县的东西，多少沾点福气。”
此时不过十一月底，但是各县、府都开始往州城里送东西了。州城年底这个会并不是卡着腊月末，而是要稍早一些。因为各县的县令得在县里过年，主持县里过年、开春的事务。
祝缨在鲁刺史面前听着这一句内容挺好，语气有点阴阳怪气的话，心里一点也不生气。她想：鲁刺史真是个妙人！福禄县真是个好名字！
沾个福字，就能拿这个“福”字做文章呀！
福禄县没钱，什么东西沾点“好兆头”都能卖上点价，尤其逢年过节的时候。不是么？
橘子就叫福橘，那产量不高的稻米就更好了，它得叫福稻。
祝缨笑眯眯地看着鲁刺史：“大人说的是。”
将鲁刺史看得心里发毛，不知道祝缨又要作什么夭。
祝缨却是一点夭也没有作，她在州城转了两天，带了些衣料、珍珠、新鲜玩艺儿又买了点新书回去。从头到尾都十分的平静。
回到了县城，她也没干什么，将带回来的东西拿到家里分一分，又将今年表现得好的官吏的名单列出来。官吏每年都有考核，于考核之外，祝缨又把自己买回来的衣料给了他们一些作为奖励。
县衙里得到的都很欣喜，没得到的也有些羡慕。腊月了，县令不想生事，整个福禄县的事都少了很多。祝缨回后衙换了身布衣，也不带人，自己悄悄地往县城里走去，她还是习惯于自己自己摸一摸底。
她之前在州城就逛了市集，问了那里橘子等等的价格，今天想到县城的市集上看看本县物品的价格。橘子这种东西，只有南方产，但是又比荔枝之类耐储存得多，所以运到北方之后不至于让人不敢问价。最妙的是它是可以量产的！不是三两个人，捣鼓捣鼓就把钱全都赚完了的。
种树要人、摘果子要人，运输也要人，即使商人转运赚大头，普通种树摘果的人也能混一口饭吃。同样数量的东西，以前只能赚一个钱，现在能赚一个半，这半个钱里商人、大户拿大头，福禄县的普通人能分一小半也是好的呀！
实在是个适合拿出去卖的好东西！
祝缨到市集里逛了没多久就被人认出来了——她的长相与本地人还是略有点不同的。她的个头，在京城不算什么，但到了福禄县就算是个“高挑男子”了。她的相貌也不算特别的俊美，但在是普通人都“饿得脖筋挑着个头”的衰样的时候，也就闪光发亮了。
而且她的衣服上没有补丁！
自打遇到郑熹，祝缨就没再穿过补丁衣服了。不止福禄县，从南到北，普通百姓也难有几件没补丁的好衣服。
祝缨才问了几个摊子橘子的价格，就有自己担着担子过来卖的或男或女往她手里塞橘子。祝缨也不拒绝，从兜里摸出几个钱来给他们，他们又不要。祝缨道：“不是白给你们的，问你们点事儿，橘子好种么？”
这东西纵有万般好处，如果不宜栽种，那也是不行的。种田种树，养鸡养鸭，并不是祝缨擅长的，她得现学。
她就蹲在人家的摊子前面，跟一对头发花白的中年夫妇聊天，问人家怎么种橘子，顺手剥着橘子吃，边吃边问。树要怎么种、种哪里，什么时候结果、什么时候采摘……
围的人越来越多，将一些原本不会踏足市集的人也吸引了来。
赵娘子姑姪俩在县城已住了些日子了，这县城在祝缨看来很小，在“小妹”看来也能算得上繁荣了。她觉得自己看得差不多了，这个县令才不像她姑姑说的那么“软和”，一个把全县的富人都薅到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的县令，他能是个和气的人吗？
这一手可太狠了！
她装成十分好奇的样子，也挤进人堆里，就站在祝缨的身后，想看看他到底在干嘛。冷不丁地，那个蹲着吃橘子的县令站了起来！
他不但站了起来，还扭过头来看到了她！
“小妹”往后一仰，踩到了身后一个人的脚，她说了一句平日不会说的话：“抱歉。”

第138章 风月
祝缨上下打量了一眼说话的这个姑娘，二十来岁的年纪，浓眉大眼、一头乌亮的头发，健康，整个人都带着一种光泽，一种富足的光泽。
吃不饱穿不暖的穷人是黯淡的，在他们的身上“一点油水”也没有并不是形容，而是一种写实，只有衣食丰足的人身上才会泛着一点点柔润的光。稍有点经验的人看到一个人，大概齐就能“看人下菜碟”了。
想当年，郑熹要她当跟班做小吏，有一部分也是依据于此。祝缨是个穷人，但是比村里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要好看得多，才有个当吏的机会。再难看一点，是连这种机会也没有的。
祝缨只扫一眼就转过头去，向四下一抱拳：“打扰诸位父老了，别为了看热闹耽误了生活。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我也这就回去了。”
又出钱向那对中年夫妇买下他们卖的橘子，这一对夫妇吓得并不敢收。祝缨笑笑：“莫怕，耽误了你这半天光景，你买卖也不得做。你这一筐我付钱，另一筐付米。”
她对正往这边挤市令佐招招手：“你找个人去把曹昌唤过来，叫他拿米来付账。”
她本人就在这里等着，县城不大，曹昌很快就提着一蒲包的米过来。祝缨又要付钱。
那男子倒老实，说：“五个钱五十个。”
然后从筐里取橘子开始数，曹昌道：“不就是一个钱十个橘子么？你按斤称也行啊。”
“莫打岔，”那男子苦着脸说，“错，错，数错了……”
也不知道他这个价钱是从哪儿听来的又或者是哪一辈儿传下来的。一个钱十个橘子是很贱的价，但是他仍然坐在地上苦哈哈地守了一个上午也没卖出去。
祝缨朝曹昌摆了摆手，又蹲了下来。看到她蹲了下来，本来想要喝斥的市令与市令佐等人都闭了嘴。祝缨也慢慢看出来的：这男人伸出一个手掌来。他识数，又不完全识，一个巴掌五个指头，他有两只手，就会数到十。
数十个橘子，再小心地从祝缨手中拿一文钱放在自己的膝上兜着。再数十个，再取一文。
周围的人在围观，也有在讨论的，数得他和他妻子两个人满耳朵都是嗡嗡声，他们很小心地从祝缨的手掌中捏出一枚铜钱，生怕不小心碰到了祝缨的皮肤一样。又怕祝缨嫌麻烦把手掌收回去，毕竟一个人一直摊开了手掌这么撑着等着也是很累的，两人眼泪快要掉下来了。
祝缨的脸有点黑。如果治下的百姓是这么个识数法的话，治好福禄县还真挺难的。识字就更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
她轻声道：“莫哭，慢慢数。”
她等到这人数了五十个橘子，拿了五个钱，仍然很耐心地蹲着。筐里还剩了一筐底，男人把心一横：“大人，够了，连筐送您了。”
祝缨让曹昌把米给他：“说好的，一筐换钱、一筐换米，这个也给你。”
男子道：“那、那……筐，这位小哥，你担上。”连筐也送了。
祝缨看看自己，到手了两筐橘子，对面呢？拿了五个钱、二斤米，还白饶两只筐。她看看手里，还剩了十几文，都放到了这人膝上，说：“我还吃了些呢，都拿上吧，出来卖一趟怪不容易的。”看衣服就知道不是县城的居民，而是下面的乡民，挑着橘子趁几文钱买点油盐之类，哦，油还不一定买，说不定就是为了一点盐巴。
她站起身来，对四周说：“怎么还在呢？要做买卖的做买卖，要买东西的买东西去吧。我也这就回家吃橘子去了。”
说完，带着曹昌回到了县衙。
…………
县衙里，张仙姑和花姐等人正在准备过年。此时离除夕已经不太远了，她们忙着准备吃食，试过年的新衣。
张仙姑自打自己家有了点钱，也不吝啬了，看祁小娘子鲜花一样的年纪天天混厨房，还要照顾一个不通人情的爹，就做主也给祁小娘子另裁一身新衣。
祁小娘子十分推让，张仙姑道：“你还在长个儿的时候呢，衣裳穿穿就短了，不好看。你要不好意思呐，这两天帮同我们再炖些菜。”
祁小娘子高兴地答应了。
祝缨和曹昌担了橘子回来，张仙姑见了，问道：“这又是干什么去了？买这么多？”
祝缨道：“衙里上下这么多人，一人一个也就吃完了。”
张仙姑顺手拿了一个，剥了尝了一瓣，脸皱了起来：“酸！”
祝缨接过来也尝了一瓣，皱皱眉，咽了下去，说：“确实。”乡民种的橘子也没什么保证，她蹲那儿吃的都是甜的，张仙姑这手忒准，就捏了个酸的了。
祝缨道：“那先别吃了。”万没想到种个橘子还这么麻烦的呢。
曹昌道：“那我担到那边放着。”
他把橘子放好便去帮着劈柴了，张仙姑却把祝缨拉到一边，问道：“有件事儿我不好问别人，又怕花儿姐多心——那个女道士，今年可怎么过呢？过年要不要也关照关照？”
小江自打要当仵作学徒，也就能在县衙里稍稍走动了。仵作学徒的收入并不高，加上一个小丫，两人也余不下什么钱。过年了，张仙姑惦记：“小丫还小呢，不得有件新衣裳？”
祝缨道：“娘这是喜欢小丫吧？”
“胡说！”张仙姑矢口否认，想了一下又说，“那孩子确实讨人喜欢，又喜庆。”
祝缨道：“正好，我也有事要她们办，娘要想贴补她们只管贴补。”
张仙姑高兴地说：“好！”又问祝缨是什么事儿。
祝缨道：“她们两个都是我衙里的听差，派点差使难道不应该？”
张仙姑总觉得哪里怪怪，不过想想自己女儿不是更辛苦吗？支使一下别人又怎么了？她就坦然了。她说：“那我现在先不说，等她们办完了差使，再给她们做衣裳。”
祝缨道：“行。”
“哎，你等等，这个小江……”
“娘当跟武相她们一样就行了。”
“哦，那行。我瞧着她那眼神儿跟以前也不太一样了。”
祝缨没有特别派人去找小江，小江和小黑丫头两个人住得离县衙也近，小江既想好好做仵作，无事时就泡在县衙里。福禄县没那么多女尸给她看，她就在停尸房旁的小屋子里一面对着图背诵人体内脏位置之类，一面等差事。
祝缨让曹昌把她叫过来说话，小江有点忐忑，心里默默复习刚才背的内容，想祝缨是不是要考她。到了祝缨日常处理公文的前衙书房，祝缨道：“有件事要你去做。”
小江站了起来：“是哪里有女尸了么？我还不太熟！不过大人只管吩咐！”
祝缨被逗笑了：“不是女尸，是活人。”
小江小小松了口气，祝缨问道：“知道赵沣家么？”
“是！他娘子是獠人洞主的妹子，好生厉害一个大娘子，如今一家三口都在县城里，宅子里住进了十几口子人，好生热闹的。”
祝缨道：“你从旁悄悄看一看，他们家里是不是有一个一看上去就很醒目的小娘子，约摸二十来岁，穿着像个侍女，人却不像是个侍女。看一看、听一听，不惊动他们最好。”
小江听到这里已然明白了：“是打听消息么？不要惊动，只管听？”
“对。不过这位娘子是个厉害人儿，那个小娘子恐怕也不是个轻易就好冒犯的人，有些危险，你要小心。”祝缨说。
用小江也是不得已，派男性衙差去盯梢一个年轻女子，过于猥琐。自家这几个女人固然可以信任，但是学话、听话还是有些隔阂。唯有小江，方言学得好，人也机敏，又已在衙门里做事了，正合适。
小江笑道：“大人放心！我有办法的！您看我！”
她还是穿着一身女冠的衣服，她一路也给人胡乱算个卦、念个经什么的。现在还是拿这个身份出去，就算被叫破了，她也有说法：仵作学徒那点钱有点紧巴巴，之前在县城里住着时，也兼做一点这样的零工，现在不过是重操旧业兼个职。
祝缨道：“带上小丫，也好有个照应。”
“叫她陪大娘子吧，她跟大娘子投缘。”
祝缨道：“再两个时辰天就要黑了，两个时辰后你要不回来，我就去找了。”
“放心。”
小江心里很高兴，她也不换衣服，回家先拿皂荚洗了手、取了柄拂尘，就往赵宅那里走去了。她并不进赵宅，而是先在外面安静地听着。听赵家邻居们怎么说。她也不径直去敲那些人家的门，而是在人家后门那里蹲着，听人家仆妇佣人说话。仆妇佣人的嘴最碎，听了一阵儿也只听了他们关于赵家是不是要在县城过年的议论。
也有人说到赵娘子的几个侍女“有几个还真水灵！”
小江心道：几个？不应该呀！祝大人说就一个很显眼，那就应该只有一个！
佣人们说了一阵儿发现了小江，问她是干什么的。小江道：“混点过年的钱。”也有看她跛足可怜的婆子给她几文钱，央她给看个手相。又跟她说：“你这样儿不行啊！”
小江心里已经准备好了有人让“她找个男人嫁了”，不想这位大姐却说：“咱们这儿不大认你这个模样的，你得会跳大神。”
小江咯咯地笑了：“您看我这样儿，跳得动么？现在这样儿就行，能糊口呢。”
话说出口，她突然觉得一阵轻松。跛足是她自己弄的，却一直是心里的一个禁忌，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要走不出这片阴霾了，不想在与个粗胳膊大手的大姐的三两句交谈之间就这样轻松地由自己说出来了。
她更加高兴了，跳起来，攥着几文钱的手攥成个拳头对着那位壮大姐晃晃：“谢谢啦。”
她又绕到前门，却遇着了赵苏放学回家。赵苏道：“你不是江大娘么？是衙门里有什么事么？”
小江先用官话说道：“赵小郎好。是我。”旋即改了方言，“衙门里有事么？哎哟，那我得回去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赵苏弄明白小江是兼个零工好赚过年的钱，小江也受到了赵苏的邀请，请她为赵苏纠正一下官话。
赵苏道：“吴、曹二位官话虽然好，却总有差使，县令大人更是事务繁忙，我们想请他们多多纠正也是不敢轻易打扰的。大娘的官话也很好，还请指点一二。”
小江道：“指点可也谈不上。小郎要是说官话，我倒也能说上两句的。只是今天有点晚了，明天有空我带小丫过来登门，如何？”
她说着，往后退了两步，表示不跟个年轻男子在天晚的时候一道进门。赵苏道：“那可真是太好啦！”
小江道：“小郎什么时候有空呢？”
两人正要约时间，里面赵娘子出来问：“怎么回事儿？站在家门又不进来！咦？你是谁？”
小江对她一礼：“贫道……哎，也不算贫道……”
赵苏低声对赵娘子说了：“这位是京城游方来的女冠，我想请教一下官话。”
小江又往后退了一步，道：“大娘子好，贫道就不多耽搁了，明天带小丫过来。”
赵娘子见她长得也算端正，道：“客气啦！进来吃杯茶再走嘛！”
她倒热情好客，邀小江进来吃茶点，小江一眼就看到一个浓眉大眼的女子，虽然旁边也有两个白皙的姑娘，但是这个却是有些不同的。女子听她说官话，也是十分好奇，问道：“你是从京城来的？为什么来到这里？”
小江道：“出家人游历四方，本想趁着年纪还不大还能走得动到处看看，路上看到祝大人，就跟了来。”
“为什么呀？”
“有意思的。”小江说，“祝大人在京城的时候就断过很多案子，很有名的！可惜在京城的时候想多看看也是看不到的。”
两人攀谈了起来，小江仿佛也没有察觉到一个侍女在主人家里说这许多话有什么不对。但是天色黑下来的时候，她起身了：“天黑了，我可真得回去了。”
她跟赵苏约好了时间，第二天带了小黑丫头到了赵家。
赵苏真心想把官话给学好，才开学不久，祝缨就把小吴、曹昌给扔过去了三天，告诉学生们，如果这两个人觉得你们说的不是官话，那就不是。赵苏的官话算比较好的，但是总有些音不很准。他发了狠，要找官话好的人好好纠正读音。
小江道：“官话没那么难的，小郎的官话已然不错的。只要留意几个音，将这几个音的变音弄明白了，小郎的官话就算成了。”
她给赵苏讲了一回课，让赵苏还要注意韵律，如果实在说不准，不妨学会唱几首歌，吃不准音的时候在心里默唱，查个音，听得赵苏连连点头。
赵娘子叫人担了一个担子，里面有布、肉、米之类，都当是谢礼。小江十分推让，说收点米就行了。赵娘子道：“还没说完呢，你官话好，以后还会有麻烦你的时候的。”
小江这才收了。回头看到那个女子在看她，她也笑一笑，问道：“你也要学吗？”
那女子道：“你也教吗？”
“得看你学得快不快了。我还有旁的差使，闲的时候不多。”
两人一来二去也算接上了话，小江就陪这女人聊天，这女子很谨慎，说着说着跟赵娘子就用一种小江听不懂的语言说上几句，然后再转回跟小江说话。
小江到赵宅数日，开始一两天说官话、学说话的趣闻。女子听得也很感兴趣，接着就说到了福禄方言难学，但是祝缨就说得很好，很自然地将话题说到了祝缨身上。
小江见女子很感兴趣的样子，小江瞪大了眼睛看着她，问：“你干嘛问这么多呢？”
“跟你一样。想来有本事的人一定会很有趣。”
又过了两天，小江终于和赵沣面对面了。赵沣在县城也四处交际，对儿子的学业却非常的关心，儿子要学好官话，赵沣知道了就也要见一见小江。看小江十分简朴，又有残疾，也不与男子眉来眼去，他就十分放心，也说了几句好话。又许诺会有谢礼。
小江道：“不敢居功，是小郎自家聪明好学。”
就在这一天，她听到了那个女子偶然间对赵沣说了一个词“姑父”，而赵沣下意识地答应了。他们看了她一眼，小江面不改色，仿佛没听到一样。
出了赵宅先回家，见小黑丫头不在，就知道这丫头又去县衙帮忙了。她故意出门问左邻右舍，最后自己找到了县衙，然后告诉了祝缨：“果然有鬼！”
祝缨道：“不急，慢慢说。”
小江道：“我是急的。那是赵娘子的娘家侄女儿，管赵沣叫姑父的。耗了好几天，这才算出了结果。谁知道赵苏是真的想学官话呢？还好学得快！不然……”
“不然你就多收他家些束脩也不错。”祝缨道。
小江笑道：“嗯！那，还要再探听什么吗？”
祝缨道：“这就够了，不要再做什么了。赵苏要是觉得学得差不多了，你也不用必得跟他家里当先生。安全要紧。”
小江道：“我省得。”
祝缨道：“辛苦啦。”
小江一直笑：“没有的，还有钱拿呢！”
“还有东西拿呢，你去后头瞧瞧吧。”
…………——
小江跟着祝缨去了后衙，那里，张仙姑正跟小黑丫头比划新衣裳。
张仙姑喜欢小黑丫头，大家都看得出来。小黑丫头也喜欢张仙姑，跟张仙姑在一起自在。
张仙姑看到了小江，也招呼她：“回来啦？来，瞧瞧这身儿喜欢不。”
她的心里，年轻姑娘就得穿红着绿的才像个样子。给小黑丫头裁了身大红裙子，给小江也裁了一身，料子上还有点金色的花纹。
衣服都做好了，显然是早有准备的，小黑丫头这一身更贴体一点，小江这一身就是估着做的。不过只要有点闲钱的人家，做衣裳都会放余量，试着一穿也还不错。
张仙姑以前看着小江就犯愁，现在看小江也不总粘祝缨了，也有点事做了，她一宽心，就让小江：“带点橘子回去吃啊。”几天功夫，她就酸出了经验，会挑橘子了。
小江也大方地道了谢，花姐就站在张仙姑身边，小江跟张仙姑说话的时候克制着眼神，终于两人对望了一眼，又各自别开眼去，都不交谈。
祝缨捏了个橘子剥开了吃，说：“以后且有得吃呢。”
张仙姑道：“那是，一文钱十个，价也太贱了。”
祝缨就问她们：“你们说，我要把这橘子卖得贵一些，定价多少你们愿意买？比方说，一斤橘子卖上十文、二十文，三十文？”
大户人家有采买的另说，普通人家都是女人在买菜做饭张罗全家吃喝。张仙姑、杜大姐是个穷人出身，祁小娘子日子过得去却又紧巴巴，花姐一生还算富足，小江又是另一样人生，真是非常丰富的样本。
张仙姑张口便是：“三十文？吃了能长生啊？！”
祁小娘子也张大了嘴巴：“我是从来没买过的！也不会买！”
花姐想了一下，说：“为什么这么说？你有什么打算了？”
小江的声音比她们的都轻，有点小心地道：“大人这是……想找冤大头么？”
行院人家是这样的，报花账死命往贵里卖！一钱银子一壶的酒，她们敢卖三两。一个果盘品相，略好一点的也敢报个十倍的价。
小江总觉得祝缨要干的这个事儿恐怕跟行院里宰人是一个路数。
祝缨道：“咱们这可是福禄县呐！产的橘子也不是特别多吧？你比如说，它就叫福橘，快过年了，一家六口，买个一斤半斤的，一人吃两瓣儿图个口彩，买不买？”
花姐和祁小娘子都说：“那倒可以。”
祝缨又问张仙姑，张仙姑皱眉，想了一想：“也好。”
小江也点头。只有杜大姐想了想，有点肉痛，说：“一斤也太多了。一个就差不多了。”
祝缨道：“对，也可以一个一个的卖，贵又不太贵……”
女人们都很开心，张仙姑和花姐是为祝缨高兴，杜大姐和小江、祁小娘子都觉得一个县令向她们问讯了一件“大事”她们自己就很高兴了，比张仙姑和花姐还要高兴！
祁小娘子道：“那福禄县很快就能有钱啦！大人也能很快就升回去了。”
小江想了一下，说：“送些到京中去！京中贵人点一点头，那可真是……”
张仙姑等人也高兴，祝缨却摇了摇头：“不是的。”
花姐问道：“是橘子少，还是大户多、不听话，又或者怕有人捣乱？”
祝缨道：“你们都觉得这样会有人买？”
她们说：“会。”小江又说：“橘子虽多，福禄县也是头一份的。再分几等去卖，也有更贵的、也有便宜些的。”她说了一串，又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张仙姑话且没有她的多，她太冒失了，忙住了口。
祝缨道：“不去京城。先在本州里试行。”
“诶？为什么呀？”张仙姑问道。
祝缨道：“第一，京城太远了，路上花费也贵，过去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形，不如在家门口还好有些把握。第二，福禄县不能全靠橘子，然而一旦它赚了钱就会有人一窝蜂地想种它，所慢慢来，我得控好了地。”
祁小娘子道：“那是，东西多了就不值钱了。”
祝缨摇摇头：“倒不全是为了这个，还有粮食。福禄县不能舍粮就橘。”
祁小娘子不太明白地说：“有钱，买也可以的。”
祝缨笑道：“第一，得向朝廷纳粮，第二，全县人都买粮吃么？第三，人家凭什么卖给你？又卖多少价呢？哪怕要买，也得自己手里有粮至少能吃个半饱才行。否则，你手里有钱，人家要你五十文一斗，不买就饿死，你买不买？五百文呢？五百文的米，吃了不会成仙，但不吃一定会成饿死鬼。
帝王说‘金银珠玉，饥不可食、寒不可衣’不是官样文章，他说的是实情。哪一天，把一间屋子里放满了金银财宝，却将一个人剥光了扔进去，不给食水，也不让他出来。就知道这句话的份量了。
永远不要迷惑于锦上添花的东西。”
祁小娘子咂摸着话里的意思，问道：“可是，都是陛下的子民呐！怎么会赚这种黑心钱……”
祝缨道：“陛下也不喜欢有人打粮食的主意。就算可以调粮，万一雨水把路冲坏了，粮进不来，断炊了，怎么办？囤粮？要是别的地方也欠收了，怎么办？我再说一句，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他们也都是陛下的子民。可‘均贫富、分田地’的，都是反贼。是不是？肚里的食儿啊，不能靠别人。”
祁小娘子是个从来没种过地的人，生长在京城之内，她爹在衙门里当差，按时拿钱粮回家，她家的米是从她爹的算盘上长出来的。祝缨反而是用最后一段话把她给说明白了，她点头。
“这个事儿还得我亲自给它订章程，叫它不能损了粮食，又于粮食之外再有一笔收入。”
花姐道：“那可费力了，要大户才好管，一旦你照顾大户了，小民散户就又得不着利了。”
祝缨道：“嗯，我这不还没动手么。不得再看看么？再说，橘子还有酸的。啊，今天说的事还没定下来，都先不要传出去。”
她们都说：“好！”
张仙姑快人快语：“倒想说，跟外头也说不明白呀。”她现在听话能听懂很多了，说还是不行的。祁小娘子等人比她强些，也都说一定守口如瓶。她们也没什么人好讲的，祁小娘子操心亲爹还来不及，别人各有事做。
唯小江与人沟通顺利，却也是个口风极严的人。她此时心里美得紧，深觉现在跟祝缨说话可比以前那样大不同了！下定决心要再多为祝缨做些事。
…………
小江本是个聪明人，祝缨不让她再紧盯赵宅，她也就不去往人家家里钻，反而往市集等处去走走，听一些街谈巷议。又想听一听什么生意买卖经，还有橘子之类。反正橘子只是沾个“福禄”名头的光，那别的东西只要是福禄县出的，应该也都可以。如果再有比橘子再合适的呢？
小江琢磨上了瘾，一边背着仵作的那些口诀，一边也往城里走动。
祝缨知道之后一笑置之。
小江能够开始新的生活，她是乐见其成的。
不想没过两天，小江脑门上擦破了一块油皮，衣袖上、膝盖上也磨出一个大洞，被赵娘子和赵苏母子给送了回来！
祝缨正在准备过年的事儿，过年要放假，衙门要封印，她趁着印还没封把一些公务再捋一遍才好安心过年。
小吴跑了进来说：“大人，江大娘受伤了！赵娘子还捆了一男一女两个人过来！”
祝缨因没人敲鼓也就没有去正堂上，而是踱出来看情况。小江伤得不重，脸却气得发红。赵娘子也骂：“什么东西！撒这种野！都该剁了手！”
一旁赵苏说：“阿妈，这里不能这样干！”
上次在市集见过的姑娘也在他们一行人中，不过她什么话都没有说，只跟在赵娘子身边安静地看着。
祝缨看到这一行人就知道小吴为什么说“一男一女”，因为只有这两人与大家格格不入。他们黑瘦矮小，衣服上有好些补丁滚得一身土，被绳子捆着。
赵苏先来拜见祝缨，三言两语说明了情况：“晚生陪家母去铺子里买东西，遇着这男子当街打骂妻子，江小娘子气愤不过要阻拦，反被他推倒在地。”
那男人到了衙门倒不敢撒泼了，嘴里依旧不干不净冲身边的女人骂道：“臭-婊-子，都是你给老子招祸，看我回家怎么收拾你。”
小江连脖子都气红了，说：“当街嘴里不干不净骂老婆……”
祝缨也算知道小江为什么要管这个闲事了，她先对赵娘子说：“有劳。”赵娘子对小江印象倒是不错，还说了小江两句好话：“平时不显，遇事儿也是有脾气哩，挺好的！”又骂那个男人不像个好东西。
那男人见到祝缨就像见到救星，说：“大人、大人救命啊，这个獠女要害百姓！”
祝缨乐了：“哪儿？哪儿呢？”
小江等人都忍不住笑了，赵娘子也不生气了。祝缨道：“当街打人，来，二十。”
小吴都学会了，跟着她的话喊了一声“二十”。放在祝缨这里，二十板子是个起手式。她甚至怀疑当年何京是不是也是跟她一样，从底下亲民官做起，最后调到京兆府的。
男人一叠声地喊冤，一直啜泣的女人此时也叫了起来：“大人，不能打啊！”
祝缨很平和，赵娘子反而惊讶了：“你没疯吧？”
那女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家里指望着他养家哩。”
小江见她说出这话，想自己白为她出头了，气道：“你自己养不活自己么？大人，我瞧见他们的时候，背篓还在这女人身上呢！”要不是看着女人又背着东西又挨骂挨打的，光凭这男子骂自己老婆几句，小江兴许也能忍。都加一块儿，她就看不下去了。
“娘子哟，你是好人，好命人，哪里知道我们？打坏了他，别人欺负上门来就没办法了。我还是要受欺负的。”
赵娘子也火了，道：“没出息。”赵苏也骂：“打老婆，不像个男人！”
这男人道：“哪有男人不打老婆的？”
祝缨道：“原来如此。甭二十了，那婆娘你也别哭了，我打死了这个，你再找个不打你的男人不就行了？”
小吴带了童家兄弟拖了长凳、板子过来，原本还“哪有男人不打老婆的”男子，顿时熄了火，脸也黄了，眼也直了：“大人、大人，小人再也不敢了！”
女人也吓傻了：“大人……大人，他要死了，我也活不成啦！换一个男人也还是打的……”
祝缨一挑眉，道：“行，快过年了，杀人不吉利。我话说出去了，该打还是得打。”
把人打了一顿，再给夫妇二人放了出去。
祝缨对小江说：“也甭生气啦，教化不是一日之功。”
赵娘子还是嫌祝缨太软了，她插口说：“越过年越要杀几个人祭……”
赵苏忙把母亲拉到一边，对祝缨道：“晚生告退。”
…………
小江受了点伤，就在县衙里医治，花姐取了些药让小黑丫头拿过去。张仙姑道：“哎哟，两个姑娘家，又伤了一个，回去锅冷灶冷的还得现生火，今晚就在这儿吃吧。”
把小江留了下来。
小江头上一块醒目的膏药，也坐在了饭桌前。祝大一看这架势顿时觉得自己坐在这桌上怪碍事儿的，就端着个碗，说：“我找小祁他们喝酒去。”
小江第一次在这里吃饭就把人家亲爹挤走了，内心十分不安，连白天生气的事儿都记不起来了，她又局促地站了起来，绞着手帕。
张仙姑道：“你别管他！他就这样！咱们这桌都是不喝酒的。你这头，怎么样了？”
小江低声说了：“已经不疼了。”小伤，忍得住。
“哎，你就不该自己拦，回来找小吴他们呀。”
小江摇了摇头。
祝缨道：“反正现在也没事儿，吃饭吧。”
一桌人很快吃完了饭，杜大姐和小黑丫头收拾碗筷，祁小娘子端了茶来，一群人坐着喝茶说话。
张仙姑看小江还是有点气，对祝缨说：“不是打完板子了么？是还有别的惹人生气的事儿吗？”
小江忙说：“不干大人的事，是我心眼儿小。”
张仙姑笑了：“这不叫不心眼儿！谁看着那样的男人就该生气的！”
小江道：“我更气那个女人！”
花姐问道：“她……做了什么？”
小江没好气地说：“给那男人求情呢！”
祝缨对小江说：“这倒也不怪她，她也不知道将来的日子怎么过。她也得指望着别人吃饭呢。”花姐默默点头，心道，寡妇的日子确实不好过。
小江却想，饿死也不能再受男人那样的气了，她又不想反驳祝缨，只好闷坐着。
张仙姑又想起来过往，说：“女人难呐！老三啊，那怎么办呢？”
祝缨道：“我也只好先教训一下那个男人了。”
小江道：“只怕他回去生气越发要欺负人了。那女人自己不争这一口气，也是没有办法的。”
祝缨道：“端谁的碗、受谁的管，她吃她男人的饭，就要受她男人的气。”
“那也不能当街打。”张仙姑嘀嘀咕咕。
祝缨道：“唔，我来想想办法吧。”
张仙姑道：“男人打老婆是治不好的。求菩萨都治不好的，除非他死了。”
祁小娘子左看右看，说：“都是命。”
祝缨道：“你小小年纪，怎么会这么想？我不认命，你也都别认命。”
祁小娘子有点可怜巴巴地看着每个人，她实在搞不明白为什么话题又转到这么一个奇怪的方向。“伦、伦理纲常，不是么？”而且大人一个男子，说这些话干嘛？！
祝缨道：“如果一个人一面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莫欺少年穷’、‘大丈夫终有一日万里封侯’，一面叫你‘认命’，他一定是个坏种。遇到这种人，躲远点儿。”
花姐和小江同时说：“对！”
两人对望一眼，又别开了眼去。
祁小娘子此时仿佛有点明白了，心道：大人还真是个正直的男子啊！
张仙姑本来是因为吃完饭就打发人走不太好，留人说会儿话痛快痛快嘴，现在觉得今晚是不能再让这群人在一块儿聊天了，尤其是花姐和小江。她起身打了个哈欠：“哎哟，老了，坐不住了，我要睡了。”
女人们各自散去，祝缨心道：装得太假了，而且才吃过晚饭就睡？不怕积食压床头呢？
她也不戳破，要把小江和小黑丫头送出去。
…………
本以为这么个小插曲也就过去了，但是小江却发现本该放假过年的祝缨是越来越忙了。偏远地方，这个假是比京城要多的，县令想放，随时就能多放几天。可祝缨不，她总在外面书房里，又往县衙里存放种种档案、籍簿的地方钻。
小江心里忐忑极了，她不了解祝缨，却是心细又敏感。在祝家吃了一回饭，回来就觉得自己那天孟浪了。再看祝缨在该休息的时候还忙，越发不安。
小黑丫头担心她，悄悄跟张仙姑说了她“在家说自己不该多事”。
张仙姑对小黑丫头说：“小江人是好人，就是这心还没放开，想得忒多了。放宽心还照常过活嘛！”
张仙姑与小江既不熟悉，也没有共同的生活，吃过一回饭就没再联系。小江却觉得是不是自己哪里不对，想去前衙找祝缨。
哪知祝缨先派小吴叫了她去。
祝缨也不关门，小江打量一眼祝缨这书房，种种图籍，又有字纸。
祝缨道：“来了？坐。”小江坐下了，小吴端了茶水来，祝缨才说正题：“你这些日子四处行走觉得福禄县还有什么能让女人更受益的生财之道么？”
祝缨看她犹豫的样子问道：“怎么了？”
小江说：“大人，你别为女人的这些事儿太费心力了，还是得先把县里的事儿管好。官员考核，不看女人，看税赋，看祥瑞，看跟上官的门路，女人的事儿，不是大事……”
“你们不得自由，我便不得自在。”祝缨说。
小江焦急道：“我错了。那件事我太意气用事。您别放在心上，大家都知道，您是好人。”
“你也没做错，我现在说的是正事，我也不是为了哪一个人，”祝缨道，“女人不是福禄县的人？她们过好了，难道对福禄县不好？你看，粮食产得没有别的地方多，山也多，钱难挣。”
祝缨也有点憋闷，福禄县的条件把她憋得死死的，她也没遇到过这么难破局的情况。以往只要管几个人几十个人过得好，现在是一县人口，难度顿时上去了。她一边跟小江说，一边自己也理一理想法。
“那不是很难？你……”
“我尽我的力，找点出路。所以问你有什么发现？这些人里，你对福禄县最熟。”
小江摇摇头：“我也知道。福禄县哪哪儿都不够好。您这要干到什么时候？您不如设法调回京去。”
祝缨摇摇头：“我不想逃跑！穷人富人、男人女人，仓廪实而知礼节，我想试试，京城人看起来比福禄县开明得多。
福禄县土地不够肥沃，开山修路女人的体力不如。她不能自己养活自己，就算能，就算有心好好地过日子，也架不住有人要偷她的、抢她的、占她的便宜，能偷能抢为什么要吃苦耐劳？
还有卖橘子的……他们可不是女人了，难道是不能吃苦？他们已经够苦的了。想要叫这些人能活得像个人样，我也不知道要花多少功夫、多少年。一百年、一千年？也许我中途还会干不下去。
她、他们的一生必然还有无数天的苦日子要熬，下辈子下下辈子也比不上京城。我却不能有一天不做人。看到一个哭泣的人，是同情她的哀嚎，愿意为他呼号，还是袖手旁观拿她的不幸来取乐。是说你认命吧，现实如此，还有千八百年的碑要驮。还是尽力推掉那座碑？
哪怕知道还要驮千八百年的碑，我也得说，这事儿不对！不对就是不对！哪怕往那破碑上踹上一脚，我也不算白来一遭。总有一天，有人能砸烂这破碑！上头要是没有我的脚印，我会很遗憾的。”
小江忽然站了起来，她走到祝缨面前，展开了双臂，要将祝缨抱一抱。
小江笑笑：“别误会。无关风月。”
祝缨拍了拍她的背。

第139章 种田
祝缨与小江聊完之后，又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情绪上也看不出来有什么起伏，每天做事也不见什么异常。家里家外、衙门上下也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他们压根也没办法从祝缨的身上看出来她跟人聊了什么，聊的事儿重要不重要。
她打小就这样，难见有十分活泼的时候，作息也极规律，天天干些正事。
这种规律的生活却在腊月下旬被打破了——下官、当地士绅给她送年礼来了。
大部分小京官想改善生活的时候就要谋个外任，一则地方上的收入比较灵活，正直一点的从公廨田之类上就能得到好处了，贪一点的就要自己加税，二是逢年节就有人送礼。这种年节的礼物，是被默认可以接受的。
连年节礼都不收、都要等值回礼的，常要被人侧目。“懂事”的下属们也常会早早地准备好礼物，得贵重一点的。福禄县的官绅也不例外。
祝缨这里，才翻两页县志，那边关丞送礼来了。写两行来年的规划，莫主簿又来。不办公务看看邸报上的新消息，顾翁家来送礼。邸报不看了，翻两页闲书，赵翁家又来了。
他们不止自己过来，还会带着家中的子侄。有人的子侄是在县学上学的，皆以学生自居。顾翁还请祝缨收了他孙子顾同当学生。
祝缨道：“我可是明法科出身，选老师可得慎重，不能耽误了他。”
顾家祖孙不再苦苦要求入门当学生，肚里却吃惊：明法科么？
县学里各科也都开，但是福禄县这个“文气”过于稀薄，正经的经史都教得不怎么样更不要提明法科了。顾家祖孙在福禄县看到的“明法科”与事实上的明法科差别还挺大。如果让王云鹤说，合格的明法科，祝缨得把《春秋》也背下来。但是在福禄县，明法科可能连律法都不全。
这人哪里像是个明法科的样子么！
顾同更是不敢置信，县令是要视察学校的。县学也乐得让县令给学生讲个课，祝缨当时也没拒绝。以顾同的感受来看，祝缨的水平比他们博士、助教都高。
顾同有点小尴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顾翁却道：“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知京师又是何等气象了！”一句话强把话题转了过去，与祝缨说了几句对帝都的向往才告辞。
顾翁之外，连雷保父子都登门了。祝缨待他们与别的士绅也没有什么区别，雷保心中滋味难辨。当众挨打是丢了脸，但是之后没有赶尽杀绝还总带着他，也没再下手整治他。恨呢，又不敢，感激，实在说不上！报负？又不知从何谈起。
祝缨这儿稳如泰山，雷保如坐针毡，恭恭敬敬说几句官样文章就跟儿子一道走了。
到赵沣带着儿子过来送礼的时候，祝缨彻底放弃了，把书一扔：“好吧好吧，我不干别的了。”
小吴笑道：“您这一年到头的，也是该松快松快了。”
祝缨道：“我这一年也没觉得累啊。”
小吴心道：那是您。
别人放到祝缨这个位置上，光愁就能愁死，她还活蹦乱跳的给人添着堵呢。
祝缨整了整衣襟，等着赵沣来拜见，却见来的只有两父子。祝缨不动声色，跟赵沣寒暄几句，也不提赵娘子。倒是赵沣先提了，说自己的妻子“冲动冒失”，当街捆了人给县衙送来十分失礼，应该是先报官的。
祝缨道：“娘子是热心肠，且也没有代官府断案，有什么好计较的？”
赵沣忙说：“那是不敢的！”
“诶？”
赵沣赶紧补充了一句：“哪个胆大包天敢越权呢？”
祝缨道：“那是，至少咱们福禄县都很好。”又问赵沣觉得县城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哪里还有改进的地方。且说自己是新任的县令，还不太了解情况，希望“父老”们能够知无不言，多多帮助她把这地方搞好。
赵沣道：“不瞒大人说，我等草民好些年没见着过县令啦，您又如此体恤，我们哪有什么好挑剔的？”
两人你来我往，都说得滴水不漏，祝缨并不向他问那个侄女儿的事儿，赵沣也不向祝缨提及那个姑娘。寒暄数语，祝缨对赵苏说：“放假了就玩儿，别玩过头了就行。”
赵苏也恭敬地说：“是。”
祝缨道：“你这官话说得不错了。”
赵苏道：“偶遇到江娘子，教导了一些，委实有用。”
祝缨问道：“你的同学们，学得如何？”
赵苏犹豫了一下，道：“呃，在本县算好的。”
祝缨微笑了一下。赵苏又趁机向祝缨借几本书籍：“本县书籍原也不多，家父家祖虽搜罗了一些，也难与书香世家相比。虽有心往州、府去寻觅，苦无门路，纵拿着钱去也不知道该买什么样的书。还望大人能赐几本书籍，晚生回去抄录，必按时归还，不敢有污损之处。”
祝缨问道：“想看什么书？”
赵苏道：“不拘什么，还请大人指点。”
祝缨道：“你给我出的这个题目可大了，你们父子商议好了？”
赵沣也忙说：“请大人指教。”
“我是明法科出来的，你们还要问我吗？”
赵苏毫不犹豫地说：“请大人赐教。”
祝缨伸出三个指头，道：“不扯那些大道理，就说最实在的，世人读书三个用：有用、治学、做官。你要哪个？”
赵苏不说话，赵沣要说话，祝缨对他摆了摆手。祝缨问赵苏道：“是为了治学吗？”
赵苏摇了摇头。
祝缨问道：“是有用吗？”
赵苏用力点了点头，赵沣发出一声“嗐”。祝缨问道：“做官吗？”
赵苏犹豫了一下，也点了点头。
祝缨道：“唔，那我知道了。我会为你好好筹划的。”
赵沣比儿子还要积极，从椅子站了起来，把儿子也给薅了起来，长揖道：“谢过大人。”
祝缨道：“互相成就，何必言谢？坐。”
两人又不咸不淡地扯上两句，都觉得差不多了，一个告辞，一个也不强留。
……——
赵沣父子离开之后，祝缨看看也到了午饭的时候，起身往后面去。
祝家一家四口坐在桌前，祝缨问道：“祁小娘子跟祁泰一处吃了？”
到了福禄县之后，祝家饭桌上的人就不太固定，有时候也跟祁家父女一块儿吃，有时候张仙姑就留祁小娘子下来吃。
花姐道：“嗯，他们家里说也要收拾点儿过年的年货。小祁说，她爹不大会与人说话，自己在家喝酒也得整治些小菜、干果之类。做好饭，她就弄那个去了。”
祝缨道：“倒提醒我了，这两天被他们吵吵的，差点忘了还有一件事没办完。”
花姐道：“什么事？”她心里划拉了一下，家里年货备齐了，衙门里的年货也发放下去了。往京里的东西，虽然稍嫌轻了些，但也连问候的信件之类都打发跟着最后一批公文送走了。她也额外给小江主仆俩准备了一份合适的，以张仙姑的名义送了。
祝缨道：“县里老人。”
县令还管个风俗教化、尊老敬贤。福禄县的贤人，不好说有谁，但是老人的标准是很明显的。户籍是新登记过的，祝缨打算就照着户籍来。七十岁以上的给米、肉和帛，八十岁以上的有米、肉、酒、帛，九十岁以上的米、肉、酒、帛以及一支拐杖。只恨没有百岁老人，不然她能给百岁的拿九十岁的双倍！
这一笔开支也不用祝缨自己掏，封印前就让祁泰从账上做出来了，她决定、她批示，比在大理寺的时候花钱还要方便。
过年前几天，祝缨便照着户籍簿子，将报上有适龄老人的人家，依次拜访。福禄县好些年也没有这样的热闹可看了，祝缨出行，又被一群人围观。也有懂的说，这是敬老的意思。又有人问：“就县城有么？”
祝缨听着了，说：“只要在簿子上的，都有。”
“乡下的也有？！”那人大着胆子问。
祝缨看着说话的这个青年人，也是个黑瘦矮的本地人，衣服上带着常见的补丁，口音与县城略有不同，是下面的乡下人。祝缨道：“只要在簿子上。”
“远的地方也有？”
“只要是本县簿子上。”祝缨依旧很有耐心地说。
那边顾翁过了六十岁，还不到七十岁，但是他的老妻比他年纪大，刚好踩着七十岁的线上！他不在乎这点米，但在乎这点体面。早早换好了衣服在家等着迎接县令了，声音都听到了，人却左等不来、右等不来的，打发了顾同出门看，却见祝缨被绊住了。
顾同道：“你啰嗦什么呢？大人几曾说话不算数了的？你只管看着就是了！”他心里也好奇，还有几天就过年了，全县十三乡，祝缨能走遍了送东西？
心中疑惑，他还是很恭敬地将祝缨迎到了家里，等祝缨慰问完了顾翁。顾翁苦留她多坐一会儿，顾同小声地说：“只怕大人时间紧。”将刚才在外面听到的说了。
顾翁也好奇，问道：“大人，来得及么？可要派人分发？老朽那庄上也有两个老人，情愿替大人跑一趟。”
祝缨看看顾同，叹息一声：“本县最会读书和最能长寿的人如今已都在县城里啦！我哪用跑太多的地方呢？便是你的庄子我也有功夫去的。”
祝缨说到做到，趁着年前最后几天，她也不在县衙里收年礼了，带人跑了十三乡，刚好赶在除夕前回到了县城。张仙姑原本还想跟着的，祝缨看此时天已颇冷，福禄县的冷与京城是不同的，它是一种难受的湿冷，她还是把父母留在了衙里，并且说：“我去去就回。这时候干这个事儿还要带上爹娘，叫人看了不觉得奇怪么？”
张仙姑这才不坚持了。
等她回来，张仙姑见到一个完好的女儿才放下一颗心：“哎哟，这下可以过年喽！”
…………
在京城，是祝缨出去四处给人拜年，在福禄县，是旁人上门给她拜年，县衙收了几十张拜年的帖子。祝缨便一总发了一回帖子，选了一天一总请了在县城的士绅们吃年酒。
席上，众士绅极力赞扬祝缨做了多少好事之类，祝缨道：“皆是百姓之力。”
照朝廷的规定，年假只有七天，七天之后就得开始办公了。福禄县又没有太多的公务，春耕又还没有开始，县衙还是很闲的。祝缨本人却一点也不闲，既然开印了，她就顺手写个公文，再认认真真写个信，信着公文的驿路将信顺路送到京城。
公文的事不大不小的，是说“给点儿流放犯呗”。
以福禄县这个破地方，流放犯人到这儿来包管他吃苦，不能浪费这么好的地方啊！但是祝缨到任之后根本就没有发现有这类人，所以，人呢？
祝缨一个大理寺出来的官员，到了一个地方，什么监狱、犯人之类本就是她最容易想起的。监狱不要提，上任汪县令人都不在，这福禄县里什么案子都糊涂着。祝缨到任之前，关丞派人把牢房里关的那些个欠租的、冲撞了贵人的一放，免教新县令看着心烦。
大牢都空了。
流放这事儿也跟汪县令有关，因为流放的时候，一般是判个“三千里”“二千里”，发到某州，很多时候不具体写到县。福禄县的县令不在县内，能被流放的都是重犯，这么扔到福禄县府也怕出事儿，于是要么就调配到附近的县，要么就府里接管了。原本福禄县还有个专一安放流放犯的小小的营地，府里干脆以“近獠地”不安全为由，行文申请将它移到了邻县。这样以后连“调配”的手续也都省了。
祝缨这回就是跟大理寺要人的——给点儿人吧，我这儿缺人。虽然跟行文措词极客气，究其实质还是点菜。她私下夹了一封给裴清的信，菜单列得详细极了：要求要一些技工之类。如果有农夫，也给点儿，壮年的最好。至于酸文假醋掉书袋的，我不要。来了就打死。
裴清哭笑不得，几乎要学着某人骂一句“逆子”了。
写完了公文，她便开始写私人的信件。
给郑熹无数的问候，感谢他年前送的衣服之类，说自己过年省得裁新衣了等等。然后又请郑熹帮个忙，问一问岳桓，太学国子学的课程都是什么样的，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课本，能不能给点儿？
接着是给王云鹤写信，写了县学的情况，她又写了自己的教学计划：背书，别的先不管，先把五经都背下来再谈理解。问王云鹤这个情况下学生怎么安排合适，可不可以将一部分在五经上没什么兴趣、天赋的人，转到明法科等学科？可不可以将自己整理的王云鹤的那本“心得”在县学里讲授？如果不合适，那也请给些指点。
祝缨与刘松年的书信往来则非常有趣，二人多数是通过王云鹤转送。祝缨是暗嘲激将，但也写一写刘松年感兴趣的山河风景。刘松年比祝缨坦荡得多，他坦坦荡荡地单独写信，指名道姓骂祝缨。
但是祝缨这一封信就难得非常直接，她单开了一个信封给刘松年，写道：我知道女卒考试那小段子是您写的，能再给写一个不？
如同给大理寺的公文一样，她这回也毫不客气地点菜了：要跟上次一样，一段之内有尽量多的生字，字字不重复最好。笔划要少，字要常用。再着韵好编成山歌的最妙！写它十段八段的，如果你写不出十段八段，三段五段的也勉强。内容最好能覆盖一下数学、常识、日常器物、称呼等等。
我要让福禄县每个村口都有碑，都刻一样的内容。对了，你字写好点儿，要照着你的字儿来刻。词儿编成歌，包管老百姓一听就能会唱记住词，这样他们唱着歌对着石碑上的字数着。有心人多少能识几个字，生活里能够方便一些。前因后果交待了，你自己领会一下段子要怎么写。
我没那个功夫去教老百姓认字，他们爱学不学、不学拉倒。反正事儿我干了。
随信附了二十首山歌，连同当地曲调，仅供参考。
最后特意强调：我不急，真的。
信送上路，流放犯怎么也得几个月后才能到，而回信快一些，恐怕也要出了正月才能到自己的手上。祝缨擦擦手，派童波去告诉县学的博士和助教，县学开学第一天她会过去的。
县学开学了，最好有个仪式。
…………
福禄县因地处偏远，多少染了点“獠人习气”，又因穷，所以这习气就十分的彰显武德。连一个县学，也被博士和助教弄了一个“射礼”来当个开头。
祝缨拿出一副弓箭当彩头，笑吟吟地坐在上面看着，也无人邀请她下场。她这模样斯斯文文，一个瘦高挑，酒都不喝的人。谁会在这个时候找上官的晦气呢？
学生们表现自己还来不及呢！
几场下来，当年考试头名的甄琦依旧得了头名，祝缨也把奖励给了他。
甄琦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黑、矮、丑，十五年前，他娘带着他改嫁到了福禄县。他继父家也没什么钱，仅能维持个温饱，但是继父与那位张翁是同族，他便以族人继子的身份蹭了张翁家的西席。
处境仅强于祝缨当年。
祝缨将弓箭颁给甄琦的时候看到他的领口、袖口是拿新布重新裹的边，整个衣服仍然是旧的。当时不动声色，等甄琦回到行列里，她才说：“没得头名的也都不错。只有头名又太孤单了些，这样，每月再拨六石米，用以奖励学习优秀的学生。前三名，以三、二、一的数目来分这六石米。每半年加试一次，头名，奖我从京城带来的绸缎一匹，第二名，奖县衙库里的帛一匹，第三名，奖布一匹。”
学生们大部分不在意米和布，但是对京城的绸缎还是很感兴趣的。又有一种与顾翁同样的心：好面子。也都跃跃欲试。
祝缨对博士做了个手势，博士上前一步，维持了秩序：“肃静！肃静！”止住了学生们的嗡嗡声，然后说了些鼓励的话，以及“县令大人对尔等寄予厚望，尔等不可辜负”之类。
开会的仪式也就结束了。
博士还低声想请祝缨再讲一回课，祝缨这回却推辞了：“我今天只做了看热闹的准备，没做讲学的准备，还是你来，还是你来。”
博士的学问也与这福禄县的所有情况差不多，胜在心态极佳，被祝缨拒绝了仍能没事人一样的让学生准备上课。
祝缨则是有点愁：博士人是不错，可这学问是真的不行呐！也不知道王大人的信什么时候能到？
…………
与她预料的稍有不同，京城的回信并非一次送回，王云鹤的回信到得最早，不到半个月就到了祝缨的手上，走的是跟大理寺同一个驿路。这封公文里夹着两封私信，一封是王云鹤的，一封是裴清的。
裴清的信里也难得调侃了祝缨事儿还挺多的，胆子也大，不过却答应了祝缨。告诉祝缨，现在手上没犯人，不过年假结束了，大理寺一开张，他就筛几个老实的工匠、农夫之类给祝缨送去，一定不送一堆心眼儿又或者是悲春伤秋的货过去。这回肯定直达福禄县。
祝缨见信，这才给府里写了个公文，请求再恢复之前移走的犯人营地。
府里那里上司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第二天就将批准的公文发了下来。公文里只字不提修复营地的钱粮，那意思，得祝缨自己个儿筹备。
祝缨无债一身轻，修个牢房还修得起。旧址还在，也不用另选址就在旧址上重起一个不就得了？她预备使用今年的徭役份额来办这件事。具体的数字计算，得拉上祁泰实地看过了之后才好计算。
她拿起笔画了个记号，记下了这件事。
王云鹤的信颇厚，信里，他先说了背好五经的重要性，然后说他并不反对祝缨将他的“心得”讲给县学生听。但是让祝缨先等一等，祝缨手上有她之前自己默写的，也有王云鹤后来整理成集的，但是这两年王云鹤处理政务之余又有了一些新的想法，还未成篇。
王云鹤坦言，做了丞相之后，看事情与做京兆的时候又有所不同，想将前稿稍作修改、添上新篇。结成新集之后再发给祝缨。时间不会太久。
祝缨心道：那敢情好啊！
又回了一封信，先是谢过王云鹤对偏远地区学子的关怀，然后表示自己一定会珍惜文章。王大人政务繁忙，文章晚一点送过来也没关系，请不要熬夜，一定要注意身体。反正她看学生的五经背得还没她熟。
给王云鹤的第二封信才送走没两天，刘松年特意派了信使送了一封厚厚的信过来。
来人一点刘松年的味儿也没有，看着祝缨的眼神里满是同情：“祝大人，这是我家大人写的……”
刘松年从接到祝缨的信开始就生气，看得人心里怪害怕的。仆人真担心他信里写了什么，这位小祝大人看完被气死……
哪知祝缨看完了信还能神色如常地说：“你一路辛苦啦。且住两天再回去吧。”
客客气气的，也不迁怒，端的是好涵养。
祝缨完全不用生气，她自动翻译了刘松年的嘲讽，只看刘松年信后的附件——整整十六段，每段几十到百多字不等。连唱歌的谱子都附了。
第一篇却是个简单的颂圣诗，第二篇是日月星辰之类，第三篇是农耕……至如简单的加减乘除歌诀、五服、九族之常识，乃至简单的刑律，都有。
刘松年的嘲讽也很有道理：傻不傻？还当地民谣？你不会趁机用歌谣推行官话吗？！！！以韵律转变来学方言是极快的。这破歌我是随便写的，不许署我的名！
刘松年骂人的话写得龙飞凤舞，但是十六篇歌诀却是整整齐齐的楷书，最后一张纸上写了三个字——识字碑。
祝缨失笑，心道：哦！
提笔就写了一篇识字碑志，准备把这个就立在县城里。她的文采与刘松年完全没法比，于是平铺直叙，写刘松年真是个好人啊，做好事不留名，那怎么行？我得叫大家都知道了！
写完之后，让小吴去把小江叫过来。
小吴已经第二回 去找小江了，他心里好奇极了，忍不住悄声问：“江娘子……哎，江大姐！大人有什么事呢？”
小江哼了一声：“我哪儿知道呢？”心里却猜，难道要往那破碑上踹第一脚了？
小吴讨了个小没趣儿，摸摸鼻子，与她两个人安静地到了外书房。小吴说：“大人，江娘子来了。”
祝缨还是让门开着，拿着一叠纸给小江看：“你来看看这个，容易不？”
刘松年写了谱子，而小江必然是精通的，祝缨直接把小江喊过来让她看谱子，问学起来难不难。
小江看着这信上的字，心道：真是好字！
然后才看谱子，说：“很好奏唱，调子又好，谁写的？真是个人才！”
祝缨忍不住笑了：“下回见着了，你当面夸他。”
“谁呀？”
“他跟赤练蛇互咬，死的一准是蛇。你猜是谁？”
“不说算了。”小江说。
祝缨把刚写的识字碑志给小江看，小江匆匆看完，半张着口：“他他他他……你？”
祝缨双手一摊。
小江道：“这样的鸿儒都是有傲气的，你别这样逗他呀。”
祝缨道：“没事儿，我先把这个给王大人看。”
小江小心地把信纸放到案上，把桌上的砚台、水注、笔洗之类统统挪得远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你小心些！”
“知道了，阿婆。”
小江嗔道：“我有这么老吗？哎，这个，我回去唱唱试试。等我熟了，你那里碑也差不多了，教衙门里幺妹她们也唱……”
幺妹是女监的狱卒，她们几人是整个县衙里最清闲的人了。
祝缨道：“行啊。哎，你帮我个忙，也教教后衙那几个人。”花姐教张仙姑和祝大识字，教的人学问不高，学生的资质比不高还要不高，胜在花姐有耐心，然而至今两人习字成果虽有进步却依然马虎。尤其南下之后，两人天天担心女儿，哪有心思多学？
小江故意说：“老先生这几篇就这么好了？比人一二年的功夫还要强？”
祝缨摇头道：“大道至简，他可谓返朴归真了。那些堆砌辞藻、滥用典故的人给他提鞋都不配啦。世上或许有‘文无第一’，但今时今日，有他在，就有第一。”
小江道：“好，我这就回去试试。等一下儿，我抄一抄词谱。”
她不敢拿原件，就在书房里飞快地抄着词谱。将原件离得远远的，看一眼，再回来写几句，生怕污了原件。祝缨道：“怎么就这么小心了？”
“你不知道。”小江随口说了一句，“这个很难得的，且还没有勒石，可不能污了原稿。”
她抄完了，将原件放好，抄件袖了，才有心情说笑：“我来时还道你要在碑上踹一脚，没想到是要立碑。科科。”
“你笑得怪瘆人的。”祝缨点评。
“哼！”
…………
郑熹的信是最后到的，他特意派了人赶着几辆大车将四箱书一道送了来。
岳桓是郑熹的大舅子，郑熹与新夫人相敬如宾，岳桓看在眼里也要多与郑熹亲近几分。郑熹难得向他开口，岳桓略一思索便答应了下来。国子监太学等处用的课本都是朝廷校对定稿的，下面的县学虽然也是如此。不过岳桓身在其中，更明白下面的学校未必就像国子监那么规范。
他不但给郑熹寻了书，将国子监各科的内容也写了个简介，最后还弄了数套各科近来的真题，一股脑儿地装箱子里送给了郑熹。
国子监是个弹性很大的地方，认真时，有旬考、月考、季考、半年考、年考。如果朝廷不重视，或者纨绔子弟太多，考也是考的，大部分的学生必然缺考、旷课。
岳桓是个认真的人，他总有一个念头，自家与郑府联姻，是联姻，可不能弄成自己卖妹妹！给学生们考得怪惨的。
听说遥远的地方有人想要整顿学政，岳桓本就愿意给予一些支持，郑熹又有所求，岳桓见箱子还有半箱空隙，抬手拿卷子就给它塞满了！他亲自将书籍送到了郑府，对郑熹道：“书也就是这些了，各科都有。卷子常考常出的，总有新鲜的，想要，有得是！”
这话掷地有声。
郑熹看看卷子，满意地道：“那可真是太好了！”
祝缨接到这几箱子书，先看单子，抄了自己没看过的，将书扣下来自己先看。却随手抽了一套卷子，着人送到县学那里，告诉博士：“给他们先考一考试！”
福禄县学的学生几曾见过国子监的卷子？
头名如甄琦、见识算多的如赵苏，都被这一套卷子考得汗如雨下。这套卷子是这样的，它并不考背诵，看起来每句话好像都出自经典很眼熟，但是你看到它一整个问题的时候又不确定了，好像从来没背下来过一样！这卷仿佛长了一双刁毒的眼睛，专看考生不会的地方考。
一套卷子考下来，四十个学生考病了仨！
博士自己也觉得这卷子忒难了，他与助教两个结伴去县衙，想向县令大人请教一下：这是要干什么呢？
到了县衙，不但县令大人不在，常见的那位吴班头人也不在！博士便寻到了关丞，关丞道：“今天一早就出城去看田地了。”
博士疑惑地问：“现在是播种的季节吗？还差一个、半个月的吧？”
关丞将手一摊，道：“那我就不知道了。今天一早，连小曹也叫上了。”
博士又问：“那县令大人什么时候回来呢？”
关丞摇头：“不知道。”
博士与助教又在县衙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祝缨回来，只得在县衙留了名帖，又叮嘱童波向祝缨禀报一声，两人才离开。心道：这会儿看什么田呢？他怕是不懂种田吧？
祝缨对种田确实不懂，福禄县的水土气候也与京畿完全不同，但她总是不肯死心。一面琢磨着橘子的事儿，一面使人捎信给京城的甘泽，请他帮个忙——搜集一些京畿附近的种子。她想在福禄县试种一下。
她还记得陈萌那个经验，以为前人或许也试过的，但是因种种原因不成功，是以提前并不大张旗鼓，而是私下托的甘泽。甘泽虽是个仆人，但是姨父姨母是地道的农民，曹昌又在自己这里，他懂种田。
甘泽也是个妥贴的人，每样种子都寻了数升，各拿布袋子装好，再一总装到一个大箱子里，搭着载书的便车送到了祝缨这里。种子的品种有点多，祝缨只知其中一两种在京畿的种法，将种子让曹昌辨认，再问他耕种之法。播种也有早有晚，种子播种前也需要处理，祝缨就先带曹昌出城，让他在城外找一找，有没有合适的荒地。她要亲自试种。
博士在这一天去县衙，当然是找不到她的。

第140章 春耕
祝缨带人在城外转了大半天才回来，回到县衙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跟在她身后的人脸上都没有出城郊游的兴奋，连曹昌都满眼沉痛。
关丞等在县衙里，看到小吴等人的脸也当没看到，他还是极有礼貌地跟祝缨汇报一天的工作。并且说了：“博士和助教二人前来求见，等到中午没等到大人就先回去了。”
童波躬着身，适时地将二人留下的名帖递了上来。
祝缨打开看了一眼，道：“哦，他们俩。”
关丞问道：“要下官现在将他们二人传过来么？”
祝缨道：“天不早了，算了吧，你也累了一天，甭跑了。”她将这两份名帖收了下来，心中就多了一件事——找一天去县学。
回到外书房将两份帖子扔给小吴收了起来，祝缨取了一叠纸过来，提笔写写画画。提笔先简单画了一下自己预定的试验田的位置，第二页写一下福禄县的大致情况，今天看的田地，以及预备种的谷物等等。
写完这两页，才对曹昌说：“阿昌，你来说说今天看的田。”
曹昌一脸灰败，倒霉孩子也不会吹牛也不敢撒谎，说：“没种过这样的地……”
祝缨道：“这话你在城外的时候已经说过一遍了，我也没见过这样的地呢。说你知道的。”
曹昌今年也不过才二十岁，种地的经验有，但是在北方一望无际的大平原上种的，放到福禄县他也麻爪，白天时已说了无数的不同：气候、水土、他在本地从来没见过麦子之类，可能种不活等等。
现在实在不知道祝缨还要让他说什么了！
祝缨仍然笔走龙蛇，潦草地记着白天曹昌说的两地之不同之类，转眼又写了两页纸。要点写完，见曹昌还没说话，就提醒他：“说说甘大送过来的那几袋种子。”
这个曹昌还是有点熟的，虽然主要种些粟、麦、豆子，其他的杂粮他也见过。便开始说：“小人种过的麦子是两季，春种旋麦、秋冬种宿麦，旋麦、宿麦也是不同的……”
又说了他种得比较多的另一种粮食作物——粟。“粟耐旱……”
又有豆子等等。
曹昌对自己种得比较多的说得就多，种得少的说了两句就憋不出下文来了，胀红了脸站在那里。祝缨也不去说他，她家这些人里，曹昌算是最懂种地的了。她便问一些自己想知道的，让曹昌来答，以填充一些细节。
譬如“要多久才能收？”“用水比稻子多么？”“要太阳好么？”“是不是抽穗时不能下雨？”等等。曹昌也一边回忆一边回答，答完了又说：“福禄县的雨水比咱们家多，还早。播种的时候也得算好了。”
小吴见天色越发暗了，推开门走出去，就见童波提着个竹篮子走了过来，竹篮子里放着一堆蜡烛。小吴从中拿了两支粗的，说：“我拿进去吧。”
童波问道：“有火折子不？”
“有的。”
童波就提着篮子去别处了，县衙里的灯火分几等。比如大门上挂的灯笼也是放个蜡烛。给县令大人的书房、签押房得是蜡烛，其他如当值的值房、门房之类地方都是油灯之类。灯油也是有数的，每月领一瓮，到时候添着使。
以前还有拿着个小竹筒、小罐子偷油的，你也偷、我也偷，偷得太多，本来发下来一大瓮灯油没两天见底了，弄得十分难看。其余诸如此类的开销也是不少，什么纸笔墨乃至扫帚之类林林总总加起来，用得还没有丢的多。
去年，关丞向祝缨坦白了自己从中抽取了一笔好处之后，深深地觉得自己一个人背这口锅太冤枉了！他只抽了点好处，丢的东西大部分都不是他拿的！于是建议，县衙的用度，贵一点的比如蜡烛之类都按天发！笔墨之类，按人支领。
童波先给祝缨这儿送蜡烛，今天是县尉当值，再去给县尉那里也送两支蜡烛，然后将蜡烛放回。再提着油罐子给各处发灯油。
小吴拿了蜡烛来将两支都点上了，祝缨问：“他还是一处一处的发放？”
小吴道：“是。过两天小人再同祁先生盘一回账，包管不会丢失。”然后又半真半假的抱怨，刚来的时候，总有人说他这样京城出来的人“刁”，而小地方的人“质朴”，事实上呢？他可从来不偷县衙里的灯油，倒是“淳朴”的人少不了占各种小便宜。
祝缨道：“那是因为穷，也不是因为就非好贪这个小便宜了。比如灯油，你家里不缺，你爹和你姐姐就不会从大理寺天天寻思着顺点子回家使。这里呢？吃的油都紧巴巴的，哪还有钱点灯呢？”
县城里的人勉强算好的，有不少人家是点得起灯油的，许多人是就着火塘吃饭、做点活计。好些人过了四十岁眼睛就开始不好使了。乡下就更逗了，也只有几个村中的富户能点个灯。走夜路都不带提灯笼的，折点松枝之类自己动个手，弄个简单的火把。
她说着，叹了口气，说：“还是太穷了。能多产点粮也能好些啊。”
曹昌道：“粮多了，也会卖不上价……”
祝缨心道，福禄县的粮可还轮不到谷贱伤农的地步，先糊自己的口还不很够呢。不过橘子也得卖卖啦。
她将随笔画的简图又拿了出来，伸出食指在上面划拉了几道，心里默算着。
去年她才来，连路上耽搁再整顿县里，上任头一年就过去了！一任三年，今年是第二年了，今天种的谷子，她已有预料：大半会因为经验不足又或者水土不服而没有好成果。则一任就剩明年最后一年的时间可以用了！
她年轻，未来还有许多年，但在福禄县的任期，满算个六年，放到种田上就显得特别的短了。还不够把一块荒地开成产量稳定的薄田的！
想要摸索出另一样适合福禄县种的庄稼是个耗时的事儿，她的时间也有限，一年也就种个一两季的庄稼，她没经验、曹昌的经验不算丰富，他俩要把这些东西给种废了，这一年的光景就废了。
种子的数量也有限，每一块都种不了太大面积。
她打算给每样庄稼建个档，然后一起播种来试验。不能等一样种坏了再试种另一样。又要记下来当时耕种的情况。如果丰收了，可以用来作推广的经验，如果失败了，也可用来总结教训。
地方是她亲自选的，一片公廨田附近的“荒地”。荒地不是那种完全的荒，是因为引水、人力等等原因，本来种过几年的地方就被抛荒了。无人认领，祝缨就把它划成了公廨田，拿来试验一下。
大部分种庄稼，又有一小块她打算试着种果树，尤其是橘树。她过年时在市集上买的两筐橘子，酸的酸、甜的甜，想拿这种口味不稳定的橘子出去卖高价，摊儿都得叫人掀了。也得试。
哪怕没种过地，她也知道，树肯定比草长得慢！问了卖橘子的夫妇，想结果子至少得两到三年，想要有稳定的产出，时间更久。又会有病虫害。
祝缨问曹昌：“你种过橘子树吗？”
曹昌气弱地道：“没有的……”
祝缨道：“没事儿，我也没种过，也不会种。我种田还不如你呢！咱们去请教几个乡里的老农吧！”
眼下在福禄县种田，普通人略识几个字的用处不是特别的大，也就是翻翻黄历，看看上头的节气宜栽种之类。
此地十分叛逆，它全然不照着黄历来。大雪那天没有雪，谷雨那天说不定给你来一场大暴雨，看你惊喜不惊喜。
黄历在福禄县很多时候不如本地有经验的老农有用。
祝缨道：“咱过年的时候发米和肉的名册呢？小吴，去找出来。照着那个，往村儿里请人去！要带上车，不能叫老人家再走过来。东乡那位丁翁看着筋骨强健，到他家的时候他还在收拾谷子。再有……”
她一口气点了七、八位年纪在七十来岁，身体还可以的人，让小吴去接人时一定带过来。“剩下的你看着安排。”
小吴一时记不住这许多人，有点慌，祝缨道：“莫慌，找发放的名册出来，你一看就能想起来了。去找吧。明天这事儿就交给你办了。唔，不能白使人家，给每人家里五升米。带到县城来，食宿算县衙的。把值房腾出两间来，弄几条被子。一日三餐，要有米有肉。”
这个小吴就记得住了，说：“是。小人这就去办。”
祝缨对曹昌道：“既然人都请来了，也不能光问怎么种橘子呀！他们会种稻，就是知道这里的水土，等他们来了，还得你多跟他们说话，你是懂的人。请教一下怎么种麦子之类，或许也能有些收获。哪怕他们不会种麦，你也可问他们旁的事儿，譬如什么时候雨水好。有枣没枣，打三杆子，咱们的钱不能白花！”
曹昌忙道：“是。”
……——
祝缨安排完请老农的事儿，就手又把本县的田簿之类调了出来。她是县令，今年的春耕安排也是她的事儿。既然把各乡老农薅了来，那就得人尽其用！她再温习一下本县的情形，将这个事也听取一下他们的说法！
多听听总是没有坏处的。
这些都干完，天也黑透了，后面杜大姐跑过来催了三次，祝缨搁下笔，将案卷都收好、落锁，检查了一遍灯火，才到后面吃饭。
张仙姑口里埋怨两句：“三催四请的，倒是有什么事儿耽误你吃饭呢？哪个上官也不在你眼前，哪就这么急了？饿坏了怎么办？快来吃饭。”
祝缨道：“准备春耕的事儿呢。”
花姐知道这是个大事，问道：“现在？早了些吧？”
“福禄县比京城暖，去年也没结什么冰，连雪都没下，开春回暖也早。”
花姐道：“哎呀，我倒差点忘了这个差别。”
张仙姑道：“那也不在这一天，瞧你爹，都要把筷子给嚼了。”
祝大气道：“明明是你在催着她回来吃饭的。”
“哟嗬，摸了八回筷子的不是你？”
杜大姐早已见怪不怪了，拿大托盘上菜，一面上一面说：“祁小娘子他们在那边吃了，就不过来了。”
祝缨问道：“祁先生今天又干什么惹她生气的事儿了么？这孩子就是太爱操心了，祁先生也得罪不了什么人，她这样也太累了。”
花姐道：“祁先生衣襟破了个洞，她要祁先生脱下来补了，祁先生嫌麻烦。都是小事儿。”
“哦。”
饭吃得很平和，吃完了祝缨就去看了一会儿书，准备明天去县学。老乡得过两三天才能到，她就先处理县学的事儿。
第二天一早，祝缨将小吴及几名衙役派出去，又批了几人支取车马费和米，再让关丞安排几个老农的住处。安排完县衙的事，她就骑上马，带上曹昌去了县学。
县学里人人都乐不起来。
县学里的学生也有县衙的一定补贴，本是人人自傲的。素日也知道福禄县的学问连在州里都是排不上号的，以前还能归因于“县令大人不在县里，不管学政、耽误大家学业”，博士则以“县令大人不在县里，不管学政、致使富家子弟滥竽充数”。
现在新县令很重视，还采取了广泛遴选、糊名这样的方式选了全县的精英。选完之后连铺盖都发，这在福禄县绝对是很照顾了，也谈不上条件不好。
师生们再没得抱怨，一个个脸上都挂不住了。
等祝缨到了，博士急将她先请到自己的屋子，焦虑地问出了自己很关心的问题：“大人，那卷子……”
祝缨道：“给你们先试试手，这是国子监的卷子。”
“福禄县地处偏僻，一向文风不昌，学生惭愧，学问也与京城大儒不能比。教出来的学生是差了一些，可是已然如此了，这么考下去，也不是办法呀！大人如有大才，不妨亲自教导他们。光考，又不教，岂不要把人考坏了？”
祝缨道：“我不就是为这事儿来的么？正有一事要同你商议——我从国子监弄了几箱书来，喏，单子在这里，又有各科各类的书籍。你将人集合起来问一问各人意愿。是愿意接着考进士科呢？还是想转个行？我想，进士科是难的，皓首穷经者比比皆是，有的人家里供得起自然无妨。县学不行，总也不能将一个学生养一辈子，过几年总是要换一批的，换掉的人怎么办呢？如果在明经、明法等科上也能上有建树，倒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博士道：“是哩！”又说，“只怕转了旁的科也读不出来。不瞒大人说，以前也有人想转的，转了一回也没个动静，又转回来了。接着就颓废了，只好混个包揽诉讼。关大人嫌他多事，坏了淳朴民风，还把他赶走了。”
祝缨道：“往事不必再提，且说当下。召集人吧，我先把卷子给他们讲了。国子监弄来的书我会陆续交给你，你要记档，保存好。也许学生阅读。然后咱们再考几次，再讲解，再看看各人的悟性。再与他们聊一聊，看看各人要走什么样的路。都考同一科，自己人打破头，还不一定能争上。多分几科，万一有人长处不在明经而在明算呢？且这些科目，各州县未必就很重视，容易出头。”
县学里算学水平很差，这不还有一个祁泰么？拿个差不离资质的，让祁泰收拾收拾，远的不敢说，本府里能拔尖儿了。扔去国子监的算学科里，大概也是能考上的。考个明算科，从九品起开始做官。也是官身。她自己当初还想跟郑熹做小吏往上爬，那还不是官呢。
博士见她安排得明明白白，心道：怪不得我只是个博士，人家年轻轻就是县令了！
他心里又燃起了希望，这样一个明明白白的县令，能给县学调-教出几个出头露脸的学生了吧？
博士忙去召集学生。
祝缨见这一个个不开脸的样子，道：“话，博士都给你们说了吧？来，咱们讲卷子。讲完了，你们自己温习，书我给你们带来了。记着，不许为了争书起纠纷，不许污损。每人借阅的册数、时间都要定好，不许一人霸占了不还，旁人无法借阅。”
然后便开始讲题，岳桓家学渊源，又有个邻居刘松年，这卷出得，不把五经吃透了，连个门槛都迈不进。
祝缨一一给他们讲解，又许他们提问。顾同年轻人，看祝缨侃侃而谈十分从容，想试一试这个“明法科出来的县令”的斤两。
他想：若是来之前就准备好了，当然能讲得很顺，再有，卷子是县令大人弄来的，他手里早有旁人写好的答案也不一定。我就由这题目引申出去，问些旁的书上的……
他便先举手。
祝缨也点了他的名，他便依着自己的心思问了起来，他不提《论语》，因为这一步过于经典，原文是许多人必须得背的。他提《春秋》中的字句，主提《左传》。顾家家境在县里算一流的，家中藏书也不少，他还提到了《公羊传》。
祝缨不假思索，顺口便引了出来。学生们看顾同与祝缨一问一答的，起初是嫌顾同混蛋，霸占了好不容易请教的机会。渐渐听出些不同来，也抛却了考试带来的沉重心情，年轻人的好奇心也被激了起来。陆续有十来个学生都提问，他们不问《春秋》了。
家境好的学生，家中也有几本杂书。赵苏就问《史记》，甄琦自家穷，蹭过赵翁家的书，也提问大戴礼与小戴礼的问题。雷广不服气，特意挑了个算学的问题，问了个鸡兔同笼。
祝缨对他们的心思洞若观火却都不点破，接下来还可能给他们换条路走呢，不叫他们服了，改人志向这事儿是很难不落埋怨的。
她一一给他们解答了，最后对雷广道：“喜欢算学？”
雷广哪是因为喜欢？他吞吞吐吐地说：“是、是常帮着家里看账……”俗称放债。
祝缨点点头，说：“得了，今天就到这儿吧。好好读书，五经都给我背下来！过两天接着考！考完了我再与你们聊！”
学生们不敢怠慢，躬身应是，即使如雷广之类虽不喜欢这个县令，也有点“不服”的意思，却又都服她的“学问”了。
祝缨又给县学送了一套卷子，这一回学生们依旧考得不好，却都没有之前那么沮丧了。博士已对他们简略说了“将来”，心思活络些的已在思考改道了。与祝缨预料的不太一样，县学里的大部分学生并不很抵触改道。
县学的学生因有名额限定，对学生也有一定的补贴，学习优异者还有些奖励。学生又不同于朝廷官员，官员越老经验越足势力越深、有些年老官员号称定海神针，学生虽然也与官员一样不耕不织、却连安境抚民之类的事也是不做的，学生越老是越废的。所以过一段时间，譬如十年、二十年没个成就，又或者超过若干岁，要被清退。官府不养这样的闲人。
到了年限，书读不出来、做不了官，还被县学给黜退了。前半辈子就是一场梦了。
如果换个科，看县令这个本事，如果肯指点一下，或许……
终究是年轻人，有心气儿，除了甄琦十分动摇，旁人还是想再试两年。现在书有了、县令大人的学问看着也好，还能通了国子监的路子，万一呢？
县学里的学生们虽然有各种各样的念头，读书的想法却还没有动摇，都权衡着自己的考试绩，与家长商量着是就混这几年出来继续家业呢？还是跟县令大人走得再近些，听他的话，搏一搏万一能有个仕途？官员的好处，第一就是免赋役。
家家算盘打得能进明算科。
…………——
祝缨没有让学生们马上做选择，她派人去接的老农们到了！
一干老农过年时才被祝缨亲自送了礼，现在又派车接到了县城，个个都很骄傲。到了县衙下车，见许多人围观，他们也有咳嗽一声往地上啐口痰清了嗓子准备见县令的、也有把衣服往下拉一拉盖住裤子上的破洞的。
福禄县偏远乡村之穷，好些人有衣有裤就不错了，无法如富庶之地那样普通人家也能穿个上衣下裳显得体面。他们大部分是短打扮，衣服上有补丁，勉强御寒。粗手粗腿，看着就是个干活的样子。
祝缨亲自到衙门口等候，扫了一眼，接来的全是老翁，最终接来的有十四人。此时也没什么好挑剔的了，她说：“有劳各位父老，我有事儿请教才请各位跑这一趟，各位一路辛苦了，先进来歇息，请！”
有见过点世面的就说：“大人哪里话？大人召，我们一准来的。没见过您这样对咱们好的官儿呢！”
祝缨侧身让着：“事情急，没来得及多准备，就先住在这里，被褥也是新的。过两天你们回家时，被褥也送给你们。”她看看这些人啥行李也没有，有三个随身携带了东西的，乃是支木杆权充手杖用的。就临时又加了最后一句。
让各人住到房里，一共十四个人，一屋七个，通铺，但是每人有一套铺盖。屋里有桌椅，也有盆巾之类。老人们好奇地看着屋子，很快自己就分了两间，也没行李好放下，都想试试新床铺。
在乡下，想做套全新的铺盖可也不容易。
祝缨却说：“走吧，咱们先吃饭。”
祝缨在上面坐一桌，下面两桌是老人们。桌上已摆了几大碗菜都是炖得很烂的食物，大桶的蒸米饭、大桶的烧菜肉抬到饭堂以作添饭添菜之用。又给每人上了酒，为怕误事酒给的不多。
祝缨道：“走这一路也都饿了累了，先吃。”
老人们风卷残云，以丝毫看不出年纪的饭量吃光了三大桶，摸着肚子才停了手。更有人已打起了饱嗝。
此时有不好意思的老者。他起初是还撑得住场面的，架不住左右都在飞快地扒饭，更因饭菜烧得很烂，便于老人食用，也都不客气了。
吃饱了，才站起来老脸一红：“大人，大人要咱们这把老骨头干什么呢？”
祝缨道：“快春耕了，有些种田上的事儿想请教，不急，吃完了，你们先去睡一觉，歇一歇。明天咱们再说。兴许还要出城看看呢。”
他们就有人借着酒意说不用歇，现在就能说！还有哭出来的，说这辈子也没遇着这样好的官儿，现在干活都行。
祝缨仍然让小吴等人将他们送到屋里休息。
晚饭虽不与他们一道吃，也没再摆席，但是每人两菜一汤，米饭管饱。
到了第二天一早，祝缨再请他们说话的时候，老人们吃饱睡足精神看起来极好，也都打了一夜的腹稿。见了面先有要磕头的，又有要表忠心的。乱了好一阵儿，局面才稳定了下来。
祝缨先请他们说一说本县春耕的事儿。去年祝缨来得晚，所以没见到本地的春耕，并不了解本地春耕的情况。
祝缨把曹昌也叫了过来：“你也认真听听。”
老人们七嘴八舌，曹昌听得耳朵都要冒烟了，悄悄看一眼祝缨，见她听得很认真频频点头没有丝毫不耐。
祝缨心中暗道侥幸，幸问了问这些老人。否则她这春耕，胡乱安排还不如“垂拱”。
她问种田要留意什么，老人们一通七嘴八舌，祝缨于纷乱中总结了几句：水、热、土、肥、种子、人工、畜力。
犁地是需要大量的畜力的，
老人们着重说了畜力：“牛马不够用哩！”
本地有牛耕也有马耕，春耕时能有个牛马绝对是村里的上等户了。没有牛马的人家，几家人凑个份子租几天牛马，也有专门出租牛马的。又有一些穷得底掉的，就是人拉犁。人的力气如何比得上牛马？种得也就不如别人家。都得人拉犁了，家庭条件也不太好，人也没力气。落到这步田地的人家，估计没几年就得把地也抵出去了，人也熬不了多久了。
祝缨寻思了一下，这种情况她听王云鹤说过的，官府会提供一部分的畜力租给百姓。
得，她又疏忽了一件事儿！
这福禄县是从汪县令手里接过来的，福禄县之前几年也没多少属官府的牛马！纵有，还得尽着公廨田用呢。那可是全县官吏衣食所系，以及汪县令府城生活之资啊！
祝缨也不懊悔，就算去年刚到的时候给牛马现配种现下崽儿也来不及使。
不干不知道，一干才知道想当好个县令要留意的事是真的多！
她心里又添了一笔“牲畜”的事项要准备。
老农们头一天说春耕，祝缨又问他们各乡的情况。
第二天，祝缨再问他们橘子树的事儿。
也有老农不懂装懂的，也有老农说没种过的，倒也有种过的，说：“果树也不好侍弄！离枝没多久就坏掉了，摘下来顶多一旬。我们都在果子还没全好的时候问人要不要，有人要，再摘，没人要就先放在枝子上。可也留不了太久，果子好了要是不摘，也就掉地上烂了。”
祝缨也都记了下来。然后拿出了从北方带来的几样种子，每样取一把给他们看，询问经验。原本经过两天已比较能放得开的老人们却齐刷刷地变了脸色：“大人！可不敢随便换粮食种啊！！！”
他们语无伦次，祝缨却听明白了，他们现在种的粮还能糊个口，如果换了个别的，就怕绝收。别说绝收了，只要产量减个两三年，立时就是灾年。家里能有余粮的，都是地主了，普通种田的人，每年春天这个时候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靠野菜活了。收成再少点，那是真得饿死人。
祝缨道：“我自己种二亩，试试，不叫他们改。”
老人们吐气的声音响彻整间屋子。
祝缨道：“好啦，既然没有误会了，明天先去看看地？”
这时就有老者说：“小老儿以前种过麦的，那年年景不大好，收成不多，种倒是能种。”
有一个说话了，就有另一个也说。以为祝缨现在公廨田里还是应该以稻为主：“咱们这儿的人，侍弄稻子是熟手。保本儿。要种麦，等收了稻再说。”
祝缨道：“我不用熟田。先寻个不大用的地儿种着试试。”
老农们你看我、我看你，都点头：“咱们想看看去。”
第三天，她就带着这一群人出了县城。
老农们看了这一片地，要么摇头、要么叹气，也有说可惜的，也有说“再整整也是个好地”的。
他们告诉祝缨：要把一块不好的地种好，要花人力，也要花时间，就是年年月月地种、积肥。一点一点给它弄好。现在这片地，应该是抛荒的，仅强于荒地。又指点祝缨应该从哪里开条小渠好浇地。
再耐旱的作物，它也得浇，“只是用水少些，又不是不吃水”。
有种过麦子的老农，跟祝缨说了日期，以为祝缨现在完全可以先种稻。
连续看了几天，祝缨白天跟他们看田，到了晚间，又点起灯来整理笔记。
她想把这些都记下来，连同之后自己亲自试验种田的笔记，最后纪录出一本农书，以后哪怕自己在福禄县的时间不长，这里的人也能用得到。顺便列一下本地气候与黄历所载之节气指导的播种时间等之不同。
试种的笔记里，她画了张表，哪块地种哪样庄稼，什么时候种、播种多少斤、用多少人工、怎么用水等等都记下来，也记下庄稼成长的时间，什么时候抽穗、什么时候收获等等。
此时，春耕也将要开始了，老农们有的就着急，想回家帮忙。不能拉犁，帮家里收拾收拾农具烧口水也是好的。
祝缨果然如约将铺盖给他们都带走，又另每人再送二升米，依旧原样将人送回家。与那种过麦的老农与另两个看着还算强壮的老农约定：“等春耕家里忙完了，再来帮我看看田。”
老农们上路的时候，祝缨却下了帖子，将县城内的各家富户请了来，有事商议。
各家富户接了帖子已不那么提心吊胆了，他们也想与县令联络联络感情，更有人想到县学的事儿，愈发笃定县令是想在这里做些政绩出来的。这政绩又不是抄了他们的家抢钱，那就配合一下好了。
祝缨在县衙设宴，却是为的一件事——牲畜。
大户人家养的牛马非止一二，他们自家有地要种，也有自家的佃户之类，春耕谁不用呢？
祝缨并不要抢他们的，而是与他们商量：“你们自家用过之后，县衙出钱租你们的牛马。靠人拉犁的，不得拉到猴年马月去才能干完？有头好牛，半天就得了。”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一耽误了，这一年的收成肯定打折扣。
祝缨说了自己的方案：“不会累坏你们的牛马、也不在账上做手脚。我还是依旧户籍来，贫户有多少，就近划拨。都是有数的，干多少，就给多少钱，你们可派牛倌、马倌跟随。县里不会占这租金的便宜，用的时候就清点给你们，到秋收之后，我再找他们原样讨回来。你们想用钱、帛、米结算都行。”
顾翁等人都很惊讶，祝缨现在说的这个他们也不算陌生。许多地方官也都会做，一般是县里出耕牛，租得起就租，钱付给县衙，租不起就没办法了。能提供耕牛的县令，已算合格的了。
但是祝缨居然会考虑到全县百姓，听这口气，她想帮这些人全都用上牛，还是垫付租金且不收贫农利息？
顾翁有点感动，第一个站出来：“算老朽一个！”又建议，“春耕时牛马紧俏，也有抬高价的，咱们就在这里定个平价，谁都不许哄抬！”
赵翁等人都附和，赵沣道：“也算我一个！又有，他们獠人那里也有牛马，并不以耕种，我愿做中人，再讨些来！”
祝缨道：“好！多谢诸位父老！奇霞那里，若有什么条件，可以让他们直接与我谈。”
“是。”
祝缨笑道：“请！”

第141章 交易
县衙里的酒席吃得不错，虽然县令大人自己不饮酒，却给士绅们提供了好酒。据说是京里送过来的，众士绅也都吃得醉醺醺的，脑袋飘、脚也飘。他们出县衙的时候，好些人忍不住开口唱起了歌，调子是福禄县世世代代流传下来的最普遍的调子，他们中的不少人有点墨水，还临时填起了词。
有人唱太平盛世，有人捧县令臭脚夸县令爱民如子，也有人自己夸自己跟着干了好事儿的。五花八门，嚎得半座县城都听到了。
待回到家中，一群老的、半老的士绅们的依然是情绪很高。等到第二天起来酒醒，不少人回忆往事就有了一丝丝的悔意。
顾翁答应时也是凭着“老夫聊发少年狂”，第二天就觉得有点不大妥当了——就这么把家里那么多的牛马给交出去了？
他略有点不安，想到自己又是“首倡”就颇有点骑虎难下的味道。又担心如果是别家的牲口出了事，自己夹在中间还要落埋怨。
第二天一早，祝缨就派人将昨晚答允提供耕牛的人又请到县衙里来，各自报一报数目，县衙这里也好有数提前做一个调度，顾翁只得硬着头皮到了县衙。他犹犹豫豫的，将昨晚的慷慨激昂又减了几分，变回了那个沉稳的老者了。
祝缨扫一眼就知道他们犹豫了，耕牛耕马都是极重要的财产，有犹豫是正常的。她看破不说破，等人聚齐了才慢慢地说：“昨晚诸位父老都答允了将牛马与贫农使用，今天就请报一报各家的数目，以备县衙调配。”
顾翁有点犹豫，思忖是不是要少报几匹，祝缨并不催促他们开口报数，却又命人搬了本县的简单舆图上来，说：“多谢诸位父老昨日慷慨允诺，父老信我，我也不能辜负诸位。”她把舆图上标了十三乡的名字，又抬手一个圈、一个圈地圈了许多村落。
看着她将县城周围的村落都圈出，顾翁的心慢慢地放回了肚里——县令有数。他稍稍少报了两头牛、两匹马。
祝缨就把他的数目标在了地图里，说：“这附近几个村子的，只要使得来，就从顾翁这里挪用。”
一一地将各乡标了出来，祝缨手里握着最新一次的数据，哪个村子里田亩有多少、贫户又有多少，她知道这种数据不一定是完全精确的，不过也有个大概。便指着图给各位乡绅说了：“某乡，贫户若干，需牛马若干，现有某翁、某某家有多余牛马若干，可调配。”
一一分派，总不至于累坏了牛马。又指某乡：“此处所需牛马极多，某翁之牛马余额不够，就近调某家之牛若干……”
全县的数目竟都在她的心里，乡绅们也知道，这数目有时候不是很准，但是大概还是实情。也都把一颗心放到了肚里。
顾翁道：“大人明察秋毫又为福禄县如此劳心费力，我等生长于此若是再不为家乡尽力，也是愧对祖先的！大人放心，我等必督促好家中加紧播种，好腾出牲口来。”到时候把瞒报的牲口一报，就是自己超额完成了的！
乡绅们有这主意的也不在少数，都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人一放松便不由说了点实话：“庄稼人也是爱惜牲口的，只可惜不太爱惜别人家的牲口，要是跟自家牲口一样的照料，倒也不是不能借。”
祝缨只当没听出来他的言下之意。
她叫来了祁泰，连同县衙原本的账史之类再做一本账，将数目等都统齐了，又留下一些，以备应付突发的情况。
一切准备好，祝缨这才派人往各村里进行统计，哪家没牛、哪家想租，又有哪家实在太穷——祝缨准备替这些特别穷的农夫暂垫这一年的租金，不过现在不跟他们讲，等到差不多收获的时候再一道免了。
待将各将所需统计了上来，祝缨又重新做了一次调度，哪村分得多少，从哪处调耕牛或者马。调多少、用多少天……一一分派完毕，又派了衙役等往各乡去督促。
赵沣携妻子紧急回了西乡一趟，临行前告诉祝缨：“这便与舅兄联络，不日便回。牛马数目约摸各二、三十，多了不敢讲，这些还是可以的。”
祝缨道：“如若能成，可就省了不少力了。他有多余的牛马，我也可买一些。”
赵沣答应了，匆匆离去。
祝缨又抽空往县学里去了。
……——
县学与府学、州学都不大一样，与国子监更是不同。县学与县令一样，都有一个特点——亲民。
县学里四十个学生，大部分家境殷实，少数几个家里到了农忙的时候都缺壮劳力。家境殷实的，只要家里不败家，父母长辈也都在这个时候忙得不可开交——使人干活也得会使，更遑论有些家里自己有地，还要管一管佃户、雇工们如何干活了。
祝缨便到了县学，宣布给半个月的假，许其回家帮忙。
县学生们被连日的考试已考得十分紧张，得到假期也都欢呼一声。
祝缨道：“且莫忙着乐。你们回家，想也没几个人是要起早贪黑下地干的，趁这些日子想明白一件事儿——将来的路要怎么走。”
祝缨的人生仕途曾有有郑熹、王云鹤两个人指点，他们都代她谋划过，这两个人的路子祝缨哪个都学不了。她自己没有这二人的位高权重，县学的学生也没她当年读书的顺溜劲儿，她想先跟学生们摊开了好好谈一谈，如果他们愿意，挨个儿给他们安排一条路。尽量能安排出仕是最好。
她将学生聚到了县学的大讲堂里，问道：“你们这一生都有什么志向？”
有学生说是要践行圣人之道的，也有说要造福于民的，也有说要钻研学问的，还有说要造福家乡的。而“封狼居胥”、“着朱紫”也是青年们的豪情。
祝缨听他们这般有活力，也不嘲笑他们是妄想，而是说：“那咱们就聊聊‘将来’。‘将来’路很长，事很多，要怎么走？往哪里走？”
她立起两根食指，弯一弯左边：“有志于学、专好圣人学问。”
弯一弯右边：“建功立业，造福于民、封妻荫子。”
然后将两根手指并到了一起，慢慢地说：“两件事可以同时发生在你的身上，都由你这个人来完成，虽是一个人的事但两件事不是一件事。”
“我知道你们心中都有傲气。你们无论做什么都该明白一件事儿，求知、做人是贯穿终生的。不是说选哪一门就定了终身的。你就一辈子都是圣人门徒或者从此与君子之路无缘了。选了小路，能到地方也是一样的。反之，选了大路徘徊不前也是无用。”
她给学生们先慢慢地说了一串，然后才是让学生们趁春耕放假的时候思考一下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等春耕结束了，告诉她有没有人想转科，她好给学生们规划一下将来的做官之路。如果不想转科，那就按部就班来，前程如何看各人造化。
四十个人，以她的想法，什么办法都用上怎么也要推出四、五个出仕的吧？九品也是官儿啊。
则她对福禄县也就算能交代了。她还是比较希望有人能够认清现实，不要死巴着明经、进士不放的。整个福禄县多少年了，也没见有能考出去的，可见此路于福禄县是很不通畅的。她也不打算跟一群乡绅的儿子死磕，非得把他们人人都送上青云路——凭什么呀？！
“你们想明白了咱们再聊，看看怎么能把更多的人送出去，也好为家乡张目。”
学生们唯唯，此时却没有人说自己要转科之类，他们与他们的家人此前根本没有经历或者考虑过“如何出仕”这个问题。整个福禄县都几十年没出人才了，大家都没这个习惯，更没经验。
于是便左右摇摆。今天想能出仕就行，九品也是官。过两天又觉得县学越来越好，实在不舍得放弃时人最追捧的“正途”。上一回看到祝缨，还琢磨着县令大人此言有理，下一回就觉得自己还是得再坚持坚持。
祝缨也不催促，如果没人想改行，能推出一两个就算不错了。那也随便他们，路都是各人自己选的。她要再诱导学生转行，学生该恨她了。
祝缨打算这也就是最后一次说，这一次如果不听，她也就只好拿出考试淘汰的手段，将力气往尖子生身上堆一堆，争取堆出一两个走最正经仕途的人了。
害！我又不指望你们做官来给我抬轿子！她想。
见学生们一脸的紧张，好像下一刻就要被拖去走其他更不好走的仕途，祝缨摇摇头，离开了县学。
她这一离开，也就意味着春耕放假的令马上就生效了。大部分学生家里的“忙”与普通人的忙是两种忙法。家里都有功夫问学生：“放假了？为什么？”
学生们就把这事儿又说了一回，引得家里将春耕的心分了一半儿在这件事情上。
其中最为躁动的便是顾翁，开始觉得“明法科”毕竟不如进士明经，再看祝缨春耕之调度，又回忆她去年做的种种事迹，又觉得明法科不一定可靠，但是“祝缨”是真的可靠啊！
他便将“县令大人必有深意，不如听她的改科”的念头一转而为“他们没甚家财要人养家寒窗苦熬是熬不过去，咱们家却是不怕的，跟着县令大人熬一熬又怎样？你又年轻，咱们家也熬得起！县令大人总不能轻看了咱们！我看县令大人是个厚道人，又是个有成算的人，咱们家又不与他作对，他必会给我们一个好结果的。”
顾同一想也对，便说：“我想也是！京城来的书我还没读完、卷子也还没做完，不试一试不甘心！”
顾翁道：“男人就该这么有志气！”
祖孙俩的主意就定了。其他人家也有互相悄悄打听的，顾翁都推说：“不敢妄想。”
这回连姻亲都想骂他：老狐狸！你一定有主意的，你不改，我们也不改！主意定了，他们就自动去找无数借口来坚定自己的念头。福禄县越来越好、县令认真对待学生也是理由之一。
祝缨又去哪里知道他们还有这想法？更不明白他们的信心竟是自己给的！她还一面准备春耕，一面等着有人春耕之后向她请教仕途安排呢！
…………
春耕才将将开始，赵沣回西乡一是安排一下自家的春耕，二就是去见舅兄。儿子虽然放假，却被留在了西乡主持家务，他与妻子连同侄女一起到了寨子里。洞主许久没见女儿，先拉了女儿来看了一回，说：“不错不错，回来就好。”
“小妹”笑道：“我当然是好的，阿爸你别担心。姑姑和姑父有事儿跟你说呢。”
洞主看过去，赵娘子道：“问他，他揽的事儿，县里春耕要牛马呢。县令就是心太软了，还要帮着筹。”
赵沣忙对洞主解释：“事情是这样的……”如果让妻子再发牢骚，不定什么时候才能说到正题，他赶紧自己接过了话题，向洞主说了祝缨怎么计划的，乡绅们怎么允诺的，自己又怎么从中插了一手。
洞主先不马上回答，而是问小女儿：“小妹，你说呢？”
“小妹”道：“我看也行，不过得他亲自跟您谈谈，不能赖账。”
洞主道：“好！就这样！”他托赵沣给祝缨传个话，价钱、数目之类的可以让赵沣代议，又派小女儿筹措牲口，不过最后订盟的时候需要祝缨亲自到场，在双方交界的地方设个坛，大家好立个盟。因为奇霞族自己还没个文字，大家还是见面了宰只鸡、发个毒誓比较放心。
赵沣道：“好，那我这就下山去转达！”
洞主担心地问：“他能答应吗？他不怕吗？”
“小妹”先笑了：“阿爸，那个人是一定会答应的。阿爸，我也跟着下山去，看看他这回是怎么干的。”
洞主觉得怪异，口上说：“好。”又安排妹妹妹夫吃了饭再赶路，然后将女儿叫到一边问道：“你这么信得过那个县令？”
“小妹”想了一下，道：“我也不是信他，是看了这些日子觉得他一定会到。要为了这几十匹牛马，也不能请动一个县令，他要是为了‘春耕’那就会出现了。”
“唔。”
“阿爸，咱们的机会可能就在他身上了。”
洞主道：“你可要看准了啊！唉，哪怕看不准也无法了，你哥哥们的本事都不够与那两家相抗，你又是个女孩儿，咱们得找个帮手啊！”
“小妹”想了一下，说：“我看了这些日子，觉得这个人可以。阿爸，你瞧山下的那些人，多少年县令不管事，他们也过得好好的。不像咱们，洞主要是不够强，寨子都要被邻族、邻家霸占了，阿爸现在不就是担心这个？他们的过法比咱们的好，这个县令又能让他们的日子更加‘不变’。我看这个人行。”
洞主道：“我亲自下山去见一见他。”
“哎！”
赵沣第二天下山，“小妹”就没跟着，她许久没回寨子里，先留在寨子里帮父亲处理一些事务，还要帮着父亲准备交易用的牛马、父女俩再商议一下见面要讨论的细节之类。
赵沣到了西乡的时候，山下的春耕才刚开始，山坡上的小块地还没开始——福禄县也有一些山地，比起奇霞族的住处来说，那些又只能算是小丘陵了。他先听了自家春耕的情况，得知一切顺利，而一些没有牛的人并没有干等着衙门牵头租牛，还有些力气的人家已经开始自己想办法先慢慢干着了。
赵沣急忙到了县城，向祝缨提了洞主的条件：“惭愧惭愧，只谈下来三十头牛、三十匹马，在下看过了，都是好牲口。租金照着咱们县里的来，也不多要。只有一样，洞主想与您当面约誓。”
“这么讲究？”
赵沣摊手：“獠人无文字，重大事情都是对天发誓。大人以后要有什么要用他们的，恐怕也是这么个法子。约定会面的地方就在西乡那里边境，咱们也不用出境。”
祝缨点点头：“可以。正好验货。”牲口不算多，却是个引子。什么对天发誓都是虚的，见个面互相掂量才是真的。
赵沣大喜：“如此，在下就去通报了。”
两家很快约定了时间，祝缨从县城往西乡赶，洞主从主寨里带着族人和牛马下来。两人便在约定的地点见面，是山下林地边的一处比较平整的地方。此地虽然地势比较平整，因为靠近山区，寻常百姓也不大敢到这里来开荒，于是便成了交易的地方。
…………
祝缨只带着县衙的随从，但赵沣却带着儿子、家仆等跟随着她，显然不全是以中人自居。那边顾翁等人忙着自家耕种的事许多人没有跟过来。祝缨让关丞守家，自己带着莫主簿等几人并几十个衙役、一些牛倌、马倌过来接货。
祝缨骑着马，穿戴整齐，此时天气已有些炎热了，她没有穿得很厚。
对面洞主也是穿戴得很整齐，穿着他的窄袖、大披风、衣服上也绣着道道花纹镶宽宽的绣边。他身前两人执刀开道，身下四人抬着张椅子，他就坐在椅子上。身后也跟着人，前面一些衣着讲究，也坐着或两人、或四人抬的椅子，后面的随从衣着就些破烂，大部分人是短衣短裤，也有穿草鞋的，也有赤脚的。队伍的最后面是一小群牛马。衣着鲜亮的昂首挺胸，衣着破烂的都低头顺脑。
两人相距一箭之地就停了下来，那边喊话：“是山下的县令吗？”
这边赵苏给做翻译：“大人，他们在确认您的身份。晚生这就回答他们了？”
祝缨去年就向顾翁等人讨了好几个各“獠族”的仆人，奇霞族的话对她也不太难，还省了许多学文字的功夫，现在完全能够听得懂。她点点头。
赵苏就给那边传了过去，他知道那边是他舅舅，就没有问，也转过来告诉祝缨：“中间那位帽子上有鲜艳雉羽的就是洞主了。”
“你舅舅？”
“是。”
祝缨点点头，问道：“现在可以见面了吗？”
赵苏又给转了过去，那边也传来了同意的声音。赵苏就在前面代为引导，两边的仆役、奴隶都忙碌了起来。
盟誓的台子是赵沣负责搭建的，平地打进几根桩子，架上梁、铺一层剖开的树干。洞主的人打着旗，把旗也立在台子上。福禄县这边，有赵沣从中协调，也带了旗子，也如对方一样将旗子树起。
双方都站到了台子上，洞主一双老眼锐利极了，上下打量着祝缨，仿佛盯着兔子的鹰。祝缨面不改色，虽然不笑，也不冷着脸，礼貌地对他颔首，说了一句：“你好。”
双方谈话由赵沣父子转译，祝缨听着也没有听出大毛病来。各人的译法有所不同，并非赵沣父子有意隐瞒，只因奇霞族没有文字，语言也因生活习惯的不同与山下有着不同的逻辑。
譬如奇霞族没有“朝廷”，没有“律法”，洞主父女俩算比较了解山下情况的，勉强能够知道一点。
他们的神灵有关的许多词多得让神棍家的姑娘都觉得烦，许多用具又都只是借了山下的发音。如笔墨纸砚之类物口是奇霞族之前所没有的，他们也没再造一个词，就借音了。
因事先通过赵沣一家有了沟通，这点语言上的不便也就是小意思了。
一番言语下来，洞主爽朗地大笑，指了指身后。祝缨顺着手指看过去，洞主指的是牛马，那边穿着坎肩与短裤的赤脚牛倌赶了牛马上来。赵沣道：“大人，可要在下去点数一下？”
祝缨扫了一眼，道：“数目是对的。我要验货。”
那边洞主听了赵沣转述的话，说：“好。”
祝缨这边的牛倌去看了牛马，说：“是好的。”
祝缨也一把摆手，小吴也捧了一只匣子上前，站在祝缨身边。莫主簿小心地打开匣子，里面金灿灿的——金子，押金。
莫主簿又摸出一张契书来，展示给洞主看。赵沣给洞主解释：“押金交您也可，放在我这里也行。租金由县里批到我家，我再转交给您，条子上都写明白了。那个可以缓一些交易。发誓是您的习惯，山下是要签个契书的。您按个手印也行，随便画个画儿也行。”
洞主哈哈大笑：“好！拿上来！”
一个满头银饰的盛装的年轻女子托着一只盛了许多酒碗的托盘走了上来，洞主先取了一碗，她又走到了祝缨面前，笑吟吟地说：“请尝尝我们的酒。”
“小妹”！
祝缨不动声色，也用奇霞族的话说：“比你在县里喝的甜吗？”
托盘上的碗们互相磕碰了一下，“小妹”很快又稳住了手，惊讶地看着祝缨。祝缨对她点点头，伸手也取了一碗，对洞主说：“我不能喝酒，不过咱们之间因为别人的原因有许多误会，今天还是要喝一口的。”
洞主看到了小吴和曹昌焦虑的神情，一时好奇祝缨“不能喝酒”是怎么个“不能”法。
他眼睁睁地看着祝缨喝了一碗，叫了一声：“好！”
小吴和曹昌双眼发直，莫主簿看“小妹”被祝缨开口镇住了才幸灾乐祸完，见状低声问小吴：“怎么了？喝酒有什么不好么？”
小吴喃喃地道：“大人没事儿，我看这獠人要糟。”
洞主见祝缨一口气干了一碗酒，也不疑他下毒，喊人再来满上。一个年轻男子低着头提着一只粗陶瓮走了上来，祝缨瞥了他一眼，眉头一皱。这男子咚咚地走到台上，走近“小妹”的时候，“小妹”突然发问：“你是谁？！”
男子将陶瓮往“小妹”用力一挥，“小妹”不由往一边一闪，男子又将陶瓮掷向赵家父子，父子俩也其右闪开。陶瓮碎在了台下的地上，里面一滴酒也没有！
男子视福禄县诸人如无物，右手抽出腰间佩刀，左手去揪洞主。洞主飞快地拔刀挥去，显出年轻时勇武的影子，男子往一边一跳，刀锋过去，男子再次欺身而上！洞主故伎重施，不想身上的披风却在疾走之间糊在了腿上，让他脚步一个踉跄！
男子一把扯住他的大披风，右手利刃挥出，洞主拼命往后扯着身子以期避开这一刀，仍是被划伤了左肩。他挣扎着想要用刀割破披风以换自由，刀在这样的距离里显得过长却怎么也转不过来。
四下的人不敢放箭，唯恐误伤了洞主。树林里又冲出一队人来，约摸几十人，也执砍刀或长矛往这边冲杀而来。洞主的随从也抽刀拦了上去，双方战成一片。
祝缨抽出短刀，伸进二人之间，将刀刃对着那年轻男子。年轻男子仿佛是自己往她刀上撞的一样！祝缨手腕一转，短刀在男子腕上一拉一旋，男子腕上渗出血来，很快鲜血长流。手中的佩刀当即落地！
男子的血流到了台上，往木头里渗，他的脸色变得苍白阴冷，眼睛亮得渗人。祝缨一点也不怕他，往他左肩又补一刀。男子双臂便不能轻易伤人了。
正要使他腿上再补一刀，侯五已执刀赶到，飞起一脚先将这男子踢远一点，然后挡在了祝缨身前：“大人退后！”
男子一个翻身，灵活地在地上一个盘旋站了起来！对着祝缨亮出一口牙！鼻腔、喉咙里发出野兽恐吓猎物的声音。
侯五啐了他一口，提刀便砍。赵苏抽出佩刀，飞快上前，与侯五夹击年轻男子。祝缨冷静地退到自己人堆里，提着的刀也不入鞘，反而说：“不要乱！围成一个圈！兵刃向外！”
听了她话，衙役们也冷静了下来。小吴此时才说：“咱也没那么多兵刃……”开道的都把铜锣挡在身前了。
好在危险很快解除，男子被侯五、赵苏砍成重伤。祝缨道：“留活口！”
那人没听懂祝缨的话，只恨恨地对洞主说：“我死了变成鬼也要咬下你的头……”
祝缨心道：这不是奇霞的话，他看起来也不是朝廷治下的百姓，果然“獠人”也分许多族么？
洞主那边的人又大声喊一种祝缨听不大懂的话，与他们的人战在一处的另一伙人丢下几具尸体很快又撤回了树林里。
那边纷乱才结束，祝缨道：“我没事，你们闪开，我看看洞主去。”
莫主簿和小吴、曹昌慌得不行，都拦着：“不行不行！不能过去！”
祝缨道：“啰嗦。阿昌，你一面觉得像小吴这样做吏也好，一面又想接着好好做个种田的营生……”
小吴大叫一声：“不得了！我就说不能喝酒！”
“小吴，你才做了班头就飘了，不能瞧本地人不起，还嫌本地姑娘长得不合眼，不如京城姑娘可意。不可意还要与人调笑，我回去就打你二十大板。”
“呜……”
侯五提刀走了过来：“嘿怎么了？”
祝缨道：“侯五，你的嘴是管不住了……”
衙役们本能地想往一边缩，又不敢走开，怕她再有危险。小吴叨叨：“又不是我叫您喝的酒，您说他去呀！”
曹昌捂住了小吴的嘴：“你别惹事儿！”
两边都乱了一阵儿，祝缨看到了走过来的赵苏，说：“你心里有主意。”
赵苏懵了一下，小吴说：“喝了酒就这样，单说人不想叫别人短的事儿。”
曹昌忙说：“酒醒了就没事儿了！就喝了两口，这就好！快，拿水来给大人喝。”
祝缨被他们哄着喝了半袋子水，似乎不会胡说八道了。
她提刀走到了受伤的洞主身边，问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洞主没跟她耍心眼儿，道：“这是我的仇家，与你没关系。咱们喝完了酒，牛你们带走吧！”
祝缨道：“你的伤呢？”
“嘿！谁不受点伤？你的刀很好。”
祝缨道：“别人送的，你要喜欢，我给你也弄一把来，这个却是不能随便送人。”
洞主嘿嘿一笑：“是哪个好姑娘？”
“是个喜欢钓鱼的老头儿。”
洞主大笑：“今天谢谢啦！”
“你的伤……”
“我得赶紧回家啦！”
祝缨道：“我是说，我那儿有伤药，叫人取了给你送去，怎么找你？”
洞主指了指赵苏：“叫他送吧。”
“好。”祝缨说完提着刀站着，示意洞主先走。
洞主的随从们将己方死伤之人抬走，向突袭的人尸体上逐个补刀，再割下头颅带走。尸身就还遗弃在小树林附近，赵沣叹了口气，命人去掩埋。又上前请罪：“大人受惊了。都是草民之过！方才……”
“他的仇人。”
“是、是……”
赵娘子着急地看着哥哥，狠狠心，跟赵沣说：“你们就在这儿说话啊？回家说去。”
…………
以莫主簿的想法，那不能再在外面停留了，得赶紧回县城！县城至少安全些，獠人打架，与他们何干？他们还得回去春耕呢！
小吴等人全体同意。
祝缨道：“我是来提牲口的，怎么能自己就走了？赵沣，先去你家，你准备草料。”
“是。”
祝缨带着人去了赵沣家先住一夜，她还想问赵沣些事儿。再者，这些牛马她也不打算全赶到县城，再从县城赶到各乡分租——不够费事的。越是偏僻的地方人越穷，越少牲口，西乡这儿有不小的缺口。她打算一路回去一路分，就近指派一两个老成稳重的士绅，监督使用牛马。
西乡这儿就是赵沣。
赵沣内心惶恐，他可不信祝缨是一个为了“与獠交好”就肯无限容忍的人。就冲刚才那两刀，县令大人就不是个善茬儿！赵娘子也不再说她“软弱”了，她的刀没有多余的动作，手也稳，不像个生手！
夫妇二人将祝缨迎回了家中，妥妥地照顾牛马，祝缨道：“西乡这里匀出三头牛、五匹马。”
莫主簿就在一边记着，然后跟衙役出去调度。祝缨道：“先别急，往县里叫他们运几具犁来。”
赵沣道：“草民家中就有犁！可以用的！”他也不提租金的事儿了。
祝缨道：“好。”很快分派完毕，又向赵娘子讨水洗刀。刀沾了血最好洗干净了、擦干晒干再入鞘，不然不好保养。
赵娘子心道：果然是个老手了。
她更加的小心，依旧收拾了上次祝缨住的地方，又安排饮食。祝缨道：“有劳。”提着刀回房去洗刀、擦刀。
将刀收好，曹昌挨挨蹭蹭地蹭了过来。祝缨明知故问：“怎么了？”
曹昌跪了下来：“大人，我不是不想跟着您干了！”
祝缨道：“嗯？哦，我刚才又说什么了？你这么想也没什么不对。只别在甘大面前说，他一家子虽是仆人，心地好，也看顾你们家。甘家也凭自己吃饭，不丢人。”
“是。”
“起来吧，回县城好好种地。你瞧，你种地的本事就比当仆人更能帮到我。”
曹昌松了一口气，磕了个头爬了起来：“我也知道一头觉得做仆人不好，一头又吃仆人这口饭不好。就有时候忍不住。”
祝缨笑笑，正要说什么，外面响起了脚步声，是赵苏的声气：“晚生赵苏，前来拜见大人。”
曹昌看向祝缨，祝缨点点头，曹昌去开了门，只见赵苏独自站在外面，又是那个独自进城献上两只白雉的青年了。
曹昌闪开身，赵苏镇定地走了进来，祝缨道：“坐吧。”又转头问曹昌和小吴，“我是不是也说他什么了？”
小吴还记着自己的二十板子，急着表现，抢先说：“您说赵小郎有主见。”
祝缨看一看赵苏，道：“嗯，那我没说错。”
赵苏却站起身来，对着祝缨当地一跪：“如蒙不弃晚生愿拜为义父。”

第142章 义子
什么样的义父？
祝缨在心里问。有的义父被敬奉终身，有的义父被用完就扔。
义子和义子也不一样，有的义子像家生子，有的义子像亲生儿子。
祝缨迅速地在心里划拉了一下自己和赵苏的关系，不由怀疑这小子是不是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赵苏头一回出现在她的面前就是一派能人范儿地把两只白雉送到了她的面前，并且还拒绝了她的酬谢。
但是接下来他却又表现得与福禄县大部分的富家子弟没有太大的区别，些许差异也可以用“混血”的原因来解释。
猛一下要给她当义子？
倒不是能不能认义子，宦官都有人上赶着去当儿子呢，也有一认几十上百号的。然而之前赵苏也没有特别的表示，祝缨也确认自己没有暗示过什么。如果说因为德行，她自己在福禄县这一年干的事儿确实收获了不少好评，给人当爹？还差点火侯。
那这孩子不是傻就是别有胸怀。
祝缨站起来走到他的面前，问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
赵苏想得好好的，他并非临时起意，而是观察了祝缨很久了。县里来了新县令，能遮头上一片天的人不留意才怪了。哪怕是另一个汪县令，他们也得把人糊弄好了，直到请到府城歇着。
祝缨留在了福禄县没走，倒把福禄县走了个遍，赵苏家也与其他人家一样，晾着她。直到她动了雷广、清了县城，赵苏才一种隐讳的看戏的心态送了两只白雉。
他是个混血，两头都沾点儿，又读书，知道白雉的意思。“打地痞动豪强”与“献祥瑞”两件事情是很矛盾的，他想知道，县令得到了白雉接下来要干嘛。
然后就听说逋租被免了。接下来又发生了一些事情，直到祝缨说他“心里有主意”赵苏下定了决心——得认这个义父。
认义父这事儿不会太顺利，他有预料。
他说：“我心里很清楚。这里的习俗，对一个人的敬服超过师长，心里就想拜为义父。”
他不知道的是，祝缨这人闷在心里的话比说出来的多，“心里有主意”的下一句是“主意大得很，还在我面前装”。她把县里打完了一轮，赵沣父子必然是知晓的，这样赵苏还过来送个白雉，还瞒着来历没说明白。祝缨在第二次巡视十三乡，第二次见到他的时候，已然看出他并不如外表那样的“老实”。
祝缨道：“我有什么好敬服的，想干的事儿还一样都没干成呢！”
赵苏仰着头，眼珠子一错不错地看着她，说：“等干成了就轮不到我来拜了。我信您是必然能办成的！”
祝缨道：“起来说话。”
赵苏没有坚持，很听话地站了起来，目光仍然不避开祝缨，而是认真地说：“晚生的出身，占了便宜也吃了亏，又以才智不输人自许，在罗网中挣扎了二十年。”
祝缨心道，那你怪能忍的。她没说话，也平静地看着赵苏，赵苏心里也没个把握，仍然接着说：“您是我见过的把罗网开了一道缝的人，您一定能做成许多事情，我愿效犬马之劳。”
说完就站住了，没词了，往下说得再多就不像他了，也未必就能说服这位“义父”。
祝缨不提他的父母，不提他能做什么，也不问他的具体条件，而是说：“我在为所有的学生开一道缝，为全县开一道缝。”
赵苏道：“我与他们都不一样。在您眼里看着一样，别人眼里还是不一样的，我也不想与别人一样。男人丈夫，不能泯然众人。”
他将这对话当成了一场考试，没有被赶出考场他就当还有机会。有的人写满了整张卷子、有的人交一张白卷，最后的结果，交白卷的被取中了，写满了的却落了选。他不一样，他有半张卷子不用写也能得分。
祝缨道：“回去想清楚，再来同我讲话。”
赵苏不肯走，说：“就是想清楚了才来的。”
祝缨道：“去把你的父母请来。”
赵苏道：“是。”倒退三步，转身去请父母过来。
小吴和曹昌全程听了过来，已听得呆了。曹昌本来是为自己的一点心事惴惴不安的，等赵苏说完这些，他已无暇再想自己的事儿了，满心都是一个念头——他可真敢想啊！
小吴也想咬手指头了，他小心地问祝缨：“大、大人，您这是……”
祝缨看了他一眼，说：“是什么？”
“这、这、这……家、家里……”语无伦次说了几个字又想起来，祝缨干什么事儿哪用跟家里申请呢？干完通知一声也就完了。几曾见真正的当家人跟别人请示的？
小吴心里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甚至忘了自己身上的事儿。
不一会儿，赵家一家三口都过来了。赵沣心中忐忑，赵娘子一脸严肃，儿子赵苏比父母都镇定。三人来拜见了祝缨，赵娘子也没有前几次见的那么挥洒自如的样子了。
祝缨让他们坐下，也不先开口，赵沣先拱手道：“大人，小人情愿将这孩子送与大人做义子以供驱策。”
赵娘子道：“我嫁过来二十多年了，来回也跑累了。往后您要派他什么事，就让他去干，与山上联络也好，又或有别的事也罢。我也都不管了。”
祝缨看了看赵苏说：“知道朝廷对官员外任的约束么？”
“上计、佐官、御史。”
祝缨道：“朝廷制度，为防官员在外任上勾连地方豪强、偏袒诉讼、鱼肉百姓、私怨报复，不让官员回原籍任职，不许在任上与当地结亲，不许娶当地人为妻、不许在当地纳妾、不许与当地士人结为儿女亲家。总之，不许有亲。”
认个比较正式的义父子而不是拿来当仆人护卫的那种，跟这个沾边儿。但是所谓蛮夷之地，有时候为了特殊的需要也会放宽一些限定。朝廷也比较稀罕一些“四夷来朝”、“蛮夷拜服官员”的好事，只要没有勾结造反的嫌疑就行，普通文官这么干还算安全。赵苏他舅又是正经的洞主，他是兼具双重身份的，能擦着个边儿避开“任上沾连”。
祝缨没有一口回绝也是因为这个，但她又不明说“蛮夷”，而是讲：“你的资质以前总没有入县学，原因我心知肚明，这不是你的过错。有人耽误了你、耽误了整个地方的百姓，为弥补前人的疏失，我今天就破个例。咱们把话讲开，无论日后如何心中也可无愧了。”
算是认了赵苏。
此事是谁的主张已然不太重要了，虽然祝缨猜是赵苏的提议，但是他的父母答应了，尤其是赵娘子，这就代表着祝缨能与奇霞族搭上线了。
她到任之后就对治理福禄县列了一本账，治理这个地方有几个难点：
一、语言不通，不是指她不懂本地语言，这个她能学，而是本地百姓的语言与官话不通，这是妨碍朝廷管控的。由此又引出许多问题。大部分人言语不通就学习不好，再每个别的缘由就无法做官，无法做官就参与不进朝廷，对朝廷的感情就淡薄，容易“不服王化”。
二、水土不服，不止是外地人初到本地容易生病，不小心还要病死，就是本地人常住在这里，也是只对“烟瘴之地”有一定的习惯，并不是完全不受影响了。
三、穷。这个一眼看得见，物产还不怎么丰富。
四、人口少。名义上是个上县，实际人口根本没那么多。祝缨上来括隐，至今这个窟窿也还没全部填满，仍然有一点差额存在，只是不那么明显了而已。
五、耕种环境不太友好。草长得比苗疯，地想好得一代一代用人力堆起来。本地人又少。由于这个原因，它不但穷，还容易饿着人。县衙再照着原来的数目征税，逼得人弃耕跑路又或者成为隐户。这就让人口更少了。
六、民风。偏僻之地的风气，多少带着点儿“首善之地”鄙视的东西。
七、离繁华之地太远，交通通信不便。
这些又都与所谓“獠人”相关。
想治理好福禄县，就不能只空口喊着“造福百姓”，等“獠人”看到了自动赶来拜见。还得主动跟一向不被朝廷看得起的“獠人”打交道。整个朝廷与“獠人”打交道的经验都不太丰富，对“獠人”的了解也很有限。祝缨敢打赌，朝廷甚至不知道“獠人”里有多少个族，连“奇霞”这个音的意思是“美玉”在福禄县都有很多人不知道呢。
又有很多人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为由并不真诚，喜欢使手段。彼此之间的缝隙就越来越深，互相骚扰之下没个安定的环境，人也就更加不愿意往福禄县来，福禄县的人口就更乐意往别的地方跑。
祝缨现在虽然打开了局面，但是接下来能做到什么样、会不会中途被破坏，得跟这个奇霞族多接触才能知道。
她还有一个疑问：从她到了福禄县开始，就没听到有报奇霞族，或者说“獠人”跟县里有什么大的冲突的——普通打架斗殴、零星拐卖的事儿不算。
就这么太平？不能够啊！前前前前那个知府，可是烧死人家好些头领，现在这洞主说不定就是因为亲爹被烧死才能上位的呢！那能忍了？再有，福禄县的守军呢？
为了三十头牛、三十匹马，洞主下来跟她立誓？
立誓的时候还有刺客突袭。
奇霞族，或者说整个“獠人”的群体里一定有变故，只是因为山路闭塞、语言不通，才没有为山下的人所知。
祝缨决定插手这件事。干好了就是她的功劳，她愿意捞这份功。
……——
赵家一家三口得到她允诺，也都高兴了起来。
赵沣笑逐颜开：“在下这就去准备明天的喜宴！”
赵娘子能答应，也是因为对祝缨有了改观，她说：“你们不是喜欢查个好日子的吗？先找个日子，再好好准备准备。”她是不太在乎让佃户再多累一累过来庄园里当差准备个盛大一点的仪式的。
赵苏心生喜悦，他既对自己“獠女之子”的称呼十分厌恶，最恨有人拿“獠”字称呼他、恨别人说“獠”，也讨厌别人因他舅舅的关系又对他有一种利用与疏离的客气。换个人告诉他“县令大人因为你是獠女之子才认你做义子”，他心里一准是不痛快的。
不过说话的是祝缨，他就又不生气了。
赵沣只想尽快把事情敲定，虽然认义父是因为“獠女之子”占了便宜，但是儿子是他赵家的！
他说：“择日不如撞日，还有春耕的事要忙呢。大人，在下这就去准备！娘子，你们都来帮我吧。大人，在下这就告辞了。”他说话的时候都带点笑音。
祝缨道：“有劳。”
赵沣又怕深夜忙乱影响了祝缨等人的休息，他避开了客房一带，只用另一侧的仆人，连夜在前厅里准备起来。半个庄园灯火通明，却连条狗都不让它叫出声来。
第二天一早，祝缨起身，早饭已准备好了，忙了半夜的仆人们打着呵欠准备重新洒扫院子。
赵沣虽然尽力，宾客却是不多，只有莫主簿等随行之人。请祝缨上坐，再让赵苏来拜，献茶——酒就不敢再让她喝了。
祝缨也解下一块玉佩来给赵苏，玉佩是郑熹从京城打包了送过来的。郑熹出手给祝缨的东西在京城或许算不上顶尖也是能看的，到了福禄县就更是上品了。赵苏也是见过一些珍宝的，接了玉佩一上手就知道此物价值不菲。
当下拜谢。
莫主簿等人也都上来恭喜，口里说着吉祥话，心里却骂：赵沣好生狡猾！好生不要脸！就仗着大人心地好，就敢诓骗咱们大人！
此时他又忘了祝缨才到福禄县后之“心机城府”以及“下手狠辣”，只记得祝缨开荒种地租耕牛了。
赵沣也微有得意地应酬。
一场酒喝到了下午，祝缨就在赵家又多停留了一天。
因是春耕，赵沣下午醒了酒也听取一下春耕的进度，赵苏便理直气壮地到了客院来“侍奉义父”了。“子侄礼”执得名正而言顺，且他也不是毫无准备来的。
祝缨正在批公文。
小吴在研墨，曹昌在准备明天去身的东西。赵苏看着个祝缨蘸墨的空档过来叫了一声：“义父。”
祝缨道：“来了？你是接着在家住着看着怎么调度家里春耕，还是跟我回县里？”
赵苏道：“自是侍奉义父回去，儿自十五岁起，就协助父亲安排家事了。”
祝缨道：“嗯，我写完这两笔再与你细说。”
赵苏答了一声：“是。”
祝缨这份公文没有避他，写的内容是与春耕有关，是一条调两头耕牛给一个叫大扬坝的地方的令。春耕大致的规划是照着她预先的计划走的，然而中间也会有一些变动，需要及时调整。不调整问题也不大，就是谁摊上了谁倒霉。不过她既有余力又有办法，也就给解决了。
一边接过曹昌递过来的毛巾擦手，一边说：“县学的假还没完，你也能有功夫好好想想将来的路。”
赵苏道：“我听义父的。”
祝缨道：“你是个有主意的人，自己的路会没有想法吗？”
赵苏道：“以前是有的。可是如果见识短了，想法就是蠢念头。儿在福禄县活了二十年，想要立时补了二十年的见识也是不能够的。义父见多识广，必不会误我。”
“你们都不愿转科，也就没别的可说的了。那就只有一句话，你回去之后照旧温书，先把五经给一字不漏地背下来。别信什么‘不求甚解’，不求甚解的那个人他不用考试。”
“是。”
祝缨把晾干墨的公文封好，让小吴：“拿出去快些发了。”
“是。”
祝缨又说：“坐，咱们聊聊。”
赵苏坐了下来，祝缨道：“咱们俩不用说虚的了。说到考试，人们为什么这么重视呢？不过是‘学而优则仕’还是为了出仕做官。
做官也不是非得考试不可的，还有荫官，有举荐，吏转官的也有，这都算正途，还有以奇技淫巧得官又或者以贿赂求官的。这些数目不比考上的少。等你出仕后就知道了，不定在哪里遇到什么样的妖魔鬼怪。
水深，一头扎进去容易呛着，如果不是不得已还是慎重些准备。”
“是。”
祝缨道：“你的同学们也都不愿意转科？”
赵苏道：“有您在，您又会管县学，自然……”
祝缨道：“哪有那么容易的？你们光背书就不行。”
“可是……”
“回去给你看一样东西。”
赵苏道：“是。儿也有一样东西要给您看。”
“哦？”
赵苏拿出一张画的简图来，上面是祝缨没见过的山川样子，她不动声色看上面标着个“奇霞”，又有一大河，对岸标着个“基利”，此外又有一些显然是音译的名字。
祝缨看那张图，是真的“简”，它是由几根线条圈出来的东一块、西一块的不规则的面积拼成的，模样也失实。
赵苏用它来说明一些情况是足够了的：“都说‘獠人’实则有十几种，舅舅所在为‘奇霞’亦即美玉之族。‘基利’是勇猛的意思……”
经他介绍，这“獠人”的族别有许多，还有一些是自己也没个称呼的，就自称是什么山神的后代、太阳的子孙之类，至少有三种人的神话说自己祖先是从鱼肚子里跳出来的，这三种人彼此又不承认是同种。
“山下人”如果需要区分的时候，则会根据一些牲称呼他们“白獠”“黑獠”“髡獠”等等。其实没有一个族是“獠”。
“‘獠人’之地多山，外人多不得入，不知其广。若将‘獠人’所处之地统之一处，不下三州之地。只是道路崎岖难行，语言又不通，也有商人经过。商人也是，开一条商道之后便经营这一路……”
又说人口，“獠人”的人口是没个具体数目的。而且“獠人”这个群体也不是完全的不开化，他们有首领、有管事、有奴隶，也有织一种有特色的布，通常染成蓝色或者黑色，也会打制银器首饰。还有人会种地，只是产量低，甚至不如福禄县。
这些种地的人，还有一部分是历代以来避赋、逃避兵祸、被掠入山的“山下人”。他们有些人识一点字，通两处的语言，也教会一些首领或者部族中的聪明人学一点山下的话，部族中的一些商人多半与此有点联系。但是时日久了，大多数人后代也就“獠化”了，不但不识字，连原本的语言也忘了。
再者，巫祝有地位颇高。既占卜，还兼看病。
又有，各“獠”之间也是互相攻伐。不止各族，即使是双方都承认大家是一个种的，不同的寨子、不同的势力之间也打得很凶。打起来大部分人是完全不怕死的，因为赢了就可以拥有奴隶了。再者，祭祀的时候最好的祭品单子里也包含着人。奴隶身份低微，得大量的献祭，如果有对家身份高的人、最好是首领来当祭品，神明和祖先一定会保佑自己的！
这些内容说出来，对祝缨也有用、也没多大用。它没有涉及太多具体的细节，连个地图都跟她拿脚画出来似的精确，也没有讲到核心的问题——“獠人”出了什么事儿，为何要与她接触？还弄一洞主的闺女到县城住了这么久。
小吴很有眼色地给赵苏递了碗茶：“小郎君，喝口茶。”
赵苏趁着喝茶的功夫又捋了捋思路，接着说：“至如儿的舅家，‘洞主’的称呼也不知道是哪一辈哪一族的人被人看到了传出来的，山下都称‘洞主’，山上称为‘家主’，家又不与咱们说的‘同族’完全一样。舅家这一支并非奇霞的全部，是阿苏家。”
“阿苏”的意思是狼，不过山下没什么人在意这个，赵娘子姓给赵沣的时候，赵沣这边还当人家姓苏呢。赵苏的名字里的“苏”字，就是这么来的。
小吴和曹昌都听得入迷了，不知道侯五什么时候也抱着刀倚在门框上听着。侯五这回立了功，他又不肯混个官吏当当，只说自己这嘴不挑时候，管不住。祝缨就给他的衣食加档，侯五高兴地答应了。
看到了他，祝缨对赵苏说：“认一下他的声音他的脸，以后要听他背后说你的坏话一定不要计较，他背后谁的坏话都说。专说最不爱听的。”
小吴和曹昌都捂嘴直乐，赵苏不动声色：“好。”
祝缨道：“你去收拾吧，咱们明天启程。”
“是。”赵苏故意没拿走那张图。
祝缨将图捏起来往笔洗里一放，说：“行事小心些。”
赵苏微微低头：“是。”
…………
赵苏一离开，侯五就说：“大人，我的嘴也没那么坏吧？”
祝缨道：“你怎么到我身边来的？”
侯五熄火了，小吴和曹昌又笑了起来。小吴道：“赵小郎君讲的可真新鲜有趣哎，以前都不知道的。”
祝缨道：“这就有趣了？”
“没趣吗？”小吴好奇地问。
祝缨道：“有趣的他还没讲呢。”
侯五道：“这小郎君心机忒深，忒狡猾，不好！讲又不全讲，日后问起来他必说他已讲过了，你不问，他怎么知道你想知道什么。拜大人当义父，必有所图的。不是为了官，也得为了他家的势力。他舅舅家一准儿出事了，还是个大难题……”
祝缨道：“幸亏他没折回来。”
侯五道：“难道我说着了？我是瞎猜的！”
曹昌惊讶地说：“侯老叔，你这么厉害？”
侯五谦虚地说：“比你多吃几十年的米，遇到过、遇到过。那一年，我跟着出兵靖边……”
祝缨听着侯五讲古，也不打断他，讲故事总比背后说人小话强。她仔细回忆了一下刚才赵苏说的内容，也不是全然的无用。至少了解了一下概况，以及“诸獠”比想象中的要复杂。不过既然能够分成十几种属，人数应该不会太少！人口少了，也没现在传说中的这么个声势。人口！
还有，地也很大，几乎有三州之地！山中也会出现适宜居住的地方，不然不能有这么多的人，只要能开出路来即可……算了，那可是个大工程，不是一县、一府之力能够完成的。而且，即使有路，山路也难行，治理更是需要许多有经验的官吏，一县就得几十上百，三州之地得多少人？朝廷的手也难以将这一片地方稳稳攥住。
那就只有羁縻了。
祝缨站着想事儿，渐渐的侯五停了口，祝缨道：“怎么不说了？我听着呢。”
侯五接着讲，祝缨继续想她的事儿，脑子里的事儿又渐渐地与侯五所言对应了起来。侯五正讲到了当年对付胡人，他们干的可不止是战场搏杀。
当年龚劼还在世呢，侯五道：“龚劼虽是个逆贼，却也有几分本事的，只是手段忒阴险了！”
龚劼的办法很简单的，除了打，还有挑拨、帮弱小的打强大的，甲强而乙弱，就帮乙对付甲，甲被削弱了，就掉过头来扶植甲而对付乙。再有，甲部如果有两个王子，就挑拨两个王子的关系令其分裂。兄弟分裂还容易找理由复合，不如挑动王的相与将军不合，这二人又没有血缘，更容易打起来合不到一起去。
大部落给它拆成两、三个小的，就容易对付了。
再有以金帛贿赂胡人上层，使之沉缅享乐。
等等等等。
侯五在边军里呆了数年，其中有一些手段需要边军配合，所以侯五知道其中一部分。他的一只眼睛就是在一次跑去袭击某部族嫁祸给另一部族的过程中坏掉的。
小吴与曹昌都惊叹：“侯老叔，你可真厉害啊！”
侯五嘿嘿地笑，仿佛定策的是他一样。
…………
第二天，祝缨就带着一行人启程，并不是直接赶往县城，而是带上了交易的牛马，一路走一路分发。
到了县城的时候仍余十头牛、八匹马，小吴机灵，遇到人就说：“一路上已然分得差不多了，他们都用上了，都说好呢！谁要租用的可趁早啊！”
祝缨看了他一眼，他特意笑得十分谄媚，以期求祝缨庇佑——他被祝缨酒后揭破在县里挑逗人家姑娘，却又不太瞧得起福禄县的人，生怕回来之后被人知道了打他。
祝缨且没功夫管他，先把牛、马交给关丞按规划的调配，然后让赵苏先回赵宅安顿，第二天安排赵苏跟张仙姑和祝大见个面。赵苏顺当地走了，后衙还不知道将要经历一场风暴。
这二位还在盼着女儿回来，压根不知道自己添了个“孙子”。
张仙姑一如既往地要女儿赶紧换衣服，吃饭、休息，先别忙着处理公务。祝缨道：“那些是不急，有件事儿得跟你们说。”
“什么？！”两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祝缨哪回用这个口气说话，这事儿都不会小了。张仙姑警惕地看着女儿：“你是不是又要作什么夭了？”
祝缨道：“就是西乡赵沣家的儿子，我已收做义子了！”
闺女当了别人的爹？
祝大由于太紧张，一听“义子”一口气没提上来，仰天往后一倒，咕咚一声，昏死过去了。一群人七手八脚地抢上来，花姐给他揉胸、拍背，又掐人中、浇冷水，将人救醒了过来。
花姐将祝大扶坐好，责备地看了祝缨一眼，祝缨双手一摊，道：“没写信回来是我的不对。”写了信，估计两人得杀过去问个究竟了。
她说：“咱们在福禄县，得跟那边山里的奇霞族的人打交道，就像这回的牛马，对咱们也有好处的。赵苏的舅舅是山里的洞主，他要认我做义父，我也只好笑纳了。”
祝大喘着粗气，想说，看到杜大姐端着一壶新茶进来，忙闭了嘴，说：“你不像话……”
就再也说不下去了。就这么当了“祖父”，他还是回不过神儿来。
张仙姑这些年被女儿的事已弄得习惯了，道：“行吧。要怎么对他？”
祝缨道：“他有自己的家，也不会常往咱家来，你们就见他一见，说两句话就得了。”
两人没个办法，只得答应了。
一番安排，第二天还是出了个小意外。
赵苏刚到的时候还挺好。
他有些城府，看到祝缨将老两口往座儿上按住了，竹制的坐榻发出吱吱的轻响，也不将诧异露出来。竹具是很便宜的，祝缨衣饰华美，家具却还是老样子，并不曾更换。
赵苏的官话已经比较不错了，老两口也能听得懂，互相问候了两句。两人见这小子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也有一点喜欢，一个说：“留下来吃了饭再走吧。”另一个说：“是啊！烀了猪蹄子呢！”
猪蹄还是金大娘子的秘方呢。
可是后衙没有准备留饭！
祝缨原本也不想让赵苏跟自家父母有太多的接触，自家父母比起赵苏那就算单纯的了。她是准备自己跟赵苏到前衙吃顿饭，顺便请个顾翁、关丞做陪，也不算慢待了赵苏。
祝缨忙说：“您二老还是等等以后吧，我请了关丞、顾翁做陪客，咱们在前面吃呢。”
祝大脸上还有点失望的样子，赵苏道：“阿翁何时得空？孙儿再来陪您。”
祝大道：“哦，好啊。”
得亏前衙又有要紧公文来，小吴在外面喊，才解了祝缨的围。
……——
祝缨带着赵苏往前衙去，问小吴：“什么事？”
“京里，大理寺的公文。”
“咦？”
祝缨顺手接了，打开一看上面写的是她点菜的流放犯已经上路了，都是有用的工匠，一个叽歪的文人都没有。犯人走得慢，公文到得早，提前告诉她一声，要她准备接人。又随附了各犯人的信息。
祝缨翻了几页，上面果然是她紧缺的手艺人：石匠、木匠、械斗打死人的农夫以及兽医等等等等。
有了石匠就可以着手刻识字碑了，这是一个大工程。忙春耕的时候是来不及准备的，本县的石匠大部分也都帮忙农忙去了。流放来的石匠倒好，没田种，可以先干活。
兽医也是一种稀缺的人才，这位兽医的命十分不好。他是个良医，但仅限于治牲口。这一天，街坊家有人生病了，急症，就央他给看一看。他推说自己是个兽医，架不住街坊央求。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看这病症好像有点熟，于是开方下药。
然后就把人治死了，然后街坊就不依不饶要告他蛊毒害人。
沾了蛊毒、巫蛊之类的罪名，通常死刑起步，肯审了再杀算官员负责，也有只要有怀疑就找个借口杀了的。亏得经手的官员是那位祝缨见过的窦刺史，发现其中道理讲不通——兽医治什么人？他肯治，家人肯答应？必有缘故。又招一仵作、郎中等验尸、查看药渣之类。
最后得到个结论：药，没开错，兽医的本领是值得肯定的。就是他一直是治牲口的，下药都剂量大且猛，把人病治好了之后药劲上来，人死了。但是毕竟是兽医答应了治人，人还死了，还是得判。
于是改死刑为流放。大理寺正要给祝缨送人，也不再给他减刑，就送过来了。
祝缨点了点人头，这一回发来将近二十人，还不用准备特别多的屋子。现在人手紧，修复旧营是添乱，怎么也得等到春耕之后再动手。她马上就决定，这些人来了，先分男女住到县衙的大牢里。大牢可比已经残破的旧营地结实多了！
她让小吴将公文收到签押房放好，对赵苏道：“咱们先与关丞他们吃饭去。”
赵苏道：“是。”
当两人同时出现在前衙的时候，顾翁心中滋味难辨——姓赵的先娶獠女，后拜县令当爹，竟然把路走通了！还有没有天理了？！

第143章 调和
这一席酒并不热闹。
祝缨宣布了消息之后，关丞便起身举杯：“这可真是一件大喜事啊！”
他与莫主簿一向相处不错，莫主簿回县城之后就把事情告诉他了，此时他那一点惊喜表情全是装出来的。祝缨有义子了，跟他关某有什么关系呢？赵苏有义父了，就更跟他没关系了。奉承得上司高兴了，才跟他有关系。
福禄县的官员们也有与他想法相仿的，更多的是凑个趣，有酒席吃所以心情不错。
顾翁心里就难受了，面上还要装成一个忠厚老者的样子，说：“大人是要立意在咱们福禄县安顿下来啦。恭喜大人，得一佳儿。”
祝缨道：“同喜同喜。”
赵苏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道：这些人与以前也还是一样的。他也装成很高兴的样子，给各位长辈敬酒。
诸人故意说笑得很大声，更显得情谊虚伪。许多人心里都明白，却又都不点破。酒席开了不多会儿顾翁就佯醉说：“老啦，不中用了，不胜酒力，明天还要督促田里的活计。”与他同来的几位士绅也陆续说要回家了。
祝缨道：“有了年纪确实要留意身体了，不能再像年轻时那样狂饮了。路上小心。”
关丞等人也陆续地告辞，祝缨看出来顾翁的不热络，她没有让赵苏代她送客，而是让关丞和莫主簿来做这件事。关、莫二人领了命，将几位还在县城的乡绅送出县衙，临别时，在县衙门口，顾翁对关、莫二人使了眼色。
他们有些交情，早在祝缨到福禄县之前是关丞代管福禄县的，一是本地士绅一个代理县衙，早有默契。一个眼色下去，关丞也点点头。
关丞进去对祝缨说：“都送走了，他们都有人接。”然后也以“不打扰贤父子”为由辞了出去。
关丞回到家，顾翁已在那里等着了，接着陆续又来了数人，有顾翁、张翁等人，也有莫主簿之类。祝缨初到福禄县要整顿全县的时候乡绅们在关丞这里碰了壁，现在却又不得不再来。
关丞在祝缨面前毕恭毕敬，见了这些人虽也礼貌客气，却又舒展得多。二郎腿一翘，带点笑地问：“顾翁，坐不住啦？”
顾翁心里难受得紧，也不打算让关丞好过，他努力平复着心绪说话却忍不住夹枪带棒的：“大人倒是坐得住，这是比先前过得好多了？”
这一年多以来，他们这几个人的日子并不能比之前更好。福禄县得到好了，大部分人过得好了，屋里这些人却不一定。关丞是被夺了权的，虽然之前这权也本就不该他来掌。在祝缨手下平安无事时，关丞还能忍受，自我安慰不用劳心费力了。一被人提起来，关丞也不痛快了。
他说：“当然。”
一旁人赶紧打圆场，张翁道：“二位、二位都息怒，大家都带着气。哎，我这可不是对县令大人有气啊！关大人，咱们这位大人是不是有什么旁的主意呀？”他往山里的方向指了指。
关丞道：“我不知道么——”
众人又再劝解一番，都先表白自己：“并非对县令不满。”“是越发看不懂啦。”
顾翁道：“这是要干什么呢？我知道朝廷命官是得抚境安民，可这也……哎，我等几代人奉公守法、恪守礼仪，县令大人有什么令，我等无不响应。到头来还不如，不如早早跟獠人示好、为獠人前驱更能得县令大人青眼？！！！更不如獠人贵重？！！！哎哟，哎哟……”
他这时候仿佛是得了心绞痛，难过得靠在椅子上抚着胸口直叫唤。叫了几声就有人来关心了，莫主簿道：“顾翁，顾翁，大人大量，大人大量。县令大人是个有成算的人！赵沣联络獠人，又奉献了好些牛马，那个，当然啦，诸位也为春耕不吝自家的牲口。那个……”
关丞道：“不会劝就先别劝啦！顾翁，你要是能猜着县令大人的心思，这县令就该由你来做啦！”
顾翁道：“那也不能这么厚此薄彼吧。咱们老实听命，却叫那两面三刀的得了便宜。我这念头，它不通达呀！”
张翁也说：“那个小子，他哪里好了？”
莫主簿道：“那个……白雉是他献的。”
张翁道：“可主意是县令大人的！功劳怎么能记在那么个乳臭小儿身上？县令大人如此偏爱，实在让人心不能平。”
时值春耕，大家都忙得要死，哪个没出力呢？怎么就獠人有功？就赵沣有功？就赵苏金贵？还特意摆了桌酒！
赵翁说：“县令大人有心建功立业，我们也是乐意效力的。可这……獠人？那小子有什么？不就是有个獠女的娘么？”
莫主簿又有点退缩了，说：“现在不是劝着县令大人不要跟獠人为敌的时候了？顾翁，当初可是你一听到县令大人说獠人就紧劝着的。”
顾翁道：“真要想要有那样的功业，也还罢了。又为了点牲口亲自见獠人，又收了獠人外甥当义子，全不见去年的刚直！我们这起初就顺服的，还不如他们那后归顺的，更不如那一直不服王化的了？”
关丞道：“你跟我嚷嚷什么？有本事对县令大人说去呀。”
“说就说！”
莫主簿见状，劝道：“二位、二位，都冷静、冷静一下，可不敢轻易冒犯县令大人呀！你们知道他们立誓的时候出了刺客了么？”
大家顾不得争吵，一个个身条像木板一样被抻直了，倾身问道：“怎么了？”
莫主簿说了会盟时的事，道：“是真敢下手啊！回来的时候，我听小吴说，小吴知道吧？”
关丞道：“谁不知道他？快说！”
“你们知道县令大人在京城的名气么？就不久前，段智那事儿！”
“段智？哎哟，那个买凶在皇城外刺杀朝廷命官的？！”
“你们知道被刺杀的那个人是谁？”
“谁？”
“就是咱们这位县令大人！”
“嚯！”众人一惊。
…………
福禄县离京城颇远，消息传过来的时候离案发也有些日子了，这里的人关注的不是祝缨而是段智。段智的品阶高，已穿了朱衣了，一个朱衣的官员跟个六品小官儿计较，还买凶！不身处现场、身在在京城的人，绝对是更注意段智。邸报上也只是会写他□□未遂，小官重伤。
祝缨的名字哪怕作为受害者出现在了邸报里，看报的人还是更关注段智。段家，名头不那么响亮，但也不是完全没名气的，何况他五品了，当官的一看“五品”“三品”这样的品级，马上就会警觉，脑子里马上就能懂这代表什么了。
祝缨就不一样了，她在京城有点名气，出了京城没什么人认识她。邸报也不会像讲故事一样详细述说，都说得比较简略。福禄县这些人消息比较闭塞，一些重要的细节他们都不知道。
包括田罴案，案子不小，连皇帝都惊动了。但是传到偏僻地方的时候早不知道转了几转了——大家更关心姚春和那个妾都干了什么、怎么干的。“被路过官员识破”，只是一个千字故事到了最后五十字结尾的时候有一个“善恶终有报”的满足人们朴素快-感的五十字一小段交代，祝缨占的部分并不多。
同样的案子，在不同身份、不同处境的人那里是有不同的认知的。
祝缨出京之后就一直尽力低调，随行的人见她这样也都不敢吹嘘。她这一行到了福禄县时是这样的：全部语言不通，一个个也没个正事可干，除了还住在县衙里，跟汪县令的区别好像也不大。也就无人跟小吴等人套近乎、问来历了。问也是鸡同鸭讲说不明白。
等到祝缨施展开手段，小吴等人也自矜身份不跟多说。直到最近小吴的方言也会说一些了，又遇着刺客的事儿祝缨动了手。小吴这一路也就大谈特谈京城刺客的事儿了!
他是祝缨带来的人，述说的时候便着力说：“咱们大人可不是寻常人！当时就抽出刀来纵马上前！当头一刀就劈翻了一个，刺客四散奔逃，大人当时就说‘我去缉凶’！案发是早上，还没吃午饭呢，她便将几个刺客亲自捉拿了！”
说得两只嘴角都起了白沫，全然不提他自己当时根本就不在现场、在现场的是曹昌，更不会提祝缨受伤颇重、在家休养了很长一段时间。
在现场的是曹昌，他对这件事深以为憾，以为自己当时表现极其糟糕，小吴着力讲祝缨之勇猛，他也就不去纠正祝缨是受了伤的。
莫主簿这里听了一路，印证着自己所见，信了个十成十。与关丞独处时，是他说牢骚话、关丞拿捏着架子稳坐的，如今莫主簿倒成了这一群人里最安宁平和的一个了。
…………
他从小吴那里听了的夸张的故事，又经他这有点墨水的人加了一点点的润色，整个故事就又传得走形了一点。
然而段智受罚又是真的，邸报上也确实写过。这案子当时不算小，断得又很快，大家都还有点印象。莫主簿更是从小吴那里听到了诸如：“王大人他们都亲自送咱们大人出京的呢！”
这些事儿祝缨自己不提，福禄县就没几个人知道的。此时关丞才想起来：“今天！大理寺来公文了！我说呢！大人怎么突然说要收拾旧营了。哎哟，哎哟……逋租……”
他又将刚才被挑起的一点情绪给压了下去，心道：我说呢！白雉总是有人献的，多是献祥瑞的人自己得好处，可是以白雉换了除逋租这事儿，它得跟朝廷讨价还价。
以前拍马屁的时候就只想着“大人真有办法”，忘了这办法执行的时，如果没有门路、没有中人、没有面子，谁理你讨价还价？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爱要要，不要滚！
顾翁低语：“国子监的书……”
以及还有一位鲁刺史，关丞默默地想。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想：惹不起。
顾翁一咬牙：“大人之深谋远虑我们也猜不出来，可是道理还是要说一说的，委屈还是要诉一诉的。”
众人都同意，士绅里推顾翁为代表，官吏里推关丞做喉舌，要寻个机会跟县令大人好好撒个娇。
…………
撒娇也得选个好时机，祝缨回县衙之后就很忙了。除了累积的公务要再看一遍，春耕也还未完成，又有她自己在城外的那一块地，她也很上心。
第二天，她又亲自去县里的大牢里看了一看。
福禄县大牢空得能养老鼠，男监女监现在都没什么犯人了。平常这儿也没什么人来，如果单以“监狱无犯人”做为考核的标准的话，福禄这大牢能给祝缨挣个满分了。
祝缨到的时候，男监典狱正在赌钱，女监典狱人少，正在那儿做着针线聊天。赌钱的赌注都不算大，却也有人输急了眼，燥得一身汗，将上衣都脱了，露出光滑滑的脊背。小吴当先一推门，赌棍们都没留意他。他们围着狱里一张小方桌，方桌四面本来配着长凳的，现在没有一条凳子上安稳地坐着人，他们有人曲起一条腿踩在凳子上、有人站起来，都对着一只粗瓷大碗叫着自己押的点数。
小吴拍着自己面前的光脊梁说：“喂！”
“滚！”
小吴火了，退后一步，飞起一腿将他踩到了桌子上趴着！一声叮铃当啷，本来因为被扰了兴致很生气，腾地蹿了起来要打人的典狱们才攥起拳头就看清了来人！
原本火热的身心都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凉了。
祝缨看有人居然还想着把赌资悄悄揣起来，伸出食指点了点：“统统罚没！骰子烧了！一人二十板子！”
他们无力地辩解：“大人，咱们就无事的时候耍一耍。”“也不敢多赌。”等等。
一时哭号声起，打板子的人个个不惜力气。全衙就这里最闲，犯了事儿挨罚，他们自然也不会怜惜。看到同僚的份儿上，不多打就是了。典狱们哼哼唧唧，喊着“再也不敢了”“饶命”掺着一点儿作戏的成份。
女监那边听到动静，赶紧将针线活都收了，小心翼翼地站在门边等着。祝缨又往女监看了一圈，说：“洒扫整齐，过几天我还过来看。”
“是。”
不多会儿外面二十板子打完，小吴来请示：“大人，他们这些人怎么处置？”
二十板子，不刻意放轻了手是得养伤的，他们现在走坐都困难了。祝缨道：“不是轮值么？把在家轮休的都叫回来当值。这些个！名字记下来，再犯事儿，都黜了去！”
典狱们求饶声更大，被小吴、童波等几人大声呵斥了才安静了下来。祝缨道：“以后他们的钱米只发一半，另一半送到他们家里，成亲的交给娘子、没成亲的交给父母、鳏居的交给子女。”
把人都赶了出去，等到轮休的人匆匆赶到，才说：“你们未必就不赌了，只是运气好没叫我撞见。既然运气好，就不打了，将这里洒扫好！杂草都除了！”
虽然来的是比较紧缺的工匠，但是祝缨也不能给他们与本地老农同样的待遇——新被子，派曹昌去县城的当铺里淘了些能用的旧铺盖先拿回来晒晾了，只等犯人到来。
等待的时候她也没有闲着，先出城看了一回旧营，旧营离县城不近，有个二、三十里的路，把祁泰等人也带上了。关丞在县衙当个内应，告诉顾翁等人今天没戏。
顾翁等人又有了小小的算盘。
春耕已有些时候了，大户人家的田地多牛马也多，他们是先尽着自家的田犁完了才会让牛马歇两天，然后出租。算算日子，按照事先的计划现在可以陆续闲下一些牲口了。
但是当祝缨跟祁泰去看了一回回来，这一天县城周围是无一家来报有牲口可以用来出租了。起初，祝缨也没有注意，但是春耕这件事是抢时间的，比原计划晚了三天还没有更多的牲口，祝缨就觉得不太对劲了。
晚间吃饭的时候，花姐说：“白天我和杜大姐在外面买菜，有人向我们打听什么时候能租牲口。是有什么意外么？”
祝缨道：“恐怕是有了。”
这一回，她也不大猜得出来是为什么了。她有个好处，不懂就问，派了县衙中的官吏分别上门去询问。
关丞肚里知道，还是往顾翁家里走了一遍，对顾翁道：“大人问了。耕牛的事情是你自家提出来的，现在又反悔，你可别把事情做坏了！紧着些，把”
“我自家田还没耕完么……”顾翁嘟囔一声，“可请‘好大儿’再去买牲口来。”
关丞哭笑不得：“您老多大岁数了？县令大人平日也待你不薄，意思意思得了，真要与他作对吗？那可别拖上我。”
“薄不薄的，那看跟谁比。”顾翁虽是这么讲，仍然是如数准备好了耕牛，决定第二天亲自到县衙去以交耕牛为理由与祝缨好好说道说道。
……——
顾翁将主意都打完，却不知道还是慢了一步。
赵苏早他一步到了县衙。
门上衙役见了他都叫一声“小郎君”，眼神不能说有多么的敬畏，也收敛了一点以前看猴儿的好奇。赵苏点点头，问道：“义父今天没出去巡视吧？”
童立笑道：“没有，正在签押房哩。流放的犯人快到了，正在给他们准备差使，一到就要干活呢。”
赵苏到了签押房外，看到童波正站在外面，童波也对他叉手一礼，赵苏作了个手势示意小声一点，轻步上前，问道：“义父在忙着吗？”
童波道：“不碍的，公文都批完了。”说完向内通报。
祝缨在里面听到了外面的声音，仍等童波通报了才说：“进来吧。”
赵苏进来一礼，道：“义父。”
祝缨看看他，道：“来了？正要找你，过来看看。”
王云鹤是个守信的人，说了给她整理几篇新文章就真的抽空弄了几篇，也走驿站随着公文给送了过来。祝缨批完公文自己先看了一回，深觉王云鹤做丞相恐怕也如她做县令一般，都被这新职位上的新事情折腾得够呛，果然是更有体悟了。
她抽出第一篇来只让赵苏看第一页：“看一下。”
赵苏恭敬地接了，一看之下眼睛就粘在上面了。这文章字迹圆润流畅，内容与祝缨之前在县学讲过的几次是一脉相承！说得就更质朴而明晰，他才看入神，一页纸就看完了。
将纸还给祝缨，他又看了一眼桌上放的其他字纸。祝缨忽然问道：“记下了多少？”
赵苏张张口，回忆了一下，道：“大概都记下了。”
“唔，从头背给我听。”
赵苏又张张口，他记不错，离过目不忘仍差了一些。祝缨道：“没关系，记多少就背多少。从哪儿背起来的就从哪儿背。”
赵苏稳了稳神儿，慢慢背了几句，渐渐有点磕巴，约摸能复核出七、八成。祝缨道：“还可以。看得懂么？”
“从未见过这样好的文章，只觉得精深奥妙、返朴归真，与义父先前在县学讲的有些相似，不知是哪位大儒的杰作？”
“王云鹤。”祝缨说。
赵苏哆嗦了一下：“王、王、王相公？”
“春假回来，我会在县学里讲这些文章，能学到多少就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
“是！”赵苏这一声说得就格外的真诚。
祝缨说：“五经背不顺，你是读不懂他的，只知道死读书、背死书，就更加读不明白了。”
赵苏真觉得这个义父拜得值！后悔没有献上白雉之时就拜了！那时候多好呀！还能搏个“单纯质朴”的名头，现在肯定是显得充满算计了。
他马上又说：“义父，儿又腾出些牲口来，想来县里还是缺这些的。”
祝缨一挑眉，赵苏本来就是来给顾翁等人上眼药的。那天吃饭的时候，顾翁等人不能冲祝缨说什么，但是对赵苏就没那么亲切，赵苏打小对这些就灵敏，也给顾翁等人记了笔小账。县学放假，他也有功夫观察顾翁等人，看得差不多来就想来告诉义父——本地士绅开始使坏了。
祝缨给他看了文章之后，他便想：我须得显得大度些，才能得义父好感。
他吞了要告状的话，只说自己愿意设法再为义父分忧。
祝缨道：“看出来啦？”
赵苏道：“是儿糊涂了，儿都能看得出来，义父又怎么会不知道呢？只是关心则乱，唯恐义父已答允了，如今畜力不足要失信于百姓。”
祝缨原本吃不准顾翁等人是个什么样子，赵苏一开口，她就想到了一个之前没想到的事儿。顾翁莫不是因为她认下了赵苏，所以不满？
在与赵苏舅家接触之前，规划与山中居民的相处之道时祝缨就考虑到了福禄县士绅的问题。她的计划里也有应对之策，不过因为春耕，计划无法在现在就着手，索性等春耕之后再做。但是没想到这事儿它发得这么快。
她想：顾翁这些时日所做所为通常达理，竟在这个时候怄起气来了！人老成精，鼻子也忒灵了。
祝缨道：“老小孩儿。”
赵苏哼了一声：“还不如孩童懂事呢。”见祝缨没有生气的样子，又接着说：“儿从小就知道了，獠女之子嘛！虽然也乡绅之子，却只能算半个自己人。就算是家父，倒是与他们一样血统纯正了，他们也看着不顺的。西乡本来就偏，与獠人相近，怎么能不打交道呢？他们在县城高卧，哪知道我们在西乡是怎么周旋的？挑剔我们不懂礼数、不遵号令、不往县城里来。都走了，西乡留给谁呢？我们倒愿意与他们换一换，他们又不愿意了。”
祝缨道：“什么玩艺儿？书都白读了？什么叫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又不是养马养狗，纯什么纯？”
赵苏低下头，不好意思地说：“儿口不择言了。”
“你话是挺多的。”祝缨说，“别光说不干了，趁没功课把你知道的事儿都细细地写出来。整天獠人獠人的，人家没名儿么？你不把名号打出来，谁知道你？能怪别人随口称呼你么？”
赵苏却犹豫了，道：“山上的事，儿不能悉知，不敢妄言。”
“知道什么写什么，起码把名儿给列出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总要有个春天的。”
“是。”
祝缨道：“你舅家恐怕有事，告诉他，无论以前他们与别人有过什么恩怨，我与他并没有仇。他是个守信的人，万一不幸遇到事儿了，他可以过来。”
“是。儿，告退了。”舅舅遇刺的时候义父在场，但是事后并没有追问深究，必是心中已有了结论了。义父有这么个话，赵苏决定将这点善意传回寨子里，舅舅此时应该是需要这样的后盾的。
虽然不知道这盾有多厚，又愿意罩多久。
…………
直到赵苏从县衙说完小话离开，顾翁才赶到了县衙。
顾翁的准备很足，自己家现在闲下来多少耕牛、耕马，接下来几天又能腾出来多少，他都心中有数。并且暗中准备了些农具比如犁铧之类，谈得好了，他也准备将这些都拿出来。他知道，贫苦人家连这个也是没有齐全的。好的农民是要用铁打造的，那个也不大好弄。
顾翁拜见了祝缨，看祝缨是一点也不着急，顾翁倒是一脸的急切：“失算了、失算了，越着急干得越慢。终于将耕牛腾出一些来了！就怕耽误了大人的事。”
祝缨道：“不碍的，早有早的好处，晚也有晚的办法。坐。”
“大人事务繁忙还要操心此事，老朽实在惭愧。”
“耕种的事是最省心的，”祝缨说，“只有不学好的学生才叫人生气！”
顾翁忙问怎么了。
祝缨道：“才抓了两个县学的学生，趁着家里忙无人管，竟结伴嫖宿娼家！”
顾翁道：“那是欠教训了！”
祝缨突然问道：“我听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婢，真的吗？果真如此吗？”
顾翁心里咯噔一下，谨慎地答道：“那是轻薄子弟的戏言。不过娘子若是独守空房，是会担心宠妾灭妻，还不如自请下堂了的。”
祝缨笑言：“败家子。”
两人对望一眼，祝缨仍然如故，顾翁满面羞惭，涕泗滂沱：“大人，老朽空活七十载，却在紧要关头纠缠无用之事，愧见大人呀！”
言毕掩面而泣。
祝缨道：“这是做什么？有什么好愧的？人的心比什么都深，得珍惜肯表露的人。”
“老朽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起先是有点想不通。如今可谓豁然开朗了。”
祝缨道：“顾翁一向通情达理。”
顾翁趁机说：“老朽又闲下来些犁具。”
“唔。”
顾翁道：“没有牛的人，犁怕是也不好的，犁这东西也费铁。本地什么手艺都吃紧，如今耕牛已晚了，没有好犁可不行。”
他一意要把一些犁具又出借出来，到春耕结束之后还回来就行。农具不像牲口，牲口坏了不好挽回，木头坏了补上、刃坏了使铁匠补补就行。祝缨道：“也好，还如耕牛一般。”
又向顾翁询问本地铁的来源，铁不是庄稼，种一种就有了，没有米还能种麦子，有个替代。能替代铁的东西很少，也不是想有就有的。
顾翁道：“有从外地买来的用器之类，也有从西北那儿运来的生铁自己打的。”
“本地不产？”
顾翁摇头：“不产。真有，朝廷也不能放任不管咱们这儿。”
他一句话就说明白了。金银铜铁锡，都是很重要的金属，前三种就是真正的钱，锡也可用于铸造。铁甚至比另外几样更要紧，它可以铸造兵器。如果一地有铁矿，除非朝廷无力，否则必是要被朝廷掌握的。
祝缨叹气：“好吧，慢慢儿来。有什么安排，都等春耕过后。”
“是。老朽的牛已经在棚里了，犁也补好了，请大人派人来办交割吧。”
祝缨道：“好。”
祝缨没有派人而是自己亲自去看了一回，这事儿她也是头一回干，又是在福禄县，少不得亲力亲为。听他们说牛、马什么样算好的，同类的牲口又会细分为不同的用途等等。本地水牛更多一些，饲养又与黄牛不同。
祝缨只恨流放的犯人在路上走得太慢，否则现在她还能问到更多的东西。
她并不将牛马提走，而是由县衙做中人及保人的角色，给双方牵头。登记要租用的农户过来领用，先验看无误，按个手印，领走。等到用完了，农户将耕牛归还，双方再次验看无误，顾翁再将牛租给下一户。
农户也不怕顾翁会中途突然提价，顾翁也不怕农记赖账——县衙的差役不是吃素的，必要的时候祝缨可以暴力为双方催债。
将开头理顺了，祝缨就不再亲自处理每一份租约了，她还有自己的田要看呢！公廨田自有人打理，她要看的是试验的那一片小田地。天时不等人，那片地比较贫瘠，没有别的好办法，就是种。不管种什么，先狠狠地犁，然后播种，引水，除草，施肥……
她急切地盼望着囚犯早些到来——其中有六名犯人是因两村械斗被流放的农夫。械斗常见，械斗死人也不罕见，认真点的地方官抓了人来判通常不至于都给判了死刑，大部分出了人命的械斗是有流刑的。
终于，在春耕快要结束的时候，流放的囚犯们到了！
押送的差役也累得要命，犯人比差役还要累——他们有扛枷的、有枷上还挂着行李的。一路走到福禄县没死人算是大家命大，也是因为大理寺选人的时候没把老弱病残派了来。这些人的年纪大概在二十到四十岁之间，年纪非常合适。二十四人里，有二十个男人，四个女人。
但是祝缨一眼看过去的时候，发现除了差役，竟有二十四个男人、七个女人。多出来的人并没有披枷带镣，虽然颜色憔悴、灰头土脸却都是普通人的打扮。
祝缨对差役道：“一路辛苦。”
差役这才笑道：“不敢。小人这回可算交差啦！公文在此。”
差役将公文递上，祝缨收了，又还他一份接收的公文、盖了印。差役笑道：“交割完毕。”又指着人给祝缨介绍：“这个是兽医的妻子，必要跟着过来。那一个是石匠的儿子……”
多出来的是家属。祝缨心道：旧营还没收拾好呢！住不了这些跟来的家眷。
她转念一想，也不拿把流放犯打一顿，而是验明了正身之后将人往牢里一关，又将几个家属命人带到县城的庙里去，省得他们人生地不熟的四处乱蹿租不着房子。
安排完，让小吴招待差役吃饭，又批了五贯钱给差役当回去的路费。
差役笑着接了，一个劲地道谢：“大人慷慨。”
“五贯钱可管不了这一路，添补些茶水罢了。”
打发走了这些人，她先提了石匠过来，她想先办识字碑的事儿。无论之后要干多少事，有称手的人都是最重要的。

第144章 匠人
石匠跪在堂下，心中惴惴。
从犯罪到现在他也知道官府的一些惯常做法，比如一见面就来一顿好打。
杀威棒二十起步，遇到心狠的上官就是上不封顶，四十、八十都有的，还有直接打死的。官员没有责任保证每一个到“烟瘴之地”的囚犯长命百岁，报一个“水土不服”又或者“妄图逃逸”都算是正当的死亡理由。
祝缨打量着石匠，这人在案卷上写的是四十岁，已有了白发，一部乱糟糟的胡子，一身短打扮，光脚穿着双脏兮兮的麻鞋。石匠的胳膊比寻常人粗些，手也显得有点大，整个人灰扑扑的。
她早看过石匠的档案了，石匠是杀了弟弟和侄子才被判的流刑。因为他是兄长、伯父，身份占优，所以没给他判死刑。杀人的原因案卷里写得比较模糊，只写了个“不和”，具体怎么不和的也没写，石匠也不肯多说。事实俱在，就给判过来了。
祝缨道：“你儿子跟过来了？”
石匠心里一突，慌忙说：“小儿并没有杀人！”
“嗯？不打自招？”
“不不不不，真的都是小人一个人干的！”石匠口拙，只会反复说事情都是他一个人干的，跟儿子无关。
祝缨摆摆手，衙役们就喝止了石匠，他们跃跃欲试，有点想打人。
祝缨没有再提石匠所犯的案子也没有要先打他一顿的意思，转而问起石匠都会干什么。石匠道：“凡石头上的活计，都会！”
祝缨问道：“会刻碑么？”
石匠道：“那算容易的活计了。只要有稿子，做起来就简单些。”
“仔细说说。”
祝缨会许多杂活，比如木雕之类，甚至能自己在乡间搭窝棚，但不包括跟石头干仗。凡要用大力气的活儿，她都不怎么会干。雕个小印章还行，石匠的活儿她就没怎么干过了。
石匠道：“第一要选好石料……”
石头遍地都是，适合刻碑的石材却需要用点心来选，不是所有的石头都适合用来刻碑的。碑常会经受日晒雨淋，得防这个。石材不能脆，那样动工的时候就容易坏。如果是用来作碑，就需要比较大块的石材……
他讲起本行来比说案子话多多了，祝缨又问他工期：“我要刻十六篇短歌，每篇一通碑，百来字，要多久？”
“看工。熟工就快、生手就慢还干不好，要好看点儿就费力，胡乱刻点儿就很快了。想要刻得字深些也更花功夫，只在碑面上胡乱划几道浅痕就会快。字大字小费工也不一样，字太大和字太小的都更费劲，差不多大小的就好干。”石匠说。
祝缨亮了一下自己的拳头，问道：“这么大的字儿。”
石匠看了一眼她的拳头，说：“使得。”
祝缨道：“好，我正有一件差使要派给你！”
福禄县就有采石场，靠山的地方石材是比较常见的。难的是福禄县山地不少，道路不太好走。祝缨对石匠道：“明日你随我去看看，石碑不必太大。”她的计划是每一篇一块碑，这样也方便运输。
石匠先干着，立一份在县城里当模子。等春耕结束后，全县的石匠得闲了，再征他们今年的徭役来刻石碑。
石匠道：“是。”
祝缨道：“你儿子有你这个手艺吗？”
石匠还没站稳便又跪了下来：“大人，小人犯的案子不干小儿的事儿啊！”
祝缨没再说话，摆手示意将他带下去。这样的事儿本来不用小吴亲自去管，他仍然插了进去，跟石匠走一在一起聊天。就刚才，他听出来了石匠是北方人，不是京畿，但也离得不远。
人在异乡，听到相近的乡音都会觉得亲切。小吴又不是祝缨这样的官员坐在上面握着石匠的生死，他热情地跟石匠走在一起，说：“到了这里就好啦！咱们大人最是宽厚的一个人，你只要接下来不犯事儿，老实听差，不会亏待你的。又英明，你要是有什么冤情也可以跟大人鸣冤，求大人为你作主。”
说着，从荷包里摸了条槟榔给石匠：“尝尝。”
石匠接了，也不知道要怎么吃，他低头不语显出有心事来。
小吴对衙差使了个眼色，自己一个人带着石匠去大牢里住。路上又说：“旧营已破败了，你们先住这里，等忙完了春耕，再收拾那边。收拾好了，你们父子就能一块儿去住啦。这里是大牢，倒不好接了令郎过来了……”
他发现只要一提“儿子”，石匠就紧张，他就借着这个诈石匠。哪知石匠嘴很严，回到大牢住下都没说什么。
小吴心道：我还治不了你？
他全家都是干小吏出身的，自己也没有辜负这么个出身，临走之前，扶着牢门的门叹了口气：“哎，庞石匠，你儿子会说方言吗？福禄县这个地方，人都不懂官话更不懂旁的地方话。”
庞石匠自己被押进大牢，并不知道祝缨已派人将他儿子等几人暂放到庙里寄居，一时慌了，往小吴身边靠近了一点，道：“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
小吴耸耸肩，转身就走。庞石匠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扯住了他的袖子，将小吴吓了一跳！小吴两脚交替着原地蹦了几蹦：“亲娘哎！~你干嘛？”
庞石匠跪了下去：“小官人，行行好，帮我找找我的儿子！”
小吴道：“这话奇怪了，他又没犯法，我找他做甚？哎，咱们大人一向讲理讲法，咱们这儿从来不兴私刑的！你可别冤枉我。”
“我不是，我……”
小吴脸上作出不耐烦的样子，脚却没怎么挪，憋得庞石匠只得吐了点实情：“我的孩子是好孩子，是我无能，我自己窝囊，不能叫他也接着受气了。”
小吴转脸就走，庞石匠跟着追了两步就被火气很大的典狱喝住了：“那个老贼，你要做甚？”
庞石匠没理会典狱，他双眼流出泪来，道：“小官人，人是我杀的……”
典狱的同僚们因为赌钱被打了不能当值，他肉眼可见的得替这些人多值两个班，非常不耐烦地说：“当然是你杀的，不是你杀的，你能到这儿来？啰啰嗦嗦说这许多！”
庞石匠听不懂典狱的方言。
他只看得出来人家不高兴了。想起来小吴提到自己儿子的语言不通，他更慌了，又说了一句：“小官人，不干小儿的事儿，人是我杀的……”
小吴服气了，怎么就这么不开窍吗？他气呼呼地走了，走出男监眼珠子一转，跑去找到了侯五，如此这般一说。
侯五道：“你小子浑身的心眼子就好猜上官的心思！”
“羡慕吧？羡慕不来的！”小吴得意地说。
“呸！显摆！这么显摆招人恨！”
“这不是知道侯老叔你不是那样的人么？怎么样，帮个忙呗？我请你喝酒。我想大人一准是想知道她要用的人的底细的。判了流刑的多少都背着点重罪。万一死性不改……”
侯五道：“行。”
换了侯五去男监。
福禄县男监管得不如大理寺严，侯五算县衙的自己人，典狱就让他进了。侯五跟他说不两句，就说：“刚才小吴气哼哼的走了，出什么事儿了？”
狱卒道：“翻来复去就那一句话……”
侯五是会官话的，叫过来石匠慢慢聊，他不会说话，直通通地道：“你就这么心疼你儿子呢？他跟你走了三千里，你一个囚犯张口叫人信他是个好孩子，你有那么大脸么？”
庞石匠难过地哭了。
侯五道：“哎哎哎，别哭了，到底怎么回事儿？”
庞石匠道：“都是我的错……”
“你还矫情上了是吧？会说点儿别的话吗？”
庞石匠一噎，侯五也走了。回去对小吴道：“呐，想到大人前头的事儿可不是那么容易办的呀！还怕几个囚犯怎的？咱们看紧点就是了。”
小吴不免觉得丧气。
晚上吃饭的时候跟曹昌一起吃，曹昌说：“小吴，明天一早你多费点神，我得出去办件事。”侯五感兴趣地问：“什么事？”曹昌道：“把庞石匠的儿子也叫上，这小子也会干活。”
小吴和侯五大吃一惊：“什么？！你怎么知道的？”
“大人派了杜大姐去庙里……”
小吴确实是个机灵人，他担心的并没有错，谁手上一堆流放犯也不能心太大。祝缨自己不怕，还有父母亲人，还有满县城的百姓呢。她先把这些犯人的亲属安排到了庙里，再让女仆去庙里“还愿”，顺便跟借住在庙里的犯人亲属聊上一聊。
杜大姐京城人，官话说得也可以，不但能跟庞石匠的儿子套话，还从兽医娘子那里又探听到了一点别人消息。一字不漏地复述有难度，说个大意还是可以的。
据杜大姐回报，庞石匠的儿子是自愿跟着爹过来的。
侯五道：“这不废话么？他又没犯法，哪个能押了他来？”
曹昌道：“那不一样，他爹也是为了他。”
“怎么说？”小吴问。
“这得说到他阿翁阿婆了，偏心，总是把大儿子家当牛马使，拿了大儿子的补贴小儿子。有活儿大儿子家干，吃喝都贴给小儿子，大儿子一时手紧拿不出来，就要骂大儿子全家不孝，咒他们横死。庞石匠在外面出工挣钱，他娘子在家就干全家的活儿。小儿媳妇连碗都不刷，大儿媳妇连柴都要劈。累死的。”
“哎哟。”小吴和侯五都感叹了一声。
“原本想，熬到发送走了父母也就得了。不想老的脑子也不清楚，临死前逼着大儿子发誓，他们死了以后，大儿子还得跟他们在世时那样看顾兄弟。”
侯五道：“活该了。”
曹昌叹了口气：“怎么忍心的？”
侯五撇撇嘴，冷笑道：“怎么你们村里没这样的老糊涂？”
“呃……也是有的。老的一死，两个儿子家准闹起来。”
小吴道：“也忒偏心的，手心手背都是肉。这小的要是被惯坏了，爹娘死了自己还不识数，且有亏吃呢。”
“是呢。爹娘一死，小儿子就要家产，房子是他哥挣下的，他要，钱是他哥挣的，他也要。哎，叫他哥哥爷儿俩搬出去。庞石匠还真搬了，爷儿俩赁了个房儿住下。他儿子都以为从此两不相欠了，哪知他弟弟又带着侄儿跑过去要钱！说，爹娘临死前说好的‘还与在世时一样’，哪怕哥哥死了，侄子也不能不管他们。”
小吴和侯五都发出响亮的咋舌声，侯五道：“瞧瞧瞧瞧，这就死了吧？我就奇怪了，这事儿有什么不能说的？”
曹昌道：“怕一说就要说到爹娘，不想说他爹娘的不是。”
小吴道：“不对呀！这么多年了，老婆都累死了，突然心疼起儿子来了？”
曹昌道：“小庞石匠自己躲了，他爹老婆孩子都没了，这才发的疯。”
小吴的好奇心得到了满意，大方地对曹昌说：“我哪天也都要听差的！你只管去叫人！哎，有那么个爹，这小庞石匠可真不容易啊。可惜了。”
…………
“可惜了……”张仙姑也啧啧地惋惜。
杜大姐道：“谁说不是呢？”
她们也就在后衙里说说，全县她们最闲了，别人忙春耕，她们就瞎忙。张仙姑从街上扯了点土布，跟杜大姐两个缝点短衣服、小布袋之类，在家里还是穿着短些方便。张仙姑还要给祝缨做新鞋，她不干点什么就闲得慌。
杜大姐抢了纳鞋底的活计，张仙姑就缝个小袋子预备给祝缨装随身带的笔。
祝缨向来不干这些活，她一手执刀，慢慢将一支簪子的簪头雕出了形状。
张仙姑问祝缨：“这样的就不能罚得轻点儿？这也太可怜了。什么时候能回家呀？”
祝缨随口道：“他们不会在这里呆太久的，回去之前得先把我要他们干的活给干完！”
张仙姑高兴地问：“你要帮他平反？”
“他杀了人，自己认了，从地方审到大理复核，情由也明确，没得反。”
张仙姑道：“那怎么说他能回家？”
祝缨胡说八道：“给我干事，立了功，不就行了吗？”
张仙姑被骗到了，笑道：“不错！”
祝缨道：“娘也是，别看着犯人就说可怜。”
“懂~”
“我是说，这故事要是他们编的呢？他就是要杀了弟弟一家夺了家产，这样的事儿还少吗？”
张仙姑道：“你娘活这么大岁数，还能叫人骗了？”
祝缨道：“那你说，这小庞石匠说的是真是假？”
张仙姑又卡壳了，花姐端了一碟子蜜饯过来，又摸出一包她自己配的山楂丸，说：“吃点儿消食。”才把这个话题岔了过去。
她一来，祝缨就起身回房又忙去了，张仙姑道：“你瞧这孩子！”
花姐道：“我去看看去。”
祝缨有些话不能跟父母讲的却会对花姐说，花姐也懂她，进来就问：“你是不是又想到什么事情了？”
祝缨道：“时间很紧。”
“是，春耕是讲天时的。”
“不是那个。”
“那是什么？”
“如果不是冤案，寻常犯人想回京是不容易的，不过也不是没有机会——大赦。等着看吧，要么太子生儿子，要么太子坐了那个位子，都能大赦。前者还好，如果是后者，这变数就太大了！我得在那之前再做出点事来！”
所以她很忙。
花姐道：“识字碑也要刻了，春耕很顺利，你去西乡的时候我也出城看过了。”她当过家，能看出不少门道。福禄县在祝缨的调理下，不止是春耕，连秩序也都好了许多。譬如她们老家朱家村，也是县令不会轻易去管的，跟汪县令之垂拱颇有相似之处。
祝缨不一样！
花姐有点骄傲，说：“你比他们都强。”
祝缨道：“那你呢？”
朝廷不止对官员有约束，官员的家眷也是，他们本来就不许自己出面经商、做经纪、在所任之地随意置产业。祝缨能给花姐弄出药铺所需的三间门面，花姐却不能自己出面经营。
花姐道：“我跟庙里的师傅说好了，逢初一、十五，我去那里给人看病，算舍药。”
“明明……”
“这样就很好。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儿，现在是没功夫经营什么医馆药铺的，”花姐说，“干爹干娘去年夏天出门就病了，眼看夏天又要到了，我在想怎么给他们配些解暑的药。要是有效，不止干爹干娘能从中得到好处，凡水土不服的都能受益呢。”
祝缨道：“好！万一卡在哪儿了跟我说，咱们一起想办法。”
“好。”花姐心中却想，你这么忙，现在可不能再麻烦你了。又忧愁，圣上春秋已高，真要出个什么意外，那可怎么办？
…………
祝缨早就开始考虑这事儿了。
第二天，她把庞家父子都带上，一大早就去了采石场。采石场离县城有点距离，半天才到。因春耕，采石场上许多人都不在。采石场原本有一大劳动力的来源——犯人，福禄县很久没有合适的流放犯可用了，所以这个时候就很冷清。
整个福禄县不大拿采石场当个大收益，一是费人，二是销路不算好。附近邻县也有山，谁也不用跟这儿采买，人家自己开采就行了。石头也不值钱。那等矿产富裕的地方，比如有金矿、铁矿之类的地方，是抓壮丁也要抓足了数的。
祝缨跟关丞对过账，这采石场一年的收益对全县有限。
现在祝缨要用到它了。
庞石匠看到了儿子之后，就时不时看儿子，小庞石匠低着头，也不怎么看他爹。到了采石场，祝缨对看采石场的矿吏道：“免礼，这两个是石匠。”然后让庞石匠去看石头。
父子俩看了一回，又嘀咕一回，都说这里的石头可以。祝缨又学了一点石材的知识，跟他们比划了石碑的大小——石材越大，转运的难度就越是翻着番儿的上去。如果只是一人高、半人宽、尺厚的石材，一辆大车能拖走，难度就不大。
祝缨就将这事儿派给这两父子了，每天是县衙里出一个人带这父子过来，矿吏接着了看他们干活。采石场还剩零星几个人，庞石匠父子也会采石，他们在打下石头之前心里就先有了个稿子，从某处到某处打眼，钻洞，破开……
在采石场便先将石碑弄出个大概的样子来，装上车，带到县城再细细地雕琢磨刻。
小庞石匠花的是自己的积蓄，如今已见了底了，房钱都快付不起了。他爹在这儿干活是听县衙的，县衙只管饭，但是祝缨给小庞石匠算了工钱。工价是照着福禄县的标准来的，干活的时候管饭，小庞石匠也不讲价，算了算还了房钱之后还有点剩余，他就安下心来干。
他在祝缨面前沉默寡言，比他爹的话还要少，全不似能被杜大姐套出许多话的样子。他和庞石匠父子俩一起动手，先把粗糙的石材打磨成碑身，这个步骤比采石、刻碑加起来都耗时！
祝缨背着手看他们忙碌，就说了一句：“不必那么仔细，刻字那面平整些就行了。”
她只要一面刻字并不刻双面，每一通石碑上都有数字标记。石碑虽然多，不过不缺地方立它们。
庞家父子先整平碑面，又在上面浅浅地凿出横平竖直的细线，打出一个一个的格子来，再在格子里刻字。
祝缨看完他们刻好第一块石碑，心中很满意，道：“就照这个办。”
庞石匠又向她提要求：“活计多，小人的家什磨损快，得时常修补。”
祝缨道：“那儿不有一个铁匠么？”
大理寺诸位实在够意思，祝缨要各种工匠，他们就努力送工匠来。如果不是手上犯人数目一时凑不齐，真能给个“百工”。
铁匠姓万，万铁匠犯案就很“正常”了，没有任何的恩怨纠葛，就是喝醉了酒跟人打架，铁匠的力气一般人哪里吃得消，一拳擂在太阳穴上把人打死了。大理寺就将他也打包送了过来。
福禄县自己也有铁匠，技艺却是不如万铁匠了。
万铁匠干活的地方是县城的铁匠铺，与庞石匠干活的地方很近。福禄县衙虽然小，该有的还是有的，比如坊市，不过数目少、地方小而已。市集只有一个，前面开店、后院当工坊。万铁匠给庞石匠把钎、凿等物收拾好之后，就坐着看本地的铁匠干活。
铁匠很忙，春耕时有用坏的犁也会拿过来，万铁匠看他干活不利落，就跳起来说：“你这样不行！”
“那你来！”
“我来就我来！”
有万铁匠的加入，铁匠这里活计干得就快多了。铁匠心道：这可是你自己想干的，不是我求你的，我也不会给你算工钱。
万铁匠却没那个心思，专一干活。
大理寺给祝缨选的这些个工匠，是真的挺好使的。祝缨又把兽医等各各安排了差使，福禄县可不想养闲人。
这些人除了住在县衙的大牢里，旁的条件还都不错，几个会种地的农夫甚至觉得这大牢里比他们家还好些。他们有的还住着草房，大牢是正经砖房，盖着陶瓦，它还不漏雨！
六个农夫的主要任务是给祝缨种地。
此时，祝缨请来的几位当地老农都回家忙春耕去了，她的地也不能荒着，六个人就有了新的任务，开地、种地。六人里，最年长的三十七岁，年轻的也有二十了——十六以下犯罪减等，也发配不到这儿来。除非他们全家倒了大霉，一块儿判流放。
他们都姓单，彼此之间也都能算得出亲戚关系。两村械斗对家也打死了他们家的人，不过为了防止他们在路上再打起来，一个往南、一个往西，发往了不同的地方。
三十七岁的那个单八辈份比二十岁的单六低，得管单六叫叔。但是干农活的时候，单六就得听单八的了。单八经验最足，他对祝缨道：“不如种一季豆子，豆子肥地，种一种，下一茬种旁的就长得好。”
祝缨想了一下，这样也不妨碍种别的。便说：“可以，不过不要都种了。”她还要弄个对比，同时要试种一下其他的种子。并且一一做了记录。
单八等人不识字，但是不敢不听县令的，乖巧地领了具犁就干起活儿来了。
等到他们把一茬豆子种下，又就手种了稻，县里的春耕也进入了尾声。
…………
祝缨等春耕结束，便再次将县城中的乡绅们一总邀到了县衙里来，再请一回客。县衙没有大厨，酒菜依旧是从外面订的。县城的酒楼也少，也没什么好选的，就还是上回那一家。
乡绅们心中很明白自己干了一件好事，既自得，也高兴。顾翁拿到请柬，他坐在头桌，这回再看赵苏跟在祝缨身后时刻准备挡酒的样子也不觉得不顺眼了。|白|嫖|司|全|＋|
祝缨先说了一番话，说：“今年春耕很顺利，也要多谢诸位父老高义。”
顾翁道：“全是因为大人您运筹帷幄。”
张翁笑道：“只有运筹帷幄么？大人亲力亲为！”
“跟我抬杠不是？大人是劳心者。”
他们玩笑式地争吵着，顺手就把马屁给拍了，赵苏心道：跟唱戏似的。
常寡妇也得与会，这样的席吃多了，周围的人也习惯了看到她，她也习惯了出现。此时也说两句，称赞祝缨不但公务上劳心费力干得好，如今还抽空宴请他们，如此丰富，她十分感动。
“在外面酒楼订了些酒席，都是福禄县常见的菜肴，花费甚少。”说着，她叹了口气，“花费少有时候也不是件太好的事情啊。”
赵苏道：“义父话中似有深意？”
祝缨也与他一唱一和起来：“你瞧，还算丰盛吧？如此丰盛却不值什么钱，可见是大家兜里没钱。这怎么行呢？”
豁！戏肉来了！！！
乡绅们本以为是吃个席、夸两句，然后给个租金结算的日子。这样他们就满足了，其他的“好处”，他们能再等个十天半个月的再说。
乡绅们内心激动，说话的时候却都说着：“是啊，咱们县地处偏僻、物产不丰，自然就穷些。”“我们乡下日子太苦，穷人太难，早晚能过得宽裕些就好了。”
都不提自己也很想变得更有钱，但又句句将自己也夹在其中。
祝缨道：“我倒有一点念头，还需与诸位详谈。”
乡绅们连饭都不想吃了，很想听听是什么！顾翁与赵翁、张翁等几个领头的交换着眼色，都很心动，他们又目视关丞，以为关丞混蛋，居然不事先透露点风声，他们也好有所准备。
关丞冤得要死，他事先根本不知道还有这个事儿！
祝缨道：“事情琐碎，有好些步骤要准备，不急在一时。诸位父老放心，福禄县的事我都放在心上的。现在大家可以放心吃酒啦！”
谁还有心吃酒？！！！
乡绅们肚里骂娘，又不敢催她。经过春耕租牛这一件事他们都看出来了，新县令是个能干事的人！这种事儿跟去年将他们薅到县城、整顿治安、征发修渠等等都是不一样的，以上皆是有前例可以借鉴。能看出来她能力不错，有心干实事。
但是春耕租牛不同，将有牛的、没牛的一手牵两头，这想法就很罕见，且还新奇。她又能安排合理。有牛的人是很珍惜自己的财产，他们将牛交出去之后是会挂心的，尤其一次提供数量多的，每天都算着：我牛怎么样了？
再笨的人遇到真正关心的事情上也会变得聪明，这些人就发现，他们交出去的牛，不可能有更好的安排了！即使是他们自己，也无法安排得如此周密，既不浪费牛也不浪费时间，赚得还不少！
顾翁等人为了示好，是出了友情价的，决心不在这上面狠捞，最后算下来的“损失”也能够接受。没想到按照祝缨的算法，钱没少赚多少，牛虽累了一点也没累坏。
县令运气还好，发配过来的犯人里还有兽医呢。
一群老鬼心里存着事儿，脸上堆着笑，倒也高兴，彼此碰杯。顾翁私下又跟关丞喝了一杯，给关丞使了个眼色：一会儿我找你说话！
酒宴之后，乡绅们到了关丞家，不免又说关丞不够朋友！
关丞道：“我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顾翁斜眼看他，关丞啥都不知道，此时也潇洒不起来了。不能提供情报，他也不慌，心念一转，说：“你们要知道什么呢？县令大人的心思，怎么猜得到？要是早能想到的，还用等到现在？你们早就自己做、自己发财了不是？”
“哎呀，朝廷命官，读书人，张口闭口都是阿堵物。不好不好。”顾翁说。
关丞道：“真不好？”
顾翁道：“那是极好的。”
众人都笑了，这回虽然没讨论出个什么结果来，众人的心情却比上回讨论出计划要强得多。
关丞道：“既然信他，那他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干呗！已然这样了！说句良心话，咱们这一年多也着实日子紧了些。都是为了给大人做脸啊！大人是个明白人，现在是咱们获益的时候啦。”
顾翁心道：呸！我的日子好得很，可没怎么紧。过紧日子的是你吧？不能收我们的重礼了，也不能从县里贪墨了！
他慈祥地笑道：“可不敢这么说。大人一心为公，为福禄县着想，我们都是福禄县的人，哪能与大人讨价还价呢？”
关丞心说：呸！上回为了一个獠儿在我这里哭得就差上吊的是谁呀？
两人对望一眼，很友好地又笑了。
…………
第二天，祝缨将他们又都招到了县衙，说出了她的计划——卖名字。
“福禄县要不在这‘福禄’二字上做文章，就浪费这个好名字了。”祝缨说。
其实也不一定是要卖橘子，但是福禄县这个地方，合适卖的普通产出太少了。稻谷？倒是可以称为“福稻”，福到，之类的。但是产量不高，总量不多，自己得吃，还得征税，它也不容易卖很高的价。
当地适合种植的土地又不多，能做工的人口也不特别多，不可能任何东西都能只以一个名字就占据高价市场的。
只能选少数几样，祝缨是刚好遇到了橘子，也就琢磨了这个东西。不是她不想琢磨荔枝之类的佳果，那玩艺儿太难保存了！
橘子这个东西，不说周围几个县了，隔壁府、隔壁州都有种的！要把这个特色的招牌打出去，得精心安排。祝缨找来这些人为的就是这个，她说：“先要在附近打出名头，试一试有多少买家、什么价合适。”
再说了，大家都种橘子，你拿个一样的货去别人家卖高价，就因你的名头？不是找打么？
祝缨的意思：“要有故事！要会讲故事！如果不会讲故事，就要不停重复……”
还有就是果子的品质问题等等。
其他问题还包括怎么样才能让本地的橘子“与众不同”与别家有所区分？不然极易被冒充。
祝缨把这些都给想到了，照她的安排，大家从现在开始行动，到今年过年的时候能过一个比较宽裕的年，然后维持下来。
顾翁道：“大人，请恕老朽驽钝，您既然有了这么个主意，何不做大一点？咱们宁愿多出一点路费，试一试，卖到京城如何？”
乡绅们交头接耳，都觉得顾翁这主意高明。
“要是能进到宫里，就更是身价百倍了，是也不是？”
顾翁道：“是啊。”
祝缨叹了口气，道：“你知道宫市么？”
顾翁愣了一下，宫市，就是宫里跟你买东西。有门路的，跟采买的人一起开花账，从皇帝身上揩油水，龙油极肥。没门路的，就是被人以贱价强买好货，全家跳河。
同样的还有“贡橘”。这些祝缨都想过，但是她太了解宫里这些人了。虽不至于像汉末十常侍那样，但是特别会让别人吃亏。福禄县底子薄，伺候不起。宫市还给俩子儿，上贡的东西你还想拿钱回来？到时候宫里随手打发一点别的地方的“贡品”叫你领回去……
“贡品”可以说是一种招牌，一般人扛不动这招牌。
她点到即止，乡绅们也有读书不多的，跟邻座打听——福禄县乃至整个南府，都没什么值得“上贡”的东西，也没往京城卖过东西，他们不知道也挺正常的。
打听完了，他们都沉默了。祝缨道：“这些个办法我当然能做，我没损失，我升走了，你们再遭了罪骂我，我也听不见了。你们要做么？还是咱们先在府里、州里卖橘子？”
顾翁哭了，乡老一个传染一个，竟都落下泪来。
祝缨道：“橘子可不好卖啊，士农工商，四民之末。谈钱太俗，不谈钱又太饿，我不能叫福禄县饿着。来，咱们再合计合计怎么种……”
祝缨话到一半，童波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大大大大，大人！出、出、出人命了！”

第145章 命案
人命关天。
正兴高采烈的时候来了桩人命官司打扰，县中乡绅们心中虽然不快也都没有抱怨，他们也有点好奇、有点担忧，不知道是哪里出了人命。
祝缨听说出了人命，竟有一种诡异的轻松感——这行当她比较熟。比起人命案，治理一个县、让这个穷得掉渣的地方日子不那么拮据反而更有难度。
她看童波脸色苍白，问道：“有人抬尸闹衙了？”
童波被问懵了，小吴又大声问了他一回他才说：“不不不，不是的。是外面村子里死了个人。里正派人来报案了！”
关丞道：“怎么语无伦次的？哪个村，报案的怎么讲的？”
童波道：“三十里外斜柳。死得太惨了！尸首没敢抬过来。”
关丞对福禄县还算熟，知道斜柳村在县城三十里外，靠着个小山坡，因为村口有一株斜得过份的柳树而得名。
闹出人命在福禄县不能说很罕见，不过以前的时候容易“私了”，关丞等人也不往上报，汪县令也不怎么过问。福禄县的百姓也差不多习惯了。就算关丞等人想追究，也不太好找人。福禄县地广人稀的，还靠近山里，容易逃。
他代表汪县令跟祝缨交账的时候，刑狱方面可是抹得很平的。现在出了事儿，又不敢赖到上司头上，说是因为祝缨到来才让风气变坏的。
他只好说：“你又没看到，怎么敢说死得太惨？”
祝缨截口道：“死的是谁？”
童波道：“是他们村的一个后生，还不到三十岁，春耕完了大家伙儿都回家休息了。他却被发现死在了家里，人都快叫剁烂了。他娘眼都要哭瞎了，村里打发了人来报个案，必要拿住凶手。”
关丞撇了撇嘴：“又夸张！剁烂了还能看出来是谁？”
祝缨道：“究竟什么样子，去看了不就知道了？司法佐呢？”
福禄县是个上县，配有四名司法佐，以前虽然县令不到任，这些职位还是有人的。很快，四个司法佐就到了。祝缨道：“高闪，你带两个人去看一看。”
福禄县的习惯，司法佐正经不怎么管事儿，突然被点了名，高闪道：“是。”随手点了两个人，仵作都忘了带，快要出城了才想来还忘了有这么个人，又急派了个差役去把仵作给叫了一同去斜柳村。顺手又把报案的人给带上了，预备路上问问。
县令大人不好糊弄，高闪也不敢怠慢，搁往常，他能把这事儿给拖黄了。
但是现在，他不敢。
祝缨派了人去，自己就先不去了，不过由于发生了命案，也不太适合继续聚众说钱的事儿了。她宣布：“诸位都先回去想一想，有什么好的办法也可以讲。只有一条——本县的粮食还是得接着种！不成，这就是保命，成，也能保底。”
顾翁等人都说：“那是，不能忘了根本。”
祝缨道：“百姓如水，水流是不讲道理的，哪里有洼地就往哪里淌。一件事如果它能赚钱，为什么不干呢？但凡事有度。谁要毁田，我就毁他。”
众人悚然，低眉顺眼地说：“是。”
祝缨做了个“请”的手势，将这些乡绅客气地请出了县衙。
乡绅们有遗憾不能多种的、有思考如何打开销路的、又想如何编故事的，少有人想如果办不成会怎么样。一年多来，他们对祝缨越来越有信心。
心里有了底气也就有心情关心点别的事情了，过了一阵儿，他们闲了下来不免就想起来了——哎，那人命官司，怎么样了？
…………
这也不怪他们现在才想起来这事儿，人命关天，特殊情况除外。
福禄县里死人不算特别的稀罕，但是大多数的时候命案如许多其他案件一般，当事人都不愿意报案。
报了也得有人肯管不是？管也得能明辨是非不是？
如果报了案，县衙敷衍，没完没了逮着报案人一天问八遍，就是不见他抓到嫌犯审一审，那还报个什么案？一回两回的，心也就冷了。
如果县衙插手了，最后还是胡乱结案，指个破烂乞丐说是凶手就算破案了，报案又有什么意思呢？一年二年的，人们也就不给自己添堵了。
县衙管了事儿，下到村里还得好酒好菜招待着，何苦给自己找事呢？
许多乡民会选择私了，又或者请教于族中长者、村中老人、住在深宅大院里的乡绅。而乡绅通常又是乡间一姓一族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祝缨头回下乡就只有鸡毛蒜皮，第二回 也没遇着特别的大案，也有这种惯性的原因。
今天居然有人报案，这就有点奇怪、值得抽空想一下了。
这些事祝缨都想到了，但她还得先按照程序走一遍，既显示县衙不会不管百姓，也显得她是个县令、是有些朝廷威严在身上的，有事儿她会安排该履行职责的人去做。以她的经验，本地“民风淳朴”，犯人犯案手法也比较不遮掩，司法佐查不出来她再去看，也不怕时间长了会遗失太多的线索。
她派出了高闪之后，就又招了司户佐来。上县的司户佐也是四人，祝缨到了之后就给补齐了，现在四个人到了，她就吩咐下面的事情了：“将县内石匠的名册统计出来，我有事要派给他们。”
司户佐们一齐答应了。
祝缨又说：“另招人来服今年的役。要去采石场做活计。”
“是。”
司户佐们并不质疑祝缨这个决定，也没人说“春耕刚结束，该爱惜民力”。他们只问了一句：“大人要用多少人呢？我们也好准备。”
祝缨道：“祁先生，你来跟他们讲。”
数目是祁泰给算出来的，按照“先县、后乡、最后村”的次序，凡人口超过二十户的村庄都要立识字碑。从全县征发相应的人手，再由县衙统一调度。否则二十户的村子让它自己立十几通石碑，村里自己去采石头、字还要刻得准确美观，村民第二天就能卷铺盖跑进山里投奔赵苏他舅舅了。
祁泰报了个数，祝缨道：“征发来的人今年就不再征别的役了。这一点要讲清，罢了，我出个告示吧。你们宣讲一下。”
司户佐们应了之后便出去忙碌了。
石匠在册的，通知一下开工的日期就行，粗活杂工则需要到乡村里去征调。
福禄县这种小地方的实际情况，与祝缨在朝廷的科条规定、律法上看到并不相同，这事儿她甚至有切身的体会。那就是乡下有许多人在户籍上是良民百姓，但是他们也会干各种其他的活计。
像祝缨虽然不是农夫，但是跳大神之外还会做些小饰品、能帮着祝大搭板棚房子、会修屋顶……等等。不少乡民于种田之外也会些石匠、木匠手艺的，但他们又都不在番匠的名册里。福禄县这个地方人口不多，在册番匠的绝对数量是很少的。
祝缨就要征发有点手艺的人来做采石、将石材粗制成石碑之类的活计，最后由技艺最好的石匠来刻字。
司户佐们最先报上来的是在册的石匠名单，祝缨拿了一看，正式在册的是六人。他们是俗称的“大工”，其他的都是“小工”，遇有事，让大工带着小工干，大工承担最复杂、最难的工程，小工干些粗笨的力气活和准备工作。对福禄县来说，六个石匠大工是够用的了。
祝缨今年也不打算翻盖县衙，有破损之处修补一下接着用。今年的人力之中，石匠一项重要的工作就是识字碑了。
她翻看名单，又命将六人的户籍资料调了过来，看一看是不是跟庞石匠一样，还有能干活的成年儿子。一般手艺人会优先选择“子承父业”，然后才是“师徒相承”，也有招女婿的。官府、朝廷也希望他们一直是这样的，父是石匠、子也是石匠，则朝廷永远有用不完的稳定的工匠。
祝缨数了数，六个人里，有四个人有不止一个儿子，看年纪也都能当帮手了，心道：如此，人手是足够的了。即使手艺不足，令庞石匠指点指点也就是能行的。
然后，她又让小吴去把小江找过来。
……
小江如今也不穿道袍了，带出来的几套旧道袍穿了一年多磨损了，就裁掉磨坏的稍宽的袖子边儿，改成了窄袖适合行动的样式。她的发式还没变，依旧是女冠的发式，把头发往头顶梳起来挽个鬏。看起来十分的清爽。
她出现在祝缨面前的时候身上还穿着一件本色的大围裙。
祝缨道：“你这是干什么呢？”
小江眼睛亮闪闪的，看着祝缨说：“大人，刚不久，张师傅出城了，我就收拾收拾停尸房！”
她自打入了仵作这一行就是学徒，到现在也还没有出师却已学了些本领，现在正是瘾最大的时候。死的是个男人，张仵作就不用带她去，小江心中小有失落，仍是打起精神来把停尸房又仔细地打扫了一遍，开窗通风，又点起香来驱虫。
正忙着，祝缨把她叫了来，她还以为祝缨是要派她也跟着过去瞧瞧呢。
祝缨道：“收拾完了吗？”
“嗯！”
祝缨道：“验尸的事现在有张仵作，先让他看。这里还有一件需要你做的事——上回说的曲子，你谱好了吗？”
小江恍然：“哦！那个！识字碑已刻好了吗？！这么快的？”
祝缨道：“你都谱好了？”
“嗯！您没放话，我也就压箱底儿没告诉别人，现在可以了吗？”只要有件事让她做，小江也就不在乎这件事是不是验尸了。只要有需要，什么事都行，不会她也愿意现学。
祝缨道：“石匠父子已开出两通碑来了，等会儿叫小丫陪你去那边看看是哪两篇，你就先教这两篇的。”
小江道：“好！我这就去！”
她一边走，一边解下了围裙拎着抖一抖，束成一条，左手拎着头，右手在中间一提再一抖，围裙就被折短了一半，她用力抽打了一下裙子上不知道有没有的浮尘，将围裙搭在了臂弯，喊小丫：“走，跟我去看碑去。”
小吴看着她的背影，吐舌头做了个被镇住了的怪样子。
曹昌用鞋尖碰了碰他，问道：“你干嘛呢？”
小吴鬼鬼祟祟地说：“哎，你瞧这样儿，怎么恍惚间跟咱们家大娘子似的？”这动作不得不说，它有点泼。但是小吴不敢把这个字当众用在张仙姑的身上。
曹昌道：“你看岔了吧？大娘子腿脚灵便着呢。”
祝缨咳嗽一声，两人顿时停止了讨论。
屋里安静了，祝缨又抽出之前记录的几种北方作物种植的册子，翻出那张图来，心道：春耕忙完了，得种点果树了。还记得他们跟我说过，树顶好在春冬栽种、移植，现在都有点晚了呢，得加紧动作了。
后面杜大姐叫人：“吃饭了！”
半天的功夫就过去了。
…………——
祝缨吃完了饭，又叫人去把县城附近春耕前请过来的老农请回来一二位，请教种果树的事儿。
老农道：“现在是有点晚了，不过也不碍事，果树不是种下去就能结的。总要种下两年就行。只要今年不死，肥追上了，不耽误过两年结果子。”
祝缨放心了，跟他一块儿种橘子树。先刨坑，还得取水等等，直干到了太阳落山才回到城里，两个老农依旧住在上回住的地方。祝缨没再给他们安排新的铺盖上回她已经给过了，但是可以让人给他们家里捎信，搬取家中的铺盖回来。
饭食却与上次的一样，也是有荤有素且有主食管饱。
老农吃过了晚饭就歇下了，祝缨又在灯下观书，才看两页，侯五就跑了过来说：“大人！高闪回来了！”
他的脸上露出奇怪的神色：“跟后头有鬼撵着他们似的！”
“回来了？”
侯五又没管住自己的嘴，说：“是吧？大人也觉得奇怪吧？！斜柳村离县城三十里，不算远，高闪有个骡子骑着，两个当差的就只能步行，走的快慢全看那两个腿着的人。来回六十里，哪怕不办案子，他们也得明天才能回来。现在怎么就赶回来了呢？！真是鬼撵的了？”
小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侯老叔，他们人都回来了？您老先在这儿跟大人回话，我去把他们叫过来跟大人如实一报，不就知道了？”
全家男仆帮手都是废物，就他顶用，小吴突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好重！
小吴往前去，见高闪和张仵作、两个差役正在喝茶。小吴算差役里头一等的人物，那两个人都站了起来，说一声：“吴头儿。”
小吴笑着点头，又跟高闪问个好，问道：“一路辛苦了，吃了吗？今晚有很好的红烧肉……”
“呕~”高闪茶也不喝了，一阵干呕。两个差役也说：“快别提了！谁还能吃得下呢？”
小吴问：“怎么了？大人虽等着回话，也不会让你们饿着，咱们大人最会体恤人了。”
高闪站了起来，说：“我们也吃不下东西，这就去见大人。”
张仵作也站了起来，说：“我也去。”
四人一同到了签押房，侯五正在背后说：“张仵作那张脸，惨白惨白的，他平日里看惯了尸首的，胆子怎么也这么小……”
祝缨咳嗽一声。侯五问道：“您怎么了？要不请朱大娘给弄点儿润喉的……”
小吴赶紧说：“大人！他们来了！！！”
侯五身子一斜、一出溜，溜到一排书架的阴影里藏着了。
几人进门，只当不知道还有个侯五，祝缨道：“不用多礼了，你们怎么没在那边住一夜再回来了？”
高闪脸色难看地道：“看完那样的尸首，实在是不敢住了。您问老张吧。”
张仵作道：“大人，小人从先父手里接过这份差使也有二十年了，从来没见这样的尸首！报案人没说错！”
高闪道：“起初咱们都以为他是没见过世面，哪知道没见过世面的是咱们！尸身剁得快成肉酱了。”
他们刚出城的时候，报案的那个后生一直哆嗦着说：“太、太凶了！”
高闪道：“死了人，当然凶了！好了，别抖了，等会儿拿到了凶犯，你们再做场法事，超度了就行了。”
后生只一个劲地说：“你不知道，你不知道。”
高闪听得直翻白眼。
等到真见到了尸体，别说白眼，他连黑眼珠子都不想露出来。
祝缨也是一惊，她见过的案子也不少了，死成这样的，哪怕拿到大理寺都值得被复核的人翻出来给同僚们一起看。她问：“找到疑凶了吗？”
高闪讪讪地道：“没有。一个村子都是同姓，也没什么深仇大恨，他虽不讨人喜欢，恨成那样的，全村的人都想不到他能有那样一个仇家。也不知道是不是獠人干的。”
又没发现痕迹、凶器等，就只能瞎猜了。
祝缨道：“他跟山上的人有仇？”
高闪也犹豫了：“听村民胡乱猜的，如此凶蛮的手法，它也像是蛮夷所为。”
“证据呢？”
“呃……”
高闪自认无能，将案子又还给了祝缨。
祝缨道：“罢了，你们也累了，回去休息吧，明天我亲自去看一看。”
…………
她当晚嘱咐了吴、曹、侯三人都不许说出去，又让张仵作、高闪等人明早到县衙报到，与她同去斜柳村。
小吴请示道：“那……要不要请那位江娘子一同去？或者还是请杜大姐？杜大姐一走，后头大娘子和老翁就知道了，怕不好。”
侯五道：“不是有张仵作了？”
小吴道：“嘿，有用处的。”他上次想向庞石匠套话，连侯五都拉上了也没成，祝缨派个杜大姐轻轻松松就从小庞石匠和兽医娘子那里套到了话。小吴大受启发！办案，带个女人好套话。他们这些差役，村姑们见着了要么围观、要么躲闪，不大容易说话，女人就不一样了！小江还是个仵作的学徒，带着走名正言顺的。
祝缨道：“不错。”哪怕不带小江她也要从女监里调个人出来同行的，也是为了问话。如果她自己不装成个货郎、算命先生之类亲自摸底的话，顶好弄些身上官府味儿不浓的人去套话。女人最好，因为谁都不觉得女人能做官吏。
做官做吏久了的人，身上很容易就有一股与别人不太一样的气质，说不上好或者不好，但是容易被识破。
小吴心道：学会了一招！
赶紧去通知了小江。
小江这里接到通知还不肯信：“真的？”
小吴道：“当然！我哪里敢消遣你？纵不怕你，难道不怕大人识破了收拾我？”
小江道：“呸！你的鬼心眼儿可也不少呢。”
“这不是好事么？大人身边儿的缺心眼儿够多的了。”
两人拌了几句嘴，小吴就走了，小江连夜跟小黑丫头说：“咱们跟那边儿胡大叔家借头驴，快！”
她出京之后自己是有车有牲口的，到了福禄县定居下来，自己再养牲口就不划算了，就把牲口和车都卖了。现在要去斜柳，步行的话小黑丫头还行，小江自忖自己非得拖后腿不可。连夜借到了驴，准备第二天上路的时候骑着走。
祝缨却是个周到的人，她给二女都准备了脚力，一看她们都准备了，就把自己准备的一头给了小黑丫头，一头给了张仵作。高闪有自己的代步。
听说她要去查看命案，县城中也有好事者想跟着去。春耕忙完了，下一轮的活计又还没铺开，正是难得的清闲时刻。斜柳又不远，于是关丞也想去、莫主簿也想陪，司法佐们也想跟着“见识见识，学些本领”。
又有张翁等人，卖橘子的事儿他们都想参与一二，既然祝缨现在被命案绊住了，他们中就有人想跟着一同去。常在祝缨身边晃晃，晃得更眼熟些，肯定就能多得一点好处。也有人想看看祝缨真本事的。小案子不算，命案破了才是本领呢！
呼啦啦，乡绅就来了八位，每位至少带一个僮仆伺候出门。
祝缨道：“都看景儿呢？没正事了吗？”
张翁笑道：“好奇，好奇而已。咱们只跟着看！本县许久没有县令亲自断命案了。”
以前的汪县令对下有一个口头禅：“我不知道，不用问我，你看着办。”等出了纰漏就是：“这事是你办的。”
张翁想看看祝缨怎么办人命官司。
祝缨就没再拒绝。
…………
去斜柳的路祝缨也知道，她去年去过斜柳，高闪依然自告奋勇在前面引路。祝缨坐在马上，心里却产生了疑惑：我上回看到了斜柳分明是很正常的一个村子！
祝缨对“正常的村子”的理解与别人不太一样，她从不粉饰太平，以为一个小山村里面的人就全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鳏寡孤独皆有所养。一个正常的村子里，必是有好人也有坏人的，也有跟邻居吵架的，也有抱怨父母偏心的。还有跟别人媳妇儿看对眼的……
有爱有恨有仇有恩，但普通人的爱恨一般都不会过于浓烈。斜柳村得有什么了不得的事，以至于尸体能够把张仵作都能吓到？
一行人不良于行的都有代步，走得也不慢，午饭前就直到了斜柳村。里正等人都了出来，祝缨问道：“案发何处？”
里正道：“那边儿，头头上的那一家。”
张翁等人还对这里指指点点，说这里景还不错，祝缨已往死者家里去了。
斜柳村全村都姓常，不过跟常寡妇家没什么关系。死的人是个二十七岁的男子，名叫常命。里正一边带路一边说：“家里还有一个老娘、一个娘子，平日里就是种田做活。他爹才死没两年，哎，到了。”
这房子一看就不是富人住的，院子里养一笼鸡，堂屋三间，厢房三间，也有厨房。房子是半新的，不是砖瓦房，而是与这里许多民居一样，下半截砌点石头，上面是木板，顶上却是个草顶。这个院子的隔壁还有三间破败的老房。
里正道：“那是他爹娘原住的，为了娶媳妇儿才盖了这新的。他爹走了以后，他老娘就住这儿了。老房子也没个人住。”他站在门口叫：“他嫂子！大人来了！”
里正也姓常，他辈高，儿子跟常命他娘一个辈份。院子里也有些女人陪着，死者常命的母亲被人扶着出来，哭得眼睛成了一道缝儿、鼻涕也不停地掉，挣扎着跪了下来，一边说：“青天！要为我儿报仇啊！我就这一个儿子啊！没指望了啊！儿啊，你死得好冤啊！”
一边往祝缨的方向爬。
祝缨一看一院子的人，道：“快把人扶起来。再有，都不要动！”
里正忙让村里人不要动，祝缨对张翁等人说：“你们也不要轻动！高闪，带路，张仵作、小江咱们进去先瞧瞧。”
高闪和张仵作的表情像是从碗里翻出一只苍蝇，祝缨道：“愣着干什么？！”
常命住正房，他娘住厢房，刚才他娘就是从厢房里出来的。
高闪低声道：“大人，留神。常命在正房东间里……”
祝缨等人跟着他进了房间，祝缨留意脚下，却发现这里地面十分的干净。普通人家的地都是泥土地。打得平整光滑的都能沾上小康人家的边儿了，能铺点地板或者青石板、地砖之类的得是财主，能铺地毯的都是豪富。
家境再差一点的，屋里的泥土地都不平常，呈现出一种凹凸不平。如果再潮湿一点，昨天吃剩的鸡骨头能被一脚踩得嵌进土里，打扫的时候得用抠的。
常家的地面是土的，略潮湿，照说应该有很多足印的。但是，东间卧房外的正房有些杂乱的、极浅的脚印之外，卧房里几乎没有什么脚印。
有一道长长的滑印，应该是常命的，又有他母亲的，还有……
祝缨没看尸体，先问：“他不是有个娘子么？人呢？”
“哎哟！”常命的母亲惊叫了一声，“人呢？？？”
祝缨道：“去找。”
然后自己带着张、江二人靠近了床，股难闻的味道涌入鼻腔。
这是一张木床，上面还雕着喜字，漆成红色，可以猜出来是干什么用的。光席和尸身上覆盖的一幅极薄的夹被也被染成了暗红发黑的样子——血还挺多的。高闪说没发现痕迹和证据，其实地上有点点血痕的，也不知道他怎么看的。
祝缨上前揭开夹被，一具尸体显了出来。她知道为什么卧房的凶杀现场会保存得这么好了——尸体呈一个很扭曲的姿式，仿佛一根脆萝卜被人拗成了几节又没有完全的拗断，上半身被砍得稀烂。右臂、双手、手腕上也有伤痕。脖子像是生手厨子手下的鸡脖子，这破烂厨子怎么砍都不能一刀把鸡头剁下来。
他头扭曲着，后脑上也是数道刀痕。肚皮朝上，也被砍了许多刀，最长的一道划破了他的肚子，肠子也流出来了。
尸体的下身几乎是完好的，不好的是两脚踝也被砍得露出了骨头。
这么样的尸体虽以令人望而生畏，既不敢轻易踏进这个房间，也不愿给他收敛。地上的脚印很少，除了县衙几个，就只有里正、常命母亲、常命以及一双应该是女子的鞋印。发现命案的是常命的母亲，她的惊叫人叫来了里正，里正派人报的案。
高闪又开始翻白眼儿，小江也把半声惊叫卡在了喉咙里，不自觉地攥着小黑丫头躲到了祝缨的身后，张仵作昨天已经看过了，今天也不由倒退三步，说：“大人，就是这样了。呕……”
祝缨将尸身翻了一下，发现尸体后背左肩上也是一道长长的创口。
“呕~~——哇！”张翁等人见祝缨进去了许久不出来，听村民说“凶”他们还不大信，心道，能有多凶？
他们也不敢硬要闯进，只将窗户扒拉开一道缝，伸头往里瞧。一瞧之下肠肚里开始翻江倒海，跑到墙根边吐了起来。
祝缨神色如常，出来站在门口问道：“他娘子呢？找到了没有？”
外面人说：“还没有。”
里正埋怨：“你怎么当婆婆的？不知道儿媳妇去了哪里？”
“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我哪知道？没用的东西，娶了她进门来也没能看住男人。”
祝缨对小江道：“你们先出去。打听一下这家人家的为人，尤其是常命的娘子。”
小江掏出个小瓶子，打开闻了闻，脸色好了一点，道：“知道了，我这就去。”
张仵作对小江稍有点意见，年轻女子，不找个好人家嫁了，当仵作？张仵作有点看不下去，甚至觉得小江是不是别有所图，以及脑子不好使。想要接近大人，你学什么仵作啊？！但这样的尸身……
此时他忍不住说：“大人，她才见着这样的尸身受了惊讶，让她缓一缓、歇一歇吧。女人家哪能看这个呢？别再派差使啦。”
小江道：“我可以的。”
她和小黑丫头出去，先装成受了惊吓的样子向村里的年轻媳妇讨口水喝，那人面相挺和气，说：“我家离这儿不远，娘子跟我来吧。”
小江一边喝水一边同她聊天，说：“太吓人了！”
“是啊！”
“什么仇什么怨呢？”
“是啊！”
“我师傅张仵作当了这么些年的仵作都吓得不轻哩！”小江又表露了一下自己的身份，果然引起了年轻媳妇的好奇。这媳妇问：“你也是仵作？”
小江有点自豪地说：“正学着呢！要是有女尸，是不好叫男人瞧的，就得用上我了。这个是男尸，就先不用我。”
“原来是这样！”这媳妇的抵触之心就减了几分。
小江道：“不过我的直了一眼死者，看着挺年轻的，也不知道他娘子以后日子怎么过。寡妇门前是非多……”
“额……那倒不一定哩。”
两人渐渐说了开来，小江频频点头，心道：原来这男人不是个东西，天天在家打老婆！
哪里男人不打老婆呢？但能打到全村人都觉得过份的还是不多的。据年轻媳妇说，他这老婆真是个好女人，老实本份，什么活都干，也不顶嘴。起初，常命只是随便打打也不声张，顺手一巴掌、抬腿踢一脚，这媳妇挨了打就默默地哭，也不诉苦。一开始，年轻媳妇堆里也不知道，大家戏闹的时候发现她的异样，挽起袖子一看都惊呆了。
被发现之后，常命觉得难堪，打起来就肆无忌惮了。从十五岁过门，打到了二十五岁。本来婆婆还是心疼儿媳妇的，拦了几回没拦住，这儿媳妇也不知道诉苦，弄得婆婆最后也要掐她两把了。
小江骂道：“这母子俩真不是东西！”
“是哩，也是花钱聘了来的！怎么能这么对待呢？”
“她娘家人不管？”
“收了彩礼了。跑回去又叫娘家人送回来了。”
两人叽喳说了一阵儿，小江心道：顶好这小娘子跑了！
她又担心，常命死得如此凄惨，万一凶手穷凶极恶，会不会已然连常命的妻子也杀了？又或者将她挟走了？
她站了起来，说：“多谢啦，我得回去听招呼了。”拿了几文钱谢这个小媳妇，小媳妇道：“这怎么好？”三个指头往里拽、两个指头往外推。小江把钱塞到她手里，道：“也没多少，买个花儿粉儿的，不用跟男人讨。”
然后又回到了常命家，他老娘正在满地打滚：“可不敢这样干啊！！！我的儿啊！！！”
张仵作道：“我也不想看这么晦气的尸首！大人肯要带回去验尸已是要给你查案了，你倒好，尸首不让验，还要拿贼！这人是不是你杀的？”
高闪等人一齐点头，并非认为张仵作这话多有道理，而是他们遇到不听话的人都是这么扣锅的。要结果，又不让查，必有猫腻，谁反对，谁就是犯人。抓起来一顿打，打到承认自己是凶手为止，结案。
祝缨道：“他娘子找到了么？”
小江上前说：“他们说，昨天和今天都没见着她，不知道去了哪里了。大人，她别是也被凶手给害了吧？”
祝缨又问常命的母亲：“家里丢什么东西了吗？”
这人被张仵作吓得不敢打滚了，坐在地上说：“没。我也没心查看。钱在我那房里，没丢。”
不是为财，就是有仇了？
祝缨有点担心。按照她的经验，女人死了，她会怀疑一下丈夫，男人死了，除了妻子还会有更多的嫌疑人。因为女人囿于内宅接触的人少，凶手多半是身边人，男人就不一定了，外面什么仇都能结下。且夫妻身份尊卑有别，事发后需要付出的代价也不一样。
再有，如果是女子行凶，相当一部分人会选择一些技巧，比如下个毒什么的，一个例子就是毕晴。正面搏杀的不多。
常命这个样子，以常理而论得是外来悍匪作案。祝缨也不认为是“獠人”，虽然他们的名声在福禄县称不上好，仍然保留有一些“古朴”的风俗。但是他们杀人祭天得带回去跳舞奏乐上祭台，杀得十分讲究。
仇人？
祝缨低下头看着卧房里的脚印，就那么几双，其他人都在这里了。哪怕再不愿意，她也得承认一个不太可能的事实——或许真的是常命的妻子干的。除非常命的仇人是妖怪，来无影去无踪。
有经验的贼会清除痕迹，但是不可能只清掉自己的而完全不破坏其他人的痕迹。如果被打扫过，则地上应该只有常命母亲发现命案之后进过房间的人的脚印。现在常命夫妻俩的脚印都在。
要么寡妇杀了长大成人的儿子，要么是杀夫。权衡一下，凶手是妻子的面儿更大些。
小江低声道：“这人打老婆，他老婆太惨了……”慢慢将打听到的消息都告诉了祝缨。
祝缨心道，那倒合上了。问她：“你敢再看一遍尸体吗？”
“敢！”小江说，声音有点发颤。
祝缨拿夹被把尸体上半身头脸躯干都盖了，让她先看脚，再看手，问：“能看出什么来吗？”
张仵作也凑了过来，不看砍得太惨的部分，只看手脚他也能看出些来：“凶器不太锋利呢……”
侯五也凑了过来，说：“呀，这人力气不大。”
祝缨问：“怎么说？”
侯五道：“呐，甭管兵刃是不是锋利，力道大和力道小的是不一样的。稍钝一些的兵刃，只要力气够大、出手够快，也能一击毙命的。您瞧这个，就是劲儿不够。”侯五专司与人搏命的勾当二十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小江一面听他们说，一面记着，她的心有点乱，对祝缨道：“大人，我还想再去打听一下。”
祝缨问：“去问问，常命的妻子除了自己家还会去哪儿。”
周围的人都惊讶地看着她，小江更是惊讶：“大人，你怀疑她？”
祝缨道：“先把这屋子封了，找一找人吧。如今常命生前熟人都在这里了，只有她不见了。至少是有嫌疑。先找。”
她看出来那双女人的鞋印走出了屋子，她先在屋内搜寻，找到了一双女鞋，与地上的鞋印一比，大小正好。鞋底的手艺也十分相似。
她出了房子，让所有人都在原地不要动，一步也不许挪，自己抽了根柴，提着在房前屋后转了几圈，终于找到了几枚脚印。她在地上画了几个圈，圈出脚印，一路走一路画，顺着脚印推开了一所破败房子的门——这里是常命家的旧房子。
她慢慢走了进去，一脚踢开了房门，只见一堆干草上伏着一个干瘦的身躯，干草边上一把柴刀，刀身上是暗红的颜色。
祝缨扬声对隔壁道：“都甭站着了，过来吧！小吴、老侯、童波，你们和小江、小丫一起过来！”

第146章 李氏
侯五等人闻声而至。
侯五跑得最快，踏进院子看到祝缨独自一人站在门口连忙抽刀上前护在祝缨面前，眼睛往屋里一看，轻声道：“死了么？”
小吴、曹昌等人也赶了过来，高闪到得比小江、小丫还要早一些，等小江一瘸一拐赶到的时候，连张仵作都站在了门口。
张仵作回头对小江道：“这是你的事了。你头回验尸，仔细些。有看不真切的就说。”
小江心头一沉，慢慢走上前去，众人给她让开一条路。祝缨突然伸手一拦：“先不要上前，刚才动了一下，好像没死。”
乡下土屋采光并不好，旧屋子比常家新起的屋子还要矮小，门窗也不如新房开得大，光线昏暗之时大家第一眼并没有能够看清楚。直到刚才，祝缨看到这地上伏的人隐约动了一动。
众人更小心，小江深呼吸，轻轻提脚、轻轻放下，往前又走了两步，侯五道：“大人，要不咱们先把人弄出来，再叫江娘子看？”
祝缨点点头。
侯五上前，先一脚踢飞了地上的柴刀，那刀撞在了墙上发出一声钝响，干草上的女人忽然又动了一动，接着她慢吞吞地收缩四肢。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先是曲起肢体，然后发力，撑着地面缓缓地坐了起来，还揉了揉眼睛。
小吴也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案子是分给高闪的，他没能查出什么来就跑回了县衙，此时急着表现，道：“哎，你是不是常命的娘子？”
女人坐在地上，看起来不像传说中的二十五岁仿佛有个三十五岁一样，凌乱的头发上沾着了几条干草，脸上也有点脏，身上、脸上溅着血点子，脸上的血有抹擦的痕迹。她听到“常命”的时候，整个人颤了一下，没说话。
侯五上前俯身拣起了柴刀拿回来给祝缨看：“大人，这上头的豁口像是砍坏的。”
高闪上前，放缓了声音问道：“是谁把你掳到这里的？你看清歹人的脸了么？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女人依旧呆坐在干草上，小江慢慢上前，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对她说：“没事儿了。”
女人点点头。
祝缨道：“咱们避一避吧，让她们说说话。”
高闪努力拍马屁：“大人带个女差真是带对了，正好做安抚之用。”他跟在祝缨身边出了院子，又狠拍几记。诸如“大人高明，竟能找到这里。”“早听说大人办案神乎其技，桃枝什么蛛丝马迹都逃不过您的法眼。”
又拿出官场上很常见的“请教”大法：“据大人看来，凶手能逃到哪里去了呢？”
祝缨听他的意思是觉得凶手另有其人，她问道：“据你看，凶手是什么人呢？”
高闪很想说“是獠人”，但是县令大人之心路人皆知，大人要招抚獠人以做功绩，他就不好说出自己心中的猜测，以免坏了县令大人的好事。他说：“兴许是路过的江洋大盗吧！发个海捕文书。”
祝缨心道：你可真是个天才！
高闪见她脸上似有笑意，心道：这回我可猜着了！
此时，里正等人已拦不住村民了，张翁等人也过来凑热闹。他们又不太敢进来，就怕再看到一个像常命那样的尸体。都在老宅的院门外面站着，抻着头，又好奇又害怕的样子。里正被村民们怂恿着推为代表，进来看看情况。
高闪对着里正又挺直了腰，带点不耐烦地说：“人没死，活着呢。受了惊吓，再找两个妇女来好好安抚。拿套干净衣裳给她换上、梳洗一下好问话，人都被折磨成什么样子了？！”
他自认这又是一记响亮的马屁，因为县令大人是个无事的时候十分随和的人，他看那女人一身的血、衣服也脏乱不堪，抢先把县令大人会说的话给说出来，以示自己也是个极好的官吏。
里正慌忙答应了，叫了自己的妻子和儿媳妇：“赶紧的！没听着大人怎么说么？”
又进了院子里来解释：“常命这孩子，脾气急了点儿，打老婆手重了些。他倒是没坏心的，不是有意折磨妻子的。”
高闪道：“谁问你他们夫妻之间的事了？这小娘子被歹人给打了！”
里正家婆媳俩也进来，她们胆战心惊的，虽然说人没死，但是要她们照顾牵涉到命案里的人，她们也不自觉地紧张了起来。几步走到屋里一看，说：“来，起来吧，咱们换衣裳去。”
小江道：“且慢！”
婆媳俩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女、女、女大人？”
小江道：“大人，我同她们一起去。梳洗换衣裳的时候顺便看看她身上的伤，免得日后再验第二次。”
祝缨道：“好。”
哪知这女人坐在地上，哪里都不肯去，还打了个哈欠：“我挺好的。”
小吴低声道：“别是吓傻了吧？”
祝缨道：“咱们是不是忘了什么事儿？里正呢？过来瞧瞧，这人是不是常命的妻子？”
里正看了一眼，道：“是的。”里面他妻子和儿媳妇也都说：“是她。”
侯五道：“认清了？她这鼻青脸肿的你就能看准了。”
里正道：“要不是这鼻青脸肿，也不能就这么快认出来了呀！不是歹人打的，就是她男人和她婆婆打的。”
高闪大惊，他一看之下就当这女子是个受害者也是因为这女子的样子——干枯瘦小，脸上都是伤，行动也迟缓。一准就是被歹人打伤行动不便，连叫喊都叫喊不出来的弱女子！这伤怎么能是丈夫打的呢？仇人还差不多。
里面，里正家婆媳俩在哄劝常命的妻子：“常命家的，跟我去我家换衣裳吧，一会儿大人还有话要问你呢。你男人死了，他……”
常命的妻子说：“我杀的。”
高闪听傻了，他瞪大了眼睛看看这女人，再看看里正，最后把目光直勾勾地放到了祝缨身上：“大、大、大人？这怎么可能？”
高闪办案的本领平庸，做人的常识还是有的，哪有丈夫把妻子打成这样、妻子又把丈夫砍成那样的？
祝缨道：“一同带走吧。”
在当地人看来，事情出现了奇怪的转折，小江却跑到了祝缨面前道：“大人，这事儿有蹊跷！我请再验尸，再好好问一问这个女子。”
祝缨道：“都带回县衙再说。”
常命的母亲还不想把儿子的尸身交出去，她想办个丧事把儿子入土为安了。那一边，乡民里已经传来了常命的妻子承认杀夫，村里一时议论纷纷。也有说“难怪”，也有说“下手太狠了，这女人真毒，难怪常命要打她”，也有说“真的是她么？别是衙门找不到真凶随便就扣到她头上的”。
常命的母亲却信了，要：“姓李的小贱人，我跟你兑命！”
“姓李的？”祝缨问。
里正忙说：“这媳妇娘家姓李。”
祝缨对高闪等人说：“维持秩序。”
这个活儿高闪、小吴等人会干，一顿喝斥，再举起皮靴棍棒等一阵驱赶，场面就安静了下来。
常命的母亲被里正婆媳拦着、压着，祝缨又把常家宅子重新搜检了一遍，不曾发现有从外入侵的痕迹——至少卧室没有，院子不好说，来过太多的人了。常命的妻子除了说了一句“我杀的”之外，就再也没说什么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是一种空洞与麻木，又不是常说的那种“呆滞”，如果非要找一个词的话，就是“无所谓”。
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了。
里正弄了辆驴车，招呼人把尸身抬到了车上，拿了张破门幕盖了。那条染血的夹被也被当成证物带走了。连同柴刀等物，都放在了运尸体的车上。车是拉货的平板车，尸首和物证都露天亮着。
常命的老娘还在闹，又说自己要跟着上县衙去。祝缨对里正道：“她还有别的儿女吗？”
“没了。”
“就是无人赡养了？”
里正苦着脸：“是啊。”
祝缨道：“你们要照顾好她。能起这样的屋子，家里也该有点营生，是不是还有田产？我知道的，村里的寡妇日子难过，尤其是死了儿子的！我看她这个样子还走得动、闹得动，她要是很快就死了，我就要怀疑有人欺负她了。”
里正不敢跟祝缨争辩，心里苦得要死，道：“那不能！都是一家人！”
转脸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叫你嘴欠，叫你找人报案！现在寡妇成你娘了！”斜柳村不是最穷最苦的，但也不富裕，就算富裕，里正养一个同族的寡妇，还得好吃好喝供着，它说出去也不好听！
小江趁此机会又走访了几家村民，证实了常命生前经常打老婆，妻子总是不反抗之类。也知道了斜柳村的人打算跟李氏的娘家再闹一场。
她飞快地回来，就听到祝缨跟里正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曾见过一对寡妇婆媳，倒能互相扶持。”
她站住了脚。祝缨道：“回来了？咱们也该回去了。这婆子要想上县城，那就一同去。里正，你们一家人，你安排吧，得找个人陪着她。她想告李氏，你也为她办一张状子，你们一家人……”
里正被这左一句“一家人”右一句“一家人”挤兑得，整个人都萎了，叹了口气，道：“是。小人安排。”
祝缨就先带着尸首、嫌犯回县城。
留下里正将全村人都召集了起来，说：“常命再不好也是咱们常家的人，咱们不能坐视不管。上县城吃住都要钱，还得打点衙门里，一家拿出一百钱来，凑了给他嫂子当路费。”
此言一出，就有人很生气地说：“一百钱？你叫她回来把我也剁了吧！一家一百钱，全村就几贯钱了，莫说打官司，打上县城都够了！哪用这么多？”
里正虎着脸：“一家人，怎么能这么计较？还有常命的丧事也要办呢！各家再备二斗米……”
也有心眼儿活络的骂里正：“你是想从中揩油水吧？！”
里正就算打着这样的主意他也不能说出来！骂道：“我又不是你！瞧瞧，瞧瞧，还说是同姓呢！人家寡妇失业的，又死了儿子，你哪来那么多的废话？”
斜柳村一时鸡飞狗跳。
…………——
祝缨一行人一路都很沉默。
高闪尤其不解，常命的妻子李氏被放到村里征来的一头驴上。她的双手被捆着，安静地坐着，也不哭、也不闹，更不喊冤。高闪催动了骡子到了她的跟前，说：“你是怎么想的？！嗯？！”
李氏看了他一眼，没理他，把高闪气得够呛，心道：回了县城，过堂时你保不齐还要经我的手，你看我怎么打你！
想到“二十大板”他又往李氏身上看了一眼，又别开了眼去——死鬼常命就没在这女人身上留一点给他打的地方。高闪泄了气。
祝缨一行人进城，县城百姓也夹道围观，看的时候指指点点，常命的尸身被盖着，他们没有被吓到，李氏坐在驴子上，就特别的刺眼了。人们看着这个瘦小的女人，看着她的伤、她破烂补丁的衣衫、她沾着干草的头发，都小声嘀咕，说她“可怜”。
到了县衙，祝缨道：“人先押进女监，让她们给她收拾一下。”
小江再次站了出来：“大人，我想跟着看一下，刚才还没看呢。还有，我问过村里了，她们都说，李娘子是个再老实不过的女人，老实得要死。”
祝缨看了她一眼，小江满眼恳求。在斜柳村时就应该给李氏收拾一下的，但是李氏突然说自己杀了常命，梳洗的事儿就没办。祝缨道：“去后面，跟我娘说，把前两天做的那套衣服先拿给她穿。”
小江说：“我也有的，不用大娘子的，别不吉利。”
说着就跑了出去，先去取了自己一身旧衣，又跑到女监。女监头回正式开张，之前收的是流放的犯人，本不该关在这里的，李氏才是本地有女监以来第一个正式的囚犯。
她们也好奇，看到小江道：“哎，江娘子，你跟着去看的，这个，是犯了什么事了？”
小江勉强笑笑：“一会儿就知道了，给她弄盆水，再弄点儿粥来吧。”说着才想起来自己也一天没吃东西了，肚子也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幺妹笑道：“怕是你馋了！行，我去弄。”
大盆的水端了进来，她们先给李氏解了血衣，小江也收了起来当证物。往李氏身上一看，她们都打了个寒颤，挨打，她们都挨过，也见过男人打老婆的，打成这样的并不多见，你完全猜不到她身上什么地方会有伤。
不但有拳脚的印子，小江还发现了锐器伤过的痕迹，以及烙痕。小江将这些都记下了，端了粥，跟李氏一起吃，李氏也不拒绝，慢慢吃了，看了小江说：“真好。”
小江道：“真的是你干的？不是替人顶罪？”
李氏道：“是我。”
小江气得喝完一碗粥，把碗筷还给幺妹：“你们等我。哎，给她弄个铺。”
她跑了出去，先找张仵作：“师傅，柴刀借我看一下。”
张仵作道：“你要做甚？”
“我想验证一下，万一是这妇人替人顶罪呢？看看把刀是不是凶器，能不能那么样的砍人。”
张仵作道：“证物岂是能乱动的？上头追查下来可不好办，不行。”
小江又去找高闪，高闪正被这件案子弄得很不快，听小江说要验证，他说：“也行，不过不能拿走，你可以先看一看。”
小江又去看了一下柴刀，这把刀有点旧了，她摸了一把，道：“我去找柄差不多的来！”
此时天已经黑了，到了宵禁的时候。小县城里宵禁没有京城那么严格，大家劳累了一天也都不在街上逛了，小江只得回家。第二天一早，她起了个大早，先应卯，再往街市上寻找。
县城小、人口少，各种商品都少，包括柴刀。她又要找旧一点的，打听了半天才发现县城酒楼的柴刀跟这个有点像，她便要跟人家买。酒楼后厨劈柴的伙计道：“我使得好好的，干嘛给你？走走走，看你是个女娘才不打你！”
小江道：“我给你钱。”
“我就使这个顺手。”
“我给你打把新的。”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小江和小伙计看过去，说话的人他们都认识，正是花姐。
小伙计认得花姐来历，道：“哎哟，大娘，您破费了，我这正在使着，您稍等，我把今天的柴劈完了给您送过去。”
小江咬住了下唇，花姐道：“也不太急。不过铁匠铺子里要是有，你现在就去拿。挂我账上。”
“不敢不敢。”
“去吧。杜大姐，你跟他去一趟。”
“哎~”
伙计将柴刀留下，跑去铁匠铺讨柴刀去了，小江板着脸看着花姐，也不知道怎么打招呼。
花姐对她点了点头，将柴刀递了过去，说：“给。唉，这个案子，她心里也很为难的。你要能找到破绽，她一准儿很欢喜。”
小江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柴刀，花姐又对她拜了一拜，小江惊讶地问：“你干嘛？”
“我也不信，也不想那小娘子受刑伏法。那家里可就剩婆媳俩了……”她对小江点点头，又匆匆地离开了。
小江心道：怪怪的。
她此时有事要做，也顾不得怄气，拿了柴刀，又去市集上买猪腿，要带骨的猪脚。都买好了，拿到县衙的停尸房里，一刀一刀地剁着脚骨头。咚咚地剁了半天，小黑丫头要来帮忙她也拒绝了：“我自己来。”
她这举动引了许多人围观，张仵作验了半天常命的尸，恶心得要死，见又闹，背着手走了过来，骂道：“都没人事可干了吗？你？小江，你干什么呢？”
小江举着柴刀对着阳光一看，手一锤，刀插进了泥地里，她肩也松了、腰也弯了，喃喃地道：“是柴刀。”
她一直抱着一丝希望，希望柴刀并不是凶器，想验证一下，如果柴刀砍骨头的豁口与证物上的不一致，就可以说凶手另有其人，李氏是被吓傻了的。
“都是我害的！”这句话可以有许多种理解。“我不杀伯仁”也是一种，钻牛角尖儿的人自认是凶手也不是不可能。辩解的词儿她都想好了，哪知……
小江转身进了屋，把门一关，眼泪刷刷往下掉：我这算是把她钉死了！
…………
不几天，命案也开始审理了。
死者死状虽惨，案子还是比较简单的。凶手自己认罪，又有“平常受虐待，积怨颇深”这样说得过去的理由，犯人背后也没有人保，凶器柴刀就在凶手手边。柴刀上有一处豁口，小江的试验也证明了得是砍圆筒状物才嘣出那样的豁口。
有人说“可怜”“可惜”，但所有人都知道要判李氏死刑。
张翁等人私下感慨：“十年挝捶，这女子确是个苦命人，可惜干做了事。”
侯五等人背后议论，侯五说了一句：“气性用得不在地方，早先头回挨打的时候就跟他亮刀子，她男人以后就老实了。何苦等到现在。”
小吴道：“就算挨打也不能杀人呐。”
唯有曹昌十分心痛，半宿没睡着，第二天天不亮就爬了起来，堵在二门上，等祝缨一出来就跪倒在地，将同来的小吴吓了一跳：“你要干嘛？！”
曹昌抬起头，满眼乞求：“大人，这娘子真的没活路了吗？”
小吴越发惊疑：“你疯了？还是那女的给你下蛊了？你才见着了一面……你……哎哟，那可是死罪！十恶！大人，他昨天没睡好，今天早脑子不清楚了。”说着要拽曹昌离开。
祝缨道：“你放开他，他的心事我知道。”她对曹昌说：“要看苦主怎么说。”曹昌赶紧问：“那是什么意思呢？大人，我笨，您能说明白一点吗？”
祝缨道：“怎么？难道你还想干预司法？干你的活去！”
这一天一件大案就是常命的案子，而常命的母亲这一天也在村民的陪同下到了县衙，令人感到意外的是李氏的娘家也来人了！他们给李氏喊冤！常命的母亲要揪打李氏，斜柳村的人要打李氏的家人。
李氏的父亲说：“我好好的一个女儿，到了他们家就成了杀人凶手了！必是他们诬蔑的！”
斜柳村的人则说：“上回你闺女跑回娘家，还是你亲自送回来的。说，只要不送回家，怎么着都行。还夸常命是好人，大人大量，别与你闺女计较呢。”
两边拳脚相加。
祝缨一拍惊堂木，两排衙役将长棍在地上不停地抖动，口中呼喝。两边才安静了下来，祝缨道：“扰乱公堂，二十大板！”一边揪了一个领头的，往衙门外打了二十板子。两家人虽然不忿，也都老实了起来。
祝缨先命呈上物证，又传了张仵作和小江来做说明，小江往后退，不肯亲自说明，张仵作只当这徒弟识趣，便自己说了。又拿砍豁了的柴刀来比对。
常家人听得群情激愤，骂声四起只是不敢再动手。李家人硬说：“她一个弱女子，怎么能杀得了丈夫？”常命的母亲道：“你们那个好女儿自己招的！”
祝缨又一拍惊堂木，命把李氏带上来。
李氏脸上有伤，不过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衣服。衣服是花姐做来准备自己在家时穿的，虽是土布，做得也很细心。她的头发也重梳了，人也洗得干干净净，只有脸上全是冷漠。
她当地一跪，道：“大人，人是我杀的。”
常命的母亲就要揪打她，要她赔命。李氏的父亲在一旁大喊：“是不是他们吓唬你的？挨打的女人多了，大人，她挨了这么些年的打都没有干什么，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杀人呢？”
李氏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又对祝缨一叩头，道：“随您怎么判，我认。那天晚上他喝多了，又打我，打完了他就睡去了。我忍不得了，拿了柴刀来。他面朝里睡着，我想一刀剁下他的头，砍偏了，砍在肩上了，他醒了，我又补了一刀……”
常命吃痛醒了，但因为有了酒不灵便，又先挨了一刀，开始流血，行动愈发迟缓。他左肩伤了，便抬起右手要夺刀，李氏一吓，将他右臂也划伤了。常命双臂都受了伤，待要喊叫，被李氏一刀划破了肚子，顿时痛得叫不出来。
李氏看到他的血，看到他在床上痛苦无力的样子，她不再害怕，抬起刀一刀一刀地砍了下去。手、脚、脑袋，她毕竟是女子，力气不够大，柴刀也有些旧而钝了，半天没砍断，常命却已经没了声音了。她试了常命的鼻息，见他没了气，于是抹了把脸，在夹被上擦了手，提着柴刀出了卧房。
她不想在这个屋子里呆着了，她恍惚间出了门，可是太累了，于是打开了隔壁老宅的门，进去睡了。也没人来找她，她已经很久没能这样放松地睡一觉了，不用担心天不亮就得起床，不起床就要有人骂她懒、不干活，就要被打起来，或者踹下床去。
她很满意。
直到祝缨找上门来。
因案子有些轰动，祝缨没有关起门来审，而是允许一些人旁观。
围观的百姓也都叹息，有说“最毒妇人心”的，也有同小吴一样想法的，认为李氏只是挨了十年的打，不应该杀了丈夫，手段还那么残忍。也有人说“这男人自作自受”，也有人说李氏“杀完人应该跑了的”，更有人嘀咕“怎么用刀呢？要是换了……”
李氏平静地说完了，她的父亲却不肯让女儿就这样被判了罪，他叩头道：“大人，前两天小女回家才说，以后日子好过了。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动手呢？她现在没了男人，他们全村儿都要欺负她，求您把她发还给我，不然她就只有死了。”
常命的母亲也叩头：“大人！我只要这贱人给我儿子偿命！她本来就该死的！村里欺负她？村里还吓唬我呢！什么儿子已经没了，要我告儿子不孝，说是我容不下我儿子，才叫这贱人杀了我儿子的！这样贱人不用死，能给我养老！我儿子都死了，我不能再给他头上扣屎盆子！我情愿现在自己就饿死了，也不能叫我儿子死了不闭眼睛。”
祝缨看向斜柳村众人，他们忙跪了下来：“不敢不敢！她是死了儿子失心疯了！我们也要这凶手抵命！”
李氏道：“大人，常命以前打我，他们都劝我，穷煎饿吵，要我多干活、好好过日子，家里有了钱，日子好了就不挨打了。大人，自从您来了，一年功夫我们就好过了好些，可他还是打……畜牲就是畜牲，他日子好不好、吃得饱不饱跟他通不通人性、打不打女人没关系。我情愿死。”
祝缨道：“认了，你就是死罪了。”
“那我就永远不用再挨打了。真好。”李氏说。
小江眼泪掉了下来。
李氏的父亲道：“你！大人，她疯了……”
李氏道：“不死，发还给你，你们再卖我一次？”
她起身，对着祝缨敛衽一礼，她是个村妇，礼行得也不美观也不标准，但是很认真：“我这两天安静日子，是您给的。”本来要上前阻止她起身的人都止住了脚步，她却突然转身，一个猛冲撞向了墙面！
衙门内外一片惊呼之声！
李氏的身子软软地瘫到了地上。小江抢了上去，将她抱在怀里，试一试鼻息，对祝缨摇了摇头。
祝缨于是宣判：李氏认罪，但是已经自尽了，所以不再加刑。判李氏的父亲归还这聘礼给常命的母亲。常命的母亲可以领回尸身回家安葬了。
判完，并不让李氏的父亲把尸身领回安葬，她太明白了，搞不好尸体就要再被卖一次了。她下令将人一烧，往埋死囚的乱葬岗里埋了了事。
…………
一桩案子破得极快，官面儿上看来也不算丢脸，妻杀夫后认罪自裁，也算是她知些礼义廉耻。关丞心里已经打好了稿子。
小江却闷闷不乐，这是她正式参与的第一个案子，在其中也算发挥了些作用，案子审下来却与她想要的结果大相径庭。
出京时的一股气概、跟随祝缨南下的坚持、习做仵作时的豪情，统统沉寂了下去。
她心中实在难受，将柴刀往停尸房旁存放证物的房子里一扔，坐在屋里发了半晌的呆。想了想，回家取了钱，往后衙去找花姐。
她与花姐颇有点“动如参与商”的味儿，花姐听到她来找自己，惊讶地说：“找我？”
杜大姐道：“是哩。”
“快，快请进来！”
花姐不知道小江是来找自己做什么的，仍是张罗茶水，小江道：“甭忙了，我来还钱的。这就走。”
“钱？”
小江把钱放到桌上：“柴刀。”
花姐面带犹疑之色，小江道：“拿着吧，你钱白花了。”
“出什么事了？”
“人死了，当堂招供，自己碰墙死的。”小江简略说了李氏的事。
花姐道：“竟然……”
“我们以前，最羡慕良家妇女了。”小江缓缓地开口，“多好呀，不用迎来送往，只伺候一个男人就行。不用忍那么多的怪癖，不用强忍着不开心还得陪笑。能有自己的孩子，老了也有一大家子自己人。死的时候床边有人看着，有人为我们哭。要是有个家、有个男人，就算挨打也情愿。这可是生在良家了，也叫打死了。还手了，还是个死，谁都救不了她。”
她心里难得紧，不敢再说，就怕说下去会在花姐面前哭出声来。花姐却先哭了：“不挨打，也不一定能过得好。看命。当年，大郎死了，娘待我当亲生女儿一般，还是要坐产招婿，还是要挣命。我知道不该抱怨，我的运气已然足够好了，可是我们凭什么要遭受这一些呢？”
两人说着说着，抱头痛哭。
小江哭完了觉得不好意思，松开了花姐，擦擦眼泪，装作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说：“祝大人说过，穷人富人、男人女人，仓廪实而知礼节，他想试试，京城人看起来比福禄县开明得多。”
花姐低声道：“那她今天一定很伤心，她尽力让福禄县过得好些，全不似那些地方官那样加征苛捐杂税。来的时候，人人都打趣她，这下发财难了。我却知道，她过来不是为了搜刮百姓的。可还是有人虐待妻子，哪像个通人性的样子？”
小江心情有一点好，说：“他说，哪怕知道还要驮千八百年的碑，他也不会把错的当成对的！哪怕往那破碑上踹上一脚，也不算白来一遭。总有一天能砸烂那破碑！”
花姐破涕为笑：“是她。是她能说出来的话。我也想踹一脚。”
小江道：“嗯！”她哭过一场，又说了些话，心里好受多了，又觉得自己与花姐仿佛说得太多了，起身便要走。
花姐道：“洗了脸再走吧。”叫杜大姐打水的时候，却是祝缨提了水交给她。
花姐道：“你怎么来了？”
祝缨是来找小江的，她活得糙，李氏的案子判完了，她也不找人抱头痛哭，又忙着县里的事了。庞石匠父子俩有了帮手后进度快了许多，县里放置的识字碑已经刻好了，祝缨先去检查了一番，命人将识字碑就立在市集外面，她刚看过了，看起来不错。
识字碑不需要有多么的高大，反而要适合人现在碑前睁眼就能看清，一人高就很好。上面搭个简易的棚子防着日晒雨淋，好能多存放个几百年。祝缨又命人取了纸，将这些碑文都拓了下来，连同自己写的表扬刘松年的文章一同打包，准备蹭李氏案子公文送京的驿路。
第一份识字碑有了，她就找小江要词谱传唱。小吴回来说小江去了后衙，祝缨就亲自过来了。
…………
花姐打心眼儿里为小江高兴，小江对她有些想法她是知道的，她们俩的事儿却比家务事还要难理清。她未尝不想小江能过得好一些，小江过得好了，也就更能走出旧事，她的心里白能不挂怀。
小江道：“早谱好了，可以传唱了吗？”
“对啊。现在就去办吧。”祝缨说。
小江看了一眼花姐，道：“要不是刚才……我该误会大人心硬、该怀疑这千年百的碑要怎么驮下去了。我这就去。”
她又活蹦乱跳地去找幺妹等人，教她们唱歌去了。
祝缨道：“你们俩……”她的手指在脸上空划了两道竖线。
花姐道：“哎哟，钱！”
“什么钱？”
花姐将刚才的事儿一五一十的说了：“她也是要强的人呢。”
祝缨道：“嗯，挺好。”
“那个案子，你心里别太计较了。”
“我向来不计较这个，”祝缨说，“走了。”
小江去教人唱歌去了，庞石匠还带着全县的石匠刻识字碑，祝缨便叫来县城中的工匠，与他们重新规划一下流人旧营，总住在大牢里也不是个事儿。
趁着采石场有服役的人，让他们多采些石头，都堆在旧营那里。再征发另一轮的徭役来修流人营。
将这些都办妥，天气也热了起来，祝缨将高闪叫了过来。
高闪一听她传唤，头皮不由一紧，瑟缩着到了签押房，问道：“大人，您唤我来有什么吩咐？是……案、案子么？”
祝缨道：“给你另一个差使！”
高闪登时来了精神：“必不辱命！”
祝缨道：“你没事儿就给我四处蹓跶去，看到谁打老婆，拿到衙前剥了衣服打他二十大板。”
“是！”
“行了，去吧。”
“是。”
从此，县衙前三不五时就有人嚎叫。
小江和花姐知道之后都笑出了声，小江只觉得快意，花姐笑完又有点担心。这天，吃过晚饭花姐寻祝缨：“你叫司法佐打人了？”
“我让他们吃饱了，不是让他们更有力气打老婆的。谁打老婆，我就打他，他老婆打不过他，我打得过。”
花姐道：“你别赌气。这事儿干得痛快，干完了要怎么跟百姓讲？”
“我为什么要解释？干完了，自然会有人给我找个光明正大的由头！”祝缨无所谓地说，“我眼里见不得打老婆的男人。我这可是在救他们的命呢。”
花姐彻底放心了，一直笑个不停。

第147章 苏媛
春耕结束了，祝缨要做的事情还有许多。
其一是要归还耕牛，她这儿有许多牛马都是从阿苏家老洞主那里租来的，当时讲的是租，现在就得还，从老洞主那里把押金再拿回来。
其二是南府转发文过来，说府学那里有名额，福禄县如果有好苗子也可以送到府学来培养。此时官学的名额有限，府学并不给每个县各分多少名额，而是一总考核取前几名。这是个大事儿。
其三是流人营的规划已然完成，需要着手开始建设了。如果流放的犯人多，还能让他们自己来建，拢共二十来号人，又各兼着差使，干不过来，还得起码再征百来人的徭役。
其四是她想了很久的橘子，也得开始动手了，不能总是想着。
此外又有已经在执行的识字碑等事。
祝缨拢了一下手上的事，千头万绪，不能等着一件干完了再干另一件，得安排好时间。
流人营所需的石材差不多了，就下令再征一百人到城郊建房子。因为流放到了福禄县的都是重犯，将他们与普通百姓杂居不太安全，如果是个犯官，又时常会拖家带口，县城又小，所以很早之前的规划是将流人营放在城郊的。既方便调用，又不让他们在县城内危害治安。
以前流放的犯人不算特别少，俨然是个小村镇的样子。祝缨拢了一百来号人，命他们先清理旧址上的废弃物。将还能用的材料都拢起来，也好省了再去攒材料的功夫。即便如此，类还是不够——几年功夫，能用的料都被人搜罗走了。
祝缨便还依之前征发石匠之法，再征集一些木工来。
有了征发石匠的经验，县衙再次征发木工的时候就熟练得多了，不几天，人就到得差不多了。先是伐木。县衙手上有山头，这些木工第一要做的是伐木。能用的用，需要用晾干的木材的部分，就用伐下来的新木与积有板材的士绅、商家置换。
派了另一个司法佐带了两个衙役监督工程，这项工程她就可以暂时放下了，只要在办其他事务的中间抽个空过来检查几回，最后再验收即可。
安排完这些，祝缨又命人将乡绅们再来请来县衙。
乡绅们想的是赚钱的人，人人都说有田有地才是根本，但人人都不会拒绝钱财，他们以为祝缨是要与他们说橘子的事了，眼下还不到橘子收获的时候，不过前期的准备还是要的，不能事到临头再争份额不是？
乡绅们各有盘算，预备要争上一争的。顾翁等人到了县衙，看到赵苏也在，心道：奸滑小子。
赵苏面不改色，他被叫来是因为他亲爹赵沣并不在县里，仍然居住在西乡主持家业。他既是县学的学生又是祝缨的义子，就住在县城里代表自己父亲。除了他，也有几个二、三十岁的年轻人亦位列其中，其中还有两个是赵苏的县学同学，他们的情况与赵苏差不多，都是家里派过来住到县城的。
一群老少聚齐了，祝缨也从后面转了出来。他们一齐行礼，赵苏在正式行礼时口称“大人”并不叫“义父”，这一点上他是很有分寸的。
祝缨还有半礼，道：“诸位免礼，请坐。”
等众人坐下了，她说：“今天请诸位来，是要将上次的事做个了结。祁先生。”祁泰提了个账本出来，说：“本县今年春耕，各家提供耕牛共三百二十七头、马二百一十三匹，计日而算……”
士绅们小小地失望了一下，发出一点声音：原来是核算租金来的。
春耕结束了，祝缨就请他们吃了一席说了橘子的事儿，彼时耕牛的租金款子还没有算清。因为耕牛是不断调剂的，有的归还得早、有的归还得晚，有些农户手上还没有现钱或者米、帛来支付，这部分账还没清。
这几日祝缨忙别的事，就让祁泰带着衙门里的账史做这个事儿，如今算完了，就得跟士绅们结清。
祝缨道：“你们心里都有一本账，现与诸位结清。抬上来。”
几个衙役抬了钱箱上来，顾翁等人都说：“大人的信誉我等是相信的，这些事，何必大人亲力亲为呢？便是我们，打发了账房来与祁先生对账就是了。”
祝缨正色道：“以后就照你说的办。今年是头一回，咱们把这例给它做下来，以后再让下面的人照着这个例去办，有什么差错咱们也都能知晓其中的关节。这样，结算有三样，钱、米、布，各依价折算。我知道的，米价不衡定，钱也有长短贵贱之别，每年租金咱们都照市价折算，如何？”
官铸铜钱在本地十分顶用，“钱有贵贱”说起来有点奇怪，钱怎么会有贵贱呢？但是同样的一文钱，在不同的地方能买到的东西是不一样的。同样的钱在福禄县能买到的米，是在京城的两倍。同样的，京城赚钱也容易些。
官铸的铜钱大小规范用料足举国通用，就值钱。私铸的荚钱奇形怪状偷工减料经常被拒收，就不值钱。
她是个不肯吃亏的主儿，是不能叫人在她手里赚这个差价的，她就照着市价来，说是不让士绅们吃亏，实则也是让他们不能在这差价上赚到什么便宜。
顾翁等人想的却是：县衙别再多揩一层油水就好。
他们以前与关丞打交道的时候是容易借着官家的事儿揩油从县衙里占些便宜的，只是需要打点一下关丞等官吏。与最后的收益相比，给关丞送礼物就不算亏。祝缨比关丞精明，顾翁等人就只求别被她揩油便满意了。
好在祝缨还算厚道，与他们交易也算买卖公平。
祁泰与各家核算，一头牛干一天算一个租金，谁家多少头耕牛，用了几天，一共是几个租金。老弱的耕牛干得慢，又是另一种折价，或算半个或算八成不等。与各家算明。
牛算完了，再照这个格式算马。
算了这一项之后，又有在春耕中受伤的牛马，各记其损伤程度，受损原因、责任在谁，责任在租客的再折价赔偿。
然后减去租户手上有钱米、已经自行结算的部分，得出需要县衙代付的，最后再问，你家这几个租金用什么样的方式支付？
看着复杂，但是条理清晰半天就给算完了。租户现在付不起的部分由县衙垫付，秋收后统一催收。她会适当收一点利息，为的是防止有人占这项惠民之政的便宜，反而侵占了真正需要帮助的人的机会。
最后算的是赵苏家的以及通过他们家从他舅舅家租的牛，因为当时说的是租，双方都是为了留个引子好说话，所以还要商议怎么个归还法。顾翁等人结清了自己的租金款子并不走，也想听一耳朵。
赵苏也坦然地与祁泰对账，他行走县衙多时已知祁泰之为人，礼貌招呼之后便不废话，与祁泰将账结清。他想了一下，刚才顾翁等人要钱的多，要米的少，多半是打着橘子的主意。做生意是要本钱的，虽然本地的财主们手里的橘子是极多的，但是赵苏敢打赌，他们与自己也是一样的想法——我还可以从本乡收购散户手里的橘子呢？赚的利不就是我的了么？
赵苏毫不犹豫地说：“我要米和布。”
祝缨看了他一眼，他也不回避，目光与祝缨一碰。祝缨道：“给他开条子。”钱能当面点，铜钱的体积比起米和布来还算小的，这一笔的租金折合成米和布来十个赵苏也不好搬，得用车。所以开条子，让他拿着条子去库里领。
赵苏接了条子之后，本县所有的租金就都结算完了，顾翁等人都说：“今日功德圆满矣！”
祝缨道：“还有一件事，这一份是从山上租来的，得还。”
顾翁、赵翁、张翁等几个老者齐声道：“不可！”这回他们可不管赵苏这个毛头小子的面子了，说：“上次就遇险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等等。
祝缨道：“我知道诸位父老关心我，但做人要守信，要讲义。既已约定了到时归还，怎么可以不亲自去呢？以后是以后，今年我必要亲自去的。”
赵苏适时站出来道：“儿以身家性命担保，必保义父安全归来！”
端的是掷地有声。
祝缨道：“哪里就这么严重了？诸位不必多言，等我回来，咱们再说说橘子的事儿。上回说了我的想法，诸位有什么异议么？”
顾翁等人都选择相信她这一次，都说：“没有。”
祝缨道：“那就劳烦诸位相帮账史们拢一个数给我。”
果树这东西在大部分地区不是主要产业，农桑为本、农桑为本，还是以种庄稼——本地主要是水稻——和织布为主。一些人种麻，一些人种桑养蚕。许多地方官都如祝缨一样，只要坐在这个位子上就能反应过来农桑的重要，会下令保护耕地的面积，制止过分侵占耕地。
又有朝廷考核里劝课农桑是基础的一条，所以许多地方对果树之类的种植并不热心，统计是不准确的。
顾翁等人带着担忧同意了，顾翁又挺身而出，道：“老朽家中还有几个壮丁！”他又对赵苏道：“不是不信你呀，令舅家也有些麻烦哩，我们只要县令大人好好的回来。”一时乡绅们都响应。
赵苏板着脸道：“我家护院更娴熟些。”
祝缨看他们争执了一阵儿，伸出双手虚虚往下一压，场面安静了下来。祝缨道：“别惊着了人，我还没那么小气。”
她对顾翁等人说：“拢好了数，安心等我回来。”
又对赵苏说：“让你父亲准备好。”
福禄县就在她的一言堂之下将事情给定下来了。
…………
祝缨命人把从阿苏洞主那里租来的牛马拢起来，趁这功夫她又去了一趟县学。
才进县学就被博士和助教一左一右包抄。两人将她迎了进来，进了门才说：“大人，听说您又要以身犯险，再会獠人？”
祝缨道：“这又是哪里听来的？”
“您不去了？”
“我与洞主会面也不是什么险事。”
二位一听，仿佛天要塌下来了：“不可不可！”左劝右劝，与顾翁等人说的也是差不多，都是觉得太凶险，不值得，福禄县需要祝县令等等。
博士、助教的感触可比乡绅们深得多，乡绅们还要时不时被她打压，县学感受到的是纯粹的好。二人学问极其一般，但能看得出好歹，无论是国子监的书还是王云鹤的文，都是十分难得的好东西。又给县学正风气，又给县学拨钱粮，还关心贫寒学子。
这样的县令可不能出事！
博士见说不通，也不往前走了，反身把大门关了，摆出个车裂的姿势将身子往关上的大门上一贴，一副“从我尸体上踩过去”的架式。
祝缨道：“还去不去跟学生们说话了？有大事。”
博士被骗进了讲堂。
学生们聚齐了，已有参与了结清租金的学生将祝缨要去西乡再见“獠人”的消息飞了出来。破天荒的，许多学生围着赵苏询问：“是真是假？你家里准备得好么？”“是不是你怂恿的？”
赵苏平常与他们乃是“君子之交”寡淡得很，此时也难得回了一句：“谁能怂恿得动我义父？”
学生们仍是担心。
直到祝缨亲自来了。
博士与助教也没能压得住他们叽叽喳喳，祝缨道：“安静。”他们才渐渐止住了声。
祝缨就宣布了南府给她发的公文：“好好温书，府学有缺额，有心一试者我亲自送他去府城应选。想去的，跟博士报个名，等我回来你们考个试，摸个底。”
这些学生一般都是考常科，祝缨考的那个明法科也算是常科。不过她情况跟这些人不一样，她那个身份是郑熹给她造假，最后的考试除了考试成绩是真的，别的没一样是真的，得另当别论。
正常而言，各级官学生算“生徒”，其他的野生的经各级地方考试被地方官员推荐的，算“贡士”。经选拔可送入京参与最后的考试，考过了就等着授官。理论上，各州县都可以送。实际上是有附属条件的，即名额分配。
总是大些的地方名额多，品级高一些的官员选拔、推荐出来的人机会更大。
以常理论，是府学的机会更多一些。
学生们有点坐不住了，祝缨见状便脚底抹油，溜了。经过上次劝说转科而无人问津之后她也算明白了，这些读书人的心是真的跟别人不一样的。那就让他们自己选吧，成不成的就怪不得她了。
赵苏没有参与讨论，他已经打定了主意，去找博士请了个假，说要亲自护送祝缨。博士看着他，脸色不善。
赵苏道：“大人前番全身而退，想必您也听说过大人在京城的事迹了，些许小事难不住他。笼子是关不住雄鹰的，这里也无人能左右他的意志。”
博士担忧又无奈，叹了口气：“你去吧，要几天假？”
“大人什么时候回，学生便什么时候回。”
“再过两天就要旬考了，你缺一次，要记成绩的。”
“是。”
无故旷考要记过的，次数多了就会被清退，有原因旷考也会耽误排名，拿不到奖励。这两条赵苏都不怕，他旷考有理由，也不缺这个钱。
他告别了博士，先去县衙见祝缨。
祝缨正被张仙姑和祝大围攻，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的都是：“又要收拾行李？”“还要去西乡？”“你要上天啊？”“哎哟，这可怎么是好！”“不许去。”
赵苏来了，张仙姑还要埋怨他：“他是不是又来催你了？”
祝缨没有回答，借机逃了，到外书房里接见了赵苏。
赵苏一派沉着，一揖到地然后起身。祝缨问道：“有什么事儿？”
赵苏道：“义父，义父身系一县安危，乡老们说得没有错。”
“嗯？”
“所以儿想，如果义父同意，儿劝他们将地点改在西乡家中如何？”
祝缨道：“这是你的念头，还是你舅舅的意思？”
赵苏道：“是儿的想法。”
“因为这个改地方就没意思啦。我见过他之后，倒是可以与他谈一谈‘以后’，现在不行。告诉你父亲，不要担忧。”
“是。”
“县学里请了假了吗？”
“是，”赵苏又添了一句，“不会耽误学业的。”
祝缨道：“正好回去与你父亲商议一下，可以试一试府学了。”
赵苏道：“儿不想去府学，还是义父身边更好些。府学里的老师也不知是什么样的，又已习惯了县学，到了府学里又得重新开始了，府城里却未必有一个问我母系是何族何家的官长了。”
祝缨叹了口气：“也好。以后都会好起来的。”
“是。”
…………
赵苏回家写信给他父亲，说了祝缨还要亲自去归还耕牛的事情。赵沣接到了信大吃一惊，对赵娘子道：“县令大人要亲自过来了。”
赵娘子道：“这倒是个能做大事的样子了！我喜欢！我这就对哥哥说去。”
赵沣道：“娘子且慢。”
“怎么？”
赵沣道：“你说，请他们在咱们家会面怎么样？一则安全，二则大哥的身体也不如前了，正可先过来休息两天，养足了精神好与县令大人会面。”
赵娘子皱眉，道：“我去问问。”
她马上回娘家去见哥哥，阿苏洞主果如赵沣所言，看起来比与祝缨见面时憔悴了几分，头发胡子好像更白了，人也瘦了一点。
赵娘子说：“那边儿的县令要亲自来还耕牛了，还要见你一面。你见吗？”
“当然是要见的。”
赵娘子道：“那——到我家行不？”
“他是这么说的？”
赵娘子在哥哥的目光逼视下说了实话：“是你妹夫的念头，你也能先过去歇两天。”
洞主一摆手：“不用！还是照旧！多带些人去，提前清清道。”
“哎……”
洞主也不知道外甥曾经对祝缨有过同样的建议，祝缨也不知道赵沣跟洞主说了同样的话，两人却很有默契地同时拒绝了。
消息传回祝缨便动身了。县城不大，县令带着二、三十号人出城，不少人都注意到了。关丞更是把消息通给了顾翁。
祝缨一行人出了城门，就见前面乌压压一大片人，领头的是顾翁等人，他们的身后都是青壮年。
顾翁上前拱手道：“大人，我等老了，就不当拖累了，这里有些人，您带走。”说完往身后一指，这些乡绅们凑了两、三百号青壮要护送她。
祝缨道：“别叫人小瞧了咱们。经过上一回的事儿，阿苏洞主会更小心的，我这回只会给上一次更安全。等我回来！”她坚决不肯，顾翁等人担心个半死，只能提心吊胆地看着她走。
洞主这里带着自己的念头，祝缨也有自己的想法。数日后，两人又在老地方见了。祝缨身边跟着个侯五，侯五的刀一直出鞘，小吴等人更是紧张得要死。
祝缨洞主见了面，她是叉手为礼，洞主抱了抱拳。祝缨的奇霞话说得还行，却先以官话与他打了招呼，赵家父子翻译。
祝缨看阿苏洞主，才一个春耕的功夫他就老了不少，算一算年纪，这个年纪受了伤确实更容易伤元气。她客气地问阿苏洞主身体恢复了没有。阿苏洞主答道：“你送的药很有用，我好得很快。”
然后才是说归还耕牛以及清算租金，这个时候祝缨说的时候也是讲的官话，还是由赵苏父子来翻译，说的与对乡绅们说的一样，一是致谢，二是算账，结算的方式也一样。
赵苏结算过自家的租金对步骤很熟悉，跟舅舅说得明白。阿苏洞主道：“我要米。”
祝缨道：“好！”
还是由赵沣先垫付，然后祝缨写条子，赵沣去县里领，又或者拿这个条子抵秋天的租赋，都可以。条子也不算白条，因为官府到秋天的时候确实是要征税的，征的米还得往来运输，一般运费都算到交粮人的头上。如果赵沣家现在不缺这口粮，抵账还是划算的。
这件事儿说完，祝缨才改了奇霞话跟阿苏洞主说点家常，告诉他大家现在也算一家人了，他外甥是自己义子。
阿苏洞主也没有生气，看看赵苏说：“因为我们，这孩子过得有点苦。”
“吃三番苦头，”祝缨说，“两边都不当他是自己人，无知的人都骂他是对头家的，然后再多骂一个他自身。”
阿苏洞主道：“我的妹妹是我养大的，她的儿子过得不好我也很心痛。都是因为我们把对方当成了敌人。”
祝缨道：“是以前他们做错了，不干你事。”
阿苏洞主道：“我年轻的时候，听说我阿爸死了，想把仇人放到铁锅里烧上三天、想把他放血祭天、想叫他一辈子被镇在山下灵魂永远不能解脱！几十年过去了，恨还是恨的，人总要为孩子们想一想。”
祝缨道：“一个人要是没有爱恨就太可怕了。”
阿苏洞主道：“县令说互不劫掠时，我就很欢喜。县令说要牛马，我也没有拒绝。”
祝缨识趣地问道：“春耕对我很重要，那我有什么能为洞主做的吗？”
阿苏洞主道：“可以做其他的交易吗？”
祝缨道：“你想做什么交易？西乡这里还不够你交易的吗？”
阿苏洞主道：“山货，山里的东西，只要我们有的，换山下的盐、米、铁。这买卖他们做不来。”
祝缨问道：“要多少？”
阿苏洞主道：“当然是越多越好啦。”
祝缨道：“那可未必成。这三样朝廷都有限制，哪里都不能大笔交易。”
“是啊，所以才找到县令，”阿苏洞主渐露疲态，说，“可以先少一些，就像这回的牛马，以后再多。只要县令愿意，我让小妹与县令仔细说。”
祝缨说话也不兜圈子：“她能代表你做所有的决定吗？如果不能，就不必谈了。”
“能。”
“好。”
祝缨这里交出耕牛、马，阿苏洞主那里留下女儿。祝缨是要到赵沣家住一晚再启程回县城的，赵娘子担心哥哥的身体，坚持让哥哥到自己家里住一天。洞主和祝缨对望一眼，也答应了。
当晚祝缨与洞主也不多聊，她看出来洞主的身体不太适合多聊便自己休息去了。自从回到赵沣的庄园里，所有的随从都松了一口气。同行的人都不懂奇霞话，压根不知道祝缨后来跟阿苏洞主谈了什么，只当是后续的寒暄。大家紧张了一天，都休息去了。
阿苏洞主与赵家这边却没能休息好。
“小妹”抓紧最后的时间与父亲再确定一下商谈的底线。阿苏洞主已经很疲惫了，他说：“以后整个寨子、整个家都是你来掌管，你定。”
赵家人商量的是府学的事，赵苏自己拿了主意已同祝缨说了自己不去府学的决定，回家之后还是向父母通报了这件事。赵娘子对去不去府学并不热衷，赵沣却左右为难，一个人几乎要为难成两半了：“哎，去了府学又怕县令大人多心不想，不去又实在不甘心。”
赵苏道：“我不去。”
“再想想？能不能说动县令大人。”
赵苏道：“我去府城走一遭长长见识是可以的，府学未必会想要我、我也未必能进得去。府学未必就如县学了，义父的来头很大，府学里的学问未必就如他。到了府学，里面的人也未必重视我，在县学，义父就不会忽略我。”
“是这样吗？”
赵苏道：“义父在县学里讲课，稿子是京城的王相公写的。府学里这些人，哪个能比得上他？”
“是吗？！！！”赵沣很震惊。“有京城关系”跟“拿得到王相公的手书”是两回事，往京城送礼拍马屁也是跟京城有关系，能从丞相手里要文章那就不是一般的关系了，至少得是半个弟子。官员虽然喜欢“教化”，但是对于“治学”还是很讲究流派门阀的。
赵沣飞快地坚定了意志：“好！就留在县里！”
…………
第二天一早，大家都起得很早，阿苏洞主不急着回去，祝缨却要往回赶了，再不回去她怕顾翁他们杀过来。
阿苏洞主亲自为女儿送行，在庄园门外的大路连上，他拉着女儿的手说：“稳住。”
“是。”
然后他郑重地将女儿介绍给祝缨：“这是我的小女儿。”
祝缨问道：“不知道怎么称呼？”
“小妹。”
祝缨道：“是我没说明白，我是问，令嫒有什么名号，就是，名字也行。她既代你行权，则与我定约须用她自己的名。世‘小妹’那么多，总要有个区分，有她自己的与众不同。”
“小妹”笑得十分灿烂：“我没有你们下山人的名字，要不就起一个吧。我是阿苏家，在你们那里写做‘阿苏’看你们山下的‘蘇’字很好，有鱼有禾，就姓苏好了。”
“名字呢？”
“小妹”沉默了一下，说：“我自己想了一些，总觉得都不合适，都说你有本事，你给我起一个吧。”
她其实有名字的，大家小妹小妹的叫，她在阿苏家的名字意译是“彩色的鸟”，因为她娘生她之前梦到了一只五彩的鸟嘎嘎叫着飞过她家房顶。不过出于一种隐秘的禁忌，她没有讲。
祝缨就问阿苏洞主：“名字可以这么起的吗？”
阿苏洞主点点头：“你可以的。”
祝缨的学问也就那样了，便说：“‘媛’可以吗？”
“什么意思？”“小妹”懂一些山下语言，也略识一些文字，不过不精。
祝缨道：“美好。”贤媛淑女，但她不喜欢贤淑。有个媛字就可以了。
“小妹”道：“……苏……媛？”
“嗯。”
苏媛笑道：“好，那我就叫苏媛了。”
名字也定了，苏媛这一次就作为她父亲的正式代表带着自己的随从，一路跟着祝缨回县城去了。
…………
一路上，苏媛都表现得即活泼又克制，她的眼睛好奇地到处看，却又不叽叽喳喳。她留意看着四周，与上一次是大不同了。山下春耕她是知道的，山上也会开垦出小块的土地种一些粮食之类。
但是山上的产量总不如山下。
山下的秩序比上次又更好了一些，一个好的官员确实能够让一个地方好起来。苏媛想。
汪县令任上的时候，她也下山过几次，每一次都觉得也还可以。她想：我的哥哥们总比姓汪的县令强，却总要忧虑不能保住山寨。这山下一定有什么秘密，可以让一个寨子、一个家，在有平庸家主的时候也还能够延续。
祝缨没有她那么多的心思，通商好啊，绑得越紧越好。
她也不怕这事坏规矩，朝廷规定盐铁官卖，买卖得经官方的许可，粮食可以买卖，但是如果有太大笔的交易必会被监控。而对“敌国”是会实施最严厉的禁止贸易。
这里有一个漏洞，奇霞族、整个“獠人”不算敌国，北边西边的才需要特批榷场，否则就是走私。“獠人”以前跟朝廷的关系还算凑合，甚至愿意给朝廷交点纳白翎子野鸡之类的东西，彼此间有少量的合法交易。否则朝廷官员也不能把人家首领骗过来喝酒。
在首领被阴谋烧死之后，各族跟官府翻脸，往山下劫掠烧杀报仇，朝廷又调了官员来镇压。你来我往互相打了好几年，朝廷终于弄明白是谁闯了祸、白花了朝廷多少军费、白死了多少人，将那个报功受赏的货贬为庶人、发配三千里。
此后，这事就这么含糊着，各族不再跟官府维持面子情但也不再过分掳掠——朝廷瞪起眼来各族还是吃了大亏的，朝廷也不再围剿——上回太花钱了。
就这么晾着，“獠人”既没有一个国号，也没有一个共主，更没有谁自号称王，朝廷也就睁一眼闭一眼。朝廷既没有再派兵围剿，也没有官员再过来惹事生非，福禄县没什么驻军就是这个原因。各族也默契地当官府不存在。
所以“獠人”虽也是蔑称，却不是“敌国”，甚至还是可以“羁縻”的。与他们交易少量的米、铁、盐之类，并不会犯朝廷忌讳，不过祝缨打算跟朝廷说一声：我跟山上那些人把关系又拉回来一点了。
至于其他商品的交易就更不用限制了。
不过盐、铁、米的数目得有个说法，祝缨还想跟他们换点牛马之类，又想要点山里的特产。所谓山珍海味，山珍也挺值钱的，捎搭着倒腾点儿也能挣俩钱。再有，不知道山上能不能种树的？果树也行，她还见过有山上种茶树的……
两人各怀心事，一路到了县城。
离县城还有几里地的时候，就已经有路过的百姓认出了祝缨，即随欢呼一声：“县令大人回来了！！！”
然后飞奔回去报信。
一时之间整个县城都热闹了，大家又聚在大路上等着围观她。
祝缨对苏媛道：“我安排住你驿馆，好么？”
苏媛道：“好。”
祝缨对莫主簿和赵苏道：“你们两个陪同苏娘子去驿馆安歇，苏娘子，且去驿馆安歇。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只管说。”
苏媛笑道：“好。”
她跟着莫主簿和赵苏到了驿馆，见这县里的驿馆跟赵苏家也差不多，让随从们安放行李，她自己却换了一身衣服，改了发式，俨然是一个下山的普通小娘子了。
她也不用人陪同，带着把刀，自己悄悄地出了驿馆又在县城里逛了起来。与人商谈之前总得摸摸底，不知道有些日子没过来，这县令将这县城又变成什么样子了？这次街上的人，看着穿得比上次要好了那么一点，看起来也更有精神了……
县城不大，很快就逛到了市集那里，看到了识字碑，这是上次她来没见着的。她扯了个路人问道：“那是什么？”
路人道：“县令大人立的十字碑呢！还有个十字歌儿唱着，照着，你就知道哪个字是哪个字了。”
“歌呢？”
路人道：“我还没学呢。”
苏媛哑然，心道：识字歌，那是什么东西？很难学的吗？

第148章 忙碌
苏媛对“识字歌”与“识字碑”十分好奇。
她往识字碑那里看去，识字碑前也有几个人在看，有人在读，也有人瞅一眼就离开了。她挤上前去，碑上的字她能认得一大半，少数几个不认得的也能根据上下文的意思稍稍猜到。心道：也不难嘛！
站着看了一会儿之后，她忽地叹了口气，心里有些忧愁。
最后，她转身离开了识字碑，想往市集里去看看山下又有什么新东西、新变化了。
转了一圈，发现变化不大，特别新奇的也不多，但是集市上的人看起来与街上的人一样，都比以前更舒展、精神了一些。有一个好的官员管理，百姓自己不觉得，外人一看还是能看得出来的。
在县城转了半圈之后，她回到了驿馆，吃了饭就去找表哥赵苏。
赵苏正在家里温习功课，才翻两页书，表妹就找上门来了。赵苏掩上书，接待了苏媛。
兄妹俩坐下来，赵苏先问苏媛：“休息得怎么样了？”
“我本来也不累。”
赵苏问道：“你准备名帖了吗？”
苏媛道：“嗯？就是常见你们送来送去的那个？”
奇霞无文字，自然也就没有名帖这种东西。
赵苏道：“对。这是礼仪，也是约定、表记。哪怕人见不着面，见着了帖子也知道你来过了。”
“我知道这东西的用处，好吧，既然来了，就照这里的规矩来，也不算不对。”
她忽然笑了起来：“他管的地方也不比咱们家更大，人也未必比咱们家的人更多呢。”
赵苏心里别扭了起来，说：“管得好就行。”
苏媛低声道：“是啊。咱们就是缺这样的人。唉，连个文字都没有。”
赵苏对这一声“咱们”没有太大的触动，向来都是一边骂他“獠女之子”另一边背后指指点点说他是“青蛙”——山下人住洼地、洼地里养青蛙，然后两边都有人骂他是“杂种”。有人跟他说“咱们”的时候，他通常会非常的警惕，因为这代表有人要拉拢他了或许要把他当枪使。也就父亲更在意他，母亲还总是惦记着山上舅舅家。
哪怕是亲表妹说“咱们”他都不自觉地警惕起来，含糊地应道：“没有文字是麻烦些。”
苏媛摇头：“比麻烦还要大一些，我说不清，但道理我懂的，咱们比山下人差得太多了。我学这边的话，好些词句都不明白，咱们的话里也没这个东西，要看到了事儿才懂，像个傻子。”
赵苏道：“现在不是知道了？知道了就行。”义父说过，并不是福禄县的人比别人蠢，只是没见过罢了。现在见过了、知道了，就该走下一程了。
苏媛道：“我为文字的事儿发过愁，咱们自己没有文字，寨子的别人可以不用文字，但是咱家不同，家里要管许多事，事情越来越多，没有文字就只靠脑子记，过不一阵儿就记乱了。我想自己造一套文字，可这太难了！”
赵苏心底有些诧异，没想到苏媛还曾有过这样的雄心壮志。他想，倒是个好想法，可惜你现在的本事确实是不不行的。
他说：“就算创制出来，用的人少了，不久也就没了。”现成的例子就是福禄县了，福禄县里读书识字的人不算少了，比起到外更繁华的地方呢？无论是官话嘴皮子还是文章笔杆子，都差得远了。用进废退，各处皆然。
苏媛道：“我曾想过借用山下文字，两边的话不是一一对应的。用山下文字标记音标，一个音又有数个字对应，也是乱七八糟。抛弃祖先的语言统统改用山下的语言、文字，倒是解决了这个问题，又不甘心。”
赵苏一向知道苏媛不是个一般的女子，她有这样的想法还是让赵苏对这个表妹有丝刮目相看。不过他很快又回转了心意，道：“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之功，你现在着急对你自己没好处，还是先办好眼下的事儿，一件一件来。”
苏媛道：“我来找表哥就是为了眼下的事情——你说，这位县令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问着，目不转睛地看着赵苏。虽然之前也在赵宅住了一些时日，也会有书信往来、姑姑口述，她还是想当面问赵苏。文字有千般好，终不如面对面能够感受到对面的情绪。当面问，对方没有掩饰的时间。
赵苏也看着她，说：“你问的什么？”
“什么都行。”
赵苏道：“你已见过他了。”
苏媛道：“嗯，我是想知道，他究竟可靠不可靠？”
赵苏道：“什么才算可靠？你的亲哥哥可靠吗？”
苏媛也没了灿烂的笑容，道：“是啊，人都有可靠的地方，也都有不可靠的地方。哥哥是自家人，本事又不可靠。这一位本事可靠，又不是自家人。”
赵苏问道：“你可靠吗？你对义父而言是个可靠的人吗？”
苏媛认真地问：“这是你在问，还是代他问的？”
赵苏问道：“有区别吗？我看不透他，不过他绝不是个任人摆弄的人。你、舅舅你们住在山上是能看着山下对着山下的人指指点点，可莫要以为住得高就真的比别人厉害了。”
苏媛道：“你怎么突然生气了？”
“实话实说就是生气了？生气的是你。”
苏媛道：“好吧，咱们都不生气。他能帮到咱们，我对他本也没有恶意，只是想做交易前多知道些事儿，才好准备。”
赵苏夹在父系与母系之间心稍偏向父系，对母系也不是全无情感，但被表妹这么说他又不自觉不喜欢起来，并不想偏帮表妹。口上说：“你这次难道打算做大买卖？如果不是，一次交易做下来，也就知道为人了。上回交易不就很顺利么？”
苏媛见从他这里问不出话来，心道：这一次本来也是为了再试探一回的。表哥到底是在山下长大的……
她不知道赵苏的心里很明白，两边都要从他这里套取些对方的情报，祝缨还让他写下来，他本就这个尴尬的身份，早习惯了。只是双方做法有差异，祝缨能给他的好处更多，让他写的时候也有点为奇霞族“正名”的意思，多少有些诚意在内。表妹的话里就没这层意思，一味只问义父情况，并不提还能给些许好处。
虽然他知道，义父如果能够有个“安抚獠人”的政绩，对仕途是很有利的。可人家做得好看，且不似作伪。
他更欣赏祝缨的做法。
苏媛笑道：“好吧，你说的对，我先与他交易就能看看人品啦。上回有姑父和你做中人，这回可是我自己来了。你说的名帖要怎么写？”
…………
祝缨第二天收到了苏媛的名帖，是赵苏代写的字，帖子却是苏媛派人来投的。
来人投帖，询问什么时候能够见祝缨，苏媛想与她面谈交易的细节。
祝缨派人跟着去驿馆回话：“只要苏娘子准备好了这两天都可以，详情面谈。”
那边苏媛当天下午就到了县衙，此时赵苏正在县学里上课，二人中间并不用翻译。祝缨这边有关丞、莫主簿等人相陪，苏媛则带着自己的随从。
此时，她才向祝缨介绍了她的随从，侍女们不提，她指着一个中年男子介绍：“这位是我阿爸信任的……嗯，帮手？”
祝缨好心地纠正：“辅佐？”
苏媛道：“对。他的名字用你们的话说，是树的意思。”
男子并不很魁梧，却显出一种别样的精明，也穿着带着绣纹的奇霞族的衣裳，也会说一点福禄的方言。他用方言向祝缨问好，关丞等人听了一阵轻松。他们很怕什么都听不懂。
祝缨道：“既然能听得懂，可就太好啦。请坐。”
宾主坐定，由关丞先代祝缨说：“不知娘子此来，有何指教？”
那边是那位树老兄代苏媛说：“县令与我们洞主答应了交易的事儿。”
他两人先开了个场，苏媛道：“早就有话，那咱们就说说怎么交易？”
祝缨道：“这里有几条，要同苏娘子讲清。苏娘子说的能做主，也是要报给令尊的，我这里谈下的，也必须报给朝廷。是不是？苏娘子之前如果试着交易过就应该知道，无论是盐铁还是米，朝廷都不会准许随便交易。”
苏媛道：“不错。”
祝缨道：“要报朝廷，我就得向朝廷说明你族的情状，你族姓名，来历过往、人口，你父姓名。人口你给我个约数，不要虚报。你一旦虚报得太多，这件事情就不归我管了，你就要重头再来与府里、州里打交道了。他们好不好相处你比我清楚。”
苏媛认真地听着，皱眉道：“什么都要告诉你？”
祝缨道：“也不必，知道得太多了会把人吓跑的。”
苏媛笑了与“树兄”对望一眼，对祝缨说：“好。”
祝缨道：“你们的事儿我也不太清楚，你写，我报。快马进京，半月可回。”
苏媛道：“你能交易多少？”
“你要多少？价怎么算？”
苏媛道：“只要是山货，都行。也有牛马、也有木材、也有茶、你们也常有人进山采药，你可说，我看有没有。我就要盐、铁、米。”
祝缨招来了祁泰，那苏媛就叫上了树兄，两人开始讨价还价，祁泰是个不会交际的人，就会死咬着底价，气得树兄用奇霞话开始骂，祁泰又听不懂。祝缨听得心里暗乐。
最终谈下来，苏媛那里的情况就让赵苏写个片子，祝缨这里将两边谈妥的情况往政事堂报一下，然后两边交易。福禄县自己也不产铁矿也不产盐，祝缨也是从中转手的，所以得得到批准。
本次是一次性的交易。
祝缨接着就召来了赵苏，道：“你们兄妹都认识，不须我多言啦，有一件事我们想托你来办。你代你舅父写一份陈情表，详述部族实情，写明所请之事。”
苏媛也说：“表哥，那东西我不会写，还请你来写。”
奇霞族的情况赵苏早就准备好了，他写的时候心里矛盾得紧，他下意识里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像是舅家叛徒。一直犹豫着没往上交。
现在看到表妹也在，显是谈妥了两家都同意，他就没有什么心理负担了。
赵苏心里有稿子，当场一挥而就，捧给祝缨看。祝缨拿起来说：“改一改。”
赵苏忙问：“要怎么改？”
祝缨指着他这一篇说：“喏，开头要敬问陛下。这里，要写明阿苏家二十年来是与朝廷为善的、是向慕王化的。再有，这里，写铁器一则是为学习耕种，二则是为守卫家园，因为周围还有许多不服的部族，会侵扰阿苏家。人口户数如果不准，就不要报这么多，这里，最后要署上你舅舅的名字。”
一一给他指正了，让他改一下，主旨是要把皇帝抬出来好好敬一敬，然后是表白对朝廷没有任何的恶意，是敬畏朝廷的、是需要朝廷的，是想与朝廷好好相处的。
原本是个介绍情况的片子，到了祝缨手里最后变成了一份“陈情表”，亦可视作一部“獠人”对朝廷示好、隐有归顺之意的表章。这可是自上回“獠乱”之后朝廷首次收到了“獠人”的上表。
都改好了，祝缨再自己写一篇公文，一并送到京城。
………………
政事堂接到祝缨发过来的公文，经手人看到“福禄县”就乐了，戳戳旁边的人：“来了！”
旁边的人道：“什么来了？你又闹，瞧，我写得好好的字被你蹭坏了。”
“你重写就是！看，福禄县又来了！哈哈，有好戏看了！”
“这两个ying，可真是冤家了。”另一人也笑了。
就在前几天，段婴又有事迹传到了京城，他管理一地做得还算不错，今春刚刚协助守军击退了一股袭扰边境的胡骑，可谓守城有功。
两人挤眉弄眼，将这公文放到了一叠文书的上面，王云鹤能够一眼就看得到的地方，然后就等着看好戏了。
王云鹤从朝上回来，拿起这一份公文，看到“福禄县”三个字也笑了。不紧不慢地打开，仔细地看着，忽然叹道：“这是用心了呀！”
陈峦已渐渐淡出，就差把亲儿子调回京升一级自己就休致了，他不急着问有什么事儿，施鲲先问了：“谁？”
王云鹤道：“福禄县。”
“哦！他！”施鲲说，“一向是个用心的人，又干什么了？”
“獠人。”王云鹤说。
施鲲想了一下，才紧张地问：“怎么？他把獠人怎么了？！！！”
陈峦听到福禄县也踱了过来：“出什么事了？”
以两人对祝缨的了解，她身边必是事故不断的。几十年前獠人首领被烧死，事情就闹得很大，闯祸的人也是个有上进心的，他们担心祝缨这回再闹个更大的。
两人急急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的却是申请与一个“奇霞族”交易的事情。
“奇霞族？是什么？哪里冒出来的？”陈峦说。
王云鹤就又拿出来公文中随附的文书，一共是两篇，第一篇就是“陈情表”，以洞主的口气写请求交易一些盐铁。
这一篇里有“自述”“奇霞族”情况的内容，奇霞族是美玉的意思，又有什么勇健族之类的。奇霞族也分各家首领，现在这个是阿苏家的。所谓“獠人”占地极广，据粗略的统计得有两州左右，不过其中多山，道路崎岖难行，朝廷不得深入，所以详细的图纸还是画不出来的。就这奇霞族人口众多，估计得一万户以上，阿苏家有个四、五千户。别的族有大有小，也有上万户的，小的就几百户。
第二篇是祝缨自己写的，祝缨现在接触的是阿苏家，有这么一点需要，她来做个申请，为的是换取一些牛马，福禄县缺耕种用的畜力。今年春天她只得向富户租借调剂，才能让贫户也用上耕牛。又写之前已与阿苏家有过一次交易，就是租用阿苏家的牛马，彼此信用都还可靠。
奇霞族没有文字，所以户口统计不严密，数字是约数。她也是根据多方询问估了个数等等。
她又写，这份阿苏家族长写的奏表，乃是族长外甥执笔，孩子已经在县学上了一年学了。
政事堂三人见了，又惊又喜，又都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倒不辜负了我们将这些年轻人派出京去。”
陈峦指着陈情表上要求交易的数目说：“这个数目倒是识趣。”
一般蛮夷要东西很多是没有数的，有些就是故意多要一点，留点讨价还价的余地。还有是能要多少要多少尽量多要好倒手转卖。朝廷并不总是冤大头，有些东西还是特别的限制的。这里铁只先要个三百斤、盐要一百担、米要千石，并且不是要，还是交易，主要还是讨个“允许交易盐铁”，他们拿牛、马、茶、木材等来换。
王云鹤道：“没想到他能做到这样。”他本来只想让祝缨锻炼一下治理地方的能力，外族的事儿没想她能做到如何。他看得出来祝缨的长处在庶务上，所以给她一个偏僻的县去治理。没想到祝缨连对“獠人”都这么细致。朝廷当然知道“獠人”不是铁板一块，具体到族别、家别，语言、栖息之地面积有多大，尤其是户口数，数据还是不清的。祝缨报的这些虽然仍然粗糙，但已为“治理”提供了粗略的数据。
以王云鹤的估算，祝缨还得有后手，就像她在大理寺的时候，摸清了底就该下手了。大理寺最后在她的手里，多么的顺滑啊！王云鹤有点怀念掌京兆的时光，那时候的大理寺对他，比现在都乖。
施鲲感慨了一句：“能干的人到哪里都是能干的。”
陈峦道：“报给陛下吧。”
施鲲道：“好！”
皇帝有些年纪了，正是喜欢听到好消息、不喜欢听坏消息的时候，听王云鹤奏了，感兴趣地问：“是那个‘獠人’吗？是献了白雉的福禄县吗？”
王云鹤道：“是。”
皇帝又指着祝缨那封公文上的一处问：“獠人头人的外甥也做学生了？”
“是。”
皇帝很高兴，又问：“户口数是真的吗？”
王云鹤道：“据三十年前旧档，彼时刺史奏报数目虽不精确，也言獠人各部有数百户至万户不等。多年繁衍，倒不是虚言。”
皇帝道：“很好。”
看着交易数目并不算大，便答允了，又说：“祝缨？人不错。果然是该在外面多做些实事的。”
王云鹤道：“年轻人面皮薄，做了好些事不好意思说。”
“哦。”
王云鹤道：“臣听刘松年前两天在家里骂的来着。”
“干刘松年何事？”
王云鹤道：“臣不能说，请陛下问刘松年。”
皇帝来了兴趣，道：“什么样人，能令刘松年詈骂？”命把刘松年传了过来。
刘松年正在琢磨着写一篇新的文章，祝缨把识字碑的碑文十六篇都给他拓了下来，仔细包好送给他看，又附了一篇表扬他的文章。刘松年虽然破口大骂，说：“不是我写的！不是我写的！言而无信，小王八蛋！”
心里却有点得意，碑竟然真的立起来了！文人之爱，天下文宗也不能免俗。且看拓片刻得还挺不错的，不算对不起他的文字。写的那篇文章在刘松年看来，文采就那个样子了。字里行间明着挤兑他、暗中却是夸了他刘松年不为名利、做好事不留名，只是为了教化偏僻百姓。马屁拍得刘松年都不觉得这是马屁，要写个文认真骂一骂小王八蛋不讲信用。
被皇帝召的时候他还在奇怪：叫我何事？莫不是又要叫我拍他的马屁去了？
刘松年打起了拍皇帝马屁的腹稿。
一篇歌功颂德的文章构思好，人也到了皇帝面前。
舞拜毕，皇帝道：“刘卿，快起来，有事问你。”
此时王云鹤等人奏完事都跑了，只有一个刘松年摸不着头脑，还以为有什么大事，问：“不知何事劳陛下垂询？”
皇帝就问：“祝缨怎么得罪你了？”
刘松年跳了起来：“必是王云鹤又说什么了！”
皇帝笑问：“究竟何事？”
自己干的好事，刘松年也不怕说，但仍然先要说几句：“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被皇帝再一催问，才气呼呼地说：“又被这小子骗了！”将识字碑的事说了，又说了自己明明叮咛了不许说是自己写的，偏偏要再写一篇文章来气自己。
皇帝问道：“什么识字碑篇？”
刘松年就将自己的底稿给皇帝看：“随手写的，勉强看吧。您看着，我找王云鹤算账去！”
皇帝道：“且慢！”
皇帝上了年纪，有点爱听好消息、爱热闹一点，脑子还没糊涂，第一篇满满的歌颂他，这让他对刘松年更加满意。接下来的数篇都是很浅显的内容，但是常识也都有了，还押韵。皇帝说：“你下了不少功夫啊。不过这……是不是杂了点儿？还数数？又有刑律？使民争讼，不是好事。”
刘松年道：“小子写信，有点可怜。他蹲路边看个农夫卖橘子，连数都数不好。就添了这一篇。又乡民蒙昧，使知朝廷法度。”
皇帝有问题，刘松年顺口就给解释了。皇帝道：“你们都很用心。那篇文字呢？”
刘松年很诧异，皇帝对一个县令不能这么关心吧？还是拿了来，皇帝看祝缨写的文字确实不够华美，但却轻松诙谐，显得与刘松年很熟。他问道：“你什么时候与这他这么熟稔了？”
刘松年道：“何曾熟了？不过见惯了假模假式想在我面前装个文人样子求一纸好评的人罢了。他不跟我装，我跟他说话也不用端着。”
皇帝道：“不是因为他能挨你的骂？”
刘松年不动声色，抱着自己的拓片走了，皇帝在背后说：“小气！”
刘松年头也不回，留给皇帝一个潇洒的背影，一骑绝尘去找王云鹤。
…………——
祝缨不知道京城里还有这么一场，她并不想让识字碑的事情这么早就被拿出来显摆。现在有阿苏家这一件事就很不错了，识字碑的事儿她宁愿慢慢的传到京城，至少等福禄县的百姓能学会唱了这些歌再说。
京城批复没到。交易不好擅自进行，她现在正忙着另一件事——送本县愿意去府学一试的人到府城去。
从福禄县城到南府府城距离不算太远，就算坐车，跑快点也就在中途宿一夜。如果是骑马，祝缨的水平就是当天能到。但是福禄县大多数人一辈子也没去过府城，祝缨又有其他的打算，决定亲自带他们去府城，同时由县衙给准备几辆马车，免得贫寒学子如甄琦还得靠两条腿走着去。
此时，京城的批复还没下来，她就请苏媛先在驿馆里住下，让花姐陪苏媛在县城里逛逛。自己姐姐陪着洞主女儿逛街，不算怠慢。
她先让小吴去万铁匠处取东西，小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仍然是去了。万铁匠见小吴要东西，便问：“也不知道大人要打这个做甚，都在这里了。”将一个破布包的一些叮当的东西递给了小吴。
小吴接了，拿到了县衙，祝缨又不在。
祝缨是去县学看名单去了，博士和助教最后攒出了一份想去府学一试的名单，表情十分陈痛。祝缨打开一看，只见上面第一个就是甄琦。
甄琦是县学所有学生里最用功的，当然资质也可以，总拿头名。到府学应该能选上，下一步就不好说了。除了他，县学里还有几个人，平时成绩也还不错，放到府城估计悬。此外，又有不在县学的书生，也想报名试一试府学，祝缨也都把他们给带上。
她拿了名单，说：“既然要试，都要用心，收拾好行李明天咱们就出发。车马费不用你们操心，无论考得如何，我都把他捎回来。”学生们都笑了，有些人无所谓，甄琦显得格外紧张。
祝缨前脚走，他后脚出了县学说是回家收拾衣裳。
才出县学大门，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问：“大人，许咱们去府学么？”
完了！甄琦心中一紧！这是他娘！上一回要转科的时候，他是有些意动的，无他，家贫。以自己的资质，与人争进士很难，但如果转个其他的科，出头会更容易些。他也想过，县令大人敢让他们转科，或许会有些安排。县令大人自己就是个明法科，恐怕是有门路的。
但是他的母亲却认死理，必不肯让他转，险些以死相逼，甚至说：“便是县令大人也不能这样，你要不敢说，我去找他说去！半道上改行，哪有那么容易的？改完了，他一时得了面子，你的将来怎么办？这不是将人架到墙头上么？好容易你读书上头有出息，拼了一条命，咱们也不能毁了前程。我找他说去！你亲爹不是这县里人，你也不是，不归他管！”
此后他娘就有点防贼似的，总觉得县令大人要害她儿子。甄琦好说歹说，连蒙加骗，才没让他娘去找祝缨闹。
甄琦赶紧上前两步，听祝缨说：“当然。”
他娘陪着笑解释说：“大人，小妇人不是福禄县本县人，是改嫁过来的，前夫在邻县的，甄琦是前夫之子，不是本县人。”
祝缨说：“哦。”她眼角的余光看到了甄琦，叹了口气，对甄琦招招手，问道：“你是自己上府城，还是跟我一道走？”
甄琦脸涨得通红：“大人，学生……”
祝缨道：“你不是本县人？那就不该在福禄县学里，也罢，你去考取府学吧。”
他娘当场磕头：“多谢大人。”
祝缨摆了摆手：“回去准备吧。”
跟着她的人、县学里送她出来的人都面露不忿之色，县学中的人虽然也对转科的事不热衷，却没什么人把这事记在心上，都不懂甄母之心，只道祝缨对县学极好，甄母这般做实在无礼，甄琦急不可待地要去府学也未免凉薄。
小吴轻声骂了一句：“小白眼儿狼。”
祝缨道：“胡说。”
小吴哼唧了一声，不再说话了。祝缨转脸对博士等人道：“都回去准备吧，明天出发不要迟了。”
回到了县衙，祝缨又让小吴去找张翁来。张翁不明就里，他也不知道甄琦的事，祝缨却记得甄琦的继父是他的族亲，甄琦是蹭的他家的书读的。她开门见山地对张翁道：“张翁，甄琦是你家亲戚？”
“算是吧。”
“他母亲说，籍贯不在本县，则不是本县学生了，这是我的疏忽。”
“害！当年带过来了，就算张家养子，虽不改姓，也是咱们养活的！”
“不提这个了，那孩子是个孝子，他母亲为了孩子更好的前程也没有错。只不过我看他是不好意思再跟着我一同去府城了，你帮帮他的盘费吧。”
张翁肚里把甄母骂了一回，口上答应道：“是。”
…………
第二天，祝缨便带着一行人往府城去，赵苏此时亦随行。他不想去府学，但是跟着义父出行他是愿意的。
这些日子他深深明白，一个人做事漂不漂亮也与见识有关。譬如甄母，这老妇人得意儿子资质，一心想要儿子走坦途固然无错，只是事情做得不好看。他想自己常年在福禄县，见过的世面并不多，不如总在义父身边，也好多学些事。
祝缨也不拒绝，两人并辔而行。学生们都坐在几辆车里，甄琦母子则在前一天就自行前往了。
赵苏一路向祝缨请教一些事情，说的最多的还是阿苏家的事儿，他说：“不知义父对‘獠人’有何安排呢？”
祝缨道：“你看不出来？”
赵苏老老实实地说：“总要互相有些信任才好说下一步。”
祝缨道：“你都知道了，还有什么好问的？只要你还是福禄县的百姓，就把心放到肚子里。”
“我……”
“嗯？你有旁的想法？有就趁早说，要是拖着我，我才要生气呢。”
赵苏摇摇头：“没有。”他是有一点想法的，他们家在双方当个中人是有利可图的，他不怕变化，但是希望这种变化对自己有利。
第二天，一行人到府城。府城果然比县城繁华许多。祝缨先把学生带到驿馆安顿，然后自己去拜见那位按照规矩生病的上司。
上司今天没病，见到她来了，笑道：“稀客稀客。”
祝缨也大大方方地道：“不敢，给您送人来了。”
上司道：“是什么人？”
祝缨道：“学生呀。您尽管挑！”
上司与祝缨也没什么大交情，但是考虑到每年送粮还要用祝缨去怼鲁刺史，他很关切地说：“你舍得？”
祝缨道：“福禄县多少年也没出什么英才了，放到府学里才更让人安心。”
两人哈哈一笑。
到了考试这一天，祝缨亲自把人送到考场外面，学生们都很感动。祝缨拿出个小布袋子，说：“来，一人一个，拿着，不算作弊。”
学生们一面伸手一面问道：“这是什么？”
“福气。”祝缨笑道，捏着个铁皮打制的小橘子出来，橘子上面一面錾了个“福”字、一面錾了个“禄”字。
这是她让万铁匠给打的，可费了不少工呢！
一人一个让他们提着，橘子上还有梗有叶，伸出来的叶子上能搁支笔，就让它冒充个文具。考生们都笑着接了，祝缨道：“好好考。”
转头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祝缨道：“甄琦？”
甄琦站住了，旁边是他母亲送考，很紧张地看着祝缨。祝缨也捏了个铁橘子给他：“人人都有，这是你的。你的学问考上府学是没问题的。”
甄琦攥着橘子，垂泪哽咽：“大人。”
祝缨道：“去吧，别叫人说福禄县学无用，教出来的学生都考不上府学。”
“是。”
祝缨也不在外面等，和赵苏两个人闲逛府城，这里与她上次来没有太大的差别，赵苏也来过府城，记忆却没有她这么清楚了。学生们在里面考试，祝缨就逛街，过不几日考完了出了结果，甄琦被选中了，但是名次竟然不如福禄县另一个学生好。
那个学生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够被选中，一时惊慌：“我、我是想来试一试手的。”
祝缨道：“试上了就上呗。”她看到大家围着这个学生恭喜，却又不理甄琦，就命人给甄琦送了一贯钱以做盘费。
顾同也是来“练手”的人，他小声说：“叛徒。”
祝缨道：“他怎么叛徒了？大家不是都来考的么？”
顾同也有点少爷脾气，道：“反正不对。”
祝缨道：“行了，甭怄气了，反正你们以后也不得见了，我还有正事儿呢。该回去了。”
顾同问道：“是这个事儿吗？”他提着小橘子问，他是顾家人，也知道一些事情。
祝缨道：“不是！”从他手里轻轻巧巧拿过小橘子走了。顾同跟在后面跳着脚的追：“大人，那是给了我的，可不能反悔。我总觉得拿着咱们县的橘子一定是会有福气的！”
…………
祝缨一路从府城又回到县里，京城的批复也下来了。不但同意了她与洞主所请交易之事，连申请的数目都没有打折扣。
祝缨命人将苏媛请到了县衙，告知她交易可以进行了。
苏媛这边也不含糊，道：“我们的东西早就准备好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交易？可不可以就在县城先订一些？我看县城也有铁匠铺，也有米仓，盐可以稍晚一些。我们的牛马现在就可以赶过来，要木头，运出来就要费些功夫。”
祝缨道：“可以。”
苏媛先挑了一些农具，其次又要了些兵器。祝缨遵循着朝廷的规定，可以给她箭头之类，却不卖弩给她，苏媛也没有过多的坚持，她要的更多的还是长刀。
过不数日，两下交割完毕。
苏媛也如祝缨上次那样亲自监督，直到最后一匹马被祝缨这边接收，她说：“好啦，你是个公平守信的人。”
祝缨问道：“那么，可以互相交换奴婢吗？”
苏媛没想到她还有这么一出，没有马上拒绝，而是问道：“怎么交换？”
“一换一。你能做主，现在就定下章程，需要请示令尊，也请带话给他，我等回话。”祝缨干脆地说。
这事儿是她吃亏，因为她手里没獠人奴婢，要从大户手里抠出来奴婢，得花钱买。经济越好的地方，越贵。亏得福禄县自去年起就有了盈余，不然她还真拿不出这一笔钱来。
苏媛点头道：“可以。”其实她也要自腰掏包的。诚然，山上奴隶最多的人是她们家，但是不是所有被抢的奴隶都在她家手上，她也得出点血跟人换。她答应这个是要顶住很大的压力的，想来她哥哥也不会很同意。
那位树老兄下意识地想阻拦，又忍住了。
祝缨问道：“怎么？”
苏媛道：“没事儿！就这么说定了！咱们还照上回交易的样子来？”
“可以。我这里数目已经有了。”
“好！等我将这批米运回去，再来。”
“静候佳音。”

第149章 进展
与阿苏家几次接触都还算顺利，这样的买卖可以继续做下去，这对祝缨而言是个不错的消息。再继续接触下去，整个“獠人”不敢说，至少奇霞族、阿苏家是极有可能成为她的政绩的。如果让她在这里再多干些年月，跟整个“獠人”都联络上也不是不可能。
祝缨有点遗憾。
转念一想，自己这也算开了个好头，她就又释然了。
踱着轻快的步子到了后衙，还没进门就听到了女人的笑声。迈进去一看，张仙姑正跟祁小娘子、小江、小黑丫头等人在说笑。
看到她进来，张仙姑道：“送走啦？”
祝缨往她身边一蹲，道：“嗯，走了。”
张仙姑伸手往她脑门儿上摸了一把，拿个帕子给她擦汗，说：“那你可能轻快些日子了。”
祝缨奇道：“我啥时不轻快了？”
“三天两头不着家，别来也没几顿跟家里一起吃的，还说轻快呢？”
祝缨道：“在外面也不是累，”下句话她识趣地没说，换了个话题，“大姐呢？”
“弄药呢。”
“诶？谁病了？我没听说呀。”
张仙姑道：“非得病了再吃药么？是药茶，说试一试，喝着清热解毒祛湿，等到大夏天的时候更好。”
“这个好，去年你们出去时都病了呢。”
张仙姑道：“就算不病，我也不想大夏天的出门儿，你也别出去。”
祝缨道：“那可不好说，我年中还得见刺史大人去呢，大夏天我准出门儿。”
一众人闲聊，杜大姐从厨房洗了一大盘水果出来，到了福禄县之后，吃水果可比在京兆方便多了，种类也更多。此时春末夏初，荔枝还没好，一些其他的水果陆续都下来了。什么枇杷、樱桃之类，又甜又好吃的。杜大姐另用个细竹蔑编的大盘子涮了一大竹盘子的桑葚出来，水还淅淅沥沥的往下滴。
祝缨拿起一个梨来，惊讶地道：“这会儿就有梨了？”
张仙姑道：“怎么就没有了？咱们在京，这会儿也能吃上呀，就是贵。”那会儿她舍不得买，后来祝缨管大理寺庶务了，家里就经常有稀罕东西了。
梨是秋天的水果，现在是春末了都，天都热了……祝缨若有所思。京城什么没有？她想的是福禄县。
祝缨道：“大姐不出来吃么？”
花姐也从房里出来了，笑着说：“来了来了。”
推了个小凳子给祝缨，祝缨一捞，塞到屁-股底下，张仙姑就喂她一颗桑葚：“你别上手了，一会儿沾了一手洗不掉叫人看着了不好。”
她喂一颗，祝缨吃一颗，边吃边让别人：“你们吃啊。小江？”
张仙姑笑道：“她都快气饱了，还吃呢？”
祝缨心道，你不是一直喜欢小丫一点的么？怎么跟她也说笑了？问道：“我听你们刚才笑来着，怎么生气的？”
张仙姑笑道：“学生太笨哩。”
她们又笑了一阵儿，小江才嘟囔着：“我教幺妹她们。她们学得倒快，可是唱出来之后就跟我教的不一样了。调儿错了，高高低低的还会自己变调我就不挑剔了。她们还自家叠词、重复句子，这就与碑上的字对不上了。我是想，照着官话的发音唱着歌，不但字能识了，口音也能改了。当初为了县学生的官话，您费多少心呢？可……”
一个唱歌音准、官话顺溜的小江，掰不过一个女监的方言，可就气着了。
祝缨正笑着，祝大哼着歌从外面进来了。小江、花姐等都站了起来，祝缨听他哼的歌有些耳熟，也站起来过去问道：“爹，你唱的这个——”
祝大清清嗓子，有点不好意思，又没那么不好意思似的，说：“啊，你爹不能识个字啊？”
祝缨道：“当然能啦，你本来就识字，就……你唱这调子不大对吧？”
“胡说！我就这么唱的。”祝大十分嘴硬。
祝缨对小江道：“真的唱得对啊？”
小江脸上哭笑不得又有点懊丧，却说：“字儿都是对的。”
祝缨笑得更厉害了，问祝大：“爹，你这歌儿哪里听来的？”
祝大“哼”了一声：“你还问我们呢？我和你娘都在衙门里跟人家江娘子学的！不跟你说了！我去写字儿去！”
刘松年出手水平就是不一样，他比花姐实在高明许多。两人学字时不会哼唧了，也不容易忘。
小江起初就是教女监的女典狱来学这个，女典狱半是闲的，半是给她面子，也都学些。彼时祝缨忙着外面的事儿时常不着家，张仙姑和祝大在家里没旁的事，听小丫说了识字歌的事，也有点意动。
小丫就回去跟小江讲了，两头一掇撺，小江就来给张仙姑和祝大也教一教唱歌。那识字碑的底稿她也有，连歌带词，老两口识字比之前快了不少。
这本是花姐先想出来的事儿，她也不恼，也不争，专心去研究药方去了。
看到父母有事儿做，祝缨也高兴，问张仙姑：“娘也学会了？”
张仙姑不好意思：“我就会几篇，没全学会呢。”她老人家跳大神时唱歌从来都只有一个调子，让她学会十六篇，确实得比较长的时间。
她又说：“不耽误你们正事儿吧？”
小江忙说：“大娘子放心，耽误不了的，幺妹她们调子学得快些，词儿她们也慢，还会自己乱填词呢。。”
本地之民歌、山歌有些与张仙姑的“神曲”有异曲同功之妙，都是一个谱子自己往里面编词儿填进去。也慢。
祁小娘子道：“不能找些学得快的人一块儿教么？”
祝缨道：“哪有那么多学得快的人？”
小江心头一动，当时没说什么。不多会儿要吃午饭了，她要离开，被张仙姑留下来又一道吃饭。能帮她闺女的人，在张仙姑这里都能得到优待。小江之前也跟张仙姑又吃过几次，只是当时祝缨忙外面的事，又去西乡，并没有在场。
吃完了饭，祝缨就往前衙又处理事务去了——各乡识字碑相继立起来了，她得评估一下，看看接下来往大些的村落里立石碑的工程怎么继续。以及，流人营也开工有些日子了，她也要及时去巡视一下。
小江也跟着出来了，她身上有个“差使”张仙姑也就没在意，自己拿着抄的稿子背歌词。
…………
祝缨和小江出了二门走了几步，小江看就要拐上大路有人看到了，突然说：“大人，我有个念头。”
“嗯？”
小江道：“我想去那边柳巷走一趟。”
“干嘛？”
小江道：“咱们都知道的，凡诗词传唱，经妓-女的口是最快的。你不提是顾及到我，我却想把这事儿给办好呢。她们学得又快，唱得又好听，没多久就能传唱开啦。”
祝缨道：“那可不一定。”
“可以的，”小江说，“不用借刘先生的名头，她们也有人会愿意学的。身在贱籍，能识两个字也能多卖几文钱不是？这地方不比京城，也没个人特意的教。我告诉她们对着碑学字，她们学得一准快。”
祝缨道：“好吧。你既要去，就派个人跟你一同去。再有，去了给我留意一件事。”
“什么事？”
祝缨道：“官-妓、营-妓官府都要抽点儿，我看了县衙的账，数目不算很少了。这里面的经营我不是很懂，我手中事多、千头万绪，抽不出空来理会这个。你帮我看一看，福禄县这里是怎么经营的、分哪几项、什么人在做。里面的女娘年岁、身体是否康健，一旦不卖身了，还有什么技艺、能做什么营生。”
小江问道：“您这是要干什么？”
“有点儿想法，干什么、怎么干得看你打听到多少消息。你把这些都探听完了，我再告诉你下一步干什么。”
小江一口答应：“好。”
她出了县衙便行动了，她不直接一头扎进柳巷里，而是在柳巷的巷口转悠两下。然后去集市上“偶遇”个出来买菜的妓-女，在同一个摊子前站住了，借着买菜聊上了。识字碑就在市集外面，两人挎着菜篮子路过，小江就给这个妓-女顺口说了识字碑的事。
妓-女道：“都说识字碑、识字碑的，识字才能看得懂，我与它相了这么久的面也不认识得它。”
小江就说：“有歌呢，你会唱了，照着碑一个字一个字的对着词儿就认得了。”她说着就哼了一句，然后指着碑说：“第一个字就是‘煌’，第二个也是‘煌’第三个就是‘圣’，就第一篇的字难点儿，后面碑上的字都好记好写的。”
妓-女将信将疑，道：“这么容易？”
小江道：“嗯。”
第一天就过去，第二天再买菜，两人就又聊了一阵儿。过不几天，这妓-女就跟小江约好了，到河边小江教她，不用小江去柳巷。
歌传得不算快，“歌词对着识字碑能识字”这个消息倒是火速传播开来了。
小江高兴地把消息带回来，祝缨道：“这个消息能传开来，比这些人都学会唱歌还要强呢。否则空有碑立在那里、歌唱在人的嘴里，无人去对照，两样都白瞎了。消息探听得怎么样了？”
小江严肃了起来，慢慢地说：“柳巷里人还不算少哩……”衣着打扮跟京里比土得要命，苦却是一样的。在官府名册的竟有几十人，每天一睁眼就背着多少不等的要缴给官府的钱。大部分人身体都不好，少数人病得更重。
小江低声骂关丞：“他只知道收钱，也不管管里面的人，四、五十岁了还不放人家，这一行，能活这么久不容易。”
“唔，你先择年纪大的透个信儿，不要多，四、五个人，咱们先试试，她陈情，我放她脱籍。”
小江瞪大了眼睛。
“福禄县是穷，县衙是缺钱缺得厉害。难道要我跟她们催要卖-身-钱？”
“您……您真的要放了她们？”
“不然呢？给她们看看病，好叫她们多活一阵儿，好好地卖-身？”
“可这样，您会不会有事？这都是钱呐！”小江说，“每月、逢年节，都要给官府缴钱，少了这一笔钱，您的日子怎么过？”
“那是我的事。你的口要严，”祝缨说，“这是不能公然宣扬的。说出去了我不认。”
小江笑道：“这样就很好了！我去！”
祝缨的打算是慢慢地从年纪大的开始，凡觉得有处可去、想离开的，自己陈情，她就把人给放了。然后也不给官-妓名单里再增补人员，灶底抽柴，一根一根抽完，灶凉了，完事儿。
她不可能一次就全都干了，这样动静太大。等到福禄县能从其他方面把这一笔来源给填上了，官营的她就能全给关了。
福禄县本来是个穷县，这也是老大的一笔收入，但是妙就是妙在它穷，所以这个“老大的一笔收入”的绝对数目不是特别的多。如果祝缨卖橘子、增种庄稼的计划能够顺利，完全能够覆盖住这个窟窿，那就没有什么后患。
问题应该不大。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祝缨是个遇到了事儿就上去干的人，她不再为“以后”的事烦心，先去看了一回识字碑的进展。看着看着突然想：为什么要让小江这么辛苦呢？干嘛偷偷摸摸的呢？既然妓-女可用，那就用下去。
说起来，她还真不太知道传播这些个要用妓女，盖因她实不是个“才子”走的不是这个路子。
十三乡的碑都树起来了，她便让小江不要再去柳巷，由县衙下令将县城的官-妓集合起来学唱歌，再分派十三乡里走乡串村地唱它半个月。正值春耕已过，乡村还算闲，唱歌也有人听。
县衙出个通知，告知“歌词对着识字碑能识字”。
齐活！
…………
祝缨这里把告示一贴，又去流人营里看了一回，这个营盘几乎有个村镇那么大，但如果不讲盖得多么好、只要能够遮风挡雨的话就非常的快了。
已先盖好了十几间工棚。其他的房子也跟工棚差不多，不过有门有窗不漏雨。祝缨沿着流人营转了一圈，她盖过自家的屋子，不要流人营跟她的私宅那样好，只要结实、不会塌就行。指出了一处地基有问题的，命拆，又指出一处房梁不对的，让重装。又挑出几处小毛病，譬如窗歪了、门合不上之类。
祝缨重新估重了一下工期，也就再二十天就能成了。
这个进度祝缨还是比较满意的，识字碑、流人营两件事没有问题了，祝缨就打算召集士绅们继续说橘子的事儿。
从工地回到县衙，门上却向她献上了一张名帖。
祝缨边走边问道：“这是什么？”
童立道：“是赵翁做寿，又是给他侄孙饯行。就是那位考上府学的小郎君。说是两件喜事合一件，再三拜托大人去吃杯酒。”
“哦！族孙。”祝缨想起来了，那位完全没想到自己会考上府学的学生也是姓赵，论起来是赵翁的孙辈，可实际上差不多出五服了。但是同姓，又都在一县居住还能时常见个面，赵翁做寿就能拉上他一起。
祝缨道：“行，那就去吧。你拿着我的帖子过去说一声。”
“是。”
祝缨又让家里给准备三份礼物，一份是给赵翁的寿礼，只要寻常礼物就行，一般也就是点寿桃烧鹅肥鸡之类。另两份是给学生的，文房四房之类。祝缨一般不大参加乡绅们的家宴，全县这些大户人人做生日她都去，这一年不用干别的了。
这次过去是因为赵翁拿族孙说事儿，祝缨过去也是为了表个态。给学生饯行的礼物就得准备了。另一份就顺手给甄琦，也是显得不厚此薄彼。
日子在三天后，衙门里不少人都接着了请柬，祝缨就允许大家早半个时辰落衙回家准备。没接到请柬的人也都跟着欢呼了起来。
欢呼声还没停，赵翁那里又派人来请，说：“今年六十岁，要大做，街上也摆流水席，路过的都有席吃。”
祝缨也换了便服，往赵翁家去。在赵翁家，衙里的官吏到了一些，乡绅里的熟人也有不少。
宅子外面的街上摆了十几张桌子，上面放着些菜肴，不时撤去残肴上新。
祝缨是主宾，她到之前几乎所有的人都到了，赵翁率家人迎接。赵翁身边站着出了五服的族孙赵振，这孩子也是一脸的懵——之前对我没这么好的呀！
不过祝缨给了他文房四宝，他就高兴地接了：“学生一定好好学习，不给大人丢脸！”
赵翁也不在意祝缨给他多少贵重的东西，一把挂面都行，体面。
祝缨见席上坐的不止有乡绅，还有许多县学生，笑道：“这是都齐了。甄琦呢？”
赵振道：“给他帖子的呢，他家说已经去府城了。”
祝缨就不再问了，转而对赵翁和赵辰的父母说恭喜。又说赵苏：“你也要努力呀。”
赵苏是没去考的，知道这是场面话，配合着说：“是。儿的功课还差着些，还是跟着义父再学两年才敢说有把握。”
县学生们挤眉弄眼，他们的父母长辈到场的却都开心。甄琦走了好呀！
他们看祝缨跟赵翁说话，在底下窃窃私语：“这下大人可有心多管管咱们了。”
无论学生还是家长，他们都能感觉得到祝缨对寒门学子是有些偏爱的。如果没有祝缨公开的选拔，不说“獠儿”赵苏，甄琦不是“獠儿”他一个穷鬼也是没什么可能进县学的。须知县学当时已然放羊很久了，塞满了各种想要个好听头衔的富家子。
而祝缨给县学的许多补贴，甄琦拿的最多。那些补贴对富家子只能算补贴，却能让贫儿没有后顾之忧。利好谁，他们知道，他们不敢说。
一个县令，精力就这么多，先有一个“义子”要高高捧起的照顾着，再多一个甄琦分了关注，别人能得到的就更少了。这回也有旁人想试试府学，就是有这个原因的——县令大人心尖上站满了人，没地方了。当然也因为祝缨狠抓县学，大家的学问也都有了长进，也敢试一试府学了。不再跟以前一样，就只为混个县学生的名头，说亲的时候也好听，到了年载就退回家。
“县令大人要是肯管，必是有前途的。多学两年，把根扎牢了才能有出息呢。不由府里推荐，有县里推荐也是可以的嘛！到了县里，还有咱们的事儿，府里谁认得咱们呢？”他们低语。
祝缨在赵翁这里呆得不久，坐不多会儿就离开了。
次日，便是“还席”的名义，请乡绅们又一总请了来，这回就纯是为了福禄县的事了。
祝缨坐在上面，对下面坐得满满一屋子的众乡绅道：“咱们的事儿耽搁了许久，可得开始了。诸位先看看这个。”
后面端出一盘子的梨子来，乡绅们都认得梨，由顾翁问：“大人拿梨子来是什么意思？分离可不好啊！！！”
祝缨笑道：“怎么会呢？梨是秋天的东西，我却在前天吃到了。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了——存储。”
她慢慢地给乡绅讲了两条财路，第一是“福橘”，这东西她已经开始着手了，在府学考场外就给每个上场的发了一个铁制的，等到赵振去了府学，就让他还带着，慢慢宣扬。等到秋冬橘子上市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些口碑了。
这是卖“彩头”的。
第二是“反季”。她说：“在京城，四季都有鲜果吃，不过有的贵些，有的有钱也买不着，只供宫中及少数几家享用。我前天看到这梨子突然想起来这个了，这也是极贵的。京中是有暖室会种些果蔬，量少。不过，好像是可以窖存？那咱们就不止卖一个新年了！”
顾翁等人都说：“不错！是有些存储的法子。”
祝缨道：“还要请教诸位父老。”
与农桑有关的东西，她都是现学的，也包括水果。冬天暖房种果蔬这种事儿顾翁他们不太懂，他们既没有这么奢侈也不太需要，福禄县这个地方，四季几乎都有产出。当然冬季少些，所以只要稍稍存储一点就行。他们的窖仓里更多的是用来存储粮食、蔬菜，并不去存很多的果子。
正如县令不让果树侵占农田一样，乡绅们也不会放弃存粮而存果子。
但是他们有余力还是会存一些。
一般就是窖藏，不能热也不能太冷。太热肯定会坏，太冷了就会冻坏。地窖里还不能干燥，如果干燥了，果子就空了，咬起来像败絮一般没有汁水了。在这段时间里还要有人时不时去翻拣，将坏掉的果子拣出来扔掉，不然一个坏了就会将周围的果子都传染坏掉。只要照顾得仔细，梨、柑橘这样的水果能存到来年三月。
顾翁等人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只是与卖橘子一样，也是需要一点事先的小小的“广而告之”的。
祝缨道：“还有旁的难点，听我讲。其一，我不能出面经商。其二，存储仓库恐不够用。其三，咱们周围卖水果的多了去了，见你争买卖，又使坏怎么办？其四，销路。其五，品相、口味好了才能卖得出去。其六，又需场地、人工等。”
顾翁等都点头。
顾翁道：“今年橘子还没成熟，仓库可从现在开始筹备了。秋收之后闲人也多，若是量大，翻拣果子之类也得几百人手哩。”
赵翁道：“大人不好出面，只管安坐幕后，您点个人来办事，大伙儿无有不服的。”
连雷保都说：“咱们亲自押运，见机行事。”
祝缨道：“起头各自行事必然不行，还是由县衙牵头，诸位做事。”
众人都说：“谨遵令。”
祝缨便让他们先报上橘树的大概规模，再加上摸底的散户的，拢出一个数来。再与他们计算所需仓储，从现在开始，各家开始准备仓库。祝缨道：“不能耽误了粮食。”如此一来，库就不够用了。因为以前是收了橘子绝大部分就当季价贱卖处理了。
现在是要存起来慢慢卖高价。
祝缨道：“县里修库可以出租，按市价。”这就是县衙合法地从中取利了。乡绅们觉得这也是能接受的。而且祝缨出手的话，这仓库修得应该质量还可以，比他们自己修的还强些。
至于销路，祝缨道：“福禄县人虽少些，在府里、州里还是有一些的吧？先拣咱们县人多的地方，给他们拢一拢，同乡之间互相帮衬。设个同乡联络的点，抱个团儿。”
像陈相公子就带她见识了在京城做官的“同乡”，陈大公子的朋友傻点儿另说，陈相让她认识的人可都是能顶用的。
怕别人掀摊儿，那就自己人抱个团，在不偏僻的地方弄个院子，凡本地在外的人都可以这里联络感情。她就出这么个主意，头一年也不要干得多么的大。从现在到过年还有大半年的时间可以经营呢！
顾翁等人眼前一亮！“同乡”关系他们是很懂的，虽然同乡之间互相坑骗是常有的事，不过如果只是借个人气、声势，那就很划算了。
祝缨道：“来，先从本府开始，咱们先设几处，择精干子弟去主持。他们过去只是‘客居’‘游学’长见识去的，并不是去经商。有本地商人过去要借用地方，也是他们照顾同乡。”
来了！
乡绅们精神一振。
祝缨想过了，很多事不用乡绅们是不行的。福禄县这块地方，识字的人都少，一文十个橘子都数不利索的大有人在，也就只有这些乡绅家可用的人还多些。有老师教都得好几年才能教出个差不多的人，何况福禄县也没多少能正经讲课的先生，光靠识字碑？怕不得个十年二十年的才有结果。富家子弟现成可用。
先定下五个点，比如南府就是赵翁的儿子，隔壁县是雷保的弟弟，隔壁府是顾翁的儿子。他们都不是商人，是去主持一地同乡会的。背后是县衙，但是县衙又不出面。这其中他们可以做的小动作就多了，也是会有收益的。
他们在当地先将橘子的故事传出去，到时候再由福禄县的商人去“投奔”。
赵翁的儿子到了府城，就可与赵振这位族侄有联系，讲一讲带了只橘子进考场从而考中的故事。
那边故事讲完了，这边库修好了，也就到了橘子收获的季节了。
祝缨道：“诸位不要畏难畏险。试一试而已，输了算我的。”
顾翁等人都说：“大人为我等思虑甚多，我等岂能毫无担当？”也都要承担一部分。
祝缨道：“本是我多事。诸位原可以安安稳稳取租过活的。”
雷保虽然挨了打，这一两年有事也没被落下，品出来自己就是撞枪口上了，事情过去不会再被重复追究，于是也站出来说：“人往高处走！县里穷成这样，能有别的出路还是想要的。只是咱们笨，没想着。经商也干不过别处的人。现在大人来了，就好了。”
当下讲定，祝缨幕后总揽，县衙就收个仓库租金以及商税，其他的盈利都是乡绅们的。但是乡绅们须得组织起来，也收普通百姓的橘子，不能压价，要买卖公平，每年都有个定价。再有，凡种橘树的种植、采摘、运输、仓储的管理也都要用本县的百姓。
同时，不许耽误了种地。
乡绅们一口答应了下来！
祝缨道：“还有一件事，橘子存储在秋冬，我想，秋收之后就又该征徭役、修水利了，今年又有这事，须得再腾出些人手来将路也再修一修。这个不用你们管，莫慌，县里出徭役人工。则仓储的人手可以用些妇女，县里不会为你们征这个徭役的，须得你们自己雇去。一是心细，二是正好得闲。我知道你们有佃户可使，你们手里的佃户也未必够用。”
顾翁等人犹豫：“这也用不了太多的人手，何必要用妇人？这许多妇人聚在一处，说出去不好听。男人干事更可靠。”
祝缨道：“你们都是有年纪的人，见过的事情一定比我多。我只说一件，有了俩糟钱儿就去买酒、嫖-娼、去赌、去轧姘头，到手的钱全花光了、老婆孩子在家里饿个半死的男人，不是一个两个吧？花光了算好的，还有花得太顺手欠债的，最后老婆孩子都卖了，家破人亡。”
顾翁叹了口气：“是有的，把自己喝死的也有很多。”
祝缨道：“要是出了这样的事反而不美。老实肯干的男人当然可用，不过这样的人我要先征发了干工程，不能给你们。”
顾翁还有点犹豫。
祝缨道：“我就这么一说，可以先试一试。我估摸着女人更能持家。如果你们要用男子，就要将他的工钱先批一半给他们家里。不能本县赚得钱，却有百姓饿死。”就说她家，她爹算好的了，不嫖不赌也尽力养家糊口，可钱财上头也不太聪明。
顾翁等人这才点头：“大人说的是。”
祝缨道：“事儿还没干下去，边干边定章程吧。等章程定下来了，我就不管了，全交给县中父老来处置。但在我手上，不能出纰漏。”
顾翁等人心中乐意，口上十分挽留。祝缨道：“官员是不能经商的。我只为本地百姓才插手。”
顾翁等人又高声赞扬祝缨实在是个青天，自她来了之后风气都正了。顾翁率先提到了识字碑，说：“实乃德政，开启民智。乡民都是好的，只是有时候与他们说话杂夹不清的。他们也不懂礼法，就只认自己的死理。有时候又不识数，收他们的租子就以为我们盘剥……”
说了一大套。
张翁道：“以往不见衙门为百姓租牛，大人可谓民之父母。难得是能做得成。比那些满口文章、眼高手低之辈又强许多。”
雷保也说：“大人宽宏大量，不计小人之过，对事不对人，给了小人改过自新之机，小人感铭五内。”
祝缨心道，等到这笔买卖的好处拿到手了再说吧！真亏了本儿，有你们骂我的时候呢。
她面上却表现得十分谦和，说：“诸位过奖了，等到事成之后，我与诸位一同庆功。眼下同乡会馆是少了些，以后会有更多，没有同乡会，还有别的呢。不要着急，有的是机会。”
大家都说好。
计划定下，各人都还算满意，没捞到同乡会馆的机会的乡绅虽然有些躁动，不过祝缨有了许诺，他们也都静观其变。
回家之后各家又有自己的盘算，也有准备扩建仓库的，也有加派人手检护果树的，也有给家人准备行李的。
祝缨让他们弄个同乡会也不是一张口，而是先批了款子，一人带着二十贯去，先定下落脚点。后续如果有什么麻烦，可以随时来报，官面上的事儿，县里会发文帮他们沟通。名义祝缨都想好了：本县百姓在贵处有了纠纷，还望查实。
等等。
祝缨亲自将外出建立同乡会的人送出去，几个人都是她平日里观察过的比较能干的人，不至于出门被骗又或者从中抽成太狠。这里面几个人都不是一个乡的，从此又形成了一个格局：同乡会中又有同乡，总是投奔离自己更近的人。
这些却是祝缨无法左右的了。
她现在手上又有了另一件事情的好消息——赵苏来报，苏媛又来了。

第150章 渐进
天上飘着雨，祝缨在县衙屋檐下看雨的时候接到了苏媛的名帖。
驿馆的驿丞陪同苏媛的随从将名帖送了过来。
祝缨已从赵苏那里知道了这件事，她并不惊讶，示意他们到檐下避雨。名帖沾了雨水的潮气入手有点软，打来看依旧是赵苏代写的笔迹。
“树兄”道：“小妹回了洞主，洞主答应了交换奴隶。”
祝缨微笑道：“那便好，有劳苏娘子跑这一趟啦。我当亲自去拜见苏娘子，再商谈细节。”
“树兄”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祝缨道：“你有话不妨直言。”
“树兄”心道：交换什么奴隶？你不知道小妹花费了多少力气得罪多少人。
他摇摇头：“没有，县令有话同小妹讲吧。”
祝缨道：“好。”也让小吴拿着帖子去见苏媛，表示自己第二天会去驿馆见苏媛。
她已与乡绅们聊过了，她以市价从乡绅们的手里换取獠人奴婢，如果有已在乡绅家里时间很久、已然“归化”的奴婢，自己不愿意离开，她也不强行将人带走。只要这些奴婢与其家人见一面，再做决定。当然，很多时候这些奴婢的家人可能也找不到了。因为“獠人”数部语言也多，现在交易的只是奇霞一部里的阿苏家。
苏媛手里的奴隶，有多少她都尽力去换，这个价格就不是山下的“市价”了。
第二天，祝缨带上祁泰、关丞等人到了驿馆。驿馆里还算清净，苏媛此次没有带大队的奴隶过来，须得先商议好了，然后还是照着租牛、还牛的程序，双方在交界处交换。并非一句“交换”须臾就能办好的。且要统计数目、辨清来历之类，奇霞族没有文字，这项工就更繁复了。
小吴在身后撑起了硕大的暗黄色的桐油伞，苏媛的目光在油伞上，只见伞面弯弧雨水顺着伞骨的尖角落成一串。祝缨看苏媛，只见这个姑娘依旧精神十足，心里也觉得她是个能顶事的人。
进了屋里，两人对坐，祝缨先说：“苏娘子远道而来，辛苦了。”
苏媛道：“也不苦。我就不跟县令多说没用的话啦——我们愿意交换，交换的条件要变一变。”
祝缨好声好气地问道：“怎么变？”
苏媛道：“我不知道你们手上有多少奴隶，应该没有我们的多。多出来的你还要不要？”
祝缨毫不犹豫地说：“我都要！”
苏媛道：“那得用别的东西来换，我也不要人。我也答应你，不再掠你县里的人。”
祝缨道：“要换什么？”
苏媛道：“盐铁米最好，可你们说不能多换，那就换点儿别的吧。”她显然是有备而来，列出来的单子很细，多是些需要百工技巧的，以及有一部分奢侈品。她说：“凡单子上的，只要你有、只要能换的，都行。”
祝缨接过单子看了，上面也有金珠玉贝、漆器、琉璃，也有瓷器——瓷器还指明了器物的类型，譬如酒器、餐具等等。也有木制农具，比如耧车木犁之类。祝缨指着这一类说：“你要这个做甚？你们没有木匠？不如换些别的。”
苏媛道：“我要这些的。”
“好。”祝缨说。
苏媛声量低了一点，说：“别人家的奴隶我们不要。要了也没用。”如果可以她想交换一些山下的熟工巧匠，尤其铁匠一类，这些到寨子里是非常有用的。还有很会种地的农夫，但是农夫是连他姑父都不肯给往山上弄的。姑姑以前曾送了几户佃户往山寨上去，惹得姑父大发雷霆，两家差点断亲，直到将人还了回去事情才算完。她就不再做这类的试探了。
祝缨道：“可以。”她这里跟乡绅们说话底气还算硬，不过据她看，苏媛在阿苏家恐怕没她在福禄县说话这么好使。据赵苏的说法，他还有四个表哥，所以祝缨对苏媛总想问一句“你能做主吗？”
苏媛又说：“你这里要有多出来的我们家的人，我也拿东西与你换。”
祝缨：“可以，”
接着，苏媛拿出两份单子来，字是她自己写的，写得歪歪扭扭的还有错别字，祝缨看多了祝大张仙姑的字也都能顺出意思来。
第一份里面写了一些奴隶的情况，无非男女老少，健壮瘦弱之类。有一些人后面点上了墨点，苏媛道：“他们都说是你们县的人，没有墨点的就不是。”有墨点是三十三个。
祝缨从头看到尾，约有二百来号人，她能拢起来的“獠人”奴婢比这个数目要少一些，看来得填点东西进去了。
两下拿出来的都是约数，一则语言不通，来历说得不是很明白。二则也有瞒报伪报的。苏媛那儿统计的时候，有奴隶以为是要被拿去放血祭天，就说自己不是福禄县的。也有知道是要交换，不是福禄县的也伪称是的好逃出生天。
祝缨这里对“獠人”族属也是分不清，因为祝缨自己学会了奇霞族的话，只有奇霞族的还能弄清楚一点。其他的就模模糊糊，也有认的、也有不认的，祝缨发了狠，接着学那个“勇健之族”利基族的话，现学现卖这次是来不及了。也有在山上就是奴隶，觉得山下奴婢比山上奴隶过得好而不承认的，自己都不承认了，主人家也乐得留个劳力，这种就更弄不清楚了。
祝缨也不自己上阵，而是叫了祁泰：“祁先生。”
祁泰拿着单子上来，上面也是名单，奇霞族的有三十九人，其中十五岁以下的倒有二十人，十岁以下的有十五人，仍是男女奴婢婚配之后繁衍出来的。
“树兄”上前与祁泰对阵。
双方各拿了一份看起来统计到个人的精确名单，连年龄、家庭关系都有，其实两份都有不少水份。先是对了数目，一兑一的抵销，本来苏媛手上的福禄县籍的人没有祝缨手上奇霞族的人多，由于祝缨所有的山下人都要，反而是祝缨要多拿出物品来了。多出来的这一部分祝缨没有让祁泰去讨价还价。
祁泰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嗖一声将单子一卷，人闪到了祝缨身后，他一个书生样子的人行动不利索，左脚绊右脚差点绊脚，扶着祝缨的椅子才站稳。他买个菜都买不利索，只会被菜贩宰，这种毫无标准而要与人争执的事吓着他了。
祝缨道：“你单子上要的东西太多，这些人换不得这许多，须得有人与你仔细议价。我叫赵苏来从中权衡，也不叫你吃亏就是。”
山下“精工”的物件儿，在山上山下也是天上地下的两个价，卖到寨子里还是很贵的，祝缨才不要让祁泰参与。
苏媛道：“好。”
到了第二天，就是赵苏做个中人掌眼，一边是“树兄”一边是关丞带着市令。祝缨和苏媛都没有出现，苏媛又去了县城中游走，又往县外看看田里的情况。祝缨也让她看，也不陪同，祝缨自己还有自己的田要看呢。
侯五跟在祝缨的身边，见她只专注看农田水利，不无忧虑地说：“以往在边塞都防着胡人窥探哩。又要盐铁米，又要交易，又四处乱看，还跟山下人联姻，怎么看都像是准备着要起兵的样子。”
祝缨道：“两处情形不同。初见阿苏洞主的时候他还遇到了刺客。我看他们这般准备不是冲咱们，是冲其他的‘獠人’。县中无驻兵也不是朝廷的疏漏，而是不需要，最近的驻兵地在邻县边界，真有事要过来也是很快的。”赵苏还在县城她眼皮子底下看着呢，顾翁等人轻轻松松就能凑起二、三百精壮。
几次巡视，全县道路都还算通畅，也不见被大规模袭扰的痕迹。百姓也没有哭诉的。
她心里都有数。
侯五道：“叫个娘们儿出来谈事儿也不对。”
祝缨道：“说不好这就是他们老实的另一个原因。”看得出来苏媛的能干不是伪装的，也能看得出来苏媛有些事背后也是困难重重但是她自己都不提，老洞主年纪又大了，气色也有点差，还有四个儿子。新旧交替，“对外武功”或许是新主立威的极好手段，但有脑子的人一般会选择先“安内”。没脑子的人，她就更不用怕了。
如果条件允许，她还想上山去看一看。
又经过了三天，两下的价终于谈妥了，有赵苏在中间又憋了一回气，终于双方价码谈拢。“树兄”以为山下的东西要价太高，苏媛明明在市集逛的时候看着的不是这么个价，凭什么要高了几倍？关丞和市令就说，集上的东西都是有数的，你们买了，县里百姓要的时候就买不到了，这可不行，可不得抬价？商人卖东西都是这样的，有人争买的时候就贵了。
两边吵了三天，一般的手艺活计只比市集高了不到一倍，而奢侈品的价就比较没边了。还是赵苏两边不讨好，才将价给谈拢。很难想象，一套黄金嵌宝的头面能换三家奴隶。因为山上要的东西还挺多，奴隶不够抵的，好在苏媛当时准备了两份单子，另一份就是山上的物产。
这个交易也是县衙出面的，并不由普通商户直接交易。县衙从市面上以市价买到这些东西，转手给山上就赚个差价。美其名曰“税”。
山寨里就是苏媛这边直接出面，她也照着市价跟祝缨算，并不比着商人入山的收购价。由于祝缨主要先要解决牛、马的问题，也就是以人易物，这个价还比较公开，也是县衙支付，祝缨也不亏。
“树兄”看着自己手上单子还有许多没有换到的东西，感觉十分遗憾。
两下又约定了交易的时间——十日后。地点还是在西乡，地方也还是老地方。
…………
“树兄”与苏媛即刻启程，他们需要回去点齐奴隶、准备库房、安排押运的人手等等。
出了县城，“树兄”才以奇霞话对苏媛道：“小妹，既然他们愿意拿东西换人，咱们不如再——”他做了个捕猎的动作，“叫他们拿东西来换？”
苏媛犹豫一下，表情变得很坚定：“不行！索宁家、利基族、已很难应付了，不能再添敌人！与山下人做朋友比做敌人好。”
“再这么换下去，咱们家就要被换没啦！牛犊马驹卖不上价，长大了要三年，唉……”
“树兄”也很惆怅，他辅佐了洞主几十年，也并不是一味只知劫掠之人，却不得不为家底而发愁。且山下城坚池深兵器锋利心眼多，他也不是没交过手。
“这个县令像个柔弱的女人，再逼一逼试一试多要些东西，万一松口了呢……”
“女人怎么了？！”苏媛突然说，“像个女人倒好了！没那么坏心肠！烧死我阿翁的可不是女人。”
“树兄”无奈地笑笑，苏媛一个女孩子想要代父掌权是很艰难了的，可惜她的哥哥很难在与对家的争执中取胜。
苏媛意识到自己乍刺了，缓声道：“敌人已经够多了，好容易遇到一个软和的，不要激怒。他不是一般人，我要从他身上学很多很多东西。”
“树兄”奇道：“学什么？”
“他事事都照着簿子，没本事的人干这样的事只会被骗。有本事的人干，是让人老实点儿他什么都知道，也是叫人都到他手下来听话。他能管得着这些人，我要好好学一学这个本事。”苏媛大多数的日子是在山寨中，他们的习惯用词、词汇量与平地人差别稍大。心里十分清楚，“控制”一词却不在她的词汇列表中。
苏媛讲如何治理部族、山寨的时候每每说奇霞话总有些不得劲，有许多意思她心里明白本族的词汇里却无一个合适的词可以用，还要借些山下的词。
她慢慢地想着，说：“咱们有那么多的人，却没有山下的人那么样的有用。阿叔，你看他们要人，人有用。咱们人多了就没那么有用。他换了人，人心向他说他们好，不向他的也不敢不听他的，他就更能‘治理’好这些人。我多赎了人，也有人说我好，也有人说我坏，多出来的人要怎么活呢？”
她说到最后已经自言自语了：“姑姑说县令管的人不比咱们管的多，可是他就比咱们有力。表哥还说要‘百姓’富裕，这要怎么做呢？啊……”
一路上，苏媛都在想着治理山寨、阿苏家所有能管辖得了的范围的事儿，直到回到寨中仍然没有停止。
“我要能管着整个奇霞族，人口比他一个县要多多了，地方比山下一个府也不差呢！可却不比他强。光靠抢是不能维持的，咱们族里每个人都如山下那样顶用该多好啊！要怎么做呢？我要怎么做才能让山上的人也与山下人一样有用……”
她惦记着惦记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起来，还要打起精神收集奴隶、安排给奴隶一点吃的、收集要交换的牛马等等。
山下，祝缨倒过得惬意。
一大早，张仙姑就早早地起来，将之前冬天没烧完的炭盆点了起来，把祝缨今天要穿的衣服给烘一下。昨天下雨，晚上停了一阵儿，早上又开始下了，衣服都潮了。张仙姑对女儿十分讲究，认为女人不能受寒受潮，一边烘着衣服一边说：“这雨水可太多了。”
“福禄县的雨水本就比京城、比老家更多些，去年也这样，再下一阵儿就能晴两天了，”祝缨说，“要不怎么叫‘烟瘴之地’的呢？人都不爱到这儿来。”
张仙姑咂咂嘴：“可惜了，好吃的果子有不少哩。”
“这才不会饿死太多人呐！”
张仙姑烘一件让祝缨穿一件：“快，趁热。”
祝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行，我趁热吃了。”
张仙姑抬手拍了她一巴掌：“你这张嘴！”
一件一件烤好衣服，看祝缨穿好了，张仙姑才满意地说：“行，吃饭去吧。”
她这衣服也算白烤了，祝缨吃完饭，把县衙的事务吩咐完顶着个斗笠穿个蓑衣就去田里了，又腾了一身湿气。春耕完了，她从乡下接了两个老农过来，连同单家几个农夫一同伺候她那点宝贝的试种田。
老农也披蓑衣戴斗笠，陪她下地。祝缨因张仙姑说到了雨，就向老农请教雨水的问题。老农道：“现在还不算雨下得最大、持续最久的时候，现在下一下好。只要扬花的时候不总是下、收割的时候不下，水肥跟上了，今年一准儿丰收。”
他们又去看了其他的地，也有长得好的、也有长得不好的，单八等人跟老农嘀嘀咕咕，一致认为还是水土地气的原因。单八等人觉得这里太湿热，老农则说他们不懂，这里最好了！最后怄了点气，都约定等到收成的时候再看。
过了两天，天晴了一阵儿，后衙张仙姑赶紧张罗着洗衣服、后半晌又要晒被子之类。祝缨这里也将要与苏媛交易的人、物依次准备好。乡绅们才从她这儿得到一点橘子、同乡会的好处，又要卖奴婢给她，虽不是强抢还给了市价，乡绅们也是哭笑不得：“大人可真是……”
不吃亏呀。
不过也是无伤大雅，他们也没有强烈反对。但是公推了顾翁做个代表来与祝缨请愿：“大人说这獠人部族多，今天来一个要换的，明天再来一个要换的，那可受不住呀。这些奴婢都是咱们正经从中人手里买来的，可不是自己抢的。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不要那个的，也忒麻烦了。”
祝缨笑道：“要不我把这样来历的都买了？”
顾翁道：“也行啊。”
祝缨道：“祁先生。”
顾翁见她要动真章了，赶紧阻拦：“别别别，一叫祁先生就是要动手了。大人总要给我们一个准话，您一向不好折腾乡里的，大家伙儿都感激着呢。”
“我折腾的事儿可也不少。”
“是好事就不算折腾。”
祝缨道：“我要告诉你以后都是好事儿呢？”
“那行！”顾翁一口应了下来，“秋天想收庄稼，春天也得洒种子，明白！”
祝缨指着他说：“人老成精了。”
顾翁道：“不敢不敢，尚觉年轻，还给为大人办些事哩。”
两人都笑了。
到了约定交易的这一天，祝缨依旧是亲自带队前往，这次留关丞守家，带着县尉、莫主簿、司户佐等人同去。司户佐是为了当时就统下人口，如果是本县的，就在本县恢复了户籍。如果不是本县的，凡本府的，祝缨就行文给送到府里，不是本府的，就行文送到鲁刺史那里让他看着分派。
此外又有货物，运送瓷器尤其小心，以厚厚的草垫隔一件一件包好，隔好，再用草绳捆好、装箱。此外又有少量的米可以交易。
山上除了人就是牲口，祝缨这里把兽医也带上了检查。“树兄”看了一眼这个半老不老的兽医，颇有些心动，差点开口要换。
祝缨看一看这些奴隶，大部分瘦骨嶙峋，因瘦显得眼睛特别的大，骨节突出，头发被剃得只剩狗啃的一撮胡乱编成个辫子。他们的颈间、腕间、踝上都有磨损的痕迹，这是长期戴枷或是镣铐颈圈才能留下来的。身上多有交错的伤，有鞭伤、有棒伤，还有一些锐器伤。其中又有十几个残疾人，或是没了手、或是没了脚，又有瞎子，或耳朵没了的。
赵苏低声对祝缨道：“都是受了刑的。”
随行的人脸上或有些薄怒或有点恐惧，祝缨面不改色，道：“还行。”
两下交易完了，都各带了点盈余，互相看着地方货物的盈余，祝缨和苏媛都会心一笑。祝缨看看还剩下些手艺活还有点农具，她敲了敲箱子：“带出来就没有再带回去的。”都送给苏媛了。
苏媛又送了她一头牛、一匹马，她们的马马种有点矮小，比祝缨从京城骑过来的看着灰扑扑的，马的身高差也有点像人的身高差，但是在附近使用无论是载货还是拉犁都很适合。
她又拿出些茶来给祝缨：“请尝一尝我们的茶。”
祝缨也大方地收下了。
然后苏媛又提出了一个要求：“我阿爸想亲自去县城一趟与县令大人面谈一些事儿，可以吗？”
祝缨道：“当然可以。”
阿苏洞主下山到县里又是另一番安排了，不能像苏媛这样就直接来看姑姑了。他有着“异族头人”的身份，算是半个外宾了。一是安全问题，他得带护卫，护卫要带刀。二是要谈的事。都要苏媛事先跟福禄县有共识。
祝缨道：“护卫可以带，也可以带刀，但不能随意走动与人殴斗。如果出了人命或致人伤残，大家都不好说话。我也会派人来迎接，有我的人带着，这县里谁对洞主无礼又或先动手，我来罚他！”
苏媛想了一下，看看表哥赵苏，这一年他在县里处境好了不少。她说：“可以。”
至于要商谈的事，苏媛道：“事情还要我阿爸自己说，对县令不会很难的。”
祝缨道：“好。”难的她肯定不会答应啊，啧！
阿苏洞主下山的日子约定在五日后，祝缨先回县城准备，苏媛去寨子里汇报。
…………
祝缨这边命人准备了几辆大车，都是平板车，一车一车放满了人，一路将人拉到了县城。然后由司户佐一一登记，各分一类。县衙地方不够，正好流人营已建得差不多了，里面虽然没什么家具，居住的条件却比山上奴隶居所强得多了。
司户佐与营地监工将人各按籍贯分好，直到此时他们才确定是真的回家了，一时哭声四起！
有几个伪称自己是别处被掳的人高声叫道：“我是本县人！我是本县人！我姓张/王/李/赵，某翁、某郎君是我叔祖/叔父/亲戚……”
司户佐好气又好笑：“你倒机灵！”又觉得他们可怜，少不得重新登记过。
因各乡大户几乎都在县城有家人居住，司户佐往县衙里报了信，不多时，祝缨就安排了各户来认个亲。他们未必相识，但是可以“叙家谱”，一叙家谱，某代某祖，大约也能知道是不是自家人了。
祝缨也过来看一看情况，她只说一句：“今天就算回家啦。”下面又是哭声一片。祝缨道：“来认一认吧。”
又是一阵叔伯兄弟侄的称呼乱飞，各位大户也不好意思推拒他们上前拥抱哭泣。也有人哭儿子被活埋了的，也有人哭老婆在逃跑的时候落下山崖跌死的。祝缨都安静地听着。
直到一人说：“叔，我想家，我娘怎么样了？”
此人是另一位乡绅的族亲，姓王，十来岁的时候走路上被掳走了家里就剩下个老娘了。至今已有十年，他还活着，老娘是死了，家里的地也被族里拿走了。
他叔含混着，祝缨都听在耳里，知道麻烦这才开始。
果不其然，第三天就有人到衙门里来告状，说这个不是王家族亲。并不是所有人都盼着族人回来的。
王翁无奈，只得到县衙来求祝缨：“大人，当时以为他家绝后了，族中公议的，地已耕了这许多年。大人判他还回去是好判，这几亩田还给了他，只怕他在村里也住不下去了。他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呢？大人总不能一直派人看着他吧？那地，别人已种了十年了！”
祝缨道：“我把人赎回来，不是为了让他再被人逼死的。”
王翁一脸的惶恐。
祝缨道：“你先回去，我自有道理。”
王翁道：“是。”
祝缨很快就将这起案子给判了，她先命人去查访，此人究竟是不是王家失踪的那人，如果不是，判个冒名顶替冒领家财，直接送采石场去。如果真是王氏族人，她也决定先进行调解。王翁说的也有道理，一族聚居，卖个地都得族人先买，本领稍差一点的人得罪了族人想活下去真是千难万难。
探访的任务交给了本地人童波，童波找到了王氏子的舅舅、姑母等人，几人都共同确认了王氏子身上应该有的表记。两下一对，验明了正身。
祝缨再来调解。
她先说王氏族人：“孤儿寡母，十来岁一个儿子路上就丢了。事情过去十年，这一桩陈年旧案我就先不追究了！巧了，这孤儿名下还有二亩地，不认他，地就是无主，就是族里收回。别当我不懂！”
王氏族人俯首。
祝缨又召来王氏子，问明是否有人谋害的他，如果有，要说得出证人。王氏子也说不出来。祝缨也不能确认就是“吃绝户”，就要按照“意外失踪后财产为人所看顾”的情况来处理了。
祝缨便说：“十年了，你的地没人管也荒了，他们耕种、完粮纳税，这十年的出息你不能讨回。他们为你看管田地，十年来耕作不息，费时费力，你也要付些辛苦钱与他们。念你才回来，不必一次付清，可逐年还算与他们。”辛苦钱也不算离谱，就照着朝廷的税率付。
王氏族人知道这县令的厉害先都认了，王氏子还要争两句：“大人，都我的，不给他。”
一旁的王翁见状，飞快上手将这傻小子强行按住了，说：“大人明断！”
有王氏子的例子，接连有人想讨回自己的旧业。只是其中有些人是假冒他人的姓名，就都被祝缨送进了采石场去砸石头了。
这些案子还没全审完的时候，阿苏洞主来了！
…………
阿苏洞主来的时候也是个雨天。
赵苏早一天接到了信，先向祝缨汇报。阿苏洞主到了西乡的时候祝缨就已经知道了，赵苏到县衙找她，她道：“我算着你也该来了，你抽空陪陪你舅舅吧。”
赵苏道：“是。儿这就去请假。”
祝缨道：“先去驿馆看看，有什么你认为要改动的地方叫他们改，务必要你舅舅住得舒服些。上了年纪的人，本来觉就少，住不舒服了就更难过了。”
“是。”
赵苏得了令，往驿馆看了一回，因苏媛也住过，倒也没什么让阿苏家人看着不喜的东西。他请了当日的假，先到城门外接了舅舅，一路将阿苏洞主给送到了驿馆。
县城里的人对“獠人”的出入已比较能适应了，又有换了奴隶的事，虽然也有拿“再哭，再哭獠子把你捉去吃了”的话来吓小孩儿的，但也觉得至少赵苏舅舅家还算讲道理。他们连看新鲜的时间都短，看了阿苏洞主几眼就各忙各的去了。
也有机灵的小贩知道一些手工的小玩艺儿山上人喜欢，拿过来围随着报着高价，一副宰冤大头的热忱样子。赵苏心中不快，坐在马上朝下冷冷地瞪了一眼，小贩吐吐舌头，心道：坏了，忘了他知道行情。
抱着自己的小摊子跑了。
阿苏洞主虽听不太明白，也能隐约知道什么意思，见外甥脸上的生硬表情，豪爽地笑了起来。
赵苏低声叫了一句：“舅舅。”
“好啦，咱们先去休息吧，是不是？”
舅甥俩到了驿馆，阿苏洞主先不问外甥外面的情况，他也有点累了，先让外甥：“你给小妹写什么‘帖子’？这个东西我也要吗？”
“最好有。山下打交递这样更郑重。”
“好，你也给我写一个。”
“是。我已写了一个，您看看。”
“我看得懂吗？”
赵苏也笑了：“那我就为舅舅递过去了。舅舅……”
“小孩子，不该问的不要乱问。”
“是。”
赵苏去递帖子，回来说祝缨正在县衙准备，明天在县衙宴请阿苏洞主。
阿苏洞主道：“那是该客人先过去见见主人的。你累不累？”
“舅舅不累吗？”
“还行，小妹说山下热闹，你陪我出去走一走吧。”
“舅舅要去市集吗？我让人准备些钱。”
“我只看一看，不用钱。等我换个衣服。”
阿苏洞主准备了一身山下的袍子，暗青色的，绣点花纹，头上的帽子也换成了黑纱的幞头，腰间又挂个荷包，中蹬一双粉底黑靴。只有腰间另一侧的刀还是原来的样子，显得有点特别。
阿苏洞主先往市集看了几眼，并不留恋，然后问：“铁匠在哪里？我想看一看。”
赵苏犹豫了一下，还是指了一个方向：“那边。”
阿苏洞主迈步朝铁匠铺子走去。
才看到铁匠铺子的幌子，尚未走近就见两个差人押着一个男子一个有点官味儿的男人在一旁说：“以后谁再打老婆，这就是榜样！我都打了多少人了，你还犯！”一个鼻青脸肿的女人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她的鞋都跑掉了。
阿苏洞主好奇地问：“这是干什么的？”
赵苏低声说：“义父的令，谁打老婆，他就打谁，二十大板。”
阿苏洞主道：“他这么干没人管吗？”
赵苏道：“大家都听他的。博士说，男子殴妻有伤风化，有违教化，是不义之举。”
阿苏洞主不肯信，叫赵苏给他再问两个围观的人。围观的正在看热闹，被赵苏一问，道：“赵小郎？你不明白？！怎么问起这个来了？县令大人只是随便打打打老婆的男人，又不是抢他们的老婆，抢人老婆的县令都有。这才到哪里？且打老婆也容易出事儿，前回一个老婆被打急了，把男人剁成肉酱了都。”
路过一人说：“打就打了。他能叫全县吃饱饭不是？去年一冬，各家冬天每天能多吃到一碗米。男人在家打老婆也不像个话，大人哭孩子叫邻居听了也闹心。县令大人是官，随便打。”
阿苏洞主听了赵苏的翻译，笑道：“你们那个什么‘博士’不懂，这两个人说的才是真的。”
赵苏道：“博士说的也是心里话。”
阿苏洞主仍然坚持自己的见解。
舅甥俩离铁匠铺已很近了，到了铁匠铺，万铁匠还在这里干活，与本地铁匠也在议论刚才的事儿。万铁匠道：“倒新鲜，别处不见的。”
铁匠道：“你做完活计就回那边，不得闲逛不得见。前些天打了好多，这几天才少了点的。”
万铁匠道：“我那住处他们说快弄好了，我搬去之后就不用住牢里了，以后也能走动走动了。就能看新鲜了。哎，大人这么弄没人说什么？”
铁匠道：“说什么？大人做事一定有道理的！自打祝大人来了，咱们的日子就一天好过一天了，连财主们都不敢欺负人了。”
万铁匠咧嘴一笑：“那跟咱们王相公有点儿像！”他往掌心吐了口唾沫，搓搓手，开始干活！
本地百姓不喜欢被流放过来的犯人。凭经验，被冤枉的当然是有不少，但是能活到这里来的都得有点讨人厌的精神头才能撑过三千里。听万铁匠提到“王相公”，铁匠想：你还知道好歹呢？
看万铁匠也顺眼了一点。
两人说着话，阿苏洞主就过来了。他眼睛很毒，拿起几个东西来问价，拣的都是万铁匠的手艺。铁匠警惕地对赵苏道：“是你？你是知道规矩的，我这里东西不能随便卖的呢！”
阿苏洞主看着他的表情，哈哈一笑，带着赵苏走了。
…………
第二日，祝缨郑重下了个帖子，请阿苏洞主到县衙一叙，她在县衙设了宴。
时间定在晚上，阿苏洞主却在早上就亲自到了县衙。彼时祝缨才吩咐完了一天的公务，让大家抓紧着干，今天早些落衙，也好准备晚宴。
话音刚落，侯五亲自跑过来说：“大人，那个洞主来了！”
祝缨道：“快请。”
一面站在了廊下亲自迎接。
阿苏洞主看起来又瘦了一点，不过精神还好，这天没下雨，他的步子也显得轻快了一些。
祝缨拱手道：“洞主此来，荣幸之至。”
然后才与他转了奇霞语交谈。洞主仗着没几个听得懂他的话，也就豪爽地与祝缨谈话：“小妹回家说县令很公道，比见过的官儿都好。我就亲自来了。”
“太夸奖我了。请。本来想洞主走了这么远的路，先歇一下，晚上好好喝酒说话的。”
“你又不能喝，”洞主取笑一声，“我可不敢让你说破我的心事。哎，县令看我有什么心事？”
祝缨道：“洞主会自己说的。”
说话间到了小花厅，两人坐下，上了茶，洞主喝了一口，说：“比我的茶味道好，可我的茶种得不比别人的差。”
“炒制的原因。”
“是呢，不会弄，好东西都糟蹋了。”阿苏洞主感慨一句，很快切入了正题，“喝酒闲人太多，还是与县令直说了方便——咱们几次交易都还算不错吧？”
“当然。”祝缨心中已有了猜测，几次？是想经常吗？
“这样也太麻烦了，你城里的市集就很好。”
“洞主是说设一个专供交易的市集？”
阿苏洞主点头：“对。以前就几个小商人来回的跑，想要这个也没有，那个也没有。”
“赵沣不好吗？”
阿苏洞主没有否认赵沣也做过中人的活计，道：“好，还不够。”有许多朝廷严令禁止的交易比如盐铁，本地也不产，赵沣想交易都得再中转倒手，他做不来。因为前前前前任知府干的破事以及互相劫掠，山上山下互相之间也没太多的信任，这都不是赵沣一个当地的地主能够解决的。且阿苏洞主又另有盘算，是必得与官府打交道的。
“我要好好想想，哪怕我答应了，也需要好好安排。”
“好！我多住几天，等县令的消息。能等得到吗？”
“可以。”

第151章 盘算
送走阿苏洞主，祝缨的行程并没有受到影响，她依旧去田里看了一回。单八等人都在，请来的本县老农赵老翁却不见了人影。
单八等人正坐在地头闲聊，看到她都站起来：“大人。”
“赵老翁呢？”
单六道：“他老人家可忙，得进县逛逛喝茶哩。”说话就被单八在背后捅了一指。
祝缨失笑，与他们聊了一会儿。这片地里的庄稼长得有好有差，单八道：“有些还不合适。”
这个话题他们讨论过几次了，本地多少年的经验，水稻是最合适的主粮，一切其他作物都不能同水稻的种植冲突。一共就这么多的耕地，同一段时间就只能种一种作物。最好的土地和灌溉只能留给水稻，其他的作物要么拣水稻剩下的时间，要么拣水稻不用的地。
祝缨希望能够一年种两次庄稼，这样就能收获两次。这也不是她的独创，之前也听说过有的地方种成过，但是道听途说以及别人的经验是不能完全照搬的。所谓“橘生淮南”，是先人早就知道的事实，北方的作物到了南方也会有类似的问题。
就这么一块地，想种两茬就得卡准了时间，而南北气候的差异让这个时间无法照搬，只能凭“南方热些早播种”之类推算之后试种。
祝缨道：“所以才要试种。”
单八道：“小人们一定好好干！”
正说话间，赵老翁也小跑着来了，他这些日子住在县衙吃得好住得好人胖了一圈，白天到田里转一圈看看没事儿就往县城逛逛、看看新鲜，听说祝缨到田里了，赶紧一路小跑赶了过来，跑得满头的汗。见到祝缨，赶紧表白自己：“大人来了？小人去看了一回果树。”
祝缨自己试种的桔树就与这片田相连，桔树苗还没蹿得有多高壮，不足以挡住一个大活人。祝缨也不戳破，只问：“如何？”
他的年纪很大了，经验十足，张口就来：“还行还行，头一年是结不了果的，总要种个三五年才能稳哩。只要结果的时候遇不上霜冻就成！咱们这儿好地方，寻常也没个霜冻。”
祝缨道：“你们忙吧。”
她回到县衙，将今年见到的明显不太适合本地种的品种标记出来，明年就从合适的种的里面再择优而选。还是那句话，就这么多的地，也就只有这么多的人种地开荒，只能选最优的一两样来种。
记录完了，又写了一封准备发往京城的信。阿苏洞主要开“榷场”的事儿还是得向朝廷报备一下的，自己的私信不蹭个公文难道要自己单派人送？与阿苏洞主议事且得耗些日子，她做事喜欢做预案，想拿出个差不多的方案供朝廷审核，她可以在这些日子里捎带手一天写一封信，最后攒个大包一道送走。
现在要写的是给左丞的信，问候一下他的现状。左丞上次来信抱怨，说苏匡又跟自己掰腕子了，裴少卿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竟把苏匡也提拨了起来跟自己打擂台。祝缨同时还收到了胡琏的信——他们也是攒一大包蹭驿路，信上说了左丞没有说的另一件事，胡琏也在抱怨，说左丞办事不如祝缨办事周到利落，譬如该发的东西，在祝缨手里就发了，到他这里就要拖延，下面都议论左丞是不是扣了放贷吃利息去了。
祝缨私下猜测，左丞当不至于做得如此明显，或许只是接手之后手生，又或者千头万绪一时不曾顾及。所以写信问左丞哪里不明。
写信的时候就听到外面童波的脚步声，他在站门外，直到祝缨写完了信才进来请示：“大人，城东酒楼拟好了菜单请您过目。”
祝缨晚上要宴请阿苏洞主，照例，县衙有宴都是从酒楼里订菜的，因为她自己没啥好厨子。祝缨道：“不是已经定好了么？”
“您叫他们再问一问赵小郎君，这是他们问完了回来改好了的。”
祝缨看了一回菜单，见上面加了一道鱼，便说：“让他们挑大鱼，刺少些。”
“是。”
定完了菜单，祝缨又定了陪客的名单，不没有县中乡绅作陪——他们语言也不通，主要还是县衙内的官吏们，关丞之类，另添一个赵苏权充翻译。
午饭她就回家随便吃一吃，顺便告诉家里：“晚上我不回来了，在前头请阿苏洞主。”
张仙姑吃惊地道：“又是獠人？我瞅着你跟獠人混一块儿的日子比跟咱们自己人在一块的时辰都长啊。”
祝缨道：“要改口，现在来的是阿苏家的，他们是奇霞族的。”
张仙姑快听懵了：“啥？”
祝缨道：“唔，娘就把他们当成邻居，是不是得处好一点儿？”
张仙姑道：“那倒是了。不过我听阿旺娘说，獠人可凶狠了，她小时候可闹过一阵儿獠人。”
阿旺娘是县城街上一个开小茶铺的妇人，张仙姑自打能听得懂方言之后也往她那里坐坐聊个天儿。祝缨道：“知道。这不是为了以后不再闹么？”
张仙姑道：“那行，哎，你可小心点儿。”
…………——
到得晚间，祝缨让县衙早一个时辰落衙，酒楼大厨带着一个徒弟、两个杂役担着担子，将准备好的酒菜搬取了过来。冷碟之类是做好的，吃火时间长的就借着前衙的厨房热着，要现爆出锅的就准备好食材，客人一到就现做。
关丞等人都是在衙内的，外面是赵苏从县学里出来去驿馆接了他舅舅，陪同到县衙。
他们到县衙的时候，天将将暗下来，县衙里正在点灯，一切都井然有序。阿苏洞主对赵苏道：“你们这个县令是个能干的人呀。”
赵苏道：“不能干的那个在府城躲了六年呢。”
门上是关丞迎接，关丞这些日子因顶头上司重视奇霞族，与阿苏家人会面的时候时常要带上他或者莫主簿之类的人物，也不得不学了两句奇霞的话。才开始，学得很糟糕，只会简单的问候：“洞主，你好。”
阿苏洞主乐了：“你也好。”
这句关丞就听不懂了，因为奇霞族的词句是另一种规律，还是赵苏给翻译了。关丞就不再卖弄自己这点可怜的词汇了，忙说：“大人已等候多时了，请。”
阿苏洞主能听得懂“大人”和“请”，整个句子也弄不明白。赵苏只好又做一回翻译。
进了门，绕过升堂断案的大堂，走到一处厅堂里，这里已点了许多明亮的蜡烛，蜡烛的火苗后面放着铜镜，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祝缨和关丞等人已在堂前等着他了。
两下又是一阵寒暄，祝缨将阿苏洞主请到了里面就坐。
阿苏洞主看这处房子一共三间，酒席摆在正中那一间，一人一席，两边两间稍暗，有一些男女在里面吹拉弹唱。
宾主坐下，祝缨与阿苏洞主坐在上面，下面是一些陪客，赵苏坐在阿苏洞主的下手，随时准备翻译。阿苏洞主与这些人年纪也不太合，经历也不太合。但是经过赵苏的翻译，还是能够说到一起去。
祝缨说：“一直要多谢洞主的牛马。”
阿苏洞主就说：“县令很守信用，也给了钱，咱们的交易很好。”
关丞对祝缨称赞阿苏洞主：“与别家不同，下官在本县这么多年，不曾见洞主骚扰边境。”
赵苏将关丞的话翻译给了阿苏洞主，阿苏洞主笑道：“也是干过的，不过后来找准了仇人，知道与你们不相干，就放开了。”
然后指着赵苏对祝缨说：“我妹妹嫁过来连孩子都生了，他们总是不信。”
祝缨道：“赵苏很好。”
两下都说一点互相夸奖的客套话，不深，也都没有不快。祝缨道：“他们都不让我喝酒，可惜了我从京里带来的好酒。今天正好开了给大家尝尝，放心，我不喝。”
一时推杯换盏，细乐声起，也是其乐融融。阿苏洞主见祝缨不喝，自己就与关丞等人喝，喝到最后唱起了歌。关丞酒喝得多了，也跟他一起唱起了家乡的小调。祝缨听着，抽了支笛子给他们伴奏，大家仿佛是朋友一般。
喝到最后，阿苏洞主借着酒意说：“要是能够时常这样和朋友聚会就好啦。”
关丞大着舌头说：“乐一日是一日。”
他俩语言不通，各说各的竟也说得下去，只是聊不出一个结果罢了。
到外面响起梆子声，关丞说话也说不清的时候，陪同来的“树兄”看着阿苏洞主有些担心，对赵苏使着眼色。祝缨先看出来了，指着关丞道：“他喝醉了，扶下去灌碗醒酒汤再送回家，不然家里要倒葡萄架的。”
莫主簿也有了酒意，脚步不稳地道：“我送他。”
“树兄”趁机对祝缨道：“洞主也醉了，我也扶他回去。”
祝缨道：“慢走。赵苏，送送你舅舅。”
她起身，看着这些人一个一个地走出县衙，再看着酒楼的人将家什都收拾好带走，才回了后面家里。
在自己家，张仙姑就不担心祝缨喝酒的事儿了，问：“新邻居，怎么样啦？”
“装醉呢。”
“啧！一肚子鬼心眼儿！”张仙姑评价说，“天晚了，你也早些睡吧，把那纱窗子放下来，有虫子了。”
“哎。”
…………
阿苏洞主被手下和外甥架回了驿馆床上，“树兄”道：“喝多了明天要头疼。”
赵苏道：“刚才该喝些醒酒汤再回来的。”
“怕不顶事……”
阿苏洞主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你们啰嗦什么呢？”起身下床，自己擦了把脸，说，“这小县令不好对付。”
“舅舅？”
“嘿嘿！我是来办事的，怎么能醉了？孩子，来，有件事要托付给你。”阿苏洞主说。
这样的舅舅让赵苏没了脾气，老实上前又被舅舅薅住了脑袋一通乱揉：“小老头似的。唉，不怪你，你是受了欺负的孩子，不怪你。有什么办法呢？两家要和好，就要结亲。结亲就要生娃娃。咱们跟山下处好了，才能叫你少受些气。”
赵苏这回可一点也不反感这个“咱们”了，他低低地叫了一声：“舅舅。”从小到大舅舅可比亲娘待他还要宽容。
阿苏洞主道：“我还是要问一句，你看你这位‘义父’究竟是不是真心想与咱们好呢？”
赵苏一凛，他也陪了一点酒，现在酒意也散了大半，道：“义父为人很好。”
阿苏洞主道：“那就好，那就好，对你好，对咱们都好。”
“是。”
“要一直好下去啊！”阿苏洞主顺。
“树兄”从旁道：“看起来还是不错的。他要是不行，咱们就依旧回寨子里，熬一熬，不过苦一些。”
阿苏洞主苦笑一声：“得熬得过去才行呀。孩子，你回去休息吧。”
他这外甥性格有点小别扭，不过是个聪明孩子，应该看不错人，阿苏洞主自己也经过几次交易观察，觉得这个小县令可以放心，他这才放心地睡去了。
第二天他起得稍晚些，吃过了早饭也不急着去县衙催促祝缨，而是又在县城里闲逛。赵苏这几天都不得去上学，也过来陪着舅舅，兼充作翻译。阿苏洞主道：“不用你陪，我找个会说话的商人。”
赵苏道：“他们不如我。”万一商人有私心又或者有别的什么意外，那可就不好了。
他们又去了市集，阿苏洞主指着识字碑问：“昨天就看到了，这是什么？”
赵苏说：“识字碑。义父大人请京城的刘先生写的，又编成了歌，只要会说话、会唱歌的人，唱着歌对照着碑就能认得字了。”
阿苏洞主在碑前站立良久，道：“为什么能人都生在山下呢？”他叹息了很久也没有心情去看别的地方了，就要回驿馆。赵苏以为他累了，说：“回去休息？昨天晚上的菜好吃吗？我再去给舅舅弄来。”
阿苏洞主含笑道：“好，咱们一边吃好吃的，一边等你义父的回信。”
……
赵苏他义父正在县衙里写信，又写一封给郑熹的信，除了问候，还要问郑熹有没有什么需要采买的南货之类，她正好在南方，可以进货。
写完了信，就将关丞、县尉、莫主簿等人召了来，宣布了一件事：“我打算去阿苏家的寨子里走一趟。”
关丞等人都惊呆了，莫主簿更是猛地站了起来，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一件事：“大人，不可！！！”
祝缨道：“你们道阿苏洞主来是为了什么？他想开榷场。”
关丞道：“交易过几次，信誉倒也说得过去，请示朝廷就是，大人何必以身犯险？”
祝缨道：“你这话就有意思了。”
“下官是有意思，有快要急死了的意思。”
祝缨道：“什么叫‘以身犯险’？既觉得险，怎么敢就请示朝廷要开榷场了？”
“那就不开。”莫主簿答得干脆。
关丞白了他一眼，心道：你个傻子，不会看人眼色，大人是要用獠人来拿政绩的，他能不开吗？咱们这位大人，心大着呢！
关丞也不嘲笑祝缨是痴心妄想，在他心里，祝缨是有本事的人，兴许能干成。他只担心自己的主官这一次是真的挺冒险的。从来，哦，不，二十几年了，只有一些商人或许进过山里再回来，山上山下因为上一次的变乱已然互相不信很久了。
什么阿苏洞主嫁妹子就是相信山下这种话，关丞是直觉地不相信。就凭前阵子才换的奴婢，是吧？那就是互相坑的。
主官涉险，他们能落得到好吗？关丞十分担忧。
祝缨道：“放心，我自保的本事还是有的。人家都下来了，咱们不能不接这个盘。”
关丞道：“要么……请府里派兵丁保护？”
祝缨道：“胡说。”
朝廷除了京城禁军之外，又有各地边军。福禄县这个地方也勉强算个“边境”，但是“獠人”又与胡人不太一样，说“边”又不太“边”，所以福禄县以前的驻军很少，主要是为了看守流人营的犯人之类。随着流放犯人被府城接收，这些兵丁也跟着转移过去了。
应变的士兵也有，却是驻南府的，主要在福禄县与隔壁县交界之处，一处兵营看两县，二十年来倒也相安无事。要调兵丁就得申请，这一申请动静就大发了。
关丞就死活不肯答应，祝缨道：“现在开了榷场，固然算我的功劳，如果他们那里有什么变乱发生，我在，尚能支应。如果我走了，岂不是把个烂摊子留下了，我得去看一看。我意已决，不必再提。我会向阿苏洞主提出的，只要谈妥我就进山。我动身之后，县里的事情还如之前。”
之前就是，祝缨出行有时候自己、有时候带一部分官吏，但是会剩下一部分官吏在衙门里理事。祝缨这次打算自己去，因为别人也是语言不通的，自己带几个随从意思意思就行，人带多了一旦有事自己还得捞他们，不划算的。
关丞眼也直了，坐立难安。他想去找顾翁等商议，转念一想：我找顾翁干嘛？这些财主看起来老奸巨滑的，自去年至今被收拾得服服帖帖的，找他们有什么用？况且他们是民、大人是官，能听他们的？我真是傻了！
他勉强应了下来，莫主簿急得直使眼色。关丞道：“大人既然心意已决，我等也不敢再阻拦，只请大人以百姓为重，一旦情势不妙，毋再逗留、火速下山。再命县尉率些健卒在山下等候！”
祝缨道：“好。”
莫主簿想掐死关丞，冲关丞直瞪眼，关丞一把把他拽走了。
莫主簿一路跌跌撞撞，直到两人进到关丞的屋子把门窗关上，莫主簿才骂出声来：“你疯了？”关丞道：“闭嘴！对，你就现在这个脸，带上它，跟我去后衙！”
莫主簿那张“现在这个脸”挂不住了，眉花眼笑了起来：“对！告诉他爹娘去！”
…………
关、莫二人不知道，祝家闺女是不听父母的话的。
他们也料对了一点，祝大和张仙姑听说闺女要去“獠人”的寨子的时候，两张脸一齐绿了：“什么？”
关、莫二人道：“老翁、大娘子，你们没有听错，咱们大人想上山上去看看呢！你们想，大人已将咱们县治理得足够好啦！何必呢？！”
张仙姑喃喃地道：“她可不能随便进邻居家里呀！”
“对对对！”二人小鸡啄米一样地点头，看他们两个是记住了，又嘱咐，“千万别说是我们说的。”
张仙姑道：“放心。”
两人这才告辞而去。
他俩一走，祝大和张仙姑就在屋子里打转，两人转的圈还不一样，呯一声，两人撞一块儿了，顾不上对骂，又各自转圈。嘴里还喃喃自语：“这可不行，这可不行。”
他们也不图闺女封侯拜相的，这么拼命做什么？都已经是县令了！地方苦一点吧，可是说话算数！自家在这里生活也不错了。离京城又远，又安全。
“这是图的什么呀？”张仙姑气得直跳。
花姐一直在旁边站着，她也担心祝缨，看老两人口这样她反而冷静了下来，说：“干爹干娘，您二位且慢着急，听我说。”
花姐一向稳重可靠，张仙姑勉强道：“你说。”
花姐道：“小祝什么时候办事没个成算了？您二位想想，她要干的事看起来难，可她是小祝啊！她这么做一定是有原因的，她也有那个本事。再说了，咱们还没问她呢，就听两个外人的话就先急成这样了，再是他们听岔了，或者想岔了呢？我知道您二位担心的是什么，无非是那件事，小祝既然敢提议，就会有办法的。与其在这里干着急，不如问一问她，你们说呢？”
祝大道：“对！叫过来问问。别叫她跑了。”
张仙姑道：“没收拾行李，往哪儿跑去？”
花姐就让杜大姐去前面把祝缨给请回来。
老两口虽然也有不靠谱的时候，但是祝缨办正事的时候他们都很安静，白天正是她处理公务的时候，这个时候叫她必是有事的，祝缨一边往后走，一边问杜大姐：“有什么事吗？”
杜大姐摇头道：“旁的不知道。就是关丞和莫主簿到咱家来，不叫我在一旁听着，只有二老和娘子在一旁。后来二人走了，二老就急上了，娘子就叫我来请大人回家去。”
哦……
祝缨失笑，杜大姐好奇地看看她，她还在笑，好像有什么特别有趣的事情发生了一样。
那就是没什么大事儿，杜大姐安心了。自从她到了这个家，这个家就没什么事儿能难得祝大人。
事实也是如此。
祝缨一到后面就被张仙姑扯进了屋里，临关门前还不忘跟杜大姐说：“杜大姐，你去外面看着，别叫人过来。”实则把杜大姐也给关在门外。
一进屋里，张仙姑就不客气了，左手扯着祝缨袖子，右手食指戳着祝缨脑门儿：“你行啊！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啊！”
祝缨偏着头往一边躲，一边说：“我当然知道啦！娘知道怎么写不？”
张仙姑更生气了，直接要开始打了，她已经有十多年没干过打女儿的事了。祝缨才不肯老实挨打呢，嗖一下又从她手里蹿了出去，说：“行了行了，别气了，都过来，听我说！爹也过来，大姐也过来。”
见她好像真有事要讲，三人都狐疑地凑近，张仙姑口里还说：“我看你怎么编！”
祝缨却是低声地说起了正事：“我知道你们担心的什么。我身边也没个跟我一道乔装成小厮贴身伺候的丫鬟，走到哪里近身跟着的都是男仆，娘和大姐都想跟着我遮掩，这些个我都知道。你们想过没有，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我是既做贼，又防贼。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有一天露馅儿了怎么办？娘，当初你把我当儿子养的时候，想过怎么办吗？”
张仙姑张了张口：“我哪顾得上以后啊？先把眼前事儿应付过去呗！”
“不留后路啊？”祝缨吃惊地看着张仙姑。
“你别扯远了！”祝大也虎起了脸，“那事是我不追究。你这事儿有人追究怎么办？你还敢瞎蹿啊？我跟你说，咱好不容易到了这儿来，你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安稳得很！你咋自己找死呢？”
张仙姑道：“那獠人的地方是好去的么？你去几天能回来？到时候要是到了日子回不来呢？或者你身上日子不准呢？不行！你要过去，除非我死了。”
祝缨道：“听我说，怕的不过那一件事。对吧？行，我跟你们交底，我如今干的也是为的那一件事。别打岔，我得留后路，与其天天害怕被拆穿，不如准备好了拆穿之后怎么办，不就不用害怕了？”
花姐眼睛一亮！“小祝……”
“对。你们为这事儿担心得太久了，我也想过了。到时候恐怕什么王大人、郑大人、陈大人都保不得我。哪怕做到丞相，地基是假的，一旦揭破，高楼大厦顿时崩塌！命或许是有的，也得一番波折，官也做不得，家业也没了，也不得见人了，白忙一场，这可不行！”
祝大和张仙姑都听住了，张仙姑问：“这跟你要去獠人寨里给自己找事儿有什么关系？”
“您没听明白。朝里无人会保我、保我的日后、保咱们全家，那我就自己来。京里没有，就往京外找，不然我干嘛跑这么远？
‘獠人’就是我打算给咱们留的一条后路了，我要把自己与他们死死地绑在一起，让他们离不开我。到时候朝廷为了安稳也还得用我不能与我计较许多，纵计较，最后还得容我。”
张仙姑眉头皱得死紧，祝缨道：“呐，就像一个人，自己家里不容他了，要是邻居家少不了他，还不是去当仆人杂工还是能当个差不多的自家人。那自己的家里也会掂量掂量，是不是？”
祝大吃惊地道：“反叛啊？”
祝缨道：“谁说的？他们反叛的本事可不大，我算过了，反叛不太可行，我是用旁的法子，叫朝廷想要这片地方就离不开我。我亲眼见了寨子里的情形才好走下一步。总在山下不得亲见，那可不行。”
祝大道：“他们就这么好说话？肯为你出头？”
祝缨道：“哪能啊？我也帮他们。现在是他们有事儿求着我。”
张仙姑道：“你这主意可真大！也不跟咱们说一声就自己要干了。”
祝缨心道，咱还在家跳大神的时候，我想开茶铺也没跟你说就开始攒钱了啊！有什么好奇怪的。
花姐道：“那你可要辛苦了。”
祝缨笑道：“你们真是的，为什么总替我说辛苦？我喜欢这样。”
张仙姑被这“邻居”说差不多说服了，依然忧心女儿的安全问题。祝缨道：“你闺女是鬼门关转过一圈的人，还不想再去一趟，您放心，只要见着情形不对我就跑！我逃跑的本事还是有的吧？”
张仙姑叹了口气：“都是我造孽。”
祝大屁也不敢放一个，蹲在地上扯了扯张仙姑的裙子。
祝缨道：“那就这么定了？”
三人都默默点头，祝缨再次叮嘱：“那说好了，不要再叫‘獠人’了，赵苏的舅舅是阿苏家的。嗯？”
“行。”
……———
对父母和花姐祝缨也有预案，关丞和莫主簿如果不提前告状，她今天晚些时候也会对家里人说的。
将事情交代了之后，祝缨没有马上放心回前衙办公，而拉开了门去厨房翻了点炸鱼干装到盘子里，自己捏一根嚼了，端去了花姐那里喂猫。她一根、猫一根，她一根、看猫还没吃完上一根她自己再吃一根。
花姐回来的时候，猫正哀怨地看着她。
祝缨毫不愧疚地把盘子放到桌子上，往凳子上一坐，说：“回来了？”
“嗯，他们没再生气了，又都在怪自己。干爹虽然不说话，可也担心你的。”
祝缨道：“别叫他们哄了，你得看紧了他们，万一我一出门他们不放心要跟着走，你千万拦住了。我自己能跑得了，带上他们跑不动。”
花姐严肃地道：“这么危险？那你……能不能先干不那么危险的事儿？”
祝缨摇摇头：“最坏打算罢了。现在已经是拖了很久之后不那么危险了，都做了几次交易试探过了。你想，杀父之仇虽然不是我干的，但是官府干的，又派兵剿了几年。就算是我也动了念吧，他们这么配合不是很奇怪么？里面一定有故事的！几次了，他们没有恶意，我觉得他们我还急迫。而且……”
“嗯？”
“洞主有四个儿子，却派了女儿下山来，这次又自己亲至。要么我不重要随便派个女儿就打发了，要么他女儿不重要折在我这里也无所谓。可他又亲自来了。可见都不是。弄明白内情对我很重要，所以我一定要去。”
花姐握住了祝缨的手。
祝缨笑笑，拍拍她的手背：“我要抽出自己的一缕魂埋在这儿，有一天死在了京城、死在了家乡，也能在这里复活。”
“别说活呀死呀的！一准能成！”
祝缨道：“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我说‘死’正是为了谋‘活’。”
“你一定行的！”
祝缨道：“就算这次不行也没关系，人有三魂七魄，换个地方再重新埋一个。
别急，我还是有点把握的。他们也可怜，你瞧换回来的那些奴隶，比咱们这里的奴婢活得还惨。为什么呢？人不值钱了，没那么多的钱养这些人，就从下开始克扣俭省。我看他们父女要盐、铁、米、农具，铁匠铺里也不是只看兵器还看农具，就知道他们也不是安心继续这样过活，至少想要更好一点。”
花姐道：“这么一说，他们是有抱负的了。赎回来的奴隶那么的凄惨……书上说，蛮夷有抱负后果总不太好，我也有点担心他们壮大了反叛朝廷，那你不是更要被问罪了吗？”
“担心什么？”祝缨咯咯笑了，“你看我，只要以真面目示人，朝廷都容不下我的。害怕问罪吗？不过兵连祸结太造孽，我不想闹成那样，我会尽力避免的。你瞧，奴隶不是也赎回来了么？”
花姐道：“你都想到了，那就是会有办法了。既然生地在此，以后要好好地在这里过活，那就好好干。我的药方好了，好像有些效用。我怕药效有误差，先下少量的，煮些凉茶出来尝尝。若是行时，就把方子亮出去！也好叫这‘烟瘴之地’少些苦楚，多留住些人。这样能帮到你吗？”
“害！你们都说我好心，我才有私心呢，你才全是真好心。”
“那是有你护着我，我才能做好人，”花姐不好意思起来，“忙去的去吧，干爹干娘我带着杜大姐和小祁准给你看住了。”
祝缨起身道：“我把小吴也给你留下，他机灵。侯五我得带走，曹昌……我带走吧，他留下来别听了爹娘的吩咐带他们出城。”
两人议定，祝缨便去拜访阿苏洞主。
…………
这天是阴天，雨要下不下的。
阿苏洞主听说祝缨来了，心头一喜，飞快地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又放慢了脚步。
祝缨踏进驿馆，正看到阿苏洞主站在台阶上看起来一点也不着急。阿苏洞主好像很意外，说：“县令来得好早，是想好了吗？”
祝缨笑道：“对。”
“县令是个痛快人！请进来说！”
“好。”
两人对话很快，一旁赵苏险些没找到机会叫一声义父。
祝缨进了屋子与他对坐，对上阿苏洞主的眼睛，祝缨不闪不避开门见山：“洞主，我想亲自去你的寨子里看一看。”
阿苏洞主的笑容凝固了：“什、什么？”他一惊之下去看赵苏，只见这外甥也是一脸的吃惊，吃惊之后脸也硬了——赵苏也不知道此事。
祝缨道：“不用看他，你与我议事我也不事先告诉他。他夹在中间本就难做，告诉了他，或者多问了，他是说好还是不说好？咱们只说咱们的事儿。”
阿苏洞主道：“为什么？”
“洞主和小妹都来过了，这位树兄也来过了，我的县衙你也可进，这县城各处也随你看，无论集市又或者什么作坊，无论是田地还是各种铺子，我都不曾吩咐人阻拦也不曾防备于你们。是也不是？”
阿苏洞主面色如水。
祝缨道：“我知道信任难得，两个生人都很难互相信任，何况洞主与朝廷还有些恩怨。所以我先把门敞开了，我的诚意都在这里了。你是不是也该让我看一看你的诚意？不能我一点数也没有就要向朝廷去请示。”
她指着赵苏说：“就我带着我几个随从过去，不用你妹妹或者赵苏留在县里做人质，咱们一同动身也可。我是他义父，你是他舅舅，亲戚串个门，可以吗？”
阿苏洞主道：“县令一定要到我寨子里？不来就不答应咱们的事了？”
祝缨道：“我知道你家经历，你对官府有戒心是对的。我在尽力地改变。你山上有多少牛马茶叶？能交易多少？等我说完。福禄县虽算穷，比你山寨物产算丰富的，一具犁能换你三个奴隶，你有多少奴隶能换？就算开了榷场，这样的交易能持久吗？
我怕你的产出与我这里一比太少，几场交易下来把你的家底掏空了，那是要出事的！让我去看一看，我会筹划得更周详。同意不同意，在你。”
阿苏洞主叹了口气：“好吧。你是能人，也是个好心人，你要是有坏心我已经死了。你这么能干，不要再对别人这么讲真话啦，他们有人听你这么说，会想杀了你的。”
赵苏低低地叫了一声：“舅舅。”
阿苏洞主道：“孩子义父，你是个好人。世上却有许多的坏人，一个能人，他们得不到就要杀掉，也不能被别人用了或者成了自己的敌人。一件宝贝，他们得不到，就要毁掉，也不能让别人得到了炫耀。”
祝缨笑道：“我也是有牙的。”
陈苏洞主这才笑了出来，说：“我家的猪养得很肥，酒也很甜，可惜你不喝酒。”
“你请客，我喝。”

第152章 猎头
阿苏洞主看着祝缨，有种心头巨石落地的感觉。
他选择与福禄县合作也是情势所迫，自与祝缨接触以来，他就有一种直觉：这个县令不简单。
近来的接触也都展示了祝缨是一个有胆识、有能力、有眼光的人，但总与自己的直觉合不大上。直到现在，祝缨要去山寨里看一看，这才与阿苏洞主心中的形象完全地合了起来。
他答应了之后也不打算反悔，对祝缨道：“那我就等着县令到我家来啦。”
祝缨道：“容我将县里的事交代一下便动身，洞主若是不急咱们可以一同去。洞主才来几天呢？多歇两天也无妨。”
阿苏洞主倒也想多看两天，便说：“好！”
两人商定，祝缨把县里的事务安排一下就一同去山寨，再由赵苏陪同，阿苏洞主把妹妹留在了山下不让她陪着上山，说：“她有丈夫的人，应该陪同她的丈夫。我很放心。”
祝缨瞥到赵苏的表情，这孩子又是一脸冷漠了。
祝缨道：“娘子很担心洞主。”
“她已经看过我啦，县令的诚意我已经看到了，我也要留一点诚意的。”
祝缨心道，你这买卖有点赚。
她也不点破，道：“只要洞主安心。”
阿苏洞主便带着外甥重回了驿馆，每日闲时再到县城里逛一逛，闲暇之余他倒也学会了几首识字歌，对着识字碑也能对得上字，但是他的母语是奇霞语，他学会了歌的调子、看到了碑，没有对照的翻译他也没能学会字，不由气闷。
祝缨这里就畅快了许多。
她先把家里哄得服服帖帖的，家中另外三口人虽然都很担心她，却也都不得不同意她自己去。张仙姑满心担忧，仍然为她收拾了行李，说：“多带几件衣裳，老人常说上山冷。”
祝缨道：“行。”
张仙姑又说：“带个蓑衣吧，穿在身上比打伞方便。”
“好。”
“哦，对了！你得多带点儿钱！万一有个什么事儿，也能买通人放你走。”
她说什么祝缨就答应什么，祝缨自己也在翻拣东西——她可不想空手上门。除了例行的给山上准备些布匹、米之外，她记得阿苏洞主还有老婆孩子，四个儿子都很大了，据说都成家了，家里除了苏媛还另有一个女儿，不过那个女儿好像已经出嫁了，不住家里。其他人员就不太清楚了。
她于是给阿苏洞主的妻子再准备一对金簪当礼物，这是必须得单独奉上的。又把自己行李里的一些零碎饰物都拿出来拢共放到了一只匣子里，就由着洞主家人自己挑选，她就不管分了。
收拾完这些，坐在一边盘算着行程，祝缨想去阿苏家看看的念头不是突然产生的，与一个人交朋友，看到他这个人或许就可以了，与一部首领谈交易不去摸一摸他背后有多么大的势力是绝不可能的。
按照之前与山寨打交道的日程估算，这边信去山上，山上再下人来，单程也就两、三天，快着些一、两天，不算很远。她打算在那边多盘桓几日，能看完主寨之后再看看附属的小山寨也很好。如果能再有向导带她看看阿苏家邻近的索宁家就更好了。
而利基族听口气好像与阿苏家不大对付，这个存疑，能看就看，不能看就罢。反正她一共也只有二十天的预算，看不到就等下次。
这些，都是她早已谋划了要摸底的。
张仙姑念叨了一阵儿，就只听到祝缨说“行”，感觉被敷衍了，她停下了手：“你怎么就不上心呢？！”
祝缨道：“我心上地方大着呢，你有事尽管往上放。”
张仙姑气呼呼地又去收拾东西了，还念叨着让她把刀带上。以往张仙姑不太念叨这个，这次也给念叨上了。又说：“那县里的事儿——”
祝缨道：“我都安排好了。”
“我看关丞和莫主簿他们都不乐意呢！”
“我还叫他们管着了？谁是长官啊？”祝缨说。
…………——
关丞和莫主簿等人还真管不着她，保境安民也算是县令的职责，她要去与阿苏家这样的“獠人”接触，二人也搬不出什么律法来拦着她。
至于县中乡绅如顾翁等人，更是连这消息都没有得到。祝缨表现得一切如常，为了安抚张仙姑，也是为了行事方便，她打算掐准了日子出行。算一算还有几天，趁着这几天的功夫，她又往县学里去了一趟——甄琦、赵振两个学生入了府学，县学的名额就差了两名，她是要与博士、助教商议这两个缺额的问题。
上一次因为换了新县令，所以她可以主持全县重新考试海选，这一次为了两个名额再这么考似乎就有点兴师动众了。
博士道：“不如从上次考试四十名以后依次递进？”
祝缨道：“还是要有个章程，以后都照着章程来。或者几年一考，以这一次的等第为准，如何？”
博士没有不同意了。
祝缨道：“那好吧，上次后几名是谁？”名单拿出来，四十一名就是那位汤小郎君，祝缨皱了皱眉头，说：“携妓出游……”
博士道：“下面这个王正也可以的。”
他们顺势就跳过了汤小郎君，择了四十二名和四十三名递补，派人去通知他们限期到县学到报。如果逾期，再由后面的递补。祝缨道：“还是行文更郑重些，一式两份，骑缝盖章，免得事后有人说没有通知到。”
博士道：“大人妥贴。”
祝缨也没跟他说自己要去阿苏家的事儿。
她又去了自己的试种田，那里，赵老翁和单八等人可都在了。他们用心侍弄庄稼，恨不得明天就是个大丰收，只可惜有些地方长得还不是很好，果树也还没到结果的时候。祝缨却不看这些，而是问：“山上是不是更冷一些？更适合种一些北方的庄稼？”
单八道：“小人只知道同样的东西山上更冷些，收获更晚。有些喜热有些喜冷，山上虽冷，却不知道合适不合适，得种了才知道。”
赵老翁道：“山上种田费劲呐！地不好开，开了不容易种肥。北方的庄稼不知道，稻子也能种一些、豆子也能种一些。长得不如平地好。”
“就是说可以试？”
他们两个都点头，赵老翁道：“饿得要死的时候，哪里不能种？”
祝缨点点头，又远望群山，福禄县境内亦有山，但是最好的地确实都是在平地上的。山上即便有田，也是在平缓的地方。
进山之后也得看一看这些。
她又往县城里闲逛，县城百姓也早熟悉她这作派了。自打她发现自己出现在就会被认出来之后，也没消失太久，还是经常换上当地土布衣服，到街上闲晃，被人发现了就跟人聊两句，买几文钱东西。遇着有人吵架还会帮着吵两句，时日久了，县里人也都习惯了，非但不害怕反而觉得她有趣。
她这一回却是将一些作坊又看了一遍，再往市集里重新看一回。县城的货物也比以往丰富了一些，她进了一家茶叶铺子，又跟老板闲聊了一阵儿。
如此这般忙得差不多了，出发的日子也到了。祝缨点了人，带了二十个健壮的衙役，连同她自己的仆人侯五、曹昌与阿苏洞主等人出城了。顾翁他们还以为祝缨是要亲自送阿苏洞主出城以示郑重哩！
左等祝缨没回来、右等祝缨没回来，顾翁等人觉得奇怪，第二天去询问关丞里才得到消息。顾翁目瞪口呆：“这是要干什么？”
…………
祝缨骑马与阿苏洞主先去西乡，经赵沣家补给之后再往山上去。
沿途，田里的稻子长势颇佳，祝缨看着心情也不错。阿苏洞主看到她身后那些大车，若有所思。
到得西乡，赵沣早已接到了儿子的信，拆信的时候他还不信，亲眼看到了祝缨他才了一丝慌乱：“大人！千金之躯……”
“也得走亲戚的。”祝缨说。
赵沣只得苦笑：“请。”安排了祝缨每次来住的屋子请她入住。又对儿子赵苏使眼色。
赵苏不动声色，一直跟在祝缨身边，他对赵沣摇了摇头，打定主意一定要跟随祝缨去进山。
一行人在西乡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们便又动身，赵沣夫妻都来送行。赵娘子给哥哥整了整衣领，十分不舍：“以后有事儿叫小妹他们来办嘛，你还自己跑什么？”阿苏洞主道：“又说傻话了。”赵娘子就嘱咐儿子：“路上照顾好你舅舅。”
那一边，赵沣突然不知道怎么评价这位县令大人了，也只有一句：“大人，我等在此等候大人归来。”也要让儿子一路“侍奉好大人”。
祝缨对赵沣道：“我会照顾好大郎的。”这个大郎说的就是赵苏。
她又对赵娘子道：“男孩子不会照顾人，娘子要不放心，不妨一同上路亲自照顾哥哥。”
赵娘子有些心动，她看看祝缨，祝缨对她点点头。阿苏洞主道：“说好了的……”
祝缨道：“这个可以改。”
赵娘子猛然道：“我难道就是要伺候人的？我偏不走！”十分不舍地留了下来。
祝缨笑笑，与阿苏洞主等人一同再往山里进发。
从西乡往山里的路起初并不难走，福禄县内自己就有些小山，初入山中也还与在县中无异，路也还算平整宽阔，只是看得出来这路维护得不太好。
赵苏跟在祝缨身边，道：“听老人说，以前特意修过这条路的，后来两边都怕对方从路上摸上来，就挖断了路。”
祝缨看这路上，几十年过去了，原本挖坏的痕迹已得到了修补不大看得出来了，路上还有一些土像是新铺上去的，估计是近些年的手笔。
阿苏洞主指着前面，说：“拐过那个弯，就是咱们的地方啦！”
原来这一段路的归属还不太明白，这也是其时的常态，许多边界不太清楚的。有时候图上画得清了，实际在谁手里还不一定。祝缨留意看着，这一段都是山林，也无什么人家，也无什么田地。鸟鸣声却传入耳中。
一行人因赶路而稍显沉默，他们并不时时交谈，只有遇到值得说的时候，赵苏或是阿苏洞主才会对祝缨解释一二。
到了中午的时候，他们已骑了半天的马，路竟都还能通。中午的时候，两处都要准备吃食，祝缨看到阿苏洞主这边家什齐全，丝毫没有传说中“蛮夷”的那种生吞活剥的不讲究。心道，无论哪里，总有些不必吃苦的人。
阿苏洞主看祝缨这边，只见祝缨毫不嫌弃，地上铺张毡子也就席地而坐，吃也不讲究，喝也不讲究。祝缨穿一身袖箭，活动十分方便，这打扮好像比那一身官衣更让她舒服。
祝缨比较关心的只是：“咱们今晚宿在哪里？”
阿苏洞主道：“前面有个小寨，也是我家的，先歇在那里。明天开始就要进山了。”
合着这一段居然不叫“进山”？
有群山遮挡，太阳“落山”得很早，天暗得十分突然。祝缨也不慌，侯五驱马近前，道：“路变窄了，当心。”祝缨道：“莫慌。”赵苏道：“快到小寨了。”
此时他们正在绕着山路往上爬，又绕了个弧之后，一座朴实的山寨就在眼前了。他们称之为“小寨”也确实不大，寨子在山腰向阳的一面一个比较平缓的坡上。说是比较平缓，也是高高低错落着的。寨门一边有一个高高的望楼，上面有一个人，见到他们就挥动着一支缠绕了一些布条的杆子。
阿苏洞主的人也变出一支杆子，晃一晃。两边一问一答，告知是“洞主来了”，那边激动了起来。原本零星的火光渐渐变得密集，一队人迎了出来！
阿苏洞主对祝缨道：“县令大人，请！”
祝缨道：“洞主先请。”
两人并辔入了山寨，祝缨的打扮顿时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他们甚至顾不得去看阿苏洞主。祝缨隐约听到有人说：“那是山下的县令。”她看过去时却没能找到说话的人。
寨子里有一百多户人家，人数不足千人，寨子四面都有粗壮的栅栏，颇高，像是一个小小的堡垒。祝缨不大懂兵事，但是看这样的堡垒应该也不是很难攻破的样子。寨主也设了个宴招待，阿苏洞主请祝缨一同吃个便饭。
祝缨与他一同往寨主的大屋去的时候，忽然勒住了马！她往人群中看去，只见一个年轻的人影被一群人匆匆拽走，祝缨眼睑下垂，马蹄不远处落了枚石子。阿苏洞主大感丢脸，喝道：“是谁？！！！”
人们面面相觑，祝缨不再说话，静看阿苏洞主将人揪出打了二十鞭。
祝缨不动声色，阿苏洞主与寨主却又格外的热情的起来，又安排了歌舞。此时宾主易位，祝缨成了主宾，与阿苏洞主对坐，她说：“看来当年的恩怨不小。”
寨主道：“那是！你们一把火烧了寨子，死了好些人，现在寨子都是后来建的。”
阿苏洞主喝了一声，祝缨对阿苏洞主，道：“看来洞主的难处不小。”她也不恼，这些都是早有预料的，福禄县里也是獠人长獠人短的叫着呢。
赵苏此时又凑了上来，低低地对祝缨说：“现在已经好了许多了。以前更糟一些。”
祝缨拍拍他的肩膀：“以后会更好一些的。”
阿苏洞主道：“不错，以后会更好一些的！”他端着酒碗站了起来，说，“县令是我请来的客人！对他不礼貌就是对我不礼貌！”他说完这话，底下竟无一人反对，祝缨暗暗点头，也起身对阿苏洞主举杯。
阿苏洞主没有安排她喝酒，祝缨也不强求，二人颇有默契。
祝缨便约束手下：“不得在寨中胡乱走动。”看这样儿，有个瞎摸乱撞的怕不是要出事。便是她自己，也只在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寨中的人都远远地看着她。
她问一个凑得近的小孩儿：“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孩儿好奇地看看她，“嗷”一声跑了：“阿妈、阿妈，这个青蛙会说话！”
祝缨索性在门口坐下，曲起一条腿，撑着腮看着围观她的人。他们看她，她也看他们。不大会儿，有傻不愣登的年轻人就凑了上前，也有年轻姑娘看她生得白净，算个俊后生也凑近了。他们问：“你会说我们的话呀？”
“对呀。”
等到阿苏洞主收到消息的时候，祝缨已经把他们祖宗八代都给套完了。知道了他们也种地，种的是稻田，田也散在四周，再往里面的山里，有些矮一点的山，山顶的平地上他们也种不少东西。他们也放牧牛马，也养羊和猪，大部分的男人都是要打猎的。
他们也织布、染布，还翻过山与另一边的人贸易。他们这寨子里什么作坊都只有一个，甚至没有商铺，只有偶尔与山下的交换。又有圩，一个月才往大寨里做一次交换，为期三天。
也说了这个寨子这一支也听阿苏家的管，在很久很久之前与阿苏家也是亲戚。
至于索宁家，虽然是同族，但是两家互相看起来是极其不顺眼的，年年打月月打，打起来的时候不互相抓了放血祭天就不错了，没什么同族之情的。
奇霞族与利基族的地盘虽然有个相对的位置，但也是犬牙交错的，这也与他们祖上的互相攻伐有关。当然，现在也还是互相打。等等。
祝缨一边跟他们说话，一边顺手扯了些地缝里的草茎，草茎在修长的指头上绕来绕去，不多会儿，她就扔了只蚂蚱给那个跑掉又跑回来的小孩儿玩了。
她也与他们聊天，说：“我们那儿一个月有三次圩，我小时候最爱逛了，也不买，就看。他们可烦我了。”
看到阿苏洞主来，人们都站起来避让，祝缨也拍拍屁股站起来：“你这里可真好啊，他们好像都不会烦恼。”
阿苏洞主道：“他们把烦恼的事情都让给我了。”
祝缨看到刚才还与她聊天的人都快散光了，知道今天也就到此为止了，她笑笑，问：“明天还是一早赶路吗？”
“当然。”
“好！”
…………
第二天，山里却下起了小雨，湿气渐大又变成了雾，群山都漫在了雾里。
阿苏洞主将赵苏叫了过去，问道：“这样的天气你义父还能走路吗？”
赵苏道：“他一定会赶路的。”
那边祝缨也担心阿苏洞主的身体是否适合赶路，虽然头一天说好了，她这一天依旧是派了人去问阿苏洞主是否需要休息。
阿苏洞主对赵苏道：“他真与山下旁的官儿不一样。”阿苏洞主年轻时也与官员打过交道，那些人不要说想去他的寨子里了，连临近的地方都轻易不会去，哪怕是骗了他阿爸去烧死的时候，酒宴也是设在山下让他们这些首领下山去。
冒雨进山的事情就更是不要提了。
赵苏沉默不语，他夹在义父和舅舅中间实在不知道能说什么。
祝缨穿上油衣，见阿苏洞主和那位树兄身上也有油衣。再看阿苏洞主的随从们，都穿的是蓑衣，她这边的随从也多穿蓑衣。看到人人都有遮雨的工具，祝缨收回目光。
赵苏也是穿的油衣，跟在祝缨身边，道：“雨天山路难行，马蹄易滑。”
祝缨道：“我省得，实在难行时就下马步行便是。你舅舅的身体还吃得消吗？”
赵苏道：“舅舅上了年纪了，不如早些回寨子里休息。他近来已很少出寨子了，是很想与义父交好的。他……唉，义父去寨子里见了我几位表哥就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着急了。”说着，一脸的苦笑。
祝缨道：“与我猜得差不多。不要苦着脸，不问你一定是有原因的。”
“您看得出来？”
“你也能看得出来。只是你总把精神耗费在无用的事情上才遮了眼。福禄县是你父母之乡，你既熟本乡又熟山寨，却把自己活得不痛快。真该把你扔到府里、州里、京里去。”
“义父？”
祝缨摇摇头，与阿苏洞主一同上路了。
这一路他们愈发的沉默，雾也越来越大，东西都看得不大清楚了，祝缨只有在爬到另一座山的半腰的时候才隐约看到了附近一座矮山的山顶很平，仿佛是有田地的样子。期间也听到了几声水牛悠长的叫声，却又找不到牛在何处。
祝缨让队伍暂停，命随从用绳子一个接一个地连起来，她拿着绳头以防有人走失。阿苏洞主见了，心道：好仔细。
他们中午的时候吃得更简单，大家都下马，撑起了硕大的桐油伞，祝缨与赵苏等人在伞下就餐，童波等人就戴着斗笠站着嚼干粮。四下除了雨声就是咀嚼声，喝的水是临行前从小寨里装的，味道甘甜，比县里的水还要好喝一点。京城的甜水井也不能比。
吃过了又上路，雨、雾和大车又拖慢了行程，他们中间又往一条岔路上一拐，进了另一座山寨，阿苏洞主已露出了疲态，道：“今天先在这里歇下吧。明天就能到我家了。”
祝缨道：“好。”
阿苏洞主见她依旧精神奕奕，不由有点嫉妒又有点伤感自身，他在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是这么的精力充沛的！
因雾大，阿苏洞主的人与这处小寨互相看不清，险些闹出了误会，耽误了一阵儿才进了寨中。由于阿苏洞主身体的原因，在这个寨子里就没有什么歌舞宴请，只有寨主相陪。下雨，寨中也没什么人来围观。祝缨看着寨中弥漫的薄雾，更加小心再次叮嘱不许四处走动。
就是她自己，也不去寨中寻人聊天了。
次日清晨，雨停了，山雾仍浓，阿苏洞主的精神恢复了一些。见祝缨早起又是生龙活虎，又叹一回气。用过早饭，一行人再次出发。这一路上，雾没有散去的迹象，但是阿苏洞主等人渐渐放松了下来，催动马的次数却增加了，祝缨察觉到了他的这种变化，知道快到地方了。
天渐暗了下来，算来他们赶了足三天的路，此时天气渐热，烟瘴之地已现雏形。福禄县本地人如童波也低声诅咒了起来，祝缨只觉得身上略湿，衣服粘在了皮肤上，其他倒也还好。
忽然！祝缨的马不安地动了动，祝缨也勒住了马，她说：“且慢！”
纵马到了阿苏洞主身边，她看着阿苏洞主说：“快到你家了吗？”
阿苏洞主见她神色有异，仍是答道：“是。怎么了？”
“不对劲，我也说不上来，但是不对劲。”
队伍安静了下来，在这个山雾仍未散的陌生山里，身边是有名的“獠人”，整个福禄县的队伍里顿时不安了起来，侯五揣着刀，纵马上前要保护祝缨。这段山路并不宽，只能容两辆马车并行，祝缨、阿苏洞主、侯五、“树兄”四人顿时将路堵住了，赵苏都被堵在了后面。
“树兄”也不快了起来，他道：“怎么？！”
阿苏洞主也觉得不对，但也说不出来，他抬手示意“树兄”不要说话。忽然！不远处响起了一阵熟悉的声响！
号角声！
“树兄”脸色大变：“利基！”
阿苏洞主的脸也黑了，他狐疑地看了祝缨一眼，心道：他察觉到了吗？
祝缨问道：“有敌人吗？”
“树兄”咬牙切齿：“狗东西，趁大雾摸过来偷袭了！”
祝缨道：“算得到雾？”她是知道的，在一个熟悉的地方，比如一个乡，有经验的老人能够预测得到未来一两天的天气。但是这么大的山，难道利基族住得特别近？赵苏给她的地图里，利基族的主要地盘可是在比较远的大江对岸的！
侯五听到了号角，道：“敌袭吗？还是讯号？”
祝缨道：“他们有敌袭。”
阿苏洞主道：“请县令在这里稍等一下，我要带人回去防御敌人！”他叫过赵苏，让他在这里陪同祝缨。
祝缨道：“我既然来了，就没有躲在后面的道理，我与洞主同去，一定不给你添乱。来人，把绳子拴紧。”她又问赵苏，寨子旁是否有稍空旷之地。
赵苏道：“很多。”
能容得下一部首领的大寨，其地理是很有优势的，最大一条优点就是宜居的范围大。
祝缨道：“那就好办了。”
越靠近阿苏家主寨附近，路反而会越好走一些，祝缨坚持，阿苏洞主也没有多余的时间与她客气，只得由着她带着队伍跟随。曹昌想劝祝缨别去冒险，侯五道：“大人说的对，跟上去，没有不管朋友的道理！”
曹昌瞪他，侯五道：“你懂个屁！”大雾的天，生地方，敌袭，跟着熟人才是对的！万一不是什么敌袭而是陷阱呢？这个破洞主就是最好的挡箭牌。
他们一行人靠近了主寨，越靠近雾居然越淡，渐渐只有薄薄一层，几乎不怎么妨碍视力了。只是天色又有点晚了，影影绰绰看到寨子外有二、三百人的样子，正与寨子里的人打得热闹。地上一片尸首，土也染成暗红色。
祝缨近来对这各族的服色有了点研究，说不太好外面的是什么人，但应该不是奇霞族了。
入侵者？
入侵者里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腰间拴着一颗人头，阿苏洞主看见了大怒：“狗东西！！！”
“树兄”等人也愤怒了起来，连赵苏都忍不住了：“欺人太甚！”
祝缨问道：“他杀害了很重要的人物么？”
赵苏寒声道：“奇霞族放血祭天，利基族拿人头祭天。越是年纪大、胡须多的头颅越好，德高望重者是最好的祭品！他们说砍头的时候，不仅是砍头。”
“人牲。”
“是。”
阿苏洞主观察战局，只见自家人虽然多却不能倾巢出动，且寨内似乎也有扰动。他更是生气：怎么就让人摸到了寨子里了？！
他抽出刀来，带着自己的随从要趁势从后面掩杀，来个前后夹击。他只要保证自己不被击溃，在自己的寨中，有洞兵数千人，必然能够战胜来敌的。
祝缨道：“来人！”她命人将自己带来的大车卸下牲口，用绳索将车连起来，形成一个临时的阵地。牛马放到车的后面，将这临时的阵地往前推，堵住了利基人另一面的退路。
阿苏洞主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挥刀冲了过去。
主寨中的人看到了他，大声欢呼：“洞主回来了！”
一时士气大涨！
利基族人不知道来了多少援兵，但是听到洞主来了，他们也把人头拿到了，于是开始撤退。不想险些撞上了祝缨，阿苏洞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他好不容易与山下取得了联系，难得这县令还很讲道理。可不能折在这里了！
却见祝缨站在车上拉开了弓，箭发连珠，三枝箭一支接着一支连着往那魁梧汉子的腰间射去！
那人就地一滚，人头硌着十分不便，腿上被箭支擦伤。祝缨见状又拈起三支箭来，说：“头留下，你走。”
她发狠突击学的利基话还不很熟练，不过意思到了。来人把人头解下提在手里，往她这边一掷，飞快地跑了。祝缨也不去追，约束人手不得妄动，侯五小心地去把人头拣了过来。直到主寨里面的人出来，与阿苏洞主见礼，阿苏洞主亲自来对祝缨说：“请进。”
祝缨对侯五道：“来，给我。”
亲自把人头还给了阿苏洞主，阿苏洞主抱着人头泪如雨下。
死的是他的一个族内的弟弟，两人一向亲近。
…………
因为有这么一出，祝缨在主寨里没有感受到明显的敌意，人们对她充满了好奇。
祝缨不动声色，命人重新把套好牲口，将大车拉进了寨子里。
这个寨子比之前小寨规模要宏伟得多，也有两条大路，也像是个“丄”一样，不过又有点不太一样。寨子并不是方形的，而是有点像个不规则的圆形，地势也是高低起伏的。因雾散了，越往上走越是靠近寨主的家，祝缨站在两条大路的交汇点看去，估摸着这个寨子里得住有千户以上的人家。竟不比一个县城小。
寨主家前面是一个极大的平坦的广场，地面很平，上面有各式的旗杆、石台等物。
阿苏洞主的妻儿们都在这里迎候他的到来。
阿苏洞主下马，祝缨等人也一同下马，他们家人还要上前痛哭，阿苏洞主将人头交给长子：“还回去。我晚些时候过去。”又对妻子道：“来客人了，快些准备！”
祝缨看这位洞主的夫人，她的年纪也不小了，看得出来年轻时也是相貌端正的女子。她一身的饰物，祝缨从她的身上看到了上次交易的金首饰。她对这位夫人一礼，说：“你好。”
洞主夫人道：“你也好，小妹说得没错。请先进来吧。”
祝缨与苏媛算熟的了，但是介绍的工作还是阿苏洞主来做的。他一边往家里走一边对祝缨说了他的家人。
祝缨道：“你家人口很多，人丁兴旺。”
到了宅中正堂坐下，见这屋子里正中一个大火塘，里面还燃着火。山上偏凉一点，又有雾，他们在这个时节也燃起火来驱湿气。祝缨示意侯五又递上了礼物的单子给阿苏洞主，阿苏洞主也不同她客气，让女儿收了单子——全家可能就苏媛能看得懂这个了。
祝缨又拿出一个匣子，是给洞主夫人的金簪。
洞主夫人也笑着接了，祝缨又拿出一个大匣子，说：“我听说您家里人很多，但是不知道各人的喜好，这里有些小东西，请大家自己挑选吧。”
山寨穷，洞主家却是见过好东西的，洞主夫人看了也很吃惊：“这么多好东西吗？”
祝缨道：“我留着也没有，你喜欢就留下。”
洞主全家都开心了起来。送人头的大儿子回来了，脸上有哭过的痕迹，但见了祝缨等人又有了点高兴的样子。阿苏洞主对洞主夫人道：“客人的礼物你也收下了，先请客人住下来，晚上我再好好招待咱们的客人吧。”
阿苏洞主也是为了礼貌先请客人休息，也是为了支开祝缨好问一问事情的始末。
洞主夫人请祝缨与她一同出去好安排，连赵苏也一同带走了。一路上一会儿与祝缨聊天，一会儿与外甥说话，还问外甥：“你这回住哪儿？还住你阿妈住的地方吗？”
赵苏道：“我跟义父一道住。”
“好，我叫人把你的东西也搬过去。”
正堂的火塘边儿女们却都围着阿苏洞主：“阿爸，你累不累？要不要先休息？”
阿苏洞主大怒：“我才离开几天？就出了这样的事，我还能休息吗？！说！”
兄妹几个只得说了，说着说着还小吵了几句。
原来，阿苏洞主下山之后原本一切正常，但是今天利基人趁大雾摸了过来偷袭。寨中发现得还算早，将寨门一关。
至此，外面是雾，里面关着了几个入侵的人，拿去放血祭天，完事儿。但是阿苏洞主的大儿子看到寨子外面只有一、二十人在叫骂，却认为，不行，不能叫人闯进来就完了，得把门外这些都抓回来。
小妹反对，认为雾里看不清，父亲没回来还是慎重一点的好。
结果其他几个哥哥看到外面人很少，都同意了大哥的意见，不想利基族也不傻，他们明面上放了二十人做诱饵，其他人借着浓雾的掩护已潜伏在了寨子底下，寨门一开，他们借机冲了进去。
这一场来得目的也很明确，一套酷刑下来俘虏就招——他们就是来抢人头的。他们的叔叔要给侄子侄女撑场面，亲自压阵，人头被取走了。
苏媛的大哥被激怒了，带队一路把人又打了出去。
这位大哥犹自愤愤：“他们真是狡猾，我去攻打他们寨子的时候就不会干这样的事！”
阿苏洞主一阵头痛，道：“我知道了，死了的人给他的家里送米。给他棺材。抓到的人，等你们叔叔下葬的时候祭了。你们去吧，我休息一会儿再去你们叔叔家。”
儿女们退了下去，苏媛走了几步又折了回来。
阿苏洞主道：“你很辛苦。”
“阿爸，我不累。那位县令怎么来了呢？”
阿苏洞主摇摇头：“他是个厉害的人呀！”将祝缨如何要跟过来，对自己说了什么，一路上的表现、路上在小寨中又怎么做的，一一都说了。
苏媛认真听了，忽然问道：“阿爸，你说他们的县有多大？比咱们的地方更大吗？如果咱们的地方再加上索宁家的，是不是比他管的地方还要大？如果算上利基族的呢？利基族之外又有‘西卡’族‘吉玛’族，都加上呢？是不是比他的地方大得多？他虽然厉害，可要听他的朝廷的，一点也不痛快！那样的本领却要听别人摆布！如果告诉他，他肯留在咱们这里帮咱们，他不用听任何人的。他会不会留下来？”
“你是说——”
苏媛眼睛亮晶晶的：“做‘王’。他们说的王。咱家做王，让他也能在这里做王！他什么都懂，只是缺一片天地，可他头上压着人！在咱们这里，不这样！他不用事事都问别人，只要他想做的，都听他的！”
阿苏洞主说：“他已经看些什么来了，只怕……”
苏媛道：“那就结亲！不愿结亲就给他生个孩子，他的孩子他总不能不管，不愿意孩子做王。”
……——
祝缨当然已经看出来了，不看出来也问出来了。
洞主夫人给她安顿好，赵苏住她隔壁，她在屋里趁阿苏洞主家的仆人过来点火塘的功夫就跟人攀谈上了，也把今天这一场战事的始末问了个底儿掉。
只是不知道阿苏洞主父女已把主意打到她的头上了。

第153章 兄弟
寨里死了人，还是自己的兄弟，阿苏洞主回家之后先问清了事情的始末，接着就去了兄弟家安抚自家亲人。
寨子里这一场虽然死了人但人头没被带走，也不算输。又俘获了对方的一些来袭之人，阿苏洞主自留了一些，又分了几个俘虏给兄弟家。苦主家的儿子抱着他一阵大哭，转头收下了人，挑了两个看起来品相颇佳的俘虏当成了人牲，剩下的预备留着当自家的奴隶使。
利基族砍老男人的头，奇霞族放壮年男子的血，都是族中的顶尖祭祀。
这是寨中的惯例了，阿苏洞主道：“我还有客，明天再来。”
他侄子问道：“是今天夺回阿爸头颅的客人吗？我要去谢他。”
阿苏洞主道：“是。”
家人也不管祝缨是不是山下来的，都打算去道谢。阿苏洞主正要交好山下官府，便不拦着，反而要带着侄子回自家去见祝缨。一行人才出门就看到赵苏走了过来。
阿苏洞主问：“你义父呢？你怎么自己过来啦？”
赵苏道：“义父命我先来看看，说不熟寨里丧事怎么办的，冒然过来怕犯忌讳。”
阿苏洞主道：“他总是这么小心。”对侄子简要说了。
这侄子对山下人的印象一向不是很好，同赵苏也是面子情，不过人家帮忙夺回了亲爹的头他也就不太挑剔了，说：“我亲自去道谢吧。”又很疑惑：伯伯为什么对这人这么客气了呢？
一行人便往阿苏洞主家去。
祝缨此时已安顿了下来，先将自己收拾妥当，清清爽爽坐在离火塘不远的地方想事儿。看到赵苏回来了，身后还跟着阿苏洞主，她也起身相迎。阿苏洞主身后的年轻人就不认识了，这人长得与阿苏洞主没半点相似的地方，但是看他的衣饰也知道此人的身份应该不低，祝缨记得，在混战的时候仿佛看到过他。
阿苏洞主先给祝缨介绍这年轻人，年轻人十分实在见面就给祝缨行了个大礼。祝缨上前将他扶了起来，道：“你遭逢大难，不必多礼。”
她说的是奇霞话，将这年轻人唬住了，顿了一顿才哭着说：“能抢回阿爸的头，你是我的恩人。”
祝缨道：“遇到了这样的事，谁都会帮忙的。你的家里现在怎么样了？”又问安葬的事儿需不需她出点力。
阿苏洞主道：“都办好啦。”
年轻人又邀她去葬礼上坐坐，吃个饭、喝碗酒，全家好认真谢一谢。
祝缨看向阿苏洞主，阿苏洞主点一点头：“咱们一同去看一看，再回来我家。”
祝缨道：“好。”
她又问有什么礼仪忌讳，重新修整，又拿出布帛作为礼物，再三叮嘱自己的随从不要随便出阿苏洞主家，才带着侯五去了这年轻人家。出门的时候又问一句：“大郎呢？”赵苏闪过来站在她的身后，同她一起去葬礼上致奠。
奇霞族也不兴烧纸钱，却把逝者生前用过的许多东西烧的烧、放进棺材的放进棺材，也算厚葬了。不兴拈香，也不兴跟着哭几声，人们摘了自己身上的贵重佩饰往棺材里放，祝缨也摘了枚玉佩放了进去。
逝者的妻儿放声痛哭。
出了这边哭声震天的屋子，再回阿苏洞主家，洞主家已点亮灯笼火把，预备好了丰盛的酒宴来欢迎贵宾了，从里到外丝毫看不出才经历了一场“战争”。
祝缨是主宾，侯五在她的身边，其他人都被安排到下面有人招待着喝酒、吃肉。曹昌是个老实孩子，不喝酒，带得童波等人馋得口水要流下来了也不敢多喝。
祝缨已探听到了今天这场“战争”的始末，再看阿苏洞主这几个儿子越发看出些端倪来了。他们豪爽，心眼儿却不多，又很想把这不多的心眼拗得看起来像是很多，结果却是弯弯绕绕把自己绕得乱七八糟。
她听着苏媛的三哥故意说要“三千洞兵人人都有酒喝”，肚里就想发笑。她面上却一点也不显出来，反而说：“辛苦过的人是该有赏的。”
阿苏洞主瞪了三儿子一眼：“那你还不滚去催酒？滚！”
将这傻子给赶走了。
寨中年轻的姑娘们唱起了歌、跳起了舞，祝缨看了两眼，发现她们的舞蹈节拍很有意思，有点像跳大神。突然想起来一件事，问阿苏洞主：“寨子里是什么人在主持祭祀呢？还是洞主吗？”据她所知，山上祭中应该有连郎中也兼了的巫医的。
阿苏洞主道：“他今晚在各家有事。”
“哦。”祝缨说，猜到大概是去主持丧事了。
有年轻的姑娘在歌舞，哪怕宾主不聊天场面也不会冷，洞主的二儿子却偏偏要热个场。他一手提着一坛子酒一手拿着一只碗到了祝缨的席前，说：“县令，我敬你。”
侯五大惊失色，赵苏道：“表哥，义父不喝酒……”
祝缨不等这位“二表哥”对赵苏瞪眼便说：“我对你舅舅说过，他家的酒我喝。”
将空碗递给了“二表哥”，“二表哥”一咧嘴：“痛快！”接了空碗倒满酒。
侯五想来挡酒代饮，也被祝缨使眼色斥退了，她接了“二表哥”的酒碗一饮而尽。她酒量尚可，不过久不饮酒一碗下去头稍有点点飘。阿苏洞主在大声喝斥二儿子鲁莽，祝缨已笑着看“二表哥”又给她满了一碗，她也不推拒，又喝了。
“大表哥”见状也上来敬酒，祝缨来者不拒。
阿苏洞主大喝：“你们又来灌人了！”
祝缨道：“他们故意试我呢！”
“大表哥”说：“没有！我很佩服你的。今天你不像个山下人，倒像我们阿苏家的勇士一样。”
祝缨道：“你有。想试我酒量，还想试我武艺，你已按捺不住了。你兄弟也想给我下马威镇住我，不过想装得不叫人看出来。”
“二表哥”矢口否认：“我没有！”
祝缨道：“说的就是你，喝酒显威。你们都不懂你们的父亲，觉得他人老胆怯了。你既不想与我多交往，也不想与我做交易……”
阿苏洞主脸色大变！
他不能说人老成精也是阅历丰富，“一喝酒就揭短”这种事儿世上肯定有，不过当这种反应出现在要谈条件的人身上的时候，他心底是怀疑的。此时此刻，这醉酒的反应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的，重要的是祝缨说的话，那是真的在“揭短”。
祝缨还说“二表哥”：“你们不懂你们的父亲。”
侯五脸也变了，忙对阿苏洞主道：“洞主，大人醉了。”要把祝缨拉去休息，阿苏洞主的内心很矛盾，既想再灌两碗酒看看祝缨还能说出什么来，又担心这样不礼貌会将事情谈崩，便说：“是我没留神。”让赵苏赶紧侍奉义父去休息。
祝缨被侯五扶起，她看到了阿苏洞主说：“你身体不太好了，上次的伤应该还没完全好吧？你肯下山找我，是在为你的儿女操心了。”
侯五担心了个半死，如今他们孤身在此猛戳主人家的痛处也不太好。
阿苏洞主却露出了少有的坦诚，他说：“你说的都对。”
“那是，我可不骗人。”
侯五再也不敢耽搁了，道声“得罪”，硬把祝缨带回了客房，随后，越苏也跟着匆匆进了客房，留下主人家面面相觑。
洞主夫人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阿苏洞主道：“撒酒疯了。”
…………
祝缨这酒疯还撒到了客房里，进了客房就只有她自己的人了。侯五见她一抬眼看到了自己，不由一个激灵，只听祝缨说：“侯五，你现在背后也不说我的坏话了。”
侯五苦着脸：“是，小人改了毛病了。”
“你没有，你还在背后说他们的不好，我都听到了。”
侯五郁闷得要死，嘟囔了一声，不敢接话。
赵苏见状往一旁一闪，甭管这酒醉是不是真的，他都不想让祝缨现在看到他。
祝缨接过毛巾擦了把脸，往盆里一掷却又看向了他。赵苏心里咯噔一声，却听祝缨说：“别扭得要死，还以为自己是个心里清楚的人。你知道原稿是刘松年的手笔，偷偷照着识字碑练字。私下找赵振，把府学的卷子还自己做了一遍。”
曹昌听到了声音走了过去，先说一句：“怎么让大人喝酒了？”又赶紧拉出了赵苏，接着便和侯五合力将祝缨送到了内室，把她扶上了床。祝缨将鞋子一蹬，扯起被子一盖，不理他们了。三人如得了赦一般跑了出来。
曹昌大大地出了一口气，道：“还好我跑得快，没被看到。”
侯五使了眼色：走！
三人悄悄地跑了，都不说刚刚听到的别人的秘密。
他们刚走，祝缨就从床上坐了起来，慢条厮理给自己倒了碗茶，小声嘀咕：“亏了，没吃多少东西。”
重新洗了脸，坐在床上回想这几日的所见所闻。
以山寨的规模想凑出三千兵是能够的，但是，一个这样的山寨是不可能日常维持得了三千兵的。不过一路宿过两个小寨，期间也隐约看到路边山上还有别的小寨，如果都是阿苏家的部下的话，统统加起来凑个上万兵也是能够的。
祝缨估算着阿苏家的规模。不小，但也不特别的庞大。部族不大才好呢，太大了，谁是主、谁是客？这个规模对她来说刚刚好，地盘、人口仿佛比她手里的多一点，但是她还是占优的。譬如福禄县，地盘比万年县大得多，各方面却都是比不过万年县的。阿苏家也是一样的意思。
阿苏洞主这几个儿子可真是够叫人发愁的。虽然不知道利基家是个什么样，也不知道索宁家又是什么水平，但是只要有一个人与阿苏洞主能力相仿，对付阿苏洞主这些儿子就绰绰有余，到时候阿苏家就得吃大亏了。怪不得阿苏洞主对自己是这样的态度。
两部今天的争斗她也看到了，她不大懂兵事，不过京城禁军不少，金良又是行伍出身，她多少看到了一些、听到了一些。就今天这一场来看，两边都不能说是“兵”，比“群殴”好上那么一点，稍强于民间械斗。
她准备明天一早就在寨子里、四下的山里再转一转，看一看这里的农桑渔猎。
才要睡下，却又听到脚步声起，祝缨微微皱眉，脚步声她听得耳熟——苏媛。
……——
门是侯五等人出去的时候从外面带上的，里面没有插上，苏媛一推便将门推开了。
她手里拿着一盏油灯。她掌着灯，进屋后反手将门给插上。里间的门刚才被祝缨打开了，透过门正好看到苏媛的动作。苏媛转身看向内室，借着微弱的灯光看到里间床上坐着个人，她反而吓了一跳。
“谁！”
祝缨没说话。
苏媛拿起灯照进去，看到祝缨，脸上现出一点点嗔来：“你醒酒了，也不说一声。”将灯又拿进了里间，往一张小桌上放了。她站在灯，歪着头看着祝缨。祝缨也看着她，灯下美人别有风韵。
苏媛晚上也喝了一点酒，趁着一点点的酒意来到了祝缨的屋子。
她看祝缨没动，嗔了一句：“看什么呢？”
祝缨仍然没动，苏媛上前坐在她的身边，一只胳膊搭在了她的肩上：“你不想睡吗？”
祝缨转过头来看着她，苏媛的心呯呯直跳，心想：他会说什么吗？又会对我说怎样的实话？他会说出我的心事吗？
祝缨却站了起来往外走，苏媛险些被闪到床上。她也不生气，仍然带着那一点嗔：“你站住！这么大的男人，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来？不知道我过来的意思？”
祝缨真的站住了，苏媛踩着重重的步子到了她的身边，说：“我们要与人好，就结亲！他不愿结亲就给他生个孩子！”
祝缨歪头看着她，仍是没有多言。苏媛深吸一口气，凑近了她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人，你留下来好不好？留下来，我是你的，以后这个寨子都听你的、周围所有的寨子也都听你的！”
祝缨抬起了手，苏媛心头一跳，只见祝缨伸出一根食指抵着苏媛已经靠得很近的脑门儿，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我妈不叫我跟傻子一块玩儿。”
苏媛瞪大了眼睛：“你！”
祝缨慢慢地用那一根指头将她与自己推开一尺的距离，说：“小傻子。”
虽带了一个“小”字，整个词却没一点亲昵的意思。她说：“我今天见过你所有的哥哥了，你四哥说话虽然很少，可也与其他几个差不多。我都见过他们了，我知道你和你的父亲在愁什么。”
她食指在空中下划，又抬起另一只将苏媛微张的领口理好，说：“我问过你‘能不能做主’，你该明白是什么意思。是女人都能生孩子，这算不得本领更称不上金贵。我是能做主的人，也只与能做主的人说话。我不与你姑姑商议任何正事，她只是信使。你呢？你本事不差，是够格做下一任当家人的人，如果眼睛只放在自己的肚子上我与你就没有什么好谈的了。”
苏媛的心跳得愈发厉害了：“你不要儿子吗？”
祝缨道：“你几个哥哥可也都是你阿爸的儿子。”
祝缨收回了手，说：“能当家做主的人却要以出卖身体生孩子来做条件，真是个傻子。明天我会找能做主的人好好谈一谈。”
见苏媛还没动，她伸手捏着苏媛肩膀上的衣服，将她提到了门口，单手开门，不幸遇到了侯五巡夜又巡了回来：“大人房里灯亮了？是口渴么？”
曹昌道：“我去倒水……”
两人看清门口的人影之后，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碗！
他们的声音又惊动了刚躺下的赵苏，他也从隔壁房里拉门走了过来：“怎么了？”
祝缨面不改色继续将苏媛提了出去，顺手把门给关上了。侯、曹二人一声也不敢吭，苏媛将头一昂，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赵苏大步追了上去！
苏媛一路不说话，没几步就到自己房外，赵苏道：“你站住！”
苏媛回过头看着他，说：“怎么？”
“你干什么去了？”
苏媛道：“聊天。”
赵苏道：“深更半夜，孤男寡女……”
“咱们不讲究这个！”
“那你、你们，有没有……”赵苏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问。
苏媛生气地说：“你看呢？”
赵苏并不好打发，他仍不依不饶道：“我要听你说。”
“没有！讨厌鬼！你要知道这个干什么？”
赵苏突然恢复了礼貌，后退了三步，说：“夜里风大，进去早点休息吧。”
苏媛道：“什么鬼？！”
赵苏却心情很好地回去睡觉了。
……——
次日一清晨，祝缨早早起身，她这一夜睡得挺好的，赵苏也早早起来到义父房门前站岗。
父子俩精神十足，侯五、曹昌却是顶着四只黑眼圈，问也不敢问，连讨论都不敢，就怕被童波等人听到。他二人自诩是祝缨的“心腹自己人”与福禄县的衙役不一样，哪里会把昨夜看到的事情拿出来讲？好险没把自己给憋死！
祝缨洗漱完了，跟赵苏一起在自己房里吃早饭，早饭是阿苏洞主家的厨子做的，仍是山寨风味，鸡蛋、熏鱼、腊肉等等十分丰富，还上了一壶米酒。
赵苏吃了两口粥，低声道：“奇霞族不知道何时沾了些郑卫之风，父母不禁青年男女自择婚配。”
话才说完就听祝缨笑出了声，祝缨伸手给赵苏倒了碗米酒，道：“能说出这个话，你再喝点儿吧。”
赵苏有点疑惑地看着祝缨，祝缨道：“只要有选择就会有高下。哎呀，吃完了你陪我四下走走？”
“是。”
祝缨不再解说，两人吃完了饭又去看阿苏洞主，阿苏洞主今天得去兄弟的丧礼上，祝缨问赵苏：“你不去吗？”
赵苏道：“他们也未必想见我。”
祝缨道：“走吧，我与你同去，别叫人挑了礼数。”
两人仍是去丧礼上转了一圈，这回就不用再往棺材里扔贵重的佩物的。在这里，祝缨见到了寨中的巫医。这是一个年老的男子，有着花白的头发和胡须，他唱着难懂的歌谣，祝缨饶有兴趣地从头听到了尾，觉得很有意思。
原来，天下跳大神的唱的意思都差不多。
她忽然有点想父母了。
看了一会儿，阿苏洞主就过来说：“县令大人，你又过来啦？我这里忙完就要去找你呢。”
祝缨道：“死者为大，不要耽误了殡事。”
两人客气一回，阿苏洞主请祝缨回他家了，他也不是哪个亲戚的丧事都要从头呆到尾的。路上，祝缨说：“洞主去看看其他人家吗？”
阿苏洞主道：“早上看过啦。”
两人无话，到了阿苏洞主家，阿苏洞主请祝缨到正堂的火塘边坐下，摆了一张小桌，上面放着茶、一些肉脯之类。他拿出小刀慢慢切着肉，堆了一碟子推给祝缨，又切了自己吃，显出是要长谈的样子。
赵苏躬一躬身，往后退了几步要出去，冷不丁后背撞上了个人！赵苏一回头，就看到苏媛神色自若地走了进来。祝缨道：“大郎，要么出去要么坐下，选定离手，再不能反悔。”
苏媛坐在阿苏洞主的身侧，赵苏就坐在祝缨的身侧，祝缨一边嚼着肉条，一边看着苏媛说：“洞主，你留下了她，她是能做主的人吗？”
阿苏洞主看了女儿一眼，心里矛盾得很。祝缨道：“你这女儿很能干，可是一个管家再能干，我也不想与管家定约。再能干的管家也不是主人，跟管家说话不顶用。大郎留下来，是我知道他能当他的家。”
苏媛神情紧张地看着父亲，她想对父亲表一表忠心，却又张不开口。她明白，一旦她说出“我就一心为阿苏家辅佐哥哥”，祝缨一定会转而与她的哥哥接触。
阿苏洞主长叹一声：“县令大人上山，连我的家也想看一看的吧？我的几个孩子，县令大人都看到了，我的儿子虽多，却不如这一个女儿聪明懂事。可是女儿要怎么当家呢？我快死了，我这个家不能跟着我死。我要在死前将家里安排好。”
祝缨道：“我上来是为了榷场的事，我说过，让我看一看才好筹划。开榷场是为了长久的贸易，可不是为了一锤子买卖。如果洞主家不能持久，这件事我也是不能答应的。洞主的家事我不该过问，也不想过问，但是想问洞主一句，你怎么保证持久？”
阿苏洞主道：“我正在做的就是这件事。”
祝缨道：“那可不太稳。开榷场不是一句话就能办好的，选址、选官吏、定规矩，从划地、建造市场，再到召集商人、定价、供货，等等，这边儿房子还没盖好，那边儿有人反悔，今天一个说法、明天换个人又换一个说法，我担的责任可太大了。”
阿苏洞主道：“我与你发誓，绝不反悔。”
祝缨摇头道：“我不想看反悔后的报应，我只希望能够保证没有反悔的事情发生。”
阿苏洞主终于吐了一点实话，道：“小妹当家倒可保证。”
祝缨道：“洞主担心她坐不稳你这张椅子。”
“是啊。”
祝缨问道：“洞主觉得把这张椅子传给谁，他能坐得稳呢？”
阿苏洞主哑然。
祝缨没有催促，阿苏洞主能请她上山，又屡次派女儿下山办重要的事情而不是把女儿像妹妹那样拿出来嫁掉，就已是一种表态了。而她昨晚对苏媛，也是一种表态。
终于阿苏洞主低声道：“县令大人能够帮助我这女儿坐稳这张椅子吗？”
祝缨喝了口茶，低声说：“洞主不是已经开始安排了吗？你我不如坦诚一点，阿苏家兴旺和睦对我也有利，不然你这里乱起来必有人做山匪打劫，我那里也不太平。我不希望你家出事。”
阿苏洞主大喜：“好！那榷场的事？”
祝缨道：“我已有了些想法。开当然可以开，如何说服朝廷我已有了主意。只是如何开，怎么定个规矩，还请洞主能够让我在寨子瞧瞧，与寨里的人聊聊。再看看寨中的产出当如何安排。”
阿苏洞主道：“可以。你要怎么与你们的朝廷说，要我做什么？”
祝缨笑道：“洞主明白人，当然还要上一份表章了，这个依旧让大郎来写。”
她已规划好了，还是阿苏洞主的名义写请开个集市可以长久贸易，理由就写寨子离县城太远，交易不便。当然免不了要称颂一下皇帝，再赞美一下天-朝的物产丰富之类。然后祝缨再写一个奏本，详细说明本地的情况，并且向阿苏洞主要更详细一些的奇霞族、阿苏家的情况，她需要再汇报一下。
“你人多、地方大，才好设榷场。只有三五个人，也是不值得单设一个的。”
阿苏洞主慢慢听着，犹豫地问：“我家所有的事？”
祝缨道：“不必所有。你有那么多的敌人，又有那么多的需求，与朝廷走得近一点不是坏事。”
阿苏洞主笑道：“这是实话。就这么定了！”
祝缨道：“好。”
阿苏洞主道：“我可以照你说的做，你会帮我对付利基族吗？我出兵，你有兵器、有钱粮，又有主意。咱们打败了他们，就有更多的人、更多的地，你也会有更多的功劳。”
祝缨笑道：“拉一个打一个？那是在玩弄心术。那我也可以先答应你，等你把他打得不行的时候再帮他一把，叫你拿奴隶人口来换米、盐、铁，让你们永远流血，我一直可以收获人口，对我岂不更有利？我只想大家都能过得好一点，并不想玩弄这样的诡计。阴谋，我懂，但不想用在你们身上。”
阿苏洞主死死地盯着祝缨，祝缨安稳地坐在那里，丝毫不为所动。
阿苏洞主道：“县令大人帮我这许多，我也不能不给你允诺！我愿与你结为兄弟！”
祝缨毫不犹豫地说：“好！”
赵苏吃了一惊，人往后仰了一下。
…………
结为兄弟是件常见又不太寻常的事情。
所谓常见，是指只要意气相投了，当场斩鸡头烧黄纸就算是个把兄弟的。所谓不太寻常是指，结为兄弟之后就跟亲兄弟只差那么一点了，两家辈份也通了，得算个通家之好了。尤其是两人的身份，阿苏洞主是“蛮夷酋长”祝缨是“朝廷命官”，这就不太寻常。
但由于是私人的关系，就像祝缨收了赵苏做义子一样，倒也不能说是犯法。
阿苏洞主当即就安排了起来，就在他家前的那一个宽阔的广场上，阿苏洞主叫来了巫医兼任主持，又通知寨中的人明天观礼。
阿苏洞主全家的人虽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要结拜了，四兄弟看着比自己年纪小一大截的祝缨，以后就要叫“叔”了，不知道说什么好。
阿苏洞主却不管他们的意见，一个劲儿地下令安排。
第二天的时候，阿苏洞主另一个兄弟还没下葬，这一个兄弟就在结拜了。
祝缨穿戴整齐，与阿苏洞主到了广场上。只见广场上站满了人，人又蔓延到了广场下面的路上，黑压压的一片。
一个壮年男子牵了一头牛、一匹马上来，闪亮的刀锋划过牛颈，将它的血放到一个大盆里，牛发出痛苦的长鸣。接着是马，也是如法炮制。次后用一只银碗从盆里盛出血来，由巫医接了，递到二人的面前。
两人各取血涂了口唇，跪下对天盟誓，说的是奇霞语的誓词：“我两人结为兄弟，从今天开始就是一家人了，要互相帮助，绝不背叛。如果背叛，就放干他的血祭天地。”
山上山下都欢呼了起来。
阿苏洞主就让全家来跟祝缨改称呼，祝缨十分自然地叫洞主夫人“阿嫂”，阿苏洞主的儿子们狠狠咽了口唾沫，还是叫了：“阿叔。”
苏媛倒是张口就来：“阿叔。”
接着，阿苏洞主就开始摆流水席，庆祝自己多了个兄弟。祝缨留意看着，他这流水席摆得比赵翁做寿的流水席也不差多少，自家吃得好一些，外面的桌上也能管饱。
祝缨会奇霞语，与上下说话并无阻碍，不多时她就与不少人都混熟了。尤其那位巫医，她说：“我姐姐也学医术，她在弄个药方。”巫医道：“弄出来了吗？”祝缨道：“差不多了，等弄出来我给你捎来？”巫医矜持地点了点头，又说自己也有很好的伤药。祝缨也向他讨一点，还说自己也有跌打药。
阿苏洞主低声对妻子道：“巫医平常不太喜欢与人说话的。”
洞主夫人道：“是很让人喜欢的一个人呢。”
祝缨吃完这一席，次日又找到了阿苏洞主，往他那位死了的兄弟的丧事上去，按照她与阿苏洞主的关系，现在死者也算她兄弟了。
阿苏洞主道：“不是要去寨里看一看的吗？”
祝缨道：“看是要看的，家里的事也是不能不管的。”竟真的去了丧主家里。
奇霞族的风俗跟山下略有不同，不必停灵太长的时间，这一天就下葬了，人们将棺材抬到另一座山上，放进了一个山洞里。这山洞比较高，将近山顶了，里面高高低低摆来很多棺材。棺材抬进去之后也不在洞里再掘坑深埋，只是往里面一放。巫医又在外面兼起了祭司，带着几个人又唱又跳，唱跳完了葬礼就算结了。
祝缨跟在队伍里步行，她与阿苏洞主并肩，听阿苏洞主介绍一下山里的物产之类，也有茶，也有米，还有木材等。
祝缨道：“我问过茶铺，春秋两季茶好，春季尤其的好。大哥给我的茶我也拿去给他们看了，他们说制得不好。”
阿苏洞主道：“要好匠人才行，总弄不到。”抢人是一个好办法，问题是抢不到。好的制茶师傅不在他这周边，根本无从下手。
祝缨道：“等秋茶下来，我设法寻一个吧。”
阿苏洞主道：“那可真是太好了。”
两人又一路说着如何经营山寨的事，直到走回家阿苏洞主也没觉得累，到晚上休息的时候才发现双腿都肿胀了。
此后祝缨就满山满寨的乱蹿，偶尔还顺手雕支漂亮的木簪顺手送给个孤独的老阿婆。
也见过奴隶，他们戴着枷锁，还要背着沉重的东西，祝缨低声道：“不戴枷还能多背一些。”
寨里的人都笑着说：“不戴枷就跑了。”
祝缨默默记在心上。
祝缨又往山中的稻田看了一回，还看了茶山、附近的其他小寨。寨子看得不多，她的时间有限。
眼看离开的日子将近，这天晚上，祝缨去向阿苏洞主辞行。
阿苏洞主十分不舍，道：“日子过得可真是快呀！”
祝缨道：“我还要回去办咱们的事呢，榷场的事我心中也有数了。回去就写奏本。”
阿苏洞主叹道：“我也没想到事情真能办成。”
祝缨道：“只要想办，总能成的。对了，另有一事，既然已经结义，大哥家里的事就是我的事，万一我调走，不能把大哥一家晾在半山腰上不去下不来。我少不得为大哥筹谋一二，只盼大哥不要当我别的用心。”
“兄弟你说。”
祝缨道：“大哥担心的没错，女儿当家必会有人挑毛病。不过，如果有朝廷的敕封，就是另一回事了。”
阿苏洞主突然不说话了，祝缨道：“莫慌，不是要管着你。如果是给你授官，以后这官也可以传给你的儿女，儿女再传给儿女，世袭，你还管着你的地方，除了多一个官儿，旁的什么都不变，怎么样？”
阿苏洞主脸上豁然开朗！
祝缨道：“你认朝廷为主，朝廷并不派官员接管你的山寨。每年缴一点赋税，数目能另商量，就是自己人了。盐铁交易也不像现在这般困难，榷场更是容易。当然，咱们现在先不跟朝廷讲，一点一点放出来。人口也不全报上，一是大哥你这里没有文字，数目也不准，二是，报得多了，又有赋税上的麻烦。今年可以先不报，等到明年。或留到有需要的时候再报上去。
我虽然不愿动刀兵，但大哥要是被人袭击了，我也想保你平安。有敕封，别人动你你向朝廷求援名正言顺，是过了明路的。”
阿苏洞主听到最后一句，道：“好兄弟，你很好！是在为我着想。就听你的。”

第154章 校尉
阿苏族之行祝缨收获颇丰，阿苏族也没有故布疑阵给她看一些明显假装的小寨，也没有故意安排人在她面前表露敌意，更没有安排假意热情的人群，一切都还算自然。
她也对阿苏族这一片地方的物产有了些了解，阿苏族之地比较适合种茶树，更让她在意的是山地的气候，这时节雨水比较多，但是山上要更寒冷一些，她不由想到自己试种的一些作物是否可以移种山上之类。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就在两人夜话的次日，她告别了阿苏洞主带着赵苏等人折返县城，比她预定的日期还要早上三天。阿苏洞主亲自送她送到寨子外面，说：“我等你的好消息。”他向后一招手，他的长子带着一队人出列，两人一组抬着祝缨在山寨卸下的箱子。
阿苏洞主道：“你做客带了礼物来，回答也不能空着回去。”
祝缨不推辞，坦然收下了。
阿苏洞主道：“回去要走几天，还要经过寨子，就让他送你回去吧。”
这回派的是长子送祝缨回县，祝缨道：“那就辛苦你啦。”
胡子留了两寸长的阿苏家长子脸皮抽了一下，对这位年轻的“阿叔”道：“走惯了的路，不辛苦。”
一行人这才上路。
回程阴着天，因没遇到雨比来的时候走得更顺利些，走得也比来的时候更快。赶车、押车的人有时候需要下车步行、帮忙推车，但前面领路的人却丝毫不觉，弄得众衙役肚里小声嘀咕。
夜宿的时候，不用祝缨叮嘱，他们也没力气四下闲逛了。大侄子与这座寨子的寨主显得极熟，两人见面就是拥抱，大侄子向寨主介绍了祝缨：“这是我阿爸新结的义兄弟。”
寨主惊讶地看着祝缨，祝缨也对他点点头，此后宴上就主要是大侄子与寨主叙旧了。他们年纪相仿，快走不用一天的路程，听得出来两人打小经常见，互相问候着彼此的家人，又说起一月不见发生的事。
赵苏想开口，祝缨对他使了个眼色，他就安静地用饭不再说话了。祝缨则偶尔插一两句，大侄子很在意她的那手连珠箭。祝缨道：“我这不算什么本事，京城看别人专精箭术的才叫厉害呢。”并不展示给他们看。
大侄子得了父亲的嘱咐，也不敢强求。
第二天傍晚，一行人终于到了西乡。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大侄子见到姑姑，开心得紧。
赵沣抢先来见祝缨：“大人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县里关丞就要吃了我啦！”
祝缨道：“他哪里有这么凶？”
赵沣摇头道：“您不知道。”再看折返的车的样子，估摸着带了回头礼，觉得事情应该谈得不错。他看了一眼儿子，不等父子俩说话，赵娘子已经大声说：“这又多了个兄弟了？！”
大侄子清清喉咙：“是。阿爸叫我护送阿叔下山的。”
赵娘子道：“这可是件大好事！来！”
祝缨不知不觉又多了个“阿姐”，被阿姐招待在西乡多住了一天才回县里。
…………
祝缨离开县城大半个月，整个县城已经知道了她出城，从惊讶到担忧也不过是花了三天的时间，此后就一直盼着她回来。
她才出西乡，田野间就有人看到了她，大声叫：“大人回来了！”
有腿快的早回到村里报信了，一站传一站，消息比她回程还快，人还没到县城，关丞就已经收到了消息。确认消息之后，关丞心头一颗大石终于落地，不自觉笑了出来。
小吴一个机灵鬼，听了信儿就溜到了后衙：“大娘子！咱们大人回来啦！”
后衙也欢腾了起来。
待到祝缨回到县城，早有乡民出城来围观她，其情况比之前几次出城更热烈。祝缨见状下了马，问道：“县里出什么事了吗？”挤在前面的人张口差点落泪：“大人，以后可不敢孤身犯险离开这么久了！”
祝缨一口答应：“好。”
“真的？”
“真的。”
围观者都欢呼了起来。
她该跑的都跑了，现在就剩六月末去州城一趟，其他的都是在县里就能办得了的了。这答应的话不算是骗人。
祝缨对赵苏道：“你先回答，将那稿子拟出来，过两天拿到衙里我来看。”
赵苏之前已代阿苏洞主写过奏本，这回也有底气了，答道：“是。”这回的奏本主题还是榷场，而不是“归附”，这是祝缨与阿苏洞主商议好了的，一点一点的来。
祝缨独自回县衙，怎么样走的还是怎么样回，还带回了礼物，这是县衙几十年没有见过的奇景了。汪县令之前的县令不是没想过与阿苏族缓和，却总也不能成功，不想祝缨却能做到。
关丞与莫主簿等人一个劲儿地猛拍马屁：“这些年也不见有一个县令如大人这般精明强干！”
祝缨道：“皆是因为诸位可靠，我才能放心离开。”
互相吹捧了一回，关丞又要说县里的事务。祝缨道：“你办事我还能不放心么？明天再说，今天都歇一歇。这些日子大家都辛苦了，今天放假半天，”半天假，整个县衙都快活了起来。
祝缨匆忙回到后衙，又被家里人围着看了一圈，张仙姑见她全须全尾地回来，不再抱怨，只催着她洗澡换衣服：“都要馊了！”
祝缨闻了闻自己：“哪有？山上还挺凉快的。哎，我带回来了些东西，你们看看。”
她自回房洗沐，换了身袍子出来，见他们都在看她带回来的山寨土物。以山珍为多，张仙姑道：“哎哟，这可值老钱了。在京城……”
祝缨心想，在京城那得算上运费了，这些东西在产地没那么贵。也伸头看了一下，各色菌子、土布，更有一整套的银饰。她想起了苏媛说过，她们山里还有银矿。花姐打开一个匣子，惊讶地说：“丹砂！”
祝缨道：“你用得着就拿走。”
山中有宝，但是她在寨子里这些日子都没有看到矿，据寨子里的人说，这些矿产离寨子也挺远，运输困难。
祝缨看了一回带回来的东西，自己家留了一些，又将其中一部分散给县衙上下。晚间便开始写奏本。
她的奏本上详述了自己这些日子的见闻，将阿苏家的物产列了一些，又标出哪是自己亲见，哪些是听说。
其次写了与奇霞族交好的好处——县里可以安心劝课农桑。再写了自己开榷场的详细规划，何处设点，开设的频率，规模不过眼下不必太大，一月开一次，由县衙派人去主持。大概的物品，以及山中有哪些是山下也比较需要的。
向政事堂陈明了自己的观点：榷场是可以开的。
第三日上，赵苏也将自己写好的稿子拿来给祝缨看，依旧是以阿苏洞主的口气写的。祝缨看了，又指点他将其中几句稍稍改一改，让他重新誊抄好。
等赵苏誊抄完了拿来，祝缨问道：“你还愿意时常往你舅舅那里跑几趟吗？”
赵苏一凛，道：“但凭义父吩咐。”
祝缨道：“坐。”
赵苏坐了下来，祝缨道：“以往不安排你是因我只知你父系，现今你母系我也见过了，是时候与你好好谈一谈了。”
赵苏道：“是。”
祝缨道：“你占两边的便宜也吃两边的亏，你要把自己夹在中间，永远困死一隅就一辈子都是一个别扭的人。你得跳出来看，一旦跳出来了，天地宽广。你有忌讳，别人看你的时候就要顾忌你的忌讳，许多事情也就跟你不沾边儿了。”
赵苏道：“儿以往没有跳出来的机会。”
祝缨点点头：“现在呢？能看得开吗？”
赵苏笑笑：“义父宽容，儿没有什么看不开的。”
祝缨道：“很好。你舅家，你怎么看？”
赵苏道：“舅舅已是认准了小妹了。舅舅和小妹都有心气，他们不甘心。表哥们当家做主不是不行，但是太平庸。”
祝缨道：“这一封奏表递上去，朝廷多半是会答允的。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赵苏犹豫地说：“归附？”
祝缨摇了摇头：“是先请朝廷正名。奇霞族分几家，先到先得。榷场的事定下来之后，你去你舅家说这件事。除天授而外，人做事都是历练出来的。趁着跟舅家好说话，你先练一练。”
“是，儿一定把事情办好。”
“还没说完，要让你舅舅准备一些贡品。改名，不得准备点礼物么？这个不急着办，你先自己想想要怎么说。”
“是。”
“你还是想走科考的路子么？”
赵苏道：“儿要想走得远些，还是经学校考试为好。”
“很好，”祝缨说，“你再用心做两年文章，我将你的文章送到京城，自有人点评。”
赵苏脸上的喜色一闪而过：“谢义父！”
…………
祝缨将两封奏表连同自己写的一些私信统统捎到了京城。接着，她又发了几封公文，说的是另外一件事——驻兵。
一地有了正式的官兵入驻，大部分时间里是肯定会更安全的，兵士等有点钱也会在当地买东西，还是肥了当地。当然，如果军纪不好，就是地方一害了。且驻军有军官，也有品级，如何与之相处也是一件麻烦事。
祝缨思之再三，还是请求派驻少量兵马到福禄县。
因为福禄县本就是接收流人的地方，现在恢复了接收，接不下来不可能总是给她宗族械斗的老实人、倒霉催的好心人、误杀人命的可怜人……流人营就得跟官兵营离得近一点，好有个看守。
再者，与奇霞族之间的榷场开了，阿苏家还好，局面打开之后，必有其他部族。各族之间又各自有仇，打起来光凭县衙这几丁人恐怕镇不住。
几封公文发出，最先收到的是同意派兵的公文。
原本福禄县就有少量驻军，眼下不过是“恢复故事”，由一个校尉带着一百来号人分驻到福禄县。他们原就在南府驻兵，据言南府驻兵有一千人，分她一百虽不算多，但也勉强说得过去。
一百人维持日常也够了，真要打仗的时候，那就是全县抽丁，三丁抽一、五丁抽二，各村、乡以宗族、同乡为基础，选出各级的头目，这一百人就是骨干。以福禄县的人口，临时能凑出来数千至一万兵丁，如果让一县常年维护养一万个青壮，哪个县也熬不住，所以不打仗的时候就全散了，日常还是指望驻兵。
府、州也是这么个办法。按说，农闲的时候壮丁还应该操练一下的，不过许多地方都省了这个步骤。
因她多向南府也行文一封，南府那位上司倒还好心，给了她一个公文，提醒她：准备好给驻军耕种的田地！
祝缨拿到了公文心道：原来坑在这里！
她重新召来了关丞，指着公文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关丞道：“大人怎么会想到招这群鬼来？好不容易将他们给晾走了！”
祝缨道：“我问你这是怎么回事儿？”
关丞道：“哎哟，要是军纪不好，他们喝酒赌钱、打架、调戏妇女……比土匪还可怕呢！”
“地是怎么回事？”
“您还不知道么？这些人有些个是拖家带口的，还有地处偏僻转运难的，养活这么些个人，除了上头拨钱粮，也有下令当地给田亩自己种。以前驻兵的时候他们也有田地，后来撤了，不但营盘荒废了，地也荒了。”
“荒了？也行，有多大地方？叫他们再开垦就是。他们本也会带些兵马钱粮来的。”
关丞哑了，祝缨再三催促，他才说：“又开荒了。”
祝缨听明白了，其实就是把人家的田说成荒地，毕竟原来耕种的人真的走了，算抛荒。紧接着再说我来开荒了，这地就是我的了，又能免几年的租税。合着是两头吃。
一百人，一人五亩算，就是五百亩，也算个财主了！怪不得这两年也没人提醒她，哪怕流人发过来了也没人提及这件事！
关丞见祝缨看着他不说话，心里直发毛，对祝缨道：“大人，其实……”
“嗯？”
“不如再给他们一片地，叫他们开荒。都是壮丁呢……”
祝缨道：“原来的荒都叫谁开了？”
关丞脸色煞白，谁开了？他也开了，不过是由县衙一个本地的书吏代持，名义上是书吏开的荒，实则有他的一分儿，每年书吏收了租还分他一大半，等他离任了，再将田地以平价转让给书吏，书吏又是一方地主了。
这也是许多书吏积攒家业的方法之一。
除了关丞，县衙里与他交好的莫主簿也这么干了，此外又有四个县中大户，给了一些贿赂也分得几十、上百不等，合起来拢共六人干的这个事儿。但因这田不算县产，祝缨让他们自首时没一个人提这事儿的，哪知道这事儿现在又被翻出来了呢？
祝缨道：“看来有你的事儿。你是现在说，还是等驻军来了事发了，我把你们都捆了给他们乱刀砍死？嗯？”
关丞腿一软，跪了下来，道：“下官当时不合起了贪念，收了他们一些好处，将田拨给了他们。”
他不招自己，而是将代持的书吏与从他手里弄到田地的乡绅给供了出来。这事儿是过不去的，县里的田亩册已改了过来，可是军中的记载他的手也伸不过去，还是得老实招。
祝缨道：“把人都请来吧。”
关丞忙道：“下官这就去叫他们来！”
祝缨没说话，眼睛一直看着关丞，关丞只觉得她一双眼珠子冷冰冰的，全不似个正常人类的样子。他上下牙直打战，硬着头皮道：“下、下官……”
“串供？小吴，你去！”
…………——
来的一共是七个人，因为关丞和莫主簿是由人代持的，关丞没把莫主簿招出来，莫主簿却躲在外面偷听。又因祝缨到任之前是关丞代理县务，关丞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的，他只能出现。代持的这两个人居然现在也在衙内，每天勤勤恳恳地应卯。
四位乡绅也都是熟人，内中还有一个顾翁。
他们也没想到在与新县令的相处渐入佳境的时候又冒出一笔旧账来，也都有点心慌。
祝缨先不说话，几人绷不住都跪了下来，不等祝缨点名，一个一个痛哭流涕。县中书吏哪个上司都得罪不起，也不敢供出县丞和主簿，只能自认：“猪油蒙了心，白抢了这块荒地。”死咬着荒地不放。
祝缨知道这些人的油滑之处，他们办事的本事是有的，否则也不能还能留下来，挖坑的本事更是有！
她说：“荒地？行，几年开出来的？六年？我再给你一块荒地，开不出来我杖毙了你！”
关丞一脚将人踢翻，跪到祝缨面前：“大人，休理这等奸滑小吏的口舌。”
顾翁也有点慌，低声道：“老朽无颜见大人！”
祝缨已然看出端倪，慢条厮理地道：“你们是算地钱，还是交钱？”
几人哭声戛然而止，脸上挂着泪抬头看祝缨。祝缨道：“你们总不能白拿我的地吧？”
关丞心中暗叫一声侥幸，祝缨的眼风就扫到了他的身上：“你们干这等事，该脱官衣的脱官衣，该流放的流放，还敢有妄想吗？”
关丞的心凉透了，他这确实是犯法了，如果深挖事情更多，真不止脱官衣了。忙忙碌碌几十年，最后官没升反而贬为庶人？关丞这回哭得真心实地，头在地上呯呯作响：“大人，大人，下官知错了！”
余下几人见他这样也都吓得不轻，又想起来这位近来十分和气的大人刚到福禄县干过的事了，都叩首乞饶。
祝缨道：“算地钱，还是交租子？”
顾翁也吓到了，道：“全凭大人做主。”
祝缨道：“拿纸笔来！一人一张，写！不许交头接耳！”
她命几人各写取了多少田亩，各人既怕她，又怕与别人说的合不上，不得不写了实数。祝缨拿了一看，乐了：“六百亩地，就这么分了？”原来，前番耕地不止五百的数，六百亩多一点。笔一抹，六人就这么分了。
祝缨也不跟他们客气，先把两个书吏手上的田没收归公，两个书吏各二十大板逐出县衙，不许再在县衙供职，另择两人代替他们的职位。交出职位之前，先在县衙外面站枷三天。
罚完他们，祝缨对乡绅道：“是我没有信誉，还是这二年来我做得不够好呢？你们没有对我说实话，现在我很失望。”
顾翁也哭得梨花带雨，一个劲地请罪。祝缨道：“你们都是县中乡绅长者，为什么也这样？行赂是罪，侵吞田地也是罪，还要欺瞒吗？”
顾翁等人膝行上前：“小人知罪了！大人宽恕则个！”
“交钱还是交地？”祝缨问。
顾翁等人哭声又是一歇，顾翁哭得头脑发昏，抬起头来想了一阵才明白这意思：“大人？小人愿，交钱……”
地就这么多，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得到，还是一整片连起来的地！
祝缨道：“祁先生。”
祁泰又半死不活地挟着个账本过来了：“大人。”
“算一算吧。”
顾翁等人瘫软在了地上，祁泰呆呆地看了他们几眼，开始算账，给四个人报了一个数目。顾翁耳朵里听着数，心算了一下：不算高价。
他松了一口气，瘫得十分安心。
算完了账，祁泰道：“起来拿钱去吧。”
顾翁等人对他也算熟了，道：“祁先生还是这么丁是丁卯是卯。”
“我是做账的。”祁泰说。
顾翁抹了一把脸，老老实实地对祝缨一礼：“大人，小人无地自容，这便回去兑钱。”
祝缨摆了摆手，没说话。
顾翁心里颇不是滋味，这回这便宜没占够，还吐出来一口，他真觉得挺亏。又想让祝缨早点高升走人算完，走出县衙之前，他站住了脚，先正一正衣冠，又讨水擦一把脸。衙役里也有好心一点的，带他去洗了脸。与他同来的乡绅们也都有样学样，一个个将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才装成没事人一般出县衙。
县衙外，久不见的站枷又出现了。两个书吏挨过二十大板，被一群人围观，人们窃窃私语，不知他们犯了什么罪。也有认得顾翁的，见他大模大样地从县衙里出来，向他拱手打听。顾翁将这两个书吏一看，一阵心惊肉跳，不敢多想，道：“你们看县衙的告示就知了。”
须臾，兑了钱，收到了县衙批下来的条子，他这一百亩田就算过了明路了，他将地契放进匣子里。老妻还要追问：“你为何兑了这许多钱出去？”他说：“别问了，别问了！”恨不得刚才出的钱是给祝缨贿赂上官高升走的钱。
老妻左猜不着、右猜不着，要再问时，顾翁突然发怒：“这家还是我在做主吗？！！！”
将老妻吓了老大一跳，与他吵了起来：“我与你生儿育女操持家业，如今儿孙满堂，你竟这么对我？”
顾翁气得要命，将自己反锁在房里，谁叫也不肯出来。心里琢磨着：有这么个县令，究竟是划算还是不划算？有心纠集大伙儿抗议，心里又怯了，不做点什么又觉得憋闷。
一时又琢磨着：这个县令大人，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究竟是重视士绅还是要抑制豪强？
……——
顾翁没猜透祝缨，关丞此时在祝缨面前也猜她不透。
祝缨处置完了田地的事儿，也不说放他走，也不说不放。他也不知道这田收回了两份，另外四份都卖出去了，祝缨怎么应付驻军。他老么大一个人，站在祝缨面前罚站也不敢叫苦。
到了落衙的时候，祝缨才说：“落衙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关丞道：“刚才还没落衙，下官应该在衙内的。”
“哦，那走吧。”以刚才二吏的神情，祝缨就看出来其中一人与关丞有瓜葛，故意晾着关丞。
到第二天，她又下令，采石场准备石料，再发徭役，准备木料等——准备建营房。驻军还是得要，流放犯还得有人看着。将来榷场的秩序也还是要维持的。又有，缺了两个书吏，再张文榜，招书吏。书吏也还是依着她之前定的规矩来招，识字，但是与各大族明面上不能有很深的关系。
公文才发出，县衙前面的鼓被敲响了！
两个书吏被她黜了之后，又有百姓来首告。如今他们不在县衙里弄权了，就更有人敢告了。接着，这两家的妻子又告关丞的管家，说是这管家勒索他们。
祝缨弹了弹手里的状子。民告官是要挨打的，但是告官的管家却是可以的。告的内容十分刁钻，是说书吏是代管家侵占的耕地，指着管家骂关丞。莫主簿亦是如此。
祝缨收了状纸，将管家也拘了来，管家却又咬死了都是他自己干的。祝缨知道，这管家是关丞的家奴，奴婢不能首告主人。她叹了口气，明知这二人是代持，但是关丞、莫主簿是官，她如果硬打也是能打，但是其他的惩罚还是得经朝廷。且还没有证据，只能在明面上放过。不过她也不打算让关丞和莫主簿好过，她将二人今年的补贴掐了。
关丞、莫主簿一言不敢露。
祝缨也不再管他们，她终于可以应付驻兵的事了。
…………
驻军到来之前，她的奏本也批了出来。
皇帝看了奏本心情不错，夸奖了她两句，批准了她的请求，命政事堂详议。政事堂里也觉得合适，政事堂三人都是老鬼，见她先请交易，再设榷场，在公文里隐讳地提出了，让她再接再励，能再进一步就更好了。
祝缨接到公文，会心一笑，招来赵苏：“是你的事了。去跑一趟，告诉你舅舅这个好消息吧。谁不爱听好消息呢？”
赵苏问道：“要儿再同舅舅说别的吗？”
祝缨道：“待榷场立起来，再说下一件事。”
“是。”
祝缨又问：“设了榷场，对你父亲会有影响吗？”
赵苏道：“儿家中吃不下这一大笔。”
“唔，放心，不会让他吃亏的。你去吧。”
榷场设立最麻烦的地方在于“批准”，准了之后祝缨就不觉得麻烦了。阿苏家那里的物产她也知道，福禄县有的她也知道，西乡圈出一片野地，平整一下，粗粗的木栅一圈，再隔出一些摊位来，都是比较简单的木板子一搭，各写上编号。
再在中心立一杆秤，放升斗等称量的工具，都是朝廷颁布下的标准器具。
再由县城之商人经报名，集体往榷场去。榷场不收阿苏家的税，但收商人的交易税，收了税之后，他们拿到的东西就可以在县里贩卖了。
县衙里派出衙役、市令，祝缨指令赵沣、雷保等几人在榷场评定物价，与市令一同维持秩序。榷场开三天，三天之后关门，下月初再开。
阿苏洞主与祝缨都亲自到场，看这头一场交易，阿苏洞主因不收他家的税，笑道：“兄弟你果然够朋友！”
祝缨心道，他们会把这税也回到交易的价里的。嘴上却说：“也要朝廷准了才好。”
这一次交易的东西不算特别多，双方都在试探，价格也不很稳定，有头一天高、第二天就落的，也有头一天便宜，第二天就贵了的。
三天一过，双方各自回家。
祝缨回县衙之后便派了赵苏再次上山，与阿苏洞主协商“称臣，正名”之事。原本没有提及“称臣”，但是祝缨这次派赵苏上山让他向阿苏洞主说明“敕封是对臣子的，须先称臣，再请封。”赵苏一个读圣贤书长大的人，以为称臣是理所当然，没有丝毫反对的意思，领命就往山上去了。
而她自己则收到了一封公文。
这封公文与之前接过的都不一样，乃是一封由军中发出的公函，讲一位丁校尉将带一百人驻扎到福禄县。不日便至，请福禄县地方划出一片地方来供他们驻扎。
…………
祝缨接到公函之后，先问采石场与木材准备得如何，得到已在准备之后，又亲自往城郊看了一圈，划定了流人营旁一片荒地，以作驻扎之用。
等到丁校尉到的这一天，祝缨带着县里的官吏、士绅前去迎接。
丁校尉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冷不丁看到前面迎接他的人里有一匹更神骏的马，心道：听说这个县令有些来头，竟是真的！
两队人越来越近，丁校尉越忍不住往马上瞟，很勉强地与祝缨抱拳为礼。他是个八品的校尉，祝缨却是个六品的官员，他职衔也比祝缨低，心里越发的丧气：这小子看着年轻，竟做到这么高的官儿了。
祝缨看丁校尉，是个正式的军官模样，再看他身后的士兵也算强壮，没有老弱病残，心里也算满意。跟禁军是别想比了，不过禁军的出身、待遇也比他们强，她又不能给这些人提供禁军的待遇。大家谁也别挑剔谁。
祝缨说：“全县父老翘首以盼。”
丁校尉道：“职责所在。”
两人寒暄几句，不等关丞等人再捧个场，丁校尉就说：“大人这马真是好马啊！”
祝缨道：“我也不大懂，郑侯说好，就给我了。”
丁校尉一噎：“郑郑，郑侯？京里那位？”
“嗯。”
丁校尉本有一点点试骑借骑的心，此时又都熄了。只好再三感叹：“难怪难怪。”再看祝缨佩的刀，看不到里面，鞘也是很好的，心道：他娘的，真会投胎！
祝缨不知道自己被丁校尉归入了纨绔一类，仍然是含笑道：“接风的酒已然备下了，先请弟兄们到营里安顿下来，再到衙里吃酒，如何？”
丁校尉道：“好！”
营地很荒，这个丁校尉早有预感。一般大队驻军除非是守城战，也不都挤城里。军官城里有宅，但是城外有营。即便在城里，也得住在临近城门的地方。他们的一大任务是看守流放的囚放，以及采石场这样干苦力的地方，就更无法在城内居住了。
营地已经被一圈栅栏圈了出来，地也做了粗略的平整，石料、木料都有序地码放着。丁校尉看了，笑道：“大人想得真周到，是心疼我们。”
祝缨道：“那边就是流人营，已建得差不多了，这边营房怎么建我们也不懂，只好准备好材料，校尉看着办。地方够么？”
“足够啦！”荒郊野地，地方是真的够！
祝缨道：“还有田，先前人都撤了，地也抛荒了，只好请校尉重新开荒啦。”
丁校尉脸上露出不痛快的神情，他身后听到这话的士卒也有点躁动。他们跑了这么远的路，营房没有这是正常，他们可以先搭个帐篷住下。给准备了石材、木料，他们还说这县令懂事呢。转眼叫他们自己开荒？
丁校尉道：“这就不厚道了吧？”
祝缨道：“我还没说完，不说清楚了，校尉也没心情喝酒不是？呐，现在都几月了？已不是春耕的时节了。今年你想耕种也是不行了的。我看你也带了些粮来，这样，一人五亩，你开荒，无论你种成什么、收成多么高，我都不过问，征税也征不到你头上。县里修水利时该过你的地也过你的地。你是我请来的，我不能叫你这么荒着，十头耕牛、十具犁，明春我给你。你这里有的是人，开荒难不倒你。
当然，荒地不养人，我给你们每人每月依品级发补贴。”
丁校尉开始是为“郑侯”憋气的，听到给牛给犁才好一点，听到补贴，精神一振：“怎么讲？”
“荒地开成熟田，咱们照十年算，我手里定下成例，按你们的品级，每月给钱。”这个祝缨早就想好了，要不也不能从顾翁等手中抠这么多地钱。
一般的兵士有一百钱、二百钱的，伍长再多，什长再多，直到丁校尉。是每月按时有。
祝缨道：“我在县令任上有时间，今年先照这个价来，我要调走了，临走之前也给你有安排，如何？”
下面士兵听了都不挣扎了，丁校尉心道：先把钱拿到再说！我又不用耕地！种来的米也要换钱，还不值钱。
按品级，就是头儿拿最多的，丁校尉心里也还满意。
他笑道：“好！孩儿们，扎下营来！”他自己带着几个亲兵，跟祝缨进城吃酒去了。

第155章 鸣鸾
丁校尉带来的兵丁虽然不算很多，福禄县心理上仿佛更安全了一点，祝缨与丁校尉谈完了条件，回到县衙的第一件事便是下令将流人从县衙的大牢里移入流人营。流人营现在屋子比较多，一个犯人可以分得一个单间，许其家眷跟随同住。
单八等人都是良民，只因“械斗”出了人命才被流放，日常种田与常人无异，不干活的时候却要住牢房，满心的不自在。听说要移出去，都颇开心：“可算能透口气了。”
兽医和庞石匠也都高兴：“终于可以团聚了！”
二人都是有家人跟随过来的，平常家人租住在庙里干些杂活零工还要付房钱，现在兽医家夫妻可以住一间房，石匠父子也可以同住，两家都省了一份房钱。他们本就没有多少行李，到福禄县之后零零碎碎虽添置了一点，拢共多费一个包袱皮就裹着走了。
房子是新建的，还算宽敞，采光也不错，这便比一些草房农舍要好。关键是它没有木栅铁锁，住起来像个正常的人家了！可以短暂忘却自己犯人的身份。
他们这里开心，却不知道县衙里也挺高兴。
县衙又减了一笔开支。
流放之人到了地方，多是服役，干些苦活累活，有技艺的能活得好些，没技艺的就是吃苦，累死、病死的不少，端看主官怎么处置。祝缨对流人算厚道的，只要他们干活，关在大牢的时候县衙管饭，虽不精致但是管饱，一天二十几个人的伙食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如今将人往流人营里一放，一人分一间屋子，在哪儿干活跟谁吃饭，就不再全由县衙管饭了，有多少本事就吃什么样的饭。不老实就直接扔到采石场又或者挖渠、修路、建仓库，有的是苦活干。
这一批犯人才迁出的时候还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他们都是祝缨通过大理寺的门路弄来的，都有些实用的技艺在身上，最差也是会种田的，刚好祝缨又要用到他们的这点技艺。
双方皆大欢喜。
丁校尉所率皆是青壮，此时正在修建营房，对福禄县也没有什么明显的影响。
一切都显得十分平和。
这天，祝缨在县衙里看赵苏为他舅舅写好的奏本，一回生二回熟，到第三回 赵苏已然摸到了不少窍门，奏本写得臣里臣气的。这本是一封“称臣、请正名”的奏本，臣里臣气也算恰当。奏疏中说，既然臣与陛下如此亲近友好，又感受到了“王化”，请以后不要称臣为“獠人”，“獠人”分好多部呢，臣也是有正经名字的，音为奇霞，意为美玉。
祝缨道：“要恰到好处。只说你办了什么事就显得干巴巴的，只知一味颂圣又显无能。”
赵苏将她说的都记下，又将她点的两处也改了，预备拿回去重新誊抄。祝缨自己也要再写一封奏本，将“称臣、正名”这事儿再叙述一回，自己也得再夸一下皇帝、夸一下朝廷，都是因为他们心肠好允许开榷场，才使阿苏家被打动肯称臣的。她还打算在这一封奏本里将“互换奴隶”一节也写入，以证明阿苏家确实有向善的诚意。
最后写自己对换回的奴隶的处理，福禄县的留下，外县外府的让他们还乡。
以她对朝廷的了解，这回又不是管朝廷要好处，朝廷是一准儿会答应的。此时她再将给本州各府、县被掳去的人口行文发出，再行文一封给鲁刺史汇报了此事。
将两封奏本放在眼前重新检查了一下两封奏疏里的内容，见没有什么疏漏了，正要命人发出去，小吴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大人，赵娘子来了。”
祝缨问道：“赵娘子？不是赵沣也不是赵苏？”
小吴道：“就是赵娘子本人。”
祝缨道：“请吧。”
…………——
赵娘子不常来县衙，连在县城居住的时间都不多，祝缨猜测她此来必是有事。
她哥哥阿苏洞主与祝缨结为义兄弟，祝缨张口就叫她“阿姐”：“阿姐有什么事么？让赵苏捎个信来就行。”
赵娘子笑道：“这件事他办可不成，他得多心。”
祝缨问道：“什么事？”
赵娘子道：“他是我的儿子，他能干、得你的夸奖我也很喜欢，我想问一问阿弟，以后这孩子阿弟是打算就叫他留在县里呢，还是也能送他出去见见世面？”
祝缨道：“他有凌云志，我也愿意助他一臂之力。”
赵娘子道：“就是！我知道阿弟是个可靠的人，可是这孩子总有一天要离开，他离开之后，舅家的事又要托付给谁？谁能代他舅家再与山下联络？他识字、能替他舅舅写东西，除他之外，阿苏家还有哪个能干这个事？”
祝缨道：“这是阿姐的意思还是大哥的意思？又或者已经有了什么安排？有什么事想要我来做？”
她猜这得是山上阿苏家里的决定。
赵娘子道：“大哥想来与阿弟见上一面说一说这个事，阿弟什么时候有空？”
祝缨道：“六月末我要去州城去，没有意外的话在此之前我不会离开本县。大哥的身体还好吗？能够亲自下山吗？需要我亲自去一趟吗？”
赵娘子道：“他还硬朗呢，这样的大事怎么能总叫阿弟来回呢？阿弟要答允，我就传信回去，过两天他就来，怎样？”
“好。”
赵娘子道：“与阿弟说话果然痛快！我这就去传信。”
“阿姐且慢。”
“嗯？”
“刚才这件事阿姐亲自对大郎说一下吧，瞒着他才要叫他多心呢。”
赵娘子道：“不知道哪里学来的脾气，就这么别别扭扭的。”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对儿子讲，祝缨还是特意将赵苏召了来，将赵娘子要说的事告诉了他。
赵苏沉默了一下，道：“他们想得也是，谁不为自家着想呢？与朝廷的联系是要握在自己手里的。”
祝缨道：“谁也不想被别人卡脖子，你再没私心也不行。这与信任无关。好比父母子女，那么的亲近，儿女长大了是想自己拿主意的。你虽是晚辈，但在这件事情上你们的情势是颠倒的。到底是亲人。”
“哎。”
祝缨又问了他的学业，赵苏也一一答了，他的书背得更熟了，理解上却又有点照本宣科的意思。祝缨道：“还是做事太少。县里修仓库，你跟着看看。”
“是。”
仓库是为了秋冬收橘子准备的，祝缨还指望拿它顶个大用，顺便收一收各家的租金。赵苏在福禄县是个大户人家的孩子，是个能代父母料理事务的年轻人，派他襄理此事，既不会拖后腿，也能再多锻炼锻炼他。一县的某项事务，比他一家的事务规模要大不少。
也因此，阿苏洞主抵达县城的时候，赵苏并没有再从中做翻译，是阿苏洞主与祝缨直接面谈的。
……
阿苏洞主再到县城，仍有围观他的人，却都不是看稀奇而是好奇他来做什么了。围着他想宰肥羊的小贩已少了许多。
人们对着他的队伍指指点点：“哎，那个小娘子上回我见过的……”“那个人是谁？”“上回的随从吧？”“不对，这是另一个，上回那一个我记得脸的。”
人们窃窃私语，几乎没有什么敌意。
阿苏洞主此来并非孤身一人，他带了苏媛、巫医同来，依旧是住的驿馆。驿丞接待奇霞族已有了经验，给三人连同他们的随从都安排得妥当。巫医道：“是要交朋友的样子。”
阿苏洞主道：“咱们的运气不错。”他让随从们安放行李，自己带着苏媛先去赵宅好安抚一下外甥。
赵苏在双方的调节之中功劳不小，但是阿苏洞主不能把寨子的事都系在一人身上的，赵苏又是有别的志向的，他一走，现找人接替他吗？那可不行！
苏媛道：“这个时候他还在那个学校里，就算回家也得晚上了，阿爸你先休息。我写个帖子，咱们投到县衙去。”
阿苏洞主道：“你会写了？”
苏媛道：“不是很好看，但也是我写的，我已经在练习写字了。表哥之前也帮我写过帖子，我也看过。”
阿苏洞主喜道：“好！”
苏媛去写了一封稍稍不那么美观的名帖，派人投到了县衙，约明天见面。祝缨打开名帖一看字迹，字她虽然不认得是谁写的，却能看出是个初学者，阿苏家的意思已然摆明——他们想要自己来，不要中间人了。
祝缨轻轻叹了一口气，将帖子收下，道：“我知道了，明天我在县衙等着大哥。”
第二天，阿苏洞主带着一行人如约到了县衙，他此行又带了些礼物来，先让女儿做翻译，往后衙去见了张仙姑和祝大。老两口自打有了赵苏这个辈孙，祝缨再给他们认回什么亲戚他们也都不会一惊一乍了。
因与阿苏洞主语言不通，便由苏媛从中做了个翻译，苏媛的福禄方言也还稍有点瑕疵。张仙姑和祝大反而轻松了许多，真要语言通了，他们倒不大敢放开了说了。现在只需要大致说出自己欢迎的意思就可以了，有用词粗糙不恰当的地方就统统推给彼此语言不通畅。
彼此致意完，张仙姑就说：“老三啊，你好好招待你这大哥。”有金良珠玉在前，再添一个老大哥也不算什么。
祝缨道：“好。”
张仙姑又问：“那这小娘子？”她也不怕招待苏媛，因为有花姐在。
苏媛道：“我还得给我阿爸做通译，下回再来拜记您老人家。”
张仙姑长出一口气，笑眯眯地：“好好，下回来我炖好猪蹄请你吃。”
苏媛笑着答应了。
拜会完了家长，才轮到祝缨与他们谈正事。
阿苏洞主这回来得比之前更熟稔一些，也不再特意强撑一股气势，人显得平和了一些。他坐下之后抿了口茶，对祝缨道：“兄弟，阿妹已对你说了我的事了吧？”
祝缨道：“阿姐已说明了，不知道大哥想怎么安排？”
阿苏洞主道：“我想让小妹下山来学些文字，更学一些本领。我信你。”
祝缨微愕，不是因为阿苏洞主安排苏媛来学习，而是：“一个人不能劈两半儿来使，要学习就不能回山上了。县学现在也还没法招女学生啊。”她有点感慨，能招女学生多好啊，女孩儿又不比别人笨。可是男学生都没几个够格的，福禄县这地方它现在就不太适合开女学。
阿苏洞主道：“我来就是商量这样的事儿。我知道，山下讲究男女之间不好太亲近，就叫她穿个男子衣裳下来。那个学校我也听说了，我看他们都不比你强，这孩子就交给你，学半个月、回山上半个月，行不行？”
祝缨道：“想学什么东西？学到什么样？有的人，学一辈子都不能把学问学全，你这半月半月的，学得慢。”
苏媛道：“阿叔，识字碑我也拓了些回去，已将上面的字都认全了。我也不用当什么厉害的‘博士’，我只要能看得懂文字，自己也能看得懂奏本、能写奏本就行。我也不用写得多么的好，或者件件都要自己写，但我得自己会。”
祝缨道：“那会很累。”
苏媛道：“阿叔真有趣，听说山下人喜欢‘教化蛮夷’呢，你们那个刺史就爱干这个。”
祝缨道：“屁的‘教化’，鞋不能光好看，还得合鞋，能走路。”
阿苏洞主和苏媛对望一眼，阿苏洞主道：“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兄弟，我要孩子学你这个本事！你愿意教她多少就教多少，一丁点也够了。”
祝缨道：“可以。”
阿苏洞主满脸喜色，祝缨倒无所谓，她不在乎带个大侄女教学。
苏媛与阿苏洞主下山前已商量过了，扮作男子行动会更方便，结交一些能人也方便，就执意要做男子装束。苏媛想带几个“伴读”，三男三女，皆是寨中与她年纪相仿的富人子女。
祝缨也答应了。
“教化蛮夷”这种功绩不是想要就能有的，得人家也愿意，还得能教出个样子来。祝缨计划里并没有非完成这一项不可。眼下这别人求也求不来的好事她的好义兄主动送到门上来了，祝缨又岂有推辞之理？
仅剩的一个小问题就是苏媛装作男子“苏媛”这个名字就不太合适了。苏媛也觉得这名字失之柔软，请祝缨再给她取个化名。
祝缨道：“鸣鸾，可以吗？”
苏鸣鸾，你说是男名也行，说是女名也行，与苏媛的本名意义一致，只是不知道有没有忌讳。
苏媛听了，道：“这就应该是我的名字！”然后才对祝缨说：“嗯，把本名告诉人容易被诅咒，不过我看山下人都这么叫，应该也不碍事？”
祝缨点点头。
阿苏洞主道：“那就这么定了！”
……——
阿苏洞主到过县城几回又跟外甥聊过，知道山下也重“师徒之谊”，就郑重准备了一份礼物，为“苏鸣鸾”办一场拜师礼。也照着山下的规矩，准备了肉条之类，请祝缨坐下，让女儿拜师。
苏媛改作男子装束，对外称作阿苏洞主的孩子，一般人看到男子装束就默认她是洞主的儿子。洞主四个儿子，山下人也分不清谁是谁。有人要问，就说是苏媛的孪生哥哥，则见过“苏媛”的人看到“苏鸣鸾”便也不觉得有太大的违和了。
阿苏洞主在县衙附近为女儿置了一所房子，带同伴读、侍从都住在这里。每半月回来一次，一住就住半个月。安排好女儿，阿苏洞主也不跟着听一课看看老师究竟如何，拍拍屁股就回家去了，留下一屋子的小鬼儿当家做主。
苏鸣鸾这处宅子比她们在山寨里小很多，两进，她将前面一进改成了大书堂，大家伙儿就在这里读书。
拜师的第二天，她便带着伴读去县衙请祝缨指点。
祝缨道：“我要知道你们现在都学了哪些东西。”
苏鸣鸾道：“我会山下的话，识字碑上的字差不多都识得了。他们已经在学说话了。”
祝缨与她的伴读们交谈，知道他们互相之间都是亲戚。阿苏家管的寨子就那么些，与山下豪族一样，差不多的上等人家也是互相通婚的。这六个人，有三个是苏鸣鸾的表亲，两个是她的堂亲，另一个是巫医的族亲，巫医的家族也是与寨中富贵之人通婚的，不过与苏鸣鸾家的血缘稍远一些。
聊不几句就切回了奇霞语——他们的福禄方言只刚刚入门，他们与苏鸣鸾的学习进度不同，不得不更加刻苦。奇霞族没有文字，他们连拿笔都要现学。
祝缨道：“先学一学识字歌吧。把调子先学会了，我将那些字一篇一篇地译作奇霞语，熟知其意之后再学字就快了。鸣鸾，你先教他们歌诀，次序换一下。第一篇最后学。”颂圣篇十分的虚，不如后面的常识篇好记，先将常识类的学会了，再背颂圣篇就方便多了。
苏鸣鸾虽然恨不得一天就能全学好也知这是办不到的，她又需要帮手，于是一口答应了下来。
祝缨眼下虽然不太忙，每天白天也只能抽出一个时间来给他们讲授功课，她每天译出一篇来，不求意思精确，大意差不多即可。苏鸣鸾先听了意思，再给伴读们讲，竟比自己学的时候又多了一点体会。
祝缨到落衙后再拿出点时间来检查他们的功课。学生们学得十分刻苦，不用人催，夜夜学到二更，第二天天不亮又起来背诵。
苏鸣不以自己比别人进度更快而骄傲，她拿主意的时候很果决，向祝缨请教问题的时候却很谦虚。“伴读”们苦学识字歌练习的时候，苏鸣鸾找上了祝缨。
祝缨正算着奏本抵京的日期，见苏鸣鸾来，心道：巧了，正与她有关。
苏鸣鸾如同一个守礼的书生一般等在一边，待小吴通报了，祝缨说：“进来吧。”
她才走了进来，问道：“学生没有打扰到阿叔吧？”
祝缨道：“你来不算打扰。什么事？”
苏鸣鸾道：“我教他们说话，自己虽然又有了新的感悟，还是想请阿叔给我再多安排一些功课。”
祝缨道：“巧了，正想着你。小吴，把小江请过来。我给你再找一位老师。”
苏鸣鸾感兴趣地问：“什么老师？”
“见了你就知道了。”话虽如此，祝缨还是给了苏鸣鸾答案——学说官话。
不是想学吗？正式的官话可比福禄方言更贴合朝廷。
苏鸣鸾笑道：“我听阿叔的！”
小江很快到了签押房，祝缨往她脸上一看，道：“又生气了？”
小江道：“没有的。”
祝缨道：“这两天县里也没尸体给你剖，天天跟一些喜欢改歌词的人混在一起一天气三回。给你一个好学生，鸣鸾。”
苏鸣鸾有点好奇地看着这个跛足的女子，她之前在县城的时候四处乱蹿，也知道有花姐、也知道有小江，甚至有点怀疑小江是不是与祝缨有点私情。现在看来，两人不像是有什么情愫的样子。
小江也看苏鸣鸾，心道：是个女娘。
苏鸣鸾作男装只消留意将声音稍稍压低，不作娇嗔女儿态，一般人并不会盯着她找破绽，怀疑她是男是女。小江的经历使然，看人是有些眼光的。苏鸣鸾与祝缨不同，祝缨从来就是当个男孩儿养大的，行动自然就带上些挥洒自如，苏鸣鸾从小就是个女孩子长大的，一时半会儿装不出来那股理所当然的劲儿。
祝缨道：“鸣鸾一定是个好学生。”苏鸣鸾的脑子虽然活，学东西却很有分寸目的明确，不似本地百姓学歌的时候犹带懵懂时不时会改个词，她学东西时要背的就丁是丁卯是卯，有见解的地方也先记下来再与人讨论。
小江又看看祝缨，见她与苏鸣鸾也没个眼神缠绵，心道：这是獠人的贵女，好，女子，我用心教，看她能走到哪一步！
小江说：“好！我一定用心！”
苏鸣鸾道：“不会让你失望的。”
一个答应的痛快，一个接受得干脆，祝缨道：“记得避嫌，说话的时候门得开着。”
两人一齐心说：我跟个姑娘说话，有什么好避嫌的？
埋怨归埋怨，又都觉得这是祝缨能说得出来的话，于是一前一后出了签押房，十分的“避嫌”着去教学相长了。
祝缨挑挑眉，掐指一算——奏本该到京城了。
…………——
京城近来收到祝缨的公文稍显密集，胜在都是好消息。
这天，陈峦特别留意了一下，见有好消息便笑着拿了出来翻开一看，笑道：“正好！”
施鲲问道：“好什么？”他更奇怪的是陈峦近来已有退意，为何今天却突然这么关心起政事来了。
陈峦道：“是个好消息，看到四夷皆服，我也可以就此休致啦！”
施鲲顾不上“四夷皆服”是个什么事儿，先问陈峦：“你要休致？”
陈峦心里是千万不舍，顺口说出来就罢了，要他郑重地承认，话到嘴边险些没能说出口。在施鲲专注的目光下，他十分痛心地说：“我为相这些年，是时候让给贤者啦！此时休致正可好好教导两个孙儿，免教像他们父亲那样蹉跎岁月。”
施鲲道：“万万不可！”
一旁王云鹤被这一声引了来：“怎么了？”
施鲲道：“他要休致，这如何使得？”
陈峦话都说出来了，心里难过也不好反悔，故作潇洒地道：“怎么使不得？我做丞相，别人才称呼我是‘陈相’，不做了，就只是一老翁。‘丞相’二字又不是长在我身上的。你们二位，咳咳。”
他赶紧住了口，就怕自己再摆出个前辈的架子说出不太合适的话来。这个“适时而退”不能算是他的独家感悟，许多人都知道，不过许多人做不过罢了。拿这个说事儿，对两位如日中天的丞相说“以后你们也要适时而退”，显然是不合适的。尤其是王云鹤，有抱负，才刚干没多久呢，不该说、不该说。
施鲲道：“令郎还在外任上。”
休致的丞相许多都会选择回乡，凡主动休致而非被迫休致的丞相都有自己的想法，回乡之后地方上也捧着，还光宗耀祖。但是在这此之前，实在应该给仅剩的一个儿子安排好了再走。陈萌前半生可称为纨绔，这几年才像个样子。施鲲就劝陈峦好歹等陈萌三年知府任满给调个京官再走。
陈峦却说：“原是这么想，这二年看他做事也有个样子了，叫他自己凭本事挣前程吧！”
好消息可遇不可求，趁着有个好消息求退，总比政事焦头烂额的时候上书求休致要体面得多，物议上也要好。
陈峦扬着手里的奏本，道：“我奏本都拟好啦！二位，这一件事一定要让要我来奏。”
王云鹤、施鲲都问：“什么事？”
他二人此时才顾得上关注一下是什么好消息，打开一看都笑了。
施鲲道：“我料他也该进到这一步了，很好。再往下就会难些，要再耗些日子了。”阿苏洞主称臣，下一步得献个图册户口之类的，不献图也得跟朝廷请个敕封，这就有点难了。陈峦不一定能等到。
施、王二人都说：“你来、你来。”
陈峦等不到，他二人总是能等到以后更大的好消息。
三人商定由陈峦向皇帝奏请此事。皇帝近来颇喜好消息，没有皇帝能够不喜欢“四夷宾服”、“天下归心”的，打下来的未必有“蛮夷自愿”这么好！什么是王道？这就是王道！
皇帝命他们挑一个字为奇霞族命名，这个名要有个玉字旁，但是意思又不能太大。
陈峦特别为小老乡祝缨说了几句好话，请示给祝缨一个表彰。
皇帝笑道：“准！”
祝缨在不知道的时候，因为蹭了陈峦休致的安排，额外多了一分好处。
陈峦向皇帝奏完了这个好消息，第二天向皇帝拿出了自己连夜抄了十几遍才抄好的奏本，向皇帝请求休致。
朝中上下这一年来隐隐觉得他有此意，不想他竟真的能狠下心来请辞。皇帝出言挽留：“卿是社稷臣，为何要弃朕而去？”
陈峦答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臣生天地间，何敢言‘弃’？请陛下收回‘弃’字。”
皇帝眼眶也湿润了：“卿正当年呀！”
陈峦道：“臣不材，深荷圣恩方得登相位，今朝中贤者云集，臣可以放心了。”
君臣二人做足了体面，皇帝才收了陈峦的奏本，给他全俸休致，又让他先不要离京，且住京中各咨询。
陈峦也没打算马上动身，他还要将京城的事收个尾，同时派人将家中老宅整肃一番才好搬迁。当时答道：“臣敢不效命？”
直到出了禁宫，陈峦脚底仍有点飘，心里空落落的，放在政事堂的东西也忘了收拾，扶着小厮的肩膀登车，呆坐车中一路摇晃回家。看到两个孙子稚嫩的脸庞，陈峦才长长出了一口气，脸上也有了一点笑影。
门生故吏、同乡同门之类都来见他，也有来求教的，陈峦道：“你们以后要问施、王二位去啦。他们为人都很宽和。”堂中有人呜咽，也有人激动，大家哭了一场才散。也有人才哭完，便打听施鲲今天回家了没有的——这是后话了。
…………
施鲲与王云鹤二人此时顾不上这些，陈峦近来管事少，但少了一个人，二人仍是忙了不少。
次日，两人在政事堂碰了面，议事时王云鹤顺口问一句：“陈公的意思呢？”话说完，二人不由相视一笑，颇有些怅然。
施鲲道：“明年记得将陈萌调入京吧，他这二年知府做得似模似样，是肯做实事的样子。”
王云鹤道：“可以。”
外任肥一点，想在仕途上更进一步还得是进京。两人因此又将京中各部各衙的职司又筛了一遍，王云鹤道：“大理寺卿空缺很久了，总由裴清代任恐不妥贴。现已入夏，离秋天不远了，该有一个大理寺卿了。”
施鲲道：“不错，裴清代掌大理寺虽无疏失，品级摆在那里，有些事情办起来麻烦。你我具本，请陛下点一大理寺卿来吧。”
二人都不提由裴清直升大理寺卿的事儿，裴清在大理寺的年载比郑熹还久，不宜让他继续直升做大理寺卿。不过如果皇帝最后还是要用他，那二人也先不去反驳。
两人反复推敲，颇花了几天功夫私下议了几个候选人，预备皇帝问起的时候荐上去，看皇帝喜欢用哪一个，几个人的履历、才干都不错，二人心里都有一本账。如果皇帝另有安排，二人就不再提名。
两个丞相商量完就具本将大理寺的情况写明，请示皇帝再任一位大理寺卿。
次日早朝毕，皇帝留丞相等议事，提到了大理寺卿的任命。
皇帝道：“记得窦朋不错。”
窦朋是之前发现李藏命案的刺史，那案子也是他查得分明的。他这刺史做得，其他方面合格，刑狱方面亮眼。此人恰在二位丞相准备推荐的名单上，虽不靠前也可接受。
君臣的想法一致，拟了旨，很快便下文给窦朋，征其为新任大理寺卿。
消息传出来，大理寺炸开了锅。郑熹在的时候实是他们的美好时光，裴清代理也有点萧规曹随的味道，许多人都以为大理寺会一直这么下去，猛然间却要来一个新的大理寺卿，大多数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一种茫然——这可怎么办？
冷云和裴清得到消息比下属更早，二人也有点措手不及，冷云更不在乎一点，说：“他要好相处就处，不好相处，咱们不会换个地方？”
裴清看了他一眼，心道：我与你不同。
冷云到哪儿都是甩手掌柜，裴清是有些追求的，他代掌大理寺这些日子才将事务理顺、威望立起，不让他干了。
裴清有点自嘲地道：“当家姨娘遇着夫君娶妻了。”
冷云笑喷了：“这可不像你会说的话！听我的，过一日是一日！怕他怎的？都是天子臣，什么妻妻妾妾的？你越娘们儿叽叽的，别人愈当你好欺负。你看我，潇洒自在。”
裴清说完就后悔了，被冷云又说了一通，忙说：“这是自然！”
冷云却突然感慨道：“熟人走了，不熟的人来了。”
裴清道：“新人不日到任，你我还是将手上的案卷梳理一番备查的好。”
冷云道：“我没案卷，你忙吧。”
裴清望着他这潇洒的背影，竟有了一点羡慕。他手上事务极多，理不多时，忽然望向东宫，心道：不知郑七如何了，昔日他在时……
感慨一回，低头重新收拾。打开个卷宗，见上面又是个流放的犯人，裴清想了一下，匆匆又翻了几卷案卷，拣了几个“有技艺”的工匠，趁新上司还没来，将人核了发往福禄县去。
…………
祝缨此时尚不知大理寺的变故，她收到了表彰，自己被记了一功固然可喜，阿苏洞主的奏请也被批了下来更是好事。
她将批复的文书转交给苏鸣鸾，道：“朝廷准了，以后往来公文皆称为瑛。”
苏鸣鸾见状颇为高兴：“这个好！多谢老师！”
祝缨道：“将有半月了，你回去的时候正好将这好消息带给你阿爸。”本来公文应该早两天就到的，不过为了选字又耽误了几天。玉字旁，意思又不能太大，挑来拣去的最后才定了这么个字。
“可惜要有半个月不得见阿叔啦了”
祝缨道：“我也不在县里，我还得往州城去见刺史大人呢。”
苏鸣鸾道：“他？假模假式的，好端个架子叫人拜，嘻嘻，当自己是庙里的菩萨呢？”
“菩萨都知道了？”
“嗯！”
此时祝缨还不知道京城已然定了新的大理寺卿，到得六月末，她到州城见鲁刺史，被鲁刺史问到面上：“你是大理寺出来的，新任大理寺卿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有消息吗？”

第156章 定力
鲁刺史这是没话找话。
他与祝缨相看两相厌，尤其在“獠人”的问题上，他曾动过招抚獠人的念头，哪知道人家对他爱搭不理的转头却跟祝缨勾搭上了！
比较起来，祝缨对鲁刺史的反感没有鲁刺史对她那么大，鲁刺史那么大一个刺史，居然没有坚持不懈地为难她一个小小的县令，只是当她不存在而已，这已足以令许多可怜的下属感激涕零了。一个不折腾的上司，何其难得？！！！
上司这么懂事儿，祝缨早就想好了一定不故意给他添堵的，可鲁刺史提的这个问题实在让她为难。
她压根儿就不知道京城里有这么个人事变动！
我哪知道新的大理寺卿是谁啊？！！！
祝缨只得装出一副老实样子，说：“九卿是国家重臣，下官不敢以卑议尊。”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听入各人耳中却有了不同的意味，鲁刺史不过随口一问而已，随便祝缨说句什么搪塞了也就算了，他也没打算从祝缨这儿听到什么内幕。但是堵回来就是不给他面子了，鲁刺史脸虽没拉下来，心里愈发觉得祝缨这个人实在是讨厌！
你在我面前可没这么讲究上下尊卑啊！
新仇旧恨，鲁刺又想起祝缨在“獠人”事务上也不先向他汇报就抢了个先手，他这个上司竟是从邸报和政事堂的公文上才知道的！偏偏皇帝也夸了、政事堂也表彰了，要参她也不容易、想说她不能干也不行。鲁刺史真想捏着鼻子给祝缨打个“优异”的考语，早早给她踢走，不管是去膏腴之地还是升迁，总之，让她滚！
鲁刺史道：“你还是这么谨慎呐！”
祝缨继续装老实，鲁刺史见满座的知府、县令连个接话圆场的人都没有，更觉得祝缨是颗老鼠屎，再放在自己手下得坏一锅粥，匆匆宣布：“上半年大家做得都不错，好与不好还要看秋天的收成。各自回还，用心民生。”
“是。”
鲁刺史让大家解散，许多人并不马上就走，难得到州城一次，不少人是来跑关系、走门路、讨好上官的。鲁刺史也在这个时候一会儿办个诗会、一会儿叫几个人同游，一次叫上三五人，并不将所有府县官员叫齐。有人心却能够发现，几次聚会下来，只有祝缨一个人是一次也没得鲁刺史的征召。
她偏偏还没走。
祝缨到州城来应付鲁刺史纯是走个过场，她有更明确的目的：找个制茶的师傅，再买些珍珠宝石海货之类。
她出了刺史府本该着手办这两件事的，现在却飞奔回驿馆，先找了当日邸报来看。任命大理寺卿是件大事，值得在邸报上占个位置。稍一翻找就找了，新任大理寺卿居然是她知道的人。
祝缨伸手在邸报上点了点窦朋的名字，她跟这位窦刺史——现在该称呼为窦大理了——没啥特别的交情，比生人好一些，却又不那么的亲近。再想从大理寺那里占便宜，可能性就很小了，以后有事顶好是自己扛，别再想着大理寺还有一条后路。
看完这一条，她又将邸报仔仔细细地翻了一遍，没有找到裴清或者冷云调任的信息。
小吴端来了茶水，轻手轻脚地退到一边侍立。祝缨将邸报看完也没看到自己的熟人再有什么别的消息，陈峦休致的消息是前几天登在邸报上的，从那一天之后祝缨看邸报时就格外在意，直到今天也没看到陈萌有什么调动。
这几天也没有郑熹什么消息，连同她的许多熟人都没有在邸报上面。陈峦休致，没有新的丞相，窦朋升任，他的空缺也还没有新的人顶上。
祝缨放下邸报，问小吴：“你到外面转了吗？”
小吴脸上露出点羞愧的神色来：“没找到。小人往茶叶铺子那里转了一圈儿，他们的制茶师傅也不在铺子里坐着。”
祝缨想给阿苏家找个制茶师傅，不用多好，比阿苏家自己的本事强就行。会制茶的人多是在茶山附近，她一个县令不能擅自离开福禄县，她便想到州城这里各色铺子都有、南来北往的商客众多，消息会灵通些，打听打听也好有个方向。
祝缨道：“好吧，咱们再出去走一走，先看看珠子石头。”
…………
福禄县穷且没有什么特产，州城里好东西还有不少。
小吴满心高兴，州城里的一宗特色就是珍珠的交易，在这里买珍珠的价格、尤其是采珠人自己拿过来卖的价格，非常的划算。又有，一些海外奇珍、各色宝石也比在京城的便宜许多。
珠玉之赢，百倍。
小吴没读过这本书，也知道珠宝利润极高，那他在这里买岂不是会……
祝缨看他走路也不一步一步地走了，而是一步一蹿，问道：“喜欢？”
“嗯嗯，谁能不喜欢宝贝呢？小人想买点儿。”
祝缨问道：“你有多少本钱？打算买多少？”
小吴一噎，快速盘算了一下，他跟着祝缨开始吃了些烟瘴之地的苦头，后来日子还算是滋润的。祝缨是个对己不太在意，对人反而上心些的人。小吴又是衙门里的班头，日常还有点外快。饶是如此，他一个才到本地的人，小康，不足以倒腾珠宝。
他慢了下来，心道：我就找采珠人买点珠子，捎回京里给娘、给姐姐也是很体面的。
他不太懂珠宝，珍珠嘛也不难懂，大、圆、亮的就是好的。就算他不懂，祝缨肯定懂的，他也不敢要祝缨帮他拣漏，只要跟在祝缨身后弄点她筛剩下的也就够了。
小吴稳重地跟要祝缨身后，道：“没几个，随便看看。大人要买什么？”
祝缨道：“随便看看吧。”
她的钱比小吴的多得多，倒腾珠宝也不宽裕。拣漏她是不想了的，眼光再好也得有得拣不是？能贩运到州城的珠宝都是经过一轮乃至数轮筛拣的，废料里有遗宝的情况是少之又少。还是随缘。州城这边的价格已然比京城划算太多了！照价买，只要东西对、不被骗，都是赚的。
主仆二人先去看看宝石，这里的小石头都是一包一包、一堆一堆的，也有米粒大的，也有绿豆大的。满满地闪着各色的宝光，看得人眼花缭乱。
祝缨逛了几个摊子，商人们摆在外面的多是些次货，要么小、要么品相不好，略有两颗好一些的在外面当招牌。
商人给他们小竹签子，不让下手，但可以用签子拨了看。小吴拿了签子拨来拨去，问商人：“这一包都是一样的价？我要挑出大的来，你也得照这个价卖我。”这一包的宝石价低。
祝缨弹了弹他的脑门儿，对商人道：“你拿大一些的来我瞧瞧。”
商人再拿出来的就是放在小匣子里的，里面铺着深色的衬布，一粒一粒的宝石放在上面，形状大部分不是特别的规整。小吴把所有的小宝石拨完，也没拣出一粒能有黄豆大小的，十分泄气，重回到祝缨身后，说：“大人，要不再换一家看看？”
小吴瘪了瘪嘴，商人笑得颇有深意了，随手摸出两枚核桃大的宝石来，低声道：“十贯，要不要？”
小吴眼睛一亮，十贯钱他还真的有！
手伸了一半，祝缨道：“别乱动。”
假的，她心说。一看就是假的，这傻孩子还真当了宝了。
一眼看过去，这摊子上大颗的宝石就没有真的，小粒的反而有真的。要买，还得去正经的商行里，看那些不是“一文钱拣块大宝石”的。
商人见祝缨说破，顺手将那两枚“宝石”往边上一扔，笑道：“哪家都一样，告诉这位小哥，咱们就是吃这行饭的。拿钱收了货来，再千里贩运至此，东漏一颗大的、西漏一颗大的，都给你了我们还吃什么？”
祝缨道：“你这里的价比京城已算便宜了。”
商人道：“官人说的是。此地距京城近三千里，路途遥远，未必安全，所以运过去的才会更贵。”
祝缨与商人聊了几句，最后也没在他这摊子上买——这些都不是她要的。
又逛了一些，期间也有看着不错的，小吴几次几乎要凑上去，祝缨都喊停。
祝缨最后在一家铺子里问了合适的价格买了一小盒子，足有十几颗。她身上没带这些钱，也是与商人写契书，后兑钱。十几颗宝石也不是自己用，她家也不用这些，这些都是给京城送礼用的。不能等到十二月的时候再跑到州城里买礼物，现在买一些，秋收之后手上有钱了、往州城押运今年的钱粮时再买一些。收拾收拾往京城送，正好能赶上京城过年。
不能年年都不给京城送贵重礼物啊！
商人问：“有极好的匠人，官人要不要他们为官人收拾一下？”
祝缨道：“不用。”这些人的手艺再好也不如京城的匠人。好匠人？手艺好的大多数都得征到京城服役，漏网之鱼很少。
接着才是看珍珠去。
走得远了，小吴突然一拍脑门，道：“哎哟，我刚才怎么昏了头了？！大人，我是不是差点儿叫人给蒙了？”
祝缨瞥了他一眼，见他颊上的红潮褪了一些，又是那个机灵的衙役班头了。
小吴拍拍胸口，心有余悸：“这也太可恶了！”接着拍祝缨的马屁，“还是大人稳得住。要是小人自己，早叫人连裤子都骗走了。”
祝缨道：“走吧，看珍珠去。不是想买些回家？”
“嘿嘿。”
“走。”
主仆二人又去了珠市，祝缨先看珠子，上等大珠她现在也是买不起的。她不刮福禄县的地皮，自己就只能是小富，顺手给小吴挑了些差不多的，她自己又仔仔细细地选了一些，最后再论斤称了一些奇形怪状完全无法串珠串的，还是预备做成粉。
这两样买完，手头还有点余钱，又买了点玳瑁之类，都是无法挑最上等，只好自己回再用点巧思了。
东西买完，祝缨就带着小吴等人回福禄县去了，留给鲁刺史一个扬长而去的背影。她这无心之举好险没把鲁刺史气个倒仰。
…………
一行人回到福禄县，县里关丞等人看到她完好地回来了，心头一颗大石落地。
关丞因私吞田地的事情被祝缨给收拾了一回，这结果不能让关丞感到愉快，但是他更怕祝缨和鲁刺史斗起法来他们这些小鬼要倒更大的霉。祝缨好好的回来，关丞是打心底里的高兴。
他蹭前擦后，向祝缨汇报：“有两座仓库在您去州府的时候完工了，那条往府城的小路拓宽工程也快好了……”
祝缨听他将几样都说完了，道：“辛苦了。”
“不敢不敢。”关丞连忙说。
只要不是事情都堆在一起，底下人忙了一阵之后祝缨都会适当地给一点假，或早些落衙，或就给一整天假。这一回也不例外，她当时就宣布这天下午除了当值的人，其他人都可以回家休息。
衙门内外又是一阵欢呼之声。
祝缨先不去见父母，她让小吴将自己从州城买回来的东西送到后面，自己先发文，给先前派出去的同乡会馆的主事人，让他们在当地寻制茶的师傅。大理寺以后指望不上了，就算指望得上，也没那么巧就能找一个流放三千里的、手艺很好的制茶师傅。还是自己想办法。
再翻看一回公文，与关丞方才汇报的内容不差，祝缨这才回家。
后面，小吴正讲得眉飞色舞。与侯五专在背后说上司坏话不同，小吴吹嘘的不是他自己而是祝缨。声音不小，将张仙姑和祝大也引来了听。
小吴说的是祝缨选宝石和珍珠的事儿：“大人眼力又好，又稳得住神儿。要是我，给我那眼力，我也得赔光呢！”
张仙姑和祝大听人夸他们闺女，心里得意得紧，对小吴，他们就不谦虚了，祝大道：“她打小就有主意。”张仙姑道：“是哩！”
他们一处说笑，花姐在外面将晒的草药翻一翻继续晒，七月开始，福禄县就没有那么多的雨水了，晴朗的天气变多。花姐翻一回草药，抬头看到祝缨，提着裙子跑过来问：“回来了？”
“嗯。”
“小吴夸你呢。”
祝缨道：“我不过比他有点定力罢了。”
花姐道：“定力也是一种本事，比眼力还可贵呢。”
祝缨不客气地说：“对。”
花姐被逗笑了，笑声将张仙姑和祝大又从小吴的“说书场”引了过来。祝缨看小吴也出来了，说：“也给你半天假，将你的东西也收拾好。”
小吴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来，里面装着他买的珍珠，说：“大人，这个您给收着，我怕自己放不好。嘿嘿。”
祝缨道：“大姐，你给他收了吧，这是他给家里买的。”
花姐也接了，小吴陪了一堆好话，花姐笑道：“放心。”
侯五十分羡慕，心道：我什么时候能有他这个运气，说好话也能赶上大娘子他们听到，还能赶上大人回来听到。
张仙姑看到女儿就顾不上听好话了，她拉着祝缨说：“走，屋里说话。”
张仙姑与祝大现在对她往一些繁华的地方跑并不担心了，女人喜欢漂亮的东西，珠宝正在其列。张仙姑看了几块宝石，颇有点不舍，祝缨道：“喜欢就挑两颗。”
张仙姑把宝石放回了匣子里，叹了口气说：“哎哟，咱哪配呀，只要你好好的就行。上峰不得打点么？咱们现在有吃有喝，穿的新衣、住的大屋，还有杜大姐，我也有金有银。不在这上头非得图个好看。”
女儿做官久了，她耳濡目染多少知道了一些，上峰是得孝敬的。得罪了刺史，就得打点好比刺史更大的官儿。
官儿越大，越不吃素。王云鹤是好人，别人呢？就她隐约听到的风声，祝缨在大理寺的时候可没少借着公中的名目给郑熹好处。包括郑熹的亲戚，比方那个郑奕，就为了他家失火，祝缨还被参了呢！
张仙姑都记得真真儿的，现在外任了，能少了这些吗？还有大理寺的那些人，人情要没有了点实在的东西来维系，也是容易没的。
她说：“都收好了。”
祝缨道：“知道。”
花姐问道：“珍珠还是要制粉么？我来吧。”
祝缨道：“好。”
花姐顺手抄起一把形状各异的珠子，忽然笑道：“这个长得倒像个柿子，我留着玩儿了。”
祝缨突然说：“等一下，我瞧瞧。”
她从花姐手里接过那颗珍珠仔细看了一下，这珠子有小指头大小，长得像个扁柿子，祝缨道：“你先把这颗收好，余下的也先不要磨了，等我看一遍再磨。”
花姐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仍然说：“好。”将一大包珍珠又给了祝缨。
……——
祝缨拿了珍珠回到书房，取一张大漆盘，铺上布，抓了一把珍珠洒在盘内，一粒一粒地挑选，选中的都放到旁边的一只碗里，没选中的都放到另一只大盒子里。一把一把地挑，直挑到天色暗下来才住手。
第二天一早，祝缨起来先到前衙分派完事务。此时水稻还未成熟，田间尚未开始忙碌，祝缨正能得些空闲，分派完事务又去挑珍珠。
第三天，苏鸣鸾从山上回来了，祝缨将她扔给小江，自己依旧挑珍珠。
她称了几斤珠子，挑了足足五天才挑完，将挑剩下的再筛一遍，最后取中一小匣子，其他的都交给花姐：“这些可以磨粉了。”
花姐道：“那些呢？”
“我有用。”祝缨说。
花姐道：“你净跟珠子较劲了，不干正事啦？”
祝缨道：“我得有点定力呀。”
“什么意思？”
祝缨给她看了几份邸报，低声道：“瞧，京城有变动了，陈相休致……”
“哎呀。”
“嗯，大理寺有了新的上司，裴、冷二位至今又还没有消息。我虽得了表彰，离京城甚远，也做不得什么。唯有平心静气，做好手上的事儿，不能着急。我一个县令，能顶什么用？还是得埋头干活儿。”
花姐指着珍珠：“这个？”
“我磨磨性子，顺便练门手艺。”祝缨说。
花姐心疼地摸摸她的脸，说：“除了叫你别累着，我竟也没别的能说的。”祝缨脸上的肉不像一般少女那样的水嫩，反而略紧实，触手微硬又有弹性，花姐恶从胆边手，捏了把她的脸，晃着晃着笑出声来。
祝缨捂着脸跳后一步：“你干嘛？”
花姐道：“我熬的凉茶很有用，败火，他们喝都说好，我给你灌一茶来。”
半壶凉茶下肚，祝缨没觉得身体有什么不妥，说：“挺好。”
花姐道：“你要怎么磨性子？”
祝缨道：“先把万铁匠找来，弄套家什吧。”
等万铁匠将给一套给珍珠打孔的家什准备好，邸报上依旧没有新消息，左丞等人也没有给祝缨回信。福禄县的秋收却又开始了。
祝缨也不恼、也不急，收好家什和珍珠，先安排秋收的事。秋收就是抢收，拼的是一个快！收割的时候需要天气晴朗，水稻收获下来也需要阳光曝晒，晒稻谷的时候如果遇到大雨，收成也要完蛋。
种了一季的稻谷如果毁在这个时候，比春耕时种不了还让人难受。
祝缨下令全县暂停一切徭役，全力抢收稻谷，她自己亲自往公廨田那里监督，亲眼看到所有的稻谷都装好，雨也没下，脸上不由露出了笑容。接下来只要再晒上个三、五天，就可以收储入仓或是舂碾脱粒了。
存储的时候一般不脱粒，这样能保存得久一点。至此，祝缨算是学全了水稻的全套种、收、储，心情也好了不少。
不意却又有了新的难题——谷仓不够用了。
两个仓督一头汗地跑过来，向祝缨禀告：“公廨田收成已解入库中，比往年多了许多。小人查问了产量，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今年福禄县的气候没有变得更好，结果却好像是个丰年，收成比去年多了两成。眼下粮仓还够用，等到完租纳税之后恐怕就要盛不下了。”
产量是其一，祝缨又查出许多隐藏的人口和田地是其二，前阵儿把关丞等人私吞的田给抠出来是其三。三项加在一起，福禄县常用的粮仓就不够用了。
祝缨心下大定，手中有粮，心中不慌，她还有好些花钱的用项呢！制茶的师傅有几个，但是福禄县太偏，技艺不错的要的工钱贵。
往京中“孝敬”的礼物还得继续准备着。
这事儿是不能偷工减料的，就像买宝石一样，以小搏大拣漏一辈子也不见得能遇着一回，正经做生意混饭吃就还得是脚踏实地的买进卖出挣个辛苦钱。顶多因为眼光和运气的原因比别人的获利厚一些，该出的力还是得出。
祝缨道：“咱们不是督造了些仓库么？橘子还没下来，先放一些在那里，等到我往州府发了今年的租赋，仓库也就腾出来了。”
仓督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先向上司汇报，上司说了合适换解决办法，那就是：“大人英明！亏得大人预先修了仓库，不然以后下起雨来真不知道要怎么办好了！”
如果上司想不到，他们再提供办法，显得他们办事踏实有办法。
得了祝缨的令，两人拿了祝缨写的条子，先去征几个库来使。而收税的活儿也开始了！今年收税与往年不同，收成好了，百姓交税交得很痛快，催征的人也省了不少力气。
祝缨命人巡谕各乡村，每户按人口收多少粮、多少布，都有定额以免有人从中上下其手。
祝缨收税收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山上也开始收稻谷了。
苏鸣鸾知道山下今年收成好了，算一下山上的收成，心道：我们收成不如山下好，也该比往年多一些了，今冬不用再向山下买米了。
转念一想，现在山下也是丰收米价会便宜些，不如趁低价囤一点。
她想得很好，当天向祝缨辞行，祝缨道：“代我向大哥问好。”
苏鸣鸾道：“就算我不说，阿爸也知道阿叔挂念着他的。”又向花姐讨了几包配好的凉茶，与伴读们一齐往山上进发。
……——
到得山上，山上也开镰收割了。一连几日，苏鸣鸾都高高兴兴地跑到田埂边看人收割。
山上田间劳作的也有寨里的平民，也有各富人家的奴隶，也有给富人家干活的贫苦族人。他们干得有快有慢，“树兄”陪着苏鸣鸾站在山埂上，以为她要亲自监工，将手中的鞭子递给了她。
苏鸣鸾道：“我不用这个，我就看看。”
一连看了几天，山上也没有下雨，苏鸣鸾道：“看来咱们的天气也不坏嘛！”
她以往也管家，今年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低声问道：“今年咱们没有多收到谷子吗？”
“树兄”奇道：“什么？哪里有多的？”
苏鸣鸾皱皱眉，道：“不对啊……不应该啊……山下收成好了，山上应该也不差才是。我得回去问问！”
她耐着性子等着稻谷晒干，重新称量过了，是比往年略多了一点，仅仅一点，远达不到撑爆粮仓的程度。
苏鸣鸾这下坐不住了，没到半个月，她就要动身下山。她大哥道：“今年收成不错，你不在家喝酒跳舞，出下去干嘛？要请阿叔来，派个人下去就行了。你不是会写那个‘帖子’么？”
苏鸣鸾道：“你不知道，我得去问一问。”
她亲自跑下山，想弄明白大家一样的种地，收获比山下少她也就认了，为何人家增产她家不增加呢？也不见山下耕种有何不同！
她趁着县城的城门关闭的最后一刻缝隙闯进了县城，将关城门的卒子吓得原地跳了起来。看清是她，卒子道：“苏小郎，你跑这么快后面有狼追着么？”
苏鸣鸾道：“是呢，大灰狼。”
“豁！”卒子当了真，赶紧将大门合上。将耳朵贴在城门，却一声狼嚎也没听到！他不信邪，又跑到城楼上往下看，别说狼了，城外连条狗都没有！
真是邪了门儿了！
“苏小郎……”他说，转身一看，哪里还有苏鸣鸾的影子？
苏鸣鸾先回自己住处将马一扔，转身去县衙求见祝缨。这个时候正是祝家吃完晚饭，祝缨陪张仙姑等人聊完天去看书、处理公务的时间。
今天祝缨没看书，正在画图。
前两天，她把花姐要来了那颗珍珠，从中钻个孔，找个银匠来拉些银丝，打点小小的银叶子用银丝一串，最后挂在簪头上充个步摇簪。现在这簪子已插在了花姐的头上了，花姐也喜欢，她看着也觉得不错。
可见她的想法是可行的。
她仔细着异形珍珠的样子画下来，再添几笔。柿子状的就添个叶子，葫芦状的就再画个托举的人形。依着珍珠原本的形状，随便想想，添点材料镶嵌，给它凑成个独一无二的饰物。
挑几个依稀有点扇形的，嵌一嵌，争取给它嵌成个松树的样子，树干用银、锤打出鳞片状的松皮。刘松年拿来当腰间附饰也好、拿在手里把玩也罢，也都不算粗俗。
她特意挑了个长三角形的，给它镶个金边儿，莲座俱全、充作观音，做成个簪首，好给张仙姑过年的时候戴。
又有祥云状的、瓜状的，都一一安排。银匠只负责打造配件，打孔、串连、镶嵌都她自己来做。
反正她买这些珍珠的时候是论斤称的，最贵的花费反而是工贵和银料。到了过年的时候往京城一送，还挺扎眼的。
她的手越来越稳，心情也越来越平静。
苏鸣鸾的到来没能让她画错一笔，放下笔，她说：“进来吧。”
苏鸣鸾进了书房才觉得自己莽撞了，低低叫了一声阿叔。祝缨道：“有急事？”
苏鸣鸾道：“有一点。”
“哦？”
苏鸣鸾道：“我不明白，为什么阿叔这里稻谷收获得多了，我那里却没什么变化呢？我看过的，与以往明明没什么不同的。”
“你看到了什么？”
苏鸣鸾皱起了眉头。
祝缨低声道：“我也看过的。你得让人愿意干活。同样的地，多锄两下草、多堆一点肥、多松两锹土，最后收成就好一点。聚沙成塔罢了。”
苏鸣鸾坐在椅子，慢慢品着这话，说：“阿叔这法子，不太好学。不，应该说很难。”
祝缨道：“不急，慢慢想。你要过的关还多着呢。对了，制茶的师傅找着了，秋茶下来的时候会来两个人。”
苏鸣鸾面现欣喜之色：“阿叔说话算数！”
“也有一件没有算数，”祝缨说，“答应给你阿爸寻把一样的好刀，却还没有讨到。”
苏鸣鸾笑嘻嘻地说：“那个话阿叔自己对阿爸讲。阿叔，制茶的师傅要钱吧？多少？”
祝缨道：“别急，先试试看。”
“没事儿！手艺不好我也给钱！给他银子！多多的给！”
祝缨道：“你阿爸是该把家交给你的。”
“嘿嘿。”
“跑了一天的路吧？”
“嗯！”
祝缨道：“回去好好休息，你这个时候应该在山上。”
“算日子我下来得是早了些哈。”
“日子是死的，事情是活的，收获的时候你不在，你想什么时候在？收成怎么分配？接下来做什么？今年的收成有什么教训……这些你不得在场吗？”
“哦哦！那我去休息了，明天就回去！”苏鸣鸾见祝缨没有别的话，风风火火地回了自己的住处。
祝缨摇摇头，继续画她的图，打算拿几“颗”长条状的嵌成处竹丛送给裴清。
手上这些设计得差不多时，又到了押运粮草到到州城的时候了。祝缨打算趁这机会再买一些东西，多称点奇形怪状的珍珠，但这种珍珠只能算是添头，她还得再搜罗一些正圆的珠子、品相不错的宝石、海中珍奇。
只可惜龙涎香她买不到，那东西是鲁刺史的囊中物，鲁刺史收购之后当成贡品献上的。
今年她还是先到府里，跟那位上司同去州城，上司搭了她的便车顺利地缴粮入库。祝缨知道上司的想法却不戳破，她不与上司一同回去，自己往城里转了一圈，采买了自己要的东西，才自行回福禄县。
福禄县此时全年最大的一件事已然完成，剩下橘子的事儿乡绅更热衷一些，普通人一则不一定种橘树，二则少，并不很关心。普通百姓更关心的是今年的徭役要怎么服。
祝缨说话算数，还照着去年修渠的例来，将去年规划而未及完成的工程向前推进。这样的工程人工果然差一些，祝缨便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钱粮来雇工进行。她不计性别、不计时间，只以完成的工量为准发放钱粮。
譬如挖河，就算土石方，一担土算多少，一天若干担土算一个工。无论男女老少，干够了就给一个工的钱。朝廷“征发妇人”是能写到史书里的竭泽而渔不做人，但祝缨是用“雇”，就绕开了这一条。
流人营里原本也该无休地参与这样的徭役，祝缨却给单八等人另派了一件活计：“你们不是说要天冷才好种宿麦的吗？种！用公廨田！给我算准了日子，你们不用干别的，种它，能种多少种多少。”
单八十分害怕：“万一到明年春耕的时候还没收割，赶不上种稻子可怎么是好？”
公廨田几乎是全县最好的田地之一，要叫他给种耽误了，单八很怕祝缨翻脸打死他。
祝缨奇怪地道：“当然是保稻子啦。就地把麦子铲了当青肥。”
单八双腿一软，一脸的痛心：“那多糟践庄稼啊！！！大人，小人还用那块地种宿麦，再种一年，反正种子也不够种那么多公廨田的。可别铲。”
祝缨道：“啰嗦！我说种哪儿就种哪儿，你心疼，就给我把地种好！”
单八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点灰败地：“是。”

第157章 白字
丰收令人喜悦。
整个福禄县都沉浸在一股欢欣喜悦的气氛中，从上到下都透着快活。
祝缨给单八下完了令没紧盯着单八干活，她也忙碌了起来。水利、道路工程是一件，橘子是一件，另有一件却是旧账。
春耕的时候由县衙统一给无牛的贫户租的耕牛，约定了当时如果没有钱粮租种，就先由县衙垫付，待到秋收之后再收县衙统一催征，同时征收少量的利息。
应缴朝廷、官府的租赋收完了，也该催收这一笔款子了。这一项的工作量比催征捐税要少许多，县衙里的衙役们催征起来并不算特别的费力。也有实在贫穷缴不起的，也有故意想占这一项便宜就是不肯缴的。
祝缨一一甄别，譬如家中人口众多而缴不起的，就视情况而定，如果能还得起本金而还不起利息的，就蠲了利息。这一家人这一年就盘活了。如果因有重大疾病之类实在缴不起的，她先给这些人记个账，并不马上就将本金也给免了。至于故意不肯缴纳的，就将他们的耕地收走，种不起就别种。想占她的便宜，门儿也没有！
衙役们真上门收地时，存着歪心思的人也就老实了，乖乖将租金奉上。祝缨便将这些人的名字记下来，以后凡有县衙出面牵头、垫付之类的事情，就不带他们玩儿了。因租金在春耕结束之后就由县衙代付过了，秋收后就没有富户们什么事了，他们也不用再派人向农户催这一份欠账，着实省了不少心。
顾翁为私下占据的田地狠出了一口血，心情本不甚好，眼见省了这一份心，又觉得祝缨人还可以。秋收结束，顾翁作为县城的地头蛇，下了帖子请了居住在县城的乡绅们到他家里小聚一下，说是为了庆祝丰收。
……——
县城里的富户颇多，秋收的时候也有回老家督促收粮的、也有回去与佃户算账的，又有回去准备仓储等等的。秋收之后又陆续返回，顾翁宅中高朋满座。
顾翁脸上带一点点笑意，祝缨算给他面子的，收他地钱的时间没有宣扬，顾翁得以装成没事人一般。反是关丞受罚的事情颇有几个消息灵通的人知道了，再看顾翁今天也没有请关丞，心里不免有些思量。
有嘴快的说了出来：“不见顾翁请关丞呀。”
顾翁清清嗓子，道：“别瞎猜！”坐实了他另有想法。
顾翁看得清关丞却看不透祝缨，却从祝缨身上学了一点“故作高深”，他说：“秋收完了，咱们得给县令大人将橘子的事儿办好呀！”
乡绅们一齐笑道：“这还用说？”
赵翁道：“这位大人是有本事的人，今年收成不错，咱们就当拿这二成收成陪县令大人玩耍了，就算都赔进去了，也不算损失。”
张翁道：“哎~这是什么话？光同乡会馆就算赚啦！兴许真能再多赚些呢？说来有个好县令，有些事情不便可有些事情也是受益的。赵翁，你家阿振可是去了府学的。”
赵振是考的还不是走的后门混个好听的名头的，前途的差别挺大，士绅们都得承认祝缨确实带来了好处。
顾翁道：“诸位、诸位！我有一话，请诸位静听。”
大家都说：“顾翁只管说，客气什么？我们都听着。”
顾翁这才说出一番话来，道：“咱们这位县令虽然年轻，却有些想法。他劝课农桑、教化蛮夷这是正事也有利乡梓，咱们自当帮忙。橘子这事儿，想必大家心里都有数。不能说不行，也不行说一定就成，老赵虽是玩笑话，道理却是不错的。县里无论建库还是修路，确实干了好些正事儿，比前头那些县令强多了。这个咱们都认的，对吧？”
看大家都点了头，顾翁这才话锋一转，说了自己的目的：“可橘子这个事儿呢，是大人的主意，哦，还有老张说的同乡会馆，没错，咱们都沾了光。没有大人出面，咱们一辈子也难拧成一股这么粗的绳。这个情咱们领。再说回来，橘子这个事儿它不是农桑，咱们要倚仗着县衙，咱们自己个儿，是不是也得有个章程？”
聪明点的都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这是要订个攻守同盟了？
有人便说：“大人待你可不薄，你这是要……”
顾翁忙说：“可不敢这么胡说！我怎么敢对大人不敬？我的意思是，这是大人心心念念的事儿，咱们不得将它长长久久的做下去么？”
雷保四下张望了一下，说：“哎，獠儿不在，尽可畅言了。”
常寡妇一向与雷保不合，现在两家不再械斗了，仍然皱了皱眉。
王翁道：“大人心地好，咱们都是认的。大人来了之后统筹规划，咱们都得到了譬如水利、道路之类的诸多的好处，这得认。当然也有些不便，放贷的利得低些、有些徭役不服得出些钱、租赋么……”
顾翁咳嗽了一声，将王翁的大实话给堵了回去。这些都是所有乡绅有切身感受的，不必多言，总的来说少了些作威作福，但也省了不少心，算好的。只是大家不免想鱼与熊掌二者得兼。
顾翁道：“农桑是根本，祝大人放过话，谁毁田、他毁谁，平日里他对着衙中官吏、县中无赖下狠手，旁的事倒是宽和得很。”
雷保道：“顾翁的意思是，咱们在橘子的事情上做个文章？”
常寡妇道：“做什么文章？生意还没做呢就想拆台了？凡买卖，头两年亏钱是常有的。就说开荒种地，头几年都是亏的。想赚怎么也得个两、三年才能有些苗头。现在就想着做文章，是不是嫌早了些？”
雷保道：“我难道不知道这个？！”
眼见两人又要争吵起来，赵翁忙打个圆场：“二位，停一停，没说给大人拆台。不过大人能干，迟早要高升，为免他老人家人走政息，再新来个捣乱的县令坏了大人的事，咱们总要先准备一下的。”
常寡妇心头一沉，秋收都结束了，转年就是县令大人在福禄县的第三个年头了！他能在这里多久？
赵翁的话说到了诸乡绅的心坎儿上，雷保道：“老赵说的对！顾翁？”
顾翁也是这个意思，铁打的福禄县、流水的县令，他们是得给自己多考虑不是？
顾翁道：“都知道头两年要亏一点的，咱们不能亏损着贴补别人吧？咱们要先尽着自家的橘子，再收散户的……”
他们很快订下了攻守同盟，他们都是大户，无论是稻田还是果园都比穷人的成规模，做起来也更方便。开始的时候利润本来就少，不能叫他们给散户垫脚！但是大家又都明白，祝缨其实是一个会照顾到散户的人。
他们议了一个价格，抢先从散户手里低价收购橘子，他们从中赚个差价。反正散户手里的果子品相一般不会太好，散户自己也难卖上高价，不如他们来！比起去年一文钱十个橘子，他们一文钱收五个，算高价了吧？
至于他转手卖十文钱一个，你管呢？
雷保道：“运费、仓储、人工不要钱么？”
“对啊！”大家齐声附和。
顾翁道：“那就这么定了？！这可是件干系咱们大家伙儿的事，谁都不能反悔！”
大家都说：“这是当然！”
顾翁环顾四周，道：“还有些人没来，也不必强求了。都一个路数，反而着相了，他们怎么干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众乡绅都说：“好！”
…………——
常寡妇从顾翁家出来，回家时天已黑透了，她辗转半宿，第二天一早起来就说：“我要去庙里上个香。”
妇人去庙里上香，太常见了。常寡妇带着丫环到了庙里，四下一看，道：“奇怪，今天朱大娘没有来舍药吗？”
丫环道：“我才问了，她要后半晌才来，头半晌家里有事呢。”
常寡妇道：“哦，她总这么弄，有多少钱好舍呢？”又说今天要在庙里吃顿午饭。
吃了一顿斋菜之后，下午果然就等到了花姐。
秋粮入库，花姐反而更忙了，家里事不多，家外事倒有不少。常寡妇同她问好，说：“大娘看着好忙，有什么要帮忙的么？”
花姐道：“常大娘。还应付得来，就是病人有点儿多。农忙的时候就算有人施医赠药，庄稼人也不舍得耽误农时，现在就什么毛病都出来了。”
常寡妇打发丫环帮花姐拿东西、分药之类，对花姐道：“昨天，顾翁将好些人邀到他们家里说了橘子的事儿。”
花姐吃了一惊：“你？”
常寡妇点点头：“没看出坏心来，不过大家伙儿商定了……”
她没反悔，就是告了个密。
花姐低声道：“你告诉了我，不会惹麻烦么？”
常寡妇道：“我虽是本县人，却是个寡妇，是个受排挤的女人。”
她与别人不同，她既是“乡绅”又是个女人，在祝缨治下的感受与普通乡绅是有很大不同。如果祝缨在福禄县没有更多的掣肘，常寡妇觉得自己还能过得更好一些。她可不想祝缨被顾翁等人辖制了，连带她也要多受排挤。
花姐道：“多谢。”
常寡妇点点头，又去大殿抽了一回签，得了个“中吉”，也不用庙祝解签，拿着签子带着丫环走了。
这边花姐将准备好的药材分发完也回了衙里，等到祝缨回家吃了晚饭去书房与祝缨对账。祁小娘子虽是祁泰亲生的女儿，也学了点做账的家传本事，祝家的账还是自家人花姐在管。
外任收入比在京会高一些，是因为外任、尤其是一地主官，可以做的事情太多了！能持捞钱的地方也太多了！公廨田的收入可以有，加一点点税也可以有，又有种种明的、暗的收入。秋收之后，祝缨拿出了一笔钱又采购了些宝石珍珠，她家仍有不小的盈余。
花姐道：“有你买的那些个，再添些土仪，年礼就足够了。咱们家还能再攒些钱下来，京里的田都能再多置几亩了。”
祝缨道：“好。”
花姐道：“不过有一件事，我今天遇到了常大娘，她说……”她将常寡妇说的事又转给了祝缨听。
祝缨笑道：“我说他家昨晚怎么这么热闹呢？”
“你知道的？”
祝缨道：“你跟我来。”
她拉着花姐的手到了院子里，搬了架长梯架搭到房檐上，自己先爬了上去，伸手对花姐道：“来！”
花姐慢慢往上爬，最后还剩一格的时候被祝缨一把拉了上去。秋风吹过鬓发，花姐望着县里点点灯火，道：“原来上面是这样的风景。”
祝缨指着一处说：“喏，那是顾翁家，昨天那里的灯排成了队了。嘻嘻。”
花姐道：“你有主意了？”
祝缨往房顶上一躺，道：“本来，散户也赚不到大钱的。贫者愈贫而富者愈富，这种事很常见的，这就是兼并。田地可以兼并，果园怎么就不能呢？橘子的买卖怎么就不能呢？”
花姐蹲在她的身边，低声道：“你都想到了。”
祝缨道：“我看到了顾翁家的密集灯火，却还没有想到根治兼并的办法。”
花姐道：“不急，不急，他们也没有要不给别人活路。”
“只是抱着团儿要大声说话，”祝缨笑道，“懂。没事儿。”
花姐道：“那……橘子的事儿？”
祝缨道：“还得干。单八他们这两天还在犁地呢，麦子还没种下去，也不知道收成如何，我得再另找饭辙。一年多几百钱，老百姓就能多吃两口饭、过年年能吃口肉，我能做的也就这样了。粮食才是生存之本呐！”
两人低低又说了一阵儿，直到杜大姐在底下喊人，她们才顺着梯子爬了下去。顾翁等人还不知道已然被常寡妇给卖了。
祝缨这里不动声色，却又张贴了告示，招收着看管仓库的人，依旧是不拘男女，但是她又不让这些人在一处干活，这一处仓库如果是由男子来看管，就全是男子，那一个仓库如果是由女子来整理果子，就全是女子。
橘子还带一点青绿的颜色的时候，各处就开始采摘了。青橘上市就有人买，等到橘子完全成熟时，又是另一种颜色和味道了。
…………
福禄县种的橘子虽然不少，但往年也没有这声势，今年倒像是又一次“秋收”一样了。此时天气已转凉，苏鸣鸾又再次下山来，她的官话已有了点模样，与赵苏一左一右跟在祝缨身后。
祝缨喜欢逛集市，喜欢大街小巷、田间地头地走，苏、赵二人也跟着她满县乱蹿。苏鸣鸾此来是为了茶。秋茶下来了，她高价留下了两位制茶师傅，师傅手艺比她们寨子里的强多了。同样的茶叶，不同的人制出来的成品味道能差不少。
这回下山带了些新制的秋茶来给祝缨尝尝，顺便商量一下销路。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制茶师傅不太愿意带徒弟，苏鸣鸾一边逛街一边说：“要是他们愿意把家搬过来，先在县城安家，行不行？”
上山，人家肯定不愿意的，县城倒可以一试。
祝缨道：“怎么不行？在县城花钱就行。”
苏鸣鸾道：“我给他们钱花！”
赵苏道：“让他们把户籍迁过来最妥。”
“咦？”苏鸣鸾说。
赵苏低声道：“户籍在哪里，受谁的管。虽然也有逃亡的，可他有手艺，能过得很好，是不会肯当流民的……”
表兄妹俩嘀嘀咕咕，祝缨已站到了一个橘子担子前。偏僻地方的市集多的是这种路边的小摊子，一对夫妇担着担子坐在路边卖橘子，这橘子已泛着黄色，看着成色尚可。
让祝缨感兴趣的是他们担子前摆着块破木板，上面用烧焦的木柴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桔子，一文五个。
夫妇二人察觉有人到了他们摊子前，抬起头来以方言土话招呼：“买些吧！上好的橘子！去年县令大人都买过我家的……大人？！！！”
二人慌忙就地一跪，祝缨蹲在他们的面前，问道：“甭跪了，跟我说说，这字儿，谁写的？”
男子不好意思地说：“是小人……”
赵苏和苏鸣鸾兄妹两个也见祝缨蹲下了，也只得一同蹲下，听那男子说：“胡乱写的，错、错了么？小人不敢再写了。”
祝缨道：“没怪你，只管写。今年的橘子甜还是酸？”
男子道：“今年侍弄得用心，想着大人万一再买我家的呢？肥也足、插枝也好，甜！”他大着胆子，将一筐橘子往祝缨面前一推：“这些送给大人了。”
祝缨笑道：“公然行贿啊？”
男子没听得懂“行贿”二字的意思，却说：“今年收成好，都是因为有了大人，吃几个橘子，应该的。”
祝缨还是要跟他买，不多买，兜里摸出两文钱来。男子将钱接了，扔到妻子腰间的一个小包里，说：“二五一十，你数十个。”
女人说：“他就照着识字碑扒下来的几个字儿，又会算一点数了。多了也不用，咱们也用不到。”
祝缨指着木板，问道：“这个也是从识字碑上学的？”
两人肯定地说：“是！”
祝缨确定，“桔”字不可能是识字碑上的字，苏鸣鸾也说：“不对呀，这个字没有的。”
“橘子嘛！”女人不高兴地与苏鸣鸾争辩道，“就是这样写的。”
苏鸣鸾也有点吃不准，问祝缨：“阿叔，真有这个字吗？我怎么学的不是这样的？”
赵苏也摇头：“不对，这是个白字。有秸秆，有桔梗，没有桔子，音也不对。没有这个用法的。”
苏鸣鸾道：“那我没学错，还以为我记错了呢。”
“现在有了。”祝缨说。
表兄妹都愕然。
祝缨对女人道：“板子卖不卖？这板子卖我，我还把你这一担橘子都买了。给你一贯钱。”
女人反而不好意思了起来：“大人，我们都是粗人，怕是字也写错了。自家两筐橘子，也不值钱的。今年能糊上口了，不敢多要钱。”
祝缨道：“那好吧，这一贯钱我给你记账上，明年从你家税上折取，想折成米或者布也可以。你明年可以少交一匹布。”
女人喜道：“哎！”又说，“那……不值一贯钱的。”
祝缨道：“我说值就值了。以后呀，我看这人字可以这样写的。”她将板子拿到手里，看一眼板子，看一眼橘子，再看一眼苏鸣鸾，心道：这可真好啊！
买了橘子，祝缨就不再闲逛了，让这男人担了橘子送到县衙，再把苏鸣鸾和赵苏带到了签押房，问道：“看出什么来了吗？”
赵苏问道：“义父，这真的不是个白字吗？”
祝缨笑道：“什么是白字？嗯？”
“呃……”
“我说它不是，它就不是。你看它有个‘吉’，挺好的。”
苏鸣鸾拍手道：“阿叔又想着卖橘子了。”
祝缨道：“穷啊，没办法。”
苏鸣鸾道：“可太操心了。”
“唔，收成都从操心来的。你们两个，各写一篇文章过来。”
两人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从“白字”转到了“文章”了，苏鸣鸾问道：“什么题目？”
祝缨道：“总说奇霞的意思是美玉，这个来历有什么故事吗？族里没有史官，讲古的老人总是有的吧？你就写一写这个。大郎呢，拣你拿手的诗词文章作一篇出来，不拘题例。”
两人道：“是。”
…………
祝缨给苏鸣鸾表兄妹派了作业，将顾翁等乡绅又召了来。
顾翁等人知道此时只有橘子这件事值得召这么多人了，也都胸有成竹。县令虽然在庶务上很有本事，不过她只有一个人，而他们却有不少人，在本县做事，还得用得他们。
顾翁等都等着祝缨说话。
祝缨只当不知道他们已经串通一气了，而是拿出了新买的木板，问道：“谁认得这个字？”
本地士绅自打祝缨来了之后，官话的水平有了突飞猛进的进步，以半准不准的官话说：“莫不是橘字？”
本地方言，“橘”与“桔”几乎分不清楚，福禄味儿的官话里这两个字的读音仍然很准。
祝缨道：“大吉，很好。”
提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个“桔”字，道：“以后，都这么写！”
顾翁等人比赵苏经验丰富得多，一齐抚掌道：“妙！”
福禄县的橘子本来就是在噱头上卖高价，不在乎多这一点，吉祥的细节给它堆满，齐活！
祝缨又问了仓储，问了橘子的数目，却不提收购、销售之类的事情，顾翁等人心里没底，你看我、我看你，由张翁主动提了出来：“大人，那这橘子，接下来要如何办呢？”
祝缨道：“什么如何办？照先前说好的，先少些往同乡会馆那里发去。慢慢的卖，一定不要急！咱们有仓库，等到来年依旧能有橘子卖，现在新橘才上市，卖不上价。”
“是。”
顾翁不信祝缨想不到，他将心一横，问道：“大人，这橘子的价……”
祝缨道：“你们的橘子，估个数给我，成本是多少？”
顾翁道：“看哪种了。橘子分成数种，有大有小，有酸有甜……”
他报了个低价，地头收，大个的橘子就是祝缨之前买过的那种一斤七个，一文钱。又有一种极甜的小橘子，一斤收购的价就出到三文钱。虽然木板上写的一文五个，他还是说：“又要存、又要运，总要有点利润的。”
祝缨道：“谷贱伤农，橘子贱了也伤果农。”
顾翁问道：“大人的意思是？”
“平准，”祝缨说，“你们只管收你们的，县里拨出款子，照市价也收一些。以做平抑物价之用。”
官府是会平抑物价的，什么米、布之类是必得平的，此外当地大宗的货物也会有相应的控制。这个价格变化会比市面上的晚一些，也不以盈利为主要的目的，主要是为了维持物价的稳定。
顾翁仿佛被人掐住了后颈，老老实实地说：“是。”
“还有一件事，你们手里的橘子是大宗，也要有个平准的念头。除了本县，邻府邻县哪个不会种橘子？橘子上又没刻字！把心思放在这个上面，或是由同乡会馆卖出的才是正宗，或是有什么别的说法。”
“是。”
祝缨将才写的那张纸给了他：“这个写法，也改过来的好。”
“是。”
祝缨不动声色，将顾翁等人打发了走，好像根本也不知道顾翁曾背后想将这一宗买卖暗中操控，使一个地方官给他们出苦力一样。
她的目光扫过所有的乡绅，眼神一丝波动也没有，常寡妇却总觉得祝缨的眼睛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点时间。
……——
祝缨此时的念头并不在常寡妇身上，她想的是苏鸣鸾。
苏鸣鸾是她父亲属意的接班人，但是一个女孩子想要掌家实在太难了，她还有四个哥哥！祝缨为阿苏洞主出的那个称臣以求朝廷敕封来为苏鸣鸾背书的主意，并不全是为了自己的政绩，更是为了苏鸣鸾能够有个名头。
而朝廷虽然会因为“蛮夷”的出身，对瑛族的“礼法”要求不那么严格，祝缨还是打算给朝廷准备一个说法。
她仔细回忆了一下之前历次给朝廷上书的内容，原始的内容是都是赵苏所写，确实没有提到远古的传说来历。
这就可以做文章了。
苏鸣鸾写得很快，第二天就交了作业，此时赵苏还在琢磨一篇优美的赋。
苏鸣鸾的书法还是不怎么样，跟祝缨自己考明科法之前差不多，故事倒是写得很流畅，仿佛是一首歌词一样。上面写了奇霞族——现在是瑛族——的祖先，从葫芦里出来的。
有大洪水，一只葫芦在水里飘来飘去，有一天，水落了，葫芦被留到了岸上，被太阳照射着忽然炸开了，从里面出现了一男一女，这就是瑛族的祖先了。
这一男一女成婚，一共生了七个儿子，七个儿子各自成家，繁衍出了七个家族，阿苏家就是其中一支。后来，兄弟之间出现了战争，有三支消失了，现在只剩下四支。
祝缨皱着鼻子看到最后，说：“你就写的这个？”
苏鸣鸾问道：“哪里不好吗？”
祝缨道：“为什么是七个儿子？为什么不是七个孩子繁衍出来的七支？”
苏鸣鸾道：“传说的就是……是……”
她惊讶地看向祝缨的眼睛，祝缨道：“看我干嘛？！给我编去！编完了去寨子里慢慢改，把这词儿都改了，过个三、五年，他们也分不清是哪个对哪个了。你的歌词留下来，就是阿苏家的史，就是奇霞的史，就是你瑛族的史诗。你的族人觉得你当家是对的、他们接受你、认为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我写的奏本上为你请敕封，两下合上了，不就行了？”
苏鸣鸾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阿叔？！！！这样改，可行的，是吧？”
祝缨奇怪地说：“你为什么不说，这么‘还原’是可行的呢？既然能够将七个儿子改为七个孩子，为什么不能是有人将七个孩子唱错了，唱成了七个儿子的？笔在你的手里！瑛族由儿子繁衍，要你何用？！你身上没流你阿爸的血吗？”
她抄起笔来，写了个“桔”字，说：“咱们打个赌吧，看这个字能不能传播开来。”
苏鸣鸾道：“我才不赌呢，我这就回去写去。嘻嘻。”
祝缨“啧啧”了两声，道：“小傻子。”
苏鸣鸾听了这一声反而不走了，就在签押房里坐下了：“我就在这里写，写完了阿叔看看？”
“写吧。”
苏鸣鸾按照祝缨说的大意重新写过，前面还是那样，不过笔一拐，将“儿子”写成了“孩子”，将歌词里女性祖先的部分扩写。原本几支的英雄各有其功绩，什么射太阳、射月亮，射虎、射鹰之类的，她将其中几个故事改了。
将“有一雌一雄两头怪兽吞了太阳和月亮，英雄射杀怪兽”的故事又进行了扩写，给英雄添了个伴儿，写兄妹二人一人射杀了一头怪兽，从而救出了太阳和月亮，从此白天和夜晚都有了光。
诸如此类。从早上写到了下午，来找祝缨请示的人都看到她在签押房里奋笔疾书，心道：这“瑛”族的少年虽是个蛮夷，倒是向学啊！
天渐渐暗了下来，苏鸣鸾还编得意犹未尽，道：“我也尽力还原了，可惜……诶，想我姑姑也是个果断的人，我也能够为阿爸奔波，我家祖先怎么就只会生孩子不会干什么了？”
“呵！”祝缨听到生孩子翻了个白眼。
苏鸣鸾也想起来“夜访”过她的事儿，对祝缨扮了个鬼脸。
祝缨道：“拿来我看。”
一个神棍，还是个读过书的神棍想要“润色”一篇篇的神话故事简直顺手得不能更顺手了。祝缨摇头道：“不好不好，你这是硬生生将一件事劈成两半儿分给两个人了，太生硬了。就好像之前的史诗里女人完全无力一样，不好。要写点聪明。”
苏鸣鸾问道：“怎么写？”
祝缨循循善诱：“喏，怪物吞完太阳是会躲起来的，要找，谁找到的？怎么找的？”
苏鸣鸾再次受到了启发，道：“明白了！”
祝缨又说：“还有，不要将错的事也生生劈成两半儿分给两个人，要写知错能改。”她面授机宜，苏鸣鸾不耻下问，到要吃晚饭的时候，祝缨道：“好了，回去吃饭吧，明天再说。不急在这一时。”
苏鸣鸾道：“好！我回去写，明天再向阿叔交功课！”
她又盘算着，回去写出来之后要将奇霞语的歌谱也编上一编，想起来小江是个会唱歌的女子，又踌躇，她现在是个“男子”。她走了几步又折了回来，对祝缨道：“阿叔，那位江娘子可以借我几天吗？”
“干嘛？”
“帮我编曲子。”
“啧啧。你自己问她去。”
“哎哟，不是‘男女大妨’吗？”
祝缨道：“行，我给你说去。”
“谢阿叔！”
…………
苏鸣鸾用力记录她这一族的史诗，祝缨也没闲着，邸报看了又看，熟人们的消息依旧没有。不太对劲，因为信也没收到。
她将那块板子仔细包好，又写了几封信，召来小吴和曹昌：“今年往京中送年礼该启程了，小吴之前跟老侯走过，今年就派你们俩去，老侯看家。你们两个也可以回家探望父母亲人。”
两千七百里，如果押着车的话，走一个多月两个月实属正常，到京城的时候差不多得十二月了。再留在京里打听一点消息，帮祝缨办点事也就到新年了。
祝缨特意将木板子指定是给刘松年的，这事儿真得谢谢他，否则一个偏远地方的农夫，他连写白字的机会也是没有的。
最后又随信附上了苏鸣鸾与赵苏写的文章，苏鸣鸾那个改了几稿都不太满意。最后祝缨拍板：“没事儿，你们又没有文字，传唱的时候传出不同的词儿才是正常的。这个发出去，你接着编。”
赵苏的文章祝缨总觉得少了一点味儿，请刘松年给看看：知道写得不好，您给改改，您肯改就是一种指点了。
将所有东西打包，让吴、曹二人择日动身。

第158章 御史
自从祝缨决定让他今年押运年礼兼送信件回京之后，曹昌就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夜里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他与小吴、侯五跟在祝缨身边待遇都还不错，各有自己的一间屋子，屋内亦有床铺、箱笼之类。他点亮了灯，连夜清点自己积攒下来的财物。
祝缨自己不刮地方，但她会经营，对待仆人也不吝啬。稍稍大方一点往下撒撒钱，对她不算什么大数目，对曹昌而言就是难得的一笔私房了。数了半夜的钱，曹昌才算数明白了，琢磨着捎回了京城交给父母，自家也可置办一点家产。
他有点遗憾，之前小吴跟在祝缨身边鞍前马后，陪同在州城买了一些珍珠之类。彼时他没反应过来，现在想想，当时真该也央求着跟随去买一点的。小吴回来说，州城的珍宝比在京城便宜太多了！
此时再想要买也是来不及了，祝缨一年也不去州城几次，下一次得到十二月下旬了，那会儿曹昌已经和小吴押送礼物到京城了！
曹昌又后悔了半宿，一整宿都没睡好，第二天顶着两只黑眼圈出现在祝缨面前。
小吴中间回过一次京，今天只兴奋了半宿，睡了半宿的他依旧机灵得紧，衬得曹昌越发的木。祝缨对这二人却有不同的安排。
她先叮嘱小吴：“到了安顿下来，先去投递这几封书信，将礼物一并转达。我还有一件事要你去办。”
小吴将胸脯一挺：“大人只管吩咐，都包在小人身上！”
祝缨让他往王云鹤等人处投书、送礼物，一份一份都是打包好的。最后一份给刘松年的包袱尤其的大，嘱咐他：“一定要将刘先生的回信带回来。”
“是。”小吴看这一份一份的礼物，其中好些珍贵的都是他陪同买的呢！又想陈丞相这样已休致的也没少一份儿，祝大人真是个周到的人！
祝缨最后说：“最后一件事，你回家去的时候留意一下，大理寺里近来有什么变故。”
小吴直接拍了胸脯，道：“大人要说旁的事儿，或许还有办不到的，大理寺的消息，嘿嘿。”他爹、他姐姐姐夫都在大理寺，哪能打听不到呢？
祝缨道：“你在大姐那里还存了一包东西可别忘了。去拿吧。”
“哎！”
小吴有点遗憾，因为祝缨让他去送的这些礼物里，唯独没有一个人的——郑熹。郑大人才是对祝大人最不一般的人呐！没有郑侯府上的栽培，祝大人也不能有今天。可惜……
可惜曹昌与郑侯府上更有渊源，这一份的活儿肯定得是曹昌的。小吴向花姐讨了先前自买的珠宝，犹豫着要不要路上使点小手段，看看曹昌领的是个什么样的差使。
曹昌压根就不知道小吴还有这个想法，他飘乎乎地，祝缨本想吩咐他事儿的，看他这个样子就没有马上提。等中午曹昌眯完了个午觉终于有点精神了，祝缨才吩咐了他押运东西往郑府送。曹昌的活计里，还有往金良等熟人处走动的任务。
祝缨没有特别嘱咐曹昌要去打探什么消息，这孩子不是干这个的料。只要把他往郑府一扔，让他跟甘泽表兄弟见了面，事儿就差不多了。
两人虽是共同领了差使，往不同人家去的时候谁主谁次并不一样。
又等了两天，这是张仙姑看黄历上的好日子，祝缨开具了文书，小吴与曹昌带着几辆大车就往京城进发了。
…………
两人一路晓行夜宿并不敢耽搁，小吴肚里账本子清楚，曹昌是个实诚孩子，两人路上也不偷懒，也不吃酒赌钱。又谨慎，遇到雨雪天气也不强行多赶路，等天好了再加快点脚程。一路上，两人将珍贵珠宝都随身携带，其余之特色山菌果干之类才是放在大箱里让车夫等随行人看管。
赶在了十二月中旬到了京城，此时京城上一场雪才将将停下，地上扫起来的积雪上还没有显出黑灰的颜色，依旧很干净。
二人不敢耽搁，先是以曹昌为主，跑到郑侯府上，这个次序是祝缨给定下来的。不管别人怎么说，她都得把郑熹排到前面去。
郑侯府上看她也是青眼，就在曹昌他们启程的同时，郑侯府上的车其实也往福禄县去了。去年的时候，祝缨给陈峦那儿送了份人情，陈峦将这份人情也匀了一点到郑熹身上，郑府转手又给了祝缨许多东西。
岳妙君隐约知道此事，今年早早就问是不是得给祝缨再送点东西？“烟瘴之地辛苦，不该叫人心冷。”
郑熹早有此意，示意她准备一些，祝缨之前信里提到了阿苏洞主喜欢短刀，郑熹又从郑侯那里寻了一柄。办完这些，他自嘲地笑笑：“以往是他为我收拾，如今倒是我为他收拾了。”
岳妙君劝他：“一张一弛而已。”
曹昌押了年礼过来，郑熹的心情更好了不少。他自称这两年真是“一无是处”，什么大事不能做，此时依旧有人惦记着，他也算高兴。召了曹昌来说话。
甘泽悄悄抄近路先去看他表弟，说不两句话就有点绝望——还是那个傻表弟。他教曹昌：“见了七郎别多说话，他问你三郎的事情，你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知道的也少说。”
曹昌道：“我知道。”
他本来也不会说话，郑熹随口说一句：“你们一路也辛苦了。”
曹昌就说：“不辛苦不辛苦。”甘泽尖起耳朵听他下半句，怎么也得多说一点场面话吧？并没有！甘泽还后悔自己教他“少说”，却不知道曹昌实在不是个会说漂亮话的人，他就只会说“不辛苦”，至于“能为祝大人往京城来见郑大人是小人的福分，别人求都求不来”这样的内容他是想不到讲的。
甘泽痛苦地听着郑熹问：“子璋还好吗？”
曹昌哑了，要说好，被刺史冷落也称不上好，家里钱也没攒下多少。要说不好，事儿也干了不少，实在不知道怎么评价。
甘泽踢了他一脚：“问你呢。三郎最近都在干嘛？”
曹昌道：“在忙县里的事儿。”
要不是知道曹昌就是这样的人，郑熹都要以为祝缨是特意派这么个人来恶心自己的了。他只好问得仔细一点，问：“瑛族现在如何？”
曹昌道：“洞主跟咱们大人结拜成兄弟了！”
“噗——”郑熹差点没呛着，说，“也行。”
“县里士绅呢？”
曹昌道：“大人比他们厉害。”
“他父母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有空就出去喝茶听故事，再就盯着大人吃饭穿衣。”
郑熹不免同情起祝缨来，身边跟着这么个仆人也是够憋屈的。他让曹昌将信件留下，就让他回去了。拆信一看，祝缨在信里已将一些事情写明，倒是不用曹昌多嘴了。
甘泽看着他的脸色，心道，我得赶紧请个假！
曹昌将东西一交割，就紧着送下一家去了，等甘泽请了假出来，他已跑完了金良家、温岳家等数处，礼物也都送完了，人都回到了京城祝宅，自己去见父母了。
曹家父母说看房子就看房子，还住祝府的仆人房里，曹昌回来了，也是在门房里暂住着，并不敢趁机偷睡主人的卧房。
一家三口见了面，自有一番悲喜，曹昌胖了一点，父母老了一点，才诉了离别之情甘泽就来了。甘泽道：“我先来看看他，把差使办完了咱们才好放心地过年。”
曹昌茫然地道：“差使？我都办完了呀？”
甘泽被他一句话闪到了腰：“办完了？！！！你都怎么办的？”
“我就去，送了东西，说是大人送的。坐了两下，他们也没话说，我就回来了。”
甘泽的脸绿绿的，心道，我这回欠三郎的人情欠大发了！
……——
另一边，小吴可比曹昌机灵多了。
他带着仆仆风尘，先去王云鹤的府上投帖坐等。王云鹤再正直他也是个丞相，求见的人太多了。小吴帖子递上去，足等了半个时辰才得进——这已是很不错的效率了，好些人求见只得递个帖子，并不能当天等到回信。
小吴先送了信，再奉上礼单。
王云鹤看上面有些山珍、蜂蜜之类，拿到京城也算好物，在福禄县当是不贵，他慢慢点头。小吴又奉上了一只小匣子，王云鹤道：“这是什么？”
“大人说，一点小玩艺儿。”
王云鹤揭了封条，见匣子里是一枚有趣的坠子，一只朱顶的白鹤，主体泛着珠光，顶嵌一点小小的红宝石，以玳瑁为黑羽，白色的竟是一颗不规则的珍珠。正叹巧思，拿起来看时却见这坠子还可改作它用，吊在扇尾它是坠子，又有环扣，插在素簪上箍紧又可作簪首。平常放在手边又可赏玩。
王云鹤笑道：“有趣。”
小吴多一个字也不敢说，将东西奉上就要离开。王云鹤问道：“你什么时候回去？”
小吴道：“回相公，小人是京城人氏，祝大人许小人在家过个年再回去。”
“是他会说的话。你回去之前再过来一趟。”
“是！”小吴答得响亮！
接着，他又往陈峦家去了一趟，接着是施鲲家，其后又去了裴清、冷云等处。陈峦正闲，叫了他过去聊天，从福禄县的气候问起，又问祝缨起居饮食之类，俨然一位和蔼长者。
小吴莫名其妙，渐渐忘了来意，与陈峦聊得投机。待陈峦说一句：“时候不早了，你回京正好过个年，年后回去前过来一趟。”
小吴迷迷糊糊出了陈府，差点想不起跟陈峦都说了什么。
裴、冷两处都没见着人，他们府上的人看到祝缨的帖子都很客气，又都说二人没在家。小吴只得留下了祝缨的名帖和礼物，看看天色不早，急急先转回自己家。因为剩下的多半是胡琏、左丞之类的“小官”，不急在今日。刘松年则是计划在明天一大早就要特别去跑一趟的，这位先生脾气有点大，值得一大早就去候着。
他一回到自己家就受到了热烈的欢迎！
小吴露出一个傻笑来：“我这是干了什么好事儿了吗？这么想我了？”
他娘伸手就拧他的脸：“你还能干好事儿呢？你姐姐今天当值，明天才回来。你先歇下！我瞧瞧，瘦了！”他家里也有个小丫环，他娘让丫环去端热茶饭来给他吃，又要跟他有许多话说。
小吴迫不及待地从怀里掏出那包珍珠：“南边儿也就产这些个了，大人大方，赏的钱多，我就买了些。”
他娘高兴极了：“好好！”
娘儿俩正高兴，老吴也回来了，老吴道：“你回来了？！！！大人有什么话不？”
小吴冷静了一点：“咋？还真有事儿？”
“大人料到了吗？”
父子俩岔着说了好几句，老吴道：“你住嘴，我问，你答！大人叫你干什么了？”
“送年礼，再叫我打听一下大理寺近来是不是有什么变故。”
老吴一拍巴掌：“可算问了！”
“怎么了？”
“还怎么了？来了个窦大理，新官上任三把火，还能怎么着？”
两人说话，当娘的不乐意了：“孩子刚回来，还叫不叫人吃饭了？！”
老吴道：“不错，老婆子，摆上酒菜，把他姐夫也叫来，咱们爷儿几个好好喝两盅，慢慢儿地说！”
…………
小吴他姐夫就是小陶，跟着祝缨千里扒了李藏坟的那个。
三人坐在一起边喝边聊，小陶道：“你跟着小祝大人走了，可真是好命！”
小吴虽有得意，又有点担心父亲和姐姐姐夫，问道：“窦大理不好吗？大人说，窦大理是个明白人。”
老吴道：“就是太明白啦！他要是个糊涂人倒能弄了！”
小陶道：“你想，哪个明白人不想手下人都听自己的呢？咱们大理寺里，冷少卿不大管事儿，也有两、三个跑腿儿的。裴少卿代理了这二年，也很有几个听他的。郑大人调去了东宫也没离京城，依旧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这些人又都是在郑大人手上起来的。窦大理一个精明人，光杆儿到了大理寺，上头还有陛下和相公们看着，他能不干点儿什么么？”
小吴道：“不得先安静看着，然后好下手？”
老吴看了他一眼，说：“他要是已经看明白了呢？哎，小祝大人还派你给哪个送礼物了？”
小吴扳着指头数了数，老吴和小陶听到什么王相公、刘先生的已不再惊讶，却都叮嘱：“胡琏还罢了，在左丞那里他说什么你就听着，什么话也别接。苏蜈蚣家就更不要去！”
小吴吃惊地道：“真出事了？”
小陶冷笑道：“人人都看着小祝大人手上东西多，馋得要死，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两沉！苏蜈蚣娶了个休致的五品官儿的闺女，正是花钱的时候，可闹了好大一笔亏空！正着急上火呢！我看他要糟。”
小吴不知道苏匡娶妻了，还说：“凭什么呀？五品官儿的闺女呢！”
“休致了！”小陶不耐烦地说。
苏匡熬了这么些年也熬到了六品，以他的年资想升个五品比祝缨还要难许多。不止是他，许多青年才俊都是卡在这一步一卡许多年的，这个品级也确实够苏匡说一门不错的亲事了。五品官的女儿不一定就能嫁得了五品官或者更高的官员，她们的丈夫反而大半是一身青绿。苏匡年纪也不老，长得也端正，年资、前途都还不错，值得娶个官宦人家的姑娘。
老吴道：“老来女，妾生的，不但要在岳家面前做脸，娘子还有生母娘家的‘舅舅’们要应付呢，他且得花钱。裴少清主事的时候他就从左丞手里分了些事儿，也是左丞自己不争气，干事比小祝大人总差着些，他要能干，怎么能叫苏蜈蚣得手？现在又害我们一起吃药？”
小吴道：“我有点糊涂了。”
小陶道：“有什么好糊涂的？听我说，小祝大人在的时候给咱们大理寺置办了许多产业好进项，对不对？”
“是。”
“他老人家走了，左丞接手，干得不如他。裴少卿就让苏蜈蚣、鲍司直他们帮着分担，鲍司直是相帮胡丞干庶务，苏蜈蚣的手就伸去捞钱了。他们吃相太难看了，亏空一多，窦大理来了要查账……”
小吴倒吸一口凉气：“坏了。”
老吴道：“这还不是最坏的！他账平不上，就起邪念，勒索以前那些商人。小祝大人在时，两袖清风，商人们日子过得顺了不在意，被他一勒索，也有过不下去吵闹出来的。他又以势压人。有些商人忍气吞声，有些索性不与他做买卖了。他这亏空愈大，正密谋着在将小祝大人给咱们大理寺置办的产业给卖了填窟窿呢！”
小吴大怒：“这个狗东西！”又问，“那咱家的……”
他们家有三口人吃大理寺的饭，以前补贴几乎比正俸还要多，现在母鸡都宰了，哪里来的鸡蛋给他们？
苏匡经手的案子还算经查，可他经手的账……
小吴骂道：“该了死的臭虫，没这本事他接的什么账？”
“可说呢！”
他们却不知道，苏匡也是有算计的，祝缨在大理寺人缘极好、能将上下人等都支使得动，苏匡经过观察，以为这其中也有“收买”的功劳。也想走祝缨的老路，不想祝缨是真克制得住不多伸手，苏匡成亲之后有一大家子要养。妻子是有嫁妆的，但开销也大，是“不得不”近水楼台先揩一把大理寺的油的。
父子翁婿三人骂了一回苏匡，又嘲讽一回左丞，最后小声叨叨窦大理真是多事。喝得醉了，翁婿怀念起祝缨，老吴越想越气，把儿子打了一顿：“老子将你送到小祝大人那里，你省心了，你老子在京城要吃草了。”
小吴哭笑不得：“何至于呢？”
老吴骂道：“呸！你等着吧，事情且还没完呢？大家伙儿现在都低着头呢！你回来别四处乱蹿了。”
“我知道，可我还得给大人往各处投帖子呢。”
“顶嘴是不是？干完了正事给我滚回来猫着！”
“哎。”
…………
第二天，小吴他姐也从大理寺回来，回来也是一通报怨，将苏匡等人又骂一通：“这下好了，今年过年什么也没有了。小祝大人在的时候，这时候各家年货大理寺都能给发得差不多了，今年先是炭次了一等，后是说以后都没这一项了。还有过年的肉、米、鸡……”
吴氏越数越伤心：“杀千刀的苏蜈蚣，没用的左棉花！”又小小声埋怨了一句窦大理，“也不管管他们。”
小吴听得一个脑袋两个大，赶紧跑去守刘松年的门。
刘松年家比王云鹤家还好进些，小吴起初见门上许多书生等着不得进，他先怯了。不想帖子一投，里面就有人说：“请进。”
小吴更老实了，进了门腰就一直没挺直过。礼单奉上了，刘松年看也不看，指着他手里捧的用布包好的板子问：“那是什么？”
小吴道：“我们大人从市集上花一贯钱买的。”
刘松年狐疑地抢了过去，打开一看，道：“这是什么……哼！一定不是什么好事。信呢？我看他又要怎么气我！”
他将那块又脏又烂的木板往漆光闪亮的书案上一放，拿过信来慢慢读着。脸上的神情越来越生动，最后居然没骂，只抱怨了一句：“就知道给我找事儿！你什么时候回去？”
小吴道：“年后。”
“年后你再过来。”
“是。”小吴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奉上了压轴的礼物，说：“这是我们大人自己做的。”
刘松年又是一抢，打开了一看，竟也没骂，取了往自己腰上一挂，说：“还算有良心。”命人拿钱赏了小吴。
小吴心说：我今天这是什么运气？！
趁着运气好，赶紧去了一趟左丞家，还是得了个“回京前来一趟，有信要你捎回去”的信儿。胡琏那里亦如是。
小吴一连几天总在外面跑，最后去了田罴家、休致的那个前大理寺老王家，往这两家又送了点东西。在这两家，小吴特意背了祝缨的话：“去年才到福禄县，手头也没理会出东西来，今年手头略松了一点，还请别嫌弃。”
忙完这些就过年了。小吴安安稳稳过了一个年，京城繁华与福禄县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过完了年，往这几处收一收回信，又得一回赏，到了初九这一天，他就与曹昌动身回福禄县了。去的时候车满满的，回的时候除了信却又没带什么东西，如此反而省了路上的时候，来的时候两个月，回去的时候一个月多一点就到了。
路上越走越暖和，走到中途，后面又有快马疾奔超过了他们，扬起的尘土将二人呛得直骂娘。等二人到了下一个驿站，却听到里面尽是欢欣讨论之事——太子有儿子了！
小吴和曹昌一怔，也都傻笑了起来。东宫有后，于国于民都是一件大好事儿！
两人赶路的劲头更足了。
到福禄县的时候还没出二月，二人已将厚冬衣都脱了，只穿夹衣。福禄县里也沉浸在一股很轻松的份围里。东宫终于有了儿子，如此偏僻之地的百姓也认为这是件好事。
人们看到小吴和曹昌，也与他们俩打招呼，说：“回来了呀？快些去见大人吧！”
…………
回到县衙，祝缨正在签押房里看账，苏鸣鸾和赵苏都在一旁侍立，祁泰在向她报账。
过年一波“桔子”卖得还不错，不算建同乡会馆、修路、修仓库，钱上只亏了几百贯而已。
苏鸣鸾道：“岂不是白费了这一番辛苦了？”
赵苏道：“才开始，几百贯不算亏了。明年就能少亏些，再过两年，就是稳赚了。且库里还有一些，越往后，橘子越贵一些。一春一夏还能有厚利。”
祝缨道：“你们就是这么看的？”
苏鸣鸾问道：“阿叔，你这样说肯定有别的话，说嘛！”
祝缨竖起双掌在面前比了比，道：“你们两个，一个以后是要掌管整个部族的，一个呢又有心仕途，怎么能只看眼前这么窄的一片地方的一点钱呢？”
苏鸣鸾道：“阿叔不就是为了县里多弄点钱么？我弄茶，也是为了寨子里多些钱。”
祝缨道：“钱的数目差不多的时候，就不在多少而在位置了。”
苏鸣鸾没听明白，祝缨道：“这一回好像是亏了几百贯，且不说各家一摊亏也不算多。就说这钱，散户拿到了卖橘子的钱、仓库的工人拿到了工钱、车夫、脚夫乃至路边卖茶的都拿到了钱。他们有买米的、有买盐的，也有买些家什的，农夫能有钱赚、茶馆酒楼也有钱赚。看着是一文钱，实则已是三文、五文、十文……”
她还修了路，路可不是只为运橘子，还能干别的呢！还有仓库，还取租金。各种商税也有了，就算她不收十文一下的小买卖，也是一笔收入。明面亏钱，实则她借此时还赚了不少钱。
苏鸣鸾道：“还是不太懂，不过听起来很好。”
祝缨道：“本来就很好的。”她摸出了一枚铜钱，道：“你要是只看着它，就必然拿不不稳它。慢慢想想这个道理。”
“是。”
童波跑了过来，道：“大人！小吴他们回来了！”
祝缨对表兄妹道：“今天就到这儿吧，明天再同你们说话。”
两人离去，与小吴等人擦肩而过，小吴老老实实叫一声：“小郎君。”沉着稳重直到苏鸣鸾和赵苏走远了，才跳起来往签押房蹦：“大人！大人！我们回来啦！”
两人将一包袱信放到了祝缨桌上，开始依次叙述拜访京中各人的经历。曹昌口中就没有什么，只有：“都问您好。”
小吴说得就很精彩了：“王相公府前好些人排队，小人正排着队，里头把小人叫过去了。”、“陈相公说，大人还年轻，一定要很把根基打牢。”“田大人家里都哭了呢。”
祝缨一边看信一边听，王、陈都让好不要急躁，王云鹤说，能“抚远”当然是好，但是重心还得是福禄县本身，切不可因为陛下更喜欢这教化蛮夷之功就忽略了县里百姓。陈峦说得直白：你在朝中无根基，就得拿地方上的政绩当你的根基，老实猫着，至少干满三年，三年都得优异！
裴清、冷云这回都没有信了，正好小吴讲到了大理寺风云。
祝缨心道：我说呢！
现在的窦朋就像当初的郑熹，他们都是有本事有抱负的人，到了一个衙门，不得把这个衙门上上下下攥到自己手里，把人都弄得服服帖帖的？可大理寺人员都被郑熹这个缺德鬼临走前填满了！
窦朋正因明白、有本事，才会弄出这些风波来。左丞能坚持下来就不错了，自是无暇再理会她。
她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前几天才收的几个流放犯与之前全然不同，乃是正经的“悍匪凶徒”，是当年王云鹤在京城遇到了要当街打死的那种。人就是不会种地、不会干活，就打打杀杀，除了正经事儿，□□掠掳无所不做。
才到福禄县，给放到流人营里，没三天就要占兽医妻子的便宜。亏得单八等人听到动静要来救，反而被他们打了一顿。丁校尉的营地在流人营旁边，听到声音派了健卒过来才免去了一场祸事。
祝缨只好将流人的“规矩”也立了起来——流放犯到了地头，先打四十杀威棒。
她一封一封翻着信件，信没看完，吴、曹二人都说完了，祝缨道：“好，知道了，你们去后头歇着吧。”
两人知道她的习惯，一揖，退了出去，留她继续看信。
郑熹的信越发的啰嗦了，这也叮嘱那也叮嘱。刘松年的信就很有趣了，先说瑛族的传说十分有趣，然后故作不经意地说，桔子不错啊，有没有给我两颗。最后才是说到了赵苏的文章。
刘松年没有批改赵苏的文章，而是给了祝缨一个建议：要不让他去读番学吧。这赋作得味儿不对，根本没法儿改。他还举了个例子，就像郑熹和周游，都是人，你要把周游改成郑熹，就改不了。
如果真要走科考的路子，就考个明经，背书的那种，或者去国子监读书。“文名”是很难的了。
祝缨心道，番学是不可能的，只好设法进国子监了。可惜国子监也有些难度，不是现在就能进的。
“唔……”她忽然起身，将各种信件拢好拿到后面卧房里，放到装信的箱子里锁好。然后换了身衣服，慢慢地往衙门外走去。
衙门外面的街上，她遇到了丁校尉。
丁校尉道：“祝老弟，你出来怎么不带个人？”
祝缨道：“有你在，安全得很，哪还要人？新宅子还好？嫂夫人还喜欢？”
丁校尉是道：“喜欢。她喜欢了，我却惨了，老弟，我的私房没了。”他指着自己脸上的抓痕，表情十分的难过。
祝缨给驻军补贴，这拨驻军老家不在福禄县。其时多半是一处征发的士卒集体往另一地服兵役，这一百人来源比较集中。祝缨就特意派人去那里也建了个同乡会馆，一边卖橘子一边给军士们提供一种兑换的服务，即，在福禄县里领的钱，如果要捎回家里，可以能过福禄县的同乡会馆。这样他们就不用再另托人捎带，以免被人侵吞了辛苦钱。
祝缨也不是让人押着钱上路的，而是开一张单子，拿单子兑钱。每一百里，收百分之一的费用。一百钱，走一百里，到地头兑个九十九文。
即便这样，也比托人捎带安全可靠。
丁校尉的家与士卒们不同，他是个小军官，他在城里置了一所小宅，本想讨个外室伺候起居。这样原配在家乡伺候父母，他自己在这边也有人照顾起居，如果再添个一儿半女，也不耽误给丁家添人口。
想得很美。
就在前两天，宅子刚用这段日子的补贴赁了下来，本地的媒人带了个年轻的小娘子来给他说媒，正撞上老婆过来找他！“外室”也被打跑了，媒人也被打跑了，丁校尉被打得躲在了床底下。
丁娘子一战成名，这两天正妥妥地安排新居。
所以祝缨才有此一问。
丁校尉道：“明天来吃酒暖宅呀！”
“一定去。”
“我得回去给母大虫应卯，晚一刻，又要闹了。”丁校尉郁闷地说。
祝缨背着手，踱到城外。公廨田里的麦子长势颇佳，已由青渐渐转黄。祝缨在地头又看到了单八，单八十分紧张地说：“大人！麦子很好，就快能收了！真的！不耽误种稻子的！”
春耕眼看又要到了，单八看着沉甸甸的麦穗万分不舍，生怕祝缨一个兴起就把麦子铲了好准备种水稻。
祝缨捏了个麦穗道：“很好！”她又不傻，稻子稍晚两天种也是可以的，每年水稻也不是同一天突然就洒下种子种好的，也是有个过程。只要赶上最后的时辰就行。
她说：“看来今秋麦子还要早种几天。”
单八道：“小人一定记得！今年是第一年！”
祝缨才要说什么，童波骑着马跑了过来：“大人！大人！不好了！刺史大人派了人过来！关大人请您快些回去！”
…………
鲁刺史的人她是不怕的，她翻身骑上了童波的马，神情却颇为悠闲。在县衙门口跳下马来，将缰绳扔给了侯五，祝缨信步走进了衙门里。
走到大堂才发现，除了作陪的关丞，刺史府里派来的居然是司法参军事！而在司法参军事身边是几个风尘仆仆的男子，年长者留须，约摸三、四十岁，年轻的二十来岁，几个人还都带着几个随从。
祝缨将那几个人看了一眼，问道：“有人参我？”
司法参军事姓康名桦，表情严肃，道：“这二位是御史……咦？你……”
年长的御史道：“祝令？果然名不虚传。下官阮芝，忝为侍御史，这位是樊路，监察御史。有一桩案子，要来请教祝令。”
祝缨看看康桦，再看看两个御史，道：“既然都是刑狱上的事儿，我便不绕弯子了，是查案还是查我？公文呢？”
康桦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
祝缨看了他一眼，心道：看来你是不知道了。
康桦确实不知道，因为两个御史到了刺史府，要求刺史府配合一下，鲁刺史问他们何事，他们也不讲。鲁刺史便派了康桦陪同前往。
康桦领了命，一路陪着来的。
阮芝道：“有件案子须得问祝令几句话，并不是祝令的事儿。”
“请。”
康桦硬挤进来，道：“刺史大人有令，祝令是本州的官员，御史大人有话要问，须得我在场。”
原来，鲁刺史嘱咐过康桦：“见机行事。若与本州有关，除非有旨意，万不可叫人就这么轻易将我州的官员白白带走了！也不能叫他们就随便审问了！你跟着！”
樊路笑容有点古怪：“你要听？恐怕不能叫你听了去。”
康桦执意不肯避开，两下僵持住了。阮芝对祝缨道：“苏匡。”
祝缨微愕：“他？”
康桦道：“这怎么回事？”
阮芝道：“真要在这里讲？”
祝缨低声对康桦道：“是为了以前京里的事情。”
康桦这才勉强地道：“好，我等两位御史大人一同回州里见鲁大人！”

第159章 查账
康桦的顶头上司是鲁刺史，他得完成鲁刺史交代的事情，哪怕是御史就站在面前，他也努力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樊路听了康桦的话，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康兄想好了？真的想要知道案件原委？”
京官与地方官员是一种很奇怪的关系，他们都是官，气质上却有着一些难言的差别。这种差别也存在于“常年跟在上官身边”以及“独自在外办事远离上官”的人之间，难言却又真实的存在着。哪怕是同一个人，他做京官和做地方官员的时候，都会有着些微的差距，很少人能够例外。
祝缨就是那个例外。
而康桦显然是个正常的案例。
康桦跟到樊路的话之后，脸色就变得有点难看了，祝缨乐得在一边看他们之间的交锋，一瞬间，她约摸就将鲁刺史、康桦以及阮、樊二人的心思猜着了一点。
等到阮芝打了个圆场，说：“这是御史台的案子，并不与贵州相干，只是询问祝令些事情，你尽可放心。祝令，好生安置康兄，你我谈一谈，可好？”
祝缨才说：“小吴。”
小吴躬着身进来，对康桦做了个“请”的姿态，恭恭敬敬地将康桦引到了别处静坐等信儿。
祝缨看了关丞一眼，关丞也缩着脖子跟着走了，关丞是一点也不想陷进这些事情里的。
祝缨对阮、樊二位道：“既然不是要审我，就请移步坐下慢慢说吧。”
阮芝道：“祝令玩笑了，我们二人客随主便。”
他的品级并不比祝缨高，占了“京官”“御史”身份的便宜，方才与祝缨能平起平坐且来问话，行动间对祝缨仍保持了些礼貌。并没有“天使”们常有的那种不将地方官员当人看的高高在上。
祝缨道：“请。”
一行人到了小花厅坐下，曹昌等人上了茶就都垂手退到一边，一声也不吭了。
樊路好奇地打量着祝缨，见她是个端正白净的年轻官员，一身简单的布衣，轮廓显得很柔和，虽不笑，却不让人觉得冷漠。这人年纪比自己还小一点，品级却已比自己高不少了，原大理寺出来的，也不知道有几分本领……
阮芝也看着祝缨，道：“祝令是大理寺出来的应该知道规矩，我们二人并不是来审问的，问些事情还要走。祝令也不必过于拘束。”
祝缨道：“好。”
她一看这二人，以前没见过，就知道这案子有点意思了。御史台自己没有监狱，是借的大理寺的监狱看押的犯人，所以御史台与大理寺之间交往还是比较多的。祝缨又是个有心人，御史台里的人她都认识。这两个人面生，就是她离京之后才到的御史台。
御史台与所有的衙门一样，都是吏比官多，在有数的官员中间还要刨去出缺的，想从剩下的人里找出俩祝缨都不认识的搭个班儿跑个两千七百里问个案子，这事儿就透着不寻常。
阮芝道：“为的苏匡的事来，祝令以前知道苏匡吗？”
祝缨不与他兜圈子，道：“我进大理寺的时候他就在了，我外放时，他仍在。”
阮芝问道：“其人如何？”
祝缨道：“精明强干。”
“何以见得？”
祝缨道：“调过他核完的案子了么？并无纰漏。外出推案也常能有所发现。”
樊路突然插言道：“所以你才荐的他？”
阮芝心道：傻子，他在大理寺十年，什么样的审问手段不知道？你竟想突然诈他？
祝缨不动声色，道：“我荐他什么了？”
樊路道：“就在你离京之前，他的考语……”
阮芝忙打断了这个年轻人的话，道：“不要说与案子无关的事儿。”他忽然又问起了左丞。
祝缨道：“也是大理寺的老资历了。”
小吴从京城回来已带回了一些消息，然而从阮、樊二人的情况来看，事情似乎不止是窦朋要抓权那么简单。大理寺自己的事儿，窦朋必不会让御史台出手来查！祝缨有数，左丞可能也会从中吃点好处，苏匡更不用说。“精明强干”用在办案上固然是好，用在搂钱上必也能成个大贪。
但是，闹出去了终归是大理寺丢脸，能自家内解决是最好的。借了外力终究不美。
御史来的，就代表背后还有其他的事情。
苏匡最后的荐词是郑熹授意她写的，她可不值得御史台这么大费周章的。
她很警惕，多一个字也不说。
阮芝又慢慢问了一些苏匡和左丞的事情，并且问祝缨：“祝令这么评价他二人，可有什么依据么？”
祝缨道：“看他们断过的旧卷就知道了，一个锐气，一个稳重。苏匡办案是有一手的，也肯干。左丞经验很足。”
樊路突然发问：“你怎么不问问是什么案子？”
阮芝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祝缨道：“既然是案子。断过案的人就该知道无意间一句话就容易引出许多的麻烦来，不知原委的多余述说又容易引起误解，反而于案情不利。顶好是问什么、答什么。”
阮芝大声咳嗽了一下，道：“祝令在大理寺的时候，置办了不少产业？”
“嗯？”
阮芝又纠正了一下：“你曾为大理寺置产，是么？”
“是有一些。”
“还记得有哪些么？”问话的时候，阮芝的心情是难言的羡慕。他虽是才进的御史台，也常听人说起大理寺的祝三郎，一个面面俱到的“大管事”。大理寺可以说有权，也有些人能以权换财，但是在祝缨手上，大理寺一个断案的地方竟然不靠包揽诉讼而成了个富得流油、上下都阔绰的衙门，那是御史们都羡慕的。
祝缨道：“当年离任的时候我账本都交出去了。现在不能信口开河，万一记错就不好了。大理寺应该有旧档。”
祝缨办交接的时候有账。现在就有左丞当时的接收的收据。左丞签的名。证人是胡琏。三人都画了押。不过祝缨不打算把这些都告诉阮芝，她觉得这背后有事，并不想交底。
眼见她油盐不进的，阮芝只好吐了些实情：“苏匡侵吞了大理寺的公产，正在查他。只是有些证据却不见了，所以才来请教。”
祝缨道：“要什么样的证据？”
樊路要说话，被阮芝直接按了下去，阮芝道：“能有当年的产业名录是最好了。”
“我可不会私留大理寺的底档。”
“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樊路道：“祝令，祝前辈，我们不是来查你的。”
祝缨道：“就算是查我，我也是没有私留底档的。”
阮芝对樊路道：“你出去走走。”
樊路的脸色有点难看，阮芝定定地看着他，樊路黑着脸居然听话地出去了。阮芝将身下的坐椅住祝缨这边拉了一点距离，道：“樊路年轻人，说话难免鲁直着，却也是实情。若是查祝令，就不是我二人来这般说话了。出君之口、入我之耳，绝不对第三人讲起。”
“底档都在大理寺封存了。”祝缨说。不说还能写呢！奏本一上，八张嘴都说不清了。没影儿的事都能编它一编，她但凡说出一个字，她自己都难洗了。
阮芝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再次张开眼，对祝缨道：“是大理寺内有人告发了他。”
“告发他的人没有证据么？”
阮芝道：“还要什么证据呢？几个月不发钱米，算不算证据？”
“亏空成这样了？”
阮芝道：“他说他的钱财是来自妻子的嫁妆。”
祝缨心道：你从苏匡那儿问不到的东西，就想从我这儿问到了？
她说：“那就难办了，不定罪的时候可不能轻易查抄官员家的账目。”
“祝令有何可以教我？”
祝缨道：“我离开京城两年了，世易时移，我也说不好。”
阮芝起身作揖，祝缨也起身扶住了他。阮芝再三说：“还请不吝赐教。”
“早知如此，当年就不置办那么些个烦人的东西了。”
阮芝道：“已然置办下了，还望再费一回心。”
祝缨道：“不是我的案子不想问，知道得太多了终究是个麻烦。”
阮芝道：“本不是大事，我只管查案子，最后怎么结案也不是我能说了算的。”
“好吧，你们千里迢迢的来，实在不容易。”
“多谢体谅，我必不忘今日之事。”
祝缨道：“凡事都有个根儿。私卖官产，产业得在他手上不是？他接手的时候，是谁交割给他的？交割给他多少？”
阮芝道：“左丞倒是回忆起了一些，也写了个单子，也有几个证人。可是账本烧了，空口无凭。苏匡手下也有几个证人，都说没有拿到。”
“死无对证了？”
阮芝苦笑道：“办过案的都知道，账本烧了是个什么意思。不然，我也不用来这里了。”
祝缨道：“这样。当年我离京前他们查过我的账，你回去悄悄的调一下那个档，里头应该有你要的东西。”
阮芝又吐了一点实情，说：“早看过了。祝令离开时的账目是清晰的。左丞接手之后，又有苏匡参与，如今二人互相推诿，都指责是对方干的！两人都是办案的老手，轻易问不出什么来。”
祝缨心里捋了一下：哦，有人因为没有几个月没有发补贴，所以把苏匡给告了，但是一把火把大理寺的有关为账目给烧了。苏匡不认私卖官产，左丞也不肯背这个锅。但是苏匡嫌疑更大，左丞多少也有稍有一点不太干净的地方。因为没有证据，所以双方在扯皮。
就这么一件事情，窦朋想借机干点什么是很正常的，但是御史来了，就代表除了窦朋，大理寺外应该还有别的人想借这件事再生出点事端来。只是不知道那个想借此生事的人是谁！
无论是郑熹还是温良等人之前给她的信里都没提及此事，王云鹤，尤其是陈峦也没提及这件事，要么是突然发的，要么就是这事儿跟她没关系。
祝缨道：“那就真不好办了，我亦无法。我离开都两年多了，这两年里，关山阻隔，公文还好些。要说为旁的事情进京，一来一回小半年都过去了，能知道什么？”
阮芝有些失望，不死心地问：“真的无法么？”
祝缨道：“动手晚了，没有及早封账。”
阮芝叹息一声，道：“终是白跑一趟。”
祝缨道：“天色已晚，还请先到驿馆歇息。”
…………
阮芝支开了樊路也没能从祝缨这里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二人心中都有些郁郁。樊路更是说：“难道他与苏匡不和是装的？仍是要维护苏匡？他们都是郑詹事使出来的人……”
阮芝道：“莫要胡说！你今天有些冲动了。”
樊路笑道：“我这年纪就该冲动的，可惜没诈到他。咱们明天还去见鲁刺史么？”
阮芝道：“不去。咱们是查苏匡的，又不是来查他们的，早些回去复命要紧。”
“可惜什么也没问出来。”
阮芝道：“问不出来就问不出来，这可是个难缠的人呐！”
两人又商量一回，终究是无计可施，心中对祝缨实在说不上是满意。
第二天一早，二人着急赶回京城办案，拒绝了祝缨的挽留，也对康桦说了不去州城，留了帖子请康桦代向鲁刺史致意。
祝缨这边，连夜又将京城的书信重新看了一通，上面也有左丞浅提了几句苏匡“攀上高枝”“中饱私囊”的话，却又没有其他人的话来做个佐证。现在写信去京城问，眼下肯定是来不及了的，只得跟着下一封公文的时候一道送进京，多问几个人才好定夺。
她给三人都置办了些土产做礼物，亲自将三人送到县城外的官道上。礼物不多不少的，也看不出来怠慢。
康桦故意留在后面，他另有鲁刺史给的任务——应付完了御史，得把祝缨叫到州城里来问个话。不然御史过来查了一回，刺史还不知道县令跟什么大案有牵扯，“以后”万一有事，岂不要抓瞎了？
阮、樊二人怏怏地上马，简单地谢了土仪，正要驱马回京，远远的、一队骑士飞奔而来：“有令！有令！”
康桦心道：这又是什么事儿？
阮、樊二人想这必是祝缨的事儿，他们懒得管这个，都打算催马赶路。不想这一队人却是冲他们来的！
为首一人先不问祝缨，而是问：“阮、樊二位御史在吗？”
二人问道：“何事？”
来人道：“接令，命阮芝、樊路查问福禄县驻军案。”
祝缨心道：丁校尉犯什么案子了？！！！
那边阮、樊二人下了马，取了身份凭证验讫，来人这才取出一份公文交给阮芝：“着查福禄县驻军钱粮。”
康桦听这事儿跟他们没关系，对祝缨道：“鲁大人有令，此间事了，你到州城一趟。我先回去向大人回话。”
祝缨道：“慢走。”康桦对阮、樊二人拱手，道：“告辞。”
二人道：“且慢。”
康桦问道：“何事？”
二人将康桦叫到一边，将公文给看他了一眼，康桦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樊路道：“康大人，你且回不去了，得帮这个忙。”
阮芝又对祝缨道：“又要叨扰啦。”
祝缨道：“哪里的话，还住驿馆吗？”
“也只得如此啦。”
“请。”祝缨做了个手势，心下暗暗警惕，这事儿不太对劲！二人看她的眼神有点怪，丁校尉才来多久？能有什么钱粮上的问题？难道与我有关？又留康桦，难道是为了辖制我？
阮芝道：“我二人与丁校尉并不相熟，还请祝令代为延请。”
祝缨与他们一边回驿馆一边说：“好。二位是要下公文，还是只是问话？”
阮芝笑道：“不会让祝令夹在中间难做的。”
“好。”
三人先回驿站，祝缨亲自去找丁校尉。
丁校尉家本来就要准备暖宅的事儿，虽然会被老婆打，他此时还是在家里帮忙的。丁宅看门的是丁校尉从营里调来的军士，看到祝缨笑道：“祝大人来了？！标下这就去通报我们校尉。”
祝缨道：“跑慢点儿。”
军士仍是一道烟跑了去，丁校尉转眼就出来：“祝大人来得好早！我这里酒席还没准备好哩。”
祝缨道：“方便说话么？”
丁校尉道：“到书房来吧。”
丁校尉不读书，“书房”不过徒有其名而已，实则是个丁校尉装门面的会客室。两人宾主坐下，祝缨道：“京中两个御史要见你。”
“咦？我与御史有什么瓜葛？我养个外室，那不是没养成么？”他摸了摸脸，上面疤还没掉呢。
祝缨道：“这也算个事儿？你自己小心着点儿，没发文拿你，现在事就还不大。”
“哦哦！祝大人，一同去不？”
祝缨道：“我要不与你同去，以后还能做得成朋友么？走着。”
两人走到院子里，丁校尉对后面大声叫吼了一句：“我跟祝大人出去了！”
丁娘子从后面绕过来，见到了祝缨才笑道：“祝大人又要为我们家费心啦。”
祝缨道：“哪里。”
丁娘子这才放心地放丁校尉出门。
………………
二人到了驿站，里面已然摆开了架势，阮、樊二人与康桦正在聊天儿。三人的随从加起来也有十数人了，都列队整齐。
祝缨暗中警惕，丁校尉却大大咧咧的。祝缨向丁校尉介绍了阮、樊、康三人，丁校尉对三人抱拳为礼，又问：“不知叫我来有何事？”
丁校尉是一点也不怕的，他是军人，并不像一般的官员那样可以被随意处置。
阮芝请他二人坐下，丁校尉的品阶最低，就坐在了最后。
阮芝就问道：“丁校尉帐下可有一个叫洪幺的人？”
有。祝缨在心里答。丁校尉帐下从她手里领补贴，拢共百来号人，她连这些人长什么样都知道。
丁校尉也说：“有。这小子怎么了？”
阮芝点点头，不答反问：“为人如何？”
“就那样吧，是个肯出力气的兵。”
“品性如何？”
丁校尉道：“这话奇怪，咱们当兵的，以忠君爱国为要，哪有什么不好？”
阮芝道：“那就是还算可信了？”
“他没犯什么案吧？”丁校尉忽然怵了。
阮芝微笑道：“好叫丁校尉知道，五百里外有一地名丰堡，那里的士卒险些哗变。”
“哎？那与洪幺有什么关系？”
阮芝对祝缨道：“祝令，我现在要是封账，应该不算晚吧？祝令一向能干，我们都是知道的。只是有时候，太能干了也不好。丰堡的驻军与本地洪幺等人都是同乡，祝令会心疼人，给他们发钱了吧？都是同乡……”
原来，一处征发的兵役并不全会分到同一个地方，譬如福禄县就需要一百来人，如果洪幺老家一次征发三百人，另两百就会调到别的地方。洪幺等同乡跟着丁校尉到了福禄县，他的另一部分同乡们则在丰堡当兵。
今年过年之前，祝缨不但发了按月的补贴，还给每人一笔按品级不等的过年费。都凑在一起，对普通人家来说也算是巨款了。祝缨又提供了费用极低的运送钱款的业务，让洪幺的家人过了一个好年。
好巧不巧的，洪幺“肯出力气”之外又别有一个特点——大嘴巴。丁校尉带兵也不算很苛刻，更要给祝缨面子，他就点了个强壮又能言会道的士卒，命他陪同福禄县派去开同乡会馆的人回乡。一是给福禄县的人领路，二也算是为了保护福禄县人的安全。
这个人就是洪幺。
洪幺能言会道在赶路无聊的时候是个优点，可是回到家一吹牛就是个缺点了。他回到家，陪同乡会馆的人将捎带的钱一分，自己也回家过的了。过年少不了串亲戚，他大嘴一张，就吹起牛来：咱们这回可以发达了！福禄县孝敬咱们土地、钱粮、还给牛和犁！
他与所有出门闯荡而回家的人一样，必不能灰溜溜的回来。征发兵役是件没有出息的事儿，但是能发财就另当别论了！
没多久，十里八乡好些人就知道了他怎么显摆的。他明明只攒了两贯钱，却将这两贯钱都拆散了放到一个笸箩里，摆在自家堂屋的桌子上叫人看。对钱吹牛，越吹越没了边儿。
事儿就传到了在丰堡驻军的人家里，福禄县都这样，丰堡应该也不错吧？
并没有！
丰堡地方就算要与驻军相处，也是先从校尉等头领开始结交，谁能照顾到一个个的大头兵呢？那得看校尉做不做人。
这校尉自己捞钱还捞不过来，又要士兵过得清苦以显示自己清廉，哪有心想到他们？校尉不做人，自己吃得满面油光，却以“青黄不接”为由，又污了一笔款子。丰堡驻军的日子愈发的难熬。
终于在前阵子出事了！
起因是一个士卒收到家里人捎来的口信——他爹死了，但是没钱埋，家里借了钱办了丧事儿，让他把一些军饷捎回来还债。
他向校尉讨钱，反被校尉的亲兵说：“不识大体，没眼色。”
两下吵了起来，亲兵把人给打了。丰堡士卒都是来自同一个地方，老乡帮老乡，与亲兵们打了起来，校尉又要“行军法”，要斩杀带头闹了他的事的人。这下可算是捅了马蜂窝了，士卒鼓噪起来，执刀杀进了校尉的大帐，将他给挟持了。
又把平素奉承校尉、欺压士卒的亲兵们都杀了，接着就公推了两个人要向上陈情，控诉校尉不做人。
事情闹大了，当地官府赶紧加紧文书发到了京城，皇帝震怒！
京城一面下令安抚、处置哗变的士兵，一面下彻查。事情比较紧急，需要快点拿出个结论。
再另派官员过去调查又耽误时间，正好，阮芝、樊路已然在附近了，不如发一封公文，由驿路飞奔去通知，可比另派官员赶路节省时间啊！
这里面本来没祝缨什么事儿的，祝缨道：“丰堡克扣士卒以致哗变，与我福禄县何干？”
阮芝道：“凡事都要从根子上来。钱粮的账，还是要说一下的。”
丁校尉也有点傻，他不识几个字，他的账也挺糊涂的。他有点慌乱地看向祝缨。
祝缨道：“账可以封了查，我的账你查一千年都行。将要春耕了，我县里钱粮调度要安排这一件大事，耽误了春耕，我是不依的。”
阮芝微笑道：“这是自然。”
祝缨道：“请。”心里却骂了一句：他娘的！
他看了一眼丁校尉，丁校尉惴惴，低声骂道：“他娘的，我非得割了这小子的舌头不可！”
樊路听到了，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祝缨心说：你可闭嘴吧！
…………
案子主要是士卒哗变，但是阮芝二人在福禄县，所以先查的福禄县，且说：“我们还要赶去丰堡，不会耽误祝令太多时间的。”
祝缨道：“请。”
一行人到了县衙，祝缨自己现在就是被查的人，只得把大堂让给了阮芝。阮芝也不拿她当犯人，还客客气气地请她坐下。丁校尉也得以敬陪末座。
樊路道：“时间紧急，咱们就长话短说了——丁校尉，你的账呢？”
丁校尉道：“我叫他们去取！”
阮芝道：“且慢！”他指了自己的两个随从，让他们跟着丁校尉的人回营去拿账本，又让把洪幺也给带过来。
然后，阮芝对祝缨客气地道：“不知县里的这一笔账目是怎么结算的？据我所知，福禄县并不富裕。还请封账看账。”
他邀了康桦一同查看福禄县的账册，福禄县历年旧账早清，如今是祝缨到了之后重建的新账。虽如此，他们几人都不是专门做账的人，查起来也十分的麻烦。
樊路道：“我们只看这一注的账。”
他们命随从先上封皮，然后再让福禄县将与丁校尉的账目往来部分从中拣出。如果看着没问题，那就算过关。只要稍有问题，立时就要倒查回去。
祝缨道：“虽不富裕，先前朝廷免了逋租之后就好多了。过不好，因新债叠旧债。旧债免了，自然就没了新债。且又搜出隐田隐户，这点钱还是有的。祁先生。”
别人见御史得吓得半死，祁泰天生懵懂，耷拉着眼皮、抱着本账给阮芝报账。
开荒分地、提供耕牛种子之类都是有公文往来的，福禄县的账目里也有一笔“钱粮”明明写着是开荒的补贴。
阮芝又问：“为何没有耕地，要分荒地？”
关丞忙插言道：“抛荒。”他将事情统统推到了汪县令的头上，讲述汪县令之不务正业，致使流人营荒废了，所以驻军也撤了，驻军种的地也就荒了。这一部分的公文还是在的，驻军撤离，还是要下文的。
阮芝与樊路又翻出这份公文，验看了上面的大印，才说：“倒也说得过去。”
须臾，丁校尉的账也拿到了。福禄县的补贴由祝缨这边发还好，粮饷等由丁校尉发的，中间账目稍有不清，丁校尉额头上生满了黄豆大的汗滴。
阮芝看了看，轻轻一笑，就将账本往桌上一扔。对祝缨道：“祝令，恕我们失礼了。”
祝缨道：“这是哪里的话？查清楚就好。”
两下又客气了一回，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当晚，阮芝等三人还是住在驿站，祝缨却召来侯五：“你连夜去京里一趟！”
侯五当时都要睡觉，被叫过去的时候还以为是要简单跑个腿，等知道“跑腿”的内容之后，人也傻了，这跑腿也太长了！
他小心地问道：“大人，出什么事了？”
祝缨冷冷地道：“没事就不能上京了么？你收拾好，去见几个人……”
她让侯五见的一个是郑熹，问问他的底，苏匡背后到底有什么事儿。第二个是陈峦，请他支招，其他谁都不问。
侯五见她神情严肃，忙道：“是！”
祝缨连夜给他开了条子，侯五从福禄县出发，一路径往京城而去！
那一边，阮芝、樊路二人也不在福禄县久留，两人虽对祝缨不是很满意，却知道哗变案的根子其实并不在福禄县而在丰堡，一旦处理不好，他们两个也要跟着倒霉。
第二天，二人连祝缨给准备的土仪也不及带，便动身往丰堡去了。
康桦对祝缨道：“你与我一同去见鲁大人吧！这都什么事儿？！”
祝缨道：“我还得准备春耕呢。”
“你账都叫人封了，还备春耕呢？”
祝缨笑道：“这不又解封了吗？”
康桦低声问道：“御史们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你总不说，大人和我怎么帮你？”
祝缨道：“这事儿与咱们都没有关系，与京里有关系，你真想知道？”
康桦厌恶地皱眉：“你就憋着不说吧！哼！”
祝缨道：“我倒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何况……”
“什么？”
祝缨道：“这件事儿，鲁大人恐怕也是不要沾的好。”
康桦瞪大了眼睛！
祝缨对康桦道：“不会叫你为难的。稍等，我修书一封，你捎给鲁刺史就是。”
见她如此不知好歹，康桦大怒：“你可真是不识好歹！大人好心保你，你却这般作派！”
祝缨道：“康兄这番奔波也是辛苦了。”
康桦拂袖而去！
关丞直到此时才敢凑上来，怯生生地问：“大人……这……要如何是好？”
祝缨一挑眉：“什么‘如何是好’？”
关丞不敢答话，心中委实担忧。他不敢再问，回到县衙之后等在签押房外面，待小吴经过之后一把拉住了他！
小吴吓了一跳！
关丞道：“别假模假式的了，问你一件事儿——你上京的时候，遇到什么事了吗？”
小吴笑嘻嘻地说：“能有什么事儿？相公们很喜欢咱们大人呢！都有回信。”
关丞狐疑地看向他：“真的？”
“当然是真的！要不好，我还会回来吗？我是京兆人，早躲回家里啦！”小吴说。
关丞脸上终于浮现出一点点的笑来：“那就好、那就好，看来是不会有什么事儿的。”
“怎么就不会有什么事儿呢？”小吴故意说，看到关丞又担心了起来，才缓缓说出下一句，“会有好事儿的！”
关丞笑骂一句：“你这猴子！”背起双手踱步走了。显是相信了小吴的话。
…………
小吴的话倒也不假，就在他答完关丞的话之后的第三天，祝缨便又收到了来自京城的关怀。
寄信来的是冷云，他特意派了人从京城送来急信。
信上写道：段婴那个狗日的又要扬名京城了，他写了篇别人都喜欢的赋出来贺太子有了儿子，他爹段琳正设法要把他回来呢！陛下看起来是有些意动的！咱们可不能落后了！要不要叔帮你弄回来呀？他有诗文，你有祥瑞呀！赶紧的，再整点什么白雉之类的，不然弄个灵芝也行！你“爹”郑熹现在不能动弹，他过得惨呀，天天被他舅骂。你别指望他了。也不要指望政事堂了，王云鹤是什么人你又不清楚。赶紧的，叔帮你。
祝缨心道：你是不知道阮芝来找我查了两个案子，要是有人从中弄鬼，搞不好我就得被押解进京了。

第160章 返京
没有人不向往长安。
祝缨将冷云的信又读了一遍，冷云的字一向是漫不经心的，信的口吻也带着股随意。祝缨打开装信的匣子，将之前小吴和曹昌从京城带回来的诸多回信拿出来又看了一回。将这些信都收了起来，召来信使询问。
冷云在大理寺里不怎么管事儿，也就从来不用公文给祝缨送信，信使是他家的仆人。祝缨在大理寺多年，与冷云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与这信使也算点头之交。
祝缨先让信使：“坐下说话。”
信使不敢托大，坐了半个屁股。
她直接问信使：“少卿还有什么嘱咐没有？”
信使道：“我家郎君说，请小祝大人写个回信捎回来。要是觉得写信不方便，让小人捎句话回去就行。”
祝缨道：“好吧，你再歇息两天，我修书一封你给带回去。上覆少卿，有劳少卿挂念。”
信使笑道：“郎君说了，他同您是什么交情？大家谁跟谁呀？”
祝缨道：“他净好占口头便宜了。京里近来有什么新鲜事不？”
信使歪头想了一下，道：“还是那个样子，郎君说，反正不会碍着咱们的事儿。啊！就是郑詹事，总有点小麻烦，不太好。不过也不太麻烦，大家都说，郑大人顺风顺水一辈子，小小挫折也不算大事儿。又是东宫的人，有的是远大前程。”
祝缨道：“没问这个，有什么好玩儿的事吗？”
信使道：“啊！花街来了个唱得好听的，教坊里又有一个舞得好看的……”他絮絮地说了许多京城的繁华趣闻，听起来没有什么太过份的。
但是另有一件别人信里都没说的事儿——皇帝给几个年幼的皇子营建府邸了。
这事儿邸报上没写，信使倒是说得头头是道：“一共三座府邸一块儿建的，鲁王依旧住在宫里。”
祝缨道：“陛下还真是疼爱鲁王啊。”
“可说呢，天下父亲疼小儿。”
两人闲扯半天，祝缨从他口中得到了许多别人不会写在信中的消息，又命人招待他吃饭。晚间，祝缨铺开了信纸给冷云回信。
她的回信并不长，开门见山地告诉冷云：我不回去。
没有人不向往长安，没本事的人没法在长安站得住脚。
长安米贵。
第二天，祝缨又与信使闲了半天，再问出一点别的消息，比如永平公主怀孕了之类。不过还没生，祝缨想起来骆晟，也不知道这位驸马在京城又过得如何。她随口一问，信使道：“驸马每伴公主左右。”
祝缨点点头，将写好的信交给信使：“上覆少卿，多谢惦记。我的话都在里面了，再带一句话给少卿，请少卿千万照顾好自己。”
信使道：“我们郎君最不会亏待自己的一个人，小祝大人只管放心。”
祝缨道：“你只管把这一句话带到！”
“是。”
祝缨对小吴做了个手势，小吴上前对信使道：“请随我来。”将准备好的盘费装一只锦袋里交给了信使。信使略一推让，也就收了走了。
信使走后，祝缨再次召来祁泰。祁泰到了福禄县之后，日子过得舒心极了，祝缨从不让他写说明，只要账目对了，别的什么事儿都不用他管。
祝缨有召，祁泰毫无防备地过来，祝缨也知道祁泰的个性，只要账目做对了，有时候祁泰忘了跟她行个礼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她用祁泰干活，也用得心安理得。
无论祁泰是个什么样子，祝缨看他都是那副温和的表情，说：“祁先生，有件事还需要你去做。”
祁泰道：“大人只管吩咐。”
“你把这两年的账重新拢一遍，尤其是与丁校尉那里的。”
“在下这就去办。”
“要快，最好五天之内，七天也行，不能超过半个月。”
祁泰被雷劈了：“啥？”让他查账他没二话，定了期限是不是太狠了？
祝缨诚恳地道：“又要到春耕的时候啦，又要开始耕牛的租借事宜，这些都不能耽搁。”
祁泰试图向祝缨多要点时间，祝缨道：“先生，去拢账吧。”
她说得太自然了，祁泰硬没想起来要怎么跟她讲道理，直到摆好了算盘才想起来这事儿的工程太大，干完了得累脱一层皮。祁泰哭丧着脸，心道：我就知道天下没那么多的好事儿。
一脸哭相地开始盘账。
祝缨笑笑，叫来小吴：“跟我去一趟丁家。”
小吴忙去找曹昌准备马，一起跟着祝缨去了丁宅。
丁娘子正在家里指挥着收拾屋子，大模样已然有了，还差洒扫。又要准备有客人来暖宅，丁娘子还筹划着要有个空屋子，暖宅的时候客人一般会送些礼物，得准备好了收礼。
见到祝缨，丁娘子十分高兴：“祝大人来啦！我们家那个口子不在，说是营里有事儿。”她说到最后，心里犯起了嘀咕，不对，县令是个大官儿，死鬼竟然不在家里等着县令来，难道又背着我养小的了？
祝缨道：“那我便去营里寻他。”
营地离县城不算太远，穿过一片田地就到了。兵营分得的荒地也在附近，因是荒地，须得有事没事就犁一犁、整一整，快春耕了，今天竟没有人在田里准备着。
到了营外，远远地就看到一根粗大的木桩上吊着个人，吊得很有手艺。先把人捆着，再从后背伸出根绳儿给他吊起来，并非像绞刑架一般吊死人。
这人穿一身灰衣，没着号服铠甲之数，灰色的衣服上透着一道一道的红色痕迹。
是血。
守营门的士卒见祝缨来了，如同见了救星一般：“祝大人！”他对内吆喝了一声，有人飞奔去禀报丁校尉。
丁校尉身上衣甲没有穿得很整齐，领子也拽开了，大步走过来：“祝大人！”他恨恨地指着那个被吊起来的人说：“闯祸的狗东西我已罚了！”祝缨瞥见四下的士卒个个都提心吊胆的，很多人看着她，欲言又止。
祝缨道：“南方本来就容易上火，你这儿当心嘴上长疮。”
“我都被架火上烤了，还顾得上这个？”丁校尉道，“为这狗东西一张嘴！弄得我还要被御史来问！再过两天，将军那里怕也要来人问我了！”
他亲自把祝缨请到自己的营房里，这里比流人营要好不少，墙壁也厚一点，冬天更暖而夏天更阴凉一点。
丁校尉再三向祝缨致歉：“大人不因为我们是粗人而瞧不起，反而多有照顾，又给钱。现在我的人闯出这么大的祸来，实在是没脸见大人了！”
祝缨道：“这些客套的话就不要说了，校尉，你的账，妥吗？”
“这……”
祝缨道：“外面的人有错，罪不致死，别闹出人命来。”
丁校尉道：“吊他三天，看他以后还乱放屁不！”
“是得管住嘴，”祝缨淡淡评论一句，又说，“将士们辛苦，又是垦荒薄田，该让人吃饱穿暖才能当差不是？这是正事，谁来问，我都要说拨给你的是应该的。如果为了这一条问责，这事儿我扛。”
丁校尉道：“大人仗义！我再不会忘记你的！我也不能不讲理，有事儿咱们一起担着。”
祝缨道：“不是大事儿，先别自己吃药。整肃一下军纪，该干嘛干嘛。二月的钱我还照发。”
丁校尉连连点头，祝缨又说：“别耽误了春耕。一旦误了收成，就算有我补贴、上头给你拨米饷，你还是要手头紧的。”
“那是那是。”
祝缨道：“不管有谁来问，咱们相处都不能算错。”
“那是那是。”
“你咬死了就是。我给的，你就收，也不是你索要的，是你该得的。”
“好。”
祝缨道：“咱们再对一下文书。”
“好。”
祝缨给丁校尉补贴时，就写的是因为是荒地，所以补贴到开荒出来为止。说词上也没什么毛病，祝缨又确认了一下当时的文书，再让丁校尉把营里的账也拿来对一下。丁校尉怎么花钱她不管，她拨过来的钱款得跟她在县里的账能对得上。
两下往来的文书、账目都合上了，大半天都过去了，两人连午饭都没有吃。丁校尉道：“留下来吃个便饭。伙食粗些，酒肉管够！”
祝缨道：“县里还有些事，我得去处置一下。对了，丰堡哗变因为苛待士卒，校尉你这儿？”
丁校尉道：“没事儿，贱皮子就得试着疼才能改！”
他亲自把祝缨送出营门，祝缨站在营门口又说：“嫂夫人还惦记你呢，把营里的事儿安顿好就回家吧。接下来春耕，你恐怕得多上上心，不得总在家里住了。”
“这婆娘！”
祝缨又指了指被吊起来的人：“那是洪幺吧？也不是他叫丰堡的人闹事的。”
“放心，我有数。”
祝缨道：“告辞。”
祝缨一番行动，自觉应当无碍，回程的时候又去公廨田看了一回。单八等人正准备收工回流人营，见到祝缨，单八忙迎了上来：“大人，就快能收割了！先别铲！”
他看到周围已零星有人开始犁地了。春耕的时间还没到，不过有些人会提前松松土，此时耕牛还不太紧张，先松个土，等到播种的时候即便没有牛使，播种起来也更容易些。
祝缨道：“我又没说要铲了它，你怕什么？你估摸着一亩能产多少麦子？”
“这地好，您看这穗子，照小人看，一石半也是行的。脱壳之后只吃粗麦饭，能吃上一石半，要是去皮、磨粉，精粉也能有一石……”单八急切地说着。
祝缨道：“好。伺弄好了它们，我有赏。”
“是！”
祝缨将账拢完，又看宿麦将有收获，气定神闲地回到县城开始准备春耕事宜了。她还打算照着去年租借耕牛的模式来，因为与阿苏家交易，从他们手上买回了一些牛马，今年就不用再向阿苏家再租借了，就由县里出租些耕牛给普通乡人。
祝缨今年办得熟了，春耕前几天就提前将乡绅们聚了来，向他们提出了租借耕牛的事。
顾翁等人去年是主动提出来配合的，收租金时又十分省心，不用再派人下乡对账。县衙信誉不错，他们都说：“听大人的。”
祁泰连合了七天的账，才喘了一口气又被祝缨叫了来，他的眼皮耷拉得更长了。说话愈发有气无力：“在下这就去取去年的旧表来。”
他去年做了个表格，今年打算拿这个当模板，照着去年的样子往里填。各乡村有多少户，租多少、租多久，算几个租金。再有各乡绅家有多少牛马，各用多少天。
两下合上就是全无问题了。
如果祝缨敢让他重新做，他就要咬县令了！
祝缨看他这半死不活的样子也知道他累得狠了，她也不打算折腾，去年办得下来就证明表格好用，她说：“可以。”
各乡绅也都回家去找自己的账，有添了牛马的，也有生病宰杀的，约了三日后再回来报账，一同协调。
…………
士绅们来县衙协调耕牛的前一天，甘泽带着两个人先来了！
曹昌见到表哥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
甘泽一脸灰土色：“三郎呢？”
“在里面。”
“快！”
祝缨听说甘泽来了也小吃了一惊，问道：“难道有什么事？快请。”
她没有在县衙里见甘泽，而是让他们到后衙家里去。进了后衙就让杜大姐准备吃的，又让曹昌准备住处，甘泽与曹昌一处住，侯五还没回来，另两个跟着的人就住侯五的屋子。这两个也都是郑侯府上的人，与祝缨也是面熟的。
甘泽先跟祝缨进书房里回话，道：“三郎，我长话短说。侯五到京城了，他有点年纪了，七郎说，筋骨虽然强健，返程慢慢走也行，要再赶路怕要累死在路上了。就派我来。苏匡的事，七郎已然知道了。”
“怎么说？”
郑熹只让甘泽带来一句话：“苏匡是咱们什么人？”
甘泽又拿出郑熹的信来，郑熹信里说：京城的事儿他还应付得来，就算应付不来，祝缨这里也不要半途而废，让她好好在福禄县里干，别总担心京里。真有什么事儿，他会派人来通知祝缨的。此外也提到了东宫，说近来鲁王颇得圣宠，但是东宫还好，听到什么流言也别信。三千里地，什么消息传到福禄县都得传变了形。
等等。
最后提到了苏匡一句，让祝缨：依法。
祝缨心道：懂了，该卖的时候就卖了他。
祝缨向甘泽打听：“听说他娶了房好妻？”
甘泽撇撇嘴：“呸！养不熟的白眼儿狼！败家子！”
苏匡投郑熹，本就不是什么“君臣相得”，他给郑熹办事，郑熹也提拨了他。郑熹一走，苏匡在大理寺就得另找门路了。他不像左丞，经祝缨引路投了郑熹甘心留守。苏匡又年轻又有野心，此人不能帮他，他就要换个庙来烧香。
他投的又不是裴清，裴清代掌大理，让他分左丞之责是因为左丞办事效率不如祝缨，裴清是为公务计。为私心计，裴清也宁愿用祝缨那位鲍同年而非苏匡。
苏匡一手又握着大理寺的部分公产，一面又有自己的上进心思。理所当然要从中揩油，先是从中贪墨，求娶了一位休致官员的女儿。经岳父家，又搭上了宦官罗元的线，花钱更多。渐渐入不敷出，就动起了用公款放高利贷的心思。
高利贷的利高，折本的风险也大。裴清是被祝缨惯坏了，大理寺的上官们在祝缨的时代从来不用关心任何一点庶务上的麻烦，所以裴清一般不问账。窦朋手下没有过祝缨这样的“大管事”，到了之后他查账。
苏匡这亏空填不上，就开始变卖官产。窦朋是个精明的人，起初还怀疑是裴清搞鬼，为此还拜访了郑熹，大理寺的账本紧接着就被人烧了。接着就有了查账这一出。
不过现在窦朋和裴清似乎达成了一点点共识，但是苏匡的岳父家也没不管他，罗元似乎也不想马上放弃苏匡。
甘泽道：“这群阉人，看钱比别人更重。”
祝缨又问左丞，甘泽道：“他有数着呢，悄悄见过了七郎，如今正猫着。”
祝缨又与他说了一会儿话，杜大姐那儿饭好了，祝缨道：“吃饭吧，再歇两天再往回赶，侯五不禁这样赶路法，你就经得住了？”
甘泽笑笑：“好。”正好，他也想看看表弟曹昌都干了什么狗事！他妈的！一刻不看着一刻不行！
…………
曹昌还什么都不知道呢，他只知道快春耕了，大人又得忙起来了，他得好好伺候着。
他把自己的衣服鞋袜都准备了两套，绑腿准备了三副。先招待表哥吃饭，再让表哥休息。与甘泽同来的两人看这孩子老实得可怜，都劝甘泽：“咱们还有两天才走，一路也累了，先睡一晚，这孩子又不会跑。”
曹昌摸不着头脑：“哥，你睡我床上，我找小吴挤一晚。”
“你去他那儿干嘛？”
“我夜里得起来，别把你吵醒了。”
曹昌说完抱着枕头被子走了，留下甘泽生着气睡着了。
第二天想找表弟时，曹昌又到祝缨跟前伺候——今天要开始统计耕牛了。
甘泽就先到后面见张仙姑和祝大，二人看到甘泽惊喜万分：“甘大郎怎么来了？！！！杜大姐啊，快！拿好酒好肉来！”
甘泽道：“我昨天就到了，说完话太晩了，就不敢来打扰。”
“生份了不是？什么敢不敢的？快！”张仙姑乐呵呵地。
甘泽看她身上的衣服已然是本地土布，打扮也有点蛮夷风气，心道：好好的人，跑到三千里外受苦。都怪姓段的！
他这边跟张仙姑叙旧，又说了京城里如金大娘子等人的事。前面祝缨与士绅们核算耕牛，很快填完，士绅们也都放心地离开。在县衙门口，他们遇到了一骑驿马飞驰而来！
士绅们心里嘀咕：这又是怎么了？！
有识得的，低声道：“看着像是州城里来的。”
虽然都是走驿路，不同地方来的人还是有点区别的。总是越远的地方看着越风尘仆仆，气势越足。看来人，得是州城的。
乡绅里的王翁拽住童波：“那是哪儿来的？”
童波的外婆家姓王，与王翁血缘稍远，小声说：“我去打听一下。”
去了回来就说：“京城公文。写的什么就别打听了。”
…………
福禄县并不经常有京城来客。
以前的时候，几年、十几年也不来一个。公文倒是有，多是从州、府转过来的。自打祝缨来了之后，福禄县与京城的联系就变得频繁了。但是因为路途遥远，一季能有一个来回就算多的了，如果是物品的递送，路上更耗时，拢共也没几次。
今年过年之后，先是小吴、曹昌从京城回来，然后是京城的御史过来，再然后是祝缨派了侯五离开，现在又是京城来了信使。还是两拨京城信使！不对！这是第三拨了！
县城内人人犯嘀咕：这是怎么了？
县衙里稍稍知道些内情的人就更多了，尤其关丞等人，关丞更是陪同康桦接待过阮芝、樊路的。整个县衙都不安了起来，县城里更是人心惶惶，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情。
凭经验，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士绅们有点门路还想打听，寻常百姓一点门路也没有，不知道怎么的，康桦前脚拂袖而去，后脚就有人说：“大人得罪了上官，他们要调他老人家走！”“是有人眼红咱们大人！”“听说是鲁刺史看咱们县令不过眼，要给他小鞋穿！”“我三姑家的二小子亲眼看到的，州城来的一个官儿，骂咱们大人的。”“必是瞧着咱们这儿收成好了，要多收租税！”“是大人不肯给他们多交租，他们就要挤他走。”“那群当兵的，拿了县里的好处还要害咱们大人！”
过了两天，又陆续有京城信使过来，百姓们越发的恐慌。人们一旦遇到了变化，最先想的就是自己最怕的事儿。福禄县百姓最怕的，眼下就是祝缨被调走。女人们传得尤其得凶。
不出三天，流言越传越离谱，传到本来不太相信的乡绅大户都心底发毛了起来。
——这流言，它不能是真的吧？
福禄县的大户们被祝缨强迁到县城的时候，背后没少骂她，现在却又都觉出其中的方便来了——方便他们碰面通气。
还是在顾翁家，他们凑到了一起。顾翁也失了往日的冷静，一个老头儿在屋里打转，杖都不扶了。难得的，他下帖子连赵苏都给请了来，还让孙子顾同也一同从县学里回来作陪。
等人聚得差不多了，互相看一眼，也有如顾翁一样不再镇定的，也有无所谓的。
顾翁道：“近来县里有些谣言。”
张翁与他是亲戚，跟着接话：“难道传言竟是真的吗？祝大人真的要高升走了？”
雷保笑道：“顾翁这是怎么了？担心县令大人走了你也不能再这么将大家伙儿召过来说话了？他走了，你老还是顾家老翁，饭照吃、觉照睡，倒还少了谁要你上报田亩再纳税呢！”
此言一出便有几个乡绅点头，他们也觉得顾翁这人实在是可笑，是在担心以后不能狐假虎威了。
他们是乡绅，没有祝缨，他们依旧是地主，还收着佃户的租子、住着自己的大宅，不用必得有人住在县城，天天看县令的眼色。只有顾翁，因为县令大人将大家迁到了县城，所以占据了地利之便，竟然隐隐成了本地所有乡绅的头脑人物一般。
服他吗？有些人那是不太愿意服的。
现在看顾翁这生怕失了势的没头苍蝇样子，不少人心里不由生出些鄙薄的意思来。
顾翁道：“你无知！”
几个乡绅开始劝解，也有担心的，说雷保：“好容易与这个大人熟了，知道脾性了，再来一个谁知道是什么样儿？像汪县令倒好，要是像个别的，整日里勒索，如何是好？”福禄县跟别的地方还不太一样，它穷，百姓成穷鬼了，榨油水得费很大的劲，不如榨小地主，油厚点。
也有觉得雷保说得对的，劝顾翁：“您老有年纪的人了，别这么着急上火的。不耽误咱们吃饭。”
常寡妇见这一群老男人、小男人这个熊样只觉得可笑，她大声说：“吵什么？！祝大人好不好，难道你们自己心里没个数？还是想着他走了，你们就能白得他带来的好处还没人管？
三岁孩子嫌他爹娘打他了，想着要是爹娘都不在就好了，想吃就去锅里盛饭、想花就去罐里拿钱？脑子没长好的小畜牲也不想想，饭哪儿来的、钱哪儿来的！
雷保，你不就是不干人事挨了打记恨么？同乡会馆的好事儿你也占着了，不亏了，就想仇人走了是不是？做你娘的梦！没有大人的文书，看你能全须全尾在外乡活几天！”
被个娘们儿骂，这是男人不愿意忍的，雷保被说中心事，跳起来要打她。被更多乡绅拦住了，他们中原有漫不经心的，此时又正经了起来，很认真地劝雷保：“她妇道人家不会说话，道理还是有的。”
祝缨来这里两年多，一切都还在刚刚开始，还没到大丰收的时候，福禄县仿佛从她手里得到的并不多。可是常寡妇说得也对。
赵翁道：“有他，好处还没尽显，没他，坏处可是多多呀！”
祝缨是个爱惜民力的人，她看乡绅和农夫都是“百姓”，要求乡绅老实交税吐隐田的时候是把他们当“百姓”一样的要求，照顾的时候也是当“百姓”一样的照顾。
顾翁道：“他不折腾啊！不会为了政绩就不管别人死活，不会拿大家伙儿填坑，你们想想，有几个官儿能这样的？你们还不知道着急？再有，同乡会馆、就算是他自己要卖的橘子这两件事儿，没了他，咱们这些人虽然都在，谁能牵头将大家伙儿拢起来？谁有这个威望信誉，叫大家信他能兜底儿？拢不起来，就是一盘散沙，大的好处谁也别想有！没有个规矩，就得内斗。”
赵翁终于想起来赵苏了，问道：“你有什么消息不？”赵苏应该是最急的吧？
赵苏什么消息也没有，他说：“义父看起来与平日无二。”
顾翁道：“不如去打探一二。”
赵苏心说，你这是支使我呢？他说：“然后呢？无论义父是走是留，顾翁能干预得了？”
顾翁一脸苦相，所有人都得承认赵苏说得对，顾翁道：“知道了，心里也好有个数儿。不如去请教一下。”他指着自己的孙子顾同说，“叫他与你同去！”
顾同正在走神。
乡绅们争执的时候，一旁顾同看着这群人的样子，心道：平日里个个稳操胜券、指点江山，还要背后说些祝大人的小话，如今看来却是个个都要依靠大人的，这些人可真是没意思。
顾翁叫了他两声，顾同收起心情，装成个乖模样：“阿翁。”
“你与赵贤侄同去衙里，你们是县学生嘛！”
顾同不情愿极了，赵苏也不是什么好人，顾同敢打赌，这人此时心里正在嘲笑所有人。
他叹了口气：“是。”
…………——
二人到了县衙，祝缨没有拒绝见他们，把他们叫到了签押房。
顾同进了签押房一看，祝缨一派淡然，看着桌上的一份文书。两人行了礼，祝缨道：“有什么事儿？”
赵苏道：“士绅们有些担忧。”
“嗯？”
赵苏不客气地说：“近来使者频繁，又有御史查问案件，士绅们担心您要被问罪调开。”
祝缨道：“我怎么不知道？”
赵苏老老实实地不说话了。
顾问道：“大人，这不是该百姓与学生管的事，可是县里人人都在传，心里很不安。是真是假，还请大人能出面安抚一下，快春耕了。”
祝缨道：“唔，确实不是你们能管得了的，但也不该不关心。总闷着头读书、干活，不太好。”
顾问道：“那——”
祝缨道：“能有什么事？我过一阵儿会去京城一趟，了结一些事情，省得你们瞎操心。”
赵苏心头一紧，问道：“义父，您还会回来的，对吧？”
祝缨道：“当然。不把福禄县治好，我是不会走的。读书去吧。哦，要春耕了，你们也该放假了，那就在这个时候催你们读书啦。收拾收拾，回家里帮忙吧。我在与不在，你们的日子都是要过的。”
“是。”
二人将消息带出去，又是惹得乡绅们一阵的猜测。他们的心并没有完全的安下来，这么说，祝缨是遇到了一些事情了？说是要回京平事儿，可是，能平得了么？
顾翁当机立断：“咱们去衙里，向大人请愿，有什么事儿是咱们能出得上力的，咱们也得干呀。”
他们一齐找到衙门，路上想好的借口是——春耕。
到了衙门里，祝缨却不在前衙，她又去看麦田了。
公廨田里种麦子这事儿不少人知道，人们讨论一回也就罢了。本地不常种麦，有些人甚至以为是在随便种点什么当青肥或者饲料之类。
单八依旧精神紧张，祝缨来问他：“还没好么？”
单八道：“大人，再等五天、再等五天，一准儿成的！”
祝缨道：“好，给你十天。”
单八放松了下来：“那就成了。”
祝缨骑马回到县衙，远远就看到门口一群仆人等在外面。
祝缨回到县衙，被顾翁等人从门口一路拥簇进内，祝缨边走边问：“怎么？怕我跑了，过来看着我？”
顾翁道：“哪里哪里？是来请示大人耕牛的事儿……”
祝缨道：“正好，我也要与你们安排这件事儿。”上次都已经谈妥了，再说耕牛就有点扯了。
祝缨还是将他们请到了花厅坐下，说：“担心我要走？”
顾翁等人都陪笑，现在连雷保都不想她走了。她是不照着大家的意思当傀儡，给某一家死命谋利，从传说起，本县再没遇到过另一个人这么能干且兼顾各方了。
祝缨道：“安排好春耕，我就上京，我自己去！我的父母家人，就要托付给诸位了。家父家母年纪大了，你们多照应。”
顾翁等人又惊又喜，都说：“我们一定侍奉好二老。”
“不要耽误了农时，他们时常会出去转转，路上遇到了跟他们聊聊天儿就成。”
“是！”
祝缨又问了他们现在生活是否艰难之类，他们都说：“只要大人您还在咱们这儿！”
祝缨点点头道：“我一任未满，怎么会走呢？”
赵苏问道：“义父何时动身？”
祝缨又说：“回去对他们说，我要安排完春耕，看着你们播下第一粒种子再动身。”
众人一阵欢呼。
顾翁道：“小人告退，这就回去安排！算算日子也差不多啦！”
“慢走。”
祝缨没有送他们出去，她自己是真的有事儿要干——她得进京！
与士绅们擦身而过进了县衙的驿马信使送来的公文，就是召她进京解释的。御史台直接下令，既然苏匡案、丰堡案都与祝缨有关，往来书信奏本太麻烦，就让她跑这一趟。限期入京，当面解释清楚。
祝缨心里没个底，因为两件事她都解释完了！
她问了还没回去的甘泽，甘泽也不知道有这件事，听了祝缨这般说，低声道：“要不，咱们一同进京，或者我先回去同七郎讲，也好有个照应。”
祝缨道：“我现在还不能走。春耕还没安排好。”
甘泽急道：“都什么时候了？！”
祝缨道：“春耕的时候，甘大，你先走，代我向郑大人问好，我自有准备。”
甘泽气得直跺脚：“行！”
…………
甘泽走后，祝缨就让父母收拾行李。
张仙姑道：“怎么你要走？这个时候？”
祝缨道：“朝廷的事儿，哪说得准呢？叫走就得走，快着些。”接着，她又找到了花姐。花姐道：“你……怎么？”
祝缨道：“会有点麻烦，这样，如果我在京城出了事儿，你别管别的，带着爹娘去苏媛家。”
“啊？”
祝缨点点头：“放心，还应付得来。只要你们没事儿，别处有天大的事我也不怕。”
花姐担心得要命，仍然点头：“好。你什么时候走？”
“限期我两个月内到。”
“三千里，六十天，一天要跑五十里，中间还不能遇到天气不好、路坏了停歇。”
“五十天。”祝缨说。
“什么？”
“我得等到麦收，晾晒好。带着麦子上路！”
花姐惊讶地问：“为什么？”
祝缨笑笑：“上京可不能空着手啊。收完麦子，还要看着他们春耕好好开了头。”
花姐道：“家里不用你担心，我会好好照顾好干爹干娘等你回来的！你会好好的回来的！”
祝缨道：“当然！我还要再干一任呢？”
“咦？”
祝缨道：“三年哪够？要干，就得干好，我不走。”
“嗯！”
祝缨对花姐说得坚定，事情其实不少。等麦收的这几天，她不但将与两案相关的证据准备好，又将福禄县这两年的情况写了足有三万字。再寻了两只很结实的口袋。等待的时间里，苏鸣鸾又到了县城来，山上还没有开始春耕，现在也不是她下山的日子。
她是来协商买些农具的。
祝缨又让她再写一封向皇帝问好的奏疏，苏鸣鸾写什么她也不干预，但是她会代为转达。
苏鸣鸾惊讶地说：“阿叔要亲自去京城？”
祝缨道：“你想不想与我一同去？”
苏鸣鸾有些意动，缓缓地摇了摇头：“寨子里事还多，我现在还走不开。以后……可以么？”
祝缨道：“当然。先去写奏本，我来安排。”
苏鸣鸾笑道：“好。”
她去宅子里写奏疏，祝缨继续收拾行李。她亲自到了田头监督单八等人收割麦子，收麦子花了一天半，又晒了四天。福禄县此前无人这样种麦子，看到单八等人收完了麦子摊开晾晒，围观的老农激动极了，他们也有耕完了地的，也有现在还没有牛的，凡有空的都来看晒麦子。
也有悄悄伸手攥一把走的，议论着：“咱们也种这个？不知道种子哪里有？”
有大胆的就求祝缨：“大人，咱们也能种么？”
“多一季粮啊！”
还有问产量的。
祝缨道：“你们将春耕做好，等我回来安排。信不信我？”
农夫们一齐说：“信！”
祝缨命人将麦子称重，算出来亩产与单八估计得差不多，只是肥料得跟上。祝缨得到这个结果终于放心，将麦子装了两大袋，余下的都收入库中。
当天，她带着极简单的行李，也不用车、只骑马，与曹昌两个人往京城飞驰而去。
她将奏疏一类都打包好自己背在身上，另备一匹马不驮人，驮着两口袋的麦子，两人又另有换乘的马匹，一路上换马不换人。
第三天，两人到了一处驿站，曹昌进门便喊驿丞准备房间，说这是准备赴京的祝大人。驿丞尚未回话，一个熟悉的声音找了过来：“大人？！！”
侯五！
祝缨道：“你休息好了？”
侯五道：“大人！幸亏没错过！小人有事要禀！”
祝缨让驿丞准备好房间，才让侯五到房里回话。
侯五进门便说：“是王大人要您回京的！我、我对不起您！”
“起来，慢慢说。”
“郑大人体恤，说我太累，另派了小曹的表哥来送信。小人就想，在京城逛逛，不合路上被王相公看到了。小人上回到京里，曾往他家送过信……”
王云鹤记性极佳，祝缨派侯五进京都是前年的事儿了，王云鹤竟然还记得他。想来一个独眼龙，也确实挺好记的。王云鹤命人叫住了侯五，略一问，侯五还没反应过来，王云鹤已问出底。
想到段婴已经回京，王云鹤虽不想让祝缨回来，但她现在总被各种官司刮到，不如叫她过来解释一下。一直不在京城，许多事情是极不方便的，两年了，该来露个脸。出现一次，能省很多麻烦。

第161章 面圣
侯五一路奔命，又怕又累，跟祝缨说话的时候已是面无人色。曹昌弄不大明白这其中的原委，看侯五一脸闯了大祸的样子有点可怜，沉默地从驿卒手里接过了热茶水来，先给祝缨斟好，再给侯五倒了一杯。
茶还滚烫，侯五也喝不进嘴里，祝缨道：“你给他拿两个果子，不拘什么，润润喉。”
王云鹤下令的时候绝不会对侯五解释，侯五乃是自觉不妙跑去向金良求教，金良不在家，他只得挨到了郑府，然后被郑熹给派了出来。郑熹也不会对他解释，他就一路惴惴不安地仓皇赶路。
曹昌从驿丞那儿讨了两枚橘子过来，给他剥开了，他往嘴里塞得太急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祝缨道：“还行。应付得来。”
侯五鼻头一酸，含糊地道：“大人，我闯祸了。”
祝缨摇摇头：“也不算什么。你慢慢地回去，回程就不用着急了，到了家就听大姐的吩咐干活。跟小吴两个好好处，让他多留意衙里的动静，你多留意外面的消息。回去把遇到王相公的事儿跟大姐说一下，只对大姐说，对别人要保密，做得到么？”
“是！”侯五的声音微微发抖。
祝缨道：“莫慌。”
她跟金良要人的时候，侯五就是个来当门房兼养老的，奔五的人了，把人家这么使已超出了预期了。她身边这些仆人，哪个没点小毛病呢？这些她心里早有一本账。
两桩案子本来就刮到了她，离京两年多了，回去一趟其实是件好事儿。她说：“吃过了饭都早些休息吧，别累坏了。”
“哎。”侯五的声音有些哽咽。
祝缨再三叮嘱他：“不用回去得太急，尤其进了福禄县，都在春耕呢，别让他们着急。谁要问你，都告诉他，我回了京里自有主张，记下了么？”
侯五慌慌张张努力背了三遍，将词儿记下了，最后说：“大人，真的没事儿么？”
祝缨看他太紧张了，玩笑的话都不适合讲了，她镇定地点了点头：“当然。”
侯五稍稍放心，回房休息去了。
祝缨对曹昌道：“吃了饭，你也赶紧歇着去吧，我这里也不用你伺候，你养足了精神好赶路。从明天起，咱们每天只吃早晚两顿，要早些赶到京城才好。”
曹昌更无异议。一天只吃两顿饭？他以前就是这样的，祝缨应该也不会是故意刻薄他，就是为了赶路，这点苦他吃得下。
祝缨又算了一回日程，因为在县里又多花了十天，两千七百里路程她只有五十天时间，从南往北都开始春耕了，不少地方开始下春雨，还要刨去路上天气不好之类的突发情况。最好比最后期限早到个三、五天，一是休息、二是打听一点情况心里有数。这样算下来一天得跑个八十里，才能保证时间富裕。
好在遇到了侯五，算是知道了召自己进京的目的心里不用慌了，只要专心赶路就行。也不算太累，还能扛得住。
心里有了谱，祝缨又把事情的始末在心里捋了一遍，安心地睡了。
次日一早，她起身的时候曹昌、侯五也都爬起来了，曹昌赶紧去找驿卒讨要热水、早饭。祝缨再次叮嘱侯五：“莫慌，回去更不要慌，也不要惊了县里的人。”
“是。”
吃了早饭，祝缨让曹昌多吃一点，然后在驿站里又停了两刻，两人才骑上马疾驰而去。
此后一日两餐，早上吃完了必要稳一下才走，晚上投宿之后也要稳一下再吃，两餐都要吃得又多又好。一路晓行夜宿，遇到有大雨山路的地方就停下，以免山石滚落出了意外。途中遇到两次路坏了的情况，一次等了两天、一次等了三天，又有一次遇到大雨，他们这一天只走了三十里。
这一路最重要的行李就是麦子，祝缨走得格外小心，住宿的时候不时检查，途中又寻了油布包裹以防雨水。
其余时间路上都还顺利，很快，京城在望。
…………
蓝良志与孙一丹都是在政事堂里听差的书吏，能在这里听差，书吏也比外面的六品官有威势。在外面，他们是一副正义凛然的样子，到了政事堂里与同僚私下也是乱开玩笑的。
蓝良志戳戳孙一丹：“有信儿了么？”
孙一丹道：“你问哪个？”
蓝良志道：“那个ing呀！这一个都到了，那一个入京的文书不还是你拟的么？”
“你急的什么？”
“咳咳！就说这人呐，有个好爹到底不一样。”
他们嘀嘀咕咕的，说的正是前不久抵京的段婴。段婴他爹段琳是太常，九卿之一，儿子也是“主动”请示去苦寒边塞的。东宫有子，段婴写了一篇极好的文章呈上来，又有人为他说好话。
皇帝一想，发了话：“如此文章，是有些可惜了。”
过不两天就把人调回京来进了著作局，做个著作佐郎。著作佐郎，从六品，还挺清要的一个官位。段婴出仕才几年呢？出去转了一圈儿就回来就任这么个职位了。这个职位还跟修史有关，对文人而言是个不错的资历。
大家平常说“两个ing”，虽有戏谑的成份在内，是想看祝缨和段婴打擂台闹点小笑话，也是以为二人有点“旗鼓相当”的意思的。现在一看，一个转了两年回来了，另一个还要沾上官司回来解释。
孙一丹道：“这人跟人啊，不好比、不好比。”
两人嘀咕一阵儿，蓝良志往正堂里一指，低声道：“不知道王相公是个什么意思？”
孙一丹道：“那个ing就吃亏在出身上了，王相公要是他爹就好了。”
“呿！真要那样，这擂台也就不用打啦。”
“也不知道现在到哪儿了，王相公就一句话将人调了回来解释，也不知道是不是生气了。要是生气，以后可就难熬喽！郑詹事自己都还猫着呢，我看有点不妙。”
“是啊，可千万别误了时辰，要是耽误了，怕又是一桩麻烦。”
他们两个对祝缨未必就有多么的亲近，只是看到段婴的得意，心里忍不住有一丝小小的感慨。
两人正嘀咕着，又一个同僚赶了过来：“来了！来了！嘿嘿！嘻嘻！”
蓝良志道：“你傻笑什么？！！！谁来了？”
那人道：“那个ing进京了，你们猜，他是怎么着来的？”
“难道又有人路上偷袭他？段家不会这么嚣张吧？”
“不是不是！”来人一边比划一边笑，“哈哈哈哈，他！他！哈哈哈哈，二十好几了，还光着个下巴回来了！！！好么！一看着他的下巴我就想起段智那老儿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三人抱在一起狂笑了起来。
都说：“不愧是他！！！”
三人看热闹的心都起来了，一起说：“快，瞧瞧瞧瞧，快瞧瞧去！！！”
蓝良志搓着手问：“在哪里？进了宫门没有？不对呀，他外放之后门籍就没了，你从哪里知道的？”
…………
祝缨一路紧赶慢赶，于京城外三十里的驿站里宿下的时候，离最后的期限还有三天的时间，与她预计的差不多。金良亲自在这里等着她。
祝缨原打算在这里多休息一天再进城的，见到金良便问：“怎么？有事？要我现在就进京吗？”
金良道：“你还说呢，前两天甘大他们回来，可急坏了！亏得七郎说你一向心里有数，不叫催，只叫我在这里等你。”
两人坐下，金良道：“段婴回京了，著作佐郎。”
祝缨道：“我路上看到邸报了，这个职位倒是适合他。”
“你倒不生气。”
“我为百姓庆幸，不用在他手下讨生活。”
金良笑得浑身打颤：“你这张嘴也够呛。虽如此，他在圣上身边了，你……”
祝缨道：“你好奇怪，我为什么要同他比？我自己的事儿还没做完呢！郑大人要是因为他改了我的路子，我连郑大人也要瞧不起了。”
金良现在听她这么说郑熹，也不生气，笑嘻嘻地说：“你这脾气哟！”
说笑两声之后，金良才低声说了：“遇到侯五了吧？七郎说，两件案子都不大，是王相公的意思叫你回来的，其实是为你好，你只管认真将事情说了就好。至于圣上面前，七郎不好插手，还好有蔺、姜二位，他们会为你说话的。”
祝缨跟段婴确实不太好比，段婴人家有亲爹，就算不能时刻在皇帝面前，看到段琳也容易想起来段婴，段婴又确实是个不错的年轻人。祝缨呢？实在是没什么能够放在皇帝面前让皇帝想的。
蔺振、姜植虽都是郑熹一派的，这两年也减少了明面上与郑熹的联系，大家都猫着，能猫在皇帝身边就算是赢了。
祝缨道：“我明白的。”
“七郎还说，你先将公事办完，再有旁的功夫再来见。哎，老侯爷也挺惦记你的。对了，要你好好向王相公请教。”
“好。”
“还有刘先生。七郎说，兴许你投他的缘呢。”
祝缨哭笑不得：“这是看中我禁骂，要送我去挨一顿吧？”
金良也笑。
两人说完了正事，金良开始话家常：“这二年大家可想你了！那天我遇着了温大，他还念叨你呢，他家娘子也想你们家花姐。你家的宅子，我们也时常去看看，免教别人看着曹昌爹娘上了年纪好欺负……”
金良看祝缨就带了一个曹昌，又嫌她简朴，又说：“侯五也就是看个门，干别的也不够用的。要不，我再多多用心给你找几个人吧！”
祝缨道：“我就要这么着回来，缺了人我找你要，不找你要你先甭管。”
“好吧。”
金良没提苏匡，祝缨就知道对待苏匡就还照原来的意思办，不故意踩，但也不必费心为他收拾烂摊子。
只有三十里了，第二天就不用早起，祝缨睡到天亮才起床，与曹昌二人骑马进京。
他们到城门外的时候，排队进京的队伍已短了不少，祝缨是有品级的官员又奉公文，不必与普通人一起排队等检查，拿着公文直接进了京城。
郑熹不用她先去侯府见人，她也不回家，干脆就直奔皇城去了。朝廷中枢甭管哪个衙门给她下的令叫她回来解释，这些衙门都在皇城里，她的门籍已然没了，想进去得先申请。
她到皇城门前一站，禁军里先有人认出她来了。虽碍于职责不能让她进去，也不好与她喧哗笑闹，但认得她的人都来与她打招呼。也有得闲的禁军跑进去大理寺里跟熟人说：“小祝大人回来了，正在门那里呢！”
祝缨知道有人看她，她先不跟这些人说话，拿着公文跟禁军这里交涉：“叫我回来解释呢。”
温岳正在宫里，他管巡查的，很快到了门口，道：“都围着做甚？”将禁军的人赶了各司其职去，他自己亲自给祝缨登了个记，道：“等我向里面说一声。”他填了个单子，往里头送去，又派人给御史台、大理寺和政事堂都通知一声。
等消息的时候，他倒站着跟祝缨聊起了天儿。看他也闲聊，围观的人又聚拢了来。
曹昌对皇城门前印象十分深刻，死死牵着缰绳。温岳也注意到了他，扬扬下巴，对着他手里的马问祝缨：“你怎么还带了两只口袋过来？行李不叫他先给拿回家去？哎，看着也不像是行李。”
祝缨笑笑：“我先到这里来听个信儿才好心里有谱。再回家休息才能歇得安心。”
温岳道：“唉，你这一路跑得辛苦呀。”
周围都是人，温岳也没与祝缨说什么机密话，他们说不几句，以前相熟的李校尉等人也过来了。有说：“长高了。”也有说：“累瘦了。”还有人说：“你须呢？怎么不留须？”
祝缨从来就没个须须。
福禄县虽热，空气湿润，祝缨也不天天在外头晒，人也没怎么黑。倒是这一路跑得确实累瘦了一些，既清瘦又显高挑，面白无须，还带着点二八少年的样子。
众人将她一阵围观，想起来她的须，都是一阵狂笑：“哈哈哈哈！你这促狭鬼！还道你一去三千里要抑郁，哪知还是这副脾气。”
祝缨道：“莫要当面说人坏话，我脾气怎么了？谁不知道我最好脾气了？”
没怎么，就是容易让人想起来前阵子刚到京的那位风度翩翩的段婴。段婴在边塞两年，风沙未能让他变丑，反给他染了一点点男子的沧桑，肤色略黑了一点点，更显一种投笔从戎的文士的苍凉。他的上唇又蓄了一点须，添了一点男子的阳刚英武。不到三十的年纪，极出色的相貌，见之令人心折。
对比眼前这个小鬼。
禁军又是一阵狂笑。连带的，听了风儿来围观的人也都笑了。
整个皇城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太常寺除外。
…………
朝中有人好办事，禁军也爱看热闹，祝缨的门籍没有，但是进入的许可却很快地批了下来。
叶大将军甚至对亲兵说了一句：“他路过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也要看看。”特意跑去围观一个青年官员的须须，有失老将军的威严，路过的时候看一眼总是不妨碍的。
大理寺里近几年月人心惶惶的，听说祝缨回来了，都是精神一振！慑于窦朋严格，都不敢擅离职守，公推两个小吏伪装成办事路过去看祝缨，正推着人，冷云扔了手中的书，流里流气地踱出了大理寺。他出门儿根本不用跟人请示。
此外又有吏部的人也想看看她，御史台那里得到了通报也派人过去，好与政事堂协商先给谁解释。政事堂里更是知道，人是王云鹤给调过来的，也要找人。
皇城突然因为一个不起眼的小官的到来变得热闹了。大部分人看热闹指着祝缨的须，好心人就给新入职的人讲述当年段智买凶杀官被反杀的故事。
也有人低声说：“一路风尘还不忘剃须，此人也是……好记性。”
就有人反驳：“鬼门关前转一圈的，没喝上孟婆汤，当然没有忘性。”
说什么的都有，也不耽误他们看一场好戏。
那一边，御史台阳大夫听了禁军这里的通报，问道：“怎么没人告诉我这件事？罢了，将人带过来吧——客气些。”阳大夫见得多了，大理寺账目出事，跟祝缨其实没什么关系，苏匡造孽，白白牵连的。
御史台出了一个御史过去，并不如冷云走得快，冷云已到了宫门前了，他第一眼就认出了祝缨——祝缨样子一点也没变。许多人成年之后留个须犹如美容“须眉丈夫”可遮掩一些脸上的瑕疵，也有一些人留须之后反而变丑，就会试图晚些蓄须，再将胡须做些修整。
唯有祝缨，就是不留须。
冷云先是笑，笑够了才蹿到跟前，装出一副长者的样子说：“嗯嗯，历练出来啦！”
祝缨道：“见过少卿。”
“好好！”
冷云开始接到祝缨回信时是不太高兴的，他难得很认真想捞一个人。直到祝缨过来了，才又有点喜欢：“自己跑回来了你！”
祝缨道：“来回个话。”
“切！我就说，那案子干你什么事儿？你是苦主才对！辛辛苦苦的，叫个废物败了家！”
祝缨道：“别！他还败不了我的家。”
冷云道：“走，我送你去御史台！嘿，说完了咱们再回大理寺聊聊。”
御史知道冷云是个什么样的人，然而不能示弱，道：“冷大人，小祝可是要到我们那里说话的。”
“对啊，我不扣下他，我跟他一块儿过去。”
围观的人都知道，让他去就是搅局，但都不劝。知道祝缨回来会有热闹看，没想到热闹会有这么多。
两人说了几句就不用争了——政事堂派了人来，让祝缨先过去回话。
冷云不敢去政事堂，他还挺怕王云鹤的。其实，在王云鹤眼里他算是纨绔里最不纨绔的那一种了，也不歧视他，也不鄙视他，可冷云见着了王云鹤就觉得自己是个不上进的废物，他怕他。
讪讪地给祝缨一个眼色，冷云退到了一边，说：“咳咳！那你去跟相公们老实说话。”
祝缨道：“是。”然后一手一个，将两个大袋子提了起来。
孙一丹问道：“敢问祝大人，这是什么？”
祝缨道：“回话时要用的。”
李校尉忙说：“哪用你自己提呢？来两个人，这么没有眼力见儿呢？过来！”
两个禁军应声而出，一人一个，扛着口袋跟着一行人往政事堂走去。边扛边嘀咕，怎么跟扛了半口袋麦子似的？
…………
政事堂里，王云鹤与施鲲已经从皇帝那里回来了，二人还未正式开始一天的公务就听到了外面的笑声。
施鲲一皱眉，道：“不成体统！”
王云鹤道：“去个人问问，怎么回事儿。”他调祝缨进京解释之后是记得此事，但也知道祝缨回来就能应付这事儿，不必他紧盯着。等公事完了，他再召祝缨来聊一聊，让人看到回护之意也就行了。
自从前年派了一群人出京任地方之后，各人的长短优劣也都能看到了。王云鹤不带一点情绪地只看各人的政绩，也得说祝缨是其中干得最好的。值得他额外给一份“单聊”，让大家看一看，别瞎踩人。
一会儿，孙一丹就过来回话了，施鲲道：“这小子，做事稳重、为人淘气。得好好说说。”
王云鹤瞬间改了主意，道：“叫他过来回话。”
孙一丹就去找人了。
祝缨身后跟着俩背袋子的禁军，大摇大摆到了政事堂。孙一丹道：“祝大人，请在外面稍候，小人进去禀报。”
祝缨道：“有劳。”她环顾四周，见不少书吏躲在柱子后面看她，她一笑，跟禁军说话：“有点儿沉吧？放下来吧，辛苦了。待会儿你们找李校尉要辛苦钱，对他说，等我回去了跟他算账。”
两个禁军都笑道：“不愧是小祝大人。我们先在这里等一下，小祝大人去回话，要用这口袋，一会儿不得人拿过去么？”
祝缨道：“行。”
王、施二人日理万机，孙一丹去领祝缨的功夫，他二人压根就没闲着，正办着手上的事儿。孙一丹等了一刻，等到二人将东宫长子相关之事议完，才进去禀报了。
施鲲道：“带他进来。”
祝缨正正衣冠，将口袋托付给禁军，举步踏入了政事堂。
政事堂中间一间正堂，两边是丞相们的桌案。祝缨被孙一丹引入左边一间，施、王二人都在，正对坐在一张榻上喝茶中场休息。
祝缨见过了礼，二人将她一打量，果然是光光的下巴，不过脸色略苍白，又瘦了一点，像是认真做事累的。施鲲又不提她的须了，问：“路上还好？”
祝缨道：“遇着几场雨，耽搁了几天。”
王云鹤问：“知道叫你来什么事的吗？”
祝缨道：“是！”伸手就从袖子里往外掏。她早准备好了！
先拿一份当年从大理寺离职时的交割文书，这份文书足有六页，上面明列了交割时她交出去的东西，最后是左丞接收签的字，证人胡琏画的押。
王云鹤道：“不错，是很仔细了。”顺手将文书给施鲲看，施鲲看了一眼，见上面列得清楚明白，除了一页的产业，还有她交出去的文案有多少卷之类都列了出来。施鲲看得一阵舒心，道：“可以。苏匡的案子，你怎么看？”
祝缨又从袖子里再掏出一份单子，上面略薄一点，只有四页。王云鹤问道：“这是什么？”
祝缨道：“是下官接手时的单子。”
王云鹤与施鲲都看了，两下一对比，她管大理寺庶务的时候着实给大理寺弄了不少产业！施鲲心道：一向知道他能干，不想是这么的能干！怪不得老王看重她。我都馋了！
王云鹤一捋须，微笑道：“福禄县的驻军，又是怎么回事？”
祝缨再掏一份文书出来：“这是账目。”奉上之后解释了驻军新至的时间，就算是良田，当时也过了春耕的时候，当年是没有收成的，饿着了当兵的一准儿出事儿，所以必须补贴。至于田地，还是“开荒”。
她说：“您看后面，预算就是顶格给十年的，十年之后，他们的地也能开好了，就不再给了。”
施鲲道：“你还管到十年后了？”
祝缨道：“不敢留麻烦给后来者，下官离职之前必将这一笔准备出来，不给后来人挖坑。”
施鲲道：“胡说，你的逋租是怎么免的？不欠朝廷的就不错了，福禄县还能有盈余供他十年？”
王云鹤也很关心这个问题：“你不是个会苛待百姓的人，这一笔你要如何应付？”
祝缨道：“本来不想说的，不过……还请两位相公坐稳，先看一样东西。”
“哦？什么？”王云鹤看向她的袖子。
祝缨道：“在外面了。”
孙一丹躬身道：“相公，祝大人回来两个口袋。”
“拿进来。”
两个禁军很仗义地将两个口袋扛了进来，咚咚两声钝响，将袋子卸到了丞相面前的地上。他们对着王、施一拱手：“相公，都在这里了。”
这一脸露得，难说有没有用，王云鹤说：“打开。”并没有多看他们一眼的意思。
二人将口袋上绕的绳子解开，将袋口往下挽，口里：“咦？”了一声。
祝缨从里面抓起了一把麦子，送到了施鲲的面前：“相公，您看这个盈余行不行？”
“这算什么盈余？嗯？等等……”施鲲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王云鹤突然站了起来，快步走到袋子前，亲自抓了一把，说：“这……新麦？你哪里来的？福禄县不是产稻米的么？”
祝缨道：“下官去年起就在福禄县试种的，旁的或时间相冲突，又或水土不服，旋麦也没种成。只有去年秋天种下的宿麦，二月里收到了。收完了宿麦，春耕再种稻子……”
“啊！”施鲲也叫了一声，猛地站了起来，大步走了过去，也抄了一把麦子。
两个丞相一人守了一袋麦子，左手倒右手，啧啧称奇。王云鹤严肃地说：“此事不可夸口。”
祝缨换了个袖子，又掏出一叠厚厚的成册的本子来：“不敢有一字虚言，相公请看。”
王云鹤将手里的麦子放回袋子里，拍拍手，接了本子。看着封皮上写着“试种”，揭开来看，第一页是一张图，画着几块地的分布，旁写福禄县的位置。匆匆往后翻，也有种豆的记录，也有种粟的记录……
祝缨道：“往后翻。得罪了。”她走上前，往后翻到了“宿麦”一项，见上面详细记着种了多少亩地，宿麦从几月几日开始种的，犁地多深，气候如何，何时抽穗，何时成熟、如何收获。
最后记着产量——亩产一石半。
王云鹤大喜：“妙！你等等！施公？”
施鲲也眼带激动之色，两人都是干过实务的，知道真干事与假干事之间，差的其实是“细节”，许多事儿不亲自干是不可能知道的。祝缨这本记录干得又实，细节又足，王云鹤更是个知道怎么种地的人。细细一看，何处引渠，如何晾晒，晒了几日。这些都是细节。
二人一边翻看，一边又问祝缨一些问题。祝缨也都一一回答了。二人指指点点，又命人找出舆图来，指着舆图比比划划，福禄县能种，福禄县的周围呢？他们议论着，最后相视一笑，互相点头，看祝缨的眼神尤其的慈祥。
祝缨伸手把本子拿了回来：“只有一件事。”
王云鹤声音难得有点颤：“什么事？”
“这个只是试种，若非为了回相公的话，下官是不会现在说出来的。”
施鲲问道：“为什么？”
祝缨道：“有这个收成，一是种子好，二是下官专拨了公廨田种的麦子。有耕牛有农具，灌溉也好。”她翻了那本试种的记录，上面另一页的“宿麦”，说：“这个是在一块薄田上种的，一亩只有一石的麦子。”
“福禄县地处偏僻南方，太热的地方也种不了它。再有，福禄县的农夫并不擅长种麦，要种两季庄稼，地力也要跟得上，要积肥……”她慢慢说了许多中间的细节，王、施二人断定她是真的种出了麦子。
祝缨又说：“所以，亩产不一定就有一石半，一石也就差不多了。再脱壳去皮，要是吃麦饭呢，还多一点，要磨成粉，良田能有一石面粉？薄田也就几斗？这税是不是先不算麦子的收成……”
王云鹤突然笑出了声：“哈哈哈哈，你呀！带上你的麦子，咱们去见陛下！施公？”
施鲲也说：“对！请陛下也高兴高兴！”
祝缨道：“是。”
两个禁军也来神儿来，两人你看我、我看你，想上去帮忙。施鲲道：“你们两个闲着做甚？”
二人赶紧上前，将袋子重新扎好口，扛着跟在后面。
…………
宫城与皇城之间也有城门，王云鹤道：“你们在此等候！”
祝缨与两个禁军都在这里站住了，此时已是下午了，王、施二人进去了有小半个时辰，一队小宦官跑了出来：“祝缨何在？”
祝缨站了出去：“祝缨在此。”
打头的宦官喘着气说：“快！陛下要见你呢！麦子呢？”
两个禁军道：“在这里了！”
宦官道：“行了，交给我们，你们去吧。”
将两个禁军噎了一回。
祝缨对他们使了个眼色，二人忍气吞声地走了，心里骂：阉狗！
祝缨与宦官并排前进，后面两个宦官扛着袋子，宦官笑道：“祝大人，恭喜恭喜。”
祝缨道：“不知何喜之有？”
“陛下很高兴，一会儿奏对的时候可提着点儿神呐！”
“是。多谢提醒，不知怎么称呼？”
宦官笑嘻嘻地说：“现在先不告诉你，下回能再见着了，就知道了。”
祝缨遂不再问。
宦官又问：“面圣的礼仪，祝大人都还记得么？”
祝缨道：“幸好还没忘。”
“那就好。”
一行人并不去朝会之所，而是从旁穿过，去了一旁一所皇帝日常理政的宫殿，高台之上宫殿五间，正中挂着着“勤政”二字的匾额。
皇帝本来是不太高兴的，下午了，没什么大事儿他就能休息玩乐了。想到王云鹤和施鲲都不是无事生非的人，他只得接见了两位丞相，因此也听到了一个极好的消息——稻麦两季！
只要一县能推广，就意味着他实际上多了一县的田地，一府推广就意味着多了一府的钱粮！
他不太敢相信这个好消息，问道：“此言当真？”
王云鹤道：“祝缨就在宫外，陛下可宣来查问。”
施鲲道：“他此来已将种出来的宿麦带了过来了。”
“宣！”
祝缨跟着宦官到了勤政殿内，她照着之前学的面圣的礼仪，对着皇帝正常舞拜，皇帝道：“平身。”
祝缨也正常站了起来，这就让皇帝看着很顺眼了。虽然表现得很紧张有助于彰显皇帝的威严，但是官员也得有个稳重的样子，尤其是干了这么大一件事儿的官员，样子上得拿得出手。
皇帝问道：“王、施二相说了你种宿麦的事，可是真的？”
祝缨道：“不敢欺瞒陛下，臣是试种了。手上没有太多的种子，只稍种了二十亩，收成尚可。麦子就在外面。”
“拿上来！”
皇帝本来坐得很稳，等着宦官把麦子拿过来，可随着小宦官走得越来越近，他忽然觉得自己坐不住了，猛地站了起来，大步走了过去！
小宦官吓了一跳，七手八脚帮他把袋子打开。皇帝也伸手抄了一把麦子：“是麦子！真的是福禄县种出来的吗？”
祝缨道：“是。”
王云鹤低声给皇帝解释：“陛下看，这是今年的新麦，绝不超过两个月。”
皇帝十分惊喜，他又问祝缨：“你以为可行么？”
祝缨忙把对王、施二人说的又说了一遍，最后又说：“尚未推广，还不知道产量，这税是不是……”
皇帝道：“哦，你怕再欠逋租。我想起来了！”白雉嘛！他忽然又想起来了，“哎，识字碑也是你的手笔吧？”
祝缨道：“是刘先生写的识字篇，下官只是给它刻出来而已。”
皇帝道：“你是个实干的人呀！刘松年可说过你呢，嫌你给他写的东西不好，你真写了一篇？刻出来了？”
“呃……”
皇帝心情好，命人把刘松年给叫过来：“我来给你们开解开解，写就写了，明明是一件好事么！他偏跟小孩子闹别扭。夸他还不好么？”
刘松年就在宫里，他早知道祝缨来了，不过绷着不去看热闹。此时皇帝宣召，他还生□□帝真是耽误他听趣闻。到了勤政殿，他还得装成没有不高兴的样子。哪知行完礼一抬头，竟然看到了祝缨！
刘松年揉了一下眼睛，皇帝笑道：“不许生气！我叫你来的！”
刘松年心里挺高兴的，现在又得装成有意见，故意说：“臣从来是个好脾气的人。”
皇帝笑道：“是是，你脾气最好了。”
又让祝缨当面谢刘松年。祝缨也老实道谢了，她本来就很感激刘松年肯俯下身子帮忙，语气尤其的诚恳。
刘松年道：“罢了罢了，愿意弄就弄了吧。”
祝缨就着弯腰道谢的姿势扭头朝上，道：“您心里其实挺愿意的，对吧？不然也不给我写呀！”
刘松年作势要打，祝缨麻溜直起身子跳开两步蹿王云鹤身后了。
皇帝又给劝解。王云鹤与施鲲也戏上前劝解，王云鹤道：“不能打，不能打，他这回是真的做了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真的？”
施鲲道：“不然我们能这么高兴？”
祝缨忙说：“陛下，臣有一言，还请陛下一听。”
皇帝正兴高采烈地“劝架”呢，听这一言，攥着刘松手的袖子问：“什么事？”
祝缨道：“种麦还未推广，还请陛下宽限几年的粮税，福禄县太偏僻，烟瘴之地，百姓太苦。臣还有一个念头……”
“嗯？”皇帝皱眉，“说。”
祝缨道：“还是从瑛族说起来的，臣还想，如果可能，也教他们耕种。”
施鲲脱口而出：“要慎重！”
祝缨道：“下官明白，是怕养寇。”
刘松年哼了一声：“知道还干？”
祝缨道：“不是因为那个，听我说一句，就一句！
咱们与瑛族贸易能得厚利，此多而彼少，从来是不患寡而患不均的。所有的东西都到了一个人的手上，别人是彻底服了，还是想要抢夺呢？臣想，让他们也能过得下去，免得走投无路，铤而走险。
臣说税也是因为同样的想法。财富如流水，总往低处聚，臣尝读史，富者愈富而贫者愈贫总是无法避免的，因为富人能够承受更多的灾祸，挺过去就是坦途。穷人一旦有一点波折就是倾家荡产，或致逃亡身死。如果财富恒定，很快就会有兼并之祸。
水如果都聚在了一处，别处花草树木要枯死，鱼虫鸟兽乃至于人都要渴死。所以天帝降旨，雨师风伯、四海龙王取水布雨，泽被万物。
从江河湖海里取水是很难的，那就要各处源源不断地有水，不能断了。多一季庄稼，就是让地里多储一些水，可缓兼并的痛楚。
陛下，行云布雨不易，不如真正的开源。或五年、或十年，容百姓习种熟练再依产量定税不迟。这才是万世之功。
这都是臣的一点儿傻念头，还请陛下恕臣狂妄之罪。”
说着，她向皇帝拜了下去。
皇帝站着，想了一会儿，说：“这是谋国之言！”
他看了一眼眼前几人，心道：确是栋梁材，无怪刘松年也对他青眼有加。

第162章 绯衣
麦子也看了、人也问了，高兴也高兴过了。
皇帝下令政事堂仔细研究此事拿出个计划来。
皇帝自己对种田只能说“略知”，他当甩手掌柜王云鹤和施鲲都没有失望之情，反而觉得皇帝还挺可靠的。一个皇帝能知道“稼穑艰难”，知道产量提高了对他有好处，大臣们就已觉得他很合格了。能够让政事堂与懂实务的地方官去制定计划，而不是头脑发热一拍脑门儿就说全部都给种上麦子，更是让政事堂大大地满意。
施鲲与王云鹤一齐道：“谨遵陛下旨意。”
皇帝又看了一眼祝缨，道：“你仔细向二位相公说说，有什么难处也不要隐瞒。”
祝缨道：“是。”
皇帝道：“麦子留下，你们去吧。”
几人向皇帝辞出，祝缨礼都行完了，又添了一句：“陛下，那臣能要求一件事不？”
皇帝抬起一只脚正要离开，又把脚放了下来，问：“什么事？”
“现都交四月了，臣回去时离秋收已不远了，秋收之后就该再种宿麦了，可是手上的种子实在不够，能不能给拨点儿？”
皇帝指着施鲲和王云鹤说：“你同他们讲去，让他们给。”
祝缨道：“遵旨。”
说了这一阵儿的话，后半晌都过了一多半，除了祝缨，其他人都知道皇帝的习惯，一同向皇帝辞出，留给皇帝娱乐休息的时间。
刘松年与他们一起出了勤政殿，说：“我得听听，这小子又要作什么夭。哎，你没再写我什么坏话吧？”
祝缨道：“哪儿能啊？我谢您都来不及呢。”
“哼！”
刘松年没有硬蹭进政事堂里旁听，政事堂是宰相议事的地方，他虽心里痒痒还是站住了，心道：你等着，我得问出来不可。
…………
祝缨安静地跟在两个丞相身后又回到了政事堂。
今天因为她这一件事二位又积压了一些公务，而在南方一些地区推广稻麦两季也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完的，不是将所有事务耽误一天就能定下来的。
施鲲道：“你先住下，在京里多留几天，话要问你。大理寺、御史台自有我们协调。”
祝缨道：“是。”
王云鹤道：“你回去写……是不是已经写好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祝缨听了却很配合地从另一只袖子里又掏出厚厚的那一叠数万字的文稿，道：“这是下官整理的福禄县的一些情况，都是下官亲身经历又或亲自验核的。”
施鲲与王云鹤对望一眼，都笑道：“还真写了啊？”
祝缨苦笑道：“要问我案子，我又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不得把该准备的都准备了么？”
施鲲没再说她胡须的事情，说：“东西留下，你把心放回肚里。”
“是。”
王云鹤道：“这两天不要乱跑，有人送你去大理寺和御史台回话。”
“是。”
祝缨见他们没有别的吩咐了，将之前给他们看的那几份文书分两个袖子揣好就要告辞。王云鹤道：“你站一下，将试种的那一本也留下，其余你带走。”
祝缨又将试种的那一本交给王云鹤，这才离开了政事堂。
出了门，刚才的孙一丹上前道：“祝大人，小人送您出去。”
祝缨道：“有劳。”
一旁蓝良志也凑了上来，笑道：“大理寺、御史台两处都已派人知会过了，祝大人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明天咱们去府上接祝大人过来见他们，包保顺利过关。”
祝缨笑道：“辛苦二位了。”
“哪里哪里，都是小人的本分。”
这种“毫无根基的小人物眼看要摔坑里跌个嘴啃泥、忽然之间翻盘全身而退”的戏码谁不爱看呢？反正他俩挺喜欢看的。
三人一路往外走，一路说些闲话趣闻，祝缨不问旁人，先问：“咱们冷少卿近来还惬意吗？”
孙一丹想到冷云之前的样子，笑道：“他老人家没有不惬意的时候。”
“哎哟，当面不能说人。”祝缨忽然说，蓝、孙二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远远的无聊得都要抠手指的人不是冷云还能是谁？二人也都笑了起来。
祝缨道：“怕是要教训我，不敢耽误二位了，二位先请回吧，我明天在家里等着二位的大驾。”又报了自己的住址，孙一丹念了一遍，道：“记下了。明天一早，小人就去府上。”
三人告别，祝缨快走几步迎上了冷云。冷云将她上下一打量，故意惊讶地说：“哎哟，没缺胳膊少腿儿，过关啦？”
祝缨道：“大人这说话有点儿缺德啊，我好好的不行么？”
两人互相都不生气，冷云道：“走，我送你回家。”
“没事儿，安全，政事堂还有话要问我呢，不会叫我去别处蹲大牢的。”
“呸！童言无忌！”冷云说，“还没回过案子的事儿，且先别去郑家。”
“怎么？”
冷云仰着脸想了一下，道：“倒也没什么，避嫌么。”
祝缨道：“您现在还是大理寺的少卿呢，就不用避嫌了？”
冷云道：“我？谁都不用跟我避嫌的。”
两人说着出了皇城，祝缨道：“我真得回家了，家里还没收拾呢，等把闹心的事儿都收拾完了再拜您的庙门儿。”
“嗬，那得带个猪头。”
祝缨笑道：“好啊，带俩。”
皇城门口之前看热闹的人早散得差不多了，温岳和李校尉等都还在。祝缨上前一抱拳：“今天麻烦各位啦，明天少不得还得接着麻烦，可惜我久不回来，且要回家安顿一下，等事情了了再与大家说话。”
温岳道：“回你的家吧！哎，对了，你在京城不得有些花销么？你家两年租子还在我这儿，我寻个空儿给你去。”
“行。”
李校尉也说：“咱们什么交情？不在这一时，你先把正事儿办了——看你这样子，过关了？”
祝缨道：“现在还不好说，不过看着还坏不了，明天我再来回话。”
“那快回去吧。”
曹昌还在外面等着呢，甘泽、陆超两个在外面守郑熹，三人已在一处说了小半天的话了。甘、陆二人见了祝缨都说：“三郎，可算回来啦。”甘泽又埋怨祝缨：“你可真是的！当时与我说明白了，我也好回来回七郎的话。”
祝缨道：“我又没个把握一定能有收获的，怎么说？牛吹了出去，回来没法儿兑现不是丢脸么？现在好了——郑大人近来怎么样？”
陆超道：“还那样呗——”他是个话多的人，却硬将下面的话都给咽了。
祝缨故意与他们多聊了一会儿。之前那家常吃的油饼铺子还开没开，哪家饭馆来了新厨子有没有什么好吃的。
陆超问道：“甘大说，到了您那儿有好吃的？”祝缨道：“什么好吃的？总比不上京里，时新的果子是有一些，就是容易坏，不好运了来。可惜他来的时候没赶上，没能吃到那么多。”
他们是故意聊的，为的是等郑熹出来。郑熹说不用她先到府上拜见，祝缨终觉不妥，哪怕空着手，也得在见别人前见一见郑熹。到皇城来是公务，不算。公务之外她可不敢怠慢了。
她用了这么个折衷的办法，“偶遇”，看皇城门外碰面时郑熹的样子，如果必要她回家呢，她就回去，办完正事再去见郑熹。如果意思不那么坚决，就算连夜去磕头也得爬去敲郑府的门。
郑熹按时出了皇城，在外面看到祝缨，道：“你怎么还不回家？谁罚了你的站了？”
祝缨看郑熹比两年前显出了一点年纪，他已蓄了一部须，俨然是一个配得上罗敷的美丈夫。她向他施了一礼：“郑大人。”直起身才说是久不回京，遇到熟人打听点好吃的。
郑熹道轻笑一声，祝缨看了他一眼，他摆摆手：“回去，别犯了宵禁。”
两人对望，祝缨会意，她可以安心回家睡个好觉，第二天从容起来应付公事了。
…………——
曹昌将马牵了来，祝缨道：“走吧，回家了，别犯了宵禁。”
曹昌的嗓音里透着高兴：“是！”
曹昌的父母现在正在祝宅看房子，他陪祝缨来是又回了家得见父母了。
主仆二人熟门熟路从皇城往祝宅去，一路上的景色不曾大变，许多房舍还是祝缨离开时的样子，老铺依旧开着，祝缨路过又买了点肉食、点心之类，有店家认出了她：“哎哟！小祝大人！回来啦？大娘子可好？祝翁可好？”
祝缨道：“他们没回来，我来述职，过两天还回去。”
“哎哟，这可要受累了。”说话的店家又多包了一包切好的肉给她，“这算小人给小祝大人接风的。可得收下。”
祝缨穿着官服，都让曹昌拿了，她则多抓一把钱给店家，笑着回家。
很快回到了祝宅，老两口听到拍门还怀疑是听错了，细一听真是自己的儿子，曹父打开门：“你怎么又回来了，是大人派的新差？大人？！”
祝缨道：“嗯，是我。”
曹父赶紧又叫妻子：“快！大人回来了。”
一番扰攘，曹昌将马将给曹父拿去马槽拴着，将食物交给曹母准备晚饭，自己则去给祝缨打开书房的门，收拾书房请祝缨暂坐。
祝缨还想自己打扫卧房的，大门又被拍响，曹昌一路小跑去开门，见金良一家与温岳都来了。
金大娘子带着丫环，进门就对祝缨说：“我就知道，你又没带什么人照顾生活。”有了她，吃的、用的就全有了。
祝缨道：“我瞧着积灰不厚，曹大娘必是平日洒扫的。掸掸土就能住了。”
金大娘子道：“知道她每过年节都要扫尘。离过年都过几个月了？不得再打扫？你屋里没碍事儿的东西吧？”
祝缨哭笑不得，道：“我能有什么不见不得人的东西？”
金大娘子这才带着丫环去给她收拾卧室、摆酒席。曹父见状，赶紧叫儿子一块儿把前院的正厅给收拾出来。
金良是陪着妻子过来的，温岳是来给祝缨送点在京城的花费的。
祝缨道：“我回来还没去看你们，分些土产，你们倒先来了。”
金良说：“这么远的路，你过年还记着我们，现在又瞎客气什么？谁不知道你现在事多？”
温岳说：“你甭管那些个虚的，虚事耗神。”
正堂很快就打扫好了，再点上灯烛、摆上酒菜。金良道：“不用你们伺候，你们忙你们的，咱们自在吃酒。”
祝缨喝茶陪着，温岳给金良满上。三人说起了京中这两年的变故，祝缨道：“郑大人这两年消息少了，不常上邸报了。”
金良道：“是好事，上了邸报也是挨骂的，陛下也不知道……”
温岳道：“陛下看中太子，七郎是詹事又是外甥，要求难免高些。”
“鲁王呢？”祝缨问。
金良道：“天下父母疼小儿。”
祝缨知道他们俩这样儿能摸着一点儿门，其中门道又未全通，就不再多问他们。金良也关心起她的案子，问她今天的事儿，祝缨说：“见了两位相公和陛下，相公们问起了案子，明天派人来送我去大理寺和御史台，事儿应该不大。我就是给刮上的。本来没我什么事儿，约摸是有人顺手。”
金、温二人点头，温岳问道：“口袋里是什么？”
祝缨道：“现在不说，过一阵儿你们可能也就知道了。我在福禄县种的一些粮食。”
“哦，带这个倒是合适。”
他们又说到金良，说金彪现在也长大一点了，金彪是武官的儿子，可惜不够直接荫个官当。
荫官是看老子的品级的，从一品开始，往下直到五品，他们的儿子是可以直接有官阶的，不用通过别的甄选，只要有个老子就行。一般也有个名额限制，几品的可以荫几个儿子、荫官授几品之类。官职越好，待遇越好，荫了孙子的都有。六品开始，就不足以荫儿子直接做官了。
五品是个坎儿，不止是对官员本人的仕途，对他的家族更是如此。
金良熬了这么多年也还是个正六品，比起他，祝缨熬的年载算少的仕途可谓顺利了。
祝缨道：“无论入行伍还是什么的，就算熬年资，也得先进了再说。甭管收成好不好，你不种，永远没收成。且你又不是没熟人，把他送进去，怎么也有个官身不是？晾在外头算什么？”
金良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文不成武不就的！”
温岳道：“我看小祝说的对，好坏先给他谋个一官半职，且熬着。难道要等你升五品？”
金良道：“我再想想，不知道哪里合适。他有点憨。”
祝缨道：“你还说他憨呢？”
金良作势要打，三人笑成一团。又吃喝一阵儿，金大娘子道：“都收拾好了。”祝缨道：“大嫂来坐，大嫂辛苦了。”
金大娘子一来，他们就不再说什么“正事”了，接着话家常。又吃不太久，温岳明天不当值，但是京兆有宵禁，过一会儿就散了。
曹昌卷了铺盖去门房，曹家老夫妇依旧住前院仆人房。
祝缨躺在床上，心道：京城虽好，还是快溜为妙！
……——
第二天一早，祝缨起来时曹家老两口已经起身把前院又扫了一遍，马也喂好了。
祝缨道：“别忙那个了，先弄点儿吃的来。”
曹母道：“粥已好了，有煮好的鸡子，腌菜也切了，还有昨天一些肉菜，这……”
祝缨笑道：“可以，不过今天要来人。”她取了钱让曹昌去外面再多买些早点过来，点了些附近较贵的早点，曹昌跑出去买了一大提篮。
东西买回来之后，孙一丹与蓝良志就登门来了。
祝缨道：“正好，一起吃点儿吧。”
两人十分推辞：“在家吃过了。我们等大人用完饭再走，来得及。您知道的，他们还得上朝，回来才是办事儿呢。”
祝缨道：“那你们还急什么？再垫一点儿。就算吃过了，这一趟跑下来也该饿了。”
她特意让买的京城颇贵的早点，京城生活费钱，孙、蓝二人也不能日日吃得这么“富裕”。二人看了早餐花色就不再推辞，也坐下来又吃了一顿。三人吃完，太阳也升起来了，再一同去皇城。
还没出家门，祝缨就一人给了一个红包。两人还要推拒，祝缨道：“你们是审我的人么？不是，就不是循私。我两年没回来了，正想打听打听这两年的新闻，拿着喝茶。”
两人含笑收了。
今天就没多少人围观祝缨了，她很顺利地先到了大理寺，这里遍地是熟人，人人都带点激动地叫：“小祝大人。”“小祝回来了？”
蓝有志低声对孙一丹说：“看来真有点儿门道。”他二人出了政事堂，又是一副端庄体面的样子了。
窦朋与裴、冷从朝上下来，听说祝缨来了，道：“请过来说话吧。”
裴清的耳朵动了一动，“请”字用得还挺妙的哈。
祝缨与蓝、孙二人同到了堂外，这正堂她是极熟悉的。她不动声色，缓步走了进去，蓝、孙二人跟在后面。三人拜见了上面三位，冷云道：“你们两个怎么来了？”
窦朋看过去，见这二人也是面熟，道：“相公们有什么事吗？”
蓝良志拱手陪笑道：“相公命我二人送祝大人先到大理寺、再去御史台，故而前来。政事堂并不插手这件案子，这两天案子过了相公们还有旁的话要问祝大人，所以派我二人跟随。”
窦朋道：“知道了。”
祝缨道：“不知大人有何事垂询？”
窦朋对祝缨还有印象，微笑道：“核实一点小事。想必你也知道了，苏匡。”
祝缨还如在政事堂答的那样，道：“下官离职时俱已交割完毕了。御史台派了阮、樊二位到福禄县时问过，下官并无旁事可说给他们听。”
窦朋点头，祝缨看他表情知道自己猜的不错。她其实不用过来这儿，交割都交割完了，还有什么好弄的？窦朋也压根儿不想御史插手这事儿，他刚来，地盘就被别人横插一手，谁能忍？
窦朋对御史台也是一肚子的不满，见祝缨不多提其他，道：“你们在时大理寺规矩整肃，哪知会出这样的事？！”
祝缨道：“人各有职司，若是时时审查下属，岂不要被说多疑又器量不够？”自郑熹离开之后，是裴清在代理大理寺，无论是左还是苏，他们如果犯事是很容易牵连到裴清的。这可不是祝缨愿意看到的。
窦朋问道：“当年究竟如何？”
祝缨没给他看自己接手时的收据，而是将自己与左丞交割时的收据呈给窦朋看，道：“就是这些。您看看怎么抄录一下，不然一会儿御史台那儿还得打官司。”
窦朋当即唤了书吏来一人一页飞快抄写，抄完了再将原件还给祝缨。祝缨将他们抄的又看了一遍，签了个背书。
抄的、看的一面叹她仔细，一面想：可恨！原来我们曾有这么多的产业。
窦朋道：“我料亦差不多。”
祝缨道：“大人明鉴。”
窦朋左右看看，问裴、冷二人道：“你们还有什么要问的么？”二人都摇头。
蓝、孙二人又陪同祝缨往御史台去。
御史台离大理寺也不算远，很快就到了。御史台里有祝缨的一个熟人，阳大夫不算，祝缨只见过他几面，熟人是姜植。外人看来她和姜植不算密友，实际上二人与郑熹都有很深的关系。苏匡的案子不是姜植审的，他现在已是侍御史，大家都是卡在六品上的人，见面互相点头致意，姜植就得去忙别的事儿去了。
管苏匡案的侍御史叫阎建民，是个方脸的中年人，长得很合选官的相貌，颇具威严。对祝缨说话却还客气：“累祝令跑这一趟。”
祝缨跟他也是熟的，御史台借大理寺的大牢，办案的人常与祝缨有接触，若是提审女犯，手续就更要繁琐一点，更常打交道。
祝缨道：“不敢，有案子牵涉其中，自该说明的。”
阎建民道：“我便不与你客气啦——究竟如何？”
“是我走之后的事，我手里有的也只有收据。我也带来了，要不御史找人抄录一下？”
阎建民笑道：“案子的证据你不给我留下？”
祝缨道：“你不过拿这个对账，有账就行，这却是我与旁人交割的佐证。你要留下来，也得给我写个收据。”
“你还真是小心。”
祝缨道：“要是不小心，没留这个东西，这会儿我自己都说不清了。”
阎建民叹了口气，道：“好吧，我着人来抄写。”
收据抄完，他又问道：“丰堡哗变，怎么回事？”
祝缨道：“我真不知道，离我五百里呢。说是因为我给我那儿的人发钱，他们那儿倒闹起来了，可笑不可笑？”
阎建民道：“有什么可笑的？养家糊口的人，能不着急么？你的账有个说法么？”
祝缨又拿出一本来：“这是我与丁校尉往来的公账，你接着抄录？”
阎建民笑道：“好。”
政事堂派了人送过来的，他也不想惹。跟祝缨在这皇城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了好几年，祝缨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是很清楚的，除非上下串通一气栽赃给她，不然是真找不到什么毛病。
书吏抄着，阎建民抄手踱步：“我真不知道叫你跑这一趟是这的什么，这么远的路。哎，你是要回来了吗？”
祝缨笑眯眯地：“哪儿能呢？任期还没满，兴许就是叫我回来好当面训话，免得我淘气。”
阎建民道：“未必未必，听说你面圣了？”
“昨天，回了些在县里的事儿。倒先被相公们审了一回，他们问得可细。有点儿吓人。”
“你还能叫吓着了？”
两人闲话的时候，这一份账也被拆开抄完了，阎建民道：“好了，我这里留个档，你也看一看，抄错了没有？”
祝缨拿了，逐页给两份复件上写了背书为注，最后签上名。阎建民道：“小祝，厉害。”
祝缨道：“这又是怎么了？”
樊路是阎建民派出去的，期间在公文里夹过私信给阎建民，历数祝缨之不配合与绵软之状。
阎建民心道：差远了差远了。客客气气给祝缨送了出去，出门时还说：“案子本不干小祝你的事，只是问几句话。”
祝缨道：“我明白。”
…………
出了御史台，就没有别的地方了，蓝、孙二人再将祝缨引回了政事堂。
王云鹤满心欢悦。祝缨面圣的奏对非常得好，虽仍有青涩的地方，但是路子是对的。他花了些心思教祝缨读史，祝缨读出来的效果比他想象中的还好！这人带着脑子读书，能有自己的想法，王云鹤岂能不喜？
他昨天又熬夜把祝缨写的两大本都看完了，祝缨写的试种记录，各种数据齐全。王云鹤比照自己所知，知道她是用心去种地了。士大夫总有一种不好的习惯，说是“耕读”实则那个“耕”许多人是不大瞧得上的，更像是一种姿态，秋收粮食没有春天种的种子多也不在乎，人家不靠那个吃饭。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也不是少数。
而祝缨写的两年为亲民官的总结，更不仅仅是写已经做过的，连计划都有。不仅仅有福禄县的，还捎带写了两页她对周边的看法。当然也包括了稻麦两季的问题，还包括了果树的问题。
今天一大早，王云鹤上完早朝就把这个又给施鲲看，两人替着班把日常的事务给批示完。
中午吃饭的时候，祝缨被带了过来。王云鹤道：“来，一道用饭吧。”
祝缨的饭量比他俩都大，两人见她吃得香甜，都指着自己的桌子上的菜让拿给她。祝缨问道：“二位相公不吃吗？我没事儿的，赶路时也不吃午饭。”
“老了，吃不动了。”施鲲感慨。
王云鹤道：“你尽量吃，不够还有，我们看着你吃，胃口也好些。”
这会儿又没有食不语的教训了，一边吃一边聊。王云鹤问祝缨一些情况：“南府你都给惦记上了？”
祝缨道：“不惦记不行，我想给福禄县弄富裕些，还是那句话，财富如流水。水都流到我这儿来了，邻居家要是穷了，我也睡不安稳不是？不如大家一起能种个双季，吃得饱一点，手里有点余钱了，也能多买一点我的橘子。对了，您吃橘子吗？”
王云鹤笑道：“老刘手里有块板子，上头有个白字。”
“就是那个。卖贵一点，我这儿容易赚钱。把周围的钱都拢了来可不太行，还得他们都有钱了，才有钱买我的东西。橘子这东西，周围几个州都大量的产，怎么分辨？也容易冒充，也容易冲行。人家顶好另有别的生计。再有，人心趋利，种果树有钱了，不种庄稼怎么办？”
施鲲道：“不错。你怎么办的？没见你写。”
祝缨又扒了一碗肉菜，道：“不好意思写，谁占良田种果树，我弄死他。”
施鲲“噗”地喷出一口米饭，拿筷子点着她：“都说你促狭，我看你呀……”等等！这是皇城门前杀人的主儿啊！不狠才奇怪吧？
施鲲道：“还是要宣谕一下再动手的。”
“嗯，已经吓唬过他们了。”
两位丞相都不觉得这样有什么问题，施鲲又问：“你跟鲁刺史不和？”
祝缨道：“不敢。下官一向敬重前辈的，只是福禄县离州城也远，下官到福禄县想做的事儿太多，不免怠慢了刺史，好在刺史大度也不与下官计较，放手让下官去做了。”
施鲲对王云鹤道：“他嘴巧。”
吃完了饭，三人喝茶继续聊天儿。王云鹤问祝缨瑛族的事，祝缨说了自己的经历：“下官去那儿连来带回二十天，没能全看到。除了语言不通，与普通百姓没什么区别，哪里都有聪明人，并不能因为他们是‘蛮夷’就觉得人家没长脑子。”
她举了阿苏洞主下山，对山下工匠的手艺感兴趣，许多小贩想坑冤大头的例子。“第二回 ，就叫人看出来了，笑得那叫一个邪气。”
施、王二人听了一笑。
王云鹤又问瑛族是否可以教化，祝缨道：“您看过的，那诗史就是他们自己写的。奏本是洞主外甥写的。”
王云鹤点头：“写得不错。”
又问瑛族内的具体情况，关键是首领的意志之类。祝缨道：“他们也想与朝廷交好，下官在劝他……归附。相公看，羁縻如何？”
王、施二人都说：“果然可行么？”
“相公面前不敢夸口，下官确实在试着劝说他们献图、受朝廷敕封，只是……”
“只是什么？”施鲲问。
祝缨道：“风俗不同，物产也与中原不同，税上恐怕不行。我想，他们按石缴税，一年一户半石米行不行？少是少了些……”
施鲲道：“你还想收他们的税？”
通常情况下，藩属、羁縻是不怎么能给朝廷上税的，隔个几年来“上贡”一次就是挺给面子了，贡的东西也不多，朝廷还要给他们一些赏赐回礼，赏赐一般比较丰厚。
这些人的作用主要是“屏藩”，即阻拦更遥远的地方的入侵，以及安抚他们自己不要作乱，别乱吞并周围其他的小部落打得乱七八糟。
祝缨还敢想收税了！
祝缨道：“我觉得可以啊，要不咱试试？先不收税，先看看敕封？然后教种麦子，多收一季庄稼，她也该给我点抽头吧？”
二相大笑！
祝缨道：“真的，不过可能得讨价还价。相公，我要的麦种，咱们是不是也得谈一谈了？”
两人忍笑说：“行，看你怎么还价。”
祝缨道：“下官想依次推进，那本子里写了，今秋我将所有公廨田种了，再给选部分有余力的士绅，至于百姓，自愿。耕牛也不够的，还得我给他们租。冬天了又要修渠，怎么将徭役使的人与耕种的劳力错开来，不使民力穷匮，也还得试一试才能定下来。等今冬试过了，明年再继续推广。花个三、五年，让全县稳稳地种好麦子。以福禄县的耕地，您这回至少得给我一千石麦种带走，不能再少了！”
王云鹤道：“你还想再有三、五年？”
祝缨站了起来，从袖子里又拿出一份奏本，这是正式格式的奏本而不是自己随手写的总结。
她郑重地往前一递，道：“下官请再任一任福禄县令，再两任最好。一季稻、一季麦，一年就过去，一任县令够干什么呢？一棵果树要好两、三年才能结果，五年才能产量稳定，我亲手种的橘子自己还没吃上呢，我规划的水渠、道路还没修完。福禄县还没出一个进士。还有瑛族，才开了个头儿。我去的时候，百姓穿得上补丁衣服的都不算最差的，乡间还有衣不蔽体的人，我来了一回，总要让全县上下都能穿上一件新的粗布衣。我想回去。请二位成全。”
王云鹤与施鲲难得感动。会说漂亮话的人很多，肯真的跑到二千七百里外扎扎实实当县令的很少，干了实事再说什么话他们都会感动。
王云鹤道：“你干多久，由陛下来定、由朝廷来定，你且回去吧。”口气十分温和。
祝缨道：“是。”
她不太担心自己的请求会被驳回，王云鹤实干，稻麦两季现在全朝廷就她懂，那肯定得用她。
她所猜不差，前脚出了政事堂，后脚施鲲就说：“看他献白雉时，还道他动了歪心思，不想终是能够踏实做事。”
王云鹤道：“老实人不少，机灵鬼也不少。有捷径还能克制住自己走正途的人，确实难得。”
“那就成全他？”
王云鹤点了点头。
两人将祝缨的奏本仔细都看了一遍，见写得与她刚才说的意思相近，不过用词稍稍规范些，没查出什么错讹、犯忌讳的事儿，才给她递上去，再轻描淡写一句：“倒是有些恒心，不肯半途而废。”
皇帝道：“我也正想到他。很好。”
想了一想，于“准”字之外，又别有赏赐，赐钱十万，绯衣一领。
王云鹤道：“绯衣是不是有些过了？”
赐钱十万，一百贯，对皇帝而言不算大手笔。绯衣却不一般，五品才能穿红，祝缨卡在六品门槛上，她各项政绩都只是“刚刚开始”，没有一项大功告成的，穿红为时还早。
皇帝道：“哪里过了？告诉他，这衣服是借他穿的。用心国事，将事情办好，这衣服才是他的！”
…………
此时祝缨不知道自己得赏了，案子的事儿她算应付完了，皇帝那儿也回完了话、丞相这里也答完了题。
她出了皇城，赶紧回家换了衣服，重新收拾点东西，她得赶紧拜庙门去！
郑熹、王云鹤、刘松年都得去拜一拜，顺便得去谢一谢岳桓，还有冷云，这人对自己确实算是热心肠的。
亏得温岳给她送了些钱来，不然还不太凑手呢。
肚里扒拉着算盘，皇帝派的赏就来了！
祝缨从来没在家里接过什么旨意，只好把供祖宗的香案给拿出来，搜了点香点着。曹家一家一口什么都不懂，只在一侧跟着跪下头也不敢抬。
祝缨接了一百贯钱、一领绯衣，还要请使者喝茶。使者不是内使，而是由皇帝指派的一个年轻翰林。翰林也分数种，有凑数的，也有正经的。这来的跟蔺振一样，是正经的进士出来的翰林。
他对祝缨有点好奇，所以不推辞留下喝口茶。先是传了皇帝的话，让祝缨记住：“用心国事，这衣服才是你的。”
然后才微笑道：“恭喜祝令，朱紫可期。”
祝缨道：“不敢。如果一心想着朱紫，现在就是我这辈子离绯衣最近的时候了。”
年轻翰林道：“福禄县偏远，恐怕……在下年轻，失言了，不如回京更方便些。”
祝缨道：“不敢辜负陛下圣恩，不将任上的事情办好不敢想其他。”
“任上的事办好亦是回京之途，离天子近些才能得沐圣恩呀。譬如段著作，只有在陛下身边才能一展长才。”
祝缨道：“他不容易。滚滚黄沙想种地都难，他的长处在这里，走的路子对。我还能种个地，比他的处境好多啦，不该有贪心。”
年轻翰林心中是更亲近段婴的，眼见祝缨一句坏话也不讲，心道：这人究竟是个宽和君子，还是个外宽内忌的小人呢？
他没试着底，也不能留太久，打个哈哈，也不拿喜钱就走了。
曹家一家三口也算长见识了，曹母有点慌张地问：“大、大人，这、这要怎么收拾？”
祝缨道：“不用收拾啊，我这就给它花了。太好了，我正愁手头钱不太够呢！”
她把衣服往衣橱里一放，提起一串钱来：“可算不用愁了。”
她先写了个谢表，明天好投给皇帝。
接着就收拾了去郑府。

第163章 奔波
多了一百贯，祝缨也就大方了起来，将一些原本要送给别人的礼物也打包送给郑熹。
时隔两年，她进郑府还是个“不用等”的待遇。门上仆人看到了她都笑着问：“三郎回来啦？”言语之间的亲切与两年前也没什么差别。
祝缨也笑着与他们点头：“郑大人现在有客人么？”
郑府管事道：“你来了，还管什么客人？”
祝缨道：“你这话一说我有点害怕了。”京城贵人何其多？
郑府管事接了她的礼物单子，再让人从曹昌手里接礼物，自己则恭恭敬敬给祝缨送到郑熹的书房里去。
郑府的一切也都没怎么大变。这样的兴盛人家每隔一阵儿就会换掉坏了的瓦片、地砖，重新油漆门窗等等，如果刚好赶上了流行，修葺的时候也会给某个部分换个时兴样式。一些地方留下了修补的痕迹。花木也都修剪得很整齐，地上不见杂草。
亲眼看到这些，祝缨也放下心来。郑府如果遇到了麻烦，她也不免要分心的。
小厮给她将竹帘撩起，郑熹的书房已开始点灯，陆超对她挤挤眼，示意郑熹心情还可以。
郑熹打量着祝缨，待她叉手行礼之后说：“坐。”
祝缨坐下了，接过了陆超递来的茶，道：“大人，为什么让金良拦着我呀？”
郑熹道：“身上有公事官司，四处乱逛像什么话？”
“那也不是我的官司呀——苏匡怎么犯起昏来了？没牵连到您吧？”
“我有什么好牵连的？”他到底有点恼了，轻轻骂了一句，“那个混账东西！眼皮子浅，胆子倒大！投了阉宦还想要我保他吗？”
祝缨问道：“老左不会有事儿吧？那……裴少卿？”
郑熹道：“这难道不是情理之中的么？无论安排得多么仔细，我在不在大理寺终究是不一样的。他们要是有你一半儿的能干兴许还能支撑一阵儿，否则，但凡来个精明的主官，他们就熬不了太久。左丞算聪明的，知道猫着不动。”
“敛翼待时。”祝缨说。
“是啊——”郑熹拖长了调子感慨。
祝缨道：“您别这样，怪吓人的。都不像您了。”
郑熹斜睨了她一眼，道：“你倒还没变。”
祝缨道：“我觉得我这样就挺好的，没打算变。”
郑熹终于笑了起来：“也就是你！说说，你都干了什么好事了？我隐约听说你还种了麦子了？”
祝缨道：“您要听说了就不是隐约的，去年试种了一年，别的都有各种不合适，只有宿麦今年春耕前才将将收割。没开镰就收到了公文叫我回京解释案子，亏得日子靠得近，我多等了几天等收完晒完了带着上路，寻思着真要找我的麻烦，这个兴许能当个护身符来使。”
郑熹道：“就你机灵！这话倒是说对了，这能算是你的护身符。不过也要记住一点——护身符也不是什么事儿都能护着的。你已开了头，就算拿下了你问罪别人就不会去种麦子非得等着你了？效用有限，你要谨慎！”
一盆冷水泼下，祝缨没有受到打击的样子，她仍然很平静地说：“是。”
郑熹道：“不要不当一回事！古往今来多少名臣贤相，他们干的政绩哪个不如你呢？当时身败名裂的也不在少数，一朝身死家败，千百年后倒是有人再提起他们、请进贤良祠里供着了，有什么用？商鞅不如你？吴起不如你？啧啧，你要慎重！”
祝缨道：“是。”
“就是对政事堂也不要就掏心掏肺了，他们的心里不算他们自己第一重的还得是江山社稷、是两宫，是礼法体统。
他们前几年一口气放出许多年轻官员出去，根本就是广撒网。经过一场年轻时期的历练，能磨炼出来的日后必有作为。至于谁能出头，他们倒不是很在乎，凡事都是有损耗的，为国储材也是这样。
谁能冒头他们就拉扯一下，谈不上必得内定哪个人是一路坦途。你能干又肯干，脑袋自己冒出来了，他们才能看得到你。你不能干，也就这么埋没下去了。
你有犯法之事，又或者牵涉到什么案子里去，指望他们一力死保着你？你就不要想这样的好事了。你自己行事要谨慎！”
“是。”祝缨心里抽气，很少见郑熹这么激动得长篇大论的样子，一会儿功夫他就说了三个慎重、谨慎了。
郑熹说了一长串，他在外面憋得狠了，长篇大论就只好冲“自己人”了。说了很久之后，他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坐回椅子上，自嘲地笑笑：“光说你，我自己也未必就办得到呢。”
祝缨问道：“可是遇到什么事了么？”
“没事。”郑熹说。他自己发泄了一通积郁的情绪之后，语气又变得和缓而稳定了，问祝缨在福禄县都干了什么，有什么难处之类。
祝缨道：“都还勉强应付得来。只要别总把我薅回来解释就好了，一来一回小半年就没了，怪耽误事儿的。”
郑熹道：“回来一趟是好事，离天子越远，越容易为人所趁。唉，就算近了，又能好到哪里去呢？心远了，一样是远的。”
祝缨道：“要是不能说，您就别说。”
“呸！”郑熹笑骂一句，“什么不能说的？我估摸着你在京城转两圈儿就都能打听得到了，陛下爱鲁王，东宫是常会受到些刁难。敛翼待时嘛！”
祝缨就不再多打听，也不再多说什么天子父子的话了，这方面她以前没怎么接触过，现在又不在跟前，信息不全，贸然开口十有八、九得说错。她说：“那咱们就敛翼待时。”
郑熹点点头，又说她：“你不是个爱搜刮的人，怎么过年送了那么些个东西来？好好做官，好好做事，就像种麦子这样的事你做一做就好。”
祝缨道：“不会耽误了正事了。我要真有毛病，鲁刺史头一个饶不了我。”
“他怎么回事？”
“瞅着跟要降伏人似的。”
“嗤——”郑熹嘲笑了一声，“不用管他，他已过去有几年了，也该调走了。”
祝缨趁机说：“我上了个奏本请求再任一任，已经批下来了。”
郑熹挑眉看向她，祝缨道：“您又不让先来见，又让金大告诉我段婴回来了。我就只好随机应变了。他爱回就回，我不回。”
郑熹笑不可遏：“你可真是姓段的克星了。”
收了笑，郑熹道：“很好。该拜访的人都拜访一下，大大方方的，你是朝廷官员，有自己的交际，不要避讳。欲盖弥彰就没意思了。”
“是。”
祝缨又提出要感谢郑侯给弄了佩刀，还问拜访岳桓道谢的时候需要注意什么。她没好提要感谢一下郑熹的妻子，“求见夫人”多少有点不太妥当。
郑熹道：“该怎么见就怎么见。”
祝缨见他已冷静了下来，心里松了一口气，心道：京城现在果然是个风起云涌的地方，走！赶紧走！
两人又闲聊了两句，祝缨就起身告辞了：“不敢犯宵禁，明天还得去回话。”
郑熹问道：“回什么话？”
祝缨道：“讨点麦种回去种，之前都是我自己弄的，不多。现在要推广，朝廷不能不给我本钱。”
郑熹失笑：“去吧，好好干！”
…………
祝缨从郑府里出来，心里有点感慨。想她初见郑熹时，此人是何等的少年得意，又是何等的沉着稳重。
升斗小民为争一文一分起早贪黑，小官小吏为升一阶营营苟苟，王侯将相卷入天家争斗照样坐立难安。大浪之前，王侯将相也不过如此。实在没必要为这些人的“高贵气度”心折，稳得住不过是因为“输得起”，等到代价太大输不起的时候，照样是难沉不住气的。
只是这种心情眼下却无人诉说。
突然之间，她很想花姐，很想父母。
曹昌已在门口等着了，见状忙牵了马过来：“大人。”
祝缨道：“走，咱们回家。”
回到家里，她又在心里将事情过了一遍，苏匡是彻底不用管了，左丞也不用她多管。她管好自己就行了。
于是，她又打开一叠空白的纸，慢慢地写了起来。
她还是到了点儿就睡，第二天照样起床。这一天她还得到皇城里去，不过不用有人接送了，两件官司与她有关的部分已经结了，她也拿到了临时的门籍，只要自己掐着点儿去政事堂里跟王云鹤报到就行。
王云鹤得上早朝，她就算着差不多了的时候再往皇城去。在皇城门口又遇到再次轮值的李校尉，跟他约了过几天一起吃个便饭。
她将这次回京需要的应酬分为几类，需要亲自登门的、可以派人送帖子送礼的、聚在一起吃个饭的，各有不同。李校尉在“旧熟人吃饭”一类里。
李校尉痛快地答了。
她自己一个人进皇城，自己走到了政事堂，看样子王云鹤和施鲲都还没回来。她抬头看看天，觉得时辰应该差不多了。蓝良志抱着一叠奏本从她身边经过，道：“祝大人？怎么站在这里了？来来来，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将祝缨带到他们的值房里坐着，将值房的门打开：“喏，只要相公回来，咱们从这儿就能看到，你只管坐着。”
祝缨笑道：“多谢。”
蓝良志抱着那叠奏本往上面送去做准备了，祝缨随后也从值房里出来了。在屋檐下站不一会儿，就有人跑过来说：“相公们回来了！”
祝缨顺势走到一边等着。
王、施二人路过她的时候说了一声：“你来了？进来吧！”
二人特意多看了她一眼，见她依旧一身六品的青绿服色，轻轻点了点头。
进了政事堂内再往右一拐，就是几张书案，王、施二人随手指着舆图又问了祝缨一些问题，譬如田亩数、一亩地种子与收获比之类，王云鹤又问了祝缨的意见：“太热的地方宿麦也不好种？”
祝缨道：“是。要看品种。有的旋麦倒是能种，又与稻子重了季节。下官试过了，又想了一下，还是得稻麦两季更稳妥。”
王云鹤道：“把冼敬叫来。”
冼敬是王云鹤的学生，之前外放的那一个，当时王云鹤还是京兆尹。几年过去了，王云鹤做了丞相，冼敬现在是做的户部侍郎。
王云鹤指着祝缨对冼敬道：“他的事儿就交给你啦。”然后又告诉祝缨，福禄县种麦子这事儿的细节她得跟冼敬去商量。商量完了给政事堂拿出一个方案来，政事堂审核过了之后再交给皇帝批准。皇帝批完了，下旨，通过，祝缨就能去领麦种然后回去了。
祝缨和冼敬都无异议，冼敬道：“二位相公要是没有其他的吩咐，下官就带他去户部详定了。”
王云鹤道：“去吧。”
祝缨又跟着冼敬出了政事堂，出了门儿，冼敬也放松了一点，笑道：“昔年一别，不想小友已成栋梁。”
祝缨忙说：“不敢，还差得远，见贤思齐、见贤思齐。”
冼敬道：“何必过谦呢？仗着聪明不肯沉下心的人太多了，害！都不是真聪明的人。”
祝缨道：“自己选的路。”
“那是。”
不一会儿就到了户部。户部现在没尚书，就侍郎主持，另一个侍郎还是个挂衔儿的，祝缨也曾见过，是高阳郡王的世子、郑熹的亲表弟。这位表弟的脸居然没有长垮，还是一副“貌若好女”的样子，身体也还没有多么健康，仍然没有变得膀大腰圆。
高阳郡王的爵位到他身上就得再降一级了，他也不能再称王，先给他兼个官倒也说得过去。只是户部的事儿就只有冼敬在做了，冼敬的资历又不足以做个户部尚书，他顶着侍郎的头衔实际干着尚书的活儿，也还算方便。户部管钱粮人口的，祝缨要麦种得从他手里抠，最后交的赋税也都会流到他的手上。
世子看到了祝缨，一时没想起她是谁，听冼敬说了就想起来了：“哦，是你。”
冼敬道：“就是他。”
世子在户部跟冷云在大理寺也差不多，万事不管的，他说：“你们忙吧。”
冼敬又将部里的事分派了一下，指着一个郎中、一个员外郎说：“你们将手上的事务处置完了过来一下。”最后才带着祝缨到了他的屋子里，与祝缨讨论起种麦的事儿。
进了这间屋子，冼敬先是好声好气让祝缨坐下，然后说了几句辛苦的话，又夸祝缨真是能干：“天下县令都像你这样，能把产量翻一番，我还有什么好愁的？”
祝缨道：“大人要是真着急，就赶紧把我的麦种批下来。”
冼敬笑眯眯地：“要多少呢？”
“起码得一千石，不能再少了，”祝缨说着，将昨晚写好的那一叠纸又拿了出来，“大人请看，福禄县现有田若干亩，其中上等田若干、中等若干、下等若干，为不浪费，先从上等种起……”
冼敬一边翻看一边问：“下等的不管了？”
“上等产粮多，起先二年种出来我得收一些当种子用的。要不，您再多给个两千石？”
冼敬一抹脸，表情就变了，道：“又要麦种，种了又不缴税，这说不过去吧？”
祝缨道：“想吃蛋也得先把母鸡喂大吧？”
两人讨价还价的时候毫无在王云鹤书房里讲什么礼、刑、经、史时的斯文样儿，都变得嘴脸刻薄起来。
祝缨道：“你现在管我要，我也是没有的。你搁账上也是欠着，福禄县在我到之前，都欠了二十年的租子了，你能怎样？”
冼敬道：“欠租还有理了？能怎样？当然是把你报上去啦！你就等着干不好把你调回来吧。”
祝缨道：“我回来更没人能交得起了。”
等到郎中和员外郎二人到门外的时候，冼、祝二人已吵得站起来了。冼敬见他们到了，咳嗽一声：“来啦？等一会儿。”
他对祝缨说：“那你得补给我一点儿什么。”
祝缨双手一摊：“没有。”
“嘿！”
两人又吵了一回，冼敬嘀咕道：“好吧，就一千石，你也不能十年后再交。五年，不！三年！三年后税得再给我加……”
“五年！不能再少了！”祝缨赶紧打断。她算了一下，五年还行，十年她也顶不住朝廷的压力，十年都种不出个名堂来，还有啥用啊？
她又说：“五年，租赋给你多两成！不能再多了！一千石麦子，你就想换以后年年多两成的粮，高利贷都没你这么狠的。”
两人一番讨价还价，最后各让一步，冼敬给祝缨两千石的麦子，祝缨五年后得给他多三成的粮食税。
接着，二人就“五年后”的“五年”从什么时候算起又扯了一回皮，祝缨坚持：“这是宿麦，今年种、明年才能收的，得算下一年的。”活给又抠出了一年的时间。
郎中和员外郎两个看得眼都直了，他们常遇到哭穷的地方官，不过能跟冼侍郎吵成这样的县令也是罕见。二人心道：此人年纪轻轻就能不怯场，是个好苗子。
转念一想，这个是祝缨的话，胆子确实是应该很大的。
冼敬与她争吵完，将脸一转，把这二人吓了一跳，道：“这件事你们两个与她去办。”
郎中心道：您都跟他说完了，还有我们什么办事的余地？
冼敬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道：“拟个推广的章程出来。”
于是王云鹤交给冼敬、冼敬交给郎中，这份差事终于有实际办事的人了。郎中道：“是。”
将祝缨请到他的屋子里，请祝缨坐下，摊开了纸笔，让员外郎记述，他再与祝缨协商每一条。
郎中姓张，五十多岁了，户部的郎中是个从五品的官儿，祝缨也不敢怠慢，她与冼敬不大客气，是因为跟冼敬算认识、且中间有一个王云鹤，要办的事儿王云鹤也是支持的，所以才能吵。张郎中又不熟，品阶也比她高，不能当面太失礼。
张郎中也心里有数，想这几日祝缨出入政事堂，又面圣了，听说还得赐绯衣，他也不多摆架子。两人客客气气，有商有量。
他们商量的就十分的细了，比祝缨答王云鹤的内容还要细致。多少亩田，能怎么种，增产多少。洗敬给派的任务并不只是福禄一县，还让他们写个“推广”的计划。这计划张郎中还摸不着头脑，少不得再问祝缨。
祝缨就手拿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给他们讲解，着重说了时令、气候等等的影响，并不是所有的地方都适合这样种的，等等。
说到午饭的时候，祝缨就被冼敬留在户部一块儿吃了。吃完了没让她走，就在户部接着跟张郎中讲解、磋商。
下午，张郎中又问：“这垦田推广究竟如何？”
祝缨道：“说起垦田，就得说抛荒。偏僻地方，一旦有事，抛荒逃亡的就有。下任县令来了，一看，账上有这么多田，实际都荒了，哪里收得上税？硬收，剩下的人也要跑光了。恶性循环了。”
冼敬突然探出头来，说：“你就是这个‘下任县令’吧？”
祝缨道：“大人，进来听？”
冼敬摆摆手：“我还有事。”
说了一下午，到落衙的时候，他们的纸上还只是有一些零散的字词。
张郎中与祝缨约定第二天再过来商议。
…………——
祝缨这一天要去的是陈峦的府上而不是王云鹤的府上。
陈峦如今还住在京城，这让祝缨有一点点的诧异。照说他已请求休致了，还说要回老家，这会儿不应该还在京城的。
祝缨有了一百贯的天降横财，给陈峦准备的礼物也就多了一些。
陈峦府邸收拾得跟郑府一样的干净整齐，门上昔日排着队来求见的人流几乎不见了。祝缨投了帖就得见。
陈峦的胡须白得更多了！
见了祝缨，陈峦有些高兴也有些感慨：“你还没忘了我呀！”
祝缨道：“相公这话味儿有点儿怪。”
“我已不是丞相啦。”
祝缨道：“那也不差。”
“诶~还是改个称呼吧。”
祝缨道：“相公，咱们就甭在这个事儿上耗时辰了吧？相公可好？”
“好好！你呢？我怎么听说有点儿小官司？”
祝缨便将苏匡的案子和丰堡的案子都说了，又说了政事堂叫她回来解释，自己如何去了大理寺和御史台，怎么让他们抄了账去等等。
陈峦点点头：“王、施二位还是爱护后辈的。你呢？有什么打算？”
祝缨道：“晚辈是前年外放的，今年是第三个年头了，想想有许多事情还没做完，就具本请再连一任福禄县令，陛下已然准了。”
陈峦拍着膝盖道：“做得对呀！要踏实地干。唉，你一个孩子家都知道远离，我竟……”
“相公？”
当着她的面，陈峦吩咐道：“从明天起，收拾行装，咱们也该回家啦！”
祝缨道：“您这是什么意思呀？”
陈峦道：“你看这京城，适合久留吗？”
“这……”祝缨知道他是误会了，说，“晚辈是因为有事。”
陈峦摇摇头：“喏，热炭盆里一大块儿赤金，炭火永不熄，伸手，不伸手？”
祝缨想了一下，道：“得看我想不想要。”
陈峦道：“如果想要呢？”
“我找个火筷子吧。”
陈峦笑得惊天动地：“是极！是极！伸不伸手、怎么伸手，看要不要、看有没有本事拿！没本事、没看清，一伸手进去就是烫得皮脱肉烂！你可要记住了呀！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后，都要记着自己现在的心。”
“是。”
“哎哟，我有点想拿，也想大郎能拿，我们现今都没有火筷子。”陈峦说，“那还等什么？”
他又看了祝缨一眼，说：“我看你第一眼就知道你会有成就，你一向也做得不错。许多人，出身贫寒、年轻时卑微受过别人的蔑视，一朝得势就易心胸狭窄过于自卑又有疑心病，好在你不是这样的人。小祝啊，你现在也没有火筷子。你种麦的事我也听说了，是好事，还要踏实做下去，不可居功。那可不是你的火筷子。”
“是。”
陈峦道：“你没弄明白。你的功绩有了，你的帮手呢？要有顶用的帮手。光杆儿一个，屁用没有，不能指望着别人‘瞧你人不错’过日子。”
祝缨道：“晚辈明白。自己有多大的本事，才能招来相应的人不是？鸡窝里养不出凤凰，纵有，也往梧桐树上飞了。好在晚辈可以连任，如今时间宽裕可以从容筹划了。”
陈峦捋须笑道：“你是个有主意的人呐！很好！以后有事，不妨也多给我写写信，老了，想找人说话了。”
“是。只是不知寄往何处？晚辈正在催促户部给拨麦种，好押运回去。”
陈峦道：“当然是送到家里。”
他环顾了一下书房，自嘲地笑笑：“舍不得，舍不得。我虽请辞，又使人回家收拾宅院，这一拖二拖呀，又起了贪念喽！不是你来，我几乎要接着赖下去了。你什么时候离开，我与你也走同路走一段，咱们做个伴儿，路上也有人说话不孤单。”
“好。”
…………
祝缨离开陈府，再回自己家，想想自己与陈峦相识的过程，也觉得有意思。谁能想到陪他最后离京的会是自己呢？
她笑笑，写了些帖子，叫来曹昌：“明天不必等我，你去投几封帖子，再送些东西出去。”她分派了田罴家等处，让曹昌送东西。再让曹昌给休致的老王也送个帖子，邀他与大理寺同僚们一起吃饭。
第二天再去与户部讨价还价。
初稿很快拟了出来，不但有福禄县的内容，后续推广一府、一州乃至数州的计划都有。
张郎中让祝缨看看。祝缨道：“这是大人的事，下官怎么能指手划脚呢？”
“看一看，看一看嘛，早早弄妥了，彼此都省心。”
祝缨这才接了，一看，这位执笔的员外郎日常显然是做老了事的，写得顺畅得紧！她只看关节处的数字对上了，关键的词句没有歧义，尤其给自己的麦种和税的优惠年限没错。就说：“诸位做事太可靠了。”
张郎中笑道：“大家都传说，小祝做事才是妥当呢！”
互相吹捧几句，张郎中道：“那我就这样递上去了？”
“有劳。”
此时还没到落衙的时候，祝缨就亲自往大理寺去，给同僚们递帖子请吃饭。在大理寺，她被人围了起来，也见到了久违的左丞。
她说：“老左，给你写信你也不回！还要我来请！我订好了席面，一道吃？”
左丞在苏匡的案子里受了牵连，又被削了一些职权，笑得有点勉强：“好。”
祝缨散了一回帖子，见武相和崔佳成不在，问道：“武、崔二人呢？还在女监？谁与我同去？”
左丞道：“我吧。”
二人往女监走去，左丞道：“小祝，我愧对你呀，交到我手上那么多东西，我竟守不住。”
祝缨道：“你这话说得，倒像是窦大人与郑大人说话了。大理是你的？是我的？有天大的本事，主官不是你，你也无法不是？你手上还有多少？抽个空儿，咱们再去转一回，那些人我都还记得，给他理顺了。老左，你人在大理寺就是宝贝。”
左丞笑笑：“听你一说话，心情就会好。”
祝缨道：“那是。”
一会儿到了女监，连男监的看守都提着钥匙来拜见她。男人女人都有哭的，也有跪下拜的：“小祝大人！”
祝缨散了两张帖子，又对诸狱卒说：“也有你们的，我都安排好了。”大理寺的吏、卒几百号人，她是真的写不过来。大家都说：“好！”
祝缨算好了，张郎中把章程递上去，冼敬审，冼敬审完了多少得添点见解再递到政事堂在，政事堂二位看过了可能还得再改点儿，最后交给皇帝，皇帝再批下来。批完了过政事堂等处执行。
祝缨再去领麦种，她还要亲自挑一挑好的，因为过了朝廷的明路，朝廷会再拨车伕、马匹、运粮车等等一整个车队再给她派押送的官吏——七到十天都是非常正常且不拖延的。
半个月后她能动身，都能算办事利索了。
她正可趁这功夫把京城的旧识们都拜访一回。
她在大理寺又与旧相识们都聊了一会儿，跟左丞约好了休沐日带他见一些自己认识的旧人。
赶在落衙前回家，收拾一包礼物让曹昌扛着，主仆二人再去拜访刘松年。
…………
刘松年是天下文宗，虽近来被召回做官事务却不忙，按点的到了家。门上早等着一群青年才俊了，才俊堆里，一个斜倚在门柱上的小无赖就尤其的扎眼。
刘松年跳下马来，大步走到门柱前打量：“噫！不穿绯衣就装柱子，是不是傻？”
祝缨懒洋洋地道：“红配绿，显眼。这不，能让您眼里有我了。”
刘松年笑骂：“胡说胡说！油嘴滑舌！你靠那儿干嘛？进来。”
祝缨麻溜跟着进来了。
刘松年常年是个生气的状态，看到祝缨他的心情反而变好了。说：“怎么不穿？”
祝缨道：“满城朱紫，不差我不一个。本来就是‘假’又不是真的能穿得上，显摆什么呢？”
刘松年道：“你这嘴也很讨厌了，为什么老王不说你？”
祝缨道：“不知道。”
刘松年翻了个白眼，两人进正堂里坐下，刘松年道：“你又带什么来啦？”他满心以为能再翻出个拓片出来，再不济，有个破木板子也行。夹手夺过了礼单一看，登时大失所望：“这都是什么？这都是什么？俗物！俗！”
不过是些金帛之类，数目还不太多，夹点儿笔墨纸砚什么的。
祝缨道：“不要还我。拢共就这么点儿钱，我还不够使呢。送给了这个，就没有钱再送那个了，没有俗物开道，别的东西也送不到跟前。”
刘松年突然不骂了，说：“是啊。哎，不对，你那珠宝不错呀！一件值上百贯！”
“什么珠宝？”祝缨问。她啥时有这么贵的东西了？
刘松年仰脸看房梁，不说话，祝缨道：“您快说吧，我都穷疯了。”
刘松年哼唧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件东西来，微微泛着点宝光，道：“喏！”
祝缨一看，小心地道：“您……带着呐？”
“嗯。”刘松年含糊地答了一声。
他的仆人笑道：“安德公主拿价值百贯的一支钗跟代王妃换了一件呢。陛下知道后下令匠人寻访照做，却总不得。”
祝缨的脸颊跳了几下，她那珠子，按斤称的买了好几斤亲自挑的，磨粉的材料啊！回去赶紧多买几斤！
刘松年故作不经意地问：“又来干嘛啊？”
祝缨道：“看看您啊。吃橘子不？等我种的橘子好了，给您送点儿过来，吃不吃？”
“啰嗦，要送就拿过来，空口说什么？”
祝缨道：“等好了就送。哎，您上回说的番学，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就是差点意思的意思。”
“就那个人，能进太学吗？”
“想考末等就进来。”
祝缨道：“那就行。”
赵苏吧，她就给搭个梯就行了。
她跟刘松年没诗文能够讨教的，不过刘松年对当地的诗歌感兴趣，又问当地的风土人情。就这事儿又聊了一会儿，祝缨也说了一些阿苏家的事儿，还说了阿苏家与利基族那一场冲突。
刘松年道：“古人也常有以人为祭品的事儿，祭品身份越是尊贵越好。噫！虽是蛮夷，倒有古风。”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又在嘲讽人了。
祝缨道：“就是他们现在还是小孩儿，咱们已经是大人的意思，是不是？”
“哼！”
祝缨又说：“商量个事儿呗。”
刘松年感兴趣地问：“什么事？”
“呐！以后有什么难写的文章，是不是能找您代笔……”
“呸！”刘松年说，“你找不着人啦？”
“有你，我还找别人干嘛？我又不傻！”
刘松年勉勉强强地说：“行吧。”他等着祝缨出题目，祝缨犹豫了一下，还真给出了个题目——编一编耕种的歌。
各地都有一些民谚、歌诀来讲农时之类，但是这些内容以祝缨的经验来看，并不是通行各地的。主要是南北，差异巨大。
福禄县当地之前不种麦，更没有种麦的歌诀。祝缨道：“我已试种出一季了，都有收获了。日子我都记下来了，您看看！对了，快些编出来啊，我没几天就得回去了。还有稻子要收呢。”
说完，她拿出一叠试种的记录来，标出必须要编进去的内容，另有一些内容可编可不编，刘松年如果有本事就请也编进去。
刘松年瞪眼：“你还真要支使我？！”
祝缨道：“那要不，明年收了麦子送您一石当润笔？”
“哼！”
“能还价的，您要嫌少了咱们再添点儿。麻烦您字写好点儿啊，不然不好照着刻。”
“去去去！”刘松年一手收了试种的记录，一手挥苍蝇似的赶人。
祝缨不再久留，起身郑重一礼：“拜托了。”
刘松年也敛了活泼的表情，认真地说：“临走之前你来拿。呿！什么时候同你这么熟了？回去吧。”
……——
此后祝缨一边等着批复，一面又陆续拜访故人。
王云鹤排在刘松年之后，见面后对她说的是些鼓励的话，祝缨并不向他告鲁刺史的状。王云鹤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告诉她：“陛下已准奏了，正在选种、派人，准备好了就会告知你。”
祝缨向他道了谢，没有王云鹤关注这事儿办不了这么顺利，且将她召回来这一趟本身就帮了她一个大忙了。
王云鹤道：“年轻人当勉力前行。”
“是。”
祝缨做事实在是不需要人操心，王云鹤道：“既请旨连任就要干好，苍天不负苦心人。”
“是。”
王云鹤之外，她又陆续拜访了一些官员。继面与温岳、郑奕等人聚会，再拜访一下金大娘子、温母等人代张仙姑和花姐问好，又宴请昔日同会僚、禁军中的熟人。也没忘往老马的茶铺里再坐一坐。
临行前，她带了一篓铜钱到了慈惠寺里，先给了尼师二十贯：“大姐在的时候常过来舍药的，现在也还常惦记着。”
尼师宣了一声佛号，也托她带着药给花姐和张仙姑：“这些药材南方不易买到好的。”
祝缨也接了。
她又给了借住在这里的付小娘子两贯钱补贴，付小娘子的孩子还是病恹恹的，能走能说能动，比同龄人还是失了几分活泼。大理寺的补贴如今减了，她就顺手给两贯。
付小娘子有心不收，又挂念儿子，只得含羞收下了。收了钱之后，付小娘子忍不住又向她说了一件事儿：“小周好像遇到了难事儿。”
祝缨道：“我正要问呢，那天吃酒的时候，她脸色就不太好。我还道她与哪个怄闹别扭了。”
“她的脾气大家后来也都知道了，人不坏，脾气坏，倒没坏心。要说怄气，也得跟她家里。大人只管想想她的年纪，怕是。生得又好看，能写能算，还有份差饷，有的是人求。她爹娘又是那样的，恐怕……”
祝缨道：“知道了。”
“大人，不是小人爱好播弄口舌，姑娘家要在这件事情上栽了，下半辈子就毁了。我们这样的人，能自己糊口全赖大人一念之仁。唉，再遇上旁的事儿就真的无法了。只好看谁好心就求一求了。她好强，不好意思说，我们看出来了，不能装不懂。”
祝缨点点头，给慈惠庵又添了点香火钱，慢慢踱回家，曹昌牵着马跟在后面。
到了家里的巷口，就看到曹母站在小门那里往外张望，一看到他们来，曹母迎上来低声道：“大人，家里来了个姑娘，问她是谁，她说是大理寺的人，姓周。”
祝缨道：“知道了。”
她仍从前门进，曹父也开前门迎，周娓就坐在门房里的一条长凳上等着她回来。
祝缨道：“今天不当值？进来说。”将她带到书房。
一进书房，周娓见四下无人，就跪了下来：“大人，姓迟的要打探牢里的事儿！这回是认真的了！”

第164章 回家
周娓原本的“主家”祝缨是有印象的，能拿一包盐来当毒药试探放良出去的仆人是不是还“忠心听话”，也是个人才了。
祝缨道：“他想干什么？”
周娓深吸了一口气，有点怔忡的样子。祝缨道：“那你就从头说。”
周娓想了一下，仰着脸说：“迟家很久没问我话了，直到窦大人到了大理寺之后没多久，有一天，我爹回来了。”
她说“我爹”的时候说得又快又急，仿佛不愿提及似的。周娓这个爹，在祝缨的印象里好像从来没给闺女带过什么好消息。祝缨很耐心地等周娓说下文。
周娓低声道：“迟家女婿犯了案子，落到了窦大人的手里，那男人现在关在了大理寺的大狱里。”
祝缨点点头，窦朋新官上任，内、外都得抓，对内是抓权，对外就是审案，二者相辅相成。内，苏匡是他的蠹虫，外，谁倒霉正好在这个时候撞他手里就是谁了。不过有人借着苏匡的案子想搞大一点，才有了后面的风波。
这个迟家的姑爷，不知道又是怎么一回事了。
祝缨问道：“他犯了什么案子？”
周娓早有准备，前因后果讲得还算清楚：“起初是个侵占民田的案子，哪知逼死了人命，那家人告了他，地方上追查了一回也想大事化小的，就拿了他们家的家奴判了个流刑。
案子到了大理寺，被窦大人察觉不对，将人拘了来，要细细查问。他们慌了，走路子也走不通，那时窦大人正在查苏匡的案子，大理寺人心惶惶，也没人敢接这件事儿给他们脱罪。
他们就叫我爹找我，开始是想打听案情，好随时应付。我说，大理寺的规矩，不许女卒乱走，女卒只能在女监里，出去必得两人以上。他们就叫我、叫我……”
周娓咬牙切齿：“叫我向男监里打听！还要串供！”
迟家女婿这回运气是太差了，连撞南墙，苦主不肯私了，地方上虽然没有过分追究，但也不是不追究，拿了家奴判了个流放。流放犯得过大理寺，撞到了要立威的窦朋，不肯拿个家奴敷衍。
迟家如今也没多大的势力了，在旧家奴看来迟家还是一座大山，实则已很难有面子向窦朋讨情了。所以周娓这个放良开始新生活的前仆人就倒了霉。
祝缨问道：“怎么串的？”
“详情没说，就叫我、叫我……”
周娓实在难以说出她的父母让她做的事，他们说：“跟那里的人说点好听的，央他们递个话儿，他们要是不答应，你就说许十贯钱，跟他们撒个娇儿。这事儿一定要办成了，郎君已然允了，以后给你添个嫁妆。哎，你要能嫁给大理寺里不拘哪个谁，府里还多给你些嫁妆。你兄弟也能跟着小郎君一道读书……”
祝缨看她脸上的表情也能猜个几分了，她不逼问周娓的父母说了什么，只问：“串什么？”
祝缨不问，周娓心里更难受了，不免想，祝大人是不是已经猜到了？这种猜测让她愈发尴尬且不安。
她有点恍惚地说：“一些证据，都推到下人身上，叫他死咬着，他什么都不知情。”
祝缨抬眼看到曹母有点不安地端着张托盘往书房里走来，没有让周娓起身。曹母进来，祝缨看她托盘上放着两盏茶，曹母给祝缨上了一盏茶，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祝缨一眼，再看剩下的那一盏茶：“大人，这个……”
祝缨摆了摆手，曹母不自觉地露出一个放心的笑来。
等她走后，祝缨才让周娓起来，将茶推给了她：“喝口茶，慢慢说。”
周娓接了茶先不喝，说：“要是人都像大人这样就好。我就知道，亲生爹娘对闺女也不是掏心掏肺的，他们想掏了我的心肝！又是叫我跟监里男人撒娇套话，又是要择个大理寺里机灵的人嫁了，不过是想叫我拿身子给他们趟条路罢了！自己个儿什么本事没有，歪门邪道一个顶八个！我要干了这一件事儿，一步错，步步错，以后再没有抽身做人的机会了。一辈子都是他们的牛马。”
说着说着，眼泪也掉了下来。
她低声说：“可是以后怎么办呢？”
祝缨道：“不要为无能的人落泪。”
周娓道：“大人，我知道，他们最是无能无用的人，有能耐的人，地方上也不敢管。管了，他们自能与窦大人说话，哪用得着我？就是无能，又想耍心眼儿。可是……他们是我……旧主人……”
说到这个她就恨得牙痒痒，真是如蛆附骨，撕扯不掉。她更怨父母，为什么对亲生的女儿也能这样不管不顾。
祝缨道：“你猜猜，一旦事发，你是个什么下场？”
周娓道：“不用猜，能再给他们家当奴婢都算是好下场了。大人，我……”她又有点羞愧，她知道自己不是个很可靠乖顺的下属。
“我不甘心。”她说。
“如果有机会，谁不想光明正大的做人呢？”祝缨说，“你这事儿我接了。不过你得先说说，这两家都有什么古怪。还有什么旧案在身，什么枉法之事。”
她心里已有了主意。
人与人之间的恩怨是很难理清的。什么样的身份都有好人，也都有坏人。周娓不幸，遇着了迟家这样的旧主。因为习惯了支使人，哪怕放了良，心里也依旧认为自己可以随便祸害别人的人生，也难免招人恨了。
祝缨与迟家没有什么怨仇，但是周娓是女监，动女监是祝缨不能容忍的。
周娓想了一下，低声道：“我离开那府里的时候年纪还小，只是隐约听到一些事情，并无证据。只有一件事是知道的，府里的大娘子以前收了人的钱，代平官司，逼死过人命。”
“无论有没有证据，都告诉我。”
“是。”
周娓低低地说了一些迟府的事，都是普通富贵人家常有的事儿。就像许多官员一样，什么侵占田地、人贩子手里买来路不明的奴婢、买卖官司等等。等她说完了，祝缨道：“知道了，你还依旧回家去。”
“我懂。”
祝缨道：“行了，回去吧。”
“是。”周娓将茶放下，慢慢地退了出去，走到门边时突然问，“大人，您什么时候回来呀？”
祝缨道：“这可不由我呀。放心，给你了结此事。”
…………
周娓走后，也到了午饭的时候了，午饭后，祝缨让曹昌去往窦朋家里递个帖子。
她自己也出门，先去了老王家，与老王聊了一会儿，再去左丞家，让左丞家人去将左丞找回来。左丞这几天精神好了很多，一回家就问：“稀客，你这是有什么事么？”
祝缨道：“除了那点产业，你现在手上还有多少事儿在管？”
左丞道：“也不多了。我与胡丞两个分管，现在又多了小鲍。”
祝缨道：“近来不太平，你得留神大理寺叫人利用钻空子。”
“怎么？你听到什么消息了？”
祝缨道：“看好了，别叫人把大理寺的案子走漏了消息，更不要让犯人与外面串连了。咱们在大理寺有今天，都是因为十几年前那件卖放囚犯的事儿，别人事发了给咱们腾地方。”
左丞严肃地道：“不错！”
“我一会儿还要拜见一下窦大理，这种事儿我就不跟他提了，你来提？”
“行！”
祝缨从左家出来，那边窦朋也约好了，时间在第二天。
当天晚上，祝缨又去找了鲍同年。
鲍同年近来小有得意，苏匡跌倒了，他的机会倒来了，窦朋更愿意栽培他，他也向窦朋表达了投效的意思，一段佳话就此开始。
祝缨登门，他笑着将人迎了进去：“寒舍狭窄，比不得你那宅子。”
“我那算什么？家底都砸在上面了。你里位置又好，又方便。过不两年就能再置个大宅子了。我可听说了，你老兄最近春风得意呀。”
“哪里哪里！”鲍同年十分谦虚。
两人坐下，就说些八卦了，他们的同年里，如今在大理寺的就只有鲍同年一个人，其他人都散在各州县里，鲍同年道：“都不如你，已是一县主官了，绯衣也有了，五品指日可待！不像我们，虚度年华，还在各种辅官的位子上打转。”
祝缨道：“你想外放？”
“又不够格！不做主官，想干什么也没意思。”
“我看你是不想走，窦大理也未必肯放你呢。”
“说笑了，说笑了！真想出去几年，出去几年，我也能有所房子啦。我不比你，在京里就能凭本事挣一所房子。我要置你那样的家业，非得犯法不可！你有什么窍门不？”
祝缨道：“你在窦大理手上，就给他好好干几件出彩的事儿呗。”
“经营上头我恐怕不太行。”
“跟大理寺里自己人较劲招怨，也容易叫人给你使绊子。不如在外头找点案子，拣那个头不大不小的，难一点儿但又不会给自己惹麻烦的。最好有个一官半职，但又犯法，以前人破不了，你知道了，破了……”
“说得轻巧，上哪儿找去？”
祝缨道：“寻摸一下，总是有的。这四周有点势力的人，犯点案子容易叫人顶罪……等等，你手上有这样的案子么？”
鲍同年前：“还真有一个！”将迟家女婿的案子说了。
祝缨道：“有点耳熟，你让我想一下。哦！”
“怎么？”
“这人没什么，不过他岳家姓迟。”
“怎么说？”
“迟家有点古怪在身上，旧年也有点案子，你查一查，兴许有收获。窦大理正因苏匡的事不太好看，案子破了，你露脸儿，他心里也舒服。”
“不错！”
两个同年又叽喳了一阵，祝缨从鲍同年家告辞，临行之前说：“以后我那里要有复核的案子，你可得给我上心呐！”
“一定一定！只要经我手，必不叫你的案子过夜！”
第二天，祝缨算好了窦朋回家的时间，她取了一份礼物去拜见窦朋。这次拜见本来就是在她的计划里，不过因为周娓，她把这计划提前了几天。
窦朋在京城还没有置下府邸，现在是借住在一位同乡的府邸里。同乡的官阶不如他高，府邸不算大，位置也不太靠北。窦朋的仆人倒是不少，以他的品级，朝廷还给他配仆人，多是征发服徭役的人充任。差不多品级的官员都有些听使的人，祝缨其实也有，不过她情况特殊，都不放在家里用。
到窦府来求见的人还是有一些的，窦朋却先见了祝缨。
祝缨被引到了窦家的花厅，宾主叙礼坐下，窦朋道：“早就想与子璋好好聊一聊了，却总不得机会。”
祝缨道：“下官再过几日就要南下了，特意来拜见您。一则聆听教训，二则请示您案子上还有什么要垂询的，趁下官还在必定知无不言。”
“我能有什么可以教你的呢？不过多吃了几年的盐，你的本领可比我这老骨头强多啦，我倒有事要请教你哩。”
“不敢。”
窦朋道：“案子，哼，本也没什么！这个苏匡——”
“本是大理寺的事儿，谁给它宣扬出去，谁就是要闹事的人。”祝缨毫不犹豫地说。
窦朋点点头，没告诉祝缨他要怎么做。而是说起了女监的事儿，他说：“亏得你想得仔细，否则当年真就难以收场了。”
祝缨道：“下官鲁莽。”
“不，想得很好。我看你必还有旁的想法，不妨说出来你我探讨探讨。”
祝缨道：“整天瞎忙哪里还有脑子想？不过下官在福禄县倒是开始使女仵作。”
“哦？”
祝缨道：“找个习点字的女子，验女尸更方便。稳婆之流未必识字，更不懂如何验尸，隔行如隔山，描述上难免会有差异。”
窦朋道：“此言有理！”又借着识字的事儿夸祝缨的识字碑，祝缨道：“下官也是没有别的办法了，一个连数都不会数的人，叫他挖坑他都数不清挖了几个，干什么能干得好呢？仵作的事儿干系生死更是马虎不得，女仵作要是能推行开来就好了。”
窦朋笑道：“确实！听你这么一说，我也想在大理寺里招一、二女仵作了。唔，倒也可行。你要不介意，你我联署如何？”
祝缨双手一摊：“我已开始干了，只要别追究我就行。我这就要回去种地了，这制度上的事儿，还是大人您来吧。上回女监的事儿，我可磨了不少嘴皮子，我可不想再来一回了。”
窦朋大笑。
两人聊得还算投机，又说起案子来。窦朋说起他任地方的时候有一个案子，就是因为验尸的时候没发现女尸某处伤口所以冤枉了人，嫌犯的母亲到他面前喊冤，经他主持重验才抓到真凶。
祝缨道：“说起这个，倒与当年迟家的一个案子很像。”她顺口就把周娓提供的讯息告诉了窦朋。窦朋颇感兴趣地问：“还有这回事？怎么判的？”
祝缨低声道：“没判，有所耳闻，案子没交到大理。不能查明可真是太遗憾了！”
窦朋若有所思，道：“那可真是有趣了。”
祝缨道：“您手上的案子还不够多？”
窦朋笑笑：“没事儿，就快结了。”
窦朋又向她问了一些大理寺里的事，着重问的是：“你接手之前，是个什么章程？”
祝缨道：“也是按品级。接手之后确实添置了一些，各人也依品级多了些补贴。”
她慢慢地报了一个数，又说还有一些细节也都是要花钱的。平日不显眼，日积月累也是一笔。比如每天在大理寺吃的饭，再比如日常用的纸笔墨夏天的冰、冬天的炭之类。
窦朋心道：是个干实事的人。我手下没有这样的人，恐怕不如他经营得力，不妨借着苏匡的事，就说让苏匡挥霍了不少公产无法追回，因此减省一些补贴。要骂，就让他们骂苏匡去。
他干刺史的时候还算合格，算了一下，打算将补贴减一减，卡在一个让人有点难受又不至于闹起来的程度。这样一般的人接手也能运转过来。
两人聊了好一阵儿，祝缨仍是以宵禁为理由辞出。
…………
至此，祝缨在京城要特别拜访的人已经都拜访完了。
她那个推广种麦的计划也被批了下来，计划是张郎中执笔，祝缨最后也得了个署名的机会。先从福禄县种起，福禄县花两到三年试种，效果好了再推广到南府。这一次批了祝缨两千石麦种，祝缨当然也得答应冼敬，五年后多交三成的粮。这两千石的麦子，朝廷就当是免费给祝缨的。
以后各地推广种植第一批的种子，也是朝廷分发给各地。朝廷计划着，南方的部分粮种不由朝廷的库存划拨，而是由福禄县这类先种的地方选取，就近运给各地。
这么个划拨法，祝缨猜得是冼敬提议、王云鹤点头的。
不过眼下她只要带着这一批的麦种南下，顺便跟陈峦蹭一程的优待就好！
她先跑去陈府，告知自己要动身的时间，接着就去接收麦种。
这一批两千石的麦种被仔细地挑选，装的时候也很仔细。因为已经到了夏天了，路上不免会下些雨，须得注意防潮。万一霉坏又或者现在就发芽，那可就坏了。祝缨又与押粮官碰了个头，商定了沿途的事项——主要是吃、住的问题。
期间听到的消息，御史台那里将苏匡的案子给判了——追赃，夺官，贬为庶人，直接发配了两千里。算来他离京城比祝缨还要更近一些。罗元是内官，皇帝不发话御史台也不能拿他怎么样，追赃都是先追的苏匡的家产。御史台再将罗元涉案的事报给皇帝，由皇帝裁夺。
内廷传出来的消息，罗元因为收受贿赂受到了训斥，在内廷的职位也被降了，他的职位给了蓝兴的一个干儿子。至于罗元要如何应对，就不是祝缨所关心的了，案子结了，她和左丞都从这件事里脱身，对她而言就是个可以接受的结果了。
动身前一天，祝缨先去郑府辞行，府里依旧热情，装了一箱子的东西给她。彼时郑熹不在家，郑侯和郡主将她叫过去说话。岳妙君还特意给她准备了一些药材，并且给张仙和祝大都有物品捎带。
直到此时，祝缨才发现坐在郡主下首的岳妙君肚子已经挺起来了。
坏了，又得多准备一份儿礼了。祝缨想。
其次是去了刘松年家，从他那里取写好的种麦歌。刘松年将写好的稿子交给她，说：“说好的我的润笔，不能忘了。”
祝缨道：“忘不了。”
她只去这两处，其他人家就不去道别了，派曹昌去送个帖子捎个信就罢。
金良等人都先到她家里来给她打点行装。郑奕担心她的车不够，派了上次送她的几辆大车，温岳担心她钱不够使，又给送了点。祝缨道：“我的田租可没这么多。”温岳笑道：“预支的，行不行？”
祝缨从身上摸出一只小盒子说：“拿这个抵，给伯母玩吧。”
温岳打开一看，是一枚异形的珍珠，镶成个宝瓶的样子做成了枚戒指，说：“这可值钱了！”
大理寺旧日的同僚、下属也都过来了，既有香火情，今昔对比更怀念她了。夹在一些男子中间的女监们就比较亮眼了，她们总是一起行动，齐刷刷行个礼，看着都叫人要赞一声。周娓的心里更有一种隐秘的高兴——迟府被查了，昨天，大理寺翻旧案开始拿人了。
这可真是釜底抽薪的妙计啊！她打算明天就“避嫌”，跑去慈惠庵住到案子结束。
祝缨不动声色，与众人道别完，告诉曹昌：“不用你伺候了，好好跟你爹娘说说话，明天咱们就走了。”
老两口又十分慌张，曹母这些日子连夜做针线，又给儿子缝新衣服，连同之前做的鞋子都让曹昌带上。她又打点给主仆二人的铺盖，说：“还是自家铺盖用着干净省心。”忙到大半夜，一家三口才睡下，此时祝缨早就吹灯睡着了。
……——
第二天一早，祝缨带上曹昌，先去陈府见陈峦，只见陈府外面街上排满了长长的车队。陈峦的府里留了旧仆人看房子，还留了一些家什财物，随行的车辆仍然不少。
光主人的车就有三辆，加上装仆人、装行李的，再简单也有二十几辆车。京城的人看在眼里，都说：“陈相公倒不算贪。”
陈峦扶杖站在府门前，看到祝缨问道：“你的粮车呢？”
祝缨道：“他们先出城，在外面等咱们。”
“你的行李呢？”
“我就两辆车，在城门那里等咱们。”她回程就带了套铺盖、曹母给收拾了点洗沐用的家什、几件衣服。此外就是大家送的一点东西，天热，许多东西都不好给她带。旧同僚又凑了点盘缠给她路上用。也就这么多了。
陈峦道：“也不带个人伺候起居。”
祝缨道：“有个曹昌。”
陈峦摇了摇头，又看了一眼这住了许多年的府邸，道：“走吧。”
曹昌的父母本来还想送的，他们跟着祝缨的那辆行李车，出城没多会儿两人就吓得躲在车后不敢出来了——来了好些大官儿！
祝缨没有这么大的排场，大家是来送陈峦的。
祝缨识趣，避到了一边儿跟押粮官闲话。押粮官道：“祝大人这一路一定会顺利的。”祝缨道：“借你吉言。”押粮官道：“不是吉言，是真事儿，有陈相公一路压阵，没有不顺利的。”
两人胡扯着，陈家的一个管家飞奔过来：“祝大人，那边相公们请您过去呢。”
那边他们道别完了，陈峦顺口一提，王云鹤也就顺口一说：“你们倒是顺路，他人呢？”
祝缨就被提了过来。
送别陈峦的不但有丞相，还有太子与一些皇子。陈峦虽然头上没有顶个太师太傅的头衔，也当过给他们讲课的老师，老师要离开了，皇帝派儿子们过来送一送。太子是被点名的，其他几个王是自己凑过来的。郑熹也跟着来了，他有时候也会说陈峦是他老师，这次就将戏做足。
祝缨过来一个一个地拜完了，王云鹤、施鲲等人状似随意地勉励她一定要爱护百姓之类。
太子对郑熹道：“几年不见，他也算历练出来了。”
郑熹一派沉稳，对祝缨点了点头，说：“行百里者半九十，你当继续勉力。”
“是。”
鲁王突然蹿了过来，道：“你们这也太严肃了吧？阿爹都说很好的人，还有什么好挑剔的？”
这位鲁王以前祝缨只瞄过几眼，现在仔细一看不由怀疑皇帝的眼神有问题！
他不丑，可是一点儿也不漂亮！不与精致漂亮的高阳世子比，哪怕太子都是个五官端正且略清秀的男子。
鲁王，扒了他这一身衣服往外一扔，就泯然众人了。脑子也看不出比别人聪明！
皇帝看中他哪一点了？
祝缨还是很恭敬地说：“陛下夸赞，臣受之有愧。”
鲁王啧啧地摇头：“太谦虚就不好啦。”
祝缨道：“不敢。事情还没办成，等办成了再受领也不迟。”
鲁王道：“咦？你不是谦虚是挺傲的啊。”
祝缨笑道：“是呀。”
陈峦咳嗽一声：“诸位请回吧，子璋啊，咱们也该动身回家喽！”
“是。”祝缨赶紧对鲁王等人一礼，蹿回陈峦身边去。
陈峦与太子谦让一番，还是太子赢了，要目送他离开。祝缨把陈峦给送上了车，才牵回自己的马，打算离他的车远一点，别妨碍人家学生目送。陈峦道：“你站住，上来坐。”
“诶？”
陈峦道：“上来。”
祝缨想了一下，上了陈峦的车，问道：“相公，您这是？”
“鲁王怎么样？”
“现在还看不出来，以往他也没干什么大事儿。不过能被陛下看中，必有他过人之处吧？”
“有什么过人之处？”陈峦哼了一声，“就是让太子继续老实着。陛下也上了年纪啦。”
哦，敲打。让大个儿的儿子别蹦跶。
陈峦道：“你是跟着郑熹进京的，跟他也摘不开，不过呢，你跟我一道走，总会有人觉得你与他不那么亲近了。他心里明白，势力太大了惹人眼不好，你也不用担心他对你起疑。”
祝缨道：“晚辈小的时候觉得自己很聪明，那么多的蠢人一个一个怎么都过得那么好，只有我还在四处讨饭。后来看到好些纨绔，呃，也就那样。直到我在京兆府的书房里，遇到王大人和冼大人。我以为我背书是个长项，结果您猜怎么着？一间屋子三个人，人家背得比我还快，上学比我还早。打那开始我就老实了。”
陈峦拍着膝盖笑道：“哈哈哈哈！你也有老实的时候？”
“晚辈一向很老实的。”
两人一路走、一路聊天，陈峦有时候也将两个孙子叫到车上来，让他们与祝缨一道玩儿。休致丞相的车也还是丞相的规制，宽大，轮子包着蒲草，四人一起玩得挺开心。祝缨小时候不常能够玩，两个小孩子日常读书玩的机会也不多，配上一个老小孩儿，一路很轻松地走过。
陈峦为相多年，路过总有地方官来拜见。陈峦总带着祝缨，给双方做些介绍，等人走后再点评几句，祝缨一一记在心里。遇到有他们的同乡，陈峦就会特意设个小宴，大家一起吃个饭、叙叙乡情。祝缨觉得自己这一路是赚大发了。
又走一阵，就到了陈萌的地界。
陈萌早早就过来迎接自己的父亲，看到祝缨也十分高兴：“三郎也来了？！！！”又对祝缨说“恭喜”，恭喜她得到了御赐的绯衣，说“如今咱们可一样了。”
祝缨道：“那可不一样，你那个是真的，我这个是‘假’的。”
陈萌道：“陛下既然肯赐给你了，就是打算让你做真的，你好好做就是了。”
陈峦先斥儿子：“你我父子，你是一地主官，怎么能放下公务跑这么远迎接自己的父亲？”
祝缨道：“您是丞相回乡，他是体现朝廷敬老崇贤之意。”
陈峦道：“你就替他说好话吧。”
陈萌笑笑，陈大娘子领着两个儿子，推他们去见父亲。陈萌任职期间曾往京城叙述。老大记得很清楚，老二也觉得他不陌生，两个儿子很快跟亲爹凑到了一起。
陈峦咳嗽一声，陈萌忙放下儿子，请父亲和祝缨到他的府里安歇，一起吃个饭。
祝缨道：“你们一家团聚，夫妻父子必有悄悄话，我就不打扰啦。我还带着粮队呢，不好擅离。”
他们一家先聚一聚，祝缨愿意在这里多等陈峦几天，然后再一同启程，跟陈峦同路，这位老前辈随口点拨一点就够她自己悟很久的了。陈峦出身不算特别的好，混到京城都数得上号的“名门”，大半是靠自己，确有可学之处。
陈萌不再与她客气，一家回府衙里，却又派人往驿馆里给祝缨送了许多吃的、用的，又命人询问粮车的情况，安排得也很周到。
……
祝缨在驿馆里住下，当晚又有人投了个帖子求见。当年祝缨路过此地办了两件案子，一件是田罴案，另一件是个绑架案，昔日那位丢了孩子的财主听说她路过，又特意带着妻儿、备下了厚礼过来拜见她。特意让儿子来给她磕头，谢一谢救命之恩。
所以在陈家一家共享天伦之乐的时候，祝缨这里同样很热闹。
祝缨看那个孩子又长大了一些，笑道：“他脸长开了一点儿了，跟那个时候不太像了。”从行李里拿出文房四宝回赠。这些东西她在京城的时候买了很多，准备带回福禄县自己使兼送人。
等到陈家一家过了两天，陈萌又郑重下帖子请祝缨过府赴宴。
祝缨到府里的时候，陈峦上首高坐，一左一右设的是陈萌和祝缨的位子，陈大娘子带着两个孩子在一边。
宾主问好，坐下。陈峦问道：“劳三郎多等这两天啦，我们父子有些日子没见了。”
祝缨道：“赶了这么久的路，晚辈也正好歇息休整，还要多谢相公一家给晚辈休整的机会。”
“什么相公、晚辈的？叫我一声伯父又如何？”陈峦笑着看她。
祝缨微愕，陈萌一拍桌子：“就是！三郎！”
祝缨也不含糊，当下起身对着陈峦一拜：“请伯父安。”
陈萌是最高兴的，本来这就该是他表妹夫的，他又让儿子们来叫个“叔父”，祝缨又跟陈大嫂子叫一声：“嫂嫂。”
算是正式确认了一下关系，陈峦高兴地说：“我老了，京城的许多人都老了，以后是年轻人的天下了，你们要互相扶持啊！”
“是。”
他们这一席不说朝廷风云，只说家乡。说府城，说家乡的小吃，说家乡的歌谣。
这一晚，祝缨虽不喝酒，陈峦也很高兴。他喝了不少酒，亲自把祝缨送到了门外，说：“明天咱们接着赶路。”
祝缨笑道：“好，明天我来接伯父。”
陈峦含笑对她摇手：“你去，你去。”然后被陈萌扶进了内衙。在榻上坐下，他才长出了一口气：“以前为父管你管得少，致你蹉跎。”
陈萌道：“爹怎么说起这个来了？当年也是情势所迫。”
陈峦摆了摆手，道：“你，聪明是有的，但还不太够。这个你知道的吧？”
陈萌满脸通红：“是。”
“然而一步一步地踏实来，你也可做到九卿。”
陈萌心头微喜。
陈峦道：“九卿位高权重，要是聪明不太够还是容易出事儿，你呀，得有可靠的朋友。祝缨这个人我看了有几年了，聪明够了、狠劲儿也够，难得手不黑，心地也还宽厚。好在你心地也不坏，他微末时你待他也不算势利，你们要好好相处。”
“爹。”陈萌哽咽了。
陈峦摆摆手：“京城这潭浑水不是你能蹚的，政事堂要调你回去，我给拦了。你踏踏实实再干几任地方，知府做好了转刺史，干够了，人情世故都彻底明白了，再回京城。到那时，我要不在了你多与祝缨商议。郑熹领他进京，一共也没花多少心思，他回报郑熹的可不少，是个知恩图报且有能耐回报的人。我近来对他也算有些提携，你有难处他会帮你、比你平日那些朋友帮你更多，但你绝不可以有挟恩图报的意思。记着了吗？”
陈萌道：“我也不曾想过要他为我做些什么。爹，你……你别说那样的话，你要长命百岁的。”
陈峦摸了摸他的头，陈萌放声大哭。

第165章 顾同
与陈萌道别之后，陈峦回乡的路就剩半程了。
祝缨依旧像前半程一样随侍左右，陈峦与她之间的称呼也变成了“伯父”和“三郎”，陈萌的两个儿子张口也都是“三叔”或者“叔父”之类。
他们的家乡与祝缨南下的路不是全顺，到了差不多的地方陈峦一家就要拐弯回去了，而祝缨还得照着官道一路南下。如果祝缨只有自己几个人、两辆车，一路把陈峦送回去她都乐意，可惜不能。
这一天到了岔路口，陈峦道：“终是到了分别的时候啦，往前走，莫要回头。我对大郎也说，且不要回京，你也一样。”
祝缨道：“是，小侄一定谨记在心。”
陈峦语重心长地道：“将你召回来的那件官司，本来是一件大事么？不大。一旦有人借机生事，立时就从大理寺自查出去到了御史问案。这样的事情一直都有很多，不过以前没落到你头上罢了。以后落到你头上的机会可就多了，防是防不住的，要能应付才行。要怎么应付呢？你势单力孤，什么事儿都要亲力亲为可不行。光靠着郑熹也不行，得有自己人。”
祝缨道：“是。就像盖房子，过硬的政绩是砖石木料，怎么建起来还要看人工、图纸、调度，乃至于地基合不合适建高楼。不能说哪一样不要紧，但也不能只靠哪一样。”
两人颇有点依依惜别之情，陈峦心道：怪不得王云鹤愿意提点他。
我可真是老了，总是感慨，他想。最终吞下所有的叹息，振奋精神道：“去吧！海阔天空！”
“伯父保重。来年进京，我再来看您。”
陈峦笑呵呵地道：“好。”
祝缨目送他的车队拐入了另一条官道，渐渐变成了一条线、一个点，才回头说：“咱们也该接着赶路了。”
…………
押粮官一路也算开了眼了，莫名其妙地就跟丞相一路走了这么久，虽说是个休致的丞相，那也是以前没见过的。虽说一路上也没能跟陈峦搭上几句话，毕竟也跟这样的大人物交谈过几句。
最最要紧的是，祝缨还能抽空关心一下他这一路的待遇问题，押粮官就觉得祝缨挺懂事儿。私下与押粮的吏卒们说起时，也要说：“难怪年纪轻轻就能这么吃得开，确实有点本事。”
吏卒民伕往日押运粮草吃住没有现在这么好，但是可以小赌、可以偶尔醉酒——这个可能会被押粮官打。也占了些便宜、也有不便的地方，总的来说也都还算满意。
直到祝缨送走了陈峦。
当天晚上，祝缨找到了押粮官，客客气气地说：“老兄，商量个事儿。”
押粮官对她印象颇佳，道：“不敢不敢，祝大人只管吩咐。”
祝缨道：“还要辛苦一下弟兄们，明天开始咱们得走快一些了。不然路上就要遇到雨水了，南方的雨水一下大半个月，道上泥泞难走，到时候可要受罪了。”
押粮官很关切地问：“这么艰难么？”
祝缨道：“越往南越不好走，湿热，要么怎么说是烟瘴之地呢？”
押粮官这些日子看着祝缨一点也不担心的样子，南下回福禄县看起来十分轻松，看不出丝毫的怨言。直到祝缨提及才想起来，哦，烟瘴之地，还真是的呢！他有点紧张地问：“可有什么妨碍么？”
祝缨道：“接下来几百里还行，再往前就要留神了。等到了福禄县，如果赶上了雨季，你们就先在我那里歇几天休整一下再走，三、五天的饭我还是管得起的，我再给老兄你出个文书说明天气不好，你捎回去。”
押粮官道：“好！”
祝缨又与他拿出路线图来，二人商定了之后的安排。祝缨也从押粮官这里学到了一些东西，长途押运又与她携眷赴任不同。官员赴任，损坏了的车辆马匹驿馆里能很快修复、补上，大队的押运由于体量巨大，有时候损耗过多驿馆没有提前准备会来不及，就要滞留比较长的时间。驮马生病、人生病、车辆损坏、运送的物品损坏等等情况都是会有发生的，都要有预案。
押粮官道：“咱们是官差，驮马路上有补，人就不一定了。顶好往大驿站宿的时候找大夫配点药，有人染病就及时一剂药下去，车辆也要及时修补。否则到了小驿站又或者荒地里就难办了。这样的长途是许损耗人的，可损耗太多也不好交差。”
祝缨连连点头，到了下一个驿站，让人又弄了点木匠家什、一些木头捎上，以备途中出现意外之类，简单一点的问题她顺手就能给解决了。
押粮官看了，更添了一点佩服，心道：这心是够细的。
祝缨之心细仍不止于此，不用管陈峦了，她就有功夫将运粮队仔细巡查一回。押粮官陪着她巡查，道：“祝大人放心，咱们这一趟吃好喝好，再没有敢醉酒误事的。”祝缨将这些人看了，点点头。
下一个是大驿站，是照例要多休息一阵儿补充一下车队的缺损的，祝缨便与押粮官商议，可以在此处多停留一天。押粮官欣然应允：“我看这天气也有些不好，正可歇上一天。”
祝缨却离开驿站，找了个驿丞带路去了附近的城里，先采购了一批新的草鞋，接着又去了买了一些斗笠、蓑衣，最后买了几只新桶一些木瓢，雇了两辆车拉到了驿站。
回驿站前又从钱袋里抓了一把钱给驿卒：“辛苦了，拿去吃酒吧。”
她这奇怪的样子很快引起了围观，押粮官笑道：“这是干嘛呢？”
祝缨道：“把弟兄们叫过来吧，走了上千里地了，不得换双新鞋么？”
押粮官张张口，怔了一下，才说：“祝大人体恤！”
祝缨道：“分一分，咱们好上路。对了，接下来的地方雨水频繁，我看你们带的蓑衣之类也不够。桶带盖子的，从驿站装些干净的甜水，免得路上喝脏水。”
押粮官从来没遇到过这么顺溜的事儿，他自己也不太上心，押粮路上，人随便淋、粮不给湿，此外他自己有件蓑衣就不会特别的管下头的人。没让服役的人自带口粮就已经很不错了，再给准备这些？想什么呢？
吏卒们自己都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待遇，一些粗心的民伕自己出门的时候嫌麻烦都不会带这些东西。
祝缨道：“催你们赶路，不得给准备好了么？遇到下雨路滑的时候可能要手杖，路上遇着竹林砍几根吧。我没钱了，就不买了。”
他们都笑着说：“好。”
祝缨道：“想起什么别的事儿再现置办吧。”什么生病损耗，吃饱了、穿利索点、别淋雨喝脏水……总之尽量别让人生病不就好了？人好好的，路上遇到啥事不能解决？
此后一路走得越来越顺利，这条路祝缨走过，虽然季节略有不同，但大模样都在。越往南，押粮官的经验越用不上，反而是祝缨越来越熟悉越来越顺手，将一切都安排得妥当。
白天加紧赶路，随行的人也不太叫苦，遇着些事故大部分也都能马上解决。五月末的时候，他们离福禄县已经近了，雨也渐渐多了起来。下雨的时候，众人遮挡的动作利落，麦种一路几乎没有什么损失，这让祝缨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她这一路白天赶路、晚上写些计划，麦种怎么用她都有了规划，路上的损耗她也有一个预期，如果损失太多计划就要调整。现在可以照着计划来了，她有点高兴。
她这回没有先去见鲁刺史，祝缨算准备了日子，现在回福禄县，把之前积压了小半年的公务粗略地处理一下，再将麦种收拾好，她就得去见鲁刺史了——六月末又到了。不做好准备，鲁刺史是不太好见的。
六月二十一，她回到了福禄县。
长长的车队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有人看热闹，有人呼朋引伴一起看热闹，发现前面骑马的人是祝缨，他们都欢呼：“祝大人回来了！！！”
祝缨向他们挥手，还要与押粮官商量：“留意别压着了庄稼，我可指望他们吃饭了。”
押粮官笑道：“我们省得。”
从县境回到县城又走了两天，不知道为什么，越靠近目的地了，脚伕们心里着急，步子反而慢了一点。押粮官也累得够呛，他在押运的经验里从来没有走得这么快过，大家精神倒还不错。
祝缨没有催促，只是说：“就快到了，县城虽然简陋，安排大家休息的地方还是有的，歇个三两天再走。”
…………
县城里的人有早就知道消息的，关丞等人出了县城来迎接。
关丞身后的父老很有几个眼泪汪汪，看到祝缨忍不住哭出了声：“大人！可算回来了！”
祝缨道：“怎么出来这么远？说回来就是要回来的。”
关丞赶紧恭喜：“恭喜大人得赐绯衣！”
着绯衣的官，关丞也只有在州城里见过。以前南府的知府是能穿上绯衣的，可是南府好几年没知府了，从上到下一片春意盎然——都穿得绿油油的。
祝缨道：“同喜同喜。麦种来了，咱们回去再说。哎哟，见到我就不要再哭啦，看不见的时候偷偷抹泪儿盼着就行了。”
一句话将人都逗笑了，顾翁扶着杖，声音打颤儿地道：“等大人回来的时候只有哭得更多的，真真望眼欲穿呐！”
赵苏不动声色，只是默默地上前几步，自动自发地站在了祝缨身侧，道：“义父，请上马。”
一行人上了马，又走一天，傍晚时分到了县城。
赵苏道：“义父，大家已准备好了接风酒为您洗尘。”
祝缨道：“好。莫主簿，你与仓督先将麦种交割了，仓库还够吧？”
莫主簿笑道：“足够了，之前存了橘子和稻谷，完粮纳税再出了几批橘子之后仓库就腾了出来，正好放麦子。”
祝缨道：“这是拿来做种的，可要仔细收好。”
“大人只管放心！”
祝缨让他们交割完之后将押粮官也请过来一起吃酒，又让驿丞将押运的吏卒民伕等都带到驿站安顿下来。然后对众人道：“容我先拜见父母，刚好他们那里交割完毕，咱们一同吃酒。”
众人忙说：“应该的应该的！”
一齐拥簇着她先回县衙。
祝缨拢共带回来两辆车，曹昌回来就闷声不吭地招呼人卸车、把箱子往后衙里抬。侯五比小吴跑得还快！亲眼看到祝缨好好地回来了，吸吸鼻子说：“大人，可算回来了！”
祝缨道：“对啊，再不回来我钱都快花光了，得饿肚子了。”
边说边走，没进二门呢张仙姑和祝大就冲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花姐。
张仙姑拉着祝缨的手左右看。“瘦了。”她说。
祝缨道：“苦夏。对了，我带了些东西回来。她们还有叫我捎东西给你们的呢。”
郑府里给各人准备的礼物都有，连花姐都得了一份好缎子，或许是因为她寡妇的身份，给准备的都是冷色的，张仙姑的缎子比花姐的还要鲜艳一点。祝大也有份，郑侯还送了他一根钓竿，钩带丝线一应俱全。此外又有各人的熟人托付捎带的。祝缨自己又在京城买了一些特产。
张仙姑嗔道：“这得花多少钱？”
祝缨道：“没花我自己的，陛下赏了一百贯。”
“都花啦？”
“哪儿能啊？我还剩了二十贯呢！”她骄傲地说。
张仙姑一口气没倒上来，伸出两根手指：“二、二、二十贯？一百贯你花得只剩二十？我打死你算了！”
祁小娘子和杜大姐赶紧过来笑着拦着，花姐把祝缨拉到一边，点点她的额头：“你呀。”
笑了一阵儿，曹昌等人把箱子都抬了过来。祝大道：“你官衣呢？陛下赐的那身儿！穿上咱们看看！”
祝缨道：“五品才能穿的，我又不是五品！衣裳在那箱子里，想看你们拿了看就是。对了，小祁，我给祁先生也捎了些京城的东西，你们打开看看。”
祁小娘子腼腆一笑：“我们也有呢？”
连小吴，她都帮老吴一家又捎了些东西回来。侯五没亲人，就她随便给买点儿了。都不是贵的东西，但是物离乡贵，她还都记得了。
父母又要拉着她说话，她说：“外头等我出去喝酒呢。”
现在父母都不怕她出去喝酒了，反正也没人敢灌她，张仙姑道：“这大热的天，你先洗个澡换身衣裳再去！”
杜大姐道：“水都烧好了。”
祝缨道：“行，东西你们看着分吧。”反正她自己也没什么特别想留的，就把从刘松年那儿弄的稿子之类让小吴给送书房里。
洗完了澡，擦着头发，祝大捧着那身绯衣说：“你穿一个，穿一个我看看！”
张仙姑一面给女儿擦干头发一面说：“对呀，穿一个，穿一个嘛！哎哟，红官衣！红官衣！穿了红官衣才叫官儿呀。”
祝缨甩着头发，抛出些微小的水珠在空中一阵乱飞。她顺手一捞往身上一裹：“呐！有什么好看的？做了五品以后天天穿，怕不看烦了？”
“嘿嘿！”祝大围着她傻笑，“咱们家也有穿红衣的官儿啦。”
祝缨心道：你等着，早晚我能给你俩也挣一身的。
她脱下了绯衣，道：“收好了，就这一身儿，别弄坏了。有大事的时候再穿。”
张仙姑忙接了过去抱在怀里：“放心！我亲自给它收好。”
花姐笑着把她拉到了妆台前：“来，我给你把头梳了，外头他们该等急了。等你回来再逗干爹干娘吧。”
“我才没逗他们呢。”
张仙姑笑着骂她：“你没逗，你撩着我生气呢。快滚去喝酒吧！”
…………
接风酒摆在县里的那一座酒楼里，祝缨没骑马，这县城实在不大，她洗沐一新，换了干净的绸衫，摇着腰扇在街上慢慢地走，看到他的人都跟她问好。祝缨也笑着跟他们说：“好好。”
有人问她：“大人回来了吗？”旁人就笑话：“没回来你看到的是哪个？”
她没有一点不耐烦，也回答说：“回来了。”
路上有人塞给她两个大橘子，祝缨也接了，问道：“这会儿还有橘子呢？没卖完？”
那孩子笑嘻嘻地：“嗯，存的！特意留的！”
祝缨摸了几个钱给他，他也高兴地接了，被小伙伴儿们一下围住了。
走到酒楼前，丁校尉正在那里，站在檐下拱手道：“祝大人，一路顺风！”
呃……这话说得比苏媛才学说官话时还不靠谱，不过看丁校尉脸上晦气之色已消，知道他过了关了，祝缨也不纠正他。
祝缨道：“顺风顺风，你也顺风。”
丁校尉道：“可算回来啦！别的话我也不多说了！走！喝着去！”
“请！”
众人叙了座，押粮官也捞到了一个位子，他好奇地打量着这些人。他现在只剩看了，因为这些人说的“官话”相当的绕舌，他几乎听不懂，说慢点还能猜一猜，讲快了就听得脑子只发懵。
他很惊奇地发现，祝缨居然很流利地用当地的土话与这些人顺畅地交流。之前与他交割的莫主簿的官话就比较差，他还有点鄙视，如今一看莫主簿的官话居然还算好的了。
祝缨看出了他的不自在，对赵苏道：“那位是押粮官，你官话好些，同他聊一聊吧。”
赵苏领命，与押粮官旁边的莫主簿换了个位子，顺利地切入了一堆福禄县的官吏中间。押粮官发现赵苏的官话居然不错，道：“小郎君，你官话可以呀。”
赵苏客气地道：“才学的。”
两人悄声交谈了起来。
那边丁校尉先端起了酒，郑重欢迎祝缨回归，他也不说道歉的话，就一句：“都在酒里了！”自己先干了一碗，四周一片叫好。
祝缨道：“本也不是你的错，御史台那里我都答完了，你的账也与他们对过了。以后咱们都小心点儿就行。”
“放心！我都安排好了！”丁校尉拍胸脯保证。
二人都算是被丰堡那里的事儿给牵连的，丁校尉倒霉更大一点，这几个月也没少受训斥。他回来就把气往小兵身上撒一撒，最近一个月才恢复了正常，严令手下士卒不许胡说八道，更是一脚将吹牛的给打发得更远。
接着就是关丞等官吏、顾翁等乡绅敬酒欢迎，本地风俗是不大看得上不能喝酒的人，尤其是男人，不能喝酒还像话么？
但是本地主官例外，大家自己喝自己的，兼着聊天儿拍不喝酒那个的马屁。
关丞又问起了绯衣的事儿，祝缨道：“是有那么一套，带回来了。可也只给了我这么一套呀，穿坏了怎么办？收着，有用的时候再穿。”
大家边吃边聊，祝缨道：“我看了田里的稻子，看来今年收成应该不错了。”
大家都顺着说是县令调度有方，又爱护百姓，这才有这样的收成。关丞又提：“那麦种？”
祝缨道：“是啊，咱们种新粮，朝廷也不会干看着的，这不，拨了种子来。先喝酒，过两天我再安排。”
安排耕种？
乡绅们的耳朵都竖了起来。祝缨却表示出了现在“不谈正事”，只跟大家叙一叙离别之情的意思。那边押粮官几杯下肚，上下眼皮开始打架，赵苏好奇地看着他：“您这是？”
押粮官忙打起了精神，咂咂嘴：“没没什么，天儿热不会犯悃哈，你们祝大人可真是……他不累的吗？”
赵苏心道，那是你太弱了吧？
祝缨在上面谈笑风生，赵苏在旁边看得也有点羡慕、也与有荣焉。一顿酒下来，祝缨滴酒没沾，下面喝哭了好几个。
赵苏等到酒宴结束，把押粮官往驿馆里一送，趁着夏夜的凉风往县衙走去。义父离开几个月，肯定想知道县里的一些情况，这些事儿在赵苏知道祝缨回来的时候就开始打腹稿了，与阿苏家的交易、田里的情况、乡绅们的动向、橘子贸易的事儿、丁校尉那里……
他一条一条地在心里梳理，决定想要抢先报告。
走到县衙，值夜的人叫一声：“小郎君。”
赵苏问道：“义父再在是在前面还是在后面？”
“在前面，顾家小郎君来了，正在里面说话呢！”
赵苏眼睛瞪大了一点：“顾同？”
“是呢？”
赵苏心道：顾老儿又起什么坏心呢？
…………
签押房里，几个灯芯把屋里照得很亮，也把跪在地上的顾同拉出好几个重影来。
祝缨本来在看这几个月福禄县的公文的，福禄县的事儿不太多，压了几个月却也不少了。州里、府里就来了好几封公文，也有调这个账的，也有调那个文的。关丞十分油滑，想了一个两全的法子，一份文书，他要是觉得交出去了会被祝缨收拾，就推说被祝缨带上京去解释案子用了。州、府拿他无法，也只能暂时记下。
祝缨看到这里不由发笑。
顾同便在此时登门求见。
今天接风宴，顾翁也把这孙子给带上了，四下都是他的长辈，他没什么搭话的人因此显得很沉默。这是许多年轻人上桌时的常态，如果不是用来斟酒、劝酒、陪聊、表演才艺，就只剩下安静凑数一个用途了。
顾同安静地看着这些人的表演，一个在几个月前就萌生的念头瞬间破土而出。
小时候，他看的是这些人的意气风发、指点福禄县，谈笑风生又指挥若定。一副什么事情都在掌握中的样子。这两年他见识到了这些人的浅薄之处，这些长辈们拌嘴的时候跟街头无赖吵架的差别也不是很大嘛！
他对自己的祖父失望，祖父在他心里一直是高大的、深沉的、遇事冷静而事事都成竹在胸的。乡绅们也有是他的姻亲长辈，一个个平日里也都高高在上，听说为他们带来好处的县令要走慌得像群驴。不想县里怎么样，不想百姓怎么样，第一想自己家好处坏处，想与县令的恩怨。
等到县令回来了，又一个个像深闺怨妇盼来了夫婿一般的喜出望外。
哭的时候像个怨妇、闹的时候像个泼妇。
真是没意思极了！
虽不愿意，仍要说他们一句“营营苟苟”。一点也不大气！
顾同再回忆一下祝县令，比起这些年纪是他几倍的人，称得上是真正的气定神闲，举重若轻，事事都有安排，更能算得上是“雨露均沾”。对地方士绅也是不卑不亢，他能打死雷保却没有，能勒索自家叫自家狠出一回血也没有，可以不事事都为百姓着想安排普通百姓获益，他还是没有这样做。
在这一片喜极而泣的欢迎声中，顾同定下了自己的榜样——我得像祝大人这样！
他把祖父扶回家里安顿好，自己却悄悄地到了县衙，做一件冲动也不冲动的事儿。
他跪到了祝缨面前，道：“大人，学生还能转明法科吗？”
祝缨看着这个年轻人，问道：“你怎么有这样的念头了？”
顾同道：“以前没想明白，现在想明白了。明法科又如何？明经科又如何？进士科又如何？考中进士的人，只是考试有本事，做事未必就有本事了，更不用提做人。既然大人曾说过，愿转明法科也是一条路，那学生愿意转的。”
祝缨道：“你起来好好说话。”
顾同老实地爬了起来，问道：“可以么？”
“哪一科，能在全天下的读书人里脱颖而出的都不是一般人。”
“学生明白的。”顾同说。他突然之间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只想一个问题：阿翁厉害，怎么连个县令也没当上呢？县令是容易当的么？一点也不容易呀！
他打定了主意：“学生愿意追随大人！”
祝缨也有点意外，陈峦提醒得对，她是得攒人了，她也打算从福禄县开始攒。她还没动手就有人主动找上门来了，怎么想都有点微妙。她说：“你没跟家里说。”
顾同道：“是。”
祝缨将他仔细看了一看，道：“有感而发？”
“是。”
顾同紧张得将拳头都攥了起来，祝缨道：“你本来就是我的学生，转科的事你再想想。”
“可是！”
“现在告诉你也没关系，反正过两天也是要告诉大家的。我上表了，还要再干一任的。”祝缨说。
顾同更加坚定了信念，道：“我听大人的安排！”
“时候不早了，先回去休息。你要真想明白了再来找我。咱们有更长的时间，不必非得转科才能安排好你。”
顾同面露疑惑之色，祝缨道：“三年和六年，安排是不一样的。你们不是非得转科不可，而是三年一任，转了明法科我更能护你们一程。你的想法我知道了，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想自己，也想想家里怎么应付。”
“是。”
顾同没有犹豫，想想自己？他都打算着跟这位县令干了，让学啥就学啥，不行就跟在身边伺候着学呗，估摸着比跟县学里的博士能学到的更多。想想家里？要什么都听家里的，肯定干不出一番事业来呀！
不过他还是很乖巧地告退了，心里已将自己当人家半个入门弟子了。
…………
赵苏往树影里一站，目送顾同离开，振一振衣袖，迈方步到了签押房外。
小吴笑道：“小郎君来了？”
赵苏故意问：“义父正在忙吗？”
里面祝缨说：“进来吧。”
赵苏神色如常地走了进去，祝缨将手中的公文又重新合上，说：“坐。”
“父子俩”坐好，祝缨问道：“觉得自己的官话说得怎么样了？”
赵苏苦笑道：“仿佛还差一点。”
祝缨道：“还要再下点功夫，不然到了京城这口音就够被人笑了。”
“京城？义父要回京了？那麦种？”
祝缨道：“不是我，是你。”
“我？”
祝缨道：“你多大了？”
“二、二十有三。”
祝缨道：“你要出仕，有几条路可走。第一，下死力气读书，试着考试，这一条路不太容易，你虽天资不差，福禄县之前文风不昌有些耽误了，等你能去京城科考了，怕不得十年八年以后了。第二，番学，我看你恐怕也不大愿意。那就去国子监，这个我能办到。”
她问过了刘松年，刘松年在这上面的眼光是比较可靠的。离京前拜访岳家，她又向岳桓打听了一下，将赵苏的文章等等给岳桓看了，又说了赵苏的情况。岳桓不愧是与刘松年一脉相承的文士，给出的结论也与刘松年相仿。
祝缨就打算以福禄县的名义把赵苏给京里考个国子监，说是考，赵苏也占了优势了。七、八分的把握还是有的，不过得挂末尾。
赵苏如果熬到三十岁再出仕，对于没有门路的偏僻小地方的人来说已算很好。但是三十岁是个理想的状态，天下俊才何其多？考到四十的也是一大把。祝缨自己算少年得志的，觉得一个人三、四十岁出仕然后熬资历，如果没有经天纬地之才，说不定刚熬到六品就寿终正寝了。
不如从国子监上来，虽然也竞争激烈，但是机会比科考要大不少。而且比较容易接触到一些名门子弟，对赵苏来说比较划算。
祝缨道：“你要走正经的科考路子就是这样。要么你就再等一两年，我直接荐你做官。或者咱们这样，你先去国子监看看，稍慢呢，我再荐你出仕，不过这样一来你的品阶就不一定了。”
赵苏差点忘了他这次过来的目的，顿了一顿，才说：“全凭义父安排。儿此来是有些事向义父禀报的。”
“哦？”
赵苏将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事一一对祝缨说了。
阿苏家一切都还顺利，与利基族又起了一点冲突，主要是大表哥想起上次被偷家十分不忿，也带人去别人家偷人放血，虽捆回了两个人，自家也有损失。现在是下半月，苏媛在山上，七月初准时下山。
县里人都盼着祝缨回来，这几个月祝缨的家人除了想念祝缨没别的事儿，县里也没有什么恶性案件发生。
他又说了橘子的事儿，福禄县的橘子过年一波整体算亏的，但是拉长了线看，过了三月之后，别地保存下来的橘子就不多了，唯有福禄县因为是县衙牵的头、建的仓，又一直维护，所剩存量颇多。各处同乡会馆慢慢发售一些，刨去了人工成本之外又小赚了笔。总体算来，这头一年亏得很少。
来年局面打开了，应该就能赚钱了，至少得是个不亏不赚。赵苏道：“以儿的经验，这算很顺利了。全因有义父在背后支持。”
福禄县的乡绅也是看到了这一点，才会如此的乖顺。别的地方难道就没有橘子？能快速铺开就是仗着官府给统筹，又给行方便。否则光各家协调就很麻烦，现在祝缨发话了，坏人都由她来做，别人照办就行。
祝缨问道：“一个反对的都没有？也没有嫉妒别人想坏事儿的？”
赵苏笑道：“也有连嫉妒都不用，就是见不得别人好的。都叫底下的人按下了，送不到您跟儿。也有偷砍别人橘树的，也有往人树根上浇开水的……啧！逮着了一顿打呗。”
祝缨道：“原来如此。你的事儿，好好想一想。”
赵苏道：“我想上京！”他的眼中有两簇小火苗。
祝缨道：“那你要答应我，五年之内，京城里有任何事你都只能看着、听着，不能说、不能参与。仔细看，仔仔细细地听，看清里面的门道。京城是个大磨盘，贸然下场会被碾得粉碎的。
机会越多、危险越大。你读的史书里前朝权贵们当街杀人、鞭鞑官员的事，现在也会真实发生的。在福禄县，你是乡绅之子，县衙里能有一张座椅，到了京城，你就与所有偏僻县城出去的年轻人一样了。是另一种……不是鄙视，是无视。”
赵苏一凛：“儿明白，儿不怕。”
“把你父母也请过来吧，要送你走，他们也是该知道的。再先告诉他们，我要安排种宿麦的事了，你要走了，这事儿就得你父亲亲自过来。”
“是。”
…………
祝缨将县衙积累的公务看完，第三天，先打发了押粮官回程。
押粮官等人住了两天，再不想多住了。他们语言也不通，可恨这里的人还要嘲笑他们：“京城来的连官话也听不懂的吗？”
你们说的那是官话吗？！
天气也果然如祝缨所说是很湿热的，蚊虫还挺多。这还是县城呢，别的地方更不敢想了，烟瘴之地名不虚传。他们往庙里领了些施的汤药、凉茶，喝了几剂才感觉好了一点。
特产么，只有保存得不错的橘子算是比较稀罕的，这会儿已经没什么橘子了。十文一个，贵是挺贵的，但是稀罕，京城现在如果有橘子只会更贵。他称了二斤。
再就是一些只好在本地吃的水果，手下有个傻子连吃了两把荔枝，给自己还吃上火了！
押粮官决定：走！
祝缨送了他几贯盘费，将人给好好送走。
赵沣一到，她就将乡绅们请到了县衙，与他们商议种宿麦的事儿。水稻快到收获季了，收完水稻略一歇，就该犁一犁地，种麦子了。
之所以先召集乡绅，是因为他们有更多的田地，又自带耕牛，本身就比较会安排耕种收获的事宜。试种期间种田已够耗神的了，让她再组织小户散户、再给他们借耕牛，也是不太现实的。更重要的是，这些人亏得起。普通农夫忙一季之后回收种子就得上吊，乡绅扛得住、赌得起。
祝缨召来所有的乡绅，道：“今年我种的麦子你们都看见了吧？”
乡绅们不知道她打算借他们来蹚河试水，都跃跃欲试：“是！大人只管说，怎么种！”
祝缨说：“麦种我出，有收获后，你们只须还我麦种，其他的都归你们。”
乡绅们都笑了，公廨田的产出他们都是看见的，多一季的收益，妙啊！
祝缨道：“我向朝廷陈情，五年之内，还照原来的租税收粮，五年之后，宿麦种成了，再加收三成的粮税，如何？”
乡绅们更高兴了，麦子的产量他们也有估算，全年产粮不能说翻番吧，至少也能多个六成。剩下的就是白得了。
祝缨道：“且慢高兴，还有些事要讲清了。”
祝缨一条一条地说了自己的安排。
两千石的麦种，祝缨不打算一次都种了，她做好了大面积播种会失败的准备。种地，靠阳光雨露靠灌溉也靠地力，地力、主要是肥力如果跟不上，收成肯定是要打折扣。如何一年两季不把地力耗光，如何追肥，都得有个计划。
她的计划是，先示范种一部分。如果地力能撑得下去就接着这么种，如果撑不下去，试试所谓“豆子肥田”又或者“轮播”“积肥”，反正有一县的土地可以试验，她又向朝廷讨要了三年的任期。
全县土地分成几部分，试种，她再从头开始做记录，要找到一种最佳的搭配。
她在这几年内，她只要保证一年一季的水稻可以有正常的收获，其他的完全可以随便种。
乡绅们听她有计划，且有“每年必种好一季水稻”也都愿意放心配合，就算陪县令玩儿吧，也不用他们亲自种地。他们有牛、有犁、有佃户，哪怕是多翻一次地，方便来年耕种呢？
顾翁笑道：“咱们都是亲眼见到麦子的收成的，坏不了事儿！只是不知麦种要如何分呢？”
祝缨道：“不急，你们各人将各家的田亩数，上等、中等、下等田有多少再拢一拢，咱们匀一匀，不能给这一个不给那一个的，又或者多寡过于不均。”
她是不信这些人的田亩会一直很老实地申报的，就得跟种地似的，每年给他们犁一遍。
乡绅们也习惯了她的做派，心道：行吧……
祝缨笑眯眯地道：“等我见过刺史大人回来，咱们就开始着手办。”
她要赶紧去称个百八十斤的残次珠子回来！皇帝真不够意思，都开始让京城的工匠研究这玩艺儿了，以后她还能买得起吗？！得囤点儿！

第166章 涨价
心中有了目标，顾同第二天上课的时候心都飞到了窗外，他的同学们也因为祝缨回来了的消息大部分心不在焉的，连赵苏一个平时冷脸的人都因为“进京读书”这个事儿心神不宁。博士维持了好几次纪律，最后自己也放弃了，将书一丢，道：“你们自己好生温书。”
博士和助教也在私下嘀咕，他们也去吃了给祝缨接风的酒席，更是知道了“绯衣”，凑一块儿说了好几天了。
师生都无心，一起将这一天乱七八糟地搪塞了过去。
老师不管了，顾同更是在心里想了许多事儿，晚上一放学就回家去找祖父。
顾翁正忙着盘点自己手上的田产，种地这种事怎么能少得了他呢？不是他非得掐尖好强，谁叫他既是乡绅，眼光还准，没想跟县令掰腕子呢？当然伪报田亩这种事儿他也干一点，这不落祝县令手里了么？行，再吐出来一点，就说是新开荒的呗……
多报一点，就能多得一点粮种来种植。私下弄些麦种来种也可以，但是后续可能得不到县衙的帮扶。顾翁的小算盘也打得叮当响。现在没功夫理会孙子。
吃晚饭的时候，祖孙俩各有心事，顾同发现了祖父的样子，心道：不知道又在弄些什么鸡毛蒜皮了。
吃完了饭，他跟在顾翁的身后到了顾翁的小账房里，顾翁转身看到了他，问道：“你来做甚？有事？”
顾同是顾翁孙辈中最得意者，顾翁对他也比较的宽容，招呼孙子一同进屋坐下，摇着凉扇问道：“有什么事只管说，不要吞吞吐吐的！你闯祸了？”
顾同道：“阿翁，我想跟着县令大人做学生！”
“这是好事呀！”顾翁眉花眼笑的，这个孙子可真是让人省心嘿！读书又上进，“咱们家的家业眼看越来越兴旺，就差你能选个官儿啦！给县令大人做学生，必是比旁人更容易些的。这可是家里百代的基业呀！”
顾同心里的白眼翻上了天，心道：官儿是想做就能做的吗？咱们家，不，整个福禄县都多少年没出个正经官儿了？您老想得也太好了吧？
顾同道：“那您同意了？”
顾翁道：“当然！好孩子！你要多多努力呀！我老了，光宗耀祖就靠你了！你爹和你叔叔、兄弟们都不如你机灵，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呀。嘿嘿！”他招招手，“过来过来，来看看这个。”
顾同上前了两步，顾翁打开一个暗格，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拿出一包银钱来，说：“只要你好好上进，要走什么门路，我都舍得起。”
顾同皱眉道：“不用钱！县令大人一向提携后进，也提携百姓，才不会为钱干没谱的事呢。”
“哎~当然当然啦，除了他，还有别人呢？你只要记着，只要你有出息，什么好事都少不了你的。”
顾同道：“那您答应了？！”
“当然了。”
顾同恶作剧般地笑笑：“好嘞！那我明天就跟县令大人说，您答应我转科了，再去学里向博士请示，转个明法科！”
顾翁一哆嗦，手里银的铜的落了一地，叮叮咣咣的，外面仆人听到了往这里跑：“出什么事儿了？”
顾翁大声道：“没事！不用进来！”
他惊疑地看着顾同，问道：“你发的什么昏？”
顾同道：“啊？什么昏？”
“你少给我装傻！”顾翁顾不得拣地上的钱，颤抖着手指指着这个孙子，“你为什么要转科呐？！”
顾同理所当然地道：“给县令大人当学生，还是明法科的更好些。您近来不是总念叨着什么‘绯衣’‘绯衣’的吗？县令大人的绯衣也是从明法科来的，出身哪有那么多的要紧？要紧的是有本事！”
“胡说！科考正途，还是以六经为要！否则天下学府为何皆以圣人之言为准？耕读耕读，家里耕别田，你好生读书做官！休要再想其他！你要是敢胡闹，休想从我这里拿到一文钱！说！是谁勾的你转科的？我与他理论去！是不是你最近新交的朋友？那个什么什么叫谭什么的小子？我要问问他安的什么心！”
顾同道：“我自己的主意，您就跟我理论吧。”
顾翁气得眼睛发直，嘴里念念有词，道：“反了，反了！”
顾同打小因为聪明又长得还端正，也是被家里人惯着长大的，并不害怕这位祖父，反而说：“反什么？难道明法科不是正途？我与您老去县令大人那里理论好了，您要能当着他的面儿说，明法科不是正经营生，我就服了您的胆子了！”
祖孙二人一个威胁要断了生活来源，一个威胁要跟县令告状，顾翁被气得一抽一抽的，捂着心口往身边的椅子上一倒：“哎哟哎哟，造孽呀！这是中了什么邪了？！”
顾同惊慌道：“快来人！阿翁中邪了！”
顾翁蹭一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逮着他的头一阵敲：“你说谁中邪？你说谁中邪？”
顾同抱着头道：“在家里说县令大人的不是，当然是你啊，阿婆！快来啊！阿婆！”
顾翁气得两眼发黑，又要接着打他，顾同的叔叔、祖母、家里仆人一致进来将祖孙二人隔绝了。顾同的祖母与仆人把顾翁扶进卧房，顾同的叔叔低声问侄儿：“你阿翁怎么了？是不是你气的他？”
顾同看着叔叔，低声道：“二叔，我想转科。”
二叔道：“什么？你阿翁一心想要你……”
“他想呢，能成么？”顾同道，“二叔，你最疼我了，帮我劝一劝嘛！”
二叔犹豫地说：“我可劝不动，他最疼你了，可见不得你这样。”
顾同对二叔一阵作揖：“二叔，你帮帮我，帮帮我嘛！”
二叔道：“那好吧。”
顾同与二叔一同离开了小账房，他回了自己房里，心道：你们答不答应的，这科我都转定了。大不了我从县学里退出来，跟着县令大人当个学生兼个书僮都行。我看他也没书僮，就跟随了又怎样？
经了今天，他更加觉得祖父的主意并不高明。自己只是转个科，又不是出去吃喝嫖赌，就要被威胁着断了月钱。祖父呢？明着也算识些大体，暗中也没少有些晦暗难明的算盘，就这样，还想县令大人给他把孙子扶去当官儿？
都不说福禄县这考试的水平，就说人情，你都不听话了，凭啥觉得县令会听你的算盘啊！！！
那一边，顾翁也是越想越气，他以为这个转科的事儿已经过去了，祝缨自己都不提了，没想到祝缨一朝领回件绯衣，他正高兴呢，他孙子要造反了！
顾翁本来没想过让孙子做官的，可是，这不是……有个能干的县令么？福禄县整个儿都向好，眼看宿麦也能种成功了，他的家业会更加兴旺的。有钱了就想有权，家里有田了就想出个官儿，这要求也不过份！
他躺在床上，对老妻道：“可不得了！现在孩子主意怎么这么大了的？都是你惯坏的他！去把他锁在房里，叫他闭门思过，不许出来！老二，你明天去学里，给他请假！”
顾同他二叔刚好进来就听亲爹又给他派了个活，他弓身上前，道：“爹，阿同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呀……”
“呸！”顾翁啐道，“他小孩子家懂什么？你竟然也听他的？你白活这么大了。”
二儿子挨了一口，低声道：“可咱们县令大人不也是明法科么？您瞧……”
顾翁冷笑道：“别道我不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打小我看着阿同好，你们就都说我偏心，恨不得他学坏了！外人不是仇人，自家人恨起来才是真的恨呢！就怕自家人比自己好了！”
“哎呀，死老头，你说什么呢？”一旁老妻听了不乐意了。
顾翁道：“你们都别想了！我定的，不许改！”
二儿子低声道：“他一心仰慕县令大人，要不，您找县令大人说说，请县令大人劝劝他去？总怄着也不是个办法，一天两天不上学，十天半个月的不去，学里该追究了。”
顾翁道：“你也滚出去。”
二儿子只得抱憾离开。
老妻低声埋怨：“你怎么那样说孩子呢？不管哪一个，不能好好说么？”
“还要我求他们不成？明天就去见县令大人！睡觉！”
……——
顾翁说的时候硬气，可是顾同安心睡了一晚，他却气得半宿没能睡着，第二天一大早起来饭也吃不下就想去县衙。
在家气冲冲，出了门越近县衙他的脾气就变得越好，等到了县衙求见的时候，又是一副很温和的样子了。等看到祝缨那张看不出想法的脸，顾翁语带谦恭地说：“大人，麦种如何分，小老儿不敢置喙，这麦子怎么种，您是不是要教导我们一些？”
祝缨道：“顾翁等不及了？我也才种了一年，今年不定能种成什么样子呢。所以我想，真士绅们应该为家乡多出些力，才找你们先种。”
顾翁笑道：“大人定的事儿，准是极好的。”
两人互相客气了一回，祝缨道：“一两句说不清楚，等我从州府回来，再与你们细说。还有什么事吗？”
顾翁踌躇着不知如何开口，外面小吴跑了进来：“大人，顾小郎君求见呢。”
祝缨询问地看向顾翁，猜到应该是为了转科的事儿，她现在对顾同转科的想法是一点也不迫切的。当然，顾同想考进士是真的挺难的，今年那个去国子监的机会她又给了赵苏了。
她说：“今天不上课么？请进来吧。顾翁，这是怎么回事？”
顾翁哑火了，顾同却跑了进来。他看着还挺整洁，祝缨细看却发现他后背上有点灰尘，头上的帽子也有点脏了，心道：这是被家里锁起来之后逃过来的吧？
顾同是跳窗跑路的，还差点崴了脚，二叔不是真心要拦他，他意思意思跟家仆周旋两下就跑出了家门。
祖孙俩在祝缨面前大眼瞪小眼的。
祝缨道：“你怎么不上学？”
顾同当地一跪：“大人，学生想转明法科！学生觉得明法科顶好的！读明法科也不耽误学生读经史！我的《春秋》也已通读过一遍了。”
顾翁响亮地抽了一口气，祝缨问道：“顾翁？”
顾翁左右为难，小兔崽子是真的被惯坏了，硬是不怕他，还敢跑。祝缨他又得罪不起，不敢揭人家出身的短。顾翁肚里一肚子的计划，底子里还是怕县令的。
祝缨却很宽和地道：“你先起来，有话好好说。”
顾同也机灵，并不提自己之前已拜访到祝缨的事儿，只说自己的盘算：“大人容禀，大人一向宽容待人，不会说学生功利。学生想，明经、进士应考者众多，出头也难。福禄县乃至整个南府也无甚全国闻名的大儒，如何能出息？多少年也不曾有一个经明经、进士出仕的人了。明法科却有大人指点，学生请大人不要嫌弃学生驽钝，许我转个明法科，好向大人请教。一个人能做的有限，但是能够出仕，就能像大人这样帮许多人了！”
祝缨看向顾翁，问道：“顾翁的意思呢？”
顾翁支支唔唔又说不出话来，祝缨笑道：“看来顾翁还是有所犹豫的，顾同，你先跟小吴去洗把脸。”
顾同微微一顿，将两个人都看了一眼，道：“是。”他捏着两把汗，将赌注压在了祝缨的身上，他希望自己心目中才树起来的榜样不会让自己失望。
孩子一走，顾翁就开始大口喘气，一副被气得不行的样子。祝缨道：“我以前问过转科的事儿，都过去这么久了，他怎么又想起这么一出来了？嗯？”
顾翁苦着脸说：“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大人，您看这孩子……”
祝缨道：“年轻人可贵之处就在于有一身的锐气，没了锐气，人也就没意思了。我知道你们的心意，还是想走最正的正途嘛！”
顾翁赶紧连摇双手：“不敢不敢，不是！小老儿的意思不是说明法科不好，是他已读了这么多年了，再一转又要耽误功夫了。”
祝缨道：“他还年轻，倒也耽误得起，这样吧，就让他先跟着我一年，走走看。合适了就走下去，不合适，我重给他一条路。要不，你给他安排？”
顾翁道：“不敢不敢，就听大人的。”心里把孙子骂个半死，又不敢怨祝缨。
祝缨把顾同叫了过来，道：“给你阿翁道歉，你气到他啦。”
顾同心中祝缨是可靠的，可是居然让他跟祖父认错，他心里失望极了，只对祖父深深一揖，要他认错那是不可能的。顾翁心里对这孙子也是不满了，他拂袖而起，对祝缨一拱手：“我是管不了他啦，全交给大人了！”
顾同心中骤然一喜，直起身来看顾翁脸上的表情不似作伪，惊喜地看向祝缨。祝缨道：“你可以先试一试，一年后要是没个成就，就老实跟你祖父回家去。”
顾翁道：“我才不要他呢！”
顾同对顾翁道：“那我要您。”
顾翁气得将胡子一吹，向祝缨匆匆道别！
顾同左顾右盼，在留下来还是陪着回家之间作选择的时候顾翁已走远了。他就当这是天意，顺势留了下来，凑上前道：“老师，为什么是一年啊？”
“忤逆可是重罪。他只要一句话，你辩解就坐实了与祖父口角反诉祖父陷祖父于不慈确实不孝，不辩解就是认了。你怎么办？”
“呃……”
祝缨又将一本书塞给了他：“礼之所去、刑之所取，你是不是只背了这八个字，没懂其中的道理啊？先把这个给我再读一遍，再去习律条。之前告诉过你们这是王相公一生的学问，你都学到哪儿去了？不会以为这就是总结的经史礼仪吧？你要真是这么想的，那你确实不适合考明经、进士，你考不过人家。”
耳目一新！顾同道：“是、是这样吗？”
祝缨歪头看他，顾同老老实实地捧起了书，道：“是。那，县学里？”
祝缨道：“你要是现在转了科，想再转回来就难了。”
顾同道：“我不后悔！本来我们家、全县，也没个读书能出来的人呢！”
祝缨道：“行。”
顾同高兴地笑了，又疑惑：“学生这就成了？您收下我了？怎么就……成了呢？”
祝缨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你是福禄县里第三个自己个儿来找我的。”
顾同好奇地问道：“前两个是谁？”
“赵苏、苏鸣鸾。”
顾同不掩饰地皱皱鼻子，显得与赵苏不是那么的合拍，祝缨也只是笑笑，道：“去温书吧。”
“是。”他又添了一句，“我不会跟他斗气的。”
祝缨对他摆了摆手，顾同抱着书轻快地走了，一路上有人问他怎么不去上学，他说：“我阿翁让二叔给我请假了。”
一路走一路说回到了家里，迎面就飞过来一根拐杖。顾同抱着书闪到了一边，笑着说：“阿翁莫气，以后有好事呢！”
顾翁虎着脸，道：“你出息了，敢拿外人压你阿翁了！”
“大人现在是我老师了，不算外人了吧？”
“你拜师？敬酒了？孝敬了？跟着了？他给你什么了？待你跟赵苏那么近了？”顾翁一连串的发问又快又急，然后说，“以后不给他月钱！”
顾同想了一下，道：“也行。”他回了房，将铺盖一卷，扛着就打算去县衙。顾翁怒道：“那也是我的！”
顾同把铺盖也放下了，开始解腰带脱衣服。顾翁道：“你要干什么？”
“这也是您的……”
那不能叫他裸-奔，顾翁说：“滚！”
正中顾同下怀，他正愁没个理由能赖在县衙跟老师多混一阵儿呢。他抱着书又滚回了县衙，重新站到了祝缨面前。
祝缨将他上下打量，道：“顾翁怎么突然脾气这么大了？”
顾同道：“您惯的呗。就觉着您总会给县里各种好处的，就算咱们读书再不如别人，非得考个进士，您也能给弄上。想什么呢？不是，老师，我不是说您不行。”
祝缨默，道：“小吴，拿我帖子去顾家说一声，人我先留下了，向顾翁要点食宿费。”
顾同睁大了眼睛，祝缨道：“你真想跟你祖父现在闹掰呢？”
顾同道：“要不您跟养我几年吧，别跟他们要钱，这样我就能少欠他们点儿了，以后少受点儿辖制了。天地君亲师，您得护着我点儿。”
“小吴，跟顾翁说，人我留着住几天，过几天让他回去请罪。”
“是。”
顾翁无奈，他也知道祝缨的“好脾气”未必就是真的“好”，孙子就先放那儿也不算太亏。心里终究是有了个疙瘩，将次子家的一个孙子又带在了身边。这孩子与顾同不能说截然不同，但也区别明显。样样比顾同都要差一点，但是有一个顾翁特别需要的特质“听话”。
顾同再回家的时候，就看到自己堂弟扶着祖父出现了。他也不嫉妒，很平和地跟顾翁行了礼。
顾翁道：“这是什么大官人回来了？”
顾同笑嘻嘻地道：“阿翁别生气，我来取铺盖，以后就少在您面前惹您生气啦。”
他二叔上前劝道：“你怎么与你阿翁怄起气来了呢？哪有不在家住的？”
顾同道：“二叔，老师的义子要去京城了，我当然得伺候老师啦。老师管学生吃住，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二叔惊疑地问：“赵苏？他上京干嘛？”
“他是老师义子，老师要送他上京去国子监。”
顾翁猛地坐了起来，眼神不定地打量顾同。顾同道：“我去取铺盖啦。”顾翁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取五贯钱给他。”
“阿爹？”
“咱们家的人住到县衙里，不得有钱上下打点？算了，等会儿我自己给县里送过去。”
…………
顾翁想再见祝缨一回，哪知顾同回家取铺盖到县衙，祝缨安排了他的住处后就离了县衙往州城去见鲁刺史了。顾翁扑了个空。
见鲁刺史之前，她先去了府城，看看上司要不要一同去。照常来说，聚一聚是应该的。哪知上司这回没病，见了她之后先是默默无语，继而说：“你自己先去吧。”
祝缨问道：“可是有什么事么？”
上司心道，有你在，刺史大人的心情就会不好，谁想在刺史府里多呆？找骂吗？
上司知道，鲁刺史这几个月被祝缨又气得够呛。他说：“你沾了些官司，刺史大人明明有回护之意，你怎么也不领情？这可不好。”
祝缨道：“啊？我知道刺史大人回护之情，只是又被朝廷给叫了去解释，这才回来呢。这不是想早去几天，好向刺史大人当面道谢么？”
上司深吸一口气，道：“你们都是好汉，你先去吧。”他要踩着点儿过去！这破地方真是一刻也呆不下去了！
祝缨道：“是。”
祝缨说的是实话，阮芝和樊路来的时候鲁刺史是确实有回护她的意思，不管这意思有几分真心，还真是派了人一路跟着了。她也确实想要向鲁刺史道个谢的，此外又有种麦子的事儿她也有个预案。鲁刺史愿意体谅就体谅，不愿意那她也没办法，只好依旧自己玩儿了。
出了府衙，她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在驿馆里摆了一桌丰盛的酒宴，让小吴去把在府学里上学的赵振和甄琦都请来一起吃个便饭。
小吴去了半晌，只有赵振过来了。祝缨问道：“甄琦呢？”
赵振摇摇头：“他读书太刻苦，不与我们一处，刚才没找到他。您叫他他也不会来的。”
祝缨问道：“怎么说？”
赵振道：“他太想考好了，这样吃一顿饭也嫌浪费功夫。”
祝缨再问，赵振才吞吞吐吐地说了，甄琦近来过得不是很好，在福禄县，他是个鸡头，在南府，差不多是个凤尾。府学的老师比县学是强很多，但是赵振说：“比起您给咱们讲的王相公的文章，那可就差远了。都是剖析经史，他们要是能讲得好早当相公去了。真想回家啊……”
他只是叫唤两声，并不想真的回去。因为除了那点讲义，别的方面府学还是占优的。他家又供得起他的开销，在这儿感觉还凑合。
甄琦的情况特殊一点——他长得不好看，以貌取人在哪里都是难免的。如果一个学生，穷、学习不是名列前茅、长得还不好看，又不大会打架，也没什么势力。
祝缨道：“是有些艰难的。”
“犟呢，我说我与他一同吃住，他说不肯占我便宜。就天天闷头苦读。”
再提就没意思了，祝缨道：“你呢？”
赵振突然觉得压力有点大，他本来比甄琦成绩差些，准准的挂车尾的，胜在心态一直很平和，在府学这些日子竟有了点长进，还被老师夸了两句。但是成绩确实称不上优秀，甚至混个良好都勉强。
祝缨道：“才刚上没多久，不急。”
“哎！”赵振高兴地答应了。
吃完了一餐，祝缨让人拿出些钱来给他带走，又让他再带一份给甄琦。赵振道：“大人放心，我一定带到。”
祝缨又在府城住了一晚，往同乡会馆看了一回。那里橘子也还剩一点，不过不多了。祝缨问了价，知道这个时候已经按个卖了，竟也有人买。有个财主的母亲还愿，三十文一个就买了一盘去供给佛祖了。
祝缨心道：还行。
次日动身赶往入州城去。
到了州城，她还是住驿馆的。这一次到州城比起之前她也是诚意十足。依旧是准备了一些礼物，虽不贵重也是人人都有。给鲁刺史准备的尤其用心，还添上了她从京城带回来的一些东西。
帖子递上了，她没用在刺史府多等就得以入内见鲁刺史。此时是六月二十七，她算提前三天到了。她估计别的知府、县令应该也是差不多的时间到，但是她能够第一时间见到鲁刺史，可见是上了鲁刺史的单子了，是不是黑名单不好说，刺儿头的单子上得有她一个。
她仍然毕恭毕敬地拜见鲁刺史，鲁刺史的声音也听不出喜怒：“来了？坐。”
祝缨谢了座，很乖巧地坐下，然后开口向鲁刺史致歉兼道谢：“早该来拜谢大人的，不幸沾了些麻烦须得往京城去解释，延宕至今，不胜惶恐。”
鲁刺史心道，你还悠闲自在的在县里多玩了十几天才动的身，你当我不知道？
他说：“案子不是已经了结了么？与你无关有什么好惶恐的？”
祝缨道：“给大人添麻烦了，劳大人又特意派了康大人跟随回护，大人恩情我岂能不知道呢？”
鲁刺史道：“你得赐绯衣才要谢陛下的圣恩，怎么不穿来呢？”
“您这一身才是真的，我那一身还是‘假’的，不敢夸耀虚荣。”
一旁侍立的人大气也不敢出，就见鲁刺史跟个假人似的，祝缨也越来越像个假人。两人说话的内容都很友好客气，口气了也没有嘲讽的意思，气氛不知怎的就还是很让人害怕。
鲁刺史道：“怎么是虚荣呢？你不是种出麦子了？”
祝缨道：“那是侥幸，不敢居功。案子压到了头上，只好先寻摸些东西带上想着能挡一挡。究竟能不能推广成了，现在还是未知，故而不敢先向大人禀报。哪知情势所迫得用着它，仓促间就带到了京城……”
鲁刺史挥手打断了她的话，道：“事情过去了就好，你又不曾犯法，不必再提。”
祝缨道：“下官已奏请再任三年，以后还请大人多多赐教了。”
鲁刺史他心里有点堵，但也知道不好跟这个人杠下去，他温和地说：“年轻人，日后必有作为。”
祝缨也很无奈，她不太想得罪鲁刺史的，鲁刺史这个年纪、这个品级，弄不好就能进京在哪个部里有一席之地了，到时候她还是个地方官。不怕他，但也麻烦，最好能维持一个“相敬如宾”。
事已至此，却又不是轻易能化解的了，她也只好礼貌地向鲁刺史告退。
两人心情都不怎么美妙。
出了刺史府，祝缨回望了一眼刺史府的朱门，心道：得再做点打算了。
小吴在外面牵着马，一见她出来就跃跃欲试：“大人，咱们再去珠市？还是去看看宝石？”
祝缨道：“走！换身衣服，去珠市！”
…………
憋了一阵气，祝缨决定多称点珍珠！
主仆二人到了珠市，这回小吴不想拣漏了，祝缨却有了点“抢购”的心思。她之前买过几次珠子，认识了一些贩卖的商人，直接去信得过的商人那里去要买。
商人抄起一把散珠，笑道：“官人来啦？您瞧瞧这些！”
祝缨低头，看到了牌子上的价格，问道：“你这涨得有点凶啊！”
狗日的！价格翻了四倍！这是要抢钱吗？
商人陪笑道：“官人许久不来我这里，或许不知道，行情变啦！”
小吴道：“你休要骗人！不要看着咱们总往你这里买，你就要杀熟。”
商人不慌不忙地道：“不敢、不敢！您往哪家去看，也都差不多是这个价。官人或许不知道，如今珠子的市价有点乱的。以往，咱们只看珠子的成色、大小、圆不圆。可就在前几个月，京里忽然派了使者来，连不圆的珠子都要。他们带了几个匠人，一看那手就知道是大拿！哎呀，他们不但让我们这些人拿珠子去挑，还往产珠地亲自选哩。”
祝缨心里暗叫不妙，道：“怎么说？”
“以往，有些不像样的珠子原地就扔了，或者凑一起按斤称了。现在那样的珠子也都有人要，越奇形怪状的越好，拿去镶了首饰，哎哟，还怪好看的！这不，听说京中有贵人喜欢，刺史大人也就使人拣选些好的贡上。您瞧，那边也有几家做珠宝的铺子也有师傅过来挑珠子呢，大家伙儿也就，咳咳，奇货可居了。”
祝缨道：“也不是所有的珠子都能用的吧？”
“可说呢，可是大家伙儿都觉得自己的珠子是奇珍，就是涨，同行涨了咱们可不敢不涨。小人说句话，官人莫怪。亏得市面上还更认走盘珠，现在这些不圆的价还没上去，它们还是看工匠手艺才能要上价。不过呢，小人估摸着，以后还得涨，涨个差不多了才会落一点，最后看它长的样子。特别奇异一眼能认出像什么的，最贵，其他的才会便宜下来。您要现在买，就这个价儿。要是看中了什么，千万别跟我说，跟我一说，我就忍不住要接着涨价了。”
珍珠这东西一般人也不大消费，能用的都是小有资产的人，它再贵也不耽误百姓吃饭。所以这价格真就见风涨也没人管的。
因为异形珠的价格极不稳定，带着走盘珠的价格也跟着不稳定了起来，反正是都不太便宜。只有个头小些的圆珠子目前的价格比去年要降了一点。
祝缨估计了一下自己手上的钱，什么百八十斤的是别想了！
她不动声色地说：“我要磨粉的，也不用细挑，先随便买点儿吧。小个儿的圆珠给我来一些，要个头差不多的。”
商人笑道：“使得！”一边给她称珠子、拣珠子，一边说，“官人实在人，又识货的老主顾，小人也不算你高价，这几颗算是小人送您的。今年小人算是年景好，一样的货，利更厚些，真要多谢京里的匠人，还能想到这样嵌珠宝的法子哩！”
祝缨道：“是哈。”
主仆二人提着小袋子的珍珠回到了驿馆，小吴低声说：“也不知道是谁……”
祝缨看了他一眼，小吴恍然：“不会就是您去年弄的……”
意识到可能戳了上司的痛处，他垂下了脑袋，跟只雨打了的鹌鹑似的不再说话。
祝缨心道，算了，我还是种地去吧，不过圆珠买得倒是划算了，正好送岳夫人生孩子。这一次的礼物又有着落了！
珍珠囤货不成，祝缨也不难过，到了六月三十这一天她还照旧去刺史府汇报。今年大家看她的眼神又有点不同，从御史台全身而退，还献麦了！还有绯衣！
鲁刺史面前，大家不敢拿她的绯衣说事，心里却是有些佩服的。等她汇报完了，大家也不好明着夸她，只有鲁刺史夸赞了她两句。又说她“不骄不躁，愿为百姓福祉留任福禄县。”让其他人也要向她学习，不看自己仕途，却是真正的心系百姓。
众官也一阵含糊地附和，许多人想的是：不，我还想升官，还想去繁华的地方。他干这个是有回报的，咱们不是。
邻县的县令不知道是不是傻，道：“你种得好些，也给我些麦种，如何？”
祝缨道：“好。”
苗县令咳嗽一声，道：“二位这些事情不如私下细细的商讨，反正你们离得近么。”
邻县的王县令道：“苗兄说的是！祝兄，等会儿我找你去！”
祝缨道：“好。”
等所有人都汇报完了上半年开始说下半年计划，祝缨的计划就是再种个宿麦，也不提橘子的事儿。
鲁刺史以前喜欢开会，现在开会开得挺闹心，又忍不住还想开。将其他人挨个点评一遍，再说祝缨给驻军发钱的事办的不太好：“以后行事要慎重。”就让散会了。
王县令与祝缨一同离开，苗县令留了下来，陪着小心对鲁刺史道：“大人，这种麦推广的事儿，一个县也不能叫广呀！您是不是得将这事儿管起来？不然得多少年才能干成呢？”
鲁刺史凉凉地看着他，苗县令道：“下官的一点浅见。本地以往也不见种麦，可见本地是不太适宜的。他偶然种成了，贸然推广恐怕也难，或许本地就不宜栽种呢？还得您来主持大局。”
鲁刺史没好气地说：“他奏请连任了！多少年能干成？那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能把我送走！”
苗县令轻轻吁了口气：“是个厉害的角色呀，肯在福禄县一干六年不怕回不去。”
鲁刺史心情本就不好，说：“你也回去吧！”他心里又把祝缨给记了一笔，这小兔崽子，怪恶心人的。
恶心人的小兔崽子跟王县令协商，只要上头一开始推广，王县令那儿她派人去教授种麦子。王县令满意地离开了：“你可快着些呀！我还等着呢！”谁不想多有些粮食呢？
祝缨道：“好。”
王县令道：“哎，你跟刺史大人怎么回事儿？可不能再犟下去了啊，他是刺史，随便给你个小鞋就好了。就说种麦，也得人家不给你使绊子呀。”
祝缨道：“我前几天好好跟大人道谢了呢，他也没生气。”
“那就好！”王县令这回真的离开了。

第167章 绸缪
州城之行两个目的都没有完成得很好，祝缨也还是在七月初一的时候按时启程回福禄县。几月未见，也不知苏鸣鸾等人情况如何了。她们本该每月下山半个月来学习的，几个月来祝缨本人并不在县城，苏鸣鸾的功课她没有亲自监督，不知她和她的伴读们是否将十六通识字碑都自学过了。
这次回程祝缨走得比往常更快一些，第一天跑了一百二十里，当晚歇在驿站里，估摸着再有两天就能到县城了。小吴又见识到了祝缨赶路的速度，第二天再宿下的时候，他给祝缨打好了热水，自己随便抹把脸倒头就睡。
睡到一半，小吴猛然惊醒，披衣下床拉开了门，只见院子里影影绰绰站着几个人。驿站里檐下挂着灯笼，就着昏暗的灯光一看，来人他也熟：“老侯？”
侯五与驿卒同时回头看他，上房的门也被拉开了，祝缨穿戴整齐地站在门口，问道：“怎么了？”声音里听不出一点睏意。
侯五道：“大人！有事！”
祝缨道：“进来吧，小吴，弄点儿水来。”
小吴答应一声，拖着驿卒去灶下弄水，顺手盛了碗饭，又催厨下给炒个菜瓜之类就着吃饭。驿站的灶在有官员住宿的时候是经夜不熄的，厨子揉着眼睛胡乱给炒了个素菜，一个菜炒完，厨子也醒了盹儿，问道：“大人不再吃点鱼肉？”
小吴道：“不是大人，我饿了，你有什么随便弄一点儿就行。有劳。”塞给了厨子几个钱。
厨子又拌了两道凉菜，再炒一盘鸡蛋，小吴道：“够了够了。”
拿个食盒往里一装，一手拎着食盒一手提着茶壶回到了上房。
上房里，祝缨面色凝重，侯五站在一边抹汗，桌上放着一个空茶盏，旁边有一点水渍。
小吴忙道：“对不住，来晚了，老侯，水晾凉了，你先喝一口。今晚跟我住？我把吃的也拿回来了。”顺手斟了一碗茶给老侯。
祝缨道：“行。”
侯五道：“大人，我也不急着吃，您有什么主意，我再赶回去传信儿。”
祝缨道：“急什么？你跟小吴先对付一晚，明天咱们一道回去，黑灯瞎火赶什么路。”
“是……”
小吴提着食盒领着侯五去了自己屋里，把食盒往桌上一放，道：“你先自己吃着，我给你打盆水。出什么事儿了？”
侯五缓过来一点儿了，一屁股坐在桌子边，一边从里面拿吃的一边说：“出事了！”
“啊？”
侯五扒着饭，含糊地说：“七月初一，开市的日子，山上那位也下来看着。听说大人回来了，又要回来接着上学。她来的时候还路过西乡榷场，说一切如常，话音才落，西乡赵家就传来消息——出人命了！你说她这什么运气？关丞叫我赶紧过来报信，顾小郎君抢着要来，我一看他哪儿认得路？又跑得不快，这不添乱么？还是我来了。”
“什么人命？”
侯五提着水壶灌了口茶，道：“是山上下来的匪类，穿着那个獠人的衣裳，骑马跑进了市集里先捅死了几个大商人，接着见人就砍！”
“啊？！！！”
侯五又埋头苦头一阵，抬手抹了抹嘴，打了个饱嗝，长出一口气：“市令受了伤，赵郎君带人拿下了两个人。结果还不如不拿呢！”
“什么意思？”小吴一边收拾残肴一边问。
侯五道：“你道那是什么人？他是个奴隶，可他的主人竟是那位苏小娘子的远亲，与赵家也有些亲戚。你说，这可怎么办？”
“嘿！他们自己求的要开榷场，现在倒自己砸起锅来了！”小吴愤愤地道，“亏得大人还说，不能将他们的钱全都榨干了，不然要出事儿了，还让着他们呢。怎么他们还这么乱七八糟的？”
侯五道：“我也不知道了，估摸着他们没落着好处吧。十个指头有长短，唉，我也见过的，一家子心不齐，这个想跟朝廷交好，那个就想坏事儿。别是那个洞主也做不了主吧？啧！那还吹什么牛啊？”
小吴道：“大人愿意结拜必是看准了的，不用咱们操心那个。只是……眼下可怎么办？”
两人对望一眼，都有一点点担忧。他们常在祝缨身边，知道祝缨是重视獠人，要以此为一项功绩的。本以为一切顺利，瞌睡递了个枕头，阿苏家自己肯贴上来，哪知……
…………
比他们更忧虑的是赵苏和苏鸣鸾等人。
苏鸣鸾和赵苏连夜赶到了西乡，赵沣此时也还没睡！
两人赶紧向赵沣询问情况。
苏鸣鸾道：“我下山的时候看着还好好的，是谁竟然敢这个时候坏我的事？”她每月下山半个月，初一、十五开榷场，她正好一来一回顺路监督，这些都是筹划得好好的事情，以往从未出过差错。
赵沣阴着脸道：“我知道有人会捣乱，防着他们欺行罢市又或者诈欺财物、以次充好等等，没想到他们是直接动的刀子！”
赵苏寒声道：“这些日子过去，还以为他们晓得利害了，竟是在憋着等机会呢！”
苏鸣鸾道：“姑父，杀人的是哪几个？都是谁家的？姑姑是去上山告诉阿爸消息的吗？”
赵沣道：“你姑姑已经上山了。人我拿下了，都是奴隶！他们的主人家你都认识的，大郎更是知道的就是阿浑，以前他们倒是常与咱们有交易。”
赵苏道：“当时情境如何？阿爹是怎么处置的？”
赵沣道：“我把人扣下了，在咱们家暗房里，捆好了，防着他自裁。另有一个跑了。”
赵沣作为乡绅代表以及榷场里的一个隐形的市令，每逢开市是必得出现的，他在地方上有势力，榷场发生变故的时候他正在里面，紧赶慢赶还是晚了几步，等他带人把凶手控制住的时候，已有一个商人当场死亡，另三个受了重伤。此外还有些人也受了或轻或重的伤。他又安排人治伤，再安抚商人，忙了个不可开交。
苏鸣鸾道：“我要看看是什么样的狗东西这么大胆子！”
赵沣道：“跟我来。”
一行人去了暗房去看人，说是暗房，可以视作一间禁闭室，四面没有窗，只有一扇窄门往内透出一点光来，里面有几根木桩子，从房梁上又垂下一些铁链绳索之类。两个人被吊在了房梁上，身上已抽出了条条血痕，衣服也抽破了。
赵沣道：“你姑姑已经审问过一回了。”
苏鸣鸾提着根鞭子上前，问道：“说！谁派你们杀人的？为什么要杀他们？都命令了你们什么？”
吊着的人闷不作声，赵沣的手下又点了几根火把，火光照耀之下苏鸣鸾看清了他们的脸，怒道：“原来是他！”
赵沣说她还将信将疑，直到她认出了这是她父亲的一个堂弟家的奴隶，那位叔叔以前是代表着寨子里跟山下的赵沣联络交换买卖一些需要的物品的。房梁上的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了头。苏鸣鸾却安静了下来，绕着他转了一圈，忽然问道：“还有别人叫你这么干么？”
那人又看了她一眼，还是没有说话。
赵苏突然说：“说出实情，我放你走，包管别人找不到你。”
苏鸣鸾看了他一眼，默许了他的话，那人还是一言不发，赵苏道：“杀人赔命，除非另有人指使你。”
这人死活不肯开口，苏鸣鸾叫来随从，将这人一套暴打，又下令：“烧起烙铁！拿大剪刀来！”
赵沣道：“且慢，不要把人弄死了，等到县令大人回来看着你反而像是杀人灭口了。”
苏鸣鸾恨得咬牙切齿：“就让这狗东西多活几天！”
赵沣低声命令手下看好人犯，才说：“咱们出去吧。当时人不少，虽然维持了秩序，商人仍是逃走了一些，县里一定知道消息了，县令大人很快就会回来，咱们要想好怎么答话。”
苏鸣鸾脸色铁青：“他现在已经知道了！怎么可能不知道嘛！”
赵苏道：“出去说。”
出了暗房，赵苏道：“小妹，这事儿你要拿个主意的。是惩罚肇事者，还是回护他。这个人是在坏你的事，留下来会是个祸害。要处罚了，你现在会难一些，过了这一关以后反而更顺利。”
苏鸣鸾道：“我明白的。”
赵苏道：“那就好，你先休息，养足了精神才好办事。”
赵沣道：“大郎说的对，小妹，你自己好好想想，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他父子两个拐去一边说话，当真不再打扰苏鸣鸾。
苏鸣鸾心里堵得慌，她眼见得跟山下关系越来越好，当然也知道朝廷要她一点“顺从”，综合考虑她得到的更多。她这次下山还有一个目的：想同祝缨商议一下，问怎么种麦子。山上贫瘠，如果一年能够多种一次庄稼，这得是多么好的一件事情啊！
此时她不由佩服起祝缨来，祝缨早说过，如果只是贸易，她家迟早被掏空家底。事实证明祝缨的预见是对的，由于早就考虑到了这种情况，情况还没有变得很糟糕。想来祝缨也会愿意让她学习一些耕种之法，以便可以长期贸易的。
现在不说进展了，之前取得的都可能被葬送。
纵使祝缨有意，可是她不能做所有的主，出了命安案，这事就不能轻易过关了。
苏鸣鸾慢慢地踱回了房。
赵氏父子步履匆匆，回了赵沣的正房两人才将焦虑彻底地暴露出来。
赵沣道：“这可如何是好？！我要怎么向县令大人交代？！唉……”
赵苏道：“先别急，义父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
“现在出人命了！大家都看到了，没法儿遮掩！你的国子监……”
赵苏眼角一抽。祝缨才要给他送国子监去，这是一个新的起点，赵苏满心的期待，他知道自己能被推荐去试入国子监这个“中间人”的身份也为他增分不少。一旦双方交恶，呵！
赵苏眼睛气得通红。
赵苏沉着脸道：“不管舅舅他们如何，杀人偿命，这事儿咱们不能偏袒哪个！爹，凶手不能交给舅舅！得法办！”
赵沣道：“我知道。哎，大人是真的收了顾同做学生？”
赵苏道：“约摸是想着送我上京之后身边得有个人吧。”
赵沣搓搓手，道：“哎呀，有点不妙。这要是他总在前面绕着，恐怕要分薄大人对你关注呀。”
赵苏道：“我本是要上京的。”
赵沣叹了口气：“无论如何不能叫这事儿妨碍了与瑛族的交好。”
几人一夜没有睡好，第二天一早，又派出两拨人，一拨往进山的路上迎阿苏洞主的信命使，问他的消息，一拨往去县城的路上，等候祝缨的消息。
………………
祝缨第二天照旧起床，照旧吃早饭，饭吃得与平常差不多，不多也不少。吃完了又暂歇两刻时光，才让人备马回福禄县。
一路赶得很急，天还没暗就赶到了福禄县里。县衙里，关丞等人正在焦急地等待着祝缨回来。结交“獠人”是祝缨主导的，虽与关丞关系不大，但是主官倒霉，谁知道下面的人是不是跟着倒霉呢？
他们都蔫头耷脑的。
关丞坐在县衙的门房里枯等，听到马蹄声就要跳起来跑出去张望。如果不是祝缨，他就要把人骂一顿：“混蛋！居然在在衙门口跑马！拿下来打他二十板！”
连打了四个人之后，附近连条狗也不凑过来了。
他又听到了马蹄声。
关丞又跳了起来，这一回祝缨是真的回来了。他跑过去，拉住祝缨的马笼头：“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祝缨轻盈地跳下马，问道：“出什么大事儿了？非得急着把我叫回来？也不说清楚到底怎么一回事。”
关丞低声道：“赵苏赵小郎君派人来说……”
两人说不几句，顾同风一样地卷了过来：“老师！”
祝缨道：“你没上学？”
顾同嘿嘿一笑：“上了，今天放学早。”
祝缨道：“好吧，你去办一件事。”
“哎！老师只管吩咐！”
祝缨道：“你与他们一道，请士绅们过来议事。”
“是。”顾同答应一声，就与童波等衙差去各家门上通知了。
祝缨与关丞一面往里走，莫主簿等更多的官吏也迎了上来，祝缨问道：“市令的伤怎么样了？瞧过大夫了吗？”
关丞道：“赵沣将人留下医治了，前胸挨了一刀，不宜挪动，暂无性命之忧。”
祝缨点点头：“怎么福禄县从来没有过命案吗？你们这焦急得不同以往啊！”之前斜柳村的案子，跟着她看热闹的居多，现在围着她的人都显得急惶。
关丞道：“要真是闹翻了，山上的盗匪无时无刻不骚扰，也是麻烦的。好不容易不闹了的……”
祝缨道：“唔，这倒提醒我了，瑛族毕竟还不是编户齐民，究竟适应什么样的律条确实得说道说道。”
“啊？”
祝缨慢慢走到小花厅，坐下说：“本想着这件事儿缓一缓再谈的，既然遇到了也就正好与阿苏家将此事定个章程下来。看我干什么？一桩凶案，凶手都被扣下来了，只走脱了一个，审一审，拿了走脱的那一个就是了。难处倒在于适用何法。”
关丞等人脑子差点没转过来，听她说完，人们面面相觑，过了一阵儿，关丞小心地问：“您的意思，就照普通凶案处置了？”
祝缨问道：“难道不是？那你说说，它怎么不普通了？”
关丞张口结舌：“额……这……不不不，没、没有，您说的是。”心道：不愧是京城里出来的能赐绯衣的人，一句话就将事情最难的地方给迈过去了。
祝缨道：“司法佐呢？没去西乡吗？”她扫了一眼，四个司法佐都在，他们也知道了这个事儿正担心呢。
四人底下一阵拳脚把高闪给推了出来，高闪道：“回大人，赵苏来报，说犯人已拿下了，我们不知道要怎么处置他们，故而没有过去。”
祝缨道：“明天你与我一同往西乡去。”
“是。”
剩下三人悄悄地相对微笑，一人挨了高闪一脚。他们的小动作祝缨在上面看得一清二楚，但也没跟他们计较，这事儿确实不是他们能办得了的。走脱的那个估计也得是山上的奴隶，让他们进山抓人？怕不是去送菜的。
祝缨问：“还有什么事吗？”
关丞忙说：“没、没有了。”
祝缨问道：“安抚百姓了没有啊？”
关丞道：“百姓也没慌乱。”
“商人要是慌乱了，四处传些谣言也不好。贴个告示昭告一下，就是生意上的纠纷引发的殴斗，我自会料理，他们不必慌乱，钱财上的纠纷闹出人命的事儿他们走南闯北见得还少么？去把丁校尉也请来，我有事要劳动他。”
“是。”
…………
丁校尉还没到，顾同等人已将顾翁等士绅请来了。消息灵通的士绅已经透过商人知道发生了血案，都怀疑这次叫他们过来与此事有关。
到了却发现县里的官员大部分也都聚在此处，他们又吃不准了。
祝缨看了一下，道：“都来了？”
顾同道：“凡在县城的士绅都请到了，赵苏现在西乡，他没过来。”他对士绅们熟得很，扫一眼就知道了。
祝缨伸出两根指头，道：“两件事。本来是要与你们说一下种麦的事儿，现在有一个案子须得我亲自跑一趟。那件事就要延后些时日，好在水稻还未收割，倒是来得及。这是第一。第二么，你们秋收的时候，有无防范火灾？”
王翁道：“秋收的时候男女劳力都在，有火灾也即时扑灭了。”
祝缨道：“这样不好。”
顾翁等人忙说：“但听大人吩咐。”
祝缨道：“要防着有人纵火。这样，各乡、村的田地都要分若干区，快要收获的时候要安排人巡夜，带上锣，有事就敲。这是防。此外，还要有预案，万一有火情也不至于慌乱。你们是本县的大户，田地也多，所以叫你们来一同吩咐。图来！”
她对全县土地的掌控高于历任县令，她指着舆图，命司户佐等人也一同观看，道：“这样，全村的地分成若干份，以县郊为例。这里这里、那里那里，划分若干地块，一处着火，不要紧着救火。着火了，怕它烧着庄稼，那叫它没得烧不就成了？秋收的时候就抢收，割出一片空地来，叫火烧不过来就成了。”
看得人都点头，又有些惊讶：难道真的会发生这样的灾事？獠人这么大胆？
祝缨道：“司户佐，你们几个照着户籍田簿挨个乡村跑一遍，让他们警醒，防火救火也照此办理——我要查的！”
“是！”
祝缨又说：“让各里正乡老都留神些生人。”
“是。”
祝缨问道：“还有别的问题吗？”
“那、那、那、那……那个凶案？”顾翁现在话少了些，张翁话又多了一点儿。
祝缨道：“你有线索？”
“没没没没。”张翁将两只手护在胸前连连摆动。
祝缨点点头：“哦，那行，都去准备吧。我去将案子结了，回来咱们再说正事儿。都还有别的事吗？”
众人都说没有，祝缨道：“那就散了吧，高闪，你明天与我同行。关丞留在县衙。”
童波跑了来道：“大人，丁校尉来了。”
“请。”
丁校尉与一众乡绅擦肩而过，回头看了两眼，大步走了进来。祝缨起身道：“丁兄，请坐。”
丁校尉道：“大人有什么事要吩咐我的？”
祝缨道：“不敢。坐下慢慢说。”
两人坐下来，祝缨道：“丁兄知道西乡有个榷场么？”
“啊，是，听说有，我家婆娘还从转卖的人手里买了些菌子野鸡，炖着好吃。”
祝缨心说，野味哪里好吃了？年载长的肉也柴，还一股膻味骚味的，家养的好吃多了。
对丁校尉却是说了另一件事：“近来有人闹事，就前天，见血了。我想请丁兄那儿每月两次，派些人去镇镇场子。好叫他们不敢胡闹。”
丁校尉道：“何必客气？大人的事就是我的事！要多少人？”
祝缨道：“先二十，巡逻着看看。每次三天，食宿我这儿包了。”
“那怎么好意思？”
祝缨道：“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使，要是有吃酒循私，又或者打架斗殴的，丁兄可得管好了。”
丁校尉严肃地道：“你放心，下回我亲自带人去。”
祝缨道：“那我就先谢过丁兄了。”
“不客气，不客气哈。”丁校尉拿人手短，答应得痛快。天天在县城和营里，有时候还要被老婆打，他也呆得有点腻也想透透气——这话就不用说了。
祝缨道：“还请丁兄明天就与我走一趟，先去看一看，心里好有个数儿。瑛族的事已上报朝廷了，不能当是化外蛮夷来待。”
丁校尉道：“放心，我们知道的。上头不放话，咱们不能拿獠人的人头凑数儿。谁闯了祸，谁自个儿收拾，都明白。”
祝缨道：“见了瑛族的人，不可称‘獠’，他们是瑛族。”
“鹰？那有猴儿不？”
祝缨笑道：“以后帮你问问。”
“那行。”
祝缨又留丁校尉在县衙里吃饭，丁校尉道：“不了，家里母老虎备了饭了，我要敢不回去吃，她能吃了我！”
祝缨道：“嫂夫人是关心你。”
丁校尉连连摆手：“享不了这个福，我走了。”
…………
顾同送完了乡绅们，回来又与丁校尉擦肩而过。
他跟顾翁差点闹掰，自个儿赖到县衙里住的，落到了众乡绅眼里仿佛是顾翁故意将他给送过来的一般。也有姻亲拉着顾同的手说：“你小子出息了。”的，也有人说顾翁可真是“好福气，得了县令大人青眼的。”顾翁被他们说得皮笑肉不笑的，只想回家。
顾同与他们在门口说了一回话，才将他们一一送走，回来时连丁校尉的事儿也没听到。顾同心里痒痒的，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祝缨跟前。
祝缨道：“都送走了？”
“是。”
“走，咱们后头吃饭去。”
“哎！”顾同赶紧撩开了帘子，同时问道，“老师，这就完了？案子怎么弄？”
“老师还没完呢，案子那当然就是照着案子来办了。”
“要是獠、哦、那个瑛族人闹起来怎么办？我总觉得这事儿不大简单。就算事儿简单，也容易被人拿去做文章，不然赵苏不能这么着急跑回家去。”
祝缨道：“他是关心则乱。既然明面上是凶案，咱们明面上也照着凶案来。暗地里谁要拿这事儿做文章，咱们也就暗地里也作一篇文章怼回去就是了。莫慌。”
“哎！”顾同笑了，这样处事十分利落，他喜欢。
两人去了后面，张仙姑也认命了，走了一个干孙子又来一个徒孙，她说：“来，吃饭了！”
赵苏几乎不与他家一处吃饭，顾同不一样他是住过来的，张仙姑和祝大还都挺喜欢这个爽快的小子。祁小娘子就不太合适与这个年轻男子同桌了，她拿了饭菜去与祁泰一道吃。
张仙姑道：“才回来，你衣裳换了去。”
祝缨道：“不了，吃完再弄吧，对了，我明天还要去西乡。”
张仙姑端饭的手停住了：“啥？你才歇了几天呐？”
祝缨道：“我又不走远，几天就回来了。”
顾同跟着说：“您老放心，我陪老师一同去，一定会侍奉好老师的！”
张仙姑看了他一眼，心说，你一个年轻男子跟着我才不放心呐！
祝缨道：“是案子。”
张仙姑叹了一口气：“哦。”
祝大道：“老三呐，你不是说的司法佐吗？怎么自己去了呢？”
“这事儿他办不了。”
“哦。”
顾同心道，原来咱们家里都一样，老头子们都是这么的啰嗦。不过张仙姑和祝大比他祖父好点，祝大有时候爱装腔作势的，顾同开始还被他哄住了，后来发现他就是纯粹的装腔作势，内里什么都没有，也就不怕他了。不像顾翁，故作神秘，但是亲祖父，有时候还真能出点贱招，令人防不胜防。
让顾同选，他还是想跟祝家人在一起，轻松。
吃完了饭，祝缨才问顾同：“我什么时候说要带你一同去了的？你学不上了？”
“嘿嘿。学生这不是转了科了吗？办案么，总得跟着学着点儿，您说是吧？”
祝缨道：“你律条没背熟，先学这个没好处。”
顾同问道：“那是为什么呀？”
祝缨道：“你背的东西是死的，就像地基，地基也是死的，它绝不能活！我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活的，会妨碍你打地基。”
顾同道：“我不怕！我只记住了什么是该记牢的就行。”
“你留下来好好上学，先把该背的都背熟了，回来我要查的。”
顾同撇撇嘴，还想讨饶撒娇，祝缨就安静地看着他表演，演了半天顾同突然不演了，说：“唉，骗不过。我明天上学去，老师，你一路平安，早去早回，家里都等着你呢。”
祝缨被他逗笑了，道：“知道了。睡去吧。”
顾同就住她家后衙客房里，一步三回头地回去睡了。祝缨将第二天要做的事准备好，也回去房去准备休息了。张仙姑已经给她准备好了热水，祝缨道：“不忙，我又买回来些东西，你们收一下。”
张仙姑叹了口气：“好吧。我去叫花儿姐来。”
祝缨回来了些珍珠，由于异形珠涨价了，她没有多买，又匀了些钱买了点宝石。分一边说：“留一份儿，在京城看郑夫人已经显怀了，得有五、六个月了，这会儿怕不快要生了。”
花姐道：“这边又没有好的绸缎料子，我这两天四下讨些碎布，给孩子缝个百衲衣吧。”
祝缨道：“这个好！我穷，就得想点儿别的招。”
张仙姑道：“穷还买这些宝贝！”
祝缨道：“还说呢！它还涨价了！涨了四倍，一问，宫里说，镶着好看，就要征一些做贡品了。要死！”
张仙姑惊讶地道：“什么？那不跟你想一处去了吗？”
祝缨看了看她的头上，说：“是啊。你头上这个，得值一百贯。”
张仙姑一时头都不知道要怎么摆了，赶紧把头上的簪子取了下来：“这么贵啊？”
祝缨点点头，张仙姑不再跟她说钱的事儿了，攥紧了簪子先回房收好。祝缨与花姐偷笑，花姐道：“那这一包不是你先挑？”
“他们都挑过一回了，好用的他们都拣走了，我能挑出几颗就不错了。”
“一颗也好，一百贯呢。”花姐取笑。
两人又笑了。
将她带回来的东西都收好，花姐问道：“听说死了人，又与瑛人有关，案子很大么？”
祝缨低低地将事情说了，最后说：“我一直防备着有人反对，并不敢着紧就催着他们归附，只想羁縻便罢，免得激怒一些人。我以为要到阿苏洞主过世，又或者苏媛受封时才会有大波澜，竟还是想差了一步，此时就有命案了。所以，你们在县城也要小心些，不过我也有准备了。”
“怎么准备的？”
祝缨又说了防火防盗以及乡村巡查的事儿，花姐道：“你想得仔细又周到，纵有事，也能收拾得很好的。真的，我就想不到。”
“唔，我只是想，要是我来干，会干什么事。比如放个火之类的。”
花姐道：“你总能想到前头去。”
祝缨道：“也不是回回都行的，这次就没料到。我得好好想想了。”
光是自己防盗还不行，还得从源头上给它掐了，祝缨决定与阿苏家好好谈一谈这个事儿。她自己对整个“獠人”是有一个大致的想法的，总的来说是羁縻，既然是羁縻，也就算是归朝廷管辖的一部分了，人口的归属、户籍、律法的适用等等，最终还是要朝着“一体”的方向来的。之前没有提出来，是因为连敕封、羁縻都还没有做到。
现在遇到了这个凶案，只好先把适用律条这一项拿来跟阿苏洞主、苏媛先敲定一下，同时，她也把给朝廷的奏本先打了个腹稿，定稿还要看接下来事态的发展。
……——
次日一早，祝缨就带着一队人马赶往西乡，丁校尉也带着两什人如约而至。两队人并作一处，丁校尉道：“可算能出来逛逛了。”
祝缨道：“咱们这是赶路的。”
“放心，这些人脚程可以的。”
他们又走了一整天，将将到了西乡。赵苏亲自迎在道旁：“孩儿拜见义父，义父一路辛苦。”
祝缨道：“你也辛苦啦，来，咱们边走边说。”
赵苏拢马跟在她身侧，一眼没扫到顾同，低声将：“舅舅到了。表妹已在我家里了，凶手一共三人，拿住了两个，跑了一个。都是阿浑舅舅家的人，阿浑舅舅先前与我爹娘很熟，没想到偏偏是他。”
“没有误会吗？不会是别人收买了他的奴隶？”
“舅舅亲自问的，他认了。呃，许是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吧。”赵苏说得有些艰涩。杀自己寨子里的人，那是个事儿，杀外面的人就真不是个大事儿。如果是杀的仇人家，就更不是什么事儿了。这个破远方舅舅是没把山下人当自己人，甚至觉得山下商人背叛。
祝缨道：“最后一个凶徒拿下了吗？”
“是。舅舅把阿浑舅舅也带来了。”赵苏心里稍安，这代表他舅舅还是愿意与朝廷友好相处的。
祝缨道：“我也有事要与你舅舅商量，他的身体还吃得消吗？”
“是有些操劳，正在休息。”
一边说着，一行人到了赵宅。赵沣又出来迎接，赵娘子和苏媛也出来，苏媛此时又是一身男装，变成苏鸣鸾了。
祝缨道：“阿姐。”
赵娘子道：“可算来了！”
祝缨顺手将一枚珍珠串起的肩饰挂在了她的肩上，说：“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赵沣命赵苏安置一行人，祝缨道：“阿姐，这是丁校尉，新到咱们这儿来驻兵的。”
赵娘子道：“咦？”她知道丁校尉，但是为什么他会来西乡？
丁校尉上前一抱拳：“娘子放心，以后开榷场我就过来，包管不会再出命案了。”心道，县令大人这第二个姐姐了，等会儿不会再冒出一个来吧？
几人才进大门阿苏洞主就被那位“树兄”搀着走了过来，兄弟相见，又是一番问候，祝缨看阿苏洞主比上次更加衰弱了，脸色尤其的不好，说：“大哥这是累着了吗？快些去休息吧。”
阿苏洞主道：“这事儿我得亲自过来同你解释才好！”
他比较着急，儿子鲁莽，跟利基族继续打得乱七八糟，反而是女儿安静发展，又同他讲要学种麦子之类。抢掳、打猎等的收获是不固定的，风险也高，耕种以前产量低，无法完全依赖，风险有时候也不低。如果产量高了又稳定，阿苏洞主还是希望自己的部族可以稳定、持续地发展。
他也在思索着朝廷敕封的事儿，他希望，以后是自己家择出一个好的继承人向朝廷申请，朝廷批复。即，敕封可以，你不能代我决定。
有了敕封，哪怕像祝缨隐约提及的，要交一点税，但这样背后有朝廷，他也觉得安稳。如此便可子子孙孙、长长久久。
这样的局面他可不想败坏了！
好在祝缨是个还可以讲道理的人，希望她不会因为“瑛族杀了百姓商人”就悍然认为是两族之争。
祝缨一开口就给他吃了颗定心丸：“一场寻常凶案，你怎么还当成件大事来办了？”
阿苏洞主道：“只怕别人不这么想。又要说什么不是一族的人，流着不一样的血，总不是一条心了。”
那肯定是有的，不过当着她的面大家不太敢说罢了。
祝缨道：“我既然来了，就与大哥将这件事办好，也为以后的事情做个样子，怎么样？”
阿苏洞主不顾劳累，道：“你说，要怎么弄个样子？”
祝缨道：“大哥已然称臣，咱们就是自己人了，怎么样？”
“好！那个混蛋我已经带来了！”
祝缨道：“且慢，还没说完，姐夫，咱们进去说吧。”
赵沣道：“席面已经摆下了，请！”
一行人入内，又不开始谈正事了，丁校尉等人也都在赵沣的田庄里安顿了下来，吃酒的时候也叫上了他们。
阿苏洞主和祝缨都不喝酒，两人看着下面推杯换盏，自己却交谈了起来。祝缨道：“我知道，肥了这个就要瘦了那个，亏得姐夫心宽，没有与我计较，他也有亏损的。”
阿苏洞主道：“你上一回说的那个话，现在才显出道理来了。只可惜我不能为了他一个人、一家人吃得满嘴油，就锁着一整个寨子只经他的手来交易。这个你放心，我绝不更改主意。”
祝缨道：“其实你照着原来的样子过活，也能求了敕封，你的日子也是不会差的，不过底下的人过得苦些，奴隶更苦些罢了。”
阿苏洞主道：“想过了。有时也想放弃的。可我这一松手，后代怎么办呢？你没有坏心，下一个像你这样聪明的人就不一定了。就算害死我阿爸、兄弟的那个人，他也是很聪明的。过一阵儿来这么一个，我们就像外面种的花，年年被剪叶子吗？剪了，再长，再长，再剪。唉……所以我选小妹。”
祝缨点点头：“大哥助我功成，我也要为大哥着想。大哥看，一个案子，寨子里与县里的判法就不一样，咱们是不是商量一下，定个准星？大哥家事事心里有数，是不是给它写下来，不然以后事事依着朝廷律法恐怕有些事大哥也不太方便的。”
阿苏洞主惊疑地看着她，祝缨知道他的意思，不写下来不公布，就是天威难测，写下来就跟朝廷似的，有人敢跟皇帝理论两句劝谏了，她解释道：“咱可以不告诉别人，自家人心里得有个底，跟朝廷说话也得有个谱，譬如……”
她轻声在阿苏洞主耳边说：“写下来，告诉朝廷，小妹当家是有瑛族的法可依的——至于法怎么写，在咱们。写了就是定了。”

第168章 定律
阿苏洞主的眼神变了，他从未想过要“写下”什么法典之类的，奇霞族连文字也没有，哪来的法典？且什么都要写下来跟那个朝廷请示，一件两件还罢了，越来越多实在让人有些厌烦与猜疑。
祝缨看他的脸色，不慌不忙地又加了一句：“小妹不是已经会写了么？你让她来写就是了。”
阿苏洞主心中怀疑的火苗又被压了下去一点，他点点头，说：“我再想想。”
这一天直到宴会结束，祝缨也没有再提这件事情。
宴会结束，有些人明知道还有一件事没办完仍然是微醺，祝缨滴酒未沾，先去看望了市令。
市令接了这个差使之后兢兢业业，没想到天降横祸，被赵家安排在客房里休息，身上的伤口也疼。想到接下来会有一段时间也不能再主持集市，他的心也痛——他干这个活也能得一些小小的好处，这下一养伤可就没了。
卧房的门被推开，赵苏先露了个脑袋，进屋后往一旁一闪，祝缨就踱了进来。市令挣扎着起身：“大人！”
祝缨道：“你有伤在身，快躺下，咱们慢慢说话。”
她先问了市令的伤势如何，感觉如何，市令道：“挨了两刀，拣回一条命来。”
祝缨又问他当时的情状，市令道：“本来一切都好好的，交易也顺利。交易过许多次了，以往也有些争执成色、打架斗殴的，都是常见的，哪里的市集都有这样的事儿。这一回不一样，以小人的浅见，他们就是冲着杀人来的。拣的是市集里的几个大户，特意挑的才能杀得这么准。”
“你从头看到尾了？”
“他们纵马入市就惊起了人，小人忙赶过去时，他们已然杀伤两人了，小人去阻拦也受了伤。”
祝缨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你看到凶手了吗？”
“看到了三个人，都骑马，品字杀入，”市令很肯定地说，“后来赵郎君也赶到了，大家伙儿一道动手，拿下了两个，还有一个从马上跳到屋顶上逃蹿了。”
“嚯！还挺能耐呢？”祝缨啧了一声，“你安心养伤，这是公伤，给你一个月的假，俸禄照拿，我另给你两贯汤药费。好好养伤，榷场还是你更熟悉些，早些养好伤早些回来。”
“大人的大恩大德，小人感铭五内。”
市令想要起身来送，祝缨道：“你别动了，这下能安心养伤了吧？”
“多谢大人。”
祝缨没有多做停留便离开了他这里，又让赵苏带路先去看了停尸的地方。此时除了当场死亡的，又有伤重不治的，屋子里已有了四具尸体，都盖着白布。
祝缨掀开了覆尸的白布，四个人里有三个她都有印象，开榷场是需要商人的，大商人她都见过。三个人里有两个是本地人，一个是邻县的。他们的衣饰也并不很华贵，穷地方的大商人，华贵也很有限。祝缨仔细查看了他们的伤口，凶手下手时一点犹豫也没有，无论砍的是什么地方，刀痕都很果决。
祝缨问道：“他们的货物、随从都在哪里？”
赵苏忙说：“市令受伤，家父当时命人维持秩序，大部分人都叫在榷场内不要动了，也有几个人被吓跑了。死者的货物都封存了，他们的随从也都在一处安置了。”
祝缨道：“走，再去看看伤者。”
赵苏道：“在这边。”
他们父子处理这件突发的案件很有章法，祝缨还是比较满意的，同他一道又去抚慰伤者。比起死者的安静，伤者哭声震天：“大人！我就知道大人不会不管我们的！”
刚才听着那边宴会的声音，伤者内心既凄惨又灰败，待祝缨过来他们方觉得县令一如既往。祝缨向来不喝酒，身上也没酒味，更不是打着酒嗝来看他们，这就更让人觉得她确实是个好官。她不让伤者揭开伤口，说：“包扎好了就不要动了。安心养伤，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的。吃得怎么样？”
伤者道：“有吃有喝的，还好，还好。”
祝缨又问赵苏：“他们的货物也封存了吗？”
赵苏道：“是，都派人看管了。”
祝缨看完了他们，又往榷场去看望受到惊吓的商贾。官府经营的榷场，都有号牌，各有摊位。时值夏秋之交，天气仍然很热，他们就住在这里也不嫌寒冷。祝缨打着火把，一间一间看过去，看到一张张紧张焦虑的脸。人们渐渐聚集，有人只知道叫：“大人。”也有人询问出了什么事，还有人说“冤枉”的。
祝缨大声说：“榷场里出了命案，人命关天，各位是证人，我要多留你们几天！这几日都不要胡乱走动，会不时来询问案情。县里已调来了丁校尉带兵前来，以后榷场会有兵士保护！不日就会有一个结果，不会耽误大家的正事的。”
底下嗡嗡地议论纷纷，祝缨知道，根子还得是案子，只有把案子办得漂亮了，把案子办成个普通的贸易纠纷才能不引起更大的动乱，才能把榷场继续开下去，也才能与阿苏家继续交好。
她又安抚众商人：“都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人，稍安毋躁，我要挨个询问。”
有个具体的步骤比虚言保证可信得多，商人们慢慢退回自己的地方休息了。祝缨先把榷场转了一圈，打着许多火把到了案发现场，大商人分属不同的铺子，她逐一往铺子前查看。榷场是泥土地，鲜血渗到了泥土里，暗夜之中成了黑色。脚印还能辨认出一些，也有马蹄印。
三匹马，没有迟疑就冲铺子动手，结合尸身的状况，是踩好点了的。
谋杀。
祝缨摒掉一切从赵沣等人那里听来的信息，只以自己的眼睛来看，也是这个结论。
再看人的痕迹，商人显然是事出突然没有能够很快的反应过来，他们才移动了两、三步就被追上了，还有人滑倒了，地上留下了长长的滑倒的印痕。有人围了上来，将他们扶起，像是他们的随从。
榷场里有人试图阻拦，犹豫了一下又闪开了。凶手行凶完之后没有马上逃跑，又开始砍杀，根据血迹就能推断出他们边砍边走的路径。
赵沣带人赶了过来，在离铺子比较远的地方拦下了其中两人，这两人是一前一后被拦下的，另一人弃了马。她还看到了市令的足印，是拦在了一匹马的前面，又斜向倒去。
祝缨一手打着火把，一手扶着梯子，站在梯子上观察了一下最后一名凶手逃走时走的房顶。避开足印爬上房顶，照着房顶瓦上的极浅的足印，看到人跳了几个房顶之后跃下了榷场的栅栏，跑了。
她把这一切都看完，确认了三名凶手的身份，里面应该没有赵苏的那个“阿浑舅舅”。她在寨子里见过阿浑，此人是个灵活的胖子，灵活是指他的表情，是所有人里与祝缨说话比较亲切的那一个。如果三人都是他的奴隶的话，他是主使的嫌疑就很大了。
往市令、赵沣等人休息的屋里坐了，祝缨命童波去找人：“今晚先问五个人。”
五人里就有一个是祝缨在县城闲逛时见过的，她叫出了这人的名字：“王四，你是头一回过来吗？”
王四哭丧着脸道：“大人！我冤呐！”他一身布衣，肘上还打着补丁。商人也是有贫有富，并非所有人都是豪富，有小商小贩好容易得了一张入场券就遇到这样的事，见祝缨能叫出他的名字，眼泪也下来了。
祝缨道：“莫哭，说说你都看到了什么？”
王四啥都没看到：“他们有蹭着大户的铺子拣些买卖的，小人是新来的，也靠不上前，幸亏这样才没叫人砍人。小人就只看到几条马腿从眼前刮过。”
祝缨又安抚了他两句，接着传下一个。
问完五个人，她才离开榷场，路上，她对赵苏道：“事情处置得当，你们办得不错。”
赵苏一点也不高兴，道：“终究还是出事了。”
祝缨道：“应该的。这可也算寨子的变法了，哪里变法不得出点事？下回有人砍我也不一定。我倒宁愿有人来砍我了，没的弄这些人做甚？这件事在你这儿就算结了，你甭管了。这都七月了，眼看收了麦子，就得完粮入库、送粮入京。你的功课怎么样了？”
“啊？哦！案子……”
“功课，”祝缨提醒道，“你要赶在明年入学，最近就得动身了，不得先适应一下京城么？去了京城也不必拜访什么人，先看京城。”
“是。”
祝缨道：“京城繁华，一掷千金的有，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也有，有好人也有坏人，自己掂量。”
“是。”
“要是带仆人呢，顶好让他懂些官话。”
“是。”
两人一面走一面说，祝缨说一句，赵苏记一句，末了，祝缨说：“案子结了你跟我县城，我再给你准备些东西。”
“义父。”
“去吧。”
…………
赵苏将祝缨送回客房，自己去寻赵沣，说了刚才的事儿。赵沣一颗心放回了肚里，道：“不愧是大人！”差点没心再管案子的事儿，琢磨怎么给儿子打点行装了。钱是要的，御寒的衣物当然也要，还有仆人，一定得是忠仆！
这边父子俩忙忙碌碌，那边阿苏洞主父女也没闲着。
阿苏洞主对“写下来”并不热衷，苏媛一听说“写法典”不由自由想起来祝缨让她写“史诗”的事了。
她说：“阿爸，我这就去写！”
阿苏洞主道：“你要写什么？”
苏媛也有说辞：“咱们没有文字，当然也没有法典。如今遇到了案子，没个本子给他们朝廷这事儿就不能了结。要写本子，就得有东西写。阿叔让我来写是给咱们机会呢，赶在索宁家前面，咱们抢着个先！”
她游说父亲说：“咱们之前，没人在朝廷里细说咱们的事儿，现在咱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咱们写什么奇霞就是什么样子的。我写，写好了念给阿爸听，再请阿叔来商量一下哪样说更好听。”
阿苏洞主道：“咱们虽有求于他们，也不能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所以咱们才要抢先说呀！比如阿浑叔叔，咱们就说，以咱们的法，杀奴隶就行了，阿浑叔叔没杀人，那个朝廷也不能算他是犯人！您说呢？以后相处得多了，免不了有些杀伤的事，阿叔说的对，得先有个准星。万一以后哪一回闹得太大，就怕他们真的派了兵来。”
上一回虽然是朝廷官员骗了人家头领来烧死，朝廷还是派兵围剿了的，打到“獠人”也打不动了，才互相老实了。否则以阿苏洞主等人的脾气，也不可能就嫁了妹妹给赵沣这样一下山下的地主，一、二十年也没什么骚扰过山下。
一朝翻脸，确实打不过整个朝廷当后方的官军。
阿苏洞主道：“这倒也是。”
苏媛道：“阿叔自然不会一心只为咱们，他也有他自己的官儿要做，他人也确实很好，是会想着别人的人。我这几个月在县城住着、看着，他不止对咱们，对他们的人也很好。县里那个地主，嗤，也都不是好弄的人。阿叔看见了，也不很计较。他不是个狠毒绝情的人，也不弄奸计。”
阿苏洞主缓缓地道：“也好。”
苏媛道：“那我就去写了。现在这个呢？”
阿苏洞主叹了口气，道：“明天我同他商议吧。”
“哎！”
苏媛去现编个《法典》去了，她也不知道怎么编，写得长长短短的，心道：要学成本事、办成事就不能怕丢脸，我先写着，有不懂的再请教阿叔就是了。
阿苏洞主站在窗前望天，思忖了很久、很久，久到天突然下起了雨。
父女俩并不知道，祝缨此时还没睡，她又去询问了一回伤者，询问了他们的口供。那位活下来的大商人称，听到马蹄声他还以为来了什么贵客，亲自出了铺子看，就看到了三人三骑。
其他的伤者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伤了的，也没看清人，也有看清了是某一个人砍的他。
祝缨将所有的情报汇总，得到了一个不算太糟糕的真相——洞主的堂弟没有亲自动手。只能说这位投了个好胎，杀人都不用自己动手，他甚至不用偿命。
…………
次日一早，阿苏洞主和祝缨都起得很早，苏媛的《法典》根本来不及编完，草草写了一点，又觉得不满意，写写改改删删，最后竟只留下一条“主人杀人不犯法”，苏媛自己看着这一条都觉得太显眼了，又把这一页纸团一团给扔了。
父女俩两手空空来见祝缨。
祝缨预备再问几个目击者，见状就吩咐高闪等人去问话、记录，自己则与阿苏洞主协商。
阿苏洞主道：“我把阿浑带来了。”
祝缨道：“那就请来一见吧。”
阿浑看起来几乎完好，除了左颊上一块淤青，得是个巴掌印，大概是阿苏洞主打的。他一张胖脸此时也不见了和气生财的笑，而是有点横肉的凶相。阿苏洞主道：“你还不知道错么？”
阿浑与祝缨打过照面，祝缨请他先坐下，道：“事已至此，还请给我一个原因吧。”
阿浑一声冷笑：“你们奸诈狡猾，还要什么原因？”
阿苏洞主道：“是你的奴隶受你的指使，你还说别人？！！！”
祝缨跟阿浑论亲戚还得叫他一声哥，她这一声叫得十分自然：“哥，我奸诈狡猾也没对付过你呀。”
阿浑气得胖脸一抖：“这个市集！”
得，断人财路了，祝缨无辜地看向阿苏洞主，阿苏洞主道：“你就不管大伙儿了？！寨子里不比以前好吗？”
“我不是你兄弟吗？我不是阿苏家的人吗？你想过我吗？哦！你们弟兄俩都有好处，只有我得到了坏处！你们才是一伙的！谁跟你是血亲？”
眼看阿苏洞主要被这货气死了，祝缨道：“大哥，你瞧，我就说凶案是因为贸易的事儿，就是为财杀人，不干别的事儿。”
阿苏洞主一口气缓了过来，道：“他也做得不对！人我带来了，你要怎么罚便怎么罚他！”
祝缨道：“且慢说这个话，昨晚我同大哥说的，咱们得定个准星，以后遇到涉及双方的案子要怎么判呢？”
阿苏洞主问道：“你说呢？”
所谓“约法三章”并没有那么的简单。
祝缨早有方案，便说：“当然要照着律法来，我知道大哥那儿法典未备，咱们不如先约定几条绝不能犯的，余下的再慢慢商量。比如，在谁的地方，受谁的法管。在此之下，也可以有特例，咱们把例子也给定下来。”
阿苏洞主道：“哪些不能犯？”
祝缨道：“譬如十恶。”
苏媛给阿苏洞主解释了一下十恶，阿苏洞主道：“当然，不能叫奴隶反了主人。”
他们就当着阿浑的面又议了谋杀的事，杀人当然也是不好的，阿苏洞主道：“利基族、索宁家可与我们不是一家，你们不能管。”
祝缨道：“只要是在我的地上，我就要管的。不过你也放心，虽归我管，判了之后我也会知会你一声，你有异议，及时说了咱们看谁在理。没有异议，就照判的来。我的人到了你那里，也是这般。”
“行，我的寨子里，你不能管。”
“可以。不过即便双方都是你的人，到了我这里也得守我的规矩，譬如我这儿不兴放血祭祀，你不能把我带到我这儿干这个事。”
“好！你的人到了我寨里也一样。”
此外，瑛族已到了“人有贵贱”的阶段，而祝缨这边的律条里更是将人细分为数等，不但有十恶，还有八议。
双方很快就达成了一个共识。
阿苏洞主道：“我将三个奴隶交给你，随你处置，砍头也好、放血也好，都依你。阿浑不行！”
祝缨道：“他要赔偿死者家人，以后也不能再犯。”
阿苏洞主道：“好！”
阿浑跳了起来：“凭什么？！”
阿苏洞主果断地说：“就这样！”
双方约定，由苏媛和祝缨写本上奏朝廷，将这件案子就写成一桩普通的“为财杀人”的案件，不提及任何的两族纠纷。阿浑因是“部中大人”，按照阿苏族的习惯法，他也不用死，只要交出杀手并且处以罚金。
祝缨计算了损失，给死伤者以补偿，死者赔烧埋钱，伤者赔汤药费。又有榷场受损需要修复的钱，拢共报出来二百三十九贯。阿苏洞主一巴掌拍歪了抗议的阿浑，道：“可以。”
三个凶手由于不是山下的编户齐民，阿苏洞主完全可以强行处置，不用祝缨报大理寺去复核更不用刑部批准。两人一合计，祝缨将商人往榷场一集合，阿苏洞主的刽子手手起刀落，三颗脑袋落地。
阿苏洞主对祝缨道：“还有一件事我也要给你一个交待！带上来！打二十鞭子！”
他又将阿浑绑了上来，派了个强壮的勇士鞭打阿浑。祝缨留意到阿浑的眼神，说：“大哥，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咱们也还照这样办。”
阿苏洞主道：“好！”
商人们本有些疑虑的，因为祝缨一向对“獠人”宽厚，担心她为了政绩将此事隐瞒下去。现见三颗人头滚落，阿浑又受了鞭打，都一齐欢呼。祝缨又示意丁校尉：“这位是丁校尉，以后交易都有他在。记着，我不是防备哪一个人，是防备所有为非作歹的人，你们当中有人谁心存歹念，也是一样的擒拿格杀！”
苏媛着她的话转给阿苏洞主听，阿苏洞主道：“又到日子了，你跟着你阿叔回去，将那什么本子写好。寨子里有我。”
“阿爸。”
“家里人要怨就怨我，不能叫你背着埋怨再管家。去！”
…………
祝缨又留了一日才走，这一日，她重开集市，亲自敲响了开市的铜锣。
因为之前榷场的交易并没有做足三天，商人们带来的货物也都没有贩卖完，又有一些从山上下来的商人，这几日过得度日如年还怕有人报复，见恢复了正常，心思又渐渐稳了下来，想到十五日的时候少贩些货，看看情况，如果不被报复就再接着做买卖。
凶案现场被雨水冲刷一新，又重垫了土，已几乎看不出来了——工费祝缨都算给阿浑出了。
丁校尉带着二十个人，个个昂首挺胸，商人平常见到这样的人都要担心他们勒索，现在看着又觉得安心了。
祝缨和阿苏洞主也逛一逛，顺手买些小东西。阿苏洞主看着衣饰、相貌像是自己这边的人，也问一句：“你卖的什么？能有多少钱？换回什么东西？”之类的。
祝缨道：“大哥，回去寨子里的事儿请多上心，后院不稳，前头事情也不好办呐。”
“当然！”阿苏洞主一口应下来。
眼下祝缨也不适合再往人家寨子里插手，只得一劝而罢，反正她还有苏媛。
交易结束，只要没死的，交易都还挺顺利。几个死者的家属也赶了过来，祝缨又主持代他们交易了货物。他们见凶手已伏法，竟也都没再闹，反而跪谢祝缨代他们主持公道。祝缨心中满是遗憾，明明事情该怪阿浑，她竟也只能这样判，甚至不愿意因为阿浑的事情而影响到两族的交往。她现在只能记下双方的姓名。
祝缨道：“是我的疏忽，天气炎热，你们加紧回去办丧事吧。莫主簿，给他们兑钱。”
阿浑现在也没带钱，先让赵沣垫付，然后阿苏洞主再收了阿浑的钱给赵沣。
一桩案子就此结束，祝缨与阿苏洞主在榷场分别，阿苏洞主捆了阿浑上山，祝缨则带着赵苏、苏媛与自己的随从回县城。
赵沣被留了下来处置后续的事务，祝缨又派了他一项差使：“你再盖几间房子，给丁校尉他们过来的时候落脚。校尉要单间，其他人分两间。就在榷场边上，不要远离。”
赵沣道：“大人放心，一定办好。”
祝缨道：“大郎先随我去县里，分麦种的事儿先由他料理。”
“是。”
祝缨于是启程因县城，此时从案发至今不过六日。
祝缨回到县城，关丞等人迎人上来。祝缨道：“定了，凶手已然伏法了。”
关丞吃惊地道：“不上报大理寺吗？”
祝缨道：“那是瑛族的人，现在归大理寺管吗？”
关丞道：“那……那怎么伏法？”
“抓了杀了。”祝缨说，“阿苏洞主也是深明大义的人。行了，以后有这样的事甭一惊一乍的，给我累得。出个安民告示吧，就说凶手伏法了，以后两族如果犯案，各依法办。无论何族，我皆一视同仁。”
关丞大声应了：“是。”
祝缨方与一行人重回了县衙，祝缨对苏媛道：“你也要写个奏本的，写出来一同送进京里。”
苏媛道：“奏本我也会写一点儿了，可是那个律条有点儿难。”
“先写奏本，写完了我再教你写那个。”
“好嘞！”
赵苏道：“你留神着脚下，别绊倒了。”
苏媛见他脸上笑都多了一点儿，道：“你遇着什么好事儿了么？笑得像个傻子。”
赵苏也不跟她生气，说：“写不出来的傻子不知道是哪一个。”
两人拌嘴的时候，顾同从县学里回来了，看到一堆人就知道祝缨回来了，跑过来就叫“老师”。
“老师！您将事情办妥了么？！”
祝缨道：“你帮关丞去。”
顾同看一眼那边一对已经停下来的“表兄弟”，答应一声就去找关丞。祝缨这边将兄妹俩打发走，顾同又跑了过来：“老师！！！”
“这是怎么了？”
“您办成了！真不简单！山上山下好些年没这样过了，出了事儿，就是打。据说在很久以前有过捉了对方的犯人交还对方的事迹，但早已模糊不清了。”
祝缨看他有点兴奋，道：“还没完呢，奏本还没递上去，你帮忙了没啊？”
“我这就去。”顾同又兴兴头头地跑了过去。
祝缨回家先换了衣服在书房里写奏本。记述了事件的经过、自己查访的过程、证据以及判罚的依据。然后写了自己与阿苏洞主的约定、属地管辖、互相知会。
奏本的最后写了自己的观点：总体还是要对方与自己一致，不一致而不能劝说的地方就先保留对方的习俗。
然后铺开一张纸，打起了《法典》的草稿，律法虽然是她的长项，让她现编一套还是太难。她寻思着瑛族本身也没个《法典》，弄得太复杂也不像。就先仿着她背过的律法分部，然后往里面填自己需要写的内容。
最先写的就是“继承”，将女儿也列为有同样继承权的人，只要还姓娘家的姓、生的孩子也随母姓，就不算“出嫁”。她有意模糊了嫁娶与入赘的区别，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朝廷里读到的人将会以为这是一种并不鄙视的“招赘”。
她又将“杀伤”里面夫杀妻减刑，而妻杀夫加重的一条抹去了，特意写“互相杀伤”。
凡她之前看不顺眼的律条，在这新的《法典》里想改则改。什么“变法”？不如自己造一个。
唯有这“人有贵贱”阿苏家比朝廷分得还狠，她实在是没办法在这上面明写。只能含恨不写。
她这里草稿打好，苏媛那边奏本的草稿也写好了。晚饭后，苏媛捧着她写的奏本来请祝缨给修改。
祝缨看她已掌握了写奏本的要领，先敬问皇帝，再谈正事，道：“照着这个模子写，总是出不了大格子的。”
苏媛道：“那咱们的《法典》怎么写？我想照着上回写的那样，您看？”她问得有点小心翼翼的。
祝缨道：“行。你的草稿给我看一下。”
苏媛苦笑着拿了几张添改过的纸：“就这点儿，没想好怎么写。”
祝缨提起笔来道：“呐，律，先分几章，再往里面填内容。你现在要的，让人知道你与儿子并无差别，就照这个写。不要写什么儿、女的差别就行，也不要写什么夫妻有差。什么都不要特意去表白，更不要写只要女儿厉害了就能如何如何。把男人女人当成一样的人，很难吗？”
“是有点难，他们不如我。”苏媛说，“阿叔你和我阿爸除外。阿叔，那要怎么写？我们断事，没个明确的法，怪随心的。阿爸嫌写了下来就像被捆住了手脚，我也说不清哪些事到底用哪些刑。”
祝缨道：“那这样，我来填，最后你来看。”
“好！”
祝缨照着自己之前打的草稿，一章一章地往里写内容，有些内容，譬如宵禁，那是没有的。此外五服、九族也分得不细，祝缨也就不费心把这些写进去了，一概都省了。
两人商量到半夜，才写了个开头。
此后数日，两人都在商定这一部《法典》，祝缨只管写她需要的部分，苏媛十分满意这位阿叔的回护。在“酷刑”这一点上，二人又有些分歧，祝缨认为瑛族现在的刑罚有些不宜宣示，苏媛则认为阿叔脾气太好。
苏媛道：“这些原本就是会有刑罚，咱们不写，该弄还是要弄的，到时候或砍手脚、或挖眼睛，真干了，又要怎么说了？我可不想总用朝廷解释这么多的事情。”
祝缨将笔递给了她：“那你写。”
写就写，苏媛接过笔就写。
虽然有些条目祝缨并不喜欢，这本《法典》最后还是成型了，连同奏本一同发往了京城。
祝缨对苏媛说：“不是紧急军务回复怎么也要八月以后了。你可先做其他事。”
苏媛道：“朝廷能答应么？”
祝缨道：“不是朝廷能不能答应，是咱们告诉朝廷有这回事儿。以后你当家了，要朝廷敕封，朝廷翻出旧档就能用。”
苏媛笑道：“我懂了，做到前面去。”
祝缨道：“不错，还有一件事，你要放心。”
“什么事？”
“阿浑。”
“他怎么了？”苏媛问。
祝缨却什么也不肯多说了，只让苏媛继续读书去。她不让苏媛读六经，而是让她先读律法和史。苏媛也没有再追问，却不得不记住要把阿浑当个事办。
祝缨一面处理县内的事务，一面等着政事堂的回信。她预计政事堂是会接受她的处理方案的。朝廷本来也没有实际控制到阿苏家，以往连缉凶都很难做到。现在连凶手都正法了，阿浑也被阿苏洞主罚了，是正常人的朝廷能够接受的结果。
几十年了，这样将触手伸入到某一支“獠人”内的事这还是第一次发生。虽然不归管辖，细究起来是控制得更强了，无怪阿苏洞主觉得不太舒服了。
…………
祝缨心情不错，将士绅们又召了来，与他们协调分麦种的事情。她将大部分的麦种分给了有势力的地主，小部分分给一部分家中有壮劳力的普通农夫。
祝缨不让他们将所有的土地都种上宿麦，而是照名下田产的三分之一的数量给种子，这样即便有问题，不妨碍另外三分之二的产出。
士绅们喜气洋洋地接了她写的条子，只等时候到了去领麦种。祝缨又教他们种植的法子，这些人都识字，暂时不用刻碑去背——万一种不好，又要改进种植的方法，碑也白刻、歌也白背了。
她因比也还没让小江提前谱曲。
顾同看着自己祖父高兴地拿着条子走，起了点叛逆之心，低声问祝缨：“老师一向体恤贫苦百姓，为什么有这样的好事要先便宜了乡绅？”
祝缨问道：“这是好事吗？”
“难道不是？”顾同又有点为自家担心了。
祝缨道：“既然是好事，等到青苗出来了，我赶一群羊去吃草。是士绅有办法把羊赶走，还是贫民能赶得走吃麦苗的羊？”
顾同恍然，又说：“人不至于这么坏的吧？”
祝缨道：“人可以好，你不能不想到最坏的情况。真发生了你怎么办？苗都吃完了，哪怕罚了他，一年的光景也追不回来了。”
顾同道：“原来如此。”
祝缨道：“你阿翁还不让你回家啊？”
顾同大惊失色：“您要赶我走吗？”
“秋收不回家帮忙啊？”
“那……那也不用不让我在您跟前侍奉呀！”
“你要能够回家。”
顾同勉强同意了：“好吧，大不了被打一顿。”
顾同把铺盖带回家，他一个人大模大样地回家给顾翁问好。顾翁像没事人一样地问：“县学什么时候放假？”
顾同道：“跟去年一样，还是秋收的假，老师让我回家帮忙来的。”
“去吧，你的屋子都准备好了。”
他的祖母拉着他的手说：“我们阿同回来了呀！”
直到秋收，顾同都住到了家里。他心中既有了个榜样，也就要事事学一学榜样，祝缨在秋收的时候往田间去，他也学着样子跟着下田去看，看懂了多少不知道，农夫的忙碌却是看得明白了。
他又忽然想起来，之前老师好像安排了个“防火防盗”，又赶紧巡查这个。农夫们收割稻谷就忙得要命，哪有功夫陪他玩？再懦弱好脾气的农夫都要说他：“小郎君，我们收完了稻子不就不怕放火了吗？！你到一边玩吧。”
说完就不再理会他，只管弯腰继续干活。
顾同只得回家帮祖父记账。
祝缨知道了他的行为，也是一笑而过，她自己也在紧张地盯着秋收，农夫在收拾稻谷，她又要巡查一下谷仓。稻子收完没多久就要种麦了，今年计划比去年早种个三、五天试试的，种之前要育种，开始的时间只会更早。
今年的收成也还不错，收获的稻谷没有去年涨幅那么大，但是亩产也多了一点。祝缨的脸上，每天都带着点笑。
这天，她正与赵苏说上京的事儿，她拿出自己的两件冬季的皮毛斗篷给赵苏：“带过来也总穿不上，你到了京城正好用得上。先凑合着穿，到了京城看有更喜欢的再置办。”
赵苏原是想帮表妹给递个话的，他看得出来苏媛也很想要种麦，已经询问了他好几次了。他要上京了，想起母族心中也是滋味难辨。现在两件斗篷将他心里一暖，只知：“嗯嗯。”地应声了。
缓了一阵儿才试探地提了麦种的事，祝缨道：“唔，我倒还有些，先与她一些试种，倒也不怕种坏。”
赵苏笑道：“义父真是慈悲为怀。”
祝缨才要客气，外面突然跑了童立进来：“大人！不好了！”
屋里的两人看向他，童立扶着膝盖道：“出事了！出人命了！还、还、还有强盗闯进人家了！”
“哦。”祝缨说。

第169章 杀性
赵苏听到“出人命了”就是一阵心惊肉跳，听到“强盗”的时候才缓过来一点。他看了一眼，见祝缨表情不变，低声问道：“义父，要去看一看么？”
祝缨会查案，县里有案子她都会去管，赵苏才有此一问。
祝缨道：“去看看。”
赵苏自然而然地跟在了她的身后，他也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强盗这样的不长眼睛，还敢到福禄县来犯案。
来的是当地的里正，这是一个四十上下的中年汉子，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布带，黝黑的皮肤，脸上满是焦急的神色。见到祝缨便当地一跪：“大人！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呀！”
祝缨道：“慢慢说，怎么回事儿？”
里正道：“大家都忙着收稻子，男女都下地了，只有些老人带着孩子在家里看家、做饭，强盗闯了过来，抢吃的、抢钱，不给就杀人……”
祝缨听他口音里的细小差别，觉得他应该是福禄县靠近邻县边上的，问道：“你是哪里的？”
里正道：“小人是河西村的，靠着思城县的。”
河西村故名思义，在河的西边，河也不是正南直北，而是从山中发源，西北斜向东南，这条河也就成了两县天然的分界点。河东村就在思城县了。
现在正是抢收的关键时期，村里能下得了地的都在地里忙着，此外又有打谷的、晒谷的等等，凡能干得动活的都在为口里一点食不惜力气。老弱病残带孩子在家里做个饭、往地里送饭送水的。连祝缨说的“防火”都被许多人疏忽，更不要提“防盗”了。
他们最大的财富都在地里，防的什么盗？该防着田里的庄稼不能按时收割、晒好、入仓。
祝缨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昨、昨天后半晌！”
祝缨道：“强盗现在是跑了么？”
“是……呜呜……”里正越说越愤怒，最后呜咽了起来。自然的聚落几乎都是同族，或者是二、三大姓，相互之间也要通婚，大部分人都是亲戚，一家戴孝、家家着白。
祝缨问道：“有人目击到了吗？”
“是，好几个人都看到了！他杀了咱家几个人，又点着了屋子，晒谷场里扬场的看到火光敲的锣，将这强盗惊跑了。”
“强盗有几个人？”
“三、三个，吧？”
“长什么样的？”
“一个瘦子，一个五大三粗，一个中等身材，穿着破烂，有个二、三十岁，顶多不过四十岁。”
“他们是一起逃的还是分开逃的？”
里正的愤怒被渐渐问散了，他摇摇头：“不、不知道。”
“你知道他们的相貌吗？有听到他们互相的称呼吗？”
里正道：“小、小人当时不在。”
祝缨对童立，道：“请关丞过来。”
关丞就在县衙里，本就尖起耳朵听消息的，听了这一声赶紧过来了。祝缨道：“河西村出了强盗杀的事儿，我得去看一看，出个告示，晓喻一下，各村都要当心，遇到生人速速来报。”
关丞忙道：“是。”
祝缨道：“叫上人，咱们走。”
里正磕了一个头，道：“小人带路！”
祝缨去后面换了一身衣服，佩刀而出，后面跟着小吴等人，祝缨这回不带高闪了，事实证明，高闪这位司法佐对查案是没什么天赋的，她这回带上了另一个司法佐。
一行人出县城，此时正是农忙时节，似斜柳村时跟着看热闹的人几乎没有了。祝缨命给里正一头驴骑，差役们也不用跑路，都坐一辆大车上。县里的仵作也带着个小徒弟，小江带着小黑丫头坐另一辆大车，同往河西而去。
走不三十里，前面又遇到了一个腰缠白布条的人，里正还以为是自家人，催动驴子往前要招呼，却发现这人不是他村里的！来人也看到了他腰间的孝带，两人对眼儿，指着对方的腰间，迟疑地说：“你这是？”
祝缨走近时，他们两个已完成了默契的交流——又出一场命案了！
另一个腰缠白布带的是个年轻人，听小吴说：“这是本县祝大人。”抬脸仔细一看，道：“大人！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这个年轻人祝缨就有点印象了，她巡了全县，这年轻人在他们村里是有点跳脱的，很有特点。
祝缨问道：“你慢慢说来，出了什么事？”
“有、有个贼人，在我们村害了人命！”
祝缨身后的车上，差役们跳了下来，尚不及列队给县令大人摆排场就听到这一句，不由面面相觑。
祝缨问道：“什么样的贼人？有几人？杀伤多少人，情形如何？”
与河西的里正一样，这个年轻人也没有亲眼见到歹人行凶，他说：“昨天夜里，看场的大伯起夜时听到动静怕是有偷谷子的贼，就回去看看，看到一个黑影，害死了二小子，又将大伯殴成重伤！他们以为大伯死了，大伯没死，敲了锣。咱们才知道的。”
祝缨问道：“几个贼人，可知贼人长相？以前见过没有？”
“说就看着一个！生脸，五大三粗的，脸上有道疤！”
里正“啊”了一声，道：“是不是从脑门儿往下的？”
“你知道？”
从时间来看，应该是三个或者更多的贼人先到了河西村犯案，受惊之后分路跑了，其中一人又犯下了一桩命案。
祝缨心情有些沉重，她不怕有人命案，但是“分头流蹿”就很麻烦了！
祝缨道：“大郎，你骑马快去请丁校尉带人来！”
赵苏问道：“要多少人呢？”
祝缨道：“三十吧，或许还要分兵，请他安排好营盘，营里一定要有人守住，尤其是兵器。”
“是。”
祝缨从路边折了根树枝，在地上简单地画了一下，一道河，圈出河西村，再圈出河西村周围的几个村子，可见年轻人的村子与河西村之间还有两三个村子，这两三个村子至今无人来报案。她估了一下这几个人的脚程，他们没有吃的，如今田里到处都是收稻子的人，晒谷场等处也有人看守，他们多少得避着一点。
祝缨下令，命衙役们赶紧以河西村为圆点，去它周围约摸七十里范围内的所有村子通知。司法佐道：“那大人您呢？”这些人一派出去，祝缨身边就剩个小吴还有仵作了。
祝缨道：“丁校尉马上就来！你们快去！”
他们先一齐驱车行个几十里，中途再分人手往各村去。这些衙役也是有讲究的，祝缨选衙役有两个标准，一是要择优，二是也兼顾各乡村都有那么一两个。此时就显出第二条的好处来了，他们有路熟的、有脸熟的，自己分个工就跑了。
仵作也下了车，等着祝缨的安排。祝缨却在等丁校尉。
…………——
丁校尉那里听到祝缨有案子也是欣然前往，与祝缨配合现在钱不太敢收了，一顿好吃好喝是有的。帮着拿凶匪，也可以小报一功。
丁校尉点了三十个人，自骑了马，携了兵器杀了过来。
两人照面，丁校尉问道：“贼人在哪里？”
祝缨道：“得看咱们了！走吧。”她指着报信的那个年轻人，说先去他们那儿。他们村比河西村离县城更近，河西的里正也不反对，因为两处命案的凶手其中很可能有一人是重合的。就算反对，在县令面前大概也是没用的。
一行人很快到了年轻人的村子。村口有人望风，见来了人，都喊：“请来衙门里的人了！”
等看清了来人骑着高头大马，又是迟疑，年轻人道：“是县令大人哩！”也有见过祝缨的人，哭着说：“大人！”
祝缨道：“都不要动！要发现命案的人、里正同我先去晒谷场看看，旁的人都在家里拴好门，都不许出来。”
她先不进村，一队人杀到了晒谷场。这里的晒谷场与别处也没什么不同，一大片平整的、用碾子压实的平地，有堆的、有半摊开的谷子，还有未及脱壳的稻穗。旁边两间小土屋，就是看场人住的地方了。小土屋外面有一张很旧的矮桌，上面放着个打翻了的碗，地上一个摔破的水罐。
土屋檐下挂了个灯笼，地上许多的血迹，尸体、伤者都被移走了。因为压得平实，来往人又多，有用的足印几乎找不到了，祝缨道：“都站住，且别动！”
祝缨盯着那几滩血，血有喷溅状的，也有滴落的，还有拖拽的，又有像是伤者爬过的，还有几个血脚印。
祝缨道：“不对，老翁不止是被殴伤的吧？案犯有凶器，老翁身上是不是有刀伤之类锐器划伤的伤口？”
年轻人有点怔，他传话也没传全。本村的里正接口道：“是有的！”
祝缨又将血迹仔细看了一下，大部分人看到血是会绕着走的，沾了血渍的鞋印又是怎么回事？
因有血的浸润，坚硬的土地被泡开了一点，在血还没有干之前硬是比周围多留了一点痕迹。看出带血的鞋印往晒谷场外面走了。
天色渐暗，祝缨又将土屋周绕了一圈，拿起马鞭在地上开始画圈，圈出血脚印，一路往前，在半摊开的稻谷堆上又画了几个圈，将这些圆圈连出一条线，直指——村子！
鞋印在稻谷堆上显出一点滑步的痕迹，祝缨在一个谷堆旁边用马鞭挑起了一只带血的草鞋。在不远处又发现了另一只。
他把鞋扔了！谷粒上也有点点血迹，居然拿谷子洗了脚！如此一来，晒谷场上就再难找到他的足迹了。
祝缨道：“悄悄进村，咱们去看看受伤的老翁，他现在还能说话，对吧？”
里正道：“是。”
祝缨猜想也是，因为年轻人没有亲见凶案发生，则他能描述得比较仔细，必是幸存者说的。
他们安静地进了村子，村子中央有一片空地，空地上立着一些石碑，祝缨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见有几通石碑前堆了一些柴草，有几通石碑前还有羊粪。可见并不是所有的识字碑都是被人珍视的。
突然间，祝缨在一块碑附近看到了一点红色。皱了皱眉，她不动声色地转过头道：“带路吧。”
家家或从门缝里、或从墙头上围观这一群人。祝缨在年轻人的引路下去了看场老翁的家。
老头儿家一排四个院子，自己住最东一个，往西三个是他的三个儿子——都已分家了。其中一家搭着灵棚，就是死了孩子的那一家了。他们进了老翁的院子，一个老婆子在哭，一个妇女在劝，又有一个男子在院中井里取水。
报案的年轻人道：“三哥，县令大人亲自过来了！”
一家人慌忙跪下来，祝缨道：“老翁可好？我来看看他，他现在还能说话吗？”
老头儿在屋里躺着，屋里光线很暗，打开窗子才看清老头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身上横七竖八绑着些杂色的布带，布条上已渗出了血。祝缨问道：“没有请郎中？”她从身上摸出一把钱，递给他的老妻：“拿去请个郎中抓药吧。”
然后才是看这老翁，老头儿一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房梁，身边有蚊蝇飞舞。小吴赶紧上前，抽出腰间别的扇子驱赶。祝缨低声问道：“老翁，你看到贼人了吗？告诉我，我给你报仇。”
老头子激动了起来，动一下又疼得躺下了，祝缨俯下身道：“你说。”
老头嘶声说了起来——
收下来的稻谷通常在晒谷场的一边脱粒，然后再摊开晾晒，一边晒一边扬场。场上有谷子的时候多半会有人看场，一般是中老年人。老头带了个孙子一道住在晒谷场，祖孙俩累了一天已经睡下了，他听到动静问了一声，那人蹿上来就打。
把个老头打得鼻青眼肿、鲜血长流，老头大声呼救，小孙子惊醒了跑了出来要与贼人拼命，被这贼人一脚踢在心□□给踢死了，老头子要与贼人拼命，又被贼人打了一顿，最后又挨了一刀，这贼人手里有把锋利的柴刀！
晒谷场离村子稍远一些，这动静没人听到。
贼人劈了他一刀之后以为他死了，没想到他没死透，又活了过来。为了防火防盗，晒谷场是有锣的，他爬去拿了锣敲响，这才引来了村民。
祝缨问道：“你看清了？只有一个人？”
老头儿呼吸得像个风箱：“是。”
祝缨让仵作来看老头儿的伤，仵作看了一回道：“是被殴打的，应该是拳头，兴许还有脚。刀伤么就……”他主要是看死尸。
祝缨对老翁道：“你好好歇息。”出了这一家的院子，去看那让孩子的尸身。孩子的父亲一脸的恨意，孩子的母亲抱着一个幼儿坐在小小的薄皮棺材边哭——这家有三个孩子。老大跟着父亲下地，母亲背着最小的干活，中间这个就跟着祖父看晒谷场。
孩子的母亲身边也有一个妇女在劝道：“二嫂，你这样，孩子也走得不安心。”
他们见到祝缨就扑到脚下：“大人，求大人为我们做主啊！”
祝缨道：“扶起来。”然后去看孩子。
孩子已被清洗过了，穿上了一身还算新的衣服，补丁很少，小脸惨白惨白的。仵作上前一摸，道：“胸骨碎了，力道很大，没有别的伤，走得很快。”小江上前看了一眼，仵作道：“且莫看。”人家爹娘在那儿呢，不合适研究孩子。
一行人不便在丧家久留，出了门，丁校尉骂道：“什么狗东西，对孩子下手！有种来与老子对阵！”
赵苏低声问道：“义父，现在要怎么办？”
祝缨道：“丁兄，让你的人打起火把，将村子的出路都围住。那里、那里、还有那里，上人去放哨，监视四周！只要有人出门，都记下来，喝止！里正，你们听到了就去将人拿下。”
丁校尉道：“好！”里正也忙不迭地答应了。
祝缨又命整个村子的人也不许动，她重返了识字碑那里，将碑上的红色重新看了一遍，果然是个模糊的血手印。有人试图在石碑上蹭掉手上的血，好像没蹭干净，又将石碑下的干草拿了一点来擦手，擦完了丢在了地上。
这里的脚印祝缨就看得非常的清楚了——不是！与晒谷场上的血脚印完全不同！没有与草鞋相合的赤足印记，倒是一双磨平了底的布鞋的位置与手印的位置完美地契合了起来！
祝缨亲自带人搜村，一间一间地搜下去，找到了一个年轻的后生，问道：“你手上沾血了？”
后生还不明所以，傻乎乎地点了点头，笑道：“大人怎么知道的？”
里正气得一巴掌抽在他的后脑勺上：“你这杀千刀的！找死呢？血哪儿来的？”
“帮忙把大阿翁抬过来的时候蹭上的啊！进了村儿他们接了手，我就……”
天色暗了下来，祝缨道：“不是他那就继续！问一问村里，谁家丢了一双九寸或者更大一点的鞋子！要快！”
掌灯的时候，整个村子里依旧不见多出来的那个人，有一户人家报失：“丢了一双新做的鞋子，九寸，还没来得及穿呢！”
祝缨到了这一家，问道：“鞋是谁做的？有旧针线吗？最好有相似的鞋子我看一看。”
那家媳妇红着脸，又找出一双鞋来，低声道：“是奴的针线，这双已穿过了。”
祝缨将鞋子看了看，又翻看了鞋底，道：“知道了。”
看天色已晚，当晚就在该村住下来，让村民依旧不许动，丁校尉的人换岗，轮流放哨。他们几个人分住在里正及里正的邻居家里。正在此时，村里一户人家传来了尖叫声：“我驴呢？！！”
祝缨只得再往他家去看，却是他养的一头驴没了。祝缨在他家里意外地发现了一双九寸的鞋印，新鞋，鞋底纳得跟那双九寸旧鞋手艺非常相似。鞋印只有进、没有出。祝缨问道：“你最后一次见到驴子是什么时候？”
这人一家人急得不行，你一言我一语的：“大前天还拉车去晒谷场。”“不对，是前天。”等他们核对完了，发现驴子竟然是今早不见的！当时村里闹了一夜凶案，一大早的有些乱，父亲以为儿子牵了驴走、儿子以为是儿子牵了驴走。直到现在不许所有人出村，才发现驴没了！
攒头驴可不容易！一家人有叹气的、有跺脚的，也有流泪的。
祝缨道：“姑且记下吧。”她往驴棚里看了下，地上落了些干草，驴蹄印还有一点。然而天黑了，不利追踪，只得歇下。
…………
次日，鸡一叫祝缨就起身，整个村子虽有起床、劈柴生火的声音，却有一种安静的感觉。一切都笼罩在一种淡淡的恐怖与哀愁之中。
安静之中又有一种焦虑——稻子可还没有收完呢！就算出了人命，就算有人重伤，该打的稻子还得打，该晒的谷子还得晒。村民们心中惴惴，又不敢先闹。有愣子已然大声说了：“不能耽误天时啊！”
里正家早早起来做了早饭，熬了两大锅的粥，又忍痛拿了些鸡蛋出来，配上小腌菜。祝缨对小吴道：“跟他算钱。”
丁校尉的人吃得十分自然，当兵吃粮、天经地义。
一众人都吃过了，祝缨重新去驴棚里又看了看，吩咐里正：“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再循着驴蹄印带人追踪而去。
赵苏心中十分惊奇，请教道：“义父，孩儿也知道要蹑其踪迹，可是义父是如何做到的呢？”
祝缨随口道：“回去教你。”突然顿住了，再看看小吴，又看看仵作和小江，最后想起来高闪以及童立等人，心道：不止要让小江学仵作，还得让这些人懂些查案的本事。
她记下此事，且先去追踪驴蹄印。
出村行不多远，只见不远处的大路上烟尘滚滚，祝缨眯起了眼睛！丁校尉手搭凉棚看过去，讶道：“福禄县还有别的官军吗？大人且住，我去看看。”
祝缨慢慢地骑马在后面，只见两队人马会合，丁校尉大声地说：“某乃福禄县校尉，前面是何人？”
对面的声音更大：“老丁么？是我！前来捉拿逃犯！”
“常校尉？！”
两马靠近，他们是认识的，丁校尉原是在对面校尉手下做的副手，被调到了福禄县的。常校尉道：“你好啊，到了福禄县倒好发财！”
祝缨听着他这口气含着点玩笑式的讥讽，拢住了马不再往前，与他们隔了三丈远。丁校尉大大咧咧地：“哪里的话？倒好查账！什么逃犯？要兄弟们搭把手吗？”
常校尉不客气地说：“拿给他看。”
丁校尉道：“我哪识几个字啊？”
打开一看，是三张画得有些简单的人像，三张！丁校尉回头对祝缨道：“祝大人！”
祝缨这才上前，经丁校尉介绍，再与常校尉寒暄。校尉与校尉级别也是不一样的，常校尉看着高两级。不过没祝缨品级高，常校尉的语气里带点散漫地抱拳：“原来您就是祝大人！这般年轻，真如散财童子一般啊！哈哈哈哈！”
祝缨道：“散财童子也要有钱才能散，我这穷地方，哪来的钱？”
丁校尉把画像给祝缨，常校尉咳嗽一声：“这是我辖内的事，不好劳烦祝大人啦。”
祝缨已将三张画像看完了，第一张是个瘦子，毛六，二十三岁。还有一个完全看不出来特点的叫娄七，一般人画像，画师总会将自己印象最深的特点给画出来，娄七这张就完全看不出来，如果硬要说的话，就是：这是一个男人。
看得出画师已经很努力了，他给娄七画了点青胡茬，连胡茬的形状都没有任何的特点。
最后一张叫王大虎——此人五大三粗。
三人与河西里正的描述居然出奇的一致。丁校尉低声道：“我调过来的时候，还不见思城县有这几个人，恐怕是新来的犯人！”
祝缨唤来河西村的里正，道：“你来看一看。”
河西村里正小跑上前，道：“小人也是听他们说的，很像！”
祝缨道：“拿到村子里，给老翁认一认。”
常校尉不耐烦到了一半，听到“认一认”，问道：“怎么？你们见过？”
丁校尉道：“在咱们这儿犯了案了！他们怎么跑的？”
常校尉笑道：“老丁，审我呢？”
赵苏已经拿了画像纵马回村了，过了一刻回来，道：“义父，就是这个王大虎！”
祝缨道：“常校尉，得给我个说法了！这三人犯的案子可非止一桩！再者，思城县的驻军跑到我这里来，没有说法的吗？”
常校尉一噎，丁校尉咳嗽一声，道：“校尉，要不你补个文书？”
常校尉脸色变得难看了，但又不能拂袖而去，三个重犯在他手里跑了，还犯了命案，他哪里敢就此离开？这三个人不止在福禄县犯了案，他们在思城县也是杀人逃跑的主儿！否则常校尉也不能亲自带了二、三十人来捉拿！
他们这一路，只能跟着这三人杀人的踪迹来追！
他的面色阴晴不定，看看祝缨又看看丁校尉，还是觉得丁校尉更可恶，又觉得祝缨讨厌。他手里是逃了五个人的，已抓回了两个，据二人供述，他们五人合作出逃，然后就分成两股。他据口供以及命案、失窃案追到了福禄县。
也不能怪他不移文就追过来，福禄县好些年没个驻军了，本来这一片也勉强归他巡护的，当然他一般也不过来。现在又急着捉拿重犯，怕他们将事情闹大，所以什么文书？没有的！先抓到人再说。
他也不喜欢祝缨与丁校尉，常校尉手下的兵，也有一些与丁校尉的手下是同乡。因为丰堡哗变的事情，消息灵通的人渐渐传了一点出来，原来他们嫌弃的鸟不拉屎的福禄县，居然有钱可以拿！常校尉手下的兵听了，虽不哗变，心里也懒洋洋的，做事不免懈怠，叫这几个重犯给跑了！
带着成见来的，常校尉言语中不就免带出来了一点。他也嫌弃祝缨虽然有眼无珠，还孝敬丁校尉？什么破官儿？也是个没骨头的！
丁校尉在福禄县的地盘上，也不怵“老上司”，虽不至于翻脸，但思及自己也是一县的校尉了，刚才好心说要帮忙还要被常校尉阴阳怪气，也就摆出公事公办的样子来。
气氛一时有些僵。
常校尉身后闪出一个机灵的亲兵，笑嘻嘻地对丁校尉说：“校尉，眼下是不是先拿下犯人再说旁的呀？”
话是在理的，就是怕当官儿的斗气。常校尉已是失职，是必得抓紧拿人的。就怕这地方官不做人，福禄县的习惯是——只要我不承认不上报，我这里就没有凶案发生，我这里就还是太平福地。
他们真怕祝缨也是这样的人。
丁校尉道：“县里的命案，归大人管的。”
他说了一句大实话，又说：“校尉，这群流人是什么来历？”
亲兵笑道：“都是手上有人命的主儿。”
祝缨道：“杀人越货不判死刑？”
亲兵道：“您老是个明白人，只要有钱，买命还是行的。”无非是把死刑判个流放三千里的，差别不是特别的大。譬如把个谋杀变成个误杀，或者失手。又譬如，一群匪类，头目是张三，必死，就将喽啰李四写成匪首，张三写成喽啰，除了二人的名字换一换，其实事迹统统不变。李四判死刑，张三判流放。地方上如果查得不仔细，就将这样的案卷交到大理寺，大理寺不实地查一查，也会批准了地方的判决。而大理寺不可能将每一桩案子都实地复核。
亲兵笑道：“是他们自己吹嘘的，小人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不过呢，毛六倒不是这样的，他是跟着械斗。”
又是械斗群架。
毕竟是自己的老上司，丁校尉的胆气还是没有祝缨壮的，他低声对祝缨道：“祝大人，还是先将犯人拿了，再理会这些吧。不然，他们又要接着祸害百姓了。”
祝缨对常校尉道：“校尉，我正巧在追踪这个王大虎，同去？”
常校尉掩饰着咳嗽两声，心道：你等着，拿到了人犯咱们再理论！哼！拿人犯还得看我们的！
他说：“好，请！”
…………
祝缨从随身携带的笔袋里拿出笔，匆匆写了几行字，折了，封到一支小竹筒里，对丁校尉道：“校尉，派个人送到县衙，给关丞。”
丁校尉道：“好！”
一个士卒拿了小竹筒，从村里又找了头驴，一骑绝尘去找关丞了。
这一边，常校尉问道：“不知凶犯王大虎逃向何方了？”
祝缨道：“跟我来吧。”
她走在前面，赵苏、小吴等人跟在她后面，常、丁还在更后，常校尉骑马，祝缨要遁迹找路走得略慢，常校尉渐渐不耐烦道：“这样要到什么时候？既然知道方向了，只管一路遇到村子就问，没有就去下一个，他们已经杀红了眼，不会漏过经过的村子的。”
小吴心道：还不是因为你没看好犯人？我们县的犯人就老老实实的！
祝缨看了常校尉一眼，没说话，常校尉被她这平平无奇的一眼看得一阵不舒服，更讨厌这个嘴上无毛的狗屁县令了。
好在驴蹄印还比较明显，这头驴不是肉驴，它打了掌，右后蹄上有个豁口，只要看准了走得倒是快。
一路上，也有已经收割完的稻田，也有还没收割的。祝缨道：“留神，别踩着了庄稼。”
常校尉道：“知道。”他手下的人却有故意去踩倒几株稻子的，看得丁校尉一阵皱眉。丁校尉的军纪未必有多么的好，但是跟福禄县总有点香火情。哪怕平常自己路过时也会手贱、脚贱作践一点，看着常校尉的兵这么干他就不高兴了。
他大声地咳嗽，引来众人的目光，又故意看向那几个踩进稻田里的兵。将常校尉气得抽了这几人几鞭子才罢。
走了小半天，驴蹄印进了一个村子，祝缨等人入村。村子里的青壮也去收稻子了，只有老弱病残在，看在这一大队人，都吓了一大跳！
这村子里有个老农，是祝缨曾请进县城里种庄稼的，现在虽没再用他，仍是记得这个人。老农被兵吓着的，见到祝缨到来也不害怕了，乐呵呵地上前迎接：“大人！”
祝缨问道：“你怎么在村里不去田里呀？”
“老喽！回来拿个饭。”
祝缨问道：“村里有外人来了。”
“大人怎么知道的？”
“骑驴来的？”
老农眼睛左右瞄着，低头拿草鞋搓了搓地，道：“是是，在吃饭哩！”
祝缨问道：“驴怎么了？”
老农仰起脸，无奈地笑笑：“什么都瞒不过大人呢，他说了，杀鸡、做好米饭，给他吃个饱，再装两篮酒肉，驴就送我了。”
小吴倒抽了一口凉气，祝缨道：“他在哪里？”
老农小心地问：“大人，怎么了？”他又看看这些官军，“那不是个好人？”
“他手上的人命比你家的人口都多！”常校尉不耐烦地说，“人在哪里？带路！”
老农慌得要命，赶紧在前面引路。祝缨道：“不要惊动村里人！”
哪能不惊动呢？一则常校尉急着抓人，他恨极了王大虎等人，动静就大，二则村童里顽皮的也不少，笑着、拍着手，呼朋唤友“看官军骑大马来了”！
祝缨道：“不好！快！”
老农一路小跑，还是慢了一步，他家门前的土场上，那个许诺要给他驴子的壮汉正左手按着他的老伴，右手持一把菜刀架在他老伴的脖子上！
围观的孩子们都吓呆了，有小童开始尖叫。祝缨道：“噤声！家里大人呢？把孩子带走！”
丁校尉就不客气了，一巴掌一个，拣叫得最大声的孩子一人后脑勺抡了一巴掌：“再叫！山上獠人下来把你抓了吃了！”
祝缨：……
赵苏：……
丁校尉还没觉得，他说这话实在是顺口。
祝缨心道，回去再同你算账。扬声问王大虎：“你在河西杀人了吗？”
王大虎没有将一个小白脸放在眼里，嘿嘿一笑：“该问杀了几个。”
“几个？”
王大虎道：“好儿子，真乖！叫你问什么就问什么！你爹我告诉你！连你叔叔一起干的，我们没数！哈哈哈哈！”
丁校尉脸上一黑，决定动手，再看祝缨，那不能叫她一个文诌的县令看这么血腥的场面。一摆手，左右各上两个士卒，将祝缨挡了个严严实实。
常校尉轻蔑地往这场闹剧里投了一眼，道：“围！”他的手下比丁校尉的手下更精干一些，都是健卒，行动间却更显彪悍。他们中先出八人抽刀对着王大虎，又有八人张弓搭箭，从持刀八人的空隙里瞄将王大虎。
常校尉喝道：“王大虎，还不束手就擒！”
王大虎嘿嘿一笑，挟持着老妇往后退，背抵在土墙上：“别过来！过来我就杀了她！”
柴刀贴着皮肤，老妇人也不敢动，小声地说：“这位官人，看我为你做饭份上……”
王大虎不与她废话，将柴刀又压紧了一点，老妇人吓得再也不敢说话。
祝缨轻叹一声，往后退了几步，闪到一所房子的后面，常校尉余光瞥到了，心中又是轻蔑一声。
赵苏等人也跟着退，赵苏低声道：“义父，就由着他们这样？我怕他不管这老妇人的性命，乱箭齐发，贼人死了，老妇人死活自是无人管的。”
祝缨抬手摘下了笔袋交给他，赵苏道：“义父？”
祝缨又陆续摘下了身上的一些挂件，将一柄尺长短刀抽出衔在口中，提起长刀，不等赵苏再说话，已轻盈地绕过这座房子。
她绕了一个大圈儿，绕到老农房子后面，纵身一跃跳上房顶，草房的顶不像瓦房，走起来更要小心，还要防着把房子给踩塌了。她从房顶轻轻地跃到了矮墙上，她双膝微弯，稳稳地站在了墙头上。
王大虎忽然觉得对面士卒的眼神仿佛看到了什么令人惊骇的东西！
他有点得意，仍是不对劲！这是一种直觉，刀头舔血的直觉，这种直觉救过他许多次。
未及细想，他挟持老妇往一旁移动，无论如何，先移开再说！
说时迟，那时快，一柄狭长的刀狠狠地划过他持刀的右腕，快、准、狠，堪堪划断他的手筋！
王大虎吃痛，一声长嚎！猛地回头，看到祝缨面无表情的一张脸。
祝缨眼睛看着常校尉，又一刀劈在了王大虎的背上，创可见骨。
王大虎反射性地一抖左臂，老妇人呼吸顺畅了一点，扒着他的左臂便要往外跑！
王大虎察觉到了，他转过脸来左手一伸，重又准确地攫住了老妇人的脖子。他的脸对着常校尉等人，笑得十分狰狞。
祝缨从矮墙上伸出一只手，狠狠地抓向王大虎的发髻，用力一拽的同时跃下了墙头。她顺手将长刀插到地上，取手中短刀架在了王大虎的颈中！
“放人。”她说。
王大虎左手发力，老妇人开始翻白眼，喉头作响，对面一阵惊呼。
祝缨手中的短刀自王大虎的颈中划过，自左而右，深深的一道，切开了他的喉管，像在他的脖子上又开了一张嘴。
起初，血流得不如预期得多，因为没有伤到左边的动脉，直到收刀时切破了右侧的大动脉，鲜血喷涌而出。祝缨提着他的发髻，像是给一只鸡在放血，她的眼睛还在看着常校尉。
从站到矮墙上到王大虎的身躯重重坠地，不过数息而已。

第170章 悲悯
王大虎死沉死沉的，血还没流尽的时候他已经没了挣扎的劲儿了。
对面几十名士卒与一些老弱村民也仿佛傻了一样不动，老妇人连滚带爬地骨碌到了老伴身边，两人抱头痛哭。村童们一半被吓到了话也说不出来，一半在好奇地叫好：“看杀人了！”
赵苏将方才祝缨摘下的佩饰交给小江，道：“拿好。”和小吴赶紧向祝缨奔了过去，小江和小黑丫头紧随其后。
祝缨提着王大虎的手指有点僵硬，她得靠这一只手、几根手指的力量将一个健壮的王大虎给稳稳提住，手有点麻。她将目光从常校尉身上移向跑过来的几个人，缓缓地将王大虎松开，王大虎像一口袋麦子一样地倒在了地上，他还没有死透，隐约又动了一下。
寒光一闪，赵苏抽出了腰间佩刀，却是虚惊一场，王大虎并没有暴起伤人。
小吴脸上的表情混合了惊讶、敬畏以及一种很奇怪的兴奋，大声说：“大人！”
赵苏执刀，刀尖对着王大虎，警惕地拨了一下王大虎还温热的尸身，刀尖不动，微偏头向后对仵作道：“你来看看。”
仵作带着徒弟小心地上前，摸了一把，道：“死透了。”
赵苏收了刀，道：“义父，犯人已伏法了。”
此时，围观的人方如梦初醒。
丁校尉大步上前，大赞：“一击毙命！没想到大人有这般身手、这般武艺！是这般英雄人物！”
“刀好。”祝缨说。
他们一齐看向插在土里的长刀，祝缨转动了一下左腕，提起了长刀。士卒们都不敢动，常校尉的手下怔了一阵儿，都望向他，常校尉也看得有点不知所措。他以为一个小白脸，没想到是凶得很。
凶徒，常校尉见得多了，这么不动声色的凶徒还是极为罕见的。如果是面目狰狞，反而不是那么的骇人。常校尉的坐骑不安地动了动，常校尉手一抖，紧张地拢住了马头。他本以为是这一桩很让人火气上扬，但是凭着一股子悍勇就能解决的事情。追杀逃犯呗，多大点事儿？
现在这事情有点棘手了，他不知道祝缨的深浅，一时也没个准主意。
村口传来一阵声响，众人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如得了赦般地看过去，却是一队人风尘仆仆地赶了过来。为首的福禄县尉，后面跟着高闪，又有一些衙役、壮丁等人，他们终于找到了这里。他们有从各村里通知完了找回来的，有从县城里被派出来的。关丞自己不敢擅离职守，将县尉等人派了出来。
两伙人凑了两天终于凑成一个大队，一路打听奔了过来。在他们的身后，是一些勉强抽出身来的村民，见大队的官差往自己家方向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儿，也跟着过来了。拖拖沓沓，拖了老长的一个队伍。
进了村就往人最多的地方扎，士卒们很自觉地给官差让出了一条路，官差感觉良好，大步冲到了小土场前面，县尉猛地刹住了脚！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祝缨，祝缨左手长刀、右手短刀，一看就像是有事儿的样子。顺着下垂的刀尖他才仔细地研究了一下地上的……狼籍。一具有点诡异的尸首，一地的鲜血。县尉抬眼看看祝缨，祝缨一脸的平静，县尉打了个哆嗦，小碎步趋上前来，抱拳道：“大人，卑职来迟了。”
小吴问老农取水处——老农家不远就有一口甜水井——打了一桶水提了过来，赵苏收了刀，侍立一旁。小江捧了佩饰等物上前，祝缨伸手抄水洗去刀身的血和泥土，一边对小江说：“叮光的，怪碍事的，放一边儿吧。”
一边取了一条帕子擦刀，对县尉道：“来得正好。”
县尉硬着头皮走上前去，高闪也与童立等人上前，听祝缨道：“公文带了么？”
县尉道：“是，关丞接到您的令，已将文书准备好了。”
祝缨擦好了短刀，收刀入鞘，重新佩回腰间，朝常校尉的方向扬扬下巴，道：“去请常校尉过来。”
丁校尉见状，往一旁闪了一闪，高闪去请常校尉：“校尉，我们大人请校尉过去说话。”他心里很纳闷，这又是哪里来的校尉？
常校尉喉咙里咳嗽两声，下了马，将胳膊架起又用力迈着八字步，大步走了过来。他的脸上一片严肃：“祝县令。”
祝缨提着长刀，道：“校尉说有三个犯人，现其中一个已经伏法了，还有两个，校尉是要同我一同去缉拿呢？还是回思城县等信儿？”
常校尉心中暗怒，一看祝缨又发不起火来，她太平静了，这种平静甚至不是装出来的。
常校尉道：“思城县的流人囚徒，缉拿他们我责无旁贷。”
祝缨道：“笔墨伺候。”
常校尉有些不解，他看向祝缨，祝缨耐心解释道：“犯人逃到了福禄县，我就管得，校尉要在我的地方拿人，须得有个文书。念校尉来得仓促准备不及，你现在写，我就认。思城县的裘县令那里你也不必担心，我已命关丞行文过去了。”
常校尉脱口而出：“你告诉他了？”
祝缨看了他一眼，常校尉只得忍了。他不想写，之前之所以急躁冒进不管不顾，就是想趁别人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不管是死是活先将几个犯人带回去，以后万事好商量。否则落到别人手里，他的失职是跑不了的。原是为了不落把柄，现在怎么肯再亲笔留下个把柄？
“我不识字。”他说。
丁校尉吃了一惊：“怎么……”
祝缨道：“带印了吗？”
常校尉脸色更是难看，祝缨道：“校尉以前的公文都是怎么发的？是有书办为你写么？那就派人去让书办加紧办好了公文来。我与校尉同朝为官，校尉只要不犯军中法纪，可以离开思城县到福禄县来，我好酒好肉招待。有公文要办案，我也只有襄助的。若是什么都没有又擅自领兵入境。”
祝缨摇了摇头：“那可不行。”
常校尉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一时进退两难。他一看丁校尉带的人马数量与自己相仿，再看福禄县又添了好些个仗势的衙差，人数上自己也不占优。自己孤身进入别人的地盘确实不好再耍横，眼见此事想瞒是瞒不下去了，只求能参与捉拿犯人，不能全拿了，至少得接手这一个。
他说：“我当然不会强求。王大虎已然毙命，我携他回去办好文书再来与祝县令共同捉拿另外二犯。”
祝缨道：“只要在福禄县犯有命案，无论死活，都是我的。王大虎我已有了安排了。高闪，将尸首拿去游街，昭示各处。”
常校尉道：“他在思城县也有命案！他还有同案犯未曾到案！”
“毛六和娄七是吗？我正要他们知道，福禄县容不得人撒野。来了都得老老实实守我的法，不许伤我百姓。否则，王大虎就是榜样。是龙，给我盘着，是虎，给我卧着。”
无论军民还是官吏，听了这话都觉提气，许多人跟着喝了一声彩：“好！”
祝缨看了高闪一眼，高闪马上跳了起来，扯着仵作：“你来！”先填尸格，再叫了好些衙役去壮胆，要将王大虎的尸首去游街，以震慑心存歹意之人。
祝缨道：“知道怎么做么？叫两个声音宏亮的，敲着宣谕百姓以安民心。完了将尸首吊在城门上，震慑贼人。”
高闪小心地说：“吊脖子怕会吊断。”
祝缨道：“穿它琵琶骨。”
高闪恍然大悟：“是！”真个带了人，征了辆车，将尸首给搬到了车上立起来。
祝缨又擦好了长刀，也佩好，对丁校尉道：“我这里还有凶案要办，有劳丁兄，代我礼送常校尉出境。”
常校尉处境极其尴尬，他知道自己一开始小瞧了祝缨，但这小白脸也不会做人，忒不给人面子。祝缨又看了他一眼，将他所有的怨气都冻住了。
祝缨对他点点头，手插到桶里洗干净了，擦干净，礼貌地一拱手：“恕我不能远送了。”
她走到互相依偎的那对老夫妇面前，道：“人怎么样？伤着没有？”
老两口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磕头道谢，老农道：“是小老儿猪油蒙了心！一只鸡、一顿饭就能换头驴，想也知道有诈啊！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祝缨道：“你们是有年纪的人，不必这样，阿婆受了惊吓，快些让她歇息去吧。”
她看这小穷破村子想要什么驻村的郎中是不太可能的，想要有药铺也不可能，安神汤也没地方讨。于是让这老妇人“喝点热水，吃点儿东西稳一稳”，然后对老农道：“这是个悍匪，他的驴是偷来的，可得物归原主啊。你吃个教训吧。”
她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地吩咐事情，对一个相信一顿普通的饭菜就能换一头驴的老农也没有指责他“利欲熏心”，语气并没有什么改变的样子。
常校尉再一门心思想着“悄悄把犯人抓人”也品出不对味儿了，低低地哼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带着人走了。丁校尉趁机将他“礼送”出福禄县，临行前问祝缨：“祝大人，你您这儿要留人听使么？”
祝缨道：“犯人已拿了一个，又有他们这些人，丁兄快去快回就好。”
丁校尉道：“是！”
两边的官军离开了，常校尉还想讥讽丁校尉两句，丁校尉却是大大咧咧的，他今天开了眼了，可见老上司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丁校尉仿佛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爹的儿子对一直慢待自己的后爹一样，没翻脸但也没那么恭顺了。常校尉又是一阵气闷。
…………
祝缨又要将这个村子再仔细搜索一遍，赵苏、县尉都自告奋勇，小吴又搬来了一张全村最好的椅子来请她在树荫里坐下。
祝缨道：“拿笔墨来。”她正好趁这个时候再草拟一份公文往南府、州里发去，随时汇报一下，免得常校尉回去之后又生出什么事来。
不考虑文采，祝缨写公文是又准又快的，须臾写就，赵苏等人还没回来。
祝缨见回来一些青壮，里正也回来了，就问一问收成之类。里正哆嗦着腿上前，双腿一弯，啪，跪下了：“回大人，今年收成都挺好，还有两户人家得了麦种，过一时就种哩。小人家也要种麦的。先前不知道有贼人来，现在知道了，一定警醒。”
祝缨又问了一些村里的事，说：“两位都是热心肠，好心招待人并没有错，又受了惊吓，不要苛责他们了。”
“是。”
赵苏等人搜村回来，说：“再没有多余的匪人了。”
祝缨道：“走吧。”
重新上了马，赵苏问道：“大人，去哪里？”
“先把驴归还失主，再去河西村看看，已耽误了几天了，”祝缨说，“王大虎跑到了这里，另外二人并不与他同路，在这里或者胡乱找个方向继续追下去也没意思，不如回到案子最初的那个地方，重头查起。”
她有意教一下司法佐与衙役等人，凡事就多解释两句。
河西村的里正终于得到机会凑上前来，道：“大人，小人前面带路！”
他们骑马往外走，带上了那头驴，先去邻村还了。邻村正在办丧事，村口吊着个白色的灯笼。看到她回来了赶紧回村汇报，祝缨道：“都整肃些。老人也死了。”
夭折的孩子是没有这样的排场的，必得是那个受伤的老人也伤重不治了。村里的人哀戚之色并不浓，倒都有点畅意——早些时间，高闪已将王大虎的尸身运过来示了一回众了。由于天气依然没有冷下来，高闪急着在尸身腐败完了之前跑遍地方，没让他们多看多久就带着尸首走了，也算是报了仇，安慰了逝者。
祝缨又去拈了香，再给了遗孀一吊钱，然后将驴发还丢驴的人家。这家人早看到自己的驴了，听到一声“发还”，不由自主笑出声来，旋即又强忍着来叩谢。祝缨叹了一口气，对丧家的三兄弟道：“你们三个，以后好好赡养老母，不要让我知道一月三旬下旬养老娘吃亏占便宜这种话！亡父的遗产你们要是分不好，我就给你们分了。”
三兄弟忙说：“不敢不孝顺。”
祝缨道：“行了，办事儿吧。”因为凶案，倒耽搁了收割。
安排完这个村子，继续让河西村里正带路，一路往河西村去，有岔路的时候，她都派赵苏或者小吴又或者童立骑马过去问一下有无案情，又或者丢失了什么东西。问了三四个村子并无异样，只说有一队官军也来问过，但是确实是没有什么异样——除了被官军顺手拿了仨瓜俩枣。
一行人还没到河西村，丁校尉带队回来了，两下撞个正着。祝缨一向是个看起来十分安静的人，丁校尉见她杀人时心里是敬畏的，跑了一路再回来，看到她那张脸又恐惧不起来，说话却变得十分的乖巧：“大人，常某已经送走了，我亲眼见着他过的河。”
祝缨道：“有劳。”
“不敢不敢，怎么也是福禄县的兵，大人又待拿们不当外人，我们该出一份力的。现在要做什么？”
祝缨道：“去河西村吧。”
丁校尉才从河西村回来的又要回去，他一点怨言也没有：“我认得路，这边请。”
一行人浩浩荡荡到了河西村，村里的人不免嘀咕：“怎么又来一拨人？还能不能干点正事儿了？”慑于官军与官府之威，又都不敢大声说。他们村受害最深，青壮也不敢全都下地干活，每天总要留几个在村里守着，弄得风声鹤唳，又耽误正经的农活，心里早把贼人祖宗十八代骂遍了。
里正跑了回来，大声道：“大人亲自来了！大人亲自来了！已杀了一个杀手叫王大虎的！司法佐再带着尸首示众哩！另外两个人也知道是谁了！”
村里的人本来将他也埋怨上了：“也是个办事不牢的，出去这几天，尸身都放臭了，还不见他回来了。”
现在村民又转怨而为喜，都出来迎接。
…………
河西村也有识字碑，识字碑也是立在村中的一片空地上，祝缨就在这里先集合人。这里的识字碑前倒没有柴草，但是有些碑被摸出了点包浆，有的碑就没人理睬。祝缨留意看他们在意的是与些农时之类有关的，也有“识数”用的，颂圣篇实在没人去理。
她先问：“当日谁是亲眼目睹的？”
人群里推出来几个老小，老的也有拄杖的，小的也有吓得伏在母亲怀中的。祝缨将常校尉那三张画像拿出来让他们辨认，老人将杖夹在腋下，手理着画像，头直往后仰仔细研究画像：“是他！就是这几个畜牲！”
祝缨将几个能稍微能说清楚话的人叫来，让他们：“带我去看看。”
过了这几天，看这办丧事的样子，尸首要么清理过了，要么就开始腐败了，不如先看现场。
她先到了村边一处屋子，屋子里打起了黑白的幡，一个老人说：“起先是在这里，来了几个外乡人，咱们不知道，他们家叫嚷起来咱们才来看的……”
祝缨将这里看了一圈，办丧事的人来人往，地上足迹杂乱不堪。赵苏看得眼花缭乱，司法佐比他还不如。祝缨道：“看好，这是王大虎的足印，咱们看过他丢弃的草鞋，只要找出这双鞋印，则与它相近而同进退的就必是同伙。”
赵苏听明白了，又找出几个草鞋印，但是“同伙的鞋印”怎么找呢？他瞪大了眼睛，只觉得这句话从来没有这么难过。祝缨折了根树枝，又开始画圈，她画着圈告诉赵苏：“你看鞋印的位置、移动的走向。”
这是最基础的，再有就是其他一些细节，都是祝缨闲时观察而来。
最后，祝缨指着两组鞋印说：“就是这两个了，以二犯的身高、体重估计，这个是毛六的、这个是娄七的。”
“身、身高？体重？”
祝缨道：“高矮胖瘦不同，脚掌落地用力的部位也不同。高个儿的腿长，步幅也会大一些。”
她说的全是细碎的点，加起来不知怎的就是整个真相了。然后她看了死者，一个老妇人，祝缨和仵作只好站在屋外。小江上前，低声道：“我来看吧。”
老妇人除了被殴伤，没别的伤口，小江出来禀道：“她下面，脱垂出来了，生孩子时伤的吧。”
仵作道：“这个不用管。”
祝缨道：“要管的。接着说。”
小江道：“是打死的，内脏出血，死的时候会很痛，不过走很快，没痛太长时间。”
祝缨点了点头，对带路的人道：“好了，老人家，你再说说他们接下来去了哪里。”
老者道：“这儿。”
祝缨沿着三人犯案的路线在村里走了一遍，起初三个死伤者是在自家附近，后来就是闻讯而来的人在离家比较远的地方被打死打杀了。地上的血迹大部分已经被清理了，祝缨对司法佐道：“记得宣谕全县，以后再有命案，不可乱动现场。”
司法佐道：“是。”
被火烧的地方更因救火被水冲得一塌糊涂，比起当年金良家那个优秀的火灾现场，这个可谓难题了。这家没死人，却也比死人好不到哪里去，一家人缩在仅剩的一间屋子里，哭都哭不出来了。
河西村不太富裕，当时没有闲置的牲口在村中，所以三人是步行逃走的。这让祝缨扼腕，福禄县可供乘骑的牲口比人少，更好认一点，且牲口蹄印会重、又不能控制便溺，容易留下痕迹。
祝缨又命暂取了一贯钱给这一家：“先拿这个过活。待稻谷打下来了，再重整房舍。”
三人在河西村里杀了两位老人、三个孩童，又重伤了一个孩童，这个孩童不消说，也是伤重不治了。他们还在这里拿了一把柴刀、两把菜刀、一柄铁叉。
柴刀是王大虎的凶器，已然被收缴了，现在就剩菜刀和铁叉了。
祝缨在村子外面又巡了一圈，勉强找出三人是同行出的村子过一个岔路时才分开的。王大虎走的那一条不用去看了，现在摆在她的面前有两条路，选哪一个呢？祝缨随手指了一个方向：“就它了！”
那是娄七走的方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纯是因为刚才问口供的时候，王大虎是最凶的，其次是娄七，王大虎虽然狡猾而手辣但杀人就杀人，娄七还会放火。
一行人循着足迹往前走，看出个方向来之后，脚印有断续也就没关系了，沿着大方向往前追，总是很容易再续上的。娄七走的方向让祝缨不喜欢——他往西乡方向去的，也可以说，是往山里去的。落草为寇当然是一个不错的选择，那样的话就难办了。祝缨也不敢托大，她对山林远没有平地那么熟悉，未必就能追得上。
走过了两个村子，也有丢了衣服鞋子和饭食的，也有丢了钱的。丢了钱的人家，骂得尤其的狠。祝缨心道：这钱恐怕是找不回来了。
说来也怪，王大虎一路杀，娄七走了两处却只是偷些东西，他偷了衣物、鞋子等换上了，但是没有偷牲口。接着，在一处晒谷场，他的足迹到此为止。
跟丢了！
随从们大气也不敢出，都怕祝缨面上下不来。祝缨却不慌不忙，道：“叫里正来，打听一下附近有没有生人。唔，对了，这儿离王翁的家很近，把王翁也叫来吧！”
丁校尉道：“难道是他们藏匿了犯人不成？”
赵苏道：“校尉，话可不能这么讲。”他与王翁关系并不好，但是王翁与赵家也有些很远的亲戚关系，又同是本县的士绅，面上总要维护两句的。
不多时，二人都来了。里正连滚带爬，王翁也一脸的灰败。祝缨道：“莫急，问件事儿，不是来问你的罪的。”
里正道：“大人，是不是恶人逃到小人这里来了？咱们没见着呀！”
祝缨命拿了画像给他看，里正一脸的为难：“当真认不出来。”
娄七长得非常泯然众人，从面相上很难让人记住。祝缨又问王翁，王翁也沉声沉气地：“不曾见过。”
祝缨问道：“有脸生的人搭车么？”
王翁马上回道：“没有！”
祝缨与赵苏对望一眼，王翁答得可太快了。里正从中圆场，道：“天儿也快黑了，大人，您今晚往……哪儿歇下呢？”他瞥了王翁一眼，王翁竟然没有搭话。
祝缨道：“不拘哪一处，没有那么多讲究，能住得下就行，这么些个人呢。”
里正道：“好嘞，您这边请。”
祝缨等人与这两人往村中走去，王翁的家不与乡民住在一起，他的庄园有差不多半个村庄大，一条路将王翁家与村民隔开。
随从中有人低低地哼了一声：“有什么了不起，竟不把大人放在眼里！他的房子很金贵么？”
话也只能这么说说，因为真的算比较金贵。
哪个村都不会特别的富裕，福禄县这样的穷地方更是如此。文人写村民杀鸡宰豚置酒招待，这个“村人”就很有讲究了。比如说顾翁，他身上无官无职，说好听是“士绅”，严格说他也是“百姓”。而县城集市上卖橘子一文钱十个还要数半天的夫妇也是“百姓”。
若要以为“百姓顾翁具酒款待路人”就是普通百姓的生活情况，真是要被坑死的。
老农为了一头驴而招待一个陌生人的时候，祝缨没有责怪他也是因为这个，太穷也太缺这个了。
王翁户籍算本村的，但是他的庄园与普通的村中富户的村子差别还是很大的。这样的房子不招待县令，无怪衙役们要为祝缨打抱不平了。
祝缨自己倒没有抱怨，她低声对小江道：“呆会儿你同这村里的妇人聊一聊，问问王翁家发生了什么事。”
就这些乡绅，日常巴结还来不及呢。现在没接茬儿，必有蹊跷。
小江道：“是。”
那边里正张罗着收拾自家的屋子来款待祝缨，村口又来了一队人，带队的人进村就问：“老师呢？”
顾同！
此时秋收的假还没结束，他在放假中，高闪将王大虎的尸首游街过了县城，顾同就坐不住了，跟顾翁回了一声就追了过来。
见了祝缨之后就抱怨：“王阿翁怎么让您住这儿呢？”
赵苏道：“他必有蹊跷的。”
顾同问道：“怎么了？咦？他一向是个脾气不错的人，他家的脏事儿也少，这个你知道的呀。”
一个县的大户拢共就那么二、三十家，只要想“门当户对”就必得沾得亲戚。除了相邻争夺各种资源结了血仇的，其他的就都是远远近近的血亲了。顾同和王翁也是亲戚。
为了案子，赵苏告诉自己。他对顾同使个眼色，两人凑在一起嘀咕了几句。
顾同道：“这个好办，我去问他。”
祝缨道：“不用问他，问问他家管家有没有雇短工，都雇了什么样的。是不是用车载了家去干活的。或者问问车夫，要问赶大车的，有没有搭车的。鞋印消失了，但穿鞋的人不会凭空消失。骑牲口、坐车等等，都是可能的。”
顾同道：“好嘞！”
他不及洗脸就往外冲，险些与回来的小江撞到一起，他忙说了一句：“对不住。”就又冲走了。
小江进来，道：“大人，这里的娘子们说，往常这个时节，她们也有被叫去王家大院里做饭的。今年也一样，昨天还是前天，家里后院有哭声和叫骂声，听到一声尖叫，后来声音就息了，再后来，就看不到丫环们往前面来了。然后就不顾着正秋收忙，招呼了人手说要拿贼。拿的什么贼也不知道。”
赵苏道：“确实不对。他家后宅有事！”
因为农忙的时候，连家里的丫环也是会帮忙做些事，厨下帮忙之类也是有的。丫环不让动了，这也不对。王翁还要自己人拿贼，难道是他被偷了不能对人说的东西？否则报案多好？
天擦黑的时候，顾同跑了来，道：“老师，还真有个事儿！”
祝缨道：“坐下说。”推给了他一杯水。
顾同左右看看，跳起来关了门，才低下声音神神秘秘地道：“王阿翁请您过去一叙！看来是真有大事儿，说是不能在这儿讲。他已安排好了房舍，等着招待您呢。”
祝缨道：“你干什么了？”
顾同道：“我说，反正您能查得出来，他现在说了还有余地，等您查出来了，再说什么都晚了。他就托我来请您过去了。”
赵苏道：“好大架子。”
顾同道：“我看倒像是真有难事儿，这时节，他家晚饭不见丫环帮忙哩。”
祝缨道：“好吧。”
一行人打着灯笼去了王家大院，王翁将祝缨请到正堂坐下，将门一关，自己带着一家老小跪了下来，哭道：“求大人为小人做主啊！”
祝缨道：“你起来，且慢说来。”
王翁哭道：“哪知好心收留个人也会出事呢？那个贼人先是搭家里运谷子的车，乡里常有的，当时没在意就捎他一程，不合家里缺短工，贼人什么活都能干一些，还会修木具，要价也不高。小人留他做活，他半夜里……”
这人开始两天干得挺好，三天一过原形毕露，翻墙进了后院，将王翁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给糟蹋了，又顺了一些女孩儿的首饰跑了。姑娘都说好了人家，也是县里大户，这种事情怎么好声张？
王翁更没心思招待查案的祝缨住到他家把事儿给掀出来了。不但不招待，他还自己招呼人自己去拿贼，但又不让人提供信息给官府。这事儿，家丑，不能外扬！若非顾同恐吓，他恐怕还得拖着耽误功夫。那时娄七还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祝缨取了娄七的画像，问道：“是他吗？你看仔细了。”
王翁有点为难地道：“兴许是吧。真记不清，长得一点儿表记都没有。”
祝缨问道：“小娘子呢？她记得吗？”
王翁一家哭得更凶了，祝缨道：“请来一见吧。小江。”
小江点点头，往前站了半步，预备着安抚。王翁的妻子去了一阵儿，回来说：“冤孽，不肯出屋子。”
祝缨带上画像，与众人一道去了后面。王小娘子的住处在很里面，院门很小。进去之后里面倒还精致。王翁推开了门，王翁的妻子道：“八娘。”
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王翁的妻子又叫一声，声音有点变，慌张地走了进去，又出来说：“在里间。”
男人寻常不好进闺房，祝缨道：“我们就在门外。”
王小娘子被母亲和丫环架了出来，她十七、六的样子，白净瘦弱，头上一点饰物也没戴，穿一身白衣，脸上神情十分的惊恐。祝缨让小江上前跟她说话，她一句也不答应，王翁道：“问你话呢，说完了你就能休息了。”
王小娘子听到父亲的声音也是一颤，往母亲怀里偎去。祝缨道：“小江，你同她进去慢慢讲，这个拿去。”
她将画像给了小江，小江拿了过去，王小娘子看了祝缨一眼，又往里更缩了一点，小江低声道：“你只认一眼，是不是这个人。”
王小娘子看一眼，尖叫一声，王家人变得不安起来。祝缨道：“小江，出来吧。”小江只得走了出来，说：“像是认出来了，又或许是看着男人就害怕。不好说。”
祝缨对王翁道：“这里从案发后有多少人来过？”
王翁道：“只有自家人、几个丫环。”
“哪几个自家人？哪几个丫环？没有你不知道的人来过吗？”
王翁断然道：“没有！”
祝缨道：“事情要快！打起火把，连夜找，找着了就去缉凶。居然敢殴伤百姓！真是可恶！”
王翁大喜：“大人？”
祝缨道：“令嫒难道不是受伤了？贼人不是以肢体毁伤他人？”
王翁的妻子安抚完女儿出来，听了这句话，由哭诉的哭变了个哭的调子，道：“大人，大恩大德。”
祝缨摆了摆手，道：“打起灯笼火把，咱们找贼人！”
王翁道：“大人，此贼脸上并无表记，要如何找呢？”
祝缨道：“我不看他的脸，他在我这儿可没面子。”
进来的都是王家自己人与祝缨、小江，王翁亲自点了火把，祝缨接过一枝，慢慢地寻找，果然与之前娄七的足印吻合，这货还会翻墙！
娄七虽然换了鞋却不能换脚，祝缨仍是找到了他的踪迹，又问王娘子：“丢了什么样的首饰？丢钱没有？丢了衣裳吗？开个单子过来。”然后又问了娄七犯案的时间，竟是在昨天！
祝缨道：“那就走不太远，今晚先休息，明天一早就找她去。”
王翁道：“好！”声音略大了些，屋子里起了响动，接着是水声。王娘子道：“我去看看。”
祝缨道：“创口清洗之后上药裹伤即可，反复清洗反而伤身。”
王娘子哽咽道：“是。”
…………——
当晚，王翁摆出大宴招待祝缨一行，祝缨道：“有饭有肉就很好了，不要费这个功夫，你的钱不可贵，农忙时功夫可贵。也不要浪费这个时间，吃完咱们就睡了。”
王翁道：“是。”
赵苏和顾同心里都有点猜想，吃完了饭，两人也挤到祝缨面前表示要问个晚安，号称“晨昏定省”。
祝缨道：“是娄七。他殴伤了王家小娘子。”
顾同的声音里有了点怀疑的味道：“殴伤？”跑人后院里就为打个小姑娘？谁信啊？那是悍匪，要是杀了王小娘子他就信。
祝缨看了他一眼，顾同低下了头。
“以肢体毁伤人本就是殴伤。受了殴打的已经够难的了，何必呢？”
“那就能判个死刑了，毁人清白，坏人贞洁，死不足惜。”顾同近来研究律法，流放犯逃跑又□□妇女，加刑给他判个死刑完全没问题。
祝缨道：“楚王好细腰，宫人多饿死。”
“诶？”
祝缨道：“凡有威权者莫不如此。有这样的效用，为什么不做点人事？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知道她经历了什么，我说她失贞整个福禄县都会盯着女人的□□，只要我不当一回事儿，整个福禄县就能宽容些。做大事的人，眼睛就该看点儿该看的。
有人受害就该去惩罚凶手而不是审判苦主。娄七本来就是要死的，王氏还有很长的岁月要活，何必先逼她承认屈辱，再逼她承认不洁？为个没那么重要的事，将人逼入绝境，就是与□□犯合谋害死人命。这件事先这样吧。”
小江轻声说：“都是命。”
祝缨道：“她的命，在我这儿改了。就看她照不照我改的走了。”
“咦？”
祝缨道：“我判得了命案当然也判得了命，没什么是不能改的。”

第171章 杀生
赵苏和顾同亦可谓遇见祝缨之后命运发生了些改变，他们二人对祝缨这个说法倒也觉得贴切。至于王小娘子，她的遭遇可怜，赵苏和顾同想了一想，殴伤就殴伤吧，也算自家远房亲戚，谁没事儿想把她逼上绝路呢？
两人都说：“是。”准备告辞去休息。无论对王小娘子有多少同情，他们都是要抓住娄七并且将他正法的。那个思城县的什么常校尉，是别想拿到人的。
顾同想：是我们县的犯人，怎么能交给你？就在我们县判个死刑斩了算了！
赵苏想：当场格杀算了。
两人立志接下来的行动中都要好好表现，追踪的本事比不上祝缨，出力的时候还是有机会的。
两人拱手要开口，冷不丁瞥到了小江，只见这个面容姣好的女子神色间有些飘荡，他们又看看祝缨，这位依旧是一副平静的样子，他们都有点猜不到。
小江察觉到了年轻男子的目光，她抿了抿唇，道：“大人，借笔纸一用。”
祝缨指了指桌子：“你自取就是了。要做什么？”
赵苏和顾同都放慢了辞出的动作，想看看她要干嘛。
小江道：“给那小娘子写两张方子。”
这有啥好写的？赵苏和顾同眼中都有疑惑，顾同更自来熟些，道：“江娘子，她家会请大夫给她开补药的。”
小江边研墨边叹气：“我写的不是那个。我写的，她最好用不上。”
她左手的五个指尖用力地按住了纸笺，右手好像握着千斤重的一块生铁，一笔一笔不像在写字倒像在刻石头。她慢慢写完了一张纸，扯到一边晾着，又写下一张，这一张写得比上一张稍稍地快了一点。
两张纸都写完了，她一手拿着一张字纸先后交给祝缨，道：“我独个儿去他们家未必肯见我这个生人的，昨天的事儿，要是来得及就照着这一张方子。要是来不及了，就抓这一张方子。”
祝缨见她虽然克制，依旧神色有异，口气也与平时稍有些不同，一手拿了一张，先看左手那张，上面写了几段。第一段是“紫茄汤花方”，要紫茄花焙干磨粉加黄酒。第二段是“油菜籽汤”油菜籽、白芍、生地、当归、川芎一同煎服。第三段是“柿蒂汤”，柿蒂要带柄，也是焙干磨粉，黄酒冲服。第四段是“五味子汤”，五味子、三棱、文术、归尾、葶苈各等分，人参少许。
另一张也是写了几段，有“牛膝汤”等。祝缨第一眼看到有一些活血化淤的药如麝香、藏红花一类还不太觉得，及看到这一张的后半页还有些有毒性的药材如夹竹桃。
祝缨心道：小江与王小娘子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应该不是想要下毒害她。这又是……
顾同和赵苏见她没动，索性站住不走了。
祝缨略一想才明白，对小江道：“你想得很周到。”
小江勉强笑笑：“有什么周到的？第二张能不用就不用，对身子没好处。早些送给她，能赶上第一张就紧着第一张用吧。”
祝缨道：“你同我来。你们两个傻站着做甚？还不去歇息？”
她自己则是带着小江，对守在外面听使的王家仆人说：“前面引路，我要见王翁和他娘子。”仆人还没睡，慌忙点起了灯笼，也不敢问缘由，只会说：“大人这边请，留神脚下。”
仆人在前面走着，祝缨和小江在后面，落后小吴等人也追了出来要跟随，祝缨道：“有些话还要问他们，不用你们，你们跟了去又吓着人不会说实话了。小江跟着就行了。”
小吴等人只得站住了，赵苏和顾同也不好意思跟到人家后宅里去。小江落后祝缨半步，沉默地走着，祝缨顺手将两张纸折成了两个小小的长方形都交还给了她，说：“还是你对她说得好。”
仆人叩响了二门，里面问：“谁？”
仆人道：“我！王五，伺候县令大人的，大人有话要对咱们家郎君和娘子讲。”
里面将门拉开一道缝儿，就着灯笼一看，赶紧将门大大地打开：“大人！”
祝缨道：“不用惊动别人，有话要问王翁夫妇。带路。”
王翁夫妇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他俩这两天遇到的事儿太多，正在说着私房话，也都还没睡。二人急忙出来迎接，祝缨道：“小江。”
小江捏着两个小小的方块儿，上前对王翁的妻子一礼：“大娘子，借一步说话。”
王翁的妻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王翁点了点头，她才说：“乡下地方外面蚊虫多，娘子跟我来。”
两人往一边厢房里点了灯，开始说话，王翁拱手上前：“大人，不知……”
祝缨朝他摆了摆手，王翁住了口，祝缨将手背在身后，两人站了一会儿，秋天竟真有蚊子想来叮人，祝缨眼看着一只蚊子飞到自己的面前，突然伸手将蚊子给抓住了。
王翁心道：大人总不能是到我面前抓蚊子玩儿的吧？
祝缨心道：这破蚊子还真多！
又一阵儿，王翁的妻子与小江一前一后出了厢房，两人手里都没有东西，王翁用眼神询问妻子。他的妻子先不理他，往祝缨面前拜了三拜，又拜了小江一拜，道：“大恩大德。”
祝缨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小江紧随其后。
两人出了二门回客房，路上，小江低声道：“我、我不是故意心狠想杀生，有多少人，恨不得自己的亲娘当年有这样的一碗汤。”
“哦。”
再走几步，顾同和赵苏都还没回房，跟小吴等人站半道上等着呢，祝缨道：“问完了，明天一早王翁也会找两个几导，拿人的时候有个当地人带路会好些。”
她一摆手，所有人都陆续回了自己的房间里休息去了。小江的房门前，小黑丫头正踮着脚尖张望着，看到她，小黑丫头绽出笑容来：“娘子！你回来啦？”
小江道：“在这儿干嘛？喂蚊子么？”
“我拿扇子了。”
主仆二人进了房里，小江道：“你是不是想学怎么查案的？”
“呃，嘿嘿。”
“我记得你说过，”小江道，“赶明儿再遇上案子，你靠我紧一点儿，我往前站站，你也跟着那些衙役们一起听听，我瞧着大人的意思，是想开导他们的，他不藏私，你跟着偷听一点儿。能听出点儿门道来了，再说。听不出来了就死心，给我打下手。”
“我两样都学！”
“你先把字儿认全吧！”小江说。
…………
祝缨好好睡了一晚，神清气爽，第二天一早又精神十足地爬了起来。随行的人里也有睡得好的，比如赵苏，也有睡得不好的，比如小江。
祝缨一起身，所有人都集合了起来。
王翁又仔细招待了这些人，早饭也有肉食。丁校尉一通猛吃，吃完一抹嘴，嫌顾同和赵苏吃得慢，再看祝缨，人家已经漱完了口、擦完了嘴了。
竟然比自己吃得还快！丁校尉有点不服气。
祝缨等大家都吃完了，将没有驴马代步的人都留在了王翁家，自己与骑马的人前去搜拿人犯。小江答允了小黑丫头要帮她偷师，见此情况伸手拦了一下小黑丫头，道：“现在不是时候。”
祝缨却回过头来，问：“你们两个能骑马么？”
考虑到娄七这人刚才犯的案子，他不止杀人可能还会侮辱妇女，祝缨打算带上小江。万一有意外，询问的时候小江更顶用一些。
小江道：“行的！”
小黑丫头帮腔：“赶车都会的，骑马当然也不在话下。”
王翁给他们配了两个向导，又寻了匹马给小江，小江和小黑丫头两人共剩一骑，一同随着祝缨追踪。
王翁之前故意隐瞒了一点线索，现在让向导陪同祝缨等去搜寻，倒省了祝缨一些事情。祝缨时不时地下马看一看，这娄七从王宅逃走时是步行，但是他又不大走寻常路。一般人逃跑，无论是大路小路都要走个路。他有时候偏偏会走个田埂之类。
收割水稻的时候，狭窄的田埂无数人踩过，甚至会将一部分田埂踩塌掉。踪迹难寻。
祝缨只好扩大了范围搜一搜，看到足迹再走。
渐渐搜到了下一个村子，这个村子没有王翁这样的大户，里正与普通富户虽然忙着秋收，陪着笑的脸上仍然透着点急于秋收的焦虑，态度还是很正常的。祝缨道：“忙你们的。”
里正哪里敢扔下她不管？仍是鞍前马后，跟着祝缨到了一处谷仓。
里正道：“大人要看谷子？这是今年的新谷，才入仓的，那边，那是还没封门的。”他指着另一处仓库，那里有人在往里面运谷子。祝缨看的这一个，他说已装满了，就封起来了。
祝缨对丁校尉点点头，丁校尉做了个手势，他的手下里有人爬上了相邻的谷仓，居高临下张弓搭箭。祝缨问里正：“村里这两天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么？丢没丢过东西？”
里正道：“那倒没有。”
祝缨道：“你这谷仓不错。”里正有点得意地说：“马上就要交粮了，不如打粮食的时候就叫他们将今年要交的都收集了，一总放到村里的仓里。要缴的时候拉到县里去，省得到时候再挨家挨户的收。多亏了大人，咱们才能过上这样的日子。以往可不敢想，有不想交的，也有实在交不上来的，看着也不忍心收他的……”
祝缨慢慢听着，心道：倒不如在每个村里都设一个小粮仓，丰年存些粮食，收成不好了或谁家遇了灾可以救济了，也免得家破人亡。譬如河西那户房子被烧了的人家，如果村里有点存量……
赵苏、顾同看丁校尉等人动人，也都跃跃欲试，他们小声地询问祝缨：“是在这里面了吗？能进吗？”
祝缨道：“小心一点，他应该有凶器。”估计得是菜刀。
命人拿梯子，将谷仓的透气窗先给钉死了，再让打开谷仓的大门！
衙役用力将门板踹开，门板转了个半圆重重地拍在了墙上！里面是谷子！众人小心地往前搜去，一个黑影从谷仓里蹿了出来！
娄七！
娄七跑得很快，饶是衙役们与官军有心理准备了，还是被他惊了一下，没能第一时间动手。娄七跑的方位很刁钻，他试图从两队人中间的缝隙里穿过。只要他能跑得足够快，就能跳进附近的一条小河里。
两边谷仓顶上，官军也放箭将他几面退路堵死。因为怕误伤了下面的衙役，娄七跑近衙役的时候，官军反而不射了。都预备着万一娄七走脱了，再乱箭给它射死。
此时，赵苏张弓搭箭，一箭射到娄七的左肩上，赵苏不慌不忙，再射一箭，这下正中他臀上，娄七脚步开始踉跄，赵苏又一箭射到他腿上。
顾同扼腕：“你这手行啊！学里也不见你特别出彩呢！”
赵苏矜持地笑笑，县学都是花胡哨，样子货，射个靶子就当是武艺高强了，他打小射得更多的是活靶。
衙役们一拥而上，四个彪形大汉飞身扑上！两个人抢到了他的两侧，一人扯住他的一条胳膊往后一别一压！一个人一脚踩在了他的腰上揪起了他的头发往后一拽，让他仰面向天。
最后一人抽出朴刀来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祝缨踱了过去：“娄七？”
“什、什么？”这个面目普通的男人一脸的茫然，带着哭腔道，“饶、饶命啊！大人，小人收谷子太累，在里头睡了一觉。”
衙差们也吃了一惊，以为抓错了人，他们手里的这个人看起来是一点也不穷凶极恶的，就是一个非常常见的普通的男子。他们甚至想现在就拿出画像来确认一下！
祝缨喝道：“按住了他！”衙役们手上忙又加重了一点。
祝缨对里正招了招手，里正小跑着上来，他也很惊颖，好好的谷仓里怎么来的生人？他仔细一辨认，道：“这不是我们村的人！”
顾同喝道：“娄七！你还装？！！！老师，您看他手上！”
拽着娄七胳膊的衙役微微动了动手，将他的手腕更往外扯开了一点。
娄七的腕子上一枚已变了形的金镯子，镯子圈口略细是个女式的镯子，往他的粗胳膊上一套，几乎要套不下。这镯子顾同不确定是不是王小娘子的，以顾同的眼光来看，得是个县里富户才能戴得起的样子，上头还嵌着珍珠哩！
娄七的不哭了，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上露出一种麻木的凶恶，没想到有人会搜到谷仓。新谷入库，已经装满了的仓库近期都不会有人再进来仔细看的。
现在被叫破了，他也不怕，不过是抓起来问罪。从审到判，有的时候机会越狱出逃。
祝缨问道：“你就是娄七？”
“是你娄七爷爷！”
无论衙役、官兵都露出气愤的神色，祝缨嗤笑一声，问道：“河西村的火是你放的？”
“当然。”
祝缨指着他手腕上的金镯，道：“这个也是偷的了？”
娄七笑得猥琐而瘆人，司法佐大喝一声：“王家大院的案子是不是你犯的？！说！”
“那小娘们儿，滋味不错。”娄七笑着，看向祝缨身侧的小江，将舌头伸得很长，灵活而快速地将上下唇舔了一周，发出咋啧声响。
祝缨皱皱眉，而手将司法佐的佩刀抽了出来，将刀尖捅他的嘴里，一拉一旋！
娄七发出凄厉的闷哼！
祝缨将刀柄递给司法佐，道：“带人搜谷仓去！”
里正慌忙道：“小人叫人来帮忙，就回来，就回来！”他跑得飞快，一气找了好几个人：“快！跟我走！好容易收成还行，叫这群鬼一阵儿乱翻，岂不糟蹋粮食？”
村民们听了也有点着急，都跟着跑了过来。
有村民干活，衙役们也没闲着，他们也搜一搜，村民们看衙役们没有胡乱泼洒粮食，渐渐放下心来。
忽然，一个村民大叫：“这是什么东西？！！！”
又一个村民说：“我这儿也有！”
他们一套翻，后一个村民那儿翻出一个篮子，里面是些还没吃完的食物。旁边另一个后生说：“这不我家的篮子么？才说少了饭，还道已经送到地里去了，竟是被他偷了吗？”
第一个村民已经在骂了：“天打五雷轰的畜牲！他不得好死！”
衙役们围了上来，问道：“怎么了？”
“畜牲在谷仓里大解，我摸了一手！”
普通一个村民也不知道该搜什么，只是觉得地上突然出现的一堆没归拢的谷子有些乍眼，伸脚拨了两下，软乎乎的像烂泥，蹲下拿手摸了摸，居然是粪便！
衙役们也生气了：“真不是个东西！！！”
村民们赶紧将周围的谷子拨开，将好谷子又查了一遍，往外取簸箕清理秽物，还有人跑去向里正告状，说着说着，狠啐了娄七一口，里正气得要打娄七。
衙役们要拦，里正恨恨收手，心里又苦又气：“这下可得重新翻倒一遍了，糟蹋多少粮食！”
娄七一嘴的血，疼得脸也抽搐了，他的舌头只有一半连着舌根，祝缨下刀向来是要见血的。她对衙役使了个眼色，衙役松开了手，娄七又要跑。祝缨又对里正道：“去，把贼拿了。”
里正两眼放光，还没动手拿扫帚簸箕的村民回来了，就手劈头盖脸就打了下去，村民们跑了出来，见祝缨也不阻止，都上来围殴娄七。
祝缨看了两眼，对司法佐道：“一会儿这个游街。再巡谕各村，还有一个毛六也跑了，凡有生人，都留意着。记着，是生人，我不管是好人还是坏人，只要生人，我都要他们留意上报。”
“是。大、大人……”
“嗯？”
“快、快，快打死了。”
祝缨笑笑，道：“停手。”
衙役们这才上前阻止了村民，只见娄七已是满脸血了，祝缨道：“好了，咱们走。”一行人押着娄七带回了王翁家。
王翁家的向导快跑几步去报信，王翁带着儿子出迎：“大人！”
“是他吗？”
王家父子见娄七的惨状先吓了一跳，仔细一看登时气怒：“就是这个禽兽！”他们就要取刀来杀娄七。
祝缨道：“是他就行了。不许动私刑。”
娄七喉中“嗬嗬”作响，丁校尉这一趟没能干上最出彩的，心中正不快，听得觉得心里发毛，抬起拳头一阵暴打：“你还装象！”
祝缨道：“行了，别打了，怪没趣的。”
丁校尉一想，确实没趣儿，收了拳头走开了几步，只见祝缨缓缓抽出长刀，下一瞬，白光闪过，仿佛一道细小的闪电劈到了娄七颈侧。
司法佐和王翁被溅了一身的血。
祝缨拿刀鞘捅一捅司法佐，司法佐跳了起来！祝缨道：“拖着尸首，游街去。”她看了看自己的刀，小吴知机，找王翁讨水洗刀。
王翁大口地喘了几口气，道：“多谢大人除去此害。”
“哦，逃犯拒捕，应该的。”
祝缨洗了刀，又洗了手，不顾王翁的挽留也没再问王翁家的事情，带着人重回娄七与毛六分开的岔路，再去追踪毛六。
………………
毛六比王大虎、娄七都好抓，连祝缨也没有想到毛六的落网是这么的容易。
福禄县邻近大山，县内也有些小山小丘，又常有些沟沟坎坎。离村不远就能看到些野鸡之类，也有些野物四下蹿着。村里的机灵人会下点猎套挖个陷阱之类，抓到野味倒能卖几个钱。
毛六这条路没有挑好，他逃跑后没有留意，一脚踩空落进陷阱里，将腿也折了。正值秋收的时候，谁也没心思检查这陷阱，他掉下去之后因受了伤爬不上来，祝缨找到他的时候他已三天没吃东西了。
祝缨从上面垂下一根绳子，他拽着绳子往上爬。爬上来之后便说：“大恩大德，结草衔环。”
顾同拿着画像和眼前人一对：“毛六！”
毛六也与娄七一般，也不想承认，祝缨踢了踢地上的一个东西，道：“这个也带走。”这是一柄钢叉，河西村丢的几样东西里就有这一样。
衙役们如得了法宝，将一根铁链套到了毛六的脖子上，再抬手劈头盖脸一顿好打：“你这贼！这是哪里来的？”
毛六道：“我拣的。”
祝缨道：“王大虎、娄七已然伏法了。”
毛六脸上的表情告诉了所有人，他就是毛六。
丁校尉乐了：“得来全不费功夫！祝大人，恭喜恭喜！”
祝缨道：“这些日子辛苦丁兄了。”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保一方平安，也是我等职责所在嘛！”
两人客套一回，衙役们又看他已不能行走，再要腾一头驴给他坐上。祝缨也没有反对，只是说：“去河西。”
毛六脸色一变，不顾腿伤挣扎着要跑，跌下了驴来疼得一阵抽搐，却又坚持装死。祝缨道：“捆了带走。”
衙役们气他不老实，拿麻绳将他捆成了个攒蹄模样，一根大粗杠子从中穿过，像抬死猪一样抬着。此地离河西村已颇近了。祝缨等人回到河西村，这里稻谷已收得差不多了，村里办白事的人家正在撤幡——天气仍热，他们已将人下葬了。
看到祝缨又回来，河西村的里正只得又出来迎接。祝缨用马鞍指着毛六道：“认一下吧，有没有他。”
王大虎、娄七的尸首都拿去游街了，最后的终点是县城。毛六是个活物，正可带过来告慰亡者。
衙役们将大粗杠子一抽，毛六落到了地上。里正叫来人，年轻后生背着个拄杖老者跑得飞快，全村人都围了上来。老人道：“有他！是他害的小童，还有两个！”抡起拐杖就要打。
衙役们假意阻拦，村民一捅而上将毛六打死。
祝缨道：“行了。带回去吧！啊！对了，忙完了到县城来看景儿。”
里正不明白祝缨这话是什么意思，不过凶犯都抓了，县令大人确实是个心系百姓的好官！里正道：“收得差不多了，这就上城去。”
祝缨道：“不急，先将村里安顿好。”
这才带着毛六的尸首回县衙去。
…………——
从河西村到县城，快马当天能到，拖着个尸体就要慢一点，祝缨索性算了两天的量，中间遇到村镇就架起尸首去游一番。
第二天，她回到了县城。
城门前的空地上已搭了一座三尺高的土台，上面树起了三根高高的粗木桩，一个用铁钩勾起了王大虎，另一个勾起了娄七，算上带回来的毛六，三根木桩正好满了！
关丞慌得要命，带着人出来迎接祝缨。他的身后是顾翁等几个乡绅，许多乡绅回乡督促秋收了，只有顾翁等田产在附近的还住在县城里。
关丞见面先说：“大人辛苦！”
祝缨道：“吊上吧。”
然后问关丞：“县里一切可还好？”
关丞忙道：“好好，都很好，公文也发出去了。想来回函也在路上了。这……三个都……”
“啊！为防他们再作恶，就地格杀了。你来得正好，正有事要你做呢。”
关丞小跑着跟在祝缨身后：“大人请吩咐。”
祝缨道：“几件事。第一，宣谕全县，歹人已然伏诛，让大家安心秋收。第二，该开始收税了……”
她说了几件事，先是关于秋收之类正常该干的事，接下来就特别提到了受到三个逃犯侵扰的村子，那里的秋收肯定受到了影响，报税的时候如果有困难，先不要急着催缴，把情况报给她，她再来做决定。
关丞道：“是。”
他现在老实得很，身后的顾翁等人也是一样。
祝缨又说：“再要宣谕全县，这户籍还得再理上一理，像这样有贼人出没的时候，反应还是太慢了。乡、村、里保消息都得畅通，无论上情下达都不能有阻滞。”
“是。”
“再有，要出个告示，警示全县！”
他们一面说一面往城里走，城里的百姓也不怕她，都笑着迎她。祝缨骑在马上也频频向四下点头。
回到县衙，她不忙别的，先起草一份告示。内容乃是针对流放犯以及流蹿犯的，第一部 分写明了，朝廷的制度，到了流放地之后要服役，但是三千里的流放犯，服役三年之后就可以争取在当地正常的生活了。即，像差不多的普通人一样定居下来，入籍，完粮纳税，从此变成当地人。虽然他们犯了错，但是还是有改过的机会的，让流放犯们“不要自误”。
第二部 分才是写，福禄县是个有法制的地方，绝不允许各地重犯过来犯事，必须遵守法纪，否则“严惩不贷”。
她这告示写得很清楚，第一部 分占了五分之四的篇幅，详细写了朝廷的法令规定。第二部分只是简单一提。
关丞接了之后，道：“小人这就将这发抄张贴！再向全县张帖宣讲！”
祝缨道：“去吧。王大虎三犯的往来公文我来应付。”
她还得写个汇报给京城呢，这是重犯，抓着了得判个死刑，但是现在人死了，得有个说法。现在案犯伏法了，她就得把前因后果都写明了，她也不打算为常校尉隐瞒，常校尉就自求多福吧。
此外还得再补一个结案通报给南府和州里，告诉他们凶犯伏法，大家可以先放心了，不要耽误了秋收。同时再告一状，说明她这儿的秋收也被耽误了一点，她正在“勉力补救”。
诸如此类，她早就干得十分顺手了。
心里又盘算了种麦，以及要与苏鸣鸾、阿苏洞主再协商一下山上种麦的事宜。她打算教她们，同时向朝廷说明一件事：瑛族人不是瞎子，看到山下推广了麦子，他们难道不好奇？不会模仿？
这事儿是拦不住的，不如就趁此机会做个人情宣扬一下王化。
打着腹稿，祝缨对顾翁道：“顾同好好的，不必担心。”
顾翁老老实实地说：“在大人手里，小老儿是放一万个心的。”
祝缨看看他，又看看旁几个乡绅，心道：这恭敬来得有点奇怪。她对顾同道：“好好陪陪你阿翁，别叫他再担心了。”顺势让大家都散了。
赵苏等人也散了去，祝缨叫住了他，道：“你的行李才收拾了一半吧？鸣鸾下山的日子也被秋收打乱了，这个月索性不干别的了。着紧些，我给你收拾行装，收完秋粮你就得动身了。”
“是。”
祝缨这才派小吴：“你出去打听打听，今天的人都有点怪。”
小吴奇怪地问：“哪、哪里怪了？小的没发现呀。”
“看我的眼神有点儿怪，去打听。”
小吴摸不着头脑，出去打听了好几天才有了眉目——比起仔仔细细地写明“流放犯的待遇以及以后可以有的生活，如何回归正常”那一长串，百姓们更津津乐道的是那句“是龙，给我盘着，是虎，给我卧着。”
祝缨让高闪等人悬尸示众，本意是安抚百姓、震慑贼人，使贼人害怕进而不在福禄县犯案。
不想尸体吸引眼珠，高闪等人一番口沫横飞的描述又更让人像听了一篇剑侠的传奇故事。百姓平日也没什么娱乐，秋收累个半死，听个故事实在提神。
畅快极了。
顾翁等人于痛快的故事之外又有了一点额外的体悟，越发的老实配合了。
祝缨此时已发完了文书，又收到了第一批文书的回函，南府与鲁刺史那里都说知道了，让她有了眉目接着汇报，案子如果遇到了难处赶紧开口，别闹出大事来不好收场还要耽误秋收。思城县令来函致歉，并且表示会与常校尉好好沟通的。
她现在正等着各地方的第二封回函。
小吴回来之后一套讲，祝缨道：“原来是这样？”
小吴道：“大人，您就是脾气太好了，但凡稍微露一点儿本来，就够他们开眼的了！”
祝缨道：“哪有这么容易的？我是来种地挣钱的，又不是来杀人的。”
小吴一噎，心道：大人真是太慈善了！
童波拿了邸报过来：“大人，今天的邸报。吴头儿，你干嘛呢？傻了？”
小吴笑骂：“滚蛋！”
祝缨扫了一眼邸报，道：“你去把小江叫来。”
小吴自己“滚”了：“是。”
祝缨又吩咐童波：“去将司法佐等人也请来，都到前院集合。”
“是。”
小江就在衙门里，来得很快，祝缨将邸报往前一报：“看看吧。”
小江迟疑地看了一眼，祝缨点了点其中两行字，她才找到要看的内容——大理寺设了女仵作一职，并且建议各州、府有条件的都设一名女仵作。
“这……这是什么意思？”
祝缨道：“以后干你这一行的人会很多，不在县里，你还可以去府里、州里。”
小江想说，那些地方人家有门路呢，不过转念一想，那又如何？
她说：“这一定是大人的主意！”
“我现在可管不着大理寺了。”
小江笑笑，心道：我才不信呢。
祝缨道：“你想栽培小丫？”
小江试探地问：“您答应吗？”
祝缨道：“我答不答应你不都干了吗？硬带着她往前蹭呢。想听就站直了身子认真听，别缩头缩脑跟做贼似的！”
“哎！”小江答得又脆又快。然后又问：“听说要种麦子了，还要教授种植之法，要编歌吗？”
祝缨道：“今年先不用，让乡绅们先种，看有没有要调的地方。明年定了稿子再唱。”
“好！”小江道，“我去告诉小丫。”
“她大名是什么？”
“没名儿。”小江说，“卖来卖去的粗使丫头，没有大名。”
“姓什么？起个吧。”
“姓也总是改来改去的。没个准儿。”
“那就定了个，定下来了告诉我，记个名。”
小江认真地问：“您办事一向有主意的，可这又是为了什么？”
“女仵作有了，女监有了，女衙差也可以有，”祝缨说，“得有个名儿。”
“那我问她想叫什么。”
小黑丫头也不知道叫什么好，倒是想跟小江一个姓，都托给了小江。又说：“我跟着娘子叫！娘子，你大名叫什么？”
小江也没给自己起大名儿，要不她叫大娘，小丫叫二娘？又不太像。她想了一下，道：“我想叫士。”
“啊？”
“哦，连着叫有点怪。”
最后索性又翻书，随便指了个字，给自己取名叫“江腾”。小丫头：“这也太不讲究了，我不要这样。”
“那要叫什么？”
小丫也想不出来，闷闷地道：“不知道。我不要随便叫个名字。”
“江舟吧。”
“粥？”
“就是船。”
“嗯，也行！”
俩人的名字就这么定了下来。
小江匆忙去报告祝缨，祝缨顺便将她们俩也加入到了旁听的队伍里。告知他们，完粮入库、麦种播下之后，都得跟着学查案！
司法佐等人满心高兴，能学到一半儿，不不，两三分本事也够使的了！
祝缨道：“且慢高兴，差使要是办不好，也是不能学的。”
衙役们道：“大人放心，今年的秋税一定收足！”

第172章 盼头
人有盼头的时候，可以吃得下任何苦、受得了任何的累，福禄县上下正处在这样的心情之中。
祝缨是个“好官”这是毫无疑问的，甚至比“好官”更好一点，她来了之后，全县的日子好过了不少这是真的，但给人的感觉总觉得哪里缺了点味道，如今这最后缺的一点味道补上了。上下人等都开始相信，这个县令是个“靠得住”的人。以往只能说她“有本事”。
衙役们也是同此心，县里派了差使让下乡收税，那就下乡收税。虽不免在乡里吃庄户两只鸡，办事却很利落也不故意刁难，也没有更多的欺压百姓。今年的税收得比去年还要更利落些，村民交也交得比往年更利落。各乡、村的租税源源不断地装满县城的各大粮仓。
因为闹了一回逃犯，耽误了十几个村子的秋收。安全的地方秋收比去年略多了一点，出了事的村子的收成并没有增长，反而略有下降。河西村受灾最惨，还有人被烧了房子，全村纳完粮之后余粮就有限了，不少村民还得接着过苦日子。
等于受了个小灾。
祝缨有吩咐，这些村子如果有情况，可以记下来告诉她。去收税的衙役就答应了里正的要求，同意到了县城之后代里正向祝缨禀告。
里正要押车送粮，就在县城里随便找了个客栈住了下来，福禄县城的客栈也不多，客栈里的房间也不多，里正没混上单间儿，弄了个大通铺上的一个铺位，等衙役回信儿。
这个时候祝缨是忙碌的，县衙不但要接收粮食，还要做另外一些事情，比如春季未结清的耕牛、耕马的租金之类。种麦的事情也得提上日程了，祝缨亲自将粮食押运往州府，乡间就该再次犁地了。
直到第二天，衙役才找到空隙将河西村的事儿报给了祝缨，说了河西村的难处，又讲了里正的要求：“他们想求大人宽限一下春天租牛的钱。”
河西村春耕的耕牛也不足，这两年都是县衙出面给垫付的租金、到秋收的时候欠钱的农夫再以收获低息偿还。去年一切顺利，今年遇到了麻烦。
祝缨问道：“人已经在县城了么？”
衙役道：“是。”
“粮税如数上交了？”
“是。”
祝缨道：“他还在县城么？”
“是。”
祝缨道：“给他五百钱，让他半月后赶过来，不许迟，迟了我可就不管了。”
衙役打心眼儿里为河西村高兴，喜道：“是。”他一路疾走去找到了河西村的里正，道：“呐，这是大人赏你的，叫你先回去，半月后再来，记着啊，不许迟到，迟了大人可就不理会了。”
里正将这五百钱拨还了一大半塞给衙役：“兄弟，打听一下，大人是个什么意思呢？”
“那我哪儿知道呢？哪里这么啰嗦了？大人是什么人？必是会有章程的。这阖县上下多少事儿要他老人家拿主意，你看看，不止你们村，各处都往县城送粮呢。大人还要同府里、州里合计事儿。你先回去，到时候早两天过来，勤着点儿到衙门口转转。”
里正别无他法，看着外面热闹的街道，知道衙役说的是实情——大家伙儿都往县城里运粮呢。里正们会随衙役押送粮车，各村里正家里都还能有几个铜板的余钱，也有给老婆带几尺布的，也有给孩子买点儿糖的。县城里也是一派欢乐的景象。
以年景论，今年不能算丰收，以百姓最后能落到手里的收成论，那就是个丰年了。
里正道：“就听兄弟你的，我先回去了，到时候我还来找你成不？你住哪里？”
衙役道：“你只管到衙门上找我就成。”
里正叹了口气，将两把铜钱装回了袋内。衙役犹豫了一下，对着拨给他的铜钱呶呶嘴，道：“这些不装了吗？甭弄那么虚的，赶紧的走吧。”说完，生怕自己反悔似的跑掉了。
河西村里正特意问客栈掌柜的确认了日期，扳着指头认真地数了十天，心道：我十天就动身，路上花个一、两天的，就在这儿等着，总不至于来晚误事了。
…………
且不说河西村里正如何扳着指头数日子，祝缨这边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充实。核对粮税、租金不必说，又有府、州的第二次回函。
无论是府里还是州里，对此事的回复都是出奇的一致——杀就杀了，办妥即可，但是要好生安抚百姓。
由于这事儿错不在她，府里、州里将思城县给斥责了一回。思城县的裘县令人在县衙坐，怨从天上来！他虽也有些责任，但是主责是在常校尉的。府里、州里又嫌他“竟不能及时破案，致使犯人流蹿”，裘县令心比黄连苦。他明明是个苦主，犯人在他境里杀人，总得有人向他报案他才能知道！
亏得常校尉将五名犯人里的两名也捉拿了，勉强也不算他们毫无作为。但是当裘县令找常校尉去讨要这两名犯人的时候，常校尉扣着人不给。
常校尉如今才是不知道前路在何方，交出犯人，那肯定是不可能的。他如今在“玩忽职守”的边缘，两名犯人是他抓回来的，这二人就是他“没有玩忽职守”的明证，肯定不能交给裘县令。
不给裘县令，裘县令也交不了差，他也不愿意。
两下僵持住了，也不知道要如何收尾。更因此事将思城县的一些庶务也给耽误了，裘县令也是十分的不满意，多想像祝缨一样说一句“是龙，给我盘着，是虎，给我卧着”，可是他不敢，只能跟常校尉依旧打着太极。
头都要挠秃了。
祝缨就没有裘县令这些痛苦了，她连杀三名凶犯，避免了陷入裘县令这个境地。混在官场十年，祝缨见多了各处扯皮的事儿。哪件事儿归谁管就显出谁的权了，而权必然带来利，必是要争一争的，其间能做无数文章。如果是三个活人，少不得扯皮，现在她这里反而是最清净的。杀都杀了，随便你扯。尸首先晾着，不耽误我事儿。
富户又吐出些土地登记在册，福禄县今年收上来的粮税比去年还要多，县衙自有的耕牛也有租金可收。又有其他种种收入及安排。秋收后，不种麦子的人要服徭役接着修路，冬天的时候所有在籍的又要修水利工程等等，都得她现在先有个大致的计划，算好不同时期的人工，以免到时候混乱。
十来天时间，完粮入库。祝缨的一切都很顺利。
算着点儿，祝缨将县中士绅叫来了。与此同时，河西村的里正也到了，到了衙门上一问，祝缨就命人将他也叫了过来。
里正不是赤贫，在本县这些“士绅”面前还是显得贫穷局促，人家穿绢绸，他穿布，人家宽袍大袖，他窄袖短衣，不过他比一般人强，衣服上没补丁。屋子里还有几人与他打扮相仿，两伙人一眼就看出来明显的不同，也不晓得同时叫他们来是为的什么。
里正凑到布衣一堆里站好了，发现大家差不多都是里正一类的人物。原本在村里、邻村里也是场面人的他，此时不由有些胆怯了。他低声问了旁边另一个里正：“叫咱们来是为什么呢？”
那位道：“我也不知道，看到那边那个穿蓝绢衫、腰里佩了把小刀的么？那是我们王翁，有他们在的地方应该不是坏事儿。”
里正看过去，只见那一堆穿绢绸的人里，几乎个个都在腰间配着把小刀。福禄县地处偏僻，民风多少有一点点彪悍。有钱的人有时候也会佩把刀，这样的刀多数是起装饰作用的。现在这些刀也差不多，但是与之前的形状稍有些不同，刀身显得尤其的狭长。
士绅们见到里正们，也有认识的，点头致意，也有不认识的，打量打量他们几眼就不再理会。士绅显然是知道为何而来，脸上的表情都有点小小的兴奋。
他们人一齐，没多久就有一个官员模样的人过来，说：“肃静，大人来了。”
这个人河西里正认得，是县里以前主事的关丞。
很快，县令大人就从外面走了进来。
乡绅们赶紧起身，里正们也都立正站好，又一齐行礼。
祝缨往上首坐了，曹昌捧着只匣子出来站在她的身边，关丞在她的下手站着，在关丞的旁边摆了一张桌子，祁泰悄无声息地坐在了那里，身前摆着文房四宝、两个匣子。
祝缨扫了一眼下面，人数对，人也对得上号儿，她说：“都知道今天是为了什么事吧？”
儿子另有安排，赵沣亲自到了县城，此时当仁不让地上前一拱手：“大人，可是为了种麦？”
祝缨点点头：“水稻收完了，该种麦子了。”
河西村的里正有点莫名其妙：这干我什么事儿呢？好像听说县令大人种了麦子，可跟我们有什么相干呢？跟耕牛的租金又有什么相干呢？
祝缨道：“去年试种，时间稍有些紧，今年要稍早一点种。你们上报的田亩数我已知道了，今照你们的田亩数分与你们麦种。”
她不需要再与这些士绅协商每人分给多少麦种，想必他们也不太想让她当众将这些人的家产报出来，再按比例宣称给了某某人多少多少麦种。
一边关丞点点祁泰的桌子，说：“念到名字的就到这边来签个字画押吧。”
他从一个匣子里拿一张拿条子看一看，唱名：“赵沣。”
赵沣抖抖衣领走上前来，对祝缨一施礼，再对关丞一礼，站到了桌前。只见两个匣子一空一满，满的那个匣子里都是字纸，顶上一张就是写着着他的名字。
祁泰拿出那一张，道：“看看无误就画押吧。”
赵沣看上面写着，今领麦种若干、县衙教耕种，来年收获后，赵沣照原数目归还麦种，其余产出悉归他个人支配。
他画了押，收好这张契纸，再对祝缨一礼。祝缨点点头，那边小吴将曹昌手里的匣子也打开，取出一张条子递给祝缨，祝缨看一眼姓名、数目无误，就将条子往前递了递。赵沣上前接了，见这张箱子上面写着田若干亩，准发与麦种若干斤。上面盖着朱红的印，凭条子到县中的仓库支领麦种。
有他这个例子，下面接麦种的人也都依样画葫芦，进行得很顺利。赵沣领了之后先不离开，安静地在一边等着，他觉得等下去应该还有安排。
河西村的里正见状更觉得奇怪了，乡绅们领了之后也都不急着离开，直到所有的乡绅都领完。
祝缨道：“我待百姓一视同仁，不能因贫富而有所偏颇，既有富户的也就有贫户的。下面，念到名字的上来。”
这就不是一家一家的发，而是某村几户人家一总写一张条子，上面列个表，分给几户种植，各领多少斤麦子，由里正代领，条件也是一样的。里正们看一看上面写的人名，在村里都是人丁兴旺日子能过得下去的。他们自己也多半名列其中，也都先画押签领了。
祝缨道：“会有人陪同你们下去分发麦种的。”
里正们道：“是。”
河西村的里正心道：种麦？难道还有我的事？
祝缨最后将他与八、九个里正提出来：“你们是今年受损的，也与你们一些麦种，会有人教你们耕种。”
免耕牛租金？拖到不知什么时候交？那不跟我刚来的时候福禄县的欠租一样了呢？新债压旧债，想都不要想！老实种地吧！要是种麦子的时候没有耕牛，县里还可以继续租给他们使用。种麦的事还没推广，这个时候县里的耕牛是十分富余的。
祝缨道：“凭条子去领麦种，那里会有人教你们种植的，一张条子领两个人。”这才是让里正一总代领的原因。若干亩田地，派两个种过田的熟练农夫去教授。除了单八等人，去年祝缨在公廨田种麦子的时候也使用了一些佃农，这些佃农也都会种植。
今年，她打算以旧带新，掺着使。
河西村里正心道：再种一季麦子，只要有一石，就能将租金给补上了。再还了现在播种的租金，还能余一点麦种，明年咱们就能自己种了。
很划算！
他小心地问：“大人，那这税？”
祝缨道：“今年不向你们收麦税。”
乡绅们之前知道今年是不会收税的，到她公开将这句话说出来，心头一颗大石才算落地了，都称赞起了祝缨真是爱民如子。
祝缨道：“好好种，明年也不收。”她没有一口将话说得太死，直接公开说五年不收，除了开始两年，接下来她还是要收一点麦子做种的。如果顺利，南府的麦种她都得供应，这个事儿她得糊上了才上，冼敬真是个奸商！
这个条件无论乡绅还是里正倒都能接受，一齐向祝缨行礼，祝缨道：“都忙去吧。”
她也得押运秋粮上缴去了。
…………
运粮的路祝缨这是走的第三回 了，所有人都不担心她会出差错。
临行前，她对赵苏道：“等我回来你就上京，我还有事要交给你办。”
赵苏也很想多等一等，等她回来，同时也是等苏鸣鸾将山上的事情忙完了下山来。山下秋收已毕，山上还在干着。之后就是种麦了，他仍想在离开之前最后为舅家牵一回线，也不枉他占了“獠女之子”的身份得了一些便宜。
他说：“孩儿就在县城哪里也不去，家中有家父安排，也不用孩儿回去。”
祝缨道：“好。”
她这回上州城里还想再采购一点物产，秋税收了，她的腰包又鼓了起来。算来郑夫人岳妙君已经生了孩子了，家里除了花姐和张仙姑给做了些百衲衣之类，再准备点珠宝物产，手里就没有应急送礼的存货了，她得再买点儿。
与去年一样，还是先去了府城，上司这回对她客气了不少，关切地问：“百姓安抚了吗？”
祝缨道：“都还行，好容易有了点起色，总不能叫他们再因为几个囚徒又穷回去。给他们找口饭吃，缓过了这一季，等到明年也就好过来了。”
上司道：“果真能行么？真有难处一定要说。”
祝缨道：“穷人不能有意外，一旦出了意外就全完了。只要意外的时候给他们兜个底儿，搭把手，过了这一关就依然又能向以往那样生活了。直到下一次意外发生。”
上司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道：“你且在府里住两天如何？”
祝缨奇道：“为何？”
上司道：“府里的秋粮还没齐。诶，你今年来早了呀。”
祝缨也不辩解，道：“正好想见识一下府城的繁华呢。”
上司道：“福禄县的会馆办得不错。五、六月里竟还有鲜橘。”
祝缨道：“都是去年摘的，今年新鲜的还没下来。等下来时，请您尝尝。我出了百贯赏悬，求好苗好种好果农，要甘甜的、不必冬季上市，春季要是能结果就更好了。”
上司道：“你倒还真舍得！”
祝缨道：“种出来了我还能尝鲜呢，何乐不为？”
两人闲话了一阵儿，上司看着一点也不像个病人，祝缨道：“人逢喜事精神爽，您精神不错，是有什么喜事么？”
上司清了清嗓子，想笑，又忍住了，低声道：“你要知道轻重。我知道，你在朝廷里有人，可是呢……万一鲁大人就是升到京城去，你开罪他就是自讨苦吃啦。你已令他十分头痛了，不要再火上浇油了。他罚了你再走，留你在这儿丢脸岂不尴尬？”
祝缨道：“听您话里的意思，他老人家要高升了？”
上司有点后悔让她知道了，怕她动什么心思节外生枝，道：“莫要画蛇添足！他任满了要离开这里罢了。”
祝缨道：“大人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了，我哪来的本事左右刺史的任免？”
上司一想，也是，到了鲁刺史这个品级的官员的升迁调动，绝不会因为一个小小的县令而有什么意外的。
他说：“总之，咱们将粮交上，他押粮进京。到了年终，新刺史赴任了，就听新刺史的。新刺史不来，就由别驾或长史上京奏计。都与咱们不相干了。”
祝缨道：“大人的消息准么？”
上司道：“你且看就是了。怎么，不相信？”
祝缨道：“怎么会呢？只是想，又要奉承新上官了。”
“你还会怕上官？”
祝缨道：“怕是怕的，也是想讨好的，不过有时候太吃力了实在干不来就放弃了。”
上司咳嗽了好几声，心道：你就胡说八道吧！
……——
祝缨从上司这里得了个消息，心情不好也不坏，她依旧是请了赵振、甄琦吃饭，赵振还是到了，甄琦还是没来。她也还是准备两份礼物让赵振领回去，赵振也有经验了，也带了回去。礼物，甄琦还是会收的，不过赵振一整年好像都没有看到甄琦用。
这样的小事，赵振就给瞒了，免得祝缨闹心。
祝缨又在府城转了一圈儿，看福禄县的同乡会馆比去年热闹了不少，她走过去，又被一些人围观。冷不丁的，脑后一阵风响，她往左一闪，一件荷包擦过她的袖侧落到了前面的地上。不远处几声女子的笑声。
祝缨：……
同乡会馆里的人忙迎了出来，又说外面：“别闹。”
人们都嘻嘻哈哈地，也有人说：“好灵！怪道能缉凶哩！”
祝缨进了会馆里坐下，道：“挺热闹啊。”
今年在这会馆里坐镇的是本县张翁的幼弟，他笑道：“都是托大人的福。大人近来在府城名头响得很哩！带着我们这里来看的人都多了。”
“嗯？”
原来，府城的百姓也喜欢听个痛快的故事，事情传到了他们这里又走了个样儿，竟然说她能通鬼神，半夜里梦到了冤魂引路。
祝缨一笑而过。
又过了几天，才与上司一同往州城去，这一路仍与之前一样的顺利。整个南府的粮都顺利地缴入了库里，她们拿到了收据的条子，接下来也该去拜见一下鲁刺史了。
不是六月和十二月，同时到刺史府的官员没那么齐，祝缨随着上司等去拜见了鲁刺史。鲁刺史出奇地和气，对祝缨说话时竟带了一些真诚：“凡有能为者无不有脾气，不过有的人脾气外露，有的人脾气不显。年轻人不知道，老人也年轻过，你们的心情，我们都经历过。”
祝缨认认真真地听了，道：“想来大人年轻时必是意气风发之人。”
鲁刺史道：“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成就未必就比我差了。后生可畏呀！”
听的人都惊了，鲁刺史晾着祝县令快三年了，一向不对付，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了？
只有祝缨和上司知道，鲁刺史是快要离开了。
她还是装成不知道，于平静之中稍稍让鲁刺史看出一点点的惊讶，鲁刺史点了点头。鲁刺史算着自己的任期也知道差不多该动一动了，只是怎么动、接任的是谁他的消息也不很准确，于是也不对这些与他关系没那么紧密的人讲，言语间带一点安抚而已。
对他的“自己人”鲁刺史当然有私下的安排，这也不必去宣扬。
一行人出了刺史府，王县令道：“鲁大人这是怎么了？”
上司咳嗽一声，道：“上峰的事儿，不要乱猜！”
王县令就真的不猜了，他转个身边走边同祝缨说话，缠着问麦种的事儿。祝缨道：“我来之前已分了下去，就快种了，怎么也得明年。”
王县令不好意思地道：“哦，是我太着急了。”
祝缨见他也关心农桑，对他的印象就好，两人慢慢说一点事务，上司插嘴都不插不上。上司也懂庶务，不过他现在心放在了“新刺史是谁”这件事情上，并不想讨论什么农桑。他的消息有点灵通，又没那么灵通，知道鲁刺史要走，但不知道新刺史是谁。
急了一圈儿，竟又重将主意打到了祝缨的头上。县令决定不了刺史，但是祝缨在京城有门路呀，难道不能打听打听？
他瞪了王县令几眼，王县令压根儿就没有察觉。一边的裘县令竟也凑了过去，也问麦种的事情。快三年了，祝缨终于打到了一点“我与他们是同僚”的味儿。
她也不藏私，说：“户部的意思，我先种着，能种好了再推广。放心，只要能种，我必会与诸位麦种的。不过现在还说不好，故而不敢先与诸位讲怎么安排。”
裘县令道：“成与不成，咱们先安排着！否则到时候再现商议，哪里来得及呢？是吧？大人？”
上司正琢磨着事儿，猛地被裘县令拎出来问：“啊？哦，嗯？”
祝缨道：“就算是商议全府种麦子的事儿，也得大人主持呀。”
上司道：“咳咳，你更懂你更懂，你先看看怎么弄。”
有他这句话，另一个县令也挤了过来：“还有我呢！”
祝缨见状，就请上司在驿站里主持一下，她略说一说做法。上司勉强同意：“也好。”
一行人到了驿站，聚到了上司的住处，几人坐下，祝缨说了自己的法子。王县令道：“不是应该先恤贫户么？贫户困苦，得了机会会珍惜的。”
祝缨道：“他拿什么种？有耕牛吗？有多少田地？种了不怕叫人拔了？”
裘县令道：“不错。且小民好模仿，凡士绅推崇的，他们才会跟风。只消大户先种了，贫户看到了也就有样学样了。”
几人又向祝缨要先预定下种子的数量，祝缨道：“户部还没给我期限呢，怎么也得再种个两年，看出产量稳不稳才好。”
几人争执，上司忽然想到：刺史大人要调走，那我就不急着走了！我还有两年的任期，何如趁此机会推广一番？
也算政绩。
他也加入了进来。
祝缨双手一摊：“户部没有给我那么多的麦种。得这一茬种完了，留种。也不是所有的麦子都适合当种子的。”至少得种个两轮，她手头合适的种子才能富余。
上司正色道：“你们都不要催她了，岂不闻欲速则不达？既然朝廷有意，祝令有心，大家想要的总会有的。”
一句话将大家都镇压了，上司道：“好了，都散了吧。想逛的就逛逛，不想逛的就回去。”
祝缨是属于想逛的，依旧是去买了些东西，珍珠的价还没有落下来，她也不强求，这次称的珍珠更少，倒是又买了点圆珠。其次是一点宝石，又遇到了合适的玳瑁，且买到了一些砗磲，都是以靠近产地而得的便宜价。
买完了回到驿馆，却发现上司还没走。他竟然拖着病体也逛起了州城。祝缨收拾好包袱，就向他告辞。
上司正在看一个盒子，里面是十二颗大珠，上司乐呵呵地道：“瞧瞧，这个怎么样？”
祝缨道：“我得过年才舍得买。”
上司皱眉道：“出息呢？给你了。”
“不不不。”
“拿着，”上司说，“逃犯的事情你做得对。真让常校尉拿了人，又是没完没了的官司。且镇慑了凶徒，才是一劳永逸的事，你不知道这些贼皮，一个一个不以犯法为耻，反以重刑为荣。谁个残害无辜更多，反而论资排辈靠前。”
祝缨道：“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是看他拿不到人，看着实在令人着急。”
上司笑道：“现在让他自己去吧，他失职，我已参了他了。不日就将革职。”
上司说这个话也有点把握，这回常校尉的纰漏有点大，跑几个囚犯，事儿不大。囚犯杀人，事儿也不算太大，但是杀了三人以上，事情就很大了。所以朝廷不怪祝缨果断，上司和鲁刺史也认为她办得没毛病。
两人客气一回，上司将盖子“啪”一声合上，塞到了她的手里：“让你拿着就拿着！怎么婆婆妈妈的？”
祝缨捧着盒子，想把东西再塞回去。三年了，上司没给过她东西，现在给贵重东西，一定有诈！
上司果然又说了：“看你缉凶干脆，庶务反而琐碎了。那个麦种的事儿……”
祝缨道：“下官还是觉得要仔细些好，回去会好好斟酌的。”
上司道：“不错，事关民生，不能莽撞。这样，明年我在府城种一些，也用公廨田。”
祝缨把盒子塞回了袖子里，道：“大人预备怎么种？又要种多少田呢？”
“你那儿有熟手吗？”
祝缨道：“称不上熟，都是今年才开始试种的人。只要明年收成尚可，麦子未见灾病，秋收纳粮之后，下官派人过去，如何？”
上司笑道：“那可说准了。”
祝缨道：“王、裘等人想要的麦种，您是不是也得出点儿？”
此言正合了上司之意，他说：“这是自然，总不能让你一个人操劳。”
两人谈妥，祝缨便不再等上司，当时就与上司辞别，揣着大珠回福禄县去了。
…………
福禄县里，已有心急的人在整理耕地了。他们积肥的方法也多种多样，也有不差这点柴火的人烧些秸秆的，也有积绿肥的，也有积攒各种粪便发酵的。又翻地，将肥料掺到土里。
回到县城，人们看到她回来了，都笑着招呼一声，依旧各干各的去了。
山上的秋收已然结束，苏鸣鸾也下山来，协商种麦之事。苏鸣鸾有数，想从祝缨这里拿点什么走，也得给她带点什么。
祝缨则有她的打算：什么都白给，也就都不值钱了。当白给成为习惯，少给一文都会被认为是吝啬。纵使苏鸣鸾脑筋清楚，架不住山上人口也不少。像阿浑那样的人，还是阿苏洞主的亲戚，白给他试试？
苏鸣鸾又将主意打到了“祥瑞”的头上，她这回又带了两只白翎子野鸡。
两只野鸡被裹在布里，只露个脑袋出来，并排放到了祝缨的桌上，祝缨道：“这是要做什么？”
苏鸣鸾认真地道：“就说是它们下山吃谷子时抓到的，怎么样？”
祝缨大大地咳嗽了一声：“何必？”
苏鸣鸾道：“反正都带下来了。”
祝缨道：“大郎说了什么？”
苏鸣鸾也笑了：“从小他就爱操心的，虽不说，心里总想得很多。这回我觉得他说得对，不能总仗着阿叔待我们好就不管不顾什么都要占便宜的。”
“也不算占便宜，你们好了，大家才能都好。不过给你多少、要怎么种，你怎么还我，都要有个主意。”
祝缨不再提敕封、献图之类的事，苏鸣鸾现在也没提。她与父亲已然商量好了，以山下朝廷的熊样，封女人做官儿，比寨子里接受一个女儿当家还要难得多！祝缨已算不错的了，至少她能给你讲价。换个朝廷里的臭男人，就是一句“不行”，那可真就是腹背受敌了。
所以，父女俩决定，苏鸣鸾将以“献图籍”来换取朝廷的认可，让背后有朝廷这个靠山——虽然靠山未必很可靠。但是仗着朝廷与利基族、索宁家对抗是足够了的。
祝缨也有打算，先种着地，只要山上与山下交流多了，后续她有无法的办法执行自己的计划。
两人都对会面比较满意。
祝缨道：“巧了，我要让大郎上京去，正可同路。”
苏鸣鸾也是高兴的，赵苏还是她表哥，人在京城也能为她传点消息。
两人都收拾了些东西，祝缨又派了小吴与赵苏同行。赵苏自带了一个管家、一个小厮，两个长随，赵沣给他收拾了两车的行李。祝缨这里是小吴押运，足有三车，赵苏拿个笼子把两只白翎子野鸡一装，心中感慨无限：初见义父，仿佛也是这般情境。
一转眼，他就要被送到京城去了！
赵苏满怀憧憬。

第173章 小祝
赵苏虽踌躇满志，最后一次向祝缨道别的时候仍是谦恭有礼的。
祝缨道：“再多嘱咐你一句。”
赵苏忙立正了听。
祝缨道：“京城虽是繁华之地，却也龙蛇混杂，自己一定要把持得住。”
赵苏道：“是。”
其余的话在之前都已说得差不多了，祝缨给他开具了文书，又交给他几封书信。道：“信在这里了，怎么用就看你了。”
赵苏小心地接着揣了，道：“义父于我恩同再造。”
祝缨知道他们之间是始于交易、始于一种利益的合作，不过时至今日交易也变了点味道，日常的相处也多了一点温情。祝缨道：“莫负光阴。”
“是。”
赵苏此时的年纪如果是已然学成，则上京算年轻的，如果是想继续读书，年纪又大了一点。再想走正经的路子出仕，是比较难的，如果剑走偏锋提到他这个“獠女之子”的身份呢，以后又不洗脱。
还是很考验本领的。
祝缨不打算在这上面“指点”赵苏，义子也不是亲儿子，关系仕途的事儿，她把路都铺成这样了，再事事都不给人自主那也不像话。强行扶出来的，如果赵苏自己立不起来，会成为大坝最弱的那一块土。
小吴是经常往京城跑的，不用祝缨嘱咐，她只对小吴说：“你只管看着大郎的行事即事，别的不用你多做。”
原本她打算让赵苏住在她在京城的宅子里，赵沣却要让儿子另置一处房产，好歹是自己的家。否则要干点儿什么也怕不方便。因此只与祝缨说：“且先借住几日，待找到房子之后就搬出来，不会过多叨扰的。”
他们还以为祝家与所有的官员家一样，自己的小家庭——甚至小家庭也不全，只带部分妻妾子女——携来赴任，一大家子还在老家。男男女女的，住着不方便。赵苏年纪不小了，在家里也能当半个家，也不是小孩子了该有自己的交际。
祝缨也不介意，道：“等他抵达京城，考试也快开始了，哪有心情找房子？过了年又开学了，太学里头是有为外地学生准备的馆舍的。先住下，把书温好了，考中了再买房也不迟。”
她回忆了一下自己的书房里也没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便说：“他要温书，我那里倒有一屋子的书，先看着吧——许在不许坏。”
赵苏大喜，再次拜倒。
祝缨道：“去吧。”
赵苏就此踏上了往京城去的路，苏鸣鸾正在山下，也与姑父姑母一起来送他。望着表哥远去的背影，苏鸣鸾心道：京城？那是个什么样子的地方？总有一天我也要去看一看。
祝缨想得就简单的多了——得接着干活了。
…………
秋收已经完成了，种麦现在也不需要她来做，离卖村子的时间又还早，正可将县里的官吏、衙差们一起来训一训，教授他们一些断案之法。
关丞等人多少知道一点，以前就是他们断案的，他们又都羡慕祝缨断案的本事，也好奇她都是怎么办到的。不止司法佐、衙役、仵作等，连关丞也要过来听上一听了。
第二天，大家齐聚到了县衙里，关丞见到几个女子在一边低声交谈，引得几个男衙役往那边看。心道：不像话！
他咳嗽了一声，用力瞪了几个男衙役一眼：“都干什么呢？！”
将男人训完了，又说女人：“叽叽喳喳，成何体统？这是县衙，不是街边闲茶铺子！少把三姑六婆的习气带过来。”
女人们脸也涨得通红，谁被当众说了都尴尬。她们只是有点小兴奋。不过几个女卒——或者说典狱——听说江舟也想听听，她们都动了念，也一块儿来了。她们很少有机会参加这样的活动，于纪律之类也不是很熟悉。
被关丞一说，都紧紧地抿上了嘴。
关丞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哦，不太好叫女人抛头露面的啊！
祝缨带着侯五又过来，关丞心道：等会儿我私下向大人建言就是了，这样的事儿有个女仵作懂就够用了，旁的女人跟着掺和什么呢？
祝缨道：“都知道要干什么了吧？”
众人齐声道：“是。”女人们尤其的小心，她们短促地回答，又老实地站好。
这会儿天气不冷不热的正好，侯五搬了张凳子过来请祝缨坐下，祝缨道：“今天先说几个事儿，一定要牢牢记着。第一，到了案发现场，不要胡乱走动！无论是什么现场。这个县衙要发告示，谕示全县。否则，谁以后还在凶案现场留下痕迹，就不要喊冤枉了。”
关丞道：“是，下官一会儿去拟就。”
下面的高闪等人从腰间的招文袋里掏出点纸笔之类，打开个小瓶沾点墨，开始记录。衙役里也有一两个记的，大部分人是傻乎乎的站着。江腾与江舟二人也拿出自备的0纸笔来，江舟记了几个字，写得太慢索性收了纸笔，给江腾理着纸，说：“娘子，回去借我抄抄。”江腾道：“你也加紧着点儿。”
江舟偷偷看了关丞一眼，心道：字儿我也认得的，就是写得慢。
女典狱那里有点慌，她们并没有这样的准备，有一个姑娘急中生智，在身上一通乱翻，拿出支眉笔来，旁边姑娘递了张素帕，她们也在勉强在上面记了几个字。
祝缨等他们都记完了，才问：“下回记得带纸笔。”她以为听课要带纸笔是非常自然的事情，吩咐集合的时候没提这茬，哪知平时还算灵的衙役们跟傻子似的，笔也只带了两三根。她给衙役发的钱在本地绝对是个大数目，买点纸笔还是绰绰有余的。
原本让衙役与司法佐之类一同听课就有那么一点子“天下大同”的味儿，许多人是并不喜欢的，关丞还不喜欢女人旁听呢。祝缨说了这一句，就有一个司法佐说：“他们不是偷懒，是不识字。”
祝缨微愕，道：“哦。行，都去买了纸笔，明天开始，一旬背一通碑文，给我将识字碑给背全了！字也都给我认全了！你们也是。”她最后一句是对女人们说的，女人们不敢反驳，道：“是。”
祝缨叹了口气，道：“我要查功课的。”她立识字碑就是因为县里识字的人太少，衙役里也有文盲，有些识字的他是半文盲。她手上也没那么多的识字先生，本以为总会有人自学，哪知还是一堆不知道记录的。
童立童波兄弟俩好点儿，能记下来，祝缨道：“你们两个识字，也留下来吧。”
“是。”
她又重新分了组，司法佐与衙役只好用两套教法。前者精深一点，后者就粗浅一点先识字再说。
第一天只好到此为止，等到第二天再抽空跟司法佐他们开小灶，再催衙役去自行识字。
江腾、江舟对看一眼，江舟道：“大人，我们也识字的，能、能听吗？”
祝缨对江舟道：“你会写了？为什么不自己写？”
“小人写得慢，字都认得的，回来抄一下也能背下来的。我学得会的！真的！”
祝缨道：“行。”
江舟笑容里透着一点傻气，女典狱里也有两个人出来说：“大人，识字碑上的字我们也背会了，也能听吗？”
祝缨问道：“字儿都会写了？”
“是。”
祝缨道：“取笔墨来。”童立童波去搬了张桌子，拿出文房四宝，祝缨开始抽她写字。开始是连贯的句子，抽的是背九九表，让她写第四句。这姑娘轻声哼着歌，哼到第四句，开始写。
考了几个句子，再考词，最后考字。姑娘就越写越慢了，中间写了几个错字白字，祝缨也都算她通过了。道：“很好，你可以来听。”她又考了江舟识字。
姑娘们无声地互相握着手，也有想请考试的，祝缨干脆拿了纸，让她们默写某一篇，写对七成就算合格了。慢慢来呗。又有几个男衙役也请考试，也考出几个来。
祝缨再次讲他们分了班，道：“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差役们撤去了桌椅，祝缨背着手回到了签押房。关丞追了上去，却见祝缨正在里面对侯五吩咐事情：“好了，你去吧。”
关丞等侯五出去了，才进门道：“大人，这男女混杂，是否有些不妥？”
祝缨道：“犯人杀人的时候，可不会不杀女人啊。”
关丞勉强地接受了这个说法，低声道：“可是作怪！这些女娘怎么会识字的？不不不，下官的意思是，她们怎么识的字呀？不是，我是说，有识字碑吧，也没人教？是江娘子？她们怎么就愿意识字了呢？”
祝缨一笑道：“你慢慢想。”心里却想：为什么？因为男衙役现在不识字也自信能接着干下去，女人为了保住饭碗就只能上天入地设法多学点东西。
关丞对女典狱来听课有点意见，这个从他的脸上就能看出来了，祝缨不想对他说太多，免得他捏着女典狱的软肋。
关丞的疑惑也算得到了解决，拱拱手：“下官去拟告示了。”
“有劳。”
关丞走后不久，侯五一身湿漉漉地回来了，边走边拧着着衣角。祝缨吃惊地道：“叫你去找人，你怎么被人泼了洗脚水？”
侯五道：“大人，您不知道，这一家子要是兄弟间闹起来，这算是轻的啦！”
“他们为了争遗产闹起来的？”
侯五道：“不是。小人到他们家，才说，大人念他们的父亲无辜被阿浑害死了，要叫他们过去议事。才开口，那家大郎就说，犯人伏诛了，他们现在只想好好过日子。话音未落呢，后头冲出来一对青年男女，两下又吵又打的，那小娘子真是泼！小人算是知道为什么要管那样的女人叫个泼妇了！她是真的泼水啊！她泼她大哥，小人是捎带的。”
“吵的什么？”
“这家兄妹仨，小的两个要给他们父亲报仇呢。”
祝缨感兴趣地一挑眉：“哦？你再探探这对男女，他们经常出没于何处，探明再报。”
侯五道：“大人？哦！小人这就去！”
“去后头换身干衣裳。”
“哎！”
侯五跑回去一通翻箱倒柜，匆匆换了衣服去盯梢，祝缨看看今天的事儿也算办完了，便回后衙去再休息。
迎头撞到花姐和杜大姐要出门，花姐笑道：“秋天了，该滋补一下，今天晚上吃羊肉。”
“好！”
杜大姐道：“要不要给侯五也分一些个？才见他一身湿淋淋的回来了。”
祝缨道：“都算上，连祁先生和曹昌他们。”
“好嘞！”
花姐道：“他怎么了？”
祝缨顺口说了，花姐看了她一眼，祝缨笑眯眯地：“杀人偿命，不会以为我忘了吧？”
“小祝！可是……”
“就算不是现在，也得预备着呀，我看阿浑离死也不远了。我以前读律，读史，是真不明白明明是约法三章，为何要有缇萦救父。你猜怎么着？”
花姐道：“听说后来又有了九章律。”

第174章 安乐
花姐与祝缨交谈几句仍是干自己的事去了，祝缨往后衙去，才回房又想起来一件事。
她又有了些新的想法，转身去书房，提起笔来才写了三行，便隐约听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响动。
祝缨手上没停，对曹昌道：“看看外头怎么了。”
曹昌跑出去，很快就回来了，对祝缨道：“有人拿礼来找老侯，老侯正与他们推让呢。”
“为的什么事儿？”
曹昌呆着脸想了一下，道：“说赔衣裳什么的。哦！那个人，好像是上回说的那个姓项的商人家！”
“知道了。你去找老侯，叫他一会儿过来一趟。”
“是。”
曹昌又跑了出去，不多时，跟着侯五两个人一道过来。祝缨没抬头，问道：“被缠上了？”
侯五道：“大人，小人惊了他们，差使乞宽限两日吧。”
祝缨放下笔，问道：“怎么说？”
侯五怀里抱着两匹布，手上勾着一吊钱。他横了一曹昌一眼，低声道：“小人奉命去那家探听些消息，不合被泼了一身水，倒叫他们家人认出来了。小人本以为不是什么大事，没想到那家大郎竟拿了礼物要寻小人赔礼。小人出门不多远就与他撞上了，路上争执不好看，只得将他带过来说话。小曹一来说话，他们丢下东西就跑，小人还不及去归还……”
他说着，展示了自己抱着的一堆东西。
祝缨道：“他送的，你就收下。先歇歇吧，晚上吃羊肉。”
“是。”
因项大郎向侯五致歉这一件事，倒耽误了侯五接着打听项家消息的差使，侯五有些心急，晚间又吃了一肚子羊肉，愈发觉得这差使得加紧办。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起身，想去项家铺子边儿上转悠打听一下。
才出衙门便遇到一个小差役，见到了他便将他扯过去：“侯老叔，有件事儿得劳烦您老代向大人禀告一声。”
“什么事？你去找小吴……哦……”
小差役陪笑道：“这事儿还得您老才能办妥呢。就城外那几具尸首，头都要烂掉下来了。”
侯五道：“唔，这倒是件事儿了，我去说。”
他又折了回来，向祝缨汇报：“大人，刚才外面来报，城外示众的几个贼人尸身已腐，万一头烂掉了下来叫手欠的拾了去，又要烦人了。”
一旁关丞听了，也说：“既已警告贼人，还是收敛了为好。”
祝缨道：“也罢，就收葬了吧。唔，一同去看看吧，也算有始有终。”
一行人先去城外，侯五想了一下，就不跟随，趁着县城里的人围观、尾随祝缨出城看热闹，他往项家铺子打听去了。
祝缨到了城外，远远抬头一看，福禄县地气炎热潮湿，这几具尸体围了不少蚊蝇之类，脑袋要掉不掉的，幸亏是勾着琵琶骨吊起来的，不然这脖子早叫坠断了。
祝缨先不下令解下尸体，她见已围随了不少人，先安抚百姓：“以后但有贼人犯案，我必不轻饶！”
百姓一阵欢呼，祝缨又说：“凡在福禄县犯事的，都不可心存侥幸！”
百姓们又是一阵应和。
祝缨这才说：“放下来吧。”
几口薄皮棺材，将尸首一装，都往城外乱葬岗里胡乱一埋。围观的也有跟着棺材走去看埋棺材的，也有围着祝缨笑着看的。祝缨笑道：“我有什么好看的？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吧！橘子快要上市了呢。”
围观的人也笑道：“还差几天呢！”也有人说：“您这几天都不出来了，好容易出来了，多看两眼。”
一片快活。
祝缨与他们闲搭些话，在城外看一回麦田，人也渐渐散了。祝缨看了一回麦子，原路返回县城，却见之前示众的高台架子不远处站着两个人。看到她来，两人直直地站着，也不避让，也不迎上前。
手下衙役喝一声：“什么人？”
祝缨道：“你们去看看，将他们请过来。恐怕有事。”
两人也跟着衙役上前了，不用祝缨亲自问，衙役已喝问他们的身份。两人一男一女，男子年纪稍长，女子约摸十五、六岁的模样，脸上还带一点点孩童的圆润，身形已近成人了，看起来身材很结实、行动利落。
二人报上姓名，男子自称“项乐”，女子名叫“项安”。祝缨道：“项豪是你们什么人？”
项乐大声道：“正是家父！”他个头不算高，却带一点剽勇之气，肤色微黑，袖口和裤脚都扎的很紧，不像是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倒有点江湖游侠的模样。
祝缨点点头，项豪就被阿浑的杀手刺杀的商人，祝缨让侯五去的就是项家，看来他们就是与兄长争执，认准了阿浑才是真凶的一对小兄妹了。
祝缨道：“原来是你们。你们家里现在有什么打算？”
两人对望一眼，变得犹豫了起来，项安上前又是一礼：“大人，大人怜悯我们家，是大人心肠好。大人方才说，凡贼人犯案您必不轻饶的。您说到做到，亲手害了家父的贼人已伏法了，小女子全家谢大人秉公而办。小女子却有些小心眼儿，认准了那一个真凶是必要报仇的。”
项乐也上前一步，拜倒在地：“大人，大人的案子已经断了，您日理万机，不敢再请您主持公道了，只是我们心里有话不吐不快。您是好官，我们心里也有一杆称。”
衙役们紧张了起来，童立童波更是将刀半拔出鞘，凑近了祝缨：“大人小心，他们行商人家，为防路上的强人，自家也有人习武护送。这个项乐，看着就是个练家子……”
祝缨问道：“你们要动用私刑？为父报仇啊，律法倒不是不行，然而过了时候可就不好了。”
项安道：“大人，小女子读书少，论起这些条目是不懂的，却只问自己的心。便是再能说会道，再有道理，过不了心里的坎儿，小女子也只认死理。”
两人目光坚定了起来，一齐又拜了一拜，然后起身向祝缨告辞。
祝缨只觉得可乐，笑问：“我让你们走了吗？”
衙役们本就很紧张，听了这一声如蒙大赦，“嗷”一声拥上来，将兄妹俩团团围住，童波一个紧张，道：“捆起来带走！”
说完才发觉似乎说错了话，不想祝缨是一点也没有责怪的意思，说：“回去吧。”
…………
此时围观的人还未散去，一行人围随着祝缨回到了县衙，也有人腿快，又同情项家，跑到他们家报信。兄妹俩的哥哥项大郎听了，又是一急：“净给我惹事！”
他的母亲听到了，走了出来说：“你去好好地将他们带回来！”
“是。”
他母亲道：“不管花多少钱都要把人好好带回来。他们年纪小且不着急婚配，不急着分家、出嫁妆，家里都由你来做主，你也该担起责任来才是。”
项大郎听了母亲的话，眼泪险些被逼出来：“娘，娘怎么说这个话呢？我没有独占家产的心思。”
“你是老大，是当家人，想当这个家当然是应该的。可也不该不顾他们的心，不顾我们的心。你爹去了，你只管着家业，倒也对，人不能顾前不顾后。可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亲爹的仇也不肯报，又有什么意思？你不能怪他们。”
这话太重，项大郎不停地磕头：“娘、娘，我怎么敢？他们成日嚷嚷是要招祸的。他们都好，是我不好。”
“唉，你去将他们领回来吧。”
项大郎心里苦得像黄连，还得收拾了去县衙，先递帖子，再在门房里等着，等得提心吊胆的。县衙不远处就是苏鸣鸾的宅子，项大郎心中滋味难辨。
他的弟弟妹妹们此时的处境却比他好很多，二人被捆进了县衙，大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窥探的目光。
项安、项安二人也不怕，直挺挺地跪在当地。
祝缨问道：“你们会武艺？”
“是。”
“识字吗？”
两人一怔，又答：“认得。”
祝缨道：“行，松绑。”
童立童波还很犹豫，要劝祝缨：“大人，小心！”
侯五从外面回来正赶上这一声，上来给兄妹俩松了绑。
祝缨对童立童波等人道：“这里不用你们了，叫外面的人都散了吧。”
侯五也拍胸脯说：“有我呢。”
童立童波只得带人离开，跨出院子前只听祝缨说：“我考一考你们。”
两人摸不着头脑，对望一眼，只得走开。
那一边，项乐问道：“大人何必戏耍我们？若说我们做得对，请放了我们，若说我们有心为非作歹，就请将我们下狱，你是好官，我们绝无二言。”
侯五骂道：“哪里来的废话？大人问话，你们就答！大人，我来试试这小子的武艺。”
祝缨道：“好。”
项乐初时既弄不清祝缨之意，又不敢在官员面前动手。他是个年轻人，被侯五打了几下火气也上来了，忍不住还手。侯五笑道：“好！就该这样！”
两人过了数招，祝缨也看出来了，项乐年轻筋骨强健，侯五是经验比他足，仗着经验与项乐周旋。后来项乐急了，开始下狠手，侯五要再与他戏弄就要吃亏了。侯五如果认真得下杀招，那就没必要了。
她说：“停手！项乐是吧？愿意在我这里当差吗？”
项乐先被捆绑，再挨打，又得了这么一句，饶是个机灵的年轻人，他也傻了：“大人这什么意思？”
祝缨道：“你身手不错。”
项乐道：“大人，小人是要报父仇的。大人心里有大事要做，也是为了咱们县好，这些小人都知道，小人不记大人的仇。可是跟在大人身边，却是会坏大人的事。”
“你愿意到我这里当差吗？”祝缨又问。
项乐只好再重复自己的立场：“大人，小人是想要报仇的，纵使身死也不后悔。大人，您是愿意……帮小人吗？”他最后一句问得极轻，生怕说得大声点就会惊醒什么沉眠万年的吃人妖怪似的。
祝缨笑道：“那要看你了。”
项乐像是听懂了，重重再拜：“小人愿意！”
项安紧跟着拜倒：“小女也愿意！若此生能报得父仇，情愿衔草结环。”想了一想，又说可以跟侯五也打一场。
祝缨道：“约法三章，第一，我助你们，第二，你们别的事我不管，报仇的事须与我商议，也不能大声宣扬，第三，如果擅自行动，我就不管你们了。”
兄妹二人毫不犹豫地道：“是。”又说，“只要报得父仇，此生愿供大人趋使。”
祝缨道：“那倒不必了，那个阿浑我也很不喜欢，按国法我却只能这样判。你们愿意听我安排，我将来安排你们报仇，阿浑一死，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又不要你们卖身！起来吧。”
“是。”
项安又问了一句：“小女也可留下，对么？”
祝缨道：“当然。”
项安笑道：“我就知道！大人不是那样的人！”
祝缨问道：“哪样的人？”
项安笑嘻嘻地，显出与她年龄十分相符的少女气来，道：“反正跟别人不一样。”
兄妹二人再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眉眼间便舒展不少，戾气也去了几分。祝缨问道：“你们的武艺哪里学的？”
项乐道：“我们商户人家，路上常有艰险，多配有护卫。武师武艺虽好，终不及自家人可靠，须得自家人押车才好，先父就请了人教习。”
侯五从外面打听了消息回来，此时也说：“他十四岁上就出外行走了。”
项安也忙说：“小女去年也跟着出门的！”她还有些担心，怕祝缨只是一时兴起，回过味儿来要赶她回家，急着表白自己也很有用。
祝缨又慢慢问他们家的事，知道他们家本来只是个小商户，是他父亲项豪一手将家业发展到这么大的，大哥已然娶妻生子、相帮父亲理账交易了。祝缨问道：“你们呢？生意上的事情有没有学过？”
如果学过，又有这样的经历，祝缨还挺想让他们再往更远一点的州府去设立会馆的。
项乐道：“会一些，爹的安排，大哥管家，我们帮着。小人多是外面行了，妹子愿意外嫁就早早嫁了，不愿意，招赘也行。”
项安“哼”了一声，显出一种少女的不情愿来。
祝缨还要问什么，那边童波过来禀报：“项大郎求见。”
项乐项安又是撇嘴又是皱鼻子，对这兄长十分的不满。
祝缨道：“叫过来吧。”
………………
项大郎内心忐忑，到了祝缨跟前，先拜倒，起身之后才发现弟弟妹妹站在一边。
他喝道：“你们两个，还敢闯祸么？”作势要打。兄妹三人又顶了起来。
祝缨道：“都歇歇吧。”
三人登时收声。
祝缨道：“我看你们有些纷争。既然你管不了，那就我来管。以后，他们就是我的人了。你们三个，回去见过你们的母亲，总要禀告一下的。”
项乐喜道：“是！小人这就回家搬取行李！”
项安道：“小女也回去搬取行李！”
项大郎目瞪口呆。县令要拿了他的弟弟妹妹去当小厮丫环，他也没那个本事跟县令争。可是，明明县令大人不是这样的人啊？！！！
祝缨道：“你们两个也是，须得告诉母亲一声才好。还有，当差只要值夜时才用留宿值房，行李且不急。”
兄妹二人大声说：“是！”
项乐道：“大人，小人这就回家。”
项安道：“大人，小女和哥哥尽快回来！”
项安道：“大哥，大人很忙的，咱们别在这儿耽误大人的时辰啦。”
项乐道：“大哥，娘在家该等急了，咱们快回去吧。”
兄妹俩一边一个，搀着项大郎的一条胳膊将人给拖出了县衙。
项大郎挣不脱这一弟一妹的挟持，这二人是习武的，他是算账的，以二对一，被两人挟回了家。
三人到了堂上拜见母亲，二人有志一同，当着哥哥的面也不对母亲说祝缨要帮他们报仇的话。二人心里是信祝缨的，只说：“我们在家里也只是与哥哥吵嘴，不如出去免得在家里闹，我们想要追随大人。”
项大郎是以着父亲生前的安排，以弟弟作为行商的帮手的，眼下养成了的一个弟弟要走，他说：“你又打的什么主意？别是想在大人身边，好相机行刺报仇吧？还是老实在家里的好！”
项乐现在倒沉得住气了，他对母亲说：“娘，我想过了，一个商人，有事谁管你呢？还是得跟着大人。”
项安也说：“娘，我也陪着哥哥。”
项大郎更不乐意了：“你一个姑娘家，往衙门里去，成什么样子？妻不妻、妾不妾，难道要做下女？不行！你当得着一个好人家！”
项安道：“呸！谁想那个呢？我想，衙门里也有女仵作，也有女典狱，我难道比不过她们的？我还能写会算呢！娘~~~”
项娘子想了一想，道：“你们去吧。”
项大郎急道：“娘！”
项娘子缓缓地说：“你们，各干各的事。我做主，你们先将家分好！”
项娘子自有一本账，女儿的嫁妆、幼子的家产，长子掌家。眼下还是不分家的好，说是分家，是将各人名下的财产列出来，项乐、项安的钱并不由他们自己领走，而是都放在长子手里经营，项家的财务还是一体。
项安、项乐在衙门里也是条“官路”，即使不给自家商队押队，那也是划算的。
项娘子将账目分明：“老大也不许吞了他们两个的钱财，每年给他们分红。你们两个也不许突然就管你们大哥索要本钱，坏了生意、撬他的墙脚。”
项乐、项安想要报仇，眼下并不在意财产，项大郎想了一下，道：“娘由我来奉养。”
一家和和气气地吃了一顿饭，到了晚上，项大郎夫妇二人回房说私房话，项乐、项安二人到母亲那里，将白天的事情细细告诉母亲。
项娘子道：“祝大人自打到了咱们这里，没有说话不算数的，也没有坑害过百姓的。他既说了，就能办到，你们就要听话。到了他那里，就不要天天喊打喊杀的，反而坏事。”
“是。”
“官府里的事儿也说不好，兴许他有用到你们的事儿，你们也不能躲。”
“这是说好了的！只要能报爹的仇，当牛做马也可以。”
项娘子道：“唉，这样咱们都尽力了，都对得起你们爹啦！我以后去见那死鬼，也能说我没有对不起他。”
…………——
项娘子说到做到，自家财产分明白了，第二天亲自把一双儿女送到门口。
二人没有带仆人，只带了点随身衣物用品与铺盖之类就往县衙报道。
简单的添了两个人，县衙内一阵围观，项乐年轻人，又是个爽快机灵的脾气，很快安放好了行李，与众人聊上了。
项安要稍稍麻烦一点，花姐亲自带她去安顿，她们兄妹平日还是回家住，项安当值时要住女监的值房。
即使走进了县衙，项安内心仍是不安，她不自觉地问了第三遍：“娘子，我是真的留在衙里了么？”
祝缨将这二人都在县衙内挂个差役的名头，项安反而比项乐更有说服力——她识字。衙门里少有识字的女役，将她与江舟等人放到一处学些查案的本事，竟不显突兀。项乐则是说让他做祁泰的助手。
花姐道：“当然。”
项安道：“也有差饷了？”
“对呀。”
侯五和曹昌帮忙抬箱子，项安也跟着搭把手，侯五道：“不用你。”
项安道：“我们商户人家，出门在外我也帮着装车卸车来。”
“豁！”侯五说。
他们抬完箱子也不在姑娘房里久留，放下就走。女监典狱和江腾江舟都来围观、帮忙。
项安又忍不住说：“我竟真的进来了！”
花姐笑道：“你说第五回 啦。”
项安道：“您不知道，我很怕大人反悔的。就怕有人说，我爹的事儿，也有哥哥了，不用我再掺和了。可我就是不甘心。”
“那你可不必担心这个！”花姐语带骄傲地说，“她从不劝人认命。”
江腾道：“也得自己不认命才行！”
“嗯！”项安用力点头，问道，“这位姐姐怎么称呼？”
江腾狐疑地看着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一时没想明白，顺口道：“我是这里的仵作。”
“阿！原来就是你！”
女人们又叙起闲话，手上不停嘴上不住，很快收拾好了屋子，花姐问道：“你不去看看你哥哥的屋子？”
“随他怎么拱吧，猪窝也是他自己住，不用有人帮他的。我们在外跑商的时候，哪里来的仆人照顾？”项安不在乎地说。
女人们说笑做一团，她们又带项安去认认门，哪里是监房，哪里是县令办公的地方，哪里是县丞的地方，哪些地方可以去，哪些地方不能去……
项安一面记，一面想：我且安静看着，等大人怎么安排！大人总不会对什么獠人比对自己人更好！
……——
祝缨在福禄县信誉极佳，项家兄妹从此安心在县衙里当差，项乐虽说是祁泰助手，更多与侯五厮混，后因项安喜欢与江舟一处学些查案的技巧，他怕妹妹被衙门内的男丁排挤也跟了来。
兄妹俩渐渐习惯，一面习练武艺，一面等待时机。苏鸣鸾来辞行回山上时，项乐正在场，也不曾对苏鸣鸾冷眼相向。
这一天，项安正在前厅，遇到赵娘子风一样卷进衙门找“阿弟”，项安心道：这是干什么？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呐！
赵娘子也不在意一个灰不溜秋的女差，她冲过来找祝缨，只为问祝缨一件事：“阿弟，有京城的消息了吗？我的孩子怎么样啦？”
时已入冬，算来赵苏也应该到京城了，然而却没有只言片语回来，将赵娘子急得想打人。
祝缨迎了出来，缓声道：“阿姐莫慌，京城旅途遥远，人到了，信也得在路上走些日子呢。一有消息我就知会阿姐。”
她还有点纳闷，看赵娘子的关切不似作伪，心道：以前没路费她有这么关心儿子呀，这是怎么了？难道赵苏出事了？
儿子在身边时，赵娘子也不大惦记，赵苏越走越远，赵娘子却突然心慌了起来。祝缨好说歹说，才将人哄了回去。她倒不太担心赵苏，哪怕有事，还有小吴呢，消息总能传回来一个，没消息就是一切正常。
祝缨耐心足够，又过半个月，她收到了京城郑熹派人送来的书信。她给赵苏带的书信名帖里就有准备给郑熹的，郑熹有信，极有可能提及赵苏。
祝缨拆开信，里面只字未提赵苏。先说祝缨给准备的礼物有心了，家里郡主和岳夫人都很喜欢，也很衬小女婴。后说，朝廷要派新刺史过来，如无意外，是冷云。
祝缨顾不上想郑熹添了个闺女，赵苏大概没到郑侯府，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怎么会是冷云？！！！

第175章 我不
郑熹不会事事都对自己解释，祝缨只能就着一行字开始准备。她提笔给郑熹回了一封信，又写了一封信给冷云，信里只做不知冷云要来，还是以当年交情的口吻写一点外任做官的“趣事”，说一些外任的坑，“要是当初这样那样准备就好了”，字里行间透出让冷云好好准备的意思。
写完信，她又叫顾同：“你去询问一下，各地会馆主事人都到齐了没有，咱们也该准备起来啦。只盼大家都能准备好。”
…………
“我不！”冷云拒绝得斩钉截铁。
“怎么？你还回去侍奉你那上官？你应付得来？”冷侯说。
冷云一噎，强辩道：“那我换个衙门不行吗？非得出京？我又不缺钱！”
冷侯被儿子气到了，骂道：“你想去哪里就能去了吗？将你托给郑熹，你什么都没学到。托给窦大理，人家要抬举你，你躲懒不肯任事！我还能将你怎么安排？你就不能动一动你那脑子？哦，你没脑子！你都快四十岁的人了，还要任性妄为吗？”
冷云呵呵一笑：“儿再任性也是听朝廷的号令、领陛下的旨意，不像爹您老人家，安排想朝廷官员的任免来了，到底是谁任性呢？”
父子俩顶上了，冷夫人不得不被请来劝架：“你们俩一人少说一句吧！你也是，孩子都快四十岁了，你安排了他也该先与他商量两句。还有你，你怎么能与你爹顶嘴？！”
冷夫人将丈夫儿子各打五十大板并不能将二人劝服，冷云不怕爹不怕娘的，当即跳了起来：“我找外婆去！”
冷侯凉凉地说：“让他去，我看他几岁了，就知道告状。”
冷云跳起来叫人备马，一路奔去找他外婆了。与郑熹一样，他也是外公过世、外婆还在，由舅舅奉养。到了舅舅家，门上人都笑着说：“小郎君来啦？”
冷云道：“我儿子都快成人了，还小郎君呢？”
府里的人都吃吃地笑着，冷云打小就受舅家上下欢迎，“小郎君”一气叫到了三十好几岁。他自己抗议别人将他叫小了，见了外祖母却是毫不犹豫地扑过去：“外婆救我！”
冷云的外祖母吃惊地看着外孙：“怎么了？是你那上司又作弄你了？我就说！我就说！”
冷云顺势道：“外婆，我爹要我外放，我不想出京！外婆可怜可怜我吧，帮我求个情，我换个衙门，依旧做个少卿也行，我保证不惹事儿！天下哪有比京城更好的地方呢？”
冷云的外祖母也有些来历，她也是个宗室的郡主，辈份比郑熹的母亲还要高一辈，郑熹的母亲还得管冷云的外婆叫一声姑母。只是二人亲缘稍远，各家更近的亲戚又太多，平素不大论这个亲。
老郡主以前与宫里走动不算太频繁，近年来老一辈渐次凋零，存世的人之间越发珍惜彼此，老郡主在宫里越来越有面子，有何请托也容易得到宫中首肯。
冷云听冷侯的意思，是为他寻了外放的路子，估摸着都办得差不多了。然而谁没事儿想出京呢？尤其是他这样的人！京城官做得好好的，他又不缺钱！也不是很想刷履历谋个二十年后争入政事堂！他只要照旧舒服过日子。
天下何处能比京城更繁华？
他不要走！
于是便想到了外婆这张王牌。无论之前谁定了什么事儿，只要陛下发了话，一切都好办。而外婆现在在陛下面前说话顶用。
外孙殷切的期盼之中，老郡主怜爱地拍拍外孙的脸，说：“你小孩子家不懂，我们都为你安排好啦！我亲自求的陛下，他已经答应啦！你放心，自从你们那个裴少卿也离开之后，我与你爹娘见你天天难过得紧，就要给你寻个合适的地方。朝廷上你爹已打点好了。”
老郡主再说什么，冷云已经听不进去了，满脑子只有两个大字：完了！
冷云软磨硬泡：“你们串通好了想赶我走！我不！外婆，我想留在京里伺候您老人家。”
老郡主是打定了主意，觉得女儿女婿说得对，外孙是得出去走一趟。至于冷云说的“跟流放似的”，老郡主稍一犹豫，就想到了女婿事先说的：“远是远了点，男人一辈子总要出趟远门的。任一任地方，再转回来才更有腾挪的地方。走远一点，过两三年再回来，也是做官常走的路子。他做刺史也不是守边，没有那么苦，以后陛下问起来，他也有能拿得出手值得说道的政绩才好。他是当爹的人了，不能没有担当混日子！”
冷云哭丧着脸，终是没能打消外婆的主意，拒绝了在外婆家吃饭，又灰溜溜地跑回了家。家里当他没出过门一样，照旧准备吃饭，亲娘、老婆还准备他赴任的行装，将冷云憋个半死，气得他终于想到了郑熹，想请这位老上司帮忙出个主意，好留在京城。
…………
赵苏拿着祝缨的名帖，郑重地到了郑侯府上拜见。
郑侯府前门房一堆的人坐在长凳上等着拜见，赵苏理理衣衫。他身上穿着祝缨送的斗篷，在京城还不算过时，内里是在成衣店现买的冬衣。
到了京城才发现他身上的一切都带着些“南蛮”的影子，很容易就被人一眼认出来。从口音，到衣着，到佩饰再到饮食，等等。从接近京城的驿站开始，这些细节就无时无刻不在磨着他。
到得后来他也想通了，只换掉太明显不合适的，其余也就随它去了。他打消了亲自将白雉进上的念头，将白雉交给小吴，经政事堂呈上，又嘱咐小吴不要提及是自己携白雉上京，只说是福禄县和阿苏家进贡的。
进京之后，他就与小吴约好分手各办各事。小吴热心地想为他到各府引个路，他却婉拒了，只请小吴将他领到祝宅认个门，又打听祝宅还有什么娘子亲戚之类，得知只有看房子的曹家老夫妇不由微微吃惊。
他带了数名仆从，祝宅只有老两口，住进之后颇有点鸠占鹊巢的意味。赵苏更加谨慎，只住在前院的客房内，仆人也往在门房里。曹家老两口实在，与他们推让一番，自搬到了门房居住，将马厩之偏房让给他的仆人了。
赵苏先不想买房置产的事儿，只管闭门读书，考试的时候拿了身份名帖去报名，考完录名，堪堪在最终录取的人里考了个倒数第一。他暗道侥幸，也暗自警惕，不敢小瞧了天下读书人。
倒数第一也是考上了，他这才整理衣装，拿了拜帖去郑侯府上拜见郑熹。
来京有些日子了，虽然是用心温书，赵苏却不是个书呆子，于京城种种多少有些认知，知道郑侯府不大好进。他提先请了小吴引路，又备了厚礼，门房了红包也都准备了。
小吴见他先考试再登门这作派，心道：大人说得没错，赵小郎君是个心里有主意的人。我只管看着就是，只消他别坏了大人的事，随他怎么行事。
门上瞧着小吴眼熟，也接了他们的帖子，打开一看是祝缨，管事就换了脸色，笑吟吟地对小吴道：“我想起来了，你又来了！这是要回去了么？怎么不过了年再回去？有紧急差事？”
小吴道：“不是我的事，是这位小郎君，这是我们大人的义子。”
“哎哟！是小郎君么？”管事看赵苏的眼神由公事公办的平易近人变得亲切了起一点，“三郎可好？小郎君什么时候进京的？快请进来坐，稍等，小人去通报。”
赵苏在门房一众候见官员的目光中跟着踏进了门去，心中莫名有了一点点的小骄傲。
赵苏见祝缨之前，以为朝廷派到福禄县偏僻地方的官员都是庸常之辈，不过运气好才得为官，其人本身并不如何高明。见了祝缨之后才觉得天下确实是有些有本事的人。一路进京也见多了愚人，便以为像他义父那样的人世间也是少有的，不如义父很正常，他自己仍是个俊杰。
考试最后一名录取之后，又重新审视了自己，觉得偏僻地方出身，确乎是容易被人鄙视的。
如此反复，此时终于将自己位置找得准了。他对管事道：“早就来了，本该早早拜见的，瓜田李下，晚生名誉且不足惜，唯恐人误会了大人，故而等考取之后才来。”
管事笑道：“小郎君有志气的。稍等。”
管事让他们在外面等自去通报，不多会儿便来说：“小郎君请随我来……”
话音未落，便有一人在门外将马缰绳一扔，风一般卷了过来，路过他们还问了一句：“七郎在家吗？”
管事忙说：“在的。冷……”
“行了，我认得路，我找他去！”
管事忙对赵苏道：“小郎君稍等，那一位是大理寺的冷少卿，与我们大人、三郎都是旧识，他为人爽直好开玩笑，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咱们且避他一避。”
赵苏道：“好。”
管事见他也有礼貌，又收了他的红包，便小声对他说：“小郎君不必太拘谨，三郎在府里一向与我们相熟的，七郎待三郎与别人都不一样。”
管事心里评估着赵苏。
赵苏知道他在看自己，也任他打量。从小到大，他被许多评估的目光看过，京城人的目光并不比家乡的更让人难以忍受。他也明白了祝缨说“真想把你扔到京城”是什么意思，京城什么人都有，“獠女之子”实算不上特别不同。
管事看他沉得住气，心道：不如三郎可亲，礼貌耐性倒有点像了。
赵苏只是询问一句：“不知大人有何忌讳？”
管事笑：“大人一向待人宽厚。”
他两人慢慢悠悠说几句话，郑熹书房里就热闹得多了。
…………
冷云在里面来回踱步，郑熹不动如山，一旁的甘泽、陆超稳稳地垂手站着。
冷云住了脚，站到书桌前，双手撑桌，道：“你帮我出个主意吧！我可不想出京！”
郑熹不动声色：“主政一方不好么？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那是他们。我！不！要！”冷云很坚决，“我在京城好好的。”
郑熹看着冷云十年如一日的跳脱，心道：我要是能像他这般，倒好了。
他的指尖摩挲着案上镇纸，这事儿他比冷云知道得更早，冷侯前阵子就跟他聊过了。
冷云做着大理寺的少卿，顶头上司是那位颇有些本事的窦大人。窦大人查案是长项，在大理寺如鱼得水。他为人尚可，冷云不是个争权的人，不像裴清，裴清也是个能干的人，但是一个能干的、有根基的副官与空降的想干些事的主官之间必有些争执。争执到最后，裴清去了京兆府做了少尹，算是升了。由于巫京兆无为而治，裴清这个少尹想干出点什么实事倒也容易出彩。
以往，前面有个裴清顶着，冷云继续做他的富贵闲人。裴清一走，少卿就剩冷云一人。冷侯又抢先与窦大理打了招呼，窦大理既要收服大理寺做些实事，又看在冷侯的面子上将冷云也视作半个子侄有意“锻炼”他。凡是认真栽培人的，必是要让这个人多做实事、多练真本事。
冷云散漫惯了，哪受得了窦大理这样手上有真本事的人认真教导？成日叫苦连天。窦大理也没想到，冷云一个少卿，三十好几快四十的人，竟不能成为一个认真履职的副手，何其荒谬？不成！纵不上进，也得称职才行！否则他对冷侯也不好说话。
窦大理自己能干，对副手的要求就高。此时大理寺上没有一个裴清顶着，下没有一个祝缨安排种种琐事，冷云恨不得请个长假不去应卯。许多次做梦，梦到一觉醒来窦大理已然调走了。
冷云散漫，他爹娘不是凡人。越看这孩子越不像是个能凭自己本事上进的，他爹冷侯将心一横，决定趁自己还活着，扶他上马再送一程！总在京里任副职，总得挨上司的调-教，窦大理算是不错的了，换另一个看不惯的天天找茬儿，冷云不用心国事不是白挨打么？被个干练的上司说一句“不堪造就”，冷云的风评立时降到周游一类，那可就太冤枉了！
滚吧你！去地方！历练一场混个主官当当，以后再回来也就有点资历能在京城司衙里当主官了。到时候再想混日子就比较容易了。
儿子是自己的好，再好，也得承认冷云有点废。这样的废物刺史想从能干下属手里抢政绩也是不容易的，容易被下属撅。老下属就不一样了！瞅来去的，也就祝缨这儿快能出成绩了。而鲁刺史恰到了该调回的时候。
冷侯各方思量，给儿子选了这么个既能避开热心上司、自己主持，又能贴心下属的地方。州府虽然也不太好混，废物上司容易被下属给架空，祝缨虽不是在州城里，但是对地方上必然是了解的，有祝缨给提醒一下，冷云只要不被别人坑，就安静呆着，万事别多管，蹲那儿蹭着就行了！
十年来，冷侯见过祝缨许多次，对祝缨之为人也有一些了解，认为祝缨对“自己人”一向厚道虽然机敏但不会坑他家的傻儿子，因此十分放心。
冷侯办这个事前与郑熹通了个气。郑熹以为，祝缨只是个县令，无论是羁縻“獠人”还是推广种麦，这两样政绩想要做得大都不是一个县令的职权能够实现的，想有更大的动作至少得是州府一级的官员，朝廷是绝无可能让祝缨现在做个刺史的，吃独食是不可能的，怎么样都得便宜一个上司。与其便宜别人，不如便宜冷云。
以冷云之脾性，既没耐心也没能力去管那么许多的事，垂拱而已，只消祝缨给他提醒一二，别让他掉坑里就行。祝缨也可借冷云之势行事省去许多麻烦，两下各得其便。届时，冷云、祝缨都能有政绩可拿，过不几年各自升职回京。
郑熹就不反对，故而提前给祝缨去信，让她心里有数。因正式的任命还没下来，郑熹不便在信中详述，但是只要提一句冷府有意，祝缨自会准备妥当。
诚然，冷家不大缺钱，但是谁也不会嫌钱多。地方上是比京城容易弄到钱的，不少穷京官儿都巴望着任几任地方发个财。冷侯甚至暗示，祝缨可以借着冷云这个刺史的名义做些“经济营生”，他很相信祝缨捞钱的本事。祝缨搂的钱拿出多少上供给郑熹，这个冷家都默认了。
所可虑者，乃是政事堂知道冷云是个什么德行，必不肯让他去祸害地方。
冷侯将能想到的都准备好了，最后再请岳母出马，皇帝首肯，自然水到渠成。政事堂想反对都反对不过皇帝。
冷侯将儿子安排得明明白白。
郑熹看着冷云上蹿下跳，缓缓地道：“我可真羡慕你呀。”
“咦？”冷云惊疑地看着他，“我都要被流放了，有什么好羡慕的？”
郑熹收回手来，轻叹一声：“我如今动弹不得，也很想出去见见天地的。你也不须焦虑，你出去这一回不久就能回转，也堵了他们的嘴，免得日日与你闹。”
冷云还是别别扭扭，十分不情愿。京城繁华，住得又习惯人又熟，他是一点也不想动的。
郑熹道：“老郡主已然求了陛下，要怎么反悔？陛下近来愈发不喜欢多事，你要闹，仔细给你打发到更离谱的地方。”
“哼，还能有什么地方更不好了？”
“你想试试吗？”
冷云背上一寒：“不、不用了！”他话锋一转，“我看陛下近来愈发喜欢没事找事了，东宫被训斥了好几回了吧？殿下怎么说？总不能回回都叫你舍身顶缸挨训吧？我看呐，这就是人家老子想训儿子了，你个外甥夹在中间不是白给么？叫太子挨几回，陛下训得舒坦了，事儿就过去了。”
郑熹道：“我是詹事，太子有错，必是我先有错。”太子是不能出错的，落在有心人眼里又得生出更荒谬的想法来，这是不可以的，不能开这个头。他宁愿自己顶着。
冷云道：“我就多余问这个话，你一说我就头疼了。哎，我的事儿……”
郑熹道：“就当散心了。”
冷云有点同情郑熹，不再拿他打趣，心道：这都被逼成什么样子了？能拿流放当散心，东宫可真不好呆啊！
他突然有点想出京了。
冷云道：“外婆都求过陛下了，我再闹，岂不是让外婆难做？罢罢，我去与我爹说，这回我可是看外婆面上的。”
郑熹道：“这就对了，也让老人家看看你主政一方，为她增光添彩。”
冷云一声冷哼：“你们都哄我吧！”
郑熹正色道：“论手段，你比得过令尊？除非你豁出去大闹一场，什么前程都不顾了，从此一劳永逸，令尊也扶你不起。以后如何就看你自己造化，有人不记你这番作为继续提携也是你的运气，从此无官一身轻富贵闲人也是你的日子。你也不缺钱，对吧？周游也不缺钱。”
冷云脸上一阵阴晴不定，咬牙切齿地：“别拿他跟我比！他也配？！”
他来时一道风，走的时候却是一脸找茬的样儿的，赵苏看得有点紧张。
赵苏再次检查了一遍自己身上，跺了跺脚，确保自己身上的关节都是灵活的，跟着管事去了书房。
…………
郑熹早知道赵苏到了京城，也知道他住在哪里，甘泽都去看了好几回姨母了。赵苏最后一名险险过关，这个郑熹也知道。他欣赏有点骨气的年轻人，但仅限于有能力的，郑熹眼界高，赵苏这个能力在他这里稍嫌不足。
听赵苏说了“瓜田李下”，郑熹心里有点好笑：你便是因门路才得上京考录的，有什么嫌好避的？你本身就是个大嫌疑！
他又知道赵苏之出身，便不这么刻薄直白地说出来，他温和地说：“年轻人，有志气是好的。你现考取了，可向家中报喜了？”
赵苏道：“还不曾寄出书信。”他打算等小吴回去的时候将书信托付的。到京城才知道，祝缨跟京城的通信，实在称得上是便捷的。他，得蹭。
郑熹道：“该报喜的。”
赵苏又奉上了祝缨的书信，郑熹接了，当面打开，上面写着：这小子一肚子的主意，我也不知道他捎信过来是什么时候，您看着办吧。他要有惹您不快的地方，请将他的十分坏处当成五分来看，因为他打小生活所迫不得不如此。
郑熹一笑，将书信展示给赵苏看，借机问起福禄县的情况。
赵苏十分谨慎，对祝缨，只有好话没有坏话，说福禄县，先说以前之艰难，又说现在之改变。说阿苏家，就说之前套好的词，一口咬定本来也有女儿当家的，他们的“史诗”里就有传唱。想了想，又添了一句：“舅舅与义父结拜兄弟，将表妹托付义父教习识字。”
郑熹听了，悠悠地道：“他倒自在，我心向往之啊。你既考完了试，正该松快松快，我就不拘着你了，甘泽，你送他。”
“是。”
甘泽将赵苏送出书房也不是空手送的，一只小锦囊里面装了金钱，笑道：“七郎早就预备下了，宫中年节赏赐，得朱紫不得。是好彩头。你也是，三郎怎么会不安排你？早来信说了。你该早些过来的。”
又嘱他：“小郎君快些写信，家里怕等急了，小吴这就要启程了。”
临近年关，小吴却不在京城过年了，他自己也想早些回去，他爹也赶他走“怎么大人没回来过个年，你倒享受上了？”小吴便揣着数封书信，又押着一些京城给的年礼一路顶风冒雪，往福禄县去。
虽是押车，小吴硬是赶在新年的时候回到了福禄县，彼时祝缨已从邸报上得知裴清做了京兆府的少尹，邸报上却对冷云的任命只字未提。
祝缨将书信一一拆阅，独将赵苏的家书单留下来，道：“来人，去赵家告诉阿姐，赵苏来信了。”
赵苏在京城这般行事倒与印象中的那个青年重叠了起来，祝缨也不意外，看起来赵苏在京城应该能够适应了，她也可以放下这一件事，专心应付新年事务——政务之外，又添一个冷云。
一个熟人比个生人要好不少，祝缨依旧不敢大意，但愿冷云能及时收到她的书信，将信上嘱咐的事情办妥。

第176章 新局
小吴年轻人，今年不在家中过年也不显抑郁，他回到县衙之后依旧活跃，丝毫不见“乡愁”。
到了年底，福禄县又会发一笔过年费，小吴赶上去账房领了自己的那一份，拿回房里笑得阳光灿烂。侯五将自己那一份往个盒子里一放，说：“没出息的样儿。”
小吴也不恼，笑道：“您老难道不高兴？”他将钱也收好，凑近了与侯五套话，问的是项乐、项安兄妹俩：“怎么听说大人身边多了两个人呢？可靠么？”
侯五道：“还用你提醒？我盯着呢，那两个人眼里只认大人的，没瞧出要对大人不利来。怎么？怕他们抢你的差使？”
小吴“嘿嘿”一笑：“我才不怕呢！”
话虽如此，他回来后就抽空在县衙里四下分赠些从京城带来的小礼物，狠狠与同僚们亲近了一番。
衙役们有悄悄将小吴拉到一边与他约日子请年酒的，小吴笑道：“你又有钱了？别弄这些虚的，还是我请你们吧。”
衙役们笑道：“瞧不起我们不是？”
小吴忙说：“不敢。”
两下推让，讲定了日子，小吴又拉项乐一道吃酒，项乐道：“我要守着大人。”
小吴有点讪讪，衙役们都劝道：“咱们轮着班呢，别不合群。”项乐只管摇头：“你们去，我是投大人来的，倒也不算是衙门里的差。”
项安从外面走过来，手里提着两个大红的灯笼，听了就说：“二哥只管去，还有我呢。”
衙役们挤眉弄眼也不敢挤弄得太明显，出了衙门他们也会讲些荤话，但祝缨不爱听有人拿衙门里的女差打趣，衙役们自然收敛。
项乐犹豫了一下，道：“那好吧，咱们换班。”
项安商人家出外行走的姑娘，眼色极灵，察觉出了空气中一丝丝不尊重的味道，她轻哼了一声，提着灯笼往里面去了。项乐咳嗽一声，衙役们更加正经了起来。
小吴道：“那就说定了。”
项乐道：“好。”抬脚去追上妹妹，两人一起将灯笼交给曹昌挂在檐下，又守在了祝缨的身侧。
祝缨已习惯了这兄妹总在眼前。兄妹俩本在孝中，但是“守孝三年”对普通人来说是奢侈的，譬如项家，亲爹才死，项大郎就得东奔西跑张罗买卖养家糊口，是无法结庐看坟的。项乐、项安兄妹也是这样，此事在偏僻的乡下十分常见，也没人计较他们兄妹二人“热孝之中”这个礼数。所要避的不过是嫁婚之类喜庆大事而已，甚至不妨碍项乐与同僚一起吃个年酒。讲究些的乡绅看在眼里，却又嘀咕一声：县令大人厚道，将他们在县衙挂名又带在身边，必是补偿项家。
祝缨召他们当差时业已考虑到了这一点，更兼二人不是出仕做官，也不是读书，所以也不避讳。
祝缨道：“左右无事，我不过写点字，你们两个想练功就去后面。”
祝缨自己有一个练武场，平常是她与侯五二人在用，小吴练得少，曹昌更是不碰这个。顾同借居县衙时，只练一下射箭。项家兄妹却爱这个地方，将“拳不离手”贯彻得很彻底，日日勤练不缀，又央了侯五喂招，简直乐不思蜀。
两人对望一眼，项安抱拳先去，项乐留下来汇报了要吃年酒的事。祝缨道：“答应了就去吧。活着的人还是要过日子的，别到最后心愿了结了，生活却弄得一团糟。小吴是个机灵鬼。”
项乐发出一声憨厚的笑：“大人说他是他就是。”
祝缨低头接着写，衙门封了印，她现在写的是私下的计划，推演一下有无不妥之处。
她原本是要将同乡会馆逐渐铺开，现在却又发现了新问题——福禄县人口并不稠密、出产也不特别多，体量太小。同乡会馆绝不可能无节制地开设、扩张，其他也是同理，她不得不调整计划。
过了一阵儿，项安头上冒烟来换项乐的班。祝缨说了一句：“别着凉了。”又低头接着写自己的东西。
直到晚上，项安、项乐眼看她平安回到了后衙，兄妹二人才结伴回家，小吴终于觑得了机会，轻巧地跟了上去。
祝缨问道：“怎么了？还有事要告诉我？”
小吴的脸上露出让人一眼就能看清楚的犹豫，祝缨不催问，他犹豫几下就说了：“大人，项家这二郎和他妹子……”
“嗯？”
“他们在孝中，入公门当差，恐怕……”
祝缨道：“无妨。我心里有数。”
小吴的脸苦了一下，又堆起一点忧郁来：“只怕会有人说闲话哩。县里的乡绅们，也未必就全是一条心呢。这个得了多、那个得了少的，人心喂不饱。还有人馋着同乡会馆的买卖，又说您也不再开新的，也有不满的。”
他絮絮说了很多街谈巷议，有些是赵苏、顾同或不知或不会同祝缨讲的，祝缨也都听了。等小吴说完，祝缨道：“原来是这样，我知道了。”
小吴心道：大人说赵小郎君有主意，我看大人的主意才是深不可测呢。他有点发慌又不敢明说，只得咽下了心慌，回去与侯五、曹昌咬耳朵。
祝缨知道了，只是笑着摇摇头，又与花姐、张仙姑商量着过年的事儿。
…………
今年又是一个丰年。往年，秋收完了之后一年的收获就算完了。现在又多了橘树一项，没本钱的能做零工赚点辛苦钱，有本钱的也要凑一点本钱跟着跑趟买卖分润一点。同乡会馆有好几处，人们各依着自己的想法或投这一处、或投那一处。
手头有了点余钱，花起来也比往年大方了一点，连带着丰富了一些做小买卖的人的钱袋。
县令不盘剥，底下人也就要老实一些，偏僻乡里也略能吃饱一些，阖县上下人人觉得有盼头。人们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就是新年最好的装饰。
张仙姑念叨一回：“小吴也是，怎么不留在京城过年呢？我想回去还捞不着呢。”就说今年得摆点排场。因为她知道，祝缨这县令当了三年，手头的钱终于松快了不少。
祝缨道：“好。”
张仙姑又想叫江舟一起来过来，看了一眼花姐，说：“叫江家的两个也一道来吃个饭？热闹。”
祝缨道：“好。”她与花姐相视一笑。其实花姐对小江没什么芥蒂，有心事的是小江，如今小江有了更多的事儿，也不死盯着一件往事了，花姐就更没什么。
张仙姑大松一口气：“那就这样定了！”
祝大只要与侯五等人一处喝酒吹牛，他与乡绅们一处反而不自在，祝缨也由他去。
祝缨在京城是个只能混上除夕值班、正月初一混不到进宫的主儿，在福禄县过新年却是众星捧月。张仙姑与祝大两个站在她的身侧，一同分享如此“辉煌”的时刻，两人跟随祝缨高坐在县城里搭起的彩楼上，一时有些飘飘然。
顾同往顾翁那里应个卯，与家人说几句话就对顾翁道：“阿翁，我去侍奉老师。”
顾翁道：“那你还不快去？！”
顾二叔道：“是呢，这里有我们呢。你好生侍奉大人，咱们哪里不如那个……二、赵苏了？”
顾同心里狠狠翻了个白眼，心道：谁要与他比了？他是占着舅家血脉的便宜，我可是老师正经的学生呢！
他不想再在家里多呆，大过年又跑到了县衙里。
张仙姑正和花姐她们放花炮，她们一人一根线香，你点一个我点一个，天地间嘭嘭作响。震得顾同心肝肺一阵乱颤，心道：到底是老师的家人，都不惧的！不像那些个装模作样的，娇滴滴叫着要人护着。
江舟眼尖，看到了他，向张仙姑凑了凑，拉拉张仙姑的衣袖，指顾同给张仙姑看。张仙姑道：“哎哟！阿同怎么来了？”花炮声将她的声音盖住了，顾同隐约看到她们看向自己，忙跑了过去。
走近了，才得以交谈。张仙姑说：“怎么不在家呢？”
顾同道：“这儿就不是我家了么？我给老师放炮看去。”
张仙姑道：“年轻人可真是，一个一个的，哪儿都爱去，就是不爱回家。”
顾同笑吟吟地：“明早我给您磕头拜年的，您可别忘了给我压岁钱呀！”
张仙姑就喜欢这样的年轻人，道：“有！有！我有好东西给你呢！”
顾同去放了一回炮，祝缨也不赶他走，一伙人直到守岁毕，子时一过，满城上下都喊着新年的贺词，打心眼儿里相信新的一年会更家红火。他们将灯火光得更亮，更加肆意地燃放着花炮，将半边天映得通红。
祝缨守到子时就识趣回后衙了，顾同意犹未尽，跟着回去，问道：“老师不再看看么？”
“我不回家必会有人奉承陪着，全城能好好睡的人就不多了，”祝缨说，“得识趣。”
顾同撇嘴道：“老师可也太难了。一年到头，就放肆一回又怎样？不比他们更配好好热闹热闹？”
祝缨道：“话里有话。”
顾同在县衙有房间，直到回了后衙见没有外人了，才说：“老师体贴，他们犹嫌不足，家里还拿赵苏说我呢。”
祝缨问道：“福禄县的财富，比府城如何？”
“呃？”
祝缨道：“说实话。福禄县就算翻两番，能比得过府城吗？”
顾同摇头：“不如。”
“翻八倍，比得过州城吗？”
“恐怕也是不行的，”顾同又追了一句，“然而老师在这里励精图治，咱们一片欣欣向荣，可比他们有朝气得多了，迟早有一天会比他们强！”
“迟要迟到多久呢？”
“这个……”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钱财尚且如此，何况是人呢？钱财数目不如，人才就数目更不如人家了，是也不是？六年养不出一个富庶的鱼米乡，就更加养出不源源不断的人才，堆不出来。”
祝缨摆了摆手，继续说：“人走茶凉、人亡政息可不是句玩笑话。咱们在这儿种麦子种橘子，来个刮地皮狠的，数着橘子数给你课重税，不用两年百姓就得被逼得把上好的果树砍了当劈柴烧。到时候这个地方怎么办？得有能为家乡说话的人。一地，只要能出一个官员，无论官职大小，才算说话有了声音。”
祝缨道：“我可不想白干一场，走了没几天自己的令就全被人取消了。福禄县要立起来，得有自己的人、自己的财。所以无论是你还是赵苏，我只好给你们寻一捷径，先出头再说。有人为家乡说话，能护家乡安宁，福禄县才能安心积聚财富，而不是只做个流放犯人的烟瘴之地。”
顾同用力点头：“老师是为本地长远福祉着想，并非是为着自己的政绩。”
祝缨道：“胡说！政绩我是一定要的！你以后为官，一定要记着我刚才说的话。”
顾同“嘿嘿”一笑：“嗯嗯，要的，要的！老师，那您得提防一下那些个私心太重的人！”
他一时情绪激荡，将自家长辈与姻亲卖了个干净：“他们还琢磨着把持同乡会馆呢！”同乡会馆数目有限，顾家也承担了一处，日子久了就越发显出会馆的好处来了，顾家是绝不想放手的。据顾同所知，有同样想法的还有几家，而不得参与承担会馆的人心里也不能痛快，只怕又要生事。
顾同大力拆自家的台，道：“他们不是不懂‘义’，懂着懂着，看到了‘利’手就会自己动，您可千万别看着他们一时像模像样了，就觉得他们改好了，他们管不住自己的手。得您时不时管上一管。”
祝缨道：“知道了。”
“咦？”
“天不早啦，明天还要拜年呢，早点儿睡。”祝缨说。
顾同故意小声抱怨：“又不说明白了。”
祝缨也不理他，将双手背在身后，踱回房里休息去了。
……——
顾同虽然小声抱怨，仍是相信老师是有办法的，他等着看自家祖父计较失败的笑话。
哪知整个新年祝缨都不曾提“把持同乡会馆”这件事儿，与此相反，她又新设了两处同乡会馆，再指派两家乡绅派出族人，拿着她的书信、名帖，再往两个地方设馆。
这两处便不在本州了，是在更往北的邻州的两个府。当地的知府一个是郑侯的旧人，一个是老乡陈峦介绍给他的人脉。
顾同眼珠子惊得快要掉了下来，心道：不能够呀！难道老师的办法就是每家给一个？这算什么解决把持同乡会馆的法子？这不得叫他们各计私利，把福禄县的局面给败坏了？就算是分好处，也不能这么个分法呀！分明是一盘散沙！
他找祝缨再次进言，祝缨道：“知道了。你来，有事要你去做。”
——他们的新刺史定了下来，原大理寺的少卿冷云！
冷云的任命在新年初七日之后头一道旨意中被确定了下来。
自从邸报上公布了消息，全州上下大小官员都在等着他到任，以为他能赶上安排春耕。唯有祝缨知道冷云是什么样的人，她盯着福禄县收麦子、又将麦种等加以回收，自顾自地又熟练地安排了自家春耕事物。依旧是由县衙做主，统筹全县之耕牛一类。收割宿麦、播种水稻都是大事，又人人忙碌，顾同也被她支使得团团转，暂时将同乡会馆都放到了脑后。
租金账册等都造好了，州城那里本州别驾发了公文来——新刺史快到了，各州、府官员齐聚本州边境迎接。
祝缨春耕之事已安排完毕，并无后顾之忧，安心带着项家兄妹等人前往边境，留下关丞与小吴等看家。
一行人走官道、住驿站，晓行夜宿，到了别驾公文上写的驿站地点时，已有一多半的本州官员到了，冷云还没到，别驾等人也还在路上。
又等一日，本州官员终于齐聚，别驾道：“冷刺史是贵胄公子，只怕比鲁刺史还要讲究些，大家不可轻视。”
京城必然是天下最讲究礼仪规矩的，诸位官员信实了别驾的话。大家才过了几个月安生日子，一听到一个“鲁”字，个个头皮发紧，想一个鲁刺史都如此难缠，不知冷刺史又要怎么折磨大家了！冷刺史还年轻，更有精力！
大家提心吊胆绷紧了皮在驿馆等了一天，人没到，两天，人没到，已有人躁动不安了起来。他们中也有人做官稀里糊涂的，春耕并没有安排好，这个时候被叫了来，心里十分没底。本地的县令让人日日把公文送过来批阅，临时在驿馆安排了春耕。
足等了五天，冷云才慢腾腾地到了驿馆。
一个从未出过京的公子，让他跑两千来里地，着实为难他了。
冷云甚至不是坐在马上而是坐在车上的，两个小厮将他搀下车。祝缨定睛一看，只见冷云比上回见面时瘦了不少，人也尖出了小下巴，他脸色惨白、双目无神，走路有人搀着还有点鸭子样，一张脸上看不出喜怒。
祝缨心道：可真是吃了苦头了，也是真的不高兴了。
…………
冷云有着十几年做官的底子，也有些贵公子的礼仪，当面没有骂人、没有抱怨，说了一句：“大家辛苦啦。让诸位见笑了，我有些水土不服。”
别驾迎在最前，忙说：“大人舟车劳顿，还请安歇。”他不提早已准备好了接风酒，看冷云的样子也无法抱怨他到得晚。
冷云道：“别扫兴了，我知你们必有接风酒，我虽陪不得，总要与大家喝两杯的。”
他先去洗沐，换了新衣，强撑着三杯酒下肚便将酒杯一放，道一声：“失陪。”留下别驾等人吃席。
别人摸不着他的底，也不敢放开了享用，匆匆吃完别驾道：“都别回去了，陪着大人去州城。”
众官员无奈，只得肚里骂娘，赶紧回房休息，预备次日起个大早到冷刺史房门外候着听令。
原本几个邻县县令还与祝缨说起麦种的事儿，此时也都无心谈论了，祝缨也回了自己房里，将冷云的事儿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要吹灯，冷云却派了人来叫她。祝缨只得又重新穿戴，跟着来人去了冷云那里。
冷云没晾她，没让她在外面罚站也没站她在客厅里灌水，进了厅内只见冷云领口大开，大大咧咧地斜躺在榻上。
祝缨走上前恭恭敬敬一礼：“下官福禄县令祝缨拜见刺史大人。”
“装不认得我呢？”冷云怪声怪气地说。
祝缨抬起头，微露惊讶：“您刚才那样，不是要装不认识我的？那可太好了！还以为您如今主政一方，要礼仪威严，那我可不能给您塌了场子。”
十几年了，冷云没能占到祝缨除“叔”之外的任何便宜。被祝缨一句话将他的不满浇了个八分。
冷云泄气地道：“算了，跟你怄气也没意思。”
“怄气？”
冷云道：“阿，谁想过来这儿啊？我说你，瞧着还习惯了？”
冷云不痛快的原因找到了，祝缨道：“也不大习惯，朝廷下了令，陛下下了旨，总要设法习惯的。”
冷云厌厌地道：“能习惯了才怪！”
“记得您还让我回京呢。您怎么想到来这儿的？”
冷云说到这个就来气：“那是我想来的吗？还不是他们！”
皇帝亲自下的旨，政事堂反对无效，冷云头一次觉得自己跟王云鹤是站在一起的，体味到了股肱之臣面对不听忠言劝谏的悲愤哀怨。
是的，他反悔了！郑熹的劝说当有效，但是随着准备事宜的进行，冷云越来越不耐烦，没赴任就这么麻烦了，到任得忙成什么样？冷云觉得自己干不来。但是皇帝和他爹娘不管这个，还是给他扔出了京。
他苦兮兮地上路，从京城到州城没有两千七百里那么远，冷云的感觉却比祝缨要糟糕许多。春寒料峭，他拖着行李一路南下，老婆孩子都不曾跟来，路上只有两个妾陪着。初时还觉得有点新鲜，时间长了便觉疲惫。
越走越暖和，他没有生病，却受了伤。他会骑马，却从没有骑过两千多里的路。他的大腿内侧毫不意外的就磨破了，只能乘车。□□上的疼痛加剧了他情绪的不满，终于发起了牢骚，想找个人出气。
祝缨听了一句“他们”将前因后果猜了个九分，她带着一点希望，问：“那您来之前去过户部等处，拿到了些本州各项的数目了吗？”
冷云皱眉：“我与他们聊过了，他们说，一切都好。”
祝缨一口气没提上来：“每个后任，都是要给前任填坑的，您事先没个数吗？”

第177章 主官
冷云口气漫不经心地：“哦？有什么数？”
祝缨眼皮一跳，见他还是歪在榻上，手肘却撑起了一点，双肩也打开扳平了，上半身变得平整板直，心里不由咯噔一声。她正色道：“南方春耕更早，往年这个时候鲁大人已然安排完了春耕，您现在……知道有多少地方春耕完了，多少地方还在临阵磨枪么？”
“嗯？”冷云皱了皱眉。
他的样子还是很疲惫，一路过来没有跑回去，见了属下官员有特意摆谱，他已然是个比较合格的泥塑菩萨了。祝缨提到的这些，他确实不曾考虑到。
他挪动了一下身子，说话依旧不大有精神：“怎么说？你信里不是提到要知晓些户口数之类的么？怎么又还有这一出了？”
祝缨心中稍安，看来冷云并不全是个棒槌。她瞄了一眼冷云左右，轻声问道：“大人，恕下官无礼了，刚才那几位先生，是不是大人带来的帮手？”
冷云长出一口气：“不能跟我讲，非得跟他们讲了？”
祝缨轻笑一声，道：“怎么会？下官又不认识他们，既是帮手，有些事儿他们也就该知道。下官想偷懒，一遍说完。”
冷云没有叫人，而是说：“你先说。”
祝缨手心里沁出点汗来，人也绷紧了一点，她下意识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人也跟着更加沉着了。她说：“下官不过是一个县令，全州的事并不能尽知，但是下官经历过两次交接了，一次是离开大理寺，一次是到福禄县。这两次交接，余波至今未能全数平息呢。”
冷云的肩膀又塌回去一点，道：“是啊！老窦……”
一提窦大理他就有点牙疼，郑、窦交替，他也不幸成了池鱼。他更加和缓，声音也有点含糊了，说：“鲁刺史，有什么毛病么？”
祝缨双手一摊：“福禄县地处偏远能够知道得不多，才要提醒大人小心。”
冷云摸了摸下巴：“原来是这样！”他支使着小厮去把自己带的幕僚给“请”过来。冷云身边得用的仆人还是那么几位，与祝缨在京的时候也都是熟人，他们与祝缨这才对上了眼色。
冷云此来带了四、五位幕僚，冷侯知道儿子是什么样的人，也给儿子准备好了帮手，保证他们能帮着儿子处理些日常事务，好让儿子安稳等着祝缨那儿出些成绩、给祝缨当个后盾，最后皆大欢喜。
其中领头的就两位，另三位是帮手的帮手。
祝缨此时却不想见冷云的帮手，也不想多操冷云的心了，偏偏冷云又改了主意像是要与她商议事的样子，她只得又老实坐好。
冷云一声戏谑的笑：“咱们私下说话，你这么着也太死板啦！啧啧，又不是在郑七面前。”
祝缨道：“大人再过几天再看，就知道下官已是十分亲切，与大人很不见外了。”
“哦？”
两人交谈几句，幕僚们便在小厮的带领下过来了。冷云趿着鞋站了起来，道：“来，都认识一下。这是祝缨，你们应该都听说过的吧？三郎，这一位是薛先生，他于刑名的学问很是精通，这一位是董先生账目上是一把好手……”薛先生四十上下，董先生白须白发，年近六旬。
此外又有王、钱、关三位，也是各有一项能耐，或是于工程等有长处，或是通晓地理之类。年纪都在三、四十岁，个个看着都很沉稳。
祝缨与他们都见了面，冷云道：“你们说说吧。”
董先生道：“大人，我等尚未见着本州的卷宗，一时还没有太详细的章程，还请祝大人赐教了。”
祝缨道：“我所知亦不多，京中户部、吏部等处，不知有没有什么具体的说法？要细一些的。”她最后是问的冷云。
冷云道：“唔，真没有。户部倒是给我看了些数，却不让我抄录，也不能带别人来看。”
他还记得户口数、田亩数、一年的税赋数之类，但也没能将各府、县的各种数字全数记下。吏部他也见了，祝缨只要提一句吏部，冷云不懂、冷侯也懂了：地方官员的任命，乃是主官与吏部互动的结果。这其中又涉及中央与地方的人事任命管辖权限，总的来说，吏部做主。
但是一州刺史如果强势一些，又或者背景强硬一点、与吏部有渊源，也可以在局部将一些刺儿头给暗中替换掉。
冷云这样子掌控一州是很难的，想将全州官员大换几乎不可能，及时发现不好应付的下官，将最难弄的请走倒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这些话就不方便挑明了讲，祝缨就不细问。她问了冷云户口数之类，董先生记得比冷云还要清楚，都报给了祝缨。祝缨道：“董先生应该知道，账上有的都是虚的，库里有的才是实的。”
冷云摸了摸下巴：“我想起来了！哎哟，这个交接的时候，最容易平账了！怪不得你说要填坑！咱们当年查过多少这样的案子？”
薛先生听他们说了一阵才插言，道：“大人，还请大人暂时忍耐，到了刺史府办好交割再从容歇息。我等人生地不熟，祝大人在本地数年，在下也想请教请教，好好安置府里。”
冷云拍板，道：“就这么办！”
别驾本来就要所有人跟着回州城的，祝缨也推辞不得，道：“好。”
薛先生便从：“不知本州各府主官脾性如何？”开始一一向祝缨“请教”。
祝缨道：“我偏居一县，每年倒有两次要到刺史府来向鲁刺史汇报，也见过其中一些人，薛先生问的是哪些人？又要问什么事？太细的事儿或许不清楚，只好就见过的略说一说。大人，吏部没有给您详述么？”
冷云道：“他们就说个年龄、籍贯、履历老长也不给全，哪有你亲见来得可靠？”
祝缨又问冷云：“大人要问哪些人？”
冷云指着薛先生：“你们说。”
薛先生道：“本州的别驾……”
冷云来之前拿到过本州官员的名单，他实在背不下这一串名字和官职，薛先生都还背得下来。吏部、户部等向来不会特别主动要给一个赴任的官员担任当地的情报，县令这一级的最惨，甚至只能在考核的时候去吏部领一张文书——进皇城是要有门籍资格的，没有门籍，想再见吏部的大门都难，更何况仔细打听？能给个地址，大致上中下县的级别就差不多了。
至于州、府一级，管辖地方既大、品级又高些，尤其刺史赴任前得面圣，职责既大，朝廷也会让他们两眼一抹黑扎过去，多少会提供一些信息。信息有多具体，有多少实用的内容，就各凭本事了。
祝缨与薛先生两个互相套讯息，半天才说完。
董先生又问完粮纳税之事，祝缨道：“福禄县的逋租我已设法清了，旁的府县都好于福禄县。”
董先生又十分客气地问：“听闻祝大人种宿麦有成，不知有何见教？又有什么事是须得刺史府来办的呢？”
祝缨道：“是须得借冷大人的威望弹压各府县，依次排开才好。”她一个县令，没那个权柄协调这许多的势力。种麦名义上归她管，种麦之外如水利、劳力、畜力、种子等等，哪一样都能做出文章来。
须借刺史之势弹压、协调，否则她报可以种，别人尽可以说地气不同，种不了，暗中使个绊子。再有，遇到特别有上进心的地方官，火急火燎就自己也种了，再征了宿麦的税，捧着政绩走了，留下一个大破窟窿，每年租赋压在头上，就是祸害当地了。
冷云道：“不征税怎么行？”
祝缨道：“年景有丰歉，得种个几年，取个均值。否则也会误朝廷的事儿。”
董先生赶紧给冷云解释：“丰年税十石，歉收时减租或许只有五石，报的时候就要取均值。否则遇到灾年，大人去哪里寻这许多粮来上缴？”
冷云道：“那好吧，就这样。”
其余几个先生也陆续请教了些问题，问的时候也都回答祝缨提出的一些问题。祝缨因而将本州各府县官员的情况都粗略记了下来，又知道了本州的一些人口之类的情况，心道：这把我也不亏。冷刺史不甚理事，幕僚看着还算可靠，我只管这几天给他们讲解些本地情状，以后忙我自己的事就罢。
薛先生等人则想：怪不得他在京城能有能干的名声，君侯又叮嘱有来不及决断的事要与他商议，确实可靠！寻常县令哪能将一州的事儿这么留心呢？
彼此都还算满意，终于，几位幕僚一齐拱手，说祝缨辛苦。祝缨道：“不敢当。大人，在下告辞，也请大人早些歇息，明早还要赶路呢。”
冷云一直强打精神听着，见要结束才有了一点精神，道：“好！就这样！”
冷云身边的小厮抢上来送她出门，两人走了出去，小厮低声道：“三郎莫在意，我们郎君这一路是吃大苦头了的，这才有点小脾气。”
祝缨道：“我在大理寺那么些年，大人是如何待我的我心里有数。对了，这几位先生，都是什么来历？家乡何处？”
小厮低声一笑：“他们有本事是真有本事，却是有些毛病儿。薛先生您瞧着精明是吧？跟您说话有来有回的，可是下一回您要说一句：我考考你。他就萎了。”
这几位各有点小毛病，薛先生不能考试，凡考试必要闹肚子，这也不算什么，因为有赏识他的人完全可以举荐他做官。要命的是他听不得一个“考”字，做官也是要考核的。只要确认是他的上官，能有资格考他，正经“考”，他就头重脚轻，盗汗发昏。
董先生是出身是有瑕疵，手上本事虽硬，连像祁泰那样做个吏都做不了。
祝缨又问了各人家乡，对小厮道：“你快回去侍奉吧，别等会儿他找不着人。”
…………
祝缨见冷云的事儿瞒不了人，她很晚回来，第二天一早赶路，冷云还是乘车，祝缨等人都骑马跟着，便有同僚等驱马来与她并辔而行，探问些情况。
最先来的不是祝缨的上司，而是州府里的司法参军事康桦，祝缨与他多少有些情面，康桦曾受鲁刺史之命到过福禄县，试图保祝缨。
两人点点头，康桦道：“不愧是祝老弟你呀！与冷刺史也有旧么？”
祝缨轻描淡写地道：“我原本也是在大理寺的，康兄忘了。”
“哦！是了是了！”康桦连忙说，“老弟你可算是熬出头了，苦尽甘来，我们却要重新摸一摸上司的脾性了。”
“冷大人贵胄公子，待人并不严苛。”
“听说，大人来头不小的？”
“唔，那倒是，他是冷侯的公子。”祝缨也没办法夸冷云能力出众，一夸就得露馅儿，只得暗示康桦，别拿冷云耍着玩儿，人家后头还有人。
一路不断地有人过来询问，祝缨也都与他们小声交谈。到了晚间，又有薛先生等人拜访、议事。
薛、董二位单独来见祝缨的时候，与在冷云面前又是另一番模样。宾主坐定，祝缨命人奉茶，薛先生道：“昨日承蒙赐教获益匪浅，大人在福禄县，不好轻离，不知可否请赐一纸文章，将事务列明？方便我等有不明白处可以查阅？”
祝缨微笑道：“先生知道的，有些事儿不能落在纸上。否则我就是‘妄议’，诸位就是‘把持’，冷大人么……”
薛先生叹了一口气：“如此，也只得这样了。”
董先生捻须微笑：“宿麦的事儿，总是有个计划的吧？”
祝缨也笑道：“空中画饼罢了，连思城县有多少地我也是两眼一抹黑呢，如何谋划？董先生，这事儿咱们几个空说都是虚的，也是要当地官员报上实情才好说的。”
双方都笑得轻柔和缓，也都对对方更了解了一些。
那一边，别驾等人每天早早起来在冷云的屋外排着队恭候，吃饭的时候也要等冷云示下。冷云要开宴，大家就陪着，冷云要自己吃，他们才各自去吃。晚上睡觉前还要再问候一声，简直将冷云当成亲爹在问候。
冷云头一天嫌烦，觉得别扭，过不三天，便向小厮感叹：“这就是主政一方的威风啊！”
小厮凑趣捧他：“郎君本来就是主政一方！自带的威风！”
冷云心道：怪不得三郎说，他算亲切的。
又走了五天，越走越繁华了一点，冷云的精神也好了一点点，却又开始嫌热，好容易到了州城，他先住在驿馆，派人将刺史府里收拾妥当，次日才移居过去。
鲁刺史将刺史府整治得十分舒服，房舍一直都有维修，花木茂盛，一看令人心静。冷云也不免安静了一些，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做一个刺史，便将诸人齐聚一堂，道：“我初来乍到，一切还要托赖大人同心协力。”
别驾等人哼哼哈哈答应了，丝毫不敢怠慢。明明这几天看着冷云就是个普通的贵公子的样子，不见能力有多么的出众，他们也不敢大意。
康桦更是心想：祝缨那样一个人，跟鲁刺史也不客气的，在冷刺史面前却十分乖巧，可见冷刺史并不好惹。哪个上官到任的时候不说几句场面话？不讲几句“同心协力”呢？
他们都不将这话当真。能做到刺史的人，怎么也得有点本事，不是么？
大家都提防着冷云抽冷子使坏，怕他是先放纵，暗中观察，等着大家放松了露出马脚好抓着小辫子收拾大家，以宣示威仪。这样阴险的上官并不少见。
大家依旧恭恭敬敬的。
冷云青年时就做官，十余年来一路升职也是被下属官吏恭敬捧着的，对这么恭敬的下属并不以为意，只觉得有些无趣。他很快便推说累了，只将祝缨给留下来说话。
他还记着“坑”。郑熹当年离开大理寺，那坑挖得是真得狠，弄得窦大理上任之后一年多没缓过手来干多少正经事，净跟着郑熹留下的坑较劲了。
祝缨动身前就将福禄县的事儿安排妥当了，也不着急回去，冷云让她帮着薛、董等人调档、核查办交割之类她都耐心地照办。
冷云一天到晚除了休养，就是问每天的进度，终于，祝缨等人来向他汇报。
冷云问道：“如何？”
薛、董都说：“鲁刺史是个能人。”
董先生道：“观钱粮账目及仓储之类，似乎并无大碍。自去年末至今年初，本州没有主官，底下人难免做些花账，时日既短，在下也能给它查出来，并不麻烦。”
薛先生也说：“政令畅通。”他看了一眼祝缨，只有这一位那里不太通，但是祝缨自己通。所以整体是很好的！从往来文书来看，各地的地方官也都还算可用，回报的事情也以实务为主，并没有太多虚言。鲁刺史还不时出巡，亲自过问一下农桑，又定下一年两次召下属汇报的规定，怎么看都是个能干的好人。
难怪鲁刺史升到一个富裕的上州做刺史去了！
鲁刺史留给冷云的，不能说是坑，更不是烂摊子，完全是一手好牌！
鲁刺史在外任上于钱财上的收获颇丰，但是府库却是充盈的，欠朝廷钱粮的地方也不多——福禄县还自己跟朝廷清账了。他没有将地皮刮得太狠，弄成民怨沸腾。在任几年百姓虽不能说如何富足，人口也没有减少，甚至还略有增长，可见没有太多的人逃亡也没有大片地冻饿死人。连陈年的烂账都很少，有一些稍糊涂点的，也都问题不大。
州城算富，偏僻县很穷，可也不能怪他，地方太偏了，是老天爷不赏饭，不是鲁刺史不努力。
学校也办着，学生足额满员，时不时能往京城送俩人才。
冷云道：“咦？你怎么说会有坑呢？是我运气好？不用填前任的坑了？”
你的后任一定不这么想！祝缨心里暗骂一句。嘴上却说：“总觉得哪里不对。”
冷云瞪大了眼睛看着祝缨：“怎么说？”
祝缨眉头微皱，继而打开，她知道坑在哪里了！
薛先生一直留意她的表情，问道：“怎么？”
祝缨摇摇头：“不在明处，而在暗处。”
冷云道：“说人话。”
祝缨道：“大人，下官留给大理寺的摊子，好不好？”
“挺好啊！”
祝缨心道：屁哩！我留个好摊子，老左和苏匡也得能撑得起来呀！老左撑不起来，苏匡就趁隙而入。苏匡有小心思，就把自己折进去。鲁刺史留的是钱粮人口，这没错，也与大理寺不同，不是官府亲自弄买卖。鲁刺史最大的一笔“遗产”，是给本州立了规矩。
所有的官员，除了祝缨这个例外，无不服服帖帖，是龙盘着是虎卧着。本州官员并非全都是干练之人，但是没有完全的贪暴、愚蠢之人，那样的人都被鲁刺史踢走了。留下的最次一等是些混日子的，能力有限，但胜在听话。鲁刺史能干，能给都安排好了，他们只要照着吩咐执行，效果也是不错的。至于举一反三机灵应变的，鲁刺史也都给拿捏了。
冷云没这个本事！冷云既没能力细致地安排庶务，也没太多的手腕去“收伏”所有的属官听话。现在还行，鲁刺史余威尚在，等到大家摸清了冷云不是个爱管事的人之后，你再看。这可都是经鲁刺史筛选留下来的“能人”，一旦上官压不住他们……
祝缨委婉地道：“大人，春耕的事儿，鲁大人当年是会亲自安排的，您要怎么安排？”现刨数目吗？
冷云道：“他娘的！原来坑在这里！这还不如填钱呢！这是要把我埋进去啊！”
他的习惯，愁绪来得快、散得也快，他很放心地放权下去：“你们拟个章程来，不是说春耕就快来不及了么？要快！不能耽误了收成！”
董先生委婉地道：“也不至于少太多，只要税照收，朝廷上也不会追究。本州离京城远，消息过不去，朝廷不会知道的。您初来，难免有点手生。明年就好了，百姓依旧过活。”
冷云摇头道：“那怎么成！对了，宿麦！哦，怪不得要少报一点收成，不错，种了麦子之后也不要马上多收税。”
祝缨心道：算了，还是再给他搭一把手吧。
她道：“本州官员都还算尽职，您先别急，咱们尽快拿出个章程来，让各官员尽快回去安排就好。有些府县已自行安排了，只要将还没动手的那些安排好就得，他们都是鲁刺史手里熬出来的人，办事还算可靠。”
冷云道：“好！你们拟章程，我用印！”
祝缨又在刺史府里多留了数日，她是亲民官，安排春耕更是不在话下。只要不去安排“县衙做保租耕牛”这样比较复杂的事情，普通的春耕很快便拟定了。
冷云将公文发出才长出一口气，摸着尖了的下巴说：“主政一方，竟是这般的辛苦啊！三郎这回出了大力了，你要我怎么谢你？”
祝缨道：“大人说笑了，下官本份，何谈一个谢字？”
“不爱听！又没外人，什么下官、大人的？客气什么的？”
祝缨道：“那可不行，大人如今是一方主政，要有威仪，不能跟以前那样谈笑了。”
“又没外人！你就是，小小年纪就跟郑七学着，不好。老了可怎么办哦！”
“我才不是学他呢，”祝缨说，“也学不来呀。他都不开口骂人的，我可忍不了。”
冷云哈哈大笑。
眼前一件大事过去了，他的心情又轻松了起来，命人取了从京城捎带的许多东西，连同张仙姑等人都有份儿。冷云道：“我还怪想你爹娘的。”他们也见过，张仙姑、祝大在京城时还有些质朴懵懂，正与冷云一个万事不过心的人能说上几句话。
祝缨道：“下回下官叙职，带他们来拜见大人。”
“好，哎，怎么又客气上了？”
“先练练舌头，别在外人面前顺出来。对了，大人，我看大人随从里既无本地人氏，也没有会土话方言的？”
薛先生扼腕：“是呢，倒忘了还有这一条。”
冷云道：“怕什么？又不与他们一处玩。”
祝缨道：“至少要能听得懂，我不但能听懂，还会土话骂人呢。大人还是学些方言土语更方便。”
冷云摆手道：“不用了，我最烦上学了。”他打定了主意，“亲民”千头百绪的，他是真的做不好，就怕做坏了缺德。索性不做。他会官话就行了。
这也合了祝缨的想法，她一个小县令也主持不了这么大的刺史府，薛、董都是能干事的人，只要冷云“垂拱”做主官，她能回去折腾自己一摊子事儿就成了！现在的刺史连同幕僚加起来也没鲁刺史能干，但是能“守成”就行。
她最后向冷云又提了个要求：“想弄个同乡会馆，方便卖个橘子。我种出不错的橘子了，回去叫他们送些来。”
冷云笑道：“哟，不错么，这时节还有橘子？是你能干出来的事。去吧，会馆又不是什么官署，你建就是了。”
祝缨这才从刺史府辞出，准备回福禄县。薛先生觑个空儿追了出来：“三郎，且慢走！”
祝缨站住了：“先生，怎么了？”
薛先生道：“三郎，先生要建会馆，可否择些通官话的当地人？”
“不愧是先生！”
“唉，方言土语还是要会的。自己学不会，也要有些可信的人通译。”
祝缨道：“我将从京城带来的人派一个过来吧。”
“有劳。”
…………
祝缨这回离开福禄县时间稍长，县里人却不担心。
张仙姑和祝大说起冷云，都说：“哎哟，这下好日子要来了！”
小吴愁着自己的地位或许要被项家兄妹挤占，却又觉得祝缨一旦好了，自己也能跟着好起来，又有些开心。
他们都笑着迎接祝缨回来，祝缨脸上也不露出来，回来问一问积压的政务，便回到后衙。
张仙姑还是笑，一面说：“怎么又瘦了点儿？你又琢磨什么点子了？”
祝缨道：“别太高兴啦。”
张仙姑道：“冷大人还能为难你？”
祝大耳朵一尖：“不能够吧？”
“在京城他是少卿，也不是主官，主、副，差的可不止是一点品级呵！心不一样了。一直当媳妇的，婆婆再疼也是媳妇。分家了，自己做主了，能一样么？过阵儿咱们都去州城再逛逛，爹娘可要留点儿神，当他与郑大人一样敬重才好呢。别看他嬉皮笑脸的就跟他胡乱开玩笑了。”
二老喜悦之情顿减，祝大喃喃地道：“到底是贵人呐！”
张仙姑道：“你看得准了？别是他没那个意思，你叫鲁大人害得疑心重了乱想他。”
祝缨摇头道：“我算命比你们俩加起来赚得都多。”
冷云，不再跟她说“孽子”了。
祝缨最恨有人想当她爹，但冷云自抬辈份硬给祝缨当“叔”的时候，是真有一点点叔字辈的担当的，可不可靠另说，确实有回护之心。
这一回，他不自称是祝缨的叔了。
如果是在大理寺，祝缨问他心里有没有数的时候，他会说：“小东西，怎么跟长辈说话呢？”又或者“孽子啊！”之类，然后又笑嘻嘻地说：“我没数，你有数就行了！”
亲近仍是亲近的，却不似当年了。
祝缨看着父母由喜悦转得沉闷，情绪没有太多起伏，只是提醒自己，以后得摆正位置，更加谨慎地把这位主官糊弄好了才行。

第178章 安排
张仙姑与祝大满心欢喜的盼着冷云赴任，祝缨在福禄县里混得风生水起，两人心里却总有点儿隐蔽的担忧。
祝缨向来更爱筹划“将来”，张仙姑与祝大则恰恰相反，他们对未来更多的是“幻想”，盖因他们的大计划总是很难实现、老是出纰漏，便只好依靠“过去”的经验。
二人的人生中大部分的岁月是与朱家村的村民打交道，被人排挤的滋味他们从头尝到尾。鲁刺史不带祝缨玩儿了，他们骂鲁刺史之余，总是想让女儿有个同伙才能觉得胆气壮。
他们真心盼着冷云来，张仙姑准备了不少礼物，用不工整的字写了一张纸，还拉着花姐商量了好一阵儿，又埋怨祝缨：“走得也太急了，还空着手去，她小时候怪会来事儿的，怎么越大反而越回去了？”
被现实泼了一盆冷水之后，张仙姑兴味索然，将单子往一边一扔，赌气说：“不弄了！顶天了跟鲁大人那时候一样。”祝缨带回来的冷云的礼物她也没心情看了。如果冷云还跟以前似的，给不给她东西张仙姑都不大在乎。现在更加疏远了，给东西她也不觉得欢喜。
花姐将东西收好，取了其中几件新花式的料子、佩饰之类好给祝缨穿戴，再来劝解。
张仙姑听花姐说了“他确实是上官，初来乍到想干事，总有自己的想法”之类的话，道：“胳膊哪能拧得过大腿呢？他还没为难老三呢，帮是人情、不帮是公道。是咱们自己想多了。”
她从此不再评论冷云，不过又将那张单子拿给花姐让她帮着把把关：“给上司的礼还是得送。就是鲁刺史，哪年不得送出一份儿的？他变了心，咱们更得小心伺候着了，他哪是咱们能得罪得起的呢？”
祝大也开始哑火，春耕还没有完全结束，不少人还在忙着，县城不如以往热闹，逛街怪没意思的。他便与侯五一处喝点小酒，互相吹吹牛。
两人郁闷了一阵儿，循着生活的习惯又接受了这个现实——冷少卿成了冷刺史，以后就是正经上司了，得跟郑大人一样的供奉着。
祝缨知道他们的变化，见他们又恢复了以往的样子也不对他们多“开导”，事实摆在那里没什么好开导的。一家三口都默默地承受着变化，不同的是祝缨没那么多的感慨。
花姐与张仙姑敲定了最后的清单，拿过来给祝缨看：“干娘与我拟了张给冷大人的礼物单子，你看看有没有什么要添补的？”
祝缨扫了一眼，道：“还行。”上面不但有常送的钱帛之类，还有数篓大橘。祝缨出了众重金悬赏，自然有人拿更好的橘树出来领赏。这是祝家自己留的好橘子，品相好、味道甜，难得是能保存到了现在。
官员不得自己经商，祝缨现在也没几个门人奴仆代持发财，不过在次年橘子已下市的时候确实算亮眼。单有这个作用，就很划算了。
祝缨道：“唔，我带回来些冷刺史给你们的礼物，你们也拿了裁衣裳，我看有佩饰，也挑两样喜欢的戴着，再过一个月咱们一道去刺史府拜见他。”
花姐道：“还没到六月呀，你这要用个什么名目呢？”
地方官无故不得擅离辖区，祝缨之前离开，是因为有鲁刺史的要求或者缴粮之类的公务。现在这个时候两个条件都不存在，故而花姐有此一问。
祝缨道：“汇报春耕，同乡会馆。是该在州城里也开一间同乡会馆的，橘子卖到了州城里，局面才算是打开了。咱们橘子卖得贵，州城里有钱人多啊！”
花姐笑道：“还说呢，今年橘子就有些风言风语的。”她常在外面走动，也有把风吹到她这里的。无非是有邻县人冒充福禄县的橘子啦、有些人家恨橘子囤得不够多没有能赚更多啦、报怨同乡会馆只便宜了几家人家啦，等等。
这些祝缨从顾同处、张仙姑与祝大处都听到了一些，小吴、项乐兄妹也为她打听到了一些类似的话。
祝缨道：“我有数。州城我是必得亲自去一趟的，那里水比别处都深，并不是我一封帖子就能办成的。再说，冷大人……”
“唉，他本来就是官长，也不能硬叫人家没有官长的谱儿，”花姐柔声劝道，“咱们只做好自己的事儿，对得起自己的心。他不与你亲近，是他的损失他的错！有本事的上司，不伤情分也能有威严，是他本事不够。”
祝缨道：“你偏心我。”
花姐骄傲地道：“对啊！怎样？”
祝缨噗嗤一笑：“对啊，又怎样？他们自有别人偏心，我也不羡慕别人。”
花姐便去张罗着裁新衣，打扮老两口。福禄县的裁缝手艺稍有不足，花姐与裁缝商量了好几天才定了样子，工做得很慢，裁缝毫无怨言，说：“要见新刺史，可得穿得好点儿，不咱们大人不能失了面子。”
…………
祝缨将时间定在一个月后自有算计，一则彼时春耕也结束了，二则她手上的杂事也处理完了，三则也好与苏鸣鸾等人再沟通一下——山上的宿麦种得如何，她也是很关心的。最后还有一样重要的事务，她要再择一个合适的人到州城里开同乡会馆。
“如果赵苏不是另有安排，他倒是个合适的人啊！”祝缨轻叹一声。
她看了一眼身后，项家兄妹还如之前一般安静地站在身后，他们闹着要报仇的时候响动不小，一旦认准了路便沉寂了下来，但是只要一回头，他们又总是在那里。
其实合适的商人也是可以的，不过项乐与项安之前主要是行商、即以奔波为主，祝缨问道：“你们两个愿意去州城经营同乡会馆吗？”
项乐与项安对望一眼，项乐严肃地问道：“大人这话，意思是说小人的家仇一时报不了了，是吗？”
祝缨道：“怎么这么讲？”
项乐咬一咬下唇，道：“州城这么远，同乡会馆要经营起来，不，不说同乡会馆，就算是一门橘子的生意，到一个生地方没几年也是做不出来的。有大人以县衙在背后撑腰，县里的橘子买卖才能这么快做起来的，您要是不这么管着，让他们自己做，没两天赔个底儿掉，不赔干几家的家底，这买卖做不起来。时间这么久，离得又远……”
项安也说：“就怕时候到了，我们赶不及回来。”
祝缨心道：好几年了，我可终于又遇着个可靠的帮手了！
祝缨道：“报仇、好好过活，这两样我都要，都不能耽误。”
兄妹俩犹豫了一阵儿，项乐问项安：“你说呢？”
项安道：“我不是很想去。”
兄妹俩短暂地交流了两句，便向祝缨道：“若是大人用得着我们，我们便去，若还有旁人，我们还请留在大人身边。”
祝缨看他们的神情就知道，他们还有一种担心：祝缨能在福禄县再呆几年呢？如果到时候仇还没能报得了，祝缨一走，他们还在州城，这父仇这就又耽误好几年了。还是守在福禄县，能够见机提醒祝缨，又或者见着了阿浑有机会自己动手，都行。
“父仇”是无法靠言语劝解的，他们也不肯因为利益而放弃，祝缨道：“好吧，你们的心意我知道了。”
她就只好再从乡绅出择人去担当此任，春耕未完，她且不公布这个计划，先去查看了一回存放麦子的仓储。福禄县的仓库比同等的县要多出一些，为的是存放橘子。到了春季，橘子已清了大半的库存，春季收获的麦子正可放在里面，让这仓库不至于空闲大半年。
祝缨对此比较满意，抓了一把麦子看了看，说：“要好好保存麦种。”
仓督在一边陪着，道：“大人放心，麦种另有一处特意放好，这些都是平常吃的，现吃现磨。”
祝缨道：“好。”她家里米面都吃，吃米多一点，小吴、曹昌更习惯面食，如今有了麦子，面粉的价格也下来了，她家还能省点饭钱。
仓督又请示：“不知能不能再建几座粮仓？今年宿麦收成还能看，将来收成好了，征了税要常年存放的，就不好再与橘子挤库房了。”他从来没想到自己会为仓库不够用而发愁，祝县令办事利落，不趁此时请示更待何时？
祝缨道：“你想得周到，等我估个数，明年给你个说法。”
“哎！”
祝缨将麦种也清点了，又看了各乡绅还回来的麦种质量也都不错。心道：今年县里能有一多半的地种稻麦两季了！还得抽出一批来给邻县试种，或许还有刺史府，那位薛、董二位恐怕不会放过这件事。
她都在心里留了余量。
接着便是召来小吴。
小吴近来心里一直七上八下，又想自己不至于被抛弃冷落，又不太甘心自己不是祝缨面前头一份儿了，一时患得患失。
长官面前的红人是有好处的，祝缨自己不贪，但是无论曹昌、侯五还是杜大姐，都能小小跟着沾点光。三人不收什么贿赂，路过个摊子有人给塞吃的，买东西算便宜价给上等货等等，至于有乡绅进衙门塞点红包更是默认的潜规则，无形的好处零零碎碎就没断过。小吴是正经的班头，得到的只有比他们更多。他家是世代为吏的，这方面比那几个人熟练得多了，也偶尔接受一点请托，稍在祝缨面前提几句某人某事之类。他一直很小心，尺度拿捏得比较准，不敢犯了祝缨的忌讳，又能为自己捞取一些好处。
如果“红人”地位受到了挑战，收入也会跟着减少。这心思看看整个后衙，竟无一人可以诉说。看看前衙，也不适合吐露出来叫人笑话。
闻说祝缨召见，小吴忙不迭地小跑着过来了。
一看，项安不在，项乐抱着胳膊站在祝缨身后。
跟个拴驴桩子似的！小吴有点敌意地评价。
祝缨问道：“你的官话是不是有点不对味儿了？”
“诶？”
祝缨道：“你带了本地口音啦，不过也没什么，土话还说得行。州城那里的话你能听得懂几分？”
小吴赶紧说：“都懂的！”
祝缨道：“你收拾收拾，过一阵儿到州城里去。”
小吴道：“大人要派小人什么差使？小人好有个数儿。”
“冷少卿现在是刺史了，你知道？”
“是。”
“他身边会方言的人很少，我有意让你去当几天翻译，你愿不愿意？”
小吴内心稍有犹豫，跟着更大的官儿，当然更有前途。可冷少卿？那是个什么人呢？必不如祝大人可靠，冷大人万事不操心的恐怕也不知道他这号人。不对！我是跟着祝大人的人，可不能这么容易就改投他人。
他说：“大人，您是派小人的差使还回来么？要不然，小人可不想去，你可不能不要小人呀！”
祝缨道：“哪来那么多的废话？他身边能缺了能人？派人去救个急。你到了那里，多动眼睛和耳朵，少动手。明白？”
小吴怅然，既放心又有点空落落的，赶紧答应：“是。”
祝缨道：“知道要看什么吗？”
小吴道：“看刺史府里的一个个是人是鬼，看看州里的官儿都有什么本事，对大人都是个什么意思，要有什么不妥的事儿，小人先回来禀报大人。看到什么也不贸然就说嘴告发，免得祸从口出。不能揽事。”
祝缨道：“还不够，得再看看他们底下人是怎么办事儿的。一天能办多少公务，各人处得如何，官员都是个什么样子。”
小吴心道：那不跟我刚才说的是一个意思吗？不对，大人说话一定有别的意思，是我没想到！是什么意思呢？
祝缨不吊他胃口，道：“你跟着我有三年了，办事也妥贴，又识字，也不畏艰苦。唔，今年、或明年开始，我将你的名字报上去，你可以候着吏部批文给你个官身了。”
小吴被巨大的惊喜兜头砸了下来，傻了。哆嗦了一下，扑通跪下：“大人！大人待小人恩深似海！”
从吏转官，是不少吏的选择或者说梦想。谁没有个做官的梦呢？谁也不会想放过这样的机会！一是身份提升，二是做官有更多的可能，利益比起做吏也不会小。媳妇儿嫁妆都得多加两抬。
不过历来这样的名额都有限，祝缨给他报上去，他还是得排着队。小吴现在也年轻，等得起，陪着老前辈们陪跑个三年五载的，祝缨再多给添两笔好评，三十岁前转个九品小官不算妄想。
祝缨道：“不许飘！”
小吴嘴巴咧到了耳根：“是。”
祝缨叫了一声：“项乐。”
项乐应声闪到了她身前：“在。”
“把他领去关三天禁闭，再饿他两顿，醒醒脑子。”
“是。”
项乐伸手揪着小吴的领子，给他薅到后衙柴房里真的锁起来关了三天。小吴第一天兴奋，饿两顿也没觉得什么，第二天还有点兴奋，关到第三天终于不见人就笑了，被项乐给放了出来：“大人叫你。”
小吴道：“二郎等我一下，我都馊了。”换了衣服，又打听什么事儿。
项乐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小吴猜测是不是要派他去州府了，赶紧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再换一身干净衣服，跑到了祝缨跟前。
侯五也在祝缨身边，看了道：“穿这什么俏，你这是要发-骚啊？”
小吴用力瞪他，祝缨道：“你别逗他了。你，脑子醒了吗？”
“是。”
祝缨说了一句便不再理会，也没派他别的差，小吴到前面值房里坐下，才算真的冷静了下来——他还得熬着。衙役们围着他问长问短：“吴头儿，三天不见，你去哪儿了？”“吴头儿，看着项二与你同往后面去，没出什么事儿吧？”
小吴又不自觉傻笑了一下，马上警觉：“能有什么事儿？都是大人安排的！我还是你们的头儿！”
有好事，万不可提前告诉同僚呢！小吴心想，同僚里面，坏人最多！
此时小吴的眼里，项家兄妹不大与衙役们交往，也不与他们闲谈，真是一项大大好的品质哩！他打定主意，以后得跟着兄妹俩多套交情。
…………
小吴回归之后县衙又热闹了回来。春耕也结束了，租耕牛之类的账目也入账了，只等着秋天收获的时候再结清。
祝缨盘了一下手上的钱，有点叹息：还有点少。
她原本计划着由县衙放些小额的贷款给贫户，也是以官府的力量做保证，既保证发放、低息，也保证催收。无奈底子还是薄，县衙账上的结余现在还干不了这个事。
只好先召了各乡绅过来，再宣布州城同乡会馆之事。
乡绅们隐约听到一些风声，张仙姑和祝大高兴的日子里，多少提到了新刺史的来历，他们没有特别的保密，乡绅们也觉得福禄县的好日子要来了！
州城不同与别处，是他们的认识知里除了京城之外最重要的地方了。先得了主持同乡会馆的人家扼腕：一家占两处是不可能的，好处要被别人占了。
之前没得到机会的人又喜又忧：好饭不怕晚，可惜抢饭的人太多。
顾翁道：“大人规划必不会有错的。不过州城重要，局面难以打开，不如派个有经验的人去……”他顾家里正好有人经验，让出现在有的小地方，换个州城，重新开始累是累点，但是血赚。
没得到的人便不乐意，其中一个林翁道：“不做就永远也没个经验，谁也不是落地就会走路的，还不是得练？只要人精干，什么人不行呢？”
彼此争执了几句，最后都望向祝缨，等她的决定。
祝缨道：“州城地方大，人事繁琐，一个人恐怕不够，我要派三个人去，一正二副。”一下派出了三个人，几个大户之前得到了地方就将他们暂剔除，顾翁等人脸上怏怏，别人笑得跟小吴有点儿像。
州城利益不小，他们想地方的人自己去混几乎是站不住脚的，有县衙支持就容易得多！多么好的机会！不为橘子那点有商贾之嫌的利益，单为着“州城”、为这分人脉，就值得一争！
祝缨后选了三家，常寡妇家得一副、那位王翁家也得一副，正职祝缨没有选与她更熟悉的赵泽又或者顾翁家，而是另一位张翁。
并且说：“我亲自去州城一趟，你们随行。”
张翁头上砸了个馅饼，也乐，常寡妇打一开始便支持祝缨，终于收获了成果里一颗大的，大家都很高兴。
顾同侍立在旁，将众人的表情看到了眼里，心道：这是又养出一起子大户来了，老师这是什么意思呢？
祝缨扭脸看到了他，说：“你也与我同行。”
顾同赶紧收敛心神：“是。”
祝缨道：“就这么定了，都散了吧。”
等所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又让项乐去把王翁叫回来，吩咐道：“去州城，带上你女儿女婿吧。”
…………
祝缨选了初三日出行，会馆是一件事，另有一个非常正当的理由——汇报春耕情况。她先发了公文去请示，哪知公文还没发出，冷云的信使先到了。
信使认得祝缨这个鲁刺史时期著名的刺儿头。上来就说：“小人拜见祝大人！刺史大人有请，文书在此。”
祝缨接过文书一看，确实是刺史府召她的文书，行文是那个钱先生的手笔，此人公文上功夫了得，几乎能掩盖得住冷云的口气了。文书上就一件事儿：快来，有事要问你。
一般下官接到这样的文书得疑心自己是不是要被清算，祝缨读了却知其意：冷云必是遇到了事儿着急，问事就是问事。
她问道：“刺史府发生什么事了么？”
信使道：“没什么大事呀。”
祝缨道：“小事呢？不大不小的事呢？”
“小人不知，起先是冷大人在休养，几位先生在忙碌。大人才养好，又查出一些账目上的不清楚，大人气着了。旁的没事儿。”新官上任，这都是常有的，不算稀奇，信使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祝缨见问不出什么来也不强求，仍是按照计划初三这天动身。
祝大道：“三六九，往外走，好日子。”
张仙姑和花姐都坐车，祝大骑个马，骑一会儿说骨头疼，张翁赶紧请祝大坐自己的车，自己与管事挤一处。祝大半推半就，祝缨道：“何必让？前面驿站再寻一辆就是了。”
祝大因为女儿的关系，自己也是个封翁了，可以配车马，驿站也会给他提供便利，一行人顺顺当当地往州城而去！
祝缨这里一走，连小吴等得用的人、顾同这样机灵的学生都带走了，县里有些人便就“同乡会馆”的事儿又三三两两各自抱团走动了。
顾翁等人深恨自己：“一把年纪，眼皮子竟浅了，该等一等的。”
“早知大人不会亏待人，我等心甘情愿的效力。”
“在这里说这些有什么用，该像个办法让大人知道我们的心，表白我等愿供驱策之意。”
“不如托老封翁？”
“我看不如大娘子说话顶用。”
顾翁咳嗽一声：“都想岔啦！咱们大人心志坚定，凡是自己做主，不易动摇！还是想想要怎么求求垂怜大人才好。”
已得的想要更多，没得到的反而没有“等一等”的想法，想现在就得到一些。
“以往大家一样，谁也不比谁高明，不过因他住在县城，运气好遇到了祝大人就比我们高出一截了，可不是他自己的本事。我来我也行！”
“这不是没机会么？”
“怎么才能向大人表白我等也愿为大人出力、分忧呢？”
“还是要让大人看到我等的本领才好。大人最是公道，不会埋没人。”
“那也得有个事好叫咱们显本事啊，什么事呢？”
几伙人各自商议也没商议出个什么结果来，林翁心里晃悠悠的也没个准头，一时想“前面肯定有更好的”，一时想“大人是不是没看上我？”
晃悠悠地往家里赶，却见他的小儿子跑了出来迎他：“阿爹！”
“你那是什么样子？稳重些！”
“姐姐、姐夫回来了！”
“什么？”林翁吃了一惊，“出什么事了么？”
小儿子道：“看着不像有什么坏事儿，姐姐在与阿娘、大嫂她们说话，大哥陪着姐夫，姐夫说有事儿要与阿爹商议。”
林翁道：“思城县有什么事是与咱们有关的吗？”
他女婿是思城县人，实在是有些奇怪了。
“快！赶紧回去！”林翁道，“酒菜备下了吗？将我存的那坛好酒挖出来！还有橘子！可算有一样他也会说稀罕的东西了。”

第179章 拜访
女婿是贵客。
林翁听说女婿来了，不敢怠慢，且将同乡会馆之类的事情放上一放，一心一意好好地招待这位贵客。
父子俩到了家门口，果然看到外面有车有马数目不少，几个仆人在卸车上女儿女婿带来的礼物。林翁宅院突然多了许多人顿时拥挤了起来，于是一些仆人就往外闲站。门房内，一个仆人倚着柱子在与别的仆人吹牛：“骗你们做甚？姑爷出手可大方了！我也有酒吃！”
林翁喝道：“你怎么来了？二郎呢？也过来了么？家里谁在看家？”
仆人吃了一惊，赶紧长揖行礼：“老翁！二郎也在里面，小人是跟着二郎来的。留了五郎在家看家。”
二郎是林翁留在乡间守业的儿子之一，林翁自己带着长子和幼子居住在县城。他家人丁兴旺，光活下来成年的儿子就有八个，自家人多就不用外人了，成年的儿子们也有看着乡下田地的、也有在县城里上学的。林翁也得意自家子孙多，也愁儿子太多家产不够分要琢磨新出路。
所以女婿就显得格外地值得亲近了。
林翁正正衣冠、清清嗓子，将到正房时才放大了声音说：“是贤婿来了吗？”
里面他的女婿黄十二郎与儿子林大郎等兄弟几个听到了，一齐出来迎接：“岳父大人安好。”、“爹。”
黄十二郎是个约摸三十岁的男子，微胖、挺着将军肚，是个腰带十围的壮模样。一条革带系在大肚子偏下的地方，上面挂着好些配饰。他稍有点矮，五官端正，礼貌也周全。
林家一家都将他捧在手里，兄弟几个将林翁与黄十二郎一起拥簇进了厅里，上面是翁婿对坐，下面是兄弟几个陪着。
仆人重上了茶水，林翁问道：“贤婿此来，所为何事呀？”
黄十二郎在林家挥洒颇自如，他说：“正有一件事要拜托岳父大人，不知如何开口。”
林翁猜也应该有事，因为黄十二郎在思城县的庄园十分舒适，想散心也是去府城、州城。林翁生日他也不是年年都来，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日子里，过来必是有事。
林翁命人摆酒，说：“来，慢慢说。”
酒席是从黄十二郎一踩进门就开始准备的，一声招呼便有小厮鱼贯而入，抬桌子、安座席、摆菜肴，翁婿互相谦让着坐了上席。林八郎执壶给父亲、姐夫斟满了酒才回自己的位子上，小厮们接过了酒壶。
林翁与女婿一同举箸，林家兄弟才跟着提起了筷子。他们很快放下筷子，互相劝酒，又喝了两杯才说入正题。黄十二郎再次放下筷子，擦着手对林翁道：“小婿想将户籍迁来，再请岳父大人代为引见县令大人与县中士绅。”
林翁大吃一惊：“这是为何？”
黄十二郎带点笑，从桌上拿了个橘子，道：“冬天的时候不觉得，现在倒觉得这是个稀罕物哩。岳父大人何必惊讶？小婿在思城县与福禄县都有田产的，说是福禄县的百姓也不为过呀，不过以往户籍定在思城县，现在想换到福禄县。”
黄十二郎家资巨万、田连阡陌，他是家中独子，叫十二郎是为讨口彩，前面十一个全是姐姐。黄家在思城县得有上百年了，一直是思城县有名的富户，不在思城县娶妻而是娶了福禄县的林氏，就是看中的林翁家儿子多。林翁十个儿子、三个女儿，活到现在的只有一女、八子，与黄家正好掉了个个儿。
这门亲事，是林翁高攀了。
林翁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贤婿，你家在思城县多少年了？怎么可以轻易抛弃祖业？”
黄十二郎发笑：“岳父哪里话？小婿不过换个户籍，难道就是抛弃祖业了？我正要将祖业发扬光大哩！”
“这又从何说起？贤婿你须得与我说明情由。”
黄十二郎也不隐瞒：“我看福禄县令有点意思，比思城县令有本事得多，到这里来不吃亏。”
林八郎道：“是呢！我们祝大人可是个能人。”
林翁飞快横了小儿子一眼，想了一下，道：“贤婿，要说宿麦，闻说思城县的裘大人他们也在预备要种了，并不只有福禄县得种。祝大人也不藏私，都会教授种法的。新来的刺史大人听说与祝大人有旧，这样的好事，刺史大人必也会想有成绩的，必然催促，兴许今年冬天就种到思城县了……”
他老人家絮絮叨叨惯了，始终是觉得乡土籍贯不该轻易抛弃。
哪知黄十二郎道：“宿麦？我并不在乎那个，他们总会来找我种的。”
林大郎看了眼妹夫，心里叹气，低头挟一筷子菜闷声不吭地塞进嘴里。黄十二郎有这样的底气，福禄县没有一个地主能够一家独大的，黄十二郎在思城县却是无人不知的大地主。福禄县有什么事儿，谁不肯合作就只有看着别人吃肉，思城县有什么事儿却很难有脾气不搭理黄十二郎。
人比人，气死人呐！
林翁道：“那是什么事？贤婿须得与我说实话，否则我也不好与他们说。不瞒贤婿，祝大人眼明心亮，你户籍转了来，税赋上头可不比在思城县。你那些没报上的田，恐怕要不好。”
黄十二郎的田产大部分在思城县，在福禄县及另外一个县也有一些，当然也会隐瞒一些。精明如祝缨也不能踏遍全县每一寸土地，福禄县尚且有漏网之鱼，得时不时的提起乡绅们抖一抖，再抖点东西出来。黄家这样一片地跨两县的就更麻烦一点，黄十二郎家在思城县，福禄县以前是乱七八糟，顾不上管。祝缨来后，并不知道黄十二郎此人，黄十二郎的田地、庄客也不在福禄县的账上，他是隐形的。
现在自己跳出来，不是自找难看么？
林翁十分不解，这女婿看着也不像是个傻子，这是干嘛？
黄十二郎道：“听说新来的刺史大人听说与祝大人有旧。”
“怎么？你是想？”林翁觉得自己猜到了原因。
黄十二郎幽幽地说：“自打前年岳父大人对我提及，我在一旁看福禄县有两三年了，倒有些心得。还请岳父大人成全。”
林八郎屁股从椅子上抬到一半，被旁边的林大郎一把拉着拽回了椅子上，林大郎看了八弟一眼：“吃饭都不老实！”这破孩子就是好冲动，这些县学里的学生比一般人更敬佩县令一些，听到有人来投就这样一副沉不住气的熊样！
黄十二郎是那样的人吗？
林翁叹气道：“谁不想呢？这县里的人都想，贤婿你来得算晚了，想插队可不行。再者，你可不能心存侥幸啊，税赋是一件，祝大人行事也偏好一碗水端平，你可掐不可尖呢。贤婿你的气性也不小，祝县令的眼里也揉不得砂子。”
黄十二郎道：“岳父大人是不愿意帮我了？”
“怎么会？”林翁说，“你既问到了我，我要不说，便不是做你岳父的道理了。你同我讲实话，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要只为这个，不值当的，不值当的。就算不迁户籍，你多来走动走动，且在我这里住些时日，我也能找机会为你引荐。”
“一条狗，再凶恶，只要是看家护院的，主人家就不用怕。小婿才要进这家里。”
林翁的脸沉了下来，林大郎筷子上的那块鸡肉掉进了碟子里，林家几兄弟像被人定住了。
“啪！”林八郎拍案而起：“十二郎！你这话当真无礼！在我家里，说我们大人的坏话，你要不是我姐夫，我早揪打你了。”
林大郎鸡也不吃了，放下筷子说：“十二郎，祝大人为人公正，我家这几年虽不蒙他特别的关照，也是吃他的饭。在我家，不可这样无礼。”二郎等人也都点头赞同，有不好意思或不太敢得罪姐夫的如林七郎点完头又有点不自在，低低咳嗽两声清喉咙。
林翁声音沉沉地：“八郎。”先把小儿子按住了，才严肃地对黄十二郎道：“祝大人深得民心，贤婿要是这般轻狂，到了福禄县恐怕是要闯祸的，就怕到时候追悔莫急。你父亲去世的时候，也托我日后好好规劝你。”
黄十二郎耐心听他说完，道：“算我错了，算我错了行了吧？”他从小厮手里接过酒壶来给林翁满上，“岳父大人说的是，我自幼是被家里惯纵了些，说话不留神。多谢岳父大人教诲。”
林翁缓了脸色，道：“贤婿呀，你家在思城县顺风顺水，到了新地方就要重新来过，何苦来？要是为了引见，倒也不必都在那里。”
黄十二郎同林翁碰了个杯，两个都喝了，黄十二郎道：“话是这么说。岳父大人在福禄县就很惬意了。”
“是啊，物离乡贵、人离乡贱，当然还是家乡好。”
黄十二郎道：“同乡会馆就不是在家乡，不是也挺好么？”
林翁心被刺了一下，林大郎也问：“爹，竟是无从更改了吗？”
林翁叹了口气：“大人已带了他们去州城了，还怎么改？”
黄十二郎道：“可惜可惜，我该早些将户籍迁来的。”
林翁道：“你？是打着这个主意的？”
黄十二郎只得说：“岳大人教训得是，哪有就为结识刺史便要迁户籍的？我也是为的这个，不过也不晚。您想，邻县有了会馆、府城也有了，现在又是州城，接下来怕不得是京城？”
他笑嘻嘻地，林家父子直到此时才觉得自己明白他的意思了。同乡会馆不容易开的，得有地方、还得有同乡人信服你、又得能站得住脚，单凭客居之人自发地聚集、成型，不定得到猴年马月了，被排挤走了也说不定。福禄县之同乡会馆的不同之处这就在于，这是有县衙支持的。
黄十二郎有田有产，也有钱，这不假，但是离了本籍说话就没那么好使了。他自己又弄不来一处会馆，即便弄得来，不定得花多少钱帛去打通关节。
凑在祝缨身边蹭着，好处实在是太多了。至于什么赋税之类，黄十二郎也不担心，祝缨已在第二任了，这么能干的一个人，眼看是要高升走的。先糊弄着，好处沾完，祝缨一走，他或再将户籍变回去，或者就干脆打通京城关节，也不是不行。他很有雄心，还有做官之意，心里的想法对岳父也有所隐瞒。
黄十二郎道：“岳父大人是福禄县的乡老，这样的好事轮也该轮到您的。恐怕还是因您在钱财上有所欠缺。如何？咱们翁婿联手，来年谋个更好的路子。”
林翁有所意动：“你看能行？”
黄十二郎道：“我瞧着祝大人很能干呀！自他来后，福禄县好了许多，等闲儿子也没这么孝敬顶用呢。拿来养老的儿子也不过去如此了！”
林翁将酒杯在桌上重重一顿，酒水从杯子里跳出来一片：“你醉了！”他问的是翁婿俩联手争个好点的会馆，哪知女婿大放厥词。
林八郎这回跳了起来，他哥不拉他了，因为林大郎也猛地站了起来：“十二郎！”
黄十二郎在岳家一向随意，他也不害怕，道：“话难听，道理难道不是这个道理？一个好官，真个比能干自家人给家里挣来的好处多呢。好好，是我错了，我一定谨言慎行。”
林翁还冷着脸，黄十二郎又陪不是，同时向舅子们赔礼：“是我错了。就不看我的面子，看你们外甥的面子，好不好？”
一句话将林家父子又堵住了，黄家娶林家女儿，图生育。但是林家女儿嫁过去之后先是数年没有生育，再来生了两个女儿，黄十二郎自己就是独子，林家自觉是对不起黄十二郎的。黄十二郎说的这个“你们外甥”其实是婢妾所生，但是管林氏叫娘，种种内情实不足为外人道。
林翁道：“只有父母才会对子女这般爱护！你怎么能颠倒过来讲呢？住在这里，我安心。大人连泥腿子都能看护重视，有贼人越境犯案，大人亲自缉捕。你不知我们有多么的安心。”
“是是，我也是相中这个。”
黄十二郎留在林宅又住几日，家中上下大撒礼物，又与林家父子好好磨了几天，终于磨得林翁点头，愿意代为引荐。
林翁道：“大人去州城了，连老封翁也同行，没些时日是回不来的，你等我消息吧。”
“有劳，也不知祝大人此行顺利否。”黄十二郎悠悠地说。
…………
祝缨此行颇为顺利，不几日便到了州城。
他们先在驿馆里住下，祝缨不急着设什么同乡会馆，而是命小吴去刺史府投帖求见。
小吴领命，不多时便回，与他同来的还有一个新熟的人——薛先生。
薛先生额上、鬓角都闪着水光，一路摇着扇子来的，到了门外将扇子收起别到腰后，再进屋拜见。
南方的天气已经很热了，祝缨将路上汗湿的衣服换下，坐在屋里等薛先生。薛先生进来就见她一身清凉不似自己汗出得狼狈，道：“祝大人真是得天独厚啊！”
祝缨道：“这话从何说起呢？先生请坐。”
薛先生给她拱手为礼，然后在下手坐下，道：“府里收到大人的帖子，在下看到了便赶紧过来了。”
“哦？这是为什么？”
“实在难以启齿，是因为一些旧账的事儿。别误会，并不是什么大事，陈年旧账么，大家都知道的，又有前几个月也有些人没了上头管束而放纵的，一个月来已查了不少。董老尽应付得了。可是我们大人，这个……他有些性急，总嫌办得慢。天气一热，他又燥，就……”
祝缨了然：“我明白了。”
薛先生道：“大人确实关心百姓，却又不大懂民生。想治理好本州，又没个抓手，这个……”
薛先生除了怕考的毛病，别的样样精明，弄得在一个年轻人面前说话吞吞吐吐，实在是冷云缺的德。他认定了鲁刺史有坑给他，再看到账目确有不平，就将这个当成了一件大事，发誓一点亏也不肯吃，差点要捅给朝廷。薛先生、董先生给惊出了一身冷汗，好说歹说才给劝住了。冷云就让钱先生起草公文，让祝缨过来一趟，好好聊一聊。
薛先生叹气：“其实自别驾往下，能干事是真、各有肚肠也是真。咱们大人现在只看着鲁刺史，还不及发现他们才是鲁刺史留下的坑呢。账目不平？府中小吏恐怕就能说明白是从何年起出的纰漏，他们却都不说。垂拱垂拱，要看得明白才能垂拱得起来呀，否则与被架空又有何异？”
祝缨了然，这些都是她已看出来却不好对冷云说的，包括她自己，也能算是鲁刺史留下来的坑。
她说：“会好的，大人也不是不肯听劝的人。再说了，不是还是有先生们么？我信先生们的本事是能帮着大人垂拱的。对了，大人现在有空吗？咱们先去见见？不瞒先生，家父家母都很想念大人的。”
薛先生道：“好好！都说祝大人是面面俱到的人，必能为大人分忧。不过在下尚有事相托。”
“先生请讲。”
“大人的吩咐，别干得太快。贵胄公子，多少有些任性。”他上头来与祝缨耳语，意思只有一个：慢慢磨一磨冷云的性子，别让他太顺利了。一顺利，他就会觉得做刺史不过如此一点也不难，不定再想出什么玩艺儿来折腾人。
薛先生特别强调：“因大人本性纯良，在下等人不得不多忧心。”
“我省得。”
冷云心地是不坏，不然祝缨早就坑他了，坑冷云真的太容易了。
祝缨一家四口携着随从、礼物与薛先生一起往刺史府去，薛先生看着许多礼物，道：“这是？”
祝缨笑道：“看着多，都是些土产，礼轻情谊重。莫嫌弃，你们也有的。”
“不敢不敢，万不敢收。”薛先生很诚心地推辞，他收了别人不少礼，独不太敢收祝缨的。这个年轻人不太好应付，占她的便宜？薛先生有点心虚，总觉得不是个事儿。
祝缨道：“你一定会收的。”
薛先生摆手：“不会不会。在下对祝大人一片诚意，说的都是真心话，不是假客气。”
“是新收的宿麦。怎么样？要不要？”
“要！”
祝缨笑了几声，薛先生也不好意思了，说：“不瞒您说，饮食确实有些不惯。连大人也正想着吃这一口呢。”
现在的南方很少有面粉，想要得从北方运来，成本不说，过程也很麻烦。运面粉路上容易污损，面粉也不容易保存，一般是运麦子，到了现吃现磨。
冷云初时没想到这事儿，到了刺史府住一阵子，想起习惯吃的那些汤饼烤饼之类，心情更加不好。有口舒心的吃食，虽不能让冷云完全安静，至少能让他少找一点茬。
到了刺史府，单子交给账房，礼物拉去库房。没等请薛先生进去禀报冷云，一阵踢踢托托的声音，冷云自己跑了过来：“哎呀，到了我这里还磨蹭什么……这不是老封翁和大娘子么？！你们果然来啦！三郎说话就是算数！快进来快进来，这破天气，热得要命！别热坏了！你们二老可怎么在这儿住的这几年啊？你们受苦了。”
张仙姑和祝大两口子进府就拘谨，心里还不痛快。进门要送礼！他们以前没亲眼见过祝缨送礼，只是知道有这样的事，如今亲见更觉得女儿委屈大发了。
不想冷云亲自迎接出来，对他们也很热情，还问他们身体，二人又有点绷不住了。齐齐看了女儿一眼：你不是说他不好么？我看他跟京城的时候没什么不一样啊。
祝缨：……
张仙姑和祝大笑得都真心了几分：“冷大人！到这儿三年了，可算又见着一个熟人啦！”
冷云道：“走，到花厅说去，哎，上冰！”
薛先生无奈地摇摇头：“祝大人，请吧。”又小声提醒祝缨别忘了答应自己的话，可别再惯着了。
祝缨点点头。
进了花厅，冷云先让祝大夫妇坐，祝缨坐他们对面，她的下手坐着花姐，冷云对张仙姑道：“热了吗？有冰镇的酸梅汤。”
张仙姑和祝大虽然相信女儿，待冷云却不免又恢复了在京时的热络，串门嘛，送了礼就得让主人家知道，张仙姑便说了：“大人给的料子，做得衣裳就是好。”
冷云道：“不算什么，喜欢就行。”
张仙姑道：“咱们带来的，不如您的贵重，也不知道您喜不喜欢。”
冷云问道：“都喜欢的。哎，是什么？”
薛先生递了单子上来，祝缨带了两袋磨好的面粉，其余则是一车麦粒，吃的时候现磨。冷云看到“麦”字，没想着吃，却问：“麦子种出来了？咦？朝廷不是让你推广种麦的吗？你多住两天，咱们把这事儿安排了！别担心下面各县，有什么需要的，你只管开口！我来行文让他们办！”
他搓了搓手，看了薛先生一眼，又转过头来对祝缨说：“听说，今年春耕有些地方有点耽误了，说会影响百姓生计，多种一季粮食是不是就能解决了？怪不得你说种宿麦，政事堂这么高兴，陛下也要赐你绯衣。”
薛先生微有点吃惊：看来大人还是有些敏锐的。
如果只种一季稻子，一季没收成，完蛋，地主家吃存粮，没存粮的穷人就逃荒要饭或者吃树皮草根饿死。如果再有宿麦，哪怕稻子出了意外，不管是水旱灾害又或者其他，还能有一季兜个底儿。要是两季都完蛋，那就认命，大家尽力了。
好比有俩儿子，一个聪明点儿一个笨点儿，聪明的出了事儿，好歹有个笨的充数。
冷云自己遇上了事儿，居然能想通了，薛先生变得没有那么焦虑绝望了。
祝缨点点头：“好。”

第180章 送礼
冷云终于遇到了一件舒心事，湿热的天气也变得没有那么难受了。
他笑着对张仙姑和祝大说：“一起吃个便饭吧。来人，去告诉后边儿，给他们安排住处。别处驿馆了，人来人往的住得也不舒服。”
张仙姑和祝大都笑着说：“那怎么好意思呢？”他们的脚上微微发力，好险当时就要站起来接受了。刺史府，住一晚也是一种新鲜的体验，值得闲说吹牛一回。
祝缨道：“还有些随行的人在驿馆，大人还记得我头前说的同乡会馆的事儿么？我将人带了来了，我不在，他们怕不叫驿馆的人赶出来。一年不上一次州城的，还想出门逛逛瞧热闹、买新鲜东西，要住过来呢，又乱七八糟的，打搅府里。不如还住在驿馆。”
冷云道：“是这样的么？”
祝缨道：“我还得安顿他们，还得在州城些时日，大人有什么事，只管派人叫我过来不就行了？”
冷云道：“好！哎，今天不谈公事了，走，我为你们接风。”
刺史府的饮食比县衙要好太多，冷云设宴也不同于祝缨在县衙里宴请乡绅。乡绅们几人凑一桌，冷云这儿一人一席，祝缨那儿有个鸡鸭鱼肉就能看得过去，冷云这儿水陆珍馐流水般地送进来摆到食案上。
祝大想给闺女应付个场面，先拿酒敬冷云：“托大人的福，咱们自打到了这儿，好几年没见着这些好东西啦！”
张仙姑本来嫌他强出头多事，想显摆又显摆不好，碍于场面不好一把将他薅下来。等祝大说完，张仙姑也不吱声了。在场的全都是从京城过来的人，连同陪客的薛、董几位都是北方人，都被触动了心肠。
冷云道：“唉，也就这样了，比起京城可差远啦，我想要的倒有一半儿寻不到的。”
祝缨道：“有得有失，何必感叹？咱们都已经到这儿了，就接着干下去呗！就算想京城了，也不能灰溜溜地回吧？那我可不愿意。”
东西祝缨都见过，她在京城也是见过世面的人。自己虽穷却掌着大理寺的钱袋子好几年，自己品级不高，却又见过侯府、王府的奢华。
京城乃是全国珍奇云集之地，不但有各地的金珠宝贝，也有各地的珍贵食材。祝家钱不多，吃的用的确实见过好的。
到了福禄县之后钱袋渐丰，这些东西却少见了。
可又怎么样呢？
祝缨一点也不在乎。
“咱们可以耍光棍儿一走了之，但是能正大光明地离开，谁想气概万千地逃跑？”
这话说到了冷云的心坎儿里，他也是这么个脾气。他一拍桌子，道：“说的好！今天且放开了喝个痛快！明天你来，咱们好好筹划筹划。”
祝缨不喝酒的，祝大跟他们一起喝，祝缨不时跟冷云说几句话，三言两语从他的嘴里套出来这回召自己过来确实是冷云自己的主意。原因也就是他觉得鲁刺史给他留了坑，坑就是那些账目。薛先生没有说谎。
董先生无声地叹气，扯着身子与薛先生碰了个杯，回来继续低头吃菜。真是造孽，谁不给前任填窟窿呢？冷云接手的这个窟窿压根儿就不算个事儿，窟窿背后的人，才是麻烦。冷云却认为州内的官员除了被抓到的那些，其他人都还不错，起码老实。
如此东翁，几位幕僚的心总在希望与绝望之间反复横跳，心累得要命。
薛先生看一眼祝缨，只见她脸上带着得体的浅笑，既不显疏离又不带谄媚，十分的亲切可爱。想到之前想让她写个章程之类都被她给推了，这也不是盏省油的灯。难怪在大理寺的时候能够应付得好冷云。
冷云这样，已经比较符合祝缨的预期了。她了解冷云，也适应了冷云的变化，将自己也摆到了一个合适的距离与冷云聊天。
冷云道：“七郎在东宫也不舒坦，他还说想外放呢，我看就该让他过来，你们两个遇上了，看看能折腾出什么来。”
张仙姑心道：那可真是太好啦。
祝缨道：“那我也只是个县令，还是离州城远着呢，且得干事。明天一早我便过来。”
冷云道：“好！哎，你那同乡会馆要怎么弄？有什么难处就对我说。”
祝缨道：“先找个合适的地方吧。”
冷云道：“你用它就卖橘子吗？”
祝缨一看他的神情就知道他有话要讲，问道：“大人的意思是？”
冷云摸了摸下巴：“开到京城怎么样？”
祝缨有点小意外，她没有想到冷云会有这样的念头，面上不动声色，问道：“大人怎么有了这样的想法？”
“方便啊。”
祝缨心道：他倒不是什么都不想，也能想着点东西。
冷云越说越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很棒：“在京城设一个吧！往后有什么小事儿，也不必要用驿路了，那个也太麻烦了。再有，哦，采买些东西也方便。”
董先生忙说：“只怕成本太高，花费太多。”薛先生接口道：“那要被御史给参了呀。”
冷云做刺史，政事堂二位是不太愿意的，朝里也有些人看他不顺眼的，他当个普通的纨绔刺史也就罢了，天高皇帝远的，找茬都嫌累。为了自己一点吃的、用的，特意开个会馆就为了给他采办？还跑到京城招摇过市？还不如就派自己的下人过去，也不用什么会馆的名目为佳。
冷云皱起了眉头。
祝缨道：“我开设的同乡会馆，是因福禄县太穷，当地人如果不走出去就困死在那穷乡僻壤了。是想为他们开条路，以后我离开了他们也能接着走。但是要维系就须得有得赚，否则它就是个赔钱的行当，不能长久。要是任由民间自行聚集，又不服管束，与官府无关了。福禄县小，现在去京城为时尚早。”
冷云道：“又是钱的事儿？”
他咬着拇指的指尖，边想边说：“还真是麻烦哩。福禄县是太小了，干不了这个事儿。那……就以州府的名义吧！”
薛、董二位心道：完了！
已经拦了一次了，当着“外人”的面再驳冷云的面子，冷云脸上就要挂不住了。
二人没拦，冷云就高兴地对祝缨道：“那就让他们去办吧。”
祝缨也没有阻拦，张仙姑和祝大以为，自己闺女干的肯定就是对的，冷云这有样学样的肯定也不会坏，都跟着捧场：“以后可就真方便啦！”
“是吧？”冷云说。
三人畅想了一回便利，天黑了起来，灯点了上来。席面换了第三回 ，祝缨见祝大舌头都大了，说：“大人，我们该回去啦。大人也早点休息，咱们明天还有事儿商量呢。”
“去吧！”
董、薛二人见他也有酒了，不好在这个时候劝，都摇头叹息。两人商量了一回，定了一计：拖！
拖到他发现本州官员没一个省油的灯，让他没心情想别的就行了。
董先生道：“能行么？”
薛先生道：“咱们这位大人脑子是有的，就是不常使，以致常以为他没有。比起那些油盐不进的，也不算难弄。”
董先生听了一笑。
…………
薛、董二人定计之后便将此事瞒了下来，嘱咐在场的人不要宣扬，为此，薛先生一大早又跑到了驿站请祝缨也代为保密。
祝缨道：“我明白。”
薛先生又问祝缨一些州城官员的事情，祝缨摊摊手说：“我人不在里，知道得也有限，且与人相处是要随机应变的，不敢乱讲。”
薛先生看她这样难缠，突然觉得冷云可爱极了。
祝缨自己去刺史府，旁人就各散去逛街，她将侯五、项安派给家里那三口，自己带着小吴、项乐、曹昌去见冷云。
见了冷云的面，她不提同乡会馆的事儿，不等冷云开口，她先提到种植宿麦。
冷云马上坐正了，道：“我正要与你说这个事呢！如今我已交割完毕，户口田簿尽在我手，现在你可以调阅，总不能说不知道数目不好说了吧？”
祝缨道：“正要讲这件事呢。”
冷云全神贯注地听着，祝缨先说了自己的经验：“我从公廨田开始种的，民以食为天，因为重要才要以稳定为第一要务，不敢轻易改变。须诱之以利。只要让他农夫看到了成果，他们自然是愿意的。我种出麦子收成还行，再召集乡绅商议，他们就没有拒绝的了。从公廨田开始种，还有一样好处——自己从头看到了尾，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以后底下就不好欺瞒。”
冷云道：“唉，没想到办个事儿这么累！我在京城从不觉得。”
“那是当然的啦，当年大理寺上下才几百口子？处得久了，哪个人都认得。现在一州一县，多少人呢？又能认识几个人？人一多事情就多，累是累。不过您看，现在没人盯着，也自在。”
冷云一撇嘴：“你小子又说巧话哄我了！自在个屁！账都有亏空了！”一提到亏空，他就有点焦虑。
“您以前又不是没见过这样的事儿，比这儿严重百倍的都有！”
“严重百倍的？那我是在大理寺里看到的，都下狱了！”冷云说。
不好哄了啊，祝缨索性就不哄了，问道：“大人盘过公廨田有多少了么？”
说到这个冷云又要生气了，因为鲁刺史也挺能干的，除了从前任手上接管的，他在任期间又陆续添置了一些公廨田。在鲁刺史卸任、冷云还未到期间，被人侵吞了一些。好在董先生盘账发现了不对——他盘了历年的收入，发现这租子收入除以收租的比例，与账上的田亩数合不上！
经手人却一口咬定：“就这么多，朝廷定的就这些亩数。”
冷云起初不觉，等到董先生给他解释了他才明白。
朝廷给各级官府都配有公廨田，数目也有定额，但与所有的政策一样，执行的时候都会与规定有偏差，有的地方多、有的地方少。冷云以前万事不操心的，经董先生提醒才想起来：对啊！祝缨在大理寺的时候也有添置产业的。苏匡犯事，也是个侵吞倒卖的罪名。
类似的事情林林总总的，总有一些。
祝缨又听冷云讲了一些，总怀疑鲁刺史留下来的人精里已经有人嗅出了冷云的憨气。
她等冷云讲完，说：“莫气，不是追回了么？不如今年南府与州城都从公廨田种起，如何？这样开头数目不大，也能顾得过来。”
冷云道：“可以。”
祝缨以前最担心的是宿麦的推广会在州里受到鲁刺史刁难，现在反而担心冷云会冒进。先让冷云自己盯着种田试试，知道艰辛有点数之后才不至于想要一年之间把宿麦种遍全州。
多少亩田，要多少种子，怎么种，以及种出来的麦子留来做下一季的种子要怎么分配。这都是具体的事务。不是一句“分发各县耕种”事情就能解决的。当然，如果记上史书，可能就是这么一句“分发各县耕种”，可谁也不知道这一句话的背后可能是数年的努力——这还是顺利的。不顺利的，可能全州都习惯种植得到二十年后。
让冷云尝尝味儿，哪怕他以后头脑发热给忘了，再劝、再提醒的时候也有个实证。
冷云浑然不觉踏进了祝缨布好的局，还说她体贴。现在不是种麦子的季节，冷云问明了是秋收之后的一两个月，要等到九、十月份的时候才种宿麦，便与祝缨约定：“明年秋收后不是要完粮入库么？你来的时候再仔细聊聊，对了，给我带些麦种来。”
祝缨道：“好，那咱们对一下数目？”
冷云道：“这个你就与董先生聊吧！”
祝缨心道：你给我等着！
她转头找到了董先生，董先生巴不得有点正经的事做，只恨秋天没有早点到。他也有点焦虑，说：“却才各府县有公文到，春耕到底有些地方是耽误了，收成怕要少。又不是天灾，税又不能少。大人一到百姓就觉得日子吃紧，嘴里不定说得怎么难听呢。”
祝缨道：“宿麦种成，口碑也就转过来了。当官怎么能不被骂？我来是与先生商议另一件事情。”
“哦？”
“我想，大人是得知道一点儿稼穑之事，他却不想亲自管。”
“也挺好。”董先生真心地说。
祝缨正色道：“哄着、瞒着终非长久之计，不如让他知道些儿。”
“他怕不肯。”
冷云是绝不会想到亲自到地里看一看的。
祝缨道：“所以要想个办法，让他不得不亲自过问。我看您盘出来侵吞公廨田的法子就很好，他关心的事有了波折，他就不得不知道。”
“祝大人，大人初来乍到可经不住一直这么出错儿。”
“假装一下。”
董先生道：“那我想想。哎，有了！咱们假装争执一亩田要多少种子，争吵一番，官司打到他面前，他不听也得听了。”
祝缨又与董先生做了个局，两下扯皮，你漫天要价，我坐地还钱。董先生狮子大开口，说五百石不能再少了，祝缨就给他还到了二十石。两人吵到了冷云面前，冷云有点傻眼，祝缨的能力他是知道的，董先生的能力这些日子他也看到了，听谁的？
他只好亲自查了一些农书，硬着头皮看了一点，只挑一亩田要多少种子那一行看。翻完了，又召老农来问。老农说的是方言还不会官话，刺史府一个小吏充作翻译。最后说出来的是一个比祝缨的多、比董先生少的数目。
冷云高坐主座，将二人召了来，问道：“我一向信任你们，你们就这么虚应故事的？”
他一张白晳的脸一板，真有古乐府里称颂那等威严美男子的样子。祝缨道：“大人，这可不是虚应。”
“还敢狡辩？！你们误差这么多！”
祝缨道：“下官在户部与冼侍郎及诸郎中讨价还价的时候，他们杀价比这个还狠呢！”
董先生也说：“大人，要一说就成，得是有默契的。要么双方都是君子，都照实情来办，自然没有争执。要么双方串通了的，就更没争执了。在下与祝大人，咳咳，以前与人争习惯了，咳咳，忘了在大人这里不用这样争执的。”
两人演了一个小故事，给冷云灌了点知识，冷云这才转了脸色：“不要空耗功夫了，你们就定个数目出来。”
二人参照了老农的经验，定了一个稍高一点的数目。冷云道：“这样才好。你那会馆，怎么样了？”
祝缨应付他的同时没耽误同乡会馆的事儿，这个不用自己买地建房，是在一个半偏不偏的地方，租了个半大不大的院子，打扫一下，也不特别的修饰，只收拾干净，就算开始了。州城房价不如京城，仍然算贵的，钱不能都砸在这个上面，所以不买只租，等宽裕了再考虑买。
祝缨对冷云道：“就差一个匾了，还得请大人题个字。”
冷云笑道：“这个好办。”
官员给人题字收取润笔也是一种能明说的收入，这个事儿冷云是知道的，不过他没打算收祝缨的钱。祝缨给他出力了，他肚里有数，但是又不说出来，写一个“福禄县同乡会馆”的横幅交给祝缨，看祝缨接下来要干什么。
祝缨收了横幅，回去找人做个匾，又派了小吴引着张翁等三人到刺史府去送润笔。这笔款子是走的公账，日后由会馆的收益里扣除。一切都以同乡会馆的名义，福禄县衙此时又假装自己没有参与了。
冷云看到送了钱来，又不收了，笑骂一句：“弄这个鬼！谁缺他这点钱了？他现在很富了么？拿回去。”
张翁等人哪里敢带回去，只当大人是说场面话，一定得要是坚定拒绝，最后“不得已”才收下。
小吴涎着脸求冷云：“大人，这是您该得的，您要不收，回去我们大人说我不会办事儿，给我赶回去可怎么是好？您就可怜可怜小人吧。”
冷云坚持不收：“少装可怜相儿！来人，送他们回去，给三郎捎个信儿，开张的时候我要去看一看。”
冷云这一个月极少出去闲逛，这回虽换了便服，仍是被不少人围观了。他个头比祝缨还高一点，无论衣饰还是随从都比祝缨显得高贵许多，又是一个威严的须眉男儿，也被妇女吃吃笑着围观。
她们说的话他也听不懂，在会馆前下了马，姿势颇为潇洒，人群里有几声女人的赞美。听到的人都笑了，冷云打量着地方，本想点评一句“太偏，还小”，见此情况先问祝缨：“你们笑什么？她们说的什么？”
祝缨是故意笑的，别人忍不住，她是一向不会大喜大悲的，笑着说：“说你长得好看。”
“骗我？”
“没照过镜子么？好不好看的，你心里不清楚？”
“真的？”
“说真话您又不信，您这长相，但凡老天爷说祂青睐我，我一照镜子再看看您，就得跟老天爷回一句：骗子！”
冷云憋不住也笑了，说：“你又促狭了！”
祝缨道：“我促狭的时候不这样儿，倒是您，听不清方言是有些不方便的。小吴！”
小吴赶紧上前，祝缨道：“他爹就是老吴。”
“哎哟！小陶是他姐夫吧？那女监里的……”
小吴赶紧说：“那是小人的姐姐。”
冷云咧嘴一乐：“自己人呐？诶？不对！我见过你，那年过年你上京的，是不是？”
小吴一咧嘴，人一飘，又赶紧站地上了：“是。小人到过府上，蒙大人们看在眼里。”
祝缨道：“借您一阵儿？”
“行！”
“到时候要还的，我还指着他干活儿呢。”
“小气！”
“我这儿还有一个曹昌，一个侯五，他们仨一块儿过来的，把他们拆开，您自己说忍心不忍心？”
冷云倒抽一口冷气，说：“你得再添几个手下听使的人了。”这二位他都见识过了，可怕。
他收了小吴，讲好到秋收后让小吴再回福禄县。
祝缨没跟他说要小吴排队升官的事儿，小吴自己更是守口如瓶。
祝缨这儿将冷云应付好，又自行采买了些东西。往集市上一看，珍珠的价格降下了一点，连同宝石的价格也稍降了。临行时，冷云又送了些东西，因祝大和张仙姑提到北方的吃食不多见，他大方地分了他们一些食材，嘱咐祝缨：“记着日子过来。”
……——
祝缨州城之行收获颇丰，父母比较满意的是得到了不少东西，且冷云看着虽然有了上官的谱儿，仍然是个熟悉的上官，也不拿捏人。
祝缨满意于冷云有点底子，也愿意干点实事，还不算折腾。
回到县衙，祝缨对关丞道：“我把小吴留在刺史府一阵子，他的职事，让童立和童波轮流暂代吧。”
关丞道：“小吴还回来么？如果回来，还要童立童波暂代，恐怕日后要有一番龙争虎斗了。”
祝缨道：“无妨，我有安排。”
“是。”
关丞又汇报了这几日的公务，都不是大事儿，将一叠公文交给曹昌捧着，自己退了出去。他一出去就找到了林翁，林翁之前塞了他红包，央他祝缨一回来就告诉自己一声。县城就这么大一点儿，祝缨一回来所有人就都知道了，不用额外打听，关丞不知道林翁为什么要白送他钱，白送的，不收白不收。
关丞也通知了林翁一声。
林翁得到消息就告诉了女婿黄十二郎：“大人回来了，贤婿你……”
黄十二郎道：“还请岳父大人代为引荐。今天大人才回来，必是旅途劳累，回来又有公务。我想缓个两三日再拜访，您看怎么样？”
女婿懂事，林翁自然欣慰，他还以为是自己这些天劝导起了作用，道：“好。”
三天后，林翁到县衙投帖求见祝缨。又说了女婿的事儿，把女婿的来历说了，请求祝缨可以见他女婿一面。
祝缨心里划拉了一下行程，道：“那就后天吧。”
“是。”
林翁从县衙出来马不停蹄地回家告诉女婿这个好消息，就见家门口又是一长串的正在卸车，都是黄十二郎的家当。黄十二郎要入籍，要与县令攀交情，确需长住，他已经在物色购置新居了。
回来一讲，黄十二郎也很高兴，又摆酒招待岳父以示感谢。
过了两天，林翁起了个大早，想再次叮嘱女婿要懂礼貌。
哪知黄十二郎起得比他还早，身后跟着个管事的，管事手里捧着拜帖、礼单，更有十几个小厮，抬着礼物担子跟在后面。
林翁道：“贤婿这是？”
黄十二郎道：“去拜见县令大人呀。”
真是懂事啊！
林翁引了黄十二郎到了县衙，从偏门入，在花厅里见。祝缨不故意为难人，林翁见了祝缨长揖为礼，道：“大人，这就是小婿，黄家十二郎。”
祝缨扫了黄十二郎一眼，黄十二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草民黄十二，拜见县令大人。大人万安。”
又老老实实磕了个头。

第181章 请托
祝缨眨眨眼，看着突然矮了一截的黄十二郎，心道：必有故事。
她知道黄十二郎这个人。林翁是本地乡绅，祝缨对本地乡绅的家族、姻亲早就有所掌握，由于黄十二郎是思城县人，她从未亲见过黄十二郎，今日一见，与众人口中描述的倒也差不太多。
黄十二郎所拥有的田地、财富是邻近的福禄县乡绅们也知道的，祝缨掌握本地乡绅的情况有几个途径，一是户籍、二是县衙官吏、三是街巷走访，此外还有本地其他士绅的描述。赵苏也对她说过一些，顾同更是不问就会多讲，还有常寡妇等人也是经常向她提供情报。
他们都见过黄十二郎几面，此人在他们的口中并不全是个正面的角色，赵苏嫌其贪暴，顾同说他看起来爽快实则傲慢，常寡妇更是讨厌他，说他荒淫。
今日一见，她又看出了更多的东西。这个黄十二郎家境比起林翁显然要好很多，看起来也没吃过什么亏，至少是没受到过很大的教训。他盛装打扮，穿着绸衫，佩着金玉的佩品。有几样的样式还是州城现在比较流行的。
眉眼之间有一种隐藏得很好的狡猾。矮胖的身材让他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有点和气，仿佛不会害人一般。
祝缨停顿了一下，道：“不必行此大礼，还请起身。”她没有故作热络地上来搀扶，邻县人这么样来拜见她，有故事！
她示意项乐将人扶起，又对林翁说：“林翁也坐吧。”
林翁打从清早就被女婿接二连三地送惊喜，刚才黄十二郎那么一跪，林翁背上一紧：他怎么跪下了？对哦！以民见官，是得跪下的。
林翁的冷汗接着下来了，有点抱怨女婿这个大礼行的！这不是衬着他这个岳父不懂礼数，对县令不尊重吗？！祝县令是个什么人？他确实是个勤政爱民的好官，也肯吃苦也不盘剥百姓，脑子很好使但是不拿聪明劲儿往折腾人上使。
但是！有脑子，眼里揉不得砂子。要是因为黄十二郎这样让祝县令觉得大家不够尊重县令大人……当官的最忌讳的就是别人不把他放到眼里。
林翁的心抖了一下。
祝缨没往林翁担心的方向想，她在福禄县对这方面没什么特别的要求，百姓无论贫富，见了她能长揖作个礼，又或者叉手为礼，只要动作别太敷衍，她并不强求人见了她必得跪下。只不过乡绅富户有底气，正式场合大日子偶尔一跪，日常见面就是作揖、叉手。而贫户底气不足，见了她的时候多有下跪的。越是家里穷的、身份低的，见了她就越容易跪下。
她不太相信黄十二郎是习惯给县令下跪的人，她现在是官，以前是朱家村排挤的小神棍，家乡也见过不少财主、从财主手里赚了不少饭钱。无论是哪一方面的经验来看，黄十二郎这般作派都不大对劲儿。
再看林翁的表情，祝缨越发觉得其中有诈。她见林翁没动，又唤了林翁一声：“林翁？”
林翁如梦如醒，托辞道：“大人，请恕草民老迈迟缓。”
他慢吞吞地坐在女婿的前一个位子上，座前多看了女婿一眼。如果不是在祝缨面前，林翁必要问女婿一句：何前倨而后恭也？
你到底是为什么呀？你这不是坑我们吗？
黄十二郎脸上却一直挂着适宜的笑，伸出手来虚扶了他一下：“岳父大人坐好。”
林翁坐下之后，连原本想好的词儿都短暂地忘了，支吾两声，道：“大人，小婿听闻了大人的事迹，十分的景仰……”
他先替女婿又说了一篇场面话，祝缨耐心听着，到林翁开始结巴重复字词的时候，说：“你今天这么客套，一定有缘故，直说吧。”
林翁仍然踌躇，他不知道自己将女婿引了来到底是对是错。祝县令还不知道黄十二郎在家宴上说的那些个砍头话，林翁有点担心他会继续捅篓子。不知道应不应该后悔答应了女婿。
祝缨干脆问黄十二郎：“十二郎有事，不如自己讲。”
黄十二郎欠欠身，道：“大人吩咐了，草民就大胆说了。草民想将户籍迁到福禄县来。”
“哦？”祝缨挑眉，她万没想到黄十二郎会有这样的请求。
地方官的考核，一是钱粮二是人口，就是种粮、招人。人口的繁衍是有时间要求的，且不说一个人从婴儿长到成年要多长时间、多么容易死掉，就算是简单的“生下来”，都不是一年半载能完成的——首先得配好一对男女，才能接着谈“生育”。
所以能够招来外地人移居入籍，也是地方官应付考核的一个好办法。
祝缨的本本上计划的是招徕一些贫民、隐户、逃亡到山里或者野地里的流民、商人、手艺人等等之类。这些人都是本来没有“带不走的资产”，且到了福禄县比较容易重起炉灶的。失地的平民过来还能开点荒，能有个窝比到处讨饭强一点。隐户就更方便了，他们本来就在县境内，隐户必有隐田。商人、工匠等不需要田地。
黄十二郎这样的比较大的地主，从来不在她招徕的考虑之内。这样的人最基础的财富都在土地上，他的田地搬不过来，人家根基在那边轻易是不会搬家的，招徕是白费力气。客居、寓居可以，过来生活是要花钱的，也算给福禄县送钱了。
黄家的家资她也有点数，至少知道账面上的数目。
同乡会馆开到哪儿，当地的大致情况也就从哪儿传回县衙。祝缨在年前就开始召回各地同乡会馆的主事，让他们详细汇报当地的情况。
这原本是为冷云准备的，后来发现冷云的幕僚还挺可靠、又从京城各部拿到了不少好东西，回来刺史府交割拿到了本州的档案之类。祝缨就不将自己侦知的情况拿出来了，反而借着帮忙交割之便利，又将州里、尤其是南府和邻县的一些户籍田簿之类翻阅暗记了下来。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黄十二郎在三个县都有田产，在福禄县账上的不多，但是有，每年也都照着账上的缴税。但是因为户主本人不是福禄县人，所以黄十二郎不在福禄县服徭役等役，祝缨召集乡绅也不找他——他不在户籍册。同乡会馆的信息是：黄家在思城县是真正的田连阡陌，他的话比思城县令的话还要好使。同一件事，县令说的话也能办，效率是不及黄十二郎的。
这样的人放弃了在思城县经营了几代人的基业到福禄县来？
祝缨道：“说实话。”
黄十二郎也就实话实说了：“草民薄有家产，居住在哪里吃穿都能应付得来，往岳父家拜寿惊觉福禄县变化之大，便动了念头。人总愿意往更兴旺的地方来的，还请大人成全。”
黄十二郎也是有点自信的，他自己是附近最大的地主，他认为有资本使地方官接纳他。乡绅们惯常的手法，什么隐户、隐田，又有偷逃赋税、徭役，或使人顶替，或贿赂官府等等。只要做得不太过份，地方官大半是睁一眼、闭一眼，不提乡绅有什么帮助教化之类的作用，单是每年的年节、生日乡绅们孝敬给地方官的礼物就是一笔大收入了。
只要不过份，不让政绩上难看，官僚们的手都是松的。
从与岳父、舅子们的交谈中他也摸到了一些祝缨的情况，小舅子最敬佩祝缨，将祝缨夸得一朵花儿一样，什么生活俭朴家具都是竹器，什么家人也很简朴还会穿布衣出行，什么经常亲自到街上闲逛就在路边与贫民聊天，什么亲自监督耕种亲自下田。
但是黄十二郎却留意到，岳父家也是给祝县令送礼的。过年过节、做生日等等，乡绅们都会聚集送礼。虽然她不摊派，但是收。她还带了爹娘姐姐过来，姐姐这个稍差一点，父母的生日也是要过的。头一年大家不知道，后来听说了也送礼，县衙也没把礼物扔出来。
黄十二郎据此得出一个结论：是个能干的官员，但是绝不是油盐不进。只要利益足够，就能够打动他，并且适当的时候完全可以将条件都亮出来与他谈。
因此他准备了厚礼，既是因为要请托接收，也是让这能干的县令看看，他有钱，跟他达成交易不亏。
他在等着祝缨假意询问、出一点小难题，再收了礼物，然后答应下来。思城县那里他已经打点好了，跟裘县令也讲好了，裘县令并不阻拦。
裘县令这一任的任期就在明年到期，并不能确定是走是留。南府地方偏，时常有官员不愿意赴任的情况发生，一个搞不好县令就要多留一任，裘县令没个后台，福祸难料，做的两手准备，如果继续连任就着力推广宿麦的种植。如果明年顺利走，他也不在乎黄十二郎跑路，人走了，地还在，照常缴税就行。没必要挽留。
祝缨道：“到了我这里可未必就比你在老家舒适呢。”
来了！小难题来了！黄十二郎起身长揖：“还请大人成全，舒适不舒适，小人一力承担。只要大人点头，小人便在县城里买宅安顿家眷。”
祝缨道：“你要迁户籍，自家往衙门里来报备就可，你来路又明白，等闲不会有人阻拦，福禄县衙办事，从来不故意为难人，你何必特意登门？”
黄十二郎道：“是小人的一点小心思。”
“哦？”
黄十二郎想把户籍给落到福禄县自己田地所在的某乡某村，是指定了落户的地方。这个地方是他考虑好了的，他不落户在县城，这里富户云集，落到偏僻一点的乡村里更容易获得名额。他研究过了祝缨办过的事，真是个精明而匀称的人，在分配的时候总是先均衡，再稍照顾一下亲近之人。
亲近先凑不上，就去占个偏僻地方的名额，别人争不过他。
祝缨道：“成，你打定了主意就落户过来吧。”
嘿！成了！黄十二郎眼见一切顺利，笑得越发坦诚：“多谢大人！”
他再次长揖，接着就目示林翁。林翁心神不宁，过了片刻才发现，忙起身向祝缨告辞。
祝缨道：“去吧，你们自到县里来办户籍便可。”
黄十二郎道：“草民办好户籍即刻买宅搬迁，迁居之时，还请大人赏光到寒舍吃一杯水酒。”
祝缨道：“再说吧。”
黄十二郎心中不快，脸拉了下来又飞快地恢复了正常，道：“到时候草民就恭候大人了。”
…………
黄十二郎带来的礼物堪称是祝缨在福禄县乡绅里收到的最贵重的，丝帛金银、玉器、瓷器、摆设、山珍食材等都有，还有一整套的银制餐具。
张仙姑和花姐拿到这一份单子都吃了一惊，来找祝缨商议：“这个有点过了吧？能收么？”
张仙姑道：“这人得求你办事儿吧？拿人手短，你可小心着些！”
祝缨道：“都退回去吧。”
“哎！”张仙姑高兴地答应了。
黄十二郎才回到岳父家，命管家去接收已经谈妥的宅子，自己要与妻子回思城县打点行装准备搬迁。他准备将思城县的家宅庄园依旧保持原样，但是平常用惯的家什、习惯了的仆人、管事都得带回来。要迁居，还要留些心腹管事看守思城县的基业。诸如此类都要安排一下才好。
夫妇二人将儿子托付给林翁：“孩子还小，就不让他来回奔波了。”小儿子对父母十分不舍。
离别见真情，林翁夫妇两个见外孙虽非亲生但颇为亲近嫡母林氏，都是欣慰又放心。
他这里收拾行装准备回家，仆人们才动起来，县衙童立就带人过来送还了礼物。黄十二郎十分惊讶：“大人是对礼物不满么？”
童立道：“大人说了，你要办的是公事，不必送这些也会办好。大人是不会因为收了礼物才办事的，万不可想错。”
林翁道：“我也觉得你这有点儿太重了。你以后就知道了，大人公正宽仁，你不弄这些，他也会待你与别人一样的。何必多破费？”
黄十二郎心道：我可不要与别人一样。
他着急先回思城县迁籍办事，且不在这件事上磨蹭，想等回来安顿好了再好好送一回礼。他来得晚，想占先可不得拿钱砸么？这个他在行。
他将礼物原封不动地收回，也不开封，下回还这样送回去。
童立完了差回去对祝缨复命，又说看黄十二郎像是要收拾动身，祝缨道：“知道了。你去将关丞请来。”
关丞须臾便至，紧张地问：“大人唤我？”
祝缨道：“唔，山上有点儿事儿，我得过去一趟。”
“啊？！”
阿苏家的寨子里传来消息，阿苏洞主病重，叫苏鸣鸾回去同时请祝缨过去。阿苏洞主的身体两年前就不大好了，这两年时好时坏的，祝缨估计他这回可能是有事嘱托，这一趟是必须得去的。
有上次去阿苏家的经历，关丞反对之意并不坚决，但是请祝缨还是要带够人手、早去早回。
祝缨道：“知道了。”
项氏兄妹内心波澜起伏，等祝缨安排了一些县衙的公务、关丞离开，才上前道：“大人，我们愿意随行。”
祝缨摇头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们忍得住，只想护卫大人。”
祝缨道：“小吴留在了刺史府，我要有人在县里替我办事。你们，我有安排。”
项乐道：“不知是什么差使？”
祝缨道：“看家。林翁的女婿有点不对，我进山的时日里他如果登门造访，你们多留意。”
她有什么好叫黄十二郎图谋的？不过是县令的身份，一些相关的利益。要说黄十二郎是“景仰”才搬过来的，狗都不信。要么是想让她帮着谋利，要么是想让她帮着挡灾。这些她都不怕，但是担心黄十二郎会“做坏规矩”。
厚礼、谦辞，过于谦卑了，如果成为惯例，恐怕会开个坏头。
项家兄妹是商人，也知道黄十二郎，是个狠角色。忍了忍，仍是应了祝缨的安排。
祝缨此行便是携顾同、侯五等人一同前往，所带的县衙差役也不多，选的都是年轻精干之人。她与苏鸣鸾一起赶路，苏鸣鸾着急，不断催马前进，走得颇快。
顾同第一次进山，既好奇又紧张，不时握住刀柄，好像路边树丛随时会跳出个刺客似的。
到了中午，苏鸣鸾才对祝缨道：“阿叔，前面有个小寨子，咱们去歇息一下。”
祝缨听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知道她心焦，更知道此刻时间宝贵，便说：“从大路过去还要再多赶十里路，一来一回二十里，是歇息还是受累啊？就在路边吃两口得了。”
苏鸣鸾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不好意思地道：“我有些……”
“懂。走吧。”
一行人走了一天半，路上也不进小寨停留，深夜打着火把赶到了寨子。
顾同一路虽不叫苦，看到寨子的时候也发出了惊喜的呼声：“可算到啦！”
苏鸣鸾去叫门，寨门打开，树兄亲自迎接。他们急匆匆地进了寨子里，祝缨丝毫不敢放松，她佩着长刀，警惕地观察四周。寨子里静悄悄的，除了虫鸣和偶尔两声狗叫，再没别的声音了。好在他们安全地抵达了阿苏家的大宅子，穿过了宽阔的广场，到了阿苏洞主的居住。
阿苏洞主半躺在床上，他的妻子和寨里的巫师坐在床边。苏鸣鸾扑上前叫了一声：“阿爸！”
阿苏洞主问道：“你阿叔来了吗？”
“嗯。”
祝缨上前一步：“我在这儿了。”她听阿苏洞主的声音颇为虚弱，走近了一看，人的精神果然不足，不好说马上要死，但也看得出来活得比较困难。
阿苏洞主听到了她的声音，道：“请、请过来。”
巫师与阿苏夫人让开了位置，祝缨也到了他的床边，阿苏洞主对其余人说：“你们都避一下，我们有话说。”
他们都一脸的担心，连苏鸣鸾也不肯马上离开。阿苏洞主恶狠狠地说：“出去。”
他们不得不离开。
祝缨道：“他们是担心你。”
阿苏洞主道：“我知道。阿弟，我快不成啦。”
祝缨道：“你两年前就说身体不好了的。”
“呵呵，那不一样，你是个很聪明的人，聪明人心肠又好，我才放心听你的许多话。我知道你也是为我们好，可我不能不小心，我这家里啊，你都看到了。得给小妹！可是难。我死了，叫小妹听你的，把你说的那些事慢慢办了吧。不给你们那朝廷办些事，他们也不能就这么痛快答应小妹的。讲价嘛，选好时候，不丢人。”
他说得很慢，有时候说完一句要停顿一下，又夹杂着咳嗽。
祝缨道：“我知道。”
阿苏洞主道：“你办事从来都是让人放心的。所以我仍有一件事要托付给你。”
“你说。”
“小妹我不担心，她会苦会累，但我不担心。我担心我的儿子们，我将他们托付给你了。”
“啊？”
阿苏洞主道：“你可得答应我，我死之后，帮帮我的儿子。”
祝缨差点以为他要反悔，将家传给儿子。
阿苏洞主重重地添了一句：“帮他们活下去。”
祝缨吸了口气，点点头：“不错，我知道了。纵使兄妹和睦，难保没有人从中生事。”
阿苏洞主道：“你帮我，把他们叫进来。”
祝缨出去开了门，道：“阿嫂，大哥叫你们进去。”
苏鸣鸾等人进去之后不久，巫师匆匆出去，将阿苏洞主的儿子们和另一个女儿都叫到了床前。人人面色凝重以为要办丧事了，都来听遗言。
阿苏洞主道：“阿弟，你过来。我要走了，就将这家托付给你。”
“我……”
“我走后，你们要像尊敬我一样尊敬你们义父。”
“啊？”
阿苏洞主对巫师道：“我要请你作证，要我的儿女拜阿弟为义父。”
巫师道：“是。”
祝缨再次被人认了义父，这回还是人家爹临终前给托付的。她轻轻叹了口气，就坐在阿苏洞主的床洞儿上被阿苏洞主的儿女们认认真真拜了几拜，又喝血酒。酒入喉中，她说：“我会照顾好他们的。”
阿苏洞主咧咧嘴：“那我就放心啦。”
他办完这件事竟然还没闭眼，安排了祝缨去休息。第二天，祝缨起床也没见他死，他竟又一天接一天地活着，人人都知道他快死了，可他就是不走。祝缨无法在山寨上久留，又住几天，眼见阿苏洞主还是老样子，有点啼笑皆非的感觉。
第五天上，阿苏洞主竟然能下地走路了。
祝缨以为是因光返照，便不提离开的事。
第六天他还是好好的，祝缨便提出了告辞。
阿苏洞主扶杖将她送到了广场上，道：“叫你白跑这一趟呀。”
祝缨道：“咱们多久没见了？能见一面也是值得的。”
阿苏洞主道：“小妹就先留下来吧。”
祝缨道：“好。”
…………
祝缨进山一趟，没送走阿苏洞主又多了几个“儿女”。
回到县城，远远就见项乐从县衙里跑出来，看到她便说：“大人！可算回来了！”
祝缨跳下马，道：“进去说。怎么了？”
项乐道：“黄十二郎搬过来了，前天，还带着家眷到后衙拜见咱们家老封翁和大娘子她们哩。带了好多礼物，大娘子都没收，说是您吩咐了，不晌不夜的，不合收礼。”
祝缨问道：“他们有什么动静？”
“就是搬家。不过有一件事儿，”项乐压低了声音说，“他将衙门上下都洒了帖子，请大家吃暖宅酒。小人看他与关丞还嘀咕呢，他给关丞他们也都送了礼。”
祝缨回头往后一看，顾同从一颗蔫菜变成了一颗鲜菜，跳起来道：“我去打听。”
祝缨道：“不用。项乐，把关丞叫来。”
顾同道：“您不先休整一下么？”
祝缨道：“哪里就累着了？”
顾同十分羡慕地看着老师，祝缨的精力他自认是比不了的，他快累成死狗了，祝缨还能接着干事。
关丞就在县衙，正在往外跑出来迎接祝缨，他与项乐撞了个正着，赶紧到了签押房见祝缨。进门先说：“大人辛苦，这汗出得……”
祝缨笑道：“你也辛苦，黄十二郎有事托你吧？”
关丞马上解释：“就是修水渠的事儿！您听我解释！他的田在两县交界之处，有点儿两不管、有点儿偏，咱们修水渠本就要修到他们那儿了，他想能将他那儿的先安排，也好多用一点水。”
“又不是要拷问你，你急什么？水渠啊……”
祝缨到了之后就开始修路、兴修水利，因要顾及民力，都是轮着、依次来。总是离县城越近、建设工程搞得越好。往偏远的地方，首先是交通方便与县城联系，其他的都排在后面慢慢来。祝缨正在做的一项工程，是将一些水渠逐渐由土堤变成石堤，先干渠，再是支渠，省得每年都得挖。这样一来，清淤也更容易些。
祝缨问道：“你要怎么安排呀？”
关丞道：“今年就排那儿，一共九个村子，也都有人……”
“等等！你说几个？拿图籍来！”
祝缨不敢说能把全县的人都认全了，有几个村子还是记得住的。两人扒拉了一回田簿、户籍，确认了——这里还有一处隐蔽的村子。
祝缨摸了摸下巴，道：“可真行啊！”
一个村子，朝廷的管辖范围之内，保持着人人有地种的世外桃源的状态的可能性有多大？
“走！瞧瞧去。”
关丞多一个字也不敢说，只敢答应一声：“是。”
祝缨没有马上行动，她坐在椅子上看着关丞。关丞汗如雨下，举袖不停地擦脸上的汗：“大人，下官一定守口如瓶。不不不，下官去去去……”
祝缨道：“你与我同去，水利工程，不得先去勘查吗？”
“是。”
“啧！”她不知道黄十二郎最终的明确目标是什么，但是看得出来贼不走空，这人到了哪里都要占点便宜的。赵苏说他贪暴，暴还未见，贪是真的。

第182章 隐户
关丞内心忐忑。
他收黄十二郎的礼物的时候并不知道有这样的纰漏，心中大恨。
他顾不上黄十二郎，急着向祝缨解释：“大人，小人以前并不知道此处还有这样的事情！”
祝缨道：“我以前也不知道。”
县衙官员收受一些礼物然后在一些事情上给某些人一些便利，可谓“人情”。以前这么干，现在也还是这么干，连祝缨也没有说你不能一文钱不收。兴修水利、改善水利设施是福禄县一直在做的，问题是一点也不大。
关丞忙说：“是真的！黄十二郎给我说水渠的时候，可真没说隐户的事儿啊！”
祝缨好奇地问：“怎么？你们以前会说的吗？”
关丞一个老男人差点被逼哭了，语无伦次地说：“不会说，不不不，会说一点。其实是……大家都心知肚明！以前嘛，乱七八糟的，您来了就……不是，我是说，数目也不知道，就知道可能会有。哎呀，也不是。”说到最后急得跺了脚。
几年以来，福禄县上下已有了些默契，关丞更是知道祝缨在意的是什么，什么事儿不能碰。平日里祝缨是非常好说话的，有些事情却是不能的。
关丞没有想到的是，居然由此引出了一个隐户、隐田的事儿！黄十二郎竟一个字也没有提。
祝缨没来之前，福禄县的默契是：我知道你有隐田隐户，你也知道我知道你有隐田隐户，我也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你有隐田隐户，但是，只要你别让县里的账太难看，给我塞够钱，我睁一眼闭一眼当不知道。需要办事的时候，比如这次修渠，乃是将隐藏的田地与在册的田地一样的处理，也修渠通过那里。
关丞他们也没有掌握住隐田隐户的具体数目。反正只要官吏与乡绅双方都得利，那就行了。
祝缨来到这里三年有余，一样样的手段施展下去，隐户隐田也是她在意的地方。关丞自己就吃过类似的教训，年终的考评还捏在祝缨的手里，至于当时另一位顾翁也是被好好敲打了一番的。
好好地做了一阵子人，关丞就把之前做鬼时的事儿都给忘了，当自己一直都是个有底线的好人了。他现在只认定黄十二郎是个坑。
关丞也不敢把祝缨已经发现有问题的消息再透露给黄十二郎，黄十二郎给的可不够他担这个风险的。祝缨精明得很，他只说了个村子大致的名字地方，祝缨就马上反应过来数目有问题。整个福禄县都在她心里，怎么通知怎么瞒？黄十二郎自求多福吧！
关丞生怕祝缨以为这次的事情跟上次侵吞军囤田地的事情一样，他都从中有预谋有获利。天地良心！他就前几天收了黄十二郎一点礼物而已！
关丞赌咒发誓：“回去就将东西都退还给他！”说完忽然想起来，黄十二郎之前大张旗鼓地送礼，是被祝缨给退回去的！难道县令大人之前已经预料到会有这样的事情了？嘿！怪不得人家是县令，还是京城里出来做官的。自己果然还有些不足之处。
祝缨看他的样子不似作伪，忍不住笑了：“急什么？又不是要追究你。”
关丞喘着粗气，道：“下官洗心革面，可不想栽到这小子身上呀！大人，咱们现在要怎么办，怎吩咐。”
祝缨道：“有什么好着急的？你受了他的请托，本县原本就是要做这项工程的，我听了便要去看一看工地，这有什么问题吗？嗯？”
关丞不敢相信这件事情在自己身上就算过去了。
祝缨没再道：“项乐啊，去叫上祁先生，哎，你不也会核算的么？你们兄妹也同来。”
兄妹俩抱拳：“是。”
祝缨对关丞道：“刚才我说的话，记住了吗？”
关丞脑子一片空白，用力回忆了一下，越回忆越想不起来。祝缨摇摇头：“去收拾收拾，咱们马上就去。”
关丞浑浑噩噩走出去，离得远了些，突然想起来祝缨说什么的。哦！懂了！是叫我当不知道。应该是不要惊动黄十二郎的意思。关丞一点也不同情黄十二郎，他娘的，差别被这小子坑害了。他有点同情林翁，日子过得好好的，要被女婿拖累了。
他很快收拾停当，赶紧到祝缨面前听令。祝缨也到后衙换了衣服，叫上人要走。张仙姑在后面追着出来：“哎，你才回来，不歇歇就要走啊？这是出什么事儿了？失火了吗？！”
祝缨道：“差不太多。”
“啊？”
祝缨笑笑，提着刀大步走了出去。
…………
她有心理准备，黄十二郎必然会种种毛病，正经的积累财富通常是很慢的。财富要迅速积累，必得有点非法的勾当才行。在这偏僻地方想积累出黄十二郎那样的财富，内容完全可以想象。
黄十二郎这么“坦白”地把这些都摆到她面前，是她没有想到的。
祝缨回来，原本会有不少人前来请示又或者投帖拜见的，但是她行色匆匆又叫了关丞，不急的事务就都不往前凑了。
祝缨带了人直往村子里去，他们都骑马，行得自然快。天没黑就到了，此时白昼变长，人们都在准备晚饭了。夏日里，很多人将桌凳搬到房前土场上，吹风吃饭。
祝缨和关丞核对了村子，圈出了多出来的那一个，他们不先往那里去，而是去邻村。邻村是个大村，人口几百。里正家里有几个帮工还有个丫环，住着一所大屋，夏天仍是习惯在屋外用饭，帮工把桌椅搬了出来，丫环正拿碗筷往桌上摆。
村里的顽童们跑了过来：“三叔，外面有贵人哩。”
“呸，你又认得贵人了？”
“嗯！穿得可好！都骑马呢！”
里正听这孩子说得详细，也出来看，没到村口便见到了祝缨。他认得祝缨，也认得关丞。他曾往县里缴过粮，还跟这二位搭过两句话。忙上前道：“大人！草民叩见县令大人，叩见县丞大人。”
祝缨翻身下马道：“你不是王占么？起来说话。”
王占爬了起来，祝缨还记得他，这让他很高兴：“正是小人。贵足贱地，不知大人有何吩咐？小人一定办好。”
祝缨道：“看看水渠，走累了，先讨口水喝吧。”
王占忙将一行人让到自家场院上，催仆人重新烧热水，将碗筷煮过，再打井水、拿出自己珍藏的茶来沏上，又张罗着杀鸡做饭。
祝缨道：“别忙那些个啦，我本是来看看水渠好不好用，路好不好走，为乡亲们以后更便利的。你这一忙，就是我们给你添麻烦啦。”
“不麻烦不麻烦的！”王占连忙说。
祝缨道：“天热，也不大想吃东西，有什么弄一点儿就成。”
项安很熟练地掏钱给王占算菜钱。王占还不敢接，祝缨道：“收了。”
王占捧着钱，一时下唇哆嗦了一阵儿，大声说：“哎！”他以前听说过祝缨下乡会算饭菜钱，但是没想到自己也遇上了！就没见过会给他饭钱的官差，更不要说县令了。话又说回来了，他活这么些年也没见着县令会每年都往村子里跑亲自督办种种工程的。
他赶紧安排了饭食，又让人把祝缨等人的马匹牵去喂草料、饮水。
祝缨等人吃完了饭，又叫来王占询问。她本来就是要修渠的，修之前做些勘查也是情理之中。王占自然高兴：“水渠每年冬天都清淤的，平日里还够用，每年最要紧的那几天就太吃紧了！要是能疏通了之后拓宽一点，砌石堤，那可真是太好啦！”
祝缨也不早睡，跟他打着火把看了一回渠道，又说：“明天白天再看一回。”
“哎！”
祝缨当晚就宿在村里，这个村子看起来还算可以，村民身上的补丁都不多。王占家有点当年朱家村于妙妙家的模样——比较富裕。所以这一晚她住得也不错，有艾草驱蚊，马匹也照顾得不错。
祝缨睡前叫来关丞问：“他也托你了？”
关丞就怕她提“托”，忙说：“没有没有的。真的！这一片本来就是要动工的，下官才顺手应了这人情。姓黄的田产大多在思城县，他在看咱们这儿没有九个村那么多的地。就俩。下官想着，这本事就是县里的工程，就顺手给夹进工程里了。委实不知他还有这样的肚肠。”
祝缨道：“你呀，平时多留心，他找你的时候你就该知道这儿多出一处村子了。”
“是是是。”
祝缨道：“事情我知道了，这等事没有下一回。”
“是。”
“忙了一天了，去休息吧。”
次日一早吃完早饭，祝缨又看了一回水渠。祁泰等人随行，祁泰这个人，以前主业是算账。到了福禄县之后，祝缨宛如那种不讲理的上司“你不是会算账么？合账是加紧成除，计算工程土方也是加减乘除，你都干了吧。”祝缨实际给他的待遇比之前他讲的条件要好，也不逼他交际，祁泰忍了，从第一年起就兼职算这个账，几年下来，连简单的土木工程都懂了一点。
算完了，祝缨不经意地问：“这水流向哪里？你们争水用水有没有口角的？”
王占憨厚地笑笑：“还好还好，那是黄大官人家的田，也争也闹，不过黄大官人家势力在思城县，咱们也不怎么吃亏。”
祝缨道：“为什么争？还不是因为少，大家都想要？能多一些，争斗也会少一些。好啦，老关，咱们去那边瞧瞧。”
王占苦留吃了午饭再走，祝缨道：“不啦，还有事儿。那边儿里正是谁？”
王占道：“他们村管事儿的姓黄，听说跟黄大官人家沾点儿亲，就住那儿管事儿哩。”
祝缨皱眉道：“不对呀！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么个人？”
王占道：“他们是不怎么去县城，哎哟……”他眨眨眼，表情有点慌。
王占等人平常就是种地、交税，连上县城都很少，也就这两年祝缨来了修了一点路，他们村往县城的次数才多了一些，也有年轻人秋收后去县城干点零工，搬点橘子之类的。更没有“隔壁是隐户”的概念了。
相邻的村子之间交往也不太多，村里哪有将事情弄得那么清楚的人呢？
王占此时突然回过味儿来，那村子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儿吧？
祝缨道：“你张罗几个人，跟我一同去。”
“好嘞！”
…………
祝缨从王占的村子那儿就地带了二十来号壮丁，浩浩荡荡地去了隔壁村。
隔壁村不明就里，王占骑驴，先进村去叫了黄管事出来迎接县令。黄管事知道要修渠的事儿，满脸堆笑迎了出来。心道：十二郎办事还是一如既往地痛快。
王占不自觉地也露出笑来，与黄管事先寒暄几句。
黄管事上前道：“小人见过大人，还请大人堂上奉茶。”
他在这儿住的地方比王占家还要好些，因为要应付黄十二郎派来收账的人，他这儿的茶水也更好一点。
祝缨道：“先看看水渠和田地吧。走。”
黄管事陪着他们一行人看了田地、水渠，黄管事指指点点：“这里这里，一片都是，只有这边流经，那一边能吃到的水少。可得再开一道渠。开一道渠要费不少地呢，又得少种一些庄稼少些收成了。顶好能算准了，水够用，又不用多占用耕地。”
祝缨状似不经意地问：“这一片得多少人种啊？你这儿有多少人？”
黄管事笑道：“也没多少，就这一村儿。”
他们粗略地逛了一圈，祝缨在心里暗暗记数。太阳很毒，关丞被晒得头昏眼花，可也不敢叫苦。终于，他听到祝缨说了一句：“我都知道了，回去细说吧。土石方、人工，都得算。要征调。”
黄管事笑得眼睛眯成了一道缝儿：“哎！大人，这边请。”
不知不觉已经走了很远了，回去又走了一段长路。太阳西偏，祝缨等人到了他的院子，马还没牵去饮水，祝缨道：“哎？以往我怎么没见过你？”
黄管事一怔。
祝缨站住了不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黄管事眨眨眼：“大人事务繁忙，哪有功夫见小人呢？”
“哦，你们这儿耕牛还够么？”
“勉强支应。”
祝缨道：“不对呀，这些里正、村长我都见过，每年秋收我都要亲自督查。县衙为各乡贫户担保租牛，也是要由里正、村长来领。我没见过你。怎么回事？你户籍在哪里的？以前交没交过税？服没服过役？”
黄管事目瞪口呆，不明白为什么修渠变成查户口了。明明都看到地方了，不是吗？
祝缨也不跟他废话，一声令下：“拿下！”
管事大声喊冤，祝缨道：“去，叫几个村里的人过来。”
再往村里找人来问，他们本来就没在户籍上，再狡辩也辩不上来。何况一般的农夫也不知道怎么狡辩，就只会死咬着：“我不知道啊，他们来收，我就交了。”
祝缨名正言顺地把黄管事一条绳给捆了：“带回去细审！”
黄管事喊冤叫屈：“大人，大人，我是黄大官人的人呐！”
关丞一脚踹了上去：“大人面前，我看哪个敢自称‘大官人’？！”
黄管事道：“就是那位黄家十二郎啊！他是林翁的女婿！好大家业！您不是知道吗？”
祝缨道：“账在哪儿？”
黄管事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只管说自己真的是黄家人，啥事儿都没干。
祝缨问道：“以前县衙没问你要过账，是么？你现在拿出来，我当无事发生。”
黄管事道：“小人只是看他们种地。”
他一脸晦气，被冤枉得真情实感。
祝缨叹了口气，简单地先打了他二十大板。二十板子下去，黄管事懵了：“大人，小人没有说谎啊！真的是！”
关丞大骂：“我看你是失心疯了！这个时候还敢说这个话，还不从实招来，你们是怎么隐匿户口的？”
黄管事道：“小人真的是……”
关丞道：“大人，此人装疯卖傻，恐怕一时问不出来，不如带回去上刑。细细拷问，才能拷问出来。”
祝缨道：“去账房，把账封了带走！”
黄管事被带走，村民们都惊惶无计。祝缨进村的时候是被黄管事恭迎的，当时黄管事叫她“县令大人”，村民们便不敢围攻她。
祝缨安慰村民道：“大伙儿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本县有事要审问此人，与你们无关。”
有老农大着胆子问：“大人，那要是东家来问呢？小人们可吃不消呐！”说话的时候他的双膝弯得更厉害了，像是随时会扑通一声跪地上似的。
祝缨道：“谁来问，就叫他到县衙找我。我叫祝缨。谁要是打你，你也可到县衙来找我，我为你做主。”
老农低声道：“是。”
祝缨道：“上封条，走！”
童立等人将黄管事的住处的门窗都上了封条，征了辆车将黄管事往上一放，一行人扬长而去。
……
祝缨向来是县城人的焦点，她匆忙出城大家不意外，回来又拖了辆车、载了个像是挨了打的人，这就有点奇怪了。
县城的人都有经验了，这样的，一般就是有了案子，大人过去办案了。可是之前没听到有人敲鼓告状啊！
大家围观了一下，但都觉得黄管事十分面生，纷纷窃窃私语。
祝缨将黄管事带到县衙，先往大牢里一关，让关丞等人都回家休息。她自己也到后衙去洗沐更衣，张仙姑抱着衣服进去站在浴桶边说：“哎哟，肯洗澡啦？看来事儿办完了，不用再跑了？”
“嗯。”
“哎呀！你小心着点儿皮都红了，搓破了怎么办？要留疤的。”
祝缨身上本来还有些刀疤，都已经破成这样了，再大夏天出去的晒，又用力搓，搓坏了怎么办？
祝缨道：“我是没数的人吗？”她洗澡也快，眼见洗完，张仙姑把衣服放一边，说：“头往外枕枕，我给你洗头，这样的天儿，不得臭了吗？”
祝缨舒舒服服地洗了个头，拿条布巾包了头发披了衣服，说：“香的。”
张仙姑直皱鼻子，说：“大热的天，你就歇两天吧。”
祝缨道：“嗯，接下来都很容易了。”
张仙姑笑道：“那就好！哎，又有新果子了，我看她们煮糖水，也煮了点儿，正好你在家好好喝一些。”
“成。”
祝缨说的“容易”大概跟张仙姑理解的不太一样。
第二天，黄十二郎人没到，第三天也没到，接着，他就往县衙送了一个妖治的女子，女子凹凸有致，肤色白皙，一头乌发，是个漂亮的妇人。她还有一个侍女一个小童随侍，这两个都在十一、二岁的样子，眉眼可爱、白嫩而柔软。
人是被一乘轿子抬到后衙偏门的，来人去敲了门就要将人送入。
张仙姑在后衙里，夏天她都在县城里，并且只在天气凉爽的时候或者早晚太阳没出来的时候出门。杜大姐来说：“大娘子，有人送礼……”
张仙姑道：“什么礼呀？就给你吓成这样了？”
“人、人、人……”
“啊？”
杜大姐说了三个“人”，送来的就真是三个人。张仙姑从未收过这样的“礼物”，惊呆了一下，旋即生气了：“这是要干什么？老三呢？怎么能这么干？一定不是她要的！”
这不废话么？祝缨要是能讨个美妾就出了鬼了！
张仙姑想起来自己女儿曾经被知府送给周游，险些回不来，气得更厉害了。她不能把周游怎么样，却能说一句：“不收不收，把人送回去！好好的人，送来送去的，人家也有爹娘的！谁这么缺德呢？”
黄十二郎送财物不成，送人亦不成。因人被送了回来，林翁也知道了，忙对他说：“咱们祝大人不好这个！你不要画蛇添足才好！”
黄十二郎不得不虚心请教：“那大人喜欢什么？”
林翁想了一下，道：“倒是爱民如子，更怜贫惜弱，还维护老幼妇儒。爱好么……贤婿，我看你不妨奉公守法。”
黄十二郎道：“我的人都被他拿了，屋也封了！还问为什么不在户籍，这是要清查户口啊！岳父大人，你遇到了这样的事能认了？”
林氏也帮着丈夫说：“阿爹，不是我们多事，为了家业，总是要想想办法的。可禁不住他们这么查。送些礼物，保下人和地，还是划算的。”
林翁道：“就算如实报了，也没有不划算。”
林大郎道：“自大人到了福禄县，凡听话的，只有更好的，没有更坏的。”
林八郎补了一句：“背后弄鬼的，就不一定了。”
黄十二郎撇了撇嘴：“是么？”
林翁道：“那是当然啦，我们算过账的。你隐一处田一年能避多少税？大人按律征，咱们再在的税是十税一，大人并不多征。报了之后，凡修路、修渠等都筹划入内。又有耕牛、种子等如果缺了想调剂，也都在县衙的册上。遇有灾异，县衙管，不用我特意多操心……”
他没有对女婿报自己家账上的具体的数目，譬如一年如实要多交多少钱粮，但是从中能获取多少实惠，数目一加减，反而省了多少钱。只笼统地一讲道理。
黄十二郎嘴角牵动，磨牙道：“失策了。”
林翁又认真地说：“贤婿，你今年三十四岁了，县令大人只有二十四岁，他恐怕是凭真本事做到县令的。与咱们以前遇到过的那些或不来赴任、或醉生梦生的人不同。你可不能再漫不经心了呀！”
黄十二郎懒洋洋地道：“好吧。知道了，就当是我送给他的礼了吧！哼！”
他心里算了一笔账，如果真的按照林翁说的，那他现在就算如实上报，也确实没有什么损失的。可如果不用上报，他岂不是能赚双倍？
黄十二郎心道：这小县令果然难缠。也罢，现在还要借他的门路，我在福禄县的田地也不算太多，暂且忍耐就是了。还是思城县好啊！这一步既已踏出，就得回本儿再赚些才好再转回思城县！
林翁父子见他又比较配合地上报隐田隐户，十分欣慰，黄十二郎平日里骄横一些，但是见到县令大人之后还是懂事的、不会闯祸的嘛！
黄十二郎道：“还请岳父大人代为说项，请放了我的管事，我情愿上报田亩和佃户人口。”
林翁欣慰地道：“那便好、那便好。”
黄十二郎道：“岳父大人知道的，我一向不亲自管什么账，怕也说不清楚，我叫汪甲去县衙报账。”
林翁道：“行。你这里准备好了，叫他先到我那里去，我带他去县衙。”
…………
林翁答应得痛快，到了县衙却是陪着小心的。
哪知县衙一如既往，并不刁难他，将汪甲带来的账核对，再登记到黄十二郎的名下。司户佐又带人亲自过去，将人口一一登记。无论是算成黄家的奴婢、佃户，还是普通的百姓，只要在册的，哪种身份都有相应的赋税，这一条是无法改变的。
祝缨给司户佐下令：“就因一个身份，要断了多少人的上进路呢？能记成编户齐民，就记成编户齐民。说是奴婢的，必须有身契，如果没有……”
司户佐会意：“下官明白。”
再有是丈量土地，祝缨抄了账本儿，这是她的老本行。再派人去核实数目，最后是让项乐带着汪甲去启封，将院子归还黄十二郎。
这一件事来回往复，办了半个月才一一厘清。
关丞来复命的时候，天气变得更热了。他跑前跑后，十分卖力，盖因黄十二郎对他不太客气，怨他不讲规矩。关丞才想起来：是哈，以前是这么干的。
他当时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要说以前，我再将旧账倒回来与你重新算算，如何？”
他说得硬气，心里却没有底气，他也怕祝缨给他倒旧账。半个月下来，他瘦了一圈儿也不见祝缨找他的后账，他才小心地说：“终于赶在大人去州城之前弄好了。”
今年六月末，祝缨还是要去州城的。虽是鲁刺史定下的规矩，但是待冷云也不能比对鲁刺史更无礼。除非冷云说不用去了，祝缨还是要去的。
祝缨道：“还一个月呢，不用着急，账目清楚了吗？”
“下官核对了一回，祁先生也看了一回，小项也看了一次，这要再出事，下官就认栽啦。”
祝缨接过了簿子道：“何必说得这么丧气？将那管事发还给他吧。”
“是。”
关丞走后，祝缨核对了几日账目也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依旧将这一片村子依据之前勘查，纳入了今年水利工程之内，灌溉的渠道不能全照着黄管事提的要求那样修，那就搞笑了，照他的法子修，他的水足足的，附近别的村子的水可就不足了。
祝缨与祁泰等重新定了方案，祁泰道：“大人，我可不能保证这样就准行啊！我不是干这个的。”
祝缨两手一摊：“每回都这么说，你怕什么？你要不行，别人就更不行啦，你看这全县上下，有几块料能干这个的？至少你会算啊！”
用祁泰也是万不得已，福禄县这个文化水平，识字的都少，再专门学工程？几乎是没有的。盖房子还能找几个匠人，淘井的也能找到，独这样大型的工程，没人。都是自己上。
两人正在一处闲话，祁泰如今还是不喜欢与人交际，奈何祝缨太“实在”，祁泰与她相处觉得特别的轻松。上司只爱听实话，说了实话也不生气也不打击报复，祁泰特别满意，渐能与她讨价还价，再说笑几句了。
他们又说笑几句，外面的鼓响了，童立跑了过来：“大人，有人递状子，听口音不是咱们的人，问了是思城县的，来告黄十二郎！”
“哦？”
童立道：“告他强抢民女，霸占了妹子。”

第183章 现形
童立眼睛不自觉地瞪大，双手成拳，等着祝缨下令。
祁泰恰恰相反，童立进来他就住了嘴，现了原形，又变回了一只怕生的兔子。全不见刚才说“大人，县学里那么多的学生，您再弄俩转明算科吧。就那么几块料，没几个能读书读出来的。不如学些实用的，也不致荒废了光阴”的模样。
祁泰抢先起身，将本子往算盘上一叠，捧着就要走：“大人有事，在下先告退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本来还想嘱咐一句“别太生气，着急上火的”，一看有生人，又想起来祝缨平常也不大喜大悲的。就将话又咽回了肚里，心道：大人真是干大事的，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啊！
祁泰脚底飞快，一点想打听的意思也没有。
在他的身后，童立还在等着祝缨的令。
祝缨道：“带进来吧。”
“是。”
童立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出门先吆喝一声：“快，站班去！大人要接状子了。”将一班衙役赶去大堂准备，然后才去衙门口。
告状的还在，童立很快就去将他带了进来。
升堂，衙役拄着个水火棍。
祝缨看这个男子，他三十岁的样子，穿布衣，个头是南方的平均身高，黑瘦，衣服上打着几块补丁但是洗得很干净。头上包着块头巾，嘴唇干裂。他的肩上还挂着个半瘪的搭裢，脚上的黑布鞋蒙着一层土灰。手脚粗大、关节突出，手上露出来的皮肤也有显干，连蓄的短须都干枯纷乱。
男子眯了眯眼才看清堂上坐着的人，童立喝道：“见了大人还不下跪？”
祝缨道：“不要吓他，你是何人？有功名官职吗？”有身份的人见了县令倒也不用跪，有些人家虽穷，身上也可能有故事，所以要先问一下。
男子心凉了半截，咬咬呀，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大人，小人家里没官儿，有官儿也不能叫这么欺负了，求大人为小人做主。”
童立道：“大人问你是谁。”
男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状纸来：“小人李大，状告黄十二强抢民女，将小人的妹子霸占，求大人做主。”
童立上前将状纸接了，递到案上来。祝缨道：“给他碗水喝。”
“是。”
祝缨没有压低声音，正常说了句话，李大听到耳朵里，心头像被雷劈了一样，重又燃起希望。
他膝行几步，一边叩头一边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大人是个好人！本来想是没指望了，这辈子就这要了，后来听说大人又能叫不收他的礼，又叫他缴钱，就想，大人兴许与别人不一样。才大着胆子过来的。”
他磕头磕得山响，咚咚的，祝缨道：“把他搀起来。”
一个衙役上前提着他的肩膀把他提了起来，又有一个左手提着茶壶右手拿着茶碗过来，给他倒了一碗茶水。李大偷眼看祝缨，见她正在看状纸，衙役道：“瞎看什么呢？”
李大慌忙低下头，将两只掌心在身侧衣服上抹了抹才伸手捧住了碗：“谢这位小哥。”
他渴极了，喉咙抖两抖，一碗茶就没了。衙役道：“没人跟你抢，喏。”又给他续了一碗。
李大感激地笑笑，衙役摇头叹了口气。
祝缨这儿早就把状纸看完了，见李大在喝水，就故意多看了两遍。上面写的是，李大是思城县的乡民，家贫。他妹妹到黄家帮佣，被黄十二郎酒后玷污。他父母去理论，知道这事儿不好宣扬、告也难举证，更难告赢，只要把女儿带回家就好。
哪知过不多久，证据却自己跑出来了——妹妹怀孕了。本来这种事儿黄十二郎并不很放在心上，走就走，可一朝听说她有了身孕，黄家就不肯放人了。
过了些日子生下一个男孩儿，他们想，孩子都给黄家生了，人该放了吧？又去领人，黄家更加不放，竟是长久把他妹妹给霸占住了。他们家只好到思城县告状，但是连县衙的门都进不去。尝试了好几次都是这样，期间思城县换过县令，他们不死心又试了一次，还是这样。黄十二郎知道之后，倒派了人到他们家，把家里人都打了一顿。
直到现在，听说黄十二郎到了福禄县，他就跑到福禄县来告状了。请求祝缨给主持公道。
状子写得很直白，还杂着几个错字，写的人不是个熟手。熟手写状子，多少要摸着官员的喜好，文一点，对仗一点，骈一点。这状子都是白话，换个官员，看一眼可能就没有太大的兴趣了。
看李大缓了一点精神，祝缨将状纸往桌上轻轻一放，问道：“你说的这些可是属实？”
李大又跪了下来：“千真万确，有一句假话管叫天打雷劈。”
祝缨道：“你得有证据呀。”
李大茫然地眨了眨眼：“我妹子还在他家呢，这不是证据吗？”
祝缨点点头，忽然问道：“家里都还有什么人？打得重吗？”
李大道：“家里十三口。小人爹娘都在，还有四个弟弟、一个妹妹，妹子就是叫那畜牲抢走的。小人也娶了妻房，有了儿女。”他吸吸鼻子，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妹子是为了我娶妻攒钱才去干活的！呜呜……”
祝缨叹了口气，等他哭了一阵才问：“挨了打之后，身子骨还好么？还种得了田么？”
李大道：“还、还行，田也不多，还能给人打点短工。”
“你妹妹现在哪里？”
李大磨牙：“就在黄家，他们把她带到这里来了。”
“她叫什么名字？”
“叫福姐。”
祝缨点点头，说：“传黄十二、李福姐。”
……——
黄十二郎还不知道自己被人告了，他才搬到福禄县，正在四处拜访。福禄县的大部分百姓不认识他，但是乡绅中有不少人听说过他，也都给他面子，客气接待。大家都想看看，这位勇士要如何撞南墙。
胳膊拧不过大腿，交隐户他们也肉疼，但是祝缨到任来做的事都是有利福禄县长远发展的，他们也从中获益。心里翻了几个来回之后，他们也只有一个“服”字。现在看到有“后辈”要重复他们走过的路，大家都有点想笑，等着大名鼎鼎的黄十二郎变老实，到时候一定很好玩。
林翁比女婿更早知道出了事儿，有相熟的在衙门口看了点热闹，过来告诉了他。林翁赶紧命人：“快，去姑爷家告诉他一声！”
黄十二郎不在家，林氏听了之后赶紧打发管事去县衙。她娘家的仆人道：“我的好大娘，这样可不行！怎么敢一个管事就去打发了县令？快请姑爷回来自己去。”
林氏道：“什么？这么严重吗？”
黄家在思城县，一般不应县衙的案子，一则没什么人到县衙告他，二则也就是一个管事去跟县衙官吏说一声就得。黄十二郎本人的功夫下在案子之外，譬如亲自登门拜见县令给送份儿厚礼。又或者私下宴请官吏，给些好处。他们自然就替他给挡了很多事。
林氏也习惯了这种处理办法。
仆人道：“都这时候了，您还犹豫什么？有人告了姑爷，姑爷断没有不去应诉的道理！等到县衙发签拿人，铁链拴脖子就晚了！”
林氏虽然怀疑，仍是派了个仆人，道：“你们两个去寻郎君，告诉他们原委。”她自己对着镜子抿了抿两鬓，叫人抬个滑竿回娘家去商量了。
黄十二郎正在赵翁家里喝茶聊天儿，正说到：“福禄县城也没什么热闹去处呀。”
赵翁道：“怎么？思城县还能比咱们这儿更热闹？我不信！要说以前，兴许是，现在谁好还不一定呢。十二郎，你来是来对啦！”思城县，赵翁去过两回，印象里以前是比福禄县好的。但是福禄县现在变好了！
赵翁有点小骄傲。
黄十二郎：“听曲儿的地方都没几个。过两天闲时，还请赵翁到舍下去，我家倒有两个丫头唱得好。”
赵翁的指头动了动，仆人跑了过来：“黄家娘子使人来说，家里有事，请郎君回去。”
黄十二郎皱眉，假意道：“妇道人家，一惊一乍的，没眼色！能有什么事？”
赵翁也不想听曲儿了，说：“你才搬来，千头百绪，快回去快回去。那孩子以前我们也知道的，最稳重的一个人，没事儿她不会找你的。”
黄十二郎客气两声，出了赵家门才知道自己被李大给告了。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又是他？给脸不要的东西！”
“官人，您看这事儿要怎么应付？”
黄十二郎不耐烦地道：“管家呢？”问完心里一突，他想起来自己在县衙吃的几回亏，祝缨是一点面子也没给他，现在派个管家去恐怕不能成事。他的脸黑了，他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羞辱了？
人在屋檐下，他现在又不得不去。直到此时，他才微有点后悔，这么快就把户籍迁过来，实在是有些莽撞。
仆人还在等他拿主意，黄十二郎道：“先回家。”
滑竿晃晃悠悠回到家里的时候，那边祝缨状纸都看完了，童立也亲自过来“请”他了。他连跟岳父商议的功夫都没有，童立也不让他拖延时间，两个衙役上来，一左一右就搀着他往外走。
黄十二郎道：“我自己会走。”挣开了衙役的手，他使个眼色，管家就带着两个健仆跟在他身后一起去县衙。
童立道：“还要传个证人李福姐。”
黄十二郎道：“什么？”
童立道：“还请郎君不要为难在下。”
黄十二郎深吸一口气，道：“女眷上公堂，不好吧？”
童立道：“郎君说笑了，又不是什么诰命夫人、官家娘子。您家一个妾，就这么金贵？”他脸上带点笑，话里却不太客气，他也好奇，这得是个什么样的美人儿啊！黄十二郎，一瞅就是不缺女人的，给人扣家里这么些年。
他催促道：“是您带上她，还是我们亲自找呢？”
黄十二郎道：“你！”
童立有礼貌地躬了下身。
黄十二郎道：“去把福姐叫来。”
童立期待地等着看一个美人，不幸出来一个相貌平平的女人，既不高挑白晳，也没特别的风致，当然，不丑。可是这脸上的表情，像是谁欠她二吊钱似的。
“你就是李福姐？”
“是我。”李福姐看起来一点讨好的意思也没有。
“莫不是假冒？”
李福姐道：“我还用假冒？谁来替我，我谢谢她。”
童立道：“你莫要撒谎！你哥哥现在大人那里，等见着了指出来，你可就难看了！我们大人打人，二十板子起。”
李福姐扯出一个怪异的笑：“真的？我哥哥真的来了？”
“对！”
“我就是李福姐。”
行，好良言难劝该死的鬼。走着！
直到此时，黄十二郎才发现，童立带着的四个人里，后面两个瘦小些的居然是女子，她们二人将李福姐夹在中间，单管李福姐。
到了县衙，黄家的管家和仆人都被拦到了外面。祝缨从来不惯这个毛病，平常到县衙的人里，如果是年老或者体弱，她可以允许带一个看护扶持的人。这种带队过来像是要踢馆的，她是不会客气的。
黄十二郎对管家道：“你去林家，请我岳父过来。”然后才去大堂。
大堂上，祝缨坐在上面，关丞、高闪一左一右陪坐。
黄十二郎先对祝缨长揖为礼：“拜见大人。”
祝缨道：“李大，你要告的是他吗？”
李大和李福姐两人四目相对，已认起了亲。
童立心道：还真的是她？这婆娘有什么好？
衙役们马上就开始维持秩序，李大一抹泪，指着黄十二郎道：“大人，就是他，霸占了我妹妹！”说着就要揪打黄十二郎，黄十二郎不肯吃亏，急往一旁闪躲。衙役们再次维持秩序，将双方分开。
祝缨道：“我念你初犯，又是见到亲人一时激动，且不打你。好好说话，当堂对质，再闹，板子要先打你。”
李大喘着粗气，泪涟涟地道：“是。大人，我妹妹就在这里！就是他抢的！”
祝缨看这李福姐，不是个美人，跟李大有点相似。李福姐肤色也不很白皙，却不怎么粗糙。全身上下没几件首饰，但是看得出来吃得还行，穿得也还行——她没有像哥哥那样的瘦。
黄十二郎道：“大人容禀。”
祝缨道：“说。”
黄十二郎道：“是李家父母将女儿许给在下的。有契书为证。”
“你胡说！”兄妹俩一起说。
祝缨一拍惊堂木：“肃静！”
两个衙役上来，一左一右押着李大的胳膊反剪，一巴掌按在他的后脑勺上：“老实点！”
黄十二郎有点得意也有点放心，道：“且犬子年幼，孩子离不开母亲。虽不是娶妻，在下看在孩子面上，也是月供米、年给柴，不曾为难他们。”
祝缨点点头，问道：“契书在哪儿？”
黄十二郎也算有准备，拿出一份契书来。童立将契书呈上，祝缨看上面格式也规范，黄十二郎是签名，李家是手印，上面也有证人。写的是因家贫，将女儿给黄十二郎为妾，黄十二郎付聘礼十贯。
祝缨将这个给左右看了，关丞道：“看来是真的。”高闪道：“兴许是没付足十贯钱？看起来也没虐待这个女娘。”
上面连思城县的大印都有。民间有时候立契，就张纸就算不错了，能一式两份就算正规，还有些人压根没去官府报备。从纸面上看，黄十二郎是守法的人，李家是要讹亲戚的刁民。
李大道：“我们没收！我们就算卖儿卖女，也是先讲定了卖再把人给他们。不是叫人欺负了再认命。呜呜，家里还没饿死人，不至于卖呀！是他们拿着我爹的手硬摁上去的！”
关丞与高闪都皱眉，这也是非常有可能的。李家人不识字，就只能按手段，或者标画指节，太容易造假了。证人当然也有，可以从思城县调过来，但是证人有几分可信也不好讲。
祝缨问：“李福姐，你说。”
李福姐当地一跪：“大人，小郎君是大娘子的儿子，大娘子才是孩子离不开的娘，小女子就是个下个人。您好心，肯放小女子一条生路，与父母团聚，全家感激不尽。”
关丞道：“究竟有无生子？”
黄十二郎道：“自然是有的！”
关丞道：“胡说，岂有母亲不要儿子的？”
祝缨道：“来人，行文思城县，调阅案卷，再将证人拘来。李大、李福姐收押，黄十二你且回家，不得离开县城。”
李大高声喊冤：“大人，大人别听他们胡说，他们在思城县上下都串通好了！大人，小人没有说谎，别抓我妹妹！”
黄十二郎轻快地一拱手，灵活得不像个胖子，道：“在下告退。”
女典狱也将李福姐带到到女监，她们不经常管犯人，但是听说了李福姐的遭遇就不自觉地向着穷的那一个，安慰道：“别怕，咱们大人是真正的青天！只要你说的是实话，他就能查清楚，判明白！跟以前那些官儿都不一样，大人不欺负穷苦人。”
李福姐道：“嗯。”
“是真的，不哄你。”
李福姐道：“嗯，那畜牲在家天天骂他呢。能被畜牲骂的，应该不会太坏。”
女典狱也同情她，将她带到女监，给她放屋子里，又抱了被子来：“门我得给你锁上。你安心等结果。”
“哎。”李福姐心道，难道我在黄家不跟坐牢一样？坐牢还不会逼我生孩子呢。
她居然安静地住下了。
到了饭点儿，又换了个黑皮的年轻女人端饭过来，牢饭没有鸡鸭鱼肉，但是干净整洁，味道闻起来也不错。小心地吃了两口，饭里也没砂子，李福姐越吃越快。
江舟好奇地问：“你们说的都是真的吗？”
李福姐道：“当然。”
江舟道：“可你们这样，有证据吗？那边儿拿得出证据来，你就只有空口说呢。”
李福姐嘴里的饭突然就不香了，将碗筷放下：“那就问我个诬告，训我坐牢吧。我宁愿坐一辈子牢也不去黄家。”
“你这话倒像是真的了，可惜还没别的。”
又有别的女典狱听了她们说话过来，也忍不住说道：“你快想想，拿点儿证据出来吧。你得有证据，才能断你有理。”
祝缨没丢松教她们点儿查案的本事，讲查案的时候不免提几句律法断案之类，她们东一句、西一句乱七八糟的也记了不少。
李福姐想了一下，摇头道：“那十贯是陈谷子烂芝麻的旧账了，到哪里找？好几年了……哎，要是能找到账本儿。”
江舟叹道：“也不知道本子在哪儿，更不能由大人这样翻找。万一找不到，就把大人陷在里面了。”
李福姐眼珠子一转：“那要还有别的事儿呢？我要揭发了，算不算我的功劳？能不能帮我？”
“什么别的事儿？”江舟马上问。
李福姐道：“他还逼死过人命，算不算？”
女典狱们登时来了精神：“你再多说说。”
“有些欠了他的高利贷的、不听他的话的，都叫他拿到家进里来打。也有打死的，也有打得只剩一口气抬回家没几天就死了的。”
江舟又催促：“再说细一点儿，最好有个人名、有个时间，在什么地方打的，谁打的，打的谁。为的什么。”
李福姐道：“我知道的不多，也就五、六个吧。他害过的人肯定更多，我看他害人有瘾！家里列两排家丁拿着棍子，也假模假式地审人。有一回他自己不小心丢了个戒指，逮着个短工上夹棍。还有泡在水牢里，身子都泡烂了的。”
“你说慢点儿。”江舟从腰间布袋子里掏出纸笔。
…………
女监里热闹，后衙也热闹。
林翁的妻子带着女儿来找张仙姑求情。
祝县令是个孝子，这事儿大家都知道，自己节俭，但是自己有一口必有父母的一口。老两口有时还闹笑话，县令是丝毫不觉得丢人，依旧有耐心给他们解释。
老封君说话好像更管用一点，家里人一合计，黄十二郎前面应诉，林氏母女俩就后面讨情来了。
礼物，张仙姑没收，人却让她们进来喝了口茶。
张仙姑道：“她在外面的事儿，我们从来不问的。我的孩子我知道，不是我夸口，在京里是王相公、郑大人都夸查案明白、断案公正的。”
不不不，我们就是要个不公正，真公正就坏了！
林娘子老脸一红，道：“大娘子，这事儿实在说不出口。”
林氏道：“大娘子容禀。我们情愿陪送福姐一分嫁妆，只求了结此案，免得日久天长，惹人非议。”
张仙姑道：“我有点儿糊涂，什么福姐？杜大姐啊，你去前面打听一下。”她只知道有个田地的事儿，还不知道李福姐的事儿。
林娘子只得说：“真是丢人呐！我那女婿，惹了点事儿。有个妾，娘家人来讨了，女婿不知怎么被迷着了。”
林氏忙说：“小女子无福，没有儿子，只得两个女儿。那个福姐到家里做工的时候与拙夫养下个儿子，我当时就说，人家是有父母兄弟的，该与李家走个明路。他们家别别扭扭的，将送的柴米都推了出来。我就说，既然这样，到底是生了孩子的，为了孩子好看，给她一分嫁妆，将来嫁个好人家，孩子日后也体面。拙夫就是不愿意。如今人家娘家告过来了，可真是、真是。羞死人了。”
张仙姑的脸拉了下来：“怎么能干这样的事儿？你儿子都有了，还不还给人家？为啥不还给人家，叫人家好好过日子？这不造孽吗？”
林家母女求的就是这个，能把黄十二郎摘出来，她们也不想把李福姐留下。当即保证：“只要将孩子留下，愿陪嫁妆，还请大娘子在大人面前美言几句。”
张仙姑道：“我可做不了主，我问问她。”
林家母女千恩万谢，不敢再强留礼物下来，忐忑地回家等消息。
…………——
祝缨从前衙回来，张仙姑也从杜大姐那儿听到了全本的故事，又问祝缨：“到底咋回事呀？”
祝缨道：“就那样。现在没证据还不好说，等等证据吧。我已派人将他们一家子都接过来问一问了。”
张仙姑嗤笑一声：“这些财主欺负穷人能叫穷人张口？”
“现在有人张口了，也不是没有穷光棍儿耍横的。”祝缨中肯地说。
张仙姑啐了一口：“有媳妇了还要招惹别家闺女就不是个正经人。你怎么还坐得住啊？听了都不生气！哎哟，打小就这个性子，不哭不笑的，现在倒是笑了，有时候还是假笑。”
祝缨皮笑肉不笑了一下，道：“我有数儿。”
祝缨之所以没炸，也不全是因为性格，而是因为——毫不意外。
黄十二郎犯什么事儿，她都不会觉得意外。
隐户，她不意外，不是因为读史三不五时会读到，也不是因为卷宗时常会见到。而是因为她自己也可算是“隐户”中的一类，如果她家当年不是当神棍，而是给朱家村某大户家里当佃户，可不就是“隐户”了么？
算税也是如此，当年死鬼于平虽没有倾囊相授，也蜻蜓点水地讲了一些。于妙妙家就是那种少交税、逃徭役的，当年的祝缨不知道于妙妙家背后的这些事儿，只知道于妙妙能通县衙，且待她家还颇和气。如今想来，也是自己逃税别人填坑。
她的见闻，比一般京城的小官小吏可要广许多。比如祁泰，以前是个京城小吏，接触到的人大部分用不着这样的手段。与乡绅的吃相略有不同，就像她，现在是官了，是官就免役、免一定的税，朝廷还发俸禄，俸禄从百姓的税里出。
很难说哪种好、哪种坏，只能说坏得各有特点。
朱家村里，都有人背后说朱四对晚辈媳妇动手动脚。所谓踢寡妇门，“欺负”可不止是吃绝户夺财产。
周游一句话，知府就要送个厨房丫头给他。
酒足饭饱的时候，酒桌上拉着歌姬舞女的手说：“跟我回我家去吧，别在这里了。”虽是调笑之语，真要跟他走、他绝不会推辞。
其实，种种事情她以前都遇到过、身中其中过，有些事儿当时不知道，后来进京读书做官了，回味一下，哦，原来是这样。
也之所以，她从明法科考试开始，就比同侪拔尖儿。别人很难有她这些经历。有这些经历的人又没有她这样的运气能够读书做官，且大部分人学习也没她快。
张仙姑气个半死，祝缨理解，但不会跟着生气。
她早想明白了。
张仙姑道：“你就气我吧！”她虽然气呼呼的，仍然比较同情林氏，说林氏“可怜，没个儿子”，又说了她们的请求。
祝缨道：“她做得了主？当不了别人的家，就别替别人磕头。”
李福姐宁愿不要儿子也要逃走，林氏愿意礼送她出门，那为什么李大还要告状？
黄十二郎听她的吗？
张仙姑叹一回气：“是啊，再可怜也不能把你架墙上。这姓黄的为什么不放人呢？”
祝缨道：“管它呢？我派人去思城县问问，到底谁有道理再判。林家闺女只要自己没欺负人，我不连坐她。”
到底是自己的闺女更亲，张仙姑道：“那就行。”
祝缨道：“明天就发文叫他们去。”今天问了大半天的案子，再行文、动身就晚了，所以是明天一早打发人去思城县。
张仙姑要张罗晚饭时，花姐进来说：“小祝，小江和江娘子要见你，说有件事儿得禀报。”
现在她管江腾叫江娘子，管江舟叫小江。
张仙姑道：“哎哟，那过来一块儿吃饭吧，还够吗？”
花姐道：“够的。”赶紧去厨房临时又抓了几个菜，腊鱼腊鸡斩块蒸一蒸，炒鸡子，忙得一头汗。
江腾二人过来之后，对祝缨抱一抱拳，道：“大人，有件事儿……”
江舟跟李福姐那儿聊了半天，心里没定主意，回来问江腾怎么办。
江腾当机立断：“去告诉大人。”
两人摸黑到后衙来，江舟摸出小本子，将李福姐所说一一讲明。祝缨要过她的本子来看，上面写着一些散乱的字词，没有成句。江舟脸上一红：“小女记不快。”
祝缨点点头，将那几页撕下，说：“这几页我留下了，你们出去别说，叫她们也都不要宣扬。”
二人道：“是。”
江腾从头到尾没有多言，也没有表现出十分的愤怒，心道：祝大人一定能办好的。
祝缨这边，连夜召来了项乐：“你去一项思城县，不必特别着急，但要十分仔细不能露出痕迹来，不能叫人察觉出你是这里县衙的人。但是要给我查访一下，黄家，有没有——私设公堂。”
“私设公堂？”项乐奇怪地问道。
“就是私下里是不是也如县衙这般讯问人。”
项乐恍然：“是。”又想，这样不行么？哪家自己丢了东西，也有关起门来审家贼的呀。
“知道怎么问话吗？”
项乐笑笑：“这事儿不能用问的，得是打听的。小人装个行脚商，打听哪家大户人家有钱、大方、好不好相处，会不会欺负人……”
祝缨听他说得有门，道：“你回去收拾一下，明天来领文书动身——保密，项安也不要告诉她。”
“是。”

第184章 探访
张仙姑人情讲到一半，先是祝缨不置可否，继而是江腾和江舟两个过来秘密汇报，然后是祝缨召了项乐过来安排。
后衙这天的晚饭吃得格外的晚。
晚饭后，张仙姑也不再讲情，辗转反侧，半宿才睡着。
祝缨睡得很好，第二天一早她发了两道公文，一明一暗。明的是让童立等人拿着福禄县的行文去思城县，请思城县襄助办案，调取黄、李纠葛的一些相关的案卷，同时让童立的人公开到思城县里打听一下黄十二郎的风评、李家的风评等等。回程时也将李福姐的父母、契书上的证人等人带回来问案。
暗的是让项乐独自去思城县，也给他一道文书防身，但是项乐不能亮明身份，必须暗中行事。
明的，县衙都知道，暗的，连项安都不知道。
祝缨身边，有时候是兄妹俩都在，有时候兄妹俩会替个班，大家没看到项乐也都不在意。项乐自打到了祝缨身边，就与衙役们不太热络，衙役们也不大关心他。
童立是领了公文，到账上先支取一半的旅费，等回来再报另一半的账。他带上两个兄弟、提着短棒就上路了。两县相邻，公文许他们用驿站，他们就不自己备脚力。
祝缨将项乐叫到后衙书房，指着桌上一只钱袋道：“带上这个。”
项乐上前，双手一捧便知里面装的是什么，忙又放下了：“大人，小人有钱。”
祝缨道：“拿着，你是暗中行事，不定会有什么意外。花了多少回来报个账。”
听到报账，项乐就接了，道：“是。大人，不知大人限几日回还？”
祝缨道：“你看着办。事情要妥，不必太急，一定要保密。”
“是。”
项乐大摇大摆地从正门出去，回家简单收拾个包袱，对家里说：“衙门里有案子，我要当值，这两天先不回来了，不用给我留门。”
他大哥叮嘱道：“是黄家的案子？将来不定如何，咱们别掺和别人家的事儿。”
项乐道：“知道。”
他的包袱里只有一身换洗的衣服、一双布鞋，商队在外行走的时候并不会选择锦衣华服，他拥有最多的是些布衣，所谓财不露白。项乐提个小包袱、骑一匹骡子晃出城门，谁也不觉得他是要出远门。他离了县城，便加紧催动脚力，傍晚就出了福禄县、投宿在一个小村子里。
因为近来跟随祝缨也下过几回乡，为免被人认出再惹事端，项乐凭着记忆避开了去过的村庄。他要避开的不止是县里的人，连童立等人他也打算避开来。童立等人经驿路去思城县已是不慢，项乐走得比他们还要快些。
童立是先往思城县衙去，项乐先不去县衙，他从两县交界处的村子开始打探。
他又换了身布衣，进了思城县一个村子里，大白天的也不投宿，却在村口拿一把糖招来几个围观他的孩童离他更近。他说：“一人一块，我问个事儿谁能答得上来，谁就多一块。”
孩童围他更密。
项乐分完了糖，问道：“你们这儿也种橘子吗？”
“种一点儿。”
他与小童们说不几句，就有路过的本村大人很警惕地问：“你是什么人？”
项乐的样子看起来有点不伦不类的，他家商人出身，货郎他是没干过，也没货郎挑子，却在问价格。他身上穿的是布衣，但是也没补丁，还浆洗得很干净，看起来不像是个干苦力的。可是瞧他那样子，也不太像是个读书的斯文人。
人长得很结实，又孤身一人，也不敲铜锣，可见不是个卖艺的。
项乐道：“这位大哥好，向您打听更好！小弟是那边仪阳府人氏，这儿产的橘子在我们那儿卖得好，想来买些个，秋冬自己贩卖，也省得到时候高价买他们的。哪知他们本地橘子都有定数了，要自己卖出去。就想打听邻县有没有。”
他在外行走也有几年了，听过不少附近的方言，稍稍注意改上一改，诈称是邻州仪阳府的人。
可惜本村人连到过南府的人都找不出两个来，更不要提远处仪阳府了，压根儿不知道仪阳府有什么口音，更没有怀疑他。
村民道：“你出什么价？”
项乐道：“五文一斤。”
“你不如去抢哩！走走走！”
项乐笑道：“难道这村子里的橘子都是你家的？叫我走就走？兴许别人再肯卖给我呢？”
他们一番争执又引了些人过来，最后将里正也招了来。里正将他让到自己家里，半村的人都在里正家墙头上趴着看热闹。
项乐借由讲价的机会问村长：“你们有多少橘子？味道是甜是酸？得给我看一看橘树，我看看数目、认一认品种。要是量多味道又好，我就与你高价，要是量少又酸，那我可不要。”
他们一同去看橘树，这村子的橘树并不算多，项乐行商的瘾犯了，同村长压价、讲价，说：“你要识得别的村有橘树的，你们一起也算你量大。我看你这村子也不大，地也不多的，你们这儿谁家地最多？”
村长笑了：“我们这儿地最多的人，可不搭理你！他家地可多！”
项乐问道：“是什么人家？”
“黄家。”
项乐借机问道：“当家人好说话不？”
村长笑得更怪了：“好说话好说话，你要跟刚才那么说半天还不痛快答应他的价，他腿给你打折。嘿嘿。”
项乐道：“脾气这么不好的么？我听说，越有钱的人脾气越不好，他家业有多大呀？”
村长心道：告诉你又怎的？你道黄十二郎这么好说话的？为多赚点钱去招惹他？
想到这里，他又心生出点怜悯，告诫项乐：“那人可不好惹。你别把身家折进去。”
“怎么说？”
村长道：“去年我们也听说了，福禄的橘子卖得高，能卖到五文一个！咱们也拿自己的橘子说是福禄的出去卖。小郎君也是打的这个主意的吧？”
“老兄，咱们都一样。”
“你刚才说五文一斤是吧？遇到黄十二，他能卖你五文一个，先将你钱袋洗劫个干净。你五文一个进，再贩运，要卖多少钱一个？能卖得出去么？听说他以前干过这个事，不过卖的不是橘子，是米。”
项乐心道：咱们上等的橘子往远一点卖，一个不止五文呢！不过若黄十二郎是这个作派，那这个人确实该打。
他与村长又打听了一阵儿黄十二郎，村长道：“你怎么还认准他了？我说了你别不信，他家有水牢，给你投进去泡到身上长蛆！”
“你又知道了？”
“嘿！见过呢。”
“县衙不管？没人告他？”
“县衙哪是那么好进的？状哪是那么好告的？”村长说完就闭嘴了，他看项乐年轻，心道，年轻人都好唱反调，再说下去他真个去找黄十二郎，他自己吃亏也还罢了，万一将我也说出来，说我讲过黄十二郎的坏话，我岂不要坏事？
项乐再问，村长就死活不肯再说黄十二郎一句了。项乐于是不再问黄十二郎，又问村长还有什么别的土产没有。东拉西扯一阵，村长也不敢留他住宿，他也想趁天明赶路，很快离开了这个村子。
他一路上东游西荡，也路过了黄家有田地的地方，也路过了不跟县里缴税的村子。无论是项乐还是各地的乡绅，他们对“隐户”内心是很能接受的，项乐也不将这个当成自己要查的东西。听一句“每年给黄大官人缴租子”，问明是哪个黄大官人，如果是黄十二郎家的，他就再多打听一点。
童立到思城县衙去投书求见的时候，项乐还在一个村子里问黄十二郎是怎么“断是非的”。
当地一个闲汉跟他说：“他老人家平日里也不过来，都是他的管事给断，谁是他的亲戚、谁给他的钱多，谁就占便宜。上回有个运气好的，没给管事的钱，遇着了黄大官人，咬牙去请他主持公道，赶上他心情好，还真给管了。”
项乐便问如何管，输赢分明之后怎么办。
闲汉道：“照他说的来呗。也有打嘴巴的，也打板子的。”
“都服？”
“给你捉拿到他那庄子里，看你服不服！”
项乐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问了黄家的庄园的方向，便往庄园那里去。
黄家的庄园不在县城，却又俨然是思城县的另一个中心了。庄园内一片繁忙的景象，黄发垂髫，并不能怡然自乐，倒也不“生人勿近”。
项乐还是以打听收购橘子的名义，号称是要踩个点儿，到了秋天的时候有个数好收购。现在身上虽然没有带什么钱，但是如果生意合适，秋冬他再背了钱来买。也有人信的，也有人不信的，也都围观他一下。连庄园里正经的黄家小管事也不是时刻都凶神恶煞的。
项乐走南闯北，虽然只是附近几个州府，见识到底广一些，说起一些物品的价格也是头头是道，连与瑛族贸易的利润也能说出一二来。又说自己也倒卖山货。
小管事与他聊两句也觉得他谈吐不凡，也愿意与他多说几句。项乐塞给他一把钱，小管事在主人宅外给他寻了一处借宿，没引他到主宅那里去。
项乐也不着急，拿出点钱来数着数儿给借宿人家算房宿钱，花钱也不大手大脚。庄上人家看他一个铜子儿一个铜子儿地数，心道：真是个买卖人。
项乐在主宅外面蹓跶，见这宅子内还有几棵很大的树，看那树干树冠得有个几十年了，黄家在此少则几十年，多则上百年。
住到第二天，他又寻那小管事，询问他：“能否为小弟引见庄上主事的人？”
小管事道：“这可不太好办。”
项乐知道这要用到钱，忙说：“只要事情成了，分成的时候好说。”
小管事但笑不语。
项乐叹气道：“不瞒大哥说，我也是个跑腿儿的，手上是没现钱的。”小管事道：“这样吧，你与我去那边门外等着，要是运气好遇上了呢，我指给你，你自己上前。遇不着，你可就不要再来找我啦。你不与他些财物，他哪有功夫理你？现今我们主人家正有事忙呢！”
项乐问道：“好吧。”
两人到了主宅外面，项乐由远及近地打量这处宅子。还没进宅子的偏门，他看到树冠上有几个小人影儿，喝了一声：“谁家的孩子？小心！快揪下来！”
小管事吃了一惊，抬眼一看，笑道：“不用怕，他们常这么爬的！这儿旁的地方的墙和树不许爬，爬了腿打折，独这一处是可以的。”
“咦？那是什么地方？”
小管事神秘一笑：“想看看？”
“能行？”
“走着。”
大管事见不着，倒能进这个地方？项乐心中充满了好奇。那棵树在外面看着挺近的，走起来却穿过了两重院落，才到一处比较宽阔的院子里。项乐心里记着路径，这个主宅分左中右三路，中间不必说，必是主人起居之处，左右两路也各有用处。
前面从门房开始，有账房等，后面居住之处也不是他能进去的。
小管事带他进了左路，一条夹道往北走，路过第一重院落，小管事没理。
第一重后面、从夹道右拐是条小道，进了小道，走不数步，后面第二重院落座北朝南两扇门，小管事推开关着的门，招招手：“来。”
项乐进去之后大吃一惊：“这是？”
这里的陈设他有点眼熟的感觉，院子还挺大的，北边正房三间，廊前左边立着一面鼓，院子里放着老大一个站笼——里面现在还有人站在里面。人已经晒得脱皮了，小管事不经意地说：“手脚不干净，就罚他站在这里。”
正房三间，也关着门，一旁有厢房三间，一个看守的家丁循声出来：“二伯。”
小管事道：“没事儿，忙你的。”
把正房的门推开，项乐看了一眼更是吃惊！这里正面对着面摆着一张做考究的长案，案上也放着块醒木，还有签筒等物。只是这样还不如何，往两边看，有木栅，也倚着一些长度一样的棍子，棍头漆了黑漆。主座左手边还放了一副桌椅。这就是个仿制的县衙大堂嘛！
项乐背上一凉。
祝缨让他查访“私设公堂”的时候，他是有点儿意见的。大户人家如果是罚个仆人，通常不愿意拿到外面去说事儿。就算是自己人，譬如兄弟姐妹的闹上公堂，也要被人指指点点的笑话。再者，一旦进了衙门，也就祝缨这儿不用倾家荡产打官司，她断案的时候是不收礼的。其他的衙门，你进门得孝敬红包吧？一路红包塞下来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了。又有上下打点的钱。这还是在官司打赢了的情况下，输了的就更惨。
所以，许多人家有事是喜欢自家解决的，不是因为藐视官府，纯属为了不被压榨。比如他家。如果拿这个说事，就有点苛责普通人了。
项乐乃是因为相信祝缨，才接了这项差使。打听了一路，也打听到了一些欺男霸女的事儿，想：凭他干的这些个事儿，收拾他也不冤！
这才更加卖力地打听。
直到他看到这处院落，才明白什么叫真正的“私设公堂”。不是自家事自家结，是真的要耍这个威风。
其实古往今来的人都有一个爱好——好仿官样。
从称呼，哪怕是个白身的土财主，也要自称“大官人”。再说衣服，只要有几个闲钱，商人也要穿绸缎。又或者房屋，不许装饰还要偷偷的设置一些超过品级的装饰。从汉代开始，京兆尹厉害的时候，就天天在京城的大街上抓一些走皇帝专用御道的皇亲国戚。
就算是普通人家的男主人，也好在正房正中坐着，叫儿孙在下面排队。
但是，项乐从来没见过有一处私宅这么地像公堂。
见项乐被震住了，小管事带着一点得意，指着一旁的树说：“咱们这儿断事的时候，常有爬上去看的！”
项乐擦了擦汗，心说：到底是大人！怎么能猜得到的？！
他装作被吓到的样子，又塞一把钱给小管事，询问站笼的事儿。小管事道：“这算轻的。再带你看个好的。”
“你带我一个生人来，行么？”
小管事微有得意：“大官儿有事不在家，这儿看守的是我侄儿。”他还有一个想法，这也是惯用的手法，将人吓住了，以后有什么事都好谈条件了。是商人就能低买高卖，是农夫就能多收租子。
这处“公堂”的后面是牢房，上面是刑房，里面有许多刑具。
福禄县衙里刑具不多，也就是些枷、镣、锁链、棍棒。前三样是抓人、关人、押送犯人用，后面一样是行刑。相当的简单枯燥，县令大人做事毫无新意，就知道“二十板子”“再来二十”。
这里的“仿官样”就不同了，什么皮鞭、夹棍、锥子、房顶垂下来的绳子、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项乐都认不出来。
水牢是石砌的，隐在半地下，里面有人□□。也有地牢，黑咕隆咚，只有两盏鬼火一样的油灯。项乐拽着小管事的袖子，道：“咱们回去吧。”
小管事道：“这些都是贼皮，你好好的，进不了这里。”他觉得这一趟很划算，这小子看起来是真的经过一些事的，商人不假，也应该是能实干的。拿捏一下，“以后”继续会有油水，黄大官人也会夸他能干，到时候他兴许还能多管几样差事呢！
两人又绕到前面的“公堂”，从门里出来，拐到夹道上，正遇到几个人抬着谷子进前面那一重院子。项乐心道：原来是个收租院，可都这个时候了，哪里还有谷子来交呢？
如今都是夏天了，穷人正是挨饿的时候。穷人是常年挨饿的，能够有粮交租都得是秋收之后，接下来是越来越没粮。现在这个时间，就是著名的“青黄不接”。他不问也知道没有好事，目光跟着几个抬谷子的身影往里面看了一眼。
几人抬了谷子进去，项乐再看一眼小管事，见他脸上挂笑，心道：这几个人必得遇上大斗。
绕了一圈儿，他没再停留，第二天就跑到思城县的县城里去，心道：虽然大人说不急，我还是须得将事情打听全。
…………
祝缨是真的一点也不急的。
项乐一走无音信，童立那儿倒是明面的，奈何遇到了思城县，童立想快也快不起来。黄十二郎要迁户籍、搬家，思城县百姓是乐意的，衙门反而不大乐意——黄十二郎在，能多给他们一点孝敬，不在，就要少一些。只要一想到自己的荷包，书吏们的手上就更慢了三分。
童立只能在思城县熬着，他有公文，可以一路驿站到思城县。到了思城县之后，就不能再住在驿站里了，他得自己投宿个客栈。亏得事先支取了些盘费，否则一天天地花着自己的钱他得急死。
两处都无讯息，祝缨却稳坐钓鱼台，她又唤来了项安与江舟，嘱咐二人：“看好李福姐，她在牢里不能出纰漏。”
祝缨拿出了“正常”的官府速度来对待黄十二郎的案子，不再是头天报案，当天下乡，第二天查完了，第三天回来就把案给结了。
她每天以她自己的正常速度干着手上的其他公务，独将这件案子慢慢地走流程。童立等人被思城县的人磨时间她也不生气，更不派人催促，就由着他们在那儿耗着。
如此过了十天，天气更热了，黄十二郎还不觉如何，以他的经验，官府办事就是这样的。即便在思城县，县衙维护他，最快的办法就是对告状的说“滚”。次一等是接了状子骂一句“刁民诬告”，打一顿再“打出去”。如果是其他人的正常官司，从接状子到查访、断案、判决，多久都不意外。
他发誓，以后绝不再让福禄县办他的案子也办这么慢！得跟思城县似的！
但是福禄县里的其他人就有些坐不住了。
林家母女再次拜访了张仙姑，得到一个：“她说派人去思城县问了，人还没回来呢，不问清楚了怎么断呢？”
张仙姑跟这母女俩也没有太多的话可聊，张仙姑愣是不明白，缺儿子也有儿子了，怎么还扣着人家姑娘不放去跟人家爹娘团聚。林氏说了好几次“情愿陪着嫁妆”，张仙姑听到第三遍回过味儿来：“你现在说这些，早干什么去了？早早给人一条活路，也没有现在的事。”
林氏心比黄连苦，有理由也说不出来，只能含羞告辞。
回到娘家先向父亲哭诉，林翁便去找女婿：“这一回官司纵赢了你也将那个女人打发了！”
黄十二郎有点小兴奋地问：“怎么？判了吗？赢了？”
林翁道：“判什么？拿证据的差役还没回来呢！我说的你听进去了吗？”
黄十二郎有点泄气又有点焦躁：“知道了。”
林翁道：“你那个妾，我以前可一句也没抱怨过，现在弄出官司来了，我不得不说了。孩子留下，她愿走就走，留下来也是个祸端。”
林翁与妻女的想法是一致的，林氏没儿子，丈夫死了就守不住家业，那不行，得有一个。妾生的也行，但是确实不太愿意儿子再多一个别的娘，妾老实识趣最好，李福姐愿意走，林氏是打心眼儿里愿意“礼送出门”的。林翁也是这样的。
以往，黄家在思城县，林翁也管不着，如今搬了过来又吃了官司，林翁也就说起了女婿。
黄十二郎道：“我不是好色，我是为子嗣。”
“不是有了吗？”
“一个哪儿够啊？”
林翁道：“几年了，不是也只养了一个？见好就收吧。”
黄十二郎犹豫半天，嘀咕一声：“罢，不要便不要，也不是什么美人。”
林翁松了一口气，道：“我再托人打听打听。”
“有劳岳父大人。”
………………
林翁托的人是顾同，他没有找顾翁，使自己的儿子林八郎找了县学的同学顾同。
顾同道：“老师断案，哪能被我左右呢？”
林八郎道：“我那姐夫，要不是看我姐姐面上，我早打他了！是我爹叫我找你打听的，你能问就问一句，不问就罢，也不是什么光彩事儿。哎，你不觉得，大人这回断案有点儿慢么？”
顾同道：“你没发现童立还没回来么？那是老师慢么？是思城县那边的人慢！”
林八郎道：“对哦！”
顾同道：“你就这么回呗。”
“行。”
林八郎对姐夫黄十二郎没半分真心，关系黄十二郎的官司他回家对亲爹也是胡乱应付了事。更以为姐夫就该被县令好好教训一顿！凭什么别人都能挨打。就他姐夫不会挨？
巧了，顾同也不喜欢黄十二郎。两人都很敷衍应付，套好了词儿各自散去。
顾同应付了完林八郎，心里也有吃不准的事，想问问祝缨这事儿想如何收场，怎么跟思城县交涉。
他一向行动迅速，扭头就跑到了县衙，见祝缨依旧如常他又不敢开口了。往前迈了半步又收回了脚。
祝缨看了一眼顾同的动作就知道他心中有事，点点桌面说：“有话就说。”
顾问凑上前，问道：“老师，您要怎么处置黄十二郎呢？”
祝缨道：“来了证据如法而断嘛。”
“也太慢了。”
“嗯。这事儿啊，得扯皮。”
“啊？思城县？”
祝缨点点头：“原告是思城县的人，事情发生在思城县，且有得磨呢。”
自己猜中了，顾同却一点也不高兴：“世上怎么会这么多不要脸的人？真是枉为士绅！”
黄十二郎算什么“士”啊？祝缨都想笑。黄家连个官身都没有呢。
祝缨道：“你怎么耷拉着个脸？”
顾同道：“还有思城县，他的心里没有百姓吗？！不用说，一定被买通了。”
祝缨道：“裘县令虽然不是什么能臣干吏正人君子，倒也不是个贪暴的人。”
“平庸。”顾同小声诋毁别县的县令。
祝缨道：“天下哪有那么多的圣人贤者？大家伙儿都是平常人。”
顾同道：“老师就不一样！老师不肯收黄十二郎的贵重礼物，咱们都看在眼里，都说老师是个真正的君子！跟王相公一样。”
祝缨道：“礼物我也是收的。”
“那也跟他们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了？”
顾同皱眉思索：“您心里有天下苍生。”
天下苍生？祝缨想，那是什么鬼？
她摇摇头，低头继续处理手上的活儿，这件案子不但原、被告的籍贯涉及两县，哪怕是断了案，还有一个执行的问题。两家的家产大部分都在思城县，她得怎么干到思城县的境内？
跟裘县令扯皮是一定的，两人到南府上司那儿说不定还得打打嘴仗，要是不能照自己的想法来，祝缨甚至做好了一路官司打到冷云那里的准备。今年六月三十，大家都得去刺史府里报到。
所以思城县办事慢是好事！
得拖到六月末呢，思城县的裘县令这么配合，祝缨都想请他吃饭了。
顾同来说了一通，最想知道的反而没来得及问，看祝缨这个样子，他又不好意思再打扰。踌躇间，童波捏着一份公文近来：“大人，思城县回函。”
顾同赶紧去接了，再双手捧到祝缨面前。祝缨接了，拆开一看，上面写着：两县互不统属，福禄县要档案思城县没有给的依据，不如把案子移交思城县。
扯皮，开始了。

第185章 准备
祝缨看完了公文，核对了上面的印鉴，将文书放到一边，问童波：“童立呢？”
童波道：“就在外头。”
童立没办好差使，自觉丢人蹩在门外不敢进来。
祝缨道：“都到这会儿了，还害的什么羞？你去把他揪了来，我有话要问他。”
童波没能从祝缨脸上看出是喜是怒，带点对兄弟的担心，应道：“是。”
他出了门，童立缩在一根柱子后面对他招手，童波走了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肩膀道：“快进去回话吧。”
“大人生气没有？”
童波道：“我能看出来大人在想什么我就是大人了。少啰嗦，快去！”
童立知不能免，硬着头皮进了签押房，当地一跪：“大人。”
祝缨垂下眼来看他，道：“甭耽误功夫，起来把事儿回了再去哭吧。”
童立爬了起来，道：“小人给大人丢脸了，差使没办好，叫人给赶了回来。”
“从头说。”
童立道：“小人领了差使不敢耽误，两天就赶到了。到的时候不巧，他们早落衙了！说起这个就叫人生气，他们后半晌就不干正事了！小人到的时候，寻思着先去投递文书，第二天再去打听回信，哪知到了思城县衙，他们已经关门了！真是叫人不敢信！咱们干到什么时候，他们干到什么时候？”
祝缨道：“说正事儿。”
童立道：“小人只好找了个宿头，第二天一早饭也没来得及吃就赶了过去，到了那儿人家还没开门儿呢！好到晌午的时候才打开门来，看小人是投递公文的才叫小人进去。小人投了书信，他们接了，没叫小人见着裘县令，连他们县丞也没见着，出来个人叫小人回去等信儿。小人寻思，大人交待办的事儿里除了文书证据，还要带李氏家人来，找人找东西是得费点儿功夫，就等着。哪知等了五天，文书没找着着，人也没见个影儿！”
童立一肚子火，他在福禄县干惯了的，福禄县衙的时间在祝缨看来已比在大理寺的时候宽松多了，架不住越是偏僻的地方越闲得慌。其时，许多衙门里甚至不是要求每个人每天都应卯的。福禄县以前还不如思城县，在前任汪县令的时候连县令都不在县里，还有什么规矩可言？
福禄县也是在祝缨到了之后才慢慢规矩起来的。她自己觉得宽松，在百姓、官吏眼里她绝对称得上是一个勤政爱民的极佳的官员了，官吏天天忙碌虽然也累，但是她给的钱粮多，干活也能赚些好口碑，也就渐渐地习惯了。
猛然间再与邻县打这等交道，童立就不适应了。往府里、州里递公文都没这么磨蹭的，思城县这是要上天！
童立越说越火，越说越委屈：“小人左等不着、左等不着，跑去问，他们说在往上请示了，让小人等。小人又等了三天，再去，说裘县令有事，叫接着等。小人也不敢出门，就在客栈里数蚊子……”
他本来还想着到思城县出公差，盘费又能报账，等回信儿的时候到思城县里逛一逛，看看有无新鲜东西买一点回来。后来事情没办妥，连逛街也没心情了，眼看着支领的盘费一天比一天少，虽不是自己的钱，看着也心慌。更不要提有心思买伴手礼回来了。
“直等到三天前，他们那里来了人招小人过去。小人以为人证物证都备妥了才花这么长时间，哪知裘县令说，‘事情我已知道了，你回去告诉你们大人，李氏是思城县人，文书都是思城县的文档，不能就放出去了。看你辛苦，祝县令又有文书，我回一封公文同他说清楚吧。’就把小人给赶回来了！”
“是这样啊。”
“就是这样的。这事儿哪有什么难的？他们就是不肯给这个面子，小人没面子不打紧，可恨他们连大人也不放在眼里。这起子贼皮，就是欠打！也不爱护百姓，也不为朝廷用心办事，真是可恨。”
祝缨问道：“你也没打听一下黄十二与李大的风评了？”
童立忙说：“小人打听过了，李大么，人都说他家犟，唉，妹子养下了儿子，他以后不就是黄家的舅爷了？他们偏不。黄、黄十二郎，呃……都说是个厉害人物。”
“怎么个厉害法儿？”
童立咳嗽了两声，道：“就，那样的厉害，没人敢惹。”
祝缨轻笑一声：“知道了。你去账上把花销报了，给你三天假，好好歇歇。”
“是。”童立松了一口气，又觉得大人真是个好人，虽然严厉，但不无故迁怒。
祝缨道：“三天后你再跑趟思城县。”
童立的脸垮了下来：“啊？”
祝缨安静地看着他，童立背上一紧：“是。”他不敢再说什么，深深一揖，倒退着出去。脚后跟儿一碰门框赶紧转身跑了。
…………
顾同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才上前试探地唤了一声：“老师？”
他心里对裘县令也有了点厌恶。之前见过一次裘县令的，看着是个还算正常的中年人，不像是那等书也读不全、道理也讲不通但是因为有祖荫或者是行贿又或是谁的门下、谁的裙带之类才得以做官的糊涂虫。
哪知一打交道就这样！
顾同将同学林八郎的姐夫的消息抛到了脑后，他只想一件事儿：“都这样干事儿，那朝廷还交给您广种宿麦的差使，可怎么办好？”
祝缨道：“这是两码事。”
“那就是他故意的了？”顾同犹豫地猜测，“因为黄十二搬迁过来，觉得在您面前没了面子，所以故意刁难？”
祝缨道：“凡事，能互相推诿扯皮，就有它的道理。要是件斩钉截铁的事儿，谁也没得扯。诶？你不是转明法科了么？看不出来吗？这案子我手松一松，也能落到思城县手里。他手松一松，就是我的了。这才扯得起来。”
顾同道：“人都不在他那儿了，还争的什么？他在那儿这么些年也没见能办得了黄十二，为什么不索性移交给您？还不用他费力？哦！他收贿赂了！”
祝缨道：“别把人想那么简单。”
“那是？”
祝缨道：“以后遇到想不明白的事儿，先别想，你只管干自己的事儿，照自己的意思来。办着办着，就能明白了。他干他的，咱们干咱们的。”
“那现在？”
祝缨道：“谁问你你都说不知道，等思城县的信儿。”
“是。可是裘县令真的行吗？他能干好宿麦的事儿？”
祝缨道：“他以前往朝廷缴的租税可没怎么耽误啊。稻米能种好，宿麦自然也能种好。反正也不用他亲自下田。”
在鲁刺史的手下，光听话不行、光能干也不行，裘县令起码得能完成得了鲁刺史下达的政令。就是之前的汪县令，成天躲府城里躲清闲，也是与本县的“士绅”达成了一种平衡，关丞也能看守好这一县。虽然有点“无为而治”，终归是维持住了。
顾同有点心急，暗道：这回我怎么什么都看不出来呢？
这事儿的关键是他老师，他现在还没本事从他老师身上看出端倪来。
出了县衙回家，家里人问起，他就说：“我也不知道。”家人也不甚在意，雨水渐渐多了起来，家里要趁下雨的季节再安排检查粮仓，及时修补房顶等处漏雨、渗水的情况，也就没再多问。
第三天，顾同还没睡醒，忽然觉得身上一痛，他从床上弹坐而起，只见他祖父顾翁提着一根拐杖在打他。杖首雕着一只鸟，顾翁终于满了七十岁，也得到了一支鸠杖，现在就拿这杖打孙子。
顾同要跳下床躲闪，不幸被单薄的夏被缠住了，顾翁的拐杖一点也不留情地打，顾同在床上连滚带爬的：“嗷！干嘛？！我又干什么了？我什么都没干呀！”
“胡说！我都知道了，童立都回来了，说思城县那儿为难咱们这儿。回话的时候你就在场，你回家说你不知道！”
祝缨让顾同不要对外宣扬，她没嘱咐童立。童立受一番委屈，没跑到集市门口摆张桌子说书已经很克制了，他只是对同僚们破口大骂思城县之无礼。跟街坊邻居诉说思城县真是混蛋！
顾同白在这儿守口如瓶了。
顾同道：“那算什么进展？老师什么都没说呢。”
“真的？”
顾同抚着被打痛的伤：“当然啦！”
顾翁将杖又重重地顿在地上，道：“对家里要讲实话！要是大人说，不许你说出来，你就直说，我们当然不会再问。你平白装不知道，眼里还有长辈吗？”
顾同坐回床上就差打滚了：“怎么就为个外人打我啊？他们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啊？姓黄的干咱们家什么事儿啊？”
顾翁道：“少给我装疯卖傻！你心里得有家！”
顾同道：“知道了知道了。”
顾翁这才放过他。
顾同心道：老师不可能忘了嘱咐童立吧？难道是童立？
他赶紧穿衣服去县衙跟祝缨汇报自己的新发现。一见面祝缨就问：“你脸上怎么了？”
顾同摸摸颧骨：“没事儿，不小心擦着了。老师，童立在外面说思城县这不好、那不好的，您知道么？”
祝缨道：“哦，就让他说这一回吧。”
“咦？”
祝缨笑笑：“你不能指望着所有打交道的人都利利索索的，得会应付粘乎的。”指着手边的桌子让他坐下，帮着办一点文书的事情。
顾同在桌子后面办好，一边研墨一边问：“老师要我写什么？”
“行文思城县。”
扯皮嘛，谁不会？
思城县说人证、物证不能交过来，还要让把案子移交过去。祝缨避开了前者，只让顾同起草个文书，写案子得归福禄县管。
顾同虽不明白，仍是开始拟搞，写完了交给祝缨看，祝缨将稿子又改了改，道：“说事就说事，不要扯旁的，只说这一件事。”
其实，她要不扯也是有个杀手锏的——我审我能对结果负责，你要说你对结果负责，那我就给你。
一般而言，有这一句话对方扯的力度就会大大地减弱。
但是她现在不肯用，只管教学生怎么拟公文。慢慢地让顾同跟裘县令在那儿扯皮，她自己着手准备着县里的诸般事务。
她在河岸边选址，命人打下地基建起一处院落，地基打得很实在，上面起的建筑却是一座竹楼。主楼有三层，梁柱用木，其余用竹，连同家具都用竹器。地基打好之后，建得就非常的快。两边拖出两座二层竹楼，附近又有一些竹屋。
造价比那种砖石土木的便宜不少，大家都不知道她要干什么。要说享乐，高楼大厦的，应该用料结实、装饰华美不是？不享乐，这是要干嘛？
有这一件事，又冲淡了一些对黄十二郎的议论。有年纪的人对小辈说：“你们不记得了，官府干事就是这样的，咱们这儿以前也差不离，祝大人利落才是少见的。如今与思城县扯皮，慢慢看吧，甭想睡一觉就有结果。”
黄十二郎这事儿也确实容易扯皮，依照管辖的原则，裘县令说得也有道理。但是祝缨也不是没有道理——状纸是递到她手上的。顾同转了明法科，裘县令却不是这方面的出身，两个一来一回的扯。
这一回思城县的文书来得快了一点，仍是不肯松口，更加讨要案子。顾同从童立手中取过文书递给祝缨，道：“他们还是嘴硬吗？”
祝缨指着童立道：“你看他的脸就知道了。”
童立耷拉着脸：“大人，小人都没脸去报账了。”
祝缨道：“你已经骂过他们了，以后不要再骂。”
“是。”
祝缨道：“歇两天你再去。”
童立长出了一口气：“是。”
祝缨又写了张条子，让账上再给童立等三人每人拨一匹布。可怜，来回来的跑，布鞋被脚趾都顶出大洞来了。
顾同文书都拟了两封了，事情还没个结果，时间也准准进了六月下旬。项乐回来了。
…………
项乐离开一、两天没人发现，三、五天没人在意，时间一长便有人在背后嘀咕。项家因有他的话，也没有找，项母问女儿：“衙门里什么事儿，叫他当值这么久？衣服也不拿回家里来洗换？”
项安道：“衙门里的事儿，别问。”其实她也不知道，只是不想让母亲担心。
谁也不敢问到祝缨面上，项安便也同林家母女一样走了后衙的路子，她找杜大姐打听，杜大姐什么也不知道，却将这事儿告诉了花姐。花姐去问祝缨，祝缨道：“他的事儿不能叫人知道。”
花姐就不问了。
如今项乐终于回来了，他风尘仆仆，还有点青涩的脸上冒出胡渣，出门时好好的衣服也破了几个洞，上面打了几块刺眼的补丁。他驾一辆驴车，车后跟着几个衣衫破旧的男子，一行人进县城也没人在意。他将车停到了县衙的偏门，道：“到了。”
车帘撩起，一个老妇人道：“二郎，这就是县衙了吗？我家大郎和福姐……”
“在里头了，你们等等，我叫他们通报一声。”
看门的听了动静也过来了，说：“哎，别在这儿停，有事儿去大门……咦？项二？”
“是我，劳烦禀告大人，我带人来了。”
童立在思城县衙熬时间，项乐跑得鞋底都要磨穿了，他打听完了黄十二郎的种种劣迹。期间听到了点传闻，说是黄家管家亲自去县城送礼，打点了县衙上下。心道：要糟。
于是抢在他们前面说动了李家人到福禄县来。说服李家人还是不太困难的：“要么信我们大人，求一线生机，要么就这么熬到死。”
李家人听不懂“一线生机”，他只好又解释了一下：“你们眼下就这一条道儿。要么认命，你们就当儿子、闺女都死了，要么不认命，跟我去拼一把。你们有多少田？一年有多少收成？这一年的庄稼收成，我给你们钱。”
他家境尚可，手上也有些钱使，目前无妻无子，一户贫农家一年的收成是他拿得出来又不会让他觉得很肉疼的数目，许诺的时候也就格外的大方。祝缨给他的钱袋还没花完，当场拿了一块银子当定钱。
然后雇了辆驴车，将这家老小塞车里，青壮跟车走。李家几个兄弟，只有头两个娶上了媳妇。家眷倒是不多，一辆车将将装下。
为防着万一有人拦截，他又绕了点路多耽误了几天才将李家人带回。一路上他也没闲着，跟李家人闲聊时又听到了一些别人不对他讲的黄十二郎家的恶事。
他们在偏门等不多会儿，里面侯五出来：“过来，跟我走。”
将他们引到一处偏院，这里是县衙内仵作的地方，一般人不往这儿走，这在儿见李家人可真是个天才的主意。
项乐一路已与李家人混熟了，低声嘱咐他们说：“黄十二已到了县城，咱们得避着点儿人。这里已经是县衙了，一会儿不要怕，问什么就说什么。”
李家人互相依偎，跟在他们身后走进了院子。侯五带他们进了屋子，最近没命案，里面也没尸体，只有一个修长清秀的年轻人。祝缨一身便服见了他们，李家人的相貌都比较相似，一望便知。
项乐先抱拳，道：“大人。”
祝缨点点头：“一路辛苦，你的事等会儿再说。这就是李大的家人了？”
一家人也不懂什么礼，就知道见官磕头。磕完了头就开始哭着喊冤，项乐赶紧给制止了：“小声些！”他是暗线，祝缨没公开的时候他这条线上的一线就都得是沉默的。
祝缨道：“你们的儿女都在我这里了，你们也且在这儿住下吧。”
她先命人把李大、李福姐给带了来，一家子人见面又是一种悲喜交加。李老娘见儿子比离家的时候胖了一圈儿也白了一些，愈发相信福禄县比思城县好。再看女儿，脸上的笑也有点在家时的模样了，边擦眼泪边说：“可算有盼头了。”
翻身给祝缨磕头，求祝缨给她家做主，他们就是要夺回女儿，一家人过活。祝缨道：“这事儿不太好办，你们得忍耐一阵儿。”
李老爹道：“都听大人的。”
他们告了许多回状，就没一次跟现在一样的。项二郎说的对，眼下只有这条路。打定了注意就走下去！
祝缨道：“那行，你们一块儿去牢里住几天。”
“啥？！”
李福姐比他们都明白一点，道：“没事儿，这里大牢比家里住着还好呢！在外头还要受欺负的。你们来，我同你们说。”
一家人往大牢里一住，祝缨对项乐说：“你辛苦啦。”
项乐道：“也没比跑买卖辛苦到哪儿。大人，大人神机妙算，黄十二郎果然私设公堂，此外又有强买强卖、欺田霸女……”
他说了许多，又描述了黄家“仿官样”是怎么回事儿，骂道：“咱们正经的衙门都没有水牢，他倒有！”
侯五一时没管住嘴：“就是不正经的才有。”说完赶紧往后退了半步。
项乐来得虽晚，也知道他的嘴，对他笑笑，重新起头：“大人怎么知道他……”
祝缨道：“猜的。”
这也没什么难猜的，看黄十二郎那个样子，在她面前装孙子、实则没有多少尊重的意思，这样的人扭头出去必得把刚才失去的威风找补回来，怎么丢的怎么找。再结合小江主仆二人从李福姐那里听到的那些事就能推断出，黄十二郎极有可能有一个比较固定的场所或者固定的流程来维系其暴力的威权。
就像是两座房子之间的一块荒地，从甲到乙，开始是零零星星有人走，走多了，就能踩出一条路来。黄家维系权威也是一样的道理。时间一长，欺负的人多了，就会形成一种习惯、找个固定的地方办这种事。黄十二郎言谈、生活又挺爱摆谱，可能性就更大了。
“福禄县有没有这样的地方？”祝缨问。
项乐道：“小人没有听说过。”
“这么老实？怎么也没有一家能像黄十二在思城县那样一家独大的呢？”
项乐也是一脸的疑惑：“这个小人也不知道了。”他以前也没想过这个事，现在记下了这件事，打算等会儿回家打听打听。
祝缨道：“切记保密，账先不能报，先拢个数。回家休息几天再回来。”
“是。”项乐将一个有点卷边的本子递给祝缨，上面都是他记的一些黄十二郎的劣迹，写得比江舟的那本清楚多了。
那些人证他都没带回来，不过数目这么多，只要拿准李家这一件办实了，又或是私设公堂的名目，不管哪一个只要黄十二郎栽了，就会有无数的人证自己冒出来，不必现在费力不讨好。
祝缨道：“休息几日，咱们一道去州城。”
项乐回来之前，黄十二郎不再往县衙送礼的原因也找到了，人家只是不往福禄县送了，思城县可没落下。估计他正在后悔迁户籍迁得太草率了。
祝缨忍耐许久，终于等到项乐将差事办妥回来，时间也差不多了，是时候去见冷云了。
…………
去州城之前，她先往南府去，不将扯皮的公文落在字纸上。扯皮一旦跟上司扯上关系，无论哪一层的上司，如果他决定“给思城县”，白纸黑字，完蛋。
只要思城县不往上头报，她也不报。
她与裘县令在府城见面的时候，两人还有说有笑。裘县令还在说着：“麦种可要给我多留一点。”一旁王县令又争：“是我先说的，怎么也得我多些。”
等等。
到了私底下她才与裘县令提了一句：“有些事儿还是面谈更方便些——那件案子。”
“什么案子？哦！黄十二郎的？那也该是我的案子吧？”
“都到我手上了。”
两人又将公文间的扯皮当面扯了一回，都没太认真扯也没扯出个结果来，最后两人约定：“回来再慢慢说。”
断案的向来是不急的，刀不砍到自己身上也是不疼的。一般只要不是什么谋反、恶逆之类的，案子只要不重，都是不紧不慢的。就算是大案，也有拖很久的。像当年龚劼案，大理寺牵头还干了好长时间呢。
一行人又往州城去。
这一路上再没人向祝缨打听冷云了，时至今日，大家多少知道一些新刺史的本事了——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他自己好像没多少本事，但是却会放幕僚来对付大家。这些幕僚除了烦点儿，有耐心点儿，并不比鲁刺史更可怕。
这就是个不蠢的贵胄纨绔，说不蠢，是因为他不自己胡乱拿主意，知道用人。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冷刺史喜欢精美奢华的东西，听曲儿，□□致的饮食。不是很贪，也不很严苛，总的来说，跟他离得比较远就比较好相处，因为他懒得多管。听说离得近的日子就不太好过，苗县令那么个精明强干的人，他嫌人家“脑子是个漏勺，总能漏点儿什么，太不周全”。
他还嫌别人笨！
活见了鬼了，不知道他在京城的时候谁给伺候的？太怀疑有没有人能合他的意了！
还好，咱们不跟他打太多的交道。
到了州城，驿馆一住，拜帖一投，各府县官员排着队的给刺史府送礼。
祝缨也不例外，她比别人好的地方就在于她是被刺史府派人迎进去的。
小吴一脸企盼地进了驿馆，熟门熟路地到了祝缨的住处，见面先跪下来就要抱住祝缨的腿：“大人！可想死我了！”
祝缨蹬了他肩膀一脚，低声喝道：“出息呢？起来！”
小吴不好意思地站起来，胡乱拿袖子抹一把脸，说：“大人，冷大人请您过去呢。他这几个月……”
小吴这几个月在刺史府里过得难说好与不好，却见证了一段从鸡飞狗跳到平静的岁月。主要是冷云的五个幕僚跟刺史府里的属官们干架，有的时候他们在桌子底下已经互相飞连环腿了，上面冷云愣是没看出来。
“现在终于消停了。”小吴说。
“你呢？他们没拿你指桑骂槐吧？”
小吴又想哭了：“没，我躲着呢，他们要闹得凶了，我就陪着冷大人说话。我才不叫他们拿我当刀使呢？最后我倒霉！
冷大人能听得懂一些方言了，不过只会说几句简单的，他平常也不跟不会说官话的人玩。刚下雨的时候，冷大人还要看着雨说什么有愁思。下多了就烦了，对了，还嫌弃这儿太潮湿了。
冷大人昨天因您要来，又想起来宿麦的事儿了。大人，我该回去您身边了吧？您种宿麦，不得有个跑腿打杂的吗？”
祝缨日常生活不挑剔也很能体谅人，冷云倒有些公子脾气有时候还要打人，但是小吴感觉应付冷云更顺手一些，对祝缨他就不敢应付。小吴却越来越想念在祝缨身边的时候，怎么说呢？吸一口气，两边味道不一样。
想回去。
祝缨道：“行。”
小吴跳了起来：“那咱现在就去刺史府吧。”
他手脚麻利地开始准备祝缨出门的行头，一边准备又一边说了许多冷云的细节。连冷云更喜欢哪个妾、苗县令又送了两个年轻貌美的歌姬都说了。
等祝缨站到刺史府门前的时候，对冷云几个月来的生活知道得已经很详细了。
逍遥了这么久，她得把冷云薅起来干活了！

第186章 奔袭
祝缨进刺史府仍需要通报，这一切都由小吴一手包办了，先跑进去找人说话，再跑出来请祝缨进去稍等。等的时候也是有茶水有座位，小吴还从一旁一个刺史府的白直那里拿了把大扇子给祝缨扇风取凉以防她出太多的汗湿了衣裳。
过不片刻，祝缨听到了脚步声就站了起来，对小吴摆了摆手，小吴把扇子才放下，便见里面出来了一个人——薛先生。
薛先生迎出来拱手：“祝大人一向可好？抱歉抱歉，抽不开身，本该先亲自去驿馆见大人一面的。”
“哪里哪里，先生正事要紧，有小吴在就很好。”
薛先生做了个“请”的手势：“祝大人这边来。”
两人走动起来，不时与一、两人擦身而过。薛先生低声抱怨：“又是一个老油子。”又说几句鲁刺史留下来的人很坑之类，以示自己为什么抽不开身。
祝缨心道：我听你瞎扯！你根本就是自觉已经坐得稳了，才会不急着见我的。要是情势差了，你能插上翅膀到福禄县来找我。
世上哪有什么想不到？其实就是用不着。
刺史府与之前有了不少改变，大框架没变，其中的装饰却精巧华美了许多，冷云与鲁刺史之不同也由此可见了。祝缨以前到刺史府，只在前面两、三处兜兜转转，要么是开会、要么是汇报，偶尔能跟鲁刺史一起吃顿饭，就这么多了。
如今更知道了刺史府的许多地方，冷云先在刺史府里他日常视事的地方接见祝缨。
祝缨到时，只见冷云一身正式的袍服，房里放了许多冰又有小厮打扇，他的衣服还能穿得住。他比之前略胖了一点，之前路上辛苦、初到时水土不服掉的肉又养了回来。
一看到祝缨，他就笑道：“可算来了！”
祝缨老老实实照着参见上官的礼仪给他行了礼，冷云道：“快快过来坐下。”指着离他手边最近的一把椅子让祝缨坐下。
祝缨坐在他的左手边，冷云左肘撑着扶手，身子往□□，道：“一路上还好吗？”
祝缨心中一动，冷云这样儿比上回又显亲近了一点，不故意硬撑上官威严了。她说：“劳大人惦记，来了几年，已经习惯了。”
冷云叹了口气：“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习惯呢！这般热！”
祝缨道：“热也有好处，庄稼能多种一季呢。”
冷云没有说她扫兴，似乎对“庄稼”很感兴趣，道：“正要说呢！你先前写的那些我都看了，只恨冬天不早点到。”
“快了，快了。”祝缨含笑说，“大人要是等不急，过两天先到我那里看看如何？种宿麦还是福禄县更有经验。等到了秋冬，您得看着州城附近的宿麦，再想监督南府宿麦，分身有些为难。且那时候天气也湿冷不宜出行，更适合在府里烤烤火。头一年过来得先适应一下气候。
再者虽说明面儿上是命下官留意种植宿麦之事，要推广协调整个南府乃至全州，又岂是下官能做到的？其中必得有大人。如今下官也有些心得了，正好请大人来主持。”
冷云道：“怎么说？现在天还热着，去了能看到什么？又能干什么？”
祝缨道：“看看田、看看人。一州这么大，不同的县田地不一样，与州城附近的田还是有些差别的。有的地方山多、有的地方地少，有的地方士绅多。”
“士绅多怎么了？”
“免税呀。”祝缨说。
“啧！”
祝缨问道：“大人，如何？来不来？”
冷云想了一下，现在天气热，不是出行的好时节，不过府里住了几个月，也确实有点想动一动。他看看祝缨，想祝缨做事一向有章法，既然请自己过去，那就能安排好。他说：“好。”
“那家父家母一准儿高兴。”
“是吗？我也想他们了，过两天咱们一同去。”冷云说。然后话锋一转，不似薛先生那样对她报怨府里的官员，而是问：“前任鲁刺史以往都怎么开这个会的？”
他问过别驾等人类似的话，大家说的都很含糊：“问上半年实务，问下半年计划，有何不能决断之事也好上报。”
听着像说了很多，等他的几个幕僚给拆解一下，就仿佛什么都没说。
祝缨道：“与朝廷每一考核各州之上计差不多，钱粮诉讼几样，预估能干多少、已干了多少、有多少是干不完的。干不完的原因也说一下，看合不合理。”她怕冷云胡乱出题目，叫底下人看了就知道他是个水货，给冷云说得就比较详细。又拿其中某一次鲁刺史开会时的情况举例子。某县报账多少，完成多少，原因是什么，鲁刺史怎么答复的，怎么挑刺的，又是怎么解决难题的。
冷云听得非常认真。
他是吃过教训的，他是真不懂庶务，问了几个外行的问题之后被人看出来他的真本事，渐渐就使不动手下人了。幕僚们代他出头，问话，官员不应，只当出题目的幕僚不存在。必要冷云学舌一遍，或者派个文吏学舌一遍才肯回答。尤其是别驾，他是可以与刺史轮流入京审核的官员，皇帝问话也不能派个白丁问他，冷云怎么能就派个酸儒来问？从他开始就不配合。
如是两次，冷云自己觉得不对味儿了，一是属官们、二是幕僚。属官有轻视之意，幕僚倒是想他立起来却未免有指挥之嫌，这可不行。他很快就有了主意，你们不都是能人吗？你们互相争执去。
属官与幕僚人前人后过了无数的招，许多时候冷云因不通庶务完全品不出来，把幕僚累得几乎吐血。
祝缨与裘县令都是县令，扯皮还能扯上一个月，幕僚没个官身实在不妥。这个时候就显出祝缨让他先见吏部的高明了，冷云如果与吏部关系好，这时就可以调走一两个冒头闹事的，以自己的能干幕僚代掌其职。
“代掌”的意思是，干活、不一定有官职。因为刺史府的属官品级还是比较高的，很难以一个白身马上就干这个活儿。但是拔了一根刺之后，再派一个人管事，事情就好办了。
冷云的问题是，鲁刺史留下的人都不好应付，全换不现实。他的幕僚们人人想冒头，扶谁？
磨了几个月，冷云才算勉强将前任这摊子接下了，还不是自己全盘掌握，而是控制着几个幕僚和属官斗法，自己还不能全听幕僚的。由此品出祝缨之能干，今天见她就格外的郑重和礼貌，带了几分看重珍惜的味道。
祝缨讲的鲁刺史时的那一次会议的数目他也记不全，不过不妨碍他理解大致的意思。下一个难题又出现了：太具体了！他不是个事无巨细都能掌握的人。
冷云听了，一时踌躇，问道：“这是几年前的事儿了吧？去年末还是鲁刺史的时候呢。”
祝缨道：“是。去年的账目档案都在，您尽可调阅。这两年气候也差不多。能说出原因的，您酌情给些宽宥。说不出来的，您现在先提醒了大家。”
冷云点头道：“这倒是。”春耕晚了的事儿，董先生念叨好几遍了，他怕今年钱粮不如去年，颇有些忧虑。
他又问了一些州里的事情，这回问的就比上次见面时具体。最后问道：“据你看，这府里何人更佳？”
祝缨道：“哪有什么好不好的？就看合不合适，跟您搭不搭。”
冷云满意地点点头，揉了揉撑麻了的胳膊说：“走，用饭去！”
午宴摆在前衙，冷云没叫自己的姬妾，而是叫了本地的官妓正经伴奏。吃完了饭才放祝缨回去，然后开始调旧档。将一些数字记下，他只拣几个县记一下具体的数，其他都是约数，他不打算完全照着去年的数目来，心里划了个底线，取一个比去年略少一些的约数。
头一年，不如前任，他认栽！不过有宿麦，应该可以应付得了朝廷追问。
有了跟祝缨的这次长谈，冷云开会进行得很顺利。因为特意背过了几处去年的数目，他犀利指出的时候又震住了几个人，这让他比较满意。又因他最终与地方官们讨价还价，一口报了一个靠谱的数目，会议结果也让人满意。
结束之后他又请大家吃了一回饭，宴上尽显出京城公子的风度，让人觉得他也不是那么讨厌。
饭吃完了，各自回驿馆，接着就是陆续打道回府了。
思城县的裘县令本是担心祝缨会跟他告状，到时候把黄十二郎的案子给抢过去，那裘县令是抢不过的。不意祝缨根本没提，冷云也没提，裘县令心道：那就接着磨吧。
裘县令并不担心宿麦的事儿，他想要政绩，祝缨一个身兼推广的不想么？不是谁求谁的事儿，是怎么合作的事儿呢。
裘县令打算在州城里多盘桓两天再走，不想祝缨却早早收拾了行李，只简单买了一点东西就要动身了。裘县令送她出门：“不多住几天么？”
“不了，还有事儿。”
裘县令当时还在想有什么事儿这么着急，祝缨前脚走，后脚就见驿站那里开始备马——刺史大人要出行！
裘县令呆立当场。
…………
祝缨同冷云讲好了去福禄县，刺史要出行动静不免大了一点，冷云留了薛先生看家，自己带着董、钱二人与祝缨同行。此外又有小厮、丫环、厨子、管事等等，前面有开道的，后面有殿后的。又带了二十名差役、十名白直。
这些人在路上有驿站按照冷云的品级提供补给，到了福禄县，县衙也得拨出来一部分款子接待，接待他们，如果不能从别处找补，县衙是亏本的。
祝缨不担心这个，她陪着冷云走了五天，就从州城到了福禄县。这对冷云来说算是很快了。一路上，不断地有听到风声的官员追了过来。譬如南府那位上司，从进了南府地界，他就跟着队伍走了。
冷云这一路就比较威风了，不同于赴任时的不情愿，这里他到一处就有当地才回家的官员恭敬地迎接。这些人开会时给他捣鬼，场面却做得很漂亮，冷云也就将不愉快暂时放下，吃一吃饭、听一听曲。
第五天进了福禄县境，冷云等人更觉得不太一样。祝缨在身边，迎接的场面依旧很不错。关丞等人过来迎接，也是排队，脸上竟然都带着真情的企盼。也有百姓围观，他们还会热情地打招呼，与其他地方安排好了乡老来敬酒的感觉全然不同。听得出来福禄县的百姓没有事先套词儿，说话全凭心意，以至于有说得不很靠谱被旁边的人拉下的。譬如还有说“小白脸真俊”的。
百姓们也不怕祝缨，敬完了他都很热情地跟祝缨打招呼，问她回来路上累不累。还有人跟她闲聊，说前天下雨了，路上可要小心哟，别叫马滑了蹄子。
冷云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只恨自己不怎么会讲方言，只能听个热闹。他会说的方言只有：“来，给老人家拿些吃的。”等少数几句。
进了福禄县又走了一天，这才到县衙，沿途不断有围观的人和打招呼的人。有妇女大着胆子问祝缨：“来客啦？”
祝缨对冷云道：“这是常与家母一处说话的老婆婆。”又跟老妇人说“这可不是客人呀”。
祝缨也跟百姓介绍他，百姓听说他是谁之后都有点怯，头磕得参差不齐。不过看他在同祝缨说笑，也渐渐放开，也问他好。冷云也对他们挥手。
县衙门口，也有衙役列队准备好，祝大和张仙姑两个熟人也在一堆人的围簇下欢迎他。
冷云心情舒畅，将刺史府的一切都暂时忘了，跳下马来到了祝大和张仙姑面前说：“怎么出来啦？”仿佛与他们是关系极好的亲戚一般。
祝大道：“大人贵足贱地，怎么能不迎哩？”
张仙姑道：“这几年了，就大人过来了哩。”
祝缨道：“都别堵在这儿了，请大人进去更衣吧。”天儿热，冷云略有点虚，容易出汗。
县衙早准备好了地方，侯五引冷云去更衣，再引他到正堂坐下，本县的官吏来拜见。祝缨一一向他介绍这是何人，她照着品级排序，将男监女监安排一处，又将项乐项安安排一起，小江则是与本县仵作一道见的冷云。她着重点出小江：“她是京城人氏，旅居至此，县里官话多亏了她。”
冷云心情极佳，连小吏白直都点头说：“好好。”
本县官吏以前接过一次鲁刺史，关丞不曾安排所有人拜见刺史，不想这回人人有份。其实一般刺史根本记不了这么多人，祝缨安排他们，他们心里就挺美的——我看过刺史了，冷刺史长得还挺好看的。
接下来是丁校尉，作为本地的驻军，他也是本县的头面人物之一。冷云也记得他，还说：“哦，你！我知道。”就是手下嘴不严的那个嘛！
然后是本县的乡绅们，黄十二郎被安排在林翁的身后，直到此时，他才觉得搬到福禄县经历的这些波折是值得的。只恨没有早些搬过来，眼下祝缨郑重介绍的几个人，一个是常寡妇，说她会经营很不容易，一个是赵泽，介绍他儿子赵苏现在是太学生也是维系榷场出力的人，然后是顾翁，顾翁是头一个响应租借耕牛的乡绅。
乡绅们没想到祝缨将他们功劳都记得，不少人激动兼感动，王翁更是紧张得昏了过去，错过了接下来的行程。黄十二郎就乏善可陈了，只能跟着后面当个背景。他有心往上抢个奉承话，被左右一边一个夹在中间警告他老实点，只得暂时作罢。心道：不知道县令和刺史都喜欢什么？
祝缨最后领着一男一女到了冷云面前：“大人，这两个都瑛族的儿女。”苏鸣鸾还在山上，这两个是伴读里的代表，也管祝缨叫老师。
冷云好奇地看了一眼，道：“你不说，我还看不出他们有什么不同哩。”比起福禄县的贫苦百姓，这两位的相貌、打扮、举止反而更让冷云觉得习惯顺眼。
所有人都见完，祝缨道：“宴已设下了，大人，请。”
设宴的地方不在县衙而在河边，翠竹做楼，看着就很清凉，正中一块匾额，写着“清风楼”。冷云道：“好！”
祝缨又分派了人去招待冷云的随从们，对冷云道：“就是这儿了，也有宿的地方，您要觉得好，就在这儿住下，如何？”
冷云登上三层，整个县城一览无余，道：“好！”
祝缨指着下面的屋子说：“那里都能住人。”又介绍三层上也有休息的地方。比起冷云之前享受到的，这处竹楼只能说比较简朴，胜在还算新奇。宴上摆的除了常见的鸡鸭鱼肉，又有福禄县的招牌橘子、山货。由于与阿苏家的关系极好，平常少见的山货福禄县也非常的多，又有阿苏家种的茶，虽入不了冷云的口，底下随从差役之类喝着还觉得味道不错。
冷云高高坐着，一扫胸中块垒，道：“还是你好。”
祝缨心道：要叫你在这儿多住几天，就该觉得简陋、觉得我闷了。
就不能叫他多住！
祝缨掐着点儿，第二天到近午时刻才来见冷云，冷云刚好才起床。奔波几天，他确实有点累了。一看祝缨没穿官服，他也不穿了，问道：“有什么给我看的么？”
祝缨道：“有。”
先带他去了仓库里坐在橘子堆前吃橘子，是与宴席不同的体验，冷云连吃两枚。祝缨又带他去看了存放麦种的地方，抄起麦种告诉他什么样的好。
午饭请他到自己家里吃家常饭菜，是祁小娘子置办的。
吃完了饭，就在后衙请冷云换身更简单的衣服，祝缨带着冷云到集市上去了。集市上最有趣的是一堆字写得缺胳膊少腿的简陋牌子，还有些谐音错字妙趣横生。
冷云见祝缨蹲在摊子前跟小贩聊天，他也学着样子蹲着。不断地有小贩过来送各种小玩艺儿，有放下就走的也有放下围观的，似乎并不畏生。冷云笑道：“你平日就这样的？”
祝缨道：“嗯。人都避开，有什么意思？家父家母在家也坐不住，也好个热闹，我忙起来也没法陪他们，他们出来有人陪着。”
“不容易呀。”
两人蹲小贩摊子前聊到董先生、南府上司等人来找，才站起来抖脚——麻了。
这晚上又是吃饭，还是福禄县的各种特产，祝缨又介绍商人，比如项家是经营山货的。她还故意让人在竹楼附近打包，让随从们看到她准备给大家带特产回去。
第二天，祝缨在县衙里安排好了再到竹楼。冷云依旧是才起床，看到她就说：“你都不用干正事的吗？忙你的吧。”
祝缨道：“不急不急，没到秋收，旁的事儿都很快的。”
两人正说着，就见小吴溜了进来，躲在一边对祝缨招手。这竹楼一踩地板就响，冷云早看到了。便问何事。
小吴将脖子一缩，冷云道：“你小子！到了他这里就不回我的话了？”
小吴赶紧跪下：“大人，是不敢劳烦大人，就是个案子。”
冷云乐了：“案子？三郎，这事儿咱们熟啊！拿来看看！”
小吴将一封文书举过头顶。
…………
想也知道，这就是李大告黄十二郎的案子了。
文书是思城县之前发过来的那一封，祝缨看过了，装成是着急去见冷云还没看到。小吴就装成是自己才从刺史府回来，接手事务整理文书时发现的。
上面并没有写“私设公堂”，写的只有“强抢民女”、“横行乡里”等几样。冷云道：“果然是小事儿。不过跟思城县有什么关系？”
祝缨道：“原是思城县人，前阵子才搬过来的，苦主就从思城县追到了这里。下官行文思城县，那边说，该他们管。”
冷云这阵子在刺史府里的遭遇让他最恨扯皮，道：“思城县较的什么真？！给你办不比给别人办更好？”
祝缨道：“也不能说没有道理，不过到了下官的手上，下官就想给他办好。小吴，叫顾同拟个文书，就说这事儿得归咱们管。”
冷云道：“还用什么文书？叫他把人送过来！”
祝缨道：“原告被告都在我这儿。就是人证物证都不在，黄家也在那边儿。等会儿您去巡视的时候，到了他那儿别提这事，这是我与裘令的事，您掺和进来了，倒像是我跟您告状似的，不值当的。”
“哦。”冷云一想也是，就不管了。
这天吃完了饭，祝缨还是带着冷云出去闲逛。
冷云道：“你就逛？”
“逛也是熟悉民生嘛！”祝缨说，“这样他们都认得我了，以后我说个话，他们不会当我是骗子。”
正说着，斜地里冲出来一个妇人，见了冷云就磕头：“大人，求大人做主！”
冷云道：“你是何人？”
来的就是李福姐的亲娘，他们一家在牢里养得胖了二斤，冷云看着她依旧觉得她是瘦弱不堪。冷云懂一点方言，李老娘求他做主：“大人，我们告了几年，女儿还没要回来。后来听说祝大人肯为民做主，就跑了过来。哪知自己老家反而不肯可怜我们，他们都说，您的官儿更大，也愿意出来跟咱们说说话，您一定是个好人，求您做主！”
祝缨道：“你起来，我答应了你的事就会办到。”
冷云见四面围观的百姓很多，也不能轻易就说不办，道：“你说的可是实情？”
祝缨道：“大人，问案也要回衙里才能细细地说呀。”
冷云道：“也好。”
祝缨随意招呼了两个妇人帮忙扶李老娘到县衙，再陪冷云回去，冷云道：“咱们把衣服换了。”
逛街的便服不适合审案，两人各自换衣服。冷云回去换衣服的时候，董先生道：“大人，这案子是不是有点太巧了？不会是……为了让您帮忙打擂台的吧？”
冷云展着双臂，断然否认，道：“三郎不是那样的人！他干事向来周到，也自信能干好。要用上峰出面的时候都会直说的，从来光明磊落，你别拿那些人的作派来比他！”
穿好了衣服，两人到县衙一坐，祝缨早把李家人准备好了。
冷云一问，人就带到。主要诉说的人是李福姐，她比家人多见一些世面，说得条理清晰。
冷云问道：“怎么能这样？真是抢的你？”
李福姐一口咬定：“是。”
祝缨道：“被告另有说辞，奈何思城县不给当时的物证。”
又传黄十二郎，使二人当堂对质。冷云听黄十二郎的话似乎也有道理，又说还有契书。冷云道：“被告收押。等我查过再说。”
好，被告给关起来了。经手此案的人无不想笑。
冷云要发文书，祝缨制止了他，道：“且慢！李福姐，上回过堂你可没说黄家还有旁的命案。”
李福姐会意：“回大人，上次是妾的哥哥来为妾告状。如今是妾全家来出头告状，妾也将所知都告诉大人。”
冷云道：“也有道理。”又要发文书。
祝缨却抢先说：“将他们也先收押。”又对冷云使眼色，两人退堂。
转到签押房，冷云坐下，道：“我看你在大理寺挺利索的，这是怎么回事儿？”
“不对，李福姐可没对我说过黄十二郎还有旁的事情，这就要扯出旁的案子来了，得慎重。再者，大人不会觉得不对劲吗？”
“怎么不对劲了？难道是以贫讹富？这样的事儿咱们以前也遇到过。”
“不是，”祝缨道，“我让项乐去查访过，黄十二风评不佳，确有欺辱人的事。只是乡民没读过书，说不清楚内里是什么样子的。虽无十分，五分总是有的。下官没有亲眼见过，不好说，只能猜测一下，不证实了不敢同您讲。”
“还猜什么？我下文，你去办！”
祝缨道：“那还请您借我些人，我带着他们，快马赶去，证实了下官的猜测，立时擒拿。再请您时刻警醒，下官一旦求援，还请及时派人来。”
“什么事这么严重？”
“罪名不小，不证实了是不能说出来的。说出来是害人。”
“难道是谋反？”
“那倒……也不是？”
冷云道：“你在大理寺办案何等的迅捷？到了这里，难道要我亲自动手？”
“不敢，白龙鱼服可不行。再者，下官跑腿惯了，更快些。这事儿得快。”
冷云有点不耐烦了，冷冷地道：“神神秘秘！！！”
祝缨道：“那咱们就一同去利索一趟？体验一回？证实了，您就知道原因了。”
“行。”
“请更衣，要最轻便的衣服、最好的马。我去找丁校尉！您得带上健卒，另有身份的证明。”
冷云听她这样的安排，好奇心是被勾起来了，就像他说的，祝缨不是轻佻的人。不耐烦之后，他也重视了起来。
两人飞速安排，林翁得到女婿被抓的消息没来得及有所动作，祝缨和冷云已带了几十号人出城与丁校尉会合了！
丁校尉自打上回的事情过后已闲了有段时间了，当兵的太闲就不容易能够晋升，他也盼着有点事，一听祝缨有事要请他帮忙，只恨自己手下人少，不能尽点兵马来与祝缨同行。
他先拜冷云，冷云道：“我不知，你问他！”
祝缨道：“走！思城县！李大，带路，项乐，你带着他。”
项乐与李大共乘一匹，当先一骑冲出，祝缨和丁校尉紧随其后，再后是冷云。冷云自己的骑术不能说顶好，但是马好，自家有马天天骑，胜在熟练。一行人一天功夫便冲到了黄家的庄园外，众人胡乱扎了些火把点起来。
冷云只觉得骨头都要散架了，死撑着咬牙不说。
项乐沉声道：“就是这里了！”
冷云对着一所民宅无从下手，他没有亲自办过这样的案子，问祝缨：“怎么办？”
祝缨道：“项乐！”
项乐道：“大人，还请丁校尉人随小人过来。”
祝缨道：“且慢，来人，把门给我守住！”
她是干惯了抄家的，先把门一堵，分片往里进，一进院子一进院子的封。一队人先找府中账册之类，另一队人直入正堂。由于黄家主人已搬走了，正堂这一路就免了。改而由项乐拖着李大扑到“仿官样”。清理出一处院子，将宅子里的人集中关押。
她怕刺史府的人不听调遣，就让他们看门，不许人走脱，自己的人和丁校尉的人搜索。项乐到了“仿官样”就丢下李大跑了出来：“大人！里面有个……”
“私设公堂。”祝缨说。
冷云道：“怎么会？！！！”
祝缨道：“我猜着了一些，李福姐说的，她见的事儿就有五、六桩，没见的呢？”她将自己之前的猜测说了。
冷云道：“猜着了为何不早说？早就该剿了！”
祝缨道：“万一错了，岂不是……”
她话没说完，就见外面也有火把聚集，乌压压的人头拿着锄头、棍棒等物，跟着几个拿朴刀的围了过来——他们是黄家的庄客。
冷云道：“这是要造反呐？！！”
祝缨道：“大人，这话不能随便说的。他们或许是被蒙蔽了。来人，把庄头押上来。”
项乐认得小管事，一把刀架到脖子上，道：“让他们把刀放下！”
“我就是个听差的，我说的他们不听。”
丁校尉道：“我来！”他去揪了宅子里的大管事，让他喊话。大管事还要啰嗦，丁校尉一刀穿入他的腹中，继续逼问。大管事挨了三刀，直到断气也不肯合作。丁校尉杀得性起，又揪起二管事来。
冷云道：“啰嗦什么？动手！”
祝缨一见不妙，道：“来人，喊，黄十二死了！”
管他是不是真的死了呢，只要头儿死了，不信这些都是孝子。丁校尉将大管事人头割下，提起来道：“人头在此。”
黑暗中许多人也认不清是不是黄十二郎，只当他死了，众人一哄而散。冷云出了一身白毛汗，怒道：“这狗东西蓄养死士，是真的要造反！”
祝缨道：“把宅子清一清，今晚就住在这里吧。再行文，我记得这里是常校尉的？还是避一避他吧，不用他了。大人，本地的衙役不可信了，请调南府衙役来参与办案。哦，还有，得上书朝廷。”
本来是跟着祝缨来凑一热闹，体验一下办案的，现在真有一个大案摆在了面前。冷云道：“你安排。”
祝缨道：“是。”
董先生老迈，跟不过来，冷云现在眼前就是一个祝缨。两人又有了一点回到大理寺的感觉了。
祝缨理直气壮地指挥着抄家，现在的手下虽然没怎么干过这事儿，但是有她指挥分派，也都很镇定。她又说：“这案子大，不许私藏金银珠宝。用心办，我亏待不了你们。”
无论衙役还是士卒都信她这句话，虽眼馋，还是尽量忍住了，偶有忍不住的，也不敢拿多。
衙役从黑牢里捞出几个不成人形的人来，冷云看了一眼只觉得疲惫一扫而空，他今夜是睡不着了——吓的。他往黑牢里看了一回，回到正房坐着，说：“狗东西的土财主，这般无礼！你给我狠狠办他！”
祝缨道：“是。”她翻了一回账本道：“恭喜大人。”
“有什么好喜的？”
“隐田隐户呐。”
祝缨帮忙交割的时候在刺史府见过一些档，思城县的数目她知道，黄十二郎这里账上的田亩与人丁数如果是真的话，思城县除了他就没别的地了。他隐瞒了不少的田地户口。查出来了都是政绩。
冷云开始骂裘县令：“尸位素餐！”
祝缨毫不同情这位同僚，这么多的人受黄十二郎的折磨，这么多的隐田，裘县令都没动黄十二郎，姓裘的是死人吗？
案子还没断，不能称为“抄家”，干的人是生手，直干到天明。

第187章 忙碌
底下的人忙碌，冷云和祝缨更是不得休息。祝缨一边指挥现场，一边还要筹划接下来的事儿。
冷云睡不着，又没旁的事好干，看完了黑牢之后他就不想再逛处乡下庄园了，拖了张椅子坐在祝缨身边打盹儿。
祝缨让他去休息，反正空屋子多得是，让人清出一间来，黄家厨房有柴有水，烧热水泡脚解乏好好睡一夜。
冷云道：“没事，先办案子。除了隐田隐户，还发现了什么没有？”
祝缨道：“那些都不急，只要叫人看着朝廷惩治非法的决心，就会有更多的人来告状的，到时候何愁没有罪证呢？这里是刚才说的几件事，请大人用印。”
“哪几件？”
“第一是稳住局势，是我大意了，没想到他的势力能大到这样，让大人落在了险地，早知如此我自己来就行了，以后我会小心。如今天色已晚，不宜赶夜路回福禄县。所以得……”
这话冷云就不爱听了，截口道：“是我自己要来的，不来看还不知道呢！”
祝缨道：“要是不走就得做好安排。先请大人一道文书，现在就拟。”
“什么？”
祝缨双手一摊：“查黄十二还能说是下官的案子，由此而来之案中案不是福禄县令的职责。大人，咱们现在不是在大理寺了。您不下令，接下来的事儿我就不能干。”
如果在大理寺，说这案子交给祝缨管了，底下各州县涉案的，她都能去交涉。现在她是福禄县令，原则上她只有本县的管辖权，虽然是民政军政等等都能管，但是仅限于本县。
到人家思城县，有案子都很勉强，否则常校尉带人到福禄县来抓拿逃犯而不通知她，她也不能那么理直气壮给人脸色看。
冷云一拍额头：“我都要忘了还有这事儿了。”
这个好办，他把官印随身带着，从腰间解下绶带。祝缨又向他解释了自己现在办的就是黄十二郎的案子，但是看眼前这个情况，可能需要更大一点的授权，比如黄十二郎这些隐田隐户的统计，如果思城县有人包庇，那她就不能用当地的人，得从异地调人。再有，如果本地有人与黄十二郎勾结，需要拿这些人来讯问。
她将自己需要的授权一一给冷云说明，一条一条列了出来：“除此而外，下官不用别的。”
冷云听得明白，抬手盖了个印，指令祝缨来负责此事。
祝缨有了他的允许，让冷云第一次真正见识到了她是怎么干活的。以往在大理寺的时候，冷云可不曾有这样的体验。
祝缨随手写写画画一些文书，守宅子、清理宅子的证据、调兵调人、调南府那位上司带帮手与南府的守军带兵过来。又请示冷云给董先生那里去一消息，让董先生也有所准备——核账。
再抽空让丁校尉派人去福禄县调顾同等县学生、莫主簿等县衙官吏过来。同时让花姐带一半的女典狱过来，让小江留在福禄县，留意李福姐等人的动静。
又命项乐先粗略地整理一下黄家的账册，祝缨也不能一时将这些都看完，只能抽检几本最主要的。项乐家是商人，多少懂儿，让他归个类，列个单子，接下来再细看。她让项乐着重盘一盘黄家账上现在的存粮有多少。
她还没忘了派人拿了冷云的印鉴，将裘县令和常校尉给请过来。口气是十分认真的“请”，而非问责。
还有给朝廷的奏章，现在就得开始有个想法了。不能等案子审完了再现写，现在就是在积累写作的素材。哪怕让刺史府的笔杆子代笔，也得给他们提供材料，到时候再现刨可来不及。
虽然冷云给了她授权，她每一项写好发出之前都让冷云看一看，让冷云自己去盖章。
冷云看得眼花缭乱，手上提着个印上翻、下戳、下一件，不时问：“盘什么存粮？”
“今年这样一件大事思城县必然震动，离秋天不太远了，到时候收成不好，百姓过不下去就要生出事来，得让百姓们有口粮。租赋如果不能如数上缴也耽误您的考核。又有扯出案中案，您在外面的时间比预计的久，花费也变多了。得预留个后手，有进项补这几项，这个就是了。”
冷云点头，又指着给问：“对这个废物还要这么客气么？”
祝缨道：“他过来外面就群龙无首了，省得有人给他出歪主意，再误人误己。一旦没了头领，再处分下面的人也更容易些。”
冷云道：“好！”
令都下完了，祝缨再请冷云去休息，冷云仍然说不用。祝缨想了一下，从抄来往来账目来翻出两本给他看着解闷。冷云不大懂账目，但是看得懂上面写的“某年月日，因某事给某吏财物若干”的字样。黄十二郎账上单有一笔支出是用来行贿的，这个行贿不是像正常的年节给官府送礼，而是特别列明的支出。
他按月给县衙一笔支出，补贴县衙上下的生活。这事儿跟祝缨在大理寺、福禄县干的相仿，但是祝缨是管事儿的官员，如果类比的话，思城县干这个事儿的应该是裘县令。从账上看起来，这事儿裘县令仅止于知道，钱粮都是黄十二郎每月派个管事给县衙送过去的。一个县衙，领钱粮的其实没多少人，黄十二郎倒是出得起这个钱。
冷云越看越气，骂裘县令：“真是个死人！这都不管！”
…………——
裘县令当然不是死人，他的动作还是很快的。
事发突然，黄家庄园很是乱了一阵，大管事被丁校尉杀了，青壮庄客一哄而散。听说黄十二郎死了，庄上不少人扶老携幼地跑了，还有许多人则留了下来，惴惴地、又带点希望地等待天明。
跑掉的人里有没成算乱七八糟的，也有心知肚里的。乱七八糟的第二天看没事儿，又跑回来了。心知肚明者连夜奔逃到，天亮开城门之后才跑到县城，一口气没歇跑去县衙报案：“我们家遭强人打劫了！”
衙役正捧着早点才啃两口，含糊地道：“什么打劫？喘口气，慢慢说。”
报信人道：“慢不得！他们几百号人呢！都抄着家什！”
衙役想翻白眼，干这份儿差二十年了，他见识过太多无知乡民的夸张了……等等！
衙役手上的早点掉到了地上：“你不是黄家的人吗？！”
“是啊！”
衙役心里一突，突然就感觉不饿了，将早点一扔：“你仔细说！”
“我也不知道啊！天一擦黑他们就冲到了庄子里，围了大官人的家，啊！屋里的人都叫他们围了！”
“哎哟，你快跟我进来！”
报信人又累又渴，进了两重屋子，说了一句：“水。”才得以润喉。
这时也是裘县令吃早餐的时候，他的餐点更精致些，桌上摆了四碟八碗，他的妾与他同桌吃饭，外面来找，裘县令依旧吃饭没说话。那个妾放下碗筷，道：“什么事？慌慌张张的？大人正在用饭呢。”
“快叫大人出来吧，这回真出大事了！”
裘县令有些疑惑，以前还真没遇到“真出大事了”，他漱口、擦嘴、洗手，不在意地将手巾落回仆人的手上，正一正衣领，走到门口问：“什么事？”
“黄、黄、黄家庄园，被、被、被人劫了！出人命了！”
裘县令大惊：“什么？？哪里来的消息？”
“黄家庄园上的庄客逃出来报案，就在前面！”
裘县令脸上一片凝重：“走！”
他到了前面，将黄家的庄客叫了过来仔细地问。庄客一把鼻涕一把泪：“也不知道招惹了哪路的鬼神，什么话也没讲就将咱们府围了起来。”
裘县令问道：“是何人所为？”
那人一脸茫然：“不、不知道啊！”
裘县令只能问出来是有两三个人打头，他们看起来都像是悍匪、都骑马、不像是山上下来的匪类。
裘县令的心在打颤——冷刺史就在不远处的福禄县，几百个马匪跑到他的地界上挑最大个儿的庄园杀人越货……
裘县令道：“快！请常校尉！”
常校尉也才起床不久，两人碰了个头，常校尉道：“莫急，我带人去。”正常的年景，官军是不怕匪徒的，因为一般的匪徒打不过正规的官军。
裘县令又与他商议：“此事不宜现在上报，万一虚惊一场反而不美。”
常校尉也有此意，两人马上定了主意，常校尉也点了一百多兵马，他不相信在这儿会突然冒出来几百号骑兵。他是带兵的人知道养几百号骑兵得花多少钱，他手下都没这么多呢，附近哪儿还有能养出这许多兵马的？就是当年獠人作乱，獠人也没有一次出这么多骑兵的。獠人难剿，在于人家出事儿就进山，你退他就进，总是剿之不尽，须用重兵。
裘县令听常校尉一通分析，心下大安，道：“话虽如此，还是去看一看的好。”
常校尉也有此意，他手下兵马比丁校尉多，自己也要再挣点外块，救了黄十二郎的庄园，向朝廷报功是一份，黄十二郎怎么也得谢他一份礼。
两人一路烟尘滚滚杀往黄十二郎的庄园。
一气跑到日头偏西远远地看到了庄园的轮廓，常校尉命斥侯探路，其余人下马休息等待。
斥侯往庄园外围一看，十分惊诧：哪里有匪类呢？
庄园没有火光，也没有烟尘，不放火还叫匪类？黄家庄园有吃喝，不生火做饭胡吃海塞一顿，合理吗？
他又小心地往里进了一进，就被站在黄家墙头上放哨的丁校尉手下斥侯发现了：“拿下他！”
丁校尉原是常校尉手下分出去的，彼此认识，一打照面两下都松了一口气。丁校尉带斥侯去见祝缨和冷云，祝缨并不想用常校尉，人自己送上门来了，也没有躲着的道理。祝缨问道：“二位都到了吗？你怎么这么样来了？”鬼鬼祟祟的。
斥侯道：“听说有匪类……”
冷云道：“我派去的信使没说明白吗？”
斥侯道：“什、什么信使？是黄家的庄客到县衙报案的。”
祝缨问道：“只有常校尉一人来的吗？”
斥侯道：“校尉带了一百人，裘大人带了四十名差役，都在外面等着标下的信儿。”
冷云听到裘县令就生气，他这一天一夜过得惊险刺激，又累又气，顾不得考虑为什么自己这儿派出去的人没到县衙，黄家报信的反而早到，开口道：“叫他们过来。”
祝缨道：“丁兄，还要劳你走一趟。”
丁校尉道：“好。”他转身背着冷云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拖着斥侯走了。
得知不是匪徒而是冷云之后，常校尉有些怏怏，裘县令却惶惶不安，冷云不声不响到他这里来，还到了黄十二的庄园，背后有什么事他猜不着，但一定不是好事。上司突击检查，没几个下属会高兴的。
常校尉道：“裘兄，走啊。”
裘县令只得硬着头皮：“就来。”转身低声嘱咐了随行的衙役几声，转身要与常校尉同行。却发现丁、常二人在耳语。
丁校尉将常校尉拖到一边，常校尉有些烦他，丁校尉脸上五官直动，常校尉只得凑了过去：“到底什么事儿？”
“不干咱们的事儿，你可别往里抻着脑袋扎啊！”丁校尉觉得自己是仁至义尽了，如果常校尉还不听他的好人言，那常校尉倒霉可就怪不着他老丁了。
哪知常校尉也不是个傻子，觉得不对味儿，低声道：“怎么了？”
丁校尉道：“那个黄十二，要坏事。”
“啊？”
丁校尉抱住了常校尉的膀子：“老哥，咱们一处这么多年，你信不信我？”
常校尉长吸了一口气，道：“黄十二啊，有点可惜。”
“他孝敬咱的那些，可不够咱现在替他挨刀子。”
常校尉点了点头，丁校尉也小小地放心了。黄十二郎此人十分有趣，他给军官送礼，主要是给常校尉，丁校尉当年能分到的就很少。可是常校尉放话了，底下人也不敢不听，捏着一个就捏着了一群。
但是对县衙的官吏，他又是另一种办法了。
…………
祝缨站在门口对裘县令和常校尉道：“二位，恭候多时了。”
裘县令脸上不由浮出怒色来：“祝令，这是什么意思？”
常校尉对祝缨之观感相当一般，但是他不说话，看着裘县令去碰钉子。
祝缨道：“从昨天晚上就等二位的意思。”
常校尉赶紧说：“你们二位都是地方上的官儿，我只是个粗人，你们有话进去好好说，我们听就行了，是不是，老丁？”
丁校尉心说，你现在想撇清是来不及啦，不过刺史大人估计现在不会跟你计较，算你运气好。
祝缨道：“请。”
冷云在前，裘县令也不敢装模作样拂袖而去，只得跟着往里进。
天亮了，阳气十足，冷云的胆气也回来了，他打着哈欠等裘县令进去。裘、常二人来见了他，他没让二人坐，就让二人直挺挺地站在当地，气氛顿时变僵。
两人独个儿进来了，他们带的人还在外面，祝缨就不怕了，虽然她也奇怪为什么派去的人没有找到县衙，派的可是丁校尉的人呐！
常校尉用力地瞪丁校尉，丁校尉小小声地咳嗽。祝缨对冷云耳语：“您要问裘令，是不是请校尉先坐？民政不归他管。”
冷云指着一把椅子说：“校尉坐。”
接着就劈头盖脸地骂起了裘县令，到了此时他反而没有什么新鲜词了，反反复复只有：“尸位素餐！”“有负圣恩！”“要你何用？！”之类。
裘县令被骂这许久，也有些下不来台，本州官员的心里，冷云实在比鲁刺史差着不少。只恨他有个祝缨助拳，才让自己吃了个亏，裘县令也不想就这么认栽，他沉沉地看了一眼祝缨，转而对冷云道：“我等为官一任，当保境安民，不知大人被人引诱如此突入百姓宅中，是个什么意思？”
冷云被气到了，深吸一口气，指着祝缨道：“我不是命你办这个案子了吗？他也归你办了！”
裘县令不服：“我有何罪？！”
祝缨沉着脸，大步上前。裘县令个头也不高，祝缨几乎要比他高出一点，闪电般地出手揪住他的领口往地上一摔！在裘县令摔得七荤八素的时候右手一翻，反手揪着他的后领往外拖去。冷云看得有点呆，手下人忙了一夜脑子也有点呆，都看着。
丁、常二人心中喝彩一声：好武艺！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裘县令也吓傻了，像个被翻了壳的乌龟挣扎了好几下，又想要翻身，反手往上攥着祝缨的腕子自救。祝缨胳膊一抖，又将他抖顺了。
祝缨拖着裘县令一路往黑牢走，将裘县令往“仿官样”一送，裘县令才知事情大了。想捂当然也能捂住，不过那得祝缨和冷云愿意，人家凭什么愿意呢？裘县令恨祝缨太不近情理，就因一件案子的争执就下这样的狠手。
他说：“你也太狠毒了！你既知道，为什么不对我说？却要拿来办我？对我说了，我怎么会不肯办？”
祝缨将他踢到了黑牢里，问道：“你要怎么办？当无事发生？还是当你自己的门面？”
冷云一路跟着看戏，一点也不觉得祝缨这样干有什么不对，他觉得这样可真是解气！只弄几个破管事，算什么？冷刺史觉得掉份儿，恨不得把整个县衙连同黄十二也揪过来上回刑。
祝缨将裘县令又扯出黑牢，扯到一处干净的院子。
从黑牢里解救出来的人还没有回家，丁校尉说伤得太重，黑夜看不清搬运的时候手劲大点儿说不定就死了，就还在这里。
祝缨道：“他们是昨晚才从黑牢里救出来的。他们是不是人？他们本该是朝廷的百姓，你放任黄十二将他们私刑拷掠，你良心何安？你保境安民保的是谁安的又是谁？只有黄十二是人吗？别人不是人？”
冷云大声喝彩：“说得好！”
祝缨没有他那么的激动，一来是觉得自己即便激动了，裘县令这样儿更多的还是考虑怎么保命，根本没功夫反醒。二来激动尖声了，容易出宦官腔。
她只尽力大声，这质问其实是说给衙役和兵士听的，他们奔袭抄家弄了一天一夜，已然很累了，事情还没完，得给他们提提神儿。裘县令，她是懒得去教化的。
衙役、兵士也跟着冷云一起叫好，精神顿时一振。
冷云见裘县令开始哭泣忏悔，有点满足也有点无趣，道：“先把他押下去，慢慢审吧。嘿嘿，我把黄十二收押，好吧？这样他就逃不了了，这个案子还是你来办的……”
他说着说着就有点含糊了，是真的睏了，祝缨道：“人已拿下了，下官等到他们来了会合，拿出个章程来给您审阅，您要不先歇会儿？”
冷云道：“好吧。”他睏得连饭都不想吃，随便找了个地方终于睡了。
祝缨又对常校尉道：“这算地方上的事，有劳校尉了，校尉——”
丁校尉抢着卖弄道：“我与老常也是这样说的，祝大人你看……”
祝缨点点头，对常校尉道：“我奉了刺史的命，来此办案，如今这儿地面上的事儿，由我暂掌。校尉那里什么事儿要参详的，只管说，我或有处置不及时，一有功夫必给回复。”
常校尉看她这样，隐约猜出她一天一夜都干了什么，再看一眼丁校尉，心中有点意难平。本着人在矮檐下的原则，他点了点头：“大人辛苦了。都像大人这般，思城县怎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呢？”
两人客套两句，小吴一路跑了过来：“大人！大人！来了！来了！”
往福禄县调的人来了。祝缨手下使的人比别的人更靠谱一些，连夜赶回了福禄县，将祝缨点的人从床上薅起来，看了祝缨的笔迹，顾同等人二话没说奔驿站选马赶路。此时正好到了。
常校尉压下心中所有的感慨，低声道：“有什么用得着兄弟的地方，只管招呼。”
祝缨点点头，道：“项乐，先支柴米给大伙儿造饭，备草料。看看厨下有什么，青菜豆腐也行，有鱼有肉也烧好。寻地方，给弟兄们歇息。先安排常校尉的人马，再安排昨夜当值的，最后给顾同他们。”
小吴道：“我来帮忙！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我与他一人领一处。”
祝缨道：“忙完回来，有事给你办。”
“是。”
常校尉本有点觉得她这样示好是客气，也是显摆品格，他也打算稍稍领个情、客气几句。一看无论是昨夜当值的还是今晚赶到的，哪怕累得手在发抖脸上也没个抱怨的样子，忽然服气：“多谢。”
祝缨道：“请。你们，过来。”
顾同等人一齐上前，祝缨道：“林八？干嘛呢？跟上。”
林八郎左右为难，他被叫了来抄他姐夫的家。他知道姐夫有些不太合法的地方，弄到下狱也是他想不到的。讨厌姐夫，可还有姐姐呢？怎么办？还有两个年幼的外甥女呢？
可是祝缨做的又不能说是错，他被同学们一路裹挟，到了祝缨面前他又不肯上前了。低声道：“大人，学生就……不合适了吧？得避个嫌的。”
祝缨道：“你避的哪门子嫌？你们也断不了案！要你们清查户口！自己知道对错就行了，你姓林又不是姓黄。你是福禄县的学生，不是思城县的囚徒。过来！”
又命人单独给花姐等人找一处安静的宅院住下。
…………
祝缨点的福禄县的县学生也是个无奈之举，就福禄县离得近，她得快点把这事儿理出个头绪来才行，福禄县那儿她还有事儿呢！思城县与福禄县靠挺近，县内识字的人也不多，如今可能还不如福禄县，她实在是无人可用。
人一到，祝缨将他们往账房的院子里一塞：“先在这儿歇会儿。”
她自己也拖了张椅子坐着闭目养神，大家都累得狠了，站着都能睡着。不多会儿，项乐和小吴把饭也张罗好了。小吴脚踩进来，祝缨就睁开了眼，道：“来了？你们也去吃吧。一会儿我来安排。”
她囫囵扒了碗饭就着一盘菜倒进嘴里，再去冷云那里汇报。
冷云强压着起床气洗了脸，问道：“怎么样？”
祝缨道：“差不离了，已经有一批人手了。您再忍两天，咱们将这儿理个大概，留他们那些人在这里清查户口之类。您的仪仗和人马都还在福禄县，这么单着来不合适。这里的事儿只是个意外，回去歇息两天，咱们还得办正事儿呢。”
“啊？”
“宿麦。”
“哦！那这儿？”
“让他们先在这儿接状子，我先回去把李福姐的案子给判了。”
冷云点点头：“你以前办案也这样的？”
祝缨道：“我性子急，也是怕有人给他通风报信，这才没有思量就请您一块儿来的。”
冷云连着累了两天，脑子已经浆糊了，道：“你弄吧。”
祝缨道：“我打算让福禄县的县学生过来襄助丈量土地、清查户口。思城县的吏员暂时停职不用，比着黄十二的账目，不得不同流合污的，戴罪办差，有劣迹的该抓的抓、该杀的杀，有缺额就招新的。让常校尉维持一下秩序。至于官员，还是要上书朝廷的。我将案情查清，大人看怎么判。事情有点儿大。”
只是个土财主隐田隐户是没什么的，私设公堂很难说后续是什么。
冷云道：“好。”
祝缨犹豫了一下，冷云道：“有话就说。”
“咱们得加把劲儿，我奉您在秋收前把南府走一走，看一看，才好安排宿麦的事儿。得抢在秋收前。秋收之后您就没功夫了，得收缴全州的钱粮、核对数目上缴朝廷。还要应付吏部的考核。您、别驾、长史，得有一个人过去。”
冷云道：“你要是在我那儿就好了！”
祝缨道：“我先为您把这儿的事情办好吧。”
“好。”
又过一天，南府的上司才和南府驻兵的梅校尉一同领兵前来。两人都是累得不行，自己赶路和带着大队人马还要维持好秩序是不同的。他们也不敢抱怨，到了之后也是由祝缨接待。南府上司对这个下属是没脾气了，梅校尉则是很好奇地看着这个年轻的小白脸。
祝缨低声将事情介绍了，说的是案中案引出来意外发现的。
上司吃惊地说：“怎么这般大胆？各县还有这样的人吗？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祝缨道：“别处不知，福禄县那里下官新近派人打听到的，以前也有这么一家大户，还没到私设公堂的时候，被前前前前任知府以造蛊毒害人的罪名给砍了。一家子流散，所以福禄县富户有、小富颇多，巨富却是还没来得及再有一个。事情不光彩，方志里也没记着，是老人口中传下来的。”
梅校尉听了无语，上司又低声说裘县令也是倒霉。
祝缨道：“黄十二按月给衙门补贴。”
上司哑然。
祝缨道：“冷大人这两天几乎没睡，脾气有点急。”
“知道。”
上司到了之后又被冷云骂了顿：“你在南府也不知道这个吗？还要我来管？”
上司道：“自从前任知府走之后，本府再无知府了……”
冷云就想接着骂，忽然想到再往上就是刺史了，他冷静了一点，道：“人都带来了么？你们也帮着办案。”
上司明白，这事儿冷云肯定更信任祝缨，便将人交给祝缨。
祝缨以一县令命令府衙的官员，她自知自己身份差着点，请上司也来坐镇。上司道：“我如今也有个失职之罪呢，不好，不好。”
祝缨道：“下官连一县都未能跑遍，今年才知黄家在福禄县还有隐田。一县尚且如此，何况一府？大人，赶紧把案子办了，才好有话说。”
上司发几句牢骚，被说了两句，也觉得形势比人强，只得跟着一起干活。祝缨冷眼看着，此人竟然不再生病了！
梅校尉又是常、丁的上级，三人一处说话，也问要他们干什么。祝缨道：“稍等。确有一事需要几位相助。”
其实最好是不要用的，因为人家是军，这里是民，地方官随便支使军队，这也是容易犯忌讳的。祝缨给他们先找理由，是因为黄十二郎家有庄客拒捕，而地方上的人手不够。由祝缨拟稿，冷云加印，往朝廷补一道手续。同时由梅校尉那里也补一道手续，将所有文书办全。
如此一来，两下责任都撇清。再请他们留一部分人手待命。便在此时，之前派去找裘县令的人终于回来了——他迷路了，因天黑，闷头赶路，不小心拐弯的时候拐错了，差点跑出思城县，再折回来就晚了。
分派已定，连熬了三天，祝缨才得以痛痛快快地睡了一个好觉。打算醒了就回去先给李福姐一个交代。
次日太阳照到窗棂子上，祝缨起床，推开门，小吴端着水盆走过来：“大人可算醒了！都差不多了。”
各处文书也发到了，董先生不顾老迈，带着仪仗来找冷云，刚进门。
祝缨道：“走。”变化来了，冷云的仪仗到了，再拖着大队人马回福禄县就不合适了。
…………
董先生一直疑心祝缨是故意的，到了黄宅之后他还想进言，先问衙役打听经过。听说了“私设公堂”之后，就不再说类似的话了，又听说“隐田隐户”他就更不提什么案子，只说一句：“这是好事。”
好事也得用好，董先生又问冷云跟朝廷说了没有。冷云道：“都办好了。”
董先生还要问，冷云不耐烦了，幕僚问得太多了！
祝缨便在此时到的，她与董先生见过，道：“先生辛苦。”
董先生见她能讲道理，打算一会儿与她私下聊聊，也对她很客气：“大人才是真辛苦。”
两人客套几句，小吴跑了过来：“大人，有苦主也要告黄十二！”
祝缨骂裘县令的话这几天也传开来了，黄宅里被关押的男女仆人里也有要告的，外面的佃户也有要告的。正好又来了不少书吏，祝缨就让顾同统计这个。
冷云笑道：“你说着了，果然有案子了。”
他们又在思城县停留了数日，将黄家宅子抄完，东西装车。祝缨请梅校尉留下人马看守黄家大宅，尤其将“仿官样”给看管好。留顾同在这里继续收状子，将县学生等分往各处去核查人口土地。
自己却与冷云等人到了思城县衙，到了也是先封账，再清查。此时有董先生在，比祝缨一个人又便利许多。祝缨借机与冷云看一回思城县的田亩等，冷云看不出什么来，祝缨比照着黄家的账簿倒是看了出来。黄十二郎的田产只有三分之一在县衙的官册上。
所以福禄县有传说，他有思城县一半的土地。其实都是约数。
冷云在思城县公然收状，初时也没有人肯告。这事儿祝缨有经验，先将黄家大管事的人头拿出来在城里游街，次后果然接到了状纸。
冷云正在兴头上，来一份他看一份，后来渐渐看不过来。告状的百姓也由准备好状子来告状变成结伴空口喊冤，祝缨又调了文书来记录。
冷云越看越是惊心：“一个人怎么能做得了这么多的恶事？我非办了他不可！”
祝缨道：“那就回来再看吧，咱们先到南府。”
冷云道：“案子呢？不管了？”
祝缨道：“接到的状子太多，等他们都告完，得个十天半个月的。再整理出来，怕是要一个月开外了。时间宝贵，不能浪费。咱们先看看田地，南府所辖四县，您已看了两个了。另两个看完，那边案子也差不多了。”
其实是一个半，因为思城县的情况还没统计出来。
冷云想看案子，他亲自督办还受了累的案子不马上有个结果他浑身难受。
董先生却另有想法，他是办钱粮的人，以为钱粮更重要，努力劝冷云：“您一直说祝大人办事清楚，现他有建言，您也听上一听才好。办案的事儿，人都抓了，到时候一气审下来岂不痛快？”
冷云这才同意往南府去。
这一路就由上司来安排，上司安排得不是滋味，祝缨跟着冷云走得也不是滋味。就是糊弄上官，如果裘县令是这么对鲁刺史的话，鲁刺史不知道也是正常。鲁刺史有点冤。如是走马观花是看不出太多的东西的，冷云看不出来，就是祝缨，能看出的也不多。
一行人转完南府所在之县，又往王县令的辖区看了一看，再转回福禄县。冷云不喜欢思城县，他倒想还在黄家大宅那里审黄十二，那里又无合适的地方，总不能到“仿官样”里审吧？且有个裘县令，不能太过羞辱朝廷命官，还是得有个像样的地方来审他。思城县正在整顿，冷云就选了福禄县。
祝缨离开的时候没想到自己在外晃了一个月才得回来。
她一回来，县城人的心都放回了肚里。黄十二郎被抓之后，林家也跟着哀声叹气的，不少乡绅也有点兔死狐悲。偏偏人是冷云让抓的，祝缨很快又离开了，现在好了，她回来了。
为安人心，祝缨稍作修整便升堂，要公开审一审黄十二郎的案子。

第188章 义绝
李福姐的案子审得并不顺利。
主审官应该是祝缨，但是还有一个对案子极有兴趣的冷云。他说自己不会干预祝缨审案，却又搬了张椅子就坐在案边直勾勾地盯着堂上。他的身后有幕僚有长随，亏得没把一干伺候的人都带上来。
他一来，南府的那位上司也到了，他在另一边直勾勾地盯着看。
祝缨一切如常，堂上福禄县的差役们不免紧张，列队都比平常参差了几分。
然后是当事人。
原告被告双方都不是福禄县人，黄十二郎还有几个人知道他，李福姐干脆是默默无闻。也没几个人能说得清他们之间的前因后果、恩怨情仇。大部分旁听的人是冲“审案子”才来跑过来看热闹的。
近来思城县发生的一些事情也通过官吏家属、行商小贩之类隐约传过来了一些，这种以贫告富还有可能被主持公道的事情，实是百姓最爱看的桥段。他们都带着一颗紧张的心，也对结果有着深深的期待。
而同来围观的乡绅们的心情就复杂得多了，林翁知道的最多，闭口不言。其余有不少是县学生的家长，知道得比一般人稍稍多一点，也仅限于“清查隐田隐户”之类工作，更受重视一点的比如顾同干的是“收集诉状”。“仿官样”这样的活计是不会交给这些学生干的，却是最能惊动上面的罪名。
乡绅们多多少少有些赋税上的猫腻，祝缨一年一年地跟他们斗智斗勇，就是让他们多吐出来一点。乡绅们呢，也知道这事儿不太合法，又舍不得如数上缴。可谓左右摇摆。听说下了这样的狠手，他们心里很不是滋味。
案子一开始，祝缨命带原告被告上场，围观者一看双方的样子，或发出惊讶的呼声，或在心中恻然。
黄十二郎，一个胖财主，经过一个月的牢狱，肚子小了一圈儿，仍胖。胡子拉茬的，眼睛比以前都显大了一点，身上最醒目的是那身囚服。
能让黄十二郎穿上囚服，放到思城县绝对能让人惊掉眼珠子。
反观李福姐这边，他们一家是原告，虽然也安置在县衙里，身上也没穿囚服，还穿着布衣。衣服都是旧的、带补丁的，只有李福姐一人穿着像样一点，从老到小精神比黄十二郎要好多了。
两边一打照面，李大就上来要打黄十二郎：“呸！畜生！你也有今天！”
他为祝缨带路查了黄十二郎的家，觉得这件案子是赢定了，不像是偶尔有的县衙的官吏，开始装成好人样将他的实话掏完了就翻脸不认人还要打他。黄家都被抄了，还能有什么？！他要不抓住这次机会，官司就赢不了，全家这些年的苦就白受了！
起手就是大戏！
围观的百姓有紧张的，也有叫好的，热热闹闹仿佛赛神会。
祝缨将惊堂木一拍，童立赶紧指挥着衙役将双方分开。李大被两人架着还抻着腿要踹黄十二郎，黄十二郎在牢进里关了一个月，从愤怒、焦虑到恐惧、挣扎，如今终于可以有说话的机会了。他也大声叫：“冤枉！”
人是被冷云下令关的，冷云轻蔑地哼了一声。
祝缨又一拍惊堂木，道：“肃静！”
衙役维持完了秩序，祝缨命原告陈述。
原告还是李福姐主讲，她起初讲得还算有条理，但是气氛到了，也是眼见着有希望了、围观的人很多，情绪就越来越激动。她说两句案情，就要骂五句黄十二郎，从“不是男人”、“自己生不出儿子”骂到“祖上缺德、活该绝后”之类。
两县地域相近，方言口音虽有些差别，互相勉强能听得懂，百姓们听她骂也觉得过瘾，心情从案情也变成了骂街。案情是什么、真相是什么，好些人都开始忘了。
祝缨不得不打断她，说：“说案子！”
黄十二郎开始是喊冤的，但是一个男人听到自己的婢妾骂他不是男人，总是忍不住的。他冤枉也不喊了，开始骂：“贱-人，我何尝亏待你？给你吃给你穿，你这等不安分……”
“没有你，我也不能缺吃少穿，有了你，我连人都做不成了哩！”
李老娘见女儿被这男人当堂羞辱，也跟着上来帮腔相骂。乡下老妇骂人，忌讳又少一些，黄十二郎指李福姐人品低贱，李家是不知足要讹他官司。李老娘直奔他下三路一击毙命：“不知哪里来的婊-子养的阉货！”
双方顿时不讲案子变成了人身攻击，说着一堆少儿不宜的话。围观者听了一阵的叫好。公审变成唱大戏。
冷云的方言水平不足以让他听懂这些话，因当地方言描述某些词汇时用词与京城标准官话有很大的区别，完全可以当黑话来用了。
祝缨将长案敲得啪啪作响，衙役们一通乱棍才将秩序重新维持起来。
双方都吃了点小苦头，不再骂，李福姐继续说案情，说着说着，又忍不住讥讽黄十二郎：“再好的地，种子瘪子也没用。”之类。她可谓深懂黄十二郎之心，专踩黄十二郎的痛脚。黄十二郎在一旁以绵密的“贱人”给她伴奏。
好容易她说完了，祝缨再让黄十二郎陈述。
黄十二郎说的也还是那一套，他是有契书证据的，福禄县拿不到证据不能说就没有证据，要不就交到思城县来审。
李大听了就想笑，对黄十二郎说话总以“呸”字开头，才“呸”出一个字，祝缨一个眼风扫到童立身上，童立先把他给制止了。
祝缨又问李福姐有没有证据，李福姐当然是没有证据的，不过她会扯。说：“大人莫在信他，思城县衙门里上下都叫他喂饱了，谁不向着他？他干的事还少么？宅子里的三娘家里欠他一石租子两年就滚成了十石，最后把三娘抵债！还有村东的孙四，灌田时他将渠堵了叫水只流往他家，孙四悄悄扒了渠，他说孙四偷他的水，将人也打死了……”
祝缨一拍惊堂木，道：“说眼前！”
这一件是真的没有的，李福姐跟黄十二郎过了好几年了。黄十二郎说的是：“是想要讹我的钱补贴她娘家，我给了，她家犹嫌不足，就要讹我！否则这几年，儿子都生了，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听的人都议论纷纷：“这媳妇儿贴娘家也是有的，妾么，更要往娘家扒拉啦！”
李福姐纹丝不动：“呸！你儿子不是你老婆生的么？他管姓林的娘子叫娘，管姓林的叫外公，跟我姓李的什么干系？”
哎，就是不认。
“你这妇人，一日夫妻百日恩，纵不认我，怎么连儿子也不认了？”
两人越说越离谱，一些看的人从义愤变成“过瘾”。冷云说是要看祝缨审案，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低声问道：“难道？这狗东西犯禁违法是实，却没有对不起这妇人？他都肯认儿子是这妇人生的了……”
他看这李福姐一家穷的穷、干的干，李福姐人也生得不怎么好看，再看黄十二郎，虽不英俊，却是个白胖子，带点养尊处优的气质，更像是“自己人”。
祝缨叹了口气：“大人，李福姐没证据，咱们却是有的。”
“诶？有这个的吗？”
祝缨道：“这就拿出来。”
两人耳语一阵，一旁的上司坐得十分难受，以他对祝缨的观感，祝缨绝对会有后招。可是整个案子他一点参与都没有，这结果还得跟他有点关系——失察。
他又看了祝缨一眼，祝缨对他道：“大人放心，此案必结。”
她又拍了一下惊堂木，道：“来人！”
祁泰自己躲了，他宁愿去核黄十二郎和思城县的账目也不想在这样大庭广众之下出头露脸。项乐捧着簿子走了过来。
祝缨道：“念。”
项乐翻开折角的一页，念道：“某年某月某日，给某吏钱若干、金镯子一个，里正某人，钱若干、酒一坛、米一石，立李娘子身契。写身价钱若干。”
祝缨抽出一根签子来，正正地摆在桌面上。
黄十二郎一听，脸色大变！旋即大声说：“大人，这不证明小人立契给钱了么？”
李大听了，大骂：“呸！你家的狗腿子拿着我们的手按的手印！不然你给他们钱干嘛？”
黄十二郎叩头道：“大人，三位大人，我给谢媒钱总不犯法的。”
冷云问祝缨：“怎么说？”
祝缨对项乐道：“念。”
项乐倒了一下手，抽出另一张纸来，念道：“黄十二郎子某，某年某月某日出生。”
别人还没听出来，一旁的女典狱们先听明白了，定契的日子和孩子的岁数合不上！是先抢的人，后生的孩子，契书是最后补的。
祝缨又抽了一根签子放在另一根签子旁边。一旁旁观的乡绅看了，对黄十二郎由同情转为轻视，他们以为自己看懂了：县令大人要治黄十二郎，还是因为黄十二郎的这个破态度。他不老实！等着挨打吧。
黄十二郎还要挣扎：“原是仆人，生了孩子再补。”
祝缨说：“带上来。”
大管事杀了，还有二管事，县衙里经手的官吏还在，祝缨已在冷云的命令下接管了思城县，这些也就到了她的手里，童波将人押了上来，两下对质。二管事和文吏还没来得及挨打，到了一见黄十二郎身着囚服，二管事想哭诉的心顿时熄了，老老实实地说：“是因大官人……”
他抬手“啪”地给了自己一记耳光：“是因黄十二家造孽太多没儿子，那天强占了李娘子，他原本不在意的，后来听说有了身子才说要留下来。等生了儿子，说，大娘子也不能生儿子，另两个姨娘也不能生，只有她能生，就是命里要为他生儿子的，不能再放了她走。李家要人，他就命大管事去县衙买通了路子，立了假契。衙里盖了印，假也是真的了。”
文吏也只管磕头：“小人失察，他们说给了李家钱，小人以为以黄家之富不至于昧这点钱，又有证人，就给立了。”
契书上的证人里正叩头道：“小人冤枉啊！看黄大官……”他也打了自己一巴掌，“黄十二家这么有钱，李娘子儿子都养下了，日后儿子就是财主，怎么能不愿意呢？就给当证人。”
祝缨又抽了一根签子，三根签子并排摆了，才说：“你们也不是好人。如果连官府的文书都不可信了，这世上还有什么文书是可信的？嗯？”
冷云看舒服了，道：“跟他们啰嗦什么，趁早判了这个！”
至此，围观的人也都看明白了，黄十二郎是真的干了强抢民女的事儿，这事儿可够恶心的了。林翁在一片议论声中，将头埋得很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黄十二郎还要争吵，祝缨先提起一根签子，道：“二十板子。”
二十板子打下来，黄十二郎又羞又怒又惊，再也狡辩不出来，只有一句：“怎么能这么对我？”
祝缨又命把里正、二管事“二十板子”，思城县那个文吏“四十板子”。
打过了，再宣判，黄十二郎强抢民女是实，判李福姐回家，又当堂算了一下钱。李福姐被强占时的工钱是每月五十文，在当时不算很低了，乘以十二乘以年，从黄十二的家产中扣除。然而这也不过是几贯钱。她又算了李家这些年因为此事奔波受损，再从黄十二家扣二十贯钱补给李家。李氏一家回思城县的盘费、在福禄县的食宿费，也都从黄十二家扣除。
黄十二郎这辈子也不曾受过这样的苦，心中大恨，他趴在长凳上，白眼上翻恶毒地看着祝缨，心道：你等着！我回去就将户籍迁回，二十贯？我连二十文也不会给他！
哪知这还没有判完，惊喜还在后面，祝缨是先安排了苦主，还没判他这个被告呢。被告黄十二郎一是强抢民女，再是强-奸，然后是贿赂，再是伪造文书，现在是当堂扯谎妨碍办案，几样合并得给他判个流放三千里。
黄十二郎心道：我要告你！我要告你！
他还有钱，家业还在，就算破上一千贯，他也要把这官司打下去！官官相护也没关系，就不信他们能在朝廷里也一手遮天。让娘子去京城喊冤。
祝缨叹了口气道：“来人！”
童立童波上前：“在！”
“去把黄家的账封了，先把钱数给李家。”
黄十二郎震惊了：“你敢？！！！”
冷云忍到了现在，之前他一直看好戏，偶尔评一句也是小小声跟祝缨说，真是做到了不干涉。现在见黄十二郎还敢反抗，冷云道：“还敢咆哮公堂、威胁朝廷命官？！再打二十！”
衙役们看了一眼祝缨，祝缨道：“我看他中气十足，撑得住。”她从签筒里又抽出一根捡扔了下去。衙役们就势又给了黄十二郎二十板子，县衙打板子是不管贫富贵贱扒了裤子打的。祠堂“家法”里小少爷往屁股上盖皮垫子挡板子的事儿是不可能发生在正常官府的。
黄十二郎再次“受辱”，全然不懂为什么还要封他的家。他大呼：“夺人家产啦！”怪不得之前不收他的礼，原来这个狗官要的更多！
“哈哈哈哈！”围观的百姓一阵大笑，都指指点点，说这个傻货，祝大人从来不干这种事。笑完了，有人大着胆子往他身上啐唾沫。
衙役也故意当看不到。
祝缨道：“黄十二押下，退堂！”
黄十二惨号：“为何还要抓我？”
冷云已经不理他了，指着案上的两根签子问道：“这是干嘛？”
祝缨道：“他还欠两顿板子呢。”
“啊？”
祝缨道：“过一次堂，撒三次谎，打二十板可不能算完。后面那二十板子是您要打的，咆哮公堂，不算在撒谎里。”
她这账算得倒清楚，冷云的表情定格了一下，然后大笑：“你算得倒明白，我以前错过太多了！早知道在大理寺的时候我不出去跟他们混，看你审案比跟他们一处可有趣多啦！哎，行啦，你们也别磕了。”
李家人等都判完了，见黄十二有了报应了才一齐磕头。
祝缨道：“起来吧。”
冷云还没看过瘾，问道：“私设公堂的案子，你打算怎么审？现在忙不忙？”他还想再看一看。
祝缨道：“可您得回去了呀。案子有什么好看的？接下来的扯皮、写文书才是大头呢。”说完，走下去将李老娘扶了起来。
李老娘道：“大人为民做主，万代公侯。”全不见刚才骂黄十二郎时的百无禁忌。
祝缨道：“别磕啦，不值当的。你们别愣着啦，劝一劝你们爹娘，好好服侍回家吧。”
李大和李福姐等人都跪着接着磕头：“不过磕几个头，以前头磕破了也无人管的，现今再磕几个也是值的。”
冷云追了过来要跟祝缨说案子，看着一家子头磕得此起彼伏，也有点眼晕，道：“哪用这样？”
李福姐说：“大人对咱们好咱们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大人将那畜生赶走了，不然我就算回了家，一家子也只能逃命了。您不知道他在思城县是个什么样的霸王！人都怕他，不敢帮我们。”判完了她才有了后怕。但凡是个思虑不周的县令，哪怕是有一颗正义的心，判了她回家。以黄家之势力，李家能过成什么样子呢？不好说。
祝缨让衙役将人都扶起来，说：“你们要是等得及呢，过两天与我一同去思城县吧。”
冷云发出一声疑惑的：“咦？”
祝缨道：“大人，里面说。退堂。”又命人安排上司休息，上司道：“刺史大人都不累，我有什么累的？”硬跟着到了后面。
…………
退到了签押房，冷云坐下，问道：“你还要去思城县？”
“思城县那么多告他的呢，他得带回思城县去审。裘县令是朝廷命官，又有受贿等事，有损朝廷之威严，连同县衙官吏，可以公开判，不能公开审。断了他们在思城县的联系，在福禄县审他们就很恰当。黄十二郎盘据思城县多年，淫威甚重，要百姓看着他的样子，才能让百姓不再畏惧他、才能让百姓对朝廷重树信心。”
董先生在一旁听着，心道：可算有个明白人肯跟大人诚实说话了。刺史府里那些未必是不明白，却是不肯说。
其实一开始是肯说的，但是下属么，干事给上司出主意的时候习惯留一手，或者故意留下小瑕疵，等着上司指出来再说“还是大人周到”就能很好地讨好上司了。给冷云出主意的时候，冷云看不出毛病来，他们就越来越糊弄。
冷云道：“这话不假！我与你同去思城县吧。”
“咦？您不回去主持一下秋收么？您才来，秋收不止是点账，粮仓您总得看一看，还有去缴粮的路，到时候各府县的粮车云集……”
冷云摆摆手：“我去给你装装样子，压一压就回刺史府。”他很想看祝缨审案子，最好跟今天这样起承转合，原告被告的热闹有，围观群众的氛围有，主审官掌控全局，被告每一辩解扯谎都有主审拿出证据抽回去。最有趣是那三根签子！
祝缨道：“也好，请您先回清风楼，下官这里也准备一下，处理一下积压的公务，三五天后咱们就身。”
冷云道：“好！”
祝缨没问冷云刺史府的公务怎么办，勤快就勤快的办法、懒有懒的办法，于冷云，他少管一点可能会更好一点。她还有一个上司要应付，上司权衡再三，认为祝缨才是主心骨，有主意的人是不肯轻易给他交底的，他跟着冷云走了，无论如何他得抱紧一条大腿才好。
祝缨则留下来处理公务，关丞小心地上前，问道：“大人，这黄十二？”
祝缨轻笑一声：“你这回没收他的礼物吧？”
关丞脚一软，跪下了：“不敢不敢。”
祝缨将了搀了起来，道：“怕的什么？来，干活了。这里头没咱们福禄县的事。”
“是是。”
关丞汇报，祝缨批示整理，很快将最重要的几件公文批完，祝缨看时间也晚了，让关丞也回家，她自己则回到了后衙。
后衙那里，小江主仆二人与祁小娘子一起陪着张仙姑。张仙姑看祝缨来了，道：“怎么样？怎么样？”
祝缨道：“判了。”
张仙姑道：“我不是问你这个！我问你花儿姐什么时候能回来啊？哎哟，她一个女人家，你给她弄到那里去干什么？我不挂心呐？你干娘走的时候就挂心她。你……”
“有项安陪着呢，我又安排了典狱伴着。那宅子里的女眷得她看一看。”
“那我不管，你尽早给她接过来。她跟你不一样，你糙，她不行。”
“知道了。”
小江看着张仙姑不放心的样子，说：“大人，要不我去换她回来。”
张仙姑道：“那不好吧？”她看了一眼小江的脚，觉得这样不行。
祝缨道：“换什么换？不嫌烦？过两天我还过去呢。哎，不说了，裘县令还等着我去审呢。赶紧吃饭，今天夜审。”
张仙姑吃了一惊：“你现在还能审县令了？”在大理寺的时候，再大的官儿祝缨也经过手，甚至坑过丞相。到了福禄县，她就只能管本县比她小的官儿了。
祝缨道：“冷大人下的令。”
“哦哦，那吃饭。”
祝缨吃饭一向很快，她放下碗筷的时候小江、祁小娘子还没吃到一半，张仙姑年纪渐大，胃口不如以前吃得也慢些，只有江舟快吃完了。祝缨道：“你们慢慢吃……”
曹昌在二门上说：“大人，林翁求见。”
祝缨一擦嘴：“我去见他，你们慢慢吃。”
林翁是带着老婆和女儿直接到后衙来讨情的，林八郎被调到思城县参与了对黄十二郎的清算，这让林翁觉得自己还有一点希望。女婿虽然判了，但是想请祝缨高抬贵手还把黄家留给他女儿。一家三口商议了一回，林氏道：“我早说，我情愿贴钱发嫁了福姐，就是那个千杀刀的不肯！现在可好！如今他在牢里做不得主，我反而方便了。我情愿给李家五十贯，将这案子早早结了。将家里门上的封皮揭了好过日子。”
林翁觉得这事可行。他打探得知思城县的官吏也被抓了，暗想：这是当官的人之间在争斗，女婿只是池鱼，倒还能开脱。
其时偏僻地方的百姓无论贫富对许多事都不是很了解，思城县的乡民间哪怕进过“仿官样”也不知道这是犯法的。李大不知道“私设公堂”是个什么罪过，实际上所有的乡民都不懂怎么利用这个，否则早早找个人——比如鲁刺史——告了，黄十二郎早死在鲁刺史手里了。
他们既不知道，祝缨那边也没有宣扬这一条讯息，无人觉得重要也就无人说嘴，只说黄十二郎什么大斗进小半出、欺男霸女的事儿去了，林翁也就没想私设公堂的罪过。这些个事儿，就算判黄十二死刑，也不至于抄家的。
林翁今天看审，觉得封账可能就是为了查证据。现在把人判了，黄家有钱，出些钱死刑也能改判流刑。认罚认栽减轻罪过，赶紧结案，好好过日子。上头神仙打架，爱怎么打怎么打。
一家三口抱着这样的心，跑过来找祝缨了。
祝缨在书房坐下，一家三口进来就跪下了。
祝缨道：“这是做什么？”
林翁道：“求大人怜悯。”
“想和离？也行，你递状子，我判。你的嫁妆一文不少拉回来。”
祝缨知道这位林氏在黄家也未必就全是个大善人，不过一个女子，嫁了黄十二郎，她能做个什么主？林氏已算是脑子清楚的了，祝缨无意为难，也不想跟本县的乡绅这里太苛刻。
林家三口不磕头了，仰脸看着她，十分吃惊：“大、大人？不、不是……”
祝缨道：“那么个东西，还舍不得呢？”
林氏道：“妾已嫁了他……”
“所以说和离啊。”黄十二郎的案子还没完，祝缨不能透露内情给她，却还是希望林氏趁早跟黄十二郎离婚算完。这事儿她还是能做主的。
林氏还是叩道：“那岂不无情无义？还请大人怜悯。”
祝缨对林翁道：“你怎么说？”
林翁福至心灵，道：“不知小婿这罪过……”
“那不是你该打听的。”
林翁心里升起不妙的预感，祝缨从不故弄玄虚，说不告诉就不告诉，能说的直接就说了，要干的直接就干了，说的话都要应验的。“不该打听”，听着就不对味儿。
林翁道：“小人就这一个女儿！唉……请大人垂怜，他一个妇道人家，什么都不懂，平白遭到灾祸，是我做父亲的没有安排好。”
林氏道：“爹？”
林翁把女儿推到妻子的怀里，道：“你们回家去。大人，小人回家就写状子，告与黄十二郎离婚。”
林氏还不甘心，林娘子也犹豫得厉害，林翁急得站了起来将二人推出去给自家仆人：“带她们回去！”
自己重又回来向祝缨请罪：“小人心急失态了，大人恕罪、大人恕罪。天下父母心……呜呜……”
他哭得十分动情，祝缨问道：“父母爱子女，怎么给闺女选了那么个东西？以后长点心吧。”
林翁听得越发觉得不妙，忙哭诉：“不是因为贪图他家什么，就为她夫婿不用跟兄弟分家产。”
“哦。”祝缨说。她饶有兴趣地看了一眼林翁，心道，他有八个儿子，一分家产，嚯！有意思……
祝缨道：“你的意思我也知道了，你也别再这儿哭了。官府断案不是你该过问左右的，你只管做你该做的事情。”
林翁无奈，只得返身再叩首，问道：“那小儿八郎？”
祝缨道：“我自有安排。”
…………
林翁一家一闹，夜审的时间又推迟了一点。
夜审审的是思城县的官吏们，地点是在福禄县的县衙，他们关在原本李大住的地方，跟黄十二做邻居。县衙牢房没有大理寺狱那么大，单间也少，祝缨也知道不能完全杜绝串供。只好把官员一人一间，黄十二郎单间，其他人只有通铺，再派典狱看着，留意不让他们交头接耳而已。
冷云也酒足饭饱，过来旁听夜审。
最先提审的是裘县令。
裘县令脸色灰败，道：“礼法律条我都懂，是我失察。”他心里无论怎么想，也是不能在这上面再嘴硬的。黄十二郎的“仿官样”摆在那里，狡辩是无用的。不如拣最轻的“失察”给认了，总好过“同流合污”和“放任自流”。
再有“贿赂”一事也是如此，县衙收了钱，他也只认“失察”。反正不是他主动索取的。
无论冷云还是祝缨又或者是上司都知道他这么说的意思，冷云道：“还不老实，我看你也想挨打！”
虽说“刑不上大夫”，大部分时间也是给官员面子的，某些时候却要看主审官的素质和心情。冷云的心情显然不太美妙，他用眼神对祝缨示意。
祝缨道：“大家同朝为官，裘令说是失察，那就当是失察吧。您现在还是官员，具本自辩吧。我给您准备笔墨，如何？”
裘县令道：“好。”
冷云又看了一眼，祝缨派人把裘县令给带了下去，接着审其他的官吏。对官员，也是让他们“具本自辩”。对文吏就没有半分客气了，拿过来先打二十板子。
冷云精神一振：“说！”
祝缨道：“且慢！拿签来。”
她命人拿了一把竹签来，让他们抽签，一轮抽出一人红签。各人回答问题，有对不上的，由红签者挨打。一轮打完，再抽下一轮。不愿意抽的，祝缨代他们抽。她问的问题有时候是与黄十二郎无关的，有时候是突然问某一天谁干了什么事、甚至会是问刚才自己是哪只脚进的门，之类。
冷云一面觉得新奇，一面觉得不对：“这是要干嘛？”
“防止串供。”祝缨说。是黄家给思城县报的信，不是她的人去把人骗过来分开审的。思城县衙有足够的时间结成攻守同盟。如果他们公推出一个人来顶缸，什么事儿都是他干的“汝妻儿吾养之”，其他人顶多是鸡毛蒜皮，一顿板子，继续鱼肉百姓。这个时候，一般管账的、管事的出来扛死罪。
“当年邵书新受罚几乎要流死，就是充的这个角色，”祝缨向冷云解释，“不过他不是自愿。在这里，世代为吏的都住在这儿，呵，更容易‘自愿’。”
所以先不审，先打，还是抽人来打，摆明不讲理，如果有串谋，就是打乱步骤，让他们不得不一直更换替罪羊，一直打下去，总有开口的。如果没有串谋，那也不冤枉，那不能拿了钱不给朝廷干活还不挨揍不是？
干活和挨揍，总得选一样。
当然啦，凭着黄家和县衙抄出来的账本可以定一部分的罪，但是谁都知道，有些事儿是不可能记在县衙的明账上的。时间又紧，祝缨打算在裘县等人写完自供状之前就先把这些口供都拿到，再和冷云写个奏本有理有据结结实实地抢先告一状。
不能让裘县令等人的奏本先到京城——虽然这玩艺儿什么时候送是她决定的。
冷云再次感叹当年自己在大理寺荒□□春，兴奋地看祝缨夜审。
接下来他就笑不出来了。
文吏们受打不过，又实在扛不过祝缨太会“玩”，不知道下一板子会不会落在自己身上。猫捉老鼠一样，完全不像是要审出什么来，倒想是冲着打死他们去的！最先是有父母的年轻人绷不住了，一开始哭着招认，只求速死。
他们供出来的东西让冷云越听越不对劲儿。什么“大人要下乡，咱们先给他安排好了，会告状的刺儿头就安排在后面，只安排些看着和气的憨厚长者，或者嘴甜的孩子，老实的夫妇，问什么都说还好。”
什么“到一处安排吃酒，要是大人生气了说要简朴，就安排一处整洁的人家，预先给他家安排好酒食。”
裘县令也是现世报。他们怎么糊弄冷云的，底下人就怎么糊弄裘县令。场面给足，账上的钱粮也交了，账面下的不让他知道。
冷云还有几个厉害的幕僚，裘县令手下就没这么厉害的人物了。冷云手下有个肯亲自干事的祝缨，裘县令手下同样没有这样的人。裘县令比冷云更通庶务一点，但是这个官儿做得，只要上司那里能过得去，也没必要去费那个劲大力整治。能整治出个什么样子来呢？不如维系。
他也照样发布政令，何时春耕、何时秋收、何时收税，照着他的命令办，一切也都井然有序的。他接着前任的摊子，拿着县城的账本核对着税收、库藏，经营着到手的摊子，也经营得有声有色。只是不将眼神往账本之外的地方投注。
没有意外发生的时候，思城县的一切都运作良好，一旦有事，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外面鸡鸣声起，冷云起身抻了个懒腰：“接下来干什么？”
祝缨道：“看好了，别叫他们自尽了，告诉他们，是黄十二郎私设公堂事发了。刚才听他们的口气，只有裘令知道，别人是不知的。”
冷云道：“他们不得都推到黄十二头上？”
祝缨扬着手里厚厚的一叠口供，道：“所以先审呀。等会儿叫他们拿着这个跟账本儿核对。核完了，明天判了离婚，咱们再去思城县。”
“离婚？”
祝缨说了林氏的事儿，冷云道：“你倒好心。”一般，不拿老婆孩子当整个儿的人，只能算半个，所以丈夫砍头，妻儿就是流放或者没为官奴之类，通常不一起杀，龚劼的妻子那是特殊情况。祝缨要给林氏一线生机，冷云也不觉得不对。
两人略聊两句，天渐渐也亮了起来。冷云道：“那些事儿我就不管了，咱们后天再动身吧。”
“是。”
次日，祝缨接了林翁申请给女儿离婚的状子，写的是女婿“凶顽”不服管教，对他恶言相向还“殴打”他，要求根据“义绝”来离婚。
祝缨看了一眼，也没有公审就判准了。
林翁拿到了判准离婚的文书，心中一片茫然，颤巍巍地离开了县衙。回到家中，将嫁妆单子翻出，命人往县衙里送，请祝缨将嫁妆也发还。
祝缨收了他的帖子，说了一句：“知道了。”林氏没有陪婚土地，有陪嫁的丫环，也有些财物。命人去清点，发现有些东西不在福禄县城，应该在思城县黄宅。祝缨原本想说“折算”，转念一想，让林翁带着儿子女儿和家丁一起去思城县黄宅办交割。
两个女儿吓得哇哇大哭，林氏抱着两个女儿坐在床上发呆，她的身后是一个趴在她肩上的哭泣的小男孩。她是个有成算的妇人，不能说多么的善良，倒也大度，此时却是完全的束手无策了。黄家家财被封，她很有点怀疑是官府要谋财害命了，则此事无解，还要感激祝缨没把她和儿女也一块儿填里面了。
可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外面的锣声响起，是有官差宣谕：黄十二郎私设公堂、残害百姓，现在已查实证据，不日押往思城县公审！
林氏忙擦去了眼泪，跑到街上去看，只见以前威风八面的夫君正被关在一辆囚车上，囚笼很高，他将将站在里面，在上面露出个头来，仿佛是东院堂院里被关在站笼中的无赖一样。
林氏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第189章 拆了
黄十二郎只有一个囚车的待遇，与他相比裘县令等人要好得多，裘县令能有一辆马车，其余文吏等是步行。
这一次再去思城县又与上一次办案不同，他们并不着急赶路。祝缨也要将黄十二郎拿来杀猴儆鸡，在福禄县让福禄县的乡绅看一看，继续老实趴着别生事，到了思城县是让思城县的苦主们看着，踊跃报案。
办了一桩大案的州、府、县的衙役们没有功夫去同情思城县的衙役，福禄县的衙役尤其的兴奋——会有赏。他们甚至希望队伍能够走快一点。
冷云却不这么想，上一趟光顾着“疾驰奔袭”了，没有认真地走一回路，他一会儿坐在马上慢跑，一会儿坐到车上休息，真如郊游一般，比之前从州城到福禄县这一路还要轻松。
他在车上嫌董先生念叨得有点烦，又跑出来骑马与祝缨并辔而行，回头看了一眼，拿马鞭指着队伍后面，道：“带上他们干什么？”
祝缨扭头看了一下：“去领嫁妆。”
冷云道：“原来是这样。那些呢？”
除了林翁是自己带着女儿过来的，还有顾翁派了个次子，又有其他几个人人也或派子弟或派心腹管家跟着。也有心里实在痒痒，就自己跟来的。他们的借口极正当——他们的子弟被祝缨召到思城县办差，一个多月了还没着家，就算放心安全，也得送点换洗衣物了。
他们是想听点儿消息，祝缨想的是，让他们跟着看一看，也好更老实一点。于是劝说冷云也答允了。
再回思城县的计划里原本没有冷云，现在他来了，祝缨也就人尽其用，与他再敲定一些细节，尤其是给朝廷的奏本里要怎么写。按理说，她和冷云要各写一封奏疏，然后她还得单就案子做一个详细的陈述。想也知道，这份陈述一时半会儿是写不完的。
一般情况下，应该把黄十二郎的案子、思城县玩忽职守的事情都查清列明，写好自己的审判意见，再一总上报。
冷云道：“那为何不等查明？”
祝缨道：“黄十二在此地为害多年，只怕一时半会儿审不完。到时候别人先上表了，咱们容易说不清。裘令又是朝廷命官，扣下了他，得向朝廷通报的。只有朝廷允了，咱们才能办接下来的事。谁先向朝廷奏报，谁就能先向朝廷提些条件。”所以她现在对裘县令还得是客客气气的。
“什么条件？”
“赋税啦、新的县令的人选啦之类的，只要是您能想到的。”
“你有新人选？”冷云问道。
祝缨摇摇头：“我知道的地方官有限，人家也不爱来这流放之地。但是您可以跟朝廷讲，要个什么样的人，不是么？”
冷云大受启发。
祝缨又说：“赋税那里，新丈量的土地，下官还是建议大人同朝廷讲，此地百姓深受荼毒，请朝廷宣示爱民之意，可免今年钱粮，又或者减半。总要让他们沐浴皇恩才能显出仁德来。”
冷云道：“来年再征赋税的时候，也能显出比今年多来，是不是？”
祝缨笑道：“那都是后话了，要说多，只要官员用心经营，多出来的这一份是每年都有的。这才是长久基业呢。”
两人一路走一路聊，冷云又问了秋收的事情。祝缨这才说：“大人还是需要早些回去，思城县的案子还没定下来，也不宜在全州宣扬，这两个月不好拿这件事情震慑他们，就需要大人回去坐镇。”
冷云道：“也好。”又问祝缨打算怎么审手上这个案子。
祝缨道：“先将黄十二游个街吧……然后……”
比起让人敲锣打鼓的喊“黄十二郎被抓啦”，不如将此人一路招摇带到思城县衙展示给大家看。如此这般，接下来办案就会更容易了。
这个案子，可能还得一个月才能有个大致的眉目。
冷云掐指一算，那就真要到秋收了，遗憾地道：“我是不能在这里等到那时候啦！”
祝缨道：“下官审完了，会同时行文刺史府、上奏朝廷，您肯定能早早知道。”
两人一路上套好了词，是祝缨请示冷云以刺史的身份来协调全府的宿麦种植，冷云先到了福禄县，遇到了李家的案子，于是下令祝缨去办，祝缨在办案的过程中发现的黄家的“私设公堂”的问题。又在办案过程中被黄家庄客“聚众围攻”，事态扩大，不得不请裘县令暂时避嫌。由冷云下令，祝缨查清一系列的案件。又因为思城县上下官吏涉案，所以不让他们参与，调其他地方（主要是福禄县）的官吏来办案。
之所以没等查明一切就上奏，是因为需要朝廷的授权，毕竟裘县令也是县令，而南府离京城两千多里，无论是本地官员的“自辩”还是本地的人证、物证都不容易传递，如果案情有个反复，再来回传递文书等十分耽误时间，没个一年半载定不下来，那就误事了。因为思城县的官吏们现在还是个戴罪之身，关着，没人干活。放出来干活，他们显然是干不好的。得请赶紧定案，重新派员，别耽误了农时。
如果朝廷不放心，就请再派个人过来，好看一看这个“仿官样”证明没办错人。他们也好将黄十二郎的案子都合并处理。早点结案也好早点干正事去。
冷云道：“大理寺恐怕没人愿意来这个地方哦！”又穷又偏的。
祝缨道：“不来正好。”
…………
他们套好了词，冷云还想再问祝缨一些州里的事务，譬如他当了刺史之后，竟然还遇到了京城权贵派过来采买的跟他讹钱。
进了思城县之后话题就总是会被打断。因为李大一家见着人就会喊：“都来看！都来看！黄十二这个畜生被问罪啦！”
黄十二郎在思城县里大名鼎鼎，引得人来围观，热闹是热闹了，效果也是惊人，有些之前还不敢告状的人，现在就拦马告状，冷云路上开始无法与祝缨好好说话。遥远的刺史府里还有一个薛先生，也不断有些文书发来给冷云，大印别在冷云的腰里，他也得处理。
三天之后才走到了黄家的宅子，祝缨预备让队伍在这里休整，顺便处理一下这里的事务，然后再去县衙。
项乐来问：“大人，犯人如何安排？”
祝缨道：“他不自己有牢房么？”将黄十二郎往他自己的“仿官样”里一关，裘县令还能在一个小院子里有酒有肉有饭吃。
林翁一家也得一处客院住着，三个孩子年纪还小，紧张了好些日子回到了家里安心地笑开了，跟林氏说：“娘，我们先去玩了。”就要跑出去，看守的衙役却不许他们乱走，孩子不懂这些，气得大叫：“这是我家！”
衙役才不理他们呢，孩子闯不出去，往衙役身上打了两下，衙役的腿一抖便将他们阻了回去。
孩子碰了壁，转头向母亲、外祖父哭诉，林翁道：“你看好他们，叫他们别闹！”
林氏将三个孩子揽回了身边，问林翁：“阿爹，他们难道要谋占我们的家财么？”
林翁道：“胡说什么？！黄十二犯的过错，杀头都嫌轻！能离婚已是万幸，快不要多说。”
林氏别过脸去，林翁只好又说女儿两句：“你知道私设公堂是个什么罪名？！不离婚，连你也逃不掉。你好生想想，你的东西都放在哪里，咱们拿上了就走。”说完准备出去找祝缨再讨个情，尽快把嫁妆拉走。他给祝缨的那张嫁妆单子上虚开了一些东西，又要跟女儿对好口供。早办妥早安心。
林氏道：“随爹怎么说。”孩子又在叫娘，林氏将他们揽到了身边哄着，不多会儿，都安静了。
林翁出门被稍一拦，衙役去报给了祝缨。祝缨道：“叫他过来吧。”
祝缨征用了账房来做自己办公的场所，冷云则在正堂那里喝茶休息。随行乡绅家人都往账房这里来见祝缨，他们都了些衣服之类，询问如何交给自家人，也有为别人家捎带的，也想早点完成。到了一看，竟有顾同等几人在这里，顾同二叔就先不着急了，没看到自家子侄的人只能四下张望找寻，又哪里找得到？
他们只好仔细打量黄家宅子，心道：比我家可还大不少呢，这姓黄的果然豪富。
顾同目不斜视指着一只箱子道：“状子都收在这里了，共计三千两百二十七件，学生都带着他们理过了。这里面有直指是黄某亲为的只有三百余件。这些是问明了，是他的管事奉他的命干的，有一千余件。这些是他家远亲听他的指使干的。二百余件。剩下这些也是他家仆干的，或仗势欺人，或狐假虎威。此外还有这些是学生看着觉得有疑问的，恐有讹诈之嫌，一共是三百零一件。都编了号。”
祝缨看了一下，顾同按照案件类型给分的，比如人命、重伤、强抢民女、高利盘剥等等类型。又有一些是黄家的仆人犯下的，也都另列出来。又有是顾同觉得过于夸张了的，比黑牢还要夸张一些的，有点假。
他给祝缨介绍：“这个，说黄十二郎占了他家一百亩田，可看他的样子并不像有一百亩田的人。像是混水摸鱼的。”
祝缨道：“很好。”
顾同露出了两行白牙。
然后是其他学生，汇报他们往乡村里核查田亩数的情况。明面上，是要核查隐田，暗地里祝缨让他们将各乡的田亩数也要做个粗略的统计。时间虽然略显仓促，好在祝缨毫不怜惜地压榨着学生们的劳动力，倒也完成了。
汇报得差不多了，林翁也到了，祝缨道：“来了？跟我走吧。”
“仿官样”就在账房后面，她将一行人领着走过夹道小巷，推开了门，指着里面问他们：“眼熟么？”
林翁看自己的前女婿，有点同情，也有点恼怒。旁边顾同二叔已然惊呼：“吓！”他本想借机跟侄子说句话的，现在连说话都忘了。
林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眼前直冒金星——原来这就是私设公堂！黄十二他是真的敢呐！
顾同等人大怒，他们之前忙得昏天黑地，这里又被查封了，并不能过来。现在一看，都是又惊又怒。林八郎呆立在当地，怪不得有清查田产这种仿佛是要抄家一样的举动。原来真是这么样的一个罪过！抄家就抄家吧，至少，这宅子是保不住了。
祝缨道：“我想诸位的家里，应该不至于有这样的地方吧？”
林翁等腿都软了，他们软了一地，兴奋地等着祝缨验收成果好表扬的学生们也有点慌。祝缨道：“别傻看着了，扶起你们的父兄，咱们到外面说话。”
林八郎恶狠狠地横了站笼里的黄十二郎一眼，他开始特别地担心自己的姐姐。
…………
再到外面，乡绅们心中的惶恐就淡了许多，之前他们是觉得黄十二郎对县令不恭敬而受罚，于是兔死狐悲。现在看黄十二郎作死成这样，惶恐之心是没有了的，要说震撼之后没有一点小小的羡慕那也是假的，旋即被黄十二郎的下场震慑住了。
祝缨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也不需要再多解释什么话，就能让乡绅不在扰动，回去准备秋收、准备种麦了。
她说：“现在你们也该知道自家子侄干的是什么事了，不是要捎带物品的吗？哦，还有没见着的？顾同，你去安排一下。”
“是。”顾同干劲十足，做了个“请”的手势，连同自家二叔一起，将诸人都请了出去。只留林翁父子还在祝缨面前。
林八郎的担心在听到他父亲说：“谢大人活命之恩。”之后也卸下了一些。
祝缨道：“带着令嫒拿单子点东西吧。库房都封着，点一样拿一样，你留下嫁妆单子，画签，拿东西回家吧。”林氏心里未必能接受，不过那也是林家自己的事了。
林翁道：“是。”和林八郎两个都叩头，祝缨将他们两人拉起来，让他们私下叙话。
直到此时，花姐才得以和她见上一面。
花姐在这儿住了好一阵儿了，因为是“祝县令的姐姐”，她的待遇颇佳，黄家的宅子比祝缨的县衙也不差，花姐便是不额外要求什么，衣食住行也是很舒服的。
两人打了照面，祝缨道：“瘦了。”
花姐道：“你黑了一点儿，是不是一直在外面跑了？”
“差不多了，就能歇了，我捂两天就捂回来了。”
逗得花姐一笑，花姐道：“江娘子她们也都安顿下来了，这宅里有些女人家的事儿我也问出来了。”
“慢慢说。”
花姐道：“一个贪心的人怎么会只贪一个女人呢？这宅子里还有两三个呢。”
这也在意料之中，只是这些女人都没有儿子。听说有一个是因为算命的相面说是“宜男”，另一个是因为长得好看，被黄十二郎拿钱问她们家里人买来的。花姐还看了一些女仆：“要说这家人聪明也是真聪明，凡贴身的仆人过得都还不错。凡粗使的，可就受了罪了，身上伤是不断的。”
祝缨道：“行，都记下了，一块儿算总账。对了，爹娘都惦记你，娘还说我不该把你放这儿来呢。”
花姐道：“干娘还是担心我。我不比你一头扎进来安全么？”
两人正说着话，董先生和祁泰那里起了点小争执，祝缨又和花姐一起过去看。却是账上有了些误会，董先生觉得某项与账上、库里的数目有差，又问了林翁等人搬取了多少，还是有差。
祁泰急得要跳：“这肯定是没问题的。”
祝缨道：“你就是不会说个话。我看看。”翻了一看就笑了，对小吴道：“呐，你带几个人，去把管事家给我封了。”
董大人恍然：“哦！经手的！”
祁泰道：“我就说……”
董大人心里舒服了一点，祝缨也是有缺点的，比如身边这个人，他白长了一张嘴，干好的事都说不清楚。祁泰还委屈呢，他都准备好祝大人讲的，这个半瓶水的破老头半路杀出来，他一紧张，忘词了！等会儿还得跟大人解释一下。
祝缨命将黄十二郎好生看管，给吃好喝给看病，务必要他活着。然后在庄园周围游街示众。李大一家子十分称意，卖力要为他们宣扬：“有冤情只管诉，报仇的时候到了！”
黄家宅子又收到一些关于案子的询问。
祝缨征得冷云的同意，先判了一些案子。
她断案极快，先在黄宅前的大街上搭了个台子，设个桌案，自己坐在上面，把黄十二郎推出来。从袖子里拿出一根签子：“二十大板。”又让左右记下，黄十二郎扯谎三次，这是第二次板子。
黄十二郎在福禄县也被打过，于福禄县百姓不过是“啊！富人也能挨打哎！”到了黄家庄园面前，黄十二郎再挨一回板子，极效果与在福禄县是天差地远。看的人“哄”的一声炸开了！他们饭也不吃了，就守在台子前面，等着看黄十二郎的下场。
祝缨看诉状，再提人。有时候被告是黄十二郎，有的时候被告是他的族人、管事等等。顾同之前的分类很有用，找出来的一些混水摸水想趁黄家田地的人，也被祝缨狠狠责罚。
她先拣出有诬告嫌疑的状子里涉及土地的部分，财物有可能隐瞒不清，尤其是金银，融了就没标记了，不好追查，断定很难。要想很快的立威，土地是最容易甄别的。拣出几份土地的单子，再与账簿上对照。有黄十二郎明确记载是从另外一家那里抢的，便与这一个想趁乱发家的相矛盾。
祝缨也毫不客气的判他谋夺财产，顺手将这份田归还原主。然后问：“有要撤诉的吗？有趁乱谋夺现在撤了，我不追究，让我再查出来，绝不放过他！”
当场呼啦啦就有几十号人过来要讨回诉状。一下子减轻了一点的负担，祝缨也颇为满意。
黄十二郎只有一个人，却作恶无算，一案打一顿，不等后面的人告他就打死了。只好先给他记下，分类并案，一并处罚。
她一个人断案也不能很多，一天不过十数件，比起那么多的案卷，实在是九牛一毛。但这在乡民眼里简单就是神人了，县衙断案，不拖个十天半个月的不能开始，扯皮的时候经年累月。
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口碑便立了起来。
祝缨还能抽空又将黄宅的粮钱盘一下，再拨一批用作这些日子驻守的费用之类——也都记账。
在黄宅住了三天，董先生见祝缨办事滴水不漏，在偏僻地方的条件下能办成这样已然不易，便与祝缨商议，该让冷云回刺史府了。董先生道：“正可挟此案之威，回刺史府去行事。”
祝缨也是这个意思，却对董先生说：“大人想去县城看看，咱们且去县衙走一遭，从那里回州城正好顺路。”
冷云说：“就这样办！对了，先奏给陛下，等京中有了批复，咱们再议。”
他们按照套好的词，连夜写好了奏本，将这两天盘到的案件数目、隐田隐户数目等报了个约数添上去，具体案情只能等审完再报上去。祝缨命人把“仿官样”的尺寸给丈量了一下，也附在后面，连同黑牢一起画了张图纸，都厚厚地堆成一撂，发驿站快马疾驰去京城。
然后衙役们敲锣晓谕——去县城。
祝缨与冷云一行人再到县城，一路上，他们在前面走，许多百姓田也先不管了，都跟在后面往县城里去。
黄十二郎在这里也有一处大宅，其豪华壮丽，堪称是县城头一份儿，除了不敢比县衙的门面阔，其占地面积比县衙还要大那么一点点——如今也是被封了。
只因祝缨和冷云当时是直扑的黄家老宅，封这里封得晚了一些，好些仆人已卷了不少细软跑了。
到了县衙，祝缨先把黄十二郎单独看押，再与冷云出安民告示，告知案子从明天开始审理。
黄十二郎将养几日，又被她拉了出来，她又从袖子里拿出一根签子，跟黄十二郎勾了福禄县的账。
此后就是审案了，祝缨还是如在黄家老宅一样，捡个浑水摸鱼的杀鸡儆猴，又有一些撤诉，接着再按次序审理案件，再遇到想趁乱讹诈，就没有这么客气了。冷云看完了三根签子的结果，虽不满足还算满意。祝缨断案过于快了，看得他心痒，也跟着断了几起。顾同等人正在最有精力的时候，一腔的热血，给许多案子都写了条子夹着，简洁明了，甚至附了证据在何处。
冷云断了半天的案，终于被董先生拉走。
……
冷云走，祝缨也不能让他空手回去。之前给他的随从的东西都打包好了，一些山货、土仪之类。祝缨当时打的好算盘，好歹让他们尝尝味儿，然后通过同乡会馆往外贩售。什么阿苏家的茶、自己县里的干菜等等，不是特别珍贵罕见的东西，但是走个量卖给稍稍能吃得起的文吏等生活水准的人也是不错的。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她是不能错过的。
又有了黄家财产的处分之权，她没动大头，只从中拨出一些钱来压一压礼包。又拨一些给丁、常、梅，又给他们的士卒每日加餐。上司还是不走，祝缨也请他安坐，给他的衙役们也按日供饭。
她办事，少了中间的克扣盘剥，同样的钱向来比别处吃得好，也是人人满意，还能借些南府的衙役们维持断案的秩序。
她将福禄县四个司法佐带来了俩，又让项安、小江来负责收集、安抚一些告状的妇人。女人受黄家欺负，不少是夹着些不能高声宣扬的事的，还是女人来接待合适，等要审的时候一次审完，不叫她们被抻着多受难堪。
花姐本来是非常合适的，但是她没有职事，为防别人说嘴，就不让她明着出面。对此，祝缨觉得十分的遗憾。花姐倒不觉得有什么，在一边又摆了个摊子，为女人看个病。
过了数日，又有了新的情况——出现了不是告黄十二郎，而是告其他的人。乃是一个小商人，经营一间祖传的铺子，不合被一个“大官人”看上了，这人没别的长处，就是有个兄弟在县衙里，于是构陷他收买赃物等罪，叫他吃了官司，最终将他的铺子夺了去。
祝缨道：“刺史大人只与我处份黄十二之权，思城县的裘县令虽然现在不能断案，以后会有官员来管的。你的状子我且收下，到时候我会转交的。”
商人满心的喜悦化成失望，无可奈何地耷拉着肩膀拖着脚离开了。
祝缨叹了口气，对顾同招了招手：“你再去，将他们这些与黄十二无关的别的案子也搜集一下。”
顾同瘦了一圈儿，眼睛也抠进去一点，人却非常的有精神，答应一声，就去扯了个幌子开始干活。
祝缨在这里卷起袖子干了一个来月，有关黄十二的，都给了苦主号牌，但是分类且有不同的处理方法。比如有儿女被抢的案子，是现在就发还，当场就办了。有家人被打死的，现在还不能杀黄十二，也给他们号牌，让他们等消息。反正人她已经打了，百姓心中也算有信誉，都等住。涉及财产的，立账，给号牌。
她自己不休息，带着县学生也不休息，衙役们也不敢休息，都卯足了劲儿干。期间，福禄县的公文也不时地由驿马传递过来，祝缨白天处置黄案，晚上顺手办福禄县的公文，又抽空写信给赵泽，问他阿苏家情况如何。
又连轴转了一个来月才算将黄十二郎的事情理顺了。“大罪三千”是夸张了，但是人命、指使逼死人命、指使殴伤致人残疾、强抢民女等事总不下几十桩，又有放高利贷利滚利夺人田地、祖传珍品的许多件。而他的管事、心腹仆人干的恶事比他还多，狗比主人凶。
连同“私设公堂”、隐瞒户口土地、“收买官府”，照祝缨的估计，他能活到今年秋天，那是律法保了他的命。如果一切依法而断，要补偿受害者、归还被他不正当获得的财产，粗略估计，他的财产只得剩三分之一。
不过祝缨打算追讨他历年隐瞒户口、土地欠下的租赋，这一追就追得没边儿了，落祝缨手里，能他追到倾家荡产。户口的劳力给他服役，他不得折算回来给国家吗？隐瞒的土地多少年的税不得缴吗？
祝缨觉得这样挺合理的。她打算给林氏的三个孩子每人预留二十亩地，够活，还够当嫁妆、老婆本，足够了。孩子没满七岁，按律都得照顾的。
黄家管事、仆人的，她也都给判了，就等朝廷一声令下，她就开始执行。
再有思城县的裘县令等人的所为，她也一一列明。裘县令买卖官司的事没怎么干，不过一个“失察”跑不了。其余也有贪赃枉法的官吏，也有买卖官司的文书……她都给注写了相应的律条。但是都不自己来判，尤其是裘县令，得发给冷云上报朝廷。
抻了个懒腰，祝缨又提起笔来，接着写：顾同，拟从九品，吴小宝，拟从九品……
干了活的人，怎么不得举荐一两个？顾同或许还想走个科考的路子，但是上官保荐也是正途之一。小吴本来就在候选等排名的，再推一把也无妨。其他的县学生，多少添个名字上去，也算一笔资历，何况是真的干了事的。
这些都写完，祝缨却迎来了京城来使——御使姜植、宦官蓝德。
姜植在御史台的日子比祝缨在大理寺的日子都长，宦官蓝德却是个小年轻，二十来岁，也是个面白无须的周正人。两人一路快马加鞭，计算时日，他们几乎与祝缨当年奔赴京城时的速度要差不多了。
两人到祝缨面前时已累得面无人色，走路都需要有人架着了。
祝缨道：“怎么这般……”
姜植对她使了个眼色，说：“奉诏。”
姜植展示了身份，蓝德也拿出了自己的腰牌，二人又拿了皇帝的手诏。祝缨赶紧跪下了。
姜植道：“带我们去看、看那个‘仿官样’！”
祝缨道：“不在县城，他的胆子还没大到这般地步，还请使者暂歇片刻，下官安排马匹。”
两人都舒了一口气，彼此苦笑一声。
蓝德与这二人都不熟，说一声：“打扰了。”就去休息，祝缨送姜植去安歇。姜植强撑着说：“陛下震怒！”
祝缨点点头，诏书她看过了，能想象得到。
姜植睡到天黑，浑身酸痛地爬了起来，饭菜已在灶下热好了，当时端了上来。祝缨过来陪他吃宵夜，两人一边吃一边聊。
……——
却说，祝缨和冷云的奏本差一点就晚了。黄十二郎有十一个姐姐，最大的那一个孙子都能娶媳妇了。十一家姐夫，势力自然不小的。思城县的富户都不够她们嫁的了，也有嫁到更远一点的富户家里的。有自己已儿孙满堂，不靠娘家也能过下去的，觉得娘家待她们不过尔尔，就先看看动静。也有自己想管，夫家怕事的，只得在家里念叨。也有能说得上话的，撺掇家人相帮黄十二。
她们是不相信，自己娘家那么大的一个势力，会被人给掐死了，还想搏一搏
其中两个嫁到邻府的一合计，裘县令人都找不到了，南府那里也是找不到人，又派人去了刺史府，发现刺史不在，仿佛是去福禄县的。事情有点不妙。娘家就是她们的底气，她们也得帮着娘家。两人一不作二不休，各自指使儿子上书，为舅舅鸣冤。她们的儿子也是富家子，有几个钱读书，也有县学之名额。
以学生之名上书，倒说得过去。
派了人，日夜兼程往京城去告状。
没头苍蝇似的在京城转了半天，他们的官话讲得稀烂，一般人也听不明白，只得一路向北，直挺挺到了皇城外面，当地一跪，求过路的官员给带信。
这事有点稀奇，被路过上朝的裴清给遇到了。裴清见是京城地面发生的事，以为又是巫京兆不爱生事给闹的，顺手给拣到了。打开一看发现不对味儿，他也不敢扣着，拿着状子就去政事堂了。
政事堂里王、施二人都认为不太可能，祝缨怎么可能干这个事？二人活了几十年，不是没见过前半辈子清廉如水，后半辈子其贪如墨的。但是两人有一个念头：这小子何等聪明，真要谋财害命，怎么能叫你们俩跑到京城？不不不，他要真动手，你家钱都进了他的袋里，你还当他是好人呢。
两人将这状纸扣了一天，预备研究一下，次日派人去福禄县询问。
次日，祝缨与冷云的奏本就到了。
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王云鹤将奏本转交给皇帝时，先将诉状放在上面，再将二人奏本放在下面。皇帝先看了诉状，脸上一沉，再往下一翻，气得更狠。
问王、施二人：“你们怎么看？！”
施鲲道：“祝缨正在忙宿麦的事儿，他恐怕不会另生事端。”
王云鹤道：“陛下看那个夹片，私设公堂图样都有，很难做假。”他地方官做了不短的时间，对“士绅”们的脾性也颇为清楚了。面上光鲜，底下也是良莠不齐的。祝缨将前因后果说得明白，另一份诉状就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为了慎重起见，王云鹤还是建言：“他既不惧朝廷派员，便是有理有据的，陛下不妨派员过去一探究竟。他与冷云二人在大理寺时日不短，大理寺现在的人，恐怕……”
皇帝冷冷地道：“恐怕什么？蓝德！你去！”
王云鹤吃了一惊，宦官？忙道：“陛下，蓝德是内官，未谙律法，断不能独行。”
皇帝道：“再找个御史。”
姜植就请命跟过来了。
皇帝给他们就一个任务：“查私设公堂是否为实，如是实，即行诛杀！”别的什么都没说就限期让他们去福禄县。
原本到福禄县的期限，如果是赴任，能给两到三个月的路程，皇帝就给他们一个月，到了马上查，查完不用他们自己赶回来，驿路加急文书递过来也可以。皇帝要他们以最快的速度给一个结果。
姜植说完，一阵唏嘘：“陛下的脾气，越来越大了。我信是个可靠的人，这事儿，究竟……”
祝缨道：“只有更恶劣的。”
姜植放心了，道：“还是你这儿好。”
祝缨知道他有心事，道：“既然陛下不要你们即时回去，你就多住两天，吃点橘子，如何？”
姜植道：“好。哎，正事可不能耽误！”
“好。”
祝缨第二天就安排他们俩连同几个随从一起去黄家庄园。“仿官样”好好的放在那里，祝缨连尺子都带了两副，一人一副让他们自己量。看完前堂看黑牢，看完黑牢逛大宅。宅子里的东西都清点入库准备赔偿给苦主了，但是这么大的宅子还是让姜、蓝二人惊讶了。虽土，但它地方大啊！在京城住不起这么大宅邸的二人，心里颇不是滋味。
看完了，再领他们出去走一走。
专挑李大等苦主家看，看完再将无数份卷宗推给他们看。
蓝、姜二人对望一眼，也不想再多生事，都说：“看明白了。请诛黄贼！”
祝缨问道：“不经勘覆恐怕不好吧？”
蓝德笑道：“祝大人不愧是大理寺出来的，就是讲究。不过我只听陛下的。大人听不听呢？”
祝缨道：“冷刺史与我一同上书，他……”
“即行诛杀。”蓝德又强调了一遍。
祝缨叹气道：“好吧，我安排一下，二位这个可是看清了？”
蓝德道：“陛下有话，即行诛杀。”
祝缨道：“好！我这就让他们提人！陛下的心情，臣虽无知也能体会一二，这就安排。”
她先命人去调了健壮的衙役与一百士卒前来，再征了三百徭役，又命去县衙大牢里提黄十二郎的人一路宣扬：要杀头了！领到号牌的，都去看杀头吧。
招呼了遍地的百姓到黄家大宅那里围观，不幸又踩坏了一些庄稼。亏得预先调了人手来，才勉强维持住了秩序。
姜、蓝二人都暂时在黄宅住了一天，姜植还好，蓝德急得上蹿下跳不停催促。当天傍晚，又有快马赶到，补了一道旨意：“细细地审！除恶务尽！”紧接着又是一匹快马，是政事堂的公文，讲的是“用心办案，暂代思城县。”祝缨将两份文书展示给使者，蓝德道：“陛下可没说不杀！”他也展示了补给他的诏书——观摩此案。祝缨道：“知道。”
第二天一早，祝缨命在宅子外面搭起了台子，设座。
姜植道：“怎么设在这了这里？”一般设座，尤其是正式的，都是座北朝南，或者是因地势，取一面向平坦之地。祝缨把台子设在了黄家围墙外，也不知要干嘛。
祝缨道：“请。”给二人也设了座，然后拿了一份拟就的文书，判黄十二郎斩刑。
因为有手诏，朱红的字，诛杀。
蓝德道：“快着些吧，办完了也好缴旨。”
祝缨道：“就好。”
她也不问黄十二郎是否知罪，从头到尾三个多月了，查出来的东西那么的多，已不是知不知罪的问题了。
她说：“拆了。”
蓝德没听清楚，问道：“什么？”
祝缨指着“仿官样”外面的围墙说：“拆了。”
黄十二郎一直阴沉沉的，从之前的怒吼咆哮，变成沉默，此时终于有了反应：“你！！！欺人太甚！”
别人可不听他的，遵着祝缨的指示，开始拆他的老宅，一点一点的，拆得很仔细，保证不是什么“断壁残垣”，而是点滴不剩，围墙拆去，“仿官样”露了出来。祝缨再命人宣讲什么是私设公堂，这样是要砍头的，以后见着这样的要上告。
拆完了“仿官样”再拆黑牢，地牢、水牢都被掀开了露在了众人的面前。然后是账房、收租子的院子、左一路拆完，再拆中路，渐渐将黄十二郎的大宅一点一点剥开给所有人看，看完即拆。
祝缨动用了三百人，拆这一所大宅，直到加狗窝都拆完了，黄十二郎绝望地瘫成一团。
祝缨抬头看一看天，道：“还能赶上时辰。”
下令行刑。
刽子手手起刀落，黄十二郎一颗人头落地。祝缨命人将人头拿石灰腌了，装匣，交给蓝德。
蓝德像是被烫着了似的缩回了手，道：“送、送京。”
祝缨又看姜植，姜植点点头。围观的百姓一拥而上，将黄十二郎的尸体踩了个稀烂。
祝缨道：“二位，咱们先回县衙去。”

第190章 天使
姜植和蓝德都没有动。
祝缨重复了一遍，姜植匆匆再瞥一眼黄十二郎的无头尸身，点点头。他看蓝德还没回过神，也唤了蓝德一声，蓝德如梦初醒般地：“哦！哦！回去！回去说话。”
砍头，他二人看着还不怕，祝缨将黄家老宅拆得一根不剩就出乎意料了，而最让二人想不到的，是百姓的恨意。或者说想到了恨，没想到表现出来会这么的强烈。姜植也读书，蓝德也识字，也知道史上某些奸角被处刑后百姓分食其肉之类的描述，但那只是文字。京城还是斯文的，多少年没有出过这样的事情了，两人压根就没见过。
他们的心里都有一丝震撼。
姜植不动声色，看一眼祝缨，心道：祝三郎是个可靠的人。
蓝德悄悄抚了一下胸口，偷偷看一眼祝缨，心道：这是个狠角色哩。
都觉得祝缨做事稳妥可靠，尤其是蓝德，还想如何能让皇帝愤怒的心得到满足，这屋子一拆，蓝德满肚子都是：这怎么不是我想出来的呢？！！！
他只想到，比如把黄十二郎家成年男丁都杀了、全家流放、抄家、把黄十二郎他爹坟刨了，之类的。那些跟这个一比，就未免太过“俗套”了。
蓝德恨不能敲一敲自己的脑袋。
祝缨随口说了几句：“将砖石木料码好，我有用。”“死都死了，寻口棺材给他埋了吧。”“把那个地牢、水牢都给我填平了，别叫小孩子掉进去找不着。”
蓝德好奇地问道：“祝大人还要盖房子？”
“啊，一年两季庄稼，肥力不够撑不动，还得积肥，盖个积蓄的池子挺好的。”
祝缨随口一说，蓝德的心里又满满的全是悔：我怎么又没想到呢？
姜植对祝缨道：“积肥？”
祝缨道：“嗯，之前也有计划了，这些砖木还不够的，唉，还得另贴些呢。”她满是公事公办的口气，黄十二郎的一页已然掀过，现在讨论的是庄稼施肥的问题了。肥很难得的！特别重要！肥力跟不上，就容易出现稻、麦两季同时减产，加季加起来堪堪比只种一季，算上人工还要倒欠的情况。
无论是绿肥还是粪肥，都还挺紧俏的。田边砌点池子，或者路边砌点茅房，挺好的。就怕到时候抢肥打起来，也挺头疼的。
祝缨的计划里早有推动积肥这一项，以前农夫们也有积肥，不过没个人统筹安排一下，效果总是不佳的。还有种桔树，也是要积肥的。
现在遇到了趁手的材料，废物利用一下，祝缨认为这样挺节约的，不浪费东西就是积德。
蓝德和姜植此时都不确定她这么说是真是假，姜植心道：如此一来，再提及黄某人就不是良田广厦、威风赫赫，而是真“遗臭”。黄氏后人或有飞黄腾达者，也再难觅祖先之迹了。
蓝德不自觉地咬了咬拇指尖，心道：这案子他已办成这样，我要如何才好做些事情显出我来？
祝缨举起手来一招，随从们开始拆掉方才的高台，准备坐骑等拥簇着三人回县城去。
这个地方已然如此，用来招待这二人未免简陋了些，急着办案的时候他们二人没空计较，案子办完了再不给招待得舒服点儿，姜植还好解释，就怕蓝德不听解释回去乱说一气。
祝缨道：“这两天办案太急，有疏忽处还望见谅呀。回到县城二位就可以好好歇一歇了。我已将二位到来的事情告知本州的冷刺史，这件案子本是他让我暂管的。”
姜植又看了她一眼，心道：冷云是个什么人咱们能不知道吗？他在大理寺就是个活菩萨，不干什么正经事儿的。
蓝德有点小得意，有点想笑，又忍了：“那咱们就等……不不不，怎么敢让刺史大人跑过来见咱们呢？”
祝缨道：“那先回县城再说？”
蓝德道：“好。”
姜植问道：“如果黄十二是明正典刑了，主犯都死了，案子还怎么结？底下的人都推到主犯身上，下面的案子还怎么审？然而陛下、政事堂又要你仔细办案，不容有失呀！”他说着看了蓝德一眼。
蓝德也吸了一口气，又扬着脖子说：“反正陛下要诛黄十二，咱们的差使也就完了大半了！祝大人，陛下只要我观摩的。”对祝缨说话的时候，他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语速也缓了一点。
祝缨仍是重复了那一句话：“回县城再说。”
途中要经过两座驿站，祝缨计划在第一座驿站里就休息一晚，第二天再赶回去，中午在第二座驿站里吃个饭，下午前赶到，回到县城就又可以休息了。她将安排告诉了二人，二人都认为很好。姜植道：“不愧是你。”
休息的时候，蓝德洗沐一新，倚在榻上唤个小宦官给他捶腿，问：“姜大人和祝大人呢？”
另一个小宦官道：“在那边亭子里下棋呢。”
蓝德道：“读书人的习性，真是不好。”居然是下棋，不是摇骰子，忒装模作样了！
…………
姜植也有些乏，但是不想表现得懒散，一边随手落子，一边说：“老了，精力大不如前了。”
祝缨道：“我可不爱听这话。你正当壮年，比我大不了几岁，要是现在就说老了，过两年我岂不是也老了。我可不认。”她没怎么认真学过下棋，就是“会下”，闲时也不打棋谱，跟姜植也是胡乱下的。
姜植笑了，神情轻松了一些：“案子的后续你可有眉目了？蓝德想杀黄十二全为讨好陛下，杀完人之后的烂摊子他是不会管的。再者，陛下很在意‘私设公堂’这件事，你接下来要怎么处置？你可要留神物议，落下酷吏的名声就不好了。”
祝缨道：“凡告状的，卷宗都已梳理完毕，该审的该取证的也都有了，并不会误了案子。也不至于误了秋收。连同宿麦，冷大人前番过来巡视就是为的宿麦的事儿。正事都不至于耽误。是不是酷吏，见仁见智吧。姜兄，郑大人一向可好？近来少听到他的消息了。”
“你到此时才问，我还以为你不问了呢！”
“他要有急事嘱咐，不用我问你也会找机会先说了。既然你没讲，就是不太急。我顶好是不要问，先将陛下的意思给办了，免得着了痕迹，害郑大人一起挨训。我离得远，不过是看文书，郑大人可是天天在宫里，舅舅训外甥，还是当面，啧。”
姜植又下一子：“说不过你。我回去以后大概就要离开御史台了。郑奕也要有外任了，大概只有邵书新、温岳还在皇城之内了。”
祝缨道：“这么些年了，你们也确实该动一动了，早动比晚动好。你会去哪里？”
姜植道：“宛州别驾。”
祝缨想了一下，道：“恭喜。”
“喜从何来？”
“升了。”
姜植摇摇头，又下一子，道：“冷刺史还好？”
“他开始摸着门儿了，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办法，他能找着自己的办法就好。便是姜兄也是如此，地方上也有地方上的好处，在地方上干几年，再看地方上的事情会变得很有趣。”
姜植笑笑：“那我就信了你吧。今天百姓这般，我是没想到啊。有这么大的怨恨，竟然没人告上官府吗？县衙行事不端就罢了，州、府都没有管的？”
“他们不知道，不知道私设公堂是大罪，不知道可以自己到衙门报户籍，”祝缨说，“反正是都是缴租、服役，给朝廷缴也是缴、给豪强缴也是缴。他们起初是因为朝廷兴兵赋役重而逃亡，落到了豪强的手里，时日久了，哪怕朝廷已减了租赋，他们到哪里知道呢？直到被豪强盘剥得活不下去，再逃往别处。怎么办户籍？不懂。连县城都很少去，一辈子不出县境的大有人在，户籍于他们有什么用呢？”
“读书出仕……”
祝缨笑了：“仓廪实而知礼节，都要饿死了，还有功夫读书呐？读书也是要有钱供养的。穷人家里，除了天资极高者，读书是极不划算的。又不用出仕，你说的那些对穷人是统统没用的。就算租赋一样、服役一样，给豪强做庄客，就在庄上干活，给朝廷服役，一竿子给你支到三千里外守边去。侥幸不死在外头，回家一看早死绝了。朝廷，是在和组成朝廷的人，抢人抢地。”
就像她，连个户籍都没有还不是当了十几年的神棍，日子照过、饭照吃。她是耳朵灵的，想开个小茶寮，才知道有个自报户籍的事儿。她爹娘几十年了，神棍不也当得挺好的么？户籍，那是什么？能吃么？要是有户籍，祝大这样的外来户征发一准儿先找上他，然后，就没有“日后”二字了。
姜植惊叹一回：“还有这些门道？”
祝缨又落下一子：“比如说打官司，只有在籍的百姓才好打官司是不是？百姓平日里也不好诉讼的。这你是知道的。”
姜植点头，这个就不用细说了，就说黄十二郎的案子吧，几十年了，也不见有人告得赢黄家。
“隐户难啊！”祝缨说，“所以朝廷也不追究他们是怎么跑，能清查出来就行。”
“南府隐户也太多了。”
“已经好多了。整个南府、连同仪阳府等附近几个府，都是当年獠人之乱的地方，乱七八糟的。平息之后户籍数目之类就不太准了，当年据说籍簿都被放火烧了。选上的官儿，也有不爱过来的，也有来了病死的，南府多少年没有知府了。怎么干活呢？不说这个了，郑大人究竟有没有话？”
姜植道：“没有，让我来看看你，与你聊上一聊。说你虽年轻，在地方上比我有经验。”
祝缨道：“他对咱们是很好了。一个地方一个风俗，宛州辖下无府，直管几个县，每县人口却比我这儿多多了。你这么聪明的人，必不会胶柱鼓瑟的。”
“仍是受益良多呀！”
两人又聊一会儿，祝缨见姜植也有倦意了，一看棋盘：“嚯！”她不怎么会下棋，姜植却是文士诸般技艺都不错的，眼见她这盘要不妙，她说：“不玩儿了，你也累了，咱们吃饭去吧！”
姜植笑着把手里的棋子往罐子里一扔：“好，吃饭。”
…………
用过了饭，姜植也休息了，祝缨又处理了一回杂务。她现在有着皇帝、政事堂的两道文书，所有的授权都全了，可以放开了干了。她又给冷云去了一份文书，将后补的两道文书的事情告知了冷云，并且告诉冷云——两位天使都还在思城县，要如何做，请速决断。
继而写计划，准备兑现给苦主的赔偿。
她终于可以正式处置黄十二郎的财产了。以前在大理寺的时候，抄家她得设法从中折取一部分来。现在抄这个家，她得非常的小心，黄十二郎家产颇丰，但经不起太用力的花。
除了苦主的赔偿。给各级办案官吏的补贴是必须发放到位的，又有用了士卒的补贴。按照朝廷的规定，凡出了所属辖区办差的，每日都有些食宿料草的补贴。只不过能到手多少既要看上官的人品，也要看上官手里有多少钱。
还有冷云出行多停留的这段时间的费用，也都折算到这里面。州、府的衙役她也曾借用了一段时间，他们的钱已发了，也要从这里面扣除。
其余林林总总，都让祁泰去算了一回，黄家钱粮浮财还能有不小的结余。
黄十二郎最大的财富还是土地。这部分也“折抵历年所欠之租赋”，按照市面上的地价折算，都被祝缨给扒拉了回来。她预备给黄家无地的佃户、庄客、奴婢分田。
照说奴婢作为黄十二郎的“财产”的一部分，应该是发卖抵债的，不过祝缨不打算这么干，她要将他们放良。奴婢要给县衙耕种三年，种得不好的不给田，能够种好、按规定缴租的，三年后这块土地也能变成他们自己的。
佃户、庄客会种地的，每家分一小块土地，给县衙耕种三年之后，地归自己。
奴婢身份获得的土地比佃户、庄客要少一些，祝缨吃不准他们种田的水平，不敢轻易就将太多良田给他们摆弄。
佃户、庄客数目约几百，奴婢数目约几十，分不去黄十二郎这许多田，余下的祝缨拨一部分到公廨田内。另一部分中扣除要留给黄十二郎子女的部分，由县衙暂管。
之前的隐田及隐户，也以类似的方法办理。都按成年男女的数目来分。其中未成年而无父母的奴婢等，暂由县衙看管，等她闲下来的时候再来处分。反正余田还是有的。
抄家所得中，她折取的大部分是黄家管事等人的财物，这些扣下来拾掇拾掇，主要取金银。她望一眼窗外，得给这二位使者和随从。不能少，但也不必太多。再额外封一个红包给姜植，算是升迁贺礼。她自己从中几乎不拿什么。
不过没关系，马上秋收了，思城县的公廨田的收成归她了。
财物上这样处分也就差不多了，再有些细节，她这里也有余量，不怕补不上。
第二件事情是正式在思城县选拔文吏。她对思城县的情况不如当初福禄县摸得那么的清楚，现在也没时间让她像对福禄县那样的观察。不过最大的那个毒瘤已被摘了，办事难度不大。
裘县令等官员，她已查明且证据齐全，都不曾用刑，等冷云的公文一到，由冷云判了送京。她不再沾手。
县中旧有的文吏与衙役分为三类，一类罪恶大的，与黄十二郎勾结且自己也有非法行为，譬如有买卖人命等事，追缴赃款，先打、再枷，然后判了死刑递大理寺、刑部复核。一类有罪行，但是不重太严重的，也是追缴赃款先打再枷，然后免去差事罚劳役。最后一等是随波逐流，不主动为恶的，打一顿，戴罪接着干活。
然后再召新的衙役，读书识字就不可能强求了。还是与福禄县的时候一样，要不能是乡绅家三代直系的，因为“妨碍出仕”。中等人家识字的，可以做些简单的书吏一类的文字活计。缺了的官员，就只有等吏部来补了。
祝缨又将之前准备的推荐官员的文稿拿出来，重新删改了一下，给小吴、顾同等人都是请的从九品的散官而非实职，因为这样是以“功”请赏，比较容易通过。而有了“官”这个身份之后，再请补实职就会容易一点。她想了一下，把侯五、祁泰、曹昌也给列了上去，也都是先请散官从九品。这些人都是出了力的，成不成的，名字先写上去。
不写项乐，因为他才领职，不写推荐官身而是与其他的县学生一样写进有功赏格。小江等人也被她列在了受赏的后面，官没得做，都得留个名字下来。
她还在上面添上了董先生的名字，董先生是“借用”，但是没给她添太多的麻烦，也帮着看了几天的账，也给写上。她不写自己给董先生荐官，但写了董先生有些功劳。董先生请官的事儿，得留给冷云来写。
祝缨熬了半夜，将这些都写好。财、吏，是第二天到县城就要发令做的，请功则是等到事情都办完了，与总结一同送到京城的。
次日一早，蓝、姜二人精神好了不少，三人一同往县城赶去。日落前就回到了县城，县城里正热闹着——大家都听说了要发赔偿了。
活了一辈子，没见着县衙没事儿给发钱的！
就算是遇到了灾，上头拨点赈济的钱粮还要被克扣呢！几时见着这样大的财主被打倒了，县令不先紧着自己搂钱，给百姓发钱的？
一时都是呼喊感激之声。
祝缨命人敲锣，先说：“这两位是钦差，奉陛下的命前来。”郑熹教过，得先把皇帝摆在头里，你做再多的事儿，也得先颂个德。
然后才是执行。
诸苦主各有号牌，拿着号牌叫号领条子，再去兑换钱粮。一排的桌子摆了出来，由祁泰、项乐、项安、顾同等人一字排开给他们写条子。拿着号牌的人蜂涌而上，衙役敲锣也止不住，恼得很想拿棒子来打人。
祝缨从童立手中顺过铜锣，跳上一张桌子，敲了两下：“听我说！”
拥挤的人群很快就安静了下来。祝缨道：“排队，男的到男的那边领条子，女的到女的这里领条子。不许乱次序，不许插队，谁插队，我就把他按到最后。”
下面的人居然很听话：“是。”还有大声说：“都听大人的！”之类的。
队伍渐渐有了秩序，项安面前排队的女子尤多，祝缨也不让男子往项安面前去排队。小江（江腾）见状，自告奋勇上前：“大人，我也会写，能给小项搭把手的。包准不写错。”
姜植道：“唔，这样不错，男女分开，也免得尴尬。你能寻出这几个会写算的女子，可真是周到了。”
祝缨道：“这都是衙里当差的，有些女差确实方便。”姜植有点兴趣地绕到了项安背后，离她两尺远看她写字。蓝德见状也凑过去看一眼。
小江见得到了应允，高兴地对身后的一个女子说：“翠香，来呀。”祝缨扫了翠香一眼，小江忙说：“大人，这是我收的徒弟。识字的。”
翠香有点怯，往小江身后躲了一躲。小江解释道：“是学仵作的。”
“嗯？”祝缨挺感兴趣的，她还是很乐见这种情况的，又将翠香再看一眼，说，“倒也不是不行，将来有什么打算？现在怎么过活？”
后一句是问的翠香，一个县能有几个仵作？又能容下几个女仵作？学会东西是好事儿，也得有个用处能活下去不是？
小江替翠香说：“我不想总教人唱。我不是不愿领那个差使，我能教给别人的，不都是唱曲儿。她、她嗯，她，很好的。也很不容易，现在做些杂工，也替人缝补。她、她是我邻居。先、先学成了呗，日子总要有些盼头才好。”
“小王是吧？她的文书是我签的。挺好。你们忙吧。”祝缨说。脱籍的文书。
翠香傻乎乎地站着，小江用力拉了她一把：“快着些！干活了。”
……——
发放赔偿是明面摆着的，给衙役们等的补贴则不当着天使的面干。万一他们或者随从多一嘴，上头知道了又是一番麻烦。
最讨厌是上面看不着下面的难处，只说“你们食君之禄，辛苦也是应该的”，字面上的全对，就是没有半点人味儿，或者说太有逼别人当圣人味儿了。
祝缨将此事暗中来办，弄得姜植都要劝她：“我看那个孩子，是顾同吧？眼睛都抠进去了，可不好太累呀。”
蓝德也说：“那个小吴，哎哟，这么转陀螺快比上宫里当差了。那个奇先生？奇奇怪怪的，眼都不睁开的，是不是累成这么个奇怪模样的？”
祝缨道：“放心放心，有数有数。”
条子写完了，再要派人去领取的地方维持秩序，这样将人流慢慢地分开，以拉长兑换的时间，尽量避免挤兑和踩踏。
等条子都写完，补偿在慢慢分发的时候，冷云也带着薛先生又风尘仆仆地赶到了。
冷云完全没想到天使来了直奔思城县，他拼出了吃奶的力气往思城县赶，身后是携带的礼物隐在滚滚的烟尘里。
他一踏进地界，就有人飞奔过来告诉祝缨了。祝缨接前拿着诏书，在城门外等着他，一看到冷云，便说：“大人怎么才来？陛下震怒！”
在刺史府的时候薛先生就有点怀疑，因为祝缨比冷云心眼多出太多了。别是祝缨用计从中做了些什么，要将冷云冷出局外吧？他这些日子才知道，祝缨这货之前把鲁刺史给晾了三年，活活晾得没脾气了。
冷云说：“三郎不是那样的人。”架不住薛先生总是念叨，祝缨又两次文书催促，于是在薛先生等人的安排下，连给使者的礼物也一并带了来。
被祝缨兜头一句，冷云有点呆：“什么？”
祝缨道：“有诏。”
冷云赶紧也跪了，祝缨道：“大人请起，大人请看。”
“咝——”冷云吸了口凉气，手诏，他认得这个字儿，以前看过不少。又看了另外两道。
祝缨道：“看日期。手诏上没有，后两道有。第一道手诏，必是盛怒之下所为只说立时诛杀，第二道旨意也是提案子居多，不提其余安排。政事堂的公文才安排了其余的事项。政事堂里都是什么人？一件事，用得着后面追着发公文么？这是要找补。蓝内官一刻也等不得，催着杀人。杀完了，姜御史才问，案子怎么办。”
冷云道：“亏得咱们办得利落。”
祝缨道：“下官要说的不是这个。陛下重视这个‘私设公堂’，大人一会儿无论是回话，还是奏本千万不要疏忽了这一条。先写这个，再写旁的要写的。”
冷云笑道：“这还用说么？怎么样？薛先生，我就说……”他住了口，又对祝缨说，“既然陛下要你办这个案子，你就去办。要我做什么，你只管说。”
祝缨道：“裘县令等人还要大人具本……”
“已经写好了。”
两人边走边说，到了县衙已经套好词儿了。冷云也知道了祝缨给董先生也写了好话，祝缨也告诉冷云，不妨给董先生记一功，成不成的，先写。她又看了薛先生一眼，冷云道：“老薛，要怎么写呢？”
薛先生头上沁出点汗来。
祝缨打量了一下薛先生，道：“薛先生长于刑名，接下来帮忙呗。”
冷云道：“那他就交给你安排啦！”
祝缨安排起事情来比他身边这些人加起来都周到。他带人回到刺史府，薛先生提醒他这样离开州城一个多月，差役们容易疲惫，得给假。哪知差役们一个个精神抖擞，脸上带着笑，没半分不耐烦。连薛先生都觉得诧异，董先生道：“有钱当然就有精神。”
回到刺史府后，差役们也更容易支使得动，弄得别驾都半天摸不着头脑。冷云想想就觉得提气。
就得这么干么！怪道七郎当年干事这么顺手，原来都是有人给安排好了。
祝缨也就接过了薛先生：“我先领二位见过天使，再与先生详谈。”
冷云与姜植是相熟的，不过姜植一向不大看得起冷云，旁边还有一个蓝德，冷云只与他有几面之缘，说一句：“蓝大监还好吗？”
祝缨就说：“这难道是蓝大监的子侄？”
冷云道：“不知道了吧？蓝大监的儿子。”宦官认宦官当儿子，也是一家人。
祝缨道：“那就都不是外人了，请。”
冷云与蓝德扯起闲篇颇有心得，从京城好吃好玩的变化，到南府之湿热。祝缨与姜植就跟薛先生闲说两句，薛先生也不说别驾的坏话，只说冷云一切都应付得来。
冷云与蓝、姜二人又闲言几句，便说：“案子我已具本上奏，待结案我会再上一本，不知两位是个什么章程？”
蓝德忙说：“陛下命我二人前来观摩，不过我却有一个小小的念头——县城这个宅子，是不是也给拆一拆？还有黄贼的家眷，不知在哪里？怎么处置的？又有……”
他一口气数了好多条，都是些“俗套”的做法以及新学的办法，并且很为自己没有想到新点子而感到遗憾。
祝缨道：“黄妻林氏，因黄十二郎殴打岳父，已经岳父递状和离，携子女还归本家。儿女不满七岁。”
“不满七岁怎么了？怎么还带走了了呢？”
姜植道：“那就不能判。”
蓝德道：“如何不能？你们打算怎么判呢？！”他认真了起来，摆出一副要盯住的样子。
祝缨道：“由林氏抚养，婚离了，儿女还在。”
蓝德一定不肯，必要将这三个孩子没为官奴。祝缨道：“依照律法，就是如此。”
蓝德道：“我看你整治黄贼很顺手，怎么这个时候反而不开窍了呢？这是陛下要看到的！”他高声说完，又想起什么似的，好声好气地跟祝缨商量，“祝大人，这事儿开头挺好，也得有个好结果呀。”
“陛下手诏立诛黄十二郎，没安排别人。又要细细的审，审得很仔细了。”
两人顶了几句，姜植道：“按律也当如此呀。”
蓝德反问：“如果陛下问起呢？”
姜植道：“如实禀告，据理力争！”
蓝德道：“黄贼形同悖逆，难道咱们必得陛下再发一道手诏才能严办么？”
冷云道：“就照你说的办！”他指着蓝德说。又对祝缨、姜植使眼色。两人都别过眼去。
蓝德道：“不听好人言！”
冷云道：“就这么办了！人犯现在何处？”
本来已经被林翁带回思城县了，不过黄十二郎伏诛之后，脑袋进京身体还留着，一口薄棺盛了，庄园没了，就拉到县城外面乱葬岗埋了。林八郎私下烧了两刀纸，又托人捎信回家。
林氏住在黄十二郎在县城置办的宅子里，天下人都知道，这样回娘家的女人日子是不太好过的。尤其在家里有八个兄弟，且家产不算太丰厚的情况下。一家子人挤一处宅子里也住不下，祝缨将这处宅子间成几个小院子，其余的发卖，留一处小院给她们母子四人居住。
林氏在小院接到信，就要带着儿女回来给黄十二发丧。大办是不可能的了，怎么也得让儿女戴上孝，到父亲坟前磕个头才好。林翁不愿意让女儿跑这一趟，林氏是独住的，就带着儿女和一个丫环，套了车往思城县来了。
现在正在思城县。
蓝德扬声一问，外面有人回答：“在乱葬岗呢！好些人去看她。”
蓝德终于找到了一件自己可以发挥的事情，带人将三个孩子抢了来判个没官为奴。冷云觉得这样有点不近情理，他与蓝德公然在县衙大堂争执：“怎么能做得这般难看？”
“就是该叫人看到贼子的哭号才能震慑群小！”蓝德认为自己的想法很有道理。
祝缨和姜植都说：“黄十二郎一人足矣！”
官员与宦官吵架，不是随时都能看到的，饶是思城县沸腾了许久，也还是有人悄悄地围观了起来。顾同火速跑去找林八郎：“快，去告诉你爹，出事儿了！”
林八郎道：“我已知道了。”
“那也说一声，好应对。就算没入官了，等天使走了再赎出来也不是太难。”
林八郎道：“我这就回去……”
一语未毕，他姐姐跑了过来，顾同道：“你们离婚了，不关你事，你且回去！这里还有我们呢。”
林氏道：“我的孩子在里面，你说不干我事？”
林八郎也劝，顾同也劝，又把“你在外面还能周旋赎回”的话说了一遍。林氏看着弟弟，说：“拿什么赎？”林八郎道：“不是拿回很多……”林氏一声冷笑。
几个学生里也有认识她的，看姐弟俩僵住了，也都劝：“大人正在与天使争，有一位是不愿意这样干的，或许会有转机。”
“呸！便是你们的大人将我家害到如此田地！”
顾同的手一松，脸沉了下来，顾及同学的面子没有骂。其他的同学也渐渐停手，他们不想与一个“无知妇人”争辩，也知道舐犊之情，可是如此说祝缨，实在是没有道理的。大家还给她出主意，她却在这儿发着不通情理的疯！
一旁的衙役们更是不干了，小吴跳了起来：“伺候你的丫头小幺儿有多少是这样被黄贼从父母身边抢走的，你当家的主母没个数？”
顾同等人愈发的沉默，他们这些日子忙的都是什么事呢？看的都是什么样的案子呢？
林八郎也怒道：“阿姐！”顾同一推林八郎：“你快去！别耽误了。”林八郎仓惶去找人送信给林翁，林翁知道女儿到思城县后也紧追着过来，倒是省了送信的时间。
林翁才到县衙，便遇到林氏说：“不放我儿女，便将我也带走吧！”
里面祝、姜正与蓝德争执，三个孩子哇哇地哭，蓝德喝道：“掌嘴！”一个小宦官上来一人两巴掌把三个娇养长大的孩子吓得只敢抽噎了。里面声音一静，蓝德听到小吴在吱哇乱叫，得意地说：“这是谁？说得好有道理！你们做官儿，多心疼心疼那些可怜的百姓吧。”
这狗东西收她的贿赂毫不手软，搁这儿跟她讲悲悯？贿赂是从哪儿来的，他心里没个数吗？他收钱的时候怎么不心疼心疼可怜的百姓？
冷云和姜植一人一个，把祝缨往后拽，冷云气得要死，骂祝缨一句：“混账！”可见是气得狠。
莫主簿扒在一间值房里往外探头探脑：“小娘子，你都和离了，就别再多管闲事了。”
林氏被他们一指责，又听孩子哭，心焦得不行。道：“我没有！是他们弄的！我男人对不起别人，也没对不起我娘家！他们一看他失了势，就要弄个名目与那个官儿合谋……”
亲娘哎！林翁抬手就是一巴掌扇了过去：“你失心疯了！”
蓝德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何人嚣闹？”
林氏道：“你把我带走吧！”
众学生帮着林翁父子七手八脚要压制她，她发了疯似的说：“我没有离婚！我爹身上也没有伤！将我与孩子一处吧！”
祝缨对冷云道：“放手吧，管不了了。”带不动，也就不必再浪费功夫了。反正林翁有诉状，符合义绝的条件，她将自己摘出来就是了。
蓝德高兴了：“是么？那一起拿下！”
林氏磕了个头道：“多谢大人。”三个孩子见了她，冲了过来叫“娘”，林氏一看孩子的脸上鲜红的巴掌印，道：“这是怎么了？谁打的？”
孩子一指蓝德。林氏从感激变成了：“你！连孩子都打，你们不是人！”
蓝德大怒：“打她嘴巴！”
学生们道：“别、别打女人，还是不是男……”顾同张开双臂，将同学们拦住了。
一个不男不女的打女人，你能说什么？你还能说什么？
祝缨缓缓地道：“敢骂内官，这村妇是真的疯了。”
蓝德见她不争了，想笑，对上她平静的面孔想到她之前对付黄十二郎的手段，她说“拆了”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表情，蓝德就得意不起来了，说：“那就是疯了吧。”
命人把孩子薅走：“这个我得带走发卖。哼，便宜这个疯子了。”
林翁和林八郎赶紧把林氏拖到一边，林氏被一顿巴掌打得头晕眼花两管鼻血流了出来，终于也安静了。
祝缨道：“都散了吧。”
冷云虎视眈眈，祝缨道：“我知道轻重。”
冷云“哼”了一声道：“你给我长点心！蓝德那里我去讲！”说完去找蓝德了。
县学生们连日来的兴奋渐渐褪去，心道：书上说阉人不是好东西，果然不假！
顾同犹豫地想上前劝，看花姐和小江等人听到消息已赶了过来，想了一下，走到花姐跟前说：“大娘，劝劝老师吧。”
花姐道：“哎。”
祝缨一回头，就看到花姐和小江并肩站着，她点点头，没说话。
……——
第二天，她去看着给佃户、庄客、奴婢们发田，姜植不想跟蓝德在一处，也过来看发田契。看着看着，突然问道：“妇人也一样有田么？”
“嗯。”
“为什么单发？不是按户？”
祝缨道：“她们有的就是独个儿一人，给立个女户得了。税我照收，也不减她的。我吃饭的时候，可不分哪粒米是男人种的哪粒米是女人种的。我只要他们都交税就成。”
“这不太对，”姜植说，“布帛怎么收？男耕女织。”
“种桑麻也要地的，要是这女人就是织不好布种田极好，那男人就不会种田，难道要给那不会种的？姜兄，先把缴给朝廷的粮钱总数合得上，再说其他为妥。”
姜植有些犹豫：“教化之事……”
祝缨道：“姜兄，仓廪实而知礼节嘛，我看我这儿，这是个什么摊子？先吃饱了再说。人饿得狠了，是要出事的。”
姜植道：“也罢。”心想，我若做事时，倒不可这么拘泥于他的法子。
那一边，冷云也将礼物给了蓝德，又让他给蓝兴带个好。蓝德道：“还是冷大人体恤我们。说起来祝大人办事挺伶俐的，怎么忽然糊涂了一下呢？”
冷云道：“那就是个死心眼儿。你看着他伶俐，其实呀，上官叫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那不是伶俐，就是‘要把事办好’。没说的，他就认个死理儿。”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不转弯儿。要不王相公也不能看他顺眼。”
“我说呢？！”蓝德大悟。
冷云又请蓝德去刺史府坐坐，蓝德道：“不敢不敢，还有钦命在身，我们要回去覆命了。”
冷云道：“我送送你们。”
案子在思城县就算了结了，主犯也杀了，其余从犯死刑的得复核，然后不管在哪儿斩，也是秋后。不是死刑的，重刑也得复核，要打板子的早就打完了。赔偿也发了，地也分了，裘县令也不归她管了。现在连蓝、姜都要走了。
祝缨似乎没受到林氏的影响，也将奏本写好，连同案情的详述也写了。冷云不放心，必要看一看才肯罢休，祝缨遮住了前后文，只让他看一条：三个孩子未满七岁，不过因为黄十二郎行为特别恶劣，所以没官。
冷云道：“你这不判得挺好的吗？”
祝缨道：“我这头放奴婢，那头又添奴婢，真没意思。”
冷云笑道：“怎么犯起傻来了？怎么可能没有奴婢嘛！该放的放，该罚的罚，有赏有罚，才能转得起来。”
祝缨也轻笑着摇头：“大人，秋收就要开始了！送天使的路上我看过了，已经能开镰了。”
冷云跳了起来：“不得了！”

第191章 迂直
秋收是个紧箍咒，散漫如冷云也不得不重视。他又不长于庶务，但是这又直接干系到他的考核。
冷云不敢再耽搁了，他以前对播种、收获之类的农时半懂不懂的，外放之后气候又与京城完全不同，一切都是现学。他急急地催促着薛先生：“得赶紧回去啦！”
薛先生已经在收拾行李了，他也知道自己的东家是个什么样的人物，秋收必是一关，在冷云被催促再次赶往思城县之前，他就在准备这个事了，冷云不找他，他也要催着冷云回去的。
二人礼也送了，使者也糊弄完了，不等再歇就要赶回去。
动身前，冷云再次叮嘱祝缨：“你别再弄那些好心啦！在大理寺的时候，你抄家就要放奴婢，到了这儿性子又不改的。就算想干事儿，别跟陛下拧着来，记住了没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就带上了刺史的威严。
祝缨道：“奏本都递上去了。我也是头一回与宦官打这样的交道，真是开了眼了，我记住了。”
“还是京城好啊！”冷云感慨，“离京城越远，事情就越麻烦。秋收的事儿上点心！”
他嘀嘀咕咕地走了。
这样的上司来过一回是不能让他空手回去的，祝缨又给他备了一份礼，薛先生也是一份，再给冷云的随从们发红包，最后将这些人送走。
冷云的人马在天边变成一道斜线的时候，祝缨转过头来，说：“咱们也回去吧。”
她的口气与平时无异，项安悄悄看了一眼哥哥，项乐对她摇摇头，两人无声地跟在后面。顾同、小吴这些日子一直忙前忙后的，都上前来关切地说：“大人/老师。”
祝缨道：“没事儿。”
蓝德这个反应有点出乎意料，送走他们之后，祝缨就回过味儿来了。宦官可不就只能听皇帝的吗？
她说：“咱们也该干正事了。”
…………
一行人回到县衙，不必看皇历，只要回来的路上左右瞥一瞥田地，就能知道秋收迫在眉睫了。有性子急的人八成已经在开干了，无论春耕、秋收，都不必官员说：“开始。”才会开始的。官员要做的安排是一个整体的协调，譬如祝缨在福禄县准备的粮仓之类。又或者是调协耕牛、用水等等。以及秋收期间的其他保障，还有朝廷极重视的——租税。
福禄县那里已成制度，大家都习惯了，祝缨暂且不过去也能转得起来。思城县这儿才大乱了一通，虽然提气，气势却不能代替细务。
祝缨打算先把思城县安排好了，盯两天看着没问题了，再回福禄县去看看。
她到县衙，第一件却是将县衙内的官吏召集过来。如今思城县衙仍然在职的前官吏只有一个主簿、两个仓督、一个市令。主簿是个与祁泰性格差不多的人，品级既低，性子又绵烂，混日子竟让他安全混过了大案。两个仓督是祝缨硬留下来的，考虑到了秋收，仓督这个活计须得有点经验的人来干，属戴罪干活。市令则是因为新近上任，还没来得及犯什么事儿。
其余包括衙役，大部分都是新近收招，手比较生，人品也未经检验，祝缨只能靠“相面”最后定下一些人。
她将这些人召了来，道：“抬上来。”
童立童波带着人将几只沉重的箱子抬了出来，祝缨道：“都知道你们为什么能进这大门、领这份饷吗？”
底下也有说：“是大人恩典。”的，也有说“是大人慧眼。”的。诸如此类。
祝缨道：“因为你们的前任犯事完蛋了，才轮到的你们。你们要是也犯事，就轮到别人领饷了。衙役以前的俸禄我是知道的，不少，也不算太宽裕。关切你们的衣食，本该是衙门的事儿，这件事儿从今往后这事由衙门来接管了！
丑话说在前头，拿了我的钱，接下来再动歪脑筋，或暗中加租，或收取贿赂，或暗中盘剥，或买卖官司，贪赃枉法者。左手伸出来，剁左手，右手伸出来，剁右手，两只手捧的，两只手一块儿剁！有渎职懈怠的，二十板子，撵出去！”
说完，将箱子打开。
箱子满是铜钱，在金秋的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
祝缨道：“发吧。”
她先给诸人按照等级发了钱，衙役们笑着捧了自己的钱。几十号人发完了钱，祝缨道：“秋收了，好好干！”
众人齐声响应。
祝缨发完了这些人，再将召来之前办案的人，办案的补贴她已发放了一次。现在再发，就是接下来要干活的钱了。两县秋收，可得盯好了，否则辛苦了一年，最后“丰产不丰收”，可就要闹大笑话了。
童立童波等人也领了钱，都笑逐颜开。
祝缨道：“这几个月也都辛苦了，不过还得再辛苦一阵儿，秋收完了给大家轮值放假。”
“好！”
祝缨分派了几个人携公文至福禄县，使关丞坐镇，监督福禄县秋收事宜。将莫主簿及部分县学生、部分衙役留下来，与思城县的官吏搭配使用，以免新手衙役才干活就遇着这个大件儿的不会干乱来。
然后下令思城县当差之人，就在秋收期间，再宣谕全县——重申征收的租税标准。将以往那些加派统统给蠲了。
分派完毕，各人都领命忙了去。此时的思城县，分到地的人可谓是天上掉了个大馅饼，即便这个馅饼本身是他们自己做的。其余大部分人也是觉得头上压着的一块大石头被搬开了，开始一门心思扑到秋收上。
祝缨终于可以偏偏抽空干点别的了，她将思城县的舆图取出来研究。秋收完了之后能够休息的时间有限，按照习惯，秋冬是修水利的时候。南方的春天雨水比北方要多得多，得赶在那个之前将水渠再给重新安排一下。
以黄十二郎在福禄县的经验看，他能为了自己的田有水，夺别的地正常的水源，在思城县只有更恶劣。如今这些地虽然已收回重新分配了，旧账还在，得到地的占便宜不可能自愿吐出来。以往受黄十二郎欺负的人，也不会愿意继续受新田主的欺负。如果不趁着现在还在自己手上的时候给重新理一下。明年春耕开始，立时又是争水源械斗的大戏开锣。这样的械斗甚至会延续下去，年年种地年年打，打个几十上百年的也不稀奇。
思城县的宿麦，被祝缨排到了重整水渠网络之后。
祁泰终于可以喘口气了，四下没有生人，项安去给小江和花姐她们帮忙了，项乐沉默地站在一边。祁泰活动着胳膊道：“可算轻省些了，大人，思城县的粮仓也得修吧？”
“思城县的粮仓暂时不成问题，查出许多隐田来不过请旨减免租税，今年不至于多出一倍爆仓。过一、两个月再往州城一缴，粮仓就更能盛得下了。到那时再修也来得及。你这么说，就一定是有数了，那你也跟水渠一并拢个数出来吧！”祝缨说。
祁泰一噎：“啥？”还得他算？
他把眼睛看到了项乐的身上，项乐沉默地看着他，祁泰清清嗓子：“小项啊……”
项乐道：“要不您再带两个徒弟吧。”
祁泰道：“……”
祝缨看得直乐。
祁泰对祝缨抱怨道：“本来还有几个县学生能用，您又给派下去了。”
“谁带的像谁，”祝缨说，“思城县原本的风气不太好，福禄县比他们要强一些。跟着好人学好事，跟着坏人学不良，学点好的，等咱们走了，这里还能撑些时日，撑到能迎来个实干的县令就能过些好日子啦。”
祁泰道：“您要走？”
祝缨道：“政事堂让我暂管着这里，可没让我任职这里呀，只还是得回福禄县。”
“宿麦呢？”
祝缨道：“福禄县也没能全县种好麦子呀！思城县就算要种，由我统筹，我也只管这一项事务，别的事儿也不归我管。不得趁现在还由我做主安排了么？”
“现在这样就挺好的。”祁泰真心实意地说。
祝缨说：“那是因为有冷刺史，他盯不到的地方，还有得扯皮呢。”
祁泰是最怕扯皮的事的，一听脸都白了，说：“我去拢算去。”
祝缨与项乐都笑了两声，祝缨接着写其他的计划，项乐抱着胳膊在一边擦刀。他也用刀，是普通的刀具，比祝缨比郑侯那里得到的差不少，他仍然很珍惜地将刀保养得很好。
擦好了刀，又去取水来给祝缨续上，等祝缨停了笔、收好稿子说：“咱们出去看看。”他提着刀，沉默地跟在祝缨身后。
…………
祝缨说“出去看看”一般就是附近随便逛，如果说“去某处看看”项乐就估计着远近给她备马。有了项乐之后，曹昌就抽出更多的时间来照顾马匹，这孩子过于老实，也不与人争执，马是越养越顺手了。
祝缨道：“曹昌还在看马呢？同侯五一道过来，咱们出去散散心。”
才到衙门口，就见林翁和林八郎避在一边苦哈哈地候着。见她出来了，林翁抢上前去跪下：“大人！小人无颜见大人呀！”
祝缨道：“令爱呢？你不看好了她，自己就过来了？你家里庄稼不收了？不要再生事。没人救得了你。”
林翁慌忙道：“是是。这就带她回去。”
祝缨又看了林八郎一眼，这孩子这运气也是不好，她说：“回家去吧。有事儿以后再谈。”
项乐上前一步，拦在了林翁面前，道：“请回吧。”林翁犹不死心，又呼喊了两声。项乐道：“你自家的事，叫大人做甚？快些回家吧，才闹了那么一场，留在这里叫人知道你是谁，恐怕不容易脱身。”
林翁没奈何，只得与儿子林八郎，带上了林氏一同回福禄县。
侯五等项乐追上来问：“回去了？”
“嗯。”
“他娘的，好人做不得！”侯五低骂一声。
祝缨道：“他都走了，别跟他怄气了。”
几人走在街上，秋收时人流少了不少，来往的人脸上多半是带着轻松的，一看到她，变成感激中带着紧张。他们还没太习惯一个县令会在大街上闲逛，见了她轻是叉手、长揖，重是要跪。祝缨道：“你们这么着，我可逛不到什么了。”让大家不要多礼。
走过长街，隐隐听到哭声，祝缨拐了个弯儿循着哭声来到了黄十二郎的旧宅前。
黄十二郎的旧宅，蓝德坚持要拆，祝缨给保住了其中一部分分给了宅基地被霸占的苦主。他们也是倒霉，只因邻居黄十二郎要扩建宅院，他们的宅子就被占了。黄十二郎拆了不少小户邻居的房，重新规划了他的“豪宅”。
如今地基各归原主，他建的屋子也成了附赠，他自己的主宅却被蓝德下令给拆了。
拆下来的砖石木料，蓝德也学着祝缨的样子要去砌粪池。因他走得匆忙，没能亲眼看到。空出来的地，祝缨就让临时搭了些简易的木棚屋子，安置黄家未成年的孤儿奴婢。
此时天气尚暖，也还能住人。项乐上前拍门：“谁在里面？三娘？”
项安从里面拉开了门：“哥？大人！大娘和江娘子她们都在。”
祝缨走了进去，问道：“怎么了？”
小江从里面出来，一面除下罩衫一面说：“死了一个，现有两个病着的，她在看。没爹没娘的，稍没点眼色就是受欺负的货，吃也吃不好，挨打倒能先轮上。唉……”
这还没赶上“时疫”的时候，秋高气爽的，只是伤病。小江是来验尸的。思城县这地方，仵作收钱瞎填尸格写“意外身故”来给劣绅脱罪，已被判了个徒刑。小江就带着翠香暂时接手了他的活儿。
花姐到了这里，病人就更多了，也是走不开。祝缨只好把江舟调回福禄县，兼看顾一下张仙姑和祝大。这二人念叨着花姐，总也盼不来，张仙姑逼着祝大写了张白字条子，让祝缨不要累着花姐，早点把人带回来。
花姐现在正在把脉，通铺上躺着一个干瘦的小姑娘，周围围着几个、一边贴着墙根站着几个大小不等的孩子，都眼巴巴地看着。
祝缨道：“你忙，我去隔壁看看。”
隔壁铺上挺着个少年——已经死了。还没来得及叫人搬出去。
小江低声道：“他是时常挨打的，春天的时候，打的那一顿尤其的重，骨头都断了。也没人管，自己硬挺着，看着像是好了，哪知道……”少年身边又有个小童在哭。那是少年的弟弟。
祝缨道：“父母怎么没的？”
“病死了。”
祝缨道：“现在腾不开手，先让活着的将养，死了的去支钱买口棺材先葬了吧。我缓缓手再来弄他们。”
翠香小声说：“妾、妾可以来照顾他们的！只要不嫌弃。”
祝缨点点头，回头对项安道：“你甭忙那些了，来丈量一下这片宅子，不会就学，给我拢个数来，这里能盖多少屋子。”
项安跑过来道：“大人要什么样的屋子？”
“见过县学的宿舍么？就那差不多。拢一个数，盖起来要多少钱，能住多少人。嗯……不用一人一间，三五人一间也行、七八人一间也行，要有灶房和饭堂，再有个厅能坐着说话。哦，男女分开。再有个班头。”
她顺口唠叨了一堆：“别处有收留些孤儿弃婴的地方，这儿也得有啊。”一般这种地方，要么是官府管事儿用心经营，要么就得当地士绅有善心来维持，总的来说，得是有钱有闲还要点脸。否则有不如没有，极易沦为人口-买卖的一个窝点，里面的孩子下场一般不会太好。
祝缨不特别费心在两县先弄这个，主要是因为手头紧。思城县这是一下子抄到了这么多孤儿，不得不为之。
从黄家抄出来的少年奴婢里，年纪从五、六岁到十四、五岁不等，大部分都懂点事儿了。有听懂的脸上也带上希冀的光，也有听不懂的问着相熟的人。祝缨耳朵动了一动，扫了一眼孩子堆。
准确找到了一个相貌平凡的小男孩儿，他正在对一个更大一些的方脸男孩说着别人听不懂的话。
巧了，她听得懂。这是她学了之后有阵子没用的语言——利基族的语言。
祝缨暗暗记下，上前几步，又不与他们走太近，问：“在这里能吃得饱饭么？”她在这个年纪的时候，每天都花不少的心思在琢磨着怎么填饱肚子，坑蒙拐骗的事儿干了不少。有爹娘养都不行，特别容易饿。
孩子七嘴八舌地说：“比以前好。”
“那饱没饱呢？”
“是饱的。”有孩子说。
祝缨看他们穿得虽然破旧，倒也干净，铺上是干净的草席子和几幅被单。问道：“衣服、被子……”
翠香忙说：“都带他们浆洗过、换过了。”
“是我疏忽了，只说弄个住的地方，忘了给衣服了。等会儿开了库，再取些布来，一人做一身吧。”
祝缨嘱咐完，又去灶间看一看，很简单的两眼灶、两口大锅，都是用来烧水的。他们的饭是从外面做好了拿过来的。小江跟了进来，低声道：“虽是穷苦孩子，也有几个毛病不小，大户人家的奴婢，性子也是千差万别。有老是挨打的，也有帮凶胚子。有半夜进来偷吃的，也有想偷米出去的。”
“为什么偷米出去？”
“攒私房的攒惯了，”小江说，“唉，又能攒多少呢？”
祝缨道：“这样啊……”
孤儿的去向一直是个问题，许多地方的办法就是，长大了学点儿手艺。完事儿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养到十六岁就不让住。也有的地方十四岁就把男孩女孩儿挑几个人家去当仆人或者学徒，名义上都是有雇佣的契书。实则大部分人一辈子也就如此了。运气好的像杜大姐那样，碰到祝缨。本领强、天资高的，或许可以有其他的机缘。
小江没有催促她，只说：“都不急，还都小呢。”
祝缨道：“嗯。”
然后就让项安把那个方脸的男孩给叫了过来。
方脸男孩儿的长相上稍有点不同于本地人的样子，他有些局促双肩收着，见了祝缨也先跪。
祝缨道：“别怕，你阿爸阿妈是不在了，还是在山上？”
方脸男孩儿一脸的惊恐：“你你你……”
一旁项安等人也很惊诧，奇霞话项安兄妹都能听懂一些简单的，利基话就是“我知道你说的好像是利基话，但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獠奴？”小江说。
祝缨道：“倒也不算意外。”
福禄县都能搜出“獠奴”来跟阿苏家换人了，思城县当也不至于例外。黄十二郎家大业大，底下多少阴影？异族语言不通的奴隶又比“同类”更方便当成奴隶管理。祝缨给所有的奴婢都有了安排，有家人而被强抢的还家，全家都在的就分地。也没有特别的区别。在孤儿这里，就显出来了。
祝缨又耐心地跟方脸男孩儿说：“你还有家人吗？想回去吗？我可以放你走。”
方脸男孩儿有点茫然，道：“没、没，我、我问问锤子。”
“锤子？刚才跟你说话的那个小个儿？”
“嗯，他聪明的。”
方脸男孩儿渐渐卸下心防，从在黄家干活挨打，到这里有吃有住还能好好睡觉，总是能让孩子少些戒备的。他懂一些山下的方言，只是说得不好。经过交谈得知，他和那个小个儿的孩子，连同他的父母，都是被山上的利基人贩卖下山的。
瑛族那儿，阿苏家和索宁家都是同族，也是互相抓着青壮年放血祭天。利基族这里当然也不例外，他们不同家族寨子之间就互相杀老人，拿老头脑袋祭天。与异族的区别只在于，同族砍头，异族放血。
阿苏家有苏鸣鸾下重手狠治了贩卖同族人下山为奴，利基族这里就没有这样的一个人物，他们也猎取敌对的家族的人贩卖。
祝缨与方脸男孩儿聊了一阵儿，发现这个十一岁的男孩儿虽然快要长大了，但是不太聪明的样子。他是三年前全家被卖到这里的，方言说不了多少。但是他又夸“锤子”小朋友很聪明，也是两年前被卖过来的，已经学会了“山下的话”。
锤子小朋友的大名就是“锤子”，因为锤子的父亲好像据说是个用锤子的石匠，生他的前两天他阿爸新得了一把好锤子，就给他取了这个名字。但是锤子爸在锤子刚出生的时候就死了。锤子妈跟锤子被贩卖下山，锤子妈很快死了，留下锤子跟方脸男孩儿家凑一块儿。
方脸男孩儿叫“石头”，下山之后黄家也会给奴婢顺口取个合用的名字，他们自己交谈还是用自己的本名。石头阿爸阿妈也是陆续死掉，阿爸是牵马的时候马惊了，被踩死的。阿妈则也是“生病死了”。
祝缨听他说了一些，从袋子里摸了点糖给他：“慢慢讲。”
石头在山上住了好些年，记得一些细节，祝缨听他的说法，石头家在利基族也不是什么有身份的人。住寨子边儿上，也跟族长没什么亲近的关系。听他的描述，利基族与奇霞族之前的水平差不多，当然现在阿苏家又强了不少。
再多，石头一个孩子也不知道了。
十一岁这个年纪，有许多事情应该都知道了，祝缨看他的反应，他是真的不明白。
祝缨又让把“锤子”带过来。
锤子小朋友据说六岁，外表不太显，穿着补丁旧衣踩着草鞋。祝缨道：“你就是锤子？”
锤子也没掩饰得住吃惊：“大、大人？您懂？”
石头笑道：“嗯，锤子，你说得没错，大人是比以前的那些人都好！”
祝缨从锤子的脸上看出了一种熟悉的情绪，锤子低低地：“嗯。”
他努力地克制住自己不要到处看，但是他的眼睛却有着与在平凡面孔不相称的灵醒，他的目光很清亮而不是眼珠子乱晃。看起来比同龄人要机灵得多了，他能够用思城县方言与人说话，如同一直生活在山下的六岁孩子。
祝缨觉得同锤子说话比同石头说话还要轻松一些，也是问了锤子一些父母的话，问他：“你家在山上还有人吗？想不想回去？”
锤子警惕地看了她一眼，摇摇头：“没有人了。”
祝缨吐出一口气，她本来是想，借着几个利基族的人，好与利基族也有些比较正向的联系。哪知……
她也没有失望，也给了锤子糖，对锤子说：“你们两个是好朋友吗？”
锤子笑笑：“挺好的。”
祝缨道：“你们先住下。”
石头拉了拉锤子衣服的后面，祝缨问道：“你有什么事吗？”
石头憨态可掬地摇头，祝缨又给了他们几块糖，道：“你们回去慢慢说，想回去了就告诉我。不想回去，就在这里住下。”
将他们打发走，她又有了想法，对项安道：“你去找一找，黄家的庄客、奴婢里，有没有利基族的人。要能说得清话的。”
项安道：“是。”
祝缨再去看花姐，花姐那儿已经诊治完毕，正在洗手，说：“煎几剂药先吃一吃看吧。就怕烧不退，活下来也烧傻了。”
祝缨道：“要用什么特别的药吗？我那儿抄了点儿，都给你们留着呢。”
花姐道：“不用贵重的，对症就是好药……”
两人住了口，一同往隔壁去，那里吵得厉害。到了却见他们在打架，刚才祝缨给了两个孩子一点糖，他们带了过去之后，石头没忍住又吃了一颗被发现之后有人要抢他的糖。石头个头不小，力气也大，推开了几个人之后双拳难敌四掌。锤子机灵，却是年纪太小，只能满屋乱蹿，跳到铺上居高邻下扑到一个大孩子的背上，将人一通乱打，然后跳下来要拉着石头往院子里跑：“快，跑到院子里。”
对方人多，将二人堵在了墙角打，边打边说：“好獠儿！”
侯五一瘸一拐地上前：“好小子！以多欺少！都给我起开！有种单挑嘛！”他像刨土豆一样，一个一个把外面围殴的孩子提起来扔开，将锤子提起来立好，又把石头从地上拉起来。石头可怜巴巴地看着掉到地上沾了土的糖，眼泪掉了下来。
锤子站着不吭气。
花姐难得生气：“不是对你们讲过不可以欺负他们么？也不许说‘獠儿’，人家好好的呢。”
祝缨将二人打量了一下，道：“你们两个，跟我来吧。”
将二人先领回县衙住两天，孩子之间打架，就看谁拳头大，现在这个时候，硬要让孩子们接受“獠儿”，他们恐怕是难以理解的，当面听话背后欺负是可以想象的。福禄县里，这两类人至今也只是从一个“公开鄙视”变成“比较客气”而已。离相亲相爱差得远了呢！
祝缨可太明白小孩子残忍的一面了。天真可爱的是他们，欺负同龄傻子的也是他们。
两个孩子带到县衙，交给花姐带去收拾了一下，寻摸了两套没有补丁的旧衣给他们换上，再把他们放到侯五的屋里，跟侯五他们一处睡。祝缨就等着项安去调查的结果了。
项安弄了半天，抄了一张单子过来，道：“有根儿的都在这儿了。”
如果黄十二郎那儿登记的时候有注明“何时从何人手里买獠奴，男几口、女几口”，就是有根儿的。如果没有注明，胡乱起个名字就死无对证了。
祝缨道：“不对呀，领田的时候不是能说话的吗？”
项安道：“他们记的时候，有户也按户。”
青壮年的男女都是受欢迎的，因为可以般配成家繁衍人口。如果是贩卖的女子，就配给庄客，也是聚拢人心的手段。这样的女人，分田的时候按她一个人头分，却无法与她的“家庭”拆开，由丈夫出面也就领了田了。
一些利基族的男子，能以自己为“户主”有个记录。他们在山下日久，又有了土地，多半不愿意回到山上，自然不会找祝缨诉苦。如果祝缨当初在福禄县手里也有田可分，也能留住更多的山上奴隶。
祝缨慢慢看着单子，这上面笼统一个“獠奴”，分不清哪家是哪家。祝缨道：“你再去，问一问他们是哪族哪家的。”
项乐道：“是。”
侯五管不住嘴，问道：“大人又要开始了，朝廷一定会再记大人一功的！”
祝缨看了他一眼，心道：那倒还早，只要黄十二的案子陛下别挑剔就好了，报上去的奏本能准了我就谢天谢地了。
…………
她所料不差，她在两县忙秋收的时候，蓝德、姜植二人也加快速度回京。
蓝德还拖着好些个囚徒，包括裘县令等人，以及他硬拖走的三个孩子。一路上孩子再没了奶妈丫环婆子伺候，吃饭穿衣都要自己来。黄家在思城县的生活是一流的，没有京城的各地珍奇汇聚也是尽当地的最好，至少是软热新鲜。以前有人追着喂热饭，现在是扔一碗过来爱吃不吃，不吃饿着，饿哭了打一顿。
与他们同行的，要么是蓝德这样的，要么是裘县令这样的，心思都不在带孩子上。偶尔有看他们可怜的，给口热饭，弄点热水给洗洗脸。
蓝德又嫌他们拖累，看那小男孩儿，马桶也蹲不利索，还要喊人擦屁-股，好险没把孩子再打一顿。
姜植道：“莫与孩子置气。”
蓝德道：“早知如此，就在当地发卖了。”
姜植让狱丞找个妇人把三个孩子给收拾照顾一下，对蓝德道：“既如此，不如再加快脚程，早些回京，早些将他们交出去。”他有点后悔当时没有再争一争，蓝德这么对小孩儿，让人是有些不忍心的。
两人再加快行程，裘县令还撑得住，第三天孩子就病了。姜植命人把他们放到裘县令的囚车上，催令赶路。路上生病是很要命的，京城郎中更靠谱一些。
蓝德骂了许多回：“小囚徒，丧门星，拖累我回京。”姜植算了一下日期，道：“你既着急，不如先写奏本，递到京中。”
蓝德笑道：“妙啊！”
这一耽误，祝缨和冷云的奏本由驿马快马递入京中就比他们早了几日。政事堂先看到那厚厚的一叠奏疏，王云鹤和施鲲都连连点头。他们是很烦那些写了几千字没个重点的奏本，筛选起来也麻烦。祝缨写得长，但都写得明白，没什么废话。
连她请功的名单，也清楚地写“县学生若干人，某某某某，若干天内清查某地多少田亩、多少户口”。
而不是像某些人写“某某，有功，要重赏。”啥功，不写。
身为丞相，两位也时常为收到后一类奏本气急败坏——国家还有这样的官员，真是让丞相想打人！
祝缨给手下请功，也不求实职，最末一等散官，求得十分卑微。两位心里已经许了。
她的案情也写得清楚明白，断得滴水不漏。再看冷云的奏本，一看就不是他自己写的，只能说是他自己抄的。但也比较清楚，也没有出手去抢属下的功劳，只稍稍提一提自己是“从权”命祝缨办案。
王云鹤写了个条子夹进去，好让皇帝如果不耐烦了可以读到重点。
皇帝看完条子，仍是很细致地将奏本读了一遍，又将自己关心的部分读了一回。读到祝缨说：“天使降临，百姓无不感念圣恩。”微笑点头。看到祝缨写处置黄十二郎的部分，拍案而大笑不止：“哈哈哈哈，这个促狭鬼，怎么想得到的？！怪不得把段……”当年把段琳气得派了刺客！
再看祝缨讲林氏义绝，写的是“黄某素来跋扈”，想也是这样，如此逆贼对岳父不恭敬也在情理之中。
写黄十二郎的三个孩子，都不满七岁，按律也没有严惩一说。“天使”认为形同悖逆，也该有所惩戒。不过祝缨认为此事在两可之间，讨论之后依据“天使”的意见，因黄十二郎行为特别恶劣，所以没官。
皇帝心道：蓝德忠于我。
再看祝缨写的请功的内容，又笑了：“从九品？这也算是请功？”
后面是祝缨写的善后事宜，皇帝就没读二遍，只把检出了隐田隐户一句拿指甲在一旁划了道长痕，点了点头。
看冷云的奏本，与祝缨说的大同小异，也笑：“他也长进了，他外祖母说得没错，孩子是该出一趟远门，这样才能懂事。”
这里奏本都看完两遍了，那边蓝德和姜植的奏本才到。姜植的奏本写得中规中矩，只写所见所闻，又略提了一笔祝缨对百姓的了解，写祝缨之踏实肯干，自己也有所收获。
蓝德的文字就差了很多，他识字也会写，就是错字稍多，写得内容描述也杂乱。描述起来偏向写他自己很好，也着力描述了黄十二郎的三个子女之可恶——养尊处优，途中还要指使人服侍，可见是为祸一方的孽障，得严惩。再提一笔，三个人开始都还反对处罚呢，尤其是祝缨，说孩子小，但是自己仍然坚持住了！“做官的都不通人情”蓝德在奏折里说，就知道照着书本子给人添堵。
他的奏本是不经政事堂的，所以王云鹤不知道。
皇帝看了，眉头皱了皱。他没有急着批复祝缨和冷云的奏本，直等到蓝、姜二人回京复命，他召见了二人，要听二人当面讲述。
有姜植在身边，蓝德也不好夺祝缨所行之事为己有，含恨提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他就把那屋给拆了”，把黄十二郎的人头给献上。然后又述一遍自己与其余三人争执之事：“姜大人也可怜他们呢，是吧？祝大人讲的道理一套一套的，什么七岁的，奴婢想，悖逆遗凶若是能与奉公守法的人一个样儿过活，谁还会老实呢？”
姜植心道：你这阉狗，为了折磨人显摆自己竟开始讲道理了？
皇帝问道：“姜植，是这样吗？”
姜植也引律来申辩：“确不满七岁。”
皇帝一摆手：“迂直啦。”
蓝德道：“就是。”
蓝兴突然将眼睛睁大了一点，看了蓝德一眼，蓝德顿时住口。蓝兴轻步上前，将皇帝手的茶换了热的，皇帝道：“他们就是讲究太多，才这么不贴心。”
蓝兴道：“贴心的时候也还是很可意的。”
皇帝道：“可惜这样的时候不太多。”摆了摆手，让蓝、姜二人退下。
皇帝提笔批复了祝缨和冷云的奏本。他只准了少数几个人的官身，赏钱方面倒是答应了，批了些钱帛。
…………
秋收结束，租赋收到一半的时候，皇帝的批复与赏格也到了。
此时祝缨已回了福禄县，被张仙姑抓着了每天灌补汤。
旨意的到来救了她，她跑去接了相应的旨意，顺便接了经吏部之手发来的几个人的告身。皇帝准的赏格里，有钱有布。新铸造的青钱，都用大红的绳子穿着，整整齐齐地码着。
祝缨一面招待使者，一面命人去将名单上的人聚齐，好来宣布此事。
心里盘算着：从九品的行头也得准备呢，也罢，我给他们一块儿做了吧。
接到消息的人到了县衙，心中若有所觉，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兴奋。等听准了自己受赏了，都兴奋得欢呼了起来。祝缨说了三声：“肃静！”才让他们安静下来。
他们强忍着笑向京城的方向叩谢，站起来。祝缨开始分发他们的告身或者赏金。
项乐和项安对望一眼：他们干的事儿都够当官儿了，大人呢？大人最辛苦，功劳最大，怎么不见赏呢？

第192章 机敏
这次来福禄县的“使者”不同于上次到思城县的蓝德、姜植二人，是很普通很正常的一个差使。带一点京城来使的骄傲劲头又故作一些亲切，有蓝德一衬，就显得可爱了许多。他先到刺史府，宣布了对冷云的回复，再由冷云派了个董先生陪着过来。
董先生穿着从八品的衣服，老脸上的褶子笑深了几分，祝缨道：“恭喜。”
董先生忙拱手道：“同喜同喜，不敢不敢，多谢多谢。”
祝缨问冷云好，董先生道：“不是太好，正忙秋收。”说着笑了。
使者问道：“秋收如何不好？”
祝缨道：“一会儿董翁回去，要再同冷大人再算一回秋收的账，冷大人这下不得休息了。”
使者道：“地方上确实辛苦呀。”
祝缨指着下面的人说：“他们更辛苦些。”
使者道：“也不白辛苦。”
他与祝缨一起笑看下面的人乐成一团。这样的情况他们见的太多了，两人相视一笑。
祝缨道：“让他们高兴去吧，下榻之处已备好了，请。”
使者也客气地说：“请。”
福禄县城这几年比之前看着热闹了一些，好些个屋子都翻新了，尤其以临街的一些铺子之类为最。有的是整个儿拆了重建，有的则是更换了一部分。有换了漂亮整齐的新石基的，有换掉已朽掉的下半截门板装上新木板的。新屋都要比老屋更大、更宽敞一些，一派新气。
祝缨陪着使者去驿馆那里居住，县城内的驿馆不同于城外路途上的驿馆，它更像是一座待客的宾馆，谁来的都住这儿。驿丞招待来客已招待出了经验，山上来的，就往一处内设火塘的屋子里引，官府往来，就往另一处推开窗就能看到假山细竹的地方引。
使者也不挑剔，道：“正值秋收，祝令正事要紧，不敢耽搁。”偏僻地方实在是太小了！使者没有见过福禄县贫穷时的样子，不知道现在已经算有很大改进了，看了觉得福禄县仍是有些小。
在这种地方，拿了地方县送的礼就走是最好的，福禄县也没有什么闻名天下的去处，呆久了是真无趣。
当晚，祝缨在县衙设宴款待他，做陪的都是今天白天得了赏赐的人，祁泰、顾同、小吴三人从九品的散官都被批了下来，衣服还没做出来，都穿了自己最体面的衣服，在下首陪着。其他一些拿到赏钱的县学生也都来了，乡绅们此时又不得参与了。
使者左顾右盼，竟没有个歌姬舞女，全然不似刺史府的排场，只能看着大家玩个投壶之类的游戏，没丁点儿的靡靡之音。他看了祝缨好几眼，对上祝缨疑惑的目光，他自己也不好意思点名要，怕被祝缨给撅回来。
祝缨在离开京城之后，又再次小小出了一回名，这回是拜蓝德所赐。
蓝德回到了京城之后还是气闷，祝缨、冷云给手下人请功，祝缨这儿三个从九品，冷云那里一个从八品的董先生。冷云和祝缨本人官职都不曾升。姜植与蓝德是使者，姜植是本就定好了要外放的，回京之后就到宛州做别驾了，品级上升了。只有蓝德依旧是在宫里当差，无论职事还是品级都没有升，连管的事儿都没变！
冷云和祝缨都不在乎自己身上的官职，蓝德却患得患失起来，越想越不甘心，自己这是啥都没捞到啊！他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毛病，怪来怪去，便归咎于必是案子没有办好。他想继续插一脚，插不上，他的差使回来就结束了，皇帝并没有把案子交给一个小宦官继续管的意思。大理寺、刑部都不搭理他，人家按部就班地复核案子。
大理寺里，窦大理对祝缨断的案子非常的满意，证据清楚、援引律条明白，虽然窦大理自己也没什么发挥的空间，不过窦大理那儿还有并案的“诬告反坐”即黄十二郎的外甥赴京告状的案子、由私设公堂案扯出来的裘县令等官吏渎职循私受贿的案子，也不算只是个走过场盖章的。
上头有皇帝盯着，案子进度非常的快，在大理寺没几天就转到了刑部。刑部的钟宜已到了要休致的年纪，记性仍然不错，至今深深衔恨“小吏可恶”！思城县的官吏到了他的手里可算是倒了大霉了，钟宜只嫌前面两道手续办这些胥吏不够狠，对黄十二郎的事儿核实了一下就签字了。
无人搭理蓝德，连蓝德辛辛苦苦扯到京城的三个孩子，人家处置的时候也没问蓝德的意见，只给皇帝的上书时提到，都统交教坊司了。
从大理寺和刑部的回复来看，两处都认为案子基本情况侦办得很清楚，事情办得也周到。虽然在一些细节上钟宜认为对小吏太客气了，倒也没有故意宽纵。总之，人家正经人觉得办得还可以。
蓝德在宫里嘀咕两声，又被蓝兴训斥：“你只办一差，命你观摩，你观摩回来便罢，还道自己从此就是口含天宪了么？！陛下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往别处伸手，仔细你的爪子！眼皮子这么浅，别说是我儿子！”
蓝德不敢再说这个，但又不甘心自己的“功劳”被埋没了，背着蓝兴又在不少场合说了一些祝缨的坏话。“死心眼儿！”蓝德说，“将个好好的案子弄成眼下这个样子了！弄得大家都不合陛下的意。”又细数祝缨种种，什么“拆房填坑”什么“砌了粪池”，“那么狠辣的手段，最后不动三个孽障，装什么大度？”还拉出冷云来作对比，认为“刺史就是刺史，就是比县令晓事儿”。
说者有心，听者更有心，使者来之前就满脑子的祝缨不好应付。既知道，就不要求一些“额外”的优待了，免得被一个“死心眼儿”当面说你个使者怎么能够好色？
他又留意观察，祝缨好像是完全不知道宴会应该有伎女陪伴这事儿，底下的人也无一人有那种轻佻之状。席末也有几个女子，黑的黑、丑的丑，有个面目娟秀的，却是一脸冷漠的样子看谁都像瞧不起。使者瞥了她一眼就不再看——那是个仵作，她肯陪他喝酒，他还不愿意呢！
使者压根就不知道，祝缨不给他伎女是因为福禄县压根就没有什么官妓了。能放的都放，一些无处去的还留在那里，把房子改吧改吧，改而卖酒，县里有个什么事儿，比如祈雨、祭神、过节，需要有奏乐的时候，她们再来充个数。
使者也只好做一回正人君子，喝着小厮斟的酒，听着县学生们做的水平不怎么样的诗，最后与他们一起投壶。祝缨命人捧出几盘子的金银、青钱，说：“胜者有彩。”
大家都让一让使者，除他得头份之外，别人再争其余的。祝缨自己袖手看着，看使者额外的钱也拿了不少，再看使者酒也有了一些，才请使者去休息。
使者带着醉意说：“祝令是有些古板了哈，哈哈哈哈。”
但就是没有伎-女给他。
使者荷包也丰了，旨意也传了，再不多留，也不再回冷云那里，直接率众返京了。董先生则在福禄县多留了两天，与祝缨约好：“往州城纳粮的时候，千万带好麦种。”
祝缨道：“忘不了。”
董先生春风得意，也知祝缨送了他一程，又客气又热络，两人很聊了一会儿。董先生又打听了一下两县的收成等等，便不再留，这个时候他得回去盯着。祝缨问道：“薛先生怎么样了？”
董先生摇头叹息：“这回没他。”
祝缨道：“我想也是，我这儿呈上的，陛下也没全准呢。好饭不怕晚，该有的总会有。”
“只是有些不得劲儿。”
祝缨笑笑：“会有得劲的时候的。”也送董先生一个大红包算给他贺喜，将他再送走。
…………
饶是秋收征粮还没完毕，整个县城还是越来越热闹了！
祝缨这里派人找了裁缝制了几身新官衣，召来三人一人发了一身，三人都笑着捧着了。
祁泰至今云里雾里不敢信，第一个拿到了告身，闺女都点了八遍家当，筹划好好请一下长官祝家，再请祝家仆人一次，最后请衙门里的人也吃一回酒。他还没回过神。
他拿到了官服，双手捧着笑得很朦胧：“大人，呃，这个，给、给多了，嗯嗯，先前讲好的四季衣裳，不算官服的。”
小吴捧着自己那一身，激动了好几天眼瞅又要被祝缨关黑屋里饿饭，插言道：“喂！醒醒！你现在是官身啦！这是大人另赠的！可不是什么‘讲好的价钱’！”
小子会说话，祝缨打算晚两天再关他防飘。她给他们请散官，一是比较容易，二是他们这样子如果一下子有了实职飘了，容易轻佻出事。
三人里只有顾同比较正常，他也激动，但不至于发昏。与吏员出身的另外两人不同，他是县学生，是乡绅家的孩子，又是自己跑来追随老师，做官是比较正常的追求。他也笑道：“祁先生是实在人。”
小吴道：“顾郎君说的，我不实在么？”
“实在。”顾同忍着笑说。
祝缨道：“都去换上试试合不合身，不合身再改。你们现是散官，虽无实职，也不同于往日。老祁、小吴，你们二人不再是我的随从啦，咱们的得重新安排。想要求官呢，就去吏部排个队。想回家歇些日子从容筹划呢，我也给你们盘费，这些年辛苦你们了，再在我这里充当吏职就说不过去了。”
小吴急道：“大人！小人还愿意服侍大人！”
祁泰终于回神，说：“东翁，这与讲好的不一样。我既答应东翁，就要陪东翁将事做完！东翁在思城县才开了个头，我再走了，不是要更累了？”
祝缨道：“我是个县令，无事不能使得动你们两个的。你们两个总不能一直做个散官吧？”
祁泰道：“我能。”他越想越觉得这事儿可靠，跟着祝缨，只要干她安排的事儿，也不用费劲跟同僚处关系，也不用动脑筋讨好上司，真好！
小吴也说：“没有大人，谁知道小人？不跟着大人，小人又算老几？”
祝缨道：“你们好好想想，再来同我讲。离京这些年头，老祁也没回去过。小吴呢，回去都是当差，也该让家里跟着高兴高兴。”
两人都说不走，祝缨道：“莫急，回去想想再说。”
她没安排顾同，顾同还是她的学生，学生就是拿来当牲口使的，散官怎么了？照样得干活，秋收下乡征粮正用得着呢！
顾同也有这个默契，捧了衣服又郑重一拜，道：“老师，学生家里略备了薄酒，请老师赏光。”
祝缨道：“好，我必去的。”
祁泰想起来闺女这几天也在准备，忙说：“东翁，我这儿也有，我这儿也有。”
小吴也说：“我也是，我也是。”
祝缨道：“你？先给我稳一稳，将你的伙伴请一请再来找我。”
“是。”
祝缨让他们都先回家。她早有预案，祁泰的缺，即便走了还有项家兄妹暂代。小吴那儿她在福禄县也有童立童波顶上。就是可惜侯五的官身没有批下来。她不能总指望着这几个人干活，还得接着扒拉人！
她扯过一张纸来写写画画，没写两页，祁泰就又回来了，身后跟着女儿。
祁小娘子等闲不大往前衙来，过来必是有事，她进了门就先拜一拜，道：“大人，我有件事儿想求大人。”
祝缨看看她，起初，是觉得祁小娘子有可能家学渊源，有个女子管账也是不错的。哪知人家对这事儿没个天赋，偏偏厨艺还行，家里上下一把抓，只得作罢。
祁小娘子比她爹清楚得多了，她知道自己亲爹是个什么样的人，当官儿？不被人坑死才怪！好好的能把祖传的吏职也给丢了，当官这辈是想都没想的，这个官就是祝缨白给他的。那就得珍惜。
既然祝缨这么可靠，自家又有这门手艺，就还跟着她干得了！说不定以后还能再升一升，离了祝缨，以后是什么样就不一定了。
祁小娘子考虑到自己也还是要成家的，这个爹以后怎么办？听了祁泰说的话，请客的事儿也放下了：“您好不容易想对了一回，怎么不同大人将事情讲定了就回来了呢？弄得像是假客气一般了！走，咱们同大人讲定了！”
抓着祁泰就到前面来：“现在家父蒙大人的恩情也得了个官身，也有俸禄了。回京不易，请您还收留我们父女，感激不尽。以前干什么，现在咱们还干什么，绝无二话！只当客居，抵您的房租了！”
不当雇来的账房，我做客行不行？就当我是闲逛来的，看着这里喜欢住下了行不行？顺便帮个曾经的旧东家的忙算个账，行不行？有俸禄，能自己糊口，不用发钱就不算以官身给人当雇工，不犯法。
祁小娘子打定了主意，坚持留下来。
祁泰本就认为一有官身就离开不厚道，虽然思念京城，但回到京城似乎也一堆令人头疼的事情，便说：“我不能半路就走，多少陪东翁走过这一程。等东翁寻到新账房。”
“如今还说什么东翁？你我同朝为官呢！”
祁泰怔了一怔，祁小娘子小声提示，祁泰改口：“三郎。”
两人重定了关系，祁泰了结了一桩心事回去跟女儿商量请客的事儿了。
父女二人一离开，小吴溜进了屋子。屋里没外人，他也不怕项乐看着，当地一跪：“大人，大人千万别赶我走！我还要跟在大人身边学本事呢！当年我爹将我送到大人跟前，路上就嘱咐我，大人是个有本事的人，叫好好跟着，多长眼长耳朵。您可千万别让我回去呀！”
他、祁泰、顾同，至今才算是真正的官场上说的“门生故吏”，那怎么敢这个时候跑路的？得死死跟着才行。
祝缨从不亏待自己人。以他的本事，又没什么根基，排队等个实职还不定等到什么时候呢！还得跟着祝缨混。祝缨这儿许多事情还要人手，这个时候走了也不厚道。
祝缨道：“起来，这像是什么样子？”
小吴一把鼻涕一把泪：“您要不答应，我就不起来了。就这样回去了，我爹也得打我，我姐也得骂我。您就当我一个没正经事干的人，投奔您这儿来了。我虽是个粗人，不如顾郎君、赵郎君那么读文解字的，也想跟您再学些本事。”
他与祁小娘子想一块儿去了，
“你以后可不是什么小人了。”
“都听三郎的！”小吴爬了起来。
祝缨道：“换好衣服，一会儿咱们去顾家吃酒去。”
“是。”
祁泰父女本来有一个小院的独立居所，现在小吴有了个官身，再跟曹昌他们挤一间屋子就不妥了。花姐已经在安排他一个单间了，家具也要再准备。小吴到后面换衣服的时候，曹昌就对他说：“杜大姐来说，大娘说要给你换个新屋子住呢。”
小吴脸上笑没断：“哎，大娘也太抬举我啦。”
曹昌道：“你做官，不一样的。”
小吴神神秘秘地凑了上来：“我说你，别总这么闷，外头的事情多跑一跑。也才好有机会呀。”
曹昌犹豫道：“我……”他还是不想当个衙役书吏之类，当差升职。
小吴摇头，不再劝他，收拾了自己的东西，都装好箱子，还出去帮忙搬家。童立帮搬家具，见了笑道：“小吴官人，你这可不像个官儿啦。”
小吴道：“取笑了。咱们大人平日里也不像那些人那般懒得动哩。”
搬好了屋子，小吴往里一躺，美滋滋的。寻思着怎么找个机会，蹭个文书信使，给家里报个信儿。
……
比起这二人，顾家的阵仗就大得多了！
顾同死劝活劝，才没让他们在使者还在福禄县的时候闹出幺蛾子。顾翁连秋收的心都没那么急切了，熬到了使者离开就大办了起来。他先去请教关丞，官服要怎么做，又请教官员的派头之类。
回来就打算秋收之后就抽自家佃户来改房子，家族里头一个官儿——往上几百代攀认的黄帝子孙不算——也不能住得全跟普通人一样。对了，还得祭祖！得上坟！得请客！啊！族谱上现在就给孙子写上是官了！
当然，头一件事就是放个大炮仗！
他兴冲冲的，很想大花一笔钱。顾同看着很不像样，拖把椅子往他卧房门口一放，将他堵在了房里，说：“您要这么轻佻，就别出门啦！您瞧老师，他老人家是六品，他说什么了吗？天子赐绯衣，他天天穿了吗？咱们这么个样子会叫大人看不起的。我接下来还想更好呢！才不想这样就乐颠儿了。”
顾翁笑骂一句：“没大没小。”可没拿鸠杖打孙子了，慈祥地看着这个孙子，越看越觉得这孙子是真的可爱哎！
“行，就听你的！不过热闹也不能少！”
顾同一拦，顾翁也就是请吃个席——流水席，摆上三天。堪比顾同他爹娶媳妇儿时的场面。顾同的外祖家也来了，与亲家一处越看顾同越喜欢。又到处洒帖子。
顾翁亲自将帖子送到了祝缨的面前。
“没有大人就没有老朽一家的今天，更没有顾同的今天，还请大人赏光。”
“好，我去。”
顾翁喜滋滋地道：“老朽就恭候大驾了。”
祝缨道：“如今顾同有了官身，约束可更多了。家人务必奉公守法！”
“是是。”
“高兴是高兴，正事儿别耽误，秋收粮税、宿麦等都不能耽搁。”
“是是。”
祝缨看他实在高兴，说了估计也听不进去，不再嘱咐。顾翁又去给小吴、祁泰散请柬，他们两个也说要去。顾翁也是大手笔，知道顾同有了官身，也有一定的免税之权之后，又往顾同名下划拉田产、奴婢。还给小吴送一个小厮，给祁小娘子送了个小丫环。
小吴眼馋有小厮的待遇，一想祝缨现在还没个这个贴身的小厮呢，有两个小獠奴，看着又不像是当奴婢的。俩人一间房住着，江娘子有时过来教他们些官话，教他们唱识字歌。
小吴忍痛，将小厮给退了回去——大人都没有，我怎么能有？
祁小娘子需要一个小丫环，她们寄住在这里，她虽有时帮厨，家里一些事情比如浆洗，杜大姐也帮忙干着。现在不太好意思再这样了，有些小排场还是需要的，想到杜大姐的事儿，就依杜大姐的故事，跟小丫环签个契，算长雇。她跟花姐在厨下忙的时候，小丫环也能烧火，家里的衣服也有人洗了。
祁小娘子高高兴兴去顾家吃酒，陪坐在花姐的一下手，跟顾家女眷一桌。
张仙姑被奉在堂客的首席，左右一片奉承之声，顾同的母亲也管她叫一声：“伯母。”
顾翁又怕祝大受冷落，特意让自己的长子带着几个亲戚陪祝大。
祝缨在外面也是被团团围住，祝缨不喝酒，身边却满是端着酒杯一口干了喝给她看目光殷切的乡绅们。他们也有后悔当初没转科的，也有暗骂儿子不如顾同机灵直接认老师的。但都觉得，跟着这位县令，是真有前途，明里暗里，都要扯上自家儿子。
有说顾同：“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大人也不是外人，你去好好招呼你外公，这里有我们呢。二郎，来。”将自己儿子扯过来捧茶壶随时给祝缨倒茶水。
也有借赵济说事的：“大人一来，咱们的好日子就来了，前头有赵家大郎上京，后头就有顾家这小官人有了出身，不知道下一位是谁呢？”
赵沣心中微酸，本来他是头一份儿，不说妻子那头的关系，就说自己儿子，也是被祝缨送进京的。赵苏进京之后也有两封书信回来，详述京城见闻，虽是报喜不报忧，也透露出京城中确实有能人，自己以前是把很多事情想得简单了，又盛赞了祝缨对他确实不错等等。说自己进了这学校，以后出来做官也是比较顺利的，但是，现在还是学生，没有官身。
顾同个后来的！现在就是官了！
赵沣心里一时觉得自己儿子那样才更有前途，一时看顾同穿官衣的样子有些不甘。勉强笑着，说：“咱们何必乱猜？只听大人安排就是。”
乡绅们顺着这句话往下，盼着做官的心思盖都盖不住。
祝缨看在眼里，一句话也不接，只喝几口茶就说：“我又不喝酒，我在这儿你们也不能敞开了喝，我先回去了。你们也不要太晚，咱们正事儿还没办完呢！等冬天闲了，过年我再请大家。”
乡绅们满怀遗憾，拥簇着送她回衙，从顾家一路往外快要送到衙门口了，祝缨道：“都回去，这像什么？顾同你也回去。”
曹昌默默在跟在她的身后，二人回到了后衙。后衙里，锤子还没睡，屋里亮着灯，一旁铺上石头已经四仰八叉打着小呼噜了。
祝缨推开门，锤子警醒地抬头，伸手住桌上抹了一把。祝缨走过去，看到他还没擦掉的水渍，隐约透出文字的样子。
“识字？”
锤子深吸了一口气：“学、学了点识字歌，就、就……”
祝缨很高兴，问道：“都会写什么字？”
锤子伸指蘸着碗里的水，写了个“聖”，又写“徳”，将识字歌第一篇写了两行。祝缨道：“你随我来。”
锤子紧绷着，脚步轻得像只山猫。他小心地走在阴影里，跟在祝缨的身后到了书房。
曹昌点了了灯，祝缨铺开了纸，叫过锤子：“你来。”
锤子小心地走了过去，祝缨看看他的样子，一伸手，锤子没来得及躲开就被她托起放到了椅子上。祝缨递了支笔给他，道：“写写看。”
锤子用力捏着笔，祝缨给他研了点墨。他趴在桌子上，蘸了点墨，落下两笔，头上冒出点汗来。他没用过毛笔写字，并不知力道，两个笔划就把自己预估的字给写糊了。他快速地看了祝缨一眼，见她没生气，往下趴了趴，重新蘸墨，这回将字写大，虽丑，海碗大的一个字却写对了。
祝缨道：“可以了。字也是江娘子教的？”
“大娘子带我去街上时，告诉我的识字碑跟识字歌是一个字对着一个字的。我就想应该是……”
“这个字念什么？”
“sheng”
祝缨笑笑：“你想得很对。”
她把锤子提下椅子，另取了张纸，将识字歌一篇一篇默了下来，然后交给锤子：“以后就不用那么麻烦了，照着这个试试。”又取了一些纸张笔墨给他：“拿去用。”
锤子一个孩子捧这些东西还有些重量，仰着头，呆呆地看着祝缨。
祝缨道低头道：“说给你就给你，天不早了，睡去吧。哎，吃晚饭了吗？”
“杜大姐给留饭了。”
“去吧。”
锤子露出了与年龄相符的笑容：“是！”
…………
第二天一早，祝缨起身，后衙的人陆续都起来了。
锤子拖着石头也出来，石头还揉着眼睛，锤子已经胡乱洗了把脸，跑到祝缨的门口，蹭前擦后。祝缨后宅不进外男，锤子年纪小，还能蹭过来。
祝缨没有贴身仆人，锤子抢先跑过去，踮着脚尖去取洗脸水。石头道：“你矮，我来。”
祝缨道：“我不用人管这个，你自己收拾好。只管习字，有不会的来问我。先学着这个，等我闲一下再看你读书。”
锤子问道：“我、我能？”
“凭什么不能？”
祝缨从他手里拿过盆：“自己的脸也洗干净，头发梳一梳。”
“哎！”
祝缨把锤子搁自己家里散养着，自己忙着秋收的收尾工作。一切都很顺利，顾翁摆完流水席终于消停了，顾同也换回了便服，又回来接着当学生了，还是被祝缨当牲口使唤。
祁泰、小吴虽说自认还跟以前一样，祝缨依旧对他们松了一松手，剩下的活就归了顾同、项乐、项安、童立等人。
有三人做榜样，旁人是干劲十足的，项乐项安不图官身也图个报仇。既然祝缨做事厚道，他们也就继续相信她，为她做事。
祝缨看福禄县粮税渐渐入库，又往思城县再巡视一番。思城县这里，她自己离开了，就将关丞和莫主簿留在这里。二人这些日子兢兢业业，倒也办得有声有色。
关丞抱怨：“这裘县令真个没成算，也没志气，粮仓都不够使了，他也不修一修。”
祝缨道：“没看邸报吗？他不是县令了。”
关丞叹气：“看了，可真是……”他想说福祸无常，也是可怜的，县里的大户对付起来也容易，也不容易。遇上祝缨，那就是容易，如果换个人，就不太容易。
祝缨道：“你这个气性，怎么当县令？”
关丞道：“下官怎么敢想……”他抽了自己一嘴巴，又马上放下手来，再一跺脚。祝缨笑笑，拍拍他的肩膀：“干活去。”
不多时，两县的租赋收齐。祝缨命关丞在思城县留守，看一看有没有衙役敢私下加征的。顺便将服徭役的人数再给确认一下。
再往慈幼局去看一看那些孤儿奴婢，花姐、小江离开之后，这里找了四个妇人过来，每月领几百工钱，暂时照顾这些孤儿。
两个过年就十六了的，祝缨预备让他们去种地。不会种的就学一门手艺，思城县也有流人营，翻俩工匠试试。再不行，就让他们自谋生路去。她也不能养人一辈子。
余下的，也得开始学手艺了。
两处巡完，她就押着粮草先去南府与上司会合，再去州城。
南府的上司如今看她眼神又是一变，奇奇怪怪的，王县令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大大咧咧，但话里仍是问：“宿麦……”
“忘不了。喏，麦种我都带了来了。”她这一行，除了给冷云的麦种，还有给南府的以及王县令的。之前跟冷云巡视了一圈，多少有点数，照着公廨田的数目再多给一倍，随他们去种。种田的老农她也带了几个过来了。
上司笑道：“都说你周到，你是真能干的。”
笑着接了人和种子，祝缨指着老农道：“这些都是宝贝，您千万别冷着饿着了。回来我还得用呢。”
上司道：“就放在我这里。”
王县令也先分得了人和麦种，笑吟吟地让自己的手下：“去弄辆车。”拿车载着老农和麦种先回县里准备。
二人心情变好，一路与祝缨且走且聊。有时说农桑，有时说案子，有时问冷云。他们问什么，祝缨就答什么，他们能领会多少就不一定了。
一行人押粮走得慢，数日方至。祝缨在州城还是老待遇——先缴，完事再去拜见冷云。秋收完了，她得说说宿麦的事儿，趁着朝廷还没给思城县派个新县令，她得抢先下手把活儿给干了，免得扯皮。
冷云依旧看着别人看活，今年秋粮果然如之前预料，比去年略少一些。但是冷云算着有查出隐田的功劳，也能应付得过去。
祝缨这回来连人带麦种都齐全了，冷云喜道：“不错不错！正好！正好！哎，我走之前，能种下不？”
“走？”
冷云认真地点点头：“我要上京！”每年，每州的正副职都得有一个人进京去审核。一年的租赋啦、地方上的案件啦、其他的成就啦。解释一下完成不好的原因，以及如果有天灾人祸，去哭个穷。更重要的是，跟京里拉关系。
祝缨道：“您才过来不到一年，又要奔波？路上吃得消吗？这事儿干系全州，就算是别驾长史有私心，也不会拿这事开玩笑的。”
冷云道：“不对不对，你看蓝德那个阉人的狗样子，宫里像他那样的人太多啦！我不自己回去一趟是不放心的。”
祝缨道：“大人与我报上的请功名单没有全批下来，也未必就全是他从中作梗。一说就全准了的，历来也是不多，端看上头怎么想。”她看了一眼薛先生。他的名字本来也写上去的，但是上头只批了一个董先生。
冷云道：“我还是得回去一趟，一离开，就远了。还有你啊，你怎么不着急呢？不能远离，不能远离！”
祝缨道：“宿麦的事儿您不管啦？”
“我看着他们种下再走，我又不会种，有人会种就行了。南府的事儿，你管着。”说着，他恶作剧地笑了起来，“南府现在，没人会与你作对啦。”
“什么作对不作对的？”祝缨说，“都有人管。大人，真要亲自回京？”
冷云道：“我意已决！”
“那年底的会怎么开？明年的春耕怎么安排？”
冷云搓搓手：“我明年早些过来，路上不耽搁就是了。”
祝缨又看一眼薛先生，冷云道：“他与我同行。”薛先生比董先生年轻不少，冷云就相中他当苦力了。
祝缨眼见劝不住，道：“好吧。”
粮缴完，种子留下，冷云还要多留祝缨，祝缨这回可不敢多呆了，说：“会馆那里尽有人的，大人有事，只管传信。”她那儿麦子还差点时间，橘子可快要好了！
…………
县里不用每年都派人上京，冷云这一去，等于将全州官员的考核也捎带上了，祝缨不担心这一点。她仍是让小吴跟着去上京，送自己的信，小吴现在也是官了，不过没仆人，就跟着冷云的车队走。祝缨也给小吴配了辆坐的车，让他一路一定要对薛先生礼敬有加。
小吴机灵，看董先生便知薛先生，仍当薛先生是前辈敬。
冷云这回可不挑剔，也不敢耽误了，他认认真真往京城赶路，越走天气越冷。回京是他自己要求的，直到此时他也只是骂天气，而不曾改了主意回头，只是停下来的时候拿小吴说事儿：“三郎还单派你来，难道我不能给他捎带？他同七郎就这么亲近？”
小吴陪笑道：“因下官回家，就顺捎了。大人有大事儿，跑腿的事儿，还是下官来。”他小心地不提喜事之类，以免刺激到薛先生。
冷云一笑。
小吴回忆起在刺史府的日子，不由怀念起跟在祝缨身边的时候，心道：我这一走，谁要得意？不知道是童立童波还是项乐？
他并不知道，祝缨现在想的并不是将小吴留下来的县衙里那个位子交给谁。
项乐从外面跑了进来：“大人！好像出事了。”
祝缨问道：“什么事？”
项乐道：“我大哥回家说，榷场不对劲。山上怕有变故。”
项家对山上寨子的事一向上心，这次榷场比之前冷清太多！山上下来的人尤其的少，进山收货的人也没出来。项家大哥到了榷场一看，觉得不对劲儿，回来之后便讲了。
项乐便回来找祝缨说了这事。此时秋收已然结束，福禄县的宿麦今年能种到全县耕地面积的三分之二，但是山上还是比较清闲的。是有足够的人手与山下交易的。祝缨给苏鸣鸾介绍了制茶的路子，山上的普通茶叶、茶饼也渐渐有些收益了。山寨不大可能放弃交易。
那就可能是真出事了。祝缨认真听了他的分析，让他把他哥哥找来，仔细问了这次和上次有何不同，山上下来什么人。得知“还是上次那些人带着。货少了，买卖也做得没心一样。”
祝缨心道：来了！恐怕是义兄走了。
她说：“你叫童立跑一趟赵家，问问赵娘子可还好，就说我有事要找他们夫妇商议。”
“是。”

第193章 血腥
赵苏赴京之后，赵沣夫妇就很自觉地经常到县城居住了。祝缨对他们夫妇一向礼遇有加，童立跑过去一趟，赵沣夫妇很快就过来了。
到县衙之前二人有一点猜测，心里都吃不准。从要种麦子了到是不是京城赵苏有什么消息了，又或者是要再提携一下他们家。但又都觉得不太像，种麦子的事儿已经铺开了，不算什么特别新鲜的事儿不值得这么单叫他们过去一回。
往京城去的那个小吴官人才启程没两天，他们才托小吴把一些给赵苏的东西顺便捎带，再托他把赵苏的回信给带回来。至于提携，最近也没有发生什么事吧？
夫妇二人横猜不着竖猜不着间，县衙已近在眼前了。
童立在前面引路，到了书房外向内通报了一声：“大人，赵郎君和赵娘子来了。”
祝缨伸出手来撑着桌面起身，走到门口脸上已带了丝和气的轻笑：“阿姐、姐夫。”
赵沣拱手，赵娘子笑道：“阿弟好忙，这就又有事了，有什么是我们能做的呢？”
祝缨做了个请的手势：“当然有事啦，好些事要靠阿姐和姐夫呢，里面请。”
他将二人引到一边坐下，童立去上了茶来，祝缨再次打量这夫妇二人，见他们脸上没有一点焦虑、担忧的情况，心下十分地奇怪。她请这二人来并不是为了什么大事，而是要看一看赵娘子能不能到。
如果阿苏洞主出事了，影响已经反应到了榷场上，赵娘子身为亲妹妹必定能得到消息，如果是阿苏洞主亡故这样的大事赵娘子必定会赶回去。她过不过来，祝缨都能从中读出讯息。
可是她来了。
但是榷场的情况又是不对的。一般而言，一种买卖如果变差，也是渐变，如果是骤降，必是有什么突发事件。即便阿苏家突然有了新的门路，又或者是山货因为别的原因减产，多少能知会她一声。但是据她所知，气候没变、也没有疫病等情况发生，更没听说阿苏家又跟谁对着抓人砍头放血祭天——如果是这样，山上怎么也会跟她要求一些支援，至少是再买点兵器。
祝缨脑子转了八百圈儿，口上却说：“是有一件事儿，也不知可行不可行。”
赵娘子笑道：“阿弟做事，什么时候不行了？你只管说，我们只管做。”
祝缨道：“我又兼顾思城县，见他们那儿也有些橘子树，早先时候会馆那头就说，常有别的地方冒充咱们的橘子高价贩卖。我想，咱们不能耽误了粮食，能产的橘子数量就有限，与其让他们胡乱冒充，不如咱们自己来？”
赵娘子有点听不明白，赵沣问道：“咱们去他们那儿种橘子？那地？”他能想到的就是，祝缨借着也能管着思城县的便利要给他们好处了，拨一些土地给他们种橘子获利。
那倒是非常丰厚的了！那就得建仓库了呀……赵沣已从橘子想到了之后，甚至想到是不是能在京城也建个同乡会馆呢？赵苏正好在那儿，也可以管一管的。这样他们与赵苏的联系也就更方便了。不然像现在这样，自己派人完全没个保障，得等着蹭哪个文书或者差使，可是太费劲了。
祝缨道：“咱们收他们的橘子。”
“啊？”这与赵沣自己想的完全不同，赵沣一时没转过来。
祝缨道：“就是买进卖出。十文一斤买他们的，五十文一斤卖出来——我随口说的，要是能卖更高当然更好。当然也不能给人家把价压得太低了，叫人赚不着就不种了。收的时候拣好果收，咱们有仓库，来年春夏还能再卖一波。也省得他们自己出去闯。咱们卖出去的橘子，谁又敢说不是福橘呢？”
赵娘子道：“阿弟这主意真的好！是要给他做吗？”她将手放到了赵沣的肩头上。
赵沣稍有不自在，看祝缨对赵娘子这举动一点意见也没有，他微微动了一动，又坐住了。
祝缨道：“那个最终还是要士绅们公议出来的。姐夫到时候可以自己提一下，先稍做准备。这么大生意，要是自己吃不下呢，趁早找个合伙的。”
赵沣笑道：“有大人这句话，我就可以放手去做了。”
“一口吃不得个胖子，别积压了反而不好。”
“是。”
赵娘子看丈夫在祝缨面前不够潇洒，只好自己来讲：“阿弟，这橘子，能卖到京城吗？”
祝缨道：“现在不是时候呢。”
“前两年说咱们自家的橘子不够多，卖不了那么远，现在又要收些别人的，足够多了吧？你外甥现在又在京城，也来一个会馆，多么方便呀。”
祝缨眨眨眼，道：“他现在还是要沉下心来读书，不能叫人觉得他浮躁才好。”
祝缨没好意思说，您是不知道京城的房价！一个会馆，至少得两进院子吧？还得加个偏院儿什么的。要是想卖些特产，得有库房吧？库房倒是不用马上买，可以租，福禄县的特产高贵的少、要走大量才能划算，才能不亏本。橘子对保存的要求又高，费用也不低。
“那真是可惜了呀……”
祝缨笑道：“阿姐要是想别的买卖，倒还有一样。”
赵娘子感兴趣地问：“那是什么？”
“咱们这儿多山，山上种橘子长得也不错，我看寨子里也不时有些橘子。再有，山上的茶也不错，上次刺史大人来这里，他的随从们我都送了一些，他们说喝起来也还行。咱们先在州里将招牌打响也不错。”
赵娘子中肯地说：“山上的茶，胡乱喝喝还行，比起上回阿弟给我的茶可差多啦。”
“那是贡品，当然要好些。咱们这个就走个量。我原想等过两天亲自与小妹商议的，偏她近来不能脱身，看来我只好在种麦前去找她啦。哎，也不知道大哥怎么样了。”
赵娘子眉拢轻愁：“是啊。上回说，还是老样子。唉……”
祝缨左看不像，右看不像，心道：难道我猜错了？还是连她也不知道呢？
她说：“你们先想想，凡事咱们都别急着一下子将宝全押上，慢慢试试，试行合适了，瞧准了直接拿下。”
赵沣道：“我回去就看看。不瞒大人说，我原本也动过这个念头，可一看自己的仓库，就……”自己打开销路是非常辛苦的，但是福禄县有个干事儿的县令，支持他们趟路，可就容易了。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一旦祝缨离开，鬼知道下个县令是个什么鬼东西？
但是橘子得种出来，一年就一季，仓库就这么多，粮食更得存着。
现在看祝缨有这个想法，压下去的念头又重新泛起，他琢磨着要怎么干了。父子通信，赵苏虽然不怎么叫苦也不太要钱，赵沣读他对祝缨的佩服却读出来一些别的味道——京城生活特别费钱，物价也贵，房价也贵。祝缨能在京城自己置下产业，是相当厉害的。
赵沣给儿子送了一笔金银过去买房子，马上就感受到了赵苏所言非虚。
赵沣琢磨着钱，祝缨已经与赵娘子约好了：“那等我把麦种分完，明天咱们一道去探望大哥。”
赵娘子道：“好！”
…………
送走了赵沣与赵娘子，祝缨的心情并没有放松下来。阿苏洞主这个年纪、这个情况，除非天上掉下个神仙来把他给救了，不然随时能死。祝缨心里早有方案了。
她先命项乐去找丁校尉，问他准备的情况。一旦有变乱，丁校尉手底下那百来号人就得顶起用来，那就不是一百个兵，至少得充任伍长、什长之职，将全县的青壮带起来。好在现在秋收已毕，粮已入库，不必担心收成。
侯五也被叫了来，祝缨告诉他：“我要上山去，如果有事，这里这些人就交给你了。”
侯五道：“大人怎么能再亲自去呢？不如我去！”
“里面不定有什么事，你不一定能做得了主。”
“那我去探探？”
“你会说瑛族的话？”
侯五默，方言他是会了的，瑛族的话就真不行。
项安道：“我懂，我可以去。”项安也说：“我和哥哥一块儿去，兄妹俩做个伴儿，比一个男人独自去更好。”
祝缨摇摇头，她有一个猜测，并且认为是最贴近现状的——寨子里出了变故，苏鸣鸾起初并没有能够很顺利地接掌，现在正搁寨子里内斗呢！
苏鸣鸾的个性祝缨已经很了解了，将她当成个“泼辣异族美少女”来看是不行的，谁这么看谁吃亏。祝缨想，苏鸣鸾应该没有太落下风，否则就会给自己送信，也给赵娘子送信了。另一方呢，不管是谁，肯定是不想让对苏鸣鸾比较支持的自己得到消息的。
如果是胶着，她就得快一点赶过去才能有所施为。
她先把县里的事情安排好，再给思城县那里去命令。水利工程都还没有开始，她就下令暂时坚壁清野。
丁校尉很快也到了，祝缨没有将猜测全告诉他，而是以：“马上就要运输橘子了，请代为操练一些青壮好押运货物。”
丁校尉满口答应了下来。
祝缨又将家里也给安排好，说自己要出去巡视一趟。张仙姑道：“又要不着家了。”祝缨道：“就几天，我还回来看麦子呢。”祝大道：“你还回去修渠呢，你就不能在家里跟你爹娘好好住几天？你多大的人了？”
一提到祝缨的年纪，他就愁上了：“你再这么下去，过了年纪就要生不出孩子来啦。”
“怎么又说这个了？”
张仙姑扳着指头道：“先是说在京里不方便，到了这儿又是忙，如今好忙得差不多了吧？我看咱们麦子也种不错了。就看着你这拣来的儿女一大堆，我给你带几个孩子也解闷，石头、锤子也怪好的，可你娘我呀，还是想带你亲生的。”
祝缨两眼一翻，跑了。
……——
第二天，祝缨带着项家兄妹、十个衙役与赵娘子一同出发。祝缨看赵娘子的样子也不像是临时得到消息又有什么事发生了。
他们都骑马，带上了些礼物往山上去。祝缨从黄十二郎家里抄了不少好物，钱粮她不动，挑了些比较精致的摆件、首饰装了几个匣子，权充礼物。这一部分是可以正式报账的，与阿苏家交往算是正经事。
此时秋高气爽，行程被她第一次进山时快了不少，又比上一次去见阿苏洞主少了几分仓促。祝缨留意看着山里，低处的田已收割完毕，山上还有一些金色仍在风中摇曵。
他们计划在途中一处小寨暂歇，饮马、吃饭。赵娘子这一路极熟，她看了一眼祝缨带的箱笼，心道：阿弟做事可真是让人舒心啊。
指了一下那个寨子，说：“那家的酒最甜，可惜你不能喝，不过回来可以带一些给老爹。”
她说的“老爹”就是祝大，两人认了干亲，祝大也跟着长了辈份儿。
祝缨笑道：“好。”
到了寨门口，大家的脸色都凝重了起来——里面太安静了。
赵娘子派人去交涉，过了一阵儿，派去的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不好了！老洞主升天了！”
赵娘子道：“什么？”
祝缨看她坐得很稳，像无事发生一样，暗自留意，眼睛将四周上下都打量过了，一手放到马上拴的一面小小的皮盾上。等仆人又重复了一遍，赵娘子才说：“哦！等等，我去问问。”祝缨与她并辔而行，到了寨门口，赵娘子正常地喊人，里面也出来一个小寨主，两人正常地交谈。
赵娘子寒着脸，再三确认：“我哥哥真的升天了？”
小寨主道：“是。寨子里来传了几次话，先叫了我阿爸过去，后来又来了两次人，都让我们不要向山下说去。”
这是对赵娘子隐瞒了消息，或者说“对外”封锁了消息。祝缨已经猜到了有这种可能，现在确认了，她又将自己的猜测往前推进了几分。认为这次行程极有可能达成自己的许多目的。比起她的沉着，赵娘子却沉不住气了：“谁？谁的令？哪个叫你们瞒着我的？”
“来了几次人呢，附近的寨子都接到令了。”小寨主说。他说，有巫师派来的，有苏鸣鸾派来的，也有苏鸣鸾她大哥派来的。
祝缨劝道：“阿姐，或许是在准备大哥的葬礼，准备好了再请咱们过去的。”
赵娘子道：“这是拿我当外人了呀！”她气得整张脸白里透红的。
自己的猜测又印证了几分，祝缨对小寨主道：“能安排我们歇一歇，饮一饮马么？”
小寨主看了赵娘子一眼，眼神有点不太踏的样子：“请到里面来。”又低声说了一些话，诸如现在他也不知道上面大寨里是个什么样子之类的。
赵娘子先是生气，进了寨子里开始大骂：“我待他们一片真心，现在连我哥哥升天了也不告诉我！”
祝缨道：“现在不是已经知道了么？大哥走了，咱们别叫他身后不安。你说呢？”
赵娘子道：“阿弟，你说现在怎么办？我怎么觉得这事儿不对劲呀？就算不告诉我，这里的人怎么也不痛哭呢？”
祝缨道：“回去看看就知道了。”她安抚完了赵娘子，借口方便明天一块儿早起赶路，请赵娘子住到自己的隔壁。
安抚好赵娘子，她马上叫来项乐、项安：“你们的功夫都没落下吧？”
“是。”
“吃饱一点儿，衣服鞋袜收拾整齐，袖口裤角扎紧了，刀不要离开手边。”
“是。”
“明天听我的令。”
“是。”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匆匆出发。这回顾不得看路上的景致了。赵娘子铁青着脸，不断地打马赶路。祝缨劝道：“阿姐，再补充些食水，一气到寨子里吧。”
赵娘子道：“不用！我现在就过去，看看他们怎么说！”离大寨越近，她看起来就越生气，嘴唇抿得死紧还打着哆嗦：“我是哥哥带大的，他们竟然敢不让我见哥哥最后一面！他们怎么敢？！”
祝缨道：“你真得歇一下了。”
“我不！”
“那好，回到家里先别冲动，嗯？我会一直与阿姐站在一起的。”
赵娘子想将嘴角往上扯一扯，脸竟然僵住了，她说：“好。好阿弟。”
太阳落山之前，一行人赶到了大寨前。这里寨门紧闭，一片肃杀的样子。岗哨上早看到一行人往这里来了，祝缨十来个人，赵娘子也约摸是这个数，一总算下来人数不算很少了。寨子里的人十分警惕，因为他们都骑马，且速度不慢，一副来者不善的样子。
到了寨子下面，上面喊话：“停住，不停就放箭了！来的是谁？”
赵娘子破口大骂：“你们瞎了？等我进去，将你们眼睛一个个都戳瞎！”
祝缨知道她干得出来这个事儿，却不出声阻拦也不表明身份，任由上面一片惊慌地说：“这就来！这就来！”
等了好一阵儿，寨子的大门才打开，里面一片火把，火把照耀之中，祝缨看到了树兄。
赵娘子提起马鞭冲了过去，祝缨没有下马，带着项家兄妹骑马跟在她的身后。赵娘子见人就打：“你们凭什么不让我见我哥哥？”
树兄挨了好几鞭子，仰头握住了赵娘子的腕子，低声道：“出事了。他们打起来了。”
赵娘子一怔，祝缨到了他们的身侧道：“问问大哥在哪儿，大嫂和孩子们在哪儿。去那儿！”
赵娘子问道：“我哥嫂呢？我侄儿侄女呢？”
树兄嘴里又酸又苦，道：“正打着，你再这样闹，就回去吧。”
祝缨道：“为什么打的？谁打谁？谁挑的事儿？”
树兄发现了她，道：“您也来了？”
“陪阿姐回来看大哥，路上才知道……”
赵娘子已经不耐烦了：“咱们走！”她鞭马上前，一路往家里卷去！祝缨毫不犹豫地紧随其后。到了大屋前的广场上，一行人勒住马。广场上，渭泾分明地分成了两派人，前排的兵刃向着对方。她们一过来，双方人都望向她们。
赵娘子道：“你们都是谁的人？！自家人打起自家人来了！这是要干什么？！都是混蛋！”她骂得虽响，心里却慌，她已经意识到眼前怕不是娘家人排斥自己这么简单，而是娘家人内讧了！
祝缨低声道：“快，进去看看什么事儿。”
双方已经吵了起来，渐有互殴的趋势，祝缨看着地面上一些还没完全变成黑褐色的痕迹，手按到了刀柄上。
仔细分辨，一边叫着：“老洞主将寨子传给我们新洞主！阿浑算什么？！凭什么要另立别人？”
另一边说：“那是老洞主的儿子，不比女儿更亲近吗？”
“儿女都亲近的！要听老洞主的令！”
“给你们，就都要送给山下人啦！”
“放屁放屁！山下送上来多少好东西，你也吃到了肚里，现在说这个话，叫你肚子也烂了、肠子也烂了。”
祝缨催促着赵娘子：“快去调解了他们兄妹，不然，自己人就要先血流成河了。”
赵娘子道：“走！”
她在前面开道，祝缨跟着后面就冲了过去！双方的人以为她是赵娘子的山下随从，倒没有很在意。
她们一行人顺利地进了大屋。
…………
大屋里的气氛更加紧张。
整个大屋也充满了执兵器的人，情况比外面还要复杂。一边是苏鸣鸾的，一边是她大哥和阿浑的人。赵娘子从正中走过去，祝缨也大摇大摆走在正中。到火塘前，两派人正在对峙。阿苏洞主的夫人坐在丈夫原来的位子上，她的左手边是苏鸣鸾、次子、巫师等人，右手边是长子、三子等人以及阿浑。她的周围也围着一圈的武士，都执兵器护卫在她的周围。
看到赵娘子，阿苏夫人道：“你来啦？”
赵娘子道：“我不来，难道等你们请我来吗？！你们干的是人事吗？哥哥升天了也不告诉我！你们说，到底怎么回事儿？”
苏鸣鸾看到祝缨也回来了，心道：他来得也太早了。
那边阿浑已经叫了起来：“你们看，这是山下的官儿，小妹就是与他勾结，心向着山下。要拿寨子献给他，讨好他！好跟他过活！”
这就不要脸了！
祝缨对阿苏夫人道：“阿嫂，阿姐担心大哥，我陪阿姐上山探病，路上才听说大哥走了。”她摆摆手，后面衙役紧张地将携带的礼物往前奉上。阿苏夫人身边下来两个武士，一趟一趟地搬取了几个匣子展示给阿苏夫人看。
阿苏夫人道：“阿弟，我们家里有点事儿，你和妹妹先去休息一下。我办完了事咱们再送你们哥哥。”
赵娘子道：“这个样子，我怎么能走得开？”
祝缨看了苏鸣鸾一眼，苏鸣鸾沉着点了点头。祝缨也看出来了，与其说是对峙，不如说是苏鸣鸾占优，但是上面还有个阿苏夫人，看样子这位夫人也不是个纯正的内宅妇人，她自己也有一股小势力可以均衡儿女。
祝缨知道这次交接不会太顺利，她对阿苏夫人道：“阿嫂，我不是外人。”
阿浑在一边对苏鸣鸾的大哥咬耳朵，祝缨看到了，说：“有话明着说，背后说话算什么男人？”
阿浑放大了嗓门道：“你别装好人！老洞主一走，小妹就要杀她的哥哥！”
祝缨看向了苏鸣鸾，苏鸣鸾沉声道：“是守护阿爸。”
祝缨对阿苏夫人说：“阿嫂，大哥现在哪里？我想看看他。还有，不好让他这么躺着的呀，总要发丧的。”
阿苏夫人缓缓地道：“我的家啊……”
“上次来见大哥，大哥把你们都叫出去了，对我一个人说，让我保护他的儿子们，保他的儿子们活命。”
阿浑一方轻吐一口气，阿苏夫人也点点头。
祝缨看向苏鸣鸾，苏鸣鸾认真地说：“我没有要杀我的哥哥。”
祝缨又看向大侄子，问道：“你遇到了什么事呢？”
大侄子道：“阿爸走了，我们给阿爸穿衣。阿浑发现、发现，有埋伏。”他心里难过得厉害。
祝缨往大侄子那里走了一步，一个年轻人执刀拦在他的面前，将刀刃向着祝缨，眼中尽是威胁之意。祝缨歪头看了他一眼，这是阿浑的儿子。
“有人围攻你吗？”祝缨继续问大侄子，“阿浑说话前，有人围攻你吗？”
大侄子迟疑了：“这……”
祝缨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
“杀害自己的哥哥可是很重的罪啊，你现在站在阿浑身边，就是承认阿浑说的是对，就是要定你妹妹的罪，是要她死了。现在告诉我，她打你了吗？你听到她下令攻击你了吗？还是，一切都是阿浑说的？”
阿浑大喊：“山下人最会骗人……”
祝缨轻笑摇了摇头，忽然抽出刀来，一刀劈向了阿浑身前的那个年轻人！刀从他的颈中劈下，鲜血喷了一地，年轻人在地上抽搐了一阵儿，彻底安静了。祝缨提着刀，慢慢地说：“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吗？”
阿浑瞪大了眼睛：“你！”
祝缨把眼睛挪向大侄子，大侄子一个激灵，手上的刀反向性地向她砍来，祝缨双手执刀架住他的刀，从手掌至手臂被震得发麻。大侄子的刀比祝缨的刀差着不少，火星四射之后豁了个大口子！
一室皆惊，所有人的兵器都抽了出来！
阿苏夫人站了起来，大声叫道：“你们都住手！”
祝缨后退了两步，提刀站着，说：“小妹这么对你了吗？”
大侄子也是个悍勇之人，他说：“你在吓我吗？”
祝缨道：“我为什么要吓你？你都这么大了，又是寨子里的勇士，吓唬是没有用的。我杀个样子给你看一下，真想杀你不会让阿浑有机会说‘你妹妹要害你’的。
你做了洞主之后要怎么办呢？下山来杀我吗？还是，关了寨门，从此不再与山下往来？将姑姑也关在门外？成天跟索宁家、利基族对着抓奴隶、砍人头、放血？”
大侄子低声道：“当然不会。你是我义父，是我阿爸的兄弟。”
“那就是还接着与我交朋友，与山下交易了，对吗？”
苏鸣鸾一阵紧张，阿苏夫人心里也不知道是喜是悲。
大侄子道：“是。”与山下接触这几年以来，山上的生活也改善了不少，这个他是承认的，也觉得双方不应该回到从前那个断断续续的样子。
祝缨问道：“怎么交易呢？谁来干？”
“以前是阿浑帮我阿爸，以后还是他帮我。”说完，他也觉得哪里怪怪的。
祝缨笑了：“一口一个山下人会骗人，勾结寨子里的人生事，他会同山下人做交易？我信？还是说，我要是不接受他，你就不与我交易了？”
祝缨走近阿苏夫人：“大哥走了，小妹登位，正是恶人想要闹事的时候，确实应该警戒。原本与山下的交易都是他一个人在干，钱经他手，大哥也要吃他剩下的。大哥不愿意，自与我交易。他现在想接着吃独食，剩口骨头给你。阿浑为了自己的钱财，想要大哥的儿女自相残杀，你们流血，他得好处。好处得多了，他越发壮大，到时候寨子是谁的还不一定呢。你看他的衣服、他的镯子、他的项圈、他的刀……”
阿浑听得又惊又怒：“你说谎你说谎！你说谎！我是揭穿你们的阴谋！你与小妹……”
“哦，那行，以后山下绝不与你做独家交易。”
“不！”
祝缨让童立童波上前，前排站着，她站到他俩的身后，先打童立脑袋一下，又掐童波肩膀一把。对阿苏夫人道：“小孩子的把戏，这样就能让两个人打起来了。再跟大人一告状，那两个挨打，大人说他是好孩子，给他糖吃。”
阿苏夫人从听到儿子说“以后还是他帮我”的时候，就坐回了位子上，说：“你们要还是我的儿女，就都过来。”
苏鸣鸾拢拢头发，大步地走上前去。大侄子也要上前，阿浑拉着他的袖子：“不能过去啊！”
祝缨右手提着刀，对大侄子伸出左手，说：“你信你阿爸吗？”
大侄子犹豫了一下，一步踏上前！阿浑脸色大变，转身就要跑。
苏鸣鸾站在母亲的身边，手往下一指：“拿下他！”
大侄子叫了一声：“小妹！不能杀自家人！”
阿浑边退边说：“对……”
祝缨道：“项乐项安！”
兄妹俩进门就死盯着阿浑，一听令下，齐齐一震：“在！”
“拿下他！”
“是！”
祝缨对苏鸣鸾道：“人我已经给你准备了，你可以不杀自家人。”
阿浑脚下不停，项乐项安往阿浑处扑去，阿浑儿子已死，仍有几个护卫。苏鸣鸾一个手势，她的人也围了上来，架住了阿浑的护卫。大侄子的人又要往上，项乐项安已趁着他们双方又打起来的功夫按下了阿浑！
项乐一把刀架在了阿浑的脖子上！
祝缨叫了一声：“项乐。”
正在搏命的双方都停了手，紧张地看着阿浑颈上的刀。项乐恨不得现在就一刀割断阿浑的脖子，他喘着粗气，双目赤红，仍是稍稍克制，看向祝缨。
“义父，”大侄子又叫了一声，“阿浑是阿爸的兄弟。”
“他要害死你阿爸的女儿，让你阿爸的儿子杀你阿爸的女儿。你不亲自动手，可是只要说一句，小妹要害你，小妹就没活路了。阿浑和妹妹，谁更亲近呢？”
阿苏夫人又唤了一声儿子：“谁跟你更亲？”
赵娘子道：“你们还在这里磨蹭什么？外面已经杀了许多人了！再杀下去，不等索宁家打上门来，自己就杀完啦！”她平日也说不出这样的大道理，打就打、杀就杀，她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但是现在是自己的侄子侄女要动手，手心手背都是肉，且侄女跟自己更亲近一点。还是不要打了的好。
苏鸣鸾道：“大哥，我发誓绝不害你！是阿浑要生乱，我才准备拿下他的！”
祝缨道：“你们两个，虽然是同胞兄妹，因为奸人挑拨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来，我为你们主持歃血，互相不许伤害！惩治了坏事的人，一家人坐下来再好好说话。阿嫂，阿姐，你们说呢？”
阿苏夫人与赵娘子都说：“好！就这样！”
阿浑往外跑，项乐项安直扑向阿浑，将他按下！
阿苏夫人马上命人取了酒、牛、马来，本来就在办丧礼，这些东西都是现成的。当下由祝缨主持，巫师做她的助手。阿苏夫人的四儿两女一起饮血酒，都起誓：“不伤害自己的兄弟姐妹。”
祝缨笑道：“这下可好了！对了，让外面的人不要再打了。”
苏鸣鸾与大侄子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动，祝缨对项乐招招手：“押上来！”项乐与项安死死扣住阿浑的胳膊，将他押到了众人面前。
祝缨说：“以前，是他一个人专管与山下的买卖，老洞主为了让寨子日子更好，让大家都能与山下做买卖。他为了坏老洞主的事儿，杀了这对兄妹的父亲，想让买卖做不下去。老洞主没有伤害他，仍然当他是兄弟，他又为了自己的好处，想让老洞主的儿女流血。他犯了罪了！但是，我与老洞主结拜，又有约，山上的罪人，由山上的来裁决。我现在把他交给你们。”
说是“你们”，其实是交给苏鸣鸾。
苏鸣鸾毫不犹豫地说：“寨子里不能有这样的人！谁要同他这般，害我的家人，也与他一样的下场！”
祝缨看着苏鸣鸾沉着地下令：“放血！拿他的血祭阿爸！”
项乐项安放声痛哭。
阿浑的血放干，巫师很有技巧地割破了他的喉咙，最后一刀戳进了他的心脏，仪式才算结束。
巫师将刀子放好，将苏鸣鸾奉上高位，为她戴上洞主的冠，又将一柄刀、一把杖都交给她。
寨中上下一片欢呼。
原本打得你死我活的两波人又成兄弟，大侄子有点伤感也有点惭愧地说：“阿爸的葬礼都耽误了。”
苏鸣鸾道：“阿爸也想多在家留几天再去见祖先吧，现在坏人阿浑死了，阿爸也能走得安心些。”
“是啊。”大侄子仍有点不安。
苏鸣鸾道：“大哥，我都明白的。”她马上发布了作为新洞主的第一条命令——把阿浑家给抄了。将阿浑的家人及附和阿浑的人处死，放血祭天。
第二条命令，把阿浑家的财产分一分，拿出阿浑的酒、肉、粮食，分给自己和大哥的手下，人人有份。刚才死了的人也好好的安葬。大屋给她的大哥。牲畜分给另外三个哥哥，一些首饰分给自己的妹妹。其余东西都收归自己，先让母亲挑选。
又给巫师等人分赏，让自己那几位“伴读”分别接掌要职。一切分派完毕，再留大哥、三哥一起说话。
祝缨对阿苏夫人道：“阿嫂，我想看看大哥去。”
阿苏夫人道：“我带你过去。”
祝缨拍拍项乐项安的肩膀，两人擦着眼泪跟祝缨往大屋里走去。
…………
苏鸣鸾扭头看了一眼，心道：还是欠下了义父的人情。
她知道自己承位必然会有人反对，早就提前布置了刀斧手，谁要惹事，她就不饶谁！她没有想过为此事求向祝缨助，她得凭自己的本事立起来。不然始终是个傀儡！她得自己掌握了整个山寨，才好与山下那个朝廷谈条件。否则自己都是靠别人才能当上洞主的，与人说话怎么能挺直了腰？
阿浑此人，本事没多少，嘴倒是快，倒打一耙，告诉她哥哥：“小妹要杀你，好当上洞主。她怕她一个女人，别人不服，就要杀了你。你看，那些埋伏的不是她的人吗？”
大侄子于是被阿浑拥簇，阿浑又大喊：“老洞主是让儿子做洞主的！哪家有儿子让女儿当家的？！”
苏鸣鸾已经埋伏好了人手，虽然是父亲的葬礼，她并不犹豫，直接让人围了阿浑和自己的哥哥。让哥哥到自己这里来。或者杀了阿浑，提头来见。大侄子此时已不肯信任自己的妹妹了，眼见为实！
此时，阿苏夫人赶到，她也有自己的一些护卫武士。儿女们分作两派，都向母亲陈述情况。苏鸣鸾道：“阿妈，我什么时候做事不是想清楚了？”
但是她的母亲在这个时候也犹豫了，这才僵持住了。大侄子毕竟年长，又是勇士，在寨中多年也有些威望，也有不少人服他。于是大屋外面广场上的对峙局面也出现了。
到祝缨出现，阿苏夫人将儿子叫到身边，僵局便被打破，事情才算有了一个尚算可以接受的结局。
苏鸣鸾见哥哥们沉默的样子，心道：现在怕是不成了的。阿浑太可恨！

第194章 地震
阿苏洞主的遗体被精心地装饰过了，穿着他最华丽的衣服，佩带着最贵重的饰物。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对外面发生的事情一无所觉。
祝缨看着这个半熟不熟的人，心里冒出一句话来：停尸不顾，束甲相攻。
祝缨坐在床边的踏脚上，不再说话，也没有什么动作。项乐项安心潮澎湃，纵使在这盛放了逝者的屋子里仍是久久不能平复。阿苏夫人走到床前，在床边坐下，低声道：“他就这么走了。”
祝缨听阿苏夫人絮絮地说着接下来家就要由儿女来当，也不知道将来会如何之类。
祝缨听她说了许多，阿苏夫人终于停下的时候，她说：“我答应过大哥，尽力保护他的儿女。”
阿苏夫人道：“唉，什么时候我也闭上了眼，就不用再管他们啦。”
祝缨道：“阿嫂可要拿定了主意，阿嫂要是来回改主意，寨子里可就真要乱了。”
阿苏夫人看着丈夫的遗容，慢慢地说：“早些将你大哥下葬我才能安心。”
祝缨道：“我也这么想的。”
山上已有了寒意，遗体这么放着也不是个办法。早早地将老洞主埋葬，新洞主也才能尽早地开启属于她的旅程。
阿苏夫人突然问道：“那接下来，你要怎么对待这些儿女呢？”
祝缨仰头看着她，阿苏夫人的线条变得刚硬了起来，她紧紧地盯着祝缨，不肯放过祝缨脸上任何的一丝表情。祝缨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以让她盯住的，祝缨说：“还同与大哥说好的一样。”
阿苏夫人吁了口气：“你还住原来那个屋子，行么？”
祝缨道：“那很好。”
她和自己带来的十二个人仍旧住在上次住的地方，就在阿苏家的一处屋子里，衙役们紧张而兴奋，但都不敢再喧哗。项乐项安的样子比之前好了不少，项乐去接了阿苏家奴隶端来的热水，项安去铺床。
苏鸣鸾大步走了进来，她穿着洞主的华丽服饰，脸上也泛着兴奋的神采。眼前的这个女子与刚才躺平的那个老者在祝缨的眼睛里渐渐重叠为一，她又将这二者分了开来，说：“还顺利么？”
苏鸣鸾提杖佩刀，来与祝缨对坐，道：“还好。我与哥哥们约定，我们是一家人绝不互相伤害。我待哥哥们的儿女如我的儿女一样，他们也般我的儿女与他们的儿女一般。今天，多谢义父相助。”
她与祝缨说着官话，她的官话发音仍有一点古怪，祝缨看她的随从里有两人是所谓伴读，其中一个还是巫师家的年轻人。于是摇摇头：“没有我，你也能赢。我不过是赶上了。”
“实在棘手，我从没想过要伤害哥哥，被阿浑一弄我就束手束脚了。多谢义父劝说了大哥，不然就很难收场了。”苏鸣鸾有一肚子的心事想诉说，最终都化成了这些放到哪里都不显错误的话。
祝缨看着她的头冠说：“今天是你做洞主的开始，以后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呢。我从不担心你坐不稳这个位子。”
苏鸣鸾道：“阿妈想让阿爸尽快下葬，我知道您在山下很忙，不能多做停留，但是还请能参加阿爸的葬礼。”
“当然。”祝缨说，“我还想与你的大哥谈一谈。”
苏鸣鸾没有直接拒绝，而是提起手杖说：“您看，这个，它在我手里不在大哥手里，它就摆在眼前，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到，一看到它就会想起来我得到的、大哥没有得到的，这不是靠话能够说明的。”
“就像刀砍在身上，再说不严重，谁疼谁知道。”
苏鸣鸾道：“那义父是……”
“你看我这个人，我见你、与你商议事儿，却总不再与你哥哥说话，有眼睛的人也都能看得到。大哥对我有过嘱咐，他一走我就不理他儿子了，这不好。会让人不安心。”
“是啊。”
苏鸣鸾静了一下，巫师家的年轻人突然说：“老师与洞主这是怎么了？你们都是爽快人，有话便直说嘛！老师也要忙，洞主也要忙，你们有的功夫也不多，不要浪费辰光。”
苏鸣鸾道：“义父……”
“你说。”
苏鸣鸾道：“明天号角一吹，整个大山都知道我阿爸升天了。不管接位的是我还是我大哥，都会引来豺狼觊觎。免不了再要打一架的！我要补些兵器，还请义父成全。”
祝缨道：“防范是应该的。”
苏鸣鸾道：“我拿阿浑的家产来抵！可是我等不得朝廷那样的来回请求批复。”
祝缨问道：“要多少？”
苏鸣鸾道：“寨子里本有一些，这回只要一些补给。”她也知道这些东西是朝廷严控的，也不多要，大头是弓箭。弓箭这东西，朝廷不会严禁民间使用，朝廷禁的是弩。苏鸣鸾现在也不要弩，因为弩比弓更精密但是更容易坏，不好修理。其次是一些刀具之类，数目也不多。但是山下的手艺比山上的好，与同族打起来足够用的了。
祝缨道：“好。”
只要不是朝廷明令禁止的东西，可给可不给的，她倒不介意。她现在也需要苏鸣鸾尽早稳定阿苏家的情况。
祝缨又问山上的茶树、橘树之类的情况：“与阿姐聊天的时候说起山下橘子快好了，忽然想到山上好像也有，有多少？都怎么收拾的？还有茶，你有什么打算？”
苏鸣鸾道：“都还好。义父不会忽然提起来这件事儿，难道有什么安排？”
祝缨道：“你这里如果不方便，可以让他们收购转卖。细务，你们与商人自己打交道。”
苏鸣鸾道：“好。”她很快也想明了其中的关节，但是她现在的心思并不在这个上面，对一旁的另一个姑娘使了个眼色，姑娘算来是她族妹，对她点了点头。
祝缨又说：“你可一定要稳住啊，山上如果乱了，对谁都不好。”
苏鸣鸾道：“我也不想让我的家出事。义父，阿爸还在的时候，咱们就说过上表的事情。我们不懂朝廷里的事儿，不知道义父有什么主意？接下来咱们要怎么做才合适呢？”
祝缨眼角的余光瞥到她握杖的手抽搐一样地用力一紧，不动声色地道：“你已上表称臣了，请求一个敕封是合适的，能有地图最好。这个地图呢，你画的就是你的，但是你现在不好与索宁家、利基族起太大的冲突，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苏鸣鸾的手松了一点儿，她换了一只拿杖，掌心在裙子上抹了一抹。清清嗓子，重新开口：“是，图的意思我懂了，有争议的地方多画一点儿，别把他们老家也画进来。那请求什么样的敕封呢？”
祝缨道：“莫慌，我给你讲过羁縻。这个敕封是世袭，至于称呼，洞主在往来文书里并不雅观，听起来也不够气派，恐怕是要改一改的。你可以自己想一想，想要什么？”
苏鸣鸾笑道：“我要是口气太大，这事儿恐怕是不成了的。”
祝缨道：“也不要太小嘛！终归还是要你自己能够立起来！”她认真地对苏鸣鸾说，“我在这里不知几年要回，你遇到的下一任县令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南府如今无知府，也不知下任知府是何方神圣。”
苏鸣鸾认真地将她的话都记了下来，问道：“如果义父离开了，朝廷新派来的人无礼，我可以不理会他们吗？”
祝缨道：“你还可以上表告状，也可以打他一顿，还可以不再理会朝廷。”
苏鸣鸾的眼睛瞪大了一点：“不理会朝廷？”
“难道要我教你，朝廷派了恶人来欺负你了，你也得挨着？因为那是‘朝廷派来的’？”祝缨笑了，“怎么可能嘛。朝廷有本事，你自然会服，朝廷没本事，百姓揭竿而起的事过一阵儿就会来一遍呢。书都怎么读的？”
苏鸣鸾笑了起来：“义父还是那个义父，一点也没变。”
“变什么变？不过我呢还是想你不要远离朝廷，我希望你能走出去，看远一点。你既归顺了朝廷，就该有心参与这天下！小妹，你知道天下有多么大吗？”
苏鸣鸾不再矜持，她一如还在山下向祝缨请教时那样，不自觉地往祝缨身边凑，问道：“天下？”
祝缨道：“是啊，天下很大！我从京城到这里两千七百里。从寨子到县城，要走两天，从县城到京城，要走两个月，三十倍！”
苏鸣鸾一时无法想象这是一种怎样的广博，不由心驰神往，过了一阵儿才叹息道：“我只有这一个寨子——”
“我什么都没有，”祝缨说，“我终会站在朝堂上议政。”
苏鸣鸾道：“咱们不一样，你是他们的人，我是……蛮夷？”说着，她吃吃地笑了起来。
祝缨道：“有什么不一样的？你才说‘咱们’。敕封之后，你可以与朝廷谈论一些事了。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啦，你现在先将家里的事情料理干净吧！有些人不能留，有些人必须留。”
苏鸣鸾叹了口气：“我懂的，我有四个哥哥呢！太多了，动不了，不能动。只好杀掉像阿浑那样的人，让他们不要借我哥哥们的名义生事。”
祝缨道：“你明白就很好。”她也不要苏鸣鸾现在就感恩拜服，求着朝廷设县管辖。这事儿不现实，不提苏鸣鸾是什么样的人，单就这山地、这寨子，它就难管。语言不通、没有文字，就算现在苏鸣鸾想报户口，她都不能有一个比较准确的人口数。
再征税征役？这些人第二天就能拖家带口消失在更远的深山里。或者……跟官府再来干一架。到时候乐子可就大了！
且苏鸣鸾也确实只有这么大的地盘，再往远了，人家也不跟她是一条心，不说天天打，每年至少得来那么两回。
不过这样也行，祝缨想：散有散的好处。
苏鸣鸾见祝缨也没有趁火打劫，也没有当她是傻子似的骗，颇为高兴：“就依义父！我这就写奏本！可惜我们的图也不很准。”
祝缨道：“天不早啦，你该与阿嫂商议葬礼的事情，再看好寨子。这个时候是最需要关注家里的时候。奏本慢慢写。你去找阿嫂，我去找你哥哥们聊一聊。”
“好。”苏鸣鸾笑着说。
…………
苏鸣鸾去找阿苏夫人说葬礼的事情，祝缨先往大侄子住处去。
大侄子还住在大屋里，苏鸣鸾把阿浑那所舒适的大宅连同大宅里的家具、奴隶分给他，他还没有搬过去，一家人正坐在火塘边。
看到祝缨来，大侄子起身叫了一声：“义父。”
祝缨到火塘边坐下，说：“前两年，大哥下山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有这个心。”
“瞧不上我。”
“不，他把你整个儿看在眼里呢，你很好。”祝缨说。
大侄子笑笑，把一碗米酒递给祝缨，又想起来她好像不喝酒，想收回的时候，祝缨已经接过来喝了。火光映着二人的脸庞，祝缨说：“跟利基族的人打架、理这个寨子就现在这个样子，你可以的。你这儿四个孩子。你阿爸四个孩子，你又四个孩子，每个孩子生四个，多少？这寨子还能盛得下吗？”
大侄子道：“分小寨就行，我葬了阿爸之后就同小妹讲，我再去寻个地方，建个小寨，不与她争就是了。”
祝缨道：“要是像你想的这样，大哥就不用让小妹做洞主，把她和你其他的兄弟都分出去小寨不就行了？又或者，他活着的时候就分你一个小寨子。他是想一家人在一起都越过越好，能穿更好的丝绸衣服，有更锋利的兵器……”她展示了一些自己她山下带来的东西，又举例了一些开榷场之后山寨里生活的变化。
大侄子道：“那是好了一些啊。”
祝缨道：“都是一家人。我与小妹说过了，她也说，那是为了防备阿浑。”
“阿浑。”大侄子说，“还是我走的好。”
“那也不要是现在，”祝缨说，“不要让你们阿妈伤心。”
“在这里吵架阿妈才会难过。”
祝缨想了一下，说：“这样吧，你别走远，让我能够找到你。只要我还在，就会像帮助小妹那样好好帮你，你们自家兄弟姐妹不能争斗啊。”
大侄子看着火塘，想了一阵儿，忽然喝干了手里的酒，说：“好！”
祝缨道：“去看看你阿爸吧。不管怎么样，我总在那里。”
大侄子没有再起争斗的意思，事情就方便得多了。苏鸣鸾有两个哥哥站在她这边，倒没费太多的口舌。苏鸣鸾的妹妹份量原本就不太重，也无异议。祝缨跑了几处，与侄子侄女们都聊了一阵儿，直到半夜才回到房里睡下。说
第二天天刚亮，外面镶银的号角被吹起，是一种与平常号角略有不同的低沉声音，又夹着一种比还的笛子尖锐刺耳的竹笛声。沉郁又尖利，是之前祝缨参加过的山寨丧礼所没有的声音。
其他方面就差不多了，亲人们依次往棺材里放入各种财宝。阿苏夫人放完，苏鸣鸾往里面放。苏鸣鸾的身后跟着一个小姑娘，这个小姑娘祝缨以前从来没见过。她被苏鸣鸾抱着，往里面放了一对明珠。她低声向苏鸣鸾叫：“阿妈。”
祝缨往那边看了一眼，没作声。
祝缨带来了几匣子礼物，原本是要送活人的，现在她又打开了匣子，将一匣子一匣子的东西往棺材里面放。搭上阿苏家给老洞主陪葬的东西，整个棺材沉了上百斤，不得不临时加了杠子又多加壮丁才能抬起来。
苏鸣鸾将父亲的葬礼安排得十分盛大，以显示自己是“正统”。
地上的鲜血还没有洗刷干净，阿浑一家消失在了寨子里，寨子的秩序却恢复了。兄妹几个都约束住了自己的手下，将一场葬礼办完。
从葬山归来，祝缨又在阿苏家住了一晚，这一晚寨子里上下灯火通明，大家喝酒、唱歌、跳舞，为送走老人、迎来新洞主而庆祝。
祝缨与阿苏夫人坐在一起，两人身边坐着那个小姑娘。阿苏夫人说：“可算回来啦！”
“这是小妹的孩子？”
“是啊……她阿爸死了。”
苏鸣鸾如今二十多了，有个女儿是不稀奇的，祝缨觉得比较奇怪的是，为什么不说呢？
阿苏夫人低声道：“她生的时候不好。”
当年苏鸣鸾还是个少女的时候，阿苏洞主是打算招一个能干的女婿，女儿女婿一同帮助长子管理寨子。女婿是个高大健壮的青年，能打能说。小两口也过得不错，大家都很看好他们。天有不测风云，女婿在与利基族互相砍人头放血的过程中惨胜回来，人受了重伤，抬回来就死了。
小姑娘就生在她的父亲死的时候，因此被习俗里认为是不祥，一直养在外面。直到苏鸣鸾登上洞主之位，才将女儿接了回来。
小姑娘五、六岁的样子，一双眼睛还带着点懵懂。祝缨摸摸她的头，她像只受惊的雏鸟缩了缩脑袋。祝缨将头托在她的脑后，等了一下，等她放松了下来，再摸一摸。慢慢地同她讲话，问她的名字。她说：“小妹。”
也是小妹啊……
祝缨两指一搓，从指端冒出一朵小花，小姑娘的眼睛亮了一下，祝缨对她招招手，将她抱到了膝上。
…………
山下事多，祝缨不能在山上久留，第二天便要启程。
苏鸣鸾为她准备了许多礼物，又将祝缨请到自己的屋子里，一只小匣子郑重地递给了祝缨：“义父，这是我自己写的，还请义父指正。”
祝缨打开匣子一看，是一张画在布上的地图，图画得很简略，简单地标了个山川的样子，上面写着“瑛族阿苏家地理”。然后是奏本，写的是她的父亲去世了，按照父亲的遗命，她做了洞主，请求朝廷的敕封。
奏本里写，主要是因为祝缨向她宣讲了皇帝的仁义，让她下山学习一段时间，她又看到了山下生活的“怡然自乐”、“衣食丰足”，同时因为之前开设榷场等，皇帝对她家十分讲信用，是个“信人”。她的表哥也在京城读书，说京城之文明。
她“心生向往”，所以请求朝廷敕封，她愿意为朝廷管理一众山民。
祝缨点头道：“好。我也写一封奏疏，代你解说。你要好好干，好好保重。”
“义父放心。”苏鸣鸾眉眼舒展开来。
二人又闲谈几句，祝缨道：“我看到小妹了。”
提到自己的女儿，苏鸣鸾的头也昂了起来：“我接她回来了！”
“嗯，”祝缨说，“你知道花姐的，对吧？”
“大娘是个温柔的好人。”
“她看的病人里，有一半儿的妇科病，多数是从产育上来的。你现在正在要紧的时候，别急着再生。”
苏鸣鸾难得的脸红了一下：“还是义父呢，跟我说这个干嘛？”
“就是亲近才提醒你。那可比生病还狠，生病只是几天，一服药吃了就好。这个……呵，你这上上下下，你有功夫耽误一年？花姐的病人里，怀孕、流产、生产、难产、死胎、月子没坐好，一生的病痛折磨，精力差一点儿的人都被抽干了，命差一点儿的就不是花姐在看而是归小江管了。当然也有能生好几个还没事儿的，你现在试不起。”
苏鸣鸾的表情也严肃了起来，道：“是。”
祝缨道：“好啦，我也该回去了。”
她来的时候满心的猜测，回去的时候倒是一派潇洒。赵娘子没有马上回来，而是留在阿苏家陪嫂子住一阵儿。祝缨回程更加的自由。
她回到县衙的时候，县衙里那股开心的劲儿还没褪去。顾同没有跟她上山，这些天都在后衙“彩衣娱亲”，陪着祝大和张仙姑说话。
祝大和张仙姑比福禄县的乡民算见过世面的，虽然字也丑，有时候说话也不太靠谱。但是因为他们是祝缨的父母，在顾同眼里就是“质朴感人，所以才能教养出老师这样的人”。他再看锤子小朋友，也觉得既然是老师领回来的，他就应该大度，也教锤子写字。
锤子的记性极佳，这让顾同教起来非常的有成就感。与之相反的是石头，学几个字，头天学、后天忘，顾同气得跳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啊？”难道是他想错了？这俩一块儿的孩子，不是老师要亲自教养的？不对呀，那怎么带回家来了呢？
他疑惑了几天，祝缨就回来了，他又将两个孩子放到了一边，迎了上去问道：“老师辛苦，老师，有什么事情么？”
祝缨道：“还好。哎，你怎么不着家啊？”
“这儿就是我的家，不行么？”
祝缨笑笑，看到锤子，招招手，问道：“这几天你又学会多少字啦？”
锤子道：“我会六篇了！”
“嗯，挺好，这跟吃饭一样，桌子上的饭菜都是你的，就不用急着全扒进嘴里了，细嚼慢咽。要是赶时间，又有人催你，再大口先吃下去，混饱了再说。”
锤子笑了，一张小脸有了神采：“是！”
“哎呀！一回来就又开始忙了！”张仙姑从屋里走出来说。
顾同连忙把锤子和石头都扯走，害！这石头简直不像是老师家的人，等一下，曹……好像也……
祝缨将带回来的东西都交张仙姑和花姐收拾，祝大问道：“有茶不？”
祝缨说：“有。”
张仙姑道：“看你那样儿，家里还有呢！你就又眼馋那个了！”
“我喝这个比什么上贡的茶好喝多了！那个没味儿，这个够劲儿。”
祝缨道：“喜欢就都给你。”山上的茶品质比起贡茶来差不少，价格上也差不少，胜在新鲜，祝大又说喜欢，这个是供得起的。祝缨觉得，让他喝茶比喝酒强。
祝大抱着茶先往自己房里一放，再出去找侯五聊天去了。
祝缨换了衣服，又出去安排接下来的事务。她计划今年将福禄县全县三分之二以上的地方种上宿麦，福禄县几年下来水利工程做得好，这两年她又用心积肥，料想应该可以做得到稻麦两季而收成增加的。
此外又有思城县，本来跟裘县令说好的，先试种个公廨田，现在黄十二郎被她抄了。她手里又多了许多的土地，她又有麦种，便决定将试种的面积扩大，除公廨田外，现在她手里的这些土地也种一些。
因为黄十二郎已经为她做了准备——兼并，黄十二郎已然将许多的土地吞并之后连成一片。祝缨分田的时候也不是跟秃斑似的左一切、右一切、中间再掏一块分给某人，都是挨着次序的分，这样也便于管理。现在留在她手里的这些，都是一整片，无论计划什么都比较省力。
除此之外，祝缨现在最大的一件事是写个奏本，将苏鸣鸾的奏本给递上去。
她给皇帝的上书也是这那么个节奏：先歌功颂德，写因为皇帝的仁德所以“四夷宾服”。然后再写阿苏家的事情，是“其族风俗”，阿苏洞主把洞主之位传给了女儿苏鸣鸾。用“苏鸣鸾”的名字，是因为落在纸上这三个字看起来比较吉利，也比较的看不出性别。
再写苏鸣鸾是“久慕王化”，自己也教她读了些书，奏本就是她自己写的。又写了一点苏鸣鸾推广农耕之类的事迹，“无恒产者无恒心”，她有心安定呢，总比当山匪按点儿下山打劫强。
现在是苏鸣鸾请求敕封，想要个比较正式的品级。自己的建议是，阿苏家的地盘也不算太大，连山加水的，也就比福禄县的地盘大一些吧。比阿苏家更远的地方还有一些其他的部族，阿苏家夹在中间，也起到了一个缓冲的作用。与阿苏家保持一个良好的关系也是很有必要的。所以，建议朝廷答应。就是羁縻，一个“土官”。
听说几十年前朝廷差点儿就能给羁縻了，后来有了变故，现在终于续上了，这都是皇帝的仁德所致啊！恭喜皇帝！御极三十年，威望可真是高啊！
中间丁点儿没给自己表功，尽量轻描淡写自己的贡献。
然后又写了一封给冷云的信，这样的朝廷大事，事先跟郑熹等人透露是不好的，郑熹现在许多人盯着，给他写这样的信容易出事儿。冷云就不一样了，他是本州刺史，完全可以跟他通个气。祝缨就不客气地写信给冷云，请他给盯着点儿。
写好之后，祝缨将奏本、地图等都封好，快马发往京城。屈指一算，快马过去，京城再商议一下，估计得扯个皮，比如苏鸣鸾一个女人能不能有这个敕封，再比如要给她几品的敕封，再比如这个敕封的名号怎么弄。再给个批复、派人连官衣、官印之类送过来，再有个使者过来陪她一起去寨子里给苏鸣鸾册封一下。至少是两个月开外，运气不好磨蹭到年后也说不定。
快慢看朝廷怎么扯皮。
她估计，敕封能下来，品级应该是在从五到正六之间，从五可能性不太大，六品应该能拿到手。困难的可能是名号，朝廷给女人喜欢封个夫人、县君之类的。一看就不是正经的朝廷官员。但是苏鸣鸾是个“洞主”，她是主事人，不是靠丈夫才有的今天。祝缨也只能在奏本里浅提一下，这个“官号”是要能够“世袭”传下去的。这样朝廷代代省心，阿苏家代代安心。
祝缨发出奏本之后就往思城县去，亲自盯着思城县种麦的事情。
这日她正在思城县里，顺便看一看水渠改道的事儿，忽然觉得微微地摇晃。身边的人也都发出点疑惑的声音，祝缨问道：“怎么回事儿？”
田里有经验老农脸色有点变：“怕不是地龙翻身了吧？小老儿小时候遇到过一回，比这个狠一点儿。大人小心！”
祝缨道：“这么空旷的地方，能怎么样呢？又不怕房梁掉下来砸着了。咱们呐，该干嘛干嘛吧。”
她面上装作不在乎，回到县衙却下令询问两县有无感觉，有无灾情。心道：这不是吉兆啊！
果然不是吉兆，没过两天，祝缨就收到了消息——地震。
从南府往京城的路上发生了地震，路给震坏了。她派出去的信使被堵在了路上。南方多山，出了南府再往京城走，路上山陵不少。如果天气不错，走在官道上还是可以的。遇到暴雨之类，路也会被冲坏。现在是地震，就更不好说了。
地震之后没几天，不幸又震了一次，这一回祝缨在福禄县，也有所感觉。因为震得不严重，县里的人还算安静。祝缨暗叫倒霉：信又要耽误了。
更倒霉的事儿还在后面，第三次地震来了，这一次小一些，几乎没有感觉。
祝缨对地震了解不多，只知道这东西涉及范围会比较大，绕路还不知道绕到哪儿去，不如等着。幸亏信使没有受伤，第三次地震之后又等了一个月，信使才勉强重新上路。这回等他到了京城，怕不都得到新年了！
事情就又要耽误了，祝缨数着自己在福禄县的任期，过年就迈入第五个年头了！眼瞅就要任满了，如果能再给她三年当然是更好，但她得做个最坏的打算。她开始后悔，没有再写个奏本，请求再任三年。也不知道朝廷要多久才能批下来。
直等到年末，她的奏本送没送到京城不知道，京城却来了两道诏书——皇太后崩了，崩完没多久皇后也崩了。
天下缟素。
祝缨只得带着县衙里有官职的人换了素服哭一哭。帝后之崩也有规定，普通的百姓哀悼几天就算完，官员久一些，还要禁婚姻、禁喜庆。京城的百姓为帝后戴孝的日子比其他地方久，京城的官员哭的日子也比其他地方久。
总的来说，离京城越远，时间越短、要求越低。
二位一崩，这个新年就不能过得太热闹，不少人的心里还有另一件事：三次地震呢？下一个死谁啊？
都在心里想着，但是却是连父母兄弟也不敢轻易去讨论这个猜测。
祝缨对“第三次地震”是一点也不惶恐的，她在乎的是，如果真的再死一个，她的奏本朝廷还有没有功夫讨论？别再给皇帝扔哪个犄角旮旯里垫桌脚了才好！
心里这么想着，祝缨也不敢写信给郑熹或者冷云去讨论这个事儿，有些话说出来都有风险，落到纸上更是作死。她只能祈祷着：不要耽误我的事儿才好！
到得开春，二月初，麦子还没开镰收割，京城忽然来了快马！马蹄阵阵，直敲在了所有人的心头。带队的是个年轻人，五官端正，一身青色的官服，来宣祝缨进京面圣。
来人带了两道旨意来，随着另一道旨意而来的是一身红色的官服，皇帝将祝缨的散官官阶升为从五品，从今天开始，她是朝散大夫了。皇帝让她着红衣进京。
祝缨接了旨意，起身问道：“这是为了什么？”
来的年轻人道：“或许，是想图个喜庆吧。”
他也说得有气无力的，三次地震、二后崩逝，然后政事堂把祝缨的奏本给递了上去，皇帝疑神疑鬼的，祝缨赶了个巧。
祝缨问道：“我的奏本，批下来了吗？”看皇帝这个反应，应该不是不高兴。
年轻人说：“就是要大人进京面圣奏对，才好决断嘛！”
祝缨懂了，合着这是拿她冲喜呢？
祝缨道：“好！我这便准备上京。”

第195章 凡人
年轻的使者在县城内的驿馆落脚，祝缨要送他过去，使者道：“不敢不敢，还请祝大人安排好事务，咱们尽早上路。”
他是中书省的一个主事，从八品，并不敢在祝缨面前摆天使的架子。
祝缨道：“要的。”几步路的事儿，县城又不大，礼数得做足了。
使者十分的谦虚，到了驿馆之后再三致谢，又再三催促祝缨快些上路。见他这样，祝缨也不敢再像上次进京那样熬到收完了麦子再玩命赶路，只得回到县衙开始准备。
她在县衙里接旨意，县衙上下都知道了，这是一件大喜事！张仙姑和祝大自然也知道了，从五品！两人面面相觑，高兴得傻了，都说不出话来，拍着巴掌又在家跳了一回舞。花姐和杜大姐抱在一起脸上都是笑！连莫主簿、童波等官吏，侯五、曹昌等仆人也都“与有荣焉”。
祝缨这边和主事去驿馆，他们已在县衙里张罗开了，好好吃一顿是应该的，还得给长官贺喜！礼物仓促间准备不来，一同行个礼、磕个头也是应该的……
祝缨回到县衙，就见里里外外开始扫尘、擦桌子、清洁灯笼、换新灯笼。祝缨问道：“这是要干什么？”
莫主簿道：“这是大喜事，得好好庆贺一下。”
祝缨道：“两宫崩逝，现在不是庆贺的时候。看使者的意思，还要我早些进京。扫个尘，我请大家吃酒就好，不要弄别的啦。”
“那怎么能叫大人破费呢？”莫主簿主意清楚，从五品，恐怕不能再当个县令了吧？虽然不知道要高升到哪里去，但是万一回京做个什么高官，咱也是在朝里有人了！他极力奉承。又说要通知被派到思城县的关丞这个好消息。
祝缨道：“你给他去封信就是了，眼下要忙的是麦收和春耕。我在京里，要是听到这里坏事的消息，可是要追究的。”
莫主簿背上一寒，不敢再提庆祝的事了：“是是是。”
祝缨道：“把他们叫过来，我有话说。”
“是。”
祝缨将县衙里的官吏都召集了过来，他们都是知道她要上京的人，按照惯例，长官离开衙署多数会布置一下接下来的活计。心思活络的人已经想：怕是要升了吧？不知道谁能跟着享福？哎，老封君和老封翁也要回了京了吧？怪舍不得的。
另有一些人则在犯愁：这要高升了，也不知道新来个什么样的县令，好不好伺候？来一汪县令那样的尚可，来一贪官酷吏，大家真要倒八辈子血霉了。朱大娘子走了，家里人找谁看个病呢？
都不太有心情听接下来的话，又都装着在认真听，内心实则十分伤感。上司这个时候说的话，大家只要表现出惜别就好。
祝缨却在认真地安排：“我去去就回，你们该做的事不可懈怠！今年宿麦种得比去年多，一定要留意仓储，再有，今年宿麦仍不计税，但要他们将麦种如数归还，要把好关。春耕不必等我回去，还旧去年的样子。还有，耕牛……”
她絮絮地将一些事情安排完，特意叮嘱高闪等司法佐，在此期间一定要留意县内的治安。
接着又往思城县发了一份大同小异的文书，让关丞留意好思城县的事务。
接下来才是去后衙与父母商议回京的事情，祝缨的想法，父母出来好几年了，南方潮湿，对老年人不是太好，这几年就该设法让二人去个干爽一点的地方，比如京城，居住养老的。这一次不像她上回那么赶，她计划再带些橘子之类的土产进京，路上走得不会太快，应该可以带上父母家眷。
张仙姑道：“京城啊，我还怪想的呢？”
祝大也想起来京城的繁华了，说：“咱们去！”
张仙姑道：“你回来，咱们就再跟你回来，你要不回来了，你去哪儿，咱们就去哪儿，一家人总得在一块儿。”
花姐不放心二老长途跋涉，也要跟随。杜大姐自然也是同去。祁泰父女俩却走不开，祁泰现在还得帮着算账。什么麦收、春耕，尤其是耕牛租借的事儿，这个事儿小县城的账房就算能算得清，也不太能服众，还得祝缨出个人。侯五要做护卫，曹昌是京城人。
最后这些人都走了，锤子、石头就放养了。张仙姑有点不舍得：“他们俩怎么办呢？”
两个孩子依偎在一起，沉默地站着，安静地等待自己的命运。
祝缨道：“一起吧。”
两人露出了笑容来，锤子道：“我们俩能走路，不会碍事的。跟得上的。”
祝缨道：“那就这样。对了，去问问小江，她们愿不愿意也回京看一看。衙门里有翠香，仵作的事儿也能应付一下。”
顾同扒着门框，又怯又急地问了一句：“老师，您这是要……不回来了么？”
祝缨道：“瞎猜什么？我的事儿还没干完呢，什么不回来？”
顾同道：“那我侍奉老师进京！”如果老师不同意，他就跟家里说要跟着去吏部补官，从家里骗一笔盘缠，跟着进京。至于补什么官，开什么玩笑？从九品能干啥？当然是得跟着老师再多学点东西了！
祝缨道：“行。”
“呃？”
“不愿意？”
“愿意的！愿意的！”
祝缨道：“那就这么定了，收拾收拾，咱们回京看看。”她没带多少大件的家什来，在这儿也不置办那样的，就算老两口要回京定居了，箱笼也不多。携带的更多的是一些要往京里送的特产之类。
她又给山上送信，告诉苏鸣鸾自己会亲自进京，设法将她的事情敲定。苏鸣鸾那里又马上送来一些山中物产。
县衙收拾行李瞒不了人，县城里都知道祝缨“升了官”，百姓六神无主，乡绅也是心里没底。顾翁倒安稳，给了孙子一大笔钱心里就平静了。其他人时不时往县衙里来打探消息，说着说着就哭了，也有百姓到县衙探头探脑，怯生生地问：“大人不会不要我们了吧？”
百姓比乡绅更想哭，祝缨来了之后，他们才敢有事儿往县衙里告状。才吃上几天饱饭呢？这就要走了？
年轻的主事第二天就到县衙里来催促，见祝缨这里正在装箱，又假装只是散步，站了一会儿就回驿馆里睡觉了。
祝缨每天要接待几十个过来哭她的人，有贫有富、有老有少，少的还好，不理就行。老的哭死在她这儿就很难收场了。她耐着性子对他们说：“朝廷不会不管大家的，我也不会不管大家的，你们看，我只是品级升了，现在还是县令呢。”
有的人好哄，有的人就不好哄，当然也有不用哄的。项大郎带人挑着两担子的财物到了后衙，打着给自己弟弟妹妹送铺盖的旗号。祝缨这回上京，又带了物产，就得多带几个衙役，项乐、项安也跟着走。
结果项大郎到了后衙当地一跪，双手将礼单奉上。祝缨道：“这是做什么？项安！”
项大郎道：“不干她的事，是为小人的事。先父又不止生了他们两个，小人岂是不记父仇的人，不过上有老母要养活，下有幼子要承嗣，不得已才忍气吞声。真能报仇，谁不愿意？大人帮我们报了父仇，我们不能光嘴上说感激。”
他是福禄县比较大的商人，正在发家中，考虑到了祝缨是要出远门，送的都是便于携带的金银与一些珍珠之类。
祝缨道：“缉凶本来是我的职责，做得晚了已是我失职，谢什么？”
项大郎叩头道：“怎么会晚？如今已是感激不尽。大人这么讲，小人无地自容。”
项安也跪下来请她收下，祝缨道：“你家的买卖才做起来，正是用钱的时候，拿回去。”她使了个眼色，侯五就上前把项大郎“客客气气”地请了出去。
项大郎想了一下，去前面找了弟弟：“大人不收，你们跟随大人上京，你带着。有什么花用，你灵醒着点儿。”
项乐道：“不消大哥嘱咐，我理会得。必会办得妥妥贴贴。”
项大郎又说：“都说大人要升走了，一个个哭得……我这心里也……你和三娘，这回上京去，万一大人另有地方去，你们留些盘费好生回来。对了，顺便看看这趟路有什么买卖好做。”
项乐哭笑不得：“你怎么还想这个？”
“废话，一家子都靠这个吃饭呢。还有三娘，一个姑娘家，我看大人是个正人君子，接下来会来个什么东西就不好说啦，她们粗黑傻笨的在衙门里当差就罢了，年轻又周正的姑娘，会有人说嘴。你们……”
项安从后衙追着他们出来，听到了最后几句话，道：“你们这在说什么？咱们不是说好的么？咱们从来追随的就是大人，也不是什么衙门县令。要不，我自家跑买卖，一趟不比这衙门里的典狱一年赚得多？谁个必得捆死在这里了？”
项大郎看站在衙门外面说话不好，道：“好好好，先这样、先这样。你们先跟着大人上京一回，探探路、探探路啊，钱你们带上。咱们自家要趟路不也得花盘缠么？还不安生！跟着大人走，娘也能放心。”
兄妹俩将大哥送来的金银也放到自己的包袱里，一人分了一半带好。
一切收拾好，已是五天后了，年轻的使者终于松了一口气：“可算好了！咱们赶路怕是要快着些了呢。”
祝缨道：“有限期吗？”如果有有限，她就再减些行李。
使者道：“还是老样子，不过据下官想，是越早越好的。”
“也好。”
一行人即日启程，县城百姓扶老携幼，送他们出城，有些人看到祝大和张仙姑都坐在车上，不由哭道：“恐怕是不回来了。”一句话说得人心惶惶，一片哭声。有激动的人上来拦着马不想让祝缨走。旁边的人哭着劝道：“不要拦着大人的路才好啊。”
祝缨在马上团团一礼：“各位父老，我去去就回。”
顾同挺身而出：“都这么着干什么？老师上京是好事啦！离开京城家里好几年了，不让人回家看看说不过去呐。”
顾翁，项乐、项安与众衙役也跟着劝，才勉强从县城出来。一路直到走出福禄县的地界，都不断地有人过来看他们。
出了福禄县，路边又有许多人在等着她们。祝缨坐在马上看得远一些，对项乐道：“我看前面有一堆人，你去瞧瞧怎么会事。聚集这么多人看着不对劲。”
项乐一阵风一样的卷来卷去，卷回来说：“是思城县的父老，为首的是那个李大郎和他妹子。”
如果说福禄县百姓是日常一点一滴的情谊，思城县看祝缨就是从天而降的救星了。也不知道关丞是怎么会意的，反正消息传出去就走了样，都说她要走。思城县凡有条件的，也都到官道上等着拦截她。
祝缨又与这些人说了好一阵儿的话才得脱身。
年轻的使者看了这两场，心道：原以为他是因为京里有靠山才能有这番成就，现在看百姓这般挽留倒不是做假，可见是真有几分本事的人。
一路对祝缨就更加礼貌了。
祝缨随行之人见她如此受欢迎，也都昂首挺胸，加快赶路也不觉得累了。
……——
两个月到京城，于祝缨而言行程就完全不紧张了。随行的人，要么年轻力壮，要么是张仙姑和祝大吃过苦的人，现在气候也慢慢地不冷不热了起来，很舒适。
他们一天走上五、六十里路，人尚可，橘子却有点吃不消了。需要每隔两三天就翻拣一次，将其中坏果处理掉。张仙姑心疼，拿个橘子剥开，将没有坏掉的橘瓣掰下来放到碗里，将霉坏的扔掉。一天能攒上两大碗。一路上大家吃的橘子就有了。这会儿吃橘子，怪奢侈的。
锤子和石头都是小孩子，看什么都新奇，两人看了一会儿，也帮张仙姑剥橘子。
祝缨倚着门框，含笑看他们摆弄。这是难得的闲暇时光。
年轻的主事凑了上来，道：“大人，既然如此，大人不如改走水路，从运河入京。”每年南方往朝廷缴的粮，大宗的都要走很长的一段水路。船比起车马看起来要稍慢一些，但是剩在稳且人能够更好的休息，载物也多。
只要天气好、河道顺畅，船夫还能日夜兼程，一天一夜又将路程给追回来了，并不比车马慢。水路也有水驿，补给也与陆上的驿馆一样的方便。以祝缨现在的品级，能够乘比较大的官船，完全可以放得下这些。
祝缨想了一下：“也好。”
听说要坐船，随从都兴奋了起来。锤子与石头都开心得跳了起来，他们生在山上，又被贩卖为奴，从未曾见过大河，也没有见过船，小脸红扑扑的，眼睛里都是好奇。
祝缨道：“那加紧些，到前面的水驿去。”
她们一行又走几日，先转到一处小运河的水驿，觅一艘大船，大家都上船。船上两层舱，船舱稍矮。分了船舱，上面是祝缨等人的住处，衙役们住下层船尾，船首一个大舱做客厅之用，再底下是船夫水手住的，以及货舱、放马匹的地方。
衙役们在船头立起了牌子，上书着祝缨的身份，祝缨坐在船头，眺望江中景致，项乐跑了过来：“大人，有商人求见。”
祝缨问道：“什么事？”
项乐将帖子递上，道：“他们想跟着您的船往北走。”
哦！这是老规矩了，无论水陆，都会有人想依附官员的队伍，无论是为了安全还是为了避税都很划算。祝缨道：“你和项安去看看他们贩卖的什么，如果货物没什么问题，随从里没有歹人，就捎一程吧。他们自己另备船，我不管这个。”
项乐道：“是。”
不多会儿，又带回来礼物，大商人一般跑熟悉的路，一来一回有固定的货物和固定的渠道。这一位是将南方的布匹、丝绸往北方贩卖的。送了一箱子的丝绸，又同项乐讲定，船到地方，还有两箱丝绸与一些珠宝。
祝缨将此事都交给项乐去打理，将年轻的主事请到自己的舱里，与他喝茶聊天。长途无事，主事也愿意与她聊。主事想打听点为官之道，祝缨也想问一问京城的消息。主事只是个从八品，知道得不多，但是从他言语中分析，三次地震、两次国葬，朝廷里是人心惶惶的。皇帝在此期间杖毙了六个内侍——都是有名有姓的。不但骂了太子、郑熹，连近来很宠爱的小儿子鲁王也吃了一顿排头。只有女儿永平公主还能有点面子，劝他冷静一会儿。
又说今年到京城去与吏部等上计的各地官员十分之倒霉：“也是一身朱紫了，遇到了陛下不喜，都闹得没面子。又往公主府里送礼讨情……”
别的事情，主事就不能知道详情了。祝缨也投桃报李，跟他说一些自己在皇城生活的窍门，两人都比较满意。
问完了消息，又跟主事聊他的差使，没过几天祝缨就把主事的脑子掏了个干净。闲得抽空教锤子认一回字，再向花姐请教一些药理，又问小江回到京城有什么安排。
小江几年没回京城也没什么想念，但是想到自己的屋子还托付给了九娘，也想回去看看九娘、拢一拢钱。几年下来应该也攒了一些了，祝缨又升了品级，说不定要再调到别的地方，她也想跟着去。
“翠香已学了不少东西了，寻常差使都能应付得了，我么，也想走一走、看一看。大人身边总有些奇事发生。”她说完，见江舟的神情也放松了下来。这丫头是极服祝缨的，断案不说，搜检查案的本事还想蹭在身边学一学。
祝缨留意到了主仆二人的动作，道：“也行。我还未必会离开福禄县呢。”
江舟忙说：“哪儿都行！只要让我跟着学。离了大人，也没什么人肯让我这样的丫头掺和进案子里。”
祝缨叹了口气，道：“好。”
船行很顺利，船夫也都是好手，祝缨拿出钱来，让水驿给船夫改善伙食，船行更快，船上的杂役也将她的马匹、货物照顾得妥妥当当。
船夫们日夜轮换，遇到大风大雨时祝缨也同意停船休息。如此行了数日，祝缨算着日期比走陆路也不慢，张仙姑适应了之后也说比坐车舒服得多了。
祝缨等人在离京师不远的地方从船上下来，重新由水路改为陆路。脚踏到地上，都觉得脚步有些虚浮，手下人互相嘲笑着：“你都飘了！”祝缨在地上慢慢踱步，转了几圈脚下踏实了，才说：“紧着些，咱们去驿馆再休息。”
一行人到了驿馆，却发现这个驿馆非常的热闹！离京城越近的官道上的驿馆就越繁忙，祝缨此时有从五品的身份，主事又有奉旨办差的名头，才让他们一行人得以有一个不错的宿处。正在安放箱笼的时候，听到隔壁的院子在吵架。
乃是两个小官在争这一所院子，两人品级都不高，但却各不相让。祝缨搬了张椅子到院子里坐着，一边吹风晒夕阳，一边听两人你来我往。
一个北方的口音说：“我有要事，耽误了你可赔不起！”
另一个口音很极的人说：“哼！你有什么要事？我的事才要紧呢！”
北方口音说：“我们大人可是从三品！”
“哈！谁家大人不是呢？”
祝缨想：我家不是，我才从五。
项安端了茶过来递给她，祝缨接了，喝着茶继续听，一边琢磨着二人的口音，脑子里模仿着北方的那个口音，又在想这二人是什么样的人。年纪多大，高矮胖瘦、有无疾病之类。
北方口音说：“大家都是从三品，难道你有什么军国大事不成？我这可是往京中报祥瑞的！”
“笑话！谁不是报祥瑞的呢？！”
“你祥瑞呢？”
“你的呢？”
“你拿来我看！”
“你先拿！”
祝缨被呛到了，合着这冲喜还带大把抓的？买十送一是怎么的？
祝缨又听了一阵儿，有一个出京的刺史住过来，将二人都训了一顿赶出院子自己住，此事才告一段落。
…………
一个驿站遇了两个祥瑞，祝缨只觉得有些好笑。
又走一天，随从们都有些疲倦的时候，京城到了。
祝缨家在京城，就让曹昌、侯五跟家里人去家里先安置，在附近一处客栈包了个小院，将衙役们往里一放，让他们先休息不要外出，因为衙役们的官话实在称不上好，估计在京城交流比较困难。自己带着项乐先去报到、交差使，等皇帝召见。
她估计早不了，得先见政事堂。本事以为自己这个“喜事”排队能靠前，一个驿站就遇到俩送“祥瑞”的，估摸着自己可能占不了先。
又对张仙姑道：“小江那儿也不好住，娘先给她们俩在咱家安排个屋子。项安姑娘家，不好与他们在客栈里挤，跟花姐安排一下吧。”
张仙姑道：“你忙你的。”
祝缨带着项乐先跟着年轻的使者去皇城，使者有门籍先进去复命，祝缨想进去还得再临时办一个。怎么办、怎么给，得听里面使者复命完事儿之后上头给的答复。
祝缨也不着急，如果今天就喊她进去面圣，那是太顺利了。再等几天也无所谓，就瞧这门里进出的人的精气神就知道，大家心情都不太好，可见皇帝心情也不好。那不如等皇帝看看祥瑞，心情好了再召她。
她从容地在皇城门口站着，留意看四周。她竟没有看到温岳，以前认识的熟人也只有一半了，祝缨心道：这是怎么回事呢？邸报上没写呀！
好在熟人还有几个，她问了一下李校尉：“天上一天、人间一年，我这走了才几天，就瞧着好些生面孔了。怎么？”
李校尉道：“哎，又调了呗！又添了一个左武贲，一个右武贲，抽了些人、又打乱了。”
他说得比较简略，反正就是“禁军重组，又添新衙门”，没办完所以还没登报。
祝缨道：“原来是这样。”
“恭喜大人啊！”李校尉眼中眼是羡慕的说，“这就着绯衣了！”
认识的人也都来说恭喜，过一阵儿，里面传出话来——给她办门籍，先去政事堂，至于面圣的事儿，没说。
门籍办得很快，祝缨对项乐道：“你在外面等我。”才跟着上次的熟人蓝有志去政事堂。
蓝有志微侧着身子引她往里走，嘴上说着：“恭喜祝大人！这一道坎儿迈过来，从此就是通天坦途啦！”
祝缨道：“借您吉言，但愿顺利。我看你清减不少，是太忧心国事么？”
“害！下官这样哪有什么国事？”蓝有志说这一声就不再言。
祝缨道：“身子要紧。有人才有活，人累垮了，也干不好活儿不是？”
蓝有志笑了笑：“也但愿接下来不用这么忙，宫里崩了两位，什么太常、礼部又是光禄、户部、工部……都吵到政事堂来。我们也跟着转着圈儿的忙，最忙还是相公们，又要向陛下解释许多事。祝大人能在外面干些实事可是极好的。啊！到了！”
祝缨正正衣冠，等通报了叫她进去，才举步再次迈进了政事堂。
里面只有王云鹤在，施鲲是奉命做两宫的葬礼的，什么谥号、天下臣民戴几天孝之类都是他在干，更麻烦的是营建山陵。干前面几样没什么，干后面这事儿有时候算是隐晦的夺权。但这事儿施鲲不得不做，还得频繁地亲自跑到京郊几十里外监督。因为皇太后跟王云鹤有些旧怨，皇帝选了另一个丞相给亡母营建阴宅，免得亲娘死后还觉得膈应。
王云鹤的白发多了不少，人瘦了一些，看到祝缨他有点放松地往后一倚：“来了？坐。”
祝缨谢了座，王云鹤打量着这个年轻人，那一年，丞相们空前的团结，往外派了不少青年才俊，其中也有踏实肯干的，也有死在途中的，也有不幸眼高手低没干好他们予以申斥的。
能将地方治理得令人高兴的人也有几个，不但能干正事，还能整出点新意的真就无人能比得上眼前这个。更让王云鹤喜欢的是，祝缨的身体是真不错，年轻、体力好、也不见生病！这可真是太宝贵了！本事再高，没两天累死了，有什么用？
祝缨问了王云鹤好，又说他“清减”了。
王云鹤道：“年轻真好啊！”
“诶？”
王云鹤道：“不与你说闲话啦，说正事。”
“是。”
“瑛族、阿苏家，可靠么？”
祝缨道：“现在是可靠的。几十年前不是也很可靠么？知府一令，数家土司云集。”
王云鹤道：“是我问错了。现在你看可行？唔，女子，她的父亲没有儿子吗？”
祝缨道：“有、好几个，她的父亲都看不上。我知道大人的意思，朝廷上也会有人因此有些异议。不过，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是阿苏家第一个向朝廷表示归顺之意呢？”
“用得着。”
“是。朝廷对他们，也不过羁縻而已。只要她能控制得住族人，下官也就满意了。”
王云鹤问道：“这可不太像你会说的话。”
祝缨道：“形势所迫。”
她给王云鹤讲了自己的观察，朝廷想要控制山区是非常难的：“不通路。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路，但是没有官道，没有大路，政令尚且不通，更不要提人员往来、辎重运输。语言也不通，南方的方言本就难懂，各族又各有其语言。”
王云鹤又问道：“一旦敕封，羁縻也算是朝廷官员了，若她以此为根基，扩张势力、一统獠人。恐怕会是朝廷的大患！亲民官一旦鱼肉百姓，编户齐民尚且要逃入深山。唉——”
祝缨道：“下官倒不觉得她能做大，更不觉得有任何一部能够坐大。山将人群切割成了无数细碎的小块，人与人之间能够联系的距离变短，一个洞主可以控制的范围受此限制也就不会特别的大。似之前那等数部并反的事儿，也不是哪一个‘獠人之王’一声令下的。倒是朝廷的知府一声令下给招来的。
他们没有文字。没有文字是不可能维系太大的疆界的。话传不过三个人，必定走样。什么样的政令能执行得好？不如朝廷分别敕封各家、各族，羁縻州县来得更现实，也比降服一个什么蛮夷之王更方便。”
这些都是她通过调查、观察、思索得出的结果。也之所以，她也不让阿苏家马上就弄个户口、田亩，再交个税什么的。连人家有多少人都弄不清楚，缴什么税啊？她之前还想着，按户，意思意思地交。了解越深入，这心思就越淡。干这些是需要很多“不是生产”的人的，都要百姓供养，山地物产尤其是粮食产量低，很难养活太多的吃白饭的人。
人！大量的识字、通晓政令的人去普查，连普通的县城都缺乏这样的人，她得拿县学生当牲口使呢。进山？
不如回去把思城县也立一点识字碑，指望有天赋的偏僻乡民靠识字碑多认几个字更现实一点。
王云鹤认真地倾听，祝缨的这些思考令他高兴。
王云鹤又问道：“怎么？一个苏鸣鸾还不够？你又瞧上谁了？”
祝缨笑道：“还没摸着人呢，不过……”她小心地试探，“只要再给点时间，下官还能再摸几个人过来。就是不知……能不能再让下官留任三年？”
王云鹤不置可否：“这就开始想下一个了？”
他又问了一些关于福禄县的情况，听祝缨说有三分之二以上的土地种了宿麦，又说思城县也种了不少，情况都不错，于是又问了思城县。祝缨也一一答了。
王云鹤道：“唔，不错，你先回去，等陛下召见，也就在这两日了。不要乱跑。”
“是。”
祝缨从政事堂里辞出来，舒了口气，她没看出来王云鹤对她有什么不满，也没从王云鹤的举止中看出自己有什么危机，看来皇帝对自己也没什么不满，且皇帝现在心情还没有很坏。
蓝有志又送她出去，她向蓝有志道了声辛苦。蓝有志道：“这几天王相公都没有像今天这样心情好。”
祝缨道：“看得出来？”
“不是靠看的，靠闻的，”蓝有志神神秘秘地说，“味儿不对还是能觉出来的。”
两人离了政事堂，再往宫门走，不远处见一行人匆匆地捧着一个匣子往宫城方向走去。蓝有志道：“嚯，又有一个祥瑞，咱们躲着点儿。”
“详瑞？”
“嗯，房梁上长出来的灵芝。跟灵芝一块儿报来的，还有一个‘人瑞’，说是活了一百多岁了，大人路上没遇着吗？他们快到了。哦，之前还有什么天生的像字的玉石，上头写着尧舜之君。”
祝缨想起自己的白翎子野鸡，将一句玩笑话咽了下去。她本来想去大理寺看看的，抬一看天，到了快落衙的时候了，只好先回家再说。
出了皇城，项乐还在外面牵着马等着，有认出马来的人向项乐打听，项乐的官话说得仍有口音，他听得懂别人的官话，有些人听不懂他的。一个人正在对他说：“我问你不用答，点头摇头就行了！”
项乐点点头。
那人问：“是祝缨祝大人的马？”
项乐点点头。
那人又问：“你是跟他来的？他在里面吗？”
“老左！”祝缨扬声叫道。
左丞猛地一回头：“小祝？！大人……”
祝缨大步走了过来：“就是小祝，听你再加后面两个字，你加得生硬，我听得也不顺耳。”
“那可不行，”左丞说，“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边走边说？”
左丞点点头，与她并行：“还没安顿下来吧？我明天到府上拜会，还是在老地方吗？”
“是。明天我不定有空，正在等旨意，冷大人如今是刺史，我也得先拜会他，他……还好么？”
左丞苦笑：“比郑大人好。”
“郑大人自己有数的。”
左丞道：“快别提了，他，就在今早，罢职了。”
“啊？为什么？”
左丞凑近了她，耳语道：“我知道得不也不多，还是与东宫有关的。陛下发现，太子在太后的葬礼期间居丧不谨，隐约听说是太子妃还是什么人犯的错，最后郑大人顶的缸。唉……”
祝缨道：“那他现在……”
“在家吧。你没有面圣之前，先不要见他为好。唉……”
祝缨道：“多谢你告诉我这些，过两天我请你喝酒。”
“你可别喝了。”
两人苦笑两声，各自回家。
项乐一向是安静沉默的，回去的路上，却忍不住扭头看那宏伟壮丽的皇城。祝缨也站住了，与他一同回头看去。项乐忙收敛了心神，说：“小人失态了。”
祝缨道：“想看就多看两眼，也没什么，我头回过来的时候也觉得这墙是真高啊！”
项乐笑笑：“天上宫阙，也就是这个样子了吧？不知道里面的人都是什么样的风采……”
“帝王将相，皆是凡人。”祝缨说。
项乐有点警惕地四下张望，祝缨被逗笑了，轻快地说：“你我也是凡人。大家都是凡人，他们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项乐道：“因为大人不是凡人，才看里面的人说这样的话。”
祝缨道：“告诉你一件事儿——蓝德也在里面。”
看到项乐哑口无言的样子，祝缨道：“走吧，回家了！有得忙喽！”

第196章 牙笏
日已偏西，祝缨眯着眼扫视了一下京城，驱马沿着熟悉的路径慢慢地走。项乐跟在后面走了一段，张望着京城的街景，一气跟到了京城的祝宅。
祝宅此时热闹得紧，正门半开着，有人进进出出，有街邻居邻居见来了人，也都过来问个好。他们多半知道这里面住了个还挺有本事的小官儿，不过这几年只有一对两夫妇在看房子。现在主人来了，邻居不免要打听一二。
有认得张仙姑和祝大的，看了他们要吃一惊：“胖了。”心里却想，也老了一些，衣裳样子也不时兴了。
张仙姑则因女儿升了官，心里正好，笑着跟大家说：“等拾掇好了再跟大伙儿聊天。”
之后又是重新收拾屋子又是安放行李，又要买菜做饭之类。祝缨回来的时候，他们还没有忙完。
侯五从门房里探出头来说：“大人回来了！小曹！”
曹昌跑出来把马牵回偏院里，那里的马槽终于满了些，四匹马、两头驴，又有三辆车，挤得满满当当的。
祝缨跳下马来，张仙姑擦着手从里面出来问她：“事儿都办好啦？”
“见着王相公了，旁的事儿还得再等等着，正好，咱们在京里多住几天。住处都安排好了？”
张仙姑道：“都差不多啦。”
男的住前边、女的住后边。张仙姑把石头和锤子放自己和祝大的卧房里，反正两个小孩子，从楼上搬张床下来一放就行，她带着比搁祝缨那儿强多了。
祝缨就让项乐也去安放行李，项安套着围裙，撩起围裙的一角擦着手说：“我都给放好啦！二哥，你跟顾郎君一处住，我和大娘、江娘子她们住。”
项乐道：“好。”顾同还带了个小厮，小厮也帮着项乐放行李。客房是两层顾同和小厮住下面，项安就自告奋勇住楼上，视野也好，他也觉得自己住高一点方便警戒。又觉得哪里不太对，然后大悟：以前在衙门不觉得，到了京城才发现大人的仆人真的是太少了！
祝缨道：“安顿好了都甭忙了，订桌席面，吃一餐吧。老侯，你去客栈那里，给他们也订两桌。”
侯五答应一声：“好嘞。”
项安给哥哥使眼色，项乐就要跟着去付钱，侯五道：“你又不认得路，也不知道这里哪家好，我去就行了。”花姐给他算了钱，侯五揣着钱就走了，很快回来，又带了一家酒楼的伙计带着席面过来。
张仙姑道：“水都烧好了，你去换了衣裳再来。”
祝缨回到后面卧房，见里面已经打扫过了。洗沐之后换了一身家常布衣出来，见酒席都在前厅摆好了，笑道：“大家都辛苦啦。”顾同道：“一同跟着老师，并没有吃上苦呢。”大家听了都笑。
祝缨道：“我出去一下。”张仙姑问道：“你又出去做甚？”祝缨道：“去客栈看看他们。”
侯五忙起来引路，顾同、项乐都要跟着，曹昌也去牵马，祝缨道：“要这么多人干什么？”带了项乐和顾同去。
客栈就在附近，衙役们已经喝上了，项乐去敲门，里面问：“谁？”
项乐道：“我。大人来了。”
里面赶紧开了门，祝缨道：“都吃上了？我在柜上放了十贯钱，房宿不用你们管，京城先不急着逛，等我来安排你们。”
衙役们忙说：“大人放心，咱们都懂规矩的。天子脚下……”
“呸！”侯五说，“你道是为什么？为了怕你们叫人拐了去卖呢。”
祝缨道：“你别吓他，好啦，你们吃吧，宵禁不要往外跑。这里不比县城。”
衙役们老实答应了。
祝缨这才转回家，家里都在等着她开席了。
祝缨先向曹家夫妇道谢，他们将这宅子照顾得非常不错。两人手足无措，一直说：“应该的应该的。”喝了一盅酒脸上就红了，没话找话，又说了“头先住在这里的小郎君”。祝缨问道：“他搬到哪里去了？”
老曹说：“就在国子监那边街上不远，不过他也还时常过来看看我们。”
顾同忙说：“明天老师要有事，我先去找他。”
祝缨道：“忙什么？看看日子，国子监管得可比县学严呢，你数着日子，不满十，他必是关在里面读书的。明天我自有安排，你们不用管。今天只管吃酒。”
老曹两口子坐在祝大、张仙姑的下手，两对老夫妇年纪相仿，稍稍自在一些。顾同和项乐等人都是第一次进京，也想到处看一看，顾同借着酒问道：“老师，明天我们跟着才师出门吗？去哪里？”
祝缨道：“好地方多着呢，你……”
外面门被拍响：“大人，大人，我是小吴啊！咦？曹老爹、曹大娘，开门呐！”
小吴来了！
曹昌忙去开了门，拉开门一看，小吴带着爹娘和姐姐姐夫一块儿来了。一家子进来到了厅上就给祝缨磕头，老吴比小吴还要激动：“大人！多谢大人！这小兔崽子才能有出息啊！”他的身后，女婿小陶赶车，正从车上卸礼物下来。
祝缨道：“这又是做什么？过来坐下吃饭。”她订酒席一向会有余量，又加了座儿，让吴家人坐下。有了老吴小吴和小陶，席面顿时热闹了起来。这一家子能说会道，小吴又起来斟酒、又给父亲介绍自己的同僚等等。
花姐和小江本是坐在一起不怎么交谈的，有了吴氏，女人堆里也热闹起来了。吴氏道：“崔娘子、武娘子她们还不知道您回来了呢，明天告诉她们，她们一准儿高兴。”祝缨就问她们怎么样，花姐也问付小娘子可好之类。
吴氏低声道：“她儿子，还是走了。”花姐道：“养了几年了，怎么……”吴氏道：“旧年落下的伤。她后来又去育婴堂抱养了一个闺女，看着倒好。我们倒想劝她抱个儿子，好好的男孩儿谁往那里送？不过女儿身子骨倒很好，没病没灾的，小丫头命真不错。”
那边老吴又向祝缨说些大理寺的现状，当年郑熹他们手里使出来的人，六品以下大半还在，上面两个少卿换了，大理寺正现在是窦大理的人，又有两个大理寺丞像是投了窦大理，左丞也还在，只是不如以前了，他得跟大理寺正汇报许多事。而大理寺众人的生活比之前也差了一点，祝缨给留下的底子不错，大理寺现在比别的衙门也还略好，但是老吴一看祝缨就想起当年的好日子来了，老泪纵横：“还是大人好啊！”
祝缨道：“都不错，都不错。他们不过手生，手熟了就行了。你们家里怎么样呀？”
老吴道：“小人长辈份儿啦。”祝大和张仙姑十分羡慕：“哎哟，好事儿啊！”让花姐记得给孩子衣裳布。
祝缨与他们闲说京城，问些以前的旧人，知道老王死了，其他的没有太大的改变。祝缨见老吴自始至终也不提郑熹的事儿，心道：奇怪。
直到酒吃完，让伙计们收了家什走人，祝缨让小吴到书房来说话。小吴也没有提到郑熹，只提到：“冷大人还在府里，不像要回去的样子。”
祝缨道：“他好不容易回来，当然要多住几天啦。京里怎么样？”
“下官觉得不如王京兆的时候，要论和气，也不如咱们县里。对了，那个段婴！近来在京城名头挺响的哎，都说他接下来前途无量的。”小吴嘀嘀咕咕，说了段婴不少坏话，又是说他目中无人，又是说他看起来不像好人。
祝缨安静听完，问道：“去郑侯府上了吗？”
“是，下官去了，递了大人的帖子和信，又将礼单给了，府里的人还跟以往一样的客气。不过听说，郑大人不如以前那样风光哩。段太常还参过他，陛下还申斥了他呢。有其父必有其子，段太常也不是什么好人。”
祝缨道：“段家人一向是有胆子的。”
小吴撇撇嘴：“什么呀，一脸狗样，就知道舔陛下的鞋底。”
祝缨笑着摇头，又问他：“你在京里这么些日子，不想补个官了？”小吴大惊失色：“大人，您可千万别赶我走啊！”祝缨道：“知道了。”
外面打更的声音响起，祝缨道：“天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小吴道：“下官今天就不走了！您都回来了，我不在您这儿伺候着，再去哪儿呢？您看，顾郎君和小项他们京城门路也不熟，路都不认得，您有个送帖子请人的事儿，他们都摸不着门儿，还得我来！”兴冲冲地让家里人都回去，自己从车上取下个包袱卷儿，就在祝家住下了。
顾同道：“你与我们住吧，正好，客房还有几间空屋子。”
小吴在祝家也混上了一间客房。
……
第二天一早，项乐早早地起来，他早瞄上了前院那个梅花桩、那片场子，想申请练一练。端着盆去打水洗脸的时候，见一个人已在桩顶稳稳地站着了。侯五是见惯了的，项乐没见过这个，吃一惊：“谁？咦？”
祝缨从桩上轻轻地落下：“起了？挺早。”
“是。京城钟敲个不停。”
祝缨道：“是啊，想睡都睡不着。”
院子里的人都陆续地起来了，杜大姐已经在烧火了，听到动静跑出来说：“大人，有我在呢，别再买着吃啦。”
祝缨道：“这几天你还有得忙呢，把力气耗在这上头算什么？”她料定了，家里人也各有交际，一个杜大姐根本不够忙的，哪有功夫做饭？先买着吃了。顶多自家烧水熬粥，旁的就不用做了。
大家都在前厅吃饭，祝缨在自己家关起门来也不怎么讲什么男女大妨，还在一块儿吃饭。她今天安排小吴、侯五、曹昌三个熟悉路的各带几名衙役去自己熟人那里投帖、约时间、约饭等等。她给三人每人一叠帖子，上面压着一张纸，写着三个人的任务。
各有各的忙。
小吴道：“大人，您要在京城走动，只带着顾小郎君和小项哪儿够啊？我们仨各带俩人投帖子，您得带四个！”
“我不用人壮胆。”
“那也得跑腿儿不是？”
祝缨点点头：“也对。”
祝缨吃完了饭，也换了身绸袍，佩着两柄短刀，骑着马，带上顾同、项乐、锤子、石头，点了四个衙役雇了几辆大车，从家里搬取了东西，一头扎到了郑侯府上。
郑熹今天不用上朝，家里上下没人敢懈怠，都早早起来，大气不敢出地洒扫、准备。祝缨到的时候，侯府前面的街上都已经洒扫干净了，杂役们已提了扫帚回府里休息吃早饭了。
祝缨在门前下马，项乐牵了马去门边拴马桩上拴好，顾同蹿到前面去拍门。
里面一声：“什么人？”
祝缨道：“我。”
“你是谁啊？哎，等等！”门被拉开，管事一脸惊讶地道，“还真是三郎！三郎怎么回来了？也不先说一声。”
“小吴没投帖子呢？偷懒了，回去我找他算账。”
“来过了来过了！那小子，机灵！哎哟，都是官身了，以后可不能这么与他打趣儿了。三郎，快请进。这几位是？”
祝缨道：“跟我上京来的。”
管事一看这几个人，乐了，笑道：“三郎终于肯带个小幺儿了。”他看锤子机灵，石头年纪也不大，就以为这两个是祝缨的小厮。
祝缨道：“说什么呢？这两个孩子我看着很好的。”
管事道：“三郎说好，必是极好的，三郎快请。这几位……我来招待？”
祝缨问道：“郑大人现在得闲么？”
“呃……”
“帮我通报一声吧。”
管事缩一缩头，拍了个小厮，小厮飞快地跑了进去。管事请祝缨在门房里坐下，低声道：“不是我要为难三郎，七郎遇着了点儿事，不敢这么让你进去。”
小厮又飞快地跑了过来：“七郎请三郎过去呢。”
祝缨将顾同等人留下，自己跟着小厮到了后面。郑熹没有在书房，而是在住处见了她。他的桌上摆着些茶点，岳妙君正与他对坐，二人身后还有几个美婢。见到她来，郑熹指桌边的一个位子说：“来了？坐。”
祝缨对他一揖，也大大方方与他们夫妇坐一张桌子上了，侍女们给她上茶、上点心。郑熹道：“你来得不巧，早饭撤了，只有这些。”
“吃过来的。”
岳妙君有点担心地看了一眼丈夫，郑熹道：“看我干什么？他比猴儿都精，看到我在家他早猜上了。”
“昨天听老左说了。”祝缨道。
“他消息倒灵，大理寺……”
“大理寺还是那个大理寺，您只要一回去，还是原来的模样。窦大理又不是傻子，怎么也得容人有点儿作为不是？”
郑熹道：“我说什么了吗？招你这么一套。啧！”
“大人看着气色还好，宠辱不惊，养气功夫全是成了。”
“成什么？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倒是你，还敢过来！”
“这有什么敢不敢的？”祝缨说着摸出了礼单递过去，“我的礼虽薄了些，想来还不至于被打出去。”
郑熹亲自接了过去看了一眼，笑了：“这还说薄？我说你胆子怎么大了起来。”将礼单递给了岳妙君，岳妙君也打开来看了，见上面长长写了一串，除了橘子、各色果干、山货之外，又有珍珠宝石、玳瑁砗磲、南货丝绸，另外还有两篓茶饼。
岳妙君笑道：“三郎都拿了来，自己怎么办？”
祝缨道：“我家人口少。”
郑熹道：“那也得留神，你看看他这一身，过时了，你再给他安排一下儿。”
岳妙君道：“好。”真的起身去给祝缨安排衣物了，想到祝缨家里还有父母姐姐，顺便也给他们安排了京城最近流行的式样。因为两宫崩逝，皇帝看起来很在乎这件事，京城人就在比较素淡一些的颜色上下起了功夫，与前两年的流行完全不同。
岳妙君带着几个侍女离开，郑熹面前就剩下祝缨了。
郑熹问道：“都听说了？”
“听到了一些消息，不知道全不全。驿馆里还遇到了两拨献祥瑞的人。”
郑熹慢慢地伸出了一个手掌：“今年就五拨了。”
“喔。”
郑熹道：“太子居丧不谨，宴乐。”
“不像他会干的事儿。”
“嗯，太子妃给引见的几位士子，几人一处用了个饭。”
祝缨听了都乐了：“士子？那够干什么的？又不是禁军。”
郑熹看了她一眼，祝缨道：“禁军也？”
“陛下把禁军也调了。你们呢，没事儿别瞎想。”
“哎！”
郑熹反而好奇了：“你怎么不着急呢？也不猜测？这么坐得住？”
“打小就知道着急没用，不如看着体面一点，免得叫畜牲看了笑话去。”祝缨诚实地说。
郑熹笑道：“你幼时贫苦，倒也磨练心性。我从小没吃过亏，现在给补上啦。不过也没什么，我与太子凑在一处，太招人眼了。我还是趁早退下来吧。对我、对太子都好。”
祝缨点点头，这个她也猜到了。皇帝疼儿子，什么好的都往儿子身上堆，堆着堆着发现儿子势力有点大，他又发毛了。最好的办法是适应的削弱太子，但又不能太弱，是让皇帝放心又会稍稍心疼的程度。此时郑熹从太子身边离开，对两人都好。
当时情况应该也是比较麻烦，要不就是郑熹顶这个缸，要不就是太子妃或者太子。太子妃一出事儿，太子就更危险，比换个詹事还要危险一些。希望太子妃接下来能够慎重，不过郑熹跟太子明面上已经拆伙了，东宫如何，郑熹受涉及的影响不会太大。不过她很奇怪，太子为什么肯听太子妃的安排。
郑熹双手一摊，道：“并没有奏乐，寺里遇着了，一起用个斋饭，抚琴一曲还是和尚抚的。遇到两宫崩逝，陛下有心敲打罢了。”
“哦。”
郑熹本来已经放松了，突然又严肃了起来，问道：“你面圣了吗？”
“还没轮上，昨天办了门籍、见着了王相公，他问了些福禄县的事儿。”
郑熹道：“胡闹！陛下如今正恼着东宫、恼着我！仔细他迁怒！天子一怒，结果尚未可知。就算怒过后悔了，你亏也吃了、罪也受了！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么？与我何必走这般客套礼数？你就先避一避我又如何？这点默契都没有？”
祝缨依然平静，说：“我知道。他气他的，我干我的。”
郑熹叹了口气，道：“跟我来。”
祝缨跟他走到了内室，只见郑熹拉开只抽屉，从中取出一只牙笏来：“拿着。”
“诶？”
郑熹打量着祝缨道：“长大啦，都五品了，不得用这个吗？”
祝缨又手接了，道：“一时没想到。”手笏这东西她基本上不用的，一是记性好，二是基本也没太多的机会去上朝。以前在大理寺的时候，她就是个凑数的，平常日子站不到皇帝面前去。有大场合所有人都去的时候，她排后边也轮不到说话。随便弄个竹的充数就行了。
祝缨把笏板往腰带上一别，道：“我回去就收好。您接下来干什么呢？我还没面圣，还在京里住几天呢。”
“你先把正事干好！不要在这个时候再生事啦！”
“哦。那我再去见见冷大人。”
“冷云运气一向不错，”郑熹感慨一声，“去吧。”
“哎。”
祝缨别着牙笏，郑熹将她送到了门口，问道：“他随从呢？”
里面管事小跑着出来：“夫人命小郎君招待在那边吃茶呢！已经去叫了。”衙役也赶忙从门房里跑了出来，锤子、石头跟在他们后面。
郑熹脸上现出一丝笑来：“那就不要催他们了。”
说不催，很快，郑川就陪着顾同等人从里面出来了，顾同、项安的眼中还带着初见侯门奢华的震憾！他们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与郑川到了门前。郑熹将二人看了一看，又把几个衙役、两个孩子也扫了一眼，心道：不是谁都是祝三啊。
不过看顾同、项安还没有举止失当，烟瘴之地出来的人能够有这样也算不错了。郑川先见过父亲，然后对祝缨一礼：“三郎。”
祝缨还了一礼，郑熹道：“这是他该有的礼数，你还他一礼太重啦。”
祝缨道：“那不一样。”
郑熹摇了摇头，又说：“要去冷家就快点去，再晚，他就该与人吃酒玩耍去了。”
“是。”
走出侯府，衙役们发现车马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暗道：不愧是侯府的仆人，待客这般周到！与他们比起来，咱们干活都太粗糙啦！
…………
再去冷侯府上就轻便得多，冷侯家里没人罢职，冷云还回来了。要不是因为两宫崩逝，他家得天天开宴唱歌跳舞。
祝缨也是一份礼物送到，刚好将要出门的冷云堵回了府里。
冷云回京没吃一点儿亏，俩月下来又养得白白胖胖的。祝缨将礼单递给他的时候，他说：“收回去收回去，往年我在京的时候，你送我些南货就罢了，如今我还缺了这些？你把你自己家收拾收拾！都五品了，不能那么寒碜！你小厮呢？你仆人呢？都说你顾家，家里老娘和姐姐没个侍女，都用一个杜大姐！你……”
祝缨道：“我添了人了。”
冷云回到京城，纨绔气又回来了一些，指着祝缨道：“你都收拾好，别叫我送人给你。”
“别！各家习惯不一样，我自己找。”
冷云道：“瞧你那样儿。来，坐。”让小厮出去说一声，跟之前朋友约的饭推后一会儿。
祝缨道：“您要有事就去忙，我就来看看您。咱们有多少话说不了？我不争这一时。”
冷云道：“那行，就一件事儿。你知道郑七的事儿了吗？”
“昨天听老左说了，今天刚从郑大人家出来，这就来您这儿了。”
冷云张大了嘴：“你还真敢！”
祝缨道：“啊？”
冷云低声道：“他被罢职的事你应该也知道了吧？这可不太一般，陛下对东宫似乎有了些嫌隙。这时节该避避嫌的。他一个前詹事，离了职门前还车水马龙的，不是给他招事儿吗？”
“我早上去的时候看着还怪冷清的，也没几个人过去。我是说，女眷也没有上门的。”
冷云道：“你长点心儿吧！你们俩，各自安好最好！”
祝缨心道：这不像是冷云能说出来的话呀。
她猜得也没错，这是昨天晚上冷侯揪着儿子耳朵说的，于是冷云今天就决定跟狐朋狗友约饭去了。
祝缨在冷云面前作出受教的样子来，冷云也急着出门，祝缨就从冷家又出来了。然后又到了老王家。老王已经过世了，家眷还在，儿孙都在丁忧，祝缨留下些礼物，剩下的熟人都还没落衙，她便在街上闲逛，给顾同、项乐讲一讲京城各处，又随时看着锤子、石头别走丢了。
行到老马的茶铺那里，见老马正在晒太阳。祝缨站到他面前一挡，老马眯着眼：“莫挡……哎哟，祝大人！！！”
祝缨笑道：“你这儿不错啊。”
老马道：“您回来啦？”
“啊，面圣，过一阵儿还回去呢。”
“哪儿都不如京城呐，早些回来……”老马收住了口，他很警觉地问，“您来拿我的？我近来可没犯法啊！”
四个衙役恶狠狠地瞪着他，心说：这一看就是个老贼头，还敢撺掇大人回京城，要是在咱们县里，我现在就给他抓牢里！
祝缨道：“拿什么拿？你没在我那儿犯法，我也拿不着你。来碗茶。”请了几个人吃茶，祝缨问锤子：“味儿怎么样？”
锤子喝了茶，说：“没有山上的好喝，还是陈茶。”
老马听他们说的话很奇怪，道：“南边儿说话，果然不好懂。也就是您，学得会。”
祝缨笑道：“听多了就懂了，不难。”闲坐一会儿，祝缨看老马拘谨，想来是被衙役给震的，丢下茶钱带着人先回去了。
到了家里，又换一身衣服，看看天色，再带着人往刘松年府上去，这会儿刘松年应该回家了。
……——
到刘松年家，她就只把衙役留在门房喝茶，把其他人都带到了府里。
刘松年回到家，正一身宽松的袍子作画中魏晋名士的风范，看祝缨带着高高低低奇形怪状的几个人进来，头都气歪了：“你干嘛呢？”
祝缨道：“来谢您呐！答应给您的橘子我也带来啦！”
刘松年狐疑地看着她，祝缨坦率地把礼单给他一瞧，刘松年道：“这还差不多！”
祝缨道：“就算差很多，也就这些了。我穷。”
“嗤——”刘松年指自己对面，“坐。还用我请吗？”
祝缨不客气地坐了起来，等刘松年歪歪斜斜地舒服了，才对顾同道：“看见了吧，这就是天下文宗。”
刘松年警觉了起来，眯着眼睛：“你什么意思？这是谁？”
“我的学生，明法科的。他本来读经的，转的明法科，家里不答应，他翻墙跑来的。怎么样？跑对了吧？天下文宗，就这样的。”
刘松年用力地躺了回去：“哼！真名士自风流，你懂个屁！还有，读六经那是王云鹤的事儿！你带他看王云鹤的板正去！”
顾同脚都软了：“刘、刘、刘……”
“啧，还是个结巴。”刘松年十分嫌弃，看都不看一眼，“这些呢？你一准有歪主意。”
祝缨对锤子说：“还记得识字歌吗？”
“记得的，都背下来了。”
刘松年坐了起来：“你说的可不像方言。”
“嗯。”
“番语？”
“嗯。”
“獠人？”
“族名利基。”
“不是奇霞了？你行啊！”刘松年乐了，叫来锤子说话。又问人家叫什么，又问人家几岁了，家里干什么的，也不管人家听不听得懂。
还好锤子听懂了，说：“我记得看过五次桃花开了。他们把我们卖到山下当奴隶。大人救了我。”
祝缨道：“你背给他听、写给他看。”
刘松年看着锤子默写了几篇识字碑文，叹息一声：“天赋不因出身而有偏爱啊。”拿着这个孩子写的字，没有再刻薄字难看，越看越开心，给锤子指点几个字体结构。
他满意了，再看顾同也顺眼了，说：“这是地方偏僻被耽误了，到了京城别带着瞎逛，多学点好的。”
“已是从九品啦，跟着我干些实事。学问晚了，做人做事永远不晚的。”
刘松年点点头：“不错。你还没面圣吗？”
“正等着。”
“还等什么？你明天不要出门儿，等信儿。”
“别，我等就行了，您再舍着脸……”
“呸！我想看你被陛下为难呢！陛下越来越圣明了，多少大臣奏对时都是一头的汗、两行的泪。”
祝缨笑道：“要不我现在给您哭一个？”
刘松年抄起锤子写的字纸卷了卷，扬起来要打：“滚。”
祝缨笑着滚了。
出了刘府的门，顾同的脸色还没变过来，结结巴巴地：“老、老、老师，刘刘刘……”
“就是他了。”
顾同受到了极大的震憾，到第二天都没回到神来。
……——
第二天，顾同起床之后还在发呆，知道祝缨能从京城弄来王云鹤的文章、国子监的课本与真正见到刘松年，感觉是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的。
祝缨也没理他，专心等刘松年的消息。既然刘松年说了，就代表现在面圣不危险。刘松年看起来放诞不羁，其实是个极有成算的人。就凭他能在皇帝面前一直这么潇洒，就很难得，如果皇帝不是被他下了蛊，那就是他的分寸拿捏得非常准。
刘松年进了宫，等早朝完了，扒了个橘子在皇帝面前吃。皇帝道：“你做什么呢？”
“臣有点口渴。”
“有茶。”
“这橘子甜吃顺口了，嘿嘿。”
皇帝好奇了，就问橘子哪里来的，刘松年就说了祝缨。皇帝就叫回了王云鹤，问：“卿昨天说祝缨到京了？”
“是。”昨天王云鹤已向皇帝提了，皇帝因为讨论禁军的安排，将此事不免往后略推了一推。现在刘松年又提起，他就又想起来了。王云鹤得着机会又把苏鸣鸾的事儿讲了，顺便也提了宿麦也种得不错，看起来是可以推广的。刘松年勉强一哼：“算个栋梁才吧，说柱石还早了点，长长再看吧。”
听到刘松年居然也夸了两句，皇帝说：“你这么夸他吗？不错！哎，我记得……有两个ying？”皇帝突然想起来了，刘松年这个破嘴，还挤兑过另一个人。
刘松年撇撇嘴：“段婴么。早回来了在皇城猫着了。”
王云鹤道：“二人各有所长。祝缨务实，劝课农桑、抚远夷、兴文教、易风俗、守境安民是可以的。段婴尚文，文章也是一代翘楚，声明远播，蛮夷也有心折者。”
刘松年发出不屑的声音。
皇帝笑道：“你是天下文宗，何必与小孩子怄气。王卿，你看起来更欣赏祝缨啊。段婴未必不好。说起来，我有些日子没见着段婴了，去，把他召过来吧。”
段婴蒙召，还不知道有什么事儿，给小宦官塞了个红包，从小宦官口中得知了个大概。他面上不显，心中实恼。
到了皇帝面前只作不知道，照常舞拜。皇帝叫他过来不过是一时兴起，见了他之后问了几句现在干什么，听了他的新文章，觉得写得不错。坏心眼地没有问刘松年，而是问段婴：“你与祝缨都是年轻人，据你看，此人如何？”
不如何！本来没放在眼里，却渐渐的成了个必要压过去的对头。正六到从五，是一道很难过的坎儿。段婴有信心自己能在四十岁前迈过这道坎儿，他有家世有学识有名望，又身在皇城之中，有的是机会。不想让祝缨给抢了先！
段婴道：“是个赤诚之人，是臣所不及。”
“哦？”
“听说，昨天祝县令去了郑侯家，礼仪一如往昔。”
王云鹤的脸沉了下来。
皇帝轻轻地：“哦。”他看了一眼王云鹤，想了一下，命传祝缨进宫，马上！
刘松年突然问道：“如果你是祝缨，你会怎么办呀？”
段婴怔了一下，皇帝也看了过去，段婴不得不答：“当劝郑大人持节守正，勿行差踏错。”
皇帝点了点头。
那边，祝缨换好了衣服，带着项乐到皇城前，将项乐留在外面，自己往里去见皇帝。从皇城到宫城再到大殿，一路体格差点儿的得累到脚软。
见了皇帝，先拜，等了半晌不等上面说话，祝缨也不急不慌，她进门就瞄到了王、刘二人都在，旁边还有个段婴，不过那没什么。蓝兴从祝缨进门就看着她，见她正在青年，面白无须，不知为何有点顺眼。轻轻地提醒皇帝：“陛下，祝缨到了。”
皇帝这才让祝缨起身，然后问道：“你什么时候到的京城？”
“两天前。”
“都干了什么？”
祝缨道：“先到皇城报到，见了王相公，将福禄县、瑛族之事先行汇报，以备陛下垂询。回家后拜访了些故人。”
“见到郑熹了？”
“是。”
“哼！”皇帝道，“见一个犯官，好大的胆子！”
“是。”
皇帝气不打一处来：“你知道犯了错？”
“是。他安排上出了纰漏，被罢职了。”
皇帝更生气了：“他日他若犯了重罪，你当如何？”
祝缨抬起头，认真地对皇帝说：“我会亲自再查一遍。”
皇帝没料到是这个答案，咂摸了一下味道，突然不生气了，道：“你呀，出去几年还是这副脾性、这个胆子，真会惹人生气。说说，瑛族是吧？”
“是。瑛族一支，阿苏家。”祝缨马上接过话头来。
皇帝又问王云鹤：“奏本递上来了？”
王云鹤也答：“是，昨日递过来的，臣写的节略。”
“唔，我看一看再说，你们下去吧。”
一行人退了出去，王云鹤道：“还是乱跑了。”
祝缨笑笑。
刘松年对着段婴的背影翻白眼，对祝缨道：“有心眼儿别光顾着往正事上使。啧！”
三说才说了两句，里面皇帝又叫祝缨进去——他翻出了奏本，但是有些事儿记得不清了，懒得再琢磨又把人喊了回去。
祝缨再次入内，又简洁地将情况再介绍一遍，说瑛族的情况比较简洁，因为之前多次上书讲过了。再说这几年福禄县的现状，这就说得详细一些。再说一些自己这两年的心得，将对王云鹤讲的也简要地说了。
“当年陈大指点臣，如果好走，早就有人走了。”
“陈大？”
“陈萌。前头陈相的儿子，与臣是同乡，看臣年幼外任，故而提点一二。多蒙他不藏私，臣才能省了不少力气。”
皇帝想了一下，道：“他也是个能干的人，他父亲更能干。”
“是。陛下，那臣所请？”
皇帝笑了笑：“准了。让政事堂议吧。”他本来就打算准了的，可惜那个瑛族的女子这回没跟着进京来，如果来了就更好了。
皇帝下令，给了个粗略的指示：品级在正六品，散官的品级、名号按照朝廷已有的制度来，具体实职官称名目由政事堂牵头和户部吏部等部门定。也甭分男女了，反正是蛮夷那边的，能羁縻就行。皇帝现在只要安定，他又不傻，非得人现在跟朝廷一模一样，那不是又要逼人造反么？这一点他看得也很清楚。
这事儿是祝缨起的头，所以议的时候她也得在场，从此，她得跟着大家伙儿先上朝，再去政事堂吵架。郑熹给的牙笏很快就派上了用场。

第197章 高升
祝缨从皇城出来时神清气爽，眼下只要把苏鸣鸾的名位给定下来，她这一趟最主要的任务就完成了，接下来就是薅着冷云赶紧回去。一个刺史总不着家，像什么话？冷云在京城，又有点恢复纨绔样了，这可不太妙啊。
她打着百八十个主意，回到家里就调整了安排——明早上朝她得比以往起得更早才行！
并不是所有的散官都需要上朝，她有实职又有实务，地方官却领了任务就得跟皇帝面前露个脸儿。祝缨回到家里，面对关切的家人，只说了一句话：“一切顺利，明天开始我得上朝。给我收拾一下，今天得去王相公、裴少尹府上走一趟。”
顾同还没从见了刘松年的震憾中醒过来，又听到了“王相公”，好险没两眼冒星星。王云鹤的名头比刘松年大得多，像项乐、项安这样的偏远商人，对刘松年没太多的感想是常有的，王云鹤官声极佳，就没有人不知道的，都想跟着去。不能进府，就在门外看看也是好的。
顾同小心地说：“老师，学生侍奉您去？”
祝缨看了他一眼，顾同憨笑几声：“嘿嘿。”
祝缨道：“那还不快些收拾了去？”施鲲营建太后的陵墓还没回来，王云鹤现在忙得很，不值宿的时候回家也是非常忙的。她算了一下，王云鹤现在估计还没回家。第一站先去找裴清，争取一个晚上搞定！
这两位无论哪一个，都能帮她犯个夜禁。她如果白天都拿来在皇城里跟各部扯皮，能用来交际的时间主要是下午晚上，得好好利用夜禁的时间。
之前已经派了小吴去投了帖子，今天祝缨就直接杀奔了裴清的府上。
裴府门上跟祝缨也算熟人了，见了祝缨就说：“恭喜祝大人！步步高升呀！年少有为！”
祝缨道：“过奖啦。大人现在忙不忙？”
裴府管事笑道：“大人再忙，听说您来了，必会抽空来见的。祝大人请进，小人进去通报一声。”
裴清此时还没吃饭，见到祝缨笑道：“我猜你这两日必会过来的。”
祝缨道：“我来迟了，大人恕罪。”
“别说客套话，来，一同用饭。”
祝缨道：“那可不敢，您瞧这天儿，吃完了回家一准犯夜禁。您是少尹，我要从您家进左出来犯了夜禁，不是给您添乱么？”
裴清做了个手势，祝缨谢了半礼，才到上首与他对坐。裴清看了看顾同，又看看祝缨身后跟着的项乐、项安，道：“从五品了，也该像点样子了，这是哪位？”他看向顾同。
“福禄县一个学生，顾同，办黄十二私设公堂案时十分用心，合了陛下的意，现在已是将仕郎。”
从九品，裴清点点头，鼓励了两句，让顾同也坐。顾同连刘松年都见过了，到裴清面前紧张一下：“咳，晚生，那个，谢过裴大人。”话也说全了，老实在祝缨下手坐了。
都坐稳了，裴清接着之前的话头对祝缨说：“怕什么？夜禁么？我给你开张条子。”
祝缨道：“那就多谢大人了，能别写日子么？我多用两天。”
裴清笑道：“不愧是你！好。反正……你等会儿出去走走就知道了。”
祝缨道：“好。拿上来。”
项乐将礼单也递上了上来，裴清道：“见外了不是？”
祝缨道：“就是不见外才带来的，冷大人必已带了不少南货分与各位，我这都不算新鲜了，充数充数。”
裴清也就笑纳了，冷云带别来的东西是贵重，不过祝缨总能给人安排些十分合意的东西。祝缨也不在他这里吃饭，讨了条子说一会儿话就走：“明天还得上朝，跟他们掰扯，我得回去预备着。”
裴清正好问她回来的事儿，祝缨也大大方方地说了。裴清悠然神往：“抚远夷……好啊！当年你一去三千里，都给你捏着一把汗，如今却令人羡慕！不要怕与他们争执嘛！呵呵，看陛下的意思是要尽快促成此事的。”
他点到即止。祝缨也会意，对裴清拱一拱手。裴清道：“要春耕了吧？”
“是啊，今年我怕是赶不上回去监督了，还怪挂念的。”
裴清道：“你如今是从五品了，再做县令……”
“我麦子还没种完呢，怎么也得种好了再说，不行我就上书请再任三年。”
裴清看她不像开玩笑，道：“我看你不会久留了，能动还是动一动，职事太低总窝在一个地方，不好。”
“是。”
祝缨看到裴清管事站在一边，似乎在等什么，识趣地告辞了：“不打扰大人用饭啦。”
“吃了再走又怎么的？我家椅子会咬你？”
“条子给我，等我吵赢了请您吃饭。”
裴清笑着给她写了一张夜禁通行的条子，祝缨拿着条子带着人离开了裴府。顾同问道：“老师，这样就行了吗？”
祝缨道：“还是小心些吧。如今能开到条子的人可不少！”巫京兆是不喜欢惹事的，则权贵偶尔犯个夜禁就可以想象了。裴清是少尹，他也能开条子，就说明管理不算很严格了。也就是说，夜间路上，平民百姓可能没有，权贵和贼人比以前更能见到一些了。
项乐、项安暗中警惕，将刀握好。
接下来是去王云鹤府上，王云鹤在宫里忙得比较晚，估摸着这会儿差不多到家了。
顾同心想：不先去王相公府上，倒先去裴少卿家，这次序是不是……
祝缨已带着他们到了王云鹤家，府上的管事也是认得她的，两人见了面，祝缨道：“哎！你如今担当大任了！”这是当年王云鹤做京兆时身边的一个小厮，被她说破家中有难事的那个，如今也在门上当管事了。
那人见了祝缨赶紧拱手：“小祝大人！恭喜小祝大人。”
“同喜同喜。”祝缨说着，项乐把红包递出来，顾同把帖子递出来。
小管事将帖子接了，笑嘻嘻地说：“这就行啦。”拿着帖子进去，很快也出来：“相公和冼郎君在里面呢。”
祝缨道：“巧了！我也有事要找他呢。”
带着人跟着引路的小厮一路到了王云鹤见客的小花厅里，她这回带的人与去刘松年家大同小异，王云鹤看到这七长八短的人不像刘松年那么直白说出来，先让祝缨坐下说话。然后又看了一眼锤子和石头。
祝缨谢了座，又与冼敬拱手为礼，冼敬道：“后生可畏啊！”
王云鹤道：“你也是后生。”
冼敬不好意思地笑笑，又问祝缨：“可还顺利？”
祝缨道：“还好还好，福禄县的麦子种了三分之二，思城县我暂代了几个月，所以多种了一些，其余两县业也开始了。正好，冷刺史还在京里，趁他还没走，请他一起将这事儿铺开了才好。”
冼敬道：“你倒会帮衬。”
“冷大人看似不羁，大事儿上头并不轻佻。不就是说推广之功么？只要事情办好了就成，哪能老想着吃独食呢？种粮这事儿，没个五年十年的也不成，要都想着功劳，到继任的来了，一瞧这事儿算不得自己的功绩，把这事荒废了再另寻摸个新鲜短视的点子，就要将地方折腾啦。一州之事又不是我能操控得了的，要为了这点功劳，就只要我一县种，别的地方不许种，也太不做人了。不过福禄县的事儿还没弄完，相公，再给我延三年呗。”
王云鹤指着她对冼敬道：“到我这儿来求官的并不少，直白要到我面上的倒是不多，这就是一个。”
“那行不行呢？”
王云鹤道：“朝廷自有安排。”
冼敬道：“你先将手上的事做完再讲吧！哎，这就是刘先生说的那个孩子么？”
祝缨道：“是。他是利基族的。”
王云鹤看了锤子一眼，道：“带着他来，你又打什么主意？”
“延三年，我再试着把利基族也捞过来。怎么样？”祝缨毫不迟疑地讲起了价钱。
王云鹤道：“你有把握？”
“我试试，哪怕不成，我在那儿多种两年麦子朝廷也不亏本儿。”
王云鹤对锤子招了招手，锤子还小，对“丞相”的权势还不能很好的理解，怕倒不是很怕，对王云鹤作了个揖。王云鹤将他揽到身侧，慢慢地也问他年纪之类，见他的长相不似中原之人，虽然平凡但是双目灵动。锤子回答得也有条理，也开始识字了，说是：“江娘子教识字歌，我对着识字碑认了一些字，大人知道后就给我本子不用我跑街口去认碑了。现在开始读书了。”
王云鹤欣慰地道：“很好。”又问名字。
“锤子。”
“啊？”
锤子食指在空中画着“锤”字，王云鹤看了一阵儿问祝缨：“不起名字？”
祝缨道：“那是他过世的父母取的名字，不好擅改，过阵儿等他再懂懂事儿，问问他想叫什么。”
王云鹤对冼敬道：“是顾及风俗不同。如此谨慎，怪不得瑛族愿意归附。你呢？”他又问石头。
石头的福禄方言已经很艰难了，官话就更学得乱了，祝缨用利基语说：“你过来，不要怕，这是很好的老翁翁。”
石头顿时放松了，给了王云鹤一个大大的笑，王云鹤看着孩童如此淳朴，一天的疲备也轻了许多，问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祝缨道：“黄十二的案子，抄了家，发现里面好些没在户籍的奴婢。这是山上贩奴的贩卖下来的，本来是跟着父母，后来他们的父母都过世了。两人相依为命，拆开不妥。”
王云鹤道：“一聪慧一质朴，你可要留意。”
“是。”
冼敬又问顾同：“你怎么这么拘谨？敢翻墙竟不敢说话了？”顾同僵坐在椅子上，满腹的机灵打了许多的腹稿，此时都在想：我在王相公面前说这些，会不会太愚蠢？还是不说为妙？
祝缨道：“又是刘先生说的吧？”
王云鹤道：“他很高兴。”拍拍锤子的小脑袋。然后说起了明天的事：“宿麦的事，阿敬，你与三郎会同冷云再规划一下。你们定个调子，让他襄助着办。”
“是。”
“唔，苏鸣鸾……”王云鹤想了一下说，“我记得之前你送来一个人，说是她表兄？叫……赵苏？你义子？”
“是，自己考上的国子监。苏鸣鸾的父亲在世时与我结为兄弟，去世前将子女托付给我。”
王云鹤道：“你是有分寸的人，明日只管放开与他们议就是了。”
“是。”
接着王云鹤又问了一些宿麦的事，又问祝缨沿途之见闻。祝缨说自己走的水路，这回没遇着什么案子，也不知道是巧了还是治安都变好了。沿途还未开始春耕，不过看着两岸田地平整，种起来应该不错。又说看过了沿河的土地，也不像是有水旱灾害的样子。
王云鹤都仔细地听了，再与她、冼敬讨论“交通与统治”的关系。这回不止石头完全听不懂，锤子陆续一个字、一个字地听清一些字而弄不明白意思——他的官话学得算很快了，也只是比较日常的对话。顾同等人只能偶尔听懂一小段，却都觉得这一段话令人茅塞顿开。
项乐是商人，对“道路”有更直观的感悟。对一个地方而言，太闭塞了不好容易穷，交通太便利了也会乱，非常考验执政者的能力。
三人说到了很晚，王云鹤意犹未尽：“明天咱们接着说。宵禁了吧？”他很自然地写了张条子给祝缨，祝缨手里捏着两张夜禁的条子，一咧嘴，带着人回了家。
…………
家里人正等着她开饭。
祝缨道：“你们还没吃么？以后有这样的事儿不用等我。”
张仙姑道：“我们又没什么正事干，也不饿。洗手吃饭了，哎，杜大姐啊，你把那份饭给她们两个送去吧。”
“谁啊？”
小吴一面帮着摆饭一面说：“江娘子么……出去一回，也不知道为什么生气回来了。来就到了房里，也不说话。”
“哦。那就不叫她们了，饭送过去，杜大姐，你也回来吃。”
吃饭的时候祝大又问：“你又忙什么哩？家里有帖子呢。”
祝缨道：“什么帖子？”
小吴忙说：“各处官人、熟人的帖子，有金校尉、温校尉、蔺翰林……”他报了一串的名字，金良、温岳、蔺振、邵书新、郑奕、左丞等等，都是她送过帖子而回帖的。又有大理寺诸人的帖子来问好。再有京兆、万年、长安衙里的熟人。诸如此类。
祝缨道：“一会儿看。”明天上朝有遇到的就面谈，遇不到的就犯夜禁。
一会儿吃完了，祝缨先去书房看了一会儿帖子心里有了数，再安排了顾同、锤子读书。背着手到了花姐房门外敲敲门，里面一声：“谁呀？”
祝缨道：“我。”
江舟登登地跑下来开了门：“大人。”
祝缨就着屋里的灯光往她脸上一看：“出什么事儿了？”
“呃……”
“九娘那里没看好房子？”
江舟磨了磨牙，道：“她把娘子好好的房子给、给糟蹋了！”
小江也从楼上下来了，脸上冷冷的，对祝缨还很客气，道：“大人，没事儿，我理会得。叫大伙儿白担心了。”
“说吧。”祝缨也没进屋，就站在廊下。
小江道：“您明天还要上朝呢。”
“那就别废话。她亏你租金了？”
小江道：“我也不知从何说起，说起来倒显矫情。钱一文没少，还多了些。房子也还在，也没坏。我跟她说话没说对味儿。”她说着，嘴唇哆嗦了几下。
祝缨也不再问，道：“那行，有事儿甭憋着。”
说完便回房休息了，明天还早起呢。
…………
第二天一早，天不亮就起身，整个宅子都跟着动了起来。锤子、石头也揉着眼睛爬起来，要帮着打洗脸水。张仙姑一头顾闺女：“你吃口再走！”一头说小孩子得多睡。
回到京城她就开始说官话，石头也听不太懂，锤子道：“在黄家起得比这早。早起顾郎君还要教我识字呢。”
祝缨先不穿外袍，往嘴里塞了几个肉包子。天气还不热，家里做好的包子早起热热就得。杜大姐愧疚于自己的厨艺，祝缨擦擦道：“这样就成。”
然后由项乐跟着出门，祝缨对曹昌道：“你去侯府一趟，对甘大说，他什么时候得闲来找我，我有事要同他商议。”
又低声吩咐侯五去花街打听一下九娘那儿的事儿。
然后才是带着项乐出门，顾同道：“老师，我也去。”
祝缨道：“正要说你，你闲来与小吴两个去客栈看看他们。”
“是。”
祝缨依旧是只带一个随从去皇城，到了才知道自己是最简朴的那一个。跨过了从五品这个道坎儿的官员通常都小有身家，再穷也能凑几个随从。有老大人是坐车的，随从更多。骑马的随从也不少，因为起得早，前后左右都有打灯笼的。
祝缨在“朱紫”里熟人算不得多，四下张望，不见冷云。冷云也是个封疆大吏了，偏偏是个懒鬼，没事儿不往皇城来——反正他是外官。倒是冷侯来了，与郑侯在一处闲谈。裴清也到了，四下张望找了一圈才发现祝缨，叫她过去说话。
祝缨一个生面孔夹在一堆人里面还算醒目，等到她到了裴清身边，人们已经确认了她是谁了。
裴清道：“起这么早还习惯吗？”
“我以前在京的时候也早起。”
“在福禄县也早起？”
“呃……比这也就晚一点儿，就一点儿。”
冷侯与郑侯又叫她过去，裴清与她一同过去，才凑一块儿，冼敬又来了。郑侯道：“这一身衬你。”冷侯笑道：“一表人才嘛！年轻人穿着可真是精神！”冼敬道：“那我可不敢说话啦。”郑侯道：“你也好看，行了吧？”
裴清道：“那就只有我不好看啦！”
他们一起笑了起来。
围观他们的人窃窃私语，消息灵通者已知祝缨干了什么事儿。郑侯显然也是知道的，他说：“相由生心，心地好的人不会叫人觉得不好看，你们几个就都放心地照镜子吧，不会吓到自己的。”
冼敬道：“君侯这么说，那就是三郎。他昨天面圣很称陛下的意，当下就下令叫我们议他的奏本，我今天又添一项事。哎，你都说什么了？”
祝缨道：“陛下践祚三十年，阅尽天下英材，什么样聪明的答案没听过？什么样机灵的人又没见过？数十年来，强过我的人多得是，与其弄小巧，不如就说点心里话。合了上意，我受赏。不合上意，有罚我受着，那也不冤枉。还省得费劲琢磨人心，晚上睡得香。”
众人一阵儿笑。
不过几句，陆续又有人到了，冼敬说一声：“等会儿别忘了，议事的时候你别吵太凶。”就跑去迎王云鹤的车马了。刘松年也来了，他是等着来看祝缨怎么议事的。巫京兆也到了，各王公也到了。
祝缨还看到了郑熹的亲表弟，高阳郡王的那位世子。这才是一个长得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来的人呢。
到了点儿，天还没亮的时候，他们都进了皇城门，列个队，顺序走进了宫城。
祝缨捧着手笏，虽然在这队伍的末尾，却被刚才几个人夹在了“自己人”之中，她前面是自己的老乡、左边是裴清的朋友、右边是冼敬的年弟。再远一点还有冷侯、郑侯的人，包管没人走路踩她的鞋子或者衣摆让她出丑。
跟着队伍进宫、入殿、舞拜、分边站好。皇帝上朝之后先是丞相奏事，施鲲今天也回来了，他报的是陵墓营建情况，规划已经完成了，大模样也有了，就剩赶工了，他再视察一圈工地，如果没有大问题能回来了，预计工程再有几个月就能完成。
然后是王云鹤，他报的就比较多些，十分重大的机密事件也是不在这个时候讲的，而祝缨奏请的事情大又不太大，又是好消息，就比较适合这个时候再讲一下。王云鹤又另外奏了几份外地上报的情况。皇帝再次公开指令祝缨等人一起议定相关章程，其实相关人士早已知道了，此时又都出列称是。
接着是御史大夫说两件弹劾的事，又有各部、各衙奏报。工部与户部扯皮，工部要钱粮、冼敬死咬着已经拨了不少，足够了！再来是窦大理又汇报了两件案子的情况，明显皇帝不太爱听。再有有关于皇帝另一个儿子卫王的府邸工程的进度等等。
到太阳高高升起，朝会开完，好些老大臣腿也开始打颤了，会才算开完。
祝缨活动活动手脚，站着等安排。王云鹤对她招了招手，她快步走了过去，王云鹤道：“你与冼敬他们议去。”羁縻也有部分事务与户部相关，冼敬高兴地说：“咱们走！”工部尚书在后面追：“冼敬，你给我站住！”
冼敬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工部尚书眼看他跑到了政事堂门口，才骂骂咧咧地回去。
进了政事堂，祝缨挑了个末座，王云鹤一看施鲲回来，就将此事交给了施鲲。施鲲道：“他们议就是了。不过要尽早拿个章程出来，事情要办得顺顺利利的，不要节外生枝。前番獠人作乱，能有现在这局面不容易。羁縻之事也有先例，不要纠缠枝节，过于苛责反而适得其反。”
施鲲是有名的“不爱多事”的人，他一回来就说了这一通，原本还想拿一小问题稍稍为难，以彰显本部存在的人只得熄了主意。他们并不知道，施鲲不在家，祝缨没见着人，但是礼物到了。又是正经事儿，施鲲略一寻思就决定这事儿还是糊过去算完。
丞相们说完话就去忙军国大事了，剩下的人再顾及皇帝近来的态度，便拿出了少有的配合态度来。冼敬道：“那就还依以往惯例吧。反正羁縻之地官员也是单列的，租税也不同、徭役也不同，赈济也不同。”
吏部那里道：“正六品，也行。只是起个什么名目为好？”
散官嘛，朝议郎，虽然她是个女人，但是世袭的官为防以后蛮夷理解错了，一切以简洁为要就这样了！可给她什么正式的职官名称呢？县令？还是洞主？又或者什么土司头领？
光禄寺道：“何必另立？不是有旧例么？羁縻州县也是州县。”
祝缨看他们一人一句，比自己说得还利索，也是十分的钦佩——以前你们是怎么那么能扯的？！
这些人还是因为苏鸣鸾是“蛮夷”，并不在京城，也不会跑到朝廷里来，本来就不是朝廷管得着的。他们都明白，拿到就算是赚的。不过如果皇帝不着急，他们扯起来就慢了，要求就多了。甚至如果是大军压境，有个没数的要求人家换个洞主、改易风俗再授官，从而惹出新乱子来也是有的。
祝缨坐着一句话也没说，他们已然议定，就是个“县”县名就用阿苏家命名，苏鸣鸾就是县令了，而朝廷不派其他的官员过去，由苏鸣鸾自己治理她的辖区。这个县令以后都不是朝廷指派，而是阿苏家世袭，但是新的县令仍然需要向朝廷报备，得到朝廷的敕封才可以。
此外，苏鸣鸾每年向朝廷象征性地纳米百石、布百匹，有大事要向朝廷奏报。同时要约束族人，不可伤害邻近州县的百姓。又重申了之前祝缨与阿苏家讲定的罪犯归属问题——谁的归谁管。在哪儿犯案的归哪儿管。
也没有要求阿苏家要派质子，但是无论礼部还是吏部都暗示祝缨：你离得近，回去县学里多收点阿苏家的学生，如果有洞主头人的子女能弄两个到京城来求学更佳。
大致如此。
半天下来，祝缨没捞到什么说话的机会，事情就给办妥了。
冼敬道：“那咱们就写个奏本报给陛下了？”
众人都说：“好好！你来你来。”
冼敬道：“可以，你们要联名。三郎，那咱们来聊聊宿麦的事儿。”
众人一笑，都散去各干正事去了。
冼敬将祝缨带到户部，两人喝着茶，冼敬道：“说吧，什么时候能多给我点租子？”
祝缨笑道：“今天大人们都好爽快——不是说好了么？五年不纳租的，这才两年。”
“哼！都怕陛下真的动怒呢，敢不快么？——那你也不能太慢了！要快些推进，不然，五年五年的拖，要拖到什么时候？”
“都说了，这事儿得冷刺史也跟着出力呢！各府县之协调，都要刺史府。你就再多等等，你瞧，我现在只种了全县三分之二，都是大户，因为他们随得起种不好的损失。现在种好了，就显出来是大户获利，小户贫农反而没得到种麦的好处。大户已得几年之粮，贫农一年只有一季，这时候推广开来一并征税，是使贫者愈贫而富者愈富。这不是爱民之意，也不公平。”
冼敬道：“那你快点儿。”
“隔壁几个府县其实也已经有人试种了。”
“真的？”
“应该是吧。”祝缨说，她在周围的府县有同乡会馆，卖东西、勾兑钱款之外还兼收集一些情报。什么冒牌的橘子、试种的麦子之类，她都知道一些。仪阳府那儿，项乐家还比较熟，已知有人自己种了。
冼敬咧咧嘴：“我现在就把冷刺史一并请过来！”
“好嘞！”
…………
冷云中午喝了点小酒，被薅到户部的时候还有点飘。冼敬不大看得惯他这个样子，先命人沏了酽茶给他醒酒，接着拿出舆图来摆在他的面前，继而对他讲宿麦。
冷云头痛欲裂，道：“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回去召了各府县再安排。唔，三郎知道这事的，你同他讲。”
冼敬道：“这可使上下获益，刺史不该这么漫不经心。”
冷云苦着一张脸，语重心长地道：“侍郎，要放手让能干的人去做事。三郎这里做，有什么要我出面的就找我，我为他平息纷争不就得了？事必躬亲，既累自己，又误能人。就这样吧。”
他竟然说得十分有道理，冼敬一时与他无法沟通，恨不得自己是个吏部尚书给他……等等，如果一地之主官能做到冷云这样，竟然还是不错的？只要他能选对“能人”。
冼敬哑然。
冷云见他不说话了，拍拍屁股起来，道：“好啦，就这么讲定了。”他拍拍祝缨的肩膀，说：“你只管放手去干！不要有那么多的顾忌嘛！我都知道啦。”
他对冼敬拱拱手，冼敬下意识地还了一礼，抱着拳看着冷云走远，冼敬过头来看祝缨道：“他做了刺史之后就还是这样的？”
祝缨点点头。
冼敬道：“这可、这可……哎呀！他当他自己是什么？”
祝缨将他的拳头按下，道：“是刺史啊。也算可以了。”
冼敬吐出一口气，道：“真想狠狠训他一顿！”
“冷侯在家没少说他。可也就是这样了。”
“那咱们接着来说……”
祝缨与冼敬再说一回宿麦，又将这两年种植的过程中出现的问题拿出来与冼敬重修方案，又提了水、光照、肥之类的问题。将到落衙时，冼敬道：“今天先这样，明天咱们接着说。”
祝缨道：“好。”
回到家里，家中正在收拾礼物，乃是一些人白天过来递了帖子，又送礼物。金大娘子等人都来过了，又有温岳的妻子等人，都同张仙姑重续了友谊。温家又将这几年的账目拿了过来，米粮兑了铺子里的券。
祝缨道：“你们看就行。”
换了衣服到前面的书房，侯五进来了：“大人，我探听到了。”
“怎么说？”
“说是吵了一架，那九娘将江娘子的院子拿去使，呃，给些好清净的客人带着粉头住。就，有人好这个在寺观里寻欢，觉着比在花街更有味道。”
祝缨吸了口凉气，小江能忍住不发作，养气功夫见长啊！
侯五道：“九娘那儿也说冤呢，她是官妓，要往京兆府缴钱的，可不得变着法子的弄钱么？有人好这个，她就弄这个，钱也多，江娘子租金也多。不过好好的院子弄来干这个，难怪江娘子生气。”
“知道了。别说出去。”
“是。”
祝缨想了一下，明天还有一天，后天就是休沐日了，清早到郑侯府上看看甘大，商量一下曹昌的事儿，不能总这么不上不下的。学校也放假，可以约见赵苏，再请一请左丞等人。
她也不吱声，也不再去问小江。到第二天还早早地去上朝，在朝上，皇帝就颁布了旨意——敕封苏鸣鸾。
旨意入耳，人们各有不同的心思，却都齐声称颂：“陛下仁德，海内归心、四夷咸服。”
祝缨也跟着一起念着标准的贺词，这种敕封并不是必需在朝会上公面的，皇帝这么干是因为什么她也有点数。她捧着旨意，心道：反正这事儿成了。
然后去户部跟冼敬掰扯宿麦的事儿。冼敬还有新的问题，比如：南方各州的宿麦种植之事。
冼敬不能将各地的情况尽知，只能依据各地报上来的数目来粗估一下。他是任过地方的，知道地方上许多数字是有水分的，而各地的情况也不太一样，有的地方兼并严重，有的地方小农分散。不过那是具体执行要遇到的问题，他想同祝缨商量一下，就手上现有的数字来看，以祝缨种麦的经验，户部想要推广这个事儿，得准备多少麦种，又得有哪些其他的准备。不能真的就靠祝缨这儿的麦种一点一点种出来供应南方推广吧？
祝缨也将自己的经验合盘托出。
冼敬越说越兴奋：“照这么说，只要一个中等的县令，不要他像你这样，但凡像冷云那样的，底下有人能做事，有个五年也能见着效果了？”
祝缨道：“不可能一蹴而就，积肥也是一条，由南往北气候不同，时令也不同，都得慢慢的试。依我看，他们五年未必能干得成呢。不过看着邻近的田地都有收成，人心都是活的。你可别太着急啊。”
“知道知道。”冼敬轻叹一声。他又低头看着舆图，思忖着是不是再向老师进言，再找几个精干的地方官，在其他地方也开始试种宿麦。但是这个数目也得拿捏得准确一点，如果太多，会给一种朝廷马上就要推广的错觉，一旦有急功近利者会错意盲目下令种植，种不好就要让百姓吃亏了。
祝缨也与他一同看图，在冼敬这里是很占便宜的，全国的许多数字这里都有，旧是旧了点，大数放在那里呢。
两人看图，外面跑来一个孙一丹，进来便说：“恭喜。”
冼、祝二人面面相觑：“什么事？”
孙一丹笑道：“祝大人，高升了！”
冼敬丢下手上的图，笑道：“果然升了。”
祝缨道：“我不是已经从五了吗？”
孙一丹笑道：“恭喜祝大人，您现在是南府的知府啦，请随我来，咱们将文书办了吧，省得您自己跑一趟。”
祝缨心道：我得再多请吏部熟人吃几次饭了。

第198章 攒局
祝缨与孙一丹也是混了个面熟，跟孙一丹出了户部便问：“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孙一丹笑容不减：“好事儿呀。”
祝缨道：“快了些吧，也没有听到风声。”
孙一丹一直笑：“您跟我来，等拿到手了就知道我没骗您啦。”已有比较闲的人往这边看了，孙一丹维持着笑容，心中感慨：那是挺快的。
南府这地方是真大不好，可南府的知府是个正五品。不算几个月前正式的给祝缨升到从五品，从上次进京得到一件绯衣算起，也没有多少日子。祝缨从正六到从五再到正五，这两步迈成了个连步。看到的人都说惹眼。
祝缨这次的升迁是走的正式的路子，即，不是皇帝突发奇想的手诏，而是政事堂向皇帝提出建议皇帝首肯，然后拟稿、审核、通过，各个步骤签了字最后到吏部备了案的。从昨天到今天，办得很快，现在是孙一丹带她去吏部报个到，她还得领赴任南府的种种文书和物品，比如官印。
孙一丹将她领到了吏部，吏部也有不少的熟人，看到她既有点高兴也有点微酸，有说：“恭喜恭喜，年少有为。”也有说她：“简在帝心。”又或者是说她得到朝中大佬青睐的。
祝缨都一一谢过，她没有表现出得意的样子——南府是个什么熊样，她可太清楚了。福禄县穷得要死，倒欠朝廷租税，在她到之前每年欠税的口子还在扩大，这两年只能说吃个七分饱。思城县又是那个兼并的鬼样子，都能私设公堂了。南府几年没个知府。南府，整体只比福禄县略好一点，放到整个天下，它就是一个比福禄县大一点的“烟瘴之地”，在全州都算不上个富裕地方。得到这么个地方当然能比一个福禄县有更大的作为，但是想干好，还得下功夫。打个比方，带了一个倒数第一的学生，有人说再给你几个比倒数第一好的，一看，倒数第二倒数第三也归你管了。
她非常谦虚地说：“诸位取笑了，我还一头雾水呢。还请诸位多多指教。”
“诸位”里有人早收到过她的帖子和礼物了，阴郎中道：“谈什么指教？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比你可差远啦。来，咱们先把文书办了。”
祝缨除了接任命的文书告身、南府官任等等之外，还得办一下福禄县的事儿。当了知府，没有再兼任这个县令的说法。
祝缨悄悄地问阴郎中：“那福禄县的县令，有人了么？”
阴郎中笑得有点奇怪：“除了你这样的豪杰，谁个会想跑到那里去？我正头疼着呢！”同理，还有一个思城县。吏部手头有很多正等着补官的人，但是人人都不会很乐意去那种地方。点了人，称病的、报丧的总有一些人有理由拖延着等别的替死鬼过去。当地已经习惯了气候的人，朝廷又不许他们本地为官——整个南府能够有资格排队等补官的人也不多。
祝缨道：“原来如此。”
办好了自己的手续，孙一丹还要带她去政事堂。
祝缨又与吏部众人约了一下：“南府与京城远隔关山，我这回一走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临行前请一定空个时间咱们吃个饭。”
吏部众人都笑道：“好。”
阴郎中命人拿了个盒子给她把东西都装好：“你等一下，我找个人给你捧着，你自己拿着像什么话？”
祝缨离开皇城数年，不少衙门的官员都有了些变动，吏部属于变动最小的，有新进来不认识她的员外郎向同僚打听这是何人。便有很多老人向他讲述：“他你都不知道？你可是没见着他真正厉害的时候。当年田罴……”
吏部的一个文吏捧着盒子跟在祝缨的身后，祝缨道一声谢。又拿出个红包塞到他手里，此人笑道：“小人也沾沾喜气。”平素一般的县令到他面前都要客客气报，他此时却对祝缨十分的客气。
祝缨道：“你还没有补上去？”
那人道：“祝大人还记得小人？”
祝缨道：“那年你与老黄一同抬的桌子。”那人道：“是，大人带来的猪蹄子十分香甜。”
孙一丹的耳朵动了一动。
到了政事堂的外面，祝缨接过盒子道了谢，那人道：“小人这便回去复命了。”
“慢走。”
祝缨捧了盒子到政事堂，施、王二人都在，两人面上不显实则看着她进来。见她目不斜视，脚步不虚浮，脸上的表情也不僵硬，宠辱不惊，二相看在眼里。祝缨向二人行礼，施鲲道：“坐。”
祝缨将盒子放到座位边的高几上，自己坐正了，等二位发问。施鲲道：“唔，是有点大臣的样子了。”
祝缨道：“下官惶恐，有些不知所措。”
“你这还叫不知所措？”
祝缨眉头微皱：“陛下之前说绯衣是借给我的，如今麦子还没种好呢，拿着有点儿不踏实。”
施鲲道：“你还不踏实？”他歪头对王云鹤道：“你说他是这是真明白还是装傻？”
祝缨先说：“满怀不解，不敢傻乐，从底下县令升任本地知府可不多见。”
王云鹤道：“是不多见，也得有人愿意与你争这个。”
南府那个地方，也只有在福禄县觉得是好的。有本事与祝缨争这个位子的人，人家瞧不上这儿。瞧得上这块地方的人，上头又觉得都太次了。
施鲲又笑着夸了两句：“肯踏实做事的年轻人，总是会有机会的。你这次招抚了阿苏部，夷女头人已是县令，虽是羁縻，品级放在那里，你若还是县令，就算做了人家义父，也难以驾驭。听说你又盯上利基族了？岂有以一县令而驭数部的？有事你也不好调度。”
祝缨道：“事情未成，下官不敢妄言。”
施鲲马上变脸：“成不成的不打紧，不许擅开边衅！让你掌南府是为了更好地劝课农桑，安抚内外，不是给你棍子好打人的！”他变起脸来还是很有威慑力的，目光咄咄，祝缨看了心里也打了一个突。
她马上站起来说：“是。下官也研究过了之前清剿的事儿，耗费巨万，未见全功，不过是凭着边军震慑勉强维持。和平不易，百姓生计艰难，真要打起来，南府本来就破烂的家底子就要被打碎了。”
王云鹤吃惊地道：“你还真想过？”
“没有，没想打人。一到福禄县，看看那样子就知道不成啦。也不能全靠怀柔，亏得南府驻兵数千，听说连同附近府县，总有两万之数，能够震慑得住。所以无论何族，也都不敢挑衅。只有一些零星的山匪，倒也容易应付。这么多兵马，一旦开战再征发兵役、民伕，光吃不干的就有数万，府库粮草吃光、田地荒废，我这几年就白干了。我才不拆自己的台呢。”
施鲲道：“记着你说的话，离京陛见的时候不许胡言乱语。”
“是。”
王云鹤道：“阿苏县的事情虽然已经定下来了，冼敬说还有宿麦之事要与你再详议，你再留几天，正好掌了南府，你们好好说说，讲清了再走。你以一人之力掌两地能秩序井然，租赋未损，当再接再厉。”
“是。”祝缨答应了，又请示把冷云也给薅进去，她之前需要冷云，现在仍然是需要的。
王云鹤和施鲲都认为她会做人，说：“这件事情没人比你更熟悉，你既说需要，那就这样吧，不必一事一请示。办好了一总来说一声。”
“是。”
至此，二位丞相才满意地将她放走了。
祝缨捧着盒子出了政事堂，又被几个熟人围着道喜，祝缨也说：“同喜。过几天请大家吃酒。”他们也都笑着答应了。
祝缨先没有离开，而是跑回了户部，见到冼敬就说：“我请示两位相公了，将冷刺史再请来咱们一同商议。”
“你还不死心？”
祝缨道：“南府之内我能做主了，与邻居的事儿还是得他来。他现在虽厌烦管事，等回去了该过问的还是要过问，不如让他从头参与。”
冼敬道：“好。你先回家，捧着东西不像话。”
祝缨与他告辞，出去一路不断遇到人，有人知道了道喜，有不知道的看着她猜测。
…………
祝缨回到家里，家中又来了客人，金大娘子又过来了。她儿子金彪如今也混了个小军官，父子俩都不在家里，金大娘子就跑来与张仙姑说话解闷。
祝缨回到家，张仙姑问道：“你又带什么回来了？”
祝缨道：“哦，南府的大印。”
“啥？”
项乐道：“大娘子，大人是南府的知府啦。”
祝宅的人都高兴坏了，金大娘子过来就听着了好消息，一拍巴掌说：“哎呀呀，又升了呀！好事，好事！明天我们家那个回来，听了一准高兴。”
祝缨问道：“金大哥没调动吗？”
金大娘子道：“那倒没有，温大郎调了，你们没见着？”
祝缨道：“我回来还没喘口气儿呢，安排好了趁着明天休沐日大家都有空聚一聚。”
“应该的。”
祝大道：“你又升了，是有新官衣了吗？穿上瞧瞧、穿上瞧瞧，再给祖宗上炷香！叫他们也高兴高兴。哎，我去盛碗鸡肉供着。”
祝缨道：“上什么香啊？衣裳也没什么差别。”
所有人都不肯，必要她去拜一拜祖先。祝家祖宗都是祝缨现编的，现在自己要拜，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拜完祖宗，祝缨就去把官服给换了下来，依旧穿着家常衣服。
金大娘子看了，说：“这身儿好。”
“府里夫人给的。”祝缨说，岳妙君实在是个周到的人，给自己的衣服就没有不妥过。
金大娘子又催促他们去报喜，又说：“大家都说，三郎是个有良心的人呢。”
祝缨道：“这话说的，是人都有良心，就看把良心给谁了。”
金大娘子叹道：“是啊。”
祝缨安排了人给郑侯府上报个喜，再照着之前的习惯给府里送些酒席，自己准备今晚照着约定跟之前大理寺的同僚聚上一聚。门房那里，狗却叫了起来。
这狗留在京城有点亏，曹家老两口自己就很节俭，狗也不能吃得很好，略瘦。这两天伙食好了不少，肉眼可见地欢乐了起来。
侯五开了门，一看之下便说：“赵小郎君来啦？！”
赵苏站在门外，一袭青衫书生袍，狗见了他就不叫了，警惕地看着他的身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侯五看着赵苏身后的挑夫，问道：“这是？”
赵苏道：“听说义父回来了，我想义父久不回来，家里东西恐怕不凑手，就带了一些来。”
侯五心道：都回来好几天啦，等你送东西来不得饿死几个？
他头一低：“请。”
赵苏让挑夫将担子放到院子里就出去了，除了吃的还有柴碳之类，只有他的小厮捧着盒子包袱留了下来，赵家一个年长的仆人与挑夫出去算钱。
祝缨等人走了出来，看赵苏比之前见着的时候年长了一些，已蓄起了须，衣着举止上已然是个久居京城的士子了。祝缨道：“不错，有点样子了。”
赵苏道：“义父，儿来晚了。”
张仙姑笑道：“不算晚不算晚，正正好的，今天又有好事儿呢。”
赵苏便问何事，张仙姑道：“她做知府啦！”
赵苏急促地问：“义父要离开福禄县？”
“去南府。”
赵苏一颗心放回了肚里，道：“那可真是太好啦，恭贺义父高升。”
“还有好事，走，里面说。”
他们到了前院的正堂，祝缨上面一坐。
赵苏郑重地拜见义父兼道贺，顾同听到他说完贺词，也跟着在后面再拜而贺，小吴敏捷，顺势也拜了下去。祝缨道：“都起来坐吧。你们两个，已有官身了，还这么拜就不合适啦。”
顾同笑道：“我拜老师，与别人不一样。”
小吴道：“小人本来就是大人栽培的，与别人也不一样。”
赵苏笑道：“我是别人？”
顾同道：“你自己瞎想的。”
赵苏、顾同下面对坐着，小吴挨着顾同也坐下了。项安、项乐往祝缨身后一站，杜大姐来上茶水。
祝缨道：“小妹的敕封也下来了。”
赵苏心情十分复杂，一时没有掩盖得住，道：“舅舅……”
祝缨点点头：“升天了，我去送的，身后事还算安宁。你呢？看着还好？”
赵苏将身子拔了拔：“总算赶上趟了。”说着，让小厮把那个小包袱拿过来，接过之后郑重地递给祝缨：“义父，这是儿在国子监读书时记的札子，国子监的书籍义父能弄得周全，师傅们上课讲的些东西常是有感而发，未必记录成册。还请义父带回家乡。”
祝缨很高兴地说：“你有心了呀！”
赵苏笑笑：“京城繁华之地，确实令人心胸开阔。”
“是吧？跟他们对着骂了吗？打他们了吗？”
赵苏笑出了声：“到了这儿，我不说，别人也不知道我是獠女之子，我们这些人统一有一个称呼‘蛮子’。”
“切！”顾同说。
赵苏道：“别说咱们了，比咱们还北的那几个府州，也是蛮子呢。同学们互相攻讦的时候说什么的也有，南人、北人、东边的、西边的，各有蔑称，互相对着调侃。也就那样了。”
顾同道：“就是，他们说是蛮子，你也讲他们……”他忍住了，想起来老师也是北方人。
祝缨问道：“有人抱团儿排斥你么？”
赵苏道：“还好。人一多，什么样的事儿都有。还应付得来。”他多少有点钱，既不是最穷的、也不是最富的，故意针对他的也少，一些恩怨就不怎么显眼了。
京城常见四夷，长什么样的都有，又有番学。他很高兴自己没有进番学，进的是正经的国子监，还是自己考的。
或许岳桓等人因为祝缨的书信对他稍有照顾，夸他：“天资尚可，就是来得晚了有些耽搁。”他自己从最后几名入学，将成绩追成了个中等，虽然再往上努力总觉得撞墙，比不得全国最顶尖的那一拨人，凭本事考的中等大小也算个青年俊才了。
顾同有点羡慕地说：“真好啊！”
赵苏道：“你也不赖呀。”
“那是！”
祝缨道：“明天休沐，你且住一住吧，今晚咱们出去见些客人。”
“是。”
…………
才回京的时候，并不曾料到自己会做南府的知府，当时的一些安排就需要做一点调整。
当天晚上，祝缨约了与大理寺的旧同僚们同聚，于“旧友相聚”之外，又添一分升官的喜宴，席面上也多加了几道菜。
同僚们也有一些调走了的，也有外放的，人不如上一次的齐。吏员大部分都在，小吴在亲爹面前也不敢摆谱，被祝缨安排去给叔伯姐姐们敬酒。
左丞看着赵苏、顾同代祝缨挡酒，又看着项安项乐站在祝缨身后，道：“春风得意啊！”
祝缨道：“那我请你与我同行呢？”
左丞摆摆手：“罢了罢了，我是不敢的。一把老骨头比不得年轻人。”
祝缨道：“各有各的难处，我那儿头上还顶着事儿呢。”
“你必是行的。”
祝缨道：“先干着再看呗。”
一旁胡琏说：“咱们祝大人只要干了，就一定是成的。”
大家都笑。
祝缨拍拍左丞的肩膀，道：“没事儿。”左丞问道：“真的？”祝缨附耳道：“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他是会坐以待毙的人？”
左丞才放开，与身边的人划拳。祝缨看着左丞，心道：这都不肯来南府呀！
大理寺这些前同僚，一面说羡慕，祝缨道：“那你们来！咱们还一道干事。”
他们又都笑着岔开了话题，有人说：“成，干不下去了我就去投奔祝大人。”有人说：“我将手上的案子忙完就去。”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很认真的意思，全是玩笑。
祝缨也仿佛是在同他们开玩笑：“那成，忙完了你们招呼一声，我先干着了。”
吏员们颇为动心，小吴跟个花蝴蝶似的满场穿，哥哥姐姐叫得很甜。从九品在官员里屁都不是，在吏员心里就不一样了。在中枢当差的吏员心理十分矛盾，他们看地方上的官员，只要品阶没有高到一定的地步，小官儿他们瞧不上眼。但是“官”又是他们艳羡的。
去南府？本人下不了这个狠心。烟瘴之地，那是真的不行，又舍不得现在的吏职。不像老吴，儿子几个，小吴是最小的，本来也难有更好的营生，所以豁得出去。年长的就想到了自家的子侄，也不知道祝大人肯不肯收下多几个跑腿的。
有了这个念头，不少人就开始心神不宁。也有一些不考虑这方面的，倒吃得十分开心。祝大人请客，还是一如既往的舒服。女监们更是高兴，她们之中多数人不需要考虑兄弟子侄的问题，其中有儿子的人虽看到了小吴，仍是没有将孩子往南府送的打算。
祝缨与众人吃了一回酒，重叙了旧谊半个人才也还没有捞到。估计顶多捞俩仆人兼衙役，还未必有小吴机灵。
天色暗了下来，客人陆续告辞回家，祝缨送别众人，自己再回家的时候宵禁已经开始了。赵苏道：“不好。”
顾同道：“没事儿，大人已经有安排了。”
一人行走在路上，对面忽然来了一列车队，车上挂着个牌子，祝缨道：“避一下吧。”指着牌子给他们讲，车上挂那个牌子的，就代表是可以夜里走的，京城有一些这样的权贵之家。
再拐一个弯，又有一些少年，在街上长嚎。有巡夜要拦，他们中有一人也拿出了条子，道是京兆府出的。
祝缨喃喃地道：“天气果然暖和了，都出来蹓跶了。”少尹整顿京城的治安还是不如京兆尹亲自出手有效果。
回到祝宅，赵苏与顾同去安放铺盖休息，祝缨则回书房翻阅赵苏的手札。笔记记得很扎实，字迹也很工整，看得出来是一口气誊抄的，赵苏也是个有心人。
那一边，赵苏知道顾同已是官身，心头各种滋味混杂，终是决定：我既走了这条路，就要走下去！什么老师、义父，学生未必就能学得成老师，义子以义父为榜样不也是一样的么？
他从小与各方都不能相合，凡事都自己琢磨，倒是心志坚定。打定了主意，蒙头大睡到第二天。
第二天休沐日，祝缨先带他们去王云鹤家。
赵苏这是第二次来，与顾同一样内心都比较激动，面上却比顾同看着要潇洒一些。可惜他二人都被祝缨留在了外面，两人在一个小厅里等着，里面的人客气地给他们上了茶点。
祝缨很快见到了王云鹤，王云鹤上了年纪，休沐日起得也不晚，看到祝缨就说：“有事？”
祝缨笑道：“是。”
“何事？”
祝缨不客气地问：“大人，福禄、思城两县的县令，能不能给个能干的？”
王云鹤对她向来比较宽容，道：“这是要安排人了？”
祝缨双手一摊开始哭穷，道：“昨天问了相熟的人，没人想跟我走啊。”
她想给福禄县找个合适的县令，如今她是南府的知府了，可以向朝廷提点关于下属的要求了。列清单点菜肯定不行，差不多范围内要差不多水平的某类人人还是可以的。她与吏部的人关系还凑合，甚至可以指定要一两个人。指定，得先有人。
王云鹤道：“还真打算过了？”
“烟瘴之地，确实有些难为人。强扭的瓜不甜，还是得人愿意，”祝缨扳着指头开始跟王云鹤说难处，“知府比县令难，南府四县，我得居中协调调度，能巡视的时间就比现在少。行百里者半九十，我在福禄县的那些事儿正在关口，还没定型，定了型我也不这么担心了。还有思城县，才遭逢大变故。如今南府里的人，以前是我的上司，现在回去，也要分心与他解心结。我真得要顺手的人。不先跟您说一说，凭我跟吏部去求，能安排两个八、九品的过来就顶天了。真得给我几个顺手的人。”
王云鹤看看祝缨，心道：像他这样愿意过去的人也不多。问道：“你有什么想法？”
祝缨想了一下，道：“退而求其次。福禄县那个地方，家父家母头一年过去，夏天出门就中暑。若硬安排个人过去，没几天折了，也是朝廷的损失。”
王云鹤直接问：“谁？”
“现在福禄县丞调到思城县做县令，您看？暂代也行，试试看？”
王云鹤听到“调”就笑了：“小滑头。”
祝缨道：“做县令的时候不觉得，一说做知府，眼睛里竟然多了许多以前看不到的事儿。今天才知道当年鲁刺史忧愁的是什么，不能事事亲力亲为，就要委于他人。同朝为官，也不能怀疑别人不行，但又担心别人干不好。就必要设法令下官‘听话’。当年是我轻狂。”
王云鹤笑着指着她：“你竟还能找到自己的错处？”
祝缨正色道：“轻狂，不后悔，再来一次还这么干。”
王云鹤笑得惊天动地。笑完了道：“说吧，还想怎么样？”
祝缨道：“要是多给我几年，遇着什么样的人我都不怕的，只不过现在身上系的事情多了，不能不顾及别人。单说宿麦，我与冼兄争执归争执，我心里知道他能给我五年已是很难得了。他在吏部又能有几年呢？他未必会计较一事之得失，可比起让偷机取巧的人得了便宜，我还是不想辜负内心正直的人。
阿苏洞主以子女相托，我也不能中途不管。前番动乱之前，诸部也是心向朝廷的，一把火，什么都没了。放火还是因为没把他们当成自己人。这才有了敕封，接下来总得再稳一稳，更亲近一些。
这些事能给我多少时间呢？相公，不给我时间就得给我人。”
王云鹤点点头，道：“说说。”
祝缨道：“要不，能给那位升一升，走人么？”
“嗯？”
祝缨故意堆出一个甜甜的笑来，王云鹤打了个哆嗦，抱着胳膊摩摩手臂：“正常点。不要向刘松年学！”
祝缨道：“那位能熬到现在，也是有些本领的。他去年冬天已在南府试种了些宿麦，今春就能收获，经验也有了。附近不拘哪里您安排一下，我情愿再给他麦种带过去。咱们推广还快些。种宿麦，现在看来不是太难，铺开了、收成稳定能够收租，非得下功夫不可，再急，也得稳住，试种这一步不能省的。有经验的人都聚在南府，是暴殄天物。”
王云鹤听得很用心，最后被说服：“只种了一年。唔，不过你也是自己试种的。咱们去郊外看麦子仿佛就在昨天。好吧。”
祝缨一乐，王云鹤道：“福禄县呢？”
“还没想好。能容我再去寻摸寻摸么？没寻摸着合适的，我宁愿空着自己来，顶多累点儿，可不容易坏事儿。”
王云鹤道：“去吧。”
“那另两个，您答应了？”
王云鹤道：“答应了。”
祝缨对着他正正一拜，道：“多谢大人。”
王云鹤道：“你要的我答应了，我要的你也要办好！”
“是。”
“都说施相公懒惰，哪知道他的忧心呢？”
“我一定不惹麻烦，宁愿慢、宁愿晚，也要稳。容不得我出差错。”
“去吧。我看你还得到处乱跑。”
祝缨笑嘻嘻地走了，路过小厅又捎走了顾同、赵苏，出了府门才问：“等得着急吗？”
顾同道：“光顾着想这是相府了。”
祝缨道：“以后你们自己到处奔波的时候，等的时间会比这长得多。还未必能见着人。多练练耐性吧。”
顾同大惊，道：“老师要打发我们了吗？”
祝缨弹了弹他的脑门儿，带他们又去了岳桓的府上。岳桓休沐日也在家，他妹夫郑熹才罢了职，他也比较低调也不出门应酬。祝缨登门，他还是见的。
岳桓对祝缨的印象极佳，见面就说：“我已听到三郎的好消息了，可惜仍是南方，太远。”
祝缨道：“已好了许多了。”
岳桓看了一眼顾同，不认识，又看了一眼赵苏，顿了一下，问道：“赵苏旁边这个，是哪家郎君？”
祝缨道：“是我在福禄县时收的学生，顾同。”
顾同和赵苏都上前行礼，岳桓道：“都不错。”赵苏或许是混血的原因，相貌更佳一些，顾同则是能够看出来比较明显的南方人的样子。二人生活尚可，都养得细皮嫩肉。
岳桓道：“赵苏勤奋、天赋亦可，以前是被埋没了。亏得有你。顾郎想必也是一样。你有教化之功呀！刘叔父常夸你呢。”
“有天赋有什么用？我自己书也读得七零八碎的，还得是您给的那些书，顶了大用了。”
“光有书也没用，得读得进去、读得懂。”
祝缨道：“那您给看看这个，是不是读得懂了？要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能给批一下么？千万拜托，我还要带回去给他们学呢。”
她摸出来厚厚的一叠手订的本子，也不知道刚才她藏哪儿了。岳桓接了，掀开几页看看，诧异地道：“这是国子监的课业？这一篇我看着像是王博士的手笔。”
他看了一眼赵苏，赵苏微有点紧张。岳桓收回目光，点点头：“记得认真。这里、这里，有点漏了，许是听岔了。成，我来给你看看。”
祝缨道：“多谢。”
岳桓道：“你是用心的人。别人遇到了福禄县那样的地方，就不知道从哪里下手了，最后什么也都干不成。他们又会先征租税以示自己是能吏，倒将读书的事给忘啦！刘叔父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刻了他的识字碑，是因你主意正，没忘了教化百姓。”
“我知道他心里高兴的，不然也不用搭理我了。”
“哈哈，他是有些小别扭。”岳桓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低了，仿佛刘松年随时会从窗户里跳进来一样。
两人又说了一些闲话，岳桓问了祝缨何时南下，好在她走之前把手札给批完。祝缨道：“怎么也要再有十天，与户部还有些没讲完。”
“好，误不了事。”岳桓说。又说了赵苏一句：“你每门功课都听得认真，不若单选一经专门治学，会比现在更好些。”
赵苏躬身道：“是，学生受教了。”
岳桓将祝缨送出门，看了一眼隔壁刘松年家，道：“可惜他一早出去了，不然咱们去讨茶喝。”
“总会有机会的。留步，过几日我再来取？”
“那我可要加紧了。”岳桓笑着说。
……——
拜访完了两家，赵苏心情有些激动，问道：“义父，咱们再去哪里？”
“回家。”
她今天约了金良、温岳等人好好聚一聚，这些人情份不同，单花一个晚上吃个晚饭是不够的。地方也不是酒楼，而是她家，早订好了酒席送到家里来。
回到家里，金大娘子等人都来了，金良和金彪爷俩正在梅花桩下，温岳、郑奕还没到。邵书新来了，蔺振也来了。随后，甘泽、陆超也到了，二人在这些官人堆里进退自如，并不因奴仆身份而有所拘束——他们两个陪着郑川到了祝宅。
郑川第一次到祝宅，原以为祝缨现在升了职、以前也听说是个能干的人，想来家中不奢华壮丽也当是精致小巧。进了之后发现并不算很大，人口也少，宅子竟有点“古朴”，不由有点奇怪。
祝缨来了见到了他们，笑道：“大郎竟然能来，今天一定是个好日子。”
郑川叫她：“三郎。”也不显生疏。
祝缨道：“来，里面请。”
外面订的席面也上来了，金大娘子因郑川来了，将自家的拿手菜也带了来。前堂里摆下酒时，郑奕也来了。
没有丝竹声乐，摆了投壶大家玩着叙个旧。祝缨将郑川往主宾的位子上坐了，郑川推辞：“叔伯们都在，我陪着就好。”
金良道：“没事儿，在三郎这里，他说你坐得，你就坐得。”
郑川才坐下了。大家又问郑熹，郑川道：“阿爹说，忙了很多年，得空歇息几天也不错。”
祝缨捏着筷子从面前往远处拉了一段距离，道：“不错，你看，离远点儿能看出点不一样的东西来。”
这一天祝缨不见别人，大家直聚到天黑，各叙离别之事又向祝缨道喜。祝缨问金良：“别再说我啦，我那点儿事儿大家都知道了。你呢？阿彪到底补了官没有？”
金良道：“喏！陪戎校尉。”
正九品？“还行，”祝缨说，“想不想到我那儿去？”
金良道：“行啊！”
祝缨很高兴地说：“那就讲定了？！”
“你管得了吗？”
祝缨道：“南府司兵，如何？”这个司兵，是府衙里的官职，与驻军并不在一起。司兵还管兵甲器仗、门户管角、烽候传驿之类。虽不是军职，但是趁手。
金良叹了口气：“太精细了，他干不了这个。”
祝缨只得作罢。
温岳道：“阿彪有他自己福气。”
祝缨问道：“你呢？”
温岳道：“我还在禁中。不过调到了左武贲，所以你没见着我。”
祝缨又谢了邵书新介绍的祁泰，邵书新道：“是你能变废为宝。”
蔺振是翰林，吃酒不用作诗，也没什么风流情致就是闲话，颇觉放松。
他们都卡在六品上，既羡慕祝缨这么快就到了五品，一想到祝缨这是跑到三千里外换来的，又觉得还是在京城熬资历更适合自己。郑奕倒是在兵部，但是金良想升个五品，他还得通过兵部尚书，这是个坎儿，不太好悄悄办，遂作罢。
温岳要了竹筒签筹来，又行酒令。郑川摆弄着竹签，觉得有趣，郑奕道：“你看什么呢？”
“十三叔，家里的都是牙签，没见过这样的。”
“我得跟七郎说去，你再这么着可就要被养傻了。”
叔侄二人嘀嘀咕咕。祝缨见几人都有了点酒意，问道：“你们有没有认得的，愿意到南府去的人呢？不是做仆人，如果有合适的，咱们私下调一下，南府、福禄县都行，吏部那里我去跑。”
邵书新直白地道：“能合你意的人恐不乐意去。”之前祁泰那样是找饭碗的，越是地位低的，活着越不容易，所以愿意。现在要的是已有官身的，都有点身份了，就更爱惜自己。要么是有点赌徒之心，要么是走投无路，要么就是真的满腔情怀。
后者他们通常不太相信此人性情是否属实，走投无路的赌徒也不是天天都能遇到的。
祝缨道：“那就算了，先就着手上的人用吧。”她不再提这个话题。攒局，这不上不下的还真不太容易。
一群人不再聊任何的正事，单说些风俗人情，郑川听得十分入神。
天擦黑，祝缨将众人送出门去，也拿定了主意。
她决定了，跟吏部那里商议一下，把祁泰、小吴、顾同都给塞到南府里。已有官身，补个实职，还是个烟瘴之地的九品的小官，就他们了。搁她手里，干几年活攒点功劳和上等的考试，升到八品不是问题，接下来就看机缘了。顾同能走得远些，祁、吴两个还得看命。
酒楼的伙计们将残肴收走，小吴凑了上来，道：“大人，那个，他们有几个人想来求大人点事儿。”
祝缨道：“什么事？”
小吴笑道：“大人如今高升了，身边不能只有咱们这几个人伺候着不是？他们有几个人，家里也有伶俐肯吃苦的孩子。”
祝缨道：“都是熟人？”
“那可不！”小吴低声介绍了一下，“都是从小长大的，小人也认得。不好的，小人也不敢同大人讲，更不能叫大人吃亏。要不是现在走不脱，我姐夫都想跟大人南下呢。”
小吴给介绍的，一个是他的表弟丁贵，一个是大理寺的积年老吏老牛的孙子牛金。又准备了几个备选的，不外小吴亲戚或者大理寺熟人家的。
祝缨道：“他们。”她都有印象，大理寺这些吏员及其亲眷，祝缨心里都有数。小吴也没撒谎、风评都还可以，不过小吴的表弟家里小有点家资，有房，有个小铺子。祝缨问道：“你表弟家里还不错嘛，怎么舍得离开？”
小吴道：“想趁爹娘身子骨还硬朗出去见见世面。”
祝缨道：“你没对你表弟讲，我身边这许多人，也不是人人都有官做的。”
一句话戳破小吴的心事，吓得他当即跪了下来：“小人该死。”他如今在外面不飘了，在自家亲戚面前被全家一套夸，不免要充个胖子。嘴上稍稍吹个牛，夸大了一点在祝缨身边的好处。也不知道怎么的就被祝缨给看破了。
“起来。回去想清楚了，同他们讲明白了再带过来。我这里好处有，坏处也有，还有板子挨呢。不要让人家只听到好处没听到坏处，苦吃完了，好处没能尽得，你是要落埋怨的。”
“是。”

第199章 南府
小吴蔫头耷脑地回了家。老吴正在檐下逗家里养的那只老猫，猫已经很老了，十分懒得动。小吴挨挨蹭蹭地蹲到老吴身边：“这猫太老了，再聘一只来吧。”
老吴瞥了他一眼：“你要带走养啊？”
“嘿嘿，爹……”
老吴哼了一声，这儿子有了官身，回来之后全家也跟着添了光彩，近来就有点想要造他老子的反，在全家跟前都大小声儿，谁说话他都要呛两句，说话都是用的反问句。连老子的话都不太肯听了。现在这个狗样子，一定是在外面碰了一鼻子的灰，要用着他老子了。
小吴道：“爹，有个事儿……就表弟的差使。我想荐着他也跟着大人干的，还有那边住的牛金，都挺好的人。那个，跟他们说的时候，说得太好了点儿。这个，大人那儿……”
老吴又哼了一声：“你是不是吹牛了？跟人家吹嘘着怎么风光。”
“什么都瞒不过您。”
“不做中、不做保，不做媒人三代好。”老吴慢悠悠地说，“能说得上话，才显得你能耐那是不假。你是不是拍着胸脯子说，你帮着说话，跟到大人那里好处有的是，还能跟你似的做官儿显威风呢？”
“嘿嘿。”
“叫大人戳破了吧？”
小吴苦着脸道：“爹，这可怎么收场？”
“怎么收场？你又不欠他们的！你的脸丢就丢了，又不值钱。”老吴轻快地说。
小吴缩缩脖子，老吴道：“你是不是收他们好处了？”
小吴愈发不敢说话，老吴扬起个巴掌，小吴抱着头蹲得更低了。老吴道：“祝大人是那等由着你摆布的傻财主吗？啧啧，敢打着他的旗号坑蒙拐骗，我看你是不想过了！犯了事儿别说我认识你啊。”
小吴吧唧跪了下来：“爹，您可是我亲爹啊！”
老吴等他跪了很久，才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老猫落到了地上，往墙根一蜷，看了这对父子一眼不感兴趣地闭上了眼睛。
老吴道：“滚起来，你收了人家多少好处？老实吐出来！敢拿大人挣钱了，可真有你的！”
“我就是荐人拿好处。当中人还得有抽头呢。”
“嗯，够贱的。跟着大人这么久，还想着要这仨瓜俩枣儿的！你也得挑个好糊弄的去弄！”
“哎。”
老吴道：“比如你舅家，送你点心酒肉，给你套衣裳，托你帮个忙，你收了，这是人情。你要收了钱，这就不一样了。大人那儿门儿清。”
“是是是。那现在？”
老吴看了儿子一眼，小吴又把耐心拣了起来老实蹲着了，老吴道：“懂个屁！去，整桌酒席，就说我请的。”
此时天已晚了，第二天，小吴整治了酒席，约了向他送了好处的人晚上到家里来。等老吴从大理寺里回家，一起吃个饭。
老吴先当着他们把儿子打了一顿，然后对他们说：“这个小畜生得了点势就开始飘了，还敢干这样的事，真是混蛋！”把钱给退了，然后在小舅子和老同僚失望不满的表情中，慢慢地说：“你们也是，老牛，你是不认得大人还是摸不着大人的门怎么的？要借这个小兔崽子的一张臭嘴讲情？亲爹送过去的，不比个小兔崽子更妥贴？”
一语点醒梦中人，老牛道：“大人如今是这样的人物，实在是不敢高攀……”
老吴道：“不懂了不是？”
支好了招，几个人家各回家去琢磨。留着小吴在自家又被老吴给训了一通：“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连看上司都不会了？你再这么着，就算有了官身，迟早也得栽跟头叫人扒了官衣！”
小吴老老实实受训：“是是。”
“你还不去大人那儿？以后记着了，干事儿得看人！大人现在升了，我冷眼瞧着他手下还是那么几个人，可见他是个个都上心的，秃子头上拢共那几个虱子你还想玩花活？大人怎么没打你二十大板呢？”
“是是。”
老吴道：“罢了，舍出这张老脸，明天我把你送回去。你爹这脸，可也没几回好用，都花在你身上，以后你侄儿外甥可怎么办！”
小吴大气也不敢喘，老老实实听着。
老吴道：“但愿这两天大人那里的随从不要招满了。”
…………
祝缨身边的仆人还是缺的。
小吴回家的第二天，也就是上朝的日子，也是赵苏回去上学的日子。
一家子起来之后，祝缨对赵苏说：“你在那里安心上学，下回放假了咱们再聊，你的课业本子那会儿也该批完了。”
赵苏道：“是。”
祝缨看他的衣饰，想了一下，将岳妙君给的衣料取了一匹来让他带回去再裁新衣。再让曹昌送他去学校。自己带着项乐、顾同去上朝。
到了皇城前，被冷云撞了个正着。冷云哈欠连天，眼角带着一滴泪，专门在那儿堵祝缨：“怎么回事儿？冼侍郎怎么又要我去户部议事了？”
祝缨道：“大人，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南府交给我，我盘了一下，南府麦子已种开了，不用等南府全种完就可以推广到别处啦。您不想本州占个先？”
冷云又打一个哈欠：“你弄就行了你弄就行了，不是说好了的么？你们弄，有什么事儿要调度的你跟我说一句就得。嗷！谁！爹……”
冷侯冷冷地收回手中的笏板，对祝缨亲切地点点头：“三郎还习惯起这么早吗？”又踢了儿子一脚。再瞄瞄两边有围观样子的同僚，对儿子如此不上进感觉十分的丢脸。这得烧多少香才得到这么一个体贴能干的下属？
啧！
祝缨道：“还好。一会儿睏了就溜回去再休息。”
冷侯一笑。
冷云觉也醒了，老实站一边，道：“哎，我说真的，我揽总，你只管放手去干。”
祝缨看了看四周道：“等会儿只再详谈成不？您现在，朝上如果问起您就说知道这个事儿，一会儿咱们细细地议章程。别说您不管。”
冷侯道：“就是。”
郑侯踱了过来，道：“忙着呢？”
三人忙跟他见礼，郑侯对祝缨道：“不错，如今名实相符，该着穿这一身啦！”
四人站到一起，那边冼敬也来了，他过来招呼一声，对冷云道：“一会儿到户部再细说。”
冷云看到冼敬马上变得像个正常的刺史了，他答应了下来。
到了朝上皇帝并没有提起这件事，等朝上报了些卫王府邸快建好了之类的事情便散朝了。祝缨冷云去了户部，冼敬在户部也有些年头了，不知道自己还能干几年，也想事情快些做好。他押着冷云坐下，就让祝缨说规划。
祝缨道：“南府如无意外应该可以了，仪阳府那里可以开始了。”
冷云道：“你手头的人能分得出来吗？”
祝缨道：“放心，好用的。州城那儿有您坐镇，当是无碍。”他们州下辖三个府，十三个县，州城所在是一处，另外就是南府、仪阳府，如此一来就是三府都铺开了。进度不可谓不快。所可虑者乃是本州看起来面积不小，同样山岭不少，耕地总数不算多。总产出不能算丰富。
冼敬道：“那也不错。只要你们这里有了成绩，别人看着，不用朝廷多催促，也能有人开始干了。”
他们又算麦种的数量之类。冷云听了一个本州的约数，再算别的州的数目的时候他就开始记不住了。也是想记的，但是记了后面的，就把自己州的差点忘了。赶紧拿手笏出来随手写了几个数。
他只要自己占这个先，祝缨也没有把他丢开去单干，这就行了。看着到了中午，冷云道：“差不多了吧？”冼敬留他们在户部吃饭，户部的伙食不错，吃完了冷云看没自己的事儿就不肯再管别的州了。
他说：“那我先回去了，哎，这是我的人，你别没事儿老支使他，能干也不能往死里用。还有麦种，他就拿你两千石吧？高利贷也不是这么个还法的，别的州你自己想办法！我，你也得再给我一些。”
冼敬本来挺烦这个纨绔的，冷云这么不客气他反而对冷云有了一点好感：“知道了。你走的时候，也给你两千石，行了吧？多了你也没有熟手种。”
冷云道：“行。三郎，你也别总钉在这儿啦，自己个儿的事儿不得忙么？”
“是。”
冷云这才背着手出了户部。
冼敬道：“虽然是个纨绔，大事儿上头总算不太糊涂。遇到个糊涂虫还偏要揽权，这事就要不成啦。”
祝缨道：“冷刺史有颗赤子心。”
冼敬笑着摇头道：“什么赤子心，没吃过亏罢了。来，咱们接着说。”
两人说了半天，落衙前，冼敬拿着一张条子给祝缨：“这是南府在户部的历年档案，你明天过来拿着条子尽可调阅。”
“多谢。”
冼敬拍拍祝缨的肩膀。
……——
祝缨从户部回了家，甘泽也被约到了。
甘泽当时正在姨母房里坐着，跟他们说话。祝缨回来，先将马放到马厩，曹昌开了偏院的门牵马，甘泽出来道：“三郎，恭喜恭喜！”
祝缨道：“同喜。”
祝大也过来了，说：“侯府里知道你升了，叫甘大郎来送了好些东西呢。”
祝缨道：“先前已拿了一遭了。”
“两回事，这是君侯的，给你就拿着。”甘泽说。
两人到了正堂那里，甘泽先代府里道贺等等。
然后才是说两人的私事，祝缨道：“曹昌你有什么打算？我看问他是问不出来了，一家子就抱着良民的身份不撒手。前番我想借着请功给他也报上去，他这些年功劳、苦劳都有一些。没批下来。接下来前程未知。直接做官是不成的了。若肯做吏呢，我给他补一个，以后有功也可晋升，没功，也有份差使。一家子太老实了，没点倚仗可不成。”
甘泽道：“我也才说这个事呢。就是不愿意，再说他们，就过了。三郎，就这样吧。过一天是一天，谁也不能代谁过活。姨母刚才还说，正打量给他说亲，你这几年给他的钱也不少了，够他生活了。”
祝缨看他不是气话，道：“娶妻就是有意要定下来不挪动了？”
甘泽脸上有点尴尬：“是啊。”他刚才跟姨母家稍稍争执了一下，姨母的意思，曹昌是时候娶妻生子了，怎么也得有个后。再说曹昌大了，要是在南边儿跟人乱来，那可不行，正经人家丢不起这个人。得在京城老家相个亲，等有了孩子妻儿就跟爹娘一处住，曹昌跟着祝缨继续当差挣钱养家。但得给个时间让他成亲。甘泽就觉得这时机不对，你跟着主人，人家南下正用人的时候，你说我不去，舒坦了再回去，还住人家房子里。甘泽觉得这事儿干得不太好。
“本来说好的，也只是帮我一阵儿忙，不想一走这么多年，是耽误他成家了。”
“嘿！三郎都不急，他倒急上了！啧！唉……也够他们回家翻新房子，娶个妻，重新过活了。这么些年过去了，也该回去了。”
祝缨道：“这是你的意思呢？还是他们的意思？”
甘泽道：“就这样吧。”
“项安，去把老曹请过来。”
项安将曹家三口请了过来，甘泽别过脸去。祝缨很客气地问他们的意见。曹昌还是不怎么说话，老曹道：“大人，他大了。”
甘泽道：“人长大了，怎么就没个可靠的主意？”
祝缨制止了他，道：“但我得限期赴任了，他一时半会儿也离不开，咱们得把事情定下来。”
老曹想了一下，觉得这几年曹昌挣的钱也不算少了，够娶房好妻了。成亲，得回自己家，不能在祝家了。
甘泽道：“那就这么着，先到我家去，我爹娘也在，好好把他收拾个样子出来也好帮你们相看媳妇。三郎这里呢，你们把钥匙都交出来。趁现在家里也有人，他们再找人看门。”
曹家一家三口本是没主意的人，甘泽给他们弄了来，他们就来。现在自家有生活要过，便也默默地同意了。
祝缨无奈地道：“也只得如此了。”
甘泽道：“三郎，我……”
祝缨摆一摆手，曹家一家三口讪讪地：“大人。”
祝缨道：“我耽误了小曹这几年，也是过意不去的。你们办喜事的时候我恐怕是赶不上啦，这两天我还在这里，你们慢慢收拾家什。项安，告诉大姐一声，备一份礼物。”又问曹家现在回乡去住会不会被排挤之类。
甘泽道：“有我呢。”
曹家一家都是好人，但是人家有自己的生活。
祝缨道：“你就别再说他们啦。”
甘泽道：“我家那个小子要是再大些，我都想送给你使唤呢。”
“别说气话。”
曹家一家三口全是实在人，祝缨将这些年给他们置办的衣物等连同新铺盖之类都让他们带走，又将平日家里的那头做脚力的驴也送给了他们。也没什么好交割的，祝宅的东西都放在这里，一眼看得见。
曹姨母将钥匙交到花姐手里的时候，眼睛也湿润了：“大人，我们没脸见您。”
花姐道：“这是什么话？又不是卖给咱们家的。”她也拿了一份份子钱给曹家人。张仙姑、祝大也都有些馈赠，侯五、小吴、顾同等人也都拿了份子给曹昌，都说喜酒是吃不上了。
娶妻延嗣是一件大事，此时顾同才彻底弄明白，曹昌不是他老师家养的奴婢，是个雇来的。他看向杜大姐，心道：要这个也是雇来的，我老师岂不是没人侍奉起居了？打定主意，一回到南府就回家从自家再薅几个仆人过来。
当天晚上，曹家一家三口还住在祝宅，内心十分的复杂。祝缨依旧好吃好睡，其他人都有了一点离别之情。曹昌沉默寡言，也不搬弄是非，也不与人口角争强好胜，做活从不叫苦，连侯五都只能说他一句：“三棍子的打不出一个屁来。”别的就再也没有不好的话了。
第二天起来，依旧是一处吃饭，也还是买了他们三口的早点。祝缨要去上朝，曹姨母带着儿子过来道别，让儿子给祝缨磕头。
祝缨道：“日子过得可真快。我都疏忽了你还没有成亲的事，好在没有耽误你太久。起来吧，一路小心，我就不送了。”
曹昌想去马厩收拾马，侯五已经将马收拾好了，他只好讪讪地退到一边，看着祝缨带着项乐走了。
曹昌这一走，祝缨身边的人就更少了。老吴送小吴回来，祝缨只笑笑，说：“他就是见的还太少，以后就会好了。”
小吴不敢在亲爹面前再装大人了，老老实实站在老吴的身后，发现亲爹这回跟祝缨说话也有点抖。心道：你也差不多嘛……
老吴的老脸还是有用的，小吴又留了下来，这回老实了。小吴的表弟丁贵和老牛的儿子牛金都年轻，力气也好、模样也还周正，都识字，牛金跟他爹学了不少本事，粗通律法。另一个小柳会养马。
他们之外，另有老黄带了自己的孩子过来。老黄年纪已长，带的不是儿子，是孙子。孩子十五岁了，在京城再没个好营生就只好在街上鬼混帮闲了。老黄本来没这个想法的，不意小吴一阵上蹿下跳，老黄听了之后便舍了老脸，将孙子送了来。
祝缨道：“当年咱们除夕夜一同当值，还是你教了我好些事儿呢。”
老黄忙说：“不敢不敢，大人这般聪明一个人，没人多嘴自家也能看明白的。”推了小黄上前磕头。
祝缨道：“南下可不是轻省的差事。路途或生病，或有旁的意外，到了之外也还有凶险，真想好了？”
老黄道：“想好了！生死疾病，皆是天命，总不能是大人故意害他的。咱们大理寺上下，谁不知道大人的为人？”
小黄大概也是听着祝缨的事迹长大的，也不迟疑，到了祝缨面前一跪，祝缨道：“好吧。”
自此，祝缨身边仆人走了一个曹昌，却又补了丁贵、牛金、小柳、小黄四个，出去也很有排面了。他们四个并不介意做仆人或者补吏职，似牛金、小黄这样，能有吏职反而是开心的。四个人差不多的大小，祝缨便将他们交给侯五管着。
侯五旋即升格成了一个男仆的头领，笑道：“不想在大人这里，我倒成了个伍长。”
“那你就好好教他们。”
“是。”
……——
祝缨攒完了男仆，去找父母商议。
张仙姑和祝大正与花姐在西楼围着桌子算账，这些日子不断有人来送礼祝她高升。用器都收着了，钱要如何用，他们还没拿定主意。
花姐看着钱又不想带到南府，问他们要不要趁大家都在京城再买一点土地？官员不能在任职的地方置产业，但是在京城可以。以后祝缨如果不做官了，也有份家产。
张仙姑和祝大都乐意。花姐又给他们讲，现在祝缨五品了，有更多的田可以免赋，张仙姑道：“能买多少买少。”祝大说：“要点儿好地！”
祝缨倚着门框，看他们说得热闹，花姐发现了她，说：“怎么不进来？”
祝缨道：“看你们说得热闹，这么喜欢置地，那——要不你们留在京城慢慢弄？这回我先自己回去？”
张仙姑跳了起来，将身后的椅子带倒了：“什么？你要自己走啊？出什么事儿了？”
祝缨道：“快，方便。曹昌一家子又走了，这里屋子没人住就朽坏了。咱们几年没回来了，田也是交给温大郎他们家打理，多大的人情呢？”
张仙姑道：“我们也不会弄这些个。”
祝大有点意动，但是仍然问：“你自己要去干什么？”
“干活，还是干原来那些个。等我换个更好点儿的地方，再接你们过去，成不？”南方实在是潮湿，几年过去了，父母年纪都大了，再跑三千里，祝缨也不忍。
张仙姑和祝大都摇头：“不行，没我们照应着，你怎么弄？是吧？花儿姐？”
花姐也犹豫了，祝缨的情况使得她的身边没个自家人就不能令人放心。要不父母跟着走，要不就是花姐跟着，花姐如果跟着祝缨，老两口在京城就没人照顾。
张仙姑是说什么也不肯离开女儿的，她对祝大道：“要留你留，我跟着老三走。”
祝大道：“那我也走，这房子？唉，再没比老曹家更好的人看屋啦。”
张仙姑瞪着祝缨：“说好了，我们得跟着！我一辈子落着什么了？不就落下个你吗？你不在眼前，我就是要死了。”当了十年老封君，她开始不好意思坐在地上拍巴掌，意思却很明白。
花姐道：“我在哪儿都能给人看病。不过我瞧着，南府那儿郎中更少，我还想教几个徒弟呢。你都有顾同赵苏他们了，江娘子也有翠香。我光一个人干，能看多少病人？不过房子实在是为难。”
祝缨道：“没了张屠户，还能吃了连毛猪？也不用托人，就叫赵苏时常过来看看吧。”
张仙姑道：“他不是在国子监那儿有房子了？”
“赁的！”祝缨简单地说，“他还往我这儿来看书呢，家里的狗都不冲他汪汪，来得日子必不少。他又是个机灵人，不碍的。回来将门锁换一遍，我再托人不时巡一巡附近。”
张仙姑扶好椅子坐下了：“那行，你不许自己跑了。”
祝缨道：“不会的。”
女仆仍是没有着落，京城就算是女仆，也不想跑到三千里外的，除非自己买奴婢。眼下又不太凑手。
张仙姑道：“有杜大姐帮忙，还有什么？不用啦！等到了南府，再雇个洗衣烧火的丫头就成啦，还比京城便宜呢。”
祝缨即便做了地方官，家里收入多了一些，往京城送礼的开销也不少，结余总是不多，张仙姑与花姐仍是节俭持家。
祝缨道：“好吧，那就早点儿回去。”
她说了要早点儿，手上的事儿也就加紧了。她又与请吏部的熟人吃了几回饭，向上跟王云鹤要人、向下找吏部走门路，仪阳知府、思城县令的告身都拿到了手，吏部同意将两封告身稍晚一点再发，派人与她一道南下，同时宣读任命。
祝缨又以新任的南府知府的名义，就在京城写了个公文加了知府的印，当面交到了吏部。福禄县的县令现在没有合适的人，暂将莫主簿升做了县丞。
跑到户部借看户籍田亩图册。
再拖着冷云回到大理寺，借调了本州的案卷。冷云在一边喝茶，与窦大理聊天，祝缨就去翻档。窦大理一面羡慕冷云，一面又觉得此人真是纨绔习性不改。
此后数日，祝缨就拖着冷云到处跑，到兵部将本州的关隘、哨卡、兵营，军士数目、来历、各级军官的名单、履历等都借了看了一下。之前到福禄县的时候她没有很留这个，如今吸取教训，也都记了一遍。
兵部见她只是泛泛观之，也没有要兵甲器械的数目之类，她又是南府的知府，还拖了个冷云，便给她看了一些账目的数字。
冷云每天都要早起，十分难受，终于熬到了休沐日，一头扎进了爱妾的怀里，道：“我可太难了！”
祝缨休沐日又带着赵苏去岳府取了批阅过的手札，先给赵苏自己看一遍，再将手札收回带好，最后将宅子交给赵苏来看管。
赵苏道：“儿平日上学也只有几个仆人，就怕看不好。”
祝缨道：“有什么看得好看不好的？这里的书你尽管看。现在列单子，我还会在京城呆几天，有什么缺了的，我去弄。”
赵苏大喜：“是有几份！”有些书籍即便不是什么古籍善本，出得少，就只好靠借阅、抄写。他一个十天关学校、只有一天能休息的外地学生也弄不来。
他当即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来：“这些。儿没有买到，能借来抄一抄也可以的。”
祝缨道：“我知道哪儿有。”
她将赵苏带到刘松年家，让他跟刘松年那儿抄书，刘松年很烦，将赵苏扔给了岳桓：“你的学生，你来管！”
祝缨依旧是忙，家里的田依旧托给温岳，京城这点田地的收入对她来说已不算多了。新田也还是没有买成，她也不在意。将南下的事务准备完毕，便去找冷云，要一同南下。冷侯巴不得儿子赶紧走，一口答应了下来：“初三日就很好！越早越好！”
祝缨道：“如此，下官也去准备了。”她还得与朋友们道别。福禄县带来的衙役们在京城里放久了也不合适，为了让他们有事做，她已派他们做了许多事情，使小吴或者侯五领着，往各处送拜帖、送礼物，连京兆府的牢头、班头、仵作统统都送了一回礼盒。
再不走，这些精力无处发泄手上又没多少钱的青壮男子怕得到街面上与人打架斗殴了。
临行前，祝缨去郑侯府上道别。郑侯家一派安静，郑熹还是在老地方见的她，将一只扇匣递给她：“你那破扇子赶紧换了吧。”
祝缨打开一看，还是一柄腰扇，道：“我以前那个也挺好的，我给它换个边儿就成。”
说着，将两柄扇子都拿了。郑熹道：“出息呢？不嫌寒碜。”
祝缨不睬他，对岳妙君说：“我这番回去了，府上要办南货，别找错地方。”
岳妙君笑道：“当然。”
府里又给祝缨准备了一些用器，供她到南府之后使用。郑侯又赠了她一柄剑，说现在大臣应该佩剑。
王云鹤、刘松年等人再无旁的叮嘱，唯施鲲再三提醒：“不许擅自动兵！你要惹起边患，我必请旨诛你！”
祝缨道：“大人，我何时自己惹事的呢？都是别人惹我，我不得不动手的。”
施鲲更担心了：“那你就不要去了。”
“我在宫里都能见血的，您忘了？”
施鲲看着她只觉得十分闹心，让她赶紧走。
祝缨又从岳桓那边搜罗了几大箱书，才算满意。到了岳桓家，她还另有一事，问岳桓可否见一见赵苏。她走的时候，赵苏正在学校里关着，临行总要见一面的。
岳桓笑道：“这有何难？”
赵苏便将行李从赁的屋子里又搬了出来，重住到了祝宅的客房里，自家的仆人也带了来。狗子绕着他的脚边摇着尾巴转了好几圈，赵苏拍拍狗头，起身对祝缨道：“义父，有些东西还请义父带回，祭一祭我舅舅。”
祝缨道：“你有心。”
“小时候，舅舅比阿妈对我好。”赵苏说。他托的东西是一些京城的玩具，以及一些南方见不着的异域玩物。本来这些应该是陪葬带入的，他当时人不在，现在开棺也不合适。就托祝缨都烧在墓前。
祝缨让项安郑重地收了，将家中的钥匙交给了他。
一趟京城之行，终于结束了。其结果是出乎意料的，祝缨心情颇佳。他们出京的时候许多人来送，郑熹上次不见，这次也来了。又有冷侯来送儿子、冼敬来送祝缨等等。送行的人互相打个照面，彼此竟不觉得意外，都是相视一笑。
……——
回程仍如来的时候一般，无论祝缨还是冷云都带了不少东西南下，冷云从冼敬那里讨来的麦种也是装船。依旧是先到码头，换船，沿运河南下，到了临近南府的地方，再从水驿转至陆驿。派去宣布任命的官员也与他们同行，巧的是这位正是之前到福禄县去召她进京的那个人。
同样有商人请求随行，不必赘述。
冷云与祝缨不同船，船停的时候却总爱聚在一起。他从来没有与张仙姑、祝大相处过这么长的时间，听二人讲乡野故事听得意犹未尽。频频追问世上是不是真的有狐仙之类。
薛先生与他同行，此时多半与祝缨商议一些州内的事务。薛先生十分看重宿麦的推广之事，董先生已是官身，薛先生不心动是不可能的。他只恨不能将冷云按到祝缨身边，一个错眼不见，就是一项功劳飞了。
眼见“獠人”的事儿是插不上手了，冷云在偏僻的山里必是呆不住的，宿麦就是成了薛先生最关心的事，连一向更擅长的刑狱都被他放到了一边。
船到码头，再转车马。祝缨须得到南府，冷云拖着许多东西则直回州城。从船上移到地上，冷云的脚不由晃了一下，祝缨扶了他一把，冷云站稳了道：“无妨。”
祝缨看着他从一个纨绔又变回了一个刺史，整个过程也只在冷云仰面长出一口气又摆正了脑袋之间。
祝缨道：“不知大人回去之后需要多久能够安顿好？”
冷云道：“你有话便直说。”
“等大人安顿好，下官才好再去刺史府向您复命。”
冷云想了一下，回头一看麦种，不由头疼。道：“不急，先将你府内的事处置好。交割也要办好。”
“是。”
祝缨目送他离开，薛先生在离开之前特意来与祝缨打招呼，向她道珍重：“大人有事，只管送信来。”
祝缨道：“多谢先生。先生也请保重。”
她转头向随行的那个年轻的官员道：“又要劳动你啦。请。”
两人一同到了南府，南府的官员们在那位“丘知府”的带领下正在驿站外面迎接。
祝缨升任知府的事情，她自己事先不知道，也无从干预。京城这边任命一下，邸报就发出去了，全天下看邸报的人就都知道了。
无论官吏都是眼神乱飞，祝缨是谁他们都知道，人往京城一趟，县令变知府了。“丘知府”以前是以副代正，现在正主来了，下属变上司了！
“丘知府”这些日子十分的难熬！手下的人渐渐使不动了。他又不能有多余的动作，新来的这位“上司”十分的精明又心狠手辣。
看到祝缨骑着马过来，“丘知府”率先上前行礼：“南府官员恭迎知府大人。”
祝缨跳下马来：“丘大人何故如此呢？”
“丘知府”心下十分难堪，道：“下官迎接大人，理当如此。”
祝缨笑道：“哪里来的下官呢？”她对那位年轻的官员道：“请。”
年轻的官员清清嗓子，拿出了委任“丘知府”文书，上前一步，对着所有官吏当众宣读了“丘知府”为仪阳府知府。
丘知府被这消息砸懵了。他在这偏远的地方快要呆满九年了！从鲁刺史到冷刺史，升职的事也是遥遥无期，突然给他升了，由副转正。没回过神来已被一群人围着道喜了。
祝缨道：“仪阳府本有知府，还要调他，调一串子的人所以迟滞了一些。还请丘兄见谅。”
丘知府此时无心计较，不自觉笑道：“见谅见谅，哦，哪里哪里。”
“那——咱们办个交割吧？丘兄也好尽快到仪阳府去办交割，”祝缨与他一边走边说，“陛下、政事堂为推广宿麦之事，我想丘兄已有经验，千万重视不要辜负朝廷。”
丘知府心头一震，道：“必不负圣恩。”又试探地问：“是贤弟举荐的我？”
祝缨道：“兄要是有纰漏，我也要连坐，还望垂怜。”
丘知府道：“岂敢岂敢，多谢。”心里也服，抱怨也没得抱怨，他从按时生病到开始振奋，不外是看到了机会想搏一把。现在还没用搏呢，就升了。气？气不出来。要说高兴，也不知道要高兴什么。
百般滋味都化成了一阵空虚，做了个手势：“请。”
凡后任，无不得接前任的烂摊子，祝缨为防这一手，才动用了关系将丘知府的任命拖后公布。到了南府，让项安、项乐先交割着账目，同时派人把祁泰从福禄县给叫了来。丘知府的账目比福禄县的要强一些，当然也有些疏漏。
祝缨不介意给前任填小窟窿，但是前任得知道自己干了什么缺德事儿。交割办不好，丘知府就走不了，南府上下，紧张兮兮地干了小半月，才将账目盘清。因其间的疏漏，丘知府将公廨田今年的收入也给抵了过来，祝缨直接将司仓、司户拿下，又枷了十三名吏员。南府府衙空了一小半儿。
此时再宣布的就是祁泰、小吴二人的任命，祁泰为司户，小吴为司仓。顾同与他们不一样，仍是个散官，但是作为祝缨的学生，他倒不在意现在没实职。
好容易交割完毕，祝缨签了字，丘知府才从府衙里搬走，祝缨一家才能从驿馆里搬出，住到府衙。
此时，府衙上下人人紧张，生怕她还如同在思城县那样给大家来一刀。
也心思灵活的人，看到那位一直宣读任命的年轻官员还没有走，不由想：还有谁要得意？
祝缨住到府衙之后，便将关丞、莫主簿二人召来，二人已知祝缨升迁，心正惴惴，不知道接下来的福禄县的上司会是谁。关丞心中小有期盼，他在福禄县多年，地头极熟，若能……
到得南府，进府衙便不再用等候太久，到了堂前，两人拜见长官，祝缨道：“先听。”
年轻的官员过了这些日子已深服祝缨这一手先抑后扬再兜头打一棒子，暗暗记下这个步骤，再上前一步，宣读二人之任命。他先拿出莫主簿的任命，读完之后便见另一人一脸的油汗，停了一下，才宣读关丞的任命。
关丞以为自己是福禄县令，听到思城县令时，先是大喜，继而想到：福禄县诸般事务皆已有序，思城县这才刚开始！
他开始嫉妒起不知道哪个好运气的家伙会来接手福禄县了。

第200章 条理
府衙内无人在意关县令的想法，正如之前也没什么人会很在意祝县令的情绪一样。
府为上、县为下，从来下对上都是没有什么办法的。谁想到祝缨能够就地升成了知府呢？这种情况是极少的，府衙诸人连同已经去了仪阳府的那位丘知府也不曾料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他们烦恼自己的事情都来不及了，谁会管关县令？
从县丞升成县令，还不好吗？
关县令一根肠子扭出了百八十个结，莫县丞、顾同、小吴等熟人还过来跟他道个喜。顾同顺手将他往一边拉了拉，免得让他呆立在中庭出丑。莫县丞取笑道：“高兴得傻了？”关县令很想小刺他一句，提醒他福禄县是要有县令的，县丞别高兴的太早，张张口。
却听那位宣读任命的官员说：“下官所有差使已毕，这便告辞。”
祝缨道：“未免太匆匆。”
“已滞留数日啦，还须复命呢。”南府真是个烟瘴之地，他上次来召祝缨回京的时候还是春季，比北方暖和，湿气也不太大。现在炎热潮湿，并不想多留。
关县令忙跟着众人一起附和祝缨，将自己的事儿暂往后放一放，陪同祝缨将这官员送走。再揣着一颗有点抑郁的心，回到府衙听祝缨训话。
他们的列队也有趣，府衙的人按着官职大小站一边，下面县里的官员在另一边排着队。“府里的”和“下面县里的”形成了两团，祝缨都看在了眼里。
府衙诸人内心都颇不安，他们对祝缨本人不算了解，但是对思城县的大清洗的结果却非常地了解。思城县衙几乎洗了一遍，称一句“心狠手辣”绝不为过。这样一位人物来做知府，众人心里的压力可想而知。都想：不知道要怎么倒霉了。
果不其然，前两天交割的时候司户、司仓两个就和十几个吏员一块儿被拿下了。然后祝缨又换上了自己人。
余下的人都担心新知府再瞧谁不顺眼再干点儿什么。
他们也不是完全的没有准备。从任命下来到祝缨过来，期间也有一些日子的时间差，大家在已经走了的丘知府的带领下也干了些事。彼时丘知府也不知道自己要去仪阳府，准备的时候主要是平一下他自己那一摊子事儿，譬如先把府衙给收拾出来，其他的事情，他姓丘的还在南府，又是个副职，大面儿上掩一下，有的是时间慢慢糊。
现在丘知府走了，再有什么事儿就得他们来扛了！
回到府衙，后衙尚未完全搬迁完成，祝缨已坐在了前堂召集众人训话了。
她这一路已有了计划，她也知道，交割之后必然还有一些窟窿，府衙也必然有一些遗留的弊端。但是今时不同往日，管一府必然不能用管一县的办法。大面儿上先立个规矩，剩下的只能慢慢的调整。
司户、司仓，管着土地人口钱粮仓储等等，钱袋子得先攥自己手里。
她说：“余下诸人，各司其职，不必惊惶。”
众人唯唯，祝缨道：“大家都不是生人啦，客套的话我也不讲了，从今而后，咱们好好相处。顾同。”
顾同大步上前：“在。”然后掏出一张纸来，开始大声诵读。
“不得索贿。不得买卖官司。不得私加赋役。不得……”
拢共读了十三条“不得”，没说“得”了后果，但是想到前任司仓、司户的下场，官吏们一阵头皮发麻。心里又怕又怒，暗骂了许多句“活阎王”。
顾同念完，将纸一卷，退到了祝缨的身后。
祝缨道：“祁泰。”
祁泰僵硬地出列，声音平平板板地念着：“自下月起，本府官员于俸禄外再添米若干、钱若干。吏员于禄米外再添米若干、钱若干。”
他的官话讲得很好，虽紧张，仍算清晰，祝缨起手先给本府官吏再添了一成的津贴。
诸官吏心头一喜。
两番弄完，祝缨道：“自今日起，各司其职，不可懈怠！若有贪赃枉法、辜负朝廷、鱼肉百姓者，我必不饶他！”
众官吏唯唯。关县令、莫县丞在一群缩着脖子的人中就显得十分的从容了，他们已然习惯了嘛！
司功上前，请示道：“不知大人还有什么吩咐？下官等好做准备。”
祝缨道：“张贴告示，与民休息。本府官员与我同往福禄县。”她将司功等人带走，留些熟手文吏看家，拟定三日后往福禄县去，途经思城县，府衙随行的有八个官员、十几个吏员、一些衙役。
莫县丞与关县令都十分的紧张，恨不得现在就跑回去开始准备。司功心道：正好，我亲自跟到福禄县再打听打听他的喜好，也好应付。
凡做下属的，最怕不知道上司的心意。应付上司，多少准备都不嫌多。
祝缨道：“好了，那就这样吧。博士，前面引路，咱们去府学看看。”
司功想说：你不是说没什么事了吗？怎么又要去府学了？
博士稍有着慌，祝缨前两年亲自送了福禄县的学生过来考试选拔，还给他送过礼物。博士道：“是。”
顾同跟在祝缨的身后，同往府学去，小吴想要跟着，被他表弟丁贵拉住了袖子：“哥，你不得去忙你自己的事儿吗？”小吴一怔，怅然若失，他已习惯了在祝缨跟前打转，一下子不让他跟着，他心里不免发慌。
司功等人也想跟着，祝缨一笑，也没有拒绝。她今天并不想在府学里干什么，只是为了表达重视之意。她让侯五：“你带人到后头，将我带来的书搬取了来。”
带了书籍到了府学，博士忙将学生召集来。府学里的学生也是四十人，都是学习经史类的。此外又有医学博士，也带着几个学生。祝缨心道：花姐有事做了。
她带来的书却都是经史一类的，近来寻找到的医书早就给花姐了。
府学生们业已知道了新来的知府是她，有好事者围着福禄县来的两个同学问长问短。赵振十分振奋，已对同学宣读了许多日：“咱们祝大人真是个样样都出色的人！学问也好、断案清醒、样貌也是极好的！又抚鳏寡孤独，又劝课农桑……”甄琦口拙，说得不多，也要承认：“会为学生筹划。”以前的县学同学里，赵苏去了京城，顾同做了官，尚有其他的同学都已在思城县的案子里施展了拳脚，甄琦一时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想。
府学比福禄县学要像样得多，占地更大一点，校舍也更好一点。这里的学生是四县学生里的尖子，各县都有，以府衙所在之南平县为最。
祝缨没有在府学里多做逗留，命人将从京城带来的书展示：“巧言令色鲜矣仁！我不与诸生空谈许诺，这些都是国子监新定的经史书籍，诸生当用功，不要虚度光阴。”
诸生心道：赵振说的果然是真的。可恨赵振这斯，不肯给我们抄录一下王相公的文章，甄琦又性情古怪，也不好借。
有大胆的学生便问：“大人！王相公的文章可否授与我等？”
祝缨道：“你们月考合格了，我来讲。”
诸生又欢呼了起来。
祝缨双手往下一压，他们渐渐安静。祝缨又勉励他们几句，便让他们散了。自己又把这府这转了一圈，再去看看医学博士与学生的地方，那地方就要小一些。祝缨将各处都看了一遍，道：“还行。”
博士们在前面引路，将祝缨带到一间大厅，里面打扫得十分干净，桌椅一尘不染——就是脱漆破损的很多！
又引她到校舍，里面也是洒扫一新，可惜床铺也十分的陈旧。
博士们都听说了，祝缨对县学是十分舍得花钱的。
祝缨都在眼里，一个字也不说。博士们眼巴巴地看着，祝缨道：“不错不错。”
博士们有点傻眼，又说：“前番屋顶破了，请府里拨些钱粮工匠来修，丘大人竟还未批。”
祝缨抬头看看，道：“唔，知道了。回来叫流人营那里寻几个工匠吧。”
不是，就这样吗？
博士不太敢相信，祝缨已经带人走了。
她初到，前呼后拥的，没办法自己往外面亲自去看。将几处地方都看了看，司功留心看着，她去了府学、育婴堂、集市、监狱等处，又在南平县衙外面转了一转，再算上交割时的仓储、种种案卷，新知府在意的事情或许就是这些了？
祝缨一回到府衙，就让众人散去，自己再往后衙去。
……
后衙里忙碌得紧。
丘知府暂代的时候也是住在这里的，这里又宽敞，升堂、理事也方便。丘知府离开，带走了许多在这里置办的东西。此时的府衙，虽比刚到任时的福禄县衙好不少，余下的几件家具也还算给看，总体看起来还是缺床少椅。
这几天，祝家一边收拾后衙，一边还是住在驿馆里的。
进到了后面，张仙姑就开始念叨了：“都清扫干净啦，还是缺！你瞧瞧，这床板都不好使了。他们几个人睡上去还不得塌了？”
府衙比县衙又大不少，三进、三路，还带一个后花园。前面是衙署，后面两进、两路是住的地方。这回不但祝家一家住得绰绰有余，祁泰父女俩加一个小丫头、顾同连他的小厮、小吴，都各有自己独立的住处了。
丁贵等四人与侯五一个小院子，也觉得很便利。
张仙姑道：“还有小江，她们路远长程地跟了来，又不熟这里，一时哪里赁房子去？我做主，也住这儿。你瞧瞧，这得缺多少呢？”
祝缨道：“知道的，这就去福禄县搬取行李，再订些竹具家什吧。”
顾同进来就要帮忙安置，又要看祝缨的屋子，又要看屋子。一看之下，也出来：“老师，这里头的家俱是得添置，都零零散散凑不成套的。我回家也搬一些来。咱们再去家俱铺子看看。总用竹子的也不好。”他在京城看了祝宅，发现那里虽然“古朴”用料、做工无不扎实。就知道用竹具是权宜之计。
祝缨道：“竹子的怎么了？活计也快，得来也容易，先将屋子填满再说。都用新的。你要是有用得顺手了的，就自己带。你是财主，我不管你。”
顾同忙说：“那我同老师一样！”
祝缨道：“成，你去叫同乡会馆的人来。”
她之前给同乡会馆又添的新规矩，轮换。今年府城的福禄县同乡会馆轮值的是顾同的舅舅，顾同答应一声，跑了去。
祝缨对花姐和小江道：“你们两个多上点心。每间屋子都配上家具，每人都要有床、有柜、有桌有椅。算一算要用多少，量了尺寸，等会儿交给他们去外面订。咱们现在是生人，同乡会馆在府城日子久，熟。”
小江惊讶之下也答应了，心道：这个倒是好办。又想阴差阳错的，自己竟也住了进来？看这个样子，是不会撵自己走了的。还接着做仵作的么？也不知道翠香在思城县能不能顶得住。更不知道福禄县没有女仵作怎么办。
她问道：“大人，那福禄县的女仵作……我……”
“你想回去？”
“我、我想带给福禄县带个徒弟。也不知道府衙里，还接着用我不用？”她最后一句问得小心翼翼的。
祝缨道：“当然。你和小丫过来了，福禄县确实也不能空。府城，也缺识字的人呵。”
南府终究是偏僻地方，女监虽有，识字仍是奢侈啊！
小江道：“哎！那我就也准备着。”
张仙姑道：“哎哟，你先别顾那个啦，先算算，你在县里有多少家什，咱们好一总雇车拉了来。”
那边顾同将他舅舅也带了来，顾同他舅激动得要命，大声叫道：“小人拜见使君！”
祝缨道：“你气色不错。”
“托大人的福！”
祝缨道：“闲话不说啦，以后顾同也随我在这里住了，你们甥舅今年倒好常见面了。”
“是是，”顾同他舅说，“大人新到，事务繁忙，小人前几天在外面瞧着没敢过来。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祝缨道：“几件事儿，一是府城这些日子有什么事情发生，二是你地面熟，府里有些事情还要托给你。”
“不敢不敢，只管吩咐小人就是。府城的新鲜事么，就是他们趁您没来，从牢里放了不少人出来！”
“哦？”
顾同低声道：“又是假公济私的吧？或是小官小吏拿人撒气，寻个借口就抓了进来。”
他舅小小地横了他一眼，对祝缨道：“他们打听大人的喜好来着！听说您会平冤狱，又关爱百姓，这些日子都急得不行，将几年来对咱们百姓的关爱都在这几天洒了出来了！”
“夸张啦，他们之前也不是很过份。”消息还是同乡会馆传来的呢。
“比您可就差远啦！”顾同他舅又说了一些。
顾同越听越越气，心道：这是拿出糊弄那些庸常官员的手段来糊弄老师了！
祝缨又问百姓的情况，顾同他舅舅说：“还好还好，他们不但放人，又抓了一些地痞无赖之类。街面好了不少！也有富户来向小人打听的，小人说！”
他一挺胸脯：“看看小人，只要奉公守法，日子是越好越好的哩！”他这话倒是真心，虽然乡绅都怕当官的不收礼，不收礼就容易公平，一公平，他们就得不到优待。但是祝缨平衡得很好，虽然总有“要是肯多收我些礼物，待我比他们都好就好了”的遗憾。日子确实比之前有滋味。
祝缨笑笑：“这话说得对。”
两人又聊了一阵儿，祝缨因之前放了同乡会馆收集了不少的讯息，主要是问近几个月的情况。说完之后，便留顾同他舅一起吃个饭，吃完了饭就托他打造家具。竹具做得快，她从福禄县回来，正好得用。自家的行李只是分拣了，大部分都还没拆开摆放。封条一封，自是无贼敢偷到府衙。
顾同的舅舅拿了单子，找到了铺子，顾同觉得舅舅的审美十分之土财主，亲自登门与匠人交涉一番，才满意离开。
回到了府衙，祝缨却又不在，她又请了南府的梅校尉一起吃席。
她虽不饮酒，却拿出了从京城带来的酒请梅校尉喝，这次并未请托什么事，只是叙个旧，告知自己来了，现在才接手。等理完了手上的事儿，再与梅校尉来协商。
梅校尉看她脾气比寻常的文官要好，待她也颇礼貌，两人约定了回来再聚。
祝缨最后将南平县的县令又召了来，嘱他看家。南平县衙与南府府衙在一条横街上，府衙居中，县衙偏东。府城即是县城。这样的县令是最难的，仅次于长安、万年的县令以及刺史府旁边的苗县令。
祝缨对南平县令还算客气，道：“我知道你是个能干的人，还盼能够与我同心协力。老郭你只要用心公事，我绝不会让你白忙一场的。”
以祝缨的年纪，七品以上，荫官不算，现遇着的普通官员年纪都比她大。她管谁都叫老兄。南平县之郭县令听了她近乎直白的许诺，忙说：“敢不尽力！”
祝缨敢许诺，他就敢信，因为不信也没办法。
不老实干，怕不要被你整死？郭县令想。我还不如老实干着，兴许还能升一升呢！
祝缨笑道：“我在福禄县还有事，回来再与你详谈。”
“下官静候大人归来。”
…………
祝缨将府城的事理了个大概，各方暂时安抚下，便拖家带口的启程了。
第一站是思城县，思城县百姓听说她又来了，有闲的又都来围观一回。凡受过她的好处的人都赶了过来看她，一边看一边说：“好人有好报！”、“做咱们的知府更好！”
祝缨到了思城县，将一些自己封存的卷宗、仓储之类解了封，正式移交给了关县令。
关县令心潮澎湃，他既接受了自己没能得到福禄县的现实，又开始畅想起自己主政一县的风光来了。
祝缨道：“你的本领如今管这一县也够用，只不要再像代管福禄县那样就好。”
关县令忙说：“不敢不敢。”
祝缨道：“水利规划、宿麦播种等等，万不可懈怠！你若偷奸耍滑，不必朝廷问罪，我先收拾你。”
关县令道：“下官一定谨记教诲，不敢辜负大人提携之恩！”他和莫主簿心里都很明白，自己这把年纪还能升一升，指定得上自己的上司有力。
祝缨道：“要爱护百姓！有些事情，你离不开乡绅，乡绅比贫户本就为强，你不可帮着强势者欺凌弱者呀！乡绅太强了，比你还强，你算什么？再养出个黄十二来，砸到谁手里，谁全家上路。”
关县令一凛：“是。”
祝缨拍拍他的肩膀，道：“好好干。”
关县令忙说：“下官也有些行李在福禄县，请与大人一同回去搬取。”
祝缨道：“好。”
…………
祝缨回福禄县，最大的事情不是搬行李，而是两件：一、给苏鸣鸾宣布敕封、帮她立个威、坐稳位子；二、安排好福禄县的事儿。
一进福禄县，百姓、乡绅就开始又哭又笑地迎接。
顾同没有得到实职，顾翁心里还稍有不安，一见到祝缨，就将不安抛到了脑后，老泪纵横：“大人！大人怎么就走了呢？我这心里，既为大人高兴，又为自己难过呀！”
祝缨道：“有什么好难过的呀？”
“您这就不在我们这里了呀！”后面有人抢答。
祝缨道：“我还在南府嘛！也还会过来看看的。走，咱们回家慢慢说话去。”说着，又嘱咐队伍不可践踏了田里的水稻。
丁贵咬着指头对小柳说：“原来，故事里讲的都是真的。”
小柳道：“反正，我也只见过这一回。”
侯五一人给了他们后脖子一巴掌：“站好了！别给大人丢脸。我这辈子也没见过两个这样的人呢。大人有这样的场面，那是自个儿辛苦换来的，你们可得跟着大人好好地干。”
“是是。”小年轻们一叠声地答应。互相暗中做了个鬼脸，又恢复了一派威风的样子。
他们不曾参与过福禄县的过去，虽是有些感动，终不能与侯五的感觉相通。四人同是京城人氏，到了南府只觉得山青水秀、穷得掉渣，只有官衙因为规制略显气派，也不能与京城那些宫殿楼台相比。再看祝缨连着几天忙得跟陀螺似的，也不吃酒看戏，更不与妓-女鬼混，是真觉得清苦。
从府城出来至福禄县这一路，才品出些味道来。
祝缨到了县衙，里面还是她走的时候的老样子，带走的衙役们到了家，也没有欢欣之态，与留守的官吏们一起又哭又笑。
祝缨道：“老莫，商量个事儿。随我上京的，每人给三天假。”
莫县丞慌忙说：“大人哪里话？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祝缨道：“咱们也要先办个交割，我将这片家业交给你了。你干得怎么样，拿什么样的东西给下一个人，就看你自己啦。”
莫县丞心跳得飞快，脸也红了、汗也出来了，忙说：“是是。”场面话也不能挤出一句来。半晌，想起来一句早想好的词儿：“必尽心竭力、不负所托。”
祝缨给福禄县留下的，可是一个福禄县历上最丰富的家底。不但是库藏充盈，还有几乎要翻倍的粮食产量、完好的水利系统、比较便利的交通、比较老实的乡绅，以及比较信任官府的百姓。连“獠人”都是史上最友好的。
此时之福禄县虽然仍是“烟瘴之地”，百姓已是非常满意了。
莫县丞也是非常的满意。此时关县令自己不紧张了，旁观者倒有闲心来提醒莫县丞：“别急着拿大印，听大人调度。”
莫县丞依旧请祝缨住在县衙里，祝缨也不推辞，亲自走到人群前排的赵沣夫妇面前，对赵沣道：“大郎如今很好。”又当众将赵苏所托之手札捎回之事告知众人，普通百姓不太懂这个，只知道“赵家那个，混的，还惦记着乡亲，把学到的东西要传回来”，也称赞赵苏几句“以前看着古怪不爱搭理人，心地倒好”。县学诸人又是另一番心情了，博士很想现在就拿到手，只是不敢现在就催促。
祝缨又对赵娘子道：“小妹的敕封下来啦，我要亲自去寨子里告诉她这个消息。咱们一同回去吧，也好同大哥讲一讲，好叫他放心。”
赵娘子吸吸鼻子，握着祝缨的手说：“阿弟！阿弟！”
祝缨又向围观之人宣布了这件事：“从此之后，隔壁就是阿苏县了。先前在县城里读书的苏鸣鸾，就是老洞主的女儿，如今是朝廷敕封的阿苏县令，正六品！”
听到的人都惊呆了！交头接耳一阵儿之后，想一想，都说：“女的？”“女的当家？要疯啊？”“这不乱了套了么？”“那也……行吧。”“反正是山上人的事儿。”“她当不当得好家，与咱也没关系。”“这两年不都是她在管事儿么？”
议论一回，倒也无人骂街骂祝缨。
祝缨笑着对他们挥一挥手，道：“大家各自忙去吧！日子该过还得过呀！我不过是去南府。别哭哭啼啼的啦。”那边张仙姑、祝大、花姐，乃至侯五等人都被人围着说舍不得。他们各有熟人，女人们已经抹起了眼泪。祝大还硬挺着不哭。
祝缨率先进了县衙里，将赵娘子夫妇也请了过来，家人也陆续跟着进去了。张仙姑等人到后衙收拾，祝缨还在前衙说事。
赵娘子高兴极了，她嫁到山下三十多年，当时是没想过会有这样的结果的。
她拉着祝缨的手说：“当年，咱们几乎也要接受羁縻了。哪知道那一把火啊！咱们有今天，也是看人呐！真不知道当年是为什么！为什么啊？！”
听得人心下恻然。祝缨知道原因却不能说：为了功劳。如果是大破獠人，斩首若干级，掳几千上万户的山民下山来，可比她这样没什么响动弄个羁縻威风得多，功劳也大得多。
祝缨道：“阿姐也收拾收拾，咱们上山。”
赵娘子道：“那迟两天再动身吧！我派人送信，叫小妹好好准备准备！得大大的庆祝一下！大哥升天之后，阿浑闹的那个事……”
祝缨道：“好。有个信儿，小妹也不至于等得太心急。”
“咱们都是信得过阿弟的！”赵娘子说得斩钉截铁。
祝缨道：“正好，我也在这儿再多住两天，唉，以后可不得常来啦。今晚我请大家到清风楼吃饭。”府城那群鬼，且有得磨呢。
…………
清风楼，祝缨不但将本县官吏、乡绅一总请了，顺手也把项安、项乐的母亲和哥哥也捎带上了。
她是很满意这兄妹二人的，现在她到了南府，不知道这二人家里是否依然支持他们跟随自己。项乐还好，是个男子，项安一个年轻的姑娘，家人如果有有顾忌也是很正常的。但她确实更想留一些女孩子做事。
吃饭的时候她又不说，只与人们叙些闲话。
到了第二天，换上便服，带着小黄和项安、项乐去了项家。项家一家都在，项乐拍开门，祝缨就走了进去。
家里开始还以为只有兄妹俩带了朋友回来了，近前一看是祝缨，忙来拜见。祝缨扶起项母道：“不必行此大礼。我是来谢谢你的。他们两个很好，帮了我很多的忙。”
项母的脸一阵儿红、一阵儿白的：“大人这么说，折煞我们了。他们没犯什么错儿吧？”
祝缨道：“他们很好。我是有些离不开他们。不过我如今不在县里，他们要是跟我走，你这里就冷清啦。”
项母道：“不怕的，家里还有这些人呢！”
项安嗔道：“说得跟我们在家里显多余似的。”
“就你话多！”项母斥道，“大人，她就这样儿，您多担待。呃，这个，一个姑娘家，是不是……不合适？”
项安忙说：“娘！您说什么呢？我挺好的！大人，您别信那个话，很合适的！京城都有女差呢！”
项大郎试探地问祝缨：“大人，您的意思是，还肯要他们么？”
祝缨是担心他们不愿意让项安再出来，项大郎母子是担心祝缨不肯再收留项安了。虽然一个姑娘家放到衙门里不太好听，但如果是女差，正经的吏职，于商人家似乎也不坏？
双方你来我往说了几句，祝缨看明白了：“那就让他们跟我走吧。以后我要去了别的地方，再说。”
能去哪里呢？项家母子一想，总不会是坏地方，马上答应了。
项母又要张罗收拾兄妹二人的行李，项大郎想了想，打算给弟弟妹妹各带个仆人。一家人项父死后，重又回到了温情脉脉。
项家兄妹要跟着祝缨，他们在福禄县的吏职就要转到南府去，莫县丞一点也不介意再空出两个缺来由他来处理。项家更是喜欢儿女再进一步，双方都很欢喜。
唯童立童波有些失落，他们是祝缨在福禄县时一手带起来的，现在祝缨走了，他们留在这里了。虽不是必得上府衙当差，他们的家小都在这里，莫县丞与祝缨的差别摆在那里，这让他们低落了好些天，直到小吴提醒他们：“你们这样叫莫丞看着了，可不好呀。你们只好好好干，受了委屈，难道没长腿没长嘴？”二人才打起了精神。
第三天的时候，山上树兄亲自下来迎接祝缨。
他与初见时比多了一些白发，待祝缨也更礼貌尊敬了。见面先跪了下来：“奉洞主之命，来迎接大人。”
祝缨将他扶起来：“不必行此大礼，或许，还有你的好事呢！”
一旁赵娘子也说：“以后还要叫小妹是‘大人’啦！她现在是县令了！”
祝缨道：“咱们动身吧。”
此时天气炎热，张仙姑和祝大不便往偏远地方去，都留在了县衙里收拾东西。祝缨带着南府的官员，由树兄与赵娘子前面引导，一行人往寨子里去。
中途宿在一处小寨，酒食颇丰，由大侄子亲自迎来。见面先叫：“义父。”
大侄子看起来稍稍萎顿，祝缨见他脸上没有生出戾气来，也放下心来，道：“好。家里还好吗？”
“都好，都安顿下来了。利基家听着葬礼的号角，前阵儿又要来犯，被我们打退了！”
祝缨一挑眉：“利基啊。回家再说。”
次日，队伍到了寨子里。南府司功等人此前并不曾见过这样的山寨，一见之下并不如想象中的简陋，围墙也算高大，城门也颇牢固。整个寨子竟也有个县城大小，不由惊奇。祝缨道：“不是看过，我也不会为他们请立新县啊。”
苏鸣鸾亲自到寨子口迎接，她的脸上充满了喜气，当先一礼：“义父。恭喜义父高升。”
祝缨道：“等急了吗？”
“急的时候想想是义父在办这件事，忽然就不急了。”
祝缨道：“敕书来了！”
苏鸣鸾道：“请！”
二人并肩而行，身后是阿苏家的近亲以及南府的官吏，再后面是普通的族人。一行人缓缓到了阿苏家宅前的大广场上，那里清洗一新。苏鸣鸾知道山下的礼仪，没在案板上捆个人准备放血。而是正式设了个香案。
祝缨站在案后，苏鸣鸾拜倒在案前，祝缨宣读了敕书。她念一句，那边苏鸣鸾的伴读们翻译一句，再一句一句以奇霞语传下去。
读完之后，祝缨将敕书交给苏鸣鸾，苏鸣鸾再拜。祝缨又以奇霞语告知寨中族人：“以后大家就是阿苏县的人了，与福禄县是邻县，彼此和睦，并不比别人差。”
然后才是苏鸣鸾下令开始狂欢。
祝缨等人都到了阿苏家大宅内，祝缨与苏鸣鸾坐在火塘的上面的位置，旁边是阿苏夫人以及大侄子等人。祝缨对阿苏夫人道：“阿嫂，我总算办成了一件事情。”阿苏夫人道：“是她阿爸心心念念的事，要多谢你呀。”
祝缨道：“我也想对大哥说一声呢，对了，赵苏托我带了些东西来。”又将赵苏之物转交。阿苏夫人接了东西，打开看看，道：“他是个好孩子。”
南府官吏一面觉得新奇，一面又觉得不可思议，他们见过一些“獠人”，多半是“獠奴”，少数是一些头人或是小头目，有些交易。都有这寨中的放松情况全然不同。思及一路所见，也是啧啧称奇。
祝缨对苏鸣鸾道：“你是县令了，全县不能只有你一个人在管吧？不得有两个帮手吗？你自己想想，要怎么设个僚佐属官，就照一个县的规模来。”
“义父？”
“唔，你哥哥们要安排，还有你的那些个帮手，也得另给人一点说法呀！怎么设置，你看着办。想好了，拟定了，可以上表。我与你联署。也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正好，借这个机会，将你手下的这些寨子呀、人口啦、事务啦，梳理出个头绪来，接下也方便你管。以后交给后人时，也是个清楚的摊子。”
苏鸣鸾道：“我也觉得山下的法子能管好更多的人。”
“那就这样吧。我再住一天就下山回南府，你想好了，去找我。”
“好。”

第201章 本府
寨子里的庆祝还在继续，苏鸣鸾欢喜之意却变淡了，她开始考虑祝缨说的话。
祝缨的意思她能够领会一些，但是山上不同于山下。庆祝结束之后，苏鸣鸾回房，望着桌上摆着的敕书、银印、官服，想了半宿才睡去。
第二天大家都早早的起来，阿苏家要祭拜过世的老洞主，告知先人敕封之事，以告慰亡灵。祝缨又带了赵苏的东西来，也要给祭到墓前，也与他们同去。一行人沿山路又走了一回，阿苏家没有烧纸、烧祭文这样的习俗，是由巫师来主持通灵，苏鸣鸾立在墓前诉说。
祝缨留意看着阿苏家众人的神情，只见人人脸上都带着伤感，苏鸣鸾的三哥哭泣之余尚能抓个人诉说一下思念亡父的心情、劝苏鸣鸾不要悲伤，大哥就只是默默地沉着脸肃立在侧暗自伤心。很容易就能从这些人的脸上分辨出他们如今与苏鸣鸾关系的远近，以及内心是否满足。
苏鸣鸾诉说完毕，祝缨将赵苏托付的东西都祭在墓前，阿苏夫人再对亡夫哭一场，这一次上山正式的活动就算结束了。
回到寨中已过正午，吃完了饭日头已经偏西，今天下山就太赶了，苏鸣鸾留他们再住一晚，祝缨也痛快地答应了。
晚饭后，祝缨回到房里，苏鸣鸾紧跟着过来了。祝缨将手上的小刀和竹片放下，问道：“有话要说？”
苏鸣鸾点点头，在祝缨对面坐下，道：“义父，我一直在想您前天说的事，我想，暂时还是不做为好。”
“哦？”祝缨没有追问，慢慢地说，“你想好了，便成。”
苏鸣鸾不由自主地解释道：“寨子里的事儿与山下是有些不同的。义父为我好，是想寨子里的人各司其职、行动迅捷。可寨子里呢，也没有文字，更不读书。不能像山下那样管束的。”
祝缨道：“人口繁衍，事务剧增，还像现在这样约束恐怕会很吃力。不然，就只能不断往外分寨子，分出去的寨子能听你几分，不好说呀。你不将人都拢起来如臂使指，你能管的就只有这么点地方。”
苏鸣鸾道：“我明白的。我也想，不过现在不行。”
祝缨点了点头：“慢慢来，拔苗助长肯定是不行的。不过，大哥身后他们闹了一场，要安抚好。”
“我也有别的办法安抚，义父，朝廷敕封的阿苏家的人，现在只能有我一个。”
祝缨了然，道：“我知道了。”
苏鸣鸾道：“我会将阿苏家、阿苏县管好的！”
祝缨道：“我从来不怀疑。”
苏鸣鸾笑道：“都是义父栽培。”
“是种子好，草籽长不出米来。好，就先这样，咱们都不要急，要稳妥才好。”
苏鸣鸾认真地看着她的脸，从祝缨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端倪，她低下了头：“是。”
“明天我就要动身啦，以后离得稍远一些，心不要远了才好。”
“当然！”苏鸣鸾马上说，“等小妹长大一点儿，我还想叫她也下山，跟义父也学些本领的。”
“好。”
苏鸣鸾又问：“义父，我这个县，归谁管？”
祝缨笑道：“你知道羁縻，就该知道无论是南府又或者是州里不能管你太多，你现在还是单列出来。你可以向朝廷上表，也可以请求朝廷敕封母亲，追赠父亲。如果有什么要协调的事儿，可以来找我。”
苏鸣鸾释然一笑：“没有义父在旁，我心里总是不安，现在知道您仍在南府，真是令人安心。”
苏鸣鸾有许多心事，并无一人可以全部诉说，只能这个说一点儿，那个说一点儿，内心中最艰难的部分，竟是谁也不能讲。对祝缨，她感激，也敬佩，自己的盘算却又无法合盘托出。心道：义父虽好，我终究是要靠自己的。他是好人，朝廷里未必都是他这样的人。不可说，不可说。
祝缨看出来她有心事，也不逼问，苏鸣鸾才掌家麻烦肯定不少，不过苏鸣鸾之能力控制一个阿苏县还是可以的。她说：“安心就好。千头万绪，自己的心要稳，吃好睡好，好好休息，才能有精神干事儿。”
“哎。”
苏鸣鸾一块心病就是朝廷，她担心朝廷再给她的家里弄个“副贰”，副职有了朝廷的敕封万一封的还是她哪个哥哥，味儿立时就不对了。仿佛给皇帝指定了一个太子，事是那么回事，但是很难让人不疑神疑鬼。祝缨答应了不弄这个，她就放心了。只要祝缨不算计她，自家的事儿，她没有怕的。她笑着让祝缨也早点休息，轻快地退了出去。
…………
第二天是个阴天，苏鸣鸾准备了许多礼物给祝缨带走。祝缨道：“咱们之间不用客气，你弄这些家里可还应付得来？”
苏鸣鸾道：“可以的。”
“那我就收下了。”祝缨不再客气，又与阿苏夫人道别，还说：“等我在南府安顿下来，过年热闹的时候，请阿嫂来做客。”
阿苏夫人道：“只要我能走得动。”
祝缨又与大侄子等人道别，对他说：“打起精神来，事情没那么糟。”她也想给这大侄子有个安排，实话。阿苏家应该是她做出来的一个“友好典范”，既是典范，就要尽量皆大欢喜，实在不行，再快刀斩乱麻。
在那之前，先给苏鸣鸾一点时间，她自己也要先回南府整顿一下。
南府的情况可比她初到福禄县的时候要更麻烦一些。
苏鸣鸾这回带领几个哥哥亲自送祝缨、赵娘子等人下山，她还给祝缨随行的府衙官员送了些礼物。在县城居住数年，苏鸣鸾多少学着了一些山下的“潜规则”。
一行人途中又宿一夜，一入福禄县境，双方队伍都停了下来，祝缨道：“开始吧。”
苏鸣鸾道：“好。”
福禄县与山里的界线之前是比较模糊的，一个约定俗成的“势力范围”大概是从西乡再往西的山里就算是阿苏家的地盘了。具体从哪里开始算，有时候是从山脚下一棵古树，有时候又是从那一片树林。现在又有一种新说法是榷场，但是榷场更靠近西乡。
现在二人要做的是立一块界碑，将福禄县与阿苏县的地盘固定下来，以后与之相关的一切才好有一个清晰的界定。
界碑立在山脚下进山的道路开始变得崎岖的地方，路边立了一块大碑，正反面刻上两县的名字。她们杀了一只鸡，将鸡血洒在地上、淋在碑上，这个仪式才算是结束，苏鸣鸾目送祝缨进入西乡地面。
祝缨自入福禄县，路上又被围观、尾随到了县城。
县城里，张仙姑等人几日来已与熟识的人道了别。五年来，他们在县城的茶馆里消磨了不少时光，又在集市里寻找到了许多的乐趣。乡绅们的想法有时候让他们不舒服，也受乡绅不少奉承。眼看着这个县城一点一点的变好、变得熟悉，这就要走，女儿升官的喜悦在回到福禄县城之后又添了一点伤感与不舍。
县城的百姓又是一阵的挽留，祝缨道：“莫县丞大家都是知道的，他会照顾好大伙儿的。”
莫县丞忙团团一揖：“我要不好，父老乡亲只管到府城去告我。”
府城的官员肚里一阵哂笑。
祝缨上山的这几天，张仙姑等人将衙里东西也都收拾了一些。大件的家具都是竹器，笨重又便宜，府城已定制了新的，旧的就都留了下来，只带细软、杂物之类，都装了箱子。五年间，家中又零零散散添置了好些东西。张仙姑心里有数，比如府衙那儿还缺几个扫帚，她就把县衙的扫帚也给带上了。
侯五、小吴等人比她潇洒得多，将几件衣服、铺盖一卷，就大功告成了。小江主仆二人也比张仙姑痛快，她们也是各一个包袱卷儿，小江再多一口藤条箱子，里面装着一些她当仵作的家什，江舟是多一个布袋子，放着自己的文具和卷了边儿的几本记的笔记。
各人收拾好了行李，祝缨又叮嘱童立童波要好生帮着莫县令，二人也洒泪答应。
一家人这才往南府进发。
福禄县的百姓一路将她送到思城县，思城县的百姓又接着，两县都有人送到南府。祝缨又让顾同去订了席面，招待这些人吃了一席。
赴任交割之事，至此才算结束。
…………
顾同忙上忙下，他舅紧赶慢赶地监工，在祝缨离开的这几天将府衙的家具给督造了出来。祝缨这里回来，他舅那儿将家具往府衙里运。顾同亲自在后门那儿点验。
花姐儿拿了个账本，与他一起点货、算钱。每间房几件家具各多少钱，便宜的如院子里随便放的小竹凳子、小竹椅子，也有几文钱的，也有十几文钱的。搬进来一件，花姐就勾一件，在后面注上钱数。
数到大件家具的时候，花姐皱眉道：“这不对！”
顾同紧张地问：“大娘，怎么了？”
花姐道：“刚才给丁贵他们的订的那几张床，一百文，做工简单。这一张给小祝的床，快顶上木床了，床柱上头还有雕花，也是一百文？别欺负人家买卖家。”
顾同一头汗，他光顾着点数了，好险没留意到：“舅舅。这怎么回事儿啊？”
他舅搓搓手：“呃，这个……”
花姐道：“咱们要与买卖家算清楚。杜大姐，你帮我请项安过来。”
杜大姐答应一声，跑去前衙将项安请了过来。项安路上询问杜大姐何事，杜大姐说：“大娘说，家具的钱数不对。”项安道：“大娘算账一向仔细，家具那点账她怎么会吃不准？又叫我做什么？”
到了才知道说的是“价格”，她是县城的商人，因为常在外面行走，府城竹器的价格也能估出一二来：“小件儿的价差不多，大件儿的收得少了，工贵得再加点儿。这是拿了尺寸赶工制出来的，不比随手买的小件成品。这一件，少说得有五百文了。”
花姐道：“就先照这个价来。等会儿咱们去拿钱给店家。”
顾同他舅道：“大娘，您看这事儿办的。”
顾同忙给他舅打圆场：“老师一向是这样的，从来不贪这些小便宜的，舅，你心思别放在这上头。我要的东西呢？”
顾同他舅道：“那个不得现安？等这些搬完了，府里内眷方便了，才好叫工人进来。”
花姐问道：“是什么？”
顾同笑笑：“好东西！大娘，项三娘，你们先叫丁贵他们带几个白直把家具搬到屋里，我去带人过来！”
他拖着舅舅一路跑了出去，路上又小声抱怨几句：“舅，事儿办岔了不是？”
“兔崽子，长本事了？说你舅。你阿翁还在会馆住着，咱们去他面前理论理论。”
“不敢不敢。舅，亲舅，我要的东西呢？快些装好了，我给你陪罪。”
他舅白他一眼：“喏！就在前面了。”
两人到了铺子里，唤掌柜带着伙计拖着两车东西往后衙去，后衙小黄看了一眼，道：“这是要干什么？”
顾同笑道：“我看老师京城的宅邸里有样好东西，想在这儿也装上，你瞧！”
小黄几个人凑上来瞧：“秋千架我认得，这么老粗的毛竹弄这么多是要干什么使的？”
“梅花桩！”
祝缨白天在前衙里翻阅卷宗、研究舆图、方志等等，晚上回到后衙吃饭时，后衙已焕然一新。
后衙两进，第一进有一道门与前衙连通，平常不开。前厅是日常见客之所，祝缨在这儿设一内书房，顾同把梅花桩给立到了这个院子里，顺手设了箭靶之类。祁家父女、顾同、小吴住在这一进东路的屋子里。西路是项安、项乐以及几间客房。
二进是祝家人住的地方。
这里比县衙更宽敞，几乎与京城的宅子一般舒适了。正房五间进深三架，极宽敞，虽只有一层，房间却很多。正中客厅、东间住人，西间是书房、起居之处，青竹家具做工用料都扎实，上面挂着青色的纱幔。张仙姑老两口、花姐住西路，小江住东路。再往两边扩展，就是男仆房、马厩、厨房、柴房等处。张仙姑把锤子、石头放自己院子里，给两人安排在厢房住着。
从正房后面绕过去，又是一道门通向一个小花园。地方不大，花木不多，有一块空地，顾同把秋千架放这儿了。
至此，祝家的住处终于可以称为“府”了。
顾同道：“仆人还是太少了，园丁也至少得有一个。厨娘、烧火丫头也得有……”以他乡下财主孙子的眼光来看，老师的生活太简单了，不像个五品官。
祝缨道：“不急。”
张仙姑喜滋滋地催她去后面换了衣服吃饭，祝缨换好衣服出来，大家到前面厅里吃饭。今天才算安顿好了，故而一起吃个饭，依旧是祝家的风格，男女也不用分开，大家都一张大桌子坐了。仆人们另开一桌。
小吴伸脚往侯五一桌去坐，被侯五笑着往前一推，将小吴推到了主人桌。小吴挨着顾同在祝缨左手边坐下了。
祝缨道：“终于安顿下来了！以后咱们就要在这里过活啦！都看了自己的屋子了吗？”
顾同道：“都看啦，没想到竹器也挺好的。这儿比在福禄还宽敞呢。”他的小厮在仆人桌上附和他。到了这里，比在老家还好，小厮都能另得一张属于自己的竹床而不是打个地铺。不但有床，还有新帐子，好歹不用被蚊子叮了。他以前用的帐子是主人家用旧了的，上头破了两个洞，补了之后依旧觉得有蚊子。
祝缨道：“那就好。都歇两天再干事吧。”
众人连日奔波忙碌，都欢呼了起来。
顾同心道：休息？才过来，不干活了？
他留神着，等吃完了饭，张仙姑她们起身去后面，他不好跟随过去，紧跟着祝缨身后，祝缨察觉了，站住了问：“有事？”
顾同道：“老师，真要休息？”
祝缨道：“过来说话。”
…………
后衙第一进也是五间，中间的厅是他们刚才吃饭的地方，左边是祝缨当摆设用的书房。小吴和顾同的住处都是从第一进这里往东去，小吴回头看顾同没过来，他脚跟一转，也小心地跟了上来。那边祁小娘子见二人都留了下来，将她父亲也推了一把。
侯五剔着牙，原想好好休息的，见状也跟了过来。丁贵等人不是曹昌这样的老实人，四个人也过来了。
锤子留意祝缨，跟张仙姑说一声，拖着石头跑过来移蜡烛、排椅子。见祝缨没赶他，他高兴了，拉着石头站在一边，又打量这屋子。
他和石头的小厢房里有床有桌有书柜，属于他的书本并不多，只有一些识字歌的抄录、几本简单的课本。锤子现在读不了太多的书，但是很喜欢这里的摆设。
那一边，张仙姑道：“哎？这都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怎么又都往前跑了？不休息了？”
祝大道：“你跟过去瞧瞧不就知道了？”
两人又要往前，带着花姐等人也跟了过去，吃过饭后，几乎所有人又都聚到了外书房里。
祝缨愕然：“这都是怎么了？”
顾同也不明所以：“有什么事吗？”不能够啊！他这一天忙里忙外的，还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吗？
祝大不客气地说：“你们怎么都在这里了？”
几人对了几句，才发现是一个看着一个都留下来的。
顾同道：“我是想请教老师些学问上的事儿。”
张仙姑道：“哎哟，你瞧瞧这事儿闹的，花儿姐啊，咱们回去休息吧，她们有正事儿要说呢。”
祝缨道：“都这样了，还说什么？罢罢，我也歇着去了，阿同，有事明天再讲。歇了歇了。这几天都在衙里休息，有事我再安排你们。”
待所有人都散去，祝缨也背着手，跟张仙姑她们往后衙去。
锤子站在张仙姑的院门口等着她，见她回来了，跟着她进了房，把灯烛给点了，见她坐到了西间书桌后面，踮着脚尖过来要磨墨。祝缨道：“你那个头儿，甭忙啦。我问你，字认得怎么样啦？”
锤子道：“识字歌上的字都认得了。”
“意思都懂吗？”
“还有一些不懂的，不过我都背下来了。大人，您什么时候教我读这些书？”
祝缨道：“你呀还早呢！那些个东西读太早了不好。”什么君臣父子的，从小读傻了怎么办？先放着吧。
锤子低着脑袋出去了，又拖了石头去给祝缨打水。杜大姐道：“你们放下吧，我正烧着水着。”这个家人虽然从了一些，杜大姐现在多的事儿也就是打扫的屋子大了一点。平日里，于贵等人因为补了衙役的差使，是在府衙那边吃饭的。府衙管饭。
祝缨这一晚睡得比较早，顾同那儿就没心思睡了，辗转反侧，将一张做工颇佳的结实竹床摇得吱嘎乱响。
…………
这一夜，睡不好的人多得是。
司功姓王，才回来便被南平县的郭县令给请了去。到了郭县令那里一看，郭县令正在那儿急得打转呢，郭县令问道：“怎么样？怎么样？”
他是所有人里最愁的一个，县令，跟知府在一条街上，就在上官的眼皮子底下，日子要多难熬有多难熬。前几年，府衙里住的是副职还好些，现在是正经的顶头上司。郭县令比所有人都担心。
王司功道：“不得了！比咱们之前打听到的都厉害！”
郭县令道：“怎么说？”
王司功道：“从思城县到福禄县，一路都有百姓迎过来、送过去，人还很多！男女老幼都有，贫富都有。还有追到这里来的，你不知道么？”
“这两县都是他旧部，又蒙他的恩惠得以高升，当然要好好迎送啦。”
王司功摇摇头：“据我看，竟不是他们底下人安排的，竟是百姓自发的。咱们这位知府大人呀，别看他年轻，还真有些本事哩。”
“这还用说？咱们之前不是已打听过的吗？再者，当年鲁刺史何等样人？不还是拿他没办法？只是没想到，他竟成了咱们的上司！”
“是啊……”以前祝缨再能干，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就算祝缨扳倒了思城县，能将他们府城的官员怎么样？越能干祝缨升得越快，直接能干得调走！
郭县令道：“你别总是啊是啊的，倒是出个主意呀。”
王司功道：“你别转圈儿了，转得我头晕。还照原来商量的办！交割已然办好了，司户、司仓都换了人，还能怎么样？你那儿还有冤狱？”
“那没有，都放了！”郭县令说，“本来也没几桩大案子呀。他是大理寺出来的，听说是他，我还不连夜把案子结了？”
王司功道：“我在福禄县城看了一圈，看到识字碑了，对了，他们又说了些宿麦的事儿。你看，他到福禄县这些年，功劳就从那几件事情上，獠人、宿麦、识字碑、断案。案子你都结了，獠人，咱们不好下手，就宿麦和识字碑两样！宿麦已经开始种了，我瞧着还行，你就听他的令，让种多少你就下令种多少就得啦。再把识字碑给弄好，他好什么，咱就弄什么呗。我也得将本县女吏再整顿整顿了。”
郭县令又开始抱怨起已经升做仪阳知府的前上司：“他就只顾支使我们糊他那一摊子事儿，竟没给我们多少时间准备咱们自己的事儿！如今还得现干！”
留给他们应付祝缨的时间就只有这么许多，丘知府彼时不知道自己要走，着重就在钱粮上。最重要的就是这个，别的事都没大顾得上。
两人又议了一回，郭县令总是问王司功。王司功道：“你总问我，我问你，你看出些什么来没有？”
郭县令道：“他到了这里，还去了育婴堂呀……”
“啧啧，那不是我管了，是走了的那位的事儿。”
郭县令问道：“咱们这位新知府大人，有什么喜好没有？”
“还真没有。”
“别骗我！”
“真没有！连家具都是竹器，餐具都是瓷的也不用金银。哦，对了，衣饰上头看着倒是讲究，可是老封君和老封翁又都很随意。这个你是使不上力的，人家都是用的京城的货。看他还有什么别的花销没有？”
郭县令道：“没用，他家要换家具，我派人去那家具铺子里，给了钱。你猜怎么着？那家人从上到下都是鬼精鬼精的，说数目不对！定价低了。居然有人知道行情！他们找上了铺子付钱，掌柜的好险没把我给供出来！”
“哎？他家里仆人少。也没几个女仆。”
“看出来了，正搜罗着呢，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儿的。唉，老王，你这些日子瞧出来咱们这位大人有什么……”
“嗯？”
“不能对人说的东西，又或者是什么……嗯，你懂的。”
王司功仰脸想了一下，道：“倒是有一件，我不说过两天你也能看出来的。他好好儿的，把个瘸女人放到后衙里，还说补的女差。”
“原来好这口！”
王司功道：“那小娘子生得确实不赖。对了，我们在外面这几天，有没有邸报来？新司马，有没有消息了？知不知道是谁？”
“还没有呢。福禄县令也还没有消息。有没有的，什么相干？咱们这儿什么时候人齐过了？”
两人直说了大半夜，除了他们，随行之李司功亦有好友、心腹等，各人都是又猜又估，着意想应付好这位上司。
…………
第二天一早，顾同顶着两个黑眼圈爬起来，想到二门那儿守着祝缨出来好问事儿，这回可不能叫一群人又跟了过来搅局了。
才出了屋子就止住了步子——祝缨正坐在最高的一根梅花桩上，垂下一条腿，另一条腿屈在身前，胳膊搭在膝盖上，一副在思考的样子。
顾同跑到梅花桩下站着，仰头问道：“老师？”
祝缨低头问：“我升了，大家高兴不？”
“高兴的！恭喜老师终于可以大展鸿图了！可是为什么现在又要歇着了呢？好些事儿还没办呢，眼见六月末，您又要去见刺史大人了……”
祝缨道：“现在啊，难的事儿才刚开始。”
“咦？”
祝缨盘算着自己现在能够信得过以及还算可用的人手，慢慢地说：“知府，听起来比县令要大，现在我手上却没有了直属归我管的地盘。”
顾同张了张嘴巴，道：“怎么会呢？”
祝缨道：“南府四县，南平、河东、思城、福禄。现在，哪个是我的？我能直接管着的，也就府城外头那点儿公廨田了。”所以鲁刺史当年才那么在意收拾手下的刺儿头，一不留神底下就出溜了。
顾同仰着脸，呆住了。这是他没有想到的情况。
祝缨俯下身子看看他，项乐、项安兄妹也已装束停当，正往这边走，边走边说：“小顾郎君立这个梅花桩着实体贴，我也想试……咦？大人？！”
祝缨从梅花桩上一跃而下：“嗯，是我。收拾收拾，准备吃饭吧。”兄妹俩也是补的府衙的吏职，不过时常与祝家一同用餐。
吃完了饭，祝缨换了衣服到前衙去。
自王司功往下，凡还在职的官吏都到得十分整齐。王司功特别留意，见小江主仆二人果然不是从前门进来，而是从后面绕过来再与本府仨瓜俩枣的女差们站到一块儿听训示的。
祝缨高坐于上，一眼便看到了王司功的小动作。再看本府女差，就有点歪瓜劣枣。南府几个女典狱看着就不像是正经当差的样子。凡干衙差的，身上都有一股味儿，或轻或重，所以京城老马一看她身后的人就问是不是来拿他的，而没有将衙役当成白直或者仆人。有经验的人贼看一眼就能猜个八九分。祝缨时不时换身破衣服往集市路边蹲着，既是想听些新闻，也是想冲淡身上的那股官味儿，至少伪装的时候能够不太显。
这几个女人七长八短，黑白美丑，老的少的都有，身上没那股味儿，几个人有一股老油子的劲儿。如果猜得没错的话，个个都得有点来历。要么是某吏的妻子，要么是某人的亲戚。南府能凑出这几个人来，也怪不容易的。
她们也好奇地看着小江，眼神里带着评估。
王司功看了一眼就回头，上前一步道：“大人，南府上下都到齐了，请大人训示。”
祝缨办完交割就宣布了自己的纪律，眼下是安排一天的工作。她说：“各司其职，用心当差，不可疏忽。”
众人齐声应了。
祝缨见王司功没有动，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王司功道：“是有几件事儿……”他报的都是一些琐碎的小事，最大的一件事也不过是祝缨开掉了南府十三个人，如今的缺额得补。
祝缨给补了八个人，即项家兄妹、侯五、丁贵、小黄、小柳、牛金。江舟倒是算成女差了。小江是有度牒的女观，算个“外聘”仵作，不在这缺额里。
所以现在还缺了五个人。
祝缨道：“张榜，你来考核，定下了人带来我看。”
“是。下官这就去办。”
王司功走后，祝缨便让小吴、祁泰各自办事去，问道：“还干得来？”
小吴笑道：“下官再去巡一巡库里。大人，咱们是不是也再造几座新库？这下有一府的橘子可以卖啦。还有麦子，以后也会更多的。”
祝缨道：“什么一府的橘子？干你的正事。新库也不是现在造。”她还得跟祁泰一起再定计划，就南府现有的钱粮人口，规划一下怎么使用人力。
小吴手下也有几个吏，又有一些看库的差人之类，她不担心小吴弄不服这些人。她比较担心的是小吴过于机灵，这种机灵又带着一股不学无术的味儿。她说：“你站住。”
小吴老实站着了，祝缨道：“阿同，每天你考他功课！”
小吴懵了：“大人？让下官读书？”
“对。以后你每天都要交两页功课。这样吧，从识字碑上的字开始！我看你的字也要练一练！阿同，你与他住得近，晚上督促他。”
“是。”
小吴苦着一张脸被赶去了值房。
祝缨且不急着叫祁泰来算账，而是让顾同拟个文书，发到河东县去，把河东县的那位王县令给叫到南府来见个面。如果可以，祝缨其实是想自己把下面的县给巡一遍的，但是现在她得先把“手下的县令”统统见一遍。
河东县的王县令，之前在刺史府的时候就见过，曾经主动向她讨要麦种的，祝缨对他的印象还不错。这次她赴任，并没有要求各县的县令都出来迎接，王县令实在，无故不得出县，他就真没出来。不似之前福禄县的汪县令，他敢住到府城一住数年。
顾同拟好了稿子，祝缨看完了，说：“就这样吧，发出去。”
“是。”
顾同等祝缨盖了章，将公文封好，交给丁贵拿去由驿站发出。丁贵从驿站回来时，手里捏着一份邸报：“大人，今天的邸报到了。”
“今天的邸报”是指今天到达南府的邸报，这种邸报由京城发出，一站一站地送到各地官府逐级发下去。以南府所在的位置以及邸报的传送速度，收到的时候，已是差不多十天前的旧消息了。
祝缨先看邸报的内容，旁的还罢了，有一条引起了她的注意——新任的南府司马，在路上了。
司马，她的副职，就要来了。
邸报上写得很简单，只写了一个人名。南府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地方，来的也不是什么名人，祝缨对这个人也是毫无印象。只知道些人是从北方调过来的，计算路程，如果从邸报发出之日出发的话，此人要到七月底才能到南府。

第202章 开工
祝缨看完了“今天的邸报”，不动声色地道：“将邸报分发下去吧。”下面各县的邸报都是从府城这里中转，同样的，她这儿的消息也是从州城那里转过来的。同时，府衙内的相关官员也有资格知道相关的消息。
丁贵拿了邸报，拱一拱手：“是。”
新司马人还未到，然因任命已下，他也有一份邸报可看，连同本应知道应该的几位佐官，一人一份。
祝缨将多出来的这一份顺手给了顾同：“看看吧。”
顾同仔细将这邸报一字一句地看完，看到已任命南府新司马章炯时手抖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祝缨，小心地说：“老师，要来新司马了。”
“嗯。”
“那？”
祝缨道：“朝廷是不可能不派个司马来的，可以没有知府，不能没有司马啊！”
“诶？”顾同还在想，祝缨没再解释，让他自己琢磨。
祝缨将邸报放到一边，又拿起一边的卷宗走到签押房里间，那里墙上钉着一张大大的舆图。她将手中的记录比着墙上的图，在心里又勾勒出一幅新的图卷来。所有官府的档案、记录都有一个通病——迟滞。全面，但是信息都会比现实要慢两拍。舆图也不例外，福禄县、思城县的，祝缨有最新的数据，南平县和河东县就要迟个五年、十年的。
朝廷做的统一的更新，就是五年或者十年来一次，譬如人口之类，户部就是十年一更换，有的时候懒点儿就二十年，一代人都过去了。
祝缨慢慢看着，小吴从外面鬼赶的一样跑了进来：“大、大、大、大人！”
顾同将邸报放好：“怎么啦？”
小吴道：“不好了！大人呢？哎哟！快让大人看邸报！你这正看着呢？快……”
祝缨在里间道：“怎么了？”
小吴赶紧蹿了过去：“大人，咱们要来个新知府啦……不不不，我是说，要来个新司马了！”
顾同跟了进来：“老师早就知道啦，邸报也是先送过来的。”
“哦哦。”小吴连声答应着，垂手站在一边等着祝缨的吩咐。来个新副官，不得有个什么准备吗？
祝缨看看这两个人，道：“傻站着做什么？”她捏着手里的那一卷旧档又踱回了桌子边，将旧档往桌上一扔，问小吴：“你事儿都干完了？库巡好了？”
“啊？哦！下官这就去！”小吴急忙说，“那……新司马？”
“人还没到呢。干你的事儿去，不要以为交割的时候看着什么都好，你就可以懈怠了。正是雨水多的时候，勤快些。你新任司仓，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虚心点儿，多看、多听、多想。”
“是，下官这就去。”小吴又拎着邸报跑了。
顾同看着小吴走远，回过头来问祝缨：“老师，真的不管这新来的章司马吗？”
“唔，当然不能不管，”祝缨微笑道，“虽不知是什么样的人，有些准备总是不坏的。”
顾同心道：那为什么刚才不跟小吴讲呢？还是……
祝缨道：“去把南府名下的账目取了来，不要户籍钱粮的簿子，要府衙财物账。”
“是。”顾同一面奇怪，一面仍是去找祁泰了。老师刚才看的可不是财物账啊！
祝缨内心想的却是：缺人。
其实小吴不是很适合一下子就做一府的司仓的，司仓，不是只管仓库，虽然字面上看起来是这样。司仓的职责，除了仓库还得管着公廨、度量、庖厨、租赋、征收、田园、市肆。以小吴的本事，也就管个仓库能管得好一点，再加个度量？其他的几样，这小子多少得从中揩点油干点别的。
但是小吴对自己比较忠心，自己对小吴也比较了解，更重要的是自己了解小吴全家亲戚五服、祖宗八代，不至于因为不了解属官而对节外生枝之事没有预计。
小吴负责的这些个事儿，祁泰管起来更合适。可是，祁泰这个司户，第一要务是户籍。人是一切的基础，要么自己管着，要么就得一个信得过的人，祝缨把这个活计就交给了祁泰了。祁泰干司户，他也不是完全能够干好的。司户还管其余数项事务，包括过所、道路、田畴之类。
如果有两个祁泰这样的人，那就好了！
但是没有，祝缨只得这么分派，然后在两人职责范围之内再调剂一下。比如小吴所管之租赋、征收，托与祁泰，将祁泰所管之过所，交给小吴。
祁泰很快就过来了，祝缨问道：“看邸报了吗？”
祁泰道：“大人说的是新司马么？下官正在理会账目，小吴那里的租赋账本子也拿过来了。虽然交割的时候理过一遍，当时时间有点紧，现在再细看一遍。管不叫新司马挑出毛病来。”
祝缨道：“他挑什么毛病？”
“啊？”
“走，看看房子去。”
“咦？”祁泰又发出一声疑问。
祝缨道：“我记得南府府衙名下有几处房产，除了司功他们住的，应该还空着五处。咱们去看看，是否需要修葺，要多少工、多少料，多少钱。”
祁泰道：“好。大人是要？”
“章司马来了，不得有个住处吗？”
祁泰恍然：“是该准备的！下官几乎要忘了这件事了。”
与京城各衙门一样，各地的官府也多少有些自己的产业，公廨田是一准儿有的。此外很多有条件的地方也会有一点房产，有的是没收的犯人的家产，有的是一开始就设置了的。
这个设置是有正当理由的——外地赴任的官员，他们得有个地方住。不同于本地的吏员，家就在当地，即便不在城里，他们租个房子也比外地人方便。官员按照规定都是外地人，得给人个住的地方。主官不必说，就住后衙，其他的官员呢？很多地方也会准备这样的屋子。
有了这么一个口子，很多地方的官府就会借这个名目再置一点房子，就像祝缨在大理寺做的那样，取租。甚至有的地方连铺子都有。
祝缨刚到福禄县的时候，关丞等人很快就能搬家腾房子就是因为县衙产业里也有这种屋子存在。这种房子一般离衙门比较近，位置尚可，算是一种福利。
交割的时候祝缨留意到府衙也有一些这样的屋子，小吴、祁泰本也有资格住的，他们俩一个光棍儿，一个连女仆就三口，祁小娘子不放心亲爹，就都借住了衙门，祁泰不操心这个事儿，一时没有想起来。
此外，衙役的值房、白直的宿处，也都是有安排的。
南府这样的房子不太多，作为一个烟瘴之地的府衙，它满员的官员总数只有十个。刨掉一个知府，司马、六曹、俩博士。其他的都是吏员和一些差役。
祝缨和祁泰都回后衙去换了便服，祝缨道：“你去取了钥匙来。”
再带上顾同、项安、项乐、祁泰，一行五人照着记录的地址一处一处地看过去。
顾同道：“老师真是体恤。”哪里有上司给下属安排得这么周到的？从来都是下属奉承上司的，有些二傻子还奉承不好。
祝缨道：“你要留意记一下，从来新人入仕品级都不会太高，做的都是辅助的事儿。这些事情无不琐碎，千头万绪，做好了，旁人觉察不到你的辛苦，做得不好时人们才会觉出来不便，这就要开始埋怨、咒骂了。一个主官，要是不知道这些事儿，就容易懈怠，容易不懂下情，容易被人上下其手。会误事。”
“是。”顾同说。开始摸自己腰间的招文袋，掏出个卷成卷儿的白纸本子，摸出笔来匆匆记了几笔。
一行人先到第一处，只见这处宅子的门锁着，里面听不到声音，墙头长着草，砖也有点塌了。祁泰经提醒，将房子的钥匙取了来，拿来打开了锁，进去一看，里面庭院也长着荒草，这一处人倒是不多。
两进，阔面三间，有厢房、有偏院，后面是住的、前面是待客的，院中还有一株大树。
祝缨摇了摇头，再去看下一处，走到一半的时候，小吴带着两个司仓佐过来了，司仓佐属文吏。祁泰拿的钥匙本来是他们管的。钥匙一拿，两人赶紧告诉小吴，撺掇着过来。
小吴道：“大人？！您怎么来了？”
祝缨道：“你再装。”
小吴一溜小跑跑到了祝缨跟前，道：“您在这有事儿，叫上我也跟着呀。”
祝缨道：“现在还用不着你。”
“诶？”
祝缨对祁泰道：“记一下。梁柱完好，墙面须新糊，窗、门要换若干，需工若干、若干。唔，再打个两成的余量，以防不测。”
然后问小吴：“算得出？”
小吴道：“下官能学啊，学不会，还有他们呢？”他朝两个司仓佐呶呶嘴。司仓佐没想到自己掇撺着上官出面，上官把他们也捎上了，现在他们直面了上司的上司的目光。
祝缨伸出一指，点点小吴的额头：“你啊！阿同，功课给他加一倍。他既然想学，就让他再多学一门算学。”
小吴的脸绿油油的，顽强地跟在祝缨的身后说：“祁先生自己还有一摊子事儿呢。”
顾同将他扯到一边，说：“你怎么回事儿啊？叫人当枪使了不是？老师才把原来的司仓拿下去几天啊？手底下的人你不收拾利索了现在就敢拉出来用？你以前说起官场上的事儿也是头头是道，还给我说呢，怎么轮到自己的时候不多想一点儿？今晚好学算啊！你得知道一点儿，才能不叫下头蒙了。你是老师手底下使出来的，还怕老师冷落了你不成？”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两人嘀嘀咕咕，落后了好一段，两个司仓佐小心地跟在祝缨侧后，前后都不着边儿，心里也有点忐忑。
顾同和小吴说完了话，两人追了上去。小吴又蹭了过去：“大人，下官回去就好好学。”
祝缨道：“想跟就跟。”
小吴犯了错一样地跟在她身后，到了第二处宅子，这里面倒是比较新，乃是前司户住的地方，司户、司仓被祝缨寻到了错处，换与小吴、祁泰，倒不是她料事如神，实因她本来就是本府下面的官员，对府里的情况也是略知一二。第三处是收回的原司仓的住处，也是两进的房子带偏院。
虽然看起来不大，但是因为是府城，比起县城两进的院子更难得。由于收回的时候动作比较粗暴，所以房屋有一些轻微的损伤，祝缨也都让祁泰给记了下来。
第四处院子就有意思了，它里面住着人！按着账上写的，这地方应该是空置的。小吴的脸又变了一回，两个司仓佐一个劲儿地往后退。
小吴做衙役时的习性都被气出来了，上前一脚踹在了门上：“里面是谁？出来！”
他们交割的时候时间紧，祝缨看重的几项并不包括这点房产，所以只是清点了数目，住没住人之类，当时也就没有完全核查。
门里的人比小吴脾气还要大一些，骂道：“哪来的野狗，到这里撒野来了？！”
门一打开，便见着一个穿着黑绸衫的中年男子，小吴一看就能看出来这得是个管家。他大声说：“这里主人是谁？谁叫你们住这里的？”
“嘿！哪里来的匪类？我家主人也是你这匪类见的？”管家模样的人胆气也是壮的。
两人对骂一阵，祝缨耐心地看着，终于，小吴回过味儿来了，沉着脸道：“我这便派人收房子！”
“我赁的，你凭什么收呢？”
小吴反手往身后一捞，将两个司仓佐揪了出来：“说！这是怎么回事？！”气死他了！
管事倒认得司仓佐，吓了一跳：“哎哟，这是怎么一回事呀？小人有眼无珠，不知这位小官人是……”
小吴磨牙：“你们好！”
祝缨道：“罢了，回去再细问。且去下一处。”
下一处不出意外的也被租了出去。祝缨道：“有趣。我说，那边顶头那处院子，是不是死过人、闹过鬼？还挺厉的？”
不然不至于租不出去呀！
小吴道：“这些年租出去的钱想必也没有入了府里的账了！大人，小人这就去查这个……”
祝缨道：“回去再说。”
……——
一行人回到府衙，又引起衙内衙外一些人悄悄的围观。
两处租房子的人也都来了，都往堂下一跪：“大人，小人确是从中人那里赁的屋子。”
祝缨命他们呈上了契书，上面是一年一签，今年的钱已然交了。祝缨道：“拿下。”
两人吓得直如筛糠一般，却见几个衙役扑上来，把两个司仓佐给按下了。祝缨道：“先放牢里吧，账，慢慢地查。查完了一总同他们算。你们租的房子是府衙的，不能再给你们住了，将租金退回，给你们五日时间，寻新房子搬家。”
退钱，自然是两个司仓佐家里出了。祝缨又派人将司户佐家给看管起来，不让他们有机会转移财产细软。
两个司仓佐直呼冤枉，道：“都是前面那位司仓授意做的，钱也是他拿的大头！他掌着田园、公廨等等，也挪借库里的钱粮放过贷，也从山上砍柴拿下来卖。他是小人们的上司，小人们不敢不从啊！”
祝缨问小吴：“我到南府多久了？”
“快、快、快一个月了，”小吴答，然后吼起了司仓佐，“都大半个月了，你们是死人吗？不会告发？不会报上来？”
祝缨道：“这下好了，还要再招两个司仓佐。”
办完了这一件事，祝缨将小吴留了下来，问道：“你怎么看呀？”
小吴道：“是下官疏忽，下官这就将房舍再盘查一遍！”
“先干正事。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像什么话？”
“是是。”
“下去吧。”
“是是。”
这时候就要用到顾同了，他不用人叫就挺身而出，跟着小吴出去，将小吴拉到了空值房里道：“你还教过我呢，先将上官在意的事情办好，再小意奉承旁的喜好。老师头一样在意的总不能是几间破屋子租给了谁。你新来，老师又不是不知道，怎么会因为这个怪你？你加紧将该干的大事干好才是正经呢。”
小吴有点害怕地说道：“做个官儿，可真难啊！”
顾同心道：小人得志就是这样了吧？德不配位呀！可恨别人也没有很配就是了！老师可真是太难了。
口上却说：“如今回去，我给你补些算学的课。你那些能写会算，核账的时候就不够使啦。好在粮仓、房舍等等，都是实物，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你先检看这些个。”
“好、好，我这就办。那司仓佐？有他们的时候多少能干些事儿，没有，现在就更弄不来了。”
顾同道：“这些话你该自己对老师讲的。老师一向信任你，不信任也不能叫你就接了这个差使。京城离南府多远？你们的告身在京城就准备好了，那是老师早就安排好了的！你想想，这还不是看重你？”
小吴马上就相信了：“对对，咱们这就开始学吧！”
“你先干正事呀。”
“是是。”小吴有点着慌，纸上谈兵的上了战场多半都是这个样子。看再多别人当官，轮到自己的时候就是会绷不住。
他定了定神，跑去跟祝缨说了自己的难处。祝缨笑道：“这不正好？你手上不是还有四个人么？跟他们说，谁做得好了，你就报上来升谁。”
亲娘！这主意我想得出来！想得出来啊！不就是吊着人吗？小吴大悔，怎么就忘了呢？他赶紧告辞，出去巡查仓房去了。
顾同看他匆忙离开，又看柱子后似有人在偷窥，摇了摇头，进来问祝缨：“老师，那宅子，还修？我舅舅在这里有些日子了，我找人来办这个事儿吧。这回一定不像订家具那样！”
“找祁先生，看看工匠的名簿，这个算公差，在今年的徭役里扣。”
“是。”
祝缨道：“走，咱们再去看看值房等处，既然做了，就一并做完。”
“到饭点儿了。”
“那不正好？看看大家伙儿吃的是什么。”
祝缨身上还是便服，与顾同悄悄地往饭厅里去看了一回。府衙的有大锅饭有小灶，菜色的品相十分的飘忽。同一道炒青菜，知府要吃的时候就绿油油鲜嫩嫩，给衙役的不知怎么的就能绿里发黑。唯一的优点是能糊口。
衙役们也不挑剔，账面上他们每天领一斗几升米的俸，衙门管饭都是后来不知哪一任的好人给的恩惠。有得吃就不错了。虽然厨子偷、采买扣的，倒能吃饱这一餐，为家里省一分粮食。
厨子偷得不算太多，采买上的油水就丰厚一些了。小吴又是一阵慌，这事儿，论理他也得管着的。现在什么都让他一把抓，他焦头烂额的顾不上。
祝缨道：“干你的正事，旁的慢慢来。”
“是。”
她随便出手，便将衙役们的伙食又改善了一些，府衙的开支没有增加、衙役们又得到了实惠。小吴道：“大人忙碌了这许多天，本说好要歇几日的，都怪下官无能，叫大人又操心了。”
“诶？我这不是歇着的吗？”祝缨很奇怪，她好好呆府里都没折腾事儿呢。
顺口吩咐，让项乐先管着这一项，再重找个人来管。然后再去看值房，又下令拨了款，将值房坏掉的桌椅之类换些新的，漏雨的地方限期修补好。吩咐完，她也不跟衙役们一处吃了，她要在这儿，这些人一准儿不能好好地吃饭。
…………
祝缨说是“歇几天”，在外人看来，她这个知府还挺忙的。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先烧了司户司仓，接下来她要干嘛了？
“三把火？”祝缨笑了，“新官上任，头一年都是一事无成的。”
这天晚上，她在外书房里，顾、祁、吴三人都在，小吴拿外面听来的说法向她汇报。
祁泰惊讶地说：“大人这还算一事无成么？那阿苏县、还有咱们府里这么太平，账目比起别的地方交割已经好太多啦！当年咱们在福禄县，那个账，全靠您把逋租给清了，不然更烂！”
顾同道：“是啊，风气一新！”
“那都是以前种的树，现在结的果。咱们在这儿什么事都还没干呢。”头一年，都是了解情况、收拾手下的。
顾同笑道：“怎么没有呢？修葺房舍的事儿正在找人了，这回一定干好！下面的人都说您真是爱民如子、爱惜手下！老师，如今府内的文吏、衙役，心里都是向着您的。”
祝缨问道：“不过让他们比前吃的好点儿、住得好点儿、发的俸禄多点儿。算起来，能翻个番？”
祁泰道：“这还不够？下官以前在户部的时候，谁能给我翻个番儿，叫我干什么我干什么。”
祝缨道：“要是有人以五倍的利诱惑呢？十倍呢？不给所有人，就选一、二人，收买得动吗？”
三人脸都变色了，祝缨道：“成就好事不容易，坏事，太容易了。”
顾同认真地说：“人都是会有良心的。大多数也都是知道好歹的！有人生事要害人，总有别人会护着好人。”
祁泰和小吴都认真地点头。
祝缨道：“这倒是。唔，王县令来了之后，我会同他一起去河东县看看，祁先生、小吴，你们留下，阿同、项乐你们与我同行。”
“是。”
祝缨道：“小吴，学问不是一天能学会的，但要学。差使也不能耽误了，想要人前显贵，必得人后受累。懂？”
“是。”
“祁先生我就不多叮嘱了，你只管盘账，越细越好。手下的人，小吴，你帮祁先生看着点儿。”
“是！”小吴答得响亮。
祝缨道：“就这样吧。”
她说“歇几天”，还真就是歇“几天”，王县令一到，她就又忙上了。
…………
王县令嘴角起了一堆小水泡，赶到府衙的时候是半下午，有点担心这会儿知府是不是清醒的。
以王县令的经验，找官员说事儿，顶好是上午说。中午有些官员就开始喝酒了，下午晕乎乎的，什么正事儿都谈不了——除非是个能吓得人醒酒的上司。
到了驿馆，他先派人投了帖子，送了几个红包出去，派人往府衙里送一份厚礼。他是个老实人，却不是个傻子，上司的礼物那是不能省的。
祝缨正在后衙跟张仙姑说：“我得出巡了。”
张仙姑在心里算了算日子，问道：“出去多久？”
“二十天上下吧。”
“这么久？够到州城打个来回了。”
“嗯，到下面都看看，不看一看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哦，那日子也差不多了。”张仙姑说。
“对。”
“家里你只管放心，有我们呢！”张仙姑打包票，“家里都收拾得差不离啦！过两天我再种盆花来！哎，等你回来，咱家新地窖也能收拾好了，今年橘子又有地方放啦。”
“怎么都跟橘子干上了？”
“橘子好呀。”
“还有更好的呢。”祝缨说。
张仙姑高兴了：“真的？”
“嗯。”
她考虑到了，全府的闲地都种橘子？倒也不是不行，不过她还想弄点别的。不然万一橘子染了病或者突然减产了，岂不要全体受穷？顶好是四个县各有一个除了粮食之外的招牌物产，可以是橘子之类种出来的，也可以是什么手工制品。
每项都以其中一县为主，另外三县有零星的都可以贴着这一个主要的县贩售。哪怕主要的产出受损，还有点别的可以补贴。多会点儿手艺总不是件坏事儿
要是老天爷不给面子，四样全灭，那算她倒霉。
除了南府四县，她也想了一下阿苏县。阿苏县的产出样样产量都不高，山地总是比平地更容易贫穷。她将此事也记在了心里。
她对张仙姑道：“我把老侯留在家里，他是咱家的老人了，都信得过。再把顾同留下来，外面有什么事儿要他办也方便，我嘱咐过他了，有事儿往会馆去找人也使得。顾同的舅舅在那里。”
张仙姑道：“能有什么事儿？天儿又热，我们也懒得出去，多歇些日子，等你回来。”
“好。”
花姐问道：“你如今收的钱可比以前多多了，预备怎么办？我想，咱们在这里也不用它做什么营生，不如，有机会捎到京城，托温大郎或者金大娘子他们再置些地？”
祝缨道：“现在一时也无人北上，先存着吧，留一半儿。”
“咦？”
“不说冷刺史，郑大人家的女公子，怕也到了要用钱的时候了。”郑川都是个小少年了，郑霖比他还大，婚事就在眼前了。想来郑府不至于留她在家养老，明年不办喜事也就是后年了，得给她也攒一份儿礼。
花姐道：“好，我记得了。你上州城的时候也顺捎带置办些。”
“好。”
她们又给祝缨收拾行装，忙到天黑透，才各自安歇。
第二天，王县令收拾得整整齐齐，到了府衙来拜见上司。
祝缨原本是他的后辈同僚，如今变成了上司，他却是所有人里最自然的一个。与祝缨见了礼，祝缨还了半礼，请他坐下。有衙役来奉了茶。
祝缨道：“天气炎热，一路辛苦。”
“大人哪里话？下官拜见大人是应该的。”
祝缨道：“路上可还好？”
“都好，看着路边的庄稼长得还不错。”王县令说，“就是不知道，咱们这个宿麦，怎么个种法？”
祝缨笑道：“你还是不忘这个，我也正要说这件事呢。唔，我与你同去河东县看一看，如何？”
王县令一怔，道：“好。”上司要去你辖区，是不能够拒绝的。因为拒绝也没用。
他说：“下官这就回去准备。”
“不用这么麻烦，咱们一道走就行啦。你拖了许多人来，我还要与他们说话，不如咱们自自在在地走，消消停停地看。”
王县令也不敢反对，只得称是。
祝缨道：“我又不会吃了你。河东、福禄、思城三县相邻，又有河道，往年都是各弄各的，顺便看一看。”
王县令忙说：“大人，那下官那儿您得多看看。”
“好。你休息一天，明天就动身？”
“遵大人令。”
祝缨将府衙内的官吏都如今来，宣布了自己要去河东县的事儿。
王司功道：“大人出巡，不知衙内事务如何办理？如果有紧急事务又当如何？大人要带什么人去？下官等好有所准备。”
祝缨道：“不用太多人，我带项安、项乐、丁贵、小柳四个，再有十个衙役。你们都在府里，邸报与紧急公文让司仓随时发来。不紧急的事务就先放着。诸位各司其职。”
“是。”
祝缨又说：“司户、司仓，房舍修葺等工程，你们留意，我回来是要查的。”
“是。”
分派完，祝缨就骑个马，带着人与王县令一同往河东县去了。
王司功等人出城来送，郭县令听风声也跟了过来。二人言语间满是不舍，郭县令道：“大人一离开，下官心里就没有底了。您只要在府城里，什么也不用做，就坐阵，大家心里也塌实，也觉得有依靠。”
王司功道：“是呀，没有个主官，就没有个主心骨。”
祝缨对郭县令、王司功戏言道：“我呀，当过别人的下属，现在又成了别人的上司，头上也有自己的上司。该知道的都知道。你们松快松快吧。”
郭、王二人连说不敢，听她这话又觉得有点舒服：你倒是什么都知道。一个心里有数的上司，还是有可能好好相处的。郭、王二人也不想真的跟上司撕破了脸对着干，干，也得戳着别人上前当炮灰不是？反正自己能躲还是躲一躲，上司如果差不多，就听他的得了！
二人也笑了。
祝缨与王县令骑马并行，此时还是在南平县，王县令感慨道：“南平县真的好啊！”
“好在哪儿呢？”
“地势也好，地也好。”王县令真诚地说。
“那倒是，位置也好。”祝缨说。
南平县名字带一个“南”字，在南府四县里却是最靠北，它是南府最早的县，南府的名字也是由它而来。其他三个县都是从它往南扩散开来的。它虽然也有山地，平地比其他几个县都多，思城县又比福禄县平地再多一些，也更方便黄十二郎那样的人兼并。
河东县位于二者之间，有山地，比福禄县要好一些。人口上也差不多，总是好地方、富裕的地方人口多，贫瘠的地方人口少。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祝缨问：“你手下有多少隐户，有数没有？”
王县令眨眨眼：“下官能管的，都管着了，管不着的，那就是不知道了。想要括隐，也是难的。大人自己做过县令，呃……下官比不得。”
他说到一半就想起来，祝缨抠隐户的本事是真的厉害。
祝缨一笑：“不急，我也不知道福禄县现在还能有多少隐户，不过算个约数罢了。有，肯定是有的。人家一辈子连县城都不踩进来，何必报这个户口白担徭役？你往这个上头想，就能想出来怎么括出隐户了。”
“嗯嗯。”王县令连连点头，“早些年就该请教大人的，当时总不得机会，不然，我做事也能更顺利些。大人，那宿麦？”
“你钱粮有亏空？”
王县令心头一颤，哭丧着脸道：“谁手上没有呢？下官的前任，到任半年就病死了，下官接手的时候，他都死了半年了，下官再过来，账目一团糟。下官理了这些年，正还着呢。”
祝缨看了看王县令的打扮，这县令一身的衣饰或许土，但不简朴。丝绢衣服、金银玉饰，填亏空的时候，估计也没有很亏待自己。
她看过王县令的履历，也知道他的父祖三代，王县令的祖上有个官儿，所以他是荫职。不过父祖死得早，他又没有什么过硬的靠山，最后就被扔到这里来了。观其历年的考核，都是中等，中中、中下打转，中上都没有。
想来当年鲁刺史对他也不是特别的满意，但是胜在也确实肯干，及格了。
祝缨道：“是啊，当年遇到的亏空可真是太让人头疼了。”
“下官脑子慢，没想到祥瑞呀！再送一次就不值钱了。”王县令很是唏嘘。
两人一路走一路聊，祝缨做过县令，说起话来十分合王县令的心意，没到河东县，就把王县令给套了个干干净净。王县令，有本事但不多，胜在心地还算不错。他现在最想的就是种出个宿麦，种好了，能升走！
“烟瘴之地，名不虚传！”王县令说，“没有别的地方好去，就只好呆在这里了。我好些年没能见到老母妻儿啦！”
他也是自己带了个妾来赴任的，正常人只要不是流放，一般不带正经家眷到这儿来。他很是佩服祝缨居然把爹娘也带了来，言语之中也些不赞同：“有年纪的人，还是得到舒服的地方住着养老才好。”
祝缨笑笑，也不多辩解。
到了河东县，祝缨不住到驿馆，而是说：“我听说，河东有座古庙，里头供奉着的白衣大士十分灵验，借住那里可还方便？”
王县令道：“当然！当然！”
河东县的观音庙比较有名，庙也略大，有不少客房，祝缨就选了两座院子，自住一个，衙役们住另一个。
她先住在这里，与王县令将县城周围看上一看。第二天，再与王县令往附近乡里走一下并。河东县比福禄县面积稍小，祝缨也是走马观花地看。
看不两天，祝缨便说：“大致情形我差不多知道了。突然做了个梦，我想静静地吃几天斋饭。府里事务多，闹得我脑仁儿疼，正好清静清静。”
王县令道：“好好。”
祝缨从这一天起就住在了观音庙的后院里“静修”，衙役们倒不受拘束，偶尔也去河东县闲逛，闲买些东西。丁贵在祝缨的居处照顾起居，一日三餐端进房里，等吃完了再将残肴和碗碟拿出来。一应洗沐等事都是他拿水进去，再拿水出来。
王县令心里挂着事儿，一日去探望一次，总不见祝缨出来。丁贵来传话：“大人要静修，说住几天自去见大人。”
王县令只得再回县衙，河东县城这些日子的治安尤其的好。
他并不知道，祝缨已经不在观音庙内了。当天下午，她就带着项乐、项安、小柳三个人，换了补丁衣服从后面溜出了观音庙。匆匆买了一匹骡子、一辆驴车，赶在关城门之前跑出了河东县城。
出了县城，小柳问道：“大人，咱们往哪里去？天快黑了，得找个宿头。”
祝缨道：“来的时候我见着那边有个野店，先去那里。”
一行人到野店投宿，一间单间给了祝缨，小柳就在祝缨的房里打个地铺，以听使。项乐、项安合住往一间，祝缨道：“不用管我，你自睡去。明早起来收拾好牲口，问店家要些食水，咱们要赶路。”
小柳打好了水站到祝缨房里，见她拔出了佩刀正在挥刀，不由吃了一吓，死死抱住水盆：“大人？”
祝缨快速地收刀：“再不练练手就要生了。”
第二天，一行人拿了点干粮和水，包了点咸菜就上路了。项安三人还担心祝缨受苦，却见她比他们还要自在。祝缨道：“你们不用管我，顾好你们自己就行！记着了，你们俩是我的弟弟妹妹，咱们是同姓，将出五服了，小柳是表弟。咱们是小买卖人，出来看看有无生意可做的。”
项乐道：“空手买卖还有许多人同行，得是收土产或者贩卖完货物回家的才好。”
祝缨道：“我有计较。”
她拿出随身一个小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小纸包，打开纸包，里面密密地有许多绣花针。
项安道：“卖针倒是门好生意。”
他们下了官道，先走小路，祝缨从一个路过的镇子那里弄了个货郎的挑子，又问村里的人收了点乱七八糟的手艺活儿。将挑子往驴车上一塞，项乐和小柳交替赶车，项安骑着骡子跟随。
到下一个镇子，祝缨又从镇上收了点儿当地的小零嘴、手艺活儿，将货郎挑子给塞满了。从镇上的布庄里买了条长布，路边斩了根细竹，在布上写着“铁口直断”，将布挑在竹竿上，一个幌子就制成了！
三人越看越惊奇，心道：大人这么大一个官儿，竟会这些么？
项乐小心地说：“咱们在河东一乡一乡地走么？还像大人在福禄一样？”
祝缨道：“先在河东转转，再悄悄去南平。”
“啊？”
祝缨道：“啊什么啊？摆开仪仗南平县难道会让我从容的看实情吗？怕不都给我安排好了。纵不动他们，我也得自己看过一遍才好心里有数！快点儿！开工了！开工了！我跟家里说一共就出来二十天！咱们得按时回去，别让家里人担心。”

第203章 新案
行头有了，祝缨将算命的幌子和货郎挑子都先放到车里，自己将车帘都打开，驴车往前走，风穿进来还比较凉爽。
项乐与小柳轮流驾车，现在赶车的是项乐，他问道：“大人，咱们现在走哪条路？”
河东县地方挺多的，总得择一个方向先过去。项乐家的买卖曾路过河东县，对其中几个乡的路还是比较熟悉的。
祝缨道：“你只管沿着路走。”
项乐沉默地赶着车，小柳好奇地四下张望，一旁项安骑着骡子跟着。三人心里都很好奇：置办的这些个东西，就不用了？
项乐漫无目的地赶着车，沿途祝缨忽然说：“住一下，沿这条路拐一过去。”仿佛知道路途一般，项乐听令赶了过去，不多会儿就到了一个村子。
祝缨道：“行了，咱们先过去看看。”她钻出车，小柳和项乐慌忙要让开，她已经灵巧地跳了下去。项乐要去拿货郎挑子，被她制止了。
村子里来了生人，便有人来围观，一个半大不大的姑娘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祝缨道：“路过的，讨口水喝，再问个事儿。”
项家兄妹与小柳面面相觑，眼里满是惊诧：大人的口音！
祝缨现在的口音既不是标准的官话，也不是福禄县的方言，与南府所在之南平县的口音也有些差异，更不是河平县本地的方言，但是能听得出来是附近的方言！
小姑娘道：“你有什么事？”
祝缨摸出两枚钱来，道：“你先拿点儿水来喝，给我们把葫芦灌满了。”
三人晕晕乎乎，你看我、我看他、他再看你，眼神再倒过来转一圈。一般惺惺相惜之情油然而生。他们三人出身不同、经历不同，却在同一个上司的身上感受到了同样的压力，不由生出一股袍泽之情来。
他们甚至不知道祝缨下乡是想看什么的。项家兄妹是福禄县人，按照他们在福禄县时候的所见所感，应该是下来微服私访，探听冤情的。什么富户欺负穷人、婆家打死媳妇儿之类的。可现在祝缨又不问这个，她只是与小姑娘话些家常。
项安看到小姑娘的双颊已飞了些薄红，再看看自家大人，身长玉立，唇红齿白，又会说话又不往前粘着小姑娘猥琐调笑，极礼貌地保持着一点距离。听大人说的话，竟也不是问收成如何、官府是否公平之类。说的也是商家之语，问本地稻子什么时候收，去年秋收稻米多少钱，春天的时候涨了多少价。本村有没有开始种麦子，到时候卖不卖之类。
小姑娘道：“你问这个做甚？”
祝缨笑道：“小本买卖，问个价。”
小姑娘说：“价？秋天贱，春天死贵呢。我们这儿余粮不多的，村头三翁家是大户，兴许有多余的。也听说有人种麦子了，咱们这儿还没开始哩。”她还给祝缨带路去“村头三翁家”。
祝缨也没有推辞，跟她到了那位三翁家里。三翁家是村里的富户了，不过依祝缨看，余粮也不很多。现在这个时候，本就是各家存粮快吃完的时候，穷人家更是巴望着秋收。
三翁看他们四个人，祝缨的衣服稍好一点，只在袖口有一点补丁，其他三个人的肘、膝等处打了好几块补丁。也不当他们是个大商人，三翁自己也不是大财主，就互相套着话。项家兄妹和小柳都不敢说话，听着祝缨跟他胡扯。又说不信他们家有这么多稻米，一定是在故意压价。又说只要价合适，一定会收粮的。
又问本村人以前吃不吃面粉、麦饭，如果不吃，麦子是不是会拿来卖。
说了差不多，祝缨又从三翁家买了两升米做样子，都装在一个小口袋里。问完了米价，她就开始向三翁等人推销自己顺手买的东西，因为仓促，买的东西并不全。她向三翁推销贵一些的小玩艺儿，向贫家平价卖针，连小孩子攒下来的几个铜板都哄得买了糖。
随行三人大开眼界！
这样的祝缨是他们从来不知道的！只能说，太厉害！这三个人都十六、七岁的年纪，小柳因为家庭的关系，听到的“小祝大人”的事迹，是大理寺的财神爷，是一眼就能认出犯人的青天，是带伤追杀凶手的狠人。项乐、项安看到的，是一个言出必行，关心百姓疾苦的父母官。
哪有这样的？！
上了车之后，又催项乐沿着路再往下一处去。
到了下一处村子，天开始擦黑，他们在户里转了一圈儿，就求个人家借宿。不同于以县令的身份下乡有村长、里正接待的，现在他们是住在一户穷人家里，家里只有老两口。女儿嫁出去了，两个儿子都去了地主家里帮工了。
祝缨在这里，发现这里有个老人做的竹器，比如小竹筐小竹笼之类手艺不错，又将从前一个村子里赚的钱拿过来进了一批货，又放到了驴车上。再在这个村子里买了点豆子。
次日清晨起来，祝缨道：“今天开始，得加快脚程啦！”一上午仿佛走马观花一般，竟跑了三个村子。
再坐到车上，祝缨道：“这条路宽，下面应该是个大的市镇，咱们就在那里休息。”
果然，下一个就是个稍大的市镇，横竖两条街，横长、竖短，铺子之类大多分面在长街上。他们又找了一处小小的客栈，就算是宿头了。
项安去厨下看饭菜，小柳伺候牲口，吃完了，项乐去取热水来伏侍洗漱。小柳看祝缨洗完了脚，实在忍不住，低声问道：“大人，咱们这到底是要看什么呢？”
祝缨道：“看看日子过得怎么样。”
小柳道：“不听冤案么？”
祝缨失笑：“你以为咱们过来就是为了断案了？”
“难道不是？”小柳从小听的故事里，祝缨是整个大理寺里最厉害的人了，下来不断冤案，看什么？知府不也是得断案的吗？
祝缨道：“断案当然重要，不过呀，我要看更要紧的事儿。”
“什、什么？”小柳一不留神问了出来，又闭上了嘴，生怕祝缨误会他是在质问。
祝缨道：“看看有没有不在户籍上的人啦、没在衙门登记的地啦~”
项乐道：“直白问，他们恐怕不会答。”
“已经问出来了。”祝缨说，她想了一下，还是给三人解说了一回：“凡所经过，必有痕迹，只是有时候能不能察觉而已。比如一个人，他就永远说不出自己没经历的事儿。头一个三翁，他能说出来‘纳完税后有余粮，米价贱’。刚才最后那一个，嘴里一句官府、官差、税、粮、赋，都不提，回来看看，多半就是没在户口上的。哪怕是骂呢？骂都不肯，就是不打交道、不知道的。”
项家兄妹自思也不是笨人，项乐也曾自己探听消息，听到此处，顿时开阔。项安道：“原来如此！”
项乐道：“我懂了，多看多听是这个意思。那……要怎么将这些田地人口弄出来呢？只怕……不好弄吧。”
祝缨点点头：“不错，兼并严重的地方，其他的恶事只会更多。思城县的黄十二便是一例。不止地方劣绅坏，管不了劣绅的官府，你道他们又是什么好东西了？”
项安不由为祝缨发愁：“这要大人一处一处跑下来，也太累了。下面的县令们呢？要怎么让他们管一下才好。想上有所好、下有所效，大人只要摆出样子来，他们总会比以前好一些的吧？”
祝缨道：“要是让我亲自一处一处跑下来，反而好了。可惜不能够这么插手啊。一开始就插手，就是不信任他们。上下之间没有信任，以后的事儿就干不下去了，不相谐还罢了，就怕互相掣肘、互相坏事，那就全完了。所以要悄悄地看一看，做到心里有数。遇到案子，先记在心里，只要不是着急的人命官司，都等回到府衙再说。”
项家兄妹了然，他们的父仇也是这样的。
小柳也佩服不已：“怪不得故事里大人那么厉害！他们传说，您一眼就认出个假冒的官儿来！”
项家兄妹不知道这个事儿，都看向小柳，小柳开开心心地添油加醋讲了田罴的事情。
祝缨道：“都传成这样了？那是我以前见过他！当然知道眼前的是冒牌货啦。行了，睡吧！”
他们四人要了一间房，让店家加了床。本来屋里那张最好的床给了祝缨其他三人都在新搭的小床上睡，床不够，最后店家卸一柴房的门板搭在两张长凳上凑了一张床给他们。这种事情也是见怪不怪的，开店的人，什么样的客商都遇到过，一个单间儿肯只住一个人、顶多加个小厮的，就是讲究人了。多的是花一间的钱塞好些个人，走了之后要伙计打扫半天的。即便这样，也比通铺的利润大些。店家也就只在背后嘀咕几声。
四人吃了饭就睡了。
第二天，祝缨又在镇上进了点儿货，顺手将在前面村子里买的小竹笼子之类在镇上一个店里稍加了点钱给卖掉了。店主人还要压价，祝缨道：“我只路过这里，价不合适我就走了，可没有回头的。”
店主人道：“那你就走。”
祝缨头也不回就跳上车了，老板娘在后面喊：“那个小郎君，你回来，我买了！”又骂丈夫不会做生意。夫妻二人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把祝缨的货给买了下来。
小柳三人继续目瞪口呆，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大人能够在前一晚说了那么多的忧国忧民的事儿之后，今天白天开始跟小店争一个铜子儿的利，居然还争了下来！你缺这个吗？！
祝缨走马观花地将河东县大的市镇都逛了一遍，想看全也是不可能的，哪怕是福禄县，她也不敢说每个村子都去过了。但总比让王县令给她安排了个样板，再陪着她接见乡绅，能看到的多得多。
快出河东县的时候，她又挑着挑子，将东西在最后两个村子卖了个精光。项安留意，这一趟下来，光在河东县，她就赚了一贯零三百一十一钱。开始祝缨顺手买东西的时候，他们还道这是私访的费用，没想到……
更没想到的是，她说着不管什么冤案。但是遇着了财主家大斗进、小斗出，放高利贷。她把幌子翻出来，将衣服抖一抖，披了件长褂下车。往人家家里说：“贫道夜观天相，府上怕要有灾殃。”
那宅子里的人要来赶她，家里老太太听着了，喊她过去解一解。项安、项乐没能跟过去，就看她进去好一阵儿还没出来。过不一会儿，一个书生模样的小郎君气乎乎地回家：“又有骗子来了么？我倒要看看这个道士可有度牒没有？”
三人吓了老大一跳，项安、项乐就要冲进去抢人。哪知里面又没了声音，过了一阵儿，祝缨背着一袋铜钱出来了。
转了几转，到个僻静地方大家会合离开了。项安少女好奇心起来了，问道：“大人，刚才看个小子进去说要看度牒。”
“喏？这不就是了？”
她还真从怀里摸出来一份度牒，写的是州城那儿发的。祝缨将钱袋往车上一扔：“十贯钱，来啦！”
真让她在外面呆足二十天，怕不把脚力的钱给赚回来了！
接着，他们终于进到了南平县。
这一路，祝缨也没着官府，也没有官威，她与周围的环境十分相谐，货郎扮得浑然天成。另外三个人时常要忘了她的真实身份，却又为她这份捞钱的本事折服。项安心道：但使大人经商，哪里还有我们的饭吃？罪过罪过，大人堂堂知府，我怎么能想大人经商的事情？
小柳更是拜服，没见过微服私访顺带赚钱的。
他一个小青年，话也多了起来：“大人，南平县看着比河东县好些，不会有太多的坏事吧？”
祝缨摇摇头：“这儿可不一般呐！这里可有官眷的。”
整个南府还是出了几个官员的，不过按照朝廷的规定，他们都在外地做官。也有将家人接到任上去的，也有家人留在家乡的。南平县这里，恰一个目今本府土著里出过的最大的官儿，从六品一位在外地任县令的官员荆纲，他的家族都在这里。
此人的父亲荆老翁在祝缨刚到府衙的时候，还与本府的父老一同来迎接过祝缨，排在父老位子的头一个。又同祝大聊了一会儿天，祝大虽然当了几年的老封翁，祝家简朴，派头终归没养起来。老头儿看祝大这样子，颇有些自矜。不料祝大此人在意的点与别人不同，他听说荆老翁也有儿子外任的时候，就问了一句：“哎哟，那咱们一样啦！你儿子几品？”
一句话将荆老翁给噎得不轻。
只有做了地方官、遇到了，才知道在自己的辖区里出现一位官员是一件多么麻烦的事情。你既没有同他接上头，彼此也没有多少的默契。他的家族又在这里你又不能不留意，如果犯了法，还得留神不能跟普通百姓一样的判。荆老翁纵使有罪，都不能拉到衙门外面公开打板子。因为他也是个老封翁，朝廷要面子的。
果不其然，进了南平县，剥去了官衣的威严之后就看到了许多之前看不到的事儿。
南平县也有些隐田、隐户，荆家自己就瞒了好些个！问就是，他家是官员，朝廷优待官员，有若干的免税田地。除此而外，南平县确实比另外三县要富裕一点，福禄县也就这两年好了一些，以前比南平县差得可不是一点半点。
祝缨对小柳等人说：“咱们先不进府城，差不多了就赶紧回河东县，再消消停停地回来。”
项乐心道：等回来之后，我也如现在这般换身衣裳好好在城里蹲一蹲，看一看那些以前没看到的事情。
…………
祝缨的盘算打得很好，她往田间地头看了一回，顺势又看了一下河渠等水利设施。在河上又看到了几处碓坊，打听了一下，果不其然有荆家的产业。
她远远地又看了一眼府城的城墙，见往来的商客、行人进出还算便利。
“回去吧，咱们要赶路了！王县令那里要等急了！”祝缨说。
她还是坐回车上，此时货郎担子已经被她卖空了，针也卖完了，幌子布被她叠巴叠巴揣怀里了，就剩根棍儿在外面。
另外三人精神都不错，小柳吆喝一声：“驾！”一行人往河东县赶去。走不多远就听到后面远远的马蹄声冲了过来，有人骂：“闪开！没长眼睛吗？！”
小柳回前一看，脱口而出：“老侯叔？”
“吁——”侯五勒住了马，惊疑地看着他们。祝缨在车里说：“不要停，往前走！”
他们一气跑出很远，到了一片野地才停了下来。
祝缨问道：“怎么回事儿？”
侯五大喘了两口气，道：“大人，出、出、出事了。”
祝缨将装水的葫芦递给他，侯五喝了几大口才说：“出案子了，还是好几桩！”
“慢慢说。”
“是，”侯五道，“大人在这里，那往河东发的公文大人兴许就没看见了。我从头说起。大人往河东县去后，府里风平浪静的，我们留意着，也没见着往衙门前告状。小吴还说，别是有人故意拦着的吧？我亲自到外面守了一阵儿，没见着有人拦着不让告状，就是没有。听说是大人到这儿之前，大狱里放出一批人出来，又开始审理旧案、清理街面……”
项乐叹了口气。
侯五道：“你别打岔，说这些话不是白啰嗦的，是有缘故的！大人，您想，这么匆忙地放人，它必得忙里出错呀！哎哟，什么升走了的丘知府、现在的郭县令，都是一群糊涂虫，但凡有点本事的人，谁来这里呀？混日子呗！不是，大人，我不是说您，我是说他们！这一放，将一个作奸犯科的货给放了出去！”
小柳紧张地看着他：“又、又犯案了？”
“那倒不是！听说他被放了出来，原本的苦主坐不住了，探得实情之后，跑到府衙来告状了！可人已经放了，眼下竟一时再抓他不着，这要如何对苦主解释？
他是因路上多看了荆家小娘子两眼，被荆家人揪到牢里来的，您还没来，郭县令就将人给放了。可谁知道，他是个惯犯！打架斗殴、偷盗犯禁、设局诈骗的事儿没他不干的。那些罪过没抓他，多看了金贵人儿一眼，给抓了。
现在又抓不着了。”
放的时候一看抓来的原因，好么，就这多看一眼就关黑牢，县衙也觉得不地道，把他给放了。可他身上的其他罪恶不会因为这个而消失，不是说新知府是个青天么？那就告了！前衙顾同等人后衙花姐等人都以为此事不能不管，将苦主稳了下来，没有让人将苦人打走。
这是第一件。
“另一件呢？”
“失窃！”
“嗯？”
“大人想，这地方能有什么贵重物件啊？”侯五道，“有几件好东西，人不都得跟眼珠子似的藏好了？偏偏就有一个贼，他偷！偷了好些金银首饰，还有带宝石的，还有几件极好的衣服裙子。这不是清理街面么？抓贼的事儿一直没停，您去河东县，他们也还在干着。这回没抓错，将贼给抓着了。起了赃物一看，又出事儿了。”
项安道：“来路不正？”
侯五摇摇头：“倒是正经有主儿的好东西。唉，就是咱们府里那个有名的凤凰儿，荆纲荆大人家的。他做官儿去了，几个兄弟在家侍奉父母呢。都娶了妻。首饰、衣裳都是他们家的。是荆家五房娘子的。听说，还是嫂子派人捎过来的呢。正经的官样子，是这儿没见过的。”
“这不挺好？”小柳说。
侯五道：“好什么呀？拿着了，贼赃也起出来了，他说他冤枉，没偷荆家的，是从……从……从咱们府衙那个女监典狱那儿顺走的！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往官儿家里偷呀！女监典狱住个小院子，墙也不高、门也不严，好偷。”
祝缨道：“哪个典狱？”
侯五道：“就那个叫娇娇的。白净面皮，细长眉毛那个！”
“我知道了。”祝缨点点头。
“诶？”
“没事，你接着说，就这些了？”
侯五道：“一个失窃的案子，哪里值得惊动大人呢？这不还有后续么？顾小郎君说，味儿不对，他跑出去打听了一下儿。回来说，从他舅舅那儿听到的消息，这个娇娇，跟荆家五郎有点儿不清不楚的。”
“都是传言？有没有实据的？”
侯五道：“娇娇当然不认啦！不过咱们问了府里旁的人，还真有点儿影儿。那个娇娇，也说不大清楚来历，有人说她是卖唱逃难的，也有人说她是个婊-子养下来不要的。反正，大家知道的时候，她就在这儿了。一个孤女，穿得破破烂烂的，没几天就能穿戴整齐了，再过几天，又不赁房子，买了个屋子，后来又进了府衙。
更离奇的来了！荆家五娘子带了人要打上那个娇娇的家，娇娇躲到府衙里来了，她又闹到咱们府衙里。哎哟，这个乱哟！”
“司法他们没有管？”
侯五道：“五娘子要讨人，有个司法佐派人告知了荆五郎，他过来将他娘子领了回去。然而荆家也说了，以后娇娇跟他们家没关系，可也不想看着这个人在府城里了。他们将娇娇家也捣毁了！往门口挂了两双大破鞋。”
“那二人究竟有没有私情呢？”
“荆五郎常往她那屋里去，”侯五说，“我悄悄去她那屋里看过了，里头还有男人的东西。”
祝缨道：“哦。”
不过这也不值得让侯五跑这一趟，以祝缨对侯五的了解，自己让侯五看家，如果不是大事儿，顾同也支使不了他。
侯五道：“娇娇倒说要与荆家五娘子当面闹一场，司法他们看着着实不像话，喝令她不许撒野。她回不了家，先住在值房里头。衙里人也不敢做主，说是等您回来再做决断。那边儿荆家老封翁的帖子也递了过来了，就怕他也往河东县那儿递给您。顾小郎君与我们一合计，就让我来找您通报一声儿。”
“热闹啊……”祝缨说。
侯五道：“大人，那现在？”
“回河东县！你在后面走慢一点，别超过我了。”
“是。”
祝缨带着三人一口气奔回了河东县，留项安在外面看车，其余三人又溜回了观音庙。
观音庙内，丁贵正急得团团转。见到她回来，丁贵双腿一软，半跪着说：“大人，您可算回来了！小人我快撑死了！”
这些日子，他把饭菜端进房里，代祝缨吃了，回来还要再吃自己那一份儿。又得遮掩着别让人发现祝缨不在——这个好办，只要说祝缨交待了不许打扰，一般人也不敢过来看。
祝缨道：“知道了，去请王县令来。”
“是！那您……”
“我自己会换衣服。”
“是。”
祝缨换好衣服，丁贵也把王县令请到了。
王县令这些日子比丁贵还要焦灼，到了观音庙后面的客房一看，祝缨正在打坐。
他等了一小会儿，祝缨才睁开眼睛来，道：“老王？”
“大人！这些日子……”
祝缨道：“方才打坐忽然睡着了，梦中有一童子，道是观音座下龙女，告诉我说府里有事，催我速回。可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么？”
王县令瞪大了眼睛：“啊？没、没听说啊……”
祝缨道：“既然如此，咱们再巡视一番我再回去……”
话音未落，项乐过来说：“大人！府衙有信！”
祝缨与王县令对望一眼，祝缨道：“叫进来。”
侯五匆忙进来，将一封书信双手奉上：“大人，府里有事，请大人回去。”
祝缨故意说：“能有什么事？”将书信拆了一看，“看来是得回去啦。他们居然将个强盗误放走了！老王，你这里不会将强盗当作无辜给放了吧？”
王县令吓了一跳：“那怎么会？”
祝缨道：“唉，我又不会吃了他们，就这么急着清旧案，结果忙中出错。说不得，我且将冤狱平一平，再谈其他吧。好在离秋收和种麦还有些时日。这些日子打扰啦。”
“岂敢岂敢。”
“方丈呢？我要当面致谢。”
祝缨从两县赚了不少钱，其中勤劳致富的只有两贯，从劣绅家靠算命倒坑了几十贯，她也就很大方地给了方丈二十贯。一总算下来还有盈余。
她开玩笑似地对王县令道：“我在这里住这些时日又花县里的钱了吧？你列个单子，过一阵儿去府里报账。”
王县令这下真“不敢”了！
祝缨不再与他玩笑，下令启程返回南平县。
…………——
回南平县的路上，趁住在驿站的功夫，祝缨将这些日子积攒下来的公文都看了。其中也有侯五之前讲的几件事，另有几件寻常事，再有是些邸报。祝缨翻了一下，暂时没有什么新消息，一切如常。
第二天傍晚，她便抵达了府城。
王司功、郭县令等人都出来迎着，顾同也在一旁候着她。祝缨留意到李司法往上迈了一步，李司法之前的存在感极低，现在如此按耐不住想必是与案情有关。不但有漏放了盗匪之事，还有破了盗窃案子竟将火烧到了府衙的身上。李司法恨不得现在就去庙里烧炷香！
王司功也颇不自在，本来荆家闹事儿，正可借此试一试新知府的成色，偏不幸这事儿与他也有干系。娇娇是女典狱，府衙里招女典狱的时候是他在主持，最后报给现在已经去仪阳府的丘知府、原来的丘司马批准。
所以，娇娇有事儿，也有他的事儿。他得跟知府一道，先把这场桃色闹剧给消弥了。
郭县令也不敢多看笑话，府衙在他的南平县，有贼，就是说他的治安也不好。
几个人脸上都挂着情绪，将祝缨团团圆住，连顾同也被挤到了一边。
王司功道：“府里不能没有大人呀！大人就是定海神针，有大人坐镇，百邪辟易。大人一离开，什么妖魔鬼怪都冒出来了。”
祝缨道：“有什么大案子，竟能慌成这样了？”
“就是……”
祝缨道：“来，坐下慢慢讲。”
一行人到了签押房，祝缨坐下，小黄等人端茶递水，项安拧了毛巾来给她擦脸。祝缨一面擦脸一面说：“人非圣贤，难免会有疏漏，能补回来就行。李司法，放走的那个叫洪春是么？加派人手拿回来，细细审一审。”
“是。”
王司功轻声说：“那盗窃的案子？”
“人、赃都拿到了，不是么？”祝缨说，“赃物瞧瞧，折成什么价儿，按值判罚多简单？东西再归还失主，只要失主拿得出证据来。”
王司功道：“就怕……荆家……这个……还有本府里的衙役牵扯其中。”
祝缨问道：“哦？人呢？”
王司功、李司法等人心里将荆家五娘子祖宗八百代都骂了，“无知妇人”、“不晓人事”、“败家媳妇”、“家教败坏”等等等等。恨不得现在能代荆五郎休妻。这么个只会坏事儿的老婆，要来何用？
骂了一阵解恨，还要回话：“现在值房看押着，不能叫她回去。荆家妇人无知，她也无行，两人闹起来不打紧，叫百姓看了笑话，有损朝廷威严。”
祝缨道：“事情可有实据？”
王司功道：“妇道人家，听风是雨，哪里来的实据呢？不过据下官看，这瓜田李下，不如将她也开了，倒也清净。”
李司法忙说：“还有贼赃的事儿也得问明了……”
祝缨道：“当初是怎么弄进来的？”
王司功的脸就有点苦：“当初也是招不着合适的人看她识字才收了来的。想着女监也不用有什么别的本事。”
“她一向可有违法之事？”
“那、那倒不曾听说。”
“带过来。”
王司功等人见她没有叫升堂断案，而是在签押房里叫来问话。心里都有了结论：知府大人懂行，这事儿是要按在府里，一床被掩了。这是极好的。
娇娇很快被衙役们带了进来。
祝缨见过娇娇，她是那些女典狱里长得最好看的一个，其实，当时有这么个长得不错的年轻女子混在女典狱里她想不注意都难。当时看这个姑娘是有点骄横又有点不大端庄的意思，不太合群。不过当时有小江主仆这对生人，跟大家更不合群，她还不太显。
现在单拎出来，确实比一般人长得出挑一些。
李司法喝道：“贱人！你干的好事！还不从实招来！”
祝缨摆了摆手：“好好说话。怎么回事儿？”
娇娇跪在地上，仰脸看着祝缨，样子竟有些妩媚，道：“大人容禀，妾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他们就往妾的头上扣屎盆子。妾冤枉！”
祝缨看看她，就这一身打扮，光养这一头好发，哪月头油不得花个几十钱？出了事儿也没耽误她涂脂抹粉。以此类推，她的那点子俸禄不大够她这样生活的。祝缨问道：“你家在何处？父母长辈做何营生？”
娇娇怔了一下，道：“妾父母双亡。”
“这样啊。阿同，将左手边架子上第三格的本子取来。”
顾同取了个本子，祝缨道：“翻开了，给她纸笔，让她写。”
上面是一点题目，祝缨随便写的考衙役的。娇娇额头沁出点汗来，开始写，祝缨留意看着她，只见她写一点，紧张地瞟向门外。祝缨眼尖，见外面躲着个人，命唤了进来。
侯五出去“请”进来两个人，一个是司法佐、一个是司功佐。王司功与李司法低声询问各自的下属：“何事？”
司法佐道：“那个逃犯，还没抓着。”
“那你还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去拿？”
那边司功佐低声问道：“新招衙役……”
“没见正忙着呢吗？有多少事儿不能讲，非得在这儿说？”
里面，娇娇写完了一张纸，小柳拿去给祝缨看，祝缨扫了一眼，道：“卷面尚可，取中也不意外。”
王司功舒了一口气，心道：这下可算过了。
祝缨道：“先把她带到值房再住几天，那边案子结了再问她。”
衙役们忙将娇娇押了下去，王司功等人都看着她，祝缨道：“明天吧，将荆五两口子传过来。散了吧。”
众人唯唯。
祝缨起身，道：“差点儿忘了说了，跟我去河东的人，每人给三天假。不用跟着我。”出门一拐，转到了大牢里，命人降抓到的那个惯偷提上来，先审一审。
这贼也没想到会偷出这么个案子来，人已经被打了好几轮了。见了祝缨就喊：“冤枉！”
祝缨道：“你没偷东西？”
“偷、偷是偷的，没敢进荆大户家呀！人家带官字儿的，不敢偷！”
祝缨将他打量一番，问到：“你是怎么偷的？”
“就，就从她家后墙翻进去的，她家白天没人。”
“她屋子里都有什么，家具什么样的，柜子什么样的，锁，什么样的？有没有什么有趣的陈设？”
“有的！”惯偷急忙说。述说娇娇房内陈设、箱笼，绣牡丹的绸面被子，桌上银蚌壳的胭脂盒……
祝缨又细问了几个问题，命将他继续收押，然后在王司功等人焦虑的目光中又去了娇娇家。
娇娇家门上没有鞋子，但是一股臭味儿，居然被泼了粪。怯怯地跟过来的李司法赶紧上前一步说：“大人，这里腌臜……”
“开门。”
衙役们屏息将门打开，祝缨不让人跟，一个人走了进去。里面已经被闹过一场，痕迹很杂乱。她先去屋后，果然发现了惯偷的脚印。然后进屋，见里面陈设与描述相符。在往各处一转，只见绣牡丹的被子也是一股恶臭，灶间锅里也是一样的待遇。
“行了，把门锁上，都甭搁这儿站着了。”祝缨说。
这才转回后衙，又被张仙姑等人接着了，张仙姑道：“一身汗味儿！快洗洗换了衣裳再来。”
出门在外二十几天，尤其是两县奔波的时候，确实不大讲究。祝缨一笑，洗完了，张仙姑给她擦头发。张仙姑嗔她怎么这么不留神，祝缨也不说自己干了什么，只说：“出门在外，哪有在家里方便的？”
“知道还往外头跑？”
话虽如此，张仙姑还是很高兴，张罗着给她弄晚饭，又不许她今天太累：“有什么事儿都等明天再说。他们不是都把信儿追着你去河东了么？”
祝缨道：“那是没别的事儿了。”
她好好地休息了一夜，第二天清晨，荆家老封翁便带着儿子、儿媳过来了。以他们家的意思，是不想让女眷到府里来应诉的。无奈现在府衙被荆五娘子折了面子，也就不想给她这个面子了。
荆老封翁只得亲自送这二人过来。
祝缨一身便服在签押房见的他们。
她对荆老封翁仍是一如既往地客气：“案子上的事儿与你何干？他们将话讲清了便是。府上失窃，赃物已然追回，案子结了就可发还。五郎年轻，以后做事可要再妥贴些才好。不过小娘子做事还是欠妥呀。无凭无据不问青红皂白就闹到上府衙污蔑府衙差役，有损朝廷尊严，我是罚你好呢？还是不罚呢？”
荆五娘子道：“我有证据！”
“哦？”
荆五娘子指着丈夫说：“我从他匣子里起出过一绺女人头发呢！还裹着纸！写着不要脸的字！那个贱人，是那个贱人损害朝廷尊严！大人，不能再留这样的贱人在府衙里啊！那个贱人……”

第204章 老辣
荆五娘子说个不停，一旁荆五郎像被人剪了舌头一样，真是没意思极了。
祝缨在发作之前一向很有耐心，她安静地听着，一丁点不耐烦的意思也没有。荆老封翁先不好意思了，喝止儿媳妇：“大人面前，休要聒噪，事情说完就好了，平白骂人怎地？”
“谁骂人了呀？”一道声音从外面切了进来。
荆家三人往门口望去，只见熟人王司功从外面走了进来。王司功进来之后，微微一怔：他这个样子，越来越像冷刺史了。
是冷刺史，不是刺史大人。祝缨轻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点懒懒的表情，一举一动都有点漫不经心。是一种公子哥儿式的闲适，一股“这都不算事儿”的态度。
王司功叉手为礼，祝缨道：“怎么来了？”
王司功道：“大人要新选的吏员，粗筛出了几个正经人家的孩子，下官拟了几道题，请大人过目。等大人定稿之后，就拿去考一考他们。合格了再用，免得胡乱招人守不住本心又生枝节。”
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一卷纸来。丁贵接了，站在祝缨身后。祝缨道：“我这儿正好有事找你。学校是司功管，是吧？”
“是。”
司功的职业责里，排在最前面的是官吏的考课、假使、选举，同时还管着祭祀、祯祥、道佛、学校、表疏、书启、医药、陈设之事。可谓手握权柄、职责重大。厉害一点的，甚至可以与主官小小叫个板，乃至将手伸到下面各县里面。名义上，主官可以过问所有的事情，但是主官只有一个人，能力稍差一点的，就得被底下专职负责某项事务的人给架空了。
祝缨说“学校”，因为荆五郎是府学里的学生。官学有博士教学，博士的上面是王司功。
祝缨道：“李司法，进来吧。”
王司功再看过去，李司法也早早地过来了，听李司法也拿昨天的事搪塞：“有旧案在审……”与自己的步骤是一模一样的，王司功撇了撇嘴。
祝缨道：“贼人已审问完了，是盗窃无误。现还有些事儿，须得剖析明白。荆纲是本府难得的人才，又在外任官，你们家又是失窃的苦主，拿你们过堂面上不好看，便在这里说个清楚。”
王司功、李司法继续放心。荆老封翁颤颤巍巍地起身作揖：“多谢大人体恤。”
祝缨道：“小娘子，你口口声声说这些首饰衣裙是你的，得有个证据才好签字画押领了失物走。你自家的单子可不能算，随便开张单子官府是不会信的。”
荆五娘子怔了一下，问道：“大人，这官样的首饰，还能有多少？”
“很多。”祝缨很耐心地对她说。衣、食、住、行，皆有等级，越高级的越稀有。荆纲一个从六品的官员，他能使用的首饰并不能有太高档，即便是官样，与他同品阶的人多得是，与他妻子同品阶的命妇也多得是。五品以上才能说比较稀有，五品以下，只是对民间来说稀罕。“官样”而言，确实很多。
王司功道：“纵不是她的也不能就说是你的。还有可能是别人的！”
荆五娘子瞪了丈夫一眼：“你还不说话？”
荆五郎这才起身长揖，满面带红地道：“大人，确是学生拿给娇娇的。”
荆五娘子重复了一遍：“证据？”
荆老封翁忍不住咳嗽了两声，王司功小小快意：活该！叫你们把手伸到女监来坑害我！
王司功可太郁闷了，本来可以小小与知府心照不宣地磨合一下小小谈个价钱的，现在倒好，有人帮自己造了个把柄递给上司。可恨！
李司法也老大的不开心，娇娇这个女监是关押女囚的，与主捕盗、破案、审判的李司法当然有关系。他看娇娇和荆五郎都不顺眼极了。开口道：“你怎么证明荆五与娇娇有关系的？”
祝缨听这一声就知道，李司法此人是个老手，这是审案手断里的“诱”，很粗浅的诱供。但是对荆五娘子是有效的。
她弯下腰，从鞋底夹层里抽出了一个小纸包，在几个男人目瞪口呆之中打开了小纸包，只见里面一绺黑色的头发，一张纸片。
丁贵的脸狰狞了一下，咬牙上前接过了这“证据”，哭丧着脸拿到祝缨面前，又不敢将这被踩到鞋底的东西交到祝缨的手里，只好自己掌着给祝缨看。
祝缨看了一眼那头发，乌油油的，细而柔顺，多半是女子之物。再看那张纸片，开头一句写的谢荆五赠凤钗的话，借此事由给荆五写信，内容写得肉麻之极，看笔迹正是娇娇所书，写不尽与荆五的情谊。
“收下来，”祝缨说，“李司法，命人取了赃物来，着她画押领回。”
李司法答应一声，起身吩咐去了。荆老封翁一家三口一叠声地道谢，祝缨道：“拿贼捉赃，本来就是官府应该做的。”
很快，赃物都取了来，祝缨道：“核对，画押，留档，再让他们取走。”
李司法道：“是。”
荆五郎小两口去看首饰、画押，祝缨对荆老封翁道：“府上既能养出荆纲这样的人才来，家教想必不差，如何对幼子倒宽纵了，你将他领回好好管教。”
“哎。”
那边小两口又口角了起来，荆五娘低声道：“我的东西，你敢再动动试试。平日里必没少给那贱人钱物，你等着，我必一文不少地追索回来。”
荆五郎一直沉默不语，此时终于憋了一句：“我家的东西，我爱怎样就怎样，怎么就成了你的了？！”
“大嫂送我的。”
“那是我荆家的大嫂。”荆五郎哼哼着说。
祝缨伸出双手，骈起中指和食指在太阳穴上轻轻地打了几个小圈儿，开口道：“王司功。”
王司功起身：“在。”
祝缨道：“荆五心性未定，从今天起，从府学里除名。交其父带回，严加管教！”
正在准备道谢攀交情的荆老封翁、正在拌嘴的荆五小夫妇俩听到这一声都惊呆了！三人仿佛被雷劈到一般，荆老封翁头一个回过神来，想向祝缨讨情：“大人，念在他年幼……”
荆五娘子也马上说：“大人！明明是那个贱人勾搭着别人男人，怎么不罚那个贱人，倒罚起我们来了？”
祝缨又指指荆五娘子道：“你也小心了，将别人头发踩到脚下是什么意思？以后自家也谨慎一些，不要再犯了，都改了过来吧，再变本加厉，就要问你个行压胜之法了！”荆五娘子要是从个扎的小人儿身上掏出个头发来，众目睽睽之下，她也只能将荆五娘正法了。
压胜、求媚，都是罪过。律法里写得明明白白的。无聊可笑，但是它就是被写进法里了。
祝缨这里是提醒，荆老封翁吓了一大跳，李司法暗暗佩服。荆五娘子被噎住了，她想说什么，又说出来。压胜不是好事儿，这个她还是知道的。可是又实在不甘心，不看着贱人的凄惨下场，她这口气是永远咽不下去的。
连拿回首饰的快乐都消失不见了。
王司功、李司法也都不愿意将府衙里的事儿张扬出去，更不想被荆五娘这么指使来指使去的。娇娇那个女典狱，他们以往有所耳闻，此女不大入他们的眼，可再怎么着也是府衙的人！没到推她出去祭旗的时候，哪怕发落了，也是府衙里关起门来的事。
王司功心道：不提其他，这荆五干的也不是个读书人该干的事儿，单说偷老婆东西这事儿，让他从学里赶出去也不能说理由不正当。这妇人有这样的丈夫也是可怜，这般泼悍又实在可恶，怨不得丈夫要往外面跑了。家有悍妻，换谁都找个地方喘口气。
王司功冷冷地道：“老封翁，令媳这在教府衙做事？”
李司法道：“大人，既然是他们所请，不如开堂来审！”
祝缨心道：你也够损的，公审，荆五两口子是苦主，他们是没有身份的。这个“身份”是指官身、诰命之类，府衙认真起来，是不可能接受荆家派个管事代荆五过堂的。到时候他们就会与当初黄十二郎在福禄县衙时一样，面前再没了遮掩、身边再没了打手。
祝缨道：“好了，就这样吧。老翁，带回去管教吧。送客。”
荆老封翁想发作，想倚老卖倚，终于还是站了起来说了求情的话：“大人，总要给孩子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祝缨道：“升堂吧！”
衙役们一拥而上，将荆五两口子押了起来。二人尚未反应过来，荆五娘子道：“大人、大人，这是怎么了？！！！”
荆老封翁多少年没受过这样的气了，大家一向和气，现在这个小知府开头说得好好的，突然翻脸夺了他儿子的学生资格，又要让他家人上堂被指点。他脑子一时没转过筋来，道：“大人，既然是我教子无方，大人要升堂，我便陪上堂。也不用您给礼遇，更不用赐一张椅子，我站着听就是了。”
祝缨对荆老封翁道：“哦，你是封翁该有座儿的，不用你提醒我世上还有一个荆纲。他，我来参！修齐治平，不能齐家，就不要出门丢人，他还是回来好好侍奉父母、教导这个‘还是孩子’的幼弟吧。”
荆老封翁猛然警醒，慌忙跪了下来，流泪道：“是老朽老糊涂了！请大人垂怜！这便带这逆子回家好好管教！再不敢给大人添麻烦了！大人饶命！”
“升堂。”祝缨说。
惯的毛病！
王司功、李司法面面相觑，他们出声只为恐吓，不是真的想动手。见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小小声劝了一句：“大人，荆纲是本府这些年来……”
“南府没人了吗？”祝缨指着王司功道，“过两天你与我一同去整顿府学！偷老婆私房的东西都能进府学，这里头都收了些什么玩艺儿？”
她真的升了堂，府衙起先被他整顿了一番，衙役们此时也不敢躲懒，拖着水火棍到大堂站成两列。荆五娘子终于知道了厉害，在堂上说：“大人，我们认栽！我们认……”
“你栽什么上了？事实俱在，还用你认？”祝缨问。
荆五娘子一个哆嗦，不敢再言语。
新知府继上任之后清查府衙，这还是头一回审外面的案子！门外早有好事者探头探脑了。府衙比县衙规制更大，祝缨又是新来，本地百姓不熟悉她的为人，不太敢随便进来。
里面动静不小，祝缨还是给荆老封翁设了座儿。荆老封翁仿佛椅子上有牙在咬他似的，坐也坐不稳了。王司法见祝缨神色如常，正常地传了盗贼、娇娇、荆五夫妻过来对质。
荆五娘子一见娇娇就张着两爪恨不得将她撕烂了，衙役也不敢上手拦，拿棍子将二人隔开。祝缨对王司法道：“这样不雅，还是要再招几个正常的女差役。”
王司法一看，荆五娘子虽然泼悍到底是士绅家的女眷，被男差押着确实不妥，也觉得确实如此，道：“是。”
接下来的对质就十分简单了。娇娇再说：“不知道。”但人证、物证都有的，尤其有她亲笔信。
荆五娘子见娇娇还是这么淡定的样子，自家丈夫已丢了一重身份，回家接下来还不定要怎么样。自己又在堂上被人围观，狼狈极了，恨意又涌了上来，继续张牙舞爪又要揪打。娇娇的眼泪说来就来，哭得凄凄惨惨。
堂上又乱了起来，祝缨嫌烦，道：“烦死了，二十板子。”
打板子要扒衣服的，王司功、李司法等人脸也吓白了，都急急上来劝着。荆五娘子如同被灌了哑药，也不吱声了。娇娇低低地啜泣。祝缨看了她一眼，这人在假哭，她说：“二十板子。”
娇娇也吓得当时收声，在地上缩成了一团。王、李二人又意思意思劝了两句，那边荆五娘子恨不得娇娇挨这二十板子，只是她也不敢出声提要求了。
祝缨顺势没打这二人，判了将首饰归还荆家，荆五郎夺了官学生的资格，让荆老封翁带回去管束。荆老封翁心中暗恼，面上老泪纵横。颤巍巍道了谢，几乎要跪下去了，被一旁项乐眼疾手快又提着领子给他拎了起来：“老翁，站好。”
祝缨又将盗贼依律判了个徒刑，再看娇娇，道：“是人总有父母，便是孤儿也当有个来历，你究竟是何来历？如何进的府衙？”
娇娇叩头道：“妾是孤女，实是选进来的。”
祝缨问王司功道：“本府有多少人家能让女孩儿读书识字的？”远的不说，就顾同的亲堂妹，如今也是个半文盲。让她答这个卷子，未必比娇娇答得好。
王司法道：“大人说得甚是！”
“收押！查！”祝缨说。
……——
退了堂，王司功、李司法追了上来，问祝缨：“大人，大人真要参荆纲么？”
“当然。”祝缨毫不犹豫地说。杀鸡儆猴太没意思了，荆纲好不好她不清楚，荆家这显然是没受到教训。
王、李二人忙说：“大人，不妨先等一等？”
“他有什么来头？”
“那倒不是。”
“你们都知道什么？不妨说说。”
王、李二人道：“大人，大人这边请。”
三人进了签押房，二人才说了荆家的事儿。
荆五这个府学学生的身份，来得并不很正。他自己从小也读一点书，但是能考上实托了他家里有个做官的大哥的福。
荆家原本只是个普通的财主，有些田地，荆老封翁与妻子生了十来个子女，活下的有五子四女，荆纲居长、荆五最小。如果按照一般的情况，就像福禄县的林翁那样，家里八个儿子，家产一分，登时从财主变成了几个富农。但是祖上积德生出了荆纲这个出息孩子，一家子就抖了起来。
荆五郎呢，小儿子，长兄幼弟，做兄长的又有出息，父母年纪又大了，他不免对幼弟颇多关照。长大的时候大哥已经做官了，娶了个嫂子也是官宦人家姑娘，岳父虽不显贵也不用荆纲补贴岳父家，更有余力管自己家，荆五郎就没怎么受过亏。
不过家里，尤其是荆纲和荆纲他娘知道荆五郎是个什么样子，疼虽疼他，也不夸赞他能干。寻思他不定性，就要“给他找个厉害的娘子来管他，这样才能不败家”。为了娶妻时岳家要他有点上进的样子，荆家就给他弄进了府学。
小两口有个什么事儿，家里人总是偏袒着五娘子。五娘子也确实能干，五房内秩序井然，就是脾气大了点儿。不过护丈夫，只有她能说荆五郎不好，别人说，她就要翻脸。才能养成这么个脾气来。
“荆翁也不是个不通礼数的人，上了年纪，顺利惯了，一时糊涂。叫他登门赔罪便是。大人若是再参了荆纲，这恐怕就要纠缠不清了。”王司功出过气之后又为荆翁再垫两句话。
“哪有什么纠缠不清？”祝缨说，“都是惯的。来，跟我说说，你们是怎么把个从六品的外地官员一家子养得这么胆儿肥的？给脸不要！”
王司功哑然，李司法拉了拉他的后襟，两人便不再劝。心道：你们都是能人，我们只看着就是了。又是觉得祝缨霸道莽撞，又是嫌弃荆家“给脸不要”。学生的资格而已，当面拿了，你认了。转回头再递个好话、奉上厚礼，不就又回来了吗？两下面子都全了，跟知府当面顶撞，真是老糊涂了。
两人托词还有公务要忙，都离开了去。
顾同一直在一边看着，越看越觉得眼前这一幕似曾相识，悄悄地问：“老师，您这是要办荆家了？”
“嗯？”
“我瞧着跟黄十二家的事儿有点儿像，都是先拿证据，再办呢。”
“我办谁的案子都这样，”祝缨敲敲他的头，“不要乱猜别人心思，把你的心思放到正事上来。人心难测，就别测了，你不知道这人下一刻突然会变成个什么主意。”
“那还是要参？”
“当然。现在南府当家的是知府，不是司马。一群傻子怕是忘了，现在有的是主官，不是个副官代管。”
顾同道：“啊！我也没想到这个。”
师生二人又说了好一阵儿话，回后面吃晚饭。祝缨到张仙姑那儿说话，她离家二十天回来还没好好被张仙姑数落一回，顾同就拖着小吴给他补算学。小吴慌乱之后，渐渐定了神儿，虽然学问上的天赋不太高，寻常的算术上手却比较快。
后衙里，张仙姑已忘了祝缨一去二十天的事儿，问道：“听说，有人告衙门里的女差呀？”
祝缨道：“不是什么大事儿。”
“怎么不是？女差不是你弄的么？对吧？花儿姐？小江？”
两个“小江”都点了头，她们也是极关切这件事的。她们俩都在衙门里，娇娇出事的时候她们颇听到一些流言。张仙姑很关心自己女儿弄的事儿，谁挑的头儿最后怕不是就要找谁？！
花姐道：“这个娇娇，究竟是个什么来历呀？”
“我猜出一点，无非那么几样。我倒愿意收留一个无家可归的可怜女子，年轻姑娘长得好看，如果没个依仗反而不是什么好事。可现在怎么看她都不太像是个要认真过日子的样子，还是要弄明白一点才好。”
小江心里道：长成那样还识字，唉，是个好人家女儿的面儿不大，即便是好人家出身恐也不堪过。逃奴、逃妓、逃掉的婢妾、逃婚的女人、被拐而又逃的……也就这些了。
花姐道：“能有正经女差不容易，别再因为这个事多生闲话才好。”
祝缨笑道：“就算样样都好，也有说闲话的。岂不闻‘桀犬吠尧’？”
祝缨又问江舟：“你们常在女监处，可听到什么风声没有？”
江舟犹豫了一下，摇摇头，又点点头。张仙姑道：“哎哟，那你怎么不说呢？是什么事儿？说出来，咱们也好有主意。”
江舟道：“不是好话。”
小江道：“有什么话，你就说。”
江舟这才说：“她们背地里说，娇娇同司法佐也有些不清不白的。不然，不能叫她当了女监里的头儿。”
与大理寺不同，南府由于级别不够，所以女监里没有女官只有女吏，娇娇就被司法佐点成了女监里的头儿。
“都会写会算吗？”
“也有两个，都不如娇娇，”江舟说，忽然释然了，“那她就是有本事的了。”
正说着话，祁小娘子从外面走了过来：“大人，小黄在外面找您呢，说有要事禀报！”
祝缨走到前院，小黄正在门前直打转，见了她忙说：“大人！项二哥叫我来告诉大人一声，出事了！娇娇在牢里被人杀了！”
祝缨道：“什么？说仔细些。”
“项二哥没说那么多，他正在那儿看着贼人呢，叫我找项三娘，三娘不在家，我就请祁小娘子……”
祝缨点点头，转身去找了小江：“你的活计来了！跟我走。”
“死人了？”张仙姑惊得站了起来。
祝缨道：“你们别动，我叫侯五带人过来守着。”前衙后家，牢房也离她家不远，得防着些。能在牢里杀人，有趣！
……——
祝缨没来得及换官服，提着刀就出去了，江舟也赶紧跟着一起过去了。小黄在前面打灯引路，侯五带着丁贵、小柳在门口守着。锤子和石头也想跟着，祝缨道：“你们留下来。锤子，留点心看好石头。”
一行人先入前衙，前衙已陆续点起了一些灯笼火把，往大牢那里聚去。府衙的牢房分两部分，一部分是暂时关押一些轻罪如犯夜禁、打架没打太重的之类，由一部分值房改成，与现在的值房相邻。另一部分就是“大牢”，另有入口，与府衙紧贴，是半地下的结构。潮湿、阴暗。越狱都得往上攻，方便镇压。
大牢里也分男监、女监，男左女右，娇娇被收押在女监里。才进来，这就出了事儿，让人不得不恼怒一下。
祝缨却一脸平常地走了进去，她留意看着这女监，还算干净。女监不大，女囚本来就不多。
项乐迎了上来，道：“大人。小人回来就在城里蹲守了一阵儿，听说……”
他随祝缨出去一趟颇受启发，回来就在娇娇家附近蹲了个点儿，听说娇娇除了荆五郎，还同一个司功佐、一个司法佐有些暧昧，司功佐是王司功手下文吏，司法佐是李司法手下文吏。他二人互相知道，只瞒着荆五郎一个傻子。
凡事总是这样，绿帽子底下的脑袋总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荆五郎现在还不知道呢。
项乐就开始盯着司法佐，他直觉的认为，司法佐与大牢关系更密切，万一司法佐私纵囚犯，来个死无对证就不好了。哪知跟着司法佐进了县衙，见司法佐带了个面生的衙役到了女监。他觉得不对劲儿，进去一看，司法佐和女典狱昏倒在地，娇娇的牢房里一个壮汉正掐着娇娇的脖子，娇娇舌头都被掐出来了。
见他来，壮汉手上用力，娇娇手一垂，瘫了。
项乐拔刀守在大牢入口处，壮汉丢下娇娇，挟持司法佐为人质往外冲。路过入口时将司法佐往项乐身上一推，项乐闪开了，司法佐跌在地上。项乐再要追时，又哪里有他的踪影？项乐只得随手抓了个小黄，让他去报信。
等祝缨到了，项乐简单地说：“司法佐带个穿衙役号衣的人进来杀娇娇，那人夺门逃出大牢，现在不知所踪。”
祝缨对小江道：“你去看她。”指着司法佐说：“拿下！”
然后下令：“谁都不许动！”
自己纵身跃上了一旁的房顶，留下一群傻乎乎的衙役仰面朝上傻看着。祝缨闭上眼睛，过了一阵儿才张开，四下张望。
再次下令：“所有衙役集合！随我出府追捕。传我的令，明天不许开城门！全城搜捕！什么时候搜到了什么时候开城门！”
衙役们匆匆集合。
祝缨拔出长刀，突然从房顶一跃而下，刀锋直指一个一直低着头的魁梧身形。壮汉身边的四散逃开，逃得不灵活的甚至跌倒而用爬的。
壮汉听到风声猛地抬头，又拧身左旋，项乐道：“好贼子！就是他！”
壮汉手中无刀，俯身要往最近一个衙役身上抓去，祝缨刀锋已至，将他的背上从右臂往左肋重重一划！
壮汉一声哀嚎！
祝缨道：“来个人，给他缝缝，拖进去！”
她要夜审！
那一边，司法佐在大声喊冤，祝缨道：“堵上他的嘴！烦！这两个人分别看押！今晚该谁当值的？女监为什么只有一个人？男监的人呢？为什么不出来帮忙？”
盘问了才知道，夜里该两个人值夜的，不过因为之前大量释放了一些“轻犯”，犯人少了，典狱也就懈怠了。他们夜里就留一个人。司法佐轻易地带外人穿着衙役的衣服走了进来，今天本来不该他当值，他与人换了班，大摇大摆地晃到了大牢。
祝缨道：“项乐，记下，以后府衙的门禁必须严起来！凡进出之人，必得验明身份。入夜后无令不得进出！”
“是。”
府衙的动静在夜里被放大，司功等人或派人、或亲自往府衙这里赶来。也有遇到巡夜的，小地方，巡夜者也不敢阻拦李司法等人。待他们赶到，府门仍然紧闭，府内灯火通明，祝缨已然将府内搜了一遍，此时正在大牢里准备夜审。
选在大牢而不是大堂，因为这里还是案发地点。
祝缨先命将那个壮汉带上来，人一带上来，今夜当值的男典狱就认出来了：“原来是你？！大人！这个贼就是之前误放的那个！他怎么穿上号衣了？”
祝缨问道：“哪个？你认得准？”
男典狱道：“如何不认得，他在我这里关了半个月哩，我天天骂他。”
壮汉背上吃了一刀，冷汗直流，虚弱地骂道：“谁骂谁？”
祝缨道：“你是如何进来的？”
壮汉嘿嘿地笑着：“你猜？”
小吴亲自守门，此时让小柳来传话：“大人，王司功、李司法到！”
“只许他们自己进来。”
二人到了大牢，都吃了一惊，李司法道：“这不是赖三吗？！！！抓着了吗？大人果然厉害！诶？他这衣裳。”
接着，本府之司士、司兵也来了，小吴都顶住了，只许他们一个人进来，不让带随从。
几人到了大牢，面面相觑。
男典狱便接过了叙述的重任：“项小郎发觉不对，追着这贼。然后大人就来了！”接着着重描述了祝缨之英勇，什么拔地而起、从天而降、慧眼识贼……
祝缨道：“项乐，你来说吧。”
项乐遂将事情简要复述了一遍。李司法脸色煞白，指着司法佐道：“好贼子！你！你竟敢！”
司法佐大叫：“冤枉啊！大人，必是这姓项的看错了！”
这里闹哄哄的，小江从女监走了出来，祝缨问道：“如何？”应该就是个扼死。只是不知道尸身上还有什么别的痕迹没有。
小江道：“我只管死人，活人得找大娘看。”
“诶？”项乐出了一声。
小江道：“人没死，只是背过气去了，现在已经活转过来了。”
人没死就好办了，既可以指认凶手，又可以……
娇娇掩着脖子，踉踉跄跄地走了过来，道：“大人！我要告发！”
司法佐大惊：“大人，大人，不要信这个贱人的！她不安于室……”
李司法伸手捂住了眼睛。
祝缨道：“你说。”
娇娇声音沙哑：“我有证据，他们写的。他们翻我家，一准儿翻不到。”说着，去女监值房，扒开一块砖，从里面拿出来一个小盒子，打开来里面是几张纸。
祝缨将纸打开，只见一个是司法佐写的，写要休了发妻，娶娇娇为妻，否则天打雷劈。签字画押，还摁了个红手印儿。另一张是大同小异，竟是司功佐写的，也是要给娇娇一个名份，也是签字画押，再加一个红手印儿。
最后一张与前两张大同小异，是写着荆五郎休妻再娶，如果娶不了，就疏通门路给娇娇谋个差使，使她进南府，还要给她一所房子写在她的名下，另要给她置些田产。以后有了孩子，孩子也好有分家业。同样的签字画押、再加一个红手印。
祝缨看完，对王司功、李司法招了招手，两人上前，各看了一页，脸色十分之精彩！
祝缨道：“来人，把司功佐也拿来！”
李司法大怒：“这个贼子，必得上刑！”
这里刑具比较齐全。比起黄十二郎家的“仿官样”虽然缺了点儿，但比起祝缨在大理寺、福禄县也就是板子、木枷之类，这里又丰富得多了。
司法佐平日里审别人时只恨这些刑具不够厉害，现在唯恐它们太厉害了！忙说：“我招，我招……”
娇娇沙哑地笑了：“晚了。”
不一会儿，司功佐也到了，王司功劈头给了他一巴掌：“你干的好事！”
祝缨道：“行了，都说说吧。来，给她点水。”
典狱拿着水要给司功佐，祝缨道：“你给谁呢？给她！”
典狱看她的眼色，将水给了娇娇，娇娇喝了点水，道：“妾本是仪阳府人氏……”
她自述，家里是做小买卖的，有一间小小的铺子，她是个独女。独女，意味着人丁不旺，也意味着父母死后，尤其是父亲死后她的日子通常不会好过。事实也是这样，她的叔叔想要将她“发嫁”，她发现对方是个暴戾的残疾人，前一个老婆就是被打跑的，只得连夜逃跑。
一个姑娘家，孤身，逃跑，如果自己不是很厉害，极易受侵害。她开始运气不错，遇着些和善的人，但也没有用，他们也无力收留她。也有不好的，想留她下来当媳妇或者儿媳妇。小有家资的人家，娶得起来路明确的儿媳妇。贫苦人家或者有疾病的人，才会放宽要求，娇娇又不愿意。
她也没个好投奔的人，投奔谁，都争不过她的亲叔叔。想一想，不如去州城，哪怕给人帮佣！路上钱又被偷了，后来贵重一点的衣服也被偷了，在州城遇到了荆五郎。
她当时还是个天真少女，荆五郎也是个热心少年。荆五郎大话放出去了，说了自己哥哥是官员，要带她回家。荆五郎又是个学生，娇娇以为这样一个天真的人是可以“依靠”的。哪知到了南府才知道，荆五郎当不了家、做不了主，还有了娘子！这娘子还是个极厉害的人物！
他将她安置在外面，瞒着别人。娇娇眼见这样不行，思忖这一路的经历，便向荆五郎提出要求，名份没了，得给点实惠的！借口是万一有了孩子，孩子不能受苦。
荆五郎写了字据，却总办不成。这事儿，司功佐并不爱搭理他，荆五郎的娘子太厉害，一旦事泄，这娘们儿能打到他家闹个鸡犬不宁。更要命的是，荆家一定是帮着五娘子打五郎，更会埋怨他。这事儿不划算。
所以娇娇就自己司功佐“偶遇”了一回，一来二去，司功佐给娇娇安排进了府衙。就这，荆五郎又给了司功佐二十贯钱嘱托。
司法佐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无非是上司与下属。娇娇一外地人，本地的女典狱初时看着还好，后来越看她越不与大家一样，背后不免风言风语。娇娇一时气不过，司法佐正好管着她们。
男人们无不同情荆五郎，司法佐与司功佐都嘶声骂她。
祝缨抖了抖那两张纸，二人都住了口。祝缨道：“取口供给他们看，无误就画押！”
王司功与李司法都不得求情，王司功且还想着如何表白自己不曾参与。李司法又要思索如何证明自己辖下的风气不是这样的。
祝缨道：“人犯收押，天也不早了，都眯一会儿吧，明早开堂！”
……
话说，荆五郎夫妇跟着荆老封翁回了家，荆老封翁受此奇耻大辱心中不忿，回到家里荆五郎又对母亲哭诉。
老封君生孩子太多，身子受损，一直在家里养病。听儿子这般说，登时气道：“打嘴打嘴打嘴！五娘，你打他的嘴！竟然敢干这等不要脸的事！你娘子哪里对你不起了？”
荆五娘哭着喊娘，又问现在怎么办是好。荆老封翁道：“我要写信给大郎！”
老封君道：“咱先备礼，送到府衙去！不能吃这眼前亏！到底是五郎理亏。五娘，你以后不可到官府这般混闹了。”
荆五娘子现在倒乖顺了：“是。”
一家子分派好了，荆老封翁到底还是写了信，越写越气。
第二天一早，大门就被衙役拍响了，他们来拿荆五郎。
荆老封翁更气了：“不是已经过堂了吗？怎么还……”
项乐同情地看着他：“令郎贿赂官府，为外室买职缺呢，如今证据都在这里了。”荆五给司功佐的钱虽然花完了，司功佐的娘子实在是个理家的人，居然还记了本小账。
荆老封翁一口气没提上来，抽了过去。
荆五郎被衙役们一拥而上，捆到了府衙前。
南府多少年没有这么热闹了！百姓呼朋引伴一起围观。
前两天，荆五娘子大闹府衙已是有趣，如今又来一个公审！
祝缨将几人一字摆开，再亮证据。那匪人赖三十分萎顿，道：“都是司法佐让我干的！”将事情全推给了司法佐。司法佐百口莫辩，也无言可辩。衙役的衣服是他找的，人是他带进府衙的。除了“冤枉”也没别的好说。
祝缨即判，赖三收押，先养伤，着将先前苦主的状子收好，再与入大牢谋杀娇娇并罚。
司法佐谋杀未遂，又□□下属，虽然女差少，条文没写，祝缨就以上官奸下属妻、女的罪加一等来判他，又有入官府为乱等罪名。一气给他判了流放三千里。
司功佐买卖职缺、渎职，□□下属，贿赂，等等，罚没赃款，流放得稍近，两千五百里。
这个里程，乃是以京城为中心计算的。南方人，不会往前放，给他往西、往北，往远远的地方放。
荆五郎，品行不端，已夺学生的资格。但是居然敢贿赂府衙吏员，意图买卖职缺。扒了衣服，二十大板。
荆老封翁赶到府衙，就听到自己儿子要受辱，大惊道：“大人，怎么能有辱斯文？”
“令郎已斯文扫地，哪里还有斯文？”祝缨冷冷地说。
她接着判娇娇：“这府衙，你怎么进来的，还怎么出去。这里留不得你了。”
娇娇伏在地上，心头一颗大石落地，知府大人没有将她发还原籍交给她叔叔“发嫁”。她本以为自己不会比那三人好太多，如今只是罢出，已是意外之喜。名贵首饰虽然被追回了，她还有钱。这个府城就算不赶她走，她也留不下来了。荆家势大，吃了这么个亏，不收拾她才怪！
当下是赶紧收拾细软，逃！还是去州城，她现在有钱了，也见识过些世面了，应该能够安全到达。大些的城池，总比小村子安全些，也比自己叔叔身边安全。
她一叩头，翻身就跑，房子也不要了，收拾了屋子里细软换了身粗布衣裳即出城奔走。
此时，府衙前，三个男子一字排开，被扒去了衣裤，都按在了长凳上挨打。
祝缨慢慢地踱到了衙前，对着围观的的百姓以及士绅、官吏等人道：“我受陛下圣恩、领朝廷之命，就任一方，当维系一方安宁。断不容有人违法！无论何人！是龙，给我盘着，是虎，给我卧着！爪子伸到府衙来了，我必掐断它！百姓有冤，自可来诉！”
百姓一阵喝彩！
人打完，行文大理寺等消息。该流放的流放，该让亲爹拉回家的拉回家。
祝缨再回正堂，召来府衙上下。经过前夜那一刀，衙役们服气得很，都老实立着。王司功等人像一群小鹌鹑，也都站得整整齐齐。王司功先请罪，李司法也跟着请失察之罪。倒不是很想认罪，实是怕自己不认，这位小知府又要作妖。
祝缨道：“人非圣贤，怎么可能没有偶尔的疏漏呢？不过，府衙里竟然能进恶匪！此后不能再有这样的事了！我要重整府衙秩序！以后，严管号牌，非本府人员不得进出！进出须登记，凡带外人进入者，二十板子，撵出去！我还要追他这些年吃我的饭！”
众人应道：“是。”
祝缨又道：“司法佐，竟然敢欺瞒上官，他在本府多年，难保不会还有其他事情。之前已清查一次，竟还有这样的事情没有被查出，可见还要再查一遍！这次我要亲自来！封档！”
王司功一脸惨淡！
顾同张大了嘴巴。
司士等人同情地看着司法、司功二人，心道：我就知道，这么点年纪做知府，必有缘故！人虽年轻，做事老辣！
司功、司法……被夺权了。

第205章 输诚
“这两天守卫的人再辛苦一下，严防门户，等值表排好了再轮休。好了，其余人都散了各自回去听令，不要乱走。”
随着一声令下，府衙诸官吏齐齐躬身答应，一个个绷得紧紧的。
祝缨宣布解散之后便转回签押房，顾同等心腹跟随着鱼贯而入。王司功、李司法面面相觑，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失落。慢慢地踱回了自己的值房，二人先前在府衙内也是数得上号的人物，尤其王司功，身边总是有许多人围随的，如今司功佐也被拿下了，一些人也不敢上前，身边十分冷清，格外的落寞。
张司兵看了一眼彭司士，彭司士心有灵犀地回望了过来。
两人对着微微点了点头，确保对方都看到了自己。
张司兵往彭司士这边挪了两步，彭司士往张司兵这边蹭了一点儿，两人终于接上了头：他也想与我说话。
张司兵使个眼色，彭司士会意——到张司兵那儿说话。
两人装作没什么默契，却又越走越近，终于一同进了张司兵的值房。白直上茶水，张司兵道：“案子终于结了，贼人也拿到了，可算能够睡个好觉啦。哎，彭兄，手谈一局？”
彭司士道：“好呀。”
张司兵让白直翻出盘生了灰的围棋出来，擦了擦，两人慢慢摆棋子儿。张司兵对白直道：“你们不要在这里碍眼，你去外面等着，看衙里的值表排出来就过来告诉我。”
“是。”
彭司士见张司兵支开了人，一面把棋子儿排成条直线，一面问：“老张，你有想法。”
张司兵也放着棋子儿，他把棋子排成了一道竖线，二人都不是什么风雅人物，这棋也忘了什么时候学的，手都臭得很。又要说话，又不太能够一心二用，索性胡乱摆着聊天。
张司兵道：“你来几年了？”
“总有七、八年了吧，忘了。这个地方调任也很为难，似我们这等小官，总比主官在任的时间要短些。”
“我也与你差不多，拢共见过三个知府，一个代管的司马，从没一个像现在这位这样的。”
“你的意思是？”彭司士试探地问。
“从今往后，咱们府衙变天啦！”
“嗯？”彭司士十分诧异。
张司兵问道：“你就没点儿想法？”
彭司士吃不准他的意思，反过来又问他：“你是什么意思？”
张司兵将棋盘上的棋子往一边一抹，清出一片空地来。取了两枚黑子，道：“府衙六司，司户、司仓，到了就换了！我起先没想明白，今天一看司功、司法的样子，忽然想通了，吴司仓、祁司户两个，到了就有了告身。咱们这位知府大人，是早有谋划啦！”
彭司士点了点头：“是。现在又是司功、司法，虽还没有罢职换人，女监案一出就是个把柄，这二人是再也抖不起来了。那个顾同，至少能顶一个用，另一个不知道在哪里。哎哟，就剩咱们俩啦！这可怎么是好？”
他也拣了两枚黑子排在之前两枚黑子之下。
张司兵捡出两枚白子，道：“就剩咱们俩啦，不能坐以待毙！”
彭司士大惊失色：“你想干什么？我可没这个本事。”
张司兵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这府衙还没人有这个本事呢！王司功以为自己拿着笔杆子，能管上下的人。嘿！当年丘司马，哦，现在是知府了，他在的时候，王司功尚且不能一手遮天，现在就想翻天？”
“你到底什么意思？”
张司兵道：“我五十五岁了，见的事儿可也不少。以往也见过几个能干的同僚，他们最后无不高升的。只要不碍着他们的事儿，也不至于费心思与我等纠缠。”
“都去了四人了！你既说他赴任之前就有谋划，难道会放过咱们？”
张司兵道：“那你能怎么样？”
“你叫我来的！”彭司士实则心中也慌。
张司兵缓缓地道：“莫慌，我不过管管门钥匙，连武官选备之事也不大用我管呢。我晓得你手上有些工程之类，想来是有些花账的，你看着司户、司仓的下场，心里正虚，是也不是？”
“你可别胡说！”
“老彭你总这样，吓也要将自己吓死了。他早有谋划，你害怕也没有用。为今你我只有孤注一掷……”
“你要找死自己去，我熬得一日是一日。”
张司兵道：“与其如此，不如输诚。”
“啊？”
“你我这就去向知府大人输诚，如何？你我的事本就不大，我手上可没太多的花账，好吧，是有一些。我都招了，求他老人家从轻发落。他要不计较，我就死心塌地跟着他干。你瞧瞧他，二十来岁，绯衣，那个吴小宝，县衙小吏，如今竟也与我等并列了。从吏转官，再升一级，一共花了几年？你从吏转官，熬了多久了？”
彭司士眉头紧锁，他手上的毛病确实比张司兵大一些，但是张司兵说的，似乎又有点道理？他说：“只怕他早有打算，已打定主意要踢走我了。”
张司兵道：“那又如何？我就全招了，他要容不下，就请他看在我不曾有所违逆自己要走省他一番手脚的面子上，为我指条明路。到时候将我踢走换个上司没这么严苛的地方，日子也能好过些。要是能容下你我，咱们就听命卖力，一来就给咱们加薪俸，跟着他也不算吃亏。伸头一刀，缩头一刀，老彭，你看如何？”
彭司士还在犹豫，张司兵道：“这么年轻的人，恐怕不能等我们太久呀！”
彭司士问道：“你看得准？”
“你手上那点子毛病，等他查出来发作你就晚了。你说呢？”
彭司士十分心动！突然，他狐疑地看着张司兵：“你的毛病没那么多，为何找我？”他们俩之前关系也没那么好的。
“往年六司，如今只有你我二人境况相同啦。如何？同去？若要追究我，还请你也为我求个情，若追究你，我也为你说个话。咱们不给大人添麻烦，也请大人放咱们一条生路。”
彭司士道：“好！”
两人又细细地议了一回，如果祝缨到时候不追究，他们要如何感恩。如果祝缨必要追查，他们又要怎么讲。一步一步套好了话，进去先请罪，再自己检讨罪行，然后表忠心，表示只要大人许他们戴罪立功，他们一定唯马首是瞻。如果大人嫌他们笨，也请高抬贵手，给他们一条生路，他们走的时候也将自己手上的东西原样奉上，绝不敢给大人添乱。
眼见议到天黑，彭司士道：“还是要准备些礼物才好登门的。”
“那就明天。你准备什么？”
“你呢？”
两人落衙往外走，彭司士请张司兵到自己家去，又议了一回礼物。约定次日先整理自己的档，中午祝缨到后衙吃饭的时候，他们就跑过去请罪。
彭司士仍有些疑虑：“大人会放过我们么？”
张司兵道：“现在输诚是最好的！早知如此，大人一到的时候就该去的。唉，可恨当初他在福禄县的时候，我竟没有预先结交。说来咱们这位大人做事最周到的，便是我这样的司兵，与他没甚往来的，也照你们的样给我礼物哩。并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呢。”
“是啊是啊，”彭司士道，“但愿但愿！明天一早就去吧！我怕他弄下了司功、司法，现在正想法子要弄我可怎么办？”
…………——
“老师，我来！”顾同从左移到右，取文书递给祝缨。
“大人，我来！”小吴从右滑到左，拿起墨条来研墨。
顾同看看小吴，无声地笑笑：嘻嘻。
小吴看看顾同，无声地咧嘴：嘿嘿！
太提气了！
真的！
二人自从到了府衙之后，尤其是小吴任官之后，那种“一人得道，我随升天”的得意不久就消失了。府衙的氛围与被祝缨整顿过的福禄县并不相同，粘乎乎、滑腻腻的，也不是横眉冷对，可做事就是不顺，上下都懒洋洋的。
小吴略有点经验，祝缨在福禄县与当地乡绅之间角力，也是来回犁了几次，开头还蜇伏了几个月，但是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顾同虽听祝缨说新官上任第一年是干不成什么正事的，却总有一股子期盼。然而这上下的官吏们，先糊账、再把牢里胡乱抓的人放走了，总是踩在让人想发作又觉得发作显得小题大做的线上。更让人恼火了。
又是生地方，顾同是有些郁闷的。他相信跟随老师的人多半也都会有这样的感觉，也就那几个新来的小子，傻乎乎的还没品出味儿来。也难怪，新人嘛，没经验的。顾同甚至在计划什么时候将小柳等四人叫来聊个天儿，让他们都警醒一点。
现在好了！好痛快！
“不愧是老师！”顾同丝毫不觉得自己是在拍马奉承，这全是由衷的赞叹。
祝缨正在写公文，案情移大理，因尚未结，随时可以将这二人的犯法事添进去。除此之外，她还有再写两份奏本。一本是参荆纲的，一本是讨论一下请求在现行的律法里加条目的。
荆纲是必须参的，话说出去了就没有不做的道理。顺手一参，不过费点纸笔，效果应该不错。
奏本的重头戏是有关律法条目，这是因为娇娇的案件提示。由于之前没有女官，衙门监狱里的女吏也是兼的，与之相适应的法条也是没有的。现在有了娇娇的案子做例子，她自己先判了个案例，再呈报上去，想在现行的律条里加上这一案相仿的情况，以为定例。
即，男上司假借职务之便，与女下属有苟且之事，当如何判罚？
她的意思，因其尊卑次序，上司天然就居上位，是朝廷官位给的位差，而女下属又不同于下属之妻女，是直面上司的压力，受其管制要听命的。以上凌下，不存“通-奸”只有“诱-奸”或者“逼-奸”乃至“强-奸”。
所以女下属当无罪，男上司之罪当加一等。娇娇案里，娇娇与二佐之关系，她就是按照这个原则来判的。
这里面又有一个很正大光明的缘由——“士行”。所谓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士人天然就得有个德行操守，朝廷的官吏就得做出个正经人的样子给百姓当模范。不要你多么的高风亮节，起码不能有“禽兽行”吧？
至于其他方面，譬如贿赂安排职位，这个律法里早有条目，照那个办就行了。掏钱的荆五郎，她已经罚了。娇娇没钱，但是入职的时候没有正式的考试，所以逐出。
写完了，吹一吹，才对顾同道：“我怎么了？”
顾同笑吟吟地：“老师，如今六司之中，两司已然在手中，眼看就能换了司功、司法，就只剩司兵、司士了，要怎么拿回来？老师只属吩咐，我们一定好好地办！”
祝缨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儿：“怎么这么大的脾气呀？府衙六司，朝廷所设，都是归我管的。什么拿不拿的，嗯？”
顾同道：“那也得听上官之命呀！我看了看，这些人，乱七八糟的，说不定还没我干得好呢。不不不，我不是讨官儿的。”
“你现在讨也来不及了！我没想换他们呀。”
顾同张大了嘴：“为什么？他们的错就近在眼前，很好的机会了。”
祝缨道：“我一来，就换掉了两个，如今再换四个？六个全换了？南府之前是犯了什么大罪吗？要全都换了？能用则用，毕竟手熟。”
顾同欲言又止，他知道祝缨得做出政绩来，政事堂对祝缨的期望是很高的，祝缨的任务也很重。要是手下不和谐，这得要浪费多少功夫？再说了，这几个人屁-股都不干净！这群废物，给老师提鞋都不配！跟这群废物在一起怎么能治理好国家呢？老师不值得更好的属官吗？换个好属官，干事更快更省力呀！
小吴反而有点理解，他说：“大人在福禄县的时候也没有全换的。有点儿小把柄拿捏着，干活反而勤快。”最后一句他有点心虚，他就是最近犯了好几回的傻这才老实了的。
祝缨道：“考考你们。”
顾同精神一振。
祝缨道：“县与府，有什么区别？就只看衙门。”
顾同道：“就是，大小？权责、管辖、品阶、官吏人数，之类？喔！还有府衙不直接管各地。”
祝缨道：“还有一条。”
“县衙里，只有县丞、主簿等三、五人是官余者皆是吏啊！府衙里，主、副官之外主，六司等皆是朝廷命官。县衙之内，考核评定皆在我手。府衙里，有司功专管。当然，主管也有资格评论，终究还要经司功之手。”
顾、吴二人都老实点头，祝缨道：“既然是朝廷命官，就不能像小吏一样任由我处分啦！”
顾同赶紧拿出笔来记。小吴跟他学着，也在腰间挂个袋子，也开始记。
祝缨道：“不要落到纸上。有些朝廷会忌讳的事情，都记心里。”
两人赶紧收了起来，又竖起耳朵来听。
祝缨道：“六司都换了，属官全由我指定？朝廷该先斥责我啦！如果是刺史府，官员的数目更多！哪里能全由主官自己挑选裁换？得习惯跟不那么灵便的人打交道，这样还能安排得来，那才是真的磨练出来了。再说了，南府的官员也没那么糟糕，否则也不能撑下来，早出大案了。”
顾同低声道：“黄十二郎案子也不小呀。”
“所以裘县令这不是折了吗？”祝缨说，“至于司功司法，他们平日里小有讹错我早有所预料了。真是个能人，除非得罪了朝廷哪位贵人，否则这个地方留不住。”
小吴点点头，顾同一阵错愕：“为什么？”
祝缨道：“你的心里，自己家乡是最好的是不是？”
顾同明白过来了，心里更难过了。
南府这个情况，烟瘴之地本来就偏僻，百姓跟朝廷之间语言还不通畅，道路就更遥远了，离脱离王化只是一步之遥。它就不是个官员心目中愿意来的好地方！
有志者就算想来，也得有命到这儿才行。所以一般的低级属官，哪果不是犯了大错贬官至此，就是由吏升上来的，或者没背景能力不太强的附近的人比如关丞、莫主簿。
品级高一点的或者是一县之主官之类，有出身就是官员的人到任。这样的人，要么是冷云这样的，一来就做高官，要么是祝缨这样的，为了有所作为，还得能活着能有办法干很多的活。要么就也是混日子的，比如汪县令，虽活着但神隐。
当然，有志、有行、有能力的官员不是没有，问题是一有上面就能看出来，给调走了委以重任了。于是优秀的显眼被挑走了，不能在本地长留。本地条件不好，大部分人又不肯来，乃至于有补官不赴任的。当地偶然出个人才，又要异地为官。这就没有大量的优秀的新人来补充，官员整体素质能力上不去。王云鹤再欣赏之前祝缨的说辞，也还是要以“腹心之地”为要的。
这种情况下，颇有点“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意思了。只能用他们。
祝缨道：“想明白了？”
顾同认真地点了点头，道：“老师，南府一定会好起来的，咱们福禄县会更好！老师有事，只管吩咐我！”
祝缨道：“当然。不会忘了你的。”
小吴忙说：“还有我呢！还有我呢！对了，还有祁先生他们！项二郎他们也很好，丁贵也是。”
祝缨道：“我心里有数。咱们就还稳住，一步一步地来。”
顾同安心了，道：“老师说一步一步来，步子总比别人又快又稳的。那下一步？”
祝缨道：“先将府衙之守卫排班、府城之守卫等再梳理一遍。这两天只是匆忙之中下令，要长久运转还是要排定次序才好。你留意一下司功的事儿，哪怕补不了这个司功的职，也要练一练这份本事。以后用得着。”
“是！老师，我还以为老师要让我多听听有何冤案呢。”
“那个慢慢留意。虽然要有所长，也不能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懂。”
“是。其实我也不是很想现在就补这样的缺，补了就得跟小吴似的了。”顾同笑着说。
“我怎么了？”小吴说。
顾同道：“我给你今晚多加两道题。”
小吴的脸皱了起来。
祝缨点点头：“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安排完了值表，阿同你与侯五、项乐、项安轮流盯几天，有什么漏洞咱们尽早给补上。去州城之前，将这事定下来。司功的旧档、司法的冤案，可以开始着手了。你给我打下手。”
“是。”顾同说。
“小吴，沉下心，学点儿东西以后才能走得远。”
“是！”小吴马上说！又给祝缨端茶递水。
祝缨道：“好了，把这两本明天一早发往京城。”
“是。”
顾同又问道：“老师，我还有一事不明。”
“什么事？”
“老师要参荆纲，这个……荆家如今已然受罚。荆纲不过从六品，您这一参，是不是……”
祝缨道：“那再考你一考，读史的时候记得先时主官自辟僚属的事吧？”
“是。”
“为什么现在没有了呢？现在归谁管？”
顾同有点明白，又有点不太明白。祝缨笑笑：“昔时地方官自辟僚属，必有当地豪强。朝廷为与地方豪强争这一分处置之权耗费了多少心力？也就是日久懈怠、本地可用的人少又讲究不起来，真讲究的地方，一县的市令都不能用本县人。这个要州、府之司功来调度。一个娇娇，事儿不大，但是得给他们紧紧皮。”
顾同恍然。他和小吴都想起了祝缨刚到福禄县干的事儿，与大户关系密切之吏员衙役都换了一批。
现在小吴、祁泰等人的官职是祝缨荐的，也算是“自辟僚属”，但他们不是当地人，所以朝廷才能同意。朝廷也愿意给赴任的官员一点点这样的便利，尤其是偏远、难搞的地方。本来任用本地人做吏职就是难免的了，再任由当地豪强随意安插人，还有朝廷什么事儿？还有官员什么事儿？
“人情在所难免，地方上也不能杜绝亲族。明晃晃的买卖职位，被揭出来了还不惩处，当朝廷是死的？”祝缨说。
敲打。不过祝缨拣了最响的那面锣敲了而已。
祝缨道：“好了，去吧。”她接下来还有更多的事情要逐一落实。二人离开之后，她又想了一下，再往计划上添了几笔。
顾同去而复返：“老师，李司法求见！”
…………
天色已暗，李司法行色匆匆，对顾同也十分的客气：“顾小郎君，大人得空么？”
顾同心里有底气，对李司法也不以年轻人之傲气凌人了，礼貌地道：“司法大人，大人来必有正事，我这便去通报。”
祝缨道：“请进来吧。”
顾同去引了李司法过来，李司法也不客气，进了书房一转入东间看到祝缨正坐在书案后面，他到案前扑通一跪：“大人！”
祝缨放下手中的卷宗，道：“司法这是做甚？阿同。”
顾同抢上一步去搀扶李司法，扶着的时候吃了老大一惊——李司法哭了！
眼泪鼻涕一块儿下来，比顾同他娘要跟顾同他爹吵架的时候哭得还快还惨！顾同手一颤，李司法的身体往他的方向一沉，顾同赶紧又把他扶了起来：“大人，司法大人，您这是怎么啦？”
李司法今年四十多岁了，眼泪鼻涕都沾到了胡须上，一边哭一边说：“大人，下官有罪呀！求大人重罚！”
祝缨道：“这是怎么了？快坐下，慢慢说，你是本府的官员，有什么事儿本府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咱们一块儿想办法。怎么了？”
李司法道：“大人，凡接手前任的职事的，无不要弥补许多。下官不敢说自己将来留给他人的是多么好，更不敢将错处都推给前任，可接手的就是这么个样子。南府地处偏僻，文教不昌，常有不法之事。与獠人杂居，其约定俗成又染上些獠人之风。下官接手时如果，一步错，步步错。”
顾同将自己的手帕递给他，李司法擦了眼泪鼻涕，声音清楚了一些：“下官驽钝，左支右绌。大人乃是大理寺屈降来此，比下官高明何止千倍？还请大人不嫌下官粗蠢指教一二，使小官从此侍奉大人左右，也好跟着学些儿。”
顾同借着给李司法拿茶的机会张了张口，手上虽干着活，脸上是有点懵。他也算见过世面，却不曾见过一府司法这样的“高官”，这么的不顾形象、这么的敢拉下脸来求饶！
再看祝缨，一点也不意外的样子，但是动作却显出几分惊讶来。她急忙起身，道：“司法说的哪里话？我自福禄县至南府，已接了两回前任的遗泽啦。你说的我都明白。封档查案，并不对你。我向来对事不对人。司法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还有辛劳呢。安心办事就是。”
顾同心道：又收伏一个。
哪知李司法更加惶恐的样子，又跪了下来：“大人，下官有罪。以往确乎怠慢理事，以致手下铸下大错。求大人宽恕。”
祝缨道：“什么宽恕不宽恕的？司法将旧案理会清楚才是正理，有什么误判的过往，你心里想必有数？以往之过，毋再重蹈覆辙才好。”
“是、是。”李司法还是不起来，又请罪，说自己确实本领有限等等，以往确实会有误判的事情发生，案子都整理出来了，请祝缨指点如何判罚为佳。他愿做祝缨的学生，投到祝缨门下跟着学。
顾同死死地捂住嘴才能忍住讥讽的声音。
祝缨道：“指教谈不上，你我互相切磋也可。司法快起来，你我同朝为官，互相帮扶才是正理，你行这般大礼，我可受不起呀。司法要保重身体，以后府里捕盗、断案、治安种种事务少不得你。你瞧，我这里只有一个阿同，指望他帮我复核旧案，不得干到猴年马月去？还要你来相助的。”又让他明天过来跟着复核旧案，有什么问题随时“请教”他，大家将旧案重新审过，再将积年未断的案子也理一理，也好做到心中有数。以后上面追查下来的时候，她也好代为辩解。
李司法这才不哭了，爬起来又是长揖：“下官敢不尽心竭力！”
祝缨命人打水过来，将水放到门口让顾同端进来给李司法洗脸，又请他喝茶，再将他送到门口。
李司法道：“大人留步。”
“走两步又累不着我。”
她将李司法从后衙一直送到衙门口，李司法的仆人牵着马，他也不敢在祝缨面前就大剌剌地上马，向祝缨拱一拱手，转身先步行几步。一转脸，就看到一个人骑着高头大马远远地过来。
王司功远远地看到李司法，心里也是诧异的！这会儿都该宵禁了，虽说在这小城，他们犯夜禁没人敢抓，但是！这家伙不是应该落衙回家了吗？还是跟自己一块儿走的！他怎么回来了？
王司功催动马匹过来，就着衙门口的灯笼看到李司法眼睛红红的，连鼻尖都哭红了，心中暗骂一句：忒狡猾的老东西，狐狸都修成精了！跑过来请罪输诚来了！可恶！
王司功沉着脸，与李司法打个招，跳下马来对祝缨行礼：“大人。”
祝缨对李司法摆了摆手，李司法向她拱了拱手，步态从容地踱远了。
王司功被李司法抢了先，他也想先过来输诚的，不过掌考核的人与吏部一样总有些自矜，又不太舍得就这么听了祝缨的话。然而有把柄被拿捏着，又不得不服个软。犹犹豫豫，将司功佐祖宗八代都骂完了，又想好了怎么将一些严重的事情推给司功佐，这才作罢。
他只恨档已封、府衙守备森严，不能一把火烧了一些旧档。
什么都想明白了，连日后与祝缨的相处，到什么样是完全可以听祝缨的，哪些事儿祝缨如果逼迫太深他就要闹一闹的都想明白了，王司功才跑了过来。
他看李司法走远了，才说：“大人，下官有事要向大人禀报。”
“哦？想必是很着急的事情了，来，里面说。”祝缨说，又问吃饭了没有，让预备王司功的饭菜。祝知府家的厨娘手艺差是出了名的，也就知府家不嫌弃，有时还得借祁司户的女儿帮个忙。
以口味论，王司功是不想吃这个饭的，王司功道：“大人赐饭，敢不领受？”
祝缨请他到后衙，后衙李司法喝过的茶已经收掉了。
祝缨命人上茶，王司功等茶端上来，看丁贵退了出去，也是当地一跪！
顾同翻了个白眼，看着王司功和祝缨又演了一回戏。王司功比李司法高明些，往司功佐身上推了一些，再自己认一点。且要说有一些是“承上官之意”，因为他毕竟“只是个司功佐”品级也不高，才从八品而已。这种事儿，虽是他的职责捏着许多人的前程，但也要看上官的意思。知府不用说，就是司马，也是个正六品。比他高太多了！回忆自己的“左右为难”，王司功泣不成声。
祝缨也不是省油的灯，戏笑着说：“好吧，以后司功再对别人言，就说也是我这个上官的意思办岔了事就行了。这锅，我来背？”
王司功又被她一句话打跪到了地上，连说那肯定是自己的错。
两人又是一番机锋，最后和解。祝缨还对王司功语重心长地说：“司功安心做事，必有回应。”王司功三十大几快四十的人了，被她弄得暂时息了气。最后也洗了脸，跟祝缨就在前面吃了饭。
饭是花姐帮忙做的，王司功心道：味道居然还可以，来新厨子了吗？
他比李司法多混了一顿饭，自觉也是稳了，也是步行了几步才上马，心道：他还是要捏着我的把柄，想必老李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过总算不追究了。等过了这一任，他走了，我们也不必伺候他，又或者也能调走，谁还管这个事？且将眼下糊过去才好。他手上亲信不过这些人，总还能用得到我。唉，他的亲信都得升迁了哩！不知我能不能也……
顾同等人都走了，再掩不住一脸呆滞：“老师！他们怎么这样？”
祝缨道：“哪样？一个鼻子两个眼睛，是人都这样。”
“怎么这么没骨气呀？朝廷官员！朝廷官员！”
“你还想他们接着为难我是怎么的？”祝缨说，“多读几首怨妇诗吧，看看都是谁做的，看看都是写给谁的。何等哀婉？比起来，我见过的那些爱抱怨的女人，都只会骂句‘杀千刀’。”
顾同自然是读过一些怨妇诗的，整个人都被雷劈了，回房睡觉都是飘的。小吴拿了题目来给他看，他竟然差点算错，最后说：“明天再看。”
……——
到了第二天，顾同顶着黑眼圈爬了起来，陪祝缨去前衙安排了今日之事务。祝缨已将府衙、府城之巡逻、值守等事亲自重新安排了一回。
府衙她很有把握，比较大的城池她没做过，打算在城里转转，登上城楼、城墙，考察一下再说。
张司兵趁机道：“下官于城防门锁还算熟悉，愿为大人前导，下官这就取图。”
彭司士也说：“下官亦熟舍宅、津梁等，愿为大人述说，下官这就取册。”
两人进了签押房，见只有顾同在侧，丁贵等人守在门外。两人对望一眼，张司兵先进去，捧了整理好的东西，跪是没跪，却是长揖到地，老老实实输诚。
张司兵管的事儿少，能犯的事也少，很快招完出来。他拍着胸脯对祝缨保证：“凡司兵的事情，大人只管清查，有错处下官就改。”
他好好地出来了，彭司士又进去，他也没跪，却是哭得快在瘫到地上了，顾同麻木地将他扶了起来。
二人离开之后，祝缨道：“收拾收拾，咱们去看看这南府的府城。你怎么了？累着了？要不我也跟项乐似的放你三天假？”
项乐兄妹俩和小柳等人跟着她出行河东，又私访奔波，祝缨给他们放了假，项乐又悄悄去盯了司法佐，可谓立功。祝缨给他记了一功，又多放他两天假。
顾同道：“我跟着老师！跟着您总能见识些不凡的东西。”
祝缨笑笑，带着他与小黄等人，与张、彭二人登城楼、看地图、实地看了府城的概况，重新定了规矩。又下令：严守夜禁。
小黄等人都很兴奋，他们的年纪也不大，与小柳一样，能听到的关于祝缨的都是“故事”，这回亲见了，一个个也与顾同一样的兴奋。祝缨说什么，他们就听什么。祝缨道：“你们各有职司，都要用心。看看吴司仓。他以前可是能将整个衙门都记在心里的。”
然后才回到府衙，接着看旧档。四司旧档，可比司户、司仓的钱粮档简单得多！司士的稍复杂一些，也不如这二司的麻烦。
虽则他们输诚，祝缨还是要将四司的情况都记一记。
核了几天的档，邸报也没有大事，祝缨回到后面吃晚饭。
饭后，小江说：“大人，我想搬出去住。”

第206章 点灯
“诶？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来了？”
张仙姑正漱口，听到这话一口水喷了出来。
小江这人很难与人热情得起来，好干净，也不惹口角是非，平日里就在一边做针线、看书、写字，也不吵闹。似乎是因为“仵作”的身份，甚至不愿意与大家一起吃饭。
张仙姑心里虽然犯点毛，不过想到女儿需要一个女仵作，当娘的什么不能忍受呢？住些日子也就习惯了，小江身上没有张仙姑特别不喜欢的特点，她会自己洗衣服，也会帮忙打扫。身边一个小丫头还是张仙姑怪喜欢的那种。
唯一要顾及的是花姐的感受，她二人之间有些小尴尬。但是花姐反而比张仙姑还要看得开，好像根本没有想过“仵作”这个事儿，又好像早已忘了彼此的过往。
主仆二人在后衙住得好好的，她也已经习惯有这么个人住在这里了。
家里有一个不麻烦的人，张仙姑还挺愿意的。人多，看起来也兴旺。
小江道：“嗯，本来就是借住。先时城里有些乱，又不熟悉，如今衙门里也安生了，城里也好些了，叨扰这么久，是时候搬走啦。”
张仙姑道：“这是什么话呢？搬出去还要花钱赁房哩！”
“我还有些钱，大娘子不用担心，我过得下去的。”
江舟欲言又止，祝缨道：“是不是听着什么不好的话了？”
小江主仆近来稍有点反常，她是看在眼里的，不问是因为人总会有一些自己的小秘密，只要不妨碍他人，追根究底也没太大的意思。小江的经历使得她常常会遇到一些别扭的事，人又好强，不问更合适。
江舟想说话，小江道：“我是什么时候都能听到不好的话的。”
张仙姑道：“谁？谁说的？这个家里谁长老婆舌头呢？”
小江道：“没有，不是家里。”
祝缨点点头表示明白了，小江主仆跟着住在后衙本身就是个比较惹眼的举动。背后有些小话是在所难免的，只是不能拿到台面上说，怕万一是有点别的状况。
衙门里才办了一个娇娇，娇娇是荆五的外室，又与司法佐、司功佐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住的房子都是荆五等人给购置的。小江又是住在后衙的，虽残疾而年长，也是个漂亮的女子，她也还兼着个仵作，她的仆人江舟又是个女衙役的模样。
闲话难免就更进了一层，猜测得愈发的离谱。就在娇娇在女监中被袭击的当天晚上，小江进去验看“尸体”时，分明听到了有人在人群中嘀咕了一句：“瞧，这个怕不也是一样的货。咱们大人……”
再想分辨说话的人时，又找不到了。
小江当时便觉得不妥，及验完了“尸”，已有了搬走的主意。这几日因祝缨一直在肃清府衙，小江搬迁也需要时间，便悄悄地在自己房里收拾。眼见祝缨这儿一切顺利了，她自觉自己搬走，也应该是为祝缨肃清府衙做一点贡献，不能让人在背后说祝缨的闲话。一个陌生的年轻知府，到了一地之后本来就够难的了，再凌厉，也是祝缨自己厉害，不是别人就放肆依附的理由。尤其是她，不能这样心安理得，消耗祝缨一些不该消耗的精力。
张仙姑道：“那就不用管他们！你们是什么样的人，咱们可看在眼里呢。”
小江道：“确实是想搬出去了，家里这么忙，还要多准备我们两个的饭，什么都是添两份儿的麻烦。”
杜大姐正在收拾桌子。在京城的时候，她是看小江主仆有些敌意的。现在看祝缨没那个意思，小江也没那个意思，她也暂息了敌意，道：“小丫还帮我烧做饭呢，哪有什么麻烦的？”
小江鼻头发酸，道：“是我自个儿有些个事儿，凡想将事情做好无不要下苦功夫钻研的，我想接着干仵作，总不能将尸首拖到家里来。”
祝缨道：“来龙去脉我大概能猜着一些，你打定主意要走了？”
“是。”
张仙姑道：“什么来去的？就还是闲话呗？”
“不算是，”小江说，“是真该离开了的。且我想，大人如今更难在府衙里微服闲游了吧？不如我搬到外面去，也能时常为大人听些风声？真有事，我会向大人求援的。我也不想离开这儿。离了大人这府衙，别处也不想要我这样的女仵作吧。然而瓜田李下，大人要将事做好，还是不留把柄的好。”
祝缨道：“你要打定了主意，就照自己的想法办。”
张仙姑道：“两个姑娘家，出去了遇着歹人怎么办？就算没有歹人，现找房子也不容易了。府城房子更贵吧？”
小江道：“大娘子放心，我有钱的。”
“姑娘家有多少钱都不算多，得留着傍身。”张仙姑认真地说。
江舟道：“娘子将京城的房子卖了。”
张仙姑大吃一惊：“什么？那你以后怎么办？”
小江倒是潇洒：“以后？总会有办法的，我现在已经能够过得很好了。”
张仙姑道：“这是什么话儿说的？瞧瞅一切都要好了，又弄这一出，这些长舌妇真是讨厌！”
江舟趁机又告一状：“也有男人说的哩！”
“小丫！”小江给几人团团行了一礼，“这些日子多谢照拂，我这两日便收拾行李，找房子，尽快搬出去。”
张仙姑道：“搬到哪儿？我得知道。”
小江道：“好。”
她又福了一福，带着江舟出去了。
张仙姑心里很不是滋味：“她也不是那么讨厌的人，就是脾气不讨喜了一点儿。这招谁惹谁了？老三呐！”
祝缨道：“我知道，我去看看。”
张仙姑长吁短叹，花姐低声安慰她：“只要还在府城里、还做着仵作，就能常见的。小祝也会有安排的。”
“这些老婆舌头太可恨了！”张仙姑骂道，“哎，咱们也跟过去看一看。”
“干娘？”
“哎，她可不知道老三是……别再一屋子处得久了，不像话。”张仙姑低低地说。
两人到了小江的客房里，却见里面已打包了几个包袱和箱子。家里人不入小江的屋子，都是她们主仆自己收拾，张仙姑这才知道小江已经在准备了。现在是夏天，所以许多厚重的被子、衣服等都已归拢好了。
江舟一面倒茶一面说：“那个娇娇也太可恶了！大人要招女吏是给人活路，她这一弄，倒给许多人的活路上挖了大坑！她有男人供养，就骗男人的钱去，凭什么干这样的事、为难别人呢？”
她越想越气，小江能有今天不容易，打从跟祝家人一起住之后，江舟都看在眼里了。从谨慎到开心，面上不显，私底下能一天把这些家具擦两遍，细细的抹去灰尘、摆好位置、添置种种小摆设、往轻纱幔子上绣兰叶。将屋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的，还会看着秋千架子发笑。
现在这一切都要没了！这就走了！
怪不到祝家人，连花姐都以极大度平和的姿态接纳了她们主仆，江舟怨极了娇娇。她倒好了，丢下个烂摊子，凭什么让别人承担呢？
江舟想劝小江不要走，小江却说：“不该贪恋的，这样已经很好了。大人帮咱们许多，咱们也该帮帮大人了，不该成为别人说事的把柄。虽然这许多官员的腌臜事儿多得要命，大人不能沾上这些。
再说了，咱们还要做大事呢！怎么能叫人说是依靠着大人才能风光的？咱们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添乱的。那个娇娇，也不能怪她呀。她多么的难啊！咱们都是因为遇到了大人才有一条活路的，苦命人就别说苦命人了。”
道理都知道，江舟这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小江又喝了她一声，脸也沉了下来，江舟委屈地住了嘴。
张仙姑过来安静看了一阵儿，只觉得心酸，道：“早知道就不弄这些个事儿了！弄了，受这许多累、与他们拌了许多嘴，好容易弄出来了，又生出眼下这一出，何苦来？日子好好的，忽地又不能住一起了。”
祝缨回头看到她们，小江让座儿，江舟忙给她们倒茶，张仙姑道：“我就看看，你们别忙了。哎呦，这都什么事儿？”
祝缨道：“天黑了屋里得点灯，对吧？不然就看不清。”
张仙姑点点头，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祝缨指着一旁茶杯的影子说：“点了灯就有影子。”
她张开五指罩在火苗上，屋里突然一暗：“影子也是黑的，为这影子就不点灯了？咱们还要照亮儿不是？这灯得点。好啦，别生气了，慢慢收拾，房子倒不必着急。府里已修葺了些宅子，章司马的住处有了，小江她们为衙门做事，衙门也会配给她们屋子住。不过没那么大，地方也没那么好。胜在府衙有数，住得安心。小吴和彭司士都会看着房子的，住进去之后有什么损坏要修的，又或者现在去看了有什么地方要改、添置点家具的，跟他们讲。”
江舟不想生气了。
小江道：“多谢大人。可是我，不在府衙名册上呢，不敢愧领。大人要帮忙，就请动动笔，小丫本是我的人，我想给她放良。您要看她还能干，就收她在衙门里做事。”
“娘子？！”
“福禄县的时候，她就不是正经的差役，也不是典狱，是以我仆人的身份旁听着帮忙的。我当时也不是正经的仵作，也是帮忙的学徒。那会儿别人不计较什么，如今还是谨慎些为好。”
祝缨道：“你们商议，定下来了，我就答应。”
祝缨说完起身，对张仙姑道：“让她们忙吧，咱们回去？”
张仙姑讪讪地：“哎，哎。”
看着这三人离开，江舟道：“娘子？！你怎么要赶我走？我走了，你怎么办？”
“走？你要走到哪里呀？”小江说，“我早该为你想想的。你放良之后可以做吏的，不是喜欢破案吗？这样，以后你拿贼人，有尸体了我给你验。”
江舟将信将疑，小江笑笑，打了盆水，又将家具擦了一遍。不值几个钱的竹器，是她见过的最便宜的家具了，不知为什么总有些舍不得。
搬出去之后也打造些竹具吧，小江想。
………………
张仙姑辗转一夜，一会儿为自己以前对小江的一些防备惭愧，一会儿又担心她在外面住着不安全，转回来想到自己女儿，狠了狠心：老三不能出纰漏，还是别叫人说嘴的好！
却又更加睡不着了。
祝缨依旧是好吃好睡，第二天早上起来，小江和江舟都得到前衙去听她吩咐事情。
府衙一番整顿气象一新，祝缨一到，下面便安静了下来。今天最主要的事情依旧是核查旧事，在等大理寺、刑部的复核期间将一些事情理清，等到京城来公文就将这两个犯人发落了。
六司主事都站得笔直，祝缨吩咐完了，又说：“女监也该整顿了。”
有些人心里不免有点小嘀咕，说起来女监，娇娇背后有人，女仵作……
祝缨道：“不止女监，本府还要再添设几名女差役，公堂上有女犯的时候由女差维持。”
王司功道：“是。不知是否还照当日大人出的题目来选？”
祝缨道：“当然。”
祝缨又提了一件事：“府衙也该准备个女仵作才好。”
众人都诧异了：“女仵作？”他们都把眼睛望到了小江的身上，小江僵硬地站住了。人们都在想，难道这是要明着来，让这瘸女人回房里呆着，免教风言风语闹忌讳，所以要另选人顶替了？这样也行，大人做事果然还是要脸面的。
祝缨道：“原本女典狱六人，再添几名女差役，竟无一个懂验尸的，这不好。小江，我将她们都交给你，你先带着她们剖剖尸体，学成了就好做本府的女仵作。女尸，还是要女差来验的。”
小江被江舟碰了一下，才醒过来：“是。”
祝缨道：“一会儿有什么来报上吊的、投河的、难产死了的之类，你先带他们去看一看。等再看凶杀的、腐败的也不至于就害怕了。”
身边的女典狱有点哆嗦，她们中一人被推了出来大着胆子道：“大人，江娘子已经是仵作了。我们就，不必……”
“谁说她是仵作的？”祝缨说，“她是出家的女冠，没看着她穿的衣服么？不过因懂些儿，我才请她来帮忙的。你们当差的人就这么畏难畏险的？成何体统？散了！一会儿你们去乱葬岗吧。”
小江低头福了一福，江舟也垂下了面孔，两人皆不敢笑出声来。
祝缨吩咐完便走了，小江赶紧将江舟放良的文书准备好了。虽然户籍是在京兆府的，仍可通过本地之文书往来将此事办妥。
祝缨将此事批了，江舟就能报名女差了。江舟识字，这一条便能过了。这孩子的来历有历来文书实证，倒是合规。反而是小江，如果细究起来，她的来历就瞒不住。如今祝缨说她是女冠，有度牒为证，她还能以一个编外的身份与府衙保持着联系。
两人暂时没有搬离，女差的选拔很快铺展开来。项安是祝缨直接给的她身份，她又与这些人不同，她有亲哥哥领着，日常也以张仙姑之女伴保镖的模样出现，偶有几句闲言碎语，也能被项乐打发了。
没过几天，府衙这里的选拔就结束了，江舟也中选，其余又有城内一个小铺子家的女儿也被选中，次后一个被选中的是城郊家农户的女儿，脑筋正常，别的不突出，胜在有力气。
祝缨想指定项安做女差女监的头儿的时候，发现她不在身边。想问项乐，发现他也不在。她道：“奇怪，这两个人的假应该差不多该销了吧？”
顾同道：“我前天看着他们两个还往外面去的呢，又仿佛听说他们想要赁房子，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祝缨道：“将他们找过来吧。”
丁贵道：“小人去！”他渐也与衙役们混熟，这事儿得洒出人去找。
过不多时，项乐便匆匆赶来，进门先请罪：“大人，我回来得迟了！”
祝缨道：“现在不是你爹的祭日吧？”
项乐不明所以：“确实不是。”
“那你祭谁去了？”
项乐吃了一惊：“大人怎么知道的？”他看了一眼丁贵，丁贵心道：不是我告诉大人的呀！不是，你怀疑我告密啊？他赶紧说：“我可不知道你的事儿！”
祝缨道：“一身香烟纸钱灰的味儿。拜神不用纸钱。”
项乐暗中记下这一节，道：“是去拜祭了一下师傅。”
“你师傅？”
“是，我与三娘是先父聘的师傅教授的一些粗浅武艺，师傅起身也帮着走商。后来年纪大了走不动了，先父就赠了些盘缠，师姐就奉着师傅回乡了。前几天家中大哥捎信来，说师傅走了，师姐来投奔。因没见着我们俩，就派人送师姐过来看我们。”
从河东县回来之后项乐去蹲守司法佐了，蹲到了赖三入女监谋杀的时候他捎话让他妹妹项安往后宅去报信。当时并没有找到项安，项乐觉得妹子办事不妥当，要找她来训一训。哪知项安正有大事——她正与师傅的女儿、兄妹俩的师姐在一起。
祝缨道：“如今安顿下来了么？”
“先住客栈里，正在赁个房子暂且住下。师傅就只有这一个女儿，既然来投，也不能不管。”
“一个孤女，安稳么？”
“妥当的，”项乐说，“师姐武艺极好！我所不及。”
祝缨道：“比你还厉害？”
项乐不好意思地笑笑：“小人只是些花拳绣腿，师姐是得师傅真传的人。”
“那也小心一些才好，总要有个生计的。”
“是，等过了热孝，家里行商也要护卫的。一个女儿家，不是熟人，旁人也不肯收留。”
“那就先这样吧。”
“是。我这就把三娘叫回来，总在师姐面前绕着也烦人。”
祝缨道：“正有事要唤她。”
项乐便问何事，祝缨道：“女差的头儿归她了。”
“她这么点年纪，如何使得呢？底下人怕又不肯服。”项乐考虑得挺多的。不同于男差，祝缨之前整治的都是男差，现在让祝缨单为项安收伏女差不太现实，女监年纪都比项安大，不服管。
祝缨道：“她能跟随商队安排事务，这脑子就是有的。又识字，又会算，就是她了。”
女吏里不识字的是多数，以前只有一个娇娇，再有两个半瞎，新招的人里，江舟也是个小半瞎，旁人还不如江舟。项安会管理，又能写会算，无论是支领物品还是安排差使都能干得来，就不用祝缨再费心给她细安排了。
项乐忙代妹妹谢过，火急火燎去抓妹子过来。
项安这几天都在安顿师姐，师姐才丧父来投奔自家，项安十分能够理解。虽然师傅是寿终正寝，与自己父亲为人所害不同，都是没了父亲，项安比别人更明白师姐的处境。是她坚持将师姐留下来的，这几天正好有假，给师姐张罗房子之类。
师姐十分过意不去，道：“我不用太好，有张床就行。”
项安先给她安顿在客栈，又觉得客栈人来人往的孤身一人不太方便，更不方便烧纸祭灵。
两人正在一处说话，项乐便来通知项安了。
师姐道：“你且去，我如今有住的地方了。”她爹是武师，凡习武的，如果不是家里有钱，日子都会过得比较清苦。“穷文富武”很多时候不过一句戏言，习武要想有出息、有力气，就得吃得好、歇得好，习武又容易受伤。她爹中年以后就常多病痛，给商人家小孩子做教习也是因为身体的原因。普通人日子总是紧巴巴的。
从项家离开之后，病痛愈重，师姐给父亲治病将项家所赠财物花得差不多了，再安葬父亲之后就不剩什么钱了。只得试着来投项家。
听说师妹有了衙门差使，师姐也为项安高兴，催促她快去。
项安只得跑回府衙先谢祝缨，再到另一个司功佐那里登记一下，注明她是女差的头儿了。流言总是难以杜绝，项安实在不似娇娇那样外表妩媚，项乐的拳头也很实在。司功佐没有一句废话就给办了。
到第二天早上，祝缨便公布了项安是女差的头儿，同时重申了当初在大理寺时的规定：“一男一女，不许单独相处，独处必开门窗。”等等。
…………
然后继续处理府内事务，这一天，邸报给她带来了一个不知是好是坏的消息——福禄县的新县令安排下来了。
朝廷确定了新县令，是个年轻人，邸报上也没有写很详细的履历。算算日期，他到得比章炯还要晚些。而她往京城的奏本还在路上，即使有回信，也得是下个月的事情了。
看完邸报，小黄来报：“南平县郭县令求见。”
祝缨道：“他有什么事么？请吧。”
她在签押房里见了郭县令，郭县令挟着一份公文过来。见祝缨进来，先拱手为礼，祝缨请他坐下说话，又问何事。
郭县令道：“下官这里有一件事，需得大人下令才好办。”
“是什么？”
郭县令道：“下官久闻大人教化百姓之功，不免见贤思齐。听说福禄县承大人之恩，得立识字碑，下官也想在南平县遍立石碑。惜乎本县石匠工艺稍嫌不足，闻说流人营有好石匠，这个……还须得大人下令。”
南府，以前是不得不代福禄县管一管流放的犯人的，里面穷凶极恶的不少，能干的也有。郭县令这儿弄石碑，想要快快地立起来，好向知府大人表一表自己的立场。南平县的石匠不够使，便向祝缨申请再调其他地方的石匠来。不是说福禄县有么？
早早请示知府，也好显然自己顺从之意。
祝缨道：“这样么？你预备立多少？怎么立呢？”
郭县令将手中公文递了上来：“大人请过目。”
丁贵接了，转呈给祝缨，祝缨一看，道：“是不是仓促了些？”
“下官只恨太慢。”郭县令诚恳地说，“下官驽钝，以往未曾想到此节。如今见了大人这法子，现做已是晚了许久，只好用力追赶啦。”
祝缨道：“不要着急，慢慢来。你这碑也立得太多了，南平拢共多少乡？多少村呢？要十日完工？比我当初快太多了！”
而且这里面还有猫腻，百多套石碑，要多少工，多少料？就算征发石匠徭役，里面也有不少的文章可做。
郭县令拍着胸脯保证：“能如期完工的！”
祝缨道：“你有底稿？”
“诶……下官设法去福禄县拓印了些……”
祝缨也不想事事都给下面安排好的，但郭县令仿佛是不听劝似的。她只得说：“天下文宗的手稿，胡乱刻怎么成呢？你等我找出来咱们再安排。”
“诶。”
“公文先放到我这我儿，咱们还要一同去见刺史大人，路上慢慢说。”
“是。”
“地方上的事情有多么的繁琐我何尝不知呢？实在不想给各县再多添麻烦，你将心放回肚里吧。过两天他们三个都来了，咱们先聊一聊。这个，到时候也一并说。”
“是。”
郭县令心中没个底，想找王司功商议，又想起来听说王司功仿佛失势，他管住了自己的脚没往王司功那里去。焦急地等着其余三县县令的到来。
…………
六月三十日大家要到刺史府聚齐，鲁刺史的这个规矩到了冷云的手里也没有改。他虽然总是抱怨：“好麻烦。”却从没说过不让过去，大家就还照着旧例来。
四县的县令也照着旧例先到府衙里见一见知府，由知府带着他们一同往州城去见刺史。本府的官员们碰个头，套一套词儿，免得到了刺史府那里互相矛盾都下不来台。
不几日，四县县令聚齐，都往府衙来见。祝缨在小花厅里见了他们，一边两个，左手郭王，右手关莫。莫丞坐在最末座。
祝缨道：“都是熟人啦，以往都是丘府君主持，如今我是勉为其难。”
四人一阵奉承，郭县令道：“便是丘府君在时，多少事都须仰仗大人的。如今大人做主，我们就更不怕去州城会受刁难啦！”
关县令恨他嘴太快，明明自己才是府君的“故吏”，怎么这货先拍上了？！
他们一阵附和，祝缨道：“大家都是出门在外为官，旅途之中守望相助本就是应该的。只要大家还记得我不是个只会口头说话好听的人就行。”
“岂敢岂敢。”
祝缨又说：“咱们去见冷刺史之前，先将本府的各项事务理一理吧。谁来？”
郭县令先说，讲了自己又是理冤狱，又是恤贫民的事儿。又提了农桑之事，庄稼长势喜人之类。其他三县也依次说了。继而又说了自己的难处，王县令仍是关心宿麦，莫县丞则是问：“未知本县之新县令何时到任？”关县令比较关心的是灌溉，以及府学生的名额问题。
祝缨道：“正好，咱们一件一件的来。郭令也与我讲过要立识字碑的事儿。”
莫县丞暗骂一句“马屁精”。
祝缨将几人带到隔壁，那里，六司都在，面前一张舆图。
祝缨说：“先说识字碑，是该立的，不过也要个统筹。底稿只有一份，熟练的匠人也就只有那么多，依次而来。赶工赶出来的，我还嫌它手艺不好呢。福禄县的已立完，不要吝啬工匠啊。”
莫县丞忙说不赶，一定配合。
祝缨又给四县分派了工期，不能快，还是以福禄县当时的工期为准，就照那个来，甚至可以宽限几天。谁干快了，也要受罚，她要质量。南府之地势，四县都有采石场，就让他们各自准备着碑材。
此事分派毕，祝缨又让他们看舆图，主要是两件事：水利、道路。
各县如何沟通、如何分工等等，她都一一指画分派。她没有直接给四人安排太具体的工程，只是将各段明确，尤其是交界地方的情况给他们定下来，将工程标准定下来。交界之处甚是麻烦，有时候甚至为了扯皮，两县各自内部的道路都挺好，唯相邻的那一段烂得插不下脚。
郭县令看了一眼王县令，心道：都说你老实，原来是在装傻！怪不得你颠儿颠儿地请府君到你那里去！他原是福禄县令，后管过思城，这两县的情形他必然知晓，他又在我南平居住，知道些南平的事情不足为奇，如何你这河东县也如此翔实？不是说在观音庙里静修的吗？静修还能知道这么多，必是你告诉的！
祝缨那边已说得差不多了，道：“各县务必爱惜民力，不可层层加派。”
“是。”
“秋收之后还有宿麦，能做工程的时日不多，都要妥善安排。工程，我这里安排得仓促了，若各位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妥，只管提出来。”
十个人都无异议，祁泰道：“都算好了。”
听得人心头一颤。祝缨算账，是真“算账”。
祝缨道：“至于宿麦，我亦心急。心急，手就更要稳，现在还是要保水稻的收成。秋收之后要征粮，你们押粮过来的时候，我将麦种再分派下去。到了刺史府或者还要问秋季收成，我将话放在这里，自己人不说虚言，都是层层加派，今年我不多加，但你们要如数完成，大家伙心里都先有个底。刺史府回来看冷大人如何分派咱们回来再定各县额度。至于宿麦，福禄县……”
莫丞忙说：“下官已准备好麦种了，够本县使用，呃，之余，还能再缴些上来。不过到时候，该是县令大人来回话了。”
“你要保管好。”
“是。”
祝缨道：“四位一路奔波，今日先休息。接下来冷刺史便是有话要问，你们也有得回了。”
“是。”
四人都回驿馆休息了，王、关、莫又各有礼物送到，祝缨仔细检查了礼物，又让人去外面看看他们给别人送了什么礼。心里算了一下，礼物虽不便宜，也都不算太离谱，是县令的收入能够支付得起的，应该不是过于搜刮百姓。
第二天，祝缨先没有带他们去州城，而是带着四个人往府学去。她之前许诺过要给府学讲个课，今天就带着官员们往府学里来了。
府学生们比这些官员要单纯一些，有跟荆五要好的为荆五惋惜，也有拍手称快的。赵振更是振奋，早盼着这一天了。他之前在府学里给祝缨吹了无数的牛，祝缨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的厉害，无奈赵振相信。
赵振又给同学们介绍了他之前的县学同学兼老乡顾同，现在都是官身了！
府学生们也有羡慕的，也有不以为意的。南府虽然偏僻，府学生还是比县学生更有傲气的。
这个府学，每年总能有两三个学生送出去，或是州城、或是京城，过几年也能有一二同学听说是选了官的。南府同乡的官员现在也有六、七个，虽然品阶都不高。荆纲就是从这里的府学走出去，到京城考了试、补了官的。
在此之前，荆纲一直也是一些府学生的榜样。
他们一面又佩服着祝缨这般年纪做了这样的官，一面又觉得这么对荆家是有些不甚宽慈。但又说不出判词有什么不对来，荆五是学生，竟然置外室而拿妻子的首饰赠人，这是私德有亏。不给机会，好像也……
他们各带着些疑虑，都来迎接祝缨。
祝缨答应了讲学也不含糊，她也算知道了本府的学问水平，比福禄县高，但自己还是能够应付得来的。如果让她进国子监，她就没这个把握的。
她因博闻强记，讲经史用典故顺手拈来。更因自己做官，对王云鹤之文稿的理解又比官学生们死记硬背的理解要深刻许多。她只顺手拣一篇来讲，无论是引申还是注释都强于学生们闭门造车，也胜过博士们皓首穷经。
半天讲完，官学生们频频点头，又怒目赵振：这是明法科的？！！！
祝缨讲完课，又勉励了学生们，最后说：“下月月考，我会亲自来主持的。优胜者有奖。”
赵振没撒谎嘛！同学们满意了。
祝缨这才带着县令们整装离开府城，各携行李、随从往州城进发。
四个县令里有两个是听过她讲课的，夸几句大人还是这么高明之后，就开始跟祝缨讨价还价了。莫丞因主官将至，为县里争取的心就淡些，只向祝缨表自己之忠心。关县令讨要的就更多了，比如道路，他就想让河东县多负责一点。再次询问了学生名额。
祝缨道：“我想，各县保底两名，南平是府治所在，四名。这是十个名额，剩下三十个府里考试选拔各凭本事。各县保底之名额，须得通一经，滥竽充数我要罚的！”
王、郭二人头回听祝缨讲课，二人也都是读书人，正在回味，猛见这二人讨要上了。急急将赞叹“他的学问竟然不错”的心思一抛，也过来争取！
郭县令说自己是府治所在，南平县得重点照顾，比如拨下的钱粮款子，得多给他们。王县令道：“年年都是你多，也给别人留点儿！”
他们争吵起来，与祝缨在户部与人争吵也没太大区别。
一路吵到了州城，一行人在驿馆住下。祝缨就派人给刺史府递帖子、送礼，莫、关二机灵，就随着她的礼物往里送。郭、王二人看了，赶紧也追了上来，眼看着礼物进了刺史府，又担心刺史将这些都算到了祝缨头上，以为他们没送礼。一颗心七上八下的。
他们并不知道，冷云也不很在意他们的礼物，他把祝缨召到了府里，第一句话就是：“哎，你那个县令，死了。”
“啥？福禄县令？在路上那个？”
冷云拍拍胸口：“是啊，病死了。今年秋后我不上京了，让别驾跑这一趟吧！”

第207章 格局
“依朝廷定制，去年是大人上京的，今年也轮到别驾了，明年就是长史。”祝缨仿佛没有听出冷云话中的意思。
冷云脱口而出了心里的打算之后也是懊悔的，等祝缨拿朝廷的规定出来说话的时候，冷云镇定地道：“是啊，不能什么好事都让我把持了。福禄县的事儿你就多上点儿心吧。”
“是。”
冷云在意的还是宿麦的事情，周到地处理种种细务他是绝难做到的，便决定从“大事”上面交答卷。宿麦的事情是祝缨首倡，他从中截胡是不厚道的，但是全州的推广是不能避开他这个刺史的。冷云拍胸脯保证：“只要干得好，我为你请功。”
祝缨当然感谢了冷云。
冷云接着就问：“今年南府能出多少麦种？”
“大人不是已经携带了一些回来了吗？”
“那还不够一府之需呢！除了南府，另还有两府要用。”
“下官手里的，也将将够南府一年之用。大人如果需要，也就只能再匀出一千石。麦种是选收获中之优者，有产量，也未必都能做种使用，还望大人体谅。”
冷云皱眉道：“这哪儿够呢？”
祝缨道：“咱们不是说好了的么？并不要一次将全部田地都种上，分个批次，看看效用。即便如此，等大人下次亲自上京的时候，全州应该也差不多铺开了。”
如何种麦的事情祝缨之前已经对冷云介绍过了，当时冷云也答应得好好的，现在又开始着急了，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祝缨又耐心地向冷云介绍了南府种植的情况，她在福禄县种了这三、四年，到今年秋冬才算是在福禄县都铺开了，这已是非常顺利的了。
冷云听到他上京的时候能有结果，才勉强接受了，又因“上京”感叹了一回福禄县令“福薄”：“正是大展宏图的时候，竟英年早逝了。可惜可叹呐！”
祝缨道：“不知道下一个什么时候能再来。”
冷云摇摇头：“吏部那群人你还不知道？轮着圈儿的派人，等着吧，怎么也得到下一轮了。我这里光县令就缺了三个！”
祝缨道：“好在南府的司马就快到了。”
冷云瞥了祝缨一眼，道：“来个副职未必就是好事了，你长点心，凡事对人不要太赤诚了！谁知道来的是人是鬼。”说到副职他就满心的牢骚。虽放纵幕僚们与属官斗法许久，如今也只是一个互相制衡的局面，自己说的话并没有那么大的威严，这令冷云十分不快。
祝缨道：“无论是人是鬼，我只做我自己的事情，他要一心为公呢，我自与他好好相处。万一不幸……我待人客气，只因自己觉得大家是同路人，若是话不投机，也没那么客气的。我的脾气一向不太好，这个您是知道的。”
冷云失笑：“你是会气人的。你要是我的别驾就好啦！”
祝缨道：“那下官尽力好好做事，先升了再说。只怕自己资质有限，还要苦熬资历。”
冷云道：“啧！跟郑七的学的这股客气劲儿！我看你是成的。”
祝缨也陪他微笑，又问冷云如今适应州城的气候没有。冷云道：“比刚来的时候好些，仍是烦。我看他们土著自己也烦躁得很。”
“可是物产不错。我也是到了这里之后才知道珠宝之利百倍是个什么意思，买了好些珠子。”祝缨笑道。
“是吗？”
“价还在其次，凡在产地，挑选的余地就大，能买到好物。再好的东西，路上总有些折损，到了京城咱们能看到的，未必就是最好。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冷云摸摸下巴：“这倒是了，还有荔枝，宫中每年也不过能尝那么一点儿，累死了人马也只能送到那么一丁点儿。唉，要是荔枝等物不那么易腐坏就好了，府里人也能尝尝。”冷侯夫妇年纪也大了，他外婆郡主的年纪更大，都不宜为了一口吃的到这边来，冷云感觉十分遗憾。
祝缨眉头一跳，其实她对运送水果是有点办法的，只是……算了，又不是什么正经事。她说：“我们家里只有到了这里才见过那么许多的果子，就是家父家母开始吃着上火。大人没吃太多吧？”
“还行。”冷云说，他不是祝大、张仙姑那等穷苦出身，见着好东西一般都能克制得住。
两人又闲聊了一阵儿，冷云才说：“你心里有个数儿，明天人齐了来回话的时候，场面要好看。”
“是。”
薛先生一直在旁边着急，终于接着了话头，道：“大人，我送祝大人出去。”
“好。你再去看看驿馆里他住得如何，他这个人，给别人都安排得好好的，总不在意自己。”
祝缨又再次谢过了冷云的关心，薛先生就差拍胸脯保证会安顿好了，两人才得以出刺史府。
薛先生的焦虑出了冷云的小花厅就掩不住了：“祝大人，宿麦的事情刺史大人十分关切，果真还要些年头么？”
祝缨道：“这是自然，十年树木、百年树人。麦子不是树木，打个折扣也得三、五年不是？福禄县我倒能说如今差不多了，旁的不能虚报呀。否则朝廷一征税，就什么底儿都漏了。再者……”
她压低了声音，薛先生摒息静听：“本州还有逋租吧？那个不得平么？便是南府，也还有些个旧账。当年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同冼侍郎讨价还价争到了五年的时光，哪有自己往坑里跳的。咦？这钱粮上的事儿，不是董……”
“啊！”薛先生突然说，“是了，你说的是。”
祝缨不动声色，董、薛二位的分工，董先生管钱粮、薛先生管刑名，这是个粗略的分工。黄十二郎案子的时候，薛坐镇而董随行使董先生得到了好处，虽然两个人的名字同时报了上去。但是公文上的排名也是有讲究的，一般而言，重要的都会排在前面。除非特殊情况想要混点儿什么，又或者是吃透了看公文人的心理，否则，重要性都是依次排列的。那份公文上，董先生名字在前，就得了，薛先生及其他人名字在后，就没有批。
祝缨那份请功的公文也是同样的道理。
二人同时南下，薛先生的不甘自是可以想象的。
祝缨道：“能平旧账，也是一桩好事。大人会看在眼里的。”
“但愿吧。”
祝缨道：“一定会的。”
两人说话间出了刺史府，薛先生将祝缨送到了驿馆，又再次向她询问了南府宿麦的情况，祝缨也给他说了：“福禄县今年能毕，其余三县各得一半，到得明年只要没有灾变，南府差不多就算成了。我也可借此机会将陈年逋租清一清了。”
田地就这么多，百姓缴给县衙的钱粮，县衙押送的时候路过府衙得先留一部分给府衙，府衙一总送到刺史那儿，刺史府还得留一部分，最后才是汇总到朝廷。这一层层的花销，产出却只有那么一分土地。
南府也是有欠朝廷的账的，不过比福禄县的情况好一些而已。地处偏远、肥田不太多，农田水利也比北方差一些，一旦有小灾就容易大减产。哪怕朝廷减免赋税，官吏要吃要喝，还要向州府上缴钱粮，亏空就越来越大了。
有了宿麦，五年不给朝廷交，百姓也能宽裕些，向他们追缴陈租也能缴得出来而不至于将百姓饿死或者逼成流民。则州、府、县三级也能用这一部分的收益来补些亏空了。
只要旧账一平没了负担，包袱一卸就能轻松上路了。
祝缨将一切都计划好了，她这次到州城来还要同冷云再谈另一件重要事情——分成。
就是税收的分成问题，层层上缴，得将这个比例给谈下来一点，要求南府往州府缴的比例是不是减一点？又或者是固定一个额度。与冷云谈妥了之后，她就可以据此再与自己手下四县再谈一下南府从四县抽成的比例。这也有利于清偿逋租。旧有稻米的成例不易谈下来，新种的宿麦的分成得跟冷云好好说道说道。
薛先生眉头轻皱，祝缨却怎么也不肯松口，她差不多能够确定，冷云又着急宿麦，至少有薛先生的进言。
薛先生从她这里得不到支持，哀声叹气：“如此，又要蹉跎数载啦。不瞒大人说，我年过四旬，依然一事无事，实在惭愧。”
“怎么会是蹉跎呢？一年有一年的收成。”见薛先生还是愁眉不展，祝缨便又给他出了个主意——“先生不妨将自己关切的事情同冷大人仔细聊一聊，或许，冷大人有不蹉跎的法子呢？冷大人不拘小节，却也不误大事。”
薛先生咬唇不语，思忖着这个建议的可行性。祝缨道：“选个好时机。”然后就再也不提这事儿了。
丁贵快步走到门口，冲进来一探头，又作躲闪状往后退了出去。
薛先生不好意思再留，道：“祝大人有事，我便不叨扰了。”
“能有什么事？除非朝廷有事，否则，眼下刺史府最大。”
薛先生瞥见丁贵手里拿着公文，拱一拱手：“大人这几天都能见着刺史大人的。”
祝缨将他送到了门外，顺手从丁贵手里提过公文，笑骂：“狡猾。”
这公文很薄，而且看上面的编号是她昨晚才看过的，祝缨顺手将公文飞到了桌子上，又让丁贵去将三个县令与莫县丞一并叫过来再开一个小会。
四人留意着祝缨的动静，薛先生来而又去他们都看到了眼里，一听召唤马上就过来了。
祝缨道：“已见过刺史大人了，明日会上大伙儿将准备好的事务如实汇报即可。”
四人都答应了。
祝缨又说：“还有一件事，新任福禄县的县令，不幸殂于途中。明天对冷大人回话的时候，不要再提及‘等福禄县令到任如何如何’的字句了。”
四人心中一凛，关县令对莫县丞使了个眼色，颇有恭喜之意。莫县丞先是一喜，继而一惊——坏了，准备不足！若是个代理事务的县丞，县令就要到了，他只要保守回答一些问题即可，有事都推给马上到任的县令，有什么难题等县令来了跟知府、刺史回答去。
现在县令死了！他就得顶上！可他没准备啊！莫县丞开始冒汗，他又想起来之前在府衙的时候，其余三县都争了好些个东西，唯他因“就要不是我之职责了，凡事做到一半县令便来，此事不一定就能做下去，也是无用功，不如守成”，他几乎没说什么！
莫县丞心里慌上了。
没有县令顶缸了！祝缨交到他手上是那么好的一个摊子，接下来有不好的地方就全是他能力不足，不是新县令不懂事儿了。
莫县丞悔得要死。
其余三人已将自己的腹稿改了一遍，都起了丝哀伤。到这么南的地方为官，就是这样，不是前途未卜，而是生死未卜。即便是南方人关丞，也有些不甚自在。
几人稍谈几句，祝缨便让他们重新准备，明天好去见冷云。
…………
祝缨带着县令见冷云，也是做足了礼貌，她虽然很快就能进去，仍是将该走的步骤都走完而非直接闯入。
冷云在大厅中见的诸人，祝缨一看，别驾、长史等人一个没到，就是冷云自己个儿跟各地方官交涉。倒是董、薛等人在他身后站着。
厅里各人座次排序也有讲究，第一是按照品级，然后是各府的重要性。州城所在之县令是苗县令，他坐在知府之后。本州三府，第四个就是他。祝缨因自己任职最晚、年纪最幼、南府的情况也不很好，坐在丘知府的下手去，她的对面就是苗县令。
他们的下面才是各府的县令，莫县丞坐在最末一座。
苗县令看着对面的那个年轻人，一身红衣，衬得愈发的唇红齿白，他还装嫩不蓄须！更显小了！
冷云主持开始一向不很专业，大大咧咧的，有时又会突然在一件小事上反复询问。此时并非他要故意为难，大多数时候是因为他只懂这个细节又或者才从别人那里听到这个学问，别的细节他不清楚。不清楚就不去露怯，冷云自有装模作样的一套办法。
这次也不例外，他从祝缨这里听到宿麦的一些种植方法，又召来的老农询问，所以反复询问丘知府麦种当如何选，将丘知府问得满头大汗。
莫县丞在末座打了半天的腹稿，预备着回答问题，冷云先问了上半年的事儿，又问各府、县下半年能缴多少租赋，竟没有多提问其他的问题。莫县丞等啊等，最后只答了之前准备好的两个数字就再也没有了。
最后，冷云一抻懒腰：“那便这样吧。”
众人这才告辞而出。
回到驿站，祝缨道：“咱们在州城再停一日，都歇上一歇，看看还有无更新的消息。诸位如果还有什么事要在州城这里办，也都办一下，如果要多耗些时日现在就讲。”
郭县令忙问：“是府君还有别的吩咐么？”
祝缨道：“你倒无所谓，咱们是邻居嘛！他们几个，咱们还有事没议完呢。”
四人都说等祝缨的令，一同回府城。
祝缨扫过他们的脸上，便说：“那，就再停三天吧，三天一过，咱们就走。”
“是。”
祝缨反身就去了刺史府，先同冷云谈一谈税赋分成的事儿。宿麦福禄县种了几年了，再有个两年就得交租赋了，跟朝廷那儿谈下来了，跟州府也得谈下来。
冷云道：“刚才你怎么不说？”
祝缨道：“刚才当着那么多人，您要觉得我不妥再说我，我得给自己留点面子。现在私底下说，您就算骂得狠点儿也行啊。”
冷云笑骂：“就你机灵！”
他也跟祝缨讨价还价，想要让麦子的收成也按之前水稻的收成比例来缴税。祝缨道：“大人，各府县都有逋租呢！府、县的，也是州府的！将这一项平了，也是很不容易的。”
“哦，方才董先生也说了这平逋租的事儿。竟这么多么？”他又想埋怨鲁刺史了。却不知道鲁刺史没让这积欠的租子滚雪球一样的胀大已是很不容易了。
祝缨道：“不在乎多而在乎欠。只要欠着不还就永远是欠债，干不了旁的事儿。毕竟是贫瘠之地，如果是富裕地方，别人也不会视这里为畏途了。”
“这样啊！三府的收成能有多少？”
“大人是想算一下自己会折多少吧？”祝缨说，“既然要吃亏了，不如将人情做足，再聚州城时大人宣布，届时于各府、县都是一个惊喜。”
冷云想了一下，咧了咧嘴：“就你会弄鬼！分明是你自己又想做好人了！啧，怜贫惜弱的。行！答应你了。”反正，也是多出来的。
冷云对钱财有个“多少”的概念，具体有多少就不太清楚了。他只要知道自己的收入肯定会增加，就是增加得少一点而已，也就点头同意了。
祝缨道：“多谢大人。”
冷云再次感叹：“你要是我的别驾就好了！”
祝缨道：“我现在要是您的别驾，那可真是年少有为了，又是个高升。”
冷云也笑笑，他也知道这事儿不太现实。
祝缨从冷云这里谈妥了财税的分成，在此间的大事已然完成，便带着丁贵等人逛府城，又采购了一批珠宝、南货、补品之类。盘点着心里的单子，预备郑霖婚礼的东西有了个八分了。这是最大的一桩。接下来就是正常的礼物了。现在做了知府，手头更加宽裕了，又从丘知府那儿多抠了一季收成，她花起来也就更大方了，给各处送的礼物也更加厚了几分。
她算了一圈，自家还能比在福禄县的时候多一些盈余，虽不大富，但也满足了。
丁贵等人跟着她看得眼花缭乱，项乐更是惊奇！再次坚定了想法：能者无所不能，大人要是经商，就没别人的事儿了。
祝缨问他们：“你们不采购一些？项乐？”
项乐道：“小人是侍奉大人的，怎么能……”
祝缨道：“出一趟远差，给家里买点儿东西不是应该的么？只要差使办好了，办些私事也是人之常情。误了公事我自罚你们，不误公事，你们自便。”
项乐有些钱，丁贵等人才当差没存下什么钱来，项乐就借给他们一些，暂时不收利息。他们都跟着祝缨买货，祝缨无论眼力还是砍价的本事都强于他们，他们跟着拣了不少好东西。
项乐肚里一盘算，即便将珠子贩到南府去，也能加一些利润的，这一趟是真不亏。由于跟随祝缨，路上他还不用上税，就更省了。师姐几年的房租都能赚回来了，还能给母亲、妹子添点珠子首饰。
他们又往福禄县的同乡会馆去，莫县丞、关县令也在那里。同乡会馆的人虽知他们会到，但不知道确切的日期，莫县丞这儿打了招呼，他们便想着也要拜见祝缨，不想大家都想到一起去了。
祝缨看到关县令，问道：“你也来了？”
关县令小声地说：“大人，这同乡会馆，不能只福禄一个吧？”
莫县丞道：“老关，你这当着我的面呢？”
听的人都笑了，同乡会馆的人今年轮换，主持的是上来挨了打的雷家人，他们很紧张，有点怕抢了生意，又知道敌不过南府。
祝缨道：“那个再议。”四个县，没一个是她直接管的，是集四县的乡绅还是怎么的？怎么轮换？开哪儿？总不能一个州城开五个会馆，四县各一个、南府一个吧？那还挺浪费的。
眼下这个是真不急，各县于稻麦之外的作物都还没种出来，会馆一个很大的经济上的作用就发挥不出来，不盈利就是赔钱。南府穷，暂时赔不起。
关县令蔫了。
祝缨看了福禄会馆经营得还可以，说：“你们不会商议？你什么要他们援手，谈妥了，他们会不干？等你也开了会馆，也帮他们。”
关县令道：“下官也想这么说来着。”终不及自己弄一个便利，又想祝缨的话，难道是对自己这里也有规划了？
祝缨不打定了主意有个完整的规划是不会轻易说出口的，喝了杯柘浆便走了。
…………
从州城到府城，一行人归心似箭。
到得府城，祝缨让他们先休息一日，次日来开会，她自己也好在今天处理一下积压的事务。
顾同被他派了留守，等她换了衣服、将买的东西交给花姐和张仙姑，再转到前院，马上上来汇报：“老师，才收到公文，新任的福禄县令病死在路上了。”
“知道了，那个还是我发的呢。”
“旧档、旧案这些日子也已复核了一些了，我也看出几件不太妥当的来。王司功、李司法复核的时候看起来也还算持正，没有遮掩太多。”
祝缨笑道：“那是当然了，他们只要不是太蠢就一定会借着这个机会将以前疏漏之处过了明路。现在报出来还有我给兜着，以后再出事儿，他们的麻烦就大了。不过也有那等目光短浅的，死到临头还以为自己能够瞒得下去。”
顾同又汇报了几件府衙里的事情：“江娘子与小江都搬出去了，分给小江两间房，她就奉江娘子同住。江娘子带着女差们去……验尸……呃……”
祝缨失笑。
顾同道：“可是，如此一来，她们就有点儿远着江娘子啦，流言又变了一种。”
祝缨道：“总比以前那些高明点儿。”
“是。”
然后是府衙里的安全问题，顾同等人看了几天，说是没有发现疏漏。
祝缨问道：“你确定？”
顾同点点头：“项三娘自己个儿当贼，想要溜进来的。她从后院潜入，药倒了咱家两条狗，被鹅给啄了。”
祝缨大笑：“杜大姐又养上鹅了吗？”
“前衙避开了两道岗哨，交错处被第三处发现了。”
项乐道：“她又淘气了！真是胡来！”
祝缨道：“无妨，是这么个意思。”不过项安的本事并不能说是十分高明，如果换了她，只要有耐心还是能潜进来的。不过能有这样已然不错了。府衙的墙头比县衙还高一些，还是比较安全的。
接着，王司功等人又来汇报，将一些陈年旧事也都翻出来，祝缨也都一一批了，有能说得过去的原因的都给注明。有些事情办得确实不好，不意连苦主都没了，甚至无法追查。在府城，府衙里的官员有意偏袒的情况下，苦主是很难能够继续生活在当地的。
总的来说，虽然旧账不少，都不像思城县黄十二那样过份，勉强还能糊得过去。祝缨先给他们记了过，使其戴罪立功。
第二天，再与四县开会。
祝缨先问的是各县的仓储问题，然后是徭役的人力，再来才是识字碑的进度。麦种的分发是在秋收之后，但是分配现在就可以进行了——不用等福禄县令了。
四县为了麦种又是一番争执，莫县丞此时就要求给福禄县多留一些！关县令道：“别当我不知道，你县衙库里的都是额外多出来的，他们各家已种了的都自留了种子，你现在用不了这么多！分发下去，明年有了收成，他们又将种子还你了，你不缺！”
莫县丞大恨，忘了这货是他的老上司，对福禄县十分了解了。
他也十分嘴硬：“大人，福禄县从朝廷领回来的种子，已然分出去许多了！扣去大人在福禄县时分出去的，如今县里再拿出五百石就能还清朝廷了！大人还给思城县拨了不少呢！思城县难道自己没留种？还有河东、南平，也都拿了！不能给那么多！”
他现在不怕关县令了，大家都是府君的旧属，谁比谁差呢？
四人吵作一团。祝缨只得给他们再次分配，福禄县说得在理，就再出五百石。同时，府衙的公廨田也有盈余，这部分祝缨可以抽出来分配给其余三县，思城县少些，其他两县多些。到明年春天收获的时候，三县再归还她。
四县私底下的勾兑，她不管。
四县终于平息，口头还要哭穷，祝缨自己在户部、州府也是这么哭的，所以知道他们在假哭，于是也都不当真。
接着，她就提出了清逋租的问题：“既多了收成，就逋租就可以清一清了。”
关县令忍不住幽怨地看了她一眼，她把福禄县的都给清了！其他三家现在得靠自己了。王县令最郁闷，福禄县的清了，关县令这儿有抄了黄十二郎的结余，南平县逋租最少，使使劲儿就还上了！只有他！
他忍不住再想多要点麦种。
祝缨道：“今年先种这些，明年再给你更多。”她算了一下，这事是翻番的越到最后铺开得越快。明年就能全种完了。
且清逋赋她还有个绝技——搜括隐田隐户！这是一项长期受益的事情。只要派人下乡宣讲税赋，同时信守这个约定不多征，正经身份也算有点吸引力。再来，她在两县转了一转，对两县另外种点什么也有了些想法，这就更容易吸引人。
最后，她亮出了刀子：“咱们来谈谈麦收之后的税吧！”
四县心头一震，又违逆不得，只得硬着头皮与她继续谈价。即便是上官，他们也得骂她“奸诈”！她是有准备的，他们四个毫无防备！祝缨对上抠了一点，对下又挤了一点，下了个公文。她打算用这些钱改善一下南府的状况譬如翻新仓储、奖励府学等等，同时也可以用来支持开设同乡会馆。
整个南府共用一个同乡会馆，各县出点力也是应该的。
谈妥几件事，她才将四县的县令放走。
郭县令就在她隔壁住着，回到县衙里就开始准备识字碑的事情了。这事儿祝缨有经验，都照着她的步骤来，郭县令情知这种“教化之功”自己是争不到了，但为讨好上司，该做的还是要做。
祝缨这里，又请了南府的梅校尉过府来吃席、议事。
梅校尉管着两千兵马，是一股大势力了。也因如此，南府司兵的权责被大大的压缩了。祝缨先向梅校尉道歉，说是自己早该与梅校尉好好交流一下的。
梅校尉已然知道她都干了什么了，深觉她是个厉害角色，忙说：“大人新任知府，当以正事为先。”
“就为正事，想之前黄十二的案子，若非校尉这根定海神针，非但是我，便是刺史大人也要身陷险境呢！”
梅校尉也谦虚了几句，又说：“职责所在！且与大人打交道十分爽快！大人又拨与我们钱粮，孩儿们都问，下回什么时候还能再来这么一次哩。”
祝缨笑道：“正是这个话，以后少不得要劳动校尉的，不要嫌烦才好。”
“那不能够！”
祝缨关切地问：“前番黄十二郎的案子，我手头也紧，并不曾分拨太多。如何听校尉的口气，似乎觉得还不错？可是营中稍有些……”
梅校尉心领神会，道：“人吃马嚼的！且在一地驻扎得久了，不免有人拖家带口。这……”
祝缨道：“长此以往，岂不要军心涣散了？那可不成！可惜我在福禄县的时候被参过，不好再犯。”
她给梅校尉出了两个主意，第一，宿麦种子她白给梅校尉，使梅校尉所管的田地可以种两季。第二，她给钱，用的正当理由是——南方潮湿，器物容易损坏，用作更换甲胄的补贴。当然不是每年全换新的，而是以轮换的名义。这笔钱也是按照品级来分发，梅校尉拿最多的，底下依次递减。
“眼下不敢多给，福禄县百来号人还罢了，校尉这两千人，有点儿犯忌讳。”
梅校尉道：“不错，领兵在外，还是谨慎些好。”
祝缨又给他许诺，以后如果南府有什么新的进项，梅校尉可以参与。梅校尉问道：“也是橘子吗？我那里的地，倒也可以种。本钱也有一些。并非我贪财，粮饷自开国初定了下来，这么些年了没怎么见涨啊！”
祝缨道：“懂，我们的俸禄也是。”
“俸禄还涨了点儿，”梅校尉公平地说，“又有田可免税，士卒的粮饷就千难万难，一加，就要加多少万人，啧！户部、政事堂一听就要摇头，每每只肯给一点儿。这里又不同于他们太平地界，剿匪人手不够时，还要自募些，粮饷我们自己就要犯愁啦。”
祝缨道：“我在一日，便与校尉共甘苦。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大人只管说。”
“请严明军纪。”
“哎？这话就不对了吧？我的部下绝没人乱来！”
祝缨笑道：“要有人乱来，我就该与校尉理论，而不是请求啦。”
“哦哦。我道又是谁胡说八道呢。”
“因我以后必有事要托校尉，不得不先讲明。”
“哦。什么事？”
“现在说了就不灵了，到时候校尉就知道了。”
梅校尉的胃口被吊得高高的，又得不到解答，只得带着一些钱囊将丰的好消息回营了。
…………
祝缨一回来又是一番忙，才安静下来，京中公文的批复也下来了。
大理寺、刑部核准了她的判罚，司法佐、司功佐二人流放，这天，他们被拖到府门外各敲了二十板子，再上枷，一路被发配了出去。
府城里的士绅们都摒息凝神，很担心她又要拿谁开刀。不想她却不大动士绅了，她又去了一趟府学，看了学生们月考的卷子。再出了一道公文，公布了自己之前与四县的县令们“商定”的结果。即名额的分配。
祝缨一向有一个理念，得让人能沾着好处，才能将人捆得更紧。公文下来的时候，唯南平县议论纷纷，南平县的成绩一向是最好的，学子们便以为这是夺南平县的资格来给其他三县。他们联名上书，由学生里成绩最好的一个叫邹进贤的递进了府衙。
祝缨展卷一看，不由一笑。将学生们召到了府衙内，再命博士将学生们的籍贯一一列出。
邹进贤道：“大人，以此看来，四县是都有二人以上，仿佛没有改变。然而有的县只有二人，县内若推荐不学无术者入学，再以通识功课者考试，是白骗两个名额，又当如何？”
“举荐之人也要复核。”祝缨很耐心地对他们说，“若文理不通，追责举荐之人。”
邹进贤等人还是不愿接受：“敢问大人，即便通了，也可能考不过，是也不是？如此一来，岂不是府学之内尚有滥竽充数者？”
祝缨淡淡地道：“滥竽充数的荆五已革了去。”
邹进贤默了一下，荆五郎确实学问不佳，要说他能自己考进来，邹进贤也是不信的。他说：“以往，无力争执，因大人与前人不同，学生们才来进言。若大人也是庸碌无为之人，学生们不说便是。”
祝缨没有生气，她走了下来，和气地问道：“福禄县，是南府所连吗？”
“是。”
“是朝廷所有吗？”
“是。”
“福禄县的读书人，是读的圣贤书吗？”
“是，可是读不好……”
祝缨道：“既然是，朝廷就不能放手，不能不管他们。”
“大人何不选派大儒讲学呢？且大人任福禄县令之后，也是举办学校，不是也能有人考进来吗？”
学生们都比较信服邹进贤，听他说得有道理，且不能理解祝缨所言。“能者上、庸者下”不是么？他们开始窃窃私语，博士急忙维持秩序。
祝缨问道：“南府考出去的，又有几人？你凭本事能考到哪儿？”
邹进贤涨红了脸，他知道自己的学问拿出去或许未必能入更高的学府，国子监的教材他也看过了，赵苏抄的讲义他也看过了。天下能人当然是很多的，学问好的人他服，却见不得有人偷机取巧的。
祝缨叹了口气：“书呆子啊。我以前是福禄县令，现在又使府学常年分给福禄县名额，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邹进贤道：“愿听大人教诲。”
“你觉得我是循私念旧，还是眼界更大一些，认为南府也是朝廷所辖、南府的学生也应该准备有机会到州城、京城更高的学府见见世面？嗯？”
“那学生也愿意用功考出去。”
祝缨轻描淡写地说：“考个屁，不给你们见识一下，你连自己差在哪儿都不知道，你读的课本都是缺的，拿什么考？要说自己负笈求学是不是？去京城游学是不是？你们自己个儿跟蛐蛐儿似的自个儿斗出个头名来，那要本地官员干什么？要朝廷干什么？你自己能干，也不能绝了别人的路。我与别人之不同，正在此处。”
邹进贤还想说什么，后面同学已经拉住了他。他们都听明白了祝缨的意思，给福禄县争名额，不是只为了福禄县，而是基于她“众生平等”的想法，也会为南府学子争取类似更高学府的名额。
得按住邹进贤！
学生们七手八脚又心潮澎湃，博士也有点激动，道：“大人，邹进贤年轻气盛，会想明白的。”
祝缨道：“府学的卷子我看过了，内有几个狗屁不通的，连我都看不下去！弄明白！”
博士额上沁出汗来，道：“是。”
府学生们又是一阵欢呼，内中夹杂着几个目光游移的。
“散了吧。”祝缨说。她确实是要为南府也争取几个进国子监的固定名额的，不但是南府，她正在构思一个奏本，国子监那么多门学科，那么多的学生，一府保有一个，这要求不算过份吧？如果不能具体到府，每州一到二人，余下的名额再争竞，总可以吧？
高官子弟就可荫入学中，为了加紧朝廷与各地的联系，各地给一个名额又怎么了？给当地人机会参与到全国的事务之中，也是另强联系的一种方法，不是么？
以她在这偏僻地方的经验，时间久了，语言都不通了！
顾同在一旁心神激荡，大声说：“老师所思所虑，才是谋国之论！”
祝缨敲敲他的脑袋：“不要拍马屁。”
“拍马都赶不上，如何拍得？”顾同笑着说。
祝缨道：“干活去！”
顾同跳了起来：“是！”
顾同跑去找王司功，继续与他复核旧档。府衙旧档存得不多，主要还是鲁刺史主政之后，档案才更完备的，就几年，如今已查到了尾声。
他二人正看着，项安又走了过来：“大人。今天我去看师姐，路上有人托我向大人求一事。”
“什么事？”
“是城内那家米铺，请大人题写匾额，愿付润笔。”
害！外快来了！
地方官员的外快收入里，最合法的是公廨田、收租税时加的一部分地方上的分润，其余也不算贿赂的是年节人情下属的孝敬，只要不太出格，没有公然收钱办事，尚可接受。而“润笔”就是正当收入了，写匾额、题字、写墓志铭等等，都可以收高价。
大部分的官员都读过书，字也能卖几个钱，不过大多数人的字未必值这个高价，多出来的溢价是本地官员这个身份给的。也有一部分人书法一流、学识极佳，日后还能封侯拜相，买到这样的字，那是买家赚大发了，可以传之子孙了。
祝缨叹了口气，道：“好吧。查查米铺有无劣迹，没有官司在身、没有旧案人命，就接了。”
“是。”
一个匾额能赚个几十贯，祝缨的字不能算书法，不过有王云鹤和刘松年的信件之类，她不免会仿一仿他们的风格，写个字在南府这个地方也不算丢脸。
此外又有墓志铭，也是几十贯上百贯不等。祝缨十分小心，凡要给她润笔的，她都先派人查一查此人的老底，一个月也写不一、两份，倒揪出三个有旧案在身的。此事却又怪不得李司法，乃是苦主不愿意告官——以贫告富，不但难赢，还容易被报复，更耽误自家生计。
祝缨都给办了。
弄得找她写字的人都少了。
写了一道匾、一篇墓志之后，南府司马章炯终于到了。

第208章 司马
“到了？”祝缨问。
小柳用力点头：“嗯嗯！驿站那里送来的消息，这会儿该往城里赶过来了。算算脚程，该是快到了。”
“知道了，你告诉小吴，派人再去一下给章司马准备的住处看看，顺便洒扫一下，好叫司马一来就能入住。门锁钥匙当着他的面儿取下来，让他自换新的。”祝缨仔细地叮嘱。
小柳道：“是。”
顾同探头探脑地：“老师，司马这就要来了啊？”
“你那是什么怪样子？”
顾同的表情变了几变，道：“又有些担心又不那么担心的。”
“哦？”
“副职嘛，除了县里的副职还容易管些，府、州的副职怎么都有点儿像坐探呀？”顾同嘀咕。
以前他还是个天真的小县城的学生的时候，看所有的官员都是一样的、都是一体的，了不起是因为各人的性情、各人落袋的银钱纠纷之类有个亲疏远近恩怨情仇。近几年、尤其是做了祝缨的学生之后才知道，这里面的学问大得很。
朝廷就不是很喜欢一个官员将某个地方经营得铁板一块，副职之初心既是“储贰”也是“制衡”。为了治理好一个地方让主官和副职搭班子是搭班子，使一人不能在一地一手摭天也是朝廷要考虑的内容。各州每年入京的人都规定要轮流，也是不能叫某个人垄断了消息渠道。所以一地之副职，不可能是主官想要谁就是谁。能不能理顺关系，端看个人的运气和本事。
主官副职拿到告身那一刻，就知道朝廷的期许，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现在来的这个章司马，顾同感觉并不很乐观。
他又很相信老师的本领，眼看南府已在掌握之中，想来一个光杆儿的司马也不能成什么事儿。只是如果司马跳得太高，太耽误正事儿。
祝缨低头又看了一眼章炯的简要信息，很少。就算是在吏部，对一个官员的信息记录也多是记录一下父祖三代、籍贯、年龄、某年出仕、任何职、何时升降转、考评等第和考语等等。怎么解读就看各人的本事了。
祝缨道：“看起来倒是个能干的人。”
章司马的任命发布之后，吏部终于告诉了祝缨这个主官将会迎来一个什么样的下属。
章炯，三十八岁，正六品。在这个年纪坐六望五，已是官运不错的人了。他是正经的科考出身，名次虽然不高，但是起手是官员，正九品。算一算，这一年章炯才二十三岁。先在京城呆了一阵子，然后是任地方，一路干上来，十五年间做到了正六品。能力应该是有的。
再看他的出身，他的父祖都是官员，祖父一生做到了七品，父亲做到了六品，这二位都已经死了有些年头了。能让他丁忧的人都不多了。
这样一位人物的到来，朝廷应该还是比较照顾南府的。年富力强，又有地方上政务的经验，应该也有一颗上进的心，挺好的。
祝缨对顾同道：“他既来了，你们以后都要当心些！要守府衙的规矩，不要散漫，不能再将前衙当作自己家一样了。”
顾同道：“是。我这就去对他们也讲一下。不过老师才整顿过府衙，上下都还是很守规矩的。”
祝缨点点头：“去吧。安排好接风宴，再让小吴带人去迎一迎他。”
“是。”
祝缨转回后衙对家里人说了这件事儿，让他们心里也好有个数。祝大道：“他是副的，就算不干好事儿，怕他怎的？”张仙姑道：“你又在孩子面前胡说了！什么好的坏的？不过老三啊，司马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祝缨道：“都想到哪里去了？我是说，要是他带着家眷赴任的，咱们也要有个准备。”
“哦哦，这样啊！那我知道了。”张仙姑道。
花姐道：“虽不知道他家中有什么样人，不过礼物我已备好了，只看他是什么样的，咱们就送什么样的礼物过去。”
祝大惊讶地道：“这正的还给副的送礼啊？以前给官儿大的送就算了，现在是怎么回事？”
花姐解释道：“只是几样简单的东西，并不是重礼，不比往京城送的那些。”
祝大揉了揉鼻子，心道：这司马当的！我得看看他是不是个识好歹的人。
祝缨道：“明天就能见着真人了，现在多猜他的性情也是无益。”
张仙姑道：“花儿姐啊，那咱们把衣裳再拿出来晾一晾吧。见客了得穿得郑重些。”
……——
话分两头。
章炯不是来任本地主官的，本地官员就没有必要结伴去必经之路迎他。他自己到了南府的驿站落脚的时候向驿丞通报了姓名，辨明了身份被驿站上报的。
才住下，预备第二天到府衙报到，当天晚上小吴就带人到了驿站。
小吴自从知道了章炯要来的消息，心里早揣摩过这个新的司马许多次了。他自认是祝缨的心腹之人又得到重用，便额外为祝缨操了许多的心。副职！这一点小吴比顾同更明白是个什么意思。
他自己设置了一套预案：先热情周到地迎接章司马，章司马要是个好的，跟祝缨一条心，那这番热心也不白费。如果章司马是个坏的，那也可以麻痹一下他！
小吴给自己定位好了，就殷勤地跑到了驿站去求见。
他亮了自己的身份，又问驿丞：“章大人住在哪里？快领我去见。”
“回大人，就在那边的那个屋子。”
听到驿丞也叫他“大人”，小吴感觉颇佳。站到章炯的门外，他又是一派恭敬了：“章大人，下官是南府司仓，奉知府祝府君之命前来迎接大人。”
里面门打开了，小吴抬头一看，只见一个端正的男仆走了出来，道：“司仓大人？我家大人有请。”
小吴让身后的衙役在外面等候，他们也带来了一些礼物，小吴掌握了一个送礼的分寸：咱们都是清廉的人，热情，但是清廉，所以人来了厚礼还是没有的。
小吴对驿丞道：“辛苦你啦。”抖抖领子，迈步进了屋内。
先作揖，口称“下官”，等上面一个浑厚的男声说：“请起，不必多礼。”才站直了身体正式打量这位章司马。
章炯是个须眉丈夫，身材不算特别的魁梧，却也有些威严的样子，国字脸，鼻直口阔，目光炯炯，须中杂了几根银丝，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这副相貌够他再用个几十年，有朝一日身着朱紫，模样也不显寒碜。
小吴道：“大人好风采！”
章炯一笑：“过奖啦。”
小吴道：“下官姓吴，大人唤我小吴就是，他们都这么叫我。听说大人要来，祝府君欢喜得不得了，说，总算又来了个得力的人！只可惜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才能到，还没去州城之前就念叨着，吩咐咱们给您修葺住所呢。哦，咱们本州的规矩，打从前头鲁刺史时就说，每年两次、半年一回，要到刺史府去面见陈情。”
小吴絮絮地说着：“啊，下官见到大人这般模样，实在心生欢喜，话多了些。”
章炯道：“哪里，我还有事要问你哩。你官话很好。”
“大人过奖了。不知大人有何事垂询呢？”
“未知府君明日可在府中？”
“本要出巡的，您知道的，这时节南方就要秋收了，不出去看看不放心。听说您到了，便止了行程。未知大人携了家眷否？也不知道准备的住处够不够？是一处二进的庭院，有偏院的，也带仆人的住处、马厩等处。”
章炯道：“足够了，我并未携眷赴任。”
“啊哟，那您的起居……那倒也不碍的，府衙里还有小灶呢！”
“哦，是吗？”
小吴给祝缨说了几句好话：“是，府君一向关爱我们，宁可自己俭省，也要咱们过得舒服些。大人见了就知道，祝府君是最好相处的一个人了。大人又是这般的和气，你们一定处得来的。”
章炯笑笑，问道：“府里其他人呢？”
小吴道：“府里还有六司，司仓便是下官了。司功姓王、司法姓李，他二人最忙了。司工姓彭，他接下来就要忙喽，秋收一过，就是整修水利工程。司兵略清闲些，因本府防务尚有梅校尉担当。司户祁先生不太爱说话，您要是遇到他不答话，一准儿是害羞了。”
“诸位各有所长啊！真想早些领略诸位的风采。”
“大人过奖了，”小吴道，“那下官就先不打扰了，明日下官陪您一同去去府城。”
“如此，就辛苦你啦。”
“大人哪里话？”小吴笑着退了出去，“大人一路奔波才是真辛苦，您再劳累一天，等到了府城安顿下来就好了。”
他已对章炯有了点数，他见过的官儿不少，这个章炯看起来是有心气的。一见面也不给他下马威，也不特别急切地打听府衙的底细，就是有点城府的，有小算盘，不太好对付啊。明天得找个机会将自己看到的都告诉大人才好！
小吴观察章炯的时候，章炯也在观察他。章炯怎么看这货，怎么觉得他身上带着一股油味儿。心道：怕是个从小吏升上来的官儿。这也难怪，烟瘴之地，官员选拔原就难些。那位祝府君已是个难缠的主儿，再添上这样的下属……
章炯叹了口气，暗想到任之后恐怕要花上些时日来探探这些人的底，光知道个姓有什么用？
不是所有的地方官赴任前都能拿到自己想要的讯息的，有些人职位太低，甚至不必进京，京城那儿一纸公文给他，就打发上任了。章炯介于两者之间，他未能像祝缨那样从吏部将所有的档案都看到，更不知道上司祝缨的履历。
不过祝缨此人还是小有名气的，章炯多少有些耳闻。
他看了看自己带来的人，一个小厮、两名健仆、两个脚夫，都比较年轻。只恨自己不能将自己之前得用的下属带一两个来。
第二天一早，章炯和小吴都早早地起身，小吴又早早穿戴整齐站到章炯门外等着。章炯不经意地问道：“你便日日这么侍奉祝府君的吗？”
小吴笑道：“府君可不归我伺候，他自住后衙里，与老封君她们住一块儿。”
“府君家眷都在这里了吗？”章炯有些吃惊地问。
小吴道：“正是。”
“那可真不容易啊！身体都康健吗？”
小吴道：“都还好。”
“哦。那便好，那便好。”
“大人，请。这会儿府衙里应该已经分派完差使了。”
“每日都先分派吗？”
“是啊。”小吴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问。
他不知道，并不是所有的地方官署都像祝缨这么办的。祝缨这儿，是延续自大理寺郑熹主事时的规矩，郑熹又是接手龚案时养成的习惯。大部分的官署，大概十日一休沐，休沐日转天到衙门里应卯的时候主官或者代理的官员大致说一下要干什么，然后就散了。也就是十天安排一次，如果没有突发的事情，大部分没有训话瘾头的主官是不会召集人的。懒惰一些的，或能一个月都不会将整个衙门召集一次。一般是在春耕、秋收、征缴这三个时段才会频繁一些召集官吏安排事务。
只要想干活，就永远有活干，如果想“无为而治”，也总能有“垂拱”的办法。许多地方“垂拱”反而是件好事，官员瞎折腾反而劳民伤财。
章炯心道：是个爱生事的主官。
……——
二人一同往府城去，小吴也看到了章炯的随从，五个，都年轻。再看他的行李，也就两车。小吴估算了一下，如果刨去铺盖、衣物等，章炯的行李并不多，甚至有些寒碜。
一行人半天就到了府城。
章炯看着这座府城，除了其规制是按照朝廷要求修建的，其他的都称不上好。
路上有好奇的人围观他们，指指点点的，仿佛在说些什么，章炯的脸颊抽搐了一下：他听不懂这个！
一路上走的是驿路，多是与驿丞打交道，各地驿丞说出来的官话虽各有口音，都还能分辨。章炯也在外地任过官，对方言有心理准备，但是没想到这世间还有地方是一句土话都不肯让人听懂的！虽然这些人脸上的表情像是对他有好评。
他不动声色，又看了小吴一眼。
小吴将他引到了府衙前，章炯看这府衙，见这里应该是新修葺过的样子，门口已列了四名衙役。小吴说一句：“章司马到了。”四人齐齐行礼，小吴道：“司马稍待。”大步往里走，里面又一声一声地往里传：“章司马到了！”
章炯下了马，衙役接过马缰绳往一旁拴住，章炯走到门房前，便见远远有一群人往这里走来。他站住了垂手等着——他看到了一个红色的身影！
二人离得比较近了，章炯又抢上几步行礼：“下官章炯，新任南府司马，拜见知府大人。”接着便从袖子里取出了告身。
祝缨接过了，核对了上面的信息，道：“不必多礼，里面叙话。司马携带家眷不曾？”
小吴忙说：“大人，司马未曾携带家眷，有几个仆人，又有行李，下官这就安排人送去司马的宅子里安顿。”
祝缨道：“去吧。”
章炯还要客气，祝缨道：“让他们去办，咱们还有正事呢！请。”
章炯看到了传说中的祝缨，这也未免太年轻了！心里也是感慨，瞧瞧人家，这就有绯衣了！两人到了签押房里，祝缨在上面坐了，章炯就理所当然坐了下手第一的位子，接下来六司官员也都入座了。
祝缨道：“你我都是新任。我比司马早到几个月，有事些事儿就当仁不让啦！”
章炯道：“下官只是辅佐，听大人的令，唯大人马首是瞻。”
“你我同朝为官，是同心协力。我便不说什么客套的话来，咱们先认认人？来，见过章司马！”
六司都先见司马，祝缨一一给他介绍，然后说：“司马今天就算是报到啦，新到一地，我给司马三天假，安置一下。纵使没有家眷，也该歇歇脚，明日我在府衙设宴，为司马接风。一应事务等司马安顿下来再细说，以后少不得要司马出力呢。”
“下官职责所在。下官驽钝，万事听府君号令。”章炯说。
他之前是做县令的，现在调过来做司马，小升了半级，却又是由主官一言堂而变别人的下属，小有不得劲儿。
祝缨道：“司马如此客气，府衙里大家都是自己人，放轻松些才好。叫他们过来吧。”
不一会儿，府衙的差役也轮班过来拜，认一认章炯，又给了章炯两个腰牌。丁贵端着一张托盘过来：“大人，这是您的，这个是给您一个仆人进来听差的。这边儿这些签子、票子是您领东西的表记。前番府衙里出了点儿事，门禁管得严些。”
章炯点了点头，丁贵便将托盘放到他身边的小几上，将衬布四个角一拢，结了个小布包，一并递给了章炯。
祝缨道：“我让他们送司马去住处。”
章炯道：“有劳。下官尽快安置了再回来拜见大人。”
两人的会面就这么客客气气又风平浪静地结束了，章炯注意到了祝缨身后有两男一女，但是祝缨没有介绍他们。祝缨也留意到了章炯身上的种种痕迹，与之前知道的讯息一一对应。
祝缨将章炯送出了签押房，小吴又接着将章炯送去安置。章炯到了新居，发现自己做了司马之后居住竟不如做县令时，以前既可住在后衙，地方还更宽敞。小吴又给他介绍了不远处是王司功家等等，接着又给章炯的仆人说：“柴米水草料都备齐了，用完之后就要你们自己留意啦！府衙每月都有料钱发放，你拿签票去领就得。”
都嘱咐完了，小吴就离开了。
章炯将这宅子都看了一遍，只见都是翻新过了的，也打扫得十分干净，屋内甚至有干净的铺盖、帐幔之类。连花都给他养了两盆。
章炯心道：这可厉害了！
……——
另一边，小吴着急跑回了府衙，正好与顾同等人都在祝缨面前。
顾同脸上微红，说着：“这位司马看着……看着……”看着真是一表人材！他有点想收回之前忌惮司马的话了。
祝缨屈指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儿，小吴蹿了上来，说：“大人，刚才我没说仔细呢！顾小郎君，这位司马也不太简单呢。”便将他所观察的又细细地说了出来。
祝缨道：“你们管那么多干什么？早告诉过你们了，先做好自己份内的事。都不许小瞧了他，他是正经科考上来的官儿！顾同，自己掂量掂量这个份量。”
“是。”
第二天，王司功一大早便到了府衙，到了便先到签押房找祝缨汇报：“大人，咱们这位新司马，他好像听不懂话。”
“哦？”
“下官说着官话，他似乎……”王司功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示意章司马反应不过来。他俩邻居，昨晚本想多聊聊，哪知章炯是勉强听得懂他的话，听完还要反应半天。最后通过书写完成的交流。
祝缨失笑：“是听不懂方言吧？不急，能看懂公文就好。今天咱们先为他洗尘。”
这一天府衙里设宴，除了当值的，普通的衙役也有酒食。
祝缨不饮酒，先向章炯做了说明：“我不善饮，喝酒会闹笑话，你们不必管我。”
章炯拢共也就喝了三杯便放下了杯子，同样要了茶水，司功等人便也不好畅饮。唯祁泰该喝多少还是喝多少，看得王司功一阵羡慕。
席间大家都还客气，祝缨看着章炯的反应确认他确实听不大懂方言，她也不戳破。只是与章炯交谈的时间却变长了，有人过来敬酒就细细给他介绍在座的人。又说了一些在南方生活的细节，说：“你孤身在此，生活上的事儿只好自己多留意啦。”
章炯十分警醒，将祝缨的话记了下来。
接风宴过后，第二天章炯就命人带了礼物到府衙去拜见张仙姑和祝大。
老两口早就准备好了行头，一看章炯的样子也都一怔：“司马生得好气派！”
章炯忙谦虚，说祝缨才长得好。张仙姑不想人家提她女儿这个话题，道：“不说她，不说她。”祝大看他像个官样儿，戒心就升了起来，问道：“司马是来干什么的呀？”
祝缨道：“是来做司马的，府衙的事儿他也管，回来我再给爹细说。”
章炯看这老两口，说有架子也不太像，说没架子又有点端着，不大像能养出祝缨这样儿子的人，也有点犯嘀咕。又想：这家人丁也太单薄了吧？
张仙姑努力岔开话，说章炯也太客气了，大老远的过来还要带礼物，自己日子怎么过呢？章炯道：“礼数是不能亏了的。”
双方到底说不到一块儿去，不多时章炯就要告辞。张仙姑苦留他吃饭，章炯与王司功沟通不畅，一时大意留下来尝了杜大姐的手艺，悔不当初。
三日一过，章炯就正式到了府衙里来，他特意吩咐了仆人：“将我的午饭送过来。”
见祝缨大清早就分派活计，暗想：我所料不差，他果然是勤奋好事之人。
章炯已做好了坐冷板凳的准备，他当主官的时候，对副手也是先考察的。不意祝缨吩咐完了别人，就问他：“司马是想先看卷宗呢，还是咱们一边议事一边慢慢摸索？”
章炯道：“听大人吩咐。若是大人不嫌弃下官新到，下官旁听即可，晚间可再查阅卷宗。”
祝缨道：“卷宗不能出衙门，只要你人在这里，想怎么看都行。”
章炯顿了一顿：“是下官大意了。”
“那就开始吧。”
章炯就像个影子一样的坐在祝缨旁边，祝缨今天说的是仓储的事情。祝缨的官话极好，章炯听得很明白，见她在做秋收预案，兼提及了徭役的问题。章炯是做过地方官的人，内行看门道，听祝缨将徭役计算得如此细致，征发时还能顾及到百姓的负担之类，比之自己虽然是“多事”，却又是真的“本事”，是自己所不及。
人一旦比不过别人的时候，就开始心慌。
接下来是彭司工，他又说了自己需要多少工的问题，彭司工的官话连半桶水也不到，章炯整个儿一个鸭子听雷，更觉身上燥热。亏得接下来是祁泰又说话了，章炯重新听清了。可祁泰是个算账的，官话清楚，一长串的数目章炯心算又没能算得过来。
彭司士道：“老祁、老祁！你等一下！等一下！我算不过来！”
祁泰又给他重复了一遍，章炯看明白了，原来不止自己一个人不太懂哈？
开完了上午的会，祝缨问道：“司马是不是……方言上有些障碍？”
章炯苦笑道：“实在是惭愧。”
“我也是到了之后才学的。”祝缨又关切地问他：“公文总是能看得懂的，对吧？”
“这是自然！”章炯微有不悦。
祝缨说：“那就好！我正要巡视一下各县，司马正好坐镇府衙，司马真是及时雨。”
“啊？”
“往来公文，司马看着办，要用我签的，南府也不大，送过来也不过几天的功夫。至于语言么……王司功的官话还是能听懂的，他也就在这里，叫他做个通译。司马聪明人，科考比我在行，很快就能学会的。”
章炯又说了一声惭愧。
祝缨道：“这里就你我，不必客套。那就这么定了？”
章炯道：“谨遵命。”
…………
祝缨要出巡，除了仓储之外，她也想看看各县的作物，她心里已经有了一点点想法，具体如何，还要试验。并不是一开始看起来不怎么样，以后就发展不起来，也不是现在看着不错，接着就能躺着赚钱的。
就像橘树，福禄县的“福橘”起初是卖个“彩头”，颇有点神棍诈骗的味道。更甘甜的橘子是她以县衙的名义悬赏重金诱使人改良出了更好的品种。如今尝到了甜头，又不断有人仿冒，福禄县的人自己也更注重品种的改良，以与别人做出区分，这才越来越好的。
这些都得她亲自去探探底。
第一站是河东县，因为她之前是“静修，不曾亲自踏遍全县”，这次得补上。
王县令接了祝缨，他非常珍惜这次机会，郭县令，府衙的邻居，关、莫二人，府君的故吏！只有他，没有任何特殊的亲密关系，连做同僚的时候都没能有眼光地提前交好。
祝缨道：“不必着慌，咱们先看仓储。”
王县令道：“大人请。”
祝缨先看了新筑的仓房，感觉做得还不错，又问：“用工没有超支吧？”
“不敢不敢。”王县令说，“都还可行。以往是做事不精细，有些事儿没想到白费了人力物力。经大人点拨，通盘一调度，可省了不少呢。”
祝缨道：“便是种成了宿麦，今年也只回收麦种，不可征税。”
“大人放心，下官不会干杀鸡取卵的事儿。”
祝缨道：“河东县，雨水是不是更少一点？”
“是，不及他们三县，故而这水……”
祝缨笑笑：“水你们也是不很缺的，在这个地方，雨水是比北方要多不少的。”
“害！什么都瞒不过大人。”
天气仍然炎热，王县令请祝缨往一边屋子里坐下，仆人奉上解渴的饮品。祝缨不饮酒，自家喝点水和茶，外面奉承的人就变着法儿的准备各种饮品。王县令奉上的也是甘蔗汁。
祝缨问道：“现在就有柘浆了？”
“是秋甘蔗，次年收，甘蔗好放，能放两三个月也不腐烂。至今还能有现榨的饮用。”
“只有柘浆，没有糖吗？”
“有的有的！大人要用吗？这就取来，是上好的糖霜。”
“不要拿到这里了，随口一问罢了。回去再看。”
“是。”
一行人回到县衙，王县令忙命人取了糖霜来，所谓糖霜是甘蔗所制，不过颜色是白的，色白如霜，故名糖霜。祝缨看了一下，道：“有没有更好的？”
“本地只有这样的。”
祝缨心道，可惜，仿佛听说贡品里有更好的糖呢，不过这样也可以了！真当了贡品，又未必是好事。
她想的就让河东县种甘蔗。甘蔗这东西她在京城也见过，家里张仙姑和祝大因年轻时条件上不好，牙口越来越不好，两人也不嚼那个，祝缨就给他们买饴糖之类的吃。
甜的东西，永远能吸引人。而糖是贵的。贵，还比较稀少。糖霜就更少了。
到了南方，柘浆就喝得多了，祝缨之前留意到了。但是福禄县地方不太适宜种甘蔗，河东县的条件就要好一些，平地比福禄县多一些，在保证粮食的前提下，祝缨希望把甘蔗也给种开来。
如果制成糖的话，比水果又更好储存。糖这个东西，实在是太诱人了！它本身就是比较贵的东西，不用挖空心思去设法抬价，其余三县合适的土地都给种了都不愁卖的。
至于成品的样子不是特别的好，这有什么？先制红糖之类，不要求贡品的品质的话，现在的工艺稍作改良就行了。原料是甘蔗，所以也要受季节的限制，祝缨打算自己先在公廨田里种点，研究研究。
她不再提甘蔗的事儿，而是与王县令算了一回麦种、水利等等。这一回在河东县明着转了小半个月，上回经过的一些村子都没有再进去，王县令给她安排了另一条路线。所到之处是一片“农家乐”，人人都脸上带笑，当地乡绅也都穿戴整齐地迎接。
祝缨对王县令道：“只有惠及小民，你的差使才算是办好了呢。”
“下官明白。”
祝缨离开县城，就对项乐、项安道：“你们弄几车甘蔗回府里，再买点糖，要是有制糖的家什，也弄一套回去。都放家里收着。”
二人应命，项乐就各告奋勇干这件事，因为祝缨巡视的下一站是福禄县，这样他虽回了府衙，妹妹可以随行，能够回家见到母亲。
一行人再去福禄县，到了驿站消息就瞒不住了，莫丞骑马飞奔而来。祝缨笑道：“你这一路没踩坏庄稼吧？”
莫丞道：“那可不敢！再说了，田里哪有大道好走呢？跑到田里不怕折了马脚？”
祝缨道：“今年还行？”
莫丞道：“不敢说大丰收，也不比往年差。薄田肥力确实有些不足，还是要用心积肥。大人总能想到前头！”他还以为拆了黄家盖茅房是为了警告羞辱犯人，哪知竟是真的为了积肥考虑！
祝缨见他上心，也很高兴，又问县里其他的事儿。莫丞道：“都好都好，就是上下都想大人了！阿苏县那里，榷场也还如往常。他们那儿好像比以前好些了，榷场的生意也好了一些。”
祝缨道：“是么？那去看看。”
莫丞请她往清风楼里住下，祝缨站在楼上忍不住笑了：“我倒住过来了！也好，地方宽敞，今天我请客。”
莫丞道：“怎么能让大人破费呢？”
祝缨道：“福禄县也不富裕，还是我来吧。”这穷鬼地方，她在这儿当了快六年的县令，都没有个富户捧钱来请她写个匾呢！
清风楼宴请的还是以前的常客，祝缨依旧如常地与他们打招呼，顾翁因孙子在她面前，自觉也有面子，老腰都挺直了。项母也得一席，与常寡妇邻坐。赵娘子也到了，她在宴后没有走，与顾翁等人坐那儿互相熬着，熬到别人不好意思了，满意地看到只有自己留了下来。
她这才起身，一声“阿弟”叫得有一点点的底气不足。五品官的概念，她现在知道了。祝缨还是叫她：“阿姐。”
赵娘子道：“阿弟，山上小妹托我问候。”
“她一切顺利吗？”
“忙了这么久终于将那些个人给弄服啦！”赵娘子高兴地说，“又听说朝廷不许官员离开自己的地方，她才没来。就叫我问一问，什么时候想见你一面呢。”
“随时都可以。”
“哎，还有一件事儿，她想先问一声儿。你要答应了，她就带孩子来，要不合适呢，就当我没提——她想，自己到县城来上学的时候就已经晚了，想把小妹托给你教，行不行？”
祝缨诧异地问道：“她不想小妹接手她的家业？”
“当然是想的，说，只有多学些本领，以后才能当好家的。”
祝缨问道：“小妹……六岁？”
“是。”
“教养一个孩子，我这里倒没什么。她现在六岁，想学好了成个人，学到十二、三岁我还怕不够。这个年纪就离开寨子，她与族人相处的时日又不多，一去六、七年，在外面的日子久了以后恐怕会与族人生份。不利统御族人。”
赵娘子道：“那我传信回去，问问她怎么想的。”
“好。我再多住两天。”
祝缨给赵娘子开了条子，赵娘子当晚就派人出城送信，顾同依旧陪同在清风楼里居住。听祝缨说还要再多住两天，他有点坐不住了：“已经秋收了，且将府衙交给司马这么长的日子，他不会乱来吧？”
“这回不说人家看着就像个好官员的样子了？”
“人不可貌相嘛！”顾同短暂的赞叹了章炯的长相之后，又开始围着祝缨考虑问题了，“才将府衙上下收伏呢！别再来个搅屎棍才好。他语言不通才没生事，等学会了，不定怎么样哩。”
祝缨道：“不至于的。”
她一点也不着急，第二天一早换了便服又去集市蹲着，跟人聊了半天。集市上的人也都不怕她，围着她说话。
正热闹，小柳跑了过来：“大人！李司法急件！”
祝缨拍拍手上的渣渣，跟卖糖的道别：“莫慌，回去再看。”
…………
回到清风楼，见新补的司法佐哭丧着脸，坐在一张小凳子上。小竹凳子被他的屁股扭得吱嘎乱响。
祝缨走了进来，司法佐一个前扑，跪在了她的面前：“大人，您快回去看看吧，章司马他！”
“怎么了？”
“他乱判案子！”
“嗯？是新案旧案？他这么快就上手了？”
司法佐道：“他听不大懂人话哩，叫了王司功做通译。他一听，是个贫户诉与张大官人家宅地的纠纷，那个……张大官人家派了个管家应诉。又问张大官人是什么官儿，就那么一敬称，哪是什么官人？大官人外甥才是个补了从八的县丞在外地做官的。章司马就说，藐视公堂，把张大官人和管家都拿了过来，放在衙门外面打了！”
祝缨道：“这也不算过份呀。”
“可那案子，张大官人是冤枉的呀！那什么苦主，是他们本家！那建宅的地，是张大官人的！对方是个无赖呀！章司马说：你已如此富裕，仍是欺凌贫户，实在可恨……”
祝缨道：“果真冤枉？”
司法佐道：“您老人家面前，谁敢胡说八道？您回去一查不就知道了？不止这一桩。他每日早早到府应卯，李司法接状断案时也避不开他，他都要听一听，说是也好学些方言。一听，凡官司，就必袒护穷人。竟不是看谁有理谁没理，是看谁有钱谁没钱……咱们私下都说，知府大人刻薄乡绅还讲个道理……唔……”
他捂住了嘴。
祝缨被逗乐了：“我又成好人啦？”

第209章 城府
司法佐欲哭无泪。
他的前任已经发配吃流放饭去了，他是新招来填空缺的，在整个府衙里的资历仅强于新来的章司马。有跑腿的活儿就交给他了，推辞不得。这年月，出差并不算什么好事，累不说，见着了知府大人也没什么好表现的。
祝缨饶有兴趣地问道：“还有呢？”
“还有……大人，他现在还在接案子呢！您要再不回去，府衙就没法收拾了。”
祝缨道：“这么多啊。你先住下吧，过阵儿咱们一块儿回去。”
司法佐傻眼了：“住、住、住下？”
祝缨摆摆手，两个衙役过来将他“请”下去歇息了，连同随他来的一个司法吏都安排在清风楼下面的那排屋子里。
司法佐一路跑过来许多人都看到了，有人揣测不知道府衙里有什么事。祝缨却表现得没有任何的异常，洗了个手，又跑到街上鬼混去了。这回往街边的小铺子里钻，看到之前祝大常说的“这家酒我喝着服口”，就打了一葫芦。
店家打酒的时候头都没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时候才发现是她：“大人？！！！”
祝缨接过葫芦，将钱塞给他：“是我。”
店家不肯收钱，祝缨将钱放到柜上提着葫芦继续蹓跶。看到之前张仙姑爱去的茶铺又进去买了点糕点，一路吃着一路游荡，不时与街上的人打招呼。县城的人很快接受了她还是老样子的事实，不再忙乱，又恢复了往日的习惯在她路过的时候与她搭两句话，还有向她推销自家货物的。街上有些店铺关门了，门上贴着纸：回家秋收，半月即回。
祝缨一路吃了三份米糕，喝了两次柘浆，路过一家腊味铺子的时候被闻讯而来的顾同给找到了。
祝缨道：“你不是回家去了吗？不多陪陪家里人？”顾同近来一直伴在她身边，跟着北上南下的，很少回顾家。这次到了福禄县，她特意给了顾同几天假，让他好好回家团聚。项安也被她打发回家住几天，她现在身边也没带什么人，就自己逛。
顾同道：“正跟他们打牌呢，输得好惨！正好，他们有人说，府衙那儿来人见老师，我就借口打听逃了出来。”
祝缨道：“小赌怡情，不要成瘾才好。”
“嘿嘿，也没那个钱输。”
“你没钱了？都花哪儿了？”
“钱是有的，输的钱就没有了。”顾同笑嘻嘻的，很自然地接过了祝缨手上的一堆零碎。
祝缨提着酒葫芦，将零散的交给他，道：“消息挺快。”
“县城这么小呢，什么都瞒不住。哪家有个什么事，没几天，半个县城都知道了。您回来，他们都看着您呢。”
两人一面说一面回到了清风楼，东西放下，顾同就问：“老师，府里没事吧？”
祝缨道：“能有什么事儿？”
顾同不再问，见祝缨吩咐了将酒葫芦收了，他就坐在一边拆零食吃：“好久没吃到了，等回程的时候再多买点儿带回去吧，锤子石头俩小子也是爱吃东西的时候。”
“行。”
师生二人现在都比较闲，秋收虽然开始了，祝缨现在没有直辖的地方要她管，即便管，没有一开始就直接插手的，总得有个由头。两人就坐在桌子边吃零食，一会儿连丁贵等人都叫过来，很快她花了一百五十六文买来的各种零食都被吃了个精光。
顾同道：“我再去买点儿。”
丁贵道：“哪用小郎君？我去就行！”
顾同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你是外乡人，要被骗的。”
“啊？”丁贵看了看祝缨，“大人管过的地方，又那么的热情，怎么会……”
顾同嘲笑道：“能有优待的只有老师，顶多再算上家里的那三口，杜大姐上街都得自己讲价。我过去，也不过是知道哪家东西好吃，认得路。你？不宰你宰谁？再实诚的商家也是要养家糊口赚些钱的！”
福禄县之民风淳朴，也是因人而异的。以往一些路边挑担卖自家零碎、自家菜蔬之类的小贩，账都算不清爽，遇着个心眼儿不好的往往会被买家占便宜。这二年，小贩们不容易被骗了。这些坐在路边的乡下人，并不全指望这个吃饭，主业还是种地。街边的商家就不一样了，人家靠这个养家的。免不得耍点心眼。
祝缨道：“这儿要是个大同世界，还要捕盗、大牢做什么？他们心里向着我是真，寻常人哄不了我也是真。想事儿的时候别一根筋。民风之淳朴与朝廷赋税之人口、田地一样，都是要不时维护的。叫他去，他也是个小财主，今天就吃他的大户了。”
“大户算不上，略尽地主之谊是应该的。学生这就去买些来，管叫人人都吃上。”
丁贵道：“小郎君出钱了，那小人也跟着去出点力。帮着拿东西。”
他们两人出去了一圈儿，顾同买了五百余钱的种种吃食，往路边借了辆车丁贵赶着车跟他回来了。路上，顾同问丁贵：“府衙里来人了？”
“是啊，新来的司法佐过来诉苦呢！我瞧着不太好，怕不是想戳着大人出头为难章司马吧？”
顾同问道：“怎么说的？”
丁贵一五一十将司法佐哭诉的内容都说了出来，顾同先骂一句：“还敢背后编排老师！”然后又疑虑，“不应该呀。老师对我讲解过，咱们这位新司马路子正、升得快，不应该是这样的作派。这是为什么呢？”
“害！怕不是一分的错处被他们说到十分。”
“章司马才到几天呢？就这么能激起义愤了？”
丁贵笑道：“这个小人就知道了。”
“诶？你知道？”
丁贵道：“小郎君知道的，我们四个，同我表哥，我们这些人家里也都算有点儿小来历，伺候过的长官多了去了的。几辈子的人，见过各种上官，闲时当个故事讲也比别人多知道一点儿门道。甭管章司马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同咱们大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底下的人就要无机可趁了。挑拨一下，不费事。”
“要是两边说破了呢？”
“那就说是自己眼瞎，认错了。”丁贵说。
顾同道：“心怎么这么脏呢？都放在这些事情上了。”
丁贵道：“可能，章司马办的事儿也有几分影子？都是小人瞎猜的。小郎君千万别说出去，还得是听大人的吩咐。”
“放心，不会出卖你的。”顾同本意只是问一问司法佐干嘛来了，并不十分看重丁贵的意见。想知道怎么回事，他直接问祝缨就行了。
回到清风楼，众人开始分零嘴吃，司法佐也被叫了来一起吃。顾同借机与他搭上了话，晚饭后提了一壶酒来与他月下小酌。
司法佐又向他哭诉：“小郎君，救救我们吧！还请小郎君向大人进言。”
顾同听了他诉说的内容，也觉得章司马干这个事儿，即便只有几分影子，也是个糊涂人了。他道：“老师不即时回去是为你们好呢！你们一送信，老师就回去了，章司马还不知道是谁弄的鬼么？你就安心住几天吧，老师既然已知道了此事，就必有计较的。”
安抚下司法佐，借此事由请教祝缨。
祝缨道：“第一，我还有事没办完，没有为这个改变行程的道理。第二，章司马断案的卷宗我还没有见到，不能先听一面之词就说他错了。第三，你或许不记得我刚到福禄县的时候接了多少案子，思城县的事儿你总记得住。这其中，将人分为贫、富，哪一方告状的实情多呢？”
顾同道：“这……虽说仗势欺人的确实多，这么个断法也太不讲道理了吧？”
祝缨道：“也许讲的不是你所想的道理呢。你先不要声张，看！到了这个时候，你处官府之中，混迹官员之侧，许多事情就不是像读书时那样我叫你背几本书，你背完了，就能考得比别人好一些了。有些东西，老师说，不如你自己先看。”
“那学生还是先看看吧。”
祝缨道：“司法佐就继续留下来吧。只要章司马没发现、不处置他，你就当没这回事儿。”
“是。”
…………——
祝缨又住两天，不让莫县丞给她安排行程，往县郊走了一走，看看稻子，又回来看看仓库之类。
苏鸣鸾到了。
苏鸣鸾在县衙附近有宅子，她现在不在这里住了，宅子还没转卖派了个心腹在这里看屋子，她来了不住驿馆，先到那里安顿。县衙有人知道了，飞奔到清风楼报信。这边童立跑到清风楼，那边苏鸣鸾后脚也派人送帖子来。
顾同拉童立去喝茶吃点心，祝缨正好接到苏鸣鸾的帖子。一打开就看到上面赫然写着，苏鸣鸾是带女儿前来见她的。
看来是铁了心要把女儿送她手上了。
“快请进来吧。”
赵娘子陪同侄女、侄孙女一同进来，苏鸣鸾也着官服，英气飒飒，眼晴更亮了一些。小女孩儿的衣服还是很有混合特色的，式样是山下的，绣纹明显有些不同。
祝缨道：“来了？”
苏鸣鸾道：“拜见义父。”小女孩也仿着母亲的样子，也作了个揖。
“快坐吧。”
祝缨让人上茶，又打劫了顾同的许多零食，摆到了小姑娘的手边，小姑娘好奇地看着。苏鸣鸾道：“小妹，吃吧。”
小妹这才开动，椅子高，她两条腿悬空一晃一晃。祝缨看她比在寨子上见着的时候活泼了不少。
祝缨问苏鸣鸾：“你想好了？”
苏鸣鸾道：“义父，阿苏县里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呢？”
“大部是你的族人吧？”
“是。”阿苏县绝大部分的人都是阿苏家的，夹杂少量的瑛族其他家，以及更少量的其他族的人。再就是零星一点因为种种原因从山下逃到山里的。
苏鸣鸾道：“如果只是刀耕火种，互相残杀、祭祀，驱使奴隶，现在这样的生活是可以维系的。想要更好一些，不提什么‘教化’‘参与朝政’，哪怕只是为了将家族管得好一些，识字、记账、下令、安排各人做各人的事，都是应该学的。只要想让寨子更壮大，就得比先人做得更好，它就会越像一个官府。寨子里哪怕是懂得最多的巫师，也没有山下一个傻博士能教给人的多！小妹她得认字、学算数、会写文章，会管事！”
“离开故土太久，就会不谙当地情况，血脉上，她是族人，心里，恐怕不容易被接受。”
苏鸣鸾坚定地道：“总要有所取舍的！做人的道理学好了，回来以后纵使艰难些，也能站住脚。再说了，还有我呢！义父也不是福禄县的人，这里的人多么的爱戴您！您也不是生在寨子里，阿爸阿妈和我，都愿意相信你，我愿意把孩子交给你。事情做得怎么样还要看人。”
祝缨道：“夸得我太厉害啦。”
“都是实话。”苏鸣鸾说。
祝缨道：“这么小离开家，生病、想家乃至于发生危险，你都不在她身边。”
“那都是小事，我要给她最好的，她就得自己也吃苦头。”
祝缨看着这个小孩子，这孩子长得很漂亮，一双眼睛里透着丝野性。祝缨问道：“你阿妈就要让你随我走啦，你怕不怕？”
“不怕！”小妹响亮地回答。
“嗯？”
小姑娘笑的时候小鼻子先往上一皱，然后整张脸都烂灿了起来：“我不怕。”
苏鸣鸾道：“我给她准备了几个人，还请义父收留。”她给女儿配了四个仆人，一男一女两个成年的，再有两个女孩子与小妹的年纪相仿。无论男仆还是女仆，面目都比较端正。他们能够说比较简单的方言。小妹也能说一点简单的方言，苏鸣鸾道：“教了她一点儿，我总是忙，无法教太多。不能耽误下去了，到了我这个年纪再开始学就晚了。”
祝缨道：“不能小妹小妹地叫吧？她总得有个名字。”
苏鸣鸾道：“我给她起了个名字，叫苏喆，也不知道合不合适？”
“只要不是什么恶名，有什么不合适的？哪个哲？”
苏鸣鸾道：“双吉。”
“那倒不错。意思也很好。”
“义父答应我了？”
祝缨点点头：“答应了。”这孩子到她这里，甚至有点“质子”的味道。“质子”的生活是很难的，一个弄不好就两头不是人。
苏鸣鸾又让女儿拜见祝缨，小姑娘之前显然是演练过的，也作揖，动作似模似样。张口便是：“拜见阿翁！”
祝缨噎了一下，道：“好。来！”
她解下了身上的玉佩给了苏喆：“这个当见面礼啦。”
苏喆道：“咱们见过的，阿翁给过见面礼了。”
“那就再给一次。”
小姑娘接了玉佩，往自己的小腰带上系，她的手指很灵活，三两下就给玉佩系腰上了。
苏鸣鸾道：“她也会写几个字了，识字歌已背全了，上面的字还没认全。”
祝缨道：“是个聪明孩子。”
苏鸣鸾道：“真是个傻子我就不费这么大的力气了。”如果女儿傻，她顶多给她个安逸富足的生活，然后自己赶紧生下一个。自家寨子，还是传给自己的骨血更好。女儿只要可堪造就，她就不想再费力气生孩子了。
祝缨道：“寨子里还好吗？”
“还好，他们也能够接管一些事务了。哼！不让他们接管也不行！能写会算，确实方便。”
两人又聊了一些治理上的问题，苏鸣鸾既有问题请教，也有要求想提。她的想法，既然她已经是朝廷命官了，贸易的事情就不用太多限制了吧？至少不仅是一个福禄县，她的族人应该可以再往更内地的地方行走。
祝缨道：“这是自然。”
苏鸣鸾笑道：“那是极好的了！只要义父点头了，我就先派人试试。”
“收成怎么样？”
“还得再过几天才能开镰，我正好下山办完事回去。义父先前提的请朝廷设官署的事儿……现在是时候了吗？”
祝缨一挑眉：“话里有话。”
苏鸣鸾笑道：“是。”
起先，她不想做这件事是怕朝廷太多插手她的领地，更是因为朝廷之前的信誉很不好，挑拨离间的。这大半年来她就忙一件事——将整个阿苏家握在手中。现在敢跟她叫板的人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是时候向朝廷再要几个县里的官职，以奖励一直以来为她效力的人了。
祝缨道：“还是想你定人，朝廷批？”
苏鸣鸾大大方方地说：“是。”现在她离入朝议政还差老远了，也不能就这么将祖传的地盘拱手交给朝廷指派的人来掌管不是？
祝缨叹息道：“又要写奏本啦！”
苏鸣鸾道：“这肯定难不倒义父的。”
祝缨道：“好吧。就这么定了。”她也得写奏本，将事由代苏鸣鸾再做解释。
苏鸣鸾熟悉地从袖中拿出一个奏本来：“请义父过目。义父看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我再改，改好了我再回去。”
正好，她也可以陪女儿在山下多住几天，让女儿适应适应。苏喆表现不错，没有哭闹就与母亲住在了一起。
祝缨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善解人意：“县里到府城也就几天的路，你与她同去吧。自我到府城，你还没到我的地方看过呢。”
苏鸣鸾笑道：“求之不得。”
祝缨与她先在县城住了一天，这一天将奏本改好、自己的奏本也写好，当时由福禄县发往京城。然后再带着她们母女启程回府城。
…………
苏鸣鸾下山是有备而来，不但奏本写好了、女儿连同行李都带下来了，她又将自己的一个心腹也捎带下山了。
此人祝缨也认得，是苏鸣鸾的伴读之一，是个叫苏晴天的年轻女子。苏晴天跟苏鸣鸾是本家，因为出生的时候连日阴雨放了晴，本名就叫“晴天”，她觉得这个名字挺好，下山取名也不用另想了。
见了祝缨也叫：“老师！”
祝缨笑道：“很好。交易的事交给你了？”
苏晴天道：“寨子里的产出就这么点儿，想要过得好，少不得多下山倒腾些东西。”也不止是商品贸易，就像祝缨对他们说的，如果只是凭贸易，祝缨能把他们家底给掏空了。她也有个“学习”的使命与之配命。能顺手做点生意补贴家用就更好了。
她不陪着苏喆住在府衙里，打算在外面赁个房子住，自己也带点帮手之类。她随身的行李里已带了一些山货。
一行人走了三天，便到了南平县界。
苏鸣鸾骑在马上，马鞍前放着女儿，一声叹息：“真大啊！！！”
“山里地界又小了吗？”祝缨问。
“不一样的大。”苏鸣鸾说。
苏喆坐在马前，好奇地看着与她生长之地不同的景致。南府境界也有一些山陵，平地比她们阿苏家要多得多。祝缨一路既是给苏喆这小孩子介绍，也是让苏鸣鸾跟着听听。
偏远地方的管理较之富裕之地已算简单了，听到苏鸣鸾耳中仍是感慨：“治理一个地方是这么复杂的一件事呀！”
“一府比一县难的何止数倍？譬如养家，养两个就比养一个还要费心，不止两份儿家产，还要防着打架。还要防着分家之后二人都变得平凡贫穷。治理一地也是这样。”
苏鸣鸾频频点头，道：“我只恨不能像以前那样时常能听到义父的教诲。”
“你已经上手了，还用别人教吗？我看你已然懂了其中的诀窍。”
两人都是一笑。
又行一日，晚间便到了府城。
苏喆一张嘴张得很圆：“哇！好高！”
府城的规制就比县城要大，城墙也高。郭县令等人也从驿站得到了消息，跑出来迎接。
祝缨下马，道：“不必多礼。秋收可好？”
郭县令道：“好，好。都还算顺利，只要……只要百姓别被旁的杂事乱了心神就更好了！”
祝缨道：“哦？”
“正在这个时候，章司马又放开了接案子，这不是添乱么……”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很小声，他的级别与章司马平等，但是章司马职位上是他上级。郭县令也是一肚子的委屈：“下官这儿正督促秋收，回头一看，竟有些人活儿干得丢三落四，一问，是到府衙看热闹去了。大人，不是下官怠政！”
委屈死了！
祝缨道：“从今天起，你只管将秋收之事办好。”
“是！”郭县令脸上也不愁苦了，精神顿时就充足了，“这位是？”
他终于看到了苏鸣鸾。
祝缨道：“阿苏县令，苏鸣鸾。小妹，这是南平县的郭县令。”
郭县令很快想起来这位是谁，拱一拱手：“原来是，呃，你啊。”一般官场称“某兄”、“某公”是比较常见的，郭县令却知道苏鸣鸾是个女子。突然卡壳，含糊带过。
苏鸣鸾适时地说：“原来是郭县令，才听义父提起你是个能干的人。”
“义、义父？哦！大人？恭喜大人，恭喜苏县令。”
祝缨道：“老早的事儿了，现在恭喜是晚啦。她自有事，碍不着你。府衙里的事有我，你忙去吧。”
“是。”郭县令一路陪着她们到了府衙前，又问要不要准备驿馆之类。
祝缨道：“她们住在府衙里。”
郭县令心想：你们一家人，随便你们。他压根就没想到苏鸣鸾是别县县令无故不得越界这回事儿。在他的心里，苏鸣鸾还得是个獠人的头儿。那她往哪儿跑就都很正常了。如果出事儿，也是祝缨在前面顶着。
祝缨先带苏鸣鸾等人到后衙，苏鸣鸾与张仙姑是熟人，见面就叫“阿婆”，又让女儿来拜见。张仙姑正是喜欢小孩子的年纪，看着小姑娘就移不开眼睛：“可真俊呐！”身上一摸，觉得自己戴的不适合给小孩子，就让花姐开箱子找缎子之类。
祝缨道：“娘这么喜欢她，就让她在咱家了，好不好？”
张仙姑还当女儿在客套呢，张口就是：“那敢情好！就是这样标致的小闺女，谁舍得给你？”
苏鸣鸾道：“我舍得。”
张仙姑挨了当头一棒：“啥？”
祝缨道：“她送孩子过来上学呢。”
“女孩儿家，这学要怎么上呢？四下都是野小子！”张仙姑十分忧虑，“闺女跟小子混一块儿，也不担心？”
祝缨道：“这不带伴儿来了吗？大姐，给她们安排住处吧。”
小江主仆俩从后衙搬走，家具并不曾带走，一应用品都是全的。张仙姑又要开库取铺盖之类，又让杜大姐打扫屋子。苏鸣鸾带了仆人来，也帮着收拾。苏鸣鸾看了府衙的居住环境，比县衙又好许多，屋子也宽敞，男仆都在外面。现在住的这个院子连书桌、书柜都有，也不用另置办。
祝缨让女仆跟苏喆住在后院，男仆安排在前面跟项乐做邻居，因为项乐懂奇霞语，便于交流。
张仙姑本来想问祝缨弄那么多甘蔗和家什回来干什么用，现在也顾不上那些了。又是传话给侯五，去外面酒楼订席面，又是催杜大姐上茶。
祝缨道：“你们先安置，我得到前面看看。”甭问，一定有人急着见她。
…………
祝缨一回来没去前衙，但府衙里的人都知道她来了，到后衙没多久项安就进来说：“大人，李司法求见。”
祝缨抽身到了前衙，章司马也停了手上的事儿出了签押房等着祝缨呢。李司法就守在前衙与后衙交界的那个门口，一路将她迎到前面，口里说：“大人，您去看看那个案卷吧……”
正告着状，猛一抬头，章司马正面无表情地站在廊下。
祝缨先开口道：“司马。”
章司马也装作没听到刚才司法佐说了什么，拱手一礼：“府君。”
两人都当无事发生，只有李司法被尴尬地放在原在，支吾一声，也拱手：“见过司马。”
章司马道：“府君现在有事，下官就等会儿再来寻府君。”
李司法将心一横，告状不能告一半儿不是？他硬着头皮跟着祝缨进了签押房，在丁贵斟茶的时候差点自己接过来给祝缨送过去，惹得丁贵看了他好几眼。
祝缨道：“司法佐我已见过了，是为章司马断案的事？”
“是！这不是乱来么？”李司法打开了话匣子，“大人想，哪有司马放话说‘只管来告状’的？朝廷本就不鼓励百姓诉讼，会养坏风气。章司马他，他……也是郭县令当时不在县衙，他去外头督促秋收了……”
李司法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说着说着平复了情绪才慢慢将事说出。
郭县令做县令也算称职，每年秋收他也都亲自督促，有时也会下乡看看。更兼他南平县的公廨田也在城外，他也比较上心，不至于深入民间倒也会出城溜达。他一走，想告状的人没遇到他，县衙里的人秋收时也没心管别的，也不想收状子。原告转头奔府衙来了，祝缨也不在府衙。
但是府衙比县衙在此时要清闲一些，小吴等人忙一点，章司马新官才到，比较闲，他给接了。
不问三七二十一，上来一通暴打富户，自此声名远播。
李司法说到这里，又说了一句：“大人到任，且没有他这样呢！弄得人嘴里就只有章司马，不知道府里还有别人了。”
说完这一句，又补上了一状：“他来之后，还要调旧案来查看呢！大人，旧案您都下令复核过了，他还要查看是个什么意思呢？”
叨叨地告了好长的状，说得口干舌燥了才停下。
祝缨道：“原来如此，你也辛苦了，这些日子都上火了。丁贵，让灶上大锅多熬点儿凉茶备着。”
丁贵道：“是。”
李司法道：“凉茶怕也治标不治本哩。”
“好啦，不要说怪话了，事情我都知道了，你且回去，我会给大家一个说法的。”
李司法高兴地告辞了。
祝缨又让人把章司马给请过来。
章司马是有备而来，他抱着厚厚的撂案卷过来，祝缨道：“这是？”
章司马道：“大人出巡的这些日子，因县衙忙于秋收，府衙便接手了一些诉讼。卷宗在此，请大人审阅。”
祝缨道：“这么多么？”
章司马道：“下官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哩。”
说着，将卷宗都放到了祝缨的桌上，然后说：“都在这里了。下官已审过一回，一应证词都记录在案，有些物证也都在库房里放着了。”
“有人命官司吗？”
“眼下还没有。”
“哦，那就不急。”
章司马提一口气道：“大人还是审阅一下的好，您才是南府的知府呀！”
祝缨道：“行。”
她真就提起第一件案子开始看，她看案卷、章司马看她，看得不着痕迹。看着看着，章司马有些吃不准了：这样一个仔细的人，何至于一目十行？难道真正能干的是他手下的那些个人，她只管吩咐手下做事？
祝缨很快看完了十份卷宗，都没什么大毛病。这里一共二十二份，十份里照着“贫富”这个标准来判，谁有理、谁没理竟是没有什么是非上的毛病，有问题也只在于“罚得轻重”。
章司马十分的聪明，他心里很有数。有些案卷单从记录上根本看不出贫富，只要不是官吏，那都是“民”。无论如何曲笔，都能看出来其中一方的强势，另一方的弱势。字里行间的情节也能显出来，譬如一个村子里，谁是族长谁是普通族人。
这差别就很明显。
章司马都准备地分辨出了各人的身份，然后就拣着穷的、苦的、老弱病残的判有理。
祝缨喝了口茶，继续将剩下的十二分都看完了，然后随手从中挑出了五份，这五份是她认为有问题的。其中一件就是司法佐跑去福禄县告状的那个张富户的案子。
案情是，两家是同族，张无赖家无恒产，张富户还算本份。说是“还算”，是因为张无赖赌钱输光了家产之后将田产变卖，按照规定，是优先由本族人购买，张富户买了，可他没在官府登记过户，也没上这个税。是两个人私下写了张买卖的契书。
张无赖听说章司马“心疼穷人”之后就跑来告了一状，说是张富户侵夺他的田产。
亲族之间购买田产，价格比市面上会稍低一点，张富户自状给的价格并没有特别的低。祝缨看了这个价，确实，也就是个九折。是比较正常的。
没过户，就是他张无赖的。
章司马就问了一句话：“交税吗？”
张无赖当堂许诺，道：“交！我补交！”
章司马就给田判给了张无赖。
张富户的倒霉还远不止于此，眼下正是秋收呢，这一判，张富户家种了一年的粮就白送出去了。虽不是自己亲自耕的，种子、农具、耕牛、雇农的费用等等他都出完了。买地的钱也是给了张无赖了。
祝缨道：“这几个我留下了。”
章司马探头一看，吃了一惊：他竟都看出来了！
他定了定神，道：“是。若论张某这个案子，下官倒有些解释。”
“我并非疑司马。”
“下官也是地方上出来的，府君也知道，这样的事情是常有的，一来一去，隐田也就出来了。让他坐大，未尝不会变成一个劣绅。尾大不掉就是劣绅。”
章司马也是县令出身，看得出其中的猫腻，张无赖的样子一看就不是好人，一查，是条赌棍。凡赌棍，人性所剩就不多了，老婆孩子都是能卖的，章司马以前还见过手剁了两根指头发誓要戒，最后拿三根指头摇骰盅的。
“张富户？哼！该吃点教训！”他故意的。
祝缨点头道：“就算给了张无赖，不用过年他就得又卖出去啦。那样的人怎么会用力耕田？这地就又要荒了。眼下农桑为要，令张富户补税，地还给他，如何？”
章司马板着脸道：“大人要如此说，下官也不好争辩了！”
祝缨等他说另外四个案子，他却又不讲了，只一拱手，看看到落衙的时候，他回家了。
仆人牵着马，见他一直板着脸不说话也不敢问。一路上不断有路过的穷人向章司马问好，也有富人躲着他走。
章司马对问好的人点点头，躲着他的人他也只冷冷地一瞥。
回到家里，仆人小心地说：“大人，可是衙里有了闹心的事儿？知府大人……”
章司马看了他一眼，仆人缩了缩头，章司马翘翘嘴角，微笑了起来。
仆人摸不着头脑，再次小心地问：“大人这是，气疯了？知府大人斥责您了吗？”
章司马大笑：“他便斥责我又如何？”他敛了笑，“你们出门，待贫者要客气，懂吗？”
“是。可是大人，富户都绕着您走，这……”仆人这些日子也被人塞过红包问过事情，也想向章司马问个明白。
章司马道：“这里就算是富户？哈哈哈哈！他们犯法的事儿比别人可也不少，袒护他们有什么用？”
“祝大人明事理”永远不如“章司马心疼穷人”传播起来快。
祝缨走后半个月，章司马一战成名，祝府君掌控全府，谁也不能将忘了府里还有一位司马了。

第210章 反正
章司马离开府衙，祝缨也就不在签押房里坐着了，她将卷宗收好，丁贵捧着两人往后衙去。
一出签押房的门，就看到李司法又冒了出来。
李司法有些焦虑，上前道：“大人……”
祝缨道：“你连夜办两件事。”
李司法的焦虑一扫而空，道：“请大人吩咐。”
“第一，去查一查，这个张无赖。既然好赌，他常在哪里赌的？别告诉我没有坐庄抽头的！他的赌债是欠的谁的？谁追的债。什么时候还的，借、还的账目在哪里？张无赖除了卖田还有没有别的进项。记着，把赌具也没收了来！”
“是。”李司法心里有底了。
祝缨道：“第二，去把买卖田地的证人给我找出来！同族之间买卖田产，族老、乡亲之间必有见证。”
“是。”
祝缨又叮嘱道：“如今正是秋收的时候，不许扰民！要是弄得鸡飞狗跳，便是我不办你，你就等着章司马来找你吧！”
李司法哆嗦了一下：“是。”然后又试探地问另外的案子。
祝缨冷冷地道：“办你该办的事儿。”
“是。”
此时正是秋收，府衙算是比较闲的地方之一，二张都回了乡下居住。本来张无赖还会在城里流荡赌博的，因才得了田地，他要回家“处置”他这一份产业，也回去了。张富户虽失了这一份产业，还有其他的家业，也得回去秋收。日子都还得接着过。
李司法趁着城门还没关，点了人手贴着要关的城门墙根跑了出去，真个连夜办案去了。
……——
祝缨带着丁贵回到后衙，先将案卷放到外书房，再设宴给苏鸣鸾一行人接风。
宴就摆在前院里，祝缨在上面坐了，左手是祝大、张仙姑等，右手是苏鸣鸾母女等人。府城酒楼的厨子比县城的手艺又好上几分，色香味俱全。苏喆一会儿被面前的菜色吸引，一会儿又对着院子里的梅花桩张望。
苏鸣鸾笑问：“你看什么呢？”
“那个，是什么？”苏喆小声地问母亲。
祝缨道：“梅花桩。”
天可怜见！她只会骗走小孩儿的糖吃，不会带小孩儿！锤子、石头只因无家可归，又因看锤子天资不错所以收留的，日常也不是她在养，都是张仙姑的花姐以及杜大姐等人在带，这孩子还挺有眼色的，在家还努力给她当半个书僮。她干的就是给锤子本书，然后给人家简单讲两遍，齐活。
亏得锤子天资不错，这么教着居然没有教出什么毛病来。
男孩子如此，女孩子也是这样。祝缨会干的带孩子的事儿就是：你想读书吗？想学吗？祁小娘子刚到祝家的时候年纪也不大，祝缨一度希望她能继承父亲衣钵，不幸祁小娘子没这方面的天赋，祝缨也就不摁着她学。
就挺随缘的。一如她刻的识字碑，愿学就学。
苏喆是不能这样放任的，但祝缨委实没这方面的天赋，只好“有问必答”，想一下再说：“项乐，你给她演一下。”
项乐兄妹俩在末席坐着，闻言都站了起来，在梅花桩上一步一个蹿了几个，再一个筋斗翻下来。
顾同、小吴等人都喝彩：“好！”
苏鸣鸾道：“原来是你们二位。”她认出了两人是对付阿浑时的侍从。
祝缨道：“就是他们，都是可信的人。入席吧。”
然后是开席，苏喆看看这兄妹俩，再看看菜，再看看梅花桩。苏鸣鸾叫了她两声，她才老实坐着吃了点饭菜。祝缨道：“年纪还小，有大把的时光，只要功课学好了，慢慢看擅长什么有点爱好也不坏。”
苏鸣鸾道：“也请给她安排一点这样的功课，太斯文了也不行呐。”
“君子六艺，都会教的。现在她得先识个字，学点官话才好。”
“都听义父的。”
接下来两人就不再席间说正事了，祝缨又问苏晴天住哪里。苏晴天笑道：“这要多谢老师，我长租的地方还没定下来，就先借住在福禄会馆里。”
设置福禄县的同乡会馆本来就是为了方便福禄县的人，凡福禄县本地人都可以投宿。时日久了，会馆也发展出了另外一项业务——由同乡的借宿而发展成了个变相的客栈。又因为当初设置的理由之一就是卖橘子，会馆自设立之初就有货栈。常有本地的商旅前来以十分便宜的价格寄存短期的货物。也因此，会馆又衍生出了货栈的业务。
苏晴天现在不能说是福禄县的人，但是邻县，又是暂时借住几天，房钱也付得起、租金也拿得出。还能借一借福禄会馆的人脉，又可请教何处租房，十分的划算。
顾同忙说：“怎么不早说？今年是我舅舅当值。”
苏晴天道：“那可真是太巧啦！我就更可以放心了。”
祝缨道：“这个你们等会儿私下商议，顾同，我给你个条子，一会儿你送她们过去。嘱咐几句。”
“是。”
祝大喝枯酒颇觉无趣，道：“你们又说正事了！好好吃饭吧。”
祝缨道：“好，吃饭。”
张仙姑又小声嘀咕祝大：“你少说两句。”
那一边，花姐问苏鸣鸾：“孩子有什么习惯？”她琢磨了一下，这小姑娘应该是挺重要的，得比锤子、石头照顾得更精细才行。小男孩儿胡乱摔打着长大，女孩子是得上心的。
苏鸣鸾与花姐聊了好一阵儿的育儿经，祝缨越看越皱眉，口上虽然也与苏晴天说两句话，又给苏喆解说几样东西，心里颇不是滋味。花姐这些年，虽然也还在行医，到底为自己这个家耗费了太多的心力，倒耽误了她自己的事儿。再多养个苏喆，不知又要忙到猴年马月去了。
等到宴后，各人散去，祝缨看苏鸣鸾等人也进到院子里了，自己便去了花姐房里。
花姐还在盘账，苏鸣鸾到府城给祝府带来了不少的礼物。花姐道：“来了？咱们新来这位小娘子，可不白吃白住呢。”
祝缨道：“又叫你来弄这个了。”
花姐微愕：“怎么说起这个来了？干娘上了年纪夜里眼神儿不太好，这些东西又不能这么堆着，当然是我来干啦。对了，你弄回来的甘蔗和那些个家什，项乐说你要有用，干什么用呢？”
祝缨道：“你先把那个放一放，我有事同你商议。”
“你说。”
祝缨道：“你还说要带徒弟呢，现在这样哪里还腾得出手来？”
花姐被她逗笑了：“你看看现在这样儿，咱们能交给谁呢？还是我来吧！你才升了知府多少的事儿等着你去干，等你闲了，咱们再仔细商量吧。眼下的情势容不得你出纰漏。再说，我有些事情也还没想明白。”
“嗯？”
花姐道：“是些医术上的事儿。”
祝缨道：“哦。要什么书，还是要请教什么样的人呢？我如今闲着呢，你瞧，四个县都不用我亲自下去跑，我只要对付这些县令就好。闲得很，快，有什么要我做的？”
花姐道：“那你能不能再帮我寻些医书、验方？”
“要什么样的？还是随便搜罗？”
花姐道：“上回你从国子监也给我弄了一些来，我有些地方也不是很明白。府学里兴许有差不多的呢？嗯……我将不明白的地方也写下来，帮我问一问医学博士事好？”
“行。”祝缨一口答应了下来。
花姐道：“你要有功夫，不如说说这苏小娘子怎么养。”
“第一，叫她名字吧。她小名叫小妹，大名叫苏喆，随你怎么叫。第二，她将来是要接她娘的位子的。第三，她现在官话还说不利索，字都还没认全呢。”
花姐道：“那这个好办，先在咱们家学些儿，如何？我也能教她识字的，还是发蒙必得用经史？又或者是识字歌？”
祝缨道：“先用识字歌，头一篇不用多教，教了她不懂也没用。后面十五篇背完了，我再教她读书。”
“好。”
两人又略议了一回，祝缨帮着花姐将账拢好，又定了给苏鸣鸾带回去的礼物。祝缨道：“又多了这些人，杜大姐忙不过来的，咱们得再雇几个人，尤其是厨子！”
杜大姐一个人，光做这一家子的饭就都忙不过来了。祝家四口，苏喆带四个仆人，加上锤子石头，然后顾同主仆也是跟着一块儿吃的。项乐、项安是跟着祝缨，祝缨在哪儿吃他们也在哪儿吃。小吴、丁贵他们以前是跟着一块儿吃的，后来因为都有职事就都去蹭府衙的饭了。
十几号人呢！
花姐道：“我也在想这个事儿呢，不过本地好像没有咱们以前见过的那等专学厨艺的厨娘。”
祝缨道：“只要人品可靠就行。”
“那好，我就看着雇人了。”
“嗯。要雇就再多雇两个吧。”祝缨盘算了一下，张仙姑和祝大年纪都大了，家里又有五个小孩子，苏喆自带仆人也不能叫他们给祝家使，那样做就不好看了。侯五人家是来养老的，结果前几年用得有点狠。
两人议定，由花姐去雇两个厨娘，两个丫环。看花姐这样儿，身边连个伴都没有，也怪冷清的。张仙姑上了年纪，也得有个年轻人照顾一下生活。祝大现在比较喜欢跟石头在一块儿，还爱说：“傻小子。”傻小子也能看着他，免得他摔倒了没人扶。
花姐道：“外面男仆还是不用太多，你如今做官，有白直给你用的。家里人太多也不好管。再来，项乐、项安人家是有家的人，你可得有个预备，万一人家要回家了，不好扣住不放的。”
祝缨道：“这是自然，我看锤子就不错。跟我做学徒得了。”
“他才几岁？”
“学徒学徒，再学几年就长大了！能顶顾同使了。顾同过几年也得自己出去闯一闯了。”
花姐道：“难道你要待他与顾同一样？”
“小孩子心性未定，不过我看着他还可以，如果人不错，为什么不呢？我看他比荆五那等浪荡纨绔不知强了多少倍。”
花姐想了一下，道：“这话是正理！咱们两个也都不是什么金贵出身，也不比他们差！”
祝缨笑道：“是极是极！”
花姐道：“然而你现在手上还是缺人。”
“人是不缺的，现在整个府衙都听我的话，缺的是可靠心腹，你说是也不是？”
“嗯。”
“心腹为何珍贵？就是少！一个人也只有一个脑袋一颗心，你看郑大人，他这么些年又拢了几个可靠的人？顶用的人，不用太多。太多了，就个个都不算亲近啦。只要人都愿意为我做事，我安排下去的事情他们不能拒绝，我要的都得到，我干的都达人，是不是心腹有什么要紧？人生，得一二知己足矣。”
她不贪心。
花姐道：“嗯。”
“你瞧，凡事都有个解决的法子，咱们将想到的都说出来，一块儿想。想着了，事就解决了。来，我帮你盘账，过两天咱们再去府学，到医学博士那里选书去。”
有了祝缨的加入，家里的账算得飞快，花姐又担心祝缨操心太过累着了，一等账弄完就催她去睡。祝缨从她这里出来又到了前院，回书房挑灯将带回来的卷宗一一看完。
章司马断二十二件案子里，无原则错误的十七件，有问题的五件。最典型的就是张家争田产案，这个已经让李司法去查证了。另外四件大大小小的，也是富户有理而贫户无理。有两件与张无赖类似，是歪缠，另两件是贫户脑子转不过筋来，就是觉得人家欺负了他。
……——
第二天，祝缨在家里吃了早饭，苏鸣鸾母女俩今天跟苏晴天出去逛逛，祝缨让小黄陪着她们，给她们引路，也免得路上有什么嘴贱的招惹了她们。哪个地方都有无赖，但不是哪个女人被调戏之后都会忍气吞声的。赖三那样的无赖，府城应该不会只有一个。
她自己却将前一晚都看完了的案卷都带到了前衙，这一天，府衙是正常开门的。
祝缨安排了一下这一天的任务，小吴、祁泰、彭司士的任务比较重，他们须得盯着秋收期间下面反馈过来的各种事务，这些事务是会随机出现的，只能依旧往年经验，将秋收时出现过的问题都做个准备。这些意外什么时候发生，谁都说不好，三人都有点紧张。
李司法还没回来，张司兵一向清闲，只有王司功，看到李司法不在，心下若有所思。
祝缨说一句“有事不决，上报，好了，散了吧。”就回了签押房。
顾同也跟着进来了，道：“老师，要不要去府门口盯着谁来报案？今天李司法不在呢！”别再让章司马又插手了，乱七八糟的！他昨夜想了大半夜也没法理解章司马为什么要这么做。
祝缨道：“我要是你，就先换身衣服，去茶楼墙根底下蹲半天。”
“啊？”
“记着，布衣，蹲墙根儿，不许到里面坐着。要是茶楼里没有闲人，你就蹲集市的路边儿去。”
顾同摸不着头脑，还是回去换了身衣服。他是县里的财主家出身，也不能每身衣裳都是绫罗绸缎，青蓝灰绿的布衫是他服饰里的大多数，不过都是长袍，上面也没有补丁而已。
他挑了件最朴素的，往外出门，迎面撞上了项安回来，互相问一声好。项安是个安静的姑娘，因顾同总在祝缨身边，两人也熟，项安问道：“顾小郎，你这是……”
“嘿嘿。诶？”他展示了一下自己，“怎么样？”
“怪模怪样的，你的鞋也不对，帽子也不对。杂七杂八的。”
“哦！多谢提醒！”
顾同赶紧回房去换了顶头巾，又将脚上的靴子给换了双布鞋，真跑出去听了半天。越听越气，配着他的绿色书生布衫，活似一只气鼓了的青蛙。午饭他都没有回来吃，因为小贩们蹲路边啃冷干粮就冷水的时候，也是聊天儿聊得最热闹的时候。旁边一个小贩不认识他，还掰了二指宽一块饼做好事般地递给了他。
顾同忍气吞声，为了让他们多说一点，又溜去买了一点小咸菜回来分给大家吃，再听他们夸章司马“心疼穷人”！
他娘的！心疼个屁哩！老师为了南府上下忙成那样，他们嘴里就只有章司马了？他娘的！他娘的！
“哎？你怎么不吃啊？”
“吃吃！”顾同说。
终于，他听到也有人说到了祝缨，说她“年纪轻轻，也很肯干事哩。荆家都敢碰，也是个好人。”
然后又听到有人说“那个张无赖，我知道的，一条赌棍，多半没理。”
又有人说“这倒是了！他上回到我这里赊了二斤荔枝还没给钱哩！哎哟，个王八蛋！”
“这么说，张富户这回可怜了。司马……”
“司马心疼穷人总是好的，张富户总不能就这么认命了吧？他要有本事就找知府大人给他做主，再掰回来不就得了？”
顾同心道：你们可真是……真是什么呢？
做好事而想不生气，真的好难！顾同捏着干饼沉着脸往府衙走，一不小心撞着了一个人，那人骂一句：“你瞎……诶？顾大官人？”
顾同心情也不好，差点张口也骂回去，一看他：“你？”
两人认识，那一个是府衙的吏，他的后面，李司法双眼放光：“顾小郎，府君大人今天没出去吧？！”
……——
李司法终于在下午的时候回来了！他这辈子办案都没有这一次这么有条理又高效过！半天半夜，他就给办好了！
诚如祝缨所言，地面上的一些非法的勾当，小官小吏是肯定知道的。不过出于种种原因不会去管。但是当上官逼勒着要的时候，这些小官小吏权衡一下，上官不好糊弄，他们就把这些人给掏出来了。
李司法是府衙里的官儿，不过日常是干捕盗之类的事儿的，对这些就比较熟悉。如果换了王司功，可能就不太了解了。如果知府是冷云，他肯定是不知道的。
李司法很快就把张无赖常聚赌的庄家给掏了出来，他一翻脸，庄家只好也拿出账来。李司法将账本一看，找出是这一笔，上面写着的居然是借债。又索要契书。庄家道：“都还给他了。”
“放屁！”
“真的，账还了，债就烧了。”
李司法冷笑一声：“你的那些个债，能见得了光？你不得留着点儿把柄？”
“真没有。”
“还有别的契没有？没给他个收据什么的？”
庄家道：“他连个字都不认识，怎么会想到要收据？”
“那你跟我走吧你！”李司法一个眼风，两个手下一条铁链把庄家给锁了，不但锁了他，连他兄弟都锁了。物证不够、人证来凑。锁完人想起来还有赌具要查抄，险些将庄家的家都给抄了！
庄家道：“李大人，饶命、饶命！有！有！契书没烧！”
他终于翻出了当初张无赖的借据，上面记得就很清楚了，某年月日，张无赖赌债若干贯、利息若干钱，后面按了个指印。整张契书上面被画了个大大的勾，以示作废。
李司法冲他脑袋拍了好几下：“你能干了！你出息了！连老子都敢糊弄了！说！这是怎么回事？”
庄家哭着说：“这不是……怕官府吗？”
赌博这事儿它犯法！只要是赌财物的，凡参与赌博的，不论输赢起手就能打到一百棍，赢得多了按偷盗算，还累计，上限能判到流放。众所周知，十赌十输，庄家通吃，所以一般庄家能判到流放。除非他们的赌的是——弓射之类，这个是习武，就算赌钱也不入罪。这几块料也没那个正经本事，是各种赌博的游戏都玩，独独放过了射箭类。
庄家的两本账，一本是糊弄人的“放贷账”，另一本才是自己的存根，即赌博所得。他自己一个人开不了这么大的摊子，也有些帮手，得给人分账，所以要办个收支、分红的账目。又因彼此也担心对方从中贪污，庄家将这勾了的契书留下，是为了与同党分钱时做依据的。
李司法又将他的头打了几下：“都识文解字的，干什么不好？！不干好事！”
庄家心说：我孝敬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这么说呢？
然后是扑过去找张富户。张富户一家又急、又气、又羞、又怒还灰心，还得强忍着干活儿。丢了地，丢了脸，日子还得过。
李司法上门，张富户一见他就哭了。李司法不像以前那样安慰他，开口就是：“娘们儿似的嚎什么丧呢？快着！知府大人回来了，他老人家真是英明！一回来就看出来毛病了。你当初立契，谁做的证，谁做的保？”
张富户一家怯怯地问：“李大人莫不是拿我们寻开心？知府大人也不喜欢富户的吧？”
“呸！”李司法道，“知府大人最是英明，什么不喜欢富户？是不喜欢违法！不就荆五那事儿吗？荆五干得对了？呵呵！敢骑到府衙头上，打不死他个小兔崽子！将自己与荆家放到一类，也不看看你配不配！趁早的，不想翻案我就走了！你哭死算了！下回再来一个与你打官司的无赖，我就都让给章司马审，再不管你了。”
张富户一听，赶紧跪下：“李大人救命！”
张家全家跟着下跪，李摇头叹息：“早干什么去了呢？快着些！”
有李司法出面，证人也找到了，私订的契书也找到了，李司法向他们保证：“你是证人，往衙门里立档的事儿也不归你管，是他们办疏忽了，不会打你的。再说了，这上头有你的画押，你想躲也能躲得开呀！”
哄好了证人，再对张富户道：“你是苦主，还要你出面！否则章马私下向知府大人服个软儿，怕有后患。还要你出头。”
一听“出头”张富户又怯了，李司法骂道：“怎么这般扶不上墙？锁了！”
张富户这一生，不能说完全的奉公守法，逼死人命或者逼得人卖儿卖女的事儿还真没干过，自忖也没犯什么大恶，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落到这般田了了。
接着，他心里就舒服了一些，李司法直奔张无赖家，将喝得烂醉的张无赖也一条铁链给锁了！
天还没亮，他就将事儿给办好了，没白没黑地赶路，第二天下午就赶到了府城。张富户家里有钱，给他备了匹马坐着，张无赖到手的地当不得马骑，被拖着走。饶是秋收，府城人也比县城多，这样的一行人进城就吸引了许多人围观。
李司法在衙门前将二张的锁链解开，让张富户再击鼓鸣冤！
……
有人鸣冤，且前面是章司马审的，祝缨就出面了。
升堂，张富户的状子都是李司法在他家里给他补的，写得倒还清楚。
事情都是祝缨安排的，她还是将章司马请到了堂上一起审，又放开了允许百姓来旁听。虽然是秋收时节，该闲的还是闲着。连苏鸣鸾母女、隔壁郭县令都穿着便服猫着围观。
祝缨先命双方陈述，然后下令：“庄家带上来！”
庄家一脸土色，跪下道：“大人，小人再也不敢了！”
人群里有人认出了庄家，这人在“道上”也算有点名气，他是干什么的，人人也都知道。先诱赌，小输给赌徒勾得赌徒继续赌。再出千，骗光了钱之后就借钱给赌徒，然后收债将人家当全给收了。不知道害了多少人家破人亡，落他手里的赌徒脱层皮能出来都算幸运的。
人人骂他。
祝缨翻了翻契书，道：“二十板子。”
二十板打完，再问：“何时欠，何时还的？”契上都写着，祝缨这是故意问的，就是让庄家自己说出来。
庄家道：“二初六借的，四月初三还的。”
“欠多少，还多少？”
庄家道：“欠二十贯，两月六分利，二十二贯四百文。折布二十三匹。”
祝缨又问张富户，地是什么时候买的，花了多少钱。
张富户叩头道：“小人一时糊涂呀，没有上衙门过户……”
李司法喝了一声：“回话！”
张富户被喝了一声忘了祝缨的问题，李司法只好又重复了一遍，张富户道：“四月初二立契，一手交钱、一手立契。他要三十贯，他的地有几年没耕了，不值那个钱，还价到二十五匹。”
“哦——”围观者都发出了明白的声音。
祝缨再问：“中人、证人何在？”
张家族老出来了，说：“是小老儿做的证，确是给了布的。还记得上头盖了印子，是个‘富’字。只是不知道能不能追查得到了。”
祝缨看向李司法，李司法道：“都封存了！可查的！”
祝缨道：“去查。原告被告分开关押，没我的令，谁都不许探看。”她看着庄家心烦，让再打二十大板。
庄家道：“别打！别打！那一笔还没花完，我在城里也存了一些……”
李司法骂了句“贼皮”带人去抄了来，一合，正是张富户的印。
章司马一张官样的脸看不出喜怒。祝缨这才把张无赖拿来，让他回话。张无赖抵赖道：“反正官府没记号，我……”
“二十。”祝缨说。
张无赖才挨两下就叫得震天响，祝缨道：“他还能叫。”衙役下手更重，张无赖见势不妙，大喊：“我招！我招！他们说，司马只看穷人，穷人要怎样就怎样，我就想把祖产讹回来。”
喊完了，二十板子一下没少。
章司马发怒的时候也是正经的官员发怒的标准姿态，他怒道：“鼠辈敢尔？！竟敢利用吾爱民之心！”
祝缨道：“这不没利用上么？”
她一拍惊堂木，衙役开始维持秩序，她开始宣判。
先是张无赖的案子，田还给张富户，张富户在衙门里备案，补税。之前不亲自来应诉而派管事过来，是藐视官府，但是已经打过了，这个就不罚了。逃税，该罚，但是遭遇到官司，虽然他自己也有隐瞒田产的错误，不过今年损失已经够大了，所以这笔罚款可以缓交，明年补交一半、后年再补交一半。张富户应该吸引教训，如果再有类似的隐瞒情况发生，就要严惩。
然后是张无赖，第一是诬告反坐，问题是他已经没钱了，也没田产可以反过来罚。几间破房子没收，给他族里人谁想买就以内部价买了，钱交给官府。他又欺瞒章司马，是藐视官府，再添五十。
这是本案。
然后由此发现了赌博案，这个是不能不管的，张无赖赌博，输得一干二净，但是输了也得罚！一百板子，之前打过的是在审案时打的，打得不冤，所以不算！另打一百。
庄家，连同他的几个合伙兄弟，因为量刑是“累计”，已达到了标准，判流放。
其时赌博还是挺常见的，官府一般睁一眼闭一眼，抓也抓不过来。人在家里小赌怡情的时候，也没个标准。只有赌得过份的，才会认真抓、判。因为赌资是算“贼赃”，可以罚没。许多官府还给苦主的时候也未必会全还了。
祝缨与他们不同，她赞了一句李司法：“仔细周到，甚好。”就将李司法抄来的那些勾掉的契书一一检视，当堂将参与赌博的人拿来。
人不少，有在城里的，有在乡间的，她下令先将城里的带两个来。李司法干劲十足，很快拿了两个人来。这二人昏昏沉沉、衣衫褴褛，胡子、头发都夹了点银丝，一问，左边一个年轻一点的，父母双亡，家中没人，也没人管他赌博。
祝缨道：“打！”先打他赌博，再查他家庭人口。发五贯盘缠，令其做个合法的营生，观其后效。
打过了，再从庄家的赃款里拨出五贯钱给他。
另一个年长一些的，围观的人里就喊：“他将妻、女都卖了，就为赌，不是个好人！”祝缨命查了一下他的档，他家里有妻有女，但是没有儿子。他说：“我连个儿子也没有，要家产有何用？”
祝缨看了他的赌债，从中拨取了他妻女的赎身钱，以官府之命赎出，以他夫妇二人年老、女儿年轻为由，再给他女儿立为女户主，使夫妇二人依附女儿户籍。再以庄家赃款，分给户主五亩田、三间屋。令其一家过活。
且下令：“赌博准以盗论！借与盗贼，必有图谋！谁借与他，府衙就要问谁谋财害命。”
祝缨扬了扬手里的那些个存根，道：“此外还有苦主，苦主家人来领！有子女被发卖者，以财资赎回，立为户主。卖妻子者，赎为良人，判离婚，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以妻子嫁妆为赌资者，发还妻子。”
她断案时以律法为据，其后发还赌资等规定则引用了《礼运大同篇》“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以证自己安排的合理性。认为赌棍不能持家，所以让家中脑子清楚的人做主，那是救活一家人。官府也有责任，使良民不致沦为奴婢贱籍。
今天只还了两家，接下来会照着手上的证据，一一理清。
祝缨宣布退堂，明天继续。即，该发还的继续发，找到新的苦主赌棍，拿回来接着打。赌棍有家人的，给予他们一定的财产，重新立户。有被卖掉的，赎买。为防庄家、张无赖被一次打死，今天没有打满一百，所以分几次打。
明天还有续集，后天还有……
百姓只觉得这一案断得痛快！齐齐叫了一声：“好！”
喝彩声中，祝缨对章司马说：“司马，随我来一下。”

第211章 分派
外面的欢呼还在继续，人潮尚未散去，祝缨和章司马已步入二进，祝缨率先走向签押房。
丁贵一个箭步蹿了出去将门为她推开，又垂手立在门边。等祝缨和章司马都进去了之后，丁贵又去取茶水了。
顾同跟在祝缨的斜后方，心里一阵的快意。走进签押房，只见祝缨坐在了书案后面，章司马站在书案前。他往前走了两步想给老师充个场面，祝缨伸出食指对他打了个螺旋。
让他走？
顾同指指自己，祝缨点点头，顾同一脸的乞求，祝缨看了他一眼，顾同垂头丧气地蹭了出去，一步三回头的。深深地为自己不能看到这一场戏而感到惋惜。
他没走远，闪身到了门边，他想偷听。
丁贵端了茶过来，要问他，顾同竖起食指：“嘘……”低头一看，两盏茶！
丁贵目不斜视地进了签押房，先往书案上放了一盏，再往旁边椅子旁的小几上又放了一盏，收了托盘端站在一边假装自己不存在。
祝缨对他也摆了摆手，丁贵心里十分遗憾：我也要走？
他挟着托盘，耷拉着脑袋出了门，反身扣上了门，他也没走远，和顾同两个趴门缝里偷窥。
签押房内，祝缨将案上一叠卷宗往前一推，道：“这些都是司马之前断的案子，二十二件，十七件无误，只有五件有瑕疵。”
章司马道：“是下官失察。”
“司马是个聪明人，怎么会失察？”祝缨说，“你我都是从县令任上到这里来的，知道底下是个什么样子。客套的废话我就不多说了。这么短的时间能办这么多的案子，错得还这么少，司马找到了方法，你比这府衙里的许多人都要能干。”
她接着从里面拿出了几份来：“除了刚才的案子，这里还有四份，想必司马心里清楚是哪几个案子了？”
她的眼睛平平地看着章司马，将章司马要脱口而出的推脱反省之词统统挡了回去。
章司马沉默了一下，道：“是。”
祝缨没有问他原因，而是说：“坐，别站着啦。”
茶都摆好了，章司马定定神，坐了下去。祝缨道：“这几桩案子还没有最后定论，我预备这么办……”
章司马听她一案一案地解说，一共四件问题案子，连同张富户那个案子，拢共五案，祝缨都告诉了他自己将要改判的内容。大致与张富户案相仿，将一些他故意不去查证的内容查清，再据以改判。
五件都处置得极妥当。
哪怕我认真来办，也办不成这样。章司马心中有一丝气馁，又有一丝嫉妒，终于化成一股幽幽的意念：这样的上官手下，做成什么样都是不如他周到细致的，只好另辟蹊径。至少，我在本府算有名号了，不至于默默无闻被冷置数年，等人施舍。他既不叫人旁听而单与我讲，便是有意顾我颜面，虽然不多，然而姿态好看。他这个年纪能登高位，果然有过人之处。
想要的已达到了，章司马见好就收：“大人比下官高明得多，下官惭愧，虽也在地方上打磨多年，终不及大人。都依大人。”
祝缨点了点那四份卷宗，道：“这几份儿我就不公审了，判完了让他们直接去办就得了。”
章司马道：“下官惭愧，大人事务繁忙还要为下官收尾。”
祝缨道：“司马客气了。司马是明白人，眼下正值秋收，又要完粮纳税，接着又要种宿麦你我的事情还很多，还望司马不要因一事而灰心。南府虽然偏僻贫痟，正因如此，才大有作为。还望司马奋力。”
章司马道：“下官惭愧，怕有个闪失，有负大人所托，致人说大人没有识人之明。”
祝缨问道：“司马要袖手旁观？”
“额……这，当然不是……”章司马有点吃不准她的意思，有点担心这位上司给自己挖坑。自己断案的小心思已被识破，应该是双方各退一步，有一个默契，他自己也安份一阵儿，祝缨那里也正视一下府里有司马的事实，这样才好。如果上官记恨，就另当别论了。
祝缨道：“不是就好！府衙虽没有直接归自己管的土地人口，可做的事还是有许多的。先是收税，咱们合计一下，怎么弄。今年秋天收成应该不错，至今也没有下雨，只要再晴上半个月，收成就稳了，难的是怎么收、怎么不扰民。司马应该知道，朝廷收一分，下面的人敢收三分，一分上缴、两份自己揣了。百姓一说，都是官府盘剥。这可不行。司马看，有什么好办法吗？”
这是要与自己商议了？章司马十分诧异，他看向祝缨，完全不敢认为这是上司被他亮出来的招数给吓到了，从此事事都要带着他。这是不可能的，祝缨手握他们把柄，如果借案子做文章，哪怕你干了十七件对的，有五件错了，一件就能大作文章让自己难过了。何况是五件？！
他干的时候已想好了应对之策，有什么关系呢？他也是为民请命，只是失于急躁而已。好心办了坏事，他认错。此时，百姓只有心疼他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完全不想得罪上司了。章司马的几种念头不停的在脑子里翻滚。
祝缨问道：“司马？”
章司马就怕自己一句话被她揪到了小辫子，含糊地问：“下官才到，未谙本地财税如何征缴，不知大人的意思是？”
祝缨道：“只好先宣讲一下。秋收的时候要稳，谁要闹事儿我就办他。”
祝缨就还是那个办法，向百姓宣讲一下朝廷征收的政策，朝廷规定的收多少、州府县当然还会有一拨的征派，这个数目也都算出来，明明白白地告诉百姓，你就交这些。多了的，可以不交。光宣讲是没用的，还得能有保证！保证府衙会做主。
数目，祝缨已经让祁泰算好了，现在她要让一个人来坐镇——章司马。
既然想要个怜惜百姓的名声，那你就来看看场子吧，别让人盘剥了小民。
祝缨道：“无须司马亲自下乡，本也不用府衙派人下乡，司马只要坐镇府衙分管此事便好。若有人来告发，还请司马去查清，如何？我信司马会查明真相，公允处置的。明天一早我就宣布此事。”
“这……愿为大人分忧。”章司马硬着头皮答应了。
祝缨笑道：“这就对了嘛！司马正当壮年，正在有为之时，就该多做些事才好。秋收完还有宿麦、水利、道路等事，咱们且有得忙呢！”
章司马讪讪地道：“下官先做好这一件，大人看得过去，再派其他。”
祝缨笑道：“好。”她端起了茶盏示意章司马，章司马也意思意思地喝了两口，也不知道喝进去了没有，放下茶盏就要告辞。
祝缨则将他送到门口：“司马慢走。”
“府君留步。”
外面丁贵和顾同倏地弹直了身体，仿佛从来没有偷听过的一样站到了廊外，一左一右，仿佛两尊雕像。
“你们俩，进来。”
……——
顾同大不忿！
见屋里没有外人，嘟囔了一声：“老师对人也太好了！他……他明明……”顾同此生没见过这样的人，气得不晓得要怎么说才好。
祝缨道：“他有数。你见他不许摆脸子。”
顾同哼哼唧唧的，祝缨道：“你有功夫在这儿叽歪，不如回家看看饭做好了没有！再这么着，罚你给杜大姐烧火去。”
顾同道：“杜大姐再这么忙下去，饭就更不……”
祝缨道：“去去去，你去外面订饭去。”
顾同嘟着嘴走了。
晚饭苏鸣鸾还是在祝家吃的，她们逛了大半天，又看了一场官司，都看得津津有味。苏喆还看不太明白，苏鸣鸾于律法并不精通，却看懂了祝缨这般处置的高明之处。又感慨：那也要想得到才行啊！愈发坚定了把女儿交给祝缨的决心。
吃饭的时候，顾同因为不太开心，没有眉飞色舞地讲故事。张仙姑先问了：“你今天断案了？”
祝缨点点头。
张仙姑道：“是罚了个赌棍还有庄家吗？杜大姐回来学也没学全，怎么判的？”
祝缨就让顾同讲，顾同语气平平地将白天的事儿说了一遍，说着说着又把章司马带来的不愉快暂时忘了，口气也激动了起来。张仙姑有听不懂的还要问。祝缨就给她解释一下。
张仙姑最恨人赌博，以前是约束祝缨不许赌，现在听说有人赌，她难得“干预官司”对祝缨道：“干得好！这样的人就要狠狠地罚！再抓到的，你也不许手软，不许嫌烦，一定要挨个儿都打到了！”
祝缨笑道：“好。”
她们又问章司马怎么办，祝缨道：“他断的案子，比别的案儿已好了许多了。历年复核的案子，不说下面的衙门，就是送到大理寺的，有毛病的也是一堆呢。总比收了钱或者连钱都不收就要偏袒富户的人好许多，是不是？”
顾同道：“富户又没吃他的米。”
祝缨道：“曾经有两个人都对我讲过‘调和阴阳’，我那时年轻不懂事儿，看他们干的事儿，心道，什么调和？就是和稀泥。现在轮到自己了。一边是人，一边是地，得和好了。不容易啊。我不喜欢矫枉过正，但章司马这么干，对一个才到一地的人来说，是最简单快捷的方法了。得承认他确实聪明。阿同啊，你既瞧他不上，以后轮到自己的时候就不要像他这样。”
“我一定不像他！”顾同说。
祝缨笑笑：“吃饭吧。”
她仍是有点愁，还是不会养小孩儿。苏喆看起来比之前又更适应了一点，席间也会多说几句话了，还跟苏晴天商量说：“明天我去找阿姨玩。”
苏晴天说：“行。”
苏鸣鸾计划在府城再住个三天就得回去了，三天够她把府城细逛一遍了，余下的事儿就都交给苏晴天就行，她不能离开寨子太久，且阿苏县也是草创，多少事务等着她呢。
她的奏本已经送上去了，批复到的时候，她人得在寨子里才行。与女儿相处的时间就不太多了，她这几天与苏喆在一起的时间尤其的长。
祝缨也有自己的事儿要忙，她计划用这几天的时间再将之前的税收、工程、宿麦等的计划再审一遍，尽量让事情没有太多的漏洞。自己已不是亲自操作这些事儿，且铺开的摊子比福禄县大得多，计划就更不能出错。到时候还得抽查！
到了第二天，祝缨一大早到了府衙，仍是例行的召集众人开个小会安排一日的事务。
官吏们都知道了昨天的事儿，若说荆五郎以及娇娇的案子还有些人觉得对荆五稍有严苛的话，昨天的张富户及张无赖案就让整个府衙对祝缨有了更深刻的认识。厉害！
李司法等人更有一种得意，瞟着章司马：我看你怎么办？嘿嘿！
以祝缨的能耐，给章司马小鞋穿那是再简单不过了！这个让自己等人为难的司马，也该吃点儿苦头了。
哪知祝缨先说了：“今天接着办赌博案，李司法，继续拿人。若其中再有聚赌的线索也来报我。赌棍可恶，家人无辜，能解救一人是人吧。”
李司法连声答应，又大力拍马。
祝缨道：“此外尚有几件案子仍有不明之处，我将复核，要用到人，不要把人都带走了。”
“是！”李司法更大声地答应，他又瞥了章司马一眼。
接着，祝缨又讲了府衙内的几件事既然秋收开始了，那就再把库房检查一遍，接下来还要往州府缴粮，需要的车马人伕之类也要安排好。
这些征发都是从下面的四县征调的，库房的修葺之类尤其要用到南平县，府衙就座落于此，这是逃不掉的。为此，凡似南平县这样的地方，总会比其他的地方多一点旁的补偿，比如税赋之类的。当然，南平县也会因府衙在此而多一些机会。
祝缨又让小柳去请郭县令一会儿过来叙话。
小柳也老实答应了。
祝缨道：“司马。”
“下官在。”
“秋收粮税，由司马坐镇，最后给我个总数。府衙先派人再宣讲一次赋税之征收。其他人，还是照旧。好了，就这样吧，散了。”
这么个安排真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就这样？也不给他撅了？还给他派肥差？难道是被他治住了？不像啊！都拿到他的错处了！
好些个看出点主副官“不和”苗头的人暗中嘀咕。
祝缨对项安道：“开府门，提人！李司法，待命！”
章司马被卡得上下不得，颇为难受，心中一叹，道：你狠。
一时之间也不知是喜是忧。
这一天，祝缨又从那一叠证据里勾了四个人出来。衙役有限，还有别的用途，并不能将所有的人都用在这一件案子上，只有一批一批的判，一批一批的打。有没在县城的苦主，还得下乡去抓人。这些人都被赌博坑光了家业，田也没了，未必就是在秋收，肯打零工收稻谷的都算好了！搞不好在当飞贼，李司法还得四下追捕。
且不说李司法干劲十足，祝缨这里又将另几桩案子再来理过。她之前只是粗粗一看，现在李司法去办赌博案了，她只好再派项安、项乐各领一桩，先查再判。这两桩判完了，李司法那儿也该忙完了，再接最后一件。
郭县令也被请了过来。
……
郭县令进府衙，步子都比以前小了许多，小碎步趋了进来，到了祝缨面前垂手肃立，老实得紧！
他以往说“人家这么年轻就能干这么多出彩的事儿，又升得这么快，必有过人之处”一半是客套一半是无奈，实则心里也不是特别的喜欢这位前同僚兼现上司的，甚至有点嫌祝缨好生事、不如丘知府好应付。直到昨天看了个全过程，才觉出来自己与人家确实比不得。
祝缨再叫他来，他就抱着一种普通学子去见状元的心，乖巧异常。
到了签押房，恭敬地行礼，样子比之前诚恳了十倍。这让顾同怀疑郭县令是不是也干了什么违法的事儿怕被发现。
祝缨道：“坐。”
郭县令只坐了半个屁股，拱手道：“不知大人召下官来有何吩咐？”
祝缨道：“商量个事儿。”
“不敢，大人请吩咐。”
祝缨跟他说的是运粮的车马等等调拨的事儿，以及库房等的修缮要用到的役力。郭县令大包大揽：“以往这些也是以南平县居多，下官一定安排妥当。”
祝缨道：“要妥贴。”
“是。”
祝缨接下来又同他讲了要多宣读税赋的问题，郭县令很实诚地说：“大人，县里府里都要吃饭的，光凭着公廨田也不大够，也得征一些的。您再补贴他们钱，不如他们私下捞得多。”
祝缨道：“唔。我给官吏们多发的钱，够他们生活得宽裕些，但是对贪得无厌的人是无用的。给脸不要，就不再给了。这个事儿，有章司马坐镇。”
郭县令心里打了个突：“他？”
祝缨点点头：“我已与他谈过了，他会有分寸的。你若觉得他有不妥之处，也可以同我讲。我必秉公而断。”
“是。”
祝缨又与他再核对了一次宿麦的种植以及水利、道路问题，因为南平县不但是自己，还有一些归府衙的项目也是落在南平县地界上的，不得不再敲定得更细致一些。郭县令也汇报了识字碑的进度，已立若干，还有若干，何时能全部立完，识字歌也开始传唱了之类。祝缨都认真听了，间或问几个问题，两人简单讨论执行中出现的新问题，商量一下解决办法以及后续如何预防避免。
议完，祝缨又夸赞鼓励了郭县令几句。郭县令离开签押房，转身去看王司功。
王司功自祝缨到任以来算是开了大眼了，之前遇到过的哪一个上司都没这一个能折腾，她居然不折腾百姓，专折腾官吏！要命的是人家还能折腾得起来。王司功近来也安静了许多。
郭县令推门进来，王司功起身相迎。论品级，王司功略低于郭县令，但是他是府衙的官，两人平时相处是王司功更强势一点。
郭县令向王司功打听：“府君与司马，和解了？”
王司功努努嘴：“听到了吗？打得鬼哭狼嚎的！你说算不算和解呢？反正我说不准。”
郭县令感叹道：“咱们这位府君，我是真的服了！我劝你，先前那些个谋划也先放一放吧。”
“我有什么谋划？”王司功一口将有的没有的事儿都抹去了。
郭县令一笑：“司马斗不过府君的呢。啧！用功不如用过，高啊！可一般人还是不敢随便用过的，也就是他了。”
“你转性了？”
郭县令道：“不服不行啊！就这个事儿，要是我的县丞干的，我就不好应付！章司马已将清誉赚尽，主官被架上墙头，寻常人竭尽全力也只能做个‘不得不失’，富户固然不能得罪，小民的怨恨也不能完全忽视。两样都要拿到，还要显出章司马之不周到，同时还不能过分斥责章司马。难！要是我眼下就只能认栽，日后再图反正。”
王司功也叹了口气：“咱们都比不上他。”
郭县令是个主官，感触比王司功深得多：“他是怎么想得到借题发挥得这么巧妙的？！这么一发挥，又将主官的地位给显现出来了，又将章司马的不足给暴露出来了，更妙的是，他的声望又盖过了章司马。咱们小人一点儿地说，接下来章司马要是干得好呢，是他有识人之明，给犯过错的人机会。干不好，他寻到了把柄，又显他英明，错的又是章司马。”
两人感叹了一回，统统表示自己已经忘了上次密谋想要刺探知府不法之事的事儿，不，他们从来没有密谋过什么。他们从来都是想着好好襄助知府大人的，之前没干好那是能力有限，不是心眼不好。现在一边听话干活，一边学习提高，老老实实各司其职。
郭县令的本领堪堪够用，让他额外多想或许想不到，现在认起真来做得比之前又好了几分。
那一边，终于到了苏鸣鸾离开的日子——山上秋收也要开始了。
祝缨道：“一旦朝廷有回复，我即转发给你。”
苏鸣鸾道：“多谢义父。”
然后退后一步，郑重地拜了下去：“义父，小妹就托付给义父了。”
祝缨道：“这不是早就说好了的吗？怎么又行起大礼来了？”
苏鸣鸾又认真地一拜，仰起脸来肯切地说：“因为我知道，义父不会将我的女儿养成个绣娘又或者什么贤妻良母的娇姑娘。当年阿爸阿妈多么的疼我，也不曾一开始就要教我做洞主的。后来我走了好一程弯路……我不后悔与她爹生下了她，只是有些遗憾不甘罢了。”
她再拜而起。
接着让苏喆过来：“来，拜见阿翁，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你就听阿翁的。要是阿翁说的与我说的不一样，你先问阿翁为什么，听阿翁给你讲道理。”
苏喆老老实实地拜下，祝缨道：“我会尽我所能的。”养小孩子是不会，不过教一个不算笨的小孩子学习，应该……可以的吧？
苏鸣鸾又望了一眼堂前梅花桩，这几天的相处她感受得到祝缨没有歧视她的女儿，没有将苏喆当成个“女孩子”，是将苏喆当成个“男孩子”来看待的。祝缨不介意苏喆好奇梅花桩，不介意苏喆询问案情，也不介意苏喆问一些“男孩子”的问题，甚至不是“鼓励女孩子”，而是完全地接受苏喆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祝缨不给苏喆设限。
仿佛什么事情都不能让祝缨觉得惊讶。
苏鸣鸾非常满意，狠一狠心，将女儿抱在怀里狠狠紧了紧，将苏喆放到地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喆在背后叫了一声“阿妈”，往前跑了两步，小嘴一瘪，祝缨心道：不好，要哭！
苏喆小哭了两声，用手背抹抹眼睛，再擦擦鼻子，就慢慢恢复了平静。祝缨从她的脸上看到了一种“懂事”的样子，拉着她说：“咱们先去洗洗脸。”
苏喆很老实，洗了脸，坐在一边的椅子上就要写字。写了一小会儿，又放下了，看起来是想玩的样子。祝缨道：“去吧。”
“诶？”
“想玩儿就玩儿。”
“阿妈说，到了阿翁这里要用心学，不要想着玩儿。”
“到了我这儿，我说了算。”
苏喆摇摇头，有点疑惑的样子，从福禄方言转成了奇霞语：“可是，我不是来学东西的吗？”说完又捂住了嘴。
祝缨也转了奇霞语：“怎么啦？”
“阿妈说，下山来要讲山下的话，最好是官话。”
“那也不能忘了之前的话。”
苏喆问道：“为什么？我要想管好寨子，就要学山下的东西。”
“想要管好寨子，要跟你管的人说话，要听你管的人说话。连人家的话都听不懂是管不好人的。”
祝缨看她的样子，仿佛只要玩了一会儿就会回来忏悔似的，带她到了房外，两人坐在门槛上，看石头和锤子在院子里疯跑。祝缨也不跟她搭话，苏喆也安安静静看了一会儿，过了一阵儿，说：“阿翁，我想学那天项哥项姐的本事！”
“挺苦的。”
“不行吗？”
“行，得早起练功。”
“好！”苏喆高兴地说。
苏喆还是太小，字也没认全，话也没学全，祝缨就先让她学点说话、写字，自己每天总抽空跟她小聊一会儿天。苏喆也开始跟着项安学武艺，这孩子居然很愿意吃苦，也扎得下马。祝缨看她识字的功课没耽误，也就由着她去了。
如今秋收有人盯、粮税有人看、孩子也找着了玩法，她终于腾出手来，邀花姐同往医学博士那里去了。
……
花姐道：“再等一等，我就快雇着人了。安顿好家里再去不迟。”
“咦？这会儿还能雇着人了？”正秋收，做工的人少呢。
花姐道：“嗯！说好的，四个女仆，两个在屋里的，两个在灶下的，这样杜大姐也能腾出手来了。”
“都什么人呐？”
“我都托项安打听过了的，好人。说起来，厨娘还与你有些渊源呢。”
“诶？”
“前儿你不是罚赌棍的吗？又赎了些被卖的可怜人，其中有一个就是了。”
反正不是花自己的钱，祝缨就特别的大方，尽着庄家的钱花。即便赌棍已经死了，如果知道他有家眷被他生前卖了，祝缨下令也给赎回来。这厨娘就是被赎回来的人之一，她被转了一手，卖到一个富户家灶下帮忙，厨艺还过得去。跟那种豪富之族家养的厨娘没法比，在南府就算不错的了。
另一个厨娘也不是外人，是前面府衙食堂灶上大厨的女儿。用花姐的话说就是，知根知底。且苏喆的女仆也是个比较能干的姑娘，苏喆上回吃鱼觉得好吃，她照着样儿借了灶就烧了一条差不多味道的，偶尔也能借来帮忙。
祝宅的伙食问题终于解决了，杜大姐也松了一口气。
至于丫环，花姐想自己就跟杜大姐做个伴儿，张仙姑那儿得需要一个健壮的女仆。最后只要再雇一个干粗活比如烧火的女仆就行了。这两个也比较好找，前者是顾同早就计划好了的，他之前就觉得祝家应该多一些仆人的，千挑万选了几个，花姐和张仙姑一个也没要，反而要他帮忙寻个可靠的寡妇。
花姐以为，自己也是寡妇，如果不是有祝家，自己前途未卜，既然要雇人就偏向这等处境更加艰难的人。无子的寡妇，最是难熬。最后是个南府靠着会馆外面一个每天出摊儿卖浆的寡妇中选。
有了这一个例子，连烧火的，花姐也买了个寡妇。本来说是要雇的，结果看人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正在被夫家卖掉的寡妇。花姐只好出钱将人买了回来。
祝缨道：“行，给她们把屋子收拾出来呗。杜大姐搬来与你住，她们就先住那边偏院里吧。离厨房也近，也能看着火。”先住得远一点，她也好观察观察人品等等是否可靠。
“好。”
此后两天，四个女仆陆续到了府衙后院，屈指算来四个人里居然有三个寡妇。
最先来的是食堂大厨的女儿巧儿，大厨亲自扛着行李给送过来。她是花姐以每月两百钱的工钱雇来的大工，自带着铺盖，十七岁，干净整洁。她是想过来干两年，给自己多攒点儿嫁妆的。祝缨看她长得不太像大厨，那厨子肥头大耳的，这姑娘虽然也面色红润，但没那么胖。
然后是那位新赎回来的林寡妇，赌棍丈夫已死，她也是个寡妇。三十来岁年纪，脸上已有了些皱纹。手有些粗糙，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衣服鞋袜都很干净。一个小而旧的铺盖卷。
祝缨让她们先试试手艺，林寡妇更擅长一些本地菜色，巧儿除了本地菜色还会一些外地菜。府衙的官员不定是哪儿来的，厨子就得顺着主人的口味来改变，巧儿也从父亲那里学到了一部分。
无论荤素，味道都不错。
烧火的赵寡妇沉默寡言，黄、瘦、矮，这样的寡妇就很惨，牙尖嘴利的尚且不能阻止别人欺负，不说话的就更难了。她没有铺盖卷儿，只有一个破烂的包袱。
最后一个是顾同推荐的蒋寡妇，二十来岁，个头在南府算高的，人利落、干活利落，嘴皮子也利落。倒有副薄铺盖。
祝缨一看，先给她们将铺盖给配齐了。这四个女仆还分三种，厨娘两百文，算高薪，给四季衣服。赵氏是卖身契，管四季衣裳，每月随便给点钱就行，花姐先给她定了五十文。她的情况与杜大姐当时有些相似，如果不托官人庇佑，极易被夫家、娘家再给嫁了。
蒋寡妇现在是雇工，每月一百文，再四季各一套衣裳，包吃住。
现在分工就很明确了，厨娘得管这一大家子十来口人的吃喝，同时要把厨房等处打扫干净。赵氏除了烧火，也还兼着扫院子。杜大姐轻省些，陪伴花姐，打扫一下祝缨的屋子和自己的屋子。杜大姐的工钱每月涨到三百钱，比起她当初到祝家时一年才五百钱，手头顿觉宽裕。
蒋寡妇管张仙姑那儿的打扫以及洗全家衣服。
苏喆自带仆人，前院的活计及重体力的活有男仆。
晚上吃饭的时候，顾同长出了一口气：“老师这儿终于像点样子了！以前哪像个五品官呢？说出去人都不信！”
大家都笑了起来。
顾同还是觉得女仆少了，苏喆一拖三，张仙姑、花姐就不金贵了吗？贴身侍女竟然没有的！不是说杜大姐不好，老家人，可信，没有伶俐丫头终究是个遗憾。
祝缨道：“这样就很好了。”
……——
家里也安排好了，祝缨便邀花姐同去府学。
府学现在还有几个空额，祝缨现在不急着填满，她已将各县名额分配给定了下来，提下来的几个月，她打算再通过几次月考再筛掉几个人，方便凑够一次四县学生的选拔。府学四十人，只有荆五一个是走后门进的？
她是不信的。
不过这一次她是去医学博士那里。
医学博士带着十个学生，当然是男学生。祝缨带着花姐过来，医学博士还小有惊讶：带个女人进学校干嘛？
等看清了花姐，他想起来了，这位是知府大人的姐姐，在娘家寡居，常在外施医赠药。为人不错，待人也和善，医学博士有时候也带着学生到外面义诊。干这一行的，想要医术高，除了天赋就是经验，得练。
彼此打了个照面，祝缨道：“博士不必多礼，今天是有事相托。”
博士忙道：“不敢。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祝缨道：“是为家姐的事而来，有些个病症，想与博士探讨，再来有些书籍上的困惑之处，还请解惑。你们聊。”
说完她就在一边坐着了，看花姐跟博士探讨。她与花姐同居日久，耳濡目染也知道一些医术，但都没有特意钻研过，也没给人瞧过病，所以不插言。
花姐客气地向博士请教，反而博士有点紧张，学生们则在旁边围观。
祝缨听花姐问博士某症状，博士道：“因不洁。”
花姐道：“然而这是产后才有的症状呀！”
二人鸡同鸭讲好久，祝缨已听出来花姐有点生气了，她说：“可是病人疼。”
“这就没有不疼的。”
祝缨扶额，道：“好啦，一时半会儿是吵不完了的，今天就先到这儿吧，你们俩再争辩下去，那边儿就要来人围观啦。博士，打扰了，大姐，咱们回家缓缓再来？”
花姐脸上一红，博士也有点惶恐又有点小生气地拱手道：“是学生学艺不精了。”
祝缨道：“孩子话，学艺不精还教学生呢？你还义诊吗？”
“是。”
“那很好啊，本地什么样的病症最多？”祝缨又与博士闲扯了一阵儿，才同花姐离开。
花姐道：“分明不是他说的那样！我以为是我学艺不精，想为病人减轻痛苦才请教他。他却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儿……这……明明疼的！”
“那就是疼的，你就照着自己的经验来。”
“我？这可是人！一个治不好，人命关天的，怎么能随便呢？或者有别的病因？”
祝缨道：“我还道你这几天愁什么事呢，原来是为这个！他身上又没长女人的零件儿。病人长了、你也长了，他不会比你们更懂的。更高明的男郎中，也体验不到妇科病。”
“真的可以吗？”
祝缨戳戳自己的肋下：“小时候吃不上饭，娘说，睡着了就不饿了，赶着我睡觉去。可是饿就是饿，打晕了还能饿醒。信你自己的感觉，信你自己看到的、做到的。饿就是饿、疼就是疼。”
花姐与她对望一眼，目光坚定了起来：“好。”

第212章 功德
“妙啊！”窦大理览卷轻轻地赞叹一声。
各地判完了需要复核的案子都要上报到大理寺，地方上普通人判到流刑正在这个范围之内，祝缨便将赌博案等一并报到了大理寺，等着批复，批准了就接着流放。这类公文的速度比较一般，到了窦大理手上的时候，连同庄家带赌棍们都在南府打完了一百大板了。
一个简单的流刑的复核不需要大理寺卿来做决断，只要下面的人复核一下，最后将一批案子汇总给大理寺卿汇报一下即可。然而即便经过窦大理的“理顿”，大理寺大量的中下层人士仍然惦记着祝缨在时的美好时光，一见是她断的案子先细细读了一遍，都觉得很好，便将这一份特意放到了显眼的地方给窦大理看去。
窦大理看赌博案并不很在意，扫了一眼要放下的时候看到了后半段，便有此议。忽然想起来“祝缨”这个名字是还挺耳熟了，叫住了正在倒茶的老黄：“我记得这位祝知府以前是在大理寺的，是不是原来那个人？”
老黄耳朵一跳，道：“大人要说的是南府的知府，那就是了，是由福禄县的县令升上来的。前番到过京城，是以小人还记得。”
窦大理点点头：“果然是他！是个能人啊！”要是大理寺还能再出一个这样的人就好了。
他一面感慨，一面将这份卷宗批了转交给刑部终审，自己心里十分的满意。
老黄躬着身子，倒退着出去了，心想：也不知道小祝大人现在怎么样了。
……——
祝缨在那儿榨甘蔗呢。
苏鸣鸾所请的奏本朝廷没有不同意的理由，很快就批了下来。皇帝和政事堂都认为这是一件好事，虽然恨不得一切都听朝廷的、如臂使指，政事堂里的两位却保持了理智。祝缨能看出来的，他们也有所觉，朝廷无法实现对阿苏县的直接有效的统治。如此一来，苏鸣鸾愿意让她的属官领受朝廷的任命，这就是一种进步了。
批复的公文到达南府，还是由祝缨转给苏鸣鸾。王云鹤还承皇帝的意思，给祝缨写了封短信，让她再接再励，好好经营。信的后半段就是王云鹤自己的意思了：好好经营，不可冒进。
祝缨看过了，亲自又去了一趟阿苏县，将任命给了苏鸣鸾。苏鸣鸾依照着山下衙门的建制也重置了自己的属官系统，有副官、有“六部”的官员之类，此外还有一个“守卫”的部分。她自己的护卫则是单列，依旧照山寨的特色，巫师也特别设置了一个部门，而不是像山下的佛道等作为某一个官员的管辖范围的一个小部分。
祝缨带着苏喆回去山寨，亲自颁布了这道公文。山寨上下，凡与苏鸣鸾一致的人都高兴，祝缨也留意到了其中有一部分人是比较沮丧的，想来是受到了排挤人。
苏喆再次见到了母亲，心情很好，高兴地跟母亲说说笑笑，说着山下的见闻。比如“阿翁”有时候会蹲到梅花桩上，有时候又往秋千上晃着。再比如那位花姑姑总是很忙，但是她很喜欢。又比如太翁和太婆两位还会跳舞，与寨子里跳的不太一样。
最后叽叽咯咯地笑着说：“阿翁好好玩，傻乎乎的，不会说话，就跟我坐在一块儿。”
苏鸣鸾大为诧异，以为祝缨绝不会是个沉默的人，怎么会跟个小姑娘闲着没事儿就静坐呢？
既然将女儿托付给人家了，看着女儿比在山寨时开朗了不少，她忍着了没问。
祝缨办了这一件大事回到府城，此时山下秋收已毕正在晾晒粮食的时候，而赋税尚未往征收，她正可腾出手来研究一下甘蔗。
她买的是秋甘蔗，次年收获，再放一放，存放的日期已经比较长了，再晚俩月，今年的新甘蔗都能上市了！白买那么早的陈货了。
仗着已经将事务分派了诸人，她也暂时得了闲，便开始研究制糖的事儿。小地方有点红糖，或者说只要有点糖都是好东西，她是见过京城大世面的，知道糖以洁白纯净为上佳，所以主要的研究方向也是这个。
动手前，她又订了个大大的空白本子，开始记录。以研究宿麦种植的经验来看，这种方法是很有效的，它可以记录下每一个步骤中的问题，让后续可以避开这些错误，又方便分析总结。
订好了本子就是动手了，全套的家什，她先自己动手来了一遍，弄出来的结果让她有点皱眉。好歹是见过更好的东西了，这一套无论是从颜色还是从口感上来说，都不很好。祝缨摸摸鼻子，自己初次动手能有现在的成果还是不错的，比较之前自己吃过见过的，还是差了很多。且还有点黏黏糊糊的。
祝缨蹲在一口大锅边，陷入了沉思。
张仙姑乐得女儿能够休息一阵儿，往年这个时候都是祝缨最忙的时候，现在能够闲下来了瞎捣鼓点儿东西她也高兴。见祝缨蹲着不动了，张仙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道：“这有什么？以前连这样的糖尝都难尝上一口呢！现在闻着都很甜了！我瞧着行。”
祝缨心道：那就卖不上价了！
就这工艺，并不比别处的更好，想要多赚钱就得广种，但那是不可以的！耕地得留给庄稼，首先要保证粮食的产出。此外再种甘蔗，再加工，就有点难。
她对这东西也有一点想法，嚼甘蔗就不如喝柘浆的味更重一点，柘浆又不如糖，反正就是越干的越甜。而据她吃过的感觉来看，越洁白的越甜。反正，从外观上看，她已确定了自己检测的标准：白、干。现在弄出来的这个，两样都还差点儿，还得找工匠来问问，学东西她挺快的，有些经验之类还得问工匠。
她说：“这点儿你们分了吃吧，不爱吃就分给旁人，别白放坏了。”就是这样的糖，她小时候想吃也不容易吃得上，南府的穷人也不少，分就分了吧。
得再买点甘蔗了。
祝缨将一块碎糖放到了碗里，慢慢地看着。张仙姑见女儿这样，又觉得她还不如去处理公务呢。
项安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大人，有信。”
张仙姑忙把碗收了：“你去干正事去！”
……——
祝缨擦擦手，从厨房走了出来，顺手捞过项安手里的信问道：“这时节有人寄信来？”
这是不太对的，如果是京城的谁，是会特别的派人来送信或者是借着公文夹带过来，这些来路都是明确的，项安不至于这样讲，直接报名字就行。而冷云在州城，离府城比较近，也会直接报自己的来路。
等拆开了信一看，才知道这是谁。
祝缨后来返京又再次南下，曾与前丞相陈峦同行过一段时间。在京城的时候陈峦也给了她不少的指点，为她引荐了不少“同乡”以及陈峦的一些故旧。后来祝缨往南府之外设同乡会馆，出了本州之后第一站也是以陈峦之故旧、同乡，以及郑府家的关系为落脚点的。这些人都多少给了她一点帮助，至少没给她的同乡会馆使绊子。
今天这一封信是一位同乡陈知府，陈知府与陈峦同姓却不是同族，但因是同乡，于是外人都以为他们是一家人。不过祝缨这样的“乡亲”却知道，她们本地的陈姓还会三支呢，各有各的族谱和叙辈份的排序。
陈知府这些年与祝缨保持着一种偶尔通信的关系，这在大家都背井离乡隔着几百里的距离的情况下就算是亲近了。他也给了祝缨的同乡会馆一定的照顾，祝缨也通过同乡会馆送他些橘子、山货之类，他也会有些回礼。
以前是祝缨要借他的势，这封信是陈知府想请祝缨帮个忙。
陈知府的信里先是夸赞了祝缨之“年少有为”，年少有为的功绩主要是两点，一个是抚远夷，一个就是劝课农桑。劝课农桑里宿麦又是一个突出的点，陈知府也想试种宿麦，这是来向祝缨取经，请求帮助的。
诚然！祝缨是头一个大张旗鼓说南方可以种宿麦的，她聪明，别人也不太笨。祝缨勉强说是自己首创，别人看着她干了，心思也活络了起来。陈知府就是其中之一，一想自己的地方比南府、比福禄县还要靠北一点，岂不是更容易种宿麦？又通过一点消息渠道知道，户部正在推进这个，祝缨似乎还是因为这个跨过了一道最难跨的坎儿，得到了绯衣。
陈知府也想干！一则有利于百姓，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二则于自己之政绩、升迁也有极大的助力，三则既然朝廷、陛下重视，也可讨一下上头的欢心。陈相休致，大家在朝廷最顶尖那一团里没了自己人，还是得努力拍别人的马屁的。
陈知府与陈萌也算熟人，陈萌在更北的地方，所以陈知府如果想要比较多的麦种，不必干等着户部冼敬那里的分派，也不必自掏腰包，更不用等着祝缨这儿“越种越多”分他一点，跟陈萌勾兑一点也是可以的。
唯种植一项，南北地气不同，陈知府也考虑到了，北方的种植经验或许有不适合南方之处，南府在南方，虽然也隔了几百里，到底更近一点。
陈知府便讨要人情来了。想问祝缨要个种植的法子，能有经验丰富的老农就更好了，如果再有个几百石的“南方种出来的”麦种那是最佳。不过陈知府也没有白要祝缨的东西，还好心提醒了祝缨一下，种子也是会退化的，最好注意一下选种。
祝缨捏着信回到了前面书房，将信细细读了一遍。陈知府与她无怨无仇的，她也比较希望能够推广宿麦的，又想到了冼敬，她更加愿意帮陈知府这个忙。不过陈知府的要求，她还得仔细想一下。
她先不急着回信，而是对项安说：“你师姐还好吗？”
项安心里震了一下，道：“师姐，小病了一下。”
祝缨点点头，项安身上有股药味儿，项乐好好的，家里人都好好的，能让项安照顾而染上药味的人在南府屈指可数，除非还有她不知道的人，否则答案就写在项安身上了。
祝缨道：“要是还不见好，可以跟大姐说一声。”
项安道：“是。”
祝缨又研究那个信，无论是选农夫还是麦种，她这儿都能够提供，但是都得精挑细选才行。农夫不能性格张狂，陈知府那儿也要优待这些农夫。她斟酌着措词，写了一封含蓄的信，然后叫来顾同。
顾同彼时正在跟彭司士那儿学着核工程，被叫过来的时候脑子还有点懵，祝缨问他：“家里的地是不是已经稻麦两季了？”
他说：“麦子还没到种的时候呢。”
说完又改了口：“是，都种上了，肥跟得上，收成还是不错的。”
祝缨又问他：“谁是好把式？找两个合适的，我要用。”
顾同道：“有的！有的！是要在府城种吗？”
“是府城，不过不是南府。”
祝缨算了一下这笔麦种的数目，觉得问题不大。两个知府私下的勾兑，问题可大可小，稍稍给点麦种应该没有问题。她让顾同回家选两个愿意出趟远差的农夫，再从衙门里挑几个白直，都由丁贵带队，给陈知府送过去。再将自己的种麦心得给陈知府誉抄一份——这个活还是顾同的。
吩咐完毕，下边县里征税的活也进入了尾声，干得快的比如关、莫二人，都提前派人过来知会一声：过两天要带着今年的税赋到府城来了，准备好仓库。
祝缨只好将蔗糖的事儿暂往一边儿放一放，再过问下一这个事儿。此事也关系到府衙接下来一年过得是丰是歉，祁泰、小吴都非常的关心，章司马也早早要了一份府衙与下面各县之间的分配比例表，将这项工作也记在了自己的本本上。
今天的收成不错，府衙所管之粮仓业已准备完毕，南平县因为近，是最选开始向府衙输粮的，颗粒也饱满。莫、关等人也陆续到来，王县令到得最晚，数目还是整齐的。
众人先在府衙碰个头，将今年主要的任务总结了个清楚，这次去州府缴粮是由祝缨名正言顺地带队，四个人都非常的放心！往年她只是个县令的时候就很不好惹了，这次输粮一定是非常顺利的！
他们猜测得很对，祝缨这次输粮也是比较顺利的，缴完了粮，他们没有马上离开，还是去刺史府拜见冷云。
…………——
天气渐渐没那么炎热了，冷云身上的衣服穿得整齐了不少，见到祝缨说：“来得正好！”
祝缨道：“每年这个时候都是要来缴粮兼回些事儿的，可不是正好的时候么？”
“我不是说那个！你快来看看这两个活宝吧。”
祝缨奇道：“什么？”
冷云头疼地说：“正是要紧的时候呢，他们两个倒闹起来了！”他指幕僚中的另一位王先生，让王先生代为解说。平素，冷云身边该是薛、董二位不离左右的，没有这个也有那个，今天两个都不在。
王先生也苦着脸，说：“二位先生为着钱粮谁管的事儿争执了起来。钱粮上的事儿本该是董先生管的，他老人家是账目上的行家。刑名上的事儿是薛先生管的，他于捕盗断案也是精通的。近来薛先生连钱粮上也颇上心了，我们想，董先生年高，许是两位先生自有默契。哪知……”
此事祝缨已有觉察，薛先生对宿麦是过于上心了。想必也是因为董先生得了官身而薛先生未得罢了。
祝缨道：“大人没与二人好好开解开解？”
冷云双手一摊：“有什么好开解的？倒是怨起我来了？！不就是那点子事么？你说，怎么办好？”
祝缨道：“这是大人身边的事儿，自然也只有大人才能决断。您拿出主意来才好。”她打定主意不管这个事儿。刑名上的事儿本是薛先生的长项，但是黄十二的案子被董先生赶上了，又因此很幸运地有了官身，这找谁说理去？两人当时就排了那个班不是？
冷云道：“现在不管不行了，粮税征完，别驾送粮上京。接下来就是种宿麦了！他两个要闹起来，那可不成！”虽然钱粮是董先生管的，薛先生要撂了挑子，他也难受。
祝缨双手一摊：“大人身边的人，不该让别人来管。大人何妨亲自与他谈上一谈？”
“谈什么？唉，实在不行，只好打发他回京城啦！”
“咝——”
“是吧？”冷云一脸的生无可恋，“他可真够能闹腾的。”
祝缨愈发不想掺和这事儿了，她说：“那是不得已的办法，能说通还是说一说吧。”董先生是个官身，且都六十多了，薛先生才四十来岁，就按年龄算吧，还是薛先生能干得久一点。但是如果薛先生太冒进，对官位过于执着，恐怕不能专心为冷云办事，如何取舍不是她能代冷云决定的，还得冷云自己斟酌。冷云身边这些人，都是冷侯给配的，她又不知这些人的底细，这些人又与她没有什么利害关系，瞎说什么？
“都是为您效力、以您为准。”祝缨说。她一丁点儿的锅也不想背。
冷云想了一下，道：“好吧，我自己想。”
祝缨道：“若是大人调和不了，想打发了谁，也请客客气气的，不要结怨才好。”
冷云一撇嘴：“怕他怎地？”
祝缨不吱声了。
冷云还又不放过她，说：“接下来就是宿麦了吧？”
祝缨道：“是。”将南府微调过的计划又向冷云汇报了一变，冷云记不得具体的细节，说：“好像与你上回说的不太一样。”
祝缨道：“是。下官到南府这些时日，又有了一点变动，变化不大。照此看来，福禄县、思城县之全境，南平县、河东县之大半，今年可以了。”
冷云好奇地问：“怎么突然这么快了？”
还不是你们催的？！祝缨道：“思城县去年办了黄十二，许多事情都好办了。”黄家兼并来的土地虽然分配了，却是连成一片的，比较好管理。再来水利设施之类没了黄十二这个阻碍，也可以统筹全局了。
郭县令不知为何比之前更配合了，王县令也颇有干劲。
冷云道：“我恨不得还能再办几个这样的！这样人人有功拿，也不至于这么啰嗦了。”
祝缨陪着感慨了一回：“是啊……”除豪强、括稳田，说起来容易做起来还是难的。既容易被利用，又容易被蒙骗，还容易被告发。
与冷云一番对话之后，祝缨便意识到此地不宜久留，借口要回去布置宿麦种植的事宜，飞快地带着几个县令跑回了南府，连例行的在州城采购都压缩了时间。
……——
回到南府之后，祝缨便给四个县令下了死命令，休息几天，赶紧准备宿麦！必须得干好！
她自己就与花姐、张仙姑准备往京城送的礼物，时候不早了，拖着许多的货物抵达京城必要到十二月了。今年她是知府了，往各处送的礼物得加厚一点儿，此外又有她提前为郑霖婚礼准备的东西，虽然不知道这姑娘订亲了没有、跟谁结婚、什么时候出嫁，先准备着总没错的。今年不嫁就明年，继续给她攒着
她又忙着写信，保持好了与京城的关系与在南府做出政绩同样的重要。今年她又特别给陈峦那里也写一封信，预备让人路过的时候拐个弯儿再给他多送一分礼物——现在终于有更多的钱和人手了。
其中，给赵苏的信里特别多写了一点对家事的嘱托。她让赵苏将那一份给郑霖准备的东西存放好，什么时候听说郑霖要订婚或者结婚了，什么时候酌情给送过去。又写了一些其他的嘱咐，也没忘了一些“贫贱之交”，让赵苏掐着点儿过年的时候给曹昌等人也分发些物品之类。
这一年要写的信尤其的多，祝缨足写了一整天才写完。派了小黄小柳两个带队押送，又许小吴等人捎带物品回去。
她掐好了日子，比各地往朝廷输送粮草的队伍稍晚动身，挨着个尾巴，既能蹭一下大队的人多势重安全，又不至于与朝廷官队抢道。
才送走这队伍，郭县令又来求见。
此时宿麦尚未播种，连工程都只是将将开工，祝缨道：“有什么事么？”
郭县令陪笑道：“想向大人借个人。”
祝缨道：“什么人？”
郭县令道：“就是，府衙里那个江娘子。”
“诶？”
郭县令道：“却才下面报案，出了个人命。死的是个女子，还是新婚，婆家娘家各执一词闹得不可开交。南平县并无女子为仵作的，往常都是寻个接生婆之类，下官见大人这里人员齐备，回去一想，有个女仵作确实更方便些，一年也花不了几个钱、几斗米。这一行本来没什么女人干的，现找是来不及了，故请大人行个方便。”
祝缨道：“原来如此，这便不难，哎，你预备找女仵作了？”
“唉，就是找不着。”
“唔，你找俩机灵的，跟着小江学吧。这事儿我做主了。”
郭县令道：“那可太好啦！多谢大人！那现在这个……”
“牛金，把小江请来。”
牛金答应一声，他已摸着了门儿，祝缨口中的“小江”是江娘子，别人口里的“小江”是江舟。他跑到停尸房那儿，站在门口叫了一声：“江娘子，大人有请。”
小江出来，问道：“什么事？”
牛金道：“有个案子。”
“稍等。”
她自搬出府衙之后闲言碎语少了很多，与之相应的，因为仵作这个职业，躲着她的人又多了不少。她平常连江舟也不让多到她这儿来，听到招呼锁好了门才跟着牛金到了签押房。
郭县令见到她来，有点惋惜：倒是个佳人，可惜了。
祝缨已对小江简要说了情况，让她跟郭县令走一趟：“带上江舟吧。哎，郭县令，县衙有女监？能腾得出手就派两个跟着她去，从现在开始学。小江，教不教？”
小江微笑道：“只要她们敢学。”
郭县令道：“这回是来不及了的，人已经死了，再耽误怕尸身腐败。”
小江敛容道：“那就走吧。”
“这、这，不用收拾么？”
“大人去点人马，我去收拾家什，叫上小舟就能走。”
祝缨道：“去支领车马。”
“是。”
小江等人走后，祝缨又问项乐：“你师姐怎么样了？”这几天项安虽得了她的允许，但总是不在身边。项安与项乐一样，都是很安静守时的人，如果不是有特别的时候是不会缺勤她身边的护卫差使的。
项乐道：“请大娘看了一回，说是以前底子有点儿亏了，师傅又死了，她累的。人是一口气儿撑着，等安顿下来一口气松了就病了。大娘好心，又给了好些好药。这两天已好了一些了。”
祝缨道：“那就好，让项安也别累着了。”
“是。”
项乐心里感动，口上却不表白多言，只紧跟着祝缨，看她又去榨甘蔗汁，也去帮着使力。
花姐因祝缨到厨房忙，林寡妇向她说：“男人家不合进灶间。”便也走到厨房，看祝缨又在瞎忙。她对林寡妇说：“进就进了，你瞧巧儿，他爹还天天在灶间打转呢。”
祝缨道：“那是。”她捏着笔，将自己试做糖的步骤都记下来，一边写一边问花姐：“你有本子不？”
“什么？”
“一些验方呀！既然博士他们的道理不通，你这试过有效的方子不记下来推广吗？”祝缨很奇怪地问。她自福禄县种麦起就是这么个法子，如今制糖虽不必非得自己弄出法子来，但也打算自己先动手做过知道是怎么个意思之后，再寻制糖的工匠来改良工艺，这个也是要记录的。
都是类似的事，花姐之医术为何不能记载？
她对灶间门口招招手：“干嘛呢？要看就进来大大方方地看。”
苏喆和两个小姑娘从门边跳进了门框：“阿翁！你干嘛呢？”
“做糖。”
“上次那个？有点甜，又不太甜。”苏喆虽然是山寨里的姑娘，却能比山下的贫民吃得更好，更好的糖霜她也吃过。
祝缨道：“等着，我一定做出更好的。大姐，你想想？”
花姐道：“我也记过些笔记，要流传出去还嫌早吧？”
“管它呢！先记着，记清楚些，总比叫人胡说八道说你不疼好吧？你记，只要应验了的，我给它结集成册。笑话了，狗屁不通的歪诗文章都敢刊刻送人，救命的医术为何不能刊刻出来？这是功德。”祝缨理所当然地说。
说着，她又想起了小江：“诶？小江单验女尸也可记一下。”
她舀出一碗柘浆给了苏喆：“呐，这个好喝。”顺手给两个小丫环也各分了一碗。
花姐道：“那行，我回去整理一下笔记。唉，还道医学博士能给我多些指点的。”
“应该也有，”祝缨中肯地说，“他们学医多年，有些道理还是精通的，你自己斟酌取舍呗。”
两人一边弄一边说，祝缨尝试了过滤，却感觉用滤酒的方法滤柘浆不太行。最后说：“罢了，还是悬赏吧！”
花姐笑道：“不弄了？”
祝缨道：“家什先留着，以后自家榨柘浆喝也很好呢！我又不是卖糖的，不干了！再写两个匾吧，赏金就有了。”
花姐大笑。
…………
祝缨出去就悬赏，一是找工匠，二是让工匠尝试制出更好的糖来。新甘蔗快上市，这个时候是最便宜的，此时不试验更待何时？
悬赏完了，又让顾同拿着她订的本子，跟着制糖匠记录。顾同仔细研究了一下她那个本子上的条目，回去便抄了个纸条，将这个法子给记了下来。
另一边，丁贵也从陈知府处回来了，陈知府除了一封感谢的信，又让丁贵捎带了不少当地的特产。祝缨对丁贵道：“拿到后面去给大姐收一下吧。陈大人还说了什么不曾？”
丁贵道：“一直说谢……”
咚咚咚！
丁贵住了口，扭头往外看了一眼。这一眼是什么也看不到的，因为响的是衙门外的鼓！有人击鼓鸣冤了！
这不太对，一般百姓是不太会告状的。告状的情况多出现在官员新到任的时候，百姓对新官有点期望，这才会多告一点。其他的时候，告状要耗费大量的精力，不划算，能忍就忍了。
如今南府应该已过了这样的时期了，能有什么案子？还是底下各县有什么冤假错案？
丁贵道：“陈大人一直道谢，又说，大人要有用得着的地方，也只管再找他。大人，我出去看看那边。”
祝缨点头，他跑了出去，过了一阵儿回来，脸上的神色很奇怪，道：“大人，是有人喊冤……在门外一直叫着章司马给他做主，章司马已经出去看了。”
“是穷人吗？”
丁贵忍笑道：“是。”
祝缨道：“那就先交给章司马吧，先不要问，不要管，你去悄悄听一听。”
丁贵道：“原告已叫出缘由来了。”
“哦？”
“说是他家房子叫邻居一个富户给强拆了。这事儿有点儿奇怪，富户家的女儿被狐狸精迷惑了，富户家要抓狐狸精，狐狸精跑了，说是跑到了他们家。可他们家没有狐狸精呀！富户不信，要强行闯入……”
祝缨道：“有意思了。什么地方的人？”
“就是南平县的。”
“你再去听听。”
“是。”
丁贵悄悄溜到了外面，他将帽子一摘，混进人群里看章司马。
章司马表情凝重，拿着状子简直想打原告了！子不语怪乱力神，对，如果你扎小人，那是巫蛊，律法可能杀你全家。民间故事里，青天贤相可能做个梦就有苦主、神灵托梦提示线索，醒来就把案给破了。对，从皇帝到奴隶，拜个神、求个佛的是常有的，皇帝出生还有异兆呢！官员还舍房子当寺庙呢！但是，如果一个官员断案时说：这是有狐狸精闹的。一旦被翻出来，他这官儿也就做到头了。
章司马道：“先将被告押来！”
原告被告都是南平县的，章司马命人把郭县令也给唤来。去的人回来说：“大人，郭县令也在查案呢，还是人命官司。”
人命关天不是虚言，章司马只得自己下令把被告也给唤来。原告被告都居住在乡下，今天是带不来了，章司马得了个缓冲的时间。
第二天，府衙官吏例行晨会结束有两个人都没有马上离开，都等着同祝缨说话。一个是小江，她要汇报一下验尸的结果。一个是章司马，他想跟祝缨先打个招呼。
章司马先进的签押房，将昨日的事情一说，又说：“原告不识字，尚无状纸，着司法佐为他写一个现补。已派人去传被告了。”
祝缨道：“司马去查就是。”
章司马有心辩白一下自己现在必是秉公办案，不是偏袒穷人，又觉得说出来没意思，含了一口黄连出去了。
然后是小江进来，对祝缨道：“大人，我回来了。”
“怎么样？”
“是自杀。也……不像是有人逼她的。”
“咦？”
小江犹豫了一下，说：“我，看得出来。娘家婆家虽然闹，提到死者的时候口气都还算礼貌。新郎眼神也还端正。私下打听了一下，也没听说婆家不好。”
“知道了。你辛苦了，休息一下吧。带几个徒弟，然后你就轻松啦。”
小江也一笑。祝缨问道：“你有笔记本子吗？”

第213章 荆纲
笔记本子？
当然是有的。因为刚才就在讨论新娘自缢案，小江没有问是什么笔记本子，她从腰间挂着的招文袋里取出一个本子道：“有的。”
将本子捧着放到了祝缨的桌子上。
祝缨拿起来看了一下，字迹很娟秀，上面记着小江验过的一些尸身。最新的是血缢案的尸格副本，原件填完了已经交给南平县了，这个是她自己留的备份。既可以为日后有人追查时留档，也可以为自己日后总结或者教授徒弟时做准备。
血缢案前面就是娇娇的“尸格”，虽然娇娇后来活了过来，小江仍然仔细地记录了当时她看到的情况。并且写了个备注，即，并不是别人说的“尸体”就是真的死了，还有活了的可能。并且在后面又写了几个词。“棺中产子”之类。
祝缨把整本都翻了，道：“已经比较详细啦，除了尸格，也写了一些伤情概要？”
“是。”都是断案时可能会用到的，虽然活人是郎中管的，但是涉及案情有时候也会让仵作顺便给看了。
祝缨道：“还不够。”
“还请大人指教。”
“既然要带徒弟了，就不能只有这些个，得自己归纳一下。尤其是女尸的特征之类。”
现在小江参与的案子还是比较少的，而总结经供是需要大量的实践经验才可以的，有啥都得记下来。花姐不同，世间活人很多，只要愿意，她可以一天看十个病人。又要到哪里找十个横死的人给小江去研究呢？
好在小江自己已经记录了不少，只要持之以恒，终有可以结集成册的那一天。
小江听了，道：“也有一点的。”有些验尸的窍门还是听祝缨说的，她都记了下来。
从袋子里又掏出另一个本子，上面是她记的学习笔记。有一些是跟着仵作学的，另一些是祝缨说的，还有一部分是自己的经验总结。只是记得都比较零散，她自己能看得懂，别人看着跳字得猜。
祝缨很快看完，道：“不错，就照这样的来。”现在结集成册还为时过早，她现在就没有跟小江说这个事儿。对小江这样的人，与对花姐不能用一个方法，对花姐，可以给她说计划到十年、二十年，花姐知道、记得，但不会日日惦记，把这件事在心里打一万八千个滚儿。小江是个不会听你画十年大饼的人，那就不必说了。
她给小江放了一天假，让小江回去休息。小江也只当她是平常的询问案情，兼稍稍关心一下她的工作，福了一福，将两个本子都拿了回去。眼见无事，她便辞了出去，转身与项安打了个照面，项安正捏着一封信，叫了一声：“江娘子。”
“三娘。我的差使已回完了。”小江说，然后离开了签押房。
项安看起来神情轻松了不少，祝缨道：“你师姐好了？”
项安笑道：“嗯。已经能下地啦，我想让她再多歇几天再寻生计。”
祝缨道：“不错，已然到了这个地步，索性就多养几天彻底养好了再动，免得病情反复。”
“是。”项安又将手里的信递给祝缨。
祝缨接了一看，又是一位半熟的熟人发过来的。此人是一位刺史，祝缨与他打过两回照面、通过几次书信，他与郑侯关系密切。不能说是郑侯一党，至少也是能在郑侯府里一块儿吃个饭的。来信的内容与陈知府相仿——麦种他准备好了，已经种过一次了，不过效果不是很理想。取经来了。
祝缨也回了信，并且同意将笔记给他，又斟酌了一下距离，也派出两个经验比较充足的老农给他帮忙去。人是从福禄县出的，让莫县丞从徭役里拨出两个人过去，算作公差。
眼见她仿佛不将案子放在心上，别人都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设置了司法的职位，又有司马以及下面各县的县令，知府本来就不是个凡有细务都必须亲力亲为的。真这么干了，反有抓权不放、不信任下属等等嫌疑，就算关心案情，一开始也不能干。
唯张仙姑和祝大二人听了“狐狸精”，旧时的记忆又涌上了心头，十分惦记这个案子。
晚饭的时候，张仙姑在饭桌上问：“狐仙抓着啦？”
祝缨道：“案子是司马在办，还没勘查完呢，勘查、询问、探访、追踪等等，都要视情形而定。最后才是抓，抓着了还要审呢。案子也不是冲着狐仙去的，是冲着强拆了别人家的房子去的，狐仙还得再排在后面呢。”
“案中案？”花姐好奇地问。
“大概吧。”
还有郭县令那儿的一个新娘自缢案就没人问了，婆家、娘家没闹到府衙，内宅的消息稍稍闭塞了一点儿。
苏喆对“狐仙”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问道：“阿翁，抓到了狐仙能让我看看吗？”
祝缨笑道：“好，只要抓到了。”不过她对这个不太抱希望，她还是相信这得是人在弄鬼！她是比较相信先贤的智慧的，如果真的有“狐仙”，那朝廷是不会放任不管的。且虚假的“狐仙”可能本领也不怎么样，否则朝廷不可能不将它也列到祭祀的名单里。
苏喆开心了，多吃了半碗饭。
祝缨说是不管，却依旧知道一些进度。
第一个是江舟，她陪着小江去验了一回尸，自己也已学了一些断案的法门，凡听说的案子都想参与一下，她向祝缨请了假，请求自己能够私下看一看，因为她觉得这事儿不太正常。
“请假？”祝缨笑笑，看着这个已经长大了的小黑丫头，想起来自己在大理寺第一次请假的情形。
她说：“你本来就有假期，也可以攒一攒一次用了的。你先去对司法佐说一声。”
“是。”
官吏都有假期，不过江舟一般是用不到的，衙门里出差、值班她都很积极，才到南府就存了几天假。江舟就跑去找了司法佐，司法佐道：“你要去几天？”
“诶？”
司法佐因她与小江关系很好，小江又与后衙有着些不太清楚的关系，所以耐心也很好：“司马正在审案子，怕要用女监，你假莫要休太长。”
江舟咬咬牙，请了三天假，三天后就回来。回到住处一边收拾包袱一边跟小江说了自己的打算，小江说：“你直接找大人了？”
“嗯。”
小江叹了口气：“大人说的对，你该先对司法佐讲，他才是你的上司，再往上就有些越级啦。你一个人动身，怕也不安全。”
江舟道：“我先跟南平县的人打听打听。要动身的时候找他们县衙里的女监就个伴儿。我还穿着号衣，一般强盗也不敢打我的主意。”
小江道：“那你去吧。”
就借着三天的假，跑去蹲南平县衙了。蹲了几天，听出来死者的婆家、娘家是旧识，两家是邻村的，两家家境也相仿，不算太穷也不算太富，是家里姑娘能够不用下地干活，还能有一个丫环洗衣服、扫地的家境。只除了农忙时还要帮忙煮个饭、自己也要做着针线。农忙时家里还能雇几个短工。
案发前后也没有什么异常，新娘子成亲前紧张是很正常的事情。江舟打算跟这新娘子的丫环好好聊一聊。
另一件是章司马要断的狐仙案。他人在府衙、原告被告都得过来，他用的大多是府衙里的人，自有人暗中告诉祝缨。这个案子祝缨知道的比自缢案又更清楚一些。
被告颇为富裕，但是没有官职也不敢再托大了，一个半老头子带着两个家仆、一个儿子，坐着车赶到了府衙，向章司马陈述了自家的惨事。
老头姓方，五十岁了，养下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方老头的家境比自缢那两家要好不少，儿子也给他们读书，女儿也娇生惯养的，女儿独居在一处小楼内，有丫环。女儿今年十六岁，正在说亲的时候。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姑娘也出落得水灵灵的，说个好婆家不成问题。从春天开始，不知道为什么，家里就开始闹古怪。
半夜就听到女儿房里有动静，家里的狗开始是半夜汪，后来不叫了，可女儿一天比一天没精神，大白天的在房里昏睡。家里人觉得奇怪，孩子母亲心细，以为不妥，将丫环唤过来问，丫环却说：“夜里并无事发生。”
做母亲的不放心，自己夜里带上儿媳妇悄悄去小楼外面守着，却是什么都没发现。而女儿那儿的情况是一天比一天奇怪，先是白天没精神，不出去吃饭，都在房里吃，后是食量大增。
家里出了怪事，自家人不愿声张，只好自己悄悄地看着。为此，姑娘母亲带着儿媳妇、两个丫环进了小楼里跟着住了两天，只见女儿除了精神不大好，一时无精打彩、一时又焦虑易怒之外，没别的毛病。年轻姑娘都有性情古怪的时候，倒也不算大事。赶紧找个婆家嫁了就好了。
几人离开了小楼，嘱咐丫环照顾好姑娘。她们一走，方姑娘又恢复了大食量。
方老头说：“大人想，这事儿必是不对，对吧？！这饭量就很可疑！小人深疑是有鬼怪作祟，也不敢惊动。趁着秋收、纳粮等事，家里有雇工，将他们留下。这天夜里突然带他们去包围了小楼！哪知里面点了灯！”
哪有夜里浪费点灯的？他们在窗户上看到了一个男人的影子！这还了得！
一行人喊打喊杀，方老头带着两个儿子冲了进去，只见一个男子的身影破窗而出，轻轻落在墙头上，又滑到了墙外。边溜还边放话：“吾乃狐仙，与小娘子有缘，故而盘桓在此。愚夫无礼，吾必降祸于汝！”
什么屁话？！
方老头当时就让儿子带着雇工执棍棒、打灯笼抓人！
这边打灯笼费事，那边没灯跑得也踉跄，一个跑、一群追，双方居然配合得天衣无缝，一个没逃远，另一群也没抓着。就看着他跑到了附近一个贫户家里。这个时候哪还顾得上客气拍门？一群人一通乱爬，穷户家墙也不结实，塌了个口子。他们就索性给人墙拆了，进人家里抓“狐狸精”。
这一闹动静就大了，所有人就都知道了。
方老头叩头：“大人！小人实在冤枉啊！”
章司马显然也不太相信是“狐狸精”所为，他也怀疑是有人，所以下令让衙役“搜索足迹”而不是搜索狐狸。又命将贫户家围了，这家穷，家也不大，拢共五间半屋，连地窖都掀开了，别说狐狸了，家里连条狗都养不起。地上只有一些鸡鸭的爪印。翻着个地洞，只挖出一窝老鼠！
抓的又不是耗子精！
章司马觉得这事儿必不能是“狐狸精”干的，判了富户赔贫户的房子，然后将重点放到了“狐狸精”上。
作为一个经验还算丰富的前县令，章司马以常理推测，这事儿还得问富户家的女儿。将个未出阁的姑娘拘到堂上似有不妥，富户家也以女孩子被狐仙所惑，精神不对婉拒。章司马就从女差里调了两个，让她们去问这女孩子。本来想叫江舟的，因江舟是女差里少数识字的人，不想她请假了，只好另派了两人去。现在她们都还在问讯的路上，还没有回来。
祝缨点点头，章司马愿意正经干事的时候，条理还是不错的。不过，她估计这外“狐仙”可能已经跑了。当然，一切都只是她的推测，当时她不在现场，足迹等线索这些日子恐怕已经破坏完了，现在让她过去也无法从足迹上追踪了。所以章司马的思路是对的，从姑娘身上入手。
祝缨对李司法道：“你多留意一下案情进展。”
李司法道：“是。”他实在忍不住，又问祝缨：“据大人看，这个案子？”
祝缨道：“先查吧。”又让项乐把祁泰、小吴再给叫过来，麦子得开始准备种了。
…………
种麦的事儿很早就开始计划了，期间经过了数次调整，现在执行起来还比较顺利。时值九月末，时间刚好。
因为有这件重要的事情，新娘自缢的案子郭县令就只好先放下了，探访了几天，没听到有什么疑点。小江的尸格也填好了，是自缢。
郭县令要结案，但是娘家不依，婆家也不依，一个好好的女儿死了，不甘心，另一个才娶新妇就吊死在自己家里，更不甘心了。两家在县衙门前大打出手。
郭县令只好让司法佐暂时接手案子继续查，同时将新郎暂时关押。
与此同时，江舟销假回来了，她带回来了一个不知道能不能算是线索的线索——新娘子不愿意嫁新郎。
祝缨道：“你怎么问出来的？”
江舟道：“她们套话没套出来。我就去她娘家的村儿里，找最好嚼舌头的老婆问。”这样的人有一个好处，虽然嘴里没个谱，但是乱七八糟的流言里总会有一点影子的。
祝缨道：“知道了，既然一时半会儿没有别的消息，你就先将它放一放。收收心，回来当差。”
江舟心有不甘，仍是应道：“是。”
祝缨有点遗憾，府里的司法佐本身是吏职，且有数个名额。看江舟如此上心，让她做这个司法佐可能比那些混日子的人更好，地方官属也该有个可以直接查案的女职才好。只可惜江舟于律法上也是个半懂不懂的，文书现在也不会写，无法让她现在就做司法佐。
走这一步是很难的，正常百姓富户家识字且能懂这些的不会马上接受让女儿出来干这个活儿，出身差点儿的连识字都困难。各级的官衙里文盲、半瞎的吏职也不少，如果一个女吏不能表现优异，就很难立足。
祝缨背着手踱出了府衙。街上的人多了不少，祝缨踱到了集市外面，仰面看着识字碑。
好一阵儿，身后响起了呼喊声，祝缨和项乐都警惕了起来，丁贵跑了过来：“大人，驿馆有消息。”
祝缨道：“回去再说。”
此时，身边才有人发现了她，纷纷窃窃私语。“传说竟然是真的？府君好微服私访？”
丁贵和项乐一左一右，丁贵小声说：“大人，驿馆那儿的消息，荆纲回来了。”
荆纲，祝缨参了一本的人。既然奏本上去，朝廷没有下文来骂她污蔑好人，荆纲那儿可能就不太好过了。
祝缨见已被认了出来，从集市又买了一车甘蔗，边付钱边说：“回来就回来吧。送信的人呢？打发走了吗？”
“还没有，小人怕大人还有话要问，先将他留了下来。”
拖着一车的甘蔗，几人回到了府衙。
来送信的是个驿卒，见了祝缨道：“小人奉本驿驿丞之命前来禀告大人，荆家大官人回来了。”
荆纲，也算是南平县有名的人物了，到了驿站一亮身份，驿丞就知道他是谁了。给他喂了马又要安排他的宿处，荆纲没住，只要了些茶水，说是歇一歇就上路。
驿卒道：“我们头儿说，看样子他要赶回来了，就让小人来报个信儿给大人。”
“知道了。天儿不早了，留着吃顿饭再走吧。回去告诉你们驿丞，他有心了。”至于荆纲，他不来见她，她就更不必去见他。
府衙伙食不错，驿卒摩着吃得圆滚滚的肚子回驿馆去了。
…………
祝缨不动如山，到了晚间，全家吃完了饭，前衙当值的衙役忽然拍响了后衙的门。前院里也排了班，今天轮到侯五住前院门房，他还没有睡下，披着衣服趿着鞋开了门：“什么事？”
“荆大官人递帖子求见啦！”
侯五瞪大了眼睛：“这个时候？”他又抬头看了一下天，没错，黑的！侯五再次确认，这不是趁着天黑好送礼，而是就是天黑之后要来求见？
“没错儿，掐着宵禁的点儿来求见的呢。”
侯五接了拜帖，问道：“就他一个人吗？”
“对，就他一个，还带了礼物来。”
侯五道：“人进，礼不能进。大人的规矩，他老人家不点头，谁的东西也不能进咱们府里。”
“知道。东西拦下了，老侯叔，你快给递进去给大人吧。别大人歇下了再惊拢了他老人家。”
“你又不是不知道，大人几时睡这么早了？等着。”
祝缨此时正在书房里呢，宿麦播种的速度尚可，她每天都盯一下进度。此外还要读一会儿书，她识字不比别人晚，但早年条件实在太差，不能做到博览群书，只好不停地补课。京城拉回来的书，除了给府学的，她自己也看一些。如今手上钱多了，还不时派人往州城采购一些书籍。有想要看而不凑手的，就直接写信给冷云，向他讨要。冷云要没有，她再凑一批往京城想办法。还要坚持练字，她的书法是短腿科目。
侯五敲了敲门，项乐开了门：“什么事儿？”
侯五道：“荆纲的帖子，求见大人呢。”
祝缨在里面听到了，将手里的笔，放了下来：“现在？”
“是。”
祝缨道：“请吧。”
侯五忙跑出去，先叫了丁贵等人过来书房伺候，自己跑去引荆纲进来。
项乐继续站回了祝缨的身后侯五将人引来之后就退出去继续看着门房。出来看到丁贵正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盏茶，侯五说：“人还没来。”
丁贵就往一边避了避，预备荆纲进来之后再端茶进去。
丁贵没有想到，自己只停了这么一下，就很久没能再进书房里去——荆纲在里面与祝缨好好地沟通了一番。
荆纲看起来与章司马年纪差不多，气质上也略有相似，不过没有章司马的官样子，他白皙，个头微矮，但也仪表堂堂，与他的兄弟荆五郎是截然不同的样子。荆纲也很快打量起这处屋子以及祝缨。
屋子是标准的后衙第一进，当中一间设座，日常见客便是在这里了。取了里间做了个内书房，里面明晃晃点了数支蜡烛，家具都是竹具，青色已淡，表面微微泛着光，想是已用了一段时间了。靠墙几个竹制的大书柜，里面摆满了书。墙上挂两幅书法，就着书房明亮的光线，能认得其中一幅落款是刘松年。
天下文宗！荆纲心里一沉。
祝缨就坐在两幅字的前面，这是一个年轻得让人惊讶的知府，没有蓄须，让他显得年纪更小了，简直像是哪家府邸里的小公子一样。他穿得很随意，一身薄绸衫，没有戴冠。
荆纲先见礼：“拜见府君大人，深夜打扰，实属冒昧。”
祝缨道：“哪里哪里，请坐。”
两人就对了这么一句话，祝缨还没来得及喊上茶，更没有来得及问他的来意，荆纲突然哭了！
痛哭流流，痛心疾首，一旁的牛金都要担心他是不是心疾要发作，是不是得请后面大娘过来看一看，就怕再晚得出府找江娘子了。
荆纲不但哭，还跪下了：“府君！惭愧啊！无颜见父老啊！舍弟竟然铸下这等大错！都是下官管教不及，才叫他这么不知进退！家父家母年迈，精力不济，又管不得他。还是下官的错呀！”
他哭到最后瘫到了地上双腿连蹬了好几下，就差打个滚儿了……
不，他接着真的躺地上来来回回往左右滚半个滚儿，项乐目瞪口呆。
荆纲口中也没停絮叨：“下官离家时，乡亲以下官为荣，如今舍弟如此做派，是为家乡抹黑，毁了家乡清誉呀！”
祝缨深吸一口气，大步上前要扶他起来：“你这是何苦？”说着说着，她也感伤了起来，“我到南府就听到你的美名，南府出一个你这样的人材不容易呀！本来同乡能够互相帮扶的就少，家里又出了这样的事，很难过了吧？”
项乐呆滞了，他看到祝缨也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好好儿地在外为官，为家中打拼，忽地就听到了这样的消息。父母年纪又大了，怎么能不担心呢？可身上又肩着朝廷的使命，须得将辖下治理好方不负圣恩，一时又走不开。你这些日子，也实在是煎熬。想哭就在我这儿哭吧，出去了，还得做家里的顶梁柱，不能叫人看到你忧虑的样子。”
荆纲不嚷嚷了，又左右滚了两下，然后连滚也打不动了。祝缨把他要说的词儿都抢光了！
到底脸皮薄，不好继续赖在地上，他吸吸鼻子，爬起来继续坐在地上，举袖试泪，祝缨道：“外面有人在么？打水来。”
丁贵时刻留意着里面，也被弄懵了。他们小吏家，长辈们见过许多贵人一些不雅的情态，运气好的时候还能见到许多高官未发迹时的青涩表现，他自己却是太年轻，从来没见过。
这回我可算是开了眼了！
丁贵深吸一口气，将茶拿了回去，重换新茶。
那边牛金等人取水、拿毛巾、找拂尘……终于把荆纲给收拾了个干净。
荆纲跪得十分彻底，哭闹完了，收拾干净了自己，往下面的椅子上一坐，喝口茶润喉，再开口时就很正常了：“下官实在惭愧，确是下官疏于管教。以后必设法教舍弟懂些事理，朝廷官署，岂容他一个黄毛小儿插手？又年轻，不懂事儿，风流罪过！”
祝缨情知他这个样子未必就不怨自己了，开口道：“也不年轻啦。”
“是是，再不改就晚了。”
祝缨道：“还不怎么上进，也亏得是这样，祸闯得还不大。要再长进些，闯的祸就不止是这样了，你未必糊得住。”
荆纲唯唯，心里也确实不是很服气。但人在矮檐下，只能低头。
如果可以，谁不往府门里安插点势力呢？况且这又是他的老家，本来就与本地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怎么躲得开呢？且一个女监，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倒是读书未成就私养外室实在该打！
这也不值当参他的吧？
可是被参了，吏部那里顺手下了个文责问他，文到之日正在秋收，荆纲吓得赶紧写个请罪的折子。秋收一过就向上司请假，奔命一样的奔了回来。先回家里，爹娘弟妹都跟他哭诉受了欺负。
荆纲才听的时候心下也是暗怒，转念一想，家人这样的态度是不可以的。他又询问了祝缨这些日子以来办的事，听他父亲说的“就兴大牢，一个买田的案子，他抓了好有五十来人！说人家聚赌！”
“等等！”荆纲听出不对味儿来，“仔细说来，前因后果，爹要说不明白，我问别人了。”
问清了始末，荆纲当即决定现在就去跪着哭一场！
他回来本来就是要跟祝缨请个罪，稳住了祝缨，顺便收拾一下家里的。他也是做地方官的，当然知道地方官的心态，跟本地官宦人家有亲切之感是真的，反感别人插手自己的地盘也是真的。祝缨这手段他自认比不得，此时不跪，等着这位知府给他荆家打回原形吗？！
所以他来了，跪了，哭了。
“这是你的老家，九族亲朋都在这里，怎么躲得开呢？本地大族为人做保是常有的，一个女监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倒是读书未成就私养外室实在该打！”祝缨慢慢地说。
荆纲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双手垂在了身侧。这回他服了，至少是愿意在祝缨面前听话一点。
服不服，得看人！不好提什么强龙不压地头蛇，强龙面前，什么蛇都是白搭。
荆纲道：“都是以前疏于管教！这回必不能再放纵他了！下官此次归来，就是要处理家务事的。”
祝缨道：“谁家没个让人头疼的角色呢？你心里有个数儿才好。犯错的是他，已经罚过了，从今以后，你教好他就是了。不能成材，至少也要成人。都成家了，还要连累老父上公堂，兄长千里奔波，实在不像话。”
“是是。”
祝缨道：“你的意思我知道了，你也是做亲民官的，新到一地，谁不想做点儿实在的事儿？净跟这些事儿歪缠，有什么意思？好多年没回家了吧？回来一趟，也好好歇歇吧，这一页在我这儿早就掀过去了。”
“大人海量。”
祝缨做了个手势，荆纲忙起身告辞。祝缨将他送到门口，让侯五好生给送出去。
侯五因为一直在门房，没有看到这一场奇景，神色如常。他们一离开，几个人奇形怪状的从四下角落里蹿了出来，连项安都闻讯赶来趴在了门框上，人人惊叹：“这荆大官人，是个人才啊！”
祝缨道：“都看够了没有？看够了该干嘛干嘛去！”
顾同道：“老师，从八品哭就算了，这个从六品的怎么也……”
祝缨白了他一眼。
小吴小心地问：“他在您这儿出这个丑，不会恨上您吧？”
祝缨道：“怕他怎的？”
小吴也闭嘴了，确实，不用怕。
…………
荆纲出了府衙，深吸一口秋夜的凉风，后面又追出来一个衙役，道：“大人说，已经宵禁了恐怕路上有拦截，这个您拿着。”
给了他一个条子，这样就不会被巡夜的给抓着了。
荆纲回到家里，他们家还在热烈地讨论着。荆纲一阵头痛，道：“都不要吵了！”
做官的大儿子说话了，父母也住了口，都问：“怎么说？”
荆纲道：“明天都跟我去府衙道歉。”
“啊？！”荆五一声怪叫。
荆纲想起来刚才自己的表演，也是老羞成怒，一拍桌子：“你还敢说？！！！家里什么都给你安排好了，你全搞砸了！”
荆老封君问：“那府学……”
“我才不要去呢！”
“他这个样子还配进府学？”
兄弟二人一齐发声，说完，荆五别过头去怄气，荆纲也被气个半死：“我就是太纵容你了！早打一顿早改好了！”说着就要拿板子打弟弟。荆五满屋乱蹿：“你就知道在家里耍官威。”
荆纲满肚子都是苦，祝缨说得没错，南府老乡熬出头的少，他自己也未能投入什么名师门下，真没几个帮手。亏得入仕比较早，娶了个好娘子才让自己轻松了一些。结果兄弟给他闯祸！
荆老封君喝了一声：“把五郎拿下！你个不争气的东西！全家跟着你受气。五娘，你说他。”
荆五娘子又不大敢说话了，这些日子，她在家里也跟个罪人似的，都说如果不是她闹得那么大，娇娇的事揭不出来，折了几件首饰破财免灾就得了。
荆纲长叹一声，泄气地道：“五娘，你领他回房休息吧。”将其他人都支走了，只有他夫妇二人与父母在场，荆纲道：“爹，我能有今日，是家里供出来的。”
“是你争气。”
荆纲苦笑道：“是，争气，学里、街坊、乃至城里，谁不说我好？我如今这个年纪，已经是从六品，爹娘也有封赠。”父母都点头。
荆纲道：“也不过是从六品而已！知府大人，还不到三十岁，已经是正五品了。我与他，已是天差地远。”
“怎么，不就三级……”
荆纲真的哭了：“这哪是三级啊？！以往不与你们讲，是不必讲。现在得说明白啦。六级。唉……”
见丈夫开口困难，荆娘子道：“由六品升五品，是一道大坎儿，许多人在正六品上蹉跎一生，终身不得着绯衣。这位知府大人，确有过人之处。夫君也不必气馁，大器晚成，苦尽甘来。”
荆纲摇了摇头，劝父母道：“眼下还要服府衙的管。”
一看一直以来倚仗的大儿子都哭了，荆家老两口也泄气了，道：“好、好，你别这样，都听你的。”
荆纲道：“明天无论如何也要五郎认错，或还有转圜的机会，不要向大人再讨什么好处，府学的事儿你们都不要提。能提时我自提，不能提时，不要自取其辱。”
荆老封翁道：“以往府衙里都客客气气的。”
“那是叫咱们不要给他们惹事，不是怕了咱们。新官到任，正是立威的时候，咱们不给他做脸，还等着他敬你？自己做错了，就要认。否则，我这一回去，你们还在这里，五郎再出言不逊又或者做出什么错事来，救命都来不及！”
一番话说出来，荆老封君又担心起自家来：“那，要不出去躲躲？”
“不用，他如今要干的正事也多，没那功夫与咱们家多计较。只要咱们家别再生事。”
“好，听你的。”荆老封君说。
荆纲接着就要收拾弟弟，他此番回来，最要紧的就是这一件。朝廷的追责，他已写了请罪的折子，一般这种情况不至于罢他的官。但是，弟弟再不管，真要作死了，还会连累父母和家族。
然而荆五一向是家里最宠爱的老幺，宠得多了，再想管就很难了。
荆纲也不跟他废话，连夜将人捆了起来，先打二十板子。一顿板子下去，荆五又要闹，荆纲将他扔到了柴房关起来。
第二天一早，也不说要带他去府衙请罪，将人捞起，再打二十，不许父母讲情。荆五这才知道大哥是认真的，他突然就知道害怕了：“哥，哥哥，我错了！”
荆纲道：“哪里错了？”
“我不该跟娇娇……”
“你还是没懂！再打……”
“别打了！！！”
荆纲逼近了弟弟的脸，道：“书读不好，做人也糊涂！竟不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更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老实认错！”他将弟弟又好好地训了一通，再次携全家拜访祝缨。
这一次就比昨天像样多了，礼物备齐，全家打扮整齐，都递了帖子。
祝缨前衙事务分派完毕，也正式地接见了他们。本来，祝缨接待官客，后面张仙姑接待女眷，荆纲全家却先一同拜见祝缨。
项乐惊奇地发现，之前满地打滚的荆大人，今天人模狗样的坐那儿与人话家常，他们全家都顺着荆纲的话说。
荆娘子是个很稳重的妇人，说：“大人一片慈心，才没有追究他。”
祝缨也表现得十分宽容：“五娘子说，失窃的首饰都是娘子赐的，娘子为什么给个年轻媳妇这么贵重的东西？不也是看在丈夫面上，为了这个家么？”
荆娘子本是想借着妇人的软话和缓一下气氛的，被祝缨一句说到了心坎儿里。很礼貌地客气了好几句，显然十分受用。
荆老封翁道：“是呢！家里给这个小畜牲娶妻成家，就是为了让他走正道，他倒好，不学好！”
祝缨道：“人有五伦，君臣、父子、兄弟、夫妇、师生。贤父子是父、是兄，以尊御卑教导二十年，五郎尚有不足。让五娘子以妻子的身份，以卑御尊？新婚数年就要将他教导成人？你这道理不对！不该推卸自己的责任。”
五娘子忍不住啜泣了起来。
祝缨又说荆老封君：“您做母亲更是不容易，他但凡心里有您，就不该叫您担心。看三位的面子上，我不与他多做计较，这一页翻过去了。”
荆纲忙道谢。
祝缨问道：“你在南府还能住多久？”
荆纲忙说：“秋收已毕，县里也无大事，正好多住两天，住满了假。扫墓，会会师友。”
“不去府学看一下吗？”
“只怕打扰了他们。”
“不怕，我正想整顿府学，你与我同去，也给后辈们讲讲学。南府的情形你也知道的，正缺些有学问的人指导。正好，府学还有些空额，各县可选送学子来考试。五郎也是南平学子，一同来考吧。我是让他考，不是就点了他。你可辅导他功课，试一试。”
荆老封翁喜道：“多谢大人宽慈。”
荆纲嘴里发苦：五郎真能考上？
他自己还要被拉到府学去讲课，荆纲只觉得累得不行。

第214章 狐仙
府学招生的日子定在冬天，到那会儿宿麦也种下了，各地也都闲下来了，到时候召集四县条件合适的学子到府城来考个试，确定了名单，新年一过正好可以让他们过来上学，开始一个新的学年。
也因此，荆纲不必马上到府学去讲学，还可以如他计划的那样走亲访友，再携妻儿拜祭一下自家的祖先。也因为有这样一点时间，荆家老夫妇俩也动念让他趁机管教一下弟弟，如果能给弟弟指点一下功课，重新考进府学，全家的面子又能保全了。
荆老封翁道：“大人既有心抬举，何苦再叫他考？”
言下之意，为何不让直接让荆五再回府学？荆纲听了，一个头两个大，道：“为的是不让人说府学也收不学无术的纨绔。”他这些日子焦虑得不行，伏低做小，思来愁去，亲爹还要再讲这样的话，好像完全没将他之前说的话都听进去似的。
荆纲道：“要不然，你们跟我到任上吧，再在老家住下去，你们迟早犯法被斩首。”
荆老封翁还要说话，被荆老封君喝住了：“你又骨头轻了！凭什么对你好？因为你是封翁？那是看大郎的面上！你比大郎能耐，怎不见你也做个官，叫我早几十年做诰命？我还要等儿子！”
荆老封翁小声嘀咕：“考就考，走个过场，就不行么？”
荆纲认真地说：“都收拾行李吧，过完年同我一起去任上。我去拜会一下老师。”说完拂袖而去。
荆老封翁对妻子嘀咕：“这孩子这是怎么了？给他爹脸色看。”
荆老封君道：“你有功夫念叨大郎，不如去管管五郎！你倒去管呀？”
荆老封翁头疼地道：“他不服管。”
“那你就逮着大郎死命的欺负啊？！！！”老封君大怒，“我的一身富贵都自儿子来，谁逼他，我与谁拼命！”
老妻发怒，荆老封翁也不高兴了，他也不是必要逼大儿子如何如何。话赶话说到了府学，他就意思意思地报怨了几句，纯是看祝缨态度和缓因而有点儿“恃宠而骄”。仿佛一个丈夫久不回家的妻子，见丈夫从外室那里回来了，便要拿捏一下，嗔一句：“你还知道回来？”
本不是什么大事儿，长子却仿佛他犯了什么罪一样。撒个娇，丈夫扭头就走，搁谁也受不了！
他也不去管儿子了，老两口闹了个不愉快。
那一边，荆五郎挨了大哥两顿打，也躲在房里养伤。他一点也不想去考那个府学，考什么？回去还要再受管！荆五娘在一旁看着他，也犯愁。一家子愁云惨淡的。
荆纲出了门，又得装出一副智珠在握的稳重官员的模样了。先去拜会老师，荆纲昔年在府学时的博士早调走了，现在见的是他小时候的塾师。老师已是满头白发，幸而人还活着，此时正赋闲在家。
师生俩一番客套，老师又含笑收了得意门生带来的礼物，很高兴地与学生烹茶闲谈。
这位老先生自己家比较贫寒，能有这样的学生登门也是开心的。教出这么个学生，他的学堂生意都比别人好不少。
“我如今教不动啦，叫二郎看着。”老先生说，他长子早逝，现在是次子管家。
荆纲此来，一是探望老师，二也是再多打探一点消息。他离家有些年头了，看家人叙述时带着情绪，时有偏颇，不如问一问别人才好。
老先生也乐得与他闲聊，便讲了府衙两位十分有特色的官员。
“知府先到的，哎，人是年轻，可是极有主意的，为人立得正啊！”老先生对祝缨的评价比较正面，自她到后，官吏的风气为之一新，这一点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计到别人的头上的。
章司马也让他称赞：“很是袒护贫苦人家。”
荆纲又详问了二人的事迹，听完了，便想：这个章司马倒是会讨巧。
他一眼就看穿了章司马这一手的目的，若让他来办，一时半会儿或许想不到这个法子，不过看一看也能看明白。
至于祝缨，干的都是些个看起来琐碎麻烦的事，最终的结果却是将整个南府都攥在手里。这份本事他就没有了，也只能被迫服气。
从老师家里出来，他就下了决心，自家这些人，还得再继续紧紧皮才好！
接着，他又拜会各路亲朋，第二站就是舅舅家。
到了舅舅家才知道舅舅病倒了！
舅舅躺在床上，荆纲到了床前握住他的手，舅舅张开眼睛看到是他，眼泪就指不住了：“大郎，你回来了，好！好！”
他的舅母、表弟们在一旁也跟着哭，荆纲问道：“这是怎么了？”
舅母道：“你回来就没人敢欺负咱们啦！那个新来的司马，太欺负人了！”
舅母是个乡下小财主的妻子，也没读过什么书，想到哪儿说到哪儿，舅舅喝都喝不住。荆纲听完才知道，比起祝府君，章司马才是个手黑的主儿。舅舅家的事儿是可大可小的，章司马给人往重里判。祝缨好歹给他爹放一边儿坐着，章司马好悬没把舅舅全家抓了游街。
虽说舅舅办这事儿不能说地道，好好的判，也不是不能商量的。
荆纲安慰了舅舅一阵儿，就不想去见章司马了。折面子的事儿，跟最大的那个面前跪着哭完了就得了，要是挨个儿都这样，他的面子也甭想要了！看起来是知府能够压得住司马，不如将家人托付给知府！
此后几天，他又拜访了些幼时玩伴、青年同窗之类，所听之评价也大差不差。有看不明白的，只说自己的感触：“章司马忒会欺负人了！祝府君虽也不太好说话，倒还讲些道理，也会顾着些人。”有稍能看明白一点的，就说：“章司马想显摆自己呢，平日里反而不如祝府君平易近人。说祝府君有公心我服，章司马，先看看吧。”
灌了两耳朵，荆纲又去府衙拜访祝缨了。
大白天的，祝缨这次是在签押房里见的他。宾主坐下，祝缨笑问：“在外多年，回来还能识得原来的路不？”
荆纲道：“路还是那些路，有些招牌却不太认得了，出了城就更眼生啦！瞧着他们种了宿麦，可真是新鲜了！下官辖下也是产麦的，只从记事起，南府就没人种过麦子。如此一来，南府就不愁吃的啦。”
他说着有些羡慕，地方官想出彩也不是很容易，推广宿麦显然是个大功劳。他就着力夸赞祝缨关心民生，又略算了一下：“如此一来，就算手生，一亩田的产量至少能多个七、八成了。实在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啊！”
吹捧了一阵儿，荆纲就是不挪窝儿，他也有得讲。从自己在府学时的经历说起，又说到小地方出去打拼的人不容易。从官话的发音，到一些外面繁华之地的学子见闻广博而自己村气十足等等。说到最后，也动了几分真情：“府君如此重视府学，真是南府之福呀。”
“本来也不比人少只眼睛少张嘴的，”祝缨说，“聪明人哪儿都有，不过有些人被耽误了。我也只好尽自己所能让他们的路稍稍不那么崎岖坎坷。”
“南府有福了。”荆纲说。又夸了祝缨将南府上下整顿得“面目一新”，说：“南府偏远，下官出仕先在仪阳府下面的县里混了几年，后来升到别处，人都不知道世间还有个南府。提起来就比人先矮了一头……”
祝缨都耐心地听着，不时表示出一点赞同，又不着痕迹地引他说话：“如今你总算苦尽甘来了，自己能主政，许多事情就方便了许多了。”
“尚有不足之处，又无什么长辈教授，只好自己摸索。”
“等令郎长大，就有人教他啦。”祝缨很适时地将话题引到了他家里，又问了他一些南平县里士绅的姻亲关系之类，兼及各家风评等等。荆纲所言当然带着他自己的评价，祝缨都先记下，再与其他的消息来源相印证。
荆纲还隐讳地提到了之前二张案里的张富户，张富户有个弟弟，跟荆纲是同学，荆纲提到自己拜访师友的时候，这个同学很感激祝缨为他们家做主。
祝缨道：“我也不能将所有的事都弄明白，能看到多少，就凭看到的断案罢了。”
“到底全了他的颜面，人都说赌博的事儿，他也解脱出来了。”
祝缨道：“他且不用这么感激我呢，他弄的那个，就是隐田了。你也知道的，朝廷总是与这样的事儿斗智斗勇。早些自己报上来，什么事儿都没有。哪怕我新到的时候，他自家申报，也不至于叫他补这么多的税。公然翻了出来，啧！只好公事公办了。”
“那是那是。”荆纲琢磨着这话里的意思有点为难，赶紧另起话头，“可是有大人在，万事有法可依，心里有个底，不至于慌乱。司马果决，断案又快，从心所欲，他们是有些不安的。”
祝缨问道：“章司马心里有数的。”
“只怕太有数了。”荆纲说。
两人已说了很长时间的话，终于，荆纲熬到了章司马过来见祝缨。荆纲与章司马彼此见了礼，祝缨请章司马坐下，章司马又看了荆纲一眼。荆纲起身道：“二位大人有‘狐仙’的案子要议，下官就不打扰了。”
章司马就是为了这个案子来的，南平县的富户们已经传出些了风声，说他是故意要让方家出丑，因为方家有钱。这些人未必就是为了方家鸣不平，里面有不少人是吃了章司马“逢贫必偏心”的大亏的，说起章司马的谣言来一个比一个离谱。
荆纲说是要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恕下官冒昧了，这个案子，恐怕……”
章司马客气地问道：“荆兄难道有什么线索？”
荆纲摇摇头：“线索没有，不过据下官看，不至于是‘狐仙’吧？多半还是人在弄鬼。这个案子拖不得，多拖一天，‘狐仙’之说就流传一日。愚夫愚妇不能明辨，最后案子破了，这类传言也弥漫四野，以后无论什么事都推给‘狐仙’那还得了？哪怕真的是，也不能认。一认，风气就坏了。”
这是实话。此事章司马又何尝不知呢？他也怀疑这个“狐狸精”是人，不但是人，还得是个男人。可是无处下手。无缘无故这么一说，他倒不怕姓方的，就怕知府这儿也过不了关。他今天就来商议这件事的，想再多要几个人手，加大排查的力度。
果然，祝缨道：“此言有理。”
章司马忙说：“下官亦如此想。正在查，已有些眉目了。”
荆纲笑笑，道：“等到案情明朗的时候，必令人大开眼界。下官来请教时，还望司马不吝赐教。”
章司马不动声色，道：“好说，好说。”
荆纲走后，章司马就管祝缨再借人，祝缨道：“还要人？”
章司马板着脸，说：“下官疑这女子房中藏有奸夫！她不在外面用饭，在房内用饭时饭量大涨，她母亲与她同住时饭量又正常，只是变得焦躁不安。如果房里有个男人，这就说得通了。男人食量大，母亲在时不能会面她就烦躁，等母亲走了，又一切如常了。真的‘狐仙’自己还缺这点儿吃的？”
“不错。”祝缨也是这么想的，她还觉得丫环得是同谋，否则主仆二人朝夕相处，哪瞒得住？除非每次幽会就把丫环给支开或者打晕。这么长的时间，万一哪一天失手了呢？连个意外都没发生是不可能的！丫环一定知情。除非她是个天生的聋子、瞎子。
“侍女一定知情！下官向大人再调几个人手，将那侍女拿来用刑！”章司马也看出来了，且毫无怜香惜玉之心。一则方小娘子私通男子，这在章司马看来是不对的，二则侍女也敢跟着隐瞒，这让章司马被冒犯的感觉更深了，三则打个侍女他毫无心理负担。
祝缨道：“是该拿过来问一问。”
她这就是同意了，章司马毫不含糊，借了项安去抓人。项安当天就将这对主仆给带到府衙大牢时关着了，回来向祝缨禀报：“大人，两个都拿了来。”
祝缨道：“两个？”
“是，连同方家小娘子，司马说，为防拿了丫环惊了小姐。”
祝缨道：“要坏。”
项安不懂，祝缨道：“拿了人家姑娘，人家父母怎么会甘心？如果只是拿了丫环，他们还不至于大闹。”
还真是的！
项安前脚回来，后脚方家父母就带着儿子、仆人到府衙大门口哭诉：“要说赔房子钱，我们也赔了。家里闹狐仙，我们可是苦主，衙门怎么能拿我们的女儿呢？司马！司马怎么能这样？老天，老天，你开开眼。”
又有人掇撺着他们告状，将状告到祝缨手里。
祝缨这儿才跟项安说完，火就烧到了自己的身上。
…………
方家正式递了个状子，也不知道是谁的手这么快，那么长的一张状子很快就写好了，祝缨拿到手的时候墨迹才干。
祝缨命人请来了章司马，章司马也听到了外面的喧闹，他急匆匆一拱手：“大人，再给我两天功夫。”
祝缨道：“你没说要拿那姑娘。”
章司马道：“既然是主仆同谋，当然要一同拿来，万一分开两处，这小娘子内心不安自寻短见就麻烦了。都关在一起，互相照应着，她才能安稳些。”
“互相壮胆，反而不说呢？”
章司马道：“分开审。反正不能让嫌犯离了官府的眼。”
祝缨道：“行。项安，你去盯好了方小娘子，不要让她出了意外。司马，赶紧审。”
状子她扣下了，就看章司马能审出什么来。这个案子，章司马的思路是正确的，不过在这种情况下，只怕两个姑娘难得善终了。为今之计，只有赶紧将“狐狸精”捉拿归案，审明真相，才能决定后续要怎么办。
天色也晚了，祝缨回家吃饭，张仙姑和花姐都问她：“狐仙抓着了吗？”
“司马在办呢。”
张仙姑骂起“狐仙”来：“没卵子的东西！叫女人顶缸！”
花姐也说：“什么‘狐仙’？没一点儿担当。”
张仙姑催祝缨：“你也别干看着呀，抓了那个什么狗屁‘狐仙’来！这都几天了？这传来传去的，小娘子以后还怎么做人？”
花姐犹豫地问：“真是‘狐仙’吗？”
苏喆也让“阿翁”抓“狐仙”。
祝缨道：“先看章司马施为。”
家里的女人都有点不安宁，第二天早早起来，等着章司马能不能抓着狐仙。
岂料章司马加了半夜的班，将那丫环打得稀烂，手指也夹破了。丫环也是嘴严，只字不说，最后竟骂起章司马：“你这狗官！只会欺负良善！”
章司马气得不行，如果不是有当值的司法佐拦着，这丫环怕要被他打死了。
更要命的是，荆纲又登门了，他是代本地的士绅们来向祝缨请命，说：“大人，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再不速决，恐怕……”
祝缨道：“他们倒是热心肠。”
荆纲苦笑道：“都是一方乡亲，从没见过这样的事儿，如今又累日不决。下官说句不能在外面说的话，司马先前也叫他们吃了苦头，他们很怕司马老毛病又犯了。”
祝缨道：“再给司马几天，他……”
两人正说着话，府门外的喧哗声大了起来，有人惊声尖叫：“死人啦！”
祝缨与荆纲一同出去看时，只见一个妇人额角染血被人围在中间。祝缨认得这是方家小娘子的母亲，府衙前人人窃窃私语，方家人跪在祝缨面前，求她做主。
祝缨忙命人先救治她，又请花姐过来看看，好歹没用再叫小江。方家人求她做主，把自己女儿给放过来，并且说：“宁愿给了‘狐仙’，再也不沾府衙了。”
祝缨道：“何必说这样的话？鬼怪之说，本就是无稽之谈，你们是太关心女儿了才这样的。孩子你们先领回去，好好将养，母女俩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别再让她独个儿和外人在一处了。”
她殷殷嘱托，又命将主仆二人都给放了。
章司马在衙内也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心下暗怒，猜着是富户们借机生事，又借着一个本府出去的外任官员的嘴来说话，再堵着衙门口把知府给请了出来。这事与别人不相干，就是与他为难！
再给他几天时间，他必能查出真相来！然而府衙外面已经被许多人围了起来，都要给个说法了。此时外面谣言又是一变，开始变成“章司马假公济私，将好人家女儿拿到牢里，也不知道要干什么”。
章司马无奈，只得暂时将这一对年轻的姑娘放了。
外面的人看着丫环被打得皮开肉绽，方小娘子吓得花容失色，都是一阵叹息：这个司马，是真的狠啊！
方家人一个劲儿地磕头，口里直管祝缨叫：“青天。”
祝缨赶紧命人把他们都扶起来，先放到驿馆里安置，她也猜着了这背后得是有人煽风点火。事情发展得太快了！她和章司马在本地显然已经有了点儿“民怨”，可即便是章司马，也不过猛了那么一阵儿，不至于弄成这么个星火燎原的样子。
要是能被这群人架到火上烤就不是她了，赶紧把要捧她的人都“请”去歇息了，再宣布：“都散了吧，府衙会给百姓一个交代的。谁要趁机生事，我必不饶他！”
下面唯唯，人潮渐渐散去。
祝缨转回衙内，章司马正等在她的签押房内，见到她，便说：“大人，就差一点儿了。”
祝缨道：“知道。”
“这群劣绅！打他们没打错！”
“老章，你缓口气，气坏了自己无人替。”她将方家递的状子交给了章司马，“这个就别留档了。”
“大人！”
祝缨道：“我与司马想的一样，应该是个男人，丫环也应该知道。不过情势所迫，只好暂时以退为进。司马稍安毋躁，咱们再想想，怎么抓。只要是狐狸，总能揪着它的尾巴。”
章司马道：“下官惭愧。”
祝缨道：“歇一歇，兴许就有主意了。”
章司马沉重地点了点头，拱拱手，将那张状子塞进了袖子里：“下官想告假几天。”
祝缨道：“这就避了？”
“我要好好想一想。”
“你要这么说，那行。”
章司马离开后，祝缨马上吩咐项安、项乐：“你们两个就伴儿，现在就去方家，不要惊动他们，去盯梢，要快！如果她们仍在一处，听听她们怎么说。如果丫环被赶走了，或许要兵分两路，唔，项安一个人不太安全，再叫上侯五吧，你们俩一路，他自己一路，连那个丫环也给我盯死了。要是有什么人暗中联络她们，或在她们居所附近徘徊，就将此人拿下！”
项乐道：“怕不是已经逃了吧？”
祝缨道：“逃了也没关系，听听她们说什么，或许有收获。今天这事儿闹得大，只要没逃远，不日便能知道小娘子回家了，或许会回来打探消息。人生如此大事，不能就这么风吹无痕了。”
项乐去叫侯五，项安去向师姐告别。师姐听说她要当差，便说：“我在这里也没事干，怪闷的，我陪你走一趟吧。”
项安道：“我这是办差。”
“我不会给你添乱的。”
项安道：“师姐的本事我是知道的，这回是盯梢。”
“我就当自己是只猫，手脚轻些，也不跟狗似的乱叫。”师姐说。她极力推荐自己，想已欠了项安许多人情，无论如何也要帮个忙。
项安道：“那我再请示一下大人。”
项乐和侯五都装束停当了，项安这儿还没准备好，反向祝缨说了师姐的事情。祝缨道：“带来我看看身手。”
项乐又要说妹妹，祝缨道：“是我疏忽了，如果不是不得已，叫你们两个大男人去姑娘房外，是不太妥当的，有她们两个在能去去嫌疑。别叫旁人拿着你们的错处才好。”
不多时，项安将师姐带到了后衙。项安的师姐姓胡，个头也不高，貌不惊人，皮肤微黑，走路没有一般女子的袅娜。她一身布衣素服，短打扮，头发挽得很利落，身上没有什么首饰，只在腰间挂两只囊袋，手里执一根齐眉棍。
见了祝缨先参拜大礼，祝缨道：“快请起，一直听三娘说起，竟不得见。今番倒要劳烦你啦。”
胡师姐道：“不敢。”
祝缨便问她有什么本事，胡师姐进门就看到了梅花桩，当下也不含糊，到了院子里，拔身而起，跃上了最高的一根！
祝缨见她在梅花桩上蹿来踏去地耍了一套棍法，棍舞带风，轻轻地点头。胡师姐轻轻跃下梅花桩，抱拳道：“大人。”
祝缨道：“好。有劳你同三娘一路，万事小心。”她已动念，胡师姐这身手是真馋人！得是个日日勤习不辍还得有点儿天赋才能练成的，反正胡师姐现在也没家人也没财产，正要谋生，跟谁干活不是干？祝缨决定了，等胡师姐回来就谈谈能不能雇了她！
她说：“你们也收拾行装，胡娘子需要的，三娘带她去找大姐。”
四人很快悄悄上路，都不是什么美人，胡师姐尤其不显眼，没有引起注意。项安认得路，一行人很快追上了方家回家的车。只见男丁乘马，女眷坐车，那个打烂了的丫环也被放在一辆平板车上带了回去。
他们一路跟到方家庄，在离庄子不远的地方将马藏好，徒步跟了上去。到了方家庄子上，方小娘子依旧被送回小楼严加看管，这回她的母亲陪她居住了。丫环被扔进了柴房。
四人兵分两路，两个男子盯着柴房，胡师姐让师妹在下面守候，自己轻轻一跃，跳上了二楼，躲在一根柱子后面。天色已晚，她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听里面那位母亲问女儿：“我的儿，究竟怎么回事儿？”
那女儿道：“狐仙说，与我有缘，结为夫妇必有富贵，现在这一闹，也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无论怎么问，都是这句话。
母亲受了伤，也没力气再问，只得暂住了口。
那一边，侯五和项乐盯着那个丫环，期间，只有一个年长的妇人端了碗稀粥过来喂她。说她：“怎么打成这样？”丫环吃力地笑笑：“我怎么知道？”妇人一边喂她，一边问狐仙的事儿，丫环道：“我不知道。每每一阵风，我就昏过去了。”
四个人换着班，不时往方家厨房偷些吃的，两处皆无动静。第三日上，方小娘子又闹起来，要见丫环。家里不肯，她就要上吊。胡师姐心道：难道丫环才是狐狸精？
方家老翁震怒：“不要管她！让她吊死算了！我当时就不该……”
家人又劝他息怒：“已是眼下这般田地，后悔也晚了，不如好言相询，问问怎么回事，才好知道怎么办好。”
方家老翁之前是在气头上，如今女儿也接回来了，他也回过味儿来：“一群王八蛋，叫我丢人到府衙里去闹，他们好看那个阎王的笑话！”越想越悔，就要逼问女儿。
那女儿就是不肯说，方老翁气得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方小娘子捂脸惊呆：“爹，你打我？！”
方老翁气道：“我打不得你吗？”
以前从来没挨过啊！方小娘子痛哭失声。
项安与胡师姐扒在房顶上看了好长时间的大戏，终于里面消停了，小娘子仍然坚持原本的说法。项乐与侯五那一路却有了收获，丫环扔到柴房几天，坚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方家便将她逐了出去。
她家里人将她接回家，也请不起郎中，胡乱喂点儿薄粥。回家后的第三天夜里，项乐正在她家门外稻草堆里睡觉，侯五半梦半醒地盯着。忽然，侯五猛地惊醒，拍拍项乐：“快！”
项乐道：“怎么了？！”
两人只看着一道青色的人影飞快地向丫环的窗下掠去，速度颇为惊人，侯五低声道：“是个练家子。”就着月光一看，有影子，影子也没有尾巴。是人，他就不怕了。
两人悄悄滑下稻草堆，影子听到动静警觉地回头，月光下什么也没有，他轻轻地敲了敲窗户，里面一个女声：“谁！”
人影是个年轻男子，声音还怪好听的：“是我。”
里面推开了窗子。
侯、项二人借着他二人的响动，往前摸近了一些，他们的声音很小，凑近了才勉强听清二人说话。丫环道：“狠心的贼！将我陷到那里！呜呜……”
“小声点儿！别吵醒了人！”
两人的声音又小了下去，侯、项就听不清了，只能看到两个人影渐渐合成了一个。过了一阵儿，那个青色的人影不知道问了什么。
“你就只记得小娘子？”丫环声音又大了一点，“你这狐仙一闹，我怎么还能留得下？当然被赶出来啦。”
男人又安抚了几句，丫环的声音也低了下去，两人不知道说什么。侯、项二人都有些吃惊：丫环也在里面？她倒会撒谎！
又过一阵儿，丫环挣扎着将男人送了出来，侯、项二人将身子压得极低，看不清二人的脸。声音能听得清楚了，男子道：“你还是尽量回去，不管用什么法子，磕头也好、求饶也好，当烧火丫头也行，只要能给小娘子传个信儿，好叫她知道我还在，好好合计合计。”
“你心里只有她了是不是？我呢？我是烧火丫头？”
“唉，咱们不是说好了的么？你帮我赚到小娘子，她家钱财极多，嫁妆必然丰厚，只要她做了我的妻，嫁妆还不是我的？到时候，这分家业，我与你共享。”
“她心爱你得很！”
“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不好好哄了她，我哪有好日子过？我也舍不得你住这茅屋穿这破衣。等我有了钱，再做大买卖，家业大了，她也得听我的！这些，不都是你的吗？我这是为了你。谁叫我生来就穷，却想叫你过上好日子……”
两人又歪缠一阵儿，丫环眼见气息短促，男子催她回去休息：“我给你的药，你记得一天吃一丸，对身子好。”
丫环推男子离开。
侯五指指丫环、指指项乐，再指指男子、指指自己，项乐摇摇头，示意自己追踪男子。两人争执一阵儿，还是项乐追踪了男子，路上几次险被发现，终于见男子进了一所房子，他伏在一旁动也不动，等天色渐明，才活动活动手脚，先与侯五会合。
丫环那里什么事也没有，项乐对侯五说了昨天所见。侯五道：“怕是来路也不太正，恐怕是个强盗，别靠太近，悄悄打听了底细，请大人点了人来拿他！”
两人议定，假装路过的人讨水喝，喝了一个大嫂两碗水，给了她几文钱。不经意间指着男子消失的屋子，问道：“那屋子有点儿怪，四周怎么没邻居？是干什么的呀？”
大嫂道：“哎哟，那不是个好人。”
他们忙细问，大嫂道：“原是个耍把式的，庙会上又会扮神，闲来也在庙外卖艺，嘴又甜、长得又好。虽生得好，却不肯正干，好吃懒做的，又好偷，还会借着算命的名头骗人。前阵儿不知偷了谁、骗了谁去，大手大脚的，你们顶好绕着他走。”
项乐忙说：“劳烦大嫂告诉我个名儿，以后听着了就绕开。”
“叫个金元宝，他嫌这名字不好听，自己个儿要改叫金玉郎。”
项乐道：“多谢。”
两人走远了，侯五道：“我留下盯梢，免教他跑了，你去找你师姐和妹子，一同去府里搬援兵。”
项乐转到方家，低低学了几声鸟鸣，项安和胡师姐听了，也回了几声，遁声聚到了一处。如此这般一说，胡师姐道：“那个小娘子，昨晚抱着一根簪子哭了半天，来人时，她又将簪子藏到枕头底下了。”
项乐道：“果然有故事！走！”
三人取了藏好的马，赶回了府城。
…………
祝缨这几天过得还不错，张仙姑知道府衙有一场闹之后就不再提“狐仙”了，也没人吵她。章司马却一病数日，李司法等人登门探病，他都托辞不见。
直到府衙里项乐来找他：“司马，府君说，请您速回府衙，哦，穿得利索点儿。”
章司马问道：“什么事？”
“拿狐仙去。嘘——”
祝缨点起了心腹衙役，这回没用向校尉借人，她公然宣称与章司马出去巡视一下宿麦种植的情况。算算日子，此时宿麦也该种完了，巡视正当时。
两人走着走着，便到了方家庄，郭县令跟在后面拼命的追赶，才要说话，祝缨这边迅速分出数人，在侯五的指引下将那处四不靠的屋子给围住了！
郭县令大惊失色：“大人？这是怎么了？难道又出什么大案子了？”那这就是近期第三起了！他南平县这是造了什么孽？
不多时，里面出来一个人，看得人一怔——这人长得挺好看的，个头高高的，皮肤白皙，一双眼睛看谁都像是有情。算是个美男子了。
他一拱手：“诸位，这是要做什么？”
他声音还怪好听的！
侯五问道：“金元宝？”
金元宝的笑容僵了一下，脸上挂了点无奈，让人看了有点不忍心：“正是在下。”
项乐上前一步，笑吟吟地：“你这狐仙一闹，我怎么还能留得下？当然被赶出来啦。”
他复述的正是昨夜丫环说的话，金元宝一怔：“这位兄台，这是什么意思？”
“拿下。”祝缨说。
金元宝不闪不避，还说：“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
牛金上前按住了他的胳膊！
祝缨道：“搜。”
丁贵等人将屋一围，侯五亲自带人来搜，不多时，从里面搜出来老大一包零碎，有女孩子的肚兜、汗巾，又有绣帕之类，此外又有些女子首饰等等。又有几件男子的绸衫，甚至有一双绸袜，做得十分用心。
眼见得搜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金元宝肩膀一抖，不知怎地就甩开了牛金，一旋身，左右腾挪、东西垫脚，往屋顶蹿去，下面的衙役只有干着急——他们并没有这份功夫。
破空之声响起，金元宝应声掉到地上，胡师姐默默走上前，将旁边一枚弹子拣了起来，依旧放回了腰间的囊袋里。
就她了！祝缨心想！开厨娘的双倍工钱都行！不不不，一个月给她一贯！衣食住行全包！
众人惊讶的目光中，祝缨道：“司马，这是你的犯人。对了，将苦主也请了来吧，丫环也旁忘了拿。”
章司马心中百味杂陈，一抱拳：“遵令。”
……——
一行人又将方家众人连同丫环一同“请”去府衙，路上，主仆二人不知缘故，衙役们嘴巴咬得比蚌壳还紧。
到得府衙，祝缨留了个心眼儿，担心这两个姑娘万一被章司马判了，或许下场不会太好。祝缨就着方家抗议的由头坐在主位说自己来审，章司马陪审。主仆两个姑娘暂放在一旁值房，让方家老翁在堂边站着听。
此时宿麦播种完毕正是闲的时候，一番热闹又引来许多围观。
金元宝被押了上来，祝缨也没别的话，先给他打上二十大板。打完了再问：“这是哪里来的贼赃？！！！”
金元宝道：“去给一户人家算命，主人家赏的。”
“哪家？”
“不、不记得了……”
“打。”
打金元宝，祝缨是毫不手软的。金元宝胡说了个人名，查无此人后就是打。
眼见她有将自己活活打死的架势，金元宝终于招了：“是、是方家小娘子送给我的！”
一直不甘心的方家老翁登时大怒：“放屁！”
祝缨道：“打！”
金元宝道：“是真的！是真的！”
“我家门禁森严，怎么会有你这样的耗子进来？”方家老翁大急，“大人，休要听他胡说……”
金元宝也急了：“真的！我先跟她的丫环小环好上的，小环将我引给……”
祝缨道：“关起门来，慢慢审。”
方家老翁老脸急得通红！
金元宝已竹筒倒豆子，都说了：“小人常在外面行走，那天集上，小环塞了块帕子给我，又拿眼睛勾我，我不合与她好上了。后来她说，我屋无一间、地无一垄，日后也没营生，不是过日子的样子。说服侍的小娘子有许多私房，又春闺寂寞，我与她春风一度，也好攒些钱来过活。小人哪里敢，可她们将我引去吃酒，不合吃醉了就……”
“金玉郎——”方小娘子的嘶叫声响了起来。
却是江舟奉命，已经悄悄地将主仆二人押到一边屏风后面听金元宝招供了。

第215章 巫蛊
方小娘子到底年轻沉不住气，也没有什么城府，一声打断了金元宝的供述。
祝缨道：“都带上来，当面对质。”
金元宝看看小环，转过来又叩头，道：“是她们说，不愿意被家里嫁个丑八怪了，不如自己择个人。小人说了，居无定所又无家产，她们家不会同意的。她们就说，生米煮成熟饭，只要有了孩子，不给我也得给我了！到时候还有嫁妆带来，小人衣食无忧。要是不答应，她们就叫喊起来。大人想，小人孤身一人在她们大宅里，她们要是不愿意，随便哪个喊一声儿，小人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小人势孤力单的，还不是他们家大业大的人想怎么搓磨就怎么搓磨？小人是真的怕啊！”
方小娘子又惊又怒，骂人都骂不利索了。
一边小环面如死灰，呆立不动。
三个人里，只有方小娘子还是个整齐模样，她丁点儿罪没受，一个板子没挨，另外两个一个被章司马打得稀烂还没养好，另一个才被祝缨打完，两条腿上都是血痕。
方小娘子瞪着金元宝：“你再说一遍！”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是他说“岳父大人就就算不喜欢我，见了外孙也会舍不得的”。
金元宝道：“大人，是她设酒食款待我的！不然，我哪里知道有一个她？没有她们做内应，我怎么能进得了她们家呢？”
方家老翁先气得直翻白眼，他的儿子给他抚胸捶背，老头儿好容易缓过一口气来，颤巍巍对着堂上跪下了：“大人，大人，大人请为草民做主啊！这个无赖、这个无赖！要是让这个无赖说什么就是什么，良民就没活路了呀？！大人，是草民错了，不该不信官府……”
他努力认了自己之前是“无理取闹”：“草民无知，还请大人垂怜。”
那一边，三个人还在打三角架，方小娘子骂两句金元宝：“混蛋。”调转了过来要撕打小环：“你这个贱人！我何时亏待过你？！”金元宝又说方小娘子是祸水，方小娘子放开小环要挠金元宝。
祝缨命人将他们分开，还是让金元宝说。她打定了主意，小环不开口，方小娘子气的发昏说不利索，将金元宝招的内容只要男女颠倒，大概就是个实情了。
她说：“金元宝，你从头说起。”
金元宝又磕了一个头，道：“大人，小人自幼没了父母，跟着师傅过活，不幸师父又以死了，只好自己一个人流浪，从不敢想做什么富贵人家的乘龙快婿。都说女人是祸水，小人以前还不信，现在是真的信了啊！”
说着说着，他哭了出来！一个大男人，居然还能哭得梨花带雨，怪叫人心疼的。
他说：“是小娘子要打扮了小人，叫小人提亲，小人哪里敢？她就说不碍的，小人要是不答应，就叫喊起来，叫小人吃不了兜着走。小人只得从了。哪想到，她家设了个套儿，忽地喊打喊杀了起来。”
项乐忍不住冷哼了一声，金元宝哆嗦了一下。祝缨道：“你接着说，怎么就成狐仙了？”
“小人也给人打卦算命，也给人解签消灾，被追得急了，顺口吓唬他们的。”
“哦。项乐！”
项乐又上前一步，将听到了金元宝对小环说的话又复述了几句：“我心里只有你一个，舍不得你住这茅屋穿这破衣。等我有了钱，她也得听我的！是为了你。谁叫我生来就穷，却想叫你过上好日子……”
金元宝一张脸变了几变，方小娘子已气得发疯了！她也不管是不是在公堂上了，又要用力撕打：“奸-夫-淫-妇！”
祝缨一拍惊堂木，江舟就上来将她给按住了。方小娘子娇生惯养，江舟是个干活的丫头，用力一按她的肩膀，就将人按到了地上。方家老翁顾不得心疼女儿，又和妻儿一齐跪下来请求：“求大人主持公道！”
祝缨问方小娘子：“能好好说话了吗？”
方小娘子一句“贱婢”，江舟又不客气地将她按到了地上。她的父母都说：“你好好回大人的话！你说呀，你是被骗的，是被挟持的。”
祝缨又一拍惊堂木，方小娘子这回乖了，道：“是那一天……”
那一天，她在家里无聊，与小环闲话。父母说外面无赖也多，便是荆家的小娘子还有无赖敢盯着看呢。不够恶心人的！不许她轻易出门。她还是在家里的日子多，家里又要给她说亲，可她一心想要个样样都出色的夫婿，。这个时候，丫环突然指着不远处说：“那个呢？”
两人站在小楼上，透过围墙看到一个挺拔的年轻人。隔得远，面目看不太清。小环就说：“瞧着仿佛是金玉郎。他倒长得俊，要不要看一看？”
她当时只当是玩笑，就说：“好。”
祝缨便又要审问小环，小环早先被打了一顿狠的，再颠簸回来已气息奄奄了，她说：“小娘子的脾气，父母的话且不听，别人能将她怎么样？”
金元宝也说：“大人，小人说的都是实话。”
祝缨对章烔道：“司马，你是对的。这丫环果然有些故事。这个东西怎么还在嚎？加二十。”
衙役们一拥而上，将他拖出去又是二十大板，饶是他身上有点武艺，再加二十板子也撑不住了，被拖死狗一样的拖了回来。要命的是，两个姑娘虽“呸”了一声，竟还忍不住往他身上看。
方家老夫妻两个也被气昏，顾不得在公堂之上，上前把她拖到一边，不许她看这个混蛋。就因为这么个东西，将方家几辈子的老脸都丢尽了！“狐仙”就算了，还在衙门里撒了一回泼，又叫公然叫出来未出阁的女儿与个无赖有染。
没昏死过去，是怕一旦昏过去了事情会变得更加糟糕。他们能做的只有一个劲的叩头，额头都磕出血来了，只盼着祝缨能够有点怜悯之心。章炯，他们是不指望了，一是章炯的名声，二是这个案子他们也得罪了章炯了。
祝缨道：“搀起来吧，磕晕了可怎么是好？案情也差不多清楚了，你们先不能走，先住下吧，看好小娘子，别再出纰漏了。”接着她又将目光调向了金元宝：“接着说。”
金元宝已经被打懵了：“大人，小人说的是实情。”
“屁！手段这么纯熟，没少骗奸妇女吧？你就没有别的案子了？”祝缨招招手，衙役们呈上了从他屋子里搜来的证物。
祝缨很快将这些东西分作了几份，最大一份就是方小娘子给他的，他还没有花用完。又有几样绣帕、络子之类，祝缨指了指：“这是小环给你的？”又拎着剩下的问：“那这些哪里来的？真是不老实，接着打。”
这个狗屁知府比那个冷面司马可怕多了！谁说司马是阎王的？知府才是！金元宝平日也给人相个面，也会察颜观色，他终于发现，这个知府他七情不动不是装的官架子，他就是天生的拿人命不当回事儿啊！
金元宝道：“那些是真的算命的报酬，看年轻姑娘寡妇说必得佳婿就行！大人手下留情，我还知道旁的人！只要大人饶了我，我将他也供了出来，能了结一桩人命官司！”
祝缨道：“接着打。”
章炯低声道：“大人？近来另一桩官司就是人命案，郭令在审。”
祝缨道：“我能逮着这个东西，就能抓着那个玩艺儿，狗东西，跟我讲起价钱来了？！要挟我呐？打，打死了算我的！”
金元宝忙说：“别打别打！我招！我招！”
章炯也看不出祝缨的深浅，但是却配合地放大声音劝了两句，祝缨道：“说！”
金元宝不敢再讲价钱了：“小人以前只是算命骗口吃的。那一天，与王二哥一处吃酒，看到他腰上有的绣荷包，就取笑。他说，只要长得不坏，能见着好人家的年轻姑娘，勾上了手，什么都是极容易的。我请了他酒食，央了他，他就教的我……”
王二郎是个货郎，“货郎”是个职业，十里八乡到处转的，其年龄从十几岁到几十岁不等，并不都是年轻男子。但王二郎却是个二十上下的整齐后生，嘴也甜，也会看人眼色。他常跑的那些村子里，大姑娘小媳妇都喜欢他。货郎进村，是不受什么怀疑的，就算担着担子进稍富一些的人家里供富人挑选也是常有的。货郎有些时候还会兼着磨镜子的生意，与女眷接触就更不会受人怀疑了。
他就与一户人家的女儿有了私情，金元宝再三追问，王二郎告诉了他女人的名字。这就是前几天闹得沸沸扬扬的新婚自缢的案子。
章炯道：“此人满口谎言，未必可信，还是对质一下的好。”章炯本来也接受了“祸水”说，但一讲到其他的案子，他马上就觉得金元宝不可信了。
祝缨道：“来人，把郭县令请来。”
等郭县令的这段时间，方家人一个劲儿地求她，金元宝一个劲儿地说自己是被女人诱惑的。方小娘子就恨恨地看着金元宝和小环，拿眼神剜小环。小环面无表情。
章炯看了一眼祝缨，只见她依旧是那个样子，脸上连点疲倦的样子都没有，更不要说其他的表情了。他叹了口气：“大人出手，果然不同凡响，一下子都破解了。”
祝缨道：“司马不是早就看出来了么？要不是前两天那一闹，多扣几天，到现在也问出来。丫环的嘴死硬，那小娘子，她熬不住。”
章炯笑笑：“他们又要说刑讯逼供啦。”
“他们说的还少了么？”祝缨轻描淡写地说。
闲着也是闲着，祝缨问金元宝：“那天晚上，你是怎么逃脱的？”
金元宝道：“小人装作帮忙拿狐仙，混在人堆里，他们没看出来。”
“供词记好了么？让他们画押。”
几句话功夫，郭县令就跑了过来了，他本来是跟着下乡拿人的。审案审到一半，祝缨命关门审，他也被关外面了。他也没走远，几步路又进了府衙。进来一拱手：“大人！这案子是有进展了么？”
祝缨指着金元宝道：“让他说。你的案子。”
金元宝又把事儿说了一遍，郭县令大喜：“下官这就派人捉拿他去！”
衙役们大部分是本地的，找那个货郎也比较方便，下乡一问，再一拿，齐活。只不过这样的话郭县令的案子今天就结不了。郭县令派人去拿人，心里实在好奇，看看天，又蹭了回来想看看“狐仙”案的内情究竟为何。
虽然他也差不多猜着了“狐仙”就是个有奸情的案子，但是你不知道这群青年男女能给你演出什么离奇的戏来。
到了一看，金元宝正在画押，方家老翁正在签保书，方小娘子还在那儿要按手印儿。
郭县令道：“这是要结案了吗？马上就要宵禁了呀。”
祝缨笑笑：“还要再审一审，你的案子也快着些，正好拿了人来，与这个金元宝对质。”
金元宝忙叩头：“小人作证，这就是他！”
他这满嘴没一句真话，谁都不肯信他。祝缨道：“先都押下去，明日继续。”这一回，哪边儿都不闹腾了，方家一家子哭得头昏脑胀，耷拉着脑袋，将金元宝恨入骨髓。
金元宝看了他们一眼，心道：此地不能再留了，哪怕是发配，也比呆在这儿遭他们报复强！早知道那天晚上我就该走了！
祝缨道：“退堂吧。”
胡师姐一直在一旁，听了这一声，悄无声息地上前，咔咔两下，将金元宝两条胳膊给卸了。金元宝一声惨叫，又强忍着痛苦笑，带点讨饶的口气说：“这位娘子，好手段，只是有些疼。”
胡师姐没想到他叫这么大声，她看了这人一眼，对祝缨道：“大人，他有些身手，这样防着他跑。您审完了，我再给它装上。”
章炯道：“这倒是了。穿了他的琵琶骨！”
金元宝叫了出来：“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衙役们看向祝缨，祝缨点点头，胡师姐很自然地说：“我帮你们吧。”她说话声音也平平板板的，衙役们却不敢怠慢，见祝缨没反对，就一同去后面炮制金元宝了。
堂上一片快意！只有两个姑娘脸上露出点不忍的神色来。接着，她们也被收入了女监，由女监彻夜看守。本来胡师姐还想帮忙看着的，被项安带到后衙去了，江舟接手了这个任务。项安道：“后半夜我来替你。”
江舟道：“没事儿，就这一夜！好妹子，你让给我！我多干一会儿，请教大人时就能多跟大人聒噪两句了。”
项安道：“就算值半夜，大人也会教你的。”
两人说完，项安匆匆地带胡师姐去后衙。
……
路上，胡师姐道：“还有事儿没回清楚么？”
项安笑道：“不是。”
“要是事儿都干完了，那我还是回去吧。”
项安道：“不急不急，师姐，我问你个事儿。”
“嗯？”
项安道：“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呢？”
“找个活计吧。我也没别的手艺，就这点儿武艺，只可惜看家护院的人家也不太喜欢雇女的。”
“你的武艺比我二哥还强呢。”
“看着不像呀。”师姐说。
项安道：“那……你瞧，知府大人这儿，要是想请你，你愿不愿意跟大人干呢？”
胡师姐吃了一惊：“进衙门？”
项安道：“不当差也行，大人单雇你帮他做事，平常就住家里，家里也好几口女眷呢。要是有今天这样的事儿，也请你出手。酬劳好说。你看呢？”
胡师姐想了一下，说：“行，还给跟你们就个伴儿。”
“别看我，就说你自己。”
眼看要进后衙了，胡师姐站住了，说：“你看呢？”
“我当然想你留下啦。”
“那行。”胡师姐道，“这个大人是个好官。”
项安道：“那酬劳呢？你想要什么样的？”
“大人真的要雇我？”
“嗯。”
“你看什么样的好，那个，别要太多了再把人吓跑了。”胡师姐说。
“你是想衙门当差，还是跟大人？”
胡师姐道：“我就不进衙门了，我也不会干别的。大人有今天这样的事儿要用到我，吩咐一声就行，我也照办。”
项安道：“那，四季衣裳各两套，包吃住，跟我住一块儿，吃……嗯，跟老封君和大娘一道吃。每月一贯钱。要是生病了，管你看病，要是能跟咱们大人干到三年，你要走，只要提前俩月说一声，好找接替的人手，还给你盘费。你看行不？”
胡师姐反而不敢接话了，道：“这……这也太好了吧？！”
就这，包吃住还包衣裳，三年的工钱就是白赚，攒下来能买好几亩地了！而且一个月给一贯钱？！！！她爹活着的时候，跟着商队也赚不了这么多。
项安道：“大人本来就是好人！”
胡师姐想起了项安之前讲过的事情，项父的仇、种种案子，以及自己在府城这些日子看到祝缨的所为，点点头：“要这样，一直干下去都成，只怕以后老了，不及年轻人筋骨健壮，就没用啦。”
项安道：“到那个时候你也有私房钱了，大人也不会不管你。你看老侯叔。”
胡师姐点点头：“好。”
两人手拉着手进了后衙，祝缨已经在书房里坐着了，顾同端茶倒水伺候着，丁贵笑道：“小郎君，莫抢小人的饭碗呐！”
顾同与他也混熟了，道：“去去去。”
丁贵笑道：“都多久了，还跟才见着大人施展似的？”
顾同道：“我这是学而不倦。”
祝缨道：“行了，案子结了会从头给你讲解的。”
顾同高兴了，项安在外面说：“大人，师姐带过来了。”顾同又跑去开门。
他对胡师姐也很好奇，跟人家叫一声：“胡娘子，请进。”
进门之后，两人站到了桌案前，祝缨起身道：“来了？坐。”丁贵又给上茶。
胡师姐小心地并不坐，有点拘谨地行了个礼：“妾拜见大人。”
祝缨道：“这几天辛苦你啦。”
胡师姐道：“也，也没什么。”
祝缨道：“请用茶，项安对你说了么？”
胡师姐茶也不喝了，道：“是。”
项安代她说：“师姐闲云野鹤，不大能受衙门的拘束，钦佩大人的为人，愿意为大人看家护院。大人有旁的事儿征召，师姐也责无旁贷。”
祝缨道：“那可就太好啦！娘子还有什么要求么？”
胡师姐忙说：“已经太好啦。”
祝缨道：“那行，以后咱们手头宽裕了，再涨。先签个契吧！”
她准备好了契书，条件列明，胡师姐是个半瞎，识字不多，项安给她念了，胡师姐心情激动，跟一位知府大人家里看家，又比风吹日晒强得多了。跟商队出去，跑路辛苦在其次，气候、生病等等更是麻烦。
她也不会写字，就按个手印。一式两份的契书，先期三年，到期再续。
祝缨道：“行了，那就准备吃饭吧。回来再置办你的家具、衣裳，铺盖家里倒是有多的，现在就换上也行。明天搬取你的行李，今天晚上先随便吃，有什么忌口的、喜欢的，告诉厨房巧儿和林娘子他们。你住前面西院吧。有拆洗的衣服什么的，家里也有人管。”
她没等叫花姐就先给胡师姐安排好了！胡师姐那一手弹子，她有点馋。
胡师姐第一次见这么大的官儿，不想竟是如沐春风，全不像是官员的样子。又心细，安排事务面面俱到，一时不敢相信，又有些惶恐。她的膝盖微弯，说：“我是粗人，都行，这也太好了。”
祝缨道：“先住下。”
胡师姐还不太敢上桌吃饭，当护院的，也没有跟主人家一起吃饭的。项安给硬拉到了桌上，胡师姐心想：兴许是头一天，东家客气些，我可不能将这个当成寻常，自己轻狂起来了。
祝家三口听说她家里没人只有自己一个，就先同情上了。连祝大都说：“家里也有屋子，就住这儿吧。”
花姐打量她一下，就知道得给她添置衣物了，吃饭的时候让一让她，见胡师姐还是有些拘束，就不再跟她客气，免得她不自在。张仙姑就对花姐说：“一会儿给她安排一下。”又问胡师姐叫什么名字。
胡师姐也没名字，别人也有叫她“胡大娘”的，也有叫“胡娘子”的，张仙姑就叫她：“胡娘子。”
她在家里的称呼也就定下来了。
当晚，花姐先带她认了家里的这些人，然后带着杜大姐开库房取新的铺盖，又暂取了自己的一套衣服给胡师姐换上。她的衣服一向素淡，给个守孝的人穿正合适。“家里旁人的衣服都不合适，这是我的，新做的还没上身。明天再找裁缝重裁过吧。”
本来项家兄妹是住在前一进的西路，兄妹俩住一个院子，现在祝缨要给胡师姐安排住处，胡师姐忙说不用，在项家兄妹那儿有个偏间儿支张床就行。祝缨看出来了，胡师姐跟这师弟师妹不能以一般的师门关系来看，项家以前是胡家的雇主，项家有钱，胡家就是出力的。之前说让她跟项安就个伴儿，现在看就不太合适了。还是给人单独开个院子的好。
祝缨道：“他们都安顿好了，就别再挪了。你再去，他们也挤。正好有空置的院子，你住就是了。以后要再有人来，就安排同你一处住。”
胡师姐听到这话马上就答应了。
屋子里的家具当初都是一起配的，竹具，简单扫尘就能用。胡师姐自己有了一个单独的小院儿，一切用品都是新的，像做梦一样。洗了澡，篦了头，换上新衣服，躺到新铺盖里。活了二十几年，记忆里也没有这样的一次全换新的日子。以前所有的东西，都是修修补补着凑合的，衣服穿不下了，才裁件新衣服，这时候鞋子还是旧的。等换了新鞋，衣服又开始打补丁了。有时候更换不及，就打双草鞋凑合。一切用具也是如此。
胡师姐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第二天一大早，她猛地睁开眼，看着陌生的环境，弹坐起来，眼前一黑，旋即想起来是怎么回事。她赶紧起床穿衣，拉开门起来想找水，得赶紧洗漱，她得练功了。
出了院门，撞上杜大姐端着个盆过来：“胡娘子？我给你送水来了。”
胡师姐问道：“大姐，井台在哪儿呢？”
杜大姐告诉了她，又说：“等会儿再把那个缸给你刷刷，担水过来。”院子里有水缸，为的是取水方便。
胡师姐收拾停当，花姐的衣服她穿着有些余量，她掖好了衣角等处，想到梅花桩那儿看看能不能用。到了一看，祝缨正蹲在上面呢。胡师姐吃了一惊：“大人？！”
祝缨笑道：“来，练练？”
胡师姐轻巧地跳到她下面的一根桩子上，祝缨道：“这儿以后想用就用。”
“是。”
祝缨跟她聊了会儿天，问是不是每天都练之类，胡师姐只要没事儿，每天就是吃饭、练功，祝缨如果忙了，练功就放下了。心道：到底是术业有专攻。
她说：“练功之后多吃点肉，不然容易饿。”
胡师姐脸上一红：“是。”
祝缨跳下：“行了，你自己来吧。”她又去提起了弓箭，嗖嗖几下，摇了摇头，院子太小，这个距离她的准头是不错的，再远一些不常练，可能就不行。是时候找一下梅校尉了。
晨练完了，休息一下吃早饭，然后就是去府衙。
胡师姐这天被花姐等人拖着收拾屋子，家具全打扫一遍，被子重新晒过。又是找布料让她挑选，又是找裁缝。胡师姐就随便选了月白色的几块布料，也不要绸衣：“布的就行。”花姐道：“穿多大鞋？”
胡师姐道：“我自己纳就行。”
花姐道：“那得多大的功夫？”
胡师姐想起来，自己是给家里护院的，还有衙门如果有案子她也得跟着去干。急忙道：“大娘子说的是。匆忙搬取了自己的行李，她就一个很小的包袱卷儿，包袱皮儿上还打着个补丁，拿来放到了衣柜里。
自己去把水缸挑满，放下袖子，掸掸身上，将后衙巡了一遍，见门锁都好，墙头也没人爬过。跑到前衙去，跟项安站在一处给祝缨撑场面了。
……——
郭县令这次的动作也很快，堪比抓庄家时的李司法。
他也是连夜拿人，将人带到府衙来与金元宝对质，对质完了，祝缨这儿结了案，他再接着升堂判他手上的案子。
王二郎先是死不承认，金元宝却熟练地说出了他身上所佩的饰物。王二郎道：“他与我熟，知道我身上有什么东西也不稀奇。”
祝缨命人将新娘子的母亲和丫环都叫过来，让她们辨认。新娘子的母亲说：“是我女儿的针线。”丫环只管低着头，泪水涟涟，点了点头。
王二郎便说：“是那天她问我买簪子，钱不够，拿这个抵的。”
金元宝道：“放屁！你分明说是拐得那个傻丫头给你的！到时候拿这个给岳父一看，不给你也得给你了。大人，他还有别的物件儿！”
丫环忽然抬起了头，道：“二郎，这是真的吗？！我们小娘子，被你骗得好苦哇！”
郭县令也是没想到，自己的案子在府衙的公堂上又被招了出来。与小姐形影不离的丫环，当然是知道得最多的。与方家不同的是，王二郎能够自己就见着新娘子，是二人看对了眼，小丫环是为了帮着自家小娘子才隐瞒的。
知道要出嫁的时候，主仆二人都慌了神，想找王二郎。可一个货郎，到处跑的，他不来找她们，她们也难找到她。到了日子，新娘子绝望了。
祝缨问他去哪儿了。王二郎道：“小人是欠了点儿赌债，躲债去了。”
祝缨对郭县令道：“这是你的案子。”
郭县令道：“是是。多谢大人。”
“那样的话就不必再说了。司马？眼下这个，可这是你的案子。”
章炯怎么也不肯接，道：“案情是大人查出来的，当然由大人来判！”
祝缨道：“司马先前所料并无差错，只因原告聚众哄闹，方才不得不中断。”
章炯十分推辞。
两人在上面谦让，方家诸人在下面心急如焚，先是向章炯请罪，承认自己见识浅薄。转个向，又请求祝缨来判。
章炯也想看看祝缨怎么判这个案子，索性离席避让了一下。
祝缨道：“那好吧！我是代司马断案。堂下听判！”
新婚自缢案能有突破是件好事，不过难的是眼前的案子要怎么判。如果来个呆子判，金元宝顶多也就是个流放，小环怕是得要发卖，方小娘子也讨不着好。虽说两个姑娘是糊涂，也该受到教训，金元宝毁人一生只是流放未免太便宜他了。祝缨不想像当年曹氏的案子那样，暗中下黑手让他去死。
且一巴掌抽在本地士绅的脸上，痛快是痛快，也不是怕他们，以后天天过招也很麻烦。本地士绅比福禄县的土财主更麻烦一些。
你不是“狐仙”吗？刚好又好装神弄鬼给人算命，断你个“巫蛊”不算冤枉你吧？
祝缨缓缓地说：“金元宝，你孤身一人在她们大宅里，她们要是不愿意，随便哪个喊一声儿，你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她们主仆终究一声未吭，可见你有些神通！我现在就废了你的神通！”
她命人燃起炭火，取了自己的官印往里一扔，将金元宝往衙门外一押，官印倒是真材实料，烧得通红，拿火筷子往金元宝脸上一按！一股白烟冒出，金元宝放声哀嚎。
围观的百姓都来听这奇案的判决，荆纲等人与县城里的士绅们、府学的学生们也都来围观。“狐仙”本来就很吸引人的注意，现在又“破法术”，一股白烟出来，这是真的有妖术啊！！！再看金元宝，刚才还让人觉得很好看很可亲的脸，狞狰得可怕，果然是被破了邪术！
祝缨又将金元宝赠给方小娘子的那根簪子——就是胡师姐偷窥时看到的那个——也扔到炭火里烧了。说：“巫蛊的法器现在烧了，人就清醒了。”
当然，她没把方小娘子拿出来展览，这姑娘看着不像马上就清醒的样子。
方老翁瘫在了儿子身上，说：“这下好了。”
巫蛊，金元宝就死定了。他女儿也不是与人通奸，只是受了不可抗的妖术，现在也算解了。名声无法恢复如初，但是防止了最坏的事情发生。方老翁心中满是庆幸，再看祝缨就觉得知府大人真是可亲可爱。
祝缨没有判小环，而是将她发还回去。小环固然可恶，要判她，不免又要牵连出方小娘子。这小娘子才是真的倒了八辈子的霉。不过小环是方家的丫环，被方家记恨上了，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事。她却不能再回护小环了。
判完了，祝缨又借题发挥，命张告示，宣谕全府：“不要信淫祀！要信，就信朝廷正经定下的神仙！要进，就进朝廷发度牒的寺观。”
同时再宣讲了一回“巫蛊”大罪，并且告诉大家神仙不会与凡人交和，妖怪只会骗奸妇女的，都是“巫蛊妖法”，敢张口，只管拿来告官。赤铁烙面，穿了琵琶骨再斩首，这就制服了。放心，办得了它，不用害怕！
如果有人要你奉献家产的，那玩儿也是巫蛊，千万别信！
宣判完，百姓们一阵欢呼，也有一些有智慧的老人看了，会心一笑，叹一句：“大人是个厚道人啊，给人活路。”
“厚道人”已回了府衙之内，荆纲等人跟着进来，方老翁一家今天也洗干净了脸，都跟着进来道谢。
祝缨道：“要谢就谢司马，司马要是不管你们，你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拿你家丫头，拿错了？”
方老翁会意，又向章司马致歉。
章司马道：“快请起，我既是本府司马，该我管的，我就会管下去。”
荆纲道：“好在狐仙拿住了。”
“你见过那么废物的狐仙吗？”祝缨问荆纲。
荆纲哑然。
祝缨对方老翁道：“女儿还是要读点儿书、见见世面，你又不是养不起。养成个傻子给别人送菜吗？”
“是是。”
“那个丫头，”祝缨说，“你要怎么处置？”
“大人的意思是……”
“你有气，这个大家都知道。想追究，就自己去。不过，我不想听到这件案子再起什么流言，更不想听到有什么凌虐的传闻。”
“是、是，悄悄的罚过就算！”
“得啦，闹腾了这么久，赶紧回家缓缓神儿吧。司马，咱们听听隔壁怎么断案的去？”
章司马笑道：“请。”
郭县令这案子简直太舒服了，人证物证都送到眼前了，这个丫环恨王二郎恨到牙痒。她跟新娘子在一起七年了，她打小在这家帮忙的。新娘子有心仪的人了，她就帮着新娘子，哪知道弄成这个样子！丫鬟发誓要咬死王二郎。
郭县令想想祝缨刚才断的案子，思忖了一下，将王二郎断了绞刑。理由是“诱拐妇人时就该知道这妇人以后求生无门，等同谋杀”，再断新娘子虽然做了错事，但是已经自缢了，就不追究了，由父母领回尸体安葬。婆家无妄之灾，要娘家退还聘礼赔偿婚礼损失等等。丫环也有错，但是因为作证有功，所以打个二十板子，发卖。
也还行，祝缨点点头，与章司马一同回府衙去了。
这一天过得相当充实，祝缨对胡师姐道：“行李搬来了吗？”
胡师姐道：“都搬好了，明天去退房子。”
“行。家里有几个猴子，你见着了别太在意。有个小猴子要跟你学艺，你愿意教就教，不愿意教就叫她写字去。”
胡师姐道：“是。那个小娘子，要想练成，可得吃苦头，又费功夫。她还要认字儿，没那么多辰光练功。怕成不了高手。”
“没事儿，她能用多少功就得多少力。对了，你想识字吗？”
“我？”
这时外边一阵惊呼，祝缨道：“去看看怎么回事儿。”
丁贵刚抬脚，胡师姐已经一道白影蹿出去了，很快回来说：“刚才要卖的那个丫环，碰死了。”
祝缨轻叹一声，指着丁贵说：“叫小吴拨点钱，给她埋了吧。”

第216章 难题
两个案子一结，一场大热闹就此落幕，于官府，接下来就剩写公文、记宗卷之类的活计了，于府城百姓，就是又有了小半月的密集谈资，以及日后闲谈时偶然提起的话题。
府城的士绅们见状也不再闹了，回家该会友的会友，该访亲的访亲，该打理家产的打理家产。南平县的宿麦不是祝缨直接管的，郭县令的手法也跟祝缨差不太多，他也是先寻了些富户，让他们先种来看看。
章司马没出丑，荆纲回来也没能翻天，大家该干什么还得干什么去，头一年种宿麦，田间管理还是要多留心的，他们不时就叫来管事询问，有时还要亲自到田边看两眼。再有些心思活络的，已经开始准备送礼了。
一时之间，府城又恢复了往日的情状，看不出来曾经有人围过府衙了。
祝缨这会儿也挺忙的。
结案当天，她一回家就被家里的女人们给围住了，张仙姑问：“怎么样？怎么样？听说‘狐仙’是人假扮的？”
祝缨道：“嗯，是个男的。”
张仙姑啐了一口：“呸！真不是个好东西！”她看苏喆在旁，不再追问男女之事，什么时候小孩儿不在什么时候再问。
苏喆听说是人假扮的就不感兴趣了，嘟着嘴跑去荡秋千了，她现在又喜欢上了这个游戏。
祝缨也不禁止她，但是让女仆看好了，别让她出了危险。苏喆道：“我就玩一会儿。”
祝缨道：“多玩会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孩子功课做完了就行，照苏喆的进度，怎么也得到明年才开始正经读书。
她换了衣服，让项乐去给梅校尉投个帖子，过两天要去兵营里拜会一下梅校尉。梅校尉与福禄县的丁校尉一样，都是在城里也有个不错的宅子，平常却又是住在兵营里的。梅校尉手下兵多，同时也看管着南府最大的流人营。
那个地方几乎成了一座大镇子，离兵营不远还有草料场、粮库之类，他们无论是粮饷还是升迁等等，跟地方上都走的都不是同一条路子，不过在一些事务上有交集。比如流人营。
这里的人犯在满了一定年限之后是可以就地转入当地户籍的。自祝缨到来，还没有接受到大批量这样的人群来充实南府的户口。祝缨手里也有一份名册，她到了之后就抽空研究了一下。现在她想跟梅校尉那儿提几个还没转入户籍的匠人来用。
项乐回来之后，带来了梅校尉的话：“随时恭候大驾。”祝缨决定第二天就过去。
当天晚上，祝缨再次筛选了名单，又叫来小吴：“准备些屋子。”
小吴忙问：“大人要什么样的？什么人来住？小人好有准备。”
祝缨道：“不难，以前也做熟了的，流人营的匠人。”
小吴道：“好嘞！大人放心，都包在我身上。”
祝缨道：“看守也要准备好。”
“是。明天用不用再套几辆车？大人要用的人怕是得有点儿手艺，说不定跟当年那些石匠似的，还有惯用的家什。连伙食我也准备好了，大人就放心吧。照葫芦画瓢，小人还是会的。”
祝缨笑骂：“想准备就准备。废话那么多干什么？”
小吴笑道：“是~”
…………
第二天，小吴套好了几辆车，跟着祝缨往梅校尉那里去了。祝缨看了一眼车辙，问道：“你带东西了？”
小吴道：“车都带了，不捎点儿东西多不好呀？一点儿酒食，也不多。”
祝缨满意地点头：“走吧。”
“哎~”
一行人不多会儿便到了兵营，梅校尉全营都从祝缨这儿领了好处，听说她来，都打起精神来，梅校尉笑着出来迎接：“祝大人，好久不见。”祝缨的品级比他高，他也不敢托大。
祝缨道：“叨扰了。”
“哪里哪里，请！”
“小吴。”
小吴很自觉地与梅校尉手下的人办交割，笑着说：“大人命准备了些酒食。”
梅校尉又客气一回，祝缨道：“做客哪有空手的道理？”
梅校尉道：“这话说得下官就不好意思啦，下官见大人，也常空手的。”
祝缨道：“那你这回补给我点儿什么？”
“大人想要什么？”
祝缨道：“慢慢聊？”
“行！来啊！”
梅校尉给祝缨安排了个列队，请祝缨登上了他的“点将台”。这台子是许多兵营里会有的，就是一大片空地的一侧垒个高出地面的大平台，站在上面可以清楚地看着底下士兵列队、操练、布阵等等，教习的时候教头在台子上演示，下面的士兵也看得更清楚。
“点将台”是个惯用的称呼，在这里名不副实。因为营里最大的官儿就是梅校尉，现在是正六品，只要上了从五，就能被称为“将军”了，可惜这一道坎儿就像文官的坐六望五一样，也是卡住许多人一辈子的难关。这营里没将军，点不着。
祝缨饶有兴趣地与梅校尉并列站在台子上，看着一个小校拿着旗子在那儿舞，底下士兵排好队，大喊一声。旗子连舞，有一个小校从中间跑了出来，到了点将台下，抱拳道：“校尉，列队已毕。”
梅校尉开始训话：“今天祝大人到来，都打起精神来！”
底下士兵齐齐一声，这众多男子低沉的声音一起，字音都显得模糊了，像是“是”又像是“好”还像是“嗷”。
祝缨估摸着自己嚎不了那么大声，只举起袖子来舞了两下，然后揖了一揖。接着对梅校尉道：“校尉太客气啦。”
“哪里哪里，大人请上座。哎，你们开始吧！”
小校又换了两柄长长的三角旗，一直竖、一横放，士兵们马上跑动了起来。梅校尉道：“这是一字长蛇阵。”
然后旗子变幻，两旗交叉，梅校尉道：“呐，这是八卦阵。”
接着再变，祝缨看他们演了八种军阵，算是开了眼了。她以前跟禁军打交道不少，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她不由问道：“禁军也是这样的吗？”
梅校尉道：“这个末将就不太知晓了，大人没见过？”
“净在门口跟他们看腰牌了。”
两人都笑了。
祝缨又问：“这样见天操练，他们吃喝跟得上么？”
梅校尉道：“能吃饱，吃饱了就得练，可不敢再……”他压低了声音对祝缨说，“等会儿再说。”
等士卒列完了阵，梅校尉又与祝缨乘马从军阵中过，祝缨一直留意观察。到最后结束，二人重回点将台，梅校尉宣布操练结束，再请祝缨到他的“大帐”里去叙话。
梅校尉的“大帐”不是真的帐篷，也是一个代称，他住着营地里最好的一处房子。两人到了“大帐”分宾主坐下，热茶奉上来，这才是开始正经的“会晤”了。
祝缨此来是有几件事儿，一是看看兵营，好歹有个数。二是跟梅校尉商议一下流人营的事。她之前看过了，这个流人营里工匠也有一些，匪类也有一类，更要命的是，还有一些是流放的官员之类，官员们心存希望的，有些就不太愿意将户籍落在这儿，还想等着遇赦还乡或者重新起复。官员犯错，五花八门，万一遇到个比如龚案的官员，现在就不适合再给他拖到府衙优待。
具体的细节，还得祝缨跟梅校尉商议。
南府如今她也算能掌握了，接下来她想接触利基族，府城里也有少量的利基族的人，但是都是比较自发的行为，并不像阿苏洞主那样把妹子嫁到山下来。比较起来，阿苏家算比较倾向于同朝廷接触的，利基族比他们要更强硬一点。
如果要接触，祝缨认为背后还是得有点倚仗的。这个倚仗就是梅校尉。祝缨也不打算“开边衅”，她研究过了上次“火烧群獠”事件，之前的知府甚至能够召来几十上百号人一把火烧了，可见这事儿也不是不能成的。军事的威慑是其一，山下的物产是其二。利基族现在应该也是有与当年相似的交换需求，同时应该也是忌惮朝廷武力，也不敢或者说没本事开战。所以祝缨觉得缓和关系的希望很大。
前面几件事都好商量，梅校尉道：“流人营那儿，大人看好了，想要谁就提谁！不过，末将也有一事相求。”
祝缨问：“何事？”
梅校尉道：“我这儿有一个文书，干了许多年了，字又好、文又好的，只可惜当年犯了点儿事，发配到了这里来。走的时候家里老娘已经很大年纪了，前阵儿听说老娘没了，想回去。还劳请开张路引。”
祝缨道：“到南府多少年了？”
“总有个五、六年了吧，哦，我想想，七年前。”
祝缨道：“人还在校尉面前吗？可否请来一见？”如果是官员犯罪到判流放，估计她在大理寺的时候应该听说过。
梅校尉道：“当然可以！他呀，说是替人顶缸，一些账目上的事儿，又有一些官司。”
人叫过来一看，祝缨叫出了他的名字：“陆美？”
梅校尉道：“认得？”
陆美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但是南府条件艰苦，他早生华发，他知道祝缨到了这里，没想到祝缨竟然还记得他！苦笑一声：“祝大人，不想在这里还能再见到大人。”
陆美这人，那倒是个年轻有为的年轻人，出身贫寒，倒是凭着自己的本事冒的头。发达之后也没有抛弃发妻，对父母也是孝顺，看起来是毫无缺点的。但是有一个大大的问题——没后台。人入官场想要往上走，多少得跟上官有点儿干系。要么是得到上司的赏识，要么是得到上司的女儿，要么是……得替上司干些见不得光的事儿。祝缨自己，除了没娶上司的女儿，另外两条也都干“得”了。
即便如此，祝缨都算幸运的，因为她一开始就是郑熹给带进京城的，郑熹也拿她当“自己人”。最惨的是一些个恶事也干了，罪也扛了，却不知道何时才能出头。
陆美就是这样的人。
当年他是左丞审的，左丞人老成精，看出来他是个什么路子。却又拿他没办法，他就是不肯将上司给招出来。上头催得紧，郑熹又有示意，这事儿最后还是陆美给扛了。当时祝缨管着大理寺大小事务，期间也看过两眼。所以知道。
祝缨道：“原来是你？户籍在南府么？”
陆美摇了摇头，祝缨道：“还想着回去？”
陆美笑笑，他对上司抱的希望也不太大，这么多年也没喊他回去。不过皇帝这都干了三十多年了，他在等大赦。这个话不敢说出来，只有沉默。
祝缨道：“倒不是不行。校尉，让他到我那儿领条子吧。”
梅校尉大喜：“那就多谢啦。”
祝缨道：“现在就收拾行装吧，探亲么，越早走越好，再晚一些时候，往北走路上风雪会越来越多。”
梅校尉道：“还是祝大人周到，就这么办。陆先生，你将手上的文书先移给别人。”
祝缨道：“回家去办完事就回。”
陆美道：“祝大人都认出我来了，哪里还有躲藏的地方？去去就回。”长揖到地，转回去收拾了。
祝缨再与梅校尉商议别的事情，梅校尉就答应的十分痛快。流人营的事儿，祝缨要怎么挑人使都行。他也有一个心眼儿，听说祝缨把福禄县的流人营和兵营都能弄得不错，南府流人营这么多年了，也是越来越脏乱差的。
他平素也从流人营赚好处，有人，就有油水，什么押去出工做苦力、工钱自己揣腰包之类，他都干。时日久了，有些不灵便，祝缨想管，梅校尉甚至想交给她收拾一下。以他这些日子与祝缨的接触，应该不至于不给他一点好处的。大不了大家一起分账嘛！
祝缨道：“咱们还是商量着来吧。”她现在比较希望梅校尉能够提供一些比较“老实”的人，最好是性情还可以的。梅校尉道：“这倒不难。”
两人很快敲定了人选，制糖的工匠以前还有两个，三年一到，人就跑去州城了。这儿产甘蔗，制糖的作坊也多，比较容易能够找到生计。
祝缨只薅到了些石匠、木匠、铁匠之类。
最后说到了利基族的时候，梅校尉头摇得像拨浪鼓：“大人！万不可兴此心！大人难道不知道？以前那个知府，就是因为他，闹得兵连祸结的！害！有仗打就有功劳拿是真的，那也得能活到最后不是？我们赴任前，别的不讲，第一件事就要告诫我们不许再兴事！要不这儿怎么只有这几个人，我还只是个校尉呢？我天天带着这群人操练，就是叫他们没力气出去惹事。”
因为那一件事，朝廷的宗旨就是，镇得住“群獠”就行，但是不寻求一次性的大规模的剿灭或者猎取山民下山种地。
祝缨道：“不是要打什么，我是想，福禄县那儿开了榷场，一个哪儿够呢？可有钱财就会有纠纷，万一有点儿打架斗殴的事儿，到时候还请校尉给看着些。”
梅校尉道：“我只管镇守的事情！”
“我只管地方上百姓富足的事情。”
梅校尉道：“那行。”
祝缨道：“那就先这样？”
“好。”
梅校尉要留祝缨吃饭，祝缨笑道：“不了不了，我才带了多少东西过来？咱们这些人把带来的东西吃完了再走么？”
她去了流人营，将几个工匠薅过来往车里一塞，走了。
她前脚走，梅校尉后脚就对一个心腹小兵说：“你留意着些进山那边的路，有异动就来报我。”
祝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梅校尉给防范上了，她现在手上有空屋，将匠人往那里一放，开始执行自己的计划。趁着现在，将识字碑的事儿再推进一步，连河东县也要加快一些。再有是农具，许多贫农连农具都不能自备。
祝缨不打算白给，府衙出钱出工匠打造农具，贫农以赊账的方式租用，等到收获的时候，连收税一块儿收租金。连租三年之后，再交少量的尾款，这份农具就是租用者的了。对每户可以租用的数量进行限制，多租的就累进增加租金。
祝缨叫来项安、项乐，跟他们商量一下定价，以及是否可行。
项安问道：“连租三年？”
顾同站在一边，原本他也是想问的，有人问了，他就跟着听。祝缨道：“时间拖得长一点，才能防止有人从弄鬼。你想，我要是弄些个贫户的身份虚报个百八十户的人，一年就将这些东西领光了，接下来呢？他再高价租卖？我给他们白供本金呢？”
官府惠民的时候，总要防着太多的聪明人钻空子。
她前两年想低息或者无息放贷给贫户过难关，后来没干，一是手头钱确实不太多，二也是想到这方面的问题。她干事，第一想的是：如果是我，怎么钻空子？其次才是设法堵窟窿，最后才是施行。所以她颁布的办法，一直以来都比较好用。
执行是最艰难的。又得用着这些大户，又得防着他们弄鬼，对一些胥吏、里正、族老之类的人物，也是样。拖长时间，加大想要偷机取巧的人的成本，磨掉大部分人的念头，这件事儿差不多就算成了一半儿了。
顾同和项家兄妹都不说话了，顾同是想到了自家祖父跟当年的关丞瓜分驻军屯田的事儿了。项家兄妹是商人，一经祝缨提醒，就想到了套取低息贷款的法子。要是有这样的机会，他们也不能保证自己家会忍得住不干。
祝缨道：“好了，先这样吧。哎，还没有制糖的匠人来吗？”
项安道：“不如让各地会馆留意一下？”
“这主意不错。”祝缨说。
顾同跑去跟他舅舅讲，回来的时候在府门口遇到一个被衙役拦住的人。自从上次祝缨重申了门禁之后，闲杂人等就不得随便入内了。他见来人一派斯文气质，与寻常人不大一样，就问了一句，得知他就是陆美之后，顾同道：“请稍等。”
他进去回报了一声，将陆美引了进去。祝缨这里开了路引，又让丁贵去后面取些盘费送给陆美，又叮嘱陆美要按时回来。
陆美道：“大人放心，我要是逃了，前面的罪就白受了。”长揖到地。
祝缨想起来这时节正是往外卖橘子的时候，便说：“他们有往外运橘子的，你要不急，就与他们一路，能捎你一程有个照应。再往后的路，你就要自己走啦。”
陆美一喜：“求之不得。”再次郑重道谢。他的身份也不能使用驿站的资源，有个商队可蹭，自是求之不得。
顾同又将他送了出去，心道：官场可也不那么好混呀！
…………—
祝缨没有什么感慨，这事儿要是轮到她头上，只要不是让她死，她也得这么干。她还记得当年那个案子，郑熹没有让穷治，最后也就是陆美给顶了，陆美背后那人得欠郑熹老大一个人情呢。
祝缨往后衙去，胡师姐跟着，她问胡师姐：“今天那些兵士武艺如何？”
胡师姐道：“看着像是演的。”
祝缨不问她兵阵排布，她也确实不懂兵阵，武艺方面就有些眼力了。胡师姐道：“他们看着不如老侯叔。”
就这两天功夫，她已经跟侯五练过两手了。侯五经验丰富，出手就是杀招，告诉她：“你虽不是花拳绣腿，遇到我这样的人，可也不敢留手。咱们上过阵的人，出手就奔着杀人去的。”胡师姐看今天演示的士卒完全不像，但是士卒比侯五也年轻，且南府这地方也不能说太平，小股山匪过一阵儿也会来一点儿。士卒不可能没见过血，估计就是演给祝缨看的。
祝缨道：“要是你与他们交手呢？”
胡师姐道：“只要不被近身压住了，我能赢，近身就不好说了。”
男女力量上的差别还不能忽视的，她勤练不辍，可以抹平与普通男性的差距，一些懒惰士卒也不如她。对普通男人，一个打八个是真的。但是如果有男人也这般苦练，力气上她又不占优，一旦近身，她一准儿得输。
看了一眼祝缨，想这个也是个男子，胡师姐就将前面的话咽了，只说后面一句。
祝缨点点头：“那也已经很好了。”她就是一个普通知府，有胡师姐在身边已经很满意了。办案的时候也遇不着比胡师姐还高明的高手，够用了。
两人走到二门前，同时一顿，她们听见里面有争吵声。两人对望一眼，胡师姐伸手敲门。
侯五的声音问：“谁？”
祝缨道：“我。”
侯五拉开了门，笑道：“后头正打架呢。”
祝缨快步走到二进，只见锤子、石头正在大战苏喆及其小侍女，三个小女孩儿与两个小男孩儿打作一团。锤子方只有两人，但是石头年纪比他们都大一点，块头更是大出不少，所以以二敌三也不落下风。
双方一边打，一边互相操着自己运用得十分熟悉的母语对骂，石头和两个小侍女还互相吐口水。
张仙姑在喊人：“快，快给他们分开！哎哟，这是怎么闹的？老头子？你看什么看？！快点儿！”
花姐在叫：“杜大姐，快，你和巧人一人一个！哎，你老大一个人了，就不要再添乱啦！”她最后一句说的是苏喆那个年长的侍女。
侯五站在两个院子之间的门边喊了一句：“大人回来了。”
战斗这才平息。
祝缨缓缓走过去，只见花姐这儿揽着苏喆等人，张仙姑那儿摩着锤子的脑袋。五个孩子都双眼通红，一看到她来，眼泪流了十行。
祝缨道：“都洗洗脸，再过来慢慢说怎么回事儿。”
杜大姐和侍女各带人去洗脸，祝缨问花姐：“怎么回事儿？”她们到了祝缨正房坐下，张仙姑和祝大也跟着来了。
张仙姑道：“石头和锤子在外头玩儿呢，我说，半大小子正皮的时候，总关家里不得闷出毛病来？叫他两个到外头耍。不知怎么的，那边俩小丫头看见他们突然就生起气来了，你说，她们以往也不这样呀！”
花姐道：“阿喆起先没动手的，后来听着石头叫了一句什么，也恼了，两下就打了起来。”
祝缨道：“等他们过来再说。”
两伙人都被带过来了，祝缨道：“都说说，怎么回事儿？”
石头想说话，但是他的舌头一向不如同龄人利落，苏喆那儿，一个小侍女抢了话：“他们是利基人。”
石头道：“我就是！”
小孩儿拌嘴，最后石头用利基话、小侍女用奇霞话，各骂各的，互不干扰。
祝缨制止了他们，让苏喆和锤子来说。先让锤子说：“阿喆是后到的，锤子，你说，是怎么开的头？”
锤子用已经有点准的官话说：“大人，我与石头在外面玩，她们忽然过来骂我们。”
苏喆道：“他们也骂我们！”
这两个比那两个有条理一点，祝缨终于弄明白了，石头学话慢，跟锤子在一起的时候就说利基话更容易一点，正玩儿呢，谁管学话的事儿？就说利基话了，两人拿着小棍儿在“练武”打着玩。冷不防小侍女给苏喆拿东西经过，一听是仇家的话，她就忍不住了。
小侍女之所以选给苏喆，是因为她爷爷的头就是被利基人砍了带走的，她爹又是跟利基族互有殴时受了伤。算是忠义之家。因而被苏鸣鸾选给了女儿，算是优待。
小姑娘也听不懂这俩货具体说的是什么，但是听发言知道是利基话。
石头和锤子对两族之间的恩怨情仇是一点儿感觉也没有，他俩没一个经过两族仇杀的，倒是被自己族人给卖下山。平常他们在家里话也少，也知道苏喆是客人，不往人那儿凑，彼此相安无事。
猛一下被骂也有点懵，虽然听不懂，看小姑娘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们，就知道不对劲儿了。
石头也回了句嘴，回的还是利基话。这下捅了马蜂窝了！
众所周知，骂人话是学得最快的，也是最容易被人记住的。小侍女和苏喆不会利基话，然而鉴于两族间的关系，她们对利基人骂自己的词的发音记得很清楚。石头和锤子亦然，虽然不知道她们骂的是什么，但是幼小的时候知道对方那个词绝不是好话！
如果让熟悉两族语言的祝缨说，互相骂的词的意思大概就是“按倒放血的材料”以及“替我们养头的XX”。外人听着不觉得，实际的含义则要再算上几十代的血仇，双方一听就炸。
开始，苏喆是不打算自己动手的，她先看着，一听不是个好词，才上来帮侍女动手的。
祝缨道：“我道是为了什么？原来是因为这个？好啦，事情我都知道了。这个事儿先动口先动手的不对，以后不许这样了。石头、锤子，这次是你们受委屈了，挨了打知道还手，还不错。不过刚才拦着你们不叫打了，怎么不听呢？又不是只按着你们的手，不按她们的手。”
锤子机灵道：“大人，我错了。”
祝缨点点头，又对小侍女道：“也不怪你，你有家仇。不过以后呢，多想一阵儿再动手。阿喆，我只说你，你过来。”
苏喆走了上前，十分委屈：“阿翁，我没错。”
祝缨道：“你是因为他们骂到你了，你才动手的，还是因为他们是利基族的人，你就动手了？”
苏喆道：“都一样。”
“不一样，”祝缨说，“要挨了骂，先要知道是不是骂你，再想怎么还手。”
小侍女低声道：“利基的也该杀！”
祝缨看了她一眼，她一缩脖子，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苏喆问道：“阿翁，利基人不能打吗？他们是我们的仇人。阿妈说，做洞主就是要带着寨子里的人打败仇人！阿翁你不是向着我们的吗？”
祝缨问道：“不是不能打，是不能什么都不问见着就打，以为打了他们，你就是英雄了。”
苏喆一脸迷茫。
祝缨摸摸她的头，亲切地说：“要那样，你大舅舅就是洞主了。”
苏喆还想不太明白这里面的道理，却本能听到这一句话就不再执拗。她有点可怜地说：“那……那要怎么办？”
祝缨道：“你才到我这儿来，也不能一下就什么都教会了你。咱们先一样一样的说。第一、你现在不是跟锤子他们俩在战场上，第二、你只听到一句话，并不知道全部的事情。所以不能上来就打。你先把这两条记住：只要不急，不管什么事都要先弄清楚再动手。要是急了，信你相信的人。她是你的同伴，你帮她、信她，所以今天不罚你。嗯？记住了？”
“嗯。”
“来，自己说一遍，你记住什么了？”
苏喆道：“只要不急，先弄清事情再动手。要是急了，信我相信的人。”
“好了，我告诉你锤子、石头是什么人。他们一直在山下生活，不知道山寨长什么样子，只是会说利基话。不是仇人。”
苏喆用力点头，道：“好。”
祝缨又安抚那个小姑娘：“不怪你。”
然后宣布，以后互相不用让着，但是不许吐口水也不许动手伤人，其他的随便。
张仙姑道：“哎哟，这怎么行？这……”
祝缨道：“一个两个的都不忿呢，锤子也别给我装、阿喆也别给我演，行了，玩儿去吧。”
张仙姑担心地看着锤子石头跟祝大一块儿、花姐送苏喆送回房，忧心忡忡地问祝缨：“这样行吗？”
祝缨道：“这算什么？等两族大人遇着了，你再看。”
张仙姑吓了一跳：“不会吧？”
“怎么不会？城里什么人都有呢。”不止这两族，什么索宁家的也有人在山下呢。福禄县交换奴隶的时候，阿苏家就不管这些“外人”。
祝缨对张仙姑道：“也别太当回事儿，都不是坏孩子，只要不接着结怨，都会变好的。”她只要两族之间维持个面子情就行了，同族自相残杀的也不少，要说起来，郑、段两家互相纠集人手干架，算不算自相残杀？
别一提对方名字就喊打喊杀就行，差不多得了。
只要标准定得低，就一定能够实现的！
祝缨又自己跑去厨房榨了点柘浆，寻思着问题还是出在这个“浆”上面了。如果“浆”纯净，最后出来的糖就会更加洁白。怎么弄，她现在还没个思路。
如今只希望州城那样的大地方能够有更好的工艺，或者有更聪明的工匠。她只要手艺好的匠人，重金找了来，她给提供工具和原料，只管试制！这玩儿跟读书写字似的，笔墨多、纸多，供得起，就一定练得好。天赋再高，不给她家什，她十三岁还是一笔狗爬的字。
她想，既不惜血本找人，总是能挖得动几个墙脚的。就静等着州城来好消息，因为根据经验，越是大地方，各种工艺、人才出现的几率就越高。
没几天，从通往州城的官道上飞来一骑直奔府衙，一路高喊：“有急报！”
他在府衙门口被拦了下来，这天带班的是牛金，他问了一句：“哪里来的？什么事？”
来人道：“我要见南府知府，州城急报！快！耽误了你吃罪不起！”
牛金赶紧禀报：“大人，州城来信了。”
祝缨心道：难道是制糖的工匠？“快叫进来！”
牛金将人带到，那人赶路太急，门口被阻拦正气着，门房好好招待了两碗茶，他的气也没消下去下太多。大步跑了进来，将手中的皮筒一扬——
祝缨的脸色变了，她是往同乡会馆要人的，回信的人也不应该是穿着官府号衣的正经信使啊！！！她看到那人腰间系的白布，飞快酝酿好了情绪准备痛哭皇帝龙驭上宾……
“东宫薨了！”
祝缨听到死的是太子，马上问道：“这事不能开玩笑！是真的吗？！”
信使将皮筒递了过去，牛金一脸仓皇，接了之后一脚深一脚浅地拿过来给祝缨。
祝缨拆开一看，上面果然是从州府转过来的讣告，太子，死了。

第217章 如常
祝缨抬起右手，盖在了眼睛上。
信使只能看到凝固了一样的下半张脸，送信时只顾着完成差使，安静下来之后，信使才开始听到自己的心也砰砰地乱跳。
一旁牛金手足无措，顾同等人也呆若木鸡。
好一阵儿，祝缨放下手，声音平平地说：“知道了。”又对信使摆了摆手。
信使也不敢在这个时候继续记着刚才的那点小脾气，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出了签押房才想起来：我现在要上哪儿去？哦！去驿站歇着，歇好还得回去复命呢！
签押房里，祝缨清了清嗓子，顾问等人如梦初醒，几人里最镇定的项乐脸上也带着残余的惊恐问道：“大人，怎么办呢？”
祝缨已经恢复了平静，太子死了，必然会有许多变故，慌张有个屁用？不过该做的样子还是得做足了，该做的事却是一件也不能少的。
祝缨道：“牛金，将这噩耗发抄到下面四县。再给阿苏县抄发一份。”
“是。”牛金跑得左脚绊右脚，跌跌撞撞地出去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慌的什么，就是心里很慌。
祝缨又对项乐道：“你去敲钟，召集府衙官吏，我要训话。”
“是。”他步子比牛金稳得多，只在门槛上稍稍绊了一下。
然后剩下一个顾同，祝缨又吩咐他：“你去把荆纲叫来，路上不要耽搁。”
“是。”
顾同也飘了出去。
祝缨又接着项安到后衙那里，通知后衙这件事：“告诉他们，一应彩饰都去了，最好不要戏闹，穿素服。先这样。别的事儿等我衙门里的事儿办完了回去再细同他们讲。”
项安一溜小跑出去了，路过外面撞到丁贵，又说一句：“大人身边没人伺候，你快去。”
丁贵到签押房的时候，祝缨也不假装板着脸了。丁贵还不知道太子薨了的消息，他刚从外面回来呢，进了签押房时祝缨的表情已经很正常了，丁贵也就正常地站到了祝缨的身边听吩咐。
祝缨安静地坐着，脑子里飞快推演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从讣告上看不出什么异样来，实际如何就不得而知了。南府离京城太远了！冷云天天抱怨远离京城，远离京城的不便在这个时候就凸显了出来。
打探消息也很为难，索性就不去管讯息，先把面子上的事儿糊一下。
外面钟声响起，丁贵吃了一惊，府里有事时会敲钟集合，这种情况一般是早上，或者有什么特别重大的事件。现在难道是后一种情况？发生了什么？
章司马就在祝缨附近的屋子里，他率先从屋子里面走出来，向外张望了一下，犹豫地往祝缨的门口一站，轻轻敲了敲打开的门板：“府君？”
祝缨站了起来，缓步走到了门口，正好看到项乐回来。后面不远处是一些脚步匆匆的本府官吏，他们都不明就里，但都跑到签押房外的空地上排队站着。人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面露疑惑之色，也有人担心知府大人是不是又要整治哪个违法的人了，都将自己近来办过的事仔细反省，好像没有，又有人将久远的违法记忆翻了出来，自己将自己吓出一身的冷汗。
等到郭县令也匆匆地赶到并被一院子的人吓了一跳的时候，祝缨才上前一步，人声顿时消失了。
祝缨看着除了当值的人，其他人都齐了，缓声道：“今日才接噩耗，东宫薨逝！”
人们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人人面上变色。丁贵像被雷劈了一样。
人齐了，可以开始哭了。
祝缨抬起袖子挡住了脸。
反应快的已经跟着哭出了声！祝缨好歹还看过太子的长相，这里的其他人连太子的声音都没听过，却都哭得肝肠寸断。祝缨与章司马在上面也一起哭，他俩哭相好看一些，掉眼泪，没嘶号。底下郭县令哭倒在地，王司功鼻涕也哭出来了。
荆纲进了府衙就是听着这么一片哭声，心道：是知府大人叫我过来的，总不能是他死了吧？
到了一看，祝缨还好好的在上面，身边顾同也干嚎了起来。他忙问：“出什么事了？！！！”难道是陛下？
顾同吸吸鼻子：“太子薨了。”
荆纲一口气没提上来：“什么？！”
他这一声在一片哭声中并不显，祝缨却借机不哭了，掏出手绢儿擦擦眼睛说：“才接的讣告。老郭！”
郭县令还哭着，被旁边哭得不严重的人推了推，抹了把脸爬了起来：“大人？”
祝缨道：“城中各处还需你配合。小吴，去准备白布。”
太子薨逝，各地如何悼念都是有规定的。讣告上也有列明，总是京城的百姓戴的日子长些，越偏远的地方受这事儿的影响越小。各地官府肯定得撤掉各种彩旗之类的装饰，官员们至少得穿素服、一块儿供个香案哭几场，然后系个白腰带再系一阵子。百姓们呢，比官员们要减等，但是这个年，估计是不能大肆庆祝了。
以祝缨的估计，想要再高兴热闹，怎么也得到新年以后。
入冬有些时候了，手快的商家都开始准备好过年要卖的货了，什么彩纸彩笺、灯笼胭脂等等！唉，百姓又要亏钱了！
祝缨接着下令，红灯笼之类的都得撤了，再通知一下府学，让学生也停课哭个三天。传下去让百姓知道太子死了，又下令整个南府都要禁舞乐，开禁在明年。不过百姓婚嫁倒是不禁的，估计也不会有人想在这几天再吹吹打打的娶媳妇了。
祝缨道：“各司其职，谁在这个时候出纰漏，我饶不了他！司马，你们几个留一下，其他人，散了！”
吏员们散去，祝缨又吩咐项乐再跑一趟兵营：“你带我的签牌去找梅校尉，知会他一声。告诉他，要是白布有缺，我这儿先匀一百匹给他使。再有，他得准备好写个奏本，陆美回乡奔丧了，这个事儿他得趁早准备。”
“是。”
接着，祝缨将章司马等官员再捎带一个荆纲都叫到签押房一起再开一个小会。
他们是官员，有的人级别足够高，比如祝缨，有的人是一方主政的官员，比如郭县令和荆纳，还有是因为在府衙里做官比如章炯。祝缨道：“大家得写奏本上京！”
皇帝死了儿子，那不得写个本给人道恼么？国家没了太子，官员也得表示一下哀悼。皇帝可以不看，他们不能不写。
章司马道：“大人说的是。”他家几代做官的人，没见过猪吃也见过猪跑，倒不太担心，其他人都有点慌。本来死了太子就够让人看不开的了，虽然他们没一个是太子党，但是这个时候太子一走谁知道会刮起什么妖风、会不会卷到自己？此时，死太子比死皇帝还让他们难受，因为一切都是不确定的。然而他们又位卑言轻，更是无法左右局势只能挨着。未知，永远可怕。无力，永远焦虑。
祝缨问荆纲：“你呢？是过完年再回去，还是现在就走？”
荆纲道：“大人明鉴，下官这两天就想收拾行装了。下官的奏本，不知能否有劳大人一并发出？”
祝缨道：“行。都会写吗？”
张司兵马上说：“还请大人赐教！”他们这些人，从吏员升上来的有几个，日常写公文是不错的，写奏本就跟写公文是两回事儿。
祝缨也知道这个情况，她当年写奏本就得郑熹给她提着耳朵改了好几稿才行的。
“第一，将陛下放在前面！第二，东宫是陛下之子，儿子不能越过老子。剩下的自己想，不会用典就不要乱典，将错字、别字都检查一遍，不要叫人说不学无术。”谁也不指望偏僻地方的小官能写出什么惊世的文章来，差不多合格就行了。泯然众人才是最安全的。
南府不需要在这件事上出头露脸！不惊动任何人地蒙混过关是最好的。
吩咐完，祝缨就让各人写稿去了，又告诉荆纲，三日后这边奏本就凑一块儿往京城送了，他得在日期之前写好送过来。荆纲忙答应了。
小吴那儿已经带人取了白布，开始裁白布、换灯笼、设祭桌等等。
一切收拾好了，荆纲也跟着府衙里哭灵。郭县令则是回隔壁县衙，一进去就听到里面也在哭——府衙的正式公文也到了，县丞先给拆看了。
如此，一日两祭，哭完了各人该干嘛还干嘛，只是做事时不免添了一些疏漏。府衙外，百姓们倒是哭的不太多，却也都窃窃私语，慌，又不太慌。太子死了，与升斗小民又有什么有关系呢？太子也没有什么德政惠泽此方百姓。不过听说太子死了不是件好事，大家也跟着慌了一下，接着将明显喜庆的幌子之类摘了——也就如此了。
祝缨安排完前衙，腰上系条白布，亲自到府里走了一圈，只见文吏、衙役们也不哭了，却都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的。他们与这朝堂上的事情无关，却又都很关心朝堂上的事儿，也只有他们才能像模像样地讨论：“这下，该立太孙了吧？”“不对，听说太孙还小，得立皇子吧？”
祝缨咳嗽一声，众人吓得缩了脖子。祝缨道：“传我令，不许妄议东宫！听到一次，二十板子，两次，四十，三次，八十！再议，杖毙！”
众人噤若寒蝉。
祝缨又巡了一回府衙，将几个心不在焉的给斥了几句，眼看府衙里运转正常了，她才转到后衙去。
……——
后衙，家里已经忙上了。
种完宿麦之后，离除夕就很近了，祝缨给京城的年礼都在路上了，家里今年人口多了许多。除离巧儿回家，项乐、项安、顾同可能回家，其他人都没别的地方去，还是跟祝家过年，这要准备的东西就多了去了！
进了腊月就开始准备了。这头才给小姑娘准备着红头绳、小红鞋，给小小子准备红底儿的虎头帽子，剪窗花的红纸才买回来，置新衣的红布才拿出来，太子死了！
张仙姑难过了半天：“哎哟，太子，和气人呐！”
巧儿等女仆对太子的生死兴趣不大，但是对张仙姑这句话兴趣有点大，连几个寡也都问：“老封君，您见过太子？”
“诶，也就一面儿，说几句话，和气呐！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走了呢？”
一旁杜大姐比她们要难过得多，也不知道为什么，京城出来的人对皇家的感情总要深厚一些。
花姐比她们都急，祝缨是做官的，东宫薨了，接下来官员们受到的影响肯定更大，这可怎么办呢？她一边将腰间一个彩绣的香囊摘了下来，一边忧愁。旁边几个孩子都是一脸的无所谓。
冷不丁的，正在外面团团转的祝大说了一声：“前头忙完了？！”
大家一齐去迎祝缨，祝缨扫了一眼，道：“收拾收拾吧，就是今年不能热闹了。”
张仙姑还惦记着太子怎么就死了，祝缨道：“别念叨也别乱猜，隔着三千里能猜着什么呢？再过些日子我就要上府城见冷大人了，他兴许知道。”
祝大道：“郑大人得亏不在东宫了。”
祝缨心说：他这回可亏大发了！
看几个猴子，仍是泾渭分明的两派，祝缨摇了摇头，到前面去写她的奏本去了。才写完，小吴跑了进来：“大人，我实在写不来啊！”
祝缨道：“写，我给你审稿子。”
小吴只得自己写了个，字数比祁泰的少一半儿，也没什么典故，祝缨给他圈出错字，又让他把拍皇帝马屁拍得太过份的几句删掉，小吴脸都青了，删掉这几句，越发显得少了，他肚里没词了，这可怎么是好？
祝缨只好又给他补了几句，告诫他：“你要再这样，以后就没法儿办了！上下往来的奏本公文自己都不懂，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小吴道：“学！我学！”顾同个半桶水，他跟着顾同学，最近衙门事多，两人学习的时候就少，未免懈怠，这不，欠账了。
接下来两天其他人的奏本也陆续交了上来，祝缨当面不说，私下还是看过了再让发出去的。章司马和荆纲写得很顺，她不打算改，其他人的只要没有犯忌讳的用语，她也不管。只有张司兵写的跟小吴差不多水准，被她揪了来改了一回才一统发出去。
三天一过，祭桌撤了，一些用品也烧了。
荆纲腰系白布，到府衙来辞行。虽然现在赶回去也晚了，不是京城，百姓给皇帝戴孝都没那么长的时间，但还得回去。
他又送了一份礼物，这次还是携父母妻儿前来的。
荆纲此来就为一件事——托付家人。
祝缨在后衙见的他们，荆纲道：“下官这便辞去，家中大人还请大人照看。有违法事，大人只管处置。”
祝缨道：“府上就在南府，我自然会看顾。”
荆纲苦笑一声：“父母老迈，或有耳目混沌之时，还望大人海涵。大人有何德政，荆家必响应大人。”他看了一眼父亲。
荆老封翁比之前也老实了许多，道：“大人看我老眼昏花面上。”
祝缨道：“这是哪里话？好好相处，日子长着呢。”
荆纲又说：“下官要赶路回去，携带家眷不方便，拙荆待春暖花开再回，此番我将带五郎回去。”他想过了，弟弟还是自己教吧！搁家里，父母管不住，弟妹也确实难管一个在外面疯浪的丈夫，万一再撞到祝缨手里，能指望人家饶他几次？还是带走！
祝缨道：“怕到了地方有人因你而奉承他，你越严厉外面越放纵，一张一弛之间大寒大暑不伦不类。你可要多上心了。”
荆纲道：“是。”
略叙一阵儿，荆纲就回家揪着弟弟走了。荆五郎不用去考府学的选拔丢人现眼，荆纲也没能在府学里讲成学。祝缨扼腕。
如今府学里估摸着也没心了，祝缨又去了一趟府学。
府学里果然是比较躁动的，他们与府里的文吏衙役们有着共同的兴趣——妄议大政。对谁会是新任的储君十分的感兴趣。
祝缨没打招呼就混进了府学，她没蓄须，换身青袍，看起来跟个年轻学子似的。蹲着听了好一阵儿，才站起来抖抖脚，对争执着“立嫡”、“立长”还是“立爱”的学子们说：“陛下家才逢新丧，你们就在这儿说这个，不合适。东宫建储二十余年，尸骨未寒，就以大义的名份讨论他身后之位，不妥。做人呢，有点儿人情味儿更好些。给逝者一些体面，给生者一些关怀，朝中君臣也不会误了大事的。”
理由是冠冕堂皇的。学生说一说朝政的事，她也不骂学生见识短不配讨论这个。
她不训斥，知道这事儿堵不了人的口，不说府学了，就是京城高官，这会儿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了呢。
学生们因她和气，都老实长揖请罪。最激昂的邹进贤也只说：“学生们只是发急，并无他意。”
祝缨点点头：“不必跟着我，博士在哪儿？”
祝缨与博士商议的事情是，将选府学生的事儿推迟到明年正月，正月二十开考，二月前定名额。二月正式开课。
博士道：“使得。”
祝缨又蹓跶着出了府学，一路闲逛。路上也有认出她来的，也有没认出她来的。认出她来的吃了一惊，她也对人笑笑，跟人闲聊两句，看人不自在就自己走开，看人胆子大就多说几句，问一问年景，问一问生活，再问一问街上安宁不安宁、太平不太平。
一旦站住了，就有人围住了她，围得越来越厚。
人们都跟陪笑，祝缨道：“衙门不折腾，就能安宁许多了，是也不是？”
围观的人都笑了起来，那确实是。
祝缨虽做了知府，与人聊天的时候仍然十分之神棍，不多会儿，又聊熟了许多人。见她和气，百姓也渐渐不怕她了。他们也有好奇与“狐仙”斗法的，也有好像她拿贼的，胆大敢她说话的都往前凑。腼腆的就或站或蹲在一边笑着看。
忽然，临街二楼的一扇窗户打开了，一个橘子砸了过来！祝缨往边一闪，看清是橘子，反手一抄，在离一个蹲着围观的小姑娘脑袋一寸的地方接住了橘子。
围观者大声喝彩：“好！”
忽然，祝缨听到一声断喝：“这是干嘛呢？臭卖艺的！在这儿摆摊不孝敬你哥吗？”
“嗡！”围观者又笑又不敢笑，又有点开心，给祝缨让开了一条通道。围着祝缨的圆环缺了个口子，让她看到了一个在这个时候还敞着怀露出毛胸的黑壮汉子。
额……
黑壮汉子也没想到是个书生样的人，个头还跟自己差不多高，不过他也不怕！他大步上前：“你是哪里来的？”
他有点眼力，见祝缨不似本地长相，先问一句。
祝缨认真地说：“我没哥。”
围观的人接着笑，黑壮汉子脸也红了起来，十分恼怒，蒲扇般的大手扬起就要挥下。一般而言，一巴掌下去，够将这个小白脸儿打落几颗牙齿打肿半边脸，小白脸脑子就得懵，就得知道厉害了！他娘的！最恨小白脸了！
人群一齐惊呼！
祝缨在街上混的经验十分丰富，大概街上的二溜子都差不多，一看他肩膀动，她就知道这人要干什么。要么是真打，要么是作势吓唬，无论如何，都是要扬手的。
“锵！”祝缨拔出了短刀。
在南府行走她就没带长刀，短刀出鞘，刀锋向外，稳稳地握着，右腿退后半步，人站稳，等着那只手送货上门。
“嗷！”壮汉是真打，掌中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狭长创口。
祝缨左脚又往后退了一步，与他拉开了点距离。心道：巡街的衙役怎么还不过来呢？
府城比福禄县城大得多，不像福禄县站在街头望到街尾，衙役且还不知道知府亲自下场斗殴了。
那边黑壮汉子又大声喊叫让兄弟们过来，围观的人都不说破祝缨身份，就等着他倒霉。他一面退，一面骂：“小白脸耍诈，竟拿兵器！”
“哦。”祝缨说。
任凭壮汉叫骂，她一个字就打发了，反而把壮汉气个半死。祝缨只是奇怪，自己有兵器而他吃了亏，为什么不跑？
壮汉想的是，小白脸不跑正好，我兄弟来了一起招呼，他一个人打不过我们许多，他手里的刀是好货，我一定要拿到！
“诶？怎么回事儿？！”丁贵巡街来了，看到人多就要驱散。
“没事儿。”祝缨说，“拿了吧。”
丁贵认得祝缨的声音，跑过来一看：“什么？大人？！！！项二呢？干嘛去了？牛金这个死鬼！他偷懒了吗？”
祝缨将身边的人也都分派了衙门里的差使，并不让他们只在自己身边“养尊处优”。她一个人也不需要这么许多的男仆。
直到此时黑壮汉子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当时往地上一跪一磕头，还没哭呢，后面一声：“大哥？！谁惹大哥不痛快了？”
“我，”祝缨说，“都拿了。”
真好，可以清一清街面了。
祝缨道：“叫司法佐和司兵都到我这儿来，郭县令也叫来，我就说我有什么事儿忘了干呢，忒不得劲儿。原来是没收拾你们！”
人群里爆发出热烈的喝彩。
无赖流氓哪儿都有，单看当地官府管不管了。祝缨在福禄县就狠管过一回，到了南府之后千头百绪，也是因为没有福禄县那样的亲自探访很长时间，无法精确地抓到人。各地之百姓又素有一个能忍了就不去告状的习惯。许多事情就得官员自己去发现。不亲自探查，日子也能过下去，不过是苦一苦百姓。亲自探查了就好些。
祝缨道：“我都没管街上卖艺的收税！带回去，打！”非得叫他把钱吐出来不可！可气人了，当年她摆小摊算命的时候也交过保钱的，名曰保护，实际上没有这些人她根本就不用交钱。
她环顾了一下，道：“凡有受过这伙无赖欺凌的，都可以府衙来告状。”
二楼的窗子已经关上了，窗缝后面一个小姑娘吐吐舌头，又大着胆子看下去。捂着噗噗乱跳的心口，长长松了口气。没闯祸呢！
祝缨回衙，理直气壮地以“太子新丧期间闹事”为由，开始整肃街面！整个府衙也因此从“太子薨了”的迷一样的慌张中找到了发泄的口子，李司法亲自带人巡街，只觉得自己真是倒霉！好悬没把这无赖打死！这不是显得他渎职吗？跟知府大人要保钱？！
郭县令也苦着个脸，南府府城也是他南平县的县城，治安不好，他也有责任。
正好，太子没了，也没法儿过个热闹年，就拿这个热闹凑数了！
祝缨却又面临着另一场“讨伐”。
第一个是顾同，他一跳三尺高：“老师怎么能亲身涉险呢？”
第二个是项乐：“都是我的错，我该跟着大人的。”
然后是丁贵：“我该留意，早些赶到的。”
次后是张仙姑知道了：“你这是要干什么呀？什么都自己干，这官儿不是白升了吗？”呃，也是角度清奇。
祝缨道：“我出门透口气，没特意拿贼！遇着了就打了呗，又不是打不过。”
胡师姐道：“以后出门我跟着。”
张仙姑道：“胡娘子，那就拜托你啦！”
这就给祝缨安排上了。祝缨道：“真不用。”
祝大又端起老封翁的架子来：“什么用不用的？就这么定了！哼！”
府衙里在忙了一阵儿知道原委之后，章司马也劝她：“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白龙鱼服终是不妥。”
王司功等人也都说：“大人也该带几个随从。那些无赖不长眼睛的，他们有眼不识金镶玉，万一擦伤了怎么是好？大人还有更要紧的事务要办呢！”
小吴就跟她面前抹眼泪。
祝缨见状，道：“好吧。”先答应了，干不干的，以后再说。
劝的人觉得意见被采纳了，听的人自有主意又不用再听聒噪，双方都表示很满意。不过近几天祝缨要出门，就总会被胡师姐给盯上，只好在街上随便一转，看看衙役有没有抓良冒功，然后就回到家里，自己也练会儿功。
胡师姐新近有了两个小徒弟，一个是苏喆，另一个是锤子。锤子耻于没有打过小姑娘，苏喆耻于三打二没有将人打个稀烂，都认为平手是个可耻的成绩，也都想练习。
胡师姐也就两个都随便教教，连项乐、项安当年那样都不算，就是带孩子玩儿。项乐、项安当年没有磕头拜师“敬师如父”，类似于家里请了个西席。胡师姐不是特意当西席来的，不过两个猴子想习点武艺，她也教一点儿，先扎马步，再练拳脚枪棒。两人都有渴望，锤子眼馋梅花桩上的功夫，苏喆却听说了她的一手弹子，想学。
祝缨一过来，两个小猴子也跟着来了，都不肯在对方面前示弱，都钉在前院里扎马。
苏喆想学弹子，胡师姐只说：“不合适。”
苏喆便请祝缨给她讲情：“阿翁，女孩子打架也很合适的！”
胡师姐哭笑不得，这一手还不算是她家的绝技，只是需要练，且苏喆年纪也太小了。大户人家的女儿，不用学这个。可怎么给她说也说不通。
只得抓了几一把弹子让她拿着，苏喆手能有多大？拢共也拿不了几颗。胡师姐一搓一捻一掷，弹子飞出去正中靶心。苏喆手指一搓，啪，弹子掉到了地上。
祝缨嘲笑道：“哎哟，手短！”
苏喆气结，横着脑袋往祝缨大腿上撞了来，被祝缨张开手掌抵住了：“难道你的手很长么？”
苏喆哼唧了一声。祝缨张开手，与她的手比了一下：“呐！不管开心不开心，长短都在这儿了，是不是？你要不认自己手短，还照着师傅的样子来，还是不成的。除非你再长大一些，手长成了。现在想要学会呢，就得问问，有没有短手的法子。”
苏喆生得时间不凑巧，打小不爱听别人说她不好，“短”来“短”去的正生气。祝缨扳过她的脑袋，又慢慢说了一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短在哪里了，以后能长多长、怎么应付这个短，就行了。”
祝缨也不知道怎么教孩子，不过，将自己明白的道理给她说一说，也是尽心了……吧？
苏喆好像听懂了，问胡师姐：“师父，我现在要怎么练呢？”
祝缨很满意：“胡娘子，这弹子要怎么使力呢？”她也馋啊！
这可比带着弓箭方便多了。其实有有射弹子的弓，那个她没练过，起手就是学的射箭，现在不如就学空手弹子。
胡师姐也就从头到尾将要领一说，并不觉得她能一下就学会。哪知祝缨接了弹子，调试了几下，半袋弹子打完，就能打到靶子了。然后她活动了一下胳膊和手腕，说：“准头还是不行，还是得练。这个得小心，用力不当要脱臼。”
苏喆和锤子两眼放光，祝缨道：“过阵儿叫项乐给他们寻些小弹子，立个近些的靶子。”
苏喆怪叫：“阿翁！你早就有办法了！”
胡师姐也是一乐。
祝缨看看锤子，这孩子自从到了自己家可是长高了不少，一身肉也长得比一般孩子结实。
第二天，她处理完府衙里的事儿，就让项乐把锤子和石头带到前衙来。
……———
两个孩子因祝缨的吩咐，也不在家里玩闹了，衣服外面也罩了月白的小罩袍。他们好奇地看着前衙，这里他们绝少能够踏足。
祝缨看了他们一下，问道：“还记得寨子里的家么？”
两人都摇了摇头，锤子的神色比官员们听到太子死了还慌张，问家是什么意思？他才与苏喆打了架，又跟苏喆在师父那里别苗头，苏喆是主人的亲戚，是客人，这是要赶他走吗？
主人家一向客气，也不打骂人，可是主人就是主人……
石头没这么多心眼儿，听祝缨问下一句：“想不想回去？”马上回答：“我跟锤子一块儿。”
锤子更觉艰难了，也只有在这里，他拖着石头还能过得下去，换个地方可就不好说了。他有点倔强、也有点乞求地看着祝缨：“大、大人，能不走么？”
祝缨道：“行啊。”
锤子突生出一股逃出生天的感觉，说：“我以后不跟苏小娘子打架了，她打我挨着，她骂我听着。”
祝缨道：“凭什么呀？”
锤子被问住了，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祝缨道：“怎么奇奇怪怪的？走了。”
锤子道：“是。”拉着石头要回后衙。
项乐一手一个将他们提了过来：“过来，跟着出门儿。”
那可太好了！能跟着主人出门的仆人，都是不容易被抛弃的。锤子高兴地跟在祝缨身后。
一路越走人越多，他们来到了集市。
因为太子薨逝，集市也罢市三天，现在又正常营业了。又因为太子的原因，有些交易就不能进行了。祝缨此来，一是亲自摸底，小本买卖最怕积压货款，如果小本买卖积了太多的货，就由官府出钱以进价给买进，到明年再卖出去，给他们周转。二也是为了——“獠人”。
这集市里有利基族的商人，当然也有奇霞族的，也有一些其他的。祝缨总要亲自看过了，才能有所感触。
她现在最熟的就是奇霞，也就是瑛族，其次是利基族，分辨一下，到集市里找到了一处利基族的铺子。
利基人也是卖山货，与阿苏家以前的物产差别不大，不过现在阿苏县又引进了茶树等等，产品更丰富了一些，利基族的铺子还是那样。这一处主要是卖一些草药之类，正因如此才被花姐遇着了，回来对祝缨提了一句，老板方言讲得不错。祝缨决定从这儿来入手。
她踱了进去，问道：“掌柜的在不？”
老板出来了，道：“客官要看点什么？”
祝缨见他的衣着已与山下普通商人没有太大的差别了，有点好奇。因为这不是赵娘子，得显示出一点联姻融合来。卖某地特产就要展示某地特色是常识，比如这草药，主要是山上来的，最好的招牌就是穿着本族的衣服以示商品“正宗”，就像如果招牌是“王麻子”顶好雇个麻脸伙计招待客人一样。
祝缨道：“你不是利基族的吗？全看不出来啊！”
老板脸涨得通红，道：“我一心向化，并不要继续做獠人！好叫这位小官人知道，我已入籍了。”
呃……这人，他怎么比赵苏味儿还正啊？！

第218章 尚书
赵苏打个喷嚏。
京城的冬天比福禄县冷得太多，他紧了紧身上的斗篷，与眼前人说着话。这个小子鼻头冻得通红，一边说话一边跺着脚。是之前他见过的，姓黄，大家都叫他小黄。
小黄道：“太子殿下真的薨了？”
赵苏点了点头。
小黄长长地叹了口气：“可惜了。”
赵苏道：“最慌的那几天已经过去啦，你先回家探亲吧。郑侯府上也先不要去送东西，王相公府上也别急着投。他们这些日子都忙，咱们先探探路。”
小黄作为一个京城长大的孩子，了然地点点头，拿出信来给赵苏：“这是大人给郎君的信。这里还有单子，大人请东西收了吧。明天我跟小柳再过来听郎君吩咐。”
他二人与赵苏清点了祝缨带过来的东西，赵苏都唤人搬取了，先往自己住的楼上放好。与小黄、小柳约好了时间，将二人送祝宅，自己转过来将一叠信又都读了一回。不但有祝缨的书信，还有帮忙捎带的家书等等，赵苏都读得很仔细。
信是在太子薨逝之前写的，并没有涉及太子的内容，看祝缨信里的意思有些事情他可以自己安排，给了他很大的自主权。赵苏想了一下，估计郑家最近是办不了喜事了的，决定将这一部分财物放到后院祝缨卧房的楼上存放。而其他的礼物，也要等到几天再送，现在整个京城都在为太子的薨逝而不安呢。鬼知道会有什么变化。
身为一个偏僻地方的学子，他对太子难有真情，也没什么哀伤，只是忧愁于太子过世之后的不确定。义父的身后是郑侯府，郑熹与东宫关系密切，现在东宫薨了，以后怎么办呢？
赵苏犹豫了一下，取了祝缨的名帖看了一下。因太子薨逝，国子监等处课业也是暂停，京城的哀悼比京城以外要持久很多，他倒还有一点时间。
既然南府的人和礼物已经到了，投帖子的事就不能耽搁了。
他第二天带着小黄、小柳两个人，连同自己的仆人，先去约见一下甘泽。这位甘大郎是郑熹的心腹男仆，与祝缨关系亦好，因为曹昌倒欠了祝缨一个人情。甘泽成家之后，妻儿并不全在郑府内居住，赵苏先去甘家探一探甘泽的口风，询问现在求见郑熹是否合适。
甘泽不在家，他的妻子说：“这几天他一直在府里伺候，前几天才捎了衣服过去，也没有说别的话。”赵苏留下了给甘泽的礼物，说明是祝缨捎带来的，既然甘泽忙，那就不打扰了。
接着，他又去了金宅。金大娘子只有自己带着几个仆人在家，见说是祝缨的义子过来，金大娘子十分热情。赵苏又奉上了祝缨的礼物，金大娘子道：“这么大老远的还想着我们，三郎从来都是这么可人。哎，要我说，你们传个信儿给他，别顾着我们啦，以后多捎点儿孝敬府里和朝廷里的上官才好。”
赵苏心中又多生出一点亲切感，金大娘子是个热心人，怪不得义父一家都不忘她。他陪着说了几句话，金大娘子又关切问他一些京城生活的事情，问他还有没有什么不便的：“三郎才进京的时候，也是在我们家住的，日子过得可真快一晃十多年都过去了，他都有干儿子了。你有什么事儿，只管跟我说！他管我叫大嫂，咱们都不是外人。”
赵苏便将拜访郑侯府的事儿略提了提：“伯母知道的，义父既派了人来，就不会落下郑侯府上，也不知道现在过去合适不合适？我年轻，也不知道府里情状……”他心里规划了金大娘子这儿走不通之后的另一条路——去岳桓那儿，那不是郑熹大舅子家吗？
金大娘子却一口答应：“没找着甘大？也对，他忙，你等我一下儿，咱们去找老唐。”
唐善，郑侯身边的心腹人，金良与他关系更好些，有金大娘子从中搭话，赵苏很快被唐善引到了郑侯府里。一边往里进，唐善一边说：“要是在平日，你直接到门上递张三郎的帖子就行啦，如今事情有些棘手，不得不小心。君侯和夫人他们不得不闭门谢客。”
赵苏道：“晚生也是看京城有些慌乱才来请示的。”自从知道了太子薨逝的消息，他先是关在国子监里跟大家一块儿哭，过完了几天，再放他出来，外面的世界早就不一样了。
他这次只携带了礼单，并没有将礼物随身携带。进了府里先见到了郑侯，郑侯已经参加完了太子的丧礼，正在府里休息，郑熹却被召进宫里去了。
赵苏见郑熹的次数屈指可数，与郑侯就更没怎么打过照面了。只说：“义父发信时太子还在，如今遭逢大变，晚生无计，冒昧登门。”
郑侯拿祝缨的信和礼单，跟赵苏唠叨了一回，道：“我信得过他。倒是你，这些日子别与他们夹杂不清，只管读你的书。年末年初有些交际就照常走动。旁的事一概不要管。你的那些个同学，里头很有几个不安份的，什么屁事儿都不懂，就觉得自己个儿能够指点江山了！小兔崽子都欠教训！你可别跟他们混在一块儿。”
赵苏恭敬地道：“是。”
郑侯与他也不熟，一眼看过去也不太投缘，不过看他办事也还算周到，问郑川在哪儿，得知去了高阳郡王家，就让唐善他们好好招待赵苏。
郑侯府上收了礼单，赵苏又说明过几天再送礼物来。唐善道：“你这样倒与三郎有几分像了，办事都怪仔细的。”
赵苏最要紧一件事办完，也没探听到很实在的消息，听郑侯的口气，麻烦的事儿还在后头呢。不过也不怕，他的背后是那偏远的福禄县、蛮荒的阿苏县，谁成了势，都得要他们来个锦上添花，他不急，等着就是了。只要义父不受牵连，就没什么可以担心的。
理智上这么想，思绪还是忍不住地乱飞：郑大人进宫去了？干什么去了呢？太子壮年而逝，这样的贵人不能跟福禄县的人一样这么短寿的吧？究竟有什么内情呢？
…………
再入皇城，恍如隔世，郑熹从来没有像这样深切地体会到了“世事无常”这四个字。
他的双鬓已透出一点点灰色，岁月沉淀出的一点点忧郁将整个人衬得愈发的优雅。
他拾阶而上，步入大殿之后拜见他那位舅舅。
皇帝愈发的苍老了，这让郑熹感到十分的担心，生怕下一刻这位舅舅也要“崩”了。
皇帝看着这个外甥，也生出许多的感慨，郑熹已不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他们都因太子的死，萎顿了太多。
皇帝道：“咱们有多久没见啦？”不等郑熹回答，他又说，“他走啦，将我留下了！”
对一位老年丧子的父亲，人都应该生出许多的同情的，郑熹却死死压住了想问的话：你现在开心了？
太子生前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呢？皇帝年纪越大，对太子就愈发的挑剔。
郑熹又一叩首，再抬起头来已是泪流满面。
皇帝哽咽道：“咱们在他身上的一片心血都空付了。你最周到，你在东宫的时候，他都是好好的，你一走，他也……我将他的身后也交给你了。”
郑熹眨了眨眼睛，皇帝道：“要用心为他筑墓。”说着，他也哽咽了。
郑熹，又被起复了。
郑熹道：“是。”
皇帝的嘴唇动了一动，又抿住了，郑熹关切地看着他，皇帝道：“你去吧。等等，先去政事堂。”
“是。”
郑熹也不知道自己给安排了个什么职位，先去政事堂也是合理。他沿着熟悉的路径，一路去了政事堂。那里，施鲲与王云鹤也在，二人仿佛也被人抽去了一丝精气神，不像往日那般成竹在胸了。
施鲲道：“来了？陛下的意思，你任礼部尚书，不过你现在第一要务是督造太子墓。”
郑熹道：“礼部？”
东宫詹事没了，做个礼部尚书对他而言算是好消息了。这里面又有许多事情，第一，丧礼可能跟礼部关系更大一点，修坟则未必；第二，礼部尚书不是钟宜么？没听说他死啊？！
王云鹤道：“他。”他指了指政事堂里另一张桌子。
郑熹道：“他终于修成正果了。”
施鲲道：“先不必管他！你过来，有事要同你讲。”
郑熹忙凑了过去，三人坐了下来，施鲲还是老一套：“天下太平，毋生事端才好！你营建太子墓不能出纰漏！太子忽然离世，御医说是中风，陛下不信，疑心有人行巫蛊之事，几兴大狱！”
郑熹心头一跳：“什么？”
王云鹤一双眼睛盯着他：“怎么？难道你要说有巫蛊？”
郑熹明白了他们的意思，这二位没有一个想从“巫蛊”上做文章的，也不想别人拿这个话题生出是非来。遭逢一个皇帝的晚年，理智的人都不应该让他兴起这样一场祸患，谁也不知道起了个头之后事情会如何的发展。
郑熹道：“殿下先是昏迷，摇之不醒，药石无效，这……”他没有隐瞒自己仍然能够得知东宫消息的事实。太子这次就很奇怪，突然一头栽倒，躺着不动，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就这么死了。
不能怪皇帝怀疑的，他都有点怀疑了。
王云鹤道：“殿下当然不能是被诅咒身亡的，圣天子有神明护身，天子之子亦当如此。还记得旧年的三次地震么？”
郑熹心头一振，王云鹤苦笑：“殿下是应了劫数，你万不可多想。我亦如此对陛下讲，释陛下之疑。你是朝廷大臣，凡事当三思而行。”
郑熹想了一会儿，道：“是。”
他们又议了一会儿这个太子墓该怎么修，本来应该是直接交给郑熹的，两个丞相十分的不放心，仍是要先串个供。钟宜做丞相，仪式会耽搁一些日子，他们得趁钟宜过来之前将许多事情安排好。钟宜的年纪已经不小了，他比王云鹤还要大一些，现在排名在王云鹤之后，完全是因为皇帝对于“旧人”的“信任”。情况不是很好。
三人议定，死太子多的是，有旧例，太子这个墓，得比一般的规制大一点，但绝不能与“陵”过于相近。郑熹出个大概的方案，得先给皇帝看一下，主要是看看皇帝的反应。
王云鹤道：“那便如此吧，你休息了好一阵儿了，也该振作起来了。”说着，他又皱眉，郑熹什么都不错，就是有一样缺点——不曾任过地方。罢了，先这样吧。
郑熹前脚回到家，后脚旨意就到了。他的母亲郡主一边擦眼泪，一边偷偷骂皇帝：“怎么也不早点下旨呢？倒叫我的七郎哭灵时尴尬。”作为前詹事，郑熹也要进东宫吊孝，那时候场面还是比较难堪的。
一片大好前途，替东宫顶缸也是极划算的，可东宫没了，官也没了，下面就不好说了。郑熹很是过了一阵难捱的时光。
府里上下脸上都带了点笑，又不敢过份欢庆。有重新收拾郑熹上朝的家什的、有准备他的各式见客的衣物的、有清点他的名帖的……
郑熹经此起落，重回朝堂却不像前番昂扬。
因为接下来，朝廷一件大事就是重新立储。
太子在储位三十余年，根基牢固，没出过什么特别的政绩但是也很稳。现在他走了，屈指一算，兄弟里是没有与他相仿的人物，这就有点不好了。太子身后又留了个儿子，论起来这个才是大宗，可惜年纪太小。
他重申了之前的命令：“家里谁都不许妄议朝政！”然后才是问有家里有没有事。这本是随口一问，他才出门多会儿？估计没事。
正因无事，赵苏过来的事情就比较显眼了。郑熹听了汇报，对甘泽道：“你跑一趟，叫他们别在京城乱蹿。”
甘泽忙去通知了。
这一边，郑熹接了旨意，开始规划如何在筑墓的过程中将礼部收到自己的手里。每当此时，他就很想念当初在大理寺的日子，顺手、顺心。
祝缨……不，此时不能让他马上回来，他的事情正在紧要的关头，办好了、风风光光地升回来才好！
再找另一个祝缨的可能性不高，郑熹只好自己多费一费心，一手人事一手太子。
……
“郑詹事督造太子墓？嘿！我看着是要立太孙。”茶铺里，几个闲汉在磨牙。
赵苏接了甘泽的传信，没乱蹿，拣了个茶楼猫着，听听“物议”。到底是京城，就连穿着窄袖短衣的闲汉，都能将一些大事分析得头头是道。赵苏不说话，只听。
一个络腮胡子说：“那可不一定！兴许陛下只是不想叫人说他刻薄儿子呢？这几年太子日子可不好过哩。”
即使是皇帝，也不太想承担一个“杀死”或者“逼死亲儿子”的名头的。
另一个光下巴的说：“那就得看墓是大是小的。如果想立孙，太子的墓规制就会更大，不然就会小一点。”
赵苏听了半天，也没见他们讨论出个什么结果来。他们还有猜太子的死因的，也有说他三舅妈的外甥女的表叔的女婿前天在路上看到鲁王骑马招摇过市，脸上带着笑的。
赵苏心道：如果义父在京中就好了！他一定知道该怎么办。可恨远隔关山，送消息太难，又无确切的消息可送。
…………
祝缨打了个喷嚏，在老板的目光中掏出手绢擦了擦鼻子：“那你与他们就要缴一样的税了吧？”
老板道：“当然！我一文也不少！”
祝缨有点吃惊，问道：“你什么时候入籍的？什么时候缴的税？税是怎么缴的？是三十税一、十五税一还是十税一？会不会有人勒索你？”
她问得很仔细，因为商税这个东西它临控起来比较困难，不像土地，土地不会跑，货物交易是比较难追踪的。也之所以，其中有很大的私相授受的空间。而她与阿苏家议定的那个羁縻的条款里，如果是山上人，其税率是有优惠的。
老板道：“你问这个做甚？你是谁呀？”
祝缨道：“要是有人勒索你，你就到府衙来找我。”她放下了自己的名帖。
这老板认得一些文字，伸头狐疑地接了过去，一看之下也吃了一惊：“你不会是冒充的吧？”
跟着出门的项乐道：“在咱们这儿，大人还用得着冒充谁？前两天街上的事儿，你没去看吗？”
他将自己的腰牌向老板一亮，老板认得这是府衙的牌子，道：“原来真的是大人！”忙要见大礼。
祝缨将他扶起道：“大姐来你这儿买过药材，说你这儿的东西实在，人也实在。”
老板吸了吸鼻子：“我竟不记得是哪位娘子了。”忙将祝缨往里让，又喊妻儿来拜见，又要烧水煮茶。
祝缨道：“你们忙正事吧，我不过来看一看——市面还太平吗？我怎么一出门就遇着无赖呢？你们受多少欺负了？”
老板道：“也不太多，大家伙儿一般都一样。人么，处出来的。在这集市里，我与阿苏家的人也不怎么打。大人看我这个样子，也很像了是不是？他们只有穿得不体面，或者太显示不同的，才会稍稍受点儿气。已经都很好了。”
祝缨慢慢地说：“人总要找些‘不一样的’来欺负。”老板的话应该没说全，哪儿都有好人，哪儿也都有坏人，既有照顾外来的，也有单拣外来户欺负的，并不会都很好。
老板吃惊地看着她，她说的是利基话！老板问道：“大人会说利基话？”
祝缨点点头，问他叫什么，他不提自己以前的名字，只说：“入籍前我就给自己取了新名字，大人唤我仇文便是。”
锤子记下了，心道：那我也要个新名字。他仰头看了一下祝缨，祝缨问道：“怎么了？”
锤子摇摇头，笑得有点甜：“没事儿。”
这孩子也会说利基话？这个大人难道是利基人？不对呀！不可能！没听说他们“獠人”可以做官的！上回是想做官的都被烧死了！
祝缨看到对面铺子里一个穿着利基服饰的人，他是卖些野物的，野鸡之类都拿绳子缚住了，一串一串的。问仇文：“那人好说话不？”
仇文道：“大人要去看看东西，倒也没什么，不过……他们执拗得很！看他那颗头，多好的胡子？在山上不定什么时候就叫人砍了去！他偏还想着山上，想着寨子里，哼！”
“人恋故土。”祝缨中肯地说。
仇文道：“那也要是好地方才值得留恋。”
这话祝缨觉得有理，她一丁点儿也不喜欢朱家村，更不会留恋那个地方。她不说仇文不对，只是问：“山上怎么你的长辈了？”她估计得跟胡子有关系，可能是父亲或者祖父被砍了头？
瑛族各家之间都互相放血，利基族各家之间估计也是互相砍头的。
仇文道：“哼！外人的头不够了，就要拿自己人的来凑数。什么自己人？阿公的头祭完了天，也不见下雨。我这辈子再也不会想回去了。”
他说得咬牙切齿的。如果不是在山下没别的营生，他甚至连这贸易也不想做的。还是山下好，祭祀也不用活人。
祝缨往他的铺子里放了点钱，仇文说不要，祝缨道：“以后大姐要来拿药，就从账上扣，她用得多。”
仇文认真地将账记下了。
哟，识字！祝缨带着锤子和石头又去了对面。
对面的铺子也很热情，也说着山下的方言，生意的关系，他们讲的更偏向南平县城的口音。祝缨看了看野味，买了一串野鸡，捆一块儿扑腾着翅膀。借机与老板又套了几句话。
这个老板比对面那个看着年长许多，黑而干瘦，留一部胡须，坐在一张矮凳上。祝缨赞他年纪虽大，仍有许多猎物。他就笑着说：“只在附近设套抓些小的，大个儿的都是孩子们打了送下来的。”
祝缨就问他家怎么想到下山交易来了，老者道：“我呀，就得下山来才能过得好。”
祝缨问道：“山上哪里不好么？”
老者捋了捋须道：“哪里都好，哪里都好。呵呵。”从身后一个大袋子里掏出一把彩色的翎毛给锤子，让他拿去玩。锤子看到他的样子，用利基话道了谢。老者也稍稍吃了一惊，问祝缨：“你是哪家的？”
“他是我家的。”祝缨说。又问老者现在利基族的情况，分几家、当家人都是什么性情之类。她看这老者有个铺子，也做买卖，衣服也没什么补丁，说话条理也清楚，知道他的家境应该还不错，适合询问一些信息。
老者问道：“小官人问这个做什么？”
祝缨道：“买卖要长久，总要问一问的。”
老者也就约略说了说：“洞主的阿公被烧死啦，他很生气，自己很不喜欢山下，有人将山下的东西带到山上他看到了就要打破，不过他自己也喜欢山下的好刀，也喜欢山下的弓箭，他打猎的时候也夸这个用得顺手。”
还是前前前前任造的孽，真是缺了大德了！
祝缨在集市上逛了几天，将老者的话与仇文的话作个对照，又在集市上遇到了另外有两个不同族的“獠人”，再询问一下苏晴天，情报又多了一点。由于没有文字，他们互相之间的恩怨情仇也很难记下，朝廷这边有文字但是不熟悉他们，记载常常给记串了。
据她的观察，与阿苏家那边衣服以蓝色为基调不同，利基族的黑衣更多些，另外集市上还有一个衣服也是深色，但是与他们两个都不太一样的“獠人”，妇女的头上裹着绣花头巾，他们的名字意译就是“花帕”。
这里的各族人，又不是只要不是一家的见面就必得打个你死我活，苏晴天听说了仇文，也没有说要杀了对方之类的。小孩子之间的爱恨比成年人竟还要纯粹一些。
仇文为祝缨提供的情报又更多一点，据他讲，利基族也分几家，并非全是自己内部联姻，他们也娶花帕寨子里的女儿，有时候也会把女儿嫁到瑛族另外的寨子里。跟阿苏家联姻，仿佛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估计大家都忘得差不多了。而从联姻到互相杀戮的起因，双方又都说不清了。不过老者倒是说了，苏鸣鸾的母亲，其实也是花帕族某一家的女儿，这个他知道。
祝缨一连在集市里逛了几天，确切地得知，市令还算公道，不过份收税。祝缨又往其他铺子那里转一转，询问有无欺行霸市者，有无再收保钱的人。
南府清理街面的行动一直持续了许多天，抓了半牢的人，最后连游手好闲的都抓来关了一间大通铺的牢房。
李司法将这些人打得打、罚得罚，见官府动了真格的，又有百姓上门来告状。因他们肯告了，又顺藤摸瓜再找出一个设局骗赌的小团伙，这伙人没有固定的场所和账本，轮流找个地方，骗些个傻子同他们赌。李司法比照着之前办赌博案的标准来办，只觉十分畅意。
他挟着一叠断好的卷宗去向祝缨汇报，却找不见祝缨。不由吃了一惊，向路过一个衙役打听：“大人呢？”
那人道：“大人回后衙了。您要回事儿可快着点儿，我刚才听项二郎跟丁贵说，要收拾行装，就要上刺史府去了。”
李司法一拍脑门儿，不错，又快过年了，年末这次不等月底就要到刺史府去。
……——
因年底，祝缨暂将利基族等也稍稍放下，准备去见冷云，同时打听一下消息。按路程计，如果有什么需要冷云留意的事儿，冷侯的信使也差不多应该到了。
她从李司法的卷宗里挑了两份出来，这两份是写的犯人逃掉了，让李司法发个海捕文书，让附近的府县留意一下。估计本地的逃犯也不能往北逃太远，主要是语言不通容易露馅。
发完了文书，四县县令也都到齐了，祝缨再次带着他们去刺史府。这一次跟冷云汇报就没有什么特别的内容了，就一个总结全年，再来汇报一下宿麦长势。
路上第一个驿站，四个县令挤作一堆，然后三人将关县令给踢了出来。关县令愤愤地看了三人一眼，微弓着腰上前，小声地问祝缨：“大人，那个……东宫……”
祝缨道：“不该问的别问。”
关县令讨了个没趣儿，回来各自休息的时候，将另外三个人狠狠埋怨了一回，四个人又怀着惴惴的心继续上路了。
到得州城，他们一行人下榻之后，祝缨还是先去刺史府拜见冷云。这次到州城，胡师姐与项安换了个班，项安留守家中，胡师姐跟着祝缨出门。
到了刺史府的门口，项乐和胡师姐又都被拦了下来，有一个关先生来引他们去喝茶、吃点心。胡师姐道：“我不用。”就要跟着祝缨进去。
祝缨道：“没事儿，这里安全。”她佩着刀去见冷云。
冷云烤着火，看到祝缨来了，招手道：“来了？快！过来坐。”
祝缨坐了下来，跟他一起烤火，问道：“怎么不见薛先生？”
冷云冷笑道：“我打发他跟着奏本回京了！把老子当傀儡摆弄！谁给他的胆子？！用心办事我自有报偿，拿我当幌子谋他的前程，哼！”
祝缨道：“就不回来了？”
冷云又是一声冷笑。
祝缨道：“那这府里？”
“三条腿的□□难找，两条腿的人多得是。不顶用的，要他做甚？就知道窝里横，拿出去就撑不了门面。不说他了，你呢？忙什么？”
祝缨道：“清理街面，又收拾了些无赖。”
“你倒稳得住，”冷云说，“太子一走，这一个一个的，都跟叫人拿了魂儿似的！”
祝缨看冷云的样子也不像是神魂很全，道：“遭逢这样的大事，也难免心里没底。”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尽臣子本份，有何可怕？”冷云说得义正辞言。
祝缨道：“是这个意思，再担心，也得自身硬。否则是白担心。”
冷云道：“是啊，我可真愁啊，太子殿下……”
祝缨听他三句话就改口，确定他心里也没底，便说：“幸而陛下依旧圣明。前番邸报看，又要多一位相公了。”
“他？都老掉牙了。”
“陛下念旧。”
冷云又说了一句“不说他了”，问祝缨：“你呢？接下来要忙什么？不会就跟无赖干上了吧？”
祝缨道：“正想在城里多留两天，寻几个制糖的师傅，弄些好糖。”自己没找到合适的师傅，她想借一借冷云的势。她也不怕别人学她的招，这么些年她算看明白了，有些事儿，知道主意能做下去，是两回事儿。她自有办法干成别人干不成的事儿，不怕别人抢生意。
冷云道：“你有心了，东宫就喜欢吃这些。多弄一些，哦，我也弄让他们订一些，百日的时候祭一祭。”他与东宫的关系不算亲切，但也熟悉。东宫待人谦逊有礼，冷云这样的纨绔子弟只要不太惹事，东宫一向也对他比较客气。
祝缨根本就不知道东宫喜欢吃糖！她只好顺着说：“只是不知道喜欢什么样的。下官那里也没好的师傅，大人这里要有，借我几个？”
冷云道：“行啊。你记着，临回去前跟我再说一声儿。”州城的匠人多，又有许多是在册的，查找起来十分方便。不像祝缨，要自己找外面的散户，还没找到。
说到太子，冷云又开始鬼打墙：“咱们只凭自己的良心，就不必像他们那样惶惶不可终日的。你不知道吧？京城现在好些个人，又在琢磨谁会是新的储君了！我看他们不知死活。咱们现在离得远些是好事，无事一身轻，倒是郑七，又被扯回去了。”
祝缨道：“他与殿下君臣一场，好好送一送是应该的，陛下痛失爱子，悲恸之余仍是安排了他……”
“哼！少背后议论陛下，陛下的心思别乱猜，”冷云压低了声音，“近来不要再弄什么花样！陛下险些怀疑太子是被人诅咒的，要兴‘巫蛊之狱’，听说是被王相公劝住了，现在大家都要说，殿下是为社稷应了一劫。知道不？”
“是。”祝缨吃了一惊，正要问。
冷云又来了：“唉，这里离京城太远了，什么消息都慢！可恶！我怎么就不在京城呢？”
祝缨道：“那您也有消息不是？我就只知道太子薨逝，您还知道点别的不？还请多点拨点拨，不然，咱们在下面累个半死，表功没选对时候，马屁拍到马蹄子上，就该挨踹了。”
冷云被逗乐了：“什么挨踹？你那脑子少转两圈儿就好啦！殿下那一天早起，一头栽了下去就没再起来，躺了没几天，跟活死人似的，不怪陛下疑着有人作法。我也怀疑。不过王相公说的也有道理。总之，这个事儿你别掺和，你就安心地种麦子去！到明年春天的时候，只要不歉收，你就稳了！”他冷刺史也稳了，再干一年，满三年，打死他也要回去！
祝缨道：“尸体还在，脉案也有，御医也有，宫女宦官都在，查出死因不难吧？”
“你较这个真？伺候的人连同御医被陛下处死了，到哪里继续查？干你的事，别瞎打听。”
祝缨道：“是。”她又回味了一道冷云的话，分辨其中哪些是他自己的，哪些是冷侯训儿子又被冷云转而训她的。
冷云又转了回去：“好了，今天的话不要对别人提起！”
“这是自然。”她也不打算跟所有人说太子好像中邪了然后就死了之类。
因有东宫这件事，冷云开会也没了心，听总结也不挑毛病，只让大家关心一下宿麦，接着就散会了。
祝缨又从他这儿调了一个制糖的师傅连同仨徒弟，在州城采购了一些物品，才与他告辞，打道回府。

第219章 师傅
师傅姓唐，年过五旬了，一副很标准的本地人的长相，干瘦、个头不高，看着倒还硬朗。一打照面，看到他的表情祝缨就知道这人不想离开州城。
将人带给祝缨的刺史府司士参军事却很热情，他告诉祝缨：“唐师傅可是本州最好的匠人！刺史大人待祝大人不薄啊！”
祝缨对司士参军事道：“是啊！冷大人一向慷慨。”
司士参军事欲言又止，含糊地道：“冷大人是性情中人啊！”
祝缨道：“那是，从来都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不是么？”
司士参军事道：“那得是开好了头。”
祝缨道：“总比没个开始强，不能一直坏下去不是？”
“那是，那是。人在这里啦，这个是公文，请祝大人收好。”
祝缨向他道了谢，让项乐将唐师傅带去安置，她自己则写了封短信让人转交给冷云，同时又写了张条子给董先生，大意是让他们留意本府属官的变化，如果有和解的迹象，大家就坡下驴糊着过完这一任，总比天天斗气轻松。
那一边，项乐见唐师傅行动迟缓，想到他年纪大了，再看看这三个徒弟。徒弟们都还年轻，大徒弟从身形到气质无不与唐师傅很像，二徒弟与他们截然相反，是本地人中难得的高大魁梧模样，三徒弟也粗粗壮壮。四人衣服都还算干净，只有少量几个补丁。
项乐便问：“几位还有什么行李不？”
唐师傅咳嗽一声：“有几件。”官府的差使不能拿乔，他又不很乐意，便要小小出个难题。自己几人的铺盖自己能拿着，又要带一些“我用惯了的家什，不然不顺手也干不好”。
项乐道：“行。我带人同你去取！”
他知道祝缨想干成这件事，也肯上心把唐师傅弄回去。他带了四辆车，甭管什么东西，打包之后往车里一塞。唐师傅住在制糖作坊后面，路过作坊，项乐指着一间大屋子里的东西问道：“你要将这些都拆走么？”
这类家什祝缨之前就采购过了，在自己家里也试制过的、都能用，也不知道这老头儿用的什么金贵东西，非带不可？
唐师傅没有要带这许多，什么架子之类的他就不带，除了铺盖和一卷衣服，他还拿了大锅漏斗以及一个大大的扁勺子，顺手带走了自己的小板凳。见状，大徒弟也就带了自己用惯的刀，二徒弟没什么“用惯了”的家什，就手将自己的一个豁了口的杯子给带上了，小徒弟则额外带上了自己的一根笛子、一把琴。
唐师傅又避开徒弟们，将自己历年攒下的私房钱给带上了。徒弟们各有几个小钱，也都悄悄地捎走。这样的调拨，文书都下了，也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再回来了。
这些都算上，也装不满两辆车。项乐大手一挥，将师徒四个都塞到了第三辆车里，再把第四辆车装了些余下工具：“要是没有旁的要带的了，那咱们就走了！唐师傅放心，一应制糖的东西都是齐全的！”
唐师傅道：“我只管听上头的令就是了。”
等车帘子放下，唐师傅就长长地叹了口气，人到了他这个地步，万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变数。他从学徒做起，四十多年了才熬成这样的手艺，也算有了点根基。官府一纸调令，他就要舍家别业，纵使以后能够回来，怕是家里也荒废、被人占了吧？
南府近来虽然常听说，然而在本州它不能算是好，哪里都没有州城好！现在就是给个京城，他也不想去的。
三个徒弟也不太敢说话，看师傅的样子，这一趟也不是什么好事。小徒弟摸摸笛子，没敢吹。以往，大家累了的时候都会喊他一声：“老幺，来一个。”他一吹笛子，师傅也没那么严厉了。
徒弟们陪着师傅叹气。
祝缨这里，则是沉浸在终于有了个懂行的人来主持的愉悦之中。她先不说话，一路冷眼看着师徒四人的相处，看他们有没有多事的人，看看他们的性情。唐师傅明显矜持一些，话不多，人也更老练，周身围绕着一种怨气与官员被贬到偏僻地方做官的模样十分相似。如果他能作诗的话，必有一些极佳的词句流传。小徒弟活泼，也是怨气最少的。大徒弟闷声不吭，时常瞅瞅师傅，又低下头，也是个萎靡不振的样子。二徒弟身大力壮，吃得不少。
祝缨带他们走驿站，吃饭的时候师徒四人一桌，与白直、衙役他们一处吃。祝缨这儿先摆饭，她吃完了就去看这些人。
师傅不动筷，徒弟也不敢吃饭。师傅拿筷子挟了一筷子菜，二徒弟紧接着出手如风，筷子一飞，先扒了半碗米饭下肚！师傅面前的菜，他们都不敢伸筷子，在另一边运筷如飞。见二徒弟挟菜太多，师傅掉转筷头，用另一头抽二徒弟的脑袋：“饿死鬼投胎么？”
祝缨踱过去，唐师傅忙站了起来，一桌子碗筷叮叮当当，他们都不敢坐着了。祝缨道：“你们吃，不够再添，干活总要吃饭的。”
二徒弟露出个笑来，看一眼师傅，又不敢笑了。唐师傅叹气，他收大徒弟，是因为自己无儿无女，觉得大徒弟像自己。收二徒弟，是因为发现自己和大徒弟有一个不足——体力不太够，二徒弟长得壮。这长得壮的人他吃得也多啊！饿着了，他就出不了力，吃饱了，又太费粮。
祝缨见自己在这儿他们也不能安心吃，就说：“再上菜。”又指白直那桌，也让继续补饭菜，转了一圈才踱走。祝缨转回自己房里，对项乐道：“我看这几个人有些不对，你留意打听一下，他们为何不情不愿。是徭役太多，还是路途太远？亦或是别有牵挂？”
项乐得令，也暗中留意师徒四人。
唐师傅虽然唉声叹气，到祝缨面前又不叹气了，他不敢在官员面前摆谱儿。大徒弟叹过一回之后，又便劝他：“师傅，也不用咱们自己走，这位府君不是刻薄人。我去年往福禄会馆里买橘子，那里人也不错。”谁家应付差事不是自己两条腿赶路的？旁边没人拿鞭子抽着催着就不算最糟糕。
唐师傅看了他一眼，道：“你是做糖的，又不是种橘子的！好好州城不做，到个府里去，没出息。”
小徒弟小声说：“那儿要没这个手艺，咱们过去不就是独一份儿了么？宁做鸡头，不为牛后。”
唐师傅道：“你还会拽文呢？”
小徒弟不敢说话了。
然后就是发牢骚，二徒弟也说给官府当差不自由。
项乐听得分明，回来向祝缨如此这般一说，唐师傅不愿意离开州城，嫌弃南府不能施展不想应付差事等等。
祝缨一想，可不，她要是在一个地方一个行当里干到了顶尖，一下儿给她弄到个小地方……那她还挺想去看看自己能干出点儿啥来的。她说：“知道了。你只当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看着他，别叫他走失就行。”
项乐道：“是。”
从州城往府城的路比去福禄县又近不少，祝缨一行人很快到了府城，她让项乐将唐师傅等人带去安置。府衙手里的空房还有一处，就让他们先住着了。
接着，她又叮嘱关县令等人麦收之后做好统计，春耕之前到府衙里来汇报，明年再安排春耕事宜。如果在春耕之前，唐师傅他们能拿出本事来，则春耕的时候，她就得将全府的土地用途再做一个划分，留多少种粮食能够保证本府的口粮，又能弄出多少土地用来种甘蔗制糖——这个先不告诉他们。
她想过了，凡事，就怕摊子大，只要摊子大管理得当，成本就会显著降低、效率也会大幅提高。遇到天灾人祸，也是大户更能撑下去，这个道理从卖橘子、修路、挖渠等等一系列的事情中都可以印证。
与此同时，她也要再从南平、河东两县的土财主手里再抠出一批隐田隐户出来！
关、莫二人以前就是听她招呼的，郭、王二人则是以前被鲁刺史“安排”过，对她话适应良好，皆无异议。
继而处理一下她离开之后的府衙事务，并无大事。她离开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下半月了，回来都快过年了，李司法那里地痞流氓已抓完了一波了，王司功那儿，官吏等今天的考语都写好了，就等她过目。
祝缨先看李司法的卷宗，该打的打、该罚的罚，扣着的也有几个，扣着在牢里他们的家人反而能过个安心年。王司功写的考语也都差不多，一般而言，表现得顶尖的与极差的都是少数，大部分人都是混个中等、中下。小吴、祁泰、彭司士等处是对账封账，只有张司兵那儿过年也不能松懈，大门该看还是得看。
祝缨又核对了一番账目，府衙今年收益尚可，比之往年盈余更多。祝缨道：“唔，不错！”她已给了本府官吏涨了薪俸，到了过年就又给他们添置了些年货，主要是一些熏肉之类。另再支出一笔钱来，乃是慰问鳏寡孤独老弱病残的支出，将安置制糖师傅的钱粮也算到这一笔内。
牛金见了，心道：大人果然如传说中的一般厚待下人。
……
胡师姐押着从州城采购来的东西到了后衙，花姐等人又开始清点。年底办货都会贵一点，祝缨倒是越来越不在乎了，她更在意自己亲自逛街砍价这件事。且有些货物还是得新的更好。
祝缨一边帮花姐点货，一边说：“她们过年回家，咱们家里还忙得过来么？”
花姐道：“使得。她们几个做好了饭菜再走，要吃的时候咱们热一热就得。天儿冷，放两天也坏不了。以往咱们过年不也是这么过的么？等吃完了，她们又回来了。三娘几个又都要回家过年，吃饭的人也少了些。就这几天，衣裳也不用洗，就扫个地、烧个水的，我同杜大姐也干得了。”
祝缨道：“行，我也能做饭。”
胡师姐在一旁想“当官儿的就是比商人有钱。”“大人真是个大方的人。”“我今年也留下来吧，也没个别处去，叫师妹给项家大娘子捎份儿谢礼。”“我也能帮着劈柴，害！大人这儿柴也不用自家人劈。”
云里雾里想了半天，猛然听到祝缨一句“我也能做饭”，将个八风不动的胡师姐吓得跳了一下。
祝缨警觉了起来，问道：“怎么了？有贼吗？！”张仙姑忙把细软往箱子里一塞，盖子一盖！
胡师姐哑然。
花姐没来得及反应，显得十分沉着，她听到了胡师姐的解释：“看到个虫子。”
张仙姑放心了：“哎哟，吓死我了！哎，又得重来了。小丫头要回家了，我还怪舍不得的！”
苏喆得回去山寨过年，然后在山上呆一两个月再回来，这是祝缨给她安排的。每年两次，也不固定是哪个日期，但她总得回山上住一两个月，不能与山寨的人太生疏。
她们给她收拾了好些东西，让她带到山上去。
胡师姐心道：那知府大人能少做好几个人的饭了。哎哟，我怎么想让大人做饭了？都是大人刚才乱说，我才会乱想的。
祝缨从州城捎回些宝石，都让花姐和张仙姑给攒起来。为官这些年，她称得上清廉，也往京城孝敬了不少，因她会经营自家也有了一笔不算少的财富。她又从府城带回了两大坛酒来，这酒与祝大平日喜欢喝的酒味道相仿，比他常喝的又好不少。
祝大口上说：“我还是喝那街头铺子里的好！这个你们自己喝吧。”吃饭的时候又让石头去给他打一壶过来喝。
祝缨不与他计较，换了衣服去看那制糖师徒四人。
……
师徒四人被安排在一处房子里，离府衙很近，从后面花园出去，走几步就得。这里家具齐全，是师徒四人从未住过的整齐宅子。
项乐将人放下之后，又从小吴那里取了钥匙给他们，对唐师傅说：“柴米油盐一会儿送来，你们先看看，还缺什么不？”
唐师傅道：“都差不多了。”他也不问要让他干什么，也不问什么时候开工，都快过年了，还能怎么样？
项乐道：“那好，这是钥匙。先别到处走，一会儿他们送东西过来。”
过了一会儿，陆续有人送来柴米，又有人送了些菜蔬、肉食。二徒弟见到半片猪，喜道：“师傅，有肉吃哎！”
唐师傅道：“要过年了哎！人生地不熟的……”住得是不赖，吃得也不错，不似官府以往派差那样呼来呵去又有小吏从中克扣抽成。越是这样，他越惴惴，心里也越发委屈。这是要干什么呢？
大徒弟自动指挥着师弟们安放行李、收拾厨房、挑水做饭……
正忙碌着，项乐又回来了，将门一推：“大人来了。”
师徒四人赶紧到前阵等候，祝缨转了一圈，道：“不错。我把家什也给你带来了。”
师徒四人惊讶地看着她，刚到就要他们干活，这也太……正常。官府不就是这样的么？哪怕要过年了，他们过年可不是让你偷懒啊。
一套家什不占太多的地方，刚刚把个院子占了一半，接着是两车甘蔗，然后是一车柴炭。祝缨问道：“你看看，还缺什么不？”
唐师傅积五十余年的人生，也没见过这样的官员。你说他苛刻吧，给车坐、给饱饭吃、给大屋子住，什么都好。说他宽慈吧，到地儿就让干活，这……这……
唐师傅说：“大人是要在这儿制糖？还是有个作坊地儿方便。”
“哦，那行，明天就去流人营。”
！！！流人营是个什么地方唐师傅是知道的，为什么要让他去啊？！！！
项乐忍着笑，看着这个拿乔的老头儿，说：“流人营才有一个废弃不用的糖坊，这城里的只有一个有主儿的，谁去抢个给你？”
祝缨道：“不是要你开糖坊，来，先把摊儿支起来！”她带了些白直，又让大徒弟等人帮忙，先把架子搭起来。她要先看看唐师傅的手艺。
唐师傅到了地方，才喝了口热水就要干活，他更委屈了，这大人怎么跟路上不一样呢？
祝缨是故意的，她知道了师傅的不乐意，人就是因为到你这儿不高兴，你怎么哄都不得劲儿。不如现在就开工，边干边聊天，看看他的真本事也看看他有什么具体的要求。反正，钱，最后她是会给的，只要给她把活干完，想回州城也行。活如果干不好，那她就另有说法了。她摸出个本子，开始记录。
唐师傅更惊讶了，祝缨这样的作派给他也弄不会了，他没见过有知府这样的“大官”亲自过来干这个的。惊讶过后，他又不吭气了，看着大徒弟什么支摊子。制糖的家什并不复杂，一个榨取柘汁，然后就是处理柘汁，难在第二步。
唐师傅他慢吞吞地说：“大人要什么样的糖？”
“你会做什么？有糖霜自然是最好！”她自己做总是做不成，府城、县城的小作坊，弄出来的都是红糖之类。
“都会一些。”唐师傅说。
“那行，各样都来一点儿。”
唐师傅有点赌气地开始干活。祝缨也飞快地记着他的步骤，榨取柘汁是一样的。然后是过滤。
甘蔗足够，唐师傅就让徒弟们将柘汁分成几份。打算一次将不同的糖都做出来些，看祝缨要什么样的。先支一口大锅，慢慢地熬……
唐师傅也不多吭气，只管动手，间或指挥着徒弟们，又让徒弟们烧火，大徒弟与他一同搅拌。祝缨要让白直们干，唐师傅道：“不用，他们不懂火候。”
天渐渐地暗了下来，糖还没有做成，但是渐渐的已经有了粘稠的模样。二徒弟扛来一个扁平的木框子，有点像压豆腐的框子，只是上面有许多小格子。
祝缨当即拍板：“你们有什么忌口吗？要是没有，就跟着衙门灶上一块儿吃。有也没关系，跟厨房说一声就得。甭浪费功夫自己烧饭了，你们就干这个！”
项乐小声道：“那我也不回家了，过年也在这儿帮忙。”他有一个念头，只要是祝缨想干的事，一定是好事，那他就得帮帮场子。
祝缨道：“你瞎掺和什么？他们着急回家呢，早点干完早点儿回去，你何必耽误回家探亲？”
二徒弟嘴上没把门儿的：“大人许我们回去？师傅，这可太好了……”
师傅只恨手上没个筷子再抽他！忙说：“禀大人，小人听令来，不敢逃走，会尽力办差的。大人只管派下个数目来！小人一定限期干完。”
祝缨道：“我不用你做多少，只要你将糖霜做得再洁净些。”
唐师傅愕然。
祝缨道：“要洁白的糖霜，对了，我还见过大块儿的，你会么？”
“也会一点儿，不过不一定能成。”
“那就试制！”
唐师傅小心地说：“恐怕要费许多甘蔗和柴火，也未必能成。要做现在的工艺，倒是能够的。”
祝缨道：“没事儿！你做多少，就在这儿住多久，这屋子现在就是你的。什么时候做得我满意了，我再与你二十贯钱，将你的名字从簿子上除去，你要州城也由你，如何？”
唐师傅道：“大人此言当真？”
“先把我要的做出来！”
唐师傅来神了：“好！”他主意转得飞快，他们这些匠人比较难的是应付官府的徭役和力役等。这头你正过着日子，那头将人拖走干活去了，什么都被打断了，反复来这么几次，就什么都干不成了。他的特长是制糖，糖是比较贵的，利润颇为可观，但是他一年里没多少日子是为自己干活的，有时候就是在自己的作坊里用自己的东西干朝廷的活儿。
朝廷规定一年里只征发二十天或者三十天，再征发就要给匠人钱，实际执行的时候都是胡扯，狠的一个月就能征二十天。管饭就不错了，有时还得自己带饭。如果能够不在名簿上，他的日子必比现在好许多。再有额外的赏钱，家什也都能再换一套了！
祝缨也知道朝廷征发是一笔烂账，越到最后这笔账就越烂。纵使是普通的百姓，征发也多是超额的。普通百姓也不懂这些个，一年到头就忙个没完，所以逃户也越来越多。如果朝廷、官府手里能松一点儿，世上的隐户也能少一点。
祝缨问：“今晚看着不能弄成了？”
唐师傅道：“连夜也能弄出一些来，就是点灯熬油的。”他说着，将一部分糖浆放到那个“豆腐框子”里，等它凝固。又将一部分放到一只大桶里。
“那就先不用了，明天再说。对了，明天样品做出来之后，过年先放几天假，歇一歇。人日过后再动手。明天你先别动，我还来看你怎么弄。”
唐师傅答应了。
祝缨带着项乐一同回去，路上，项乐道：“这老货，倒会拿乔。”
“有本事的人都这样，再者，心里怕也委屈。他有这样的手艺，也确该过得好些。对了，明天过后他们休息，你们也该回家过年啦。东西都收拾好，别丢三拉四的。”
“我能留下来，叫三娘回去就行了，娘想她。”
“不想你吗？一起回去。”
祝缨这么说着，也给他们一人一份年礼。如今家里给她做事的人多了，她也如同在大理寺时一样，每人过年也按级分一份儿。
第二天，祝缨在府衙里封了印，先打发苏喆和苏晴天与顾同回家，他们有一半的路可以结伴。苏喆听说可以回去见母亲，一声欢呼！
祝缨笑道：“这么想回去呀？”
“我想阿妈了！”苏喆说。
“那回去要多跟阿妈在一起。”
“嗯！”
苏晴天道：“哪有这么说话的？”
祝缨道：“她说心里话，你不要教她哄人。”
苏晴天道：“那是老师大度，要是别个小心眼儿的见她在面前说想走，怕不要生气？”
祝缨道：“胡说，怎么能不想母亲？那不是扯么？一听就很假。路上小心。”
顾同也不想走，还想多留两天，祝缨道：“滚。”
顾同只好滚了。
祝缨打发走了他们，再到唐师傅的住处，他们已经又重支好了摊子。红糖已经做出来了，从豆腐匣子里拍出来，一小块一小块的。祝缨掂起一块来，发现它的一面上有花纹。原来那匣子底还刻有纹路，糖上自然也带了花纹。
祝缨问道：“霜糖也是这样的浆这样弄么？”
唐师傅道：“大同小异。”
“也能铸出这样的纹路和形状来？”
“也能吧，不过霜糖一般不那么弄它。”
祝缨点点头。
再看他弄其他的。
唐师傅有好几种技艺，竟不能在两天内展示完。他又将放了东西的那桶取来，将上面一层倒水，祝缨看到它竟变成了一种淡黄色。唐师傅并不讲解，打定主意不多教人，这个知府大人有点奇怪，他爱记就记，唐师傅却想留着自己一点手艺，后半生有靠。
祝缨也不计较这个，她从唐师傅这里已经学到了很多了。她只要看着唐师傅都干了什么就行，接下来她自己会总结。唐师傅人在她这里，一应东西都得从她这里获得，能瞒多少？
她问唐师傅：“还能更好不？”
唐师傅道：“那就要试了。只要大人给够甘蔗与柴炭，小人总能试出更好的来。”
“以前试过多少呀？”祝缨问。
唐师傅诚实地摇头：“没怎么试过，师傅教什么就学什么，有些想法也不敢试。”
“师傅不让？”
唐师傅很干脆：“没钱。”
试错是需要成本的。他刨去了徭役等等，自己没多少本钱去试。这也是许多匠人的难处，试个几次不能成功，就没本钱继续试那个不稳定的法子了，得继续干活攒本钱。许多时候发明得靠运气。能够用习得的成熟工艺过活，为何要冒险呢？干这一行的人多了，你试一个我试一个，总有一个合适的“偶然”被碰上，然后被许多人学了去。
不过现在好了，有人愿意当冤大头，他都想多在这儿住些时日好好“试试”了。甘蔗在这儿不太值钱，但是人工、柴炭，尤其是“不用愁生计”就很奢侈了。
“冤大头”也很开心：“那你就接着试！”
二人达成共识，唐师傅也不再别扭了。
祝缨也回去过她的新年了。
……——
这一年的新年，由于太子的关系大家都不能尽兴，祝缨这儿再不能再在府城放烟火带着父母登城楼去看着满城灯火了。
祝大深以为憾，却又说：“明年再看，明年更好！”
祝缨将唐师傅制的那些红糖块拿出来，给锤子、石头各分了些，又给杜大姐、丁贵他们分着吃。告诉他们：“到明年咱们就能吃上好霜糖啦。”
张仙姑道：“那可贵呢！”祝缨以前给她们买的饴糖之类更多，祝家后来能够多弄到糖霜的时候，杜大姐甚至不知道怎么用它做菜。虽然现在也能吃得起了，张仙姑还得觉得它贵。
祝缨笑而不答，她要将糖价给拉下来！不能说多便宜，至少分个几等，最便宜的那些能多产一些，让没钱的人能用更低的价格吃到一点。糖和橘子，在她这儿是不一样的，橘子可以卖高价，糖，她要做到量大价低。
糖霜和大块的白糖，主要是颜色，这两天看着唐师傅的手法之后，她就觉得自己闲着无聊做点红糖块就得了。大规模的制糖得熟练师傅，她没那么个功夫练这一手。不过她有别的办法，像榨汁，光用人力也太费力了。多弄一道绞盘，用畜力就会快很多，如果条件允许，在河上用水力带动效率就更高了！到时候只怕制糖的师傅人手不够还得另招。
新年过后，她就想要将全府会制糖的人都招过来，一块儿跟唐师傅学一学。唐师傅不肯教，她就自己个儿摸索着传授一下。这个事儿跟卖橘子似的，单凭哪一家不行，还得官府以政令来推行。
先是官府本钱弄一大坊，将局面打开，后续才能有人跟进。不过这个东西是实物，有“与民争利”之嫌，中间得过一道手，或者再找一个什么名目才好。
过手，就是找个管事的代理，这样无疑就是自己扶植一个商人，似乎不妥。要不就以官府“征发”的名义？
这样，即便更好的制糖的法子没摸索出来，有这样的规模，造价也能被压下来，光凭现在的工艺，她也能将南府的糖铺出去！
祝缨耳朵里听着张仙姑和祝大拌嘴，心里想着自己的计划。她觉得十分可行！
拜年的间隙里，祝缨摸出一包张仙姑说的很贵的霜糖，到厨房里找了口小锅，将它给融了，倒到一只竹杯里，等它凝固之后，再起出来，见它果然也如红糖一样遇到什么模子就成什么形状。
祝缨大喜！正要寻个木头自己再雕点印模出来，能成方的圆的就能成花的，她知道怎么样将南府糖的招牌打出去了！
杜大姐又跑了过来：“大人，快，李司法来拜年了。老封君到处找您呢，叫她老人家知道您在厨房里，又要念叨啦。”
祝缨道：“他？我正要找他呢！”
…………
也是合该李司法倒霉，过年给上司拜年不是应该的么？过去的一年里，南府遭遇了许多事情，从章司马往下，无论官吏，大家多少沾点儿错。然而最后的考评都没有下等，最差也是个中下，这是知府大人放了大家一马啊！
李司法颠颠儿地备好了礼物，到上司家里拜年来了。
宾主坐定，李司法看祝缨心情不错的样子，说了一堆的吉祥话，又表忠心：“今年下官必定鞠躬尽瘁、水火不避！”
祝缨道：“那倒不用。不过有件事儿正好要你去办。”
李司法以为是什么心腹事，有点激动地说：“但凭大人吩咐！”
“前几天不是发了两份海捕文书吗？”
“是……是……”
“这都过年了，犯人也是人呐，他就不想回家过年，一家团聚？不看妻儿还有父母在家呢？一个人在外头，凄风冷雨的，铺子也关了，人也都回家过年了，连偷都找不着地方偷。我看他们或许会回家过年。你辛苦一下，安排人，蹲他们家，将人拿着。回来给你记功。”
李司法被梗住了：“额……是。”
我为什么要过来拜这个年？！！！李司法扪心自问，大过年的！他几乎哽咽了！
顶头上司吩咐的事情是不能不做的，他只得亲自带人去蹲守。到了一村，正撞上自己要抓的人。李司法乐了：“神了！拿下！”
逮着了一个，李司法的劲头就大了，次日就跑去另一个的老家。
先唤里正来。里正先给他塞红包，然后说：“没有回来！他家老娘前天还在哭呢。”
李司法道：“你莫瞒我！他是你远房侄儿，你真不是包庇？”
里正赌咒发誓，又要杀鸡宰羊款待李司法。李司法道：“不用了，找个屋子我们住下。”
里正请他住到自家住下，将最好的一间屋子让给他住。李司法也不客气，他也累了，夜里睡得很香，睡梦中忽然听得一声：“不好！走水了！”
李司法从床上弹了起来，发现自己卧房的窗下火光映红了半边屋子，他鞋子也来不及穿就往外跑，门又被从外面扣上了！李司法脸都黄了！亏得衙役撞开门，将他救了出去。
狼狈地跑到屋外，李司法一张脸黑如锅底：“里正呢？”
里正不见了踪影，里正的娘子正在骂街：“杀千刀的小畜牲！你被官府抓拿，我好心为你隐瞒，你倒放火烧我的屋！”村民们忙着救火，里正娘子忙着骂人，又要找那远房侄儿的家里拼命。
李司法整整衣冠，胡乱寻了件衣服套着了，命衙役去救马匹出来，对着里正娘子大喝一声：“你知道犯人回来了？他去哪里了？”
里正娘子道：“往那边去了！”里正又赶了一群人过来——他找人担水灭火去了。
李司法揪起里正：“你！跟我走！”
李司法带着里正，狼狈地回到了府城，他也不及换衣服，就着这个样子去见祝缨，展示自己的辛劳与惊险。
此时已是初七日，衙门就要开始恢复办公了。祝缨道：“竟敢谋杀朝廷命官么？这一家子好大的胆子！”
里正吓了个半死，跪地讨饶：“并不曾合谋，只是……只是……实在是不知道啊！”
李司法大怒：“你当我是聋子？你们怎么说他忘恩负义烧你屋的？”
里正又讨饶：“他老娘实在可怜。”
亲亲相隐，祝缨不追究这个，只是说：“现在这事儿变了，你得说说他去哪儿了。”
里正道：“山、山里。”
哦……
祝缨笑了，这不巧了么？她还正想着怎么跟找个由头去跟邻居聊聊天儿呢。

第220章 成果
事关重大，祝缨决定再仔细审一审这个里正。
她对李司法说：“你辛苦了，去换身衣服再过来吧。”
李司法连拿二人，虽然第二个没抓着正主但也抓着了一个包庇犯，正志得意满，听了一声吩咐兴奋地说：“是！”出了府衙被围观了几眼，快步跑回家里又被老婆骂：“你去哪儿会婊-子去了？连衣服都叫人扒了去？”
李司法被老婆冤枉，一肚子怨气，看看也初七了，不用太顾忌过年不能说晦气话的禁忌，与老婆大吵一架，几乎要动手。
吵到最后，老婆才将信将疑地说：“你今天还要当差？”
李司法的兴奋劲儿这时才过去，猛然回过味儿来：我怎么还得回去当差呢？
他哭丧着脸出门，到了大街上又要昂起头来，跨进府衙大门的时候脸上又全是激昂之情了——上司要干活，你顶好不要在他面前装死狗。
见了祝缨，祝缨下一句话就叫他要吐血了，祝缨说：“那犯人家里还有什么人？有兄弟不？去把他兄弟也拿来。”
他还得跑一趟？李司法装出雀跃的样子来：“是！”
祝缨则将注意力全放到了里正的身上。
里正吓个半死，南府也不知道走了什么大运，遇着这样的知府和那样的司马。里正自忖家里有几个钱，看章炯就当是要随时打他一样，看着祝缨也不像是有什么好事儿。他苦兮兮地争辩道：“大人，小人糊涂，他老娘跟小人哭，说，一年到头的，想过个团圆年，小人就想，等他过完了年再告发他。”
说着说着，里正难过得哭了出来。他招谁惹谁了？干好事倒叫这这个忘恩负义的小王八蛋把他的屋子给烧了！早知道就不留他了！
祝缨对一旁的司法佐道：“你告诉他，什么样的人要被发海捕文书。”
司法佐本来今天还能再有一天假的，大清早听说李司法衣冠不整跑回城，他过来听消息的，结果被抓了个差。对着里正，他也没好气了：“凡能下海捕文书的，怎么也得是个身负命案！”
祝缨道：“他还想过年？已经有人被他害得再没法儿过年了！哦，死人不是你亲戚，你不管，是吧？我管！”
里正看她要拿签打人，吓了个半死，忙说：“小人再也不敢了！”
祝缨道：“说，他去哪儿了？”
“山、山里……”
“胡说！你跟着他进去了？你看着他进去了？”
里正忙说：“虽没见着，十有八、九，是他！他以往也会往山里跑！贼皮，虽没个定性，偶尔也能吃点儿苦头，寻摸点儿山货换点儿钱，就能快活些日子。他在那儿山上有个草窝。”
祝缨道：“你说是就是吧。”
里正的心才放下来，又被她下一句给提了起来，祝缨道：“山里要找不着他，我就着落在你身上要他！”
里正瘫在了地上：“大人，小人冤枉呐！”
祝缨下令将他押到牢里先关着，等着李司法将逃犯的兄弟拿回来。李司法这回行动如风，半天功夫就将人拿回来了，他怕进村之后被偷袭，将府衙一半的衙役带走了，下去就薅了犯人的兄弟来。犯人的老娘跟在后面追，被跟着的白直一把推给了里正的娘子：“少他娘的给脸不要！”
李司法将人一抓，直入府城。
他这回回来就威风极了，当时还未宵禁，正赶着让祝缨再审一场。祝缨看着李司法虽跑得头顶冒烟，实则语言清晰，而跟着他的衙役白直们全靠两条腿跑，已累得不行。先说：“丁贵，告诉王司功，他们都记一笔。今天出差的明天放假一天。”
衙役们露出点笑来，带着疲倦的笑离开府衙，李司法还得陪审。章炯因府衙这番动静也过来了，见状问道：“那两个下海捕文书的，抓到了？”
祝缨道：“一个。另一个才跑了，险些害了李司法的性命。”
李司法忙挺身而出，说了一番慷慨激昂的话，仿佛一脸灰跑回来的不是他。
章炯道：“府君高明！”趁过年蹲人家是有点损，不过也是真的好用。
祝缨邀他一起审，章炯道：“下官旁听就是。”
犯人的兄弟倒不像是个会犯事的人，也是一脸的灰败，祝缨道：“你是想兄弟俩都折进去，老娘没人管呢，还是奉养老娘好好过日子？”
兄弟没有很犹豫，便将犯人供了出来：“他是除夕回来的，说住几天听听风声再说。不想……我们都没想到他胆子这般大，敢放火烧屋。”他也是有点后怕的，都是同村人，放火烧里正家？他还愁着以后日子怎么过呢？里正不报复还是里正么？话又说回来了，如果犯人伏法，他身上的账就会轻很多，顶多遭点儿白眼。不然，犯人一跑，怨恨就都得落他身上了。
他证实了里正的话，他这位兄弟是会往山里跑的，因为一般人不会进山，那里容易躲些。
祝缨道：“有他的消息便来首告。”
“小人再不敢隐瞒了！只是老娘……”
祝缨道：“办法总是有的，自己回家劝。要不，我就也问她个包庇，也抓起来？”
“不不不！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祝缨摆摆手，又命将里正带来，将二人都斥了一顿：“你们都怎么想的？他就只杀外人不杀你们是吧？从你们那儿走丢的，就着落在你们两个身上了，给我盯好了，他要再回去，马上来报！”
她不能明着判他们个隐瞒的罪，他们是亲戚，隐瞒是很合理，甚至合“法”。
章炯等审完了，才说：“难道要派人搜山？怕少了难拿到人，派多了，恐怕不合适。此贼实在狡猾！”由于以前某些事情的关系，朝廷对“进山”是比较谨慎的。从山里抓贼这种事，一般就是“搜山”，当地衙役之类的如果不够，还可以征一下附近居民中的青壮，凑个百来号、几百号人打着火把拿着钢叉棍棒之类的进山搜。南府附近这山，不好搜，一是山里地方特别大可供躲藏的地方多，百来号人进去跟地上掉两颗芝麻似的，二是地盘有主，弄几百上千号人进去，惊动獠人以为是要开战，又是一番麻烦！
祝缨道：“总这么憋屈着也不是办法。不过确实不能闹大。我再想想。”
她其实早就想好了，对于朝廷以及“诸獠”的情势她也有个预判，以前只知道朝廷不想生事，但是看各族与南府之间的互动，对方也应该不敢跟朝廷闹出什么大动静来。都不是吃素的。当年的血仇，不拼个你死我活，把长胡子都砍了去祭天实在说不过去，现在相安无事，那还是力量不够。双方都不无法轻松地往对方那里推进，这么糊涂着过。
祝缨对章炯道：“好在已经拿了一个了。”
章炯道：“不错！另一个也会很快的，这深山老林，一个无赖能住多久？熬不住就会下山的。还是要让百姓警惕，不要被他下山时害了。”
祝缨道：“说得是，这就行文各县留意。”
南平县里也有山，再往西山就更多了，利基族就在那里。南平县、思城县交界，思城县的西边，也有一点边境与利基那里接壤。与福禄县和阿苏县以前的“接壤”也是相同的情况，边界并不是特别的清楚。两县都得注意。
祝缨又盘算了一下，双方——其实就是她与接壤的各族——算是势均力敌，互相之间有点小摩擦，彼此应该也不都不想闹大。以互相猎取、贩卖、诱拐奴隶但是集市还有异族商人的情况来看，就是小打小闹，一般不会扩大成无法收场。不至于挨打不还手，犯人跑到山里也不能抓。
只是很考验她处理问题的能力。
她不马上派差，李司法松了一大口气，他很怕祝缨再派他进山，那他宁愿在府衙里打滚儿了。不派，李司法也麻溜跑了，就怕祝缨再想起来。
…………
祝缨没有让李司法再跑腿，一则此人已累得不像样了，二则接下来是她的事。
当天，她没有动作。这天傍晚，顾同、项安、项乐等回家过年的都回来了。苏喆要在家里多过一阵，现在还不曾回来。他们各带了些礼物分发，顾同捎带的尤其多。项安心细，不但各人都有，又特意给胡师姐准备了个新妆匣。
巧儿到晚间才回来，带了好些自家制的吃食。弄得林寡妇她们都不得不怀疑巧儿爹是不是从府衙厨房里揩油水了。
他们回家之后也有好处，祝缨指使唐师傅那儿做了不少糖，人人也都拿了一包吃。
顾同含着糖说：“我就知道，回来准有好事儿！老师，明天咱们干什么？”
祝缨道：“你，明天开始教小吴点文章！”小吴的公文写得还行，这人有点油滑的本领在身上，奏本要文采的，多少得再学一点儿。
顾同道：“他白天也有差使呢，我晚上教他。咱们白天干嘛？”
“逛街。”祝缨说。
第二天衙门正式解封，祝缨因将一半的人放了假，也不多事，只简单说了句：“收拾收拾，准备办公。”就让众官吏散了，然后召来王司功，再次嘱咐他将李司法等人年假办案的事儿记下来。
然后她回后衙换了身衣服，没有派别人，而是亲自带着锤子、石头逛集市去了。此举没有引起别人的怀疑，谁不带俩小厮呢？
项安、项乐两个就跟了过去，顾同自是不离左右，看到两个小孩儿，心道：大人终于有俩小厮跟着了，不用叫人说随意了。
祝缨带这俩孩子是为了好交涉，这一天，集市也大开来做买卖了。京城的集市通常是后半晌才开，南府这一点上与京城相似，不过又没那么严格，等祝缨拖着一群人走到的时候，快到午饭的时候了，集市也已在市令的主持下开市了。
她先带着两人去仇文的铺子里，仇文一脸的喜色。祝缨道：“开市大吉呀！”
仇文拱手道：“大吉大吉！！！”
这个年他过得又好又不好的，好是因为他全家都在府城里过年，府城没有往年那么热闹，但是感觉比往前安全，往年街面上那些个流氓扒手今年都没有了。不好是因为他不跟与山上再有联系，在山下呢又没什么亲近的人，也没地方走动，多少有点冷清无聊。
集市开了，生活又回了原样，仇文挺高兴的。
祝缨来的时候，他正给左邻右舍分东西。祝缨道：“大方呀。”
仇文道：“是过年没卖完的，集市又不开，就只好收拾点常见的山货，在外面街边摆个小摊子，搁那儿零卖。也没卖出去多少，不如散一散。”
这是很多地方的习俗，集市虽然不开，但是城市里的某一条街道会成为过年期间的“摆摊街”各式各样的东西都会出个小摊子，也有乡下人拿着些自制的小玩艺儿、自家产的一点点剩余的东西过来摆个摊子，同样的，下面各乡进城赶集的人也都在这儿买东西。一般是摆个三天。南府也不例外。
祝缨顺手买了两个小木雕，一个给石头、一个给锤子。她又在集市里转了一转，说：“有扰乱市场的都可来告诉我。”
仇文道：“现在已经很好啦。”
祝缨点点头，仇文对锤子、石头格外的亲切，祝缨见状道：“你既喜欢他们两个，就叫他们俩在你这儿玩儿一会儿吧。”她自己则举步去对面，对面那个山货铺子也开张了。
仇文看祝缨走进了对面的铺子里，问锤子、石头：“你们是怎么到大人身边的？”
石头道：“大人带我们走的。”
仇文看他说不明白，就问锤子。
锤子想自己的来历也没什么不能对人讲的，便说了自己的来历，不想仇文突然变得亲切了起来：“是吧？你呀，机灵一点，大人叫干什么就干什么，能留下来就永远不要回去。”
“我不回去。”锤子说。
“对嘛！山上除了挨饿，就是被杀，有什么好？”
锤子年纪毕竟小，与仇文聊了一会儿，灌了两耳朵“前辈的教诲”，想起自己的那些小难题，忍不住请教这位“前辈”。他现在为难的事儿有两件，第一就是仇文说的“留下来”，家里住着个苏喆，双方打了一架，这让他有了危机，很怕会被赶走。第二就是他想要个“山下的名字”。
“苏喆都有名字，我没有，跟家里的人不一样。”锤子说。
仇文听得认真，道：“那你就跟大人直接求个名字嘛！谁给你起名字，就跟你更亲近！你别理别人，就跟着大人。大人教你读书识字，也不比对别人差嘛！”
锤子心想，我本来就想求大人给我取个名字的。两人意见相合，又被仇文包了一大包山栗子塞给他和石头：“快过去跟着，机灵点儿、勤快点儿。”
锤子决定马上就办这件事，揣着山栗子，拖着石头赶紧往对面跑。
对面，祝缨正在与那个老者闲谈。老者家里有儿孙，看起来精神不错。山上的纪年与山下不太一样，现在不是山上的年，山下过年集市关了，他就回山上跟儿孙住了一阵儿，等山下集市开了再回来。
祝缨笑问：“不怕危险了吗？”
老者道：“哎，不到大节日，又没有大事，不用我的头。”
祝缨道：“只怕还会有些别的危险。”说着，她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问老者，“你儿子在山上是只做猎人的吗？对了，他会孤身进山吗？可千万要小心啊。”
老者骄傲地说：“他是最好的猎人！每次头人要打猎，他都是收获最多的！姑娘们都爱与他对歌。”
顾同道：“你不在的时候这里出了个盗匪，好像跑到山里去了。见到你儿子一定要他小心。”
老者忙问：“很厉害吗？”
“杀过人。”
老者微微吃了一惊道：“多谢您的提醒。”
祝缨又状似无意地问：“你们家与山寨的头人能说得上话么？说得上话就告诉他一声，要是遇着了就捉拿下来还给我，也免得在山上为祸作乱。便是不为我捉人，也请不要随便收留。”
老者忙说：“好的。”
祝缨摸摸锤子的头，说：“你儿子是个好猎人，我倒想见一见，也想请他教一教这个孩子。”
锤子的小脸上满上紧张，他十分的不安，忍不住往祝缨身边靠了靠。老者看了看锤子，想起来听说他好像也是寨子里出来的。
老者又给了锤子一个小陀螺，没再说话。
祝缨仿佛也就是顺口说了那么一句，又带着人四处逛了一阵，等她回府衙的时候，又带了半车的小玩艺儿回家。有些吃的就让放厨房里，看巧儿和林寡妇怎么收拾，其他的都给大家分一分。也有些做工粗糙的簪子，也有些造型古朴的雕塑，还有小花布方巾之类。
分完了，祝缨回到前面书房，抽出卷图来仔细研究。这是根据赵苏、苏鸣鸾等人提供的草图、情报，再从黄十二郎那儿搜出来的一些利基奴婢的口中问一点信息，又结合了朝廷里的一些记载之类绘制的附近的舆图。祝缨着重研究了一下关于利基族的部分。
与所有的舆图一样，它都不是特别的精确，因为从来也没有一个比较细致的测量。奇霞族对于利基族的描述比较笼统，而利基奴婢字也不识字更是只能有“七个山头像一家人”这类比喻一样的说法。
能提供最精确数据的反而是一些胆子大的商人，他们还能标记一些物产。但是也不好讲。山路多盘旋，“三天山路，每天三十里”这样的说法，也不能将这片地区的实际面积做个大概的估算。
都是比较模糊的来。
有比没有强，她还是差不多地画了张图。
利基族这地盘也比较有意思，它的北面是一条大江，两岸高山峭壁，这条江就成了与北面朝廷统治之地的天然分界线——十分清晰。反是与南府这边，边界模糊。那条江，转个弯儿，又被引水、挖掘，向祝缨上次进京乘船所行的运河提供了其中的一段水路。
可以说，这些“獠人”是被水和山隔离于“人世”的。
祝缨伸手在这张图上指指点点，指尖在一片地方上画了个狭长的圈。她问顾同：“南府有没有什么好狗？”
顾同吃一惊：“老师说的是……”
“以往不得闲，今年想猎一围。”
顾同笑道：“有的！靠山那边儿也有猎人！叫上几个，什么都有了，他们也会设套！等麦收之后，春耕还没开始，也不怕踩坏庄稼，天也暖和了，野兽也出来了，正好……诶？锤子？”
锤子悄悄地蹩到门边，还是被顾同发现了。祝缨问道：“怎么了？”
锤子被叫破，也就大方一点闪身出来，说：“大人，我有件事儿想求大人。”
“什么事？进来说。”
锤子反手从一旁掏出了石头，两人一同进了书房。石头有点懵懂，又有点局促，一个劲儿地看锤子。锤子用力咽了口唾沫，对祝缨揖了一揖，道：“大人，能给我们取个名字吗？要像，嗯，就是那个仇掌柜一样。”
祝缨感兴趣地看着他，她本来对锤子就有些亲切感，但是以己度人，并没有马上给锤子安排太多。现在锤子自己提出来了，想是受仇文的影响。仇文的来历浅看起来在利基族里应该也不是贫苦出身，是在寨子里受了伤害，才觉得寨子里有些风俗实是恶习。
仇文的脑子也比较灵活，识字、会做生意，这样的人，他在利基族的本事应不止于做一个商人。
仇文与锤子既是同族，亲密些又在情理之中。仇文的看法也会影响到锤子一些，促成他有这个请求。
祝缨道：“这是你自己的主意呢？还是仇文教你的？”
“我本来就想的，他也说这样好。”锤子心里是紧张的，他不想回山上，也不想离开祝缨。
祝缨道：“老实说，为什么想？是因为苏喆吗？”这孩子从跟苏喆闹完一场之后就有点心事的样子，苏喆走后，过年这几天他跟放了鹰似的撒欢儿，那股小孩儿的劲拦都拦不住，也更爱笑了。
锤子的紧张浅浅地浮了一点到脸上：“不、也、也不算……”
“名字是你父母给的，你就算用自己的名字，我也不会赶你走。”
锤子道：“我还是想要一个。”
祝缨不想为难小孩儿，道：“罢了。取名就取名。”
顾同理所当然地认为锤子的名字应该由祝缨取，笑道：“老师是应该赐个名给他。哎，锤子，你姓什么？”
锤子道：“我……跟大人姓。还、还有石头，我们俩一块儿吧，我们说好了的。”
顾同也不觉得有问题，仆人随主人的姓也比较常见，且显亲近。从小养大的，还真顶用。
祝缨道：“你不记得自己的姓氏了？”
锤子摇了摇头，实是没什么记忆的。祝缨道：“好吧。”
她也曾动念将锤子养作弟子，取个名字还由她家里养着，也不算突兀。她想了一下，道：“石头还是取个笔划简单的名字为好。”
她将两人的名字保留一点以前的痕迹，石头就叫祝石，这个谐音十分吉利。锤子的名字，如果叫个“炼”笔画又多了一点，祝缨看了看两人，心道：反正锤子学习好，笔划就多一点也无妨。
“百炼成钢。”祝缨对锤子说，“你年纪虽小，已经吃了许多苦，那就不要白费了这许多苦头。”
她写下了二人的名字，一人一张纸，让他们记下。石头识字慢，石字他认识，高兴地接着了。锤子将纸很认真地看了看，郑重地拿着，用力点了点头。
祝缨摸摸他们的头，说：“这下可以放心了吗？”
锤子笑笑，祝缨弯出小指，跟他拉勾：“呐，你们两个好好地用功，好好地住在家里。”
锤子大大地放心了，伸出了小指头勾住了她的手指，石头也忙伸勾出个小指头：“还有我。”
三人拉了勾，仿佛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一样，祝缨道：“去背书吧。”她这么大的时候，最想的就是能够读个书，理所当然，就让锤子念书。石头，她承认有点儿放鹰。锤子已经将识字歌都背全了，现在是将字给记牢。
然后祝缨打算拿史书给他开蒙，而不是常说的五经。她也不打算照着史书的顺序讲下去，而是从其中抽取几段，几个故事，让锤子从中学道理，故事也好记。配着些算学等知识，六艺也学一些，学上几年，再让他去读那些个经籍。
对苏喆，她也打算这么教，第一篇她已经选好了《陈涉世家》。都给教成了守朝廷礼法的人，还有她什么事儿？落她手里，就得先学一个“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等苏喆从山上回来，这两个小家伙就是同门了！辈份么，各论各的。
锤子高高兴兴地拉着石头走了，顾同道：“这小子好运气，倒投了老师的缘。”
祝缨道：“他自己肯用功。倒是你，大半年过去了，各司你也都沾了一圈儿了，觉得自己行了吗？”
“嘿嘿，学生么，还是差了一点儿。”
祝缨道：“不要嘻皮笑脸，跟你说正经的，你不能总在我这里吧？”
“那也得老师身边有个合用的人呐？项二跟他妹子还有胡娘子，他们可用是武，文字上面，您得有人跑不是？”
祝缨道：“罢了，你将书再温一温，过几天随我去看府学选拔的考试。”她想在自己的知府任上将顾同也放出去做个官才好。顾同是正式的读书人，起手是官，又年轻，前途也会比较好。因为是自己第一个“学生”，她就要多上心一点。
一个地方官，除了六司事务，学校也是要注意的。顾同以前只是上学，没有经历过管理。祝缨就带他往府学去。
府学的考试是被延期的，现在才开始。祝缨按照自己的想法，先给各县保留了名额，余下名额才是考取，为此她还用心劝说了南平县的学生。只可惜荆纲已经走了，不然还能拉他一起来阅卷的。
考生们先到府城集合，也有提前到的，也有赶到开考前到的。然后是考试，祝缨也还是照着自己以前的办法来——糊名、逐项打分。最后一总算出成绩来。
邹进贤等人很乐于接受“糊名”，他们一向认为府城、即南平县城学生的成绩是优于其他三县的，凭真本事当然好！也好让下面的土包子知道知道斤两。一旦解糊名，出来还是他们多，邹进贤等人的自尊心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同样的，这样考进来的其他的学生也更容易被他们接受。
比较让邹进贤意外的是，福禄县的学生除了保送的名额之外，竟又有两个人考上了。一旁赵振很得意，大声说：“府君在福禄县播的种子结出籽儿了！”又吹嘘了一回。
祝缨扫了他一眼，他忙将头低了下去。
祝缨对府学生也还如对福禄县学生一样——给补贴。她重新定了对府学的策略，考试定等级，一等奖钱帛若干、二等减等、三等再少一点，头等一人、二等两人、三等三人。又发铺盖，每季供些纸笔。同样的，管理也更严格，黜退的规定也严格了。
府学生也没有农忙的假。
一切忙完，已到了正月末，二月便正式开始新的学年。
便在此时，集市那位老者于二月初的一天早上带着自己的儿子摸到了府衙，说是要找锤子和石头。两个小孩儿虽然取了新名，衙门里还是叫着他们的小名，听说找他们给指了路去后衙。
祝炼跑了出来，老者道：“又长高啦。”
祝炼踮了踮脚尖，老者的儿子捋须一笑，这是一个红脸庞的中年人，留一把胡子。老者道：“大人叫我们捎的信，我们捎到了，有回信啦。大人忙，这几天也不去市集，我就来说一声。”
祝炼道：“我去回禀大人！”
他蹬蹬地跑进又蹬蹬地跑出，说：“大人请你们进去说话。”
祝缨在签押房见的他们，说的也是利基语，她第一次见老者的儿子，远远看着他的步伐与姿势，近了再从上到下打量一回，就对他有了个初步的估计。她见过阿苏家寨子里的贫苦人和奴隶，利基族的情况也当与之相仿，则这位中年男子当如仇文一般，在寨中生活算小康。
她说：“你们辛苦了。”
对方也客气了几句，祝缨又问这中年男子怎么称呼，男子的名字是“狼”的意思。
狼兄带来了头人的话，头人说“各人管好各家事”，狼兄对祝缨转述：“头人说，他会管好寨子的。”
祝缨心道：那就是不肯移送了，也罢，反正我已经把话送到了。
她说：“那便好。”又让人拿出些钱帛来给这父子俩以示感谢。
父子俩只肯取一点布，老者道：“因为他跑了路，取一双鞋就好。”
祝缨就给了他两匹布：“犯人没抓到，说不定还要你再跑一趟。”再让顾同和祝炼送他们出去。
顾同送完人，同祝炼一道回来，两人都眼巴巴地看着她。祝缨道：“看我干什么？又不是打人，一巴掌打过去就能听到个响脆的，要有耐心。”
祝炼道：“那……我去写字。”
顾同见祝缨要写奏本的样子，忙上前给铺纸，问道：“老师要向朝廷奏本说利基族的事儿么？难道也是先开榷场？听起来那边儿不是很热衷啊，现在是不是早了些？”
“不是他们。”祝缨说。
她要写的是请求国子监给多留几个名额，之前南府学子的反应提醒了她，如果仅从现有的名额里挤出分配给各府县的固定名额，那是不行的，必有人反对。所以她现在想的是，国子监扩招一下！现有的名额不大动。
人口稠密的州，下面是直接管县的，全国拢共算起来九百个左右的县，不到一百个府、州。如果每个县都要两个名额，那人数是太多了！如果以府、州为单位，每府来两个，估摸着也就多上二百人左右。这个数目朝廷应该能够接受了。
理由她都想好了，要使偏远地方能沐王化。再举一下福禄县的例子，在那之前连课本都有讹错，还谈什么“教化”？对朝廷能有什么感情？
她还要继续给王云鹤写信，重申观点，“只有参与了，才能有感情”，一直跟朝廷没有直接一点的互动，就是交税，一个弄不好又倒欠朝廷钱粮，鬼才喜欢这个朝廷。
她又分别写信给郑熹等人，也是通个气。郑熹现在是礼部尚书了，他大舅子还是国子监，这不正好落这两人手里？不趁现在提，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又给陈峦等人写信，也说了自己的想法，再安排赵苏，让他提前知道，万一有人问起，他也好准备个说辞。
这封奏本祝缨字斟句酌，改了三稿，足写了小半月才写妥当。
写完了，她又不急着发往京城——麦收开始了！
祝缨对这次麦收十分的重视，南府宿麦以面积论已播种了全府粮食面积的四分之三，其中福禄、思城县几乎全部，南平、河东的一半多一点，都已种完。现在是收获的时候了。
这一次，祝缨将其他的事情都放下，专心协调各处麦收。无论是收获、晾晒、储藏等事，只要有问题，随时都可以向府衙反馈。
等到收获完毕，各县报上来亩产，与祝缨估计的所差不大！祝缨先具本奏明了收获的情况，南府今年秋天就能全部种上了，她盯到明年收获的时候如果没问题，那就差不多稳了。
奏本入京，冼敬大喜！四分之三，那跟全部种上也没什么区别了！天地良心，他等了多少年了？再不成，他都要调出户部，给别人做嫁衣了！
王云鹤与施鲲也很高兴，他们俩甚至跳了起来。施鲲哈哈大笑：“当年派出这许多人出京，终于有了成效了！”
新入政事堂的钟宜见状，捋须而笑，心道：不想当年那个贫儿竟成栋梁了。
那一边，郑熹、冷侯都很高兴，郑熹是因为祝缨不避艰险做出了成绩，冷侯是因为他儿子冷云也上表了，南府种成了，再算上其余两府，约等于冷云成功了一半儿。董先生到底老成，给冷云盯着，发现再往南一点的地方，就不太适合种麦子，申请种双季稻，目前也在试着。这就是他自己的想法了，冷侯因此更加开心！
皇帝也难得高兴：“不错！还算顺利！”下旨奖赏祝缨，赐了锦衣、腰带等物。
这边奖赏还在路上，那边祝缨的信、新的奏本紧接着就送到了京城。她要为天下各偏远州府再抢俩名额。
想当然耳，朝上肯定会争吵一番的，这事儿不扯个一年半载是不可能的，明年能通过都算快的。
她奏本递上，又将此事放下，对顾同道：“走！咱们打猎去！”
顾同原本以为是到城郊打打兔子野鸡什么的，没想到祝缨还带了帐篷之类，越走越偏，眼看到了山边。
顾同大吃一惊：“老师，这是要到哪里打猎？”
祝缨笑道：“进山。”

第221章 狩猎
“什么？！！！”梅校尉跳了起来，身前桌子上的碗碟跳得老高，落到桌子上沿着底沿儿打了几个圈儿才渐渐定在了桌子上。
军营禁酒，时刻操练又实在无聊，梅校尉闲来无事就弄点儿肥鸡肘子在房里吃着打发时光。手下的报告却让他没心情吃东西了——南府知府，他往山里跑了！
这还了得？！！！
梅校尉问道：“他什么几时出城的？现在到哪儿了？”
小兵怯怯地：“昨、昨、昨天的时候就到、到、到山脚下了。”
梅校尉大怒：“你们都是废物吗？！昨天的事儿现在才来报？”
小兵觉得自己真是太倒霉了！怎么就轮到了他来禀报呢？他小声说：“您前天不是才说……撤回来，不用盯了……吗？”
话音才落，梅校尉一个蒲扇巴掌就落到了他的头上，打完了，梅校尉也想起来了！撤回盯梢的命令确实是他亲口下的，因为自从去年祝缨到了兵营来看了他一回、两人聊了一会儿天之后，祝缨也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她既没有带人去山下挑衅，也没有把南府境内的“獠人”统统抓起来。
到了过年之后，祝缨更是一门心思全扑到了南府的治理上，什么学校啦、治安啦、宿麦啦……等等。梅校尉有家安置在南府城内，家里也能明显感觉到知府在府城花心思了，全家连烧火丫头和洗衣服的老妈子都说，这个知府是个干实事儿的人，怎么能想得那么周到呢？有些事儿连他们自己都想不到的，知府都给干到了。
梅校尉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个知府他这么地忙，又很务实，那是真的在干实事，不会惹事生非的。就算想，也没那个功夫。就在前两天，宿麦也收了，梅校尉自己兵营的自留田也收获颇丰之后，他就下令——那个盯知府的哨，撤了吧。再盯下去，这兵都要跑去给知府当跟班儿了。
好么！这才撤回来几天啊？这个破知府就跟身后长眼睛似的，居然带人找死去了！
梅校尉大怒：“他娘的小白脸！我就知道！小白脸都不是好东西，从来不长好心眼儿！他带了多少人？粮道呢？！”他要切了这小白脸儿的粮道，让小白脸赶紧回来！好好的当个知府，把南府管好了多好啊！你的长处是治理，不是惹事！
梅校尉思忖着一些以前的传说，据说，那位前前前前知府，他刚到的时候也有点“励精图治”的模样，然后就开始犯浑！
梅校尉不是不想立军功，其时不少部队的作用，或者说功劳，之一，就是进山猎取些人口下来。充实国家人口，这是功劳。这不是这边儿的“獠人”不太好啃么？那还弄个什么劲儿？再说了，周围援兵如果没有默契，光凭他自己，主要是不一定能打好。
如果因为祝缨的冲动，将梅校尉也给填进去，那他就要完了。
梅校尉破口大骂：“他不怕死，我还怕呢！”是的，如果是文官擅开边衅，不一定会死。但是如果是一个武将掺和进去，他还败了，军法不一定会让他活下来。
梅校尉一边骂一边找铠甲，又点兵：“都他娘的别偷懒了！跟我走！这小白脸还不能出事儿！”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要保护一个冒失的知府，起手得来个三百人吧？以梅校尉对最近的利基族的认知，三百，不能再少了。如果祝缨已经深入了山中了，三百人是绝不够的，那得八百到一千才能深入山中。
这样一来后勤辎重就得跟得上了！才说多收一季麦子，盈余多了，就又要花在搜寻小白脸儿上了！梅校尉咬牙切齿。
看到梅校尉一脸狰狞，小兵也不敢怠慢，整个营盘都动了起来。梅校尉骑在高头大马上，不断催促着：“快！快！”
他先点了三百人，又让营中另五百人整装，三百人能完成，一切都好，如果三百人搞不定，营里接到信儿就开拔。这样可以节省物资。
好在麦子已经收割了，稻子还没种下去，他们也不怕踩伤庄稼，一口气赶到了那个南府与“獠人”交界的地方。
远远的，就见一个骑马来问：“来的是谁？！”
梅校尉一马当先：“我瞧你面熟，你是谁？！！！”
“哎哟，原来是梅校尉！您也来围猎吗？！小人是知府大人身边的丁贵呀！”丁贵笑吟吟地说。
“围围围围……围猎？！！！”
丁贵道：“是啊！”转头对那边喊，“没事儿，是梅校尉也来带人出来围猎！”
梅校尉虚惊一场，道：“大人怎么跑这儿来围猎了？”府城周围不够这个兔崽子跑的吗？！
丁贵道：“大人乐意，那就来了呗。辛苦了这些年，难得见着他老人家兴致这么高的！他要是见到您，一准儿高兴！昨天他就猎着了好几只兔子呢。”
又一匹马跑来了，却是项乐也纵马赶了过来，先给梅校尉抱拳，道：“见过校尉，校尉，大人有请。”
梅校尉悻悻地拢一拢马辔头，道：“那去看看吧。”
…………
祝缨正在收拾烧兔子，兔子肉柴，得加重料，好在她现在有足够的钱可以不吝惜调味料了。先用盐腌，再抹上其他的香料，上火烤，顶好再抹一点油，边烤边翻。
祝大在一边看着，兔子总烤不好，他看一眼，喝一口酒，兔子还没烤好，他都快醉了。
这个小白脸还携眷春游来了！
因为天气正好，祝缨也没打算跟利基族开战，就带上了父母来领略一下。祝大只是“会”骑马而已，但对围猎的兴趣很大，他又不会射箭，半天下来一无所获，猎户们将兔子围赶到他的面前他都能射偏了，好悬没射到人。
祝大被张仙姑拖回去骂了好一阵儿，张仙姑以为给了丈夫面子，没有当众骂他。可这围猎扎营，大家住帐篷，帐篷的隔音足以让小小的营地都听得到张仙姑的怒吼。
今天，祝缨接着打兔子、打野鸡，祝大就去钓鱼，半晌，钓上来几条三、四寸的小鱼，又有一两寸的小鱼苗。回来就嫌弃：“老三他们打猎吆喝的声音太大了，把我的鱼都吓跑了。”
张仙姑之前骂过他了，打一巴掌揉三揉，说：“嗯，她是玩儿野了。”
祝缨此来并不是为了围猎，半天没见惊动什么人，让猎户们继续，自己提着几只兔子来做午饭。
梅校尉过来，她也不算意外，笑吟吟地：“校尉也来了？正好，兔子快烤好了！我这儿还有好酒，你在营里一定不能常喝酒吧？”
梅校尉心里又骂一句小白脸，带着爽朗的笑上前：“大人收获颇丰啊！”
祝缨道：“哪里哪里，有这么多的帮手呢。校尉也是来打猎的吗？”
梅校尉又骂一句死纨绔，道：“是啊，顺便巡一巡边，可不要出事呀。”
“校尉带这许多人来安排好扎营了么？这一片都不错。哎，扎好了营，过来尝尝啊。”
梅校尉吩咐随从去扎营，三百人扎了老大一个营盘。他们也看了一眼祝缨的人，以他们的眼光估计，祝缨这一出来足有五、六十人，不算太多，也不是个能干大事的阵仗。梅校尉放心了，过来与祝缨闲话。
兔子也烤好了，祝缨提着把切肉的小刀：“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该着校尉吃肉。来，尝尝。”
她动手，将两只兔子上的大块肉剔下来，横刀切成小片，切断兔肉的肌纹，装一盘子配上蘸料给祝大和张仙姑。自己等人则是简单将整兔揪下脑袋，撕下腿，掰开腔子，手拿着吃。她不饮酒，喝茶解腻，边吃边说：“自己动手的，就是有趣儿。”
梅校尉用力咬了一口：“咦？”味儿居然不错？他又看了一眼祝缨，确认是她亲手炮制的。祝缨与他说着闲话，什么烤肉上涂点果汁、蜂蜜更好之类。梅校尉见他绝口不提“獠人”，便自己提了：“大人兴致正好，我本不该扫兴的，不过这儿可不太平呐！您要围猎，不如在府城周边，或者往阿苏县那边儿，您跟那儿不是更好么？”
祝缨道：“嗯，过两天我就移过去，正好小妹也该回来接着上学啦。遇着了我就带她一块儿回去。”一旁祝炼的耳朵动了一下，嘴里唾液一瞬多了起来口中发酸，手里的兔肉突然不香了。
梅校尉没套着话，又不能指责人家知府在自己的辖区里打猎。停留一晚借口还要继续“巡边”拔营离开，既然已经出来了，也就意思意思胡乱沿边绕了一圈，然后回了驻地。临行前他也不忘又留了几个斥侯，直觉告诉他，还是盯紧这个小白脸比较好。哪怕不是为了监视他作夭，能时刻关注到他的去向也可免去今天这样的误会。
祝缨自打当了南府知府就一直留意着梅校尉，梅校尉的行动规律她是知道的。梅校尉虽然也巡边，但通常不会带这么大队，都是轮番派出些小队。梅校尉近一年来，最多的一次自己出行，人数也就在百人上下。三百人，再有刚打照面时的表情对照，看她像是看个惹祸的头子。
目送走了梅校尉，祝缨摇摇头，说：“咱们歇两天，再换个地方。”
祝大道：“为啥哩？这儿挺好的，叫我想起咱们老家来了。”
张仙姑翻了一个白眼：“那你在这儿住吧，咱们走。”
“我又没说不走，这才扎好营哩。”
祝缨道：“出来就是走走玩玩的。”她在这儿住三天了，没钓着人过来打探，得换个地方接着钓。她带来的人不算多，但是五十七个人的队伍也不算太小，再有附近的村民围观等等，天天都很热闹。
没人来接触。
她就想在“边境”上多游荡一阵儿。六、七十号人的队伍，也不怕小股的山匪偷袭。几天的围猎她摸索出了一点带队狩猎的心得，怪有趣的。
张仙姑见她高兴，捣了祝大一肘子，祝大揉着肋骨没骂娘，张仙姑对他使眼色，两人到一旁小声嘀咕。张仙姑道：“你就当让她高兴高兴，孩子操心了这么些年，少见这么开心的时候。”
祝大沉默了一下：“唉，也行！横竖天儿不错。”
于是拔营，往前挪了三十里，又扎营。
期间，府城也不断传些公文过来。祝缨临行前将府衙的事务交章炯暂代，又让李司法继续清理街面。此外，唐师傅那里的事儿是由小吴留在府城里不时查看的。小吴派人送了张清单来——唐师傅又支领了十贯钱！
小吴夹了写抱怨的小纸条，他写小纸条比写公文还溜。不外是告状，唐师傅花钱太快了！祝缨的公廨田早在去年就试种了点秋甘蔗，自己是有收获的，此外又买了不少甘蔗。唐师傅就跟不花钱似的，一天能用掉上百斤甘蔗。还有炭，熬糖是要用炭火的。唐师傅还买了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什么石灰啦、木炭啦，等等。
他拿您的钱开杂货铺子了！小吴如是写道。
买就买了，买完了往好好的柘浆里面加！
您没让他造毒药吧？！小吴又写道。
祝缨看了直乐，这些她都知道，她在府城的时候即便是收宿麦期间也没忘了唐师傅。每天必去看一回，记录一些唐师傅的实验，自己离开了，就安排小吴去记录。这些都是有用的信息。唐师傅现在主要研究的是如何做出糖霜，以及大块的透明的糖。
“褪色”祝缨在本子上着重记下了这两个字，将字体写得大大的。
然后给小吴批复：给他。
最后提笔再安排一件事——开放山林池泽一段时间以作补偿。并且让小吴“一定要执行”。写完这一条，她特意让顾同看。
顾同道：“老师还是这么怜惜百姓，不过我看他们生活尚可呀。宿麦也有得种，且宿麦这两年也不收税。比起当年福禄县可好多啦，不用您再补贴了。”
祝缨在福禄县的时候，将县衙手中的一些地方定时、定人开放，以补贫苦百姓之木柴等的不足。可以允许他们冬天进山每人砍若干的木柴来用，也可以定量捕猎。一年就开一到两次。那是因为福禄县穷啊！南平县这儿，没那么穷。
祝缨道：“人家还指望打点儿野鸡兔子弄点肉吃，又或者卖了补贴家用呢，咱们来这一祸祸，咱们打猎高兴了，他们原本的生活怎么办？本来能换点盐的，现在就只能白水煮菜。人都是要过日子的。你号称是心系天下想要造福于民的，那就把这个给我牢牢记住。你要是不知道最穷的人怎么过日子，就不算能够做好官。你要是只想升官职官位，我对你就另有安排了。”
顾同肃立，双手捧过了给小吴的指令，认真读了一遍，道：“是。”
“发回去吧。”
“是。”
这天夜里，胡师姐突然醒了过来，她与项安、花姐住在一顶帐篷里，靠着祝缨的帐篷。这是一种直觉，属于常年跟着商队押队当护卫而养成的习惯，说不出来为什么，就是不对劲儿。
她悄悄地掀开被子起身，撩开门幕的时候，项安被声音惊醒：“师姐？”
“嘘——”
项安点点头，也飞快拢好衣服、系好腰带，提了刀。二人才出帐篷，狗叫了！
营地里许多人都醒了，有猎户喝斥猎犬的，也有猎户提起了钢叉的。此时才到子时，是祝缨刚刚吹灯要睡觉的时候。她从帐中坐起，穿好了衣服提起了刀，她没有点灯，悄悄地走到大帐外面。他们一家三口住一个大帐，老两口也醒了，祝缨道：“别动。我去看看。”
营地里的火把多了起来，影影绰绰地，照着几个模糊的影子往山那边的跑去，一拐，不见了。
营地里众人议论纷纷，祝缨道：“没事儿，都不用担心，该轮班的轮班。”
自从外出她就又开始研究安排如何扎营。以前没干过这个事，也不知道军中是怎么弄的，不过很多事情自己一上手就能察觉到了。比如安全问题，比如位置，比如生活方便等等。
她现在选的地方是一处比较安全方便的空地，主要危险可能是来自于西面的山区，就选一处只有一条通向西方的路的近水平地，这样只要警戒一个方向就好。不能离河太近，春天了，河水可能会暴涨，也不能太远，那样取水不方便。
照今晚的情况来看，这个安排还是比较奏效的。她又让给狗子喂点生骨肉，重新回帐篷睡了。
一夜无事，第二天，她爬起来神清气爽，营地里大部分人却哈欠连天——他们都没太睡好。张仙姑道：“出来有些日子了，咱们该回去了吧？巧儿她们几个在家里，我不太放心。”
祝缨道：“行，那叫阿同陪你们先回去。”
张仙姑脸上变色，道：“我说的是你！”
祝缨笑笑：“我再在这儿过两天。”
张仙姑道：“不行，你得跟我回去。”祝大也咳嗽一声：“就是！咱现在又不是那值不钱的人！”
祝缨笑笑：“我再耍会儿。”
她翻身上马，到了南方很少有机会在宽阔的地方策马奔腾，即便是官道，跑不几十里就是各种上下坡又或者是弯路。这一片勉强算平一点，马也快活了几分。
项乐等人忙也上马跟着，胡师姐亦是紧随其后，她不太担心祝缨。几天前，胡师姐亲眼见证了祝缨是如何从一个狩猎的生手，变成现在这样“能看”了的。
祝缨以前从没参与过围猎，她马骑得还不错，箭法也还行，这两样用到打猎上比较生疏。扎好了营，就先放了两箭，换来了猎户熟手懒洋洋的笑。猎户们起初又当是个“贵人”无聊时的消遣，他们也不在意，知府是个好官，想玩，大家就陪着玩。都准备给她驱赶猎物了。
岂料祝缨射完半袋箭，策马猎取的手艺就慢慢熟了。
然后是与猎户探讨，又习了“围猎”之法，有时候是“围猎”，有时候是自己追踪猎物，日日不空手。
胡师姐跟着，只怕出现突发的状况，并不担心祝缨打不着猎物。
果然，祝缨放出连珠的两箭，都插在了一只老大的兔子身上。项乐驱马去拣，祝缨突然道：“小心。”然后张开了弓，她对着的地方，有几骑从山上冲了出来。骑士后面，又拖拖拉拉跟着几十号途步的人。
项乐兔子也不捡了，拨马回来，斜在祝缨的前方警戒。祝缨眯着眼，看着对方由远及近，那是一个穿黑色对襟短坎肩的人。再近一点，就能看到坎肩边上镶着的窄窄的绣花边。
来人冲了下来，看到祝缨一怔：“是你？！”
祝缨看看对方，顿了一下：“哦，是你。”
啧！见过的，当年她还没给苏鸣鸾当义父，到山寨里“做客”遇着利基家的偷袭砍了苏鸣鸾族叔的头。当时头就别在这个人的腰间，然后人头就被祝缨给扣下来了。
这可真是太巧了啊！
…………
十来匹马动静不小，营地也骚动了起来。张仙姑和祝大心里嘀咕着早该回去了，这个时候却都没出声，都安静地跟花姐聚一处，时刻准备听闺女的招呼。
丁贵等人也纷纷开始收拾，猎户们都牵好了狗，拿着钢叉准备着。“边境”上的小型摩擦一直都有一些，一般也不轻易死人，群殴比较常见，见血受伤也比较多。今天特殊，有知府，他们准备好了打一场厉害的。
对峙的双方沉默了一阵儿，山上冲下来的人本来是要喝问的。问什么人，跑来干什么，别搁这儿乱跑。他是得到了消息，山下有土财主打猎，这个常见，总有不知死活求刺激的。后来是听说山下有大股的兵马调动，他警惕了起来。
接着，又传消息说兵马走了，但是营盘看得严。他就决定亲自来看。
到了一看是熟人。
祝缨虽记得这个人，却并无别的想法，这人记祝缨就记得非常的深。他当年都得手了，是极漂亮的一次狩猎，半路杀出个小白脸儿坏了他的好事，他白跑一趟，那一手连珠箭让他记到了今天。祝缨这几年模样也没怎么变，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比当年又显成熟了一点，胡子也蓄长了一点，祝缨反应一下从脑海里搜出这个人来。
这人沉声问道：“又是你？你是什么人？不在福禄呆着又来捣乱？”问完，对身后吆喝了两声，身后一个人跑出来将他的话用南平方言重复一遍。
他对山下的情况知道得不算太详细，他以前知道祝缨是福禄县的，跟阿苏家关系好。后来祝缨升职，称呼变了、官职变了，地盘也变了，他弄得不太清楚。
祝缨道：“我是南府的知府，在南府的地面上行走，你冒出来要干什么？”
两人隔着不到二十步，祝缨看到那人的表情变了一下。那人道：“你会说我们的话？你是什么人？”
祝缨笑了一下：“告诉你了，南府知府，你是什么人？”
那人道：“这片山的主人，这里的头人！”
“名字呢？”
“问人名字，不报自己的名吗？”
“祝缨。”
“宝刀，”那人骄傲地说，“能砍头的刀。”他出生的时候，他的母亲梦到了一把宝刀，他父亲就给他取了这么个名字。
祝缨点点头：“这么说往西的山里你能管些地方了？你有几个寨子？都能做得了主吗？做不了主就换个人来说话。我的地方，我能做主，你呢？”
“宝刀”因她会说利基话而稍稍缓解一点的表情变差了：“当然！”
祝缨道：“你还没说你能管多少寨子、多大的地方呢！这里上个月跑了一个杀了人的罪人，很凶，不好，你要能管得着，就让寨子小心一点吧！”
“咱们各人管好各人的事！”
“你究竟能管几个寨子？要是管不着别人，我会与别人讲的，不能叫人不知道吃了亏。”
“宝刀”怒道：“这里大小十个寨子归我管！我的地方不比阿苏家的那个女人小！”
祝缨点点头，道：“那好吧。这样，你如果抓到了人，交给我。你寨子里如果有人杀了人逃到山下来，我也抓了还给你，怎么样？”
“我自己会抓！”
“别想带刀进我的地方！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祝缨寸步不让。
“宝刀”没有拂袖而去，他说：“你的箭很准，你的马也很快，与我比一场，赢了我就答应你！”
祝缨道：“你要怎么比？”
“宝刀”想了一下，道：“咱们都不用别人，只你和我。那边山脚下有一棵大皂荚树，谁先到那里算谁赢。”
祝缨道：“好。”她看了一看这位刀兄，个头在这里算高的了，一身的腱子肉，也不怕冷，估计一下这人怎么也能称个一百五十斤。她就不一样了，她才一百二。常与金良、侯五等人混在一起让她知道一个常识——骑马跑路，不但看马还得看人。马要能跑，人得轻，人越轻马跑得越轻松。在他们的故事里，魁梧壮硕的将军甚至需要特殊的马匹，或者双马，才能将人驮起。
她的还是郑侯当年的馈赠，几年了，还不算很老。刀兄的马是本地马，山路耐力还可以，不太适合这样的赛跑。她和刀兄差着三十斤呢，想也知道谁的马更累。
她答应得爽快，项乐十分担心，祝缨知道他们担心什么。对胡师姐道：“你为我压阵。”那一边，刀兄也低声吩咐了几句。两人都拨转马对，对着皂荚树的方向。
他们互相提防，又同时出发。刀兄不愧是头人，他的马也是一匹良驹，奔跑得很迅捷。但是只要不是良马的产地，一地的好马总难强过郑侯这等京中贵人所拥有的好马。祝缨开始稍稍控制，观察着周围的情况，两人一前一后跑了足有十里，果然见到一株极大的皂荚树。
祝缨这才尽力驱马，从落后两个马身到一个马身、半个马身到齐头并进只在短短的几瞬。“宝刀”见状从马上横过拳头来打，祝缨身子往旁一歪，拳风扫过她的身侧。祝缨身子弹正，一鞭马，骏马往前一蹿，她头也不回地纵马前奔！
“宝刀”手中马鞭往前一挥，祝缨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又是一闪！她打定了主意不与“宝刀”纠缠，人家比她重三十斤，奔马背上的三十斤，拼力气她是不太行。
他们二人的随从都不敢怠慢，也都尽力追赶，但都跑不过这二人的马。胡师姐等人在后面看到了，都大骂刀兄耍赖。刀兄听得半懂不懂的，也不理睬。这种事情以赛马中是比较常见的，挨骂，也是比较常见的。他很习惯了，专心往前追赶。
祝缨的马往前蹿出一个马身、两个马身，终于提前二十步到达。到达皂荚树下，祝缨提起马缰，骏马一声长嘶，被祝缨飞快地拨转马头对向刀兄奔来的方向。祝缨更不迟疑，自鞍袋中抽出袋来，张弓搭箭，对准了跑过来的刀兄。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刀兄一惊！猛地往下一沉，借马身挡着自己。
项乐等人叫好，刀兄的随从们都惊怒地大骂，也有人要张弓搭箭解救他的。刀兄将身体侧挂在马的一侧，很有技巧地驱马，远离祝缨。马在他的控制下兜了一个圆弧。他的血液流得很快，心呯呯地跳，兴奋与紧张一齐占据了他的身体。但是预料中的箭并没有射过来，连箭飞过来的风声也不曾听见。
祝缨一路瞄准刀兄，等到刀兄在离她四十步远站住了，重新坐到马上看过来。祝缨看着他，松开张弓的手，一手提弓，一手将箭在手里挽了个花儿，挥开了刀兄随从箭过来的几支箭。
刀兄轻斥一声，随从们也都收起了弓，项乐与胡师姐等人也来了，双方再次对峙。
祝缨和刀兄都比较克制，刀兄道：“算你赢。”他的随从们都叫着说祝缨作弊。
祝缨一面将弓箭插回袋中，一面道：“本来就是我赢。”
刀兄想了一下，道：“你刚才说的，我答应了。我们利基人从来不骗人，不像山下人！”
“答应与你比试是告诉山上的人，谁来了我都不怕。也是告诉山上的人，只要说话能做数的人，我也都愿意与他交谈，”祝缨说，“但你是不是真的头人，我也要弄个清楚。”
刀兄道：“我就是头人。”
祝缨道：“你也不信山下人，我也不知你身份。我会找人问你是谁的。”
“哼！阿苏家的那只鸟儿吗？你们是一伙的。”
“对啊，她已经是朝廷的官了。”
刀兄冷冷地看着她，说：“你与她一伙，帮着她对付我，又要我来帮你捉人！”
祝缨道：“她起先也不是朝廷的官，我与阿苏家先交换奴隶，再互相不包庇犯人，有人犯了罪，照两家的办法来惩罚。然后有了交易，她认我做义父，我为她向朝廷求官做。你也可以。”
刀兄依旧不开脸：“你们就会说好听的话，拿做官来骗人。”
祝缨道：“我这话现在还不是对你说的。我会找人问你是谁的。我跑马快一步，我们先说犯人。别的，你现在答应了，我也不信。”
刀兄沉沉地看着她，祝缨也平静地回望，刀兄点了点头，道：“我等着听那只鸟怎么叫！”
祝缨道：“我也不用问她，我还有人问。”
“狼。”刀兄说。
祝缨道：“你认识他？那你有点儿像了，不过我也不全听他的。”
“说现在。”
“行，你答应不？”
刀兄道：“好！”
祝缨道：“等我知道了你是头人，再说旁别的。”
“我等着，你有话，叫狼来告诉我。”
“你不许动他阿爸的头。”祝缨说。
刀兄笑了笑。
祝缨看营里又派了人来，道：“你吃饭了吗？我请你吃烤兔子。”
刀兄摇摇头：“你信了我是头人再说！”他打了个呼哨，带着一众随从跑走了。
项乐上前道：“大人，咱们回府吧！”他难得说得很坚定，胡师姐也说：“不好弄险的。”
祝缨道：“好，回府。”
祝缨与项乐等人回到营地，老两口迎上来问：“刚才怎么了？”
祝缨笑道：“遇着了几个山上下来的人，与他们跑了一会儿马，我的马更好。我要留他们吃饭，他们说不吃。哎，咱们吃饭吧，吃完饭回去。小妹也该回来了，不能让她回到家里没人管。”
张仙姑巴不得这一声：“好！”
祝缨又让随行的猎户们将她打来的兔子都收拾了，皮剥了、肉拿粗盐腌了，还有些野鸡、野鸭等也都如法炮制，都装到车上。
她们当天就返回了，祝缨还是骑马，回程比来的时候还轻松，她跟在张仙姑的车边，告诉她：“并不危险，那天那几个人说，半夜看到咱们营里的火光，怕咱们是歹人要抢劫他们才过来看的。”
张仙姑伏在车窗沿儿上笑：“哈哈哈哈，我看他们是匪类，他们倒当咱们是匪类了。”
一路回到了府城，梅校尉又带着一队人等在那里，看到她毫发无伤，知道自己又白白担心这个小白脸儿了！他瞪了一眼前天来报信的斥侯，心说：你小子说的半夜被人窥营呢？！回去打你二十棍信不信？
祝缨道：“来，将那兔子给校尉匀些。”
兔子这东西生得快，一逮一窝，猎物里这种东西尤其的多。她分了梅校尉六只野兔，又包了两只野鸡给他，梅校尉心说：三百大军为你开拔再回来，我赚两顿兔子肉。以后再也不管你个小白脸了！
两人欢笑道别。祝缨回府之后命人将带回来的兔子拿几只到府衙的厨房里加餐。又取大坛子，往内装了一坛兔子、一坛野鸡，使人给冷云送去，说是自己打猎的收获。余下的取来挂着，拿木柴来做成熏兔。
厨房里忙着，祝缨命人去请来狼兄，询问利基族的情况。根据描述，她见到的那个确实是利基族一个大支头人。上一任的头人，或者说洞主，前两年刚死，算起来他去阿苏家猎取人头的时候他父亲还在。父亲一死，他才升格做的头人。
祝缨又派人去请来仇文，向他询问利基族头人的情况，仇文道：“是他！那个人就好砍人头做祭！”
祝缨再去问其他人，说法也都差不多。又命画了画像来认，差不多可以确定她见到的那个人，就是新任头人。
祝缨点点头，当然啦，苏鸣鸾接受了敕封，周围的部族必然会有所反应。已经破开了一个口子，接下来的进展就会快一点。
确定之后，她就让狼兄再送信，跟刀兄约个时间再谈一谈。
狼兄接受了这个任务，从府城出发，前后脚的，苏喆回来了。
…………
苏喆在家住到了二月初九才出发，在福禄县又住了两天，到府城的时候已经是二月十三了。
从府衙回家，她高兴，从山上到府衙，她也高兴。
苏鸣鸾给她准备了礼物带回来，她先跟张仙姑说：“太婆！这是你的！”又给祝大、花姐等人分赠，最后对祝炼二人皱鼻子。
祝炼心情不错，不跟她拌嘴。他的逻辑很简单：我跟着大人一个姓，我们才是一家人，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祝缨从前衙回来，看她开心就说：“咱们明天再上课。”
在祝缨这儿上课是很有趣的，苏喆笑道：“好！”
第二天，祝缨先到前衙安排事务、批公文，然后抽个空到后衙来：“都到书房来上课了！”
苏喆开心地到前院去，两个小伴读给她拿着书包本子。冷不丁的，看到对面院子里出来两个不讨喜的人，也背着小书包。苏喆瞪大了眼睛：“你们干嘛？”
祝炼面无表情地道：“上课。”
苏喆：……
一回来就多了俩同学？！还是利基的这俩货？！

第222章 碰撞
祝炼又兴奋又紧张，他努力让自己的下巴不要扬得那么高，要表现得镇定一点。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或许不明白接下来的事情意味着什么，一个经历坎坷如祝炼的七、八岁的小男孩却已经能够体会到许多事情了。
他拉着祝石的手一直不肯松开，这个大个子的同伴也感受到了一丝紧张的气氛，因不懂，但是看到三个小女孩儿，祝石也本能地觉得不安。
那一边，苏喆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她告诉自己，不能一惊一乍的，到了府城，她是仆人们的主人、是他们的主心骨，她是拿主意的人，她得比仆人们更有气派才好。
小侍女却忍不住了，她指着两个男孩子：“什、什、什么？你你你、你、你们撒谎！你们怎么能？怎、怎么配……”
小侍女被气得直嗑巴。
苏喆道：“别说话！”
她不喜欢利基人纯粹是因为成长中听到周围人的诉说。在与祝炼、祝石二人有冲突之前，也没有一个利基人与她发生过任何的正面冲突。但是祝炼要进学堂，不知道为什么，她本能地生出反对来，小女孩儿也说不出来为什么，但就是不喜欢。
这是阿翁的决定，阿翁才说完，这两个讨厌鬼肯定不会听她们的。她们在这里的阻拦，顶多是跟两个小男孩儿再打一架。
得跟阿翁说。苏喆想。四下张望，却见祝缨已不在后院里了：“走，咱们先上学去！”说完，她率先举步往前院大步走去。。
五人分成两伙到了后衙书房那里。
祝缨已在那里了，项乐、顾同等人都伴在她的身边，苏晴天也到了。然后，张仙姑、祝大和花姐也被请了来，再接着，章炯等人也被她从前衙请过来做个见证。他们都脸上带笑，章炯道：“府君终于又收学生啦！恭喜恭喜。”
小吴仗着亲近，又说祝缨得请客。
祝缨道：“酒席已经定下啦！”
章炯心想，将“异族储君”带过来教养这一手实在高明，必能教得亲近朝廷。那两个小子，或许又有别的用途。越看越觉得自己与祝缨手段上还是有差距，他就安静看着，记下祝缨所做的事，以后或许可以模仿学习。
顾同上前一步，先给他们讲一下“规矩”。在顾同看来，仪式是必须的。所有来见证的客人眼里，这个仪式也是必要的。
祝缨没穿官服，着一身青色的锦袍，在正堂里坐着，小孩子们在顾同的指点下行礼。丁贵拿了一叠拜垫过来，小侍女见祝炼、祝石也要跟着拜的样子，心里顶不服气的，她往后退了两步，将同伴也往后拉了一把。
丁贵看了她们一眼，想了一下，就在地上摆了三个拜垫。旁观的人也不以为意，两个小侍女的衣饰比起苏喆差着一些，她们看着就是仆人，主人家拜师，仆人要是跟着后面磕头呢，也不能说仆人就是拜师了，仆人要是不拜呢，也不算失礼，这个时候仆人就是个摆设道具。
祝缨看到了后面的小动作，她没有出言安排，而祝炼与祝石则没有这样的举动，祝炼一直拉着祝石，到拜师的时候跪得比苏喆还要快半拍。
拜完了，照例得跟孔子像行个礼，之后，祝缨也不当着客宾的面讲一课给所有人听。她安排大家吃席去了，吃的是午饭，所以衙门下午放半天假。
苏晴天是苏鸣鸾的代表，代苏鸣鸾致谢。正在摆宴的时候，她对祝缨道：“老师，小妹原本管我叫阿姨，现在又成您的学生啦。”
祝缨道：“你们各论各的。”
苏晴天笑道：“好。下午就上课吗？”
“对呀。”祝缨让小孩子们把书包放好，一起吃个饭，下午再讲课。苏晴天看苏喆的样子不像那种活跃高兴，胡乱找个借口：“来，我给你理理头发。”
宴还没摆好，苏晴天将人带到后面去收拾了。两个小侍女紧随其后，到了苏喆的小院子里，她们就开始替苏喆告诉：“大人叫那两个利基小子也上课！他们不配！”“我们主人是小娘子，他们是仆人！”
苏晴天对利基族也无甚好感，不过没到跟两个被拐卖的孩子置气的程度。苏晴天道：“小妹，你阿妈叫你来学本事的。”又斥两个小侍女，“不许与老师顶嘴！”
苏晴天看着丁贵拿了五个拜垫进来，是小侍女自己个儿往后退的。不过她心里也有点疑惑：难道老师要对利基人好了？虽然不像，我还是回去对大人讲一下，万一……
她嘴上还是让小侍女不许惹事：“他们要不打到门上来，你们就不许戳着小妹为你们出气！谁是主人，谁是仆人？不听主人的话，就回山上去，我告诉大人，另派听话的来。”她说的“大人”就是苏鸣鸾了。
小侍女不敢说话了。
苏晴天对苏喆道：“你有不懂的就尽管问老师，有事儿也跟老师说。他会管你的。”
苏喆道：“我看那个锤子好不舒服哟。”
苏晴天笑笑：“你又不用讨好他。”
“嗯！”苏喆用力地点头。
……——
下午就是上课了。
书房已经收拾过了，这里本来就是第一进的正堂，当中一间是祝缨见客的地方，白天的仪式也在这里举行，现在这里的孔子画像已经还回府学了。
往两边去，东里间是祝缨的书房，祝缨就将东次间改成了他们的课堂，白天在这儿上课、留人监督他们的功课。上完了课，他们各自回房，或温书、或玩耍，都行。
里面放了五张课桌，一排三张、一排两张，虽然小侍女也没拜师，祝缨还是给她们安排了桌子。鉴于双方的关系，祝缨将双方给隔开了，他们要上的课她也都准备好了。课文让顾同抄出五份来，每人桌上都摆着一份。苏喆不用讲，生来就是要继承家业的，她也不用考国子监，真想到京城求学，自有给她保留的名额。祝缨对她的教育就只有一个——不为应试、只为应用。
祝炼又是一种不同，这孩子是她拣回来养的，给朝廷养个忠臣孝子有个屁用？她另有安排。也是不用跟朝廷的考试体系有太多的联系，虽是学生，与顾同完全不一样。说是“养子”，与赵苏也是不同的路子。
两个小侍女和祝石，就都是捎带的了，他们的资质不如这二人，祝缨甚至怀疑他们会跟不上这二人的进度。不过也没关系，学的慢的就慢慢学，能识点儿字，再长大一些如果能够发现一点特长，识字的人学东西也比不识字的要快一点。
祝缨课程也安排好了，除了讲史，还教点算术、地理之类，这些她自己就能教。不请西席，自家的孩子，底子得她亲自来打。
五个孩子到了书房，苏喆与祝炼打头，祝石、小侍女跟在后面。
先给祝缨行礼，祝缨将双方的互别苗头看在眼里，心道：小妹已将锤子当成对手啦，这个时候就想不起来“不配”了。
祝缨说：“好。坐下吧。先将书拿出来，桌上放的就是这个月要学的第一课，咱们一点一点地讲。”
祝炼和苏喆都很快将抄好的课文拿来，小侍女和祝石也随后低头看着那“第一课”。一看之下，都有点傻眼。无论是祝炼还是苏喆，他们的功课启蒙都是识字歌，苏喆有亲娘教，识字更多一点，即便如此，也不能让个七岁的小女孩儿认全《陈涉世家》里的所有字，更不要提理解了。
祝缨道：“都会写字了是吧？将旁边那个绿皮的本子拿出来，翻开。”
祝炼将绿皮本子拿起，见上面写着“生字簿”三个字。祝缨已经将里面的生字都给挑出来了，每个字她都先在本子上写个样字。这样一边学生字，一边讲课本，她打算这一篇要讲上一个月。
光生字就得教小个月，其中又有一些小孩子之前不知道的生词，也要解释。然后让他们牢牢背下，再讲理整篇的意思。这一个月的时间里，他们不止要学这一篇课文，还要学简单的算学，得会数数吧？得会学点加减法吧？
今天先教十个生字试试。
她先将课文读了一遍，又讲了一遍，然后是教生字。
讲故事，小孩子都喜欢听。
苏喆问道：“鬼神精怪也能作假吗？”
祝石傻乎乎地说：“当然啦，大人去年抓到一个假扮狐仙的骗子！”
祝缨道：“对，所以才说‘敬鬼神而远之’。”她又给他们讲了这句话的意思，知道有这么回事儿，也知道有人相信这个，但是不要凡事都请示鬼神，没用。而且鬼神容易被假扮。
祝缨讲故事比祝石一句话又精彩得多，将“狐仙”的故事掐头去尾讲给她们听。从小在寨子里长大的小女孩们都听得入迷了，祝缨全是以“捉狐仙”的角度来说这个事，讲“狐仙”之不敢见人，讲失窃，讲最后抓到了是人假办的，打了板子砍了头。
祝炼听故事听得心驰神往！
苏喆的问题就尤其的多，这个课堂仿佛就是以她为中心的，她问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人与人，怎么会是一样的呢？”
祝炼暗中憋了一股气，心道：怎么就不一样了？对，是不一样，富人里的坏人和蠢人特别的多！哼！你以为你就比别人好了是不是？
苏喆尤其不解，她再受白眼，也是洞主的外孙女，是现在阿苏家当家人的女儿，将来是要做县令的，与生下来就是奴隶、仆人的人怎么能一样呢？人生来就有贵贱之分，她当然是“贵种”。
两个小侍女与祝石都没有这两个人的这股劲儿，他们听得半懂不懂的，对他们而言，“生字”不仅仅是指生字簿上的那些，连识字歌他们也都没有背全呢。
祝缨没有生气，她问苏喆：“要有多贵？”
苏喆有点茫然，祝缨笑着指指墙上的舆图对苏喆说：“你看，咱们现在在这里，这一片都是南府，这儿，这是阿苏县。这儿，这是全州。这一整片，才是天下。县令的孩子贵吗？知府的孩子呢？刺史的的孩子呢？”
苏喆小下巴一扬，道：“那就做刺史！”
祝缨有点开心，笑道：“好，那就做刺史。做刺史之前呢？要是说，你永远只能是个县令呢？”
苏喆的小下巴僵在了半空。
那当然不行！
其实以前也还是可以的，以前她生活在山上、寨子里，见过的风景就那么多，阿苏家已是她认知里最好的了。直到她下山，到了姑婆家、到了阿翁家，见过了更好，就回不去了。知府的威风是什么样的呢？比寨子里好，比阿妈做县令好。
祝缨笑笑：“来，看下一个字。你们几个！”她将一个个小木球屈指弹了出去，祝石的脑门儿、小侍女的后脑勺都挨上了。准头不错，祝缨有点满意。
……——
自此之后，课堂上就十分的鸡飞狗跳。祝缨每天就上午小半天时间给他们讲课，剩下就让人看着他们自习，有时候是项乐有时候是项安，有时候是胡师姐，都是练过的。下午的时候，花姐会先来教他们数个数，教小半个时辰。其余时间就是让他们写字、练字、背书、做题。
基础学习和训练向来是枯燥乏味的，对小孩子尤其的难。
第三天，祝石的屁-股就坐不住了，椅子上像长了牙一样的，左挪右转，动静很大。两个小侍女比他好一些，坐不住了不那么折腾椅子，前排的却会不时地转过头到后面，后排的也会不时地戳戳前排的后背，两人还要小声交谈几句。
苏喆有时候听到了觉得十分丢脸，祝炼也无法控制住祝石。一人又挨了一弹子之后，苏喆当天晚上将两个小侍女狠训了一顿：“再这样，舌头割了去！”
祝炼那边，他的好兄弟祝石说：“我不想上学。”
苏喆和祝炼自己都还没满十岁，能管得住自己已是上佳的孩子了。小侍女好点儿，受过点训练，上课不敢再说话了，只是学得不太好。祝石却有一个靠山——祝大，他老人家对学问是敬仰的，对不学习的孩子是宽容的。
他自己就是个年过四旬才多认了几个字，如今过了五十岁还不太会写字的神棍。
祝大觉得强迫一个学不进去的小孩子半个时辰坐着不动是“坐牢都不带这样狠的”，为祝石向祝缨讨要玩耍的权利。祝缨道：“他不识点字，以后怎么过？”
“我和你娘不识几个字，不也将你养大了？”
祝缨道：“他得识字。”
祝大嘟嘟囔囔的：“识字也不用这么用功。他又不乐意，你何苦费这个心？”
祝缨将两个孩子叫过来，问道：“石头，你是不想上学吗？”
祝炼心头一惊：“他没有。”
祝大道：“你叫他自己说。”
祝石左右为难，他学东西向来就是慢的，也没怎么想过要上学。张仙姑道：“哎哟，你们别逼他。”
祝大马上对祝缨说：“就是！你别拿他当你！”
张仙姑道：“你也别吭声。”
祝缨对两个孩子说：“你们两个是一道的，读不读书，以后天差地远！难道要一个做官一个做仆人？”如果祝石不肯用功读书而在其他方面也没个长项的话，祝缨是不可能向对祝炼这样去优待他的。
两个小时候称兄道弟的孩子，用不着几年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了。到时候谁要说“造化弄人”，祝缨一准抽他一个大嘴巴，这事儿跟造化没关系！
“都闭嘴！祝石，明天接着上课！别人学课文，你接着学识字歌。”
祝缨板起脸来，祝大也没了声儿，只能对祝石投以同情的目光。张仙姑道：“识个字有用的，石头啊，别的不想学就算了，识个字啊。”
她晚间特意找到祝缨聊了一阵儿，还是那个意思：“他们俩，以后有门手艺能糊口你就算对得起他们啦！能养成什么样儿呢？你也得看看材料不是？你自己别太累了！一个小妹还不够你忙的？你……你连个自己的孩子都没有呢。”
张仙姑越说越多：“他们两个是可怜，我瞧着也可怜，你也得瞧瞧人。锤子机灵，能学得成，你不太累就教他。石头，这就是个亲生的儿子，教不出来也只好给他多留二亩田，叫他饿不死。”
祝缨道：“我没田给他，学不出来我也不能养他在家当公子，好吃好喝衣服房子书本笔墨零嘴儿零用钱，给别个贫苦人家想读书而不得的孩子不好么？”
张仙姑道：“莫生气、莫生气，谁要你当他是自家孩子养啦？能教出来就教，教不出来就罢。各人有各人的命。你要这样，就不能叫他俩一样的待了。那等长大了变得不一样了，哪受得了？”
祝缨道：“我不就是这个意思么？”
张仙姑道：“你都有主意了，就别再犯这个愁。别人怎么样我不管的，我只管你好不好。老三，你不欠谁的，不用为别人安排那么好，从生管到死，你管管你自己。”
祝缨道：“我没生气。不服管的我也不会管。”
“那早点儿睡。”
“哎。”
除了一个完全学不动的学生，其他的都还凑合。
祝炼问题不多，就是学，就是背，与他相反，苏喆有无穷的问题。这小姑娘看似满身反骨，脑子里总有些想法又与礼法很是契合，祝缨少不得慢慢给她掰开来讲一些道理。
花姐比祝缨有耐心得多，但也说，这几个学生的进度很不一致，苏喆早就识数了，她在寨子里就学了最简单的算术，祝炼没接触过，但是学得很快。至于祝石，花姐甚至问过祝炼：“石头是不是小时候发过高烧？”
然而祝石又有一种好处——能吃苦。不是说别人不能吃苦，他吃了苦也不抱怨。苏喆想跟胡师姐学梅花桩上的功夫，祝炼也是满眼的渴望，祝石也被拖了过来跟着学。身体上的苦头他就能熬得下。
祝缨看在眼里，心想：也只好如此了。她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并不能在一个祝石身上花费太多的功夫。祝石能找到个养活自己的手艺慢慢学，她就不再多管了。
要她操心的事还多着呢。
祝缨对祝石放了鹰，小侍女们在背后窃窃私语，不外是利基家的小子是学不好的之类。苏喆听得心烦：“都闭嘴！我不割下两个舌头你当我说话不算数吗？！来人！”
小侍女们又是一吓，随行的女仆走了进来，道：“主人。”
苏喆道：“每人，打手板二十下！”她虎着脸，看着女仆将两个小侍女一人打了二十个手板，打得哭哭啼啼的，还要加一句：“以后还敢忘了我的话吗？”
小侍女们带着哭腔：“不、不敢了。”
苏喆问女仆：“阿姨还没回来吗？”
女仆道：“还没有。”
…………
苏晴天是去见苏鸣鸾了，她见了山下宿麦的收成，认为整个南府都在逐渐的富裕起来，山货完全可以在府城也多销一点——反正他们有钱有粮。
她此次回去，一是与苏鸣鸾商议此事，即，用一部分山货换一些山下的粮食。只有有了足够的粮食，才能够养活更多的人，只有有了足够的人口，才能守住地盘并且扩张。
苏鸣鸾道：“义父当年在福禄县就下令，橘子能赚的钱再多也不能侵占耕地，唉，他实在是个厉害的人啊！”
苏晴天道：“是。老师总能比我们看得远。不过，他看得远，会不会……？”
“什么？”苏鸣鸾正在想着女儿回来跟她学的那个话。
苏晴天道：“就是利基啊。那两个小男孩儿，咱们知道来历，也知道老师一向心地好。可也不至于放到自己家里养，还要跟着一起上课。他是不是对利基，也要，也要好好对待了？那咱们怎么办？”
苏鸣鸾皱了皱眉头，道：“他是不想帮咱们打利基的，不过他也有他的道理，咱们也不是全靠着他、事事都听他的命令才能过活。”她实在猜不着祝缨要将她与利基族怎么安排。强压着双方和解？不太可能。要拉拢利基？利基会提出什么条件？会要打压她吗？
苏鸣鸾道：“我与你一同下山！”山上的麦收现在也结束了，她正可以此为借口到山下看看祝缨，向她报个喜。苏鸣鸾当即着手准备，除了山货，也装了两大口袋山上的麦子捎去给祝缨看。
苏鸣鸾所料不差，祝缨确有“拉拢”利基的计划，且又与刀兄接触上了。
因利基族也无文字，双方也是传个口信，狼兄带了口信上山，过几天又带了口信下来。他下山之后不等回家就直奔府衙，府衙门上认得他，请他在门房稍坐，进去通报之后，丁贵出来将他接到里面去。
祝缨正在签押房，狼兄进来之后又惹得府衙里一些人背后偷窥。他们也只敢在背后看一看，并不敢对此多加评论。
狼兄进了签押房，先行一个礼，道：“大人，头人说，既然您已经信了他是谁，他也信您，就请还在上次的地方见面吧。月圆那天，他将大人要的人带过来交给大人。有别的事情，当面谈。”
顾同小小吸了口气，这么痛快的吗？
祝缨道：“他还有什么条件吗？”
狼兄道：“头人说，见面与您谈。”
祝缨道：“好。你辛苦了。”
狼兄道：“我在山上打猎，阿爸在山下过活，我也想山上山下都好。”其实，他与头人都不曾经历过那场大火，那时他们都还没出生。只是那场损失太惨烈，对方将他们的信任辜负得太深，所以才记到现在。若说切肤之痛，还是同族之间的争伐，邻近部族之间殴斗，那才是一直不断的。
祝缨命人将狼兄送回去，狼兄会一点南平方言，顾同陪他往外走，说：“你家里一切都好。”
狼兄点点头。
顾同抽身回来，便开始请示祝缨：“老师，咱们要怎么准备呢？还带上回那点人只怕排场不够，不能显示威仪。还有梅校尉那边，不告诉他，怕有危险，告诉他又怕他生出事来。”
祝缨道：“我是去押犯人回来，这是民政。”
“哎！那多带点人吧！对了，家里……别跟着了吧？”
祝缨点点头：“你去将仇文请过来。”
“是。”
仇文很快也到了签押房，祝缨看他风尘仆仆的，问道：“你这是上山去了？”
仇文道：“生计所迫。”
“谁都是为生计奔波的，你要多久才能将这次生意安排好？”
仇文不明所以，小心地拱手：“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祝缨道：“三天之内，能将家里安顿好么？若是能，就随我走一趟，我也付你报酬。”
“不敢不敢，”仇文急忙说，“愿为大人效劳。”
“你是养家的人，报酬还是要的，”祝缨说，“我要与利基的宝刀见面，见面你能认出出他吗？”
“他？！”仇文极力劝阻，“那不是一个讲道理的人。”
“你认不认识他？”
仇文勉强道：“认识。我还与他的哥哥一起长大，可是他哥哥病死了。上回大人问他的相貌，我说的都是实话”
“认识就行，你与我同行，看看那个人对不对。”
“是。”
祝缨又问仇文：“你的阿公安葬了吗？”
“是。”
“全尸？”
仇文摇了摇头，祝缨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准备一下。丁贵。”
丁贵捧了五匹布出来，祝缨道：“这是定金。”
仇文推辞不受，祝缨就让丁贵捧着布送他回集市，将布留在他的铺子里。
离约定好的日子提前三天，祝缨点了人马，将家眷留在府城，给学生布置了作业。留项安在家看着小鬼们做功课，带上胡师姐等人，卷着仇文一同往上次与刀兄赛马的地方而去。
狼兄在前面引路，梅校尉的斥侯远远地标着他们。看祝缨的队伍仪仗齐全也没有带家眷，又有一个大大的囚车，斥侯心道：这回应该是去拿犯人，不能是去惹事儿的。
斥侯往梅校尉营中传讯：知府出巡，随员若干，携囚车。未携眷。
梅校尉看了讯息，欣慰地道：“这就对了嘛！一个知府，就该干点本份的事儿。拿拿贼，种种地、教教书，多好？！”
祝缨的感觉也很好，她骑在马上，此时的太阳照在身上久了已能感觉到微微的烫了。田中已有勤快的人开始犁地，预备着春耕了。仇文骑一匹矮马跟在祝缨的马边，他心中还是有些不安，他对生长的山寨十分的不放心。
祝缨倒不担心，她正常地赶路、正常地吃、正常地睡，十四日下午就到了地方开始扎营。
上次见面的地方本就是她选的扎营基址，这次过去，见河水又涨了几分，她下令将营盘再往后又挪了几十步。白直与衙役们扎营，祝缨信马游缰，胡师姐、仇文都骑马跟着。祝缨在河边不远处看到了几堆灰烬，道：“他们已有探子来过了。”
仇文下文翻看了一下，从火堆里扒出一点未吃完的块根，道：“是他们。”
祝缨道：“你的身手很利落。”
仇文笑笑。
祝缨道：“这是好事，钱财身外物，功名亦浮云，唯有长在自己身上的本事，是谁都拿不走的，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仇文摇摇头：“我以前也是这样的本事，我阿爸的本事比我大，也保不住阿公。安身立命的，除了本事，还有规矩。规矩能保人。”
两人闲语，山上有人还是从上次那个路骑马过来，远远地问：“是知府吗？”
“知府”也是他们仿的方言的音。仇文皱眉看过去，扬声道：“来的是谁？”
“咦？”来人策马跑了过来，“是你呀？啊！知府。”
来者与仇文竟然是认识的，他们寒暄间祝缨听出来，仇文与他是堂兄弟，便对他也点点头，问：“你们洞主呢？”
那人道：“就快到了，洞主也不想等明天才到哩。”他看仇文也不将他的名字告诉祝缨，叹了口气，摇头走了。
他走后不久，“宝刀”便带队而来，他这次带了约有百人，其中一匹驴子上放着一个捆成茧子一样的人——犯人带来了。
祝缨这次也带了李司法与里正，让他们来辨认是否就是人犯。
两边都摆开了阵仗，“宝刀”看了看，道：“他们果然会摆威风，叫人看着觉得好。怪不得能拿这个诱惑人下山。”
双方越走越近，都不停下，“宝刀”那里还好，祝缨这边李司法就开始劝：“大人，大人千金之躯不可涉险，派人过去交割就是。”
祝缨道：“不可。”
她与“宝刀”在相隔五步的地方才停下马，祝缨对他一抱拳，他也对祝缨还个礼：“我将你要的人带来啦。”祝缨身边，仇文也确认了，来的就是头人。
“宝刀”瞥了一眼仇文，道：“知府将他也带来啦！”
祝缨道：“你们果然认识的。”
“宝刀”一个手势，队伍里出来两个人将“茧子”从驴背上拖了下来，将绳子一解，麻袋一褪，将脸朝这边扳过来。祝缨这边里正被推了出来，一看：“是他！”
李司法怀疑地问：“你确定？他亲娘来了都未必认得出！”
祝缨也看过去，这犯人可吃了苦头了，捆的绳子多不显，绳子一除，人是装麻袋里的，麻袋一扒，就见衣服都要被打烂了。从伤情上看，新伤撂旧伤，脸都要打歪了。
看他的样子，一些陈伤估计是早就落下的，则此人是早就落到利基族的手里了。上次祝缨向他提起的时候，估计已经被刀兄给拿住了。
有意思。
祝缨这里接了人，又拿出钱帛来要向刀兄道谢。仇文道：“大人要是现在给了他，他以后会专养人下山犯法好卖给你的。”
祝缨笑道：“你就这么讨厌他？”
仇文的脸挂不住了。
刀兄听不太懂山下的话，自有人翻译给他听，他冲仇文轻轻地啐了一口，又对祝缨说：“那是你们山下人对我们做过的事。”
祝缨心说，不奇怪。
她说：“你将我的犯人送给我，有什么要求吗？”
刀兄道：“我要你不帮着那只鸟，你能答应吗？”
祝缨道：“什么算帮？”
“她与我是敌人，你帮他，我就不能再帮你了。”他用马鞭指着那个已经装进囚车的犯人告诉祝缨，以后这样的事情就不好办了，祝缨得再给他一个说法。
祝缨问道：“你要什么样的说法呢？”
两人磨牙的功夫，一齐听到了马蹄声传来。远远的，又有一队人马奔了过来，祝缨心道：听着不像是梅校尉他们的马蹄声呀！
来的方向不对！
不一阵儿，当先一骑跑了过来，利基人马上抽刀出鞘，刀兄虎着脸：“你耍诈！居然让奇霞人埋伏我！”
来的正是一身奇霞服色的人，还是祝缨的另一个学生，蓝衣镶边，见到祝缨就叫：“老师！县令就在后面，今年宿麦也丰收了，正想给老师报喜去呢！哪知这里遇到了。咦？你这猪，你们怎么在这里？”

第223章 调解
祝缨看了这个年轻男子一眼，将他接下来所有的话都塞回了他的肚子里。
当先一骑只是探路，他打了声呼哨，声音尖锐持久，不远处，来路上也回了一声呼哨，紧接着，蹄声骤紧。
“宝刀”脸色也是在变，他也发出一声呼哨，随从中除了持刀之外，又有人拿出了弓箭。
祝缨转头看向来路，苏鸣鸾的人也打着旗子过来了。
仇文、胡师姐是祝缨身边反应最快的人，他们驱马上前斜拦在祝缨与刀兄之间。祝缨抬起了手，仇、胡二人都留了余光瞥着祝缨，见状一时拿不定主意。
刀兄对仇文道：“你好，倒护着别人。”
仇文冷冷地哼了一声，并不与他答应话。
祝缨俯下身拍了拍马颈，轻快地跳下马来，在顾同等人的惊呼中缓步向前走去。对面，刀兄身后的人将手中的指向了她，脸上全是紧张的神色。
刀兄皱眉，看着祝缨拉短了与他之间的距离。他们之前为了谈话距离已经拉得很近了，几步路而已，祝缨走得再慢转瞬也到了他的面前。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
祝缨离刀兄三步便站住了，道：“沉不住气可不好。”
刀兄与她对望，两个人、四只眼睛都不移开。刀兄的眼瞪得大大的，祝缨能够看到他的鼻翼一扇一扇的、呼吸也显得很急促。祝缨很从容，该眨眼的时候眨眼，她的腰背挺直，表情却很放松，甚至显得有点无聊。
胡师姐的手放到了腰间的袋子上，对面的人也不曾放出一箭，更不再有喝斥之声。
两人只站着很短的时间，苏鸣鸾赶到了。
她听到呼哨声就将车队留在后面，亲自率着二十名好身手的青壮策马上前。远远看到了两拨人，她的心里诸般念头翻腾。她很早就明白，祝缨不可能以整个官府来支持她与各族征战，壮大她横扫各部。然而在得知祝缨有可能还会扶持其他部族的时候，她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的。
猜测成真，苏鸣鸾在奔跑的距离里努力压下种种思绪，尽力保持冷静，思索着接下来自己应当如何应对。撒泼打滚儿是不可取的，要胁也不可行，奉上更多的利益她又不太能提受，那就只能就事论事了……
真等跑到了面前，看到眼前的情状，她也愣住了：“义父？”
她在这一段的距离里心思电转，设想了许多的场景，什么义父与利基人相谈甚欢，什么义父一脸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的一样又与她打招呼，跟她介绍一下利基人之类。这都是义父能干得出来的事，义父遇事从不慌乱。
到了跟前，苏鸣鸾才发现自己对这位年轻义父的了解还是太肤浅了，仔细一想，似乎又是祝缨能干什么的事。
祝缨轻轻转了个头：“来啦？”
苏鸣鸾警惕地看了刀兄一眼，道：“正要去拜见义父，不想在这里见到了。义父这是？”
她的预案里，甚至有“大声斥责利基人，激怒利基人对义父无礼，使义父与利基人不能和平相处”的构想。眼前祝缨的站位，又让她放弃了这个计划。
苏鸣鸾虽然没有再有进一步的举动，但她的身后护卫也不是善茬儿，一见此状，拨刀的拨刀、拈箭的拈箭。利基人见此情形，握刀的手也更紧了几分。
他们一动，祝缨身后无论是仇文、胡师姐、项乐这样的练家子，还是衙役、白直等，也抄起了家伙。先前那个犯人在囚车里动了动，被押车的衙役一棍捅在小腹上：“老实一点！”
祝缨到此七年，她的衙役们才真正显露出一丝“与诸獠杂处、久染其俗”的苗头来，表情凝重而凶狠。
所有人连骂都不肯骂了，人人喉咙发干，又不敢咳嗽，生怕一点儿的响动就会引发什么不好的事情来。
剑拔弩张。
真正放松的可能只有祝缨了，她看到利基人身后一个小伙子脸上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情，笑容也有点不怀好意。他的喉咙抖了几抖，肩膀也微微动了一下，眼珠子左右扫了两扫。
祝缨突然轻笑出声：“管好身后那个戴花的货！别叫他犯贱。”
她说着，下巴一扬，点向了刀兄。
刀兄不由自主往后一看，准确地看到了那个鬓边缠头巾上簪了朵花儿的小伙子。年轻男子的主意正是“这个官儿一副小白脸的样子，摆着架子好生讨厌，怕不是个样子货，我吓唬他一下，叫他出个丑，不能在我们面前再装好汉”。
他的主意很简单，都是年轻男子好做的玩笑。突然跺脚口中出发威吓的“吼”一声，又或者突然抬起手作要打的姿势之类。足能令人吓一跳，真正的一“跳”，胆儿小的也要尖叫一声，胆儿大的反应快，也得很快地拉开拳架子警戒。这时候，恶作剧的人又收回了手，就显得对方反应过度，十分胆小。恶作剧者就可拉帮结派，与人哈哈大笑，嘲弄对方。
就是犯贱。
哪知道祝缨竟然一语道破了。
年轻男子打死也不知道祝缨是怎么看出来的。他的想法没能马上收回来，当着三方近两百人的面、在头人的注视之下他竟将之前脑子里预演的那一套又做了出来。只见他突然一跺脚，口中发出一声：“嗬！”手里的刀往前猛挥，半途又快速地收出来。
把“恐吓”的动作当众表演完了。
“噗——”有人没忍住，笑了出声。紧接着，南府这边、阿苏那边都笑了出来。刀兄一鞭子打在了这戴花男子的身上：“滚！”
他一身的冷汗，深呼吸了几下，才转过脸来沉沉地看着祝缨。刚才如果让他身后这混蛋突然发难，知府丢脸是小事，知府身后的人以为是他要谋害知府，起了冲突打起来就无法收场了！他又看了一眼苏鸣鸾，这只鸟一定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的。
苏鸣鸾也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放心，她吐出一口浊气来，又唤了一声：“义父。”
笑的人渐歇，祝缨还站在刀兄前面三步远的地方，紧张的情绪又笼罩了过来。马匹不安地刨着地，人拉紧了缰绳。
只有祝缨还一如既往，随意地说：“行了，都甭摆那副没出息的样儿了！收了吧。来啊，摆起来。”
她回头一看，衙役、白直们果然没有反应过来。祝缨道：“都傻站着干嘛？小妹，来。”她又对着刀兄扬了扬下巴，苏鸣鸾和刀兄互相警惕地看着对方，肢体摆出警戒的姿态，也从马上下来。
衙役们忙碌了起来。
他们从一辆车上往下卸东西，苏鸣鸾对这些还算熟悉，刀兄看其中的东西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只见他们从车上先是拿下几卷麻绳，理直了，下桩，在平地上围出一片场地来。
将地上的石子之类拣出，从车上取下了几条大的毡毯，铺出了几个席位。一套大屏风被从车上慢慢地抬了下来。一扇一扇的，看起来有点重。搬下来之后摆到主坐后面再组装成出来。这是竹子制的框架，中间是几幅画。刀兄辨认了一下，好像都是画的山下大城里的热闹场景。他虽然与山下抱有戒心，山下好享用的东西他也是见过的，一如阿苏家女眷们的首饰盒里总有一些山下流行的精致首饰一样。
接着，桌子被取了出来，山下人爱用的倚靠的木头架子也摆到了桌子后面。
祝缨招呼二人：“来都来了，坐下来聊会儿天吧。你们两个也没多少见面的时候吧？”
刀兄与苏鸣鸾对望一眼，也各自带人在祝缨的左右手下方的客席上坐下。衙役们又开始摆茶，还拿出点心、水果之类。二人都无心食用，他们各有各的打算。
刀兄心道：这个知府比先前那些官儿都好。看他对这娘们儿，也不像很偏袒，这便好。
他与身后的使了个眼色，身后人回马上取了几个水囊来。刀兄道：“我们利基人从不白吃白用别人的，你要喝得下，就喝我们的酒吧。”
顾同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咬咬牙，上前接过了酒囊，道：“老师不能喝酒，我代他喝，并不是疑心你会下毒。仇文，你帮我说给他们听。”
仇文不知道知府为什么不能喝酒，但他是很赞同祝缨不要喝这个酒的，忙给翻译了过去。
苏鸣鸾道：“我本来就是要拜见义父的，正好，也有些东西。”她下山带的也有野味活物，也有山珍果蔬，随从们也整治了奉上来。
祝缨道：“都先别忙啦，我看你们都是没心情吃的。”她又对刀兄用利基语说：“酒我是能喝的，别人能不能面对，我就不知道啦。”她发现了，利基和奇霞至少有一部分人是互相能够听得懂一些对方的日常用语的。
顾同很为难，被祝缨一眼看过去，只得咬咬牙，将酒囊拿过来，哭丧着脸给祝缨斟了一碗。那边，刀兄自己也倒了一碗，他看了一眼面前的碗，是山下的瓷碗，还行，不太小。苏鸣鸾这边也跟着满上了。祝缨举起酒碗一饮而尽，刀兄和苏鸣鸾也跟着亮了碗底。
祝缨放下碗，一边剥橘子一边说：“你们俩都还吃得下吗？”
苏鸣鸾道：“有义父在，别说吃，就是现在睡也能踏实地睡着。”
刀兄道：“哼！少装大胆。”他对祝缨的态度缓和了不少，说，“知府，咱们既然已经坐下来了，就是要开始说话了吗？”
祝缨剥出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唔。正好，遇上了就说了吧。你们两家打算这么打着，有多久了？因为这样比以前过得更好了吗？还是多了几家孤儿寡妇？”
坏了！顾同捂脸。
仇文轻轻地绕到他身边，低声问道：“小郎君这是怎么啦？”
顾同绝望地说：“老师一旦饮酒就管不住自己的嘴，对面人凡不想叫人知道的事儿，他都会给说出来的。酒醉的时候，他只说实话。”
仇文心道：那不可能吧？
刀兄与苏鸣鸾的脸色都不太好，祝缨对苏鸣鸾说：“你也不用这么急着赶到我这里来，这么些年了，你是没见过我行事吗？不，你是因为还有整个阿苏家，做什么都要往最坏里想，这样很好，是对族人负责。不过呢，做得明显啦！这儿，这是你去府城的必经之路吗？我说过，你不负我、我不负你。怎么还这样呢？”
苏鸣鸾唯唯。
祝缨又对刀兄说：“都说你是个没有礼貌的人，你也表现得很鲁莽，自从咱们见面——在她家寨子外面的那次不算——你并没有做过无礼的事、也没说无礼的话。你心里清楚得很！你也怕，怕我给她粮食、给她兵器，怕我帮她。这样你的部族会受伤。”
刀兄脸色微变，身后的人已是一脸的愤慨。
祝缨又对顾同道：“上酒。”
仇文听她在三种语言之间切换自如，心道：这醉的比别人醒的还利落。
祝缨道：“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我也不要你们凡事都跟我想的一样。我到南府之后就听说了以前的恩怨，你们对官府有戒备，这才是人该有的想法，要是什么都不记得，我才要怀疑你们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刀兄道：“你是个说实话的人。”
祝缨道：“当然。她阿爸在世的时候，我就说过，我不会帮着一家去消灭另一家，我现在还是这个话。那样干的人，一定会再有另外的办法，将你也消灭掉。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们互相放血，但我不干。我都不做的事情，你们两家为什么却在做呢？你们互相之间的仇恨，比对山下人还要深？你们活人献祭也很奇怪，这又是什么道理？”
同行是怨家，同一片地区的不同部族也有点这个意思，但有时候又不全是。这种关系是难以用几句话解释清楚的，刀兄便只回答了后一个问题：“天神喜欢这样的祭品。”
“我不喜欢，”祝缨说，“你喜欢吗？回家推开门，突然有人给桌子上摆一桌子的人头，放坏了再叠新的。这样的神也够奇怪的。”
刀兄哑然，很难对祝缨解释更多，这是他们的习俗不是吗？且也有这个需要。
仇文对祝缨的态度是赞同的，但是他有点不安，觉得祝缨现在说这个是很不恰当的。
哪知祝缨话锋一转：“我倒要为你们两家说和，这些年来，阿苏家也抓了你们许多人，你们也砍了阿苏家许多头。”
苏鸣鸾和仇文都以为她要说“你们别再互相伤害了”，那样会让他们为难的。
祝缨接着说：“你们交换一下吧，将已祭祀过的尸骨交换归还。如何？”
苏鸣鸾有些意动，刀兄也在考虑。他们两个所顾虑的乃是族人，如果没有祭祀，他们的地位如何保证？如果只是简单的交换“已经用过的”，倒不是不可以。刀兄又看了祝缨一眼，心道：我确实不能让他站到阿苏家那边，他的要求不算太过份。
苏鸣鸾心道：反正血已用完，能将一些人头换回，倒不失是为一件好事。
她说：“既然义父这样说，我当然没有异议。不过尸身都在山谷里。”
刀兄也说：“人头都在坑里堆着，人身也不全。你们要，倒也可以。”
祝缨道：“好，那咱们商量商量怎么换。”
祝缨是早有这个想法的，用尸体换尸体作为开端缓和两族关系。苏鸣鸾这边是血祭，血放干了的尸体其实已经没什么用了，如果本寨的老人的脑袋能够回来，那是对族人很好的交代。这个提议苏鸣鸾答应的可能性比较高。
而苏鸣鸾一旦同意，这位刀兄如果不想被两面夹击，他就也只有同意。当然，祝缨不想将人逼到绝境，对方如果想要拼个鱼死网破，她也不想让南府百姓受苦。所以不能让利基族这边先交出人头。
交换中会有一些问题，比如刀兄说的，“人身也不全”，就是他们并不是抓整个的老头回去现砍。有时候是跑别人家拣胡须多的砍个头带出来，身子不要，苦主家就只能拿个身子再跟个木头雕的脑袋一起下葬。有时候祭祀特别隆重，才会抓个活老头现杀。仇文的祖父，就是大祭的时候凑数杀的。
人头用完了之后，他们不至于乱扔，但都是堆到某处一埋，也不会特别的“护理”。因为总有新的祭品到来。
苏鸣鸾这边也是，放完了血的尸体，阿苏家也不重视，山谷里一扔，野狼野狗之类也会叼，没腐败的也散乱了。
祝缨道：“既然我开了这个口，就为你们两家做个见证。你们各选信得过的人，或十人、或二十人，我领他们去收尸。先利基人往阿苏寨里去，再阿苏家往利基寨里。如何？”
刀兄与苏鸣鸾都答应了。
祝缨又说了路线的问题，如果拉着许多的尸首从南府经过，是不行的，山下不兴活人祭祀。为此，她愿意辛苦一点，陪同他们走山路，从阿苏县穿过群山到利基人的寨子里去。
刀兄和苏鸣鸾就更没有异意了。
祝缨道：“那好，就这么定了！下个月圆的时候咱们还在这里会合。”她得回去安排点春耕的事儿，苏鸣鸾看起来还有事要同她讲，她也得安抚一下苏鸣鸾，再回去看看府衙里的其他事务等。他们双方也得回去跟自己的族人安排一下，这都需要时间。
刀兄道：“我不用月圆就能行。”他被祝缨说中了心事的，他确实担心山下官府扶植苏鸣鸾，很怕两家联手打他。这几年眼见一个女人当家反而将阿苏家治理得兴旺，他是眼馋的。阿苏家越过越兴旺，利基人心中不能不嘀咕。
最近又听说阿苏家那个女人当了官，刀兄也有点眼热。嘴里骂了苏鸣鸾一万八千回的“叛徒”“没骨头”，心里却只遗憾“叛徒”竟不能是自己。他嘴上说得硬气，一试探，见祝缨没有针对他的意思，抓犯人的事也配合得紧。
今天如果碰不到苏鸣鸾，刀兄甚至想问一下祝缨，为什么要给苏鸣鸾官，是不是他们族人也能做。
他看了一眼仇文，又看一眼狼兄，心道：今天不行，过两天也要问的。我问不出，也要派人问。
祝缨起身道：“你还要回去跟女人好好说话呢！不好好说，会再挨打的。”
刀兄半截身子都发红了，忍不住摸了摸脖子：“谁谁谁……谁挨打的？”
顾同道：“快，老师要回去了！”可千万别当面揭人的短了啊！说点正事就行，正事上头说实话没关系的，男人私事，可不敢说他怕老婆啊！诶？老师怎么知道的？是仇文告诉她的吗？
仇文被他看得一个后仰，摇了摇头，他说这个干嘛？！
祝缨是自己看出来的，不过她不说怎么看出来的，只说结果，且说得略含糊一点，很能镇住一些人。
顾同等人七手八脚，还要跟刀兄解释：“老师酒劲儿上来了！我就说我代老师喝的，他老人家一喝酒就会说实话。”
刀兄大怒，对他发脾气：“什么实话？！谁挨打的？！”
苏鸣鸾抄着手：“不敢认，真不是个男人。”
双方因为这个又吵了一架，眼见天色不早了，这才各自散去。
…………
祝缨坐在马上，吐出一口酒气，对一旁的苏鸣鸾说：“管一个县也容易也不容易。只顾自己享受，就很容易，顶多人人讨厌，想反抗你。要是想顾着大家，就不容易，有时候自己还要受委屈。可是呢，这无限风光啊，人都敬你、畏你，凡事听你的，一言断人生死，是不是又很快乐？”
苏鸣鸾小心说：“我也还在摸索。”
祝缨道：“你已经做得很好啦。是，我是不会单扶植哪一个的。你与利基人也没那么差的，私下相处，也不是一见面就拔刀子的，是也不是？”
早就看出来了，真要那样还不得天天打？她在福禄县的时候，也只遇到过那一回。他们双方大部分时间里还是比较和平的。
苏鸣鸾道：“遇上了也会打。”
“嗯。有时候是因为生存，有的时候是因为贪婪。”
苏鸣鸾道：“是。”
“如果能够一起生存，而贪婪的时候不会那么残忍，就好啦。”祝缨慢慢地说。
“那很难。”
祝缨道：“也都存在到了现在。总有人捣乱你的日子也便过不好——你们各自的势力都太弱小。”她向来是这么个风格，今天就借酒装疯，给苏鸣鸾将话摆明。无论是联合还是怎么的，更富庶的山下他们很难去占领，也就只有在山里打转。想要发展，就得一个比较和平的环境。
苏鸣鸾叹息一声：“是。”
祝缨道：“你要想管更大的地方，得能管得着才行。就算是朝廷，也不能管得到每一个地方的一举一动。山里的路途更是不通畅，你还是先将自己手里有的管好。看，一只手，握成个拳头才能有力。你管不着的地方，我来管，我让它和平。”
苏鸣鸾与她一路走，一路聊天，晚上借宿到了一个村子里。这一夜，苏鸣鸾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睡。祝缨的意思很明白，还要把利基族也纳入到朝廷的范围之内。苏鸣鸾不是独一份了，但是这个事实她无力改变，她得尽早找到应对之法，让自己能够在这个规划里占到尽大的利益。
第二天早上起来，祝缨又神色如常，没那么多话了。
祝缨看到了苏鸣鸾的礼物，夸赞了苏鸣鸾治理有方，也告诉她苏喆的一些学习情况。到了府衙的时候，两人已经交流完毕，呈现给府衙官员的，乃是一种极和平的相貌。
章炯等人见祝缨出去一趟，身后囚车里关着利基族给抓来的逃犯，身边马上是阿苏县的女县令，不由啧啧称奇。
苏鸣鸾到来，苏喆便可以放假陪伴母亲，她拿着自己学习的成果给苏鸣鸾看。苏鸣鸾也关心女儿的学习，一一翻看她的课业本子，又看到苏喆的一些记录。听到苏喆提出的怀疑：“真的没有狐仙哦？”
苏鸣鸾道：“你愿不愿意相信？”
“我愿意就会有吗？”
苏鸣鸾还是相信的，她说：“只是这一个是假的。”
她在府衙住了三天，期间又与祝缨进行了一次长谈。没有喝酒的祝缨说话多了点圆滑的味道，她告诉苏鸣鸾：“你看，南府这几个县之间怎么样，以后你与利基人也便怎么样。道理都一样的。土地人口有限，财富却是可以无限的。”
见苏鸣鸾还有疑惑，祝缨道：“我希望苏喆的眼中有天下，她不能只盯着一个利基族。哪怕是阿苏县，旁边还有索宁家，还有花帕，还有西卡、吉玛，不是吗？没有大格局就干不好小事情。”
苏鸣鸾道：“只是难。”
祝缨笑了：“那做不做？”
“现在还是想做的。我回去便准备交换的事情，义父是不是想废除活人祭祀？那样更难。”
祝缨道：“又不是废除祭祀，另定一套礼仪就是了，就像我们写的史诗。”这可太简单了，不说朝廷仪轨，就是她自己，定一套新的跳大神的祭礼也是容易的。不就是将人赶到一起，相信某一种事么？这个只要有个仪式，只要人足够多，气氛到了，就什么都不是问题。
而神是一个很玄乎的存在，想信就有，人总能为神的行为找到解释的词语。
苏鸣鸾眼前一亮：“义父，我还有事请教。”
总抓人放血，真的很麻烦，她现在需要更多的青壮年的劳动力，而不是损耗他们做祭品。如今不是荒年，还养得活这些人，山下的生活令她向往，多留些青壮总是好的。荒年想消耗的时候，有的是办法！
她临时决定延期，再多住几天，自己将祭祀更改，改一稿便拿去与祝缨讨论一下。
祝缨也很乐于让她将阿苏家的一些旧习改变，只要有空，也与她讨论。
期间，唐师傅又管小吴要钱，小吴又跑到她面前诉苦，她再给唐师傅拨钱。这笔钱不能省，她今年的春耕规划里，已规划了一部分的甘蔗田。如果到甘蔗收获的时候唐师傅还没有更好的制糖霜的法子的话，这批甘蔗的利润就会很低。
祝缨又给福禄县那里下了令，订制了一些薄皮棺材。
等苏鸣鸾定好祭礼，并且做好了循序渐进改变礼仪过程的计划时，春耕也开始了。苏鸣鸾向祝缨告辞，告别了女儿，她也要回山上准备春耕了。
…………
祝缨这里，也将春耕的任务向各县发布，安排好甘蔗的种植。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就点了上次的人马，再次赶到约定的地点。
她到的时候离十五还差两天，她也不着急，就在临近的村子里转一下，看看春耕的情况。思城、福禄县有她遗留的办法，春耕的时候有官府做保租借耕牛的事，南平、河平则无此事，还是有牛的人家自己安排。
不过祝缨以府衙的名义，将新农具出租的事情倒是办起来了，哪怕在这“边境”之地，亦有人租到了新农具。祝缨特意问了他们租金的情况，又询问了去年收成等，再问闲置土地等事。
两天很快就过去了，阿苏家、利基人也都来了。阿苏家来的不是上次那个蓝衣镶边的年轻人，他躲了，这回来的是祝缨的另一个学生，叫苏灯的。利基人是刀兄带着狼兄来的，看到狼兄，祝缨道：“是你吗？”
狼兄与刀兄也是同族，血缘比较远的族兄弟。狼兄本人由于有爹，对献爹当祭品并不感兴趣，也愿意为刀兄跑这趟腿。不为别的，狼兄的爹也算有点身份，祭品身份越高，越有诚意。看到仇文家的下场父子俩才山下的。如果能够取消这一条，那可真是太好了。
祝缨先是与他、苏灯一起往阿苏县去，狼兄会南平话，顾同就陪着他聊天。顾同深知老师之意，对狼兄就说了阿苏县的好处，洞主做知县，正六品，可以上书朝廷，跟山下最大的县令一样大！对了，山下的县令分好几种呢。
顾同又对狼兄讲了好些与阿苏家的事儿，什么还是以前的头人管、官员也是头人自己选，只要报给朝廷批准就行，这些官员也有品级的！朝廷给发官衣和官印，俸禄你们自己想办法，可是朝廷不管你们收重税啊，每年意思意思交点儿就行了。还有律法也是可以商量的。
对了，还有榷场，苏鸣鸾没当县令的时候就有榷场了，那会儿只能交换点儿山货之类的。现在盐铁都能有少量的交易，粮食也可有一定的交易……
要是考顾同，他可能说不出那么多，一想到这些都是他老师办的，他就有说不完的话了。走过一处，看到什么他都能讲得出来。亏得狼兄有耐性，也能听得进去，虽知道他是吹牛，看看府城的新貌，倒也承认有几分真实。
顾同这儿没吹完全篇，他们已从南平县到了思城县。思城县百姓听到祝缨来，春耕之中犹有人站到田头看她。从思城县到福禄县又是另一番的景象，福禄县的乡绅们也非常的想念祝缨，恨不能将孩子送到她的手上。
祝缨三两句便套了出来：“让他们考就是了。”
乡绅们便说：“大人能保送的哩，咱们县只有两个名额，是不是太少了点啊？”
他们说的这是府学，以往一个没有的时候也就不想了，过过嘴瘾，混个学生身份好说嘴。现在是真的能送上去，虽不说一定能做官，眼见得越来越有希望，谁不争？
祝缨但笑不语。不但府学，就算是保送到了国子监，能做官的机会也不是特别的大。取士是吏部的事儿，其中又有举荐、荫职等等，国子监的学生因为“学生”这个身份直接做官的，比较少，且每次也都是要选拔的。如果要争这个“配额”，那是相当难的。
她都含糊过了，只说：“好好读书才是正经。”
乡绅们点头答应着：“哎哎。”心里小算盘打得飞快。
祝缨在福禄县城稍做停留，取了之前订的棺材，说是棺材，其实就是一些大木匣子。
直入阿苏县，在苏灯的引导下到了一处山谷。祝缨先命人设了个祭桌，拿点香烛果品摆一摆，又拿燃烧一些草药以驱瘴气。这一套做完，才说：“开始吧。”
她命人拿出一些布袋子来，看狼兄那里也有人拿出布袋。祝缨道：“你们要是不够，我这里还有。”
又命人拿出笔墨来，预备在袋子上写字。
狼兄摇头：“也分不太清谁是谁了。”
祝缨笑道：“起码能分辨出男女。小江。”
多好的实践机会啊！怎么能不把仵作给带来呢？她将府衙的男仵作留给章炯，自己带了小江过来。
小江看着满坑的尸骨：“大人？”
祝缨笑眯眯地：“来吧，在府城你可没什么机会见男尸。”
由于年代久远，这里的尸骨层层累积，业已分不清了。有些还没有腐败干净的，能凭尸身的佩饰勉强分辨，日子久的就不行，骨头都不全了，有些骨头也配烂了的。且这边杀人，也并不都是利基家的。狼兄就拣够自己还记得的数目，装够袋子就算完成了。祝缨让他们一袋一袋地放到棺材里，一口棺材能装好几个袋子。装了的棺材都交给狼兄，狼兄也不推辞，带人将棺材抬到路上，慢慢搬运。
祝缨看着剩下的骨头，对小江道：“你接着拼。我装尸袋都留给你。”
小江道：“大人真要去那没去过的地方？安全么？”
胡师姐低声道：“还有我呢。”
“该请梅校尉派人护送的。”小江说。
祝缨道：“他不骂我就不错啦，放心，没谱的事儿我也不会做。”
“又没个人质，怎么敢的。”小江低声抱怨。
祝缨道：“他们全族的人都是人质。”
她将小江等人托付给了阿苏夫人，又带苏灯等人与狼兄往利基族的寨子里去。沿途用心记下了路径、山川等，又估算着距离。
这一段直接线路并不很长，如果在山下，不过两天，然而他们却走了足有五天！
祝缨手上的那个粗糙地舆图可谓坑货——这鬼东西没个标高的。绕山而过跟直线通过，路程能多出两倍来。她只好都记在心里，预备回去之后再修正舆图。
心道：要机会，我一定要再深入山中自己走一趟、多摸摸底，只这些路还不够。
山中常生出岚烟来，狼兄道：“再往西一点儿，也有不太高的山，那儿人也多一些。”
祝缨点头。
如此数日，利基族的寨子到了。祝缨问狼兄：“奇霞分几家，利基也分的吧？你们这是哪一家？”
“塔郎。宝刀就是塔郎的洞主。”狼兄说。
他们一同看向寨前，那里有一条大路，正通向塔郎家的寨子。

第224章 约定
塔郎家的寨子占地颇大，在祝缨等“山下外人”看来与阿苏家的寨子差别不大，在他们“自己人”的眼里，差别就很大了。从刻的石头到屋角挂的铃铛，都说是自己的特色。
一个很大的不同就是——它寨门前旁边的空地上树了一排长杆，杆上有一个倒放的圆锥形的、竹木条制成的盛器，每个盛器里放着一颗长须的脑袋。这些脑袋还比较新鲜，暴露在暮春的阳光之下。
祝缨没有在塔郎家的寨子踩过点，不过她随身带了仇文，这里也是仇文的家，地面也比较熟。仇文祖父的头是早经取下安葬了，比起眼前这些祭品，算是结果好的了。
要进寨门必过这一排长杆，它们立得很高，走在它们的下面须得仰着脸才能看到那个盛器。如果一直闷头走路，看不见倒也不觉有异。祝缨等人是从远处往寨门而来，远远地就看到了这一奇景，随行的“久染夷风”的悍勇衙役们心里也直打突。
祝缨面不改色，由狼兄在前面引路，直到了塔郎家的寨门前。
寨门开着，有人出来与狼兄接洽。祝缨听得懂他们的话，里面那人有一部小胡子，说的是：“洞主就来！”
狼兄则低声催促：“不是说好了他要亲自来迎接的么？”
仇文又小小声地哼唧了起来，他对这寨子不能说没感情，看着寨子却是处处别扭的。小胡子为应付这尴尬的局面，还要找他说话：“豹子，你可算回来啦！就说嘛！都是自家人。”
仇文一口气梗在了喉咙里。
狼兄只好借介绍为名，拖延一下时间，指着寨门外说：“那些并不是阿苏家的头，我们这两年没与他们怎么打过了。”阿苏家从山下确乎得到了一些好处，塔郎家一个直观的感受就是——打起来比以前费劲了，硌手。
祝缨看了一眼长杆，心道：都得给我拿下来。
她身后不少衙役手也按刀上了。
祝缨道：“他们有捕捉你们的族人吗？”
狼兄道：“他们也不过来了。”他又说了一下这个寨子，风格与那边差别不大，但他说得头头是道，特别强调了与阿苏家的不同。类似的话他刚才已经说过一次了，重复一遍令人感到异样，胡师姐他们更警惕了。
祝缨看着这寨子里的人，他们也好奇地看着她，胆大的大大方方站路边，谨慎的就扒在墙角或者墙头偷窥。祝缨察觉到了些目光也不在意，倒将随从们紧张得不行，仿佛人群里随时会跳出个刺客来似的。
眼看要拖不住了，终于，一队人大声吆喝着过来了！
刀兄来了。
他与上回的打扮大同小异，也是坦胸的对襟坎肩，头上裹着首帕，层层缠裹的首帕上插着几根鲜艳的翎毛。他的耳垂上挂着大大的银环，银环中缀着颗大大的红色宝石。他的手上戴着粗大的银镯子，腰间佩刀。黑色的衣服上也绣着鲜艳的宽边花纹。
他的随从也选的是寨子里的强健男子，多半高大，少部分不太高的也是彪悍迅捷之辈。上次那个首帕上戴花的年轻男子可就不见了。
祝缨再看一眼刀兄，只见他上次脖子上的四道血棱子已消了，却又添了点新的装饰。他的耳朵还是红的，挂银环的地方沁出点血珠来。胳膊上也一道一道的，看着也不像是猫挠的。
祝缨只当没看到，还与他搭话。
刀兄不同于之前说话的生硬，他这次会笑了：“知府真的过来了。”
祝缨道：“说了要来的。喏。”她示意刀兄向后面看。那是几辆大车，上面一些棺材，里面都是一袋一袋的尸骨。
刀兄吃惊地问：“用车么？”山路难走，所以他派的人是用了些马匹带上布袋，将了尸骨就往马背上搭，也不用车。用车虽然拉得多，但上坡费力、下坡不容易控制。
祝缨道：“是啊。”她还给塔郎家也带了一些礼物，比如布帛之类。不比当初给阿苏家的差多少，与阿苏家接触的时候她还穷，现在钱多了，随手就能凑出与当初差不多的东西了。
刀兄道：“里面请！”
狼兄是知道内情的人，与寨子里的人说：“是大人从中说话，两处将人换回。”他不比仇文，仇文识字，他通晓语言但是不识字，仇文又不肯离了祝缨左右生怕祝缨被人给谋害了，祝缨就留了个识字的衙役跟狼兄在那里分辨尸袋上的标记字号。
已腐的骨殖已难辨认，认出个男女老幼而已，看着差不多像是就发给这家人家，给活人一个念想。
祝缨与刀兄并辔而行，刀兄才说：“那只鸟一定不情愿……”
就听不远处一声极大的鼓噪之声，刀兄的脸沉了下去，低低地吼着吩咐：“叫她们不许再打了！”
祝缨看了过去，刀兄不好意思地说：“家里有点小事，我们山里人没你们山下那么麻烦，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打一架、相骂一场，过后依旧过日子。”
祝缨道：“那这样很好啊。”
刀兄摸了摸脖子，道：“啊，是啊。”
这个寨子也与所有山中寨子一样，沿着地势而建，屋子有高有低，刀兄的家也在靠上的地方。他的家是整个寨子最漂亮的屋子，屋前也有一片大场，也有许多人在迎接。他们来到大场前，刀兄下马，祝缨也从马上下来，有黑衣坎肩的人过来比划着指引马厩的方向。
刀兄道：“我这屋子也还住得吧？”
祝缨道：“不错。”
刀兄见仇文很紧张，神色十分不赞同地道：“你不用当我是贼！今天没有捣乱的人！要戏耍人的我也拿去打鞭子罚守林去了！”仇文又是一声轻哼。
刀兄对祝缨道：“那天知府是怎么看出来他要乱来的呢？”
祝缨道：“你小时候没遇到过这样的人吗？”
刀兄道：“没有。”
祝缨哑然，她遇到过。她小时候见过太多这样好恶作剧的男孩子了，嘴贱手欠，人厌狗嫌的。外姓神棍家的孩子，经历总会比别人丰富一些。如果一直被吓到，就会不断有人过来以恐吓为乐，而不是觉得无聊，他们甚至会教更小的孩子这个好玩的游戏。只有选一个最好犯贱的，一见面就打、狠狠地打，打到他害怕、打到看着的人恐惧，这种玩笑才会从此与她绝缘。他们又去寻更好欺负的目标去了。
此时，下面一点的地方传来一阵阵的哭声，想是已有人领回了亲人的尸骸。
大屋这里，大门洞开，有两队人抢了出来！一队领头的是一个头发花发的妇人，她除了脸上的皱纹和头上杂夹的白发，行动间看不出年纪。另一队领头的是一个年轻的媳妇，一张圆脸红扑扑的，大眼睛乌黑闪亮。
祝缨看这两个妇人的打扮有着比较明显的区别，仿佛不是一族。同一族里，穷人与富人的衣服的差别往往极大，尤其是妇人的装饰，穷女与富女之间跟两个世界似的。但这二人又不是，她们的衣饰都很鲜亮，有不错的首饰。
刀兄道：“这是我阿妈，这是我屋里人。”
年轻的媳妇笑盈盈地看着祝缨，道：“你就是那个胆子很大的官儿吗？”
祝缨道：“应该是我了。”
老妇人咳嗽一声：“不要都在外面站着啦，进来坐吧。”
祝缨道：“好。”
她表现出了对老人的尊重，跟着进了门，发现里面又是一片院子，过了院子才是一排几间的大房子，石头砌的底，上面是木头的。屋子里也有火塘，上面一张椅子是刀兄的，他的妻子和母亲分在左右两边，刀兄请祝缨也往上面主客的位置坐了。他们上了茶，祝缨发现这家用的也是山下的瓷器，茶也是山下的茶，并不是山上人自制的。
祝缨让人送上了礼物，布帛、首饰、糖、盐之类。她只大概知道刀兄家的情况，爹和哥哥死了，嫂子改嫁了，家里有老娘有老婆还有小孩子，家族人口没有阿苏家老洞主多。
有礼物送到，两个妇人都很开心，老妇人道：“春天的鲜花、去年的陈酿，都为您准备好啦！”
年轻妇人也不甘示弱，道：“柴火也齐了，年轻人们也闲着，晚上正好一起唱歌跳舞。”
她两个的语气神态分明是互别苗头，祝缨仿佛没有发现一样，都说“好好”，刀兄道：“先请客人住下来才好！”
她们又请祝缨住下，给她安排了一座小楼，祝缨往楼上住，楼旁还有几间矮屋，给她的随从们住。院中有井、有树。
从楼上能看到大半个寨子的样子，祝缨已然看到寨中有人家开始挂白灯笼了。山下人受山里人影响，山里人也受山下人影响，他们的葬俗里的一些枝节也不免沾了些山下的习惯。比如黑白色之类。
随从们都是年轻人，手脚勤快，胡师姐一个女子比这些男人都利落。祝缨因她是个女子，怕她住得不惯，特意让她离自己的小楼近些。胡师姐道：“我在楼下守夜，有条毡子就行。”
祝缨道：“那不好，湿气重，睡地上容易生病，临睡前叫他们帮你把床挪到楼下来。”
同行的阿苏家的人则住在了祝缨的隔壁，刀兄对他们口气不太客气，但也没骂，只说：“别乱走，乱走被人寻了仇我可不管。”
跟着过来的苏灯也不很客气地说：“你的人到我们寨子里，我们县令可是让他们整个儿地出门的。”
刀兄道：“那是我的人不自己惹事！”
这两人拌了一回嘴，主屋那里又吵了起来，开始是互相骂，继而是有砰砰声，刀兄连忙抽身离开。
苏灯就来见祝缨，打算说点小话，哪知祝缨正在小楼上看得津津有味。
刀兄他娘跟他老婆在打架，各带着一队人，在家里抄家伙呢！
仇文也陪在身边，脸上一股子的尴尬与生气，道：“他们家就是这样！老大死了，老二才做的头人。老大的屋里人好好的，老二的这个与老娘合不来。”
祝缨对此很感兴趣，以往这些事儿知道的人不大肯对外讲，乐得嘲笑的人不太知道内情。她一边看，一边听仇文说，忽然问道：“老夫人不是利基人吧？”
苏灯道：“这个我知道，她是花帕的，与咱们家老封君是同族不同家。”花帕族不如奇霞、利基凶悍，在更远一点的山里。只有能打的才能占据着与山下接触的一线，不能打的都被赶到更深的山里了。刀兄的妻子却是利基族的，只不是塔郎家的。
不能打的弱势一点的部族出来的，是老娘，很好地弥补了出身的些微弱点。而能打的、强势一点的同族出来的是媳妇，又不太好跟老娘对立得太狠。
仇文道：“她也是命苦，大儿子死了，大儿媳妇原本合他的意的。”
祝缨道：“小儿子原本没想叫他接位。”所以小儿媳妇估计也就没太严格要求，婆婆喜欢不喜欢的，面子上差不多就行了，还不是得分家？不幸造化弄人，两个女人凑一块儿了。
祝缨只能听得懂一半叫骂，她对仇文道：“你听得懂花帕的话么？”
仇文道：“会一些。”
祝缨点点头，她想也是，估计下面吵架的人也差不多。婆婆这边骂一句，媳妇那边顶的一句她就听懂了：“你不喜欢我，怎叫你儿子求的我阿爸。”祝缨就猜婆婆骂的那一句是什么意思，将这音给记下来了。
回去得再多学几种话了，祝缨想。
她让仇文给她翻译一下，仇文略去一些脏话，简要说了大意。婆婆的杀手锏是：“儿子是我生的。”媳妇的杀手锏是：“他不是你族的。”
她们大概天天闹，刀兄处置起来也十分得心应手，冲到中间，仆人、奴隶就不敢动手了，两个女人对他招呼上了。都要他来评理。
祝缨算是知道他身上那些痕迹是怎么来的人，看来不是哪一个人的功劳。
又过一阵儿，刀兄胸口再添几记，另一边耳朵也被揪过了，两个女人都昂起了头回屋去梳洗打扮，准备晚上的宴会。祝缨则将仇文和苏灯留下来，跟他们俩说：“来，回答我几个问题。”
她抽了一个记了一半的空白本子，打开，左一页写“花帕”，右一页写一些“问好”“称呼”“天气很好”等等字句，然后将右页的文字让他们俩用花帕族的语言翻译一下。
花帕也没有文字，她就用注音标记。反正有时间，先学一点。
写满了正反六页之后，到了点灯的时候，祝缨扫了一眼本子，满意地道：“你们都去准备一下吧。阿灯今晚不要喝太多，明天还有正事呢。”
“是。”
当天晚上，刀兄一家三口又跟一个正常的家庭一样了，他还有两个小孩子，大的三、四岁的模样，小的还不会走路。吃饭时抱出来，祝缨也给他们一人一枚金锁片，又给大孩子一个小盒子，孩子看看父亲，见父亲点头了，接了过来忍不住当场打开了。
那是一盒子糖，做成各种形状的。这是很容易的，祝缨从唐师傅那个模子里受到了启发，弄了些模子给唐师傅，糖就不再局限于方型的了。方的圆的，大大小小的花、用器、小动物的形状，只要糖浆能冷却成型的，就都能做出来了。
头人洞主家的孩子，糖是常吃的，换个样子小孩子还没学会分辨。
祝缨拿起一颗放到嘴里，他跟着学着，含糊地说：“糖。”
祝缨摸摸他的头：“这些是你的啦。”
孩子抱着盒子到了一边，觉得新奇又好玩儿，有点儿舍不得吃了。
刀兄等人没再劝祝缨喝酒，各色食物还是流水般送上来，与传说里的“山里人穷”毫不搭边。
两个妇人在家里闹得天下大乱，又都抢着跟祝缨说话，不在她面前吵架。祝缨也与她们聊天，问年轻妇人是哪一家的，又跟年长的妇人说：“府城里也有花帕人，我见过，他说道上远，我还想去看一看呢。”
年长的妇人就说自己家族的景色也美：“知府要去，就要走很远的路啦！那里的水更甜、酒更香、姑娘更美。”
祝缨道：“我看她们的绣工，很好。布也有意思，比我常见的窄一些。”
年长的妇人来了兴趣，道：“我们用腰机织的。”
年轻的妇人就说：“腰机不是很常见的么？我阿妈家就有。”
祝缨跟她们聊到半夜，从织布聊到衣服从衣服聊到式样，又聊到首饰等等，听年长妇人说：“他们从江对岸带回来的样子比南府的好些呢。”一时意动，问是哪里来的。年轻妇人道：“渡江的嘛！”
利基族之所以与南府打交道更多，皆因他们北面横着条水流湍急的宽阔大河，摆渡十分不易，费时费力它还费船费人，一个弄不好就翻船什么都上供给了水神。渡河之后的平地也浅，不多远就是高山峭壁，往这边过来的路交易远不如陆地相连的南府方便。
即便如此，也会有少量的物品的流通。尤其再往西一些的地方，与南府等离得更远，倒值得冒个险渡江、翻山。这样携带而来的多数是些小件。
祝缨又跟她们聊式样之类。
刀兄硬是没能插进话去。看着她同两个女人聊得热火朝天竟没有吵起来，也有点惊奇。
冷不丁的，还听祝缨说了一句：“那是他不对，哪有放着老婆和老娘吵吵闹闹，自己倒跑了的？家是他的家，不能说家全是女人的事，他能做主，就不能躲事反将麻烦推出来。”
刀兄心说：你还是不是男人了？我不走，倒是帮哪一个呢？
两个女人大生知己之感，都说刀兄不好。祝缨道：“当家人应该对你们说明白哪些事儿他一步也不会让，哪些事儿他并不在意，能给家里人多少，而不是让家里人去争吵。一天两天、一年两年，只要公正而讲道理，家人都会明白他是怎么做事的，争吵也就少了。”
女人们都聊得舒心，要不是还有旁人，几乎要将自己的委屈统统倒给她了。
这一晚，宾主都十分尽兴。
…………
次日一早，祝缨起来，叫上苏灯，又让仇文去联系刀兄。
刀兄家里，奴隶们早就起床忙碌了，刀兄一家因有客人也早起了。
早饭是刀兄家的招待，依旧丰盛，祝缨给小孩子的粥碗里扔了两块糖，再与刀兄说找人头的事儿。
刀兄道：“我答应的事就不会反悔。”
塔郎寨子里的气氛稍稍有些凝重，昨晚虽然闹，今天办丧事的人家还在持续。自家的亡者找回来了固然是好，听说对家要将人头带走，他们又有些不满。两种情绪纠缠之下，令人有些无所适从，都沉默了。
祝缨对此比较满意，没被围攻、没被叫骂已经很不错了。
他们到了寨子外面，祝缨还是如之前一样设了祭桌，简单的祭过之后让苏灯他们收拾人头。由于之前也没有讲数目，只是笼统地讲一讲要交换，双方对剩下的尸骨也不是特别重视，就都答应了。没有之前祝缨与阿苏家换奴隶讲的数目比例问题。
祝缨就让苏灯先拣出他们自家的，再将余下无主的收拾好，或装袋、或装匣。
刀兄道：“知府这样做不嫌事多吗？”
祝缨道：“他们也会想回家的。你以后就会知道啦，朝廷其实讲究这个，为横死的人收尸骨。”
刀兄道：“你说是就是吧，你这样，别人可不这样。”从接触开始，祝缨的表现他挑不出大毛病来，他对山下的其他官员仍然保持着戒心。
狼兄道：“我在这里守着，不会叫人来捣乱的，洞主和大人回寨里休息吧。”
刀兄又改了脸色：“知府，请吧。”
祝缨一点头，道：“好。”
两人回到大屋，妇人们都没有出现，刀兄很严肃地请祝缨在火塘边坐下，他有好些事要讲。原本是打算到山下那片营地里面谈的，祝缨既然来了，他就要好好说一说了。
刀兄先开的头。
“他们在办丧事，我想过将他们接回来，不过不是用这种办法。知府会提这件事，我没想到。”刀兄说，他的办法祝缨也能猜到——打过去，把对家打服，抢回自己人，顺手砍对家几个脑袋。
祝缨道：“遇到了就办了。原本我想做的不是这件事。”
刀兄顺势问道：“知府说的是哪件事呢？”
“律法。”祝缨说，“犯人的事儿。哪里都有好人，哪里也都有坏人。人的品性不因地方、家族而定。以后再有犯法的人，到处跑，怎么弄呢？这次是山下的犯人跑到山里面，下一次如果是山里人做了坏事跑到山下呢？咱们得有个约定，你看怎么样？”
刀兄道：“就像大人与阿苏家的约定那样？”
祝缨道：“与阿苏家约定的时候还早，有些事儿也没全讲清，是后面才明白些的。你家与她家有不一样的地方，怎么约定，咱们可以商量。”
犯法，如果是杀人、欠债等等恶性的事件，互相有义务为对方抓捕逃到自己境内的犯人而不是提供庇护。如果是山上的活人祭祀之类，那在山下它是非法的，祝缨就不能将人送还。这个祝缨得跟他讲清楚了。
刀兄皱了皱眉，先问：“怎么不一样的？”
祝缨道：“她已经是朝廷命官了，你不是。她将地图献了上来，朝廷给她官做，她还管着她原来的地方原来的人，位子也还传给她的孩子……”
这些顾同已经跟狼兄讲过了，狼兄又转述给了刀兄，刀兄已经想了一夜，此时却不打断祝缨，又从她的口中再听一阵儿。
良久，他说：“她算你们自己人了？我不是？以后是不是你会帮她？”
祝缨道：“要看‘帮’是什么意思了。我不喜欢你们互相打仗，只要不妨碍我，我更喜欢你们好好的相处。我给你们找一个可以好好说话、不用动刀子商议事的法子。你们如今不但与官府不能信任，相互之间也很难好好说话。”
刀兄道：“大人愿与我好好说话么？”
“我与你现在不是好好说话？”祝缨微笑，“不但是现在，只要我还在，也会让你与阿苏家达成约定。互相不收留犯人。怎么样？”
刀兄坐直了，他对这个比较感兴趣：“能行么？”
“当然。”
刀兄犹豫了一下，他的妻子从外面突然进来，笑吟吟地说：“你们在说什么？”
刀兄道：“男人家说事呢。”
那妇人道：“你们说成什么了？是说好了咱们也做官吗？”
她问得直接，祝缨看了看刀兄，刀兄道：“你出去，我自己会说！”
妇人轻轻哼了一声，对祝缨说：“大人说得对，他就是这样不痛快！”说完又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刀兄咳嗽了一声：“她……嘴快。”
祝缨道：“说话痛快很好呀，她说的事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刀兄道：“我要与阿苏家一样。狼回来说了，大人的学生对他说了许多，大人不会没有缘故让他知道这么多。”
祝缨道：“活人祭祀不行。”她做了个手势，接着给刀兄解释了一下，祭祀，这个她会尊重的，也可以向朝廷将此事说明。活人祭祀，不行。山下人比较重视人命的，奴婢都不能随便杀，活人祭祀是非法的，官府遇到得管，不可能支持。
祝缨知道，如果只是说“蛮俗”祭的是他们自己的族人，朝廷不一定会管。
但是她不喜欢。
祝缨又拿出了替代的方案，仪式可以做足，祭品不能用活人。她甚至给刀兄安排了个剧本——篝火狐鸣。只要冒充神的名义，说是不喜欢，将人头祭给废了改为其他，那都是可以的。
刀兄道：“祭祀可不止我与阿苏家两家。”
祝缨道：“他们会改的。我愿意收无主的尸骨安葬，对谁都是这样。”
刀兄道：“我与你们的官有许多的仇恨，我想报仇又找不到那个人了。为了我的族人，我又不得不走到这一步。我的祖先以前相信官，他却被烧死了。与许多人一起被烧死了。”
“当年是那人做错了。”祝缨毫不犹豫地代人认错，“我绝不背叛朋友。”
刀兄点点头：“我愿走这一步，也愿相信大人，但是不知道官府能够给我什么呢？”
祝缨道：“延续。敕封是眼前能够看得到的，我不必对你许诺这个。你如果信我，我帮你延续下去。”
刀兄继而请教，他的族人里能吃苦的一大把，但是要种田等等又很生疏。再来，还有奴隶的问题，他不愿意就将奴隶给放手了，他自己不愿意，族中有奴隶的人也不愿意。这事儿可比还人头、取消活人祭祀难多了。
祝缨道：“你知道秩序吗？”
“？”
祝缨想到了自己当年与王云鹤的几次长谈，她叹了口气：“咱们今天说的这些都是最浅的，像是地上的花草，根在土里深埋。奴隶也好、犯人也罢，敕封也好，都秩序。有秩序，才好延续，否则就是比谁更奸诈。那样不好。”
她点点自己的脑袋。
刀兄听得很认真。
祝缨给他理顺了秩序道理，刀兄道：“如今我学会了这些，还需要官府吗？”
祝缨道：“你就是官府了，要一起来吗？”她没有向对苏鸣鸾说的那样以天下为诱惑。也没有对刀兄讲太多的经史奥义，没用的。于刀兄，能够“不擅杀奴隶”、“取消活人祭祀”眼下就已经很难得了。
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
刀兄道：“好，我愿意！”
他离座起身，对祝缨深深地一拜：“我愿意将寨子托付给大人，也请大人公平的对待我们。”
祝缨将他扶起，道：“你只是羁縻，我不插手你寨子里的事，只要你遵守约定。我也可主持你与阿苏家的约定。如果以后官府背叛了你，你也可以不理会官府。你得到敕封之后就可以自己上书朝廷讲道理，如果朝廷不听，你也可以不理会朝廷。”
刀兄点了点头，道：“好。我要做什么？”
祝缨微笑道：“一个奏本，这个我可以为你写，你可以让你寨中识字的人来写。舆图，我还要知道一些利基族、塔郎家的事，好向朝廷为你请命。”
“地图？”
祝缨感慨道：“山都不知道有多高的图，就算给了也……”当年阿苏家是有人给她讲解的，那个还好。利基族的山不但更陡一点，还没人给她详细说明。回去得仔细问问仇文！
塔郎寨里翻遍了也找不一个会写正式奏本的人，这事儿还得祝缨来办，不过刀兄托了狼兄跟祝缨说明情况。
刀兄也不是毫无准备，他说：“我听说还要起个名字。”他与阿苏家都算是“獠人”里把门儿的，也算是最能打的，他一直标着阿苏家。
以前，塔郎家比阿苏家要强势，塔郎家两代头人脑子比较好使，阿苏洞主才不得不将位子传给聪明的女儿以期抗衡。刀兄见阿苏家的发展，也就生出暂时与山下和解的想法来。再难，也得干。不然就得让另外两处联手消灭自己了，那时候就晚了。
既是他的规划，他也做了些功课。观察了祝缨好长的日子，见她为人可信手段不狠辣，对人也宽容，这才有了接触。
祝缨道：“你想自己起呢？还是朝廷给你起？你有什么要求？”
刀兄摇摇头：“我信不过别人，还是大人帮我想一个吧。”
祝缨与他商定了族名，取了一个“猛”字。刀兄在奏本上的名字也要取个姓氏，他们家叫塔郎家，于是就姓了“郎”。刀兄的名字也是祝缨给取的，叫做锟铻，字是难写了一点，反正也不用刀兄自己写。他知道是个有名的兵器的名儿就行。
郎锟铻听了她的解释，道：“大人给我取的名字很好，不像他们，以前他们山下总会给我们取些不好的名字。我们生气也没用。他们以为我们不知道，我们知道，就是为了叫我们难过，为了告诉我们不如人，低他们一头。他们叫我们‘獠人’，也不认我们聪明、也不认我们勇敢。就像我为奴隶取名叫狗、叫草鞋、叫破碗。大人不看低我，我也不在心里恨大人。”
祝缨道：“相处下来就知道了。一旦朝廷敕封下来，便是一家人，无论榷场还是其他，到时候都可以慢慢安排了。你也要将答允我的约定都做到，我不喜欢活人祭祀。我答应你的，也会做到。如果我有做不到的、看不到的，你可告诉我。如果我发现你有没做到的，也会向你要个解释。”
郎锟铻道：“好！我们塔郎家的人，说话从来算数。”
他让人叫来狼兄，又将仇文也叫了来，说：“我知道你记恨我，你总是塔郎家的人。你所憎恨的，我将改掉，希望你还记得自己的来处。”
仇文道：“你想做什么？”
郎锟铻道：“你是寨子里最聪明的人，你也认得山下的字，大人要写奏本，有要问你的事情，请你记得自己还是塔郎人，帮大人写他们的奏本。”
仇文愣了一下：“你竟然？”
郎锟铻点点头。
仇文想了一下，勉强道：“好吧。”
郎锟铻便将仇文交代给祝缨，又指狼兄道：“大人有什么事，可使他们两个上山传讯来。”
祝缨道：“一言为定。”
郎锟铻也设祭，这回不用活人，拿羊做祭品与祝缨做了约定。祝缨等人头收拾完毕，才与苏灯、狼兄、仇文等人下山。
郎锟铻准备了许多礼物给她，祝缨只收了其中的一部分，又将另外一部分剔出，道：“如果一切顺利，我将把这些当作你的礼物送到京城。”
郎锟铻没见过这么周到的山下官员，沉默了一下，道：“多谢大人。”
祝缨连人带东西下了山，此时已过了半个月，山下翘首以盼。他们只知道祝缨去阿苏县了，这个大家都是放心的。等她从塔郎族的地方下来的时候，他们才觉得不对味儿，祝缨已经回来了。
写奏本是轻车熟路的，祝缨先让仇文写草稿，不用他管格式，将他知道的都写一写，最后她再整理。而她自己也要写一份自己的奏本，奏本其中的一部分要视仇文写出来是什么样而定，她先打另一部分的稿子——请设县、敕封等一如阿苏故事。
此外叙述这里部族很多的，她愿意为朝廷多设几个羁縻县出来这样边境外护，如今南府的范围就比以前要安全、安宁得多了。再给熟人如王云鹤、郑熹等另外写信，“行百里者半九十”暗示不要将她提前调动。

第225章 串连
祝缨写完了信件，也不能确定自己的请求是否能够被准许。她能确定的是，无论是王云鹤还是郑熹，他们应该都能够看得懂她的言下之意。
她写完了信件之后不断地修改其中的措词，尽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加“一心为公”。
紧接着，她又将自己要写的那一部分奏本改成两个奏本，一本为主，写塔郎家“归附”的事件，另一本由是由自己根据仇文的草稿写一下利基族、塔郎家的情况，在末尾再附带提一笔更远深山中其他族群的事情。
仇文识字，写文章却不快，格式、用词等等也完全不符合奏本的要求，这个得经她的指点、修饰。且得再花些时间，她就开始着手绘制舆图。
有阿苏家的先例在，郎锟铻能够接受献图，他的图也比较粗糙。祝缨现在要做的，是绘制自己掌握的舆图，方圆长短是一回事，主要是给每个山有一个差不多的描述。比如“很高”“高”“中等”“矮”“土包”之类，有的山上再附一个“陡”“绕行山路多”。她知道有些人能够测绘出个大概的高度，她现在还弄不来这个，只好先大概的标一标。
这一份自制的图她就不打算现在献给朝廷了。
时已入夏，天气炎热潮湿，张仙姑和祝大都不耐出门，祝缨也就呆在府衙里。虽然忙，老两人口见她不往外跑，天天都能见着面，也就不说她了。二人现在的兴趣在祝缨从塔郎家带回来的一些东西上，张仙姑拿着一些东西问祝炼和祝石：“这是什么？认得不？”
二人都摇头，他们俩几乎没在山上生活过，郎锟铻给祝缨准备的都是好物，以他二人的出身，即便在山上生活几年，也未必能够认得出来。
张仙姑和祝大都有点感慨，却又都避着苏喆，不使这小姑娘看着“异族”的东西心里不痛快。小姑娘长得可爱，性子也不别扭，就是跟两个小同伴看着利基族的人不太顺眼。祝缨不在府衙里的这段日子，老两口除了惦记她，也是看着两伙小孩儿吵架有些无处下手，不知道怎么处置得好。
祝大跟祝石比较亲近，想护着两个小子，又知道“山上人”不能得罪，以此憋屈得很。见祝缨回来了，忙说：“收了学生又不好好教，都撂到家里头，你出去野什么呢？”
此时便显出顾同的用处来了，他忽地钻到了祝大的面前，道：“您瞧瞧我，我也是学生呢，我入门早，老师先教我去了。”
将祝大的嘴给堵住了。
祝缨对顾同道：“你跟我过来。”
顾同一蹦一跳地跟了过去，祝缨给他派了个活儿：“你将之前的约定写个草稿出来。”
她自己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先让顾同写，自己最后审阅批定。都是些律条之类的细则，祝缨已与郎锟铻谈好了的。她打算将这个做为一个范本，以后再与“獠人”各族接触，就拿这个跟他们谈条件。顾同律令上的学问不算深，但是福禄县人，还算了解山中的习俗，写个草稿不至于由于不懂对方的禁忌而出现大的偏差，将事情做坏。
顾同起初下笔很快，写着写着眉头就皱了起来，祝缨对他的要求是“简单、准确、好记、条目不能太多”，这且有得磨。
祝缨自己则总结了一下与阿苏家、塔郎家从接触到羁縻的整个流程，列出过程中要处理好的几项大的事务，各种注意事项等，以作接下来羁縻其他各族各部的蓝本。
在等待仇文上交文稿期间，祝缨又去南府搜罗了两个花帕族人，顺手命人打探有无西卡、吉玛族人，无论眼下有没有时间先把人准备了，她预备至少简单学点日常用语能够沟通。南府比福禄县大许多，有更多的“獠人”在此定居。
为方便沟通计，顶好是他们都学一种通用的语言文字，现在显然是不现实的。祝缨只好先自己学，列个大本子，用注音标注各族的发音，再写文字释义。
仇文点灯熬油地写了足足两天两夜，第三天交上来一大本子的稿子。他一大早就到了府衙外等候，此时祝缨正在主持府衙的日程安排。她离开的这段时间虽无大事，琐事却很有几件，章炯都处理得不错。祝缨也毫不吝惜言语，大大地夸奖章炯。章炯又反手一记马屁，夸祝缨“抚远夷”做得十分的好。
二人互相吹捧完，又共同表扬了一下府衙各官吏之尽忠职守等。至于小有疏漏之人，二人都于之后单独唤来加以警告。
仇文足等到里面有衙役出来替换守门之人，知道祝缨的小会开完了，才要求见。
祝缨正等着他呢，道：“请进来。”
…………
仇文有点局促，他尽自己所能地写了，写出来自己也觉得不太好，又不知道如何去改进，硬着头皮拿了出来。
祝缨能够让郎锟铻答应了取消活人祭祀，这一点是他没有想到的。以他之所想，乃是逃离那个地方，向往着文明开化，山下官府能接纳他已是意外之喜。改变族人，以前从未想过，现在仿佛打开了一扇大门，也以此似乎对“獠人”有了一点点的信心。不多，好歹有了，所以愿意写一写。
他到了签押房，丁贵给他上了茶，他也先不敢喝，先将写了的本子奉上，道：“大人，小人已将所知写完，不知是否妥当。”
祝缨接过了本子，很快地翻看了一遍。仇文的书写应该是下过功夫的，不能说很美观，却很工整，词句里偶有些口语，条理都很清楚。祝缨道：“只做个商人不能将你的本事全使出来啊。”
仇文道：“小人已觉满足了。”他仍然盼着祝缨给他点评一下。
祝缨先不点评，而是问他：“如果你回寨子里，能够与族人处得好么？能够不受伤害吗？”
仇文道：“大人的意思是？”
“郎锟铻不识字，现学有点儿晚了，他如果受了敕封，也需要属官的，你愿意做官吗？”阿苏县的例子，塔郎家也迟早得请朝廷再封属官的，仇文很合适。
仇文犹豫了一下，又摇了摇，道：“我不喜欢那里。还是在城里做个商人的好。”
祝缨道：“也罢。不过你现在仍是要接着写的。”
仇文道：“愿为大人效力。”
祝缨道：“奏本不是这么写的，来，我教你。”她教得很简单，仇文现在只需要知道格式、避讳之类要素即可，文采先不需要，越“淳朴”越好。
祝缨道：“无论修辞还是典故都不是一时能够全学到的，慢慢来，不懂也没什么。奏本第一要务是将事情说明白，第二是要使自己的事能被准奏。”
由于要求不高、讲得简单，仇文很快就找到了要领，祝缨又为他将错别字给圈了出来，道：“你重新写过。”
仇文脸上一红：“是。”
“不要太急，你写定了文本，还要念给郎锟铻听一听，定了之后再递上去。顾同拟的条款也快成了，到时候一块儿给他听。”
“是。”
“现在买卖忙么？”
仇文道：“大人但有吩咐，小人必能应命。”
“那你每天抽一个时辰过来。”
“是。”
祝缨命丁贵将他送出去，又命牛金：“你去再寻一副桌椅文具来，就放书房那儿。要成人用的。”
牛金领命去，又往书房里放了一副桌椅文具，书本也找了一套来。
安放完毕回前衙复命，于门口处遇到了小江和江舟，笑道：“江娘子？好久不见了，你们这是去了哪儿了？”
江舟道：“你在府里不知道，我们这回可……”
两人正答着话，小黄从外面走过来：“哎，有话进去说呀，堵门口像什么呢？”
小江道：“你打从京城回来之后话变得更多了。”
小黄笑嘻嘻地道：“回来了高兴嘛！”
几人结伴往里走，牛金问小黄：“你出去干嘛的？”
“大人叫我去看看唐师傅。”
江舟问道：“他还没弄好么？”
小黄道：“大人不急。”
几人进去，到了签押房外，小黄道：“你们先。大人，江娘子她们两个回来了。”
小江和江舟也不推辞，两人先进签押房。
祝缨道：“回来了？怎么样？”
她二人山中收尸、捡骨头、拼尸体，足弄到现在才回来。小江道：“长见识了。”说着，很自觉地从袋子里掏出了一个本子交给祝缨。
祝缨翻了翻，上面都是她整理的这次整理尸体的心得。她一共拼了比较完整的三十六具尸骨，另有残缺不全的几十具，为赶时间，两人每天得拼个好几具。小江道：“应该还有一些，不过骨头也都烂了，又或者被野兽叼走了。就是拼成的这些里头，恐怕也有混杂的。拼全了的都装起来收葬了，都削木为碑。只怕时日长了也就找不到了。”
祝缨点点头，阿苏家这些年祭祀用的肯定不止这些，能有这些已经不错了。
她看小江的总结有一条十分有意思，说是南方人和北方人，骨头上有比较明显的差别。不止是形状大小，比如头骨，额头、下颔等部都有些不同。可以据骨头大致分辨出人的地域来。
祝缨道：“很好。给你们三天假，对了，喝点清热解毒的汤剂。”将本子递还给了她。
小江道：“在山里也天天熏。”
祝缨道：“那就好。”
小江犹豫了一下，将两页写有妇女特征总结的纸放到了祝缨的桌上，敛衽告辞。
小黄望着她们离开，才进来说了唐师傅的事儿：“唐师傅说，还差一点儿。大人，他不会是个骗子吧？”
祝缨道：“胡说。”
丁贵也绕了过来：“大人，我表哥听到他的名字就要挠头。您看，弄个新东西，多花些时日咱们懂，花这么多钱，咱们是真的不懂啊！好不容易手头不那么紧了，您不心疼一下自己个儿，孝敬孝敬老封君、置田买房，都花给个糟老头子像什么呢？你是要回京的，就京城的宅子，它也不大。京城地贵啊！”
祝缨道：“小吴还跟你说什么了？”丁贵这样子活脱脱一个小吴附体了，必是学话。
丁贵吐吐舌头：“没没没……没什么了……”
祝缨道：“都不许去烦唐师傅，也不许对他说不好听的。”
“哦……”
“干活去，闲得慌就去把马刷了。”
小黄笑嘻嘻地：“有小柳了。”
“那你就替他去。”
小黄不敢多话了，哭丧着脸去干活。不多会儿，小柳就被替了过来，不但自己来，身后还了个顾同——他终于自暴自弃了，写了简单的几条之后就拿来给祝缨看。
祝缨细读了他写的条款，大方向没有错，一些细节没有考虑得很清楚。她对顾同道：“这是给双方看的，训诫的口气不能太强。”顾同到底是山下正经读书人，不像赵苏，如果赵苏来写，口气就会更合祝缨的意。
赵苏……祝缨想，他到京城也有几年了，也不知是否能沉得住气，不要急着选官。
…………
京城，国子监。
赵苏脸上似哭似笑，赶紧把脸埋在双掌中，面皮一阵乱动，再抬起头来又是一脸云淡风轻了。身边是同窗们的讨论：“什么？朝廷真的许了？各府都有保送的名额？那得多少？”
“一、二百总是有的吧？”
“那也不算多呀。”
“不少了！现在才多少人？”
“啧，要来一群学不好的啦。”
“接下来是不是要说各州府都得有人做官啦？简直荒唐！朝廷取士又不是冬天开粥铺的施米施粥。”
他们议论纷纷，也有说朝廷此举很好、能够教化远方的，也有说这样会拉底国子监水平的。
说得好像本来国子监就没有废柴似的！赵苏心中嘲讽。
“国子监本来也不是全都是栋梁的，不肖子多得是。”一个刻薄的声音响了起来。这是一个年轻的学子，同学里算是学问不错的，最恨同学中的纨绔拉低了国子监的评价。
当然啦，国子监底下管的学校多了，有些人纯是因为父祖荫进来读书的，废物还是有不少的。
“你他娘的说谁呢？”当即就有人开始拣骂。
难得的，双方都凑齐了几个帮手，接着就打了起来。一时笔墨纸砚乱飞，堂堂国子监，学生打架与乡村私塾的顽童也没什么两样。
很快，教授博士等都来了，将双方分开，打的打、罚的罚。赵苏摇摇头，慢慢踱回自己的书桌前，翻看着记的笔记。这件事情是他义父上书促成的，国子监下管的学生里有的觉得好、有的觉得不好、有的无所谓，但是整个国子监的官员、老师是高兴的，想来天下各府也都会高兴。
只是以后选官又会多些竞争对手啦……
想做官并不是很容易的。正式的科举考出来的人且不能马上授官，他们这些学生又比这些通过科考闯出名号来的人要稍难一些。此外还有各地选送的生徒、贡士，他们也得经过考核才能做官。偏远地方的学子水平通常不高，就像以前的自己，比人差了不少见识。直接送到京城一般竞争不过别人。
但是如果给他们其中一些聪明人一点机会，能够在国子监这样的地方呆两年，不但学做学问，也熟悉一下京城的人情世故与规则，他们通过考核选上官员的机会就会大大的增加。
赵苏有点犹豫，是趁现在这批人还没来就争取一下呢，还是等一等？
笔记上的字他一个也没看进脑子里，心中满是犹豫。
只恨现在刚刚回来上课，还有八天要等。这八天他课也没很用心听，胡乱记着笔记而已。好容易熬到了放假能够放出国子监，他回到了祝宅，第一件事就是写一封信，请教一下祝缨自己应该怎么办。他委实难以抉择。
信写好了，一时又找不到南下投书的人。小黄等人上京送年礼已然回去了，回程将他上一封书信给带走。他身边倒有几个仆人，又不放心这些人送这封信。一时踌躇。
犹豫间，门被敲响。
小厮去应了门：“甘大叔？”
赵苏从房里出来：“是甘大郎吗？请进。”义父带他拜访过各府之后，岳桓对他是更照顾一些，他们又都不吩咐他什么事儿。甘泽、金良等人却是热心，偶尔会来看看他。
甘泽道：“小郎君住得可还惯？”
赵苏道：“住到义父家里再安心不过了。”
甘泽道：“今天却有一件事要寻你来问。”
赵苏忙问何事，甘泽道：“七郎要见你。”
“我？可是义父那里……”
甘泽道：“你到了就知道了。”
赵苏忐忑，匆匆交代两句就与他一同到了郑侯府上。这一次他也受到了“马上入内”的待遇，跟着甘泽来到了郑熹的书房。
行了礼，赵苏恭谨地站着，郑熹没让他站太久，而是说：“坐下说话。”
赵苏谢了座，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问道：“大人，不知义父……”
郑熹道：“你是个好孩子，还惦记着他。”
赵苏越发吃不准了，郑熹问道：“有一件事，你知道塔郎家吗？”
“利基的？他们对义父无礼了吗？！”赵苏差点要站起来，混蛋！他要回去将他们都抓了放血祭天！
郑熹双手往下压了压：“年轻人，不要沉不住气。你义父能被他们制住吗？”
赵苏一颗心放回了肚里，听郑熹问他利基族的概况。他心道：义父前几年也问我过利基族的事儿，我都说了，义父也在为小妹请封的时候写到了奏本里，现在为何要问？
他愈发了谨慎起来，说：“虽然家母是阿苏家的，学生与他们打交道不是很多。各族彼此也有些旧怨嫌隙。学生家是守法良民，并不参与山寨里的事。”他不知道祝缨和塔郎家发生了什么，也不敢轻易告状，只好拣一些之前奏本上讲过的再说一说。那是朝廷都知道的，应该不会出什么纰漏。他知道写奏本这个活计，话不能说得太全，现在回答郑熹的时候，他也保留了几分。
郑熹问了半天，看出他也隐瞒了一些，索性点破：“说实话。”
赵苏吐出一点关于塔郎家的坏话，比如比较暴躁野蛮之类。
郑熹道：“原来如此。”随后话锋一转，提到了各府保送的事情，问南府的情况。
赵苏道：“有义父在会好许多。”心中却想，朝廷已然准了的事，您现在问这个还有什么意思？为了义父的提议朝廷上可是争吵了好一阵子，这位礼部尚书当然是支持的。他们争吵的重点在于“保送”的具体操作上。反正，通过了。
郑熹又随口问了几个问题，就让他回去：“沉下心来好好读书。”
赵苏确定，郑熹主要是问他塔郎家的事儿，不是为了说保送的事儿。他也恭敬地告辞，由甘泽给他送了出来。
到了门口，甘泽道：“七郎将派我南下有事，不日便要动身，你可有什么话要捎带么？”
赵苏忙问道：“不耽误您的正事吧？”
“我的正事就是去寻三郎。”
赵苏道：“那您稍等，我给义父写封信问安。”
甘泽道：“不急，我明天再去取信。”
赵苏信已写好了，此时却不说，而是说：“明天我要回去上课了，将信留在家中。”
第二天，甘泽到了祝宅，拿到了赵苏用火漆封好的一封信便带着郑熹的使命再次出发南下了。
…………
甘泽晓行夜宿，这一次是到南府，比到福禄县要近一些。他没有携带太多的行李，不曾押运大车大件，只带了两个府中健卒，三人各背一个包袱，花了一个来月到了南府。
此时，南府正炎热。
祝缨不在府衙。
京城的消息比南府早好几天，朝廷批准了祝缨的奏本，给祝缨批复还在路上，京城已有人看到了邸报，京城的学生都比祝缨本人知道得早。朝廷里反对祝缨这个提议的人不多，朝廷里的讨论主要集中在“如何能证选送的是人才”上了。半个朝廷的人有着各种的裙带、祖荫，防也不是为了防这个。主要是这些保送来的人以后是有资格做官的，怎么能保证他们的素质，以及防止舞弊。
他们讨论了数日，也只有“上报三代”“保人”“选拔不得人地方官连坐”“授官也须考试”几条。与地方“贡士”、生徒的选拔要求没有太大的区别。
朝廷将此事具体执行交给了礼部与国子监。郑熹很满意祝缨的这个提议，他也借机此又栽培了几个新的手下，将礼部又抓牢了几分。
甘泽在路上的时候祝缨才知道这个消息，她理所当然地带着章炯等人到了南府府学，将旨意传达给了府学。又转文到下面各县。
从这一天起，府学便处在一种躁动之中，仿佛他们第二天就有人能上京、上京之后就能授官了一样。
祝缨仔细读了朝廷拟的那些规定，还是比较细致的，上面也规定了日期。也与“贡士”一样，每年年末送到京城，正好春天开学。现在距离选出人来保送上京还有几个月的时间。祝缨决定这几个月里狠狠地将这些学生磨一磨，好叫他们上京之后不至于丢脸。
即便是保送，她也要选最好的那个去保。南府以前的学生，最好的也不能保证就能上得了国子监呢。
祝缨对博士道：“他们怎么这么沉不住气？是去做学生，又不是保他们去做官。”
博士道：“大人，您去年也没给朝廷贡士呀！”
祝缨一噎，不是她不愿意给，是南府既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学生，也没有几个自学成材能够考试通过的书生。选什么？选出去丢人？她给京里送橘子都得选个儿大味儿甜没有霉斑的，选人才就歪瓜劣枣的？送出去了，就该她被朝廷骂了。能凑个赵苏出来就很难得了！
博士叹道：“就是全州也不是年年都有好的送的。送到京里，也不是就能选得上官儿的。大人此举，对这些学生恩同再造啊！”
祝缨道：“那也得好好学才行，都把心收了，学不好的，我一个也不送出去！”
博士忙说：“是是，下官一定严格教导！”
此后，祝缨常巡逻的地方就又多了一处府学，每月她都亲自抓考试。
甘泽到的这一天，她正在府学里监考。
甘泽到了府衙，祝缨身边的人都认得他，小吴跑出来迎接：“甘大郎！您怎么来了？大人去府学了，我去告诉老封翁、老封君去！”
很快，甘泽就被请到了后衙。苏喆、祝炼都不在，他们被祝缨带去了府学提前感受去了。甘泽见过了张仙姑和祝大，他们招待他喝茶、吃饭，甘泽见这府衙宽敞，又看到有女仆来上茶，道：“三郎终于舍得添几个人手啦。”
张仙姑不好意思地笑笑：“人口多，灶下忙不过来。”
甘泽道：“他早该这样啦，我们都说，看到三郎这般简朴，我们这样的人竟也有仆人使唤简直罪过。”
张仙姑说甘泽辛苦，又问曹昌怎么样了，甘泽无奈地道：“回家成亲了，府上厚道，给了他不少钱，置了点儿地、说了亲，快当爹了。”
“哎哟，那就好。”张仙姑记下了等会儿要找点好布给曹昌捎过去。
他们说了半天，祝缨得到了消息从府学里回来了。进门先说：“等我一会儿。”她去换掉了红袍，穿了身布衣服出来，让几个小孩儿去休息，将甘泽带到前面书房。
…………
甘泽打量着这处书房，道：“三郎如今已是知府，还这么简朴么？”
从张仙姑那儿到这里，统统是竹具。富贵人家除了园林应景，用竹具的真不多。
祝缨道：“我要换家什，这个快，用惯了也是一样的。你来不会只为了跟我说家具吧？”
甘泽道：“当然不是。”他掏出封信来，双手捧着递给祝缨。
祝缨接过一看，封皮上是郑熹的字，写的“子璋亲启”。甘泽示意，祝缨打开封印，慢慢读起来。郑熹的信写得比较郑重，称呼就是“子璋”，内容也很实在。先是说祝缨辛苦了，这些年的成绩大家都看在眼里，然后是鼓励她再接再励，继续为朝廷效力。
主要内容是几件事。一件是保送的事儿，郑熹给祝缨说，这个事提得好，但是点到为止，不要再更进一步触及到“选官”的问题了。这个事儿敏感。
一件是利基族的事情，郑熹写信的时候祝缨的新奏本刚刚到，皇帝与政事堂正在说这个事儿。祝缨又“招抚”了一个异族，这事儿干得很漂亮，朝廷多半是会答允的。让祝缨“量力而行”不要太累、不要过于分心，保持住宿麦的成绩更重要。一定要分清主次，把宿麦这功绩夯实了是首位的。如果有余力，再干其他。因为“诸獠”的情况看起来比较复杂，如果祝缨现在快速地收拢了一群人却又摆不平，让他们在她的手上炸了锅，前面的功劳有多大、后面的罪过就有多大。不如老实种地。
第三件说的是祝缨的仕途规划。以前担心南方气候不好，现在看祝缨已经适应了，在南方做得有声有色，那就在这里刷够政绩和声望。扎实一些，一步到位，攒够资本，再升一级回京。她现在回到京中虽然不完全算个棋子，能发挥的作用也不太大。
第四则是提到了冷云。郑熹毫不忌讳在地信里说，别管冷云太多了！让祝缨先顾好自己，她已经为冷云做得够多了，不必为他再鞍前马后。有多余的精力，不如搞好南府。
第五条是告诉祝缨，这几年不必再给他多送多少礼物，不要太在意财物，仕途是第一位的。祝缨又不是靠拍马屁和送礼才能做的官，无论是王云鹤还是他郑熹，也都不是看中她送的财物，心意到了就行了。不要让人在财物上拿到她的把柄。要她“清清白白”地回京，做个实干之人。
最后一个总结，要祝缨站稳了，提她起来要让人说她是个“中流砥柱”般的人物，做事要不偏不倚。不管什么事儿，他们都要沉得住气。
阅后即焚。
絮絮叨叨，写了很厚的一封信。
祝缨看了又看，不见他有一字提及皇帝、先太子、诸王等，还不如赵苏上一封信里写的——某官议立太子被皇帝罢了官了。细品之下，却又句句不离这件事。
祝缨将这封信中间的几页拣出烧了，留了一头一尾两页。
甘泽安静地等她做完这一切，又将赵苏等人的信也给了她，这个祝缨就先没有看。她请甘泽坐下：“大人还有什么吩咐不？”
“都在信里了。”
祝缨又问道：“家里还好吗？”
甘泽脸上现出一丝笑来：“你说可笑不可笑？七郎从詹事上退下来，门前冷落，一朝重回礼部，又是门庭若市了。”
“门庭若市这个词用得好，你学问见长了。”
“三郎就不要取笑我啦！患难见人心，也只有你们几个人，水火不避。”
祝缨笑笑道：“是大人先拉了我一把。我上的那本，你知道了吧？我到了南府才知道，一个小地方的人想出人头地有多么的难，想往上推出一个人有多么不容易。我承了郑大人的情，这可不是一句话就能抹了的事儿。”
甘泽道：“也是你心地好，也是你有本事。换个人，也没你今天这成就。京里多少麒麟儿，人家是穿着官衣出生的，在你这个年纪也没有五品。”
“越发文诌诌的了。”
甘泽笑了：“信送到了，再有一句话——七郎说过，以后东宫的事且不要参与。”
“不是说没吩咐的吗？”
甘泽道：“我听了告诉你的，行不行？”
“这口气才像样子呢！”
两人一笑。
甘泽低声道：“阿昌，是他没福气啊！也是，烂泥糊不上墙的。真要做了官儿，恐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怎么突然有这个感慨了？”
甘泽道：“京里乱糟糟的，我这样偶尔能听到七郎一点儿教训的人都觉得看不透，他那样的。唉，做官儿威风啊，人都宁愿赔上性命。”
祝缨道：“我看郑大人是有数的。他心里明白。”
甘泽道：“那是！”
祝缨道：“你一路也够累的了，好好歇歇吧！就在我这儿住下，如何？我今有不错的厨子了。”
“哎哟，那不错！”
甘泽等人就在后衙的客房住下，恰在胡师姐院子前那一所小院子里。甘泽很好奇胡师姐，又不好意思问。以问一个女仆不当是住在这样的地方的，如果说不是女仆，胡师姐的打扮又过于简朴。
捱到晚饭时分，吃饭的时候觉得饭菜是能入口了，味道仍算不得上佳，又感慨祝缨实在太好养活了，这就算有厨子了？
他状似无意地问：“那位走路有点外八的娘子，就是新厨子吗？”
“她是项二的师姐。”
“哦。”甘泽虽还不太明白，但也没再问了，吃完饭就先回去休息。
第二天一大早，甘泽早早起来，发现后衙的人几乎都起来了，胡师姐正站在一根梅花桩上抱着手臂看着他。
甘泽脸皮一抽，心道：三郎家里的这些女人，个个出人意表啊！
祝缨从后面走了出来，道：“发什么呆呀？走，今天咱们逛街去？”
甘泽道：“不敢，我是悄悄来的，还是悄悄的走。这时节，不好叫人说出‘串连’二字。”
祝缨道：“回去路上慢着些。”她也给郑熹回了封信，又给赵苏等人写信，同样的叮嘱赵苏——沉住气。
甘泽于是又悄悄地带人回去了，路上，恰与一队前来宣敕的使者擦肩而过。甘泽装作客商的样子，压低了头，等使者过去又重新上路。
敕封郎锟铻的使者，到了。

第226章 成了
南下的使者并不知道路过的人里有一个甘泽，他们一队人眼见到了地方，只想快些到驿馆里稍作休整之后办好差使。
为首者是一名三十岁上下的年轻官员，身后跟着数名随从，他们都骑着马，路上并不敢耽搁。到了驿馆先是亮明身份，驿丞见了不敢怠慢，道：“上房是每日都洒扫的，大人这边请。”
官员努力反应了一下，想明白这口音浓重的驿丞说了什么，道：“南府府城距此还有多远？”
驿丞道：“也就二十里。”
官员道：“今天且住下，明天再赶路。”
随从们都大大地松了口气，腰瞬间弯成了个虾米样——终于可以休息了！
驿丞将他们引到了房中，脚不沾地地去安排他们的住宿事宜，又命人给他们准备饮食之类。顺手薅过一个驿卒，附耳道：“快，去府衙跑一趟，就说京里来使者了，还问了府城有多远，预备明天到。”
驿卒飞快地溜了，天没黑就跑进了府城，到了府衙门上说：“我有事要见大人。”将自己的腰牌一亮。
门上认出他是时常过来送邸报的人，让他进去了。
驿卒进了府衙向祝缨报告了使者的事情，祝缨获息后又将府衙诸人召集了来，安排迎接使者的事宜。这次来的使者品级不高，一个七品，将他放到驿馆里必是不能得到最好的招待，得把人弄到府城来。
府城也有馆舍，小吴道：“下官这就给它准备好！”
此外还得通知一下郎锟铻，让他有所准备，祝缨又让项乐去找狼兄和仇文。如果使者没有特别的要求，祝缨还是打算跟上次苏鸣鸾的一样办理，如果使者有别的要求，再视要求来定。
有使者来，府城也得收拾收拾，街面得清一清，使者停留期间也不能发生什么大案。再有，梅校尉那里也得知会一声。
都分派完了，各人赶紧去准备。
小吴虽说是要去准备馆舍，又留了个心眼儿，先让手下去收拾，他特意留了下来，等祝缨面前没有别人了，上前问道：“大人，给使者的礼物要怎么弄呢？还是照着先前的例来？”
祝缨道：“可以。有点儿余量。”
小吴笑道：“好嘞！”
顾同看小吴颠儿颠儿地跑了出去，问祝缨：“塔郎家这就算是定了，可是阿苏家会不会有些怨言？是否需要安抚？”
“你听到什么风声了？”
顾同挠挠头：“就听到了几句。那不是，苏小娘子的男仆就住在咱们府里么？漏了两句担心的话。怕您有了新人忘了旧人了，旁的倒是没有。”
祝缨道：“唔，我有安排。”
顾同便不再多问，也去帮忙准备了。
第二天，使者到的时候，整个南府比之前更加干净整洁了，他进城之后路上便有人围观他。
祝缨这一天没有出府，就在签押房里处理公务，门上报说有使者到来，她就带着官吏等出门相迎。使者已然到达了府衙的门房里——天气闷热，门房凉快一些。
祝缨稍稍加快了一点步子走到了使者的面前，这是个生面孔，品貌端正，比本地的衙役高出大半个头，比祝缨也高一些。凡从京城往这烟瘴之地来的，大多灰头土脸有些急躁怨气，如果是使者，就还要添一点矜傲的派头。这个使者稍好一些，脾气没那么外露，看着精神还不错。
她先与使者验核了身份，得知此人姓韦名伯中，祝缨道：“原来去年登科的才俊。”
韦伯中被她道破来历，心中是稍有些得意的，表情也和缓了不少，道：“些许微名，不敢扰动大人清听。”
祝缨做了个“请”的手势，将他迎进府衙里。不在签押房，而是在正堂见他，与他在上面对坐，章炯等人在下手相陪。祝缨见他大大方方地四下打量，又不时微微点头，怕是带着点儿观察考较的味道，便将府衙要紧的官员都介绍给了他，又将郭县令也拎出来告诉这是南平的县令。
韦伯中对她微微颔首致谢，才说：“大人的奏本，准了。”然后起身，开始执行起他这次的任务来。
祝缨等人也不敢怠，等他宣布。与邸报上说的差不多，就是批准了。此外，还有一件邸报上没有写得很详细的事情，就是政事堂表彰她，皇帝也口头表扬了她。
祝缨又依照礼仪谢了恩，接了给自己的那份旨意，上面是政事堂那儿拟的稿，皇帝最后负责签字画押。祝缨将这一份接过，让顾同拿去放好。使者又拿了一份给郎锟铻的敕封，后面随从则捧着郎锟铻的官服，没有直接交给祝缨。
祝缨便问：“韦兄要亲去宣敕么？”
韦伯中道：“这是自然。”
祝缨道：“那我派人去知会一声，山路不好走，韦兄还是休息两天养足了精神再去。”
韦伯中好奇地道：“这么难行？”
祝缨笑道：“要是好走，轮不到你我跑这一趟。”
韦伯中品了品其中的味道，道：“为国为民、不负天恩，也该不避艰难。”
祝缨赞道：“韦兄好志气。”章炯等人也跟着赞美了一回。韦伯中脸上并不因他们这几句夸奖显出意之色，只说：“还请府君着紧安排，我也好回去复命。”
祝缨道：“好。请。”
她与韦伯中同去了馆舍，那里小吴已经准备好了，连礼物也都备下了放在那里。这是惯例了，地方官儿就算不想巴结，也得准备些礼物最低也是些特产，有心的视使者重要程度财帛堆积，为的是使者回去别说自己的坏话。小吴按照惯例都给备下了，礼得一开始就有个意思，这样在打交道的过程中会顺利很多。
不意韦伯中到了馆舍对住宿的条件也没有挑剔什么，看到礼物脸上却变了色：“这是何意？我奉旨而来，并不为搜刮！可是先前有人这般做的？！真是岂有此理！府君是国家栋梁，也要受勒索么？”
小吴的脸绿油油的，章炯犹豫了一下，在心里打着腹稿，吃不准这人是真心还是假装，又或者是别有目的。
祝缨道：“什么？”
韦伯中道：“休要瞒我，这难道不是贿赂礼物？”
祝缨看了看他，道：“韦兄头回出京？”
“府君难道要说这是惯例？”
祝缨道：“凡出去做使者，回京复命，不免会被问及所到之处的风土人情、特产特色。”她随意地指了指那一堆东西，道：“有些东西，不见着了实物光凭口述也是说不生动的。韦兄既说时间紧，咱们又要去‘塔郎县’，没那么许多功夫四处游走。留着韦兄慢慢看。临行也可带上，算是个来过南府的表记。”
王司功、李司法等人暗中叫绝，这话说的，才是进可攻、退可守呢！
韦伯中果然改了脸色，道：“原来如此，是我误会了。恕下官失礼了。”
祝缨道：“这话就见外了，那就，不打扰了。此地虽然偏僻，倒也别有特色，韦兄要逛不？小吴，你陪着。”
韦伯中道：“我不用向导，什么都是新鲜的，就随便看看。”
听的人都笑了，章炯道：“不用向导，难道也不用通译？”他刚来的时候可有一段时间才能听得懂本地的话呢。
韦伯中这才谢过了祝缨，看小吴也穿着官服，也道了一声“有劳”。小吴忙说不敢，仔细陪着他。
当晚，祝缨又设宴欢迎他，韦伯中休息了一个下午，晚上精神好了一些。席间，又询问了一些南府的事情，宿麦、獠人之类。祝缨也都答了。次日，韦伯中等人起得稍晚，小吴从府衙赶过去他们才醒。
韦伯中问小吴：“城中有何处值得一游？”
小吴笑道：“有个好去处，大人请随下官来。”带着韦伯中，一路到了府学门口。
韦伯中问道：“这是做什么？”
祝缨从府学里面走了出来，道：“登科才子，不会吝惜讲学吧？”荆纲跑了，韦伯中可得赶紧弄过来讲一讲课！
…………
韦伯中是凭本事考中而非走的门路的样子货，他讲起课来官话标准，各种典故信手拈来。府学生们也听得十分满足，祝缨给他们弄来了不少的书籍课本，那都是定了型的，所有新鲜的学问到能够刊刻永远要慢两拍。
韦伯中长途跋涉，讲了一个时辰就有些疲倦，祝缨就让他暂时歇息，下午继续。
韦伯中是来看情况的，硬是被她扣在了府学里直到狼兄从郎锟铻那里带来了回信：“寨子里已经准备好了。”
祝缨就请来梅校尉，设了护卫，摆开了排场请韦伯中一同去上山。
韦伯中欣然同意！
他们二人与梅校慰并辔而行，韦伯中让祝缨在中间，他与梅校尉一左一右，一路看着田间的水稻已抽了穗，才想起来——我不是来探访的吗？！怎么净在府学里讲课啦？
他狐疑地看向祝缨，祝缨却忽然问道：“不知韦兄师承何人？”
韦伯中道：“怎、怎么？”
“听君一席话，好像见着了一个熟人一般。”
韦伯中语塞，祝缨道：“韦兄与刘先生有什么渊源吗？”从神态到口气都有点像刘松年，学问的观点也有点像，不过嘴没有那么毒，看起来人的城府也没那么深。
韦伯中道：“唉，先父与刘世伯都是当年岳公门下弟子。”
韦伯中他爹是刘松年的学弟，俩人都是岳桓他爷爷的学生。祝缨并不清楚这些文人之间的枝节脉络，因此一开始只因韦伯中的名字上过邸报，知道他去年登科了。今天安排他到府学讲课也不是为了试探，纯是觉得他一个登科的人，学问应该比小地方的强，让学生感受一下。
听着听着就觉得有点儿不对味儿，刘松年的风格还是比较明显的，所以试探着说了一句。对一个读书人而言，只要不是有什么世仇夙怨，说他有点像“天下文宗”是不至于让他记恨的。
两人聊着聊着，渐渐投机。祝缨便知道韦伯中三十岁才开始当七品官不是因为他不行，而是因为他死了爹，活活给耽误了。守完孝，刘松年给薅过去又亲自教了两年，至今身上还残存着点儿刘松年的味儿。
出来就干七品，还是在朝里，还比较清贵，很不错了。
一行人在途中一处较大的镇子里宿上一夜，第二天再到“边境”宿一夜，第三天就能进山到塔郎寨了，走快点儿天黑就能到。如果走得慢了，还得在山中小寨再宿一夜。
从府衙到塔郎寨这一路并不算好走。
韦伯中在镇子上看到了识字碑，此时太阳还没沉下去，他瞄了一眼就过去仔细观摩，道：“这倒是像世伯的笔迹，唔，又不太像，徒有其型。”
祝缨道：“有原稿。碑能刻成什么样全看工匠的手艺，这样就不错啦。”
韦伯中连连点头。
到了“边境”的宿营地，郎塔寨的人已等在那里了。郎锟铻先看一大队人马到，命手下戒备，仔细数了一下人，百来号，不是大队人马，才警惕地上前与祝缨见面：“大人。”
仇文上前对他说：“那个穿青的是朝廷的使者。”
郎锟铻点点头，又对韦伯中行了个礼，他行的是他们族中的礼，不抱拳而是按肩。韦伯中也在马上作答，他两个语言不通，郎锟铻勉强恶补几句土话，韦伯中现在只会说官话和他自己老家方言。
仇文的官话口音也重，再经过小吴的转译，他们才算互相搭了话。
韦伯中只恨自己不能在这里多住几天，至少将方言学习熟练，不像现在，两重传译，问个好都费劲，更不要提再打听什么讯息了。
他们又在山中走了两天，夜宿深山，白天湿热，夜里起了山风又将韦伯中冻醒。他打着喷嚏喊人加被子，幸而小寨中供他这个贵客的物资是充足的，给他又搬了条被子过来。裹着被子迷迷糊糊再要入睡，又被一阵狼嚎给惊醒。
第二天，韦伯中的精神便不如前一天，一路他也不太想说话了。他一向自恃年轻力壮，路上一个随从病死了他都好好地到了南府，不想在这山里吃着了大苦头。
天黑才到塔郎寨，远远看到寨子里的灯火，韦伯中心中也生出一股逃出生天的喜悦来。哪知寨子只是看着近，七弯八拐又拐了小半个时辰才得进寨。
进寨已是天黑，梅校尉又带了许多兵士也要安顿，足忙到半夜他们才得安歇。韦伯中此时已是什么都不想了，脑袋也昏昏沉沉的。他南下的时候也是一腔的豪情，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
天刚亮，寨子里的鸡叫声此起彼伏，韦伯中打起精神取了丸药服了下去。这是他读书时配的提醒补药，因味道闻着不错，就带着当熏香。以为登科之后不用再吃这东西了，在这偏僻的山里又劳动了它！
郎锟铻很重视这次的敕封，他的母亲、妻子也因为他得到身份，三人都有衣服。韦伯中用全寨子绝大部分人听不懂的话读了一遍旨意，祝缨又上前用利基话复述了一回——塔郎家现在的地盘以后就是塔郎县了，郎锟铻做县令，他的妻子母亲也依着他的品级有了命妇的品级。塔郎县的官员，由郎锟铻选拔，报给朝廷，朝廷批准，这些人也就有了朝廷的身份。
郎锟铻的县令是世袭。
她自己又说了一点补充的条款：以后塔郎县与山下的贸易会比现在方便，等她与郎锟铻商议之后会也设一个比较固定的榷场。
听到“世袭”，郎锟铻一家的心彻底地放到了肚子里。他们热情地招待祝缨一行人，又将韦伯中也拉过去喝酒。韦伯中喝了几碗就开始醉了，连连摆手。
塔郎寨中人因为郎锟铻高兴，也就跟着高兴，如果洞主、头人只是换个名字，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变，他们也就依旧过他们的生活。不让去狩猎人头了，自家老人的脑袋也就安全了，也行。也有对旧规则改变颇有微词之人，却又不敢明说。
韦伯中第二天差点没能起床，祝缨去看望他，见他两颊泛红有些发烧，祝缨道：“歇几天再动身吧。”
韦伯中道：“不好，水土不服，我须得快些下山。吃几剂药我就北上！”他心里清得很，南府这破地方是不太适宜居住的，这里的土著又矮又瘦的，少见有长白俊美之人，可见不是个养人的地方。
他有点羡慕嫉妒地看着祝缨说：“府君真是令人羡慕啊！”
祝缨道：“这又是什么道理？”
韦伯中不肯承认自己体弱，只说要早点回去复命，陛下是比较看重这些事的。祝缨看他病着，也怕把他给病死了，遂与郎锟铻道别，与韦伯中一道下山去。
韦伯中以府城休养了足有七天，吃了几剂药，才觉得病轻了些就要走。他乃是士大夫家养出来的才子，琴棋书画医学杂卜都会，花姐给他开了药，他还要增删些药材、剂量，煎了自己服用，比花姐的方子见效更快些。
祝缨向他讨了这个方子，又给他备了些礼物才放他走，向他建议：“不要再走陆路了，走水驿，船上躺着还便宜些。水里颠也是颠，车里颠也是颠，船上还能睡着，车上颠得狠了都睡不着。”
韦伯中道：“好啰嗦。”这回就不拒绝祝缨的礼物了。祝缨也不托他给刘松年捎信，只给刘松年捎了份礼物。又派了小吴一路给他送到船上，看他上了船小吴才回来。
……——
韦伯中才走，郎锟铻又下山来，以下官的身份来拜见祝缨，与她商议接下来的事务。郎锟铻也与苏鸣鸾一样，没有马上确定属官的名单。他这一次来除了给祝缨送礼物，就是想商量一下榷场的事儿。
祝缨道：“这么着急？你想着榷场能做什么了么？”
郎锟铻道：“只要能换到我要的东西，大人要开什么价钱都是好商量的。”
祝缨问道：“你能有多少钱来与我交换呢？要我说，榷场也要开，你的寨子，是不是也得整顿整顿了？”
郎锟铻紧张了起来：“大人是什么意思？”
祝缨道：“三件事，第一，榷场的规则比照着阿苏县的来，这是我答允你的，不会说话不算数。”
郎锟铻道：“好。”
祝缨道：“第二，你已是朝廷命官了，虽是土官，赋税等与山下不同，该交的还是要交，我不管你多要，你也不能拖延。你或者你的家人要学官话、写字，这样才能学好写奏本。你自己写不来，也要能看懂。不然，我们当着你的面儿商议对付你的点子你都不知道。”
郎锟铻道：“好！该给大人的我不会少。写，我叫人来学。”
他想了一下，什么税赋他不大精通，就当交保护费了，免得山下帮苏鸣鸾对付他。寨子里他是走不开的，等会儿让狼兄教他，恶补一下山下的话。再专门找个人到山下学说话、写字。仇文能写一点，人家说以后不想继续干了，郎锟铻当务之急就是依葫芦画瓢，学着苏鸣鸾的样子，自己也得弄个能写的人。
祝缨道：“找个会说话的过来，不然学起来太慢。”
“第三，你山上的物产如果不够多，都换光了，你怎么过活呢？还要再收一份税赋，岂不是白刮你们的地皮？”祝缨又将先前与阿苏家讲过的道理又说了一回，建议郎锟铻，“有合适的庄稼种一种、有合适的手艺也别丢下。要想种宿麦呢？我看看怎么安排安排。还有农具。这样，你安排些聪明健壮的人下来，学一学吧。”
郎锟铻张大了口：“大人！您不是开玩笑吧？”这个是他列在最后的要求，这种要求是比较难被允许的。属于“谈妥了其他的事再提，行就是赚了，不行也是山下人一向的做法”。
“开玩笑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祝缨说。
郎锟铻道：“真的教？”
“当然。我今年先安排给你一些麦种，派人上山教你种，他们都是原来利基家的人，但在思城县扎了根，已入了户籍，人是得还回来的。你也再派几个人下来学，这样快些。宿麦我教你种了，再给你将农具也整治一下。这样收获多了，缴的那些税赋也就不显沉重了。”
郎锟铻是万没想到还有这个的，这就跟阿苏家那只鸟一样了吗？他一直以来所担心的，就是山下人狡猾而无信，扶植着苏鸣鸾来欺负他。如今祝缨是真的说话算数，一碗水端平了？他站了起来，郑重地跪了下去：“大人与他们那些人全不一样！我信大人！”
祝缨将他扶了起来，道：“不必如此，快起来吧。你只要将约定的事情做好，这些就是我应该做的事了。”
郎锟铻指天为誓：“我要违背约定，就叫人将我的头砍下来，叫乌鸦吃掉我的眼珠子。”
……——
郎锟铻高高兴兴地走了，回到寨子里才想起来一件事——他阿妈让他问的事儿，他给忘了！
郎老封君正等着他的话听，见到他回来走过来问：“怎么样了？”
郎锟铻支支吾吾：“那个……阿妈你等我安排些个事儿……”他匆匆将几件事召人安排完，才一步一挨到了母亲身边。
当娘的一看他这个样子就问：“你是没办成吗？”
郎锟铻道：“我……我这就下山再说。”
“我与你一同下山去！”郎老封君马上做了决定，“不能叫阿苏家的那个抢了先！他们山下就封一个呢！你舅舅家还在等你的消息哩，你要是自己说不成，我就告诉他们自己下山去找大人说。”
郎锟铻拗不过母亲，道：“好，咱们明天就走。”
娘儿俩正商议着，冷不丁郎锟铻的妻子也过来了，两个女人一向是别着苗头的，一个要去，另一个也一定要去的。郎锟铻道：“你们在家里打架就罢了，到山下打架我可不依！”
两个女人都说：“谁打架呢？我们是办正事的。”
郎娘子道：“一个族里只有一家有官儿做，你做了，我也为我阿爸争不到了，还不许我去看看热闹？”
郎锟铻只好又带着两个女人从山上再次到南府的府城去。一路上两个女人果然遵守约定没有打架，只是拌嘴。
到得府城城门前，两人连拌嘴的事都不干了，一齐望向另一伙人——苏鸣鸾，她也来了。她旁边的马上，也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那人穿着山下的衣服、与她们新得的一样的官娘子的衣服。
狭路相逢！
两边人都别着劲儿，没有马上拔刀是他们最后的克制和对地主的礼貌，互相哼了一声，又在府城的街道上表演了一回赛马。郎锟铻与苏鸣鸾两骑当先，抢着往府衙跑过去，路上行人听到马蹄声都避让开来，胆小的面如土色、胆大的在马屁股后面啐他们。
郎老封君与苏老封君目光一对，她们反而搭了几句话。她两个都是出自花帕族的，不过不是同一个寨子里。郎老封君问道：“你怎么来啦？”苏老封君道：“来看我阿弟。”
祝缨是阿苏洞主的结拜兄弟，从赵娘子起就叫她“阿弟”。话不投机，两人交谈不两句，也紧跟着儿女的马努力往府衙赶去。
府衙里，章炯正在恭喜祝缨：“大人高升指日可待。”
祝缨道：“恐怕没那么快呀。”
他俩说着南府的事情，祝缨要将一部分事务交给章炯来办，章炯只要正经做事，能力在南府这片地方是比别的官员强一些的。章炯也乐意多承担一些事务，祝缨大方，他也不能小气了。
章炯道：“大人不费一兵一卒，就羁縻两县，这功劳近几年没听说还有第二个的。以大人的年纪，前途无量。这并不是恭维，早早有个计较，才不至于升了之后觉得突然。”
祝缨道：“我才到南府多久呢。正因不费一兵一卒，所以接下来更要用心经营，一朝不慎炸在手里……”
衙役就跑过来说：“大人！苏县令和郎县令在门前争道！”
祝缨与章炯对望一眼，说：“瞧，来了吧？”
章炯道：“大人必有办法的。”说完他就先避开了。这些“獠人”——现在有族名了——这两族，各有各的语言，章炯现在只能听说些南平的方言，别族的话还是听不懂的。
他抱着祝缨刚才交待的修路的事务，跑了。
祝缨命顾同出去，将双方请到了正堂，她自己坐在上面，两族自动分在左右两边。二人才坐下，他们的母亲又到了。祝缨亲自出去迎接，见了苏老封君叫：“阿嫂。”
郎老封君侧目。
祝缨也问郎老封君好，又问了郎娘子好，再请她们也坐下。当下，左边阿苏家、右边塔郎家，都标着对方。
茶上来了，苏鸣鸾这边先喝茶，郎锟铻这边则是郎娘子先说：“早就想来看大人啦，今天终于到了。这城比我们的寨子大。”
苏鸣鸾没个老婆替她出头，就自己说：“义父治下是寨子不能比的，福禄也比寨子热闹。”
祝缨笑道：“以后都会好的。”
郎老封君道：“那别家呢？大人，是不是一族里只有一家能做官儿的？”
祝缨吃惊地问：“谁说的？”
郎娘子忍不住抢了个话：“难道不是？那我阿爸也行吗？！”她的声间微有点颤。
以山下官府的奸诈，扔个果子让所有人争抢，竞相讨好他，他再从中占好处的做法，才是“獠人”心里的常态。
祝缨道：“看他的寨子有多大、人有多少。”
苏老封君也问：“花帕族也可以？不止一家？”
祝缨点了点头，问道：“谁说一族我只管一家的？”
郎娘子道：“他们传说，奇霞是阿苏家，利基是塔郎家，一族一家。”
原来是以讹传讹了。祝缨笑着摇头：“当然不是，我愿与所有人都能处得好。”
苏鸣鸾与郎锟铻都是亦喜亦忧，喜的是自己舅家也能成为自己的帮手，忧的是同族就不止自己出挑了。且舅家如果有敕封，也要与自己平等。
苏鸣鸾努力镇定下来，知道此事无可更改，义父要的是“诸夷皆服”，不可能只扶植她一个。而无论是利基还是花帕又或者是索宁家等，看到了她得到的好处，也不会不有所行动。郎锟铻这不就自己送上门了么？
那我要占个先！
苏鸣鸾很快有了决断，她将小妹都送到府里来了，总比别人先行一步。此时，苏鸣鸾由衷地感谢父亲，阿苏洞主的决定让他们比别人先先了一步。郎锟铻现在就没有她当年得到祝缨那么多的关注和教导了。
她露出一个大度的笑容来：“那可真是太好啦！我们这些族啊家的，互相攻打了多少年？流了多少血！从来也没有办法化解。还好有义父！从此我们可以放心地走路，各家的男子女子也可以放心地唱歌、寻找心爱的人。只要义父答允，我便回去联络舅舅，可以还照咱们之前的章程来吗？”
祝缨道：“你可以对他讲，如果愿意就来见我，或者等我从刺史府里回来去见他。面谈。”
郎老封君道：“当真？”
祝缨点点头：“当真。不过塔郎家得先将手上的事做好。”
郎锟铻道：“我说话算数！”
祝缨道：“好。那就定个日子吧。”她现在如果硬挤点时间也能挤出来，花帕语还没学好，就想再拖一阵儿，等到七、八月份普通对话能行了，再见面更方便。她将日期定到了八月，那个时间雨水也少了，天气也没有那么炎热，路上好走。
双方都同意了，又都坐着不肯走。祝缨先对苏老封君说：“小妹这会儿正在学算术，我叫项乐带阿嫂去看看？”
又问郎老封君住哪儿，让丁贵去通知小吴安排住处，将双方给隔开了。她让项乐将人给送到后衙，又叫了仇文来——他正在书房里收拾一天的功课。她让仇文陪同郎家一家三口去下榻之处，权作翻译。
自己再往后衙去，与苏鸣鸾再作一番长谈。
苏鸣鸾心里什么都明白，愈发要做个大方的样子，感叹一句：“我这两年总担心他们家背后给我捅刀子，现在好了，他也有个约束了，我也能放开手脚了。”
祝缨笑问：“不遗憾吗？没办法并吞他家了。”
苏鸣鸾道：“遗憾也是有的。不过再想一想，这么大片的山，难管。费力气并吞，不能有收益填补也是不划算的。”
祝缨道：“那就说点儿现在自己能管得着的——读书识字算术之后，管事儿是不是容易多了？”
“是！”苏鸣鸾马上来了精神。
祝缨道：“想不想再多几个这样的人？”
“义父的意思是？”
祝缨微微一笑：“你选几个伶俐的少男少女过来，我给他们另建一个学堂，学点儿有用的。”
“像小妹那样？”
“小妹学得比他们多，他们学好了，才能来跟小妹一块儿学。”
苏鸣鸾道：“好！”
“别急，这个事儿我还在筹办，总要过几个月都准备妥当了才好开课。”
苏鸣鸾笑道：“那我先叫他们学点官话。”
“那就更省事儿了。小妹也能多几个小朋友，免得总闷在家里同那两个拌嘴。”
苏鸣鸾也笑了：“她是淘气的。”
“小孩子打打闹闹的才正常呢，太闷不好。走，看看她去。”
二人一同出了书房去苏喆的住处，丁贵从外面跑来：“大人！”
苏鸣鸾看他的样子像有急事，道：“义父有事，我先去看小妹。”
祝缨点点头，目送她去了后面，转而问丁贵：“什么事？”
“唐师傅来了！”
“哦？小吴为难他了？还是……成了？”
丁贵道：“我看他那一脸褶子开了花儿，腰也直了，咳嗽也大声了！啧，几百贯钱花下去，可算是成了。”

第227章 糖坊
祝缨不赞同地看了丁贵一眼，丁贵心虚地低下了头，心里仍然是不服气的。
唐师傅师徒几人自打到了南府就不得他们喜欢，先是一副被强抢了的民女模样，不情不愿的。继而提了种种的条件，然后就是漫天的花钱！没几天就要一笔、没几天就要一笔，间或还要发点小脾气，虽然唐师傅大多是冲徒弟们发的，徒弟们受了气之后说话语气也冲，与他们接触的人时常要挨两句口气不好的话。活没干出来，脾气倒来了。自小吴开始，与他们打交道的人都不大喜欢这几个人。
更不要提还要记录他们的成果，赶上唐师傅脾气上来的时候，去记录的人就要看着四张臭脸。他们还要遮掩，有时候故意挡着不让他们看。
就这几个人，祝缨还交待了要让他们吃好喝好。
丁贵敢打赌，这群货以前在州城的时候能吃饱就不赖了，现在居然还挑剔起来偶尔一顿没有肉了？！他丁贵都不能顿顿有肉！
祝缨道：“请进来吧。”
祝缨在书房里见唐师傅，唐师傅连过了两道门，意识到这是府衙，他要见的是一位知府，兴奋的心冷静了下来。
他放轻了步子，见到祝缨之后又要跪下。祝缨道：“起来说话。”
唐师傅打开一个小纸包，说：“大人请看。”
不多，但是细砂粒一样的糖拢在纸包里莹白如霜雪，祝缨道：“这就算成了？以往也见过好看的糖。”
唐师傅道：“这不一样，这样的更好。”
祝缨道：“要用什么东西？多少甘蔗出多少糖？要多少工？”心下奇怪，照说她派了人跟着记录的，为什么唐师傅来了，记录还没有送到她的手上？
唐师傅道：“一百斤甘蔗能出十斤糖呢！工也与以前相仿，可是省力，出的糖也好。大块糖的制法也是有的！”
祝缨道：“走，看看去。”她如果要自己吃，虽贵些，怎么也吃得起了，真正要看的是改进的制法能不能节省成本。
唐师傅的本心，并不想将这法子告诉别人。起初是听命服役，那是不得已。祝缨虽有允诺，他看后来记录的人越来越松懈，渐将此事给疏忽了，拿着糖见祝缨的路上心里只想着“我制出糖来了，该放我回去了，我能自己开铺子了”。
等祝缨不止是要看糖还要看制作，猛然想起来当初祝缨说过的话，这方子是不可能成为“他的秘方”吃几辈子了，回程的脚步就没有之前的轻快了。丁贵扯过小黄，自己跑去把小吴给叫了来，如此这般一说。
小吴脸绿了：“这个老东西！”他记录得不仔细，很怕祝缨罚他，赶紧跑了过来。祝缨已与唐师傅往唐师傅那个小作坊里去了。小吴一头汗，笑道：“哎哟，七百八十一贯钱没白花。”
唐师傅和三个徒弟大气也不敢出，七百八十一贯，把他们拆了卖了许都不值这个钱。唐师傅还想过，之前也试过几个法子不如用那些法子顶替，自己留下秘方。现在他们终于想起来了——命都还捏在官府手里呢，怎么就敢大做美梦了？
唐师傅拿着糖，手有些抖，有点慌张地看着这个小院子。祝缨也发现了一些端倪，这里面乱七八糟的什么玩艺儿都有，可见唐师傅是试了许多的方法了。祝缨看了看三个徒弟的站位，一眼就看到了他们比较重视的一个家什。
祝缨也不戳破，直言道：“开始吧。”
唐师傅起初没动。
祝缨道：“怎么？有什么难处么？嗯？那是什么？”
小徒弟忙说：“制糖用的。”唐师傅几人也回过神来了，他们现在用的家什又与之前的有所不同，小吴凑上前道：“哎？这不是前几天你要新制的么？”
祝缨道：“你别闹他，叫他弄。”
唐师傅全没了一开始的兴奋劲儿，祝缨看他与几个徒弟动手，将之前准备好还未用完的柘浆开始加工。要制漂亮的糖霜要紧一条就是脱色，为此唐师傅用了许多种办法，最后选择加入草木灰。
祝缨心道：如此倒是便宜，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出来的？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唐师傅被逼的。小吴看这师傅几个是相当不顺眼的，不止为了花钱，而是因为花钱干不出事儿来。眼看着自己等人忙得要死，这师傅四人几个月来加起来胖了两圈不止，这要是养猪，贴膘的劲头不用过年都能宰了！来了之后，人人换了衣服新鞋袜！现在看起来跟四个胖财主似的！也就大人还肯养着他们。
人吃成这样，活没干出来，小吴生气了。
唐师傅如何不想早日制出来呢？新技艺就是这么矜持，死活不肯到他的脑子里来。他试了许多法子，后来完全是乱试了！于小吴，制糖他是不会，跟着师傅几人也看了些日子，正常的制法他也大概见过了。后来唐师傅几乎是乱了章法样的乱搞，他也看出来了。没有直说，阴阳怪气起来也是够唐师傅受的。
唐师傅脾气也不敢对他发，一日生气，将一盆衣服用的水连盆踢了老高，弄坏了柘浆。当时不觉得，次后发现柘浆澄清了不少。唐师傅据此改良了方法，先将柘浆处理一回，再制糖。除了过滤这个手段，不但加草木灰，还加点贝壳粉——这原是洗衣服的一个法子。
他之前就带过一个大的扁平勺子，那个是之前煮糖浆的时候撇浮沫用的，这个活儿说起来很简单，却也是其中一个窍门，使得他制的糖比别人的又好些。
此外又试过反复试验等，最终弄出了一个流程出来。最后结出来的糖细如砂粒，洁如霜雪，才配得上“糖霜”二字了。之前制出来的，多少带一点浅黄色。
祝缨指着大徒弟小心搬运的瓮里的东西，问：“这是什么？”小徒弟没说话，二徒弟说：“糖蜜。”大徒弟咳嗽了一声。
他们将柘汁加工，上层是糖霜，下层是黑糖。
唐师傅又演示了制大块糖的手艺，这个就更简单了，拿结出来的砂糖化了重结。
祝缨从头看到了尾，又看了小吴一眼，小吴赶紧摸出了一个本子，飞快地记了下来。祝缨道：“你呀！罚俸禄你也是不怕的，你也是个小财主了，看来只好打了。”
小吴手一抖，笔落到了地上。
祝缨又问了唐师傅一些问题，比如添加草木灰的比例，熬煮的火候之类。唐师傅一边回答一看着小吴，小吴拣起来了笔，又记得乱了。祝缨道：“不错，唔，小吴，去腾几间空屋子出来，我要试试。”
唐师傅摸索成了，不能量产也是无益的。也不能单靠某一个熟练工匠，还是得能够让差不多手艺的工匠都能做，这手艺才算成了。
她打算先弄个作坊，上畜力的绞盘来榨甘蔗汁，本地多山，水磨既多，则用水力榨汁也可以。不像那些宽阔平原上的河流，在这山区设水磨对农田、水运的影响比较小。她还要多留这师傅四人一段时间，定出一个标准来，使普通的人照着做就能制出糖来。
先得要木匠之类做出工具，还要用铁匠等。
祝缨看了唐师傅一眼，道：“别哭丧着脸了。验收成了，别人也能做得出来，你们就能领赏钱回州城了。”
她答应的事儿是绝不会忘了，但也不能让人哄了她。钱都花了，制糖又不是她的长项，万一唐师傅刚才演示的时候隐瞒了什么关键的技艺，她钱不是白花了？唐师傅的情绪变化她可是看在眼里的。这老师傅这作派，一看也是个有自己小算盘的人。巧了，她也是。
得别人来试。
小吴心道：就该这样！他又心疼起钱来，唐师傅花了这许多钱，还要再领着赏钱走？真是便宜他了！
祝缨看了他一眼，小吴说：“小人这就去腾屋子！”
祝缨又对师傅四人道：“你们这些日子也辛苦了，休息几日，他们早一日做成了，你们就能早一日回去了。要是手脚快呢，六月末我去见刺史大人，兴许还能捎上你们。”
师徒四人才稍稍提起了一点精神，恭送她离开。
祝缨一走，三个徒弟就围着师傅。小徒弟道：“师父，知府大人这是真的要放咱们走，还是故意拖延的呢？”
某些官府的信誉太差了，服徭役也是这样的，说好的二十天，一拖拖成四十天，再拖拖成两个月，拖来拖去给拖成个长工。离京城越远，这种事儿越没天理。
唐师傅语气萧索：“等着就是了！你有办法？”
没有，有也是不敢的。这些衙门里的人，一个人长了八百个心眼子，比起这些小官小吏，知府大人都算是憨厚淳朴的。
二徒弟小声说：“反正咱们弄完了也能歇一歇了，吃饭去？”
“吃吃吃，你是饿死鬼投胎？”唐师傅骂。
二徒弟耷拉着脑袋不敢吭气了，大徒弟道：“如今弄完了，他们怕不会再给咱们送饭了，我去做饭，你来给我烧火吧。”二徒弟老老实实跟着走了。
大徒弟饭做好了，师徒几人也吃上了，官衙那儿的饭也没送过来。
祝缨之前吩咐过了，他们干活的时候小吴还让人给好好送饭，活干完了，小吴哪有功夫管他们？丁贵等人也要小小地“教训”他们一次，饿个一两顿的算什么？明天再送，就说府里来了客人，他们给忘了！
……——
祝缨尚不知此事，她在府衙里审小吴。
小吴的笔记能够看出来一个明显的从认真到敷衍的过程，开始是记“不成”，后面几页干脆直接在上面画个大叉。
祝缨很平和地问道：“你就是这么办差的？”
小吴汗如雨下，跪下道：“小人知错了。”
“说了多少次了，要用心，你们都干什么了？”
丁贵见状，膝盖一软，也过来跟着陪跪。祝缨道：“你们人人有份了？”
顾同想一想唐师傅开始不情愿的样子，也给小吴求情：“他们也不是故意的，一直没见着效，也是急的。”
“机灵得过头了，”祝缨评价道，又说顾同，“还有你，就这么卖人情的？”
顾同也不敢多嘴了。
祝缨道：“嗯，不错，我前头干事，你们后头就敢给我偷工减料！”
小吴心头一松，祝缨道：“没有下回。”
小吴连连叩头，丁贵也吓得面如土色，祝缨道：“都起来吧。”
小吴现在是朝廷命官，打板子就不合适了。他和丁贵都是住在家里的人，不能让他们心怀怨恨。以后类似的事儿就不能再让小吴去办了，还是项乐吧。
祝缨没有再罚他们，却不再让小吴准备作坊了，屋子场地准备好后她打算将此事交给项乐。只要地方准备好了、家什齐全了，无论是原料还是人工，都不是事儿。
顾同对项乐连使眼色，项乐不为所动，在顾同要放弃的时候，项乐对祝缨道：“大人，苏县令还在后面等着您呢。”
祝缨道：“让她们母女多说会儿话。小吴，你还不快去腾屋子？”
小吴爬起来就跑，祝缨对项乐道：“你亲自去一趟唐师傅那里，送些酒食犒劳他们。”
项乐道：“是。”
祝缨这才到后面，设了个家宴来款待苏鸣鸾一家祖孙三代。祝炼知机，见同学的家长过来了，他拉着祝石躲在房里不出来，央了张仙姑房里的帮佣的蒋寡妇给他俩将饭端了到房里吃。蒋寡妇见他们可怜，低声道：“成。你们吃完了碗碟放在房里，我来收。”
祝缨这场家宴，几乎全是女子，祝大与苏老封君语言也怎么通，想占一点辈份的上风说点场面话人家也听不懂。他与她们吃了两杯酒，索性就说：“你们说你们说，我就不在这儿碍事儿了。”
他回了院子里，正好看到两个小子在吃饭，咧咧嘴：“咱们爷儿仨一道吃吧。”
祝石很高兴，放下碗筷给祝大搬了张椅子过来，祝炼又给他布菜，祝大舒服极了：“你们俩别忙啦，来，吃饭。”
他一走，祝缨这儿酒都不上了。张仙姑跟苏老封君语言上不太通，但是拿筷子让人这个动作都是看得懂的，居然很有默契。
家宴，吃得很放松，祝缨对苏老封君道：“有空就来住两天，我在我招待，我要有事儿出门去了，这家里也有人招待阿嫂的。”
苏老封君道：“我一定要带着她舅舅过来见一见阿弟，阿弟，真的许封官？”
祝缨道：“当然。地方大的，做县令，寨子小、人口少，就并在别人的县里，分县衙里一个官儿。怎么分，我看了人、看人地方给他们安排好。”
苏老封君道：“我信得过阿弟。”
苏鸣鸾道：“阿妈，义父这话已经说了一次了，你还问。义父说过的，什么时候不算数了？”
苏老封君不再问了，跟张仙姑两个人笑着互相让菜。
苏鸣鸾道：“义父，我后天就回去联络舅舅。塔郎家……”
祝缨道：“他要有什么越界的事儿，你只管告诉我。”
“好。”
祝缨又想到了这两家的“县界”，他们与南府的界碑是立了，各自的界碑还没定。山里没个特别固定的界线，等见了花帕族的人之后，得将几个县的大致界线也要再定一下。
设学堂的事儿她现在也不想就上本，八字都还没有一撇呢，一上本，万一朝廷的安排与她的想法不一致，朝廷一道令下来，那就不好办了。还得她这儿自己准备好了，条件、方案、人员都齐了，捧给朝廷去批整个计划。
先期准备得花钱，糖坊得赶紧弄了！
她与苏鸣鸾吃完了饭，苏鸣鸾母女祖孙到苏喆房里去安歇，祝缨又回了书房重新列一下计划。项乐也从唐师傅处回来了，他没有犹豫，等祝缨放下笔就说：“今天唐师傅他们自己做的饭。”
祝缨了然：“哦，被排斥了。”
项乐道：“大人，以后这样的事儿我会留意的，大人的心只管往大事上头放。”
祝缨笑笑：“也不能单叫你管这些小事。”
项乐道：“大人有事吩咐我，我就去干。我去办差了，还有三娘、还有师姐她们，大人别太累着了。”
祝缨一怔：“好。”又低下头来看自己的计划。
…………
苏鸣鸾紧着回去，郎锟铻母子夫妇一夜商议，也想赶紧去落实。难得遇到个说话算数不耍诈的官儿，他们也想将事情给定下来。有了身份，以后就能少吃些亏了。郎锟铻找了狼兄，与他约定，狼兄给他教南平土话。又找到了仇文，知道仇文心里有怨气，郎锟铻也不拿话压他，说：“大人说，我的衙门里的官由我来定，你愿意来做官吗？”
仇文犹豫了一下，道：“我还要在府里多学些事儿。”他对寨子的怨恨稍稍减了一点，但仍然想留在府城。祝缨也带他学点文章之类，他喜欢这样。
郎锟铻无奈，道：“那好吧。我给你留一个位子。”
仇文道：“不用的。我也不知道我接下来想干什么，你还是留给别人吧。”他心里有一个隐秘的愿望，这话对谁都不能先讲出来。
郎锟铻只好拜托了他最后一件事：“如果要再写什么东西……”
仇文道：“我帮你写。”
郎锟铻笑道：“好兄弟。”
他联络了这二人，转天也向祝缨告辞，回到他的寨子里准备接下来的事情了。他得拟定个官员的名单，然后交朝廷来批准。这不，马上就要用到仇文了！
仇文不得不中止了在府衙里的学业，暂时跟他回到山上，助他处理一些简单的文书类的事务。
…………
两族的人一走，祝缨马上就忙碌了起来。
先是糖坊。
房子不用现盖，手上就有，不过现在要保密。然后是木匠等，都是熟手，之前也给唐师傅做过工具，连图纸都是现成的。
祝缨召来木匠，道：“不要原来的那样的，要做大些，做成这样！”她画的图比较简单，从榨汁的工具开始，都要求大一些，又跟铁匠那里订锅买锅，又订特制的扁平勺子，等等。
糖坊还要改进，要有存放甘蔗和糖的仓库，还要有狗、有守卫。地方要大，她主要就是想要个“大量、低价”，唐师傅这一点做得非常的好，草木灰等物廉价易得。
她又将唐师傅的流程给分解了，不要一个工匠做全程。作坊分成几个区，有专门榨汁的，有负责过滤的、有负责脱色的，还有负责最后成品的。
成品也要分成几类，同样分给几个不同的工匠负责。管哪一样的就单管那一样。
祝缨又翻看了小吴那些记录，虽然越往后越潦草，前期还是比较认真的。也不能很怪小吴，一件总也不能成功的事，人都是越往后越没耐心的。她却从中又品出一点味道来，糖要是想定型，都是在还软或者还是稠浆的时候。
她的想法仍是由着一块一块压出花纹的红糖块而来，只要有模子，做成什么形状不是做？从塔郎家儿子来看，不过是变个形状，新鲜感马上就不同了。得弄更多的模子才好，如果弄出更大的模型，想必有很多不差钱的土财主、豪门大户会喜欢的。
就看会不会卖了。
红糖白糖饴糖都是甜，除了甜味之外又有点别的不同，糖是不是还能弄出别的味道来？
她打算等唐师傅他们走了之后，自己试这个。唐师傅的小心思她约摸能看出来一点，也能猜着几分，强扭的瓜不甜。她也不怕唐师傅走后抢她的生意，谁挤兑谁还不一定呢。
府里的事务她都有安排，需要她亲自处理的并不多，她便一头扎进了糖坊中。
知府亲自督办，工匠们也不敢怠慢。祝缨平素爱惜民力，从不过度征发，工匠们干活的时候兴头也高。干活的时候照例是不禁聊天的，有人说：“大人要弄这个做甚？要糖，或买或征他们匠人做就是了。”
也有人说：“大人要做什么，哪是我们能弄明白的？赶紧干完了，好接活计去。”
他们都猜不到祝缨是要做这项买卖，祝缨也不会亲自去做这个，她还是照着卖橘子的思路，只赚房租等费用。工艺、买卖，还是要让当地人自己来干。最开始，还是得选“听话”的人来办这件事。
糖的需求量必然是比橘子更大的，这样能有更多的人有生计。
最需要体力的榨汁也不必全用人力，则妇女也可以干。余下的活计虽然需要体力，普通健壮的妇人也能做。如此一来，像家里那几个寡妇一样的妇人，即便没了丈夫、没有土地，也能有个去处养活自己。
此外一个问题就是甘蔗的种植也不能过份侵占耕地。好在稻麦两季，能够腾出一些土地了。物产又多了一项，顶好再开设个南府的同乡会馆，之前那位卢刺史，种麦的事儿欠自己一个人情，正好拿来用。
会馆也还得是本地富商、士绅去办，这次她更有经验了，从一开始就吸取福禄的经验教训，让主持者轮流当值，以防一家独大。
糖与橘子不同，运输的时候不必太考虑腐败霉坏的问题，可以卖得更远！
祝缨看了看项乐，道：“你大哥做家里的买卖，你和三娘有什么买卖做不？”
项乐道：“我们都将本钱交给大哥经营。”
祝缨道：“那我再给你们一样买卖，你们用钱赎买。”
项乐用心听了祝缨的话，小声地说：“好是好的，别人会不会说大人任人唯亲呢？”
祝缨笑道：“不然呢？总归有个亲疏远近。一开始顶要紧的，交给别人我也不放心，你盯着。先赚它一笔之后，再将制法传授给乡亲。”
项乐道：“既是大人的安排，小人听命便是。制法是大人花了心思弄出来的，要传授也该让他们领大人的情。大人要不教，小人也不将制法教他们。且大人说出去，信的人才多。要是由小人来说，还有人担心小人无事献殷勤，要挖坑害他们呢。”
祝缨道：“多大点儿事。行，那就我来。”
项乐这话又提醒了她，不错，如果一件东西由她来带动，跟风的人肯定比项乐这样的小商人家里要多得多！
咦？既然如此，何不再借一些更有名气的人，将南府糖的招牌打出去呢？！巧了，她认识好些个有名气的人，京城可是能够引动天下风潮之地呢！糖不能只在南府卖，得各处都卖！
祝缨微笑道：“走，咱们去作坊里看看去。”
…………——
祝缨亲自监工，作坊很快准备好了，祝缨不带唐师傅等师徒几人，反而是项乐、项大郎等人带着几个伙计长工到了作坊里。
祝缨道：“开始吧。”
她要不用唐师傅的情况下自制糖，制成了，就代表普通工匠也可以。项大郎心中微微有些激动，他家以前是做阿苏县生意的，现在随着阿苏县自己人越来越精明，这买卖的盘子变大了，他分到袋里的反而没见涨。
此时弟弟妹妹给他又兜了个大活来！
项大郎手心里捏着两把汗，看着伙计赶着畜口带动了绞盘，削皮、切断的甘蔗被投进了斗里，绞出汁来。甘蔗渣也没扔掉，又投到一个大水桶里用清水浸一浸，再次压榨。反复两次，多榨出了一些柘浆来。
然后是投入一定比例的草木灰等物，澄清、过滤……
项大郎跟祝缨一道盯着这个作坊的每一样工具，直到最后做出几大袋各式各样的糖来！
项大郎激动地道：“成了！”
祝缨道：“行了，一会儿让祁泰把账做平。东西先寄在福禄会馆售卖，先在本府、本州试试，不要卖高价。”
基础的产品薄利多销，新奇的卖高价，穷人富人的钱都能赚到。
她也没忘了扫尾。此事虽然有利于南府，弄出来说她以官府的力量造了个作坊给商人，将来又是一种麻烦。必须不留把柄。
项大郎赶紧答应了，他在心里核算了一下成本。这样的作坊主要是摊子大，销路也不愁，又在甘蔗的产地，原料易得。配方也已经得到了改良，用料也便宜，得出来的东西也好。利润可观！
项大郎当即决定，要趁着别人还没开作坊，狠狠地、尽量多地赚！
祝缨也不要他现在就将钱款结清，可以分期付款，也可以拿部分糖来折抵。项大郎满口答应了。
祝缨道：“从现在起，你开始开工，干上几天，看看还有什么毛病没有。”如果没有，她就要把唐师傅给放走了。
项大郎就住在作坊里看着，到了六月底，一切正常。项大郎又自作主张，给糖起个名字叫“府君糖”，说是知府大人的恩典。又因定价极划算，名字也扯了虎皮，在府城里销路颇佳，贫的富的，都能有合适自己的那一款。
他又另有主意，找来弟弟妹妹：“这买卖白拿了我十分不安，不如分些与朱大娘子！咱们各两成，她拿三成。如此一来，别人也不敢找咱们的麻烦了。”
亲戚代持，干股，自来行贿的法子多的是。项大郎甚至不认为这是行贿，糖坊虽说赎买，实则是祝缨白给他一个买卖门路。
项乐项安也无异议，花姐却慎重地反对：“这是把小祝当什么人了？且现在我拿了三成，你们赚的少了，怎么与旁人争竞？买卖不就做不下去了？小祝是想将事做成，看你们可靠才选的你们，不是为了你们的孝敬。”她又找到了祝缨，如此这般一说，让祝缨去对项大郎讲明。
项大郎依旧不安，私下将利润中分出一份，都记账上，给祝缨留着。
祝缨不知他还有这一手，等他核算出了第一批的成本，价格比现在世面上的砍了一半利润仍然可观，便说：“成了。”
项大郎做出样子来，让他再赚一阵，她就再以官府名义做个“官糖坊”出来。一是补贴衙门收入，二是紧着她可以试验出新，三也是防止接下来私营糖坊垄断，成了气候不便管理，官府反受辖制，养肥商人，而不能普惠百姓。
如果只有官坊也不行，官味太足的各种弊端她可太了解了，不计成本专供贵人使用就浪费，对外经营就容易弄出价高质量差的亏本废物。得两种都有。
再圈出一块地作为官糖坊的地盘回来开工，祝缨就带上四县的县令以及唐师傅等人启程再往刺史府去。
有祝缨在，唐师傅等人回程也与来时一样的有车坐，他们的家什也带上了，连同这些日子得到的新衣服、新铺盖之类，一股脑儿地都装上了车。
县令们不理会他们，都围着祝缨打转。南府出了“府君糖”，想也知道是怎么来的。项家是干什么的？就没听说他们家会制糖！关、莫二人尤其清楚，这仿佛跟当年卖橘子是一个路数！
莫县丞还罢了，关县令就想讨一句许诺：“大人，这甘蔗思城也有的。”
祝缨道：“嗯。”
关县令绕着她打转儿，伸出手来想给她捶背：“大人，不能光尽着他们南平县吧？”
郭县令心里美，别人跟知府在一个城里，像脖子上被套了根绳子。他不一样！他白赚！开作坊、卖东西，得给他交税吧？糖可是个值钱的东西，项大郎卖得便宜，也仅是对之前的高价而言。再便宜，它也比种地钱多。
他说：“还得是大人！”
王县令这才回过味儿来：“大人，您最初可是在我们河东买的甘蔗呀！”
祝缨道：“都不用急，项家只是试制，他们赔了，就不用你们做了。赚了，大家再慢慢做。现在也不必争，都有。也不必着急，甘蔗还没下来，没有甘蔗也做不成。”
关县令放心地大拍马屁：“大人在福禄的时候就是雨露均沾，下官放心得很！”
祝缨道：“我却不放心你们！甘蔗不得侵占农田！”
四个人都说：“是是，一定一定。”
关、郭、王三人又一齐说莫县丞：“福橘还不够你赚的？！去去去，这是我们的事。”
四个人吵作一团，都忘了还有一个唐师傅。这是个制糖的师傅，与“府君糖”必有渊源。关、莫二人想的是：橘子之前也有，能卖上价的只有大人。糖，也还是跟着大人才能赚到。
祝缨道：“朝廷命官，不为农桑，倒为一口糖、几个商税打作一团。不像话。”
他们知道她的脾气，这么说只是玩笑，也笑道：“为富民计，不得不如此。”
世人皆以为这些官员与商贾绝缘，实则不然，谁都不会跟钱过不去！祝缨总有一个办法，能将赚钱的事做得不着痕迹，反过来再赚名声。
祝缨道：“那可说好了，甘蔗，要地，回去都给我把那隐瞒土地人口的提起来抖一抖！你们抖出多少人口土地，将来就是多少甘蔗田。”
“是。”
“对了，还有商税……”祝缨将自己之前的计划于路上向四人宣布，并且征询意见。先是项家做，然后各县再择一“忠厚殷实之家”学习技术。由官府支持他们开设糖坊，但是有条件，不能只用自家奴婢、佃户等干活，得雇人，鳏寡孤独优先。
郭县令心道：来了！来了！鳏寡孤独优先！说破了天去，这也是占理的！
一行人一路欢歌笑语到了州城。
……——
冷云的心情不错，他的宿麦成绩不错——这个不是他的首倡，又上表要种双季稻——这个也不是他的主意，朝廷也给了他表彰。
是以祝缨请设塔郎县的事没有告诉他，他也没有生气。反而打趣祝缨：“错眼不见，你就又出息了。”
祝缨道：“大人这话——”
“怎么？”
“不大像是大人的味儿。”
废话，这是冷侯写信说冷云的。冷云翻了个白眼，道：“你真当自己是个劳碌命了？”
祝缨道：“我也没忙什么，遇着了就干了。”
冷云道：“罢了，反正你也闲不下来。”
祝缨也不问他有没有补个幕僚管刑狱，也不问他苗县令调走之后新县令是谁，陪他说点闲话，听冷云说想回京，问祝缨要不要也调回去。祝缨稍稍提了一句：“就怕京里乱。”
冷云道：“这个你怎么又不懂了？你不在其中，好处就一定没有你的，坏处也未必就落不到你头上了。”
祝缨道：“那是您。您不怕。我这身板儿在京里不顶事儿。”
冷云道：“七郎怎么说？”
祝缨道：“没说什么。”
冷云道：“他要是没叫你回去，你……唔，就等任满吧。”
“是。”
祝缨这下连京中的情势也给避开了，只说本地之风土，劝冷云，如果想回去以后再采买本地特产就不这么方便了，要提前准备。
冷云主持开会也是越来越散漫，大家见个面，着重表扬一下祝缨。提醒一下所有人秋收、税赋都要上心，种好宿麦，他就没别的好提的了，直接说：“散了吧！”
祝缨不多停留，将所携之土仪留下，再将唐师傅师徒四人的名册勾销，留下赏钱便去福禄会馆了。
郭县令直摇头，这师傅四人也就是遇到府君！他们现是不用跟州府服役了，但是因为之前冷云将他们转给了祝缨，现在这几个人算是南府账上的人。人落在南府得落到具体的县里，一勾，就落南平县了。
不用祝缨出手，哪怕她有一点不悦，郭县令为了讨好上司都能让他们生不如死。祝缨不计较，郭县令思之再三，没出手，放生了唐师傅，颠儿颠儿地跟着祝缨去了福禄会馆。
祝缨要用福禄会馆，也是要卖糖，项大郎拖着车跟着过来了。

第228章 经营
福禄县同乡会馆是轮值的，今年又换了一家，项家也是福禄县人，与这些县中的乡绅们也都混了个脸熟。更因项乐、项安兄妹二人的关系，县中富户们对项家也还都客气。即使不是祝缨带着，他们也不至于为难项大郎。
他们对项大郎要卖糖这件事儿颇为好奇——项家一个整天买进卖出、倒买倒卖的纯靠跑腿的商家，什么时候会卖糖了？
制糖原料的地理原因，糖这种东西主要是南方生产往北方卖，而本州就在南方，通常是本州进糖往外面去卖，项大郎一个偏僻县里的商人，跑州城来卖糖？
祝大人一定又干什么了！
同乡会馆诸人分成两拨，一拨将祝缨团团围住，一拨将项大郎隔离开来：“项大，你这糖……哪儿来的呀？”
福禄县的士绅们不很排斥经商，他们以前入仕的可能性极小，在祝缨手上贩卖橘子发了笔财，见着有赚钱的行当，当然感兴趣。如今子弟或许可能有出息做官，那也不怕，总有办法规避的，钱，还是要的。
祝缨指指自己和县令们，道：“我们过来看看，有事儿大郎与你们商议。”
郭县令等人比较关心的是，既然祝缨答应了这个制糖的技术不保密，他们今年开始种秋甘蔗，明年春夏第一批自己的蔗糖就能上市了，也得用这个福禄会馆的路子。新建会馆不说成本，打通关节的时间也来不及。
他们就跟祝缨说这件事儿。
祝缨笑道：“那你们就入股。”以官府的公廨钱入股会馆，各地在外的商人可以租用、在外的游子也可以投宿，同时像南府那个福禄会馆似的，开发点客栈、货栈的业务，官府收房子的租金但不直接插手干预经营，长长久久地收。
“这不比拿公廨钱放贷收不回来强？”祝缨说，“我看以往有些人拿公廨钱放贷，又不懂买卖，又收重利，高利贷一般，将借贷人逼得家破人亡，人死账销，自己的钱也打了水漂。不如这样。一则本地在外漂泊之人能有个安心的住处，同乡能聚在一起互相帮忙，二则衙门也能有个长项的收入。这分本金永不许动、房子永不许卖，大家也可以多些进项。”
公廨钱主要是归主官支配的。府衙的分红就归她，县衙的分红归各县。公廨钱与公廨田一样，都是谋外任的人很在乎的收入来源。她最早开设同乡会馆的时候没想得这么多，是为了福禄县能更富一点，又方便钱款的安全，不必来回背钱，只要拿条子兑换即可。办了几年，经验多了，也就总结出许多条款规范。
关县令第一个赞同：“不愧是大人，大人怎么说，咱们便怎么办！”可不是，只要出点钱入股，就跟着知府一块儿永远数钱，不跟的是傻子。
他们以前还真就放个贷款给商人，经常有人还不起的。他们就以官府的强力将人家家产收了抵债，最后弄得一地鸡毛，还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有钱拿，挨点骂也不算什么，难的是催收的过程也非常的不愉快，还有折本的情况。折本，也不全是因为利高，还是因为使了官府的钱，总有官员借故向商人索要额外的好处，最后玩崩了。
现在祝缨要与他们定一下章程，如何入股、如何分红、如何催收，年金怎么定，每年何时缴纳。官府只收钱就行，不管运营。
祝缨道：“咱们不在了，后来人未必就这么老实，崽卖爷田的未必没有、勒索百姓的也未必没有。”
王县令慨然道：“必有国法办他！”
祝缨轻笑一声：“那得到什么时候？”她的办法就简单了，各县，她要尽力培养一些读书人、一些能够做官的人，只要来个做得过份的地方官，地方也会有势力能够反对。
这是一体两面的，地方上的势力太强，新来的官员也有可能干不过，反而被挟制。但世上没有完美的制度，都是互相制衡。总比指望三千里外的朝廷事无巨细、明察秋毫靠谱一点。哪怕指望朝廷，也得地方上有人能告诉朝廷、上达天听不是？
她与县令们就在福禄会馆里商讨一下细节，莫县丞道：“大人，这个会馆原是您的心血，下官不该多嘴的，可是呢……底子是福禄县的，那是不是？”
郭县令道：“守财奴的样儿！给给给，咱们合伙。”这几个县令身上正经读书人的气质极淡，由吏而熬为官的，知府又不追求“不言利”，他们也就卷起袖子来聊钱了。
祝缨负责出个大概的框架，具体的数目他们四个人开始互相争，以至于吵，竟至于要打。祝缨抱着手看得直乐。
项大郎在那一边被堵得满头汗：“才干这一行，还不知道如何呢！”
凡事沾了个“官”字，就不得不小心一点，虽然糖坊已经都交给他了。祝缨交给他的盘子很大，就是要以一个“量大”为优势，压低价格抢主顾。量大，也就意味着一旦疏忽他赔得也大，项大郎又兴奋又紧张。
他经商是有头脑的，同乡会馆他也算计在内了，考虑到了租用场地等等问题，也不想在外面另起炉灶。这个糖坊，它也得用原料，越是路近的原料越好，那就不得得罪乡亲大户。要打开市场，也得会馆这儿帮个忙。
“官”给的要求得做到，祝缨要求不能太高价，走的是“易得的量大便宜，不易得的可以高价”的路子，项大郎就只好把赤砂糖、白砂糖的价格压下，而将冰糖的价格抬高，又将有新鲜造型的红糖块之类的价格还照原本的样子来。
规模大，他的成本就被压低。离原料产地近，原料运输的成本又降了下来。即使定价偏低，利润仍然可观。
今年轮值的是赵翁家，赵翁道：“你说这些馋我们不是？”
项大郎陪笑道：“哪里敢？只是讲一讲，您还不知道大人么？我是尝个鲜儿，好的还在路上呢。再说了，您那儿种橘子的利，我可什么话也没说呀。”
赵翁想说他家与阿苏县的买卖，想到他的父亲，心道：大人这是补偿他吧？
转而问项大郎要怎么吆喝：“你有好物，得叫人知道。这时节，旧年橘子也卖没了，新的还没下来。来会馆的人也少了哩。你压价卖，地头蛇怕不要砸你的摊子哩！”
项大郎笑道：“我分卖给小贩。自家也支个摊子零卖，比卖给小贩的稍贵些，这样小贩也能赚着钱，也不能卖太贵。要是有大铺子进货呢，我也卖给他们。”
祝缨分一只耳朵听他说，知道这位年轻的商人不必自己多管了，听到最后笑了起来，难得的轻松。
项大郎吆喝也有一套，如何让别人知道呢？
项大郎道：“我已带了些糖来，天气又热，我请街坊们喝糖水。”
砂糖类就这么卖。便宜的东西，赚相对贫穷的人的口碑。街口支摊子，路过的一人一碗，当众给人看，一口大锅，投点儿料，最后加一大勺赤砂糖或者白砂糖，见者有份。连请三天的客，每天熬它十大锅，也花不了多少钱，但是口碑就出来了。
请客的同时再将价格宣扬出去。相对低廉的价格就是最好的广告。何况糖的品相还不差。
冰糖就不一样了，他想拿大块的冰糖就在糖水棚子外面放到一个大盘子里显示一下，给大家看，这个贵。
当然，还有一个问题，就是街头流氓之类以及本地官吏的“孝敬”。这个就需要与本地官府打好关系了，不但要求会馆里的人长袖善舞，还得祝缨出面。
祝缨一只耳朵抖了抖，笑道：“等你想到哪里还来得及？我早办好了。”
她这次过来给冷云等人的礼物里就有南府的糖，跟冷云没打招呼，却与刺史府里几个管事的、尤其是司法参军等人提了。
整个刺史府里，冷云会给她面子，其他人多半有点怕她。这点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鲁刺史在日，她在刺史府里的评价就是很刺的一个人。谁掀了她的摊儿，她就拆了谁的家。当然，那种情况应该不至于发生。
她仍然让项大郎准备一点礼物，各处送一送，同时包一些糖，也送出去。
项大郎马上答应了。
祝缨留了一份名帖在同乡会馆，说：“如果有事，拿着名帖去见董先生。若无事，不要往前面凑。”
项大郎等人赶紧答应了。
祝缨又叮嘱他们：“不要冒进。”
项大郎本就小心，这一声答应得更加恭敬真切。
…………
祝缨的州城之行十分圆满，照例采购了一些东西之后便与郭县令等人启程回府。
路上，四人又争了起来，祝缨依旧是轻松愉快。到目前为止，她的计划执行得都非常的顺利，她看了一眼四人，心道：你们现在说得再高兴，回去还得照我的来！
她后半部的计划还包括了定规，除了雇佣鳏寡孤独之外，还有收购甘蔗等的规定。就像同乡会馆的章程一样，她不给定死了，只是定个大致的框架，以免胶柱鼓瑟。
回到府城之后，祝缨道：“得啦，各人干各人的事去吧。秋收之后，咱们就开始干咱们的事儿。”
王县令这回便不肯落后了，道：“大人，虽说各县官糖坊要到明年才能得，现在能不能让下官们观摩一下？到时候现学怕晚了。”商户，他们只能收点税和孝敬，官糖坊就……对吧？
祝缨道：“行。”
现在她正闲着，先带人到了现在的项家糖坊里去，这些官员也只是看个热闹，郭县令道：“这么大的？”
祝缨笑道：“对呀，不然能卖遍全州、全天下吗？你们想，人喜欢吃糖吗？让人人能吃饱了肚子之后有心思吃糖，一个人，一年吃一斤糖，一天还不到一钱，不算多吧？我卖便宜一点，让人都能吃得起。”
郭县令吸了口凉气：“这——”
祝缨笑笑：“你们要准备的地方，也不能太小了。”
“就怕……路难走呀。”关县令迟疑地说，卖橘子铺了好几年才有现在的起色，也是靠的祝缨以官府的力量保护。关县令比较担心的是，现在糖制出来了，到外地不太好卖。看祝缨这个势头，不定哪天就升走了。
“那把招牌打出去，就让他们自己过来进货。”祝缨做买卖，比项大郎只精不笨。自己拿出去卖，还得自己贴路费呢！京城人家还往这里来采办珠宝呢，有什么不可以？别人来贩买，还能赚点他们的食宿钱！
外乡人来得多了，本地与外地的沟通就多，隔阂就少。
关县令只好将话挑明。
祝缨笑道：“不怕。”
关县令也就安心了：“下官回去就找个合适的地方，先将房子备下。”其他几个也都说要去办。
祝缨道：“粮田不能动。”
郭县令笑道：“哪里敢？下官等也是要考核的。”朝廷考核官员就那么几项，征粮是个基础的考点，就算祝缨不提，他们也会盯着县里的百姓不让过份弃粮而种甘蔗的。
最为难的要数莫县丞，他与别人争得虽凶，却实在扼腕！福禄县已种了橘子了，再腾地方种甘蔗很难。莫县丞狠狠心：要不鼓励开垦？
又担心自己开出荒来就走了，没享着这个利、便宜了下一任。
真是左右为难。
祝缨将诸事吩付毕，道：“好了，都回吧。”
她先召了彭司士，因百工归他管，官糖坊及工匠等事就正式交给了他。彭司士之前看小吴忙前忙后的，不敢怨祝缨，却将小吴当做了竞争的对手。祝缨将事交给了他，他心中大定。道：“下官一定办妥。”
“我要验收的。”
彭司士拍着胸脯道：“大人只管查验。”
祝缨难得地闲了下来，到了后衙检查一下小孩子的功课，又唤来仇文，再考一考他，又问他一些山中的情势。仇文“一心向化”，问什么答什么，谈及本族时略有些贬低，是打定了主意不肯罢的。祝缨也不指责他，又询问他一些各族情况，与花帕族人的话相印证，同时做一些准备。
她开始学花帕族的语言了，又准备再接触一下旁的族。各族的情况因人所处的位置不同，其描述也有些差异，多听几个人说总不会差的。
她这儿闲得开始学人说话，郭县令等人忙开了。
郭县令回到县衙，先要准备官糖坊，糖是值钱的，这个他知道。官糖坊先办着，民间的要稍往后放放。此时他就回忆起了：“去年府君将公廨田拨出一部来种甘蔗！我说呢！今年咱们除了种麦，也种些甘蔗，明年就自己用了！”现在就算给他个糖坊，他都没原料呢。
忙到第二天，本县的士绅们又来求见他。
郭县令正在制糖的兴头上，本不想见的，但是听说打头的是荆老封翁，看着手里的名帖，郭县令无奈地道：“请进来吧。”
荆老封翁不是一个人来的，自打儿子回来探亲之后沉寂了一阵儿，也不怎么外出显摆了，今天纠集了一群人过来不知道又要干什么了。
郭县令拿眼睛看荆老封翁身后的人，这里面有荆纲的舅舅，还有那位倒霉的张富户，以及家里闹了“狐仙”的方家等。
郭县令道：“诸位父老这是有什么事吗？”
荆老封翁道：“大人，咱们是不是该修一修方志了？”
郭县令摸不着头脑：“怎么现在想起这个来了？”方志，以前是地方上自己自发修的，后来朝廷发现了，就规定每五年修一次，定期的上报朝廷，这也是朝廷对地方信息了解的一大来源。算算日子，明年才是修方志的时候。
想当然耳，这其中的隐情也有很多。比如偏僻地方的地方志修订的质量就不如富庶文明的地方，因为没有那么大的财力、物力最主要是没那么多有水平的人去编写。南府之前还有兵灾，福禄县就没几个靠谱的文人。偏僻地方的做法通常是——就在上次编的方志的基础上稍微改改，甚至胡编一点。日积月累的，质量相当不高，越改越离谱。有时候没话说了，又得更新一点内容，连“狐仙”传说都能给写上去。一些本地人的“家丑”又不会写进去。
从京城放出来做官的人，事先从朝廷里摸两本方志看看熟悉风土人情，到了地头上常会见着与描述不符的。比如祝缨，县里瞎蹓跶了老长时间才开始动手整顿县里。不过方志里描写的本地地理倒是比较可信。
修方志也有一种好处：使本方乡贤之名传之万世。方志得识字的人去写，穷人是很难有机会读书写书的，方志里写什么，都是由本地的官员士绅说了算。
荆老封翁道：“大人，这两年咱们这儿日新月异、风气肃然，不值得认真写一写吗？”
郭县令道：“那就再添一点。”
荆老封翁终于说出了目的：“县志要写，咱们府志，是不是也得修一修了？”
“嗯？”郭县令迟疑了一下，旋即恍然大悟，“哦！不愧是荆翁！对对对，修修修！南平县是本府治所之所在，由咱们提出来正合宜！”
他又有点疑惑，照说荆家是吃了苦头的，为何会提出这么个主意来呢？
荆老封翁道：“入秋了，下半年了，该送孩子上学了。”
荆老封翁为人不笨也没多聪明，只因长子读书做官出来了，他全家对“读书”就有点儿执念，有事就想着这个解决办法。没什么事儿是读书做官解决不了的。“保送”这件事儿自打提出来就种在了他的心上。
他的长子已经做官了，荆五又不争气，看似这事儿与他没关系了。他的五服九族，却有一些后辈。甭管怎么样，先把马屁给拍上！
郭县令一经提醒，也是如此想。就算，就算最后是在府学里先考一场，掐尖儿地送到国子监，那不也能腾俩名额出来么？除了这个，以后还能没有别的好事了？看着祝大人就不算是个会老实安份的主儿啊！近水楼台，伺候好了，他们南平县的好处肯定是最大的！
拍！必须狠狠地拍！
郭县令道：“好，我这就对大人讲，到了修方志的时候了！”
祝缨还在那儿学花帕族的话，郭县令这儿与府城士绅连给她的“点评”都想好了。
来见郭县令的人都是有点墨水的，张富户道：“对府君大人，何须夸张？只消将他老人家办过的实事儿写一写那就是奇闻呀！要不是亲身经历，我都不敢信还有这样的人。”
郭县令道：“政绩也好、教化也好！”
荆老封翁问道：“大人在福禄县的时候，方志是怎么修的？不如先弄一套来参考参考？”
郭县令皱眉道：“我没看过哩。”哪个正经人看隔壁县的方志呀？他连南平县的都不爱看。
他们商定，赶紧去弄一套观摩一下，将要拍马屁的点都准备好。祝缨在福禄县任职五年多，肯定修过一次方志了。
当下，郭县令命人去找方志，等找回来了与荆老封翁等人商议一下怎么拍，稿子写好了给祝缨审阅。这是他们能想到的一个送祝缨好评的方法，方志得送京，对吧？送您一个万民称颂，您还好意思不再为咱们南府、咱们士绅多谋点福利么？
郭县令赶紧派人去福禄县，方志不是什么流行的读物，少，县衙里有存，个别的富户家里有副本，再就是县学也有。这几种人都被祝缨给练出来了，面生的人来要方志？还花钱找？不太对劲！
当下有学生报告给了莫县丞，莫县丞于是也知道了。郭县令这打算就瞒不住了，莫县丞不好亲自跑到南平县去骂郭县令狡猾，他干脆派人送信给关、王二位告知了此事。三人都派人去送信给郭县令，莫县丞将信发出，突然想起来：我们福禄的方志是怎么写的来着？
坏了！
没拍过！
当年祝缨修方志都没当成个大事儿来办，她主要是理了一下物产和地理之类，把其中乱七八糟的传说故事给删了，再夹了点设了女役、以及关于阿苏家的私货。没想着夸她自己。
莫县丞后悔了，当年自己怎么没提这一茬儿呢？
他赶紧写了个公文发到南府，请示祝缨：偶然间看到县志，想起来明年就要再修一次了，能不能现在就先准备了？
祝缨批示：可以。
当郭县令没弄到福禄县志，感觉事情要泄漏，赶紧带着荆老封翁等人过来请命的时候，祝缨道：“怎么都想到修志了？”
郭县令忙问：“还有什么人想到了吗？”
“哦，福禄县也想提前修一下。”
郭县令心里大骂莫县丞是个王八蛋，一辈子就当个县丞的料！就知道拾人牙慧！越想越气，别人是拾人牙慧，姓莫的是从他的嘴里抠吃的呢！
郭县令连忙说：“正得闲，不如也修一下府志？”方志要修好，而不是胡乱应付，工程量也不算小。祝缨现在在南府能用到的读书人，大部分也还是南平县人，郭县令情愿相帮修志。
祝缨道：“怎么能让你出钱呢？府衙又不是没有钱。”
张富户道：“都是乡亲们的一片心意。”
祝缨道：“那也不行，钱我来出。先整理着吧。”以前福禄县条件有限，县志修得确实潦草，正好趁这个机会把全府的都修一修，什么鬼怪传说都删了，认真整理一下气候、物产之类。橘子、宿麦、甘蔗之类都是这两年才开始推广的，以往方志也确实没写，这些特产得补上。
图也重新画一画。
郭县令道：“正好要修县志，招募人手一并办了吧。”
祝缨道：“可以。唔，再找几个府学生打下手，练一练。”
“是！”
祝缨完全不知道他们是要拍自己的马屁，拨了钱，她就准备去看一下官糖坊了。
……
官糖坊建在水边，利用水利带动绞盘榨汁。工匠虽没有制糖熟手，步骤都整理出来了。祝缨发现项家这兄妹三人经营上比较在行，就让项安过来拿着那个记录本子做个指点监工。
这姑娘在福禄县的时候跟在自己身边更多一些，到了南府，她在后衙帮忙的时间变多了。祝缨以为，项安是以小小年纪就跑商的人，窝在后衙时间长了如果变傻了就可惜，拎过来让她先管一管这一处。
项安是她以女差名义登记在府衙名单上的，派这个差也合理。
项安接手之后，很快就将官糖坊打理得井井有条，如今已经出了一次糖了，看起来质量还行。
这边无论是交给项大郎的那个糖坊还是官糖坊，成品比起唐师傅师徒四人制出来的，稍有不足。项安研究之后认为，就是自己这边匠人手艺不熟，熟了就能赶上了。
“咱们这儿稳呀！”项安说。
项安非常佩服祝缨的想法，将工序这么一拆解，只干一项的人很容易就能熟练上手。将每一道工序都给固定死了，哪一道出了毛病，下一道就能知道。每一道工序都给定了标准，照着做就行。
就像给厨房里配了菜，这么多菜就放这么多盐，照做，不用自己发挥。产量稳定。
定价还便宜！
项安道：“薄利多销，可惜有利不赚又有点儿可惜。”
祝缨笑道：“你只要想，有些人一辈子也吃不上几口糖，价低些，他们能吃上了，是不是就不觉得可惜了？”
项安看看祝缨，点了点头。那确实。
祝缨道：“给我装二十斤送回家，我要用。”
她建官糖坊一是可以补贴府门，二是为了自己也有些想法。赤砂糖与白砂糖是她有意要压低价格的，她想再弄点儿贵的。比如定个型之类的，再比如蜜饯。
她带了两坛子的糖回到家里，又取了些果子来，又拿了模子。
一见她又钻进厨房，张仙姑跟了进来：“大热的天，烟熏火燎的，你又钻进来干嘛？就是巧儿她们，吃完了饭我也不叫她们来受这个罪。”
祝缨笑道：“吃糖不？”
张仙姑道：“吃啊，我又不是吃不起。”
祝缨道：“蜜饯呢？”
“你要吃？我那儿还有呢，你别自己弄这个。”
花姐等人也跟了过来，花姐问道：“你要弄什么蜜饯？”
“蜜比糖要贵得多。我手上蜜不多，糖倒是很多很多了，就想想试试改蜜渍为糖腌。”
她又摸出了本子，这回她自己来弄。论厨艺，她也是懂一些的，只要平价的糖做出来了，改进吃法她自信能比工匠们做得好。
巧儿忙说：“大人要吃那个，我来做就得啦，我也会做的。就是将蜜改为糖？这也容易的。”
祝缨问道：“你还会做什么糖么？”
巧儿道：“会一点儿。”她爹是厨子，多少能从府衙厨房揩点儿油，吃食上头她没吃过什么亏。
祝缨道：“那你来做我看看。”
张仙姑道：“都别围在这儿啦，不嫌热呢？”
祝缨自己又动手，试着将糖化了，做点别的东西。光是白色的，有点单调，染个色再铸型应该是个不错的主意。
糖坊一开，整个府衙天天有糖吃。祝缨将一些做得不好的都敲碎，放到盘子里往大厨房一放，谁要吃谁拿。也有人捎了给家里孩子吃的，吃的人都说甜。
糖，可真是个好东西。
张仙姑虽然也乐意，却又忍不住说祝缨：“多好的东西，别糟蹋了。有得吃就行，咱也不图什么花样。”她以前都是过得苦日子，糖是上京之后闺女能做官挣钱了，才经常吃上的。现在看祝缨拿大把的糖这么摆弄，她心疼得要命。
祝缨道：“我都有用呢，不算糟蹋东西。”
张仙姑道：“还说呢，我才听侯五说笑话。就这么一大盘子放着，什么人都使手拿，一按一个黑手印儿，哪吃得进去？”
祝缨一听就留心了，跑到衙府，往厨房外头的树上一蹲，看着衙役们进进出出。巧儿他爹也有意思，谁来吃饭，可以拿一块儿走，他盯着，不许有人多拿。一边骂一边拿筷子敲人的手：“你，就是你，上回把盘子也都拿走了，后头的人都没得吃了！就只许拿一块！”
那人伸手在盘子里挑挑拣拣的，果然在白色的糖上印出了黑指印。
祝缨歪头想了一下，从树上跳了起来，拿起盘子仔细地看，将整个厨房、食堂的人都吓了老大一跳，碗筷掉了一桌子。
祝缨道：“没事儿，我就来看看，你们接着吃……”
在以前，她小时也不怎么在乎这些个，有口吃得就不错了。现在日子好了，就讲究个干净了。
唔，唔唔……
祝缨蹓跶到厨房后面，抽了一把麦秆儿。回到后衙将麦秆儿用清水淘净，截成两寸长的小段，截了一大把。取出模具来，先将糖液注进去，再将麦秆浸入一半，露一半在外。等糖液凝固，提着麦秆儿将糖块提出来，往嘴里一塞。
完美。
她提了一手的糖块，在后衙遇着人就发一个，最后一个直接塞进了张仙姑的嘴里：“喏？这样就不怕脏了。”
张仙姑嗔道：“谁叫你在这个上头再费心思啦？不嫌累吗？”
祝缨一头雾水：“什、什么呀？这有什么好累的？”
“干你的正事去！”
“我没正事。”祝缨说。
“大人，梅校尉来访。”胡师姐悄没声地出现在母女俩身边。
祝缨：……
……
祝缨到前面书房，梅校尉已经在那里了。他的品级不如祝缨，祝府的人也不敢怠慢——他手里有兵呢。
梅校尉没有穿官服、铠甲，一身便衣有点像个财主。
祝缨道：“稀客。”
梅校尉满脸堆笑：“大人见笑了，下官职责所在，须得常驻营中。不能时常请教大人，下官也是遗憾得很。”
“校尉言重了，请。”
两人坐下喝茶，梅校尉道：“陆美回来了。”
“那就好。”
“这老小子，迟了好些时日。”
“回来就好。”
两人扯了半天，梅校尉憋不住说了正题：“大人，听说，咱们南府有好糖？昨天回家，家里端出来好些甜物。味道不错哩。”
“才制出来。校尉何须买？我送校尉一些。”
“不不不不，那怎么好呢？”梅校尉搓了搓手，“那什么，营里有些荒地，也能种上甘蔗，就是这个……”
祝缨道：“兵士不操练，不好吧？”
梅校尉道：“大人想建功立业的心思，我懂。不白拿大人的！我这些孩儿，只要不是大军开拨，旁的，咱们随便使。我的，就是大人的。大人要有什么用得着，也请开口。”
祝缨道：“校尉，要是因为一口糖政使武备废弛，你我都担待不起啊。”
梅校尉笑道：“那是自然，这是咱的根本！”
“校尉想怎么样？”
梅校尉道：“虽说流人营里也有个旧糖坊，可都朽坏了，我又寻不着匠人。我种甘蔗！”
“校尉真是个妙人！”
梅校尉竟不是要自己开糖坊，他只是要卖甘蔗。他不像祝缨这些地方官，头上压着粮税的大山，纵有稻麦两季，朝廷也要相应的增加粮税，并不能大幅的减少耕地改而种甘蔗。梅校尉就不一样了，他那是军屯，与地方完全不一同。他完全可以隐瞒下一部分土地。
他现在只要跟祝缨提一嘴，他种甘蔗，这边收购，保证他有收益就行。
祝缨道：“东西得好。”
“这个你放心。”
祝缨一点头：“好。”一切顺利的话，南府确实需要大量的甘蔗，她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梅校尉大喜：“多谢大人提携。以后大人有事，只管吩咐一声。”他不是不想开糖坊，在家里想了半天，他不会经营，流人营那糖坊是怎么没的？就是没开好。
祝缨道：“以后还要多多仰仗校尉。”
“哪里哪里，大人太客气啦！”
梅校尉对祝缨的评价忽高忽低。
现在，正处在一个比较高的阶段。

第229章 危墙
七月流火。
按照皇历，此时天气已经开始转凉。这个时候南府还在热得要命，必得秋收之后才能再凉快一些。张仙姑和祝大虽已知了南府的气候，仍然嫌热，白天都在屋子里面不出来，必得太阳落山之后、院子里泼上些井水才肯出来纳个凉。
正因如此，祝缨在府衙里胡作非为，张仙姑也极少得知，只道是祝缨正在忙着些正事。
转眼到了八月里，秋收又陆续开始了，他们越发的以为祝缨忙碌，也都不敢打扰她。祝大最爱与祝石在一处玩，张仙姑就给女儿做鞋袜、做衣服。张仙姑总有一个想法：祝缨无论做了多大的官儿都是个女孩子，穿男人款式的衣服都是不舒服的。女人跟男人还是不一样的，男子衣裳的剪裁必不是依着女子的身形来的，朝给的官服料子再好，它也不贴体，还是得自己做的穿着便利。
她除了打盹儿，就是给闺女做各种穿戴之物。哪怕在外面得讲究个“体面”，在自己家里还是得舒服一点儿。
祝缨见他们各有各的忙，也乐得他们有事干不来跟自己磨牙，交代下去随他们在家里怎么弄。秋收、税赋并不能让她多忙碌多少，便是糖坊也都步入了正轨，眼下糖坊的势头虽猛，终究是第一年，工匠、原料等的准备都不充足，发展执着再猛，体量也没有大到令她惊讶的地步。
祝缨现在最关注的事儿反而是山中的各族“獠人”。
苏老封君与郎老封君都是花帕族的女人，她们都希望自己的娘家得到朝廷的一个认证。祝缨也希望能够与诸族达成一个协议，将各族都纳入羁縻。她就趁着指使手下的功夫，自己得了空量学习一些“诸獠”的语言。
除了花帕族的语言，还有吉玛等的语言之类。索宁家因是奇霞族的，反而省事，不用另外单学了。
这些语言都没有文字，少了一样需要学的内容，却又多了一点点难处：她全用音标给标的，不能弄混了。
到得八月里，中秋才过，苏鸣鸾那里就使人送信下山。苏晴天带了信使过来求见祝缨——苏鸣鸾的舅家请外甥女代为询问，祝缨什么时候肯见他们一见呢？
“诸獠”不大兴过中秋节，人家闲的时候，哪个月看着月亮圆了都拜一拜的。以前，心情好的时候还杀个把人祭个月亮。现在不杀人了，看着月亮一圆，又勾起点儿思绪来，稍信来问也是情理之中。
天涯共此时，郎锟铻也让狼兄到了府衙来询问——不知什么时候能见一下郎锟铻的舅家？
祝缨接到了两份求见的申请，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八月十六，不是个休沐日，她在府衙里召集府内诸官吏，分派了差使：“我将巡察，司马代理府衙日常事务，其余各人各守其职。”
章炯率道：“遵令。”
其余官吏也跟着答应了。
祝缨与那等只在府衙里听曲、到城外郊游的地方官不一样，她是时常出游的，府衙里的人也都习惯了。正值秋收，她突然杀到哪个县里摸个底也不奇怪。衙役们只在心时盘算着：这回会带谁出门呢？家里婆娘好烦，孩子又吵闹，跟着大人出去散散心也不坏，回来还能得几个假，就更舒服了。
祝缨这回盘算得与他们想的又有些出入，她想到阿苏家、塔郎家都走一趟，与这两家的舅家见个面，商讨一下花帕族羁縻之事。一件事便如破竹，万事开头难，待顺了，就是啪啪几声的事儿。
花帕族正在从开头到万事顺利的节点上，是很重要的。
她点了十名精壮的衙役，再加上十名年轻力壮的白直，让他们准备。被点名的微有得意，没被点名的扼腕。
祝缨道：“都回去收拾行李，听令出发。”
衙役与白直都大声答应，白直们的声音尤其的大，他们当值是来白服役的，也不算衙门里的正式的吏，就是来干活的。在祝缨手里，白直也能领点补贴，不白干，这让他们“耽误了家里秋收”的怨气大幅的降低了。都乐得跟祝缨出这一回差。
祝缨吩咐完，又点了自己的亲信们，胡师姐是必得跟着她出行的，这是张仙姑指定的。然后是项乐、顾同、丁贵、小柳等人，其他人都留在衙门里，项安是要监督糖坊，侯五是看家。
张仙姑还以为祝缨是去巡视各县秋收，絮叨着：“赶紧忙完了这一阵儿，你也能好好歇歇。”
祝缨道：“我都歇了有一个多月了，骨头都生锈了，得活动活动筋骨。”
张仙姑以己度人，只担心她太累，不知祝缨是一点儿也不觉得累。她先带人往河东县看了一看，她还记得上次私访河东县的时候有几个村子似乎是隐瞒的户口、田亩，这次就故意经过这几个村子。
王县令的心里，现在只有两件事：一、粮食，二、甘蔗田。他便顺水推舟，追查：“知府大人路过的是什么地方？如何档里没有？查！”
扯了祝缨的虎皮当了他的大旗，找了个绝佳的借口开始清查起隐田来。
祝缨从河东县划了个圈儿又奔到了福禄县，福禄县又是另一种情形。自祝缨走后，莫县丞的能力比祝缨差着不是一点两点，萧规曹随仍有不足之处，胜在还没有额外生事，百姓自己干活都很顺畅。
莫县丞接到消息，将祝缨迎到了清风楼歇息，祝缨道：“你不必管我，只管忙你的事去，我明日就去阿苏县。”
莫县丞道：“奈何太匆匆！”
祝缨道：“我又不是没奉承过上官，咱们就不必客套啦。你将正事办完，我不与你讲究这些虚文。”
莫县丞就想与她讲些虚文，他也想在蔗糖的生意上再分一杯羹，又没有一个平衡好蔗糖与福橘的方案，非常想请老上司给出个主意的，他都要！
祝缨想的却是：福禄县有一桩特色，将此事做到极致，必可长久。
因此她并没有多留，稍作休整便往阿苏县去了，徒留莫县丞望着她的背影嗟叹。
…………
往阿苏县的路是祝缨走得极熟的，随从的人心情也颇轻松，完全不似上回伴同韦伯中去塔郎家寨子时的紧张戒备。按照经验，最多也就两到三天就能到了阿苏家的大寨，路上的一些小寨也是以前住宿过的，其中小寨主也都很熟识。
不意离大寨还有半天路程的时候，祝缨正在与苏喆说话，对面突然有人以利基语问：“是府君吗？”
苏喆当时正坐在祝缨的身前，两人共乘一骑，说着些到了山寨她要好好招待“阿翁”的话，听到利基话，小姑娘像被踩到了尾巴一样：“利基的人哦？！怎么到我家来啦？”
祝缨与她一同望去，见是塔郎家的一个青年，首帕上也簪着一朵花，并不是上次那个险些惹祸的人。祝缨认出他是郎老封君身边的一员干将，与郎娘子身边的人斗殴的时候打架十分勇敢的那位。
她道：“你不护卫老封君，到这里来干什么？”
那青年鞭了几下马，笑嘻嘻地道：“大人！我是去给我们老舅爷送信的，刚才听着歌声走岔了路。还说要白浪费功夫费脚力，哪知遇到了大人，一点儿也不浪费了。”
苏喆嘟了嘟嘴，心道：这老男人笑得好假。
祝缨指了一条路，道：“从这儿走就到塔郎了，别再走岔了。”
青年仍旧笑道：“见到大人就不会岔了。我也得赶紧回去了，我们老舅爷也快到了哩。他是特意到家里，就等着见大人呢。”
祝缨道：“他到了塔郎了么？”
“是呀！”
祝缨道：“那我过两天可要去塔郎一趟啦。”
青年道：“那就说定了？我这就回去告诉我们洞主。”
祝缨微笑点头，青年打着马，飞快地跑掉了，苏喆小声地说：“他肯定是守在这儿等咱们的。”
祝缨道：“他怎么知道咱们会这个时候过来的呢？”
苏喆道：“他们狡猾。”
祝缨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塔郎家的心思她知道，阿苏家的想法她也知道，不过她并不想扶植哪一家。她带着苏喆先去阿苏家的寨子，山上秋收还没开始，苏鸣鸾还算清闲，已得到小寨的传讯知道她要过来，早早准备好了在山下的路口迎接。
一见到苏鸣鸾，苏喆先叫一声：“阿妈。”
母女俩都笑得很开心，祝缨也高兴：“怎么迎得这么远？”
苏鸣鸾笑道：“义父好久没过来了，当然要迎接啦！”又指着身后不远处一个人说那就是她的亲舅舅，是她母亲的弟弟。
祝缨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只见一个中年男子正往这边看来。这个男子头上的首帕也比别的族更花哨一点，身上的衣服也是蓝黑两色配上红花绿的花边，与阿苏家的服色有些区别。祝缨道：“他怎么称呼呢？”
苏鸣鸾道：“这是长发的，义父，请。”
祝缨便由苏鸣鸾给介绍了见这位舅爷。
花帕族也分各支，苏鸣鸾的舅舅这一家是“长发”，他们内部叫“长发族”，女子以头发黑长而浓密为美。郎锟铻的舅家则叫“白面”，无论男女的肤色都更显得白皙。
苏鸣鸾她舅舅的名字以音译为“路果”，意译是丰收。
祝缨看着路果的胡须心道，得亏没叫利基族给看着了。
路果的眼神里有紧张也有怀疑，祝缨缓缓地用花帕语与他打招呼，路果的眼睛也瞪大了一点：“大、大人好？”
苏鸣鸾道：“义父也会花帕话？”
祝缨道：“看来我说得还算清楚？”
路果道：“差不多啦。”
苏鸣鸾轻轻咳嗽了一声，道：“义父，请。”
她先不跟祝缨说“羁縻”“做官”的事，只是闲话家常。先说苏喆，接着说苏老封君，最后说到了路果：“舅舅，怎么样？我和阿妈没骗你吧？我义父是说话算数的人，他说会来山里，就一定会来。”
路果的心里已经是同意了的，见到真的时候不由自主要评估一下，堆起一个客套的笑容，道：“你说是就是。我没听说过有官到咱们山里来，来的都是兵。”
苏鸣鸾哭笑不得，这舅舅，一共说了两句话，第一句和第二句的后半句是完全不用讲的！
无奈之下，她只得打圆场：“义父过来就带了这些人么？”
祝缨道：“够用就行啦。要不是搬运东西，我还不想带这许多人呢。”
路果的耳朵竖了起来，想知道搬什么东西了，苏喆已经揭晓了答案：“阿翁有很多好吃的糖！”
路果话不多，苏鸣鸾续道：“难道是晴天说的糖霜么？她说没买到。”
祝缨道：“项家有糖坊，榷场会有的。”
几人一路说着，祝缨与苏鸣鸾都没有刻意将路果引入话题，她们只管说自己的话，偶尔再问路果两句。直到了阿苏家的寨子里。
苏老封君已在家里准备好了宴席，火塘里的柴堆得很高、火烧得很旺，苏老封君也不与祝缨客套，直接说：“阿弟，我这个阿弟也来啦。你们只管说你们的事，我只管给你们上酒肉。”
路果咳嗽了两声，看了一眼外甥女，苏鸣鸾居中做了个中人，道：“义父，舅舅也心向朝廷。”
祝缨点头道：“那是很好的事情呀。”
苏鸣鸾道：“舅舅，你有话便直说，义父对咱们从来是说话算数的。舅舅你也要说话算数，有什么事儿只管问，问明白了，答应了，你也不能反悔。”
路果看看祝缨，道：“大人，我的姐夫将家托付给你照顾，你照顾得很好，我愿意信你。小妹也做了官，也不见被欺负。不知道我们花帕族，是不是也是一样的？”
祝缨道：“当然。不过我要知道你有多少人，有多少地。”
路果忙道：“有的！”
苏鸣鸾道：“舅舅，你把那个拿出来吧。”
路果犹豫了一下，拿出了一张皮子，道：“都画在这里啦。”
这花帕族处在更远一点的山里，与山下的效更生疏一些，苏鸣鸾见这不是个事儿，替她舅舅拿过了一张画得很简陋的图来与祝缨讲解。这图虽简陋，却是生长在其中的人所绘，比祝缨这边转了不知道几手的口述画图更贴近事实一些。
祝缨对苏鸣鸾道：“这图准么？周边除了你们自家，还有些旁的族，若是到时候合不上，会生出争端来的。”
苏老封君道：“那就凭本事说话好了。”
就是打。
祝缨微笑道：“要是能好好说话，还是不要流血的好。”她将这图与心里已记熟了的图对比，又指着图上几处问这处据说是索宁家的，那处又是吉码的，这个地方有多大之类。
路果和苏鸣鸾的描述都不能很准确，路果有点失望地道：“不是说只要我给你图，就可以有官做的吗？”
酒肉没吃上，又聊到了大半夜，祝缨好脾气地问道：“能为我带个路，再深入一点看一看么？”
路果道：“我没有骗你！”
苏鸣鸾也说：“义父，山路难行。”
祝缨笑道：“我不是说他骗我，那边塔郎家的舅舅也是花帕家的，也有这个意思。我得亲自看了，才好决定。”
路果闷闷地道：“你要听他的，又问我做什么？”
苏鸣鸾又劝他。
祝缨道：“我也不是只听哪一个的，我要看一看，凭看到的事情说话，说出来的话才能叫人信。我总不会偏袒哪一个，也不会坑害哪一个。”
路果叹了口气，苏鸣鸾道：“舅舅，你今天酒喝得多啦，睡一觉，明天再好好说。”
路果耷拉着脑袋走了。
祝缨是没有喝酒的，苏鸣鸾不能用这个理由劝她待奴隶、仆人们收拾了屋子，她带上树兄和巫师到了祝缨的房里，预备同祝缨好好谈一谈。
苏鸣鸾极想促成此事，却又不想为了舅舅而损害了自己。她试探地问祝缨：“义父，花帕族的人口、地方要是没有我阿苏县的多，是不是就做不成县令了？”
祝缨反问道：“他有多少人？多少地？”
苏鸣鸾有些犹豫，祝缨道：“你要对我说实话，我看你舅舅的舆图与你的相差甚大，并不很准。”苏鸣鸾皱了皱眉，道：“他的人不如我的多，地方倒不算小。义父知道的，我们都没有文字，算数也不好，记不了太繁复的。地方还能看出来，人口互相之间只知道个你比我多、我比你少，有多少是不知道的。”
“那么他的地方究竟有多大呢？”
苏鸣鸾想了一下道：“比我的要小一点。阿苏县也才有个约数，花帕族的地方有多么的大，我也不能说准。”
祝缨再三问她，确定了一件事，花帕族的地方拢共也只有阿苏县这么大。各族大小是不等的，并不是一家就能占一县之地，长发、白面两族加起来，也只有阿苏家或者塔郎家一家那么大。
祝缨道：“朝廷设县以人口为准，这并不是谁能够随意更改的。”
苏鸣鸾道：“山里的人口本就不是很准的。”
祝缨道：“知道。长发、白面两家也不是见面就要争斗的，他们能协商的。”
巫师道：“塔郎家的舅舅一定会争县令的。”
祝缨笑道：“那也是可以谈的。”
苏鸣鸾道：“只怕他们谈不拢，谁也不肯让一步。”
祝缨道：“为什么要让呢？”
树兄道：“县令只有一个。”
祝缨道：“总有办法能置下他们的。你们的担心我知道，你们也可放心，我总会找到法子的。”
苏鸣鸾道：“要是地方不能设县……”
祝缨笑着摇了摇头。这个问题她也想过了，她预先也做了些功课，花帕族的事儿她也有个预案。朝廷设县分为上、中、下三等，羁縻县也可以这么分。阿苏县这样的，算羁縻中的上县，长发的就算下县。至于更小的族群，分不出来，就一个族里一统分成一个县，然后轮流做。没轮到的就授散官的品级，反正也不怎么用朝廷给他们发俸禄。
所谓羁縻，不外就是“不强行改变”，先都拢到了朝廷的体系里，剩下的再说。
她现在先不对苏鸣鸾打包票，具体得等与郎锟铻的舅舅也见了面之后，综合之下再讲。留下讨价还价的余地。
祝缨道：“既然信我，那就不妨对我再多说些实话，我知道的越多，越能妥善筹划。无论路果的事情成与不成，我待你一如往昔。”
屋子里明显地听到了吐气的声音，祝缨一笑：“若是现在路果不愿意，我也可以府衙设宴相待，等他下来再细谈。”
树兄道：“是啊，让他看看，大人有这么大的地方、这么富饶的领地，并不会图谋他的寨子。”
祝缨摇头：“你不要这样想。有更大的地方的人，并不代表就不贪婪。用这个理由是说服不了人的。但我愿意相信阿嫂和小妹，也愿意与路果好好商谈。”
苏鸣鸾道：“我再与舅舅谈谈。”
祝缨道：“好。”
……
苏鸣鸾没想到舅舅这么难缠。
花帕族的势力不如奇霞族也不如塔郎族，能打的就不会躲更深的山里了。一直以来，即便是姻亲，相处之中也有些微的强势与弱势之分。苏鸣鸾原本以为这事会比较容易，不想路果并没有那么好说话。
她先与母亲商议，苏老封君在此时却又不肯强压着娘家兄弟低头，她说：“那是你舅舅的家，你不能代他做主。”
苏鸣鸾只好自己去找舅舅。
路果还没有睡，点着灯在屋里来回踱步，看到外甥女过来，抢先说：“小妹，是你先说可以做官的。你说……”
之前苏鸣鸾拿自己现身说法，告诉路果羁縻之后的种种好处，朝廷也管不着，虽然收点税，但是可以交换到更多的东西，也可以从山下得到许多壮大自己力量的办法。
现在祝缨没有一口答应路果的条件，让他直接做县令，反而又询问了更多的情况，这让路果有些不痛快。
苏鸣鸾低声道：“是这样没错，义父也要对朝廷说明白。舅舅，义父肯到咱们山上来，他与以前的官不一样。对山白面家也在争抢。”
路果道：“那个官，不是说可以再商量的吗？”
苏鸣鸾道：“那我陪舅舅下山。”
最终，祝缨没有能够在阿苏县与路果达成一致，与苏鸣鸾、路果约定了十日后在山下衙门里见。
苏鸣鸾稍有尴尬，送祝缨下山的时候说：“义父……是我没办好事。”
祝缨道：“这又不是你的事，也不是我派给你的差。你要拿自己舅舅当投名状，我反而不敢信你啦。这样就好，总比将一些心事隐了不说，将不满累积最后突然发怒要强。”
苏鸣鸾道：“我会尽力劝舅舅的。”
祝缨道：“不要逼他。”
“好。”
祝缨从阿苏县转出，没走多远郎锟铻就又派了人在道旁迎接，这回来迎的是那位狼兄。他看到了祝缨就笑：“大人果然说话算数，说要过来就真的过来了！我还道您被阿苏家留下了呢。”
祝缨道：“谁能留得下我？”
与阿苏家相同，祝缨到了塔郎家之后，郎锟铻的舅舅喜金也与路果是一个意思。他们都想马上做县令，但是对自己家的情况也不是特别的清楚，既无文字记录户口，地图也很粗糙，其情况比塔郎家还要模糊。
喜金也与路果一样，并不如他的外甥那么果断。听到祝缨说想进山看一看，喜金也是本能地警惕：“山里路可不好走。”
最终，他也与路果一样，同祝缨约定，过几天他也下山去府衙与祝缨再作商谈。
郎锟铻也有些急躁，他比苏鸣鸾还要焦虑一点。苏鸣鸾到底是认了义父了，与祝缨相处的时间也长，郎锟铻与祝缨才相识不久，交情不深，又担心因为舅舅而伤了与祝缨的和气。
祝缨依旧脾气很好地说：“不提我与阿苏家协商了好几年才定，就是你，也花了几个月的功夫不是？我并没有生气，也不着急。先将话说透，总比胡乱许诺一股脑儿地将事给定下来，以后再反悔要好。”
郎锟铻道：“我也同舅舅说了好几回，阿妈也说过了。”
祝缨道：“那是你们，不是我在同他讲。我今天才见到他呢，让他怎么信我？不急。”
……——
祝缨说不急，就是真的不急，她并不要马上就再堆出两个羁縻县来好使自己的账面上好看。任期一到，拿着这个政绩升走了，留下个烂摊子叫后任收拾。
她从山上下来，依旧心平气和，又绕到思城县看看秋收，此时秋收已进入了尾声，看着收成堪与往年持平，没有特别的增产。这样祝缨已经很满意了，没有减产就行。
她再回府衙，张仙姑等人看她又安全回来了，口上说两句就不再追着她说“进山危险”了。祝缨乐得清净。
她回来的第三天，苏鸣鸾就带着路果到了府城，因为有路果，祝缨让小吴将他们安置在馆驿里。路果以前从来没有到过府城，看到府城高大的城墙先是惊叹：“比咱们的寨子都大！确实打不过呀。”
到了馆驿，见到了里面的布置，对苏鸣鸾道：“东西不坏。”
路果在寨子里的房子也不小，其中也不乏山下的贵重物品，比起馆驿里成套的精致瓷器之类仍是稍嫌不足。长发家比阿苏家确乎差了一点。
苏鸣鸾道：“一会儿就摆饭了，舅舅是尝尝山下的菜，还是吃咱们顺口的？”
路果道：“我吃过山下的菜，不过还是尝一下吧。”
不一时，饭菜摆上，舅甥俩坐下吃饭，路果边吃边说：“真的要花很长的时间吗？”
“是，都是这样。”
路果道：“我不是一心要做这个官，一定要催你的义父。你阿妈也说他是好人，你阿爸也说他是好人，我是信你的。我信不过喜金他们，得比他们快才行。”
苏鸣鸾道：“舅舅为什么这么着急？”
路果道：“谁走得快，谁就能先得到美丽的小羊。”
“咦？”
路果叹了口气，他的猴子与喜金的儿子都在争取另一家的女儿，这也是一项比较重要的筹码。
苏鸣鸾才要说什么，外面又热闹了起来，她问道：“怎么回事？谁来了？”
仆人快步走了过来：“塔郎家的来了！”
郎锟铻也将给他舅舅争取这一项利益当做入了一件大事，紧赶慢赶的，与苏鸣鸾前后脚地到了府城。这一回没用着在路上赛马争道，却又在馆驿中碰了头。
苏鸣鸾与路果都站了起来，两人一同走到了门边看向这边。郎锟铻正在同狼兄说话，忽然觉得背上一刺，倏地转过头来，恰与这边苏鸣鸾的目光对了个正着。喜金已大笑着走了过来：“路果，你也来啦？”
他们两家倒不似奇霞族内阿苏家与索宁家那样，一不小心就互相抓人放血，虽然总有些摩擦，族中年轻人也不时会殴斗，互相之间的敌意倒没有那么的深。
路果也走出了门，大声笑道：“你不是也来了吗？”
虽说“一族只有一家”是个谣言，但是两人碰了面，心里又都没了底，都想：我得尽快把事儿定下来。
他们各自回房，饭也没心情好好地吃了，路果就对苏鸣鸾道：“那个官，他愿意进山就进吧！你家都答应让他看了，我家也没什么不能看的！”
苏鸣鸾笑道：“义父不也让舅舅看了他的家么？”
同一时刻，喜金也对外甥说：“路果那个老东西也来了，不能被他抢在了前面！知府要进山，我就给他引路！”
郎锟铻道：“我也陪同进山！”
两对舅甥还没与祝缨见面，便都打定了主意，不再犹豫。
…………
苏、郎二人上次到府城的时候有许多人看见，这次分别又带了人来。山下之人分辨不清山上各族，只知道这两个人又来了，没有特别辨识出来喜金与路果二人，他们只奇怪：山上不秋收的么？这个时候过来，不知道又要干什么了。
府衙中的官吏也在心里嘀咕，却又都知道祝缨对“安抚獠人”是很重视的，这一项是她升官的一个重要内容。
次日，双方到府衙投帖，门上无人敢怠慢。衙役们极有眼色，看他们分成两拨貌似不合，也分出两个人来，分别接了他们的帖子往里面通报去。里面祝缨说了一声：“请。”再有两个衙役出来，一左一右，分别说一声：“请随我来。”
左右对称的两伙人就这么被引到了小花厅里。
祝缨站在台阶下迎接：“大家都是说话算数的人，说来就真的来了。请。”
喜金与路果也打量着这个房子，整个衙门从进门到花厅，过了几道门、几道墙，墙高、门高，他们的寨子与此一比就显得不够看了。世人总有些误解，以为异族的建筑粗犷、宽阔。其实，房屋的大小与哪个族关系不大，只与造房子的人的技艺有关系。毫无疑问的，山下工匠的技艺水平更高一些。府衙的规制也不小，因而显得比寨子里的房子更壮观一些。
这两位舅舅进了花厅，也是分左右坐下。祝缨自坐上首，又命上茶：“一路辛苦了，睡得还好吗？累不累？”
路果道：“很好。并不累，知府要进山，我现在就能引路。”
喜金心中有些恼怒，也抢话说：“我们家更近！到他家要过我家，我先来引路吧。”
祝缨看了看这二人，再看看苏、郎二人，苏鸣鸾脸上现出一种无奈的神色。
祝缨已经一口答应了：“好！”
他们二人又争起先到谁家去了。
祝缨道：“抽签吧。谁抽着长的就先去谁家。”她顺手从花瓶里抽出两枝花，把花瓣薅了，剩两根杆儿，一折，一长一短攥在手里，让两个人各选一根。
喜金与路果一人拿一根，结果却是先到路果家，再去喜金家。路果微有得意，大声说：“那就这么定啦！”
祝缨又对喜金道：“我并不是只去一家。”
喜金道：“我的酒一定更好！”
郎锟铻眼前一黑。
祝缨笑道：“那也就准备去啦，你们才下山来，请今天先休息一天，明天咱们再动身，如何？”
喜金道：“好！”
祝缨命人将二人都送回驿馆，自己往后衙去准备行李。这一次要走得远，她要带的东西会更多，往返估计得二十天左右。她要带的人也会更多，衙役、白直之外，还要向梅校尉再借二十名士卒，又叫来彭司士，命他再找一些匠人。
……——
次日，祝缨准备妥当又要出行，府城百姓早已见怪不怪了。她要先去驿馆与苏鸣鸾等人会合，然后再出城进山。
不想才出府门就被一群人给拦住了。
小柳正牵着马等着，祝缨对他摆了摆手，看向走过来的这一群人，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邹进贤与几个同学将路一拦，道：“大人，学生冒昧，大人这是要去獠人山寨么？”
祝缨道：“你们今天不该放假。”
邹进贤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大人一身系南府之安危，请大人三思，毋履险地。”

第230章 别业
祝缨的目光在这几个学生脸上、身上逡巡。
他们年未满三十，都穿着学生的青衫，年轻的脸上全是一股正气，毫无妥协之意。他们人数不多，府学拢共四十人，这里来了七个。
对官员而言，学生也是一个地方比较难搞的群体，管得轻了不行、重了也不行。轻了，他们就容易对自己有着放飞想象的高估，年少轻狂再加放纵容易出格闯祸。重了，既挫伤成长又容易招来非议。学生也只是有一个“学生”的身份，代表着未来的一种可能，并不代表此人的见识就异于常人的高明。说穿了，都是凡人。
有能力之人，不做学生也有能力，水平有限之人，做了学生也不能让他们变成能人。
官员、朝廷看重的也只是一种“学生”的身份，可正是因为这种看重，使官员也不能对“学生”置之不理。有的时候看着顶着“学生”身份的这个人十分讨厌，还不能下重手收拾。
等这个人过几年超龄了，不是学生了，是人是鬼原形立现。去了身份的光环，就全凭个人或者家族的本事了。大部分人很难出仕，就算有朝一日补了个小官，就等着现实给个当头棒喝。
在身份赋予他们光环的这几年里，还是得对他们格外客气一些的。不幸的是，大部分的人却容易将别人对“学生”身份的爱护、忌惮，当成是自己的本事。
祝缨和气地说：“你将我看得太重，自己的书却耽误啦。”
邹进贤等人是寸步不让，这两年祝缨干的事他们都看在眼里。她说话从来算数，说要争取保送的名额就争取到了，说要公平执正也做到了。南府百姓的生活也更加安稳、富足，也不重税盘剥，南府之前许多乱象都有人管了。是个好官。
既然是个好官，那大家就要维护她。獠人，自己上门，这个没问题。与那些已经接受羁縻的獠人接触，这个勉强能够让人不那么担心。到一个没有开化的野蛮之地，那就太危险了。不可以。
知府万一在山里遇险，救都不知道怎么救啊！
邹进贤等人认为自己担心得有理。这次祝缨出行的动静比较大，由于计划走得更远、离开时间更长，准备的东西也就更多，让府学里一个学生给发现了。他们在私下略传了几句，都觉得这事儿不对。
花帕族他们当然知道一些，比利基族、奇霞族更远，在深山老林里。这边的商人都很少往那边去。
邹进贤道：“彼地多山，舆图上一寸之地，往往要行半日，大人不可不察。”本地这个地理、这个交通，南府已算多山难行之处了，北方来的人都不习惯，再往山里去道路更糟糕。他们认为这样不可行。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大人的决断，哪容你们这些黄口小儿置喙？”章炯本来给祝缨送行的，看邹进贤管得太宽，深觉祝缨脾气太好。小崽子哪里知道，凡官员想要做出点事业来就没有不辛苦的。这两年看下来，祝缨的能力能力应付许多挑战与险情，连带的全南府的官吏虽累，也都能跟着刷政绩，再让大家蔫头耷脑过日子，谁也不愿意。
邹进贤不服气地道：“我等学生若只是死读书，不能心怀天下，要读书何用？”
章炯心说，你以为你现在读书读出什么成效了吗？
他还要训斥，祝缨开口了：“危墙？难道要眼看着墙塌了不管么？就等着它塌？医人看到病人，不会等着他死，母亲看到孩子饿了，不会让他自己去找吃的。我要把危墙加固砌好让它不至于倒塌，怎么能不靠近？哪怕为了拆除重建，也是要走近的。”
邹进贤道：“那也太危险了，大人不当以身犯险。”
“那让谁去？我都不肯去了，还能派谁去？我自己在府衙高卧是不能服众的。人心不服，领了差使也是应付，并不能办好差。”
她的话让邹进贤无法反驳，邹进贤仍是认为这样不安全，他说：“大人也该增加护卫才好。”
祝缨心想，我要增加护卫，你还没跑到我跟前就得被扔出去了。她说：“我自有安排。你们回去好好读书，别再叫你们博士担心了。”
她已远远地看到了博士和助教磕磕绊绊地往衙门这边跑，想来是刚发现自己学生跑出来干大事了。
祝缨对博士道：“他们就交给你啦，好好讲道理，不要一味地只知训斥。”
说完她不再看邹进贤，对章炯又嘱咐拜托了两句，章炯道：“大人脾气太好了。这些学生，最好哗众取宠，有事无事就要表现自己。遇事总爱发表些见解，谁都没他高明，总想让人听他的，视天下为棋盘、诸人为棋子，指指点点要下一盘大棋。”
祝缨笑道：“跟他们使脾气也显不出威风来不是？府里就拜托啦，你在这里稳了，我在那边才能安心干事。”
章炯道：“大人早去早回，咱们还得去州城见刺史大人纳粮呢。”
“我一定会在出发前回来的。”
…………
有了这一个小插曲耽误，祝缨到达馆驿的时候，两对舅甥都已经收拾妥当了。祝缨这边又带了仇文与几个各族的商人。喜金与路果都不认识商人，其中有一个商人却认识他们俩——他是花帕族的人。此外又有吉玛、西卡族的，他们就更不认识了。这些商人都至少会两三种语言，否则不能沟通经商。他们的衣饰已有了不少山下的特色，有些混杂。
郎锟铻问道：“这几个人是干什么的？”
祝缨道：“通译。”她出了钱，雇这几个人陪她走这一趟。此时山下正在秋收，生意逢着淡季，正合适雇人。若是到了过年前后，想雇人就得出高价了，还不一定能雇得这么齐全。
这几个人，祝缨就点了仇文做一个小头目，由他来安排。因为他是其中识字最多的。
苏鸣鸾扼腕，早知道就应该推荐苏晴天或者苏灯的。看来义父是想统合各族，身边需要一个这样的人物。她自己有阿苏县要管，那是根本，苏喆又还太小，母女俩无法自荐这个项目。唉……人还是少。
祝缨也有这样的感觉，她可用的人手也不多。身边的人优缺点都比较明显，稍全面的如项家兄妹，项安盯着糖坊，项乐则需要在她身边随时接受一些任务。高质量的手下是很难得的，只能慢慢来。
她含笑对四人道：“那咱们就动身？”
他们都说：“好！”
几人都骑马，并不疾驰，衙役们还押着车，梅校尉不久前才放了话，现在祝缨要人，他也挑选了两什的健壮士卒由两个什长带领，再派一个自己亲兵跟随，一共二十一个人，也都佩刀跟着。
郎锟铻等人看到山下的佩刀军士心里稍稍有一点异样，看苏鸣鸾面不改色，他们也就镇定了下来。
先去路果家，喜金仍然说：“路上拐个弯儿就是我家了，到他家还要再走三天哩。”
路果道：“抽签是我抽中了的。”
两人吵吵闹闹，祝缨与苏鸣鸾、郎锟铻相视一笑。他们没有去先去阿苏县，而是穿过塔郎县。祝缨对塔郎县远没有阿苏县那么熟悉，阿苏县比较大的几个寨子她都去过，阿苏县的地理也还算熟悉了。
塔郎县的山比阿苏县更险一些，从塔郎家的大寨再往山里走，道路愈发难行，郎锟铻的随从抽出刀来开始砍去路边伸出来的横枝为队伍清道。不多时喜金的随从也加入了起来。他们都用一些类似柴刀的长刀，手起刀落十分利落。
梅校尉的亲兵见状，招呼一声，他们也抽出佩刀，将道路拓宽一点。苏鸣鸾道：“山里路不好修。”
郎锟铻道：“我这是已经修过了的。”
祝缨点点头，山里修路是难的，朝廷修的官道也会遇到山川阻隔，每逢此时都很耗时耗人，这里到处都是山，难度可想而知。她回头说了一声：“金三。”
金三是个面色黝黑的中年人，一双粗糙的大手，背略驼。小跑上前道：“大人。”
祝缨道：“你看看这山。”
祝缨自己也干过工程，懂一些，然而不可能事事都自己去干，她让彭司士给她准备了工匠，这些工匠在南府都算是熟手，金三长项在修路。
金三看了，也说：“坡更陡，比咱们那儿修路更难。”
郎锟铻道：“要不是山高路险，河宽水急，怎么挡得住北边的XX。”
后两个字祝缨没听明白，想必不是什么好话。许多专属骂山下人的话，是不会有人特意教祝缨的。
祝缨记下了这个词的发音。
过了塔郎家的大寨，再走一天，在一处小寨里休息。这里也是塔郎家的地方，小寨主是塔郎的一个远房兄弟，他们见了面，拥抱了一下。郎锟铻向祝缨介绍了这位兄弟，大兄弟人也开朗，对祝缨行一个礼好奇地看着她，道：“他们都说大人会说利基话。”
祝缨笑道：“你要考我吗？”
听她说出口了，这兄弟仍然带着惊讶的表情道：“真的会？！”
郎锟铻捶了他一拳：“你现在不是听到了？”
祝缨会说利基话，跟这位大兄弟就能聊上了，她问了这山里再往西的地理，又问了他们庄稼的事儿。以前种稻米的亩产是什么样子的，又问了寨中普遍用什么农具。塔郎家与她接触得不多，不像阿苏家，早几年前就开始陆续更换农具了。
祝缨看了这里的农具，开始看的几样还行，到后来直皱眉，这里甚至还有用石片、动物的骨头等磨制而成的铲、镰之类。她拎起其中一件，翻来复去的边看边说：“用这个东西干活，费力又干不好。”
郎锟铻道：“我寨子里的更多更好一些。”
祝缨道：“我们总说，要想干好活计，家什得趁手。干得又快又多，收获得才多。”
郎锟铻道：“这些奴隶，太闲了不好。”
祝缨轻笑摇了摇头，她也不指责郎锟铻这样不人道，而说：“怪可惜的，本来能有更多收获的。”山里产量低，一是土地确不太肥沃，二就是这个了。
她对郎锟铻道：“你自己的族人，也有人没有奴隶的，他们用的家什趁手吗？你先给他们换些新的，他们给你纳粮，你得到的也会多些。我看着你们收获少，心里也很着急呀。”
郎锟铻道：“我正想同大人说这件事。能教木匠么？”
祝缨道：“当然可以。”
他们聊天很自然地又聊到了此行，祝缨对花帕族的二人说：“还有一件事你们要知道。”
路果问道：“那是什么？”
祝缨指着苏鸣鸾与郎锟铻二人，道：“我与他们两个都有约定，不互相收留犯人……”
她将与这二族的约定一条一条地说出来，喜金道：“‘宝刀’已对我说过了，这个当然好，我本来也不收留开罪他的人！”
祝缨道：“我说的却是，以后你们四家，也都不互相收留犯人。”
喜金、路果对望一眼，说：“好！”
按照经验，这是最容易达成的一项约定。祝缨与他们在小寨里先达成了这一条，第二天路上，他们边走边聊，祝缨不断套他们的话，将情况与之前搜集的印证。赶路劳累而无聊，有人聊天二人也都乐意。
祝缨是个会聊天的人，半天功夫，连他们族的起源传说都套了个精光。并且知道，花帕族的花帕绣花还是一个“从山外来的美丽姑娘”教的。以祝缨编史诗的经验来看，这恐怕得是山外逃户。每当税赋重、富户嚣张的时候，都是逃户泛滥的时候。
不少人跑进深山，他们也会带进去一些技艺，环境所限这些技艺很难升级，在流传的过程中又会有些微的变形。如果人数不多、不能聚集，连语言也很难维持原来的，会逐渐抛弃母语。
祝缨还套出了另一个重要的信息——两家都要求娶另外一家的女儿，不但因为女儿好看，还因为这女儿的爹占据了一块比较肥沃的平地。山中一片平地，很难得，种什么都方便。这两家也打不过人家。
二人还就这一家的武力进行了一番评估，说：“不如小妹/宝刀家。”
但是人家离奇霞、利基比较远，这两个比较能打的部族没法过去抢占这一片地方。要抢也行，就是得抛弃现在生活的地方，举族过去，代价更大，只能不了了之。不过祝缨估计，如果两家被山下大军再逼一逼，可能就要一个赶一个，往山里更深的地方抢占“好地方”了。
祝缨道：“山里还有这样的地方？”
“有，”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就是不好弄。”
祝缨好奇地道：“这么有意思？远么？我还想看一看哩。”
路果和喜金都说：“不远。”
“除了他们家，还有别的地方也有平地吗？”
“应该有吧。”
祝缨心道：那是得看一看！哪怕需要十天二十天的路程，如果有一处比较适合迁居的，也是非常合适的！
他们边走边聊，渐渐投机，路果和喜金也都说了，他们也偶尔会人祭，不过不像外甥家那么凶，也没有外甥家那样对单一人祭方式的执念。有时候就是不拘男女老幼，抓个奴隶砍个头，脑袋往上一放，就算祭了。
祝缨正要说取消人祭的事儿，忽然前面探路的人吹了一声口哨，队伍停了下来，都安静了。对面也吹了一声口哨，然后是一个声音问：“什么人？”
利基话。
这边说是塔郎家的，那边说：“是女婿吗？”
郎锟铻上前，道：“是我。是阿爸吗？”
他亲爹死了，来的是岳父。岳父家的家名音是“林顿术”，意思是“山雀”。岳父家听了女儿的信息，知道与山下和好，也有所意动。但是郎锟铻有他自己的想法，先联络的是自己的舅舅家。岳父也不肯吃亏，先在路上等着了。
这下可撞上了！
他说的是也是利基话，哈哈大笑着鞭马与郎锟铻同到了祝缨面前。郎锟铻笑道：“这是我阿爸。”祝缨看出郎锟铻笑容里的小尴尬——虽然一族只有一家是个误会，但是同族里，还是自己家先多跑两步是正经。
祝缨也用利基话跟这位岳父问好，说：“你的女儿眼睛很像你。”
岳父很高兴：“你真的会说我们的话，那个孩子哪里都像我！说话也痛快、做事也痛快，从不藏事。我更是这样的！”
郎锟铻道：“是这样的。我与阿爸才能处得很好。”
苏鸣鸾好悬没翻个白眼，岳父也看到了苏鸣鸾，他们见面的机会并不多，但是由于也经常对着打，互相也见过几面。
岳父道：“你这女子，什么样子？我总比索宁家好说话。”
索宁家也是奇霞族的，但是与阿苏家等同族之间关系也比较恶劣，难说谁是谁非。与之相对的，他们“山雀”与塔郎就全不同了，甚至会联姻。
苏鸣鸾道：“索宁家的人再不讲道理，见了我也得好好说话。”
祝缨给他们打圆场：“我倒想所有人都好好说话。”
岳父中途截胡，一定要祝缨到他家寨子里看一看。喜金道：“这是我的客人。”路果也说：“也是我的客人。”
岳父道：“一家的客，就是大家的客！你们今天也到不了你家，是要休息的。哪里休息不是休息？”
喜金心道：你好狡猾！怪不得你女儿也总与我姐姐吵架！又将“哪里休息不是休息”这话学了去，他家比路果家近！
嘿嘿。
由岳父引路，他们到了岳父的寨子。寨门前，祝缨也看到了一排的杆子，上面也摆着几颗人头。
一行人进了岳父家的寨子，路果比苏鸣鸾紧张得多，他死死盯着祝缨，就不有让塔郎家的亲戚争了先。岳父没找着机会，只能在宴会上提一提自己的事儿：“听说大人愿意为我们说情。”
祝缨道：“当然。”
“大家都一样？”
祝缨道：“看你人有多少、地有多大。我不是瞧不起人少地小的人，你只有一百人，要与有一千人的说话一样有份量，那也是不公平的。比如一个家，只有一个人，他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说，一家只要有一瓮米就行了。另一个家，他有十口人，只给一瓮米就要饿死人了。这样的事不能发生。”
岳父想了一下，他的人口不算少，起码比喜金的多，自然代入了人多的，道：“你说得有道理。”
祝缨道：“还有……”
她又将一些约定给说了出来，顾同将他拟定的那个“约定”的草本从怀中取出，递给了祝缨。苏鸣鸾抻头看了一眼，又低声对路果说了。郎锟铻就对仇文拼命使眼色，仇文垂下眼睑，过了一阵儿才稍稍上前，也看了一眼，对郎锟铻点了点头，示意没事儿。
岳父道：“那是什么？我们是看不懂的。”
祝缨道：“约定。他们四家都已答应了。”她又将约定的内容对山雀说了，山雀也听女儿说过了，正因听了这些觉得可以接受，才有了今天截胡。
他说：“好！那我——”
路果与喜金都要跳起来了，祝缨安抚下了他们，道：“我与你们三个都不如同他们两个这么熟悉，不是我不信你们，你们与我相处得少，也不太信我吧？不必着急，我们可以边走边聊，你们看看我是怎么做事的，心里没了疑惑，咱们再谈下面的事儿。不可信任的人，答应了也会反悔，给予了也会再夺回去。只有信任了，才能长久相处。我是想与大家长久相处的。”
她不急，另三人也慢慢冷静下来。
岳父拍板：“明天我送你们走一段路吧！”
祝缨道：“好。”
……
祝缨巡游的队伍越来越大，下一段路也更难走了一些。祝缨也不怕走得太慢，去的时候是陌生的路，走得总会慢一点。回程队伍没有这么臃肿，会快不少。她的预算是二十天左右，来得及。
又走两天，才到了路果家。路果家与喜金家是相连的，穿过他们两家就是他们之前说的那个想求娶的“艺甘”家。喜金想拿山雀的话术，也中途截了祝缨先到他的寨子里去，路果一直盯着，好悬没跟他打起来。
喜金嘟嘟囔囔，祝缨道：“每一家我都会去的，我不会偏袒哪一个人。”
她先到了路果家，这里的山没有塔郎家的陡，但是起起伏伏的。路果家的寨子也不算小，也不像利基族那样在寨子外面树杆子放人头。
祝缨仔细询问风俗，对山下人来说，最困难的不是风俗与山下有差别，而是他们各族之间还有不同。不能以某一族的习惯概括所有。亏得她记性好，眼前这三族的语言她又都懂，除了苏鸣鸾，其他人都越来越惊讶。包括郎锟铻，都信了她是确实有心与各族相处的。
所以祝缨不喝酒他们也不在意，说要取消人祭的时候，也都没有掀桌。
唯山雀岳父说：“那不祭神灵，祖先和神灵都要发怒的，降下灾祸来怎么好？你说的仪式虽然隆重，就怕不是神灵喜欢的。”
祝缨对项乐道：“拿过来。”
项乐取了一只小坛子过来，祝缨命拿了碗来，从里面取了一碟子的糖，道：“尝尝。”
“糖？”
“一个人头七斤半，照三个算，一年你五次大祭，我给你一百二十斤糖。赎你们的人牲。”
越穷的地方，人越不值钱，人命越不值钱，人祭才会越横行。以等重的糖换人头，别说是奴隶了。寨子里的普通人，如果是买卖的话，也是高价了。
祝缨又加了一句：“每年。”
接着再对苏鸣鸾和郎锟铻道：“你们也是。以往我手上还没有这些，现在有了，给你们补上。”
苏鸣鸾忙说：“我不用。我受义父教诲，受益颇多，且人命珍贵，本就不该如此。”
祝缨道：“你不要，他们就不好意思啦。”
郎锟铻想了一下，不要，有点说不过去，要，又显得不太合适。说：“我只要今年。”
祝缨道：“要给的，我说话算数。你们自己不想要，也要给族人一个交待。马上就要废止，万一有点小不顺，他们就要嘀咕。有东西在，他们说话的声音也会小些。”
山雀岳父道：“那就说准了！”
祝缨笑道：“好。”
花帕族也是没有文字的，各种统计也是无从谈起，祝缨在路果家看了又看，也没个账本儿能给她看的。祝缨只能靠经验粗略估计一个大概。
眼前三族五家里，只有阿苏县才开始进行一些粗略的统计管理。其他人都看在眼里，这几年阿苏县是比以前更强了的。喜金就迫不及待地请祝缨到他家去。
祝缨又在路果家附近的山里小转了两天，也看了他们的农具，也看了他们的织机。又看了他们的田，这里的稻谷也快成熟了。看他们的各种手艺，将果子壳做成好看的摆设，看他们制皮革，看他们的银匠和铜匠。路果家有一个“特产”，朱砂，不过开采出来比较困难，又难运输。
又看他们的饮食，知道他们这里也就路果这样的人能吃上糖和蜜，普通人连盐巴都很少能够吃到。
祝缨叹了口气：“百姓吃盐都是难的。”
路果大大咧咧地说：“也从北边儿能运一点来。”
祝缨点点头，心道：不吃糖还行，不吃盐是真的难受。我得给南府多弄些盐来。可惜不靠海，不好煮盐，盐仍是很贵。
接下去在路果家不便再深入探查了，如果想认真摸底，并不是几天功夫能够完成的，一个山头就够她爬一天的了。其中又还有河流阻隔等。她现在只能沿着他们之前已经开发出来的山路走马观花，记一些山川地理、人文风情，看比不看强。
路果家与喜金家之间有一道山谷，两侧山壁很徒，像是两面墙，中间的山谷就像是夹墙中的小巷一样。祝缨心道：虽说我不懂兵法，然而若是朝廷真想兴兵深入，这里真是绝佳的埋伏之地。
见她沿着山谷往前望，路果道：“再往前，出了这道山口，再走一天，就是艺甘家的地方了。”
喜金忙说：“先到我家，我家那里有另一条通往艺甘家的路！”
路果嘲笑一声。
祝缨道：“好。”
喜金家与路果家的差别在于他没有朱砂特产，却有个铜矿，喜金的寨子里各种铜饰犹多。铜鼓、铜铃、铜种等都有。甚至铸了一张祭祀用的青铜的长案。
他们冶炼的水平又不太高。祝缨也不会炼铜，不过大理寺当年有过一个私铸铜钱的案子，那案子还是苏匡去办的，苏匡办案还是可以的。祝缨看过卷宗也看过物证，粗糙地知道铜的成色、分类、工艺之类。
比起山下的手艺，喜金家自铸出来的铜器做工比较粗糙。喜金家稍好一点的地方在于，他铜比较多，有些工具用铜造，很少用竹石之类。
祝缨等人又在喜金家过了两天，眼看出来十天了，跟随的人便要请示祝缨回程。祝缨算了一下路程，道：“咱们再往里走，看看艺甘家。”
她请喜金带路，特别要走那道山谷。这山谷极长，远看不觉，一走进去便觉有些寒冷，两边的山像是随时会往中间砸过来一般，有种“危墙”的感觉了。梅校尉派来的健卒倒有点见识，他们执盾上前，护在祝缨两侧。
祝缨好奇地问：“这是做什么？”
亲卫道：“以防有碎石落下。”
祝缨点了点头。
走了半天才出了山谷。出了这道山谷，地势也只是稍稍开阔了一点，还要再走半天，才到一个比较平坦的小平原。群山环伺之中，人也主要沿着山边河溪居住。
喜金、路果与艺甘家的当家也算熟识，他们又送了信过去。艺甘家对朝廷的兴趣不像他们那么大，艺甘家的洞主笑道：“他们两个又要闹笑话了，什么时候有山外面的官员到这里来了？一定要为了要给他们的傻儿子来求娶我的女儿才故意说大话。男人不能自己求得心爱的女人，却要父亲出面，这算什么本事？他们还不如索宁家的小子。”
索宁家与他们家也是相近的，花帕族与索宁、阿苏两家是一个三家交界的状态。再往北一点，塔郎家、山雀岳父家与喜金家也是这个状态。
手下问见不见，艺甘洞主道：“请进来喝酒吧，喝完了让他们走！我的女儿不给懦夫。”
祝缨就搭着“骗子懦夫”的东风，一同进了艺甘家的寨子，随从们都捏了一把汗。
祝缨等人的穿戴首先就与各族不同，艺甘家虽在深山，也见过几个山外来的商人，祝缨这样的，没见过。往上追溯，他们上次见到山外的“体面人”还是上次大家一起被骗到山外挨火烧。那也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大部分的年轻人看着祝缨等人都觉得又好看又怪异。
艺甘洞主大笑着出来迎接，他不让女儿出面，自己走了出来寒暄，看到祝缨吃一惊：“你是山外的人！”
祝缨道：“对啊。”
艺甘洞主又说：“你、你怎么会说话？”
祝缨笑道：“我不是哑巴。”
艺甘洞主小心地问：“真的是山外的官？”
“对。”
喜金、路果都上来说：“难道我们会骗你？”苏鸣鸾与郎锟铻以及山雀岳父也都说：“他是。”
艺甘洞主站在原地，半晌才说：“请进。”
祝缨道：“打扰了。”
艺甘洞主本来就准备了酒食，现在默默地命人奉上。
艺甘洞主对于朝廷的官有种“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之感。本朝建国之初，大军摧枯拉朽一路南下，百夷宾服。又过二十年，朝廷富强，又用心经营，才有了他们愿意因为山外一个知府的号召下山齐聚的事儿。哪知是个陷阱，人家要他们的人头和地盘，还要掳掠他们的族人。
艺甘洞主家也吃了大亏了，他们又离南府更远一些，平素接触不多，眼下并不想冒险。
艺甘洞主道：“我在这里挺好的。”就这路，他跟山外有什么接触都不划算。
苏、郎等人也都觉得祝缨此来是有些草率的。
祝缨心里早有预案，道：“他们有意有心，才能有敕封的事。我与洞主之前也不认识，也没有恩怨，洞主也不愿意，当然不好要洞主像他们一样。我此来是为另一件事——我的城里也有花帕族的商人，我不能不管。如果他们与洞主的寨子、族人发生纠纷，又或者有死伤，这样的事情我就要管一管了。与其到时候再争执，不如趁现在我进山了定一定怎么办。”
艺甘洞主想了一下，道：“那样的事很少。”
“对。只要有，我就得管到。我与他们也都有约定了。”
苏鸣鸾道：“阿爸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与义父约定了犯人怎么处罚。那时候我还没有做官。”
艺甘洞主道：“你真的认了山外的人做了义父。”
祝缨道：“大哥将儿女托付给我，我就要照顾到。”
艺甘洞主又打量了一下苏鸣鸾，苏鸣鸾的装饰也比别人更好，尤其是她的佩刀。艺甘洞主借着喝酒的动作思考了一下，道：“怎么定？”
这个约定祝缨与几家都订过了，已经非常的熟练了。
“我们不收留你的罪人，你也不收留我们的。”
艺甘洞主不用多想就说：“这个可以。你这个官，太热心。”
“我是为了我自己。还有，如果你愿意，不拿他们几家的人做人祭，我拿糖来与你换，算赎买祭品用的。”
艺甘洞主感兴趣地道：“怎么换？”
祝缨道：“一年，一百二十斤糖。”
“每年？”
“对。”
艺甘洞主道：“我不要糖，我要盐。”
祝缨道：“你答应了？”
艺甘洞主点点头：“我可与你们约定。”
祝缨道：“你要盐，咱们就得另谈了。”人更需要吃盐，她要杀价。
艺甘洞主正准备还价，外面又响起了嚣闹之声的。他们望向门外，有人从寨子外面一口气跑到洞主的房子门口，说：“洞主，索宁家来人了！”
苏鸣鸾的手按到了刀上，死死地盯着艺甘洞主。艺甘洞主背上冒出了一点冷汗。郎锟铻等人也警惕了起来，他们相互之间并不友好。
只有祝缨说：“又有新客了吗？”她身后那些健卒们恨不得将她装进麻袋扛出山去！
艺甘洞主道：“是啊。哈哈，哈哈……”
……——
来者不善。
来的人是索宁家的一个年轻人，他比郎锟铻小几岁，一身的腱子肉，高大，浓眉大眼。是南人中少见的壮汉。
索宁家离艺甘家比阿苏家要近一些，艺甘洞主对苏鸣鸾是忌惮，对索宁家又多了一些敬畏。
他低声说：“是索宁家的洞主。”样子像是并不很情愿。
说话间，那人已如一道风一样的刮到了门前。祝缨心道：人没有被拦在寨子外面，你们是有些交情的。
索宁洞主耳上也挂着大大的银环，蓝衣镶边，脚上一双牛皮的鞋子，鞋尖翘起。他大步地走了进来，看到祝缨的时候明显一愣：“真有山外人过来？我还以为是乱说的呢！”
祝缨道：“那现在看到了？”
索宁洞主看了一眼苏鸣鸾，道：“来了又怎么样？你们为了哄人，什么事做不出？养肥了猪，到过年宰了吃肉。只有傻子才信你们。”
苏鸣鸾道：“你嫉妒我们罢了。”
“呸！嫉妒你们会变成烤猪吗？”
一语既出，苏鸣鸾也沉默了一下。
祝缨看着这个索宁家的年轻人，觉得他可爱极了！
她说：“你们还是记着当年那场大火，是也不是？”
年轻人冷笑一声：“你们以前可也干过先骗人，假意对人好再害人的事儿！谁能说你现在这不是假的？谁一开始不是装成好人？我们已受了一次骗，难道还要再受一次？”
因这年轻人一人，将所有人的心思又都搅动了起来。
祝缨不怒反喜，对艺甘洞主道：“附近哪里还有空地。”
艺甘洞主没听明白：“什么？”
祝缨道：“我要在这里建一座院子，我的院子。”
她工匠都带来了，就是要建个小小的寨子。各族之间的地图十分不准，谁都说不太明白各家的地盘具体的界线。祝缨就钻这个空子，打算给自己在几族交界之地选了一块地方。
这地方离艺甘家很近，依山傍水，当然，这儿哪里都依山，只要选个不会为塌方滑坡所苦的地方，有一条小路通连外界，有水源就行。从修路的到砌墙的再到打家具的，她什么匠人没有呢？
她命人圈出一块地来，当成营地。又命工匠斫竹为器，先搭一个简单的竹楼。
她对索宁洞主道：“今晚我就住这儿。我下个月还过来，你要觉得我骗你，只管来找我。”
顾同大惊：“老师？！！！”
祝缨道：“我还不能有个别业？”
苏鸣鸾叫了一声：“义父。”
索宁洞主也大感意外：“你……”
祝缨道：“我家里在秋收，我得回去看看。秋收完了我就回来，到时候请你喝酒。你请我喝酒也行。”
太冒险了，顾同想，却不能当面拆老师的台，一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索宁洞主冷笑道：“你们是要来抢占我们的地方吗？”
祝缨道：“你也可以下山，可以买房居住。哦，你还不是朝廷的百姓，那这样吧，只要你接受我们已定好的约定，你下山，我也保证你的安全。”她微笑着说，对仇文打了个手势。
仇文上前，将祝缨之前与各族的约定说了。索宁洞主皱眉，竟然发现自己在其中找不到什么不好的内容。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对艺甘洞主道：“我过两天再来找你喝酒。”说完，扬长而去。
艺甘洞主道：“年轻人。”
祝缨笑道：“是啊，年轻人。洞主，我的别业就拜托你给照看一下啦。洞主想在山下置业，我也欢迎的。下个月我再来。”

第231章 狡兔
索宁洞主来去如风，艺甘洞主小有尴尬，苏鸣鸾的眼神变得阴恻恻的，看得艺甘洞主心里咯噔一声。
祝缨仍是谈笑自若，她对苏鸣鸾和郎锟铻道：“你们是与我一同回府城去取糖呢？还是过两天再派人过来？秋收时候了，可得排好了日子，别耽误了正事。”
苏鸣鸾道：“就让晴天办吧。义父做事，哪用别人盯着？”
郎锟铻也说：“都让狼去办。”一想到苏鸣鸾比他多领好几年的份子，郎锟铻就有点不开心。
祝缨道：“那好，今晚我在那边扎营，你们呢？”
艺甘洞主见索宁洞主已经走了，马上说：“知府不要听索宁家那个玩笑，我的家还是能住人的。”
祝缨道：“我说出去的话没有反悔的道理，很快的。”
扎个营、搭个账篷而已，能有多难？他们说话的功夫，工匠们已经从附近的山上砍下了许多粗大的毛竹，又准备伐木。木材不能马上用来建房，要放置干燥一段时间。竹子倒是可以用，也不怕它坏，竹子生长极快，更换起来也方便。
祝缨就在离艺甘家寨子几百步的地方扎了营，今晚就住在帐篷里。她携带了不少的帐篷，所有的随从都住在帐篷里。他们将伐下来的巨竹破开，交叉埋入土中，做成篱笆，围出一片营地。祝缨带着随从，坦然地住进了这里。
顾同等人不免担心，如果说之前深入山中只是担心一些诸如疾病、迷路、野兽之类的话，在看到索宁洞主之后，他们才真正意识到“獠人”并不仅仅是年幼时母亲哄他们睡觉说的“再哭獠人就把你抓走了”的传说，而是真正会有威胁的。
顾同跟着祝缨走进帐篷，低声道：“老师，咱们还是早些回去吧。苏县令可靠，不代表所有的人都可靠。那个索宁洞主……”
祝缨道：“挺可爱的。”
“诶？”顾同发出不可思议的声音。
祝缨笑笑。
顾同跟在她的身后，努力想劝她改一改主意：“太深入了！苏、郎是县令，倒是可信，长发、白面都有他们做保，也还可信，到艺甘家已是冒险啦。这个索宁，更是敌意深重……”
顾同说得挺有道理的，他再对项乐使眼色的时候，项乐就没再当成看不到，皱眉思索着，是不是也要劝一劝祝缨。
祝缨道：“好啦，我又没要现在就去索宁家，你们担心个什么劲儿？与其在这里同我啰嗦，不如想一想长发、白面两家的事儿，对了，还有山雀家。咱们同这三家相处的时间可不长啊！”
顾同此时哪有心思管这个事呢？还要再说，祝缨抬手指向外面：“来人了。”
胡师姐一直静默无声，听了这话将耳朵一侧，惊讶地看了祝缨一眼——真的有人过来！不是帐外忙着干活来回走动的衙役、白直们的脚步，而是由远及近的人往这里，约摸数人，已在两丈之内。
果然，有个小兵来撩开门帘：“大人！两位县令求见。”
苏鸣鸾和郎锟铻竟能相伴而来，他们各带着自己的舅舅，郎锟铻还拖了个岳父。五人进了大帐，山雀岳父四下打量，心道：原来他们带了许多东西是干这个用的！这个帐篷可真大。
祝缨道：“坐。一会儿咱们烤肉吃？”
苏鸣鸾道：“义父，索宁家不是什么温和的人。”
郎锟铻也说：“大人最好先回去，别走前面那道山谷，从我舅舅那里过我家，那样安全些。”
喜金道：“对！艺甘家能过得这样好，前面那条路为他挡了好些事。”
祝缨道：“我知道啦，天已经黑了，咱们还是住下吧。你们要是没有心情吃烤肉，咱们聊聊天儿也行，还有好些事情没谈妥呢。”
她指着苏、郎二人，说：“我与你们，一个认识了快十年，一个也打了几个月的交道，还算熟悉。我与他们几位不过才见了几天，许多事情还没说明白，把话说透，咱们接下来才好相处。能定下来的就定下来，以后再无怨尤，要是不能想法一致，也是好聚好散，互不打扰、互不埋怨。”
路果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你不是答应了的吗？是要反悔吗？”
祝缨摇摇头：“并不反悔。小妹受敕封要缴粮和布，并不是说说而已。”又对喜金说，郎锟铻也是这样的。她又说了他们要缴纳的数目。
山雀岳父道：“我们都出得起！”
祝缨道：“听我说完。索宁洞主虽然言语无礼，但是说中了一件事儿。不是所有的官员都是好人，我要是猛地将你们都拉入了朝廷，你们只知道‘山外的人不好’，却不明白有哪些不好，不知道如何防范。我做得越好，就越是在坑害你们。就像父母只告诉孩子，出了寨子有危险，却不告诉他是什么样的危险，是虎豹豺狼还是暴雨大风。你们需要时间，稍稍了解一下朝廷，知道怎么与朝廷打交道。至少得会一点儿官话、会写字。”
“哼！那小子！”苏鸣鸾厌恶地皱眉。
祝缨道：“他的族人生活在这里，你们想要围剿也很为难，大家还要做邻居，还要好好过活。只你们不打了、不互相猎取人牲了，他要还那么干，大家也都不得安宁。不能不带他。他这个人还挺有趣的。”
多可爱的人呀，与当初说她“黄口小儿”的段智一样的可爱。
索宁洞主说“来抢占我们的地方”，话虽不中听，描述的事实还真有点靠谱。祝缨确实是打算在山里给自己弄个窝。
还没扎下根的时候，让山中各族误会她要干什么抄人家老巢的勾当进而同仇敌忾排挤她就不好了。
真要多谢那个可爱的年轻人，他对于她“假意对人好再害人”的怀疑，正给了她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你怀疑我有诈，我就到你们的眼皮子底下住着。你还记得之前先辈被人烧死的事儿，还有戒心，好，我住过来，你看着我是什么样的人。
有了个开始，接下来就好办了。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索宁洞主虽有道破她算盘的一面，但也是帮了她。祝缨看索宁洞主，就觉得他十分的可爱了。
为了防止引起“抢地盘”的不好联想，即便已经对自己将来要划定的势力范围有了初步的想法，她还是克制住了，现在就只要一片营地、一片能住的地方、一个能展示自己的地方。还不是住“边境”，而是深入腹地。
她笑眯眯地说：“怎么样？”
山雀岳父等三人听她说得诚恳，思考一下，都说：“我们让小妹/宝刀，先帮我们写嘛！”都想先要个敕封。
祝缨道：“还有榷场、道路、规划、界碑，这些商量完了还要上表朝廷，来回办下来还得几个月，就要到明年去了。”
“几个月就几个月！”路果抢先说。
喜金道：“明年能办下来也行。”
他们生活在山里，到隔壁寨子串个门都要走好几天，对时间的感觉比山外还要随意一些。
祝缨道：“也好，那你们是亲自到府衙来接着谈，还是派信得过的人呢？奏本也是要写的。”
路果与喜金也不会写字，都说：“我们带人去。”他们都想跟外甥家借人，山雀岳父自然也不能放过郎锟铻。
祝缨道：“好。对了，再借几个人给我用。”
苏鸣鸾问道：“义父要什么样的人？”
“盖房子的。我等秋收后再过来不能再住帐篷吧？岂不要冻坏了？”
那边竹楼正在打地基。祝缨对建房子颇有心得，先在艺甘家附近建个竹楼，她以后过来就住这儿。
…………
祝缨在营地住了两晚，第二天也不急着走。她请艺甘洞主到她的营里来吃饭，将自己才打下地基的房子托给艺甘洞主帮忙看房子。
艺甘洞主惊讶地问道：“知府真的还要再回来吗？”
祝缨点点头，真得不能再真了。她说：“我还会带农夫和种子来。”
艺甘洞主很关切地问：“做什么？”
祝缨道：“山里山外气候小有不同，试着种一下粮食。一旦种成，会教给大家的。”
郎锟铻道：“当真？”
“当然。”
郎锟铻道：“我的寨子周围有很多山，只管来。”
山雀岳父道：“你年轻人，有许多事，我就不一样了，我老头子很闲。大人，到我那里吧。”
祝缨道：“你们那里都是有主的地方，我不占用。你们的山，能干的事情还有很多呢。”
他们都竖起耳朵来，祝缨又微笑着不多讲了。
住了两晚，祝缨托了几家人帮她看房子、帮她守地基，自己带着人取道喜金家回到了府衙。这比她计划中的二十天多用了两天，回到府衙的时候秋收已经完成了，各县都在晒谷子、入仓，衙门也忙碌了起来——要收税了。
今年郎锟铻与苏鸣鸾都得缴税，他们也很自然地要将税交到祝缨手上。分手的时候，苏鸣鸾道：“我家的稻谷也收了，要晚几天才能晒好，布是已经有的。请义父等我几天。”
祝缨问道：“这两年种的宿麦你那里产量如何？土地肥力还能撑得住么？”
“一直在积肥，深耕。陡坡不种庄稼，只在坪上种。”
祝缨点了点头。郎锟铻今年也要缴粮，祝缨道：“我拨种子给你。”
郎锟铻喜道：“好！”
路果与喜金也面露渴望之色，祝缨道：“他们会了，你们不也就要会了吗？”路果就指定苏灯，要他跟自己去府城，喜金也让郎锟铻传信。郎锟铻有些尴尬，狼兄是会说山下的话，但不会写，写得最好的是仇文。他含糊了一下，心道：得让人下山学写字了，要快！
祝缨带着路果等人回到了府城，府城凡见到她的人都变得轻松了起来：“大人回来了！”
祝缨先将路果与喜金安排到了馆驿里住着，让苏灯、仇文也住到馆驿里，她叮嘱仇文：“喜金家就交给你了。”
仇文忙说：“是。”
祝缨再回府衙，先是听取自己出行期间的事务报告，又让项乐去通知项大郎、项安来一趟。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章炯也没闲着，不管是督促秋收还是准备仓库收粮，都办理得井井有条。小吴被留在了府衙，以小吴自诩是“知府的心腹”想要督查众同僚，也没有挑出章炯的大毛病来。
小吴道：“就是干事儿慢，也不太仔细。”
祝缨看章炯办的没大毛病，道：“已经不错了。你也做得不错。”
小吴得意地笑了笑。
其他人干得也还好，这期间没有大案子，有些小案件李司法也都秉公办理了。祝缨又安排丁贵：“这回得多谢梅校尉，你去领些钱帛若干，再将我带回来的山货装一车给他家送过去。跟我出去的人，每人五百钱。”
一面处理政务，一面又让将从山里捎回来的土产往后衙送。
后衙里，张仙姑和祝大多等了她两天，超时了，这就要数落了。
祝缨一边洗澡换衣服，张仙姑一边在屏风外面说：“又忘了时辰了？你在外头我就提心吊胆的！你也别太拼命了！还要进那么深的山干嘛？我都急得快要进山去找你们了！你要再这样，就不许再出远门了！”
祝缨换好衣服，擦着头发出来：“娘想进山？以后有的是时候进。”
“啥？”
祝缨笑嘻嘻地：“山里凉快，避暑。我在山里建个别庄，天儿热了咱们进去？”
张仙姑很怀疑地说：“你莫哄我，好好地过活，谁会进山里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什么都没有！只有吃人的狼！我又不是没见过山，福禄的山也热。”
“那都是小山包，山顶也凉快的，得住下了。”祝缨说。
张仙姑将信将疑：“你不会又哄我了吧？”
“那怎么会呢？山里人也挺好的，没见着要打我的。”
张仙姑嗔道：“你就是傻大胆儿！快，来吃饭了。”
祝缨道：“我叫了项大郎说事儿，说完了再吃。”
她到了书房里，项安已等在那里了，项大郎也来了。项大郎秋收的时候就在府城里看着糖坊，这糖坊很赚钱。定价虽低了不少，但是产量高，销路也不错。南府自己没什么糖坊，有也是小作坊，根本干不过他们。项大郎正在陆续回本。
他瘦了一点，抱着账本小碎步跑了过来。
祝缨道：“看着不错？”
项大郎笑道：“是。州城那里有几个惹事儿的，也都平了。这是账本。”
祝缨随手翻了一翻，问道：“进甘蔗了？”
项大郎道：“是。府里几县就咱们这糖坊大，小人先将去年的秋甘蔗收了一些，今年的甘蔗就快下来了，能续得上！要是各县都建糖坊，咱们甘蔗就顶要紧了，先预订着。”他又报了甘蔗的价格之类。
祝缨道：“到时候你再拿我的帖子去找梅校尉，看他那里有多少。”
“是。那给他算上等价？”项大郎忙解释，他收甘蔗也不是一股脑儿的都收，而是按照品相来分个上中下三等，定不同的价。
祝缨道：“你先看他那儿有多少，都是什么样的。”
“是。”
祝缨又问项安：“官糖坊有多少存货了？”
项安道：“可惜先前唐师傅用掉许多甘蔗，如今甘蔗所剩不多，没料产的就少。赤砂糖有一千斤、白砂糖余四百斤，另有冰糖三百斤、赤块糖二百斤……”
祝缨道：“先给我留着，我有用。你去将赤砂糖、白砂糖都照一百二十斤一份装好，要一百斤赤砂糖配二十斤白砂糖。”
“是。”
祝缨又说：“再取些白砂糖送到后面，我要用。”
“是。”
商人就是专业，采购的事情都不用她操心了，祝缨心情颇佳。又说他们都辛苦了，告诉他们：“正是好时候，还是要辛苦你们的。”
兄妹二人连说不敢，项大郎能赚到钱，项安也觉得自己没有虚度光阴，糖坊赚的钱大家都有分红，都颇开怀。祝缨笑着对项大郎道：“过阵儿去州城，你也同去。砂糖的价卖不上去，该心急了吧？”
“是。不不不，不心急，大人必有用意的。”
祝缨道：“哪有什么用意？我给你再开条路子，你们俩，点几个伶俐点儿的工匠过来，我教他们做糖。”
“是。”
祝缨教的几样也都比较简单，就是别人一时还没想到的。
她把麦秆换成细竹签子，扎个草把子，插一满草把子的糖，可以一支一支地取。这次她听取了项大郎的意见，自己当活招牌在前面走，身后跟着几个人扛着草把子陪她逛街。路上遇到小孩儿，就从草把子上取一支糖来给小孩儿拿着吃。她带着祝炼和苏喆等小孩儿一起逛街，他们手里也拿着糖，边吃边逛。
没用半天，府城里的人就都知道多了这样一种新的糖。祝缨身边围了许多小孩子，祝缨笑着给他们分糖，忽然对其中一个说：“你刚才拿过啦。”小孩儿一脸委屈，可怜兮兮地往后蹭。祝缨道：“等会儿分完了，要是还有剩，再给你一个。”
小孩儿又高兴了起来。
路过一个少女，看了一眼又挪开了眼去，祝缨道：“哎，你还没过十五，也拿一支。”
少女大为惊讶，祝缨道：“拿着。”府城里的人，她多少还是认得一些的。
路过一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婆婆，也取了一支给她：“甜的。”老婆婆行动迟缓，还没来得及起来给她行礼手里就多了一支糖，呆呆地愣在了那里。祝缨笑笑，牵着苏喆的手又往前市集走去了。
无论是哪族哪家的孩子，无论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无论贫富，只要她遇到了都给人发一支。一边发糖，一边跟小孩儿聊天，问人家会不会唱识字歌，知不知道识字碑怎么用。
小孩儿也有知道的，也有不知道的。祝缨道：“我告诉你们，你们唱着歌，对着上面的字，一个一个的数，唱到哪个字，那个字就长碑上的那个样子。你从上往下、从左往右地看。明儿我还过来，会唱的发糖。二十支，先到先得。”
祝缨不多会儿就嚯嚯完了三百多支糖，剩下的一些她也如约又给了那个领过一支糖的小孩儿一个。还有一些小孩子围着她，有个机灵的，就开口唱了一篇识字歌，祝缨一笑，也给了他一支。
很快，糖就分完了。祝缨摊摊手：“呐，现在没了哦，明天后半晌我再过来。”又牵着自家小孩儿回府了。
第二天早上，就有人知道了，这也是府君糖，并且项家糖坊会卖！
一支糖卖上几文钱，虽说这些钱能买上十几斤米了，就算买砂糖也能买上二两，住在城里的人家却有不少能拿得出这份钱给孩子尝个新鲜。零食从来都是比主食贵的。
糖坊就负责出货，各店铺、货郎来进货，那也是很不错的。此外，为了防止哄抬物价，糖坊这儿自己也出个摊子卖，比店铺、货郎的进货价要贵，加了更多的利润。
没过几天，府城街上就出现了一件新东西。
…………
发糖只是顺手，与花帕族的正事她也没忘，路果和喜金到此才算明白这件事有多么的麻烦。桩桩件件都要理个清楚，路果道：“我们信得过大人，大人不用这么麻烦。”
祝缨道：“那可不行，以后做事都要照着这个来呢。要是我有做不到的，你尽可拿着这个来与我理论。要是不讲明白，到时候你不满意了，连说话的道理都拿不出来了。”
苏灯之前没写过这些，胜在读书识字的时间更长、阿苏县又已开始执行了其中的约定，仇文之前有过一次经验了，他二人倒是适应良好。山上渐渐进入到了收获的时候，但是与山下的官府不同，这几位头人自己并不怎么管收获的事情，二人连同山雀岳父都在山下住着。
苏晴天和狼兄也过来分别拜会了他们，这二人是来领糖的，临行前来问他们有没有信要捎的。
山雀岳父道：“还真给呢？”
仇文道：“大人从来不骗人。”
仇文这么说着，却有一件心事：我这算是什么呢？府衙的官吏？没个身份。寨子里的人？自己又不是。中人？也不抽成。他倒是想跟着祝缨混的，人家又没放话。
一时愁苦。
……——
“小祝。”
祝缨睁开眼，从秋千上跳了下来：“什么事儿？”
花姐四下看看，道：“是有个事儿。”
“走着。”看起来花姐像是有什么隐秘的话要说，祝缨带她到了自己的房里，她这儿安静，也没什么人过来。
两人在次间的窗前坐下，祝缨支开了窗户，往外看了看，没人偷听。
花姐道：“你对……山里那些人，是不是又有什么安排了？”
祝缨笑着问：“怎么这么说？”
“你还对干娘说要进山避暑？我总觉得不对劲儿。你要有什么打算，家里要准备什么么？”花姐慢慢地分析，“你从来不做没用的事儿，也不信口开河，既说要进山，避暑未必，山是一定会进的。”
祝缨点点头：“瞒不过你。”
“是要，再设县吗？那是很大的功劳，可是干娘干爹年纪大了，不比你，经不起折腾。你要干大事，这是好事，他们……”
祝缨道：“我只想他们安度晚年，怎么会再折腾他们？听我说——我是真的想在山里安一个家。”
“怎么？是要避祸么？万一你的……”
祝缨道：“差不多。”
“你为朝廷立了这许多功劳，朝廷难道还不能容你吗？”身家性命总能留下吧？
祝缨道：“靠他们一念之仁？我可不想靠别人的良心苟延残喘。大姐，咱们都不是指望别人良心发现对咱们好的人。要做最坏的打算。”
花姐稳了稳神，道：“是得有个退路。不过人生地不熟的，就咱们几个人，恐怕……”
“嗯，你说得对。所以建个城，占块地，归我，我自己的地盘，不给朝廷。”
花姐自认猜着了一些，却还是被惊到了：“啊？自立为王？造反？”
“怎么能这么说呢？我这是开拓。扯旗造反我也打不过朝廷啊！这烟瘴之地土地贫瘠人口不多的。”
花姐有点磕巴：“还真想过啊……啊不是，那……到时候不会被围剿么？”
祝缨道：“所以选在山里，地方也看得差不多啦，要过一道天险，易守难攻。”
“你与各族商议好了？”
“我没跟他们商议啊。”
“啊？”花姐道，“你等等，咱们从头说。”
祝缨点点头，道：“好，我给你从头讲。先说为什么要自己找块地方，好好经营。我如今是朝廷命官，府衙里、下头各县里人听我的话，因为我是知府。能够什么都不问只信我的也就项乐、项安兄妹，因为我为他们报了父仇。就算是小吴他们，看着是我的人，其实呢？人家为了自己的前程，不是为了追随一个……他们，不是‘我的人’。就算不要前程，人家还要自己的身家性命呢。
凭朝廷身份得到的一切，朝廷一纸诏书就像太阳下的冰块，烟消云散。哪怕这一切都是我自己挣的、是我该得的。到时候就算朝廷不明着追究，呵……恐怕有人也不会放过我。为官十余载，怎么可能不得罪人？到时候我怎么办？”
花姐怔怔地听祝缨点明了现在的处境，心里为祝缨一苦，点了点头：“不错。你做着官儿，都有人要害你。”
“是吧？龚劼做了多少年的宰相？势力不算小了吧？帮手不算少了吧？结果如何？可见他那样是不成的。还是得自己手上硬。什么最硬？兵、民、地、粮，得有自己的地盘，起码能够自保。眼下还没到官逼民反的时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朝廷管得着的地方，恐怕容不下我。一旦知道我是……追随我的人一定会有许多人动摇，不会为了我与朝廷对着干的。我倒霉了，他们或许会救我，也仅止于此了。可是我凭什么要归于沉寂？我还有好多事没干呢！”
“自己的势力”可不是这个样子！得经营真正属于“自己的”地盘了。
花姐慢慢地点头：“你做官比他们都强！我敢说你比王相公也不差。凭什么要你放手？”
“既然如此那就要选对地方，这儿长短刚好。要不是到了这里来，我也想不到这条路，顶多在出事之前挂冠归隐，当一切都是一场梦，揣着私房钱修个破庙买张度牒，收几个徒弟依旧给人算命。现在不一样了，我来到了这儿！群山之中，再好不过，虽贫瘠，离朝廷也远。以朝廷现在的模样，也不至于兴大兵围剿。只要不大举兴兵，旁的什么招数我都能接得住。”
祝缨续道：“以前不行，以前我什么都没有，连‘朝廷命官的身份’都不硬，现万事具备，虽不能说是水到渠成，但也不能再等了。我自己挖渠引水，也还能办得到。”
“你要怎么做？要我怎么做？我会照顾好干爹干娘，别的事儿呢？给我一个事做吧。”
“我已经在做了，”祝缨说，“我这回进山，也是要为朝廷羁縻各族，也是为了我自己。我已照着三族五家说的、画的舆图，选取了一处将来建城的基址。我先建竹楼，以后每个月抽半个月过去那里，半个月在南府。住一阵儿，也是观察自己之前择定的地方是否合适建城，会不会遇到什么塌方、山溪暴涨等等，也就地积累建材。如果没有别的麻烦，就在那里建城。”
花姐道：“等等，他们能答应？”
祝缨突然笑了：“说起这个，还有个故事呢！那个索宁家的……”她笑着说了索宁洞主的事儿。
花姐道：“前人造孽，后人遭殃！先前那个知府，也太不是东西了！不但害人性命，还坑了你。这个索宁洞主也是，没听说过你吗？”
她一面说，一面对祝缨倒了碗茶，推到祝缨面前。
祝缨一口干了，说道：“真要多谢他。这事儿我想了有一阵儿了，山中各族地盘界限不明，且有许多地方是‘无主’的。不少家族都说那是他们的地方，其实仅仅是他们家打猎的人能走到那里而已，并无世代居住。这深山之中，也有许多逃亡流民的后裔，这些人有的投奔了各家族，或被捉了去做奴隶，也有一些人不依附任何人，就自己小小聚几户人家世代繁衍。各家族也有些不随大寨居住的。又有逃亡的奴隶之类。
只要一开始给我百十来户人，我就能过下去，越过越好，三、五年，就能开出点薄田来了。不动用山下的工匠，教人做点木匠活、教人种庄稼，我自己都能干。各小寨、小村愿意投靠我，我也收，总能把人拢起来。难的是怎么开始。索宁洞主一句话，我就顺竿儿爬了。”
花姐听她说得头头是道，计划都有了，笑道：“也就是你。”
“我先把别业建起来。先建个竹楼，住一阵儿，说这屋子太简陋，换个好点的地方建个牢固一点的别业。”
别业并不只是一间屋子而已，它通常是一个大庄园，这是常识。一座大庄园，应该有的是：土地、人口、各种作坊乃至小集市，由此各种管理组合，甚至可以有自己的壮丁充当兵士，跟个大镇子没太大区别。再稍扩一扩，就是个小县城。
朝廷容得下她，她就接着做官。容不下她，她就占山为王。她为朝廷搜括隐户是一把好手，自己圈地隐瞒的手艺也不弱于他人。何况是在山中。
花姐道：“你打定了主意，那咱们就去干！”只恨动手太晚了，花姐心中很是难过。祝缨比朝廷中别的官员都好，却要如此努力才能保住身家性命。明明已经拼搏了十多年，现在竟才能算是“刚刚开始”。
祝缨看到她又不喜了起来，心道：我私下打的主意可不能跟你讲！
她从不将自己拱到一个道德的墙头，让自己下不来只能干晾着。她在南府、各族中的一切声望并不缘于“礼法”而是“实干”“公平”“抚恤百姓”，这些都跟朝廷所提倡的没有特别必然的联系。你问各族，他们会说“这个官不一样”，你问百姓，他们会说“大人与别人不同是个青天”。庸常、盘剥、高高在上才是官吏的常态，有时候他们兼具三个特性，有时候只有其中之一。如果只是高高在上，其他的事都能干好，比如鲁刺史已经算是难得的好官了。
靠自己一点一点的积累而得到的信任，这样聚集在身边的人才是“自己的”。也是在福禄、在南府耕耘了这些年，她才能有底气说“会有人投靠我”。
打一开始，她就不是一个“忠心”的人，既不忠于皇帝，也不忠于朝廷，更不忠于礼法。
还有苏鸣鸾，她帮苏鸣鸾也有自己的私心。她的身份一旦戳穿，她会有什么下场，会直接触动到三千里外的苏鸣鸾。苏鸣鸾绝不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她极有可能鼓动各族。到时候朝廷会面临一个难题，她或许就多了一线生机。
她祝缨，从来也不认自己是个好人的。
这些事儿就不要对花姐讲了。
祝缨道：“爹娘那儿你帮我个忙。等到别业好了，咱们去看看，你也要熟记路途。一旦有变，你就带他们过来！”
“好。”
祝缨道：“你要看到有什么在山下无法容身之人，咱们也收留。”
“嗯！”
“好啦，你都知道了，不用再担心了，对吧？爹娘那儿，先不要说太多。”
“懂，先说是个别业。”
祝缨站起来，拍拍屁股：“哎哟，我还有事要干。”
“干什么？”
“准备些供神的东西。”
“咦？”花姐惊讶了，祝缨虽是个神棍出身，却不是个虔诚的人。
祝缨笑嘻嘻地：“到时候你就知道啦。”

第232章 狡猾
花姐迈出祝缨的院子，祝炼和祝石正从张仙姑的院子里跑出来，两个男孩子都很高兴。祝石还吆喝着：“玩儿去啰！”
一看到她，祝炼赶紧站住了祝石慢了半拍才讪讪地说：“功、功课都做完了。”
这群倒霉孩子，祝缨离开二十几天，临走前给他们布置了功课，留下了要背诵的课文和要抄写的生字。又指定了侯五督促他们练功，再让祁小娘子监督他们算术。祁小娘子没有其父的算账本事，基础的算术还是能教的。
祝缨不在，侯、祁二人比她在的时候还要用心监督。其他人还罢了，祝石尤其的痛苦。就算跟不上，也得被祝炼死拖活拽着做功课。好不容易祝缨回来了，检查完了他们的功课，答疑完毕之后就接手了接下来的课程，祝石这才能轻松一点。
祝炼忙说：“我会跟他一块儿做功课的。”
花姐莞尔，她更喜欢祝炼一点儿。这孩子有点像祝缨小的时候，仿佛岩缝中的杂草，奋力吮吸着一星半点儿漏下来的阳光雨露拼命的向上生长，野蛮放肆生机勃勃。
“别跑远了，一会儿回来吃饭。”花姐说。
“哎！”祝炼和祝石手拉着手，又跑出去了。
花姐回到自己的院子里，打了盆水仔细地擦着供桌，杜大姐抱了一叠衣服进来，见状忙说：“娘子，我来。”
花姐对她摇了摇手，依旧自己收拾供桌，擦拭干净、换上清水花果之类，点了香，慢慢跪倒在牌位前。杜大姐对着牌位躬了躬身，踮着脚尖抱起衣服进内室去叠放。
花姐拜牌位从不说话，只在心里默祷：娘，你们可要帮帮小祝。开荒哪有容易的呢？可她得做。三、五年未必能成，三、五年要是不能成，她能不能留在这儿也不一定，一旦中途调离了，那可怎么办？
如果你们现在遇到小祝，咱们一家会不会还是好好的？
…………
祝缨从不求神，更不求鬼。
花姐觉得开荒难，这种想法是很正常的，即便平原开荒，它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祝缨却并不慌张，她不会将父母和花姐当成无知之人、从不与他们谈正事，她也时常说些外面的事给他们听，好使他们不致一无所知。尤其对花姐，她说得更多。对自己的计划，却不至于事无巨细都给他们汇报。她的计划，当然有具体的执行方案。
她出了后衙就让小黄去找仇文。
仇文现在又忙又慌，又高兴又紧张。他自下山之来，恨不得生就是山下的人，与那个寨子没什么瓜葛，他本身却很难为山下之人毫无芥蒂地接受。他在山下没有亲人，只有几个生意上的朋友，大家平日也都四处游走。“身如浮萍”，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的时候，他的心就被狠狠地推了一下，从此这个词就荡在了他的心里。
他总融不进山下这个“好的”地方里。
他想扎下根，他厌恶山上那些野蛮的习俗。他向往着文明开化，有文字、有礼仪，官员们虽然不是全然的规矩，比起山上连个规矩都不固定可是好得太多了！
现在仿佛看到了一点希望，知府大人看他的眼睛里没有那种情绪，看他与看所有人都是一样的。也给他差使做，并不显得防范疏远。可是天知道，他不很愿意与“獠人”打交道。他又明白，他现在的价值又在与“獠人”打交道上。
一颗心仿佛被少女握在手里的手绢儿，拧得乱七八糟的。
听小黄叫他，赶紧放下手中的笔，起身拂了拂衣服：“就来。”
小黄好奇地问：“你也在写功课吗？”
仇文苦笑：“是。已经落下了许多功课了，总不能不如那些小孩子。”
府里养着几个“獠人”小孩儿，而他有幸跟着上了一阵儿的课。他当时猜着，这或许是知府大人也要“教化”他们，心情有点儿激动。没上几天课，就又跟着进山了，从山里出来又承接了给喜金和山雀写文章的任务。他只得抽空努力温习功课，就怕万一祝缨一个兴起考他，发现他功课不好就不再理他了。
小黄笑道：“怎么会？他们还小呢，快跟我过来。”
仇文与他一同往府衙去，路上，仇文问道：“黄郎君，大人唤我何事？”
“哎哟，这声郎君可不敢当，”小黄笑眯眯地，“大人想的事儿我也不知道，反正，不会是坏事儿。”
仇文一路猜着，从给喜金他们写的文章要更改，到继续询问山中各族的情况，觉得哪条都有可能，又觉得哪条都不太像。
他被带到了后衙书房，祝缨坐在书桌后面，说：“坐。”
仇文见祝缨神色如常，既不显高兴也不显生气，全看不出在想什么，他揖了一揖，坐了下来。不等他出声，小柳先上了茶，他也不伸手拿，安静地坐着等祝缨的吩咐。
祝缨道：“喜金、山雀他们的奏本写得还不错，细节还要磨，他们与郎锟铻的情状不同，不能全然照搬。”
仇文有点惶恐：“是。”
祝缨又略说了一说要怎么改，仇文忙从招文袋里取了纸笔记了下来。祝缨等他记完了，才说：“时间还来得及，几个奏本要前后呼应，你写完了咱们再修一修。我已与他们两家说过了，总要到明年才有个眉目，定下稿子之后先让他们回去。”
那他就还能再多干一阵子了？仇文连忙点头。
祝缨道：“你还要抽空再干一件。”
仇文忙问：“不知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祝缨道：“我要你仔细地摸一摸各寨的底，山寨最需要的物品是哪几样？有多少？各寨能拿出来的物产具体有什么名目，产量几何……”
仇文又飞笔记了下来，祝缨说几句停下来，给他记录的时间。看他笔尖顿时，再将话重复一下。等仇文记完了，她说：“就先这样，下个月初，你将这些报给我。”
仇文道：“是。”
祝缨又命取钱给他，仇文拒绝了：“已拿了大人的赏了。”
祝缨道：“这是给你花用的，我要一个仔细的数目。做得好，还有，做不好，我可是不依的。”
“是！必定办好的。”
祝缨又让取了两匹布给他，笑着说：“这是给你做鞋子的。”
仇文道：“我不用这个。”
祝缨还是让他收下，他坚辞不收，祝缨道：“也罢。你且忙去吧。”
仇文背着钱离开，小黄皱了皱鼻子，小声说：“这人有点儿奇怪。”
祝缨道：“哪有什么好奇怪的？项乐，你也再往商贾中打听一下，山里什么稀缺，什么货的量大。”
项乐心道：先前办榷场，大人心里应该已经有了数了，为何……
仍是答应了下来。
祝缨让他们打听消息，自己则开始着手今年粮赋的征收了。她还是知府，不能不务正业。今年她打算稍晚一点再上府城，等一等山上的粮赋下来。阿苏县、塔郎县不服役，粮和布要象征性的交一些。他们两县也没那个条件自己送到京城，搭着南府的便车送到州城，由州里统一的运送到指定的地方。
九月初，四县的秋粮已各自征收完毕，山下一切皆已准备就绪。
祝缨在全府下令：府学内学子考试，定保送国子监的名额。未入府学的学子可以参加贡士的选拔考试，如有合格的，也与选定下来的国子监生一道随粮赋入京。
四县百姓正沉浸在丰收的喜悦之中，四县的学子又沸腾了。
府学的考试先考，定在九月十五日，糊名，考较六艺，其中经史一类按照他们自选的科目分类。祝缨、章炯带着王司功，会同府学的博士、助教一同阅卷，打分，再综合评分，择前两名为保送生。
这是第一次选拔。
第二次选拔是所谓“生徒”的选拔，府学、县学的学生还有一次机会，有合适者，也与保送生、贡士一同送进京去。
第三次选拔就是未入府学、县学学习的人考的贡士资格了。这一场考试还兼了府学生的选拔，因为第一次选拔会选出两名学生送到国子监，府学空出两个名额。
后两次选拔是以前固就的、送到京里可以由考试选拔做官，第一次则是祝缨为大家争来的“保送”。
府学生多一次机会。
第一次选拔，是所有府学生最重视的，因为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南府极少有人能够通过后两场出人头地。无论是有志于仕还是有心向学，争取第一次选拔的两个名额就十分的重要。
祝缨亲自宣布开考。
南府之民风比福禄县斯文一点看得见，他们的箭术大部分比较能看。其他的相对较弱，博士、助教、王司苏打分稍高，祝缨、章炯给学生们其他项目的打分较低。祁泰被祝缨薅了来做了表格统计分数，他将表一理，道：“有了。”
最终的结果是，府学里一个姓范的学生与一个姓张的学生考了第一、第二。
祝缨问道：“邹进贤呢？”
祁泰看了看表格：“他第三。”
范生是因射、御、乐分数都比邹进贤高，拉高了分数。张生是样样都比较高，没有短板。
祝缨又问：“甄琦呢？”
这人进府学有几年了，再不通过，年龄一到他就得离开府学了。府学生到一定年龄或者在府学呆够一定的年限就得走人。
祁泰从上往下找了一阵，道：“三十名。”
祝缨摇了摇头，索性拿过表格来看了一下，赵振考到了二十名，其他两名福禄县保送府学的学生名次也在中间。又看其他三县的保送生，除了一个河东县的垫底，都不算太难看。
祝缨道：“行了，就这样吧，范生、张生回去收拾行李，随粮入京。其他人，准备下一场选拔！”
邹进贤排到了第三，这令他十分的沮丧，因为是糊名，他的名次也不低，心有不甘也没处诉。郁郁了好几天。
第二次选拔，祝缨也不以第一次的名次为准，而是将剩余的学生重新组织一次考试，以防上一次有人紧张没考好。
博士、助教心里都明白，要是以“做官”为选拔条件的话，这些人的学问进京最好也是个踩线。国子监的文章是什么样的？他们的文章是什么样的？照猫画虎，终究差了几分神韵。除非天赋极佳，否则还有的磨。
祝缨也不管，仍是组织了一回考试。
这两次考完，各县的读书人也到了。仇文那里，也将一份他写的汇报拿了过来。
祝缨先看仇文的汇报，上面比较详细地列明了各族所需的东西，大同小异，盐铁之类及生活品是大宗，他们的产出除了共同的一些山货，也有些差别。阿苏县的粗茶多，索家宁更多的野物，花帕族还产一些别有风味的刺绣与织布，此外，路果家的朱砂、喜金家的铜也都是知道的。他还列了祝缨没有到过的西卡族，那里的人能开采一种石炭，又说附近有生金。吉码族据说有铁，但是冶炼的技术不好。
艺甘家附近与索宁家接壤的地方，还有银产出。
“山中有宝啊！”祝缨感慨。
太富了！
仇文撇了撇嘴：“有也没用。也出不了山，在山里也做不好，也不会弄。”
祝缨回忆了一下前一阵进山的路况，道：“确实，宝贝被路给守住了。”
仇文写得很仔细，又写了一些各族交易的禁忌以及比较平均的兑换价格，不同的东西在不同的族里价格是不一样的，不同的商人来卖，价格波动也比较大。
祝缨手里还有一份自福禄开榷场以来市令的记录，以及让项乐去摸底的清单，两相对照，可见仇文的能力是不错的。
她笑道：“很好，接下来你们再办一件事——”
祝缨要仇文办的是，选一些可靠的、熟识的商人，让他们准备货物。又让项乐去找项大郎，以项大郎的交友，也选一些可靠的商人。让他们备货。
仇文再次领命。
项乐接受，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大人，阿苏、塔郎的榷场已不必如此办，大人可是为了那三家准备的？那……还得些时日才能开了。商人备货都、都有数的，不敢压太多的货，怕钱周转不开。”
祝缨笑道：“知道。不会等到明年的，我送粮回来就带他们进山。”
项乐微微吃惊：“恐怕不好保密。”他跟在祝缨身边，知道奏本还没最终定稿送出，由于这个奏本不是紧急公务走得不会太快，就算送出了，一来一回，不算朝廷扯皮的时间，也差不多到年底了。再选址、开市，日子都戳到明年春天了。
如果大量备货，一般商人撑不住把货物囤在家里这么久不去周围赚钱。如果祝缨是想不等朝廷有了回复就私下贸易，是有点儿犯忌讳的，得私下进行、得保密。这么多样头、涉及到这么多的人，保密是非常困难的。
祝缨道：“保什么密？”
“大人不是要开新榷场么？”项乐问。
祝缨笑道：“谁要开榷场了？我要你问问他们，我要到我山中的别业小住几天，有没有人愿意与我顺路进山。”
“妙啊！”顾同一直在旁暗中观察，此时冷不丁喝了一声彩。
官员出行，什么赴任啦、回京啦、返乡啦……都会有商人跟随队伍，一为避税、二为安全。这是公开的秘密。
项乐眼睛一亮，没想到还能这样办！他说：“我这就去办！”
祝缨道：“让项安再准备些糖。”
“是！”
顾同在旁“嘿嘿”直笑，祝缨道：“你笑什么？这可不是官场上的正途，不得已而为之，为了堵人的嘴。你看到了，也不要将这个办法当成寻常。”
“是是，顶好还是经朝廷许可。老师为什么不等朝廷许可？”
因为老子赶时间！
花姐担心的开荒时间问题，祝缨当然也想到了，她的办法就是现在开始准备商队进山。开荒是很慢的，还得砸钱进去。想维持这个还没有成形的庄园一开始就得有个由头，比如——货栈。贩卖货物，各寨应该不太反对，以此为理由圈一块地。“别业”是对山外人讲的，“货栈”是对山里人说的。货栈、集市更容易聚集人气、传播消息，让一些散户知道这儿有这么个地方，有一个知府招人。
有了人，就能选人开荒了！有货栈，招点壮丁当护卫也是应该的吧？
所以她不让南府市令们去组织市贩，而是通过仇文、项大郎两个商人。问，就是商人逐利自己要进山的！再问，就是自己去别业，他们顺捎跟着的。
祝缨正色道：“农夫不易，商人也不容易。都说他们钻进钱眼儿里，还缺斤少两坑蒙拐骗，是，有这样的人。可养家糊口谁都难，顺便带上，人多热闹些。”
顾同当了真：“不错！在艺甘家扎营的时候，我就担心人太少了！”
“你当他们能当兵使呢？别做梦了。”
“走山路的，都是拿命别裤腰带上。”顾同说，他是本地人，多少知道一点。
祝缨道：“行了，准备第三次选拔吧。选定了人，他们也好准备着，咱们也好去府城纳粮。我估摸着小妹她们的粮也快送到了。”
……———
开始考第三次，最终后两场他们都没有能够选出合适的人。
博士道：“惭愧。”
其实也不太惭愧，也不太意外。他早跟祝缨说过了，南府的教育水平不怎么样。祝缨来了虽然有了些起色，毕竟年载太短了。福禄县几年下来，才有能考进府学的。南府学子要想发力，怎么也得再过三、五年，书不可能一下子被装进脑子里，都得人一个字一个字地去读。
祝缨也不急躁，将贡士考试前两名的卷子剔出来，看看考生的年龄，没超龄，就收入了府学。对博士道：“这两份卷子有点意思了，再教一教，明年的人选就有了。”
考中府学的人先报到，也不用等明天春天再入学，现在就行。她批了条子，让这二人去领今年冬季的补帖。
范生、张生二人，也不用离开府学，给他们几天假，回家与家人道个别、收拾行李。她预备给他们各准备一份盘缠，再提醒他们：京城生活费很贵的，得有心理准备。
她不打算再提供自己京城的宅子给他们落脚住，又不熟。
范生、张生二人回到家里，家里先放鞭炮，然后宴客，又说：“得好好谢谢知府大人！”又忙着准备礼物去拜谢祝缨。
两家人又请了荆老封翁当个陪客，要往府衙里送帖子、送礼物。
荆老封翁也乐得掺和这样的好事，笑道：“我一准儿去了！你们两个，前途无量啊！”
二人的父亲又与荆老封翁一阵谦虚：“还不知道是龙是凤呢，不比荆大官人已是官儿了。他们还是学生，学出来才算。”
他们这儿又是准备东西又是打着拍马屁的腹稿，待觉得准备妥当了，一同到府衙求见。
一行人到了府衙，却见府衙外面热闹非凡——四县的县令都到了、阿苏县和塔郎县也派了人来，祝缨就要启程往州城送粮去了。
五人在门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门上衙役认得荆老封翁，对范、张也是眼熟，上前问道：“几位有何贵干？”
得知是要求见祝缨，为他们进去通报。
祝缨今年算是丰收，她说：“请进来吧。”正好给县令们瞧一瞧。
郭县令就很得意，范、张二人都是南平县人，莫县丞心道：不过是占着府学在你这里的便宜！我福禄有大人打下的底子，明年一定追上你！
范、张二人脸上微红，他们的父亲犹如吃醉了老酒，也沾着儿子们的光，与县令们行了一礼，坐着吃了一回茶。
祝缨问他们都准备好了没有，他们都说：“都在打点行装了。”
祝缨道：“你们现在去州城还嫌太早，等他们忙完，十月才会启程，这个年他们是不能在家里过了，趁这几天你们好好聚一聚。这一走就是三、五年。回来十月里我让吴司仓送他们去州城。”
范、张父子四人一齐道谢。
荆老封翁说了句场面话：“南府能有今日，全仗府君之德。”
祝缨道：“老翁客气啦。”又与荆老封翁寒暄几句，问一问荆纲有没有写信回来之类。略说几句，郭县令给荆老封翁使了个眼色，荆老封翁只得遗憾告辞。
祝缨道：“咱们也准备走吧。”
“是。”
……
祝缨此行仍是带了项大郎，县令们看在眼里也都有了数。他们各自筹备了自己的官糖坊，也选中了自己觉得可靠的大户办私坊，就等缴粮回来好开工了！
秋收完到种宿麦，中间还有一段时光，可不就是为了给他们办糖坊的吗？！坊间传闻，项大郎这个糖坊，日进斗金。
项大郎人又瘦了一点，他才拢了一批进山的商户。虽有祝缨的名号，祝缨却没有给他一个明确的差使，说服人又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谈拢，就得拖着许多糖跟祝缨上州城。
路上，县令们没再两眼放光地盯着他，又都跟祝缨套近乎。
王县令此时最急，路上就鞭马上前，对祝缨道：“大人，我河东县新招流人若干户、开荒得田若干亩……”
关县令朝天翻一个白眼，心道：我信你个鬼！
他与莫县丞咬耳朵：“必是他先前管束不严，叫人瞒下隐户！现在拿来邀功了！似我思城县，就没有这样偷奸耍滑的刁民！”
莫县丞也想翻关县令一个白眼：我听你鬼扯，思城县？那不是因为大人把黄十二郎给办了么？！那是你的功劳吗？
莫县丞很生气，觉得自己是个先吃了粗粮豆子塞满了肚子的可怜孩子，正在看别人吃白米饭。
他犹犹豫豫的，晚上就向祝缨讨情：“大人，福禄的情形您是再清楚不过了！我们没多少地儿种甘蔗啊，这糖……轮不到我们了。太可怜了。您不能不管我们呀。”说着，还跟顾同使眼色。
祝缨好笑地道：“要不你把橘树砍了，不做橘子的生意，改制糖？”
“那不行！”福橘到底不是粗粮豆子，也是不能扔的。
祝缨笑着看他：“嗯？”
莫县丞道：“下官就是想，再……”
“不许毁田。”
“是是是，不敢、不敢。那那个……糖坊……”
顾同道：“瞧您，也没说不让您建呐。您建了坊，还能收别处的甘蔗不是？还能开荒不是？把他们家隐田再抖一抖！哎，不许说是我说的啊！”顾同毫不犹豫地出卖了自家姻亲。
莫县丞道：“好好！”
他们一路到了州城，仍是祝缨开路去缴粮。仓督见了她先一个长揖，然后问：“祝大人今年来得晚了些。”
祝缨道：“嗯，帮别人再捎了些粮来。”
她身后蹿出来一个祁泰过来与仓督对账，仓督道：“咦？吴司仓呢？”
祝缨道：“他有别的事。”
仓督一面说话，一面与她办了交割。
祝缨最大的一件事办完了，带着人到驿馆里休息。
次日，祝缨再携礼物往刺史府去拜见冷云。
才到刺史府就觉得味儿不太对，衙役们站在门口打哈欠也没人管了。见到她才赶紧站好，上来迎接。
祝缨问道：“刺史大人在吗？”应该在的。
衙役们笑道：“在的，这两天正在念叨着，说祝大人也该来了。”
祝缨道：“那是。”她又照着自己的惯例，给刺史府的当差们散了红包，然后再往府里去。走过一道门，才有一个冷云的幕僚钱先生过来迎接：“大人恕罪，我迎接迟了。”
“正是忙的时候，有正事就先别管我啦，我的正事已忙完了。”
“哪里哪里。”
再往里走，祝缨越发觉得奇怪了，庭院里冷云喜欢的几株花树不见了，地上几个大坑。到了花厅，冷云不坐着了，一身便服正在屋子里踱步。
看到祝缨，他招了招手：“来来来，咱们聊会儿。”
祝缨问道：“大人要搬家？”
冷云咧咧嘴，乐了：“上回不是跟你说了么？我要回去了。”现在进京，将考核完成就过年了，过完年，他这刺史就干了三整年了！此时不跑，难道要再干三年？
他说：“你的主意真不错！我才来几天呀？竟多出这么多的东西来！还真得早早地收拾！已装了一批，押船运回去了。今年我亲押送自贡粮入京，走了就不回来了。你来看看，我这里你还有什么喜欢的，都给你。别便宜了不知道下一个谁，更不该便宜他们。”
他说的他们，应该是别驾、长史之类。
祝缨微愣了一下，冷云可谓雷厉风行，这么个动作难怪衙役们也松懈了。估计州城有点脑子的都能猜着几分了。怪不得呢……
祝缨笑道：“我没什么要的。”
“又来！”冷云说，“你呀就是对自己太不上心了。你也老大不小了，也不讨房妻，也不纳个妾伺候起居……”
他絮絮叨叨的，竟有了一点当年在大理寺时的架式，祝缨含笑听着，等他念叨完了，才说：“大人，您回京了做什么呢？都有安排么？总不能赋闲在家吧？那在府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君侯又要念叨啦。”
冷云抽了一口冷气，嘴硬地说：“我自有办法。”找外婆呗。至于赋闲，闲着歇两个月也没什么。
祝缨又问：“今年的宿麦您不管了？州里还没全种好呢。”
冷云一撇嘴：“我走之前能看得到他们播种，收获的事儿就便宜他们啦。”他已得了表彰了，就是干得不错了，总不能让他一直在这儿种地吧？
冷云越说越多，祝缨冷静地听他说完，一字也不提自己与各族联络的事情，连阿苏县、塔郎县今年的税赋也都缴过来的事儿都不提醒冷云。冷云记得起来就记，记不起来，她也拿到仓督写的收条了。
冷云待她倒有几分真心，道：“新刺史要是不好，你就写信给我。”
“好。”祝缨先答应下了，写不写就看她的心情了。
“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回去哟！才升了知府，再升也费劲。”他点评道。
祝缨依旧安静，听冷云说了很多，又抱怨回了京城许多南方水果就不能吃到很新鲜的了之类。祝缨道：“我倒还能送些橘子给大人，可惜又不稀罕。”
祝缨陪冷云说话，心里只有一个疑问：冷侯竟许你胡来？
不过那也是别人家的事，她自己且顾不过来，没心思再管冷云。以后她只要方便的时候顺手也给冷云准备一份礼物，也就差不多了。
冷云却很热情，祝缨不要，他就自己挑了好些东西给祝缨：“这个，好东西，要不是太大不好装船，我都带走了！还有这个、这个！你那家里，太简朴啦。自己不爱这些，也要对父母好些。”
他挑挑拣拣，除了一些在州城置办的还将他从京城带过来的东西也都留给了祝缨。什么书籍纸张之类，他本来就不太喜欢读书，也不知道为什么带了来，反正就带来了。现在也不想带回去了，统统都留给了祝缨。
都是好东西，一股脑都塞了过来。
别人进刺史府，是送礼，祝缨进刺史府也是送礼，不过她有回礼。刺史府的人精们不少看出来冷云要走，见他送东西给祝缨，更是证实了心中的猜测，他们也笑着对祝缨说：“祝大人发财。”
祝缨道：“一起？”
“咱们可不比你。”他们笑。
自祝缨到福禄县至今，刺史府的属官们也换过一些了，老人知道她与鲁刺史的旧事都不惹她。新人虽听了一些故事，到底没有亲见，心里总有一种：你靠山要走了，这是在假装镇定了吧？
祝缨看出来他们表情不对，也不去计较。
她先把东西带回驿馆让项乐都收了，带着项大郎等人去州城最大的佛寺里去。
项大郎以为自己是来卖糖的，可没有打算要布施！虽然替长官出钱是商人常做的事情，可这也太突然了吧？！钱没带够啊。
祝缨道：“带上糖塔。”
“啊？”不是要他出香油钱？
香油钱也是要出的，不过祝缨自己出了，整整一百贯。即使是州城的大寺，这也是一笔不错的布施。
方丈陪同祝缨礼佛，双眼眯成一条线：“善哉，善哉！”
祝缨道：“我还想施粥。”
方丈道：“大人要施粥，不若先布施了米，到天冷了本寺一并开设粥棚。”
祝缨道：“现在心念动了，就要现在。”
方丈便说：“使得，寺里的锅灶都是现成的。”
祝缨就与他约定，第二天再过来施粥。方丈便命人在庙里敲了钟，告知明天开始有人施粥，连施三天。
众所周知的，施舍就是要留个名，一般要等施主礼完佛了才会宣布开始。接受施舍的人大清早开始排队捧着个碗，还要念一声多谢大善人。
方丈以为祝缨这就要走，祝缨却说：“我还有东西要供奉给佛祖。项大。”
项大郎忙说：“在！抬上来。”
方丈问道：“这是何物？”
“糖塔。”祝缨搁家里研究出来的，糖液里掺上颜料，铸成塔状，尖尖的，一排摆在佛前供着，很有排面。
祝缨又从旁边的匣子里取出一个来，拿个小槌敲碎了，自拣一块放到嘴里，示意方丈：“糖，素的。”
方丈将信将疑，也拿起一片来放到口中，道：“原来如此。”
祝缨道：“如何？”
方丈又是一番的赞美，这还真是不便宜，这位府君诚意十足。方丈双掌拿什，宣一声佛号，请祝缨去抽个签儿。对官员，怎么抽签、怎么解签，也有些门道。一般不会轻易得罪他们，通常是说升官的吉祥话，什么朱紫啦、金印啦之类的。如果不幸签不好，也有化解的话术。
祝缨道：“不了不了，一抽就不灵了。明天的事儿还请大师多多费心。”
“阿弥陀佛。”
祝缨第二天又让项大郎带了一批糖塔过去，再礼一回佛，在寺门口摆一张长案，上面放着许多糖塔。拜一拜。
看的人都说稀罕，也有问是什么的，祝缨安排的人就杂在人群里说：“是糖塔。供佛的。散福给大家。”
然后将所携之糖塔放到粥锅里，给粥里加了糖。有领到粥的人喝了一口，甜的！
祝缨对项大郎说：“我请神佛吃糖，神佛不得帮我卖糖吗？去，派人接着吆喝。给我好好念叨念叨他们，拿这个供奉才显气派、才有诚意！”
财主们供奉佛祖大把的洒钱，供什么不是供？比起烧香烧纸的，这些个至少能吃到人的嘴里不是？
然后她又去了州城最大的道观，也是如法炮制。
接着，她就把项大郎往州城一扔，自己带人回去南府了——是时候进山做买卖了！

第233章 蚕食
糖塔的定价就不是砂糖那么便宜了，砂糖是祝缨有意压价强令不许抬价的。糖塔，她没说。
项大郎使人在人堆里吹嘘：“一座糖塔，要五贯钱哩！你数数，这是多少？供了多少给神佛？这才是诚心，这才是大手笔。”
一套狠吹。
方丈先收了祝缨一百贯的香油钱，又收了许多的糖塔，他也不拆穿、也不知道糖塔真实的成本是多少。有人敬赠，他就收着。糖价不便宜，南府的“府君糖”卖过来之后糖价才降了下来，饶是如此也不是普通人天天都吃能到的。它比盐还要贵一些。
几个县令听着能卖这么贵，眼睛发烫，都盯着祝缨。
祝缨道：“就算放开了给你们，你们也未必能赚这许多的。先建坊，等我从别业回来，咱们一边说种麦，一边定一下价。”如果想要把糖价彻底打下来，至少得整个南府都能大量的生产。否则，南府降价只是自己赚得少，糖价还是掉不下来。杯水车薪。
县令们一齐答应：“是！”
祝缨依旧是逛一逛集市，再采购一批珍宝、南货，然后带着一群归心似箭的人回了南府。到了南府之后，祝缨就安排了各县糖坊的生产，工艺在她的手里，一家一份，她也不怕告诉他们怎么制糖。
整个糖坊的秘诀，在她看来是“调配、快、大”同样的工艺在不同的人手里，其产量、利润是完全不同的。以各县的效率，必然是干不到她这样的。私坊灵活不扯皮，本钱少，不经事。
纵是官糖坊，也难免有私扣夹带之事。南府各衙的风气经过整顿已算不错，其中的损耗也不能说就没有。
即便是这样，他们的利润仍然可观，因为唐师傅改进的工艺确有独到之处。
祝缨面前摆着几份抄写好的工艺，下面坐着各县的县令以及他们遴选出来的适合生产的匠人、商家。各县的县令想得都很简单：依葫芦画瓢，还照大人的样子来。
祝缨道：“项乐，你大哥不在，你代他坐一下。”
她要统一定价。
郭县令等人只要先将秘方拿到手，什么条件都是肯答应的。但是县中有经验的老者却别有一种观点：新开的，同样的价上利润干不过老手。
这老者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道：“大人，谷贱伤农，价低了，买卖也容易做不下去。砂糖价太低，大家就不做这个啦……”
祝缨一挑眉：“你尽管卖高价。”
老者脸上微喜，又有些困惑，郭县令忙说：“胡闹！怎么敢与大人讨价还价了起来？”
祝缨叹了口气：“能不能告诉我，你能做出高价卖的糖，还来我这里干什么？自家卖去就是了。”
老者懵了，他看了一眼郭县令，不是说有极贵的糖塔吗？
郭县令的脸绿油油的，祝缨又说：“跟着我干嫌利少就换人。请出去吧。”一个手势，上来两个衙役将老者给“请”了出去。
祝缨看了郭县令一眼，将他看得两股战战，祝缨道：“谁还有意见？”
莫县丞赶紧道：“没有！都听大人的！下官听大人的吩咐从来没有吃过亏，是不是？关兄？”
关县令也赶紧说：“是！”
祝缨道：“那就开始吧。”她心中十分清楚的，即便以各县的效率，以她现在的定价，这糖的利润也是非常可观的。再要提价，就属于拆她的台了。
她点一个名字就发一张纸出去，一共发了七张，郭县令看着第八张，暗恼那个老者不会说话。全然记忘记了是他让老者出头问的，因为感觉祝缨对老弱妇孺一向比较宽容。现在看来，也确实宽容，没打没骂的，就是不给他这个份额了而已。
郭县令心里悔得跟什么似的。
祝缨等他们接了字纸，才慢慢地说：“这利已不算少啦，想想全天下有多少人，又有多少制糖的人。平价卖出去，你们手上的钱才能转起来，才能再扩建糖坊。钱如水，水要流起来才不会腐臭。”
她又下令，无论官糖坊还是私人的糖坊，在收甘蔗的时候也要商定一个价格。既不要哄抬，也不要联手过份压低甘蔗价格：“无利可图就无人会再种甘蔗了。哄抬了甘蔗价格，成本就要增加，利就少了。”
关县令道：“还如福禄的橘子一样？大家伙儿也有个公议？”
祝缨含笑道：“那当然。眼下就这几个人？咱们先定一下价。”
她又与这几人约定好了甘蔗的价格，再定下砂糖的价格，两种价格都定一个浮动的范围。皆以当年的粮价为基准，一斤赤砂糖是几斤粮的价格，一石甘蔗又是多少粮。
河东县随行的那个中年人首先表示赞同：“大人英明。这二十年来，粮价总有波动，丰年、灾年能差着几倍，要都照一个死价来，可就旱得旱死、涝得涝死啦！”
郭县令觉得之前那个老者白冒头了，祝缨想得比他们想得还仔细呢。
祝缨又说：“还有，你们先干几年，这是给你们让利。五年之后，我就要将方子拿出去啦。”几人都紧张了起来。
祝缨失笑：“让你们先跑，还怕被别人抢了先吗？先干！项大已经为你们将招牌都打出去了，再干不出个样子来，趁早换能干的来。谁还有意见，我就让项大一个人先干十年再给别人。”
众人赶紧答应了。
祝缨道：“好，那就散了吧。”
她本来是想商议的，老者一开口她就发现问题了——商人逐利，现在市面上的糖还是稀少的，他们只要比别人低一两成的价就能卖得很好，为什么要将价格腰斩？他们付出了辛苦，还要应付官府，有暴利凭什么不多赚？
这与她的想法是相抵触的。
她干脆就不商议了！国计民生，不该与人商议。
定下价格之后，祝缨道：“散了吧。”
郭县令特意留到最后，看别人都走了，顾同、项乐等人却不离开，他也顾不得面子了，怯怯地：“大人……”
祝缨没好气地道：“这就是你找的老实人？”
郭县令作出一个苦笑来，祝缨道：“南平县没人了吗？弄个没眼色的过来？换。”
郭县令马上答应了：“是！下官这就去选个人来。”
祝缨道：“不用带来见我了。”
“是。”
“忙去吧。”
顾同躬身伸手：“郭大人，这边请。”
…………
郭县令与顾同往外走，一面央顾同给美言几句。
顾同道：“您还不知道老师的脾气吗？只要事儿办完了，什么事儿在他老人家的心里都不过夜的。可要一直拖着，他老人家的记性又好极了。老师心里想的是百姓，街上小孩儿吃糖的时候高兴不高兴？把价翻一番，还有几个能吃得上的？”
郭县令被个比自己小二十岁的家伙给说了一顿，不能说顾同无礼，但也觉得自己好倒霉，含糊地应道：“是。”
顾同也看出来他的不高兴，索性说：“唉，大人想，老师要是不管你们，他老人家是不是独享其利？为什么分给大伙儿呢？”
郭县令微惊，心道：这是在敲打我么？是知府大人的意思，还是这小子自作主张？
猜疑着回了县衙。
顾同兴味索然，他有一点土财产家小少爷的脾气却不是个傻子，郭县令连装都不肯装个被他说服的样子，可……可真是……
他轻轻哼了两声，跑回书房，祝缨正在看商人的清单，跟项乐安排事儿。项大郎还在州城赚暴利，项乐是他亲弟弟，这次组织商人进山就要项乐做这个中间人。
听到他的脚步放重了，祝缨先不理会，等跟项乐议完了其中一项，才说：“又是谁得罪咱们小郎君啦？”
顾同道：“老师！老师，这些人怎么说不通呢？”
祝缨一挑眉：“你以为他们不懂？他们懂得很。”
“就不积点德。”
“要积功德，他们为什么不自己捐香油钱记到自己名下，非得这么无声无息地没人记他们的好？你以为五贯一个的糖塔是赚的谁的钱？穷人攒一辈子也未必能捐一个。出手阔绰的，一定是这些财主。”
顾同气得大喘气，祝缨对项乐道：“记得提醒项安，官糖坊一定要办好了。”
项乐道：“她一直上心的。”
祝缨点了点头。
她愈发确定了一件事：自己手里的官糖坊得干好了！产量也得高，这样才能更方便地平抑物价。府衙春天种的甘蔗现在能收了，官糖坊可用。除开一些工钱之类的成本，这赚的钱照例是她的。她完全可以据此来评估各糖坊的利润情况，同时感觉到价格的波动。而不是被动地等着市面上价格飞涨了，才想起来去“平准”。
祝缨道：“叫小吴来吧。”
小吴就等着这一声，祝缨这回没带他去州城，他就一直猜还有什么差使在等着自己。他是住在府里的，趿着鞋就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单脚着地蹦着把鞋后跟提上来。
进了书房便问：“大人，大人有事叫我办？”
祝缨道：“你带着范生和张生去州城，他们要与刺史大人一道上京的。就后天吧，三、六、九往外走，将府里拨给他们的盘费准备好。别的不用管。”
“是。”
“到了州城，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随便开口。办完了差就回来，你是司仓，种宿麦离不开你。你回来就与他们盯好宿麦。再有，各县如果为了种甘蔗误了种麦，你都记下来，先告章司马。若还有再犯，再来告诉我。”
“是。”
“冷大人要是问起，就说我很挂念他，请他路上保重。”
“是。”
吩咐完了小吴，祝缨又命项乐陆续联络商人，进山商人的资质基本确定了，现在她要做的还是定价。
虽然进山一趟不容易，但那是单打独斗，现在有她带着大队进去，第一是安全，无论是路上的野兽、山匪，还是抵达之后与各族各家产生了矛盾，商人存活的机会大大地增加了。第二是信誉，毫无疑问的，跟着官员出去，约等于有了官府背书，做生意也会顺利不少。第三是成本，少了自己探路的花费。
于祝缨，她固然可以一纸政令就让商人赔本压价换她的好处，不过她不打算这么做，大家都赚一点才是真的赚。
她自己计算了成本，又询问了项乐、仇文，再根据自己在集市里蹲点、街上跟人闲逛打探，对物价颇为了解。她也不跟这些人废话了，叫了人来就定个价。如果觉得不可行，那就退出，她只带认可的人进山。
她做了一件此时官员几乎不太会做的事情——与商人开会。
定完了价，她又命人取了一整套的量器来。朝廷确立统治的标志有许多，颁布度量衡也是其一。每个州县的集市里，都有一套标准的度量衡，即尺、秤、斗之类。买卖的时候觉得对方秤不准，可以拿去复称。
祝缨想将这件事办好，顶好就是定个标准，以绝悠悠众口。就像选拔考试的糊名，邹进贤再活跃、名气再大，考个第三，保送就没他的份儿。可以怀疑考官水平不行，不能怀疑舞弊。
然后是拟定路线，这一趟来回还是二十天，从南平县出发经过思城县的一个角，进入到塔郎县。塔郎县有榷场，在这里不必多做停留，只在“县城”即塔郎家大寨停一晚。接下来是过那位山雀岳父的领地，在那里的大寨里停一天一夜，接下来是喜金家，最后不走那道山谷，而是从喜金家穿过去，直达艺甘家附近的营地。
号称是去“秋游”，商人是自发跟着她的，所以路上并不作很久的停留。商人们在短暂的休息时间里如果想要做一点交易，她也不拦着，但是必须得跟她到营地，还得留足货物。在营地没卖完的，回程再接着卖。
她自己也携带了不少的东西，其中必不可少的一项就是糖。她自己也预备做一些买卖，营建一座城池是要许多钱的！开荒招人都是花钱的勾当，将南府掏空了堆自己的庄园有点缺德，借南府的鸡生新城的蛋是最好的办法。
反正一应公廨的收入都是她的，这一笔作为本金，对她来说也差不多了。她现在最缺的是时间，南府知府的第一个任期快到了，接下来还能不能再留下来还不一定，她是从福禄县令直升的这个知府，这样的例子本来就不多，时间很紧了。
祝缨先亲自将范生、张生与小吴送走，她亲自将三人送到府外。衙役们各捧着一只大托盘，上面是极厚的大氅，与一堆银锭。
祝缨道：“京城气候与南府不同，务必再三小心，你们生病了，家里人也担心的。”又嘱咐到了京城要好好读书，不可被繁华迷了眼睛。虽然他们是保送生，但是国子监也是有考试的，如果太差了，也是会被赶出来的。国子监每年都有不合格的学生被黜退。
当然，祝缨没告诉他们，一般情况下，有祖荫人的不会被退学，但是范、张二人没有祖荫。
一切都留给他们自己去体会。
二生拜别祝缨，挥泪告别的家人，乘上了南府给准备的车，小吴骑马跟着，连同他们的行李一同送往州府。
祝缨这里，也带着准备好的人出发了。
……——
祝缨这次的队伍尤其的长，她携带了答应给郎锟铻的麦种等物，又有自己的护卫、从梅校尉那里借了一百兵士。她还要准备这些人的粮草。商队自不必说，商人也有自己的货物。他们初次携带的货物都不太多，大多数用驮马而不是车。
这个祝缨非常的理解，她上次用车，行在山间颇吃了不少苦头，这里的山路远不如用马或者有些地方用牛。路上好走，载物也不算很少。还有些商人还用一种独轮车，使伙计推着，携一些山中紧俏的东西，再背一些山货出来，利润不少，赚的辛苦钱。
祝缨也是如此，用一些驮马、驴骡之类，另有几辆轻便的小车，不用载重大车。她又让人弄了几条狗带上，沿途做警戒用。
彭司士私下与张司兵也嘀咕过，以为知府大人的用意是秃子头上的虱子——他就是要有个羁縻獠人的功绩。
既然是上司所求，这个上司也还够意思，彭司士也就给祝缨也准备工匠，安排了一阵推独轮小车的役夫担着干粮跟着她进山。
祝缨也笑纳了。
梅校尉以前骂小白脸，这会儿又很支持祝缨了。祝缨要一百人，他就给了一百人，还给祝缨送行，说：“大人一向高深，此行必有缘故，我就等着大人平安归来啦！”
祝缨笑道：“好说。”
梅校尉又对心腹亲卫使了个眼色，那人会意地点头。梅校尉给了他一个任务：看看这与山里的交易是个什么章程，赚是不赚、容不容易。以前他是不敢插手这个事儿的，他驻扎在此就是防着这些“獠人”的。现在不同了，人家也是朝廷认了的羁縻县令了，怎么就不能做交易了呢？
有知府顶在前面，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顶着，出了事儿往知府头上一推，齐活。
如果买卖可做，梅校尉也不嫌钱多。
祝缨手里有了这一百人，底气也更足了，她先不急着行进。而是叫来项乐、仇文：“传令下去，商人五人一小队，各自成团。”
她将商人也编什伍，行进的时候前后呼应，这次拢共有三十一个商人，所携货物也有一样的、也有不同的，按照多寡、亲疏给他们编个队。多出来那一个凑进最后一队里。拢共六组，每组由一伍的士卒牵一条狗跟着，保证安全。
余下七十名士卒也分前后队，前队警戒、后队断后。
就拖着这一队人出发了。
在南府里花了三天时间。由于准备充足，进到塔郎县却比她上次走这条路快了不少。郎锟铻在大寨接待了他们一行人，这一行二百来人，郎锟铻算一算他们的消耗，有点叹气。
项乐上前说：“我们自携了些干粮，只怕不够，要问大人买一些，再有，不知哪里有水？”
郎锟铻松了口气也有些微惭愧：“都有。”
祝缨不住进郎家大屋，而是先安排扎营。她将营盘也分为几部分，一伍商人一部，各携货物，各有警戒，秩序井然。
然后将所携之麦种交给郎锟铻：“那几个都是种麦的好手，我什么样给你，你还得什么样还给我。”
郎锟铻道：“当然！大人说话算数，我说话也算数。”
郎娘子与郎老封君催着宰猪、杀鸡、烤羊招待祝缨，祝缨将从州城带来的珍珠也分赠她们，又赠给她们一些糖。郎老封君要留祝缨多住两天：“接下来的路更难走，不如再歇歇脚，大人带来的东西我们也很喜欢，想多买一些。”
祝缨道：“那可不是我的东西，我要进山秋游玩耍，他们要跟着来的，顺便卖些东西。”
郎娘子还记得自己的父亲与祝缨也还有事未定，也不知道那边朝廷怎么回的话，这中间还得祝缨斡旋，她就说：“大人要进山玩？我的兄弟们打猎的本事都不错，请带上他们，让他们可以展示自己的本事。秋天山里的鸟兽也都肥了。”
两个女人习惯性地对了一眼，郎锟铻只觉得颈上一痛。
祝缨笑笑，拿了支竹签糖逗他们家孩子：“可得看着了，别叫签子扎进嘴里。麦秆也好，就是不禁拨弄。”
此时竹签糖又比之前更好了一些，不是用红糖的糖块简单地压制，而是化了砂糖又掺了点颜色，用花模子做的。
郎娘子赶紧看孩子去了，郎老封君道：“我得看家，大人见到了喜金，帮我看看他好不好。”
祝缨道：“好。”
商人们在这里也做了一点交易，塔郎县有榷场，所以这次交易量不大。
接下来的山雀岳父那里，他就想要交换更多的东西了。山雀岳父的女儿是个爽朗的性子，他自己说话也很直接：“宝刀那里与大人近，他那儿能开集市。我与大人隔着山，要不从大人这里这样买，不知还要费多少力气。”
祝缨道：“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你可以派人到府城采购，你这里也设个集……”
“哎哎，那样不痛快。我知道大人也想拉艺甘家的入伙，我总是先来的。宝刀先来，我们有的，大人也要分给宝刀，我知道大人给艺甘的也会给我，并不会亏待我。朝廷也还没个准话，大人，我不当大人是外人，大人也要与我好才行！”
祝缨听他说了这一堆，笑道：“我又不是只来这一回。只要朝廷不明令禁止，我还过来。你得给我留点儿见别的客人的东西。”
山雀岳父闻言，痛快地道：“好！”
祝缨道：“我这一路过去，随从要是有不遵守我的号令开罪你的地方，你只管同我讲，我一定罚他们。这一路经过你的地方，还请你也要保证路是通的，不能有打劫。”
山雀岳父道：“这是当然的啦！”
祝缨道：“这样就再好不过了。”
她在山雀岳父这里也是停留一天，在寨子里的时间远不如在路上的长。又路过了喜金家，喜金也是与山雀岳父一样的心思，想着先能交易到的落袋为安。
祝缨抢先说：“你姐姐让我问候你。”
先与喜金话家常，将话题一拐，也与他约定了道上的安全问题。喜金答应完了，想起来：“不对，大人，咱们还没说交易的事情呢。”
祝缨道：“我的别业就在前面不远了，你不如一同去？路果家我还没过去呢。”
喜金才觉得有点占便宜了，郎锟铻又想叹气了：“舅舅，我与你们一同去。”
一行人到了上回的营地，离营地还有二里，已经看到艺甘家的人出来张望。没到营地，艺甘洞主又亲自迎了出来。
他先不与郎锟铻等人说话而是对祝缨低一低头，说：“大人真的来了。”
祝缨与各族各家的人打交道，听他们说的最多的就是“真的”如何如何，很难不怀疑之前他们被什么人骗了多少次，又或者是听了多少祖传的“当心山外人骗人”之类的话。非如此，不能他们凡事都是这么个反应。
她说：“是啊。咦？”
艺甘洞主也笑笑：“大人的地方还留着。”
祝缨上次扎营的篱笆都还在，也没有被人拆了去烧火。艺甘洞主留着这些篱笆也不是很相信祝缨会回来，而是把这里当成羊圈了。幸亏山上有人发现了这一大队人过来提前通知了他，现在是白天，羊放出去了，他催着人着急忙慌地把杂乱的东西粗粗拢了一下，不然可真是……
艺甘洞主要招待祝缨去他的寨子里住，祝缨道：“我还是住在营里就很妥当，还没请你吃烤肉呢。”说着，控马走近了营地。
一股羊粪味儿扑面而来。
艺甘洞主的表情有点小尴尬。
郎锟铻道：“你可真是聪明啊！”
祝缨却一点没有生气，说：“看来是住不得啦！我那别业……洞主不会也收回了吧？”
“不会不会！那是没有的！”艺甘洞主急忙说，“今天你们就住在寨子里吧！”
祝缨道：“我这些人，恐怕住不下。我再另换个地方，怎么样？”她指着附近另一片空地。得亏是艺甘家是处在山中的平地上，地方不小。
艺甘洞主也不好意思拒绝，随她又选了块地方，重新设篱笆、扎营。祝缨还是照着路上扎营的法子安排商人，又将货物也妥善安放。
正忙碌着，苏鸣鸾和路果也接到她的通知在约定的时间赶到了。
艺甘洞主还想请她进寨，祝缨道：“该我请你的。”
她这片营地可比之前划定的那一块地方又大了不少，在规划的时候，她将这片营地分成前后两片，后面是他们居住的地方，前面划出一块区域做简单的交易场所。等到了时候，各人出摊。
苏鸣鸾大方地带着舅舅蹭住了祝缨的营地里。她也携带了一些粗茶等物，她的茶往山下卖销路不算特别的好，在各族间却颇受欢迎，也算是个小贵的体面货品。
艺甘洞主见她带了茶来，道：“咱们说好了的，你这回可不能再涨价了。”
苏鸣鸾微笑道：“见到义父了我心里高兴，这回就先不涨价了。”
祝缨道：“是我害你少赚了？那可不行啊。”
艺甘洞主忙道：“大人，我这里也有好布，也有好物！”
祝缨与苏鸣鸾相视一笑，郎锟铻心道：你们是不是合伙的？怎么与这只鸟合伙，不与我合伙呢？噫！等等，这只鸟可真狡猾！大人走到哪里，她只要跟着就能一起吃肉。她家原本不卖茶的！一定是与麦子一样，是大人教的！
他岳父在面前，他就不将“那只鸟”“这只鸟”的挂在嘴边了，而是说：“我虽不产茶，可也有好东西！”
苏鸣鸾暗骂一声：拾人牙慧的蠢东西！
祝缨也不点破，她看他们也如看苏喆和祝炼一样，只要不打到头破血流，互看不顺眼也很正常，吵就吵吧。
天黑了，点起火把来，也不做买卖，祝缨就在这一片空地上招待艺甘洞主。
路果、喜金本就好斗个气，又各自为自己的外甥说话，面上其乐融融，暗中却较上了劲。
祝缨则与艺甘洞主聊了一会儿天，问：“索宁洞主竟不在么？”
艺甘洞主道：“他家不在这儿。”
苏鸣鸾道：“他？嘿！怕是不敢来了吧？”
他们都笑了，索宁洞主必是敢来的，只是不知道过来之后会不会大吃一惊？
…………
第二天，祝缨这里开市，她先命人敲锣。
山上秋收也完了，空闲也多了起来，交易是正事，艺甘洞主也不禁止，寨子里的人也都过来看热闹。
祝缨等人到了一些，命搭起一座高台，将携带来的尺、斗、秤都放在上面，让仇文去宣布交易的规则。度量衡都在这里了，公平交易。
艺甘洞主看着新鲜也站住了，同喜金、路果一面说话，一面看各人如何施为。
苏鸣鸾最有计划，她带来了茶，摆了个极大的摊位，分派出几个手下来一人看着一份，很有目的地收取别人带来的东西来进行交换。路果受外甥女的提点，携带了很多朱砂，这些也是比较紧俏的东西。也摆一个摊子，也跟苏鸣鸾的样子学着，他主要想交换的是艺甘洞主这里出产的银子。艺甘洞主这里的银匠能够做出各种有特色的银饰，其中一些手艺也算精美，在附近颇为畅销。
苏鸣鸾与郎锟铻的妻、母都有不少美丽的银饰，但是苏鸣鸾渐渐地更喜欢金饰，她换银饰就少。更多是换一些山货，她自家也产山货，但是经阿苏县再往南府贩卖，不用自己太辛苦，又能多赚一笔，她也是愿意的。
这些人并不很鄙视商人，与重农抑商的朝廷态度并不相同。
郎锟铻后悔自己没有多做准备，否则这几族物产一块儿交易，岂不省事？！
山里各族之间也有贸易，几家杂居、交界之处也会有各族聚集交易，多是自发。似这般聚了几家特色物品以及山下大宗畅销货还有品质保障的集市，却是没有过的。无论是从品类、还是数量，都不如这个。这处集市又比单开榷场要方便得多。
那一边，还有商人跟路果说：“你的朱砂不错，我跟你订一些。”
还能订？
郎锟铻开始盼着下一次了。
正交易着，忽然又生出些矛盾来。
祝缨赶了过去，却见一名南府的商人与一个人发生了争执，艺甘洞主也过来。祝缨问艺甘洞主：“这也是你寨子里的人吗？看起来不太像。”
艺甘洞主道：“她是西卡家的。喂，你是谁？”他后一句换了西卡家的语言，祝缨才学不久，能听懂但不太熟，她招了带来的通译。仇文也跟着通译一并进过来了。
经过一番询问，他们才知道双方是账算岔了。福禄县的普通农夫数橘子都要数个半天。生活在深山之中山寨里的普通人，算术也是相当的不灵光。农夫能照着识字碑数个字，山里没人教这个。识数，但不会算术。
西卡姑娘是走亲戚来的，她的姐姐嫁到了艺甘家的寨子里。探亲遇到了集市，看到摊子上卖的针。钢针还是比较贵而略稀罕的，她想买，数来数去，商人少给了她一根。
祝缨与艺甘洞主主持了这场评判，是西卡姑娘数错了。
这姑娘还不肯信。
祝缨道：“稍等一下。”她命人取了一块木板打上格子，横十、竖十。在格子里依次写上一、二、三、四、五……等的字样，再伸出自己的两只手掌，弯一根指头数一个数。
人都有十个指头，这是自带的计数器。
祝缨让她自己按着格子将针放进去数。
数了好一阵儿，姑娘终于数明白了，留下了一小块生金走了。竟没有管定价的事儿。
祝缨与苏鸣鸾对望一眼，都知道有肥羊了。
祝缨继续在摊贩中游走。忽然伸手取下腰间的短刀，往旁边一个小伙计的腰间一伸。一声轻响，祝缨道：“拿出来！”
众人惊讶地看着她，小伙计脸色煞白，旁边的商人了然。项乐冷着眼，上前将小伙计的腰带一拉一翻，从里面拿出一块黝黑的物事来。祝缨降刀伸了过去，黝黑的东西粘在了刀面上。
苏鸣鸾问道：“义父，这是什么？”
“磁石，”祝缨说，“秤盘是铁的，放上磁石显重。”
“磁石？”苏鸣鸾好奇问，“我能看一看吗？”
祝缨点点头：“可以。”又指那个小伙计，连同他的东家一并揪出。这种事在集市上是不可避免的，只是要抓住。很巧的，磁石不但可以在秤上弄鬼，还能装神弄鬼，那是祝缨小时候吃饭的手艺。
祝缨道：“这样可不行！来人，验秤！”重验了实重多少，伙计称出来多少，算出其中的差额，一赔三，判给了艺甘家的人。
艺甘洞主道：“大人是个公平的人！你下个月还来吗？”
祝缨道：“当然，不过我的营地……”
“到下个月山里就更冷了，您住在这里，会冻坏的，请住到我家里去。”
祝缨道：“我的人太多，与你的族人也不熟，万一打起来不好。还是熟了再到你家做客。天气冷了，生病了确实不好，我想盖间屋子，下次过来的时候他们也可以在房子里交易。”
苏鸣鸾打的是“附尾”的主意，顺着祝缨的势而为，她会更省力，马上就想到了一个“交易中心”的好处。祝缨话音才落，她就说：“这里离我家太远了，只离艺甘家近。我们道上要走很久。我那里屋子随便盖！”
喜金马上说：“离我家也远，路过我家也不肯多停。我也跟朝廷好了，也要缴纳了的。也该离我家近些！”
山雀岳父也加入到了争执之中，他是看得出来一些，有集市人就多！人多，从来都是件好事。
争着的饭吃着香，几人都争了起来。艺甘洞主也说：“已在我这里了，我这里地方最大！能摆开这许多人。”
祝缨没想到计划这么顺利，不顺着竿子爬就对不起她的好身手，等他们争了一阵，说：“我看大家是一样的，咱们重新定一个地方，离大家都不远。不占你们现在的寨子，如果信得过我，认为我还算公平，我来建个别业。别的不用你们管。”
苏鸣鸾心道：果然！不过这样也好！
她第一个同意了，郎锟铻紧随其后，他们是看得比较明白的，祝缨就是打他们的主意。这个主意打得，比起他们以前遇到的那些可又好太多了。以前打他们的主意，是要他们的命。现在打他们的主意，是给他们官做。
祝缨等几家都说定了，道：“那咱们就定个地方吧。”
她不能兴兵，因为朝廷不给。那就只能狐假虎威，借朝廷那根本不会出动的大军、借之前朝廷大军真的围剿过并且给各族也造成了不小的损失，利用各族之间的竞争关系，将自己的势力钉在这里。
各家的地图十分的粗糙，艺甘洞主家的也不例外。祝缨伸手点了几处，这都是各家的地方，这些她都不要。在各家中间指了指道：“就这里吧，不靠哪家大寨，但有山谷小路连通，走路也方便。”
这地方照例“依山傍水”，地势稍缓，周围坪上有一些零星散户，不如艺甘洞主家的小平原，离南府也不如阿苏县、塔郎县近。
艺甘洞主道：“他们前几年烧过一次山，清理起来不费力。”
“烧山？”
艺甘洞主点头道：“嗯！种田。种了两年，已经走了。”
刀耕火种？是连阿苏家、塔郎家那样的田都不如了。祝缨就更不会客气了。她的心里已将周围一片都划拉给了自己，现在先不明说。
趁相邻的各家洞主都在，祝缨划定了自己的“货栈”范围。郎锟铻这次准备不足，想早些开始下一次，狠狠心，说自己可以帮忙建。下次祝缨秋游可以直接交易。
眼见他们又要争起来，祝缨道：“这样吧，我与你置换。用你的材料，我从山下兑还给你。这里用多少，回去还多少。我留匠人监工，房子照我的要求建。有用你人工的，也折算给你，人工吃饭的，口粮从明年秋税里折扣出去。”
郎锟铻马上答应了，苏鸣鸾扼腕！

第234章 鲸吞
祝缨在山中的时间有限，提前给自己划了个“货栈”已是意外之喜。按照她之前的的想法，总要做几次交易、花上几个月，再适时提出来地方不够用、需要寻找一处方便交易之所。眼下目标提前完成，祝缨见好就收带着商人们返回南府。
商人们除了在艺甘家交易到一些货物之外，又有心里想着喜金家的铜又或者塔郎家的山货的。他也换取到了一些金银之类，便想途经彼处时再做一些交易。
苏鸣鸾不争货栈的工程，只要地方不在别人家，她就算满意了。如果不能建在她的地方，她希望这片地方不归任何一家，只归祝缨直管。她与祝缨的关系最密切，在祝缨手里，再公正公平还是会稍稍篇向她的。
她与祝缨在岔路道别，祝缨道：“且住，我还有件事要与你说。”
苏鸣鸾看了郎锟铻一眼，她与塔郎家虽然不互相抓人祭天了，可也没好到能经常到别人的地方去。祝缨道：“把苏灯给我，我有用。”
苏鸣鸾道：“他？”
祝缨道：“番学不得老师么？先得学字学话，其次才是算术上课。”
苏鸣鸾一口答应：“好。”
两人几句说完，祝缨带人从塔郎县往南府去。
这一路行程很顺利，回程又捎上了许多东西。从塔郎县进货，运输起来也更方便。商人下到南府之后，有一部分在南府贩售，另一部分则往更远一些的地方加更大的利来售卖。
商人们交易，祝缨就与郎锟铻讨论“货栈”的建设方案。此事祝缨十分重视，亲自定了蓝图以及核验的标准。长宽面积、布局、墙的高度厚度等等，所用之材料她都给定死了，又留了一些工匠，郎锟铻只要照着要求建就行。
祝缨道：“下月我来，每验核一样、咱们结算一样。”
她信誉极佳，郎锟铻道：“好！”
商定完成，祝缨回到南府时从皇历上看已是冬天了。南府的冬天不太冷，宿麦也种了大半了，田里热火朝天的，看得人心里一阵的舒服。商人们入了南府地界就陆续有人离队了，祝缨也不禁止他们。
商人入山的贸易祝缨是不抽税的，只有进了南府之后再过关卡又或者有交易再按照朝廷的规定抽取一定的商税。她自己也买卖了一些货物，这些都通过项乐等人进行，从面上看，她没有插手任何的贸易。
队伍越来越小，祝缨让项乐先押货进城，再批了一张条子给梅校尉的亲卫：“将这个拿给校尉。”这是一张“工费”的支取清单，梅校尉可以凭这一张单子到小吴那里兑钱粮。自己府里的差役们则是回到府内清算。
她先不进城，到城外公廨田又看了一圈，甘蔗和麦子也都种下了。
她这才往城里走，到府门前时，身边就只剩府衙自己的人了。因已有商人进城，府衙也知道她回来了，门上守卫的衙役们都努力将胸脯挺起。祝缨在府衙前下了马，照例，她回来先看看府里的事务。
章炯等人也迎了过来，见面便互道辛苦。章炯道：“大人，换季了，还是在多在府里休养得好。”
祝缨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好。”
几人进了签押房，章炯还是如上次一般将一些事务汇报一下，祝缨也还如上次一般安抚众人。王司功等人也识趣，都说：“大人一路辛苦，大事若干皆已报上，些许细务案卷在些。”便告辞了。
唯章炯留了一留，道：“大人看看邸报。”
祝缨在山里，交通不是很方便，一部分公文与邸报没能及时送到她的手上。翻开一看，这上面的消息还挺多的，她留了牛金等几人在府里，一切公文、邸报由他们整理收好，都是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的。
她连翻了数份，第一份没有问题，第二份写的是——巫京兆休致。接着往下看，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新的京兆尹上任，那现在京兆府就是裴清一个少尹在顶着了？再翻，没看到裴清调任的消息，看来真是暂管了。
临近年末，部分官员的考核已经开始了。京官的调动里，她也看到了一些比较熟悉的名字。地方官员里，也有一个熟人——陈萌。
陈萌在北方做官，离京城也近，祝缨做县令的当年他做的知府，今年终于做了刺史，不再是鲁刺史的下属，而是调到一个离老家稍近的州做刺史。祝缨算了一下他的年龄，又算了一下陈峦的年纪，估计是朝廷的优待，让他能“就近”照顾父亲。
本州刺史府里又有部分官员也稍稍动了一动，当年鲁刺史手上的人又走了几个，再调了几个。皇城里任职的几个头子也调动了，段琳调到太仆，冼敬被调任太常，户部终于有了尚书——原大理寺卿窦朋升了，现在是窦尚书了。他升得竟比段琳还要快一些，祝缨怀疑郑熹背后打了段琳的黑拳。
这一连番的动作，难怪章炯说要劝她最近要多在府里了。
祝缨心道：货栈等事皆已定下，我本也不必像这两个月一样一个月有大半个月都在山里了。常驻山中也容易惹人非议，以后每月进山一趟，数日便回。
她说：“我都知道了，咱们该怎样还是怎样。刺史府里的人和事，看看再说。”
章炯道：“好。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就不再打扰了。”
祝缨又给随从们放了假，挟了那一堆卷宗和邸报打算回后衙再仔细看看。冷不丁的，小吴从门外冒出一个头来：“大人！”
祝缨问道：“怎么鬼鬼祟祟的？路上还顺利？”
小吴刚才跟同僚一同来见的，后见章炯有话要说，他先退了出去又不走远，瞥到章炯离开了，他又杀了个回马枪。
再次蹿进签押房，他左右看看，见都不是外人，才说：“出大事儿了！”
丁贵代祝缨发问：“哥，你有什么事儿？一惊一乍的。”
“去去去！”小吴斥他，再对祝缨告密，“大人，冷大人要走！不是押粮上京，是回京之后就不回来了！您再看看这两天没来得及送到的邸报！哎哟，动了不少人呢！新刺史也不知道是什么人，那、那咱们怎么办呀？”
祝缨嗤笑一声：“凉办。”
哪年没有官员调动呢？除了路上病死的福禄县令，就祝缨在本州的这几年里，本州折损的官员——不是调走，是折损，包括路上死的，到了之后几个月内死的，就有九个。其中有三个县令，一个司马。三个县令里，有一个病死的，一个过河淹死的，另一个人家压根就没来。
远的不说，冷云路上还大病一场呢，条件差点儿现在坟头树都能结果子了。
小吴道：“可是冷大人一走换了新的人做刺史，也不知道是个什么脾气。您虽不怕他，他要恶心人也怪麻烦的。不得早点儿准备么？”
祝缨道：“谁告诉你冷刺史要调走不回来了？”
小吴道：“都这么说，他已往京中运了好些个东西了，家里如夫人也收拾了行李了，一应人都带走！要回来，不能一个先生不留。要说交割，他也没与鲁刺史交割呀。下官看，他不会等新人来了，这可怎么办？他才到的时候不懂，来个新的，万一看到账目亏空，着落到各府县来补……”
南府本来很穷的，都是祝缨带着他们才有了一点积蓄！且冷云已经喂好了，新来一个还得从头送礼从头开始喂。
小吴一个头两个大。
祝缨反问道：“冷刺史的调令下来了？”
“诶？那、那他要是走，多半是收到风声了……”
祝缨将那一叠邸报拍到顾同手上：“你看呢？”
顾同严肃地说：“小吴哥说得有理。”
祝缨嗤笑一声：“你们看到他上本了？看到政事堂画押了？看到陛下画敕了？看到邸报上说，他已经不是本州刺史了？”
二人本来觉得推测得有理，现在又都不确定了。顾同问道：“难道，他还走不成吗？”
“哪怕要离任也不会是现在，”祝缨叹了口气，“宿麦还没全成，他要做双季稻也没做。后者或许会放弃，你们想想宿麦是什么时候收？明年春天！我要是他，哪怕不管双季稻了、哪怕真的想走，回到京城也快过年了，稍拖一拖，拖到明春收获。刺史与别驾轮番入京，合乎朝廷法度，到时候消息一传，这份统筹之功还是他的。他人又在京里，领功也方倒、调任也方便。”
小吴自认家学渊源，看透了许多官员的心思，也就祝缨他看不懂，这个冷云，他一向是不很看得起的。纨绔，不顽劣，胎投得好所以散漫，没心没肺的。哪知这样的一个人，经祝缨一解说竟还能有这样的心机！贵人想的事儿，还真跟人不一样。
顾同依旧勇敢地表示出了怀疑：“冷大人能有这个城府？”
“就算他没有，冷侯也会让他有。现在着急为时尚早，咱们的顶头上司还是他。”
顾同、小吴都想：那以后呢？您要有什么办法，赶紧安排呀！
小吴甚至想主动请缨为祝缨送信入京了！南府有几天舒心日子不容易。
祝缨抱着卷宗，道：“行了，都歇着吧。哦，对了，牛金，去叫仇文过来，到书房等我。”
……——
祝缨将卷宗带到后衙，交丁贵往书房里放好，她自己先去梳洗沐浴。
一进后院，就听蒋寡妇说：“回来了！”
然后是花姐跑了出来：“来了！”
祝缨道：“我这回可没耽搁时间，我按时回来的。”
蒋寡妇笑道：“不是那个话，是有好事儿的。大人猜，谁来了？”
祝缨道：“什么好事儿？”
花姐道：“福姐她们家来送……”
话没说完，张仙姑那儿一堆人出来，除张仙姑外，还有几个眼熟的人。一个年轻的妇人搀着张仙姑的胳膊，竟是当初状告黄十二郎的李福姐！李福姐一身簇新的艳色衣服，头上戴着大红的绢花，她哥哥和父母也在，衣服都洗得很干净，脸上带着有点局促的笑。微弯着膝盖，稍稍躬着腰。
祝缨道：“进去坐下说吧。”她先不换衣服了，到了张仙姑房里，宾主再坐定，李家人说明了来意。
李福姐回到了娘家，到今年要结婚了。念及祝缨当年的活命之恩，必得送些喜酒、喜饼之类。虽说府衙不缺这个，也是他们的心意。起先已经来了一趟了，半路听说祝缨进山了，这又来了第二趟，终于将准备好的酒食之类送出，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祝缨笑道：“那很好啊！我也有贺礼给你。”
张仙姑道：“我们都想到啦！”乡间随礼，一点钱、一点米之类，知府给得多些，张仙姑说还给了二斤糖。
李家老两口实在，都说：“太太太贵重了。”
“小两口，甜蜜蜜的才好。”张仙姑说，比起士绅娘子们的奉承，她更喜欢与这些人相处。
老两口还是不太敢收，花姐等人都说：“收下吧。”
张仙姑也跟了一句，道：“是啊，你看喜酒、喜饼都给我了，我不得回你们点喜糖？”
祝缨笑道：“收下吧。”
他们才收了，祝缨又问对方是什么人，得知是同村的后生。再问他们的生活如何，收成如何，官吏们怎么样，这一路走过来道上好不好走等等。聊了半天，直到问得差不多了，又让留饭，自己才回房收拾整齐——她还有一个人要见。
…………
仇文已经在书房里正襟危坐良久了。
他这次也跟随进山，自认差使也办得漂亮，觉得自己仿佛是离“开化”越来越近了，不知道现在又要派给他什么事呢？
他喝了一碗茶之后，丁贵说：“大人有些事，你先等一会儿。”又给他续茶。
仇文听他这么说就拒绝了第二碗茶，担心喝水太大会误事。
这种担心是对的，他足等了一个多时辰，祝缨才来到书房。一见面就说：“久等了。”
仇文忙说：“哪里哪里，没有等很久。”
“坐吧。”
宾主坐下，仇文也依旧不再喝新上的热茶，而是等祝缨的吩咐。难道是下一次的贸易？还是……
祝缨道：“你以前在寨子里并不是商人？”她打听过了，仇文家跟郎锟铻也是远亲，也小有一点地位。什么打猎啦、干头人分派的一些差事啦，啥事儿都能干一点。是个“管人的”人。
“大人莫提当年。”
“你会说五种话？”
“是。”
祝缨道：“你做买卖很有头脑，还想继续做下去吗？”
仇文道：“糊口而已。”
“唔，你代白面、山雀两家写的奏本也似模似样。”
“大人过奖了。”
“还想接着写吗？”
仇文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祝缨笑笑：“会五种话，又会写奏本，只做商人有些可惜了。”
仇文眼睛微亮，祝缨知道自己说对了，问他：“可愿意做老师？”
仇文道：“小人自己还想做个学生，大人为何？”他环顾四周，这个书房他还来上过一阵课呢，虽然是跟几个鸡吵鹅斗的小破孩儿一起上的。
祝缨道：“嗯，如今羁縻县多了，奏本也不能总叫你代写。我打算设一番学，第一要找一些通晓语言的老师，教各族学说话写字。”
仇文忙说：“小人愿意。”
祝缨道：“不养家糊口了？朝廷官员可是不能经商的。”
仇文反应了一下，才说：“大、大人的意思是？”一种不敢置信的狂喜席卷了他的全身！
祝缨道：“还没跟朝廷请示批复，先攒人。愿意干吗？”
仇文忙说：“愿意的！哦！”他赶紧离开座位，郑重拜下。
祝缨道：“起来说话，有事要你做。”
“是。”
仇文一直努力洗掉身上的“獠人色彩”，番学老师虽然也是与各族打交道，但是让他教授文字，勉强算“自己人”了。仇文很愿意。
祝缨道：“知道怎么教么？回去想想，这是启蒙，你拿出个办法来。现在没有官职也不让你白干，你的报酬先从府里出。番学设立了，职事批了下来，你再领朝廷俸禄。”
仇文又拜了下去。
祝缨道：“你再跪咱们就不能好好说话了，过来。”
仇文爬起来，走到祝缨案前。祝缨抽出一个小本子，说：“这是识字歌的稿子，教学生从这个教起，连常识也都会了。这次进山交易，那个西卡的小娘子买针出得起金子，识数却很糟糕。富人尚且如此，何况穷人？教。”
她知道仇文会识字歌，仍是给了他“课本”，让他先去准备教案和翻译：“我现忙不过来，这件事儿就交给你了。你与苏灯共办此事，他这两天就到。你们两个商议一下，如何定个教案。眼下这几族都有子弟要学习。”
“是！”
“你先回去看着，等苏灯也到了，你们两个协同办理——你以往与苏灯没有过节吧？”
仇文忙说：“没有。”
第二天苏灯也赶到了，祝缨将他二人召集了来。两人之前写奏本的时候共过事，没结仇，彼此虽不热络也点了个头。仇文知道苏灯是来干什么的，苏灯已经苏鸣鸾安排，也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心道：难道他……是来建番学的？
苏灯心里的“建番学”是指仇文当个管事，之前组织交易之类的杂事仇文办了不少。
祝缨一开口就让苏灯瞪了仇文一眼，祝缨道：“你们以后都是老师，要通力合作，分个工吧。”
苏灯的眼神取悦了仇文，他没跟苏灯计较，回了一句：“请大人吩咐。”
苏灯忙说：“请老师下令。”
祝缨口上说着忙，仍是指点了一下注意事项：“山中无文字，无法私下温习。先教音标！让学生们把音标记牢了。你们用音标，把各族的话标一下好对照，你写瑛族的，你写猛族的，花帕的你俩商议。官话音不准的，问顾同。也可请教两位江娘子，又或者司仓、司户，还有这边这几个，官话都不错。”
苏灯道：“我们寨……县里已有不少人会说官话。”
祝缨道：“你管那个叫官话？”
苏灯一缩脖子。
祝缨道：“去吧。”
苏灯道：“那什么时候开学呢？”
“你们先把启蒙的课本给我弄好！没书学个屁。其他的事有我。”
“是。”
……——
祝缨一回来就很忙，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还有来添乱的。
才安排好了番学的筹备，驿站那里飞马传讯——冷刺史在驿馆，让祝缨去见他。
祝缨到后衙去，对张仙姑和祝大说：“换身衣裳，咱们去见冷大人。”
祝大道：“要上州城去了你咋不早说呢？你不是才从那儿回来？怎么又带我们上城里去？”
祝缨道：“他是要上京，路过这儿要见我。大姐，再将咱们备好的礼也都叫他们收拾了带上。这回叫小柳同牛金一道跟随吧。”郑熹写了信让她不用送礼了，祝缨还是照往年的样子备好了礼物。
半天之后，他们才赶到了驿站，冷云已经闲得打盹儿了。
董先生先来接待祝缨，看到祝缨身后的人，叉手为礼：“不知封翁封君也到了，恕罪恕罪。”又同花姐等人问好。
祝缨道：“大人呢？”
冷云打着哈欠出来了：“你胆儿肥了，叫我等这半天。”
张仙姑和祝大一阵紧张，祝缨看出来冷云心情不错，说：“不但要大人等，还要派大人的差。”
“咦？”冷云不睏了。
祝缨道：“要上京了，捎一程呗。小柳、牛金。”
他俩马上上前来行礼，冷云一打量，说：“不是你们家老侯就行。”
众人一笑。
冷云又问有没有他的礼物，祝缨道：“您的行李还不够多么？给您的就没有，给府上君侯寻了几张狼皮。”山里狼也多，她进山的时候换了不少，装了一箱子往京城分发。
“真是个没良心的！我还给你留了东西呢！”冷云假意与她争吵，到天快黑了又留他们吃饭。
他们这一晚都歇在驿馆。
…………
次日，祝缨在驿馆送别冷云，冷云这次也是转水路上京。
冷云回京没跟家里人商议，两年多近三年的刺史生涯也养肥了他的胆子。他儿子都很大了，还能做不了自己的主？
冷云心情很好，董先生也不劝他留在州城，董先生的年纪奔七十去了，自己也是官身了，并不想将一把老骨头埋在这个烟瘴之地。宾主二人想法一样，愉快地启程回京去也！
由陆路转水路的第三天，两人相继病倒。冷云来时走陆路，病个七死八活地过来了。次后也曾往返两地，并没有再病，便以为自己是铁打的。回京心情好，更不应该生病。
他偏偏病了。
董先生比他病得晚一点，却病得更重。二人一个拖一个，行到十一月，越往北越冷，董先生一病不起，竟然与世长辞。冷云卡在半路上，病却渐渐轻了一些，熬到了腊月底抵达了京城。
送给冷侯老大一个惊喜！
这天，冷侯回到家，先看家里人仰马翻，问道：“怎么回事？”府里人笑着说冷云回来了。冷侯先是吃惊：“他来干什么？今年不是该他的长史入京的么？”
长随上前道：“大人押粮……”
“放屁！他那儿的粮不进京！”
因为远，多数时候冷云那儿的粮草是运到另一座大仓里存储的。刺史府的官员“押粮入京”一般是指两件事，其一是押粮到半路入仓，其二才是入京。后半程由于少了累赘，走得会更快一点。
冷侯算算日子也不太对，大步往后面走。看到儿子后又吃另一惊：“你这是怎么了？”
冷云委屈地说：“爹，我差点再也见不到您了！”
冷侯夫人在一旁抹眼泪：“你们可没说他南下会吃这样的苦头啊！”
冷云将自己病了个面黄肌瘦，眼下不用他再另想借口了，家里人看他这个样子就得掂量掂量还要不要他再南下。冷云并不想病这一场，既然病了，就要好好利用，他对冷侯道：“爹，董先生走了。”
“走去哪儿了？他给谁当幕僚了？”
“死了。”冷云说。
冷侯也吸了口凉气，说：“你先好好养病。”
冷侯夫人道：“你还要他回去吗？！你敢？！”
冷云道：“娘，你别急，我任期还没满……”
“你不要命啦？！”
“娘，你听我说，我现在不是在京里么？再过几天我就满三年了，我在京里住到任满，再谋别的差事，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冷侯道：“嗯，没白出去历练，也算有些长进。”
一家人商议毕，便安心地等来年任满。冷侯想得比他周到些，问了些南方的情况，又问：“你临行前交待好了吗？”
“交待什么？我可不能告诉他们我要回来。”
冷侯问道：“你故意路上生病的？”
“董先生都死了，病也是随便生的吗？爹，我可不是装病啊。”
“也罢。过两天陛下召见、政事堂询问，你记得好好说话。”
“爹放心，我会好好奏对的。”
冷侯又让备了礼物，等冷云病情好转，与他往郑侯府里拜会一回。冷云见带了许多的礼物，问道：“爹，这是干什么？”
“他家的阿霖订亲，你随我道贺去。”
“那个小丫头……哦，也不小了。男家是谁？”
“广宁郡王。”
冷云想了一下：“是个老实孩子啊。就是太闷了，又太软，也不上进。”
冷侯道：“不许在他面前说这些，这门亲事是陛下定的。”
“哦。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明年秋天。”
到了郑府，父子俩口风很紧，只说冷云想家了借机回来一趟。
冷云道：“巧了，能吃喜酒了！”
郑熹心道：喜酒要到明年秋天了，你是不想回去了吧？说出来的话仍是十分的体贴：“瘦了，是该回来好好养一养身体。上次见你还没有这么憔悴，可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祝缨的人跟着冷云回京的，郑熹早就知道冷云不打算回去了。
冷云道：“就是气候不惯。我这几年看着死了几个县令了，到现在还缺着俩呢！”
郑熹道：“也就子璋还能熬得住。他没给你添麻烦吧？”
“他要是麻烦，别人是什么？”冷云说，“就他一个省心的，别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郑熹道：“他自己倒有了些麻烦。”
“咦？我可没听说。”
郑熹道：“为了獠人的事儿。”
“他那不是挺好的吗？”
郑熹一听就知道冷云是不管事的，对獠人的事情没有怎么参与。冷侯也听出来了，问：“是什么样的事？先前没听说呀。”
“他又上了一表，再添两县。”
“这是好事。”冷侯笑道。说着，看了冷云一眼。
“遇着出题目的人了！”郑熹说。
祝缨给白面、长发、山雀三家请敕封，说明了三人地方不如阿苏县和塔郎县，位置也更偏僻，所以请的品级不是六品是七品，相应的赋税也要少一点。
冷侯道：“这说得挺对。”他拍了拍冷云，让他别傻看着，问他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冷云只见过苏鸣鸾一个人，别的他什么都不知道，鸭子听雷似的。
郑熹道：“于是有御史怀疑他是不是在做假。说是先前二十万大军，耗资巨亿都没能成的事儿，凭他一个年轻人，没有大动干戈怎么可能做得成？一个两个，还能说是惊喜巧合，多了就成了怀疑了。”
冷云骂道：“哪来的瞎子胡说八道？朝廷税赋是假的吗？”
“羁縻县缴的那些，说他的南府代出也出得起。万一是压榨百姓增加的赋税，串通獠人作假换他的前程，那还是划算的。”
冷侯道：“我怎么记得韦伯中去过南府？还进过山的？”
“为了一身朱紫，弄个假寨子也是可以的嘛！毕竟，大家都知道子璋的胆子大得很。”
冷云深吸一口气：“我对陛下讲去。”
郑熹问道：“你进过山？”
“额……”
郑熹道：“陛下问起的时候你就照实说，他的事儿且有得磨呢。政事堂也不喜欢节外生枝的人，我看陛下也未必喜欢。”
“到底是谁啊？”
“一个蠢物。”
冷侯向郑熹确认：“真不用——”
郑熹摇了摇头：“万一有说得对不上的，落下话柄对大家都不好。”
冷云道：“那就派个使者去看看！”
郑熹冷笑道：“去宣敕则可，去查么——”那就是怀疑祝缨，是调查了。不戳破这层窗户纸，派人去看大家当不知道。戳破了，就得打嘴仗得说明白了。
现在御史说，你没问题为什么不让查？是不是心虚？郑熹就要反过来问，羁縻本来就难，再把事情搅黄了、寒了人的心，你负责？那一边又说，为朝廷办事，怎么能一点儿委屈也受不得？郑熹就说，你怎么不委屈一下？
总之，僵住了。
这是这刚才发生的事情，还没传到冷侯耳朵里。
冷侯道：“这朝廷还轮不到他们胡闹！”又问郑侯哪儿去了，郑侯说是陪夫人回王府看高阳郡王去了。冷侯父子没等到郑侯，坐一阵儿就走了。
冷云在京里又多一件心事，很快，他被召去叙职，接着被政事堂留了下来。
王云鹤稍稍有点担心，因为刘松年把韦伯中骂了个狗血淋头，觉得这货脑子不够使，从头到尾都被祝缨牵着鼻子走，又骂祝缨小聪明，弄得现在许多细节韦伯中他答不上来。王云鹤只好问冷云。
冷云也是不太清楚的。
王云鹤愿意相信祝缨，每年钱粮上缴不是假的，祝缨送来的赵苏不是假的，上次进京带着的獠人孩童也不是假的。他与刘松年都是人精，只要他们想，无论是祝炼还是赵苏，祖宗八代都被套出来了。
不假。
从冷云这里问不出什么来，王云鹤只得放他走。施鲲旁观了整个过程，道：“做事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躲得远！疑质的时候却冲在了前面！”
一旁钟宜慢条斯理地说：“这一本确实令人惊讶……”
“过了年，他就在那个地方整八个年头了，”施鲲说，“也该收获了。”
就是他，也想看一看收获。
王云鹤道：“先放一放，年后再议。”
临近新年，这事也就暂时放下了，再吵，皇帝该不高兴了，那才是要麻烦了。郑熹这里又忙上了，祝缨在京中存了不少东西，赵苏听到郑家有喜事，就以祝缨的名义送了礼物过去。郑熹正好留下他询问山中情形。
赵苏道：“学生也只对阿苏家更熟一些，其余知道的都告诉大人了。不过义父做事从不务虚，他说有，必是有的。”
郑熹皱眉。
还是王云鹤了解皇帝。过完年，皇帝先等不及了，皇帝要的是一个四海归心、四夷咸服。
他命将祝缨历年的上书拿了出来，比对着本次的上书，认为所述内容越来越详实，应该是真的。皇帝拍板决定下敕，准了。
既然准了此奏，相应的官服、官印之类也要准备。还得给三县定名，从音译而来，路果的长发家占便宜，因为发音有点像带了“恩”字音，皇帝给定了叫天恩县。喜金的白面家叫永治县，山雀岳父则因发音叫顿县。花帕族名定叫“锦”族。
皇帝到底是个被底下官员糊弄了三十来年的人，也有点心得了。他又指派了一队使者去宣敕。明面上说是为显重视，实则兼了查访的任务。
使者路上行得慢，还没到南府的时候，祝缨已知悉了京中的一切——京里火急火燎给她报信的人可有不少。
她从容地准备，再带使者去山里转悠，将一正一副两个使者累病之后送走。这回使者比韦伯中还惨，进山还遇到了大雨，马蹄子打滑，差点跌落山崖。
…………
使者还在回程的路上，冷云的任期满了，他毫不犹豫上了个请求养病的折子，从此便滞留京中，玩得不亦乐乎。
这一日，他正在家里看斗鸡，郑奕冲了进来：“快！出事了！”
两只鸡被罩在笼子里带了下去，冷云道：“十三郎？你怎么来了？”
郑奕道：“陛下要是召你，你可千万要好好说话。”
“怎么了？”
郑奕忍住了没骂冷云，好声好气地说：“你回来了，刺史谁做呢？”
“对啊，谁啊？”
“段琳……”
“他？！”
“他举荐了卞行。”
“咦？那是什么人？”
“段琳的儿女亲家！”
冷云跳了起来：“他们发梦呢？！我好好的地方能交给他们？我种了三年的地！”
郑奕磨牙，什么你种了三年的地？三郎这些年的经营，还有新近羁縻之地……
冷云也磨牙，深恨段琳给他惹事。他问：“你家七郎没个安排？”
“他说，还好。”
“这还算好？”
“比现在调祝缨回来，另派个什么人去接掌南府摘果子强。”

第235章 刺史
钟宜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上面，皇帝看不出喜怒，但是钟宜知道皇帝在考虑。旁边，施鲲垂着眼睑，老僧入定。对面，王云鹤面无表情，应该是生气了。
刺史的品级不低，决定一个刺史的任命不能说是一件小事。偌大的国家，刺史也有许多，一个偏远地方的刺史也不算一件大事。这么一件介于“大”和“小”之间的事，段琳推荐卞行是有道理的，卞行此前已为官二十余年，经验丰富、品级也够了。
但是郑熹反对，认为卞行徒有其表，庸碌无为。他直接问段琳，宿麦之推行那里最早、做得最好，卞行能守得住成果吗？这么大一片地方，卞行如果管不好，段琳跟着连坐吗？经得起查吗？御史怀疑祝缨，他就怀疑卞行，怀疑呗，动动嘴皮子，也不费钱。
段与郑对上了，接下来会有许多的麻烦。以钟宜的想法，另选个人得了。
不过此事与他没有什么切身的利益瓜葛，他沉默了。
施鲲与王云鹤都一眼看出来段琳这是要干嘛，也听出了郑熹的威胁之意、知道郑熹要干嘛。两人固然不相信祝缨会搞坏地方，但是不能保证祝缨不搞坏卞行。他们不想让祝缨变成个不择手段的人。祝缨之前做得都很好，如果因为段、郑相争，而使出些不君子的手段来，那就太让人惋惜了。
于皇帝，臣子不合是皇帝生存的要诀。
事情就被拖延了下来。皇帝倒也拖得起，冷云回来了，别驾、长史等等都还在干活，架子没塌，还能运转。
遇到此类任命为难的时候，通常会召见前任官员来询问，前任官员是冷云。
皇帝道：“宣冷云吧。”
冷云已得了消息，穿戴整齐地进了宫。到了宫里，君臣四人一看他，回京之后又养起了膘，一张脸白里透红，好看极了。
皇帝不跟他客气，张口就问他认为下任刺史得是个什么样的人。
冷云成竹在胸：“得是个能活到刺史府的人。陛下，不是臣诉苦，这一路可太难走了！臣趟任的时候，陆路，水土不服，养了三个月才养好。去年冬天回京，水路晕船又生病，养到现在。”
他指着自己的脸，也知道这张脸没什么说服力，但还是指了指：“脸上的肉还没养回来呢！臣自南下一共两次往返，四回路，病了两回。”
皇帝道：“胡说，难道南方官员都没人做了？”
这个冷云就知道了：“就这几年，臣那儿光县令就少了三个。倒不至于没人做，不过吧，就没一个衙门能配齐人的。”
皇帝眉头微皱，这个情况他多少知道一点，不论南北，衙门也都不至于完全塞满。这与“冗员”并不矛盾。编额多是编额多，真实任职掌事的人少是真实干事的人少，两回事儿。北方也不满，南方情况比北方严重是真的，偏僻地方比腹心之地严重是真的。
皇帝想了一下，道：“此事暂缓，你回去吧。”他已派了人以“敕封”为名南下，顺便考察一下南府，等使者回来汇报之后，再做个决断也不迟。如果祝缨真的干得不错，那就别安排卞行去做刺史了。皇帝看了一眼冷云，比起大部分的贵族子弟，还是贫寒出身的更能吃苦耐劳干点实事。再一想，祝缨南下八年了，老皇帝居然有了一点点的不好意思。
如果干得不好，那没得说，也得叫过来训一顿、冷一冷。让卞行南下做刺史去。
皇帝将事情暂时放下了，别人可都记得了。
第一个是冷云，出了殿门还在宫里就大骂段琳：“真够意思，把儿女亲家支去三千里外，当是磨炼儿子呢？”
听得宫里无论宫员还是差役又或者是伺候的宦官都掩口直笑：冷郎君又回来了！
第二个是王云鹤，他将之前对羁縻之事提出怀疑的那个御史调到个县里当县令去了。这个县令还不太好当，因为当地有几个休致的老大人。
郑熹差点没抢到第三个。
郑熹还有女儿的婚事要准备，郑霖的婚事有皇帝过问，还是比较重要的。广宁郡王是个独苗，上头爹娘死得早，皇帝比较在意这个小侄子。广宁郡王他娘死的时候他才十岁，皇帝给他接到宫里养到十六岁才重新打发出宫去王府居住的。人是真的老实，也不大有主意，郑熹觉得这女婿这样就算不错了。广宁郡王家也比较富裕，成亲的时候皇帝还有额外补贴。
郑熹头回当岳父，原就比较重视这个事儿。他也不缺钱，郑霖的嫁妆也是早早就有规划的，最重要的陪嫁庄田之类已有定论，首饰、家具之类却是要现准备——样式不能落伍。
岳妙君在京中采购，郑熹派人外出采买。以此名义，郑熹派出信使快马加鞭去给祝缨送信。
信中没说女儿婚事，而是提醒祝缨：该打扫的打扫干净，防止陛下真的派卞行去做刺史。信中说，卞行去做刺史，摘果子、使绊子、下脸子都在其次，因为这些事儿一般上司也都会干，特别厚道的不多。卞行如果干这些都不用怕，祝缨已经是正五品了，最难的一道坎已经从容迈过，顶得住。要防的是卞行去查祝缨的错处，一旦被他查出点什么又或者扣上什么罪名，那就比较麻烦了。
同时问祝缨，想不想调动一下？
郑熹之前对祝缨的想法是，先在外面攒成了政绩、经验和声望，再回来。祝缨是他的心腹中升得最快，在地方上干得最好的，干到地方官的上限刺史再回京划算。现在这些事让郑熹意识到，离京城太远，还是不行。即便要干地方官，也得离京城近一点才行。
就像现在，通个信都不方便。非紧急军务，来回一趟快的也得将近一个月，私人信使两个月打个来回都算快的。如果是正常走路，单程就得两个月，还是个不耽误赶路的前提下。之前没觉得，是因为祝缨还没摊上事儿，现在遇着了。
郑熹也毫不讳言，祝缨虽然吃苦，升得也快。这个年纪，这个品级，扎眼，前途无量容易被针对。
信写完，郑熹这次依旧让甘泽跑这一趟。同时，他又让人盯一盯段琳，看看他在干什么。
……——
段琳去了卞府。
卞行的儿子娶了段琳的女儿，现在全家都到了京城。卞行以前在地方上任职，他也任满了，也在谋个新职务。地方上做到刺史的人，此时是很想进京城朝廷里的。卞行在地方上的收益颇丰，在京城已置了一所宅子，带着全家迁入。
卞府门前，段琳在马上酝酿了一下情绪，才慢慢地下马入府。
卞行亲迎，将他请到正堂里坐下说话。
段琳道：“卞兄，惭愧呀。”
卞行问道：“怎么？”
段琳道：“我一说话，必有人唱反调的。”
“郑七？他果然心胸狭窄！”
段琳道：“他要成事不易，坏事却是容易的。你的事为他所阻，已是不成。为今之计，不若再谋一任外任，免得赋闲太久，被人忘了。”
卞行道：“这……”
段琳道：“那小子毒得狠，被他盯上了可不是什么好事。东宫薨了，他一肚子邪火没处发。是我连累了卞兄呀！”
卞行道：“这是哪里的话？是郑七为人偏狭。”
段琳又再三致歉，似乎不欲提到郑熹对他的家人做的一些事情：“他如今重又得意，己是尚书、女为王妃，此时宜避其锋芒。”
卞行点了点头：“唉，是我的运气不好。”
段琳道：“眼下倒有一个机会……”
“哦？”
段琳道：“卞兄知道冷侯的儿子吗？”
“诶？那是谁？”
段琳道：“他从刺史任上回来了，他那儿的位子正空着。”
“是哪里？”
段琳道：“地方远了点儿，但是对你正好。妙的是，辖下有一个南府，知府是郑熹的得意门徒。你去了之后，仔细查一查这个祝缨，查他的不法之事，只要你查出来了。到时候我再举荐你，郑熹再阻拦就是他挟私报复，咱们也有话说。”
卞行看了段琳一眼，道：“看来，我不去是不行啦。既然你都安排好了，说不得，我也只好拼了拼这把老骨头了！”
段琳忙说：“听着虽远，那是对流放的人说的，你是去做刺史，与他们自不相同。”
卞行在肚里算了一下，郑熹阻挠或许是实，段琳的算盘也是打得叮当响，不过段琳说得也有一点道理。他说：“好。”
段琳道：“既如此，我便尽力为卞兄一试。”
“有劳。”
又过两日，段琳再次登门，作出一副生气的样子，急匆匆地往卞府内走。
一见卞行，迎头就说：“卞兄！我可真是！郑七这厮，真不做人！”
卞行道：“怎么？来里面坐下慢慢说。”
段琳黑着脸道：“他连一个刺史也不想要你做呢，只因你是我荐的人！”
卞行的眉头也皱了起来，郑、段两家的恩怨他知道，把他给怨成了个池鱼可就太过份了！他说：“这也不成？他凭什么？”
段琳苦笑道：“他那个宝贝疙瘩放在南府，可兴了不少的事呢！朝廷也表彰了几次，什么宿麦、羁縻，哦，有一件事你一定是知道的——每府保送学生二人入国子监。都是人家的功劳，不想叫你去享这福呢。”
卞行怒道：“这是什么道理？上司下属，从来不都是如此的么？难道我做刺史，为了不叫别人领功，就要朝廷不设政事堂？否则就是丞相夺我的功劳？”
段琳道：“卞兄，息怒、息怒！气坏身子无人替。”
“哼！”
段琳道：“此事因我而起，我必尽力！卞兄，这个刺史，我一定为你争了来！可又怕你到了之后，被那姓祝的小人所坑害。”
“我会怕他？！”
段琳低头想了一下，道：“若卞兄心意已决，我再为卞兄争上一争。开弓没有回头箭，卞兄真打定主意了？”
“当然。”
“好！”
段琳离开卞府之后并不急着催促皇帝还有卞行这件事，也不往政事堂去。政事堂把御史调离，已透出了一丝不满来，他也不去触这个霉头。再等几天，风头过去了之后再提。
宿麦二、三月陆续收获，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已是三月底。冷云表态不想回去，段琳再推荐卞行，再被否决。再等机会，等他再向皇帝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时间已到了四月中旬了。
段琳是个大忙人，他才接手太仆寺，前任留下的坑要填，自己的人要栽培。所谓“等风头过去”的这段时间他也没闲着，将手上的事情粗略拢了一下，无数的小坑有待日后再填，段琳终于觑到了与皇帝再次提卞行的机会。
起因是冷云，段琳向皇帝哭诉：“那小子言语无礼，使臣与姻亲不睦。”
冷云嘲笑段琳安排亲家去当刺史的时候说话难听，段琳装作才听到的样子对皇帝说：“臣知他们的意思，以为臣是因与郑氏不和故意栽植自己姻亲。私怨归私怨，臣不敢因私害公！”
对着皇帝好一番表白。
皇帝道：“卿莫哭，我知道了。”他还是准备等使者到了再说，但是这个“再说”的预案就变成了：不管祝缨干得好不好，都要让卞行南下做刺史。
此时，甘泽还在路上，京城派往南府去宣敕的使者刚刚踏上归途。
而祝缨正在山里。
…………
山中“别业”落成了！
山里条件比平地艰苦许多，山里人也更加的吃苦耐劳。并非因为平地人不好，而是——能少吃苦，谁会进山呢？
不过是没有更好的条件，不得不吃这个苦头罢了。南府本地百姓就比祝缨所识之京畿百姓能捱苦。
祝缨心知肚明，所以额外给这些人补一份口粮。这份口粮是额外给壮丁的，不在她与郎锟铻勾兑范围之内。吃得饱了，郎锟铻手下的壮丁干活飞快。
这个别业选址讲究，建得也讲究。
外围建一圈“城墙”，有台阶直通墙上，可沿阶而上，在墙上巡逻。地形的原因，只有一个南门，一个东门。城门上是城楼，上设有钟鼓。
从南门入，一条大路直通往北，最北端是祝缨的住宅。
自家住宅，祝缨按着“前衙后府”的样式建的，她现在是五品，按规制顶格建满五间七架。
后面住宅虽然自家只有三口人，却建得比后衙还要宽阔，三路三进，设有更多的客房，后带罩房，罩房后亦有花园。两侧厨房、仆人房、车马房，都比以前的宅子大得多！单以仆人房论，住个三、四十人不成问题。又有库房、仓房等。
“前衙”分两进是她理事、待客、宴会之所，非但有她那宽宏的正堂，在正堂两侧又建了左右两排房子，以作“六曹”的公房。又设有马厩、小演武场、门房之类。
样式有点像在京城的祝宅，大而“古朴”，主屋多是两层，外面檐廊设槽，天寒大风的时候可以上格子门板之类阻隔。房子用料扎实，唯外檐隔扇之类祝缨以俭省的态度，用的是竹子，用旧了淘汰起来方便。
墙高而厚。建得比南府的府衙还要气派一些。
这就是她给自己建的居所了。
宅院之外，祝缨又照着自己所知所识之规划，也设数坊，各分功能。设交易之地，盖了一片的房子，这是集市。集市很大，而“民居区”现在几乎全是空地，特别的空旷，只有几十户人家。
这也是塔郎家能够在几个月内建成一个小城的原因——大部分的工程是砌墙。就是她的那个大宅，里面也没家具，空屋而已。
整个“别业”，大围墙内现有的好房子只有几处。一个是她的大宅，一个是给守卫住的宿舍，就在她大宅的旁边不远。一个就是大集市，另一个集市邻近的坊，祝缨在那儿也盖了一片房子，预备招租。她不赚税钱，打算赚这“人气”的钱。
商人来了，得吃饭吧？得住宿吧？得有地方交易吧？她不抽税，但是租房子，也安排人提供食宿、草料之类。
在集市的另一边，是一个“工坊”，准备给手艺人住的。这里只有几处小院，也没盖满。
整个别业就一个字“空”，半夜有人迷路过来，怕是要吓得大叫一声：“鬼屋啊！”
即便是这样，祝缨还是非常的高兴。这是她的地方了！
这小城的几十户人家是这几个月来陆续被她发掘出来的，起初是要临时找人做工，有山中散户来混口饭吃。先是几个人，后是他们将家人带了来。几个月来，零零星星凑了几十户，勉强在附近山上又开了一点田，那田也只是初初有个田的界限而已，地里仍有许多草根、石块之类，今年能收回种子就不错了。
此地胜在离水源较近，小城内不缺饮用的水。周围的田地目前开渠比较难，他们就先用大粗毛竹剖开了，作成临时的引水管，也还能用。
祝缨也先不收这些人家的税，约定五年之后三十税一，来了还有房住，一人能分到一间，先到先得，住她的房子给她开荒、守城，但是开荒的话她提供耕牛和种子以及农具。她现在只收山中散户，不抢各家的族人、奴隶之类。
这种事情急不得，她也没有催促开荒。只以“运粮不便，不如就地开荒”为理由，让这些依附而来的散户先干着。
相反，她现在更多的注意力是放在集市上。
这座小城，集市所占的面积相较而言是比较大的。祝缨设计的时候也将它按商品分区，使要交易的人可迅速地找到自己所要的东西。她不以族别、家别来区分，虽然各家都有自己的特产，一个寨子出来的人通常自发聚到一起经营同一种东西。
“别业”最初修的是外面的围墙，正月里，墙一建好，祝缨就将交易的地点转移到了墙内。有一道墙，比在空地上又安全了许多。夜间宿营不怕有野兽攻击了。只要将城门一关，几个人一守，自然界的危险就降临不到他们的头上了。
这座空旷的别业，这个小城能够有几十户散户，也皆赖这道围墙。山中散居，安全是不能够得到保证的。狼叼了孩子、猴子抢了吃的、野猪拱了房子拱了地……不胜枚举。
祝缨主持了四月十五的大集市，三族六家的人都来了。
苏鸣鸾、郎锟铻、喜金、路果、山雀都穿着他们的官服，艺甘洞主在其中就显得颇为异类了。他小有不自在。祝缨又带来了自家父母和花姐，将苏喆、祝炼祝石也捎上了，苏鸣鸾也带母亲、哥哥过来，郎锟铻的妻母也到了，山雀岳父带着妻子，喜金、路果等人也携家眷。
他们彼此都有亲戚，又是一番认亲。
祝大张圆了嘴：“这……这是个啥啊？”
花姐道：“咱们家。”
张仙姑道：“咱们家在这城里也有房儿？”
花姐眼中满是喜悦：“干爹、干娘，咱们进去看看，我慢慢对你们讲。”她引他们去大宅里认路，一边走一边告诉他们，这是祝缨建的。
张仙姑道：“这是要做什么？”
花姐低声道：“以后就算有事儿，咱们也不用怕啦！”
张仙姑和祝大生就不是聪明人，此时却心领神会。祝大道：“那可算能安心啦！”
张仙姑道：“这……这儿的官儿不管？”
花姐看左右无人，说：“整个别业都是小祝的。就是……外头那圈大墙内的，都是她的。”为了这个空壳子，祝缨可把家底儿都砸进来了。
张仙姑和祝大且将新鲜喜悦放到一边，钉在当地动弹不得。他们惊呆了：“这城，咱家的？”
花姐牵他们到一边的石凳上坐下：“还得补些家具，还缺人，还要开荒。还得能多在这儿做几年官儿……”
空旷的“小城”内。
祝缨敲了开市的大铜锣，外面让商人交易着，请他们进自己的新宅里坐坐。
看宅子的不是衙役、不是白直更不是梅校尉手下的兵马，他们是祝缨从依附的散户中招来的。
进了正堂坐下，郎锟铻也惊讶地四下张望——原来建成了是这个样子！这么气派！
山雀岳父抢先说：“大人这屋子，可真是太好啦！这这这……”他也有一点看不太上这宅子的地方——没有火塘。
祝缨道：“宅子好不好不打紧，我只要对你们有一个交待。”
苏鸣鸾道：“义父待我恩重如山，还要什么交待？”
祝缨道：“我怕我走了之后，咱们这些日子做的一切就都要没了。”
山雀岳父大惊：“什么？！”
苏老封君道：“阿弟，你要走？！去哪里？”
祝缨道：“朝廷不会让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当太久的官儿的，到了时间会换一个的。你们或许不知，我南下已经八年了，明年就是第九年，我在这里做了些事，朝廷也奖了我，算不赊欠吧。下一个来的人要是有他自己的想法，不愿与我做同样的事情，又或者……”她的语气变得难过了起来。
众人刚才一腔欢喜之情顿时烟消云散。是啊！怎么就忘了山下的官儿里坏人多了呢？！
那可怎么办呢？！
祝缨的语气又振奋了一点：“好在你们也有了敕封了，朝廷官制你们也知道了一点了，奏本也会写了。番学我也在筹建了。以后有个什么事儿，你们也不至于只能挨打。这样我的愧疚之心也能轻一些，也不算只借你们向朝廷邀功。这座别业，以后我要不来了，你们商量着看怎么经营吧，唔，万一有人要来收，就说是我的别业，他不能动我的私产。你们要有事，不管我以后去了哪里，都给我写信，我会尽力帮忙的。”
苏鸣鸾心里咯噔一下，问道：“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
祝缨沉默，郎老封君当机立断，一把薅起儿子拖到祝缨面前：“大人，我们只信你。你说话算数，对人也真心。我这个儿子，以后也就是你的儿子了！”
“啊？”祝缨说这许多，是想激他们顺着自己的主意往下走的，哪知郎老封君不照她的套路来，人家另有套路，给她送了个儿子。
祝缨眨眨眼，估计郎老封君应该不是想招自己当赘婿，她站了起来，道：“有话好好说。”
郎老封君道：“宝刀，叫义父。”
郎锟铻没愣多久，纳头便拜：“大人高义，愿拜为义父。”几个月下来，这人都会拽文了。
祝缨瞬间多了个义子。
事情还没完，山雀岳父也站了起来，道：“我也愿意……”他咬住了舌头。女婿的义父，自己要是也叫义父呢，辈份不对。要给知府当大哥呢？好像会挨打。
那边路果和喜金也犹豫，认亲是个很好的主意，他们也愿意，就又不知道怎么认好。
众人认了一回亲，祝缨道：“大家都是一家人。”
艺甘洞主坐在这里觉得自己像是个外人，有心也同他们一般，看祝缨这样子好像又不会呆太久。有心只是看戏，又怕别人抱成团来挤兑自己。进退两难。
山雀岳父和路果、喜金已自顾自认完了亲，路果最简单，随苏老封君叫，管祝缨叫阿弟。喜金、山雀岳父也就腆脸跟着这么叫了，苏老封君低声指使弟弟：“把孩子叫过来认个义父！我的孩子认的义父没错的，不是他，小妹跟她哥哥就要打起来了。”
路果听姐姐说得有理，又出去喊了自己的儿子过来，山雀和喜金有样学样，儿子们在祝缨面前满满排了一地，让他们叫“义父”。
一个羊也是放、两个羊也是赶，祝缨又多了七个义子。路果道：“我家里还有两个儿子没带过来！”
祝缨伤感地笑笑：“今天我请大家吃饭！”
又问艺甘洞主要不要参加她这里的“家宴”。
苏老封君对他说：“我也是花帕，你也是花帕，我对你说一句话，没有一直只享好处而不出力的。”
祝缨道：“阿嫂，人的想法不一样。我就建了个屋子，给大家交易时用，谁也不用再多余做些什么。再多来些人，现在不一定护得过来呢。”
艺甘洞主更犹豫了。
山雀岳父问道：“大人现在能护我们吗？”
苏鸣鸾也问：“义父可是有主意了？”
祝缨道：“咱们今天只说高兴的，别的事儿，一会儿再说。我还没有全想好。你们看看这个别业，现在已经不错啦。”
艺甘洞主想了一下，道：“大人有事，也请带上我一份。”
祝缨道：“那好吧。让我想想，要办，就要办得漂亮。”
…………
三族六家度过了一个艰难的夜晚，不知道祝缨接下来会有什么安排。他们与关系好的人低声商议，又回顾了以往与朝廷交往的历史，认为自己认个义父绝不是冲动。朝廷对他们蛮夷，不做人的时候更多一点。有一个做人的，就得好好相处。
祝家一家在新宅里却高兴得紧，这家里没几件家具，空空荡荡的，张仙姑和祝大仍然很喜欢。两人在空旷的房子里拍着巴掌，又跳起了舞：“哎呀呀，放心啦！”“哎呀呀，有家啦！”“哎呀呀，不怕啦！”
花姐和祝缨靠在一边笑得身子都发软了。
张仙姑拖着花姐看房子，说：“要长住了，就得弄结实点儿的家什！这儿，咱们弄个屏风……”
祝大背着手，一处一处地视察，俨然一位领主在巡视他的领地。
夜晚，几人睡的是祝缨之前进山宿营住的简易床铺，这样也高兴。张仙姑和祝大嘀咕到下半夜，才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一早，三族六家再次齐聚。
祝缨还是先开市，再请他们吃个早饭。
郎老封君道：“我们都吃完啦，来听阿弟的主意的。”她把儿子一送，自己也管祝缨叫阿弟了。算跟苏老封君扯平了！
祝缨道：“我只有一个大概的想法。我办事，一向想将事情想仔细了再说，现在还有些地方还没仔细斟酌，怕朝廷那里会反对。”
山雀岳父焦急地问：“是哪里呢？又要我们做什么呢？有什么事儿阿弟先说，有什么难事，大家一同出力。”
几人一齐赞同。
祝缨道：“办法真有一个，设州。”
见众人没有听明白，祝缨给他们再解释了一下：“不算艺甘洞主，如今山里三族五家，五个县。你们知道，南府有几个县吗？也只有四个！我看舆图，各位手上的地方不比山下一个县少，凑到一起，还不够一个州的吗？州，比府大，更比县大。”
她干脆借着桌上的碗碟摆了起来：“喏，这样，一个碗算一个县。四个小碗堆一起，这是一个府。如果是大碗，四个大碗就是一个州。或者这样的几个小碗堆几堆，也是一个州……”
很形象，很好懂，祝缨道：“如果艺甘洞主愿意，咱们这儿就是六个县了，更多。设了州，也是羁縻州，生活原样不变。但是什么样的人做刺史，怎么做，官属怎么建……我还没想好。”
苏鸣鸾心头一动，已有些明白了——义父根本就不想走！
她直勾勾地看向祝缨，祝缨对她点了点头。
让义父做刺史！
苏鸣鸾的心里飞快地计算着得失，这是一个从未设想过的方案。种种念头一闪而过，苏鸣鸾最终开口道：“刺史，可以是一个像义父这样的人吗？”
祝缨垂下眼睑。
苏鸣鸾道：“不在一个地方任职太久，咱们这山里，可不是南府了吧？义父先做刺史，必能想出个好办法来，以后咱们再照着这个办法来做。”
郎锟铻等人虽然与她不太和睦，也都认为她这个想法很妙！祝缨之前给他们的安排，并不损他们的利益，也做得比较周到。
祝缨缓缓地道：“虽然如此，我仍是朝廷官员。究竟如何定约，也不是我们能说得算的，也要得到朝廷许可才好。我独自去说，恐怕不成。”
郎锟铻问道：“要我们也奏本吗？”
祝缨道：“恐怕，要你们出人随我上京一趟，我才能要到更好的条件。如果不能自己，也要派使者与我同行。如果设刺史，你们各家有什么要求？”
路果道：“还照旧。”
祝缨道：“如果比以前过得更好一点呢？比如这样的互市，又比如，我设法、大家出一点力，将山路修一修，山货能往山外卖得更顺利些……”
“那当然好！”苏鸣鸾马上说。
祝缨道：“那就要算账，刺史府管得就要多。让人做得多，就得给人酬劳，是不是？”
她见他们面露难色，便说：“然而，一旦成了约定，以后所有的刺史就都这样管着了，是不太相宜。唔，权宜之计就是我来规划，譬如我这别业，我以它的盈利做一些事情，但是我要多开一些荒地，招一些人，这算是我的地、我的人。你们愿不愿意？”
山雀岳父问道：“不是朝廷的？”
“不是朝廷的！可以不报给朝廷，咱们都不报，我的别业我的庄园私产。”祝缨钻了一个规定的空子，即只要是羁縻之地，就不受“官员不得在本地婚配、置产”的限制了，因为羁縻之地人家家业就在这儿。
几人目光交流了一番，最终由郎锟铻道：“可以！”
宁给个人，不能让朝廷多插手！
祝缨道：“那就这么定了？此事越早越好，迟一些，我怕就要被调回去了，细节可以路上商议，你们派谁与我同行？”
苏鸣鸾道：“我表哥去京城好几年了，我正想他，我随义父去。”
祝缨看了她一眼，苏鸣鸾点点头，示意没有关系，不怕寨子里有人造她的反。山雀岳父按下女婿，道：“我也去吧。”
祝缨道：“旅途劳累，你的身体能行吗？”
山雀岳父道：“我可以。”
郎锟铻犹豫，祝缨道：“我打算带上仇文。”喜金、路果两家也打算派人去，他们派的是自己族中的年轻人。
祝缨道：“好。”
祝缨送奏本入京的驿马在路上与甘泽擦身而过。
五月初，皇帝派去宣敕的使者还未抵京，祝缨的奏本又到：新附各族倾慕中原，请求携他们入京朝觐。祝缨行文政事堂，直接给王云鹤递话——可以设羁縻州了，细节面谈。
五月的京城热得人心烦，王云鹤还坐得住，段、郑二人互骂了一阵之后表面上恢复了平静。王云鹤正在翻看各地报灾的公文，将处理建议写了小纸条夹进去。
处理完灾情，就看到了祝缨递的奏本。他认得祝缨的笔迹，心道：可千万不要是与郑熹合谋啊……
打开来一目十行扫过，王云鹤越看越乐，大笑出来：“哈哈哈哈！！！”
施鲲与钟宜都很好奇：“怎么了？”
王云鹤道：“有趣！有趣！二位，来，看看。”
施、钟二人伸头一看，也都笑了。
施鲲眼睛笑湿了：“看来羁縻几县的事情无伪了！”如果没有那么多的羁縻县的话，设州，祝缨能去哪儿？这熊孩子的奏本不就是“我给朝廷搞地盘，我还能再弄个县过来，但我要做这个刺史”的意思吗？
还索要南府，因为新州得有个治所，不然在山里新建个城得多少人力物力？啊，不给也行，给现钱现人，我去山里建。放心，南府给了我，也还是照现行的标准缴税服役。我用经营南府的利润给朝廷搞个羁縻州出来。
想辖制他？猴儿跑了！还要摘果子？果树都端走了！

第236章 藩屏
政事堂的三位凑在一起将祝缨的奏本看了看，又将随附的奏本也读了。
钟宜认为施鲲说的有理，这些奏本的细节很真实，钟宜在地方上的时间极短，也没有到过南方，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细节最难做假。钟宜知道皇帝调过祝缨以往的奏本，他也将南府以往的奏本调了看了，发现羁縻县令们的奏本的细节一看就知道是个“蛮夷”的口气。
施鲲道：“上呈陛下之前咱们也要有个章程。这是两件事，第一，诸夷觐见，这个事要尽快定下来，可以公开议礼。第二，设羁縻州，这个事虽不能耽搁，也不能仓促，同样也要有个章程，对外要保密。祝缨在彼，知悉详情，但也不能他要什么就全给了。朝廷威严何在？”
钟宜道：“这是自然。”
两件事的性质不同，第一件其实是个面儿，第二件是才是里，越重要的事情越不能公开，得到尘埃落定，直接将结果捧出来就行。当然，第二件事仍然要尽早报给皇帝，并且见皇帝的时候也要有个初步的建议。
王云鹤道：“诸夷排序。”天朝上国藩属众多，每当外藩贡见的时候也有个次序，南方的獠人势力不强，排序就比较靠后。住宿的安排标准也要稍次一点，宴会上的菜也稍有不同。
施鲲道：“还有礼仪，入京之后先习演礼。”
他们嘀嘀咕咕，又将赏赐之类的事情也安排好，写个条子夹到奏本里，这一件事情就算过去了。等会儿拿给皇帝看，他们的建议是，让祝缨带着这些人进京来朝觐。皇帝应该也比较愿意，早在去年，皇帝就稍稍念叨过两句。当时大家都没太在意，心思都扑在了宿麦上，祝缨那儿也没对皇帝的暗示有所反应。
现在可以了。
然后是羁縻州。
施鲲道：“这个刺史，就是他了？二位有没有异议？”
王云鹤道：“他在那里有信誉。用熟不用生，派一生人过去设新州，恐怕不妥。”
朝廷在各族那里没什么信誉。南府，源自“南平县”，那另外三个县哪儿来的？人家獠人是苦主。这是远账。近账就是家家有血债。不是他们熟悉信任的人，很难打交道。
钟宜笑笑：“祝缨也不是个好脾气的人，辛苦耕耘一年，吃饭的时候不带上他，他必要闹的。”
王云鹤道：“‘赐失之矣。自今以往，鲁人不赎人矣。取其金则无损于行，不取其金则不复赎人矣。’他便是闹了，也不损其德。”
施鲲道：“他是自带酒食的，主人家当然不能饿着他。比那等干事时就缩头，开饭时进门就奔到主桌上点菜的贪戾之徒强太多。”
钟宜道：“那就是他了吧。他要了南府，就与各羁縻县不同，一个州，两种情形，不好区处。要么都是羁縻，全照羁縻来，要么就是统统编户。”
王云鹤道：“韦伯中入山亲见，其族既无文字，人又散居，怎么编户。其风彪悍，又不能放任。”
施鲲道：“若照羁縻来，这个刺史又无治所。”说着，他自己也乐了。祝缨这奏本把所有情况都给写了，讨要南府就是为了设羁縻州的。
钟宜道：“那也不能他要什么就给什么。”
王云鹤道：“钟公此言有理！所以我等才要先有个章程，我想，第一，羁縻之州刺史品级不能太高，就算个下州如何？”
下州的刺史是从四品，定下来之后祝缨就又升了。钟宜道：“好。”
再来是结构，这个羁縻州羁縻得不太正宗，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就是那些羁縻县，另一部分则是南府。政事堂不想全照着祝缨的方案来，王云鹤打算将南府四县分一分，给祝缨两个县，南平、福禄，也算对得起她了。
再从隔壁仪阳府抽出一个县来，与思城、河东凑成一个府，原州还是三府的格局，官员也不用大调。
现在就只有一个问题：南府现有的官吏怎么安排？调走？
钟宜道：“就让他们充实各地好了！”
再是羁縻州州府的官员，羁縻，就是朝廷不派官员，而是由本地的土著世袭统治。祝缨奏本的意思，她能做这个刺史。这就开了个先例，以后朝廷可以派刺史了！三位之所以愿意在这儿讨论祝缨的建议，正因如此。
刺史府的属官就又是另外一个问题了，还是那句话，信任。祝缨的建议是，就地筹建。大部分以本地人充任，小部分视情况而定。
三人议定，挟着奏本去见皇帝。
先说了祝缨请求上京的事情，皇帝对此很感兴趣，笑道：“年轻人里，属他能干，准了。怎么，还有事？”
施鲲递上了祝缨的奏本，道：“是。这一件也是与他有关，陛下请看。”
皇帝先看了他们写的奏本的摘要，身子顿时坐直了：“好！”说完才意识到另一个问题，“如此说来，南府羁縻的事情都是事实了？”
王云鹤道：“既然要携诸部进京，陛下可当面考察。”
陛下点了点头，然后细细翻看了奏本，道：“还要南府？唔，两县，舆图拿来。”
钟宜道：“臣已带了当地的舆图来。”
皇帝看那个舆，南平、福禄中间还有一个思城县，如果思城县不归新州，看新州的形状就像被从边上挖掉一块一样，皇帝点了点头：“这个可以。”
施鲲道：“章程详情，只是草稿，待其到京再使其详述，以定细务。”由于交通通信不便，许多事儿见一次面就得定下来，否则来回协调八百辈子都干不完。
皇帝道：“可。”
当即下旨，命祝缨即刻带“诸夷觐见”，同时让礼部和鸿胪寺来议其礼。而设新州之事，君臣很有默契地没有马上就提，而是各自在心里打着算盘。
……——
京城宣旨的使者在路上狂奔的时候，祝缨已见到了甘泽。
甘泽到的时候两手空空，祝缨在书房里见的他。见面先问：“京里出事了？”
甘泽点点头：“是。”
“书信还是口信？”
甘泽道：“信在这里了，三郎先看。”
祝缨接了过来，先匆匆扫了一遍，又仔细地从头到尾细读了一回。心道：可真巧。
段琳这个人她可没忘，能想出这么个损招也是个人才。卞行这个名字，她也有点印象。毕竟当年在大理寺干过，只要当时在地方上做着官、判过大案的，她都看过，至少知道名字。印象里，这个人没什么出色的。
祝缨道：“总要你这样跑也太辛苦啦，你快好好休息休息。”
“不啦，三郎有什么回信，我赶紧带回去。哎，这话原不该我来讲，三郎离京城太远，有什么事儿联络起来真是来不及。你在此多年，能回去么？”
祝缨道：“看朝廷的安排吧。”
甘泽见她不接这个茬，也不再多言，先去客房休息，预备第二天再催一催祝缨，他好带着回信回去汇报。
祝缨却是有自己的主意的，她的奏本已经递上去了，就等朝廷回复了。朝廷如果同意了，那皆大欢喜，如果要给她讨价还价，稍稍降低一点待遇也是可以接受的。如果同意了设州，但要把她调走，这个州以后跟她没关系了，那她就要启动后手了。
她的这个计划不能跟别人讲，所以郑熹的信写得再诚恳，她也只能有“知道了”三个字可以回复。
索性就多留甘泽几天。她的奏本是发的加急，算一算日子，现在能到京城，如果京城重视——应该会重视——喊她上京，那批复应该在路上了。郑熹必能知道她要上京，甘泽就不必再拼命往回赶，可以从容返京。
只要让她上京，她就有九成的把握促成此事。
万一朝廷不同意，再让甘泽捎话回京，托郑熹想想办法。
总之，甘泽得留到朝廷回信。
祝缨将挽留甘泽的任务交给了小吴，小吴接了任命十分尽心。先攒了个局，凡京中跟着祝缨过来的人都要做东请甘泽喝酒。他们人也多，连请了甘泽三天。甘泽已起了疑心，小吴又要带他逛集市。
甘泽道：“你莫哄我，莫不是南府出了什么事？”
小吴道：“哪有？我是奉了大人之命请您老到处逛逛，看看咱们南府一天比一天好，您瞧，这是不是比您上回来的时候又好了几分？咱们的集市里也有稀罕物，您不捎点儿回去送人？”
甘泽道：“我才没功夫干那些个闲事呢。”
小吴道：“难道有什么急事？”
甘泽道：“你莫乱问。”
“那就是有大事了？有什么大事是不能对我们大人讲的？纵我没本事，大人是有办法的。”
甘泽道：“我与你说不通。”
“难道是郑侯府里？”小吴一惊一乍的。
甘泽嘴却很严，一点也没被他诈出话来。一个劲地问：“三郎究竟有何事？”
三郎正在忙着找灵芝！
头回见皇帝，不得带点儿见面礼吗？山里的土产得有一点，一般都是象征性的。祝缨选择了腰机织就的窄布、山中自产的稻米、茶饼、朱砂、有特色的银饰等，这些都是现成的，量也大。
在此之外，还要弄两样出彩的东西放在前面。
上次给皇帝送白雉已是几年之前了，这次她打算再送一对给皇帝。另外山里菌子多，再摘点！
真不知道这玩艺儿有啥好吃的！
灵芝本来就是入药的，这个仇文就很熟。塔郎县的高山上经常能发现灵芝，不过一般品相不太好。头人们的家里通常会存一点当地产的比较名贵的药材，郎锟铻就再出一株紫芝，喜金那里有赤芝，品相都不错，颜色饱满、个头也大。苏鸣鸾又抓了两只雉，齐活！
祝缨又开始打点行装，她自己也有一些礼物之类要带，预备仍是乘船上京，只要让她上京！
这一次，她本不打算带张仙姑和祝大的，一是路远，二来已经在山里有了别业了，他们可以去避暑。但是张仙姑仍然不放心她，总以为自己离女儿远了，女儿万一有事没个遮掩。
她又有说法：“咱们家在京里好些行李，我要带些来放家里。”
她现在将山上别业视为新家，京中那个当年住得十分欣喜的地方就淡了。怕祝缨不答应，她又说：“你金大嫂子她们也好久不见了，我这个年纪，见一面少一面。哪天突然到山上住了，这辈子就不得见了。”
祝缨想这次入京也没什么危险，又不忍她有遗憾，便同意了。
府里于是又打点行装。
祝大没事儿干，祝缨对祝大道：“爹，你帮我留甘大郎几天。什么时候我说能走了，什么时候再放他走。你别告诉他这是我说的。”
祝大极少能在女儿这里领到任务，慷慨地答应了：“包在我身上了！”
甘泽突破了小吴之后又遇到了祝大，对祝大是要有礼貌的，他又被祝大领着喝酒、喝茶、听戏……
直到京城快马回复来了：着即日入京！
祝缨大喜：“这下可准了！甘大！好消息来了！”
甘大郎正被祝大拉着听他讲故事，祝大口沫横飞：“说时迟、那时快，我一个箭步冲上去，将桃木剑这么一摆！嘿！你猜怎么了？一个纸人飘到了地上，哪有什么美人？是妖术！但是被我破了！我是谁啊？”
甘大郎听得直翻白眼，几天时间里，祝大已经捉过鬼、捉过妖、降过魔、给人延过寿了，现在他又让一个迷惑了富家子的纸扎美人现了原形。
祝缨含笑走了过来，甘大郎没好气地说：“你也来捉鬼吗？”
祝缨道：“我自己上京的事儿还忙不完，哪有功夫管鬼？”
“你要上京？！！！”甘大郎惊讶地问。
祝缨道：“是，这几天你也呆得急了吧？先前我没把握不敢对你讲，现在诏书下来了，可以对你说了。我这就启程，走水路，约摸两个月后到京，正好七月末。你要不嫌弃，与我一同走如何？”
甘大郎道：“三郎还是老样子，凡事都要准准的事才说。这么看来，三郎一准有办法了，我也就不必多操心了。我要快些回去给七郎报信。三郎到京，还能喝上我们府里大娘的喜酒。”
“怎么？”
甘大郎道：“七郎说，你正有事，别打扰你。咱们家大娘将嫁广宁郡王为妃，婚期就定在八月初。”
祝缨道：“你不早说！我都没有准备！”
甘大郎道：“你家那位令郎已将礼物送上，怎么会没有准备？好啦，你既无事，我便要走了。”
祝缨道：“稍等！我这里有一封信，请带给郑大人。”
还真是什么都准备全了，甘泽服气地接过。祝缨又给他备了若干小礼物，这是让他带回京自己用的。礼物就不用托他了，因为祝缨会自己进京。
前脚送走甘泽，祝缨后脚就叫来了项安、项大郎：“你们两个，将手上的糖拢一拢，我要带一些上京！”
…………——
上京的事情祝缨提前就准备上了，诏书一下，再往山里传个消息，五天后就能启程了。诏书里让沿途驿站好生接待，无须祝缨再多费口舌。
祝缨又命人将小江和江舟叫了来，问她们要不要跟着上京。小江道：“我就不回去了，没意思。”房子都卖了，住哪儿呢？还住祝宅，当然她也愿意，但是祝缨看起来又有大事要做，京城颇有几个人认识自己，还是不要再回去给祝缨添麻烦了。
祝缨道：“你给小江（江舟）再讲讲功课，回来用得着。”
小江迟疑地看了祝缨一眼，问道：“大人又有什么安排了么？”
祝缨道：“你们等我回来就知道了。”
“好。”
祝缨又将伐了府衙、别业里的事务，别业交项安去主持，府衙交章炯来暂代。然后带着全家上京去也！
此行，她带了祝炼、祝石，却将苏喆送回阿苏县的家里。此事令苏喆不太满意，苏鸣鸾却心中感激——安排周到。万一她遇到不测，则自己的女儿还是安全的。
祝缨带着苏鸣鸾、仇文、山雀，以及路果、喜金的儿子等人上路。
张仙姑自认路途已熟，与苏鸣鸾讲沿途见闻，不时告诉她还有多少里就要到水驿了，从水驿走多久才能再转陆路，然后再走几天，那就是京城了！
苏鸣鸾等人此生从未见过那么大的船！
以祝缨的品级，如今能乘的船就不小了，又因有诏，命将苏鸣鸾等有好生带到京城，船就尤其的大而多。祝缨也没浪费这次“公差”，南府与各族的商人也带了一些，一路浩浩荡荡的往京城进发。
与此同时，京城又是另一番的景象！
祝缨这边进京的消息是明发的，稍稍关切的人都知道她要回来了。对此，各人又有各人的想法。政事堂知道全貌，命人将“獠人”各族的记载都翻出来看看。找出来却发现，其中大部分详细的、看起来可靠的内容都还是祝缨给整理的。另有一部分是一些官员偶尔在奏本中提到的，很少。比较多的是另一类：军报。几十年前曾有一战，于战况的描述里提到了一点。
但是过去得比较久了，当年的头人现在估计也都不在了，里面关于各族的情报可用的不多。
钟宜在政事堂里最年长，他忽然说：“我想起来了！当年随军出征的，好像还有人在呢！”
说起来几十年，其实阿苏洞主那辈的人小时候还见过这场战事的结束。朝廷中的军将，如果当时年轻从征，只要不太短命，现在应该还有。
设州的事情不能马虎，他们往前倒了几十年，果然找到了几个当年在军中做小校，如今已是“将军”的人。朝廷不兴一到年纪就让人回家，干到七十了才能申请休致，大部分人是干到死。
施鲲道：“我常在朝上见到孙将军，难道他也是当年的人吗？”
钟宜道：“是。”
他们又将孙将军叫了来问。
时隔多年，孙将军须发皆白，仍然说：“其人顽愚凶悍！不通人语！或斫长者之首，斫放壮士之血，谓之祭天！又曰敬神！”
将獠人怎么凶狠怎么说，怎么不讲道理怎么说。又说獠人在深山里，穷山恶水，比烟瘴之地还糟糕……
王云鹤问他记不记得是什么族这么干的，孙将军道：“他们的名儿不好记。”
钟宜就念了几个族名，问他是不是，孙将军道：“有些像，穿蓝的好放血，穿黑的好砍老人头。”
衣饰对了上了！可是这习俗……
三人不动声色，放孙将军走，王云鹤转眼就把赵苏提到自己的府里来审问。
赵苏被人从国子监里薅到丞相府，路上还想是不是义父出什么事了。到了丞相府才知道是舅舅家的旧账，他忙说：“义父已与各家约定，不得以人牲祭天！他们都发了誓的。绝不会再犯！此事学生知道！不但舅舅家，就是别家，也是这样的。其余人家，可怪不到义父头上。”
王云鹤内心欣慰，面上仍然严肃，再三向赵苏确定，然后说：“他就要来了，你秋天就能见到他了。”
赵苏大喜。
……——
祝缨果然在七月末抵达京城，她没有马上进城，而是奉命先在京外驿站等候。然后由礼部、鸿胪寺派人来安排，鸿胪寺派了个典客令，礼部派了个主客郎中，足见礼部是“自己人”。
典客令着青衫，主客郎中是红袍，两人都是一把胡子了，对面祝缨从台阶上走下来，仍里是面白无须的模样。
主客郎中道：“府君一路辛苦。”
祝缨道：“为陛下分忧，职责所在。”
官样文章说完了，再是道辛苦。这二人都是常见各藩各部的，明明看到苏鸣鸾等人或着官服，或穿各族服饰，也不显惊讶。
典客令道：“四夷馆已备下住处，府君来得巧，正有几处馆舍才翻新过。”
主客郎中又说：“朝廷议礼已毕，须得教会演礼。郑尚书的意思，先请送到四夷馆，再派人去教授。”
祝缨道：“好。”
她让父母先带着自家的东西回府，项乐安排随行的商人。自己与苏鸣鸾等人去四夷馆——这地方她只知方位，以往并不曾进去，得去看看。然后将所携之贡物带到皇城，先敬献给皇帝。别的都好说，白雉是活物，好不容易到京城了，万一这两天养死了怎么办！
她带来的白雉，典客令和主客郎中也没有太过惊讶——京城也经常收到这些东西。
祝缨说：“那咱们就动身吧。”
祝缨和苏鸣鸾等人都骑马，走了半天到了城门之下。祝缨命随从衙役等将仪仗打起来，苏鸣鸾等人的随从也都列队站好跟在后面。他们每人随行之护卫多则三十、少则二十，也是百十来号人。
随从们都穿着特色的衣服，在京城的大街上有这么一队人仍然是吸引了不少人的围观。不因奇，而因“人多”。
苏鸣鸾与山雀脸色苍白，路果等人一脸的惊诧，仇文满面潮红。苏鸣鸾心道：这就是京城吗？这般宏伟，难怪、难怪。她的心里，对居住在这座城里的人，对这座城的主人，升起了一股敬畏。
山雀则想：他们这样强大，难怪我们没有打得过他们。
四夷馆也在皇城的北部，祝缨路上对主客郎中道：“烦请代奏，各族有祥瑞呈上。”
主客郎中道：“好说，下官本也打算上奏的。”
朝中有人好做官，礼部是郑熹，现任的鸿胪寺卿也不是仇人，鸿胪寺卿叫骆晟，性情很不错的一个人。所以当祝缨说：“我就在这里陪他们住，直到学成礼仪面圣！”骆晟也没赶她走。
祝缨赖在四夷馆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郑熹带人杀到了四夷馆。
郑熹上完朝，回到礼部才听说祝缨又干了什么好事，他一路奔到四夷馆，看到祝缨正在那儿抓了一把小米喂白翎子野鸡。边喂边说：“咕咕咕，你多吃点儿，面圣前可千万别死了！哎，他们也不早点安排我们面圣。”
郑熹沉着脸道：“你还知道要面圣呢？！”
祝缨将小米一洒，拍拍手站起来：“哎哟，大人！”
郑熹伸指遥点她，道：“又干好事了？”
祝缨道：“那是，我怎么会干坏事呢？大人，请。咱们里面说话。”
郑熹瞄了一眼祝缨带来的人，在他眼里都奇形怪状的，最好的一个是苏鸣鸾，官服穿得正、表情也正常，可是个女人。其他人倒是男人了，穿得奇形怪状的，长得也不像是中原人。哦，还有一个男子穿得正常，长得正常，他表情又不正常。
四夷馆给他们安排的住处挺不错，新修的，朱红的柱子非常抢眼。
郑熹不动声色，看祝缨与他对坐，而这些传说中比较凶悍的异族在祝缨面前很乖巧，再一数，六个人里三个管他叫“义父”。
郑熹道：“很好。陛下也很挂念诸位，诸位已是朝廷命官，见陛下要有礼，学礼之后便可陛见。”
他说得很慢，吐字清楚。祝缨道：“仇文，你给他们译一下。”
仇文磕磕巴巴把郑熹的话译给了山雀等人听，苏鸣鸾自己听得懂，仇文就不用译奇霞话了。
郑熹又问：“这是你带的通译了？”
祝缨道：“不是，他是我准备的番学博士。”
“番学？”
祝缨道：“对啊，语言不通怎么行？要学嘛。”
郑熹祝缨活蹦乱跳的，道：“我会向陛下禀报的。人我带来了，你交代他们学礼仪。”
祝缨对苏鸣鸾等人道：“你们先跟他们学一下。”又对礼部的人道谢，再做嘱咐。安排完了，苏鸣鸾等人跟礼部的人走了，郑熹才道：“还是老样子，总爱操心，我的人办事你还不放心？”
祝缨笑道：“习惯了。大人真不够意思，家里有喜事也不肯对我讲，听说我要北上，甘大才漏了口风！我都不及准备。”
“说了几次了，都当耳旁风，你且顾好你自己。你无事，我比什么都高兴。”
祝缨道：“我已有了一点主意了，还不太准，不敢提前惊动您。”
“哦？你要自己应付段琳、卞行了？”
祝缨大惊道：“您要袖手旁观吗？”
郑熹道：“装什么怪样子？好好说话。”
祝缨道：“大人，快些安排我带些这些人面圣吧，我的事儿，要面圣才能好好地讲。再者，拖得久了，我那白翎子野鸡就该死了！人会水土不服，鸡也会啊。”
郑熹哭笑不笑：“演礼不成，如何面圣？”
祝缨道：“您瞧见那几个人没有？苏鸣鸾，她学东西最快，有她学会就成了。其他人官话也学不全，叫他们先行各族的礼，这才显得出是新附嘛。早点让我圣面吧！”
郑熹被她一催，问道：“你又打什么主意？”
祝缨道：“先下手为强，告状要趁早。”
郑熹叹了口气，道：“好吧。”
骆晟算是郑熹的表妹夫兼表弟，郑熹又一向强势，政事堂有令，命学会礼仪再面圣，他直接报给皇帝：可以面圣了。
…………
正经大臣最恨这种皇亲国戚了！
甭管你这里有什么样的妥善安排，上头一句话就能坏掉你所有的计划。
皇帝可不管政事堂的安排，郑熹回报说人到了，皇帝也想亲眼看看这些“獠人”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的。派出去宣敕的使者也回来了，说那里可真是烟瘴之地，一群小矮人，说的都不像是人语。
皇帝好奇心起，命祝缨带着苏鸣鸾等人就进宫。
祝缨打头，苏鸣鸾等人跟随，他们各带了一个随从，有提鸡笼的，有捧灵芝匣子的，有捧银饰托盘的，一路招摇。
从皇城门入，苏鸣鸾等人又受到了一次震撼！皇帝的屋子比一座寨子都大！怪不得义父的“别业”建成那样！他们的眼睛一时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脚下是泛着灰白的石板，晴阳一照，晃得人一阵目眩。
引路的小宦官喝斥说：“不要东张西望！”不是说学会礼仪了吗？怎么还这样呢？
他说的是官话，这话也就苏鸣鸾和仇文能听懂，其中仇文还是慢半拍。山雀岳父听他说话，还朝他看了过去，问仇文：“他说什么？”
山雀岳父年纪不小了，听力不如年轻人，说话声音稍大。他说的又是一种“古怪”的语言，引来不少人侧目。
祝缨回头，慢慢地说：“跟我走，慢慢的，不要慌，见多了就习惯了。”
小宦官心道：他也会说蛮语？他对祝缨道：“祝大人，这里是宫城，您是知道规矩的，还请约束好下人。”
祝缨道：“他们可是朝廷命官呐……”
一语未毕，山雀岳父突然叫了起来：“哎！那个人！”
小宦官无奈地站住了脚：“又怎么了？”他听不懂山雀岳父的话，只知道这个蛮子在给他添乱。
顺着山雀岳父的手指，祝缨看到了一个老头儿，离他们两丈远。高大魁梧，穿着轻甲，颊上一块大大的黑斑。
祝缨问山雀岳父：“怎么了？”
“他！杀了我们好些人！”
那边孙将军已大步走了过来：“你们是什么人？！！！”
他走近了，山雀岳父道：“还真的是！”
“獠人？！！！”孙将军听不太懂山雀岳父的话，但是听出来这是獠人在说话。
两人各说各的，都越说越激动，差点没动起手来。这样大的动静便有有围观，有人上报，祝缨认真听着双方的话，觉得世界十分奇妙。这两人是打过照面的，不过山雀岳父记得孙将军，孙将军已不记得一个当年的獠人小孩儿长什么样子了。
孙将军脸上的特征明显，据说带队冲杀“獠人”。山雀岳父当年年纪小，孙将军不知道世上还有一个他。
两人争吵几句，终于都被带到了政事堂。
王云鹤道：“把郑尚书、骆鸿胪都给我请来！”都干的什么破事？
王云鹤生气，甭管是郡主的儿子还是公主的儿子都老老实实地过来听训。郑熹瞪祝缨，祝缨十分无辜。
一行人经过一阵的翻译之后才弄明白了前因后果，孙将军当年没能大胜，回来得灰溜溜已有些不快。现在强行说“獠人野蛮”，山雀岳父愤怒提及旧债，又指着苏鸣鸾道：“放血的明明是她家干的！我们只砍头！”
又说孙将军也不是好人，官军还杀过妇孺。
仇文已经跟不上这个情况了，祝缨很诚实地将山雀岳父的话翻译了过来。施鲲等人面有菜色。
苏鸣鸾则说孙将军：“我们早不干放血的事儿了！你呢？我们信了义父的话到这里来，你还要伤害我们吗？！”她官话说得不错，声音在屋子里回荡。
郑熹唇角上挑，笑了。孙将军真是个可人儿，这么一闹，坐实了这些人是真的“獠人”，关于祝缨可能造假的谣言也就不攻自破了。祝缨能将这些人带来，不容易的。
他清清嗓子：“祝缨！你还不劝着？我们又不会夷语！”
祝缨道：“既然愿意来，就打不起来。”话虽如此，还是将苏鸣鸾与山雀岳父给安抚下了。她对山雀岳父道：“我并不要你忘记以前的事。你想想现在，咱们是来办事的。你再看看周围，所有这些人里，只有这一个是你认识的，另外的这些人，都不想伤害你。”
山雀岳父看了看王云鹤等人，再看郑熹与骆晟，样子都好，也都不凶恶，他又记起来之前与祝缨所议之事，缓了脸色说：“因你说的，我才信。”
祝缨点点头，山雀岳父不再看孙将军。那一边，孙将军也被人劝走了。
王云鹤道：“唉，兵者，凶也。”
郑熹看够了戏，才说：“相公，我陪他们面圣吧。”
王云鹤道：“也好。”
……——
终于一行人到了大殿前，通报，里面传。
祝缨迈进大殿，看到门边站着一个熟人——蓝德。她对蓝德点了点头，蓝德也微笑回应，笑容极是客气。
祝缨进来舞拜，她身后的仇文跟着就要跪下去，被苏鸣鸾眼疾手快给薅了起来。
祝缨舞拜毕，皇帝问道：“你身后的就是诸族头人？”
祝缨道：“也是陛下的县令。”
皇帝点了点头，装作从来没有怀疑过羁縻数县的真假，很是赞叹了一番。郑熹道：“他们着急要见陛下呢，礼仪也等不及学。”
皇帝道：“一派天真，甚是难得呀！让阿晟好好管待他们，祝缨，你也不要过份约束他们了。你的事，对政事堂讲，拿出个章程来。”
祝缨道：“是。他们倾慕陛下，有物献上。”
皇帝命呈上，打头的是祥瑞就很合皇帝的心意。再看到窄布、稻米等特产，道：“也不是茹毛饮血嘛！哪有那么夸张。很好。你以后要好好教化他们。”
祝缨道：“是，正想请示陛下，于南府设置官学。”
皇帝指着郑熹道：“你与他说去。或者去找岳桓。”
“是。”
皇帝又一一询问，各人叫什么，是什么族之类。祝缨也一一介绍，苏鸣鸾自己会讲官话，祝缨对她使眼色，她就自报姓名、来历。
皇帝问道：“你会说话？”
苏鸣鸾道：“是，义父教的。”
“义父？”
祝缨指了指自己的鼻尖，皇帝点点头表示理解，是他的官员给别人当爹，又不是认异族当爹。
仇文的官话说得结结巴巴，皇帝有点不耐烦，但也没生气。其他人不会说官话，皇帝都等祝缨给翻译了，他问每个人都问了同样的问题。最后问祝缨：“为何你为他们译的话不一样？”
祝缨道：“他们是三族五家，话也不同。”
“哦！是了。你都会说？”
“会说一些。”
皇帝又命赏赐，给山雀岳父的赏赐尤其的丰厚，不但有大家都有的钱帛，又多赐他一对金杯。苏鸣鸾多一套文房四宝。
蓝兴见皇帝打了个哈欠，忙示意：结束。
苏鸣鸾等人稍有点昏沉地出了大殿，兴奋之情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山雀岳父也恢复了冷静，低声问祝缨：“阿弟，会不会有事？”
祝缨摇摇头：“已经没事了。我先送你们回四夷馆，你们先休息。小妹，我让小柳在那里，有事你叫他找我。”
“是。”
祝缨将人送回四夷馆，转脸就被叫到了政事堂。
羁縻县的真实性已不必再提，剩下的是讨价还价。
钟宜道：“既是羁縻，南府就不能给你，不然还叫什么羁縻？！”
祝缨道：“新设羁縻州的事儿是要交给下官来管了吗？”
施鲲道：“你先将事情解释清楚，解释不清还想做刺史吗？”
祝缨道：“羁縻，我手里得有笼头有缰绳，这都不给，我拿什么笼马头？给一个敕封，还要人缴税。”她双手一摊，没好处谁跟你干？
王云鹤道：“那也不能要一整个南府，你把南府拿走了，剩下的怎么办？”
“南府本来就是最穷的，福禄又是南府最穷，鲁刺史在的时候，一年两次开会，我都是坐最后一个座儿的。我要的不是膏腴之地，”祝缨道，“请看舆图。这里，是新州，新州再往西、往北，仍是一片大山，仍有许多部族，将有一、二州之广。过了这一片，就是西番了！这两个新州，实是藩屏。”
“藩屏”！
王云鹤道：“南府你着实用心，虽不是膏腴，也渐渐富裕。”
祝缨道：“种得梧桐树，引得凤凰来。我要是连根树枝都没有谁来啊？您瞧，我还打算在山里修个路，路修好了，脚才能插进去不是？没这根树枝，拿什么修呢？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且本来各族疑心就重，支使不动啊。”
祝缨白天去政事堂磨牙与他们讨价还价，晚上就住四夷馆。足磨了小半个月，最后抠到了三个县，思城县她也给抠下来了。
双方都有方案，在认为祝缨可以为新州刺史的大前提下，秘密协调起来还是很快的。祝缨依旧是许诺，所辖之地不乱，赋税不减。政事堂给新州定名梧州，祝缨的品级变成从四品，南府的府衙变成梧州的刺史府。
因是羁縻州，她的品级不高，但是在梧州境内权限很大。思城、福禄、南平三县的官员还是朝廷任免，官员遵守着正常的规定。其余羁縻县和刺史府则由她酌情安排，拟定人选后上表朝廷敕封，官员遵守羁縻规则。因为羁縻之地，朝廷照例是不安排人事的。
至于政事堂调整其他地方的区划，她就不管了！
定下了方案，政事堂去报皇帝，皇帝又将她叫过去重新问了一回。祝缨留意到皇帝打了三次哈欠，心道：你老了。
皇帝老虽老，出手却仍是让人难受。同一日，他连下两道旨意，其一，设梧州，由祝缨出任刺史。原南府三县并入梧州。其二，他批准了段琳的推荐，以卞行为刺史，去做祝缨的邻居。
将段琳和祝缨都给膈应到了。

第237章 羁縻
祝缨踏进了自己在京城的住宅。
侯五拉开门一看是她，回头对着宅内大声说：“大人回来了！”
宅子里一阵动荡！一堆人跑了出来。
“哎哟！可算回来了！这回往家里看几眼啊？”张仙姑故意大惊小怪地说。
祝缨笑笑，看向了她的身后：“大嫂来了？这几天辛苦大嫂了。”
金大娘子轻轻碰了碰张仙姑，道：“刚才还说三郎这些天忙，担心得不得了，人回来了，您又说这个话！”接着才是跟祝缨打招呼，又问：“今天都还顺利么？”
祝缨道：“都好，今天起我搬回来住了。”
一面说，几个人一道往里走，进了前面的大厅里坐下。祝缨主坐，金大娘子等人在下面坐着。祝缨问道：“我爹呢？”张仙姑道：“他？没了笼头还不到处野？亏得你金大哥带着他。”
金大娘子道：“我们家那个也是个闲不住的，正好就伴儿到处逛逛。如今京兆府是裴少尹在管，有点儿当年王相公的样子，安全了不少。”
祝缨没有对此作出评论，而是说：“金大哥休沐么？”
金大娘子道：“府里有喜事，他又请了几天假。”
“正日子快到了，”祝缨说，“看来我还赶得及。”
花姐道：“东西我都准备好啦。”
张仙姑问：“你的事儿呢？忙完了吗？就没忙完，吃个喜酒也耽误不了什么时间。”
祝缨道：“差不多了，以后不用每天去拜见相公们了。从今天起，我就有功夫到处走走了。”
张仙姑大喜：“那好，你也是该歇息歇息啦！”
金大娘子道：“那我就先回去啦，你们娘儿俩好好聊聊，我过两天再来。”
祝缨道：“大嫂慢走。”
她将金大娘子送出门，才有功夫重新审视自己家内的事务。
张仙姑：“这回真的闲下来了？”
祝缨笑笑：“嗯。”
她从怀里拿出一份敕书：“呐！大事已定，我再领个告身就行了。你和爹的敕封等我写个奏本，咱们动身之前能批下来。”
张仙姑不知道她要做刺史的事情，问道：“什么？什么告身？我同你爹怎么了？”
花姐小心地接过敕书，看了一眼，喜道：“干娘，小祝做刺史了。”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张仙姑也不敢置信：“什、什么？！”
祝缨道：“嗯，定下来了，梧州。”
“咱不在南府了？那……”那南府那个别业白弄了？
顾同很关切上前，小心地问：“老师，梧州在哪儿啊？”
“以南平、福禄、思城、阿苏、塔郎、天恩、永治、顿县为梧州。”
顾同“嗷”了一声，道：“恭喜老师！从此之后天宽地广！”
祝缨道：“且慢开心，还有好些事要做呢。”
张仙姑道：“还有？！不是说得闲了么？”
“比前几天闲。”祝缨说。
与政事堂打交道十分的不容易，虽然丞相有三个祝缨只有一个，就是这三个人，祝缨也不是每天都能逮得着其中的任何一人的。皇帝年老力衰的时候，丞相自然而然地就忙碌了起来，哪怕钟宜的年纪比皇帝还大，施、王二人也都不年轻了。但就是忙。
不能让丞相等自己，祝缨就只能每天瞅着空儿就逮丞相。小半个月的时间里，并不是每时每刻都在与他们争羁縻州，大部分的时间是“有意义的浪费”。
丞相们也不是省油的灯，三人里最不出色的钟宜也是见多识广的人，他既能挖出来孙将军，又是死死坚持着皇帝的立场，比起施、王反而更难相处。皇帝不想将整个南府都给祝缨，钟宜就咬死了不能全给，祝缨使尽混身解数，也只能拿到三个。
这不代表施、王就更好对付了，他们欣赏祝缨，但不会对祝缨的章程照单全收，也不会全信祝缨画的蓝图。祝缨说要修路还得用钱，所以要南府做支撑，施、王就要她将方案、至少是可行的计划说个大概。又有州内官员的问题、适用律法的问题，虽有个大原则就是“朝廷不管”，但是眼下南府的摊子，祝缨也得拿出个消化的方案。
政事堂起初的想法是，南府已经不存在了，现有的官员他们得陆续调走。祝缨一看，如此一来，自己的“刺史府”就没人干活了，她手上就只有小吴、祁泰二人可用。这摊子是无论如何也支不起来的，这些人得留用。
一旦留用，又涉及到官员的品级、权限的问题。祝缨自己能够管得到羁縻县，章炯等人能吗？不能？冲山雀岳父与孙将军那临时起意的冲突就能看出来，朝廷的手再多伸一点儿，人家就要跑路了。
如果不能管着羁縻县，实际上刺史府官员的职权范围反而缩小了。
此外，朝廷规定，官员不能在任职地置产、婚嫁等等，羁縻州是不同的，羁縻官员家就在那儿，不能叫人不在自己祖传的地盘上安家。如果照羁縻州的标准，章炯等人能不能在地方上置产呢？
故而政事堂一开始自己讨论的时候，钟宜的观点是很有道理的——这么个两掺的四不象，不好。
祝缨如果反对，她得拿出个方案来供三位丞相审查。祝缨只好拿出来“一州两治”的法子来，除了自己这个刺史，南府保持原样。职责不变。
羁縻的品级一般不会高，水份比较大。朝廷给她就是个从四品，她也就坡下驴，认了个“羁縻刺史”。她的底线是拿下梧州，梧州给她了，她不在乎这一点品级上的差异。能名正言顺地管梧州就行了。
她又给原南府府衙的官员争取了各升一级的待遇，毕竟是州了。名称也改了，司马也不是原来的司马了，改称别驾，又新增长史一名，再设一州司马。六曹都加“参军事”，名下又各增佐、史名额。博士的品级也升了，又加设相应的番学校，品级也与官学相当。其余吏员之类也有相应增加。刺史府的官员须得有一半以上的人出自羁縻县，长史、州司马由羁縻各族出任，司户参军事、司兵参军事得是朝廷指派的正式官员。
外面看起来是皇帝下了一道敕书，在这道敕书之前，她与政事堂不知磨了多少牙。她的敕书下来了，紧接着的是府内的人员调整，她还得跑吏部将这些一一敲定。不过与天天蹲点政事堂相比，接下来算轻松的。
等丞相的时间她也没浪费，她把自己的交际顺手解决了大半--她混了个皇城的门籍，见不着丞相就在皇城里瞎晃，跑到一些老朋友的面前先联络一下感情，约了办完正事之后吃饭，好歹算是没耽误太多的事。
祝缨看了看天，道：“收拾一下，我先去趟四夷馆。”
…………
四夷馆内，苏鸣鸾等人尚不知梧州的事已经确定下来了。祝缨在政事堂里磨牙的日子，他们也过得比较担心。祝缨每天晚上回来都会与他们沟通当天的情况，又随时询问他们的要求，及时反馈给政事堂。
白天，就是赵苏带他们逛京城，四夷馆里会“獠语”的人有，但“獠人”分了差不多十个族，能进四夷馆的都是跟塔郎家相对的那条河的对岸已羁縻、进贡的人，更因河流的阻隔他们说的语言与苏鸣鸾等人并不相同。所以祝缨就跟骆晟说，把赵苏从国子监那里借过来，专门在四夷馆帮忙接待。
祝缨踏进四夷馆时，他们还没从外面回来，祝缨坐在院子里等着他们。赵苏率先进来：“那我就先回去了，明天再来……义父？”
苏鸣鸾等人都上来见祝缨，苏鸣鸾道：“是、是又有什么事了吗？”
祝缨笑道：“敕书下来了。以阿苏、塔郎、天恩、永治、顿县为梧州，我为梧州刺史。”
山雀岳父吃惊地问：“南平、福禄、思城？那不是南府吗？”
“没有南府了，这三个县划到梧州了。”
苏鸣鸾问道：“那要怎么管这个梧州呢？”
祝缨道：“羁縻，我是刺史，我来定。朝廷派的刺史府的官员，只管那三县。”
苏鸣鸾放松地笑了起来：“那可太好啦！”她到京城小半月，在外面也晃荡了很久，发现这个朝廷跟寨子差不多，寨子没几个女寨主，朝廷也没什么女官。据说大理寺里有两个，还是祝缨的提议。
这个信息让苏鸣鸾有些不安，她不希望朝廷管到她的“阿苏县”，更不想朝廷的手伸到这个“梧州”。都让你们管了，还有我什么事儿？！你们的尊卑次序，就是我要将阿苏家拱手相让啊！那不行！
她与山雀岳父是此行各族里警惕心最强的两人，山雀岳父是见到了孙将军想起了往事，她就是亲见了“对女人做官的不友好态度”。祝缨一说“刺史府的官员须得有一半人出自羁縻县”，她当时就说：“不论男女。”
祝缨道：“这是自然。”
苏鸣鸾一直以来比较担心的就是来一个朝廷里的“正统”官员，现在听说是祝缨，那就可以先放心了！
苏鸣鸾道：“那咱们可以动身回去了吗？”
祝缨道：“还早，至少还有半个月，咱们能赶上回去种宿麦就不错了。”
苏鸣鸾吃惊地问：“还有事？”
祝缨点点头：“对。刺史府官员的升调、新设，选人。”
一听“选人”苏鸣鸾就不急着走了！对，得选合适的人。祝缨道：“我还要吃一场喜酒、见一些人，你们愿不愿意与我同去呢？”
苏鸣鸾道：“都听义父安排。”
祝缨道：“那好，我家里还有些事要办，先回家住几天，你们听我的消息。你们出行的时候，一定要有通译。仇文，你与他们一道。赵苏，你随我来。”
众人都答应了。
赵苏随祝缨回到了祝宅，受到了张仙姑的热情招待，又与顾同互相问好。
祝缨让赵苏先在家里住下，她则带上了项乐、胡师姐去郑侯府见郑熹——这个时候郑熹该回家了。
郑府门前车水马龙，有道喜的、有求事的，郑熹比以前还要风光几分。郑府门上的管事又换了一个人，他对祝缨比较陌生，只觉得此人眼熟，但没认出来是谁。待项乐递上名帖，他打开一看：“原来是祝大人！”
将祝缨给迎进了郑府。一面走，一面看着胡师姐，心道：这又是个什么人？
胡师姐与祝缨不同，她虽奔波受苦，却是照着正常女孩子长大的，还是女子打扮，只是比较利索而已。
到了书房，郑奕也正在书房里，看到她就指着说：“你行啊！害我们白白担心！”
祝缨道：“恕罪恕罪，没有把握的事儿我也不敢提前说出来！我还怕三位相公里有人会泄露消息呢，他们还真可靠，并没有说出来。”
郑熹道：“你以为他们为什么能进政事堂？嘴不严的人，是走不到那一步的。梧州……名字起得不错，可惜还是从四。”他看向祝缨的目光生出欣慰与感慨来，祝缨一身青色的绸衫，脸上褪去了青涩，仍然生机勃勃，郑熹发现，自己已记不起祝缨才到京城时的样子了。
祝缨道：“没叫人捏着脖子就行。”
郑奕放声大笑：“段琳，哈哈哈哈！真想看看他知道你做梧州刺史时的表情！”郑奕恶意地想，最好是卞行的任命先下来，得意地去吏部时知道祝缨已经抱着三县跑了。那表情一定很好看！
郑熹道：“不要这么得意忘形么！”口里说着，他也笑了出来。
祝缨又向郑熹道喜，询问婚礼的事宜，需要她做什么。郑熹道：“忙你的正事吧，敕命虽然下来了，你接下来的事可也不轻松。”
祝缨道：“大人总不会不招待我一顿喜酒吧？我也不能白吃大人的酒吧。”
郑熹脸上一绿：“你不许吃酒！你如今地位不同，吃完了酒再说出些什么来不好！做了刺史，就与先前完全不同了。”
祝缨道：“是。我去看几个人，再到府上来。”
郑熹道：“这些天还不够你忙的？”
祝缨道：“我是一定要来的。”
郑熹与郑奕都有些高兴，郑奕道：“你再往这里凑，仔细又要有人参你啦。”
祝缨笑嘻嘻地道：“让他参。”
郑奕也笑道：“我看他们是不敢再拿这个参你啦。”
郑熹见他二人过于轻松，便说：“你们两个都谨慎些！”
“七郎，这不是在你这儿吗？”
祝缨与他说了几句闲话，郑熹问道：“你怎么带了个女娘出门？”
祝缨道：“胡娘子行事方便。”
郑熹道：“你才出了风头，万事小心。”
“是。”她见门外有人影，便说：“我过两天再来。”
郑熹没有再拒绝，亲自将她送到书房门口，殷殷叮嘱：“你做事一向不用人担心，然而……对手不一样啦——”
祝缨对他长揖，郑熹道：“仔细没有过头的，将梧州经营好，再回来你就与以前全然不同了。”
“是。”
“去吧。”
郑奕道：“我送三郎出去。”
两人并肩往府外走，一路灯火辉煌，祝缨问郑奕：“十三郎，府里真没有别的要准备的了？”
郑奕道：“要是有一定会对你讲的。你与别人不同。”
祝缨道：“人有什么不同的？”
郑奕认真地说：“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祝缨道：“日久见人心。”
…………
从郑侯府里出来，祝缨先回自己家。金良和祝大刚好回家，听了这好消息，金良就不走了，说什么也要等祝缨回来当面道贺。
等到祝缨来了，金良除了“恭喜”，又说不出别的什么话来了。他看看祝缨，虽不着官服，眉宇之间的潇洒气度已有了些朝中高官的模样，他自己已有了白发，仍是没有熬上从五品。
祝缨却还是如当初一般叫他“金大哥”又很感谢金大娘子这几天过来看张仙姑，帮着张仙姑交际之类。还要跟金良约饭，还跟以前回来时一样，跟老熟人们一起吃个饭。
金良此时已没有什么话能够嘱咐她了，这种感觉有点陌生，让人心里空荡荡的。金良道：“好。啊，要宵禁了，我得走了。”
祝大道：“那就住这儿呗。”
金良道：“不啦，明天还有事儿。”
祝大将他直送到巷子口，回来说：“怎么你一回来，金大郎就有点儿奇怪了呢。”
祝缨道：“哪里奇怪了？”
“你就住家里了？”
“对。”
“哦，那先吃饭。”
祝缨道：“好。”
祝大心情不错，祝缨一升官，他就跟着升，老封翁越做越有滋味。不过在京城高官遍地都是，他也感觉不出来太实质的变化，就看着品级往上涨心里高兴。高高兴兴地吃完饭，他回房去休息了。
祝缨却没有睡，她先把赵苏叫到了书房。赵苏进门又恭喜了祝缨一回。祝缨道：“预料之中，也没什么。不说我了，说说你吧。”
赵苏忙道：“儿也该回去继续读书了。”
祝缨道：“你到国子监也有些年头了，将来有什么打算没有？”
赵苏问道：“义父的意思是？”
祝缨道：“若是出仕，你有什么想法？”
赵苏垂手道：“那，也是要经吏部铨选的。”学生也没有直接就能当官的，直接当官的是有祖荫的人。他没有。
“想考吗？”
“想的。”赵苏算了一下自己的年纪，不考就要超龄了。赵苏到国子监读书好几年了，岳桓都升做司业了。
祝缨问道：“想做什么官？”
“这……恐怕由不得我吧？”
祝缨道：“想考就去考，要保书我给你签，要保人我给你找。只要你能考中，想去哪儿，咱们一起想办法。”
赵苏张了张口，停了一下才说：“是。”这个考试也不是马上，是跟进士考试的时间前后脚。
祝缨道：“想做什么官？”
做什么官也不能由他挑的吧？赵苏道：“想，做些实务。”
祝缨点点头：“先考。”
“是。”
“回去准备吧。”
“是。”
接着，祝缨又叫过来顾同。顾同很好奇祝缨刚才跟赵苏说了些什么，又不敢问，显得鬼头鬼脑的。祝缨道：“看什么呢？”
“嘿嘿，老师这书房看一次就惊讶一次呢。”
“说正事。”
“是。”
“你跟在我身边也有些年头了，该出仕了。”
顾同大惊：“老师，您要赶我走？”
祝缨道：“你跟在我身边是为了什么？学完了不得有自己的抱负吗？赶紧的，趁我得跟吏部磨牙，顺手把你的事儿也给办了。”设了个羁縻州，她有功劳，顾同也能搭个顺风车。
顾同还没想过这个问题，祝缨道：“你要想不出来，就我给你定。”
顾同马上说：“我不想跟小吴哥那样！老师，让我做个县丞就行！多远都行！”跟小吴那样的，府里的官儿，看着过得风光，实则没有太实干！顾同一门的心思是要像祝缨那样，从县里做起来。但是他的品级起手太低，县令也不敢要，大着胆子要个县丞。他觉得这样比小吴更实用。
实话实说，顾同觉得小吴于民无益，他要做个于民有益的官儿。
祝缨道：“行。自己回去准备吧。”
“是！”
祝缨竖起一根指头立在唇头，顾同赶紧点头，是，要保密。他肯定不会讲的！老师那么大的事儿都没对别人讲！
这两个人安排好了，祝缨便起身往后院去走。
花姐房里的灯还亮着，祝缨敲了敲门，花姐的声音从楼上传来，道：“谁？”楼下肥猫也跟着喵了一声。
“我。”祝缨说，她退后两步，见花姐从楼上探出头来。
“杜大姐也在？”
“不在这里，她忙了一天了，跟林娘子住在厨房后面的房里歇了。”
祝缨跃上二楼外廊，花姐嗔着看了她一眼，祝缨推开门，走进二楼房里，看花姐桌上摊开了一个本子，正在写着什么，问：“晚上就甭看这个啦，怪费眼的。”
“前天我去见了尼师，她那里有一个偏方，说是有效，我想记下来看一下。”
祝缨往一旁的椅子上一坐，道：“正好，我要说的同这个也有关系。”
花姐给她倒了碗茶：“什么干系？我的书？”她有点不好意思了起来，自己写书，多么奇怪的念头，可是她又很想真的写出一本医书来。
祝缨道：“不是书，我是想问你，愿不愿意做医学博士？”
花姐惊讶地问：“我？怎么能……”
祝缨道：“怎么不能？苏鸣鸾都能做县令了，大理寺十几年前就有女官了。你为什么不能做女博士？可惜，也只有从九品。”
花姐道：“我的事儿你先放一放，我还要担心你呢。你为什么是从四品呀？刺史最少也得是个正四吧？”
祝缨道：“因为是羁縻呀。如果不是羁縻，下州就是正四品了，可官员任命就全不由我做主了。从来品级就是朝廷中枢高于地方，编户州县高于羁縻，羁縻又比藩属亲近一些。也正因为是羁縻州，官员的任命就不由朝廷全做主了。我就给你报个梧州的医学博士，朝廷也只好认了。”
“那你也应该先将正事做完，再来才是安排自家人。”
“那些我都已经有安排了，现在轮到你了。”以前人人都劝她要有仆人、要有侍从、要有心腹。彼时她都认为时机未到，宁愿自己累一点，现在可以大把攒人了。不但花姐，连项安项乐小江等人她都有安排，她尽量不要与朝廷有太强关联的人。
花姐道：“原来是这样。可是，我……”
祝缨道：“你怎么反而犹豫起来了？不做这个医学博士，你就写出了书，教给谁？就是这京城，选女监的时候有多少女人是识字的？女人、识字，还要肯学医，能学得会！我立那么多识字碑，又拿糖钓小姑娘，你瞧瞧，能识数、认个幌子就不错了。让她们、她们的父母自发地愿意让她们学，啧！猴年马月了。我就设个医学博士，医学生里有一半招女生。哎！我拿梧州的钱养女医。这个事儿，只能交给你。别人我不放心，手上也没这样的人。”
花姐的心砰砰地跳，道：“可是家里。”
“啧！回梧州了还怕什么？你算羁縻州的博士，与别的州不一同，女学生就说是教的妇科。这样有些能让女儿识字的父母，也不会反对。”
祝缨道：“如何？我的博士？”
花姐道：“要是将我报了上去，这……”
祝缨双手一摊：“这可不耽误你救人，也不耽误你教书。先前我设女监的时候，你说不要做这个官，以后不方便随我行动。又说自己也有事做。现在呢？这事儿非你不可。就算以后我调走了，你留不留在梧州，种子都播下了。咱们先干！这并不是我要护着你，如同那些无能的纨绔一样因祖荫而授官。你是有真材实学的。想想看，你一个人能治多少人？带出学生来又能治多少人？”
花姐终于点了点头：“好。”
祝缨笑道：“那取个正经名字往上报吧。”
花姐一时卡住了想不出来，道：“你帮我起个名吧。”
“朱紫。”祝缨说。
“太大了。”
“我看挺好的，就这么定了。”
花姐嗔怒地看了她一眼，也没有反驳：“你快睡去吧，明天还要早朝呢。”
……
第二天一早，祝缨早早爬起来，还是项乐跟着她去上朝。
在皇城门口，禁军看到她就笑。祝缨道：“又笑什么？”
李校尉道：“恭喜恭喜！”
祝缨歪头看看他：“不对，一定有事！”
李校尉用憋笑的声音说：“你看那边。”
祝缨顺着他的指头看过去，那边几个没灭掉的灯笼下，橘黄色的光衬着段琳铁青的脸。李校尉在祝缨耳边说：“他同卞行来面圣谢恩……嘻嘻嘻嘻。”
祝缨轻咳一声：“那是应该的。”
“噗——”
段琳不开心，祝缨也没有很开心，她今天来还有别的事儿呢。早朝上的各种事与她关系不大，很多人知道了她的任命，也知道了卞行的任命，这消息瞒得比较死，昨天公开发诏书之后大部分人才知道此事。看她的目光又有点不同。
“干得漂亮！”冼敬路过祝缨时说了一句。
祝缨道：“什么？”
冼敬微笑，他才升了官，心情不错。两人闲聊两句，祝缨问道：“冼兄，户部，缺钱吗？”
冼敬警惕地与她拉开了距离，问道：“你要干嘛？户部什么时候不缺钱了？！等等……”我不是户部侍郎了呀！
冼敬恢复了镇定，微笑道：“现在的尚书是那一位，你要钱得跟他磨。不过你那儿又没灾，又没变的，还没工程，他恐怕不会给。”
“您就说，缺不缺。”
“户部从来只嫌钱少、不嫌钱多。不过我交的账可是余量颇丰。你那里有三个县，税赋也不曾拖欠，你可以与他聊了。”
祝缨道：“多谢。”
“开始了。”
祝缨随大流站了一会儿班，大朝会散了之后，皇帝又留了一部分人开小会，祝缨一看郑熹没留下来，大摇大摆地跟着他去了礼部。路上看着的人见她太从容，都没察觉出她不是礼部的人，直到快进礼部大堂了，才有人问道：“哎，你是谁呀？”
郑熹一回头，看到是她，问道：“你怎么来了？”
祝缨笑道：“等您吩咐完今天的事儿，我还有事找您呢。”现在想起来，她每天把衙门里的人薅过来安排事务的习惯还是郑熹给养成的，后来才知道并不是每个衙门都这么干的，可也习惯了，不想改了。
郑熹又说了一句：“一切如常。”
祝缨跟着他进了房内，郑熹没好气地道：“坐吧。磨完了政事堂又要给我派差使了吗？”
祝缨道：“哪儿能呢？是求您来了！”
吏员上了茶和点心，郑熹招待祝缨边吃边聊。祝缨道：“番学的事儿。”
郑熹道：“唔唔。”
祝缨道：“要建个大一点的，生员四十人，设博士、助教，医学博士。”是的医学博士她要设在番学的名下，另来二十个名额学医。
郑熹皱眉。
祝缨左右看看，郑熹摒退了众人，祝缨道：“郎中在山里很受欢迎的，不管是医人的还是医兽牲口的，行走方便、易博好感。”她左右看看，将那个“那搞一、两个州，做成藩屏”的构想给郑熹说了。
郑熹一听即明：“如此，倒也可以。”
祝缨道：“那我就当您答应了？”
郑熹道：“你看得长远啊！怪不得政事堂答应了。”祝缨管政事堂要的条件还是稍有点过份的。光这个两掺的梧州的设置，以前就没有过。如果是一盘大棋的话，祝缨有之前的政绩做背书，政事堂同意她试一试就不奇怪了。看来祝缨的计划露出来的只是冰山一角啊！
祝缨道：“相公们现在看我也还是讨厌的，恨不得我赶紧走，不过我还有事要办，且走不得，还要烦他们。嘿嘿。”
“什么事？”
“官员。我得攒人呐！跟吏部磨牙不易，还得找相公们说话。”
“太远了……”郑熹叹息。也就祝缨主动请缨，别人很少主动愿意过去，郑熹也不想强迫自己的手下过去，一旦派过去，心有怨恨，是帮忙还是坏事就不好讲了。不然的话，梧州新设，实在是个好机会。
祝缨道：“是。所以我才要再找相公们。”
她将自己那一件大事办完，其他的事情就不介意跟郑熹多说说了。她又问到了郑熹的女婿是个什么样的人，合不合适，喜不喜欢之类。郑熹警惕地问：“你又要干嘛？”
“喜欢就行，不喜欢咱们就……”
“去！不许打坏主意！到了日子来吃酒。”
祝缨笑笑：“那我就去政事堂啦。”
…………
她之前跟政事堂磨牙时摸出了规律，这个时间差不多他们也该回来了。
于是，三个丞相慢慢说着话回来，一抬头就看到她又恭恭敬敬地站在了门边。钟宜道：“你又要干嘛了？！”
祝缨觉得丞相难缠，丞相们也没一个觉得她好对付的。此人实乃他们见过的官员里最难应付的一个——她会写预案，一写写好几套，你要说什么她已经提前给你都写个大概堵嘴了。跟她打交道省力是省力，但是累心，你想的事她说不中也能蹭个边儿，还不容易被带偏，说半天她又回到原来的话题上了。
更要命的是，胆子还特别大。丞相说别人，可以说人格局不够大、想得不够周到。祝缨倒好，远的国家安全看到了，近的什么道路、人口、教育、地理之类也都考虑到了，你不能说她不周到。既然都预料到了，她就特别敢开口要价，总在你要翻脸的边缘蹦跶提条件。
祝缨恭敬地说：“前些日子下官无礼，给相公们道歉来了。”
你还知道道歉两个字怎么写啊？！钟宜瞪了她一眼。
“进来吧，”王云鹤说，“不要在外面引人围观了。”
祝缨跟着他们进了政事堂。
吏员上了茶，又好奇地看了她一眼。祝缨陪他们喝了一杯茶，然后站了起来，团团一揖道：“之前下官无礼，虽是为了国事，也是麻烦了相公们许多。”
施鲲道：“说你想说的事儿。”
跟她认真打了这些天的交道，施鲲也是哭笑不得，有点明白王云鹤为什么看好她了。
祝缨从荷包里掏出两个小纸包，放到他们面前案上，打开了：“相公请看。”
三人凑了上前，问道：“这是什么？”
王云鹤又紧接着说：“糖霜？”
“是，这是赤砂糖、这是白砂糖。”
王云鹤道：“南方是产糖。你拿这个来，是要说什么？”
祝缨笑笑，问道：“您猜，这是个什么价？”
王云鹤严肃了起来，他对粮价、盐价之类十分清楚，糖贵，是比较重要的一样生活物资。
祝缨又问：“京里市面的糖又是个什么价？南府是什么价？”
王云鹤道：“不要兜圈子，直说，不直说我请老刘来与你聊天。”
一提刘松年，祝缨就……还是一点也不害怕的，她笑着说：“赤砂糖，我现定价是市面上的三分之一，白砂糖，二分之一。”
施鲲与钟宜也都惊讶了，二人也是养尊处优，一些常识又还是有的。尤其施鲲也与王云鹤一样，任过地方，更知道一些民间疾苦。
祝缨道：“我在南府高价试出了法子，压低了糖价。才刚刚着手办，此时放手就前功尽弃了。与相公们争执非是只为了梧州一事。再给我几年，我将天下的糖价都打下来。请不要多征税。薄利多销，到时候整个儿的税也能涨上去。”
货物过关卡是要收税的，如果照着糖以前的高价征税，这玩儿价又得因为税涨上去了！
王云鹤定定地站着，良久，叹息道：“令堂可以吃上糖醋鱼了。二位？”
钟宜心说，祝缨他娘以前吃不上糖醋鱼？对，他家穷。
哪知施鲲也是一脸的茫然，道：“什么糖醋鱼？”
王云鹤没有当着祝缨的面讲，而是对祝缨说：“带上你的糖，随我来吧。二位，此事当报知陛下。”
施、钟都说一起去。
他们将祝缨留在殿外，自己先求见。
每天这个时候是皇帝休息的时候，才换了衣服歪着听曲。丞相来了，皇帝只得坐正，理了衣服，问道：“诸卿有何急事？”
王云鹤与施鲲对望一眼，王云鹤把两包糖放到了皇帝的面前，皇帝问道：“这是何物？”
“糖霜，”施鲲道，“也可叫砂糖，这是赤砂糖、这是白砂糖。”
皇帝与丞相当然都认识糖，但是把糖郑重拿到他们面前，他们又怀疑这是不是糖了。
弄明白之后，皇帝问：“这是何意？”
施鲲便将祝缨刚才说的话又说了一遍，皇帝很感兴趣：“原来如此。那个孩子以前仿佛不怎么争吵讨要的，怪不得这次这么坚决索要南府。”祝缨以前都是干重活、给他进贡祥瑞来的，确实没怎么要过东西。
王云鹤听皇帝说了“索要”，忙说了祝缨当年请求到福禄县时说的“国家的底线不应该是腹心之地而是偏远之乡”说了。皇帝听完，微微一怔，点头道：“倒是真心，也做得不错。”他对祝缨的观感又上升了不少。
施鲲道：“他是有心了。”难怪王云鹤一直护着。
他却不知道，在钟宜眼里，他也是护着祝缨的人。因为施鲲问了一句：“糖醋鱼是怎么回事？”
王云鹤很自然地又讲了一鱼三吃与刻薄的故事。
皇帝道：“是个孝子啊！百姓食糖也这么难么？”
王云鹤又说了这算税的理论。
皇帝道：“你们与户部协商，再行文各地吧。”
“是。”
祝缨白在外面罚了半天的站，三相出来之后，施、钟二人看她的眼神都很奇怪。王云鹤则是对她说：“你将糖税之事也写出个条陈来，明天过来详议。”
祝缨大喜：“是！”
她心里哼着小调，慢悠悠地晃回了家。换了衣服，先去街上蹓跶，她要为“梧州会馆”选个址！
看了半天，暂时还没有看出好地方来，心道：若没有合适了，就先租用大理寺的铺子？还是？
天将晚的时候，她掐着点儿回了家，带上礼物，准备去拜访冷云。哪知还没出门，外面一阵喧闹，门被拍响了。
侯五拉开门吓了一跳：“你们……”
蓝德道：“祝老封君在吗？陛下赐食！”
皇帝也不知道为什么，赐了张仙姑一桌子的宫中菜色，最大的是一盘鱼。
张仙姑紧张地跪在地上，心道：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第238章 喜糖
祝宅上下也都莫名其妙，张仙姑不知道为什么能得到皇帝赐吃的，祝大不知道为什么只给老婆。花姐等人也觉得奇怪，不过这个家里能跟皇帝有联系的也就只有祝缨了，他们都猜是不是因为祝缨立了什么功，皇帝才给张仙姑赐食。
祝缨听到“赐食”，脑子一转，心道：怪不得今天让我在殿外站了半天。
猜归猜，她还是按归领赐的标准流程，先感谢，再给蓝德等人塞红包。
蓝德等人都有点好奇，特意看了看张仙姑。张仙姑今时不同往日，也穿绸衫、也戴金簪，但在蓝德的眼里还是土气甚至有点寒酸。倒与故事有点相合，但又不那么合——还不够穷、不够土。
蓝德收了红包，摆出宫使标准的笑容来，道：“老封君请起。您有个好儿子啊！”
张仙姑茫然地点头：“啊，是。”
蓝德道：“陛下听说了您当年那一鱼三吃的事儿，就说，赐膳。”
张仙姑跟祝大刚上京的时候闹的笑话多了去了，在背后被人笑话的时候不在少数，什么“一鱼三吃”她都记不太清了，她转过头来看祝缨。
花姐就问祝缨：“这说的是哪件？”强把话头转给了祝缨。
祝缨无奈地道：“是还赁房住的时候的事，那会儿老王还没休致呢。娘跟一些家眷一道玩，现在当年许多人都不在京里了。”
尴尬的记忆涌了上来，张仙姑脸上微微发烧，道：“害！现在知道人家那会儿说什么啦。”她强作镇定，又看了一眼摆上来的御膳，可真好看啊！就是现在，看着这漂亮的菜肴也不敢相信这是拿来吃的，搁桌上摆着当景儿看都行的。她又看了一眼祝缨，当时想给女儿撑场面，尽力帮女儿拉关系。真相是根本就使不上力。
蓝德心里忽然堵得慌，土气老封君的眼神让他想起了一个女人。那女人也是这么看了他一眼，跟在人牙子身后追了很久，终究没有追上。
现在他也能让女人吃得起糖醋鱼了，悄悄儿地弄席御膳也行，可惜女人已经死了。他的亲娘，在他被卖给蓝家净身之后的第二年还是饿死了。
蓝德的笑容更深，道：“您慢慢儿地享用吧，我回去缴旨啦！”
祝缨道：“有劳。”
蓝德旋身而去，衣袖带起的风刮到侯顾同的脸上，顾同心道：狂什么？！！！呸！阉人！
蓝德一行人刮出祝宅，扳鞍上马，一路回宫、缴旨。
皇帝问道：“如何？”
蓝德道：“老封君惊喜万分。没想到儿子还记着，更没想到的是陛下天恩，老封君人都要高兴傻啦。”
皇帝微笑，随意摆了摆手。
蓝德躬身倒退着出去了。
出了大殿，几个刚才跟随的小宦官鬼头鬼脑地看着他。蓝德将嘴一撇，露出一股刻薄样儿来：“出息！跟我来，少不了你们的！”
祝宅红包是给他的，挺大一个包，蓝将包一抛就估出了个约数。
能吃上鱼了？他想。
打开钱袋，将小银铤抓出几份儿来挨个发了，将还剩了大半的钱袋的扎线一收，袖着走了。背后几个小宦官低声骂：“好贪的狗东西！”
蓝德揣了钱袋回了自己的房里，将银铤倒出来一数，心道：再添上这些，给干爹办寿礼就不用动我预备买宅子的钱啦。宅子，要有个池塘，养鱼。哼，吃鱼。
…………
张仙姑这鱼吃得也不是很开心，早经遗忘的记忆又被翻了出来，吃也堵得慌。
偏祝大还挺没眼色的问：“这是个什么事儿？”
祝缨道：“白天在宫里，说起吃饭的事儿。陛下赐了就吃呗，我尝尝味儿，要是吃顺了口，我看看能不能把食谱扒出来。”
扒个鬼啊！一道看起来好像认识的菜，吃嘴里都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制的。
张仙姑低声道：“不用啦。咱们粗茶淡饭的就很好，硬挨着人家的，也装不像。”
祝缨道：“那行，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吃完晚饭，花姐自动去与张仙姑聊天，到睡觉的时候张仙姑又恢复了精神，可以张牙舞爪地要挠祝大：“你有完没完啦？！我给你拉宫门口讨饭去？”
祝大道：“你小点儿声！别叫人听着了！我不要面子的啊？”
两下偃旗息鼓。
祝缨第二天依旧是早起去上朝，带着个腰牌，站完了班，接着忙一些扫尾的事儿。她得给父母请封，得领自己的告身，还得跟吏部协调接下来她自己的手下的任命。南府官员要升级，新设官员要定人，再给顾同弄个差不多的地方。然后还得跟户部打交道，跟大理寺、鸿胪寺等接下来必然会与梧州有公务往来的衙司打交道。
有些事情得赶早打招呼，譬如，官服有时候可以自制，官印却不能私铸，等人铸印还要时间呢。总不能快要走了发现印还没弄好。
她还是先去政事堂里蹲点丞相，皇帝的一桌菜她家吃了，糖税的事情可还没定下来呢！她自己去找户部要减糖税的定价，窦朋不把她轰出去就不错了。得政事堂发了话，她才能让窦朋跟她坐下来“聊”这个税的事，不然人家不跟她谈。
她顺手把自己写的请封的奏本给交了，就在政事堂的廊下站着等。孙一丹还在政事堂做事，也依旧请祝缨到值房里坐等。祝缨道：“我多站一会儿，等会儿要求什么事儿才能准呐。”
孙一丹笑道：“祝大人有什么事是不准的呢？”
祝缨道：“那可说不好。”
闲磕了一阵儿，一个小宦官匆匆走过来，说：“都忙什么呢？陛下说……诶？祝大人，正找您呢！”
祝缨忙问：“有什么事么？”
小宦官笑道：“一转眼您就不见了踪影，陛下与相公们说事，说有事要问您。请吧。”
祝缨只好跟着他往里走，他们到了大殿后的一座殿前停下。小宦官道：“相公们与窦尚书他们都在里面了。”去通报了，然后出来叫祝缨进去。
昨天本来就是在说糖的事情，以前的经验，这种事需要下面议个大概了，再拿到皇帝的面前。窦朋才做户部尚书没多久，冼敬留给他的坑并不多，接手的摊子没有想象中的糟糕，正准备大干一场，皇帝和政事堂留下了他，告诉他：糖税得减！
这怎么行？！
窦朋头发都要竖起来了！他才接手户部，凭什么就要减他的收入？朝廷要花钱的时候如果他拿不出钱来，就是他的失职。到时候他说“糖税少了所以不够用”，上头是不会体谅他的难处的。
窦朋仗着自己是尚书，借留下来面圣的机会当面提出了反对。
因为昨天的一个故事，皇帝对祝缨的兴趣多了一点儿。他见窦朋反对就多过问了几句，让窦朋等人与祝缨在御前讨论这个事情。老头子想看个热闹。
祝缨就被从政事堂里薅了过来。
窦朋卷起了袖子，等着祝缨。旁边还有一个看热闹的司农寺卿。司农寺的活儿跟户部有关联，其辖下的太仓署就是祝缨才做官的时候领俸禄的地方。此外窦朋还带了他的度支郎中。
祝缨一脚踏进殿里，背上就是一寒，只见皇帝微笑，丞相也微笑，窦朋的眼神却相当的不善！
…………
皇帝咳嗽一声：“糖税的事情，你且说来。”
祝缨看看窦朋，将自己对政事堂说过的话又简要说了一遍：“商家讲薄利多销，收税也是一样的。货多了，收得才多。一时重税，无异于杀鸡取卵。糖也类比于盐，并非为了逐利，而是为了食用，就不能以得税抑商的想法来办它。”
窦朋道：“那要多久？不管多久，眼前怎么办？”一个皇帝越到后期花钱的事儿就越多，你还不能说他败家！
祝缨是有准备的，她说：“南府……哦，梧州三县的产量如果无意外，明年就能翻一番。我会接着试验，让它产量更高一些。一旦成型，我把制糖的法子公开，让凡有心有力的人都能制糖。”
窦朋的眼睛瞪大了一点，说：“此事断不可行！糖是重利！一旦放开，人皆种蔗而不种粮，产粮既少，国家财赋不足，又易饥荒，动摇国本！”
祝缨道：“尚书想想甘蔗的产地，北方是种不了的。南方也要合适的地方产的甘蔗才好，次等的甘蔗制糖效果不佳，或者无人收购或者自制成本高比不过别人，很快就会种不下去。”
窦朋道：“荒唐！那也要耽误好些功夫。再者依旧是要占用南方的耕地，南方也不能减产。”
祝缨道：“宿麦已经逐渐种开了，据我所知，除了梧州三县与河东县，毗邻之州府亦已推广。粮食总产量不会减少，反而略有盈余，能改善生活。”
她又将老乡陈知府、与郑家有关系的卢刺史等人的名字报了上来，说这些人已经开始种宿麦了。稻麦两季，产量不能保证一定是翻一番，但也能腾出来不少土地种甘蔗。反正，现在是足够的。
施鲲喉咙发痒，咳嗽了一声，宿麦？这怎么像是串起来了？
窦朋微微皱眉，仍然嫌最近糖税如果大降于他不利。虽说糖税之类不是国家财赋的大头，少一点也是少！
祝缨道：“您看，之前四县的完粮纳税并没有减少吧？且地方官员也不至于眼看着下面的人统统种甘蔗吧？我种了甘蔗，税也没少交呀。”
但这还是不能解决窦朋现在的问题！他说：“不谋全局不足以谋一隅，然而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眼下怎么办？今年纵使你交得没少，糖税一减，别处又要少了，不能这么减。”
祝缨道：“当然啦，那分批分部行么？”
皇帝道：“你详细说说。”
祝缨道：“譬如，我梧州的糖价低，就照低价的来……”
窦朋乐了：“那他们别的就更卖不过你了！卖不出去，别州以此为生的人怎么办？我的税怎么办？”
祝缨道：“不是那个意思，大人请看，数是不是这么算的？单价乘以总量就是总数？”
窦朋点了点头。
皇帝道：“怎么说？”
祝缨道：“一州所产总量就收这么多的税，以后量多了，依旧是收这么多。以现在一州糖税为例，若现在是一千斤糖，卖出后收税一万钱。就以一万钱为准，以后卖出两千斤糖，还是收一万钱。将现在的税金固定，能产多少、卖多少，各凭本领。朝廷的商税不减，百姓的支出不增反降。”
窦朋道：“即使日后产糖再多，朝廷赋税也不会增？”
祝缨笑道：“只管算白砂糖与赤砂糖两样，其余不在此列，还按市价征收。糖的种类还是很多的。”
窦朋勉强同意，他也没把话说死：“如此，可以一试。”
在座的人都知道，这个执行中肯定会遇到些底下人加码。比如，从产地出来过几道关卡？每道怎么收？收几次？朝廷规定一般就是收一次，实际上则未必。还有跟着官船的商人，也是逃税。
他们如今能制定的不过是一个规范，一如所有的律法，执行的时候必有荒腔走板。但是他们得定个调子。
于窦朋，只要收的税不少，他的目的就达到了。只要考核官员的标准还是赋税，官员就不能不管耕地。
于祝缨，只要让梧州的糖税减下来就行。兼并到天下大乱，还很遥远，她不过顺口一提。
皇帝道：“详情你们再议。”他就是同意了。
……——
出了大殿，窦朋的脸色稍缓，刚才是给皇帝看的，显得他为国家的税收在尽力。接下来就是给政事堂看了，他当然知道如果降下一种生活常用品的价格对百姓有利，出来他就不再板着脸了。
窦朋对三个丞相一揖，说：“相公，如此一来就要仔细核算了，我这便着手计算。”
施鲲笑指着祝缨道：“你与别人的数还罢了，他的数你自己与他讲。”
祝缨又忙向窦朋讨情：“尚书，方才多有得罪，我知尚书是为国家计。我的俸禄也全从中而来。”
窦朋面色一缓：“年轻人脑子就是好使啊！只要不动摇根本，我也乐见国强民富。”
两人又做一番和解，刚才争执就算过去了。窦朋心里也有一个大概的底，认为祝缨这一套“粮食增产、糖降价”的办法并不是全无道理。他与丞相们匆匆告别，回去算税了。
祝缨亦步亦趋地跟在三个丞相的后面，钟宜问道：“你怎么还跟着啊？没事干了？”
祝缨道：“还有点儿事，得跟相公请示。”
钟宜警惕地看着她：“你又要做什么？”
祝缨道：“梧州的官员还缺着呢。”
王云鹤道：“梧州不是羁縻么？原南府留任，其余的都是当地现补。你回去拟了名单，报给吏部就是。还是你又有什么歪主意了？”
祝缨道：“不敢。那我就去找吏部协调了？我想带着这些尽早回去开始做事，山上气候稍迟，路上紧着点儿还能赶上宿麦播种的尾子。”
施鲲道：“我还道是什么事，你与吏部协调不下来么？还不快去。”
祝缨笑道：“是。”
她得了这一声就自己跑到吏部去了，她自己的告身之类要取，又有章炯等人的重新定级之类。又报了一些梧州的官员资格，她留了两个，预备安置艺甘洞主又或者是索宁洞主之类的人。当然也将仇文、苏灯、花姐的名字和职位统统给报上了。
因为苏鸣鸾的坚持与祝缨的配合，梧州的官员里特别加了一条——女人也能做官。当时苏鸣鸾已经是阿苏县的县令了，政事堂也就没把这个当回事儿。现在祝缨旧事重提，说这个医学博士也要是个女子，吏部也就一把给批了下来。
除此之外，刺史府因级别够了，狱丞是个有品级的官位，不过这个她不马上填上小江或者江舟的名字。女丞的官阶是早经朝廷许可了的，这个就不急，回去再报也来得及。因为祝缨打算将尽可能多的职位都用上“当地人”，至少户籍得迁过去。这个得跟二江协调一下。
花姐就比较好办了，她的户籍本来就乱蹿，改成梧州是自家协商即可的。
然后是顾同，顾同要做个县丞，祝缨也从吏部给他选一个县。这个县不能在梧州，也不好离梧州太远。就定在卢刺史的地盘上，祝缨顺路就给他捎回去了。卢刺史正在推广宿麦，当地气候与梧州差别没有那么的明显，顾同过去方便做事。
对赵苏，她也想有类似的安排。不过赵苏要先自己考个试，考过了皆大欢喜，考不过再说。
她今天要安排的另一位非梧州官员是另一个人——河东县的王县令。没能把河东县也更弄过来就算了，把王县令留给卞行，祝缨直觉得不可以。王县令的任期本来就快到了，祝缨顺口一提，便给他也往北调了一调，出州了。
吏部对祝缨近来的事迹早有耳闻，她天天堵政事堂的门，吏部也不与她为难，派了个她的熟人来应付她。祝缨就坐在一旁跟干事的人聊天，此人正是阴郎中，百年不变的吏部老人，将文书填得飞快。
边写边说：“不愧是你，卞行昨天才要了一州官员的名册去看。”
祝缨笑道：“你们不把河东给我呀。”
阴郎中道：“这可不干我事！你这些日子一直在宫里忙着这件事，可见着我参与了？”
祝缨道：“是啊，这几天忙，都没来得及与老友聚一聚。我因不得亲自去，使人去了老田家看了，回说出外任了？”
阴郎中道：“嗯，大家看在老田的面上，给他安排个好地方。”
祝缨道：“有个职事能够养家糊口了。”
阴郎中道：“你可真是古道热肠。”
“巧了不是？我刚好认识老田，刚好又叫我遇到了那样的事，换了你，也不能不管。他家里能自立，咱们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阴郎中签了个差不多，自己拿去给吏部尚书过目，再备档，然后写告身，一道一道的手续不用祝缨自己怎么跑就办下来了。
阴郎中道：“你捎上了也正好，省得我们再派人过去。梧州的道儿不好走呀。”
“可说呢！福禄县令至今还缺着，老兄帮我留意一下。”
“好说。眼下就这些啦，你拿好。”
“哎哟，可算办完一件了。还有官印要铸呢，羁縻之官的官服照例是朝廷颁给的，也要现做。”
阴郎中笑道：“你过去，他们也必是手脚勤快的。”
……——
祝缨一面办后续的手续，一面继续与人联络感情。她在朝廷里的老熟人们虽经过了十年，仍有一大半还在京城里混着。什么事都办得很快，卞行那儿还在一处一处地跑，她已经办完了，开始了四处约饭、拜访。
她先去了冷侯府上。
冷云早就等着她了，见面就夸：“干得漂亮！七郎家的喜事你必得去的吧？吃过喜酒再走。”
“那是当然的。”
祝缨没问冷云接下来的打算，她并不想操心冷云的事儿，只跟冷云说些南方时的事情。又感慨：“这下咱们要再想采购珠宝可就麻烦了。”
冷云一撇嘴：“怕他不成？他还能一辈子都在那里了？”
两人没说什么正事，梧州太偏，就算冷云想荐人，也不往祝缨手里送。
祝缨赶在冷侯从宫里回来之前跑路，掐点儿又去看王云鹤。王云鹤家门前照样堆了一堆人，祝缨也照样插队进了王云鹤的书房。
王云鹤与她也不客气了，说：“坐。”
祝缨老实坐下，一边喝茶一边听王云鹤问她：“南府保送的学生，范生和张生，是吧？”
“是，还没来得及看他们。我得闲的时候，他们又关在国子监里了。”
“我问过他们了，你糊名考的？”
祝缨道：“是。”
王云鹤道：“你还是先动手了。”
祝缨道：“我早就动手了，从福禄县选县学生开始就是这样。他们说不公平，我就给他们公平。您瞧，还是富家子考上的多。”
“看人要是因看贫富而不看才学品德，就落入迷瘴了！”
“感慨而已，”祝缨说，“我小时候受穷人的欺负比受富人的欺负多。倒想受富人欺负呢，跟人家挨不着，受不到。”
“阴阳怪气的。”王云鹤说。
祝缨道：“那我在梧州依旧还这么选？可我们小地方的人，比名气怎么比得上这些麒麟儿？且邀名这种事……”
王云鹤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说：“我知道你做了一点出格的事，给你梧州，你可以在梧州慢慢地试，但不可大声喧哗。明白吗？”
王云鹤说的是选拔、是糊名，祝缨心道：我做的事出格可不止“一点”。
口上却答应得好好的。
王云鹤道：“只要照着原来的习惯做还能做得下去就极少有人愿意改变，改变通常是会让人不舒服的。利不百，不变法。今上应了你的糖税，也是因为你没有大动。明白吗？”
“是。”
王云鹤慢慢地说：“历代之兴衰无不与兼并共消长，我且找不出根治之法，只得扬汤止沸。扬汤止沸也要能拿得动水瓢，朝廷需要一些能干的新人，而不是为旧族把持，要能者上、庸者下才好。又要兼顾公平，你那保送的主意不错。”
“就怕拿瓢的人也是烧火的人。”
“慢慢来，不要想着毕其功于一役。治大国如烹小鲜，牵一发而动全身。”
两人又聊了很长时间，祝缨将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体悟又同王云鹤讲了一些，王云鹤亦传授了一些经验。
祝缨临走前又向王云鹤讨了一张手书，免得被巡夜的人再给抓了。
她出了相府，连夜又赶到了郑侯府上。
郑熹已经回来了，正同郑侯一处说话。郑霖的婚期近在眼前了，他们已没有功夫接待一般的上门求见者，一家子都在为婚礼做最后的准备。
这时候，祝缨来了。
郑熹道：“怎么这个时候来了？难道遇到什么事了？”
郑侯道：“你见了不就知道了，请到这里来！”
祝缨便到了郑侯前面，郑家一大家子，除了岳妙君后来生的孩子因年纪小已经去睡了，从郑侯到郑川都在。
祝缨到了先见礼，郑霖、郑川也上前一礼，态度很礼貌，像是见兄长的样子。
郡主道：“这么晚了，吃饭了吗？我这里还有夜宵。”催着把饭给端了过来。
祝缨道：“真饿了。”在王云鹤家光顾着说话了。
不过她来是为了另一件事的：“不知府上的事准备得如何了？”
郑熹道：“忙你的正事去吧！”
郑侯大笑：“正是！你将梧州办好，我就高兴了！”看着段琳的破脸，够郑侯高兴一整天了。
祝缨道：“那……我还有点儿小礼物，不会打乱府上布置吧？”
郑熹问道：“你又要干嘛？”
在她与政事堂磨牙的功夫，家里已经攒了一份正式的贺礼送到了郑侯府上。现在再说礼物，郑熹本能就觉得有事。
祝缨道：“有一点儿喜糖，权当凑个热闹。”
岳妙君问道：“那是什么？”
祝缨道：“吃喜酒不得有喜糖么？巧了，我刚好有些糖。夫人请看。”
她从荷包里摸出来一把糖，这回不是砂糖了，有冰糖块儿，拇指肚大的方形的糖块看着晶莹剔透。又有用竹签串的各种形状的糖块，都用一张油纸包着。
祝缨一一展示：“这样，到了日子拿到街口一散，让小孩子们一人拿一支尝尝，也不脏手。”
岳妙君好奇地用手绢托起一小块冰糖，道：“这个好，没有签子么？”
“不好弄。”
“就只好包起来啦。”
“有的，”祝缨说，又摸出另一个用纸片包起来的小块，“这个带点儿果味。”
郡主拿了起来，拆开纸片，见里面也是一块糖，不过颜色不是透明，她闻了一闻，道：“仿佛有点荔枝味。”
“是。”祝缨笑着说，“如何？到日子投放会不会给府上添麻烦？也不知道够不够上席？”
郑熹道：“那要多少？你家底很丰厚么？”他心里也清楚，祝缨再能经营“玩法不一样了”。到了祝缨现在这个品级，耗费就与以前不同。而以前祝缨拿的大部分也都往上孝敬了，最主要是给他，祝缨自己没能留下太多。
祝缨道：“这一场还是能出一千斤的。”
郡主也倒抽一口凉气：“这也不少了！”
郑川捅了捅姐姐的后心，郑霖拨下他的手，眼睛在几个人身上小心地观察。
祝缨笑道：“梧州产糖、产橘子。都是土产。”她打定主意一定要蹭上这次婚礼，这可是一次绝佳的广告。
郑霖是什么人？广宁郡王又是什么人？刚刚好！如果是真的公主、皇子之类，其婚事又有许多的规定，热闹的事情太多了，两千斤糖她也砸不出太大的声响来，人家还不一定让她上。如果身份再次一点，又没这个声势。
祝缨道：“我动身的时候，甘大才告诉我，现赶制出来的也不太多。”她拿了一支棒糖，上面是压出来的囍字。
岳妙君有点心动，她看了一眼郑熹。这时，郡主的夜宵也来了，往一边桌上一摆，祝缨边吃边说：“大人，您一向是个痛快人。时候不早了，您给个话，明天您上朝，我没事儿，我好准备。”
郑熹说：“食不语。你明天不用上朝？没别的事要跑了？”
“都差不多了，”祝缨塞了个面点进嘴里，一股奶香味儿的，香，“站完班我就出来。他们官印、官衣还没得呢。”
郑熹道：“明天你自己来就是了，又不是找不着门儿。我怎么记得你带诸獠朝见没贡上什么糖？”
“那是他们的心意，他们又不产糖。”
郑熹飞了她一眼：“梧州产。”
祝缨吃完最后一口粥：“我这就去准备。”接过侍女捧过来的水，漱完了口，祝缨就告辞了。
…………
第二天，祝缨要干的事还有很多。站完班她先安排请示给宫里进贡糖。接着就跑到了郑侯府上，跟郡主、岳妙君等人商议怎么发喜糖。
她不但带了许多样品，还让项大郎带上糖塔，这个糖塔与供佛的稍有区别，它染了点红色，看着也怪喜庆的。
祝缨道：“四十个，每席上一个，要是不够还能再做。”
她给郡主、岳妙君建议：“街口我拿草把子放棒糖，小孩子路过的人人有份。一连放三天。还有纸包着的糖块，也不怕脏，桌上摆盘，一桌一盘糖块儿。随手抓一把或者洒出去，吃起来也方倒。”
“我这儿有小袋子，一袋子装几种赠来宾。”
她卯足了劲儿，向二位推销：“新婚嘛，甜蜜蜜的，多好！”李福姐来家报喜的时候，张仙姑一句话“喜糖”就触发了她的灵感了。对啊！人是要成亲的！或许有人不喜欢甜食，但是只要成了风气，他自己不吃也得买！
这个喜糖就不是砂糖的价了。
所以得往京城这样的大地方、往有富人的地方去卖，小地方能喝点红糖水都算好的了，穷人也买不起不是？
郡主也觉得这兆头不错，且祝缨还是免费给她提供的。岳妙君也有点过意不去。
祝缨却一直说：“只管取用。我看府里已然排布好许多事情，咱们先合出一个数目来，我让他们在外头收拾好了拿过来就能用。这样不致在府里乱。”
岳妙君道：“那就拜托啦。”
祝缨道：“夫人何必客气？”
她可是乘船入京的！水运出货量大。
与郑侯府上协定完品种数目之后，祝缨就带着项大郎离开了郑侯府。出来她就吩咐项大郎：“送进去的时候要集中送，多雇几个人，要像流水一样的流进去，使大托盘或者用大红的抬杠，要让人看明白了！”
项大郎心道：大人要是经商，成果也是不凡！
祝缨核了数目，将余下的事交给项大郎，她自己也不在郑侯府里听差。事情由项大郎接手，祝缨就腾出手来先往宫中送了糖，再将熟人一一拜访。
她一向不乐意给皇帝进贡，那很麻烦，而且容易成为地方沉重的负担，眼下这个避无可避，糖都戳到皇帝眼前了，得进贡。她就贡了一些砂糖，再将大块不规则的冰糖堆起来，拿水一沾，弄个底座装假山盆景，也算稀奇。其他花色捡样子送一点。然后哭穷：现在税还重，产量还不多。
接下来是拜访裴清，然后是施鲲，接下来是刘松年。
刘松年阴阳怪气地：“稀客，认得我的门！”
祝缨道：“这话，就跟……那什么……不太对味儿。”
刘松年道：“你要什么味儿？”
祝缨道：“什么味儿随便挑。”说着掏出一把糖来。
刘松年道：“这是什么？”
“糖啊。”
刘松年剥开糖块，道：“我就说，老王家的糖是你送的。嗯，橘子味儿的。”
“还有荔枝味的，您慢慢吃。郑尚书家婚宴上也有。”
“呸，我才不去呢。”
祝缨道：“不去可就见不着好东西了。”
“你又弄什么鬼？”
“您去了就知道了。”
…………
其实，祝缨不说，刘松年也打算去一趟的，岳妙君那儿下了帖子，刘松年意思意思也要去坐一坐。
在路口就看到许多小孩子说着喜祥话在讨“喜糖”吃，郑府的仆人们与一些看着有点异族样子的人在发糖。
进了门，又被往前引，桌上都先摆着一盘子的喜糖。
婚礼的仪式开始了，广宁郡王是有爵位的，他娶妻不照着民俗来而是有其制度。郑川等人送嫁，郑侯府里也自己开席。
刘松年四处一看，看到了祝缨。
祝缨算郑府比较重要的客人，得到了郑奕的招待。花姐陪着张仙姑到后面，也得到郑奕娘子的关照，她们的座席比较靠前。更前面一些的无不是真正的贵人、京中显赫了数代的人家女眷。
祝大也跟着来了，祝缨对郑奕道：“家父拜托给你啦。”她还拖了苏鸣鸾等人过来看一看京城婚礼的热闹，得给他们介绍一下郑熹。
苏鸣鸾低声说：“义父，这回糖能卖高价了。”
祝缨道：“那是！”她都跟朝廷谈好了，砂糖价压下来，其他的……只要她能卖得出去，随她卖。
她紧盯着山雀岳父等人，带着他们见一见郑熹和郑侯，也得到了不错的位置。
错眼不见，祝大已与旁边的人聊上了。
那人也不是外人，是郑奕那个嘴上没有把门儿的哥哥郑衍。郑衍自觉以前给郑缨惹过麻烦，十分不好意思，见到祝大就招呼祝大与他同席。
祝大一门的心思想要夸一夸糖是他们家弄的，郑衍则另有事要关心：“府上三郎功成名就，还未娶亲，不知要何等淑女才能相配？”
祝大从未参加过这样的大场面，也没见过么多的大官，正飘飘然又要讲糖塔，猛听得这一句，顶梁骨走了真魂：“她不能娶亲！”
声音之大，连主人家郑熹都吸引了过来，郑熹顺口问道：“这又是为何？”
因女儿出嫁，祝缨的婚事郑熹还真想到过。只是祝缨看着就是个有主意的人，贸然提及反而不好，正准备找个机会试探地问一问。若能做个大媒，又或者有亲戚女子说给祝缨，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哪知这世上最能做这个主的人说祝缨不能娶亲！郑熹必要问个明白。
祝大浑身冒汗，眼也直了，脑袋一片空白，突然灵光一闪：“我算的！”
郑熹目瞪口呆，突然想起来眼前这货是个……神汉。
郑衍试图打个圆场：“这……总有办法化解吧？娶了也、也没什么吧？”
“那就死定了啊……”祝大脸色苍白，喃喃地说。
周围一群尖起耳朵听的人听到这里也觉得满足了，纷纷上来将人劝开了。
祝缨决定晚上回家给祝大用人参炖只鸡好好补补。

第239章 损种
“噗滋噗滋@#￥……”
祝缨循着声音转过头，看到冷云正在嘀嘀咕咕。冷云也是吃的郑府的喜宴，他是祝缨等人原本的上司，祝缨带了苏鸣鸾等人过来吃喜酒，遇上了他也过来打声招呼。
冷云心也大，更是因为他已经卸任了，祝缨端走了原南府的三个县、悄悄地弄了羁縻县一总攒成了个梧州的事情他就不生气了。挖的不是他的墙角，是卞行的。他很随和地与苏鸣鸾等人聊天儿，山雀岳父说话要翻译，他也耐心地听仇文翻译了，再跟山雀岳父聊两句。
正聊天的时候，祝大与郑衍凑在一起给婚礼演了一出兴余节目。冷云可是明白娶房好妻有多么重要的，听祝大这么一讲，他没忍住，抿着嘴骂了几句。
祝缨道：“我瞧瞧去。大人，你帮忙照顾一下小妹她们。”
冷云看了一眼苏鸣鸾道：“大活人还能丢了不成？我在这里，你忙你的去。”
祝缨快步到了祝大跟前，低声道：“咱们来吃喜酒，不管别的事儿。”
祝大瞪大了眼睛：“真的没别的事？”
祝缨道：“没有。有什么事咱们回家再说，不打紧。”
郑衍一开口又惹一番风波，摸摸鼻子，不敢再胡说了，掩饰地给祝大倒了杯酒：“喝酒、喝酒。”祝大也没心情吃、也没心情喝。祝缨见状，让项乐将人给送回家里去，并且嘱咐项乐：“你在家陪着他。”
项乐领命。
祝缨又对郑熹道：“大喜的日子，不敢扰兴。”
郑侯府里比较重视祝缨，又让人送了一桌喜宴到祝家去。祝缨又拖过陆超，让他找个婆子到后面给花姐传个话。陆超道：“好说。”里面花姐知道之后，却对张仙姑道：“干爹吃醉了，已先回家了。”张仙姑虽有些担心，也没耽误吃饭，还能跟席上的女眷们聊聊天。
她十分小心，怕自己再露怯害女儿被人耻笑，尽量少说话，脸上带点儿笑听着。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太对劲儿了，主人家是忙碌的，客人们也是借着主人家的喜事互相联络感情、听取闲话。竟有人说到了祝缨的头上。
这里是郑侯府，女人们先说就是郑霖这婚结得真是好，由联姻说到了段家，说段、郑这一段公案，顺捎就提到了祝缨了。说话的这个妇人还是消息比较灵通的，将卞行的事儿当成个趣闻给讲了：“还想拿捏人呢，叫那位祝刺史摆了一道。现在卞刺史上任，到了一点家当，怕不是要气昏过去了。”
张仙姑听了，心道：还有这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有人问她，她就说：“孩子在外头的事，我不懂也不问。”
吃过了酒席，祝缨看着苏鸣鸾等人被送到四夷馆，自己再接上张仙姑回家。张仙姑坐上车，脸上带着点红，一句话也不说。祝缨道：“爹已经先回去了。”
张仙姑点点头，没说话。
等到回到了家里，她不去看祝大，打算先跟女儿聊聊，就跟到了女儿卧房，到了一看，祝大正坐在堂屋上座。张仙姑道：“你这死鬼，怎么在这里吓人？”
祝大道：“有事哩！”
花姐咳嗽一声，道：“杜大姐，去烧些醒酒汤来吧。”
杜大姐道：“灶下预备着了，热热就得，我去弄。”
她被支走了，花姐要代张仙姑说席间听到的事，祝大先问祝缨：“没人给你说媒吧？”
张仙姑忘记了自己刚才要问的事儿，赶紧说：“说什么媒？谁？他要干什么？”
祝缨道：“没有人，就是刚才……”她将事情简要复述了一回。
张仙姑听完，脸上显出恍然大悟的样子：“这样说就对了啊！咱们以后都这么说。”一家四口对完了词，花姐去看杜大姐醒酒汤怎么还没得，等两人端了两碗醒酒汤来的时候，张仙姑忽然一拍大腿：“哎，老三啊，那个卞刺史又是怎么回事啊？”
祝大一边喝着醒酒汤一边问：“什么卞刺史？”
祝缨顺口提了一句：“冷刺史不是回来了么？段琳就荐了他的亲家去接任。”
“呸！”祝大说，“美得他！”
只要听到姓“段”，二人就开始生气。祝缨道：“这不是没坑着我吗？”
张仙姑道：“那也不好！姓段的真是个大损种。”
祝缨道：“喜酒也吃完了，也没别的事儿了，咱们再歇两天，拢一拢东西，办一办杂事就回去。想搬什么走呢？”
张仙姑说要搬京城的东西回梧州本是个借口，回到京城她已不关心这事儿了，她说：“我再看看。”
祝缨道：“那行。有些太笨重的就不要了，到了梧州再置办也行。拣心爱的带一些吧。”
一夜无话。
……
次日，祝缨又忙了起来。郑府的喜宴摆三天，祝缨又去了，今天就不带张仙姑和祝大去了，祝大经了昨天的事不太敢再去了，张仙姑就留在家里看看要捎带些什么东西走。此时她过日子的心又泛了起来，看这个也好、看那个也行，尤其是家里那许多条被子，觉得全都封存在这里都放坏了，想将新的都带走。
花姐看她清点，心道，这些都有十年了……
又环顾这个宅子，这个名义上的祝宅，其实没住多长时间，此时离去竟多了一丝不舍之意。去了梧州，以后多半就是在梧州定居了，不知何时才能回还。
家里收拾着，祝缨去郑府给府里致歉，说昨天祝大打扰了客人。
郑熹道：“什么打扰？这事怪郑衍！”
祝缨道：“赶巧了。”
郑熹才说完郑衍，自己又问了起来了：“令尊说的，究竟是怎么回事？”
祝缨道：“大人知道我们家的来历。”
“有点儿难办呀——”郑熹沉吟。
祝缨道：“好在也不是很急。我同他们再聊聊。实在说不通，没有老婆又不会死，就是自己忙点儿。”
郑熹一想，也确实不急，就差一个老婆。不能娶妻也不妨碍生子，多少青年才俊待价而沽，先拼个官职事业，等到三十好几了官职可以了，再求娶名门淑女，你看他是初婚，其实一堆庶子庶女已经长得老大了。
郑熹道：“也罢。”
祝缨道：“我听外面仿佛有人唤您，看看去吧。”
郑熹与她一同走出书房，果然是有人找郑熹——蓝兴来吃喜酒了。
蓝兴一个宦官，并不曾受人白眼，相反，还有不少人与他套近乎。刘松年今天没来，所以他比较自在。还能跟郑熹开个玩笑，说他马上就会再长一辈做外祖父之类。郑熹笑道：“借你吉言。”
仆人上了茶点，又端来一盘喜糖，蓝兴捏着一颗剥了糖纸，含了颗糖，眼睛眯了一下，没说话。
蓝兴也送了礼物，并不次于其他人，都是真金白银、珠玉丝帛，扎扎实实的礼物。郑熹请他入席，又让郑奕与他一道吃酒。换了两席，郑熹还要留他多坐一会儿，蓝兴道：“我还得回宫里呢。”
郑熹就不再多留他了，蓝兴临走时说：“卞行已见过陛下，就要南下了。”
郑熹点了点头。
…………
卞行南下，祝缨且走不得，她的糖还没卖完呢！
京城买个房子的困难她是知道的，不但房价贵，比起南府京城坊市划分得又严，管得也比较紧。她便在自家附近的坊里以梧州刺史府的名义盘了一处宅子，前后三进，头一进是待客、商谈之所，第二进住人，第三进可以堆放一些货物等等。挂上“梧州会馆”的招牌，以之前福禄会馆已做熟了的模式，兼做客栈、茶楼饭馆、少量货物城中存放之地。
又向老朋友邵书新长租一处城外货栈。
借着郑霖的婚事，一边发糖一边将人潮引到这个地方。
她自己住得就不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段，房价稍便宜，不过她的邻居多半小有一点家财，也挺适合卖这个。
她将项大郎留在这里，京城的梧州会馆就先交给他来打理。从梧州至京城这一条路线也走得比较熟了，以后如果有一些非公文的信函之类，也可以跟着货物一道往返两地。祝缨打算在梧州也开一条送信的线路，每年跑两个来回，半年一次，将全州要送上京的私人信件敛巴敛巴，随同货物送京。
她将事务都规划好，就交给项大郎暂管京城会馆了。京城不比别处，此处会馆轮换不是每年，而是三年。
接着，休沐日到了，祝缨让赵苏将范生、张生请到自己宅子里，就在家中设宴关切一下他们的学习生活。
范生张生与在府学中又不相同，他们的样子有了些微的改变，面上更灵动了一些。虽然穿着书生常穿的袍子，却也佩上了一些今年京城流行的小饰物，身上带点熏香味。
偏僻地方的学生到京城都是要经历一小段适应的过程，祝缨也不说他们学坏了忘记了质朴的本性。她只问他们的功课，问他们在京城住得习惯不习惯之类。这两个学生的成绩在她顺路拜访岳桓的时候就问了一问。保送生们的成绩在国子绩都算不上顶好，这二人在保送生里又是个中等稍稍偏下。但是国子监还有一些荫进来的，他们贡献了整个国子监的垫底人群。
范、张二人见到家乡来人也很激动，他们与赵苏关系尚可，都说：“多亏赵兄看顾，不像他们那些人手足无措。”
赵苏道：“哪里话？都是梧州人。”
范生诧异地问：“梧州？”
赵苏含笑道：“是，梧州。义父奏请朝廷，以福禄、南平、思城三县与阿苏、塔郎、天恩、永治、顿县五个羁縻县，并为梧州。陛下准了，以义父为梧州刺史，这是前几天才定下来的事，你们在学里还不知道。”
范、张二人忙恭喜祝缨。
祝缨道：“以后再报籍贯就不是南府了，要写梧州。”
“是。”
范生抢先道：“不愧是大人！我们与同学提及的时候，大家都很钦佩大人，又感激大人。我们这些保送来的人，若不是大人的提议，此生都要埋没乡野了。”
祝缨道：“这话过了，你们本就是官学生了，怎么会埋没？”
张生也跟着说：“也就止步官学生了！外面天地是没机会得见了。”
二人一阵恭维，祝缨又不教训他们，这餐饭吃得二人都是微醺。二人走后，祝缨问赵苏：“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赵苏道：“义父怎么忽然这样说了？当然是真的！朝廷诸公难道都是糊涂人？能表彰义父？”
“好话听太多了，人就容易轻视他人、高估自己、听不进劝说、听不进不中听的话，飘飘然，容易出事。”祝缨说。
赵苏道：“那义父就不必担心了，他们说的是实。”
祝缨点点头，问道：“偏僻地方的人在国子监的，是不是还是不多？”
赵苏沉重地点了点头：“是！其中南方又少于北方。”
祝缨道：“我知道了。”如果国子监就是这样的话，那全国的官员分布应该也差不多是这样了。保送生说她一声好还不够，如果能够在官员的比例上，也为偏僻地方的人争取一点，尤其是南方这些所谓“烟瘴之地”的人争取更多的出仕的权利……
她正想着，门又被敲响了。
侯五大嗓门：“大人！那位天使又来啦！”
…………
蓝德笑眯眯地迈过门槛儿，站在门房里笑道：“哎哟，今天可不是传谕来的。”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便服，头上也戴着寻常的黑色纱帽，这么一打扮，离宦官的样子更远了一些。
蓝德抬手摸下巴做个捋须的动作，看祝缨走了出来。祝缨是个从四品的刺史，蓝德不过是宫中的一个宦官的小头目，他现在其实只有正八品。有差使的时候，“天使”之名给他撑个场子，没有差使的时候他还是得老实一点。
以前他有转不过筋来的时候，被蓝兴给收拾过，如今已是个老油子了。见到祝缨，他先长揖：“见过祝大人。”
祝缨也还了半礼，道：“今天不当值？里面请。”口气很熟稔的样子。
蓝德笑道：“是，就出来转转。”
宾主坐下，蓝德道：“家父从郑侯家里带了好些喜糖，味道好极了，小的们都喜欢。”
祝缨道：“那就好。”
蓝德道：“宫里都吃不着这么好的东西呢。”
祝缨道：“宫里有更好的，宫里吃蜜，外头就只有一点柘浆。什么好东西是宫里做不出来的呢？”
蓝德道：“那是，只要贵人要，什么好东西弄不来？除了那么多的贵人，还有些执役辛苦的人。没滋没味儿的。大人是贵人，不知道我们宫里奴婢的苦。”
祝缨道：“谁不是从底下上来的呢？就说会食，从九品吃的是什么？正一品吃的是什么？想要带好手下人，就不能让人家过得太寒碜了。”
蓝德道：“大人体恤我们了。要是宫里也能吃上您那儿的好糖就好了。”
祝缨连连摇头道：“宫中吃食？我可不敢轻易染指。”
蓝德道：“您这就不知道了，宫里什么东西不是外头来的？要么各监自制，要么各地进贡。就是自制的，原料也是进贡的。咱们现在说的另一件事儿，就喜糖那样儿的，要是宫里跟您买呢？”
“和买？”祝缨说。
蓝德笑嘻嘻地说：“不敢。不是和买，我与您谈，不与那些商人谈，我要找上了他们，他们得吓死。您与郑侯有旧，家父与郑府也熟。咱们就不说外话了，如何？”
祝缨问道：“果然要贡？”
蓝德道：“如何能不贡？不是奴婢们进言，宫中要用糖，陛下又见过了好的，还说又便宜，难道不是体恤百姓？”
祝缨心说，你们一个一个的，就指着敲诈我了是吧？有好东西，得尽着宫里用，宫里的小鬼儿们也要跟着沾光。
还跟政事堂那儿讲过，是要把糖价打下来的！现在生产的糖都是她的本钱，宫里还管她要这个本钱！
从福橘开始，她就防着进贡、和买，终究是没躲过。但是宫里跟她要贡糖，她就得给。看蓝德这个鬼样子，自作主张的几率并不高。拒绝了，她的事儿就很难干成。
祝缨问道：“贡多少？你能来，必有个约数的。贡的数要是填不上，别的就更没保障了。”要是敢要多了，她得再跟窦朋好好算一算账，虽然这糖未必就贡到窦朋手里了，但是在起步的时候许多糖不能用来翻本，都白给了，税就得给她往下减！
要是再逼她，她就把所有的糖坊都给关了，谁也别吃了！没道理她白辛苦了，甜头让这群人吃了，百姓那儿还吃不上。
蓝德还是笑吟吟地道：“当然不会要您多的啦！不瞒您说，现在往宫里贡的糖霜是每年若干石，咱们只再要这些就得。那些块儿糖，哦，还有糖塔之类，那个咱们买，这个价么……”
祝缨道：“我给你最低，你去市面上打听打听，一个一尺的塔糖我卖什么价，再看看我给你什么价。我在南边都卖五贯，给你算四贯。报账加多少你随意。都是糖做的，工艺得不一样，宫里用的跟外头的当然不能一样，要大些精致些，用工更多。”
贡糖的数目倒是勉强能承受得住。她还是那个思路，砂糖之类的得保住，量、价之类她都要死死地摁住了。其他的高价的花哨东西，随便。至于宫中贪污等事，至使开销加大，又要加税之类，她如今是真管不着。
到时候再说，祝缨想，不行她还有最后一招整治呢。
蓝德道：“哎哟，那您可体恤我了。”
祝缨道：“哪儿话，你我头上都压着令呢。”
蓝德搓搓手：“实不相瞒，我头上也是死令！还能再便宜一点吗？”
祝缨与他讨价还价，三贯零六百文成交。蓝德最后还抹了五十文单价。糖塔之外是糖块、棒糖，蓝德也狠杀了价，杀到京城市值的七成左右，对祝缨算厚道的内部价了。
蓝德与她谈完，感觉十分良好，他觉得祝缨十分的亲切，临走前又额外嘱咐了一句：“您只要交足宫里的，咱不怕别人。”
祝缨道：“我要再找窦尚书，要他减些租赋，这个事你与蓝大监在陛下面前可不能袖手旁观。”
蓝德笑道：“这是自然。”
祝缨又给了他一个红包，再给他包了一包糖块，才将他送走。
…………
郑侯府上还在办喜事，婚礼完了还得招待女儿回门，这事儿也不好麻烦他们。祝缨又跑到了皇城，直直去找窦朋理论——您在算糖税是吧？来，先把之前的税里再减掉我贡的糖！
窦朋也不得不忍气吞声，他又不能说不要给皇帝贡了！如果说“贡糖是你的事，我的税不能少”，眼前这个货一定不肯善罢甘休。
窦朋含恨骂道：“这群阉人！”
祝缨心道，郑家婚礼你也去的了，蓝兴这个大阉货还你一桌吃饭，也没见你啐他脸上。且这事儿有阉人、宫人掇撺无疑，但陛下必是也默许了的，咱俩都不敢去陛下面前说他，就别在这儿发疯了。
窦朋道：“你既能干，快些将砂糖的产量提上去！将价钱再略涨一点，把贡糖涨回来。”
祝缨道：“户部真是个风水宝地，之前冼侍郎也是这样，一踏进户部，算账都精明了几分。”
窦朋道：“快走快走！”他还得再想办法从别处再多抠一点税出来。众所周知的原因，宫中的花费一向是越到后面越多的。他忍不住又拉着祝缨的袖子诉苦：“宫里又不挣钱。说是内库内府，有事还不得户部拨些？也不知道那些监、司都干什么吃的？手里那么多田园林泽竟不能好好经营……”
他这个户部尚书，可是已经扛住了许多次宫里的要求。
祝缨听他说了许多，也只管八风不动，立逼着窦朋给自己的糖税又砍了六成，本来窦朋要砍一半，祝缨要砍四分之三，最后折衷，砍掉六成。
祝缨道：“我这就去催官印，拿到了咱们就立据为凭！”每年，各地的税赋都是跟朝廷这儿定好了的，这是官员考核的重要指标，得存档下来，免得到了年底户部说她交得不足。
窦朋哭笑不得：“你我堂堂朝廷命官，在这里斤斤计较，仿佛商人一般。”
祝缨道：“干的就是这个活计嘛！咱们不管钱粮，谁管？”
窦朋道：“也罢。”
祝缨道：“我这就去催印！”梧州新设，印要现铸。
果如阴郎中所言，她的事儿各处办得都比较快。不但有她自己的梧州刺史的相关印鉴，连府里其他人的也都一道铸好了。她拿了印，先去跟窦朋把档立完，接着往各处都跑一趟，启用了梧州相关的新印。
跑到了吏部，找到了阴郎中：“阴兄。”
阴郎中笑道：“又有事？”
祝缨道：“一事不烦二主，就认准你了，我还要过两天才能动身，帮我顺便发几封公函如何？”说着，她拿出了新印。
阴郎中道：“哦！梧州别驾等人的印果然好了？是要随文一道送过去的吗？”
祝缨道：“对。我还有一公文，也劳烦一道发出。”
“行。”阴郎中说。
祝缨与他的交情也不止是吃饭，每次往京里送礼也都有他一份。比起别人不算多，但也不能说少，再有点情谊维系，办事就容易得多了。
章炯等人的任命是由朝廷下文，然后连着新官印一道由驿路送过去的，这个走得会比较快。祝缨的印自己带着，她已经是梧州刺史了，再就要给州里下令。
现在是八月，等她动身回去，到梧州的时候最早也要十月中了，那个时候秋收已经完了，大部分地方运送粮赋、上京核算的队伍都动身了！她还带着苏鸣鸾等人，不方便自己先快马奔回，所以得提前安排章炯把秋收、征粮、运送、上京等事都准备好。
章炯是从县令升上来的，以前从来没有干过这些事儿。得嘱咐。
此外还有梧州新设，好些事情都是“草创”，她得安排好。项大郎被她带到了京城，短期回不去，糖坊也得有安排，至少让项安兼顾……
再来，还有一个河东县的王县令。厚道一点说，别人都被她端走了，就剩王县令，不免让王县令处境艰难。小人一点说，如果王县令因此有怨恨，那……
她特意托了阴郎中：“将王县令的新告身也早些给他吧！相交一场，别叫他闪着太长的时间。”
阴郎中戏笑道：“好。”
祝缨问了阴郎中，今年是不是轮到卢刺史亲自到京，阴郎中道：“是。”
祝缨心说，也好，让顾同先自己混几个月，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能自己立得住，卢刺史回来面上也好看，有些麻烦，卢刺史回来他也有靠山了。
祝缨往复又办了许多事情，要将父母的新敕封带回家，又要与宫中说定贡糖的事情。以前没贡过，还得打听一下这糖什么时候送到、送到哪儿、怎么办交割的手续等等。再添贡糖这一件事，她动身时已到八月底了。
她再次出京，郑熹父子都来送她，郑侯府又装了数箱物品之类给她。
祝缨道：“都快拿不动啦。”
郑熹道：“啰嗦，带走。去了好好干。”
“哎。”
令人惊讶的是，郑霖夫妇新婚燕尔，广宁郡王也陪着王妃过来送她一程。广宁郡王是个正常的年轻人，不特别的俊美，却也五官端正，身形略高，看着还算健康。据说比郑霖大一岁，不过祝缨看他的表情有点天真。
郑霖先微微躬身施了一礼，广宁郡王才跟着半揖，祝缨还礼的同时心里就有数了。
郑霖道：“三哥，一路顺风。”
祝缨又还了她一礼，说：“有什么想要的南货，只管写信来。”
冼敬等人也来送行，祝缨与他们一一道别。
转眼看到后面的左丞等人，左丞终于又熬走了一个大理寺卿，只是自己总也升不到从五品。看着梧州新设，原司马都升做了从五品，眼睛都要红了——早知道我也跟着小祝去了。
真要他走，他又想留在京城。
因此，与祝缨道别的时候他的口气扭曲得像是一团被塞在了衣箱角的绸衫，又皱又滑。
另一边张仙姑、祝大也与金良、温岳几家说了好一会儿的话，祝缨走过去，又与他们话别。祝缨对金良道：“你对大郎真有安排了？”
金良道：“知道你有心，他还不定性。”
祝缨道：“也罢。”
他们都催她快些走，不然就要错过宿头了。张仙姑道：“那才值几步路呢？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咱们多说一会儿话。”
又说了一阵儿，真坐上车走了，走出二里地，张仙姑就要催祝缨：“咱们快些赶路！不能叫姓变的抢前头了！”
…………
卞行比她们早走了十天。
卞行的心情可谓大起大落！
他是从地方又转回京城的，想谋个京官，但是京城这张饭桌上轮不到他点菜，只能熬着等。而地方官任职又有期限，他也不能又回原职。这期间段琳给了他一个建议，他也是思考过的，不算好，但也不算太坏。
州为上中下三等，梧州在这三等之外，因为它是羁縻州跟正常的州的品级、考核标准之类全不一样。
卞行以前是刺史，现在虽然走远一点，但是品级是升的。品级能升一升，也算不亏。走得远了是憋闷，但南方在推稻麦双季的事他也从邸报中知道了，已经进入了收获的时期。再有手中能扣着一个祝缨，心情不好的时候连个出气筒都有了。
完美。
哪知自己前脚收着了刺史的任命，正高兴，家里也要准备赴任的事了。马上就得知南府没了！
祝缨端着三县走了，留一个河东县，再从仪阳等二府各抽一县，三县给他凑了个“新南”府。他还是管着三个府，但是整体少了三个县！还让祝缨跑了！本来，他跟祝缨没仇，跟郑侯府上也没什么冤仇。
如果只是为了段琳，跑了就跑了，可这小子不该带着三个县一起跑！
从知道“梧州”起，卞行才是真的厌恶上了祝缨。
任命已经下来了，卞行是没那个资格挑职位、耍赖不上任的，他只得好好准备。跑到户部、吏部等处索要一些当地的资料，也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这么勤快，已将三县、南府的旧档都旧到梧州去了，只拿“现在的三府”资料给他。
他将河东县的情况仔细研究一下，心道：这个县令王某原来可是南府的啊！
将概况都看了，卞行也没含糊，他将妻子与幼子幼女留在京城管家，自己带了长子夫妇赴任，这个长媳就是段琳的女儿。
卞行一路上也打定了主意，快点走，到了先召集各府县官员见一面，留下王县令仔细盘问，再做计较。
他一路催促：“快些走！再晚，赶不上解送秋粮了。”
卞行一路疾行，终究没赶上，他走的陆路，长史押粮走的水路，完全地错开了。卞行心道：则今天的赋税若是不佳，就算不到我的头上啦。
他到了州城，使人拿他的告身、印信等核实了身份，正式地入驻了刺史府。一进刺史府心就凉了半截，所有的前任都是坑，冷云尤其是个大坑。这个纨绔子弟真的把刺史府挖了几个大坑留给他。
府中文吏低声说：“冷刺史说这几株花树好看，就挖走带上了！”
卞行大口喘气：“着！各府、县官来刺史府。”
文吏道：“是。”
这边公书一发，没几天，人就到齐了，长媳段氏也与卞行的妾将后衙收拾了个差不多。
卞行在前面大堂之内坐定，使自己的儿子卞芝念一念各官员的官职、姓名，念一个出来一个，他认一认人。他们将王县令的名字放到最后，卞芝念一遍，没人应，念两遍，还是没人应。
仪阳府的丘知府心道：这小子是个傻子吧？这里拢共这些人，都点完了！那他就是没来呗，你数不出来少了一个吗？！
不对，是三个。
嗯，本州如今差了两个知县，一个知府——新南知府也还没定下来。
卞芝一声比一声高，念了三声发现不对了，问道：“河东令没来吗？”
没人回答，如果是正常情况，还有他的顶头上司知府代答，现在新南知府也没有。
卞芝问道：“谁知道河东令是怎么一回事？”
丘知府道：“他调走了呀！就在刺史大人的告身下来之后。”
卞行面沉如水，将这笔账记到了祝缨身上。
…………
祝缨心情还不错，她遇到了章炯。
她是走的水路，走的时候装得满满的船，现在也还是满满的。张仙姑为了显示自己不是乱说，真的装了半船的家什。
她们登船之后，起初还很顺利，越往南走天气越暖和一些。但是渐渐的，河里出现了运粮船，她们是逆行，速度明显的变慢了。
此时，她们才走了一半的路程，再往前走数日，祝炼兴奋地跑到船舱对祝缨说：“大人！是咱们梧州的船！”运粮船上都插着旗子，祝炼识字，认得前面一串是梧州的。
押送的人正是章炯。
项乐走到船前大声呼唤，问前面是否是章别驾。
章炯这里也有人大声回答：“正是，前面何人？”
“祝刺史座船在此。”
两下合到一处，祝缨道：“并船，咱们的船再倒着开一阵儿，别堵着河道。”
跳板搭上了，章炯一个大红影子摇摇晃晃地上了祝缨的船，一到甲板就拜倒在甲板上：“拜见大人！”
他四十了！升了！
本来，他觉得自己得再熬个十年八载的，如果运气好，能有个绯衣，如果运气不好，可能要熬到年近六旬。哪知莫名其妙就升了！
回想一下自己干了什么呢？听话看家！
有个好上司是真的太省心了！
虽然他现在只是个从五品下，虽然他这个别驾是所有别驾里品级最低的，可他是了呀！
在他的后面，又扑倒了一个青色官衣的：“大人！”
豁！王县令！
祝缨将他们扶起，道：“来，咱们好好说说。”
章炯到底是个能干的人，马上说：“州里的事务都安排妥当了，秋收已毕，下官动身的时候宿麦已开始育种了。下面各县一切也还都好。接的信儿晚，刺史府还未及改建。播种后有的是功夫！已经画好图纸了。大人的令已收到了，下官已派人去州里的福禄会馆善后。”
福禄会馆还在州城，这个有可能会被人做文章，祝缨也给予了提示。章炯道：“项三娘的主意，暂隐了牌子，使人代持，就说盘下了这项产业……”
一项一项都安排得好好的。
王县令也说：“下官已将河东县的事都打扫干净了！”
祝缨道：“那便好，本也没什么，不过卞刺史同我有点小误会。”
王县令心领神会。
设梧州的消息他是在南府听到的，南府下了令，将他也叫过去。章炯宣布，设立梧州，府里的官个个升了一级，刺史还是原来的祝大人，一片欢声雷动。县令们也高兴，在祝缨手下比在别人手下更痛快。
只有他！要设梧州了，没有他，将它留给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新刺史。
紧接着，章炯又代宣了他的任命，王县令这才缓过一口气来。接着，章炯又将他叫到一边去，告诉拆分是朝廷的手段，他调他走是祝缨出的力，嘱咐他将河东县打扫干净再走。
王县令也只有满意。
三人聊了一会儿，祝缨对章炯道：“上京去知道怎么说么？”
“还请大人赐教。”
“梧州新设，今年的税赋跟咱们没有关系，你只将旧南府的账交了就得。这个你拿着，是我与户部谈妥了的，别的，你一概不要答应。有事就都推给我。明年我亲自与窦尚书说理去。”
“下官今番正是准备了旧南府的账目。河东县的我录了副本，粮草还是让河东县缴到州城去。”
“好。”
几人商议毕，取下跳板，各奔前程。

第240章 梧州
与章别驾的送粮船队分开之后离梧州愈发的近了。期间要经过顾同即将赴任的地方。顾同初任，按归规定他可以有一点时间先回家一趟，然后再回来赴任。
这个县并不与运河紧挨着，但听说就在不远，顾同仍然忍不住站在船头眺望了半天。现时舆图也不准，他只知道一个大概的方向就偷偷地往那个方向上看了无数次。船上人在他的背后你碰碰我、我碰碰你，偷偷地笑。
顾同好像听到了什么，猛一回头，又看不出什么来。转过去又继续地看。
待过了这一段，祝缨又让项乐将顾同唤至舱内。顾同仍有点小兴奋与心不在焉。
祝缨问道：“就要亲自去临民办事了，好吧？”
“嗯嗯！”顾同用力点头。
小柳等人都笑，顾同脸上一红。
祝缨道：“你打算怎么干呀？”
顾同道：“现在已经开始种宿麦了！老师——再给我点儿麦种呗……”
“然后呢？”
“诶？种……”
“你这个县丞，挑的时候是没有上司的，要是你刚到任你的上司也定下来了，你预备怎么跟人家相处？朝廷选官，不是你下馆子点菜，点什么就给你上什么。哪怕下馆子点菜，你也管不着别人桌上什么。你明白这个意思吗？”
顾同的脑袋冷静了一点。
祝缨又说：“下属也不一定就听你的。一味责罚或者一味收买，都未必管用。不要对别人说‘只要大家都加把劲儿，将这件事情做事了，大家都有好处’，除非你现在就能让人看到好处，否则就没有信誉了。至于其他，你趁回家这一路，好好想一想。想明白了，再去赴任。”
“是。”
祝缨道：“你在我身边，干事时的本事是有的，跟上下打交道，还要自己想。”
“是。”
顾同不再兴奋，拿出祝缨从吏部、户部那儿弄来的一些案卷，开始仔细研究。
船又行几日，大队运粮的船已然擦肩北上，河道复又宽阔了起来，祝缨他们行船也更快了些。又过数日，她们从水路转回陆路，船能装的东西多，行船时不看吃水线还不觉得，一旦到了地上，件件都要装车。庞大的车队将张仙姑吓了一大跳，光装她的被子都用了两辆大车。
张仙姑道：“怎么就这么多了？”
祝缨道：“咱们出京的时候就这么多，路上又捎了些土产，可不就更多了么？”
仗着是船，沿途经过一些之前走的地方，知道当地某种特产好，她们又采购了不少。沿途又有些熟人，譬如同乡、譬如旧识等等，也有馈赠。
张仙姑有点害怕地说：“会不会太多了？叫人看着了不好？”
祝缨道：“不碍的，又不是回京带这么多东西，叫人说搜刮了民脂民膏。”就算是上京，她的这些行李也不算是特别多的。
装车装了半天，祝缨下令：“分两拨走。”她们一行人先带部分行李到梧州，也就是原南府的府城。小柳、丁贵在后面押运另一拨，过两天再走。
祝缨将张仙姑扶上了车，祝大要自己骑马，她说：“也行。”起步就走得慢一点。
再行数日，即便是南方也感觉到冷了，一行人从包袱里拿出冬衣穿上。祝大打了两个喷嚏，不再逞强，擤着鼻涕上了车。
走不多远，梧州界，到了。
……——
梧州这群人干活十分卖力，头天接到了信，第二天就招石匠把界碑上的南府之类字样凿去，新镌“梧州”。待祝缨等人到达，附近来往的人都知道了——没有南府了，改叫梧州了。
祝缨才踏进梧州界，就有人飞奔去报。祝缨住进驿站的时候，驿丞满脸堆笑迎了上来：“恭迎刺史大人，恭喜大人，贺喜大人。”又将吉祥话说了一车，又说房舍、饮食都准备好了。
祝缨道：“同喜。”
驿丞道：“是是，下官们也跟着沾了光。大人请。”
祝缨等人先进房休息，项乐等人还不得休息，还要收拾安排车辆等，驿丞又忙上忙下，唤了驿卒过来帮忙。
一行人休息一晚，第二天走到半路，远远就见有人奔了过来，看到他们就喊：“前面是梧州刺史祝大人么？！”
顾同道：“这声音怎么这么熟？”
人跑近了，却是小吴带着两个衙役，顾同道：“是你？你乱喊什么呀？听着怪假的。”
小吴一张脸兴奋得通红：“哪里怪了？又哪里假了？我何曾叫错了？！咱们大人是刺史了！！！”
顾同被他瘆得差点掉下马：“你到老师面前可别这么着了，老师一向不好虚文。”
小吴道：“你知道什么？侍奉上官，没有过头的！过头挨骂，可比不够恭敬了挨整强多了！”
顾同没好气地道：“那是别人，不是老师！你这样叫别人看了，还道老师是个喜欢别人拍马的庸人呢！”
小吴道：“我不与你争，我见大人去！”
顾同的话还是起到了作用，小吴见到祝缨的时候就显得正常了许多——他跪在祝缨的马前了。
祝缨道：“这是干嘛？快起来！你是朝廷命官！”两人官阶虽然差得大了点儿，但是同是官员的情况下，需要跪拜的时候是不多的的。若她的属下见到她都要跪一跪，被御史知道了一准儿要捅破天。官与民的一个很大的区别就是“礼”，譬如过堂审案，民就得跪着，有身份的就不用跪。介于官、民之间的官学生之类，下跪也能有个垫子。
小吴被顾同提了起来，又笑着说：“大伙儿都盼着大人回来呐！他们说我往京里去的次数多、中途熟，就公推了我来迎大人！”
祝缨知道他高兴什么，府升州，全员升一级，得到好处最多的是她，这是她忙出来的。白拣的人里，获益最大的是章炯，直接跨过了官员最难跨的一道坎人，下面这些人也都各升了一级，下的转了上，上的升了品。小吴也跟升了！
祝缨道：“府里没准备什么过份的仪式吧？”
小吴笑道：“那不能够。”
祝缨道：“顾同，你先回去看看，不要劳民伤财，咱们的家底子可不厚啊。”
顾同得令，赶紧动身，小吴在后面拦之不及，只好又去跟张仙姑、祝大磕头。这就可以了，因为算是长辈，不叙官职。
顾同快马加鞭，回到府城——现在是梧州城了——之后，见街上人人脸上带笑，行人商铺一切正常。再看府衙——现在是刺史府了——旧匾已除了下来，新匾还未挂上。门前一排白直在洒扫，边扫边笑骂：“昨儿才扫的，又有马粪了！”
然而也高兴，一会儿彭司士又出来了：“哎，那边儿，快着点儿，将那个门再擦擦！”
顾同定晴一看，大门也新油了朱红的漆。彭司士一套指挥，旋身时余光扫过顾同，忽然一顿，猛地转头：“小顾郎君？！！！大人回来了吗？这个小吴！他成日家吹嘘他办事妥贴！”
顾同打断了他的絮叨，道：“老师还在后面，派我过来看一看……”
“包管隆重热闹！”彭司士一口打断！
顾同道：“老师说，不许铺张！才是羁縻州，不要张狂！都收敛了吧。”
彭司士一脸的为难，把顾同让进了府里，道：“小顾郎君，你瞧，大家伙儿都高兴，想一道儿乐一乐！设州，多么大的事呀！父老乡亲们也愿意的！荆老封翁也说了，大人到的时候，大家伙儿一块儿去迎接。”
顾同道：“迎接就迎接，可不兴弄出叫人肉麻的事儿来。”
有他盯着，迎接的人终于消停了一点。他们出城二十里迎接而不是原本计划的五十里。荆老封翁等人奉了茶水之类，又有一些本地的乡绅、老者都跟着王司功等人过来。章别驾不在，就由王司功领着大伙儿出城。
二十里地走了半天，后面队伍也拖了老长。
祝缨对王司法道：“大家伙儿都辛苦了，这般隆重，受之有愧。”
王司功道：“下官等只恨不够隆重，不能表达心情于万一！”
接着是荆老封翁等人说：“自大人来后，官民生活一日好似一日，何愧之有？”
他们一套恭维，拥簇着祝缨回到梧州城。
城里百姓也听到了消息，也扶老携幼或出城门来迎接，或在家门旁观看。祝缨在马上拱手为礼，一路到了府门前。
王司功抢先道：“新匾已准备下了，就等大人题字之后做好挂上。下官等还准备好了碑材，就等大人回来题一题字，再让石匠连夜刻好，替换旧界碑。”
题字的事必须交给上司，王司功心里门儿清。
进了府里，衙役们已列好了队，齐声高喝：“恭迎刺史大人！”
待祝缨到正堂坐下，以王司功为首，本府之官吏又都在她的面前站好了班，面向她齐齐跪拜一回：“恭迎刺史大人回府，恭喜大人！”
祝缨站了起来，扶起王司法道：“这是做什么？大家高兴就高兴，这样可是不行的，没有下次。快快请起，都起来吧。”
看得苏鸣鸾等人目瞪口呆，山雀岳父心道：这山下人可真是、可真是……
王司法见祝缨脸上确无得意之色，忙说：“大人教训的是，请大人训话。”
祝缨又重申了以后不可这样跪拜她，然后才说：“梧州新设，这个事儿大家都知道了。”底下一齐叫好。
祝缨道：“梧州草创，好些事儿还要咱们从头做起，将来少不得要劳烦大家。还是那句话，我不负大家，大家也要用心做事，听我号令、各司其职。”
无论官吏都说：“谨遵令。”
小吴又凑上来，说：“酒宴已备下，请大人更衣入席。”
祝缨指了指下面，道：“大家都有么？”
“是。”
祝缨点点头。
府内官员的反应是在她预料之中的，她只稍加控制，也不故意泼人冷水、给人没脸。比起劈头盖脸地骂人，她更愿意多给他们派活，让他们累到没功夫瞎搞排场。
张仙姑等人也先到后衙休息，她和花姐等人也要招待一下各官员家的女眷们。
祝缨更忙，换了衣服，出来就有人抬了桌子上来请她题字。祝缨的字四平八稳，大笔一挥将凡带梧州字样的都写了。此外又有几处公文等，都得她以梧州的名义签发。
这些做完，才是宴请。
此时的梧州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旧有南府三县，一部分是羁縻五县。入席的时候祝缨特别关照了一下，各坐各的，既不让苏鸣鸾等人坐在王司功等人的下面，也不让郭县令等人坐在苏鸣鸾等人的下面。
席间，少不得一番马屁，顾同起初听得津津有味，后来听得厌烦，再后来听到脚趾抠地。索性凑到仇文那里小声说话去了。
吃完了一番酒，祝缨道：“明天歇一天，后天安排。”
众人都说：“是！”
…………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祝缨就起来了，到前院里练功，见胡师姐已经在了。笑道：“你比我早。”
胡师姐道：“小女子就是吃这碗饭的。大人还这么勤勉，许多习武之人也不及。”
两人练了一会儿功，家里人陆续起床，张仙姑有许多话要说，比如她们带回来许多东西，她都想早点儿布置到山上的那个“家”里去。想到祝缨也是才回来有事要干，生生忍住了，想叫花姐再一块儿商议一下带什么东西上山，突然想起来——好些家具还在后面，丁贵他们押送的家什还没到。
张仙姑只好先收拾后衙，带几个女仆洒扫抹尘。转脸再要叫花姐，杜大姐道：“大人请大娘到前面去了。”
张仙姑道：“这是要干什么？”
花姐已经是有告身的朝廷官员了，祝缨理所当然地要支使手下。花姐进书房次数很多，但是听令却是头一回，紧张又新鲜。
祝缨先拿出一份公文来，往桌上一放，五个指尖按住前一推：“这是你的。”
花姐过去拿起来一看，是一份补的户籍文书，上面的大名是“朱紫”。祝缨是梧州刺史，以往自己想要个户籍还要绞尽脑汁，如今自己想要办个户籍提笔而已。由府升州，好些档案都要重新统计、整理，祝缨就打算借这个机会做一些事情。她的司户——现在是司户参军事了——是祁泰，自己人，怎么改也是随自己的。
梧州妙就妙在是个羁縻州，它有真正的羁縻县，五县的户籍是没有记录的，将“朱紫”的籍贯写成阿苏县，真真死无对证。连苏鸣鸾都不能保证她的地盘里没有这样一个人，因为她也没个准数。
花姐用力握着这一份户籍，道：“这样就成了吗？”
祝缨道：“你是番学里的医学博士，课本之类都要自己准备。”
“好，额，不，是！”
祝缨一笑，道：“名为番学，设立本意是教授外族。但你这个医学博士，若是收不满各族的学生，收些普通百姓家的孩子也是可以的。只要是本州户籍。”
花姐道：“是。”
“番学我预备着明年年初开学，这段日子你也可以先留意些学生。你要想给她们从头开始教识字也行，一边学字一边学医。学个几年，字也会了，也能简单照顾人了。”
“是。”
祝缨道：“就是家里仍然要咱们再分神看一下。”
花姐笑道：“这有什么？官儿也得过日子，以往你也没少给家里操心，我理会得来。”
祝缨一点头，花姐道：“那我去看干娘那儿有什么忙要帮了。”
“明天早上，你也要去衙门晨会。”
“我？哦，是！”
花姐之后是苏灯和仇文，他们是番学的博士和助教，仇文有个正九品下的品级，比花姐还要高一级，苏灯则是助教，略差一点。他们的任务之前是编教材，现在编得差不多了。祝缨道：“还要安排好课程，要有进度。”指定了博士仇文去定。
然后留下了苏灯，朝廷给的官员名额就只有这些，苏灯此次没有品级。祝缨道：“你先干着，看看仇文干得如何，有什么得失。将来有你的用处。”
苏灯心中本有些失落，听祝缨如此一讲，旋即振奋起精神：“是！一定不给老师丢脸。可是老师，这个塔郎家的，哦，他还不认……有点儿……”说到一半，他又意识到自己背后说人坏话，“我不是因为他做了博士才这样说的，他……”
“他阿公的死让他钻牛角尖儿了，一时出不来。”仇文的情况祝缨也看在眼里，所以她近来都不让仇文再进山了，只让他在山下活动。
苏灯道：“老师也看出来了，我就放心了。”
祝缨道：“你去忙吧。”
接着是叫来顾同，让他回家省亲，然后限期去赴任。祝缨道：“以后的路，就要自己走啦。”
顾同鼻头一酸，清水鼻涕和眼泪一齐流了下来：“老师！”
祝缨道：“要是在我身边什么也没学到，我也没办法了，我也不会教学生。能出息的都是自己有本事。”她对自己的认识颇为清醒，苏鸣鸾就是天赋好的，她不过稍加点拨。如果只看祝石，她就不适合吃教学生这行饭。
顾同郑重三叩首，回房收拾自己的行李。小吴等人也来送别。
祝缨又将苏鸣鸾等人从驿馆里唤了过来：“山上宿麦也要开始种了，我就不多留你们了。从此之后，梧州是咱们的。凡有事，皆可来同我讲。我将府里的事务处置完就往别业那里去，有觉得在刺史府里说不出口的话，可以到我别业里说。”
山雀岳父抢先道：“好！我们就等着大人进山啦！”他这一番进京也开了眼界，苏鸣鸾所受震憾、所有感悟乃是朝廷对女人做官并不友好，山雀岳父的感悟则是朝廷对他们“獠人”也不是很当自己人，官员们看他们有点儿看稀罕，还是与祝缨的相处更舒服。
人都是比出来的，祝缨先是比之前的知府干人事，又比后来山下人有本事、讲诚信，再比朝廷整体会做人。山雀岳父心道：我再也不上那个京城了，再大、再好也不去了！就在梧州！
路果和喜金的儿子一路只是看，并不曾发表什么意见，感觉与山雀岳父有些相似，却更是羡慕京城的繁华。他们在京城也领了自己父亲那一份的赏赐，东西比他们自家从山下购得的要好很多，心道：除了糖，京城别的东西都比咱们这儿的好。
苏鸣鸾道：“小妹还在家里，我也想她了，等义父进山回来就把她再捎回来吧。只怕这一趟没带她走，她要闹。”
祝缨道：“知道闹是好事。”
苏鸣鸾笑道：“对，知道争知道闹，是好事。”
祝缨道：“山里五县我也有安排，待我进山咱们再详议。对了，来人。”她亦有物赠与这几家，一些京中的物产之类。
四人各携礼物回去，又各有一种感慨。
祝缨又命人叫来狼兄，叫他往塔郎寨中捎信，告知自己已然回归，下月将进亲自进山。
狼兄道：“仇文已将皇帝的赏赐交给我转给县令了。”
祝缨道：“你还要带句话给他，问一问他有没有想好派谁下山来学些文字。”
“是。”
然后是项安。
这几个月项安忙得像个陀螺，见祝缨的时候走路还带着风。一见祝缨又笑开了：“大人！您可算回来了！我昨天还在外头没回来了，误了向大人道喜。恭喜大人！”
祝缨看她眉眼间更开朗了一些，道：“这些日子你辛苦啦。”
“还有一半的事儿是为了我家糖坊忙的呢，都是应该的。”项安开始说这些日子自己干的事，什么隔壁州的会馆啦，什么收甘蔗啦、什么雇人啦，又说有些妇人可怜，糖厂雇她们做些杂事，被家里人上门来直接向糖坊索要工钱，竟不经她们自己的手。
祝缨皱眉道：“这算什么？”
项安道：“我就对外说，一家子那么些个人，爹也来要、娘也来索、哥哥也要、弟弟也要、丈夫也要、公公也要、儿子也要……我要给几份子？要么自己领钱，要是家里来支的就让他们将人领回去，糖坊要个工使，不是请一家子祖宗来的。也不知道……干得对不对……”
她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但是心里仍然觉得祝缨不会骂她。允许雇女工是祝缨提出来……的嘛……
祝缨道：“嗯，干得漂亮。”
项安道：“不过女工确实细心，也听管，叫洗手就洗手。工还便宜。”
祝缨道：“你大哥还要在京城住几年，糖坊你们自家商议怎么经营，不要误事就好。”
项安道：“大哥不回来了？”
项乐道：“开了梧州会馆，大人让大哥在京城守三年。”
对项家来说，这绝对是一件大好事，他们如今只恨家里只有兄妹三个！项安心道：侄儿过年就十岁了，不能叫他在家里闲着了，得叫出来干活了！商人家的孩子走科考正途做官是没什么希望了，不如叫到梧州城来，一边读点书，一边学做买卖！就这么定了！
祝缨道：“你们自家商定。孩子要是能够读得进去，多读点书也不是坏事。不科考，也得学些东西。譬如律法、算学、医学之类。”
“是！二哥，我这就传信回家，叫家里把侄儿送过来？”
项乐道：“先问问阿娘和嫂嫂，别跟抢孩子似的。”
项安笑道：“好！”
最后是小江和江舟。
小江和江舟两人几个月来琢磨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大人回来要说什么事？思来想去，觉得不会是赶她们走。但如果是派差的话，又不太像，一下子放她们几个月不管，这个差使也未免太不紧急了。可要说不重要，干嘛人去京城了还要嘱咐这一句呢？
两人每每睡觉之前，都在聊这个话题，却怎么也猜不着是个什么意思。
今天胡师姐来叫她们，她们就紧张了起来。江舟对小江说：“娘子，不是明天才晨会吗？”
小江道：“叫就去。”
三人从侧门进府衙，又到了祝缨的书房。
胡师姐说一声：“大人，江娘子来了。”
祝缨道：“进来吧。”
三人进来，胡师姐自动站到了祝缨背后，祝缨正在写东西，停了一下，道：“坐。”
两人坐下，老实等祝缨说话。一时，茶水上来了，祝缨见她们也不喝，便说：“有一件事，小江你也教了有一阵了，府里女仵作学得怎么样了？”
小江道：“贫道惭愧，并不理想。”
祝缨低头继续写了几笔：“哦，那先放一放吧。梧州不同南府，官职比以前多了，南府的一些吏职如今也有品阶了，譬如女监狱丞，怎么样？有兴趣吗？”
小江心道：这是小江的事了，总不能是我。我一个出家人。
江舟高兴地说：“是同大理寺的女大人们一样吗？我家娘子也能做官啦！这可真是太好了！大人，我家娘子能写能算，还会验尸，做事又聪明，一定行的！”哎哟，是官了，娘子不会总担心什么“出身”了，以后到了大人府里，见着大娘子和朱大娘，也能抬头挺胸了。
小江有点难堪地道：“别胡说，大人说的是你！是你在衙门司职！”
“就是你。”祝缨说。江舟说的就是她考虑的，当然江舟也肯学，性格也不错，不过比起小江确实还差一点。
小江的声音更小了一点：“可是我、我的来历……不、不合适……她们、有人会说闲话，不成的……娇娇的事……”
“你说什么？”祝缨抬起眼睛，“嗯？我没听清楚。”
小江看着她，心里有点慌：“我、我，我怕我、我不成。女官、我……”
“这里是梧州。”祝缨捏着笔，看着小江的眼睛慢慢地说，“我说了算。”
看起来小江并非不愿，只是有点顾虑而已，祝缨道：“就这样吧，你的度牒想留就留着。不过梧州是羁縻州，官员须得有三分之二是本地羁縻之人，你得在本地羁縻县上个户口。”
这是她的计划，将梧州官员的任免之权大部收到自己的手里，这些人做官与朝廷没关系，只与她有关系。这样一来，无论花姐还是小江，账面上的户口都得是羁縻的。反正羁縻是笔烂账，哦，不，是没账。还是她说了算。明天召集大家开会，让祁泰另立一架子《羁縻户籍》，先登录一些羁縻县官员的家庭、人口。以后有人要查，这个就是最原始的档案，就是“根”。查死了也只能查出来朱紫、江腾是梧州人。一旦有变，二人离了这里还在京兆有户籍。
小江惊得说不出话来，她为了克服“出身”带来的心病花了十年的时间，终于可以正常的生活了。但也从来不敢想什么做官的，这就离谱！
江舟见祝缨还在看她，她还在沉默，着急地推了她一把：“娘子！快答应吧！”
小江的口型：“我我我我……”嗓子却发不出一点儿声来。
祝缨道：“那就这么定了。”放下笔，拿起印来盖了几下，扯出一张纸五个指尖压住推出来。
江舟忙不迭小跑上去拿着，她虽在衙里当差，实不曾见过告身，还以为是告身，拿了一看却发现是户籍。祝缨已给她们立了户籍，说：“告身、印信年底年初就能到。”
江舟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来，拿给小江看：“娘子，快看呀！”
小江“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拔步往外跑，江舟慌得赶紧抱住她，户籍的纸压在小江的胳膊上纸也挤皱了。小江被固在当地，眼泪往下掉，她吸着鼻子，道：“我——”
“你行！”江舟说。
胡师姐十分好奇地看着这两个人，心中万分的好奇，女官有点儿超乎她的认知，不过跟着祝缨上了一趟京，祝缨请大理寺的人吃饭的时候也看着有女官女吏的，府里县里也早就有女吏了。胡师姐不明白这个江娘子为什么这样，可能当仵作的都有点儿怪吧。
胡师姐默不作声，看着仵作越哭越凶，大人跟没事儿人似的又开始写字。等到江仵作哭完了，擦好了眼泪，说：“我、我、我愿意。”
祝大人就说：“那行，你回吧。明天奏本发出，年底年初告身就到。”说着，摆了摆手，然后将刚才写的合上，让明天就发去京城。
…………
次日，梧州府官吏齐聚，人人精神抖擞。
祝缨道：“废话不多说了，都升了吧？”
下面一阵笑：“是。”
“升了的，都照品级发俸发饷。”
下面又是一阵叫好。
祝缨道：“来，这里有几个人，大家伙儿认识一下，以后就都是同僚了！”仇文等人在侧，衙门里的人是不惊讶的，他们最近常来，但是朱大娘……
祝缨道：“我向朝廷请立番学，他们是番学的，另立，与州里官学并不一处。学的也与州里稍有差异，这是博士仇文，这是助教苏灯，这是医学博士——朱紫。”
“哦——”大家下意识地发出了明白的声音。懂了！朱大娘几年来也都在城里给妇人看病，据说看妇科是有一手的。虽然是个女人，但是看妇科正好，朝廷都准了她当官，好像也没什么反对的道理。大人说行，那就是行！
反正不占用现在的官员名额，也与他们没什么争竞……
祝缨道：“今天还照原来排的班次当值，你们几个跟我来。”
“是。”
官员们都到了祝缨的签押房，祝缨道：“几个事儿，梧州算是羁縻，羁縻县很要紧，以后我要不时往那里去，府里事务大家伙儿都要多上心。”
李司法忙说：“大人辛苦！下官也愿侍奉大人进山，为大人分忧。”
“会说几种山里的话？”
李司法语结，其实，有两三种话的问候语他能听懂，但是要交流就难了，更不要提教授。
“还是我来吧。章别驾进京了，这几个月你们分担一下。梧州情形与别处不同，各羁縻县出身的官员要占到三分之二，所以缺的这些，都要是羁縻之人。刺史府里也得有！长史、州司马以及新增之官员也一样。”
王司功道：“只怕，他们语言也不通，事务也不熟就……”
祝缨道：“这个我来办。”
他们就不再说话了，反正大家现在都是跟着刺史升的官，您行就您来！
“司功，缺的吏员你主持补上，这个不用太计较出身。”
“是。”
祝缨道：“梧州的州志，要编写了。这个事儿，州里牵头学官学里调人帮忙。”
州里的经学博士忙站了起来：“是。”
祝缨很重视这个州志，王云鹤、刘松年都让她“读史”，可见“史”是非常重要的。一地之地方志，可谓一地之史。早在与苏鸣鸾一起编那个奇霞族的“史诗”的她时候就领悟到了。现在也打算继续这么办。反正梧州打一开始，就是她祝缨弄的！在梧州，女人就是能当官！
祝缨又不急着先扩建刺史府，而是说：“匾也换了，人也添了，差不多得了。司仓一会儿再拢拢手上的房子，别来了新人没地儿住就行。司户，再算算税。虽然添了人，但是上头直接跟朝廷缴纳，不用再养一层婆婆，一加一减，算出来有多少。”
祁泰跟祝缨说话是不怕的，欠身道：“是。已有了个约数，再有两天就能给大人一个准数了。”
祝缨一笑：“好。”
花姐一直含笑看着她，等她将所有的事都安排妥当，又要将全州的情况再来一次摸底，又要再查一下所有的署名等等之类。又宣布了：“凡在梧州境内，愿自投编户者，听之！”
花姐心道：这样我的户籍也就……不愧是小祝。
梧州官员也不觉有异，因为各地为了搜括隐户经常会干这个事。主动一点的官员，下乡“扫荡”，将已经隐身了的田地、人口造册收税。被动一点的就宣布：自己来投！
梧州新设，刺史要充实人口太正常了。
祝缨安排完一应事务，道：“散了吧。”
众人散去，花姐留了下来。参与官府的事务且是以一个正经官员的身份，这对她来说充满了新奇，其兴奋程度更甚顾同。不过她知道自己得稳住，并不跳脱。
她说：“大人，番学的医学生，可以先不识字，那可以年纪大些么？”
祝缨道：“当然。”
花姐高兴了一下：“那我、下官就去办啦。”
晚上祝缨才知道，花姐要招的第一个学生并不是哪家的小姑娘，而是一个中年的妇人，还是她的病人。妇人早年死了丈夫，独自支撑一间小绒线铺子，有个儿子已娶妻了，儿子倒孝顺，看母亲病痛，就求了花姐给妇人看病。看了说是早年生孩子落下的病根儿，花姐给她治了。
妇人与花姐闲聊时得知花姐是死了丈夫之后才开始学医的，便想自己也学医！
花姐就高兴的答应了。
今天白天得到祝缨的许可，跑去同妇人讲定，晚上特意找到祝缨说明了情况。
祝缨道：“那你顺便把娘也带上。”她一直不知道张仙姑喜欢干什么，张仙姑并不喜欢跳大神，连祝大其实也是不喜欢的。自从她当了官，这两位并不是被迫放弃爱好，而是真的不喜欢。他们拜佛，拜天尊，有时候也会说“我看某某面相不好”，却从来不曾怀念以往的生活。
祝大还有点醉酒的小爱好，张仙姑就整天忧虑。两人前几年是慢慢的识字，读一点邸报，好歹有点事做，现在又没事做了。
花姐道：“好！这……也算官学生？”
“那不算。她要愿意，你就带上，或者问问她喜欢什么。算了，一问，就是想要我好好的，还想要我有个孩子。”
花姐哭笑不得：“我慢慢打听。你也别烦，他们也是担心你。就怕你有个闪失。这几年看你忙成这样，只好背后发愁，也不敢当面说你。”
“知道。”
花姐忽然感慨：“我这就……真的……做官了？我还怕万一我做不好，被人说女人家不合适做官，坏了大事。”
“我不是做得挺好的么？”祝缨说。
“那是你。”
“嗯，会有更多的。不说我，就说武相、崔佳成，都干了十几年也没出差错。以后别业里，谁有本事谁来干，不管男女。再说了，你不知道大理寺每年判多少犯法渎职的官员，那可都是男人，我也没听谁说男人犯法如此多，男人不合适做官的。”
山外的手伸不到她的“别业”里，山里的人谁也管不着她，“别业”的范围内，她尽管为非作歹，只要能养活这一座小城的人就行。
花姐道：“管家么，谁都行的。”
“那可不一定啊，”祝缨说，“现在是个别业，以后兴许是个县城呢？”
花姐又是一惊，旋即笑道：“干这样的事还得是你！我去与干娘说话了。”
“哦，让她也准备准备，看看想带什么东西，我巡一巡下面，咱们就进山。”

第241章 秩序
梧州实属“草创”，相关事务千头百绪，祝缨且不能扔下州里的事务就进山了。她分派完事务之后并未离城，而是又在刺史府里住了数日，每日观察之前分派任务的执行情况，发现问题随时调整。
刺史府内众人见她平静如常，佩服之余也平心静气了下来。祁泰是最镇定的一个，他似乎天生的对外界钝感，核算完了税赋数目，得出一个“比先前略少一些，并不曾少去太多。”的结论之后就将账本拿给了祝缨。
祁泰的账做得很明白，虽然以前的南府四县还要供养一层州府的官员，但那是与其他府分摊的。现在只余三县，还要供养这一整州的官员，压力是比较大的。因为羁縻的各县，只有象征性的税收，是不能倚靠的。而州的官吏无论数量还是品级都高于府，花费也是一样。
祁泰道：“还好，羁縻之官不必朝廷发俸禄。”
祝缨看了一看，一年没少多少，也就不再更改征收的预算，只让祁泰将每年节余留下。俸禄不发，补贴还是要给的。
祁泰道：“还要再支领纸张。”
祝缨道：“你与小吴他们说就是了。”
祁泰一板一眼地道：“这次要用的尤其多，正好要将户籍重新誊抄，是件大工程。”
祝缨道：“你写个公文，我批。”
祁泰高兴地走了，过了一会儿变成小吴过来找祝缨了：“大人，祁先生要支取纸张。”
“你给他就是了。”
“他要得太多，库里没那么多存货，都给了他再有别的用处就腾挪不开了。”小吴说。
祝缨道：“他一时也不能全用尽，你一批一批地给他。”
小吴陪笑道：“这个下官也想到了，就说，他那儿一时半会儿也干不完，每旬我给他一批。也好腾出手来再弄些别的纸来。他又说要先尽着他的使，可这府里哪哪儿都得重新用，编方志也得用纸笔。纸坊产的也不够好，一时采买不及……”
祝缨道：“小黄，你去把彭司士、祁司户都请来。”
小吴忙说：“大人，我再想想办法去！”
祝缨手指遥点了一点他，并没有让小黄回来，小吴只得苦着脸等到了彭司士与祁泰过来。祁泰凡在祝缨面前，话就多，他也不与人争，就只看着祝缨说话：“大人，下官办的这可是正事！全州也没有比这个再正经的了！”
彭司士马上说：“大人，纸坊造一时不出这许多纸来！凡产纸，耗时颇多，造书写好纸，又要好料。民间所谓土法造纸，所用之破鱼网烂稻草之类，造出来的并不合用。又要取料、又要沤料，所费时日颇长。”
小吴道：“已设法往外地购买，只是一时不凑手。”
祝缨问祁泰：“你要多少纸？”
祁泰道：“新修户籍要多少纸，怎么也得双倍呀！重修之后，还要誊抄送户部哩。各县自己也还要用呢。”
买，就是一大笔开支了，有造纸坊不如自己造。祝缨道：“去纸坊看看。”
他们一行人马上去了纸坊，原南府自己就有各式的作坊，铁匠、木匠、石匠之类常见的工匠都有。纸坊也有，人数也不算少，抄纸的熟手就有六个。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带着徒弟在一口大池子边上查看：“天冷了，要多泡几天。”
彭司士咳嗽一声，老师傅抬起眼来一看，忙在旧围裙上擦了擦手，弓着腰过来对彭司士：“拜见大人。”
彭司士道：“还不拜见刺史大人？”
老师傅这才看到祝缨，祝缨没穿官服，一身简单的蓝绸羊皮袍，对老师傅道：“你是有年纪的人，免礼吧。我们过来看看。”
老师傅有点紧张也有点惶恐，又夹一点看到刺史的欣喜，道：“都在赶工哩！”在这里当差是很不错的，征发得也少，还可以做一些自己的活计。因为刺史大人是个好人，所以底下的官吏也不敢如何敲诈勒索，平日只要稍稍请他们一点茶钱，日子就能很太平地过下去了。
祝缨问道：“您老贵姓啊？”
老师傅连连摆手：“不贵不贵……”
彭司士道：“他姓乌，大名乌十二。”
祝缨道：“原来是乌师傅。”
“不敢不敢。”
祝缨道：“咱们边看边说？”
“哎！”
祝缨拿出了算命骗钱时的态度，极和气地与乌师傅聊天，从他年纪问起，将他祖宗八代街坊四邻都问光了。又问乌师傅：“这是干什么？那又是干什么？哦，这个要泡很多天么？必得用嫩竹？手捶？你们不容易呀。”
乌师傅被她哄得一愣一愣的，什么都往外倒。他自认说得很认真，彭司士听他讲得结结巴巴的，几次咳嗽，想让他说得流利一点。
祝缨道：“冬天干燥，你嗓子不舒服一会儿向朱博士讨点川贝枇杷丸吃。”
彭司士活活忍住了接下来的咳嗽。
祝缨没有丝毫不耐，她认真地听乌师傅讲述了造纸的种种事项，又询问了一些问题。又问乌师傅造纸有什么难处。
乌师傅道：“还照着师傅教的老法子造，也没什么难处，就是快不了。大人请看，这个就是不行，还有丝呢。”又指挥徒弟继续用功。
祝缨问道：“只用人工吗？能用水碓吗？”她原本就计划着将来一部分糖坊也要用水力来榨汁，这样可以大大地减轻工匠的负担，不但省人力还能省畜力。
乌师傅道：“那敢情好！就是不……不大敢用。”
祝缨问道：“为什么？”
彭司士道：“那样纸坊就要搬迁了，且河道上不许多设水碓，水碓舂米做碾坊尚且不够哩。朝廷三令五申，不得这样……”他说着，声音又小了下去，后悔不该面刺长官之疏失。
水道上设水碓碾坊的妨碍有许多，阻碍河道啦、妨碍灌溉啦之类的。因为适合的水段就那么些。
祝缨道：“不会选个合适的地方吗？”
乌师傅忙说：“那就太好啦！”
祝缨道：“我再想想。”
小吴心头一跳，差点出言反对。等祝缨离开了纸坊，他跟在后面尾巴一样的跟进州府后衙，一溜烟儿地溜进了书房：“大人，您该不会是想……再造梧州纸吧？那，糖坊的本钱才收回来。一个糖师傅花了快一千贯，再来一个纸师傅，那也太……太……”
祝缨道：“哪儿来那么多的废话？”
她当然知道制糖的事儿上多花了不少钱，当时整个南府也找不着制糖的熟手，她又要人家改进工艺，做得更好的人必要多花钱，那是不得不如此。现在看来造纸比制糖要容易一些，因为自己手下就有会做的人。
她提笔写了几条，造纸速度慢，一个原因是料，好纸要用成批比较好的原料。诚如彭司士所言，虽然树皮稻草破布之类都能当原料，但是好纸还是得用比较固定的原料。比如本地产的竹纸，就要选用大批嫩竹，而不是在大街上随便拣破烂当原料。
这样整齐的原料又有另一个问题：加工的时候更费力。
再好的料子，造纸前也得把它打碎了！以竹为例，要经过截断、浸泡、捣烂等等诸般工艺，最后成浆才能抄纸。又要压平阴干。
祝缨心道：纸可是需要的！不能总是靠买！
纸的用处是很多的，学习也得用到纸。她说：“去糖坊看看。”
糖坊制糖要先榨汁，剩下的甘蔗渣有些拿来喂牲口或者沤肥。榨完汁的甘蔗渣长得有点像纸坊截断之后才开始捣制的竹子，都是长长的丝。当然，长得像不一定就能成，但是如果能够试一试，则甘蔗渣就又有了新的用途了。
梧州地方土地肥力稍逊于中原，甘蔗渣沤肥也是个不错的用途。不过在祝缨的计划里，以后糖坊会扩大，甘蔗渣也会变得更多，给它找个新用途预备着也不错。
她让项安将甘蔗渣装了几大麻袋送到纸坊，让乌师傅带人试一试用这个。她只负责出个主意，行就行，不行就还把甘蔗渣拉回去沤肥种地。
乌师傅心道：贵人就爱有新鲜主意闹着玩，大人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只要以后不追究我耽误工夫的罪过，那我就陪他玩闹也不碍事。
解开麻袋一看，乌师傅就更加放心了，造纸的时间是有一大半花在处理原料上的，甘蔗渣已经是渣了，继续加工也比较容易。他说：“可以一试，不过也要些时日，小人这里人手略有不足，又制着正经使的纸，恐要十五天后才能交出纸来给大人。”
祝缨道：“十五天就十五天，只要能造出来，再缓你几天也使得。”
乌师傅道：“小人这就试来。”
祝缨点点头，对小吴、彭司士、祁泰等人道：“行了，让他们先忙着，小吴，你先按月分纸给他们，再采买，一次不要采买太多，免得砸在手里。老彭，多看看乌师傅这里，乌师傅要用什么，你来调配。祁先生，纸你先用着。”
三人都答应了。
…………
刺史府事务繁剧，不能细数，祝缨又花了数日一一处置完毕，心道：可用之人还是太少！
又将府内众人巡视了一回，心中对他们又有了些新的安排。
这一天，张仙姑问道：“咱们什么时候上山去？再晚天儿就更冷了，赶路冻人。”他们家在朱家村的时候就住个小山坡上，那么一点儿的高度，冬天风一吹就很冷了。梧州虽然地方靠南，没那么的寒冷，可是山也高了许多！
祝缨道：“再三天吧。”
张仙姑道：“那我再多捎两床被子过去。”
祝缨道：“行。”
张仙姑以为祝缨要等三天是因为刺史府里的事，没想到第二天顾同就从福禄县赶了过来，再次向祝缨辞行。顾翁亲自将孙子送到刺史府，也跟孙子一同拜见了祝缨，对祝缨千恩万谢：“老朽一家全仗大人才有今日！不知如何报答才好！”
他要跪下来，被祝缨拦住了：“顾同为官，你也是官宦人家的长辈了，毋像从前。”
顾翁忙说：“听大人的。来，过来代我给大人磕头。”
顾同道：“我一定不辜负老师的教诲！”转过脸来瞪一瞪顾翁身边的那个年轻人。
这是顾同的堂弟，顾翁上梧州城之前还有个小算盘——将家里的年轻人再挑个机灵端正一点的带上，万一能顶了顾同的位子再给刺史大人当学生呢？
顾同劝了，他必不听，顾家在家里已然闹过一场了。
祝缨何等聪明？一看就知道顾翁的小心思，她却硬是不接这个茬。当初在福禄县的时候她是那么的缺人手，如果顾同这个堂弟合用，她早就征询顾家意见了。这人只能说是“平庸”，那就没意思了。
祝缨对顾同道：“扶你兄弟起来。”
又告诉顾翁：“顾同已做官了，有些事情你们以前不知，以后多听听他怎么说。”
然后又设宴给顾同饯行，绝口不提其他。
顾翁抱憾而归。
送走顾同，祝缨就对府里人宣布要进山。王司功等人知道她这刺史有一大半是从羁縻上来的，也都不再劝阻她，只请她保重，早去早回。
祝缨道：我与别驾不在，府里你们多留意，若有急事，使仇文送信。山路他熟。”
仇文原本排在后面，听到说自己，忙上前来道：“下官领命。”
祝缨待要回后衙携家人往山里去，祁泰小跑着过来，说：“大人！纸！纸好了！”
祝缨奇道：“这还不到十天吧？怎么就好了呢？走，看看去。”她又折返了书房，命将乌师傅带到书房。
造纸的过程比制糖要顺利得多，乌师傅带着一个徒弟，徒弟背着三刀纸过来。祝缨道：“怎么这么快？”
乌师傅道：“知道大人要，就加紧赶工了，幸好赶得及。”他没有说的是，甘蔗渣是比较现成的本来就省点时间，他对祝缨又多报了点时间。
“大人请看！这一刀是竹纸，这一刀是甘蔗纸，这一刀是甘蔗渣里掺了些竹子的。纸坊刚巧有一批竹子好了，就一同试制了。一同试制，何优何劣也能看得明白，哪一步不同也能比出来。”乌师傅有点小得意，又有点小紧张。
祝缨问：“你觉得哪种合适？”
乌师傅道：“掺一点更划算。不掺也可以。都比竹纸出纸更快。”
很好理解的，就是原料的准备，甘蔗渣就是省了纸坊老大一份功夫。
祝缨道：“好！你先制着，等我回来再与你们分拨。”
乌师傅小心地问：“那……水碓……”
祝缨笑道：“忘不了！”梧州地方河流不少，许多河流源自山中，其中位差不小。以祝缨走南闯北的经验来看，那些地方也很适合干这个！祝缨倾向于在山中也建一部分作坊，则如此水利不用白不用！
祝缨取过纸来，每张都看了看，又试写了一下，感觉如果不特别讲究的话，足够日常使用了。于是签收了这三百张纸，都算在乌师傅的差使内。
乌师傅已做好了这三百张白孝敬的准备，拿着条子之后一时怔忡：都说大人好，原来是真的好！
……
祝缨看到了纸，心情很不错，一路上同花姐说说笑笑的。
张仙姑从车里冒出个头来：“你有什么高兴的事儿啊？”
祝缨道：“高兴的事儿多着呢！”
她们这次上山，张仙姑和祝大先乘车，到山路崎岖的地方再乘肩舆。张仙姑乘坐的时候有点儿不安心，看着底下抬着她的白直，心比白直还累。心道：得跟老三说说，要不下回我骑驴吧。
此行梅校尉也想跟着进山，兵马都点好了。祝缨在他眼前做了刺史，这让他十分的后悔：早知道就该跟着这位刺史大人一块儿干的！我却只想着跟他挣钱！竟没想到同他一道升官！
祝缨道：“梧州城得有一个人震慑肖小，章别驾北上，我要西进，你老兄可不能擅离了。”
梅校尉听她说得有理，十分遗憾地说：“也只得如此啦！下次别驾回来，有人看家了，我亲自陪大人进山。”
祝缨道：“好说，好说。”她连梅校尉的兵士都没要，只带自己的随从等人进山。
一行人先进塔郎县，郎锟铻一家早早派人在路边等候，又将人引到了寨中。
此时的塔郎寨与之前有了些微的变化，寨前没有晒人头的杆子了，张仙姑和祝大都觉得塔郎家看着也不坏。到了寨内，祝缨还是让随行的护卫、仆人与商人不得随意走动。郎锟铻也不急着让商人先在他这里交易个够本。别业那边的大集一个月开一次，其他时间如果有人得闲跑过去也有零星的交易。
祝缨对郎锟铻道：“如何？想好没有叫谁入番学？”
郎锟铻道：“早知如此，我就亲自同义父上京去了。仇文心里总不喜欢我们，就是派了人去，让他教……”他知道仇文的怨恨有道理，但是绝不会因此就放心将族人交给仇文去教授。
祝缨道：“那这样，你看到那个人么？她是番学里的医学博士，教人行医，也兼教人习字。你要放心，也可选几个聪明的人给她当学生。”
“那不是义父家的……”郎锟铻见过花姐，吃了一惊。
祝缨道：“是啊，她粗通一些山里的语言，你要不放心仇文，想必苏灯也不能让你喜欢。我就让她来教这些有顾虑的人，怎么样？”
郎锟铻心道：人都说这位娘子也是个好人，反正只要学些写写算算，还能学医！比跟仇文学东西更有用！
他道：“我有几个人，义父回府的时候送过去。”
祝缨笑道：“好。”
郎锟铻道：“明天我陪义父再往山里去。”他家已在山中，却管别业所在等处也叫“山里”。
一夜无话，次日，郎老封君和郎娘子也要跟着一同去，都说是顺便串亲戚。几家寨子本就离得不近，山路又难走，往常一年也不能见上一次面，现在有大队人马又有理由，她们也就乐得跟着同去。也想见识一下传说中的“石头城”。
她们管祝缨的别业叫石头城，这城建的时候用料扎实，外围以条石砌成，城门前又有一小瓮城，门以厚重巨木制成，是以绞索升降的上下门，而不是像民居那样两扇门推开。城内的祝宅用料扎实，也是砖巨大木所建。
一行人经山雀岳父家，捎上山雀岳父，又经喜金家，到别业的时候，苏鸣鸾与母亲、女儿、舅舅业已赶到了别业前面。各家也都带了些商人之类。此时是十一月，但是山下要过年，十二月几乎就不再进山了，这次可以算今年最后一次的集中交易。本次交易过后，山下商人就准备过年或者往更繁华的地方采买、趁过年将山货卖一波高价给自己人。
这里的山货还是比较受欢迎的，远来之人进山既易迷路又易受攻击，梧州本地商人就少有这样的顾虑，这个钱赚得十分顺心。
众人会齐，祝缨也知道他们齐聚在此必是为了商议接下来的事情，估计他们自己也有些要求要提、有些方案要讲。她说：“先进家里安顿下来吧，都住我那儿，好么？”
苏鸣鸾道：“正要同义父讲，我不住别的地方，就还住义父家里。安心。”
她身边的小马上，苏喆轻轻地哼了一声。小姑娘瞥了一眼祝炼祝石，有点儿恼，阿翁带了这两个货，没带她！好气！
祝缨揪了揪她的小辫儿：“你和你阿妈，不能同时离开阿苏县两天的路程。”
苏鸣鸾惊讶地看了祝缨一眼，祝缨道：“以前没想过这样的安排吗？那以后记住了，”她顺口又跟郎锟铻说，“你也一样。”
郎锟铻马上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道：“对！”
一行人入城，张仙姑和祝大进城之后又吃了一惊：“哎？人好像变多了！”
祝缨道：“是多了呀。”
苏晴天从后面赶了上来，说：“他们来过冬的。”
小城之前非常的空旷！现在里面多了不少人！都是附近的散户一传十、十传百，跟风搬过来的。祝缨离开的这几个月里，竟又多了两百多户，现在里面有了近四百户的常住人口。一个账房模样的人躬身过来，道：“都给他们划定了地方居住，没有乱住，也给了些材料，他们自搭了房子居住。”
祝缨道：“你的伤好了么？”
那人笑道：“托大人的福，已好了。”
这人也是个商人，进山的时候受了伤，如果是以前，生死难料。现如今因为有了一处“别业”，他可以到这里来住着养伤。祝缨临走前就让他先给统计个数。她既不想让朝廷染指她的别业，就不能使用朝廷的官吏给她干活。
祝缨等人先回祝宅。这一次他们真的带了许多的家具、被褥之类。祝家人自住后院，其他人住在客房里。苏鸣鸾等人的随从则在祝宅旁边的一处营房内各依家族住宿。商人们各依习惯往市集里一扎。到得晚间，将城门一关，四面角楼上点起火把，任凭山中寒风呜咽，石头城里一片的安心。
大家赶路都有点累了，晚宴颇为丰富，祝缨道：“到了这里就与到了自己家一般！我知道大家都有事要讲，明天开市之后，他们在外面做他们的买卖，咱们还在这里，说咱们的事。”
众人齐声应好！
……——
饭后，郎家一家人回到自己的院子里，郎老封君道：“你们两个，都给我过来！”
郎娘子道：“阿妈说话，我们都听着呢！”
郎锟铻眼见两个又要吵起来，忙说：“在义父家里，都安静一点！别叫阿苏家的人看了笑话！”
两个女人的声音都低了下来，郎老封君道：“阿苏家的小妹，是不是在你义父家里养着的？”
“是。”
郎老封君道：“那你也把阿发送过去！”郎锟铻的长子叫阿发，不是因为他的父母想他发财，因为这个发音在塔郎话里是聪明的意思。
郎娘子眼睛一瞪，道：“他还小，那里又有阿苏家的人。要是出事儿了怎么办？”
郎老封君道：“在大人那里，没见山里人出事的！早先叫阿苏家抢了一步，现在不能总是比人家晚，我看大人挺喜欢阿发的！孩子从小学东西快。宝刀现在学话就慢！”
郎娘子道：“那是他笨。”
“我儿子笨，你儿子聪明？聪明就送下山去！他们又记数又记字，这个就比咱们只靠脑袋和画图好！就学这个！”
郎娘子道：“那万一……”
郎老封君大手一挥：“那你们还不快给我多生几个去？！”
另一边，苏鸣鸾又将苏喆带到祝缨面前，叫她“跟阿翁好好说话”。苏喆只嘟了一会儿的嘴，被花姐一哄就又笑了：“我想姑姑，想太婆，不想阿翁的。”
听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苏鸣鸾主动向祝缨提及了番学的事情，她说：“我一向喜欢多学一点东西，义父知道的，阿苏县就是这个样子，打一开始就习惯派女人出来，这回还是有好几个女学生。我同女人讲话更方便些。”
祝缨道：“这有什么关系？只要能学会、有本事，我不挑人。你也不要挑。”
苏鸣鸾道：“我不挑的。”
祝缨又问：“那有没有人愿意学医呢？”
花姐发出一声轻嗔，祝缨笑着看了看她，又对苏鸣鸾说了番学里医学博士的事情。苏鸣鸾道：“真的么？那可太好了！小妹回来就说，姑姑能救人。义父，再给我两个名额？”
祝缨道：“你报，我批。”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双方都比较满意，苏鸣鸾带着女儿安心回房睡觉去了。
张仙姑这儿却睡不着了，她还是觉得自己这家太空了！她带回来两车的被子，到了一分，自己房里的箱子里竟只有两条多余的被子了！其他的家具更少，京城祝宅本就比别业小许多，屋子也少、地方也少，来的时候一些大件祝缨也都不让带！
张仙姑一边嘟嘟囔囔地将带回来的书放到祝缨的新书房内，一边说：“得量一下尺寸，接着打家具！”又寻思着住得久了，就得要结实的，不能再用竹器了！
她顺手翻出了一套文具带回自己房里，挑亮了灯芯开始写字！将要准备的东西一条一条写一写，拿给女儿去办。
祝大看了，说：“你还识字哩！”
“滚！”张仙姑说，“别烦我！”她识字，但是写得不好，越写越烦，正要找个人出气。
老两口又拌了几句嘴，祝炼和祝石都缩在房里，一声也不吭：害！习惯了！
吵了一阵儿，祝大道：“你又写不好，明天叫花姐来写，她写得好，又写得快，又会安排事儿。你明天同她一道商议着写多好？”
“花儿姐都做官儿啦，明天不得跟老三一块儿干事啊？不能耽误了老三的事儿。”
祝大道：“那明天叫锤子来写。”
“我偏自己写！”
两人又吵几句，忽然，都住了口。张仙姑脸色煞白，哆嗦了一下：“老头子，你听到了没有？”
“听、听到了，狼！咳！咳！”祝大重新挺起胸脯，“我去看看！”
“看个屁，咱在城里，可不是以往那样了……”张仙姑在他的背后小小声地说，说着说着也笑了。
祝大看了一回，自然是什么也没看到的，只看到天上一轮月亮，他大声咳嗽两下，大步踏回了房里。边走边想：这些畜牲！明天跟老三说，带人都打狼去！
……——
祝缨此时也在凝神静听。
狼嚎，她并不很陌生，听不到才有点奇怪哩。在老家的时候偶尔也能听到一些的。不过老家人烟稠密，狼等闲不进村，只有在冬天没吃的时候才会从山里蹿出来。而这里正是山区，还是深山老林。
项乐道：“别业这里能有这许多人投效，也是为了避这些山间凶险。大人建此别业，活人无数，功德无量。”
祝缨道：“没有我，他们的日子也还是会过下去的。”
“那会多死很多人的。先父还在世的时候，家里与山里交易渐多，也听他们说，闹狼、野猪，有时候还有虎。虎狼冬天饿极了吃人，野猪更糟，还拱地，根都刨了。”项乐说。
祝缨轻叹一声：“都不容易，我与他们互相扶持吧。说正事。”
项乐忙收了感慨站正了，祝缨道：“你既然知道其中的辛苦，愿不愿意照顾一下他们？”
项乐小心地问道：“大人的意思是？”
“这个别业，你和项安轮流来照看一下。”祝缨再次恨自己可用之人少。人才也有一些了，但都不适合拿来经营她的别业！别业的人越来越多了，不能随手薅个商人就来用了。也不适合随便弄个人来就摸到了她的老底儿。外人当这里是她的别业、是个避风的集市，就够了。
这个地方是她的根本，得是自己信得过的人才行！得是不会背叛自己，哪怕朝廷有令也不至于出卖自己。还得差不多能够管理这个别业，当然她以后肯定会将一半的时间放到山里。梧州是羁縻州，她进山名正言顺。
在她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得有人看山上这个家，她真正的“家”。
花姐其实是个更可靠的人，但她有自己的事业，番学也不能不管。
她现在身边有胡师姐，无论是传讯还是护卫都足够用，还有刺史府的许多人可以支使。别业这里就不一样了。得有自己人！
项乐没想那么多，马上说：“是！”他与项安从来都是将自己视作祝缨的人，祝缨待他们项家也厚道，他更无疑虑。
祝缨道：“有可靠的人，可以先留用。还有——”她竖起指头往屋外示意，“守卫也要招募起来了。有城，可以不怕狼，才开好的地不能叫野猪拱了，也是要打的。”
“是！”
“你侄儿也快到了，是不是？”
“是。家里娘和嫂嫂都愿意。”
“明天开始你就着手接管别业，前面的值房要用起来。”
“是。”
不远处的山上，一匹狼对月长啸。石头城内，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在一块破旧的生羊皮下蜷紧了身子，他忽然睁开了眼，往记忆中门的方向跑去，想检查一下门栓。中途被火塘的沿儿绊了一下才醒过来，又摸索着回稻草铺上躺下了，将生羊皮往身上一拉，又安心地睡了过去。
……——
花姐拿厚布套包着一瓷盅鸡汤，听到狼嚎也轻轻地惊了一下，又抱紧了汤盅，快步走到书房里：“又熬夜！”
祝缨放下笔，抻了个懒腰：“就睡！”
“都到家了，还这样。”
“还有好些事呢。”
花姐将汤放下，拿了勺子来：“来，吃。”
祝缨一边吃一边说：“以后你也会这样忙的。”
“我愿意。”
两人随意胡扯，祝缨说：“我让项乐和项安轮流过来照看别业。”
“嗯。他们都是可靠的人。可惜咱们合用的人太少啦。”
“以后会多一些的。”
花姐喜道：“你说会有，就一定会有的。是有什么好事要发生了吗？”
祝缨道：“那得看我怎么做了。有易有难。简单一点的，我现在就已经做到了，难的那一种，是真的难。”
“怎么说？”
“你知道秩序的意思吗？”
“嗯？”
祝缨道：“王相公曾对我讲礼与刑……”她慢慢地对花姐讲了与王云鹤的那次长谈。
花姐道：“我还以为，朝廷能许大理寺有女官，是女人以后有指望了。如果连王相公也这般说，那可真是……”
“那可真是只能靠自己啦！因为女监没有破坏秩序，它在维护或者说是修补。你、小江、苏鸣鸾是羁縻，现在不在秩序之内。我，破坏了他们的秩序。秩序高于礼法，所以才能有所谓不合礼法之事出现。
我得有自己的秩序，建自己的塔来替代他们的。全部都替了我也是没这个本事的，可哪怕只是修修改改，我也得有自己的东西拿出来。给自己说话，让许多人信我、为我讲话，就像许多人为维护他们。至少在这里得这样。
小巧小智，或许能周旋个自己风光无限，譬如太后临朝百官拜伏，己身而已。你我一代为官，阿苏县至多到苏喆两代，再下一代我也不能保证其心性、心智、权变能够继续坐稳位子。秩序是塔，也是洪流，萍浮水上，不叫凌驾。一个浪头打下来，尸骨无存。我愿为岛、为岸。得有个自己的塔。”祝缨越说越多，她很少有机会将真正的想法说出来，她发现表述出来、有人听，确能促进自己的思考。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印点儿书吧。”

第242章 艰难
花姐听祝缨说了一番话，觉得心里有底了，虽知此事必然很难，然而祝缨做的事哪一件又不难呢？既然祝缨说了，花姐也就信了。
她自思大事上头自己帮不了什么忙，就决心做好自己能做的事情，教授医学是她自己的梦想，照顾好张仙姑和祝大也是她自己乐于做的，两件事对祝缨亦皆有利。她先将这两件事定做眼下的目标。
看祝缨喝完了鸡汤又啃了半只鸡，花姐收了汤盅，说：“我回了，你也早点歇着。”
祝缨一边擦嘴一边说：“好。”
目送花姐出去带上房门，祝缨才重新将目光移到了桌上。桌上放着两张纸，右边已写得密密麻麻，诸如“设州”“别业”“商人”“妇人”“羁縻”“积粮”“健卒”“学生”“识字”之类，左边只在顶端写了“秩序”两个字，其下空空如也。
祝缨叹了口气，将两张纸都放到火盆上引燃了，看着它们烧成了微微泛白的纸灰，抬手拿起盖子将火盆按灭，起身回房休息了。
冬夜本就静谧，别业人又少，能听得到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庭院中回响，月光如水般铺了一地。
…………
第二天，集市正式开始了。
这么多的人和货物同时聚集在冬天山里，以往是不太容易实现的。且不提各方的信任之类，单是安全就很难保障。昨夜听了半宿的狼嚎，众人早起还能精神抖擞，也全是因为驻地安全。
祝缨主持了开市，这个集市早就有了运行的默契，祝缨就把项乐留在集市里主持，她自己则要与各家的领头人开会了。
苏鸣鸾、郎锟铻、山雀岳父、路果、喜金，五个人统统是亲自到场，并非派人代表。他们各有各的主意，打算在祝缨面前说个明白。
祝缨也有自己的打算，她打算认真与各族定个《公约》，既然已设了梧州了，五县不全照朝廷法度来，自己得定个行事的条法。而这些人又没有文字，主要还得是她来定。她很乐意干这件事。既是她的长项，也是她的利益。
她先说：“梧州已设立，山里就是咱们在座的这些人啦，山外则是福禄、南平、思城三县，山里山外还用不同法。几位都不反对吧？”
说话的时候她看了郎锟铻、路果和喜金三人，他们三个没有跟着上京，仇文回来传话必是要走形的，而路果和喜金的儿子语言到了京城又不通看热闹的成份更多一点。
郎锟铻等三人点了点头，都说：“这是当然的啦！”
祝缨道：“眼下梧州五县的事儿，就咱们来定了。大家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出来，咱们一同商议。”
大家都说好。
苏鸣鸾先说：“是义父将咱们这些人聚到了一起，这几家人已有许多年不曾好好地坐在一起说话了。我是信得过义父的，还请义父先说。”
她认定了祝缨不会让她吃亏，当然她也不特别地去占便宜，主要是想占也不怎么能占到。祝缨想事总是很周到，不妨让祝缨先说，她觉得大部分应该都是不错的，细节上有自己不满的，再争一争，将力气用在该用的地方。
祝缨道：“设县的时候，就已有讲定的各依其法，这个是不变的。我要讲的是——约定好了，大家就都得遵守。”
大家又都说好。
祝缨道：“还有一点，各族都没有文字，口耳相传不免会传错，就是自己年载久了也有记不清楚的时候。所以我想，立个碑，刻下来，有记岔的时候到碑前一看，对错自明。除了立碑，我再叫人抄写几份，各家都存着。你们以为如何？”
众人又无异议。
祝缨又说：“除了苏县令，其余四位都不大识字，为免以后争论起来你们因不识字而吃了亏，还是学一学吧。如何？”
众人也没有反对。
祝缨又说了番学的事情：“番学四十人，医学二十人，各县都报名，番学一家六人，医学一家两人。”
郎锟铻有点迟疑地说：“义父，这数目不太对吧？”他识数，算一算六乘以五等于三十还是能算出来的，这有差额呀！
苏鸣鸾也已发现了问题，她想：义父难道还要将索宁家和艺甘家也设作县吗？这些名额是给他们留的吗？
她猜得很靠谱，祝缨的打算却不是固定在了这两家身上，她说：“各县还有散居的呢？譬如阿苏县，除了你管着的，是不是还有旁的族人？咱们总不能因为散居的人少，就将他们抛开了不管。那多浪费？”
这都是人啊！有人就有财！
苏鸣鸾等人也都了解了她这么做的原因，但是又提出了疑问：“他们要再从县里分出去吗？”
“你们各自的县里也没有学校吧？据我所知，都是巫师或者头人、长者口授，他们也不怎么识字。等你们县里各自有识字的人了，再各自回县里开个小学校，县里的事儿你们就自己办嘛。”祝缨说。
苏鸣鸾了解之后就马上同意了，她本就有此意，奈何几个跟她一起在福禄县上过学的人现在干事还不够使，且这些人的学问也不很深，所以“学校”在她这儿不得不暂时搁置。
山雀岳父等人则想：我将孩子送到大人办的“学校”里就行，办学什么的，以后再说。
前提定下来了，祝缨又将番学的事情给敲定了，要他们在集市交易结束之前将名单交上来，他们也都答应了。去一趟京城，比说什么都管用，尤其是山雀岳父，他现在就想把人交给祝缨。
祝缨再次为花姐招揽学生：“有女儿也可以，我这儿有教人治病的女博士。”
郎中在山里与在山外的地位略有不同，山里各寨郎中的地位更高，郎锟铻等人以为祝缨这样做也是给苏喆找伴儿，但也觉得这样自己不亏，也都说：“好。”
祝缨道：“定约的时候还有些事没有讲明，譬如这集市，这些日子以来出了多少纠纷？判谁对判错呢？遇到了新事情，就不能当看不见，所以要小修一下，不能到讲理的时候没个根据。”
众人也都表示了理解。
接下来，祝缨也不用拿本子，就口述了之前与各族分别订立的约定，现在这次修订《公约》就是在此基础上的完善和修改。
开宗明义第一条，就是讲这个《公约》的来历，就是祝缨主持五县定的以后的“范式”，要各族进山之后都遵守的。这个《公约》的原则是，为了维护五县的和平秩序，做为以后有纠纷时的依据。
祝缨道：“我再加这一句，‘法为人所用，不为削足适履，故依实情而定公约’。是说，一个人买了双新鞋，鞋子小了，不合脚，为了穿鞋就把脚上的肉割去一块。”
郎锟铻哈哈大笑：“有这样的傻子吗？”
祝缨道：“我这儿有一套全的《律》，你要为了省事儿，可以拿去抄。”
郎锟铻不笑了，因为他突然想到了仇文，他警惕地四下看了看，心道：还好，没带他。
接下来，祝缨将这个《公约》适用的范围加以规定，东线北从塔郎县往南到阿苏县与原南府的交界，北线是大江，西线至今到花帕族的部分地区，过那道长而险的山谷之后再往前三十里，即祝缨的别业与艺甘家交界之处。
南线，就是阿苏县的南境。阿苏县的范围有点特别，它的更南方一点传说是有海，但很少有人过去，大家也说不清楚究竟南边有什么，苏鸣鸾等人也没到过海边。这就是如今山里的现状，边界模糊、统治模糊。但是祝缨在画图的时候，大笔一挥，假装往南有海，阿苏县就直到大海，反正她给写下来了！苏鸣鸾表示满意。
苏鸣鸾现在也在尽力向南扩，但是成效不太大，一则她现在手上的范围已然不小，管理起来已经比较吃力了。二则她管的人口也不算多，洒到山里跟大饼上掉了几粒芝麻似的，人也不够。但是她先在纸上占了！
凡在这个范围之内的，都得遵守这个《公约》。这个范围之内也有零散的其他家的人居住，但是他们不能以“不是你们家的人，不守你们的法”来辩解。
第一条还要附上一句“誓守公约，如违誓言、天打雷劈”之类的咒语。
第一条这就算通过了。
祝缨无法凭空捏出一个《公约》来，还是得比着她背过的律条的结构来弄一个粗略的框架。朝廷修律的时候，一个总编撰带着几十上百号的学问大家修个几年都是很正常的，几个月能弄好的那叫高效或者事情并不复杂。现在这儿只有她一个通读过律，只有她和苏鸣鸾两个人识字，还能弄出个啥？
《公约》又不仅仅是律法，它的范围比律法要广得多。样样都抠得很死，让一群不识字的人全记住是不可能的，这就失去了订立《公约》的意义。所以只能是暂定个框架，细节留待以后出现了问题再做补充。
第二条，继续定一些分支的规则。
头人们还记得当初与她约定时的一些说法，比如之前头人们与祝缨约定的“双方的人犯法时归谁管”之类。
因为五县都是梧州的，所以祝缨的意思还是：“按地域。”
本以为这一项会很容易就通过，不想喜金马上说：“大人，这是说我的人只要到了别人的地方，就不归我管了的意思吗？”
祝缨听他这话的意思，是并非将五县视为整体，眼里还是只有他自己家才算是“自己人”。答道：“别县的人到你的县里犯了法，也是你管。”
喜金道：“不是这个说法！”
“那是什么说法呢？”祝缨耐心地问。
喜金指着苏鸣鸾道：“她！诱拐了我好些人！还有奴隶！”
苏鸣鸾道：“什么诱拐？！！！”
喜金道：“你敢说没有别家的人到你家去？”
苏鸣鸾道：“哪里？谁？山里的羊没有主人，到谁家吃草就算谁家的！我这里水草丰美，羊爱来，我还能白喂羊吗？当然它就归我了！”
喜金道：“人是羊吗？！那是我的人！哼，路果，难道你的人就没有跑到她那里去的？”
路果咳嗽了两声，说：“这个事，是得说明白了。以后我家的人跑到你家去，你也得还给我。”
郎锟铻道：“谁知道哪个是哪个？”
祝缨说的是花帕族，也就是锦族的话，既不用奇霞语也不用利基话。郎锟铻回答的时候就说他的利基话，苏鸣鸾一般说奇霞语，但有时候奇霞语的词汇不足，她就索性用官话来讲。郎锟铻不好说她，山雀岳父却说：“你莫说咱们听不懂的话，当着咱们的面好讲我们的坏话！”
一屋子各种话，吵得昏天黑地。
祝缨渐渐听明白了，就像她的别业有将近四百户的常住人口一样，一些人也往阿苏县那儿跑。
石头这儿税率极低，开荒几乎等于没有税，差役也不重，多数是些巡逻打更之类的活儿。这里又安全，所以人愿意过来。
阿苏县在苏鸣鸾的治理之下，粮食渐多，人不经常挨饿了，她是最早不拿人祭祀的，人命也比较安全。近几年日子越来越宽裕一些，可能在山外看来，仍然是“蛮夷”，在山里各部一比，那就是很好的了。阿苏县的人越来越服她，她一个女子也才能坐稳这个位子。
也因如此，附近一些“穷地方”“受欺压”的人就爱往阿苏县跑。苏鸣鸾也都收下了，或另立小寨，更拣其中有用的人收入大寨里使其发挥效用。
塔郎县与祝缨比其他三家也更早一点，他从中获益虽不如苏鸣鸾，但也有了一些不错的苗头，也有人往他那儿跑。不过有些有怕他把自己绑起来再送还喜金、山雀岳父，就往阿苏县跑。路果家那儿呢，就有人往郎锟铻这儿跑。
他们中的许多人，原本住的都不能说是屋子，一些奴隶干脆住羊圈，或者马棚，墙都不是四面的。有些人还住地窖。有些奴隶需要戴枷才能保证不跑，有些奴隶趁机砸了枷也要跑。
苏鸣鸾这儿很少随意杀奴隶，还让部分奴隶管田地、茶园。当然大部分的收入还是她的，但是奴隶干得好了，能得到少量的报酬。只要有机会，谁不想往更富的地方去呢？何况苏鸣鸾假装不知道有人跑到她这里来了，只要进了阿苏县，在阿苏县或打猎、或种田、或做工，她也都不会特意抓人送还。她缺人。
喜金骂苏鸣鸾胡作非为，要求互相不得收留逃奴。
路果虽然话少声不高，但显然是对这件事也不是很满意的，他家跑出去的人，往阿苏县跑的也有，苏鸣鸾倒有两次还了人给他。以后奴隶们就学精了，不往阿苏县跑了，人家往塔郎县去了！
路果也大着胆子对祝缨道：“还有人跑塔郎县呢。”
祝缨心道：怪不得郎锟铻不跟苏鸣鸾对骂呢。
她说：“静一静！”
众人都听她怎么讲，祝缨道：“听我说，你说这是你的人，证据呢？不能到了别人家，指着一个人就说是你的，对吧？所以，要有个户籍呀。”
山雀岳父道：“我们又没几个识字的人！学山外的写字记人，还没记完，人就都跑光啦！”
祝缨笑道：“不至于。为什么跑？不就那几样么？饥寒就是皮鞭，会赶着跑的。你叫她还人，她自己手上也没个户籍，她自己也不知道，拿什么还你？要还你，她又要费力去捉，你为她做了什么呢？然而这事你们既提出来了，就不能不管。”
郎锟铻也跟着捧了一句：“义父的意思是？”
“这件事呢，我的意思，暂时搁置一下。苏县令也不要强言不给，金县令也不要一口咬定都是她的阴谋。你家少抽人几鞭子、多给两口饭是正经。”
喜金嘟囔道：“我才不养闲人哩！吃饱了就更有力气跑了！”
祝缨道：“从今开始，我会每月抽一半的日子住过来，将各县都走一走。你先莫气，咱们看一看，各县怎么样能将日子过好。山里本来就比山外艰难些，自己人再争吵，就要更难过喽。咱们先看看怎么种庄稼。”
勉强将喜金给劝住了，那一边苏鸣鸾和郎锟铻都不支声，郎锟铻也不太支持他舅舅。
祝缨知道，这《公约》的碑看起来是要有波折了。她再次提出了让各县赶紧选聪明一点的人入番学然后好订立各种档案，五人又都马上答应了。
第二条暂时搁置了“互相送还逃奴”的条目，又将犯人管辖的原则重申了一遍。
接下来祝缨就要确定一下刑罚的类刑。
这是非常有必要的，山下一共分五种：笞、杖、徒、流、死。山里的花样就多了，砍头放血的不说，还有活埋、腰斩、剁手剁脚刺瞎眼割耳割鼻割舌头……等等，就没个固定的刑罚，只有一些习惯性的做法，或者是某些头人的一时兴起。反正，史书上写的当废止的肉刑，在这儿都有了完整的再现。
祝缨希望将太明显的肉刑给废除掉。
这一条头人们就开始反对了！他们说：“这是咱们做惯了的。”
苏鸣鸾道：“都废了，不好吧？活埋腰斩之类的，废就废了，反而砍头也是杀人。另一些就是要为了震慑，使人不敢再犯的！还有，打断了别人手脚的，我也打断他的手脚，不能叫他挨二十板子回家养养就又活蹦乱跳了！给他机会？被他伤了的人却要一辈子残疾？哪有这样的道理？”
这种争论就算拿到朝廷上，也不能说她完全无道理。
祝缨只好与他们各退一步，道：“伤害了别人身体的可以用同等的刑罚，否则不得用肉刑，如何？”
头人们才勉强答应了。
吵完这一点，又到了午饭的时间了。
……——
午饭后，祝缨正在闭目养神，喜金就在院子里喊：“大人！”
祝缨睁开了眼，从后宅缓步走了出来，问道：“怎么了？”
喜金一双眼睛瞪得铜铃一样，大声说：“大人，咱穿这一身衣裳、成了梧州人，家产奴隶就不是自己的了吗？”唾沫星子飞在空中，被太阳光一映，反射出七彩的颜色来。
祝缨精准地避开了，问道：“怎么这么说呢？”
喜金冷笑道：“你问她！”
此时，正在午休的一群人都从各人的客房里出来，都看祝缨要怎么处理。
祝缨顺着喜金的手指的方向，看到了苏鸣鸾，她一脸的冷漠地看着喜金。
祝缨问道：“怎么回事？”
苏老封君和郎老封君都站在自己的院门口，往正中张望。祝缨叹了口气，道：“到书房里说吧。”
到了书房，祝缨道：“金县令，你先说。”
喜金冷哼一声，祝缨道：“既然不愿意说，苏县令，你来说。”
喜金道：“她……”
苏鸣鸾道：“我说，现在大家都是梧州人了。”
喜金往地上唾了一口，道：“你是这么说的么？”
郎锟铻道：“舅舅，她到底说了什么？你倒是讲啊！你是要义父和大家在这里听你骂人吗？”
喜金又要说外甥，郎老封君大怒：“你不会说话就滚！叫人打死了也别再哭！”
祝缨敲了敲桌子，道：“我问！你们答！金县令，你与苏县令见面的时候，谁先说话的？你只要说是你还是她，就行了。”
喜金可没这么受过气，怒道：“你们都向着她。”
郎老封君气得站了起来，揪着她兄弟的衣领往椅面上一摁！说：“大人，我叫他与阿苏家的好好说话，他去了，应该是他。”
祝缨又问苏鸣鸾：“是吗？”
“是。”
“第一句说的是什么？”祝缨问苏鸣鸾。
苏鸣鸾咬咬唇，道：“说我收留了他的人。”
喜金来神儿了，大声说：“天神在看着！你敢说不是？”
祝缨没分一个眼神给他，又问苏鸣鸾：“第二句呢？”
一句一句地问，要原样复述，最后得知了全貌，喜金找苏鸣鸾理论，说之前是有归还的协议的。苏鸣鸾讲道理比他明白得多，且她是需要人口的，阿苏家已经不是“祭品不够拿自己人凑”的时候了，她要人！
两人一句一句顶下去，没几句，苏鸣鸾就来了一句：“那是以前，现在大家都是梧州人了。”
喜金就炸了，怎么以前他的人是他的，现在成了梧州人，他的奴隶就成了别人的了？
祝缨无语地看向苏鸣鸾，苏鸣鸾也知道自己这话对谁都能讲，唯独在祝缨面前是不能讲的。
祝缨刚才就在想这个事儿，她也有点头疼，她也要人！她敢说，自己这别业里除了散户，没准儿也有各家偷逃的奴隶！这要怎么算？各家手上也没个账，查都没法查。但她不能公然维护苏鸣鸾，因为还有别人在看着，她接下来自己还要经营别业，也没有放弃继续扩大羁縻的范围。
这些，都会因为一句“穿这一身衣裳、成了梧州人，家产奴隶就不是自己的了”产生巨大的变数。
她又看了苏鸣鸾一眼。
祝缨沉吟了一下，道：“还是定约吧！各家都有奴隶，要是互相引诱，又该打起来了。将此事与设立户籍一同办理吧。”
郎锟铻道：“愿闻其详。”
祝缨道：“两条，其一，只要有凭证，就要归还逃奴。其二，若一个人到一地居住满了五年，在当地上了户口，就算当地人了，不得追索。”
山雀岳父道：“凭什么？是谁的就是谁的！过了五年，就不是的了？”
祝缨问道：“一只羊到了你家，人养了一阵儿，有人找来说是他的，你还不还？”
“还的！”
“五年也还？”
“还！”
祝缨问道：“五年喂羊的草，你要不要向人索回？五年放羊的工，要不要补给你？”
山雀岳父想大义凛然的说不要，但又觉得这样不行。
祝缨道：“如果这只羊是从小就在山野里自己生活，有人来找你，你能知道这羊是野生的吗？”
山雀岳父皱起眉来。
祝缨道：“怎么样？”
喜金插言道：“人又不是羊！五年也太短了！”
祝缨没睬他，而是问山雀岳父：“怎么样？”
山雀岳父道：“五年确实有点儿短了。一个孩子长到五岁，也只是能放羊。”
他们讨论了起来，祝缨故意说的是五年，经过讨价还价，这个年限被增加到了七年。七年，只要上了户籍没被发现，才能算是当地人了。路果小小声地说：“那……怎么看记号呢？”
祝缨道：“户籍上都按手印吧……瞧，手还是不能随便剁的不是？”
这样一个结果，各方勉强同意了，郎锟铻虽然小有遗憾，但觉得自己这儿问题不大。看一眼苏鸣鸾，见她脸色不佳，郎锟铻的感觉就更好了一些。
喜金也觉得这样也还算可行，他寨子里现搜不出几个会写字的人，但是拓手印就方便多了！他决定了，回去先把寨子里的人的手印都给印下来！只恨已经跑掉的很难再找回来了。
祝缨道：“那这一条，就算定下来了？”
《公约》能定一条是一条吧，虽然这一条她也不能说满意。
五人都说：“好。”
喜金小有没趣，心情也没有变差，心道：好脸色有什么用？我的人你们是不能再占便宜了。
他也比较高兴，因为如果不是有梧州、有祝缨在这儿戳着，遇到这种事儿现在早该开打了。他家比较不能打，是要吃亏的。
第二条的主要内容也就定了下来，即“互相送还”的条款。因为有“在一地居住满七年，即入籍为当地之平民”的说法，这一条不久之后就成为广为流传的“放奴法”。不过在这个时候，喜金等人也还是认为这是比较合理的。七年，也足够将人找回了，超过了七年再找回来，也就不太划算了。一个人，最能干活的年头也不长，奴隶的寿命更短。
祝缨顺势又将废除人祭与部分肉刑列为第三条，将剁手的这一项也给删掉了。这回苏鸣鸾也不反对了。
祝缨没有继续再与他们讨论其他的条款，这几人现在情绪都有点问题，不是讨论正事的好时机。
她说：“今天先这样吧，争吵也是为了将事情都说明白，总比打起来好。晚上我请客，还有事要大家一同帮忙哩。”
郎老封君忙问：“不知是什么事？”
祝缨道：“昨晚大家都听到了吧？狼有点儿多，又听说有野猪之类。才开好的地，不能叫野猪都给拱坏了。狼又会伤人、咬伤牲畜，得打一打狼了。”
郎锟铻道：“山里狼多，石头城新建，人烟少，狼不怕。人多一些就好啦。”
祝缨道：“还要交易，要到你们哪一家，别的家又不愿意。还是得来这里。那就只有清理一下了。”
这个事儿大家都不反对，都答应了，各说了自己带了几十上百的青壮不等，都是打猎的好手。
祝缨道：“那可真是太好啦！咱们今天先好好吃一顿，好好休息，明天再说。”
…………
一件事终于有了结果，虽然这结果各方都不能说特别的如愿，毕竟有了个共识，人们都散了去。
苏鸣鸾主动留了下来。
祝缨看着她，乐了：“又想说什么？”
苏鸣鸾道：“义父，我是真的缺人。山外人只要还有一口吃的就不肯进山，我给山里活不下去的人活命的机会，难道不对吗？喜金这样的废物，早该……”她觉得自己的办法是最好的，除了喜金不满意，其他的没毛病！她也不要喜金现在的地盘，因为真的管不到那里，人，总能要一些的。
祝缨道：“你的意思我听明白了，我的意思，你又不太明白。你猜，我为什么不取山民出山呢？”
苏鸣鸾脸上一白，低声道：“义父做事，心肠总是很好。可是我、我没有义父这样好，我是女人，我得给寨子里的人一个交代。不能很快见效的事情、不能让寨子里的人觉得痛快的事情，就算是心怀仁德、利在千秋，一时也是做不得的。我得保得住眼下。寨子里的人现在都围着我，是因为我能带来利。”
祝缨道：“我不喜欢这种对待奴隶的方式，不过，风俗在此呀……你跟路果租人使吧。多少人，给他多少钱，比真的跑了强不是？奴隶到了你那里，也别觉得别人家的不使白不使，几年就给用废了，长远一点，明白吗？”
苏鸣鸾眼睛微亮，道：“是。”
又郑重给祝缨道歉：“我给义父添麻烦了，要不是我说错了话，义父定不会像眼前这样为难。”
祝缨微微摇头：“也没什么。我要现在说，你们都与山外一样，也要考试做官，也不许随便杀奴隶，杀奴婢要向官府报备……你还好说，他们怕不又要起兵了。”
苏鸣鸾认真地说：“若与山外一样，女人也做不了县令，那我，也要与他们一同起兵了。”
祝缨道：“这里是梧州，与别处不同。”
苏鸣鸾道：“这一条，也能写进去吗？”
祝缨微笑道：“不是已经写了吗？”
“那要刻到石头上，写到《公约》里，女儿同儿子一样，只要能干，朝廷不能干涉我们的继承。”
“当然！第四条也有了。”祝缨说。这一条半好半不好的，不过也就先这样吧。
苏鸣鸾再次得到肯定的答应，也出去准备出席晚宴兼明天的猎狼。
郎老封君又揪着喜金过来找祝缨。
郎老封君进来就将喜金按倒，自己对祝缨说：“大人，这货打小就不聪明！傻子一样！您别生他的气，气了打一顿，也就好了。”
祝缨道：“我并没有生气。他不能好好说话，我就只好先不同他讲，同能讲得清楚的人讲。”
郎老封君尴尬地笑笑。
祝缨道：“请坐。”
等两人坐下了，祝缨道：“我知道你们的想法，以为我会偏袒苏县令。”
两人又尴尬地笑笑，祝缨道：“其实你们心里也知道，她也偏向我，然而你们自与我相识，我可曾亏待过你们呢？”
郎老封君马上说：“那没有！”喜金也点了点头。
祝缨道：“这不就行了？话说开了就好。”
郎老封君唯唯。
祝缨又询问了他们的一些看法，譬如奴隶，他们一时半会儿的就不能转过筋来。祝缨掂量了一下自己也打不动几个寨子，勉强承认了现实。她对喜金道：“不要觉得自己吃了亏，你那里还有铜，又有别的物产，富起来了，别人要往你那里跑，你收不收？”
喜金悻悻地道：“我敢做这样的好梦吗？”
祝缨道：“为什么不能？我不干得挺好吗？”
喜金道：“那我就等着大人了。”
祝缨笑笑：“我一定会去你那里的。”
当晚，大家跟没事人似的又一起吃饭，到第二天早上，祝缨又召了大家一起再议一件她想了很久的事情——准确地划一下地盘。
《公约》第一条是定了梧州五县的范围，现在，她要借着机会将自己的地盘也给固定下来。
在出动前，她拿出了一张地图，食指在图上一圈，道：“咱们来看一下怎么干，这一片附近有人清理过吗？”
她给自己划了一片地方，略呈斜长状，离艺甘洞主家与喜金家更近一点，南端的尖端抵着路果家与阿苏县。北端是大山，这道山脉后面就是一条大河，与塔郎家背后倚着的那座山是同一脉。过了河，对面就是另一番天地了——那是朝廷正常管辖的地方。
到艺甘洞主家的那道山谷就插在地盘中间，祝缨的“别业”就在山谷后面，现在再稍切小平原上一点平地。
五人都摇头。
这片地方是祝缨精心挑选过的，她当然知道这种地方本就是他们几不管地带。不能说地方不够好，所以没人要，只能说这山里也没多少丰腴之地。且这一片与艺甘洞主家还连着，有一小片的平地还挺适合开荒的。
她打算将地方算成自己的之后，就在山谷后再修一道“门”，以守卫自己的别业。
祝缨就取笔将这一片圈了一下，写了个“祝”字，再顺手画了几笔，将各家的界简单画了一下，道：“各人管朝向自家的一片，还是一起？”
这话也算是说中了一点他们的小心思，清理通往自家的路，自家这段路就要太平些。一时踌躇。
祝缨笑笑，道：“那就一片一片的来！今天先清别业的周围，然后是……永治方向的。放心，接下来都会清理到的。金县令也是，以后不能因为永治方向清理过了，就不再派人出力了。”
喜金忙说：“那是！”
祝缨又顺手将永治字样也写到了地图了，接着刷刷几笔，又将几县的名字也写上了。

第243章 雏形
祝大头天晚上听到狼嚎的发了狠，想要女儿派人打狼，他自己也未尝没有一点豪情，以为既然女儿有这么多的手下，他也可以跟着出城看看热闹。打猎嘛！在许多手下的簇拥之下，指指点点，一会儿就见着野狼之类被猎取，何等的热血与快意？在京城的时候就常听有贵人“出城打猎”，他却从来没有条件尝试。
这天一大早，他就起来将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的，预备跟女儿说一声，自己也要出城去。
他兴冲冲地找祝缨，找了一圈，在书房里找到了女儿：“老三呐，我也……诶？你穿这一身是要干嘛？”
祝缨道：“打狼去啊。咱们墙是高，有狼在附近还是不安全，打一打，城里的人才能安心出去种田，商人也才能安心过来做买卖。”
祝大自己想出城散心，却坚决不同意女儿去冒险，他也不提自己也要跟着去了：“那你叫他们去就行了，你别去！”
祝缨道：“事儿是我定的，我必得去。”
“那多险呐！狼是畜牲，不认识人的。”
“我也不是自己去，还带人呢。胡师姐也跟我一同去。”
一旁胡师姐道：“是，老翁放心，我会保护大人的。”
祝大与祝缨白话一阵儿，见说不通，拔腿跑去找张仙姑，要张仙姑一同来劝祝缨。祝缨已换好了衣服、佩好了刀，她将桌上的地图折一折带上，提起长弓往外走，胡师姐腰间挂了一排的囊袋，也携一把短刀。两人出门就遇着了老两口来拦。
祝缨道：“意思我都懂，你们瞧，他们都带着兵来的，我要是怯了，以后咱们就没法儿在这儿立足了。这里头只要有一个坏人，咱们的日子就不好过，我这也是开荒呢。”
张仙姑什么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好像有人拿一块大冰块塞进了她的肚子里，又沉又冷。自打见到别业，她就有了一种“可以放心了”的感觉，今天却被告知还是不安全。
祝大喃喃地道：“怎么还得拼命啊？”
祝缨笑笑：“怎么是拼命呢？比以前已经好了很多了。我们这一趟出去足有百多号人，不怕的。不说了，我得走了，今天下午先探探路，晚上还回来吃饭。明天再走远一点。”
老两口担心地留了下来，祝大早忘了要“出城打猎”这样的新潮事了。两人都记起了在朱家村时的日子，朱家村里不是没有好人，但是他们家自己不行、又是外人，就受气。
二人忧愁地看着祝缨往外走。
……——
出了书房，再过一道门就到了前面议事厅。
路上，胡师姐道：“大人，老封翁也是担心您，要不……”
祝缨摇了摇头：“我是必得亲自去的。”
她已将石头城这里交给项乐梳理，命项乐从石头城里挑出二十个男子。这些人之前是散居山中的，也有一些山中生活的经验。祝缨的计划里，除了建城、招人、开荒、集市交易之外，尚有一条必须抓紧执行的计划：尽早弄出一支自己的私兵。
手上没有刀，是守不住基业的。单凭“会做事”和“有利益”是不可能让大家愿意与她坐下来好好说话、保护她的财富的。不主动打劫都算厚道的。
她能在山里立足，最大的保障还是朝廷那并不会为她动用的兵马。几十年前的一场大战余威仍在，虽然留下了“奸诈”的名号，但是也震慑住了山里各族不至于动不动就跟她拔刀子。山中各族不信任山下官府，祝缨也不是很信任各族。苏鸣鸾与她捆绑得比较深，或许不会背叛，但新附三县就没那么紧密了。
石头城建了，人口也越来越多了，荒地也开始地了，那就是时候弄点儿私兵了。然而她于领兵、练兵是一窍不通，从来没有参与过。梅校尉给她展示过了军营里的布阵等等，还给她看了操练之类。她只能看到其表，内中种种运转并不熟悉。
但她知道，不是有几个能拿棍儿的人就叫有“私兵”了，流氓也会拿棍打劫。兵还得会配合，还得有武器。武器一直是朝廷严控的。
这些都得设法解决。
听到了狼嚎，祝缨的心思就活动了起来，她想试一试召集人手，一是“练兵”，二也是能有理由正当地持有一些兵器。同时也能够更熟悉一下山中附近的地形之类，以备不时之需。
见她打定了主意，胡师姐便不再劝，牢牢地跟在了她的身后。
两人才进议事厅，苏鸣鸾等人去外面各召集自己的人手未归，项乐匆匆进来，道：“大人，人已挑好了，都是别业里住的人，有家有口，在山地行走都行的。”
“带来看看。”
“是。”
项乐就从石头城里选人，石头城里现在有近四百户人家，不到两千人，平均每家至少有一个成年的男丁——没有男丁而散居山中几乎是不可能的。
之前就从这些人里选出几十人，作为石头城的巡逻队，如今又选了二十人。共计选出了近百人，这个征发即便在山下宽容的地方也不算多。
祝缨与项乐来到议事厅前的广场上，看了这二十个人，他们看起来精神还不错。每个人都有衣服、有鞋，虽然穿得都不怎么整齐，更不可能成套。他们各自携带了自己趁手的家什，也有带棍棒的，也有带弓箭的，也有带砍刀的，也有拿着削尖的长竹条的。
与此同时，祝缨带来的衙役和白直们也集合了起来，他们穿着整齐的号衣，手上的武器也好一些，多半有佩刀。
祝缨走近了一些，问才住过来的居民：“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以前是干什么营生的？”之类。她换了两三种话，发现这二十个人里，一个会说官话的也没有——这是肯定的，大部分会说一些各族的话，有两个能从打扮上能明显分辨出是花帕族的。
她就问这两人：“这里附近是花帕族的地方，你们怎么不去寨子里呢？”
两人是一对父子，那位父亲说：“我小的时候，我阿爹惹怒了头人，我们就逃了出来。再没回去过，在山里打点鸟兽，种点豆子也能过活。”就是苦了许多，他有七个孩子，死了三个。有冻死的，有病死的，最小的一个是冬天被狼拖走了吃掉的。
祝缨道：“这样啊……”
此外还有一个会说山下方言的中年男子，他引起了祝缨的兴趣，路果和喜金都还不怎么会讲呢！
男子道：“我以前给山外的商人带路，带他们过山到那边做买卖。”
祝缨点头，又细看了他们的武器。
他们都有点紧张，说：“好用的！我们用得顺手！”语气里带点儿惶恐担忧，有点怕被赶走。冬天正是日子难过的时候，他们有这么个地方存身，并不想离开。
祝缨没吭气。
“养兵”不是费钱，而是烧钱。这才二十个人，将他们的兵器、衣服统统换一遍开支就不小了。
一个成年男子要保持行动力他就得吃饱，要操练他就没功夫种田，得有人供养。这还只是普通的兵，如果是骑兵，还得养马。山中用到骑兵的时候不多，但骑手在传递消息方面比人跑更有效率一些。
眼前最好的办法就是“亦兵亦农”，农忙时开荒，农闲时训练。平常就将城里的壮丁组织起来，轮流巡逻。时间长了，人也熟练了，等以后人口多了、粮食多了，再重新理会。无论是朝廷还是五县，基本也都是这样，平常只有数量不多的官兵和“洞兵”，要打大仗了，再征发。
谁都养不起太多脱产的壮年男子，即便是现在这个数量，也还得有军囤做补充。
祝缨道：“回来有收获，狼肉我拿一成，其余都归你们。狼皮你们一人一张，有多的我再拿。”
她换了两种语言说完，二十个人都不由自主地笑了。如果能够早点拿到手，趁着商人还没下山，又可与商人交换一些东西，这个冬天他们的日子会更好过一些。至少接下来两个月能松一口气了。
祝缨则想：要给石头城定一定“例”了。
这个比公约要方便得多，这是她的地盘，她说了算！
…………
祝缨这里检视完了人手，苏鸣鸾等人也将自己人集合好了。他们都不曾带人进入大宅，而是集合在大宅外的广场上。
祝缨等人出去，身后有些人见到了这些头人有一点畏缩，又都站好了。苏鸣鸾等人的随从比石头城的二十个人看起来要好不少，他们的衣服比较整齐，所携带的武器看起来也更锋利正规一些。
祝缨扫了一眼，对项乐道：“你带人看家，看好了，不要让家里人出去。说破了天去也不许跟来。”
“是。”
祝缨对苏鸣鸾等人道：“咱们下午先探探路，晚上还回来吃饭。明天再走远一点，晚上依旧回来，商议一下接下来怎么干。然后就一气扫荡完这一片。”
方案比较保守，五人却都说：“好。”
祝缨又讲了猎物的分配方案：谁打到的归谁。
他们也无异议。
祝缨问道：“山里行事你们是行家，大伙儿都说说怎么动手呢？”
五人也都不客气，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出来。
他们也经常组织狩猎的，规模一般都不会太大。即使人多，也是分头行动。百来号人同时进行，算队伍复杂的。
在这深山密林里，狼群较小，狼的体形也不太大。见到大队的人出动，狼一般不会上前。但是落单的人又很难干得过狼，她们这一次是要用另一种方法：带上各族的好手，循迹掏窝，围剿平推。
山雀岳父年纪最大、经验最足，他说：“就这一次是不能扫荡干净的。谁家寨子里不时常打猎的，山里的狼也没见绝了种，还是年年闹。有时闹得大一些，有时闹得小一些。”
祝缨道：“每年农闲，我也带人打狼，总不能一直躲着。”
山雀岳父见她不要求一次将狼杀尽，就不再说别的了。
他们又各出几个好猎人，带着大队往山中进发。
打头的是喜金家的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他身材不高，但是长得很结实，穿着一双皮靴，背着弓，手里提着一把刀，道：“我来引路。”
在他的后面都是几家的好手，祝缨与苏鸣鸾等人都在后面，她们的身后是另一半的随从。祝缨见这些山中猎人，有部分箭头是铁制，喜金家有部分似是铜箭头，另有一些人的箭头是骨制或者石制的，并没有全换成铜铁。
他们的刀倒都是钢刀。
走了半天，前面的猎人就做了个手势，说：“这里有，都别出声，也别动。”
他们几人先循迹向前，等着他找到了狼再发出信号。过了好一阵儿，他又蹑手蹑脚地回来了，打了个手势：“前面，两个。”
他与几个猎人轻轻地上前，祝缨也下了马，尾随他们。苏鸣鸾与胡师姐都劝她：“前面危险，等他们回来吧。”
祝缨道：“我要看看。”不能每次都带着五家人一块儿上吧？她的地盘，最后还得是她自己守。
她慢慢地跟着，小心地学着猎人们的样子，看他们怎么走路，都走什么样的路。阿苏家的猎人悄往后退了一步，在她的旁边小声介绍：“人有人路、兽有兽道……”
说了一长串之后，前面的猎人终于回头说：“别说话了！快到了！”
他们安静了下来，猎人们上前，忽地，狼嚎声起！
胡师姐抽刀拦在了祝缨身前，祝缨也拔出了长刀，其他人也一拥而上，前面的狼不再嚎叫而是出发了呜咽。猎人们呼喝着，祝缨看到两条灰影扑向了猎人！
猎人虽然多，与二狼也缠斗了好一阵儿，终于，一狼发出了哀鸣倒在，另一狼要往深山逃去，被一个猎人下了一张大网罩住了，接着一刀结果了它。
祝缨一直在关注地看着，心道：还好，就两只。
看天色不早了，一行人开始启程回石头城。他们将狼的四爪捆起，拿一条棍子从中穿过，像抬猪一样抬着，队伍进了石头城。
此时将近晚饭，城里一天的交易已结束，空旷的石头城内有不少人在闲蹓跶。别的地方可没有这么安全又宽阔的场地供人散步，有一个护卫武师一时兴起，就在空地上耍一套拳，引来同行喝彩，他们又各施自己的绝技，也有耍棍棒的，也有使刀的，还有互相切磋喂招的。
一时之间，好不热闹！
城楼上的人看到祝缨这一行人打着火把过来，高声问：“是什么人？”
祝缨这边胡师姐说：“二郎？是我们！”
项乐对下面说一句：“自己人。大人回来了，把东门关了吧！等大人进城，再关南门。”
然后匆匆下了城楼来迎接。
出动了上百号人，打回来两头狼，主要还是五、六个人的成果，仍是引来了一些商人的围观。他们指指点点，互相交头接耳：“大人果然是个实干的人。”“爱民如子岂是虚言？”“还是跟着大人安全。”
已定居的人每当这个时候也都是出来看武师耍把式的，又看到了抬了狼回来，也有人认出来后面有他们的家人的，有叫儿子的有叫阿爸的，也有叫丈夫的。城里更加热闹了。
一行人进了祝宅，大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目光。进了议事厅，喜金就主动将两头狼献给了祝缨。
祝缨道：“谁打的算谁的。”
喜金道：“是在大人家打到的，就是大人的。”
两人一番推让，郎锟铻道：“这是第一天，猎物应该给最尊贵的人。以后还有呢。”
祝缨这才收下了，说：“今天拿它加菜。”
狼肉并不好吃，他们将两头狼都剥皮取肉，象征性地烹制了一道菜，其余菜色还是惯常吃的那些。
因第二天还要出城，这一晚喜金等人都睡得比较早。祝缨却又叫来了项乐，询问他石头城内的事情。
项乐道：“按归记载，一共三百八十一户，一千六百九十八人。其中丁男若干、丁女若干、幼童若干……”
这些人的年纪多半是模糊的，“山中无日月”，许多人不记得生日，山中也没有很规范的历法。即使记性好的人，也不能记得自己出生时的事情，等记事之后再数看过多少回花开，也就只能大概估个年纪。
他们中的一些人又有一种与山下贫民差不多的情况，既不识字、也不怎么识数，有时还能数岔了。
项乐道：“就是这么回事儿。”
祝缨道：“打上灯，咱们看看去。不要叫小柳他们。”
她与胡师姐、项乐二人悄悄出了府，只有花姐知道——狼皮放花姐那儿，祝缨留了一张，又携了一张过去。
…………
石头城，因是建在山上，所以地势也不得不有所起伏，祝缨仍是尽量给它规划得整齐。
居民居住的坊尽力四方，坊内街道也划得比较整齐。因为人少，交易日又热闹，石头城这里的“宵禁”执行得并不很严格，坊门是开着的。
三人走了进去，只见有些屋子里透着橘色的光，有些屋子已黑了。
项乐低声道：“这些都有人住的。”
这里的房子祝缨只提供了一些简单的材料，每户因为按照人口来分房，一般也就是三间正屋加个院子。有的干脆没有院子，就临着坊内的小街盖着，开门就是街，进门就是屋。祝缨也穷，他们也穷，修完城墙和大宅，大家都不剩多少家底了。
祝缨现在还等着官糖坊的利润、明春的宿麦缓解囊中羞涩。
项乐道：“我白天就来看了一眼，这里也有里长。”他们也照着自己熟悉的习惯，将住户编号，五户、十户设个里正之类。一层一层的将话往下传。主要是选家里男丁多一点的，因为要用到他们维持秩序。
他们进了一户里正的家，这人就是之前跟随打猎说自己给商人带过路的中年人。他家里还有一个老妻，三男两女五个孩子，所以他的家也稍大一些，正房之外还有偏屋。
大门一打开，祝缨也不进屋，就在院子里等着。里正搬来了椅子，喊儿子去叫人。又要上茶，又要掌灯。
祝缨道：“无坊，等他们来了再说。”
听说她来了，许多人又过来围观，墙头上一左一右两排的脑袋，还有人扎了火把，把个小小的院子照得灯火通明。
她也不坐，等人齐了就往门槛上一站，说：“白天得了两头狼，虽不是咱们亲自打的，不过金县令送给我了，我说了要分给大家。”
里正道：“咱们没出力，就是大人的。”
祝缨道：“他送给我的礼物，我不好不收，我留下一张狼皮，另一张在这里了。要裁了分给你们也是无用，先给你们看看，寄存一下，等这个月打狼完了，一总来分。”
人们听她这么说，心道：大人跟传说的一样。
祝缨这么通情达理的，还跟他们解释，反而让他们有点迟疑，都含糊说：“好。”
祝缨道：“莫将人家墙压塌了，都回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项乐又吆喝一声，人潮才渐渐褪去。祝缨心道：功夫用在哪里，哪里能看着见。福禄县的百姓听我的话，别业这里反而更听项的，可见我之前没在他们身上下太多的力气，这样可不行。
她笑着问里正：“方便进屋说话么？”
里正忙说：“大人请。”
祝缨拿出了极大的耐心，与里正细谈，问了他的来历：“我看你与他们有些不同。”
里正道：“小人家里原是南府人氏，因开罪了黄家，只得逃到山里。在喜金家的寨子里住过几年，唉……他看了小人家里的手艺，要给他做奴隶，小人家里只好往深山去，也不敢与头人家相处了，就自家人过活。”
“思城县人？”
“是，小人也姓黄。唉，要是大人能早些年到思城县就好了！”
黄里正家有个木匠手艺，祖传的，家里还有二亩地，自己种粮自己吃再有个手艺赚点零花，也能糊口。不幸跟黄十二郎是本宗，也就是说，他们的家很近。黄十二郎他爹要扩建他的大宅，就得侵占别家的宅基地。
黄里正家不给，还要跟族里控诉，黄十二郎他爹并不比儿子善良，同宗人的便宜他也占。逼得黄里正的爹带着老婆儿子跑了。
因为有点手艺，黄里正拐了寨子里一个跑出来的姑娘，也算有个家。他家原是庄稼人，在山里辛苦开出一点薄田，他又给商人当向导之类，勉强养活了几个孩子。一听到以前见过的商人说有石头城的消息，他就跟着商人到了这里，一看之下马上决定搬过来！
不为别的，就为官府一个月一次办大集，许多商人都跟着祝缨进山不自己走了，他给商人当向导的活计就锐减，眼瞅养家困难了。
说的时候却还是要说另一个原因：“咱信得过大人。”
项乐道：“他来别业最早。”
祝缨点了点头，又问他现在的生计。黄里正道：“也在咱这城外开几亩薄地，今秋已收了几石米，再做些杂活。”
祝缨又问他石头城的情况，问他怎么看的。
黄里正小心地问：“大人，小人听他们管这里叫别业……真的是大人的别业么？”
祝缨点了点头。
黄里正舒了一口气，道：“要是大人的庄园，咱们就扎根在这里、投效大人啦。这要是新设的县……”
“你就不愿意了？”
黄里正苦笑道：“那就听天由命了。这里四面都是獠人，没有大人这样的人物……”他说着，摇了摇头。
以各族之间之前互相抓人祭人的情况来看，也确实不能说各族之间亲如一家，是是热情友好的。朝廷往这儿放一块飞地？各族未必会甘愿接受。
黄里正他们为了眼前安全，也还是会搬过来的，但是对未来就不会有太大的希望。朝廷的官员，像祝缨这样的并不多。反倒是许多地主与官员关系不错，兼并起来肆无忌惮，就怕自己辛苦开出来的田，又要被别人收走了，还要服极重的役、交极重的税。与其这样，不如投到祝缨的名下——这也是许多普通百姓投身官员门下的一大理由。
黄里正又说：“索宁洞主、艺甘洞主偷偷地来看了好几次哩！那不能全是打的好主意。”
祝缨与他聊了一阵儿，又询问了一些山中和石头城中的情况，渐渐地对石头城居民的了解也更深了一些。
出了黄里正家，她将这处民坊又转了一圈，期间还遇到了一个打更人。
第二天，祝缨又带人出去打狼，中途又学到了一些山林之中的技巧。这一天依旧的收获是两大两小，一窝端了。刺激的是回程的途中遇到了野猪，一头大猪带着七、八个小猪。
这边的猎人围了上去，有经验地追逐、将大猪和小猪分开。小猪很快被拿下，七、八个人对着大猪围上去，远远放箭，将野猪打得直哼哼，却不见野猪流血。
野猪一个冲刺，拱开了一个猎人，扬长而去！
胡师姐低声道：“我们以前走路的时候，人要是多，还不太怕遇着狼，但是怕这家伙。它一身都是厚皮。”
祝缨看了看被拿下的小猪，道：“有这些也够了。”
回到石头城后，她得空就换上一身布衣往民坊和集市里转悠，有不少人都认出了她。也有认不出的，她就说自己是商人，跟过来做买卖的。遇着两天下雨，祝缨早上同五家再议公约的内容，下午就还是出去晃荡。
如是十日，祝缨便收手不再纠集人出城打狼了。她也有点托大了，算上她，六家一起围猎，她到手的狼皮根本没有二十张！她只得将二十人召集起来，将七张狼皮给他们，数目不足的，不取狼皮就将狼肉多分一些。
小小的民坊也欢腾了起来。
黄里正趁机建议：“将狼皮卖给商人们，得到的钱大家平分。”其他的人也都同意，此事便交给他来交涉。
那一边，商人们的交易也陆续结束，商人们都收拾包袱，等着祝缨带他们回去。有人收了这些狼皮，给黄里正算了钱。都想，这回应该能回去了吧？
祝缨却还有一件大事没有办！
她召来了民坊的所有里正，到她的大宅议事厅里开会——她要宣布一下这个别业的“法”。这个不像公约，不用跟别人商量，自己定就行了。如果百姓反对且有说得过去的理由，那再改。
第一是关于户籍、田亩的统计，各家要如实申报。然后按照这个统计来征税、征役。
这一条只要是“有主”的地方，都这么干里。
黄里正问道：“那……不知大人要怎么征收呢？”
祝缨道：“按人、按户、按财产。”
她可以不抽各族商人交易的税，那是为了吸引人流，且都是各族互相的交易。但是居民的农税就得收了，不然她怎么维系这座城？维系不下去，大家一拍两散？
她的规定是这样的，如果各人自己开荒，她提供农具、种子、耕牛，那得五五分账，如果一切自理，那她抽什一税。然后居民还得承担一定的役，比如巡逻、上城楼站岗之类的类兵役，以及譬如修路、补城墙、修水渠等等之类的徭役。开出来的田，他们自负盈亏，税要交，其他的她不管。
如果是为她开荒，算她的佃户，什么都是她的，这些人的生活有她保底。但同样的，要多付出一些为她服务的徭役。比如给大宅当个门房之类。周围都是荒山，她划定了地方，佃户去开。
此外，无论是田地还是石头城内的住宅，尤其是住宅，本来是她经营的城、给的地基、提供的材料，所以田地和住宅不得随便交易，交易要得到她的同意。否则不得出售。
如果是猎人之类不会种地的职业，想学，也可以，照着前面两类。但是如果不种田，不交粮，就得从别的地方补回来，比如服役你得久一点，有打狼之类的活，得跟着干。有巡逻山林的差使，也得干。
如果有人经商，与外人的交易，比如现在进行的每月一次的这种集市，还是不收税。但是如果是卖给本城居民的，得收税。祝缨决定再设一个集市，以作区别，那还是什一。开店，比如旅店、茶楼之类，也是要纳税的。
在别业里，因为周围都是不同的异族、如今城里的百姓也有许多是各族人士杂居，与山下的律法并不通用。具体的细节，她会逐一说明。
里正们也不懂这些，黄里正这样的还能稍稍听懂一点，各族散户都听迷糊了。但是有一条他们是明白的：比各寨的头人善良太多了！
头人要你干活，顶着星星也得爬起来，大人居然每年只用大家一个月。
黄里正等人则认为，祝缨是地主和官吏里最宽容的一个人。
黄里正道：“城是大人的，大人要怎样就怎样。”
祝缨准备了许多的条目，自认想得已是比较周到了，不想最后换来了这么一句话，她有点无奈，道：“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吧。回去告诉街坊们，以后照这个办。对了，今年我不收，明年也不收。才开荒嘛！但是役，得服。”
里正们欢呼了一声：“是！”
…………
里正们走后，祝缨又对项乐道：“这里你要多用心！”
“是。”
“要招募一些人才，起码要些能写会算的。会看秤的。不然怎么收税啊……我总不能调了祁先生过来给我收税吧？”
“是。”
祝缨又说：“将县令们请来吧，我还有话要对他们讲。”
“是。”
不多时，几个县令都到了。祝缨也不与他们废话，直接说：“在别业这些日子了，我也该回去准备过年了，动身之前还有一件事。”
苏鸣鸾问道：“不知何事？”
祝缨道：“梧州是州，刺史之下有别驾、有长史、有司马之职，别驾已经有了，现在缺长史、司马，这两个职位该由各族出人。”
五个人里有四个半是听不懂的，苏鸣鸾也是半懂。祝缨只好又解释了一下什么是长史和司马，又告诉他们，梧州刺史府的官员，三分之二得是他们各族的人，但是由于他们不识字，许多事儿他们管不了，所以六曹等还是由现在的官员担任。这次定出来的副职，也是摆设。
祝缨道：“然而长史、司马，也该能说会写。”
郎锟铻指着苏鸣鸾道：“那就只有她能行了吗？”
祝缨摇了摇头：“长史、司马不是世袭，这是全州的，你们谁也没有整个儿的梧州，对不对？而且，山外的官员我都不让他们管山里，山里的这两个职务也不能管山外的事，羁縻官不领朝廷的俸禄只收赏赐。”
苏鸣鸾问道：“义父的意思是？”
祝缨道：“轮流来做，每任三年。这样，我这儿做了五个签，上面写着从一到五，你们来抽签。”
“一先做吗？两个官都做？”
祝缨道：“先抽签，确定自己是几，我掷骰子，掷到了几，抽到这个号的县就出一个人来做这个官。比如掷到了五，就是五号家先做，然后是一号、二号、三号、四号……这样还算公平吗？”
五家人想了一下，都觉得可以。
他们先抽签，喜金抽到一、山雀岳父二、苏鸣鸾三、郎锟铻四、路果五。
祝缨掷骰子，先掷出了个六点，她说：“六点不算。重来。”
又扔了一次，出了三，就是苏鸣鸾家，祝缨道：“这次长史是阿苏县的了，苏县令举荐一人，你提名，我上奏。”
再掷，出了二，是山雀岳父家，祝缨道：“司马是顿县出了！也一样，你举荐，我上奏。”
没被投出的人也不生气，都说：“可以。”
祝缨道：“再咱们就回了？下次见面，要到明年春天啦！”
众人都很不舍。
祝缨没提一定要把公约现在就定下来，明年再接着议嘛！至于奏本，她不打算写是自己抽签扔骰子定的次序，就只说“轮流”。
她回去收拾行李，苏鸣鸾带着女儿来见她，说：“义父，这孩子就交给您啦。”
祝缨道：“好，反正年前我还给你送回去，年后到别业的时候再带走。想好了要荐谁么？”
苏鸣鸾微微皱眉，问道：“我心中有些犹豫，想请问义父的看法。”
“担心你大哥？”
苏鸣鸾也不藏着，道：“对。”
“行，”祝缨说，“三年之后卸任了，他身上也还有个品级。”
苏鸣鸾笑笑，道：“他没有以前那么精神了，我看着也很难过。”
祝缨道：“你做家主，比他强。”
苏鸣鸾又将女儿领出，再次清点女儿的行装。
祝缨踱出屋外，果然看到了苏老封君。苏老封君道：“谢谢阿弟啦。”
“阿嫂托我的事，我当然会尽力。阿嫂觉得满意就好。”

第244章 正名
苏老封君本不必亲自过来，她在自己家过得好好的。愿意长途跋涉跑三天的路程再在一个只有雏形的石头城里住小半个月，是因为她有一桩心事——儿女。
她的孩子里活下来的有五男两女，但是因为洞主之位却分成了两派。丈夫生前对她说明过家里的情况，是女儿更有本事更适合做这个洞主。当时苏老封君的一个想法是：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让老大当洞主，让小妹管事？这样兼顾了二者。
但是阿苏洞主的意见是：不行，老大脑子跟不上，小妹管事，老大不同意，这寨子到底听谁的？迟早要出事儿，不如打一开始就交给小妹。儿子们呢，早点断了念想，不容易生出野心，再托付一下山下阿弟，能保命。
苏老封君的意见是：那为什么不让老大当洞主，小妹管事，如果两人有了矛盾，再请山下阿弟调解？
阿苏洞主的回答是：那山下阿弟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把小妹嫁出去，嫁到一个当主母、能管家的地方去。那咱们家就要坏了。
苏老封君被丈夫说服，苏鸣鸾也做得不错，管寨子就能看出来比长子强不少。但是身为母亲，是不想任何一个儿女出事的。眼见得长子一天一天的消沉下去，她也有点儿坐不住了。
所以这次就要求跟苏鸣鸾一道往石头城见一见祝缨，瞅了个机会，将长子的难处跟祝缨说了。请阿弟给看看，怎么让长子别这么丧气，老大一个男人，正在壮年，这样下去可不行。
祝缨这儿呢？梧州初创，也正是在各项制度刚刚试行，又要攒人的时候，州里的长史、别驾本来就是要用到各族的人的。就算苏老封君不付，她也打算这么办的。正好，她就顺手把这事儿给办了。
苏老封君十分满意，又来致谢。
祝缨一边送她回房一边说道：“阿嫂操心太多啦，他这么大的一个人，还能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么？阿嫂回去去告诉他，收拾好了行装，带着家口准备下来做官吧。州里有分给官员居住的房子，不过呢，这个官儿是轮流做的，先做三年，身上的官阶三年之后也不取走，还是在他身上。他这三年要是干得好，又或者发现了别的什么长处，那样才是长久之计。”
苏老封君又细细地问：“以后还要回山上？那他的屋子就还要留着啦。”
祝缨笑笑，道：“你是担心以后他们兄妹又有不好？阿嫂瞧我这别业，不也是一片野地上建起来的么？有的是办法，无论如何，现在咱们又有了三年的时间。”
苏老封君道：“那你可多教教他呀！”
祝缨点点头：“正好，家里孩子们也渐大了，也该上学了。我再另开一所小学校，先教语言。”
她的脑子里已经划拉出了一整个计划：全员都上学，那不太可能，现在能上学的也只有一些寨中富人的子弟以及少量的聪明孩子充做富人子弟伴读的。
这些人先学，学会官话、学会读写算，简单一点的就行，然后回寨子里就能用了。先把户籍之类的给盘个大概吧！
苏老封君见她有了安排，道：“那就都拜托阿弟啦。”
“好说好说。奏本上要给他起个名字，照着音来写呢，看着字不太好看，不如照着意思再取一个？小妹叫‘鸣鸾’，跟她本名的意思就很近。”
苏老封君道：“都还姓苏，阿弟你看着取吧。”
“苏飞虎，这三个字怎么样？”
苏老封君听了她的翻译，道：“那就这样！”
祝缨将她送到院门口就不进去了，转而去找祝大和张仙姑，看看他们收拾得怎么样了。两人对山上这个“家”十分的看重，不是很想回去的样子，东西也不肯往山下带了，有点将山下的刺史府当成个客栈的意思。
祝缨进了院儿里，只见里面只有一个蒋寡妇在洒扫，祝缨问道：“他们呢？”
蒋寡妇笑道：“老翁他们带着石头、锤子去外面逛了。”
“这会儿集市都收了，还有什么好逛的？”
蒋寡妇道：“这些天大人出城他们就往集市上逛，有时也往坊里去，想是习惯了，又想与熟人道别吧。大娘子说，以前在福禄的时候就常往外头去，到了府城之后反而不常逛了。石头城叫她想起来当年了。”
祝缨道：“原来是这样。”
她转身出去，想去找花姐说话，听到外面一阵声响，看着时，却见祝大等人回来了，也往花姐处去。
祝大道：“你们两个先回房收拾行李，三儿她娘，咱们看看花儿姐。”
祝缨心道：这是要干什么？她站着没动，等祝炼、祝石二人进来，见到了她，给她问了好。问道：“你们去市集了？”
祝石笑着用力点头，道：“嗯！大人您看，他们给我的！锤子也有。”他一手拿着个风车呼呼地吹。锤子手里捏着一只木雕。
祝炼道：“还去坊里了，阿翁阿婆都舍不得走，到后来阿翁都不笑了。”
祝缨道：“你们收拾吧。”
她又往花姐那里去，也想听听二老的心事。哪知到了花姐门外，就听祝大问了一句：“她也没同你说过吗？”
花姐道：“小祝或许心里有想法吧，我现在还不知道，她都会安排好的，您二老别急！”
“怎么能不急呢？她都三十了！”祝大焦虑地说。
接着，里面又没声音了。祝缨走进了院子，扬声问道：“什么急不急的？”
几人都跑了出来，杜大姐也从厢房里出来，看到是她，跑去拿热水来给她。
祝缨进了花姐的正房，在桌子边坐了下来，问道：“有什么事儿不能直接问我呀？”
祝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女儿，逼近了她，压低了嗓门儿质问道：“锤子和石头，你是不是要养来当儿子呢？”
祝缨吃了一惊：“您从哪儿听来的这话？怎么可能？”
祝大长出了一口气，表情也舒缓了，道：“那就行，那就行。”
“您从哪儿听来的这话？是今天出去听谁说了什么了吗？”
祝大道：“没谁。”
祝缨怀疑地看着他，张仙姑忙说：“是没有，今天……”她看到杜大姐从小院的小灶间里出来，手里的大铁壶嘴冒着蒸气，停了一下才接着说，“没别的事儿，就他瞎想！”
祝缨道：“真没有？”
祝大也叹气：“没有的……害！”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对祝缨说，“咱这‘别业’也没个正经的名字吗？你不得起个名儿啊，叫他们混叫着。”
祝缨道：“都叫什么了？”她一直管这里叫别业。
祝大道：“别管什么叫什么，这儿是咱家，咱不起名儿叫别人乱说吗？生个孩子，自己不起名，别人就要管他叫狗子、叫野-种。”
祝缨听这话不对，说：“来，咱们仔细聊聊。”她伸手取过一个茶盘，将茶壶茶杯都拿上了，对杜大姐使个眼色，让她避一避。杜大姐心道：不知老封翁又犯什么别扭了。
四个人到了祝缨的房里，祝缨道：“来，坐下来慢慢说。”
张仙姑左右看了看，才想起来，祝缨房里是不放仆人的。本来祝家的仆人就少，祝缨情况又特殊，许多打扫的活计都是张仙姑和花姐在干。如今这五间正房，一个仆人也没有。
张仙姑叹了口气：“今天，听外头的人说，这叫石头城，这老头子就犯犟了！”
祝大道：“你懂个屁！”
……倒叙……
马上就要下山了，老两口虽然很不舍，但仍是要收拾行李跟着走的，不然祝缨后宅没个人盯着，不方便。
祝缨出城的这段时间，他们俩在这大宅里呆得实在闲得慌，偌大的宅子，人比在后衙的时候还少。又空又无聊，他们便出了宅子到城里瞎晃，虽然有部分人不认识他们，有些人语言也不太通，但是他们衣饰看着就不像个普通人，又有认识他们的，也有说好话的，也有奉承的，反正就挺热闹也挺享受。
没几天，就跟一些人混熟了。他们也不收商人和百姓的礼物，但是只要逛一逛，想一想这整个城都是他们家的，心里就挺美的。
要走了，就带上了祝炼、祝石一起再最后逛一次、道个别。
这一蹓跶就蹓跶出意外来了。
起初，一切都好，人们也都对他们打招呼。商人们熟悉了，都拱手为礼之类。居民中还有些胆小的或者是初来不认识他们的，被邻居们一说，都吓了一跳！城主的父母！那是老主人呐！
又也有磕头的，老两口又赶紧将人扶起来之类，显得平易近人颇得了一些赞美。也有人见到祝炼祝石跟在他们的身边，穿得也整齐，年纪小，张仙姑与祝大平素待他们也像看孙辈，就觉得这是“小郎君”，乃至于有人朝他二人行礼磕头。
老两口又都笑着说：“这使不得。”忙将人扶起来。
到得此时，一切都还不错。
途中，遇着一个小孩儿手里拿着风车玩具，祝石盯着多看了一会儿，那孩子的母亲就从孩子手上拿下了风车“孝敬小郎君”。孩子哭了，母亲又在孩子身上打了几巴掌，孩子哭得愈发的大声。张仙姑就出钱把风车买了下来，孩子母亲还不敢收，张仙姑硬塞到了她的手里。
此时，张仙姑心里已有点不自在了，祝大倒还凑合，拿着风车给了祝石道：“喏，这下好了，拿着玩儿吧。”
祝石道：“他、他哭了。”
孩子的母亲慌忙说：“没事儿，再做一个就得了。本来就是自家做的。”
祝石就拿着风车一路玩儿了。
如果此时他们回家，也就没有下面的事情了，不幸祝大还没逛够。他们又蹓跶了一阵儿，不合遇到了让祝大心情变糟的一件事儿。
他们遇到了几个商人在茶铺里聊天，商人们的货也卖了、山货也收了，正坐着等回去。三大一小，小孩儿约摸十岁左右，与其中一个商人长得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
一个商人说：“买卖已做完了，不知怎么还不走？”
另一个人说：“你要走，自己走就得了。”
“我是说大人。”
“大人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还要听你号令？”
“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咱们还是跟着大人一道走安全些，不怕野兽也不怕歹人。”
另一个就赞同说：“没错！自己走的，进城还要验身份、不许多带人马货物，跟大人进来的，带多少人都能进来有地方落脚。我宁愿多等，也要跟同大人一块儿走。远近谁不知道，石头城这儿，安全！”
祝大就听到了他们说“石头城”之类的，他也是为女儿得意，也想掺和两句：“你们叫这儿石头城啊？”
他这些日子四处乱蹿，有个商人认出了他，又是行礼又是让坐的。祝大对自家这个新别业十分得意，又提起石头城。
祝石跟在他身边，祝大一向待他更亲近，见祝大说了也跟着说了一句：“我就叫石头。”
一直没说话的那个小孩儿因有了同龄人，也好奇地看看他手上的风车，顺口说了一句：“城是用了小郎君的名字吗？大人真疼你。”难道不是因为这城是用石头建的？这看起来傻乎乎的财主家的胖儿子真的是大人家的小郎君？白天听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祝大的脸色当时就不太对了。
他也没有心思跟商人显摆了，勉强地同商人说：“明天就走，都收拾好行李吧。”
张仙姑看他脸色不对，道：“你这又是怎么了？”
祝大见人来人往的，说了一句：“要走了，心里不好受，不行吗？”
接着他就要回家了，回到家里，先让祝炼祝石收拾东西。打发走了两个小孩儿，祝大才对张仙姑说：“明明是咱家的，怎么叫个‘石头’城的？不行！咱们问问花儿姐去！”
……倒叙完毕……
花姐此时才知道这老两口问这个是为了什么。
她本来还以为是二老见着了“家”，又想起来祝缨还是孑然一身，不免关心起来。类似的想要孙子的话题他们不是没念叨过，花姐以为这次还同以前一样，正打算慢慢开解呢。现在正在关键的时候，真不是个好时机。祝缨是女人，要亲生的孩子，就是得亲生。根本不行！
明年就轮到祝缨上京了。
而且谁配呢？
祝大还问了她一个问题：“花儿姐，你读的书时有那样，被人养做儿子改了姓，后来不改回来，不敬亲爹娘的贵人吗？”
花姐一时实在想不出来有没有这样的人，只好摇头：“我不知道，一会儿问问小祝，她读的书更多，或许能说得出来。”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她也不知道要摆出个什么表情来好，只得看向祝缨。
祝大和张仙姑也看向祝缨，祝缨道：“没那回事儿，没起名字是我不太想叫名字传出去。现在不是大张旗鼓的时候，不适合。”只有一圈儿围墙，人口不到四百户，田也还没开出来，私兵也还没有。显摆什么？招雷劈吗？
张仙姑听女儿给了话，就说：“那就行了，你爹白操心一回。我看两个孩子也挺好的，别生份了。咱们明天就走了吗？你的事儿办完了？”
“嗯，明天走。也都办得差不多了，大家都有个数，苏喆大舅就是梧州长史了，下山后我写奏本，明年他就能领到告身了。以后与他家往来，也当成走亲戚。”
“哎哟，他也？”
“是，他娘托的我，说，儿子老大了，在家里也没个正事干。怕跟他妹子拌嘴呢。”
祝大忽然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别家的事办完了，咱自己家的事呢？既不要他当儿子，不，哪怕他没了爹娘，咱收养了他，也得知道这是谁的家！就算不敲锣打鼓给人知道，也得这是咱家别业吧？得叫个‘祝’家庄！就算他以后长大了，想改回本姓儿！这儿也不是不姓祝的人能占的！”
“……”祝缨沉默了一下。
张仙姑道：“你个死老头子！又胡说八道了！你这话要是传出去了，他们还怎么留在家里？两个孩子爹娘都没了，你叫他们到哪里去？有良心没有？”
祝大低声怒道：“我又没要赶他们走！十好几岁了吧？老三这么大的时候，都能自己挣钱了！成天能吃点豆子野菜混饱肚皮就不错了，过年才能闻肉味儿！衣服补丁撂补丁！如今我给他们天天吃肉，季季新衣，还好几套换着穿！他们都没自己洗过衣服！还给读书！当财主一样养着，还不够好？乡下财主也没这样的日子！咋？还要跪着求小郎君赏我口剩饭、别给我老叫花子一耳光？！
老三吃这么多的苦，咱们说话都不敢大声儿，就为了这个？朱四家的儿孙养得上心，那是人亲生的，死了只给他供饭的！这两个，有亲爹娘的，你得吃人家剩下的！
还惦记着亲爹娘的，叫亲爹娘养去，别想拿我的家产去供死鬼。
这是我祝家，就得是祝家的名儿！不能沾一星半点儿别的东西！就算要拿他当儿子养，也不能是‘石头’城，也得是‘祝’家庄。就算能擎这份家产，也得知道是从谁手里拿的！是谁给的！”
张仙姑听他这一通话，入耳十分不舒服，道：“你说这一大长篇子做什么？好好说。你自己还挺喜欢石头的……”
祝大现在一听“石头”就瞪眼，张仙姑忙用话截住了：“都是有良心、懂道理、知道好歹的孩子，好好教，会好的。就算不要当咱家孩子，你也别说这么难听。”
“嗤，”祝大发出嘲弄的声音，“丫头她外婆为啥把她大舅送到老三这儿来？一个大男人，话都不会说，下来干什么？他留在家里，丫头她娘就坐不稳！我不跟你个傻娘们儿说这个！”他日常习惯管苏喆叫“小丫头”。
“你个死老头子，说咱们家的事儿呢，怎么扯到别人家了？”
“不，”祝缨轻轻地说，“这一回，爹说得有点道理。”
祝大自己或许没有说得特别的清楚，但是祝缨懂了他的言下之意，更是从中想到了更多。
祝大道：“是吧？”
祝缨道：“爹也不能将他们当成仇人一样。收留他们的时候，都是有原因的。你也挺喜欢石头的。”
“不是那种喜欢！”祝大马上说。
祝缨道：“我知道了。现在咱们将话讲清楚，我并没有随手拣一个男孩子就要将他当作儿子，以后交付家业。如果有人有了这样的误会，咱们就得慢慢儿给它拧回来，你也不能现在就甩脸子给孩子看。孩子什么都不懂，要养他们的也是咱们，一转眼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就不要人家了，这不行。你天天给他吃好的、穿好的，还给他钱花，先惯着再说他不该得这些，这不是上墙抽梯么？抽也让他下来、能自己走路再抽。”
当初收留他们就不是为了养个儿子当继承人。一是当时的情况他们没了父母又受排挤，收留他们是给他们一条生路。其二是因为他们是“异族”，抚养他们也是表达自己的一种安抚的立场。其三得承认，在以上两点的前提下，祝石是祝炼的添头。
祝炼表现出了不错的天赋。不管这孩子是哪族人，是男是女，是奴隶还是主人，她都会试着与这个孩子接触一下的。祝炼的情况最终让她决定让祝炼留在自己家。在祝炼的要求下，又给了他一个正式的名字。
眼下她家里养的姓祝的小孩儿就只有这两个男孩子，在祝家也没什么仆人的情况下，放到老两口面前养着，就会给人以错觉。如果有错觉的人足够多，或者有私心，立时是一场祸事。宗法里男孩子天然就有继承家业的权利，而两人恰好是跟了她姓的小男孩。
如果不是因为这样，他们与苏喆也没办法在府衙里打得旗鼓相当。他们当然有立场同苏喆斗殴，但他们的来历或许本来就踏不进府衙、不可能在府衙里当同学，造成这种情况的是她。
他们“姓祝”“在府里”“老封君抚养”，确实有隐患。这不是他们的错，客观上却会有麻烦。就像祝大说的，苏喆的大舅苏飞虎，本来在父亲的丧礼上并没有特别主动的发难，阿浑却可以利用他的身份生事。那还是在有阿苏洞主遗命的情况下。
现在这个情况，让人有误解，那是她的疏忽。需要尽快给他们一个明确的身份，并且对外明白的表示，否则这么主不主、仆不仆的，确实身份尴尬，孩子自己也要不知所措了。
而他们的身份祝缨已经想好了——学生。并且她以后还要从小培养许多的“学生”，对学生也采取一种“能者上、庸者下”的态度。祝石如果没有能够被发掘出长处，祝缨也只能放弃继续在他身上投注更多的关注。
祝缨说：“爹的意思我知道了，明天咱们挂好了匾就走。”
祝大不放心地确认：“祝家庄？”
“补种点竹子，叫竹间别业。”
祝大往地上一坐：“不行！”
他死活得叫个“祝家庄”，不叫祝家庄也行，但是得有个“祝”字，反正，得注明是祝家的。不然他就真的要死。
祝缨难得地妥协了：“好。”
花姐一直安静地看着，等到祝缨答应了，她想去扶祝大，祝大已经一骨碌爬了起来。
花姐目瞪口呆。
祝大起来之后说话也正常了：“老三呐，你那些个大事儿咱们也不懂，问也问不明白。你要为着收拢人，养几个孩子都行，我跟你娘替你养。你看咱们不也没亏着小丫头么？就是这孩子的事儿，你可得上心！不然，他端着你的家业走了，改回他们的本姓，供他自己的爹娘。咱都给他们爹娘当孝子了！养他一家子的人！咱们死了，连口剩饭都没人供哩！”
张仙姑本来想骂他的，想到死后没人供饭，也觉得祝大这话，是有些道理的。确实，养子就有这么个缺点。哪怕是同姓同宗的，过继之后完全不理亲生父母的也少，养父母的日子，看儿子的良心。
…………——
祝大闹完这一场时，正在下午，祝缨叫来了项乐，让他去找人订一块匾。
项乐问道：“不知要挂在哪里？尺寸要多大？”
祝缨道：“挂城门上。祝家庄。”
项乐马上就懂了，笑道：“这是正理！是该有个名儿，我这就去办！”
他飞快地跑走，找到了城里居住的黄里正，黄里正恰是个有手艺的木匠。项乐的规划里，这个木匾也是个临时的，黄里正只要能给订得横平竖直就行，先暂时挂上。祝缨下山之后，他那寻个石匠，好好地刻个碑。
对了，还有界碑。别业的范围虽然还没特别的准确划定，现在开出来的荒地得拿界碑给它标一标。立了石碑，才算有了个准星。
黄里正也愿意接这个活儿，项乐一说，他就要动手。别业正在建设的时候，砖石木料还堆得不少，黄里正家什也趁手，本来手上就有几块解好的板子，现在又动手锯出一些木条。先将板子截出尺寸来，长度很容易达到，宽度稍次，就用两块木板拼接一下，再将四边镶上木条。
一块木匾的雏形就有了。
接着，他开始上细工，打磨、雕出一点花纹，上漆，勾画出“祝家庄”三个大字。很快，一大块木匾就做好了，放在一边晾着，又将一个小火盆放在旁边，等漆干。
又说：“以后要用石头的，这个就先应付一下，也不怕漆裂了。明天一早我就给府里送过去。”
项乐看了，赞不绝口：“这手艺，绝了！”
黄里正笑道：“大人过奖了。”
“我可不是什么大人。”
“我瞧着，咱们大人有那个意思，您的前程是准了的。”
项乐只管摇头，他是商人子弟，难。
黄里正又说：“要是用了新的，这块旧的换下来，能给我不？”
项乐问道：“你要这个干什么？烧火吗？”
“我留着自己看看，这也是我的手艺哩。”
项乐道：“我回去问问大人。”
项乐回去向祝缨汇报。
祝缨道：“还是你周到。行，告诉他，我答应他了。我这次回去，要到明年才会带大队人过来。你要在这里多守一阵儿。”
“是。”
“同黄里正说，他既有木匠的手艺也就不要闲着，打些犁耙之类，料算我的，工给他折抵。我在阿苏县也见过，山上种田农具比山下稍有不同，他看着改。要是用到铁器，你也都记下来，传讯下来咱们再筹划。”
“是。”
“你看看，要是有人还闲着，建个小学校吧，就在这儿。”祝缨将一幅图摊开，指着地图上的一块地方说。
祝家庄也有自己的地图，特点是特别的空，祝缨指着其中一块地，告诉项乐：“一个庄子里的人语言都不通，这怎么行呢？要学说话，学写字，能有记账的人更好。还有，我这儿不鄙视商人工匠，愿意学手艺的，也给他们地方。你算一下一年里的徭役数，征还没有服满的人干这个活。要是已经满了的，就不要征，实在缺人手，就雇人算工钱。”
祝家庄的街道名称也很简单，横路叫“纬”，纵路叫“经”然后从北往南、从东往西，依次一二三四五地数，其中从南门往北正中的一条、从东门往西正中的一条不在此计数，前者叫“大街”，后者叫“长街”。
问地方只要数格子就行。
项乐道：“是。”
祝缨又数了几个格子告诉项乐：“别庄的工坊也要留够地方，就在这里吧。离市集近一点，也方便。”她还打算明年继续将祝家庄周围再探一探，城里水源只是够日常吃用之类，如果要用水力的，比如磨坊、糖坊、纸坊之类，恐怕还得到城外圈块地来建坊。
至于祝家庄接下来有可能遇到的突发事件，她也是不担心的。事情交给项乐她很放心，就像做匾，她说找黄里正，项乐就能想到接下来接石匾。项家如果不是因为阿浑这个意外，使三兄妹失了父亲耽误了，他们三人的能力加上有项父居中协调，也当是一个正在发家的大大的商人家族。
第二天，项乐还弄了老大一串鞭炮来放，鞭炮声中，几个人将围着红布的匾挂到了城门上！
商人里识字的略多一些，居民们多半不识字，也有互相问的，都说：“祝家庄。”
在山民们耳中，很难说“祝家庄”和“石头城”哪一个名字更土气一点，但都挺好记的。既然主人说是祝家庄，那就是祝家庄了，还兼记了这里的主人是谁。城里的人倒是有一个念头：以后往外可以报自己是祝家庄的人了，也是有人庇护的了。
…………
祝缨放心地走了。
祝大解决了一件心头大事，兼之女儿听取了自己的意见，也满意地不再闹了。
一行人走得比较顺利，路过喜金家，她又多停了两天，将喜金家大寨附近看了一看，顺便看了铜矿之类。
到山下的时候，已是十一月中旬了。
刺史府众人盼星星盼月亮，终于将她给盼了回来。刺史府里没了刺史，总觉得心里没有底。
祝缨让随从等各自回家，家人回到后衙，自己先见府内众人。就听到祝大说：“别跳！车高，再崴了脚。”
祝缨从马上一看，却是祝石从车上跳到了地上，笑着对车内说：“没事儿，我跟师父练武呢！”
祝缨道：“娘、大姐，小妹就交给你们啦。”
自己踏进了刺史府的大堂。
刺史府里的事情不少，除了积压的一些日常事务，各人又各有汇报。
先是王司功，汇报了招录刺史府史员的事情，也都是各有保人，三代良民之类。他留了两倍的人，预备着给祝缨回来决定最后的名单。
祝缨看了，问道：“女吏没招？没人愿意吗？不能呀……”
王司功挠了挠头，小声说：“不是没人愿意，是太多了！”
刺史府待遇不错，祝缨还不许人骚扰女吏，许多人都愿意过来。又有些托了本地富户的门路的，王司功一看富户推荐女吏，头皮先麻。
祝缨道：“这有什么好怕的？都拉到学校里，考试！”
王司功道：“是。”
小吴等人又报：“今天的邸报刚到，新南知府定下来了，照说已经上路了。”
祝缨道：“哦……那准备好，万一他要有什么交割的，咱们也不能失礼。”
“是。”
祝缨又问州学博士：“我记得原府学里有河东县的学生？”
“是。”
“你列名单，我给他们写荐书。聊胜于无吧。”
当时新南府没有知府，府衙也没个牵头的，更不要提什么府学了。所以祝缨将原河东籍的府学生都暂留梧州州学读书，等新南知府到任、开了府学再让他们回去。如今新南有了新知府，这些学生就得回去等新知府了。
梧州这里，空出的学生名额也得筹备新一轮的入学考试。正好，十一月了，考完了、定下名次，明年正月开学。
博士道：“下官已列好了名单了。”
祝缨就顺手给他们写荐书。也不知道新南知府是个什么样的人，会不会对河东县的人有意见，她就只写一些标准的官样文章。写某人，年龄籍贯之类，是经考试选上的府学生，因为区划的改变，不能在梧州读书了，所以只好忍痛割爱，将此大才送还府君。
几封写得都差不多，夸学生的话就因各人的情况不同而略有差异。
四十名府学生，河东县有十人，包括保送的两个。在一排名单中，祝缨看到了甄琦。他快三十岁了，也不知道到新南之后还有没有机会出仕了。
祝缨给他写了个“用功”的评语。
将这些荐书都写完，祝缨道：“这些年发赠他们的东西都许他们带走，每人再给一贯的盘缠。明天我去送行。”
祝缨随手着这类事务处理完，想着有糖坊、纸坊之类巡视一下，再要找个雕版师傅。然后与梅校尉联络联络感情，年前的事儿也就差不多了。
比起山上别业的从零开始，公约的难产，秩序还是个空白，当个刺史可真是太容易了！
祝缨非常感慨。

第245章 搬家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南方的十一月不如北方寒冷，天气一好，湿冷的感觉也没有了。
离开梧州城的学子的心却没有被冬天的太阳所温暖。
他们进官学的时候还是“府学”等变成“州学”之后，就没他们什么事儿了。他们也没有别的地方的官学可以比较，但是以自身的经验来看，有祝缨的地方，待遇都会比较好。而且这是一个会为“自己人”争取优厚待遇的主官。
祝缨亲自到了府学，将要离开的学生召集了起来，说：“新南知府已在路上了，你们回家之后好好温习功课。新府草创，必是需要人的，早些回去做准备。”
学生们的心情十分沉重，也都长揖为礼，有人哭出声来。祝缨的声音也很沉重，道：“你们都还年轻，大好前程在等着你们。毋要自弃。来，拿上来。”
衙役们抬上钱来，祝缨一份一份地发给他们：“相识一场，你们回去之后也要努力。你们是同学，回去以后也要互相照才好。”又安排了马车，十个人安排了两辆，也是给了书生体面。又告诉他们，可以相识的同学道别，马车等他们一阵儿再走。
她最后目送这批学生在州学门外上了车，便转回学校之内，顺便看一看学生。她先是进京后是进山，有一阵子没到学校来了，看看学生们的功课，又与学生们聊了一会儿。看看日头到了正午，才说：“都去吃饭吧。”
她自己也慢慢地踱出了州学。
出了大门也没有骑马，而是慢慢地走着。回到府衙，看前衙无事，又踱回后衙，换了衣服，全家一起吃午饭。
此时府衙内的人口不少，分在两处吃饭。前院是小吴、祁泰、丁贵等人，祝缨有时候也到这里来吃。后院是祝家四口连苏喆、祝炼祝石几人一起吃。也不是摆个大圆桌，而是分食。上面祝缨和花姐一条长案，左边是祝大、张仙姑，右边是苏喆，祝炼、祝石就在祝大、张仙姑的下手。
苏喆因口味与祝宅稍有不同，她的侍女厨艺又不错，也时常做些给她加菜。苏喆这边的侍女们在苏喆下手陪着吃。祝大以往是喜欢祝石，也会把自己桌上的饭菜拿一些给小孩子吃。
今天，他们还是与往常差不多。两边的小孩儿还是互相不搭理，祝大吃到一半，还是想给祝石添肉菜、添饭。祝缨道：“爹，你等他吃完碗里的，石头，吃完了自己添。自己下了筷子的吃食，给别人不好。”
祝大将手缩了回来，看看祝石碗里盘里还有剩。又缩了回去，花姐看了祝缨一眼，张仙姑忙问：“今天早上忙什么呢？”
“把河东县的学生送走了。”
花姐道：“还是走了啊……”
“嗯。”
张仙姑也顺势放下了筷子，叹气道：“哎哟，这事儿弄得。”
祝大问道：“就不能留？”
“河东县的人，我留着算什么？这里是梧州的州学，新南知府还未必乐意我扣着好苗子不给他呢。”说完，她又认真地吃起了饭。
张仙姑道：“都是已经在这儿读了几年的书，你都快教出来了。”
“没事儿，还会有学生的。”
几句话说罢，苏喆、祝炼都猜是这事让祝缨心情不太好，他们互相也不再乱瞪眼了。吃过了饭，小憩片刻就是下午上课的时候了。五个孩子上午是温习功课、背诵课文，胡师姐盯着练点拳脚，下午是祝缨给讲点课。祝缨上午有衙门的事得忙，而到了下午，小孩子的注意力就不太集中。
今天的功课是选的一段《触龙说赵太后》，小孩子于人情世故理解本就有点吃力。小侍女还好一点，不敢有太多小动作，祝石就是一贯的坐不住，在位子上扭了一阵儿，他又趴桌上睡着了。苏喆和祝炼两个却听得很认真。祝缨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弹了几个弹子出去。
拢共讲了一个半时辰，分两次，中间让休息了一会儿。她也发现了，让大部分小孩子长时间认真听课几乎是不可能的。
祝缨暗自叹气。
布置了功课，宣布完下课之后，孩子们都对她施礼，然后退出了课堂。
祝缨转了个弯，往一旁一处院子走去。丁贵道：“自顾小郎君走后这里就锁了，小人去取钥匙。”
丁贵跑去取钥匙，回来发现门锁已经开了，祝缨正站在顾同之前住的小院儿里。丁贵惊讶道：“原来大人有钥匙！”
祝缨道：“得闲将这里打扫一下吧。”
“是。”丁贵又问了一句，“是顾小郎君要回来了么？他的东西都带走了，小人去补一点？”
祝缨道：“他才赴任，正忙着，：回不来。正房和厢房的家具都补齐，都要有床、有柜、有桌有椅。”
“是。还是竹具么？不知新来入住的是谁？要怎么准备？”
祝缨道：“几个学生。”
“是。”
…………
祝缨离开顾同之前居住的小院，复又回到了后院。苏喆已经回房自己写功课去了，祝缨在外面看了一眼，也没进去打扰。她又往张仙姑的院子里去，却在院子外面遇到了花姐。花姐道：“聊聊？”
祝缨跟她进了房里，花姐给她倒了杯热茶，道：“还在为河东县的学生担心？”
祝缨道：“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他们是回家，又不是充军流放。”
“诶？那——”
祝缨伸手往后面张仙姑院子的方向指了指。
花姐道：“你、打算怎么办？就当我多嘴，拖得越晚，对大家越不好。孩子是好孩子，拖太久了，会想不通的。”
祝缨道：“因为一个念头，就一忽儿翻脸不认人地扔出去，不好。我得再看看孩子，是得有个合适的安排。当初是我欠思量。”
花姐道：“怎么能怪着你？将他们留在思城县那里？天天被旁的孩子打？带到家里又……”
“石头心地不坏，就是憨直，讲的正经道理他且有记不住的时候，得把话点透。锤子聪明，越聪明的人越会多想。他不抛弃石头，是他的心性不坏，但还是没有想明白。”
“咦？”
“你想想他们的来历。”
“不都是黄家的奴婢么？”
祝缨摇了摇头：“锤子的父母早死，石头的父母抚养了他两年，后来石头的父母死了，两个也能当个小杂役了，也就这么混下来了。他在石头家就是寄人篱下，这石头啊……父母护的时间长一点，就容易安心，可能天生也不太利落。这又落到爹的手里，看着孩子有趣就护着一起玩儿，再护下去，这孩子就要废了。这里头爹也做得不对，得把他和孩子分开。人呐，爱之置诸膝，恨之摒诸渊。”
花姐仔细想了一下，确乎如此，道：“还是你心细。”本来想说“隔辈亲”，一想祝石也不是祝缨的孩子，就没说这个话。
“我要是真的心细，就该早些发现端倪了，是我的疏忽。这是一件大事。”她小时候过得也不好，所以拣到两个孩子之后不免稍稍宽容一点，不曾将两个小孩子的将来往最坏处想。祝大偏疼石头，她也没加干涉。如今细思，如果是她，对面敌人家里是这个样子，搅家的办法起码有八种。
花姐自责地说：“我也是……看着小妹身边有帮手，几个人又那么样地与他们吵架，我也心疼他们没爹没娘的来着。”
祝缨道：“咱们俩就甭在这儿对着磕头了。”
“那你打算？”
“我叫丁贵他们把顾同先前的住处收拾出来，先让他们住在那里……”
正说着，就听到后面院子里石头的哀嚎：“你饶了我吧！我就是不行嘛！”
花姐道：“这又是写字背书背不下去了，锤子叫他做功课，他就……”
“他的功课是我教的，学得怎么样我清楚。是我没有管好他。”祝缨说。
之前她偶尔也听到过祝石这样的嚎叫，都不放在心上，耍赖不肯学的小孩儿，她在朱家村私塾窗户外头看过多了。石头学习的天赋极其一般，祝缨自己有无数的事情要忙，也差不多放弃了让他做个文人又或者读律法、算账之类的了。有些人，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多识几个字，习武试试吧。
花姐又要说话，祝缨道：“看看去。”
两人轻轻地走到张仙姑的院子里，并不进屋，就在外面看着。这屋子里两张桌子，一人一张，其中一张已摊开了书本纸张，另一张上胡乱放着卷了边儿的书。
祝炼和祝石都站在那里，祝炼说：“石头，先别出去玩。上课就挨弹子，下课再不用功怎么能学会呢？”
“挨就挨吧，我就是学不会！”祝石带着点哭腔地说。
祝炼道：“挨弹子还学不会，弹子不是白挨了吗？你快来，有不会的我再教你。”
祝石摇了摇头：“我一看那个头就疼，你让我玩会儿再写好不好？我找翁翁，翁翁要是给了钱，我都给你。”
祝炼道：“你别胡说！快来写功课了！”他心里发急，他确实在攒钱。在祝家，他会有一点零花钱，但是不及祝大给祝石慷慨。祝石的功课一向滞后，开始落后一点儿，加点儿劲还能追一追，现在已经到了快要追不上的地步了，祝炼比祝石还要着急。背个课文还罢了，算术的课，十个数的加减要是学不好，一百以内的加减就完蛋了，无论乘除。
不行！得赶紧押着他写功课！再不写，老封翁就要过来捣乱，护着说“那就先歇一阵儿再写”了。
祝缨和花姐看着这两个孩子，只见祝石往地下一坐，开始假哭。这一幕有点儿眼熟，就在前两天，在祝家庄里，祝大就给大家来了这么一手。再看石头，熟稔得颇似祝大。
祝炼拉着祝石的一只手，想将他拽起。祝石半个身子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被祝炼拉着。坐在地上扭来扭去。
往日，差不多这个时候该有人过来干涉了，一般是祝大，偶尔也有张仙姑。今天没有，两人看到祝缨站在院子里，祝缨打了个手势，他们就焦虑地坐在正房里，也不敢出来。
里面已经进行到：“你快起来，衣服都滚脏了。”
“嗯嗯~我不起，脏就脏，有人洗。”
花姐看到祝缨的脸沉了下来，表情非常的可怕。她抬了抬手，想碰碰祝缨的胳膊。一眨眼，祝缨的表情又恢复了平静。祝缨抬脚就往老两口房里走，花姐忙跟了上去。进了屋，张仙姑问道：“你这是……”
祝大也有点紧张地问：“你想怎么办？”
祝缨道：“你给他们钱了？给多少了？知道他们怎么花了？”
祝大张口结舌。
祝缨又问：“你在他们面前坐地放赖了？”
祝大道：“那不能够！”
“那他跟谁学的？”
祝大一个老封翁，平常在外面也是很顾体面的，在家里就有点儿不着四六。被女儿识破，他不吭气了。
祝缨接着又问：“他满地打滚儿，你们就给他换了干净衣裳？衣裳谁洗的？起先是杜大姐？现在是谁？蒋娘子？谁告诉他衣裳随便糟蹋，反正有人洗的？”
祝大被问得脑袋发懵，张仙姑依稀记得，最早是石头跟锤子满院跑着玩儿，跌了跤，跌破了衣裳，孩子吓得要命。祝大说：“没事儿，破了就补。”最终补没补也不记得了，但是孩子正在长个儿的时候，下一季就是新衣服了。
张仙姑一根指头戳在祝大的脑门儿上：“都是你惯的！”
“你不也说他们可怜么？”
祝缨道：“行了，以前是我没用心管，这事儿赖我。以后你们别插手。要是我这儿管着孩子，谁在后头说，‘哎哟，你慢慢儿跟他说，孩子没爹没娘怪可怜的’，我就不管了。”
祝大马上说：“你管、你管，我不管。”
祝缨道：“他们是什么人？就能不用功了？别人家孩子有亲爹亲祖父的荫封，他有什么？他凭什么？不让他用功，你给他？拿什么给？”
祝大一连声地说：“让他用功，让他用功。”
几人在这里说话，那一边，一场儿童闹剧也进入了尾声。
今天进来的是蒋寡妇，她显然已习惯了这种闹法，进去拉祝石。边拉边说：“小祖宗，快些起来！你这衣裳怎么又脏了？快换下来吧！别叫大人瞧见了你这一身土的，不好。”
祝缨已从正房里出来了，身后站着祝大、张仙姑和花姐，花姐的心提到了嗓眼儿上，她已经猜着了一点儿。祝缨心情确实不佳，合着以前石头干干净净出现在她面前都是这么来的？
蒋寡妇从衣柜里翻出祝石的干净衣服，一面给他换一面说：“这一身的土。”
祝缨看着她一双手上下的翻动，很快给祝石换好了衣服，将脏衣服抱起，说：“你站着别动，我给你拿热水洗脸。”
抱着衣服出来顶头看到了祝缨，她慌忙说：“大人。”
“洗衣服？”
“是。”
祝石、祝炼都过来老实地行礼：“大人。”
祝缨问蒋寡妇：“你还在后头洗衣服？”
“是……是……是。”
“那走吧，一起去看看。”
……——
蒋寡妇洗衣服的地方在后面，府衙后衙带个小花园，整个祝家有闲情逸致的人也不多，这花园如今算半废了。不过以前为了浇花有水源、有排水沟，蒋寡妇就在儿洗衣服。
原本花园有一所花匠的小屋子，现在成了她存放工具的地方。小花园里架了几个架子，就用来晾晒衣服。
蒋寡妇心中惴惴，手脚有点不利索地打水、把衣服泡进盆里，先洗去浮土，再换新水，涂上皂角，放在一块平石板上捶打，不时撩点儿水到衣服上，往手上呵口气，接着捶。
祝炼心里更有点慌了，他瞥了一眼祝石，只见祝石还很好奇地看着蒋寡妇洗衣服。
祝缨道：“行了，停一下。”
所有人都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半废的小花园里一片安静。祝缨忽然问两个孩子：“还记得黄家吗？”
祝炼的脸刷地白了，祝石也局促了起来，小声地说：“是……一点儿……”
祝石关于黄家的记忆已经模糊了，祝炼记得还清楚一点。祝缨问道：“他们好不好？”
两人同时用力摇头。
祝缨又问：“不好在哪儿？”
祝炼道：“横行霸道，不把人当人。”祝石也点头：“总叫人干活！还打人。不给吃好的，天不亮叫人起来干活。”
祝缨道：“蒋娘子，把手抬起来。”
此时已是冬天，这个冬天再暖和也是个能种宿麦的冬天，手在冷水里泡了半天已通红肿胀了。
祝缨口气很温和地对祝石道：“她洗的是你的衣服。”
祝石点点头。
祝缨道：“为什么脏的？”
祝石脸上一红，不好意思说自己坐在放赖了。
祝缨又问：“冬天冷不冷？”
祝石点了点头。
“冬天的水冷不冷？”
祝石又点了点头。
祝缨道：“蒋娘子，你起来吧。我给你的工钱，你洗大家伙儿正经穿脏的衣服就够了。大冬天的，手插冷水，冬天三个月里，你洗衣服再加一百文。”
蒋寡妇也有点心慌，想说自己不累，可以多洗个孩子的衣服。才张口就看到花姐在祝缨背后对她摆手，蒋寡妇不吱声了。能有多的工钱拿那是好事。
祝缨又对祝石说：“蒋娘子本来今天不用下冷水洗衣服。你这样打滚儿弄脏衣裳，就是害得蒋娘子多干活。蒋娘子跟你们是一样的人，你白叫她多干活，就是在欺负人。你也是穷孩子出身，不为难穷人是你的本分，不是你道德高尚。多想想要干活的人。别学黄家。”
“是啊，人不能忘本。”祝大加了一句。
祝缨看了他一眼，做了个手势，花姐和张仙姑一起把他架走。张仙姑且走且说：“你个死老头子！还不是跟你学的！你以后再这样试试！我也叫你自己洗！”
祝缨对祝石道：“打滚儿可以，脏衣服自己洗。过来，洗。”
祝石小心地上前，手一摸到衣服就冷得一缩。他往地上一坐的时候，没想过衣服这事儿。现在要他洗了，慢慢反应过来什么叫“冬天水冷”。
祝炼上前一步，想帮他，祝缨道：“你功课做完了？”
祝炼小声说：“还差一点。”
“看来还不够多，把今天的功课抄十遍。”
祝炼道：“是。”
祝缨看着祝石把衣服洗完，晾好，他的手也冻得通红了，摸摸他的头说：“回去吧，该吃晚饭了。”又说蒋寡妇，不许给他返工，洗成什么样就穿什么样的。
……——
吃晚饭的时候，祝石抱着碗，热乎乎的碗慢慢将他的手焐热了，才开始能够大口地扒饭。
祝大、张仙姑都偷瞄祝缨，不敢说话，苏喆觉得气氛有点怪异，小声地问：“阿翁，您还在想学生吗？”
祝缨道：“是呀，塔郎家的阿发要过来读书啦，还有一些别的寨子里的人，你们的同学会变多了。”
苏喆瞪大了眼睛：“他们也在这里学吗？”
祝缨道：“就怕盛不下，我得给你们换个学堂啦。”
苏喆感兴趣地问：“换到哪里呀？”
祝缨道：“番学的小学堂，怎么样？”
苏喆问道：“是什么样子的？”
祝缨道：“明天一起去看看吧。”
“好！”
“吃饭吧。”
晚饭过后，祝石也不用人催了，老实跟着祝炼点灯熬油地写功课。他有点好奇，问祝炼：“你的功课不是写完了吗？”
祝炼看了他一眼，说：“陪你写呢，你快点儿。”
“哦、哦……锤子，我就是学不会，怎么办？”
祝炼也不知道怎么办好了，两个孩子一起发愁。
到了半夜，张仙姑那儿来催他们睡觉，他们才吹熄了灯。
第二天一早，祝缨到衙门里办事，几个孩子在书房里温习功课，祝炼还在抄写课文。忽然听到外面有嘈杂的声音，小侍女离窗户近，从窗户探头看了一眼。苏喆问道：“又怎么了？”
“丁大叔搬家具了。”
丁贵是奉了祝缨的令收拾房子的，一顿忙之后，就见窗沿上趴着一溜的孩子看他，他也笑着跟他们打招呼：“小娘子、小郎君，看什么呢？”
苏喆问道：“你忙什么呢？”
丁贵道：“大人叫我将顾小郎君的屋子收拾出来呢！”
“要来人了？是塔郎家的阿发吗？”
“那就不知道啦，说是大人的学生，应该是吧。”
苏喆的好奇心得到了满足，又缩回头去温习功课了。祝炼也拽了拽祝石，两人也坐回了桌子后面，祝石还是读不进去。祝炼也愁，两人一同到了祝府，一同读书，祝石是真的读不下去，他也是真的不想离开这里，他想继续读书！可祝石越来越跟不上，生字记得也慢，书也背得不全。不可能为了祝石一个，就不教别人。祝石就只能一直拖下去，祝炼很愁。
到了下午，祝缨过来了，又将昨天的功课接着讲。讲完了功课，让几个孩子回去。苏喆趁机问：“阿翁，您要让阿发也住进来吗？”
“嗯？”
“白天我们都看到啦，在收拾院子。”
祝缨道：“我有安排，你写功课去。”
“哦。”
苏喆走了，祝石也不想在书房里呆，祝炼稍作犹豫，仍然留了下来。他一向是个有眼色的孩子，以往就爱拖着祝石给祝缨干点活计什么的。后来祝石投了祝大的缘，他就常自己来帮忙。有时候还要被丁贵等人戏言：“你怎么抢我们的差使呢？”祝缨身边的仆人差役多了，他渐渐也没什么活了。
今天他又来帮忙，祝缨看了就问：“你的功课写完了？”
祝炼道：“还没有。大人，有件事……”
“嗯？”
“石头他不是故意的，他懂道理慢。”
祝缨起身，慢慢地走了出去，祝炼跟在他的身后。两人一路到了张仙姑的小院里，祝缨进了他们住的厢房，祝石正在厢房里蹦蹦跳跳，口里嘀嘀咕咕的。刚才，他跑去找祝大，祝大说：“你去写功课。”
这简直不是翁翁会说的话！
祝石也惊呆了，他回了厢房，实在无聊，自己给自己找乐子了。
祝缨一来，他就老实地站在了一边，祝缨进来坐下，道：“都坐吧。”
两人小心地坐下了，祝缨指了指正房问道：“坐地放赖，是看……干过的？”
祝石点了点头。
又问了他们一点平时生活的细节，道：“他做得不对。蒋娘子！”
蒋娘子赶紧过来，祝缨道：“给他们两个收拾行李，一会儿搬到顾同原先住的屋里去。”
蒋娘子吓了一下：“现在就搬？”
祝缨道：“现在就搬，别在这儿瞎学不该学的，瞎干不该干的。你们俩是想住一个屋，还是分开两间住？”
祝炼犹豫了一下，祝石毫不犹豫地道：“我们住一块儿！”
祝缨道：“行，搬吧。”
当晚，祝炼和祝石就搬到了顾同以前住的地方，祝石要两个人住一间房，祝缨就让他们还住厢房那个位置。小吴、祁小娘子他们都过来看，小吴嘴快，问道：“哎哟，石头和锤子过来我做邻居啦？”
祝缨道：“不行？”
“不是。”
“不行也得行，”祝缨说，“长大的男孩子，还住在内闱，不像话。”
祁小娘子道：“那是，一年大似一年了，家里有女眷哩，早点搬出来好。”
很快，两人就搬完了，小吴觉得这有点儿不对，这一下两个男孩儿不就没人照顾了吗？他有心自告奋勇，又觉得祝缨不是这么马虎大意的人。硬把这话给咽了，见表弟丁贵还要开玩笑，对丁贵使了个眼色。自己说：“那以后咱们就是邻居啦，我还有点儿从街拿回来的点心，来，给你们接风。”
他们并不知道“洗衣服”的事儿，但是从内宅迁出而住到顾同的院子里，就还是有点小奇怪的。
小吴拿着点心到了院子里，进了一看，两人还住厢房呢，肚里转了八回的主意，跟俩孩子吃了一回宵夜。又鼓励祝炼：“你们都是男子汉了，要好好用功读书！原先住在这里的顾大人你们也认得的，人家都高升去做县丞了！”
他一个大人跟两个孩子也没太多的话，将点心都留给了两人，拖着表弟他们就回自己房里说小话去了。
祝炼和祝石这一晚睡得稍有点不安稳，以前在张仙姑那儿，晚上时不时就有人来看他们。祝大会给好吃的、拿好玩儿的钓祝石，张仙姑和蒋寡妇有时候会送些热茶热水。到了这厢房，祝大是不让过来了，晚上睡觉前的热水有蒋寡妇给送了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从此，他们就住在了顾同原来住的院子的厢房里。
第二天爬起来，丁贵他们那里也给他们打了洗脸水，小吴又招呼他们俩一起吃个饭。吃完饭，小吴就急匆匆地跑到前衙去了，祁小娘子道：“你们俩该上课了吧？”
两人到了书房，苏喆等人已经到了，双方仍然没有产生多少友谊。但是苏喆比较好奇，要搬家的居然是他们俩？是阿翁的学生？噫！也要跟顾叔叔一样要他们做官吗？她思考着这是个什么意思，竟没与他们吵架。祝石仍然懵懂，让干嘛就干嘛，只是不能与祝大一道玩耍，心中十分失落。心道：还是翁翁对我好，大人好生厉害。
唯祝炼心中似乎明白了一些，又有点迷茫，低头抄写那份功课的最后一遍。
…………——
两个孩子并不知道，他这一搬家，就有几个人将他们揣摩又揣摩。
小吴等人已是怀疑，这是要给他们定个名份了。以前给了个姓儿，这也是常见的，京城有点家底的人家里拣了个孤儿，从小养着，忠仆。大家子捡着了一般也不这么养，人家知根知底的世代仆人多。但是看祝大、张仙姑养的样儿，又不太像。今天一看，那就差不多了。可能也是跟顾同相仿。
小吴心思飞转，手上的活计却不含糊，他抽了几样公文，与彭司士一起捧了到了签押房奉给祝缨：“大人，番学的工程已做完了。账在这儿。”彭司士也拿了自己的文书：“也支领工若干。”
祝缨都拿来看了，番学与州学并不相近，州学的学生就是原本府学生，家境都是能供得起读书人的，大部分不是赤贫。州学周围便有些热闹，现拆迁了不划算。番学是于城中另择址而建，比着州学的大小，规制。也有学堂、宿舍之类。
祝缨问道：“选来住这儿的人呢？”
小吴忙说：“都安顿好了，也有另给地建房的，也有给钱买房的。”
祝缨道：“干的不错。”提笔画了个花押。
两人捧着公文去归档，祝缨对小柳说：“去将仇文、苏灯、朱紫请过来。”
小柳出门又撞着了一个熟人——驿站又来人了。
这回驿卒携来的包裹稍大一些，进了门就说：“大人，今天的邸报，又有吏部行文，以及颁的告身、印鉴。”
牛金接了，一推小柳：“你去，我来。”
拿了一叠东西过来，将公文放一堆、物件放一堆。祝缨将吏部文书一打开，乐了——小江的告身到了。上面清楚地写着“江腾”的名字。什么祖宗三代也同花姐一样，都是现编的。
祝缨再打开邸报，见上面并无什么大事说明，对驿卒道：“知道了。”驿卒又递上了张条子，告身、印鉴他送到了，刺史府这儿得给他签字画押。
祝缨签完，驿卒没见着要授官的人，心道：可惜了，讨不着这份喜钱了。
祝缨道：“你是属喜鹊的呀！”拉开抽屉抓了一把钱。
驿卒眉花眼笑：“多谢大人！大人平步青云！”
祝缨道：“这就平步青云了？再多点儿可怎么是好？”
“万代公侯。”驿卒脱口而出。
牛金道：“你快回去吧，再聊下去，你们驿丞又要揪你耳朵了。”拖着驿卒出门了。
回来就听到祝缨对胡师姐说：“你去将小江叫过来吧。”
小江当时正在家里眷抄一些之前写的零碎笔记，听了胡师姐的话，便说：“找我？有什么事吗？”
胡师姐但笑不语。
小江心下忐忑，跟着胡师姐很快到了刺史府，进了刺史府总觉得一路走来怪怪的。进了签押房，就见祝缨将桌上的一堆东西往前一推：“它们是你的了。”
小江看那一堆东西的形状就猜着了些什么，深一脚浅一脚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到了桌前，颤抖着手伸了出来，不知道先拿哪一样好了。她的双手在空中一阵虚空摸索，一手一个，左手吃力地握着个印鉴，协助右手将告身拿起。
上面清楚地写着她的名字——江腾！
她站在当地，不知道怎么办好。
祝缨道：“好了，拿回去吧，小柳，你一会儿领她支领今年的俸禄，再跟小吴支取做一身行头的钱、布。裁缝铺找得到吧？嗯？”
小江猛地一回神：“是！”
祝缨觉得小江但凡再多吐一个字就得哭出来，一摆手：“一会儿再登记一个腰牌，旧腰牌回收。明早按时到衙应卯！忙去吧。”将人打发走了。
彭司士又急匆匆地跑了过来，祝缨看着他，彭司士道：“大人，小人查过了，本州账上没有会雕版的。抄书手还是能找到几个的，不如抄？”
祝缨道：“那要抄到哪年哪月啊？不行就上……”以前南府没有的，就去州城找。现在去州城就是找卞行了。
她飞快改口：“上北一点的地方找一找嘛！”
彭司士道：“大人的意思是？”
“往北文化昌明一些。或有刻印经书之类。”
“是。”

第246章 七年
印书对雕版的要求比较高，不光是手艺的问题，雕版的人还得识字，识大量的字，不能是刚刚脱离睁眼瞎的那种。梧州城毕竟是个城，工匠比较多，但一些比较稀罕一点的工种就比较困难。比如之前的制糖，比如现在的雕版。
像彭司士所言之抄书，还是现在梧州比较常见的学习手段。祝缨从国子鉴弄来的那些书籍才这么稀罕。王云鹤的文章，都是学生传抄来的。
彭司士领了命，从签押房里走出来，又遇到仇文、苏灯、花姐三个人往这边走，彼此打了个招呼。
三人一看到场的人就猜着祝缨找他们是为了番学的事。
果然，祝缨一见三人到来，便很自然地说：“都来了？番学校舍已交代付了，咱们看看去吧。”
三人都说：“是。”
番学是祝缨之前就规划了的，她离开了几个月，自己没有亲自监工所以进度稍慢，现在也完成了。这个学校是小吴那儿管的钱、彭司士这儿管的工、王司功却是管“学校”的官员，因此他们三个也在中途被叫了过来，一同看这番学。
彭司士亲自拿着钥匙过来开门：“大人请看，这是比着府学建的。”
这里也有讲堂，也分几科的教室，彭司士道：“不知番学要如何分科，就先没挂牌子。”
又指出了几个老师办公、起居之所，指出了饭堂、宿舍、伙房、库房、马厩之类。彭司士特意带花姐看了医学的那一片，花姐的起居之所与仇文等人的隔着一片小庭，比较独立幽静。女生宿舍与男生宿舍隔开，女生宿舍是一座小院子，有门房，有大锁。院子里也有口小井，供洗沐用。祝缨对此比较满意。
小吴有点得意，因为这个女舍是他的主意。
王司功又说：“还差几个杂役就得了，只是不知执役者大人预备怎么安排？”
祝缨道：“与州学一样。”
“是。”
几人又转了一圈，只见里面家具也差不多了，处处散发着一股新木新漆的味道，帘帐之类还未挂上。又看宿舍、饭堂等处，容下几十个学生还是没问题的。
祝缨点了点头，道：“很好。待番学生的名册一到，就预备开学。”
众人都说一声：“是。”
祝缨又对仇文说：“我这儿现就有一个学生，也要交给你。”
仇文忙问是谁。
祝缨道：“石头。”
“他？他不是在府上……”
“他本是猛族的孩子，这番学他也上得。他学得慢，放在你这里与新生一起学，再学一遍。我估摸着他与大部新生的年龄差不多，让他与新生一道住宿舍。你怎么管别人，也怎么管他。若学得不好，你也告诉我。”
仇文道：“是。”他知道石头是自己同族，但是这孩子好像不是塔郎寨里的，因为自己也没印象，狼兄也曾问过他知不知道石头和锤子的来历，可见他们也是不认识的。他本是有点羡慕这个孩子的，天资实在不怎么样，但是架不住运气好！
以仇文与石头短暂的相处来看，石头确实跟不上祝缨那儿其他人的功课，难怪要跟新生一道学了。
苏灯也是祝缨的学生，问道：“老师，是家里的那个石头？”石头的大名他也听说了，苏喆回家没少说石头的小话，就觉得这货太蠢，是怎么能混进书房的？
祝缨道：“是他。在学里不许提谁是哪里出来的，要一视同仁，该奖的奖、该罚的罚，同一错打甲多少下就也打乙多少下，绝不可袒护。学问不会因为身份就跑到谁的脑子里！我会亲自抽考的。”
苏灯大声答应：“是！”
几人又看了一回，眼下就等着各县将番学生送到，然后开课！现在是十一月，要是早一点，够学生们先上一个月的课，适应适应，然后放个年假回家以解思乡之情，明年正月下旬再开学。
仇文、苏灯、花姐都有点小激动，这是他们事业的开始。
祝缨又问他们的教材之类，都说：“已编录好了，先教个一年不成问题。”
祝缨点点头，又问所需，比如纸笔一类。小吴道：“都按月支领，照着州学的例。要是使得再废一点儿，就得劳博士写个公文，上头批了咱再按需发给。”
祝缨道：“哪个上头？谁呀？”
“嘿嘿嘿嘿……”
看了一圈，整体满意，祝缨道：“虽然叫‘番学’，它就是一座学校，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有，门禁一定要设。钥匙谁掌、巡查谁办，都再上点儿细。”
王司功道：“将现有的官学的章程拿一份就是了，都差不多，最后都是要学成材的。”
祝缨道：“也好。那今天就先这样。”她一看花姐，还在往女舍那边看，众人都是一笑。王司功等人都各指一事走了，仇文和苏灯还想看看自己的房间，于是彭司士将钥匙分给几人，派了个衙役在番学大门那里等着，等他们出来再锁好大门。
祝缨与花姐去看女舍，里里外外都看了一回。花姐没进过什么学校，什么毛病也挑不出来，就说：“挺好的。其实我那屋子也用不了那么多，我也不在这儿住。”
祝缨道：“既有女舍，学生们在这里住，你免不了偶尔有事留宿陪伴。纵不留宿，歇个晌也是好的。”
“听你的，”花姐笑着说，旋即想起一事，问道，“你要石头住到番学这里来？”
祝缨道：“嗯。先学一年，一年之后，无论学得如何，都给他立户分出去。他学文我看是不太成了，至少多识几个字。重头学一遍，要是还不成，我可也没第三遍机会给他了。学不成，就去种田。给他立一份思城县的户籍，分一块地。当年抄黄十二郎的家，他们这样的人都能分得几亩地。当初有几年减税的，如今也算给他。再上一年学，又大一岁，守着些产业也能过得下去了。不能给他太多，他守不住，别叫人谋害了。”
见祝缨考虑得仔细，花姐道：“我早该想着的。”
祝缨道：“不说他了。他已长这么大了，还要你想？你在他这么大的时候在干什么？先时没留意，咱们认个疏忽，现在补回来，再不成，咱们连自己的保票都写不了如何能写他的。”
“哎。干爹太闲了也不太好，别闷出毛病来。”
“他不管逛街么？让他逛。”
“那也不能让他一天到晚不着家，遇着骗子怎么办？”
祝缨往这处女舍看了看，道：“我问问他种不种花，后衙不有花园么？山下种完山上种。给他找个事儿消磨消磨时间。”
“好。”
两人又闲聊数句，才从番学转回刺史府。
………………
刺史府里的小课堂还是下午开，小学生们一无所觉，还在学着《触龙说赵太后》，这一篇里，就得给他们讲解一点“战国”。又有课文里的生字，一篇课文通常要讲上好几天。
祝缨看了一眼祝石，今天他在桌子后面不扭来扭动了，但是走神，仿佛学习是一种折磨。
祝缨没有理会，讲完了课又布置了作业，就让他们各自回去了。最后叫了一下祝炼：“锤子，你不用管石头的功课了。”
石头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来，有点惊喜，但是没敢问祝缨。
祝炼道：“他……”
祝缨道：“现在的功课对他太难了，过两天我安排他重头学。”
祝炼露出个笑来，也松了一口气，让他教祝石，他也教不动。
石头的笑容消失了，脸有点绿：“从、从头开始学？”再受二茬罪？
祝缨道：“你将东西拢一拢，过两天番学开学，你就带了铺盖和换洗衣服过去。那里的学生年纪与你也差不多，你们也能玩到一处。他们都是各寨里新过来的，从官话学起。你比他们已早学了几年，这回总该能跟得上了。”
石头有点茫然，但不敢反对祝缨，低低地道：“是。”
祝炼心情颇佳，回房对石头说：“这是好事！他们话还没学会，你已会写不少字了，这回准成的。你的书卷边了，先拿凳子压一压吧。”
石头突然往外走，祝炼道：“你干嘛呀？”
“我找翁翁去。”他不想去学校。
哪知他在二门上被侯五拦住了，石头道：“老侯叔，是我。”
侯五道：“认出来啦。”
“我要找翁翁。”
侯五笑嘻嘻地道：“那可不成，要找谁，叫里头的人给你传话。”
“为什么？”
侯五将他上下一打量，道：“你都多大的人了？这么大一个后生往人后院儿里钻？也不知道忌讳？”
侯五在这个家里资历颇老，石头又拗不过他，在门上喊：“翁翁。”
祝大在房里不答腔，团团转着跟张仙姑说：“要不，我真种个花吧？”
“大冬天的，你种什么呢？”
“我先挖坑行不行？”
张仙姑将他往外一推：“打盹当不了死，你缩了，叫老三当恶人呐？”
“老三说的，不叫我管。”
“老三才过来说，要送他去上学，八成是为了这个事。”
“那叫蒋娘子问一问。”
蒋娘子在院子里也听到了，她这两天从惴惴变得安心，听祝大让她去问，她就真到了门上，问石头：“小郎君，什么事？”
石头说：“蒋娘子，我要见翁翁。”
“你长大了，不能进来呀，”蒋娘子说，“你有什么话要对老封翁讲？”
石头说：“那你帮我告诉翁翁，我不想去外头上学。”
蒋娘子跑回来告诉祝大，祝大道：“你告诉他，叫他好生上学，甭想别的。”
蒋娘子又跑过去说了，石头心中十分的委屈，不想祝大竟也不帮他了。他咚咚地跑回了自己房里，往床上一躺，扯上被子蒙住了头。
祝炼将被子掀开一角：“怎么了？”
“没事。”石头又将被子盖了上去，到晚饭的时候依旧蔫头耷脑。
晚饭的时候他见到了祝大，凑到祝大的身边说：“翁翁，我不想去上学。”
祝大说：“小孩子家，不上学怎么行？”
“翁翁以前不这么说的。”
“那是以前！你现在多大了？”祝大板起了脸，“这么大个儿，不得想想以后怎么过活吗？”
对面小女孩子们发出了笑声，石头有点恼地瞪了她们一眼。他不明白，为什么这几天这么地不痛快。他不喜欢的，一件件地到来，他喜欢的，一件也无。
祝缨看到了他的样子，并不以为意，再过两天各县的番学生送到，石头就能去学校上学了。到了那里，会有仇文盯着。仇文此人有一大特点，就是特别崇尚山下的文教，专职盯着学生上课，比自己更合适。
她让石头第二天不用到书房听课，就收拾他的东西。
而番学生也如预料般地陆续到来了。
……——
前一天，祝缨就接到了山上的传信，郎锟铻、山雀岳父、喜金各携番学生下山。三家结伴而来，一总报了他们的人数，以方便山下接待。三家番学生一共十八人，医学生他们还真带了几个女孩子过来，一共六个女孩子。
这其中郎锟铻儿子阿发最小，今年五岁，也带了两个八、九岁的小男仆。山雀岳父、喜金各带了自己的一个儿子，山雀岳父带的是个小儿子，叫林风，喜金带的不是那个上京去的儿子，是个更小一点的叫金羽，年龄都在十二、三岁的样子。他们各带了数名年轻人来，年纪都在十二、三岁不等。与祝缨预料的不差。
一般这种情况下选择的学生，年纪不会太大也不会太小，太大了有家有业、不便抽身，太小的还要人照顾。十二、三岁，又有活力脑子还行，但又不至于小到让人担心。学完了正好成年，可以回去干活了。
祝缨这里，下令准备好馆驿，又命将番学做最后的打扫，从女役里选了四人去番学，分两班洒扫和看女舍。从男役里再挑俩看大门的，再选几个白直洒扫之类。就等人到了入住了。
祝缨又告诉苏喆，让她准备一下，明天代表苏鸣鸾也出现一下。
苏喆道：“可是我们家的人还没到呀。”
祝缨道：“这不是有你吗？”
“我也跟石头一样去番学里吗？”苏喆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祝缨道：“你怎么知道他要去番学的？”
“他自己说不要去，那不就是您要他去吗？”
祝缨笑道：“番学还在识字学话，你不用，先跟着我学吧。以后你要觉得应该去听一听，再去旁听。”
“好！”苏喆笑着说。
第二天，三家联袂而来，祝缨在刺史府接待了他们。
三人脸上都带着笑，祝缨道：“这下可更热闹啦！来，认识一下。”
除了苏灯和郎锟铻、山雀岳父见面时彼此皮笑肉不笑，仇文、花姐都是真心高兴。山雀岳父看着小江问：“这位是？”
祝缨道：“这是州里的女丞，姓江，女学生们万一有什么事儿一时寻不着朱博士，也可以找她。”
山雀岳父道：“大人周到。”
陪同的王司功等人听仇文翻译了心想：怪不得又弄了个她，原来是有这个用途。咱们这位大人，对羁縻可是上心！唉，可惜羁縻只是羁縻，竟不能立时编户。
梧州府一切草创，祁泰又编新户籍，羁縻县的架子上只有寥寥两册，空得能跑马，王司功略有耳闻。因为他听说，凡有名号的羁縻官员，都在刺史府里有档，他是司功，照例该知道官员信息的，去索要无果，只拿到了官员本人信息。
王司功扼腕。寄希望于祝缨在山中别业多住两天，能将“羁縻”早点转编户，虽然他也知道这不太可能。
一番寒暄，苏灯先跟苏喆打招呼：“小妹！”
成功地让郎锟铻等人也不得跟苏喆含糊了一下，苏喆大大方方地道：“你与我阿妈都阿翁的义子，我也叫你一声舅舅吧。”她舅废，没一个能干过她妈的，特别可爱。
郎锟铻不好与个小女孩计较，只好含糊答应了，还得让自己儿子阿发过来：“叫阿姐。”
祝缨道：“咱们先去看看番学，别叫他们学生在外面等太久。”
新的番学建得整齐漂亮，喜金道：“比我家还好哩！”
祝缨道：“因为看着新吧？”
他们到了大讲堂里，由祝缨致词，简要说了欢迎之意，又说学习对他们协助管理族人是很有用的，让大家安心学习。
然后让仇文、苏灯、花姐说话。仇文、苏灯还好，都讲得出大道理，苏灯还能比出自己的例子。对着祝缨一揖：“大人是我老师，当年我们……”他讲了一大套，无非是山下学了知识，到了山上管理寨子，你看我们阿苏县，发展得多好啊！
他脸上笑着，心里骂郎锟铻腿真长，居然抢到了阿苏县的前头！还带了个小崽，小崽也就五岁，一定也要塞到老师家里。
花姐从来没在这样的场合里说过话，整个人从脖子红到了脚脖子。祝缨对她点了点头，她鼓起勇气，对女孩子说：“你们也能做许多事……”
祝缨代为翻译：“君子不器，不自弃……”然后解释这句话的意思，“你们都是君子，没有只能干什么营生，又不能干什么营生。”
仇文听着，总觉得这话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讲完了话就是分班分房。由于大家现在的官话水平极低，书法基础为零，先不分科目，就是甲班和乙班，先学语言和写字。
她下令将早就准备好的行头之类分给诸人，并不强求番学生一定要换上书生青衫，但是她给准备了腰牌、纸笔、铺盖、洗沐用具之类，一人一份，发完了按归腰牌上的编号去宿舍。
腰牌号码唯一，因为山上无文字，几十号人忽拉拉的也没取符合山下习惯的名字，眼下先用腰牌编号区分。女子宿舍是甲号院，起头就是甲，男子为乙。然后才是按归名字发音排序。
苏喆问道：“阿翁，我家的学生也有女生，不是学医的，住哪儿呢？”
祝缨道：“甲号院，那不还有空屋的么？都留着呢。”
分发完毕，看着他们到宿舍里住下了，祝缨又请他们到食堂用饭。这里是男女分开来坐，她与郎锟铻等人坐在了上首，下面学生分开来坐。番学里的伙食尚可，肉菜固定、主食可以随便添，但要吃完。祝缨打算拿出各县每年上缴的贡赋的一小部分专用补贴这里的开支。
郎锟铻等人都觉得这里新鲜。
众人在这里吃了一餐午饭，祝缨等人回刺史府，郎锟铻等人回驿馆，仇文等人在学校里安排学生。学生们才到学校新鲜劲儿也还没过，且在学校里撒欢儿，又各认朋友之类。
祝缨回到刺史府，府里已经吃过饭了，祝缨就吩咐将石头的行李准备好，明天送他去番学。梧州城里也有一些各族商人之类，祝缨使仇文去相熟圈子里传出话去，也可报名参加。最后也捞到了三个人，与石头凑够四个。四人一屋。他们四个明天过去，仇文也好有精力多分一点给石头。
石头郁郁，眼见无力回天，只得先回房去，磨磨蹭蹭。
祝缨打定了主意要让他去好好上学，也不让祝大再见他，此时郎锟铻等人休息得好了，齐往刺史府里拜见。祝缨便让人将苏喆也带出来，一同见一下郎锟铻。
到了一看，山雀岳父和喜金也到了，他们的儿子都还在番学，阿发却被郎锟铻带到了身边。
祝缨问道：“还住得惯吗？”
郎锟铻道：“住得很好。”
客套几句，郎锟铻就顺着“住得舒服不舒服”往下说，讲祝缨这里是最让人放心的。他还夸了“外甥女”苏喆：“义父教导得真好！我家阿发还小，山上没有识字的人，想托付给义父。不知道行不行？”
山雀岳父和喜金都在心中暗骂他狡猾，骂完了，两人又都瞥着祝缨等她的回答，看她是不是真的特别的偏心阿苏家。
祝缨道：“孩子还小，我这儿也没有保姆呀。”
“我带了！”郎锟铻有备而来，郎老封君给他什么都准备好了，“到了这里，就全听义父的。”
祝缨道：“好。”
苏喆鼓了鼓双颊，阿发对她比了个猪鼻子，把她气得直瞪眼。祝缨又对山雀岳父和喜金说：“番学旁边你们看到了吗？有个小学校，本来打算小学校教说话写字，番学校教功课的。现在刚开始。”
害！他们是想把孩子送到刺史府里来养的，谁要去学校？长大了再说吧。
他们都含糊地点头。
忽然，外面传来几句与气氛不太相和的话。说不太相和，是因为屋里主要是大人说话，外面的声音却不是成年人的声音。
祝缨的瞳孔缩了缩，她听到了一句：“他们不是留着放血的材料了？还跟他们在一起说笑哩！”这是石头的声音。
小侍女道：“头人们的事，你管得着吗？”
里面的人都听到了，苏喆一张小脸生起气来。山雀岳父却忽然笑着大声问道：“外面是谁呀？”
他抻了抻身子往外看：“哎？这不是石头小郎君吗？”
石头现在住顾同的旧居，这里在前院，离正堂比较近的位置。苏喆的小侍女在外面候着，跟进书房的是那个年长的侍女。这样的场合还是年长一些的稳重，哪知道小侍女在外面也能起波澜呢？
双方本来就不对付，小侍女见着石头就是一句：“你终于要走了！你就不配住这儿！”
石头正在闹别扭，哪经得住这一句？两下相骂，惯用的就是互揭伤疤。石头反应慢，但是历次的斗争让他在与小女孩抬杠这件事上达到了熟能生巧。
世间多少事，双方头子聊得好好的，却被下面心直口快的戳穿了。
山雀岳父再看一眼阿发，这是他亲外孙啊！虽然祝缨信誉良好，但是，还是要将石头薅过来说个话。
他知道石头，也知道这小子是利基人，有点儿傻乎乎的，问他刺史府里的事儿，他什么也不知道，就知道说“大人与姑姑不在一处住”“大人没与谁一处住，他自己住”“翁翁和阿婆住一屋”“大人就是读书、练功不干别的”。
山雀岳父点名了要见石头，叫过石头之后就说：“怎么跟小丫头拌嘴啦？受欺负啦？”
石头上京的时候是见过山雀岳父的，知道他也是利基人，委屈之感更浓，他点了点头。
山雀岳父戏言道：“那你同我回家去好不好？”
祝石认真地想了一下，没想明白，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然后瞥了祝缨一眼。
山雀岳父半真半假地对祝缨道：“大人，这孩子下山有七年了吗？”
七年。
祝缨不动声色地道：“你可要拿出证据的哟，能证明他是利基人，我就放。”
山雀岳父也不知道是怎么的，接着问了一句：“当真？”
祝缨点头。
山雀岳父道：“好，我回去就找。大人这里还有一个锤子。”
“拿出证据。”祝缨还是这么一句话，一点生气的意思也没有。
山雀岳父道：“好！大人痛快！”
山雀岳父说到做到，他当天就折返，石头或许不在意，但是他是有数的。回程的路上，他已套取了一些石头的个人讯息，石头大约的年纪、家中寨子的样子，大约什么时候到了山下……等等。至于锤子，那孩子嘴比蚌壳紧，石头也知道得不太清楚。
他之前从祝家庄回到寨子里之后着手干的一件事就是搜罗所有能搜罗到的人，按手印，一个一个，绝不能让自家的人口流失掉！
石头的讯息已知，他又是利基族的头人，可比祝缨这下山下人找起来方便得多。
山雀岳父一走，郎锟铻就显得很尴尬，他当天没有将儿子留在刺史府，而是带回了驿馆休息，托词再与儿子多处几天。
祝缨也只作不知，将小侍女交还苏喆去处置，她自己则火速下令：“着，各县递送考生至州学考试！限期三日。”
…………
刺史府里，气氛十分的压抑。
祝大在屋子里破口大骂：“养不熟的白眼狼！”
张仙姑等人心里也不好受，这石头，怎么就想走了呢？
石头在闹别扭，他又将自己盖在了被子底下，任凭祝炼怎么说，他顶多发出一两声哼哼。祝炼眼中冒火，道：“你要走，自己走。”
“走就走！”石头猛地掀开了被子，就要往外跳。
祝炼道：“宵禁了，抓牢里去，饿饭。”
石头黑着脸又坐在了床沿上。
祝炼万分不解：“你为什么这样呀？上学是好事。你快些同我来，找大人求个情，将你留下来。你不想翁翁了吗？”
石头别过了脸：“哼！”
这日子没法过了！
祝炼道：“你爱回就回吧！”
晚饭，石头黑着一张脸，人人都当没看见。坐在他对面的小侍女也缺席了。
石头吃过了饭，回到了厢房，蹬掉鞋子就钻进被子里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响起，他将眼睛闭得死紧，心道：谁叫我也不理会！你们对我不好，我就不理你们！是翁翁吗？不像……锤子？
锤子回房，慢吞吞地泡了脚，拿了本书看了一会儿。吹灯，睡觉。
第二天，祝缨没上课，因为苏鸣鸾那儿的信也到了——她也团了她舅舅路果，两家一同带了番学生杀到了！
苏鸣鸾的队伍非常的有特色，有一半儿是女子，她带来的番学生里也有三个女孩子。见了祝缨就说：“我又给义父添麻烦了。”
祝缨道：“这是什么话？进来说。”
苏鸣鸾与梧州的消息极便捷，她本来就打算这个时间带人过来的，路上接到女儿派人送的消息，加快了行程一口气赶了过来。
她说：“那小丫头不能再放到义父这里了！这都多长时间了，还学不会闭嘴！”
祝缨道：“心直口快，他们以前也常闹。”
苏鸣鸾对祝缨说话一向直接，道：“我没本钱犯错，也没本钱护着别人犯错。那小丫头我带走了！”
祝缨道：“好。小妹越来越像样子了。”
苏鸣鸾露出一丝笑来，又说：“大哥……”
“奏本已上，快了年前，慢了正月，房子已经在给他收拾了。来了之后我再同他商议一下孩子怎么教。小妹放在我这里，我能教她些东西，但是番学里才是……”
苏鸣鸾认真地听着，是的，番学里各种人脉，两下实难取舍。
祝缨道：“你再想想，还来得及。”
“是。”
“石头……”
祝缨道：“我说话算数。”
她说话算数是真的算数，转头就去找了花姐：“将石头这些年的花销拢一笔账出来。”
花姐吓了一跳：“你这是要做什么？”
祝缨道：“接他的人得知道我花了多少，他也得知道。”
花姐道：“事情怎么就到了这么个地步了呢？这个林县令他为什么呀？”
祝缨道：“公约。他在试探我，看我可不可靠。人的想法总是容易反复，京城一行他的疑虑反而增加了。只要他找到了证据，石头就不能不给他。你还记得那一年，我爹被牵扯进巫蛊案子里，我们要去救人的事吗？”
花姐点了点头。
祝缨道：“我娘说，要是超过二十贯，她就只能看着我爹死了。你说，我得为石头付个什么价？”
花姐沉默了。
祝缨道：“顺坡下驴吧，那么大个儿一个男孩儿，他说要‘回家’，还能怎么办？再准备点儿大红绸，一些竹筐、箱子。”
“诶？”
“再弄几头骡子。”
花姐道：“这又要干什么？”
祝缨道：“你要石头光着一个身子回去？铺盖什么的留着干嘛？睹物思人？让他带贴身的东西走，到了东西一放下，叫人带骡子回来。”
“好。”
“准备双份。”
“难道锤子也？他不是……”
“他要是愿意呢？也放他回去。他要是不愿意，好歹给他点儿傍身的东西，长大一点儿，风头过去了想回来了，再说。”
“好。”
祝缨又到了前衙，衙门里的人也都踮着脚走路，一个个缩头缩脑的，大气不敢出。祝缨却还是一如往昔，她甚至抽空让祁泰给石头办了一张空白的户籍文书，文书上的籍贯是梧州，具体的县没有写，姓名之类也给空了下来。一张正式的良民的文书。
一派紧张之中，山雀岳父好像也动了真格的，三天之后，他带了几个人下山来到了刺史府中。
……
刺史府的气氛十分的诡异，山雀岳父大大咧咧，祝缨大大方方，郎锟铻与苏鸣鸾等人都带着点微笑。
祝缨也像没事人一样，依旧在刺史府里见了他们。
山雀岳父道：“大人，我将证人带来了。”
祝缨道：“是吗？请上来见一见吧。”
来人一上前，祝缨就知道石头是走定了。这人长得就像是大一号的石头，除了脸黑点儿，表情严肃点儿，衣服是猛族人的服饰。祝缨原本担心的是，石头是奴隶身份，现在人家不拿身份说事，来个血亲……
山雀岳父道：“他姐姐姐夫一家进山采芝以后就不见了。”
祝缨问了他的名字，住的地方，人是什么时候丢的。又问了他外甥的名字，再问他姐姐姐夫的名字，外甥身上有什么记号等等。
问了一串之后，突然又转回去问前面问过的问题。
最终说了一句：“把石头带上来吧。”
石头怄了几天的气，看着蔫蔫的，但是几年来养得不错，也是白白胖胖，看着比这个可能的舅舅像样多了。
两人一对眼，都怔住了。然后是核对身上的记好，这一点祝缨不太信，啥记号不能作假？可是这两张脸……
石头舅舅抱着石头放声痛哭，石头也懵了，不知道说什么好，傻傻站着，过了一阵儿，双手回抱他的舅舅。石头舅舅哭得更大声了。
祝缨道：“这一个是准了，另一个呢？”
石头家不是在主寨，而是在山雀岳父地盘上的一个小寨。一般大寨子里的人不太容易被外人袭扰，小寨子就容易被人欺负。祝缨估计锤子也是这个情况。
但是与石头不同，山雀岳父拿不出一个大号锤子出来。他也不强求，只是问：“大人，我可真带人走了？”
祝缨道：“他是你的奴隶？”
“那倒不是。”
“那就不能交给你，得交给他的家人。”祝缨微笑着说，让祁泰取出了那份户籍文书，提笔填了上去。给石头单开了一户，姓氏也填回了他的本姓，籍贯写了顿县。然后将文书交给石头。
石头头脑嗡嗡地，他接过了文书，有点愣。石头舅舅倒是个痛快人，对祝缨行了一礼：“你是好人。”
祝缨道：“且慢。”
山雀岳父心道：来了！问道：“怎么？”
祝缨让丁贵取出那张花姐给核算的单子，一项一项的念，祝家养一个石头，几年间花得可比当初一个祝大贵。一句一句念下来，府衙里的人都听得明明白白的，仇文因是番学博士，也是个陪客，他低声给译了出来。
译一句，石头舅舅的脸就白一分，再看看外甥，确实养得白胖，衣服也跟头人家孩子似的。他心慌得厉害，人也像被钉住了一样。
祝缨拿起那张纸，放在火盆上引着，看着整张纸都烧成了灰烬，才说：“这些，算我的。拿上来。”
然后是石头的行李，他的铺盖、衣服、用的文具等等连同一个妆匣，都抬了出来。祝缨道：“这些是他用过的东西，我想你们家里一时也未必都备齐了，这些都给他带走。骨肉团聚是好事，算我随礼吧。”
用了两头骡子驮着，骡也扎绸、东西也扎绸。第三匹骡子让石头坐着，连同他舅舅，一同送走。刺史府里放了一长串的鞭炮，引得许多人围观。
来考试的学生里有福禄县的也有思城县的，人们引颈观看，指指点点，又互相打听是怎么回事。有福禄县当年参与过案子的学生，低低地说着石头的来历。也有思城县的学生说着思城县的事情。也有人说，这下终于骨肉团聚了，好事。也有人惋惜，山里哪里比刺史府好呢？
对这一切，刺史府里都很平静。祝缨目送他们转过街角，就回来与诸人协商。
祝缨对山雀岳父道：“人，我可好好地交给你啦，他可不是奴隶。”
山雀岳父道：“当然！”
祝缨道：“咱们之前的公约，这是作数了的？”
“当然！”

第247章 整肃
仇文的脸色难看得像是有人冲他的胃捶了一记重拳。
苏灯戳了他一下，仇文回过神来，对苏灯点点头，苏灯也回了他一个牵强的笑容。反观另一边，祝缨与山雀岳父二人仍然一切如旧，苏鸣鸾等看客也都仿佛是围观了“在路上捡了个包归还失主”事件的欣慰表情。
一群又在说《公约》的事，山雀岳父觉得祝缨是个说话算数的人，没有再提出别的什么问题。刺史府里设宴，祝缨与他们相谈甚欢。
山雀岳父还要表个态：“大人果然说话算数把羊归还了，这草料钱可够贵了，不能让大人吃亏。”
祝缨和气地说：“他亲舅舅来接人，这是骨肉团聚的贺礼。再提钱可就没意思啦。你缺这点儿还是我缺这点儿？这都不是事儿。”
苏鸣鸾道：“你们两位再这么推让下去，我们就要看打盹了。”很自然地将话题岔开，他们又说些合作上的事情。眼下主要是番学，苏鸣鸾又说也要去番学看看之类。
刺史府外面又热闹出了新花样，石头的来历牵出了黄十二郎的案子，黄十二郎家里的事被越传越邪乎，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编出来“不修德，生不出儿子来”“就该妻离子散”的报因篇了。
一片热闹之中一天结束了，山雀岳父挺满意，打算稍作休息之后第二天就返回。临行前夜，他到女婿的住处再看一看外孙。
阿发还小，或许是家里天天打群架的缘故，这孩子看起来颇为镇定。山雀岳父说：“外公明天就要走啦，又要有两个月见不着外公啦。”
他掰了一下指头说：“以前不见的时候也长。”
山雀岳父一噎。
郎锟铻哭笑不得：“去！”一个音把儿子赶走，自己好与岳父说话。他听山雀岳父说“七年”的时候，就隐约有了一点期盼，也想知道祝缨的态度。他并不反对岳父，唯一担心的是这样做是不是显得不太好看。
如今山雀岳父试出了祝缨的态度，郎锟铻也跟着放心了，就又对岳父说：“您对义父是不是太不客气了？”
山雀岳父撇了撇嘴，问道：“那你可拦着我呀？”
郎锟铻摸了摸鼻子，山雀岳父道：“阿苏家的信他，咱不得不跟，免教他们合起伙儿来对付咱们。可要是就这样什么事都听他的了，还不如真与他们两个真刀真枪地干一场，输了再听他们的。”
郎锟铻被说中心事，又摸了摸鼻子。
山雀岳父道：“打了一场，输了，是我本事不够。没打过就全听话了，就是脑子不够！他比别的官好，别的官那都是什么东西？比丑婆娘好看一点儿，也不能说是个俏媳妇了！得亲眼看清楚了。”
郎锟铻道：“那现在算清楚了？”
山雀岳父道：“看到眉眼了。”
郎锟铻失笑：“总算不是个影子了。”
翁婿二人都笑了，山雀岳父看着外孙在外间玩耍，叹了口气：“阿苏家确实变好了。那个女人，她是个女人，可以什么都不管，她什么都敢试。阿苏家本来就不是她的，做坏了她也不心疼。咱们不一样，手里的是自己的东西。
山里就这么多人，别光看也有人投你，阿苏家得到的更多！她得一块金，你得一根针，事情要是对阿苏家利益太大，咱就要多想想！”
郎锟铻点点头。
山雀岳父又说：“你们都不知道当年的事情，当年也是，好些人看着山下兵马强壮、又富，打也打不过，就说不如听命。呵！结果呢？还是小心一点的好！他弄的那个石头城，好些人，不知道要干什么！反正，咱们得先守好自家的寨子！别叫人都跑了。还要修路，也先别答应得太痛快了。你帮他修那个石头城就太热心啦！他说是市集，你看现在呢？！人家开始种田了！”
郎锟铻道：“山下的人都喜欢田地，那是他们的谷仓钱袋。”
“他要个谷仓，也不是不行。要咱们家的奴隶往外跑，那可不行！你寨子里的人都打好手印了吗？”
郎锟铻道：“大寨里已经按完了，小寨散在山里，慢。”
“要赶紧。他既说话算数，咱就照《公约》来。能不闹翻，还是不要闹翻。”山雀岳父十分明理地说。
翁婿说了好一阵的话，山雀岳父才回去休息。
…………
这一晚，有好些人都在忙。
山雀岳父已经躺下了，刺史府后衙的事情却还没有结束。
祝缨在前面与山雀岳父等人相谈甚欢，祝大等人在后衙心中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张仙姑道：“哎，是他亲舅舅来接的，人家是一家人，你也别总白眼儿狼白眼儿狼地骂啦！你还不能叫他回家？别不讲理。”
祝大怒道：“我是拦着他不叫他回家的人吗？养他这些年，没见说话也不说一句就走了的！”他拍着自己的脸说，“我要是再这么对白眼儿狼，我就是不要脸！”
张仙姑低声道：“你小点儿声！老三还在前头跟客人说话呢，她看重这个，你可别坏了她的事儿。”
祝大不骂了，愤怒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最后一气之下拿了把花锄到地上一套乱刨。他哪里会锄地？土刨得到处都是，没两下锄头就砸到了脚面，抱着脚跳回了屋里。张仙姑给他除掉鞋子，骂道：“好好一双鞋，你又糟蹋了！这些土！”
“拍拍就行了！我也不用人这时节刷鞋！”祝大的气还没消。
张仙姑也有点赌气地说：“他走了，老三也能少操点儿心。他回他的家，有他的亲人心疼他，我还心疼我孩子呢！”
祝大的气顺了一点，道：“对，不值当的！”
话虽这么说，气也没有全消，晚饭没吃什么东西，酒却喝了半壶。祝缨在外面招待客人，苏喆也陪同苏鸣鸾等人在外面，连花姐也在外面参加宴会。今天家里吃饭的人口颇为简单，老两口就在自己屋里吃了。
女仆们在厨下凑了一桌。
蒋寡妇拿起筷子，又说：“差点忘了，锤子今天怎么吃？”
杜大姐道：“我叫巧儿给他留了饭，他不走吧？”
蒋寡妇道：“只叫收拾了石头的行李，没叫收拾他的。诶，饭呢？我给他送一下吧，他怪懂事的。”
林寡妇端了一盆饭走了过来：“你们说，石头还会不会回来？”
巧儿一手一个盘子，一盘黄陇陇的炒鸡蛋、一盘瓜菜，一手一个放到桌子上，道：“您还盼着他回来呢？就属他能吃，他不在，我锅里颠菜都能轻二两，手腕子都不累了。”
林寡妇嗔道：“小丫头嘴这么刁，仔细嫁妆攒出来了找不着婆家。”
巧儿又拿了个食盒出来，道：“只要有嫁妆，哪有嫁不出去的？我打小儿往这衙门里看的，打从还是府衙开始，闹到衙门里的，老实女人都是死人、半死的或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泼辣的放赖的倒个个活着挺好。女人叫人害怕可不是坏事儿，到了哪儿都不受气。”
林寡妇指着她，手指连点，她们都笑了。巧儿将食盒装好，蒋寡妇就接了去，杜大姐将盘里的菜一划，往她碗里拨了一些，其他人开始飞筷子。
蒋寡妇很快回来了，坐在桌子拿起筷子就叹了口气。巧儿问道：“怎么了？”
“锤子有点儿可怜，我看那屋子，东西一下子少了一半儿，看着就空。”
巧儿道：“他一个人住三间屋了，多好！再不用发愁那个宝贝了！”
蒋寡妇道：“老封翁老封君心里难过。石头也是，养了这么些年，亲生的也不过这样了。临走头也不磕一个，就骑个大骡子，走得跟得胜还朝似的！占了这许多年的便宜，当咱们是叛逆还是反贼？”
巧儿道：“升米恩、斗米仇，你当都跟咱们似的？主人家大方和气，咱们就知恩图报用心伺候。他还道主人耳根子软，能再拿捏一下榨好处哩。”
林寡妇道：“你这张嘴，怎么又来了？哪里就这么坏了？”
巧儿道：“你们没遇着过这样的人吗？”因为熟了，巧儿对几个寡妇口下留情了，硬咽了那句没说出来的——你们被大人收留之前过的苦日子，是不是就这么来的？打你一耳光你还当跟你打招呼手重了点？换下回一个更响脆。
杜大姐与女伴在一起，话也稍多了一点，道：“主人家的事，咱们别议论。”
赵氏也难得说了一句：“那是，大家心里都不好过。”
杜大姐说：“赶紧吃完，看有什么要伺候的没。一会儿大人和大娘就要回来了，烧好水等着。”
祝家的规矩，吃饭的时候不催着人伺候。如果没有外客，也不用女仆在跟前，仆人们可以比较从容地吃饭，她们也习惯了在吃饭的时候闲聊几句以解劳作之苦。
今天特殊，她们都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吃完了饭，蒋寡妇去收食盒，到了前面厢房一看，锤子面前的饭只吃了一半。他一向不是个会浪费粮食的孩子，蒋寡妇道：“不合口？”
“不是。”锤子手里的碗有千斤重，他没有心思吃饭。
蒋寡妇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好说：“你吃饱了饭，才能有力气应付事儿不是？”
锤子卖力地扒饭，却总吃得不如之前快。蒋寡妇叹了口气：“吃不下就别吃啦，我收走，给你留在灶旁煨着。锁门前你要饿了就来吃。”
蒋寡妇收了食盒走了，锤子在房里发呆，他有一种恐惧感……他就记得小吴给他说的：“听仇博士讲，那个顿县的县令他还问了你叻！你俩别是一起商量好的吧？啧，小小年纪，挺有主意哈。”
吴叔这个人滑头滑脑的，但是消息灵通，他既说是，那八成有个影儿。锤子甚至无法对小吴解释清楚，石头当时闯那个祸不是他撺掇的。人人知道石头憨直、没心眼儿，平日里许多事都是他在安排。
可真的不是他！他又不傻！
石头有舅舅找，他可是没有的。幼年的记忆已比较模糊了，但是记得阿妈去世前说过：“山上也不好、山下也不好，你可怎么办？”山下是黄家，那山里指定也不能好。所以他在哪里都努力懂事一点，宁愿累也不想回去。
几天里，他无时无刻不在担忧，山中寨子是个什么情形，幼时的记忆已不甚清晰了，这两年却常见的，那是不比山下。不单说吃穿住不好，而是说他刚经历的一件事——山上才刚刚不拿人祭祀了。这个事他觉得仇博士说得对，仇博士家人尚且拿去祭天，那他这样的都不能算是天神饭桌上的正菜，顶多是道腌萝卜。冲这一条，他认为仇博士凡提起大人就一副崇敬之情不是作假。
那个顿县县令跟他聊过两句，问他以前的事儿，他都说不记得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锤子十分后悔，这几年石头再怎么样，他都跟石头没拆伙，为什么他就因为石头要去番学了功课不用他管了，就自己去温书没有再盯一下石头叫石头说了那句话？！
他当天晚上寻了大人，说自己不想回山上，不是他教唆的石头，石头要是能这么听话，他早把石头的功课教好了。大人只是说了一句“知道了”。
州里有事，课就取消了，苏喆也没来上课。锤子的心，这几天像在油锅里煎的一样，经常梦到黑屋、饿饭。锤子知道什么是“连坐”！同屋的石头还臭着一张脸，跟谁借了他的米、还了他的糠似的。
老封翁“白眼儿狼”的话飘在耳边，锤子猜测着自己的命运。此事当真不由己。如果要让他也回到山寨，他能跑得掉了吗？锤子盘算着自己的积蓄，并不多，也不知道……
好容易，前面的宴会散了，锤子听到了人语响动，以及侯五的一声：“大人回来了！”
锤子从屋子里出去，人贴着院门，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外面脚步似乎往他这里走过来了，锤子将耳朵更贴紧了门板想听得仔细一点。忽然脚步好像停在了他的门前，他还没来得及动作，门被往内一推！锤子吓了跳，赶紧往内一跳，一个踉跄，被一只大手攫住了！
锤子一声惊叫卡在喉咙里，侯五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走，跟我到书房去。”说着，放开了他。
锤子努力镇定地问：“是、是有什么事吗？”
侯五道：“大人有话要说。”
锤子更紧张了。侯五提起灯笼照了他一眼，道：“怎么这个脸？想石头了？”
锤子摇了摇头，侯五叹了口气：“走吧。”
…………
前院正堂，灯火通明，祝缨坐在主座上，锤子到了一看，左右两边老封翁与老封君、朱大娘都坐着，苏喆带了个面生的小侍女立在堂中左手边，她的身后是杜大姐等女仆。右手边是丁贵等男仆，他自觉地站在男仆的末尾。
祝缨对他招了招手，让他往前面站一站，锤子低着头没看到，被侯五又薅到了前面。
祝缨道：“这两天家里不对劲儿。”
祝大没忍住：“还不是石头那小子……”
“我说的是家里，他不是咱家的人了。”祝缨的口气依旧很平和，不带一点生气的意思，听的人心里都打了个寒颤。
祝大也住了口。
祝缨续道：“这个家，是该有点规矩了。”
一句话说得所有人更担心了，祝大两口子还好，倒不怕什么“规矩”。苏喆觉得自己没管好侍女，脸上一红。花姐担心祝缨，祝缨是个不大爱讲“规矩”的人，看似温和，实则处处离经叛道，让祝缨说出“规矩”，花姐很担心祝缨因为石头的事太过伤心。她就已经很难过了，难以想象祝缨事务繁琐剧还为石头筹划了这许多之后会是这么个结果！那是小祝，有多少事要忙的……
随从、仆人们心里把石头祖宗八百代都骂尽了：你小子得病，我陪着吃药？！平日在府里大家过得多滋润？大人，我绝不会做白眼狼！大人，你看看我的忠心！
张仙姑道：“你、你说。”
祝缨道：“先认一认人，定了名份。”
这话祝大爱听，他说：“对！”
祝缨看了他一眼，他又住口了。
祝缨指了指父母、花姐，道：“这家主人家只有三个人。大姐不在户籍，但是我姐姐，也是一家人。要称呼得明白。”
“是。”丁贵先说，其他人赶紧跟着应声。
祝缨又指苏喆：“小妹虽不同姓，却是家中亲戚。”
苏喆马上说：“我虽然是异姓，阿翁是我阿妈义父，我在这里就听阿翁的。”
祝缨点一点头：“好。”
她没说锤子，别人也不敢提，都猜这是要干嘛。花姐道：“那现在？”
祝缨道：“各司其职，先分个事务吧。前面的事儿，老侯你多上心。后面家里，杜大姐多看一看。你们两个就是男女管事。前后账目，你们分别襄理，一总报到老封君和大姐那里核算。以后家里有了新人过来，你们将规矩讲给他们听。”
侯五是讲定了要在祝家养老的，自入祝家除了他自己的嘴不给他自己争气，做事一向可靠。丁贵等人并不能严格地算是祝缨的仆人，主要是补个吏目，也不适合让他们多插手家里的事。杜大姐到祝家最早，资格也老，她又是签了卖身契的且帮同花姐多年，所以由她守内宅。
两人都赶紧应声。
然后是细则。祝缨一气说了好些条，一些比较大的府邸的规矩大面上都差不多。
“第一，门禁要严。”
基本上第一条就是门禁，以及不许在宅子里乱蹿。祝宅本身就有这一条，当年在京城的时候家里也没放过乱人进来，男仆曹昌、侯五就是在前院的，花姐每天都亲自查看门锁。
祝缨将这一条又说了一遍，是为了再加一句话：“不是家里的人，不许放入。走了的人，以前再熟，也不许放入。踩进来半寸脚尖，开门的人一起滚蛋。我办他一个勾结强盗的罪。”
第二条是不许吃里扒外、刺探府中消息，不许泄漏府中的只言片语、互相之间也不得打听自己职责之外的事情。书房文字，除非她下令送出，否则片纸不得出门。
第三条是不许犯口舌、不许在不该说话的场合瞎张嘴，不许刻薄客人等等。
这一条针对的是什么事，大家就更是清楚了，又在心里骂石头。唯侯五有点心惊，他真不是故意会刻薄客人，他背后也说主人的不是……
第四条则是分派了的活计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要将份内的事都干完，不许偷懒，也不许推给别人。
第五条则是不许夹带、不许偷窃。夹带是指从外面带一些违禁的东西进来，偷窃还包括了贪墨、盗用府中财物、勾结外人做假账等等。
第六条不许仗势为恶。包括但不限于仗着是刺史府的仆人收受好处、干预衙司事务、狐假虎威、强夺别人的东西又或者强买强卖、欺男霸女之类。她这儿不包婚配，不许调戏妇女。
第七条……
第八条……
第九条……
条目讲完了，就是惩奖措施，没有惩奖的规定就是一张破纸，谁都可以不理会。一般而言，奖是比较物质的，给钱、物或者放假。罚就简单的多了，扣工钱、打。再严重就赶走。
祝缨明确了“家规”，又说：“吴、祁、项、胡是客居，所以家里的活计不用他们干，你们对他们要客气。一会儿老侯和杜大姐各自知会他们一声。”又指丁贵四人，说他们现在兼家里听差，所以这些他们现在需要遵守。
苏喆道：“我学阿翁，我的地方，学习阿翁的规矩。”虽然她觉得阿翁这手不够狠，不过听起来还挺周到的。
祝缨点了点头。
她对父母也有安排，等下私下再谈。
最后，她将目光看向了锤子。
锤子只觉得喘不过气来。
祝缨道：“当年你与石头无处可去，现在我问你最后一遍，你是走是留，留，守我的规矩，还做我的学生，走，我也如待石头一般给你身份送走。”
锤子道：“我不走！”
祝缨道：“听好，其他所有人就都是外人了，包括石头。做得到吗？”
锤子顿了一下，用力地点头。
祝缨这才对众人说：“祝炼是我的学生。”
然后说：“这几日都累了，早些歇息吧。”
自始至终，祝缨的语气都很平和，没有发怒的样子，甚至没有带一点儿恼意。
众人这才缓缓散去。
侯五复又薅起祝炼，将他送回了厢房，到了厢房才说：“你小子运气真好啊！以后怕是再没有奴婢出身能被大人养作学生的事情了。”他看了一眼这处厢房，低声说，“你头一回投胎没看准，别辜负了老天爷给你投的第二回 胎。咱们大人，多么难得的一个人，走了是会后悔的。”
祝炼有点虚脱地点点头，说：“老侯叔，我知道。”
侯五道：“歇了吧。”
祝炼道：“好。”
侯五将门带上，祝炼心中仿佛炸了个大烟花，又轻松又明亮。将脸埋在手掌里笑了两声，放下脸打算才发现一手的汗，想去洗手才发现没水。又要跑出去打水。
那一厢，侯五又去通知吴、祁二人，才出小院就看到小吴与丁贵勾肩搭背的，在问丁贵怎么回事儿。侯五叫住了小吴：“就你机灵，你别勾搭他！来，我有话对你讲。”
瞧人家祁泰，多大的动静都不往这儿瞄一眼！也难怪在京城混不下去。
侯五对小吴讲完，小吴道：“真不是锤子掇撺的？石头跟个傻子似的……”
侯五道：“操多少闲心，大人没你明白？”
小吴对侯五扮了个鬼脸，侯五作势扬起巴掌：“你多大的人了？”两人打打闹闹去了祁泰处。
那一厢，杜大姐也将事情转告给了项、胡二人，两人都说知道了，并未对此事做出评述，内心实是赞同。
杜大姐、侯五又执行起任务来，巡视了府内各处，安排了门房值夜才回房。
侯五没有马上睡觉，先去看了一回男仆们，他们果然正在与小吴在一起说话。侯五将众人骂散：“说了不许犯口舌，你们还在这儿串连呢？”
小吴笑道：“老侯，你有官威了。”
“你个正经的官儿说这个话，你要不是客人，我必与你好好理论理论。”侯五与小吴是旧识，说话也稍不客气一点。他将小吴拖走，低声道：“大人才说不许犯口舌，你的机灵收着点儿。”
“你当我是什么人？我在同他们讲大人当年的事情，叫他们都老实点儿。”
“你都讲过八百回了，还没讲完？”
两人渐行渐远。
杜大姐也没有马上睡觉，因为花姐还没回房。
…………
花姐和祝大、张仙姑都担心祝缨，他们到了祝缨的房里。
祝缨换了衣服，正在看一张纸，见他们过来，问道：“有事？”
三人左看右看，见她完全不像是家里出了一个白眼狼的样子。张仙姑道：“老三呐，你要是生气就骂出来吧。”
“啊？生什么气？”
“石、石、石头啊……”
祝缨轻笑一声：“就为了这个？咱都没有正事儿好干了？”
花姐道：“你……”
祝缨道：“巧了，你们来了，正有话对你们讲。”
她让三人坐下，先对祝大和张仙姑说：“咱们关起门来，说说自家的事。是我把石头放到爹娘那里的，这事儿是我没办好。以后，到咱们家的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身份，我会先讲明白的。郎家的阿发，过两天就要住进来……”
祝大抢着说：“绝不像养石头那样养了！”
“他也是我的学生，你们先看看他，也看看他带来的仆人。他只有五岁，有保姆带着，也有两个小厮年纪都不大。他的话还说不利索，还在学话，我安排仇文每天抽空过来给他教些语言。家里人只要多跟他说说话就行。”
张仙姑有点犯愁：“咱不大会说他们的话啊！”
两老口学话比较慢，本地的方言还说得更偏福禄方言一点，各族的话就更没有怎么学。由于跟阿苏家交往得早、锤子石头又是利基家的，他们平常接触这双方更多一点，稍懂一点两家的日常用语。
祝缨道：“没事儿，他也不大会说咱们的话，他还小，你们就说点儿简单的。”
“哦哦。”
她又说了点家里的事情，张仙姑道：“你真没事儿啊？”
祝缨道：“今天这是怎么了？我遇到过多少事？”
“那都不是在家里。”
“都一样，”祝缨说，“今天折腾一天了，都休息吧。”
花姐终归不放心，去而复返。祝缨不等她开口就说：“路上有个水洼，踩着了溅了点子水湿了点鞋面，我是不会往水洼里一坐，万事不干就哭天喊地破口大骂的。抖抖脏水擦擦鞋，该干嘛干嘛，我接着去好地方，该吃吃该玩玩。”
花姐“噗嗤”一笑：“不愧是你。”
“那过两天他们走了，你同我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育婴堂。”
“你是想？”
祝缨指了指刚才看的那张纸，花姐拿起一看，却是她之前拢给祝缨的账目，就是之前算的石头的花费。当堂烧了一张，现在这张是祝缨的笔迹，内容分毫不差。
祝缨又指了另一张纸，花姐拿了起来，道：“这是？”
“育婴堂的账。”
京城有育婴堂，梧州城当然也有，不过要寒酸一些，因为梧州也穷、人口也没有京城稠密。这种地方照例官府是要管的，有一笔正式的开支，另外如果有善款也可补充。不过许多人更愿意将钱捐给寺庙积功德。
花姐脸上闪过一丝不忍，育婴堂的孩子平均一个月花不到两贯，这里头还包括照顾他们的妇人的工钱之类。
祝缨道：“我不会养孩子，得改个法子。”
“怎么改？”
“石头那样的养法，不划算。新法子其实是我之前做过的。”祝缨决定改个法子，她又不是保姆，就不挑战这个事儿了，反正都是掏钱，她要广洒网，再选拔，过个筛子，筛出种子来。
就像立识字碑一样，会唱歌、能悟出来对着歌词认字的，就能在墙上打个洞，就有了钻出来的机会。或许十年之后，会有一个人因此识了字，再经过努力，能在某些方面露头也说不定。
只是要花费的时间比较多。人，是要慢慢才能长大的。
花姐道：“我能做什么？”
祝缨道：“咱们先去看看。”
“好。”
“不担心了吧？”祝缨打趣她。花姐冲她一皱鼻子，扭脸走了。
…………
祝缨第二天且不能去育婴堂，她还得给山雀岳父饯行。
山雀岳父这一次比较满意，他也不敢托大，态度十分的友好，宾主双方都忘记了之前石头的事情。
山雀岳父的儿子林风也被从番学里带了出来，这孩子看起来在番学适应得不错。学生宿舍没有家里那么的舒适，因为没有贴身的仆人。但是番学里配杂役，洒扫之类的工作都有人做。林风觉得有点新鲜，更兼交到了新朋友正在兴头上，他对山雀岳父道：“阿爸，学校挺好的，博士也是我认识的！”
他没说的是，他已经跟阿苏家的人约了个架，等会儿回去就开练。
山雀岳父满意地离开。
然后是喜金等人依次离开，郎锟铻最后。他是来送儿子的，之前因为尴尬暂停了这个举动，如今岳父都走了，他就带着儿子到了刺史府，亲自托付。
祝缨笑问：“孩子母亲不亲自来送，舍得吗？”
郎锟铻摸摸脖子，说：“一提这事儿就哭，索性不见，让我一个人来送。”
“过年学里放假，会让他回去的。我让仇文每日抽空过来教他读写，待语言通畅之后，再开始授课。”
郎锟铻道：“他？”
祝缨道：“让他到府里来教。”
“好。”郎锟铻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郎锟铻道：“阿发还没有一个能写起来好看的名字，还请义父给他起个名字。”
郎锟铻对自己的名字很满意，也就将儿子的名字一同拜托给祝缨。祝缨道：“阿发……唔，叫郎睿吧。”
郎锟铻道：“好！就叫这个名字！”又唤了儿子过来，郑重给祝缨行礼。
祝缨道：“来！”
郎睿的服饰也改了样式，仍然是仿着山下孩童的衣服，但是花纹等细节又是山上的特色。小孩子行个礼也有点模样，想是事先也有人教过。祝缨道：“很好。我一会儿带你去看你的屋子。”
她将郎睿也放在后宅，与苏喆的小院子一前一后，两人成了街坊。郎锟铻道：“他们俩住得相近，这个……”
祝缨道：“他们两个迟早是要打交道的。”
郎锟铻想了一下，点了点头，又命人奉上儿子的行李。郎睿这一次就预备住上一个月，可是东西一样没少，铺盖、摆设乃至于小弓箭之类一样不少。郎娘子人虽未到，却给儿子配了一个保姆，两个小男仆、一个成年的男仆。他们也一人一个包袱卷儿。
祝缨道：“孩子和保姆都可以住在后宅。”成年的男仆安排在前面同小柳他们住一起，同时还有一个苏鸣鸾的男仆。两个男仆见面，又是一阵眼神的交流，看着也挺想肢体上交流一番的。
祝缨笑道：“有的是地方，你们可以明着比试，但不许私下殴斗。”
待郎睿安顿下来，郎锟铻才行告辞。祝缨先去看了郎睿的住处，亲见保姆将他安排好。保姆在铺床，祝缨就与郎睿聊天，不多会儿就知道这小孩儿已经学了一些语言，文字却几乎没有学。郎睿不能说多么的聪慧，倒也是个在长脑子的小孩儿，反应也不慢。
祝缨摸完了底，又传令，这个也是亲戚，府中上下要礼貌对待，如果苏、郎发生冲突，也要告知她。
郎睿安顿完，苏鸣鸾等人又离开。
五县县令等人相继离开后，祝缨终于有了功夫，邀上花姐一同往育婴堂而去。

第248章 改进
育婴堂的位置较为偏僻，为的就是取一个“僻静”，谁扔孩子的时候也不想叫别人围观。
祝缨和花姐两人带上了小柳和牛金两个，再加一个胡师姐，五个人都着便服。冬天时节，五人衣服保暖，让人一看就知道家境不错。越往育婴堂走越偏僻，通往育婴堂路上亦有人家。
这些人家见惯了穿着不错的人去育婴堂，从门里往外一看，一男一女看着像主人家夫妇，又带小厮、女仆，心道：看着像是殷实人家，不知道哪个小东西要走好运啦。
祝缨路过一间临街的小店铺，见一个老头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周围一片安逸。
走近育婴堂就听到里面的孩子吵吵的声音，小孩子尖细的声线袭来，听着还挺活泼的。
小柳抢上一步，看了一眼道：“咦？大白天的，门怎么关了？”
他拍了拍门，里面才有一个苍老的声音问：“谁呀？”
小柳道：“来看孩子的。”
一个驼背的老头开了门，抬起昏花的老眼打量了一下小柳，问道：“你是什么人？是要什么样的孩子？”
小柳道：“主人家要先看看。”
老头往他身后看到祝缨和花姐以及牛金、胡师姐，道：“要抱孩子？好模好样的小子向来抢手，要是府上找几个整齐的丫头，养上两年就能做活计的倒是有不少。要是不计较脑子、只要有人卖力气干粗活，小子也是有的。不管带走哪个，育婴堂养了他们这些年，要带走须得算还些房宿钱。”
小柳道：“您老人家说这一堆做甚？我们进去自己看。”
老头道：“年轻人，慢来慢来，里头还有人哩！有人看时，你们不能见的。等会儿里头的人走了，轮到你们，也不叫别人看着你们带了什么人走。送养的跟领养的不见面，领养的人也都岔开了不叫别人知道你来过，这是规矩。”
小柳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规矩？”他还年轻，并不会无事逛育婴堂，老头不认识他，他也不知道育婴堂还有这等讲究。
老头道：“送来的都是养不活的，父母不养，就是断绝人伦了，此后生死听天由命，不再找回。不然，谁个替你白养孩子？养个一二十年，将孩子好好地养成了人，扔了孩子的父母知道了，又将孩子抢了走，别人岂不冤枉？那谁还来抱养？”
小柳被老头说得一愣一愣的，也不便硬闯，跑去对祝缨和花姐讲了。花姐道：“既然里面有善心人，那咱们过一时再来吧？”祝缨看着这座育婴堂，牌匾已经很旧了，房子看着虽然结实，却是透着股破旧的气息。她点了点头。
育婴堂的门在他们面前关上了，小柳有点好奇地又回望一眼，心道：怎么这么巧？也不知道是谁……
…………
小江冷着一张脸。
她和江舟一大早就到了育婴堂，她想领养个孩子。育婴堂向来不拒绝“正经人家”领养孩子，开了门就请她们二人进去了。照例是稍作询问，得知小江是梧州的官员之后，育婴堂的妇人立时变得热情了起来。必要给她“找一个好的”。
妇人拉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子对她说：“您瞧这个，面相看着是不算俊。可是个好孩子呀！又老实，又听话，是个以后能顶门立户的！”
小江伸出手中的手杖，将他们拦了一拦，道：“我屋里不要男的。”
这话一说出来，妇人就摸着她的底了，心道：原来是个雏子，哪有亲自来看的？这不就露底了？不都得托个信得过的做中人？
妇人叹了口气：“我这儿女孩子倒是有，您既说是要养，我得给您挑个好的，不能坑了您。女儿是贴心，再贴心长大了还是要嫁出去的。纵您不发嫁了她，要坐产招婿，到时候还得挑女婿不是？还要看女婿人品。女婿哪有儿子靠得住？不如打一开头自己养个儿子，自己养出来的，知根知底，将家业交给他也放心，多好？”
江舟道：“娘子要看女孩儿，你就带女孩儿来便是。旁的事儿，娘子自会斟酌。”
小男孩儿看了看他们，知道眼前人是看不中自己了，他低下了头，用力吸了吸流出来的两管黄鼻涕。
小江心底生出一股烦躁，说：“走吧。”
妇人忙说：“娘子请留步！端正的丫头也是有的！还有才送来的没断奶的，一准儿不记得亲爹娘的样儿，打小养，容易养得熟……”
小江看了看门外、墙边往这里看过来的眼睛，不动声色：“下次再说。”拄着杖站了起来。
妇人道：“哎，那您这边儿请。娘子，您再想想，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小江走出了育婴堂，脸色不太好，江舟道：“娘子咱们不急！哎？那不是？”她伸手往前一指。
听到大门打开了，小柳下意识地一回头：“咦？”
他这一声让另外三人都回过头去，却见两个女子从里面走了出来，步态有些眼熟，其中一人手中拄着一根手杖。
几人都是等闲不来育婴堂的，一般人也不会没事往这地方跑，此时一遇，都觉得对方有事。小江以为祝缨等人应该也不会是来育婴堂堵她的，那就是巧合了？刺史应该不至于要抱养育婴堂的孩子吧？难道是要养仆人？
两下对望四下一片安静，一阵细风吹过，微冷。
育婴堂的门又打开了，老头喊了一声：“那位小官人……”送走一人，他要喊下一人的，却见两拨人还是撞了个对脸。
祝缨道：“一起去看看？”又顺口问小江，对育婴堂有什么看法。
小江道：“就那样，大人看了就知道了。”
她没有马上走，而是跟着祝缨又折返了，边走边说：“都是父母双亡的孩子，哪有不苦的？哪个都巴望着有人来领她们走，见了你就拿一双眼睛看着你。心肠但凡软一软，就得哭着出来了，什么时候再提起来心里都不好受。”
她始终认为祝缨是个心软的人，这样的人进育婴堂是令人不太放心的，带着江舟又跟着杀了回来。
老头却对小江道：“这位娘子，您不能与旁人见面。”
小柳道：“您老的话好多，您还看不出来么？我们是认得的，一起来看看。”
老头这才闪过身，冲内叫一声：“张大娘，又有官人来了！”然后对祝缨道，“官人，您里边儿请。”
祝缨打量着这个育婴堂，她到南府以来没到过这里，不过于府衙日常开支里支取这么一笔时签个名画个押按时拨付钱粮。南府升为梧州之后，也给这里再涨一点钱。她要项安不妨雇女工，项安也曾汇报往这里挑选过几个小女工。有家的女工颇有两个家里容易闹事的，这里的女孩子无父无母更没个兄弟丈夫也要向糖坊讨工钱，孤儿充做学徒干活拿钱，非常便利。
育婴堂的房子式样已经比较旧了，好些地方有了破损，整体看起来还算结实，不知道是哪一位善心人用心修的，看起来还能再住个二十年。院墙很高大，一面墙上开个长方形的洞，一个钉了五面板子、只空出上盖的木盒正正好可以放在这个长方形的口子里，仿佛一个大抽屉。外面送孩子的天黑后将婴儿从“抽屉”里放入，里面的人听到哭声从里面拉开“抽屉”将孩子抱进来。双方不见面，放进“抽屉”之后孩子的一切都同亲生父母无关了。
一个稍显精神些的中年妇人快步，迎了出来，看清面前的人就叫了一声：“哎呀！大人？！朱大娘子？咦？江娘子您怎么也回来了？”
妇人忙跪下来迎接，老头吓了一跳：“这……这是……”
妇人对他连连做手势：“这是刺史大人！快点儿！”
“轰！”育婴堂里连孩子带帮工的大人都炸开了，他们挤着上前，也要来拜。
孩子们大小不等，入眼前的约有十个上下，听动静，后面还得再有一些。有男有女，男少而女多。女孩子大部分看着比较正常，男孩子看起来总有点不协调。孩子们的衣服都很旧，补丁也多。
妇人又吆喝：“都老实点！”又转过脸来向祝缨解释，育婴堂是她丈夫在管，但是男人平常也不大过来，女人看孩子更合适。她家也在这附近，往来也方便。她丈夫姓张。
祝缨道：“张六？”
“是。”
“都甭跪着了，起来说话吧。”
妇人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上前道：“大人来是……要用工？还是要用丫头？都有！都有！还是……要抱个养来给将来的小郎君小娘子就伴儿？”看到祝缨，她就不猜是要收养了，这里的孩子最好的下场就这些了。
祝缨将这妇人上下一打量，只见她穿得朴素整齐，衣服上有两块小补丁。
祝缨问道：“这里有多少人？”
张娘子赶紧说：“数目在小妇人丈夫那里。三丫，快往家去，把你爹叫来！”一个面目平平无奇的女孩子答应一声，跑了出去。张娘子又解释这是她女儿，也是在这儿帮忙的，因为人手不够。
一边解释一边请祝缨等人进正堂里坐下，这里打扫得倒是非常的干净。摆设也还能看得下去。又有几个看着伶俐的女孩子过来奉茶，女孩子也都有七、八岁的样子，都偏瘦，脸色微黄，面目都还周正，也不说话，但是眼睛都是忍不住的往祝缨等人身上看，脸上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期盼。
张娘子解释道：“在这儿的孩子咱们都用心照顾着，可谁也不能吃白饭不是？学着干点儿活，以后出去了才能养活自己。谁个能养他们一辈子呢？都是调-教得手脚利落的，您要教她们规矩，领回去说一说就行的，都听话。”
花姐问除了现在看到的，是不是还有更小的孩子。
张娘子道：“有，在后头搁着呢。”
她们于是起身去看，后院一间屋子，一排通铺，上面摆着五个杂色的襁褓，有好有坏，新旧不一。有婴儿在哭，一个哭了，连着几个跟着哭。一个约摸七、八岁的女孩儿赶紧上前抱起一个哄着，又说：“许是尿了，刚才喂过粥了。我这就给她换尿布。”
张娘子陪笑对祝缨道：“这儿就小妇人几个人，如今孩子多，在这里吃饭的都有十来个，就叫她们大的带小的。”她的身后，几个粗糙的妇人脸上也都带怯，生怕被挑刺。体面保姆的工钱高，育婴堂也不可能雇奶妈子来一人一个的看孩子。就只有这三、四个人，还得负责做饭，也洗衣服、缝补。遇着孩子之间打闹、争抢之类，她们还要拆解。
祝缨伸手在窗户边上试了试，有点透风，张娘子又赶紧说：“晚间都会堵上的。”
这里看着比当时思城县那个收容过祝炼的地方好一些。
祝缨未及细问，张六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心里直呼倒霉。他平常也小小偷懒，但是贵人们一般不亲自往这儿来，谁知道今天就叫刺史大人给撞上头？张六跑得头顶冒烟。
祝缨不动声色，花姐和江舟之前已有些不忍，现在看着这几个孩子都有点走不动了。
祝缨抬脚就走，小江一手一个，扯着袖子将二人拽了一下，又拄着杖笃笃地跟了出去。花姐回望了两眼，狠了狠心，跟着又回到了前堂。
前堂，张六垂手站着。这是一个普通的中年男子，眼前他们一家三口看着比别人显得健康一些，可见平日生活也比别人好一点。不必祝缨，小柳都能猜着些，想必有些活计是使唤一些小丫头干的。
祝缨又问育婴堂内有多少人，张六道：“男女一十七口，原本有二十一口，前阵儿糖坊要工，挑了四个十来岁的丫头去做学徒工了。她们都十一了，有生计就该搬走啦。”
祝缨知道这两口子虽有些小油滑，已算不错了的。如果他们真不要良心了，必能过得很富裕。
祝缨问道：“育婴堂常年能有多少孩子？每年送走多少？新有多少？死亡多少？”
张六道：“也就一、二十个，这么些年也没超过三十个。每年送走三、五个，新来的，多有八、九、十来个，少的也就三、五个。死的……呃，不好说，孩子不好养呐！”
就算正常人家，亲爹亲娘带着，也不能个个都养活的，育婴堂死得更多一点。
张六寻思着，怎么跟刺史大人多讨要一点钱粮……
“都是什么样的年景？”祝缨问。
张六忙收回心神：“哎哟，除了遭了瘟，年景好坏跟这个没关系。年景不好，生下来就溺死了，谁往这儿送？年景好，生下来自己就送给人养了。又或者有生下来就放到大路边儿的，还有自己卖的……”
是了，此时可以人口买卖，父母卖掉子女还真不算是个事儿。自己就处理了，也用不着劳烦育婴堂。
祝缨道：“还有这样的说法？我看这儿怎么阴盛阳衰的？女孩子特别多？”
张六又说：“男孩有残疾的会扔到这儿。要是没毛病的，就是黄花闺女养汉子，养下孩子不能留的……谁没事儿扔儿子呢？能送过来的多少有点儿毛病，要么是残疾，要么是来历上不太好说或者是家道中落。把孩子往这儿送的，爹娘都算有心了。女孩子就不一样了，养大还要陪副妆奁，亏本。”
祝缨又问了一些诸如以前的孩子去了哪里，是否会被拐卖之类的问题。然后没说什么就走了，张六两口子摸不着头脑，心道，刺史大人到育婴堂就为了问个年景好的时候扔孩子的多不多？
育婴堂的孩子们又是一次失望。
…………
出了育婴堂，花姐和江舟都想说话，又都忍住了。真是无事不要进此地。来一次，难过许多天。
走远了一些，祝缨才问小江：“你们还有别的事吗？”
江舟抢答：“大人，今天是休沐日。”
祝缨道：“唔，那到衙里坐坐吧。”
一行人回到了刺史府，一路到了签押房。
小江的手杖一路笃笃笃，很有节奏地敲着地面。到了室内，她提着手杖，不再点地了。
几人坐下，牛金来上了茶，祝缨开门见山地对小江说：“育婴堂你去了几次了？觉得怎么样？”
大家在育婴堂遇到了就有点小尴尬，小江见祝缨不问她去那儿干什么而只是问育婴堂，试探地说：“大人的意思是？”
祝缨没有兜圈子，道：“这里是梧州，育婴堂也该管起来了。”
小江犹豫了一下，轻轻地摇了摇头：“并不好管的。”
她接着算了笔账。
经营育婴堂是要有成本的，将一个孩子从小养到大，不管上学、只管吃穿也是个不小的数目，偶尔还得看个病，还得算上雇工照顾孩子的工钱。所以能省则省。因此普通的县城并不能每县都有一个育婴堂，梧州的这个生计也比较艰辛。再加上管事的有意无意也要从中揩一点点油水，整体就比较困顿。
大的带小的，扫地洗衣服，烧火抬水。长到七、八岁就能送去当学徒工，或者去当小厮丫头，到十二、三岁，除非能在育婴堂里帮特别多的忙，否则也没多余的一口饭养那么大个活人，必得请她走人。十来岁的饭量，够养三、五个小孩儿了。
如果祝缨要管，按什么标准管？
这里面还有另一个问题：“要是知道大人想管了，恐怕蜂涌而来的人能吃穷梧州。”
小江说得很冷静：“人都趋利，原本孩子都养不活，生下来溺死也就溺死了。一旦您这儿的育婴堂管起来了，要是比现在的好、比普通穷苦人家的孩子过得好，许多父母也不至于必要杀死自己的亲生骨肉，必会有一些人将原本要杀死或买走的孩子送过来的。到时候您养是不养？怎么养？养到多大？孩子本来就不好养，夭折得多了，您就要受到责难。多少双眼睛盯着。”
她很少当着很多人的面说太多的话，尤其是有花姐在场的时候，今天说得尤其的多，连小柳都觉得有点意外。
祝缨却听得很认真，自在育婴堂门前被拦住起，她就又将之前计划重新审视了一遍，也发现了一些新的问题。本打算以孤儿为主广洒网，毕竟有父母的孩子另有牵挂，插嘴的人也多。育婴堂的孩子不如想象中的多，没鱼，撒网有什么用？网还得更广一点。且现在小江说的这些，也是很有道理的。
小江只说的“养”还没有说到“教”，她出来鱼之后怎么安排也得考虑。鱼多了自己就会竞争，就那么仨瓜俩枣，看不出竞争。
祝缨听小江又说了一阵，直到小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脸上一红，复又闭了嘴。祝缨才说：“原来如此，我会再想一想的。”
管还是要管的，不过情况需要调整。
小江已觉自己失言，忙起身告辞了。
她脚步匆匆，手杖敲在地上也失了方才的节奏。边走边想：不能在梧州的育婴堂抱养孩子了！
她回到了家中，江舟见她有点魂不守舍的，去烧水给她泡茶，回来就看到她在对着衣架上的官服发呆。江舟道：“总会有好孩子的。”
小江回过神，问道：“你想你的父母吗？”
江舟怔了一下：“有时候想。”
“会想找吗？”
江舟道：“以、以前没想过，现在、现在也……要是遇着了，会想知道的。认不认的再说……”
小江道：“是啊，人总是想找到自己的根的。”她又望向了衣架上的官服，打从裁好了衣服，穿上了身，对着镜子一照的那一刹那，她突然想有一个家，想要个孩子。她是官身了，可以好好地养育一个孩子了。
她想要个女孩子。
今天的领养并不太顺利。一是张大娘特别喜欢向她推荐男丁，认为可以为养老之依靠，二是她突然有些担心，自己既然养就会尽心，又恐一片深情托付，这孩子长大头也不回地找亲生父母去了。又由此想到了自己，多么的艰难都想找到母亲，然后……
小江用力甩甩头，患得患失了起来。不期然地想：大人养的那个石头就这么放走了，会不会难过呢？
…………
祝缨此时心情不错。
育婴堂的事情遇到了一点新情况，但是府里有一个好消息——项安的侄儿也在今天到了。
彼时仇文正在府里给郎睿补课，小孩子学话比较快，仇文又对“教化族人”抱有极大的热情，拿着识字歌的课本，头一篇也是略过，将后面的歌一边译、一边讲解其中的有趣知识，给这小孩子讲课。
苏喆在跟花姐下棋，花姐棋力平平，苏喆也是下得乱七八糟，两人半斤对八两。花姐同她下棋，还学会了跟小姑娘悔棋耍赖。
项安一直很忙，白天在刺史府里几乎看不到她，今天却早早地回来了，还带了个小男孩儿。两人在门上，请侯五派人进去通报。
胡师姐先出来了，她依稀记得这小孩儿的脸，笑道：“原来是大郎来了。”
小男孩一揖：“师叔好。”
胡师姐道：“你住哪儿呀？”
项安道：“我预备在糖坊那里给他备间屋子，现在带他来见一下大人，以后有跑腿的活儿都叫他过来，现在叫他认一认门。”
胡师姐道：“大人刚好回来了，你再早来一阵儿都要多等呢。来吧。”
他们到了书房，里面只有祝缨。
小男孩有点紧张，项安很大方地道：“大人，这就是我侄儿。大郎，快，拜见大人。”
小男孩抬头一看，就看到一个年轻俊俏的官员，青色袍子，头发向上挽起，束了玉冠，看着挺和气的。小男孩不那么紧张了，照着家里人教过的礼仪在垫子上磕了个头。
祝缨对他招了招手，小男孩看了项安一眼，项安点了点头，小男孩走了上前。祝缨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呀？”
“回大人，我叫项渔，渔夫的渔。”
祝缨看着他的眼睛，这双眼睛里好像有话，于是她问：“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呀？”
小男孩就有点高兴地说：“家有千金，不如一技傍身。所以宁愿苦一点学会打鱼，也不要现成的鱼。”
“你多大啦？”
“回大人，过年就十岁了！”
祝缨拿出一个红包来给他：“来，初次见面。”
项渔双手接了，又道了谢。祝缨问项安：“他是自己来的还是家里有人送？都安顿了吗？”
项安躬身道：“家里打发了人送过来的，跟着会馆的车，很安全。我也托了他们回福禄的人捎信回去，告诉家里人已到了。先让他住糖坊，本来就是来学手艺的。”
“有就伴儿的吗？”
“是，有个伙计。”
“饭怎么吃？书呢？他身边儿得有个长辈同住才行。”
项安道：“那我也搬去糖坊吧。”
祝缨道：“你们俩同进同出吧，要去糖坊就一同去，想住你那屋子，就与你就个伴儿。今晚要是没有旁的事儿，就留下来一起吃个饭。”
“是。”项安高兴地答道。
项渔看了她一眼，项安道：“看我做甚？我带你搬行李、认一认府里的人。”
祝缨道：“去吧。”
项安领着项渔出去了，祝缨就让胡师姐传话给侯五和杜大姐，将项渔也加进客人名单里。
她自己则在思索着“广洒网”这件事。她很快就想通了，小江担心的许多事在她这里都不是事儿！
她没那么多可担心！
育婴堂的钱可以给，但是这个划拨不从刺史府的公账里出，就以每月石头之前的花费作补充。项渔的存在提醒了她，不是每个人都要坐在课堂里除了读书什么都不干的过上十年才算是在“栽培”。是她太执着于“全心全意坐在课堂读书”。
当然小江说得也是有道理的，她可以出钱，但如果只是她出钱，恐怕出不起，她不可能把所有的钱都砸这一件事上。得让一件事自己产生利益。
可以广收学徒。
育婴堂的孩子不是也要自谋生路的么？让糖坊收学徒，还有纸坊，边干活边学东西。搁作坊里，平时干活，每天随便坊里哪个算账先生抽两刻、三刻的功夫，给他们稍稍教点识字之类。不用太久，聪明一点的就能看出来了。
将聪明的一筛，分类培养，不大聪明的也有了一门手艺保底不至于饿死。
祝缨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
待她将整个计划想了个大概，项安已经将侄儿带了回来，将他安顿在了项乐的房里。项乐现在还没回来，就算回来了，叔侄住一屋也挺好的。
祝缨道：“他们今天正闲着，咱们着阿渔认一认人吧。阿炼呢？”小柳跑到外面隔着院门叫了祝炼一声，祝炼放下笔出来了。
祝缨道：“认一下人，这是三娘的侄儿，项渔。阿渔，这是阿炼。”
项渔听他姑姑提过祝炼，看了一眼，看不大出来特点，仍是礼貌地拱手，祝炼也还他一礼。
祝缨道：“你们年纪相仿，以后相处的时候还多着呢。慢慢处。”
祝炼道：“是。”
项渔也跟了一个“是”字，心说，大人很和气呀，怎么都说他规矩大？
祝缨顺口问了项安学徒的事情：“育婴堂的女孩子，在糖坊做得如何？”
“很是肯干。”
“那要是人多一点呢？”
“那当然不错。”
祝缨又问：“糖坊现在要用多少人？能容多少人？要多少学徒工？”
项安道：“多多益善，我现在恨不得一天有二十四个时辰。大人，我想在水边再建一个糖坊，将那里做大！”
她将糖坊又扩建了一次，由于原料充足，一直在开工。不过别家的糖坊也开了起来，彼此都在赛跑。此时梧州的糖往外销非常的便利，常有外地商人过来大量地购买砂糖，各家都拼命扩建，想抢在外地人学会这制糖的法子之前先多赚些。不用全国，只要南方数州，都够他们乐的了。
项安还盯上了水碓，她想不再多建了，以水边的糖坊为以后的主要作坊，因为水力更便宜。但是地方不太好找，还要兼顾到灌溉等事。
祝缨道：“选址我再斟酌一下。”她原本的计划是将一些新作坊往山中转移的，一则是她自己需要，二则山中水力更方便。
山雀岳父拿石头做了一回文章，让她也产生了一些疑虑。本来这个作坊，她还预备在塔郎县放一个造纸的作坊的，也是借用水力。
现在除了教授耕种之事，其他的事她都打算先停下来看一看再说。她的时间很紧，若山雀岳父等人进展迟缓，她就只好放弃“各县共同发展”，将力气向阿苏县倾斜了。
项安听她在考虑了，就说：“是。”
祝缨又问她：“多收些学徒，你能从里面看出可用的人吗？”
“都说三岁看到老，灵光不灵光，一试就知道。灵光的人，什么都灵的。”
祝缨往祁泰的院子努努嘴，项安忍不住笑了：“那不一样。”
两人说过几句话，祝缨就说：“走吧。咱们到后头去。”
她带了几人去见张仙姑和祝大，二老看项安、项乐的面子，预先就准备好了笑脸。等看到项渔，准备好的笑脸就变成了真心的笑。项渔稍活泼，见人会说话，又不跟二老特别的粘。
祝缨说一会儿一起吃饭，张仙姑马上就答应了：“再加个菜，喜欢吃什么呀？”
项渔道：“都行！娘不许我挑食。”
张仙姑高兴地道：“真是个好孩子。”
不多会儿，苏喆、花姐等人也都到了。花姐心里其实惦记着育婴堂，跟苏喆下棋时两个就有点乱七八糟的，苏喆都看出来她心不在焉了，项渔的到来为花姐解了围，两人相携到了张仙姑这里。
张仙姑的院子再次热闹了起来，二老也忘却了一些烦恼。朗睿今天的课程结束之后，祝缨又将他和仇文也留下来，就在刺史府里设宴，请他们一起吃了个便饭。她将祝炼、项渔、郎睿、苏喆安排在一起，自与仇文、花姐又聊到了番学。
仇文道：“番学里有些人学得还不如阿发快。”
花姐道：“年纪越大学得越慢吧？”
仇文轻轻地摇头：“也有人天生就笨，将笨蛋塞了过来，可真是……”
祝缨道：“放宽心，都要一样的教，不可厚此薄彼。你教了，学不会是他的事儿，你没遗憾了。你要松了劲儿，可就两说了。”
席间闲聊，祝缨又问仇文的儿子现在如何。仇文道：“正在温书，想叫他将来考县学。”仇文能做博士，因为是番学，他给儿子请了西席教授的却是正经的经史，打算苦读几年之后走个正经的路子。
以前，这是不敢想的。他是商人，且父祖三代也不知道如何书写。现在不同了，即便塔郎县也是朝廷承认了的县治。孩子进学的阻碍就没了。
祝缨道：“我这儿有些书籍，想看的时候可以来抄录。”
仇文大喜：“多谢大人。”
那一边，四个小孩儿又凑在一起了，郎睿最小，语言稍有不通，项渔就不一样了，他虽是新来，奇霞语与利基语都会一点儿，其中奇霞语会得更多，从中还有了点小小的交流。苏喆也没跟郎睿当面打起来，还管人家叫“阿弟”。
一时之间其乐融融。

第249章 学生
腊月将近，梧州城内的节奏变得稍快了一点。
往来进货的糖商步履匆匆，他们须得进了货、贩运至预定地点，才好赶得上年前大量出货的时候。一年到头舍不得花钱的人家，到过年的时候也会将节省下来的一些余钱、余粮换点平日难以吃用得到的“奢侈品”。
梧州的砂糖质优价廉，谁能早些贩运走，谁就能赚取更多的利润，一旦大家都知道了这项买卖，就到了价润平均的时候了。
也有商人早先到过梧州，约略打探到了一些梧州的情况，这次再来的时候就携带了一些梧州不产的物品，一来一往车船不走空赚它两趟的利润。梧州产糖、产福橘、产“蜜饯”，后一样是因其产糖而来的副产品
地道的蜜饯是以蜜渍果品之类，但是蜜又比糖贵，更是一样穷人吃不起的东西了。梧州因产糖，其地又暖热而多产水果，于是又以糖代蜜，腌渍出不少“蜜饯”。而梧州又缺乏另外一些产品，比如精美的丝绸，又比如一些书籍、精致的手艺之类。
商人张兴拖着两车的货，带着几个伙计，一路风尘仆仆赶到了梧州城。距他上次往梧州城寻买家已有二十余年了，那时他还年轻，常为卖货走四方。后来生意做大了，就不常自己出门了。这次不同，他想找个新财源。
梧州城比记忆里大有不同了！竟有了些与州城相仿的景象。张兴一路打听，来到了一家店前。
何记绒线店，于主营的绒线丝线之外也兼卖点针、顶针、绣棚、素帛之类，三间的店面，楼下卖货楼上住人，后面院子里有仓房。店主人姓何，家传的买卖，现任的主人叫何达，是个二十上下的年轻人。他见了张兴十分的惊讶：“您怎么亲自来了？”
“活动活动筋骨嘛！”
“您里面请！”
两人一番寒暄，张兴就说自己带了货来，何达不敢怠慢。
何达拿着个本子，与张兴点着货，点一样，就记一条。清点了完了，笑道：“往年都是我们去进货，今年有劳张世伯亲来。”
张兴道：“客气了不是？自令尊在世的时候就打我这儿进货，后来令堂管事，依旧照顾我的买卖，如今我过来送货又有何不可？”
何达看了看张兴的体格，张兴与自己这等开着小店，虽雇了两个伙计仍然要自家人不时看看店面的人不同，人家是州城里本行数得上号的大商人，五十岁、一个将军肚，等闲已不亲自出门办货了。
害！现在是梧州，不是南府了，咱这儿也是州城了！原来的州城成了邻州了。
何达道：“您老亲自来，必是有缘故的。”
张兴道：“许久不曾走动了，梧州不远，我也出来疏散疏散，也拜会一下老朋友嘛。怎么不见令堂？身体可好？我这儿才得了几匹好绸子，正要赠她。”
何达道：“托福，她很是健朗。您太客气啦。她今日不在家，到番学里去寻朱博士了。”
“哦……”张兴正要寻话头，又听到外面铺子里伙计招呼客人的声音，指着这个事就说，“如今梧州可比以前繁华得多啦。”
何达也陪着这位世叔闲聊：“是呀，自从咱们祝大人到了这儿，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了！前几年我每月总要孝敬那几个巡街的几百钱，自打大人一来，您猜怎么的？将他们都拿了，问明了勒索是实，打了二十板子，尽皆黜落了！”
张兴道：“早听说这位大人的名头啦。听闻自他到来，梧州也富裕不少，到哪儿哪儿有钱。别是个善财童子吧？”
何达道：“兴许就是呢？”
“说来，梧州的糖是尽赚的，比橘子又好。到处都卖梧州糖，连贩子都赚了一笔，只是不知道进货的价是不是如他们说的那般？”
何达一挑眉，笑道：“世叔你是做丝线买卖的吧？”
张兴道：“那也不嫌多。”州城里也有砂糖卖出，但是价格贵。他也不是要开铺卖糖，那确实也跨行，但是手头有本钱，亲自来看上一看，如果进价果如传说中的那样他就进一批，回去再转手，并不散卖。
他就问何达认不认识大宗出货的糖坊，又问何处货好之类。何达道：“要说起来，是项家的糖坊最好，那是老字号啦！官糖坊的糖也极佳。其余虽不及这两处，也都是一个法子制出来的。”
张兴道：“官坊？咝——不知这项家糖坊在哪里？贤侄是否有门路引见？我不会让贤侄白忙一场的。”
何达笑道：“世叔哪里话？您来送货，我就已经省了好些事啦，货又好，我为您跑个腿又值什么？只是各处都来进，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存货。再来，听说他们都是现钱结账，不知您带足了钱不曾？又或者，就用咱们这一次的货款，就从我这儿提到她那儿去？”
张兴道：“使得！有其母必有其子！令堂就是个有条理的人，这铺子交到你手里，她可以放心啦。”
“世叔取笑了，世叔稍等，我嘱咐他们两句就为世叔去打听。”
张兴道：“有劳贤侄。”又取了送给何母的丝绸，何达稍作推辞就收下了。
张兴看着他的背影，心道：何家孤儿寡母，也算是苦尽甘来了，等一下，梧州的糖这么抢手，他怎么有门路的？
…………
因为何达有娘。
何母孟氏，青年守寡，独立经营着丈夫留下来的绒线铺子，为人既能干又好强，更因寡妇不易，人到中年就落了病。何达上蹿下跳，病急乱投医，给孟氏找到了一个女郎中看病。女郎中不是别人，正是现在番学里头的医学博士朱紫。
朱紫一个女人，能做个官儿已是罕见，她还另有一重身份——刺史大人异父异母的姐姐。有这一重关系，何达和母亲不时往刺史府里送些绒线之类，府里折价给钱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到底没有说与他们没交情。
孟氏又想自己上了年纪，病痛必会越来越多，与其久病成医，不如先学医。再来，自己如果有一点医术，连自家亲戚的病也能看一看，又能借着这一手拉关系，于自家买卖也有帮助！这买卖做得！
提出的时候，孟氏心中惴惴，也怕人家不耐烦，她说：“大恩大德，无以为报，以后娘子再有给人看病的时候，我愿来打个下手。”
朱紫也同意了。
起先以为人家只是说一说，番学一开，“獠人”各部都送了学生来，朱紫忙得不可开交。他们以为贵人多忘事，忘了也就忘了，哪知人家没有忘。安顿完了番学，刺史府里就派了个女差，拿了张帖子来问孟氏：还学不学？
孟氏当然要学！
于是孟氏与刺史府的关系又近了一层，虽没能见到刺史大人，却认识了一些刺史府的女眷。项家糖坊的管事项三娘正是刺史府的“门客”，传说她的父亲当年死在獠人手里，后来是大人帮她家报了仇，她和她二哥就在大人府里听令行事了。
项三娘与朱紫，恰是熟人，何达有着这层关系便能凑合着小插一个队，得以见到项三娘。
何达不敢托大，见了项安十分恭敬，垂着手，先自认一个晚辈，继而说：“我只做个穿针引线的人，成与不成，娘子看他一眼，生意上的事儿您比我懂。我并不敢置喙。”
项安看着这个年轻的男子，何达虽不是那等美男子见之令人心折，但是一个踏实肯干的年轻商人又孝顺，项安还是比较愿意给面子的。她说：“好吧，他要是有空，后半晌就见一面。你要与他说明白，我只收现钱，概不赊欠。”
糖坊在急速的扩张，无论是雇人、进料、建新坊、买新牲口等等，都是需要钱的。且出的货有一些是自家直接往外销的，譬如往京城里卖的糖。
大宗出货的东西，需要自己也有一个销售的渠道，否则就由着贩卖的大商人低买高卖了。所有的东西，产地收购的价与最终的零售价相差都会比较的大。纯给人家出苦力了。
自己售卖，就又涉及到一个“回本”的问题，什么时候卖出去了，什么时候钱回账上。不比直接卖给来进货的商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两样都有风险，也都有好处，项安选择了两种都兼顾一些。如今十一月底了，按习惯，年底是各处结算的时候，无论是分红、发工钱还是结原料钱等等，她都需要现钱流转。
这个道理何达也懂，大家都是内行人，一说就通。张兴虽是何达的熟人，项安又跟他不认识，也不知道他的信誉如何，所以开始交易必得是现钱。
何达从中搭了个话，自己也有了点面子。张兴看了货，先进二百斤打算小试一下，讲定这趟买卖要是顺利，下次再来进货。如今钱货两讫，项安同意如果他过来，即便项家糖坊卖断了货，她也设法从官糖坊里给他调一些糖，张兴非常满意。
项安又收回一笔成本，让人上了账，用这一笔钱支付了新买的四头骡子钱、又预付了新坊的水碓订金、整修了一处小院作为小女工的宿舍。学徒工价格便宜，几乎没有什么工钱，相应的就得包个吃住好点儿的还得给衣服。打育婴堂里出来的小女工年纪又小，又没个别的去处、搁在外头也不放心，不如自己提供一个宿舍，这样既防止她们受到一些额外的侵害，也方便管理，到点赶去上工就行了。
他们将一笔买卖做完，孟氏还不知道哩。
她正在番学里看自己的“宿舍”。
这是一种极新鲜的体验，身为一个前府城、现州城的土著，孟氏对官学并不陌生，也知道官学会为一些学生提供宿舍。但那都是年轻读书人才享有的好事，她，一个半老妇人，孙子都有了，跟一群年轻的小姑娘一块儿念书？
她倒乐意，就是有点儿怪。
孟氏抬手拢了拢鬓边发，她的行动已不如年轻时利落了，看着小姑娘们活蹦乱跳的，心道：我哪怕再年轻十岁……
这些都是山里的女孩子，原就比人更泼辣些，说着些她听不甚懂的话，偶尔蹦出几个她知道意思的词。守寡后为了养家，她甚至动过往山里贩货的念头，像针、丝线之类的好货，山里人很难生产得出，走一趟都是重利。终因势单力孤、儿子又小需要照顾，不得不转而往更安全一点的州城进货到府城贩卖。
一晃二十年过去了，岁月不饶人呐！
孟氏又看了一眼这个“宿舍”，一间房里几张床，也有桌椅、衣柜、盆架等物。除了一间房里住四个人稍挤了一点，小康人家娇养的女孩儿也就住这样了。
领她来的女役道：“您、您晚上要回家呢，就得掐好了点儿，不好总进进出出的……”
这女役孟氏也认得，是街东头那个酒糟鼻子的闺女，酒糟曹子老姚在衙门里当差，衙门里选人，他就把女儿也弄过去参选，反正最后选上了。现在又被调过来看守番学了啊……
两个熟人，平常在街上见的时候是你叫我一声婶子，我叫你一句大侄女，身处番学，却不由自主地想说几句“官面上的话”。
孟氏道：“有劳，我省得，不会给学里添麻烦的。”
两人客气了几句，姚小娘子道：“您不住这里，也可以过来歇晌，只不许带外人进入，那是犯禁的事儿。”
“好，明白的。”
一一讲完，孟婶子摸出两块绣帕塞到姚大侄女手里，笑咪咪地道：“我进来心就慌，见着了你才算安心了。”
姚大侄女也不好意思了起来，道：“我见着婶子也吓了一跳！都说您是个厉……利落人物，还真是的！您敢想敢干。我以后要是能跟您一样就好了。”
两人互相吹捧一回，孟氏趁机问一下番学的情况，上下学的时间之类她都知道了，别的就得自己打听。以她的生活经验，凡事有一个规定，你就不能只看这个规定，要是以为看着几条面上的东西就什么都懂了、万事照着这个做，那就完了，离亏光本钱不远了。朝廷还说不许收受贿赂呢！
姚小娘子倒也不取笑她，对她也讲了些学里的事：“都是小丫头，现在还看不出来呢，她们也还没学着什么，都先学说话和写字儿，一面背些药方。您一准比她们强！您会说话呀！还会写会算呢。”
孟氏道：“哎哟，还要背东西？我上了年纪学得慢，是得赶紧开始了。”
姚小娘子道：“您别急，您今天先安顿了下来。您要有旁的事儿，再找我。”
“慢走啊。”
孟氏将这宿舍又看了一回，琢磨着自己也得添点儿东西。虽说告诉她学里会发些笔墨纸张之类，孟氏总觉得自己是个老人，不是“那样的学生”不好意思多占多用人家的，以后要是有年轻的学生来，她再占着就不合适，得自己准备些。
本子得有吧？纸笔得有吧？药袋得有一个！对了，还得识字！
她也零零碎碎认了些字，但是要上学，显然是不够的！孟氏跑去问了姚小娘子，这些女孩子都怎么识字的，知道是通过识字歌。孟氏心道：这个好办！去抄！
孟氏将盘算打定，同姚小娘子讲好，又拿了腰牌，出了番学就回家开始办这个事儿。先回店里，将自己缝的一个老蓝色的碎花书包拿出来，比了一下大小，觉得正合适。要找儿子时，得知今天张兴来了，两人出去了。
孟氏估摸着这是有生意，那不能耽误这生意，便对儿媳妇说：“他们回来了，你们两口子管待张大官人吃饭。以后这家是你们的，你们就得撑起来。”
婆婆肯放权，儿媳妇也乐意，情愿用支持婆婆上学，换一个“太后还政”。连孟氏取了点钱要买纸笔之类，儿媳妇都说：“活计还不忙，叫杨三儿去买吧。”
孟氏道：“我得自己去。”
她不但买了纸笔之类，又临阵磨枪，花了二十钱，请人将识字歌给抄了下来，纸笔还算她的，算下来差不多五十个字就值一个钱了！
孟氏买了一书包的东西，也不用丫环跟着，自己提着一路回家。儿媳妇正抱着小孙子在店里，她笑眯眯地摸摸孙子的小脸：你小子快些长大，长大了好好读书认字，以后给阿婆抄书就能省下这二十钱了。
抄完了识字歌，她估摸着这些字能顶点儿用了，心也安了下来，就等明天去上学试一试了。
晚间，何达与张兴又回到了铺子里来，张兴没有忘自己是打着送货兼看望一下老主顾孟氏的旗号来的，仍是坚持过来与孟氏见上一面。
这个厉害的掌家寡妇与一般人家女眷有所不同，她已闯出了名号，并无惧于“男女大妨”的指责。两下见了面，孟氏让儿子与张兴吃饭，自己则是作陪，且说：“以后家里的事儿我都交给他们啦，我也该歇一歇了。”
张兴道：“娘子令人佩服！辛苦一世，也该享享清福了。”
“你年纪与我差不多，家资是我十倍百倍，令郎也能干，你想歇早就能歇啦。”
张兴摇头道：“今时不同往日了，自打来了个卞刺史，日子越发的紧了。”
“怎么说？”
“先头鲁刺史，管得多，聚敛不重，因管得多，手下盘剥得也轻。冷刺史，虽收些孝敬，他不好下令折腾人。这个卞刺史，三天两头的折腾，又加税……贷他的钱利又高……”张兴也是一肚子的苦水。作为一个商人，大家心里都有数，得给上头孝敬，一层一层的都得拿钱喂。出点儿血，只要能安稳赚钱，也行。
最怕就是不但要你的钱，还要折腾你，让你没功夫赚钱的。
烦死！
孟氏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卞刺史还能干几年呢？熬走了，等下一个。”
“但愿！我这不得再找条新财路，好能接着熬下去么？”
张兴在原籍不大敢说刺史坏话，到了邻州就将一些不满说出，说完了，轻松地回到了客栈，预备第二天返回。
绒线铺里，何达问母亲：“娘去番学看着怎样？”
孟氏道：“就我一个外头的，别的都是些小娘子。”
何娘子抱着孩子过来，看小丫头收拾桌子，说：“那娘找个人就个伴儿去呗！娘子不是也有些朋友么？谁个闲着些？一道去。”
孟氏本身并不在意自己一个年长妇人混迹小姑娘堆里学习的，不过儿媳妇说得对，有个伴儿也好有个帮衬的。她恰有一个适合的好友——未出阁时的街坊，王氏。
王氏与她同年，不过人家运气比她好，没守寡，丈夫一直活到了现在。虽然丈夫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还不太会持家，好歹是个男人，他在家，没人敢半夜在院子外头鬼叫。年轻时让挑水就挑水、让劈柴就劈柴。除了劈完柴一地碎屑不收拾、挑完水洒湿了鞋面不在意，倒没别的大行病。不嫖不赌，也肯出力养家。
王氏也小有点聪明，也吃苦肯干，养下一儿两女。孩子比爹有出息，识字，会写算，攒了点儿家业，儿子还当了个里长，女儿也识两个字，如今家里也能有两个帮工、雇一个丫环了。虽然不如何家富有，但也不算贫户。
孟氏越想越觉得满意！
就她了，换了别人，得给家里做饭洗衣服带孙子。王氏家家务不大用她亲自动手了！纵有要帮忙的，也不会都要王氏来做。
孟氏一拍桌子：“就她了！”
……——
孟氏是个风风火火的妇人，说干就干。她第二天先进了番学，跟着小女学生们听了半天的课，还有小女学生问她某字的发音，向她学说话。
小女学生本就语言不通，两下比划了一阵，她们指某个字，她认得的就读一下，居然沟通了下来。
课间，她找到了花姐，绷着劲儿叫了一声：“博士！”
花姐问道：“可是功课上有什么事儿？”
孟氏道：“博士，咱们这学里，旁人都是小学生，就我一个老货，会不会给您招闲话？”
花姐道：“并不会，谁要学，我就教。”
“旁人也行？”孟氏又问，追加了一句，“跟我年纪差不多的，也识几个字的。”
花姐认真地点了点头，说：“只要能学得下去。您身边有几个没有病痛的？多个人学，能解些人的病痛也是好的。凡医学生，也要随我看诊的。你们学成了，也须看诊。您虽不是番学里的学生，但是寄读于此，也该与我同行。”
官学里的医学生就是如此，官学有官府拨款维持，他们也就成为归官府管的“郎中”。也收取一些费用，但是不能拒绝看病——这一条具体分人，也有拿乔不理会普通病患的。
孟氏道：“那敢情好！”
她当天从番学里一出来就跑去了好友王氏的家里。王氏的夫家姓巫，两进房子已有些旧了。
王氏见她来，请她坐下，又叫女儿去倒茶招待。孟氏不客气地说：“不用了！哎，你如今干什么呢？”
王氏奇道：“能干什么？在家呗。”
孟氏道：“那多没趣儿？我带你看个好事儿！”
王氏将身子扯远了一点：“你要干嘛？！”她俩几十年的交情了，打小，孟氏就是个火爆的人，俗称“好事者”。王氏与她家境相仿，住得近，但总是被她哇哇。
孟氏道：“好事。知道刺史大人的姐姐不？”
“那是个好人。”
“是喽！她还教人些医术，机会难得！我为你求情，你与我同去吧。”
“？？？”王氏从未想过还能有这种事儿！
孟氏催促道：“你在家干什么？孩子又都长大了，你家又还没有孙子，不趁这两年轻快轻快，想干什么？且有这一门手艺，医术都是相通的，以后有了孙子，还能给孙子瞧瞧哩。咱自己也上年纪了，什么样的人家呀还能三天两头请郎中不成？”
王氏心动了，她说：“我跟孩子爹说去。”
“甭问，你家的事儿，凡他拿主意的，什么时候灵过了？不如你做主！”孟氏丈夫死得早，自己当家惯了。
王氏道：“那也问问。”
孟氏道：“他去哪儿了？我等他回来，帮你说！”她与王氏的丈夫巫大也是认识的，两对夫妇，其实都是熟人。
待巫大回来，不等他回神，孟氏先一套话砸了下来：“都是女人，多么的好！她学会了，自家人就都有人照顾了！你家人口又多！学里也有歇息的地方，也管两顿吃喝！周围都是小女学生！哎~”
巫大被说得头昏眼花，稀里糊涂就被这两人说服了。
孟氏很高兴：“哎，还要准备些纸笔，别怕，我那儿也有，分她一份儿！那就这样说定了！”只要有个伴儿，她就更加的名正言顺了！
孟氏得意地离开，留下巫家一家人在家里呆了半天，直到巫家儿子巫义回来。巫义问明了缘由，看了看爹娘，道：“你们什么都没说就已经答应了？”
还真是。巫义又问他姐巫仁：“阿姐，你也没拦着？”
巫仁道：“孟姨一张嘴鸭子都不敢跟她对着叫，你又不是不知道！”
巫义道：“我出去一下。”
巫仁在他身后喊：“你干嘛去？”
巫义跑去了何家，他与何达也是熟识，两人见了面，如此这般一说。何达道：“我娘辛苦半世，她想干什么，又不伤天害理，就当解闷了吧。只是对不起阿姨，又要被她拖着去啦。要是阿姨不愿意，我劝劝我娘。你知道的，她要没这个脾气，也就没有我今天。”
巫义道：“你这话说的……我娘也没说不去。”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母亲也是操劳半世，就当让她去玩儿了！学医，比跟老姐妹就着伴儿跑佛寺上香被骗香油钱、骗解签、骗消灾，那可真是省钱多了。
巫义仔细回忆了一下二舅母前两天才在一个算命先生那里花掉了一贯钱，大姑母两个月前为二表弟算命折了两石谷子。官府的学校，总不能是为了骗他家的钱，巫义果断地说：“那就去吧。”
巫义回到了家里，说与何达讲过了，问题不大，他说：“只要不以此为业，倒也无妨。左邻右舍有些急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说话还带点儿文气，家里父母辛苦，倒是让儿子认真读了几年书，又顺捎让女儿学了点写算。
在这家里，儿子年纪轻轻就做了里正，话说出来当娘的和当姐的都听他的，事情于是定了下来。王氏云里雾里地被老姐妹孟氏拖进了番学里。
来的时候，王氏还有些忐忑。她打小家境小康，一些常识是懂的。凡收学生的，无不是想着收个比自己年纪小的，自己死后，一身本领也能经由这学生传承下去。来俩比自己年纪大的，搞不好要死在自己前头的，这是谁继承谁的遗志呢？
不想“朱博士”却十分的和气，道：“您也有志于学，真是太好了。只是不知道家里方便么？讲好了么？用不用学里与你家里说一下？”
孟氏就不用这样，因为何家孟氏做主。这个巫氏有丈夫有儿子，糖坊那儿女人都能出来做工了，还有人闹着要多讹一份工钱的。现在这个……
孟氏道：“她家都说好了哩！”
花姐仍是问了王氏：“家里怎么说？但凡有一点儿难处，都能说。”
王氏道：“家里还行，我、我先看看，听不听得懂。”
花姐道：“好。”又问她家里几口人，听说了她家还有一儿两女，又问儿女的年纪，上学了没有了。她看王氏的样子，家境应该尚可，如果不指望着女儿挣钱养家呢，番学还有名额，不知能不能拐人过来学医？
学习机会是难得的，但即使机会摆在眼前，也不是谁都有资本抓住机会的。譬如，家里还要你去打柴、放牛，随非天赋异禀，否则也只能放弃眼前的机会了。唯小康之上，不愁不急的，才更能接受让女儿到番学里来学医。不然，只有贴钱“雇”人来学习了。
祝缨做事，如今进得出、花得也多，花姐不免要多做考虑，一文钱也不肯多花。
王氏的儿女都没过二十岁，大女儿今年将将二十，这个年纪还没结婚，就有点奇怪，花姐没有细问。孟氏嘴快，说：“孩子真是好孩子！就是老天爷叫她多在爹娘跟前几年。”
巫仁，看起来白皙清秀一个小康人家的女儿，能写会算也能做些女红，父母俱在，还有兄弟。放在哪儿说亲的都得踏破门槛，她就是没能嫁出去。原本都讲定了的亲事，说亲合八字，合了三回都没合上。其中一回就是孟氏给自己儿子提亲。孟氏连聘礼都准备好了，一合八字，不成！孟氏只有一个儿子，不敢冒险，两家客客气气地当没提过这回亲。
第二次，原本人家不太在乎的，但有何家的前车之鉴，不免慎重了起来，于是作罢。第三次，看着前两家这个样子，也偃旗息鼓了。三次不成，提亲的人渐绝。
巫义，十九岁，因读过书会写算也会来事儿，越过了一干邻居，今年做了里正。
最小的巫信，十岁，一个刚刚不再于人前爬墙上树的黄毛丫头。
花姐心中取中了巫信，预备同王氏再熟悉一点之后见一见巫信。她笑道：“正好，你们可以同屋居住了。”
番学里的小女学生们私下以自己的语言议论：难道山下的学校都是收老人的？还是男子学校收年轻男子，女子学校就收老年女子？只有我们因为山里出来的是特殊？
……——
自此，孟、王二人便杂在一群小女孩子中间，开始了自己此生第一次的学校之旅。
日子匆匆而过，转眼进入了腊月。山上不过山下的年，但是不免又被山下影响到，番学里以腊月二十日放假，因为马上就要祭灶了。番学生们也结伴回到山里，他们要到来年正月末才会回来继续上学。
孟、王二人也不例外，二人也在这一天收拾了行装回家。她们二人上课比起小学生吃力但也更认真，一进一出，竟比年轻人进度稍快一点。
二人回了家，路上，孟氏道：“将过年了，咱们须得同去府里拜个年才好。”
“不是年初一吗？咱们去，能进得了门吗？”王氏冷静地说。
孟氏道：“你这什么性子呀？你不去，怎么知道进不进得了门？年前不得给先生送点儿礼物？初一再拜一回年呗！”
王氏道：“这样啊……”
孟氏摇摇头，道：“你可真是万事不操心的，不像我！听我的，准没错儿！”她还打算到时候带上儿子、儿媳，往刺史府的门房那儿混个脸熟也是好的。
王氏咬咬牙，她委实比孟氏腼腆，但孟氏常年外面奔波，见识比她多，她说：“好。”
二人打听得刺史府封印了，才提起礼物，说是去拜见朱博士。
才到刺史府，就看到几辆车停在外面，上面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二人正看着，花姐同杜大姐从里面出来，二人躲之不急，只得上前问好。不等花姐问什么事儿，孟氏先问：“是我们来得不巧了，不耽误博士的大事吧？”
花姐笑道：“那是刺史先前的学生，如今在外面做官送了年礼过来的，这事儿归刺史管，我没什么事儿。来，咱们过来说话。”
二人看着自己手上提的小礼物，再看眼前的几大车，有些微的局促。花姐似无所觉，一面走一面说：“家里都准备好过年的事儿了么？”
又约她们过年的时候一起玩之类，还说没见过王氏的女儿们。孟氏心道：可惜我没闺女！心里虽然遗憾，离开了刺史府之后，还是提醒王氏：“拜年时把孩子们带上。”
王氏道：“拜年当然要带上全家了。”
孟氏道：“行行行，你都知道行了吧？”
两个老姐妹拌了一回嘴，各自回家了，单等初一日抢着来拜年。刺史府初一必有许多人，但是她们是来抢着给朱博士拜年的，这总是可以的吧？
哎，刺史的学生也是官，也有这许多礼物孝敬哩……

第250章 拜年
祝刺史学生众多，许多“獠人”也都自称是他的学生，一般人也弄不清刺史究竟有几个好学生。孟、王二人在心里感慨一回也就罢了，刺史府却是有些惊喜的——多少年了，终于见着扎扎实实的回头钱了。
祝缨自打进了大理寺，没两年就混上了个有人巴结的地位，开始是小吏们给她送些鸡鸭鱼肉之类，后来渐渐添了一些其他人，礼物也是五花八门。给郑侯府里扒拉了许多东西之后，郑府这些年也给了她不少的好处。自外放开始，属下官吏人等也依惯例于年节之时有敬献。
但那都不是“学生”！
顾同做官了，虽是个县丞，但是几百里外给老师送年礼了！
祝缨因刺史府已封印，正事暂停，也在后宅里跟张仙姑说过年的事情。
祝大看到顾同送了礼物来，又想起来祝缨的另一位“学生”来，说：“还是顾家小子好，不像那个白眼狼。”
这话就说得没意思了，祝缨道：“看他送了礼物就说他强啦？”
“难道不给你的才是对你好？”祝大大惊失色，“你怎地这么傻了？可不能这样想啊！”
当爹的到了一百岁，还是觉得女儿是傻，马上说：“不肯给你好处，算什么对你好？”
祝大心中着急，对女儿谆谆告诫，唯恐这个女儿吃了亏。他这闺女，什么都好，就是对人太好了！这可不行啊。要吃亏的。不知道往自己身上扒拉好东西，算什么聪明？那不是白拉磨了么？
祝缨被他灌了两耳朵做人的道理，也不反驳。祝大说的是有一定道理的，口惠而实不至，算什么好？就算是收了她十多年“孝敬”的郑府，该出面给她平事儿的时候也得出面不是？
等祝大说了好几句，她才说：“那也要分人。他虽然小有家资，可福禄县是个穷县，现在日子好过了，也不是京城那样的大地方，小财主的财产也不多，他祖父几个儿子，八、九个孙子，分到他手里的没多少钱。他又才做官，哪有太多的积蓄？要是一次给我送太多，我倒要担心他这钱的来路了。才刚起步，就有来路不正的钱，以后就难走正路喽。”
一屋子的人若有所思。
张仙姑忙去看那张礼物清单，单子上的字小，她双手执纸，手臂伸直了，脑袋慢慢往后扯，眯着眼睛看了看，说：“比咱们在福禄县的时候往京里送的东西，差不多？”
祝缨道：“嗯，那还行。”顾同现在是县丞，地位稍有尴尬，胜在县令今年还没到，他还能多做点主。且当年的福禄县是个穷山沟，顾同任职的地方就不一样了，要略富裕一点。
祝大道：“那就可以放心啦！咱们今年怎么过呀？”
苏喆与郎睿都回山上了，苏喆是想在山下过这个年的，祝缨却认为她需要与阿苏多一些联系，得不时回去。郎睿同理，郎睿的年纪又还小，家里母亲、祖母也都挂心，两人于年前各随族人返回了老家。
项乐又捎了信来，他今年过年就在山寨里守着，项安则要带着侄儿项渔回家。项大郎和项乐两人一个在京、一个在山里，项家这个年得有人主持。再有巧儿要回家过年，也不在府里。
后衙竟有了一点冷清的意思。
好在胡师姐无处可去，仍然是在府里。
今年应该没有太子死掉这样的大事了，可以好好过一个年。张仙姑挺高兴的：“老三今年不用往州城里去，大冷天的正好在家多歇几天！”
祝缨也是刺史了，不用去见另一个刺史，倒是福禄、思城、南平三县的县令自发凑过来向她汇报了一年的工作。祝缨也不拒绝他们这样的行为，这样确实能够统筹一下全州的事务。三县都见着了实际的收益，个个红光满面的。不用跑更远的路，往另一处的州城去坐冷板凳，他们并不觉得什么损失。
张仙姑也是这样想的。唯祝缨小有遗憾：“可惜了，采买珠子要费些劲。”
以往可以借出公差的机会跑过去买一点，现在她是邻州的刺史，不能亲自过去采购了。手上的存货越来越少，以后要用到珠子送礼之类，就只好派人去采买。众所周知的，不是自己亲自去，多一个人经手就要多一层成本。
张仙姑道：“是哩！那个姓变的不是好人，到他的地盘儿上去要吃亏哩！唉，可惜了咱们的会馆。”
福禄县是她们到南方最早落脚的一个县，在心里总有些特殊的地位，现在说“福禄”会馆被迫摘了牌子，让人感觉闷闷的。
气氛稍稍冷了一点，花姐接待完了孟氏和王氏就回来了，张仙姑趁机转移话题：“杜大姐说你有客人，是什么人呐？也不请进来吃茶。”花姐本来是带着杜大姐去接收礼物的，因遇到了孟、王二人，就让杜大姐先拿单子进去通报，自己接待学生。
笑道：“是两个番学的学生。”
张仙姑道：“山里的丫头们不是都回去了么？怎么还有人下来的吗？”
花姐道：“就是我对干娘说过的，姓孟和姓王的两个娘子，王娘子家里还有两个女儿，说过两天还要带回来拜年。”
老人家喜欢热闹，张仙姑和祝大都说：“那敢情好。”
花姐收到了学生的拜年礼物，虽与顾同这样的论车送的不能比，但是自己的学生、学生的一片心意，她的心情也不错。
这样的好心情一直持续着，没几天就过年了。今年是梧州升格为州后的第一个新年，虽无羁縻县令下山来共襄盛举显出这样一个州的特色，但是今年三县的生活都有了一定的改善，节日的氛围颇为浓厚。
除夕夜，祝缨在刺史府里大宴宾客，城中数得上号的官员都到了，祝大和张仙姑这一年过年比上次更加的热闹、快意。眼见着女儿一身大红的官服处在一群青绿官员正中，多么的醒目！连他们自己，也是一身大红袍。
他们放起烟火，除夕后半天已几乎没有人的街面上又陆续冒出了人来，人们在家门口放起了炮仗。
大家嘻嘻哈哈，指指点点。有小孩子兴奋的尖叫，也有大人的惊呼。有指着天上的色彩，评述着哪个好看。
念及大家还是回家守岁更合风俗，酒宴没有拖到很晚。毕竟府中宴请厨子、帮佣等都是不得歇息了。祝缨比较早地就让各人散去了，大家都说着吉祥话，也有骑马的、也有步行的，慢慢走出府门。今年当值的衙役班头李六瞪大了眼睛，数好了人头，预备着关门上夜。
只听老封君说：“你们就两个人，要不到我那儿去？喏，小祁爷儿俩也没别的事儿，大家伙儿一道。”
李六看过去，只见老封君正在同二江讲话，他下意识地将目光绕过了这两个女人，尤其那个拄杖的。仵作出身的女人吧……反正黑夜里见着了就有点儿想远离。
小江道：“那就打扰您啦。”
李六在心里将这两人记上，一会儿点人头的时候此事可以忽略。
人潮散去，祝大意犹未尽，道：“这就散了。”
祝缨笑道：“明天还有呢！明天一大堆人来拜年的时候，你别嫌烦就行了。”
“那不能够！”祝大马上说，惹了张仙姑发出一声努力压抑的嘲笑，大过年的，得说吉祥话，不能刻薄。
张仙姑的屋子满满地挤了一屋子的人，男人一堆、女人一堆，男左女右，祝缨一家三口在上面坐着，大家面前都摆着许多零食茶水，一面说，一面聊天。张仙姑对蒋寡妇等人说：“你们也都别忙啦，把灶下的火看一看，别叫走了火，就来一块儿吃点儿东西吧。都忙了一年了。”
蒋寡妇答应一声，杜大姐道：“我与林娘子去看看就得了。”她因领了女管家的头衔，做事十分尽心，按着蒋寡妇，让她在屋里：“这屋里不得有人看着吗？我与林娘子去，再捎些点心过来。”
她也不让赵氏去，赵氏在灶下干些烧火的事干了一整年了，再让人看火也不好。两人到了厨房，将灶间看一回，从蒸笼上装了两食盒的点心，再将灶下的柴火撤了，只留一点余烬。拿了点心过来换桌，丁贵等人接了其中一个：“姐姐们，我们自己来吧。”
桌上说什么的都有，大部分是畅想来年，讲小新闻的都不多。也有想念不在场的人的，小吴就说可惜顾同不在。侯五道：“他就不往外地做官，过年也是不在咱们这儿过的，他得回家。”
花姐看小江和江舟两个一叫就来，身边也没有一个孩子，心道：她们是没有挑着合适的女孩子收养吗？于是不提此事，免教人多心。
张仙姑一向喜欢江舟，就抓糖给她吃：“一展眼你都长这么大啦！哎，还没说婆家就还是小孩子，来，吃糖。”
糖是项家糖坊产的，带着果香味儿的糖，用印了点花纹的纸包着，糖贵、纸也贵、包纸的人工反而是最便宜的。江舟捧着一把糖，笑道：“哎！”她喜欢吃糖，没人不喜欢吃糖，甜甜的，干干净净的。
祝大问祝缨：“明天他们什么时候来呀？”
祝缨道：“还与往年一样。”
小吴笑道：“那咱们可占便宜啦，离大人近。”
将近子时，外面的鞭炮声大了起来，祝大先说：“快到子时了，咱们也放炮！”一气放鞭炮放过了子时，府内与府外的响起连成一片，接着，渐渐息了下去，众人才各自散去睡觉。
蒋寡妇等人还要收拾桌子、扫地，免得明天来了拜年的客人来不及。张仙姑看天晚了，又留二江在家里住宿。小江也痛快地答应了，且知原来的屋子是苏喆居住的，便说：“她小孩子家，年纪虽小，也不好随便住她的屋子。”
花姐想邀她住到自己那里去，胡师姐抢先说：“我那儿只有我一个人，娘子要是不嫌弃，咱们就个伴儿。”
小江有点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好，打扰了。”
“娘子别这么说，咱们都是客。”胡师姐定位明白，她自觉得与项家兄妹相仿，都有点像古代的“门客”，那她接待一下小江就正合适。
众人匆匆去休息。
祝缨见天色已晚，也不再看书了。
拜年么，基本上早上一起床就得出门了，不过由于头天晚上要守岁，所以一般起得不太早。于祝家，有人来拜年，他们就得起来，大年初一躺床上睡懒觉这事儿，皇帝都不能干。
……——
大年初一，谁也不能晚起，祝缨先带着全家上下给祝大、张仙姑拜年，然后接受大家的拜年。他们还得发红包，这一天，全家上下都有红包拿。张仙姑也包了一个红包给祝缨：“呐，这是我和你爹给你的。”
祝缨笑着收下了：“发财啦！”
杜大姐等人都笑着对她说：“恭喜。”
林寡妇到厨下将之前准备好的饭菜一热，仆人们赶紧将饭食拿过来匆匆吃完——拜年的人就要来了！
先是官员，他们新年第一件事是跑到刺史府里来，先给祝缨拜年——这个绝不能晚，因为祝缨还要带着他们摆着香案果品，大家朝着京城的方向遥拜皇帝。
接着才是他们自己的活动，官吏们在前衙里聚着，照例得摆席。祝缨命人上菜，每人桌上必有一盘福橘。
刺史府的娱乐活动一向不多，刺史大人什么就好，就是不好歌舞伎，所以素酒无趣。不过倒不禁大家划拳喝酒。还给大家设个鹄，比射箭、有彩头。此外又有各种才艺表演，也有彩头。
诸多活动弥补了没有好颜色的遗憾，大家也就做个正人君子了。
王司功道：“咱们这般热闹，可惜别驾是没赶上啦！”
李司法道：“他在京城，只有更热闹的！明年大人到了京城，也是一样的繁华，到时候可别忘了咱们呀！”
大家都觉得李司法这话说得漂亮，一齐喝彩！
花姐与小江等人就坐在一处，女官就她们俩，再来两个女役陪着，男人们也不拖她们喝酒。小江见花姐有点坐不住的样子，心下好奇：她难道有什么心事？这可不像她了。
花姐一向沉稳，少见在这样正式的场合如此显露内心的，她问道：“是后衙有事么？同大人禀告一声去就是了。咱又不同他们一处喝酒。”小江也不喜欢跟男人喝酒，最近好些了，能对同僚们的酒桌熟视无睹了。祝缨能做主的酒席，少见妓-女，这让小江十分的舒服，心情也好，对花姐更温和了一些。
花姐有点讪讪的，言不由衷地说：“也、也没什么大事。”
祝缨注意到了她们这里的情况，问：“怎么了？”
花姐道：“我去家里看看。”
祝缨觉得花姐这个样子十分有趣，道：“好呀。”
花姐咳嗽了几声，将下巴扬了一下，飞快地走了，祝缨在她身后笑出了声。胡师姐道：“大人，用不用我去看看？”
祝缨道：“行。”
胡师姐去了又来，对祝缨道：“是大娘子的两个学生来了。”
祝缨笑道：“我说呢，她从昨晚吃饭就心不在焉的。她的学生，得包红包。”
胡师姐道：“两位娘子儿女都好大了，孟娘子都有孙子了，王娘子带着女儿来的，闺女都二十了，哪好意思自己拿？大娘就给她们家孩子了。”
祝缨道：“那也不错。”
……——
孟、王二人初进刺史府都觉得紧张，她俩上次只到了花姐房里稍坐了一下就出来了，这一次也是预备着见一见花姐然后就走的，大过年的，府上不知道有多少官员士绅来拜年，她们俩自知算不上号。
果然，两人拖着各自的家人到了刺史府外面，就见外面车水马龙，城内几乎所有的官员都来了，还有士绅不断地赶过来。其中一个荆老封翁，乃是城内著名的人物，她们也都看过荆家的威风。
荆老封君在几个儿媳妇的陪伴下往内递帖子。看到这一幕，王氏心里有点打鼓，孟氏用力咳嗽一声给自己打气，她也往内递个帖子。
刺史府上凡帖子都收，胡须杂了些白丝的男子过来接了帖子，一看她们，道：“哦！你们不是上回来见我们大娘的么？”
孟氏道：“正是小妇人，来拜见朱博士的。”
侯五又往她们身后看了两眼：“这是什么人？”
孟氏道：“小妇人的儿子媳妇一家三口，陪小妇人出门的。这是她的儿女，那头车上是她男人，车过不来，在那儿看车呢。”
侯五道：“得嘞，您稍等。小柳，这个你交给杜大姐，这是给大娘的，一定要记得。”
孟氏见状，忙说：“要是博士忙，我们拜个年、磕个头就走。不敢多耽误功夫。”
侯五道：“别呀，大娘的学生可不一般。”
说话时，杜大姐就匆匆跑了过来，笑道：“孟娘子、王娘子？快请进！还有两位巫小娘子？大娘说，都请进。这两位郎君，请往那边喝茶。”
侯五道：“那边车上还有一个看车的呢。”
杜大姐道：“那五叔您帮忙叫个人去给送些茶点。”
王氏忙说：“不用了吧……”
侯五已经安排人去了。
朱博士的学生竟这么有面子！孟、王二人腰杆也直了一点。
两人连同何娘子、巫仁巫信一同到了花姐那里，先带着小辈要磕头。花姐请她们坐下，给三个年轻女子红包，又给小孩子的襁褓里也放了一个。何娘子会说话，逗儿子让他说谢。这孩子还不到会说话的年纪，哪说得出来？却也是一种乐趣。
花姐又看巫仁、巫信姐儿俩，都模样儿周正，姐姐文静，嘴抿得比蚌壳还要紧，妹妹倒是大大方方，不太像王氏的女儿，倒有点像孟氏女儿的样子。花姐问她年纪之类，她就说：“回博士的话，我今年十岁了，哥哥姐姐们读书，我跟着也读了一点，后来他们不上学了，我现跟邻居一道听几回课。什么都学一点儿，不过算账不如阿姐。”
花姐又看巫仁。因见她不爱说话，也不强求她，女孩子腼腆一点是非常正常的，非得逼人多说话就强人所难了。不说话的人总是会更吃亏一点，巫仁一不说话，整个人就几乎没了存在感。
巫仁勉强笑笑，有点想往母亲身后躲。
王氏道：“跟大娘说，你多大了……”
“叽叽喳喳——”嘈杂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从外面传到了房里，巫仁小小地松了一口气，也往门外看去。
一个中年女人快步走了过来：“大娘。”
花姐站了起来：“怎么了？”
今天府里热闹是很正常的，这是怎么了？
蒋寡妇道：“外头有人喊冤，老封君请您过去看看。”
花姐道：“小祝正在府里，李司法他们也都在，正是人多的时候，要我做甚？”
蒋寡妇道：“是我没说清楚。外头先是有人到前面衙门口喊冤了，说……说是……家里女婿杀了女儿，又跑到他们家烧了他们的屋子。”
孟、王等人尽皆站起！
大过年的，出命案，怎么看都不是件好事儿，真该去庙里拜一拜了。
花姐道：“那该江娘子忙了，难道又有人受伤了？”
“是。乡下屋子，草垛一点，房子那还不见风着？连邻居都烧了，火烧了好几家，年也没能过好。就在昨天夜里。今天早上他们就跑过来报案了！那男人也叫拿住了，先打了个半死，现正被扭到前衙哩！”
“那不是有医学博士么？”花姐说。她这个博士是番学里的，对外主攻是妇科。正经的医学博士是州学里的，从老师到学生都是男子。如果有犯人被打伤了要看，也是医学博士的勾当。记得这个博士刚才也在酒席上。
蒋寡妇叹了口气：“这男人也喊冤来，说是他女人……到城里做工就不学好，同糖坊的主人家勾搭上了，给他戴绿帽子。回家过年又不听话，也不安份，大年夜的跑回娘家，又倒贴娘家。反正说不是个好女人。那个糖坊是杨家的，杨家娘子正陪同荆老封君在咱们老封君面前说话呢！她当时就说，绝无此事！”
杨家也是荆家的姻亲，这地方，只要你求个门当户对，那就是个遍地姻亲。杨家的糖坊是后补的那一家，方子都不是从祝缨手里接的，心里不大自在，总觉得没能多赚钱必定是与刺史府关系不够亲近的缘故。
年礼备得颇为丰厚，今天一大早就陪同荆家过来了。
花姐听明了事情，便要向孟、王二人道个歉，请她们先回家，口没张便看到向个女人脸上的神色。孟氏道：“男人惹了这等不要脸的祸，倒要女人在外面给他圆。”
王氏道：“博士有事，咱们就先回啦，博士莫急。”
更妙的是巫仁，花姐分明看到她听蒋寡妇讲述时撇了撇嘴，眼睛往上一斜。再看时，她又是一副比当年杜大姐还老实的样子了。
花姐道：“路上小心。”
花姐与她们一同出了院子让蒋寡妇代她将出门，江舟就从那道门里穿了进来。见了她就说：“大娘，大人吩咐，请您去看一看烧伤。”
“怎么？”
江舟道：“那个畜牲！跟老婆拌嘴就拌嘴，何必放火？烧伤了不少人，身上的伤，女人。”
孟氏道：“博士，要不您先看看老封君那儿？我们俩好歹也是学过的，治病还没学会，喂个水、擦个身还行。我俩先上手，您跟老封君说一声再过来也行的。”
江舟看了她们一眼，道：“有人同去自然是好啦，好几个受伤的呢。烫伤膏那边的王博士有，正在看着了。”
孟氏就让儿媳妇带着孙子出去找儿子先回家，王氏也让女儿回家，巫信道：“我也帮娘。”
花姐道：“好吧，你们先过去，我这就来。”
她匆匆先去后面劝导，请杨娘子先回家：“出了这样的事，杨郎君是要出面应诉的，家里不能没个坐镇的人，您先回家让家里别乱，免得有人借机生事。”将一个会在张仙姑面前哭着求情的人先给弄走，让刺史府里清静。
然后是向荆老封君等人说：“咱们大人必会秉公办理的。”暗示她们不要借张仙姑来插手。
最后让厨下换上新茶，自己才匆匆跑去前衙。
…………
花姐估计，既然江舟那样讲，则伤者必是已经抬到了城内。
这是打官司常见的手法，将伤者、病者、尸体等统统一辆板车拖到城里衙门口，讲究的就铺张席子在门前地上，不讲究的就直接把板车排在衙门前面。一家人披麻戴孝，跪在门口哭着喊冤。抬尸闹衙，在许多时候比单人过来击鼓投状纸要高效得多。
实际上也与她猜得相差无几。
衙门前本来很热闹的车马人流为了看热闹，硬是给这一群人让出了一大片的空地。衙门面前，几辆平板车已经空了。仍然有一些面色凄然的人站在那里抹泪，还有嘴快的跟旁边的人说：“听那狗东西放胡屁！咱们王家的女儿是最好的！又勤快又能干！当年瞎了眼，说给他姓李的！一个男人好吃懒作，将爹娘也气死了、家里能卖的都卖尽了。我们姑娘没法子，只好出来做工！家都是咱们姑娘在养着呢！哪家叫女人养家的？！！！父老乡亲评评理，这是个男人干的事吗？”
里面又出来几个衙役：“你，有话进来对大人讲，在外面胡诌什么？”
因祝缨在刺史府，所以反应十分的迅速，尸体、伤者都被抬了来，那就先看尸体。小江看女尸，刺史府的男仵作看男尸。村里还有一个来不及跑出来的老头也被烧死了，他儿子拖着尸体也就过来了，一家子哭得昏死过去，也被叫进了衙门里。
先处理严重的，后面陪同的人稍后也当做证人被拉了进去。刺史府面前顿时清静了。
大年初一！人命官司！还涉及人伦！
什么酒都甭吃了，开始干活吧。
席面一撤，祝缨上面一坐，李司法陪同，王司功不敢怠慢，也跟着听一听。郭县令也跑了过来，倒霉催的，这事儿发生在他的辖区，人偏偏告到了刺史府上，根本没给他先过一遍的机会。就这时机、这案情，刺史都不好将事儿交给他办了。
大家都还穿着新年的新衣，就开门接一起命案。
先是听原告王家的，王家所述：“女婿李某好吃懒作、不学无术，女儿不得不含泪将幼子寄放家中上城做工。除夕夜，女婿将女儿殴伤，女儿只得逃回娘家。不想女婿又纠集许多人追来，将女儿杀死，又扬言要杀我全家。本以为他是酒后气话哪知这畜牲说的是真的！”
祝缨又传被告李某，李某脸都被打肿了一脸血，衣服也抓破了，露出来的脖子上也是抓痕，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上到了堂上就“哎哟哎哟”哼了起来。
祝缨一拍醒木，李某就是一个哆嗦，不再哼了，含糊地大声说“冤枉”：“王家养出淫-妇，抛夫弃子，还敢说呢？那就是双大破鞋！给杨家当小老婆去了！我为正门风！大人，贱人不知道贴了他们王家多少钱！他们当然说我不好！”
祝缨命博士给他救治，又命求治伤者，又问：“‘纠集许多人追来’，其他人呢？”
其他人跑了，大过年的打到人家门上，还放火烧了半个村子了，王家村的人认准了他打，他哪里跑得掉？
要不是里正拦着，说：“得告官府，着落在他们身上赔咱们的房子。”才给他剩下半条命来。
王家村的人本来也不信他能赔得起房子，但是不是还有同伙么？总有几个人赔得起的！那就得请官府帮忙抓人。
这年也没法儿过了，大家不用商议，将村里稍作收拾，先了几个壮丁赶车、押送，又选了几个会哭的妇女，为的是到衙门前好哭诉，到了堂上也更显可怜。一切准备妥当，天不亮就出发。
祝缨又审问了所有到衙前的人，凡王家村的，必说是李某不好。
祝缨冷静地问道：“既说他不好，当初怎么把女儿嫁给他的？”这李某现在看着也就二十来岁，既然说是已经有了孩子，那么他成婚的时候还要更年轻一些。应该不存在这人是“年轻时看着还好，后来越来越不像样了”的情况，他现在就还算年轻呢。
亲事怎么结的？别是看彩礼高就把女儿卖了的吧？
说起这个，王家岳父也是一肚子苦水：“小人与他父亲年轻时一同贩过猪，后来不干了。那时节处得好，情同兄弟，就说，我要生个女儿就嫁他儿子，要生个儿子就娶他女儿。要都生的儿子就叫他们结兄弟，都生女儿就结姐妹。当时换了表记，小人与他一支银簪，他与小人一双玉佩。也是小人命苦，生了个女儿。后来长大了，他们家拿着银簪要来聘，小人许的亲，就把女儿嫁与。
哪知这小畜牲不学好！先将父母气死，再将家产败尽，如今又害死了我的女儿呀！”
越说越难过，王家岳父哭得倒在地上，涕泗横流。不但女儿死了、家还被烧了，连邻居家也被烧了。这要怎么收场呢？
李某不干了，博士给他包扎伤口包到一半，他就说：“你放屁！你那是什么好女儿？不安于室！跑到那破糖坊，拿了工钱也不交到家里，就自己乱花！大人，贱人还给他钱呢！”
王家岳父道：“实是小人的妻子病了，女儿一片孝心，为买药。”
“呸！哪有叫别人家老婆给你家老婆花钱治病的？大人，我家可花了二十贯的聘礼！贱人有了相好就敢说不要自己男人了！谁给她的胆子？！”
“大人，外孙可是我们在养呀。”
“呸！我家儿子，要你管来？你自家孙子吃干，给我儿子吃稀，那贱人把钱与你，就是为了喂饱你家杂种饿着我儿子的？”
祝缨又一拍醒木，衙役也都带着火气，大声喝斥。两人又萎了。
祝缨又命拘了那位杨坊主，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因衣食无忧故而显得年轻一些，微发福，今天刚来刺史府拜过年。前面官员们聚会吃酒，他娘子在后面已经到了张仙姑面前了，他在前面才刚将帖子递出，人还在门房排队等接见，那边儿拉着伤者和尸体的车就到了。
他本来还在门房里看热闹呢！这就涉事了！
为了给刺史拜年，杨坊主打扮得相当精神，剪裁得十分贴体的绸衣，新靴新帽，腰间挂着年前来进货的商人携来的外地新样佩饰。他并不能说是“商人”，糖坊是他的本钱，但是派了管事经营。他本人的身份依旧是“乡绅”，五年前他还是南府的府学生呢！
这就到了堂下跪着陈情了。
杨坊主脸上有点懵：“大人！我并不认识什么李氏王氏的啊！”他能记得自家几个仆人就不错了，因为那是在自己家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所以能认得。糖坊，他去了只看糖，谁看人呢？！
祝缨又命提了糖坊的管事，糖坊管事一看李某就说：“怎么又是你？大人，他一个男人游手好闲，不事生产，他女人在这儿做着工，他就守着门口要收工钱。小人是看他女人可怜，再不挣两个钱，儿子就要饿死了，才勉强答应收留。他怎么又讹上了呢？”
李某大怒：“谁讹的来？凭什么别人一百文，她就只有七十文？是你污了钱，还是她拿三十文倒贴养汉了？好女人谁不在家带孩子，抛头露面的能是什么好货？就不该叫她出来做工！得钱少，人还下贱了！女人手里就不能有钱！”
一时之间，堂上乱七八糟！

第251章 相似
王家的陈述听着可怜，李某的话听着刺耳，堂上一些斯文人听到他的用词大皱其眉。再看被牵涉进来的杨坊主，绸衣玉佩、一脸茫然，心里已有了倾向。
祝缨却颇为仔细，又下令将携父尸来告状的王家邻居又叫了过来问。
王家儿子、儿媳都穿着孝，因走得急忙，孝衣没有来得及好好缝制，长布中间划道口子，脑袋一伸，腰间拿草绳一扎，一件孝袍就成了！他们也带了点轻伤，女人到了堂上就是哭，男人一边哭一边嚎着叫爹。
祝缨又拍了一下醒木，衙役大喝！两人哭声立止，祝缨问道：“你们如何与本案有关？从实说来。”
男人头上扎着白布，指着自己脸上的一处红肿的伤口说：“大人，小人一家世代务农、老实本份，往年辛苦，这二年遇着大人这样的青天，日子才好过了一点儿，今年才翻新了房舍，想着好好过一个年，哪知他们就放了一把火，房子也烧了，大人您瞧，我这就是屋顶烧着的梁掉下来擦着的！幸亏小人躲得快，不然小人家就要正月里出双棺了！呜呜……”
他的妻子在一旁一直小声抽泣着，给他的哭诉伴奏，十分之凄凉。
衙门外已围了许多的百姓，这不比庙会好看？一个一个抻着脑袋往里瞅。
祝缨又唤来了医学博士和仵作，医学博士道：“经查，确有烫伤。”又指旁边还有数人，也是烧伤和烫伤。再指死去的王氏的两个兄弟身上有刀伤，一个邻居是被殴伤。仵作道：“男尸头上有伤，口鼻、喉内各处有烟灰，为窒息而亡。”
推测，这死者应该是火起的时候逃跑不及，在哪儿撞着了脑袋或者跌倒之类，没有能够爬起来，然后被呛死了。
花姐、小江两人也上了堂，脸色都很不好，孟氏、王氏、江舟等都在堂外阶下站着。花姐道：“有四名女伤者，其一臂上中刀，一人面上有伤，二人被火烧伤。”
小江的汇报就简洁得多了：“七刀，刀刀毙命。”
郭县令大惊失色：“死了七个？！！！”完蛋了——
祝缨和王、李等人都看着他，郭县令还没醒过味儿来，小江冷静地解释道：“七刀，每一刀都能杀了她。”
郭县令还要再说，猛然发现祝缨也在看着他，他打了个哆嗦，突然之前灵光一闪，明白了。他掏出手帕来擦了擦汗，才发现自己刚才是太紧张了，失了冷静。忙掩饰地咳嗽了两声，说：“你接着说。”
李司法想把郭县令揪起来摇一摇：死因都说完了，你还要她说什么？
小江道：“除了刀伤，身上还有淤青，伤很新鲜，应该是最近受的伤。她身上还有一些旧伤，额角一点，背上手上都有，早已结痂脱落，不确定是什么时候伤的，也不确定是怎么造成的。存疑。尸格在此。”
李司法很自然地问了李某：“你平素殴打妻子？”
李某道：“人是苦虫，不打不老实。”
李司法一噎。
祝缨却问堂下死了父亲的那个苦主：“你看得实在？昨晚的歹人除了李某还有别人？”
苦主大声道：“有的！”
祝缨又问李某：“有人与你一同往王家村行凶吗？”
李某倒也不瞒着：“大人，小人往去捉拿不着家的贱人，防着她家拦着不让，是得叫几个自己人的。”
“都是什么人？”
“我兄弟啊。”
祝缨道：“是什么人？名字？”
李某这才意识到不对，道：“忘了。”
忘了啊？那就好办了！祝缨扔下一根签：“二十！”
一声“二十”听得衙役们如见故人，大人好些日子没有打人了，这熟悉的“二十”好久没有听到了。
好嘞！
衙役们将李某扳倒，拖到衙门外面，一条板凳一横，衣服一扒，一五十一地打完了二十大板，再往堂上一拖。王家村的人见状，人人称意，又跪着大呼“青天”。
李某见祝缨是真的会打人，看她又要接着打，忙说：“我招、我招！”却又哼哼唧唧的说不清楚。
王家村的人忙说：“大人！杀人偿命，小人们的房子也叫他们烧了，他不招，我们认得他带来的人呀！”
祝缨问道：“果然认得？”
王家村的人一面叩头一面说：“果然认得，不就是他的几个本家兄弟么？”因为两家做亲，迎亲、送亲之类两家人都是有接触的，不能说个个认得，几个常见的熟脸儿还是能认得出的。
接着，祝缨又命杨坊主交出杨氏糖坊的花名册，照着名册找人，询问死者与李某在糖坊时的事情。过年，许多做工的人都回家了，有不少是在城外的乡下人。在城里住的只有五个人，祝缨都命拘了来。拢共三男两女。
祝缨先问：“你们在糖坊各司何职？”
三个男的里，有两个小管事，另一个是照顾糖坊内的牲口的。两个女的都与王氏一样，是给块糖包糖纸、散糖称重包装、兼做坊内杂事的。两个小管事一个四十上下，一个二十上下，马倌三十来岁。两个女的都是四十来岁，看着比孟氏、王氏显老一些。
祝缨问：“认得这个人么？”
五个人被传到衙门之前已听说了这个事，往李某脸上一看就说：“认得，不是王娘子的男人么？”
祝缨道：“你们见过他几次？他如今脸上有伤，你们就能一眼认定了？”
其中一个女子口快：“养不起老婆还往主人家闹事的男人可不太多！窝囊废没个窝囊废的样子，所以记得住。”
堂上堂下一阵的笑，过堂果然比庙会好看。
祝缨又问他们还记不记得当初见李某时的情况，这个就由年长的那个小管事来说了：“记得真真的！上门讨工钱的不是没有，他闹得尤其可恶！绿豆里一个大苍蝇，怎么能不记得？”
李某又不哼唧了，说：“他们都是一伙儿的，当然会向着他说了！勾搭着别人家的老婆不着家，能是什么好人？他们的话也能信？”
年长管事大怒！
他气得胡子一抖一抖地，对祝缨道：“大人，梧州城里做工的女人可不少！都是正经的事，正经的人！”
李某道：“拿了钱在外面浪，算什么好人？”
祝缨嫌他抢嘴太烦，又让再打他二十个板子，李某终于不说明了，在一边小声呻-吟。
小管事对堂上拱手道：“大人明鉴。不独是女工有人上门讨要工钱，也有一些男工，他们挣了钱就拿出去吃喝嫖赌了。他们也有父母妻儿，有家要养，堵门讨要工钱的事情也不少。都要活命，也怪不容易的。这些都好打发，咱们早有定例的：事先讲定，将一半或者全部的工钱给男工的家人。
女工绝少胡乱花钱，不过她们家里人不放心，人家是有主儿的人，咱们坊里也不能轻易处置了。也都各依情势讲定，或全给，或给一些。只有他不行，他来了咱们坊里闹事，可打翻了一锅上等的糖浆，还误了坊里交货，我们倒赔了主顾一些钱。这不得他赔么？就讲定从工钱里扣。”
城里女工不少，不过一般都是短工，或者是到人家里帮佣，诸如洗衣服做饭之类。专到一个坊里做工的，比较少，有也是绣活之类。梧州的糖坊都是从项家糖坊的模子——其实是祝缨定的模子——而来，项家糖坊先行，祝缨对项安讲可以雇佣女工。项安自己就是个女子，多些女工她自己也舒服。后来的也就学着样子。
用着用着，也都觉得一部分的工序用女工确实更方便。一是服管，二是心细，三是省钱。有些女工顺手把地都给扫了，至于厨下做之类的活计，都能抽两个女工兼着给干了。女工的工钱也不如男工多，明面上的理由是力气不足，不能干重活。实际上还是想省工钱，重活固然男工干得更快，其他有些活儿女工干得比男工还要好一点，但不会因此给女工开更高的工钱。
女工的工钱本来就比男工少二十文，男工一百二，女工就只有一百，每月再扣三十文。所以李某就属于耍赖了。
小管事说着，递上了李某打的欠条。
祝缨当即下令，衙役们兵分两路。一路去李家村拿人，除了王家村指认的几个同党之外，还要将李某的邻居们也拿了来。一路去王家村勘查现场，这一队是江舟牵头，一是看损失情况，二是看一下能不能看出点什么来。
众人领命，祝缨命将嫌犯收押，尸体先放到停尸间里，苦主则暂时在城内安顿。
其他人还家。
“退堂！”祝缨说。
……——
退堂之后，大门一关，外面百姓这个新年可有谈资了，纷纷交头接耳。也有知道杨家糖坊的，有问杨坊主是不是那样的人。也有人猜，杨坊主或许看不上一个村妇，但是管事呢？坊里的其他男工呢？
也有不少人骂李某真是个废物，养不起老婆孩子就算了，老婆出来挣钱他还要捣乱，真是没救了。
又有人羡慕地说：“也是本事了，自己不动，叫老婆养家。”旁边就有人说：“你也想啊？瞧他那样儿，多半是老婆攀上高枝了，不想跟他过了。”
还有心疼孩子的，说这下亲娘死了，要完蛋。找女婿真得擦亮眼，不然一害害三代。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
刺史府里，退堂之后祝缨等人并不能休息，他们还得开个碰头会。
一众人往签押房走，孟氏、王氏二人都还在门外站着等着，她们没有任何相关的经验，之前是帮着花姐处理了一下伤口，现在人在刺史府，也不知道往哪走，就蹩在墙根。花姐出来看到了她们，说：“你们顺着那里，先到后面，找杜大姐，叫她送你们出去……”
祝缨看到了她们，问道：“这就是你的学生？”
花姐道：“是。孟娘子、王娘子。”
祝缨点了点头：“今天你们二位也辛苦了。胡娘子，你辛苦一趟，送她们过去吧，从那边走，叫外面人看着了又要围观她们询问安新情了。案子还没定下来，你们两个出去了不要讲。”
两人忙答应了。
王司功心道：咱们这位刺史大人，真真心细如尘。
一行人到了签押房，脸都挂了下来，只有祝缨表依然如旧，问道：“都说说吧，这个案子你们怎么看？”
李司法道：“当然是要严办，观李某绝非良善之辈，迁怒纵火不能姑息。”大年初一搅局，还不止一条人命，还纵火，称得上是性质恶劣了。
祝缨又看王司功，王司功道：“人命关天，该严办！”
郭县令道：“下官也是这个意思。不、不过……”
“嗯？不要吞吞吐吐的，有话就说。”
郭县令这大半天脑子都在飞速地转着，案子，刺史接管了就没别人什么事儿了，比刺史还厉害的查案断案高手，本州估计是没有的。但他也不能什么事儿都不做，他也想到了另一条：“大人，这案子的时候不好，且又是这等事，就怕有人借机生事。”
“详细说说。”
“教化……之类的。大人，这案子的时候太不讲究了，又涉人伦，不宜让它闹大。大人年轻有为，仕途正顺，梧州新设实是大人之功。想必是招人眼红的。”
王司功看了郭县令一眼，心道：你长进了啊！
祝缨点了点头，又继续问还有什么看法，所有人都摇了摇头，派出去的衙役还没回来，目前情况也就只能说这些了。
花姐和小江也跟着进来了，因为花姐的关系，她们俩是被让到了侧方比较靠前的一个位置而不是队伍的末尾。她们也都不说话。
祝缨道：“好吧，先到这里。这个年……”
王、李、郭都自认倒霉。案情其实挺清楚的，在他们看来，除非衙役能够拿到什么惊天逆转的证据，否则也就这样了。看李某的样子，就是个游手好闲的男人，还打老婆，把老婆气得跑回娘家，他又到岳家去闹事儿。结果玩脱了。
这么清楚的案子，不用特意去判，完全可以往后压一压，出了正月、至少出了十五再断。但是在梧州，这就不太行。因为他们的刺史是祝缨，等闲不压正经活。
果然，祝缨让他们各自去安抚百姓，案子她要办，这个年也要让百姓过好。
三人都拱手出去了，出了衙门就开始吩咐：“没有什么大事，都会处置好的！莫要慌乱……”
话说完才发现，大街上的人哪有慌乱的样子？
人们讲着点案子的故事，接着拜年交流各自听到的“内情”去了。
三人对望一眼，面面相觑了一阵儿，王司功道：“那咱们就……也各自拜年去吧。”
三人互相道别，郭县令很快回到了不远处的南平县衙，越想越觉得憋屈，他明明什么都没干啊！不对，他明明兢兢业业一整年，去年刺史大人有小半年没在城里他也不敢松懈！他可辛苦了！税赋不欠，百姓乐业，南平县的糖坊也给他赚取了不少的利润，眼看日子一年比一年好，他的任期也就还剩两年了，正要趁这两年多丰润一下自己的荷包，竟出了这个事！
命案发生在他的辖下他就有责任，所以祝缨接手了这个案子他倒也不是特别的反对。因为祝缨能够将案子办好，案子办好了，他的责任也就减轻。但是实不宜闹大，闹大了还是脸上不好看。
还有，事情是发生在糖坊女工身上的，只要摊上了这么个男人，无论换个什么别的作坊，又或者就是在内宅帮佣，这事该发生还是发生。但是沾了糖坊，郭县令心里就直觉得不得劲儿。
糖坊可是他南平县的摇钱树。
他怕，有人比他更怕！
回来衣服还没换，外面就有人来求见了，来的不是别人，乃是荆老封翁打头，带着两个糖坊的坊主。杨坊主是荆老封翁的姻亲，另一个张坊主也是南平县的头面人物。杨坊主出了刺史府，第一件事就是找上荆老封翁与另一位同行坊主，央他们同往郭县令处求情。
同行是冤家，目前在梧州的制糖业里还没有冤得那么厉害，主顾有得是，谁都做不完。上头又有一个刺史，曾将他们召集起来“商量”糖价、甘蔗收购价之类。这个法子他们用了几次之后，就觉得有些时候还是有用的，同行之间也就一直保持着一种沟通的习惯。于甘蔗收购、糖价公议、工价共议等几件事件大家有了比较良好的合作之后，另一位坊主也同意与他同来。
郭县令在祝缨面前是恭恭敬敬，到了他们面前，除开对荆老封翁十分礼貌之外，对另两位就没那么客气了。他没好气地对杨坊主说：“你不在家里老实等着传问过堂，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杨坊主也没有了之前的意气风发，小心地凑上前道：“是有一事要求大人。”
荆老封翁道：“今天遇到这事儿，心里都不痛快。”
有他一个圆场，郭县令才接了下一句话：“什么事？”
杨坊主道：“还求大人在刺史大人面前美言几句，早些结这个案子吧！我那糖坊，人日之后就要开工了。如今花名册也被拿了，账本也被调了去看，管事、雇工都不能干旁的，专等断案，委实拖不起。”
郭县令道：“你还支使起我来了？催促大人办案，你以为你是政事堂？”
“不敢不敢！”
荆老封翁又给垫了一句话：“你我皆知刺史大人办案向来又快又细，不过今番挨着了过年，底下办事的人未必乐意。万一拖沓，也是不好。”
过年时他们都送了重礼给郭县令，郭县令拿一回乔，发一发心中的惊慌之意，又想起自己的事儿来了，斥道：“你们怎么弄的？弄那么个麻烦头子去帮工，你找不着别人了？别是你们真的有私情吧？你看你！什么毛病！”
杨坊主冤得要死：“我都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再也不找妇人了！不是，我是说，再也不雇这样的妇人了。我就该学着项三娘，有上门闹事的，就不雇。让他们全家都滚蛋！”
这话一扯就扯远了，另一坊主道：“大人，我等从不拖欠税金，也修桥铺路，也施粥赠药。雇佣贫人也是给他们一口饭吃，不能说积德行善，也得是个问心无愧！要是因别人的官司将我等拖入其中，以后这日子就没法过了。要说唤我等做个证人，责无旁贷，卷入其中，未免冤枉啊！”
郭县令道：“又没有问你们的罪！还有你，你的糖坊也不曾上封条，怎么就耽误你买卖了？你们这是要干什么？辖制官府？好大的胆子！”接着转了颜色，对荆老封翁道：“您老也是，何苦跑这一趟？大人那里，我自会进言的。”
荆老封翁面子得足，也对郭县令客客气气的，说：“大人说的是，我们等大人的好消息就是了。”
郭县令对荆老封翁很客气，亲自将他送出门外，对两个坊主却是爱搭不理，摆一摆手就让他们离开了。
两个坊主出了县衙又对荆老封翁拱手，荆老封翁道：“都是亲戚，何必客气？”二人又赔着礼将荆老封翁送了回去，荆老封翁邀二人进家坐坐，二人又在荆家陪坐了一阵儿。荆老封翁再三问他：“你果与那个女子没有干系？”
杨坊主头上汗也急出来了：“您还不信我吗？我……我房里有人！”
荆老封翁见他样子不似作伪，才说：“刺史大人虽然也会回护些贫户，但也是讲道理的，你果然没有做这样的事，那就无事，你且回家等着就是。不会太久的。”这一点荆老封翁还是有把握的，祝缨的信誉颇佳，几乎不曾见她故意为难人。
杨坊主道：“是。那郭县令……”他也不是很担心刺史府这儿，他其实怕的是别人。
荆老封翁一笑：“有刺史大人在，不用怕别人。”
杨坊主这再与另一个张坊主辞出了荆府，出了荆府，杨坊主对张坊主拱手道：“张兄，多谢。”
“哪里哪里，老弟真是无妄之灾。”
“到舍下聊聊？”
张坊主一挑眉：“好。”
…………——
杨宅就在梧州城内，二人很快就到了杨宅。杨宅这一年收获颇丰，为了过新年装饰得花团锦簇。本该是欢声笑语的，现在人人脸上都点勉强。无论主仆，是骂的居多。杨坊主的母亲与娘子两个人坐在正房里已经骂了半天李某了：“小人心性！构陷他人！不得好死！”
杨府的仆人们也骂：“杀千刀的，害我们新年也过不好。”
新年是仆人们一个得赏的好时节，现在这样子，谁还敢讨赏？
主人回家了，除了跑到后面报信的，其他人都大气也不敢出，奉茶、捧出火盆放到主人脚下，退出、掩门，动作一气呵成。再跑到后面告诉女主人如此这般。
张坊主见杨坊主连仆人也斥退了，问道：“老弟这是做甚？”
杨坊主道：“正有一事要与老兄商议。”
“请讲。”
“由这个案子想着的，这样的人我是不敢雇的，我是预备以后雇女工不但要保人，还须父兄画押。”
“妙啊！”
杨坊主道：“要不是女工确实便宜好用，我都不想雇女工了！真是罪过，妇人多了，是非就多！”
张坊主笑道：“你现在也可放出风去，就说不招了，以后还能再压一压工钱。”
“那样未免太……咳咳。这事儿只咱们两家可不成！咱们这么干了，他们不讲究起来，还是咱们吃亏呀！我想，约上他们几家，趁没开工订个攻守同盟，也如甘蔗进价一般……”
“妙啊！”
两人又细细地议了一回，当下约定分头联系熟人，再开一个小会，将用工的条件也设一设。别什么乱人都收！如果一人发现某工人有问题，像王氏这样的，家里一个乱七八糟的丈夫，得赶紧通知同行，全行都别招这样的人进来。
杨坊主道：“这可是糖坊！入口的东西，有一个有怨气的，后果不堪设想。”
张坊主道：“老弟说的有理。”
杨坊主又有主意：“如今还只有咱们这几家，眼见得各地客商都来进货，量上不去，还得扩建。我担心大人要放开了让人建糖坊，就怕后来者不守规矩，无论新加入进来，都得遵守咱们的公约！”
“那是！”张坊主之前谈事都漫不经心，唯这句话答得真情实感。
两人议完，天都黑了，杨坊主留张坊主吃饭，张坊主道：“一天没着家了，家里人还等着呢。”
于是告辞。
…………
祝缨还不知道，她在山上的公约还没定下来，杨坊主这儿已琢磨与同行订他们的公约了，进展比她的还快。
她遣散了众人之后又往停尸间去了看了一回，女尸蒙着白布，躺在一张台子上，小江亲自揭开了布，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来。这女人长得不能算美，普通，略瘦，身上穿着简单的布衣，稍显单薄。
祝缨用一柄尺子挑动她的胳膊看了一下她的手，这也是一双干活的手。
她叹了口气，道：“盖上吧。”
小江将布盖了上去，低声道：“总停在这里也不是办法。梧州比京城暖很多，尸身也放不了太久。”
祝缨道：“几天的事儿，案子一结就……”
花姐见她停了下来，问道：“怎么了？”
祝缨道：“她现在还算是李家的人啊！”李家会收葬她吗？李家不收葬，王家呢？也没理由葬她吧？
三人都沉默了。
祝缨道：“都甭想了，走，接着过年吧。”
三人到了张仙姑那里，后衙里也在议论刚才的案子。出了命案不是好事，她们也狠狠地议论一回。祝缨进了张仙姑的房门“咦”了一声。
孟氏、王氏等人还没有走。
她们两个见祝缨等人回来了，忙站了起来。孟氏道：“博士，我们是、是、是问一声，病人看着挺多的，要不明天我们还过来打下手？怎么能让您什么粗活都干呢？我们也当练手了。”
花姐道：“你们还是要过年的。”
孟氏道：“我一个寡妇，让儿子媳妇他们去走亲戚就行啦。”她打定了主意要同刺史府多贴一贴。王氏也被她拉着了同进退。
祝缨对花姐道：“你自己拿主意。”
花姐道：“那好吧。”
两人欢欢喜喜，告辞而去，杜大姐跟着送了一程。
张仙姑问祝缨：“案子怎么样啦？”
祝缨问道：“您没打听出来呀？小吴、丁贵他们没讲？”
衙门前面审案子，后面是常会打听的。张仙姑和祝大闲极无聊都挺喜欢听这些故事，有些事是自己想都想不出来的。就比如眼前的这一件，谁能想到呢？
张仙姑道：“他们讲不明白。你说，这男人是个什么脑子？好好一个娘子，给他生了儿子，还会挣钱，他就这么闹着！荆家的说，这是人穷脑子不好，我寻思着，我们穷人也不这样啊！是吧？”
张仙姑是百思不得其解，你不能挣钱，老婆能挣了，你就老实蹲着呗。祝家以前穷得叮当响，张仙姑也当神婆挣钱，她与祝大作的不是一路的法，时常分开行动，她也挣钱，祝大也没有这样啊！
祝大还能往家里拿点钱呢，不像这个，就指着老婆的钱孩子都送老婆娘家去养。
连祝大都诧异了：“这哪是个男人的样子？”他自认确实没能让老婆孩子吃香喝辣的，闺女坑蒙拐骗捞点儿钱，他也不全都拿走，闺女上交了，他还要再扣几个子儿给闺女零花呢。
蒋寡妇道：“越无能越这样，就怕老婆跑了。”
张仙姑问祝缨：“他……不会也不用偿命吧？”
祝缨笑道：“现在不能说。”
张仙姑道：“哎……我就想起来曹昌他姐了。”
祝缨道：“那不一样。”
“那这个……”
祝缨但笑不语。
张仙姑催问，祝缨只是不说。张仙姑道：“行，我不问，那你也不能叫戳脊梁骨啊！”
祝缨踱出了张仙姑处，又回到了书房，祝炼跟着进来，忙着点灯、铺纸，祝缨道：“你同杜大姐她们玩去吧。过年这几天不上课，你也甭绷得那么紧。”
祝炼道：“我长大了，不好混女人堆的。”看祝缨要写字，又帮着磨墨。
祝缨道：“也罢。”
她静坐想了一阵儿，提笔写了四个字“析产别居”。
案子没什么好担心的，无论衙役带回来怎样的消息，都不影响她现在写的这个。
“养不起家”并不是法定的离婚条件，即使“和离”，其形式也还是男子写个放妻书。他要就是不写，绝大部分妇人是没有办法的。现在她能做的，就是将双方尽量隔绝开来。即，哪怕“婚”离不了，“人”也离一下，稍稍保障一下。
要是说一句“随便离婚”，这奏本根本不可能得到讨论，在政事堂就得被打回来。这就得说到“秩序”了，这件事是没办法按归“情理”来讲的，它就是要维护一个“秩序”。
祝缨于是扣着“秩序”这个意思，却又始终不提“秩序”二字。她知道，这样写朝廷是会考虑的。总之，你要维护一个家庭的样子，那我也就给你一个样子。但是写的时候不能写我这是糊弄、是挖墙脚，还要写为了和睦。
她不得不给“析产别居”加上一些前因后果，以及限定的条件。原因就是有些男人他是真没用，他就是养不了家，非要把老婆死扣在家里，那就饿死了。这种时候，老婆是会跑路的，无论是死是跑，都不是个好事。不如让两人各谋生路，像王氏这样的，还能养儿子，让她独自抚养孩子，减去丈夫的压力，夫家还有个后，这总行吧？儿子总不是外人。也不好意思让老婆养男人吧？那不就成了……那什么了么？所谓男有分女有归，男人没用，女人糊弄个“人&#183;妻”的名分，得设法给人点活路。
此外还有一种情况，即，两人都反目成仇了，再过下去就要出人命了，也分一分吧。你问为什么不离婚？你同意感情破裂了就可以离婚了吗？
“析产”也有条件的，如果女方有嫁妆，就让她带着嫁妆自己生活。如果没嫁妆，她自己能养活自己，那不也正好？如果夫家有产业，妻子没有，也适合分一些给她生活。
写完自己也乐了。这个案子让她不得不回忆想当年的一件案子——曹氏案。当年曹昌的姐姐被夫家害死，王云鹤依法而断，并没有判凶手偿命，但是作为一个后续，他上表奏请给律法打了个补丁。必须事先告过儿媳妇忤逆，再杀掉儿媳妇，才能减免罪责。
如今自己做的这个事，竟与当年有几分相似。
当年心里不满王云鹤的判决，如今自己就做着与王云鹤相似的事情。
祝炼听到老师发出一声嘲弄的笑，他看了一眼，没看明白，心道：这是为了什么呢？
……
第二天衙役还没有赶回来，郭县令也没有像答应杨坊主的那样跑到刺史府里来催促。
祝缨若无其事，继续过她的年，还让小吴带着一份礼物，去梅校尉家：“知道怎么说么？”
小吴笑道：“明白，大人本是想亲自见校尉的，不意有案子发生，不得不坐镇刺史府。其实，原本也该他来拜见大人呢。”梅校尉的品阶可比祝缨低的。
祝缨道：“去吧。”
“是。”
江舟第三天才赶回来，往李家村去的衙役是第四天到的。江舟的回报是：“火烧了三处院子，又燎了五个院子。一村都在哭。”
这是常见的，一村人如果同姓，多少沾点亲。
往李家村的衙役回来则说：“除夕夜，两口子是吵架了，男的说女的不守妇道，女的就说是自己养家，后来动起了手，男的就叫女的滚。后来，男的叫上了几个兄弟，好像是五个，小人们只拿到了四个。”
祝缨命将这四人带上，人人脸上都带点伤，也有旧的，是跑人家闹事被打的，也有新的，是衙役抓人的时候顺手揍的。
祝缨讯问之后，得知他们当时也没想过后果，看火势大了，王家村的人追打出来，他们慌了，四散逃跑，所以不知道最后一个人去哪儿了。
祝缨命将人收押，再命衙役去李家村蹲守，看逃走那人是否回来。过年时节，应该不会躲太久。
如是到了初七日，衙门开印，走失的那一个犯人还是没有捉到。
祝缨也不等他了，先来断案。
李某杀妻无法判他死刑，但是又纵火，又“纠结匪类”，这罪过就大了。两条人命，另一位死的可不是他的妻子，故意纵火致人死亡，以故意杀伤论，于是判了个死刑。
其余五人是从犯，倒不至于死，但是烧毁了这么多的房舍、物品，其价值早超过了规定。按规定，纵火造成了财物损失，超过五疋流两千里，十疋，绞刑。王家村没那么富裕，但是烧毁了三家，又损伤了五家，这数目就大了。
逃走的那一个发文书追捕，抓到的四个，两个年长的绞刑，两个年轻一些的，流放两千里。
又着落纵火者的家里，赔偿王家村死者的烧埋钱。
案子利落地断完了，李某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被判死，当时哭得眼泪鼻涕一齐下来：“大人，我没想烧死他啊！没想啊！”
祝缨没理他，将结案与之前写的奏本，一起打了个包，快马往京城发去。

第252章 扩张
正月初七，不但衙门开印重新开始办公，市面上一些商家也选择在这一天开市。没出正月、尤其是没过十五，许多人都还在过年，部分商家会将开市的时间推迟，项安仍是赶在这一天前回来了。
她是项家糖坊现在的主事，也是梧州官糖坊的话事人，初六日下午就带着侄儿项渔赶回了梧州城，姑侄俩仍是住在了刺史府里。
项安本以为自己算是开工早的，初七日跑去糖坊里开个锁。哪知刺史府这一天起得也很早，就在她过年的这几天，刺史府压根就没有休息，还断了一桩命案。项安回来听胡师姐如此这一般一讲，不由感慨：“大人这才是真的忙，不这样也不能做到刺史。”
项渔小孩子，梧州也好，家里也好，来回换个地方就觉得哪里都新鲜了，一看苏喆与郎睿都还没回来，就跑去同祝炼玩了。他在家里带回来一些小礼物，正好送给这位小朋友。
项安听胡师姐说杨坊主也牵涉其中，又说死者是糖坊女工，诸如此类。项安警觉了起来，心道：我的糖坊也用了不少女工，还是要更加小心才是。
因祝缨手上还有一件案子，又无他事，项安只去书房见她一面、告知已回归，就回来收拾自己第二天要做的事了。项渔到州城的目的就是为了打小学习经商，第二天他也得跟着去糖坊，姑侄俩这天休息得很早。
第二天一早，姑侄俩吃完了饭要去糖坊，祝缨道：“把阿炼也带上吧，总在府里不见生人，那能学着什么呢？”
项渔倒挺高兴，与祝炼说说笑笑地去糖坊了。
开市的仪式并不复杂，却是十分的热闹，一连几个铺子、作坊都在这一天开市。有敲锣打鼓的，有放鞭炮的，还有奏一些不成套的乐曲的。祝炼与项渔挨着，两个人都有点小小地兴奋，项渔以前见过开市，不过自家场地没这么大，祝炼以前没这么近的参与过。在一片欢呼声中，两人也高兴地拍着巴掌。
忽然，祝炼看到了几个与他们年纪相近的女孩子正要往糖坊里走，忙要过去阻拦——糖坊是比较重要的地方，造的入口的东西，不能随便让人去玩。
项渔一回头身边没了人，四下一张望，紧赶着两步追了上去，问道：“你干嘛？”
祝炼道：“那几个人好像要进去，我去拦一下，糖坊不是玩的地方。”
项渔已经跟姑姑在糖坊混了一阵了，忙说：“不用拦，她们是这里的学徒。”
“诶？”
项渔道：“她们是育婴堂出来的，也没别的地方去，就在这里当学徒工。”
祝炼看着说说笑笑的小女工，心道：她们就一直这么过么？以后怎么办？
他知道学徒工，工钱少，干活多，手艺能不能学得到得看各人，师傅也不一定是人人都教的。
两人的颈上突然一紧，项安一手一个将人提了起来，她脸色有点不好：“你们两个干什么呢？”压低了声音警告他们不许胡乱围观小姑娘。
项渔哼唧：“什么呀？姑姑你冤枉好人。”
祝炼也解释说：“我以为她们是要进去看热闹的外人。”
项安道：“今天人多眼杂，你们都别走远了，也不要跟别人走。一会儿带你们看他们怎么干活的。”
很快，她就带着两小四下巡视糖坊开工事宜。订货的人很多，糖坊又闲了一段时间，一切都得重新开始，工人们打扫卫生，将一些过年崩进院子里的零碎垃圾扫了，又开始清洗各种容器。
不一时，又有人来回事，支领料钱。有信誉的大户的开销一般都是记账，或一月、或半年、或一年一总结账。但是新年头一笔是个例外，这个得用现钱，图一个好彩头，现钱入袋，不会被赊欠。
正忙着，便有友商递了帖子来，邀请项安过去叙话。项安本以为只是开市之后同行之间的一个例行的碰头，一看帖子，上面写的日期竟不是今天而是后天，地方也是杨坊主的家里。项安问送信的人：“这是有什么事？”
来人道：“我们郎君约了几位坊头，共议一件大事。”
项安道：“好，我知道了。”
收了帖子，四指并拢、指面一贴项渔伸过来的额头，往外一推：“贼眉鼠眼的。”
项渔扮了个鬼脸。
项安道：“今天就是这样了，等会儿他们出第一批糖，咱们拿一些回府里。”
…………
第一天产量较少，项安取了一些带回府里，让刺史府里尝鲜。
他们都在两老口的院子里，就是俗称“西院”的那个地方吃饭。每到饭点，这里就显得很热闹，人一说，各种话也多，老两口这个时候就会很开心。
今天，项安看到了仵作江娘子。项安一开始对她的身份定位是有些疑虑的，明眼人一看她与府中似有干系，但是又没个具体的名份。后来又有了一点风言风语，弄得她不得不搬出去另住。现在项安看她，就将她与祁泰、小吴看作一流，颇类“门生故吏”。只不过这个门生故吏是个女的罢了。
奇怪的是，与江娘子常在一处的小江娘子不见了。
张仙姑也问：“哎？小丫呢？”
祝缨道：“我给她派了趟差使。”
“大冷的天。”张仙姑嘀咕了一声。
如果她再多问一句就能得到答案了，她偏又不问了。
祝缨是派了江舟去王家村了。
早上，她将王家村的杀妻纵火案给明示完了，犯人收押，等着京城复核完了行刑。苦主自然是要打发回家的，她召来了苦主和郭县令，一是让郭县令稍作安顿。王家村还有旁的屋子，先安置一下，这个需要南平县、至少是王家村的里正之类协调。
二是给了苦主们一个任务：“还有一个逃了的，你们若什么时候发现他回来了，随时可以来报。”照她的估计，案子都判完了，心大一点的贼就能回来了。再仔细一点的，可能要等这几个人押解执行了之后再回来——那也不会太久。
让李家村的人告密是很难的，那儿是人家的家族聚居之地，等闲不会出卖自己的宗亲。专门派衙役盯着，时间又不确定，也不现实。唯王家村与李家村成仇人了，他们既有闲人，也有动力。
这明明是一件王家村也比较乐意的事情，祝缨却看到了其中有人脸色微变。她不动声色，又问：“如何？”
王家村的人答得参差不齐。
祝缨打发走了他们，马上就叫来了江舟：“你带两个人，悄悄地跟着他们去看看。”情况不太对。按说追责凶手应该是苦主乐意的，那这个表情就有意思了。祝缨派江舟跟过去，是因为江舟之前去过，无论是中途还是对村子都比较熟悉。
江舟回自己的住处换了身衣服，将差役的号衣脱下，穿了一身灰布的男子衣衫。她的衣服不多，有一半是用来改装的奇怪衣服，大部分是从当铺里低价买的破衣烂衫。将头发一梳，头上扣顶破帽子，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男子了。
她没带人，独自上路，不远不近地缀着王家村的人。风将他们的话远远地传过来，隐约听着“又不是着落我们去拿贼”“是官府的事”“咱们不告官，过两年就没人再提了”“埋好了吗？”“埋沟里了”“回去趁早移一下”“回去都起个起个誓，谁也不许说出去”“路上别说”。
江舟也跟着办了几年的案子了，祝缨在福禄县的时候还教过衙役一些，她都用心记了笔记。到了南府之后诸般事务繁忙，这事儿就停下了，做了刺史之后更忙，完全没机会提这个事。江舟却不气馁，应更蹭，有什么差使就抢着接，有不会的，见缝插针往地问两句。她吃准了祝缨对肯学的人尤其态度好，颇请教了一点门道。
听前面人这话，她就觉得不对劲，再想听，王家村的人接下来一路都只有骂李某。
天擦黑，王家村的人进村了。江舟偷偷猫了进去。她的“武艺”用胡师姐的话来说就是个“三脚猫”，日常干些粗活的缘故，力气是有的，技巧仅有一点。吃苦耐劳够了，打架，普通女人里算非常能打的，对上男人就还算能跑脱。
所以祝缨让她再带两个帮手。
江舟混了进去，看着王家村一阵的扰动，又是哭又是笑又是骂的。几个苦主带了两贯钱回来，是祝缨自掏腰包给他们回来暂时安顿的。王家岳父说：“大人已判了李家赔咱们的房子，拢共二十贯另三十石粮。着南平县催收了，拿到了就请大伙儿吃酒酬谢。”
村里又是一阵议论，有人提议：“要是他们不给，咱们就亲自去取！”很快得到了响应。
然后是开始扎灵棚，准备办葬事之类。
江舟心里算了一下，纵火烧了他们的房子的同时不但烧了家具，也将一些人存在家中的粮食给烧毁了许多。有这些罚赔能支持到春天宿麦收获，饿不死人了。只要他们酬谢父老的时候别花太多。
她又等了一阵，见村里没了动静，天黑了，她不敢在人家村里乱蹿，于是又退了出来。她也不走远，回忆着之前来过的时的情况，“沟里”可能是村子不远处的一处干掉的沟渠。她就着初七还不很亮的月光，先到了沟边查看。
还没看出名堂，却见不远处几点橘色的火光——王家岳父与几个人拿着锹悄悄地出了村奔这边而来。
江舟将脚力骡子藏好，伏低身子看他们要干什么。
“就是这里了，快些吧！刨出来换个地方埋深一点！别下雨涨水给泡出来。”
他们从土里刨出来一个人形的物事，江舟用力咬住了下唇。只听几人商议：“明天给老翁下葬的时候将他埋在碑下！狗日的，来咱们村放火杀人，叫他死了也要驮碑！”
“狗东西活该！他们都该死！”
“来，咱都起个誓！”
原来！其中一个人犯不是逃了，是没走脱死在这里了！
江舟心道：大人说的没错，果然有事。
为了印证心中猜想，她又等了一阵。见他们将尸身运远，深入村外一处林子里去了。林子里正是王家村的坟场。
天黑不好赶路，江舟在沟里熬到了天蒙蒙亮，江舟往林地里去，只见柏木森森，林间都是土馒头。她也分不出哪个是哪个，就着新翻的土发现了一个大的坑，坑前又有一小坑。她等人走了之后，从林地里拣了根坚硬的枯枝，用力掘土，土刚被挖过还算松软，不多会儿就碰到了一个软软的物事，她更加小心，又拨了一阵，看到了一张带灰的脸。
江舟降土重新盖上，悄悄地退了出来，牵出骡子，飞奔回梧州城。
……——
城门一开江舟就进城了，守门的卒子将长枪一横：“来者……”
“是我！”
“小江娘子？哎哟，这是怎么了？”
江舟道：“在外不小心跌着了。”
“你这办差，也太不像个女人啦。”
江舟没空与他再拌嘴，先回了自己的住处。果然，小江还在家里没去衙门。
小江见了她大吃一惊：“小丫？你怎么了？他们呢？”
“娘子！”江舟反身将门插上，如此这般一说，末了，问，“娘子，要是不对大人讲死人的事儿，行不行？”
小江愈发吃惊：“什么？”
江舟像个犯了错的孩子，顾不得拍去身上的灰土，说：“我就想，王娘子也太惨了。王家也太难了。他们本来就该死，死在朝廷手里还是死在王家村也没什么分别嘛……本来就是……且大人本来也没断他无辜。”
小江想了一下，道：“胡闹！且不说你有没有理，想瞒过大人恐怕是不能够的。你这样子……”
“我就觉得……他们可怜。”
小江严肃道：“我把你惯坏了，自己的主意就这样的大！他看一眼就觉出王家村有故事，你往他面前一站，不是自投罗网吗？别去骗你骗不了的人！万一事发，你叫大人怎么处置你？你等一下，我先去应卯，回来咱们一同去府里。”
“哦。”江舟低下头，心里有些难过。
小江先去应了卯，再回来带上江舟，让她就先这一身，两人从侧门进刺史府，核对了身份，直入签押房回事。
路上，江舟低声问：“就不能讨个情吗？”
小江叹了口气：“你将你所查到的都告诉他，看他怎么判吧。要讨情就不能隐瞒。”
江舟带着一身泥土进了签押房，祝缨道：“这是遇着什么事了？”
江舟道：“我跟着王家村的人到村里，村子烧了好些，他们都等着李家赔的米下锅呢。他们说，要是李家不赔，他们就自己去李家拿了。后来……就看到他们，从路边沟里，挖、挖出了一具男尸……”
她跟在小江身边多年，验尸的门道也懂不少，向祝缨汇报：“埋得不深，我看了看，头上有钝伤，左腿骨折了……”推测是跑路的时候跌断了腿，然后被追上，然后被打死了。她又留了一下心眼儿，并不提自己的推测。大人爱猜成什么样就猜成什么样吧，猜着跌断了腿一头磕死在地上也行。
讲完之后，听祝缨说：“你辛苦了，去休息一下，换身衣服吧，一会儿还要再跑一趟。”
江舟道：“大、大人？我还拿人啊？我……”
小江心头一紧，她虽然很难能够看出祝缨的想法，但是祝缨这个不紧不慢的样子，极有可能已经猜出一些事情了。并不难推测，不是么？小丫这个傻丫头，这口气、这用词，谁还听不出来其中的偏心么？
她说：“大人，王家村这是……”话一出口她又有点后悔，以为祝缨未必会给她解答。
这回她却猜错了，祝缨仿佛生气了一样，说：“荒唐！现行的纵火犯，虽是从犯，彼时情势混乱，当时杀了也是情有可原的，他们瞒的什么？如今私自处置尸身才是错了。你，快些换了衣服，带人去起出尸身。”
小江对祝缨一礼，又催促江舟：“快回去准备呀！”推着江舟出刺史府回家。
回到家里，将门一插，顾不上数落她冒险，小江说：“你快换了衣服带人去，将大人刚才说的话对他们讲了！要告诉他们说，这人是逃了的，他们回村之后才发现人死在了沟里……”
江舟眼前一亮！
她顾不上休息，匆匆带着人赶到了王家村，非常之巧，王家村正在出殡，江舟便不含糊，带人将尸身启出。问道：“你们……”
王家村的村民道：“这是怎么回事？！！！哎哟，这不是李家的人吗？是祖宗显灵了吧？！”
他们装不知道！
江舟呆立当场，半夜扒坟都没能让她这么惊呆。
她怒道：“放屁！你们哄鬼呢？！我人都来了你们还装？没点把握能派我来？”
王家村的村民赶紧又改口：“不是祖宗显灵，怎么叫他跌断了腿在这里？一定是他们恶有恶报。”
行吧，勉强能圆了回来。
江舟又将王家村的里正带回了刺史府，并且深悔自己多事。
当场打死了就不算是谋杀之类的罪，只问了隐匿尸体。王家村的村民又辩称，当时没有发现他死了，以为是逃了。后来发现了，以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才要收葬的。
祝缨听他们说得驴唇不对马嘴，最后竟说到“不认识”，再让他们说下去就是真的“藐视公堂”了。
祝缨果断地将为首两人给判了，将尸体还归李家村，又行文各处，告知凶手已死，追加卷宗至京。杀妻纵火案至此才终于算完。
判完之后，祝缨捏了捏鼻梁，将江舟的表现记了一记。胡师姐看她动作还以为她累了，顺手给她续了热茶。
…………
胡师姐的活计不多，主要是保障安全，也兼一点衙门里的差事。但她不是刺史府的吏员，只是祝缨个人雇来的帮手。给祝缨续完茶，她就又站到了一边，看祝缨忙公务。
一天很快就过去了，晚上，祝缨这儿不用人值夜，胡师姐轻松地回到了自己的住处。此时，邻居项家姑侄屋里的灯还亮着，项安还在教侄儿。胡师姐顺路去探望了一下，道：“还不睡？”
项安道：“我教他呢，一会儿就睡。”
看项家姑侄还如之前，胡师姐回房了。
次日，与之前的每一天一样，如今安稳宁静，又不乏一些新鲜事，实是胡师姐人生中最满意的时光。
可是到了这天晚上，不等胡师姐顺路看师妹，项安先敲响了胡师姐的门。
胡师姐拉开院门：“三娘？你有心事？”
两人相处数年，又有师门的名份，出门在外情谊比别人更深一点。项安道：“我有点事，也不知道对谁讲好，想同师姐讲。”
胡师姐道：“进来说。”
两人还如几年前行商在外时一般，坐胡师姐的床上聊天。那时候条件远没有现在这样的好，项安虽是东家的女儿也是风餐露宿，胡师姐更不用提，两个女孩子经常就个伴睡一间房。
胡师姐提起被子，将两人的腿盖住，道：“你莫急，慢慢说。”
项安道：“还是初七那天……”
她先说了小女工的事情，说自己有点发愁。胡师姐道：“你给了她们一口饭吃，这很好呀。”
项安道：“一直当学徒工也不是个办法，包糖纸能有什么手艺？一辈子干这个？纵她们自己愿意，我也不忍心。有心栽培她们，心里又没有底。”
胡师姐安静地听着。项安从小就比较有主意。胡师姐知道，这位小娘子说话多半也不是想征求她的意见，就是看中她嘴严、她只要在大部分时间安静倾听，然后在某些时候适时地插两句诸如“然后呢”“那怎么办”或者是顺着项安话里的意思表示一点赞同就行。
项安又说：“我自己是个女人，男人或多或少对我有点儿成见，如果手下多几个女管事，就会轻松一些，说话办事也方便一些。”
胡师姐道：“你管着糖坊，大人也没说不许用女工，你用就是了。”
“栽培女人却又有另一件难事，即便是亲生女儿，她也不一定就留在家里她。一旦‘嫁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栽培男人也有这样的忧虑，不过男人不容易‘有主儿’，拜了师徒，定了名份，他能自己做自己的主，也得孝敬师父。女人哪怕拜了师，教会了她本事、让她知道了糖坊怎么经营，她咔一下成了‘别人的人’、‘易主’了，功夫全白费了，哭都来不及！”
“除非能有办法把女工一直留下。要么是签了卖身契，能用一辈子。最便捷的办法，当然就是……娶了，或者是纳为主人之妾了。总之，使她走不脱，也就不用担心自己功夫白费。”项安慢慢地说。
“这……”胡师姐此前倒是见过一二类似的事情，但从未想过内中还有这样的原因。原来，你们当东家的都是这样想的啊！
项安道：“可这主意我不敢对刺史大人讲。”
“诶？”
因为她自己也是个女人！怎么对待女工，就是教更高位的人怎么对待她。
项安道：“刺史大人虽然对女子一向优容，但是一看刺史大人用的女子，一个朱大娘，官都当了，那是人家干亲，是个守贞的寡妇，听说夫家也立嗣了，心无旁骛。一个江娘子，也当官了，是个出家人，跟男人一个指头也不沾。小江娘子，一门心思就是抓贼。杜大姐，也没个嫁人的念头。都是没有私心杂念，能认真为他干事的人。他向来不往男女之事上动脑筋。”
由此又想到她自己。项安是没想好的。父亲在世的时候，家里有那么个“招赘”的意思，她自己也没反对。父亲一死，打乱了一切计划。她已承担了许多的事务，在许多事务上有自己的见解，独独对婚姻没个成算。
今年过年回家，母亲、嫂嫂也与她谈起过这件事。事情是由二哥项乐的婚事引起的，家里的想法，要么娶个知根知底的能干媳妇，要么，能不能请刺史大人给保个媒，在梧州城求娶一房合适的妻？
然后就说到了项安，她们认为项安总得安定下来。以前是因为父仇，现在父仇报了，虽说要报答祝大人，可结婚又不耽误报答。以后有了孩子，也教孩子记这一份恩情就是了。
项安自以为有点“高不成、低不就”，要她还如先前父亲计划的那般寻一个有一技之长的年轻后生招到家里来，她有点不甘心。要让她就“嫁出去”，那就更不甘心了。跟刺史府里，她步步高升，哪家人家能给她现在这样的信任与自由？那得是个怎样的男人才值得啊！
这么些年，也没遇着让自己心动的人。然而年轻姑娘，要发誓现在就绝情弃爱，她又下不了这个决心。
这些对胡师姐也不能全说。
项安又说：“我总不能让女工都守活寡不出嫁吧？只要她们出嫁，就有风险。别说他们了，就是我也不能如那几位娘子一般……”
胡师姐的注意定转到了项安身上，道：“你别看那几位，她们小半辈子都过去了，你才二十出头，年纪也不算很大。万一大人再为你做个媒呢？”说着，胡师姐也有点想起自己的处境来了。
哪知项安却说：“不能缓，来不及了。”
“怎么？！家里给你定了亲了？”
项安道：“不是家里，我说的是糖坊，今天，杨坊主他们下帖子请我去说话。说起来还与过年时的那个案子有关呢，死的那个不是糖坊的女工么？就是杨坊主他们家的。杨坊主因自己也受牵连过堂，便说，各坊主一起议个事，要议将女工的工价压一下，且既要保人，还要父兄画押。唉……”
胡师姐道：“他是倒霉，遇着无赖，谁都怕。”
项安摇了摇头：“不是那个意思。女工不如男工，干个活还得父兄背书，那我呢？也不如他们？凡事都要我哥点头，或是干脆要搬出大人？以后我还怎么干？”
杨坊主一说要同行公议，一提“女”字，说的人不在意，听的人很惊心。
她第一想是杨坊主此举必会影响到她！女工都不值钱了，她一个女管事就能值钱了？值几个钱？女工不如男工，女人干活还要受到家中父兄的管，还敢栽培女工当管事吗？那她以后想养几个顺手的女管事可就难了。官糖坊还不是她的，她还得管着，要是使不动手下就麻烦了。就是现在，一些男管事听她的令时也是三心二意的。
杨坊主他们攻守同盟一建，现在是炮制女工，接着就能排挤她。而且她还觉得杨坊主他们有另一个更大的计划——控制行会。说什么还要以后新建的坊主加入进来之后也要遵守现在的公约，这不就是先进门的给后进门的立规矩么？
都是通房丫头，还想争大小了！哪天说不让她留在行会，她是走还是赖着？大人是会调离的，到时候她也愿意跟着走。但是这自己打下的江山，走得灰溜溜，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然后她又想到了女工的工钱已经比男工低了，还要再压？
项安说的都不是胡师姐所擅长的，她想了一下，说：“你现在要干什么呢？”
项安犹豫了，她想接着管糖坊，接着干事！女工压价她不介意，但这个父兄画押，她是坚决不想同意的。如果父兄要画押，那她就不要这样的女工了。
杨坊主等人当时说：“你要什么样的工，咱们也不能代你决定不是？只要你雇的女工也这般，咱们一体进退就成。”
项安很躇踌。她还有另外一个办法：买奴婢。
譬如育婴堂的小女工，人家其实是平民的身份。如果要栽培下来，就得把人身份变成奴婢，这样才能十分有效地防止一嫁人就变成别人的人。这又需要祝缨的支持。否则是很容易被问个买良为贱的。
胡师姐说：“要不，你索性请示大人？万一大人再有办法呢？”
项安无可奈何，道：“也只得如此了。”
…………
“答应他。”祝缨听项安讲了一些培养女工的难处，又复述了杨坊主等人的“公议”之后，毫不犹豫地对项安说。
项安心中一凉，低声道：“那，我传信给二哥，让他下山来接替糖坊，我去山上管别业？”女管家，应该，还行？
祝缨道：“嗯？”
项安只得吞吞吐吐地说了：“女工都低人一等，我在他们中间就更是异类了。大娘的那个学生，孟娘子，还是个有儿子的寡妇呢，做买卖也吃了不少的累。我还是个年轻女子，他们就更要轻视我了，怕我说的话人家当耳旁风，反而误了大人的事。”
祝缨道：“他是坊主，你也是坊主，怎么就是异类了呢？能者上，庸者下，只要能为我将事办，就行。”
“然而女工……”
祝缨好像没听懂她的小心思似的说：“账不是这样算的，你得先让人能先出来，能到你面前。”
项安低声道：“这……就怕，是给别人家养孩子。给别人家养也就罢了，就怕是给仇家养的。”
“孩子也不是一天就能长大的。不止育婴堂，糖坊越做越大，也可在外面招小学徒工，慢慢看着，有机灵、人品好的，也一层一层地筛选出来。先把天上飞的大雁打下来，再想怎么吃。”
“是。”
祝缨又说：“至于行会，只以糖坊为根本，不以人为限。谁在经营着糖坊，谁就代表这个糖坊说话，不会经营的人都闭嘴。”
“是。”
“我不计较能干事的人是男子还是女子，”祝缨认真地说，“只要能为我将事办，就行。你想用女工，就用，只要把我的事办好，剩下的我来办。”
这个结果项安还算满意，她不用太担心了，刺史不让她离任，那就是支持了？项安又有了干劲，拎着侄子又跑去了糖坊。
毕竟是自己的师妹，胡师姐还是很关心地留意一下项安走后祝缨的反应。
压根就看不出来她有什么反应！
祝缨心里只觉得可乐，就在这几天里，一个江舟、一个项安，都在她面前、在她分派的事务上有了小心思。
怪有趣的。
她乐见其成。
…………
项安得到了祝缨一个变相的保证之后，又忙碌了起来。
眼下一件大事就是扩建糖坊！
如今得到新式制糖法子的只有有限的几家，但是祝缨说过，以后会陆续增加！祝缨要的是全国的产糖量，现在占了先机的人却只想将优势保持住。他们中的一些人又有一些扯不断的亲族。
于是他们便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办法——开分号。
大人给配方的时候只说的是某几家，我不将秘方分享，但是我开分号，由亲族出资入股，这总没话说吧？
各家都开始选址，誓要将这糖坊做大！不但要抢在别家前头，还要抢在别州的前头！
也因此，招工的告示洒到了三县。
祝缨知道此事，还是花姐回来对她讲的。花姐又是听学生孟、王二人说的，说街上在招工。
这不跟种地抢人吗？

第253章 连锁
让项家接管糖坊就是为了节省自己的时间和精力，自打做了刺史，祝缨有太多的事情要做，糖坊重要，但也不是那么的重要，不需要她“事必躬亲”。一个刺史，如果一直扑在糖坊上，反而是一种奇观，会被传为奇谈的那种。
项家做买卖有一套，以前的表现也颇为出色，祝缨就放心地将事情交给了项安。项安也有一种“事事都要麻烦大人，要我何用”的想法，唯恐让人觉得她没用，打定主意要将事情办好，不令祝缨操心。
是以祝缨知道糖坊扩建的事，但不知道扩建得如此迅猛。
花姐也只当这是一件好事，讲给祝缨听的时候是想让祝缨也高兴高兴的。因为孟、王二人对她讲的时候，口气也是不错的。
王家除了自家住的房子，另有一处房子租了出去给往来客商，糖坊建得越多、客商越多，她家的收益也就越多。她家的田里也有几个佃户，虽不多，但有余田再种上一些甘蔗，又是一笔额外的收入。
孟氏自己就是个商人，她不贩糖，但是十几年来积攒下来的人脉，使她亦可从中获益。
两人都当这是一件好事。
花姐将事情说了，祝缨不动声色地道：“是这样么？”她知道，这事儿是她估计不足。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糖坊办大了，它并不是“雇佣女工”这么一个简单的事儿，这甚至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影响。它不用女工，都不会妨害这件事情。但是如果影响了粮食的生产，才是真的要命。
花姐碰了碰她的胳膊，道：“不是好事么？你就笑出声来也没什么。”
祝缨轻轻地扯动一下唇角，道：“就那样吧。”
花姐低头看了看她的鞋子，道：“唔，没穿木屐，不怕门槛磕坏了齿。”
祝缨被这句话逗笑了，花姐也笑了起来。
祝缨问道：“学里准备得怎么样了？”
今年的新年过得刺激，马上灯节了，过了灯节就要开学了，番学的学生们要不了几天就要回来了。花姐道：“我那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还有孟、王二人帮我的忙。洒扫又有杂役，都是尽好的。”
祝缨点了点头：“家里也要准备一下，小妹和阿发也快到了。”
“好。呃，出了正月，你是不是也要往别业去了？”
“对。”她原本打算让项安、项乐轮个班的，但是现在糖坊在护建，项安恐怕走不开。她需要对人事有一个新的规划。项安由女工所引发的担心，在她看来就是“没有自己的心腹不行”。她自己也有同样的问题。
她的问题比项安还要严重一些。
她对花姐道：“你得顾着番学，现在天还没暖透，这次我连爹娘也不带过去。”
“你……”
祝缨道：“你们不要总把我当小孩子。”
花姐摇头道：“那不一样，你要是个小孩子反而不用这么担心了。今时不同往日，如你今你是一州刺史，多少人的眼睛盯着你。以往你自己随便就能应付了，现在……没个知根知底的人守着你，不放心。咱们也是万不敢放心将事情告诉别一个人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祝缨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那好吧。”
才开学，花姐肯定不能擅离番学，祝缨就只好继续带着父母上山。她与花姐两人都有点无奈，祝缨低声道：“我还不如早早休致。”
花姐噗嗤一声：“你才多大？就要休致了？快忙你的去吧。”
“这是我书房。”
“好，那我走~”
……——
花姐离开之后，祝缨换了身衣服，从后门出了刺史府，打算自己到街上看一看。
大街上人来人往，好像是比以前多了。她看到了一个长衫的中年人在告示前面读着内容，她要往前走，前面都等着念告示的人斥道：“别挤！”
祝缨真的站住了脚，听中年人读告示上糖坊的招工要求。要年龄在二十到四十岁的男子，还要健壮，要有保人。如果是女子，还得体貌端正，要有保人，要有家里人画押等等。在这个旁边，又有人吆喝着工地招人——为建糖坊，这个就不用保人了。
这是掐着尖儿的雇工人啊！她征徭役都不敢这么征！
她又听了那个招工的工钱，中年人读的是“男工九十文，女工六十文”。祝缨越发的诧异：这不对呀！
祝缨转身，在街上蹓跶，耳中听着人们的议论，一些人穿着不太合身的衣服，在街上走，都说着糖坊的事儿。“能被挑中就好了！家里能多些嚼裹。”诸如此类。
祝缨拐过街角，突然看到路边一个光脚乞丐，坐在一领破席上，手里掂着个破碗，向往来的行人乞讨。心道：这人我没见过呀！梧州城的乞丐她多少有点数。
她摸了摸腰间的钱袋，摸出两枚钱来往破碗里一扔，乞丐就念叨一句：“好人好报。”之类的。祝缨刚要蹲下来跟他说话，乞丐身后又闪过四、五个人，男女老少的，衣衫褴褛一齐说着吉祥话。
祝缨站起来后退了两步，道：“你们这是什么口音？河东的？”
老丐道：“官人明鉴，我们就是河东县的。”
“诶？你们怎么来了？”
老丐说着话，其他几个人敲着碗，口里喃喃着吉祥话。老丐道：“还不是新来的大人哟~”
祝缨还要说话，围着她的人已经在“行行好吧”了。
祝缨一闪身，出了他们的包围圈。拿着一把钱，道：“谁上前，一文不给。答了我的问题，每人五钱。就你们几个，再招呼别人围我，谁也别想有好儿！”
她做这些年的官，自有一股气势，乞丐们有序了起来，答话也变得谨慎了。
祝缨问：“你们是遭了灾了吗？”
老丐苦笑道：“小老儿活了五十六年了，这十年是老天爷赏饭吃的好年景，不比我小的时候，三年两旱，第四年还涝了！”
“那你是遇着了难处？还是遭了恶霸？又或者欠了什么债？没人主持公道吗？”
一旁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道：“您真真是个没受过气的大官人！主持公道？谁来？”
老丐道：“自打去年，河东并入了新南府，起头还好，王县令走了，没有新官儿来，咱们倒还自在。到后来，新的知府大人到了，他治所不在咱们县，咱们都说那更好，还少些摊派。哪知……从上头又摊下来了！”
老丐越说越难过，呜呜地哭了，道：“就要瞅着好日子了，祝府君的时候，捐税也少了，又教种了麦子，收成也好了。再种点甘蔗，越来越甜。哪知去年后半截就变了天！设新府，什么衙门、房舍都要建新的，官员又要吃喝，又要使唤白直。就都到咱们头上了。男丁拉去服役不算，又说新南府钱且不够，要加征宿麦的税，咱们哪担得起？”
祝缨心里算了一下，一整套的府衙班子，它还包括了相应的府学之类的机构，这一批人也是要财税养活的。最后都会压到普通人身上。
祝缨道：“那也不至于就讨饭了呀，是遇着什么为难的事了吗？”怎么也得有点积蓄吧？再说狠点儿，还有扛长工这样的路可以走，半年时间就背井离乡，有点不太合理。
妇人道：“他们正税之外又加税了，问一句以前为什么不收，就又将这几年的‘欠税’补征了。余粮也被拉走了，以粮折钱，又是低价折，还有积欠，只得向大户借了钱。咱家本来出一丁，可不知怎的，今年要出三丁，又耽搁了宿麦。”
老丐道：“又催着赶工期，一年二十天役，足干了两个月，人也累病了。大户又催账，我说，怎么也要春天宿麦收了才好还钱。他们不依，必要收了我的田。何苦再种？没了生计，只得离了家。”
祝缨一听“三丁”，就知道是大户与官吏勾结，将普通人的税、役都转到普通人的头上。租赋一重，很难不破产。而生病也是一桩大事，如果是老人或者小孩儿，两副药看不好也就由它去了。家里一个成年男子，壮丁，是值得认真治一下的。一治，花钱，破产。
祝缨指着告示那里，说：“那儿糖坊招人。”
妇人道：“选不上哩！还要有保人。孩子爹去那头扛木头了。”建房子的小工倒不用保人了。
祝缨问道：“像你们这样的人家，多吗？”
老丐道：“现在还不显，等着吧，以后必会有更多的。祝大人怎么就不把咱们留下来呢？”
祝大人也想留，可是朝廷不答应。祝缨将一把钱分给了他们。
巡街的衙役懒洋洋地走了过来，吆喝着：“哎~干嘛呢？老实点！还有你，离乞丐远点儿，别丢了钱袋……大人？！！！”
祝缨原是要看一看招工的情况，自己心里有数也好付，如今遇到这一件事身份被道破了，祝缨摆摆手，慢慢地走回了刺史府。
…………
一回府中，祝缨就叫来了李司法和张司兵。
李司法有点莫名其妙，心道：案子不能这么快就复核完了吧？那又是为了什么事呢？
到了才知道，祝缨让他去留意一下梧州城的乞丐，尤其是从河东过来的乞丐。
李司法和张司兵不解其意，口上仍是答应了。
两人出了签押房，张司兵就问李司法：“想以刺史大人的习惯当不至于要驱赶乞丐吧？难道是要乞丐有什么用吗？”
李司法道：“叫个人来先问一问。”
地方上对乞丐是不太喜欢的，乞丐一多，不但治安变差，也显得治理上有问题。所以通过在上官经过的时候，就会驱赶乞丐。
有心的长官则有另一种办法。
乞丐们也有个头儿，通常是长官发话给下面，下面的官员吩咐衙役或者自己去找这个乞丐头儿，派发一些任务。一些要出力的工程项目也会让他们做。有些大户家里比如遇到盖房之类的事情，也会招他们去干活。
因为乞丐的成份和来源是复杂的，有些人是间歇性地当乞丐。家里收成不好了，来当个乞丐。日子过得下去了，又依旧回去。也有一些人，有感兴趣的事干了，就做工，不然，也是当乞丐。乞丐里还有一些遭了灾、没处去的，其实是有些手艺的人，也是暂时栖身丐群之中。
他们当乞丐的时候乱七八糟，有正经营生的时候，倒还看得下去。穷人本来穿得就不比乞丐好多少，除了特别邋遢的，最穷的那一拨看起来差别也不太大。
张、李二人打定了主意，派了个衙役去将本地的乞丐头子唤了来，吩咐一番，让他去打听一下外地乞丐的事情。一面猜这是要做什么。
祝缨的心思自不能对旁人讲，项安白天正忙，她等到晚上项安带着项渔回来了，让胡师姐去叫来项安：“糖坊的工钱是怎么一回事。”
项安因得了祝缨一句：“答应他。”同杨坊主协商的时候也就不再坚持，其实杨坊主当时根本没有想到要挤排她。在杨坊主的眼里，项安，不过是因为项大郎上京了，所以暂代其兄的事务。没必要排挤。
所以杨坊主没有故意为难项安，又提了另一件事——他发现，梧州城来了一些“流民”，可以压低工钱了。
项安从杨坊主那里得到的消息还要更细一点：“咱们梧州产的糖稍路极佳！周围都红眼呢！”
就梧州这个位置，梧州产甘蔗，周边的州也产，尤其是河东县，以前就是南府的地方，它还有之前从祝缨手里拿到的新制糖法，不扩建才怪！
也就是梧州这儿压着糖价，不然利更厚，他们赚得更多。
项安道：“又种了宿麦，他们就说，一年两季，就能腾了一半的地来种甘蔗了！”天高皇帝远的地方，百姓缴多少税真是看地方官的良心了。祝缨跟朝廷讨价还价，就真的五年不征，落到了别人手里，五年不给朝廷缴，但不代表他们私下不收。
谁都不嫌钱多，还是一个才设的新南府，新知府手里什么家底儿都没有！不像祝缨，手里三县是原来自己的班底，府库都在。新南府连公廨田都是现攒的，划了一片已经开了的熟田，连上面的百姓都划过去，这要找谁说理去？
没处说的。
河东县这种感觉尤其明显，因为它那儿真的有新式的糖坊。像这种工坊，越是在产地生产，越是能节省成本。
新南知府尤可，他还是愿意再收一季宿麦的粮食充裕一下他的仓库以防万一。但是刺史卞行又有他自己的打算，祝缨在京城卖糖的事卞行是知道的。新南知府没到，他就下令让河东县的官糖坊把配方交出来，他也要干这个。
上有所好、下必效焉。
谁都不嫌钱多。
一个长官，一旦突发奇想，下面必定有人遭殃。
项安道：“听说他们那儿建糖坊，咱们这儿也就加紧赶工了。招工时才发现，有些在河东县过不下去的人过来了，人一多，工钱就上不去了。”
犹豫了一下，项安道：“大人，您……会不会现在就要将配方教给一些旁的人？”
祝缨道：“你们一个比一个精明，都开分号拉人入股了，难道不是为了应付我的？”
项安讪讪地道：“也是真的急了，明明局面是咱们打开的。新南府实在可恶！”
祝缨倒不在乎卞行也要赚这个钱，很难说卞行能有多少的利润。看卞行干一件事能干到让百姓逃亡，他开糖坊能赚多少钱就存疑。价高了，肯卖不过梧州。
祝缨对项安道：“你建糖坊，甘蔗够用吗？不许动我的粮田！”
项安忙道：“不敢。我还想买地来的，种甘蔗多了，种粮的就少，粮价又要上去啦。”
祝缨道：“你仔细着些，囤积买卖粮食，一个弄不好，血本无归！”可以囤积粮食，如果只是地主家自己堆着，没关系。如果是商人进行大宗的粮食买卖，容易召来官府出手，给你抄了都是有理由的。
“我只在梧州囤。”
祝缨一挑眉，项安道：“我也帮着平抑粮价。他们要是缺了，也可以到梧州来买嘛！”
祝缨道：“做买卖，不看钱是不行的，如果只是看着钱，不留意大势，赚得有多么丰厚，跌得就有多么的重。”
“是。”
祝缨道：“你去忙吧。”
“是。”
…………
项安走后，祝缨又让胡师姐去将小江和江舟叫来。
天色已晚，二人十分惊讶，这个时候叫她们过去能有什么事呢？上一次还是让江舟去盯梢。江舟这任务完成得不错，但是没有听说还有别的命案了。
两人从侧门悄悄入内，胡师姐将门一掩，又站回了祝缨身后。
祝缨道：“有件事要交给你们去办。”
小江有点惊讶，怎么她也有任务吗？还是验尸？
祝缨道：“你们两个改装，去河东县看一下。”
江舟问道：“看什么呢？”
祝缨道：“考你一下，近来街面上有什么变化？”
江舟道：“唔，更热闹了，外地人更多了。”
祝缨道：“不错，外地人更多了，河东县过来的人也多了起来。你们去河东县看看，那里有什么与本地不同。与那里的人聊上一聊，他们的赋税如何，新的官长如何，糖坊如何……”
江舟赶紧拿出本子来记，小江看她记得慢，取了纸笔自己来记。很快记完，又问道：“大人，下官冒昧，再多问一句，这是为了什么？也好知道要不要多看点别的。”
祝缨道：“你们自己要注意安全，再看一看河东会不会乱，新南府是个什么风范。”
小江又说：“是不是他们会对大人不利？”
“不好说。”祝缨道。得看河东县具体是个什么样子，才好判断对她会有什么影响。
二江答应一声，祝缨又问：“需要什么东西？”
小江道：“不用旁的，我用旧度牒。”既然是打听情况那就用道士身份，一个京城游方的道士总比梧州的女官更能让河东人说话。
二人第二天一早还参加了刺史府的晨会，扭头就变装离开了。因为小江的腿脚不好，她们还是赶了一辆骡车，江舟坐在车辕上，一面走一面说：“我又想起来跟娘子出京时候的事儿了，我那时还不会赶车……”
小江笑笑，回思当年，恍如隔世。
她说：“现在你连办案都会啦！”
“嘿嘿。”
两人第二天就到了河东县，找了个小客栈住了下来。客栈的掌柜看小江的度牒，十分的惊讶：“京城来的？这么远？”
小江以一口有点变形的方言道：“是。师傅临终前叫我到她家乡来看看。怎地南府变成了新南府了？”
见她也有一个故事，内掌柜乐得与个出家人多聊几句，小江编一个自己脚上残疾被父母扔了，被个道姑给拣去抚养长大的故事。后来道姑死了，人葬在了道冠里，但还是怀念家乡，于是让徒弟小江到河东县来看一看。
“人，没有不想查一查自己的根的。”小江说。
内掌柜道：“是哩！道长也是河东人吗？”
“不是，”小江说，很自然地又转回了官话，“我是京城长大的。”
两人一聊二聊，小江就知道了河东县自打不归祝缨管了，就一天比一天糟糕了下去。
内掌柜道：“街上当差的还是那个人、看城门的还是那个卒子，换了个长官，他们的样子就变了。昨天还好声好气，今天就粗声粗气，唉，他们也不容易。”
“咦？”
“大人们拿他们撒气，他们有气，还能忍着？哎哟，听说，他们的俸也扣了。”
就惨，祝缨在的时候，南府衙役有补贴，管下面的县里要的也少。新南府这儿，知府没有祝缨会经营，也比祝缨拿得多，下面自然要苦一些。钱少了、事多了、气受了……
一层一层下来，到最下一层百姓身上，可想而知。
小江与江舟在河南盘桓半月，又往新南府城去略转了一圈。很快就发现，新南府的甘蔗田比例仿佛比梧州要高不少。更是得知了另一件很常件的事情：梧州糖坊还雇人呢，新南府这儿，那个“官糖坊”，直接拉人服徭役，人工成本，零。
江舟气道：“哪还有这样干的呢？”
小江一把拖过她，两人上了车，赶出一段地方才说：“你道是京兆的时候王相公治下，还是梧州咱们大人治下？哪有一年只服二十天役的？”
江舟忧愁道：“那他们岂不是能更低价……”
小江冷笑道：“他们舍得卖低价吗？大人还等着咱们回话，走了。”
…………
祝缨没有等她们，她也有自己的事——年过完了，除了番学生们要回来了，朝廷也批下了梧州长史和司马的任命。
正月末，旨意到了。
一个就是苏鸣鸾的哥哥，另一个是山雀岳父的弟弟。这两个人的名字也是她给起的，苏鸣鸾的哥哥名为苏飞虎，山雀岳父的弟弟名为林淼。
祝缨这次进山，正好顺手将二人的任命宣布，再将二人带回梧州城。尤其是苏飞虎，看看他和他的孩子，能不能为自己干点事。

第254章 合理
祝缨将旨意先收了，随同敕封而来的还有吏部等处的公文，她让刺史府将这公文也备了案。
此外，还有蹭这个公文的另一处的户部公文，是让她留意一下宿麦的种子。窦尚书算得精细，告诉祝缨——别忘了，朝廷要推广宿麦，这件事是你建议的。免你几年麦税的条件是你要提供一部分的种子。快收麦子了，你种子得给我留着。别光顾着制糖了，一码归一码。
祝缨将这份公文放到了匣子里，麦收还早，她先办眼下的事。
她提笔写了一封奏疏，然后回头再看梧州。
初定月末往山里去，进山之前她要先将山下事务做一下安排。有章别驾在的时候，她只要简单说一声就行，如今章别驾还要再过些时日才能回来，她就得自己细细吩咐。
她先是去了一趟州学。
州学去年新选了一批新学生，这一批学生里福禄县的学生表现不错，四十个学生里，除了保送生，福禄县最后考上了数人。比起南平县少，但是比起福禄县之前的表现，却是好了许多。相较之下，南平县对其他县的优势被缩小了一些。
祝缨到了州学，被博士、助教迎了进去。历来官员没有说不管学校的，管成什么样子就因人而异了，祝缨愿意花大力气，他们迎奉祝刺史就更加上心。
迎上来之后先说：“新生业已入住了，州学有今日，师生无不感念大人。”刺史府肯给钱呐！
他们请祝缨到他们的值房坐下，自己去集合学生。
祝缨道：“先不必忙那个，我来看一看就走，不要打扰他们上课——你们看着学生如何？”
博士道：“都是良质美材！”
祝缨一挑眉，道：“去年要挑选贡士上京里，你可不是这么讲的。”
博士陪笑道：“此一时、彼一时，并非下官要欺瞒大人，学生确有些不同了。便是去年有些不足的学生，较之以前也是有些长进的，今年当会更有长进。去年又新考选了一些，较往年生源也强了不少。”
他看了一眼助教，助教犹豫了一下，上前两步，小声说出了另一个刺史大人或许不知道的“业内判断”：“以往富家子更多些，他们未必是不用功，天资并不因贫富而有所不同。然而贫儿纵考上了，家里或也无力供养他读下去。如今大人又拨钱粮又予书籍，贫儿也能读下来了。今年必然比去年好，明年又会比今年好。只要能坚持下去，再出荆纲这样的人物也不稀奇了。”
祝缨点了点头，这个跟她的判断也差不多，功夫下在什么地方，什么地方就能看出变化来。福禄县到了开始收获的时候，梧州晚两年也应该差不多。学校这是想要钱粮，那就接着给呗，只要能出成绩。
祝缨道：“学生里凡有出色者，都要报给我。”
“是。”
祝缨又问了一下现在学校的课程之类，博士与助教也都说了：“仍是以经史为要。下官等纵想教旁的科目，自家学问有限，就怕耽误了学生。”
祝缨道：“知道了。年在二十七岁以上的，你们接下来要郑重考查。有什么长项、有什么志向，品性如何，三月初一报给我。”
“是。”
博士低声道：“方志就快好了！不是下官等不用心，也不是学生们偷懒，实是大人的德政书之不尽。”
修书是个耗时的活计。好在梧州新设，需要写的东西不太多，主要是将梧州的来历给写清、将梧州现有的山川地理之类写一写就行。其中羁縻县材料不全，也不用求全责备，这部分内容让番学的仇文和苏灯略写一写就成了。
难处在于他们有一个不断搞事的刺史，官学还等着刺史再多拨一点钱粮、多荐几个学生，就得好好地拍一拍刺史的马屁。字斟句酌到了现在。
祝缨道：“不能再拖啦！”
“是是是。”博士连声答应。
祝缨再次叮嘱：“二十七岁以上的学生，记住了。”
“是。”博士答应着，将祝缨送出了州学。他心中有疑惑，对助教道：“我那里新得了一本好书。”
助教会意：“那就要看一看了。”
两人往博士的房里坐了，都不知道这个“二十七岁以上的学生”是个什么意思。
博士道：“要说岁数，二十七岁往上是大了些，到了二十七岁若是还没读出什么名堂来，以后也未必就能上进了。三十岁就不能再留了，难道大人是想将这些进学无望的人借故黜了，留下钱粮来养些更有前途的年轻人？”
助教道：“不太像大人会干的事。要有特长，难道是要他们转科？以往隐约听说过，咱们这位大人曾要人转科。”
博士道：“哪有这样的事情？二十七岁再转，现学也来不及了呀！”
两人皆不得其解。助教道：“大人既要咱们做，咱们就将人名报上，且看一看！”
博士感慨道：“这些人呐，生得太早了，晚生几年就好了。”
助教道：“那也看着好日子了。”
“话不是这么讲的，要是没见着好的也就罢了。这见着了好的，又沾上了一点儿，但没全沾上，这心呐……”
两人一边嘀咕一边干活，又要重新审视一下方志里的稿子。这个方志写得比较费劲的地方就在于，这边写个差不多了，祝缨在那边又搞事了，又要将新事给添上。他们写了糖坊，就又要添番学，仇文等人将番学篇交上，才发现番学里还有个“女学”。
但愿大人不会再弄出什么要添加的事情来。
…………
祝缨眼下没想再搞新事，她回到刺史府，按部就班地又召了刺史府的官员来安排接下来的事。
“都知道了吧？长史、司马的任命下来了，我要去宣谕各部，到山里转转，顺便将人带下来。他们的宅子都准备好了吗？”
小吴马上说：“早经备下了，再洒扫一下就能住了。”
祝缨道：“要再仔细检查。”
“是。”
“章别驾应该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他要是路途顺利，或许我没回来他就先回了。纵小有耽搁，也不至于回来得太晚。他若归来，你们听他的安排。”
“是。”
“往梧州来的外地人多了一些，要留意安全。”
“是。”
“李某的案子，若是朝廷无异议，发了文来便照样执行。若有变故，及时报我。”
“是。”
因章别驾不在，祝缨就又多说了一些细节，最后说：“我这几日就动身，家里就交给你们了。”
众人一声答应。
祝缨没有提糖坊的事情，也没有再提河东县之类，那些都影影绰绰的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此时掀开也不过是一个模棱两可的局面，想处置都不好处置。
然后是叫来了郭县令。梧州刺史治下就在南平县，南平县令是非常重要的。
郭县令极有眼色，一叫就到。
祝缨对他十分和气，并不在签押房见他，而是在书房里一人一杯茶，与他聊天。
郭县令本以为是进山前例行公事的吩咐，不想祝缨开口就是：“你在南平县几年了？”
一句话把郭县令问懵了，这句话一般来说意思都是：我知道你在这儿几年了，但我对你有安排。
郭县令紧张了起来，道：“下官到南平县已五年了。”
祝缨道：“五年，明年就六整年了。”
郭县令诚惶诚恐，多一字也不敢问，就怕说错了：“是。”
祝缨问：“有什么打算？”
郭县令这才觉得，刺史大人是要提携自己了！想一想也是，自己对刺史大人也是尽心尽力的，让干的事儿从来不拖过夜。大人在意的事儿，他都抢着办。难道是因为这个，所以……
他小心地道：“下官情愿在大人手下接着干，可若朝廷制度不许，下官还是想……稍往北一点，离家近一点，家中父母年事已高。然而调任不由下官做主，便是想活动，也是求告无门。”
他是南方人，往朝廷里也确实没有什么门路。就算送钱，也是捧着猪头找不着庙门。除非中间找个中间人，能干这一行的中间人胃口也都不小，又是一大笔开支。如果不走门路，接下来调到哪儿就不一定了。多半还是平级调动，到另一个县从头开始。
现在上司有意，真是意外之喜。
南平县还是“有点”穷的，往北一点会好一些。当然，如果能够升一级半级的更好。他已经是县令的，直升知府，如果不是眼前这位这样的，也是很难的。多半是某州、某府内的一个属官。
一地的主政和更高一级的属官各有利弊，属官品级未必会比现在的县令品级更高，但如果想一直往上升，这一步是需要的。郭县令将“糖坊越多越富，我越有钱”这个想法抛到了一边，能升官，钱财就可以暂时放到一边去了。
祝缨点了点头，道：“能干的人在哪里都能做出成绩来，什么远了近了的，都不必在意。不过父母年高，确实令人放心不下。你的事，我记下了。”
“多谢大人！”
郭县令正要问给他接下来安排到哪儿，祝缨又说了：“要调你，你也得有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来才好。接下来几个月，你可要好好干呐！”
“是！”
祝缨道：“你去忙吧。”
“是！”郭县令忙说。
见祝缨没有再说其他话的意思，郭县令只好先告辞，心道：只要不是明天就下调令，等大人回来，我且有时间好好请教的。又在想大人近来在意的是什么，以及如何准备些礼物等等。不但有给祝缨的，还得再额外备些礼物，总不能让上司为自己白忙活一场。
……——
祝缨对郭县令等人都有安排，不止郭县令，其他人她也要稍作调动。这件事她办起来还是比较有把握的，太好的菜她还点不动，小菜还是能挑个大概的。郭县令在她手下有几年了，做事也在谱。朝廷无论推广宿麦，还是她向政事堂讲的要压下糖价，都需要这样的人具体的办。
将州府里的事安排完，祝缨稍作准备就要带人往山里去了。张仙姑与祝大都担心她，张仙姑还是想跟她同行。
祝缨道：“这是在梧州，有什么事我尽可以处置得了。以后要是回到了京城难道也还是这样？小时候都还放手让我出去呢，现在倒不放心了？没事的，我先去福禄县，带上小妹她们。”
她硬将父母留在了刺史府，也不让花姐跟随。她不带家眷、不带女仆，外人并无人提出异议。她又带上了祝炼。将侯五、小吴等人留在家中，又将丁贵等四人带上。
到了日子，也有一队商人随尾前行，依旧没有用到梅校尉的士卒。
梅校尉与祝缨在正月里只在灯节见了一面，梅校尉携眷看灯，梧州比往年更富裕些，扎出来的花灯也比往年更好看了。
女眷们看灯，梅校尉就借着热闹与祝缨提一提“回易”，他也想参与贸易。不过这个贸易不是与山中的贸易了，而是参与蔗糖的生意。他不开糖坊，但是他想当个二道贩子。他手上有士卒，劳力完全不愁。近几个月的观察，他觉得这个于他更省心些。山里，人家对他爱搭不理的，山外就大为不同了。
祝缨奇道：“你不进山？”
梅校尉笑道：“那是大人您的路子，我不好走。山里人对我可是防范得紧呐！我不比大人，能在山里置产。”
祝缨一挑眉。
梅校尉忙说：“只要给我货。我原价拿！梧州的糖也是紧俏货哩！”
祝缨道：“原糖坊产量少，别人等闲拿不到，纵拿到了，一路抽税也是头疼，你老兄就不用抽税，是也不是？你要用士卒押运？不怕误事么？朝廷可不许这么干呐！”
梅校尉笑嘻嘻地：“几十士卒就够使了，于兵力无损。再者，梧州地方有大人在，哪里来的战事？”
梅校尉以为，祝缨做个官必有所图，升官、发财两样，以往看祝缨是为了升官的，当然也捎带手造福一方百姓。然而自打知道她在山中建个“别业”，就知道她还要捎带手的发财。从糖坊就能看出来这位刺史大人是个捞钱的好手，山中置业，对，你说是为了给朝廷羁縻，那当然也是，人家能干。可要说她不会捎带手地弄钱，梅校尉也是不信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梅校尉就认定了，祝缨是个顺手就能弄到钱的人。
地方官员不得在辖区内置产，这是对的，相应的他们还有许多折中的方案。梅校尉不打算去管祝缨这个事，掂量了一下，自己也管不了，干脆“你赚你的、我赚我的”，祝缨离任之后山中别业怎么安排，那就是祝缨的问题了，跟他没关系。
祝缨道：“那你也悠着点儿。我不沾手，你也别沾手，找个中人。”
梅校尉道：“放心！”
两下约定，糖坊扩建之后，多出来的一部分糖的产量给梅校尉。梅校尉往哪里贩运，她不管，第一笔的糖，可以不用现钱，用梅校尉田里的甘蔗折抵货款。等梅校尉周转开了，下一次交易用现钱。秋甘蔗快成熟了。
梅校尉这里，让他的一个妾的兄弟做管事来与项安交易。整桩买卖，明面上与梅校尉和祝缨没有丝毫的关系。只要两下将账做平即可。
二人谈妥交易，梅校尉再次拍胸脯保证：“大人但凡有事，只要一声招呼。”
祝缨道：“咱们都盼着没事才好。”
“那是，那是，哈哈哈哈。”
…………
祝缨此行，第一站去的就是福禄县。
她也有些日子没回福禄县了，福禄县如今仍是莫县丞在代理。福禄县上自县丞下至百姓，听说她又要过来了，扶老携幼地迎接她。
福禄县也确是祝缨花心思最多的地方，一入县境便觉得亲切。到得福禄县城，顾翁也穿戴整齐随同莫县丞一同迎接，顾翁身边，乃是顾同的父亲陪同。顾同的父亲因为儿子，如今也算是“有身份”的人了，连顾同的母亲也是外命妇了。一家子脸上都现出一种兴奋的光彩。
祝缨还如之前一样，到了县城就不时与城中百姓聊天，过一阵，又说一人：“你是新搬来的么？我看你面生。”
那人脸也胀红了，不想刺史会同他说话，更想不到刺史认得出他是新搬来的。于是说：“小人是贩马来了，见这儿好就留下来了。”旁边就有人取笑，说他是因为在这儿喜欢上了本地的一个姑娘，于是就定居下来了。
一片欢笑。
祝缨命丁贵取一双银杯给他：“算我的贺礼啦。”
有以前常在街上混的，大着胆子说一句：“大人，我也娶亲了，也有喜礼不？”
祝缨笑道：“给你一把糖吃去。”
“好嘞！”他真的跑到了前面，祝缨也真的给了他一把糖。
一路欢笑，祝缨被迎进了县衙，县衙中官吏都聚到她的面前，一齐行礼。莫县丞又说在清风楼设宴款待了等等，祝缨问道：“怎么不见赵娘子？”
莫县丞忙道：“她回家去了，现不在县城居住。”
祝缨道：“派个人送信吧，过两天我进山要经过她家，告诉她一声。”
“是。”
祝缨又将县衙看了一回，人人看她的目光都带一点殷切，围随她往清风楼而去。清风楼的宴上，本地士绅见到祝缨都有点小激动。莫县丞不能说不好，他挺好的，士绅能在一些事情上糊弄他。但也有些不好的地方，就是不能像祝缨在的时候为所有人谋更大的利了。
这种心事，又都是不能言说的。所以大家对祝缨格外的热情。
唯顾翁最得意，如果祝缨在福禄县再多呆一阵子，或许别人还有机会，可现在，他的孙子还是独一份呢！
祝缨与父老说些家务事，又问收成之类，又问及气候。顾翁等人都说：“这些年都是丰收，不是大丰年也是小丰年，都是托了大人的福！”
祝缨却对莫县丞说：“去年我没有来看，水利道路都还通畅吗？”
莫县丞忙说：“都不敢懈怠的！全赖大人打的底子好。”
祝缨又说到了学校，问博士：“我在州学里见着了不少学生，县学里还有以前的学生吗？新生补齐了吗？都是什么样的？”
博士笑道：“都齐了！全赖大人以前打的底子好。”
无论问什么，他们似乎都要捎上一句“全赖大人以前打的底子好”，到第四个人说的时候，所有人都笑了。祝缨哭笑不得：“能不能不说我了？说也换一句。”
顾翁道：“怎么能不说，这里哪一件事不是大人打好的底子？”
那倒也确实是，祝缨道：“明天我到学里看一看，对了，以前的学生，我记得有超过三十岁的，他们都干什么去了？”
博士道：“都是归家，他们各有营生，也有依旧读书的。大人要是早来两年，他们能早两年上进，或许……唉……”
“穷地方就是这样，总有一批人没赶上好时候。”顾翁说。
祝缨道：“我记得有几个人上回办思城县的案子的时候很有章法，我在县里多住几天，你让他们来见我。”
莫县丞急忙答应了：“是。”
由于祝缨不饮酒，到宴散时，人人清醒。
第二天，祝缨先往县学里看了一看里面的学生，大部分的学生都认识她，她也认识其中一半的学生。此处学生也与州城的学生不一样，见着她的时候拘谨的少，亲切的多。
祝缨又点出了其中几个人，问道：“你们去年往州里考试，发还的卷子都给你们批了，都看了吗？”
“是。”
祝缨又指了其中几个她认识的学生，将他们带到了清风楼。几个学生既激动，又有点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要干什么。待回到了清风楼，却见楼下莫县丞已带了另几个人站在了外面等候。
彼此一照面，心头都是一动——大家好像都共过事。这些人也都是前县学生，因超龄等原因离了县学回家的。不过因为许多人是有亲戚关系，联系也没有完全的断，其中有两个现在还住在县城里呢。
他们所谓的“共事”不是指县学同学，而是他们都共同为祝缨干过一件事“清查黄十二郎案”。他们忙了几个月，不但涉及了田亩、户口，还帮着收状子、分类等等……
那可真是一段忙碌却充实的日子啊！
现在这是为什么呢？
祝缨道：“都进来说话吧。”
依旧是她上座，莫县丞陪着，学生们都执弟子礼在下面行了礼。
祝缨道：“都坐吧。”
她对这些人说话一句直接，先问离校的学生都在干什么，有没有不能离开的理由。学生们都说：“只要大人有用得着学生们的地方，只管吩咐。”这话说得比梅校尉又真心得多。
又问：“林八呢？”
学生们面面相觑，低声道：“他，回家了。”
“没去叫他吗？我这两次回来都没见到他。”
一个学生低声道：“还是为的他姐夫的案子，哦，为的黄家的案子。他……他姐姐死了。”
“嗯？”
另一个学生小声说：“回娘家没几天，想不开，上吊死了。”
“去唤了他来。”
学生里一个人赶紧起身，跑到林家，将林八郎叫了来。林八郎比之前看着委顿了不少，蓄了须，看着比实际年纪大了一点。他低着头，向祝缨行了礼。
祝缨让他坐下，又问：“你如今在做什么呢？”
林八郎小声道：“学生家里世代务农，如今便在家里帮忙。”他这帮忙也不是下地，就是收个租管个账，再给家里侄子开蒙等等。
祝缨道：“有没有别的打算？随我去州里，如何？”
林八郎犹豫了一下，仍是摇头：“学生习惯在家了。”
祝缨又问：“你愿出仕为官吗？”
林八郎小小激动了下，内心挣扎，犹豫的时间更久，最终还是摇头：“学生自知资质不佳，又驽钝，情愿耕读传家。教家中子侄奉公守法。”他的姐姐到底是死了，他参与了办理那个案子。姐夫是错的，甚至外甥们的下场也有姐姐大闹惊动了天使的缘故。但是毕竟是他的亲人。如果姐姐还在，他也愿意出仕。姐姐死了，那就不行。
祝缨也不勉强他，命人将他送回。
清风楼里，众人一阵叹息。
祝缨道：“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说回你们吧，读过的书、学过的本事都还记得吗？”
学生们已隐约有了一点预感，都说：“时常温习。”
祝缨道：“当年办黄十二郎的时候，你们都是出过力的。你们的名字也都报上去过，当时朝廷自有考量，没有全准。如今你们大好年华，又读了这些年的书。就这么埋没了也是不应该。”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本来已熄得差不多的灰堆里又蹿出了小火苗。
祝缨道：“当时虽然没批，我的奏本上都录有你们的名字，也算留了底。现问你们一句话——是要背井离乡的，愿意离开吗？”
已离校的学生中一个最活泼的说：“只要大人吩咐。”
祝缨道：“朝廷推广宿麦是我向朝廷建言的，如今福禄宿麦已计入粮税，是时候推广了。或许需要人，官职不会高，以后晋升也比经过考试的要慢、要难，还愿意吗？”
离校的前学生们有点小激动，音调也有点变了：“是！”
祝缨道：“别答应得太早，如今没做官，听说要做官就恨不得立时答应。一旦有了官身，所思所想就与白身不同，又要想着这样的出身升迁不如人，悔不当初了。”
前学生们争着表白：“何敢如此？”“大人造福一言，是我等表率，我等怎么敢只想自己官禄，而忘却百姓？”
祝缨道：“奏表我上了，朝廷能批几个，都要感恩。能出仕的，都要用心办事。运气不好的，也不许怨天尤人！”
前学生们都说：“是！”
祝缨又看向了仍然在校的学生，这些学生的年纪都不算小了。考上县学的时候就得二十上下，如今又过了几年，都是二十多岁的青年人。又还没考上州学，再过两年也得回家吃自己了。但是他们又确实是能够做事的。
祝缨问道：“你们呢？有什么打算？”
学生们互相看了一眼，由其中一人发言：“学生们全听大人安排！”
祝缨道：“说心里话。不要因为是我在安排你们就都认了。若有自己的安排，只管讲，我不为难你们。不要彼此留埋怨。”
学生们在她面前比州学生还要放松一点：“学生难道会比大人还高明？要是自己没个主意，不如听有主意的人的。咱们信得过大人。”
祝缨笑骂一句：“马屁精！”然后又说，“如此，你们也与他们一样。”
学生们也高兴地答应了，且说：“读书做官，也是为了造福一方，如今提前有了机会，一定用心。”
祝缨道：“书还是要读的，万一谁的名字被漏了，书也误了，以后可怎么是好？要沉得住气。设若这次不成，竟或没了心气儿，自暴自弃，则这样的人以后有机会我也是不会用的。”
学生们忙垂手道：“是。”
“君不密，失其臣，臣不密，失其身，告身下来之前，虽父母妻子皆不可对他们讲。今天的事情，谁传出去，谁就没有‘以后’。”
“是！”
“去吧。”
“是！”
他们小声嘀咕，串通着回去要怎么说，最后都说：“大人想起之前办案子时的事，叫我们叙旧。”
莫县丞仍留在了清风楼，低声说：“就怕朝廷不答应。”
祝缨道：“那是我的事。你且想你自己吧。”
“下、下官？”
祝缨问道：“邸报看了吗？”
莫县丞忍气吞声：“是。”
“新县令就要到了。”
“是。”
“要办好交割，不许给他挖坑。”
“是。”莫县丞答应的声音都快要哭了。他当然知道自己从主簿升到县丞也是搭的祝缨的车，然而在福禄县做主久了，头上降个顶头上司他还是难过。
祝缨道：“难过哦？”
莫县丞抬起脸来，一张老脸苦得能拧出汁来：“下官不敢。”
祝缨道：“你难过什么？他做他的福禄令，你自有你的安排。”
莫县丞还要哭诉，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学生都安排了，难道我也？大人真是有本事啊！
他还真猜对了。
祝缨向来是个不吃亏的人，户部找她往外发宿麦，提供附近各州的种子，她就向朝廷举荐一些人做官。都不是什么要职，一些县尉、主簿之类正九从八的低阶官职，放到县里也能干活。祝缨敢说，经她手里使过、有经验的县学生，比一些不知道哪儿出来的人可靠多了。
梧州这儿继续出种子，那梧州的人就得能做官。很公平！她熟悉梧州，做官人员的推荐名单由她来拟也很合理对吧？
她推荐的梧州人，到了地方上直接就能使，尤其是“种麦”这件事。让他们去外地做官，且有种麦的任务，他们自己就会想办法从福禄县找熟手去种了，比朝廷再费劲巴拉地分配种田人手教授省事得多。办事也尽心。
福禄县是最早种宿麦的地方，莫县丞是老人了，在她手下干活也卖力，代理福禄县期间也兢兢业业没有纰漏，给升个县令，不过份吧？至于哪个县，如果能做南平县的县令就好了。
再来，郭县令在南平县也有些日子了，南府变梧州，刺史府的官员没功劳还有苦劳，都升了。府城的县令在其中也出力了，并且做事也比较可靠，推荐一下也是正常的。
以上人员，除了莫县丞升做南平县令是她特别要求的，其他人具体到哪儿，都听朝廷的安排。
奏本的口气客观平和，通篇都是为朝廷大局考虑，尤其是启用这些学生的理由，绝对能让朝廷省心。且此举也可彰显朝廷公平。
这一份奏本，她认为被批下来的可能性比较大。莫县丞这个“指定”，或许她会落几句埋怨，其他的应该都没问题。
对，她是一次推荐了好些人，但是请政事堂明鉴，朝廷里有多少南方的官？不多。无论什么事，如果你不参与，对他是不会有很深的感情的。如果没有更多的南方人参与进来，南方人对朝廷的感情就不会很浓厚。如果读书空耗时间而没有收获，官学就会成为摆设。
烟瘴之地的学识确实有所欠缺，暂时离国家栋梁是有些距离，做些基层的实务本事还是有的。那就得稍做鼓励。同时，调了北方人来，路上损耗有点儿大。
奏本都已经写好了，将当事人一一问过，无人有异议，她便将这一份奏本发了出去。
…………
祝缨所料倒也不差。
如今政事堂主政的想法还比较正常，她写的理由也是充分的，她的某些想法与王、施、钟等人还算合拍。
王云鹤笑骂一句：“瞧瞧，不愿吃亏啊！就他事多！”
政事堂倒也无异议，三人都看得出来此举对推广宿麦是有益的，而这些人既由祝缨推荐入仕，以后也要承祝缨这一份情。
谁又不是这么过来的呢？
他们自己，纵经过了考试，做官的时候也是有个归属的。哪怕是荫封，也得有个老上司。他们自己做上司，也要发掘手下的人才。
大家都一样。
三人一看祝缨联系的这些品级，顶天了是郭县令，给他稍调高一点，换了个中州做司马，正六品。下面的学生，县尉主簿的，八品九品。
王云鹤道：“这几个名字我瞧着眼熟！”一看是福禄县的人，便将时间锁在了祝缨在做县令时写过的奏本上，很快想起来了——黄十二郎的案子。
这个案子的奏本，随附了各人做过什么事，从上面列明的数据来看，甚至能分辨得出各人的能力小有差异。钟宜指着一个人说：“这个名字怎么不在其中呢？”
王云鹤道：“哦，他，姓林？是犯人的亲属。”他又翻了翻，还记得黄十二的妻子姓林，判的和离。
果然，翻到了。
施鲲道：“先是析产别居，现在又弄这一串小鬼儿。祝缨确实事多。”
王云鹤道：“不干，就没事，一旦动手干事，就会有事。多干就多事。”
钟宜却突然感慨：“还有不动手干事，仍是多事的……”
其他二人没接话，这种人他们懒得理，但是皇帝的儿子里就有这种人。不提了，不提了。
王云鹤道：“让吏部办吧。至于析产别居，要尽快断出个例子来。”祝缨之前递的那个案子，它主要是凶杀案，与离婚和家产没什么关系。
钟宜突然道：“倒是有。”
钟宜的人际关系颇广，亲朋故旧里什么人都有。亲家之间还不到拆伙的时候，小两口已经打得头破血流的有得是。父母能够决定子女的婚姻，却无法决定子女的感情。面子上又不能离，生活里又不能让他们打死了。
这一条提得甚合钟宜之心。
施鲲与王云鹤心领神会，施鲲道：“那就让京兆府先断一个。”
钟宜道：“好，我让他们去京兆府。”家务事得先让当事人出面请求。
王云鹤道：“这小子不知道现在又在忙什么了！可别再给我找事啦！”
这句话一听就言不由衷，施鲲与钟宜都不爱搭理他了。

第255章 停滞
祝缨一般也不拿小事麻烦政事堂。
如果不是这一批官职略多，且学生们都还是白身，但凡略小一点的事情她跟吏部就能办了。
比如童立、童波兄弟俩。
这两个人是祝缨刚到福禄县的时候亲自选入县衙的，祝缨升任南府，他们留在了福禄县。祝缨掌梧州之后，各县官吏的考课都在州里，由州里一总报给吏部。
国家太大、地方上的官吏又多，吏部能直接考核到的人并不太多，地方上数目庞大的底层官吏的考核、任命、举荐之类，吏部多半是要看地方州县的反馈建议。规定上是司功负责，实际上一般的主官权利很大。
祝缨很自然地就将这哥儿俩也给推了个从九品，文书都发到了吏部了，压根没告诉政事堂这件鸡毛蒜皮。
政事堂里假埋怨她的时候，她已到了福禄县与阿苏县交界的地方，在阿姐家做客了。
迎接刺史比迎接县令要隆重得多，赵沣亲自下令整理客房，准备迎接祝缨。他与妻子亲自迎出了三十里，等着祝缨到来。
赵沣心中激动之情实难言喻，十年功夫，县令变刺史了！自家算得上是与刺史大人“相识与微时”，这样的一份人情是后来者很难达成的。
他快步上前，一揖到地：“恭迎刺史大人。”
祝缨跳下马来：“姐夫请起。”
一声“姐夫”让赵沣心里舒服极了，他忙说：“不敢。”
祝缨笑道：“你被阿姐休了？”
赵沣微愕，哭笑不得：“大人哪里话？”
祝缨又看向赵娘子：“阿姐，好些日子没见啦。”
她对他们一如往昔，仿佛还是在福禄县做县令时一般。赵娘子自她任南府之后与她见面就少了，一看祝缨不摆架子，她也高兴：“阿弟更加威风气派啦！”
两人寒暄几句，赵娘子道：“家里都收拾好了，外头冷，回去聊吧。”
“好。”
一行人多半骑马，赵沣将自己的田庄道路修得不错，半天功夫就到了。路上，祝缨看了看周围的宿麦长势，又问赵沣情况如何。
赵沣道：“添了一样粮食，又不需另开地来种它，自然是好极。他们旁的人又有些眼馋甘蔗。我就说，橘子还不够种的吗？不过糖的利确实重啊！”
祝缨道：“满眼都是菜，筷子也只有一双不是？先把眼前吃进肚里才是正经。”
赵娘子道：“我也这般说，小妹他们山上种完粮食再种茶，也没再多的地方种再多的橘树了。阿弟可也有些日子没到寨子里看看了，包你大吃一惊！我才从阿嫂那里回来，可与以前大不同了！”
三人山南海北地聊着，既说到了山上，祝缨对赵娘子道：“我正要进山去。”
赵娘子大喜：“你可算又去啦，听说之前总经利基家的地方，又与花帕做邻居。那里的集市一开，我这里集市人就少了一些了。”
祝缨道：“我这不是来了么？阿姐猜猜，我这回进山是为的什么？”
赵娘子道：“什么？不会是在也要常往咱们家去吧？”
祝缨笑着摇摇头：“是一件现在就能看得见的好事儿。”
“那是什么？”
“老大的告身下来了，今后三年，他就是梧州长史了。我这次来就是为了宣告这件事，再领他到梧州居住。三年之后，轮到别家，他身上依旧有官阶。”
赵娘子更是高兴：“那可真是太好啦！那么大一个人，总窝在家里像什么话？我说他，别总闷着。他就背上弓往林子里打猎。阿嫂同小妹都担心他，怕他在林子里出事，又要派人跟着他，他就跟人躲猫猫……”
赵娘子话匣子一打开，就没别人什么事儿了，赵沣对祝缨做了个无奈的表情，祝缨一笑，赵沣只好由着妻子同祝缨继续拉近感情。她依旧是那么的有活力，一气说到了庄园里。
赵沣此时才说：“你让大人先歇一下，咱们备下晚宴，一会儿你有多少话都坐下来再说。”
“行！”赵娘子说。又风风火火地安排祝缨入住。
祝缨等人住进了之前的客房，这里洒扫一新，一应摆设、帐幔之类比之前住的时候更好了，铺盖也都换了全新的。祝炼跟在祝缨身后，赵沣夫妇起初没在意，等到祝缨安排祝炼住她旁边的屋子，赵娘子才问：“这个……就是她们说的锤子了吧？”
祝缨笑道：“他现在叫祝炼，是我的学生，以前的事儿就先别提了。”
祝炼有点紧张，这位是苏喆的长辈，也是阿苏家的人，他据说是利基族的，两族有仇。
哪知赵娘子与苏鸣鸾一样，并不曾对他翻脸，反而说：“原来是他！能留在阿弟身边，看来是不错的。阿弟可要看好他，别再叫个什么鬼东西给拐走了。”
祝缨道：“那个呀？是他舅舅来接的人。”
“养了几年，头也不回！哼！那不是山里人的做法！我们阿苏家的人就不是！”
祝缨含笑听着赵娘子抱怨，又看赵娘子派了两人给祝炼听招呼：“带上他们，到了寨子里别跟你老师走散了。”
祝缨让祝炼谢了赵娘子，人也留下了，都放到祝炼的房里。祝炼有点别扭，他并不曾用过什么小厮，祝缨则是将这二人当做了祝炼的保镖。既然是人，就难免有眼有耳，说话小心些就是了。
很快，宴席也准备好了，赵沣夫妇又请了周围几个陪客，场面也很热闹。
祝缨对赵娘子道：“阿姐是知道了好消息，才准备得这么热闹吗？”
赵娘子道：“阿弟不是才告诉我的吗？老大的事情。”
祝缨道：“我是说你自家的事。”
赵娘子想了一下，没想到是什么，赵沣却突然说：“难道是大郎？”
祝缨点头道：“我安排他今年考试，过了就能放出来做官。”
赵沣和赵娘子喜从天降。赵苏离家上学有几年了，也没见读出个什么名堂来。福禄县也没几个能做官的，头一个是顾同，赵苏比顾同还早投效，赵苏至今没个好消息他们也急，又不知道怎么提一下才好。
赵娘子道：“做不做官的，好歹回来见上一面，他都三十了，还没娶亲呢！我可真怕他在外头鬼混。”
祝缨道：“这有什么好怕的？他是个心里有数的人。”
晚宴更加热闹了，换了三次席面才告结束。赵沣夫妇仍是不放心，两人又跟到了祝缨的住处。祝缨会意，请他们进房里坐，告诉他们：“去年我上京的时候同他谈过了，今年先考试，考过了一切都好，考不过我再为他安排。”
赵沣夫妇终于放心，赵娘子道：“一切就都交给阿弟啦了！”
祝缨道：“一旦授官，会有假期回来探亲，到时候就能见着了。”
赵娘子道：“那可真是太好了！哎，阿弟，你快休息吧，明天我送你上山去！”
……——
赵娘子说话算数，第二天亲自将祝缨送到山上去。她们一路走得急，赵娘子带了不少人，人人执刀，看着十分警觉。
祝缨问道：“这是怎么了？难道有山贼不成？”即便是她在福禄县，与阿苏家关系还没那么好的时候，路上也没这么紧张的。
胡师姐听这一声，悄悄地将手伸到了刀柄上。
赵娘子道：“谁个怕山贼来？还不是索宁家的那个鬼！”
祝缨问道：“他？怎么了？”
“哼！他说，小妹诱拐他寨子里的人，要小妹将人交还给他！呸！他说是就是了么？凭什么？他又没证据！有本事他找塔郎家要啊？不给，就是不给！”
祝缨了然，比起什么喜金、山雀之流，索宁家与阿苏家都是奇霞族，语言相通、风俗相近，连地方都是连着的。别家跑，索宁家就更应该跑了。看赵娘子这个样子，双方是交过手了的。山下三县倒是没听过索宁骚扰的回报，多半这矛盾还是集中在山里。
祝缨也留了一个心眼儿，索宁家在山中稍深一点的地方，而自己现在是从福禄县的方向进阿苏县。也不排除这个索宁家与阿苏家的冲突在另一边，并不曾涉及到这里，今天这番作派是阿苏家要在她面前小告一状。
一行人直到阿苏家大寨，都不曾遇到过什么索宁家的人。
到了寨子里，看一眼才明白赵娘子说的变化是什么意思。
寨子的围墙往外扩了一圈，新砌的石墙，门也整修过了，与她的别业有点像。苏鸣鸾带着女儿迎了出来，见面就拜义父。祝缨下马将她扶起，道：“又见面啦，我带好消息来了。”
苏鸣鸾笑道：“是。”
她们一路到大屋去，沿途的房子也比之前变了一些，除了修补残破、新建大房子之外，装饰也比之前丰富了。房前屋后的东西看着也多了一点。看路边人的衣着也有更多的新衣，脸颊上也丰腴了。
到了大屋，阿苏夫人与苏飞虎也在，祝缨先叫阿嫂，又说：“老大的告身下来了！”
阿苏夫人一推苏飞虎：“快谢谢你义父。”
祝缨看苏飞虎，一部胡子遮口，背稍稍驼了一点，人仍然健壮，她扶起苏飞虎，道：“天下大着呢！”又让苏鸣鸾准备个香案，她好宣读一下这个任命。
苏飞虎的职务是长史，比山雀岳父弟弟林淼的那个司马要略高一些，在这上面稍压山雀家一头，阿苏家都比较高兴。
苏飞虎接了告身，外面一阵欢呼，这边酒宴也摆了出来，赵娘子与阿苏夫人两人交换着眼色，都是一种放心的高兴。赵娘子喜欢侄女当家，但也关心侄儿，如今侄子也有个好处了，总算可以放心了。
宴会上不谈“正事”，阿苏夫人与苏鸣鸾的三哥等人都说着阿苏县这几年的变化，生活是越来越好了之类。绝口不提期间亦有人反对，不过都被苏鸣鸾给收拾了。只恨血祭已经取消了，不然拿去祭天真是个不错的理由，现在只好另外找理由安排。
祝缨留意看着四下的人，尤其是男子，看他们身上有没有很明显的外伤。看了一阵，让她找到了两个人。两人都坐得比较远，模样不太真切。祝缨暗中记下了，仍是陪着阿苏夫人他们说话。
又问树兄哪里去了，苏鸣鸾说派他往外面小寨办事，现在还没回来。
阿苏夫人又问祝炼，继而给了祝炼一盒金珠做见面礼。祝炼看看祝缨，祝缨道：“阿婆给你的，你就收下。”
祝炼接了过来：“谢阿婆。”
阿苏夫人道：“真是个好孩子。”
一旁苏喆悄悄翻了个小白眼，扭过脸去同她小表姐说话：“那以后咱们就都在山下啦！”这小表姐是苏飞虎的小女儿，比苏喆大一个月，两人年纪相仿。这孩子打小过得比苏喆顺利得多，有点儿憨，苏喆喜欢同她玩。
大人们看着孩子和睦，心中颇为安慰。
到得宴散，祝缨回房休息，胡师姐坚持亲自担任守卫的任务。才将铺盖取来，便听到脚步声，胡师姐抽身到了门旁，一看却是苏飞虎。
胡师姐颇为踌躇。苏飞虎会熟练地讲奇霞、花帕两种语言，对利基话也能简单地对话，独对山下的方言知之甚少，官话更是不会的。胡师姐会方言和一点官话，不熟山中语言。
两人无法沟通。
胡师姐只好回头叫了一声：“大人。”
祝缨已经走了过来了：“怎么了？大郎？来，进来坐下说。”
苏飞虎给自己打了打气，说：“义父，我听说这个官儿是不管事的，既然不管事，是不是住在哪里都差不多？”
祝缨给他倒了杯茶，往桌上一放，两人都坐下了，她说：“不想跟我走？”
苏飞虎道：“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阿爸担心寨子，小妹担心我在这里与她争，阿妈担心我，义父受了阿爸阿妈的嘱咐要带我走。我不同小妹争，但是眼下寨子里有事，我走不开。小妹干的事对寨子有好处，别人就要不好，索宁家一直找麻烦。我没有管寨子的本事，还有一把力气可以出。我也是阿爸的孩子，我得守护这个寨子。”
祝缨道：“索宁家？他们怎么了？你慢慢说。”
苏飞虎道：“还是之前……”
情况与赵娘子说得差不多。路果、喜金等人闹到祝缨面前，是因为他们已受了朝廷敕封。索宁家没有敕封，祝缨召集县令开会的时候当然没有他，但是损失却是实实在在的。索宁洞主也是个爽快人，直接跟阿苏家干上了。
索宁洞主亲自带队巡逻着两家的边界，捉拿逃奴以及跑到阿苏家的普通族人。山中各族的边界又没有那么的严格，不时“误伤”阿苏家的人。索宁家不像五县，五县都接受了祝缨“不以人为祭品”的条件，他抓着了人还时不时放个血祭个天。
阿苏县并不想跟他们打，种地赚钱都来不及了，谁想理他们呐？！
阿苏县的茶饼做得多了，质量也有了一些提升，不能说上佳，销路也比以前好。粮食又产得多了，再有一些其他的贸易。苏鸣鸾于种茶之余，因着姑父的关系又引进了一些橘子树，连这买卖也涉足了一些。只恨开出来的地太少，只能少种一点，和姑父串通也充做“福橘”。
她这里的山更多、更高，不像福禄县，县里也有山，但都不太高，县城周围还是一片平地。高山，就意味着有比较阴凉的山洞，更易储存一些物资。
苏飞虎也得承认，妹子确实能干。但是要干事就得要人，阿苏县的人不大够用的，一面解了部分听话奴隶的枷，让他们仿着山下奴婢佃户的样子干活，分少许收货给他们，干得好了给予少量的奖励。一面就是四处薅人。
亲舅家的不太好意思，悄悄地、少量地收一点，对外人就不客气了。
祝缨仔细地问苏飞虎：“奴隶的枷卸了，有人跑吗？小妹是怎么做的？”等等。
苏飞虎知道得不也不太多，只知道人是经过挑选的，也确实没跑几个人。
苏飞虎道：“我想留下来，帮寨子里过这一关。小妹说，义父不愿意开战，那就我们来！”
祝缨道：“我还要去别业，这个事先不急。容我想一想。”
“义父。”
祝缨道：“莫急，一急就看不清路了。”
苏飞虎道：“我能在寨子里多一天是一天。”
祝缨道：“你已是梧州的长史了，敕封你也接了，总要随我走一遭，好叫人知道是你、是阿苏家的人做了这个长史。你须得见一见各位县令，先走这一遭，接下来的事情，咱们再说，如何？”
苏飞虎干脆地起身：“好，我与义父走这一趟再回来。义父休息，我回去了。”
……——
第二天，祝缨等人起了个早，这一天她计划在阿苏县里暂休息一天，同行的商人也可在阿苏县做少量的贸易。
这一天她换了衣服在寨子里瞎转悠，说自己也是商人。有人不信，她就摸出一包针来与人交易。祝炼觉得有趣，不过他牢记不能在这里说利基话，装成哑巴跟胡师姐一左一右跟在祝缨身边。
祝缨与人聊天，他也听着，转了半天不由纳闷：苏喆她们不是讨厌利基人吗？怎么好像更恨索宁家似的？
正想着，忽然横地里泼过一盆水来，胡师姐护着祝缨、提着祝炼往旁边一闪。祝炼又看到了一个老熟人——苏喆的小侍女，原来她回来了！
祝缨看了看小侍女出来的屋子，问道：“这是你家吗？”
小侍女之前只看着仇人，没看到祝缨，一见祝缨，忙将手里的盆背到了身后。祝缨看得一笑笑，招招手：“来，给你的。”她摸了一把糖给小侍女。又同小侍女说了一会儿话，让她别忘了功课，以后有用之类，然后随便逛逛就回客房了。
在大寨里看了一阵，确有与索宁家冲突受伤的人，祝缨就有数了。
这天晚上，祝缨去找了苏鸣鸾。
苏鸣鸾取笑道：“义父，现在可很晚了呀！”
祝缨道：“索宁家是怎么回事？”
苏鸣鸾一面将她往里让，一面仍是笑答：“不是什么大事。”
“那老大就是个大事了。”祝缨不客气地说。
苏鸣鸾不再刻意地笑了，道：“大哥，也不是很甘心吧。他找义父说话了？”
祝缨坐下来，随意道：“论迹不论心。凡事都论心，就要犯疑心病了。说说索宁家吧。”
苏鸣鸾试探地问道：“义父还是不愿意我们动刀兵？”
她还记得最早的时候祝缨是拒绝了支持阿苏家吞并其他家族的，并且还说得非常有道理。在苏鸣鸾看来，祝缨是不会轻易放弃这种道理的。所以即使与索宁家有种种矛盾，她都还是自己扛下来了。
祝缨道：“那要看是什么事了，能化解还是化解的好。无论用什么办法，都不能这么拖着了，我得把老大带走。”
苏飞虎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苏鸣鸾的威胁，如果在长期有外患的情况下还让苏飞虎呆在寨子里，就是养他的威望。寨子容易乱，要么苏鸣鸾完蛋，要么苏飞虎被憋屈死，都不是什么好结果，最好是拆开了。
苏鸣鸾道：“义父的意思是？”
祝缨道：“两手准备。”
“愿闻其详。”
祝缨道：“第一，设法和解。第二，和解不成，也不要怕事。”
苏鸣鸾吃惊地说：“义父要动武？”
祝缨摇了摇头：“不是我要动武，我是想大家都好好相处。这世上除了你们几家，山外有山，人多得是。他要愿意也与大家一般相处，我也愿意。他要不愿意，又要扰乱你的寨子，那就不行了。今时不同往日，往日是夙怨，我不愿加深你们的仇杀。如今你关爱百姓、内修德政，我总不能留下‘做羁縻县就是要白挨别家打’的评价。那成什么了？”
“义父的意思是？”
祝缨道：“他若听劝，你们就好好协商。若是不听——”她往山下的方向指了指，“你可以到榷场买你想买的东西。”
“铁器也可以？”
“铁器也可以。”
苏鸣鸾笑道：“好！我答应义父，只要他愿意谈，我就同他好好地谈。他要不讲道理，我也不怕他！”
祝缨道：“还有一件事。”
“义父请说。”
“驿站。”祝缨此来其实并不知道索宁家的事，但是她之前的计划却又与之相合了。
祝缨原本就计划在山中慢慢修路，但是山雀岳父等人近来也不接这个茬。不接就不接，祝缨想先跟阿苏县把这事儿搞出来。
山中修路很难，比建个别业难多了！
苏鸣鸾道：“人手本就不太足。”
祝缨道：“不是像山下那样修，山间本就有些小路，先建小驿。每隔十里、二十里，路边搭个小屋子，能避风雨就行。然后慢慢来。路线是通往别业。”
苏鸣鸾放心之余又好奇：“不是往山下？”
祝缨笑道：“你很放心山下的路直通到你的大门口？眼下阿苏与福禄的路也差不多够用了吧？”
苏鸣鸾腼腆地笑笑：“别业的集市确实很有用。”
祝缨道：“那就这么定了。”
“好。义父，我能买到多少铁器？山里也有产铁的，铁匠手艺很差，产出来的总不如山下的好。”
祝缨道：“你一直零散着买，我知道的。”
苏鸣鸾心里一突，端端正正地坐好，不再试探——差点忘了，这位义父虽然好说话但是不好欺负糊弄。
祝缨起身道：“好了，早些休息吧，我走了。”
祝缨没有提过份的要求，山中各族都是比较警觉的，这一点祝缨很明白。苏鸣鸾比山雀他们强不少，但对自身安全问题，她也不是全都托付给自己的。路要是不够用，苏鸣鸾自己就会修，不用她催。她要的是自己的“别业”的发展。
…………
祝缨回到客房，祝炼还没睡，看到她回来才去休息。
次日，祝缨便携众启程，往山中别业而去。
一行人不少，路上没有遇到阻拦，中途过路果家又休息了一阵。路果比去年又热情了一些，他的奴隶已经都按完手印了！这下不怕丢了！
路果见大外甥苏飞虎是长史了，对“长史”的职责他知之不多，但是知道这官儿不小，他就比较高兴了。又问祝缨，别业里那种据说好用的犁，他们是否可以获得：“大人，大人已答应帮喜金那里种粮，我这里，也请不要漏掉呀！”
祝缨道：“不会忘了的，这次进山也要商量这件事。”
路果笑道：“那可真是太好啦！”
祝缨也笑了：“是吧？”
此行很顺利，这天他们的抵达祝家庄的时候才到中午，远远的就有哨探发现了，还没到城门，项乐又带着十来个人跑出来迎接。
项乐见面先行礼，说：“大伙儿都盼着大人到来呢！对了，郎县令他们也到了。”
祝缨笑道：“过一个年，怎么将你过瘦啦？走，安顿下来再说。”
稍嫌空旷的小城顿时热闹了起来！
商人们各寻相熟的住处，居民们乐得招待这些商人换取报酬。无论是房租、饮食抑或是一些他们自产的东西，都能换取不错的收益。
苏鸣鸾等人在客房里先住下，两个月的功夫，项乐已将这所大宅整顿得有模有样了。他自住在一处客房里，门房上有从城中居民里选出的两名男子值守。这个大宅里又有十二名女仆、十个男仆。女仆负责洒扫等务，男仆还要兼着巡逻守卫。
祝缨住正房里，但是安排祝炼的时候项乐有点犯难，请示祝缨：“这……锤子怎么安排呢？”
别业与山下音讯难通，但是项乐过年的时候也按照规矩将一些别业的产出送到刺史府去孝敬。来人就带回来了石头的消息。石头和锤子捆绑了好几年，一时很难将他们明辨开。
祝缨道：“顾同以前什么样，他现在就什么样。”
项乐马上说：“是！”给祝炼安排在了第二进，不能进后宅，却也不算是整个儿的客人。又给祝炼找了个男童当伴儿，再给祝缨找女仆。
祝缨道：“我屋里不留女人，打扫完让她们歇着去。”
项乐也不问理由，将祝缨送到后宅，在门外说：“大人，我还有事要禀告。请大人更衣，我在书房等候。”
祝缨道：“知道了。”
祝缨将门一关，搜一搜房间，盆架上的水冒着热气，桌上一尘不染，被子晒得松软。
此时房里只有她一个人，没有父母、没有花姐，又仿佛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的一些日子里。她笑笑，洗把脸，飞快地换好了衣服，拉开了门走了出去。出了二门，胡师姐也放好了行李走了出来。看到她，胡师姐安静地跟到了她的身后。
两人到了书房。
项乐垂手站在桌前，祝缨让他坐他也不坐。
项乐捧了茶到祝缨面前，祝缨接了，问道：“怎么了？”
项乐将书桌上一叠册子捧了过来，低声道：“大人，我无能。”
“嗯？”
“别业的人口没能再涨多少。”
“现在有多少？”祝缨问。
“四百零一户，一千八百五十六人。”项乐有点艰涩地说，大冬天的，才多了二十户。本以为按之前聚集人口的速度能有个五百户的，那这个别业的规模就比较能看了。现在的问题是增速放缓，照这样下去，人口的积聚会停滞。只有靠自然繁殖了。可人口繁衍需要时间，别业开荒需要大量的成年的劳动力，守护别业也需要壮丁。
祝缨道：“田呢？”
项乐道：“又多了三百来亩，冬天种不了什么东西，只是粗犁了一遍。开春再胡乱种些，能收回种子，节余不多。”
祝缨道：“以后不用往山下给我送粮，放在别业吧。”
“是。”
祝缨道：“壮丁有多少？”
“十六岁至五十岁的男丁有五百来人。”项乐说。
“人的事急不得，再看一看，一着急是要出事的。”
项乐道：“是我无能。”
祝缨放下茶杯，从那一叠册子上取了一本，看上面是人口户籍的信息。摇了摇头：“那可不是！”
山里的人本来就不比山下密，消息传得也比较慢，山雀等人又开始严防人口外流，能突然聚齐许多人才是奇事。
祝缨将一叠册子都取了过来，道：“这个我慢慢看，你辛苦了，我会在这里多住几天，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聊。”
“是。”
“项渔到府里来了，知道了么？”
项乐笑道：“是。他就是皮，但愿没闯祸。”
“有项安教着，我看他也很好，与阿炼也处得来。你们，就打算安排他经商了？”
项乐道：“我家世代经商，就是干这个的。眼下也没有余力，等过两年再多置些田地，以后子孙就不用奔波了。”
祝缨道：“想得周到。艺甘洞主那里近来有什么动静没有？”
项乐忙说：“正要说到他，他将女儿许给了索宁洞主，前阵子刚定下来。”
“嚯！女孩儿自己看上他没有？就这么许了？”
项乐道：“虽说是青年男女自相择配，父母也听之任之，到底不会差得太多，索宁洞主在獠人里也算是一方豪杰了。”
祝缨道：“那就巧了，你走一趟，去艺甘洞主那里，请他明天过来一趟，我有事相托。”
项乐道：“是。要是他问是什么事呢？”
“那就告诉他，想请他带个话给索宁家。”
“是。”项乐怕自己再被带偏话题，赶紧将剩下的事都汇报了。
“因人手少，工程进展得有些慢。原先建城的时候是借了塔郎县的人手材料，现在内部修整，我也没那个面子，也就没有再借他们的人。自家的事儿，还是保密一些的好。”
“很好。”
“大人说的小学校，已修了个大概，用的是他们的役。腊月里还没建好，工用完了，正月事多，就先暂停了，二月重新开始，用今年的工。在这里记着了。”
祝缨道：“不错。”
“腊月一次、正月一次，又集了二十来号人打了一回狼。”
“有人受伤吗？”
“有三个摔伤的，两个扭到了脚，被狼伤的有一个，都让他们休养了。又猎着了五头狼。正月里听到虎啸，为谨慎起见，没出城。”
“嗯。”
“别业里的壮丁也算操练出来了一些。”
祝缨叹了口气：“你做得很好，但是现在时间紧，你还要留在别业一阵子。”
项乐忙问：“不知大人要做何事？”
“别业通往阿苏县的路上要建一些‘小驿’不放人，但要有个避风雨的去处。别业周边的路上，也要修一些，趁还没有春耕，开始干。”
“是。大人，是要修路么？恐怕人工不够。”
“不管别的县里的路，先在方圆五十里内建。唔，这里、这里……”祝缨站了起来，在地图上指指点点。五十里，听起来挺大一片地，从别业往各县的路拢共也就三条，一共六个“小屋”，用不了什么工，项乐放心了。
他看天色不早，赶紧向祝缨请示，现在就去找艺甘洞主传话。祝缨道：“路上小心。”
“是。”
…………
次日是开市的日子，祝缨主持完了开市的仪式，商人们热闹起来，艺甘洞主方才到了城门口。
项乐将人迎了过来，一路到了大宅里的前面正堂。
祝缨在上座，两边两排的县令，祝缨起身道：“洞主来了，叫我好等，请坐。”
艺甘洞主道：“不知道大人叫我过来是有什么话要传呢？”
郎锟铻等人都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一齐看向祝缨，祝缨道：“听说洞主喜得佳婿，先恭喜啦。”
艺甘洞主清清嗓子，脸上不由自主地带上了笑：“大人也知道了吗？等天气暖了，请大人到我们寨子里来喝喜酒。”
路果和喜金当着他的面一个翻白眼、一个斜眼睛，两家都想求娶艺甘洞主的女儿，最后竟还是给了索宁家，这让两家十分的不甘。
祝缨道：“既然是一家人了，就请为我给索宁洞主带句话。”
“什么话？”
祝缨道：“我知道索宁家与阿苏家有点儿小事，总是流血也不是个办法，我有意为他们说和一下。”
“这个我可不能替他答应了。”
“不用你答应，只要传话就好。”
艺甘洞主答应了。
祝缨礼貌地将他送出了别业，一回头，几个县令都看着她。他们都不太喜欢索宁洞主。祝缨道：“还是以和为贵，能好好说话，就要打嘛。”
山雀岳父道：“只怕大人这样想，索宁家不这样想，啧！仗着自己胳膊粗，他可喜欢惹事了。”
苏鸣鸾心道：你女婿也好不到哪里去。
祝缨道：“不说他们了，来，我带来了好酒。”
第三天的时候，艺甘洞主来了，带来了索宁洞主的条件：苏明鸾要归还他的人，另要赔他一百名奴隶。郎锟铻也得归还他的人，也要赔偿奴隶。所有现在五县的贸易他也要参与，价钱得跟别家一样，不能压低他的价格。同时还要祝缨再给他盐若干斤、糖若干斤、粮五千石，刀若干、箭若干……
路果都忍不住说：“他疯了吗？”
祝缨面无改色，问艺甘洞主：“他能给我什么？”
“义父！”郎锟铻惊呼一声。
艺甘洞主有点尴尬地说：“他这些日子，可没有动您这里的人去祭天啊！您这儿的商人，他也没动呢。”
祝缨道：“还有呢？”
艺甘洞主犹豫了一下，道：“他与您，互不攻打。”
祝缨很平和地说：“他要价太高了，您告诉他一声，让他减一减。”
艺甘洞主道：“您、您想减到多少？”
祝缨道：“漫天要价，坐地还钱，我想他心里应该有个准星的。请让他出一个觉得可以的数。”
艺甘洞主在五个县令吃人的目光中硬着头皮说：“好，我这就去。”

第256章 死结
“呸！不要脸！”路果一口啐在了地上。
苏鸣鸾唤了一声：“舅舅。”
路果道：“我又没说错！索宁家算什么？敢这样说话？”
苏鸣鸾轻轻看了祝缨一眼，祝缨一向是个和善的人，对人尤其的礼貌，对山里人向来不轻视。自她阿爸在世的时候起，直到现在，如果要见山中各族，祝缨至少是会在门前等一下。这次对艺甘洞主却都是让项乐去接触。
这不太对劲。
祝缨依旧和善，她对路果道：“先莫生气，气坏了自己无人替。或许这只是个试探，等艺甘洞主回话，再做打算吧。”
路果气哼哼地，道：“大人未免太没有脾气了！不痛快！”
郎锟铻撇了撇嘴，心道：要是有脾气，咱们就该倒霉啦，你这个傻子！
祝缨仍然是不生气，说：“他这个要价太高了，咱们现在正经把他这个要价当回事儿似的来商议，才是要闹笑话呢。莫急。别生气啦，真要是心情不好就去集市上看看，瞧瞧热闹，心情就会好啦。”
路果哀声叹气的。
祝缨一笑带过，让大家都不要放在心上，然后对苏鸣鸾和郎锟铻说：“索宁家与阿苏县近些，说有人跑过去我信。怎么连塔郎县他都要点名？怎么回事？”
郎锟铻道：“疯狗乱咬。”
祝缨又劝了两句，道：“原本是要再安排清一清林子里路上的野狼的，大家伙儿心情都不好，那就等沉下心来说吧。”
她解散了这次会议。
五个县令三三两两地出去，路果就找苏鸣鸾说话，喜金则找郎锟铻，各人找各人的外甥，山雀岳父一看，也扎到了郎锟铻那里。
祝缨这里则叫来了苏飞虎，问他要带多少家口下山，好决定需不需要再多给他安排点屋子放人。苏飞虎仍是希望将索宁家的事情解决之后再说下山的人。
祝缨道：“有你出力的时候，莫急。我且问你，索宁家有多少洞兵？最擅长什么？他的寨子周围地势如何……”
苏飞虎道：“义父难道是要——”
祝缨道：“问问而已，我可什么都没要。”
苏飞虎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种憨厚的狡猾：“我知道得虽然不多，但绝不会比别人少。”
“来，到书房慢慢说。”
两人到了书房，在一幅舆图前站定，这是周围的地形图，仍是比较粗糙，好歹是张地图，也比别人手上的更精确一点。义父子对着地图指指点点，门被叩响，项乐的声音传来：“大人，我回来了。”
祝缨道：“进来吧。”
项乐进来，对祝缨道：“已将洞主送出城了。”
祝缨道：“派人看着了吗？看一下他的寨子，有无信使出入。远远的看着，别靠近，有没有都告诉我一声。”
项乐道：“是。”
他们说的是官话，苏飞虎听得云里雾里的，项乐退出去后，祝缨又改用了奇霞话与他说起索宁家的事。
索宁家与阿苏家都是瑛族里极大的家族，地方也大，也很悍勇能打。两家日常不睦，互相也往对方地盘上出击。都是平时为民、战时为兵，他们另有一样山下没有好处——有一定数目的猎人。
大寨轻易就能拉出二、三百人打一场小仗，认真起来能搞出上千人。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将所辖之小寨也搜一搜，差不多能打的人能搜出五千人来。
祝缨心道：五千？我这儿一户出一个人，还凑不够五百呀……
…………
那一边，两对舅甥都挺热闹。
苏鸣鸾坐着，看路果在屋子里来回的转圈，一边转圈一边骂索宁洞主“不要脸”“嘴也太大了”等等。说了半天，不见苏鸣鸾有动静，路果道：“小妹，你怎么不说话？咱们都要在大人面前讲，不能叫索宁家的奸计得逞！”
苏鸣鸾道：“他还要我的奴隶，我都没有这样的生气。舅舅，你这样生气又是为什么呢？舅舅要是不说清楚，那可不行。”路果和喜金两家都是不怎么能打的，路果却跳得最高，这绝不是她舅舅能干出来的事儿。
路果道：“你不要装傻！他本来就霸道，再给他刀剑兵器，咱们更要受欺负啦！”
苏鸣鸾狐疑地看着他，路果将脖子一梗：“难道你想要身边有这么一个人？那可不成！你怎么能这么傻？我要对你哥哥讲去。”
苏鸣鸾的眼睛冷了下来，道：“哦。不是因为义父接纳了他，他就能到集市来，你就不能从中赚取好处了？”
集市商人做山里和山外的转手贸易赚钱，路果家也赚着山里不同地方之间的转手贸易赚钱。如果让索宁家与他家完全一样，他要损失一笔不小的收入了。
路果道：“你不赚？一句话，他要来，可得照着大家的约定来，不能叫他多拿多占。要给他兵器，那各家就都得有！不然不是要受他欺负么？咱们听大人的，可不是为了受欺负的。我要对大人讲明白，你要不要一同来？一同来，咱们就一同去，再问问喜金他们，你们要不说，我就自己说去。”
苏鸣鸾心道：义父才在自家寨子里说了“不能留下‘做羁縻县就是要白挨别家打’的评价”，舅舅这里就说上了。可真巧了。
她说：“义父又没有就答应了他，等艺甘洞主回信，再说不迟。”
她心里想的是等一下送走路果，再去单独找义父谈一谈。至于喜金，苏鸣鸾不太有把握能与他们达成协议。看起来郎锟铻等人也不大乐意，但是之前祝缨有“后来人有的，先到的人也会补齐”这样的说法，就怕他们利令知昏，想蹭着索宁洞主的条件，也跟着占好处。
苏鸣鸾不知道祝缨手里有多少的资源，但是这么狮子大开口还一下子再多给出五份，想也知道不太可能。如果谈不拢，那就只有拆伙，最后是很难收场的。她与这几个人都不一样，她在阿苏家的位子还算稳，但也不是毫无隐患的，她再难找到一个像祝缨这样帮她的人了。
得保义父！
苏鸣鸾好好地将路果劝一劝：“阿舅先跳了起来，为他们争了，他们倒要看笑话了。我就不信，他们会不急。”
路果道：“那说好，艺甘一来，咱们就得盯紧了。”
“好。”
苏鸣鸾要送路果回房，路果道：“我不用，我出去转一转。”
苏鸣鸾看着他出客房，往府外走去，将目光投入了郎锟铻的住处。
郎锟铻那里三个男人加起来也比一千只鸭子热闹，喜金此时来神了：“索宁家莫不是疯了？”
山雀岳父道：“你刚才怎么不说？现在又叫的什么？”
喜金道：“难道你愿意？”
山雀岳父悠悠地道：“刺史大人之前说过，凡后来的人有的，他会给先来的人补齐。索宁家要到了，你也会有一份的，生的什么气？难道是因为与艺甘结亲的好事被他给抢走了，你记仇了？男子汉，你儿子自己都不气，你气什么？”
喜金跳了起来：“谁说那个了？！”
山雀岳父道：“那你生的什么气？有好事不要？”
眼看两人越说越邪，郎锟铻赶紧插了一句：“不能答应他！”
山雀岳父问道：“怎么？”
郎锟铻道：“你们不知道，我这位义父不是一个可以随便欺负的人。”
另两人都有点不太相信，郎锟铻摇摇头：“义父要是答应了将我的奴隶赔给索宁，我也是不答应的。我凭什么要迁就他？就凭他来得晚？抢家产的小儿子是要被阿哥打的。”
喜金道：“要不，看他能讨到多少？他讨到了，咱们也一般能得到。咱们这里就有三家，还怕一个索宁家不成？他能抢到什么？只答应给他东西，不还他奴隶……咝……那也不行啊，拿到了别人家的奴隶，不得还吗？”
郎锟铻看了他一眼。
山雀岳父一见这货竟将自己刚才的话当了真，忙说：“你别乱来！给他一家，再补咱们五家，一共六份，我看刺史大人不会同意。莫要激怒朝廷！”
郎锟铻沉声道：“我也不答应！”
喜金讪讪地道：“那不答应，怎么办？索宁家是怎么想的，他可快点降价吧……”
……——
“你是怎么想的呢？”艺甘洞主也在问索宁洞主。
他将祝缨的话带给了索宁洞主，索宁洞主将条件死早出的时候，他也觉得索宁洞主这要得有点多。
索宁洞主道：“什么怎么想的？他既然说什么都能讲，那我就讲了！”
“这，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您怎么这么不痛快？”
“还有他们几家看着呢，”艺甘洞主说，“听说，他们好像没有能够要到这么多，只是给他们一些种子，又教了他们种麦。”
“各凭本事要来，他们没本事，倒叫我少要东西，那可不行！”
“可也不要激怒太多人呀，咱们是想把事办成的。”
索宁洞主想了一想，道：“那我就先不要糖，其他的都得给我！”
“诶？可是他们就糖多呀。”
索宁洞主道：“没有糖，不妨事，其他的东西才都是要紧的东西。”
“那也多，你为什么要这么多？”
索宁洞主道：“我这两年少少得的，就是这么多！我的奴隶跑了一些，我的寨子里的人也跑了一些，当然要他们补给我。种田的人少了，粮食也少了，我又要派人去搜捕逃奴，又浪费好些东西，这都是因为他们。当然要他们补给我！我缺了的，当然要讨回来！”
艺甘洞主听过索宁洞主一笔一笔地算，突然觉得好像也有一点道理。又想自己的族人，也有想要外出讨生活的，心道：既然说什么都能谈，我是不是也……
索宁洞主又说：“你也不必怕，打起来我也不怕他们！”
“他们五家，还有山外人！”
索宁洞主道：“怕什么？我又不同他们打大仗，我说的都是实话。这两年我可没断他们的路！他要不给，那就试试，他们的商人还能不能好好地走道，他们的交易还能不能做得下去。那他失去的，可比我向他索要的多得多了！”
艺甘洞主心情也有点小激动，背上冒着汗，思忖该如何将这有威胁意味的话说传得婉转一点。
别业里放出去的探子都是在山林里散居许多年的人，盯着艺甘家的寨子到深夜，也不见有什么信使出入。换了一次班，直到天明，也没有人出来。猎人打了个哈欠，心道：这家什么事也没有，看它做什么？主人要做什么？
…………
“主人”正在与老么大的一双儿女说话。
苏鸣鸾看四下无人，跑去见祝缨，到了发现自己大哥正在书房，兄妹俩正大眼对小眼齐聚在祝缨的书桌前，都沉默了。
祝缨道：“都来了？坐吧。”
她与苏飞虎已聊了半天了，对索宁家的了解更深了一些。这个索宁家自有他狂妄的本钱，阿苏家单独对上他们，没什么胜算，大家半斤八两。苏飞虎认为，如果祝缨这里还能再提供更多的好兵器，那他们赢面就更大一些。
祝缨不置可否。
苏鸣鸾道：“义父，索宁家的事请尽快给一个说法，不然……”
祝缨道：“我知道。你就是为了这个事来的？”
苏鸣鸾点头道：“是。义父，难道要答应他的条件？”
祝缨笑笑：“我像是头肥羊吗？我是说过，什么都可以谈，但我不接受威胁。他提了那么多的要求，竟没问一句咱们要什么。有趣。他呀，把他们当他桌上的菜了，想吃什么吃什么，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苏鸣鸾道：“难道……”
“嘘——”祝缨比了个手势。
苏鸣鸾下意识地想掩口，又生生地将手放了下来。
苏飞虎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又严肃了起来。
祝缨则慢悠悠地说：“人就这么多，想要更多的人，就有两个办法。一是生养，要有吃有穿有住，要安全，十几年后才能有下一代人长成。第二种是见效快的，从别人处获得。眼下就第二种情形。”
“是，”苏鸣鸾说，“我也这般想，日子好了些，人们也肯生，可都是娃娃，反要人手去照看。我也没办法了。再说了，是他们愿意跑到我这里来的。”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无论你愿不愿意，你好了，自然有人往你这里跑，你不好，你的人也会跑到别人家去。我能压着不叫你把日子过好么？一共就这么多的人，你多他就少，这是个死结！不是我想让你们不打就不打的。
当年我就同你讲过，若只是做贸易，我能将你的家底掏空，到时候会有什么事发生？你不给我来个鱼死网破说不过去吧？换到人口上，也是一样的道理。既然要打，迟打不如早打，早打完早过日子去。你们之间，我自然帮你。这样对你我都好。”祝缨冷冰冰地说。
祝缨已经想得很明白了，人口的事情是无解的，一方多另一方就必然要少。如果索宁洞主是自己人，那互相还能缓和一下，比如有个七年之约，比如条件好了愿意生的也能养得活。索宁洞主要人要物，却不曾提一句愿不愿意接受羁縻。那这就是点菜不付钱了。
苏鸣鸾精神一振！她是极想从索宁家身上撕下一块肉来的！
兄妹俩心情都很不错，打从一开始他们所求也只是祝缨能够帮扶他们家。但是祝缨的打算与他们不一样，祝缨一下子攒了个梧州出来。
苏鸣鸾道：“那正好。收拾得他老实了，好老老实实地做义父手下一个县令，梧州又能多一个县了。不对，是两个只要将索宁打服，连艺甘也会老实听话的。然后就能再往西……”
“不要了。”祝缨说。
苏鸣鸾吃了一惊：“为什么？义父不要更多的羁縻县吗？您难道嫌管的县多？”
祝缨冷静地说：“管不过来。我当年就对你讲过，纵使我帮你，你打得赢别人，也无法管住这么大的地方。路，不方便，手下可用的人又不多，怎么管？换了我来也一样，你我都是凡人，谁也没长翅膀。以别业为中心，顶多再添上索宁又或者艺甘。再想多，除非朝廷再发大军，你愿意，我还不愿意呢。就这样吧。”
苏飞虎松了一口气，抢先道：“对，咱们还是自己看怎么应付索宁家吧，也不用什么朝廷的大军。不过他家不太好对付，他们人又多。”
“办法是有的，”祝缨说，“但要好好筹划一番。咱们，好好给他们玩一把大的。来吧，咱们先说说怎么分。或许郎锟铻也会加入。”
兄妹俩对望一眼，立时警觉了起来。
…………
次日一早，祝缨起床之后项乐就向她汇报：“大人，昨夜山下寨子里没有人出入。”
祝缨道：“接着盯。”
将近午饭时，项乐又来报：“大人，艺甘洞主往别业来了，难道……索宁洞主一直在他的寨子里？”
祝缨道：“差不多，他要来了，你就将他引过来。”
“是。”
艺甘洞主到的时候，府里正准备摆午饭。也是照着以前的惯例，祝缨在府里设宴款待各县令，今天又要加上一个苏飞虎。她也让给艺甘洞主设了一席。
艺甘洞主到的时候正好开席。
祝缨道：“先吃饭，吃完了再说。”
艺甘洞主看着席上菜肴精致，心里有事却怎么也尝不出味儿来。山雀岳父等人也吃得心不在焉，苏飞虎却在大快朵颐。
路果将筷子一放，道：“大人，既然艺甘家已经来了，咱就听听他说了什么吧！不然这饭也吃得不香甜。”
艺甘洞主闻言放下了筷子，他也想早点说完好回家。
祝缨便说：“好啊。”
艺甘洞主又有些说不出口了，苏飞虎道：“不用说，一定不是什么好话。”
艺甘洞主道：“年轻人怎么这样说话呢？”
祝缨制止了他们之间的争吵，说：“说正事吧。”
艺甘洞主道：“我与索宁家说，也该让一让，他说，糖可以先不要，别的可不能少。”他将索宁洞主的话好好地软化了一下，说出来仍然是让苏飞虎和郎锟铻两个想打人。
祝缨点了点头：“他的意思我知道了，我要问的是，这里，我、我们这些人，他能给我们什么？这里的各人，各有所长，索宁洞主有什么呢？”
艺甘洞主犹豫了一下，道：“我们与你们，不互相攻打。”
“他加入吗？”
艺甘洞主躇踌着，不好回答的样子。祝缨道：“你不妨回去与他再商议商议，好好想一想，再给我答案。”
艺甘洞主道：“咱们不加入，可也没捣乱呀。”
祝缨道：“他要价太高，给我的太少。你再为我传一次话，在别人那里，到手的就不珍惜了。我不一样，在我这里，外人永远不能比自己人提更多的条件。我不能让人说我有了新人忘了旧人，对新来的比对旧有的好。”
艺甘洞主的脸色变得有点难过，饭也不吃了，起身道：“好吧，我再去。”
“不急。这样的大事一定要小心。我过两天就要下山了，山下还有事，等我下次进山，咱们再接着聊。反正大家都在这里，不急。”
艺甘洞主勉强笑笑，匆匆离去。
他一走，就又有人要摔筷子了，祝缨接着吃饭，提着筷子对郎锟铻道：“你同他生的什么气？正主儿还没见着就先把自己气着了。咱们这里有这么些人，他们那儿只有一个半人，该让他们着急才是。”
山雀岳父道：“大人想怎么办呢？”
“吃饭，等交易结束了，我同长史、司马要巡视各寨，让大家伙儿知道他们俩，再回山下刺史府里让人认识认识他们两个。你怎么将索宁家看作一件大事了呢？自己的事情做好了，别人那里出了事也不怕。”
山雀岳父又坐了下来，道：“也对。”
这一餐饭，能踏实吃完的没几个人，厨下都诧异：“怎么还剩这么多？”转念一想，这都是自己等人的了，又高兴了起来，装一些回家分给家人享用。
直到祝缨离开别业，艺甘洞主也没有再来，想是在与女婿又加紧商议了。
祝缨照着计划行事，她与苏鸣鸾议定。苏鸣鸾回去之后就准备，她这里是用“拖”字诀，给苏鸣鸾争取时间。先是，把从别业到阿苏县的路上的“小驿”给建好。祝缨又选定了索宁家的两个小寨作为目标。
苏飞虎就去研究攻取这两个小寨的办法。
在临行之前，郎锟铻找到了祝缨：“义父，您要答应索宁的家的条件吗？答应哪几条？”
祝缨问道：“你觉得呢？”
郎锟铻道：“他可不是咱们的人！哪有什么七年不七年的道理？他说是他的，就是他的了么？”
“不给？”
“不给！”郎锟铻道，“他还要兵器，义父，这也不好答应的！我们先来的都没得到多少，给他，我不服！要么都有，要么都没有！”
祝缨道：“知道了。要是只给先来的呢？”
郎锟铻的表情凝固了：“义父？”
祝缨道：“你们私下里悄悄交易的那些，他可没这个路子。你要是瞧不惯，就准备好，别叫他再来将你的人抢走了。”
郎锟铻也如苏鸣鸾一般噎了一下，没想到私下的动作祝缨也注意到了。他说：“是。”
祝缨又说：“自己心里明白就好。要是心里存不住事儿，以后我也不会将事儿存在你这里了。”
郎锟铻想了一下，眼睛瞪大了一点，用力点了点头。
祝缨满意地带着长史、司马一路巡视回府。
回到刺史府，章别驾已然回归，带着人到城门外迎接祝缨。
祝缨远远地看到章别驾，不由笑道：“我可以放心了！”有章别驾看家，她就可以专心处理山中事务了。
两人见面，祝缨难得热情了一回：“老章，你终于回来了！我可一直都盼着你呢！”
章别驾也是红光满面，他这一回上京也见了不少人，一身红衣很是在京城晃了很长的时间。他还得到了政事堂的召见，问了他许多梧州的问题，这些他都很想同祝缨讲一讲。他可替祝缨喊了许多声的辛苦，又为梧州哭了好一阵儿的穷。
“本来就穷苦嘛！”章别驾说，“窦尚书委实厉害，还想早些给咱们加税……”
祝缨听得直乐。
章别驾又说：“赵苏不愧是大人带出来的，言谈举止颇有士人之风。”
叽叽喳喳地说了很多。
说了一阵，才发现还有苏飞虎和林淼，又问：“这二位是？”
祝缨道：“苏长史、林司马。”又介绍了二人来历，然后告诉他，两人的官话相当地不怎么样。章别驾了然，对二人微笑点头。
他们回城，祝缨又让番学里出人做二人的翻译，将二人先安顿下来。
苏飞虎心里藏着事儿，恨不得时时与祝缨商议，什么时候能够将索宁家拿下。哪知祝缨好像忘了这件事情似的。祝缨在刺史府对人训话都是用的官话，苏灯给他找了一个通译跟在他的身边，通过翻译，他才知道祝缨现在正在见以前的学生。
二月末，吏部公文到达梧州，祝缨对郭、莫二人的官职的调整被批准了，同时，祝缨安排的那些学生们也各有公文至梧州。
祝缨召集了三县一府的官吏，连同州学里的学生一起，集中宣布了任命。
苏飞虎听得头昏眼花，哪怕有通译，他还是没能弄明白话里的那些某某县、某县都是些什么。倒是知道这些都是官。
整个梧州城都沸腾了，一点也不像是要打仗的样子。
祝缨还很悠哉地请所有有官职的人吃饭，席间，很是语重心长地说：“梧州不是没有能人，只是没有机会，是因为耽误了。到了外地，见着了风流人物，你们不必自惭形秽。然而毕竟环境闭塞，见识得确实比别人少，遇着了一些人和事，也不要妄自尊大。”
苏飞虎听明白了这个话，觉得十分有理。
然而仍是不明白，山里肯定是在准备了，自己也在日夜揣摩，为什么祝缨这山下看起来是一点准备也没有的样子。哪怕不希望朝廷的大军参与，苏飞虎也认为山下至少应该给准备点兵器之类的吧？怎么整个城里都没有一点动静呢？
他想打听，却是语言不通，气得将儿子塞给了苏灯，让苏灯好好地教儿子“说话”，好来给他当翻译，随时备他提问。

第257章 耐心
“是这样么？”祝缨问道。
苏灯无奈地笑笑：“是。番学的数额有限，不知可不可以收他们？”
番学不是苏飞虎想干嘛就干嘛的，苏灯接了苏飞虎的要求，还得先跟仇文汇报一下。仇文也觉此事不好处置，就让苏灯去请示祝缨。
祝缨道：“他愿意学，你们就认真教。”
苏灯为难地说：“他可有六个孩子呢！收了他的，山雀家的孩子也得收了。”
苏飞虎生有九个孩子，活下来的有六个。林淼家光带下山来的孩子就有两个，山上寨子里的就更多。番学是有名额限制的。
祝缨道：“将那个小学堂开起来专教语言不就行了？没老师？”
苏灯道：“会说官话的人不多，会说梧州话的有一些。会干的不一定会教，不是自己会就能教会别人的。”
祝缨道：“看看去。”
她不着官服，一身应景的青衫与苏灯两人步行去番学。离番学还有几十步时就听到了嘈杂的声音，两人初时没太在意，学校里的学生正在精力旺盛的时候，吵闹一点是很正常的。再走近一点，却听到了一点呐喊声。祝缨看了苏灯一眼，苏灯额上冒汗：“小孩子……时常打闹……”
祝缨不动声色：“一般都是谁最赢啊？”
“不一定。那个，反正伤了有朱博士她们。”
说话间已经走近了，苏灯去拍门，守门人做贼似的：“谁？”
“我！”
“哦哦，快进来！”守门人已熟练地掌握了应付眼前情形的技能，学生一闹，他就把大门一关，隔绝掉外面好奇窥探的目光。
这一回十分不幸开门便见到了祝缨，守门人道：“这位官人是？我瞧着有点儿眼熟。”
祝缨笑道：“我是助教的亲戚，以前来过两次，又有亲戚在这里读书，今天来探望他们的。里头挺热闹啊！”
“快打完了，”守门人乐呵呵地，“这群小子，是该练练，您瞧那几个，还打不过丫头。那边那个丫头，红头巾的那个，厉害的。不过最厉害的还是那一个，塔郎家的，现在说是姓郎了……”
守门人经验丰富，说是快打完了就快打完了。只见偌大的场地上，分作三个战团的学生们渐渐停了手。花姐带着几个医学生快步走了过去，挨个儿点名：“你、你、你、你还有你，你们几个，跟我去上药。”“你，帮同孟娘子扶你兄弟，你们俩，架上你们小叔叔，都到我诊室里等着。”又让几个学医的小女生将几个打架的女生给搀到诊室去。
也是十分的熟练。
学生们挂了停战牌，手停嘴不停，一方说：“你就是个第一篇！”
另一方也回嘴：“你才第一篇呢！”
祝缨看他们的样子像是在骂人，但是在她的印象里从来不知道哪一种语言里有发“第一篇”这个音的骂人话。她问苏灯：“是不是我听错了？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
苏灯的汗从额角往下流：“那个……他们胡说的。”
祝缨走上前去，问道：“什么第一篇？”
花姐正在看学生，听到她的声音回头一看，问道：“你怎么来啦？”
祝缨问道：“他们说的第一篇是什么意思？”
已有学生认出她来了，学生里有胆大的，大声对她解释：“就是识字歌诀的第一篇嘛！中看不中用，平日也用不到，也不是全没用，能认几个字，用处不大。”
苏灯、仇文都知道识字歌是祝缨一力要推广的，而第一篇是颂圣篇，是夸皇帝的。现在学生们童言无忌，竟拿这个来当成讥讽的话，两人参差着训斥：“胡说胡说！不许胡说！”
祝缨双肩微抖：“哈哈哈哈！好好的，怎么打起来了？”
仇文忙说：“一点小事就要闹起来，还是罚得轻了！等下都罚！”都得打一顿板子才好。
祝缨道：“你看着办。”看守门人的样子已经习惯了，可见学生们是十分活泼的。学生打架太常见了，乡间私塾里都三天两头的打，只要不打出大毛病来，随便呗。
花姐招呼一声，就将一些受了伤的学生带去治伤，祝缨则与仇文说话，讲的就是苏飞虎与林淼家孩子入学的事。
仇文道：“下官恨不能一人分作八个身子，将他们都教会了。适合教授的人实在太少。会说两种语言的人不一定识字，如果要当老师，还是得识字。还有官话，朱博士给代了一点课程，她自己还有旁的事要做。听说……那位江娘子官话极好，不知能否请她也来帮个忙？”
祝缨道：“你们自己商议，我不管。”
仇文心道，只要您不反对，我就去试一试。
祝缨与他看了一回旁边的小学堂，小学堂建是建好了，白放着也是浪费。祝缨与仇文又商议一回，马上就将小学堂也给收拾起来，收一些没有什么基础的人学习一点语文和算术，就学个两三年的，够日学生活用就成。刺史府里补贴一半的生活费，生源可以包括各族的商人子弟之类。
祝缨最后才说：“你们先辛苦一阵子，等他们语言再流利一点了，我给你们找新老师。”
仇文忙问：“什么样的老师？”
祝缨道：“正经读过书的。”
仇文大喜：“下官一定加紧督促他们的功课！谁再打架斗殴，我一定狠狠责罚他们。有书不读，尽浪费功夫在这些事上。”
“小打小闹的也别在意，他们要实在太闲，你就让他们比赛个射箭啦、赛跑啦、赛马啦之类的，究竟比什么你看着办。”
仇文道：“都已读书了，还闹。”
“不能因为下山读书就失了锐气。一年来那么两次，彩头我出。”
仇文于是答应了。
祝缨道：“那就说定了，过两天我将人送了来。”
“学生我一定收的，大人刚才说的老师可别忘了。”
“忘不了。”祝缨说。
她说要给番学老师并不是临时起意，在二月进山之前她就想好了的。州学里的博士已将她要的学生名单准备好，皆是二十七岁以上，即快要超龄的学生。
博士有心为这些弟子打探一下，将名单交到祝缨案头上之后博士也不急着离开，硬是在签押房里坐等祝缨回来。
祝缨回府之后本想叫苏飞虎来说话，告诉他番学那里已经准备好了，打算让苏飞虎的几个孩子都先去学习语言。包括苏喆很喜欢的那个小表姐，都要学一学语言。如果苏飞虎愿意，也可以去旁听一下，日常用语还是要学一学的。
对苏飞虎而言，梧州城的生活比山寨里还要无聊。这里与山寨一样，都没有什么事能够让他干。他如果一直语言不通，就一直干不了什么事，只好继续闲着发霉。这样对他是不好的。
主意打定，被告知博士在等她，祝缨就先去见博士。
…………
博士坐立难安。
原福禄县一些“士子”前几天结伴到了梧州城，他们行将赴任。祝缨宣布他们的任命的时候是将现在的州学生一起集合的。
此举在许多人的眼里便有了另一种意味：眼下的州学生比他们的前辈要幸运得多，刺史大人或许能让他们也有一个官身。
可是刺史大人又不明说，大部分学生上课都集中不起精神了。
终于，博士等到了祝缨。
祝缨踏进签押房还了博士一礼，道：“你我之间不必客气，坐。”
博士不坐，将名单拿起来郑重交到祝缨手上，说：“大人要的名单在此，不知大人要做什么？”
祝缨道：“有些安排。”
博士道：“大人将他们与行将赴任的人一同召见，他们的心都活了，一个个心不在焉，书也不用心读了。大人有什么打算，还请明示，也好让他们安心。他们还年轻，不定性，这样是扰乱他们的心神。”
祝缨看了一眼名单，道：“我现在有不少事要用到人手，你回去问问名单上的人，愿不愿意到我这里来帮忙。”
“他们是官学生，大人要让他们做寻常刀笔吏？”
“刀笔吏？那也是在册领俸的，他们想做？想得美！”祝缨打趣着说，“过来帮忙，只听我的吩咐，我管饭。”
博士被她这个想法惊呆了：“什么？”
祝缨道：“梧州草创，他们既是本州学子，难道不该出一份力？”
“是、是征召么？”
“我只管饭。”
博士想了一下这些学生的条件和资质，道：“那其他的学生呢？”
“既然年轻，就好好读书！”
“是。”
博士跑去州学，先将名单上的学生召集起来，询问他们是否愿意应刺史府的差。祝缨只管饭，连个官职也不肯给，实在说不出“征召”这个词。学生们也有愿意的，也有犹豫的。博士也觉得这个事儿它不保底，没有强劝，让学生们自己再考虑考虑。
赵振的年龄不在这个线内，偶然之间听到两个同学在嘀咕，他赶紧去找到了博士：“博士，刺史大人召人去，必得二十七岁么？要是不够，能不能也去？”
博士瞪眼道：“没叫你，你凑什么热闹？你还是读书为上！今时不同往日，你算赶上好时候啦，再用心读两年，能做个贡士上京也未可知。”且这小子还是福禄县的。
赵振心道，我做贡士或许是可以的。贡士离能够做官还早呢！还得再考，考完了又要看吏部的心情。
“那不如现在就跟着大人做些实事！”赵振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去，央博士为他说两句好话。
博士必不同意，赵振自己的路子比博士还多。他是福禄县人，祝缨还认识他。他索性跑到刺史府，向祝缨自荐。
赵振跑到刺史府门外，门上管得严，不是府里的人不能随便进。赵振给自己鼓鼓劲，又想顾同当年“私奔”之壮举，给了门上一个红包，央他们代自己通传。
过了一阵儿，门里出来两个人，赵振一个激动，以为是说他，不想是两个生面孔，说着獠人的话走过去了。因为他给了红包，衙役就顺便告诉他：“是长史和别驾，大人正要他们全家都学些官话，这想必是准备去了。”
赵振心不在焉地点头，接着，又有衙役脚步匆匆地走出去，赵振从长凳上站了起来——这也不是找他的。
第三拨才是来对他说：“哪位是赵郎君？大人有请。”
赵振赶紧跑过去：“我是！”
他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话，进了签押房之后先行礼，祝缨问他：“你有什么事要对我说吗？”
赵振有点磕巴地说：“大人，学、学生愿愿、意。”
“什么？”
赵振赶紧补上：“听博士说，大人要二十七岁以上的人，学生也愿意为大人效力。只要不是配药非得要百年的人参，九十九年的不行，那我就愿意！”
祝缨道：“事情多，累，来了就得干活，你也没功夫去学里了。”
“我愿意！”赵振说。他还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以证明自己可以胜任。
祝缨道：“那行。”
这就行了？赵振没想到会是这么的容易。
第三天，他与三个同学就齐刷刷地到刺史府报到了。与他同来的，一个荆生是荆纲的族侄，今年刚好二十七岁，有家有业、有妻有子。另一个姓方，年近三旬了。都是南平县人。最后一个汪生是思城县人，现年整三十了，本来也就要从州学退出了。
四个人里有两个都不是本地人，祝缨给他们安排了住处，就在府外不远一个小院。四人平时可以跟着刺史府的食堂一起吃饭，每天早上也来应卯，并不领俸禄，只是包吃包住。
待遇不高，到了刺史府的第一天就领了任务。祝缨让他们先干一件事——摸底。一是摸清有多少糖坊、多少甘蔗地、各坊大约有多少工人之类。二是将城内的外地人的情况稍作打听。先干这两样，从南平县开始。其他两县等南平县的情况摸完了，再说。虽然只有四个人，范围一缩小，时间上又没有很限制，四人也不觉得辛苦。
赵振有点小激动，当年他的同学们干的就是在思城县帮忙核查人口、田亩等事，这是要有大事啊！汪生比他大好几岁，也知道当年思城县的事，亦觉得是个机会。
四个人干劲十足地跑出去了。
刺史府里多了四个人，有眼睛的都看出来了。章别驾虚心请教：“大人要知道这些事，发文询问即可。若是觉得南平县报上来的数目不对，再下令各官吏清查就是。为何一定要用学生？”
祝缨道：“他们识字，能写会算，下头的官员还罢了，吏员也不是人人都识字能算得清楚账目的。”
章别驾道：“南方文教确乎差了一点。这也是无法，往年这里读书也读不出什么名堂来，自然懈怠。亏得有了大人。”
“别驾过誉了，还得是学生用功……”
两人同时往外看去，只见彭司士急急走来，冲二人一揖：“大人，雕版的师傅找到了！各处会馆也帮忙搜寻，找着了两个师傅，各带两个徒弟。”
祝缨道：“是么？人在哪里？”
“还在驿馆，他们各带了些家什铺盖，都放在那里了。”
“好！别驾，咱们瞧瞧去？”
章别驾到：“大人一个刺史，何等平易近人。”
祝缨道：“穷，没办法。”
两人一笑，一同去了驿馆见雕版的师傅。两个师傅各带了自己的一些成品来，一个是刻佛经的吴师傅，附带雕画像，菩萨像的头发丝都雕得柔顺丝滑。另一个是刻五经之类书籍的孙师傅，字雕端正，笔划清晰。无论是大个的原文字，还是小字的注释都清清楚楚。
他们不但会雕，还会印，当场给祝缨展示了一下如何印刷。两人都带了整套的雕、印的工具。
祝缨道：“好！我给你们拨一住处，你们就住在城里。”她将俩师傅安排在之前唐师傅住的院子里。
两个师傅家也不在此处，是因在原籍活计不多才愿意出来挣钱的，想的是干活拿钱走人。
吴师傅拱手问道：“不知大人要小人做干什么活计？”
祝缨笑道：“先印一本书，不多，十来篇，再加个序和跋。先干着。再有别的活计再另算。”
两个师傅见有活干，也都放下心来。
次日，祝缨让彭司士带他们去看了识字碑，两个师傅心里都先有了数。又问字体要求等等，祝缨给他们看了刘松年的原稿。让彭司士负责两个师傅的事，此事并不用小吴。
她这里一天一天的忙，雕版的师傅才到不久，又安排起宿麦收获以及春耕的事务。因福禄县的县令还在路上，不知死活，郭县令已接了调令高升，莫县丞到了南平县里来做县令，福禄县那里就空出来了。祝缨少不得再多过问一下福禄县，福禄衙此时上下依旧都是她的人。
童立、童波哥儿俩暂时承接了从她这里接任务，再原样拿回去执行的差使。福禄县得缴宿麦的税了，由于周围各州县暂不须上缴，福禄县这一笔数目略少，不值当单跑一趟，这一笔安排由童立押送到梧州暂存。到秋季的时候一总归入，以后各州县春季都有收获了，再凑一个粮队春季北上。
苏飞虎在梧州城住了有一个月了，平日只见这城里一片繁华，刺史府里也是一派繁忙的景象，但是无人提及对索宁家动手的事。他越来越坐不住，语言上也与那些番学里十来岁的学生一样先学会了两类，一是脏话比如“第一篇”之类，二是讨价还价，小学生们通常有一点零钱，爱到外面买零食，跟大嫂们对着砍价。
眼见小孩儿买块糖都要让大嫂多给饶把炒零嘴炒豆子，苏飞虎有点坐不住了。
这一天，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去刺史府里催一催。这天他也不去番学了，反正他也不是学生，也没人管他。
……——
苏飞虎大步进了刺史府，门上见他就抱拳叫：“大人。”
苏飞虎能听懂一点了，点点头，问：“义父在家吗？”
“在的。”门上也知道他能听懂的话不多，答得也简洁。
所以并无人告诉苏飞虎，祝缨正在签押房里有正事，整个刺史府都在看着那个签押房。就在刚才，从外面来了一伙人，其中有几个带伤的人，一个用担架抬着，一个脸上挂伤，还有一个包着半个脑袋。
祝缨看着面前的三个人，问道：“到底还是出事了？”
苏晴天道：“是。”
包着半个脑袋的是个山下的商人，他哭诉着说：“我们走的都是之前走的路，并不曾冒犯他们！那条路走了十来次了，没一次是这样的。好好地走着，就下来一群獠人，说咱们冒犯了山神，要交财物做供品，小人才理论了两句，就这样了！”
苏飞虎大步走了进来，一看屋里情形，先不说自己的事，问道：“义父，这是怎么了？晴天？”
苏晴天低声道：“索宁家袭击路过的人，咱们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死了一个，又伤了几个，连山下人的耳朵也割掉了一只。”
苏飞虎大怒：“义父！这个索宁家早就该打了！”
祝缨做了个手势，问商人：“我传令下去，要各处戒备，尤其是进山的商旅要注意安全，你们是不曾见听闻么？”
独耳商人道：“回大人的话，咱们已经小心再小心了，可总是要吃饭的。我们是小本生意，吃的是大户剩下的。哪知、哪知……要不是这几位来得及时，小人的命也要没了。”
祝缨每携商人进山，都是大队行进，山中集市说是每月一次，实则颇受节气影响，播种、收获的季节，要么延期、要么取消，腊月里也没有交易，一年之中并非十二次，而是六、七次左右。一些商人就瞅准时机，在大队不进山的时候进山，这样危险一些，但是竞争也小。
苏飞虎低声问苏晴天：“这说什么？”
苏晴天低声解释了，苏飞虎道：“义父提醒？什么时候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祝缨道：“一回来就说了，那时你还听不懂几句话呢。哎，你学得怎么样了？”
苏飞虎万料不到这位比自己年纪还小的义父竟无时无刻不忘让他学习，顿时一脸菜色。
祝缨对苏晴天道：“事情我都知道了。丁贵，去找医学博士给他们治伤。再取五贯，补做烧埋钱。”
“是。”
很快，人都清退了，苏飞虎看四下都是熟脸，对祝缨道：“义父，打吧！”
祝缨问苏晴天：“小驿建得怎么样了？”
“已然建好。”
“你再回去，给索宁家传一下话。”
苏晴天问道：“不知要传什么话？”
“伤了我的人，他要给我一个说法！”
“是。”
祝缨又说：“对小妹讲，万事小心，看好家里。该准备的都准备着。”
“是。”
“去吧。”
苏晴天一礼而去，苏飞虎还要说什么，祝缨道：“你呀，要有耐心。要是没心情上学，就先不去。想动手还不容易么？你打过的仗还少了？输赢多少？”
“一半一半，那小子总也没占过我的便宜！”
“我不要一半，我要的是全部。”祝缨说。
苏飞虎心道：义父以前做的事好像都成了，这一件或许也能稳赢，那我再看一看。
一看之下，宿麦都收完了，手快的都开始春耕了。索宁家又袭击了四次商队，每次都有商人伤亡，也每次都放几个活口带口信过来，说这事儿跟他没关系，不过可以收钱保护商队。弄得商人不敢单独进山，跑到刺史府来哭诉的商人不断。祝缨只是不断地质问索宁洞主，让他停止这样的行为。
索宁洞主那里每次也都回话，第三次甚至派了人下山到了梧州城。但是商人照打、货照劫。索宁家的人从梧州城回到山里之后，第四次索宁洞主那里带来的条件又是一变：不减了，之前答应说不要的糖之类他又要了！此外又多加了一些要求，比如他还要丝绸等物。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祝缨一点着急的样子也没有，四月到了，到了之前预定要进山的日子了。
梅校尉知道了消息，紧张兮兮地跑过来问祝缨：“大人，这事可怎么办呢？您还进山吗？要不要我派人去护送？”
祝缨道：“校尉又说傻话了，你领的是朝廷兵马。没有冲突的时候，我借你一队护卫也就借了。真有了冲突，你的兵马进山，是个什么意思？平叛？谁是叛乱？要平到什么时候？别人看了害怕不害怕？如今五县新附，不能这么用！”
“哎哟，那你也别进去了！”
祝缨道：“这是我的职责，五县也是梧州的地方，我是不能避让的。”
“那……”
“我从武库里调了一批兵器，让衙役们都佩上，作为护卫之用。山里还有五县的洞兵呢，在山里动用他们，比动用官军合适。”
梅校尉道：“那我亲自送你到山口，就等你回来。”
祝缨微笑道：“好。”
她亲自将梅校尉送出刺史府，转头让丁贵去把苏飞虎叫过来。
…………
苏飞虎屡次义问未果，再见祝缨时脸上一片黑气。
祝缨道：“武库开了，你随我去挑几件趁手的兵器。”
苏飞虎阴阳怪气地问：“耍着给小孩子看吗？”
祝缨道：“进山。”
苏飞虎跳了起来：“要开始了吗？”
“哪儿来那么多的废话？”
苏飞虎又要带上他的长子、次子，他是长兄苏鸣鸾是小妹，他的儿子比苏喆大了八、九岁，已能执刀挽弓了。
祝缨道：“行。到时候你跟着我。”
眼下最大的阻碍还是祝大和张仙姑，两人听说山里不太平，都劝祝缨不要进山。祝大道：“那不得让官军剿完了山匪你再进去啊？不然养官军是干什么的？”
张仙姑也不赞同女儿来回跑，说：“别业是真的好，命更好，道儿要是太难走了，咱就不要那个了！啊。”
祝缨道：“都从哪儿听来的歪话？哪儿来的山匪呀？没有的事儿。”
张仙姑道：“我都瞧见了！那一回，有一个叫砍了一刀的！花儿姐她们着急去治，我都瞧见了，差一点儿就没命啦。”
“那是他们。我带了护卫。我这些年哪件事不小心了？与其听街上的闲话，不如听我的。梅校尉会送我的。”
祝大和张仙姑以为梅校尉会一直护着她进山再出山的全程，终于放下心来。他们并不知道，祝缨根本不打算让梅校尉往山里踩半枚鞋印，她的心里，山里就是她的地盘了。朝廷？什么朝廷？都羁縻了，对得起朝廷了！
她这一次仍然没有带上父母，还是自己带着商人进山。此次跟随进山的商人数目略有减少，但因是跟随祝缨的大队，大部分商人仍是没有放弃进山。
一行人在梅校尉的护送之下走福禄线入山，梅校尉在界碑前停下，道：“大人早去早回，出入平安。”
祝缨道：“等我回来给你带几张狼皮来。”
梅校尉道：“千万不敢这么讲，要打狼，山下也有的，咱不缺那个。咱缺您！”
祝缨笑着拱一拱手，策马前行。
胡师姐手执一面小藤盾紧随其后，苏飞虎与两个儿子骑马佩刀，身背弓箭，在稍后一点的地方。其余衙役、白直等人各执刀，一片寒光闪闪，护着队伍往山中行进。
走一程，苏鸣鸾带人在路旁相候，与祝缨合作一处。两人没事人一般地说话，苏鸣鸾又问哥哥好不好，侄子们怎么样。
侄子们痛快地说：“我们把姓郎的打了一顿！”
祝缨道：“他们学校里闹着玩呢，塔郎家的也把他们打了一顿。”
苏飞虎插言道：“再打不赢，回来我打你们！”两个儿子在他身后扮鬼脸。
这一回，路果可没有来，将到别业，前面哨探的阿苏家的护卫奔了出来：“前面有索宁家的拦路！”
气氛紧张了起来。

第258章 瓜分
无论是苏鸣鸾还是苏飞虎听到“索宁家”几个音节之后都攥紧了手里的刀。苏飞虎的两个儿子听到了这个词之后也没了在学校里开玩笑的意思，两张还带了一点点稚气的脸都板了起来。
苏家一家人都等着祝缨下令，祝缨却只是说：“再探。”
再探之后，祝缨下令不许全体出击，只让少量的人动手，将这一小股人击退。阿苏家与索宁家短暂地交了一回手。
随行的衙役与阿苏家的壮丁都认为背后有靠山，呐喊的声音也比平时响亮了几分。对面索宁家的人也不甘示弱，同样大声呼呵。双主叫得虽响，这边看到后边也没有“大军压境”来给他们做靠山，对面看到这边也没有追赶，于是一触即开。
祝缨所带来的随从甚至没有捞到同索宁家阵前叫骂的机会，阿苏家与索宁家互相挨了几刀之后，双方就都退却了。
苏飞虎父子三人十分不忿，苏飞虎鞭马跟在祝缨的面前，低声道：“义父，怎么不打呢？他们没有几个人，一定能拿下来祭……惩罚一顿的。”
祝缨歪头看了他一眼，问道：“等不及了？”
苏飞虎道：“索宁家？见着不打还留着过夜么？”
祝缨道：“就是要留着过一夜。你真的能摸得到他们家的寨子？”
苏飞虎低声道：“我从十几岁开始与他们往来了，怎么会不知道？”
祝缨道：“那你跟我来。”
她与祝缨一同去看受了伤的护卫，商人们之前受到索家宁的侵扰她并不在现场，伤员抬到她面前的时候情况也不能确定。凡告状，无不将最惨的拿到世人的面前，这就容易给人以误判。祝缨带着苏飞虎去看了最新受伤的护卫，让他来判断一下索宁家的情况。
苏飞虎道：“也就那样，跟以前没什么差别。”
祝缨点点头，接着安抚商人：“到了别业就好了，以后不会有事的。”此后她什么命令也不下，队伍里无人说话，一路沉默到了别业，随从们人人脸现不忿之色。
一见到别业的城墙，所有商人集体松了一口气。他们愿意相信祝缨，但伤在身上却是真正的“切肤之痛”，城墙就意味着安全，谁也不能控制自己地安心。商人们各依着之前的经验，有租房住的、有往客栈里投宿的，安顿下来等着开市。
祝缨等人则直入了别业大宅之内，项乐带着一干人等出来迎接。项乐有点不好意思，与之前向祝缨汇报时的情况相似，近两个月来，投奔别业的人是越来越少了，与他之前的预估有了极大的出入，到现在仍是四百户刚出头。这让项乐感觉非常的难受。
此次到别业来交易的商人比上次略少了一点，这个不算大事，但是路果没来，喜金也没来。只有郎锟铻与山雀到了，他们还如之前一般暂住在客房里。
项乐觉得自己差使没有办好，甚至怀疑自己一介商人子弟出身，本事是否确乎比别人差了一些。
他一向话不多，将祝缨迎进了别业大宅之内，汇报了一下：“都收拾好了。”就紧闭了嘴巴，忐忑地等着祝缨的评价。
祝缨没有多余话，向随行之人下令：“卸下。”
这次随行的衙役、白直数量近百人，几个人一组用粗杠子抬一只大箱子。箱子极沉，四个壮丁抬起来都有些吃力。东西放到地上发出一声钝响，一箱一箱地抬到庭院里放下。
祝缨道：“好了，都去歇息吧。”
衙役与白直离开，他们的营地离大宅只有几十步，到了地方安置下来之后各自住进划定的房子里。相熟的人嘀嘀咕咕，讨论着“獠人太嚣张”“大人忒小心，怎么不打？”“一直忍让”之类。
郎锟铻与山雀岳父要上前说话，祝缨又对项乐下令：“将东西收起来。”招呼着阿苏家、塔郎家、山雀家的人进正堂里叙话。
别业大宅里也有仓库，项乐又指挥着别业里的壮丁一箱一箱地将东西放到了库房里。
祝缨仿佛没发现路果、喜金没来似的，仍然是口气温和地询问郎锟铻和山雀：“近来还太平吗？”
山雀岳父道：“在山里，有点事也是常见。”
郎锟铻比岳父直白，说：“索宁家越来越嚣张了！”嚣张这个词还是他最近学山下方言的时候跟狼兄新学的。
祝缨又问：“你们也受到侵扰了吗？”
郎锟铻道：“我离他远一点，还没打到我那里，但是我的族人也受伤了，一个重伤的回来没几天死了。”山雀岳父道：“有两个路过的人被割掉了鼻子，还有一个被打死了。大人，咱们就这样算了吗？”
祝缨道：“当然不能。”
众人精神一振，都等着她要动手了，不想她说出来的话仍是：“项乐，去给艺甘洞主传话，告诉索宁家不要执迷不悟！”
郎锟铻等人都是一声叹息，山雀岳父开始怀疑：自与他相处就不曾见过他动手，女婿别是看错人了吧？虽然往来交易又有教授种庄稼，怕不是白白骗我给他缴米和布吧？
祝缨仍然不动声色，等到艺甘洞主那里传来话：“索宁家已将该说的话都说了。答不答应，一句话，是男人就痛快些！”
项乐传这话的时候脸也黑得紧，他素来信服祝缨，艺甘洞主这里传话不客气，就是对祝缨无礼，比骂项乐本人还让他生气。
项乐强压着怒火，问祝缨：“大人，就由着他这么猖狂吗？”
祝缨问道：“你去他的寨子里，可曾见过有索宁家的人？有无索宁洞主到达的踪迹？”
项乐道：“他？”
祝缨道：“再探。”
项乐顾不上生气，领命而去，次日方回：“索宁洞主还在艺甘寨中。”
祝缨点点头：“告诉他，将杀害商人的凶手交出，赔汤药费、烧埋钱，不再侵犯梧州境内，之前的事一笔带过。若不答应，那就只好各凭本事了。”
项乐精神一振：“是！”
“回来！”
项乐站住了，问道：“大人还有何吩咐？”
祝缨道：“别业里的壮丁有多少？巡山狩猎、守护别业的人又有多少？”
项乐道：“总有四百来人，大人要用，一家抽两丁，也有近千人了！大人，要动用吗？”
祝缨道：“抽丁！先抽二百人守城，再抽五百人预备！”
“兵器……”
祝缨一笑：“去传话给艺甘家。”
“是！”
项乐走后，祝缨又命小柳去将苏鸣鸾、苏飞虎等人召来，兄妹俩连同苏飞虎的两个儿子飞快地赶到，四个人脸上都带着一股愤懑之色。
不等苏鸣鸾开口，祝缨便说：“随我来。”
一行人到了别业的库房，祝缨下令打开库房，抬出里面的几口箱子，苏鸣鸾记得这是从山下带上来的箱子。
祝缨道：“打开。”
随着朱红色的箱子一口一口地被打开，里面寒光闪闪，苏飞虎率先道：“好！”里面皆是兵器。
苏鸣鸾上前一步，拿起一柄钢刀竖起来仔细观察，道：“义父，这是……”
祝缨道：“你们有多少人来着？”
苏鸣鸾道：“为护送商队，我带了两百人，后面还有五百人随时等候。咱们的小驿又建成了，一天之内赶过来绝无问题。”
苏飞虎问：“什么‘小驿’？”
苏鸣鸾道：“与义父说好的，从咱家到别业这里，一路隔一段建个休息的屋子。大哥下山的时候就开始建了，已经建好了，路我也平整了一下。”
苏飞虎听罢大喜：“那可太方便了！义父，我也要去！”
祝缨道：“不急。”
这会儿再说不急苏飞虎就没意见了，问道：“义父有什么安排？”
祝缨道：“等索宁家一句话。”
苏飞虎道：“他才不会老实听话呢！还是要打的！”
苏鸣鸾听着哥哥一把年纪还这么天真，差点没伸手盖住了自己的眼。对啊，就是要他不老实听话，就是要听他一句“我就不答应，要打一架”不然为什么要忍他这么久？
祝缨道：“已经设了梧州了，梧州山里五县呢，还要知道一声塔郎家的。”
阿苏家与塔郎家此时勉强停战，苏飞虎道：“那好吧。宝刀也算是条汉子，他的族人也能打，有了他，咱们对上索宁家就吃不了大亏了。只要能打过了索宁家，以后就好了。”他并非完全的莽夫，对几家之前的武力有一定的了解。
祝缨问道：“你们两家与他打，就算打赢了，自家要损失多少？”
苏飞虎噎了一下，道：“总能有些奴隶来补充的。自家人……有死伤的，也分给他们奴隶和米。”他看了一眼苏鸣鸾。
苏鸣鸾是满心不愿意有这样大的伤亡，她第一要的是人口！就算抢了一些奴隶，“自家人”伤亡太多，那也是不划算的，她说：“要不是索宁家敲诈勒索，我也不愿意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眼下也只好打一打了，打这一仗，虽有些损失，换来以后的安稳度日也还划算。”
祝缨道：“不错。我给大家都准备了兵器！”
兄妹俩精神一振！
祝缨又说：“但是要听我调派。”
苏鸣鸾小有一点不满，仍是信任祝缨，道：“好。”
祝缨又说：“要是猛族人也要参与，也要接受。”
兄妹两人十分勉强，祝缨笑道：“加上他们，万一索宁家再有什么事，也多几个一起应付的人不是？”
两人这才同意。
第二天，祝缨与他们一同主持了开市的仪式，祝缨在集市里转了一圈，发现仍然没有几个索宁家的商人倒来，连艺甘家的商人也很少。就在这一天下午，项乐带回了艺甘洞主。
艺甘洞主从中传话来回跑了数次，也有些烦躁，看大厅里上面一个祝缨，下面只有苏鸣鸾、郎锟铻、山雀，另两个人没有来，他的口气也稍稍地硬气了一点，道：“索宁家几次派人去见您了，您的城里财宝堆积如山，为什么不拿出一些来换取平安呢？”
祝缨认真地问道：“我有东西，就得给他吗？”
“您要不答应，他就打个没完了，您那里一直有人死伤，也不好吧？”艺甘洞主苦口婆心的。
祝缨问道：“以往各寨里也没少有这样的事，我可也没见着有不战而降的。”
艺甘洞主语寨，讪讪地：“您、您不是不愿意……”不愿意有人受伤的吗？
祝缨道：“你再带一回话去给他吧，问他是不是必得打一场才能消停？我明天就要听到答案，他在你的寨子里，我知道的。”
艺甘洞主道：“您为什么不接受呢？”
祝缨对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艺甘洞主觉得情况不妙，他心跳得厉害，踉踉跄跄地回到寨子里，与正在寨中的索宁洞主商议。索宁洞主也没了耐性，道：“他要不老实，那就让他知道厉害！看他还啰嗦不啰嗦！”
艺甘洞主心道：那这样我明天就不自己去啦！万一将我杀伤，我岂不冤枉？
…………
祝缨没想过要杀伤艺甘洞主。
艺甘洞主走后，厅里就炸了锅。苏飞虎跳了起来：“艺甘家算个什么？送了个女人给索宁家就当自己也变成索宁家了！”
苏鸣鸾看看哥哥，心说，兵器都给咱们了，就是要打了，你生什么气？
苏飞虎没看懂妹妹的眼神，又加了一句：“他们就是欠打！要打，我第一个上！”
郎锟铻也说：“义父，难道还要忍吗？”
山雀岳父道：“大人，您对我们客气，我们是很感激的，我们很感激您没有生我们的气，以前也有些不客气。要是带着我们也一道对别人这么客气，我们实在受不了。我也不想受索宁家的气，更不要说艺甘家！”
祝缨问道：“如果我要动手，你们愿意相助吗？不用帮我，只要不帮他们就行。”
郎锟铻慨然道：“当然！”
山雀岳父也说：“您是我儿子的义父，咱们就是一家人！”
祝缨道：“好，那咱们来分一分。”
郎锟铻道：“我这次带了两百人来，可以从艺甘家杀入索宁家！”
山雀岳父道：“我带的人虽少，但我离他们近一些，不用三天，就能带人来看住艺甘家！”
苏飞虎道：“我带人杀入他们家！”
祝缨问道：“我呢？”
所有人都沉默了。
祝缨笑道：“是我！不是朝廷！就是这儿！我的地方！这个别业，这个庄园。不让朝廷知道，如何？”
翁婿俩大声地吐出一口浊气，又不好意思地看着祝缨。
祝缨道：“我以别业的人手出击！来，咱们分一分。”
山雀岳父道：“只要您能安全，让旁的人不进来捣乱，就成！”
祝缨摇摇头：“我是说，怎么分了索宁家。”
山雀懵了：“分了？”
何止山雀？连苏鸣鸾都吃了老大一惊！祝缨从头到尾与她商议的都是“小驿”“通路”“兵器”，没说要灭了索宁家！苏鸣鸾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她说：“这……恐怕……”不太能办得到！
山雀和郎锟铻也都瞪大了眼：“这……”
索宁家作为一个能与阿苏家、塔郎家并存数代的势力，当然不是随便就能灭掉的。苏飞虎与山雀岳父，一个说：“义父，打败容易，想都拿下可不容易啊！”另一个说：“阿弟，还是再想想吧，确实难办！”
你不是一个软绵绵的小白脸儿吗？怎么突然就要灭人全家了呢？！这不行啊！
山雀岳父苦口婆心：“阿弟，要是能分了他，咱们几家早就这么干了！呃……以前是不大容易凑这几家一起对付他，现在就算凑成了，也分不了呀！阿弟，他们家总有几千户吧。”
山雀岳父这几个月统计了一下自己所管之人口，数目约摸也有两、三千户了，索宁家比他也不少。这要怎么打？
不是，你这一会儿谁都不得罪，一会儿就要灭人全家，你是不是疯了？
她看看这几个人的表情，问道：“你们不会是想把索宁家打一顿，等他缓过气来再来挨个儿把咱们打一顿吧？又或者让他天天骚扰，出几十个人就能断了咱们的商路，大家当他的孝顺儿子，月月给他上供，年年给他孝敬？不会吧？不会吧？山雀，你这么乖啦？老大，你不是一直要与他们比个高低的吗？”
山雀与苏鸣鸾都在思索。
苏飞虎道：“义父，我是愿意与他打上一仗，也恨不能将他们都祭天，可是能办得到吗？”他兵器都拿了，以为祝缨只是要教训一下索宁家，没想到祝缨要玩得这么大，一时觉得不可思议。
郎锟铻也说：“义父，不好弄，索宁洞主也是个勇士，他的手下也有许多的勇士。”
“多少？”
“平时有两、三百，认真起来上千，打急了几千人也能有。”郎锟铻说。
祝缨道：“那也不难。来，听我说。”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跟着祝缨到了一张地图前。这张地图只缓了索宁家及周围一点地方的图，祝缨指着上面的一些点和线，说：“据你们所知，这些是没错吧？”
几人都点头。
祝缨道：“你们各有多少人？到明天，有多少人能用。”
苏鸣鸾道：“我这就传信，除了带来的人，明天还能有五百，三天之后能有两千。”因郎锟铻在，她留了一点数目。
郎锟铻道：“我带了两百，传信回家，后天还能再来五百。”
山雀岳父道：“我带了五十人，我家近，明天再有五百。”
祝缨道：“我这里现在就能有五百，你们两家离得远，不用出那么多人，一家出三百就行。拿下索宁家的地方，地盘、人口我与阿苏家平分，寨中的财宝山雀你与宝刀一人一份，我与小妹共一份。粮食布帛，四家平分。”
山雀岳父与郎锟铻都想要一些奴隶，祝缨道：“阿苏家出兵多，你们两家离得远，这些地方连不到一起，所以你们多分些财帛。咱们既动手就要让他不及反应，你们现在集结人手是来不及了，你们出兵少些，要奴隶，就要拿分得的财帛来换。你们能要多少？他手下的人口数目不清，财物都在库里，好清点。我出的人也少，但我出兵器，你们两家，一家一百件，完事之后兵器归你们。如何？”
山雀岳父想了一下，道：“有了好兵器，咱们拼一把，也能赢了索宁家。我要财宝，以后我要买奴隶时，你们也不能要高价。”
郎锟铻道：“我的人，死一个要赔我一个，伤三个，要赔我一个。”
山雀岳父赶紧改口：“那我与他一样。”
祝缨道：“可以。”
苏鸣鸾也一口答应了：“好！”她主要是想要人口，地盘的事她都没怎么想过。山里人对“地盘”的执念并不很深。
山雀问道：“阿弟这么说，就是有把握了，要怎么打？”
祝缨道：“咱们先拿下这两个小寨。”
苏飞虎道：“就两个小寨？”
祝缨道：“先试一下，看他怎么反应。你一路，我一路。宝刀，你也要分出一路人来……”
祝缨的计划并不十分的精确，过于精确的计划在山中无法执行——己方精确了，也要对方精确才行。差不多这样就行了。
山雀岳父点头道：“要是能将索宁家洞主拿下这仗就稳赢了，他们家也就败了一半了。他还没有儿子，很难再与我们抗衡了！只是怕他们的族人不服，以后总是捣乱。”
苏鸣鸾道：“那是我和义父的事了。”
山雀岳父道：“那行，我去叫人来。”
祝缨道：“保密，除了你们自己，不能告诉其他人。他们本来就不好打，说出去就不灵了。明天，带着你们的人，到这里集合。出发前领兵器。”
山雀岳父道：“好！”
祝缨又对苏鸣鸾道：“你来一下，咱们说说地方怎么分。”
山雀岳父与郎锟铻听他们要分地方，也就不参与，各回去召集人手。
……——
苏鸣鸾眼见人都散去，低低叫了一声：“义父。真能吃掉索宁家吗？”
祝缨道：“当然。你要人口，我也要人口，你未必在意那地方，我却仍然在意。咱们宁愿少些钱帛，也要人！有人才能有财。”
“是，我明白。可是恐怕吃不下它。”
祝缨道：“这个交给我，然而我要做了这件事，不告诉你一声，你恐怕要吃亏。”
“还请义父明示。”
“释放奴隶！”祝缨说。
苏鸣鸾瞳孔一缩：“义父？”
祝缨道：“先拿下两个小寨，将里面的所有奴隶都释放。将他们的枷都卸了，锁链都斩断了，让他们种地、做工，可以拿报酬。不这样，即使几家联合，也不能很快吃掉它。”
苏鸣鸾渐渐冷静下来，低声道：“如同山下的奴婢部曲？”
祝缨问道：“你管得了这么多的人吗？”
苏鸣鸾道：“那倒可以试一试了。只怕索宁家的人捣乱。”
“杀人偿命，”祝缨说，“索宁洞主是主使，依律当斩。以后，再没有索宁家。”
苏鸣鸾笑道：“好！就这么办！我本来以为凭咱们几家是吃不掉索宁家的，但是只要告诉奴隶们他们能够不受索宁家的欺负，索宁家才是是真的完了！”
她需要极多的人手，她早已发现，奴隶干活的效率不如山下的佃户。也在自家尝试了给部分奴隶除去锁镣，效果也还不错。她的心中对祝缨的敬畏更深：朝廷要是派义父来对付咱们，咱们不如去死了。
祝缨道：“奴隶或许会有跑的，但总有留下来的。有一个，咱们就赚一个。”
苏鸣鸾道：“是！”
祝缨道：“要将奴隶分给塔郎家或是山雀，他们未必愿意释放奴隶，到时候又是麻烦。所以财帛之类如果他们全要，我也是会答应的。”
苏鸣鸾道：“我也愿意。”
“明天来领兵器。”
“是！”以前是要买，现在是白领一份，祝缨就算出的人少，有兵器也该多分一份，苏鸣鸾彻底没意见了。
…………
祝缨这里已筹划好了，索宁洞主尚不知祝缨下定论决心，还以为祝缨是黏黏糊糊讨价还价。
艺甘洞主左右为难，他是打算索宁洞主这里谈好了价他也跟着沾点光的，所以极想祝缨答应了索宁洞主的要求。他不要那么多，但是无论是粮食还是食盐之类，他都愿意。是他同意祝缨到这山里来贸易的，不是么？
不过索宁洞主的要求确实有点多，他也劝索宁洞主：“你怎么又要得多了？我看之前谈的数就快成了。”
索宁洞主道：“他的城里有那么多的好东西，却一点也不肯给我。他这次人在这里，要是不答应，我也就不必好好与他说话了！他要想试试惹怒了我还能不能有现在的好事，那就不答应！”
艺甘洞主只得派人将话带了过去。
祝缨就等着这句话。
索宁和艺甘于她而言是可有可无，因为地方确实很大，不大能管得到。这两家如果与其他五家一样，那倒是能和平相处，但凡有一点不痛快，就不值得她再多费尽力了。
艺甘洞主自己还没来，派了个随从来了一句：“你的城里有那么多的好东西，为什么不拿来换取安宁呢？”
祝缨道：“我说过，什么都可以谈，不是他什么都可以要！你是中间人，我不动你，你回去告诉他，那就打吧。从现在开始！项乐！送出去。”
来人没想到祝缨翻脸会这么快，迷糊着被项乐送到了城外。回过神来之后，猛地一跺脚：“坏了！”用力抽打坐骑，跑回去给索宁洞主传信。
别业内，祝缨下令：“领兵器！”
塔郎家、山雀家各领一百件，别业壮丁二百、阿苏家二百，拢共六百件兵器领了，苏鸣鸾、苏飞虎等人带着自己的人马携新兵器飞奔而出！祝缨着别业中的一百人及塔郎家、山雀家的人马也出城，命项乐将城门紧闭带领壮丁守城。
出城之后，祝缨对山雀道：“你带人埋伏在附近！有人攻打别业，看城上出黑旗，你就袭击他们的后路。有俘获都归你。”
山雀岳父笑道：“好！”
祝缨又安排郎锟铻：“你只有一件事，截断索宁洞主与他大寨的联络。有俘获，都归你。”
郎锟铻道：“好！”
索宁洞主才得到祝缨这里的回复，顿时大怒：“真是下贱！不打一顿不肯听话！他现在在那个石头城里吗？我一定要让他知道厉害。等我杀进城里，就不止要这么多了。”他带上随从，便要回自己的大寨去召集人马。
艺甘洞主虽忧心忡忡，但想到祝缨向来不与人交恶，那座石城除了墙厚一些，人也不多，防备也松懈。也以为问题不大，劝一句：“与他好好说话，让他知道厉害就好。不要引来他们的军官。”就放索宁洞主回去了。
艺甘洞主一等女婿离开就下令将寨门紧闭，除非索宁洞主过来，别人一概不许开门。只等战事结束。
岂料索宁洞主已迟了一步，他走的是走惯了的路，行不半天就发现前面的道路被一株大树拦住了，派人上前搬掉树木时发现拦路的树不止一株。索宁洞主大骂晦气，鞭打奴隶快些搬取。干了半天，正在心浮气躁的时候，一支箭射了过来！
索宁洞主运气不错，箭矢擦着他的耳朵飞了过去，索宁洞主惊出一身冷汗：“谁？”
郎锟铻从一侧的山上冒了出来：“我！你杀了我的人，还想好好地走过去吗？”
索宁洞主身后几十人散开来张弓搭箭，郎锟铻身后也冒出一群人来，不但他身后有，对面山坡上也冒出了一群人，索宁洞主被夹击了！
索宁洞主破口大骂，郎锟铻也不含糊，骂得比他还狠。除了两族历来熟练的骂法，郎锟铻又骂到了：“还想勒索我义父！你真是瞎了眼了！”
索宁洞主又骂祝缨：“他来了我也一样杀！”
郎锟铻对祝缨倒有信心，道：“他要杀你才是！他已带了人去打你的寨子了！”
……
祝缨没有去索宁洞主的大寨，她与苏鸣鸾一样，先攻取一座小寨。
她带的人不多，也就没有用什么强攻的办法。她根本不懂如何攻取一座山寨，但是她擅长骗人。
她会奇霞语，别业内之前投奔的人里也有懂奇霞语的。没有危险的时候，山寨的门白天并没有关着，只有两个人看守而已。她就派人说，是“平地”那边派来传话的，要见小寨的寨主。
“平地”是指艺甘洞主家附近，那里地势比别的地方更平一些因此而得了这么个称呼。祝缨的别业离那里也不远，别业里的人说这个话一点也没有撒谎的不安。
看守很平常地将门拉开，祝缨等人一拥而入！
进了小寨，就冲最高大的房子奔去，先将寨主一家控制了。她带了一百来号人，将大门一关，寨主身边十来号护卫一摁。在满寨子人惊诧的目光中，祝缨一刀劈开了一个奴隶身上的镣铐！
祝缨道：“冤有头，债有主！索宁洞主杀了我的人，不杀你们，我只杀他！只要我在，这里的奴隶就不用带锁镣！开枷，放人！种地的人可以得到粮食！他的粮仓在哪里？！每人可以分得一筐米！”
她很小心，没有说“分地”，因为她也不知道这寨子有多少田地。也不说奴隶从此就自由了，因为她也不知道这里有多少奴隶。
她没有再往前冒进，先在这一处小寨里驻扎下来。奴隶们目光有些呆滞，还没回过神来。祝缨分出人手去，先是将寨子里的人聚集起来，寨主一脉的都上枷锁。派了十个人看守。
又询问了索宁家收取粮食的比例，发现他们比山下黄十二郎家也好不到哪里去，怪不得要将许多奴隶锁起来抽着才能让人干活了。
也有奴隶不用带锁镣的，有些人有手艺，有些人服侍着小寨主的家人，过得比一般的平民还好。寨子里也有一些平民，他们打猎、种地、干活，仅能温饱。有些过不下去的，就卖身为奴隶或者饿死。
祝缨一面发粮，奴隶与平民能得到的粮食也不一样，奴隶只能领平民的八成。平民的情绪也被安抚了下来。
祝缨亲自监督，将小寨的秩序恢复了。
又命人去宣扬：是索宁洞主得罪了祝家庄的城主，只与索宁洞主家算账，不动其他人。无论奴隶、平民，都可以分地。
她的计划里，凡奴隶，都可以去锁镣，会种田的可以继续种地，按人头给地，只要交一半的收获，另一半归他们自己。平民也如此，原来他们的田地不收回，收一成的租子。平民地少的也可以得到一定的地，这一类的地要交三成。如果小寨不够，也可以到她的别业那里去开荒，她负责安全！
由于内容太复杂，最后简化成了，杀洞主，去锁镣，有米吃。
苏鸣鸾和苏飞虎还在与另一处小寨对攻，苏鸣鸾正寻摸着断人水源，祝缨这儿已经连下了三座小寨了。除了第一处是她自己骗进去的，另外两处都是奴隶跑来带路的。
祝缨看着马前一个干瘦的小奴隶，她一眼看出来这是个小女孩儿，女孩儿全身脏兮兮的，头发结成了片，眼睛却亮晶晶地，问：“我认你做主人，你能放我阿妈吗？”

第259章 踏实
祝缨俯下身子问：“你是谁？今年几岁了？”
小孩子道：“我是铃铛，九岁了。”
她的声音又甜又脆的，也像是个小铃铛。缺吃少穿的小孩看上去会比实际年龄小一点，这个小女孩看起来有个六、七岁。她衣衫单薄又不合体，蓝布坎肩破破烂烂，随着她的动作能够透过破烂的边缘看到清晰的肋骨形状。
祝缨问：“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铃铛道：“寨子里在传，头人很生气，我听到了就跑了出来。”
祝缨问她是哪个寨子的，铃铛跳了起来指着前面说：“就是那里！我家在那里！阿妈在那里！”
祝缨又问小姑娘来时的寨子，小姑娘道：“找到我阿妈，我也带你们去那里。”
祝缨伸手将她提到了自己的马前，对随从做了个手势，让他们小心行事。一个估且算是九岁的小女孩主动来带路，透出一点蹊跷。祝缨一面慢慢地控着马往前走，一边观察周围的地形，就怕有人给她设了个陷阱。
铃铛只会说奇霞语，但是说话很清楚，她能够比较完整地讲出自己的来历：“我没有阿爸，和阿妈、哥哥一起过。头人的妹妹嫁到那边寨子里生了个女儿，去年到寨子里做客，就要我去。头人就叫我过去了。前几天听他们说我哥哥死了，我想阿妈了。”
祝缨默默地听着，奴隶身上发生这样的事情太多了，就像母羊产下了羊羔，主人要将羊羔送人，也绝不会征询羊的意见。
铃铛道：“你们走岔路了，是那一条。”她将路指正。
祝缨对她产生了一点兴趣：“你以前走过这条路？”
小女孩仰着头看到祝缨一个下巴尖儿：“没走过，我一看就知道。”
祝缨愈发地小心了，附近的几个寨子她都知道，小女孩不来自其中任何一个。她带的路能准么？还是要等一个成年人来领路呢？
山里的消息传得也快也慢，慢是指长距离的传播会慢，快是指邻近的寨子还是互通消息的。小女孩能来，成年人也会找到她。
祝缨走得很慢，铃铛有点着急，说：“我指的路是对的！”
铃铛越这样讲，祝缨就越不会走快，她散出更多的哨探，又让胡师姐警戒，同时命几个喊话的人养养嗓子，一旦对阵就将她的话喊出去。
走了大半天，路上一点风吹草动也没有，邻近了寨子前面忽然出现一队人。两下喊话，祝缨让这边说，是小寨那里来报信的，迎来的人不疑有他，上前要问情况，走近了才发现不对，想跑已经晚了。胡师姐一枚弹子放倒第一个人，祝缨的连珠箭紧随而至，随从中的猎户也各显本事，最后是追击，很快将一队人消灭。
之后祝缨才加快了进程，一气奔到寨子前。这是一处中等的寨子，寨子里隐约知道洞主在与人争斗，敌人已打过来了，寨门已关。
祝缨让人喊：“快开门！我们是逃出来的！”
里面的人还要问他们的身份，祝缨想让他们冒充艺甘家的人。寨子里还不信：“洞主没来，你们怎么来了？”
铃铛尖着声音大喊：“我回来了的！是我！我是东屋树下的铃铛。”
她走了不到两年，寨子里的人还认得她，寨门打开了。祝缨带人突入！她的随从们一路喊着：“杀洞主，去锁镣，有米吃。”“开仓放米！”“说话算数！”“你们挨打受骂，换个人难道会更差？”“别为打你的人拼命。”“想想都是谁打你的。”
这话说得也对，奴隶平日里过得实在不怎么样。
铃铛道：“我、我阿妈……”
无论她怎么喊，祝缨还是先干自己的事情，命人控制了寨子，将寨主一家上枷、关押，然后才带她去找她的母亲。
铃铛家住在寨子东边一株大树附近的一间小棚屋里，这里附近都是这样低矮的棚屋。每天清晨太阳出来的时候，寨子里的鸡必飞到树上打鸣，将这些人叫醒。这里住着整个寨子里起得最早的人。
铃铛一头扎进屋里，然后便是一声大叫：“阿妈！”
里面没有声音。
祝缨怀疑她母亲已经死了，胡师姐执短刀护在祝缨的身前。两个随从上前撩开了门上的破帘子，这家甚至没有门，仿佛也没什么可以偷的东西。帘子打开之后，亮光从外面透了进来，祝缨等了片刻，才在铃铛的抽泣声中看清了里面的清况。
家徒四壁，地上一层干草，一个极低矮的估且称之为床铺的长方形的台子，上面铺着草垫子，有一片破羊皮放在上面。床铺上一个干枯的女人，铺边一堆编了一半的竹笼子。铃铛抱着女人的腿：“阿妈！阿妈！”
女人的两条腿有点不一样，一条长、一条短，矮的那条没有脚，用一块布包着创口。
祝缨低声道：“找个人来问问。”
很快，附近屋子里大胆一些的奴隶被揪了出来，他小心地动动脖子。他的枷刚被取下来，脖子、手腕上还有痕迹，他有点不适应，低声说：“有一天她哥哥出去放牛，牛回来了，人不见了。头人说一定是逃了，就把他阿妈的一只脚给砍了。”
祝缨问道：“她哥哥呢？找到了吗？知道去哪儿了吗？”
奴隶道：“找到了，掉到山沟里摔死了。不是逃的。”
胡师姐因苏喆的关系，听懂了简单的意思，磨了一磨牙。
里面的声音变成了哭泣，祝缨道：“去看看。”又让刚才说话的奴隶去那边树下排队，等着去仓里领米。如果都挤到一起，秩序必然混乱，为弹压就要使用暴力，这是极糟糕的。一开始就要定下条件，才能保证有序进行。
那边放米，这边祝缨进了房里，这么长时间女人还不动，恐怕不太妙。上前一看，所料不差，人眼睛已经闭上了，胡师姐上前试了试鼻息，对祝缨摇了摇头。祝缨摸摸铃铛的头，铃铛抖了一下，抬头看着祝缨，孩子眼睛通红。祝缨说：“家里还有别人吗？”
铃铛摇了摇头。
祝缨向她伸出一只手，铃铛看看手、看看人，将自己的手在身上用力擦了几下，将细瘦的小手放到祝缨的手里。
祝缨将她拉了起来，说：“你阿妈等到你了。”
铃铛放声大哭。
祝缨道：“先把你阿妈和你哥埋在一起吧。我叫两个人帮你。”
她不能久留，还要继续处理寨子里的事务，她带来的人不少，但是几乎没有识字的，好在随从里有三个别业的“里正”，又有数名什伍长。勉强控制住了情况。
祝缨道：“传我的令，凡我所到之处，废除肉刑。死罪，杀，活罪，打、罚钱物。不加其他刑罚。”
“是！”
祝缨将此处寨子安排妥当，将原本的奴隶释放，她没有将田地完全交给奴隶。而是“仿授田”给地收税征发。再指定一些长者暂时做管理。
之前奴隶没有自己的田地、作坊之类，干活都是别人安排。突然放开，水利灌溉等未必知道要怎么协调，需要指导。奴隶既没有耕牛也没有农具连个房子都没有，十分薄弱，一旦完全分地，不用几年大部分人将由于兼并再次失去土地。
这是山下无数年的经验证实了的事情。兼并是朝廷一直头疼的。
祝缨一股脑地将头人等的土地算作自己的战利品，奴隶卸去枷锁，“长租”她的土地。这样比较能够保证一下他们的身份，使之不易再次因为债务沦为别人的奴隶。
大部分奴隶、平民可以这样安置。
胡师姐又将铃铛带回，铃铛如今也是个孤儿了。放到寨子里，一个小姑娘恐怕不会过得特别的好。胡师姐一寻思，孤女容易受欺负，这么大的小孩儿怎么养活自己？山下不说育婴堂，就算糖坊也收学徒工，比把她放在寨子里强。就顺手捎了回来。
小姑娘两眼通红，祝缨道：“你以后要怎么过？”
铃铛道：“你带我找到阿妈，就是我的主人了，我说话算数。”
“我可以让你留下来。你还愿意跟我走吗？”
铃铛点了点头。
“好吧，你就与我一同上路。胡娘子，给她洗洗，换身衣服。”
祝缨派了两个人帮她去收拾屋子。办这些事的同时，就相续有奴隶来投奔，其中一个说：“我们已将寨主杀了！请您到我们那里去。”
祝缨当时不知道，这群人十分之坑，她一路骗人开门顺风顺水，终于也被人骗了一回。
祝缨随着这人到了他们的寨子，刚到寨子门前就觉得不妙——怎么看门的都醉醺醺的？
她十分警惕，所有随从长刀出鞘，弓箭搭弦。
进了寨子里就更不对了，空气里一股煮肉和米饭的香气。大旗杆上挂着几个人，有穿着衣服的、有半裸的，看衣饰应该是原来的头人。寨子里的人跑过来与这引路人打招呼，以祝缨对整个瑛族的了解，这人穿得不伦不类。一个男人，身上裹着一件女式的绸衣，脚上明明是一双丝履，却又用刀戳了几个洞。
祝缨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那人笑道：“您请，到大屋里。”
大屋也乱七八糟的，没有成套的家具。
原来，他们不但杀了寨主全家，放了血祭天，还自动地分了寨子里的财物。寨子里天天大米饭、寨主家的酒也喝了一大半、牲口也吃的吃、分的分。寨主家的东西谁搬的就算谁的，也有往寨主家女眷的床上打滚儿的，也有将人家洗脸的铜盆抱走的。开开心心乐了好几天，然后不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了。
他们既没有文字，管理上也就混乱。寨主及管家等人世代管理，心里能有个数，翻身的奴隶大多数不大识数。到分田地的时候争来争去谁也没个准星，才想起来好像听说有一个人就是专干这个的！赶紧去将祝缨找了来当寨主。
祝缨的随从们心头一梗，祝缨轻轻吐出一口气：“那么，还剩多少呢？”
还剩个鬼啊！
祝缨道：“那就先将仓房的门大开吧！”她绝不要担一个“不知道怎么的米就没了”的责任。得让所有人看到，你们已经分掉大部分的粮食了，不是我干的。
祝缨一天之内断了六十件抢东西说不清的糊涂官司，才使寨子里的人信服她。匆匆将事务理顺，赶紧带人杀到下一个寨子。如果每个寨子都是这样，她就不要混了！
铃铛安静地跟着祝缨，她已经被洗得干干净净，一身黑色的绸衣是从寨主家的衣橱里找出来给她的。她头上裹着的黑色巾帕上插两支银簪子，也是从首饰匣子里翻出来的。脚上的鞋子让她有些不适，脚趾头总在鞋子里乱动，不几天就将鞋面顶破了。她就自己打了一双草鞋，用一块布塞到草鞋里以防扎脚，她觉得这样比穿着布鞋舒服。
她不再叮叮当当地说话，却很认真地给祝缨领路。她不认识字，但是祝缨将地图给她看一眼，她就能很容易找到地方。
祝缨问道：“这些寨子你都去过？”
铃铛道：“没有，只到过两个，我就是知道路。听说过的地方，只要他们说得对，我就能找得到。”
祝缨道：“那咱们加把劲吧！”
…………
祝缨这一路进展非常的顺利，她派人通知苏鸣鸾：“加把劲，咱们在索宁大寨会合。”
苏飞虎不知祝缨怎么会进行得这么快，苏鸣鸾留了个心眼儿，问来人：“义父都用的什么办法？”
来人一五一十地讲了。
苏飞虎道：“什么？奴隶都给放了？这怎么……”
苏鸣鸾打断了他，道：“大哥！义父做得对。这样最快。咱们也不损失什么。”
苏飞虎道：“那咱们寨子里的呢？你待寨子里的奴隶好些，他们肯干活，可奴隶就是奴隶，一放，那……咱们就少了……”
苏鸣鸾道：“大哥！他们还是在咱们的土地上，怎么就是少了？该干的活他们还在干。”
苏飞虎道：“就是不痛快。”
“拿下索宁家大寨就痛快了。走！”
她也开始仿着祝缨的法子来，她本人不及祝缨效率高，但她是本族人，熟悉瑛族的一切，一旦想通了这一节，行动竟也不慢。
没过多久，两伙人就在索宁家大寨里会合了。寨门是祝缨给骗开的，她让一队人扮作败兵，另一队人扮作追杀。寨门一开，先进的人将城门把住，后一队紧随其后。
苏鸣鸾带着哥哥、侄子到了大寨，恰看到祝缨在城墙上面对他们招手。
苏鸣鸾也在城下与祝缨答话：“我来晚了吗？”
“来得正好。”祝缨说。
苏鸣鸾带人进城，祝缨笑着带他们去大屋里坐。索宁家的大屋比阿苏家也不小，里面也颇有几件精彩的陈设。苏鸣鸾看到祝缨身边一个小孩，先问：“这是？”不像是索宁家的女孩子，哪家女孩子不是白白嫩嫩的呢？
祝缨道：“我家新来的铃铛。”
一句话带过，苏鸣鸾不免要小拍一记马屁：“不愧是义父，我还以为我能早一些的。义父的办法是真好。可惜我来晚了。”
祝缨道：“正事才刚开始，怎么叫晚？打仗不算完，打完之后难题才出来。办得好，除一心腹大患，办不好，咱们现在做的就都要打水漂了。”
两个半人紧急磋商，主要是祝缨说，苏鸣鸾与苏飞虎听，照着之前与郎锟铻、山雀的约定，他们人虽没到，该给的还是得给。然后是他们两家分了索宁家的地盘，此时还有一些小寨还未彻底清理掉，眼下已经办出了成例，就照着办就行。
这座大寨离苏鸣鸾的地方近，祝缨也不要它，还照着之前划的地盘来定就行，她与苏鸣鸾以一条山间溪谷为界，往北是祝缨的地方、往南归苏鸣鸾。苏鸣鸾过意不去，以为财宝可以归郎锟铻翁婿，她又要额外再拨一些人口给祝缨。
祝缨道：“我要的足够了，你也缺人。”
两人推让一番，祝缨就说：“这样，我不要你的人，但要你出一点力。”
“义父请讲。”
“路还要接着修一修，道路隔绝人就不好管，要尽早将这一片的人口消化掉。”
“好！”苏鸣鸾乐意干这个事。
两人又商量了一回祝缨即下令：“废人牲。”至此，整个梧州地面连同新占之地皆废除人祭。
这些事情苏飞虎插不上手，他在一旁听得差点要打瞌睡。好容易等到两人说个差不多，苏飞虎道：“义父，索宁家的洞主还在艺甘家，他要向艺甘洞主借兵打过来，也是麻烦。”
祝缨道：“收拾好这里，咱们就回去。”
苏飞虎起身道：“我去准备！”
苏鸣鸾也向祝缨告辞，快步追上了苏飞虎：“大哥，我有事要同你讲。”
苏飞虎道：“什么事？”
苏鸣鸾道：“你看这个寨子，还住得吗？”
苏飞虎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你——”
苏鸣鸾道：“义父将这里让给咱们，我想，这也是一处大寨，你住在这里应该也不会不舒服吧？”
苏飞虎道：“真的给我？”
苏鸣鸾道：“你得答应我的条件。”
“你说。”
“你做长史只有三年，三年之后要是回来，也不能改变这寨里的一切。不能再给奴隶戴枷，也不能有人祭，也不能随便砍人手脚。”
苏飞虎道：“这样放奴隶不好。”
“咱们答应不给他们带枷，给他们吃饭，他们才会不帮索宁家。咱们说话要算数。咱们要待他们太狠了，再来一个人说，杀了咱们，就能过上好日子，咱们也就离死不远了。”苏鸣鸾严肃地说。
这话苏飞虎听了进去，权衡再三，低声道：“好，我答允你。义父这是……”
“义父这办法很好，”苏鸣鸾道，“咱们几代没办成的事，这就办成了。义父一向对奴隶很好，不是故意针对我们。也不是要让奴隶骑到我们的头上。”
苏飞虎道：“好。”
苏家兄妹私下谈妥，由苏鸣鸾派人来协助苏飞虎管理寨子。以后苏飞虎从城里回山，就住在这里，这里还是阿苏县，没有什么索宁家。
……——
次日，祝缨点齐人马，调头杀回别业。
苏鸣鸾留下了人手接管大寨，也携众与苏飞虎一起随祝缨北上。苏飞虎有了自己的寨子，顾盼之间恢复了一些生气，道：“义父的人好像多了？”
祝缨笑道：“对啊。”她每过一寨就从中选取一部分精壮跟着进入下一个寨子，一路滚雪球一样的滚到了大寨，再带着这些人从大寨里出来北上。
回程十分顺利，沿途小寨的人都过来相送，一路食宿自有照顾。大部分的寨子存粮十分丰富，祝缨清点完库存，再指定了管事让他们先代管寨子。又从各寨选了一些聪明的年轻人，慢慢教授一些课程，起码得识个字。她预备将管事的家人迁一部分到别业城内居住，还如同她当年在福禄县时一样，慢慢调理。
一行人赶到别业之时，郎锟铻、山雀岳父已然入城。看到这一队浩浩荡荡也都十分吃惊，祝缨道：“来，分一分。”
郎锟铻、山雀岳父各得了他们的那一部分，郎锟铻道：“可恨索宁躲进艺甘的寨子里了，又不时来骚扰！”
祝缨等人去索宁家攻城拔寨，索宁洞主被郎锟铻所阻，便想出来“换家”的主意，带人要攻打祝家庄。被山雀岳父在城外伏击一回，损失了一些人手。山雀岳父也有损失，城外不便驻扎，他们就退出城内。索宁洞主归家不得，于是向艺甘洞主借兵，往别业里打了三次，都没有成功。
别业城高墙硬，里面又有些粮食积蓄，项乐与郎锟铻、山雀岳父三人轮班守城也都支持下来了。只是祝缨不在内里，城里众人都惴惴不安。
眼下祝缨带了战利品回来，气势又是一变！
祝缨道：“好了，咱们可以开始了。”
她只带了几个人，亲自到艺甘寨主的寨前挑衅索宁洞主，声称索宁洞主杀了她的人，要索宁洞主伏法。索宁洞主受不得这个气出来迎战之时，祝缨却又不与他正面交战，四下伏兵杀出，各执长矛，将索宁洞主困在中央。
索宁洞主道：“你有种与我单挑！”
祝缨也不与他争辩，长矛手将他团团围住，齐齐发出一声呐喊：“杀！”矛尖刺出，将他插成了个豪猪。
祝缨不动声色：“带走。”
别业这边看到他们“凯旋”齐齐发出一阵欢呼，尤以这次从各寨中带回来的壮丁为甚。
项乐原本日夜忧心，白头发也冒出了几根，此时笑逐颜开，举着一碗茶递给祝缨：“亏得是大人，换一个人也不能令降众如此顺服。”
祝缨道：“可能因为他们以前都吃过索宁家的苦头吧。”
还好，自此之后再无索宁家了。
项乐低声问道：“那这些人要如何安置？”
“你不是愁别业人不够么？这不就来了？”
一行人入城，祝缨又细数索宁洞主的罪过，譬如袭击商旅、杀害人命之类，判他斩刑。
人都死了，判刑也只是走个过场，将人头一砍，竹竿挑着示众。
又设宴，庆祝胜利。
祝缨不喝酒，项乐也不敢饮酒，他既要安排人住宿，又要调度各种物资，百忙之中还要抽空问一下祝缨：“大人，师姐说还带回来一个小娘子，要怎么安排？”
“她当然是别业里的人啦，给她登记。她在外头住也不安全，就先在府里给她一间屋子。下山的时候我带走，家里女人多。”
“是。”
登记时又有了一个问题，世代奴隶是没有姓氏的，都是某某家的某某。
“那就跟我姓，”祝缨说，“凡别业里的人，都可以姓祝。凡新下各寨，有找不着姓的，也都姓祝。各寨要渐次登记户籍、土地，不许有索宁字样。”
项乐深深地低下了头：“是。”
然后，祝缨就不急着下山了，她亲自动手，重新理顺了别业。顺手又将各寨的事务安排了一下，各寨之前已经播种了，现在大局已定，只要正常的田间管理，到秋天就能收获了。她又要准备一下山中宿麦的种植。渐渐着，她找着了一点当年在福禄县时的感觉，当时她需要与许多富商议，现在她自己就能做得了主。一样一样地规划铺开，层次分明。
又迁各寨无地或者少地之人到别业附近垦荒，别业的人口也充实了起来。
苏鸣鸾、项乐都跟在她的身边，看她分派种种事务，办得井井有条，都觉得获益匪浅。别业居民第一次与祝缨打这样的交道，处处衔接流畅，自己出力不便，做事却有效得多。
项乐心道：我办时也能支应得下去，但与大人一比可就差得远了。
见苏鸣鸾在祝缨面前晃荡，“义父的另一个孩子”郎锟铻也坐不住了，也凑了上来。
连轴转了数日，第五天，喜金、路果跑了过来。
…………
苏鸣鸾一直跟着祝缨想打个下手学一点，她以前在福禄县的时候虽然也是号称学生，更多是学些“文化”，眼下观摩祝缨处理事务，另有一番领悟。
苏飞虎对这个兴趣不大，主要是跟不上别人，他就带着儿子在外面操练。恰遇到舅舅路果来了，便将舅舅领了来，喜金也蹭着一块到了别业大宅前厅那“签押房”的外面。
苏飞虎道：“我去禀告义父一声，舅舅你们在外面等一下。”
路果道：“你去，你去。”
苏飞虎进去，不多时，出来道：“义父就来。”
祝缨将手上的事务随手一批，与苏鸣鸾、郎锟铻一同出来了，她还是那么的和气：“你们二位来得正好，集市还有两天才会结束。”
两人想起进城前看到了索宁洞主的头，都不敢将这种和气看做理所当然了。路果讪讪地：“小妹也不告诉我一样，我也能帮忙的。”
喜金附和：“宝刀也是。”又说恭喜祝缨，带了牛羊和礼物来为祝缨庆祝。
祝缨道：“我临回去之前，大家好好吃一顿？”
“好好，呃……”
祝缨道：“别在外面站着啦，锟铻，请你岳父也一道过来，咱们去那边说话。”
山雀岳父现在也正经得紧，飞快地赶了过来，一本正经地与各人问好：“你们俩可没赶上哟！我与宝刀还有苏县令，跟着大人赚了一笔。”
祝缨看另两人讪讪的样子，说：“咱们的日子还长着呢，以后有的是机会。”
喜金道：“对！有的是机会。”
祝缨又对山雀岳父说：“你们的人补得可还趁手？”
山雀岳父笑道：“很不错。”他和郎锟铻事前谈的条件，他们的人死一个要赔一个，伤的也要按数目来赔。别业这边受损不大，祝缨以索宁洞主带出来的亲随折抵。索宁洞主的亲随都是精壮，比起到寨子里挑拣，这些是已经被索宁洞主筛选过的，翁婿二人都很满意。
祝缨道：“这样争斗能得到的精壮太费力，还有个更容易一点的法子，愿意不愿意？”
山雀岳父道：“请大人教我。”
祝缨道：“把奴隶的枷卸了，给田、耕种。”
一语即出，惊了四个人，只有苏鸣鸾还坐得稳。祝缨道：“想要人口，就两件事：留得住，养得活。怎么留？怎么养？我们有句话，无恒产者无恒心。在一个地方没个根儿，扭头就走了，得给人家一点念想……”
她慢慢地告诉山雀岳父：“不是让你把奴隶放跑，是让他们改个身份，能留得下来。”
见过山下的情况之后，这一点倒也不难理解。虽然总说山下“柔弱”，人家确实能过得更好一点。而眼前这个山下人也不柔弱，心肠是真的狠。
祝缨又说：“你们好了，别处自然有人到你这里。咱们互订了七年之约，梧州之外可没这个说法。他们找你们要人，我看一看人在你们这儿比在别处过得好，也是不忍心勒令退还的。你们看我这儿。”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郎锟铻首先说：“我倒愿意，不过得先选可靠的人。”
祝缨点头道：“那是你的事，你自己斟酌。”
其他三人也都答应了，祝缨道：“那咱们就把公约给订了吧。”
这次订公约比上次容易多了，肉刑、人祭等都被废了，之前谈妥的条款也确定了下来。因为瓜分了索宁家，地盘上也有些出入，祝缨又与五家重新划了地盘，从此山中实有六股势力，虽然朝廷的记录上，祝缨的地盘并不存在。
还约定彼此之间不再互相攻伐，如果有了矛盾也要好好说话。苏鸣鸾先说：“请义父主持公道。”数人头她不占优，但是如果祝缨说话算数，对她有利。
祝缨道：“大家要是信得过，可以到我这别业里来，我给大家剖析剖析。想我这几年，也没做什么不讲道理的事吧？”
几个男人互相瞅瞅，都点了头。
祝缨道：“既然如此，就拟定公约，签字画押吧。”
郎锟铻已经会写不少字了，他签自己名字，苏鸣鸾也签了个潇洒的字，其他三人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当下六人立了公约，祝缨笑道：“此后梧州境内，但有盗匪，六家共击之！”
…………
公约订立之后，祝缨必须赶往山下了，五家也各自回家。祝缨依旧留项乐留在山上，自己将铃铛给带下了山。
踏上归途，商人们的心情与来时截然不同，他们说说笑笑，一路畅想未来的安全商路。祝缨心情也不错，她喜欢聪明的小孩儿，这样的小孩儿她能教得动。
铃铛学话很快，已经学会了一些简单的词汇，比如吃饭、睡觉、桌椅板凳之类。祝缨路上也不闲着，又教她一点算术。
她们从阿苏县穿出，梅校尉已经在那里等得很不耐烦了。他不太敢进山，怕大队人马进去引起误会。祝缨在山里的时候，只向他捎出两次报平安的信，上一次距今已有五天了。
看到祝缨，梅校尉也忍不住要念一声佛：“可算回来了！”
祝缨道：“都说了没什么事。”
“没事你比往常多留了这些日子？”
祝缨道：“已经处置得差不多了。一些扫尾的活儿，他们都干得了。”
“那就好。哎，有什么好物没有？”
索宁家其实有银矿，祝缨取出了喜金给她道贺的一份朱砂送给了梅校尉：“喏！”
…………
梅校尉先回营，将兵马放下，再到梧州城。他在外面呆了这么久，得回家好好歇一歇。
祝缨则带着胡师姐等人回到刺史府。
刺史府里也是翘首以盼，章别驾道：“大人这回来得可慢。”
“不是有你么？”
章别驾矜持地笑了。
这一次离得较久，要汇报的公务较多，祝缨便先回后衙与家人见上一面，再听取汇报。
张仙姑早等得心里发慌，一见她回来就说：“你还知道回来？！诶？这谁？”
火发到一半，她看到了铃铛。
祝缨道：“哦，铃铛。她才学的官话，不大会，杜大姐，你先带她安置一下，就先与你同住吧。”
苏喆从一边看着，见这铃铛的穿着就是个奇霞族人的样子，她好奇地问：“你是索宁家的吗？”
她的口气很平静，塔郎家的都在旁边了，还在乎多一个索宁家？
铃铛见她说的也是奇霞话，心里有点警惕，在她的经验里，这样的人都是“主人”一流，与“大人”不同，主人通常容易给她造成伤害。她与母亲的分离就是因为寨主的外甥女，那个小女孩说了一句“说话好听，想一直听”，她就被寨主像送一条狗一样的送走了，远离了阿妈。到了另一个寨子，那个小女孩没几天又厌倦了，嫌她说话声音比自己好听，给她赶去放猪。
她看着苏喆，认真地说：“不是！”
“那是你哪家的？”
铃铛将小胸脯一挺，说：“我是祝家的。”
祝缨笑道：“没有索宁家了。”
苏喆大为惊讶：“没有了？什么意思？”
祝缨指指胡师姐：“让你师傅告诉你。”
她一转身，将铃铛交给杜大姐，自回房洗沐更衣了。
张仙姑和花姐自然而然地跟了进来，张仙姑念叨着：“刚才打岔了，为什么回来那晚？”
祝缨道：“哦，别业里有点事。”
张仙姑担心地问：“什么事？别是那个什么索家的闹事吧？”
“没有索宁家了，没有了。”
花姐道：“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灭了。”
两人目瞪口呆，祝缨又说：“对了，别业里的人多了一些，下个月咱们就去避暑，正经在那里住两、三个。我回来办公就行。”
花姐道：“人多了一些？”
“嗯，一千来户吧。”
花姐扶着椅子坐了下来：“你……”
“我的心，终于能够踏实了。之前那一些啊，都不算是我的，朝廷一句话就能拿走。现在不一样了，我算知道什么叫民为国本了。”以前这个话是不能当着张仙姑的面讲的，现在可以讲了，最难的事情，她做成了！
就算朝廷不给她官做，只要还有一口气，她能回到山中别业，就还能活！可以放开手脚做事了！
花姐问道：“人口的事，朝廷……不算隐户……”
“当然没告诉朝廷，羁縻的事儿，能叫‘隐’吗？什么都上报，我又不是属鱼鹰的。”

第260章 铃铛
冲击太大，花姐和张仙姑听了祝缨的话，全不知道要怎么接下去。祝缨梳好了头，拿起纱帽往头上一放，对着镜子正了正，说：“咱还照原来的样子过日子就行了，不对你们讲你们吃不香睡不好，天天担心。对你们讲了，也别拿出去说。”
张仙姑这回会接话了：“那还用说？哪个把保命的法宝拿出来给人瞧了就是要叫打回原形了。”
祝缨哑然，心里涌出无数故事里的倒霉妖怪。
她说：“大姐，你先带铃铛几天，她话还说不溜，等学会了说话，再说。”
花姐道：“成，明天我就带她去番学里，就是不知道她能不能跟得上。学生要是打一开始能跟得上，以后就顺了。要是一开始跟不上，越来落得越远，就没心气儿学了。就跟赶路似的，头一天一起走了，跟得上了她就行……”
祝缨抬起了脚又落下来，听花姐说了许多“教师经”，笑道：“博士说得是，我就不懂这些。”
花姐嗔道：“你又来！”
祝缨自己就不会教小孩子，随便花姐怎么说，她这回可真走了，说一句：“我晚点儿再吃饭，不用等我了。”
她才回来，积累的公务颇多。章别驾虽处理了许多事但都留了档，备她查询。
往前衙一坐，府里将一应公务依次汇报，没发生什么大事。无论王、李诸位还是小吴、祁泰，都是依照旧样，并无新意。彭司士却拿了一样东西来汇报：“大人，雕版的师傅完工了，这里是样品。”
识字歌内容不多，两个师傅各带徒弟，分分工，在祝缨回来之前就完了，样品也印出来了。纸用的是梧州自造的，封皮是祝缨定的，得印上刘松年原样的字体。雕版师傅已尽力仿着他的字形，倒也似模似样。是书本常用的蓝色略厚的封面，一道白框，印识字歌三个字。
翻开第一页，正中还是竖排的“识字歌”三个大字，一旁靠下一点前排两行小字，是刘松年撰、祝缨制。两人的头衔都写了上去，某某官某公某某这样。刘松年的头衔长一点，祝缨的头衔短一点，都印得清清楚楚。
然后是祝缨写的序，写明了识字歌的来由。再往下就是“第一篇”。祝缨一页一页地翻看，检查了没有错讹的字词。翻到最后又是新加的跋。
将所有的字都看完了，没发现有什么问题才笑道：“很好。”
彭司士趁机请祝缨明天到作坊里去看一看，同时说：“师傅也有所请，说只剩印刷的活计了，若无旁事，干完就想结账回去了。”
祝缨道：“明天见了再说。”
“是。”
祝缨就将本书留了下来。
学校里的事情还是一如往昔，博士汇报方志定稿了，也交了稿。这份就厚一些，祝缨不能马上翻完，先留在手里等看过了再说。番学事情稍多，仇文也回说应付得了。
祝缨说：“再给你几个学生，你明天来了再说。学里还打架吗？”
仇文道：“打的，没有出事，功课重一点就好了。”
“好。”
然后是几个学生。
赵振与荆生等人的清查还只进行了一半，看他们交上来的籍簿，办得相当的认真。祝缨着重看了一下人口，从河东县跑到南平县的人并不算多。且以男子为主，也有携家来的，多半是来做工。算一下数目，这个数量的人口流失暂时不会对河东县有什么影响。
赵振道：“我还问了一下他们家口没带过来的，也有欠了些租税的、也有欠了债的，还有是家里种地不够过活就把地留家人种自己出来闯荡。躲过来一是混口饭吃，二是也能攒些钱好平账。新南官员好生无能！只知逼勒百姓！就为了修它的新府！就该换一个能干的好官来。”
荆生看了他一眼，心说，你未免天真，新南府的官员并无出格之处。他依需派差，并没有额外的多加许多征发，新南知府甚至还没开始聚敛。再换一个，还未必如他呢。
他也不当面反驳，而是将自己所探知的情况，譬如甘蔗种植之类也报了一下：“今年春耕已毕，所查之地暂未发现侵占民田。”
方生、汪生两人也各有话说，他们俩年纪更大一些，儿子都开始读书了，也都小有家资。平素交往的多是一些小乡绅，又有宗族。两人也不客气，先从自己家试手，他们清查的地方都是以自家为圆心往外查的。他们侦知，一些商人开始购地置产，又做商人又做地主。
“兼并？”祝缨问。
汪生道：“还不剧烈，最大一笔交易是大户之间的。他们又招募人手垦荒，开出的地听起来像要种甘蔗。”
祝缨道：“你们辛苦了，不过还要接着干。”
四人都说：“是！”
四人这些日子也有碰头的时候，已从赵振口里套了些话，对未来又有了一点别的希望。鼓足干劲，准备明天继续下乡。
所有事务汇报了个差不多，众人依次离开。
章别驾乐呵呵地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说：“年轻真好啊！”
祝缨道：“别驾这话说得太老气。”
“我可比不得你们，是老了。”
祝缨道：“穿上绯衣之前，你的年纪不算小了。穿上绯衣之后就算年轻的了。”
章别驾连连摆手，带着笑音说：“不敢不敢。我还道我发现得早，赵振他们一报，才知大人早已察觉了。新南府，啧，是不太行。一想到河东县落到了这等人的手里，就令人痛心疾首。”
祝缨道：“想来朝廷自有考量，才会将河东分出。”
章别驾心道：能有什么考量？不就是……是吧？
两人闲说两句，章别驾道：“大人回来了，我就清闲了。”
祝缨道：“万不可这样说，有别驾在，我才是真的放心。以后府中事务还要请别驾多多担待的。”
两人互相客气一回，祝缨又问章别驾的家属之类，得知章别驾的儿子正在家乡读书，不日要往国子监去。祝缨说：“京城的梧州会馆隔一阵就会有人往来，可以让他们转信。今年我上京，明年你们父子就能在京城见面了。”
章别驾笑道：“总算不用远隔关山惦记他不成器闯祸啦。”
闲聊几句，章别驾就推说要回去写信。
祝缨将两本书、几份公文，以及最近几天不及送进山的邸报都带上，回到了后衙。公文等放到书房，揣了识字歌往后走。
家里还有仨学生没管呢！
书房旁祝炼、后院苏喆郎睿都不在，祝缨问道：“人呢？”
侯五上前道：“苏小娘子同郎小郎君都在老封君那里，大家伙儿在看新来的那个小娘子。咱家阿炼与小项同三娘还没回来，他们去看新址了，这些日子每天回来得都晚。大人，那个小娘子咱家门禁要怎么安排？”
祝缨道：“她先跟着大姐。”
“哎。”
祝缨道：“过几天家里会再来几个人，你先带着。”
侯五问道：“什么样的人？要带成什么样？”
祝缨道：“我从山里带回来的。”
各寨奴隶有留在原地的，也有一些到别业去的。其中又有些人看到祝缨身边带了一个铃铛，也想跟随祝缨。祝缨想自己身边丁贵等人名为随从，实则各有来路未必能够长久追随，在别业处理事务的时候留神看了几眼，从其中挑选了一些人。
祝缨一共带回了二十人，十男十女，年纪从十来岁到三十岁不等。府里后宅没有收拾好，一时难以住下这么多人，暂时先安顿在府外后街上一处房子里。男女各指了一个头儿暂领，一面学一些语言，一面收拾一下府里的屋子。语言暂时不用别人管，里面就有一个人懂山下方言。
侯五心道：那得打一开头就立好规矩了，我亲自带！
祝缨同他讲完，小吴又溜了过来。小吴跑过来，纯是为了套个近乎。先问祝缨辛苦，又说了梧州城越来越好之类。祝缨耐心听他说完，又问他一些府里的事情，小吴自觉得到了重视，又说了张仙姑和祝大近来天天盼祝缨回来等事都讲了。
祝缨也说他一句辛苦，让他也休息去。
见项安还没回来，让丁贵留意门上，自己往后面去。饿了，要吃饭。
……——
后面门拴着，祝缨拍了两下，胡师姐跑过来开了门：“大人？她们都在老封君那里说话呢。”
“看看去。”
两人到了张仙姑房门外，里面一片叽叽喳喳的。
铃铛有点无措，她从未遇见过这样与她有关的繁华的热闹。
自从遇到了“新主人”也就是这位“大人”，突然之间几乎所有的人都变得友善了。连同才问过她话的一个“主人”样的阿苏家女孩子跟她说话也很客气了。在山里没多少人搭理她，她还应付得来。刚才开始的热情，让她谨慎了起来。
她还穿着山上出来的衣服。胡师姐是祝缨身边的人，说要给她找衣服，就有人给翻了不少好衣服出来。下山的时候，铃铛已经有了一个大包袱里的好几身换洗衣服，胡师姐心细，厚薄衣服都给她扒拉了好几套，连同从头人家里搜出来的铺盖卷儿、一个搜出来的好看的妆匣，用一匹骡子才驮下了山。
在山里是“胡师傅”带的她，俩人在寨子的时候就凑合着住，都在“大人”的房间隔壁，但是有床。到了“别业”，一个叫“二郎”的男人安排她跟一些女仆住一起。
就在刚才，她被胡师傅交给了一个“杜大姐”。她分到了一间单独的屋子，只有梦中才有的生活就在眼前。记忆里，好像只有这段时间才能吃饱。
一切都不太真实，她一时不知道要做什么。在寨子里的时候，她能给“大人”做点杂活。到了这儿，要不是自己手快，屋子都要有人来帮她打扫了。
这有点怪。
她只有先不说话，听别人说什么，又听不大懂，她就对一个老婆婆笑笑。那老婆婆就拉着她的手，给她一些好吃的。阿苏家头人的女儿也跟她说话，塔郎家头人的儿子也没欺负她，她能跟这两人多说几句。阿苏家头人的女儿很聪明。
阿苏家头人的女儿还要问她索宁家的事，铃铛说：“索宁家没了，洞主被主人砍了头。”
苏喆与郎睿听了都很开心：“那个人就是很讨厌！”
三个人迅速说起了话，苏喆不时将一些话翻译给张仙姑听。忽然，外面传来一个声音：“这么热闹？干嘛呢？”
屋子里的人动了起来，一直不怎么说话的一个“老封翁”也说话了：“老三？”
祝缨大步走进了屋子里，张仙姑先问：“吃了吗？”
巧儿就说：“都在灶上了，我去拿！”
祝缨坐到了祝大旁边，蒋寡妇和林寡妇将一张小桌抬了过去，饭菜很快摆上了。祝缨又问：“三娘她们都怎么吃？”
巧儿提了食盒进来：“给她们留了。”
祝缨一边吃，一边说：“铃铛先在咱们家住一阵，大姐，你先把她捎到番学学一学语言。”
“好。”
祝缨又对铃铛换了奇霞语说了一遍，并且说：“要尽快学会。”
铃铛心道：看起来要留下我，那我一定要好好学。以后被卖掉、送掉我也能多有个本领生活，活着能少吃一点苦，逃跑也能跑得更远。如果不被卖掉，那也是很好的，多学一点也能用的上，他对我好，我就好好报答他。
她认真地答应了。
胡师姐道：“这下可好了！等你学会了说话，咱们就能好好聊啦。”
胡师姐喜欢这个带股劲的小姑娘，但是两个人沟通实在困难。因为她只会简单的奇霞语，铃铛只会简单的官话，两人一路比划居多。
祝缨也看出来了，就让铃铛先去休息，又问杜大姐：“她都安顿下来了？”
杜大姐笑道：“是。”
杜大姐也只会简单的奇霞语，找了苏喆的一个小侍女从中做翻译，才给铃铛安排明白。这些事杜大姐就不跟祝缨说了，她给祝缨又盛了碗热汤。
铃铛从此就在刺史府里暂居了下来。她安静地回到房里，在床上打了几个滚儿，在独自一人的床上将被子裹紧，舒服极了。阿妈如果抱着她，也应该是这么舒服的。她张大了嘴，使劲儿地哭了一阵儿，却不怎么的没有发出声音，眼泪一直流。某一个时刻，她哭累了，眼泪突然就没了，她抹抹眼泪，摸黑摸到了胡师傅给她的一条手绢儿，将眼泪鼻涕都擦完，躺着，睡了。
…………
第二天一早，铃铛被一阵声音惊醒，她赶紧爬了起来，飞快地穿好衣服，又把被子叠好。她以前没有被子，这手艺还是跟着大人之后向胡师傅学的。
拉开门，就见杜大姐已经从隔壁出来了，看到她说：“起来了？”
铃铛点点头，说：“我能干活。”
正房的门也打开了，那位“大娘”也出来了。
花姐在开始教番学之后，奇霞语与利基语突飞猛进，连花帕语都会了不少。她对铃铛说：“你先洗脸漱口，一会儿咱们吃了饭我带你去学校。”
“学校？”
花姐道：“对，学本领的地方。”
行啊！多学门手艺以后能多个活命的本事，铃铛高兴地答应了。院子里有缸，杜大姐从缸里舀水，她就去把自己的盆也拿来。她不敢进花姐的房间，经验告诉她，主人的房间不能随便进，进去的人会挨打，少了东西会怀疑是奴隶偷的。那奴隶就要倒霉了。
虽然大人说别业不再有奴隶了，还是小心为妙。大人的家人对人不错，她也见过一些寻奴隶开心的主人，上一刻对你好好的笑，下一刻就翻脸要打人。今天一看，她住的地方也没有别人打扫，可能就是新来的时候有人帮忙，以后都得自己干，她反而松了一口气。
洗脸的水进了一点进鼻子里，她又翻出手绢擦鼻子。不可以随地吐痰、不能将鼻涕乱甩是胡师傅告诉她的。就着盆里的水，她又将手绢洗干净，先在盆架上晾着，吃完了饭再回来收走。
花姐看着这孩子跟个小陀螺似的转着，心道：这回可不能再弄出给小祝添乱的事了。
她决心要将这孩子带好。不管是聪明是笨，得教孩子心里敞亮，有个人样。
花姐到了自己房里，翻出一个书包，里面纸笔俱全，这是预备给铃铛的。又很小心地拿出一本书，这是祝缨昨晚吃完了饭之后两人单独相处时祝缨拿给她看的。
书！
花姐揭开封面，手指在第一页的“刺史祝公讳缨”上面轻轻摩挲，想到了昨晚祝缨说的话：“纸我能造了，书我能印了，什么时候咱俩的名字能一块儿印在这里，让我也小沾沾你的光？”
花姐用力眨了眨眼，鸿篇巨制她写不来，可是她想将行医多年的经验传开来，能传一点是一点，有一个人看到了，就少一些人受苦。许多妇科病的病症本就不难，只是羞于说出才耽搁的。印书却是从没想过的，现在机会居然摆在眼前了？
花姐忙将识字歌的课本放到了桌上，抹了抹眼下。重新将东西收好，杜大姐也取了早饭来。早饭不一定一起吃，祝缨和花姐要到前面衙门里，苏喆、郎睿、祝炼等小孩子可以起晚一点，祝大和张仙姑时刻不太定。
花姐带两个人吃了早饭，告诉铃铛：“等我回来，咱们去学校。这个是你的书包，你带上。学校里的一些规矩我路上再告诉你。”
铃铛看着个书包，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她的生命里也没见过书包这东西。整个奇霞族，在之前也没几个人知道有“书”的。
她研究了一下，将包背在身上，取了自己的帕子装好。看花姐走了出去，赶紧要跟着，杜大姐拦下了她：“一会儿我带你到那边门上等，你现在不用跟。”铃铛琢磨杜大姐是家里一个管事的样子，看看她的手势，于是听了杜大姐的安排。
杜大姐进去收拾花姐的屋子，给盆里的剩水拿出去泼了。铃铛从院子里拿了扫帚就开始扫地，杜大姐收了盆，她已经扫了半条小路了。
杜大姐看着她的样子也喜欢，望了她听不懂，说：“咱们先去给老封君问个好，你就去上学。”说完才发现自己白说了。
铃铛再聪明，也不知道“上学”是什么意思。先假装听懂了。
终于，杜大姐带着铃铛将她交给了花姐，一溜小跑去给张仙姑问好去了，她宁愿自己打扫所有的屋子也不想带一个语言不通的小孩儿了。
…………——
花姐以前经常步行，到番学上课时常要携带一些教具就渐渐换了辆车代步，府里白直会给她送到番学。
花姐带铃铛上了车，铃铛坐在车上颇不安宁，低声说：“我跟着走就行。”
花姐道：“坐着吧。”
铃铛心道：我就像是主人身边的黑皮一样了？
黑皮是寨主的奴隶，不过这个奴隶与她们不一样，不用干苦活，不用带枷，一般也不挨打，还有好东西吃。
花姐则是将她当成了一个“预备学生”，昨晚她与祝缨长谈了一次，除了印书，祝缨还对她讲，现在能够印书了，识字更方便，她会尽力让更多的人多认一点字。无论男孩女孩好用就行，包括这个铃铛，如同项安手里的小学徒一样，先干着糊口，再看哪个出挑，拎出来再进一步的教。
祝缨将一些小女孩儿教育都委托给了她，“我，一个三十岁的刺史，有事没事挑一堆小女孩儿在自己身边形影不离？还亲自筛选教导？王相公该找我聊天了。这事儿只能先交给你们，粗筛出来一批人，以后别业也用得着，梧州也用得着。”
花姐自觉责任重大，伸手给铃铛理了理衣服，说：“你现在是学生，学生是……”
车到番学，铃铛被灌了一脑子的知识，最后自己做主：跟学徒差不多！是好事。那就学！
两人下了车，立刻引起了注意，人们向花姐问好，也有人问铃铛是谁。连仇文也被惊动了，他和苏灯跑了过来，他俩在刺史府里开晨会的时候可没见着有这么个小丫头啊！
仇文看铃铛的衣服眉头先皱，铃铛的体积比一个月前大了一层，仍瘦，只比皮包骨头好一些。人倒是干干净净的。但这并不妨碍两人怀疑铃铛的来历，看着就像是被救回来不久的乞丐一样。乞丐就乞丐，这衣着就不太对了。
仇文问道：“博士，这是？”
花姐道：“新学生。”
仇文道：“什么样的学生？”招收女学生比较困难，除了各部选送的，花姐是各处捞人。可是仍有一些人家是免费的也不行，因为女儿、妻子得在家干活，没人干活也是不可以的。仇文不排斥女学生，但是比较排斥已经下山了还穿得跟个山里人似的。
仇文道：“这一身……”
花姐道：“慢慢收拾。”
仇文一点头：“我并不是干涉博士。”
“知道。”
仇文心里记着这个事，等到了苏飞虎父子三人，他将学校交给苏灯上课，自己以给郎睿补课的名义到刺史府。实则是想见祝缨一面，好好陈述。
偏偏祝缨才回来，日程很紧，这一天极忙。到了刺史府，仇文向府里打听祝缨，侯五道：“先去印书坊，再去纸坊，哦！府里还有公务哩！晌午能回来吃饭。”
仇文耐着性子，决定先上课，才举步，又停了下来，问侯五：“五叔一脸喜色，是有什么好事吗？”
侯五笑道：“是有一件好事！您要看了邸报就知道啦！”
“大人又受表彰了？”
侯五道：“虽不是大人，但也与大人有干系。大人的义子，那位在京城读书的赵郎君考过了，吏部已授职了！”
仇文的羡慕摆在了脸上：“到京城读书的啊！”
“是啊！”侯五一脸感慨，“他才拜到大人门下的时候，一脸阴郁，啧，看着就跟要谋算什么似的。谁料想……”
“五叔，您又……”杜大姐说了四个字就说不下去了，仇文与侯五演出了一个一哄而散。
郎睿不算顽劣，只是稍有点顽皮，仇文还能应付得来。一个上午很快过去了，中午，祝缨回来了，见他还没走，就招呼他一起吃个午饭。祝缨自己不喝酒，有客人来吃饭会给客人上一点酒。
仇文借着酒意，对祝缨道：“大人，我今天看到朱博士带了个小丫头。”
“哦，让她去学一学，怎么了？番学有人不乐意？”
“不是别人。我看她的衣服还没有换过来。”
“嗯？”
仇文道：“能改最好都改了，大人与别人不同，您善待山里各族，也该知道哪里都有好人、哪里都有坏人。”
“您别当山里人淳朴，有些是淳朴，可不是人人都淳朴的。”他有了点酒意，心里也有点憋屈，将一些头人的盘算也点破，“都说我不念族人，说我不好。他们也使奸呢！大人莫一片赤心对人，多少收着点儿。”
山上派下来的是些年轻学生不假，学会了回寨子里能用也是真，但是人家在寨子里还留一手呢。譬如弟兄俩，就安排一个守家，一个下山，可不是从此就“归化”了的。花姐对山上不甚了解，仇文却是在寨子里打滚来的。
仇文以前是想山里的人都下来接受“王化”，近来城里来了一些外地人，又让他觉得大量地接受外地人容易给本地也弄乱，两处都不得好。他思考了很久，趁着这个机会向祝缨建言：“下山的这些人才珍贵，可得让他们能够回到山里站住脚。至少不能让学生除了学会说话，别的什么都不变。”
祝缨听了他的许多话，道：“那孩子长大一点，现在的衣服穿不上了，自然就做新的了。”
仇文懂了一点，道：“大人，是我僭越了。”
祝缨道：“心是好的，只是不能一口吃个胖子，硬往嘴里塞食，人反而不愿意吃了。”
“是。”
“先教会语言文字，再说。”
“是。”
两人直聊到吃完饭，仇文再次致歉说自己轻狂打扰，祝缨道：“这算什么？你是一片真心。”
仇文心里舒坦极了，他也小拍一记马屁，说：“因为大人待人真诚，我从没见过像大人这样英明的人。自从有了您，咱们这儿无论什么都好，不但百姓安居乐业，人也越来越厚道，街上的盗贼都少了许多……”
“咚咚咚！”外面鼓响了，仇文下一个字噎在了喉咙里，击鼓鸣冤，这是有案子呀！
……——
刺史府的人跑了出去，回来禀报祝缨：“回大人，是南平县的事。”
仇文脸皮一跳，祝缨道：“唔，能断得分明也是不错。这是莫县令上任第一桩案子吧？”
衙役一躬身：“是。”
“你去听听，回来告诉我。”
“是。”
仇文讪讪地告辞，祝缨道：“你才有酒了，来人，好生将仇博士护送回去。”
仇文走后，侯五又蹿了出来：“嘿嘿……大人……”
“好奇就去听。”
“小人这是没见过莫县令断案，他以前就会当应声虫来着。”
祝缨对他“啧啧”两声。
侯五轻轻拍了自己嘴巴一下，也跑了出去。
没过一阵儿，他又跑了回来，一瘸一拐，行动如风。
祝缨才将一本方志翻了一半，问道：“又怎么了？”
侯五道：“牵出来一个人。就是咱们大娘的那个学生，王娘子！被告的是个算命先生，个死神棍！骗人钱财，叫事主识破了，拿了他去告官。莫县令一套打，他只肯认这一件。莫县令又搜他的财物，查出好些钱来人，要问他个强盗。他才招了，说里头有些钱，是王娘子给的。为的是给她闺女改命，我听着音儿不对，就赶紧告诉大人一声儿。”
“坏了。你去，让老莫暂停。”
“是吧？大姑娘家，当众被嚼这舌头，以后可怎么办呢？”侯五一边说一边又跑了出去。
过了一阵，莫县令与侯五一齐回来了。祝缨问道：“怎么样？”
莫县令道：“下官听着说什么小娘子命硬总与人相冲，就赶紧命将人押下，说是要再找苦主义问。再看老侯来了，就知道是办对了。小娘子本就艰难，未明真相，还是不宜宣扬，对吧？”
祝缨道：“你预备怎么办？”
“请教一下那个王娘子，要是属实，将钱也判还给她。反正不叫那神棍在堂上胡说。这个告状的，要是说的是实，就如实判了。对百姓也有个交代。这些僧道神棍之流，也是无法禁绝的，只要他们别太过就行。”
祝缨道：“老莫，长进了。”
“近朱者赤，近朱者赤。”
莫县令心情大好，跑去隔壁审了神棍一回。事后据侯五打探的消息讲，王娘子长这么大还算顺利，儿子也不愁说亲，就是女儿，这都二十了，回回亲事不成。王娘子着急，又听弟媳妇说有个大仙儿特别灵，弟媳妇就是信了大仙儿的话，给儿子娶上媳妇的。
王娘子就跟弟媳妇一道找大仙儿，大仙儿今天说要扎纸人纸马敬神，明天说得烧摆供。都不用王娘子亲自去拜，钱给大仙儿就行。一定能给王娘子把闺女的煞给化解了，包管把人嫁出去。
零零碎碎的花了好几贯钱。
据说王娘子的丈夫也知道，两口子还请了大仙儿一顿酒。
侯五道：“真能办成倒也罢了，割韭菜似的一茬一茬的割，也没听说王娘子家有喜事，这神棍真是可恶！”
祝缨道：“咱们知道这事就成了，不要出去讲。”
“是。”
祝缨自己也不提，没过几天，花姐却托上了祝缨：“小祝，你能帮我个忙么？”
“什么事？”
“王娘子家里出了点小事儿，她家大娘离家出走了……”

第261章 新人
“笃笃笃笃……”
木鱼声伴着诵经声透过门窗的缝隙传到了巫仁的耳中，她在这个尼庵里已经住了两天了。除了尼姑们起床比她还早，吃的只有素食，没别的毛病。
这是梧州在册的尼庵，正经的佛门，她住得还算安心。
照了照镜子，检查了一下发式，里面映出一个蓝布包头的年轻姑娘的样子来。巫仁现在住的是尼庵出租的房子里比较简陋的那一种，里面只有一床一桌一椅配个衣柜，她带的行李也简单，几件衣服，一梳一镜，预付了尼庵食宿费之后还剩的一点钱。
屋子里悄无声息，让这里显得愈发的空旷。巫仁照完镜子，又往床上一躺，继续睡了个昏天黑地。直到尼姑担心她是不是病了，过来敲门：“檀越，在么？该用晚饭了。”
敲了数声，声音渐大，巫仁扶着脑袋坐了起来。天色已昏，她慢腾腾地拉开房门。小尼姑看到她出现，如释重负地说：“要我把饭拿过来吗？”
“哦，多谢。”
小尼姑拿篮子装了饭送过来时，看到巫仁坐在桌前，小尼姑将篮子放到桌上，摸了油灯点上了，说：“您吃完了把碗筷放到门外就成。”又问她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请个郎中，尼庵不远处就有一个郎中，偶尔也过来帮信众瞧个病，医术还是可以的。
巫仁听到“医”字就皱眉，说：“不用了，我睡迷了，醒醒盹就好。”
小尼姑也不久留，跑去做晚课了。
巫仁慢吞吞地吃着饭，一份菜粥，一个咸蛋，再加一碟米糕。不知不觉就吃完了，巫仁将碗筷收好，都放到篮子里搁到门前，然后将门一关。回房又睡了过去。
她几乎睡了两天两夜，天刚亮就再也睡不着了，伴着尼庵里的诵经声爬了起来。自己打了水洗漱完，又去吃了早饭，回房点一点剩的钱，寻思：接下来怎么过？
如果不是神棍骗子吃了官司，打死她也想不到自家亲娘也被骗钱了。三舅母饱受各路骗子青睐，家里吃饭的时候聊起都要说一句“糊涂”，哪知自己的亲娘也上了这个当！还是说为了她。
为了她！巫仁用力攥紧一把钱，心说：有用了么？
哗啦啦将钱又放回钱袋里，她暂时不想回家。
巫仁突然觉得这屋子又小又黑闷得烦人，她走了出去，反手将门一扣，在不大的尼庵里走着散心。大殿的早课散了，菩萨面前只有一个小尼姑看香烛，认出了她就拿起木鱼又“笃笃”地敲起来给她伴奏。
巫仁仰面看着菩萨，我不求大富大贵，只要安稳度日，行不行？
菩萨垂目，安静如常。
我真是傻了，菩萨什么时候回过人话？
巫仁退出大殿，很快走到了一株大树下面。树上系满了红布条。不知道哪里传出来的故事，在这树上系一根红布，舍下香油钱，心愿就能实现。钱给得多，布条就大，许的愿就更灵。树枝上很快就一绺一条的都是红布条了。
巫仁仰着脸，在树荫下挪动脚步转着小圈，想着这里面有多少似自己这般的烦心人。一根低垂的树枝上挂着的红布落到了她的额头上，红底上带了些黑色痕迹。偶尔有几个识字的人又在红布上写了些悄悄话，盼着菩萨能第一个看到她的心愿，早早地实现。
巫仁抬起手，将这个不速之客拿开，忽然，她的手停住了：字迹略熟，是她亲娘王氏的手笔！
王氏识一些字，但是写得不好，每个字都像支起拳架子一样，字形十分的霸道。这条红布也是诸多祈愿里大的那一款。
难道娘还来过这里？除了骗子，她还进正经尼庵了？她到底给这些人送了多少钱了？！
巫仁有点生气，将红布扯住，见上面写满了心愿，也不知道菩萨有没有耐性看完。第一要家业兴旺，第二求巫义早日开枝散业，第三求巫仁能够有个好归宿，第四求家人康健。
巫仁的目光凝在最后一条上：信女求来世不投女胎，不受穿耳之痛、生育之苦。
落款：王芙蕖
蕖字笔繁，写得比其他两个字更大一点。
顷刻之间，巫仁喉头发硬，整个心腹像凝固成了一团面团，她的嘴里发酸，眼睛鼻子一阵难过，脑子嗡嗡的。她慢慢地松开了手，红布又沉沉地挂在树枝上，树枝微微地摇晃。
巫仁深吸了一口气，举目四望，巨树红布整个儿将她笼罩了。挑了几个带黑斑的红布条理了看一看，也有写的，也有画的。求子、求姻缘、求父母康健，求……
你们都如愿了吗？
巫仁拨腿就跑，几步蹿出了这一片红绿鲜艳的阴影。迎面遇到两个争吵的尼姑，一个说：“你记错了。”另一个说：“并没有。”两人看到她就住了嘴，念一声佛从她身边走过，仿佛刚才的争执没有发生过。
她再往前走，又遇到了给她送饭的小尼姑，小尼姑脸上有点沮丧，巫仁多看了她一眼，小尼姑就说：“檀越。”
“怎么了？”
小尼姑道：“师傅骂我来，说我字写错了。”
巫仁问道：“什么字？”
小尼姑看她的样子十分简朴，不像是个识字的人，勉强地说：“一篇账。”
巫仁既没心情多理会，小尼姑也不指望巫仁，两人很快又分开。巫仁午饭也不想吃了，回房又觉得逼仄，坐立难安，出来又遇到了小尼姑。穷极无聊，她到了小尼姑那里，帮小尼姑看一看是什么字错了。
小尼姑也死马当活马医，小声说：“别叫师傅知道。”将一本账拿给她看，这是一本不知道陈了多少年的旧账，上头写的是一些善信施舍的东西，小尼姑拿这个做抄写练习。师傅非说她抄错了让改。巫仁看了一眼，道：“这是一个字的两种写法。都没错。”
小尼姑放心了，有点高兴才绽出一点笑容要说话，又听隔壁两个尼姑继续口角，屋子的墙壁薄，隐隐透过来一句“对不上账”。
小尼姑悄悄指一指门，巫仁踮着脚尖从门里溜了出去。从小尼姑所在绕着墙往前一溜就是大殿左侧的夹道，她顺着夹道往前走，打算到尼庵外面散一散心再回来。还没走到前殿，大殿里的木鱼又响了起来，巫仁回头一看，菩萨的头被遮住了，门框只框出了菩萨的大半个躯体，菩萨像前的供桌和功德箱正在门框的正中央。
不能应验的心愿岂不也是对不上的账？有人与菩萨算过账么？
捏住耳垂，巫仁的脑子里晃过了一条红布。
她沉默地往前走，走到山门就觉得累，往石阶上一坐。太阳不错，石阶被照得暖暖的。几日来的种种，沸水一样乱七八糟地在脑子里开了锅。
一个黑影罩在了她的面前，巫仁抬起眼睛，脸色不好地看着这个人。皮肤微黑长相平平的一个女子，稍有点眼熟。原来是她啊！
江舟看着这个清秀的姑娘，姑娘现给她演了个从不高兴到微笑的变脸，吃了一惊：“这位娘子，你……”
巫仁慢慢地站了起来，说：“嗯，我坐着歇歇脚，庵里今天没什么香客，你要上香就赶紧去，尼师正闲。”
“娘子原来是从庵里出来的？可知庵里有没有孤身的女子在这里？”
巫仁歪头看着她，眨了眨眼，江舟自动说：“哦！我是衙门的，找个人。”说着亮了腰牌。
巫仁仔细看了这片不大的牌子，问：“什么人？”
江舟将手搭起来比了一下：“一个年轻的小娘子，二十上下，白净，这么高，说长得挺好看的。哦，姓巫。”
巫仁微一惊，江舟问道：“娘子知道？哎，你……”二十上下，白净，这么高，也有点俊，就是不知道姓什么。不会吧？
巫仁道：“我去拿包袱。”
江舟接了这差使有两天了，一直在到处跑。她急得不行，就怕个孤身姑娘出了意外，现在好容易看到了，就紧跟着巫仁身后说：“你就是巫大娘？还好你住庵里。”
巫仁到了房里，拿了东西，对尼师道：“我有事先回去一趟，屋子劳烦给我留到房钱算完。”
尼师宣了一声佛号。
……
江舟边走边看巫仁，这小娘子看着斯斯文文的，一言不合就离家出走，小脾气也真可以。不过她不评价，将人一交她这趟差使就算完成了。
她紧紧盯着巫仁，也不劝说，只说：“天气热了，别在太阳底下坐着，会中暑。”
巫仁看她一眼，问道：“娘子也懂医？”
“一点儿。”江舟拇指食指比了个手势，两指之间只有半寸，以示自己懂得就是一点点。
巫仁唇角微微翘了一点，江舟伸出手来：“天不早了，包袱给我，我给你背着。”
包袱我都拿了到手，你总不能再跑了吧？
巫仁走了一阵儿就不大跟得上江舟的步子了，江舟只得放慢了步子，说：“我扶你？”
巫仁摇了摇头，她能走，只是走得不快，也不用人扶。两人从尼庵一路走到了番学，没进刺史府。番学还没散学，江舟对门上说：“劳烦同朱博士说一声，江舟同巫家大娘来见她。”
守门人道：“稍等。您二位到里面来坐。”
不多会儿，花姐和孟、王二人都赶到了门上，王芙蕖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一把薅起女儿上下左右地打量。江舟见状，将包袱往长凳上一放，对花姐说：“在城北那个尼庵里找到的巫大娘，她在那儿付了房钱，清修了几天。”
花姐道：“有劳。”
王芙蕖脸色铁青，听说是城北那个尼庵又剜了女儿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孟氏低声道：“你这孩子！要吃斋也跟家里说一声。”又向花姐道谢。
花姐道：“人回来就好。大娘看着是精神了一些。”
巫仁微微低头。
花姐又问王芙蕖：“明天要不要请一天假？娘儿俩在家好好聚一聚？都莫急。”
王芙蕖勉强笑笑，说：“那我就先请一天假。”
孟氏又说一会儿同路走，她雇了车，顺路将母女俩捎回去。王芙蕖推辞了，孟氏道：“跟我客气什么？难道你要走回家？”王芙蕖才同意了。
巫仁等她们将话都说完了，突然问花姐：“博士，还收学生吗？”
这句话从孟、王老姐妹俩耳边滑过，没入两人的脑子。
花姐说：“大娘的意思是？”
王芙蕖才拽住了巫仁的胳膊：“你干嘛？”
“要是还收我就来学。娘能学，我也能学。”花姐这里还要收学医的女学生的事情城里不少人都知道，然而符合条件的人并不多，还有几个人本来动念了，一听是在番学里的，又动摇了。
巫仁在尼庵外面晒了半天太阳，就晒出了这么个主意来。
花姐有点意外，她是更想巫信一点儿。那小姑娘年纪小，能从头开始学。巫仁看着文静，又识字，本来是很好的，但是年纪稍长，正在婚姻的节骨眼儿上，花姐也理解巫家父母的想法，就不去打扰。
巫仁自已提出来了，花姐道：“从头学可是要花功夫的。”
巫仁道：“您要先考考我也成。”
花姐道：“那你们先回家报个平安，真要愿意，明天一同来。”
王芙蕖道：“是。”巫仁跟着母亲对花姐施了一礼，孟氏赶紧去雇了辆车，将母女俩捎回巫家。
……——
巫家人见到母女俩回来了，巫义道：“饭快好了，吃饭吧。”
王芙蕖将家里的帮工支开，又让小女儿巫信去房里拿个顶针来。就剩四口人之后，王芙蕖说：“她跑姑子庙去了！你要当姑子啊？你爹娘丢了你的脸了么？你一声不吭就去姑子庙？”
巫仁她爹巫大也说：“你怎么这么胡来？”
巫义道：“你们别埋怨阿姐，大家心里都不好。那，阴差阳错，谁也不想的。”
“不用她想，爹娘会办好的，她等着当新娘子就成了。”王芙蕖说。
“那是我想当就当得了的么？爹还想当大财主呢，不也没当成？顺有顺的过法，不顺有不顺的过法。我过自己的日子就是了，就不结婚了又怎样。你们没得费那个钱！”
“结不了婚没个家以后老了怎么办？”
“我看菩萨收钱不办事，是有心赖掉我这笔买卖了。再整天神神叨叨的，日子都没法过了，我怕活不到老的那一天了。”巫仁说，将王芙蕖气得翻白眼。
巫大对妻子道：“这是闺女，你来管。”
巫仁道：“我想好了，去番学学医。”
“以后当郎中啊？能糊得上口吗？我跟你孟姨，我们是有家有业了。朱博士本来就是官家人，你呢？学出来当帮闲？你怎么这么有主意呢？谁教的你？你哪个朋友？邻街的赵丫头吗？我非得去她家问问她……”
巫义听母亲越说越不客气，忙说：“阿姐要学就去，番学还收人么？有件事做，比闷在家里强。技多不压身。”
巫仁看了他一眼，巫义道：“没事儿。你就在家住着！”
王芙蕖道：“你是这样说，以后你娶了媳妇，就不是这样了！我和你爹百年之后……”
巫仁道：“考个女官呗。听说各地都有女差，正经的官。我看梧州衙门也有，前阵子还招人考试，他们总会有缺人的时候，我先学着。趁识字的人少，我能混个差当。”
“咦？”巫大发出了一个音节，“对啊，女的也能当官当差了……”
王芙蕖想了一下，这又比只嫁男人可靠！衙门里有官员，叫这“气”一压，再转了命格呢？她也说：“对啊——还有这条路呢？”
官员是极不易做的，现在梧州拢共几个女官？但是巫仁识字，选个女吏应该不难。万一，万一最后这八字真的不行，也有个糊口的差使，再有个兄弟巫义，也就不怕被欺负。
一家子很快拿定了主意。
第二天，巫仁就跟着母亲两个人一同去了番学。
花姐带着铃铛，四个人在门口遇着了。花姐道：“商量好了？”
王芙蕖道：“哎，就叫她跟着凑合听听，您看看成不成？要是不成，您再赶她走。”
花姐道：“用心学没有不成的，请进吧。”
番学的学生参差不齐，铃铛年纪小官话经过几天也还是个半调子，认得一点字，又写得比较难看。孟、王年纪大了，学得慢。还有几个各族的姑娘，看着不笨，也遇到了铃铛一样的语言问题，都是一边学医一边学语言。
只第一天，学得最流利的就变成了巫仁。
花姐给了巫仁一本识字课本，她先接了，趁花姐出去的时候将课本翻了一翻，字她都认识，于是放开。拿出几张纸来，先抄王芙蕖的课业本子。医学类的她没学过，学习都是老师上头写，学生下面抄。往前无数年，学生都是这么学的。
抄了没几页，花姐身后跟了个女役扛着个木头人进来，木人身上都是点点线线。巫仁看了一眼木头果体，将王芙蕖的课业本子还给她，翻出一张大纸，开始照着木头画小人。
花姐开始讲经络、穴位之类，学生就是记、背。铃铛一面背着每一个词顺着学官话，一面瞥了一眼新来的“巫大娘”。巫仁的手很稳，很快勾完了一个人形，照着花姐说的：“自脐而下三指……”
画上点，标上“元关”。
花姐沿着经络讲穴位，一天只讲一条线。巫仁很快将图画完，顺手将画完的给了王芙蕖。王芙蕖的纸上才画了个嚣张的柴禾人，拿了女儿画的，小心地将自己的纸收了起来。巫仁又低头给自已画了一张，左右看看，叹了口气，将画好的第二张给了孟氏。
花姐眼看着她一气画了四张，连铃铛也给了一份，最后一份才留了下来自己用。走下来看她画的图，点线都准。花姐很是欣喜：“你可真是个聪明人。”
巫仁微微点了一下头。
花姐看她的书写流利，字体结构亦好，显然不止是“识字”，便说：“以往上课的稿子我这里有，你可慢慢抄录，有不懂的可以来问我。过一阵儿咱们也要义诊，遇有妇科的病人就更是咱们的事了……”
“好。”巫仁说。
花姐又去看铃铛等人，巫仁就坐在位子上抄笔记。一天下来，花姐问道：“怎么样？”
“还行。”巫仁说。
花姐道：“明天还来吗？”
“来。”
……——
巫仁进了番学学医之后，花姐事事都觉得省心。
番学分发纸笔、检查笔记、考查功课等等，巫仁因为有一个亲娘一个孟姨，俩人都学得慢，巫仁就给她们安排。顺手将其他几个同学也给“调理”了一下，学生分几成几拔，谁的什么功课好、什么功课差，她都给记成了一张表，再没出过错。
孟氏自已就是能主持家业的寡妇，王芙蕖也是个利落人，却全不如巫仁有条理。
花姐近来在加紧整理自已的笔记，她起先想的是等自已老了，将经验结集传给学生，人生也算圆满。祝缨要印书，她不得不将手上现在有的给凑一凑。巫仁的到来让她从学校里解脱了出来，除了上个课，别的事几乎不费心，只管书稿。
巫仁还会算账，番学医学的账目给她算得清清楚楚，与仇文算账时一文钱也不差。
花姐乐得回家对祝缨说：“拣到宝了！”
祝缨心情也不错，道：“看来咱们都很顺利。”已稍稍适应了山下的男女被她安顿了下来，女子先让胡师姐给带着，男子就交给侯五。前后院的就都有了正式的护卫的人手。她将后衙的花园也利用起来，在那里收拾出了几间房子，女子就住在那里，男子则跟同侯五住在前院。
花姐道：“房子能住人了吗？”
祝缨道：“对。”
花姐道：“哎哟，又要算账了。要是巫大娘能帮我就好啦。”
祝缨道：“有些事也不能交给外人，赵苏要过来了。他家里的意思，年纪也不小了，给他娶个妻一同赴任去。咱们少不得也要备一份礼物。”
“说的哪家的姑娘？”
“那边递过来的信是这么说，到底是谁还没讲。”
“那我先将礼物备下。”
“福禄县令也快到了。”
“哎哟！”
“嗯，终于有人来了。”
两人闲说几句，花姐又问祝缨再要几本识字课本。
祝缨道：“不是给你过了？番学里一人一本，你又说巫大娘识字。”
“她是认得字的，前天路过育婴堂想给那里也捎几本。”
“那里啊……有人教吗？”
花姐道：“张六就识字，叫他顺手教了吧。”
“行。不过要等几天新书印出来才行。书我给了项安她们几本，学徒识点儿字对她有好处。”
“那也还剩。拢共印了一百本，抛开番学、项安那儿、府里留的，你还应该有十本。”
祝缨道：“送京城了。有好东西得随时显摆，不然离得远容易被忘了。”
花姐恍然：“原来如此！那我等新的了。”
祝缨对她做了个手势：“你的新书，可快着些啊。”
“嗯。”花姐寻思了一下，可以请巫仁帮忙抄录整理。一本手稿总会有许多修改、更正的地方，涂改太多到最后就有些不清楚了。重新整理一遍，她再审一下稿，最后付印会比较好。
发现巫仁的好处之后，花姐也想与她商量一下问诊的安排。这两件事有时候需要让巫仁到家里来商议，这需要同府里说一声。
祝缨道：“既是忙正事，你带她来就行。也跟娘说一声，娘也见过她的。”
“好。”
祝缨没有见巫仁，花姐的事情她知道即可，并不插手。新任的福禄县令尚培基正在驿站里住着，明天就要过来拜见她了。
…………
尚培基有点小小地激动，一路颠簸，他总算到梧州了！
看到那块写着“梧州”字样的界碑的时候，他差点想坐在界碑上不动了，这一路太不容易了！
他是北方人，四月里到南方，将衣箱翻了个底朝天，找出最清爽的夏衫穿在了身上仍是不住地出汗。更惨的是语言，语言不通为难着所有的南下官员。
还好，驿丞的官话说得还能听，尚培基与驿丞简单地交流了一下之后，得到了休息的地方，驿丞则将消息传回了梧州城。
祝缨派人通知了莫县令与福禄县的童立等人。莫县令是福禄县之前的主事者，童立等人现在看守福禄县，尚培基如果要接手福禄县，得跟他们打交道。
尚培基没想到自已已经惊动了刺史，第二天赶到梧州城的时候还怕自已来得突然，未必能见到刺史本人。他先到刺史府投帖，做好了让他回去等候的准备，不想门上很热情地说：“原来是尚大人！请稍待，小人这就进去禀报。”
尚培基很顺利地被带到了签押房，正式见到了“传说中的祝刺史”。
见面之前，尚培基对祝缨有着许多的臆测。这人太能搞事了，尚培基的心里，这得是一个气势逼人的上官。到了一见却是一个看着比自已还年轻的文弱年轻人，如果不是确认自己到的是真的刺史府，这人又没有须，他甚至怀疑是有人骗他。
祝缨道：“尚县令？”
尚培基行了个漂亮的礼，祝缨看他，三十上下，一张国字脸，一部漂亮的短须。这与履历合得上了。
尚培基不但是个“新任县令”还是个官场上的新人，他考的进士科，所以这年纪就比祝缨考明法科刚做官的时候大上许多——翻了个番还要往上蹿，他今年三十一。在进士科绝不算老。
祝缨道：“请坐。”
尚培基坐了下来，拱手道：“下官初来乍到，有不周之处还望大人见谅。”
“好说，好说。”
祝缨与他闲谈几句，询问一点路上辛苦之类，又问他：“可带了家眷来？”
“未曾，岳母疼爱女儿，不令远行，留在京城了。”
“哦。令岳是？”祝缨从他的父祖三代的履历上也没看出有什么出彩的，都是“良民”，没有官职。
尚培基无奈地道：“她家原在外任，才回的京城，说来大人或许不知。不过内子的堂伯是现任的工部侍郎。”
祝缨道：“你这岳家可有些来历，你当努力。”工部的蔡侍郎也不是个凡人，他爹是皇帝在做太子时候的东宫属官。
“是。”
祝缨又说：“请别驾他们过来。”丁贵去请人的时候，祝缨又告诉尚培基先认一认府里的人，以后有往来方便一些。
很快，章炯等人都来了。
尚培基在苏飞虎、林淼身上多看了两眼，又与章炯叙话。两人都是进士出身，能聊得更多，先叙各是哪一年的，又谈到一些主考官之类。祝缨很有耐心地听着，章炯率先结束了与尚培基的对话。
祝缨道：“以后相处下来就知道为人了。来，认一认，这是莫县令，福禄县之前是他代掌。”
尚培基又与莫县令见礼，莫县令道：“尚令赶上好时候啦！刺史大人亲手将福禄县打造成如今的繁华模样，我接手的时候就没再费力去想平逋租之类，如今福禄县府库充盈，你是好运气呀！”
尚培基也听说了会接前任的烂摊子，但是想祝缨往朝廷报的都是喜讯，当不至于差太多，于是也含笑听了。
祝缨又留他用饭，第二天，派了个王司功将尚培基送出城去。
…………
尚培基带着几个仆人，在官道上行得并不快。他看了看沿途的庄稼，觉得自已判断得不错，梧州的情况不至于太差。
他想做主官，这样免于掣肘，岳父家找来找去能安置他的也就是这里了。远，但是祝缨收拾过了。蔡侍郎有一个理论：祝缨这小子出身寒微，大家都说他能干，能干不能干的姑且不论，这一路高升的运气是真不错！跟他沾边的人几乎都升了！
让侄女婿过来再蹭一波，妥。
尚培基南下之前得到了一些叮嘱，见祝缨的时候也比较礼貌，看祝缨也是个正经人。梧州，偏僻之地都有点繁华的样子了，街上百姓虽不像京城富足，但都透着一股生机。
尚培基还算满意。
他一路到了福禄县，童立等人也恭敬地迎他进城，请他进衙，给他交代一应事务。尚培基也粗粗地看看档案、再查查仓库，真如莫县令所言，府库充盈。
尚培基心道：好！如此正可大展拳脚了！
他也拜会县中父老，再去县学，又召集县衙官吏人等问事，最后新看了市集的识字碑，顺口问了几个小贩识不识字之类。
福禄县的百姓对县令总有一点亲切的意思，给他唱了一段。
尚培基心道：祝刺史倒没有谎报政绩，确实干了许多实事哩。
接着，他就觉出不对味儿来了。福禄县的商贾之势太盛。做事都要讲个钱，讲个利，这让尚培基不是很喜欢。他先问“会馆”，县里的士绅们告诉他其中的利润，连同乡要借住也得付钱，随行捎带书信、货物也要付钱。还有勾兑钱币之类。
样样不离钱。
县里的女子也很猖狂，已经超出泼辣了！贫苦人家妇女抛头露面也就罢了，什么样人家的妇女都能骂两句丈夫。有女差就罢了，这是为了男女大妨，但是男女差役一处吃饭真是让人看不下去！
尚培基先下令，明申“大妨”，听说是祝缨在的时候就这规矩，他说：“刺史大人初掌福禄时，一切草创，县衙物资不丰，不得不如此。如今府库充盈，不必勉强在一处。”
又出了个告示，申明了伦理纲常。再召来士绅，让他们要“淳厚”，给同乡人搭把手再收钱，这不就坏了风俗么？
最后，他给祝缨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长信，写知道“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但是现在事都办差不多了，您得收敛一点儿，正一正规矩，免得朝廷里有人拿这些事攻击您。
信送到南平县，没找着祝缨。此时已入五月，祝缨这儿吃完了粽子，带着全家进山避暑去了！
尚培基等了几天没等到回信，又去打听了一下，发现刺史大人居然进山了！
这怎么了得？
尚培基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要去见他！”
童立看着他这一串眼花缭乱的动作，劝道：“大人，梧州是羁縻，刺史大人要时常巡视各族都在情理之中啊。且咱们又不熟山路，不如等大人回来，您再去州里见他老人家。”
尚培基焦虑地等了半个月，祝缨从山里回来了。山中别业情况不错，她将父母留在那里，项乐在那里陪同。
回到刺史府就撞到尚培基堵门。
祝缨客气地请他进府，尚培基脸色不太好，因为他又发现了另一件事：重用女官就算了，还聚集了许多女工。
祝缨问道：“尚县令有事？”
尚培基脸颊抽动了一下，道：“不知大人收到了下官的信不曾？”
祝缨道：“尚县令关心我。然而我不得不如此。孔子还赞管仲呢。”又将之前自已关于危墙的解释说了一遍。
尚培基十分不赞同，他定了定神，道：“原来大人是这样想的。是下官孟浪了。”
“何必过谦？县令说的也都有道理。”
有道理你就是不听，是吧？
尚培基客客气气地告辞，回到了福禄县开始奋笔疾书，给蔡侍郎写了一封长信。将祝缨种种情况都写了，再给祝缨一个评论：好弄险！

第262章 放心
“拜见义父。”
赵苏理起新裁的青袍拜倒在刺史府后衙的书房里。
经过了国子监的考试，再过吏部一道选拔，他得了一个县令的职务。朝廷对官员一向优容，新任命的官员可以有一定数目的假期，视其任职地与原籍天数不等，允许官员在限定的期限内办理私人事务，诸如探亲之类。然后赴任。
赵苏要办的事很多，打从吏部领到了告身就忙得不可开交。先是跟在京城的师长、同学告辞，又要拜会一下郑侯府等处，告知自己要离开了。着重告诉郑侯府，他要去赴任了，以后义父的讯息如果来得慢些绝非故意怠慢。
吏部给他派了一个下县的县令，品级不高，到了地方能自己做主，这里面必是有义父的情面。
赵苏离京城更加不敢耽误，一路疾行，第一站就是梧州的州城。这里以前是南府的府城，赵苏年轻的时候曾到过几次。一些记忆中的地方都改变了，此间变化与福禄县一样，无不显出一股“变得更好”的气象。
怀着“若将来我的治下也能这般脱胎换骨就好了”的想法，赵苏到了刺史府，此时他还未曾还家，没有看到福禄县的情况。
府里已知他要回来，早早就准备好了，此时已是五月中，南方已经炎热难耐了。赵苏在京城住了几年，对家乡的气候稍有不适，从入府到书房，才换上的新衣就已透了点湿意。
侯五在前面引路，赵苏还与他闲聊了两句，问他身体。侯五道：“可比以前舒坦多啦！”
赵苏状似无意地说：“府里人比以前多了，也更有规矩了。”
侯五道：“哎，大人面前别提，还不是那个白眼狼！”
赵苏脸一沉：“哪个？”
侯五低声把石头的事说了，赵苏道：“原来如此。你也休气，他是自己作死。”
两人搭了几句话就到了祝缨的面前。
祝缨看赵苏，比去年又多添了一点意气风发，笑道：“不错。”
赵苏拜完了义父才说：“托义父的福。”
祝缨道：“还得你自己有本事。”让他起来，又让人把苏喆、郎睿、祝炼带了过来。
苏喆得管他叫舅舅，但已不怎么记得还有这么个表舅了。一旁郎睿更是茫然。赵苏对这三个人颇有耐心，跟苏喆小提了两句阿苏家寨子里的事，对郎睿更是和气，问一下郎锟铻现在还光着膀子不。对祝炼的话就更多一点，祝炼身边少了个人他也没问，只问祝炼功课读到哪里了。
苏喆问道：“阿舅为什么不问我的功课呢？”
赵苏轻描淡写回了一句：“你的功课，我问你阿妈就知道啦。”
苏喆对他扮了个鬼脸，赵苏也不说她不稳重，两个人颇有一点默契。
赵苏又问张仙姑和祝大，祝缨道：“他们有年纪了，我送他们进山避暑了。”
赵苏道：“要说山里的好处，避暑算一样。儿也要回乡探亲，正可拜见阿翁阿婆，只是不知二老是在——”
祝缨道：“别业里，过几天回来还赶得及给你送行。”
赵苏道：“原该我去请安，怎敢劳动长辈？”
“你那假期，还是省着点用吧。回家有你忙的。”
赵苏是福禄县几十年来第一个正经授了一县主官的人，在刺史府住不多久就向祝缨告辞回家省家。祝缨让他顺便把苏喆给捎去同行，赵苏有喜事，或许还有亲事，苏喆得跟着去。
……
赵苏风风光光地回到了福禄县，又与顾同等人不同。顾同从来就是整个儿的福禄子弟，赵苏以前只能算半个，如今倒在父老的笑脸相迎之中找到了一些少年时想要的“尊重”。只是这份尊重现在仿佛也没那么重要了。
他将苏喆先交给母亲，赵娘子揽着侄孙女，又看儿子，眼中饱含热情。其中之关切，也抚平了一些赵苏童年时的遗憾。他爹赵沣更是高兴，先放了一长串的鞭炮，又祭祖，又是要摆宴席。
赵苏也不拒绝，在自己的家乡，热闹一点也是无妨的。
赵娘子带着苏喆去热闹，又絮叨着要安排一下自己的儿子跟嫂子、侄女见个面什么的。赵苏道：“祭完祖，我也想给舅舅上炷香。”时至今日，他也不去想什么舅舅对他好是有什么企图之类，幼年时舅舅确是给了他许多的关爱。
赵沣又问：“拜见过你义父了吗？”
赵苏道：“小妹就是我带回来的。”
赵沣一拍脑门：“哦，对对对！”他乐疯了！又跟儿子说，县里的士绅们要请吃饭，又要叮嘱赵苏临走前得再跟义父请教，还说要给赵苏成亲的事。
赵苏别的先不问，看母亲带走了苏喆，才问父亲：“爹说我的亲事？要说哪家？难道已经定下来了？”
赵沣道：“我们请教过你义父，他说如鱼饮水。你呢？怎么想？”
赵苏道：“爹娘怎么想？”
赵沣道：“你娘还想你娶寨子里的姑娘，说也有下山进番学的。我看你还是娶个同乡的好。你说呢？”
赵苏道：“我想求娶祁先生家的小娘子。”
赵沣扶了扶下巴：“什么？祁……”祁泰，一个……不知道怎么说好的人。他的女儿倒像是个利落的姑娘，可是这爹实在是不太行，纯是运气好撞到了刺史大人的手里给带起来做的官。有什么用？
赵苏道：“我在京城这些看年看得多了。士人娶妻不过是两样，要么是原籍乡亲，稳固根基。要么就是京城高门，图个前程。咱家处南蛮之地，年貌相当的淑女难寻。我又别无长处，求娶名门淑女一步登天也是难上加难。凭婚姻成事只怕不能如愿的，不如将婚姻看简单些，只讲婚配，不从婚姻中求前程。学义父，踏踏实实自己出力。我还有义父，也不急着寻什么靠山。”
婚事他早就在想了，在京城也见多了。联姻这事儿，双方都有所图，他个官场新丁，娶什么老婆就代表走近什么圈子，马虎不得。他一个三千里外的蛮荒小子，人家图他什么？要么岳家脑子不好使，要么岳家人不好使。不如自己寻一个踏实一些的老婆，好好干一番实绩。赵家情况又稍有特殊，从赵苏开始做官，能结亲的“官宦人家”没结交几个。赵苏以为，求娶祁家小娘子是个不错的选择。
赵沣道：“咱福禄也有淑女。以前不好说，现在可不一定喽！现也有几家官宦人家，你如今也是一县之令，不至于辱没了人家小娘子。与姻亲家互为援手，也是不错的。”
赵苏仍是摇头：“还是读书识字的好。她是京城人氏，官话也好。且与义父家相熟。”
赵沣低声道：“我本以为你义父会为你安排亲事的。要是他做媒，必会更佳。”
赵苏笑笑：“他老人家自己还没定下来呢。”
赵沣拗不过做官的儿子，道：“你想好了咱们就去提亲。要能请得你义父做媒，那就再好不过啦！”
父子俩嘀嘀咕咕，赵娘子又与苏喆说话。赵娘子很欣喜于娘家侄孙女也得到重视，也问一问苏喆都学了些什么。苏喆道：“阿翁才带我去山里种地了。”
赵娘子大惊：“什么？你？种什么地？！！！不是要学本事的吗？怎么让你种地了？”
苏喆却不觉得辛苦，笑道：“姑婆莫急，阿翁说我得知道种地的人是什么样的以后才不会变傻。”
祝缨带她们几个连同项渔到山上别业住一小半月，种地是真的种，不是图新鲜做样子。几个小鬼被累得倒头就睡，项渔这货还被项安嘲笑过睡到流口水。就是累。
别人不知道，苏喆隐约抓到了一点什么。
赵娘子道：“哎，你生来也不是为了种地了！我得跟你阿翁说说去……”
两下都叽叽喳喳，赵沣父子俩先商议完了，跟赵娘子说了他们的决定。赵娘子是早想让儿子娶山里姑娘的，因为好相处。现听说要娶祁小娘子，她是有些不乐意。赵沣道：“是为了我儿将来。”赵苏又说：“她与义父家里都熟，在福禄也住过，知道福禄的情状，与娶福禄淑女相差不大。”
赵娘子道：“我再想想。”私下却问苏喆，这个祁小娘子怎么样。苏喆人小鬼大，姑婆一问，她就有了点小小的猜测。她与祁小娘子打的交道不算多，但是张仙姑说祁小娘子是个“顾家的人”，花姐等人也说祁小娘子“稳当”。
苏喆小声说：“舅舅又不傻……”她与这个舅舅感情不深，却有自己的感知。
赵娘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道：“他是不傻。”终于同意求娶祁泰的女儿。
一家子正为着婚事动脑筋，顾翁却派人送了张帖子来，邀赵家父子一聚。
…………
赵沣父子俩衣饰光鲜，赴了顾翁的局。
赵苏到了县城，还未投帖给尚培基，先被顾翁请到了自家。到了一看，这人也未免太全了！
祝缨到福禄县不久就将全县数得上号的乡绅人家都赶到了县城居住，她升任之后掌管福禄县的关、莫二人手段不如她，陆续有人返乡居住。好歹是经过了祝缨的手，至今县城里的乡绅数目仍是不小。
今天这场面，赶上祝缨下令来开会了。
本地的士绅一向与他这个“獠女之子”有隔阂，也没这么客气，人虽多，赵苏也不以为是因为自己要做官了。他虽然也是县令了，但不管本地，且县里也有好几个同学都有了官身，父老乡亲必不是为官职对他礼貌至此。一定另有原因！
赵苏提高了警惕，很礼貌地让了顾翁上座，再请赵沣坐自己的上首，然后自己坐下，最后请问顾翁今天是个什么意思。
顾翁道：“大郎，见过咱们的新县令了吗？”
“还没有，我是先回家探亲的，见过父母长辈之后才好拜见县令。否则岂不是……咳咳。新县令好相处吗？”
顾翁道：“这个说来话就长了！别看这位新县令到了没两个月，他干的那些个事呀！哎，令尊也是知道的。”
赵沣道：“咳咳，是，这位县令有些不识时务了。”
赵苏虚心请教：“他怎么了？”
顾翁先起了个头：“管得忒宽！”
赵沣跟了一句：“派头忒大！”
接着，一些乡绅长辈就打开了话匣子，诉说了尚培基的种种“恶形恶状”。赵苏耐心听完，先问：“这些都对义父讲过了吗？”
顾翁道：“倒是想，又……”
他欲言又止，赵苏会意接上：“又觉得新县令干的这些个事儿挑不出什么明面儿上的毛病来。”
顾翁道：“那也不能说是没毛病吧？”
赵苏问道：“那诸位的意思是？”
顾翁问道：“年轻一辈里你最能干，最早入京，官儿又最大，如今我们请你来商议个主意——这事儿好不好同刺史大人讲一讲？”
赵翁道：“咱们商议好几天了……”
顾翁瞪了他一眼，赵翁收声。打从跟尚培基打照面，他们就不太得劲儿，这个县令的架子摆得忒大忒假。没用半个月，大家就更觉出味儿不对了。明面上，尚培基还真没什么毛病。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经过祝缨再经尚培基那就大不一样了。
赵苏道：“我背井闻乡这么些年，家里的事情也都不知道，诸位长辈要是再不同我讲，我也不敢胡乱开口拿主意的。”
顾翁只得含糊地说：“他也忒过份了！讲什么礼乐、大妨也就罢了，怎么还管头管脚的？”
尚培基刚说要一点“礼乐”“大妨”的时候，他们是很开心的，对，是得有点儿规矩。可是尚培基这个规矩它管得也忒多了！不但管泥腿子管冒失婆娘，没几天还要管起他们了！
林翁老了许多，说话也带着股颓丧的味儿：“起初还道他与刺史大人一样，召咱们咱们也都到了县衙，哪知吩咐下来的全不是一样的事儿。他连播种季节都分不清！话也不会讲。”
尚培基官话极佳，不会方言，就要士绅们学习官话。他们的官话明明已经很好了！这不是鸡蛋里挑骨头吗？
话匣子一打开，人人都说尚培基之不好。顾翁才夸完“礼法”，就说了一句：“讲礼法也得叫人活吧？哦，不许雇女工？人怎么活呀？作坊都要关啦！告诉他作坊人不够，他又要征发！征发的什么？”
官府超量超期的征发是全国普遍的事儿，但是祝缨讲规矩地干了十年，本地征发一向守规。尚培基一来就给添了这一项。作坊没了女工不够？那就来男工。
可是有些工种男工就不合适，有些人家男人他就养不好家。悄悄赌钱的至今还有，不赌钱的也有拿了工钱都喝光了的。这样的人家，老婆孩子饿肚子了，族里也不能眼看着人饿死。在坐的士绅在本地都有宗族，平日里也得干点人事。干人事是要花钱的。本来，家里有个女工，她能填饱肚子，族里也省事儿。尚培基一多事，大家都麻烦。
其次是效率，有些活计男女还是有些差别的，女子体力稍弱，精细活计的效率更高，更重要的是“她工钱便宜啊！”
王翁说：“照他讲的，一月要多支出三成！”
“对！何止工钱？他还问我田里都种的什么，不许我种甘蔗了！我……我也没有不种粮啊！”
“还有会馆！咱们交的租金难道不是给县衙？他收钱就行了，还管着咱们经营了？又管不好！这个不许收钱，那个不许收钱，我拿什么给他算租金？”轮值主持福禄会馆的人也不满。
“哦，还有糖坊，他也要管！还要咱多缴糖！这是要干什么？”
总之，就是乱搞。而福禄乡绅们不想多掏钱给他！
然后大家的意见是：“要不，咱们一道向刺史大人陈情？”
赵苏听明白了他们的意思，缓缓地说：“诸位长辈，难道就只会向义父告状吗？”
这话顾翁就不爱听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赵苏道：“些许小事，咱们自己就办了，何必劳烦义父？”
“京里来的，只怕不好应付呀。”
“诸位想一想，这是新县令，不是义父！世上比义父能耐的人，我在京城也没见着几个，诸位何必先自己泄气？不说为他老人家分忧，事事求义父，也显得咱们无能。些许小事，咱们先应付了，遇到大事再求他老人家不迟。”
赵沣道：“能行么？”
王翁也说：“就咱们？县令一发怒，披枷带镣。可不敢盼着像刺史大人那么和气。”
赵苏笑道：“害怕了？诸位长辈，义父在此十年，难道只是为了他自己的政绩官阶么？诸位身着锦衣，见官不跪，是从哪里来的？”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恍然大悟！
对哦！
祝缨刚到福县的时候，他们名为士绅，实则是“乡绅”土财主，如今却真有一些人是实实在在的官员亲族，是名实皆有的“士绅”了。普通乡绅，写字面上都是“民”，管你有没有钱，身份上就是普通人。打你就打你了。“士绅”是有身份的人，打你一巴掌，那都得有个说法。
除了眼前的赵苏品阶最高，他是个县令，祝缨还弄了十几个学生，人人都有官身。从县丞到县尉不等！
顾翁流下了感动的泪水，道：“还是刺史大人好啊！给官、给钱、给出路。待咱们还谦和有礼！父母爱子女，就为他计长远！大人是为我们计了长远！以后也不用怕这些作威作福的官了。”
雷家父子是挨过祝缨收拾的，一比尚培基，对祝缨的一点点芥蒂也飞了：“祝公是严父，治下百姓犯了错会受教训，却也是真心爱护。亲爹对儿子再严厉，也为儿子置家产。半路跑过来的野爹，还想夺大家的饭碗？姓尚的以为他是个什么东西？”
各人发了一通的牢骚，都问赵苏：“你年轻，又见过世面，此事当如何是好？”
“笃笃”门板被敲响，顾翁警惕地问：“谁？”
“老翁，童县尉来了……”
堂内众人交换了眼色，顾翁道：“快请！”
童立的脸色也不太好看，进了先团团一揖，顾翁道：“快坐。”
童立坐下先骂了一句脏话，又说道：“新来这是个什么不通人性的玩艺儿啊？”
“怎么？”
“他还要同诸位聊一聊呢，说什么商贾之事容易破坏风俗，还要管呢。您各位，家里橘子那什么的，别自个儿卖了。”
诸人大怒：“什么？我们又没耽误了种粮！”
“甘蔗要是种得太多的，趁早自己改种粮食啊！他要查旧账了，凡五年前粮坊没开的时候种粮的地，如今还得种粮！对了，粮，加征一成的税。”
“啊？”
童立也有点不好意思，因为加这一成的税是为了给衙门补贴的：“说，还要预备下些工程的款子。你们有些不用纳税的，也有要纳的，早些想办法吧。”
说完又看到了赵苏，两人又是一番礼让。童立道：“郎君来了可真是太好了！咱们正愁怎么同大人讲呢……”
赵苏又将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童立沉吟道：“他语言不通，又好摆个谱，还道咱们都不识字。说话做事也不大避人。”整个县衙，人人识字，作文章差了点儿，识个千把两千字还是行的。端茶递水的差役常能瞄两眼。
童立又附赠了赵苏一个消息：“一头瞧不起獠人，一头又要再弄一个‘教化异族’当心别叫他算计了。”
压在心底的恶感被激了起来，赵苏道：“多谢。”
一群人凑到了一起，叽叽喳喳。赵苏道：“项家那里，我去讲。”
顾翁道：“咱们这些人，必要同进退，不信治不了他！才来几天呢？”
赵苏道：“那就小童哥盯着县衙，我去联络项大郎，请他主持在京城的会馆少出糖！各位长辈都回乡居住，互通讯息。顾翁还在县城，他要干什么，您几位就去见他。阿苏县那里，也是我去讲……”
赵苏这里安排妥了，顾翁等人的任务就是给尚培基添堵，看他怎么动官员亲族。阿苏县等处让赵苏联络，不搭理尚培基。京城少出糖，货主问，就是尚培基不给卖了。把糖坊都逼得关门了，甘蔗也不让种了。你问工人？都逃亡了。
他还编了个歌谣“名上实下，赔光根基”，往到处传唱，连京城的会馆也得给它传过去！
然后就是耗着尚培基，你说话，咱们就是听不懂。要不您学一下方言？
下令，就拖着，磨！哎！出工不出力。不能让他滚蛋，也得让他变成个聋瞎，什么事儿都干不成。
这些，不但在等着京城回信的尚培基不知道，连祝缨也是不知道的。因为福禄县里没人跟她讲这个！大家伙儿觉得自己也都应付得了，用不着跟她讲。
主意已定，赵苏传信给苏鸣鸾，接着就跟爹娘去梧州城了——他还想娶媳妇儿呢。
……——
盲婚哑嫁，虽不全是如此，也有一半儿是真实的。
赵苏与祁家父女俩以前还算熟，不算全瞎，他也是有备而来，准备了厚礼。自家先登祁泰的门，聊上一聊，差不多了再同祝缨讲，以免有个“借势压人”之嫌。
祁泰也没个岳父的架子，祁家大小事务原本是由祁小娘子一手操持的，连她自己的嫁妆都是自己个儿攒的。眼看年纪不小了，她有一些不安。原本攒了一笔钱，打算带着父亲辞工回京过日子，祝大人给她爹弄了个官儿做！身份一变，婚事的计划也就变了。
好在她这嫁妆是没个对象就先攒了，倒不必愁换个身份相当的丈夫。
祁泰是万没想到赵苏会想当他女婿的，一时呆立当场：“啊？你怎么想着娶她的呢？”
祁小娘子在内室听得跺脚，这是什么爹啊？
不过祁泰很快拍板：“行。”
这就答应了？这是什么爹啊？
祁泰账也清，赵苏现在是官了，女儿一结婚就是命妇。赵家家境殷实，他们同赵苏也处过几年，看着行。赵苏还是祝缨的义子，对义父也一直恭敬，有什么事儿大人会主持公道的。择婿，那还看什么？
行了，就他了！
两家将这门婚事告知了祝缨，男家媒人是祝缨，女家媒人是花姐，保婚的是顾翁，做证的拉上章别驾。
张仙姑又要给祁小娘子添妆，府里热热闹闹的。赵苏却在书房里当地一跪：“义父，儿擅作主张，想往京城会馆传个消息……”
“哦？”
赵苏原原本本将尚县令如何施为讲了，接着又说了自己的应对之策，末了，道：“是儿的一点浅见，要是错了，请义父责罚。”
祝缨道：“你这样去赴任，我就能放心了。”

第263章 挤兑
赵苏露出一个微笑来。
对付尚培基，他用了一些手段，有些确是有点不太光明正大，得到了祝缨的肯定，赵苏也放了心。
赵苏抓紧时间请教一下做官的窍门，再聪明的人，对规则不熟悉也会吃亏。祝缨对赵苏却是放心，赵苏这人打一开始脑子就是够用的。
祝缨又问他从吏部那里拿到了多少情报，再告诉他吏部、户部的消息未必是准的，还要收拾前任的烂摊子之类。又告诉赵苏：“十里不同俗，不要将福禄经的见的当做是寻常。我南下之前，也是一心想做事，装了几车的农具，到了福禄能用的没几样。到了先看当地是个什么样子再下手。”
赵苏将这些一一记下。更是仔细询问县令与上级之间的相处，如何保持一个客气的距离之类。
两人聊天，也没人来打扰他们。赵沣夫妇二人到了梧州城之后，刺史府的官员又为祁家做脸，赵娘子的一点小小的不愉快也散了，她在这里又见到了侄子苏飞虎与侄孙等人，心情越来越好了。
祁泰是个万事操心也操不到点子上的人，结果张仙姑等人就接过了为祁家操持的事情，张仙姑一动，叽喳的人就多了。连带花姐也忙了起来，祝家不住给赵苏准备了结婚的贺礼，还要给祁小娘子再添一份妆奁。
赵苏既要探亲又要成亲还要在期限内赴任，行程颇紧，祁小娘子心中忐忑。她对自己的婚事是担忧的，祁泰纵有心也不大能操持得体。原以为准备好了，一旦要办一场婚礼，却发现自己之前十年好像什么都没准备一样！
本以为存了些嫁妆的，事到临头才发现缺得还有很多。譬如真正殷实人家不止是陪送些新衣被子一点首饰之类，大宗是田产、是陪嫁的奴婢。田产几乎无从谈起，只有京中二亩薄田。家里仆人还是当年顾家荐来的。再来是客人，看在祝缨的面子上，刺史府应该有不少人参与，但是请柬得祁家自己准备吧？
祁小娘子自己拟了客人的单子，再准备请柬，让父亲写请柬。还要办采买等事，忙了个不可开交。
别人家的新娘子在这个时候都开始紧张害羞，祁小娘子只在听赵家来提亲时有机会羞了那么一下，接着就忙上了。
田产是不想了祁小娘子又将家产分两份，一份留给祁泰在刺史府里生活，这一份就托给了花姐。另一份才是自己的嫁妆。家里的女仆她不想带走，不然祁泰身边就没人了，这样她自己婚礼上就没有仆人了，还要现雇人。
忙乱之中，还是刺史府里出手为她解了困。
花姐将她叫到自己房里，递给了她一只匣子。祁小娘子道：“大娘子已给了添妆了。”
花姐道：“这是小祝让我转交的。你拿着。”
祁小娘子大方接了，花姐道：“还有一件事，虽是你的家事，不过咱们相处这么久了，我就多说一句，你得有个伴儿同行。”
祁小娘子道：“可是我爹……”
花姐道：“他在府里总有人照应。赵家虽不是不讲理的人家，你是嫁到人家去的，得有个说心里话的人。”
祁小娘子这才下定决心安排自己之前的丫环。这丫环原是顾家的路子来的，也是福禄的，赵家也是福禄人。赵苏这次赴任的地方走不算太远，赵苏的仆人们也都是福禄人，丫环没多犹豫，也情愿与祁小娘子同行。
祁小娘子攒齐了伴儿，才打开匣子。这匣子拿到手里轻飘飘的，打开一看，里面也只有一张纸，乃是一纸地契，陪嫁的田地祝缨给她准备好了。地方不在京城，这块地离项家的新买的土地比较近。
两人的八字找了巫仁认识的那位尼师合了一下，日子很快就确定了。刺史府里，花姐相帮女家摆酒。赵苏借了驿馆，男家住在那里，正日子从驿馆出发迎亲，接到了新娘子之后不是回驿馆，而是回福禄。
祝缨作为男家的媒人，也得跟着一道回福禄。
他们的婚礼在福禄县城里举办，赵家摆起了流水席。赵苏若无其事地给尚培基还送了一张请柬，尚培基也到了。
赵沣笑着迎上去：“县令大人，多谢多谢。”
尚培基乐于参与这样士绅家的场合，也拱手：“恭喜恭喜。”还很诚心地对赵苏道了喜，殷殷叮嘱赵苏，祝赵苏前程似锦。
赵苏两颊泛着点粉红：“多谢。”
尚培基喜欢同赵苏说话，因为赵苏的官话极佳，而福禄县其他人的官话并不好。起初，县里的人见到他都憋着劲儿地讲官话，略熟一熟，就一个个原形毕露，飞快地讲起了本地方言，他是半句也听不懂。
这不，顾翁就来了，还没开席，顾翁就满面通红，喝醉了一样，对着他开口叽叽咕咕一串。看围人的表情，好像是说得好话，尚培基是一个字也没听明白的。然后是赵翁，他开口两句还有点样子：“我与他家是连宗的……”几个字的功夫，发音从“类官话”就滑到了方言。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外面，喜乐的声音更大了起来！
整个赵宅人都乐呵呵地往外瞧，尚培基也看了过去，见外面十分的热闹，可是此时不是新娘子进门的吉时呀！
童立上前道：“大人，您得出去见一见这一位，不然不礼貌。”
尚培基道：“刺史大人不是已经在后堂了吗？难道是祁司户亲自送亲？”
“那倒不是，这一位您是绕不开去的。”
尚培基十分疑惑，在童立的引导之下往外走，只见赵沣、赵娘子正与一个男装的丽人交谈。这是在搞什么鬼？！
这位俏丽佳人居然还穿着官服！她的身边还有许多穿着男装的女子！这不对劲！
童立道：“这一位就是阿苏县的苏县令了！”
苏鸣鸾恭喜完了，正在问赵娘子：“听说义父来了，我得去拜见呀。”
赵沣低声给她介绍：“这位是本县的尚县令。”一旁童立告诉他这是阿苏县令。
苏鸣鸾对尚培基一拱手，笑道：“表兄成婚，多谢您来捧场。”
她从进门说的就是奇霞语，尚培基噎了一下，只能从她的表情、动作上猜测她说了什么。也还了一礼：“恭喜恭喜。”
整个婚礼，尚培基都晕晕乎乎的。十句里面能有一、两句他能听得懂的，还得是士绅们好心特意给他讲“官话”。尚培基心道：本地之文教还是要加紧！刺史大人不过开了一个头，能否维持得住，还要看我等后来人！
一心里筹划着许多的大事，酒也没吃多少，却见许多本地士绅又都围着祝缨。祝缨隔着人也看到了尚培基，她远远地也对尚培基点头，又对周围的人说了句话，就又多了两个乡绅过来找尚培基说话。
尚培基一时百感交集：刺史是能吏，然囿于出身，可以为器而用，终不可使之主持大局啊！可惜……我若想一展抱负，终究还是要靠自己！
祝缨知道尚培基必然是对自己有一点意见的，有就有呗。她依旧与赵沣、苏鸣鸾等人谈笑，又看着小吴蹿上蹿下的不太像话，这小子在别人的婚礼上竟有了一点“衣锦还乡”的味道。
祝缨将他叫到了一边：“你干嘛呢？”
小吴道：“嘿嘿，赵小郎君成亲了，下官也高兴！小郎君又娶新妇，又做了一县主官，全由自己做主，多大的喜事呀。”
“羡慕？”
“是、是有点儿。那、那个……”
祝缨笑了笑，没说话。小吴总带在身边也不是个事儿，这人跟祁泰还不太一样，也是时候让他离开自己了。小吴这样子，让他做个县令恐非好事，做个县丞之类的副职倒也还能应付。
小吴颠儿颠儿地跟在她的身后，可没在婚礼上蹦跶了。
赵苏成婚之后，祝缨又回到了梧州城，五月过半，赵苏得赶去赴，祝缨也得再次进山，将父母继续送回山里避暑。到八月左右再将父母接回，到那时梧州城也变得宜居了。
这次再进山里，就没有收到尚培基规劝的信件了。
尚培基正忙着整顿他的福禄县，他先是下令，县里的土地不许违规种甘蔗。想种甘蔗可以，你新开荒地，但是不可以抛荒原有的耕地，不能因为甘蔗而荒废。
县中士绅口中唯唯，却又无不盼望着外面的消息——京城，也该知道了吧？
……——
项大郎在京城有一阵子了，会馆的业务越来越多。这一天，他先算了一下会馆的款子，再算一算自家的盈余，寻思又可置一块地了。他有弟弟妹妹，还有儿子，得为带个家族打算。商人是没有前途的，这年月再有钱也做不了吕不韦，还是多买些地实在！
项大郎还有一点点小小的野心：项渔也住进刺史府了，以大人对人之宽厚，但凡项渔能有点出息，大人也不会亏待了他。
得买地！尽早将身份由商转为农、为士。
项大郎一气想到了两代之后，回过神来时已抱着梧州转递过来的书信发呆良久。他忙将这捎带一分物件分发了，以前赵苏的包裹多些，现在赵苏赴任了，主要是几个在京城的商人、学生的东西。
这一回有一个寄件人比较特别——福禄县令尚培基。
项大郎不敢怠慢，亲自将东西送到了蔡侍郎的府上。侍郎府的门房还算客气，虽没让他进去，也请他喝了杯茶。
项大郎从侍郎府转回会馆，又看到一个本不该出现的面孔：“你怎么来了？”
来人也是福禄县的人，项大郎认识，但他现在应该是在福禄。来人道：“有急信！”
项大郎拆信一看，命人将来人带下去休息：“你且住两天，再捎信回去。”
信是福禄县士绅寄来的，项大郎将信仔细读了，以为可行。他当晚即下令：“接下来暂缓接砂糖的单子。”
管事吃惊：“好好的买卖，如何不做？”
项大郎道：“那也是别人许咱们做呐！新来的那位县令大人，闹得咱们的糖坊开不下去啦！备车，我要去见蓝大人。”
“蓝大人”是蓝德，项大郎的身份此时还见不到蓝兴，蓝德在宫外的小宅子项大郎还是能敲开门的。
两人一阵嘀咕，蓝德怀疑道：“我不信，梧州刺史是什么人？能让个虾米翻了天？”
项大郎道：“翻天不至于，坏事是真的。您不知道……”
蓝德道：“供宫里的，不能少！哎你……”
项大郎道：“实话与大人讲，他这是杀鸡取卵。鸡杀了，哪来的蛋吃？纵我们愿意苦一些，也得叫人知道我们的难处。”他塞给了蓝德一包金银。
蓝德想了一下，道：“倒也不难。”
两人又是一阵嘀咕，项大郎起身告辞。
…………
蔡侍郎收到了侄女婿的家书，尚培基这回不是用私信夹带的路子送信，他是用的会馆的渠道。会馆每年固定来回跑几趟，尚培基刚到福禄的时候，县里巴巴地告诉了他这条线，他就从善如流地送了一批东西回京。
随信又送了岳家、同年、朋友们一些东西，其中既有本地土产的橘子、糖塔之类，也有一些钱帛。
蔡侍郎看了他的礼物矜持一笑，袖了他的信件回书房看去了。一看之下大不由皱眉：“狂生啊……”
蔡侍郎连夜让人去兄弟家问：侄女婿有没有捎信回来说胡话？
因时辰晚了，裴少尹主持的京兆府这二年又严了些，回信的人没来得及回来。第二天一早，蔡侍郎上早朝前什么消息都还没接到。他也没放在心上，福禄实在太远了，越远的地方就越不重要。
蔡侍郎回到家里，弟弟家也带了信来，说是并没有讲什么。
蔡侍郎还不放心，亲自往弟弟家去了一趟，仔细询问尚培基家书都说了什么。尚培基给妻子写的信没有这么直白，然而字里行间仍然将福禄县的事情当做一种蛮夷猎奇来讲，透着点儿新奇不屑与要治理好福禄县、将之变成标杆的决心。
“刺史能在此建功立业，我如何不能？”尚培基如是写道。
蔡娘子十分担心丈夫，问堂伯：“他……怎么了？”
“没什么，年轻人有些志气是好事。不过也要写信告诉他，让他要沉住气。”蔡侍郎说。
蔡娘子也看不出这信里有什么不对来，以为堂伯只是关心自家人，笑道：“是。”
蔡侍郎回家就写了封长信，告诫侄女婿：不要妄下结论，你不过是一个生手，不要对上司指手划脚，这样对你不好。口无遮拦没关系，对上司口无遮拦就犯忌讳。总之，做官你闲得发慌顶撞上司，你想谁给你收拾烂摊子呢？老实趴着，看看情况再动嘴。别再头脑发热冲到长官面前说长官这个不对、那个不好了。知道朝廷为什么提倡直言极谏吗？因为这么干的人少！大臣们很少这么干，是因为他们傻吗？面刺前辈之过，这样没礼貌的晚辈还配治理百姓吗？
只等明天发出，让这个新官上任的侄女婿老实一点，一切大吉。年轻人嘛，有冲劲，教导一下就好了。
怀着这样的心，蔡侍郎并不慌张，第二天照样上朝。
站完了班，蔡侍郎要回部里，却被钟宜叫住了：“我仿佛记得你家招了一个姓尚的女婿？”
蔡侍郎忙管这位比自己只大了五岁的丞相叫了一声：“世叔。”钟宜是皇帝登基前的旧人，与蔡侍郎的父亲算是早年同僚，蔡侍郎就他做这个世叔。
听钟宜说一个“尚”字，蔡侍郎心想，没那么巧吧？
偏偏就这么巧！钟宜本来也不在意什么福禄县，但是施、王二位对梧州颇有兴趣。不动刀兵又圈了几个羁縻县，也是很显眼的。故而与之有关的事情，钟宜也跟着多留了一点心。
蔡侍郎道：“是，看尚培基忠厚，故而族弟将女儿许配给他。”
钟宜微一皱眉：“忠厚？我听到的怎么不是这样？”
蔡侍郎忙问：“怎么？”
钟宜伸手往外指指点点：“怎么宫里都有人传说，尚培基胡作非为，妄称权威？”
蔡侍郎一惊：“怎么会？”
钟宜见他好像真不知情，道：“赶紧让他老些，别胡闹！”
“是。世叔，到底怎么了？”
钟宜道：“宫监们都在传，他弄得整个福禄县民不聊生。他是你荐过去的，出了事你是要连坐的。”
蔡侍郎连声应道：“是是是。他就是还没脱书生习气，万事将书里写的都当了真。”
这话钟宜就不爱听了，他说：“书里写的错了吗？什么书生习气？我看是书没读透！”
蔡侍郎挨了一通训，才知道事情有些不对，命家人速速将自己的信件交给会馆带回去。他在皇城熬了一天，晚间回府，却看到他写的信还好好地放在书桌上。蔡侍郎怒道：“这是什么？”
管家躬身上前，道：“回大人，会馆那里说，近来都没有南下的商队，又不敢留您的书信怕万一弄丢了。何时有人南下，再来咱们府里求信带走。”
蔡侍郎道：“可是做怪！这又是为的什么？”
管家哈着腰、低着头，闻言，稍稍抬头瞥了他一眼：“说是……福禄县令说，县里商贾之风太盛！有意整顿，商人们害怕，且不敢贩运货物了。”
“他们又不违法，怕的什么？”
管家赔笑道：“凡长官一声令，底下人必然矫枉过正，怕的岂止是一位长官呢？”
蔡侍郎有点焦躁，道：“简直荒唐！你再去一趟，拿我的手书给他们，叫他们只管照旧。”
“是。”
…………
从京城到福禄拢共两千七百里，一般人打个来回也得三个多月，这还是在没有生病、天气不好、道路毁坏、途中发生其他意外的情况下。
蔡侍郎的信发出之后，尚培基收到消息也得一个多月将近两个月后了。在此期间，梧州会馆先是搪塞，说是不敢再发商队，想要听听风。来回磨了五天，才勉强接了这件差使。
既然是商队，就不比专业的信差，载货走得就慢。
眼见得梧州会馆出的糖一天比一天少，“名上实下，赔光基业”也传得大半个京城连同皇城内都知道了。尚培基一个字的回信还没来得及带回来，蔡娘子人在京城就听到了自己丈夫的新名声。
蔡娘子年不过二十，知书达理、颇知世故，情知此事不妙，忙去求蔡侍郎帮忙。
蔡侍郎道：“你忙得什么？上蹿下跳，生恐别人不知道？如今谁知道他尚培基是谁？倒是跳出来表白自己才会叫人记住哩！我已修书一封与他，叫他不要生事。只要事情冷下来，这一任了结，再给他调个地方就是。”
蔡娘子忧心忡忡：“那么远的地方，坏话怎么就这么快传到了京城了呢？会不会是有什么人在背后作怪？”
蔡侍郎道：“妇道人家，不要多事！这件事情我知道了，你回家好生呆着。”
蔡娘子不敢接话，仍是觉得有问题，她不敢同伯父顶嘴，离了侍郎府就说：“让会馆的人到家里来一趟！”主事项大郎是福禄县人，她的丈夫正是福禄县令，不将人叫过来仔细问问，她不安心。
蔡侍郎一面觉得侄女多事，一面却又修书一封，直接给了祝缨。祝缨是梧州刺史，福禄县有什么事当然要托到她的头上。蔡侍郎在信中极为客气，托祝缨代为“教导”一下尚培基这个“年轻人”。
梧州会馆将这一封信传得就快了，这封信发得晚，却比尚培基早收到了三天。
祝缨展信一看，问丁贵：“这个‘名上实下，赔光基业’我怎么没听说过？梧州有这个说法吗？”
丁贵躬身道：“有的！不过都是外面街上胡传的，不值当让您老听着的。”
祝缨道：“是这样吗？叫上司仓，咱们去福禄。我倒要看看，他是怎么赔光基业的。”
“可是……您就快要启程了，司户、司仓都在督促今年的秋税……”
祝缨道：“唔，那就派司户佐、司仓佐去福禄查一下府库吧。”
“是。”
…………
尚培基为今秋的粮食正急得一头汗，其他县据说都已经送到州城了，就他这儿收得慢。不是他不想，也不是百姓不想，是他的仓库坏了一些，没地方放了。
正在着急时，刺史府派了人来查他的账！
尚培基大怒：“我不过比别人晚两日，又未到期限，为何如此逼勒？”他这几个月处处不顺，不免疑神疑鬼，觉得有人与他作对。
刺史府出来的人比他还要横一点：“咱们不查您今年的粮草，是问一下往年的。刺史大人收到一封信，说您把基业都赔光了，只好派咱们来看一看。”
尚培基怒道：“难道是怀疑我贪墨吗？”
“物议如此。”
童立等人假意相劝：“大人，给他看看又何妨？咱们的账清清楚楚。”
账是清楚的，但是查的不是单纯的账目，而是“基业”。一盘之下，莫县令走前还留了不少的库藏，尚培基几个月给花出去一半，这就不对了。一任三年，你头一年就花了库藏的一半，到第三年就真的要倒欠了啊！
司户佐与司仓佐二人抱着清点的结果离开，第三天，刺史府派人来催促今年的秋粮，并且下令：县令不必来了，派县丞押解过来即可。
并且送了尚培基一张纸，上面只有两个字：垂拱。

第264章 抵达
祝缨的字纸经由正式的公文途径送到尚培基面前，来送信的是刺史府的差役，尚培基一肚子的火，将纸张边缘握皱了还得对来者说：“上覆刺史大人，大人的训示，我收到了。”
差役答应了一声：“是。”又站在当地稍等了片刻，预备如果尚培基如果有什么补充的话好给捎回去。哪知尚培基就这一句，见他不走，尚培基问道：“你还有什么事吗？”
我能有什么事？差役道：“那小人就告退了。”
尚培基低下头又认真地看着这张只有两个字的纸，越看越气，心道：不见就不见！他怎么想起来查账的？谁向他告的状吗？是县衙里的什么人吗？哼！查账又如何？我又不曾贪赃枉法！
差役步出大堂，半道被一个人拦住了：“小王哥。”
“童大人！”
“不敢不敢，”童立说，“借一步说话。”
两人找了间空屋子，有县衙的差役来上了茶点，王差役喝了半壶茶水，童立才说：“刺史大人还有什么吩咐不曾？”
王差役说：“那倒没有，您要打听什么自家押粮到州城去不就得了？你就自己领这个差，有什么话亲自去对大人讲，有什么要问的，你是大人手下的老人儿，也能问个一两句不是？”
童立道：“我这不是不知道大人是个什么意思么？”
王差役笑嘻嘻地：“他老人家的心思咱们哪能猜得到呢？反正咱们只要跟着大人走，总也吃不了亏。”
童立道：“那是、那是。”他有点愁，主意是赵苏出的，完事儿赵苏当官走了，刺史府派人来查账，账还合得上。这就有点尴尬了。再让这个棒槌县令接着作，三年一过，他滚蛋了，家底掏空，大家怎么过？他们可都是本地人！
童立客气地将王差役送走，又塞了个红包，转过来找尚培基想领送粮的差使。尚培基早将只有两个字的纸张往抽屉一放，重新审视他的计划了。看到他来，尚培基道：“有事？”
童立道：“刺史府来人已经送走了，下官来请示大人还有什么安排没有？”
尚培基道：“秋收已过，正可抽丁服役。”
童立小心地问：“您要抽丁做什么？”
“水利、道路做得还算不错，小修即可，这个县城未免狭窄了些，应该扩一扩了。”
童立大惊：“大人，县城是有定制的，扩建得奏请朝廷批准！再说，又快种麦了，庄稼不能耽误呀。”
“哦！宿麦……”尚培基一拍脑门，他对南方农时不熟，忙得忘了这事。又低声抱怨：“一个一个，都不省心！你是本地人？”
童立道：“是。”
尚培基道：“坐。”
童立很警惕，陪着小心坐下了，尚培基命人给他上茶，然后亲切地说：“你在县衙里多久啦？”
“总有十年了，因熬了这么些年还算谨慎，故而得补了个微末小官，与大人这般前程似锦的贵人是没法比的。”
尚培基心情好了一点，心中感慨，却也只是叹了一口气显出自己听进去了却又有点愁绪的样子，开口却是问：“衙中诸人你可熟识？”
“共事多年，说不熟是假的，说熟，也不能说了如指掌。人心隔肚皮。”
“是啊！”尚培基赞叹一声，“面上唯唯诺诺，背后含沙射影的小人太多！”
童立读书不多，“含沙射影”这个词他有点生，“小人”是听得懂的，心里骂一句尚培基“你是大，大草包”，跟着含糊地点头。
尚培基话锋一转，又问：“我到福禄几个月，看这所有人里，唯有你最可靠。这话我只问你，据你看这县衙之中，可有心存二意之人呢？”
童立惊讶地看了这位县令一眼，道：“大人何出此言？什么敢人心有二意？”
“那是你，不是别人。”尚培基说。
“那不能吧？大家伙都傻呵呵的，没什么操心事。”童立说。
尚培基摇摇头，看一眼童立，别有深意地说：“刺史大人为什么突然派人来查账？查账我是不怕的，每一笔我都有用处。府库积存这么多，不就是为了要做事用的吗？否则岂不是守财奴？我自认对上下官吏并不刻薄，如何……唉……”
起初，尚培基的想法很简单，所谓上行下效，他下令，底下人执行，工程一完，出了成果大家都受表彰。这几个月下来，处处不顺。直到祝缨查账，才觉得有人不听话，完全不是当下属该有的样子。是得把衙门里整顿一下，才好完全他自己的宏大规划了。
在他的心里，既然府库充盈，就该着手在福禄建一个合于礼教的乐土。
看着他说到动情处几乎要落泪，童立的心仿佛被雷劈了，心说：您还委屈上了？一到任就点仓储，点完了就开始挥霍。您的账当然还算清楚啦，有家底儿给您败，您还不用上蹿下跳的盘剥嘛！
他比尚培基还会演，尚培基还要哭不哭的，他先哭了：“您可太不容易了呀！给上下的好处一点也没少！”
两人对着流泪，童立道：“我愿为大人押粮到州城去。吴司仓是我原先的上司，我必将这个差使办好。”
“辛苦你啦。”
“大人客气。”
童立抹着眼泪出来了，回到自己的值房先灌一壶水，接着翻一个白眼，抓起衣襟来扇了扇风，心说：得赶紧去给大人报信，这样的货色也配在福禄？
……——
童立赶到梧往城的那一天，祝缨正在家里收拾自己的行装。今年轮到她去京城，张仙姑还想跟着一道去，祝缨还是不答应。
父母年纪越来越大了，能少跑一趟是一趟。花姐身上有官职，也都不能成行。这让张仙姑十分的焦虑，三千里路，带一群人朝夕相处，要是被识破了可怎么办？
如果花姐能跟着去，她还不太担心，有个遮掩。一个亲信的人也没有，张仙姑就不肯答应了。
祝缨道：“你们还有事呢，来，看看这个。”
“这是什么？”
“你和爹的衣裳都做好了。”
“我要什么衣裳？”张仙姑胡乱抓一把衣服往一旁一塞，“咦？这是什么衣服？”
“道袍。别业里那个道观快好了，你们试试衣裳，再到别业里去也不至于无聊了。”
避暑的时候，虽然山上凉爽，住得久了别业里的人也都认识了，实在是无聊。总不能天天逛街，然后没话找话吧？二人也不好园圃，也不会舞文弄墨，年纪大了也不想爬山，没有太多的娱乐。巧了，别业里的人除了开荒种地、做点交易，也没别的事儿好干了。
别业里汇聚了各种身份来来历的人，既没有一个共同的节日，也没有一个共同的习俗。这样是不行的。没一点相同处，将来出变故就容易树倒猢狲散，得一点一点地捏出来一个“共同”。祝缨就先规范语言文字，再筹划要建个道观，也不全搬了山下道观的形制，但是要有那么一个地方，平时能聚一聚、逢年过节开个庙会之类。
祝大又好个热闹，也喜欢被人围着。跳什么大神呢？搁那儿解个签、听人讲个故事，他自己也能吹牛，就挺好的。有余力再教教小孩认字，识字歌祝大还是认识的。
张仙姑道：“那倒也是。可你这一趟怎么办？”
祝缨道：“我自有办法，说出来就不灵了。”
花姐不知道祝缨有什么办法，仍是帮腔道：“干娘，小祝干事什么时候没把握了？这么些年了，您还信不过她？”
张仙姑道：“也是哈。”
祝缨将衣服抱到她怀里：“行啦，去换。今年过年我未必能回来，大姐她们陪你在这里过年。”
“那你……”
“我把小吴他们几个也带上，都是自己人，能应付得了。”
祝缨这次计划把小吴也带上，是准备顺手给他谋个外地的县丞之类的差使。梧州司仓也不必着急马上就补一个人来，几个司仓佐还是能够顶一顶的。
张仙姑道：“我就想，咱家在京里的那些地……”
“我自与温大郎算去。”
“哎哎。”
“我带上胡娘子她们几个，行了吧？”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祝缨笑笑，出去先把小吴叫过来，让他也收拾行李。小吴道：“大人要带我同行？！好嘞！”
“趁有船，将你所有的东西都带走。”
小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人，您要赶我走？”
“总跟在我身边能有什么出息？翅子上的羽毛干了，就得自己飞啦。梧州太远，老吴他们也想你。公文你也会写一些了，衙门里的事务你也差不多知道了，是时候自己去积攒资历了。”
小吴一把鼻涕一把泪：“天下哪有比大人身边更好的地方呢？”
“在我身边，花账都不敢狠做，还好？”祝缨嘲笑道。
“小人一定不敢再犯了！”
祝缨道：“别摆那个脸子了，你随我上京城才好与吏部说话。不然，就你弄的那点子私房，还想通吏部的门路选个合意的地方？你好好地干，将来更有出息了，于大家都益。”
小吴心里也是有一点点活动的，在祝缨身边是能跟着飞，但是长官自己都生活简朴，你也别想享受。让他自己去活动跑官，还真是得狠出一回血，不如再搭一回便车。他哭了一场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就爬了起来，一边抽泣一边说：“那大人以后也千万别忘了我。”
“收拾行李去，你这回带走多少，我都睁一眼闭一眼了。”
小吴道：“绝没有贪墨的。”一道烟跑回去收拾自己的东西了。除了俸禄之类，他也确实沾了一些好处，都换成了细软，看着箱子不大，内里倒有百金之数。
正在收拾，就听有人叫他：“司仓，福禄送粮来了，说是您的旧识，要同您见面。”
小吴忙去看，一见是童立，两人勾肩搭背，先是交割，再是去刺史府。童立少不得给他再塞一个红包，小吴道：“这怎么好意思？”
童立道：“头儿，跟兄弟们还客气，这就假了不是？”
两人嘻嘻哈哈，小吴揣了好处，给童立引到祝缨的面前。
…………
祝缨手上的公文处理得也差不多了，正吩咐了赵振等人：“你们四人，各收拾了行囊，与我上京去。”
赵振与荆生、汪生、方生四个都欢欣：“我们也能去？”
祝缨道：“那去不去呢？”
“去！”四人一齐答应，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求之不得。
祝缨道：“多带些厚衣服，路上冷。别拿这里的冬衣糊弄，起码要加厚一倍。”
“是！”
小吴在屋外与小柳说话，祝缨在里面听到了，问：“谁在外面？”
小吴于是进来说：“童立来了，求见大人。”
祝缨道：“正好，你也要收拾行装，带他们四个人去，告诉他们北上行李怎么收拾。”
小吴只得遗憾地领着四人出去，放童立进来独自说话。
童立到了祝缨面前，小心地上前，还如在福禄前一般抢着干丁贵等人的差使。祝缨道：“你且把那个放下，说吧，怎么了？”
童立道：“大人，您再不管管，福禄就没活路了。”
“怎么？”
童立看了一眼丁贵，祝缨对丁贵扬了扬下巴。丁贵躬身离开了，祝缨道：“说吧。”
童立低声道：“公廨田的出息他自己个儿揣了，往京里可送了不少礼。衙门里再有花费就走公中的在账，把府库给用了。接下来要干什么，都从府库里出。倒也干了几件事，比如要建个育婴堂之类的。前儿还说要扩建县城，我给拦了，那得花多少工？他又加税，那税，大人收得多么的轻啊！他又来！下官家里叔伯、兄弟，祖父辈的都跑到下官的家里吵闹，问这税是怎么回事，下官哪能做得了这个主啊！”
状一告就没个完了，童立越说越多。
公廨田、公廨钱听名字就知道是给衙门办公用的，当然也是归主官支配。祝缨走的时候，给福禄县留下两个库，一个是公中的，即各种租税收入，一个是衙门的，就是公廨费用。一般后任给前任填坑，其实有大两个坑，就是这两个了。她对福禄有一份香火情，走的时候没把公廨相关的账都卷走，钱、粮都留了不少。莫县丞走的时候，也没敢都拿走，都便宜了尚培基。
习惯上，公廨相关的费用归主官支配，尚培基也就按归习惯将这些花用了。这笔钱查账也不好查，因为公廨田还在，就不能说尚培基中饱私囊侵吞公产，只能说他不善经营没收益，不善经营不是罪。然后尚培基就撞上了祝缨留给他的大坑——祝缨手下，从来待遇极好。要发钱的时候，公廨费用已被他用完了，于是用了“公中的”。再者，为了他心中的梦想，建这个、造那个，还要发动学生、士绅，又整些吟诗作文，赏花开宴会之类，花费都不少。
“不就是显摆他自己吗？咱们县里的学生，大人来了之后才像点儿样子，哪经得起他？个个都得认他是第一，是才学。他要下乡，咱们得先去给他安排着，耽误多少正事。”
祝缨道：“他抽的税并不重。”
童立悲从中来：“是大人待我们太好！”
他是祝缨一手选出来的，选他们这一批人做衙役的时候就留意让他们与“豪强”少沾边，家境并不富裕，亲戚也没什么有钱人，对官员的感受更深。确实，尚培基抽的税都不叫重，但是祝缨在的时候抽得特别轻，现在只是“恢复正常”就够让人难受的了。能让穷人再也攒不下一点余粮来。
哪怕只是一个县令，只要一句话，也能叫底下的老百姓难受好几年。祝缨下乡，还不爱排场、不让人事先准备。尚培基就要看一个“田园鸡黍”。开始，大家以为他跟祝缨似的，不想他第一次下乡，就皱眉，说这不像样。大家伙儿只能准备着。
祝缨道：“你说的我都知道了。他是有心做事。”
“他光花钱不挣钱呐！那哪儿行？”
祝缨道：“他是朝廷官员，再换一个未必比他更强。”
童立更悲愤了。
祝缨道：“留给福禄这许多士宦人家，就是为了这个时候用的。你们都还有良心，你们要是逢迎他，与他一同欺压百姓，会过得更舒服些。你们没有这样做，我很高兴。”
童立抹了一把脸，心道：那大人是不反对我们同这个傻县令作对了？好的！
他说：“咱们只凭良心做人罢了。”
祝缨道：“有良心就好。外来的官员是外人，你们才是这里的人，走不脱的。乡里乡亲的，人一穷就经不住风波，你们也多照看一些。你与小吴他们也很久没见了吧？一起吃个饭再回去。”
“大人是咱自己人！离了福禄也是自己人！大人可别将咱们当外人！”童立有了底气了。祝缨让人给他打水洗脸，收拾整齐了再出去。童立心道：大人就是会心疼人，别人比不了。
祝缨临行前还有许多事要做，走后将梧州托给章别驾，章别驾管不到山里，山里的事就要她亲自来安排了。跟童立吃了个饭，她就通知五县的县令都过来州城开会。他们也要缴一定数量的粮、布，就都亲自押送下山来。
祝缨召他们在刺史府的大堂里开会，五县今年收获不错，当初跟他们讲定的粮、布是以一季稻为基准的。祝缨又教他们种宿麦，多这一季的收成没算进去，总的来说他们是赚。交些粮、布，他们也不觉得亏。
几人坐定，祝缨先与他们寒暄，问路上辛苦，然后说了自己今年要进京，到明年才能回来，有事就趁早说。
贸易的事情，由于她的离开，当然就不太方便了。祝缨道：“起初是为了路上安全与交易的信誉。这些日子下来，什么人可信、什么人耍奸大家也都有数了，也不用我每次都去。不过是大家信得过我，又觉得随我走安全。如今索宁已除，也没人袭击商人了，我已下令，他们愿进山交易，就还在那个时候自己去。这边叫苏灯跟着走到山里，后面经过谁家，谁就看顾一下安全。”
各县都答应了。
苏鸣鸾道：“义父还有什么事要我们做的吗？”
她对苏鸣鸾说话就直白：“我要带小妹进京，你有没有意见？”
苏鸣鸾有点犹豫，祝缨道：“看看山外的世界不是坏事，现在是我带她，一路能教她一些。以后我要是调任，我也不放心她跟别人进京。”
苏鸣鸾果断地道：“就听义父的。”
至于郎睿，祝缨反而不太想带他，因为这孩子年纪还小，容易生病。万一带不好，给人孩子折路上了，可就说不清楚了。
她对郎锟铻道：“你们父子，顶好不要一起离开梧州，你跟着他一同走也不太合适。”
郎锟铻很快领悟，颇有一点感动：“义父想得周到。这孩子您还是带他走一遭吧，一路能教他一些，就算小，记不住，也是经历过了比不知道强。换了别人，我也不放心他跟着进京。”
山雀岳父听了一咧嘴，道：“叫他舅舅陪他一起吧。”郎睿的舅舅就是山雀的儿子，刚好林风在番学里学了有半年了，官话说还是说得不行，日常用语能听得懂不少了。
喜金与路果急忙也要自己的儿子跟着，他们俩看明白了，跟着刺史通常会有好事。
于是，年纪最小的是郎睿，连同祝炼、项渔，其他人的年龄都超过了十岁，在番学里上学的三个男生年纪还要更大一点。如此一来，就要提前安排住宿的问题。祝缨寻先行文到京里，让鸿胪寺那里准备好住处。
最后祝缨还要安排一下家里，她从山上带下来的男女也适应了府里的生活，胡师姐随她走了，顺便带走了四个女护卫，给家里留了六个。十个男护卫里，她也带走了四个，余下的还是归侯五管。四个男护卫里，包括了那个最早会说山下方言的人。
丁贵等四人她也带上了，祁泰却是留在梧州，他是司户。
祝缨又召来项安，项安近来为糖坊忙碌，风风火火地又瘦了一点。祝缨道：“你好忙！”
项安笑道：“忙起来是好事。”
祝缨道：“你们兄妹三人分在三处，是有些不近人情了。”
项安道：“能有得事忙，倒也不嫌寂寞。只有没有正事的时候才会瞎想。我倒宁愿忙一些。”
祝缨问道：“那你想不想换个事忙？”
项安道：“有别的事要做我吗？”
“愿不愿意？”
项安迟疑了一下，问道：“是大人有别的安排吗？如果没有，还是让我将糖坊再打理好，至少将新坊建好再走。这临阵换将，不但战场上忌讳，干什么事都忌讳……”
祝缨道：“好，你说了算。”
项安一喜，笑道：“好！”
祝缨道：“阿渔我带走去见他爹，顺便见一见京城。怎么样，缺了一个小帮手你会不会忙不过来？”
项安道：“他个猴子，走了省心，正好，我倒看中两个小学徒，真个好，正想教一教。大人给的识字课本是真好使！算术口诀都不用单独教了。”
两人又聊几句，祝缨让项安去收拾好项渔，到时候一同启程。项安却没告诉祝缨，她相中的小学徒是女孩子。
…………—
梧州在南方，粮食成熟得早，是最早上路的那一批。这次的队伍尤其庞大，拖着一连串的粮车，车夫力役就是个大数目。
押送的粮草极多，先是大车接着数里，到了码头装船，又是一串的运粮船。祝缨等人住在一艘楼船上，各安排了房间，祝缨住得最高，水手等都住在下面的舱房里。
苏喆就靠着祝缨住着，睁眼就跟在祝缨身边。祝缨笑道：“他们都去甲板上看景了，你不去？”
“阿妈说，看阿翁办事能学好多东西，好处说不出来，亲自看就知道了，我同阿翁在一处。”
祝缨哭笑不得：“那我带你看景去。”
苏喆大为兴奋：“我还没坐过大船呢！只在小河上剩过小船！”
甲板上，郎睿跟他舅舅林风在一起，林风将他扛在肩膀上，郎睿拍着手：“高点儿，再高点儿！”林风两手将他举了起来！
他们都有自己的仆人，项渔都有一个小厮陪同。祝炼没有自己名下的仆人，祝缨就让丁贵照顾他。
他们粮收得早，船行得快，水手在祝缨的调度下比以往高效了许多，苏喆一直在一旁看着、学着。祝缨并非事事忙碌，也带她去甲板透气。
林风晕船，已经抡不动外甥了，搬了张躺椅在甲板上，一边金羽嘲笑他：“你再跳呀、跳呀……”
郎睿呼呼地在甲板上跑，祝炼和项渔两个人堵他。
一派欢乐。
三十天之后，船靠岸，再转车运入粮仓。祝缨亲自去办交割，此处是朝廷在南方的存粮地。祝缨论品级比别的刺史要稍低一些，但是仓督一看她这个年纪，这个打扮，就猜她不是有后台，就是有本事，也不敢怠慢。
办交割的时候，仓督冷眼看着，梧州的交割办得比别的州都顺利。一州一年只交这一次，还是主官、副官轮流来，经验较少。仓督一年要收几十个地方的粮，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有的州，自己的粮车都会撞到一起，数目都点不清楚，秩序还要仓储这里来维持。
梧州的粮车，自己先点了数，或五或十，一组一组的整齐排队。祝缨还给他们发了签子，拿签报数，完事儿到一边还走得远一些不堵道路。
仓督对她就尤其的客气：“大人面生，但我看大人面相，将来必有大运气。”
祝缨笑道：“借您吉言。”又问他的姓名籍贯等，并不以自己的品级而轻视仓督。
这里的仓督品级已然不低，只是不能与刺史比。仓督道：“不敢。”自言姓孙，是北方人，好久也没能回家看一看了之类。祝缨道：“思乡倒在其次，想亲人是真的。要是能将亲近的人接到身边，也就没那么焦心了。”
“又怕老人不习惯，又怕耽误孩子读书。”
祝缨与他聊了一通，连他家养了两条狗，其中一条是细犬都套出来了。交割完，拿了仓督这里的收据，这趟活就算完成了。临走前，祝缨又送他尺半长的匣子，仓督要推辞，祝缨道：“土产，在我手里不算什么。”说完，摆摆手，上马走了。
仓督回家打开，发现里面装了一对糖塔，梧州！哎哟，怎么忘了还有这茬了？那确实不算什么，不过这刺史也是有心。
……
交割完，祝缨不走陆路，依旧是回运河水路。她们北上的时候，因为走在前头，河道没有很拥挤。交割完了，耽误了几天功夫，河道上的船就多了起来。不止有一同北上的，还有南下的——以仓库为中间，周围一定范围的粮都要运到这里。有北上的，就有南下的。
祝缨一行再北上，船队缩短了许多，只剩了个零头。船队中除了楼船、随从的船只，尚有三艘货船。五县的粮、布都要带到京城，此外还有众人的行李之类。
船行之时众人都困在一艘一艘的船上，同船之间相熟了不少。
苏喆跟着祝缨四处走，也颇得了一点赞同。祝缨那八个从别业下来的护卫愿意同她搭话了，在那之前，他们对“头人”还是敬而远之的。她们一处讲故事，也有说鬼神报应的，也有说机灵故事的。
一个十八、九岁的女护卫，名叫祝银的说：“别信那个，什么算命抽签，都是假的。”
苏喆问道：“你又知道了？”
祝银奇道：“你是头人家的，难道不知道鬼签？”
苏喆不喜欢什么命啊、鬼啊、忌讳啊之类的，不高兴地道：“那是什么？”
祝银道：“原来你们家没有，那是很好的，我们头人，活该没命！他有一副鬼签，里面两根签，一红一黑。谁要欠了他的债，他就让人抽签，抽到红的就答应别人明年再还。抽到黑的，当时就要还。还不起的，家里什么都要归他，房子、田地、牛羊，这些都没有，就给他当奴隶。从来没人抽到过红签，都是黑签，大家都叫那个是鬼签。后来，咱们大人将他的签筒劈了，拿给咱们看，他里面两极都是黑签。”
苏喆道：“你们也信？”
祝银难过地说：“当时不知道人能这样坏。”
苏喆沉默了一下，轻快地说：“现在你知道了。”
仿佛感觉到了这个话题不太好，就有人岔开了，开始算着日子，多久才能到。苏喆道：“阿翁说，再三天就能下船啦！”
下船之后，再转车，不几日就到了京城。京城外面，对着高大的城墙，苏喆等人又是一种震憾！
金羽张大了嘴巴：“我哥说的是真的啊，这墙可真大啊……”
……——
此时正是各地刺史、别驾、长史之类集中入京的日子，进京之人络驿不绝。他们不止自己来，还要带着随从，还有贡士。京城附近的州，粮草是供京城的。大仓在离京城几十里的地方，车夫们运完粮，有些人也会往京城来开开眼界。
整个京城愈发地热闹了起来。
在这样的盛况之中，并不是比谁着朱衣，谁的官品稍高半级，是比谁的后台更硬、礼物更丰富。迎接？如果有亲友在京的，能捞到人迎接，其他人可就不一定了。
在这一片人海之中，鸿胪寺和户部还是派出了人来接祝缨。祝缨还拖着一长串的车，上面都是羁縻县的物产，来历比较有特点，能显出朝廷的天下归心，所以得运到京城，看皇帝怎么特别安排。
户部的人看到祝缨就笑：“祝大人。”
祝缨看着这位郎中就没好气：“你们真是一刻也等不得，喏！”
“不敢不敢，请！”
各州这个时候进京，都是来应付考核的，其中一项重中之重就是钱粮。有的地方是缴粮进京，就是点这个。祝缨则是拿着仓督签的条子，过来跟户部交这个差。同时，她还要把羁縻县的东西直接缴上。
有羁縻县这一出，祝缨就不用跟别人排队，户部先给她把钱粮给核验了。至于来年的钱粮等，可以慢慢排队，与窦尚书“好好商议”。祝缨顺势往皇城挂个号，排队等皇帝召见。皇帝见不见听说，她得将姿态摆出来。
户部交割完了，才是鸿胪寺将人带走。
鸿胪寺干这个活已经很熟练了，几个小鬼还是住在上一次住的地方，祝缨看他们都安置了下来，才回自己家。这里自赵苏走后是项大郎派了会馆的人过来看门，祝缨一到，什么都不用自己收拾，会馆又派了两个厨娘过来。
祝缨这次带了不少人，将前后两个偏院都塞满了。赵振等四人住到之前顾同、赵苏住的屋子里去，祝炼则住在张仙姑和祝大之前的屋子里，他之前上京的时候正是住在这里，上次热热闹闹，这次却只有他一人了。小吴回家，丁贵等人须得将祝缨的拜帖往各府上投递完了，才能回家。他们也不敢在家中久留，彼此约定，过两天就还到祝宅来当差。
项大郎得到消息，将手上的事都放下，跑过来面见祝缨。才到门上，就听里面一声：“爹！”
项渔也来了！
项大郎看到儿子，脸上不由自主就露出一个笑来。又清清嗓子：“嗯嗯，你路上没淘气吧？”
“那不能！大人还教我读书呢。”
项大郎嘴巴咧得更开：“走，见大人去。”
他到了祝缨面前先拜下，祝缨将他扶起：“来，坐下慢慢讲。”
项大郎将京中诸事一一汇报，包括“尚县令娘子常唤咱们去说话，凡有孝敬，都记在账上了。”
祝缨点了点头：“很好。”
项大郎又说了郑府等处，最后说：“京里都传说什么立太子之类，又有人说，刺史们进京，会不会要议这个事。”
祝缨再一点头，并不做评述，只是让人把项家给项大郎带的东西拿出来，并且说项大郎可以带项渔去会馆父子团聚。项大郎高兴地带走了项渔。
一切吩咐完毕，祝缨才得以回房换衣服，预备接下来的行程。第一样申请进宫刚才已经挂号了，然后得跟各部打一回官司，人太多得排队。等排队的时候去郑府、王府等处转悠。
岂料当晚她家就来了人！郑川亲自来到了祝家，开口就是：“三哥，爹让我来见你，告你你要小心，眼下京城暗流涌动。”

第265章 陛见
京城这时候已入腊月，天气颇冷，两人在书房里围着炭盆说话。甘泽等人自动跟赵瑞等人烤火喝茶去，祝缨和郑川就在书房里“密议”。
“诸王不安。诸王里有几个坐不住的，四处拉拢大臣，段婴娶了鲁王的妻妹，赵王的女儿嫁到了时家，安王大宴宾客仕林趋之若鹜……”郑川与祝缨说话也不太讲客套，领了亲爹的任务上来就直说了。
祝缨道：“还真是热闹啊。段家也太小心眼儿了，竟然没买我的喜糖，不然我早知道了。”
郑川忍不住喷笑，笑了两声赶紧正色道：“爹有一句顶要紧的话要三哥记住——什么事办差一点儿都不打紧，唯有这件事连一个鞋尖都不能点错地方。立储之事，万万不可轻忽。”
“来，尝尝这个。”祝缨一边说，一边将一把热乎乎的烤栗子递给郑川。
郑川看祝缨丝毫不见着急之态，心道：三哥这养气功夫，怪不得爹看重他。
郑川跑这一趟并没有带手炉，接过了栗子暖在手里，含蓄地道：“陛下天纵圣明，虽未至七十，已从心所欲，挥洒自如。”
祝缨道：“也就是陛下才能如此了。家里都还好吗？路远长程，消息来得慢，也不知道府里这几个月怎么样了。”
郑川道：“都还好。就是阿翁阿婆到了冬天不大爱动了，夏天又要出去避暑，家里好些事情都落到爹的身上，好生操劳。”
“你也免不了要分担分担了，”祝缨说，“用过晚饭了吗？”
“吃过啦，三哥不用招呼我这个。”
祝缨给他续了茶水，郑川将栗子放到火盆边上，接了茶杯，慢慢地说：“离得近的刺史已有些到了，陛下这些日子也接见一些人。臣子不敢妄议君上，不过看这些刺史，什么时候得见，不一定，有的来得早见得晚、有的来得晚见得早。有的说两句话就出来了，有的被问了一长串。真真天威难测。”
祝缨看着郑川，缓缓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上覆郑大人，我明天就去见大人。”
郑川道：“三哥又太见外了，爹叫我来，就是为的叫三哥先安顿手上的事务，不必急着到咱家里弄那些虚文。”
祝缨道：“明天我必是能见到你们的。”
郑川笑道：“好，我就等着三哥啦。”
祝缨道：“好呀。”
……——
郑川以为祝缨说的“明天见”是要等到落衙之后郑熹回家，祝缨到府里见他。祝缨说的却全不是这回事，她白天就跑皇城去了。
皇帝召见是一回事，跟各部打官司又是另一回事了。刺史进京，就是要清算过去一年的成绩，最重要的一个指标是钱粮，其他的也不能漏了。比如官员考核、官件审结、相关工程等等等等。
祝缨手里还有一件很正当的事由：她这次进京带了苏喆等人，他们不是县令，却是县令的子女，苏喆是板上钉钉的继承人，郎睿如无意外也是继承人，其他仨虽不太确定，看着也都长势良好。
万一皇帝要见他们，礼部和鸿胪寺也得教授他们一定的礼仪。
她想第二天白天去找礼部，那就一定能进得了门。
早上出门先去鸿胪寺看看五个小鬼，几个人才见京城兴奋了大半夜，金羽成了五人小组中的明星，吹嘘了半天他哥哥上次进京回去后对他讲的种种见闻。大家都是第一次来的，昨天给了他们极大的震撼，此时听金羽吹嘘都入了神。
苏喆等人肯听他吹一些听起来完全不靠谱的内容，单纯只是因为：阿翁从这样的地方来，所以这个地方应该不错，对吧？
祝缨到鸿胪寺的时候，五个小货才刚刚入睡没多久，揉着眼睛爬起来的，有两个人的衣服扣子还扣错了。
祝缨一面给郎睿将扣子重新扣好，一面说：“累了？那都先睡着。你们隔壁是别家来进贡的，不要与他们起冲突。我先去宫里，看看安排你们面圣的事儿再说其他。”
不用早起，五小又爬回去睡回笼觉，祝缨再赶到皇城，里面朝会都开始了。
祝缨带着胡师姐同四个男女侍卫，胡师姐紧张极了，看谁都像在盯着她们一行。祝缨说：“来得多了就习惯了。”胡师姐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点了点头，又摸了摸袋里的弹子。
祝缨还是依着流程，先申请个门籍能够入宫，等候的时候与熟人谈笑几句。见着她的人也有说恭喜的，也有取笑的，又有相熟的校尉给给她指指点点：“那个，早两天来的，某州刺史，那个某州别驾。”等等。
两人正说着话，又一个人叫了一声：“三郎？”
祝缨一回头：“大郎？”
陈萌身材微微发福，样子开始向传世画像上的大臣靠拢。他下了马，快步走了过来。两人见面又是互相一阵打量，祝缨道：“你胖了。”
陈萌笑道：“你长大啦。”
陈萌离得比祝缨近，也比祝缨早两天到京，祝缨问他：“陛见过了吗？”
“今天轮到我。”
“那不耽误你了，过两天咱俩各自忙完再聚？”
“好！”
陈萌进去等召见，祝缨就不紧不慢地等自己的腰牌，核对无误，往自己的腰上一系，再将佩的长刀往外一扔，外面胡师姐伸手接了。李校尉道：“你这怎么带个女人？”
祝缨道：“家母不放心我。”
李校尉笑道：“你只要管一管自己的嘴。”
祝缨道：“那可不一定是因为嘴啊。”
说了两句，祝缨就往礼部去。她的理由光明正大，到了礼部先寻熟人。上次苏鸣鸾她们过来的时候，祝缨就与礼部打过一回交道了。熟人见她也是笑脸相迎：“尚书还未归来，祝大人请到里面稍坐。”
郑熹和侍郎乃至郎中都在朝上，到年底了，各种事务都多，马上还有正旦朝贺这样的大事，礼部也是极忙的。祝缨也识趣，不与人多谈，客气地招呼，谢过茶水就猫在一边等着了。
郑熹这天回来得算早，祝缨等他回来按归习惯安排了一整天的事务，上回那位熟人上前对郑熹耳语几句，往祝缨这边指了一下。郑熹抬眼看过去，祝缨无辜地站在一边对他拱了拱手。
郑熹对她招了招手。
祝缨默契地走了过去，扫一眼郑熹，只见他两鬓微透出一点霜色，算来此人已年过四旬，气质愈发的沉稳了。郑熹先止住了旁人回事，问祝缨：“你不忙正事，怎么先到这里来了？”
“为正事来的，羁縻诸县感念天恩，我与他们语言又通，就带了几个孩子进京。他们是没有学过礼仪的，万一陛下一时高兴要见他们，还得礼部教授。”
郑熹看了她一眼，说：“你随我来。”
两人进了郑熹的屋子，屋里的热气扑出来，祝缨打了个喷嚏，郑熹道：“着凉了？”
“没有，”祝缨拿出手绢擦擦鼻子，“激着了，一会儿就好。大人事忙，我就长话短说？”
“我都不急，你急什么？慢慢说。什么孩子？”
“各县县令的子女，苏鸣鸾的女儿，郎锟铻他们的儿子。”
郑熹微微一点吃惊，又笑道：“你是越来越长进了。对了，我怎么听说梧州那儿有点小麻烦？福禄县怎么了？京里都有所耳闻了。”
祝缨道：“遇着个眼高手低的货，先惹着了士绅，再伤着了百姓，啧，我还没见过这样一口气能得罪所有人的人。蔡侍郎还给我写信呢，我一看，实在没功夫管他，就叫他一动不如一静了。听不听在他。”
郑熹道：“干不好了，你自会处置他了？”
“嘿嘿。”
郑熹道：“别玩脱了。”
“是。”
因在礼部，不好说太私密的话，两人也就接着讲公事。郑熹道：“下一代也拢住了，这事办得不错，陛下或许会一见的。不过他们的排序不会太前。”
“是。”
各番邦进贡、赐宴都有个位置，与各邦的实力、地位相当，你家地方大、能打，就往前排，地方小、不太能打、危害也不太大，就往后排。梧州各部都是羁縻县，无论是在朝廷的州县排序里，还是番邦的位置上，它都不能算高。
祝缨又问郑府夫妇怎么样，郑熹道：“上了年纪就是懒得动。你父母呢？不会也同行吧？他们年长于我，这一趟可够辛苦的。”
“我看天冷，没带他们回来。南方到底暖和些。”
“也是。没去政事堂？”
“哪儿都没去，先到您这儿来的。”
郑熹事不少，见祝缨一切都能应付得来，私房话又不文便现在讲，就说：“你且忙去吧，你的事我记下了，会安排人的。”
祝缨道：“那您现在就给个人，我与他同去鸿胪。”
郑熹道：“你办事还是这么牢靠。”
祝缨笑道：“一次办妥了，下次就不用为这件事来闹您了，找您也为别的事来了。”
“你还就吃定我了。”郑熹虚假地抱怨。给祝缨还是安排了上回的熟人，命两人同去四夷馆，教苏喆等人礼仪之类。
礼部的人去四夷馆之前得跟鸿胪寺打个招呼，鸿胪寺在皇城里办公，四夷馆则在皇城之外。就手在皇城里见过骆晟等人，再出皇城更划算。
骆晟正在忙着，见到祝缨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是她，问道：“你怎么到我这里来了？一路可还顺利？”
祝缨道：“托福，一路还好。下官有事来托鸿胪了，各族仰慕□□，将几个孩子托我带过来，若得觐见必是荣耀。”
骆晟擦了一把汗，道：“还有孩子？好不好养啊？小孩子最难缠了，还爱生病，这么远的路，你还敢带过来。路上没出事吧？”
祝缨多看了骆晟一眼，道：“都是很好的孩子，活蹦乱跳。”
“那就好、那就好！”骆晟说，没察觉到祝缨的目光。
说话的功夫，又有人来向骆晟回事，说有两个番邦为了争吵谁的次序在四夷馆里打了起来。骆晟道：“我得去看看。”
祝缨道：“正好，我们正要过去的，那我们俩就跟着您一道走？”
骆晟不及多想，道：“好。”
祝缨与熟人狐假虎威地跟着骆晟进了四夷馆，骆晟是个厚道人，进门之后先不问打架的，先跟祝缨说：“你们的人住在哪里？”给祝缨安排了。
祝缨满意地看着鸿胪寺分出人来接待她们，微笑着道谢：“我就不再打扰您啦，您那儿……”
“哦哦，我去瞧瞧。”
祝缨进下来就不多话了，由熟人来交涉，与熟人两人熟门熟路地找到了苏喆他们住的地方，几个人都趴墙上往打架的那方看热闹。祝缨一声咳嗽，几人一看她来，一个一个从墙头上往下跳。跳完了从高到低排了一队，他们的随从都缩在他们的身后。
苏喆戳戳郎睿，两个人上前要撒娇：“阿翁~我们没动手！就看看！”
祝缨皱眉道：“你们这梯子不安全，下回留意。”
“哎！”
“过来，要学礼仪。”祝缨给他们介绍了一下这个熟人师傅。祝缨从来不要求他们下山就非得讲官话，所以他们官话虽然懂，讲顺口了的还是母语。几句话说的都是瑛族的语言。
他们掸了土，站好了。
祝缨说：“行了。”
熟人到了一看祝缨叫出高高低低几个孩子，最大那个脸上也是稚气未脱。心说，小孩子学东西还快些。于是问道：“通译呢？”
祝缨道：“你教就是了。他们听得懂官话，你说慢点就行了。”
“咦？”
祝缨道：“要是话都听不懂，我这一年不是白干了？”
熟人啧啧称奇。祝缨也不马上就走，先在四夷馆里盯着，看着教学双方渐渐熟悉了，又抽出空拜托骆晟照顾一点几个孩子。
骆晟那里的矛盾还没完，两家特别有毅力，从争次序开始的，从次序到住的地方的大小，可以携带的随从的数量、各自带的商人的数目……等等。至今还在争吵，双方语言也不咋地，吵架还得通译。骆晟和祝缨都听不懂。
祝缨又折回来，等教授暂停的时候叮嘱苏喆等人不要轻易与人发生纠纷：“不许惹事，不许先动手。打了就不许吃亏。一家打，另外几个都得帮她！出了山里，你们就是自家人了！打的时候长点儿心，盯准了一个打，别四处出击。”
苏喆好奇地问：“阿翁，这里常打架吗？”
“上回你阿妈过来的时候没有打。”那次没赶上大事儿，这儿住的人少。
才教了一会儿殴斗的要诀，外面突然来了几个人，匆匆地说：“梧州刺史在吗？”
祝缨道：“我就是。”
来人匆匆地道：“快随我来，陛下要见你！”
…………
祝缨只得将苏喆等人托给熟人，再折返皇城。
出了四夷馆便对来人说：“恭喜，你升了呀。”
小宦官有点意外：“大人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上回见你可不是这个样子。”祝缨指了指他腰间的配饰。宦官也是分品级的，这小宦官上次看到还是跟在蓝德身边跑腿，现在虽然也是跑腿，看标志是升了。小升，所以衣服没变，只在配饰末节换了点颜色。
小宦官道：“都说您是个周全的人，连小人都还记得住。”
“这怎么会忘？不知陛下突然召见所为何事？”
来人道：“今天原本没排到大人陛见，陈刺史御前奏对的时候提到了大人，陛下想起来了，就说要见。蓝大监就派了小人去大人家里寻，哪知大人不在家……”
新人就是个跑腿的活儿，先跑祝家，说是去皇城了，再折回皇城，礼部说去鸿胪了，鸿胪又说到四夷馆了，这一通跑！
祝缨道：“辛苦。”
“哪里哪里。”
两人骑马上，随从跟在后面，胡师姐等人的坐骑略矮，与他们高大的马形成了一个明显的落差。
到了皇城外，胡师姐依旧是留在外面。祝缨与这人同往内里去，祝缨又略问他哪里人，到宫里多久了之类，就不再多话。
大殿近了。她们沉默地走完了最后一点路程。
小宦官去通报，里面叫进，祝缨再进去、舞拜。上面蓝兴代皇帝说：“起。”
祝缨爬起来，稍看了一眼皇帝——皇帝已露出了明显的老态。祝缨不便多看，移开了目光。余光扫过全场，王云鹤等人都不在面前，看来只有皇帝要问她。
蓝兴又说：“赐坐。”
椅子搬了过来，祝缨微微低头谢了坐。等皇帝例行地问了姓名，路上走了多久之类的问题，祝缨一一答了。
皇帝的声音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能憋死急性子的慢节奏，配着四下安静的空气，博山炉里发出的香气，木炭燃烧的热气，烘得人毛骨悚然。总觉得皇帝在憋着什么坏主意。
皇帝看着她，脑子里想着一句话“祝缨在彼经营十年，万一行事有偏，冰冻三尺，恐酿成大祸一时难于收拾”。巧了，陈萌提到了祝缨，皇帝就要叫她来问一问。
皇帝慢吞吞地问：“你在梧州，除了劝课农桑、办学校，还鼓励商贾、放任妇女致使风俗变异？”
祝缨回答得也不快：“臣在梧州，是代天牧民。放牧么，怎么能赶好羊群，就怎么干。”
皇帝的声音重了几分：“就是有了？”
祝缨抬起头，突然而有力地说了一句话：“界碑就是一块破石头！”
两句话根本连不上，皇帝眨了眨眼，有一点茫然：“什么？”
祝缨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有了一点兴趣，接着说道：“界碑，有人守着它，它才能证明疆域在这里。没有人，它就是块石头。疆域是人定的，不是石头。只有人，才能让一切有用。我要人！梧州一直只有八个县，暂时没有能够继续扩张，是因为人口不足以控制更远的地方。”
皇帝一点头，这个他很懂，不然为什么答应羁縻而不是把獠人征服了、地方都拿做郡县呢？是不想吗？
皇帝问道：“这与你鼓励商贾、放任妇女有什么关系？”
祝缨道：“人，无非两点，养得活、留得住。梧州地方，羁縻五县自不必说，穷山恶水。其余三县，至今还有流人营，是流放人的烟瘴之地，地方看着大，一多半是山，它耕地少！三县计耕田若干亩，人口若干，京畿附近一县就抵得这三县总和了。整个梧州，说是穷困都不为过。至今稻麦两季，亩产收获只勉强与沃土相当。耕地少、亩产低，粮食不多。
要守疆土，需要人，人要吃饭。太穷的地方纵使生了出来也养不活，养大一点，也留不住。没有人，又守不了土。所以得想法子让他们活。税高了、役重了，人就跑了，进山去了。税不高，又要维持，除了种地，还得有别的糊口的营生。梧州商贾与别地有些不同，他们贩的是本地的产出，不是纯然倒买倒卖，这些产出能养活本地人。只有人多了，地方才算是咱们的。”
皇帝用力点了点头：“不错。”
祝缨又说：“耕地少，再繁衍人口，其结果可与兼并相提并论了。兼并，没有耕地，就是流民，流民动荡。离开土地不要紧，别乱。这些人口乱的时候看起来多，守卫边疆又正需要人。”
皇帝两颊上的皮肤愈发显得下沉，严肃地道：“是了。”
祝缨又说：“臣原本见识浅薄，碰了壁之后才明白了这个道理。本想能为陛下、为朝廷再安抚下几个县，上手才知道还是得有人。可人太少啦，一代人得二十年。从别的地方迁移，那……已经有流放了。”
皇帝也摇了摇头。
祝缨又说：“有男有女，才能婚配繁衍。”
她四下望了一下，看了看一旁在记录的舍人，对皇帝说：“下面臣的这句话，恐怕不敢叫记下来。”
皇帝不置可否，舍人也不理她。
祝缨道：“敢问陛下，一家四口，父、母、子、女，遇天灾人祸就要饿死了，第一个被放弃的会是谁？”
皇帝的脸色十分难看，蓝兴也微微叹了口气，舍人的手抖了一下，在纸上留下一个大墨点子。皇帝看了舍人一眼，舍人仍然坚持又写完了一句。
祝缨双手一摊：“她得有用，才能活下来。能养活自己，还能往家里拿点儿钱，才会有人白养她七年，活到能去当个学徒的年纪。家里的田不分给她，她得有个别的活路够活到成人。教化人心是活下来之后的事情，臣出身寒微，没读过几年书，不敢包揽教化，就先干点活人的事吧。
人穷志短，不是自己愿意的。穷人有良心，良心是可以天生的，谁对自己好、谁对自己坏，是能感觉得到的。穷人很难保有道德，道德对穷人来说太昂贵。扫地不伤蝼蚁命？易子而食的时候，还有不伤的？”
皇帝缓缓地道：“何不食肉糜。”
祝缨道：“晋惠也识得嵇侍中血。”
皇帝轻笑：“你书读得不错。”
“臣或许只是空想、是痴人妄语，还是想先试一试，比事到临头再瞎想乱试、手足无措强。现在看来，梧州钱粮赋税还算看得过去，人口也多了一些，也有别州过来的人口，地面也没有乱……”
皇帝指着她说：“自夸、自夸。”
“要是说出事实就算是自夸，那臣做得还不错？”
皇帝笑道：“别人夸你就行了，自己少夸两句吧。”
“是。”祝缨不敢再与他打趣，老实答应了。看皇帝没有别的话了，她见机告退。皇帝摆了摆手，祝缨慢慢退了出去。
是哪个王八羔子告我的黑状？

第266章 奔走
祝缨出了大殿，头也没回，边走边寻思，今天这事她得再仔细品品。
一天也过了一大半了，祝缨算了一下今天还剩的时间，果断地将其他事情都扔到一边，打算顺路看个四夷馆然后回家准备一下就跑郑侯府去。
四夷馆里，打架的已经被劝开了，几个小鬼都还算适应良好。见到祝缨，几个人都很高兴，围着她长长短短地叫着。祝缨问道：“那边儿打完了？你们没下场吧？”
几人一起摇头，祝缨满意地说：“不错，咱先干自己的事儿。完事儿我再带你们玩儿。就快过年了，热闹着呢。”
小鬼们欢呼一声，郎睿问道：“阿翁今天也不同我们一起住吗？”
祝缨摸摸他的头：“对呀，过几天我再过来。”
小鬼们更高兴了。金羽又问什么时候能够出去玩，他哥来的时候逛了好多地方。祝缨道：“他看到的算什么？还有更好的呢，你们把眼前正事办完了咱们就去。”
糊弄好了小鬼，又特意问一问女孩子感觉如何。她自己个儿就活得挺糙的，一些女孩子的常识还真是苏喆到家里之后听张仙姑和花姐说的。苏喆自己就带了侍女，苏晴天也跟着，都说：“很好。”
祝缨道：“有什么缺了的只管来找我，唔，明天我还过来。”这几个人带的随从里都有上次随行的人，各家长辈安排得都还挺细心，祝缨于是邀上礼部的熟人一道离开四夷馆。
出了四夷馆，祝缨就抓紧时间回家，回到家里，小吴已经带着丁贵跑过来听差了。小吴是个老手了，深知回京之后回家过夜吃饭不如给祝缨听差跑腿划算。
“大人交际的都是什么样的人家？咱们就在自家打转？想要见亲戚，什么时候不能见，晚几天也少不了一块肉。”小吴说。
表兄弟俩到了祝宅，就在门房里坐着烤火说话。不多会儿祝缨就从外面回来了，胡师姐敲门，小吴开了门。胡师姐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小吴道：“在家里总不自在，还是回来舒服。”
随从们将马匹牵去，祝缨边往里走边问：“他们呢？”
祝炼从书房里走了出来，长揖一下，才说：“会馆派了向导来，赵郎君他们去逛街还没回来。我来过京城两次了，这次就不想逛了。旁人……”
话没说完，留守的随从们也从房里跑了过来，祝银身上绑了个围裙，一边放下袖子一边说：“厨房正在做饭……”
祝缨道：“唔，那咱们紧着些吃，给赵振他们留点儿，一会儿你们换个班，白天的歇了，在家等他们，饭后你们几个同我出去一趟。”
“是。”
小吴送上门了，祝缨也就继续支使他和丁贵，这两个是认得门的，就让小吴带着俩随从，赶紧给今天的熟人再送一份谢礼。让丁贵等一下跟她出门。
她的房里炭盆已经生起来了，她换了身便服出来，饭也好了。吃过了饭，让祝炼也温习一下功课：“过两天我要请在国子监的两个学生吃饭，你到时候同去，到时候别露怯了。”
趁着还没宵禁，她带人往郑府去。在坊门口遇到赵振等人回来，几人本是有说有笑，大包小包地拎着一些东西，看到她，笑容顿时消失了。赶紧上前问好，紧张兮兮地检讨：“大人，我们回来得迟了。”
祝缨又问那个脸生的人：“项大派你来的？”
“是。”
祝缨道：“吃了吗？”
“还、还没有。”
“你们一起回去吃饭吧，吃完了再走。”
那人赶紧说：“不敢，怕回去晚了就宵禁了。裴少尹法令也严。”
“去吧。”
“是。”
祝缨对赵振等人摆摆手，四人赶紧跑回祝家。荆生先问家里还有谁，听拿饭来的厨娘说祝炼还在，就问厨娘：“天晚了，大人这是去哪里了？宵禁前回得来不？”
厨娘道：“我并不知道。”
荆生又向胡师姐打听，胡师姐道：“大人没对我说。”
四人稍有不安，凑在一起说：“明天可不能逛这么晚了，大人回来，咱们还没回。”
赵振道：“对啊，大人带咱们上京，总不能是叫咱们来逛街玩儿的吧？”
汪生道：“那是！”
赵振稍好，他到祝缨身边也是想干一点事，另几个又有一点自己的打算：是机会，怎么自己一看京城繁华就给忘了呢？果然是繁华迷人眼，但愿大人不会因为我今天的疏忽对我有差评。
…………
祝缨现在想的是皇帝。
得尽快见到郑熹才行。
郑侯府上依旧是认得她的，还是去年那个“新管事”，笑盈盈地：“三郎来了！”
“是啊，来得晚了些。”祝缨看着门外，这个时候是各州的官员进京的日子，也是他们四处跑关系的时候，整个京城都是这些四处乱蹿的人。她还在大理寺的时候，每年就是这样了。今年她也算是这些人中的一员了。
即便是郑府，对刺史一级的官员也还是客气的，不会让他们久等。多半是收了帖子，当天不见的就请人回去。府里确定了与人见面的时间，再送个帖子过去，两下再在约定的时间见面。
能让刺史等的，也就少数几处，譬如相府。
“如今诸王公主也不大让人等在门外了。”郑熹说。
祝缨直接被引到了他的书房里，两人坐着，陆超还在他的身边伺候，看陆超衣着已是个小管事的模样。端茶递水的是两个二十上下的小幺儿。甘泽昨天到祝家的时候，也穿得不错，这哥儿俩在郑府里是稳稳熬出头了。
祝缨道：“礼贤下士。”
郑熹微笑：“他才从南边儿来，不禁冻，给他挪近点儿。”
小幺儿上了茶，将炭盆又略往祝缨那里挪了一挪。郑熹对祝缨道：“我寻思着，你怎么也该过两天才能陛见，还说你过来先嘱咐你两句，不想今天就蒙召见了。有缘故？”
祝缨点点头：“是。今天是我头回这么答陛下的问，也不知道说得合不合适。陛下问我在梧州办的一些事，说我鼓励商贾有违礼教风俗。我回说是因地制宜，为民生计不得不如此。也不知是谁这么嘴欠。”
虽说泄漏禁中的事不好，但是她确实少与皇帝这样接触，郑熹又问起，她便略提了一下。
“与会馆有关？京城糖价可涨了，蓝德都问到大郎面上了。尚培基又是怎么回事？你会应付不了一个新手？”郑熹说。
“他是真不拿我当外人，给我写了封信，巧了，信上写的也就是这些事。”
郑熹摇头道：“未必是他，能把话递到陛下面前的人不多。你该谢他没有明着参你一本，真参了，你反而不好答。”
“是不是都那么回事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只是奇怪，照说这都不算很大的事，赋税人口摆在那里，不值得陛下特意问我这个。”
郑熹道：“天威难测。既已过关，暂且不要轻举妄动，也不要四处打探。眼下刺探陛下身边的事，比以前更危险了。先将你该办的事办好，吏部各处该做的都做了。那几个孩子，我会提醒陛下的。”
祝缨笑道：“那可真是太好了。”
郑熹又说：“你在南方日子也太长了些，十年了，你父母都奔波不动了。别人都怕离开陛下太久太远，你竟不着急！是该安排回来了，一回来立时又有无数的事情。你是怎么想的？”
昨天郑川已经透过信了，现在郑熹这一问，两人心知肚明，祝缨道：“我先将这一任梧州给做完，梧州新设，还有些事没完，树我种了，果子我得摘头一茬。梧州是远了一些，往来京城确实不便。”
看她心里有数，计划也不算离谱，郑熹道：“你在外面的历练足够了，你早日回到京中，我也能早些放心，京中的事情也更省心些。”
祝缨道：“说实话，在南边这么些年有点儿舍不得。我还是梧州刺史呢，福禄县一个错眼不见，就来了一个尚培基。能有个合适的人接任就好了。”
郑熹皱眉道：“不太好办。”
祝缨道：“我还有两年，可以等。冷大人那样的就行，窦尚书那样的虽然也让人头疼，只要不是卞、尚之流。”
“卞行干什么了？”
祝缨道：“干了些很常见的事情，反正新南府那里跑到梧州谋生的人不少。”
郑熹点头：“我想一想。最终还是要经政事堂报陛下的。”
“您先准备着，有人，什么都好说。没人到时候就麻爪了。”
“行。”
两人接下来说得就轻松了，郑熹戏言：“就这么念着那儿？那里就这么好？”
“头胎。”
“头胎不是大理寺吗？”
“那是您的头胎，怀了九年，谁也抱不走。”
郑熹大笑！
两人又闲说几句，郑熹道：“京城寒冷，别着凉了。拿来。”
小幺儿捧了一个大包袱过来，陆超接了，郑熹又拿过来展开，又是一件新斗篷。郑熹道：“你这一身式样都旧了。不盯着你就是不行，什么都细心，就是对自己不细心。这是夫人给你准备的，陆超一会儿送你回去，还有些。在京城行走，不能失了场面。”
祝缨连忙道谢，也不推辞。她与郑家的账已经算不清了，从她在大理寺至今，也不知道给郑府孝敬了多少。郑府对她也厚道，这些事儿上也没让她操过心。
陆超送她走，身后就带了两大箱新衣，陆超道：“七郎和夫人待三郎就是一家人一样。”
祝缨道：“对我太好，不知如何报答。”
陆超笑道：“三郎对府里也一片真心。府里都说，三郎是个有心人。”
“相处嘛。我要是没遇到郑大人，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那也得是三郎聪明上进。”
两人一路说话，陆超送她送回祝宅就要转身，祝缨留他坐坐，他说：“不敢，要宵禁了，还得复命呢。”
小吴腿快，已从礼部熟人那里回来了，听声音认出是陆超，又跑出来见。陆超道：“哎哟，小吴官人也在呢？”
“您叫我小吴就成啦。”
陆超道：“那不成，你也是官身了，跟着三郎，有前途。”说完笑眯眯地走了。
小吴忙带人将衣箱搬进门房，请示祝缨如何处置，祝缨道：“放我房里，都歇了吧，明天还有事。”
“是。”
…………
祝缨第二天依旧是早起。从这一天开始，她得跟着站个班然后再忙其他的事情。刺史们来得并不齐，也有熟人，也有许多彼此不认识的，也有能因此交上朋友的，也有因此结仇的。
祝缨这次没有站在队尾，她品级再低也是刺史，还有一些别驾之类来的人物排到了后面。
站完了班，各人都有事忙，又像觅食的麻雀一样四散飞去了。
吏部那儿得排队，还没轮到她，她就先出了皇城往梧州会馆去。
梧州会馆正忙着，赵苏要修理尚培基，项大郎就要做得像个样子。自从开始骂尚培基，他就减少了砂糖之类商品的出货量，京城糖价自然而然地就开始往上涨。往他这儿拿货的商人每每守在会馆，就等着一有货就要争抢。
到年底了，正是人们乐意花钱的时候，货拿到手就是赚。
项渔道：“爹，我在家跟着姑姑跑糖坊，在京城跟着您还是看您做买卖……”
项大郎瞪眼：“你懂什么？看着……”
他这儿正摆架子，抬眼看到祝缨，顿时道家变兵家，上前趋迎：“大人……”
祝缨道：“你忙你的，我进去看看，你忙完了咱们再聊。”
项大郎哪里敢让她等呢？亲自将她请到里面的正堂坐下，又张罗着招待。想到祝缨是京城人氏，他就不拿梧州特色出来，低声让人拿了京城的茶点之类。准备之精致，祝缨在自己家都吃不到这样的。
祝缨看看项渔，说：“还住得惯吗？”
“嗯！雪！”
“诶？”
项渔瞪大了眼睛：“原来雪是这样的！”
孩子可怜，一辈子头回见着雪。他们到京城的时候，京城已经下了两场雪了，残雪还在背阴的墙根等处积了不少。祝缨道：“雪刚下的时候不这样，咱们多住几天，你还能赶上看下雪哩。”
会馆里有的人如项大郎是见过她的，还有没见过的，也都探头探脑挤在一边偷看，干活都有点心不在焉了。
祝缨又问项大郎：“昨天派人给赵振他们带路，花销走你的账了？”
“小人的一点心意。，都是乡亲。”
祝缨正要说什么，外面突然有了一阵攘动，几个仆人模样的人走了过来：“大郎，娘子叫你。咦？有货了么？再我上回跟你讲的……”
项大郎对祝缨道：“是尚县令娘子派人来。因小人是福禄人，她府上有事也会……咳咳。”
领头的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见他只对祝缨说话，并不理会自己，跟告状似的，皱眉道：“大郎！”
祝缨问道：“什么事？”
中年人往她身上一看，簇新的皮袍式样，对她就客气一点，拱一拱手，道：“这位郎君，我家主人唤这位项大郎有急事。”
祝缨问道：“什么事？”
中年人道：“是敝府的一点私事。”
“那是什么私事呢？”
“郎君，打听别人家的事，不好吧？”
小吴跳了出来：“你这人，我们正说话，你忽地横插一杠子跑过来叫人，问你什么事也不讲，你是个什么意思？”
中年人脸也沉了下来：“我不与人讲，我只与项大说。项大。”
小吴将项大郎一拦：“你是谁啊？”
“我叫他，自然有叫他的理由，既然我们请不动项大官人，这就去向娘子覆命了。”
小吴故意说：“项大是有家眷的！什么歪门邪道的娘子来叫他？项大，你这可就不对了。”
中年人大怒：“放你娘的狗屁！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你是个什么东西？！项大！”
小吴也怒了：“你是什么猪狗，敢来骂我？！”
两人一争执，继而要动手，小吴这人，在祝缨面前乖觉得紧，祝缨不喜奢华，他也就穿着朴素。中年人看他，也以为他是个管事之流，那就不惧了。上前就要揪打小吴。小吴也有个小狗腿——丁贵，上前就替表哥与人打架。中年人带来的两个年轻人也上来了要打，场面一时十分混乱。
祝缨道：“大郎，你告诉他，小吴是个什么东西。”
项大郎弯腰上前：“上坐的这位是梧州刺史祝大人，旁边这位是梧州司仓吴大人。”
中年人揪着丁贵头顶发髻的手一松，吸了一口凉气，忙上前来见礼：“小人有眼无珠。”
祝缨问项大郎：“他说的货，是怎么回事？”
中年人忙说：“是帮他……”
小吴喝道：“闭嘴！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项大郎道：“县令娘子体恤小人，常使人来拿货去卖。”
“证据呢？”祝缨很自然地问。
项大郎也就拿了一叠单子来，有些是他们孝敬蔡娘子的礼单，也有一些是卖货给这中年人介绍来的商人拿到的文书之类。一桩买卖两套文书，一套是买卖的契书，一套是中人抽头。
祝缨道：“捆了。”
随从们一拥而上，将蔡娘子派来的几个人一道捆了。祝缨指了指院里的树，随从们将几人拖到树上绑着。
祝缨道：“行了，你们忙吧，我还有事。”
项大郎恭恭敬敬地将人送出了门外，又对客商们说：“今日货已卖完了。”有熟客道：“那这位……”
祝缨双手一摊，笑道：“我也没提着货。”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看来还是蔡娘子的路子好走一些。”
祝缨不动声色，带着小吴等人又去看苏喆几个。
……——
她这一天都没闲着，看完了苏喆，就接着去寻各路熟人。
王云鹤等人都在皇城忙事，她就在外面探望人。京城许多府邸，她都是礼物先行，现在人再过去，府里人待她自然热情。冷侯府上，冷云不在，他又被踢到了附近做刺史，今年没轮到他进京。
祝缨留下问候，转去了京兆府。别人不知道，裴清他得回来坐衙。
裴清看到祝缨大为高兴：“我算准你是会来了！”
两人把臂言欢，裴清硬是挤出了时间来与祝缨叙旧，也不提两人并无公务往来。裴清询问祝缨地方上的情况：“我都想外放了。”
“京兆管得好好的。”
“代管、代管，我是少尹。”
祝缨笑道：“您是想转个正？”
“哪有少尹就能做京兆的？多半还要走。晚走不如早走！”
“现在又没京兆，您干得怎么样，人都看在眼里，可不是无用功。街面上都说，这两年好多了，有点儿早年间王相公的风范。”
“你怎么也学会拍马了？好的不学！”
“您自己干了这么多，有用没用自己心里没数？还用我拍？”
裴清道：“你也不用拍别人，你自己就做得很好！”
祝缨道：“人非圣贤，怕也有疏漏，还要请教大人。”
两个人聊得正投机，却有一事不得不让裴清出去。裴清苦笑道：“京城……”
祝缨了然，都是权贵，有些事儿底下人都平不了，还得裴清亲自来。于是告辞。
出了京兆府顺路看了一下老王的遗孀，再去看望了一回慈惠庵的尼师，施了些米和药。尼师看到她十分高兴：“付娘子今天不当值！知道大人来，必是高兴的。”
须臾，付娘子领了个小姑娘过来，去年祝缨回来过，小姑娘还记得她，叫了一声：“大人。”
祝缨笑道：“长大了。”又给了她一个红包。
付娘子笑着谢了，福身起来的时候下意识地张望了一下祝缨身后，祝缨道：“大姐没来，她在南边儿陪家父家母了。”
付娘子忙掩住了失望，又问候祝大和张仙姑身体。祝缨道：“都好。”看付娘子过得也还可以，并不富贵但是衣装整洁。祝缨就问：“你还是寄住？”
付娘子道：“是。尼师待我们极好。”老家难回，京城房子也贵，本以为自己能多攒一点钱的，哪知祝缨离开之后大理寺的待遇也肉眼可见地减少了。再遭了一个天杀的苏匡，大家的钱囊不如预期那样丰满。付娘子手上如今有点钱，却不够像计划一样十年就能买个偏点地方的小院子，眼下看来不得十五年？就还寄住。
这些事她不想对祝缨说，说得好像哭穷讨钱一样的。
祝缨问道：“旁人呢？”
付娘子道：“都还在。”
祝缨道：“那很不错了！识字了吗？”
付小娘子道：“我也教一点儿，尼师也教一点。等再大些，再设法送去学堂。”
祝缨摸出一本书来：“那这个给她。”
付小娘子接了，见上面写着“识字歌”，匆匆翻了一页，看到是刘松年写的，又看到祝缨的名字，忙说：“多谢大人！”那这是个好东西。她有一点点的担忧，尼师是好，但是谁教的像谁，小姑娘小小的从经书上认字，终究不美。
祝缨又给小女孩儿留了一份钱：“给她买纸笔。”
蹓蹓跶跶，从慈惠庵出来又去老马的茶铺看了一回，看茶铺的已经换了人。还是个认识的人，祝缨道：“是你？”
来人一见他就跪下了：“恩公。”
祝缨道：“扶起来。”
丁贵忙上前将人搀起。
这人乃是当年托了人情，祝缨将他妹子给放了出来的那个偷儿。祝缨也不挑地方，带人往茶铺里一坐，再摸出一把钱来：“存柜上。上茶，咱们慢慢聊。”
掌柜的亲自上了茶，一边摆一边说：“老马走了，我给发送的。他就将铺子留给了我，我也没地方去，就守在这里。不想恩公过来了。”
祝缨道：“生意还好？”
“是，自从裴少尹代掌之后好多了。”
祝缨在茶铺里闲聊的时候，郑熹正在与蓝兴在宫中一处偏殿里说话。
郑熹开门见山地问：“是谁对陛下说了梧州什么吗？”
蓝兴答得也很简洁：“段琳。祝缨在彼经营十年，万一行事有偏，冰冻三尺，恐酿成大祸一时难于收拾。”
郑熹冷笑一声。
蓝兴似无所觉：“那位小祝大人答得也不错。爬得这么快，难得还能知道穷人不容易。他过关了。”
郑熹拱了拱手，蓝兴微微躬身，两人散了开去。

第267章 对账
祝缨步出茶棚，额上突地一凉，她仰起脸来，脸上又着了一点——下雪了。
祝缨微笑，想着项渔等人初次见雪时的样子，转过头来对茶铺掌柜道：“回去吧，甭送了。”
掌柜还是等她一行人转过街角又等了一会儿才回到茶棚里，低下头来晃着、拍着，又拂去肩上的点点细雪，关严窗户、放下门帘。将油灯点上，收拾晚饭。
祝缨一行人则回了祝宅，今晚想去刘松年家蹭个饭。她带上了祝炼、赵振等人，一同去瞻仰一下天下文宗的风采。所谓天下文宗，又不愁吃穿，下雪了，景儿好，必然有个不错的排场。蹭他的，准没错！
到了刘松年府上，这里不如郑府热闹但也不差。来京的刺史里颇有几个文士，不免有人慕名往刘松年这里来。哪知刘松年派了一个小童站在门口，说：“今天不见客。”客人们纷纷遗憾地摇头离开。刘松年有几分名士脾气，等，是根本等不到他开门的。明天一天，他拉开门上朝去了，还要嫌你冻死在他门口晦气。
有回头的客人看到祝缨一行人，虽然不认识她也讲她当做同道中人，好心提醒：“今天先生不见客。”
赵振等人都看向祝缨，祝缨也不惊讶，向这人道了谢，仍然坚持赶到门上看那个只说一句话的小童说出了那句“今天不见客”。惋惜地对众人道：“那咱们就回家吃饭去，弄一锅热乎乎的汤。”
拨转马头，在街口撞到岳桓落衙回来。这人还在国子监，皇帝倒不担心他会把国子监变成他自己的了。
人们纷纷与他打个招呼，这些人他也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祝缨也对他一抱拳，岳桓认出她来了，惊讶道：“怎么回头了？”
“先生不见客。”祝缨仿着小童的语气说，下巴微微一抬。
岳桓笑道：“这个我知道的，你跟我来。”
他请祝缨到他的家里坐坐，没别的，前天祝缨也派人给他送了礼了。每年冬天，各地往京中送粮的时候，也多少会在京中活动，给皇帝进贡、给各官员送礼，各人依其情况各有侧重。宫里、吏部等处是重中之重，国子监就不大显眼。相较之下，祝缨送的比别人送的要更好些。
两人接触也多，有来有往。
祝缨于是带着人进了岳府，岳桓道：“大郎呢？出来见客！”
他的儿子正往外跑来见他，闻言快上几步，一看祝缨也认识，忙上来长揖。祝缨还了半礼，就听岳桓说：“你陪三郎说话。三郎，我换身衣服，咱们就去叔父家。”
“您请便。”
岳桓很快出来，祝缨这里与岳大郎才聊到他今年出仕，还是个新丁，将将做个从七品。岳桓一来，岳大郎就住了口。岳桓说一句：“久等了。”就带祝缨去刘松年府上。
两府是邻居，他们不从大门出门，从这边的墙上侧门一开，就是一个小巷子。沿巷子略往前行几步，就是刘松年家的侧门。岳桓这边的小幺儿一敲门，那边问一声：“谁？”
“我。”岳桓说。
对面就把门打开，岳桓道：“上禀叔父，我带客人来了。”
门开了一条缝儿，里面的人认得岳桓，问道：“不知是哪位客人？”
“告诉叔父，凤凰来了。”岳桓笑着说还回头看了祝缨一眼。里面那人顺着看了一眼，说：“哎呦，还真是！稍等，小人这就去！”
祝缨有点诧异，岳桓却一副很自然的样子。登刘松年门的人里，祝缨是个异类，既非名士，又非经学出身，文采也差强人意，还不是什么世家公子，跟捧钱进门求一纸文字的富人也不一样，但她能进去刘府。后因梧州之名，岳桓等小辈不免戏言，哪知刘松年默认了这个说法。
他们又在外面略等了一下，里面就来人说：“请进。”
两个人打着灯笼引路，又有仆人撑伞，将他们引到一处水榭。这里门窗紧闭，敲开了门，众人进去，才发现门对面的一扇窗户还开着。
窗子不远一个大砂锅、一个小炉子，旁边桌上一壶酒，刘松年盯着砂锅。砂锅里散发出一股炖肉的香味儿，刘松年捻了捻手指：“来了？坐。”
祝缨和岳桓一左一右在他旁边坐下，祝缨左顾右盼：“哎，就一双筷子啊？”
“我吃，你们看。”刘松年说。
祝缨道：“行，比咱们俩看您喝茶跟雪相面强。”还以为他会摆个宴席什么的，不过炖肉更好。
刘松年看了她一眼：“油头粉面的。”
祝缨道：“油吗？那今晚回去得洗头了，我就说不舒服。”
岳桓忍不住噗哧一声，刘松年看他一眼，岳桓赶紧低头。刘松年扫一眼他们的随从，看到了几个着士子青衫的，没问，多看了祝炼一眼：“又带他来了？”
“嗯，我看他肯用功，收做学生。”祝缨对祝炼招招手。
祝炼上前对刘松年一个长揖，刘松年道：“有教无类，你倒是不错。那几个是谁？”
“州学生，就要超龄了。梧州偏僻匮乏，贡士且还不行，带他们几个来见见世面，回去好激励一下。”
刘松年“嗯”了一声，天下学子们激动、崇拜的眼神他见得多了，偏僻地方来的，他就多一点耐心，说：“别只顾着学书本。”
赵振等人声都颤了，话也不太会说了，只会说：“是……是、是、是……额是。”他们四个又不是齐声，而是断断续续的大杂烩。
刘松年耐心地等他们结巴完，让仆人带他们去吃饭：“我们在这里说话。”
众人老老实实地揖礼而退，刘松年也十足的宗师风范预备等着他们离开再……突然发现这些人的眼神有点儿怪。他猛地一回头，只见祝缨正将他准备的粗布巾叠一叠，包着锅钮掀开锅盖。
刘松年不动声色，拿起了筷子，又扫了仆人一眼。众人飞快地跑掉了。
“不如那个叫赵苏的小子。”刘松年语气中肯地评价，筷子狠狠地落下！
“锵！”打锅盖上了。
祝缨吸吸鼻子：“味儿不错，炖好了。”
刘松年恶狠狠地说：“那也没你的筷子……你干嘛？”
祝缨抽出了腰间的佩刀，郑侯前后给了她三把刀，长的比半个人身长，短的能带进宫里不算刺王杀驾，现在用的是一尺长的这一把。连骨带肉戳起一大块来，放到盘子里，一边削着煮得酥烂的贴骨肉，一边说：“哎，这就吃上了。”
岳桓看得有趣，一般也没人这么对刘松年，刘松年这样也不算是在生气，相反：“叔父，乐在其中啊。”
刘松年大怒：“都给我滚。”
滚是不可能滚的，岳桓也跟祝缨一样，将暖好的酒给刘松年斟了一杯，再把杯子恭恭敬敬送到刘松年的手里。
刘松年一手筷子一手酒，问道：“有事？”
祝缨又戳起一大块肉：“真不给吃啊？”
仆人识机，又去取了杯盏来，又拿了一坛酒，再添上些烤饼之类。
刘松年道：“不给他喝酒！”
祝缨道：“哎，我带了好东西。”另一只手从怀里摸了一个小盒子出来。
“是什么？”
“山里上等的赤芝，一旦采下来就就要交给头人，今年精选了两枝进到宫里了。您就只有这些了。”前天送礼的时候没给放到礼单上，今天她自己带了过来。
岳桓在一旁吃肉喝酒，有种偷嘴的快乐。刘松年看了一眼，说：“我要这个干嘛？得给那些个好这一口的。”
“有。”祝缨说。
刘松年又哼了一声，祝缨将肉切成大块，说：“还是这样香。”将刀在一张饼上抹了抹，再用布巾将刀擦干净，往饼里卷了几块肉，不客气地吃了起来。吃到一半，自觉地盛了碗汤，就着吃。
她吃饭一向快，饭量比刘松年一个老头子还要大一点，刘松年拿起勺子也盛汤：“你来就是抢吃的吗？”
岳桓仍然不紧不慢地吃。
砂锅那么大，够吃的。
三人、主要是两人，抢着吃了半锅的肉，进食的速度才慢了下来。雪渐渐大了起来，在窗外扑扑簌簌的，小炉子发出噼啪的声响，砂锅里咕嘟翻滚着浓汤。
刘松年道：“你干嘛来了？”
“上京啊，等各部挑我毛病。”
刘松年哂笑一声：“谁挑你毛病，不怕被你打一顿？”
“那不能够，我多和气呀。”
岳桓等他们说了半天的废话，没一点儿提到正事，心道：千里迢迢，又来见叔父，竟是什么正事都不提的么？难道是因为顾忌我？那叔父为何不赶我走？
祝缨今天就是来蹭饭的，吃饭就是正事。
刘松年抿了口酒：“那就好好与他们打交道，别理别人。一个一个，猴儿一样，坐不住！自己做猴儿，就别怪别人将他们当成猴儿，沐猴而冠，哼！”
祝缨道：“猴儿没我蹿得高。”
刘松年一口酒喷了出来：“你别害猴儿。”
“行。”祝缨敏捷地拿锅盖挡住锅，笑眯眯地说，“梧州山里的猴儿，我都养挺好的，猴儿不动我的庄稼，我也不难为猴儿。您不知道吧？山里可凉快了，避暑好去处。大夏天的，夜里还要盖严了被子。”
“我怎么不知道？我游历登山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刘松年拿开锅盖，往砂锅里又放了一把切成条的豆皮说，“我去过的地方多了，这个就是那一年，寒雨连江，我困在一条船上，长夜无趣，船家炖肉请我。”
“冷天吃口热乎的，那是不错。”
两人吃完了一整锅，终于都满足了。
雪已经很大了，刘松年道：“今天就住下了吧，明早跟我走。”
祝缨道：“衣服没带呢。”
刘松年打量一下她，说：“不就朱衣么？我还有件旧的。”
祝缨道：“那行。”
当晚她就住在了刘松年家，刘松年家的客房清雅又不寒酸，院内一株古松，一看就值钱。祝缨倒头就睡，第二天一大早起身，雪还没有停，她也没有油衣之类，都是用的刘府的。
赵振等人一夜兴奋没睡好，第二天早上爬起来还有点想往刘松年身边凑。刘府忙着早朝，也没功夫理他们，四人摸摸鼻子，又请示祝缨。祝缨道：“你们带阿炼回家。小吴，带他们去国子监那里，给张生他们带个信儿，放假了我请他们吃饭。”
“是。”
…………
雪变小了一些，祝缨搭了刘松年的便车，不用骑马淋雪，一同往皇城而去。刘松年家离皇城不远，须臾便至。一进宫门就得除去一应防雪之物，一些年老德劭的大臣得到小宦官代为撑伞的待遇。祝缨往后退了一步，让刘松年头上罩着柄大黄桐油伞到前面排队去了。
因下雪，寒暄的人也不多，大家都想早点进去。今天这一场，大家都有资格进殿，进殿就不用淋雪了！其中竟有脚底打滑，在宫里跌得满身雪的大臣。这些人在外面都是人见人敬的角色，狼狈的时候却是与常人无异。
很快，一行人进到了殿中等皇帝，间或有寒暄拉近关系的。祝缨拍掉身上的雪，陈萌就过来跟她说话，低声问：“如何？”
祝缨道：“没挨打就算过关了吧。”
“大郎，这位是……哎哟，祝三郎。”
“贾公。”祝缨对来人拱手。这一位是陈峦提拔过的半个学生，乃是经陈峦介绍给祝缨认识的。
贾刺史一面说着“少年英才”，一面打量祝缨：“还是这么精神！”
今天等待的时间略长一点，上朝之后主要是各部奏报。祝缨她们听着，到上面说散了，她们再出来。祝缨还是打算先去一下四夷馆，看看小孩儿有没有玩雪，怕他们着凉。才出大殿，就听一个人说：“祝刺史？”
祝缨看着一个面生的老头儿，问道：“您是？”
“老夫蔡厚。”
“原来是侍郎。”祝缨口气变得凉了一点，目光定定地放在他的身上。
蔡侍郎倒还稳得住，问道：“子璋可否一谈？”
祝缨面色缓了一缓，点了点头。
“那到舍下去？”
祝缨看了一眼殿中，问道：“您不用留下来么？大雪，恐怕有灾，工部应该会忙。”
蔡厚道：“无妨，这已是第三场雪了，早有准备。”
“请。”
两人并肩往外走，路上也不交谈，出了皇城，蔡厚也有马车，又邀祝缨乘车。祝缨也不客气，踩着脚踏上了他的车。蔡厚的车里也有暖炉，两人坐下，帘子放下来，里面的光线变得昏暗。
蔡厚道：“子璋少年英雄，令人好生羡慕，我在子璋这个年纪，尚是一身惨绿。前天与郑侯提起子璋，他也说，像子璋这样的人物，他也是少见的。”
祝缨道：“您过奖了。”
“哪里，哪里，都是实话哟！不是人人都能像子璋这么能干的，他们呐，差得远了。”
祝缨道：“您在陛下身边，几十年来见过多少惊才绝艳的人物，我又算得上什么呢？我只盼人少挑我点儿错，就好了。”
“子璋何出此言？”
祝缨道：“您真不知道？”
蔡厚认真地说：“子璋，咱们将话讲明白，千万不要有什么误会才好。”
祝缨道：“好。我也不愿与侍郎有什么误会。”
蔡侍郎家也不太远，很快，蔡府到了。
蔡侍郎道：“请。”
“您请。”
两人进了蔡府，到了堂上坐下，蔡府仆人穿梭，奉上热的巾帕，又上脚炉之类。再奉茶，又上点心。蔡府的茶点也一桌一桌的，不但有甜食糕点，还有肉食荤菜，都冒着热气。
两人略动了几筷子，才慢慢说到正题。蔡厚说：“子璋离京城久了，乍一回来过冬，可还习惯？”
“还好。南方冬天是湿冷。”
两人由冬天说到了南方，很自然地就说到了“误会”。
蔡厚道：“我写信给子璋并无他意，如有冒犯，还望见谅。”
祝缨也放下筷子，对蔡厚道：“看来是我误会了，侍郎，请令侄女来，咱们对个账吧。把她的那个什么心腹管事也带来，这里面必有缘故。”
“哦？！”
祝缨点点头，又闭了嘴。蔡厚想了一下，对外面做了个手势，蔡娘子很快就来了。她没戴什么首饰，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见她行止，也是个有礼貌的女子，一应礼数俱全，也不敢就坐。行完礼，就对祝缨道歉：“家里仆人冲撞了大人，是妾之过。”
祝缨道：“昨天大闹会馆的人呢？”
蔡娘子小声说：“蔡福还在梧州会馆，他们不放人。”
蔡娘子昨天派了蔡福过去，本以为很快就会有回信的，哪知等到下雪也没见人回来。她再派人去打听，好么，人被梧州刺史捆树上了。她情知不妙，跑到了叔父家里求助。等蔡厚知道了都宵禁了。
祝缨对丁贵说：“你去，把人带过来。把项大郎也叫过来。”
丁贵答应一声，飞快地跑了出去。他提人的时候，祝缨对蔡厚说：“咱们先对对账吧。”
“对账？”
祝缨点点头，将从项大郎那里拿出来的一叠书契给了蔡厚。蔡厚脸上略有点挂不住了，这种事，哪家都会有一点，要说全不知道，他就白活这么多年了。但是被人拿到自己脸上问，也显得祝缨有点不合群。冲撞刺史，是侄女做得不对，该打的打、该赔礼的赔礼，这个没二话。拿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出来兴师问罪，不能说不对，就是不合适拿到别人家里来说。有假正经撕破脸之嫌。
祝缨道：“这一些是怎么回事？哪些是娘子自己做的，哪些又是仆人冒名？”
上道啊！
蔡厚喝问侄女：“你还不过来解释清楚！”
蔡娘子接过契书来一看，差点昏厥，小声说：“起先，是……”是她的乳母的儿子要开个买卖，这样的出身，也不免有人想求一下旧主人帮衬。蔡娘子正有这个门路，就让蔡福拿着帖子去了梧州会馆。
蔡娘子知道梧州会馆，是因为尚培基一选定要到福禄做县令项大郎这里就先拜访了尚家。烧香引出鬼来了！
乳兄有这门路，自然有孝敬，一来二往有人知道了，蔡娘子也就多了这一项收入。她家是旁枝，父兄仕途皆不如蔡厚，家产也不如蔡厚的丰富。丈夫千里做官，她留在京里须打点一切，其中就包括一些财物。上下关系，即使姻亲故旧也得拿钱来喂。夫家不穷，但也不是豪富。做妻子的就要开源。
梧州会馆一向识趣，她也就当做寻常。
不过，她仍然从中看出了几份完全没印象的契书：“这些不是我！”
祝缨点了点头：“我想也是。你自己做事，底下人当然要跟着学。”
蔡厚又嫌侄女不上道了，梯子搭好了，你认个仆人干的，咱们再赔个管教不严的罪，再赠以厚礼，这一页也就揭过去了。她这一认，又没个完了。
祝缨话锋一转：“请娘子避一下。”
蔡娘子怯生生地看一看蔡厚，蔡厚点一点头，蔡娘子低头走了出去。
蔡厚道：“惭愧。”
祝缨却诚恳地道：“是我误会了，还以为是侍郎授意尚培基的呢。”
“子璋何出此言呐？”
“他就没对您说过我什么？”
“呃……”
“您觉得，他就只给您一个人写信？他的学问很好，不长八只手真是委屈了他的满腹经纶。”祝缨冷冷地说。
祝缨掏出一叠纸来：“我怎么也想不通，我不曾得罪侍郎，为何侍郎要如此对我？既然是他自作主张，我就算他的账了。哦，他还给我写信了。”
说着，拿了上面一叠纸放到蔡厚面前。尚培基给蔡厚写的什么呢？又会给祝缨写什么？蔡厚有点冒汗，瞄了一眼信，汗真的下来了，尚培基的字。第一页前几行还是夸梧州治理得不错的，正要放心，后半页开始笔锋一转他开始说不足了。
祝缨给他看下面一叠，上面好像是个账目。这个蔡厚也看得懂，上面写着，福禄县府库原有钱粮若干，公廨钱若干，现剩余若干。
“我到福禄的时候，福禄县还欠着逋租，能攒下来些备灾备荒的口粮可不容易。令侄婿不到一年，就只剩这些了。”
祝缨点了点信、点一点自己留的钱粮：“吃奶骂娘，不好吧？”
蔡厚翻脸，把尚培基大骂了一顿：“无知小儿！狂妄昏悖！真是个废物！百无一用是书生！”他也不是读书出生，骂起“酸儒”来毫无愧疚。
祝缨又拿出一张纸来，蔡厚再一看，上面是尚培基发的针对福禄商户的一些令。祝缨道，点了点纸张，又点了点契书：“吃饭砸锅可不对。”
“这个东西！真是猖狂！”蔡厚骂道。
祝缨道：“我在大理寺时，见过许多案子都是双方不能坦诚而酿成大祸。今天我与侍郎说清楚，解开误会才好。”
“那是。”
祝缨道：“他学问还是行的，治理国家还是先算了吧。娘子是您的家事，我不过问，他还是我梧州辖下的官员，我不能放纵。”
蔡厚犹豫了一下，道：“也罢。”
此时，丁贵又把蔡福给带了过来，这货被捆在树上，蔡娘子没能抢走她。夜里下雪，项大郎犹豫再三，觉得祝缨不是个残暴的人，没把他解开，却拿围屏把他给围了起来，再给点了个火盆，总算没冻死。
到了蔡府，他对着祝缨和蔡厚就磕头求饶，祝缨却没有再打罚他，只是让他对账。
祝缨也不是要将这账目对得多么的清楚，祝缨也知道，尚培基必须孝敬过蔡厚了，还得是重礼。要蔡厚吐出来是不太可能的，但是让尚培基吐出来一部分是正常的。她说：“追完赃，咱们都过个安生年。梧州会馆的那些风波，我来平。京城的糖价，我来压。”
与蔡厚从今只能算个面子情了。
害！本来都不认识的！
祝缨躬一躬身，对蔡厚道：“告辞。”顺手把桌上的纸一拢，带走了。
……——
祝缨从蔡府出来，又去四夷馆看望小鬼，小鬼们礼仪学得不错，礼部的熟人直夸聪明。
祝缨高兴地说：“那他们能玩一会儿了！哎，烧好了热水、姜汤等着，郎中呢？也请来预备着。”
郎睿欢呼一声，冲进了雪堆里！
小孩儿，一旦没人拦着，就没有非得现在就住在雪里的想法了，过了一阵就都回来了。祝缨看他们换好了衣服，喝了热姜汤，才离开四夷馆。
她得准备一下，明天轮到她跟吏部对账了。户部的账，在她进京当天就对完了。税也缴了，东西也带到京了。
高阳王的世子原来是在吏部的，后因祖母老太妃过世，暂离了吏部。祝缨的熟人阴郎中也被调任，另一个熟人夏郎中还在。
吏部除了要考核梧州一年的政绩，这主要是考刺史等人的，还得考另一样，即辖下的各官员。一般官员没有通天的手眼，等第优劣就全由刺史府来定。祝缨对其他人的评价等第略有些差别，皆以好话居多。对章别驾的考评更是不错。
吏部也习惯了，一般他们也是抬笔就夸的。
唯对尚培基，祝缨起手就是一个“纸上谈兵”结尾一个“伤民生计”，建议吏部给个下等。
夏郎中道：“豁！开眼了。不给个‘中下’？”
“中等，他就还能做亲民官。那不行，至少现在不行。没反省过，永远不能让他治国临民，否则，你我都是罪人。”
夏郎中惊讶地问：“这么严重吗？”
“至少贫穷的地方不行，没积蓄，经不起挥霍。会饿死人的，我既看到了，还是积点儿阴德吧。”
夏郎中想了一下，祝缨素来办事可靠，于是也提笔续了一段。边写边说：“那福禄县可就又没有县令了。”
“有劳，别再找个书呆子了。”
“要不你自己找？”
“那我想想，你有荐的人吗？”
“两千七百里？”
“那还是我来吧。”
两人很快将其余的事情办好，祝缨离开了吏部。

第268章 设套
祝缨步出吏部，还没到落衙的时候，皇城里仍然是人来人往，所有人步履匆匆。就快到年底了，人人忙碌，一些过年的装饰也开始布置了。快过年了，自家还没装饰，祝缨琢磨过年得给宅子收拾得像样一点。
也不知道梧州家里怎么样了……
一边思索一边走，祝缨没有去政事堂，此时也正是他们着忙的时候，今晚王云鹤不当值，晚上去他家比现在去政事堂合适。
走着走着，祝缨猛地一抬头，果不其然，不远处一个人正往自己的方向走过来。巧了，此人她也是认识的——鲁刺史。
二人隔着五步，物非人也非。
鲁刺史看着祝缨一身绯衣，往事涌上心头，感慨万千。一切都化为一声叹息，对着对面的年轻人微笑了一下。
祝缨看着鲁刺史，五步，足够她看清鲁刺史的须发更白了一点。鲁刺史人还算结实，比之前又微胖了一点点，想来手下是没有她这样的混账下属，地方又更肥一点，日子滋润了不少。
两人在皇城里都没有随从，祝缨率先对鲁刺史长揖到地。鲁刺史紧接着上前两步还了半礼，又将祝缨扶起：“子璋，许久不见啦。”
祝缨直起身看向他的眼睛，道：“您仍健旺，令人不胜欣喜。”
二人仿佛是一对许久不见的忘年之交，诉说着离别之后的琐碎。鲁刺史道：“老了，不比当年了。”
“老骥伏枥。”祝缨还了一句。
鲁刺史道：“终不及壮年。”
祝缨道：“人的事，说不好的。”
鲁刺史微笑摇头：“尽人事，还要听天命。”
祝缨也不与他犟，而是问道：“您什么时候来的？此行可还顺利？”
鲁刺史道：“我跑京城许多次啦，尽理会得。”
“不知您下榻何处？何时回还？”
鲁刺史道：“我有一处行馆，如何？哦，你原是京城人氏，有住的地方。我听说，梧州、梧州也有会馆在，想来你也有住处了？”
祝缨老实地说：“是，已经住下了。”再次询问鲁刺史的住处，鲁刺史便报了个地址。
祝缨道：“那地方好。”
“是热闹些。”
“那里安全，整个京兆府那儿都算歹人少的。出了坊门往左，过一条街就是施相的府邸。”
“京城地面，子璋果然熟。”
祝缨谦逊地说：“住得久了总能听到一些消息的。”
两人一朱一紫站在空庭里聊天，过往的人不时要往这里投一眼。鲁刺史做了个手势，祝缨会意，侧过身子，落后他半肩，与他同往外走。看来鲁刺史今天不急着在皇城办事了。
两人边走边说，鲁刺史叹息道：“往事已矣。”
祝缨道：“我却总忘不掉，近来时常反躬自省，少年轻狂时，必是惹了不少麻烦的。”
鲁刺史莞尔：“你也不算最让人头疼的。”
“那就是多少有点不省心。”祝缨直白地说。
两人相视一笑。出了皇城，两人都还各有安排，祝缨回家准备一下得去拜见王云鹤，鲁刺史也有自己那一摊子事要干。两人于是作别。两人的随从都牵马过来，祝缨这里是小柳，鲁刺史那里也是一个年轻的仆人。
祝缨等鲁刺史上马之后，自己才上马。两人并辔走了一小段，即分了开去。
……
今天跟着祝缨出来的人都不认得鲁刺史，小吴是见过鲁刺史的，但他已经是官员了，派他跑腿是另一回事，不好叫他再给自己当随从。无论胡师姐还是小柳，都没什么感觉。回去也没人讲，因此错过了知道一段故事的机会。
祝缨回家换了衣服，再带人去王家。
王云鹤今天不用值宿，必然是回家的。且王云鹤也干不出闭门谢客，自己窝在水榭里炖肉的事儿，今天必是能见着人——除非皇帝到王家去了。
祝缨先去四夷馆，看一眼几个小鬼，尤其摸了摸郎睿的脑门。林风好奇地问：“义父，您摸他干嘛？”
祝缨道：“玩雪容易生病，别冻着了，要是发烧了就去不了好玩的地方了。”
郎睿道：“我好好的！”
“那行，少玩点儿，还有更好的呢。”
“嗯！”
祝缨又问他们这几天有没有发生什么别的事，金风道：“隔壁的人到咱们门口来看的，可惜他们的话我们听不懂、我们的话他们也听不懂，他们还听不懂官话！”
祝缨嘴角抽了一下，就这几个人的官话？也就苏喆强一些，其他人的官话就挺方言的。她说：“他们离得可远呢，说话不流利。”
看看他们没事儿，祝缨再叮嘱几句，才往王云鹤家去。
王云鹤家比别人家还要热闹，王云鹤之铁面无私总带一点人情味，跑到他门上的人很是不少。哪怕是刺史，也愿意在他门上多等一阵儿，万一呢？这时节，穿青着绿的人在他门前都排不上队了，多数投个帖子，多等一阵儿，眼前朱紫太多便抱憾而归。
一个青色的小官看着祝缨到门上与王家的人寒暄，羡慕地道：“我若得朱紫，必不至于久候。”
正在收拜帖的王家仆人看了他一眼：“他就是白身时，也能见着相公的。”
祝缨的仆人都能得到王家一处小屋子烤火避风，还有茶喝。祝缨自己则被引到了王云鹤面前。赵振等人虽然也跟着，却也是个小屋烤火的待遇。看着青绿官员不得久留，仆人都在外面吹风，赵振等人也有了一点自豪感：咱们大人可真有面子！
赵振给祝炼递过一碟果子：“空喝茶水下得快，一会儿就得上茅房了，来，吃点儿。”
他们闲着聊天，赵振问祝炼：“你先前跟大人进京，知道里头什么样不？”
荆生等人来了兴趣，都围着祝炼要套话，祝炼道：“我那时候年纪小，记不太清了，只知道老大人十分和蔼。”
荆生等人都嗟叹，说祝炼真是好运气，跟在祝缨身边在丞相面前露过脸了。
祝炼心里不免要想：幸亏我能留下来。往门的方向看了看，为避风，门已经关了，怎么也看不到祝缨的身影了。
祝缨已走到了王云鹤家的小厅里。这里还是祝缨当年给他收拾的，这么多年过去了，里面大致布局还没有变，只有数件物品换了新的。整个房间里新物与旧物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平衡，看着也不觉得突兀。
见礼毕，王云鹤道：“坐。”
祝缨大大方方地坐下了，王云鹤问些什么时候到，这些天干什么的话。祝缨一一答了：“奏计已毕。年后估计户部等处还要同我聊聊，来年税赋，讲定了也就差不多该回去了。我想正月末就启程。赶不上宿麦收获，也能赶上春耕的尾子。”
王云鹤道：“奏计还顺利？”
“是。”
“陛下召见可是在你往吏部协商之前。”
祝缨的眼睛弯了弯：“陛下或许对我有些许误会，我已解释了，应当无妨。”
王云鹤一挑眉，祝缨道：“没挨打，就应该没事儿。”
王云鹤又仔细询问她一些梧州的事情，祝缨答得也比跟皇帝说得细，更不像在吏部、户部时那样只是核对一个信息。她说：“糖坊办得还行，各家都开分坊了，不至于被一家商人捏住了。官办的糖坊也有，这个能平抑物价，使私坊不敢妄为。工、商两件事，衙门不管，他们就要上天，衙门一管，就容易将人管死了。我还在试。”
王云鹤道：“农桑才办出眉目，你这心又往工商上放了？放太多不好，国以民为本，民以衣食为本。糖坊办起来固然是好，也要均衡。”
“是。其实，重视工商还有另一个原因。我陛见的时候也讲了，到哪里我都这样讲，梧州想要留住人，只靠农耕是不够的。地少，又想人口多一点，那要怎么养活？勉强养活了，就那么点地又不够种的，多出来的人总不能由着他游手好闲。”
王云鹤很快想明关节，点了点头。
祝缨道：“再者，工商还有另一个用处，与异族交接，起头无非两样，战争、贸易。打……”
王云鹤瞪了她一眼，祝缨笑道：“是吧？”
王云鹤点头，问道：“瑛、猛、锦三族还好？我听说你此番又携了人来？皆是年轻人？”
“还有两个小孩子。郎睿最小，七岁。”
王云鹤当然知道这个事，他称得上是日理万机，但祝缨是他看好的人，必然有更多的关心，郑熹昨天还提了一嘴。王云鹤道：“质子？”
“学生。番学我也办起来了，现在还要州里略投一点钱进去，不过也值。这些人，在番学里学几年之后，我不想将他们留在山下，还是送回去的好。要只是为了多几个识字的人，何必贴钱养他们？还是得回去才有用。”
王云鹤赞许地道：“不错。若是回去的人多了，有一二想留下来的，也不要尽数驱赶。”
“我还能在梧州几年呢？以后的事儿，得看以后的人了。”
此言一出，王云鹤心里也是一沉。他看了看祝缨，叹了口气：“你出去是够久的啦！”当年放祝缨等一批人出去，是抱着历练、保留人才，以及一点大浪淘沙的想法，谁能在地方上干出模样来，那就重点培养谁。
现在看来，一批人里最出挑的就是祝缨了，大部分人十年下来也没混上个绯衣，祝缨已经自己给自己弄了个刺史。
淘是淘出来了，保……
没料到皇帝命太长、太子命太短、祝缨又太能干。转眼祝缨就不能多留在梧州了。就算不回京城，她也得换个地方，还得是离京城更近一点的地方，还得给她再升一升，那与各方势力打交道的机会就多了。
升得太快，想捂都捂不住，东宫未定，各地刺史也多少会受到各方的拉拢。
有点要命。
新旧之交，不是单凭一点聪明就混下去的。
王云鹤心思电转，口上却说：“郑七说那几个孩子的礼仪学得差不多了，朝贺的时候不会哭闹吧？”
“我盯着，到时候也叫他们互相盯着，不会有事儿的。”
“唔，梧州会馆又是怎么一回事？”
“刺史府以公廨钱置办，商人租用，两下都便宜。官府自己经商不合适，又得吃饭，指望商人自己来回跑，守法者受亏，不法者横行。也算有个小约束，知道他们在干嘛。您要说糖的事儿，一些歌谣我也听到了，带了一船糖过来，先平抑物价。尚培基激起民愤了，叫他们自己玩下去两下都讨不着好。得适可而止。不知道止，我来帮他们止。”
王云鹤点了点头。
祝缨对他汇报的愈发详细，除了山里的事不能说，其他能说的都说了，连山里，也说了一句：“与三族的贸易也是这般，我也盯一盯，不能放任。”
王云鹤道：“使得。依你看，下任梧州刺史谁合适？”
祝缨道：“不好说。尚培基来的时候，我寻思着终于来了个好人了，梧州不用由吏升上来的官员死顶了。啧，他拿老子娘的遗产给他自己修牌坊，要是能扬名，也是个孝子了。”
王云鹤绷不住笑了，指着祝缨：“你呀！这张嘴！”
祝缨也笑：“那咱说点儿好听的？我先前送来的书，您看着了吗？”
王云鹤又是另一种笑容了，道：“不错不错，老刘很喜欢。”
“纸是用甘蔗渣造的，版是聘了师傅雕的，都是梧州制的。一次我能印一百册，番学里的课本就是这样的。我已着手，每季往外发一百册，从纸坊的利润里抽取二十分之一，专干这个事儿。整个梧州，只要在册报户籍的新生儿，长到七岁，一人领一本。经史太难，这个容易些，识字入门它不难。老师虽然缺一点，课本不缺。哪怕都拿它引火糊墙擦屁-股，有一两个贫儿因此能识了字，也是好的。工坊的学徒，一人一本，得识字。”
王云鹤微张着口，猛然一拍桌案：“好啊！”
祝缨道：“给穷人透口气，或许能好些。”
王云鹤轻叹道：“想得是好，也要知道，贫儿可不容易比得过富家子哦！师傅请不起，学校总不能考识字歌。”
祝缨道：“是有点儿异想天开，管它呢！横竖就这点钱，我还出得起。先试行。我瞧着学校糊名也没人反对我，那不正好？”
“你还没忘呢？”
“我吧，这记忆性行。”
王云鹤又笑，祝缨道：“那，还有一件事儿。”
“说。”
“每季我印的不止一百册，再多出来的，我能往外卖不？”
“嗯？谁不许你卖了？”
“比抄的书便宜多了！我绝不囤积居奇！成本加点运费工费，稍加一点利。这还是刘先生写的呢！把我写的序、跋都撤了，再换上，那谁，您的。您给安排那几个孩子能见一下陛下，我叫他们给陛下背一篇，再献一本儿。得有点儿水花才好卖么……”
“就算这样，有心读下去的人也不会太多。”
“可一些想读书的人不至于只能在窗户根子底下偷听还见不着书本长什么样儿，再被人放狗赶走。有用没用的，洒这一把，这钱不花在这儿，又花在哪儿？这点子书，还不够败家子儿一晚上打牌输得多。”
她理了理自己的袍领子：“这个，够贴补一百本儿印的书还有剩了。就少一件衣裳，能补贴许多本。”
王云鹤不笑了，点了点头：“陛下那里我安排，你的人要准备好。”
“哎！”成了，小鬼们朝贺的事也安排妥了！
王云鹤道：“老刘会很高兴的。你的序、跋，不要撤，我再给你写一篇！”他很振奋，又说自己还要再拉上个人也给写一篇。
祝缨道：“那可太好了，您写，我带回去就印，明年夏天您就能收到样书了。”
王云鹤也乐了：“你这样手中散漫，自己不要生活吗？”
“够吃的了。”
…………
祝缨高高兴兴地从云鹤那里回来，办成了好几件事呢！当晚，她让小吴明天一早去鲁刺史的别院送帖子，再送一份礼物过去。
第二天一早，她还得站班，不过数数日子，不用几天大家就都能放假了。
新年的氛围愈发的浓烈，站班的众人进京的公事也渐渐都干完了，大部分人都像通过了考试的学生一样，愈来愈放松。
也有人在盘算着皇帝新年会给什么样的赏赐，能领到多少之类。
王云鹤没在朝上向皇帝提苏喆等人的事情，等散了朝，他特意点名了一下骆晟，让骆晟先不要离开，一会儿到政事堂有话要说。骆晟不知道原委，乖乖答应了。
皇帝与王云鹤议事的时候就问他留自己女婿要干嘛。王云鹤道：“依惯例，诸番排序会有些争执，问一问。”
皇帝就把女婿叫了来问，骆晟也不会撒谎，这事也没有撒谎的必要，一五一十讲了斗殴的事，又说：“已安抚妥了，他们谁强谁弱，自己心里都有数。”王云鹤又问这些人随行的商人的问题，番邦外国的使节，会有一个习惯——带商人。有的时候甚至就是商人冒充使团。朝廷这边呢，很多时候也没那么好骗，有国书的还认真些，没国书的就睁一眼闭一眼。毕竟要个万国来朝。
骆晟道：“商人都聚居一处，并不令其与百姓杂处。”
皇帝道：“不错。”
郑熹状似无意地问：“没吓着孩子吧？”
“什么孩子？”皇帝警觉了，他还以为郑熹问的是自家孩子，比如两个姓骆的外孙之类。他既疼爱永平公主，公主的孩子他也是喜欢的。
郑熹道：“就南边儿，来了几个孩子，安排了几个人教授礼仪，一直忘了问。”
骆晟道：“哦！他们，没事儿，看着斗殴也没上手，还在认真学着礼仪呢。”
皇帝不耐烦地问道：“说的是谁？”
骆晟忙解释了，皇帝道：“孩子？”
骆晟道：“是。”
皇帝之前看祝缨，就光想着“经营十年”，连她带人来朝贺的事儿都给忽略了，现在一听又起了兴致，问道：“礼仪学得怎么样了？言语可通么？”
骆晟道：“通的。”
“宣。”
祝缨万没想到王云鹤动作会这么的快！她的打算是，白天去四夷馆看一看，然后再探望一些旧识，晚上去施鲲家报个到。见不到的另说，反正她得去。如果见，那就见。如果不见，她就去裴清家，顺便跟裴清商量一下肯不肯接受她赠予五百册的识字课本。京城比别处富裕一点，能差不多吃饱的人比较多。哪怕是给富人家当仆人，识字的也比较体面。
京城容易带起风潮。
才到四夷馆，见到苏喆拿着一只镶了绿松石的银碗，祝缨就多留了一会儿，问道：“你去买东西了？”
“没有，跟隔壁换的。我这儿煮茶，送了他们一点儿，他们来问，拿这个与我换了一些。他们的东西还行，就是说的话有点儿不懂，光知道他们在西方。”
“你们都是‘重译’了，意思当然说不清啦。”
苏喆赶紧问：“什么是重译？”
“就是要经过两次通译。奇霞话转成官话，官话再转成西番的话。说是西番，是对京城，对咱们，他是在偏北边。”
正讲着地理，宫里就来使了。祝缨陪着小鬼接待了宫使，这个宫使就没交情了，不过面熟。宫使宣了旨意，又对祝缨道：“相公让大人陪同进去，以备询问。”
祝缨道：“是。”
金羽跳了起来：“能见到皇帝了吗？”
祝缨道：“要叫陛下。”
“哦！陛下！”
祝缨道：“都穿好衣服，咱们就动身。”
把小鬼们装车里，祝缨自己骑马，与宫使押车往宫里去。到宫里的时候太阳正暖，祝缨拖着一串高高低低，往殿里去。小孩子们进到宫城，愈发惊讶，眼睛不知道看哪里了，一时也不知道是紧张好还是兴奋好。小宦官们都偷笑。
快到大殿了，小宦官提醒：“大人，还请约束几位。”
祝缨道：“好。”
小宦官去通报，祝缨对着小鬼们打了个响指：“醒醒！见陛下了！知道怎么说吗？”
“知道！”他们齐声说。
祝缨牵起郎睿的手，说：“那行，走吧。”
…………
几个小鬼有点紧张，祝缨挨个儿摸摸他们的脑袋：“行了！走！”
到了殿里，她在前做个示范，小鬼们跟着做。口里也说：“臣拜见陛下。”之类。这词儿跟礼部教的略有不同，但是皇帝不挑剔。
皇帝更关心这几个人：“他们这衣饰……”
祝缨道：“梧州炎热，即便冬季也绝少有雪。”所以这几个孩子身上穿的都是京城新款的冬衣，俨然是外面富家子弟。只能从五官上看出与中原稍有不同。但是头人家的孩子，都养得精细，看得出条件不错。
君臣肯信祝缨，也是因为这个。养移体、居易气，少有人能够显出与自己出身不太一样的气质。
皇帝与他们说话，几句话间也就能听得出来，他们确实是“头人”家的。
苏喆虽然管亲娘还是叫“阿妈”，而不是“臣母”、“家母”之类，回答问题时却能显出一点“自己人”的味道。譬如“阿妈就派人下山学。”
皇帝很高兴，说：“你们的官话讲得很好，学多久啦？”
苏喆道：“我学得久，他们学得迟一点。舅舅更晚！才刚会识字歌，还会写错字呢！”
郎睿以为说的是他爹郎锟铻，不高兴了：“我阿爸学得可好了！才不会错呢！你说是哪里错的？要讲证据。”
“噗……”郑熹闷笑一声。
小鬼们没人理他，苏喆道：“我说的不是你阿爸，是羽毛舅舅。”
她表舅金羽不高兴地说：“一定是博士说的。”
祝缨咳嗽一声，小鬼们又站好了。
“獠人”里的年轻一代学官话，还读书，皇帝本人是高兴的。皇帝饶有兴趣地问金羽：“是什么字？”
金羽道：“就第七篇嘛！也不能怪我，两个字长得好像兄弟。哥哥和弟弟，有什么分别？”
苏喆补充：“另一个字在第九篇。”
皇帝问道：“是什么篇？”
金羽不情愿地念了两句开头：“就这篇嘛。”
“第九篇又是什么？”
金羽只好又背了几句，说：“我是背得出来的，就是字长得太像了。”
识字歌本身就有韵律，学的时候是唱歌、背的时候像吟诵，皇帝还觉他背得太短，要求他背个全篇。金羽唱歌是不怕的，给皇帝唱了两首。皇帝手指敲着膝盖，打着拍子：“不错不错。”
一个“已”一个“己”，确实挺像的。大家留意到，小姑娘跟这个少年是亲戚，跟那个小男孩好像也是亲戚，串亲戚了，挺符合联姻的。
王云鹤道：“老刘手下留情了，没把己、已、巳写在一页里。”
皇帝笑道：“哦，想起来了！是那个识字歌？你们说过的，是不是？”
郎睿响亮地道：“对！”
皇帝也不生气，郎睿现在也就六、七岁的样子，还小。苏喆从袖子里掏出个薄本子来：“就是这个。”
书，就这么献了出去。
皇帝道：“那我看看。”
苏喆犹豫了一下，祝缨道：“回去我给你本新的。”
苏喆这才将书给了宦官，宦官接了给皇帝。皇帝打开一看，上面还画了点猫猫狗狗的涂鸦，凌乱地记了一点笔记。
刘松年和祝缨的名字都写在上面，第一篇还是颂圣篇。
皇帝匆匆一翻，扣了下来，对祝缨道：“你给她一本新的。”
“是。”
祝缨和王云鹤都没说免费发书的事，皇帝看了这本书，留下来了，就行。
皇帝很高兴，赐了几个孩子纸笔之类，再赐冬衣，又给金钱。祝缨算了一下，五个人得到的加起来比她今年能从皇帝手里拿到的过年钱还要多一点。
看来皇帝是比较高兴了。
稍过一阵，皇帝有点倦了，蓝兴悄悄向丞相们使眼色，施鲲于是说：“陛下，就照今天议定的事办了？”
皇帝点点头：“你们去吧。”
祝缨带着小鬼、拖着赏赐，一路回到了四夷馆。小鬼们挺兴奋，彼此看着东西，苏喆稍有不喜，道：“为什么我没有刀？怎么给的绸缎呢？”
祝缨道：“他们没有绸缎。”
“那不对，”苏喆小声说，“阿翁待我与他们是一样的，穿绸的不如拿刀的。”
祝缨道：“那我给你找好刀去。”
“嗯！”
祝缨让他们的随从将东西收好：“莫要被人偷窃了。”
与他们在四夷馆吃了午饭，小鬼们吃饱了被炭盆烘得昏昏欲睡，祝缨让他们各自休息。她走了出来，找到四夷馆内的鸿胪寺的典客丞：“有通译吗？”
典客丞吃了一惊：“那几个不是会官话吗？您更熟啊。”
“他们隔壁的西番，有多出来的通译吗？”
“您这是？”
祝缨道：“离太近了，我不放心。得问问他们说了什么。”
“哦哦，有的！”

第269章 交际
皇帝的召见没有占用太长的时间，倒是在四夷馆多花了一些功夫。从四夷馆出来，日已偏西，祝缨仍是先回自己家里，收拾停当了再去就施鲲家里。
祝宅此时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了。不但宅子里的人忙，项大郎带着不少帮手也过来了。到了祝宅，将儿子往宅子里一放，他就开始指挥卸车。
厨娘是最忙的。整个祝宅二十来口人，过年期间的吃喝都得先预备出个大概来。厨娘是项大郎给找的，采买食材的事情项大郎也已着手在办了。即使如此，厨娘还是恨不得能长出八只手来。祝银等人又跟着帮忙。
赵振等人都在宅子里帮着写帖子，项大郎又派了人来带他们去逛街。荆生道：“大人忙碌，我们岂敢再偷懒？已见识过京城繁华，且又买了伴手礼，足够了。”
赵振也说：“上回逛街是你付的钱，我们还未曾还算哩！”
项大郎道：“咱们是同乡，你们到了京城，我招待你们些儿还要你们算钱，回乡我就没脸见人啦。”
赵振笑道：“那不一样，那是我要买了送人的，你出了钱，算你的还是算我的呢？下回要是我自己过来，或你回家了，我到你家去，你招待我，我就不这么算啦。”
项大郎无奈地道：“尚是什么人？你们与他不一样，咱们自己人，何必算得这么清楚？”
赵振道：“在家里也见过你家二郎、三娘，都是好人，我也信你是个慷慨的好人，会对人好。可也没这么好吧？咱都看大人的面上。你看大人的面子对我们好，我们也要看大人的面子，不能叫你太破费，也给大人招闲话。”
汪生和方生也都说：“就是这样。”
但是蔡娘子的事儿一出，他们几个不免心惊。四人商量过了，祝缨不是刻薄人，项大郎不是吝啬人，但终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时节叫项大郎给他们付钱是不妥当的。贪了这个小便宜，丧人品。说小人一点，现在贪这一点，叫刺史大人厌恶上了，以后就没有以后了。
项大郎与他们推让一番，见他们态度坚决，只得与他们算还了钱财，四人这才松了一口气。与项大郎客气两句，他们又开始写拜帖了。
各地风俗虽有不同，富贵人的习惯却都差不多，都得写无数拜年的帖子，发到各种人家去。谁到了京城，都得入乡随俗。谁都知道，正月的时候会收到无数的帖子，差一点身份的人帖子都打开都不打开就都引火了也说不定。但是还得写。万一你没投帖，对方恰又记在了心上，这又是一种结怨的方法。
其他人则帮着扫尘、清理废旧，再将新年的一些陈设摆出来。项大郎也带了一些新年要用的陈设，红纸是必须的，他又带了许多灯笼。祝家简朴，平常用的灯笼式样也简朴，项大项带了数盏仿宫灯，往屋里一挂，更显出喜庆来了。
此外还有新铸的青钱等，是预备着赏人的。又依着风俗扛来了两株大大的竹子，号称“摇钱树”，倚在墙角。
凡此种种，能想到的他都给想到了。
祝缨回到家里，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像。她对着项大郎喜悦的面庞，说：“钱还在其次，你泡在我这里，不得耽误你多少买卖？”
项大郎道：“那不一样！大人这里比一点买卖重要得多。大人瞧着看还有什么疏漏的地方，只管吩咐我。小人们在京城，孤苦无依，大人来了之后才终于有了为咱们做主的人，您就是咱们梧州人的依靠！”
赵振等人放下笔出来迎接，听项大郎把好话都抢着说了，都是附和。
祝缨道：“行，这事儿我认了。我看也差不多了，就先这样，有用的我会找你的。忙你自己的年，阿渔来一趟不容易，你们父子好好聚一聚我才高兴。”
项大郎这回听话了：“是。”
祝缨又问梧州会馆现在如何，有无后续，项大郎笑道：“都能应付得来。蔡娘子要不是县令的娘子，本也不至于那么怕她的。”
祝缨道：“这风气。既然没有糟心事，你就痛痛快快过个年。”
“是。”
祝缨看项渔有点闷闷不乐的，问道：“这是怎么了？”
项渔笑得有点勉强，说：“没事儿。”
项大郎道：“想家了。”
“哦。出门是长了些，天气暖和了咱们就能回去了。”
项渔低着头，显然不太像是这么回事。
祝缨看时辰不早了，点了几个人带上礼物随她去施府。她将祝炼留了下来，让他“代我招呼阿渔”。
项大郎又在宅子里督促一回，也带着儿子先离开了——怕赶上宵禁。
路上，项渔依旧不开脸，项大郎道：“又怎么了？”
项渔没说话，一路别别扭扭地回到会馆，他才对项大郎道：“爹！你别弄得那么谄媚的样子！”
项大郎道：“小孩子家家，你懂什么？”
“我当然懂！”项渔不服气地反驳，“咱们做买卖的人，做官的瞧不起咱们么！他们要为难咱们，咱们赔钱都算轻的，重的命都没了。得孝敬。可是大人不一样！大人是好人，也从不敲诈商户、作践下人。你怎么拿对付别人的那一□□来对付大人了？还拍马屁！我在刺史府里住好久了，都没看到像你这样干的！”
屁大点儿的孩子，敢嫌他爹丢人了？
项大郎在外是个和气生财，在家对弟妹也还厚道，对儿子就板起了脸：“你懂个屁！咱们家是商人，奉承的不是人品是官印！记着了，不管什么品性的官儿，咱看的是官衣给钱。敬重人品，是哪天他不做官了，咱们还跟现在似的对他！”
说着，他抄起算盘要打儿子。
逆子！
逆子怒道：“他才不会做不了官！”扮个鬼脸，歪七扭八地跑了。
…………
别人连“哪天不做官了”都给她筹划好了，祝缨还在勤勤恳恳地做一个为着仕途奔波的倒霉刺史。
施鲲府上，祝缨投了帖子。门上也认得她，她现在又是个刺史了，门上请她在门房里坐下避风，并不压她的帖子，很快进府通报。施鲲也给面子地接见了她。
意外之喜。
祝缨恭恭敬敬地在厅里朝施鲲行礼，施鲲道：“你总能给自己找到机会。坐吧。”
祝缨谢了座，坐下了才说：“可能是我运气好吧，总能遇着了。”
“瞎子就算遇着了也看不见，”施鲲说，“不知道吧？还有被机会砸得满头包的。”
祝缨是个难以评价的人，施鲲一向讨厌多事，喜欢“无为”，祝缨偏偏是个“好事之徒”总能给他整出点新活儿来。好在不烦，一般都是干出眉目甚至是有了结果才会拿出来说，最低也是有了可行的预案。
祝缨捧场地笑了。
施鲲之前收到了祝缨印的书，随手翻翻，顺手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他今天刚回来，还没来得及找，当着祝缨的面就不提这茬。他只问祝缨：“那些孩子，是质子吗？”
祝缨道：“是番学的学生，将来还要他们回寨子里去。真能学出个模样来，凭本事考入官学也行，既然已经领受了官职又纳贡，就不能光是客客气气地当个外人。”
施鲲道：“你想得倒远，你这……哦，你才三十岁啊！年轻可真好，可以谋划长远。羁縻的事急不得，一急就易出错。谁不想将羁縻化作编户呢？急功近利不行！你前面做得都很好，不要在后半程急躁。事情做坏，前功尽弃，无数心血毁于一旦。无论将来如何，你都是首倡者，青史之上这一笔不会少了你的。谁收尾，不要在意，嗯？”
祝缨起身听他训完，道：“是。”
施鲲道：“坐。”接下来说的就全是些家常话了，施鲲避开了祝缨的婚姻，只关心一下祝缨父母如何之类。
祝缨道：“家父年轻时吃了不少苦，不如同龄人健旺，近来又好修道，常往山中去。好在梧州炎热，山中清凉，倒还好。”
“安全吗？”
“想给他修个观，放几个人陪着，闲时去住一住我也能放心。”
“唔，也不错。”
祝缨听到外面又有脚步声，想是施鲲还有别的客人。果然外面几声低语，施鲲问：“什么事？”
仆人拿了张拜帖进来。
祝缨于是起身告辞。
施鲲道：“路上小心。”
祝缨一揖，从厅里退了出去，在转角的地方又看到了一个只有一点印象的官员，应该是某个州的别驾，因为此人站班的时候站在她的侧后方。她对那人点一点头，那人也回她一个拱手。两人交错了开来。
……——
从次日开始，各衙陆续封了印，京城里年味更浓，各种官员终于得到了解放，四处乱蹿。宫里也更忙了，皇帝要赐各官员过年的钱物，还要收官员们上的贺表。
祝缨也是乱蹿的人之一，她又去求见了钟宜，见这位丞相就是在白天了，竟也能排上了号。钟宜是三个丞相里年纪最大的，他比皇帝的年纪还要大上一点，一晃快二十年过去了，他须发已白了大半，眼袋拖得老长。
祝缨看他的样子，精力似有不足，面上不动声色，仍是恭敬地拜见。
钟宜该感慨的多少年前就感慨完了，只剩鼓励了祝缨几句，祝缨也没指望他对自己有多么的亲近。钟宜说要“戒骄戒躁”，祝缨就回一个“谨领训”，在钟宜面前，祝缨从不求出彩。
除了钟宜，其余如窦尚书等人，她也都拜访了。窦尚书与她还有一个官司要打——税。梧州的宿麦是一批一批地推广的，一年一年的过去了，宿麦入税这件事户部必然上心。祝缨进京时与户部对的是今年的账，窦尚书要说的是来年的数额。
“梧州种得最早，旁的州都看着呢！你这里宿麦迟上税，他们也有样学样，我这户部仓里老鼠都得饿死了。”窦尚书说。
祝缨试图软化他的感情：“尚书也做过刺史的……”
“我现在是尚书了。”窦尚书毫不动摇。对啊，是当过刺史的，那时节也是跟各部打官司的。怎样？他又不是刺史们派到户部的奸细！
两人逮着机会就得争一争。于祝缨，她不可能在京城呆太久，得见缝插针找机会。于窦朋，祝缨这货总有邪招，万一再拿只白雉糊弄了皇帝，让皇帝同意再免两年的麦税，户部找谁哭去？向户部要钱粮花用的时候，别人可是不管这些缘由的，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户部尚书不行。
掰了半天，来年祝缨是照着之前商定的交麦税，但是祝缨与窦尚书商定：“粮我交了，万一日后梧州受灾……”
“我一定不催你交！只要你如实道来，我也可为你奏请免一部分。”
“赈灾的钱粮，你不能再扣。”
窦尚书道：“连年大熟，你都没准备？”
“梧州地瘠民贫，能吃饱饭就不错了。没有太多的储备。”
窦尚书道：“那好吧。你可真是不吃亏。”
“我也不占别人便宜。”
窦尚书哭笑不得。
他也是个忙人，来找他的人里除了刺史，又还有些旁的官员，乃至于一些将军。他管着钱粮，如何分派不全由他做主，政事堂下了令，他要说一句“没有”或者“转运困难”，也够别人喝一壶的，因此客人也多。
祝缨不多打扰，与他达成共识之后也就撤了。她路过京兆府，看里面实在太忙，每逢年节，京兆府就全体紧张。思考了一下，她将见裴清的事往后推了几天。
……——
祝缨拜访别人，别人也拜访她。
头一个是老吴。
老吴携老妻，连同儿女们以及孙子外孙之类，再准备一车礼物，跑到了祝家。
他这时机拿捏得巧，这天下午祝缨在家里试新衣。一个从四品的官员，掌管一州，她正式的衣服就有许多套。品级低的时候，衣服的名目也少，品级高了，各种礼仪里数得上名号的衣服也多。新年朝贺，得穿着十分正式的大礼服。
十分沉重。
手上还要持着笏板，两条胳膊架着。宫廷还特别的大，进宫朝贺除了特许所有人都得步行。祝缨甚至怀疑钟宜是不是给累傻的。
胡师姐跑到门边说：“大人，小吴大人的父亲带着全家过来了。”
祝缨道：“请他们前面堂上奉茶。”
换衣服花了些时间，祝缨才又轻松地出现在老吴面前。
老吴是个实在人，不等祝缨坐下，先带全家跪了下来。祝缨道：“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老吴也算个老封翁了，大理寺的吏职是不能再干了的，于是让长子先顶替。现在次子又回来了，同他讲可能要换个地方当副官了！老吴左思右想，觉得小吴不是很可靠，还得舍了老脸，再来跟祝缨套套近乎。
礼物也是不可少了。
祝缨邀他坐下，道：“人丁兴旺啊。”
吴氏与小陶也是祝缨熟人，都笑道：“托大人的福。”
老吴更是千恩万谢，说：“小人一家干了几辈子杂役，遇着了大人才有这小子的今天。要说大理寺底下的一些小事儿，咱不输别人。官面儿上的事儿，这都是雏子，全赖大人。这小子骨头轻，必不是个安份的性子，能平安到现在，全是大人的庇佑。”
祝缨道：“他也聪明伶俐，也肯做事。”
老吴道：“吏同官天差地别。吏在背后笑话这个官儿傻、那个官儿呆，叫他自己做，也是做不好的。看人挑担不吃力。”
吴氏与小陶也帮腔，说的全是谢祝缨的话。却又都不提给小吴选官的事儿，只说由吏转官之后家中受益等事。
最后老吴才说了：“也有了些田，都是土产。往年大人大理寺的时候，咱们过得多么的好呀，别的大人是受小人的孝敬，咱们吃的是大人的饭。倒反过来了。有心孝敬，当时也是有心无力，如今终于能够了。”
一份于吴家来说的大礼送到，除了土产，也少不了一些稍贵重的东西。老吴更是单给张仙姑送了一套首饰，老头心里门儿清，张仙姑有份量。
祝缨也不含糊，说：“我知道你们的为人，今天这礼我收下了，以后就不要这样了。我还想给他安排个地方，从县丞做起，以后前程就要看他自己了。对上面疏通也是人情，你出手太重，我就要想想这厚礼是从哪里来的了。是盘剥百姓的吗？”
小吴忙说：“不敢的不敢的。”
祝缨道：“有个节制才能长远。”
“是。”
老吴趁机问了一小句：“大人安排他到哪儿呢？”
祝缨道：“离京城近一些，不超十日路程。”
吴家一家都高兴，这样可以互相照就了。
祝缨对老吴道：“这下可以放心了吧？”
老吴憨笑。
祝缨也失笑。
……——
老吴之后，又是另一个早就约好的人——陈萌。
两人约好了办完正事要小聚的，陈萌还打算给祝缨多介绍一些熟人。这些熟人里，有一些人譬如贾刺史，还是陈峦亲自给双方搭的线。见着陈萌，也都催促陈萌要担起责任来，将大家聚一聚。
陈萌对祝缨也是高看一眼，他亲自来了：“日子到了，你可别忘了，就在我家里！”
他那家是陈峦做丞相的时候的相府，地方大，位置好，门前的拴马石都比别家多几根，合适这样的聚会。
祝缨道：“忘不了。”
陈萌道：“都是自己人，不必拘束。”
祝缨也就着便服，与陈萌往陈府去。陈府她是来过的，如今真有点物是人非了。祝缨道：“大郎过年不回乡，世伯要寂寞了。”
“他有孙子就忘了儿子了，乐得不理我呢。”
宴设在大厅里，他们到的时候已有人到了，一人一席，歌舞升平。
祝缨往末席去坐，陈萌却叫了一声：“三郎，来。”他让祝缨坐在他的左手边的位子上。祝缨十分推辞，贾公道：“该着你坐的！我们要是现在就抢着坐，就是不识数啦！”
祝缨道：“这是……”
都是“自己人”贾公也就不客气了：“这里面，也就只有大郎与你，前途无量啊！”
祝缨道：“惶恐惶恐。”
陈萌笑道：“你来，你来。”
祝缨还是在末席坐了，说：“前途太远。顾不着眼下的人，就到不了远处。我最幼，资历也浅，怎么能争这个先？”
说话间又有人到了，不多会儿人就齐了。他们重新叙了座，祝缨还不是最末，因为还有一个别驾、一个长史在她的后面。除了主人陈萌，客人一共六个人。
陈萌笑着摇头：“来！”
女仆鱼贯而入，上了新肴。祝缨不饮酒，陈萌给她上了蜜水。他们说着些自己辖下的事情，贾公说：“某县令真是傻子！”
另一个一王别驾就请教这个县令准确的名字的来历。
刺史们纷纷感慨县令还是很重要的，手下出一个蠢县令，真是愁死人！贾公又问祝缨遇到过没有，祝缨道：“也有一个。”把尚培基给说了。
陈萌摇头道：“还是根基太浅薄。”
另一位吴刺史道：“也是脑子不好使！”
他们又说一个好县令得是什么样的，陈萌指着祝缨说：“三郎这样就极好！”
祝缨谦虚了几句，说福禄县到现在也不能算是富裕。
贾公道：“以前更穷啊！你的本事大家都看在眼里，必是前途无量。”
祝缨道：“又拿我打趣了，再这么说的，得罚酒三杯。”
王别驾摇了摇头：“你当我们乱说的？那可不是！咱们这些人里，也就你们俩能进皇城。”
祝缨问道：“我年轻，不懂这些事儿，还请您赐教。”
他们都笑了，贾公道：“你几品？”
“从四。”
“我从三，你瞧瞧朝廷中枢里，有几个从三的位子空着给我的？再往上就更难了。进一个，就得出一个，出谁？都说由青到红难，红了之后也不容易！你们就不同了，大郎，家学渊源，陛下也惦记着他。你年轻，地方上政绩斐然，相公们又青眼相待，现在进京安排得下。地方上干的再好，不在陛下眼前也没用。还是要进京。”
陈萌道：“我们也是说不准的，这些事得看机缘。没有机缘，就在京外各地任上来回转着。我已预备好了再转个十年了。”
这话不假，外任刺史虽然肥称，想进一步必得进京。刺史已算高官，皇城哪有那么多的高位虚席以待？
朝廷小官，干到死了拉倒，朝廷高官，也得七十才能休致。人生七十古来稀，能活到七十的也不是特别多，还是有人死在任上。官太高的，又舍不得休致，恨不能死在官位上。
所以许多刺史是一直在刺史任上轮着转，转到死了算完。一些别驾、长史也是这样。
祝缨不由想到了鲁刺史，自己做县令的时候他是刺史，自己做刺史了，他还是刺史。不是能力欠缺，还真是……命啊……
贾公突然问祝缨：“听说，陛下看中老弟你的一本书？”
祝缨道：“是识字课本么？不是我的书，是刘先生写的。”
“哦！识字歌。”陈萌说。
祝缨说：“对。”又给几个人解释了一遍。
陈萌道：“你手头还有么？再给我几本，成不？”
贾公等都讨要，因为根据消息，皇帝对这本书还挺喜欢的，让收好了，又多给刘松年赐了一套文具，都是贡品。又将一部御制的新书赐给了刘松年。施相公也让人找出那本书来，让他得意的几个门生读一读，以便与皇帝说话的时候万一提到可以接得上话。
楚王好细腰。
祝缨道：“还有一些，原是想给我家一些随从识字用的，我现将这一批书腾出来赠与诸位。”

第270章 复杂
从陈府出来，祝缨扳鞍上马。
陈萌将众人将到了门口，叮嘱其他人：“都有酒了，不要纵马。”
祝缨听了一笑，不喝酒有时候会给自己造成一点麻烦，晕晕乎乎间很容易拉近感情。一顿饭吃完，这些人之间更热络了，她与大家也只是混个脸熟。书倒是都答允出去了。
回到家里，她连夜让人收拾出了书本来，一份一份地分好，第二天一早就派人送了出去。
然后是见裴清等人，再要请客。当年的端午六杰今年也没有齐，温岳、郑奕都还在，姜植今年回不来，蔺振也被外派了，邵书更是今年才被放到外州做了个别驾。祝缨请温岳、郑奕吃饭，地方就在自己家，二人都答应得很痛快。
祝缨郑奕提了一坛子酒过来，温岳进来就说：“我今天也不能喝。”
郑奕道：“什么？你也不喝？我自己带酒来自己喝么？”
二人都有微有一点发福，有了点当人老子的样子。他们二人都有了一些子女，模样跟被上官三不五时出难题的倒霉下属颇为相似。
温岳道：“你还不知道我的么？这时节万一谁唤我，我却醉倒了，必要麻烦的。”
郑奕嘀咕着自斟自饮，过一时又抱怨也没个唱曲儿跳舞的。
祝缨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温岳也说：“年前年后还少了那些个？朋友们清清净净的吃个饭、说说话不好么？”
郑奕对祝缨道：“三郎莫放在心上，我这心里不痛快。”说完，又喝了一杯。
祝缨先不追问，请他尝一尝梧州特色的菜品。这一席兼有京城与梧州的特色，下酒菜是足够的。
温岳笑道：“他呀，气着了。七郎以前做过詹事的，你知道吧？”
祝缨点头。
郑奕道：“这就被粘上了，他也不知道甩脱一下！还被坑得不够么？”
祝缨道：“是旧时同僚还是——”
温岳口气冷冷地道：“先太子有个遗孤，一些人就坐不住了。”
祝缨做了个制止的手势，说：“这话可不能随便说呀。”
郑奕道：“你回来这些天，还装什么不知道呢？”
祝缨道：“诸王之外又添了一位？”
温岳叹了口气：“当年七郎受牵连那件事你也是知道的，先太子薨逝之后，陛下对遗孤倒是关照。原东宫的一些人就……唉……”
“这可不是小事，你们且说清楚。”
郑奕冷笑道：“不过一群傻子发梦罢了！还有太子妃，上回七郎就是为她顶罪，妇道人家，见识浅薄，偏要弄权显能，还要坑害别人。现在她又开始了！谁要再听她的话、跟她站一块儿？东宫里又满是一群眼高手低、无能聒噪之辈，七郎做詹事的时候，他们各有主张，不服管束，给七郎添了多少的麻烦？连我们都帮着平了许多事情。太子薨逝，他们摇成一变，又成了忠臣了，必要七郎再出力扶植遗孤。还敢提什么‘忠’？呸！竟敢拿着大义名份，妄图发号施令了。”
温岳低声对祝缨说：“他们又有几个人，围在七郎身边，七郎也不能就与他们划清界限从此不理先太子遗孤。这……唉，当年看，做詹事何等光彩，现在看，全是麻烦。”
祝缨问道：“发号施令又是怎么回事？谁发号施令了？”
“两拨人呢。”温岳说。
郑奕又灌酒了：“烦！看着陛下没有立时立一个新太子，一个一个的都觉得以后天下是‘太孙’的了！哪来的‘太孙’？王都没封！一个是太子妃，拿出先前主母的范儿，使她兄弟托出话来，说什么孤儿寡妇，请看在先太子的面子上代为奔走，日后绝不敢忘，云云。再有原本的一个东宫洗马、一个现在的师傅，都想要立先太子一脉为储君。有机会就要‘提醒’七郎不要‘忘本’。七郎是因为东宫才得出仕的吗？究竟是谁帮的谁？心里没点数吗？”
祝缨眉头微皱：“没听郑大人提起过这个事呀。”
温岳道：“你离得这么远，知道了也不过是干着急。这个事，急也是急不来的，大家都看不清陛下是个什么意思。我们私下说，国赖长君。可是先太子之下就是赵王，他……有点儿，不太像。”
太子死了，到现在皇帝活下来的儿子就剩下七个了，个个都是庶出。最年长的是赵王，这个人，祝缨是知道的，不管他自己愿不愿意，这个排行就很惹眼。太子在世的时候，赵王就已经深谙生存之道，显得相当的与世无争，爱好一点文学。但是又没这个天份，整天就自娱自乐，也不曾见他结交大臣。
“如果不是他，恐怕就会有麻烦了。”祝缨说。
郑奕没有顺着这个话头往下说，而是讲：“也不知道七郎是怎么想的，反正就那么几借个人，面上不显，私下也该准备起来了。他倒好，不与我们商量，倒与几个歪瓜劣枣凑到一堆！”
温岳道：“你这是什么口气嘛！七郎必有成算，也不是故意冷落我们的。”
郑奕道：“那几个小人！三郎还不知道吧？你、邵书新、姜植、蔺振都离京了，七郎身边这两年有人补缺了呢！一起子小人，抱起团儿来，真是气人！”
他今天态度不好的原因找到了，并不全是因为立储啊！
温岳道：“给我倒一杯。”
郑奕给他倒了一杯酒，温岳一饮而尽，缓缓地对祝缨说了他们这一件烦心事。郑熹经历起落之后，沉寂了一阵，这两年身边多了三个人。这三人是同乡，起先，是一个从外地进京来谋缺的地方官舒炎。他是因为丁忧，丁忧的时间还有点长。他爹先死了，丁三年，然后是祖父死了，再续。
一续就续了好几年，等他回过神来，黄花菜都凉了。
也不知怎么的，反正就是攀上了郑熹，接着又为郑熹引见了他的两个同乡。
温岳道：“确有一点能耐。舒炎做到了新丰县的县令，我们私下问过甘大，他姨母家就是新丰县的，说这个县令做得还行。他两个同乡，白庆志、柳昌，原是部里的小官，呃……也还行吧。”
祝缨道：“郑大人的眼光一向可以的。”
郑奕道：“就他们？咬槽的驴！”
祝缨道：“一槽本来也不能拴两头驴，拴多了抢食。”
郑奕瞪她：“说什么呢？不对，你说谁呢？我怎么听着味儿不对？”
祝缨笑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能逼得郑奕拿驴当比喻，可见舒炎是有些本领的。她说：“他们都干什么了？”
温岳咳嗽了两声：“你见了就知道了。”
祝缨道：“这事儿闹的。外头的风波还没平息，自家又开始了。”
温岳不再喝酒了，接着喝茶：“谁说不是呢？大家伙儿都聚到七郎的麾下，偏偏有人有杂念。礼部主持考试，十三郎原本答应了一人，要代为关说，舒炎抢先一步荐了另一个……”
诸如此类，又有在郑熹面前抢着表现之类，弄得郑奕也不开心了。郑奕自认与郑熹是兄弟，他也不必与“外人”争抢拍马，然而这味儿他就嫌不对。
郑奕道：“三郎，咱们都是老相识啦，你回来了可一定要劝七郎当心谄媚小人。”
祝缨道：“好。”
郑奕道：“这就对了！”
他又将话头转了回来，重新说起了诸王：“都攒着劲儿呢。听说，前几天陛下与老人们说话的时候，有宗室长者提了立后的事，陛下未置可否。猜是立皇孙的人就更多了。太子妃与洗马他们更嚣张了。我是既怕不是皇孙，更怕是皇孙。”
祝缨道：“那不是咱们能操心得了的事情，宫里的事情两眼一抹黑。郑大人不比咱们看得清楚？”
郑奕指着温岳道：“你猜他是干嘛的？”
“禁军啊，哦！那也，别轻举妄动吧。老温能留在宫里就赢了一半儿了。”
温岳道：“我连酒都不敢喝了。”
三人默契地结束了这个话题，温岳问候张仙姑和花姐，郑奕又说起了金彪，因为金彪经过一番操作之后也到了禁军里。他不是看大门的，祝缨没在宫里见着他。
再说起一些熟人、京城里发生的事情，祝缨将他们所说与自己这几天的见闻一一对应。不由感叹：人与人，就是不一样。
项大郎不能说是个“贫贱之人”，也很聪明，但他所能知道的，与温、郑二人所提供的讯息就全不在一个档次了。温岳口严，以前绝口不提宫里的事情，现在也不免要提几句叶大将军过世之后，皇帝将禁军将领给轮换了一次。
祝缨道：“我看李校尉还在门口。”
温岳道：“还没换到他。”
郑奕道：“能知道陛下是怎么想的就是好了，先太子薨逝几年了，再不立储，人心动荡呀。”
祝缨问道：“你有想法了？”
郑奕反问道：“这样的大事，谁敢说自己不关心？”
祝缨一笑，她还真不怎么关心谁当皇帝，关心又关心不上！但显然，别人不是这么想的。人人都对着“拥立之功”流口水。她说：“要是邵、姜他们几个也在就好了，还能商量商量。我离京三千里，先把这一任糊完。”
另两人都感慨，郑奕道：“你得早点回来，别再耽搁了。”
祝缨点了点头。
…………
与郑奕、温岳吃饭的第二天，祝缨又跑到了鲁刺史的别院去拜会。普通熟人，过年的时候投个拜帖、碰个头就算完了。鲁刺史是她曾经的上司，遇见了，顶好尽快往人家里跑一趟。
礼物已经送了，总不能给她吃闭门羹。
她没受郑奕等人的影响，到鲁刺史府上的时候面容平和，但在鲁宅的门外却发现早已有客人到了鲁宅——门外拴马石上已有缰绳占位了。祝缨指了指另一边的拴马石，小柳就知道是让他们把马另拴，不跟人挤。
祝缨看了一眼那马旁边的仆人，好几个，有看马的、有看车的，衣着也整齐，人还怪精神的，甚至有那么一点点的紧张亢奋。
祝缨示意丁贵上前递帖子，鲁家门房看了帖子跑出来迎接：“原来是祝大人，祝大人请进，小人这就进去禀报。”
祝缨道：“不会打扰鲁公待客吗？”
门房道：“大人哪里话？年前年后，不都是这样热闹的么？”扯了个同伴，让同伴进去禀报。
祝缨就先在门房站一站。
鲁刺史这个别院有些年头了，看着不像是新置，祝缨打量着院子里的花说：“从没见过这么粗壮的花枝，种好些年了吧？”
门房笑道：“是，打太公时起这花就种在这儿了，还是当年太公手植的呢。一晃五十年都过去了。”
祝缨道：“我看你还没有三十岁，哪里知道的五十年前的事？”
门房道：“是小人的祖父说的。”
祝缨以前只知道鲁刺史父祖三代都是不低的官职，今天才知道他家的发迹要远早于父祖。仆人吹嘘主人，都有点与有荣焉，门房年轻，更是活泼一点：“自前朝起……”
往前两千年找到个黄帝的后裔当祖宗是不可信的，但是鲁刺史家做官的可靠历史却可以上溯五代，一直追到前朝。改朝换代之后鲁家也没什么影响，接着做官，到鲁刺史这一代干脆混到了身着紫衣。
里面出来一个管事，门房马上住了口。这个管事祝缨认识，她往刺史府送礼的时候得跟这人打交道来的。
管事一见祝缨就行礼问安，祝缨也客气地说：“原来是故人，你也还硬朗。”
管事躬身陪着她走，笑道：“大人听说是您来了，特意吩咐请您到小花厅里先用茶，他这就来。”
“来的是什么客呀？”
“是大人的一个熟人的儿子。”
“哦。”
两人慢慢地走着，祝缨也不惊讶鲁刺史别院这么大了。到了小花厅，鲁家仆人奉了茶点上来，管事亲自端了给她摆上，又垂手站在一边。祝缨又问一下鲁刺史的身体是否健康之类，说的全是无关痛痒的话题。
管事渐渐放松下来，将鲁刺史儿孙的情况略说了一点。这些讯息也不必保密，他说得也没什么负担。鲁刺史的儿子们已经有三个出仕了，孙子还在国子监里读书。今天没见到他们，是因为儿子们不在京城任职，而孙子正陪着鲁刺史见客。
正说着，孙子就来了，孙子的祖父与客人也一路说着话过来了。
祝缨听到鲁刺史的声音就站了起来。
鲁刺史并不开心，祝缨来拜会他，他的心情尚算可以，甚至对祝缨的评价又更高了一点。让他不高兴的是这个客人，门上报说又来客了的时候，这个客人就多嘴说要见一见。
鲁刺史只好将人带了过来。
祝缨先给鲁刺史见礼，鲁刺史还礼，然后让孙子来拜见祝缨，最后才介绍一下：“这是唐王府的文学。戴瀛。这位就是梧州的祝刺史了。”
皇帝现在只剩七个儿子了，唐王排赵王后面，戴瀛这人看着三十上下，一股文气。
戴瀛先对祝缨长揖：“拜见刺史。”
祝缨忙还礼，又目视鲁刺史，鲁刺史道：“我与他父亲是旧识，他听说了你，就必说要来见一见。”
祝缨笑道：“一个鼻子两只眼睛的，也不是什么好景儿。”
戴瀛道：“岂是因貌而求见？是因人而来。”
“也没什么出奇的地方。”祝缨仍然说，还挺奇怪的。
戴瀛却不肯终止谈话，将话题引到了识字课本上，说：“听殿下说，陛下很是欣赏祝公，殿下还说，陛下命将识字本子收好。殿下很好奇，也想看一看呢，只是不得其门。祝公勿怪，下官既遇上了，就少不得向祝公伸手啦。”
“哎哟，我现在身上没带。”
戴瀛道：“原是该着下官拜见祝公的，如蒙不弃，下官明日去大人府上，如何？”
祝缨道：“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戴瀛很高兴，又对鲁刺史说：“伯父一时人杰。结交的也都是俊才。”
鲁刺史道：“夸他是对的，他就是俊才，夸我就太过啦。”
“您是实至名归。”
“哪里、哪里，你是个忙人，我就不多留你啦。”
“留步。”
鲁刺史让孙子：“代我送客。”自己却对祝缨做了个手势：“里面坐。”
宾主坐下，祝缨只当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先问候鲁刺史，再寒暄一下，又道歉：“先前不知道您在这里，是我来迟了。”
鲁刺史道：“也是我没说。刚才的人，别放在心上。”
“诶？”
鲁刺史意味深长地看了祝缨一眼，祝缨道：“我明白了。”
鲁刺史叹息一声：“你一向有主意，就顺着自己的主意走，我对他什么意思都没有。他也不是我荐给你的，我也不是拦着你们见面。”
祝缨道：“好。”
鲁刺史多说了一句：“年轻人，要么不动，要么看准了就义无反顾。”
“是。”
鲁刺史也提到了识字课本，又问：“还是原来千字的那稿么？”
“是。原来大人都知道。”
鲁刺史道：“你是用心的人。”
“大人过奖了。”
寒暄数句，祝缨又问鲁刺史何时离京，新年什么时候在家之类。鲁刺史道：“既有外任，就不宜多做滞留，二月前我就动身，你呢？”
“我也一样。路还远，怕够不上春耕。”
鲁刺史又问：“卞行，究竟怎么回事？我看他这个人，不像是能办好事的。百姓，还好吗？”
祝缨道：“鲁公慧眼如炬。”
鲁刺史闭了闭眼：“河东县最难吧？”
“我来之前好些了，之前不时有人跑过来谋生。”
“啧啧！你做得很好呀，年轻气盛又不冲动，很少有人能在你的年纪里能克制住自己的。不吃点教训，他们就不知道线划在哪里。太沉稳的又容易有暮气，死气沉沉的。”
祝缨安静听鲁刺史说话，等到鲁刺史回过神来说：“老了，总是啰嗦。”
祝缨道：“您要能再啰嗦点儿就更好了，我爱听。家父教不了我这些，只好自己到处听个一鳞半爪。”
鲁刺史口气也愈发柔和了起来：“你聪慧，自己多半也能察觉得出，不过晚一点儿。为官嘛，有人说，要有靠山有人说要有祖荫，还有人说要会奉承，又说要姻亲，又说读书。翻来覆去，好像哪个都有道理，哪一条都有人显赫。其实都错了，归根究底，得有硬本领才轮得到考虑这些。有硬本领，怎么想都行。”
“是。”
祝缨老实在鲁刺史面前真真正正领了一回训，临行前又拿出一本识字课本来送给鲁刺史，说：“我也知道，大家向我要这个并不是看中了它，是看中了陛下。”
鲁刺史道：“促狭。这么一来，梧州用不了十年，文风必须会昌盛的。即便京城，识字的百姓也不超过一半。”
“就一个本子，没老师，自学也慢得要死。现在学出来的，还是士绅子弟居多。寻常人能识几个字，背下几句，脑子就不会太蠢。谋生也容易一些。”
鲁刺史怔了一下，道：“你还真是真心为百姓，你不是‘牧’民，是……”
“我到哪儿，就将哪儿的人当自己家人。”
鲁刺史道：“你干出事来了，说出来的话才能叫人信几分。”
祝缨笑道：“是，还得有硬本领。”
两人一笑，祝缨向鲁刺史告辞。
…………
戴瀛说第二天要拜访，祝缨也没特意地准备。从鲁刺史家出来，她还是依照计划又请大理寺的熟人们吃饭。
这回就不在自己家了，祝宅里如今人口密集，不适合在自家宴请太多的人。祝缨在外面订了一处园子，在那里设宴。酒食丰盛，再一人送一个包。
老吴已不在大理寺了，仍是到场了，当面说：“我不是贪大人这东西这钱，是真想到了当年大人还在咱们大理寺的时候了。”
说得一干人等都感慨万分。
祝缨道：“都会好起来的。”
老吴摇了摇头，心道：新来这位别说不如你了，连窦尚书他也不如！
他儿子还要在大理寺讨生活，这话他就没有明着说出来。
祝缨道：“梧州会馆就在那里，要是有事找我，可托他们捎信。”
众人又是一阵唏嘘。
祝缨与他们吃完饭，又安排雇车，将没有车马的人安全送回家。她自己最后离开，清醒地回到了自己家。
在门外，她看到了几个眼生的人，带着马、车。
门开着，祝缨一露头，等在那里的赵振就迎了上来：“大人，有客人。”说着，将一张帖子拿给祝缨。
祝缨就着灯笼的光打开了一看，上面写着——卫王府的……宦官？

第271章 心机
孟弘。
这名字起得比大多数人都好一点，像祝缨，一家三口以前都没个名字的，不但自己没有，祖宗八代名字都没传下来，当官之后她给现编的。
孟弘能有个名字，祝缨就不会对他太忽视。
她大步踏进了院里，赵振低声道：“请小吴大人帮同阿炼在那里待客了，老汪做陪客。”
祝缨点点头，往祝宅的正堂里走去。正堂里，主座是空着的，小吴等人都与孟弘在下面对坐，茶已经续了两回了，小吴与孟弘已经渐渐没话说了。汪生等人的笑容也已经僵在脸上好久了，只有孟弘依旧不动声色，小吴还能自然地笑得出来与孟弘说着些京城的闲闻。
一看到祝缨来了，连小吴都如蒙大赦一般地将脸上的笑容抹平，抢上来对祝缨道：“大人，这位是卫王府的孟大监。”
祝缨顺着看过去，只见这个孟弘真真生得一副好相貌。他面白无须，由于无须，看起来更显年轻，仿佛不到三十岁的样子，身形颀长、剑眉星目。与“赳赳丈夫”稍差那么一点点，却是个英俊的长相。这卖相拿出去与一些数得上号的内监比起来也毫不逊色。
他甚至有一点点的贵气，又有一丝斯文味道。
听小吴叫他大监，他先说：“不敢。”再说：“下官拜见祝大人。”行礼一如普通的青年官员。
祝缨还有半礼，道：“你我素昧平生，不知有何贵干？”
趁着说话，她又将孟弘仔细再看了一回。孟弘没穿着官衣，但是帖子上自报家门是王府的内官，其品级现在与宫里的蓝德相当，俩官职现在都是从六品。蓝德是蓝兴的义子，这个孟弘么……祝缨仔细回忆了一下，印象中宫里没哪个大监是姓孟的。
王府不能自己去搜罗宦官，都是宫廷里分派的。品级之类都是统一的管理，虽然分到王府之后一应考语还是要参考王府好恶，但是品级是很实在的。有点像官员在中枢和外放，出了宫的宦官与外放的官员又稍有不同，其财路不像外放的官员那样广。
孟弘近距离地打量着祝缨，他对这位刺史早有耳闻。祝缨进京之后，他曾远远地观察过祝缨，如今离得近了，更要好好地看一看。祝缨个头不高不矮，人略瘦，显得很精神。白皙的面皮，眼睛很亮却带点儿柔和的味道，整张脸上的线条都很温柔。人往那儿一站就显得很亲切，仿佛是一位久别的故友，只要你愿意，随时都能回到先前的亲密状态里。
孟弘心道：果然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见祝缨并没有让他现在就坐的意思，他的脸也没冷下来，而是客气地说：“下官冒昧，有一事相托。不敢诱使大人违法，于大人是举手之劳，于下官却是莫大的人情。”
“哦？”祝缨听他这意思像是说他自己，做了个手势，让他到里面来坐。
宾主重新坐定，荆生、祝炼等人都不敢再坐，都侍立在侧。
换了新茶过来，祝缨才发现自家待客这茶也比别人家里寒碜了些——它没点心。
好在孟弘也不挑剔，他说：“大人们进京都忙，下官一直也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眼见新年将至，大人以后只有更忙，下官不得不赶了过来。”
祝缨问道：“不知是什么事呢？”
孟弘道：“不知大人还记不记得一个叫陆美的人？”
祝缨道：“你们的年纪差得可不小。”
孟弘微微放松了一点，道：“是，他是我表兄，年纪是差得大了些，却还是认识的。家母姓陆。”
这话就说得稍有离奇了。陆美是流放到原南府的官员，流放得那么远，罪名不太小，他的亲戚做了宦官？
祝缨点了点头。
孟弘又说：“前番蒙大人恩典，许他回乡探亲，我与他见了一面。”
祝缨又点了点头。一个王府宦官一个流放的犯官，是亲戚？有古怪。
孟弘道：“我与他都是往事不堪提，他家中境况令人不忍。我也帮不上他什么忙，只有请大人回到梧州之后代为照看一二，就是深恩厚德了。”
说着，奉上了一张礼单。赵振犹豫了一下，丁贵踏上前一步想接，祝缨却摆了摆手。
孟弘道：“没有别的意思，是谢大人之前许他回乡探亲，骨肉能得团聚。”
祝缨笑道：“这有什么好谢的？我是念他原也是官员，又有孝心，才答允的。并不为这个。”
孟弘道：“大人这样，令我心中难安。”
“陆美在梧州时日已久，他要愿意，早就能落籍梧州了。我看他心气还有，多半还想起复。你们兄弟有这样的力气，不如使在京里。我与他也算有些交情了，他能起复，比你给我什么礼物都更能叫我高兴。”
孟弘带来的礼物连门都没能进，都还在门外那大车上，卸车的时候就被宅子里拦住了，现在只好当面再送一次。
两人一番推让，孟弘道：“起复之事不知何年何月，眼前的恩情是要还报的。”
祝缨道：“他罢官流放你的官职也还没到头，力气得省着些用，好钢要用在刀刃上。陆美没对你说么？梧州梅校尉营里没几个肚里有墨水的人，如今梅校尉信任他，文书信函多由他来承办，日子还过得下去。你要过意不去，等他升了，叫他自己来见我。”
孟弘见事有不谐，只得礼貌告辞。
祝缨客气地将他送到门口，孟弘的随从们只说了一个：“这……”孟弘轻轻摇了摇头，随从不再说话。
孟弘转身对祝缨长揖告辞，祝缨也说：“路上小心。”
…………
随从们一路你看我、我看你，不等回到卫王府，就有人凑上前来小声地问：“他没收，咱们就这样回去，会不会？”
孟弘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随从闭紧了嘴，心中暗叫晦气。
孟弘的脸色直卫王府才稍缓了一点，礼物得拉进府里。府里有人看到他又将礼物带了回来，有不方便问的都小声嘀咕：“这是怎么了？”
孟弘的眉头皱了一下。
卫王府的晚宴还没散场，舞乐正欢，卫王与王妃在上面坐着，下面是些得二人喜欢的侧妃、王子之类。
孟弘就站在外面，等卫王不经意间看到了他，朝他一扬下巴，孟弘才快步绕到了卫王的身侧。卫王问道：“如何？”
孟弘道：“他没收。”
卫王一挑眉，起身离席。孟弘跟着卫王往外走，路上，孟弘就说：“滑不溜手，偏又说得冠冕堂皇。”
卫王道：“怎么说？”
孟弘道：“让我与陆美将力气都用在起复上，陆美起复后亲自去找他。”
卫王发出一声哂笑：“他是真将陆美当年你‘表兄’了？算了。他离得那么远，现在也用不着。有个引子，他能入京了再说。”
孟弘道：“小人无能。”
卫王道：“这么些人，哪能个个都准了的。别处都有什么事？”
孟弘道：“有些人仿佛已有了想法。连唐王家都派了人四处拜访。王府文学戴瀛近来出入了好几家。鲁王的妹婿段婴也活跃得很，刘松年并不吃他那一套。英王往年与赵王并不如何亲密，如今却常常一处。丁源去拜访王相公和钟相公，都泪眼汪汪地出来，看样子没成。”
卫王一声嗤笑：“还做梦当‘国舅’呢？”
孟弘又汇报了一些事，卫王道：“你去吧。”
“是。”
孟弘退回自己的值房，他在王府里有自己独立的屋子，手下管着几十个宦官，也有自己的“养子”。回到房里，就有小儿子们过来伺候他更衣、给他上茶。孟弘在祝家喝了一肚子茶喝得反胃，看到茶就烦，儿子们察颜观色将茶撤了去。
一个小儿子说：“爹，您今天辛苦了，我这就给您传饭去！”
孟弘的饭食也不赖，他吃了几口，对另一个儿子说：“记下来，过年多备一张拜年的帖子，给祝家送过去。再备四色礼物，不轻不重就行。送的时候打听一下，祝刺史什么时候启程，从哪里走。”
“是。”
孟弘从袖子里又掏出来一个信封往桌上一扔：“标记了收好。”
四个儿子面面相觑，两个识字的要上前，最小的那一个机灵地抢先一步拿了：“是。标记什么？”
孟弘冷漠地看了他一眼：“陆美。”
“是。”
孟弘很快吃完了饭，赶去卫王面前伺候。冷风一吹，小宦官手里提着的灯笼不停地摇晃，光亮的范围也随之晃来晃去。孟弘拢着手，思忖接下来该怎么办。他是卫王府的宦官，当然是帮着卫王正位东宫最好。
卫王非嫡非长非爱，是有点难，但是其他人也不怎么样！还是有机会的！
可是要怎么做呢？做官的人，凡出头的必有过人之处，不会轻易就上了卫王这条船。眼下还是该将目光放到京官身上，尤其是禁军。外任官员倒是不必太急，但是得留个引子。孟弘又想了一下，陆美不太可能向祝缨说明实情。
他亲娘可不是陆美的亲姑妈，同姓而已。
陆美当年回乡不止是回家，还来寻了他，求情托请托到了他的面前。当时他也不是很在意这个“表兄”。他母亲与陆美的父亲都出了五服了，他少年家贫，也没见着“舅家”怎么帮忙。一场大水，父母为了他能有条活路，将他送上了人牙子买人的船。
同乡是很重要的关系，陆美是同乡，但同乡不必非得是陆美。一个王府的管事宦官之一，捞一个三千里外的犯官，费力，也犯不上。他跟吏部的人也没交情，为了陆美求卫王也没必要。
但是拜帖他收下了，本来以为今天可以与祝缨套套交情，这张陆美的帖子也能拿出来当个佐证。哪知人家不接茬儿。
果然，都是难搞的人！
这些大臣！
孟弘的心情很不美妙。走着走着，他突然灵光一现：要是别人都不如殿下好，不就行了？
…………
祝缨的心情倒还算不错。
孟弘是个有意思的人。这人大概是疏忽了，远的不说，不久前她就来过京城。与现在许多刺史齐聚京城不同，那会儿她到京城还是比较显眼的。当时不找她，现在想起来了？
小吴有一点不安的，他也在想要一个职位。他的心里乱得很，脑子里一会儿是京里的形势，一会儿想这个人是王府的“大监”，刚才是他在陪着说话的，孟弘说着对祝缨的感谢与卫王对祝缨的欣赏，他也跟着附和了两句。但是祝缨没接孟弘这个话茬。
然后又想回自己的职位，又很怕祝缨答应了许多别人的请托，他的事情又要往后退一步。不是说祝缨说话不算数，而是如果有更多的人，哪怕只有两个，那就有个先后。他有点不自信，王府宦官出手的礼物，应该很多吧？万一有人会出更多呢？
瞻前顾后，小吴魂不守舍。
祝缨看了他一眼，问：“怎么了？”
小吴道：“没、没什么，没见过长这么好的阉人。”
祝缨道：“能出头的多半长得出色。哪里都这样。你的心思现在不该放在他的身上，再练一练你的字去。”
“是。”
祝缨又将祝炼、荆生叫来谈话，询问孟弘当时说了什么。
第二天，祝缨依旧是访客去，她又去了一回郑侯府。一大早她就到了，将郑侯与郑熹等人堵在家里。郑川跑出来迎接她：“三哥怎么来了？”
祝缨道：“你要当我闲的也行。”
郑川道：“那就一定有事啦！正好，阿姐今天也要回来一趟。”
祝缨道：“那我赶上了。她还好吗？”
“很好，就是忙，姐夫信任她，什么事儿都交给她了。”
祝缨只想翻白眼，但是忍住了。侯府已经吃完了早饭，郑侯与郑熹爷儿俩都在一处说话，等闺女回家。一见祝缨，郡主先说：“巧了，人齐了。”
祝缨笑道：“我算是赶上了。”
郑熹对一旁三个孩子说：“来，拜见你们三哥。二娘，你小时候的襁褓都是他给你准备的。”
岳妙君生了两女一儿，最大的那个出生的时候祝缨还在福禄县当县令。现在她都长成个小小淑女了，祝缨也成了刺史。小姑娘长得端正，五官不如郑霖好看，但是礼数周全。她妹妹更像郑熹一点，最小的是个男孩子，看着也干净利落。
同祝缨见了礼之后，三人都不多嘴，很安静地又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岳妙君问祝缨：“可还忙？那天着了雪受凉了没？”
郡主问怎么回事，岳夫人就说了祝缨下雪那天去了刘松年家的事：“我哥哥还说，这么多年，没见过叔父面前有人这么从容的。他算是知道怎么叔父相处了。”
郡主笑道：“原来如此。”
祝缨道：“碰巧了他老人家心情好。”
郑侯道：“得了吧，他什么时候心情好过了？”
说笑中，郑霖又回来了。她比出嫁的时候看着像是突然成熟了许多，瘦了一点点，容光焕发。回家之后说的话却有点官样文章的味道，向长辈们问好，又跟弟弟妹妹们说话。看到祝缨她也很高兴地叫了一声：“三哥。去年你没来，我想你今年一准会来的！”
郑侯和郑熹父子俩没有摆谱训斥一些不该跑回娘家之类的话，反而比较关心郑霖新年怎么过，岳妙君又问姑爷今天干什么去了。
郑霖道：“我正要说呢，被英王请去吃酒了，说是外番今年朝贺的使者携了商人。有商人带了异域女乐，邀他先睹为快。新年还不够看的？真是的。”
祝缨道：“年前就是要忙一些的，各王府都这样。”
郑熹道：“是么？”
“您还不知道？如今在京里的人又多，彼此认识的人也多，就这京城里，您随便指个人，七弯八拐的总能找着些人情关系。”
郑熹道：“蝇营狗苟。”
郑霖道：“爹，您说谁呢？”
“好好好，不说了，你们娘儿几个聊吧。三郎，看见了吧？女儿大了之后就不能乱说话了，会被嫌弃的。来，咱们去那边聊，将这里让给她们吧。”
祝缨顺势与他去了书房，两人坐下，郑熹问道：“有人找到你了？”
祝缨道：“不多，眼前就俩，以后不知道。这些人都有点儿意思，有话不直说，先要套交情。昨天来了个孟弘，今晚约给了戴瀛。”
“卫王和唐王？你还应付不了？这就到我这里来了？”
祝缨道：“您还不知道我？以前哪见过这阵仗呀？我能混着过到现在，全是因为别人瞧不起我。我就是一个虾米，现在泡水里看着像是长了一点罢了，害怕。”
郑熹笑个不停：“那有这样自我贬损的？不用怕。”
祝缨道：“不是自我贬损，是真的。以前真是个虾米，现在涨大了一点儿，也还不够大。一个外任的官员，下一步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心里没底的。这个京城，要说市井，离开十年我也能拣得起来。朱门之内我是什么也不知道。”
“也不能一直避着朱门走！”郑熹说，“朱门之内也不太难，你回来就知道了。”
“回来？不是换个地方？”
郑熹道：“还奔波？再不回来，这京城你就更生疏了！”
“那也是接着熬资历。”
“熬资历怎么了？谁不得熬？早熬一点儿对你有好处。”
祝缨坦诚地说：“我怕回来之后我应付不来这乱局。京城就是个大磨盘。”
郑熹道：“那你就做磨盘。不就是诸王吗？诸王，也得看大臣。陛下这几个儿子，也有凑热闹的，也不是人人都不好，你自己不要乱才能看清楚。”
祝缨道：“那您——相中了谁？不会是皇孙吧？要准备什么？”
郑熹也不说场面话，而是直言：“不是他。”
“咦？”
“他没用。如果有什么姓丁的人联络你，别理会。”
祝缨道：“好。那别人呢？还是谁的话都不接？”她尽力问得仔细一点，就像她说的，底下的事儿她门儿清，再往上她之前从未接触过。经史是读了一大堆，想也知道除了记载下来的事件，又有多少谋划隐在阴影之中。
比如尚培基，外人只会说是他老婆运气不好，仆人在梧州会馆撞到了刺史，然后拎了一串粽子出来，断送了他的仕途。没人知道祝缨早就讨厌他了，是故意去的梧州会馆，项大郎已隐讳地向她告了状。
郑熹道：“接了之后你要怎么办？你还没回来，就听陛下的，陛下没表态，你就谁也不亲近，回来之后再说。你看好哪一个？”
“我都不熟。”
“不用熟。”
“要说，皇孙最划算，可惜不能由着您安排。那就不划算了。”
太子妃姓丁，但是眼前这个皇孙不是太子妃亲生的，皇孙亲娘出家做女道士去了。天子幼冲，对大臣来说算是好事。
前提是“天子”。
争位的时候如果手上握的牌是个小孩儿，还不算太差。如果这小孩儿身边的人不太灵光，那就趁早放弃吧，容易坏事。年纪小，是不可能与母亲隔绝的，握着皇孙的人是太子妃。郑熹已经为她顶过一回缸了。
郑熹道：“看得还算明白。其他人呢？”
“我离得远看不清，您要问我就只能说，想看一看他们是怎么拢人的，又能拢到哪些人。”
郑熹笑了：“私下的事能告诉你？能看到的都是明面上的，现在打明牌的就是个大傻子！还是要回来，别再想着再任三年的事了！头胎是好的，当爹的得自己先过好了，才能保住这个头胎。”
祝缨道：“好。”
…………
祝缨没能从郑熹口中问到一个确切的答案，她还真看不出来郑熹在这件事中的立场。
她下午又在京城里晃了一圈儿，往骆晟的府上去了一趟，谢他关照了苏喆他们。永平公主府前车水马龙，骆晟比在鸿胪寺还要忙。祝缨在这里就没有什么优待了，她递了帖子，眼见来的人太多，便从骆晟家离开了。
到得晚间，戴瀛又来了。
他也带了些礼物，没有孟弘那么夸张，祝缨同样没有收。
戴瀛道：“您是朝廷大臣，我这样上门索要，是蛮横无礼。要是让殿下知道了，该说我的不是了！”
“我最羡慕能读书的人了，”祝缨说，“我以前自己也没几本书，就说，以后我要是有钱了，一定不能吝啬。让愿意读书的人有书读，是我的心愿。”
戴瀛一定不肯。
祝缨道：“那您就把这些舍给哪处施粥的寺观吧。”
戴瀛一阵叹息，又夸赞了祝缨几句，祝缨道：“惭愧，也不是为了别人，不过是想自己心里好过一点儿罢了。”
戴瀛拱手道：“大人真是我辈楷模。”
聊了几句，戴瀛见也聊不下去了，拿了书，识趣告辞。
年前，祝缨就只与这两位王府相关的人有了一点联络。转眼就到了除夕。
祝缨有资格去宫里吃饭，吃完饭再回来守岁，次日一大早去朝贺。苏喆等人因在皇帝面前露了一个小脸，也有几个人关注。朝贺毕，祝缨就带着他们四处拜年，履行了带他们看更热闹的承诺。
苏喆当天不想回四夷馆，几个小鬼也是一个意思，祝缨就将他们带回了自己家。安排郎睿等人与祝炼同住在张仙姑的屋子里，苏喆则住到花姐的屋子里去。
苏喆好奇地道：“这里怎么这般小？”
祝缨道：“我穷。”
苏喆听了就笑了，以为她在开玩笑。因为别业很大，府衙也不小，怎么看祝缨都不像是个穷人。苏喆道：“过年不是不能说不好的字眼吗？分明是节俭。”
祝缨道：“你说是就是吧。怎么样？过得还好吗？”
苏喆道：“这些天总有人问我，说识字歌之类的。阿翁，京城的人怎么跟没见过世面似的？识字歌也不知道？”
祝缨道：“他们不是稀罕识字歌，是皇帝喜欢。回去给你们讲一课，楚王好细腰。陛下也不是没见过好东西，你那课本，他现在怕是已经收了起来，不再看了。”
“那……”
“别跟他要回来，就让他收着，挺好。”
“哦。那要是有人向我要呢？”
“什么人？”
“四夷馆里住的那些人。”
“你手上又没有，实话告诉他们没有。这些人，过一阵儿也就会忘掉了，又会追逐陛下新的喜好去了。”
“那咱们这不是白费力气了？”
祝缨摸摸她的头：“怎么会是白费力气？我让许多人知道有这个课本了呀。”推广起来就容易得多了。朝廷下令推广这个识字课本可能性不大，一部分刺史能够稍微重视一点就行了。
苏喆还有点不太理解，不过这不妨碍她将这件事记了下来，然后又高高兴兴地跟着祝缨拜年去了。
祝缨新年必去的地方是郑侯府，毫不意外的，她在郑府见到了郑奕很不满意的舒炎、白庆志、柳昌，他们仨坐在一起，郑奕与温岳坐在他们的对面，两伙人都在郑熹的书房里，显得泾渭分明。

第272章 正月
祝缨站在门口便将书房收入眼底。
郑熹还坐在他的位子上。
郑奕和温岳脸上都带着点客气的假笑，舒、白、柳三人也不知道是没看出来还是不在意，表情比对面两个假脸真实许多。
三人长得都不错，柳昌最好看，其他两个也都五官端正，舒炎还是个方脸。他们坐在郑熹的书房里，脸上透出的一点点开心是发自内心的。
祝缨之前从未听说过这三人，大概与当初的她一样都是名不见经传的。这样的虾米进了京，能够坐到郑熹的书房里，是该在安心中透着开心的。郑府此时比当年还要更显赫一点，因为在郑熹的手上这个家没有现出败落的迹象，这代表着它的积累又深厚了一层。
祝缨毫不迟疑地跨了进去，对打帘子的小厮点点头。进去之后先对郑熹说：“大人在这儿躲酒呢。”
郑熹道：“我又不是你！没人敢叫你喝！”
“也没有人敢劝您的酒。”
舒炎等三人好奇地看着“传说中的祝三”，与不能饮酒同样著名的面白无须。传说他得有三十岁了，看着像是二十多，也不摆出一州刺史的架子。从祝缨的身上丝毫看不出来一丁点儿“开疆拓土”的凶悍气概。
郑奕起身道：“来！坐！”
原本他是坐第一个温岳在他下手，第三张椅子是空的。温岳见他一动，忙也起身，依次往下挪。祝缨脚下一晃，已往第三张椅子里坐下了，说：“你俩在这儿罚什么站呢？”
对面舒炎忙也站了起来让座。
祝缨失笑：“这都怎么了？”
郑熹道：“都坐。”才让诸人各归其位。
小厮给祝缨上了茶，又摆些细点，检查了一下祝缨脚边的炭盆才退下。安置妥当，祝缨道：“外面那么热闹，你们都不出去，想是为了这三位了？我还不认识呢。”
郑熹道：“舒炎、白庆志、柳昌。”他说一个名字，就有一个人站起来叉手行一个礼。祝缨也不托大，也还半礼。
郑熹道：“都是才俊，你们是他们的前辈，日后相见多多关照。”
郑奕笑道：“都是才俊，只怕想‘关照’也没机会。他们一个个自己都能将事儿办啦，三郎不知道吧？他们可比咱们当年厉害多了。”
郑熹道：“就说你自己，别带上他，他进京的时候才多大？”
郑熹口气里夹着一丝丝的幽怨遗憾。祝缨之后，他再也没能拣着年纪这么小就能看出点苗头的人了。
新来的这三个人里，舒炎与祝缨差不多大，他是经历过一些事情的人，出仕不算太晚，因无人引路也吃了点小亏，一番波折碰到了郑熹。
白、柳二人年纪比他小不了多少，三人都蓄上了短须，显出一点斯文之外的精明之气来。
祝缨道：“一提年纪就要取笑我了。”
温岳道：“不敢不敢，你最能干。”
“哎，别，还是取笑吧，这样才好托你给我照看一下家里。”
温岳对郑奕道：“十三郎看他，是个精明人儿吧？他还小呢？那几个南边儿的孩子你们见着了没有？小的六、七岁，大的十几岁，管他叫——阿翁！”
温岳一口气在众人面前说这么多的打趣话，真是活见鬼！郑奕也与他一唱一和地：“这就不懂了吧？这叫萝卜不大，长在辈上了。那就得认。”
祝缨道：“今天就说我了吧？要这样我可走了，我把他们带了来，托金大嫂她们照看着，正担心活猴儿撒泼呢。”
说着，作势要起来，郑熹道：“不用你操心，会有人看好他们的。”
祝缨又坐了回去：“那我就放心了，一会儿再出去领他们见君侯，讨个压岁钱。”
郑熹道：“他是喜欢小孩子的，尽管讨要。”
祝缨道：“有个孩子想要把好刀。”
“哪一个？”
“您猜？”
“话最多那个丫头？”
祝缨点了点头，问道：“怎么样？”
郑熹道：“是苏鸣鸾的女儿吧？那倒是她能做得出来的事情了，以后要继承家业的，软弱了不好。”然后又指指舒炎对祝缨说：“你们俩现在都任地方，想必能聊得投机。”
祝缨就问舒炎是哪里人，在京城住在哪里之类。
舒炎道：“晚辈是新丰县令。”
祝缨微张了口：“那了不得。”
舒炎有点苦笑地说：“未得京城便利，却又有种种京城之不利。也是很难。若非有尚书关照，恐怕也难干得下去。”
祝缨道：“大人现坐在那里，可见以后是不会再难了。”
郑奕道：“三郎这话说得对！呐！你们几位，可比以前顺利多了吧？”
郑熹道：“莫夸我，从小你一夸我必有事找我的。”
室内一阵的笑。
郑奕道：“还真有事儿，等七郎闲下来我再说？”
郑熹点了点头。
初次会面，也谈不出什么正事来，郑熹只是让他们互相认识一下。郑奕、温岳等人与舒炎三人生疏是在郑熹意料之外的，他选的人都是长得也不丑、能力也有、为人也不讨人厌的，双方不能和谐，必是有其他的缘故。
听郑奕这话说的，是有点埋怨他栽培舒炎不管别人了？郑熹略显一点无奈地对祝缨使了个眼色。
祝缨亲眼见着了这几个人的相处，打定了主意：这跟我有关系吗？
她像是没看出来似的，依旧是闲谈。既不提自己估计在梧州呆不久，也不讲任何与公务相关的事务。只说一些自己刚到京城时的事，都亏府里帮忙才租上房子，白庆志、柳昌也附和说他们现在都还在京城租住。
祝缨道：“京城房子贵，我那时候想去买鬼屋。”
柳昌笑道：“那个……我们还是不太敢住的。还是先赁着吧。”
舒炎说：“赁房住也累。赁来的房子没有全然合心意的。”
白志庆道：“现在正是在用心做事的时候，倒也不觉得苦。”柳昌在一旁点头。
白志庆在礼部当个员外郎，祝缨与礼部熟人聊天的时候，并没有听熟人提及这个人。柳昌在刑部当员外郎。梧州的刑案发到京城，刑部的签名上并没有柳昌。柳昌是三人看着最年轻的，不排除他升到刑部的时间晚。这样两个人，如果不是狠狠用力地搂钱，那是不大买得起房子的。看两人衣着，也不像是个豪富的样子。
他们才说房子的事，郑奕就说：“你们太谦虚了！你们赁的地方可不简单呐！三郎不知道吧？他们那儿比你家离这边都近。一个是赁的休致还乡的袁少卿的府邸，另一个更了不得了，是调出京布防的文将军产业。过几年索性买下来，那才方便又合意呢。”
温岳道：“这个安排好。”
郑奕道：“对吧？住习惯了就把它成自己的，省得挪。”
郑熹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招呼六人出去入席，边走边指着祝缨说：“你们有什么话自己说去，你们三个不要看他年轻，无论公私事务，他都能理会。走，咱们吃酒去。”
郑奕对祝缨使了个眼色，祝缨轻轻摇了摇头。几人入席，苏喆已经跟郑霖在一起说话了，郎睿被郡主带在身边，其他三个少年正在同金彪比射箭，郑侯取出一副雕弓来当彩头。郑侯道：“整天啰嗦个没完，快来一道吃酒。”
郑熹笑着坐到他身边，爷儿俩说起了话。郑奕凑到祝缨身边，问道：“如何？”
祝缨道：“你也太明显了。我只知道，我要打人的时候绝不能叫人看出来我要打他。你这一股子酸醋味儿，够烧一百条糖醋鱼了。郑大人眼光一向可以，这三个人必有过人之处。要是你今天肯让他们多说几句，我还能多看出一点他们的道行来。你把话都抢光了。”
祝缨一摊手，郑奕怪声道：“还怪我了？”
“不然呢？我要是你，要么就不叫尚书看出来，要么就找他说明白了，问一问他对新人旧人是个什么意思。你们是兄弟，自家人，有什么是不能摊开了说的？顺便帮温大问一问。”
“我本来就要去找七郎的。”
“那不得了？”
“你们两个说什么呢？”
祝缨与郑奕看去，是唐善来了。唐善依旧是在侯府里，比起出去的金良，在祝缨等人面前反而更有面子一点。金良至今没有熬到从五品，本来快要熬到了，皇帝调禁军的时候，顺手将他们也调了一回，生生将他的步子给打断了。做官最怕计划得好好的突然被打断。
祝缨道：“说你怎么不下场。”
唐善道：“我下场了还有他们什么事儿？”
“那我陪你，金大哥，来！咱们一块儿。”
府里知道旧事的人都一声叫好。
祝缨、唐善、金良各展本领。祝缨先射第一箭，然后是金良，唐善最后。最后唐善第一，祝缨与金良相差倒不大。
郑侯道：“三个都有彩头！”
祝缨道：“给丫头换把刀吧。”
郑侯看看苏喆，说：“她的另算！你的也不会少。”
苏喆高高兴兴地也拿到了一柄刀，对郑侯说：“我拿绸缎与您换吧！”
郡主等人都笑着说：“不用、不用。”
此时再吃年酒，侯府里就没多少人会与祝缨开玩笑了，也笑，但说话间都透着一点敬。祝缨也不因此疏远他们，还是与甘泽、陆超他们说话，又看陆超的儿子。这小子已经在府里当差了，干着以前陆超的差事，现在还是在郑熹的跟前做事，而不是从小陪伴郑川。
祝缨又去看苏喆等人，让金羽几个不许喝醉了：“谁醉了，都捆起来直到酒醒。”
郑熹道：“你还说别人呢？”
“我不喝呀。阿彪，你也别喝太多。大人，您说是吧？”
郑熹道：“不错，身在禁军，更不能因酒误事了，你们看看温大，他就很好。”
宴散过后，郑府也往外送客。这一天来的都不大需要主人家亲自送，郑川带着弟弟送行。祝缨要看五个孩子，随便一磨蹭就留到了最后。她对郑熹道：“您要有空与十三郎谈一谈吧。”
郑熹道：“他这个年纪、这个品级，到了靠‘熬’的时候了。谁来也都是这样。将来他熬过了这一关、升走了，难道要我自己什么事都干？你别学他。”
“好。”
……——
祝缨从郑府离开，咂摸着这其中的味道。她还没到需要担心这种情况的时候，预先见识一下也不坏。
郑熹则认为祝缨说得有道理，是时候跟郑奕聊一聊了。
于是，郑奕还没找郑熹，郑熹就先将这位弟弟叫了过来。兄弟俩坐一张床上，靠着熏笼烤着火说话。郑熹道：“新年我都不用买醋了。”
郑奕哼了一声：“拿我来比怨妇吗？”
郑熹笑笑，说：“人要是提东西，东西放在地上，伸伸手就能往上提起来不少。要是本来就在手里，往上拎点儿也还行。如果本来的位置超过了胸腹，想将它再往上提一寸都吃力，要蓄力的。”
郑奕嘟囔一声：“我不是向你讨要什么！那几个人一把年纪了也不过如此，有什么好嫉妒的？三郎才到府里的时候那么小，我现在也不嫉妒他。我是说你待我们不如以前亲密了！”
郑熹笑着反问：“真的吗？”
“哼唧。”
“你我兄弟，有什么不能说的？你说要寻我，是什么事？”
“我本来求个外任的，想先对你说一声。”
郑熹道：“外任一任是好事，我现在只恨自己不曾外任，将来还未可知。但是你与温岳，现在不能离开。”
“诶？”
“就是蔺振，我也是不想他离开的。京中如此，咱们在京里的人手得足。到了这个时候，要耐心，等待时机才能一鸣惊人。伏下身子来，安静下来，嗯？”
郑奕点头：“好。”
郑熹道：“假也快过了，趁还不用应卯吃酒去吧。”
郑奕被郑熹一番推心置腹，平和了许多。郑熹又将温岳叫去，与他一番开解。
……——
郑奕的事情，祝缨对郑熹一提就罢，成不成的，她也不放在心上。与别人想的不一样，她并不很在乎“郑党”的团结。
她还是接着交际，又将王云鹤、刘松年等人的家再跑一遍，冷侯府上也没落下。这回是拜年，顺路又看了一回鲁刺史和陈萌，陈萌又在府里设宴，吴刺史等人同样在座。
特意与吏部的熟人们再吃一个饭，过完年，吏部照例还会有一批新官的任命。前一年的冬天，各地的刺史等进京向吏部反馈一下各州所属官员的情况，顺便评定一下他们的等第。由于刺史们到京有早有晚，各州官员评定的情况出来得也有早有晚。
晚的那一批，其升降黜都要排到新年之后。
祝缨就是瞅着这个机会，与吏部再勾兑一下。
与吏部的人见完了面，祝缨又请梧州保送国子监的两个学生再吃一顿饭，与赵振等人凑齐一桌。席间，祝缨问他们：“项大在京城这些日子，你们生活也轻松不少吧？”
张生道：“是。时有家乡土仪捎来，可解思乡之情。”
范生道：“先有赵兄指点，后有项大郎照料，我们二人实在是幸福。”
“不要太习惯了。将来为官一方，将别人为你做的事当做理所当然，那就要坏事了。别人不图回报？那你自己就得有点数。”祝缨说。
两人忙离席表白自己：“并不敢。”
祝缨道：“坐下，别一惊一乍的。他们两个的品性是可信的，将来遇到别人就未必可信了。你们家中长辈没有官身，我将你们送上这条路，当然要提醒你们。为什么说官宦子弟做官容易？有人教也是一条。没人告诉你哪里有坑，你就得自己去蹚。”
“是。”
连赵振他们也都听住了，一旁小吴更是恨不得将这些话都刻下来。
祝缨又略提醒几句，接下来就不再说什么教训的话了，问起他们在国子监的同学，主要是一些保送生，明着问这些人在国子监的情况如何。
一顿饭吃完，祝缨又给他们赠送了些文具之类，才让人将他们送回去。
一等到假期结束，祝缨就联系上了岳桓，请求到国子监里去看一看。
岳桓道：“这么些个刺史、别驾，就你对这些保送来的学生最上心！还怕我对他们不好？”
祝缨道：“哪儿的话？我那儿不是还缺个县令么？不但缺县令，还缺县丞。想看看有没有合适做县丞的。”
这个事儿岳桓是非常乐意的，他说：“明天早朝后，你同我来！”
祝缨笑道：“好。”
有岳桓带路，事情就简单多了。国子监里大部分人不太认识祝缨，看她一身红过来，还以为她是哪家祖荫过厚的公子哥儿。还有人说：“奇怪，没听说京里有哪家儿子惹了老子要被扔过来读书的吧？”
“不能是宗室吧？”
猜来猜去，也没猜出个所以然来。
岳桓道：“保送来的，多半不如考进来了。当然，比荫进来的一些顽劣之徒要好些。荫生里也有好的，父祖都是官员，懂一些。偏僻地方的更差一点，像赵苏那样能自己能考的，凤毛麟角。既是亲民官，还是要好一些的。否则百姓受苦。”
祝缨道：“选个县丞，县令还是要从已经出仕的官员里选的。”
“哦。那也行，是该有个主官带着。你看看，这些！”
祝缨道：“额，向您打听个人。”
“你心里有人选了？”
“还没有，想看看。”
祝缨心里只有一个大致的想法，遇着尚培基这种人，祝缨也警惕了起来，不肯看着学问好就选定了。如果学问不好，又很难能够出现在她的面前，她就采取了一个折衷的方案——鲁刺史的眼光、手腕都还是不错的。
这个不错是指，他手里出来的人，都很好用。
本来，她可以向卢刺史打听，卢刺史离她的地方更近，学生生长的环境与梧州更像。但是卢刺史去年已经来过了，今年没轮到进京。这一来一回就麻烦了。
祝缨就向岳桓点菜，看一看鲁刺史保送来的两个学生是个什么样子。一看之下，觉得还算满意。又问岳桓讨了他们的课业本子来看，最后让将他们两个都叫过来面试一下。
祝缨考试也与别人不同，她不提问，不明说是挑选，只是说自己以前是鲁刺史的手下，现在来看自己的学生，顺便看一看他们。然后就与他们闲聊，套一套家庭情况，看一看他们的身上有没有奢侈生活的痕迹。套一套有没有出仕的意愿，是想自己考，还是有机会就上之类。
话锋一转，向他们讲了鲁刺史的厉害之处，由此引到自己当年办过的一些案子上。什么口上讲的大道理都是虚的，看他们在一个案子中对待弱者的态度、对待孤寡妇孺的安排、对待诸如商人、奴婢这样的身份人的评价，大概就能看出来这个人怎么样了。
祝缨与他们聊了半天，定了其中一个叫杭勤的学生，他更年轻一点，今年只有二十岁。他亲戚也没有当官的，宗族也不大。
祝缨看好了人，没对两人说什么，对岳桓使个眼色，岳桓就将二人打发走了。祝缨又意思意思地去与范生他们说了一回话，谢过岳桓，走了。
这才去往吏部，与他们协商任命。
尚培基被召回京中赋闲，福禄县的县丞就先预定了杭勤来顶着，不至于把县里的事耽误了。有了县丞，县令就不着急了，祝缨打算回程的时候与卢刺史碰个面，询问一下卢刺史那里有没有合适的可以升做县令的人。既是卖刺史一个人情，也是容易打探此人的底细——顾同可还在卢的刺史手下当官呢。
然后是小吴，他已混迹官场数年，每年的考评也都还过得去，品级、资历也都攒够了，祝缨于是推荐小吴做个县令。吏部的熟人夏郎中也给祝缨面子，拿出个本子来，说：“这些都有缺的。”
祝缨问道：“这几州的刺史别驾，都是什么人？我得看看，别再是我得罪过的，我给人送出气筒，那我可不干！”
夏郎中哭笑不得：“你还真是仔细。”
祝缨道：“那是。”
她又从吏部这里看到了许多各州官员的概况，往心里记了一记，最后给小吴选了个不太远的上县，扔过去做个县丞。
夏郎中道：“几道告身，要后天才能得。”
“好饭不怕晚。”祝缨笑着说。
祝缨心情不错，准备拿到告身之后，先打发小吴，再叫上杭勤去见鲁刺史。
回到家里，小吴又迎了上来：“大人，上回那个孟大监又派人送了帖子来。”
“说了什么事吗？”
“说是不知道您什么时候动身，请您千万告诉一声，有些事儿拜托。家里没敢收他的东西！”
祝缨点了点头。
…………
孟弘再次送礼被拒，他也不恼。
叫来了一个小儿子，问道：“话都传过去了？”
这儿子说：“爹交待的事，儿子哪敢怠慢？已经找了我那个同乡，告诉他，有人听到了消息，先太子薨逝之后，赵王惊喜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了！叫赵王得势，以后太孙还有没有活路可就两说啦！”
孟弘点了点头：“干得好，嘴严些，以后谁问你都说不知道！”
“您放心。我没当着他的面儿说的，是……说悄悄话叫他听着的。”
他的同乡就在太子妃身边当差。先太子死了，但是有儿子，孩子的生母出家做了女道士，太子妃就带着儿子生活。这孩子至少是个郡王，太子妃原本就是储君之妻，娘儿俩都用得上宫女宦官的，这两类人甚至比外戚与娘儿俩相处的时间都长。
孟弘抛给他一只钱袋，道：“赏你了。”
“儿子给爹办事，怎么还用拿爹的钱呢？”小宦官双手将钱袋捧在身前并不收回。
孟弘一挑眉，小宦官就磕了个头：“谢爹的赏。”
孟弘起身，向卫王的书房走去……

第273章 伏线
祝缨接过孟弘留下的帖子，上面还是以孟弘个人的名义送的，并不涉及到他的主子卫王。轻笑一声，祝缨对小吴道：“将帖子收了吧。丁贵呢？”
小吴道：“他在那边帮着小柳收拾牲口，我去叫他过来？”
“叫他到书房来。”
“是！”
小吴小跑着去叫了丁贵，两人路过前院墙角的大缸，小吴拐了个弯对丁贵说：“手洗洗，身上的土掸一掸，什么样子？”
丁贵赶紧照做，紧张地问：“哥，什么事儿啊？要叫我。”
小吴道：“我哪知道什么事？哪来那么多的话？快点儿。”
两人跑到书房，祝缨正在看祝炼的功课，虽然在京城，祝炼的功夫出了假期就恢复了，祝缨现在安排他做一些算术之类的学习，同时开始读一点律法类的书籍。
看到表兄弟俩过来了，祝缨对祝炼道：“你先把这一篇用心记下来。去吧。”
“是。”
祝炼捧着书回房去了，小吴与丁贵两个凑上前来，由小吴开口：“大人，阿贵来了。”
祝缨道：“你们两个办个交割吧。小吴，你将手上的事情先交给阿贵，再抽空将梧州的事务仔细想想，有什么咱们动身前没交待好的，都写明了。”
路途遥远，出这一趟差往返要小半年，祝缨离开梧州前已让随行的人将手上的事务都交待过一次了。但是对于小吴，她还是要再催一次。这是必须的，“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每个人都有一点小绝活，非到最后不肯吐露。
小吴心里有数，因为早就说过要让他离开梧州给谋个离京城近点的差使。他下意识地笑了一下，又收住了笑，心里开始发慌。丁贵也有点高兴，但又很小心地看了小吴一眼，有点怕这个表哥不高兴。
祝缨道：“都傻站着干什么呢？快着些，过两天就没功夫干这个了，还不快去？”
小吴慌里慌张地答应了一声：“是！”
拖着丁贵跑了。
丁贵一边跑一边说：“哥，你慢点儿，怎么回事儿？你犯错了？”
小吴道：“呸！你盼我点儿好的！来，我教你！”
自打小吴升了之后，丁贵来到祝缨身边，表哥表弟的，小吴背地里教了丁贵不少小窍门，比对小黄他们都上心。什么府里人的喜好啦、家里的习惯啦、自己跟着祝缨的一些经历啦，特别是祝缨不喜欢手下人干出格的事之类，讲得比对小黄等人仔细许多。
此时小吴自己心慌，又将当时讲过的话给重复了一回：“守大人的规矩，才能有前途，别总盯着眼前的仨瓜俩枣儿的，犯了忌讳叫大人动手收拾你，你才是完了。大人一向厚道，只要你不错格子，他一准儿待你很好。”
丁贵道：“哥，你别吓我，你这是怎么了？”
“去！我再告诉你点儿别的，凡人送来的帖子都要收好……”
表兄弟俩叽叽喳喳去办交割，祝缨心里也重新规划一下自己接下来要回梧州办什么“交割”，或者说，怎么安排梧州。新刺史是她现在完全没把握能够安排的人，皇帝和政事堂只会问她的意见，但不会让她来做决定。所以趁着还有两年的时间，她得把梧州上下其他的事都安排好。
有些事情她现在在京城就得做。梧州确实太远了，好在它远，也坏在它远。
首先是官吏。
梧州刺史府现在缺员、各县也缺官，刺史府里的不少官员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好几年了，如果下一任刺史想要以此为理由替换上他自己的人，就是个绝佳的借口。
她需要在离开之前将缺员补齐，再将有可能被替换走的人提前换走。小吴现在空出来个司仓的位子，自己离开之后祁泰估计也不能在梧州刺史府混下去，她和祁泰这些年相处得也熟了，打算无论去哪儿，都要跟朝廷谈一谈，把人带走。
此外还有女官，头一个是小江，这个得回去问一问她自己的意见。还有花姐，她是番学的，比小江安全一些。
又有衙门里的一些吏员之类的缺位。
长史、司马都是羁縻各族的人担任，这个也不用担心。章别驾自己就有打算，不用她太操心，也不宜太早告诉他自己可能调走。但是调整过的人事，必然与章别驾是熟识的，可以与新刺史形成平衡。
刺史有能力，他们能配合，刺史蠢，他们也能制衡，能留下反应的时间。
这些都是她有能力安排的，也都得跟朝廷这里报备。眼下只是送走了小吴，选定了杭勤，又为福禄县令划定了一个范围。等领告身的时候得跟吏部打个招呼，如果卢刺史愿意，两个刺史一个愿意给、一个愿意要，再行文给已经打好招呼的吏部，这事就成了。
新的司仓、司户之类的空缺，也要跟吏部打招呼，这两年里陆续更换。一次换太多，不怕招眼，只怕走眼，还是两年里看准了再换为妙。
所以现在的重点在吏部。
什么卫王、什么孟弘，都先放一边吧。
…………
祝缨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等告身的这两天，她依旧是在京中交际。此时朝见已毕，祝缨就带着苏喆等人到处逛，带五人在京城逛完集市去慈惠庵，在天暗下来之前带他们到了岳桓的府上。
岳家父子俩都还没落衙回来，府里岳桓的夫人亲自出来见她：“小祝大人是不是……要找……”
她伸出手指往隔壁刘松年家的方向指了一指，祝缨笑道：“就是来寻岳先生的。一会儿有所求，还请夫人代为说情。”
岳桓夫人道：“是什么事呢？他在外面的事，我妇道人家从来不过问，不知从何说起。”
祝缨道：“求点儿课本。”
岳桓夫人笑道：“这个还有求情吗？小祝大人你来张帖子，他就会送过去的。”
祝缨道：“这回不一样，他们是番学的学生，先前是我与番学教授的一些语言文字，还没开始读经史。所以须得请教一下岳先生，学生该怎么教。还请夫人帮忙，千万拜托。”
岳桓夫人虽很少与祝缨见面，但对她印象极佳，笑道：“太客气啦，这是好事，我也乐意的。”
不多会儿岳桓从国子监回来了，国子监的学生得关起来上课，他倒是每天都回家。到了家里一看一屋子的高高低低，他将刚迈进门槛的右脚又撤了回来，整个人又回到了门槛外面：“这是什么？”
祝缨与岳桓夫人等人都站起来迎接他，岳桓笑道：“是三郎啊？哎？这几位就是南边来的小客了吧？”
“对。来，见过岳先生。”
几个小鬼都换了京城流行的服饰，像模像样的行礼，岳桓为人师表以及教化之心都腾了起来，慈祥地说：“好、好！都请坐吧，夫人为我招待小友，三郎，稍等片刻。”
他往后面去，很快换了一身便服出来，笑道：“你是越活越年轻了，以前是送个赵苏来，怎么？现在要他们也到京城读书？”
祝缨道：“今天要说的就是读书的事，只是不是到京城，是想从您这儿再请些书回去给他们读。”
“哦哦，要什么书？”
祝缨道：“正要与您商量。您看，他们的语言尚可，经史还没认真读，得怎么读呢？以他们的年纪，阿发还好说，旁人都这么大了，再学蒙学的东西，就不太妥当了。”
岳桓道：“不要怕，先背！我将五经各挑出一版注释最好，你带回去。至于史书，可以慢慢读。”
“好。多谢。”
岳桓兴致很高，先问郎睿：“几岁了？学了什么呀？”
郎睿道：“六……七岁了，识字歌我已经都会唱了！”就是有些字还没记得特别清楚，这个他就不说了。
考虑到他才学了不长的时间，岳桓还挺高兴，没问他会写多少字。
照顾到苏喆是唯一的女孩子，岳桓也问了苏喆类似问题。
苏喆道：“我比阿发大几岁，跟阿翁学功课早，所以比他多会一些。阿翁正在让我读荀子的《劝学》。”
岳桓吃了一惊：“女孩子学说话就是有天赋，你的官话很好啊！”又对祝缨解释般地说，“我家里女儿就比儿子说话快。”
祝缨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小妹确实用功，她学得不错。”
“你是教她整本读的，还是单学这一篇的？整本为何读荀子呢？”
“就先抽了这一篇。”
“还是先读经，也不要抽散了学，要读整本。学有余力，再读一读其他。凡学问，学的要是一体，一鳞半爪、断章取义的，反而容易南辕北辙。学的糊涂，用的时候也会用错。”
祝缨点头，听岳桓讲了许多的教导学生的门道。直到岳桓许诺：“我今天就把书单开出来。”
祝缨才满意地说：“那就拜托啦！”
岳桓还要留着吃饭，祝缨道：“好啊。”
她没在岳桓面前提刘松年，对苏喆等人也没说刘松年。反而在席间提及：“我让番学里每年比赛那么几回，比骑射。”
“这个好！有古风！”岳桓说，“可惜大郎箭术不甚了了。”
祝缨道：“先生这话就不对了，‘必也射乎’。番学里也有手生的。”
“对对。”岳桓笑着说。
一餐饭吃得不错，岳桓家口味并不特别清淡，他们不是京城人，五个小鬼跟着又吃了另一地的菜色。几人都认为面食味道也不错，林风道：“我回去也尝尝这个。种的麦我还没吃过呢。”
岳桓夫人道：“面粉很好吃的。”
祝缨道：“他们习惯吃米。”
头人家总有上等的精米吃，且早已总结出了许多好吃的做法。新来的麦？那是什么？寨子里收新麦之后用了煮粥蒸米饭的做法，口感硬不好吃，此后他就不吃麦了。
岳桓夫人道：“那就可惜了，面食可有许多吃法，京城里就有不少。”
于是又说到了饮食，祝缨道：“明天带他们出去吃。”
小鬼们欢呼了起来。
一餐饭吃得很尽兴，岳桓还担心祝缨遇到宵禁，祝缨道：“不怕，我有条子。”她在京城别的没有，就是这种犯夜禁的条子多得是。
……
将苏喆等人送到四夷馆再回到家里，小吴与丁贵还没回来，却是小吴耍了个小心眼儿，怕在祝宅说事被小柳等人听到了，不好。以家里有事为名，带着表弟出去小声嘀咕了。
小黄拉开了门，小柳又招呼了祝缨从梧州带来的随从去喂马。
赵振就捧出一张帖子来：“大人，骆驸马府上送来帖子。”
祝缨接过帖子一看：“骆晟？他派人送来的？”
“是。”
帖子上是骆晟亲笔写的字，很谦虚的用词，十分抱歉之前祝缨到他的时候怠慢了，请祝缨明天晚上到他家赴宴。
祝缨心道：那是得去。
“明天一早往他家回个帖子，就说我去。”
第二天早朝的时候两人都得上朝，能够打个照面，帖子有来有回才是礼貌。
第二天天蒙蒙亮，祝缨与陈萌等人都在皇城外面等着上朝的时候，骆晟挤了过来：“三郎。大郎也在啊？”
陈萌与骆晟是熟人了，笑道：“看来是找三郎的。”
骆晟道：“莫要取笑，确实是找他的。”
陈萌以为是说的四夷馆的事，拉了旁人走开了，将这一小片地方让给他们。骆晟舒了口气，道：“三郎，看见帖子不曾？今晚可来否？”
“看到了，早上出门已叫人往府上送回信了。”
骆晟就很高兴地说：“那我就等着你啦。”
祝缨完全不知道他高兴个什么劲儿。
今天又是四处蹿的一天，带着小鬼先在坊里吃面食小吃，下午又去集市去吃。天黑前将人往四夷馆里一送，再去骆晟家赴宴。
骆晟家两代尚主，骆晟一个老实孩子丝毫不影响家里的气派。俩公主，各有自己的府邸，骆晟贵为鸿胪寺卿本应该有自己的一府了，却是从一个公主府转到了另一个公主府。
好在与永平公主夫妻关系还可以，他也不在外面置外宅。但是在公主府内，驸马相较于公主难免要被忽略。譬如驸马的客人，就要被排到后面。祝缨是给骆晟投帖，所以当时没挨着见骆晟，骆晟当时还得陪老婆接待客人。
等到过了最忙的那一阵子，府里清点礼物、请柬，下面的人理清账目报上来，骆晟一看是她，礼物也不算差，才有了后来这些事。
祝缨不知道里面还有这样的故事，她认真准备了一下，将自己收拾得能见人，不寒碜也不跟人比金贵，带人到了永平公主府。
门上的人听说她是来找驸马的，眼睛里稍稍透出一点惊讶。永平公主极得皇帝宠爱的关系，到这府里来的人多半是冲着永平公主的。
除此之外，永平公主府倒是祝缨见过的最奢华的府邸，比起已经经营了几代的原本的代王府、现高阳王府，看着还要富丽堂皇一些。骆晟迎了出来，一面说：“请。”一面先举步，带祝缨去吃饭的地方。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自然而然，非常熟练从容。
边走边说：“上次三郎亲来我竟没能得见，真是该打了。”
“客气客气，过年忙，谁这个时候都是这样，焦头烂额的。”
两人边说边走，以祝缨的估计，这公主府比高阳王府还要大一些。好容易到了一处水榭，里面明晃晃点着许多蜡烛。席面摆上，水榭外面传来丝竹之声，祝缨循声看去，水面上的冰已经被除去，一艘船停在湖上面，船上灯火通明，有伎乐在那里演奏，声音飘来，别有一番意趣。
祝缨道：“这样别致有趣。”
“家母有一年嫌乐声吵，就让放在外面了。后来这里也就这样了。”
祝缨道：“公主是懂的。”
才说公主，就有一个穿金戴银的侍女带着几个小宦官过来，宦官手里还捧着食盒。进来一福：“驸马，殿下听说有驸马又客，又送来几样菜品。往宫里进的时候，陛下都说好。”
祝缨又与骆晟一起道谢，侍女和宦官都有点好奇地看她，心道：驸马总算结交了个正经有用的人。
侍女一看之下也不久留，又福一福，一行人原路返回了。
骆晟又给祝缨让菜，祝缨品了品，确实好吃！吃完了还得夸一下公主孝顺，给皇帝送饭。
骆晟道：“天下子女，莫不关心父母。对了，令堂没来吗？”
“路途遥远，年纪也大了，能不动就不动。”
骆晟颇有知己之感：“一老一小，最是熬人。”接下来他竟迟疑了一下。
祝缨配合地给了他一个疑惑的眼神，骆晟才略显羞涩地说：“听说，你那里有不错的灵芝？”
他显然对“索贿”这件事十分的不熟练，脸有点红。
祝缨道：“是，有赤芝和紫芝，每年品相好的也就那么一点点，尽着先进到宫里。其余就要略小一点，或没有那么好看。不过入药嘛，差别也不大，很适合长者和女子服用。长公主春秋日盛，得多用些。我那儿还有，您要不嫌弃，我明天叫人送来一些？”
骆晟连忙说：“多谢多谢。”
他舒了口气，看祝缨浑不在意的样子，又有点不太自在。他不是故意的，但是祝缨给皇帝进了灵芝，给他家的礼物里也有灵芝。他这边府里把灵芝送了一些给隔壁娘家安仁长公主府，长公主挺喜欢的，当时顺口一说：“打发个人去让他再拿一些来吧。”
骆晟听她说得轻巧顿时头皮发麻，主动承揽了这项事务，说是自己正好有事找祝缨，一并就办了。
祝缨看着这个老实人，也有点点觉得好笑，不过她不讲究这个。与瑛族等有关的事以后说不定什么时候还要再麻烦骆晟的，送礼就送礼了。
她不再提灵芝的事，也没再有奇怪的眼神，更不打听公主府里、宫里的事，只与骆晟叙一叙旧——他们十年前为田罴的案子共事过。
想起当年，骆晟也很高兴：“三郎还教过我些事。”
“谈不上一个‘教’字。”
“要的，要的，也有人告诉我一些事，没你这样仔细说实话的。”
骆晟说着，渐渐将这事当成了真的。认真说起田罴案的时候，祝缨对他说实话，不敷衍。看来是曾被当个泥菩萨似的供奉敷衍过了。
宾主尽欢，骆晟亲自将祝缨送出府。祝缨道：“留步。”
骆晟道：“我再走几步，消消食。”
祝缨一笑，踩着凳子上马，远远地看着一队灯笼火把过来。骆晟正要回府，也看到了：“咦？”
祝缨又落回了地上：“要我避让吗？”
骆晟又张望了一眼，道：“这人……”
来的是他亲娘，安仁长公主，一个得王云鹤出手才能老实的人。祝缨做个手势，胡师姐就带着人将她的马之类牵远一点腾地方。
安仁长公主的车直直地过来，她撩开帘子问：“前面是谁？”
她的身后，又冒出个盛妆的脑袋：“管他呢！咱们只管……诶？”
骆晟赶紧上前见他的母亲和姨母，车里另一位是安德长公主，他结婚的媒人。
祝缨就更得再等一下了，安德长公主听说是祝缨之后，想了一下，道：“哦！我知道你！你是……”
骆晟道：“就是他，梧州刺史。”他有点怕姨母口无遮拦，比如说个跟段家结仇之类的。
安仁长公主道：“哦，你来啦？我记得以前你没来过呀。”
安德长公主笑道：“我也没见过呀，怎么就只到阿姐这里呢？”
其实不是安仁长公主的府邸，安仁长公主的府邸在隔壁，从永平公主的府邸过去。
祝缨道：“当然是因为早年曾与鸿胪共过事，觉得鸿胪为人谦和踏实值得结交。前些年我总是奔波不得闲，今年可算能够如愿了。”总不能直说自己太穷出不起这份厚礼……
安仁长公主的笑容变成了疑惑：“诶？”
骆晟忙说：“十年前了，田罴的案子，陛下派我出京的那回，其实主办的是他。他一向精明强干。”
“哦——”安仁长公主高兴了。
安德长公主道：“咦？哪一回？”
“就是一个官儿，出京叫仆人和妾给谋害了，仆人顶替他做官。他，”安仁长公主指着祝缨说，“以前见过那个人，路上一看，认出来了。”
两个公主就在门前说话，说得永平公主都从府里出来了，祝缨道：“正月风仍大，殿下还是入内暖和些。下官就不奉陪了，听着自己干过的事怪不好意思的。”
骆晟忙说：“对，你也早些回去，外面冷。”他很怕母亲当众跟祝缨要个灵芝什么的。也不是买不起，也不是不能要，就是此情此景说这一句怪不好意思的。
…………
祝缨从公主府回到家里，亲自拣了两枝好灵芝，吩咐小吴：“明天一早送到骆鸿胪的府上。”
她自己第二天得去吏部领告身。
早朝毕，吏部已将告身办好，一共两件，此外又有别的文书，上面的手续也都办好了。
“多谢。”祝缨说。
夏郎中道：“哎，你等等，福禄县令不弄了？司户不要了？”
祝缨道：“你现在就能找到合适的？”
夏郎中道：“那你可自己找啊！我这儿空着的人太多，上头也要查我的。我还指望你自己找着合适的人呢。”
选派官吏是吏部的事情，长期缺官不补是吏部失职了。祝缨道：“我也不能现在就选定了。”
“那我就随便挑一个填上了。”
“别！这俩先糊上！司户的那个，这才调走，不急。你这儿弄了个人，路上病倒了，我还是用不上。梧州是荒芜了一些，人也不愿意去。你随手填个名字，也招埋怨。咱们这样，我过两天就动身了，路上要遇着合适的，我就发文给你。你帮我把人挪过来，如何？越往南，他要跑的路就越少，也越适应。绝不超过四月。”
“四月啊……”
祝缨一个长揖：“拜托——”
“好吧。”
祝缨道：“多谢。哎，有附近籍贯待选的官员又或者临近州县官员的履历么？借我看一下，拜托。”
“也行，行文下去赴任快，选的时候留神，不能选本地人啊。”
“你看梧州有几个等选官授职的？当然是外州的。不过我那儿是羁縻，也会零星夹杂一两个羁縻县的。”
“那倒不碍事。随我来，我给你找，只能在这儿看。”
“多谢。”
剩下就是去通知小吴和杭勤了。
一回到家，小吴就来汇报，他已经将灵芝送到了：“告诉他们了，这是驸马要的。您的帖子也递过去了。公主府就是规矩大哈，比侯府厉害多了。”
祝缨道：“别琢磨那些了。拿着！”
她将一应文书拍到了小吴肩上，小吴反手按住，抖着手接过了，抱着蹲地上打开来：“真的是！这是哪儿啊……”
他不懂地理，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
祝缨又给他一个信封：“仔细读一读，你的上司是谁、下属是谁、地方气候如何、物产如何，都在里面了。”
小吴改蹲为跪，先磕头，再双手接了信封：“谢大人，大人深恩厚德，满门感激不尽。梧州的事项单子我已经写好了，我这就去取。”
他返身取了写了的几页纸交了过来，祝缨道：“急什么？你还要同朝廷办交割呢。先回家报喜。”
“是。”
……——
祝缨打发丁贵也回去给他帮忙，她自己则带上小黄、胡师姐等人直奔国子监——找杭勤。
杭勤正在抄写课业，听岳桓叫他，心下忐忑：难道是我旬考没考好？
他焦虑地到了岳桓面前，岳桓却是一脸的微笑，先问他：“你上次言说无论何时都愿为朝廷效力，无论艰险、不管哪里，是真的吗？”
“是！”
岳桓道：“那你收拾收拾吧，学不用上了，你的告身下来了。”
杭勤茫然地问：“告身？不给上学了？”
岳桓道：“你这个呆子，被刺史看到了当心他不要你！”
“怎么会呢？”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响起，杭勤循声望去，是上次那个自称是鲁大人故吏的刺史。
祝缨问道：“福禄县丞，不干也得干了。”
“福禄？”杭勤一个激灵，“福橘？糖？”
“对。”
岳桓看不下去了，喝一声：“你那是什么样子？还不拜见刺史大人？”
杭勤如梦初醒，忙拜了下去。
祝缨将他扶起，道：“请起。向你老师告个别，咱们去见一下鲁大人。”
她给杭勤安排得明明白白，推辞？不做官？那是不可能的。都保送到国子监了，他就图个京城学习气氛好吗？还得去奔着出仕的。
杭勤麻溜地跟着祝缨出了国子监，岳桓允许他暂住在国子监。祝缨将马也准备好了，与他并辔而行，道：“我不日南下，可以捎你一程，你先回家报个喜，再赶过来。”
“是。”
“巧了，你是鲁公选出来的学生，我是相信他的眼光的，你不要让我失望、让鲁公蒙羞。”
“是是是。”
说了一阵之后，杭勤回过神来，话也溜了：“前番大人到国子监，学生还在想像您这样的人物能有机会多请教就好了，不想竟、竟，实在是、实在是……请大人多提点。”
“好说。到了，鲁公今天在家。”
鲁刺史也准备要走了，京城水浑，什么唐王？论长当是赵王，从先太子算是皇孙。投唐王是投机，他又身在外任。还是早走的好！
鲁刺史检查着要携带的书籍，门上来报：“大人，有客，是上次来的那个……”
姓戴的？鲁刺史的脸拉了下来，等听说是祝缨，才稍稍缓了缓：“他？又有什么事？”
“带了个年轻学生来，说是来拜见您，请您训示。”
鲁刺史脚下一滑：“训示？他？请我？！”

第274章 雷池
人都到门口了，再说不见也不合适，鲁刺史清清嗓子：“请进来吧。”
来人答应一声，急趋而出，身边的仆人问鲁刺史：“大人，这些箱子……”
“放在那儿吧，还怕他看到不成？本也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了。”鲁刺史说，提了提领口，将下巴微扬了一点。
杭勤再次陷入了手足无措之中，在国子监被好消息砸了个头晕眼花之后，路上小风一吹他清醒了一点，踏入这处“豪宅”才意识到这是要见鲁刺史了！
他又有点懵了。
如非必需，祝缨极少摆谱，都是以安静平和示人，杭勤感觉还不明显。鲁刺史则不然，他早过了五十岁，略发福，一张威严的脸，身材也加重了这种威仪感。连说话的腔调都能吊起人的心。杭勤上京前见过鲁刺史一面，那个劲儿现在还压在他的心上。
祝缨一进书房就看到正在打包的箱子，道：“紧赶慢赶，终于赶上了，你就说，得先过来，迟了就要再等不知道几年了。”
鲁刺史用不太在乎的口吻道：“宦海浮沉，终有一别，也有重逢时。你也准备要动身了吧？”
祝缨道：“是。”
鲁刺史狐疑的目光往杭勤身上一扫，杭勤打了个激灵，赶紧低头站好。
祝缨道：“这是杭勤。”
“这名字……哦！”鲁刺史又扫一眼杭勤身上的书生袍。
国子监没有给学生发一模一样的制服，但是“士子”的着装都有个大致的样式。鲁刺史将几样合在一起，很快想起来这是谁了。
既然是自己治下的学生，祝缨将人再带过来，鲁刺史就要过问一下了。如果是学生犯了错，他也得稍稍维护一下的。
鲁刺史道：“你带他来是有什么事么？”
祝缨道：“向您报个喜。”
“嗯？什么喜事是我不知道你先知道的？”鲁刺史口气并不责难，而是好奇。
祝缨道：“福禄县的县令、县丞都缺了，不能一直不管。县令得选个有点经验的，县丞倒是可以以学生充任。巧了，梧州也有两个保送的学生在国子监，我往国子监看他们的时候，顺便一问。他正合适，就去同吏部协商，先给一个县丞。”
鲁刺史“哦”了一声，又将杭勤再看一眼，杭勤有点抖，刚回来的一点机灵劲儿又没了。鲁刺史的卖相是官场里很有压迫感的那一种，严肃，沉穆，声音也略低沉一点。
祝缨道：“怎么傻乎乎的？鲁公既然挑出了你送到国子监，就是看你有过人之处。出了家乡，这就是你最亲近的人，怎么反而说不出话了呢？不是鲁公选的你，我也不会想见你。”
杭勤听她这么说，又恢复了一点机灵，忙上前给鲁刺史见礼。
鲁刺史被塞了一嘴的人情，味道还不错，清清嗓子，杭勤头皮又是一麻。只听鲁刺史说：“祝刺史精明强干又待人和善，既看中你，你就是有可取之处，不必如此拘束。来，坐。”
三人坐下，杭勤只敢坐一半椅子。
仆人上了茶，鲁刺史看杭勤也敢小喝一口，再看祝缨，又想起来这人初见自己时的样子。心道：杭勤这样才是正常的年轻人嘛！
不由对杭勤又慈祥了几分。
话还是对祝缨说的：“你是个能做大事的人，不声不响就将事情办了。什么时候都这样，可谓谨慎。”
“您过奖了，不过是好面子，怕先宣扬了又办不成，要被人取笑。”
鲁刺史笑道：“你岂有办不成的？”
“办不成的我不说，您就不知道，还当我能干呢。”
鲁刺史又笑：“每次办成了都要吓人。”
取笑几句，鲁刺史也勉励一下杭勤，让他：“好好跟着祝刺史学，福禄县是祝刺史曾任过的地方，你到了一定要虚心求教，不可妄自尊大。”
多啰嗦了好几句，杭勤也都老实记下了。
鲁刺史对他说的话也就到这里了，接下来他主要是对祝缨说的：“我预备回去了，你呢？”
“也快了。家里也在收拾行李了。还要同亲友辞行，如无意外，月底前动身，路上快些能赶得上春耕。”
鲁刺史道：“是呀，不看着总不能放心。你不来找我，我也要去找你的。”
“您有何指教？”
“我观识字课本可以做蒙书来用，你那里还有多余的么？若有，再给我几本，我带去翻刻一些。”
祝缨道：“还有一点，您要多少？”
“我自留一本已经有了，你再给我两本做样子。”
“好，明天回头我就让他们送过来。”
鲁刺史道：“你在吏部那里还顺利？”
“还好。往年熟人也调了几个走，万幸还有认识的人。大人呢？”
鲁刺史：“只要不得罪狠了，不过分的要求吏部不会故意为难。”
但是想要指定某人做某官，那就得看各人的本事了。
鲁刺史做了许多年的地方官，与吏部交道也熟。祝缨祖宗八代没个显贵，估计得是因为陈相，这位祝缨的同乡，曾以丞相的身份兼领过一阵的吏部。看陈大公子与祝缨的相处，得有点穿针引线的作用。
鲁刺史心里评估着，生出一点“后生可畏”的感慨。祝缨示好，他也就接了，给子孙结善缘也是好的。所以他才要“翻印”，因为识字课本上也印了祝缨的名字。鲁刺史准备翻印个几百本，自己再添个小序，把祝缨也写一写，夸两句，把自己的名字也添上。
祝缨与杭勤在鲁刺史别院稍坐一阵，将杭勤给鲁刺史看了，再聊几句就告辞了：“我还要回去准备，回程的时候我捎他？”
“你来、你来。”
“我看您准备得比我快，路也比我近，回去也早，要不，您回去打发人往他家里说一声？他父母的封赠也一并下来了。”
“好。”鲁刺史笑眯眯地答应了。
祝缨于是带着杭勤告辞。
……
出了别院，杭勤才彻底清醒过来，暗自后悔：我刚才没有好好说话，别是出丑了吧？
他又有点患得患失了。
祝缨却对他说：“走，先给你裁几身衣服，现在量体，走之前取了就行。”
杭勤哪里知道做官的门道？他还以为上官给衣服是惯例呢。其实地方官还真有一点这个意思，但是应该是县令干这个事。公廨钱中的一部分就是由主官分配的。
祝缨带他去量体。他品级低，并不像祝缨这样得准备好几套不同名目、款式的正式服装。县丞很简单的，先准备两套就得。
量完体，祝缨道：“你的住处人多手杂，告身文书先放在我这里，走的时候再给你。”
“是。”
祝缨让他先回国子监，现在可以与同学们讲他的“好事”了。但是说：“不许酗酒，不许收受重礼，不许犯禁。从现在开始，你一言一行都要落到别人眼里考核了，运气好了被御史瞧上了也说不定。”
杭勤忙说：“是。”
“去吧。”
“是。”
杭勤回到国子监，所有的智慧都回笼了，悔得直跺脚！想起来了，这是大恩人呐！
他是个保送生，而各州有保送生是因为祝缨上了一个奏本！别人不说，他们保送生提起来都是感激的。怎么见着真人自己就不会说话了呢？
我怎么一见到贵人脑子就发懵呢？！
杭勤先不跟同学说自己的好事，先在心里列出个一二三条，下次再见着祝大人，就一定要鞍前马后地跟着。人家这么年轻就做到刺史了，必有过人之处，得跟着学。福禄县既是刺史发迹之地，必然重视。虽是县丞，也不会寂寂无名。到了福禄县，也得好好干。
于公于私，这样做都是上上之选。
打定了主意，杭勤才开始跟同学们说话，他特意将梧州的两个同学张生、范生邀了来说话。
张、范二人同是保送生，与杭勤也熟，连同杭勤的同乡那位姓邓的保送生，四个人坐到一边。
张、范、邓都觉得奇怪，因为平常他们四个人是不会特意聚到一起的。两两同乡，四个之间不太熟。
范生道：“杭兄相召，不知是何缘故？”
杭勤有点小满足地说：“我将启程，要离开国子监了。”
邓生吃惊地说：“你书读得好好的，怎么要走？是家里有什么事吗？”
“是……张兄、范兄知道的，刺史祝公到京来了。”
“诶？你与大人是如何认识的？”范生问。
杭勤道：“二位都是梧州人氏，难道不知道起先南府的典故？我们鲁刺史曾任过南方的刺史。”
邓生道：“就是祝公上次与岳大人见你我时说的？”
杭勤道：“对。本是来见张兄和范兄的，想起来鲁公，就将我们也唤去了。”
“哦！”张、范两人恍然，但是问题还没回答呢。张生道：“这与你离开国子监又有什么关系？”
“大人说，福禄县缺个县丞，让我过去。”
邓生“咝”地一声，坐在椅子上半晌没说话，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范生的口气微微遗憾：“你的功课原就比我们强。既是大人说你行，你就行。”
鲁刺史选人自有一套。名曰“保送”，鲁刺史也是经过挑选的，太笨的，家里再送礼也不能送到京城来给自己丢人现眼。鲁刺史现在任的地方，离京城不算太远，其学校比梧州那样的地方强不少。
杭勤只是“不一定能”考上国子监，资质也不算差。范生说他功课好，倒也不全是恭维。
张生也说：“咱们保送生里，你是头一个出仕的。恭喜恭喜，真是我辈楷模。”
“因为你们是本地人，祝公再欣赏你们，也难让你们回原籍。”杭勤难掩喜悦地说。
邓生有些失落，但不肯让人看出来，强打起精神说：“这么说，我又要换一个伴儿来，也不知道来的是谁。”
“无论是谁，都是同乡。”范生说。
他与张生都不是福禄县的人，但是都打算杭勤临行前再跟他约个饭，万一家里有急事不凑事，多个县丞多条路。
杭勤道：“我这几天还能住在这里。也能够出去，有什么要捎带的，我都捎带来。”
三生都说：“你忙你的正事，忙你的正事。”三生有点想与他拉关系，又有点不太想看到他的笑脸，一时左右为难。
杭勤想的却是：我得跟这两位好好打听一下梧州的讯息！别到了地方不长眼，一张口就开罪祝公！
…………
学生们演着小小的勾心斗角，祝缨面前却是一派的和谐。
她回到家里，吴家一家老小又来等着了！
小吴拿着告身回家，老吴见识多些，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赶紧让全家收拾收拾，要去祝府道谢。
小吴道：“这是个好地方？”
老吴啐了他一口：“放什么屁？大人什么时候亏待过自己人？就算是个艰难的地方，提携咱们家从被呼来呵去到有个官身，刀山油锅咱们也得为大人蹚！”
“我又没说不蹚！”
“哼！用不着蹚，那是个好地方，人好，地也好。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大理寺有个评事就是那里的人。哎哟，那里的物产好！”
“那您跟我一同去住住？”
老吴同意了：“我是得看着你一阵儿。”
小吴家里如今又多添了几个仆人，看着母亲、嫂子等人指挥着仆人忙得团团转，小吴问老吴：“爹，把侄儿给带上吧？哎，外甥就是还小，不然……”
“你侄儿带上倒是行，你得有自己人干事。”老吴也有自己的想法，小吴现在已经不是芝麻了，是个绿豆，熬上个二、三十年，怎么也能混成颗黄豆吧？多少能给老大家的儿子出点力，弄成个芝麻，九品应该行吧？
这样全家就脱出来了。
再有余力，给外孙也拉起来。他们家就算彻底起来了。
这么一想，更得跟祝大人面前好好表忠心了。
他把女儿女婿也给拖了过来。
小陶心里实在后悔，十年而已！当初看着小吴是吃苦去的三千里外烟瘴之地，现在一看，回到离京城不到一千里。接下来熬资历再熬十年能当县令了，就算熬二十年，做个县令也很划算了。
光阴一去不回还，这样的前途也是小吴肯在十年前就去福禄县才能换来的。现在再表忠心，又是十年。他就又怵了。
吴氏也有一点犹豫，一时也下不得狠心。
两口子的笑容就有一点讪讪。
那一边，丁贵也被小柳等人埋怨：“你还瞒着咱们呢？！还是不是兄弟了？”
“他跟咱们小吴大人才是兄弟哩。”
丁贵被挤兑得团团作揖，连声讨饶，场面十分的热闹。好说歹说，丁贵赔了无数的礼，又说：“我也是才知道的，真的，表哥前两天说我笨，要再教我些事儿。我还纳闷呢，我比你们也不差呀，怎么他就挑我的毛病。”
“呸。”三人啐他。
都是年轻人，过一阵儿又悻悻地和好了。表哥当官去了，你这表弟也要大人提携做官吗？我看大人不是这么偏心的人吧？
四个闹作一团，那边祝缨对吴家人道：“当年我南下，也是老吴你肯捧场，让小吴跟着我走。”
老吴又是一通马屁：“大人从来不亏待自己人，打从在大理寺起咱们就知道了的！”接着是训斥小吴，“就算做了官，离了大人眼前，也不能忘了大人的恩德。”
场面十分感人。
老吴表完忠心，祝缨又送了小吴两匹料子裁新官服，让他新模新样的去上任。从明天起，小吴就回家去打点行装，准备赴任的事务，不在她面前听差了。
丁贵正式接手了小吴之前的一些活计，众人只能扼腕。
祝缨让小黄帮同丁贵留在家里，将事务再理一理，自己带人去了王云鹤府上，催稿。
…………
王云鹤府上今天没有什么客人，这让祝缨有点诧异。
这个时间，刺史们要陆续回去了，都要来辞行。
王云鹤是出了名的能干，且不会傲慢无礼。刺史、别驾这样的人来拜访，他都会见。当天满额了，依次排下去，也都是要见一见的。门上也应该很热闹才对。
见他得预约，但是祝缨能插队。
队都不用插，就很奇怪了。
门上管事笑着说：“刘老先生来了，相公特意将今天腾出来与他说话。二位有好些日子没能尽情谈禅了。”
祝缨才明白原委，便说：“那我就不打扰了。请将名帖转呈相公。”
赵振赶紧拿出帖子来，他有点小失望，还以为今天也能顺利进府的。
祝缨道：“拿笔来。”
荆生赶紧取出笔墨，门房又给添了点水进砚台。
祝缨在帖子上写了几句，找王云鹤催稿。王云鹤答应给她的识字课本再写个序的，她要离开了，王云鹤得交稿子了！
王家管事一旁捧着帖子等墨迹变干，一不小心瞅了一眼，死忍着才没笑出声来。催稿债催到了相公头上，也是有趣的。
将帖子交给管事，祝缨便离开了。今晚她全都空出来了的，现在不如回家，什么都不干，就歇一歇好了。
还没走多远，后面有人追了上来：“祝大人，请留步！”
祝缨笼住马，回头一看，却是刘松年的仆人来了：“祝大人，王相公与我们家大人有请。”
主人家几十年的交情，王家管事对刘松年也是熟悉的，知道这两位在一起，如果是放松一点也喜欢一些小插曲。譬如将这催稿的帖子拿过去，又值得两位老人家评说几句。眼看刘、王二人日渐紧绷，有点新鲜事活动活动也挺好。
他拿了帖子到王云鹤书房外面，问一下里面是不是议大事不让人听，到了一看，两人正下棋抬杠，他就把帖子拿了进去。
刘松年就大笑：“人走了吗？把他追回来了！哈哈哈哈！你催他的麦税，他就催你的稿子！有趣！”
祝缨被拽了回去。
重新回到了王家，祝缨熟门熟路去见两位老者。一进书房，刘松年也不故意为难她了，拽着她说：“快来快来，催老王的债！”
祝缨笑道：“不敢不敢，明天再交也是可以的。”
刘松年也笑道：“我在这里，就帮你催，今天，就今天。”
王云鹤一笑，抽开抽届，从中拿出一张笺纸来：“你们看，这是什么？”
刘松年发出失望的声音。
王云鹤说刘松年：“你的呢？”
刘松年道：“我现在写都成！”
“写来。”
刘松年文不加点，须臾写就。祝缨将两篇稿子一接，只见文风虽有不同，却写得简洁明了，并不堆砌词藻、满篇典故。与识字课本的主旨十分相合。
祝缨向二人道谢，道：“原本这劲头已经过去了，有二位这两篇，会有更多人看重这本书的。嘿！又厚了两页！”
拢共十几篇的识字课本，再加上序、跋、目录、封皮，说是书都寒碜，全加起来不到四十页的小册子。又多了两页，那是大大的增益啊。
刘、王二人都笑了。
王云鹤道：“劲头已经过去了？”
祝缨道：“差不离吧。您还不知道京城？新鲜事儿一件接着一件的，后浪推前浪，这两天同我讲识字课本的人就只剩前几天的零头了。真上心的人不太多，也就前两天同裴少尹说话，他留了几本。又有鲁刺史……”
“这人我怎么听得耳熟？”王云鹤问。
祝缨道：“您没记错，就是他。年前遇着了，就去拜了个年。去国子监探望梧州学生的时候顺便又看了一下他那儿保送的学生，看着一个年轻人讨去当给福禄县当县丞了。”
王云鹤微笑：“合用？”
“我看行，”祝缨说，“是做县丞，不是县令。县令也有点愁人呢。”
刘松年道：“尚培基不是已经滚蛋了？还有什么愁的？”
“我不愁怎么弄走不好的人，我愁怎么弄来个合适的人。唔，我有个小心思，说出来您二位给掌掌眼？”
“说吧。”王云鹤道。
“我去吏部看了一下梧州、呃、原南府的官员履历之类，又借阅了往前二十年的，发现这些官员里，吏部分派官职，总数上北方人多，但是能留下来干到三年或者三年以上的，北方人占不到一半儿，底下干事的多半还是南方人。吏职几乎都是南方人，再有一些由吏累积升做小官的，就经年累月在南方人在干。
北方人来，来了就想法子走，又或者死在路上，或者到任之后报疾病的不少。
也不能全怪人家，它要是个好地方，朝廷也不能拿它流放犯人。
也有人想干却囿于种种困境。北方到南方，第一是水土不服，第二就是语言不通……”
刘松年道：“说结语。”
“能不能增加一些南方士人做官的名额？”
王云鹤的眉头皱了起来。
祝缨道：“南方人不比北方人笨，给人家多一点机会。”
刘松年直白地道：“朝廷制度，不可轻易更改。这一句话说出去，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这里多了，那里就得减。北方人吃了你！这是抢权！你这是结党！”他最后五个字说得小小声的，好像怕给王云鹤听到了一样。
“我还市恩呢！我悄悄安插人才叫结党营私，请朝廷斟酌是请朝廷收南人之心。我建言，朝廷拿大头，我跟着沾点光也不过分。”
“南方的租赋也上来了，”祝缨接着说，“前税之上，宿麦也开始收税了。再有糖税，也是一笔。税赋多了，得给点儿赏吧？不要南人多于北人，只要朝廷多看一眼烟瘴之地。”
王云鹤道：“不行，第一，按你说的。南方田赋还是不及北方多，只是稍有起色，还不稳。你得收获稳住了，才能说其他。
第二，朝廷确实以租赋人口为基准，但是不仅考察这两样。
如果有这两样就能有更多人做官，就像拿钱买东西，一手交钱、一手交物，那会有什么结果？士绅会盘剥百姓就为凑那个租赋！再换他一个出仕。这样的人出仕，会有什么结果？弄权，贪渎、专横！
为税赋而妥协舍本逐末啦！
你现在说的这个理由，只是你的推论假想。未必能安抚南人，却一定会结怨北人。
第三，南人出仕之路并未断绝。数目也不稀少。你前番已经建言保送生了，先能学出来了再说南人不次于人。”
祝缨道：“到了‘不得不’的时候，有些事就不是商量了。”
王云鹤做了个阻止的手势为：“那不正好？年轻人里你是能想得长远的，这很好。但是凡国策，不能拔苗助长更不能想当然。
利不百不变法，要等到瓜熟蒂落才行。你说南方？南到哪里？几个州？凭什么只有它们？
这样选出来的南方人，并非才学过人，他们升职要怎么升？是不是要比北方能干的士子仕途还要好？北方人难道会满意？或者南方人只在南方做官？那不是国中之国了？这不是你要两个保送生这么简单。
爵以赏功，职以授能。
北重南轻由来已久，只要缘由还在就不能轻言变更。你变的是功名利禄！你要知道其中的分量。更要知道朝廷依赖的是谁！腹心，不是白说的。
你只管尽你的职责本份，野有遗贤，你可举荐，选才大政，不可轻动！”
祝缨道：“是我欠思量了。”
王云鹤道：“还是年轻，有锐气，什么事恨不得第二天就办好了。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知道了，要有耐心。不要因为一个尚培基，弄得自己想把所有的事都做完。还是要相信后来者。”
“是。”
王云鹤不同意，这事就很难通过了。就像刘松年说的，北方人能吃了她。但是朝廷是北重南轻，她要依赖的确是南方人……
此路不通，只好在羁縻县上再下功夫了。
祝缨认真地向二位检讨，说：“我是欠思量。我最烦有些人，嘴上说着大义，手上花着民脂民膏。百姓一看，我吃苦受累，换你脑满肠肥、金玉其外，你的大义，与我什么相干？哦，有相干，你一讲大义，我就要倒霉。
那岂不要离心离德？到那个时候，物议一定是说‘不识大体，就算被为难死了，也得等着圣天子主持正义’。我对南方难免有些关爱，不忍到时候发生这样的事情。所以想避免这样的事情。”
王云鹤认真地听道，说：“你说的都有道理，但没到那个时候。”
“是。保送生现在就是雷池了。”
王云鹤点点头：“你明白就好。治大国如烹小鲜，不可事事都用急火。”
“是。哪怕是煮饭，火一急，也就夹生了。”
刘松年打了个哈欠，说：“说这么多烦心事，都睏了，走了。”

第275章 回程
王云鹤知道祝缨是个少年老成的人，既然说了不会冒进，王云鹤叮嘱之后也就暂将此事放下。
祝缨则因没有一个有力的人支持，很快改变了计划。
刘松年一说要走，祝缨马上致歉：“是我打扰了二位雅兴。”
这个时候谁都不太容易。下面的小民每天考虑三餐不及思考大事，王云鹤等人身在漩涡之中，岂有不心累的？祝缨还记得王云鹤有一个改变现状的理想，但是到现在也没见他着手大改动，一看就是“时候未到”。
跟刘松年在一起是王云鹤比较能够放松的时候了，还被自己给搅了。祝缨很自觉地要主动先离开，虽然现在离开二位可能也没心情继续玩耍了。
王云鹤道：“这么小家子气干嘛？你吃过了吗？”
“是。”
“那再陪我吃一顿。”
王云鹤命摆上宵夜，身为丞相，他的饮食还是不错的。没有王侯那般的奢侈华贵，材料新鲜、烹煮得宜。
祝缨吃宵夜的时候不再出别的题目，谈一谈自己启程的日期，明年还是章别驾进京，自己得等到后年了。对刘、王二人说，到时候再带好吃的来看望他们。
刘松年道：“别说嘴，后年东西带足！”
“好。”
王云鹤就在一边笑，他也是难得的轻松片刻。
宵夜吃完，祝缨和刘松年都要告辞。明天大家都还得上朝，祝缨好点儿，再过几天就能回梧州了，不用跟皇帝天天早起。王云鹤更辛苦一些，他还得跟钟宜、施鲲在皇城里轮流值班。
刘松年和祝缨知道他辛苦，看看差不多就都告辞回家了。
刘松年的家近一点，祝缨家稍远一些，祝缨要送刘松年一程。刘松年道：“都什么时辰了？你送我、我送你，这一夜不干别的了。走吧你。”
祝缨目送他在街角转过一道弯，仆从们手里火把的光亮也隐去了，才带催动马匹，住自己家去。此时各坊内还没完全安静下来，出了坊，大街上就没人了。
此时只要有一张条子，就可以在大街上奔跑了，祝缨带人一路往家跑。没跑出多远，斜地里又冒出一队人来，也打着火把。
祝缨勒住马，往那边看了一眼。橘色的火把之下，居然是一张见过的脸——卞行。
卞行与她同年南下做刺史，今年她来了，卞行也来了。
祝缨前年才反手坑了卞行一把，卞行心里小账记得清清楚楚，不过也知道祝缨难缠，进京之后两人王不见王。
今天相见，实属意外。
祝缨在马上拱一拱手，对后面说：“咱们让一让他，让他们先过。”
卞行却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在随从们的拥簇之下越走越近。祝缨将他脸上的表情也看清楚了——这老东西当着她的面儿给她冷笑。
身后的人义愤填膺，祝缨脸色不变，她耐心地等卞行过去。她是往北直行，卞行是往东直行，两人走个交岔，很快就能错过去。
卞行路过她的时候，不但冷笑，还冷哼了一声：“哼！”转过脸去又“呸”了一口！
祝缨这边的别业随从大怒，都看向祝缨，等她一声令下就把这条老狗撕个粉碎！
祝缨没招呼人，她对着卞行，将佩的长刀刷地抽出来一半。郑侯所赠的长刀保养得很好，半截刀身雪白锃亮，火把之下也显得寒气逼人。
卞行一个倒噎，惊得当即打马狂奔！他的随从没有防备，整个队伍顿时乱了，追他追得稀里哗啦！
祝缨这边有几个年轻人没沉住气，笑了出来，也不知道卞行听到了没有。
……——
卞行没听着，但是逃回家之后回想起来仍是万分恼火。又觉得自己刚才落荒而逃是丢人了，狼狈的样子被随从看到了。他虎着脸一直不肯说话。
一个小丫头有点讨好地上来才叫了一声：“大人……”
“滚！”
小丫头麻溜滚了。滚出去后对外面的人说：“还生气呢别去触霉头了。”一行人躲得远远的。
开了口之后，卞行的话就多了起来：“黄口小儿！奸诈小人！人呢？刚才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随从们一个一个冒了出来，站在他的面前挨他的骂。一边听，一边想：是你先跑的。
卞行骂一回仆人，又转回来骂祝缨，说祝缨是混蛋、小人、背后中伤等等。
这事儿是冤枉祝缨了。
卞行背后没少说祝缨坏话，也有挑剔河东县之意，说习惯了，进京以后也没改口。祝缨倒没故意四处说卞行什么，一有机会也绝不会夸他，但是鲁刺史对卞行相当地不满。
鲁刺史看冷云接他的任已经不高兴了，这又来了一个卞行！他在当地经营数年，到了京城之后就有渠道知道自己的“地盘”发生了什么。
卞行南下本也不是为了造福百姓来的，干个差不多就得了。算了一算稻麦的产量，就认为可以用一部分的土地种甘蔗了。与祝缨不同的是，祝缨给新麦争取了几年的免税之后，在这几年里她自己是真的不怎么从这个麦子上刮钱的。也就收回点种子之类的费用。
卞行则不然，五年之内，不用给朝廷，但是不能缺了刺史的。甘蔗糖税他要抽，宿麦还按照原耕地总数的总量来收，这个时候他就忘了自己允许分一部分土地种甘蔗了。
鲁刺史的旧属仍有留在原地的，鲁刺史辗转知道了一些讯息，这让他在背后说了卞行的不少坏话。
与卞行一比，祝缨就愈发的眉清目秀了起来。就更加觉得卞行不行。继续再说卞行坏话。
卞行哪知道一个前前任的刺史看他不顺眼？反正他只要不顺了，就都把账给记祝缨头上了。这才有了今晚街上相遇时他的表现。祝缨也不知道他有这样复杂的经历，你对我不礼貌，那我也不用客气了。
卞行白白被她吓了一场，第二天就告了个病，想借着有人探望的时候，将祝缨的恶形恶状给宣扬出去。
哪知这会儿大家都忙，连病了三天，才有人来看他。卞行自是不肯放过这样的机会，将“卞刺史夜路遇祝缨，无礼儿拔刀惊大人”的故事讲了一番。
以致次日祝缨上朝前在宫门口被裴清特意叫住了，问：“你与卞行遇到了？”
“对呀，天天都上朝，不想看到他都不行。哎？他今天是不是没来？”
裴清道：“我怎么听说，有一天夜里你路遇卞行，拔刀对他恐吓？他告病到现在还没好呢。”
祝缨要说话，看到冼敬也走了过来，对她两个说：“少尹也知道这件事了？子璋，怎么回事呀？”
祝缨还没回答，陈萌又冒了出来：“三郎……”
不远处还有一些熟人都往她这儿看，鲁刺史的步子也越来越近。祝缨心说：就这？
她说：“什么？他吓病了？真是罪过。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吧，在京城里看到人瞪着我，就心里发毛。只恨手边没个盾牌。早知道他先害怕，那我就不用怕了。”
陈萌“噗”一声笑了出来，冼敬等人都说：“促狭。”本来不想打你的人也要手痒了。
然而考虑到之前的恩怨，又都摇头散了，这事儿说不清楚。谁遇到过刺杀都得从此警惕，拔个刀而已，还没动手砍呢。
要祝缨跟段家和解？不说她有没有这个度量，旁边还戳着一个郑家。段家不先跟祝缨低头，祝缨是绝无退让之理的。
最后剩下一个鲁刺史，说：“做了就做了，还能反悔怎地？”
“我冤枉。”祝缨说。
亏得朝会马上就开始了，才结束了这一场闹剧。
…………
于祝缨，过几天就要离开了，混完这几天就走。
亲友们都告别得差不多了，几亩薄田依旧托给了温岳，她又取出些钱来，托温岳再给买些田产，预备回京之后多些收入来源。两年后再回京，家里人口必然增加，日常开支也会增加，得预先多弄个进项。
此外还有家宅，自家人口不多，护卫、仆人是真的多。她的品级也升了，建现在的房子的时候没想到自己这官升得有点快。六品小官的房子，住个四品，是有些不合适的。以刺史回京，品级最低也是个不升不降，朝廷会再给她配些“白直”。眼下的家里住不下。
到时候得预先准备下，不买也得长租一个。长途带钱不方便，就暂用温岳处存的租子。
用会馆的兑换途径也行，但是祝缨觉得如果交给项大郎干这个事，他恐怕得从中补贴一些给自己。一些小事就算了，大件如宅子田地，还是别这样比较好。
自己都快要回来了，她也不再到处问人愿不愿意跟她南下了。到处再转一圈，最后往皇城各衙司走一趟，看看有没有遗漏的公务要办，扫个尾。
最后让项大郎派人来看宅子，齐活。
她得尽早离开，路上跟卢刺史商议调人的事儿，然后发个紧急文书给吏部，争取能赶上这一波比较集中的任命调整。
祝缨计划得好好的，先到政事堂。王云鹤和施鲲在，钟宜昨晚当值，今天上完朝就回家休息了。
王云鹤与施鲲都打算她这次任期满了之后调她回来，施鲲道：“你这一走，今年冬天就不是你来了吧？”
“是，是前年来过的别驾章炯。梧州羁縻，长史、司马乃是三族五家轮流担任，他们干不了上京这个差使，只有我与章炯轮流。”
王云鹤道：“梧州八县，两种情形，如此混杂恐怕不好。你有心将羁縻化作编户，一时恐怕不能如愿。寻常刺史恐怕应付不了这样的局面，还是要拆开来才好。”
祝缨道：“那羁縻五县自成一个州么？刺史怎么弄？一个弄不好，要散架，一散架就要乱，到时候还能不能有现在的局面就不好说了。”
“也还是轮流呢？”王云鹤问。
施鲲道：“先不提这个，你离开后，有没有人选可以推荐？”
祝缨没有报谁的名字，而是说：“一州刺史的任命，我不敢妄言。”这时她就不说刺史得有命到梧州了。到了刺史这一个级别的，就算天上下刀子，也得凑个人过去。朝廷不可能长期放任一州没有主官。
“没让你定，问你看法。”
祝缨道：“梧州这个品级它不方便调一些老辣的刺史过来。也就是从别驾、知府之中选。那我认识的真的不多，不好说。只有一条，这人别瞎折腾就行。别处折腾，百姓骂两句。梧州如果折腾得大了，怕出事。”
王云鹤和施鲲还道她仍然对尚培基的事情耿耿于怀，都轻笑一声。
施鲲道：“也对。”
反正从四品这一级的官员里，也没什么人能比祝缨更能干了，萧规曹随就行。
正事说完了，王云鹤才问：“我仿佛听说你路遇卞行了？”
祝缨无奈地撇撇嘴：“早上已经有好些人问过我了。遇着了，他目露凶光。我是才是那个惊弓之鸟。”
施鲲有点烦卞行，他是最怕麻烦的一个人，卞行弄这一出，事不大但烦心。这么些年还没看透么？脑子也没祝缨快，心也没祝缨狠，就还要撩！
王云鹤道：“路上小心。”
“是。”
王云鹤道：“你直到今年随从才多了那么两个。心太大了也不好，不妨分一点心力在自己身上，置产业，招护卫。”
施鲲也让祝缨注意安全，居住、出行都要有足够的护卫。
祝缨道：“是。以后会小心的。”
祝缨离了政事堂，接着到礼部，然后是吏部等处。六部九卿那里，也就宗正之类的地方她没去，段琳正在做太仆，她也没去太仆寺。倒是太常寺，以前段琳在的时候她不沾这儿，现在是冼敬，她去那里小坐了一阵。
大理寺也是重头戏，一些熟人离开了，剩下的人就给新来的讲“小祝大人”。直到她离开皇城，老人还在给新人讲当年的好日子。什么过年的年货都不用自己买了，什么家里人都能跟着沾光之类。说完又骂一阵苏匡。
祝缨特别与左丞多说了几句，问他：“你还留在这儿？如今郑大人都去礼部了，你要不换个地方？活动活动才好升一升。”
左丞果断地道：“不换！”
祝缨扼腕：“外头的缺多，各地官员并不是都满员的。在这儿跟人争太吃力，到地方上转一圈，兴许机会就来了呢？”
“老了，走不动了。就这样吧。”他还以为祝缨要拉他南下，那这个是不太愿意的。他本来有心将儿子托给祝缨，但是一想到梧州太远，就又放弃了。
京城传说，梧州是越来越富了，或许有人愿意去做个刺史，但是县令以下三千里求财？真是要人为财死了。
祝缨道：“好吧。保重。”
转了一圈，又到京中自己熟识的地方再转一转，然后通知项大郎，让他把项渔的行装收拾好。再派人到四夷馆，让小鬼们也准备行装。再提前去准备船只，一到吉日就出发。
项大郎早就开始准备了。
以前商人走远路就比较喜欢跟着官员的队伍，虽然需要孝敬一些，但是过关卡省税、路上也安全。现在是自己州的刺史，又一向好说话，项大郎就准备好了采买一些北方的物产，派人跟船押到南方贩卖。
又省心、又有利润。
连祝缨船上的东西，项大郎都给她准备好了。
临行之前，祝缨还得跟皇帝约一次见面。见完了皇帝这一面，她就能走了。
这一面比之前的都简单，皇帝不问她什么事情，泛泛地鼓励她到了梧州之后要继续好好干。
祝缨也说着官样的文章，向皇帝表忠心，说自己一定不负圣恩。
面圣毕，就没有别的什么事了，祝缨回来就宣布：“后天咱们就启程！赵振你去将杭勤接过来，明天我们一道为鲁公送行。”
赵振与荆生去国子监，又有广宁王府送了礼物来。广宁王不大管事，王府里做主的是郑霖，她派了一个宦官、一个自己的侍女，两人带着一些随从过来。道是王妃有孕正在府里安胎，所以不能亲自过来，十分遗憾。
礼物也是周到细致，郑霖没有挑选珍奇古玩之类，而是给张仙姑、祝大、花姐，一人准备了一箱子的东西。绸缎药材新式首饰都有，都是用得上的。
祝缨道：“上覆殿下，不胜感激。”又给他们发了红包，再问几句郑霖夫妇身体之类。然后对侍女说：“有什么要用的南货，只管捎信来，我来寻找。不要客气才好。”
侍女很高兴，福了一福：“是。”
…………
第二天，祝缨带着杭勤等人给鲁刺史送行。
鲁刺史道：“明年咱们就见不着啦，后年还不知在何方，每年这个时候都是结交同道中人的时候，不要怕麻烦。”
“是。”
鲁刺史看了一眼杭勤，说：“你的家里，我会派人知会一声的。”
杭勤忙道谢。
又有鲁刺史的熟人之类来送行，祝缨又看到了唐王府的文学戴瀛，也同他点头示意。鲁刺史人都要走了，见到戴瀛就表现得很亲切，说：“下次我进京，咱们再叙。”
陈萌也来给鲁刺史道别，他曾在鲁刺史手下做过知府，后升的刺史。他真的有个丞相爹，鲁刺史在他面前也摆不起谱来拿捏，两人相处倒还和谐。陈萌见着祝缨有点吃惊：“三郎？”
祝缨笑道：“是我。”
鲁、陈、祝三人站成了一个三角形，打量彼此，不由一笑。
祝缨送走鲁刺史，接着就是自己走。吉日不在休沐日，给她送行的人也不少，郑熹这样自己能做主的就亲自来送：“回去好好保重，大家都等着你回来呢。”
祝缨能干，没事儿都能挑出事儿来，卞行一直“病”到了现在。想想就挺可乐的。
温岳来不了，郑奕来了，拍着祝缨的肩膀说：“三郎，你只管放心，京里有我们呢。”
大理寺里的前同事们都不得来，但是陈萌与吴刺史等同乡却来了。他们也是在这几天都要回去的，陈萌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喽！”
祝缨道：“有缘必能再见，有心就有办法。”
“那是自然！”陈萌说。
一群人正说着话，又凑来另一拨人。陈萌好奇地问：“那是谁？找你的吗？”这个时间很多人都往回赶，再加上一些正常的出京的人，都在城外送别。陈萌有点吃不准。
祝缨看了过去，说：“哦！是他！卫王家的宦者，他的表兄流放南府，现在梧州。”
“卫王啊……”陈萌说。
“家里的宦者。”祝缨强调了一下。
孟弘打听到了祝缨什么时候离开，亲自送了一份礼物来。他到了先同祝缨问好，等到说了许多拜托的话之后，再与郑熹、陈萌等人见礼。借着祝缨又与别人拉到了关系，一切都那么的自然。
陈萌道：“骨肉远离，确实令人伤感。”
众人一番唏嘘，看看孟弘的卖相，又觉得他做个宦官有点可惜。
最后是郑熹说：“走吧！莫要耽误了好时辰。”
祝缨才扳鞍上马，一路绝尘而去。
她还是要通过水路回去，如果不是有紧急的公务赶路，水路是比陆路更好的选择。离开京城没多远，苏喆就从车里出来了：“我的马呢？”
她与郎睿都被安排乘车，她要骑马，郎睿也坐不住了，也要骑马。出京之后一片大平原，道也极宽极平，这是在山里没有的条件。五个小鬼个个高兴，一定要在上船之前跑个过瘾。
祝缨命人看好了他们，尤其是苏喆和郎睿，坠马不是闹着玩的。
好在数日之后他们就上船了，还如来时一样的安排，小吴住的地方给了杭勤。杭勤要跟着她们再走数日，然后从水驿转陆驿，先回家探亲住几天，再到福禄县赴任。
这个地方离京城比离福禄县近，从此地到梧州，还有不到两千里，不近，但也不能说特别的远了。
看这几天杭勤骑马也行、上船也不太晕，精神不错，祝缨的心情也挺好。小伙子身体好，可以好好地支使了！
祝缨心里毫不愧疚地给杭勤安排了许多事务，就等这小子到梧州来报到。她写了张纸，上面写着数件事情，包括清点仓储之类，都装到一个信封里。
写完这些，下一个驿站也到了。小鬼们想下船，此时五人之外加上祝炼、项渔，凑足了七个人，在甲板上疯跑。
驿站派了驿卒过来询问祝缨要不要下船，邸报文书之类送到船上还在放在陆上的院子里。又送补给上船。
祝缨让胡师姐等人陪同小鬼们下船看热闹，自己先在船上看邸报。
一打开，只见上面赫然是一行字——钟宜死了。
祝缨将邸报逐项看过，钟宜的讣告之外，其余都是一些比较正常的调动。死掉一个丞相的后果，几天之内在邸报上还看不出来。下一个丞相是谁才是比较有看头的东西。
钟宜今年七十多了，死也倒也不是特别意外。活到这个年纪，也算是高寿了。
祝缨想了一下，先动手写了个信，盖了她的印，把这当作一个公文，再下船去驿站让他们发到京城。跟钟宜也算是脸熟，最好致奠、吊唁一下。至于人选，项大郎是不太合适的，在国子监里读书的学生就还算能拿得出手了。
办好这件事，祝缨招呼几个小鬼上船：“别到处跑了，一会儿开船了谁落下就回不去喽！”

第276章 勾兑
祝缨打算见一下卢刺史，自从把顾同放到卢刺史手上，她还没见过这位呢。如果顺便能够再看顾同一下也不错。
回程她不太着急赶路，从驿站将文书发到京中之后，她又让驿站给卢刺史那里送个信，询问卢刺史是在刺史府还是外面视察春耕了，是否方便见一面，她去卢刺史那也行，主要是替郑侯给卢刺史捎了封信过来。
到了这里，驿站再给卢刺史送信就很快了，祝缨在驿站里暂住了五天，第六天快到中午的时候，祝缨正在看着林风和金羽两个摔跤，听到外面马嘶人语，仿佛是又有人住过来了。她也不以为意，这是一座大驿，往来的人不少。
然而，不多会儿就有驿卒跑了过来：“大人，卢大人到了。”说着，将卢刺史的一张名帖递了过来。
卢刺史此时正在驿站里安顿，他接到祝缨的书信之后就知道该着自己跑这一趟。他心思也细，想到了顾同，连夜派人把顾同叫到了刺史府，让他与自己一同出行。
顾同听说是祝缨路过，再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两人一同赶到了驿站。
顾同耐着性子先去自己的房里，将行李一扔，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拢了下头，整整衣衫就出来等着卢刺史一道走，并不抢在卢刺史面前。
卢刺史这边名帖送到，也不着急赶过去，然后祝缨过来了。
祝缨让摔跤的学生停下来，快到中午了，一会儿就得吃午饭：“一会儿我要在那里不回来，你们就自己吃。”
林风他们的答应声中，祝缨去找卢刺史了。
卢刺史才换了一领新衣，听到报说祝缨来了，走到台阶下相迎。两个人都是正常的官员，所谓正常，就是穿得比周围的人都好一点儿，一眼就能认出来主次。卢刺史知道祝缨年轻，看到一个“脸嫰”的官员在几个随从的拥簇下走过来，也没觉得是认错了人。
祝缨看卢刺史，这个刺史是一个正常的刺史，他的年龄就很正常。同一个官位有年轻的有年老的，但是做到刺史这个位子上的，除非有特殊情况，一般得四十以上，五十多能混上个刺史都不算老。卢刺史就是这种正常的情况，他今年五十多了，在刺史任上已经做了几年，之前已经经历过一个州，现在是第二个。
顾同跑了出来，对着卢刺史那边看了一眼，祝缨确定了此人的身份。她抢上一步，先拱个手：“卢公。”
卢刺史惊讶地道：“竟然是真的！我看如此气度，就猜必是子璋，你这般年轻我又不敢认了。”说着，也拱了拱手。
两人对上了身份，顾同也适时上前一步，长揖到底拜见老师。祝缨早就看到他了，他略瘦了一圈，人也黑了一点，脸上都是笑。祝缨道：“不错，很有精神。”
卢刺史道：“名师高徒，子璋你是精明强干之人，学生也不差。”
“您过奖啦了。他初来乍到，我还担心他手重手轻的没个准星呢。”祝缨说。
“那不会，我看他很好，”卢刺史作了个请的手势，“我才到，屋内杂乱，见谅见谅。”
一到屋里，里面一点也不乱，行李都放好了，卢刺史与祝缨一主一宾相对而坐，卢刺史也对顾同做了个手势，顾同按捺住心中的激动，坐了下来。
卢刺史先问了祝缨的辛劳，祝缨又说了抱歉打扰之意，然后取了郑侯的信来给他。卢刺史道一声谢，先不拆信，而是问郑侯身体。祝缨说：“老君侯仍然健旺，不过近来更爱与老友、孙辈等相处。”
那就是有事都交给儿子了？卢刺史明了。他又问：“子璋可知钟相公是怎么回事？”
祝缨道：“我亦不知，我启程之前他还好好的。前几天在驿站看到邸报，也吃了一惊。”
卢刺史叹了口气：“钟相公，我以前见过的，那时他还在做刑部尚书。前年见他时精神还好，还以为今年能再见到的呢。”
“日理万机，也是耗神。”
卢刺史看了祝缨一眼，祝缨点点头，卢刺史道：“不说这个啦！咱们离京这么远，着急也没用，各司其职才是正理。”
祝缨也表示赞同。卢刺史当面感谢祝缨，说种宿麦的事情上她帮了不少忙。
祝缨道：“我有事相托的时候，您也仗义相助。何况又有府里做保，您不必如此客气的。对了，还有些东西。”
要见卢刺史，她自己也有礼物相赠，郑侯那里也托人捎了条腰带给卢刺史。又是一番的礼让。卢刺史道：“本地的烧笋味道鲜美，子璋经过这里几次，未必尝到的都是正宗。我带了厨子来，现在正是春笋往外冒的时候。就在我这里设宴，子璋千万不要推辞。”
祝缨笑道：“有美味我一定不会走的。”
卢刺史的私家厨子本地菜做得比驿站好吃不少，祝缨北上南下跑了几趟了，这个驿站也经过几次，都没有这次的笋子好吃。除了笋，又有火腿、鲜鱼等菜色，在这个时节，又有鲜嫩的蔬菜。
宾主尽兴，卢刺史夸了一回顾同：“年轻办事却老到。不瞒你说，我看他一个新人过来，也怕这才到任的年轻人心里揣着热炭团儿，火太旺把人给燎了。他能沉得住气，这就不错。”
顾同道：“大人过奖了，下官也是跟着老师身边勉强学了一鳞半爪。”
卢刺史道：“这是学到精华了，你老师教导你很仔细！这样的老师可很难得。有些老师，心也是好的，自己本事就不够，再心疼学生也没用。依旧是教不出来。”
祝缨道：“您这么一说，我都要脸红啦！”
“哈哈哈哈！”
席间气氛非常的好，祝缨不饮酒，这是卢刺史事先问过顾同的，这让他非常遗憾。许多本来谈不好的事情，一上酒桌就容易谈成了，主要是因为喝足了！不喝酒的人，很难让人热络。
卢刺史努力拿顾同说事，祝缨也会意，就说卢刺史也帮了她许多的帮，包括会馆的事情。说到会馆，卢刺史来精神了，道：“我看梧州会馆有极好的糖霜，他们说是梧州独有，可是真的？”
“糖霜哪里都有，不过梧州确实做得更顺手些。您想要？”
卢刺史道：“我一个人能吃多少？梧州的糖价确实令人高兴，能多一点就好了。”
祝缨道：“正在建新坊，一年比一年多。糖这个东西，它得看甘蔗。”
卢刺史道：“我这里还是能种一些的。”
两人就甘蔗的事情又说了一通，有些是卢刺史之前问过顾同的，有些是顾同也不知道的——他已经离开梧州有一阵了，最新的情况他也不太清楚。
祝缨听卢刺史的意思，也是想治下能多一些平价的砂糖，此外，他也不讳言地直接问：“子璋看我这里，合适种甘蔗吗？我这里人口也不少，放心，不与你那里争利，我先在自己州里贩卖。”
都是老油子了，谁都知道一个人只有一张嘴，兜里的钱也有限，买了这个的就买不了那个的。卢刺史的意思，梧州糖的产量还供应不了这么多的地方，他就先在自己的州里也开设糖坊供应本州，不抢外地的市场。一时半会儿也排挤不了梧州的糖。
祝缨却知道，卢刺史的地方比梧州更北一些，他要往北方贩卖比梧州能省去许多的路费，显然比梧州糖更方便打开销路。
祝缨道：“我是信得过卢公的，但是卢公的后任么……”
谁也不能保证自己的后任是什么样的，卢刺史有点难回答这个问题，只好厚起脸皮来说：“也是为了百姓……”说着，搓了搓手。百姓吃着了平价的糖，他也是有利的，比如各种税，比如官办一个糖坊。这种事是心照不宣的“造福百姓，成就自己”。
祝缨看火候差不多了，顺着他的话说：“您说的是，本就是为了更多的人能吃得起好东西。梧州的田也要种粮，也不能都种了甘蔗，本来良田就少，产量一时也上不去。又何必霸占着不叫别人干呢？”
卢刺史道：“子璋有贤臣之风。”
“您过奖了。这样，只要您愿意，由会馆那儿带人过来开设糖坊。打您这儿招学徒，征赋纳税您照顾着点儿，怎么样？”
卢刺史竖起手掌道：“那就说定了？”
祝缨与他击了一掌：“一言为定。”
卢刺史高兴地干了一杯酒，放下酒杯，祝缨道：“虽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旁的地方的事儿插嘴了犯忌讳，你我都是为了百姓安居乐业。卢公的事，就是我的事。”
“子璋的事，也是我的事！”
祝缨道：“我正有一事相求。”
卢刺史心一抖，暗道：来了！
祝缨指着顾同道：“卢公知道他的老家，福禄县，我在那儿做过县令的。”
“对，是个好地方，福橘很好吃啊！哎哎哎，我并没有连那个也要的意思。”
“哈哈，”祝缨笑得肩膀抖了两下，“不是说橘子，是说福禄县。我调走了，那儿现在缺一县令。”
“唉，你那里又更偏僻些，不少人是不愿意过去。”
祝缨道：“这不就跟您商量了吗？您这儿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我得一县令，您安置一个想安置的人。得是能干事的，跟他差不多就行。”
顾同连着被指了两次，指一次，就得把筷子赶紧放下来，索性不动筷子了，抓起酒壶给卢刺史斟酒，等着被点第三次。一边倒酒一边说：“大人，千万怜惜福禄百姓。福禄那个地方，好日子没过几天呢。老师到任之前那个县令，咱们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儿，常年不在县里，跑到府城养病……”
卢刺史道：“好啦好啦，我想一想。”
他是非常乐意的。
哪个刺史没几个想安排的人呢？都是只恨官位不够多，自己人安排不下去，祝缨肯提供这样一个地方，卢刺史乐意之至。
祝缨道：“多谢。福禄这个地方，我看它与别处不同，总想它越来越好。”
“那是子璋你出京后第一次任的地方吧？也花费了不少力气，还吃了不少苦头？都一样的，我年轻的时候也是。当时想，我要升走了就好了！真走了以后，提到那个名字，心里就不一样。”
“是。可惜京城里信得过的人不愿来。您看中的人会不会嫌弃福禄偏远？强扭的瓜不甜。”
“我这儿跟京城不一样，从京城到我这儿还不算太远，有人想一想咬咬牙也就来了。都到我这儿了，还在乎再往你那里走一程吗？只要踏入了名利场，就知道往上升有多么难得了。只要升一级，我看也是愿意的。”卢刺史不无试探地说。
祝缨道：“这是不是就叫循序渐进了？”
“哎~渐入佳境。”卢刺史说。
祝缨受教，又夸卢刺史会说话，比自己有墨水，自己就想不到这么贴切的词儿，很是遗憾书读得少了。
卢刺史道：“你这么年纪已是这么能干，词意练达切中肯綮。再文辞斐然，我们这把老骨头就没地方放啦！”
顾同插言道：“您二位再自谦，我们就要无地自容了，给下官留一点情面吧。”
祝缨道：“好，说回正事。卢公看中的是什么样的人？咱们这儿定下来就行文给吏部，过几天人就到我那儿上任，你看如何？”
卢刺史道：“好！”
卢刺史手里握着几个人准备安排的人，想着祝缨说的话，就从中选了两个，都是北方人，都是卢刺史在任上发现的还可以的官员，目前两人都在刺史府里任职但又没有混成心腹。特别出彩的地方也没有，胜在本份肯干，也不随便抖机灵、干些挑唆之类的事情。
卢刺史派人回去捎话，让二人押送一只箱子过来。他说：“我将人叫过来你过目，看中哪个就是哪个。”
“好。”
饭到这时就吃得差不多了，祝缨还要感谢卢刺史，卢刺史却知道是自己欠的人情更多一些，也是尽力地展现自己的友善。两人交换了名帖，又约了要经常通信。两地离得并不远，两州联动能解决不少事情。
卢刺史想看郑侯的信，祝缨想跟顾同再私下说话，卢刺史打个哈欠，祝缨顺手推舟说：“已经打扰很久了，卢公一路舟车劳顿才到驿站，不打扰您午休了。”
卢刺史道：“老了。顾同，代我送送你老师。”
……——
顾同巴不得这一声，装模作样给祝缨送了回去。
一到祝缨的住处，顾同先跪下来结结实实磕了两个头。祝缨道：“这是干什么？”
“看到老师就激动了。”
“起来，坐下来好好说话。哎，阿银呢？给我们弄点儿实在的吃喝来。”
顾同笑道：“我就知道在您这儿舒服。”
卢刺史的饭菜很不错，但是这种席就不是为了吃饭。顾同技艺不够，没能在间隙里抢着吃饱。祝缨倒是有这手艺，无奈那是当陪客时用的，一旦自己是主客，谈事情是最重要的。她能得到的最大优待就是能不饮酒。饭没吃上几口，菜也只尝了些新鲜！。
可惜了一桌好菜。
祝银很快端了一只大托盘：“拿来了，我说有几个正在长个儿的半大小子，怕他们饿着。”
顾同好奇地问：“这位是？”
祝缨道：“一会儿告诉你，先吃。”
两人风卷残云，吃饱了之后才开始讲。顾同先说他的经历：“要是依着我自己，上手就干了。可我见过您是怎么干的，我忍住了！到了之后，我先闷声不吭，就看他们都是什么成色……”
祝缨含笑听着，说：“能够知道实情，事情就成了一多半了。唯有知情，才能找到对的路。”
“是！”顾同又说了一些自己在县里的情况，又向祝缨请教。
祝缨道：“你现在是县丞，县令不会空缺太久的。得想好这个！上官也有许多种，万一来个不喜欢有人抢风头的，你就要应付他了。”
“是。”
这些说完，顾同又提供了一下卢刺史点的两个人的风评：“还行，就是也不特别出色，叫干的事也会干。年纪都不大。都是刺史府的属官。一个是司仓、一个是司兵。嗯……比咱们的那两位……略好？”
祝缨有了点数，又叫随行的人来与顾同见个面。这里面也有顾同认识的，也有他不认识的。认识的如祝炼、苏喆都同他相见，顾同也准备了些小礼物给他们：“卢大人叫我，来得太仓促了没带什么东西，这些随便拿着玩吧。”
也不认识的，如祝银等人，她们从山上下来的时候，顾同已经做官去了。顾同看到他们更高兴，说：“老师终于有配得上身份的随从了。以前随从也太少了！”
祝银道：“咱们有二十个人！府里还有。”
顾同更高兴了：“那就更好了！老师的安危就交给你们了，你们一定要用心呀！”
祝银道：“当然！”
祝缨又取出一份礼物给顾同：“这是京中的新样，也别亏待了自己。”顾同也大大方方地收了，又问张仙姑等人的情况，问完了一拍脑门儿：“您还没回去呢，又哪里知道了？哎！我高兴得都糊涂了！”
祝缨道：“是啊，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
被顾同一提，祝缨有一点点想家了。又过三天，这三天里祝缨和卢刺史几次见面，也说路上见闻，也说一些共同认识的人。卢刺史不但知道金良、唐善，还知道温岳，他与温岳的父亲还是旧识，直说温岳的父亲死得可惜。
期间，两人也就钟宜之死讨论了一回，祝缨的意见是：“新补的丞相必是陛下信任的人。”卢刺史也持相同的意见。
两人在驿站里消磨了三天，等到了卢刺史那儿叫来了两个候选人，二人带着一口尺长的小木箱子，天真地到了驿站，以为自己在执行一项了不得的秘密任务。
到了驿站，卢刺史恰巧在“会客”，客人很年轻，正在与卢刺史说一些规划之类的事情，又是税，又是赋的。卢刺史顺口给客人介绍了一下：“这是戚明，这是伍成。”戚明是司户、伍成是司兵。
然后又告诉二人，这是梧州刺史。梧州，一个渐渐浸出油水的地方！刺史居然这样年轻！两人有点小吃惊。因为他们的年纪也与祝缨相仿，且自认已经是比较成功的人了。
祝缨很和气地与他们闲聊，状似无意。此时二人仍然带着天真的惊讶，隔挺远一个地方的刺史，打死两人也想不到祝缨想给他们其中一人当个上司。卢刺史在一旁看得直乐。
不多会儿祝缨就选定了一个人，然后她就住口了，戚明恰如杭勤在国子监时一样，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个馅饼套住了。
卢、祝二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卢刺史道：“你们辛苦了，去休息吧。”
二人告退，卢刺史问祝缨：“哪一个？”
“戚明。”
“好，那就他了！为什么选他？”
祝缨道：“他更知道民生。”
“这倒是，那就定了？”
“定了。”
两人一番协商，祝缨这儿给夏郎中那里去个消息，先定戚明做县令。卢刺史也向吏部行文，再要个人补戚明的缺。文书发出，卢刺史回房用随身携带的钥匙打开小箱子，里面空空如也。卢刺史一笑，任由箱子敞开，他也不锁。
此事敲定，祝缨马上就启程了——比预计的时间已经晚了一点。
她没有带戚明上路，戚明得等拿到了吏部的任命做好交割才能赴任。
离家越近，船上的小鬼们越兴奋，金羽已经计划好了回家也要跟哥哥吹一回牛了！他不但见到了皇帝，还在宫里吃过饭了呢！苏喆则是想着自己有许多话想同母亲讲，对了，还有书！
她在想着，自己是不是要到番学里去。去番学能结识新同学，可是这样一来府里就只有郎睿了。不住校显得特别，住校……
苏喆有一点小小的为难。
景物越来越熟悉，船上的人开始整理自己的包裹，清点自己给亲友伙伴带的小礼物等。祝缨也下令清点自己的东西，郑府等处的赠送有许多，此外还有自己采购的。
她们还须再转一次驿站，从水路转到陆路。此时刺史府是章别驾在主持，贴心地派人在驿站里守候，带头的是苏飞虎，后面跟着王司功。苏飞虎一见面就叫：“义父。”苏喆过来跟他叫“舅舅”。
祝缨也还如以往，留下丁贵、小黄带人装车慢行，自己则带着人先行赶回梧州城。
一路上，春耕已进入了尾声，手快的已经种完了。祝缨看田间的情况，知道章别驾等人主持得不错。对前来迎接的王司功道：“一派欣欣向荣啊！”
王司功道：“是。”
他留意跟随祝缨的人，只见里面果然没有小吴，心道：到底是早早跟了大人的人，竟得了一个不错的地方。
虽然是个县丞，可是离京城近啊！
苏飞虎又是另一种样子，他的官话顺溜了不少。祝缨问他：“住着还习惯吗？”
苏飞虎道：“我隔几天就出去打一回猎，还行。”
“没踩着庄稼吧？”
“那不能，那是要吃的。”
祝缨笑道：“不错，就是这个样子。”
两天功夫，祝缨就回到了刺史府。一路上，人又稠了一些，王司功低声道：“又多了一些男女来做工。”
祝缨回头对赵振等人说：“你们的事又来了！”
花姐等人接着消息，都在前衙迎接她。章别驾说着：“可算盼着您回来了。”这个“盼”字有点客气的意思，花姐就是真的“盼”了。
盼着祝缨平安归来。
她也是梧州官员，知道梧州的人事调动，小吴调走了是意料之中，死了一个钟宜，普通百姓没什么感觉，官员们不免惴惴。她又怕祝缨在京的时候赶上这个事。
现在好了，人回来了！
她忍住了冲动，等到祝缨安排了一下刺史府的事情，宣布晚上请大家吃饭，才跟着祝缨回到了后衙。

第277章 摊牌
刺史府后衙里的人像是一群被洒了一把小米的麻雀，早早就动静了起来。
祝缨不但自己回来了，苏喆、郎睿也都是住在家里的，祝炼、项渔两个不在后院也要搬回来。麻雀们各围各的小米，张仙姑、祝大等人围着祝缨，苏喆、郎睿有自己的随从又有苏晴天等人，项渔、胡师姐有项安，祝炼也有侯五同他说话。
苏喆等人又要拜见张仙姑和祝大，祝大问了一句：“小吴呢？”
祝缨道：“他被选做县丞，到别的地方去了。”
祝大有点怀念：“哎，他走了啊……”
项安小声问项渔：“见着你爹了没有？”
整个后衙都叽叽喳喳了起来。
张仙姑最担心的无过于祝缨的安全，“露馅”是她几十年来最担心的事情。祝缨安全归来，这几个月的担心就暂时落地了，她说：“可算回来了！前头的人见完了？快，洗把脸，吃饭吧。”
她眼角出现了两道深深的皱纹。岁月如刀并不确切，刀锋的砍斫只能留下越来越细密的裂纹，岁月的痕迹更深，它又像是抹墙的腻刀，将深深的皱纹之外统统抹平，又像添了一点劣质的油，让深痕之外泛出一点光滑，像被人握在手里盘包了浆的文玩。
她脸上的欣喜却是鲜活的，祝缨道：“哎！”
祝大道：“你叫她洗脸，还拉着她说话哩！”
厨下烧火的赵寡妇也提来了热水，杜大姐张罗着兑水。铃铛见状，去厨下取了点热水，预备花姐回房后用。
祝缨看向祝大，他穿着宽大的道袍，头发在顶心挽起了一个髻，一根长长的银簪从发髻间穿过，阳光下反射着光。
祝缨道：“丁贵他们还在后面，我从京城带回来些东西，这两天就到。”
张仙姑道：“你就甭管那些了，现在又没到，以前不也都是这样安排的吗？我们又不急着要东西。你快去洗脸。都忙去吧，饭呢？”
赵寡妇提着铁壶出来了：“就快得了，都在厨房里，怕凉了，放在蒸笼里。饭摆在哪儿？”
祝缨道：“各吃各的吧。”等休息好了再聚餐。
赵寡妇提着铁壶快步走回厨房对巧儿等人传话。
祝缨的目光又扫过各色人等，人人都带笑。她又问了留在府里的别业随从：“在山下过得还好吗？”
她们都笑道：“好极了。”
祝缨道：“那便好，你们胡师傅回来了，有事找她去。”
女护卫们也笑嘻嘻地向胡师姐问好。
各归各位，麻雀们各聚一团，张仙姑和花姐就跟到了祝缨的卧房。张仙姑将床上叠好的一套衣服又重新检查了一遍，将其中的内衫、中衣抱了起来，放到屏风后的凳子上。人就站在屏风外面说：“你可算回来了，你这一走啊，我的心呐……”
祝缨道：“我这么大的人了，有什么不放的？”
祝仙姑压低了声音：“少给我装！你不知道我担心什么吗？唉……就怕你露馅儿。花儿姐是怎么知道你身份的？还不是你自己个儿不晓事？你上京，没露事儿吧？”
花姐在一旁道：“干娘，您看小祝这么平安地回来了，就是没事儿，她能应付得了。”
祝缨道：“对，应付得了。我走这几个月，没什么事吧？”
花姐道：“都很好，章别驾也应付得来。对了，福禄县的尚培基被调走了。章别驾先收到的消息，派了祁先生帮同彭司士去福禄县帮忙封存府库。这个，没事儿吧？”
“嗯，没事。还有呢？”
花姐道：“新年过得很好的，咱们在城里过的。去年你北上之后，到了山里开市的日子，章别驾没进去，是司马和长史两个带着商人进山的。我也陪干爹、干娘一同进山。章别驾还劝来着，干爹说想山里，非要去，才去了的。”
“苏飞虎？在驿站见面的时候他没说这个，只说时常打猎，我还担心他踩坏庄稼又怕他闷出病来。”
花姐道：“他还好的，进山了才说了实话，他还想他那个寨子，又抽空回去看了几眼。喜欢得不行。”
祝缨道：“小妹分给他寨子这事是干对了。你们呢？”
花姐道：“我寻思，既然是治病医人，就该山下也医、山里也医，也跟着进山了。她们别的还不行，帮忙煮药之类还是做得的。”
“都带进去了？”
“没有，我也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我没带山下的学生进山。进山的时候，就给孟娘子她们先放个假。让巫仁到番学里留守，巫仁很能干的。”
“哦。那挺好的。”祝缨说。花姐的意思就是，虽然大家知道山里有别业，商人也都见过了，但是都是当一处别业，是“私产”。不过能见到祝家庄的人是越少越好。
说话间她已经洗完了开始穿衣服，花姐取了梳子等物。
很快，祝缨就收拾好了，张仙姑拖她到自己房里吃饭去，祝缨道：“阿炼那儿的饭菜怎么样？”
林寡妇道：“已经给他送过去了。”
祝缨估摸着为了迎接自己的回归，家里人应该已经忙了好几天了。刚才卧室里一尘不染，她现在穿的衣服，也是干干净净的。丝绸不经大力揉搓，不耐曝晒，在南方要保存，又得放点樟脑。久存之后取出来一股味道。衣服上没有怪味，又熏了点香，是提前取出处理过的。
她说：“大伙儿都辛苦啦，都去吃饭吧。今天没别的事儿，等丁贵回来了再忙。”
林寡妇等人都说：“是。”
……——
终于，祝缨一家人可以一起吃个饭了。此时却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一家四口围着桌子一坐，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了。
第一个是蒋寡妇，她是张仙姑院子里的仆人，又涨了工钱，自认不能把主人家撂下了自己去吃饭。她自觉地留下来，对林娘子说：“你们先去吃，吃完了来替我，给我留点儿。”林娘子道：“知道。”
第二个是杜大姐，她自认虽然是个女管家，但是也不能不管主人家。她也陪着。
第三个是铃铛。花姐坐下了之后对祝缨说：“她还想搬到番学里去住着，我想，那备学放假了怎么办？就让她放假还是住原来的屋子，你看？”
祝缨点了点头：“很好。”她看了下铃铛，铃铛在家里还穿着从山上卷下来的衣服，她又长高了一点，袖管、裤腿用布又仔细地缝上了一截延长。衣服肩膀那里就显得有点紧了。
祝缨说：“她这衣服小了。”
铃铛说：“娘子们给做了，新的我出门穿，在家还穿旧的，穿坏了不心疼。”
祝缨道：“也行。”铃铛说的是山下官话，已经很顺溜了，祝缨认为她至少在语文方面的功课是不错的。
她吃饭快，很快吃完了，铃铛帮着蒋寡妇收拾碗碟、桌子，杜大姐又去沏了茶来。
祝缨道：“你们都去吃饭吧，我跟娘说说话。”
她们才都退了下去，林娘子又提了一食盒的零食糕点送过来，在桌子上摆了。张仙姑道：“你吃完了吗？”
林娘子道：“吃过了。”
祝缨拿起一块点心道：“点心还有多少？有多的，就给各房都送一些，如果不够分，索性就哪一房都不要送。”
“尽有的，我与巧儿做了许多。”
“那你们去给各房分一分，分完你们也歇着，不必过来了，我们一家人很久没见，说说体己话。”
林娘子道：“是。”
终于，只剩下一家四口了。张仙姑和祝大就催着祝缨：“说说，说说，怎么样？”
祝缨道：“京城家里一切都好，金大嫂他们还托我给你们问好。我又托了温大在京城给我再买些田。”
买田这事儿老两口喜欢，都说好。
祝缨又问他们梧州的事。
张仙姑道：“也都好。哎，那个江娘子，抱回来一对双，两个小闺女，说以后就是她的孩子了。”
祝大道：“咋想的？也不抱个儿子，以后咋顶门立户……”
祝缨看了他一眼，祝大不吭气了。
花姐轻声道：“她打外头抱来了，不是梧州的育婴堂。她与小丫一人一个，又说，小丫不是她的丫头，认了小丫做妹妹。”
户籍嘛……在梧州改户籍还是很容易的。
祝缨问道：“孩子是什么来历？”
“没说。”
张仙姑道：“不知道最好，这样以后也没人找过来啦。倒你们俩……”
“什么？”
“你都三十了！不能没个后呀！你这，身边儿一堆人的，也不得个闲。我跟你爹商议，要不……就算自己不生，咱从小抱一个来，就说外面有人给你生的。一生出来就抱来，从小养着，不叫他知道是抱养的，以后也是一样。”张仙姑压低了声音。
祝缨道：“别瞎琢磨。”她心里生出一股不舒服的感觉，就仿佛自己还没死，但是别人看自己财产中的每一文钱，都像他要收入袋中的“遗产”似的。
突然之间，祝缨就明白了为什么皇帝不喜欢太子了。谁能喜欢一个会把自己的财产变成遗产的人啊？！就好像是说，“有了他你就可以去死了”一样。
那不得把家业攥到我咽气前的最后一刻？！活着的时候谁也不给！这样他们就得老老实实听话到最后一刻。
祝大道：“你可不能不讲理啊！”
祝缨冷静地说：“抱别人的来充当自己的，必会有人告诉他原委，到时候想找亲生父母也是人之常情。到时候你要怎么办？不许他搭理亲生父母？那不好吧？要是与他亲生父母相处，怎么处？我图什么呀？
次一等的受人挑唆，怨恨你害得他骨肉分离。你壮年的时候他还不能如何，等你老了虐待你，你受得了啊？看热闹的人还要说一句这是夺了别人孩子的报应。
都是养别人家的孩子，何必给他们养子的身份？不如就给学生的身份。天地君亲师。学生背叛老师，也是要受人唾弃的。且学生可以有很多，可以优中选优，这样我也放心。”
张仙姑道：“别把人想那么坏。”
“你敢赌？还是以前没见过翻眼不认人的？”
张仙姑叹了口气，道：“我们活着还能跟你就伴儿，我们要是死了，你可……”
祝大也说：“外姓人靠不住啊！”
花姐一直沉默，此时说：“干娘怎么说这样丧气的话？小祝也说了，学生是不错的。干爹，您要担心男学生靠不住会霸占家产，我这儿还有女学生的。”
张仙姑和祝大沉默了一阵，勉强振奋了一点：“那学生，也得好好选啊……”张仙姑又说花姐：“花儿姐，你也只要学生啊？”
花姐微笑道：“朱家已经有后嗣了，我与娘对朱家也算有交待了。我自己么，还是想照着自己的心意过。”
祝大道：“你们这是拿子孙后代来换官儿做啊。”
祝缨道：“那换不换呢？先说好了，换了，眼前什么都没有，别想着抱着庄子养子孙后代。就跳大神，做官，还是多生儿子一家子一起病饿而死？”
祝大怏怏地道：“那换完了，就该下一笔买卖了。有什么能换个子孙满堂的？”
祝缨看这件事跟他们还有得磨，只好抛出一个杀手锏：“不出意外我明年底就要回京了，你们心里有个数。”
“啥？”祝大的声音大了一点，张仙姑掐了他一把，祝大压低了声音，问道：“那山里咱们家庄子不就白瞎了？”
祝缨道：“怎么这么说呢？别业不还是在那里吗？”
“咱都要走了！”
祝缨做了个手势，让他安静下来，道：“官员不得在所辖之地置产。现在不过仗着在山里，又是羁縻，离京城又远，含糊着罢了。认真算起来，这个别业未必合法。从梧州卸任，这庄子反而能过明路了。”
这也是她没有坚持非要再干一任的原因。她都不是梧州刺史了，还不兴在梧州置个山中别业？
最后一句话打动了老两口，祝大道：“那……现在还是不能声张，是吧？”
张仙姑埋怨道：“你个老不死的，都是你，坐在放赖非得叫个‘祝家庄’！晚两年你能死啊？闷声发财你知不知道？非得弄得人都知道那个叫祝家庄！”
祝大被她说得脖子愈发往下缩，腰愈发弓，嘟囔道：“我这是为了咱们家！”
祝缨道：“就叫祝家庄也不碍事。把州里的事务处置一下，咱们还进山。那是咱们家，得好好收拾。娘也别怪爹，这事儿有弊也有利。”
如果给别业起个雅致一点的名字，可能外人会一时迷惑，但是别业里的“自己人”也会困惑。把“祝”字的招牌给“自己人”记牢，是利大于弊的。你不起名，别人就要管那里叫“石头城”了。
祝大添了一句：“就是。”
祝缨关切地问祝大：“爹喜欢山里吗？”
“喜欢呀！”
“喜欢那个庙吗？”
“喜欢！我跟你娘啊，我们进山里，要说房子大些自在些，没事儿干也难受！庙好啊！我还去给人看求签、解签的摊子哩……”祝大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
他进京之后跟张仙姑两个就不再沾跳大神这类事儿了，虽然也爱拜个神，却不想让人知道自己之前飘泊无依操持贱业。现在不一样了，庙是他们家的！他当自己是这个庙的东家，那就无所谓了。坑蒙拐骗这一行干了半辈子，还是很怀念的。
别业里那个四不像的庙成了祝大最喜欢的地方，他不但在那里帮人拜神。有时又将城里一些没处去的孤儿吆喝到了庙里，闲着无事教他们识字。
祝缨听着诧异：“爹怎么想着教他们认字的？”
祝大得意地道：“他们连签都不会记，怎么行？”
张仙姑道：“他老了眼花，写不来字儿，叫人给他写，那孩子说不会。他要显摆，给那孩子教写字，越教人越多。”
祝缨道：“那很好！”
祝大得到了闺女的肯定，愈发得意：“是吧？！你爹还不赖吧？！”他喜欢小孩子，尤其是不用自己哄的孩子。太亲近是不太敢了，一群小孩儿围着他转，他是很快乐的。
祝缨道：“那庙就是给您建的。”
“哎！这才是我孩子！”
张仙姑翻他一个大白眼！问祝缨：“那咱们走了，这庄子咋办？”
祝缨道：“是我走，你们不必离开。”
“那不行！要不，咱们都别走了。咱们现在也不愁吃穿了，这个官儿做得提心吊胆的。你就别做了，咱们跟那些大人似的，叫什么来的？哦，休致。回来往山里一躲，好好儿过日子。”
祝大道：“不做官啊……”
花姐有点紧张地看着祝缨，祝缨道：“凭什么呀？我都走到这一步了！回京接着干是我该得的！你们看家，不用怕。我要露馅儿了，就再回来。到那时候再说‘躲’。”
张仙姑着急得不行，祝大还在犹豫，问道：“你能逃得出来呀？别跟刚进京似的，进了大狱……”张仙姑听不得这个话，马上就说：“这官儿咱不做了！”不做官一切迎刃而解，也能专心过日子，也能不怕人了，还能生个自己的孩子。
祝缨道：“能有现在这些，就是因为我还做着这个官。一旦不做，就又要打回原形了，我这些年不是白忙了吗？”
张仙姑焦虑地道：“这可怎么办？”
花姐终于问出了一句：“你拿什么叫我们放心呢？”
祝缨道：“我会安排好你们的。这不还有两年吗？今年我也不用进京，明年才回。这两年，我会好好经营别业的。我做官这些年，可也结了些仇家，一旦不做这个官，怎么与他们周旋？”
这事是老两口没想过的，张仙姑道：“惹不起躲得起，进山就不碍着外面别人的事了，怎么还不依不饶呢？”
祝缨笑了：“这些人凭什么放过我？两个村子争地争水还能人头打成狗脑子，我现在有的不比一个村子的水、地多得多？夷三族、诛九族的事儿他们都干得出来。”
“早知道……”张仙姑说。
早知今日，我还是会做一样的选择！祝缨对张仙姑却又说出来另一番话：“千金难买早知道，咱们这些年不都是走一步看一步的吗？起码我现在不用担心明天饿肚子、受风寒病死了。”
要说“荣华富贵”张仙姑还不太在乎，一说忍饥挨饿以及重病，她想了一下，说：“只好熬着了。”
“咱们一直就这么过来的，别想那些个了。咱们就这么点儿本事，且顾自己吧。”祝缨说。
…………
回家原本是件高兴的事情，与父母聊过之后，好像他们都不太高兴。
祝缨也不想扫他们的兴，不过有些话还是要说明白的。家里的许多事需要父母的配合，不说清楚了，他们心里没数，万一会错了意就麻烦了。
祝缨将他们留在房里，准备去书房，看一些文书、邸报之类。张仙姑对花姐频使眼色，花姐点点头，跟在祝缨的身后到了书房。
书房昨天打扫过了，现在没人当值，两人走了进去。祝缨道：“怎么了？”
花姐道：“干爹干娘，心心念念……”
“打住，谁不想呢？可不行。我今天就是要与他们摊牌，现在要我生孩子养孩子？疯了吗？我那么多的事要做！”
“好，那就不说那个，也没想劝你，我会留意干爹干娘的。你回京是要找你的秩序吗？要怎么做？我可以跟你一起回去。”
祝缨道：“不，不必为了我的事耽误你，我自有办法应付。咱们从今往后，得学会分开。别人家不也是父母家人在原籍，自己外出做官的吗？他们行，我也行。
至于秩序，王相公倒提醒我了。”
“什么？”
“跟他聊了几次，也向他提了一些事。他说，不要臆测空想。我这一路想了很多，他说得对，闭门造车是不行的！动手干事原本就是我的长项，结果我一时失神居然想着自己枯坐悟道！什么秩序之类，都做着吧！咱们也已经在做了！譬如你和小江她们的官职，譬如，我在梧州做的一切。还有山里……怎么做合适就怎么做，怎么干能把麻烦解决了，就怎么干！
干出点名堂了，再回头看看自己干了什么，这里面有什么秩序。不干、空说，那不还是跳大神算命嘴上功夫么？”
花姐被她说得笑了：“你又刻薄了。”
祝缨道：“是吧？还得能干得出来、行得下去。做道德文章本就不是我的长项，这玩艺儿也不是干事的首选。还是得手上硬才行。”
“对！”

第278章 布置
想要手上硬，人就不能闲。
花姐近水楼台，是刺史府里第一个在晚宴前单独找上祝缨的官员。她们俩先是说了一些私事，接着，祝缨就仔细问了一下花姐近期梧州的细务。
花姐虽然人在番学，也为祝缨留意着各方动向。在张仙姑那儿才说了几句正事，就被扯偏带远了，现在两人可以仔细地说一说了。
祝缨问了别业、糖坊、番学以及梧州城内的一些事情，又问了一下身边这些人在这几个月里的表现。再多，以花姐的活动范围，就不可能知道得更仔细了。
花姐也一一答了，且说：“项乐在别业好些日子没能回家了，他年都没能回家过，这可不太好。”
祝缨道：“想着了，春耕也完了，我也要到别业去住半个月才好。再将他替下来，好好放一个假，他家里也想他了。”
花姐道：“那别业交给谁来管呢？”
祝缨道：“人还是少了点儿，对吧？我先去了那里再说。”像别业这样的产业，交给自家人打理是最放心的，她现在眼前就这仨人。所以她想的是，让父母渐渐移居山中别业。然后将别业里的那个学校收拾起来。医学生有一个规定的任务：如果地方上有需要，博士就得带着医学生给地方上看诊。
山里也是梧州，花姐也应该时常去山里的。这样就又有一个比较信任的人可以过去照应了。
项乐、项安说是为了报恩才到她的身边，但是恩情这个东西也是会消耗的，不能拿人往死里使。总放山上也不合适，先替下来，让他安排好家里，才能再谈“以后”。
花姐道：“也是。你好些日子没进山了，是得将这些事务拣起来。”
祝缨道：“别说我了，你呢？书写好了？”
花姐道：“你可不能笑话我，是整理出稿子来了。也亏得巫仁帮忙。”
“你说她两回了，果然很能干？”
“确实，”花姐说着笑了起来，“你看那位孟娘子，那么一个要强的人物，偏偏相中了她做独生子的媳妇，可不是因为与她娘相熟。”
祝缨来了兴趣：“那是为的什么？”
花姐轻声道：“好强寡妇挑儿媳妇，只要这婆婆是个聪明人，就不会挑个软弱可欺的儿媳妇预备拿捏。就算看着温婉，内里也须得能干。”
祝缨不吭气了，听花姐介绍巫仁。
巫仁这姑娘，除了跟算命的犯冲，没别的毛病。天下的老师都有一个习惯，喜欢从学生里薅几个干活的，学生越能干，老师给她派的活就越多。花姐是番学的老师，也毫不意外地薅到了巫仁。
开始是给照顾着番学里的同学的种种事务，让花姐能腾出手来准备她的著作。一上手，花姐就试出来巫仁的轻重了，自从有了巫仁，花姐手上做事流畅多了！好用就要接着用，花姐渐渐将番学里的一些其他的事务也交给巫仁来办。
做杂事的过程中，花姐又发现了巫仁于统筹、计划、预算、收支等方面很有天赋。番学里的医学部就多了一位“学生总管”。到了年底，与仇文对账的底稿都是巫仁在办的，花姐只是做了个初审。
新年里番学的预算分配，医学部所需种种之类，也都是巫仁先做了个方案拿给花姐过目的。
“比我强。”花姐说。
祝缨道：“怎么可能？”
花姐道：“就是强嘛！她也年轻，学得也快。我当年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算账、派事可没她这么利落。要硬说哪条不好，就是人太腼腆了。场面上的人一多，她就说不出话来，脸都红了。但是能干事呀！”
“好好，你都夸了她了，那就是好的了。过两天我见她一面，方便么？”
“当然。”
祝缨道：“那你将那书稿拿过来我瞧瞧，咱们再拢一下，就交给印坊，先印一些你们番学里用。”
“哎！”
花姐高兴地离开，书房外面看到项渔一个小脑袋嗖地缩了回去，她宽容地笑笑。项渔这孩子有点顽皮，但知道轻重，何必苛责？
她不知道的是，项渔标着她离开了书房，赶紧跑去跟他姑姑项安报信：“现在书房没别人，姑你要回事儿赶紧去！”
项安往侄子的脑袋上拍了下：“乖。”走了两步又来倒回来对他说：“你呀，没事儿别冲大人那儿探头探脑的。不好。”
项渔道：“我是为了你哎！”
项安道：“谢谢啦~”预备回来再跟这小子说一下，谁都不喜欢被别人特意盯着。
……——
项安第二个到了书房。
祝缨道：“坐。”
项安先将账本拿出来放到祝缨的桌上，再小心地坐下，她所说的事比起花姐所言就要少许多，主要是向祝缨汇报一下糖坊的事务。糖坊之外，能挂点儿边的还有两样：一、开荒，二、小女学徒。
祝缨道：“详细说说。”
项安道：“糖坊越开越大，用工越多。又不能侵占农田，就只好开点荒地了。趁现在先动手，梧州的平地不多，山坡上开新田太费力，不太划算。我就想，招募些人手来开荒。”
梧州气候炎热潮湿，杂草、树木长得快，平地开荒已然比较麻烦了，境内又多山，动手晚了，平坦处的荒地被人抢光了，就麻烦了。
“要是没有那么多的甘蔗田，就只好往外地采进，甘蔗沉重，运费不低，成本增加，利润就要减少。”项安算账很明白，这种情况下唯一的办法就是在本地将荒地给开出来！
祝缨要保粮田，那她新开荒地，种什么就没关系了吧？
祝缨笑道：“很好。还有呢？”
还有就是小女学徒了，项安有一个隐秘的心思，她是女管事，得有“自己人”，想多栽培一下小女学徒们。招工的时候更多的向女性倾斜，恐怕会有点反对的声音，她需要刺史发话。这样她就能用祝缨的名头来干这件事了。
但是她给出的理由却是：“育婴堂里又有几个丫头长到十二岁了，我看街上也还有些穷人家的女孩儿，能干，肯知苦，又聪明，忙一天也挣不上两文钱，咱们正缺人，她们又听话肯干……”
理由给了许多，再扯一个“体恤穷人、怜惜孤儿”的大旗，项安觉得祝缨会同意。为显示自己并没有私心，她还提了一个建议，不止项家糖坊，官坊也可以招收育婴堂的学徒工。
祝缨先问她：“这些学徒里，你看着有能干的了？”
“是。”
“放到官坊，算什么？”祝缨笑问。
官坊里的工人，身份上是匠人，就像之前的唐师傅等人一样，名册捏在长官的手里。祝缨要人，冷云转手就把唐师傅送给祝缨了。育婴堂的孩子一旦进了官坊，接下来就不好说了。
项安忙道：“是我想岔了，官坊依旧还是原样？那样利润就又……”
祝缨已知其意，道：“眼下有干得不错的学徒工吗？”
“有的，正因干得不错，我才想要依旧这么招的。”
“那就接着干。”
“是。”
祝缨又问她：“梧州别的作坊产业，你知道多少？”
项安道：“只稍知道一点儿，还是糖坊更熟一些。纸坊那里也知道一点儿。旁的就只有在家的时候，贩卖相关货物时听到的只言片语，不敢说懂。”
祝缨道：“我知道了。除了糖坊，你还有别的想法吗？”
“诶？”
祝缨道：“你办事仔细周到，也肯动脑筋。糖坊是我交给你打点的，你自己呢？如果没有糖坊，你想干什么？”
项安惊了一下，瞬间以为祝缨要将糖坊从她手中拿走交给别人。旋即镇静，官糖坊是衙门的，项家糖坊也有她的一份，交给别人管虽然是很遗憾，但也……那刚才又许招女工是什么意思呢？
项安低声道：“大人要我干什么，我就去干什么吧，要我想，也是想不出来的。”父亲没死的时候，她的想法是要成为一个大富商，然后置田产。现在，这个成就已经达成了，接下来就没有了。
祝缨道：“可以去想一想。你们都是能干的人，理当有别的事可干才是。”
项安动了动唇，脸上细微的表情也变了好几变，有点苦。别的事？什么事呢？她一个商人家的姑娘，能干到现在已经不错了。总不能做官吧？别说是她了，就是项乐，也不行。他们家是商人。
她鼓起勇气问道：“大人是想赶我走吗？还是……我……我娘说了什么？”
“令堂怎么了？”祝缨问。
坏了，说漏嘴了，项安后悔。新年的时候，母亲和嫂子上州城来拜会过老封君，期间说到了一点她的亲事之类。她还以为刚才在后面，老封君已经将这事儿给讲了。现在一看，好像还没讲？
项安深吸一口气，道：“我，还不想嫁人。”
项老娘现在最闹心的就是一儿一女的婚事，长子不用管了，次子、次女有点高不成低不就，成了项老娘的两块心病。项乐还好些，让人捎个话给他，他就说：“家里给相看，是个贤良女子就行。”
项安就更麻烦了，知道的说是报恩，不知道的看她这么干，活像别人家那等能干的妾。因有一门离不开的手艺，主人家不肯让她走，就纳作了妾留在家里。她现在给祝缨干活，就有点这样的意思。
要真是这样，项家也认了。那是刺史，不是乡下土财主。项老娘还特意跟县里读过书的人打听过了，梧州刺史从四品，朝廷的规定，刺史大人可以有四个“媵”，媵“视正八品”，比刺史府里的某些官吏的位置还要高些。
那还真是件好事！
项老娘这么想的，就跟闺女这么讲了。哪知项安根本没这个意思，她跟祝缨相处这么些年，一点暧昧也没有！她正一头扎进糖坊里，亲娘给她连“品级”都打听完了。项安一听，整个人羞得通红——气的。
她借口不放心糖坊，跑回梧州城了，项老娘紧跟着就追了过来。项老娘也不敢跟人闹，而是借着拜年的名义，试探地跟张仙姑提一提女儿年纪也不小了，得开始说个婆家了。
张仙姑自己也有一个“年纪也不小了”的女儿，十分理解项老娘，说：“你要有了好女婿，只管去成亲，我还有礼送她哩。”
项老娘什么都没探问出来，只好回去又将女儿好好一问，项安只好以“我这辈子不离娘家”为由来搪塞。项老娘皱着眉头回去了。
项安是真怕自己亲娘在这个事上干出尴尬事来。
祝缨听了祝缨的话，道：“哦，那正好，接着干活去吧。你顺便呢，将梧州现有的各作坊都摸一摸底。再看看梧州的商人都干什么营行，这个事儿我叫赵振他们帮你，他们听你的安排。”
“这……他们能听我的吗？”
“不听也得听。”
“是！”
“知道要查问什么事吗？”
“请大人示下。”
祝缨道：“各种作坊一共有多少，各是干什么用的，一间也不要漏下！用工、用料、规模、成本、成品。行商贩卖什么、从哪里进货，倒卖的人又常跑哪些路线……”祝缨报了个数，她要再彻底地将整个梧州的“工”、“商”给摸透了。
项安见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赶紧从腰间也解开一个小袋子，掏出纸笔来记。这个起初是福禄县的时候江舟她们养成的习惯，后来项安等人也都学会了。尤其是在祝缨面前，祝缨可能随口就会说一些令她们茅塞顿开的话，教一些别人不会教的知识，她们就赶紧记笔记。
都记好了，项安心道：大人并不鄙视商人与工人，真是个好人。
獠人、穷人、女人、商人、工人、奴隶……所有这些别人提起来就会带些轻蔑口气的人，祝缨统统没有欺负过。相反，她对这些人都很好。
项安心里又是温暖又是酸涩。
她飞快地记着关键的字词，记好了，又问祝缨还有别的吩咐没有，如果没有她这就去办了。
祝缨道：“后天再开始吧，给赵振他们一点儿时间休息。”
项安道：“不必事事都让他们几个去跑，我先安排几个机灵的丫头小子转一转，这里头还有一些事儿，都是行内的人才知道的，他们就算去了，人家与他不熟也不会告诉他们的。”
祝缨道：“那行，你去安排吧。”
“是！”
……——
项安之后是侯五。
祝缨见是他，笑道：“我还想晚上再与你聊一聊呢。”
侯五道：“我就几句话，别到晚上喝了酒就说不顺溜了。”
他要回的是这期间府里的一些事，他这几个月也跟着进山去了。之前祝缨是不怎么带他进别业的，他之前的伤腿随着年龄的增加愈发地限制了他的活动。所以这次进山之后看到“祝家庄”他着实吓了一大跳！
山里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大一个“别业”了？
“小人行伍出身，到了别业一看，大人还有些地方……那我就说了？”侯五背后说话诚实犀利，当面说话却有分寸。
祝缨道：“你说。”
侯五道：“有几样，您这别业建得不错，就是这路差了点儿。这次进山走的是塔郎线，路上补给全是靠寨子，万一他们将路一掐，您的别业就被阻在山里了，内外不通。还有那道山谷，多么好的地方啊！易守难攻，建个城门关隘，将门一关！这一路就妥了。”
祝缨听他说的这些，好像是教她造一个据险而守的城池一样，四面都是敌国。他又挑剔塔郎的路不好，喜金家的路更差！
但是表扬了别业周围的一些“小驿”，即路上的小补给屋，认为这个不错，方便管理别业的范围。
祝缨道：“我这就是个别业，为他们集市交易圈了块场子，避河水才迁到高处。”
侯五一怔，不好意思地说：“老毛病犯了，看着这个地势就，害！我想说，您就弄个别业也没什么，谁不置点家业呢？您忙了这么些年，也得顾一下自己了。您又不盘剥百姓，也不喝兵血！就是任上置个庄子又怎么样呢？就算在山下弄个庄子，谁也不能说什么。现在弄到山里，有点不上不下了。给您缴个租子都费劲！哪一天升了回京，卖都不好出手。”
侯五既觉得自己是个男仆上的头儿，就将自己对标了别人家的大管家而不是个护卫的头儿了。算账写字之类他是不行，胜在年纪大，见得多，他觉得祝缨这份产业有点鸡肋。
山里土地不那么肥沃，还交通不方便，还容易被獠人包围攻击，侯五以一个老军的眼光来看，这地方不咋地。
有点愁。
这么大一个地方，要放在山外，那可真是一份可以传之子孙的产业啊！
侯五扼腕。
祝缨笑道：“当年在京城的时候，有人教过我，不要买上等肥田。你道为什么？上等田，谁都喜欢，招人抢。”
侯五道：“现在谁能抢您的？啊，我不是教您那什么……”
祝缨笑笑：“我知道。京城已托人买田了。”
侯五也笑了：“那就太好啦！”
他又说了护卫的事，除了山下刺史府里留守的护卫，他去别业里也看了别业的护卫。
又说：“小人多嘴，给项二说了些，他那弄的那些个，不大像样，那哪是个看家守城的样子啊？兵带得稀烂，手里的棍棒跟要饭的似的，长短不一的！搁前头老侯爷跟前，一天得挨三顿军棍！”
祝缨道：“看他有做得不足的地方，你只管指出来。要怕他不高兴，你先说给我。”
“哎！”侯五有点得意了。
接下来他能说的就没什么了，满意地离开了。
再接下来，就是章别驾等人了。
章别驾是个能干的人，此时他实际管理的只是福禄、南平、思城三县，因而并不吃力。两人见面，祝缨道：“辛苦。”
“大人才是辛苦。”
寒暄过了，章别驾开始细说这段时间的一些事情。譬如梧州继续涌入人流，管理上要当心一些。人口一旦流动，来的可不都是良民，甚至贼人的比例会比别的地方更高一些。章别驾请求：“往来商人、雇工，须得仔细严查，他们也不能到处乱住，以方便搜查，防止作奸犯科！这两年，咱们日子好过了些，贼也多拿了许多，以外地流入的居多。”
祝缨道：“也好。”这个是真的，不逼到了份儿上，谁也不愿意背井离乡。那流动的人口，都是什么成份？穷苦到活不下去的，对，肯定有。为了多挣点儿的，那也是不少。此外就是一些闻着味儿过来的人。
章别驾道：“经过大人前两年的整顿，梧州凶案已少了许多，一年也出不了一个。自从外来的人多了，已有了殴斗重伤、害命未果的了。”
“抓到了吗？”
“是。案卷在李司法那里了。”
祝缨道：“原来如此。”只要不告到她面前的大案，她几乎不亲自办案了，她负责本州案件的把关。
章别驾又说了一些，都与梧州近来制糖业的兴盛引起的问题有关。一个是人，一个是财。
“又有人见他人开设糖坊致富，他也眼热要开，空耗家财，致使沦为贫民。”章别驾说着，摇了摇头。他建议，得刺史府出一道令，让干不好的别瞎掺和！都老实种地去。
祝缨想了一下，道：“可以下令，谁要弃田经商建坊，都给把户籍给改过来。想挣钱是吧？那就直接归入工匠一类。我倒看重工匠呢。”
章别驾也是笑了：“大人说得是。”
工匠与农夫都累、都惨，但是农夫的成色要高一些，一说起来“百姓”多指农夫，工匠就挨不上号了。祝缨确实是对工匠非常好的主官，别人就不一样了。一朝成为工匠，子孙难脱身。
祝缨叹了一口气：“糖是重利，种田也确实辛苦，可是田不能不种！他们的田也不能胡乱卖！这么卖下去，不就又是兼并了吗？”
一兼并，那就完蛋了！没见着哪个朝廷能把兼并给管好了的！
祝缨道：“亏得有你！”
“大人过奖啦。”
两人又说一阵，章别驾问小吴走后，司仓怎么办。祝缨道：“先叫司仓佐将架子撑起来。咱们再看看，你有什么相中的合适人选么？咱们可以给吏部说一声。”
章别驾其实遇到了与祝缨同样的问题，他家世代做官，亲朋故旧也都是北方人。不是朝廷指派，北方人没几个愿意过来的。
“再过两年，梧州糖的名声传播开来，就会好一些吧。”章别驾毫不避讳地说。糖是一种厚利的东西，名声传出去，就冲着这个钱，就会有一些人愿意来了。
祝缨道：“千里做官，只为吃穿。呿！”她小时候对官员的印象就是这样的，后来进京郑熹也没少吃她的孝敬，抄家的收入私藏下的，郑熹拿了最大的一份。也就到近些年，官做得大了、遇到的官员多了，才遇着了几个是真爱民之心的官员，这印象才好了一些。
章别驾道：“是啊……”
两人感慨一番，又交换了一点意见。章别驾告辞。
接着，又有刺史府的人挨着个儿都要趁着祝缨第二天开早会之前，要将自己的事先提前汇报完。
直到晚宴准备好了，事情才回完。其中李司功汇报的恶性案件还真多了几件，又抓着了两个外地的逃犯。也不是故意抓的，就是巧了，这人跑到梧州来，没忍住，又犯案了。江舟抓的人，发现不对，这人不像是新手。
祝缨道：“怪不得司功给她又记了一功呢。”
…………
晚宴之后，一夜无话。
次日，祝缨就开始正式办公了。
她先让几个司仓佐将小吴的工作给接过去干了，有事直接向她或者章别驾汇报。又命发文给福禄县，让他们准备好迎接新的县令和县丞。
散会后，另派人去福禄县，叫林八郎过来。

第279章 两天
林八郎此时还在福禄县，一派人一刻不停的赶路他也得第二天傍晚才能到达州城。祝缨派了个衙差过去之后，就暂时将他放到一边，又派人去叫了苏飞虎等人过来。
苏飞虎不知何事，他在阿苏家的寨子里也不管事了，到了刺史府也管不了什么事。突然叫他来，他有点意外。他的身后是林淼，林淼的情况比他略好一点，林淼是弟弟，打一开始就没争得过哥哥，给哥哥当了好长时间的助手。此外又有仇文，他已将番学的事汇报过了，也猜不到叫他过来是干什么。
祝缨等三人都到齐了，才说出了自己的目的：让他们各自派人回寨子里传话，告知自己已经回来了。春耕也将完成，四月初她就会带商队进山。
说完安排，她又表扬了苏飞虎和林淼：“你们两个携队入山，做得不错。章别驾不离番山中情形，他也避嫌，不做那些惹人生疑的事情。猛然间没个人领着，商人也不得劲儿，你们能想到，这很好。”
苏飞虎有点不好意思，他起初是因为闲，又惦记着自己在山里的那个新寨子，微露其意之后，家里人都支持，苏鸣鸾表露出高兴的意思。林淼就坦然得多，他这个长史不能白干！他跟哥哥不一样，哥哥的县令是世袭的，他的长史不是，得趁着这三年干出点什么来，这样退下来之后才好有更多的筹码。
仇文更纯，他就不想回山里，回去捎信跟狼兄等人一说，齐活。
祝缨又说，让他们捎信的时候告诉苏鸣鸾和郎锟铻一句，要顺便通知到喜金和路果两家。
三人一领命，各自回去安排。
祝缨也不慌，又将小江和江舟两个人叫了过来。二人都是刺史府的官吏，过来很方便，祝缨桌上放着李司法递过来的卷宗，是江舟发现逃犯的那个案子。
从两人步入签押房，祝缨就在观察她们了。小江虽然被称为“小江”，实则与花姐同龄，都比祝缨大着好几岁，二人都年近四旬，脸上有了一点岁月的痕迹。二人到来，先见过礼。
祝缨指指桌子上的卷宗，问江舟：“怎么看出来是个逃犯的？”
“看着不像，”江舟说，“他从头到尾都好像经过官司的样子。有些事儿，没经过的人不知道。再好的衙门，寻常百姓也是畏惧的，他像是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对他似的。”
起了疑心再要查，可就方便多了。
祝缨点了点头，又问了她们一些这几个月来案件的情况，询问梧州城里治安之类。
小江道：“多了些。一样的米养百样的人，人多了，各色人等也就多了。并不是梧州变差了。眼下也还应付得来，城里各人也都开始小心。”
祝缨道：“不错。”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两个盒子：“来，给孩子的见面礼。”
小江和江舟没有推辞，上前取了盒子，一入手就觉得沉甸甸的，两人福了福，代孩子谢过了祝缨。小江说：“还小，会哭闹，等好一些了就带来给大人请安。”
祝缨道：“不急，你们都来应卯了，孩子谁照顾？”
“雇了两个乳母。”小江说。
祝缨心中飞快地算了一下，以这两个人的俸禄，再雇乳母，还俩，再养两个孩子，她们就很难再存下太多的钱了。
她没有发表意见，只是说：“既然被你们养了，就是她们的缘份到了。以后要是家里有什么事，可以过来请假，但不能频繁，不能耽误正事。”
“是。”
祝缨摆了摆手，二人退下。
祝缨又批一回积压的文书，继而草拟了一份公文，严令禁止侵占农田建糖坊，凡新占用地，须经官府批准，否则必须恢复原状，再加惩罚。再行文各县，须得保障耕地，现有耕地不得改作他途。
这些办完，也到了午饭时间了。
午饭之后，祝缨小憩片刻，先不给学生们上课，让他们休息一天，明天再开课。此举正合几个学生的心意，苏喆趁机向祝缨提出：“阿翁，我想请几天假。”
“想家了？”
郎睿也跟着举手：“阿翁，我也……”
祝炼没想请假，但是两个同学都请假了，他也觉得不太有意思让老师单为他上课。刺史是非常忙的。
祝缨道：“今天先休息吧，已经派人去知会你们的父母了。回家也等他们派人来接。”
两人欢呼一声，祝缨对祝炼道：“也放你一天假，与阿渔一同去玩吧。你这个年纪，该有些玩耍的时间。”
祝炼乖巧地答应了。
三人各有得玩，祝缨回房换了衣服，谁也不带，从后门悄悄地出来，到了街上溜达。
……——
她的步子很闲适，整个人都放松了起来。此时梧州城内街上行人多了许多人，有些能看出外地的模样来。
起初，没人认出她。以前她也会在街上走，做了刺史之后，上街走动的次数就少了一些。重新走在街上，她越走越舒服，身边没有随从、没有护卫，只有她自己，又好像回到了以前。她更喜欢这样的状态，唯有这样，才能让心里踏实起来。
走走停停，在一处屋子的外墙根下停了下来，墙根底下坐了个瞎老婆子，正在墙根底下晒太阳。说他瞎，是因为祝缨记得这个人，她跟这人见过面、给过老婆子糖吃，后来，老婆子凡看到她，没有不给她行礼的。
祝缨看了看老婆子身边的一根歪歪扭扭的手杖，将衣摆掖到腰间，跟老婆子蹲到了一块儿。
老婆子感觉到了身边有人，将一双失神的眼睛扭了过来。祝缨看到她一双浑浊的眼睛颜色也变得与年轻人更不一样了。
老婆子很瘦，声音也虚弱：“谁啊？”
祝缨伸手在她面前晃一晃，老婆子没动静，祝缨说：“我。”
“我听着有点儿耳熟。”
祝缨道：“那我再多说两句您听听？”
“大人？”老婆子就势就要跪。
祝缨就手将她提了起来让她坐好：“您过七十岁了，不用行这大礼。坐下咱们聊聊吧。他们见着我，一认出来，就没意思了。您也看不见我，就当自己个儿做梦，同我说说心里话吧。”
老婆子咧咧嘴：“就算看见了，也会说心里话的，跟您说心里话有用，咱们就会说。要是说出了心里实话倒要挨打，咱才不说哩。”
祝缨也笑：“您这眼睛？”
“老了，坏掉了。”老婆子说。
祝缨道：“您瘦了，是生病了吗？”她没问为什么老婆子一个人在这里，这老婆子的家境并不富裕，不可能分出人来专门照顾她，都得干活糊口。
老婆子说：“没、没有，就是……”
说话间，她的肚子发出了一点咕噜声。祝缨从袋子里掏出一支棒糖来，剥去了糖纸，递到她手里，扶着她的手将上面那一球甜甜的糖送到她的唇边：“糖，尝尝。”
老婆子含住了甜，抽抽鼻子，声音有点涩：“对不住，是嘴馋了。”
“叫您饿着了，是我的不是。”
“不是……”
祝缨道：“您先垫垫，一会儿我请您吃饭。”
老婆子低声道：“不是您的不是，是老婆子没这福气……”她仍然含地着糖吮吸，口音愈发含糊，想不吃，唇舌却有自己的意识一般放不开。
祝缨道：“咱不急，慢慢吃，我那儿还好。”
老婆子的牙齿已不剩多少了，也不能很快嚼碎下肚，十分的焦急。好容易将糖块化掉了一些。赶紧发声：“大人，您不用管我，我……”
祝缨道：“家里没米了？为什么呀？是有人为难你们家？还是家里谁吃酒赌钱？”
老婆子急忙说：“没有没有！本来日子过得去，又添了两张嘴要养活，我的眼睛又不争气。”
她家里人口不少，本来她还能靠做些针线活儿补贴家用。但正是因为这个，又要熬夜做，家里也烧不起灯油，就用一些土办法，眼睛都熏坏了。这是一个长年累月的过程，从年轻做到年老，视力越来越差，终于有一天什么都看不到了。年轻时日子苦，底子亏了，到老了眼睛一瞎，就做不了别的事情了。
“亏得有大人，税也轻，家里还能多些米，才能有老废物一口吃的。不然早饿死啦。”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带着感慨。
又说她媳妇和大孙女到糖坊去做工，也能有一份收入。但是年初媳妇又生了一对双胞胎，一下添了两张嘴，产妇本人还耽误了暂时不能上工。
“一个瞎老婆子，一天有一碗饭就行了。也做不了活计，不活动，吃得就少。熬得住。我要再年轻几岁，瞎着也能学会做饭。”
祝缨叹了口气：“是我没顾到。”
祝缨对一个沿途卖糕饼的小贩，道：“你的米糕怎么卖的？”
小贩不太敢认，往前凑了几步发现是她，忙上前一跪：“大人？两文钱一个！这是实价了，买的人多，比之前略涨了一点，您要买得多，三文给您拿俩。”
祝缨道：“你来把阿婆扶起来，咱们找个茶铺坐一坐，钱我算给你。”
她找了个茶铺，让掌柜的拿一碗糖水来，再买米糕，请老婆婆吃饭，又把米糕钱算给了小贩。小贩接过了钱，又向她推销：“这两样是有馅儿的，大人，您再买点儿？”
祝缨又买另两样，给老婆子一并摆上了，说：“慢慢吃，快了会积食。一会儿我叫人给您送回家去。别家也别急，跟家里说，有难处，我来想办法。”
老婆子吃了两块米糕就停了手，胡乱抹着眼泪：“哎，哎。”
祝缨又拿出一把钱来，放到她的手里：“这个你拿好。”又让给她再包一些米糕，转眼看到胡师姐带着两个护卫抢钱似的跑过来，她的身后不远，是几个按着帽子狂奔的衙役，他们终于得到消息了。
祝缨就派了衙役将老婆子连吃的连钱送回家，自己对胡师姐笑笑。胡师姐也不生气，说：“您还逛吗？”
祝缨四下一看，理直气壮地，说：“逛！”
人群里一声喝采！
有外地商贩很是吃惊，小声问身边本地人：“这真是刺史大人？”生人想见刺史，无非两途，其一，你有相当的身份，其二，你送相当厚的礼。哪有刺史往大街上溜达的？
本地人道：“没瞧见那个家伙还收钱的吗？咱们刺史，从来都是这样的！”
祝缨接着逛，接着被小贩围堵。也有人拦着她诉说家庭困难，也有人求她给“评评理”。祝缨有些日子没这样直接管事了，有人求她，她也不拒绝，而是先问：“你们里正给评了吗？怎么说的？找到县里吗？县里有这样的事是怎么断的？”
她又不傻！生民可怜，但是小民也有自己的狡猾，扯虎皮当大旗的事也不是没有。她之所以上街受欢迎，而不是被当成冤大头，是因为她买东西也砍价。故而小贩给她报实价。
直到快要宵禁了，她才回到刺史府。
…………——
回府之后，张仙姑问她：“外头有什么急事么？前头火烧眉毛地来找你，胡娘子急得跑了出去，半天没见你回来。”
祝缨道：“街上遇到个老阿婆，她没饭吃，我请她吃米糕了。”
张仙姑道：“她儿女呢？哎哟，没个儿女，到老了都……”
“哦，她儿孙都有的，就是穷，养活自己都紧巴巴的。”祝缨慢慢说了老婆子家的事儿。
张仙姑道：“穷人日子苦。”
一旁蒋寡妇说：“咱们梧州有了大人，比以前的日子好太多了。这还能活下来呢。阿婆那么大一家人，有儿有孙的，谁都不能吃闲饭。搁往年，要不老的饿死，要不小的溺了，要不老的小的一块儿死。”
她这是实话，张仙姑也是哑口无言，这家里，谁都不是个娇生惯养的不食人间烟火，更残的事情他们都见过，甚至经历过。
是的，能活着就不错了，有希望谁会杀掉自己的亲人呢？
现在不用死了，就是一起再继续苦着。
张仙姑道：“噫！穷人孩子早当家，穷人家的老的，也没得福享。”
穷人家的老人是没有“颐养天年”的说法的，重活干不了也得给儿孙看孩子，劳力下地的时候他们得在家做饭。劳力吃干的，他们吃稀的，如果是个老婆子，就更是这样了。
祝缨道：“也不能太苦了。我想办法吧。”
“诶？”
祝缨道：“明天叫他们查一查户籍，凡在册的，年过七十而有残疾的老人，每月发点柴米吧。”不过数目得想好，不能太少，但绝不能太多。将将够吃，子孙有心呢，再添补一点，能吃饱，子孙无心，也不能抢走老人太多的口粮，抢了，老人饿死了，以后就没得拿了。他得让老人活着。
张仙姑双手合什：“这个好！哎，不会花你太多钱吧？”
“从衙门开销里出，每月，得老人亲自到这儿来领。得活人才能领。行了，都甭围着了，吃饭吧。”
一家人吃完了饭，祝缨请花姐到书房里说话。
问花姐：“巫仁现在还上着学吗？”
“对。”
“我明天去番学，要是她确实能干，你印书的事儿，就交给她吧。”
“她？当然是好。”
“那就行。”
花姐道：“明天你去番学的时候留意，仇文或许要劝你一劝。”
“诶？”
花姐笑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刺史可以逛街，但不能不带人。”
“他怎么知道的？他今天不是在番学里吗？我给阿发放了假，他不用到府进里来。”
“你被人认出来，多大一件事儿？街上人一传二传的，要不传到番学的时候快宵禁了，他现在就该站在你面前了。”
祝缨道：“前呼后拥的，能看到什么？我知道，官儿越大，独行越危险，可是我总是觉得，京中贵人不接触百姓，居于深宫之中犹如高居九天之上，太危险了！一朝折断天梯，从此仙凡不相通。凡人可以没有神仙，神仙不能没有凡人供奉。我的处境，比宫中贵人还要危险，更不能自命不凡，脚不沾地。”
花姐道：“我又没要管你！你自家小心就是。”
“哎！”
…………
次日，祝缨晨会之后将章别驾、祁泰等几人留了下来。专议给七十岁以上的老人发柴米的事情，她的意思，无论性别，只要有这么个人，活过了七十岁，又实有残疾，一个月补贴五十斤，一天划不到二斤米。
章别驾对州里的情况有点数，并没有反对，且说：“可谓大同矣！”说话的时候是有一点拍马屁的心思在内的，说完了，心底竟真的涌了一丝丝少年时的纯真追求。做官就该做成这样，章别驾想。
他甚至添了一句：“不如每月再给二两盐？”
祝缨道：“给糖吧，盐咱们手里没有，糖是有的。她要拿来换点别的，随她。司户，七十以上的老人有多少，你有数吗？”
祁泰道：“您不是要七十以上的残疾吗？怎么又以要七十以上的人了？那可就多了！”
七十岁以上的老人数目并不很多，乘以五十的话每月就是一笔不算小的开支了。但是，如果是家人完全不能养活的残疾老人，数目就又会变少了。
祝缨道：“那还得有个说法，什么样的算残疾。”
三人又说了一阵，主要是祝缨和章别驾商议。瞎一只眼的不算，得两只眼，缺了左手的只给一半，缺了右手的给八成，两只手都没了的，给全部。瘫痪了的，给八成。
祝缨道：“双手都没了的老人，恐怕活不到七十岁。”
章别驾道：“想到的就列上。”
“行。”
等议完了，祁泰道：“那我就等您弄出个数目来好做账了。”
“行。”
这个简单，发令给南平、福禄、思城三县，让他们一级一级地统计一下，然后再派人去交叉核实，以防熟人作弊骗取补贴。
文书发下之后，祝缨把赵振等人唤了过来：“休息过了，开始干活吧！”将他们支使给了项安。
荆生、方生、汪生稍感异样，以为听从一个女子的安排，还是个商人，略觉不妥。赵振倒是适应得不错，从福禄县开始，祝缨身边就有一些女子比较活跃。他说：“大人安排的，必有缘故。”
项安一看他们的表情，顿时明了，这样的目光她已经看得太多了。她先不争辩，而是说：“咱们都是为大人办事。只因我更熟，才指派人牵个头。一些行内的事，只有行内人才知道，几位不知前因就过去问，人家是不会说的。我叫人先去转转，问出些事来，再报给几几位梳理之后呈给大人。”
四人听她这样讲，都觉得有道理，赵振道：“成，你说怎么办吧！”
项安将作坊、商人等分成几部分，使他们四个各自整理一部分内容。四人看她分派清楚，也都领了活计，决意要将事做好！
赵振忙了一天，要回去休息的时候，却在路上远远地看到几个人狂奔进城，一头朝刺史府扎过去。
这是干什么呢？赵振心下犯嘀咕。
如果他再往前走几步就会看到一个熟人——林八郎。
……——
祝缨的差役昨天到了福禄县，林翁听说是找八郎的，也不敢耽搁，天一亮就自己跟着回了老家。
林翁埋怨儿子不开窍好久了，眼见别人家都有官儿了，这孩子就是不开窍！林翁急得什么话都说出来了：“活人难道还要殉了死人不成？！你看看这个家，这点子田，够你们兄弟吃的吗？你自己不争点气，以后要带着老婆孩子给人当奴婢换口饭吃吗？还是想给谁当上门女婿？我还要脸呢！”
现在祝缨又找林八郎，林翁说什么都要跟儿子一起去！
他一刻也等不得，抓着林八郎就赶到了刺史府。
林翁陪着笑，祝缨却看向林八郎。
林八郎脸上有些难堪。
这孩子有点惨，好好一个县学生，被姐夫牵连了。祝缨打算把他派到卢刺史那里，开糖坊。林家的家产一分，林八郎手上分不到几亩地，得给他一个出路。
祝缨道：“你错过了上一回，现在还有另一个机会。你可愿意以游学为名去主持一个新的糖坊？”
林翁吃了一惊，忙说：“大人！小人家是良民呐……”
“带个仆人，让仆人出面。这个事儿，我得交给一个放心的人去办。要是商人，我反而不叫他去了，正因不是，才好以学生的身份与那边衙门说话。”祝缨说。
这件事还有一个好处，卢刺史那边有个顾同，让他们同学对接，顾同也能添一分体面。林八郎与卢刺史中间没有隔着一个死了的姐姐。如果卢刺史欣赏林八郎，林八郎有万一的机会出仕。
退一万步，主持一个糖坊，再不贪，也能补贴家用。
林八郎心头一动！同学们都有前程了，他当然看在眼里。现在这一步台阶极妙，一个刺史已经将台阶铺到了这个地步。
林翁听完了一迭声地催促。
林八郎深吸一口气，道：“学生愿意。”
他郑重跪下，拜了两拜。

第280章 活人
时间已经比较晚了，祝缨还是耐心多与林家父子多聊了几句。他们长得很像，但若论心迹，简直不像是父子。
林翁一听祝缨给林八郎安排了这么一条出路，整张脸都开始发光了。他的心里马上转起了主意，祝缨看着他的表情不像那么回事，嘱咐林八郎：“先做好手上的事，心思不要用在别处了。”
林八郎老实答应了。
祝缨接下来才说了一番鼓励的话，没提顾同，也没提别的，但是让林八郎记得凡事要问一问卢刺史的意思。“就算是他指派了人，你也不要就不管卢刺史了。”
“是。”
祝缨道：“去休息吧，回家收拾收拾就启程。”
“是。”
祝缨将父子二人打发走，看看天，也到了回家吃晚饭的时候了。她转到后面，径往张仙姑的小院里去。一家人居住得久了，习惯也渐渐地有了一些变化，祝缨很少单独吃，如果没有别的安排她就跟张仙姑一块儿吃。
苏喆、郎睿有时也过来，今天，她们都在这里了。连带的，祝炼也被祝缨叫了过来。
还没坐下来，祝缨就看到花姐身边吃饭的又多了一个——巫仁。
巫仁看到了祝缨，往花姐身后缩了一下，低下了头，匆忙行了个礼。
花姐道：“春耕他们家里忙，王娘子也请了假，她因要帮我就提前回来了。一个人在家里也不值当烧灶生火，我就带她过来了。”
祝缨点点头，问道：“家里没有旁人陪伴？”
花姐笑道：“晚上就跟我就个伴儿，住我那儿。”
“行。你安排。”祝缨说。
张仙姑笑道：“那就一起吃饭吧。来，再不吃菜都凉了。”
一家子入了席，祝缨不在席里说扫兴的话，但是跟张仙姑还有祝大说了给梧州的残疾老人发米的事。张仙姑喜道：“这才是做官该干的事呢！咱们行善积德，不造那等刮透地皮丧良心的孽。”
巫仁听了，心里默算，一人一月五十斤，一个不活动的老人，只吃这些米恐怕不太够。要是有点钱的人家，再有点青菜豆腐之类搭着，他一天不用吃那么多的粮食，菜蔬少、肉食几乎没有，粮食吃得就多。不吃不吃的，一天也得一斤多粮才能算饱。
那不如拿米卖了换些粗粮，无论是豆子还是旁的，都行。这样才能挤出一点点米，换点油盐。菜么，自家田里随便种一点。好歹，这样的老人不会成为家里的纯粹负担了，不至于拖累全家。
刺史大人是真懂，掐得准。
坐下了，她挨着花姐坐，她的旁边是铃铛。铃铛坐得不太扎实，她刚过来的时候是跟胡师姐或者杜大姐她们一起吃饭的，后来花姐看她可人疼，在自己小院里独自吃饭的时候就让她跟杜大姐都上桌一起吃饭。次后又带她到张仙姑这儿吃饭，杜大姐还要绷一个女管家的样子，铃铛就以花姐学生的身份上桌坐了。
祝缨看了她一眼，没赶她下桌，她才坐住了。
祝缨饭桌上也不考察她们的功课——花姐已然告知，铃铛很有些天赋——说完给老人发粮的事，又跟父母说，接下来几天还是会更忙一点。
张仙姑道：“也是，你才回来，起先那些事儿是得收拾一下了。”
祝大又问福禄县的事情：“县令县丞啥时到哩？不能没个管事儿的人吧？前天听他们说……”
“谁说的？”
“会馆那儿。”
祝大好溜达，闲不坐，前衙、大街没有他不去的地方，现在最喜欢的是福禄会馆。他会福禄方言，与祝缨一样对福禄县的感情也颇深。到了那里，人家送他礼他不敢收，请他喝茶吃点聊天，他是非常乐意的。
一边喝茶一边聊，福禄人就关心这个了。祝缨道：“快到了。县丞先到，县令后到，想看看呐？”
“我还在你那屏风后头看一眼就成。”
“行啊。”
一顿饭有说有笑的，张仙姑说祝炼吃饭吃得少了：“半大小子正是吃得多的时候，在我这儿还能饿着你了？来！”让把面前的一盘大肘子挪给祝炼。
祝缨道：“我的呢？”
祝大把自己面前的红烧肉推给了她，感慨说：“老了，吃不动了。”
他们边吃边笑，祝缨顺便问问铃铛住得还习惯不。铃铛认真地点头，笑道：“很好。还能上学。”
花姐道：“学得很好，已经能给我打下手了。”
巫仁是个年轻姑娘，也不太熟，祝缨就不跟她多搭话。
巫仁也安静地吃饭，张仙姑看她腼腆，也不撩她。
巫仁这一餐饭吃得很舒服。
快吃完的时候，祝缨问道：“巧儿今天不在吗？”
张仙姑道：“巧儿娘今天过来了。”
祝缨停下筷子，问道：“接她回家了？”
“你知道了？”
祝缨道：“她来的时候就是为了挣点儿零花补贴嫁妆的。”
因为是后院里的事，巧儿家也不会专程向她汇报。她给家里立了规矩，巧儿这事，经杜大姐报给花姐和张仙姑，也就决定了。
张仙姑道：“还真是舍不得哩，不过春耕过了，才得闲一阵儿，正好办喜事。她走的时候还问我，成完亲还能不能回来接着干。我也答应了，成不成？”
“您都答应了，哪有不成的？”祝缨说。能来接着帮佣是好事，巧儿依旧有收入，巧儿的手艺在祝家也确实算不错。
祝缨还说：“明天得叫小柳去问一问什么时候，给她爹放个假，好回家张罗。她要来请林娘子去家里帮忙，又或者请家里相熟的去吃喜酒，家里的活计收拾好，也只管去。”
一旁侍立的蒋寡妇等人也面露喜色，杜大姐道：“那咱们分两班，轮流去吃席，将喜钱吃回来。家里也一顿饭不是现做，我提醒林娘子先将府里的饭菜预备好，到时候咱们上笼热一热就行。”
祝缨点一点头。
吃完了饭，她先去了书房，然后让人去请了花姐带巫仁到书房来商议一下书稿的事。
…………
彼时巫仁正在烛下给花姐的那个书稿以及付印的事项做最后的检查。
祝缨回来就跟花姐说了印书的事，这两天巫仁就帮着花姐干这个事。一共多少页，成本多少，印多少本。雕版是很贵的，印得多、成本均摊下来每本的价就低。再来是打听到的纸张的价格之类。虽然说是交给外面去印，也有刺史府管着，她还是自己做了个预案，留着给花姐核对。
花姐在灯下找绦子，祝缨常用的一把腰扇十几年了，坏了不少零件，总是修修补补的。天气热了，翻出来准备用的时候想起来去年点缀的绦子坏了已经扔掉了，寻思给祝缨再配一条新的。
小柳不敢入内，在二门外叫了一声。此时内宅二门上也放了门房，用的是别业带下来的的女护卫。她们也排了个班，两人一班。听到声音传话过去，花姐对巫仁道：“那咱们过去吧。”
巫仁跟着花姐到了书房，有一点小紧张，她不自觉地朝花姐挨近了一点。花姐牵着她的手走了进去，巫仁想行礼的时候，手却攥在了花姐的时候。她一缩手，花姐还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花姐也想明白了，于是故意也跟祝缨行一行礼，巫仁慢半拍跟着行礼。
祝缨笑道：“坐。”
两人坐下了，祝缨也不多客气，而是问花姐：“书稿定了？”
“是。”
巫仁赶紧将书稿拿了出来，奉到桌上，祝缨将书稿翻了一翻，说：“我对医药懂得不多，你们校对无误，明天就可拿去开始雕版了。”
她看书很快，看上面一些医术的用词没有错字，便不再挑剔。花姐行医已经十多年了，在妇科上面，比一般的大夫强太多，便是宫中御医，恐怕也不如她明白。
她将稿子留下，看了一眼巫仁，问道：“都在忙春耕的事，倒耽误你家了。”
巫仁道：“回大人，还应付得来。我也请了几天假回去的。”
祝缨问道：“家里有多少人帮忙？”巫家的家产可能她比巫仁还要清楚一些，一个常在花姐身边的人，她是不可能不去查一查的。
巫仁道：“自家四口，家里丫环也可帮忙做饭，田产不多，有两家佃户，忙时再雇短工……”
祝缨认真听了，又问：“一年收获有多少？”
巫仁道：“收账的事儿我管得不多……”
祝缨与她一问一答，更清楚一点梧州这样小小富户的情况。
王家自己有点地，大部分时间不用他们自己下地干太多的活，平时由巫义或巫大去田里看一看，督促一下。春耕、秋收这样的时节，巫家人也需要搭把手，不做重活也得统筹一下，连家里雇的丫头仆人都得跟着帮忙备饭。
祝缨道：“那也辛苦。”说着，她看了一眼花姐。花姐在朱家村也是富户了，生活与巫仁现在差不多，忙的时候自己也得帮些忙，还得算个账什么的。
花姐道：“是，有了她，省了我许多的事。”
巫仁只不作声。
祝缨又问巫仁：“学过记账？”
“是。”
祝缨先不考她，而是说：“还想接着给你老师帮忙吗？”
“是。”这一回巫仁回答得语气非常坚定，带上了一点热切。她鼓起勇气，抬起头看了祝缨一眼。
四目相对，巫仁大脑一片空白，她完全无法从祝缨的眼里看出一丁点儿的情绪来，又不知道要如何接下去。两人就怔怔地互看。
祝缨道：“一直帮下去？”
“嗯！”巫仁想大声说话，说出来的音量自己也不知道大还是小，于是又辅以用力点头。
祝缨道：“我知道了，你老师说你样样都使得，账也交给你管了一些。明天你再过来见见祁司户，让他指点你一下账目。合格了，医学部的账目你就管起来。”
“是！”这回巫仁的声音大了一些。
祝缨对二人点点头，花姐就带着巫仁离开了。
巫仁的心扑扑直跳，心道：我这是走出第一步了吗？
她有自己的思量，自己结婚困难，也确实容易成为弟弟的家庭负担，那不如走另一条路！眼前就有现成的榜样。而她的榜样也就俩，刚好落到了番学，就在番学老实表现！如果能走跟老师一样的路，也不错。
她的想法早跟家里人说过了，家里人虽不很热衷，但也不反对。
这一次是王芙蕖提出来的。
王芙蕖看着花姐很喜欢女儿，又见女儿帮着花姐做的事还没完，就跟家里商量，让女儿留下来帮着花姐。说起来是田里的事重要，但是花姐现在干的好像是一件很大的事情，如果干成了，女儿可能会因此有点别的机遇。索性家里其他人累一点，女儿反正是跟着一个女师傅，安全。
王芙蕖愁的就是女儿的“归宿”，她口里说着“不信缘份一直不来”心里已经打退堂鼓了。这万一女儿一直遇不到一个八字能合得上的丈夫，后半生怎么办？靠兄弟靠侄子？王芙蕖不放心。
番学沾点儿官，花姐就是个官，往这上头凑一凑，有枣没枣打三竿子。为女儿找合适的婆家也是累，多担点儿家里的活让巫仁往别的上头使使劲也是累。都是累，都是为了闺女有个好结果。都一样。
所以王芙蕖是请了整个农忙时间全部的假，巫仁一头一尾都在学里，只在中间最忙的几天不放心家里回去了几天。现在王芙蕖还没回来，她先回城了，花姐就将她带了过来。
现在是有祝缨发了话的，她算见着了一点点曙光。
巫仁心道：大人不是那等惹人厌的墓志官儿，那些个完蛋玩艺儿一个个活得跟块墓志似的，往上头刻什么就一辈子都是那么个破样子了，哪怕盗墓贼给它刨坟刨出来踩碎成了石头渣子，拼起来还是原模原样的痴心不改。上头刻的还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大人是活人，也愿意活人，我只管尽我的力，成与不成，我不悔了！这样的机会要是把握不住，才要真的把后悔两个字刻到墓碑上了！
…………
“这样的机会要是把握不住，你要后悔一辈子的！”林翁在福禄会馆里来回踱步，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催促着。就差提着林八郎的耳朵往里灌了。
之前祝缨栽培县学生的时候，林八郎“一意孤行”，让他错失了一个成为老封翁的机会。为此，林翁数次催促林八郎主动到刺史府去表达悔意，尽力排队求个官。他越是这样，林八郎越是不肯。
这次有了机会，林八郎也答应了，林翁的精神又回来了：“上回的官儿，算了算了，不提那个。个升官暂时没了，钱财上头有些弥补也是好的，你这次带着人过去，我把家里的张管事给你，他是个懂行的人，也会看账，也会做账……”
“还未成行，大人的事还没办成，您就先想着往自己家里扒拉好处，我照您说的，怎么对得起大人？当年对姐夫也是……”
“住口！”林翁扬起了手。
林八郎梗着脖子说：“咱要没拿姐夫家的东西，他犯了那样的大罪，死了活该！我不心疼他！他不冤！再来一次我还是帮着大人查他！可他的东西咱拿了，也没还给姐姐，我没脸拿着帮大人做事的功劳再去做官。姐姐还走了，越发没意思了。”
林翁抚着胸口，苦口婆心：“对你讲了多少次了，那是你爹贪吗？那不是为了你们吗？你们弟兄八个！把我一把老骨头拆了卖，也不能叫你们个个还能这么过活！你姐夫？我全家在他面前伏低做小，哪里对不起他了？他犯了那样的大罪，家产咱不拿也全充公了！在咱们手上，还能帮衬你姐姐外甥。别提你姐姐，我没那样的闺女！”
说到女儿他就来气，想起来女儿是亲生的骂多了容易骂到自己，才对儿子仔细讲道理：“你爹求了大人，好容易给她保住了儿女，还叫她有些田吃租，她呢？她没把你爹坑死！不孝女！”
林八郎听他爹说得越来越心惊，心道：幸亏我没做官，我要做官了，他还不定要我怎么样贪赃枉法呢！
这一次又确实是机会，父亲说的道理他都懂，他也知道一旦分家之后生计困难，但那是在为大人办好事情之后！不做官、不积极回应祝缨给的机会，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担心自己的家人。
林八郎脾气也上来了，道：“您要再支使我损公肥私，我明天就跟大人辞了这个差使。要我接差使，你用惯了的仆人，我一个也不带！”
林翁被噎住了，想闹，又觉丢脸，想打骂，又深知儿子的脾气，只得说：“好好，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等你老了，有了八个儿子，再想想我！”
林八郎也赌气：“必不像您这样的！饭没煮好，先偷米，什么样的人家能容得下这样的厨子？”
父子俩怄了一夜的气，第二天还是早早起来回家收拾去了。林八郎说到做到，林翁说的会做账的张管事他就真的没带，而是另外选了自己平时看好的几个人，再重新启程，先去刺史府再见一次祝缨，听一听教训。父亲在旁，他有很多请教的话说不出口。
这里父子斗法，那里，祝缨安排完一天的事务，又将祁泰、花姐、彭司工留下。
彭司工要接的任务就是将花姐的书稿安排下去付印。
他问道：“不知大人要印多少？”
“先雕版，印出五本样书来，核对无误再印一百本。”
彭司士道：“那正好，印坊正在印识字课本，雕版师傅正闲着，再没活计干，他们不吵着要到外地趁钱，下官也要心疼给他们的工钱了。”
祝缨笑道：“以后且有他们的活干呢。去安排吧。”
“是。”彭司士答应了，临走前不忘再恭喜花姐一声。花姐脸上红红的，也跟他道一声谢。
彭司士走后，祁泰话就多了：“大人，印书不用我做什么吧？拨钱也是司仓的事儿，现在小吴不在了，还有司仓佐呢。难道是核算成本？”
“成本已经有人算出来了，不用你算，你来核查一下她算得对不对。”
花姐拿出单子来给祁泰看，祁泰扫了一眼，这个账非常的简单，心算即可。道：“还行，挺仔细的。”
祝缨道：“胡师傅，劳驾，把巫仁叫过来吧。先生，给你一个学生，一会儿你考一考她，试试她的本事。”
祁泰惊讶地问道：“还有我的事儿？”
“对。”
一时，巫仁摸不着头脑地被带到了签押房，看到祁泰，她紧张了一下，心道：这是要做甚？
花姐对她微笑，说道：“是一些账目上的事情要问你。”
巫仁也不开口，躬一躬身，微微低下头。
祝缨道：“你的账目做得不错。这是祁先生，我让他考一考你，你可愿意？”
巫仁点了点头。
祝缨道：“开始吧。”
她和花姐就听着，花姐也懂一些记账之类，但是知道得不深。祝缨就不一样了，她懂得比花姐深得多，当年郑熹专门找人教过她。就听祁泰考巫仁先考算术，再问账记的一些知识。巫仁是上过学，但是学得不太深，梧州这地方，一个女孩子，也学不到多么高深的内容。
不过祝缨从中可以听得出，巫仁很有条理。
等祁泰考完，她又问了巫仁一些问题。譬如，已知，番学有女学生若干，眼下又有若干病人要医治，要如何安排。
巫仁问道：“先看病人的情况，住在哪里、活动方便不方便……”
祝缨又考了几道筹划事务方面的问题，对巫仁比较满意。然后问祁泰：“先生看，她要从现在跟您进修一下，您愿意吗？”
巫仁心里紧张得要命，脸上却只是微红，人也还牢牢站着。
祁泰想了一下，又看一看花姐，说：“也行。”
巫仁小声地问：“那，番学那里的功课，小女子还能继续学吗？”
花姐道：“当然能。”
巫仁舒了一口气，娘和孟姨上了年纪，学得稍慢，笔记不快，比不得那些官话、文字渐渐熟悉的小女生，为她们耽误课程恐怕是不能的，还是她盯着帮记一下笔记之类更好。自己的事业和母亲的学业之间，她难以取舍，幸好，不用取舍。
祝缨道：“今天番学没放假吧？”
花姐说一声：“哎哟！阿仁，咱们快走！”
祝缨目送她离开，才问了祁泰一个问题：“她，比小吴怎么样？”
祁泰也认真地说：“那些个弯弯绕绕的事儿我不懂，要说学东西比小吴强，账目安排上头，更强。您不会想叫她接小吴的班吧？我还以为是叫她帮大娘子呢。”
“当然是先帮着大姐。司仓？我可没说啊。”
她要用的人，得可靠，也得有能力。可不可靠的，一时半会儿不太确定。但不能长年累月考验完了很可靠，末了一问，能力不足。于她而言，筛选能力，现在反而是一件比考验忠诚更简单的事情。
巫仁都送到眼前了，就她了。铃铛同理。
祁泰道：“大人，要没别的事，我就回我屋了。”
“去吧。”
……
这一天，林八郎又是赶到了傍晚进了城，当天晚上住在会馆，第二天一早求见。
林八郎预先写好了小抄，整理了一些问题。见上面之后脑子一空，忍不住拿出小抄。
祝缨道：“你拿过来我看看吧。”
林八郎红着脸，将小抄拿给了祝缨。上面除了“糖坊安排”、“卢刺史”、“当地会馆”的问题之外，最后一条赫然写着“父”。
祝缨先一一给他解答：“你不必马上动身，我先安排你到官坊里看一看，再给你一套图纸，这一套图纸你只能自己拿着。动身之前，我会给你一张名帖，你拿着去见卢刺史。当地会馆今年轮值的人你也知道，先住到那里。你是游学的学生，不是商人，记住了？”
“是。”
祝缨最后问他：“林翁可好？”
林八郎道：“家父……”要说的话太多，他卡壳了。
祝缨慢慢地问：“他有点急切，是吗？”
林八郎终于打开了话匣子：“学生、学生……”子不言父过，当着一地长官的面，绝不能说自己父亲的坏话！更不能问刺史，你当年为什么护着我爹，给了我姐夫一些家产？这不狗咬吕洞宾么？但是，好处林翁是真的拿到了的！
他只好拐着弯儿，说自己父亲确实“急切”，害！“急切”这个词都是人家大人想出来的，要不怎么人家是大人呢？
又说：“父母都盼子女强，子女好了，也能孝敬爹娘，就是……”
祝缨笑道：“你去了卢刺史那里，问那边的会馆，那儿有有一个老同学。”
“诶？”
“顾同。”
顾同同学，翻墙逃家赖到县衙，死乞白赖给县令当学生，为此跟祖父对着杠……
林八郎道：“是。”他本来没打算见顾同的，眼下忽然改了主意。
祝缨道：“小柳，你带他去见项安。”
“是。”
林八郎在糖坊里观摩制糖的时候，丁贵等人押着大批的货物从驿站赶到了！祝缨让他将东西交到后面，让张仙姑、花姐收起来。
她做了点“指示”：分成三份，一部分到四月里带到山上，一部分留在山下府里，最后一部分是给府里各官吏的，章别驾得到最大一份，各县的县令们也都有。最后批出一分，给巧儿添个妆。
后衙忙了三天才勉强办完。
此时，山里五县的县令也到了。
他们分两路，苏鸣鸾与路果、郎锟铻与山雀及喜金，接到消息之后，他们就分别下山而来。两路人互相没通知，在梧州城外碰了面，都暗骂对方一声：奸诈鬼！偷偷跑出来见大人/义父，死马屁精。
五个“马屁精”互相说道：“大人/义父可算回来了！看来咱们想到一起了！”
苏鸣鸾还跟郎锟铻说儿女经：“男人也会挂念孩子吗？”
郎锟铻道：“我儿年纪小。”
“孩子眨眼就长大了。”
“是啊！”
“哈哈。”
“哈哈哈哈。”
苏鸣鸾心道：我的女儿可长大不少了！
郎锟铻心道：阿发就能多在义父面前养几年了。

第281章 青君
羁縻县的县令们下山不算小事，一路上早被人看到，刺史府已得到了消息。县令们在城外碰面的时候，刺史府就知道他们到了。
祝缨派人去通知苏飞虎和林淼。苏飞虎今天跟儿子在番学里学些语言文字，他年纪不小、基础不好，学得慢，到现在说话好了一些，写字还差不少，正跟着识字课本死磕。祝缨北上的时候，他的功课就稀松，旷课的事时有发生，仇文也管不了他。祝缨回来了，他又乖乖上学了。
一听妹妹到了，将笔一扔：“那我去了！”
仇文无奈地道：“你将纸笔收起来。”
苏飞虎摆摆手，道：“我不带它回家，放着，以后再说。”说着，皱了皱眉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妹妹在这个时候就显得非常的可爱了！
苏飞虎一路飞奔到刺史府，在府前撞见苏鸣鸾等人，苏鸣鸾下马跑过来，兄妹拥抱：“大哥！”
“小妹！”
两人互相打量，苏鸣鸾指着苏飞虎腮边大笑，苏飞虎不明所以，苏鸣鸾取出面小铜镜给他照。苏飞虎道：“我就知道，这些东西跟我犯冲。”抬手要抹。苏鸣鸾拿手绢儿给他擦脸：“好啦。”说完，对着擦红的地方吹一吹。
完工。
门内，章别驾也同祝缨走了出来，章别驾对祝缨耳语一声：“恭喜。”
祝缨道：“过奖啦。也不全是好事。”
“我看火候到了。您一回来，他们就能齐聚，这是信任。”章别驾说。“质子”不算什么，五县除了苏鸣鸾，谁没一把儿子？就是苏鸣鸾，她只有一个女儿却有数不清的侄子。
本人到来，意义就不一样了。
两人几句交谈过，外面也收拾好了，林淼也过来了。他的官话强于苏飞虎，偶尔也做一些与山里有关的公务，只是不太多。
一群人在门口寒暄，叫“义父”的，说“可算等到大人了”的，夹杂着四种语言——苏鸣鸾还抽空用官话问了章别驾好，又说感谢他照顾自己哥哥，大哥回去说了，说您人很好。
章别驾心道：我也没怎么管他。
苏喆、郎睿等人被从后衙带出，林风、金羽等人从番学里随后赶到，叫爹的喊娘的，一个捉一个，对着上下打量。苏喆比一比自己的身高：“阿妈！我快长得跟你一样高了。”
苏鸣鸾看女儿踮脚尖就差跳起来的样子，撇撇嘴：“你还是再长长吧！”
她们起了头，一伙人又在庭中看孩子长个儿了没有。
章别驾抱着手要往一边让，祝缨扯着他的袖子不让他走：“你躲什么呀？”
章别驾摇了摇头，笑道：“你与他们说话，我只管看一看就好。”
祝缨道：“你是别驾。”
章别驾笑笑，耳语道：“羁縻么，马笼头也有紧的也有松的，您是高手，控得住，我差着些，别叫马跑了就是功劳。我连话都听不懂的。”
“那就学，他们也学官话的。”
“饶了我吧。”
章别驾情知身为梧州别驾，也需要学一点山里的语言。祝缨也问过他要不要学，番学里有对照的音标教材。章别驾得知光眼前就有三种语言，他问知此情也是“眼前一黑”。
祝缨道：“不开始，就永远不会。”
“内三县就够我忙的啦！外五县，我会些问候语，稍知其情状、认识县令、会分族属就行了。”
刺史府里管福禄、思城、南平三县称为“内三县”，其任外为“外五县”。
他语言虽没学太多，“山里人”的难缠也是见识到了的，他并不求像祝缨那样能让人认“义父”，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没办法，功夫下没到这么深。朝廷又不帮他打过去，他拿什么号令人家？
祝缨与章别驾这边说了几句，那边话也说得差不多了，看看他们陪着站了很久，都有点不好意思。
祝缨没有一点不耐烦，笑道：“怎么样？没养瘦吧？来，进来说话。”
章别驾一边走一边道：“你们北上，我也担心的，孩子都还小。”
郎锟铻看儿子没事儿了，更加要显大方：“男儿郎，就要四处闯荡长见识！小鹰从来不怕飞。”
寒暄过后，章别驾也没有走开，仍是坐满了全场。松的笼头，也还是要拢一拢的。对面四种语言齐飞，祝缨也照顾到他会给他翻译几句，苏鸣鸾、郎锟铻也偶尔对他说几句官话，山雀有时候也飞几个不标准的官话音。章别驾都撑住了。
等到他们说下个月会进山，又说什么“艺甘洞主”之类，章别驾就只说一句：“他畏惧威严搬离了边境，应当不是坏事。”
苏鸣鸾等人带回来的山中的消息之一，就是艺甘洞主将他的大寨往更深的山里迁了。与“集市”所在地又拉开了一段距离。章别驾判断，是艺甘洞主“畏惧”了。以常识论，这属于一种“避让”，知道打不过，跑了。
祝缨道：“我并没有想赶他走，他并没有对我们做什么。他这一走，边上一空，我还有点不得劲儿呢。”
路果道：“您就别为他担心了，他找他西卡亲家了嘛！”
苏鸣鸾道：“他有西卡亲家，咱们更有世间的好女子。”
路果与喜金都有些怏怏，艺甘洞主的领地最平坦的一片更多是与“别业”相邻。那块地方耕种、放牧都比较适合。算是山中的“熟地”。艺甘家许多年来也是这么经营的，一部分开垦出来的地方种谷子，另一部分放牧牛羊。又种一些麻类纺织。
现在闪出一大片地方，别人很难拿到手，地方离“别业”更近。这算是消灭了索宁家的另一个后果。即便索宁家没了，艺甘洞主也没把女儿给他们两家中的任何一家，艺甘洞主带着全家跑了！
他们派人联络的时候，未尝没有一点借势压人的味道，哪知对方根本不搭茬。
祝缨道：“各人有各人的运气。”
随口说一些家常，又说小鬼们都各有赏赐，五个小鬼又各述所得。其中，苏喆所得之刀与别人的不一样，郎睿是个实诚孩子，对郎锟铻道：“皇帝给了陛姐绸缎，阿姐的刀是阿翁给的。”
祝缨道：“我也给你们绸缎。”
“咦？”
祝缨点点他的鼻子，道：“你们有的，她没有，我给。她有的，你们没有，我当然也会给啦。”几个男娃心还挺大的，竟都没人提。
山雀岳父道：“大人一向公平，我们都知道的！一点东西多的少的，有的没有的，并不要紧。”
祝缨道：“一回不要紧，两回不要紧，时间长了就要紧了。好与坏、公平与偏袒，都是一件事一件事做出来的。但凡我看到了，就得要它一样。要是我什么时候疏忽了，你们也要提醒我。与人相处就像种庄稼，种一季庄稼就只得一季的口粮，下一季想吃还得下地。”
山雀岳父道：“大人道理明白！”
既说到孩子了，祝缨就说苏喆和郎睿还小，这次可以跟父母先回家，下个月她进山再把人带回来。三个大点的就别回家了，回番学继续上课，出去几个月，先把功课补再说。又说给各家女眷也准备了东西，让他们都带走。
五人都答应了。
一时宴席也备好了，又在府里开宴，章别驾等刺史府官员都来陪一席。
席间，复杂的话说不了，请喝酒的话章别驾听得特别清楚——祝缨不喝酒，头人们就灌他。苏鸣鸾唱起了劝酒歌，她起头，郎锟铻接着，然后是山雀岳、路果、喜金……
苏飞虎要起身唱的时候，章别驾急眼了：“你唱一个试一试？！！！”
苏飞虎和林淼在梧州城是比较闲的，闲极了也跟章别驾喝酒，唱了歌你不喝就是瞧不起我。章别驾吃过好几回亏，头天喝完了苏飞虎第二天还能睡，章别驾得代祝缨的班，头疼欲裂还得上工。
众一阵大笑！
苏飞虎道：“不唱就不唱！”他不对章别驾唱，改与王司功喝酒了。
章别驾才放下心来，大的唱完了小的又对着他唱，一轮一轮没个完。
章别驾索性破罐子破摔，对祝缨道：“大人，明天我请假。”
祝缨笑道：“好。”
章别驾心道：他们怎么不对你唱呢？
祝缨心道：其实明天休沐。
……——
宾主尽欢之后，五个县令都没有留在后衙，苏鸣鸾母女去哥哥家，山雀岳父去弟弟家，其他三人都去了驿馆。他们各有话要问自己的孩子，也要细问一下进京发生的事情等等。
祝缨也不挽留，只嘱咐：“路上小心。”
将几人送出刺史府，又派人护送章别驾等喝多了的人，自己任了今天值守的任务。
她家就在刺史府里，有事发生时也方便处理。她今晚没有回卧房，而是睡在书房，这样离前衙也近些。
花姐带着杜大姐将铺盖取来安放好，布置停之后又不走。祝缨对花姐道：“我没喝酒，这些事儿我自己也能干。”
花姐道：“有事同你讲，番学里的事。”
“哦，你说。”
花姐道：“铃铛这孩子，你看着还行？吗”
杜大姐也很关切在看着祝缨，她没说话，心里估摸着自己什么时候能不能插上一两句的。
祝缨道：“她很好呀。”
“那……她能不能也读一下番学里别的课程？”
祝缨问道：“为什么这么问？”
“她想学。”
祝缨的兴趣更大了一些：“时间安排得过来么？”
花姐道：“还行，我让阿仁看了看时间，与铃铛对了一下科目，我这里稍调一下就行。阿仁已经将医学部的课程调好了，只要你同意，就能调。”
祝缨笑道：“你又要巫仁做事啦。”
花姐道：“她是愿意的。”
“哦？”
花姐道：“阿仁不是忙么？铃铛看阿仁既要学医，又要做事，就帮阿仁为王、孟二位整理一下笔记……”
巫仁前所未有的忙，王芙蕖还没回来，巫仁自己学，还得给亲娘再抄一份笔记，孟娘子虽然家务渐交给儿子媳妇，春耕秋收时也得不时回去帮忙，这就是两份。铃铛看在眼里，就为巫仁承担了其中一份的活。
从春耕开始到现在，抄了小半月了，巫仁也知道铃铛是个孤儿，投桃报李平时也照拂一二。这几天，巫仁正式接管了医学部的不少事务，但是她都不自己出面，而是将事情做好，交给花姐去宣布。
铃铛求了花姐，问能不能让她多学一点。不用额外的师傅，她已经打听到了，番学的功课也分好几门，只要两张课程表上选择的科目合适，她完全可以学得过来。
巫仁也不在意顺手调配一下时间，理由也给铃铛找好了：番学开学有一段日子了，教学过程中发现了一些问题，现在医学部这样调整更合适。
祝缨道：“杜大姐，你带她过来。”
杜大姐道：“哎，我这就带那个孩子过来，她可是个好孩子。”
祝缨哭笑不得：“我像是欺负小姑娘的坏人吗？”
杜大姐也笑了：“我去了。”
胡师姐也说了一句：“铃铛确实好。”
很快，铃铛就跟着杜大姐过来了，她有点紧张，杜大姐路上让她不要怕，她还小有担心。大人是好人，这个她知道，但是这个要求她个人认为很重要，与自己关切越密切，就不得不越紧张。
到了书房，铃铛站到了书桌前面，先福一福礼。
祝缨问道：“你还想学些别的？”
“是。”
祝缨又问：“现在的功课学得怎么样了？”
花姐道：“除了巫仁，就是她了。”巫仁语言文字没有丝毫障碍，年纪稍长理解力也更强些。能仅次于巫仁，可见是不错了。
祝缨问道：“医学部的功课，学到哪里了？”
花姐道：“人体已记得差不多了，草药已学会辨认五十三样……”
祝缨道：“甘草习性如何？”
铃铛微一怔，想了一下，道：“甘草不适宜本地生长……”
祝缨又问了如果人被蛇咬了该如何处理。铃铛道：“先分辨有毒无毒……”
又考了一些，祝缨笑道：“可以了。既然学有余力，你们又能安排好，那就行。”
花姐道：“那仇博士那里，你得为这孩子说一句。番学里旁的学生大多有些来历，猛然加了一个她，得有个说法。”否则，巫仁都把课调好了，花姐自己就能宣布医学部改课程了，这个事儿她能做主。
不好做主的是仇文管理的那一部分。那里头都是些什么人？铃铛以前可是索宁家的奴隶。一句“不是奴隶”了，就跟奴婢放良似的，名义上是百姓了，实际上还是还得再熬个几代人，等人忘了这一段。
铃铛也紧张地看着祝缨，说：“大人，我能学好。学好了，您让我干什么，我都干。”
祝缨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本子，问道：“要正经上学，他们都要再取个名字的，我也给你取个名字可好？你小名还是叫铃铛。”
花姐笑道：“那可太好了。”
铃铛也高兴地说：“好！您已经给了一个姓，就请再给我一个名。”她以前只知道“某某家”是一个归属，“我是祝家的”就是自己成为了祝缨伞下之人，得到了庇护。下山这几个月，才弄明白与她理解的有些微的不同。给取个名字，就更亲近了一些。
她心里喜欢这样。
祝缨抬笔，在本子上面写了三个字，吹一吹，拿给了铃铛，说：“有新功课了，也得有个新本子记。课程调过来了，你就拿着这个去找仇文听课吧。认得这几个字吧？”
“是，”铃铛接过本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祝青君。”
花姐与杜大姐、胡师姐都为铃铛高兴，花姐道：“这下可好了，我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祝缨道：“都去安安稳稳地睡吧。铃铛要多学几门功课，以后家里给她多备一份文具。”
铃铛捧着本子，认认真真给祝缨拜了三拜。
祝缨道：“都去吧。”
……——
花姐给番学又添了一个学生，另一面，苏鸣鸾也与女儿有了一番的长谈。
苏鸣鸾先是仔细问了进京的事情，听说女儿自己要刀而祝缨没生气，便说：“咱们没看错你阿翁。你阿翁是你阿翁，皇帝是皇帝，朝廷里的其他人是朝廷里的其他人。别因你阿翁一个人，就信了山下的所有人！”
苏喆鼻子一皱道：“阿妈，我知道的，他们，切！”
苏鸣鸾一笑，又问了“西番”的事，苏喆拿了换的那个银杯给她看：“我小时候好像听说过西番，在北边，离咱们很远。”
苏鸣鸾道：“对，但也不是全听不到。咱们离他们和离京城，还不定哪个更近呢，不过路更难走，都是山。他们要茶了？”
“嗯，不过后来就不理人了，好像说是，太远了。”
苏鸣鸾叹了口气，又将银杯看了一看，说：“是啊，要是近一些就好了，咱们的茶能换更多的东西。”
“那么远，不跟山下换了？”
苏鸣鸾笑了笑：“你又忘了我说的了？你阿翁是你阿翁，别人是别人，要是有一天你阿翁不在山下做官了，换了别的不好的人，咱们怎么办？叫他们捏着脖子？得有个后手。”
“阿翁不在……”
苏鸣鸾道：“山下的官儿，是要调的，跟咱们不一样，你课都听到哪里去了？”
苏喆小脸有点呆：“阿翁，不是不一样的吗？”
苏鸣鸾摸摸苏喆的脑袋：“不能只靠你阿翁，都靠他，万一呢？他要遇到了难处，你怎么办？不但帮不了他，还要给他添麻烦吗？”
“那不能！”
苏鸣鸾道：“你现在就要多学本领。你想不想去番学？”
苏喆有她自己的顾虑：“阿妈，我要去了番学，与阿翁相处的时间就长了，能学到的东西就少了。要不去番学，与同学不熟，日后容易没帮手。自己没帮手不怕，就怕别人抱成团。”
苏鸣鸾看着女儿，苏喆十二岁了，已有了一个少女的雏形。女儿没长傻，这让她十分的欣慰。
她说：“那就去番学！”
苏喆想到的，她早几年也想到了，甚至与祝缨商量过。思之再三，她还是做了这个决定，她们家与祝缨的关系是紧密的，有不明白的及时请教就行。番学里的人，不相处还是不行。
“既然要去上学，就要去得彻底一点，你去住校！”苏鸣鸾说，“我都打听过了，女生跟医学部的一起住，那里是姑姑在管。”
“姑姑不住那儿。”
“那也差不多，不算离家。”
“好。”
第二天，苏鸣鸾就带着女儿找到了祝缨，挑明了要将女儿送到番学，同时住个校。
祝缨道：“番学不能有仆人的。”
苏鸣鸾道：“这是自然的，不带仆人，就她自己去。她也大了，我只留两个人在府里，可以吗？”年长侍女她给收回，但是年纪小的，还留在祝府。因为番学旬日一休，这一天希望苏喆还能住过来。到放大假的时候，再回山上。
祝缨道：“可以呀。”
她不由又想到了铃铛，铃铛比苏喆要小上一两岁，还是让铃铛再住一年，明年再说住校的事。
郎锟铻等人还不知道有这个事，他也问了儿子及儿子的随从，知道上京一路皆好，都有祝缨安排照顾着。又听说朝廷里的人，对他们不是最重视，排在他们面前的还有不少外族，稍有气闷。
心道：以后只要不是义父带着，咱们就不再上什么京里去啦！看也看过了，不必受气。
后衙的礼物也已分类打包好了，祝缨一样一样分赠各人，没过来的郎老封君、苏老封君等人也都有礼物。苏鸣鸾又让年长侍女等将行李收拾好，再托花姐看看苏喆需要带什么样的行李要带到番学里去住校。
花姐就将这事交给了巫仁和铃铛，这两个是学生，比她更了解住校的事——虽然她们也是不住校的。
苏鸣鸾、郎锟铻都夹带着儿女回家，相约四月里到别业再聚。
他们离开梧州进山的次日，就是铃铛去番学上学的日子。
这天早上，祝缨开完晨会，将仇文留下来说了一句：“有教无类。我把青君也交给你了，照旁的学生来待她就行。她初学，课程或有跟不上的，你看看她学得怎么样。”
仇文对女孩子上学这事无可不可的，番学里好几个女学生了，不在乎刺史再送一个来。祝缨亲自教苏喆，他也能理解其中的意味。
可是，祝……青君？
山上带下来的，原索宁家的人？是也有深意吗？应该是吧，大人做事，一向靠谱的。
仇文也就接了。
安排完了祝青君，再处理一下公务，祝缨到后面来看祝炼的功课。
祝炼先交了头一天的功课，然后跪了下来。
祝缨问道：“怎么了？”
祝炼道：“老师，请您给我也安排些事做吧。”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来了？”
祝炼道：“人人都有事做，我也能做的。也不耽误读书的，每天只读书，然后就是吃、玩儿、睡，这几样都是享福。别人都不是我这样的。以前能说是年纪小，现在年纪也不小了。我能做事的。”

第282章 充实
祝缨伸出两指敲了敲桌面。
她对祝炼是有期许的，至少得是个顾同。但是顾同在给她当学生前，人家已经在上了十几年的学了，正经的县学生。当时的福禄县学水平不怎么样，顾同却是实打实将识字、读书的底子都打下来的。找上门来的时候也将近二十岁了。
祝炼的情况是不一样的，他认真读书没几年，十二、三岁的样子，能干什么？
放到穷人家里，那是几乎什么活都能干了。放到祝缨这里，她需要的是一个能承担事务的“学生”，也就是顾同当时差不多甚至更高一些的水平。就是她自己，当年已经进了大理寺，郑熹王云鹤还都让她接着读书学习。
现在手上没有适合祝炼这个水平该做的事，或者说，他这个水平能做的事，有一大堆的人可以做。
不必是他。
复杂一些的事务，现在有赵振、巫仁等人在做了，赵苏、顾同在赵振之前，祝炼是赵振下一个梯队的。祝炼后一队才排着祝青君——祝青君字还没认全，怎么也得再上个三五年的学才能看出个好歹来。另有一个项渔，这孩子眼下主要还是混项家的产业，也得再看看。
她说：“你能做什么？”
这句话把祝炼给问住了。
他仰起了头看着祝缨。
他能做事太多了，端茶倒水、跟前跟后，捧纸研墨、跑腿，诸如此类。但是他知道，老师对他的要求不止这些。这些活计不用识字都能干，不必让他做这个学生。他也曾经主动干了，后来就没有插手的余地了。
但是他心里总有一股不安，府里没有吃闲饭的。不说杜大姐、侯老叔这些人，单说学生如苏喆、郎睿，人家有亲生的爹娘。有爹娘的人，跟没爹娘的人不一样，是可以不干活，可以哭闹，可以撒娇的。有事爹娘给兜着，他没有。
苏喆还收拾了行装，要去番学读书了。番学的学生年龄从大到小都有，限制没那么严。他呢？上学，番学是不适合的，但是官学的标准，他知道现在还达不到。
这就又要说到他这些年学了什么，读书识字，但是老师没有给他从头到尾通讲过经史。考官学是无从谈起的，官学入学也有标准，他的出身不符合要求。
与老师的另一位学生顾师兄一比，很自然地看出来自己跟人家全不一样。顾师兄已经做官走了，做官之前为老师做了许多的事情，他呢？
再说府里住的另一个同龄人，项渔。不说项渔自家有产业，是财主，就说现在，项渔书也没全读完，已经被带着去糖坊里干事了，边学边干。
最后一个是叫铃铛的小女孩儿，出身其实与他差不多，进来之后抢着杂事做，宛如一个小女仆。但是渐渐讨人喜欢，去了番学读书、在家里话也更多了，姓名都有了。
只有他！与人都不同，全没一个归处，飘飘荡荡、空空落落。
祝家人对他好，但他不想变成石头那样，只管享受着好而不回馈，那样不是相处之道。安心留下来的最好的办法就能做事，能与祝家紧紧联系起来。他不能再这么空着，今天一定要问个明白。
祝缨又问了一句：“你想做什么？”
祝炼坚持说：“干点儿有用的事。老师叫我同阿渔两个跟三娘去糖坊，我也去了，却、却像个客人一样。我想像自家人一样做事，劈柴、挑水、推磨、喂马、抄写、查访、丈量，粗的细的、远的近的都行，只要是自家人一样。我、我与他们都不太一样。”
祝缨道：“你就是自家人。我要你干的事，你得先学好了才行。”
“自家人没有光吃不干的，我能边干边学，”祝炼决定再争取一次，他鼓起勇气说，“老师教苏喆、郎睿什么就教我什么，可是我与他们是不一样的，他们是头人的孩子，我不是。我好像应该与顾师兄一样，但我一天也只上半天的课，课也不满的，也没去学校，苏喆都要去番学了。我没有从头学过经史，那个我也可以自学的，已经读了一些了。就是书房里的这些书。”
祝缨问道：“读过了？有什么心得？”
祝炼精神一振：“老师每讲一篇，我就将那一篇前后也找出来看了。”
祝缨道：“我知道你都读过了哪些，我问的是心得。”
祝炼道：“就是，单看老师讲的那些是一个意思，要是通篇前后都看过了，味道好像就变了。”
祝缨笑了：“那你喜欢哪一种味道？”
“我喜欢老师讲的，可是一旦离了这个书房，大人们、书生们就不是这个味道。”
祝缨点了点头，道：“会自己动脑子是件好事。想岔了就不好了。你与苏喆他们固然不同，与顾同也不太一样，他到我门下的时候，年纪比你现在还大，你的路有另外的走法。
既然坐不住，以后你早上读书，下午与赵振他们领同样的差使试试。你现在可以开始从头通读五经了，不必深研，看过就算，史书捎带着读，先串一遍。有不明白的地方，晚上可以来问我。”
祝炼道：“是！”
祝缨道：“将你上午读的书与下午所见所闻，做个对照，回来告诉我哪个味道是对的。”
“是。”
“去吧。”
“是！”祝炼的心情变得非常的好。他领了一桩差使，心里踏实了一点。他觉得他这才是“自己人”了，不必提心吊胆心无所依，“攒些私房，万一被赶出去也能跑路”的想法也放下了。
他迈着轻快的脚步，离开了。
这一天之后，祝炼也忙碌了起来，越忙越开心。早上起来，自己收拾好自己的一切。看侯五那儿护卫们操练，也跟着练一下。在书房里取了书读，每日读一到两篇，将不懂的地方记下来，想在进山之前能先将半部书给读顺了。能在苏喆回来之前，将整本书都顺一遍。
再有闲裕，就还凑到侯五那里。别业护卫们的官话已能进行日常的对话，也仅止是日常对话，再重复一点的就也费劲。他就帮着教一点，对语音，再略教想识字的人认几个字，告诉他们歌词和课本单字的一一对应关系。
午饭后就跟赵振他们一同跑出去，赵振跑去打听事还有人认得，他与项渔两个换上青衣小帽，四处乱蹿，既打探情况，回来又自己记录。
祝炼觉得自己过得充实极了。
…………
祝缨将祝炼的反应看在眼里，也觉得新奇。她早知自己不会养孩子，凡事全凭自己的经历。不那么灵光的，她现在是不大敢碰了，祝炼、祝青君是聪明孩子，与自己小时候好像也有一点不一样。反而是苏喆，似乎适应得更加好一些。明明祝炼、祝青君才与自己一样是苦孩子出身。
挺神奇的。
将手上的东西一收，祝缨道：“今天就到这里吧，吃饭去了。”
“是！”
师生二人一同到张仙姑那里吃饭去了。
祝缨踏进去一看，问道：“巫仁回家了？”
张仙姑笑吟吟道：“那可是个好闺女，下厨帮忙去了。”
祝青君提了个食盒进来，祝炼赶紧把她面前的一个凳子给拿开，蒋寡妇接了食盒，打开了往桌上摆菜。
祝大道：“巧儿出门子办酒哩，明天是正日子，咱们去不？”
祝缨道：“你们想去就去，别摆排场，那是人家成亲的大日子。你们要是全副披挂去了，抢了人家风头，那倒是谁成亲呢？就穿这一身儿就不错，到了礼一放，吃吃喝喝就回来。”
祝大确乎有点想出风头的意思，也很想热闹热闹。有点怏怏，又很快做出了决定：“我就穿这身儿过去，去吃酒！”
祝缨道：“那行。”
杜大姐和巫仁又各提了一食盒过来，最后是赵寡妇抱了一桶米饭、林寡妇抱了一叠碗勺。
主人家可以开饭了。
祝缨挟起一筷子的萝卜丝，说：“刀工不错。”
林寡妇还没走，笑着说：“这是巫小娘子的手艺。那边那道鱼上的花刀也是她打的，鱼也是小娘子做的。”
巫仁左右看看，说：“学过一些。巧娘回家去了，说以前她常做这道菜，刚巧我会做。”
祝缨笑笑，将萝卜丝塞到了嘴里了，顿了一下，说：“挺脆。”
嚼嚼咽了，屋子里的气氛更加快活起来。祝大等人纷纷举箸，也顿了一下，又弃萝卜而就鱼，尝了一口鱼，就又奔旁的菜去了。
巫仁的刀工确实好，像是特意学过。就是这味道，仅强于杜大姐。能吃，但与其色香俱佳的卖相比起来，下回还是切好了让别人调味更好一些。
祝缨不动声色，将一条鱼吃完了，说：“明天都谁去看巧儿？谁留守？”
祝大道：“我同你娘去，谁与我们一同去？”
林娘子不明就里，说：“我也同去，吃一场喜酒就回。走前我备下饭菜。”
花姐道：“我与干爹干娘错开。”
巫仁接了一句：“我与老师一道，也能在厨房帮忙。”
祝大被酒呛到了，张仙姑用力打着他的背：“你多大的人了！”
祝缨道：“别打了别打了，顺顺气就行了。”
花姐在一旁哭笑不得。
巫仁不明就里，心情也松快了起来，她算了一下，她的家人也该回来了。等到母亲回来之后，知道她已经能正式帮管医学部的事了，是不是会高兴一些？
……——
王芙蕖回来的当天没有先去番学报到，她得先回家收拾一下家里。然后去刺史府看看能不能进去，好接女儿回家住。住在刺史府固然能够增加身价，但还是住回自己家里更舒心。接回了女儿，再问问这些日子的事情，最后跟老朋友孟娘子约个时间一起回去番学上学。
哪知一家子才回来，就看了另一场热闹——福禄县的县丞赴任，去刺史府拜见刺史大人。
杭勤先是跟同祝缨南下，中途返乡又是拜父母又是祭祖，然后就得动身上路了。比祝缨晚小半个月他就到了梧州。
到底是年轻人，离得又不算特别的远，带着一个书僮一个健仆，主仆三人都全须全尾地到了梧州。
在驿站稍一打听，就奔梧州城来了。一到梧州城，杭勤小吃了一惊：烟瘴之地，竟也有几分繁华气象了吗？
他来的时间很巧，春耕的尾巴将将扫过梧州，人们开始进入了一个相对闲暇的时间。有像巧儿这样办婚礼的，也有累了半个月终于可以休息进城逛街的，更有田里忙完了，一家子里能够空出闲人进城帮工的……
又有邻近的商人也有来进货、卖货的，外地口音的人都多了一些。
更因这两年人口增加，房屋的密度也增加了。甚至城外也搭起了一小片的木棚，住着些在城里住不下的工人。
一派生机。
他一个县丞也没有自己的仪仗，就提前在驿馆翻出官服来换上了表示身份。他骑在马上，俩仆人拥簇着，三人到了城门口就被拦了下来。
他们要是穿个便服，不一定会被拦住。往来客商太多，只要不是明显带着货物需要检查，便服的人守卫是抽查。一穿官服，守卫看着就起了疑——进出梧州城的官员他是肯定认得的，这个面生。
“这位官人留步！”守卫将长枪一横，口里十分的客气。守卫的官话也是个半调子，动作是到位了。
杭勤的书僮上前交涉：“这位是福禄县新任的县丞杭大人！”
守卫没听太明白，问道：“什么大人？”他的同伴也持了长枪上前，两杆长枪一交叉，引了一些人围观看热闹。王芙蕖一家子也抱着手在一边看。
书僮要生气，杭勤看明白了，他对书僮道：“你起开，我来说。”
杭勤也不能一下就说明白，但是他取出了告身。守卫认得这个，赶紧收了枪道歉，杭勤也客气两句。双方这语言还是有点不通，王芙蕖推一推儿子巫义：“你官话不是行么？去！给他们说一说。”
巫义被推了出来，仿佛一群排队的鸭子里突然蹿出一只大鹅，分外惹眼。他只好给双方“翻译”了一下。他的官话也带一点口音，但是比守卫强多了。有了他这么一蹿，杭勤终于跟守卫讲明白了。
守卫赶紧放行，并且热心地说：“沿着街走，就能见到刺史府了。”
杭勤又谢过巫义，他看巫义虽然一身布衣，但是说话斯文有理像是读过书的样子，开口便以“兄”称之。巫义连忙说：“不敢，大家快些去见刺史大人吧。”
杭勤又请教一下“仁兄”的大名，问清了是“巫”之后，才打马去刺史府。
他很快就见到了祝缨。
祝缨见他上任带俩仆人，也没有女眷，先问家里、路上怎么样，又问有没有向鲁刺史辞行之类。杭勤一一回答，又说鲁刺史也捎了封信过来，将信双手呈上。
祝缨接过了信，说：“你先认一认人。”让丁贵带着杭勤从章别驾认起，将府里的官员都认了个遍。
第一个是章别驾，看到章别驾，杭勤才觉得这是一个正常的“上官”的样子。刺史大人看起来太年轻了，让他不时地就要忘掉双方身份的差距，噗噗地把心里话往外吐。一对上章别驾，这感觉就对味儿了，他突然就能谨慎起来了。
章别驾嘱咐他：“年轻人，多看、多学。地方官一举一动关乎民生，不可轻举妄动啊。”
杭勤受教。
司马、长史二位都还在番学里跟字词死磕，暂时见不到。然后是司功等人，一个一个，和气得不得了。
人都见完了，祝缨又留他在府里吃个午饭。今天巧儿婚礼，所以饭菜从外面的饭馆订了一些。席间，从章别驾开始，都对杭勤只说些客气话。唯祝缨说了一句正经的安排：“我将要动身去山里，你正好与我同行。”
杭勤求之不得。
他来之前特意求见了鲁刺史，知道福禄县是祝缨发迹的起点。没有人会比祝缨更熟那个地方了，有这么个人指点，可真是太好了。鲁刺史对他挑明了：“他是刺史，没有不愿意下面好的道理。你做事时，先想想这个。”
杭勤受教，自己还琢磨着怎么能在刺史府多赖两天求教，听得要同行，大喜过望：“是！”
不用求了！
…………——
此时离动身还有几天，祝缨安排了杭勤住到了驿馆里，每天过来将刺史府里存的福禄县的相关卷宗看一看。
她自己则召来了项安，问道：“有数了么？”
项安忙说：“只有一个约数。有些是个独家买卖，也没得比。有些干的人多，也有办得好的、也有办得不好的，用人、用料、利润差别不小。”
祝缨道：“那就上中下各取一例，要尽量摸透。”
“是。”
祝缨又问道：“想二郎吗？”
项安道：“想是想的，不过知道他在哪里，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祝缨点了点头，问道：“阿炼怎么样？”
“用心，也卖力。”
“他先留给你，与阿渔一样的使。”
“是。”
因有了福禄县的这件事，祝缨动身比计划的提早了几天，她也需要到福禄县办一些事情。且这一回，她不但带上了父母，将侯五也带上了。
祝缨出行，商人们跟随的要多一些，苏飞虎忙跑过来说自己也要去，好看一看自己的寨子。林淼倒是不曾同行。
一行人从阿苏线进山、从塔朗县出山，先要经过思城县、福禄县。
思城县的关县令热心地迎接祝缨，他与张仙姑、祝大都熟，特意安排了祝缨巡视一下思城县春耕的情况。祝缨看他比之前胖了一点，打趣说：“日子过得不错。”
关县令笑道：“您给打的底子好。”没了黄十二郎这样的大户，他这个县令做得确实比较滋润。甘蔗的利润他这里也占了不少，县里大户少，都要巴结他，思城县衙也有官坊，他逢年过节能拿出来的孝敬都比别人多。
祝缨道：“要爱护百姓。”
“那是，那是，从您手下走出来的，怎么敢坏您的名声呢？”
祝缨笑笑，道：“好好干。”
“是。”
与他说完，祝缨跳下马来，与百姓交谈。思城县的百姓对祝缨十分坦诚，道：“日子发子些，就是有些年轻人在家呆不住了，还有些小媳妇也要往外做工。去年又有河东县过来的人，有些小偷小摸手脚不干净的！”
关县令咳嗽了一声，祝缨道：“你不舒服啊？”
关县令捂住了嘴巴，祝缨道：“我现在事多，腾不出手来，别叫我亲自来拿贼。”
“下官已经派人捉拿了！已经派人捉拿了！哎哟，有些也是穷极饿毁了，偷瓜摘豆的，也不是恶人。”
“那也不能纵容，抓了打一顿，他们依旧饿着，饿了，就还得觅食。不是在用工么？看看有合用的，给条生路。给碗饭吃，他就不作恶。你给路了，他还犯法，你再罚。”
“是。”
处置完思城县，祝缨终于又回到了福禄县。
在这里，杭勤见识到了“刺史大人全家与百姓打成一片”的场面，入耳是叽叽喳喳、乱七八糟的方言，祝缨全家居然都会！他小声地询问丁贵：“丁小哥，大人不是福禄人吧？”
丁贵道：“当然不是，可是咱们大人是有心呐！”
杭勤心道：那我也赶紧学一学方言！
县里父老以顾翁为首，会同童家兄弟，扑到祝缨马前痛哭：“大人，您可算回来了！那个尚县令，将咱们祸害得惨呐！他荼毒百姓！鱼肉乡里！”“大人，您在这儿的时候攒下的家底儿，他给花了个精光啊！”
接着就是所有百姓一起哭着说：“亏得大人为咱们做主，把他赶走了！”
杭勤头皮一紧一紧的。
祝缨一一将人扶起，又向他们介绍杭勤：“这是我从国子监里为你们带回来的新县丞，学问人，还是赵苏的同学。”
赵苏他爹赵沣脸上也有了点光彩了，上来与杭勤寒暄，他的官话还行，杭勤称之为“世叔”。又说自己“自少”，初来乍到的，还要向世叔请教。
场面很和谐。
祝缨道：“你先交割，过一阵县令来了，你也好有话对他讲。”
尚培基挥霍了一些县里的积蓄，建成的项目里废物不少，但也有几间屋子勉强还能用。祝缨对杭勤道：“这些还能用的，也别荒废了，你与过些时日与县令商议。”
“是。”
杭勤觉得，福禄县这个地方可能不太好管。还好，他是县丞，天塌下来还有个县令在前面顶着。甚好、甚好！
祝缨也知道士绅难缠，特别叮嘱顾翁等人：“你们的孩子也在外为官，与他年纪相仿，互相体谅一下吧。”
众人唯唯。
祝缨在福禄稍事休息，看杭勤安顿了下来，又将项老娘叫过来，与她作了一次长谈。
次日启程，往阿苏县去。
苏鸣鸾祖孙三代，连同苏老封君都出来了，苏飞虎拜见母亲，母子见面，又是另一种欢喜。花姐这次也带了几个学生跟随着祝缨的队伍，凡路过之处，都摆个摊子给人看病。除了花姐，其他人的医术都还粗浅，只能给病人做个分类，帮着清洗创口、包扎，看病主要还是花姐。
花姐竟是最忙碌的，动身离开的时候，苏鸣鸾往身后瞧瞧，对祝缨道：“以往可没这么多人送我，他们是为了姑姑。”
祝缨道：“叫你送人去番学，没坑你吧？”
苏鸣鸾笑道：“那是当然！”
苏老封君留在家里，还想让儿子也多住几天，苏飞虎道：“我有差使呢，还往我那寨子里看看，等我不在州里了，阿妈想怎么看我都行。”
苏老封君不舍地放儿子离开。
路上带上路果，也在路果家的小寨里停一天，花姐也在那里看诊一天。再经过祝缨别业的范围内，花姐对祝缨讲，想“咱们的”寨子全都走一遍。
祝缨道：“咱先去别业，好好规划一下。各县都有你的学生，别业只有一个青君，那可不公平呵。”
花姐闻言，笑道：“我就知道你有打算的。”
祝缨举目四望：“对啊，当然有打算。”
花姐心下好奇，但是看周围人多，打算在别业安顿下来之后再询问祝缨细节。也好看看自己能不能多为她分担一些。

第283章 调动
“祝家庄”的灰白色石匾被雨水冲刷流淌，三个镌字的笔画下端拖出一道一道长痕，给这座还算新的别业增加了一点点岁月的味道。
看到它，行人就都放下了心，可以安全地休息了。
项乐穿了一身干净新衣，看到祝缨便不由自由地露出一个安心的微笑：“大人。”
祝缨道：“辛苦。”
项乐谦虚地说：“是小人份内之事。”
在他的身后是几个祝缨熟悉的身影，其中一个便是之前做了木匾的黄里正，他们都是最早一批搬到别业来居住的人。在他们的边上，有一个络腮胡子的男子有点面生，看身形正在壮年。几个人的衣服各式的都有，混杂几个族属，一片蓝黑花彩。
祝缨目光扫过，项乐顺着看过去，解释道：“大人，他是旧年到别业来的。艺甘洞主搬走，他不是锦族的人，就留下了。”
祝缨点点头：“好。回家再细说，让大家伙儿先安顿下来。”
“是。”
祝缨从南门入，沿街留意观察。别业的建筑又多了一些，与之相应的人口也多了不少。新居能看得出规划，没有乱搭乱建。路上她也见着不少熟面孔，有些是别业“旧人”，有些是她在旧索宁寨中见过的。
凡认得出的，她都与这些人点个头、问个好，遇到印象深一点的，多问一句：“你不是某寨的某某么？你到别业这里来，你阿妈跟来了吗？”
被她认出的人也乐呵呵地回答：“她不想离开家，说现在家里也有田了，在家也过的。我就自己来的。”
祝缨道：“家里安稳就好。”
说话一耽搁，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祝缨抱一抱拳，向左右两边示意一下，加快了步伐。
商人们寻找自己住惯了的客栈、商铺，祝家人、县令们则入住了别府，别庄的居民们也围观的围观、招徕生意的招徕生意，一切都还照旧。
进了别府，各人住所相对固定，都忙着安放行李之类，祝缨对项乐道：“让他们忙吧，咱们聊聊。”
祝大、张仙姑回了房，有别庄随从为他们将铺盖放好，两人往床上一躺就不想动了。一口长气吐出腹中积累的灼热、吸入满腔清凉。
张仙姑道：“怪不得以往听说贵人们喜欢‘避暑’，是得避一避。”
祝大道：“啰嗦，这话你去年就说过了。”
“我就说！”
花姐张罗起了别府内外的事务，抽空安排祝青君：“你同她们看一下咱们捎带来的药箱，明天咱们开始义诊。”
“是。”
祝青君三蹦两跳就出了屋子，去叫她的同学们了。一群小女孩子，年纪比她略大两岁，个头也高一些。一个名字叫红锦的小姑娘问：“老师让清点的吗？”
祝青君点头道：“是。”
“那动手吧。”
大家将携带来的药箱之类都集中起来，又清点剩下的药材。再盘出来在中途寨子里给病人看病时忘了收回来的几件用器。红锦道：“怎么办？回程要走塔朗线了。”
她的妹妹说：“怕什么？派人去拿就是了。”
祝青君道：“要不先记下来，都还有备用的，先不耽误现在用。这里有做买卖的，看谁来回跑，捎回来。”
这个主意不错，红锦道：“那就这样，开始吧。”
小姑娘们都累得够呛，收拾完了也不想动弹了。
精神最好的就数祝缨了，她让家人、客人都去收拾安歇，自己与项乐等人开起了小会。
……——
祝缨有半年没过来了，第一件事就是将人员再熟悉一遍。除了项乐、黄里正，眼前又多了六个帮手，有生有熟。
项乐一一为祝缨介绍，黄里正现在不是里正了，他做了一个“管事”，这里的大家都是管事。黄里正识点字，也管记录、帮忙分发“粮饷”，以及带人协助建房之类。其余几个，也有管带队出城狩猎兼看护田地的，也有看守城池兼捕盗的。
他们中大部分是山里各族的男丁，只有两个识字的“山外人”。除了黄里正，其他六个人里有五个姓祝的，另一个与黄里正的情况差不多，也是先前进山的，姓袁，他也是另一个识字的人，字还是项乐后教的。
项乐道：“仓房在府内，由小人暂管。”
祝缨留意到，说到仓房、粮饷的时候，守城的那个管事就撇一撇嘴。她含笑说：“粮饷么……”果然看到那人嘴又撇了一下。守城这管事她认识，是旧索宁家的一个猎户，本领不错。
祝缨续道：“当然是要给的，轮班休息安排了吗？”
“是。”
祝缨将各人都问候到了，最后又说一遍辛苦：“明天就要开市了，大家辛苦一些，将各人手上的事办好，晚上我请大家吃饭。”她换了几种语言说完，众人一声答应。
祝缨道：“项乐，你留一下。”
项乐在“自信”与“不知道我哪里做得还欠缺”之间反复摇摆，又盼着祝缨说他都做得很好，又盼着祝缨指出他的不足。祝缨不是只挑剔，对亲近的人，指出不足之后她通常会给一个建议，这个建议常令人茅塞顿开。
他等着向祝缨汇报。
祝缨开口却是问他：“住得还习惯吗？”
“挺好，夏天更凉快。”
“冬天怕也更冷吧？”
“以前在家里四处跑，冬冷夏热，别业好，不用风餐露宿。”项乐笑出两排白牙。
祝缨也笑了，点一点头。
项乐敛容，向祝缨汇别业的情况：“自从解救了旧索宁家的奴隶，别业的人口又添了三百八十七户。其中丁男若干、丁女若干。又有新生儿若干，半年来老病死去二十一人。收租谷若干、麦若干、布若干。添羊若干、马若干、牛若干，都安排了放牧。啊！艺甘洞主更往西北方的山里迁徒，为防有诈，他空出来的地方小人先不敢占，只让牧人白天去放牧。
又新建了房舍若干间、去岁今年开荒若干亩，别业又自建商铺若干、开设木匠坊等。又有铁匠到别业来定居，他的手艺称不上好，修补农具勉强可用。
这是别业之内，别业之外各寨，去年末也缴了税赋。您共有大小寨子若干，人口数目各寨计数粗糙，只有一个约数，各寨田地若干，取其税赋共计若干。”
项乐越报底气越足，最后脱口而出：“并吞之利太丰厚了！”
说着，将账本递给了祝缨。祝缨翻了一翻，刚才项乐报的是各大项的总数，上面记的是密密麻麻的细目。再详细一些的一个本子记不完，另有一个屋子单放人口、土地的详细资料。
此时的她，每年能够有的收益差不多有当年刚到的时候福禄县收益的六成了。
确如项乐所言，并吞之利太丰厚了。如果没有这一出，仅凭一个别业慢慢发展，光人口就得攒到猴年马月去了。
祝缨将账本一合，问道：“抽丁服役，都是怎么抽、怎么干的？”
项乐道：“照朝廷的抽丁法，以半丁、成丁为限，老弱妇孺不抽取。照您的吩咐，先修小驿，以小驿为点，连起别业到各寨的道路。其次是水利。然后是各寨的围墙、守护之类。别业之内，常有百人，以作守门、巡逻、捕盗之用。”
“已经有盗匪了。”
“是。哪儿都有的，只好勤抓些。都不是大奸大恶，尚未有人命官司。”
祝缨道：“识字的人还是不多，这可不太好，不识字，许多事就干不了，管事也只有两个半瞎。”
项乐道：“别业的小学堂已经建好了，就是缺先生。老封翁来的时候，会到小庙里去坐一坐，给孩子们讲一讲识字课本。管事也缺人，现在也只好先这么用。”
祝缨点点头：“我知道了。识字课本我又带了一些过来，让人都学起来，从各个寨子里抽人，每个寨子出几个年轻人过来。不要学太多的学问，学些简单的官话、文字、算术。不然呐，他们连账目都算不清。你抽税、抽丁、修路都干不好。至于先生，我来想办法。”
“是。”
“我还是住半个月，这件事情我亲自来盯。传讯的事也要再紧一紧，方便上情下达。”
“是。”
“要开始准备些砖石土木，我要用。”
“是。不知是要做什么工程？小人好准备抽丁。”
祝缨道：“不必太多，建工坊用。别业的工坊门类太少了，就算别业可以靠山外的商人互通有无。下面的寨子呢？自家还是得有，哪怕不那么好，也不能缺了。应急要用。”
项乐道：“只怕一时寻不到那么多的工匠。毕竟是山里，山外的工匠不愿意进山。高价招募或能招募一二，想靠招募凑齐所需，恐怕不行。”
“嗯，选老实肯干的，半个月后我带回下山去，不是有官坊么？放去当学徒，学个两年，学回来了让他自己主持一个工坊带徒弟，这就起来了。”
项乐心道，这也是当初做糖坊的路子。答应道：“是。”
“侯五我带来了，他说，同你商量了一下这里的守卫？”
项乐脸上一红：“是，侯五叔是行家。我在他面前不过是三脚猫。”
“你们各有各的长处，他本来就是行伍出身，因为受了伤才到我这里来的，不然你可见不着他。他是见过血的人。”
项乐轻吸一口气，道：“以前还以为他是讲故事。”
“接着说正事。”
祝缨说一件事，项乐答应一件事。说了几件之后，项乐就从腰间袋子里也摸出纸笔来记了。
这些事有一个大的框架可以对照——山下的治理，一个规划得顺手，一个理解得也很顺利。
最后，祝缨道：“还有一件事，想不想家啊？”
“男儿志在四方。”
“可有人想你。”
“呃……”
祝缨道：“我过福禄见过令堂，她很挂念你。”
项乐叹了口气，他还是有点想家的。
祝缨道：“难为你在山里守这半年，也没能回家过年，她怎么能不担心呢？还有另一样，新年时候人，她到府里去拜年了，我回来听说，她在操心你们兄妹俩的亲事。”
项乐嗔了一句：“真是的！”
祝缨道：“你怎么想的？”
“都行，”项乐说，“只要是个好女子。”
“还是要想一想的，三娘那里我不好同她讲，你我倒可以谈一谈。婚姻大事，不要轻忽。娶妻呢，就得对人家好，当然，也得对你自己好。不只看眼前，也看个将来。”
“大人？”
祝缨道：“你们兄妹三人，现在又添了一个阿渔，我都看在眼里。做事的本领是尽有的，只要给机会，不比别人差。”
“都是些小巧。听大人的吩咐。”
祝缨摆了摆手：“小巧？你们在我身边，我给你们派了活计，你们第一要将领的差使办了，能‘大’到哪儿去？我都看在眼里。家里是想置田？一边做着买卖，积累家业，一边让子孙读书？好脱胎换骨是也不是？”
项渔虽然还在糖坊里当“学徒”，但这个学徒与孤儿学徒工显然是不一样的。这孩子读书，还跟祝炼请教过功课——这个是苏喆告密的。看祝缨好说话，有时也捧着书问一问祝缨。两不耽误。
项家买田、雇人开荒的事祝缨也知道。
为摆脱出身，商人也会各出招数，最后都是想谋一个官身，这样家族就稳了。项家不过是其中一种。
项家的情况也差不多。
项乐道：“是，是一些念想，并不敢枉法。”
祝缨道：“这个事咱们不剖析它。你们兄妹这些年功劳、苦劳都是有的，品德也不坏，户籍上面不用你们操心，有我。”
项乐露出一点笑来，低声道：“听先父说，当年祖上并不是商人。后来分家、遇灾，不得不做行商讨生活，得罪了一个缺德鬼，笔上动了一动。原本也不在意的，现在竟又有了些妄想。”
“也不是妄想。说远了，讲回来。既然令堂要说你的婚事，你又不反对成亲，就回家商议一下。”
项乐笑道：“是。我不会耽搁太久就回来。”他心里已经盘算了，他在别业之内也有自己的一个小院子，如果妻子愿意，带到别业来安置也未尝不可。如果妻子不愿意到山上来，那就放到老家跟母亲居住。他不时回家探望。
祝缨道：“人生大事，不能马虎，给你假，只管去说亲，能与姑娘见个面、处一处最好。人都是处出来的，不要成怨偶。现在懒得下功夫，以后都得补功课。”
“是。”
祝缨道：“这半个月你还得将手上的事办好，刚才说的，你都没忘吧？”
项乐照着笔记将刚才的几件事重复了一下。祝缨道：“你去吧，这回下山，你与我同行吧。别庄这里，他们正好避暑，只要管事们理顺了，下个月我又来了。不必担心。好好将后宅理顺，这个可是很要紧的，想走得远，就要家宅安宁，不能马虎。”
“是。”
“定下了亲事，给我张帖子。”
“是！”
“去吧。”
……——
项乐拿着刚才记事的小本子离开了，祝缨就翻看别府里的一些记档。整个别业里识字的人都不多，项乐一个人顶了许多事，不少记录都不如山下的细致，能做到这样已是尽力了。
祝缨想了一下，带下山的别院护卫已都识了几百字了，识字歌都会背了，就用他们！先粗粗扫盲一遍！遇着有天赋的苗子再薅走，带到刺史府里、塞到番学里进修。这些人既不需要考科举，也不需要做学问家。能在别业用就行。
她需要的是——实用！
记档看完，再看仓库，仓库的钥匙对她而言就是个摆设，但是她还是走到仓库外面，让人找黄管事来，将仓库打开，看一看里面堆积的粮食、布匹、皮毛、药材……一类一类的放好。
仓库外面有壮丁牵狗巡逻，四下散养了几个猫，三花、土猫、黑猫都有，懒洋洋地趴在地上晒太阳。看到她，黑猫将身子扯成个弓形，抻了个懒腰，舔了舔舌头，又趴下了。
祝缨对黄管事道：“大姐也养了一个猫，经它们可胖多了。”
黄管事小心地说：“心宽体胖，心宽内体胖，这里捉老鼠的猫，哪比得上大人家里的猫？品种都不一样。”
祝缨笑道：“也是随便聘来的。京城还有一条狗，没有带过来……”
黄管事道：“小人养过四条狗，唉，死一条，难过一回，现在都不想再养了。那一天在街上看到个狗崽子，活似养过的第一条狗，没忍住，又抱家去了。”
祝缨道：“狗崽子没主的？”
“有，可谁也养活不了一窝崽子不是？拿了二斤肉骨头，换了来。”
祝缨道：“有这样的好事？那我也去换几条。”
黄管事指了指巡逻的狗：“大人要，还用换？就这些，过不多久一准儿就有小狗崽了。”
祝缨道：“那可省骨头了。以前忙，猫啊狗的都不上心，现在得闲了，想养了。”
“小人也是。”
“你现在还好？”
“是。”
“以前的营生手艺，没撂下吧？”
黄管事道：“那不能！大人现在要再做匾、打个家什，还是行的！”
“你还留着带徒弟、建房子吧，小学堂你也参与了吧？”
“是。”
“走，看看去。”
祝缨一路东拉西扯，全是闲话家常的样子，从猫狗到工匠手艺，再到小学堂，黄管事不知不觉，放松了警惕。祝缨将他这半年来的生活又掏出来了，知道他现在做不大动营生了，项乐也给他发一份管事的酬劳，这个酬劳与项乐报账的数目基本相符。
黄管事还有两个木工的徒弟，都能做些简单的桌椅板凳之类的了。祝缨也顺便看了一眼这两个小学徒，两人一个穿蓝、一个穿黑，见到祝缨就叫：“大人！”
祝缨道：“不错嘛，你们师傅说，你们两个都能自己干了？”
蓝衫的少年十二、三岁的样子，笑道：“会做好几样了！”
黑衣的少年笑容没有他的师兄那么自然，带点腼腆地说：“就几样。”
祝缨看他们体格不错，问道：“这样的体格，不爱舞刀弄枪，倒爱木工。”
蓝衫少年道：“本来也想的，师傅也说，愿意去就去，不拦着。他们不讲理，我就不爱去了。”
“哦？”
黄管事道：“唉，祝兵他们。他们不识数，非要说少给了他们东西。可真是……”说起来就气！
黄管事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就算不识数，那一堆一堆的放在一起，大小长短一样的，怎么能说我短少了？就是觉得没能揩到油水嘛！这两个孩子，因为是小人的徒弟，就被取笑了。”
祝缨都听了，道：“语言不通，又才共事，有误会是正常的。没误会才奇怪呢。”
……
祝兵就是那个“领兵守城”的管事，他是旧索宁家寨子里的猎户，跟着祝缨姓了“祝”，原来的名字不好听，刚好会一点打斗的本事。投到别业这里来，遇到了侯五过来整顿别业的“防务”，又经过了项乐的考察，终于做到了守城的“管事”一职。
祝缨与黄管事说完，看天也没有黑透，故意一转，与祝兵打了个照面。
祝兵见到祝缨之后很激动，脸上的笑就没有止过：“主人！哦，大人！”
祝缨也与他并行，两人边走边聊，祝缨问他什么时候到的，过得如何之类，祝兵也一一回答了。祝缨道：“要是有什么事，可以与我讲，找不到的时候，同项乐讲也好。有什么用的，也可以找黄管事嘛。”
祝兵听到“黄管事”就冷哼，道：“他不是好人！”
“怎么说？”
祝兵道：“他拿府里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见的！”祝兵说，“有东西收进去、放出来，他都能占到便宜！”
“节余”或者说“零碎”，比如收粮交粮或者发口粮补贴给祝兵这样的，地上洒的一些，就被黄管事收起来了。祝兵有点看不惯黄管事拿这些东西回家。
祝缨点了点头，对他说：“且慢生气。这件事情我知道啦。”
祝兵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祝缨看看天也快黑了，开始敲鼓了，城门也缓缓关上了，她回到了别府，准备参加晚宴。
……——
县令们都打算在别业这里多住几天再回家，并不在意这一晚，晚宴并不谈正事。
直到第二天开市，他们都在市集转了一圈，再齐聚别府。
喜金向祝缨提出了一件事：“大人，艺甘家已经走了，咱们是不是再往里推一推？”说着，他做了个双手环抱外推的姿势。
路果也说：“是啊！他可是索宁家的亲戚！他家奴隶也多、米粮也多！”

第284章 计较
“舅舅！”苏鸣鸾和郎锟铻二人同时叫出了声。
山雀岳父双臂一抱，往身后一仰，靠在椅子上不动声色地看热闹。他用余光瞥到了祝缨，想看祝缨又是个什么反应。
祝缨没有出声，路果和喜金各看了自己的外甥一眼，又转回来带点期望地看着祝缨：“大人，这可是笔好买卖呀！”
苏鸣鸾道：“不妥。”
郎锟铻也说：“不好。”
喜金转向郎锟铻：“哪里不好了？大家都得好处！你上次不是很痛快的吗？”
郎锟铻的心思不好明说——位置不一样，两家本来就不接壤，喜金路果与艺甘家是紧邻的。针对艺甘家，喜金等人能分到土地，他们的地盘越打越大，实力越来越强，那他郎锟铻不就矮了吗？现在跟给祝缨搭把手对付索宁家时的玩法不一样了。
路果也问外甥女：“你家得了许多寨子，却拦着别人吗？”
苏鸣鸾并不是完全不想，半个索宁家解决了她一个巨大的难题——苏飞虎。现在那半个索宁家她还没消化完，玩法变了，她得设法直接管理这些地方，这是需要人力和时间的。要打也不是现在。
她对路果道：“我不拦舅舅的好事，舅舅觉得现在同艺甘家见血是一件好事吗？”
“怎么不好？”
苏鸣鸾道：“就算你赢了，你能管好这一片地方吗？管不好，他们就会变成山匪、变成藏在草丛里的毒蛇，不时咬上一口。咱们才安稳下来，您不想接着过安稳日子？”
郎锟铻马上跟进，说：“阿妹说得对！以往，咱们不怕打，现在当然也不怕，可不划算。”
山雀岳父只管看着祝缨，祝缨也回看了他一眼，对他点了点头，她也不愿意在此时与艺甘家动武。苏鸣鸾所说也是她所想的原因之一。
祝缨问路果、喜金：“朝廷强大吗？”
两人都点头，旧日的仇怨虽然还在但都按下来了，就是因为见识到了地大物博、人口众多，也见识到了皇城的威仪。现在对祝缨提议，也是想借一下祝缨的势、朝廷的力。
祝缨道：“以朝廷的强大，也接受我对你们纳羁縻的提议，而不是再兴大军。是不是？”
郎锟铻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
祝缨道：“我的道理一直都摆在这里，索宁家如果肯合作，我也是会答应的。但是他贪婪，贪婪不好。你们与山雀（山雀听到叫他欠了欠身）都是年长者，对以前的事都还记得一些，以往常有官员拉一家、打一家，又或挑拨离间。我俗来没有这样做过。以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苏鸣鸾放松地一笑，想起来当年阿苏家对一个福禄县令提议一起攻打塔朗家的旧事。
路果和喜金的脸色都不好看，苏鸣鸾与郎锟铻更加放心，山雀岳父终于开口了：“大人说的对！咱们怎么能胡乱欺负人呢？又不是山匪！”
苏鸣鸾马上说：“咱们当然不是山匪，要是将他们就要变成山匪，到时候寨子里就再没一个安生的日头可过了。”
郎锟铻道：“他还跑去找他的西卡亲家了，咱们也不知道真要打过去等着咱们的会是什么。西卡家有金子，能买许多东西。”
所有人都反对，路果和喜金只得悻悻地闭嘴。
祝缨道：“我并不愿意动刀兵，你们各家的恩怨我也尽力的化解。我一向都是这么做的，还望两位能够明白。
谁像索宁家那样挑衅我、向我提出过份的条件，我是万不能答应的。如果以后他们挑衅了你们两家，咱们都不会坐视，怎么样？咱们才是自家人。
以后如果他愿意不计前嫌，大家还是照老样子，他与你们二位也是同族。和气生财嘛。”
苏鸣鸾和郎锟铻又劝各自的舅舅，路果和喜金得到了一点台阶，嘟嘟囔囔地不再坚持了。喜金道：“那就听大人的吧。”路果跟着点点头。
祝缨道：“其实，艺甘家肯定有不甘心的人，让艺甘洞主为咱们拢住他们，不放出来给咱们惹事，也挺好。”
苏鸣鸾在心里记下了这一句，以为非常之妙：一把芝麻洒地了地上，一粒一粒的拣可费力了，扫起来拢成一堆，一把就攥起来了。
山雀岳父道：“他是个胆小鬼，不值得咱们浪费时间。惹到了咱们，咱们再动手就是。大人，您可有半年没到集市里来了，瞧瞧去？”
祝缨笑道：“好啊。”
一行人起身，路果和喜金觉得没意思，不去，祝缨与其他三人一同出去看集市。
……——
集市里很热闹，祝缨等人在这里转过一圈便罢。他们本非为了逛集市而来，不过往外一转，给路果和喜金一点时间化解尴尬的心情。
走不多时，苏鸣鸾就指着一个卖银饰的摊子说，说：“看到这个我就想起哥哥来了，他要去他那寨子里看看，我得嘱咐他几句。义父，我找他去了。”
祝缨道：“跟他好好说。”
“哎。”
祝缨也往那一片明晃晃的摊子看去，索宁家那一片地方上是有银矿的，她也分到了一些，银子可是个好东西啊！她拿起几支银簪看了看，每支做得都有相似之处又都不一样，顺手买了一匣子。给了摊主一张条子，上面有她的私印，填了数目。
别业本身也会买进、卖出，也有钱款的积蓄。摊主拿着她的条子，就可以向别业兑换。
摊主见她这笔买卖不小，给她挑了个很好看的木头盒子，上面带一个小铜锁扣，边往匣子里装簪子边说：“我这里的式样都是最好的，您买得多，这两样是送您的。”
说着，又取了一块小花布，包了一对耳坠、一只戒指，都是银质，样子也很质朴。
祝缨将戒指往手上一戴，耳坠往袖里一装，接了匣子问郎锟铻：“不带点儿回家？”
郎锟铻道：“这个不好，我都是往远处买更好的。您也换个更好的买吧。”
摊主敢怒不敢言。
山雀岳父笑着摇头，拖他走了：“来来来，我告诉你，更好的也要，这样的也要……”
几个人就此分开。
祝缨揣着东西往别府里走，见到袁管事正在别府门前安排人洒扫之类。袁管事忙给她行礼，祝缨道：“你安排几个机灵的人，看看路果和喜金干什么了，别让他们闷坏了。”
“是。”
祝缨将一盒子长长短短的簪子拿到后院，到了一看，祝大又去庙里了，就将耳坠给了张仙姑，又给她挑了两根簪子留下。余下的往自己房里一扔，接着就叫来侯五：“老侯，你的活计来了！”
侯五难得在祝家笑得谄媚：“嘿嘿，大人是要我带兵了？”
祝缨笑道：“是啊，这个你在行。守城的祝兵你认识了吧？”
“嗯，那小子是个好货！”
祝缨道：“那你就带着他，将别业里的青壮训一训。”
侯五搓了搓手，咳嗽一声，显出神气的样子来：“要说旁的，老侯我是不行，要说带兵，那是可以的！当年那些生瓜蛋子补了来，独我带的人死得最少！”
祝缨道：“你能带多少人？”
“一、二百不在话下！再多些我也带过，当年……”
侯五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上了，说了许多当年的事情。
“那次我本来是带十人的，校尉顶盔贯甲站得太高，被人给射死了。我一看，这要是没人管，就要溃败了，乱军裹挟，我的命也不一定能保住。
我就站了出来！说，大家不能乱！得给校尉报仇！弟兄们就稳住了！几百号人呢！我就带着他们还照原先的布置来干，我带得好，那一仗咱们大胜！
当时将军答应我，给我升校尉……”本来升上去了，结果得罪了一个公子，给他又降了之类。
祝缨问道：“你这个校尉干了多久？”
“呃……半、半个月……”
祝缨心道：那就是没干过。报功的结果半个月下不来，半个月侯五可能就是将军“从权”安排的暂代。危急时刻能顶上，倒也有些本领。他也立了功，报上之后就转正式了。
综合表现，祝缨觉得几百号人是吹牛，但是一、两百人他应该有这个本领。
侯五叹了口气：“就坏在这张嘴了。送上兵部的名单本来有我，就被抹掉了。”然后就一路往下滑，运气越来越糟糕。
祝缨道：“你先练着。”
“哎！不用三个月就能大变样！去年我那是没认真操练！”
“已经显出不同来了。你现在认真起来，三个月我要看到成果。干的好了，然后再从各寨里抽丁轮训。”
侯五两眼冒光：“那是、那是，那些小寨子也不能没人管不是！”
“那你收拾收拾，去仓库挑一件自己喜欢的兵器。”
“是！”
侯五欢喜地走了。
祝缨又低头整理“别业”的各项安排，土地、房屋等都有定制了，接下来是建各种工坊。此外就是“别业”管理。
“管家”的式样得变一变，她决定照着山下衙门的设置来。其中“官吏”要通过考核选拔，包括下面小寨的管理，都得识点字，最低要求是能把识字课本给记熟了。
这就要用到小学堂，她对胡师姐道：“胡娘子，将你的弟子们叫来吧。”
“是。”
所谓弟子，就是之前从别业里带下山的男女护卫，都会一些官话也识了一些字。祝缨给他们派了任务：“先把别府里的人教会。”
别府里的护卫、仆人学习的条件并不好，官话更是糟糕。先给他们弄会了再说。不然祝大、张仙姑住在别府里，主要靠项乐、黄管事等人翻译，未免有些困难。
当下排班，护卫轮值，不当值的时候就都学习。别业里的小孩也是，农忙之类的时节肯定不行，有闲暇也还得学。
“管事”们暂时不撤换，等这批人里有出挑的露出来了，再替换。
祝缨又检查了自己的收益，着手开始做收支预算之类。她要把“官吏”变成与山下衙门一样，领固定的薪俸。这样才能对他们有进一步的要求。否则像黄管事这样，自己还带俩学徒干木匠买卖，就没立场禁止他发“发饷”的时候揩一点油。
人家也是要吃饭的。
山里五县，对路果、喜金要多留意，祝缨打算同苏鸣鸾、郎锟铻再聊一聊。她不怕这些县令聪明，就怕有傻子。
事情一桩一桩地办，祝缨在别业的日子过得非常充实。
晚上，祝缨又设宴为苏飞虎饯行。路果与喜金喝得不少，路果拉着外甥的手说：“你的运气是真的好啊！能拿到这么大一个寨子……”
苏飞虎和苏鸣鸾都有点尴尬，苏飞虎没能继承父业，这也算运气好？
山雀岳父低声对郎锟铻道：“看好你舅舅。”
郎锟铻道：“放心，看着呢。”
翁婿二人对望一眼，又斜眼看醉鬼出丑。
很快苏飞虎也有些醉意，苏鸣鸾说：“明天哥哥还要赶路。”众人才散了。
山雀岳父对女婿使了个眼色，郎锟铻点点头，跟着去了山雀岳父的房间。
油灯的光在两人脸上跳动，郎锟铻道：“阿爸放心，舅舅就是嘴上说说，他只对奴隶有脾气。大人不动手时，他还要做一做梦，大人灭了索宁家之后，他老实得很。”
山雀岳父道：“他就是没脑子！你别学他！”
“怎么会呢？”
山雀岳父还不放心，说：“就算你阿妈劝你帮忙，你也不要插手！两个傻子不懂！”
“诶？”
山雀岳父冷眼看了好一阵了，他觉得路果和喜金是傻子！
他早就开始担心了！
山雀岳父道：“这个别业，先是集市，再是建了个石头城，后是招了许多人，你忘了吗？咱们寨子里都有人跑到别府呢！别府与阿苏家分索宁家的时候，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
“我也没想到能这么干脆利落地办完。以前没有听说哪一家是这样快就亡了的。”郎锟铻也有些后怕。
山雀岳父道：“你还是没懂！别府的人口越来越多、田地也越来越多！你看过人身上生的坏疮么？不管它，就会越烂越大！大人要是借着别府继续向外拳打脚踢，难保不会对咱们做什么。山下的官员并不是个个厉害的，我不怕别人，就怕大人。”
郎锟铻惊出一身汗来：“不会吧？义父不是这样的人！”接着加了一句，“您说什么坏疮？”
山雀岳父道：“人是好人，事不一定是好事。他不接着打，就不是坏疮。他先前归还这了那个石头，是个说话算数的人。他今天说，旁人不惹他、他也不会动手，这个我是相信的。我也愿意他‘羁縻’不是‘吞并’。”
郎锟铻道：“阿爸，你最后这话该放在开头说，害我担心这许久。”
山雀岳父道：“看好你舅舅，别叫他干出蠢事来。他再这么蠢下去，我都不想忍他了！你那义父人是好，不是好欺负，什么话都敢跟他试试，真是不知死活！”
“是是是。”
……——
祝缨在别府住了整半个月才带人回去，祝大等人都留在别业里。花姐却带着祝青君等学生跟随祝缨下山——番学里她还有学生呢。
经这半个月，春耕是彻底结束了，花姐也要继续授课了。
项乐随祝缨下山，侯五、杜大姐则留在了山上。山上，别府的事交给张仙姑、杜大姐来办，杜大姐有些舍不得花姐，但也知道别府需要有人，特意叮嘱祝青君：“你跟着大娘，叫她别熬太晚。”
祝银等人留在别府，与她同期选入别府的护卫则被祝缨带下山去。与她同行的还有从别业和各寨里挑选的二十名十二、三岁的少男少女。
下山之后，祝缨将护卫们交给胡师姐统管，给项乐放了假回家。再应付州里的事务，她走的这一段时间，州里情况一切正常，章别驾因没了苏飞虎，更觉得舒服一点——不用派人看着，生怕这位爱打猎的人物跑马踩了禾苗之类。
祝缨特别点名留下了彭司工：“雕版怎么样了？”
彭司工道：“就快得了，识字课本页数少，这个医书页数有些多，雕版也就多。恐怕得下个月了。”
“不要为了赶工刻坏了才好，下个月我还等得。”
“是。”
“我等你的好消息。”
彭司工肃立道：“必不辱命！”
祝缨笑笑。
又召来项安，问她各工坊的情况。
项安拿出一本小册子，祝缨道：“准备一下，我这里有一些人，你带他们去各工坊，做学徒。放到番学边的那个小学堂里安置，安排阿渔和阿炼两个过去，教他们一点官话。以后白天在坊里学手艺，晚上到小学堂里接着学官话和写字。”
项安道：“是。”
祝缨最后叹了口气，问道：“二郎回家准备相亲了，你呢？”
项安怔了一怔，不自觉地揉着衣角：“我不想嫁人！现在也没有好人肯入赘，且看着吧。大人，我在糖坊很好！对了，有个小丫头也很有灵气！”
“哦？”
项安心头微松，道：“叫阿金，糖坊里的小工。学得也快，人也伶俐。就是南平本地人，她家人口多，她是老大，今年十四了，下头五个弟妹。”
“十四了……”
项安忙说：“我同她爹娘聊过了。她爹与我订了契，不用怕一展眼就有主儿了。就算有，我也是排前头的。”
“那她的将来，你安排好了吗？”
项安道：“我要能好，她也就与我一般，她要自己寻着归宿了，也不能拍拍屁股就走了。大人，我……”
祝缨道：“想干就接着干，过一阵子，我还有旁的事要交给你。”
“是！”项安答得很大声。
祝缨笑着摆了摆手：“你顺便去看一下江腾，给我捎一句话。”
项安忙问：“大人要捎什么话？”
“问一问她，书稿准备好了没有。”
“是。”
……——
江腾的书稿就是之前让她准备的仵作手札，自从祝缨说了，她就开始留意，稿子改了一遍又一遍，又画了好些图画，都觉得不太满意。
听项安一说，她心里有点慌，脸上还是一点不显：“我这就去回大人。”
她有点憔悴，虽然雇了乳母带孩子，落衙后回家也不免被孩子干扰，两个孩子一天一天地长大，也越来越能哭闹了。这让她在家里很难做好校对修改的工作，最近几个月只能零零碎碎地修改。
实在拖不过去，只得将最后一稿未誊抄的书稿先装好，硬着头皮拿到刺史府。
一大早，她就背着袋子去开晨会。
祝缨没点她的名，却说：“福禄县新任的县令今天应该到了，大伙儿要是没别的事儿，今晚给他接个风。”
江腾心里叹了口气，今晚，就是白天的时候她还得给祝缨“交功课”。
江腾面上恢复了一片冰冷，心中忐忑，抱着书袋等晨会结束到签押房去解释：“正、正在修改，未及誊抄。”
祝缨道：“哦，那我不催，你自己紧着点儿，六月末能修好么？”
“能的！”
“那就好，紧着点儿。”
“是。”
她急急将书稿带回家，放到柜子里锁好，再收拾停当，告诉保姆今天会晚回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县令来了她也要一同吃席，但是能参与这样的宴会她很开心。祝缨的酒席一如概往，没有妓-女，酒是有的，丝竹管弦也是有的，这样就很好。
江腾打量着新任的县令，猜度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戚明在官场上算年轻人，相貌不坏，暂时看不出什么不好来。祝缨一句话就让江腾觉得放心，祝缨对戚明道：“我向卢刺史求一个能干的人，卢刺史就荐了你。”
江腾差点笑出声来：必是刺史大人挑选过了的。
戚明也是这样想的，他很快回忆起了与祝缨之前见的一面，想起了押送箱子的差使。忙起身道：“多谢大人赏识。”
“要记得卢公啊。”
“卢公对下官多有关怀提点，自不敢忘。”
“坐吧。”
江腾不饮酒，但觉得眼前很是可乐，她笑了笑，目光与对面的花姐对了个正着，花姐也在笑，两人都笑了起来。
祝缨对戚明还算放心，她没有亲自送戚明去福禄县，但是让丁贵“陪”戚明走。她自己则在五月里再去山中“探亲”。
因为是“探亲”，祝缨这次没有带商人进山。这次进山走的是塔朗线，没有商人之后走得就快，三天功夫就到了别业。在别业住上半个月，主持工坊的修建等事务，半月一过再下山来。
如此往复，直到七月末，她才下山就收到一份京城发来的紧急公文——政事堂、户部以丝毫不能商议的口吻告诉她，今年她辖内所有的税都要交足！包括宿麦的税。不但要□□，还要再征调她梧州的一部分库存，秋收后都装船北上。
她与户部谈过条件，宿麦是五年，现在还有一部分地方仍在免税的范围内。现在没了。然后是糖税，本来也是谈过条件的，现在朝廷要临时加税，加抽一成。
祝缨匆匆翻过，只见上面写了个原因——北地遇到旱灾了。
祝缨轻轻吐出一口气，对丁贵道：“去把别驾请来。”

第285章 诸侯
皇城，政事堂。
施鲲拿起一份公文看了看，提笔写了片小纸条夹进去，一件事就算完成了。另一边，王云鹤也做着同样的事情。二人的白发早已多过黑发，脸上也不见了笑容。书吏、小官们轻手轻脚地收发公文，多一句话也不敢问。
施鲲又打开一件，吐出一口气，顺手将公文往桌上一扔，发出一声轻响。王云鹤将手中的笔放在笔搁，问道：“怎么了？”
施鲲道：“没有一个省油的灯。这不，诉苦的又来了。”
王云鹤微微一笑：“哪怕是省油的灯，它也得烧油。”
施鲲自嘲地笑笑：“老了，反而沉不住气了。”
两个老人对望一眼，有了一些惺惺相惜的感觉。王云鹤问道：“又是谁？”
施鲲道：“卞行。”
王云鹤道：“他？他怕是真不太行。”
施鲲抱怨一声：“他怎么取的这个名字？”
玩笑话一语带过，施鲲鹤道：“第十四个了。”
“第十五个。”王云鹤说。
“那一个是谁？”施鲲看着王云鹤桌上摊开的另一份公文。
王云鹤道：“祝缨。”
施鲲道：“他一向不省油。”
“已经够省的了，还要他照亮呢，怎么能不给灯油？”
施鲲道：“莫提莫提，自从下令各州转运粮草，诉苦的都各有理由。倒像治下不是朝廷分派给他们代署，而是他们自己的地盘似的！死护食，让出一口来都要叫半天辛苦，叫朝廷记着他的好，给他犒赏。”
王云鹤沉下脸来，低声道：“全听朝廷的令、年年粮草交足，也未见得全是好事。遇着收成不佳，凑齐了、超额交了，官员们的考核面上都好看了，这一丝一缕都是从百姓那里收来的。是拿民脂民膏换他们的前程似锦。”
两人都沉默了，施鲲道：“先将各州的事都抿一抿，再作区处吧。”
王云鹤道：“只怕麻烦比预料的要多。”
“那也不得不管一管了，唉，本以为我能够安安稳稳休致的。”
“你？”
施鲲苦笑一声：“都这个时候了，哪怕再羡慕陈公，我也不能在这个时候逃了。眼下这些都是老毛病了，比起另一件大事，这还不算迫切。你我携手，共渡此关吧。”
王云鹤道：“虽是老毛病，狠不下手来就怕积重难返。此事不能拖，得加紧了。”
……
两人都是从地方上干上来的，自然知道地方官员的难处。朝廷考核官员，租赋不足是个大缺点。哪怕官员心里有百姓，也得掂量掂量不能回回都要减税。刺史不是一个人，他的身后还有整个一州的官员。大家都是走仕途的，既要上报君王、下安黎民，也图自己一个朱紫加身、封妻荫子。
所以稍轻一点的灾祸减产，只要能糊过去，地方官员通常会不报或者轻描淡写，然后将租赋收足，以向朝廷显示自己的能耐。有良心一些的官员，自己衙门里的少留一点，百姓不至于太困苦。不太在意的官员，还是照旧征收。
风调雨顺的时候能够维持下去，下一年收成好了，有心的官员会将上一年的窟窿尽力填一填。没心的官员就把坑留给下任，一任叠一任，形成一个给前任填窟窿的官场传统。填窟窿第一要义，是在账面上看起来把窟窿填平了。库里？等有空吧。
百姓日子能过得下去的时候，也没人会跑到京城告状说官府照旧收他们的税了。官员自己当然不会说，朝廷虽不时派员下去巡视，但是如果没有点本事也很难发现端倪。只要灾情不是大到瞒不下去，政事堂里就难知详情。王云鹤等人也只能靠自己的门生、旧属、故吏、亲友了解一部分情况。
如此一来，一旦有灾变，后果就会被放大。报上来就说明地方上已经处理不了了。
这是在官员还不坏的情况下，最坏的一种官员，他报个小灾，求朝廷免一部分的税赋，然后在自己的辖内还照收。这一部分就进了他们的腰包里了。甚至有遇到大灾也这么干的，再想朝廷申请赈灾，然后贪墨赈灾钱粮。
朝廷里的老鬼们也不傻，为防这种情况，也不是报灾就马上免、马上赈，而是部分免除和暂免，可以记账，于是“逋租”就诞生了。
……
施、王二人一见报灾就开始着手了。两人先是派干员到北地各州严查，这一回是要瞪起眼睛来，还真查出一些问题，比如有些地方账上有粮、库里没有。托近些年没有大灾的福，暂时没有促成大祸。
二人先是奏请皇帝暂免了北地今年的部分租税，又下令调集仓储预备赈灾。以各地官员的虚账来说，王云鹤认为北地府库的存粮是有问题的，不能等下一个坏消息报上来再想，得提前防止缺粮。采取一程一程传递的方式，以中间仓调粮转至北地，再以南方的粮食填充中间仓。
也就有了祝缨等人收到的措辞毫无回旋余地的公文。南方这些年年景不错，又渐推广了稻麦双季，粮食应该比较充足。
然而，能做到刺史的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如果刺史本人省油，刺史身边的人就会更加费灯油。
政事堂接连收到了数州刺史诉苦的公文，他们没敢拒绝，但无一例外都说自己很困难。百姓本就不如北方富裕，宿麦才刚刚种，还欠着祝缨的麦种，这小王八蛋每年都催大家还债。
他现在还有砂糖这样的厚利，朝廷是不是让他把大家的债给免一免？要不您把我调走，反正我是不想还他梧州这个债了。或者把他调走也行，让咱们喘口气。当然，下官肯定会尽力完成朝廷的嘱咐的。
卞行的信与别人不同，他没提祝缨，但是提到了自己的辖区变小了，所以税要少。又，设新南府，也是一笔花费，实在是困难。当然，如果朝廷有需要，自己也是一片忠君爱国之心，一定是会交足的。
祝缨当然不会提自己是个债主，她诉苦说自己已经提供出去几万石的麦种了。然后笔锋一转，认为北地这个问题有点严重。大灾之后，民间愈苦，就会产生兼并，一旦兼并，地主总有各种办法避税，朝廷、官府能够收税的土地变少，但是税赋总数不变，就都转到剩下的平民头上了。如此往复，恶性循环，历朝历代无不如此。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救灾她是绝不含糊的。不过梧州的情况朝廷也知道，底子薄、还得种甘蔗，所以拿不出太多来。今年多掏就多掏，明年就恢复以往，以后不能再多收了。
所有人都拿“百姓”来说事，说自己辖下的“父老”十分不易，自己正在努力安抚。也有人说，希望朝廷能给这些做出了牺牲的百姓一些“说法”。
看得出来这是要表功、是想讨要一些表彰或者晋升，并且其中还含着杀着。
施鲲指着一堆的公文道：“这群‘诸侯’坏透了，向朝廷缴税是他们的本份，他们倒好，这是向朝廷要账。”
王云鹤道：“让吏部将现有的空缺都整理出来，等着吧，他们一定会举荐人。施公莫气，点灯就得熬油。”
施鲲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他们想推荐什么平日里选不上官的歪瓜劣枣来！老王，你就是脾气太好了。哼！趁机要胁朝廷，他们想得美。”
“施公……”
施鲲摆了摆手：“官可不是那么好做的，一个布衣，一朝释褐就想临土治民又或位居清要？做梦！先排着号吧。散官多得是！让想补官缺的都到吏部来过筛子！来年考核，我第一个考这些‘买官’的！这群鬼，拿本该交的税要好处来了，朝廷这不是缺粮要卖官！混蛋！”
王云鹤一听，想得与自己差不多，于是说：“秋收也陆续要开始了，我料今冬他们进京必有说法。若真有干练之辈，倒也可用。不过，这些人是时候逐次挪挪地方了，不然就真要成‘诸侯’了。散官多了也不是好事，官多了当地租税就要减少了，不能他们要多少就给多少。”
两位从鬼刺史位置上修炼出来的丞相达成了一致，露出一天来的第一个微笑。
施鲲道：“今天是你吧？”
王云鹤道：“是我，单日是我、双日是你。”
确认了值宿，施鲲道：“陛下什么时候再给咱们添两个人，好叫你我也松快松快？”
王云鹤道：“添谁呢？”
两人口里说的是“丞相”，心里想的却是“东宫。”
施鲲原本以为自己能撑到太子登基，做一个两朝的丞相，安排好自己的儿孙，如果能推荐下一任丞相就更好了，再在新君没有厌弃之前休致。实在也是没想到皇帝这么能活，还让他赶上了诸王争储。一个头两个大。
王云鹤也没想到皇帝那么能活，扳着指头数一数，古往今来也没几个皇帝能活到现在这位这个岁数的。他本以为，太子新君登基，头两年是要稳固、表现孝道。然后年轻人会追求自己的功绩，他就可以辅佐新君，干出一番事业来，将以前看到而不方便改革的地方改一改。
现在倒好，干了一辈子的朝廷，太子没了，改革先放一放，还得先思量太子的事。别人能不管，他们不能不管！先太子薨逝良久，也是时候立新太子了，早立太子，早安人心，可是皇帝不知怎么的，他就听不得这个。
两人的笑容又消散了。
…………——
次日，依旧是忙碌。这一天没有“诸侯”们作妖，北地的“诸侯”知道惹了祸，近来老实得很。王云鹤、施鲲二人见了皇帝，将一份北地官员的名单递了上去，各有不同的惩罚。
摊上了天灾算倒霉，叠上了人祸就要清算了。
皇帝道：“怎会如此？我看他们去年还好好的，竟敢欺君么？吏部是干什么吃的？你们政事堂也不管管？”
王、施二人急忙请罪。
皇帝又转了颜色，道：“你们两个日夜操劳国事，偶有疏漏也是人之常情，接下来可有对策？”
施鲲忙说了周转调粮的事，王云鹤又提议：“借此机会，着户部会同清查各地粮草积蓄等。以往是对账，账面上有了、每年往京里缴了就算成了，他们各地府库里的粮草实物朝廷很难看到。如今看来是需要看一看的，看一看官员的贤愚。”
皇帝手肘撑起，身子前倾，道：“卿此言甚妙！”又指着王云鹤递上来的名单，示意该处罚的处罚，罚完了，赶紧把空缺补上。
施、王二人领命。
皇帝又说：“这一回清点动静不小，户部要忙起来，新官递补吏部、礼部也闲不住。礼部是郑熹在管，他我倒放心。吏部不能没有个主事人，事情既繁，上了年纪的人精力不济，不如派个年轻人。就姚臻吧。”
施鲲心说：他？他有什么出挑的本事么？履历也不出彩。哦！他死了的爹是陛下旧人。
王云鹤不动声色，对皇帝拜了一拜：“他正当年。”
皇帝笑道：“那就这样了。”
王云鹤道：“陛下，臣还有一事。”
“何事？”
王云鹤道：“吏部尚且不能没有主事人，何况东宫？请陛下早立太子，以安天下之心。士民议论事小，诸王不安事大。”
皇帝的脸拉了下来，道：“他们怎么不安？等着伺候下一个主子？”
皇帝这么说儿子，话就难听了，二相对望一眼，只能再拜。皇帝起身走了，留下两个丞相也是愕然。
皇帝的火气不小，看谁都气咻咻的。
罗元上前说了一句：“陛下。”
“滚！”
罗元真个在地上滚了一圈好逗皇帝开心。一旁宦官、宫女懂事的都不敢抬头，尽力将自己缩到一边，就怕被罗元看到。不太懂事的在尽力忍着笑，只觉得罗大监可真够伶俐的。
皇帝更生气了，一脚踢了过去，罗元也不敢躲，挨实了这一脚，疼得眼前一黑。皇帝上了年纪，踢出一脚之后一个踉跄，人往一边栽去。蓝兴抢上前去救皇帝，一干宦官、宫女围上前去，两个小宦官结结实实垫在了皇帝倒向的地面。
皇帝被众人扶起，惊魂未定，道：“打……”
罗元年纪也不小了，吓得脸都白了，跪地叩头不止。蓝兴也上前为他求情：“陛下，看在他一向尽力。”
皇帝方才饶了罗元，蓝兴招来了步辇，将皇帝送回殿内。蓝兴觑着皇帝的脸色，悄悄作了个手势，上新茶新果的上前，舞乐都被他摒退了。
皇帝安静地坐着，也没有要欣赏舞乐的意思，坐了一会儿，蓝兴看着他好像没那么生气了，小心地上前给将冷掉的茶换上去。
皇帝接过茶，啜了一口，问道：“我是不是老了？”
“陛下春秋正盛。”
皇帝难过地将茶扔回了案上，对蓝兴说：“咱们相处几十年啦，你是我的老家人，跟我说点实话吧。他们，是不是都想早日立东宫？”
蓝兴躬身道：“陛下心里还念着先太子，谁的儿子谁想。”
皇帝笑笑。
于公，他当然知道要早立储君以安人心，也免得兄弟相争、闹得无法收场。于私，他并不想要一个随时能够取代自己的人。哪怕是他那个早逝的儿子，最好的一个儿子。
眼下……
皇帝揉了揉自己的腿，蓝兴急忙上前，皇帝松开了后，蓝兴跪在一旁小心地为他揉捏。皇帝含糊地道：“可要一个孝顺仁义的人才好啊。”
蓝兴不敢接话，手上愈发地谨慎了起来。
过了一阵，皇帝动一动腿，蓝兴也顺势拿开了手，悄悄撑着地面站了起来。跪得久了，蓝兴的腿有些发麻，他的身子微微晃动了一下，身后两个眼疾手快的小宦官急忙从后面扶住了他。借着衣摆的掩饰，蓝兴轻轻动了动脚。
皇帝又发呆了，他仍然在犹豫。
他知道立储的规矩，以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先前的太子可太合适了，除此而外，目今最长者当是赵王。
可是赵王被太子妃告发了！太子妃，他亲选的儿媳妇，说话做事一向都是有章法的。年纪轻轻守了寡，却仍然抚养儿子，也算是个合格的媳妇。皇孙虽幼，却是太子亲儿。
赵王忌惮侄子是必然的！皇帝想。先太子，最好的儿子，有这个儿子在诸王无不安顺，包括赵王。
要是他还在就好了……
他一没了，整个世界都变了样儿，诸王相争，仿佛没一个好人。鲁王跋扈、不敬兄长，赵王谋算亲侄，唐王收买官员，卫王流连山水、不务正业，周王、吴王醉酒互殴……
一个一个，儿子们都成了恶人！
皇帝一阵头疼，他已不求一个再开盛世的贤明太子了，要一个正常的孝顺父母、友爱兄弟的人要求很高吗？
蓝兴一直等到皇帝缓过神来，才蹒跚地上前，皇帝道：“累了就去歇着，年纪也不小啦，有事让他们干去。”
“是。”
……
这一晚是施鲲值宿，蓝兴出了皇城直奔回家。他的府邸占地颇大，从外面看不太出来奢华，内里该有的一样不缺。家里一堆仆人围了上来叫他：“阿翁。”有眼尖的看到他行动迟缓，故意大呼小叫：“您这是怎么了？”
蓝兴摆了摆手，道：“都散了！”
蓝德上前扶着他进房，小心地问：“爹，您这是……”
蓝兴斜眼看着这个“儿子”，哼了一声：“你还舍得回来？在外面可逍遥快活？”
“儿子不敢！爹还在宫里，儿子怎么敢歇着呢？儿子去庄子上了，将秋收了……”
蓝兴叹了口气：“收拾收拾，跟我走一趟。”
“是。”
蓝兴与蓝德换了身衣服，除了颏下无须，俨然是两个士人。他们不骑马，乘一辆小车从后门出，由两个心腹家丁驾车，一路到了刘府。
刘松年近来闭门谢客，却被他一张名帖敲开了门。
蓝德心中奇怪，向来不见刘松年往蓝府送礼，怎么看起来两人像是熟人？
蓝兴道：“你们在这里等我。”
“啊？哦！”
蓝兴慢慢地走到了一间小厅，只见刘松年正在煮茶。刘松年抬起眼睛：“有事？”
蓝兴不等招呼，径自走到他的对面坐下了，刘松年没骂走他，而是给他也斟了一盏茶。蓝兴尝了一口，道：“王相公今天在家？”
“怎么？你想找他？”
“有点事。”
“嗯？”
蓝兴苦笑一声：“你们要再催陛下立储，谁都没有好日子过。”
刘松年道：“他才不会听你这一句，听了，就不是他了！你也别想管得了朝臣请立东宫。”
蓝兴道：“咱们都是陛下还在东宫时就在的人，你、我、龚劼哦，还有陈峦，死了的钟宜……”蓝德一口气报出了许多的名字，“咱们别说虚的了。都是为了那个位子，咱们也都见过了。现在是陛下不想。”
“你还没想好怎么押宝？”
蓝兴忙说：“那可轮不到我！眼下就这几位殿下了，你们就算请立东宫，还能是谁？不过也是旧着那个路数来请立。既然这样，到最后位子也还是落到那个人的头上，又何必急在一时？倒叫陛下现在为难？”
刘松年眯起了眼，蓝兴冷笑道：“立了太子，你们想怎么着？是不是就能抛开陛下伺候新主子了？你们士人胸怀天下，我是阉人，眼界就这么大，你与陛下也是相知几十年，心疼心疼他吧！”
刘松年道：“你的意思，我知道了。”
蓝兴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吸吸鼻子，说：“朝上的事还不够相公们忙的么？是北地的灾情不紧，还是十月的刺史不多？你们把营盘扎牢了，谁来不都是一样么？我只要陛下安心。”
刘松年点了点头：“看好宫里，不可让宵小有可趁之机。”
蓝兴道：“这是自然！”他将杯子放回原处，对刘松年一礼，慢慢地又走了出去，留下刘松年在屋里发怔。
半晌，刘松年骂了一句：“我就知道，这破京城讨厌！狗屁皇宫里麻烦多！”
早知道就不该回来！依旧逍遥山水，何等自在！现在……
“备车，去王家。”
…………
政事堂好像真的消停了，王云鹤和施鲲有一阵子没提立储的事了。
皇帝却不消停了，说得好好的，要让礼部、吏部将选新官的事承担起来，却忽然改了主意。
先是，调郑熹为京兆尹，接着，将裴清调出京去做了刺史。然后又将钟宜的弟弟调做了礼部尚书，最后，把周游重新调入了禁军。一番调动，看得人眼花缭乱。
到了十月，各地刺史开始进京，今年来的不是旧年人。吏部的新尚书姚臻忙得脚打后脑勺，王、施二人也不得清闲，皇帝召见刺史、别驾不提，他们二人也着意考核一些官员。
往年他们也见各地刺史、别驾等，大部分是比较泛泛的，如今却拿出查私房钱一般的架式来。今年进京的刺史，有福了。
章别驾额头冒汗，他此行携带了祝缨让他带来的一些文书，又有给王云鹤等人的信件。同时，今年梧州还有八个贡士。八人都是从各县里选拔出来的年轻人，通过考试考出来的，福禄县、南平县各三人，思城县两人。但是据章别驾一路观察，竟是福禄县的三人水平更高一些。
此外，祝缨事先与他通了气，赵振等四人祝缨另外具本举荐。章别驾知道，这四个人这一次恐怕是稳了。梧州出粮了！
而梧州上下的官员，哪怕不升官，也能记个不错的考评，为下一次升官做准备。
章别驾本以为自己也能跟着沾点光，哪知王云鹤像审贼一样的审他，先问田亩数，再问亩产量，然后问税率、库存。他都答了。
王云鹤又问：“府库能支几年？”
“五年！”章别驾自信地说。
冷不丁的，王云鹤又问起了百姓生活，突然说：“不对，中间有人中饱私囊！如何一亩田多收了十斤？”
章别驾吓了一大跳，跟王云鹤对了一回账，松了口气，道：“哦，那个不是衙里收的，是他们村里自发的，为的是备灾。官府有时候来不及，有时候一些小事他们也不上官府，就自己族内调剂了。”
王云鹤道：“这倒不失为一个办法，但要仔细不要被人贪污了。”
“是是是。”
王云鹤放了他之后，章别驾还以为祝缨哪里得罪王云鹤了，心道：以前不是好好的吗？
后来与同僚相聚才发现，大家的遭遇都差不多。又想北地有人倒霉，有些地方换了刺史，有些地方干脆一口气把主副官都换了。是有些不同寻常。
章别驾思忖再三，带着礼单，来到了一座宅邸前。

第286章 新官
自冬至春，章别驾在京中奔波，一如前年。京中多的是与他相似的人，许多人都嗅到了气味，较之前年也更躁动了。
一边在京城各家转着、与相熟的地方同僚聚会，章别驾终于又排上了王云鹤家的的队。这日，王府里来人请他次日过府一叙。章别驾不敢怠慢，急急修整一番，早早地到了王府等候。王云鹤从皇城里回来，便在书房里接见他。
章别驾对王云鹤的上次接见犹有余悸，但是丞相是必须得见的，不求丞相们对自己有多么地好，只求丞相们不会觉得自己不把丞相放到眼里、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他恭恭敬敬地站到了王云鹤面前，王云鹤看了他一眼，道：“坐。”
章别驾坐下，僮仆上了茶，章别驾意思意思地沾了沾唇就放下了茶杯。
还没等他开口，王云鹤就先问了一句：“梧州今年有贡士来。”
“是。”章别驾忙欠了欠身。
王云鹤又问：“你都熟吗？”
章别驾哪里想得到丞相们对“诸侯”的评语？还道王云鹤是因为祝缨所以对梧州要特别地好一点，精神一振，道：“一路同行，略知一二。”
王云鹤问道：“孰优孰劣？”
章别驾道：“都不错。梧州向来公正，凡取士，皆糊名考试，能考取出来的都是人才。于人才之中再选取实干之人。除了贡士，刺史所荐诸生，皆非无能之辈。”
王云鹤一一细问，章别驾有心将事办成，又说：“羁縻县语言风俗尚且不通，南平、思城、福禄三县之文教日有增益，福禄县更佳。刺史在那里下了十余年的功夫，又教授相公的文章，当年的年轻人如今已长成，正是结果之时。”
王云鹤脸皮抖了一下，道：“圣人之学学不好，读我写的只言片语也是不成的。”
章别驾陪笑道：“是，并不敢落下，五经六艺也都习的。下官在到梧州前也任过几任地方，下官看来，梧州与獠人杂居，骑射上头比一些地方的文弱书生强多了。”
王云鹤道：“子璋信里说，他忙于羁縻事务之时州内庶务是你代理？”
“是，依上官的之命行事而已。”
王云鹤道：“你干得不错。”
“相公过奖了。”
“梧州上下官员，你觉得如何？”
章别驾一一细数各人姓名职位考核结语，都说干的不错，最后说：“还缺一个司仓，以前的吴司仓调走了。不过并不曾误事，司仓佐也恪尽职守。”
“司户祁泰，其人如何？”
“是个不善言辞只会干事的人。”
公事似乎到此为止了，王云鹤的神态、口气都松弛了下来，闲适地道：“这里不是政事堂，轻松些。一路可好？”
“一路都顺利，就是道上有点挤。”
王云鹤笑道：“都上京嘛，你们赶到一起了，人多了就热闹，可有什么趣事不曾？”
章别驾道：“为方言闹了不少笑话。”
两人无拘无束地聊了一阵，章别驾看王云鹤神态随和，渐渐放下心防。出相府的时候已不知自己说了些什么了，只觉得自己应答得应该都不错。
王云鹤确实觉得他还可以，将“章炯”两个字记在了一张纸上，接着见下一位访客。这一天王云鹤睡得不早也不晚，临睡前纸上已经写了六个名字。
第二天，他将这张纸带上，先上朝，再到政事堂与施鲲碰个头。
……——
施鲲前一天值宿宫中，回家前也要与王云鹤碰一下，告知临夜并无大事发生。
王云鹤将自己写的纸条给施鲲看：“这几个人。”
施鲲指着上面一个名字，问道：“这个章炯，是不是姚尚书才提过的那个章炯？”
王云鹤点一点头：“是他。梧州别驾，是个实干之人。”
施鲲笑了：“能在祝子璋手下好好活到现在，可见是个有才干的人。我看可以了。”
王云鹤也笑了：“赶紧再派给他一个新别驾，梧州的长史、司马都不能顶用，为刺史之贰的只有别驾。送个新别驾过去，让他好好磨一磨才好。”
施鲲道：“章炯给他派哪一府做知府去？”
王云鹤道：“不拘哪一府，我看都行。”
“好。”
两人又将名单上的几个人也都议过。北地旱灾，两人警醒，由此审核出一些问题、罢免了一些官员，这些空缺都要有人顶上。
姚臻出任吏部尚书之后的一件大事，就是挑选官员填补空缺。姚臻新任，又赶上年末的大考核，忙得焦头烂额。丞相们不免要将知府及以上的官员的任免接过来，为这个新人分忧。
前几日姚臻提到了还有章炯这样一个“年富力强”的人，资历也够，历年的考评也好。亲自考查之后，王云鹤决定今天同意。顺手还询问了章炯对祁泰的看法，因为祝缨特别要求，如果她调任需要带走祁泰和几个京城带出来的衙役。
两人将名单敲定，知会姚臻之后，再一同奏报给皇帝。
从梧州拿走一个用得顺手的别驾，政事堂也就痛快地同意了祝缨所举荐的赵振等人。因祝缨曾带四人进京，王云鹤见过四人，吏部很快发文往梧州，给了这四人官身，乃是各“诸侯”讨价还价里，最早被兑现的一批条件。
驿路快马在寒风中自京城一路南下，文书到达梧州时正值新年。
……——
今年章别驾不在，祝缨坐镇刺史府。
这个新年的气氛还算不错，朝廷要多征税，祝缨先出了告示，将情由与本地百姓说明，又下令除此之外，本州不再加税，然后再开始收取。
税多收了些，但因梧州近来糖坊等的收益以及宿麦的种植，百姓生活尚可，除了偶尔几个管不住嘴的说两句，并无更多的不满。
祝缨打算灯节的时候让州里好好热闹热闹，同时也在琢磨盐的事情。她早有心降低梧州的盐价，只是一直腾不出手来。
盐铁官卖，比糖更加不可或缺，利润丰厚，一个不慎百姓不能获益，却喂肥了蠹虫。若能有一个合适的法子将盐价一降，也能缓解一下百姓因加税而带来的不便。还有大半年的时间，应该能办成，也算她离开之前给梧州留的一点福利。
她取出信笺，准备给几个刺史写信，询问一下情况。他们的辖区内有盐场，很巧的是，他们都从她这里拿过麦种。
信才写了一半，小柳就来报：“大人，京城有公文！”
小柳的脸上带着一点奇怪的神情，按时间推算此时正是闲的时候，除非大事，否则谁也不会想在这前后办公。
祝缨道：“拿来我看！”
祝炼接过了公文，捧到案头，祝缨拆了公文一看，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来——王相公真是公道，赵振等人的告身下来了。
此事稍有一点惊喜，几个都是实职，过完年就要赴任的那一种。
祝缨道：“来人在哪里？快，请来一见。小柳，把赵振他们四个叫来！”
小柳道：“荆郎君他们在城内还好，赵郎君可是回家过年去了。”
“那就派人去叫他来！是好事！他们的告身下来了！”
“是。”小柳笑着答道。他很高兴，大正月的听到好消息，谁都会开心。他又悄悄地看了祝缨一眼，心道，跟着大人就是好，兴许也能像小吴哥那样……
祝缨自己也高兴，她想在自己离任之前多为梧州栽培出一些官员。只恨不能让她再任三年梧州！
很快，荆生等家在南平县的人在一片喜庆中跑到了刺史府。此时刺史府里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当值的衙差脸上都带着笑意。荆生是荆纲的族亲，家里知道规矩，早准备了许多的红包，一路发了进去。
待到了正堂，看到祝缨，荆生一个头叩了下去：“晚生拜谢恩师。”
祝缨上前将他扶起，道：“快快请起。”
荆生仰起头来时，脸上已挂上了感激的泪水：“若非恩师提携，晚生哪有今日？”
他的心中也如小柳一般有期盼，小柳的榜样是小吴，他的榜样是顾同。本想着沉下心来老老实实听几年使唤再探一探口风，哪知祝缨不声不响给他办成了。
荆生喜极而泣，连连顿首，祝缨都把不住他，荆生道：“恩师深恩厚德，学生没齿难忘！呜呜……”
荆生呜咽良久，才在小柳等人的协助下站了起来，看祝缨一派平和的样子，他又不好意思了起来。
小黄知机，去打了水来给他洗脸，荆生更加不好意思了。匆匆洗了脸，同学汪生、方生也呜呜着进来，二人进来没看到他，见面就是一跪，也是叫一声：“恩师。”
荆生瞪眼看着两位同学呜呜地感激涕零，觉得汪生说的“学生必恪尽职守，以恩师为榜样，不辱没了恩师的名声”以及方生说的“上报陛下、恩师，中慰父母，下安黎民”比自己说得好。他忙添了一句：“我们都是这样想的。”
汪、方二人这才发现荆生，不由耳朵发红。待二人也洗了脸，祝缨含笑道：“终于不负你我相识一场。”
三人又是一番感谢。荆生犹豫了一下，问道：“不知赵振他……”
“他家远，过两天也过来。到时候大家一起聚一聚，我有事嘱咐你们。”
“是！”
……
赵振到来时，荆生等人已各自回家准备庆祝了。赵振由父母、本族的长辈赵翁等人陪同。福禄县的人到州城来，总是觉得底气格外的足。
他们到了门上递了帖子，很快便得到了接见。
赵翁与赵振的父母激动得话音里有点哆嗦，赵父一个不小心说溜了嘴：“自打大人叫他过来做事，咱们就常说，福气快到咱们家了，比别人虽晚了一点，好饭不怕晚，嗷呜……”
赵母将脚从丈夫的鞋子上又碾了一碾默默地移开，后悔踩得晚了。她的裙摆挨着他的衣摆，一叠，又散开了。赵父忍痛忍得面目扭曲。
祝缨一笑：“你们的好日子也快到了。”
赵父、赵母都开怀，儿子做了官，他们也可做得封翁封君了，一家子都感激了起来。
祝缨对赵振道：“我请你们吃饭，还有荆、汪、方三位，大家伙儿一起，我正好有事嘱咐你们。”
赵振响亮地答：“是！”然后又笑，“学生有些慌，也不知道要怎么做，正想请教老师呢。”
赵家一家人住在福禄会馆里，到得次日，祝缨在府中设宴，作陪的是府里的官员。排面给得足足的。
祝缨给他们都安排好了，先在家中庆祝几天，然后就要动身。几人要任职的地方比较远，都在北方，不像顾同，隔俩月就能捎封信过来请安问好，顺便捎带些东西。赵振等人要去的地方远在千里之外，通信并不方便。
祝缨特地叮嘱他们：“或与前些日子一些官员被罢有关，你们到了那里之后务必小心。你们干事的本事我是不怀疑的，但是人有水土不服、事也有水土不服，人情往来也一样。去了先摸摸底再干。”
“是。”
四人都在祝缨手上干过些实务，虽不如顾同、赵苏那样的娴熟全面，但也耳濡目染，自思可以应付。
祝缨又说：“到了之后务必心怀百姓。与上下要处好，对同僚要客气。且不要动歪心思。只要你们能将事做好，不会被埋没的。”
得了这一声，四人都安了心。祝缨又赠他们盘缠，父老们亦各有赠，没出正月，四人就结伴离开。他们要一同北上，走过一段之后再分开。四人并不知道，吏部那里一批批了不少人，那些人没他们的好运气，须得到吏部走个过场、由吏部官员审核才能领到告身。
祝缨也不知道，此时的京城，皇帝也已同意了姚臻的举荐，要将章炯调离梧州。章炯的品级更高一些，手续也复杂一点，文书下得就晚。政事堂打算将继任者选好，然后一同下文，不给她反应的机会。
她还很高兴，正在去别业的路上。她打算去别业探望一下父母，再回来主持春耕并等章炯回来。
张仙姑和祝大两个自从知道祝缨的计划之后，反对也无效，只得想着先在别业给祝缨“扒拉好窝”。因为项乐新婚，正在福禄县老家小住，新年不在别业，老两口觉得没有自家人看着别业不行，就没有下山来。
与她同行的是别业随从。
花姐等人被她留在了刺史府，随时关注着梧州的动向。
……——
山路比之前好走了不少，五县说不修路，也将大路略略平整了一下。祝缨骑在马上，呵出一团白气。一行人走的是近路，即中路。
南路即左路是阿苏线，北路即右路是塔朗线，中路则是要过那道狭长的山谷。山谷取直，所以比左右路都要近些。
如今山谷尽头已经建起了一个简易的堡垒，或者说关卡。
祝缨一行人到了关卡下面，祝银大声说：“大人来了，快开门！”
关上的人往下一看，忙跑了出来：“大人来了！”
这是两个年轻人，脸上都带着点激动的笑，看着祝缨的眼睛亮晶晶的。关卡上有约摸二十来人，他们都是侯五带出来的人，一见祝缨来，派了两个看门的，余下的都过来在祝缨面前站好队。
祝缨向他们道了一声辛苦，又指其中一人的靴子问：“过年没领到新的？”
那人笑道：“有的，今天轮到我打柴，就换上旧的。”
祝缨又问他们吃住如何：“到卡子上几天了？什么时候替换？还忙得过来吗？家里的活计有人干么？”
领头的一个小胡子道：“回大人，我们这一班守一个月，还有五天就来人替换了。家里尽有人的！咱们吃大人饭，当然要先干大人的活！没有大人，哪里有我们的今天？”
祝缨道：“也要顾家。”
小胡子的官话不太好，听得一愣：“咱们是祝家的，顾家是哪家？”
祝缨一笑：“对，你们是祝家的，不是别家的。”
小胡子用力一点头：“嗯。”
祝缨一路顺利地去探望过了父母，在别业小住了两天，将别业的春耕事务先安排一下，以防到时候自己走不开，别业春耕无人安排。
等她再次下山，便收到了朝廷给她的惊喜——章炯升任安阳知府，朝廷给她安排了一个新的别驾。来人姓张，名运，名声不显，祝缨之前也不知道他，其人性情如何更是无从得知。
朝廷这些老狐狸，真是一肚子的坏水，十分会给地方上添乱。

第287章 突然
祝缨将文书仔细地又看了一遍，没有找到更多的讯息。她轻轻地将这份文书放到一边，对小柳说：“发抄吧。”
小柳接了文书，匆匆走了出去。祝缨对一旁的小黄说：“你跑一趟，把项安叫过来。”
“是。”
项安正在糖坊，身边一个项渔一个阿金，手里捧着小本子不时地在上面记些什么。听到祝缨叫人，项安不敢怠慢，对项渔和阿金说：“你们在这里，将刚才的数目仔细核对。”
阿金惜字如金：“是。”
项渔则好奇地问：“会是什么事呀？莫不是有好事？”
项安横了他一眼：“管住你的嘴。”
项渔缩了缩脖子，项安道：“要是我不回来，你们不用等我，干完了活就自己吃饭去。”
“哦。”
项安匆匆赶回刺史府，路上，她轻声问小黄：“可是有什么事？”
小黄双手一摊：“我也不知道，大人的心思谁能猜得着呢？”想了一下，想说祝缨看起来不像是高兴的样子，转念一想，也不像是不高兴的样子。小黄将剩下的话又给咽了。
项安留意到了他表情的一点变化，追问了一句：“怎么？真的有事？”
小黄脸上带点疑惑地道：“不像有事呀。”
两个人也琢磨不出来，项安却因小黄这一点表情的变化，心里更加没底了。她家兄妹三人，两个哥哥已经成家了，母亲的压力全移到了她的身上，一旦有人找她又不明说是什么事，她都不免要怀疑是母亲的说客。所有说客里，祝缨的意见是最不能够被忽视的。
怀着忐忑的心，项安到了签押房，祝缨先让她坐下，问道：“二郎还在家里？”
“是。”一说到自己的家人，项安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儿。
祝缨道：“大郎与二郎，你觉得哪一个更适合守家？”
项安轻呼一口气：“大郎。打小就是这么分的，我与二郎更喜欢外出。”
祝缨微笑：“这几年你也没什么机会外出，都困在糖坊了。”
“糖坊不算外！”项安忙说，“有事做就不算困守。我愿意在外面做事。”
祝缨点了点头，抽出一份文书来，按在桌面上往前一推。项安疑惑地走上前去，捧起一看，不由吃了一惊：“这！”
祝缨点了点头：“这些年你们兄妹为我做了不少事，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们的心愿我当然要尽一分力。”
项家的心愿就是“身份”，祝缨给项安看的正是一份户籍文书，将项家的户籍给转了过来。做官要倒查三代，现在可以从项安这一代开始算了。
项安捧着文书一则以喜、一则以忧，须臾之后，竟笑不出来了。该为家里高兴，可是自己怎么办？如果家里不是个商人的身份，她还能出来抛头露面吗？
自福禄县起，乡绅们都愿意在“商”上谋取一分利益，但他们都要套个名目。譬如林八郎，就是以“游学散心”的名义去顾同那里。既守住了可以选官的便利身份，又能沾上工商的利润。整个梧州都是这样。
即便如此，也没有哪一家让女人在外面主事的——除非她是个寡妇。反而是商人家，她出面做些事情更方便些。
以前，身份是全家人担忧的事情，现在成了她一个人的难题。本来母亲就想她早日成家，现在更有说头了。
种种念头一闪而过，她低头将户籍收好。定了定神，项安看到了祝缨，心思电转，项安捧着文书后退三步，郑重地拜下：“小女全家叩谢大人提携之恩。”
祝缨道：“起来吧。”
项安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将求援的话说出口。等祝缨说一句：“将这消息告诉家里吧，再让你哥哥过来一趟，要尽快。”
“是。”
祝缨看了她一眼，问道：“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么？”
项安心头一紧，忙说：“当年大人帮我们兄妹报了杀父之仇，我们便发誓要一直追随大人的。我的心意绝不会因为时事的变化而变！哪怕家里如今改了户籍，又或者多了几个钱。”
项安心里闪过了许多人，朱大娘、大小江娘子、胡师姐、苏鸣鸾，她马上接着说：“我与二郎到大人身边的本意并不是为了这一纸文书。项家得有今日，都是大人的提携，我说出去的话也是做数的。家里有大哥，二哥也成家了，并没有后顾之忧。”
祝缨问道：“要是我调离梧州了呢？”
“也是一样的！糖坊本来就是大人赏给我们家的，大哥不在，还有阿渔呢！那小子虽然小，再有管事帮着，也能支应的。他的弟弟们也快长大了，都行的。”
祝缨道：“总要同家里说一声的。”
项安道：“大人……我……我不想回家……嫁人……户籍也改过来了。要结婚的人就不一样了。我不想做一个倚门眺望的人。”
祝缨道：“你传讯回去，让项二过来，咱们聊一聊。”
“是。”
…………
消息传到项家，家里又是一阵欢喜。项老娘等人一面说要谢祝缨，项大嫂又打点礼物，项二娘子扳着指头算，是到儿子辈还是到孙子辈就可以开始谋官职了。
在她们的眼里，整个福禄县的“乡绅”人家都是很有盼头的。她们家这十年发迹，钱，不缺，地，买了不少，高低也得算个乡绅了。又搭上了刺史大人的线，怎么也得有点希望吧？
自己这一代做不了官，做个封君封翁的，也行啊！
项老娘则拉过了儿子，问道：“我也想上州城去，成不成？”
项乐问道：“怎么不成？娘要做什么？”
“为三娘，”项老娘说，“大人对咱们家有恩，你们两个说要跟着他，我也是点头了。三娘跟你不一样，她是个姑娘家！年轻时还罢了，现在一年大似一年了，大人不得有个说法？”
项乐吓了一大跳：“您要什么说法？大人是个正人君子，您怎么能将大人也拿出来说嘴？”
项老娘道：“我可什么都没说！等我走了，你和你哥哥两个都自己有家了，她一个老姑娘锅冷灶冷的，那可不成！她只要有个归宿，报恩，咱接着报，不耽误！”
项乐道：“那是咱们家的事，不该将大人也扯进来。大人仁善，不是为了叫人随便编排的。”
项老娘道：“我就在家……好好，不说。那三娘……”
项乐道：“这事还得看三娘。大人不好给人保媒。”
“我就怕她心里有别的念头。”
“咱们先去看她。”
“给你大哥写信，告诉他这事。”
“哎。”
当晚，项乐写信给在京城的大哥，第二天他便带着母亲到了州城。他在刺史府里有屋子，但不将母亲带到府里，而是先安置在府外自家另置的房子里。项乐一边安置母亲，一面让人将妹妹叫回来。
这一回来，家里又闹了一场大的。
母子三人将仆人支开，先说户籍的事，此事并无异议。项老娘又旧事重提，女儿是得嫁人的：“难不成你还有什么想法？你要是心里有了人，也告诉咱们。有什么是不能对亲娘说的？”
项安也知道自己亲娘是什么样的人物，也不跟她废话，头发一扯，从针线笸箩里翻出把剪刀来，捋起长发就铰。
项乐道：“你别！”
兄妹两人都有点功夫，一番打半拉扯，项安一边头发剪成了个狗啃，左手挂彩。项乐从小臂到手背一道口子，呼呼冒血。
两人各自翻找绷带、伤药，收拾好了伤口，项老娘眼中含泪：“真是冤孽啊！你可是咱们好好的人家的姑娘，没名没份的，这是要干什么？咱们辛苦这些年，眼看熬出来了，你究竟是为什么？”
项安气得从脖子到脸都火得冒烟：“这也是亲娘该说出来的话么？清清白白的，要什么名份？你看看大嫂，大哥去京城，她守家，叫他俩掉个个儿，成是不成？再看看二嫂 ，二哥对二嫂好吧？她要出去做买卖，掌管家业，你们愿不愿意？
有了人家，家里的事呢一样也不少干！弄了半天，还是说男人养的家。说家是女人在管，可花了多少钱、买了多少东西，还得给人家交账。多吃两口就要说是馋媳妇、大肚皮，我可受不了这个！
我如今自己管事，自己就能做得了主。谁个也刻薄不了我。”
项乐沉默了一下，说：“我还没说什么呢，你急什么？娘老了，才想儿女都安稳。是想着你好，她不想你不好。”
项安眼中流泪，嘴上依旧清楚，道：“爹刚走的时候，家里是个什么样子？这才过了几年呢？就能忘了本了？当初年咱说的就是谁为爹报仇，咱就一直追随他。我是为着自己的忠义孝道，你们偏往歪的邪的去想，我有什么办法？”
项老娘看着儿女都挂彩，只好叹气：“那我得见一见大人。”
项安还是不愿意，项乐道：“也好。”他用受伤的手压下了妹妹，项安看着他手上的绷带，忍了。项安找了块帕子将头发包了，两人将袖子拉下，勉强盖住了伤口。一家子这才往刺史府去。
……
到了刺史府，因张仙姑不在，项老娘只能先由胡大姐陪同。兄妹俩则先去签押房，路上又见里面的人进进出出，见了面都与他们兄妹打招呼，项乐笑问：“忙什么呢？”
“去召几位县令过来，将春耕了，大人有事吩咐。二郎还不知道吧？咱们章别驾高升了，又有个新的别驾要来。”
项乐忙说：“才知道，新别驾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呢？”
“那就不知道了，反正有大人在，谁来都不怕的。”
兄妹俩进了签押房，项乐也如项安一般谢过祝缨为项家解决了一件大事。祝缨道：“虚的先不说了，趁着方便，就给你们办了。现在一事要问你们——愿不愿意离开梧州？”
项乐道：“我们愿为大人驱策！无论到哪里，这心是不会变的。”
祝缨指了指项安，说：“她的事儿，不太好安排。令堂也来了？是不是也是为了她？”
项安忙说：“我也与哥哥一样。家里……”
兄妹俩对望一眼，项乐道：“大人，三娘还小，不急着成亲。”
祝缨道：“我知道了。令堂那里我会去说的。你们两个将手上的事情拢一拢，慢慢移出来。家里的事也交出去，咱们就快进京了。”
两人精神都是一振：“是！”他们不向祝缨多问，但都猜祝缨要高升了。
祝缨继续安排他们：“让大郎也回来吧，你们家里也不能没人照看。”
“是。”
祝缨看项家兄妹的样子，家里没少打架，项乐能说出那样的话，就是打出一个结果来了。只要兄妹俩打定了主意，她必然是支持这二人的。
她马上就给兄妹俩另派了件任务：去别业里检查一下别业工坊，同时将一些物资带到山上。
先是，她让项安会同赵振等人盘了梧州作坊，又将别业的一些年轻人带到山下学艺，就是为了在别业也建相应的工坊。之前以为自己会在章别驾之前调任，现在章别驾先走，新别驾不知是什么样的人，许多事情就要提前完成。
这其中就包括了项家的户籍。
兄妹俩没问缘由，领了命就开始准备。
至于项老娘，祝缨在后衙的书房里见了她。项老娘的担心祝缨太明白了，甚至她的说辞都与张仙姑极为相似。
祝缨拿捏着分寸，说：“二郎与三娘都是好孩子，既忠且孝，你们家的人我是很放心的。”
项老娘道：“大人瞧得起他们，是他们的福气。”
祝缨不等她再说项安的事情，又说：“在我这里的人，我都会安排的。”
祝缨没有继续再说下去的意思，项老娘定下神来，将以往种种都回忆了一遍，勉强不再说项安了。念叨着回了福禄县。
项老娘一走，兄妹俩顿时浑身轻松，第二天就往别业里去了。
祝缨也忙碌了起来，新别驾不知是何等人物，因自己今年也要调任，她做了最坏的打算——这个别驾是来制衡她的。这本是朝廷设别驾的一个目的之所在。
她将州内的事务又盘点一番，同时知会了五县县令，告知了将有新别驾的事情。自己也不再去别业，专一等着别驾的到来。
到得春耕快要结束的时候，张运来了！
……
张运四十来岁，看起来不像是个文臣倒有点武将的模样。他挺着一个将军肚，浓眉大眼，年轻时相貌应该不差，可惜现在有些年纪了，在南方的炎热之中，整个脑袋热得直冒油。
张运也没有携带家眷，他带了六个仆人，其中包括了厨娘和长随两口子。
祝缨与他一打照面，就知道此人没过过什么苦日子。他的手白白胖胖的，没有茧子，肉看起来很软。
张运也打量着祝缨，他对祝缨也早有耳闻——这是一个很能干的刺史，年轻。
到了一看，一点也不像是个惹是生非的样子，不由心下大奇：人不可貌相！
两人的脸上都带着真诚的微笑，祝缨道：“住处已经为别驾安排好了，别驾看看还有什么要添改的，告诉司仓佐他们就行。”
张运一摆手：“差不多就行。”
祝缨又设宴为张运洗尘，张运将席间两个女子看了两眼，也没吭气。张运远道而来，祝缨给了他几天的假，先安置下来，他也领了，也不急着问祝缨讨要差使。
祝缨也沉住气，等过了一个休沐日，才带着张运熟悉梧州事务。出乎她的意料，张运第一次见面说的“差不多就行”，竟是这个人的真实写照。无论你对他说什么，他都是一句“差不多就行”。
给他的公文他也看，让他做的事他也做，然而无论做什么都不求甚解，颇有一股“垂拱”的味道。
祝缨心道：政事堂总算又干了一件好事。
梧州地方，官员如果不励精图治，那么垂拱也是极好的，反正比瞎折腾强。
祝缨也乐得张运不多事，到得四月初，眼见张运没有动静，便将刺史府的事务交给张运，号称自己要进山。
张运已知祝缨会时常进山，便问祝缨：“大人，我不用进山的吧？”
祝缨道：“都是羁縻县，你想进山，也要与他们商议一下才好。往日故事都在方志里了。”
张运了然：“那我就不去了。”
祝缨与他在城外道别，此行也有一些商人同行，但她并不深入别业。她走的是阿苏线，到了阿苏县，让商人自行去别业交易，她自己又悄悄地折返，在赵苏家里猫了几天，等着看张运的反应。看张运是故作不在意，她一离开就生事，还是真的“差不多就行”。
住了半个月，张运没有什么动静，祝缨才放下心来。五月里，她才安心在别业呆了半个月，自别业之中又着重再选了十男十女。她自己进京要全换成别业出身的护卫，祝大和张仙姑住在别府也需要信得过的随从，现有的人手就有点紧。
选好了人，祝缨又看了工坊。各色工坊已初具规模，至此，别业才算是有了一个让她比较放心的模样。
祝缨满意地下山，项安、项乐也随行，三骑在队伍的中间，前有开路的、后有殿后的。三人有些日子没能这样一起行动了，祝缨有些感慨，她打算将项安、项乐与祁泰都带走。其实，别业里应该有一个项乐这样的人来主持，但是京城局势复杂，她更需要帮手。她也不能只依旧有限有几个人，架子搭起来之后，有祝大、张仙姑在，花姐也能支应，就得让别业里的其他人有机会出头。
祝缨其实比较看好祝青君和巫仁，两人都是手上能干活，可惜祝青君还小，还得跟着花姐学东西。巫仁沉默，不爱与人交际，家人都在南平县。
盘算着可用之心，祝缨十分遗憾，如果让她再任三年，别的不说，祝青君就能当半个帮手了。别业里也能再长出几个可用的人了。
回到刺史府，张运依旧是：“大人如此勤勉，方有这般成就。如今梧州欣欣向荣，大人何必再如此操劳？差不多就行了。”
祝缨微笑道：“习惯了，让我闲下来我反而不知道干什么好了。”
张运也不在意，让他干的事他也干，祝缨不在期间又有几件案子，他也都断了。祝缨回来一看，判得也还在理。只是不知道此人为何如此慵懒，如果他再按时病上一病，活脱脱就是一个丘知府了。
两人相安无事，直到五月十八，一道雷又炸在了祝缨的头上——皇帝调她进京！不用等到十月了，现在就走。

第288章 可靠
梧州城哭声震天。
祝缨要走的消息是瞒不住的，调令来得很突然，又要求她尽早回京。这样一纸调令并没有给祝缨“不动声色、徐徐安排”的条件，接到调令之后稍作思索，祝缨便开始了离任的准备。
这是一项大工程，不清点不知道，她在梧州这些年着实做了不少事情，都要一一交代了。要交代清楚，就得告诉接手的人原因，让他们有所准备。
她将府内官吏召集了过来开一个简短的小会：“突然调我回京，梧州的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都打起精神来！无论谁过来接替，你们都要好生与新刺史相处。我与诸位相识一场，总要给你们安排好。”
不消半天，消息就传遍了全城。
祝缨顾不得别人哭，她比别的离任官员还要多做一倍的事情——安家。她得赶着州里的官员迅速接手，这样才能腾出时间来安排父母家人。
整个刺史府仿佛被敌人大军兵临城下，脚下的地仿佛是陷阱阵，平地就能跌一个跟头。最倒霉的还要数司户佐们，别人都有一个上司在前面戳着，他们的上司是祁泰，祝缨这次要一起带走的。祁泰还要给他们交代事宜。
王司功出了自己的房门，没走两步就与同样转圈的李司法撞了个满怀！两人都从彼此的脸上看到了不安，对望一眼，又什么都没有讲。两人是一样的主意，跟着能折腾出花样的刺史，搭着这股清风升上去！他们也连着几年考评不错。
现在好了，风刮走了！
一旁的张运看着这些人的样子，更加地安静了。祝缨偏不让他清闲，将他带在身边。从司户的籍簿开始点起，一边给他解说一边道：“我动身之后，新刺史未来之前，梧州都要别驾操心。等新刺史到来之后，还要别驾襄助于他。此时别驾不可漫不经心。”
张运只好说：“是。”
越交割，张运越发现，自己之前那几个月不过只看到了水面上的一层浮沫，水面之下现在才展现在他的面前。梧州，它根本不像是一个偏远的烟瘴之地！它的人口虽然不多，但是在不停地增长，它的存粮丰富，它的钱财堆积！
祝缨确实是一个能干的官员。
张运打起精神来，将腰微微弯出了一点弧度，头也维持在了一个微微低垂的状态。他的双手也放到了身前，无论如何行动，身子都稍稍侧向祝缨。
祝缨与他办着交割，顺口又叫人：“告知五县县令。”接着告诉张运：“务必要重视羁縻五县，以礼待之。切记！切记！”
“是！”
“我会再进山一趟，安抚一下。新刺史赴任之后，进不进山你们看着办，进山之前，最好经县令们同意。他们受敕封不过数载，不要惊着他们。”
“是！”
祝缨在刺史府里忙了三天，县令们快马赶到了。
祝缨将五县县令都带到了自己书房。
苏鸣鸾进了书房心里打了个突，左右一看，只见里面的家具还在，但是书架已经搬空了。坐下之后，最先开口的却是山雀岳父，他拱了拱手：“大人，您要走？”
祝缨道：“我本以为还能多留些时日的，不想陛下有令，不得不遵从。我长话短说，接下来的话，你们都要记牢。”
五人都打起了精神：“是。”
祝缨道：“是我将你们扯到朝廷里来，从一开始，我就将你们当‘自己人’来待。对自己人，没有架上墙头抽梯子的道理。你们是羁縻县，与山外三县不同，自己能做许多主。京城你们也都去过了，你们的随从里也有人识得跟程。我将启程去京城，有事可以派人来找我。奏本，小妹，我教过你怎么写。”
“是！”苏鸣鸾干脆利落地答应了一声。
祝缨又说：“新刺史我亦不知，但无论如何，我给你们留了后路。他好相处，那是最好，也是我所期望的，大家依旧好好相处。他要不好相处，你们关起门来过日子。不必与他理论，只管与朝廷说话。”
山雀岳父道：“大人去京城，做什么官呢？”
祝缨道：“那要见过陛下之后才知道。所以，我将家人留在别业，以后还要你们多多照应。”说着，她起身团团一礼。
五人面面相觑，忙也起来还礼。苏鸣鸾道：“义父，这是……”
祝缨道：“他们年纪大了，大姐又是番学博士，如何走得开？等我到京城安顿下来，再做安排。别业那里，我也会安排好的。集市还照旧开。”
苏鸣鸾缓缓地点了点头。
祝缨道：“我不在的时候，山里人与山外人或有习俗不同起冲突的，你们一定要谨慎。咱们的约定，我都嘱咐给了张别驾，我会再留一封书信，到时候由他转交给新刺史。”
郎锟铻问：“义父什么时候动身呢？”
祝缨道：“陛下的意思，越早越好。安顿下来之后，我会给你们消息的，放心。”
放心个屁！
山雀岳父心里骂了一句脏话，脸上却还要维持平和。祝缨又说：“我要离开了，也有些礼物要送给你们。”她给五家都准备了绸缎、金珠之类的礼物。
苏鸣鸾道：“这些我都不要，小妹在义父这里住了好些年，有些认床。”
祝缨道：“一些竹器，想要就拿走。”
郎锟铻不明就里，但是也以儿子的名义讨要了一些家具。山雀岳父没话找话，就手要了书房里的书架。路果、喜金也是人云亦云，各搬走了一套案几。
外五县交代完，又是内三县。三县的县令、县丞都是她安排的，祝缨也都让他们：“与新刺史好好相处。”
她又特意与小江谈了一次。
小江已知她要走，到了空荡荡的书房一看，花姐也在。
祝缨让二人坐下，说：“在梧州，咱们算北边过来的同乡了。你们都有官职在身，不得擅离。我这次自己先回去，你们如果遇到了事，可以互相商量。”
小江突然问道：“那博士住哪儿？”
祝缨一走，刺史府就有新主人了。花姐再住在这里就不合适，张仙姑和祝大也不必说。
祝缨道：“我走了，就是本地官员，自可在本地置产。过两天，置一处清净的院子。”
小江点了点头。
祝缨道：“你们是女子，如果新刺史疏远你们，也不算出格。你们做好自己的事。如果排挤你们，也不用惯着他。梧州有事，寄信给我，会馆的路会通着的。”
小江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祝缨又对花姐道：“我再往学校各处转一转，就进山与爹娘告别。”
小江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二老不回京吗？他们有年纪了，梧州毕竟不如京城。”
祝缨道：“不了。”
小江道：“回京之后大人也能置业的！”她不敢认为祝缨是为了自己才在梧州置别业，也同样不认为祝缨是为了花姐将父母留下来的。
官员在任上置产敛财是很常见的，祝缨这样的政绩，梧州上下就算知道了有别业，也没人叭叭这件事。百姓是不知道官员不能在本地置产，官员们一则受祝缨带来的实惠太多，二则也觉得祝缨干这事儿不值得拿出来说嘴。在羁縻县的山里弄个别业，甚至没有在内三县买一亩地。
小江也只以为是普通的置业行为，那为区区一个别业就把爹娘和义姐留在烟瘴之地，道理是不通的。
如果没有说得过去的理由，将年迈的父母留在离京三千里外的南方，小江本能地担心了起来。
离别在即，她顾不得许多，很快添了一句：“一家子骨肉互相照才好。”
祝缨道：“京中情势不明，他们还是不要蹚这趟浑水了。我将他们留在这里，也是免得他们的涉险。你得闲时，也帮我照看一下可好？”
小江严肃地说：“好！”
安排完公事，祝缨又要安排自家事。先是府里的随从，丁贵等人她要带回京城，别业随从里也挑选出二十人随行。巧儿等人都是本人地，家在这里的，正好可以给花姐继续帮工。如此一来，花姐的新宅也有人手了。
此外又有一个胡师姐，她是南方人，又是个姑娘家。祝缨自己知道没有什么事儿，又怕胡师姐另有安排。于是亲自问胡师姐的打算。
胡师姐却反问祝缨：“大人要怎么安排三娘呢？”
祝缨道：“她与二郎都是我的帮手。我知道，有些人会有些不好的猜想。不过，他们父亲过世，我说过要照拂项家，就将他们兄妹做子侄看待。三娘有她自己的想法，她那些念头，要嫁做人妇就不能自由。”
胡师姐放了点心，道：“只要大人不嫌弃，我就与三娘同在大人身边。”
然后是去别业，不料不知道是谁传错了话，城中人以为她现在就要走，一个个哭着拦在马前。
祝缨坐在马上看得发懵：“这是做什么？我去山里巡视。”
拦在最前面的是荆翁，此老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猛地一听说祝缨是去山里，把眼泪一抹：“原来大人不是要离开咱们这儿。”
祝缨下马，说：“不是现在，过两天。”
荆翁腿一软，眼泪鼻涕突然又出现了：“大人怎么还要走啊？”
祝缨好言安抚一番，荆翁还是哭成了个泪人儿。一群人呜呜咽咽，祝缨道：“我会将一切安排妥当再离开的。不会悄悄的走，过两天山里回来，我请大伙儿吃个饭。”
荆翁哭得更凶了。
……——
比荆翁哭得更凶的是张仙姑。
她告诉自己，不能当着女儿的面哭，不然会让女儿担心。然而，当祝缨到了别府，开始安排别业事务的时候，她还是哭出了声。
祝大抱着头，挨着根柱子蹲着，闷声不吭。
祝缨道：“怎么都这样了？这不比咱们当年第一回 上京时强多了？你们在这里平平安安的，我呢，带着几十号人护卫。”
张仙姑一边给祝缨收拾衣服，一边说：“这都什么事儿啊！你身边一个知根知底的人都没有！”
“谁说的？他们的根底我都知道。”
“我说的是没人知道你的根底！”张仙姑一边哭，一边咬牙切齿的，眼泪鼻涕沾了祝缨一肩膀，“我跟花儿姐不在你身边，你身上那事儿，谁给你遮掩？你道我是非得粘着你？不是怕你漏了痕迹，就说是我身上的事？花儿姐也是一样的心思，你却不带我们。”
祝缨一长大，她就不放心祝缨离开自己。又怕祝缨月事来时被人看出来，即使家里有仆人了，祝缨的贴身衣物，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她和花姐清洗的。祝缨长时间的出行，她和花姐必有一个要跟着，就怕到了日子。还能说是自己来事。
祝缨失笑道：“我应付得来。”
“哪有总烧衣裳的？”张仙姑恨恨地将一叠缝好的月事用物拍进祝缨怀里！
祝缨抱起东西往箱子里一塞：“我烧得起，怕有人拿我旧衣物诅咒我，不行么？”
上回独自北上正值冬天，顺手将用过的脏衣服往炭盆一丢。
张仙姑道：“你一个人，孤零零的……”
祝缨听她念叨了许久，看张仙姑总也收拾不完，天也黑了，劝父母去休息。
次日一早，张仙姑又给她收拾行李，祝缨早起将别业的管事们又召集了起来。项乐要随她北上，别业祝缨打算交给花姐，让侯五襄助守卫、杜大姐协助别府事宜。花姐本就有在本州行医的任务，每月必有些日子带着学生出外巡诊，也算方便。
别业日常的事务，交给了领受月俸的“管事”来负责。他们每月向花姐汇报。
祝缨看好巫仁，给花姐留了话，如果巫仁愿意，花姐也觉得合适的话，可以让巫仁到别业帮忙。
一切安排妥当，祝缨提着几条小鱼，到谷仓附近转了一转。守仓人见了她，忙上来问好。这是一个从旧索宁寨子里出来的人，看到祝缨就先笑，又好奇地看了看祝缨手上的鱼。
祝缨将鱼提了起来：“有小猫吗？”
守仓人忙说：“有的！有的！”
祝缨用小鱼聘了一只小狸花，满意地提着颈皮放到自己的臂弯里，抱去见张仙姑：“喏！就它了！”
张仙姑茫然地问：“什么？家里有猫了，你又弄这个来干嘛？”
“我要带走的，娘看怎么样？”
张仙姑怔了一下：“也、也行。”
别业里的人见惯了祝缨来了又走，以为她这次离开别业，也还如以前一般。张仙姑与祝大一路将祝缨送到了关卡，祝缨道：“回去吧，我……这就走了。”
张仙姑忍不住又哭了起来，祝大背过身去，抹了抹眼睛。
…………
祝缨再回山下，满城百姓都盯着她，从福禄县又跑过来上百号人。三县士绅会同一些年长者，齐聚刺史府。
他们公推了“刺史姐夫”赵沣做代表，痛哭流涕：“大人走了，谁来看顾咱们呢？”
祝缨又好言抚慰：“我的心依旧在梧州。你们都是士绅人家，轮到你们看顾这一方乡土了。”
一旁顾翁与荆翁哭着哭着听出味儿来了，顾翁道：“我们也是有心的，就怕能力低微，还请大人不要忘了我们。”
荆翁也说：“梧州父老心念大人，日后还请大人也施以援手啊！”
他们是士绅不假，官员也会给他们几分薄面，对他们多加袒护。祝缨呢？她更喜欢查一查肥羊们有没有兼并。然而，除此之外，祝缨是真能干事。这些年给梧州堆出了多少年轻官员了？她还能给大家弄来钱！她自己也不敲诈勒索富户，等闲也不跟人翻脸、灭人满门。
祝缨道：“这是自然。”
士绅们稍稍放心。
百姓哭得更惨，他们可太明白了，换一个官员过来，他们的日子取决于当官的是个什么样的人。下一个是什么样的，不好说，但九成九是不如祝缨的。
整个梧州的百姓以孤儿给亲爹送殡的心，哭着把祝缨送出梧州城。
祝缨一直微笑安抚，直到驿站，仍有百姓不肯离开。直到出了梧州地界，身后的人才渐渐散去。
丁贵等人陪着哭得一塌糊涂，眼都哭肿了。丁贵哽咽地问：“大人，咱、咱们转、转水路，须、须得……”
陆路转水路，要将行李移到船上。祝缨自己的行李不多，她的家当大部分都在别业了，自己就带了些书籍、铺盖之类。钱财也没带多少，土产倒带了一些。又有项家兄妹也带了仆人、用具之类，又有祝炼，他的那点小小家当也装了两只大箱子。祁泰、胡师姐等人也跟着搬家。
拢起来行李不少，得另外找帮手干活。
祝缨道：“不走水路，这回走陆路！”
丁贵道：“是、是。”
走陆路是因为这一条线上稍稍拐几个弯，可以前拐顾同、赵苏二人，后拐到老家。
祝缨计划见一见陈峦，再拜祭一下于妙妙。至于自家的“祖坟”，也可以顺便上炷香。
祁泰回京，与祁小娘子下回见面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了，祁小娘子知道父亲能够回京，应该也能放心了。
祝缨在梧州处理事务耽搁了几日，路上比较紧，没有能在顾、赵二人的辖区内多转。但看百姓的神气，日子应该还过得下去，可见二人这官做得还行。
她沿途不断与一些认识的刺史、别驾会面，交流一下原本不就多的感悟，如是月余，回到了家乡。
直奔府城的陈府，递上名帖。
……——
陈峦须发皆白，他已看到了邸报，却不想祝缨会来看他。
门上报时，他站了起来：“快请。”
祝缨一路引了不少陈府仆人的注目。到了陈峦面前，祝缨对他执子侄礼问好。陈峦看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从容不迫，有大臣的样子了。”
祝缨道：“多亏了您的指点。”
“坐。”
祝缨慢慢坐了下来，陈峦道：“京里不太平啊。”
祝缨道：“陛下已经着手防范了吧。郑大人做了京兆，姚尚书是陛下信任的人，前两天开始就调禁军领。”
“你呢？这次进京要领何职？”
祝缨道：“不知道，没说。我估摸着应该也是陛下的安排，大概，觉得我也可信？”
陈峦道：“什么可信？你只要可靠就可以了。”
祝缨忙老老实实地说：“是。”
陈峦道：“你在梧州做得很好，这些才是你立身的根本哟！进了京，也别迷花的眼。”
“是。”
陈峦道：“同我讲话，哪用这般？咱们就闲聊嘛。”又说祝缨给他送的糖很好，孩子们也喜欢。且说陈萌来信，与祝缨在京城见过面了等等。
祝缨道：“前年京中见大郎，他才是真从容。”
陈峦自嘲地笑笑：“不过是他老子给他打好了底子。他要与你一般出身，才没什么从容呢。你吃亏在出身了，我也起自寒微，越是贫寒越要沉得住气啊！偏偏寒士最容易冲动，寒士的机会少，看到了一点，就会忍不住伸手，容易看不到旁边的危险。”
祝缨安安静静地听着，又听陈峦说了许多。最后陈峦道：“要可靠！什么是可靠？你看看王云鹤。朝廷有事，能想起来他，他出面，人都信服。这样，你就不用到处投机了。”
“是。”
两人又说了许多，临别时，祝缨取出两册书递给陈峦。
陈峦笑道：“你著书了？也是，应该出文集。”
祝缨道：“不是我写的，我不会写东西，只会帮忙印些东西。这是两个女子写的。”

第289章 少卿
祝缨自陈府出来，紧赶着回了趟老家。家乡父老竟还记得有她这号人，只是多半不知道她的样貌。也有一些许多年前见过她的人，多半不敢明着说起她的往事，含糊说一句：“他小时候就看着他不是凡人。”在家关起门来时才会说心里话：“一个神汉家的儿子能有这样的出息，怕不是祖烟冒青烟了吧。”
祝家“祖坟”确实冒青烟了，纸钱、祭品投进去，火盆里冒出一股一股的烟来。
祝缨回到了朱家村，她对这里没有什么好感，仍是回来了。自家祖坟她也没什么感情，却在于妙妙的墓前多停了片刻，蹲在地上，将一本书慢慢地扯开，一页一页仔仔细细地烧了。
于妙妙的嗣子伴着，祝缨对他也没什么好叮嘱的，离开之前取了花姐所著之书给他：“留个念想吧。这是大姐写的，家里有女孩儿，不妨叫她读一读这书。有好处。”
对方蓄了老长的须，仍是恭敬地接了：“是。”
祝缨不再看坟墓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朱家村——该进京了。
回京走官道，仍要是要走到那条进京的大道上，最近的一个大驿还是在府城。祝缨又赶到了州城，再向陈峦道别。
陈峦神色与上次微有不同，他这两天匆匆翻看了下两本书，将扉页上的名字都看了一回。上面除了写是祝缨印的，著者的名字看不出男女，但是祝缨写了序！陈峦何等人物，从序里仍是看出了些端倪。
“朱紫”想必就是当年进京的那个“外甥女”了，而“江腾”他是全然不知的。但是序里祝缨又写明了是女冠，还是从京城南下的。两本书，一述生一述死，两个女子，一俗一道。
陈峦对祝缨说：“那两本书我看过了，都是有益处的，你要还有多余，送给大郎两本，他会喜欢的。”
祝缨道：“我有留给他的。”
陈峦点一点头，说：“你一向沉得住气，到了京里，也要沉得住气才好。此时进京，福祸皆在一念之间。”
“是。”
陈峦又将陈萌向她托了一托：“观陛下近来动作，臣下难以预料，不过这个时候总是要调可靠可信之人进京。如果大郎万一进京，你们两个，多多亲近。”
“好。”
“有什么事不凑手，也可叫他去做。要是他不在京里，你就拿着这个，”说着，陈峦给了祝缨一张帖子，“到我家里去叫管事梁温去办。”
祝缨郑重接了帖子，道：“多谢世伯，我必不会胡作非为。”
陈峦笑道：“你胡作非为的还少了？拿去。”
祝缨也笑着接了贴子，陈峦携手将她直送出了门，又看着她上马转过街口才转身回府。
……
离开家乡之后，祝缨的行程就快了许多。
一路上，仍有一些地方的官员与她是旧识。这其中又遇到了倒霉鬼汪生。汪生领了个实职，乃是一地的县丞。他一个南方人，官话带口音还是小事。最大的麻烦还不是口音，而是这里的官员都不是祝缨。
汪生被点名打杂的时候，顶头的上司是祝缨，祝缨在梧州是何等样人？全州上下都听她的，纵有一点小心思，也都是被她攥得死死的，又能给下属给安排得好好的。汪生给她做事，也有与商人斗智斗勇的时候，也是天天累成狗，却是干一分能看到一分成果。
不幸的是，政事堂的考评：天下如祝缨者屈指可数。
汪生的上司、上司的上司都不是祝缨这样的人，他干事多了，县令就要刺他两句，防着他要“篡位”。还得考虑给上司、上司的上司孝敬。这种“孝敬”与梧州的士绅在一些节庆给祝缨送点比如生日礼物之类是不同的。送祝缨的礼物，可不怎么考虑，纯显一点亲近之情。步入了官场之后的“孝敬”，与完全是两种意思。
汪生在梧州的时候，家里也是个乡绅，自以为比乡下泥腿子更懂官场。真正踏入了官场，没两个月就被砸了个头晕眼花。
亏得祝缨路过，一看这货一脸的灰败，就知道他碰壁了。
祝缨也不点破，设了宴，请了当地的知府吃饭，再邀了县令作陪，汪生灰溜溜敬陪末座。
知府与县令知道祝缨，但是不知道祝缨进京之后要任何职，说话间带了一点试探的味道。
祝缨微笑道：“陛下不说前，我可不能说。”
二人都谨慎了起来，忙说：“不敢问禁中机密。”
祝缨又让汪生代自己陪二人饮酒，说：“我饮酒会出事，就不给二位添麻烦了，让他代我喝吧。这孩子实在，一定不会逃席的。”
拉三人一起吃了一回饭，此后汪生的日子才渐渐好过了一些。
除此之外便再没什么波折了，她还经过了鲁刺史的地盘。鲁刺史又特意到驿馆与她相见，两人相谈甚欢。
祝缨又送鲁刺史两本书，鲁刺史也收了，说：“你自己也该出个文集才好。”
祝缨道：“您是知道我的，本不是什么文士出身，那是我的短处，以己之短而敌人之长，徒增笑料。不如将精力放到自己的长项上去。我如此手忙脚乱，长项尚且干不完，再妄图其他，贪多嚼不烂。”
鲁刺史道：“那是因为你还年轻。你今年三——”
“三十二了。”
鲁刺史有点惊骇地道：“才三十二吗？！那该着你手忙脚乱。你自己忙乱，皆因年轻，没养出自己可用的门生来。再过十年，你就能有许多人可用了。”
祝缨无奈地道：“我出仕都快二十年了，至今有许多事仍要亲力亲为。”
鲁刺史摇头道：“多少世家子，三十而仕都不算晚。你已是极罕见了。等到京里，少不得有人要与你亲近亲近，自家谨慎些。”
祝缨郑重地向他一礼，谢他的提醒。
鲁刺史又说：“宁可自己累些，也要栽培可信的人。急不得。”
“是。”
两人絮絮地又说了一些，鲁刺史道：“你早京城出身，多余的话我就不讲啦。”
祝缨道：“我恨不能多领您一些教诲。”
鲁刺史道：“我呀，教诲那些驽钝的还行，至于对你，我不过是比你多吃了几年米而已。你已任地方十年，我能告诉你的，你自己都已经历过了。你要不嫌我老子啰嗦，今年冬天我还要进京哩。”
“那我就恭候大驾了。”
两人一笑而别。
……
又行数日，就到了小吴的治下，此时离京城已经很近了。
小吴得到消息，全家跑得灰头土脸到驿馆来见祝缨。老吴一见祝缨就跪，被祝缨扶了起来：“使不得。来，进来说。”
宾主进了房里坐下，小吴并不敢坐，抢过丁贵手里的托盘给祝缨上茶水。丁贵道：“哥……”
才吐了一个字就被小吴的眼刀杀灭了音。
祝缨道：“你坐下，让他干吧。”
小吴将茶水端过去，说：“我还是觉得跟在大人身边伺候的时候最舒服，您就让我舒服舒服吧。”
上完了茶水才自己坐下了。
祝缨问道：“你近来如何？”
小吴强撑着说：“都还好。新到一地，难免手忙脚乱，还应付得来。”
祝缨道：“北地才出了事，政事堂很生气。你可不要学他们，到时候谁也保不了你。”
小吴忙说：“不敢，不敢。”
祝缨笑道：“你不敢？那我还提醒你什么？”
小吴坐不稳了，忙站了起来道：“大人现在说了，小人就不敢了。一定用心做事，他们的事，我也不掺和了。”
祝缨道：“你才到这里几天呢，机灵劲儿收好了没有？”
老吴忙也站了起来，道：“大人放心，我看着呢。”
祝缨对小吴说一句：“聪明外露是最蠢的。”再顺势转过来与老吴话家长，老吴一点别的话没说，也不给小吴讨主意，也不为自己还在京城的女儿女婿说话。
他带了一些本地特产来：“拿到了就该给大人送去的，可惜道儿太远了，没那个本事送过去。我才对这小子说，今年冬天该着大人进京了，到时候叫他侄儿跑一趟，带到京里孝敬大人……”
祝缨也都笑纳了。她看这一家人比之前胖了一点，不像是吃大苦头的样子，就只叮嘱小吴做事是根本。老吴、小吴都乖乖地答应了。
祝缨最后说：“若有什么事实在为难，就给我写信。”
父子俩大喜过望，一齐说：“小事也不敢劳动大人，到咱们应付不了的时候，还请大人不要嫌我们麻烦。”
祝缨道：“你们只要循规蹈矩，也出不了什么大事。”
父子俩心头一松，恭恭敬敬地陪着祝缨在驿馆住了一夜，第二天又恭恭敬敬地送祝缨送上官道。
……
不几天，祝缨就看到京城高大的城墙。
项大郎早几天得到了消息，出城五十里迎接。他已收到了家中书信，得知自家户籍已经改了过来，欣喜之余也忙了个四脚朝天。
见到祝缨的时候，他脸上还带着一股风风火火的劲儿。
项乐、项安看到大哥都非常的高兴，兄妹三人脸上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项大郎仍是先拜见祝缨，然后才对弟弟妹妹点一点头。
祝缨道：“进来说话吧，我也有事要同你讲。”
几人进了驿馆，祝缨得一处独立的小院子，丁贵等人忙着安放行李，祝缨则与项大郎说话。
项大郎先说了梧州会馆的情况，交了一本账。祝缨道：“我已不是梧州刺史啦。”
项大郎大惊失色：“大人难道不管咱们了？”
“委实有难处，也可以来找我。不过呀，你们要学会与新刺史相处了。”
项大郎试探地说：“会馆的房子，还会接着赁给咱们的吧？小人不是为自己，是为了梧州父老。如今蒙大人恩德，户籍已改过，小人也不自己经商了，是为了他们。”
“你不管事了，会馆也要有个合适的人主持。不过这个呢，你们自己商议。”
“是。”项大郎心思转得极快，又送上了一叠契书。
祝缨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项大郎道：“大人原本的宅子置办得早，不衬大人如今的身份。小人斗胆，为大人置下了一处府邸。”
祝缨皱眉道：“胡闹。我要它做什么？”
“大人随从众多，原本的宅子也狭窄，住不下这许多人。这不是小人的孝敬，是大人的钱。项家原本不过小康，得了糖坊之后才起家。糖坊是大人所赐，小人不敢以为承了这份差使，这东西就全是小人的了，一直给大人记了一股。动的是那一注钱。还没花完呢。大人知道的，京城生活不易，处处都要用钱。大人离京好些年了，走动也要用钱。小人离家也有几年了，也打算回去一趟。这些，都要交付大人的。”
说着，将契书交给项乐递上。
祝缨道：“你这么干，自己还能落下多少？不用养家了？”
项大郎笑道：“小人家有一点儿就够了。”
项安道：“大人恕罪，这事我知道，梧州糖坊的钱我也算得分明。咱们在京中还有一注钱。”
祝缨万没想到他们还能给自己这一大笔钱，她早打算好了，到京城就租个大宅子住。许多京官也都这么干的，要衬身份，宅子就得大，但大宅子不一定就能买到合适的，就不得不租。
只要不是家就安在了京城，大家更愿意在老家置田宅。
祝缨在梧州一座别业都置完了，再加上这次上京又携带了一些用以赠送的礼物，以为已经捞得足够了。以后再要用钱，到了京城自己再寻摸就是了。
三兄妹都跪地请她收下，项大郎道：“大人待咱们的好，咱们都知道，京里贵人们怎么收礼的，小人也见识过。咱们待您不能比待他们更差。”
“那我不是跟他们一样了？”
“那不能一样，”项大郎说，“您护着咱们，他们不是。”
祝缨道：“起来吧。”她将契书看了一看，除了宅子，项大郎还以她的名义给她置了两处铺子，又有百亩良田。大宅附仆人、田上带佃户。
祝缨只留了宅子的地契，将另外两份交给项乐：“就这样吧。”宅子是她要住的，省了租金就省了，等到以后离开京城，再把宅子还给项家。
项大郎还要说什么，祝缨竖起一根手指，项大郎只得闭口。
祝缨道：“你们兄妹有些日子没见了，我就不妨碍你们了。”
兄妹三人忙离开了祝缨的屋子。
项乐就在厢房，三人进了他的屋子，项大郎又给他一张契书：“这是你们的。”项大郎自家在京城也置了一处小宅，留着给弟弟妹妹居住，以备他们有什么私事不方便在祝缨面前办时用。
项乐笑道：“大哥想得这么周到。”
项大郎冷笑道：“你们两个，还有阿渔那个小东西，都怎么看我的我心里明白着呢！一群小鬼儿，你们懂个屁！”
那两个人由着他骂也不还口，等他骂完了才说起自家的事。兄妹三人很快商定，项乐、项安还是跟着祝缨当差，梧州会馆他们家也不能全撂开手去。
项大郎道：“既不再是商户了，自己再出面管理会馆的商务就不合适了，得将会馆的事务交给别人管。好在你们还在京城，糖利很厚，叫管事代持一分生意。”
项安道：“好，我也可以拿主意。”
项大郎点点头，又问他们：“梧州他们几家怎么说的？”
项乐问道：“大哥的意思是……”
“大人不在梧州做刺史了，新刺史对会馆是个什么章程不好说。咱们不得有个防备？会馆是大人创制的，他要怎么安排，大家没有二话，让干什么干什么、让怎么干就怎么干。新刺史？咱们就是个房客，我们按时交房租，也愿意给新刺史一些孝敬。刺史要干预人事，那可不太行！”
另两人一齐点头：“要不是大人，别人干事不如不干！”
项大郎道：“这是我自己的想法，怕梧州本地的士绅里有目光短浅之辈，为了争会馆一时的厚利，讨好新刺史，请新刺史做这个定夺。那简直是自掘坟墓！我侍奉大人安顿下来就启程回梧州，与梧州的父老们商议一下。”
项安道：“糖坊干系许多人的生计，要是被一个无能的官员弄坏了，不知道多少人要挨饿。大哥的计较很对！”
兄妹三人商议已定，项乐又托大哥照看一下自己的妻子。他北上没有带妻子，一是妻子的官话不太好，二是已有了身孕，路上不方便。
项大郎道：“知道了，等孩子大一些，我会安排他们娘儿俩上京找你。一家子人，还是团圆的好。”
兄妹三人碰了个头，项大郎次日奉祝缨进城。祝缨先不去他准备好的府邸，而是回到了自己先前的宅子。宅子里还是以前的样子，打扫得很干净，仆人房确实很拥挤，连门房里都住满了人。
祝缨命人先将行李卸下，给皇帝投个本子，再去皇城找吏部、政事堂等处报个到，告知自己已经回来了。再派丁贵等人去投帖，无论郑侯府上还是王云鹤府上，乃至于左丞等人，只要是熟人，都告诉他们，自己回来了。
当晚，她就住在了宅子里。
第二天她起得不太早，洗漱完毕，吃过了早饭。项大郎又请她去新府看看，祝缨道：“不急。”
新府还带仆人的，门房、厨子、花匠、杂役等等人数还不少，则必有管事。又不知根底，且与自己带来的护卫、仆人必有些不搭的地方。如今可没有花姐为她打点家务了，所以入住之时就得亲自出手将府内规矩定好！
害！难怪世人都想娶妻。
项大郎还侍立在侧，宫里又传来旨意——皇帝宣她进宫。
祝缨忙穿戴整齐，将随从留在皇城外面，自己去面圣。
……
皇帝的变化不大，无非更老了一点。
等祝缨舞拜毕，皇帝略说一句她一路辛苦，便说：“你在南方十年着实不易。现在回京了，想做什么呢？”
祝缨毫不犹豫地道：“臣听陛下的安排。”
皇帝低笑两声：“什么都听？”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何况臣出身贫寒，没有陛下，哪有臣今日？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不求建功立业，做一留名青史的名臣？”
祝缨抬眼看向皇帝：“臣从来不挑活。”
皇帝笑声大了一些：“当真不挑？”
“当真不挑。”
“你去鸿胪寺做少卿吧。”
祝缨起身再拜：“臣遵旨。不过……陛下，这个得走中书门下吧？”
皇帝拍着扶手笑道：“这个还用你操心吗？”
祝缨又拜。
皇帝语重心长地道：“驸马是个忠厚之人，你要用心襄助他。”
“是。”

第290章 屏风
面圣的时间不算长，没多会儿祝缨就从殿内退了出来。出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个鸿胪寺少卿的衔，但她现在还不能马上就去鸿胪寺，因为她还没有拿到上任的文书。
祝缨便哪里都先不去，径自回家。
这天不是休沐日，要紧的几个人都各有自己的职事，并不在家。祝缨且不忙着交际，她带上祝炼等人，先去看新府邸。
这府邸位置不错，离皇城也更近一些。同坊里有几个数得上号的街坊，其中一个就是冼敬。
项大郎给祝缨置办的府邸是照着四品的规格来的，与动辄占地十几亩、家中可以泛舟的豪邸固不能比，但也比祝缨自己盖的房子大了许多。
三进大宅。前宅后院、仆人房间、马厩、仓房、库房、厨房之类布局规整，亭台楼阁俱全。马厩里已有两匹马，看着还不错。仓房里有米面，库房里也堆了一些丝绸、铜钱、当季不用的摆设。
或许是看到祝缨自己盖的宅子是楼房的缘故，项大郎特意选后院带楼的楼局。内部的陈设他也给配齐了，仿着祝宅的样子，做些“古拙”的安排。又特意为祝缨布置一处大房书，连练功的宽敞前庭都有。
项大郎没有料到张仙姑和祝大以及花姐这次没有回京，他把这三人的房舍也都布置好了。更因祝宅里有秋千架，他于新府的花园里也架了一个。
新府花园不在屋后而是位于府邸西侧，里面只有一个小池塘，但也精心盖了个临水的小榭。
仆人房修在一侧，并不使主人、仆人杂居，以免混乱。
这么大的府邸，仆人也是不能少的。
看完了宅子，项大郎奉祝缨往堂上坐了，下面男一起、女一起，仆人都来磕头。项大郎拿着花名册给祝缨看：“男女一共十七口。人都在这里了，大人看他们哪个好，就留下哪个。”这些仆人里本来也有头儿，项大郎并不提自己之前给他们安排的职务。而是指其中一个男子说他识字、会算账。
祝缨看过去，这人姓赵，叫赵吉，四十岁上下，衣着干净体面，看祝缨的眼神有些殷切。他的妻子是女仆的头儿，也略识几个字。
他们又有一儿一女，一家子都在府里了。除了这一家四口，又有两个厨娘，带着两个打下手的烧火丫头，厨娘也是个离任的京官留下的。两个园丁，是师徒二人，老的五十岁了，小的才十五岁。府里花园不大，两人还应付得来，自买了府邸之后，花木都是二人在打理。
此外又有两个门房。余下五人三男两女，就是各处房里洒扫、粗使的人了。项大郎知道祝家本来就有自己的心腹仆人，也不想去与侯五又或者杜大姐起冲突。
祝缨道：“都是很好的人，但我不用这么多。”
她从别业带出来二十个人，十男十女，都是跟着她姓祝的，在自己的府里这些人当然是靠前的。项大郎寻的这些人，看着都还可以，但如此一来一个府里，她一个主人家，加一个学生祝炼，俩人。一个祁泰寄居在她家，就算再添胡师姐一个“门客”，拢共配三十七个仆人？
祁泰自己还有一个从梧州带回来的小厮，三十八个。
过于奢侈了。
堂下站的仆人们的心提了起来。做仆人，当然是主人门第越高越好，其次是主人家和气、人口简单。这里，“新贵”府邸，拢共四、五个主人，再好不过的地方了。看向祝缨的眼神个个可怜。
项大郎上前问祝缨：“大人的意思是？”
祝缨道：“先让厨娘做饭吧。园子看过了，园丁也留下。”十七个人，她就留了六个干活的。门房她也不打算用外人，指了随从内两个男丁暂时充任。
项大郎答应一声，项安将其他人的身契拣了出来了，祝缨道：“余下的人你妥善安排吧。”
项大郎道：“是！”他对这些人摆了摆手，赵吉等人眼中仍有留恋。
项大郎扫了个眼风过去，他们才拖拖拉拉回房收拾包袱去了。
祝缨又对项大郎，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接下来我会忙一些。二郎、三娘我要留下来帮忙。”
三兄妹忙说：“但凭大人吩咐。”
祝缨道：“老宅须得安排一个人守着，告知搬迁的事。新宅也要收拾起来，你们帮同准备，我得设宴。就在这几日，我须宴请故旧同僚。他们也会有礼物送来。贴子，二郎与阿炼抄写，往来账目，三娘先管起来。”
“是。”
祝缨又对项大郎说：“会馆那里，你也要做好安排。那个，我就不细问了。”
项大郎忙也答应了一声。等到厨房做好了几桌饭菜，祝缨一样一样尝过了，说：“差不多够用了。家常不用这么奢侈。”
项大郎见她尚算满意，这才将钥匙等都留下，带着祝缨没要的仆人离开了。
他一离开，祝缨就发了几道命令：“关门！”
然后，将剩下的人粗粗一分，十男十女的护卫，在梧州的时候就有自己的头儿了。女子里是祝银，是个曾上跟随进京的利落女子。男子里是一个叫祝文的。叫他祝文是因为他识字比较快。
接着，她亲自搜检全府，检查府内有无漏洞。再给护卫、仆人们排班，安排日夜看守警戒等事务。重申府内禁令。各人各安其职，内宅、外宅有别，不得引外人入府。
又购置新锁，后宅现只有她和祝炼两处院落有人居住，用不了这许多屋子，将项大郎为祝大等人准备的房舍内的陈设之类一收，关窗锁门。
祁泰、胡师姐住在前面客房，项安、项乐也在客院有自己的住处。项安带着她很喜欢的那个阿金，项乐也有自己的一个小厮。其余多的房子也都锁起来。
借此将之前的锁钥都换了新的，项大郎交出来的钥匙便都没了用处。
最后才是放在老宅的一部分行李搬取至新府。命丁贵四人分作两班在老宅先守着，但凡有人过来，便告知新府的位置。
最后从旧宅里捎了个篮子出来，往里铺了块花布，将狸花猫往里一放，提着放到自己睡房里。
……——
祝缨亲自安排，条理清晰，府里事务并不复杂，当天几个来回，夜色降临的时候，她就已经在新府里，吃上厨娘李大娘母女做的晚饭了。
李大娘原本也是给官宦人家做厨娘的，手艺虽比不上郑府，比巧儿强出八百个杜大姐。唯一的毛病就是略费食材，凡做饭，都要用好料，米要当年最新的，肉要当天现宰的，菜蔬要买生的时候就长得好看的。
她们母女主要管祝缨、祝炼的吃食，顺便做祁泰、胡师姐的饭。护卫们另有一个大厨房，护卫们轮流值班做饭。
吃完了饭，祝缨先不休息，带着祝炼、项乐继续写帖子。有些人的帖子，得她亲笔去写。祁泰闲来无事，便帮着项安清点祝缨的家产。
除了从梧州带来的一部分，项大郎放在府里的也有不少，两人开始做账。
祁泰也不担心自己的前程，祝缨让他一起回京，他连自己回京之后干什么都没问就收拾包袱跟过来了。现在也不见惊惶，只要一看祝缨还在上面坐着，他就什么也都懒得去想了。
只是用略带一点遗憾的口吻对项安说：“要是巫家丫头在，咱们就能更省心啦。”
祝缨道：“她得留着帮大姐，你莫打她的主意。”
一家人正忙着，大门被拍响了——丁贵来了。
丁贵才进新府，心道：这才像是个大人的样子呢！老宅太小啦！
祝文引他到了祝缨的书房，丁贵上前先一礼，麻利地说：“大人，有郑侯府上、王相公府上、施相公府上、广宁王府上、永平公主府上……”
他一口气报了许多家，他们都派人回了帖子，都是贵人，丁贵报名字都报麻木了。
祝缨道：“告诉他们我搬家了么？”
“都告知来人了。”
祝缨不动声色地道：“帖子拿来我看。”
她没给永平公主府上送过帖子，这位公主的消息可谓灵通了。她依次将帖子看过，看永平公主的帖子时，见上面还写了骆晟的名字，却是公主携驸马请祝缨明天到公主府去赴宴，一起吃个晚饭。
祝缨将所有帖子看完，对丁贵道：“明天你跑一趟公主府。”得回个帖子告诉公主，她会去。
丁贵答应了，像要说话，又忍住了。祝缨问道：“还有事？”
丁贵小声地问：“大人，小人和牛金他们三个，我们……就、就守老宅吗？什么时候到新府当差？”
祝缨笑道：“套我的话呢？”
丁贵忙说：“小人这点儿道行在大人眼里算什么？大人向来有计较，都比小人们周全。”
祝缨道：“知道了就把差使办好，明天去送帖子时要有礼貌。”
“是、是。”
祝缨当场写了两张帖子，一张给了丁贵，让他明天送到公主府上，另一张给了祝文，让他送丁贵出门的时候顺便送到冼敬府上。冼府现在与她同坊而居，值得再多送一张帖子表示亲近。
……——
次日，京城的大钟响起，祝缨猛地睁开了眼——这声音委实熟悉。
她起身穿衣时，女仆祝红端了水进来。祝缨道：“放在那里吧，我自己来。”
她全家都习惯自己动手，祝红也不觉有异，放下了之后说：“大人在哪里吃早饭？”
祝缨道：“拿到这儿来吧。”
“是。”
一问一答之间，祝炼也起来过来给老师问早安。祝缨道：“你也早点吃，一会儿咱们还有得忙。”
“是！”
祝缨这一天的安排有几样，一是等朝廷给她的正式任命，二是继续巡视自己的新府，最后是准备礼物。到了晚间，她得再去公主府上。
如果所料不差，今天上午，皇城里的人就都该知道她是鸿胪少卿了。
因要等朝廷的消息，她不能四处乱跑，吃完早饭就先去冼敬府上拜访街坊。冼敬上朝去了，他的夫人在家，祝缨也求见夫人，只是要在冼府露一下脸。回来继续收拾自己的府邸，挨个儿把门锁又检查了一遍，再拔起身形、跃到楼顶，居高临下审视一回地形。
午饭前，皇城里果然有人来传她的任命。
少卿是从四品上，她现在的行头不太用换，稍作修整就要进皇城去。祝缨先给来人封了红包，来的是中书的官员，遇这种事就不客气地收了。
到了皇城，重新备案了门籍，祝缨先去见皇帝。
皇帝也没嫌她烦，将她一打量，给她赐了座。又笑着对屏风后面说：“喏，人来了，你可以放心了吧。”
祝缨顺着皇帝的目光看去，只见一架云母屏风后面隐隐约约似乎有人。从屏风的下缘看，似乎是几个女子。
屏风被叩了两响，后面不闻人声，皇帝又笑了，对祝缨道：“你到了鸿胪寺可要好好地襄助驸马啊！”
祝缨道：“臣岂敢懈怠？”
皇帝比较高兴，又赐了祝缨一些绸缎、文具之类，才放祝缨离开。
祝缨猜度，屏风后面的人可能就是永平公主。她也不点破，又转到政事堂去见王云鹤和施鲲领训。
政事堂里不少人认得她，见她便笑着说：“恭喜。”
祝缨也笑着说：“同喜同喜。”
政事堂里王云鹤与施鲲前天就收到了祝缨的帖子，收到的时候天已不早了，两人当天的日程都排满了，又想祝缨身上没有任何紧要事务，就没有连夜加急叫她过去嘱咐任何事情。
哪知昨天皇帝突然把祝缨给召进宫里来了，召见祝缨的时候丞相们并不知情。等他们知道了，就是皇帝写了张纸条告诉他们已经决定让祝缨做鸿胪寺少卿，催他们赶紧发文。
两个丞相都不太高兴，祝缨是他们放到京外的，历练得不错。二人看祝缨，不免有一种看自己杰作的亲近之感。有感情就不想这“作品”在完工之前受到意外的损伤，给她挪个地方，到一个比较大的州去是二人有默契的想法。
二人都是老人精，郑熹做了京兆，祝缨就算不回京，也已经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境地了。正好，北地这个鬼样子，把她扔过去，给一个上州，好好整顿一下。
多好！
可皇帝把人召回来了，丞相问，皇帝就说：“他在那里够久了，该回来了。”
他们建议了给祝缨的新职位，皇帝说：“我自有安排。”
什么安排呢？
皇帝又不说。直到给他们写了张纸条。
皇帝一张纸条，丞相就要给他擦屁股。祝缨早早跟政事堂讲好了条件，不能给她调成个光杆儿，一个帮手也没有，要调她，她就要带着祁泰等人一块儿走。政事堂不住要管祝缨的任命，还得给祁泰也鸿胪寺给安插了！这一调动静就大了。
今天，祝缨就新模新样地到了他们的面前了。
三人见礼毕，王云鹤让祝缨坐下，问道：“一路可好？”
祝缨道：“还好，走的陆路。顺便回了趟老家，拜祭了一下先祖。”
面圣的事情不能问得太直白，施鲲便说：“你是陛下亲自调回来的，不要辜负了圣恩。”
祝缨忙答了一个“是”字。
王云鹤本想嘱咐的，一想祝缨这些年干的事又将所有的嘱咐都咽了，只说了一些官样文章。
祝缨也都应了下来。见丞相没说到细务，祝缨主要提起了祁泰：“相公，总不能叫我独个儿去鸿胪吧？”
王云鹤没好气地说：“忘不了！不就那个祁泰么？！”
祝缨挨了一句，笑容不改：“他寄住在我那里，没见着告身，那我就去吏部问一问了？”
“去去去。”
……——
祝缨以前没有见过姚臻，姚臻看着比实际的年龄年轻一点，但有一个大肚子，蓄美髯，很合传说中的大臣形象。
祝缨向他见礼，姚臻笑吟吟地道：“祝少卿新任，真是恭喜呀！”
“尚书客气了。”
“坐。”
祝缨谢了座儿，茶上来，两人寒暄几句。姚臻笑问：“少卿新任，不去鸿胪寺问事，到我吏部来是什么道理呀？”
祝缨笑道：“无论什么事，都是人的事。只要是人的事，都在尚书囊中。晚辈这就求到您了。”
“什么事用一个求字呢？”
“未识同僚。”祝缨说，她要向吏部借看鸿胪寺的人员履历卷宗。
姚臻道：“原来如此，这倒容易。”
祝缨忙向他道谢，又说了祁泰的事情。
姚臻一挑眉：“少卿如此看重此人，想必是个能人了？”
祝缨笑道：“是不是能人见仁见智，我用着顺手就是好人，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姚臻道：“这倒是了。”又说政事堂已下了文，吏部也给祁泰办好了手续，但是一时找不到祁泰的人了，正好遇到了祝缨，这事儿今天就能办妥。
然后又派人将鸿胪寺的卷宗搬了来给祝缨看。
祝缨看过了卷宗，向姚臻道谢，出皇城之后一头扎进了京兆府——此时还未落衙，她得先见了郑熹再去公主府。
郑熹诧异地问：“祝缨？他到这里来做什么？”
陆超笑道：“想是等不及到府里拜见您？”说着自己也觉得不太可能。
郑熹道：“请进来。”
京兆府的布局没有大变，郑熹家眷不住在这里，后衙只作小憩之所。陆超陪同祝缨往里走，边走边说恭喜。祝缨道：“同喜同喜。”
郑熹在后衙见祝缨，这次见面不同以往仓促相见。祝缨有了鸿胪寺的官职，此番回京就是长驻，郑熹将她仔仔细细从头看到脚，叹道：“可算是回来了。”
祝缨道：“您这口气，说得像经过了千难万险似的。”
郑熹笑道：“你总是这样，什么样难的事儿都像耳边吹阵风，浑不在意。”
“在意也没用，反而弄得心情不好。有事办事，无事睡觉，多大点事儿？”
郑熹道：“只有能干的人才有底气说这样的话，怪不得安仁公主特特地跑到家里来，要我嘱咐你好好帮一帮骆驸马。”
祝缨诧异地道：“安仁公主吗？不是永平公主？”
郑熹道：“原来还有她！”
祝缨道：“旁的不知道，昨天居然收到了永平殿下的帖子，叫我今晚去她府上赴宴。”
郑熹严肃地道：“陛下钟爱此女，许多人都巴不得与她交好，你要理会得清。”
“殿下是我上司的妻子。”
郑熹一笑：“小滑头！这样想就对了，陛下虽然钟爱这个女儿，朝廷大事，可也未必就是她一句话能够求来的。还是要陛下觉得可行。不要本末倒置，将前眼睛放到女人的裙带上。”
“那不能够，眼睛放到女人的裙带上不就成流氓了么？”
郑熹只觉得祝缨一回来自己心情就变好了，他虚指了祝缨几下，放下手来又问：“他们回来说你搬家了，家里怎么样了？忙得过来吗？”
“就我一个人，已经搬完了。”
“哦？”
“家父年轻时受过伤，上了年纪之后病痛缠身，愈发地信神求道，看中梧州山中清净，执意在梧州山中静修，家母不得已留下来照顾他。如今家里只有我。”
郑熹听到祝大就脑壳疼，这破神棍真真初心不改，毁了儿子婚姻之后还想修仙？真想问祝大有个好儿子，让他养尊处优二十年身体怎么反而养不好了，突然想起来，哦！祝大犯过案子，他受过刑。
一时语塞。
到外面宵禁的鼓声开始响起，郑熹道：“不是要去永平家么？该动身了。”
祝缨掌心向上：“大人，给张条子吧。”

第291章 公主
祝缨从京兆府出来之后稍作修整便带人往永平公主府去。
永平公主府占地颇广，皇帝为了女儿操碎了心，于规划之外又迁了数十家民宅，为公主营造了这庞大的宅邸。以致许多人都怀疑，若非旁边不远就是安仁公主府，皇帝能再多拆出一片地方来。
不但地方大，其内也极尽奢华。
祝缨上次来的时候未能入正堂，不曾得见更多的壮丽。今番不同，她是永平公主以夫妇二人的名义正式邀请来的。天虽然是晚的，自府门往内灯火通明，公主府的气派尽入眼中。只这一晚上的照明就不是一般人能够负担得起的。
反正祝缨负担不起。她将新府许多院子给锁了，就是为了节省些维护的费用。在她的身后，项安、项乐、祝炼、胡师姐都瞪大了眼睛！他们虽见过皇城的高大巍峨，对皇城之内没有任何的了解。
一见公主府，便被震慑住了。
先来两队穿戴整齐的家仆，执灯相迎。再往内，又有穿绢绸的管事模样的男子过来，询问四人的身份，另有席面安排他们。次后是一个穿金戴银的中年妇人，一脸慈祥，身后四个年轻女娘，身上的首饰随便拿出一件都是项大郎会特意让人捎回家给母亲妻子妹妹的品相。
他们都还只是府中的仆人，顶多算是个普通的管事。
几人都有点点晕。
祝炼见过的大世面最多，此时也摒息凝神——公主比丞相家还厉害啊！阿婆在家的穿戴都没有她们这么晃眼。
祝缨独将祝炼留在身边带着，连胡师姐也都交给公主府的人招待去了。
师徒二人再往里走，才来一个官员模样的人，三、四十岁年纪，灯光之下略显年轻些，也是个美男子，白面长须、身形颀长，步仪从容。上前先问个礼：“可是祝少卿来了？下官是公主家令史胤。”
祝缨也还礼：“原来是承文先生。”
史胤心中微讶，旋即恢复了平静：“正是在下，今日忝作陪客。殿下与驸马已经等候少卿多时了，请——”
到得堂前，又有几名近侍过来，却是永平公主自宫中带出的内侍宦官了。他也是个中年，没须，一眼就能看出根脚。祝缨也向他称呼一声：“王大监。”
这宦官倒没什么惊讶的样子，笑眯眯地说：“那可不敢当，大人抬举老奴了。请。”
再进去才算到了正堂。
永平公主上面坐着，骆晟坐在她的旁边。室内被无数灯烛映得亮如白昼，祝缨迈进门槛，只扫一眼就发现今天只有自己一个客人。
她先上前去拜见公主，公主是君，休说她现在是穿红，就是穿紫，该行礼也得行礼。永平公主是个美人，岁月对她也格外的宽厚，算来她比祝缨还要大几岁，但看起来好像还不到三十岁的样子。一双大眼睛很是温和，她整个人极为舒展，但是坐在那里的时候却绝不是瘫在位子上。
永平公主也在打量祝缨，她听到祝缨的名字很多次了，一直没有那么强的好奇心，直到祝缨与骆晟产生了更多的交集。
祝缨应该已经三十多岁了，却还没有蓄须，白净面皮，不算很高，但是身材修长匀称，五官很柔和，一脸的温和单纯。乍一看可以冒充个二十出头初入官场的年轻人，仔细一看，却又觉得不太简单。祝缨的眼神初见时一片平静清澈，细看一眼，让永平公主又有一种熟悉之感。
永平公主平素不怎么干政，身为公主却总能见着这个帝国最精华的那一部分人、事、物，隐隐觉得祝缨这股劲有点像一个见过的的人。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了。
永平公主笑笑，声音不紧不慢的，吐字却很清楚：“少卿一路辛苦，我与驸马都等着少卿回来呢。”
祝缨连说不敢，又与骆晟见礼。骆晟见到祝缨倒很高兴，邀她入座，又问：“这个就是子璋的学生了吧？”
祝炼有点僵硬地行礼，永平公主也好奇了起来：“这是哪家儿郎？”
祝缨笑道：“臣在梧州时收的学生，姓祝。”
“好巧。”永平公主说，又给祝炼赐座。
师生二人入席之后，上面的夫妇二人并不谈正事，舞乐声起、侍女、内侍鱼贯而入摆上各种珍馐。
先由史胤举杯，为宾主暖场。
永平公主笑问：“老师不饮酒，学生能饮不？”
祝缨道：“臣饮酒必生事端，故不敢饮。他渐长大了，少饮几杯却是无妨的。”
永平公主并不强让祝缨饮酒，给祝缨上的是茶，宾主相处颇为舒服。史胤这个陪客感觉也不错，祝缨竟然知道他，言谈之间还提到了他当年写过的文章。
永平公主又问起祝缨当年田罴的案子，那件事情已经过去十多年了，祝缨又复述了一回，顺便夸了骆晟办事“稳妥”。
骆晟道：“子璋过奖了，我不过看你们办案而已。”
祝缨道：“没有您，案子不会办得那么顺利的。”
史胤又从中调和：“驸马素来可靠，少卿又是一时俊彦，有二位在，鸿胪寺必能上下通达。”
永平公主也加了一句：“以后驸马在鸿胪寺，还要少卿多多用心。”
祝缨道：“敢不从命。”
永平公主显出高兴的样子来，酒馔又换了一席。祝炼这一席上六个盘子只各尝了两口，他自认跟着老师也算吃过好的了，这六盘菜只尝出来鸡、鱼、肉，剩下的竟不知道是些什么，只知道好吃，还想再吃。席面被撤下了，又换了新的一种！
这一只烤羊，厨子将肉切开，每席分一盘，自己拿着小刀切了吃。
又是没吃多少，又撤了下去。
酒倒是一直满着，祝炼代祝缨陪公主、驸马喝了一杯。酒一入口，他就瞪大了眼睛。祝家只有祝大每天饮酒，其余人只在节日自家关起门来喝两盅，节日喝的都是好酒。印象中，这样好的味道他也只喝过两次。
公主家，真是厉害啊……
酒过三巡，又有一个头戴纱帽的人过来说：“殿下，西府那里听说殿下宴请少卿，送了酒食过来。”
却是安仁公主听说儿子儿媳妇请客，又送了一大菜——整只清炖的小牛。
次后又有种种甜品，时已入夏，又有冰品、鲜果等等。
祝炼咬着一颗樱桃，听骆晟问祝缨：“子璋什么时候到鸿胪寺来报到？”
祝缨道：“我才回京，新搬了家，这几天收拾好了就过去。以后就劳大人多多指教了。”
骆晟道：“你行的，你行的，我哪里教得了你？”
祝缨诚恳地道：“下官对鸿胪就只知道个四夷馆，必得大人指点的。今天有些晚了，到鸿胪寺前，下官还想再来向大人请教，不知大人近几日哪一天方便？”
骆晟道：“哪天都行呀！”
祝缨道：“大人还有公务呢。”
永平公主想了一下，说：“少卿什么时候家里安顿好了，驸马什么时候去少卿家走走也好。少卿，要帮忙吗？”
祝缨道：“多谢殿下，下官尽早将家里布置妥当，便请大人过府一叙。”
永平公主与骆晟都含笑点头。
宾主尽欢。
骆晟要亲自送祝缨出府去，史胤请示永平公主：“殿下，已是宵禁时候了，是否用府里的车送少卿回家？”
这话是有缘故的，一般人犯了夜禁高低得抓进牢里关两天醒醒脑子。官员能开到条子，可以在宵禁之后走夜路。但是也有一种人，什么时候狂奔都没关系。他/她们或是在车上挂一令牌，远远看着就知其来历。或是身上携带，夜遇巡查一验即知。
这类人的数目极少，其中就包括了永平公主。
永平公主微怔，道：“使得。”
祝缨没说自己有条子，就势谢过了她。那一边，项乐等人也吃完了饭，小跑着过来站到祝缨身后。
一行人回到新府，祝缨又给送她回家的人包了红包，关门休息不提。
……——
次日，祝缨也不去鸿胪寺报到。收到任命之后，官员一般都有一定的准备时间，具体时长视职位不等。
祝缨府里已初步安置妥当，她多留几天为的是拾遗补缺，趁自己得闲发现问题好马上解决。此外还要交际一下，今天是一定要去京兆府、郑侯府上的！
祝缨掐着点儿，算准了郑熹从皇城出来就在道上堵他！
郑熹骑马从皇城出来，走到一半就勒住了马头，瞪着街边的祝缨。个不要脸的，一身青衫、面白无须，搁那儿装年轻书生呢！
祝缨一笑，拨转马头过来与他并行，郑熹的随从都认得她，也都笑嘻嘻地让开了路。郑熹瞥了她一眼，道：“你没正事干了吗？你那新差使，黏得胶手，你还有心情呢？”
祝缨诚恳地道：“这不请教您来了吗？”
“我又没掌过鸿胪。”
祝缨道：“可您晓得事儿啊！顶头上司我都不熟，您得帮我。”
祝缨吃亏在出身极低，京中高门深宅之内的种种并不是在官场上混上二十年就能了解的。哪怕是皇城内的六部九寺，她也不敢说自己就能看透了。她熟的是绯衣及以下。紫衣者她已不能尽知，又何况京中权贵之间的盘根错节？
有些事，譬如，她能知道永平公主是安仁公主的儿媳妇，但是史胤的一些概况，还是昨天郑熹现告诉她的。这些事，对郑熹等人来说都是日常接触到的，对祝缨而言，她与这些人并不相交。
祝缨对郑熹道：“您先把京兆的事务安排完，今天给我半个时辰就行。我这两眼一抹黑呢。”
郑熹道：“你这是赖上我了？”
祝缨笑道：“安仁殿下还将儿子托给老夫人呢，您不得帮老夫人圆了这个人情？我要不晓事，办不好事，您怎么跟老夫人交代呀？”
郑熹作势要打她，祝缨也不怕他，还对他翻白眼。郑熹骂道：“小狐狸！”
祝缨浑不在意，不紧不慢地与他并行。郑熹问几句祝缨新家如何之类，京兆府便到了。郑熹还是那个习惯，每天要开个晨会安排一天的事务。
祝缨识趣地到一旁候着，然而京兆府依旧有她的熟人，或悄悄拱手、或点头致意，动作小小地与她招呼，她也含笑点头，又往后退了一点。
等郑熹安排完，祝缨便随他到了后衙。郑熹的家眷不在这里，却也布置出休息的地方。两人在小园中坐下，对着一池碧叶，甘泽亲自过来上茶。郑熹看了一眼祝炼，道：“你刚入京的时候与他也差不多大。”
祝缨道：“不知不觉这些年过去了，猛然调到鸿胪竟觉得自己仿佛没有长进一般，什么都跟当年一样是生的。当年我只要看大理寺这一点地方，做好一个评事，事情很简单。如今放眼一望，还怪吓人的。”
郑熹道：“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祝缨道：“别计较那么多么……”
郑熹哭笑不得，道：“还想知道什么？”
祝缨不客气地说：“我先不去鸿胪，摸摸底再说。我与骆鸿胪的交情不比您，也与冷大人有些不同。过两天想再见他一次，多少问一问情形。他毕竟身处其中。但是如何做事，恐怕得靠我自己。据我所知，鸿胪拢共两件大事，请客、吊丧。”
“噗——”郑熹一口茶噗了出来。
祝缨无辜地道：“难道不是？”
郑熹一面擦嘴一面点头。
祝缨道：“再没那么泾渭分明的地方了，两件差使，两个少卿。另一个偏偏是沈瑛。”
郑熹笑了。
祝缨又说：“怎么分工啊？愁。请客，事涉外番，那里头什么商人冒充之类的都有，鸿胪寺自己心里也清楚，他们只拣有国书的送到陛下面前，没国书的、随行的却也都好好待着。这里面有厚利。不定连着谁。”
郑熹一点头。
祝缨道：“再说吊丧，本是件极好的差使，五品以上的丧事都用得着鸿胪。我偏偏不熟这里面的门道。两件都是厚利，两件都牵扯着贵人。您再不给我指点指点，我一头扎进去非得出事儿不可。您说了安仁殿下，我昨天见了永平殿下，二位生来顺遂，人生快意，恐怕不会给我太多的时间，她们要的恐怕是立竿见影就能看到的好事。”
郑熹不置可否。
祝缨道：“陛下调您做京兆，姚尚书掌吏部，钟尚书掌礼部，禁军连年调换，驸马又管鸿胪。他老人家只要天下太平。”
郑熹笑了，十分舒展的，不带一点戏谑，道：“你看明白了。”
“看明白的可不止我一个人。”
郑熹道：“想知道什么？”
“那咱们先从鸿胪家开始？”
“好。”
两人“闲聊”了一整天，午饭都是在京兆府里吃的。
……——
祝缨泡在京兆府里请教郑熹，她对两位公主的评价不能说高，另一个地方，永平公主对她的评价却是相当不错的。
公主不用上朝，永平公主也不想在家被兄弟们堵着，她跑到了隔壁安仁公主家，婆媳俩一起泛舟说话。
安仁公主问永平公主：“昨天见着那个少卿了，怎么样？”
永平公主笑道：“满室美姬，目不斜视，又不饮酒，也没看出来有什么失态的癖好。想来与段家的那段恩怨并不怪他。”
安仁公主也比较满意：“那是郑家的事。咱们不管那个，只要他不胡作非为，将我儿带坏就好。眼前也看不透陛下要做什么，只好自己打算啦！”
永平公主眉头微皱：“大娘的亲事，三郎家里又透出意思来了。”
安仁公主有一点点的烦躁，道：“她才九岁，那些个又看不出前程。”
“大娘”是永平公主的长女，“三郎”却指的是永平公主的三哥。永平公主素得皇帝宠爱，她的兄弟们不免有些亲上做亲的意思。这种联姻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但是在此时此刻，却又显得格外的目的明确。
永平公主与驸马共有两子一女，算起来够三门亲事的。多头下注是个不错的选择，可是女儿却只有一个。
安仁公主自言自语地道：“不能当未来的皇后，何必现在结亲？”
永平公主道：“要是大哥还在就好了。”
“唉……他的儿子，年纪倒是合适的。”
婆媳二人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一丝幽怨：好好的太子，怎么就死了呢？
安仁公主道：“我儿如今有了个得力的帮手，他若得势，你我皆安。我听人说，祝缨一向运气好，能旺身边的人！从郑七开始，连冷家那个小子都露了脸。”
永平公主缓缓地点了点头。
……——
祝缨猜着了一点公主们的心思，安仁公主特意找到了郑侯家、永平公主又请她吃饭，摆明了给骆晟做脸。
她也没敢耽搁，先在家里摆酒请客，又为项大郎饯行。
项大郎此番南下，如无意外短期内是不会再回京的，因此将许多置办的物事都要带走。祝缨又让他捎了一匣子的家书回去。
接着，祝缨就再次递帖子求见骆晟。
永平公主也没有打发骆晟去祝缨家，祝缨仍是进了公主府，到骆晟的书房里与他见面。这一次到公主府门前，与上一回情形大为不同。
上一次，灯火通明的热闹全是由公主府的铺张来的，这一次，喧闹是由无数的客人带来的。公主府里又在宴客，祝缨在门外的一辆车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孟弘。
祝缨不动声色，帖子一递，公主府门上的人认得她，忙说：“少卿来了？请！”
祝缨便得与骆晟单独见面了。
祝缨在书房外间等了一阵，骆晟才走进来，来便接过小厮递的湿巾子擦汗，口里说：“子璋久等了。”
祝缨欠身道：“下官才到。”
两人坐下，骆晟道：“说好了我去你那里的，你今天来是有什么急事么？”
“为公事。哪有让您到下官家的道理？”
骆晟精神一振：“你只管说。”
祝缨连日打听，肚里已有了主意，这个破鸿胪寺，从外面看还是郑熹说得准，黏得胶手。它不像当年大理寺，从上到下都被清理了，是从头开始。也不像福禄县，祝缨自己说了算，逮着小吏一顿暴打重新招人。
祝缨现在是既不能全换人，也不能上来就立威——上面有个骆晟，既不比郑熹，也不像冷云，旁边还有一个沈瑛，这位仁兄二十年来没能寸进，也不知道现在得是个什么鬼性子。
下面两项大活，一个典客一个司仪，想必是早有自己的势力范围了。
因此，她只试探地问骆晟：“不知鸿胪寺如今是怎么做事的？”
骆晟道：“就还照着以前的例来。”
祝缨沉默了，这位是真的“垂拱”。
祝缨又说：“下官有几个用得顺手的人。”
这个骆晟很懂，说：“你只管带过来。”
祝缨又问沈瑛，骆晟压根儿就不知道祝缨和沈瑛之前的前尘往事，说：“他是个方正守礼之人。”
整个鸿胪寺，在骆晟眼里没坏人，小小的偷奸耍滑是有的，但那也是人之常情。祝缨看着这个好命人，心道，算了。
她对骆晟道：“下官明天就去报到，还有一个祁泰，也带过去，让他帮我。”
“这个可以。”
“明日开始，下官先将鸿胪寺的旧档理一理，理顺旧档就开始做事。明天下官会给大人一份章程，还请大人审阅批示。”
“好！”
祝缨礼貌地从永平公主府告辞而出，天已黑透。

第292章 鸿胪
骆晟是个实在人，祝缨离开之前他又要安排人把祝缨送回去，祝缨忙说：“不敢再劳烦府里了，今天下官是有准备的。”
骆晟没问她有了什么准备，嘱咐她路上小心。祝缨又让骆晟不必远送，两人在门口道别，引来许多人的目光。骆晟与祝缨都不在意，祝缨道：“大人府上客多，请回吧。”
骆晟道：“好。”
祝缨翻身上马，不给别人叫住她的机会，带着人扬长而去。
出了永平公主府，外面已经宵禁了。路上的人很少，祝缨一行人很顺利地回到了府里。才扣响门环，门就打开了，祝文迎了上来：“大人，有位冼大人来拜访。”
祝缨问道：“人在哪里？什么时候来的？”
“在大堂那里，祁亲家与咱们家阿炼与项二郎作陪，刚来一会儿。”
祝缨快步走了过去，冼敬正在同祝炼说话，闲问几句怎么没见到祝大和张仙姑之类的话。项乐道：“老封翁染疾不便挪动，大人不敢耽误公事，老封君只得留下来照顾。”
祝缨走了进去说：“太常！”
项乐与祝炼忙站了起来，祁泰看到救星一般，起身对祝缨拱手为礼。
冼敬看到是她，从容起身：“促狭！”
祝缨笑笑，她与冼敬算熟人了，如此称呼官职有点生疏，面对面从她口里说出来又带了点戏谑，改口称之为“冼公”。
两人坐下，冼敬道：“你这里倒也住得，还算衬你。”
祝缨道：“衬不衬的也就是它了，哪里还有功夫另觅住处再搬一次家？我与冼公是必要做个长久的邻居了，该着我去府上拜会的，因我这几日抽不开身，倒累冼公先过来了。”
冼敬皱眉道：“我来正为你这个‘抽不开身’，可是有人急着催你？”
“倒还没有人开口。冼公这么说，想是有缘故的？”
冼敬道：“这个事儿别人不好同你讲，我只好舍下脸来说一说了。别人再急，你不能急，更不好急着下手。你虽素来有主见，但鸿胪的事又杂又乱，且无甚权柄，不是个很好的地方。”
祝缨道：“料到了。”
冼敬道：“不止于此。鸿胪寺这个地方，若要说它不要紧也不尽然，它干系□□颜面。要生事，又能惹出个大把柄来。要说它重要呢？又全是些琐碎争执的事务。单说四夷排序一事就闹出过无数麻烦，你可别什么都没问就一头扎了进去。又有司仪署的事务，比典客还要麻烦些。”
“还请冼公指教。”
冼敬认真地说：“司仪署可是对内！这些丧家，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早年老师与我说起，都惋惜你不能多读几年书就早早出仕了。
你这些年一是大理寺二是地方，都做得不错，然而鸿胪又是一个全然不同的地方。你先前那两处的经验，在这里不能说全部无用，也得是从新开始。这里要讲一个‘礼’，这是你以前没有专攻过的。”
祝缨赞同地点头。与外番打交道要展示□□风采，礼仪是其一、文采是其二。丧葬也是“礼”的一个极重要的部分，凡事牵扯到“礼”就常会有意想不到的麻烦。这方面确实不是自己的长项。
冼敬又说：“听我一句，先别上去就动手，先把礼仪补上了再说。又有，五品以上官员是要有祭文的，怎么安排？陛下面前数得着的人，自会安排学士们写，差一些的没有安排，就要鸿胪寺自己去跑关节。你与文士一向不怎么相交。哪怕有刘先生，你总不能事事都找他！”
祝缨道：“还有沈少卿呢。”
冼敬道：“就算他弄来了文稿，你也不能不上心。鸿胪寺有典客、司仪二署，你二人一人分管一个倒也妥帖，却也不是千真万确的，出了岔子，谁问你是管哪一项的？你难道不是鸿胪少卿？还是要担责的。
一个不巧几家同时有事，为免麻烦，两个少卿有时也会分头致祭的。此外司衙内外的种种麻烦，我不说你也知道。”
祝缨道：“我原也打算先看看旧档、熟悉一下人事再做打算的。”
冼敬道：“唉，那便好。如今我在太常、你在鸿胪，竟不如先前那样畅快。好歹，那些账目看得见，现在这些功夫哟……”
祝缨道：“朝廷既然有六部九寺，想必各有各的用处。”
冼敬容色一整，道：“这是自然！陛下调你回京不是无心之举，鸿胪寺之典客署，连通各番，你懂吗？”
祝缨知道这句话才是今晚冼敬绕路许多之后真正想说的，忙坐正了，道：“想来调我过去，也是因为梧州羁縻的事办得还行，与各族相处免了兵祸。”
冼敬认真地一点头，起身道：“天儿晚了，我也该回去了。”
祝缨亲自将他送了出去，冼敬道：“明早同去？”
祝缨笑嘻嘻地道：“我明早还能再缓缓，明天须得办些杂事。后天就能与大人同行了。”
冼敬笑道：“以后我路上就不寂寞了。”
“彼此彼此。”
……
祝缨回到府里，神色未变，虽不知冼敬此来是不是王云鹤授意，却是一片好心的提醒，且都说到了点子上。
他说得含蓄，祝缨听得明白。就差直说祝缨出身不清贵，与鸿胪寺天生不对症候了。骆晟做这个鸿胪寺卿其实是对症候的，出身高贵，无论是司仪还是典客都镇得住场面。将祝缨与骆晟一对比，就看得出祝缨的缺陷了。
比起祝缨，连沈瑛都更合适这里！
冼敬又告诉了祝缨，无论面上看怎么不合适，她都得把鸿胪给看好了。因为这里面有皇帝的意思，帮驸马只是顺带，主要还是看好鸿胪寺。新旧交替之时，不能在外务上出纰漏，不能在外番面前丢脸，还要给朝廷做脸。在这方面，骆晟的身份作用就不太大了，需要有人能控场。
这一点祝缨自己也看出来了，郑熹也点过了。
郑、冼二人的看法与自己一致，祝缨认为自己的判断几乎可以说没有问题。
将事看透，祝缨愈发从容了。她看了看一直装大型摆件的祁泰，道：“明天你与我同去皇城。”
祁泰长出了一口气，道：“好！”他以前是皇城内一小吏，被扫地出门的，现在摇身一变，以从七品的鸿胪寺主簿的身份又回去了！
饶是与祝缨已经很熟悉，可以放松对话了，脸上依旧木木呆呆，感激的漂亮话也说不出来。他有点懵，心中五味杂陈。
祝缨又对项乐道：“明天你知会丁贵他们一声，叫他们在家里等着。”
项乐笑道：“是。”
祝缨道：“都散了吧，阿炼，随我过来。”
祝炼小步跟着祝缨到了后面书房，烛已点上，负责书房的是祝晶、祝宝姐弟俩。两人又多点了两支蜡烛，才退到一边。
祝缨先问祝炼：“还记得我给你上的第一课吗？”
“是。陈涉世家。”
祝缨对祝炼道：“你年纪也不小了，是该正式读两年书了。”
祝炼微讶：“老师，我以前也是读书的。”
祝缨摇摇头：“那不一样。你从今开始，要开始读《五经》。先前不让你读，是怕你年纪小，读那个读坏了。现在你可以开始读它们了。”
祝炼忙问：“学生驽钝，不明白老师的意思。”
祝缨道：“你才到家里时就叫你读它，有什么用？读到尊卑贵贱、夷夏大防，你打算怎么想？现在已经识字了，也明白些道理了，又做过一些事，心志还算坚定，现在你可以去读这些书了。”
祝炼心里突然暖了起来。他想说什么，祝缨摆了摆手：“这两天可以随意玩耍，过两天我给你安排一个读书的去处。休息去吧。”
“是……是……”祝炼跪下咚咚咚叩了三下。
“去吧。”
祝炼爬了起来，又是一揖，退出了书房。走到屋外觉得脸上一阵痒，眼泪和清水鼻涕一起流了下来而不自知。祝炼伸手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深吸一口气，大步回到了自己房里。
……——
祝缨第二天没去早朝。
吃过早饭，留祝炼等人看家，祝缨带着祁泰、胡师姐等几人出门。先到皇城，拿着祁泰的告身办了门籍，然后才带着他去鸿胪寺，时间算得正好，骆晟刚从朝上下来。
骆晟看到祝缨不由一喜：“子璋，可算把你盼来了！”
祝缨忙与他见礼。
骆晟很热情，对沈瑛道：“光华，这就是咱们新来的少卿祝缨祝子璋了。怎么样？少年俊杰吧？”
沈瑛字光华，正是另一位鸿胪寺的少卿，也是陈萌的舅舅，还是当年给郑熹当过副使的那位沈大人。
沈瑛面皮抽了一下，勉强地说：“是。”
骆晟又给祝缨介绍沈瑛：“这位是沈少卿，单名一个瑛字。你们二位以后必能处得来的。”
他语气诚恳，盖因无论祝缨还是沈瑛，与他处得都还可以，他便理所当然地认为二位好人也能相处得很好。鸿胪寺将来必是一团和气。
祝缨面不改色，对沈瑛一礼，沈瑛也不失礼，还了一礼。
骆晟道：“来，进来说。”
祝缨对祁泰道：“跟上。”
骆晟扫了祁泰一眼，边走边问：“这位是？”
“祁泰。”
“哦，祁主簿。”
“正是。”
祁泰进了生地方、见了生人，一声都不吭，又变成了个活哑巴。两人说到他了，他才对骆晟、沈瑛二人行了一礼。仍然跟着祝缨往前走，直到进了骆晟堂内，骆晟怀疑祝缨接下来是不是讲什么事儿的时候要用到他。
当时叙座，上头一个骆晟，下头祝、沈分坐两边，祁泰自发地往祝缨下手坐下，依旧不吭气。
骆晟道：“先前缺了一位少卿，我们好忙，乱七八糟的，如今子璋来了，我们也可以松一口气了。呃，鸿胪寺两署，二位各看一署，如何？”
祝缨与沈瑛都说：“但凭大人安排。”
骆晟的分派也毫不意外，祝缨管典客署、沈瑛管司仪署。二人也都无异议。祝缨却发现沈瑛的表情不太自然，骆晟也特意地多看了沈瑛一眼，他没看出来沈瑛的不自在。
骆晟又问祝缨：“子璋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祝缨道：“下官新来，听二位的。”
骆晟心下奇怪，又看了祁泰一眼，仍是说：“那好吧，来人，叫他们都来，拜见一下祝少卿。”
一个书吏跑了出去，很快便将鸿胪寺大小官吏叫了过来。按制，鸿胪寺该有一个正卿、两个少卿、两个丞、一个主簿、两个録事。典客署有一令、二丞、十五个掌客。司仪署一令、一丞。
这是官员。又有吏，吏也分几种名目，分管各类事物，人数不等。
典客令从七品、司仪令是正八品，一望便知鸿胪寺的重点是哪一个。骆晟多看沈瑛一眼也是为的这个。沈瑛出身又高，年纪又大，让他管一个不太重要的署，却将另一个品级更高、人员更多的署给更年轻的祝缨，骆晟也知道这个分配不太平衡。
但是思之再三，骆晟还是觉得应该这样分。非止皇帝对他说过：“给你调个能与番邦、诸獠打交道的人来。”他自己也觉得祝缨更合适些。沈瑛出身不错，又是文官路子，管个丧葬得心应手一些。与五品以上官员之家打交道，出身官宦世家的沈瑛显然更熟悉内情。且鸿胪寺上一位少卿在的时候，与沈瑛的分工就是如此。
为此，他头一天还跟沈瑛谈过心。说这件事，时候，沈瑛话比平时少了很多，但也勉强同意了。
今天一看，沈瑛果然是个大度的人。骆晟笑得很真诚：“以后务要通力协作！王、阮二位，以后若有事，可报与祝少卿知道。”
鸿胪寺的两个丞，一姓王、一姓阮，祝缨到公主府的时候特意问过人员，现在终于将脸对上了。两人都是三十来岁，一胖一瘦，一黑一白，相映成趣。祝缨还知道，鸿胪寺的庶务是他二人在干。
二丞上前行礼，祝缨还了半礼，道：“以后还要诸位多多相助。”
骆晟也不负期望，说出了之前与祝缨商量好的事儿：“正好，对了，还缺几个人，子璋看有什么合适的伶俐人，开出单子来，让老阮给补入。”
白瘦的阮丞忙答应了。
祝缨也对阮丞含笑点头，人事他管得多一点，王丞钱粮上管得多一些。
骆晟又说：“两位少卿虽各管一署，但大家都是鸿胪寺的人。有事时，不拘哪一位问，都不可搪塞。”
众官吏听了都老实答应了。
骆晟认为自己该干的都干完了，眼下什么事也都没有，便说：“子璋，你们先安顿下来，过一时我为你接风。”
祝缨道：“好。”
骆晟说一句：“你们那你去吧，我就不打扰了。”众人识趣离开。祝缨被王、阮二位及典客署众人拥簇去她的屋子里。祁泰可怜兮兮地也跟着过去了。
王丞前引，将祝缨带到附近一处屋子，到了门前伸出一只手作势道：“少卿，就是这里了。”
祝缨踏进去一看，这里与当年冷云那个屋子差不多，各式家具齐全。她看到有几个架子是空的，王丞忙说：“那是预备大人有什么喜爱的物件要摆放的。”
祝缨一点头。
她在这里就是上座，其余人按着品级在下面左右坐着。祁泰被典客令让到前面，他俩品级相当，但是祁泰是主簿，掌印。
阮丞抢先说：“方才骆大人有言，还缺几个人。不知少卿有什么合适人选？”说着，他看了一眼屋子里的两个人。在祝缨到来之前，他已经安排了两个人了。听骆晟的意思，祝缨另有想法，阮丞只得重新请示。
祝缨道：“我一会儿同你讲。”
阮丞眼见木已成舟，对那二人使个眼色。他又顺口对祁泰道：“祁主簿也是新来，一会儿我带你去你的地方。”
王丞又对祝缨介绍了鸿胪寺的待遇之类，祝缨听得有趣，这王丞管事也杂，但是与阮丞一样都没有对她介绍一下鸿胪寺的事务，只管就人事、会食少卿有几个菜上打转，怪有意思的。
等他们说完，祝缨道：“有劳。二位将鸿胪寺旧档准备一下，我要看一看。”
王、阮二人对望一眼，答应一声。典客令姓柯，与祝缨算是半个熟人，祝缨还给他送过礼物。此时他是心里最有底的，张口便是：“回大人，典客署官员共计若干人，吏若干人，尚缺掌客二人，吏三人。又，四夷馆不在宫中，四夷馆差役人等今日大人俱不尚见。不知大人何时得闲，下官为大人安排。”
又报如今番国三、四十，有接壤的、有重译的，典客署里有翻译三十二人，其中如西番那样的大番，会设数名翻译备用，一些小番只有一名。
数字比骆晟告诉祝缨的更加清楚，骆晟对本寺官员还算知道，吏员的情况就不明白了。反正有下面的人来做。
祝缨听完三人的话，不置可否，仍是和气地道：“大家都辛苦了，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于是，阮丞就要带祁泰走，祝缨问了一句：“他的屋子在哪里？”
王丞忙说：“主簿掌印，不敢离大人们太远。”
祝缨一点头，众人这才散去，阮丞临行前试探地问：“大人这里，今日先叫他们两个伺候着？”
祝缨指着一个年轻人道：“留他就行。”
阮丞只得留下一个人，与其他人一道走了。
留下的那个年轻人敏捷地上前，请示道：“小人乔三，听大人吩咐。大人要去看旧档么？”
祝缨含笑看了他一眼：“不急，你去给我找个篮子来。”
“诶？”
“要大些，这么大。铺上细草垫。就放到我房里。”
“呃，是。”
祝缨笑笑，乔三忙说：“是。”
终于清净了，祝缨叹了口气，鸿胪寺确实不好应付。别说上下官吏人等，骆晟也不是个傀儡。她的步子却很稳，节奏丝毫不乱，缓缓向沈瑛那里走去。
没到沈瑛处她又停了下来——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王、阮二人正在沈瑛门前站着客气，互相谦让之后，两人先后走了进去。

第293章 懒散
一个衙司，但凡能再多腾出一点空间来，正职与副职办公的地方都不会挨得太近，副职与副职之间同样也不会挨得太近。他们之间也不会离得太远，总在一种若即若离的位置上。恰如他们之间的关系。
祝缨与骆晟、沈瑛之间也是如此，因此祝缨看到王、阮二人时住脚还算及时，她流畅地转了个弯，走出了鸿胪寺。
一路上不断有官吏驻足向她行礼，她也微笑点头，只对起初二个遇到的人说：“你们有事只管忙去，不必管我，我看一看、认认路。”
她知道底下人最讨厌的就是一点儿实惠不给偏好到处乱蹿、害底下人紧张还要严阵以待迎接的上司。她才来，手上既无财权又不握着各人的升迁，到处乱蹿只会惹人厌。因此她慢慢走了出去，站在台阶上重新欣赏起皇城的风景来了。
皇城布局还是那个样子，一旦地砖之类的有所损坏，没多久就会换上新的，想看岁月破败那也是没有的。皇城里的人来来去去，穿朱紫的年纪大些、穿青绿的年轻些。穿朱紫的行动从容，穿青绿的步履匆匆。
祝缨的余光瞄到不远处有向个人，直觉告诉她，他们在看她。
估计也是在指指点点吧。
想当年，她与左、王等人以及杨六郎就是在皇城里看着来来往往的官员们，他们给她讲一些官员的来历。她则观察着各人的步态、推测着他们的情况，头天晚上是不是给老婆打了，年轻时是不是落下病根之类。
当时这三人未必全是纯良，真心比如今这些高贵同僚们还是要多一些的。他们也未必尽知京城贵人的秘闻，却还是与她分享。犹记当年，他们说沈家不过是二、三流挂车尾，算不得京中豪门。
老王早就过世了，杨六郎与左丞前几天到她家吃饭，看着头发也白了不少，二人却都还没有穿上绯衣。
她现在是鸿胪少卿了，行动也算有人看着，倒不适合特意跑到大理寺去找左丞。大理寺也换上了新的正卿、少卿，没得给左丞添麻烦。
祝缨在外面站了一阵，复又慢慢地回到自己的房里。室内虽然有几个架子是空的，除此之外的陈设却都有。案上还放了本簿册子，揭开一看，却是写着鸿胪寺的一些职司、概况之类。
祝缨坐在案前，将纸笔铺开，一边看，一边在上面写一点批注。册子快翻完的时候，派去找篮子的小吏乔三回来了。抱了一个新篮子，里面垫了个草垫子，大小也与祝缨说得差不多。
祝缨微笑道：“难为你能找得着。”
乔三陪笑道：“大人吩咐的，小人只有尽力去做的。”他四下张望，将篮子放到离祝缨不远的一张椅子上。
祝缨起身，将篮子打量了一下，说：“还不错。”
乔三又陪一笑：“大人还去看旧档吗？”
祝缨拎起篮子来打量了一下，状似无意地道：“那就去看一看吧。”
“大人这边请。”
鸿胪寺也有存档案的地方，也有个吏目在守着。赶着上来行了礼，然后殷勤地问：“不知大人想看什么？”
祝缨打量了一下这里，问道：“旧档都在这里了吗？”
“是。都在这里了。”
存放案卷的地方可比大理寺小多了，更加不如梧州存放籍薄之处。但是自本朝以来，鸿胪寺的所有案卷就都在这里了。五品以上，即“朱紫贵”的人，本就是极少的。算上外番，拢共也没多少。两间房，一间放本朝丧葬旧卷，一间放外番册封、来宾、风俗等。再外一间就是吏目的值房。
祝缨道：“外番卷宗取来我看一下。”
“不知大人要看哪一国的？外番卷宗，有多有少。离得近的大邦，文字记述的多些。离得远的就少些。又有些番邦没有文字，只有些许口述。”
祝缨道：“那便从多的开始。”
“是。”
最多的就是西番，祝缨看吏目从第一个架子上抱出一堆的旧档来，拿到一边登记一下。祝缨信步入内，看那一排一排的架子上，各番按照次序排放。
扫视完，吏目也登记完了册数，乔三将旧档掸去灰尘，好好地抱了起来。
祝缨道：“回去吧。”
“是。”
二人走回祝缨的房间，在廊上看到王、阮二人低声说着些什么往另一处走。
…………
王、阮二人心情都不太美妙，他们俩有点嫌弃沈瑛。朝廷选官，挑人，长得但凡差点儿的，仕途就容易被打折扣。鸿胪寺就更是这样的一个地方了，与外番交接，又要出席葬礼这样的场合，长得太丑不行。除非有背景。
王、阮二人并非美男子，三十来岁做到鸿胪寺丞，出身上有一点点的优势，能力上也比同侪不差。
二人出自祝缨并不熟悉的京城豪门。祝缨对豪门的认知，还是在大理寺的时候打下的底子。豪门，就是办案子的时候凡涉及到他们需要特别小心的。王、阮两家都榜上有名。除此之外，豪门秘辛她就不怎么知道了。
王家与王云鹤除了都姓王，其余没有半文钱的关系。这个王，是开国元勋的后裔，但是王丞离嫡枝血脉已经比较远了。阮就更有意思了，是高祖皇后娘家的姓氏。
二人有这样的来历，看沈瑛的时候与一般下属看上官就不太一样。
他们二人对祝缨也带着点儿糊弄，应付完了祝缨，他们去见沈瑛，告知了祝缨要安排吏员等事。没想到沈瑛不置可否，阮丞直呼晦气。
王丞道：“他要能顶事，何至于此？哼！只看这新来的吧。”
阮丞道：“他倒沉得住气。”
“如何沉不住气？你没听家里说过么？当年他在大理寺的时候，能干得很。你且等着，小的不跟老的争一争，老的不把小的压一压，不算完！”
“那是当年郑京兆掌大理，他是郑的人。现在咱们这位命好的神仙可不是郑七那般的人物。”
王丞道：“他还要安插人进来呢，奇怪，还是驸马先提的。”
阮丞道：“先看看再说。”
这二人也不知道二十年前祝缨与沈瑛的一段旧怨，却凭经验，以为沈、祝二人必有一争。他二人虽也不是一条心，却不愿意上司们一条心。沈老而祝少，沈权轻而祝权重，他们理所当然地往沈瑛一边稍稍站一站。
二人小声嘀咕着，王丞先看到了祝缨，侧肘了一下阮丞。阮丞抬起头来，也看到了祝缨。两人同时住口，遥遥拱一拱手。祝缨微微点头，带着乔三回房去继续看旧档了。
看一会儿旧档就到了会食的时候。
骆晟也好心，与沈、祝二人都在他那里吃饭。鸿胪寺的伙食也不错，祝缨面前摆了一桌子，滋味也佳。品了一品，比在永平公主府吃得也差不太多。祝缨脸上平静，对面沈瑛一脸的兴味索然。
骆晟很友善地问祝缨：“如何？”
祝缨道：“很好。”
骆晟又对祝缨说：“有什么不合意的，只管跟他们说。”
祝缨道：“好。”
骆晟席间也不谈公事，沈瑛沉默不说话，祝缨倒与骆晟搭了几句话。骆晟眼里，鸿胪寺也没什么事好做，他实不知道母亲催他要干出一番事来还能从哪里着手。看祝缨，与他聊起南北菜色的差异之类，心道：祝子璋是个能干的人，他既不着急，可见现在这样就不错。
也就心安理得地与祝缨聊起天了，说起糖来，头疼自家儿子吃糖之后就不肯吃饭，牙齿坏掉了又疼。
祝缨道：“乳牙坏了倒不太妨事，会换牙的。换牙之后小心些便好。”
骆晟很认真地记了下来。
吃完了饭要午休。纵使孔子不喜昼寝，入夏之后中午不休息一下实在没精神。祝缨的寝具没有带过来，她也就不睡，接着看旧档。
午休之后，阮丞到了祝缨这里，很客气地询问祝缨：“大人早间说有几个合用的人，未知都是谁，要安排在何处？”
祝缨道：“哦！都是京城人氏，随我去了梧州，用得顺手了。”
阮丞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祝缨也笑：“各有各的好处，但也不好就忘了。”
名单她是有准备的，很快将丁贵四人的名字报了上去。典客署归她管，她就将丁贵、小柳两个放到典客署去当差。预备明天再对典客令讲，将其中一人放到四夷馆去。小黄她打算放到身边，与乔三一同在自己房里打杂。还有一个牛金，扔给祁泰。
阮丞都记下了，心道：祁主簿不是他带来的么？仿佛也是信不过的样子？
他退了出去。
阮丞才走，王丞又到。他身后跟着一个吏目，捧着些东西进来。
见面先小小请罪：“早间人多口杂，有些事儿不好同大人讲，只好将一些琐事搪塞。这是大人的。”
祝缨用疑惑的目光看着他，吏目将手里捧的东西奉上，王丞给祝缨解释：“大人又怎么会不知道呢？他们都传说，大人在大理寺的时候，大理寺人人富足。咱们鸿胪寺如今也算小康。”
少卿除了朝廷账面上发的东西，譬如过节时应景的衣料等等，各衙司也各凭本事有补贴。整体最好的是当年的大理寺，祝缨是真肯给下面的人发钱。鸿胪寺也不差，他们对下面的人或许没那么体贴周到。但是总能从胡商番邦海客那里弄些尖货，孝敬正卿、少卿的也是少不了的。
又有公廨钱之类，看吃的，鸿胪寺也不穷。
鸿胪寺也按月发补贴，祝缨到任时不是月初，王丞给她的却是整一个月的份。王丞留意，等着祝缨点评。
祝缨不置一词，只说他辛苦。
直到落衙，整个鸿胪寺都是风平浪静。
…………
祝缨落衙回家，丁贵等人正翘首以盼。老远地迎上来，为她牵马。
祝缨道：“行了，以后这些事儿不用你们干了。”
丁贵心知她对己等必有安排，仍是作点惊惶的样子说：“大人不要我们了吗？”
祝缨看出来他在作戏，也不接话，径走到小厅里才说：“明天一早，你们过来等信儿。有人带你们去皇城。”
丁贵等人大喜，又拜谢，祝缨道：“都给我好好地干！谁要犯了事，我也不饶他的！”
丁贵笑着说：“小人们可不敢给大人丢脸！”
小黄道：“不丢脸可不成，要给大人做脸。”
祝缨道：“都老实些！我现腾不出手来，你们先当几天哑巴，什么事都别沾，给我混日子去，知道吗？”
四人一齐答应：“是！”
“行了，一起吃顿饭吧。”
祝缨与祁泰、祝炼等人一桌，丁贵等四人一桌，一家人吃了一顿饭。祝缨问祝炼今天出去玩了没有之类，祝炼笑道：“我出去看了一看，比旧年也没多大变化。”祝缨道：“出门带钱了吗？”
“带了五百钱。”
祝缨不再说话。
第二天，她正式上朝，冼敬说话算数，早早动身过来找她。看祝缨妆束停当，道：“不错不错！新气象！”
祝缨笑道：“新瓶装旧酒。”
冼敬笑道：“那可也未必。”
两人一路闲聊，冼敬问道：“鸿胪寺如何？”
祝缨道：“还没品出味儿来，卷宗却是少了许多。”
冼敬道：“人呢？”
祝缨道：“什么时候与人相处都是不容易的，我一向是拿真心换真心的。谁对我好，我也对谁好。谁对我不好，我也先对他好一点。”
冼敬道：“沈瑛也是这样？”
祝缨道：“对谁都样。不过事情在我这里过去了，在他那儿仿佛还没有过去。”
冼敬道：“是喽！他这个人，立不住，又想显出城府来，又小家子气。不伦不类。”
“初见他的时候，他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造化弄人。”
冼敬撇一撇嘴，很有点刘松年味道地说：“造化才没那个闲功夫弄他呢，他出生的时候‘造化’就没管他，给他生了那么副脑子。”
对此，祝缨不予置评。
二人到了皇城便遇到了更多的熟人，有郑熹、有段琳、有骆晟、有窦朋，王云鹤出现得略晚一点。有认得祝缨的，都说：“回来了？”
祝缨将胡师姐等人介绍给陆超等人，自己再与郑熹等人说话。对段琳也保持了最低的礼貌，又从人堆里找到沈瑛。
等到排队进去的时候，她就往沈瑛身后一站，沈瑛只觉得背上像被针扎了一样。祝缨这样他又挑不出毛病来。
好在鸿胪寺现在没什么事儿，骆晟垂拱，祝缨新到，跟着糊了一个早朝，别人留下来说话，他们仨就回鸿胪寺。骆晟也不开早会，回去之后就各玩各的。阮丞将丁贵等人登记到了鸿胪寺名下，拿去给祝缨签个名，再对骆晟说一声，接着报个备，四人就正式入了鸿胪寺了。
祝缨让乔三到自己家去，把四人带过来办手续——四人算鸿胪寺的吏目，都可进出皇城了。
四人喜不自胜。进皇城当差，算是吏目里的优差了。
四人没有一个能够压得住上翘的嘴角，跟着乔三进了皇城，办手续，进鸿胪寺里被引着拜见阮丞。骆晟、沈瑛两个他们都见不着，吏目而已，骆、沈也不在乎。
等办完了手续，被阮丞打量了好一阵，才得被阮丞带去见祝缨。
四人一见祝缨便激动地叫一声：“大人。”
祝缨对阮丞道一声辛苦，说：“就照咱们说的来吧。乔三，你去把典客令请来。”
乔三忙去请典客令，典客令是祝缨的直属下属，比阮丞要殷勤一些。看着地上四个新人，心里有了一点数。站着听吩咐，阮丞笑道：“你不是说缺人么？现在给你补几个。”
将丁贵、小柳分给了典客令，祝缨又对牛金说：“一会儿你自去找祁主簿。”
小黄眼巴巴地看着祝缨，祝缨道：“一会儿你们同乔三认认人，你就家去把我的猫抱过来。”
小黄嘴巴快要咧到耳根了，嘿！他跟着大人呢！
阮丞心道：养猫？这是不打算争了？若说不争，倒也不错……
他便不再管这几个人，都让乔三带着认一认人，乔三也很在意地看着这几个人，他觉得这向个人看着都还机灵，尤其那个丁贵，满身都是消息机关的样子。与鸿胪史里的吏目、长官们见面，都挺圆滑自如的。
乔三有点警惕。
哪知认完了人，典客令就把丁贵、小柳带走，接着，丁贵就被打发去了四夷馆了。
午饭后，小黄又离了皇城，下午提了一只狸花猫进来。拿几块布往篮子里一铺，在篮子前放了两个碗，一个碗里放水，一个碗里放了些小鱼干。
从此，祝缨就在房里看卷宗，她的话也极少，一天能说上十句都算她遇着了感兴趣的事。她也不找人聊天，也不到处走，有什么伺候跑腿的事儿小黄就给干了。
小黄、小柳、牛金三个也老老实实，他们三个话还多一点，祁主簿简直像是个哑巴，能不说话就不说话，闲着没事儿就在那儿解算术题。
连祝缨养的猫，都懒得要死，趴在窝里有睡不完的觉。
如此这般，直到暮夏，祝少卿仿佛带了一群懒猫到鸿胪寺养老来了！
阮丞与王丞嘀咕了许久也看不出端倪，他们忍了很久，忍到祝缨把诸外番的档都看完了，以为她要有所动作了，她又去番看与司仪署有关的文档。
沈瑛的心提了一提，但看祝缨仍然是什么都没做，心下也是疑惑。暗道：难道是因为出身寒微，少年时太辛苦，现在要开始享受生活了？
他们都不知道，丁贵已经从四夷馆里择了个通译，从第十天起，每晚就悄悄地把人带到祝府去了。祝缨另给通译算钱，付他教授西番语的学费。西番语比奇霞语细致一些，西番有自己的文字，据说是现在西番王的父亲在世的时候创制的。祝缨还要再学一点书写，全仗着记性好生啃。
外面看来，祝缨每天拿着少卿的俸禄应卯、养猫，与鸿胪寺的气质十分相衬。却勾得一个人很不满意。
安仁公主满心希望儿子能再露个脸，哪知求来了一个能干的少卿，没见着他应验！说好的旺身边的人呢？说好的旺主官呢？
安仁公主不满意了，将骆晟叫了去，催他快点干事。

第294章 隐形
骆晟打小懂事听话，全不似一个常见的纨绔子弟，是安仁公主生平最为得意的事情之一。自骆晟成婚之后，安仁公主就很少将儿子叫过去一通训了——毕竟儿子已经有了主儿了，当娘的不好跟永平公主抢人。
现在安仁公主是实在忍不住了。
骆晟被叫娘家的时候一肚子的担心，还以为家里怎么了。及见安仁公主安然无恙，才放下心来询问母亲有什么吩咐。
安仁公主一句话就将他给问懵了：“你那鸿胪寺，近来就不干点儿什么正事吗？”
骆晟茫然地反问：“是又死了谁找到您这儿说项，还是哪里的外番又有新鲜物件了吗？”
哪知安仁公主生气地说：“谁管这些个了？”
骆晟就更不明白了。
安仁公主只好点明了：“你新来的少卿不是挺能干的么？怎么这些日子一点儿动静也没有？有他跟没他还有什么区别？我看着他年轻，以前也勤勉，怎么现在与那些老鬼一样不戳不动呢？”
骆晟忙说：“如今这样就很好。”
安仁公主道：“好个屁！要还是原样，你做这个正卿有什么意味？有你没你都一样！别转头叫人给你拿下来了。”
骆晟吃了一惊：“没听陛下说过呀。”
安仁没好气地道：“等他说了就晚了，真是的！郑家七郎怎么回事？答应得我好好的，要点一点他的。”
骆晟微皱眉道：“阿娘，这些事儿您别过问了，我来办吧。”
“我不问能行么？我不问，你这儿还有下文么？”
骆晟不吱声，安安静静听安仁公主发完牢骚，又说了一点：“阿娘莫急，我会过问的。”之类的话，安仁公主才放他离开。
骆晟离了安仁公主府的大门，深吸了一口气，他回家没同妻子说，也没打算马上找祝缨询问。他压根就不觉得安仁公主说的是个好主意。鸿胪寺这样挺好的，他也看不出来能从哪里再找出些事来干。
与其无中生有、无事生非，不如安静呆着。此时京中乱七八糟的，他看不太明白，又何必强出头呢？
骆晟打算先拖着，安仁公主再能说得上话，朝廷大事也很难就听一个长公主的调度。顶多自己挨点骂，为人上司，也该为下属扛一点责任。就这样吧。
第二天，骆晟在皇城外面看到祝缨还如前些日子那般揣着猫，一副放松的姿态与冼敬说些闲话。近了一听，两人在说他们坊里某家酒楼的菜是否好吃。骆晟听了一笑，就势问了一句：“真的好吃吗？”
冼敬道：“我们觉得都还行。”
他们又认真讨论了一回吃食，直到开始列队上朝。骆晟心道：这样多好，何必再多生事端？
上朝，鸿胪寺依旧无本要奏，皇帝问一句：“还有事吗？”
骆晟等人也不答腔，这个早朝又被他们仨混过去了。回到鸿胪寺，也没晨会，三人还是照自己的习惯闲的闲、玩的玩、看旧档的看旧档。
窗外阵阵蝉鸣，骆晟也不嫌它们烦。沈瑛不喜欢这些聒噪的声音，就有小吏在外粘蝉。祝缨带过来四个吏，都没有往司仪署放，牛金与小柳两个眼巴巴地看着司仪署的人粘蝉。于是低声密谋：“我亲眼见到的，他们粘了下来拿到厨下用油一炸，洒上细盐，可好吃。咱们也粘去……”
他们又叫上了祁泰身边的牛金，三个也跑到祝缨这边把蝉粘一粘。又怕祝缨说他们淘气，先将一只蝉的翅膀揪去一半，扔给狸花猫玩，又跑了出去。
不多会儿，祝缨窗外的蝉鸣声也少了。
……——
祝缨看了，一笑置之。她翻旧档也翻出些门道来，这点时间并不够她将京中各家的勾连了解透彻，却能看出些鸿胪寺的一些手法。
司仪署管吊丧，祭文的好坏、丧礼风光与否是明面上的，回来他们还得写个档归档，跟政事堂、皇帝说一声。回奏的学问也很大，譬如，顺带提一笔死去之人的功劳，再写其遗属的可怜情状，就有可能为他本没有官职的子孙争取一个官身。
写臣去吊唁，某官之子，悲伤过度因而失态。这是一种写法。什么都不写，又是另一种写法。写诸子于父灵前争爵争产，又是另一种写法。
就看鸿胪寺想怎么干了。
典客署的内情要更复杂，不是所有的外番都有使者长驻京城，但有部分外番的商人会长住。典客署的档里，这两类人的身份都有标注，但是“商人”中也有一些与外番联系紧密的。甚至就是某些外番贵族的买卖。通过他们向外番释放一些信号，也是鸿胪寺会做的事情。
祝缨往前翻了几十年，发现三十年前的旧档里有写几句“因某胡商言为某番办某事”，近十年反而不提了，就写了“告知某番某事”。
她不知道安仁公主已经在催促骆晟，而骆晟将事情给扛下来了，却也与安仁公主有一点心灵相通。她正打算办一点小事。
落衙后，祝缨回到家里，项安迎了上来，道：“大人，梧州来人了。”
祝缨笑道：“是吗？这么快？我算着怎么也得半个月后才能到的。”
梧州来的也是祝缨的熟人，却是那位王翁的女儿、女婿，小两口是梧州同乡们公议的接替项大郎的人选。三县为这人选争了好一阵，连着两家都是福禄县的人，思城、南平两县不免有点小话，福禄县又让出了其他处会馆，才将京城这一处拿在手里。
与她们同来的还有一个人——苏佳茗。她是外五县推出来一同上京的人，她没有穿本族的服色而是换上了梧州常见的衣衫，俨然是个南方的娘子。她是苏鸣鸾的侄女辈，之前在番学里读书，今年有十五岁了。有苏鸣鸾的一层关系在，苏佳茗这一辈的都管祝缨叫“阿翁”。
三人见到祝缨都面露亲切之色。
祝缨道：“你们来得倒早。”
王娘子道：“老封翁与朱博士都有书信，故而路上不敢耽搁。”
祝缨问苏佳茗：“你呢？你不接着读书，是家里有什么事吗？”
苏佳茗笑道：“读书出来也是为了做事，我现在开始做事，也是使得的。姑姑说，上一次京开开眼有好处，时候长了不知道京城的事儿，人容易变傻。让我为小妹来看一看。”
一旁祝银收了信，祝缨又问他们怎么居住。王娘子是以陪丈夫到京城游学的名义住在同乡会馆，苏佳茗就听祝缨的安排。
祝缨道：“小妹交代你用什么名义了吗？”她俩说的小妹一个指苏鸣鸾，一个指苏喆。
苏佳茗笑嘻嘻地道：“姑姑说，用县里的名义路上省事、到了麻烦，宁愿路上麻烦一点。”
祝缨道：“也好。”
她留三人吃了饭，饭后派项安将王娘子夫妇送回会馆，苏佳茗则先在她的府里住下。祝银带人整理出一处客房，安排苏佳茗与她的四个随从住下。
当晚，祝缨先拆看信件。
家书里，祝大和张仙姑都写不来小楷，一张纸写个二、三十字，写了厚厚的一叠。先说祝缨让项大郎捎的书信他们已经收到了，知道祝缨有了新府住，也能放心一些。张仙姑写“老房子没住几天，可惜了，要卖房子，把老屋里的两树照顾好”。
祝缨摸了摸下巴，老宅卧房前种的两株花树长了十几年，如今已枝繁叶茂，确实有些不舍。老屋她没打算卖，先放在那里吧，什么时候凑手，试着将树移到别业去也好。
再往下看，写着他们都住在别业里，夏天也不下山，准备到了秋天下山逛逛，过年还是打算在山上过。又说了他们在别业里的生活，别业里的人又多了一点。管事也渐渐能上手了，可惜听人背后嘀咕，这几个人干事比项乐差一点。
祝大又写“咱家库里好些钱粮，都给你看着呢”、“你信里写的话我都记下了”。祝缨让项大郎给捎的信里，写的是让祝大记下，是他身体不好不方便挪动才留在梧州的。祝缨已经不是梧州的刺史了，所以置个别业。
看完了这个，再看花姐写的。花姐写得很仔细，认为别业的“官制”还算稳固，巫仁已经确定要给花姐打下手了，祝青君的学业进步也很快。她对山下新刺史的描述有点一言难尽，“刺史新到，晨会渐不召集女官女吏议事。饮宴时又召女伎。”
新刺史暂时没有对州里的庶务发表什么意见，不时召几个官员说话，又翻看旧档之类。
祝缨越看越觉得这封信上写事情熟悉。
小江也给祝缨写了短信，信里隐讳的提到了新刺史是个有想法的人，新刺史带了心腹上任，到了之后就给俩心腹安插进州府里了。
再看苏鸣鸾的信，这封信祝缨读得不快，它是用注音写的，以文字的音标去拼写奇霞语的发音。细读一下十分有趣，新刺史到梧州外五县都是知道的，但是没有提前到刺史府里等着。新刺史却让幕僚与苏飞虎等人接触，苏飞虎没听出来，林淼听懂了——新刺史要个场面，希望外五县“主动”下山表示欢迎。
作个戏。
苏鸣鸾说，她们也配合演了一场戏。新刺史看着仪表堂堂，然而为人臭气熏天。没有给人当爹的命，得了到处给人当爹的病。
得知“义父”的事情之后，言语之中对认义子义女表示出了极大的兴趣。
苏鸣鸾最后直白地写道：他轻视我们獠人，尤其轻视我这个女人。
苏鸣鸾她们一向不喜欢别人叫她们“獠人”，现在居然在信里写了这个称呼，可见问题是有些严重了。
郎锟铻他们也写了信，用音标拼写自己的语言他们是很溜的。告状的内容与苏鸣鸾大同小异。山雀岳的信写得稍有点不同，他直接问了：这个刺史与大人你很不一样，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区别对待一下？
祝缨笑笑，且不写回信，而是将苏佳茗叫了过来：“你见过新刺史了吗？”
苏佳茗道：“我们动身前他就到了，好大官威！与阿翁全不一样！”
“详细说说。”
苏佳茗说的与苏鸣鸾大同小异，信上不便写太多，嘴巴就能说出许多坏话来了。“小妹也不住他那府里了，他又多派人看守番学，说是防着学生与官学生打架，怯！还说要将男学生与女学生分开，什么男女大妨，好讨厌的！”
祝缨又问了她一些内容，苏佳茗都答了上来。祝缨道：“你想上京，是不是自己也愿意过来的？在学里呆得不舒服？”
苏佳茗吞吞吐吐地，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祝缨道：“知道了。小妹还让你做什么？”
“叫我听阿翁的。”
祝缨道：“行。正好有事要给你做。”
苏佳茗高兴了：“是什么事？我一定做好！”
祝缨道：“不急，你先要去梧州会馆，带着你的人，做生意。你是南方人，贩运北货，专收西方、北方的货物。不要刻意打听，我给你一张单子，你遇着这些族属的商人，都留意一下。尤其要留意他们有谁到处乱蹿，过份活跃的。”
苏佳茗一一记下。
祝缨又给了她一张自己的名帖：“万一遇到危险，拿着这个，随便找个京兆府的官差，或往县衙、京兆府里去避一避。”
苏佳茗忙将帖子拿到手里，说：“是。”
“去休息吧。”
“哎！阿翁，那要是我探听到了消息，怎么告诉您？直接过来吗？”她看祝缨吩咐的事情神神秘秘的，故而有此一问。
祝缨道：“你有消息就与祝银联系。实在紧急，也可直接上门。”
“是！”
苏佳茗高高兴兴地离开。
祝缨先不休息，她提笔写回信。
先是给家里人，告知自己一切都好，不必挂念，家里牵心的事情自己会留意的。又说猫变胖了一点，成天睡觉。新上司也挺好相处的，总之一切都好。给花姐的信里就多了叮嘱：不行就回别业。
她自己做过刺史，知道一个刺史能干出什么事来。花姐她们的品级太低了，掰腕子掰不过。且梧州不能由自己的家人生出事端。一旦有事，花姐可以与梧州的士绅们联手，尤其可以问一问苏鸣鸾的意见。
给小江的回信写，过一阵子把她的书也献给朝廷。
这是祝缨的打算，对朝廷而言，图书种类的增加也是一种“盛世昌明”的象征。
给苏鸣鸾的信就写得不客气了：我教了你十几年，你难道会没有办法？
给山雀岳父等人的回信就是：应该的。
写好了信，看还有点时间，又将祝炼叫来，询问他在岳家读书的情况。祝缨把送到了岳桓家里去读书，岳家人待祝炼还不错。又检查了祝炼的笔记和功课，才让祝炼去休息。
她自己又翻出来西番语的本子，温习了一遍，才得休息。
…………
祝缨一番动作，外人自是不知。苏佳茗一个年轻姑娘，个头也不高，换上男装之后更不起眼了。京城没人认识她，只当她是南方的商人。自从有了梧州会馆，陆续有些地方的人也学会了，各设会馆。除了游历的学子，会馆招待更多的就是商人了。
北方人看南方人长得都是一个样，南方人看北方人也差不多，距离越远的越分不清。苏佳茗在东、西两市直混到中秋，给祝缨交了三次答卷。丁贵也给祝缨又寻到了另一位通译当老师，学另一种胡语。
中秋时，京城大部分人都换上了夹衣，居住在此的胡商也都收夏衫收起。东、西两市午后才开，他们也都不着急。起床之后有大把的时间准备。
这天早上，有数名胡商家里才早出炊烟，门便被叩响。打开门来，却都是面生的年轻人，向家里递帖子。
打开帖子一看，却是以典客署的名义请他们去“吃茶”。典客署时常也会询问一下胡商的动向，邀大人吃茶也不算太奇怪，地方又设在四夷馆，除了时间有点紧，就定在今天中午，眼瞅就到时候了，倒没什么可疑之处。
胡商们知道自己这身份是有瑕疵的，他们只是扯着使者的大旗占着税上的便宜。实则有些人即便跟着使团来的，使者都回去了，他们还在。
于是都老老实实地按时到了四夷馆。
四夷馆门口，他们见着了一个典客丞，典客丞的脸色很奇怪，像是有人拿刀顶着他的腰眼似的。仔细一看，他身后可也没人。此时，众胡商也发现了一些问题——他们这些人长相虽不尽相同，有黑红脸庞的、有高鼻深目的，身份却都有点相似。皆是与各自邦内有些联系、偶尔也传递些消息的人。
猫认识猫、狗认识狗，闻着味儿也知道彼此是干什么。
典客丞一一将他们引到一处馆舍，这里很宽敞，里面一个穿红衣的年轻官员含笑而立，臂弯上放着一只懒懒的狸猫，看起来舒适极了。
典客丞上前介绍：“这位是祝少卿。”
胡商们忙来见礼。
祝缨道：“客气了，请坐。”
坐下，斟茶，谁都知道不是为了喝茶。胡商们正想找个话头，祝缨已先开口了，先夸众人官话说得不错：“亏得我还要准备通译呢。”
典客丞陪笑，他刚才被祝缨堵在了四夷馆，连个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祝缨征用了地方、招了“客人”来。
祝缨已与胡商搭上了话，她对高鼻深目的一个胡商说：“官话如此甚好，想是在京城已住了少年头了吧？”
胡商心领神会，这是一个常用的勒索手法。住得时日长，就不是所谓“使团”了。他正要说些“孝敬”的话，祝缨又询问了一个黑红脸庞的人。她好像对这些商人十分的熟悉，也知道他们的买卖是什么。
又问他们的生意如何，甚至说得出在皇城里闻到的某种香料，据说是某位商人的买卖。那商人忙说：“我这里还有的，想请您鉴赏。”
祝缨道：“我对这个并不懂。”
“都说宝剑赠英雄，名香正要给知道香的人。您分辨得出，就是与您有缘。”胡商以为自己领会到了意思。
高鼻深目的商人拍马也不逊于人，道：“托大人们的照顾，生活过得很好，比在家乡好许多。”
祝缨道：“都是陛下的圣德所致。”
众胡商一齐说是。
祝缨道：“既然诸位觉得我说得有道理，那咱们以后就只谢陛下，不必再多夸别人了。”
她笑着扫视众人，胡商被她如水的目光看得心头一震，背上冒出点汗来。祝缨摸了一把猫，又说：“我再说明白一点，诸位如果求财，就认真求。如果做了多余的事情，恐怕于人于己都不太好。人呢，都有个喜欢不喜欢的，但是品评贵人，不是商人的职责。”
胡商们大气也不敢出，他们也会背后说一说几个皇子，也有些人会为某王说几句好话。只是不知道这位少卿是怎么知道的。
祝缨点到即止，剩下的时间就只是喝茶了。
典客丞更是像个小媳妇，他悄悄瞪了一眼那只睡得五迷三道的狸猫一眼，心道：你倒舒服！
胡商们都无心喝茶，祝缨很快便将他们也放生了。
于是京城中连某胡人、某番邦认为某某王待人谦和有礼、夷狄也觉得某殿下好，这样的话也消失了。
整个鸿胪寺，就像隐形了一般。
第二天，祝缨下朝回来在房间里坐定，打开一本书看不两页，便见典客令与两个典客丞相偕而来。
祝缨笑笑：“坐。”
典客令小心地坐下，又更加小心地询问祝缨：“已入秋了，今年正旦保不齐再有外番来贺，不知大人有何章程要下官提前预备？这两年，总有番邦来进贡的。冬天来、春天走，大人来的时候是初夏，所以没遇到。”
“发点钱吧。”
“啊？”
“鸿胪寺虽不穷，我瞧着，只有几位上官更丰润些。这不太好。做事的是下面的人，不能叫人寒心。”
鸿胪寺的账主要归王丞管，王丞本人也不太精于经营之道，细务是他手下的书吏在做。但是典客署又有一点不同，他有自己的另一个在鸿胪寺外的地盘——四夷馆，人数也多，有自己的小金库。祝缨不动鸿胪寺的，但是想从典客署、四夷馆开始经营。首先，四夷馆是需要拨款的，它肯定有自己的小金库。祝缨一算一个准。
典客令仿佛听到了高高悬起的板子落和到自己身上的声音，啪一声，有点疼，但终于是落下来了。祝缨也不与他废话，只有一句：“今天的事儿，哪儿说哪儿了，不往上。小黄，把祁主簿请过来。”

第295章 整顿
典客令的脸色变得很不自然。
上司说“给底下人发点儿好处”的时候，执行的人还是他，怎么发，看他。上司的每一道命令，都可以变成执行事“公私两便”的理由。譬如发东西，他可以从中抽成、报花账。花了一百报二百，多出来的一百就从账面上很正常地消失了。可以用来填旧窟窿，也可以用揣进自己的腰包里。
上司说“叫个人来查账”，事情就完全变了！
典客令虽不似骆、王、阮那样有家世做靠山，也是个能留在鸿胪寺内的人物。祝缨要查他的账，无论本心如何，喊来了祁泰，落在别人眼里就是对他柯某人产生了不信任。是在“夺权”。
已经要让一步的典客令在看到小黄去叫祁泰的时候，又上前了一步，道：“此事典客署也做得。祁主簿又身负重任，不好离开，下官明日便将账目奉上、钱帛备好，送来给大人过目。”
祝缨道：“他不过掌印，勾检稽失。你的事才是鸿胪寺的大事呢。让他干。”
典客令一肚子的闷火又不敢发出来，他看了一眼祝缨，只见祝缨仍是一副温和可亲的样子。可这人下手是真的狠！不声不响，突袭了四夷馆，再接典客署。下一步……
典客令一时难以抉择，连典客丞看他的目光都没留意。
祁泰却很快过来了。
到了鸿胪寺，祁泰怎么都不得劲儿，他不擅与人交际，整天缩在自己的屋子里。祝缨终于叫他了！
祁泰脸上带一点点笑，这点笑落到典客令和典客丞的眼里就变了味道，三人齐齐在心里骂一声：走狗！
祝缨道：“你们几人盘一盘账目吧。”
祁泰是个直肠子，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典客令。
眼见无可挽回，典客令只得悻悻地说：“主簿随我来。”
祝缨道：“拿到这儿来。”
典客令磨了磨牙，勉强道：“是。”
他转身走了，步子越走越疾，回到他自己理事的屋子里，险些被门槛绊到，回身踢了门槛一脚，骂了一句脏话。见他这样，屋子里当差的书吏也不敢上赶着奉承了，上了茶就退到了一边。
典客令心中着实恼火，茶杯也摔了。摔完了还得找账本，找着了往袖里一塞，又取了一本唤了个吏目拿着。
这吏目正是日常为他做账的人，双手接过了，眼中带点疑问地看着他：“大人。”
典客令道：“随我来！机灵点儿。”
二人到了祝缨房里，典客令道：“这是狄高明，典客署的账目是他在做。祁主簿有什么要问的，只管问他。”
祝少卿在大理寺比沈少卿还不管事，狄高明来的时候没想到是要查他的账。猛听得典客令将自己给卖了，心说：柯大人可真是个菩萨，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机灵是什么机灵？！
狄高明又手将个账目又递了出去。
祁泰此时也从容了，他不急着接，而是看了一眼祝缨。祝缨只含笑看着典客令，典客令只得又从袖子里再摸出一本账来。
祝缨笑笑，没对祁泰指示，祁泰也心安心得没动。典客令有些急了：“的的只有这些了！”
祝缨将封皮掀开又合上：“送到我手上的，我认，让它在我手上翻篇。没有送到我手上的，以后你们自己扛。”
典客令还在犹豫，典客丞熬不住了，他小声说：“四夷馆因要接待四方来宾，还有些收支，今日来时不知大人要盘账没有带来，下官这就回去取。”
祝缨点点头，对祁泰道：“开始吧。”
狄高明虽不明所以，却本能地觉得不对劲儿，他张惶地看了典客令一眼。眼前这些人都是官，不提少卿，便是典客令等人也不是他能惹得起的。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不幸他就是那个凡人。
他为典客令可做过不少事，勉强算“心腹”，心腹，就是平时跟着也沾些好处，但要干脏活的。一旦有事，心腹必然要先遭殃。
狄高明真心希望祝缨说话算数，能够翻篇。但是典客令却说：“就只有这些了。”
屁！你手里还有一本呢！狄高明心里暗骂，又不敢出声。
祝缨道：“好，你说，我就信，那就开始吧。”
祁泰开始翻账，典客令心里也在翻一本无形的小账：那小子姓柳是吧？还有一个叫丁贵的仿佛在四夷馆？当起坐探来了！不叫你们吃点儿苦头，还道鸿胪寺都是傻子了呢！
鸿胪寺的账目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对完的，到会食时，一本账还没看完。到得下午，典客丞又拿了一本账来。
祁泰忙活了一天也没能对完，但是他挑出了几样毛病，又折了几页虚账出来。祝缨拿起账本，抬手将这几页给摘了。对小黄道：“将这个送给柯典客。”
小黄走后，祁泰正要说话。祝缨抬起笔来：“无妨，数我都记着，我写给你。不碍着你合最后的总数。”
小黄走后没几时，典客令就跟着小黄又回来了。
见了祝缨，他便又奉上了一本账簿：“大人恕罪，下官怕误了大人的事情，方才回去又找了找，这里，还有一个。”
祝缨道：“所有漏掉的，都在这儿了？”
典客令忙说：“是。”
祝缨道：“有劳。”小黄又接了这一本，交到一旁祁泰的桌上，祝缨招呼典客令坐下：“这些琐碎的事情都交给他们忙去吧，咱们合计合计，怎么发这个钱。”
典客令道：“以往也发一些的。咱们自有一些收益，发的是两份儿。他们司仪署也有一分，大人别看他们的看着清贫，其实也有。”
祝缨听说一些公开的秘密，等他说完了，才说：“穷有穷的过法，富有富的过法，典客署比司仪署又要强些。以前都怎么发的？”
“按品级，”典客令说，“大人当年在大理寺的时候，各处都羡慕大理寺呢。下官进鸿胪的时候，还听些老人讲过当年。”
祝缨笑道：“各衙寺本就有这样的习惯，也不是我首创的。”
“大人是做得最好的。”典客令小拍了一记马屁。
祝缨道：“不过是要配合着开源。都是小事，做与不做看着差别不大，却能看出来做事的人用不用心。咱们已经在皇城之内了，做出来的事不会被埋没的。”
典客令小声应和，又问：“鸿胪寺，也要开源？”
要来新上司，多少都会设法打听一下的，他对祝缨的旧事也知道一点。但祝缨一旦管事，他的权柄就要收缩，收益不知是什么样，损失却近在眼前。典客令心里是有些抵触的。
祝缨道：“当然。不过，先看看账目，账上有的，库里也有，对吗？”
典客令口气稍稍坏了一点：“这是咱们典客署自己的账，还是很实在的。”
祝缨一笑：“来吧，看看各级都怎么发。”她扯了一张纸，上面写着典客署各级官吏的补贴与福利，问典客令是否有误。
典客令无奈地点点头：“就是这样。”
祝缨道：“改一下。”她扫了一眼就知道这单子的毛病了，发钱还好，发物的问题就大了。负责分发的人，譬如典客令，今天家里缺了香，明天就说全体都发香，一些吏目家里根本不用这些东西。里面再来点花账、回扣，小金库他们都要再扒一层皮。
祝缨将内容删了几项，又增加了几项，再添上一些钱，给各种钱又加些新名目。譬如皇帝大寿，鸿胪寺高兴，发钱散福。
列完了单子，她又命将两个典客丞叫来，告知此事。典客丞脸上一苦，这小金库是他们攒下来的，被新上司做了人情。非但如此，祝缨还指定了小柳、丁贵“协同办理分发事宜”。
典客令皮笑肉不笑地：“他们两个……”
祝缨道：“让他们俩办去，咱们还有正事呢。”
典客令只得问道：“不知大人说的是什么事？”
祝缨道：“两件，你们三人今天回家各自琢磨琢磨，明天我要看到你们的想法。第一，正旦有番邦来贺要如何接待，又有什么要紧事项。第二，咱们怎么开源。”
“诶？”
祝缨摸了一把猫，漫不经心地说：“花了你们攒的私房钱，不补点儿长久的进项，你们出了这个门儿就要骂了吧？”
“不敢不敢！”三人赌咒发誓，“大人如此体恤下官，下官感激不尽，岂有腹诽之理？”实则心想：我在你面前也肚里骂你呢。
听到“开源”却又是精神一振，传说里，祝少卿“年轻的时候”是一把理财的好手。
祝缨道：“那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是。”
…………
此后数日，祝缨又与这三人议了两次事，都是落衙后三人相约到祝府去。
祝府的样子与他们之前见过的豪宅相比堪称俭朴，然而祝府的仆人却都年轻而精干，个头不高，却个个精神十足。
到了祝缨的书房一看，挂着几幅字，都不是前人的字画，都是现世活人的作品。新人新作与府内的陈设，显出了少卿还在“发家”的路上。三人却要在心里嘀咕：他做了这些年的官，难道就只有这样的家底？莫不是故意装的。
及看清字画落款，集齐了二十年来所有丞相的笔墨，又一面墙挂了刘松年画的一轴墨竹。方觉出比挂前人字画更显出书房主人的份量。
祝缨却很随和，她按住一旁要往砚台上伸爪的狸花猫，对三人道：“来了？坐。”
典客令等三人此来未尝没有一些试探之意，由典客令先发言：“下官等思之再三，正事耽误不得。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做事趁现在。”
祝缨一点头，典客令又接着说了他们的方案。一是将“小金库”的用法给定了下来，三人便着意议定各人可分得的补贴财物上，给这位少卿拿最大的一份。二是开源，就是再盘点铺子、货栈取租嘛！三是接待外番使者的事，还是四夷馆办，这个要向上头申请经费。
中规中矩。
祝缨道：“四平八稳，极好。”
典客令也笑道：“早就想将事情理一理了，只是没有遇到明白人指点，幸而大人来了。”
祝缨道：“世间事，难得糊涂。大事做到，小事不妨随意。外番来使之后咱们就要不得闲了，趁还没几个人来，先将咱们的家务事办妥。第一，将旧账盘清，陈年烂账，我来给它抹平。”其中不乏一些他们借着鸿胪寺的势力，参与的番邦货物的交易勾当与收受的一些好处。
典客令等三人一齐感谢。
祝缨又说：“眼见入冬，一年的考核又要开始了。只咱们自己写个本子往吏部报备有什么意思？管好了典客署，我才好向陛下讲。”
典客丞忙出声问：“大人的意思是？”
祝缨的目光变得很冷，扫向三人，最终落在了他的身上，道：“你今天在四夷馆是梦游吗？无论是不是外番来使，讲究的都是一个太平盛世，第一就是要太平。纵容胡人番客妄加议论，成什么体统？我把话放在这儿！鸿胪寺，你们自己私下有什么主意我不管，胡客、番商，四夷使节，不许他们与皇子有任何勾连！”
外使都住四夷馆，也是为了方便招待，也是为了方便监视。待遇好是好，该有的警惕本也不差。外使出门，或明或暗都会有人跟随。苏鸣鸾她们来的时候，祝缨也是陪同的人之一。
三人齐声答应。
祝缨道：“这话我只说一次，谁乱来，我就活埋了他。”
典客令此时却是坦坦荡荡地：“大人这话就小瞧咱们了，谁个指望这些番使有所作为不成？”
祝缨道：“如此最好。尽早把章程理出来，在考核递上去之前，做出点样子来。知道什么样子吗？”
典客令不敢托大，虚心请教：“还请大人明示。”
“善战者之胜也，无智名，无勇功，”祝缨说，“为陛下分忧，不如让陛下无忧。”
她将狸花猫抱了起来，道：“瞧瞧它，它不舒服了，我给它梳毛，它能觉出来舒服。为什么觉得舒服？因为它先不舒服了！它感觉得到！”
话有点绕，三人想了一下，才将猫与皇帝联系了起来。三人对望一眼，心道：对哦，是陛下调他来了！
将诸般心事收起，老老实实办祝缨交待的事。典客署面上还是老样子，该干什么干什么。开源之事也不是很急，他们又将与胡商相关的产业重新梳理报给祝缨。祝缨又从中做了调整，整个典客署作为一体，删繁就简、条理清晰。典客署该拿的增加了，胡商付出的反而减少了。
祝缨以“巡视四夷馆以备使节”的名义，将典客署诸人集中到四夷馆。
馆门一闭，开始发补贴。这个小金库只发给祝缨及典客署诸官吏，祝缨在上面坐着，典客令三人相陪，丁贵、小柳二人帮同发放。
唱一个名，发一份，祝缨看着下面吏目们与丁贵、小柳二人的神态动作，似无疏离他二人的意思。凡这样的地方，对这种“上司的心腹”是又恨又怕的，很容易被疏远。祝缨特意让这二人参与了发放好处的活计，便是为了削减这份隔阂。
待发完了，众人一齐道谢，祝缨道：“先小人后君子，话说明白了，以后才能好好相处。我就说几句，第一，只要我在，接下来的好处只有更多。”
下面一阵喝彩。
“第二，拿了好处也别炫耀，闷声发财。揭出去了，对谁都没好处。”
下面一阵哄笑：“是。”大家看着这位抱着狸花猫的年轻上司，都觉得祝缨真是好极了！这么懂事、为大家着想、又温和不生事还会养猫的人，怎么会是坏人呢？
“第三，要听话。”
“是。咱们当然听大人的。”
祝缨道：“咱们都安安静静的，别生出事来。番使来了之后，更不能出事。外松内紧，自己要心里有数。不许吃里扒外，出了这个门，都是外人，不许任何人将手伸到番使身上！也不要让番使、胡商把舌头放在不该放的地方、将手伸到不该伸的去处。自己的口风也要紧，典客署的事，不许有一个字外泄。”
祝缨慢慢地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拿了好处，众官吏也都答应了。天朝上国，自有一番底气在，无论是芝麻绿豆的官儿，又或是升斗小民，于勾连外国兴趣实在不大。
祝缨最后说：“不生事，一辈子拿着现在的俸禄，细水长流。生事，或有人重金贿赂，抵得你一生所得，有命接也要有命使、能给子孙传得下去。话，我只说一次。犯了我的规矩，上天入地，我也要拿他归案。你们自己应付不了的事，来报给我，我来扛。”
众人心中一凛，都说：“是。”
祝缨又笑了道：“好啦，该说的都说完了，开门，干活吧。”
典客署也更加安静了。
…………——
冬至祭天，祝缨等人又跟着皇帝往郊外去了一趟。
待从郊外回来，鸿胪寺便到了考评各人一年表现的时候了。典客令拟好了单子先拿给祝缨，祝缨看了一看，见上面的等第都在中等或往上，提笔将等第都抹了，每人原本的考评都再往上提了一提。实在不宜给更高评等的，都将结语再添写几句好话。
典客令道：“这……大、大人，恐怕不妥吧……”
照流程，得是二署报给二丞，二丞核准之后再拿给少卿，然后给正卿签字，再交吏部存档。典客令拿这个给祝缨看，也是有私心，将自己置于祝缨之下。阮丞如有异议，就要跟祝缨对上了。
但是直接拿给阮丞，典客令就理亏了。
祝缨道：“你再誊一份原稿给他，这一份我留下了。”
典客令忙指着上面祝缨涂改过的部分，问：“那……”
祝缨道：“他还能自己定了不成？”
典客令不由道：“下官等得遇大人，福气不小。”
“我遇到诸位，福气也不小。拿去给他吧。”
阮丞只略改动了一两个人，又将这个拿给祝缨去看。祝缨将司仪署的名单退回：“这些人我见得少，不便议论，拿给沈大人看。”
又将典客署的考评重新改过。阮丞面前便这样的单子，同是鸿胪寺，两署一高一低，两相对比，反显出司仪署的等第低了。知道的说是祝缨护着自己人，不知道的还以为阮丞在给司仪署小鞋穿。
阮丞踌躇了。

第296章 本能
阮丞只犹豫了一小会儿就释然了——我操这个心干什么？将实话一说，随你们打架去！
他将手上的文书考评拢一拢，没做任何的掩饰就去找沈瑛了。
沈瑛平日也不忙，鸿胪寺是个好地方，上司无为而治，要办的事大多是面子活。之前还要防范一下祝缨，这些日子看祝缨也安静了下来，虽与记忆中那个有些沉默阴郁的少年有所不同，依旧是很安静，也不生事。
沈瑛的心也就飞到了如何使自家更上一层楼上。这很难。当年一步慢、步步慢，没有马上下手认下祝缨。后又因自家的一些事情与姐夫产生了些分歧，没有得到姐夫的助力，以蹉跎至今。
眼下倒有一个极好的机会——立储。每逢新旧交替，一批人就能借机起家又有一批人因之倒霉。昔年沈家就在这件事情上吃了个大亏，如今“一饮一啄”。
明天去庙里算一卦吧。沈瑛想。
阮丞在门外没有马上进去，书吏进门小声通报了一声，沈瑛才回过神来：“进来吧。”
阮丞进门之后先是客气几句，便说：“今年本处的考核已出。”说着将那一份草稿递给了沈瑛。
沈瑛接过之后没有马上打开，先问：“给驸马和祝少卿看过了吗？”
阮丞一本正经地回道：“先给祝少卿看的，等您看过了，再送给驸马。”
给上司看公文的顺序一般有两种，一种是按上司的品级或排序从高到低，另一种是从低到高。如果把骆晟放到最后，就是说沈瑛的排序在祝缨之前。这一点让沈瑛得到了一丝安慰。
但是打开之后他就笑不出来了。
沈瑛慢慢地翻看着公文，上面有祝缨更改过的痕迹。从阮丞之前的底搞来看，两署官吏还算均衡。祝缨一改，明眼一看就是抬整个典客署。
沈瑛问阮丞：“典客署办了什么大事又或是立了什么大功了吗？我怎么不知道？”
阮丞也不知道，他说：“都在上面写了。”
沈瑛道：“随手一改，你就认了？你的职责是什么？”
阮丞道：“下官已草拟了底稿给上官看，上官要改，下官就接了。这就是下官的职责。”
沈瑛安静地看着阮丞，阮丞丝毫不惧。沈瑛深吸一口气，提笔也在上面涂涂写写，他心中带气，仍是保持了冷静。如果祝缨只给典客署一两个人改考评他也忍了。祝缨大笔一挥，给典客署集体抬高考评，未免过份！
沈瑛将司仪署诸人的考评等第也都提了，提完，将底稿往前一推：“送交驸马审阅吧。”
阮丞丝毫不慌，从容不迫地接了沈瑛也改过的底稿，甚至没有誊抄就拿去给骆晟了。
骆晟因阮丞的出身对他一向和气，阮氏既是高祖皇后娘家，此后数代免不得与皇室、勋贵联姻，阮丞跟骆晟算关系稍稍复杂一些的姻亲。
阮丞将公文交给骆晟，不等骆晟发问，便一五一十地将如何给祝缨看、祝缨如何改，如何给沈瑛看、沈瑛又如何说都讲了，然后说：“等您定夺。”
骆晟是个不爱生事的人，听阮丞说话时觉得这事有趣可笑：“沈少卿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这么……”
话到一半，他就看到了这份改得乱七八糟的底稿。阮丞道：“委实不知该如何对您讲，您一看，就全明白了。”
骆晟皱眉道：“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先前不是好好的么？”祝、沈二人关系不见亲密，但祝缨对沈瑛一向有礼，沈瑛也没有找祝缨的麻烦。怎么突然就在人事上面起了冲突？
骆晟问阮丞：“没见什么起什么冲突吧？”
“没有。”阮丞说。
骆晟皱眉，将底搞扣下来了，对阮丞道：“先放在我这里，我与他们谈一谈。”
阮丞一身轻松地告辞，骆晟命人先将祝缨请了来，要与祝缨聊一聊。
祝缨将狸花猫往篮子里一放，拿过拂尘将身前上的猫毛拂去，小黄接过拂尘，为她拂后身。收拾妥当，祝缨便只身到骆晟那里。
跨过门槛就看到骆晟站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说：“子璋？来，坐。”
祝缨与他到一边对坐，问道：“大人可是有事吩咐？”
“吩咐二字休要再提起，”骆晟说，“确是有事想请教。”
“不敢，大人请讲。”
骆晟将一盏茶往祝缨面前推了一推，才说：“阮丞才到我这里来，给我看了一下今年的考评。”
“哦？”
“我在鸿胪有些年头了，没想到底下人这么的出类拔萃，能在你这样的能人这里得到如此高的评价。”
祝缨笑道：“大人是问原因？”
骆晟点点头：“你一改，沈光华也与你一样的改，我要拿着这个报上去，就算过了吏部，政事堂想起来多看一眼也是不能够过的。”
祝缨看骆晟不是个纯傻的纨绔，便也放心地说：“司仪署的事情我不知道，我只说典客署，值得。”
“愿闻其详。”
祝缨双掌相对一高一低：“各处各有职司，什么样是‘称职’各人心里称量的标准不一，在最高与最低中间，都不能算渎职。但高与低，还是有区别的。譬如典客署，管待好吃喝，也算称职。将其他都看到眼里，也是称职。”
“其他？”
祝缨点一点头：“吃喝之外，他们还有些别的事。”
“你再说仔细些。”
祝缨面露犹疑之色，如此明显的表现，骆晟很自然地说：“出君之口、入我之耳。”
祝缨便将胡商、番客之事说了：“谁好的、谁不好的，说轻一些是犯口舌，说重一些就是离间骨肉。诸王皇子，本不该被人胡乱议论。这只是一些身份含糊的客商。又近正旦，典客署已准备好了接待使节的相关事宜，接下来不令使节生事还要典客署用心。不该给些奖励吗？”
骆晟恍然，微微张了口：“还有这么个说法？我……”
祝缨微笑道：“煌煌□□，无惧四夷，即使小邦不安份，也是癣疥之疾。但咱们是鸿胪寺，哪怕对朝廷不算大事，咱们也要上一上心，鸿胪寺就是干这个的。下头的人做了事，也只好有点表示了。”
骆晟道：“我明白了。每次与子璋议事，都获益匪浅。”
“大人过奖了。”
“那可不是！唉……”骆晟想说没什么人教他这个，又觉得这话说出来没趣，改口道，“这件事就先这样了。”
“好。”
骆晟犹豫了一下，又问：“东宫之事……”
祝缨摇了摇头：“正因看不明白，鸿胪寺才不要参与。您想，番邦的一些个闲言碎语，能撼动陛下与朝廷的决心吗？既不能，又何必让他们给咱们惹事？”
骆晟喃喃地道：“只怕躲不过。”
祝缨道：“为何要躲？事情来了再应付就是。”
骆晟摇了摇头，他说的是他们家，并不是鸿胪寺。祝缨的话说得有理，他总觉得不能照搬到他们家的情况上。
祝缨猜出来他的意思，却不在这件事情上多说一个字，只说：“尽人事、听天命。您要不放心，咱们就让典客署多加留意。随时应变。”
骆晟道：“我也只是个鸿胪，也只好如此了。”
祝缨道：“您要是‘只是’，叫我怎么接话呢？陛下可是将鸿胪交给了您。”
骆晟一笑：“你的前途不可限量的。”
祝缨道：“进了皇城的人都是有前途的。前途就像爬山，越往上，能熬下来的人越少。我只做好眼下。”
骆晟道：“共勉吧。沈瑛那里，我去讲。”
祝缨道：“那这结果？”
“依你。”
祝缨道：“要是吏部有异议，还是您去说吧。”
骆晟道：“放心。”
……
骆晟与祝缨聊完，为防沈瑛也有特殊的原因，他没有向沈瑛下令，而是将沈瑛请过来询问缘由。
沈瑛道：“鸿胪寺有丞、有主簿、有二署，不能厚此薄彼。”
骆晟道：“典客署做事有功，我心中有数，司仪署你须与我个解释。”
沈瑛有些惊讶：“驸马是要典客署做些什么吗？”
骆晟自不能将“揣度圣意”的内容对沈瑛说，沈瑛不是蠢人，但在这上头终究差一些，没看到最后一步。他与骆晟争执，骆晟心里认定祝缨说得对，却又不对他讲实情合盘托出。沈瑛争论未果，倒叫阮丞看了一回好戏。
骆晟叫来阮丞，对他说：“司仪署里也好一个都不改，你斟酌着改两、三个报来。”
阮丞笑道：“是。”
过不几天，骆晟便将官员之考核报吏部。骆晟将鸿胪寺的单子报上之后，吏部并无异议。姚臻特意将鸿胪寺的单子拿了过来，他对鸿胪寺的事务也不熟悉，只看是骆晟批了，就都能通过。
鸿胪寺上下看着这个结果，司仪、典客二署之间隐隐有了一点隔阂，对两位少卿孰强孰弱心中自有一番估量。
总是往祝缨面前蹭的人变多了，狸花猫的食水总是满的。
骆晟悬着半颗心，及看到没有被驳回，便认为祝缨猜得有理。他并不知道，姚臻倒有一半是看在他的面上。
十一月末，宫中又降下旨意来。皇帝以“恤老臣”为由，将早朝的频率和规模削减了。首先是取消了日常的早朝，平日只有政事堂、六部九卿、京兆等少数的高官到御前去回事，其余人等都不必去皇帝面前，皇帝不肯见。每十日，才来一次早朝，祝缨这样的十天才能到皇帝面前一次。
普通官员想见皇帝，几乎是不可能了。在以前，他们在十日一次的大朝上还有少量的机会发个言。现在他们只有在像正旦这样的大朝会上才能出现，通常这样的场合，也不太有人会不长眼出来扫兴。
坊间不免有皇帝怠政的猜测。
这落在骆晟的眼里，又有一种“子璋说得有理，陛下眼下不想生事”的想法。
家中安仁公主催促、永平公主询问，他都坚定地说：“我看得明白，现在就要这样。”
气得安仁公主不再找他，又一次找到了郑熹门上。安仁公主上次去找郡主，托郡主给郑熹带话。却要没有见到自己想看的一种“鸿胪寺令人耳目一新的成果”，便以为郑熹不听亲娘的话，宛如她自己那个三十多岁才想起来要跟亲娘闹别扭的儿子。
这天休沐日，安仁公主便以看望姐妹为由登门，说不两句话就说要见郑熹。
郑熹不明所以，还以为这位姨母是在京城又要作什么夭。郑熹接管京兆之后，很是收拾了一批横行之人。安仁公主有些特殊，他不怕安仁公主，但是有点怕安仁公主跑到他家闹事——她闹过。
想了一下近来安仁公主家的家奴没有明显犯法，所以自己没有抓过她的人。郑熹嘀咕：这是要干什么？
到了跟前，安仁公主先问：“累不累？”
郑熹警惕地问：“您要干什么？”这位公主曾经托他动用京兆的力量给公主府的出行驱百姓。郑熹当时没答应，安仁公主跑到他家跟郡主好哭了一场。
安仁公主道：“心疼你不行吗？整天不知道忙些什么。该管的又不管。”
“您何出此言呢？”
安仁公主憋不住话，直接点名了祝缨：“他在鸿胪寺怎么还一动不动的？我只来找你，别叫我亲自找上他！”
郑熹脸皮一抽：“他已经很用心了。”
“用什么心了？”
郑熹道：“用心克制自己不要惹事，免得陛下不痛快。”
安仁公主怒道：“这是什么道理？”
郑熹道：“陛下连早朝都减了。”
安仁公主道：“你小子要是骗我，我饶不了你。”
郑熹无奈地笑道：“我怎么敢？”
安仁公主道：“还有你不敢的事吗？上次还抓了我的人！我还说，你做了京兆，大家能够恣意些了呢。”
“我也以为我管着京兆，您能帮衬我呢。”
姨甥俩谁也不让谁，安仁公主戳了戳的他的脑门：“好小子，就你嘴利。”没再逼郑熹，而是说：“好吧，这回先这样。唉，我家那个，没你这么多心眼儿，你多照看照看他。”
郑熹笑道：“我与他一向谈得来，这个不用您说。我看他面上，也会孝敬您的。”
安仁公主哭笑不得：“挤兑我是不是？”
郡主等人又打圆场，方将此事圆了过去，把安仁公主给送走。
安仁公主跑这一场，郑熹也不打算让祝缨知道。
郡主问他：“难道要催促三郎？”
郑熹道：“曾与祝缨谈过一次，三郎说得有道理。”
“咦？”
郑熹笑笑，没有过多的解释。
彼时，郑熹询问了祝缨的打算，祝缨告诉他：“我相信陛下的本能。”
郑熹当时是一声戏谑的轻笑。
祝缨却很认真地说：“这话我只对您讲，出了门我也不认。咱们写奏本里，说什么圣明烛照，拍的马屁都是虚的。要我说实话，咱们这位陛下，古往今来的君王里算中上。”
“好大胆子，敢议论陛下了。”
祝缨笑笑：“人与人相处，怎么可能没个评价呢？单说陛下，所有这些人里，只有他做过皇子。他坐了四十年江山，他的本能，比咱们瞎猜要准。”
郡主还要问，郑熹道：“我提携过的这些人里，只有他看着像样一些啊……”
……——
与此同时，“像样一些”的这个人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孟弘坐在祝缨的对面，轻声说：“鸿胪寺可不像您说的那样与世无争啊，沈少卿可是进了赵王府了。”

第297章 正事
祝缨看了孟弘一眼，这位年轻的宦者比起前年变化不大，还是那副好看的样子。或许更有城府了一点，不过不多。
祝缨知道他的意思，但她从没把沈瑛当成自己的对手，沈瑛的手也没伸进典客署，祝缨自然也不会对孟弘的话有什么过激的反应。
她说：“哦？是吗？我与沈光华互不统属，他的公务我也不管，我的公务他也不管的。”
孟弘道：“只怕不是公务。”
祝缨道：“别人的家事就更不好多嘴了。若是卫王关心兄长，不如直接去问沈光华。”
孟弘脸上客气的笑有点挂不住，祝缨面色如常。
今天，孟弘又是以陆美的名义过来找祝缨的。祝缨回到梧州就找陆美问过了，她当时的表情很严肃，开口便是质问：“怜你骨肉分离才许你回乡，你不但晚归还擅自离乡逃走，你可知罪？”
陆美还要狡辩说自己没有，祝缨就报上了孟弘的名字。陆美只得如实招了，他跟孟弘关系很远，但是希望他能拉自己一把云云。两人往日无没有什么恩情，近日孟弘也没给他任何的许诺。
祝缨问清始末，就说这一次先寄下了，将陆美给放了。
现在看孟弘只说陆美，但又没有实际为陆美做什么事，便知此人是为了自己、最终可能也是为了同郑家搭上关系。
这就没意思了，如果孟弘认真为陆美办成这件事，祝缨或许会高看他一眼。孟弘现在只拿陆美当个话头，祝缨就更加不想与孟弘有任何深交了。
孟弘是个会察颜观色的人，却看不出来祝缨的想法。他也知道，对这样的人不能逼迫得太紧。自己该说的都已经说了，祝缨的想法不可能没有一点儿的变化。这样的人总要有点城府，不会自己一说，他马上就变脸。
孟弘与祝缨又周旋两句便告辞了。
祝缨对他依旧客气，亲自将他送到门口。这让孟弘觉得今天这一趟没有白跑。
祝缨压根没把他当一回事，回到书房之后，她就叫来了项乐，让他明天去一趟梧州会馆，让他们准备一下接待客人。
项乐问道：“是什么样的客人呢？”
祝缨道：“梧州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快到京城了。”
项乐懊恼于自己没有马上想到，赶紧说：“是。三娘那儿的铺子也准备好了，以阿金的名义办的。”
项安户籍一改，也不好以自己的名义出头，就置了一处小铺，让她的“学徒”阿金做个明面上的小掌柜，贩卖一些南货。如此一来财源没断，又不会被人拿到把柄。
祝缨道：“也好。再知会他们一声，随行的商人里若有外五县的人，让佳茗去见他们一面。”
“是。”
“从明天开始，你与三娘两个各带几个人在京城里留意消息。再往茶铺里去一趟，问问他们有没有听到什么流言。接下来不但有刺史进京，还有番使来朝。事儿又多又杂，别再弄得措手不及。”
老马死了，茶铺还在，可惜祝缨已不能经常过去了，就让府里的人不时去看一看。茶铺想要将买卖长久做下去，也需要有人看顾，两下的关系就又续上了。
安排完事务，祝缨又温习番语功课抱一抱佛脚才去安睡。
次日到了鸿胪寺，她也没有去找沈瑛询问赵王的事。人各有志，京城之中像沈瑛这样的人并不罕见，从龙之功，无论在哪个年代里都是顶尖的功劳，没有人能够拒绝。为此针对沈瑛很没意思。
她今天也不用上朝了，比以往晚起了片刻，到鸿胪寺的时候沈瑛也来了，骆晟还没从朝上下来。祝缨对正在扒拉着炭盆的小黄说：“一会儿请典客令过来一趟。”
“是。”
典客令正在哼小曲儿，他近来过得很轻松，祝缨出手之后，典客署的各种庶务比之前流畅得多，一些以往他觉得不得劲儿却不知道怎么弄的事，经祝缨一梳理竟都解决了。往年的大事——外番来使，今年看着准备工作也比之前顺利。
祝缨一叫，他就跑了过来。殷勤地问：“大人有何吩咐？”
祝缨道：“番使快到了，盯紧他们，胡商不能乱说话，番使也不行。”
“是。”典客令答应着，心道，这话少卿已经说了几遍了，今天又重复，可见此事要紧。
祝缨又说：“无论是谁，只要进了典客署，都要来报给我知道。无论是谁！”
典客令生怕自己理解错了，问道：“这个谁是——”
祝缨道：“所有人。上至天子、下至奴婢，包括鸿胪寺的自己人。切记！”
典客令觉着味儿不对，但仍是答应了。
祝缨道：“快过年了，典客署的小账要给全鸿胪寺的人准备年礼。”
典客令笑道：“这个却是忘不了的，以往也是以咱们典客署的名义给各位大人孝敬的。”
祝缨一点头：“到底是老人，做得周到。”
典客令道：“要是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怎么配得上大人这么疼我们呢？咱们在大人手下，想是往年积德的福报了。”
祝缨道：“你天天说这个话，我不干点儿什么就觉得对不起你了。”
典客令笑道：“不敢不敢。”
说话间骆晟从朝上回来了，他们又出去迎接，骆晟道：“今日无事。”一天又平静地过去了。
过不数日便有刺史陆续进京，同时也有几个小邦的使节也来了。这就是祝缨的职责了，她便对骆晟说：“四夷馆又有新客了，以后我每日抽空去看看。”
骆晟也很重视，对祝缨道：“千万安排好宿处，莫要他们再打起来了。”
祝缨道：“正要说这件事，四夷馆那个地方虽然在京兆地面，京兆府倒不好管理。以往每逢番使进驻，都有禁军协助维持。现在也该再请禁军动一动了。”
骆晟道：“使得。”
祝缨道：“那让典客令写个文，您批一下，咱们拿去请示陛下？”
“好。”
这是常例，典客令很快扒了一篇公文出来，骆晟签了。但是请示皇帝的时候是骆晟出面，等皇帝点头了，再将这份公文拿给禁军。禁军也照例给他们先期批了两百人去四夷馆。
祝缨又对骆晟说：“这两百人名为禁军，眼下却是为鸿胪寺办事的，不可慢待了他们，不如每人每日给些补贴。”
骆晟以前没干过这事儿，问道：“还要这样？”
祝缨道：“都是干事，您体恤他们，他们也更尽心些。本来睁一眼、闭一眼的事也能为咱们看着。要是不管他们，他们也就不管咱们了，只要番使不打起来，凭番使干些鸡鸣狗盗的勾当，他们只当没看到，落后出了事还是咱们担责。”
骆晟道：“我在鸿胪这些年，竟没想到这个。”
祝缨道：“都是细枝末节，之前也不必在意，不过最近局势不太好。您想，之前北地有旱情，难道只有咱们收成不好？要旱也是旱一片，番邦日子恐怕也不会好过，，只怕他们会生事。”
骆晟原是猜她说的诸王争储，需要一些外番的舆论风评，要避免使节无诸王产生纠葛。听到北地旱情，又惊讶了一下：“我在鸿胪，怎么没听说过？”
“凡事等到了鸿胪，就是结果已经显现出来的时候了。如今不过是预防万一。”
骆晟道：“说得是。”
于是祝缨写公文，骆晟签字，让王丞又拨了一笔款子来给禁军。祝缨带着款项，捎着典客令，二人去到禁军里求见，协调禁军守卫四夷馆的事宜。
……——
祝缨先去见禁军的大将军，原先的叶大将军已经得了司仪署的招待，现在的大将军姓阮，与阮丞是同族。阮大将军比起之前的叶大将军资历上差了一些，但却是今上登基之后提拔的一批新人之一，算是皇帝一手栽培起来的。
年过六旬终于得到了禁军大将军这个极重要的位子。
祝缨恭恭敬敬地向他问好，阮大将军道：“这样的事也劳少卿跑一趟吗？”
祝缨道：“禁军拱卫圣驾，怎么能不重视呢？”
将公文阮大将军，阮大将军验了，又发兵符，派张校尉带两百人去四夷馆。
张校尉与祝缨不太熟，但是祝缨见过他，张校尉在禁军里也有些年头了，三十来岁，他刚入禁军的时候正是祝缨准备从大理寺去福禄县的时候，因此只有数面之缘。
二人先点兵，祝缨与张校尉、典客令骑马，兵士等都在后面步行。禁军士卒卖相都不错，祝缨赞道：“如此威武，看着令人放心。”
张校尉道：“拱卫陛下，怎么能够懈怠呢？”
祝缨道：“让诸位去四夷馆实在是大材小用了，只因四夷馆是国家的事务，不合借用旁处，才要劳烦的。鸿胪寺心里也是过意不去，特备了些薄礼犒劳诸位。”
张校尉客气的笑变得实在了些：“少卿以往在大理寺的时候咱们就听说过了，您是个实在人。大家都是为陛下效力，少卿这样也太客气了。”
祝缨道：“实在与客气，听着不对味儿，这两个词儿你挑一个。”
“实在。”
祝缨道：“这就对了。这样，每位每餐加一份肉菜，从现在到明年三月，每月再加三百酒钱。不到三月回宫里去，钱也给到三月。酒钱我给，但不能喝酒误事。谁误了事，我就要同阮大将军讲。从我这里离开了，随你们怎么喝。”
张校尉乐了：“好嘞！”
典客署另有一份好处给张校尉，二百禁军从上到下都喜笑颜开。祝缨道：“接下来就拜托了，使节的事可大可小，万一出了岔子，大家脸上可都不好看。”
张校尉道：“你放心！”
祝缨将他请到一边去商议，如何给禁军排班轮值，以及要如何盯好四夷馆的使者。若使者还带了商人，要怎么与京兆府办交接。
商人不住四夷馆，在胡商居住之处就归京兆府了。祝缨答应这个事由她与京兆府办交涉。
张校尉道：“就这么讲定了！”
祝缨一笑，道：“好。”
……——
此时，四夷馆已到了几个使者，其邦稍小，祝缨没来得及学会他们的语言，带着通译与他们交谈，询问他们来路是否顺利，又询问他们沿途情况，遇到过哪些州县，对官员有什么印象之类。
使者们语言也不通，但是说的都是好话。
祝缨好奇地问：“贵邦以往不常来，或三年、或五年方来一次，但是前年、去年、今年或有国书，或有使者。这是为什么？”
当然是听说太子死了，想探听一下。虽然不知道换了新太子会有什么改变。然而身为小国，大国的一举一动都够他们一惊一乍了。
使者是个长须的中年人，脸有点平，他说：“当然是钦慕□□上邦。”
祝缨道：“原来如此，那贵邦不如选派子弟到京城来读书。”
“诶？”
祝缨道：“贵使好好想一想，哪里有子弟到京城来学习再将典籍带回家乡有用呢？京师多的是各邦贵胄子弟。”
使者道：“我听说他们也有派人来学的，我们也可以吗？”
祝缨道：“你做得了主吗？”
使者有些踌躇，祝缨道：“回去之后不妨请示一下。”
使者点了点头。
又过几日，下了一场大雪，又有一邦在风雪之中入京，这一次来的人份量颇重，是西番的使节。
如果说梧州各族的排名是在末尾的话，西番的排名得在前三，最近更是与北地胡人争第一。祝缨带着几个小鬼上京的那一次，打架的就是他们两家。
西番这次来的使者也不一般，来者通报说是西番的王子。祝缨因自己新学的西番语，恐正式的场合理解有误，特意带上了通译。经过翻译，得知王子是意译，是个真的王子，他本人就是西番王的小儿子，名字叫昆达赤。
小王子只是比他兄弟的年纪小，人已经二十来岁了，黑红的面庞，长相粗犷，高大魁梧，很符合传说里的“骇人的番人”的形象。祝缨却不觉得他粗笨愚蠢。这人动作干净利落，他每一动作，随行之人的脸上都不见担忧之色，不像个无能纨绔出门随行老仆苦大仇深的样子。如果要类比，他可能比冷云更让人放心。
大雪天，他穿一身皮袍，腰间佩着弯刀。骑一匹黑色的马，马是西番种，不很高，却很粗壮。在王子的身后是上百人的队伍，没有看到商人模样的人——没有货物。
昆达赤也很好奇地看着这个年轻的官员，心道：又是一个柔弱的人，一个男人倒像个女娘。
他没有当面评论别人的相貌，而是请祝缨代为通报，他带来了国书。
西番有文字，他们的国书以自己的文字书就。国书要面圣的时候由他亲自呈上，现在也还不能给祝缨。不过鸿胪寺会提前与他们沟通一下国书的内容，以免正式觐见的时候出纰漏。
祝缨道：“好说，先请住下。”
昆达赤道：“我住哪里？”
祝缨道：“还是原来的地方。”
昆达赤笑道：“这回不会有人要与我换屋子吧？”
祝缨也笑：“他们还没来呢。请。”
一行人到了四夷馆，昆达赤看到了外面的禁军，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禁军被他这一笑，毛得握紧了手里的手枪。祝缨又说了一句：“请。”
将昆达赤引到了他的住处，祝缨又说：“还请贵使先在这里安心住下，且莫走动。”
昆达赤不客气地说：“你们不爱叫人乱跑，我是知道的。我来可是做使者，不是做囚徒的哩。”
祝缨道：“贵使不是还要递呈国书么？我去奏与陛下，陛下要见贵使的时候贵使不在这里，我们寻不到人就耽误事了。”
昆达赤道：“好吧。我就先不出门了，还有一件事，你要答我。”
“何事？”
“你们有太子了吗？我还有带给太子的礼物呢！”
祝缨道：“立储是国家大事，东宫有主之后会告知贵邦，不会忘记的。王子不必着急。”
“就是还没有了？”
祝缨道：“贵邦接到国书时就知道了。咦？贵使这么关心东宫的事，是不是这国书里就写了贵邦已立储君？贵使因而触景生情了？我这就奏与陛下。贵使稍等！”
她说话一直柔和有礼，仿佛一个不谙世事的傻孩子，与当年骆晟的模样有得一比。昆达赤肚里骂了一百遍：傻瓜小白脸。
祝缨出了四夷馆就对张校尉说：“盯死这个昆达赤！”
……——
西番使者的事情她往上报了，皇帝也对见使者有兴趣，但是在那之前昆达赤还得学一下面圣的礼仪。
祝缨没提两人对话里“东宫”的部分，国书里也没有相关的内容，她跟昆达赤提这个话题，纯粹是两个人互相恶心。因为祝缨知道，西番也没有立储。
西番名为藩属，实则强大的时候也会犯边，两家时打时和。目前经过一番边境上的交流，西番还是认自己是藩属，如果西番立储，是会报给朝廷、要朝廷册封的。昆达赤也是王子，西番立储跟他也有关系。
昆达赤恶心过她一回，她反手给这个小子恶心了回去，昆达赤倒也认真在四夷馆里学一点面圣的步骤。
祝缨心安理得地昧下了关于“东宫”的言论，以为尽在掌握中。
过了两天，昆达赤学得差不多了，正逢一次大朝会，昆达赤就被安排在这个时候面圣。于百官面前，外番使者拜见天子，皇帝的面子也全了。
昆达赤看着粗犷，朝会上却没有出夭蛾子，动作也不故意装无知。他递了国书，说了自己父亲的要求：请求榷场的配额再增加一点。
皇帝道：“待诸卿议来，尔且在馆舍住下。”
昆达赤躬一躬身，退到了一步。
蓝兴上前，拖长了调子：“无事退朝——”
祝缨盯着昆达赤，见他没有出格的举动，听蓝兴这一句话，就打算一会儿再“陪同”昆达赤出去，将他交给典客令“护送”去四夷馆。
哪知人群里突然闪出一个人来：“臣有本要奏。”
人群一阵嗡嗡，官员具本，如果是公务通常要先提交经过层层筛选。突发的事件也有，很少。眼前这个人显然是没有提前知会别人的。
皇帝问道：“何事？”
这人上前跪奏：“先太子薨逝数年，东宫不可久悬！臣请陛下早立太子，以安天下之心！臣不知为何自执政以下，无人再提此事！难道他们不知道这样对国家不利吗？”
昆达赤低声问通译：“这说的什么？”
他语言不通，得以带一个通译来陪同上朝。通译八百辈子能到朝上来一次，本就紧张，听到这个话题，吓得有点发昏了，脑子没转，结结巴巴地就直接翻译了：“请、请立太子。”
昆达赤“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祝缨。这个人几天来对自己围追堵截，想来与此有关。若非语言不通，他高低得整两句热闹的。

第298章 直臣
殿内一片死寂，众臣鸦雀无声。
君臣心中怎么想的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人，只有昆达赤这个“外人”还能有心情上下观望。今天他觐见是一件大事，站位靠前，方便他看到了皇帝阴沉的面容。皇子们则与皇帝截然相反，他们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其中的期待之情昆达赤非常理解。
大臣们也有沉得住气的，也有沉不住气的，沉不住气的好像是有点开心。昆达赤又找到了祝缨，只见她面不改色，看了一眼立在正中的那个官员，又转正了脑袋，好像这个人说的不是立太子，而是午饭照旧。
其中最为可笑的是站在皇帝身边的一个不公不母的家伙，他看着像是比所有人都急，一张白脸上的褶子全都挤出来了。他站得很正常，昆达赤硬是能从他身上看出一股子猴子着急抓耳挠腮的味儿来。
只静了一瞬，殿内的喘气声便陡然放大，跪在中间捧着笏板的人跪得像块石头，丝毫没有退让的迹象。
王云鹤与施鲲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两人对望一眼，同时深吸一口气，出列站到一边。在朝上，丞相被点名指出了错误，也须得有个形式上的表示，接下来如何端看皇帝如何表态。他们是最早向皇帝进言要再立储君的人，但是皇帝一直拖着不肯答应，此时并不想为皇帝担这个事，将手一揣，他们将这早就该解决的问题还给了皇帝。
只有礼部尚书站了出来喝斥道：“这也是你能议论的？”
原来，这人是礼部的一个郎中，从五品，刚刚够得上今天来早朝。皇帝对立太子的事情的抗拒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礼部尚书万没想到这货能给自己捅这么大一个篓子。正有番使哎，皇帝正高兴呢，给他兜头浇一盆冰水？你怎么想的？
他不喝斥还好，跪着的人将脖子一梗，又特意将他给点了名：“尚书为礼部，难道不知道国家要立储的道理？我之前已写了三封奏疏，都石沉大海。你这么做，是有什么图谋吗？”
礼部尚书当然应该早立东宫，羞怒之下喝了对方的名字：“夏龙时！你放肆！”
夏龙时道：“放肆就放肆吧，东宫久悬的危害，衮衮诸公都不知道，也只好由着我放肆了。”
礼部侍郎温言劝道：“你且退下，立储之事岂是你一言建议就能仓促决定？”
夏龙时钉在地上一动不动：“自先太子薨逝至今有几年了？这也能算得上仓促吗？这些年，君臣都不考虑这件事的吗？这是什么道理？”
皇帝勉强回过神来，紧紧握着桌上一方镇纸，用力砸了砸御案，众臣都看了过去，皇帝缓缓地道：“太子薨逝，朕甚痛心，卿且退下，容朕慢慢想来。”
夏龙时道：“天子无私事！先太子薨逝，天下同悲，圣天子抚育万民，非止此一子。”
他脖子上的青筋暴了起来，寸步不让。
皇帝血气直往上涌，蓝兴担忧地抢前一步：“陛下。”又焦急地往下使眼色。下面，王、施二人正在一旁“等候发落”，其他人没一个说话的。他又看向郑熹，郑熹捧着笏板恭恭敬敬地站着。
不愧是做过礼部尚书的人，仪态真是没得挑。众臣上朝不能直视天颜，皇帝高坐，下面君臣微微低头，他们要是不抬眼，根本看不到上面人的眼色。蓝兴真真俏媚眼做给了瞎子看。
其他人也都有样学样，几个皇子更绝，兴奋、紧张之中低着头眼睛偷偷上瞥，一个一个像是在翻白眼。
只有一个昆达赤站在人堆里很显眼，可这有什么用？
蓝兴只得又小声叫了一声：“陛下。”
皇帝太阳穴上突突直跳，喘着气说：“丞相留下，退……”他顿了一顿，看到了昆达赤，“鸿胪，伴王子回馆。退朝！”
众臣参差不齐地躬身。
此处是大朝会的地方，皇帝与重臣开小会不在这里，皇帝与王、施二人往后走。
祝缨几步赶到骆晟身边，路过夏龙时，这位仁兄还直挺挺地跪在那里，路过他的人多数投以钦佩的目光。到了骆晟身边，这位驸马还没缓过神儿来，问祝缨：“这可如何是好？”
祝缨道：“先把西番使节送回四夷馆吧，这回可止不住人议论了。”
骆晟苦笑道：“千防万防……”
祝缨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不要多说话，两人闭了嘴，去找昆达赤。昆达赤在通译的陪同下正朝他们走过来，祝缨通过通译对昆达赤道：“这位是鸿胪寺卿，也是陛下的驸马。”
昆达赤评估了一下骆晟，心道：他们这里做儿，是看长相的吗？
骆晟也撑声面，扯了一句：“奉旨宴请王子。”
这也不算扯谎，“招待”番使是他的职责，谁说请吃饭不是招待呢？
昆达赤与他们边走边说：“你们是要立太子了吗？会是谁呢？”
通译这会儿又不敢翻译了，骆晟听不懂，祝缨听了个大概也装听不懂。昆达赤又笑了一声，惹得一些大臣回头看他。
昆达赤还要套个话，蓝兴又跑了回来：“京兆！”
他又把郑熹、六部尚书等数人叫了回去，这番举动让许多人心思活动，觉得立储之事大概有希望了！
与此同时，几个皇子你看我、我看你，没有发现自己和兄弟们都笑得非常的不自然。他们各寻借口，都不想马上离开。有说要看望生母的，也有指某大臣说事的，还有干脆是要往史馆借书。
骆晟只想直紧把昆达赤送回驿馆，并不与他们一处。骆晟对沈瑛道：“光华坐镇鸿胪寺，我与子璋去去就回。不要轻举妄动！”
沈瑛魂不守舍地点了点头：“好。”
不是！皇帝让你去四夷馆，没让我去啊！祝缨看向骆晟，骆晟道：“咱们走吧。”
祝缨差点被他气着，还要说：“好。”
…………
出了大殿昆达赤就安静了下来，没有再提立储的事情，一行人安安静静地到了四夷馆，昆达赤却对骆晟说：“还没到吃饭的时候，我也吃不下。我想出去逛一逛，总不能不行吧？”
骆晟无法拒绝，命典客令选派几个人陪同他出去，自己又带着祝缨回皇城去。
路上，骆晟低声问：“陛下会不会再发脾气？”
祝缨道：“不敢猜。”
骆晟叹了一口气：“那个人是叫夏龙时么？名字不错，就怕……”
祝缨道：“与其在这里猜，不如快些回去。”
两人重回皇城，发现早朝的许多人都没有走。鸿胪寺里还坐了一个陈王，号称说是来找妹夫的。祝缨道：“你们聊。”抽身出来。
她不看好陈王，以前不知道，官做得久了，尤其是到了现在，她已经看得很清楚了，赵王的面儿大。再往外踱几步，却见沈瑛正在房里踱步。
祝缨轻轻摇了摇头，又往向走去，走不多久，又便见一群人押着一个人往大理寺狱的方向走去。她快步走了过去，隐隐看到被押的那个是夏龙时，他的冠没在头上，一个人抱着他的冠跟在后面。
各处都有人望着这一行人指指点点，祝缨也不敢离开鸿胪寺太远，只得叫了小黄：“你去看看老黄。”
小黄心领神会：“哎。那……我就说，看着大理寺要审人，担心他，问他晚上能不能回家吃晚饭了？”
祝缨笑了一声：“去吧。”
小黄一道烟地跑了，祝缨的目光望向大殿，但是层层宫墙挡住了她的视线。
一直等到天黑，宫里也没传出新消息，陈王只好离开。骆晟心下难安，对祝缨道：“子璋，到我那里坐坐？”
“固所愿也。”
两人又往宫墙看了一眼，才结伴离开。
…………
皇帝与几个大臣已经僵持了很久了。
皇帝一直沉默，大臣们也跟他耗着，反正大家都比皇帝年轻，体力上也熬得过。皇帝沉默了很久，突然问礼部尚书：“那个人叫夏龙时？”
“是。”
“拿下，审他！问问是谁叫他这么说的！”
蓝兴跑出去传了话，大理寺来人将依旧跪着的夏龙时“请”走。
大家又沉默了。
皇帝沉着脸，问道：“怎么都不说话？要你们何用？”
王云鹤与施鲲思及夏龙时，心道：难道我还不如一郎中？
王云鹤踏上一步，道：“不知陛下要说何事？若是夏龙时，他没有大罪，只有小过。他突然上本，是不太妥当，然而身为士人，他该说这个话。”
施鲲也说：“臣等之前亦进言，东宫当早定。”
蓝兴急得咋了声嘴。
皇帝道：“你们这样置大郎于何地？”
下面大臣跪了一地，却没有人附和他，皇帝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皇帝低声道：“我的这些儿子啊——”
王云鹤道：“陛下将先太子教得很好，臣请陛下再用心教出一个太子来。”
皇帝点名了郑熹：“七郎，你也这样想吗？”
郑熹道：“臣与先太子君臣一场，不敢或忘。然而如今早定东宫，对先太子遗孤也是好的。是他，早早教导，不是他，早安其心，免得小人借他生事，也是保全了先太子的血脉。除此而外，臣再无他念，唯皇帝是听。”
皇帝闭了闭眼睛，又依次看向诸臣。大臣们如芒在背，却都挺住了。皇帝直直地看向钟、姚二人：“我一向信任你们。”
二人忙跪下道：“臣如今正是不负陛下信任。”
皇帝感受到了一阵一阵的疲惫，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众人或有躲避却没有人退让。皇帝抬一抬手，蓝兴忙上前掺住他，皇帝没说话，慢慢地回到后宫。
他累了。
皇帝走后，蓝德跑来说：“陛下说乏了，请各位先回动。”
大臣们的目光只稍稍交汇了一下，没有一个人动。蓝德只好冲最熟悉的郑熹说：“京兆，您怎么也这样了？”
郑熹一向待他和善，此时却说：“我是京兆，此时当然要为陛下为朝廷考虑。”
王云鹤向他投去了赞许的目光。王云鹤下定了决心，这次一定要把这件事解决了。之前蓝兴找过他，能够看得出来这个宦官头子对皇帝是有几分真心在的，但是这样的情意并不足以动摇王云鹤的原则立场。
让王云鹤暂时没有催促皇帝的原因是，皇帝当时已经在闹别扭了，而朝廷当时有不少大事要处理。要是跟今天这样似的僵持，朝廷的日常运转还能暂时维持，军国大事就得停摆。
现在北地的灾也赈了，各地的粮也盘了。他尚算清闲。
又因北地旱情，恐怕胡人也会受影响。以王云鹤对胡人的了解，虽有共主，各部在一些事情上却是各自为政的。天灾的时候，也就是他们容易南下掠夺的时候。
这事讲道理没用，人饿了就要找吃的，就容易抢。也就是说，有一件大的麻烦快来了。
王云鹤正在考虑，于两桩大事之间，把立太子的事给办下来。
巧了，夏龙时站了出来，王云鹤要抓住这个机会，解决最大的危机。
施鲲的想法也差不多，再不立下太子，京城非得乱了不可，诸王手足相残就在眼前了。他们手足相残没关系，拖累大臣们不得不分立阵营，事情就大了。
其他人的思想没有他们这么高大，甚至有人下了注却觉得自己没有准备好，希望拖一拖。但夏龙时提出来了，更多的人不免反省：我确实不如夏龙时的胆气。
且再这么争下去，必有人要倒霉，自己身陷漩涡，也未必能够毫发无伤。
还是立个太子吧！不然心里不安。定下来了，我也好转向。
几人从早等到晚，到要掌灯了，依然不退。
皇帝在后宫本是想休息的，睡了个午觉起来，听说大臣们事也不干了，守在那儿等他。皇帝没搭理，直到晚膳用完，皇帝又命蓝兴去看。
蓝兴回说：“他们都还没走。”
皇帝冷冷地道：“愿意熬就熬着！”
气呼呼地要睡觉，睡觉也睡不安稳。他年纪不小了，临幸后宫少了一些，但总是需要后宫陪伴的。皇帝道：“召……”
开口又闭上了，诸王的母亲多半在后宫的高级妃嫔，今天又出这样的事，由子而及母，他又不想见她们了。
皇帝一夜不曾睡好，第二天昏昏沉沉地醒了，问一句：“他们呢？”
蓝兴小心地道：“还在。”
皇帝道：“那就让他们等着吧。”
蓝兴的面皮抽搐了一下，皇帝还是低估了这些大臣们。皇帝只有一个，大臣却有一群，昨夜，王、施二位轮流去政事堂“值宿”，各部尚书等也“值班”。他们在皇城里有寝室，各衙司有自己的食堂，他们换着班的熬皇帝。
皇帝熬了两天没上朝。
第三天傍晚，永平公主来看亲爹了。
……——
永平公主眼圈儿红红的，见着皇帝就拿帕子沾眼下的泪。
皇帝道：“怎么这个样子？谁欺负你了吗？！”
永平公主道：“心疼阿爹，呜呜。”
皇帝虚弱地笑笑：“没事儿。”
“我都听说了，”永平公主给皇帝端了碗参汤，“阿爹，您是天子，让大臣这样等着，写下来不好看。他们也太过分了，居然不退一步，非得这个样子。”
皇帝一噎。
永平公主又说：“能有什么大事呢？不能好好说一说吗？”
皇帝突然问道：“你这些兄弟，哪个好些？”
永平公主抽抽噎噎地道：“都很好，近来大家走动都很频繁，他们也越来越活泼了，大家说说笑笑的。”
皇帝摸着女儿的头发说：“你呀……我要是走了，你可怎么办哟……”
“阿爹？”永平公主又要哭了。
皇帝道：“莫怕莫怕，就快好了。备辇。”
蓝兴往窗外看了一眼，天黑了，还要去哪里？“陛下？”
皇帝道：“难道要把他们都扣在宫里？”
蓝兴哪敢用步辇？天气冷，皇帝年纪还大了。他去传了辆宫车，将皇帝与火盆都塞了进去，一同到了前殿。
此时大臣们已经熬得眼圈发黑。
一见皇帝过来，几人忙站正了。
皇帝往御座上一坐，道：“说吧。”
王云鹤先说：“东宫久悬，人心难安，诸王纵是心好的，臣也担心有小人投机。诸王之中，无一人有威严可压制他人，是祸乱之根。岂不闻齐桓之祸？”
皇帝的脸色十分难看，他怕儿子夺了他的权，但是齐桓公的下场他也是不想的！
施鲲趁机说：“陛下爱子之心，请分一些与诸王。”
皇帝颓丧地道：“如此，你们倒是说说，我的这些儿子里，哪个有威严啊？”
窦尚书正色道：“陛下此言差矣！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先太子是这么立的，下个储君也这么立。”
皇帝道：“那就是赵王了？”
王云鹤道：“臣等唯知礼。”
皇帝道：“那个夏龙时，审出来了吗？”
几人轮番熬皇帝，抽空也处理写政务，这个事情还是知道的。大理寺审了一回，夏龙时很配合，问什么说什么，他并没有想隐瞒。“供词”也拿到了，现取了拿给皇帝看。
夏龙时当时说：“再痛心，就能拖好几年？京中群魔乱舞，都能当看不见吗？这几年，风气愈发的坏了，你们忍得，我不能忍！还有更多的人，也未必愿意过这种不知道明天在哪里的日子。天子当心怀天下，岂能因自己一时好恶，致令天下士民寝食难安？我等读圣贤书，不是为了做谄臣，曲意逢迎！”
皇帝又被气了个够呛。
他的脸上阴晴不定，过一阵才说：“你们今晚就在宫里歇下吧，这几天也熬得够了。明日丞相来，拟旨。”
有了皇帝放话，大臣们不用“委屈”了，宫中有饮食送出，他们睡了一个安稳觉。
次日一早，皇帝倒也没有食言，第一道旨意是册封先太子的儿子为承义郡王。第二道旨意才是册赵王为太子。
两道旨意刷出，王云鹤与施鲲顿时安心，二人喜道：“恭喜陛下！”
皇帝道：“开始准备吧。不可靡费。”
“是。”
准备册立皇太子的仪式需要不短的时间，东宫修葺也需要时间。但是太子也不能久居宫外，于是又将宫中一处宫室指给赵王，即新太子一家做临时的居所，只能东宫重新完毕，一应服饰、车驾等等准备妥当，即行大典。
估摸着准备好了也要到明年了。
无论如何，天下人的心都因此安定了下来。

第299章 品茶
册立太子的诏书已下，尚有许多事务要准备，鸿胪寺也要跟着忙，皇帝仍然没有恢复之前的早朝频率。祝缨仍然是十天见一次皇帝，皇帝也没有什么事要额外叮嘱鸿胪寺的。祝缨也就照着之前与骆晟说过的，每天应个卯，再去四夷馆看一看。
祝缨等到骆晟从朝上回来，掐着点儿出门与他碰个头，沈瑛也在这个时候出来跟上司见面。祝缨瞥了一眼沈瑛，这人虽然极力地克制，脸上仍然透着一股子的兴奋劲。沈瑛一向是以涵养自居的，平素也有些养气功夫在身。一般时候看不大出来，现在祝缨看着他，只觉得他面皮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像张开了大口正在放声高歌一样。
骆晟心情还好，他的家里虽然为着自己儿女与皇室、诸王再次联姻的事情在犹犹豫豫，现在却省了他头疼押宝。比较起来，早点立个太子更省力。
他特意对祝缨说：“子璋要往四夷馆去，不要忘了知会各国使节这件大事。”
祝缨道：“好。”
骆晟又说：“还有使者拜见太子的礼仪，也须得准备了。”
祝缨道：“那要与礼部协商了，得从他们那儿讨几个人来。册封大典的日子定了吗？要是定了，连那个也要教一教。要是没定，这回就先教正旦朝贺之仪。他们要是派了新使者过来祝贺册封，再教那一个。”
骆晟道：“钦天监在选日子了。”
祝缨道：“那就先与礼部协商朝贺的礼仪。典礼的礼仪恐怕还有得争。”
“也好。”
他二人说得热火朝天，末了，骆晟给了沈瑛一句：“光华看呢？”
沈瑛不自觉地浮现成出一抹笑来，道：“驸马安排得极妥。接下来番使必会很多，又要知会各番邦册立太子事，使节会越来越多。司仪署近来事少，大家都是鸿胪寺的同僚，使节多时，帮一帮忙也是责无旁贷。”
纯真如骆晟，脸上也出现了瞬间的空白。祝缨不动声色，看着骆晟，直到这位驸马很快清醒过来，问她：“现在使节多吗？”
祝缨道：“现在还应付得来，要帮手时我是不会客气的。”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骆晟胡说说了一句。
祝缨道：“那下官就去四夷馆了？”
骆晟道：“会食你回来吗？”
祝缨道：“说不准，我叫小黄喊他们别备了，我就去四夷馆吃了。”
“呃，好，路上小心。”
祝缨微笑着目送骆晟回他自己的房间，又对沈瑛一点头，沈瑛也大度和气地对她一点头，表情里充满了包容。祝缨回房，招过小黄让他去通知小厨房，接着又提笔写了个公文给礼部，请他们那里安排协助使节朝见礼仪的事情。拿着公文去给骆晟看。
骆晟提笔在上面签了自己名字，伸头往外看了两眼，说：“沈光华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典客署的事一直是你管。你什么时候要人，咱们再说。”以骆晟之天真烂漫不知人间疾苦，常忽略一些小官小吏的生计福利，却也知道沈瑛方才是有争权的嫌疑。
祝缨笑道：“他大概是因为东宫的事情高兴。沈氏一向循礼守法，赵王在陛下诸子中居长，赵王得立，他这是高兴得不知道自己说什么好了。”
骆晟觉得这话有点怪，低声道：“可别得意忘形才好。”
祝缨不参与他对沈瑛的评价，拿了公文，跑了趟礼部。礼部正忙着，钟尚书在指指点点地骂人。册立太子的礼仪他们要参与的，皇帝说不要奢靡，那这个排场是不是要比先太子的时候减一点呢？如果减了，现在的太子会不会不高兴呢？
正愁着，祝缨来了。少卿亲自过来，钟尚书也不能置之不理，他勉强收了公文。
祝缨将一切看在眼里，道：“知道您这儿忙，难抽出人手，只略给我一两个人就好。先说朝贺礼，册立大典的事儿咱们等定了日子再讲。人，我那儿尽快给您还回来，您看可还行？”
钟尚书道：“我这儿眼下……”
“今天是有些突兀了，或明天或后天，我再来领人，如何？”
钟尚书道：“现在使节到齐了么？若是没齐，再等三、不，五、七天如何？七天后，我给你两个人。现在又是内侍局又是将作监的，都要有人联络。”
祝缨想了下，使节来的确实还不到十个，便说：“使得，七日后下官再来。”
她将文书留下，再回房捞起正在晒太阳的狸花猫，施施然走出了皇城。
四夷馆离皇城不远不近，不多会儿就到了。昆达赤却不在四夷馆，一个掌固迎上前来道：“这位西番王子打从前几天起，就每天出去转悠，今天又出去了，说是要逛集市。”
祝缨问道：“现在还没开市，他要去哪里？”
“说是前天听路上的人讲，各坊里也有些商铺，他来了兴致就去了。对了，他换了一身衣裳。”
这几天大臣们熬皇帝，祝缨没轮上这项差使，也没死盯着宫里。她每日都要到四夷馆来看一看，以防在这个时节出点什么差错。昆达赤在这京城人心不安的几天里倒很悠闲，东、西市，寺庙道观，四处游走，连太学他都探头探脑了半天。
今天更是换下了西番的衣服，穿上了京城时新的式样，又跑出去了。大冷的天，他也不怕冻着了！
祝缨道：“知道了。”
她进四夷馆，又问候了一下各国的使节，并且通知他们：“陛下已下诏，册赵王为储君。”
使节们对赵王了解不深，但却都露出笑容来说道喜。祝缨笑道：“是啊，国家又有了储君，真是普天同庆。”
使节们又询问何时可以见到皇帝、太子，祝缨笑容可掬：“就快了，诸位远道而来，舟车劳顿一路辛苦，请先在馆舍中休养。太子正在搬迁，等你们休息好了，就能见到陛下和太子了。”
使节们又向她打听新太子的喜好。
祝缨哪儿能知道得这么仔细呢？祝缨道：“太子温文尔雅，喜好么，下官就不好揣度啦。”
使者们于是各有想法。
祝缨嘱咐典客丞好生招待，从四夷馆回到了家里。
……——
祝缨回家先换下了官服，换了一身月白的锦袍，披上了斗篷，抱着猫，坐在车里，说：“走。”
四夷馆对各邦使节在京城的行动都有监视，祝缨与京兆府又是老交情了。盯梢的事儿除了鸿胪、禁军，她又向郑熹那里讨了人情，整个京兆府都帮她盯着。路上找了个差役一问，差役见她就笑：“祝大人？您问那个番子？今天换了身儿衣服，往那边坊里去了。”
昆达赤的长相异与中原人氏，盯梢起来并不难。祝缨很快就找到了他，他正在一间铺子卖茶叶的铺子里，通译手忙脚乱地翻译，掌柜的一直摇头。昆达赤穿着皮袍，却不像周围人那样裹得严严实实，他领口微松，好像不怕冷似的。
祝缨跨了进去，只听掌柜的说：“你们说的那个茶砖，如何与我这里上等的团茶相比？”
祝缨进门遮挡了一片光线，掌柜的下意识抬眼看到了祝缨。京城的生意人，一见衣服就知来历，祝缨这身衣服还是郑侯家给凑的。掌柜的腰微躬：“这位官人，来品茶么？”
祝缨对他点了点头，又对昆达赤道：“王子叫我好找。”
掌柜的吓了一跳，斜看了昆达赤一眼，心道：这也是王子？蛮不讲理的样子还真像个“贵人”。
昆达赤道：“你找我有事吗？”
祝缨点了点头：“当然。王子一直催问的事情有眉目了，你若是在馆里，现在就能知道了，”说着，顺手挑了几饼茶，“包起来，送到四夷馆，鸿胪寺结账。”
掌柜的犹豫了一下，小黄道：“这位是祝少卿，谁个还赖你的钱不成？”
掌柜了小心地问了一句：“是当年的小祝大人吗？”
祝缨笑道：“现在也还不大。”
掌柜的忙作长揖，祝缨道：“咱们就甭在这儿客气啦，现在可信我了？”
“是是是，呃，不敢不敢。”
祝缨道：“送到四夷馆。”
“是。”
祝缨对上昆达赤好奇又带着点评估的目光，道：“茶饼与茶砖有些不同，我各挑了一样，王子回去尝一尝就知道了。请。”
两人出了茶叶铺子，昆达赤也不骑马，祝缨也就不坐车，两人慢慢往四夷馆走着。路上的行人脸上带点高兴劲儿，祝缨道：“王子看到他们的表情了吗？”
昆达赤心道：难道要夸耀什么□□京城的富足？
祝缨下一句却是说道：“不是要说夸耀京师，是因为他们遇到了一件好事——陛下颁诏，册立太子了。”
通译将话一转，昆达赤先是因心事被戳中一惊，又听有了太子更是一奇。问道：“这么快就有太子了？”
祝缨道：“王子的礼物能够留下了。”
昆达赤道：“那我可以少带一些东西回去了。”
祝缨道：“京城这么大，王子连日游览，回去的行李怎么会少？”
昆达赤撇一撇嘴，他的眼角微微往身侧、身后一瞟，还没开口，祝缨又说：“陛下颁布赐之外，王子只管采买，有人为王子搬运。王子是贵客，我们是要招待好的。既要招待，怎么能不知道客人的行踪呢？”
昆达赤是想讥讽两句祝缨派人跟踪他的，还没开口又被祝缨说中了心中所想。嘴还没张，话就让祝缨全给说了。
昆达赤道：“你们想得真是多啊。”
祝缨道：“多一想想，比怠慢了客人好。王子，咱们回去品品茶？这茶，贵有贵的好处，便宜有便宜的优点。王子当时看中的那一饼，味清，价高，选择是嫩芽，与茶砖不同，茶砖用大叶……”
昆达赤塞了两耳朵茶叶，道：“你知道得真不少。”
祝缨微笑道：“我不懂茶。略知道一些，不多，一般喝不出味儿来。以前在南方住过，那儿产茶，哦，前年贵邦的使者还拿了银碗换了些茶砖……”
昆达赤身后一个老者忽然“啊”了一声，对昆达赤说：“他是同那个女孩子一起的。”
祝缨看了他一眼，对他点了点头。他以为祝缨听不懂，也胡乱点一点头。
昆达赤道：“那就回去喝茶吧！”
他加快脚步，发现祝缨仍然不紧不慢地跟着，并没有被他甩下。他有点好奇，放慢了一点脚步，祝缨也没有越到他的面前去，好像不知道他不停变幻步速似的。
回到四夷馆，宾主在昆达赤的住处坐下，祝缨除去斗篷，昆达赤才发现她还抱着只猫。仆役们将茶拿了上来，开始煮茶。
祝缨道：“尝尝。”
昆达赤道：“没什么味儿，要兑上奶来煮才好。”
“乳酪是有的。”祝缨说。四夷馆会根据各邦习惯的饮食来调整配给，昆达赤这儿用奶茶她是知道的。
昆达赤喝奶茶就不是只有奶茶，还上了大盘的肉食之类佐餐。他不喜欢菜蔬，但是对果品很有兴趣，吃水果喜欢就着糖，奶茶里又要放盐。
祝缨也像昆达赤一样拿小刀切了肉来吃，又切了一小块肉喂猫。狸花猫看了一眼她切的小块肉，嗅嗅鼻子，将脑袋靠在大银盘子的一边，不动了。
祝缨将它盯着的那一块肉切了一点给它，这猫嘴比她刁，选了最好的一块地方。
昆达赤见她面无异色，一起喝了一碗奶茶。祝缨也明白了为什么昆达赤喜欢喝重味的茶，又嫌弃味清的茶饼贵而不惠。
刚才的老者是副使，对昆达赤说了更详细的内容，两人咬着耳朵。昆达赤听完，大大方方地问祝缨：“你不是官员么？为什么之前几个有茶的小孩子说你是他们长辈？”
祝缨道：“我日常就喝她们家的茶。”
昆达赤问道：“他们是你的孩子吗？他们的茶，不用你们朝廷的同意就可以卖，对吧？”
祝缨道：“王子都打听过了，还要问我吗？”
昆达赤道：“可惜离我们远。”
祝缨道：“我也听说，中间隔着山。不过好像有路通。”
昆达赤的眼睛眨了眨，道：“我是为了增加榷场数量来的。我们想要更多的茶，也会拿皮毛、马匹来换。但是遇到了要立太子，好像会耽误我的事？”
“不会误事的。”
昆达赤又问：“你们会答应吗？”
祝缨道：“这个事我做不了主，但我会为王子转达的。”
昆达赤道：“好吧，我们的马都是良种。我会送给新太子两匹，他还有几个兄弟？我也给他们一人一匹”
“七个。”
昆达赤道：“拿上来。”四个仆人各托一个大盒子上来，昆达赤道：“这是送给你的，这几天多谢了。”
祝缨婉拒了：“是我职责所在，王子此来行李不多，礼物就不必给我了。我可以为王子转交给永平公主。”
昆达赤道：“是那个人的妻子吗？”
祝缨点了点头，昆达赤若有所思，对仆从摆摆手，仆从退下了。
昆达赤再次明确了希望将配额能够增加一半。祝缨见他最在意的就是此事，便说：“王子是担心办不成事回去受到不该有的责怪吗？王子还有兄弟吧？看王子的样子，他们想必也是一时豪杰。”
几句话前言不搭后语，昆达赤心头一震。他来这里可不是为了玩的。他做使者，也有自己想来看一看的原因，也有被兄长坑了的原因。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一国之主的家里更是如此。他算能干的，当然也为自己的兄长所忌惮，于是坑了他过来朝贺兼谈榷场的事情。
朝廷与西番两家亦敌亦友，突然要增加配额本来就不太容易谈得下来。既要谈下来，又不能丢脸地求人，还不能吃亏，少赚就是亏，这个要求本身就很为难人。昆达赤在西番不是管这个的，相反，他一直以勇武示人。派他过来就是不安好心。
昆达赤私下没少骂他哥，但亲爹点头了，还来还是得来。
本以为在四夷馆里，周围都是生人，他们说西番语也没人知道，只要通译不在就可以大声密谋。他们不知道的是，四夷馆都攥在祝缨的手里了，祝缨已经安排了一个通译装成普通的仆役，将他们的密谋听了去。
虽然不是时时紧随，架不住对方没有防备，还是听到了几句关键的词句，不妨碍祝缨由此推测出全貌。
如今祝缨点破了，昆达赤又想她几次提前出声说破自己的心事，一时有些忌惮她。昆达赤眼睛紧盯着狸花猫，左打量、右打量，这一人一猫神神叨叨的！难道他是个祭司？
祝缨又说：“我国皇子也是各有所长，都是很好的人。太子是陛下存世的儿子里最年长的，所以做了太子，这是朝廷的规矩。先立正室的儿子，再从儿子里选最年长的。谁如果不合这两条，想要朝廷册封，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昆达赤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狸花猫喵了两声，祝缨又切了一块它选中的肉给它，自己将奶茶一饮而尽：“胡人明天就到，他们的馆舍安排在那头，想要亲近可以让掌固为王子引路。明天我还会过来的。”

第300章 渐进
祝缨在四夷馆吃的午饭，昆达赤心里有事没吃下去多少，她连人带猫吃得不错。吃过饭后她也没有回鸿胪寺，反而留在了四夷馆里。
典客令还在皇城里，现在整个四夷馆里就只有典客丞的官职比较大，由他陪同祝缨在四夷馆里巡视。典客丞心情有些复杂，一则祝缨不是个苛刻的人，指出不足之后通常会给出个解决的办法，她会教你。二则祝缨是个很能干的人，一般人干的活计在她的眼里都有瑕疵。将第二条配合着第一条去看，让人既敬且畏。连私设小金库这种事，祝缨干起来都比他们高效。
典客丞每天都思绪起伏忽上忽下。
祝缨看一眼他的样子，道：“走吧，咱们看看胡使的住处。”
典客丞道：“是。”
祝缨一边看，一边询问一些事项：“通译安排了吗？厨子呢？是会做胡人饮食的厨子吗？知会禁军了吗？”
能与西番一较高下的就是胡使了，其他小国的使节即使起争执，打架的规模也不会太大。
典客丞一一回答，报了胡人的餐饮标准，每餐每人多少肉食之类，又，胡人来了多少，等等。祝缨道：“固然重视胡使，旁的使节也不能冷落了。罢了，过一时我再同他们聊一聊吧。”
“是。”
祝缨又将各掌客、吏目等召集过来，重新划分一下职责。再请张校尉过来。
等人聚齐了，祝缨先请张校尉坐，张校尉不敢托大：“下官甲胄在身，还是先站着吧。”
祝缨命典客丞取了纸笔来：“我说，你记。这几个人，单管西番的事务……”
鸿胪寺也与别处一样，官吏人数并不满员。先前使者少的时候，几个人负责一个使团，如今使者多了，就要重新分工。像西番这样的大邦，有专人负责，一些小邦就一个人负责两三个，乃至更多。这样就将四夷馆的人分成了若干的小组。
每组以一个掌客打头，每个掌客下管若干吏目、通译、杂役包括厨子等：“都只管自己的事，不用过问其他人。”
她念几个人的名字，典客丞就写下这几个人。不必特别指定谁是头儿，这些人里，只有掌客是官身，必然是他打头。写完一张纸，祝缨道：“另起一张，这几个人管胡人……”
写好一张，就由一个掌客拿着，几个人凑一团，这就是一个组了。
等都分派好了，祝缨道：“互相认一认人，直到使节离开，这一份事都由这一份人来做。”
除了写在单子上的，尚留有数人没有差使，祝缨对典客丞道：“这些人留给你居中协调。”
典客丞道：“是。”
张校尉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冷不丁祝缨指着下面的人对他说：“校尉看一看，除开馆舍守卫，给他们每组配一伍的士卒待命以备不测。你那里还要向阮大将军要人吗？”
张校尉收起看戏的心，心里估算了一下，他的算学不太好，就学着祝缨刚才理事的样子，装模作样地说：“几个大番要是打起来，盯着的人就得多了。一伍恐怕不够，我也要有居中协调的人哩。”
说跟没说一样，祝缨问道：“那再加一百？”
张校尉道：“那差不多了。”
祝缨道：“如此，明天一早还请校尉早些到宫门外面，我与校尉同去见阮大将军，将人领了回来，才好安排。”
张校尉道：“我也去？”
祝缨道：“我也不知道禁军如今是个什么情形，万一有与你脾气不合的，未免别扭。”
张校尉闻言大喜，道：“那敢情好！不过……”他凑过去低声说，“我不好同大将军讲，那个，就一百人，没我现在带的多，是不是……”
祝缨道：“禁军中你的后辈里，可有看好的人？”
“有个小校。”
祝缨道：“我知道了，那今天还是要劳烦校尉了，明早咱们再碰面。”
张校尉道：“好！”
祝缨道：“散了吧，今天先各自接手自己那一分事，明天与禁军认一认，协同办差。”
下面齐声称是。
祝缨单独留下典客丞，说：“接下来人多事杂，又有东宫的事情，我或不能时刻得闲。有急事，你自寻我去，小黄你也是认识的，我家在哪里你也是知道的。若寻不到我，事态又急，说不得，找骆大人去。沈光华一向不管这一摊子事，若因不懂下错了令反而不美，找他之前你要想好要他做什么，不能光有一句请示。”
典客丞忙答应下了。
祝缨看看日已偏西，带人离开了四夷馆，径往永平公主府去。
……
永平公主府与之前来的时候相比又是另一番景象，依旧热闹，辉煌却减了几分。这位公主的府邸少不了来撞木钟的人，讨情与讨情还不太一样。前几天还是朱紫盈门，又有诸王家来，今天门上只有几个青绿杂了两个红。
骆晟与她熟，不时带她到府里来，永平公主也不讨厌她。公主府上的人因而与祝缨也熟了，府里见着她就请她进门，门上的管事笑道：“史家令现在已经回家去了。大人来，怎么也带礼了？岂不见外？”
祝缨指了指那几个大盒子说：“哎，你要看到了它们，那就是见外了。咱们只管说话，不管它，才是不见外。”
管事也笑了。
来得次数多了，便没有太多层的通报，只由管事带到里面，再由一个宅内的宦官往里通报，很快，祝缨就被骆晟的心腹仆人请了进去。
骆晟才回家，衣服还没换，祝缨也不是被领到他的书房，而是在去一所小厅。在那里，与他们夫妇二人见了面。
骆晟一见祝缨就很高兴地招手：“子璋，来，坐。”
永平公主见祝缨还要行礼，说：“弄那个麻烦的事做什么？”
祝缨对公主叉手为礼，一带而过，才到骆晟的下手坐下了。先对骆晟说：“才从四夷馆回来，西番的昆达赤王子今天又出去逛了，我去寻他的时候他正在外面茶叶铺子里转悠。”
骆晟道：“他们离不开茶。”
祝缨点点头：“我就买了几饼请他都尝尝，又同他吃了午饭。他有些许薄礼奉与公主，我都给带过来了。”
永平公主惊讶地说：“给我的？”
祝缨委婉地道：“官员私下收受番邦财物不妥。殿下倒没有这么多的忌讳，我就把东西给带过来了。”
说着，命人把礼物拿了上来。昆达赤送给祝缨的礼物还算不错，在祝缨婉拒并且说要给永平公主的礼物的时候，他就知机拿几样更贵重的替换了其中一部分。因此祝缨带过来的礼物在永平公主眼里都不显寒碜，各色工艺精美得与常人印象中的“蛮夷”完全不衬的金银器，宝石，织罽。祝缨做官，上司总能过得更肥衬一点。
永平公主道：“他倒有心，可惜我也管不了什么朝政大事。你们做事，我倒白得这些。”
祝缨道：“殿下岂会缺了这个？不过看个新鲜。对了，他还有些礼物要额外送给太子并几位殿下，是马匹。大人，明天还须奏与陛下。”
祝缨不能每天见到皇帝，所以必须骆晟来说这件事。
骆晟与永平公主对望一眼，问道：“他是怎么说的？”
祝缨道：“说是国礼之外的。不在乎他怎么说，是您要对陛下怎么说。”
夫妇二人都认真了起来，永平公主道：“还要请教少卿。”她很客气，因为之前她担心父亲要去见皇帝的时候，祝缨给她支过招。
彼时，担心父亲是真，担忧己身也是真。永平公主看得出皇帝不太想提立储的事，但她既要为子女日后考虑，就不能不有所表示。
她身在局中，看不出来哪个兄弟的赢面大，与先太子一比，这些都不怎么样，因此犹豫不决，这个也好、那个也行的。更兼各人都明里暗里的许诺，也有人游说“岂不闻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某王虽如此，若得殿下助力，必不能忘了殿下”之类。
永平公主与骆晟毕竟是夫妻，骆晟相信祝缨之为人处事，提议问一问祝缨。永平公主别的不知，虽然安仁公主说过祝缨几句不好，但是自从祝缨到了鸿胪寺，骆晟肉眼可见的轻松了。永平公主就决定试探地问一问，以骆晟的名义请祝缨过来商议使节的事情。
永平公主在自己家里、与丈夫在一起说话，刚好来了客人，三个人就聊上了。当时皇帝正被大臣们车轮战，永平公主借骆晟说“番外朝见”的事，引到探望父亲上。又故意说去了就不免要提到新太子的事，实在不知道要怎么说才好，问祝缨：“外面说他们哪个好？少卿看呢？怎么样说，才能叫阿爹别再气上加气？”
公主不知道，神棍的看家本领就是“说话模糊，却要听的人觉得句句都准”以及“其实没干什么，看起来像出了大力”。
祝缨教了她那些话：“殿下何必提哪一位兄弟好？陛下的儿子们都是极好的，哪位殿下都不简单。”最后索性点明了：“您是担心陛下，陛下也只是想见您。父女之间天性亲近，哪怕一言不发，您进去，陪陛下坐一阵儿，再出来。陛下心情好了，就是您的功劳。”
永平公主也不笨，见了皇帝，出来，硬扛皇帝的事儿有大臣们，她还是个体贴的女儿，毫发无伤。皇帝又从宫中赐出饮食来，待她比以前更好了。赵王那里虽然没说什么，离开王府搬到宫里的时候又特意将府中一些珍玩以“外藩之物不宜带入宫”为由送给了她。
现在，夫妇二人愿意听祝缨的话。
祝缨道：“大人只要说，是‘于献陛下之外’又准备了一些礼物给‘陛下之子’。”老头儿现在心情恐怕不会太好，得把他放到顶前面，不是“三句不离陛下”，而是“每句起头都得有陛下”。涉及东宫的时候，更要如此。
骆晟表示受教。
祝缨又说了要增禁军到四夷馆的事，骆晟道：“包在我身上了。”
祝缨道：“您答应得这么痛快，我就要再给您派一件差使了。”
永平公主笑道：“只管派。”
祝缨道：“咱们与礼部还有事，为外使见太子的礼仪。钟尚书答应，六天后给人，设若议出来的礼两宫又觉不妥，白忙了不说，返工重来岂不耽误事？事先问过两宫的想法才好与礼部打官司。再来，咱们得预先看一看东宫的布局才好办事。”
骆晟道：“好！”
祝缨今天要办的事都办完了，也不赖在公主府，就说明天她也有事，起身告辞。永平公主道：“少卿且慢。”
命人拿出一个剔红的匣子来，道：“少卿累日奔波，为驸马办了许多难事，可要好生补一补。一些药材，你拿去先用。”
祝缨没打开看就先说：“太贵重了。”
永平公主道：“用得着的时候才算贵重，我这儿还有，你拿去。便自己不用，令尊令堂也用得上。他们还好吗？”
祝缨道：“家父还在南方养病。南方潮湿，但是暖一些，倒还住得。路太远了，不敢让二老轻易挪动。”
永平公主与骆晟都叹息一回，又表示理解。祝缨三十多了，父母的年纪想必也不小了，万一死路上，祝缨就得丁忧了，这个时候丁忧，亏。他们哪里知道，事实并不是他们想的这样。
永平公主道：“等痊愈了，还是接回来的好。”
“是。”
……
公主府里的人很有点尊敬地看着祝缨带着礼物朝去居然带了回头礼！
祝缨也不向他们多解释，她是骆晟的下属，怎么着都算正常的。
回家之后，项乐已经回来了，他与项安累日探听京中消息，每晚必要汇报，祝缨让他们一起吃饭，边吃边聊。顺手打开剔红盒子，里面有人参有首乌，隐约成人形。确实贵重。
将盒子一盖，祝缨说：“今日如何？”
项乐道：“一波平一波起。”
项安道：“为着立储的熙熙攘攘过去了，又开始为着东宫蝇营狗苟了。这些贵人们，也怪没意思的。”
祝缨一笑：“明天你们去买些茶饼，送到老马茶铺去，就说我请客。”
“是。”
祝缨又问祝炼的功课学得怎么样了，祝炼上学之后比之前活泼了一点。边吃边听项安说话，听到问他，忙说：“学里也私下说呢，又说不知道侯府里是怎么想的。看不透。又说不知道给东宫的贺礼要怎么准备。老师，这个还有什么难处吗？侯府不像穷人家呀。”
祝缨道：“他们哪里是拿不出来钱？是怕给得多了，又怕给得少了。他们说话，你只管听着。”
“嗯，他们问我，我就说我是外乡人，才来京城的，什么都不懂。”
祝缨笑道：“吃饭吧。”说着，她用余光瞥了一眼一旁的祝银。祝府的仆人是很容易辨认的，他们总在腰间带一个招文袋，里面放着纸笔之类。这是江舟一直维持的一个习惯，见祝缨说话，只要觉得有道理就给记下来。起初是记些查案、验尸之类的窍门，后来就什么都记一点。
她这么干，小江也习惯偶尔记一下，刺史府随从、丁贵等人也受此影响，后来被祝银等人看到了，也学着记。手速跟不上，当时记几个字晚上自己再回忆一下，觉得为人处事有所收获。祝缨也纵容她们，凡她们要记，她还会将一些做事的技巧、常识之类再重复说一遍。没有说过收徒弟，实则有教授之谊。
祝银现在记的就是“要是有人问我这事，我也学阿炼这样说”，因为祝缨明显表示出对祝炼回答的认可。
祝缨吃饭一向不慢，因有项家兄妹与祝炼，她放慢了一点速度，看他们吃得差不多才喝掉最后一口汤，让祝银他们也去吃饭。
…………
次日一早，一切顺利。
祝缨到了皇城就看到张校尉正在与禁军的袍泽们聊天，看到了她，张校尉笑出两排白牙：“少卿，这里。”
祝缨走了过去，说：“走，咱们去等一下骆大人。要添人，也要同他说一声才好。”
两人并肩去了鸿胪寺，到了一看，沈瑛已经在了，看到张校尉，沈瑛吃了一惊：“这位是？”
祝缨道：“禁军校尉，襄助四夷馆防务的，等大人回来有事商议。”
沈瑛便问何事。
张校尉道：“要添几个人。”
沈瑛关切地问：“可是有什么事？要我们鸿胪寺做什么吗？”
张校尉道：“禁军自理会得。”
话不投机，祝缨打一个圆场，给沈瑛送了茶饼，又问张校尉要不要一起喝茶。张校尉道：“我早起不喝茶，等着就好。”
沈瑛见状，无聊地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张校尉才对祝缨说：“还是西番的奶茶更香。”
祝缨道：“是，那个喝着有劲儿。”
两人就四夷馆各番邦的特色食物讨论了一番，张校尉伸手偷偷摸了一把狸花猫，被猫一爪子在手背上扯出几道血痕。
祝缨按着狸花猫往后拖了拖，道：“它不爱动。”
张校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对不爱动的猫颇为无语。
骆晟依旧是早朝里充数的那一个，不过今天他有话说。皇帝见女婿也能说话了，耐心地等他说完，事情虽然不让他很喜欢，但说话的人说的都是他能听的。便说：“添人的事你与禁军商议。番邦又有什么礼物？几匹马也要特意报一回？叫他们各自收了就是。”
又说东宫想去看就去看，至于见太子这件事，皇帝也勉强地说：“他也不能违礼逾制。”
太子还能怎么逾制？这话又把丞相的心惊了一下。
骆晟是个老实人，认真地说：“与东宫协调，正是为了不违礼。”
皇帝看着他的样子也生不起气来，生生把这句话给认下了。
骆晟于是心情很好地从朝上下来，回到鸿胪寺，对沈瑛说一句：“光华也在啊？子璋，这是？”
“张校尉，四夷馆防务是他在操心。”
“哦！那咱们去找阮大将军吧。”
说着，骆晟带着祝、张二人去找阮大将军。祝缨没有忘记张校尉说的，头一天跟骆晟打好了招呼，到时候由骆晟对阮大将军先道谢，再要人。要个一百来人，又要了个张校尉说的肖校尉。然后骆晟就将安排的事交给了祝缨。祝缨也还是照着之前的法子来。
肖校尉本是张校尉的后辈小校，两人也处得来，骆、祝二人将他们两个留下点名，他们也不抱怨二人轻视他们。张校尉道：“二位且忙正事去，我二人将兵点齐，在西门外等候二位。”
骆晟又带着祝缨去见太子。
东宫还没修葺完，太子一家居住在一处新拨的宫室里略显局促。一家人，除了太子之外，太子妃的册封诏书还没下来，更不要说太子的几个妾了。太子有几个孺人，此外还有三子两女。
这位太子比他的哥哥先太子小一岁，但是他的子女运却比先太子好不少。他的嫡长子今年已经十六了，次子十四岁，三子才十岁。长女庶出，比长子还要大一点，已然出嫁，现在在宫里的只有一个小女儿，今年七岁了。
再加上伺候他们的人，一处宫室塞得满满当当。亏得儿子还没娶妻，否则怕是住不下。
祝缨心道：那这儿可没地方养马了。
骆晟自觉有义务带好自己这个下属，正要出安抚祝缨见了太子不必紧张，一看过去，人家压根就没紧张，骆晟不知怎地就笑了一下。
这样也好，见太子之后回事还是得看他。骆晟想，我并不很熟四夷馆的细务。
骆晟也以为自己做了这些年的鸿胪是很懂的，祝缨一上手，他才发现自己懂了个寂寞。来见太子，他也就带着会干事的人来了。
一来客人，整个宫殿的人就都知道了，好些人在窗户后面、柱子后面、墙后面偷看。也有胆子大的，指指点点，悄声说笑。
太子的正殿没有乱人，他也没有端坐在上面等骆晟拜见，而是亲切地走了几步要迎接。祝缨扫了一眼，认为他有心事，还是现在上去说一句：“我观阁下眉间有黑气。”起码能骗个二十贯钱的那种烦恼。
太子确有心事，初当太子，心情是好得不得了。没高兴两天，就发现父亲在压抑自己。这个太子当的，父亲不愿意多见他，种种待遇又要比大哥减一分。做藩王的时候，待遇差点就差点，反正是个王，反正不如大哥，应该的。不知道为什么，做了太子之后，父亲要刻薄自己就突然心惊了。
寝食难安。
太子对妹妹妹夫是有好感的，妹夫老实，多少年了不惹事生非，长得也顺眼。妹妹虽然得到父亲的偏爱，但也不跋扈，偶尔令人嫉妒，但太子认为自己是兄长，应该大度一些。更兼听说妹妹看望了父亲之后，太子之位就定下来了。
太子对永平公主多少有些偏爱。
一见骆晟，太子就说：“你可是稀客！”扶住了不让骆晟行礼，“这是祝子璋么？”
他见过祝缨，也有印象，一语说中，见骆晟与祝缨都微笑说是。太子心道：都说这是个能干人，养气功夫倒真不错，不卑不亢。
祝缨又拜见他，这回太子就不扶实了，而是做个虚扶的手势，说：“不必拘礼。”祝缨此时礼都行完了。
骆晟顺势说：“今天来寻二郎的事，与他有些干系，还是让他说吧。”
太子也不算惊讶，点了点头：“里面说。”
三人坐下了，祝缨先不开口，而是目视骆晟，由骆晟先说个大概，她再来补充。太子道：“我怎么好私下收礼？”
骆晟道：“已经报给陛下了。”
早朝没太子，皇帝让他在家老实准备典礼，他不知道朝上的事。
太子稍稍安心，问道：“那个王子又是什么个情形？”
这就由祝缨来解释了，祝缨将几件事都给太子解说完。太子轻声道：“我哪有什么想法？总不会叫我越过大哥去。”
骆晟与祝缨对望一眼，骆晟张张口，说一句：“大哥。”又闭了嘴。
太子重新振作起来：“当然是听陛下的。”
祝缨道：“既然陛下也准了，殿下又何必不管呢？东宫正在修葺，鸿胪寺也要去看一看尺寸，安排站位。请殿下派个人，过几日与鸿胪寺同去看一下。”
太子摆了摆手，道：“不看了不看了。听陛下的。”
骆晟对祝缨使眼色，祝缨道：“殿下就算对自己不上心，何妨派员去看一看？大典当日，殿下是躲不过的。怎么能不知道方位呢？”
太子道：“我又哪里有什么‘官员’？总不能派宦官吧？到时候又要挑剔了。”
说出“挑剔”两个字时，他的心情已经不好了。原王府的属官进不了宫，也不能全体转移成新东宫詹事府的人员，皇帝好像忘了一样，这几天也没提詹事府的事。他现在的境况比当年的先太子还要差一点，连个正经商议的人都没有。
骆晟轻轻叫了一声：“子璋。”
太子闻言看了他一眼，又看看祝缨。
祝缨叹了口气：“您自己派宦者当然容易招话，要是请陛下也指派一位宦者呢？派谁都行，客客气气地请来。至亲父子，向父亲撒娇也是彩衣娱亲。”
“这……只恐陛下要说没有担当了。”
祝缨心说，你爹还活着，你想担什么？天下吗？
只恨不能只顾皇帝不顾太子，太子受委屈，一旦记仇，秋后算账谁也扛不住。太子还是不够谨慎，说的话已有“怨望”之嫌，太子越这么说，她就越得给圆回来。
祝缨愈发语气温柔：“儿子依靠父亲并没有错。您新搬回宫里居住，万事重新开始，不依靠陛下又要依靠谁？总不好等陛下先开口。”
骆晟适时添了一句：“我看行。”
太子道：“让我想想。”
行吧，祝缨不想再说了，对骆晟使一个眼色，两人从太子处出来。往东宫略看一眼，再与张、肖汇合。骆晟就不管了，由祝缨与他们去四夷馆。一切还依之前的安排，祝缨召来了之前分好的组，每个掌客都给配了相应的士卒。
余下的士卒由张、肖轮番率领坐镇。肖校尉起初想赶紧整顿行伍，又怕半天时间不够，心下焦急，催着张校尉：“胡人就要来了，这点时间哪里够？大哥怎么还不急？”
张校尉道：“不妨事，到了就知道了。”
到了一看，一切井井有条，只要将人往里一填，依葫芦画瓢就行。肖校尉不由吃惊。
胡使也在这天下午到了。

第301章 国相
肖校尉与张校尉并肩而立，他二人商定夜间轮流住在四夷馆，白天的时候两个人都在。胡使进驻的场合，二人是必须到场装充一充面的。
他二人今天的角色就是当个哼哈二将，出头露脸的事儿让鸿胪寺的人去干，万一遇到胡人“无礼”，他们也要展示□□男儿的气概，不能令胡人嚣张了去。为此，二人将甲胄穿好，手按佩刀，将肚子挺起，眼睛也瞪得比平时更大了几分。
然而看到胡使的一刹那，他们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威风也减了几分——这是胡使？
外邦使节进京，沿途官员都会派人随行护送，一程一程地直送到京城，由鸿胪寺的人接手。祝缨带人迎接，互送者给双方介绍，祝缨再与胡使见礼。
胡使由远及近，祝缨的眉毛动了一点点。来人一袭白色的胡服锦袍，衣服上绣着蓝色的花纹。他身形颀长，冬衣在身也不显臃肿，体态比昆达赤养眼多了。再近几步，五官也明晰了起来。
他与刘松年长得并不像，却有一点刘松年的风韵，白面有须，目光炯炯，顾盼生辉。四十上下，正是权势财富学识已积累了不少而没有被衰老所威胁的时候，从容镇定又不显刻板。既没有被生活折磨出的疲态，也没有志得意满的高高在上。
他抬起手来，行了一个胡人常用的礼。手指纤长劲瘦，戴一枚大大的戒指，戒面铸成狼头形状，非但没有破坏掉手的美感，反而衬得手指更加秀气了。很容易让人忽略掉他手上几处茧子。
俨然是一位儒雅的文士。
双方都带了通译，互相致意。来人事先已知会过鸿胪寺，此人是胡人的国相，名叫累利阿吐，意译过来是青色的毡房的意思。
通译翻译完了客套话，累利阿吐笑道：“少卿如此年轻，□□果然人才济济。”
他的官话说得比祝缨那些梧州学生还要好一点！祝缨才学了几个月的胡语，能听得懂一些他说的话，但绝没有他说官话这么熟悉。
夜路走多了遇着鬼了！
祝缨含笑道：“国相过奖了，天下俊才多矣，我不过是其中末流。馆舍已各下了，国相，请。”
累利阿吐道：“有劳少卿。”
在他的身后，无谁是副使还是随从，都看着他的举动行事。一行人一路往馆舍行去，累利阿吐对京城的街景满眼欣赏，不时询问祝缨一些京城特色。他的官话几乎听不出口音，用词也很准确，成语、典故都没有错讹。双方交谈的时候完全没有通译能够插口的余地。
到得馆舍，又有掌客迎出，祝缨先陪他到了下榻之处，奉上茶点来。宾主坐下，累利阿吐先是恭贺了册封太子的事：“于途中听闻册立太子，不胜欣喜。”
祝缨向他道谢，继而指着掌客说：“贵使有事，只管告诉他。馆内之事让他做，做不了的，让他传达。”
累利阿吐也道了谢，祝缨又说：“贵使远道而来，请暂在此歇息，我就不再打扰了。”
累利阿吐道：“少卿且慢。”
“国相还有何事？”
累利阿吐微笑道：“册立太子是一件大事，想必比使节重要得多。今日一别，少卿恐有要紧事。我这里有几件事，一并说与少卿，将咱们的事理会清楚，少卿岂不方便？”
祝缨眨眨眼：“国相请说。”
累利阿吐对身后招了招手，身后有人捧出一轴纸来，上有漆封。
他一共有几件事：“国书我已携来，不知何时可以见到皇帝陛下？”“既有太子了，不知可否见到太子殿下？”“我此来另有一件要事，乃是榷场，近年敝国歉收，不知可否购买些谷物？”“此外又有些边境上的事，不知可否与知兵者一谈？”
祝缨道：“国相这可问倒我了，我为相国请示去。”
累利阿吐又拿出财帛来，祝缨推拒道：“份内之事。”累利阿吐却说：“叨扰馆驿，心中不安。”
祝缨道：“要是国相住都住不安心，就是我的失职啦。只管安心住下。我这就禀报去。”
“有劳。”
祝缨又对掌客等人说：“你们过来，领一下器物。”
将四夷馆内人招了过来，从典客丞开始叮嘱：“胡使不简单，要小心招待。不要对他下暗哨了。在使者面前说话都小心些！”
“是！”
典客丞道：“难得有这样的使者来，换一身衣裳，真是一点儿也瞧不出来。”
“那你可别一错眼叫他真的换了衣裳没了。”
典客丞一缩脖子：“是。”
祝缨道：“他要打听朝廷里的任何事，都不许掏心掏肺！”
“是。”
祝缨又让掌客额外多领一份文具笔墨之类：“拿去给他，你领的就是这个。”眼见天色不早了，飞快离开四夷馆，直奔永平公主府去。
…………
骆晟今天还没回家，永平公主先见的祝缨，笑问：“今天你们要见二郎，怎么样？”
祝缨道：“太子殿下如今还好。鸿胪寺有点儿小麻烦。”
“诶？怎么说？”
“今天来了个厉害的人物，胡使是他们的国相，很厉害。”
永平公主道：“你都说厉害，想必是真的厉害了。”
祝缨笑笑：“也不是不能应付，不过要好好准备。一会儿说不得还要请骆大人同去，见一见两位相公。”
永平公主道：“这么严重么？”
祝缨想了一想，道：“有备无患，说与殿下也无妨。胡人在北，北地近来歉收，就是今年也不能说风调雨顺。胡人与北地相接，他们也要受气候之苦。”
“这个我知道，他们一旦有事，就又要叩边了，好烦的。”
“已经有零星奏报了。”
两人闲说几句，骆晟回来了，对永平公主点了点头。对祝缨说：“他们说你来了，今天如何？”
祝缨道：“胡使不好应付。见面就提了几件事，把咱们安排得明明白白，可得商议一下。”
骆晟道：“好。”
永平公主就说：“边吃边聊吧。”
三人一起吃饭，祝缨将累利阿吐的种种一一述说。然后问骆晟：“之前从未听说过有这么一位国相，这般人物竟没有人提起！他的身份是真，已经核验过了，并不是商人之流假冒，实在可疑！”
鸿胪寺看起来人畜无害，对藩属国的情报还是设法掌握一些的。尤其西番、胡这样的大势力，尤其祝缨到任后。路途遥远，口耳相传，或许有以讹传讹之处，但一个国相，此前从未听说，这就有意思了。四十上下，姓氏不是可汗家族，就能做国相，不简单。
永平公主问道：“番邦竟有如此人物么？”
祝缨道：“就是他了。”
骆晟道：“那要怎么办呢？”
祝缨道：“这个人确实有宰相之才，胡人也不可轻视，也不宜公开宣扬，顶好是私下向陛下、相公们说一说。还有一件事，各地刺史入京，多半要携贡士的。这些文人聚到一起，正是扬名的好时候。”
骆晟道：“这与我们有什么相干？”
“要是让累利阿吐与这些书生多相处几次，啧！我是相信不会有人叛国，但是他能从这些人身上看出什么来就不一定了。他这一路过来，也不知道已经探询到了多少讯息了。”
骆晟道：“今天是施相公值宿，咱们去见王相公。”
“好。”
两人匆匆吃完了饭，跑到王云鹤家里去求见。
王云鹤这几日心情不错，太子终于立了，皇帝虽然还别扭着，看得出来对“太子”的忌惮与不满。但是那又如何？你还能再废一个不成？
王云鹤难得地翻了两页闲书，门上就报说骆晟与祝缨来了。王云鹤道：“必是三郎弄鬼！请进来吧。”
他将闲书一扔，返身往书架上抽出一个手抄本来，封皮上写的是《使胡手札》。随手翻了两页又放了回去。
祝、骆二人到后王云鹤道：“坐。”
三人坐下，骆晟有点拘谨，大部人见到王云鹤都很小心。他又看了一眼祝缨，却见祝缨仍然没有什么改变。
王云鹤道：“有事？”
骆晟道：“是、是，鸿胪的一点事。子、子璋，你来说。”
祝缨又将今天的事原原本本给王云鹤复述了一遍。她在公主府里没有说得特别详细，骆晟现在听她说得这么细，许多细节好像也没必要讲，怕王云鹤听烦了。
不想王云鹤听得很仔细，听完了还说：“这个人此前果未听说。他说的事，明天你们报与陛下，政事堂会腾出人手来议一议他们的事的。四夷馆那里，要看好他。”
祝缨摇摇头：“已经嘱咐过了。说了恐怕也是白说，那人不蠢，不动声色之间就能套出许多话来。如今叮嘱，不过是心到神知罢了。相公明鉴，无论贸易还是边境兵事都不是鸿胪寺的职司，朝廷派人与他接洽时万不敢随意派人，务必要是精明强干之人才好。”
王云鹤点了点头道：“看来此人不简单。”
“是。”
王云鹤对祝缨道：“你去鸿胪，竟也合适。”
祝缨笑道：“陛下问的时候我就说，我不挑活儿，给活儿就干。”
王云鹤又对骆晟道：“你待人赤诚，见胡使的时候不要太心软。”
骆晟道：“是。”
王云鹤又看了一眼祝缨，道：“这个胡使固然需要重视，也不可忽视了旁人。”
骆晟已经老实地回应了：“是。”
王云鹤心道：看来，我得见一见这个胡使了。又有骆晟在，于是不与祝缨多聊，端茶示意，骆晟与祝缨识趣地告辞。
……
次日一早，王云鹤与骆晟在早朝时提到了胡使。
皇帝才为立太子的事熬过一回，不想马上在大朝上再接见一个胡使，说：“政事堂先管一管他说的事吧。”
王云鹤躬身领命，散了朝就把祝缨、骆晟叫到了政事堂。王云鹤将事情交代给了施鲲：“我去看一看那个人。”
施鲲却紧盯着祝缨道：“你看得准？”
祝缨道：“不是他拿主意，也得有一个精明能干的人在支招。”
施鲲点了点头：“差不多。”
王云鹤很难得地亲自去了四夷馆，祝缨眉头微皱，心道：看来北地的情况比想象中的还要糟糕一点，否则他不会亲自去四夷馆。
这涉及到了谈条件，像昆达赤，与他谈条件就是鸿胪寺先跟他聊着。现在王云鹤出动了，祝缨不以为两个丞相都是因为自己一句话就愿意过来的。
骆晟已经问出口了，他很惊讶：“这怎么还要相公亲自去？这也太……”
王云鹤道：“你们不知道，政事堂扣下了一些战报。”
哦！祝缨恍然，就说！怎么北地旱一次就要从南方转运许多粮草！就算之前有亏空，也不至于这么大张旗鼓。你们可真能瞒！怪不得有这许多调动！之前的一切安排都补足了充分的理由，鸿胪寺以前的熊样确实不大应付得来。
脑子转得飞快，人也到了地方。
累利阿吐不像昆达赤那样的坐不住，不但自己坐得住，他还约束随从，也不挑衅西番争次序。四夷馆一片安静祥和。
张校尉和肖校尉肚子更挺了。典客丞哆哆嗦嗦地拜见王云鹤，紧张兴奋得都结巴了，还要夸一句：“真是个懂行的人。与他一比，西番来的简直像是猴子了。”
王云鹤慈祥地说：“是吗？那倒要见一见他了。”
累利阿吐那边听到这边的动静，走出住所往外。他换了一身浅紫色的衣服，仍是胡服，绣黄色的花纹，气质果然是京城名士一流。只不过京城名士们着胡服的时候身上佩饰都没有他这么地道。王云鹤看他一眼，就觉得祝缨说准了七、八分。
两下见面，祝缨为他们做了个介绍？王云鹤面前，骆晟干脆装哑巴了，随王云鹤施为。即使不装，骆晟也很难说出什么话来。祝缨竟没有夸张，这个胡使国相真是见之便如沐春风！
紧接着，更让他说不出话来的一幕发生了。王云鹤上前两步，握住了累利阿吐的手说：“国相风仪，令我倾倒！”
亲娘哎！骆晟抖了一下，去看祝缨。祝缨脸上还带着点笑，但也微僵了一下。
王云鹤哎！他什么人没见过啊？就这样？累利阿吐虽然不错，你可是天天看老刘的人啊！郑熹是卖相差还是能力差？每年晋升的官员总有几个仪态出众的美人，也没见这么夸张的！
他看冼敬的眼神都没有这么慈爱！
青天白日的，这个老鬼可真是……
难怪他能当丞相！
一定在打什么主意！胡使此来肯定还有别的事！
那一边王云鹤已经与累利阿吐聊上了，累利阿吐还拿出了自己的诗作请王云鹤品评。王云鹤赞不绝口，还说祝缨：“你，就这个上头不上心！韵书背完之后你还干什么了？”
祝缨痛快认了，道：“我俗。”
累利阿吐马上夸祝缨年轻有为，举重若轻：“绝非只知附庸风雅者可比。”
他陪着王云鹤聊了一阵，然后提到了自己的难处：“敝国虽有共主，然而……”
胡人名为一国，实则还不如分封，大汗对各部的控制并没有那么的强。因此，每年叩边的人，未必就是大汗授意的。大汗的部族强大的时候，各部更听话一点。势力衰弱，有人就要争位了。现在的大汗不弱，架不住各部得吃饭。
北地旱了，胡人各部日子只有更不好过。胡人也有一部分是半定居耕种为生，天气不好，就要转为劫掠。所以累利阿吐希望能够换取一些粮食，以解燃眉之急，维持边境稳定。
“对你我都有利。”
王云鹤叹息道：“百姓都苦啊。唔，你们要多少呢？”
累利阿吐道：“当然是多多益善啦。”
王云鹤道：“我让他们议去，贵使有事，可随时让人说与三郎。三郎，你要居中联络。”
祝缨低眉顺眼地：“是。”
累利阿吐大喜：“多谢相公。”
王云鹤笑眯眯地说：“我还有事，让他们陪你。”

第302章 有心
王云鹤身为丞相，事务缠身，没有多少时间在四夷馆停留。骆晟听到他亲口说要走的时候，心里还是有点空落落的。他就像是一个特别喜欢老师的差生，既不想与老师分开，又不想老师检查他的作业。
骆晟敬佩王云鹤，哪怕这位丞相曾经下过安仁公主的面子。之前骆晟做这个鸿胪寺，照本宣科，自觉日子可以顺势过下去，议政的时候尚能保持从容。最近事务不知怎么的就增加了，还引来了王云鹤亲自过问。他有点小慌。
累利阿吐不能理解骆晟这种情感，他带着些不舍地起身送王云鹤出门。王云鹤道：“几乎忘了，贵使墨宝可否惠赐？”
这话说得太客气了，累利阿吐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亲自去取了来，双手捧给王云鹤：“能得相公指点，晚生求之不得。”
王云鹤接了卷轴，道：“留步。”他的目光扫过骆晟和祝缨，看着这一高一矮、一傻一精，祝缨戳戳骆晟，对累利阿吐拱一拱手：“国相留步。”拖着骆晟一同去送王云鹤。
王云鹤拿着卷轴又不急着离开，在四夷馆里略绕一绕路。不出意外地，他看到了一些旁的使者。时至今日，四夷馆里已经住了十几个使者。
祝缨一一给王云鹤介绍，遇到小邦，王云鹤就只说几句温和安抚的话。如西番这样的大邦，他也朝去坐了一坐。昆达赤第一眼及看到了他手上的卷轴，祝缨道：“相公，给我拿着吧，一会儿给您送回去，我不会把累利阿吐国相的字画弄坏的。”
通译低声翻译了。昆达赤与祝缨也算有点熟了，问道：“丞相喜欢字画吗？”
祝缨道：“莫要多心，相公最是清廉。这是累利阿吐自己写画，请相公指点的。相公一向喜欢好学的人。”
昆达赤虽然对祝缨有一丝丝的鬼神敬畏，但是看到祝缨带着王云鹤去见累利阿吐他还是很生气的！他在朝上见过王云鹤，认得出来。他，一个王子，亲自到了四夷馆，这些日子有什么朝廷上的大臣来见他吗？没有的！
对，少卿也不算小官了，但是丞相还是差得太多了。
丞相居然就去见累利阿吐了？他是王子，并不比国相身份低贱。
这事儿必须得争一争。
王云鹤笑容可掬地说：“那也不是不喜欢别的人，若有人有心向学，我也不能视若无睹呀。王子住得可还习惯？”
昆达赤嘴角抽了抽，勉强压住了那点怒气，道：“住都住了。国书已经递出去了，接下来呢？咱们榷场的事怎么办呢？”
王云鹤道：“这些都是细务，王子是亲自议事，还是有能臣代劳？”
一般情况下，双方办理具体事务协调的人身份应该对等。
昆达赤自己也不太精通，指着一个老者说：“我的师傅也是我国大臣，他说，我要看着。”
王云鹤也与对累利阿吐一样的态度，说自己会回去让人过来与西番人接触。
昆达赤道：“那可快些呀，你们的新年就要到了。”
王云鹤道：“当然。”
骆晟对昆达赤这个态度小有些不满，认为他不如累利阿吐。
王云鹤此时已不能不回去了，骆晟、祝缨二人又护送他回皇城，然后二人又回到了鸿胪寺。
……——
祝缨现在回四夷馆屁用没有，她是管着接待以及一些情报搜集的，与各邦的讨价还价她没这个权利。但是这个谈判，她还是想跟着探听一点消息的，她可不想只当一个传声筒。
二人回到鸿胪寺，沈瑛又不在，骆晟问阮丞：“难道谁家又有讣闻了吗？”
阮丞噎了一下，道：“大人说笑了，鸿胪寺有这样的差使，岂有不禀告您的道理？少卿说闷，出去走走。”
“哦。”骆晟是个让下属省心的上司，答应一声之后就没别的话了，示意祝缨到自己屋里说话。
两人坐下，骆晟道：“万没想到王相公会亲自到四夷馆去，万一他要再想过去，子璋，四夷馆你最熟，这事就交给你啦！”
祝缨认真听了他的安排，也郑重答应了，接着说：“您呢？”
骆晟很自觉地问：“哦？有什么事要我做吗？”他现在更关心岳父家，但这个不太方便对祝缨说。
祝缨道：“除开已经抵达的使者，又有消息，还有十七个使团也在路上了，预计十二月底之前能到。此外还有两个使团，要明年年初才到。这些看着虽然杂乱，但都不是大事。咱们依着旧例都能办的。”
“还有不依旧例的？”
“榷场呀。虽然总有番国要提榷场的事，但是今年看西番与胡人都提到了，来的使者份量也增加了，这不是件小事。即便是户部、太仆之类要与他们交涉，鸿胪寺也不能袖手旁观，为他们当厨子、老妈子吧？”
骆晟有点迟疑：“以前没做过，没有旧例，只怕不太方便。”
祝缨道：“现在开始做，以后就有了。”
骆晟还有点踌躇，祝缨又加了一把火：“这本是我的一点私心，不能白白吃了公主的饭。”
骆晟道：“她不是那样的人，我们夫妇是因子璋是可交之人，所以才……”
祝缨摇了摇头：“不是永平殿下，是安仁殿下。长公主一向不弱于人，对我一个少卿示好，难道是因为我？”
骆晟严肃地道：“难道她找上你了？这事你不必管，我同她讲去！我早对她说过，鸿胪寺的事情你比我明白，不用她催。”
“呃，不是……”
两人往后倒了几句，祝缨也知道骆晟为她拦了事儿，骆晟也知道祝缨想给他扒拉好处。骆晟不缺钱，祝缨就要给他扒拉点权，在这个新立太子时刻让他说话声量能大一点。骆晟搓了搓脸，问道：“当真可以？只怕他们又不愿意。”
参与谈判，就是分权。
祝缨道：“我管他们愿意不愿意。今晚咱们去王相公府上，他这回可得给咱们一个说法。如何北地不宁，鸿胪寺接待使节之前竟不知道？哪怕要咱们只干接待的事儿，也得给咱们交个底。否则，前面打得头破血流，咱们还要笑脸相迎，岂不荒谬？咱们再以‘之前从未听说累利阿吐，鸿胪寺也该知晓一些四夷的信息’为由，要求参与。鸿胪寺搜集四夷讯息，难道不是职责之内的事情？”
骆晟道：“就算参与其中，咱们又能做什么？”
祝缨道：“先什么都不做，就戳在那儿，看看、听听，看清了，讨价还价的事情由着他们去做，咱们不争这个功劳。只要有一二拾遗补阙之举，鸿胪寺也不算是个白去搅局的。”
骆晟在鸿胪寺这些年，以高深的“垂拱”功力，将鸿胪寺的许多事务都变得可有可无。祝缨也只好多搂一些事回来。
骆晟道：“使得。”
两人等到了落衙，又一起去夜谒王云鹤。
王云鹤白天就猜到祝缨一定不会消停，看到她又把骆晟拖了过来，乐了：“你还真是个闲不住的。”
祝缨有点阴阳怪气地道：“军国大事不能宣扬得人尽皆知，这个我是很明白。可是既要鸿胪寺接待，又不给句实话。前面打得头破血流，咱们还要笑脸相迎，岂不荒谬？”
“你们不是知道边境有小股匪类么？”
祝缨道：“相公莫要考我，看如今这样子，哪怕是小股，也不像传说中的那么少吧？累利阿吐能有这样的造诣绝非一朝一夕之功，而之前竟无从得知此人来历。您知道什么就别逗我们的，告诉我们吧。”
骆晟赶紧跟上了一句：“也是为了朝廷和百姓。”
王云鹤道：“你不是猜着了？政事堂是压了一些军报。”
“有多少呢？”祝缨虚心的问。就胡人与朝廷的关系而言，累利阿吐说得并不全是托词。他们确实没办法约束到每一个部族的每一个人，边境部族偶尔劫掠的事是有的。边境报上来，朝廷知道了，再下旨斥一下胡人可汗。那边再来个解释。
很常见。胡使到京，也还是“依例”接待，也有当面质问的，也有互相斗嘴的。
祝缨要问的是“趋势”，如果这种事情变得频繁了、规模变大了，相应的策略就要改变。
王云鹤将一张纸拿去给他们看了：“只许看一眼。”
祝缨扫了一眼，见与自己猜的差不多，叩边、劫掠变多了。但是纸上写得比较模糊。北地离京城没有梧州那么远，梧州两千多里，北地没有两千，只有一千多。一千多里外的情报，又涉及到完全统计不到的胡人，比较模糊。
骆晟也看了一眼，只知道“变多了”。
祝缨趁势以“搜集”为由，申请鸿胪寺也加入到谈判中去：“原本会见番使都有鸿胪寺参与的，如今不过是回到原来的样子。”
王云鹤看着祝缨，不说话，骆晟额上有点出汗。
“还是为了累利阿图，我总觉得他此行不简单，想看看他办正事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有没有别的目的。”祝缨说。
骆晟道：“他提的那样的条件，还会有别的大事不成？”
祝缨道：“说不好。最坏是妄图大举进犯。但，如果不是呢？”
王云鹤一挑眉，祝缨道：“我要是他，就来看一看朝廷是个什么样子的。好么，可汗管不着下面的人，这还算什么共主？若是朝廷腾不开手来，我就趁这机会好好管一管这些人，做个真正说话算数的国相。”
王云鹤眼露赞许，这个想法是他没有想到的，他说：“你在鸿胪寺这些日子倒不算虚度光阴。”
骆晟背上一紧。
王云鹤道：“好吧，你们也参与进来。”
骆晟忙说：“是。”
祝缨已经把理由、依据都找好了，王云鹤又不反对，骆晟自信明天早朝自己可以坚持得来！
王云鹤没再多嘱咐，以为祝缨能将事情做好，再看骆晟也不是帮倒忙的人，便让二人明天且缓一日，与相关衙司先商议一下，再一同与累利阿吐、昆达赤等人协商。
二人领命，又辞出相府。冬夜的风吹在脸上，骆晟也不觉得冷，心里反而生出一股热情来。他没有邀请祝缨再到自己家议事，而是说：“明天你先别急着去四夷馆，咱们碰一碰，与户部等处说一说，再定。”
祝缨道：“好。”
两人分手，骆晟驱马回家，先去见母亲，对安仁公主如此这般一说：“子璋是个有心的人，我从与他相交，从来没有吃过亏。阿娘就是不催他，他也不会不管事的。一催，倒显得咱们刻薄了，给人一点好处，就要人办许多事情。倒将情谊做得难看了。”
他在母亲面前胆子一向不大，今晚说了这些话已是鼓起勇气了。但是不说不行，经过东宫之事，他也知道继续混日子不太好，让他主动找事做，他又什么活都看不到。既然祝缨能干，那他就，对吧？
因此也有底气跟母亲说话了。
安仁公主只要儿子显眼，随口应付道：“知道了知道了，怪道郑家都说他好。”却没有说不管儿子。
安仁公主眼里，儿子就是有些呆，太老实了，她不操心不行。儿子一走，她想了一下，又打发人给祝缨送了些摆设，说是：“暖宅。”
祝缨新家住得门轴都要再上油了，她倒想起来暖宅了。
…………
此后数日，一切还算顺利。户部尚书窦朋是祝缨的熟人，一眼看出来祝缨是要干点出挑的事，念及她素来可靠、信誉也好，竟没有很反对。
窦尚书的算盘打得极响，这事儿还得是他们牵头，再怎么样鸿胪寺也越不过户部去。相反，还能支使祝缨干事，何乐而不为？
就让胡使也尝尝与这个混蛋讨价还价的酸楚滋味！
窦尚书的主意打得不错，骆晟也很感激他的大度，对他说了一些好话。祝缨却说：“明天我恐怕要稍晚一些。”
窦尚书道：“还有什么事？这个可是你自己讨来的，怎么又要不管了？”
祝缨道：“也是与番使有关的，正旦朝贺之后拜见太子的礼仪。几天前与礼部约好了的，去东宫看看场地。看了就回来。”
窦尚书叹了一声：“后生可畏呀！”
骆晟比祝缨大上几岁，也像模像样地感慨一句：“我所不及。”
窦朋啼笑皆非：您跟他就不是能拿一块儿比的！他跟您也不是能拿一块儿比的。
祝缨对骆晟道：“还要王、阮二人同行，他们是老人了，且接下来安排人事之类也须他们调度。”
骆晟道：“好，你安排。”
祝缨于是回鸿胪寺，将这二人连同典客令一同叫来：“你们随我去礼部，他们那里也要派几个人，咱们一同去东宫看一看礼仪。你们都是老人了，觉出不对的地方一定要尽早说，莫要将要做坏，辜负了陛下与殿下。”
三人都笑道：“是！”
这个差使不太好干，因为皇帝看起来别扭，虽然大家不知道他在别扭什么。反过来想呢？这也是为太子做事，太子高兴了，以后……
三人自动站到了祝缨身后，四人先去礼部，找钟尚书凑了人一同去东宫。鸿胪寺出了祝缨是个少卿，礼部就出了一个侍郎再带几个官员，其中就有祝缨见过的白志庆。自梧州回来之后，祝缨又在郑府等处见过白志庆几回，他如今还是礼部员外郎。
一行人到了东宫，里面正在忙着。东宫有几年没人住了，修葺的工程稍大一些。屋顶、墙头的杂草已经除去了，正在修补破裂的地方，还没到重新粉刷、上漆的工序。因是早就约好的，太子那里也派了人过来。
祝缨第一眼看到的却是一个熟人——蓝德。
蓝德站在东宫台阶下面，太子那里的一个宦官站在他身后半个身位——祝缨上次见太子的时候记得见过他，只是不知姓名。
蓝德见他们过来，急上前来行一个礼：“列位大人，有劳，有劳。”
侍郎道：“我们来看看行止之处。”
蓝德道：“前几日礼部来看的是群臣的，如今少卿也同来，是看番使的么？”
祝缨心道：他也长进了。
侍郎道：“是。”
祝缨又问蓝德：“这位是？”
蓝德向祝缨介绍：“太子殿下向陛下陈情，久居宫外，忽地搬迁进来，不免生疏，乞陛下教导日常。陛下就派我侍奉殿下来了，他是与我搭档的杜世恩。先前也是宫里派出去伺候殿下的，今又回来了。”
杜世恩看着三十多岁，白净面皮，个子高大。祝缨对他点头为礼。
杜世恩对祝缨却极礼貌，与祝缨说话时他的腰不由自由地弯着：“奴婢们伺候大人看地方去。”
他带着众人避开了各处架子、材料、工匠等，往后面走去。
东宫也有个正殿，礼仪之类都是在前面，后面女眷住的地方即使在修葺，祝缨等人为避嫌也没有进去。
东宫就是一个小朝廷，前朝后宫，前面又有詹事府等办公之所。侍郎看了看那里，叹息一声：“这里也空了许久了。”
祝缨道：“您是想起以前了么？”这人以前也是皇帝派给东宫的人，太子死了，他还升了。
侍郎道：“是啊……”
蓝德没留意这位侍郎的来历，倒是不介绍给提供一点新情报：“就快有人来啦！”
祝缨道：“嘘。”
蓝德笑道：“咱们现在在这里说说是不碍的。就在方才，陛下才亲口说的。要开始布置詹事府了，连同郡王的封号以及婚事，都要安排的。命奴婢过来连同这两件事都要看一看。这会儿，外面怕不是要传开了。”
侍郎关心地问：“哪位郡王？”
他想的是先太子的儿子，才册封为承义郡王的那个人。那孩子也有十岁了，给一门亲事，有一个府邸，强过名份未定的尴尬。
哪知蓝德道：“当然是太子殿下的长子。”
侍郎有些失落：“哦，原来是他，年纪也不小了。我是说，礼部……”
蓝德笑道：“大人真是栋梁，到哪里都不忘公务。”
祝缨道：“朝上没讲吗？”侍郎这个样子，好像不知道似的。
侍郎道：“不知哪家淑女？”
蓝德笑眯眯地道：“亲上做亲，是永平公主的掌珠。”
“哈？”祝缨发出一个音节，婚事看着不错，除了新郎十六、新娘九岁，没别的毛病。

第303章 通信
永平公主的女儿，配谁都绰绰有余了。哪怕是太子的长子，如无意外，这位郡王会是未来的太子、天子。
祝缨又问：“是谁做的媒呀？谢媒钱必是很多了。”
蓝德笑道：“这样的好事何必要媒人？陛下就给定了。少卿很惊讶？”
祝缨道：“顾不上，我只想我要出两份贺礼，不知要往哪里找去。”东宫要娶儿媳妇，大臣基本都得送礼，祝缨刚好能“数得上号”，名次虽然靠后，但也得送。骆晟又是她的上司，上司嫁女儿，下属不送份厚礼就是不识相了。
蓝德继续笑：“少卿还用愁这个？”
祝缨道：“两处都不能马虎，要费用的。”
他两个说得热火朝天，脸上都是一股子高兴的劲儿，仿佛娶妻嫁女的是他们。一旁的侍郎心里却不是滋味。立储的时候，立皇子与立皇孙是有分歧的，旧东宫的人依旧有一部分希望立的是承义郡王。
随着皇帝一系列的动作，承义郡王怕是没戏了。
侍郎察觉到了杜世恩的目光，忙把叹息压下，说：“咱们且将手上的事做好，才是为君分忧呢。”
祝缨与蓝德也都止住了话头，几人又将东宫几处位置看了一下。祝缨便说：“礼仪上的事情还是礼部更擅长些，我们鸿胪只是襄助，也只管番使的事儿。”
侍郎虽然心绪不佳，仍是想好了应付之词：“位置都看得差不多了，这里人又多、不方便，咱们回去各自查阅旧档，再合计出一个章程来，如何？”
“使得。”
二人又向蓝、杜二人告辞，依旧是蓝德说话：“我们两个还有监督的差使，就不远送啦。”
两人将祝缨二人送出东宫，却没有一直在工地上监工。太子要同永平公主家结亲了，他们还在工地上挥汗如雨干嘛？
蓝德能有现在这个差使，一是太子请求，二是蓝兴为他在皇帝那里求的。蓝兴是个明白人，特意叫他过去嘱咐：“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那是屁话！大臣们只要不是叫太子记恨的，还能照原样儿风光。咱们才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呐！我派你去东宫，你可要好生伺候太子。”
话说得特别明白，蓝德也听得清楚。大臣们不能随便换，宦官、尤其是中上的宦官，一旦换了新君，先帝的心腹宦官都要打发出去，风光不再。识相的自己求去守陵，不识相的就等着新来的赶他们走。
只恨皇帝不能长生不老！
蓝德非常地珍惜现在的差使，虽然只干了几天，他却觉得自己干得还不错。别的都是虚的，围着太子转才是真的。眼下太子家要办喜事了，他有点犹豫，不知道自己要怎么给太子送份礼物才好。
……——
蓝德现在所想的，是京城许多官员都在操心的。
这门亲事来得突然而不意外。皇帝素来宠爱永平公主，亲自关心一下永平公主女儿的亲事绝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如此看来，皇帝虽然别扭，对太子倒也不是不管不问，将喜欢的外孙女给太子做儿媳妇，也是皇帝的一个表态。
很多忧心国事的大臣也因此放下心来。现在他们只要准备贺礼就行了！很多人要准备两份，一份给太子，一份给公主。
当着蓝德面说出要准备两份礼的祝缨，反而没这么激动。她先回鸿胪寺去找骆晟，向他当面道喜。不想骆晟不在鸿胪寺，沈瑛道：“子璋有所不知，方才陛下派人来唤驸马。要为歧阳王聘骆鸿胪的爱女为妃。”
祝缨道：“歧阳王？”
“哦，东宫长子。”
祝缨道：“那可真是件喜事了。”
她也先不去四夷馆了，回了自己房里，将记忆里的东宫方位给画了出来了，看完了，又投入火盆里烧了。另拿了张纸来写写算算，给东宫的礼物不能多也不能少，不能太扎眼，随大流就行。里面可以掺一、两件有物色的东西，但不能太贵重。送女方家的礼物不妨稍贵重一些。
列好单子，骆晟也从皇帝那里回来了。他的脸上带着些喜色，沈瑛与祝缨都出来向他道喜，鸿胪寺的官吏们都涌了出来，齐声说“恭喜”。
谁都不能说这门亲事不好，这简直太好了，外公给外孙女预定了将来的皇后之位。
骆晟道：“小女只有九岁，只怕她不堪重任。”
沈瑛问道：“亲事不至于马上就办呀。”
骆晟道：“那倒是。哎，我回家一趟，这里就交给你们啦。”
祝缨道：“还是交给沈公吧，我四夷馆那里还有事呢。这就去户部那里，与他们说一说。您？”
骆晟现在的心都在女儿的婚事上，什么参与榷场谈判的事都不是他在意的了，匆匆说一句：“那里你熟，你去吧。哦，光华，拜托了。”
祝缨道：“东宫那里礼仪的事情，若是来人找，就让阮、柯二位接待吧。刚才带了他们过去，也与礼部、东宫的人见过面了，不会认错人。王丞随我去户部协调。”
“行。”骆晟说。
三人各分头行事。
祝缨又带着王丞和小黄等几个，步行去户部，户部也在忙着。各地刺史进京，钱粮之类的考核与户部相关，里面的人都很忙。小黄上前叫住一个吏目，报知祝缨过来见窦朋。那个吏目抬眼看一下祝缨，笑道：“原来是祝大人，稍等。”
祝缨道：“怎么今天分外的忙？”
往年她跑户部的时候跟冼敬、窦朋吵架，户部上下很多人都认识她，这个吏目也不便外，悄悄说了一句：“这不是，要给歧阳王修新府么？”
“难道要户部拨款？”
户部呢，主要是管“国家”的收支的，它不是皇帝的私库。皇帝孙子要开府，这笔钱不该这儿出。
“害！新娘子有来历，要建得好些……”吏目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忙住了口，跑去给祝缨通报了。
祝缨心道：难道要很快办这婚事？
不一会儿窦朋就请她进去说话，虽然知道窦朋在与皇帝打官司，祝缨见他的时候却从他的脸上看不出太生气的样子。祝缨对窦朋很尊敬：“还是户部为主，鸿胪全是因为竟不知胡人多了个国相，可见是先前功课没做好，所以想旁听一下，搜集些讯息。”
窦朋道：“过谦了过谦了！这事你可不能躲！你看看我这里，各地的钱粮也要核哩！招待四夷本就是你的差使，不要过谦，一定要到场的！”
他不会全程每场都参与，于是指一个侍郎去谈判，首次谈判的日子定在三日后，由侍郎去四夷馆。祝缨道：“四夷馆人多眼杂，恐怕不妥。”
窦朋道：“那你们安排一所馆舍，如何？总不能让他们反复进出皇城吧？”
祝缨道：“那行文须得你我一同用印，借一处清净地才好。”
窦朋问道：“什么清净地？”
祝缨道：“东宫旧邸，如何？又要清净，又要安全，还不能有人刺探。那儿现在又腾出来了，暂时没有别的安排。虽然如今不在咱们的手上，但空着也是空着。也不用整个府邸，只要借一片房子就成。只怕不太熟悉，能请东宫派个熟人出来给指个路就更好了。”
“这……”窦朋想了一下，觉得倒也可行。但是今天时候不对，两人商定，明天由窦尚书上朝的时候向皇帝说明一下情况，就借原赵王府的两处小院，作为与累利阿吐谈判的地方。事先派人去收拾一下——这个可以让原赵王府的仆人去干。
昆达赤要求的谈判，也可以在那里进行，二人计划，两家的谈判错开来，分单、双日进行。窦朋这里，与两家的谈判分别派两组人，祝缨就得自己从头盯到尾。窦朋关切地问：“你一个人能行吗？四夷馆的使节怎么办？”
祝缨含笑道：“第一，也不是日日从头谈一尾的，第二，典客令和典客丞都很能干。”
“那就好。”窦朋高兴地说。
门口，影影绰绰有人往内探视，祝缨道：“尚书事务繁忙，下官就不多打搅了。”
“慢走。”
王丞一直闭嘴跟在她的身后，现在又无言地跟着她出来。祝缨道：“过几天你能腾得出空儿来么？”
王丞忙说：“大人放心，大人要做的事，下官就是再忙也是有空的。”他已经知道了，典客署的日子舒服得大发了！现在要轮到他了吗？
祝缨道：“那你到时候也随我去见一见胡使吧，到时候再叫上祁主簿，他是户部的老人，闷，账目上却是灵光得很。”
“是。”
祝缨这才算是把皇城里的事忙完了，对王丞道：“你回吧，看一下，别叫大伙儿乐得忘了正事。”
“是。”
祝缨对小黄道：“把猫带来，咱们也走。”
……
祝缨出了皇城，先不去四夷馆告知累利阿吐她与户部议定的谈判时间，这个要明天皇帝、太子同意了借用赵王府之后，再视清扫工作而定。
她出了皇城，叫上在附近等候的胡师姐等人：“咱们去京兆府。”
胡师姐道：“是。”
她们熟门熟路到京兆府的时候，京兆府也差不多到了午饭的时候。祝缨进门就说：“有我的饭吗？”
京兆府上下与她更熟，笑道：“快些快些，咱们大人正在摆饭。”
京兆府如今的少尹之类也都换了一轮了，祝缨与他们不算很熟，因此在堂外先等通报，得到允许再进入。郑熹指着祝缨身后的胡师姐等人对陆超道：“招待他们到那边吃饭。”继而让祝缨进来：“你的腿可真长。”
祝缨进门之后先对他行礼，再与少尹等见礼，才说：“就是个儿不高。”
郑熹命摆上她的桌子，说：“那多吃点儿，多吃才能长高。”
祝缨谢了座，大大方方地坐下了：“那我可就不客气啦，今天一大早可忙了。”
“在鸿胪寺里忙，倒跑到我这里来找吃的了？鸿胪寺没饭么？”
“我这来，可有事儿与您也有关系的。”
郑熹一挑眉，与他一起吃饭的两个少尹也对望了一眼，郑熹问道：“你又要给我派什么差使啦？”
祝缨道：“那什么，太子殿下搬到宫里住了，我寻思着，旧邸总不能挪给歧阳郡王娶妻用吧？不如借给我们……”
郑熹道：“等等，哪里来的歧阳王？又是什么亲事？”
以他对皇室的了解，从来没听说过有这么个郡王。难道？少尹们也尖起了耳朵。
祝缨道：“您还不知道吗？东宫的长子，刚定的。或许信儿还没传过来吧。”虽然消息已经出来了，但是从皇帝做出决定，再经中书门下，怎么也得小半天的时间。等正式的旨意出来，再想往外传，又得小半天。哪怕是在京城，等消息灵通人士知道了，天也黑了。
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东宫之子封郡王的消息大概能上个邸报，他娶媳妇儿的消息连邸报都不一定能上。京外人真不一定知道这个事。且现在的邸报是“发抄”，即，现抄现发。许多衙门里养的抄写人日常有一件事就是干这个。
京兆府里在中午的时候还不知道，这很正常。
郑熹点一点头，道：“这倒是了。哪家淑女？”
“她的父母您都很熟悉的，您也得跟我一样，备两份儿贺礼——永平公主与骆鸿胪的爱女。”
“哦，她，”郑熹笑了笑，“也好。”
祝缨问道：“别光说好呀，据您看，这旧府我能借得到不？”
郑熹道：“倒也不算出格。”
“那到时候，要是人手不够，京兆府能不能帮个忙，将周围的街道清一清？”
郑熹道：“等陛下准了，再说。”
祝缨不说话了，郑熹有点奇怪，他笑得略不自然。外人可能不太熟悉，祝缨与他认识了快二十年了，这点不同还是能看出来的。怎么他不喜欢这桩婚事么？
吃过了饭，两位少尹告辞，祝缨喝着茶与郑熹闲聊：“冬天喝点奶茶也不错，尤其吃完肉食之后。四夷馆有不错的厨子，您要不？”
郑熹摇了摇头：“陛下还是疼爱公主、太子啊，这婚事……”
祝缨试探地道：“年纪……”
郑熹轻描淡写地道：“年纪又算得了什么？只是……”
祝缨故意四下张望，郑熹道：“你这是什么怪样子？”
祝缨道：“看看您是不是被谁威胁了，怎么说话吞吞吐吐的了？”
郑熹罕见地没有笑骂，而是说：“不要嘻皮笑脸的。”
祝缨不再多问，她已猜着了一点，识趣地向郑熹告辞：“我还得去四夷馆，真不要奶茶？”
郑熹道：“我要用时，就管你要。”
“好嘞。额，对了，要开榷场，这事儿您一准儿是知道的，有没有什么吩咐？府里有什么需要的么？我试着能不能加进去。”
官方的榷场祝缨非常的熟练，双方交换的大宗物品是要谈妥的，除此之外还会有一些“禁止交易”的物品。这两种情况以外的东西，就看具体办事的人怎么想了。譬如，祝缨如果希望能够交易某些灰色商品，就可以将这个列入。否则她私人去采买，渠道未必可靠，花费还更大，不如借着官办榷场的东风，在榷场里交易。
郑熹道：“过几天我叫他们告诉你。”
祝缨这才辞出，出了京兆府，胡师姐等人已在门外等着了。祝缨道：“你们吃好了吗？”
胡师姐道：“吃好了。”
“外头冷，以后不用冷风里等这么久……咦？”
祝银从街角转过来，京城大街她也不敢纵马逛奔，捺着性子跑过来，滚鞍下马：“大人，家里来人了。”
祝缨道：“是什么人？”
“青君从家里来了。”
祝缨惊讶地问：“她怎么来了？”
祝银道：“您回去一看就知道了，她还带了张别驾的帖子。张别驾先去馆舍安置了，说晚上您落衙了再来登门拜访。”
“走！回家去！”

第304章 告状
祝缨到家的时候太阳还老高，府里正忙着堆东西。项安、项乐两个都在，看着院子里许多箱笼。
祝缨大步走了进去，兄妹俩迎了上前：“大人！家里送东西来了。张别驾留下了拜帖和礼单有礼物奉上。”
祝缨道：“这么多么？青君呢？”
祝青君从项安身后闪了出来，她青衣小帽，一副小厮的打扮。虽穿着冬衣仍然显得单薄，鼻尖红红的，人比之前长高了不少，算算年纪也来到开始抽条长个儿的时候了。她笑着上前，双颊通红：“大人！老师派我来的！老师让我听您的！”
祝缨道：“进来说吧。”
一行人到了厅里坐下，祝缨道：“给她再拿个手炉子。吃过饭了吗？”
祝青君笑着接过手炉子，打了个喷嚏又吸了吸鼻子，说：“吃过了。家里都惦记着大人。老封君和老封翁说，家里也有进项，叫您在京城别舍不得花用。”
祝缨站起来听了，坐下来之后才问：“家里怎么样了？怎么派了你来？他们呢？”
祝青君如今不过十二岁，就要奔波三千里，这是很不正常的。当年苏喆她们几个是跟着祝缨进京的，一路有祝缨照顾有仆人伺候。祝青君的情况明显与苏喆不同，祝青君不是有丫环老妈子伺候的娇小姐，看这打扮、听这话音，这是当个成年人办差，干着押送的活。虽然有项家帮忙照看，她这一路也绝不容易。
祝缨并非轻视小姑娘不能做事，而是怀疑：“大姐怎么会让你这样上路来了？”
祝青君把手炉子放到小几上，从怀里掏出信来：“老师都写在这里了。二郎和三娘家也有信送来的，路上有他们家人照应。我们跟在别驾的粮船后面来的，路上没遇着什么事，都很安全的。”
项乐道：“是，我们的家书已经拿到了。”
信很厚，祝缨打开信来扫了两眼，抽出一张单子来，对项安道：“先将东西收了吧。”
她在梧州老大一片产业，张仙姑与祝大这辈子终于这样的“家业”两人非常用心，又想她现在带了二十来个仆人，在京城花用很大，过年要送许多礼物，也收拾了些财物想托人捎过来。花姐正好有事要同祝缨讲，就派了信得过的祝青君跟着押送来了。
她们知道京官的俸禄，米够自家吃了，主要是钱不够。此外又有一些梧州的特产之类，装了好些箱子，如今都堆在了院子里。
项安得令，带人去清点了财物，都在家里收好。
祝缨对项乐、项安道：“你们收到了家书，拆阅一下看家里有什么事，合计合计，张别驾一会儿要来，有什么要请托的事情，都准备好。”
项乐与项安忙说：“是。”他们家问题不大，但是祝缨肯问这一句，二人心里都很感激。对望一眼，两人到一边商议事情去了。
祝缨对祝青君道：“你随我来。”
两人到了书房，祝缨仔细地看了一遍信，越看越没了表情。看完将信放到一边，询问梧州的事情：“家里不大好么？细说说。”
花姐的信里写了派祝青君来的原因：别业里需要侯五与杜大姐，其他人上京路也不熟。花姐自己身上有个官职，走不开。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情况不太好，必须得有一个信得过的机灵人来送这一封信，还要口齿伶俐。这姑娘虽然年纪不大，但是脑子够使，心地也好。现在官话说得也溜了，自己手上也没有更合适的人派，只好派了她来。
且花姐认为，祝青君在自己这里不如在祝缨身边能学到更多的东西。“资质一般的孩子跟着我学些医术也算我积德行善，青君如果只是跟着我就耽误了，她不该学我，她有天分，她应该像你，她不比男人差。本就是你把她带到了人间，现在我再把她还给你，你给她一身衣裳，教她像你一样。她不会比男子差，别养得像我一样没用。”
梧州现在的情况是，各方都不满意。于花姐，以前她只要用心办好番学，再给人义诊、带好学生，为人解病痛之苦，兼顾好祝缨家里，忙虽忙，但充实。现在不同了，她得学会勾心斗角了，刺史府也不知道是为了避嫌还是别的什么，第一是对女官女吏视若不见，想听点儿讯息都得设法打听了。花姐还是常驻番学的，小江是每天都在刺史府里的，日子更难。
张仙姑犹豫再三，同花姐商议，将小江也认做“养女”，多少给点儿庇护。张仙姑让花姐写明因果，再捎句话：要是在山下过不下去了，就让她们也到山上来住，行不行？
祝家庄的情况比别的地方好些，因为是祝缨的产业，新刺史也不好多说话。祝大和张仙姑的身体还算过得去，除了祝大真的“旧伤复发”不时会疼痛，日子还过得下去。但是二人看花姐番学不顺，也都高兴不起来。祝大还问花姐能不能回来别业里开学校算了，不给那个破刺史干活了，看他的学校还开不开得下去！
再有巫仁，本是有谋取职位的意思，但是不幸新刺史有个年轻的随从看上了她，本想求娶。巫仁也不含糊，说了八字的事。新刺史听说便不再理会了。本以为此事作罢，哪知对方也十分干脆，说既然不行那就不成亲了，先一块儿住着也行。无奈之下，王芙蕖求到了花姐，花姐就提议让巫仁去别业里住。这才算保下了巫仁。
第二是对内三县的“风气”，新刺史认为不能凡事都讲“赚钱”，还是需要“民风淳朴”的。商人多了，地方就不那么安静太平，这样不好。
他对商人不像祝缨那么礼貌，管得还很严，尤其是糖。糖是梧州的一大产业，且越做越大，他盯紧这一税源，恨不能从头换到脚，动辄规训责罚，需要他回护的时候他又认为商人是故意多事，并不肯管。外地进货的商旅因而不便。又因有这样的倾向，官吏盘剥起来手就重，弄得商人不喜。而糖坊多半与本地士绅有关，士绅也不太高兴。
又对官学抓得很紧。这本是件好事。但是他与祝缨风格又不同，祝缨是不停地考试、选拔。这一位的手又松了一松，一些士绅家不够格的孩子又被他放了进去。官学的质量下降了。
第三是对外五县，新刺史不知道为什么对外五县的兴趣非常的浓厚，提出想进山里转转。但是不幸遇到夏季大雨，山体塌方把路给砸断了，到现在还没修好。估计这辈子都修不好了。路一旦修不好，贸易就受到了影响。新刺史又挑选了几个商人进山，半道被狼追过八个山头，从此再也不敢进了。梅校尉气得破口大骂。
祝青君是带着任务来的，祝缨问什么她就说什么：“新刺史不好。他眼里根本没有人。我跟着老师在刺史府里看过他两次，他说话总是绕过咱们。江娘子说话他也不听的，凡女人说话，他都笑得像笑话儿。对了，还有番学里，苏家小妹也被气着了。”
“她？她又怎么了？”
祝青君道：“新刺史又说，番学的学问太浅了，必要他们攻读圣贤书。又说番学里教医术浪费了，从没听说单开一个妇科只让女孩子读的，男人也可学妇科，不必拘泥于只要女生，男郎中一直干的挺好，好郎中都是男的。
女孩子读书也不合这样读，没有开学校给女生读的，要咱们山里选些男子来读书。说官学从来没有收女学生的，有了女学生又要为咱们单开一处宿舍，若没了女生就没有那么多麻烦事儿了。还要苏家小妹‘懂事些’，劝说阿苏县编户，他就许苏家小妹读书。苏家小妹气回家了。要不是阿苏家有事走不开，她都想上京来找您了。”
祝缨又问巫仁的事，祝青君道：“她家好生气的，王娘子哭了好久，也不去番学里了。孟娘子也走了，她家里事儿又忙，应付不过来了。”
“她儿子不是能顶事了吗？”
祝缨青君道：“新刺史总好查问街面是不是太平，又问有没有违法的事情。他一问，底下的人就三天两头的找茬儿，孟娘子只好回自己家帮忙了。两位娘子那么用功，可惜了。”
孩子终于找到了能撑腰的家长告状了，祝青君告诉了许多，最后忍不住道：“我打从寨子里跑出来，还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祝缨又问山里的情况：“交易还能做得下去么？”
“变得难了，咱们庄子上往来的客人也少了些。不过大家伙儿都有事忙，又开荒种地，也不比那个差。别人就苦了。苏家小妹说，新刺史就是故意的，好叫没得交易，困死外五县好就范。她们偏不如他的愿！”
祝缨一一听了，末了，说：“我都知道了，你先休息吧。阿银，你带青君去休息，给她找两身衣裳，这衣服还是薄了些。家里要是没有合适的，就去外头或买或做。”
祝银与祝青君认识，高高兴兴地拉着祝青君去安顿：“大人，项家的人三娘她们安排，咱们家的人，是不是安排在府里？”
祝缨道：“你安排吧。”
“哎！”
祝青君又对胡师姐行了个礼，才跟祝银一同离开。胡师姐旁听了这一套话，心里也很不是滋味。祝缨在梧州的时候，日子眼见的好，现在这个……
她小声地说：“大人，接下来怎么办呢？”
祝缨道：“凉拌！去把那几个叫来，我再问一问。”祝青君是个聪明孩子，但是年纪摆在那里，如今又是在花姐身边，她能接触到的人不算太多。祝缨需要再问一问与她同来押运的人，这些人生活更贫苦一些，见识到的是更多的普通人。
过不多时，几个押运财物的人也过来了。祝缨一一询问，发现与祝青君说得差不多，普通人生活甚至要更差一点。“跟着老封翁、老封君还好些，没个靠山的就更难了。以往，街上官儿差役都还客气，如今没随手打人可也不客气了许多，爱搭不理的。新来的更是鼻孔朝天！捐税也加了。也不怪官差们不肯做事，他们的许多用项都蠲了。他们也提不起劲儿来了。只好拿百姓出气。”
祝缨让他们下去吃饭休息，又让每人再拨一套冬衣。回报的人一个头磕了下去：“见着大人，小人可算又过上人的日子了。可他们在梧州的人，又该怎么办呢？”
祝缨道：“我都知道了，你去吧。”又问随从祁泰回来了没有，如果回来，今晚让他不要安排别的事。
…………
祝缨单说祁泰，是因为张运留了帖子，晚上要来拜访。祁泰正可做一个陪客，不说话也行，坐着当摆设。
祁泰从皇城里回来，听说祝缨这里要请客，请的是张运，便说：“使得。”换了身衣服，到祝缨面前来了。彼时项乐、项安也回来了，祝炼也从郑家的家塾里回来了。
祝缨与祁泰才换下了官服，吩咐了饭菜，张运就登门了。祝文抢先到堂上来说：“大人，张别驾还带了几个人过来，都是年轻书生。我认识得里面一个姓邹的是以前的学生。”
祁泰道：“还好家里饭菜还够。”
祝缨道：“你只管吃，别人的不够，你的也是够的。”
祁泰道：“好。”他也不打算多说话的，酒菜管够，很好。
祝缨对祝炼道：“你与二郎将人请过来吧。”
祝炼与项乐于是出去，项安问：“那我避一避？”
“不用。”祝缨说。
看到人走近了，祝缨才起身，到门口等到了张运，也看清了他身后的几个人。四个学生打扮的人，她都有印象。但是只有邹进贤一个是以前的官学生，另外三人之所以知道，是因为这三人家境都不错，也是州内大户，祝缨认识这些人家。
张运与祝缨先见了礼，四个学生都带一点小激动地拜见祝缨，祝缨道：“进来坐，边吃边聊。”
她家里还是没有舞乐，但是酒食丰盛，满满地摆了一桌子。
宾主坐下，祝缨先是慰问他们一路辛劳，几人道谢。祝缨又问张运向皇城里各部报了到没有，张运道：“已经去了，里头说如今事忙，也不知道要排到何时。”
祝缨道：“哦，东宫与永平公主家做亲，他们确实忙呢。”
张运的本意，乃是想请祝缨代为关说好过关，祝缨却不接这个话，只与他闲扯家常，先是让给张运等人上酒：“你们都能饮酒吗？长途奔波，饮些热酒解乏，不擅饮的也不妨，我这里还有热奶茶。”
他们都说喝酒，祝缨就让继续温酒，然后问一些梧州的情况，什么今年收成如何，又问他带这四个人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贡士。
张运忙说：“正是。邹进贤虽是官学生，但学问也好。刺史大人便点了他们四个，使我与他们同行。”
这一条张运认为也是需要祝缨的门路的。虽然每年各州都可以贡士入京，数目不等。但不是说州里推荐了到京城就一定能有官做的，贡士们不但要经过一次考试，还要排队等官职。考试答卷太差的，州里还要受责问，问刺史是不是瞎。即使通过了，也只是有一个做官的资格，等多久才能有实职也不一定，还得自己活动。因此京城滞留的贡士也不少。
但是祝缨就不一样了，凡她带出来的，必有把握给个官职。压根不用排期等空缺。
祝缨依旧不接这个话，还是与他话家常，询问梧州的情况，又问几个学生的话。邹进贤的情况她知道，另外三人以前是学问不怎么样的，现在成了“贡士”，未免误判了他们，出言考一考、套一套话。
一问之下，发现他们与之前也没什么长进，看衣服也是学生样。祝缨就问：“你们也补进官学了？”
学生答：“是，大人离高升之后，官学里又缺了几个，新使君检视名籍便命学生们补入了。”
难怪，不是考进来的。
祝缨对下面摆一摆手：“怎么不给他们继续斟酒呢？”眼看着学生们又喝下半壶，顺便问一问学校内的情况，她说话十分的和气，有意套话，学生哪经过她的手段？一壶半下去，嘴也没了把门的，舌头也大了，说了一件事：“旁的都好，就是番学生有些讨厌。”
“哦？怎么说？”
几个学生七嘴八舌：“蛮夷出身还那么傲气，夜郎自大！咱们与他们打了一架，使君还训斥了大家。”
张运忙说：“使君也没有偏袒哪一个，两下都罚了。番学生里有些个日后是要接着他们父兄做县令的，难免桀骜不驯一些。使君内心与大人一样，也是爱护治下所有人的。”
祝缨笑问：“那你们打赢了没有？”
学生们也说：“咱们也没吃亏，他们也没占便宜。”
祝缨笑出声来：“打架是要凭自己的本事。不过你们平时也该有风度啊！”
邹进贤因一直没什么机会多展现才学，此时便说：“彼时大人是为了经营梧州，不过是‘从权’，为了安抚召其归顺。如今初具规模，应该‘拨乱反正’了。”
祁泰咳嗽了一声，自斟了一杯，张运看过去，他尴尬地对张运举了举杯，张运忙也将自己的一个空杯子装成满的，讪讪地举了举，假作里面有酒似的做了个一饮而尽的动作。
祝缨道：“别喝太急，再醉了，明天还有正事呢。如今都不用每天早朝了，不用赶得那么早，差不多时候去吏部、户部那里排号就是了。”
张运忙说：“只怕要等太久，不知大人可否美言几句？”
“吏部的事情我不好干预，巧了，鸿胪寺与户部之间也有事，他们那里我倒可以为你催一催。”
张运又道了谢。
祝缨指了指邹进贤四人，道：“既然是贡士，抵京之后就好好温书备考，不要给你们使君丢脸。别驾得闲时，来家里坐坐。”
张运心领神会。
一餐饭吃完，天也不早了，祝缨也没个路条给他们，就留他们都在客房里住着。张运有心事，眼见几个学生都住下了，叫住门外的随从，塞了一个红包：“还请转告大人，我有事求见。”
随从收了他的红包，转头出了院子，很快又回来了：“大人在书房，您请。”将他引到了书房之后，又将红包拿出来，自留了一半，将另一半“贡献”了出来，与同伴们分了。
书房里，张运一点酒醉的样子也没有，擦着汗，说：“大人恕罪，无知小儿酒后狂言……”
祝缨摆了摆手，问道：“梧州究竟如何？”
“差不多吧。”张运说。
“‘不多’究竟有多少？”祝缨问，“你不说，但你看得出来，对也不对？”
张运苦了一张脸，道：“使君不能说差，只是没有那么好。他又有私心。”
“哦？”
“就是太心热了，他曾对下官说，梧州刺史只有从四品，面上不好看。”
以张运的经验，这位刺史水平中等偏上一点点，真不算差。邹进贤当着祝缨的面说“拨乱反正”固然是心直口快，但是细究这位刺史的所作所为，也不能说他走歪门邪道。重农抑商，正阴阳，明华夷，重士绅，哪一条都不能说是错的。
在张运看来，最错的就是“心热”。新刺史想要“编户”，把祝缨没办成的事给办成了，如此一来，梧州能升到个中州，最低下州保底，则他不必再熬资历，也能如祝缨一般，原地再升一级。也可带着刺史府的官员跟着升级，收拢下属之心更为他卖力。
但是就今晚而言，邹进贤的“胡言乱语”才是犯忌讳。新刺史如果追求个升级，反而不是错事。
哪知祝缨听了没对任何一条表示出不满，反而问他：“长史和司马该轮换了，使君有无奏请？”
张运张了张口，苦笑道：“他还要拿这个拿捏人哩，哪里又会有？”
祝缨道：“我知道了。你且休息去吧，碍不着你的事。”
“是。”
…………
张运提心吊胆地走了，使君与他也不是一条心，差不多得了！干嘛为了使君把自己填进去呢？邹进贤又不是他选的，帮着搭一句道歉的话就完事儿了。邹某人自己熬不过去，干他什么事？差不多得了。
那一边，项安、项乐早不开心了，他们对梧州的事情知道得并不少。他家虽改了户籍，仍是受一点歧视，好在家里不在乎，但也说了一些麻烦事。祝缨在时，干什么都顺，换了新刺史，早上没有晨会不会安排事务，一天的日子就混着过，做事都要请托，没有效率可言了。
项家以有还有一份与山里贸易的线路，后来生意做大了，这条线就没那么重要了。但是有比没有强，也耽误了一笔收入。
但是这又不是可以说出来的，让祝缨回去整顿梧州？还是让梧州刺史听话反省？不现实。所以今晚他们什么也没托张运。
不过这不妨碍他们找祝缨抱怨今晚。项安更是生气：“他什么意思啊？什么叫拨乱反正的？”
“过河拆桥。”祝缨玩味地说，脸上一点生气的样子也没有。
项安道：“我看是吃奶骂娘！”
祝缨笑笑：“你明天去看看佳茗在做什么，要是得闲，叫她来跟青君见一见面。好久没见着家里来人了，听听家乡话也是好的。”
“是！那……”
项乐给妹妹使眼色，项安一向比较沉稳，今天有点激动了。
祝缨又说：“没听邹进贤说么？‘拨乱反正’呐！哈哈！”
“那也不能由着他乱来呀！大人的心血，乡亲的血汗，才有的梧州今天！吃饭骂厨子还要拆了灶台！”
祝缨摆了摆手，项安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低下了头。祝缨对项乐道：“你明天去找两个人。”
“不知是哪两位？”
“国子监那里的保送生。让他们不要乱跑。”
“是。”
“都去吧。”
“是。”
祝缨又从抽屉里摸出了那叠家书，重新读了一遍。将后面几页抽了出来，这是张仙姑和祝大分别写的，祝大眼神开始不好，就只写了两页，字还写得挺大，说在家都好，会给她看好家的，让她好好做官。张仙姑话就多些，也说家里不用担心，让她混不下去就回来过日子。不跟外面的坏官周旋了。
信封里还有一个小信封，打开来是苏鸣鸾写的。内容很简单，新刺史欺人太甚了，我们要动手了，先跟您说一声。
祝缨叹了一口气。
…………
次日一早，祝缨要去鸿胪寺应卯，张运等人也早早起身。邹应贤等人要去会馆休息，张运也要去排号。
祝缨道：“别驾且不必去，今天他们必然是没心思的，我去同他们讲一下，明天你与户部的人核账。”
张返急忙道谢。
祝缨留他们吃了早饭，再与他们一同出门。项乐、项安也依照她的吩咐，各自出门去了。
到了鸿胪寺，上下也都还很兴奋。骆晟是个不错的上司，骆晟好了，日后有事相求，大家也多条路。
祝缨叫过典客令：“东宫昨天没别的事吗？”
典客令忙说：“没有，礼部那里也没有别的事。”
祝缨道：“又要使节谈判了，咱们的人手还够吗？”
典客令道：“大人先前安排典客署的时候，留了几个做策应，现在可以调度。”
“调了这几个，就没有策应的人了。”
典客令因而猜度：“那……难道要从这里调？”他是不太愿意的，典客署是他的地方，不太想让别人插手他自己的范围。
祝缨道：“典客署不是还没满员么？再补几个人吧。”
典客令一喜，又敛了笑容：“大人的意思……补谁呢？”
祝缨道：“新人，把掌客的缺补上，你把阮丞叫来。”
阮丞很快也来了，祝缨将这事与他一讲，阮丞道：“正好，年末也是考核的时候，大人想补什么人呢？”他猜着是不是要给丁贵等人补个官？那也太快了吧？
不想祝缨却说：“从国子监里再挑俩吧，谈判的时候，一个管与西番的记录、查询，一个管胡人的。”
阮丞笑道：“使得。”
“再补几个吏目，从四夷馆调了人手走，还须再给补上几个，不能耽误了事。”
“是。”
“梧州的司马与长史也该轮换了，与这个一起办吧。”
“是。”
“你草拟，我拿与鸿胪署名，再给吏部拿去。”
“是。”
他们说完，骆晟也从朝上回来了。他正在高兴的时候，祝缨说什么他都听，听说要补人，且不是额外补，只是填个缺员，又是从国子监那里找人，不是随便抓什么不会干事歪瓜劣枣。骆晟道：“是该补齐人手。我近来有事，子璋多多费心。”提笔就签了名字。
祝缨恭敬地答应了，接过文书接着办下一件。
半天功夫，祝缨便将范生、张生二人的告身弄了下来。二人前脚接到项乐的通知，后脚就有了官身，一时之间连“喜”都没来得及，呆在了当场。被项乐一提醒，才想起来要收拾行李、向岳桓等师长辞行，还要到祝府去道谢。
做了掌客，九品，就在祝缨手下，这是极舒服的一种安排。
他们到了祝府却没有遇到人。如今太子也不用在宫里窝着了，也可以上朝了，骆晟当场提出借用赵王旧邸，两宫都没有反对。收拾出旧邸一侧的几个院子需要几天的时间，今天祝缨不用忙这个。她又接待了几个新到的使团，接着却又收到了广宁王府的信，却是广宁王妃郑霖使人传话，请她过府一叙。
祝缨去了广宁王府，范、张二人就只有在祝府枯等。

第305章 条理
郑霖不停地拧着手绢，好险没将它给拧烂了。广宁郡王见她坐得笔直，低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你要叫见祝子璋的，怎么自己反而不安了起来。”
郑霖露出一丝勉强的笑来：“也没什么，只是不知道能不能问出个答案来。”
广宁郡王道：“也是。”
郑霖并不止担心这一个，她看了一眼丈夫。祝缨没有娶妻，家中连个主持中馈的女眷都没有，她自己是不太适去祝府的，哪怕世人都知道祝缨与郑家走得近，那也不行。如果丈夫能立得起来，由丈夫与祝缨交涉会更好些。
罢了，丈夫如果包办一切，也就没有她什么事了。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郑霖放过了手绢，对一边的乳母说：“抱过来我瞧瞧。”乳母怀里抱着她的长子，小家伙一岁多了，早上玩得太疯，这会儿在乳母的怀里打瞌睡。
郑霖抚摸着儿子额头细细的茸毛，广宁郡王也凑了过去，孩子吧嗒了两下嘴，怪可爱的，逗得年轻的父母都笑了。
祝缨到得比小两口预期得早，进了房里就看到小两口在逗孩子。旁边站着一个青年妇人，面相端正，眼睛一直盯着孩子，估计是乳母。通报说祝缨到了，郑霖开口便是：“三哥。”
她怀里的孩子挣扎了两下，郑霖嗔道：“怎么不老实了？你也想见舅舅了吗？来，叫舅舅……”
这孩子也正在刚会说话的年纪，既不特别聪明也不特别愚笨，以常理论，是会叫个爹娘近亲。孩子亲舅也有几个，眼前这个“舅”跟之前哪个“舅”都不一样，孩子迷糊了。在亲娘怀里被郑霖哄了几声，他含糊地发了几个似是而非的章节，宛如遇到了抽考的学生。无论孩子是不是叫的“舅”，孩子亲娘给孩子认下了。
祝缨暗道“有事”，她不大想认这个名头。跟个不到两周岁的奶娃厘清这个称谓难度又有点大，她只好做出一副被小孩子惊吓、不敢轻触的样子来，广宁郡王看到她这个样子颇觉亲切：“我起先也不大敢抱的。”
孩子在父母的环绕下又睏了，郑霖将孩子交给乳母带下去睡觉，目光直追着孩子的背景消失在帘后，才转过脸来又叫了一声：“三哥。”
祝缨与他二人见了礼，郑霖要给祝缨让座，祝缨忙说：“不妥不妥。”就近拣了个离主座近的位子坐了下来。
广宁郡王道：“有劳三哥辛苦跑这一趟，本该我们去府上的。”
祝缨欠了欠身：“殿下哪里话？”
广宁郡王看了一眼妻子，郑霖看丈夫也是应付不来祝缨，接过了话头：“实在是有一件为难的事不得不请教。”
祝缨以眼神示意，郑霖深吸了一口气：“如今东宫已然有主了，不知……家里是个什么打算？”
“诶？”祝缨眨了眨眼。
郑霖道：“我回娘家，他们这几日虽庆幸国有储君，那股高兴劲儿似有不足。问家里，又没人告诉我。可恨阿川，竟也说不知道。”
祝缨道：“事涉东宫，便是你们也不可乱猜，更不好这么说家里。传出去了对大家都不好。就是阿川，他恐怕也未必知道。京兆的口风一向很严，越是要紧的事，他越是不会轻易开口。你们是父女，莫轻易相疑才好。他不对我说，我也不去猜他的想法。”
郑霖忙说：“并不是猜疑，实是担心。如今这局势，什么都看不出来。我们夫妇还罢了，怎么过不是一辈子？如今有了孩子，心里不免就要想得多些，什么都想弄得清楚些。他们不同我讲，我也不怨，从来君不密失其臣、臣不密失其身，道理我都懂。可我们要怎么办呢？”
她指了指自己与广宁王，祝缨点了点头。
郑霖又说：“我们两个都年轻，这个家开府也不过几年的事儿，对朝上的事知道得也不多，阿爹一旦不对我讲，我就实在不知道哪有谁可以信任请教。三哥家里没有女眷，我们二人登门拜访又招眼，不得已请三哥过来，还请三哥教教我们。”
说着，起身盈盈拜下。
祝缨忙将她扶起，问道：“你知道江湖术士吗？”
“诶？嗯。”
祝缨松开了手，手腕一转，将她扶到座子上坐下：“凡给你开包治百病方子的，一定都是骗子，再没有别的缘由。我要不骗你呢，就只好说对症下药。”
郑霖认真地点了点头，道：“我信三哥。”
祝缨坐了回去，说：“我不猜令尊的想法，只说他的为人，先太子以嫡、当今太子以长，都是合礼法的，一望即知，他不会看不到。你且放心，他必不致受到多大损害。世人汲汲营营，往往忽略了摆在台面上的最明白的道理，以为旁逸斜出便可一枝独秀。可那又怎么样？也不是主干。”
广宁王突然问道：“要……就是主干呢？”
祝缨挑了挑眉，郑霖道：“先太子妃前两天对我说，承义郡王一天大似一天了，想请陛下做主，尽早定下亲事来。”
“承义府的太妃？想定下令妹？”祝缨笑了，“她早干什么去？”
广宁王吃惊地问：“你知道？”
“我猜的，”祝缨说，“殿下说主干？谁是主干？是陛下！他在一日，别人都是枝杈。陛下有意，承义早就有一门安排好的亲事了，你看看歧阳。阿霖，你能做得了娘家的主吗？都说内宅事是婆婆妈妈，可没有男人点头，这么大的一门亲事能结得成？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令尊？太妃自己没有父兄？承义的亲舅舅没长舌头？男人没个担当，太妃倒要把你往里坑？这件事，你说不成的。既然不成，就要连累你在娘家说话的份量。”
郑霖面色凝重，缓缓点头：“许是害怕了。先太子过世之后，听说……喜出望外。”
祝缨道：“她不蠢，只是不够聪明，打不了这局牌。她哪里得到的消息？她难道在别人府里下探子了？还是收买了别人家的仆人？你不怕自己家里有她的探子吗？要不就是偶然听到了，听说了就信？也不分辨一下？那是谁说的？证人呢？证据呢？这种人伦异闻，没个证据就敢乱说，被她说的那个人还有活路吗？那位要自证，就要先将谣言复述一遍再表白，不自证，就是默认。设局的人何其刁毒？她哪怕问到那位的面上，都比告状强。”
广宁郡王有些担忧地四下张望，仿佛真的怕自己府里有别人的坐探。
祝缨道：“可以说她爱子心切，但是这么个应变法，靠不住。她要是承义的谋主，谁看了不得铺盖卷儿都不要了就连夜跑路？她要是故意博同情，就更糟糕了。”
郑霖深吸了一口气：“我懂了。坏了，她暗示阿爹有意相帮，不是对我，对一些人都这么……”
祝缨道：“你要还是担心，不妨直接与令尊好好谈一谈。不要以女儿的身份，就当你们互相是不想干的熟人，去聊个天儿。”
郑霖道：“好！”
外面响起了宵禁的鼓声，祝缨起身道：“我得回去了。”
郑霖夫妇二人起身相送，祝缨道：“留步。”
她出府上马，在鼓点结束前回到了家里。郑霖夫妇又略商议了几句，广宁王道：“这不还是要去家里说这事儿？”郑霖已经有了主意：“这样的事情总是要说一说的，先前是不知道怎么说，现在我知道了。”
他们家倒不怕犯宵禁，京兆府抓谁也不能把郑熹的闺女给抓了，小两口很快便到了郑府。郑熹也知道女婿没什么准主意，与女婿说话就不会避开女儿，父女之间一番交谈不必细述前因。
郑熹也不生气，反而笑着说：“你爹曾做过詹事，这个时候让我欢欣鼓舞？不像话。不要听愚人的话，别弄得跟她一样不会教养孩子，我的外孙，你们要给我养好。承义有王府有师傅，身边皆是舅氏外戚，不必咱们操心。”
郑霖小两口更是信服郑熹，听他一讲，心意更加坚定。郑霖听“身边皆是舅氏外戚”，突然心头一动，承义郡王被外戚环绕，还有旁人什么事？即便他能成事，与旁人何干？
两人轻轻松松地告辞回家，岳夫人循声而来，道：“天这么晚了，不如就在家里住下，明天再回去？”
郑霖道：“孩子还在家里，不回去不放心。”
岳夫人这才作罢。
夫妇二人目送女儿女婿离开，缓步回房，岳夫人问道：“这么晚了，突然来又突然走，是有什么事么？”
郑熹道：“承义家那位太妃，要给儿子谋娶二娘。”
“什么？”岳夫人从鼻子里喷出一个疑问。
郑熹道：“阿霖来示警了。得设法断了这个祸根。”
“二娘……”岳夫人轻轻地叹息，似有无限遗憾。
“陛下定的亲事，他们眼里，我们确不如永平。”
岳夫人低声道：“二娘还小，以后说个年貌相当的儿郎也不坏。”
郑熹拍了拍岳夫人的手背，不再言声。
……
郑霖回娘家没提祝缨，祝缨一个喷嚏没打，顺顺利利回到了家里。张生、范生两个已经等得飞速跑了两趟茅房了。
两人听到外面说“大人回来了”，慌忙起身，险些没顾上陪他们小坐的项乐、祝炼，就要往堂外冲出去相迎，跨过了门槛才想起来，又往一旁让了让，四人同往外来。
祝缨一边走一边询问：“今天家里有什么事吗？佳茗过来了吗？”
祝银道：“来了，与青君说了一会儿话，天晚了，要走的时候青君发起烧来，她又留下来照顾。”苏佳茗在番学里上过学，医术也懂一点，留下倒也相宜。
“开方子了？”
“佳茗没自己开方，只套用了成方。说明天要是还不好，还是早些请个正经有手艺的郎中。”
花姐教学生不过几年，学生们记些成方就不错了，梧州平民，尤其是山里人，缺医少药，有人治就算好运气，也不讲究。苏佳茗也就是这么个水平，想再多也没有了。四散乡野的郎中，大部分还不如她。
祝缨往里走着，看到了范生等人迎了出来，说：“你们去书房等我。”
四人不敢怠慢，忙往书房去了。祝缨自己不去书房，先去看祝青君。因有花姐的嘱托，祝缨也打算让祝青君就住在府里，只因“男女有别”，预先分配给花姐的屋子就不能让祝青君居住了，祝青君被安排与胡师姐同住。
祝青君住在三间东厢，走近了便闻到一股药味。
祝缨走了进去，苏佳茗忙站了起来，床上动了一动，像是祝青君要起身，祝缨道：“你不要动。”走过去打开帐子，只见祝青君两颊烧得通红。
苏佳茗道：“这样也不是办法。”
祝缨道：“那就请郎中吧。”
苏佳茗顺手给祝青君额头又换了一块湿帕子，说：“宵禁了。”
祝缨道：“那又怎么样？”
宵禁的条子她有得是，取一张以前郑熹写过的，将上面的日期给改了，让项安带人：“拿我的帖子，去慈惠庵请尼师过来一趟。”
“是。”
“要用什么药，只管从家里取。”因花姐的关系，祝缨平日里也会留意收集一些药材，家里治个发烧、风寒应该是够用的。
项安匆匆离去，祝缨对苏佳茗道：“天冷夜深，你也在家里住下吧，胡娘子，你安排她一下。”
说完，她又匆匆地换了一身衣服，往书房走去。
书房里，范、张二人坐得不太安心，祝炼道：“老师让二位在书房里等候，就不会与二位生份。莫慌。”
范、张二人勉强笑笑，心里仍是起伏不定。
祝缨进来之后，二人又嚯地起身，大声说：“拜见大人！”好险没把“刺史”、“使君”字样给说出来。
祝缨道：“坐。吃过晚饭了吗？”
项乐道：“他们下午就到了，用了些点心。”
“哦，那一会儿一道用个饭。”
两人又要道谢。祝缨道：“好好坐下说话，你们两个不是沉不住气的人，怎么一惊一乍的？这是受了什么惊吓么？”
两人又是一番表白，内心十分之感戴：“晚生有今日，全赖大人提携。以晚生之资质，入国子监尚且为难，而今又得补授掌客之职，一身前途皆是大人所赐。”
祝缨道：“嗯，把你们带到国子监，也不能不管不问了。丑话说在前面，以前他们补官，都是先在我面前给我做许多事，看着还行才荐的他们。如今情势，你们没名没份无法先进鸿胪试炼，只好先与你们官职。你们要好好做事，哪个做不好，我饶不了他。”
二人齐齐站立，又是一番表白：“必不负大人所望，情愿甘脑涂地，以报厚恩。”
祝缨道：“我不听好话，只看你们做得怎么样。今晚先住在这里，明天一早将国子监的事处置完。二郎，给他们做新衣。你们两个，官衣做好之前也不许出去就放了鹰，在家里好好将这两份背熟。”
说着，从书架上抽出两份册子来：“只许在家里看，不许带出去！”
一份是西番的概况，一份是胡人的。
“是。”
“有住处了吗？”
两人忙说没有，当年赵苏试图在外面租房子，最后发现不如住宿舍，放假了就寄居在旧宅。有了他蹚出来的经验，张、范二人没经多少波折便也不在外面租房了。如今祝缨又安排：“你们两个也可到那里居住。看好房子，许在不许坏。”
京城房价贵得要死，偏远地方来的学生想住得好点儿也是比较困难的。梧州现在比之前富了不少，也架不住小官要住得好一点。祝缨旧宅就属于比较合适的了。祝缨也不收他们房租，只要他们看房子。
两人千恩万谢。
祝缨道：“行了，吃饭吧。”
晚饭过后，二生拿了册子回房挑灯研读，慈惠庵的尼师才到家里。祝缨站在外面等着她，尼师见了她合什为礼。祝缨道：“今天这事还得是尼师。这孩子是大姐的徒弟，学医的。”
尼师心中便生出几分亲近，又夸花姐：“大娘医术精进，大人所赐之医书她撰写得比我所学精深。”
祝缨道：“您过奖了，孩子在这边，您请。”
她极了礼貌，等着尼师诊脉、开方。苏佳茗十分好奇，等尼师摸完了脉自己也摸了一把。项安代为解释：“她也是大娘的弟子。”
尼师微笑问道：“你摸出什么来了？”
苏佳茗胆子也不小，说了句“脉浮紧”，尼师道：“看出一点儿来了，不止。”
祝缨道：“先开方。”
尼师开了方子，又对祝缨简单解释了一下，祝青君还有旅途疲劳之类，之前底子也受亏，平时看着不错，其实也需要注意休息，慢慢补一补。苏佳茗自告奋勇去煎药。祝缨又让人把尼师送回：“两三日后要是没见轻，还请再来一次。”
“使得。”
眼见祝青君吃完了药睡下，祝缨才回房休息。
……——
次日一早，一切都按照之前的计划行事，并没有出现什么意外。
这一天还是没有早朝，祝缨命项乐将一份贺礼先往永平公主府送去，算作贺她女儿的喜讯。祝缨十分怀疑皇帝会在尽量短的时间里将这门亲事彻底敲定，给那个小小的女孩子一个“名份”。以神棍的家学评估，钦天监那里选日子，六礼走完得到明年了。她得预留出这场婚礼的正式贺礼的钱。
皇城里也是无事发生，自从立了太子，以前的一些风浪就好像突然消失了。只有在水里的人才知道水面下的暗流涌动——祝缨看到了鲁王在宫里横冲直撞。
鲁王被皇帝惯纵太久了，祝缨不觉得他会服气。
她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看到一个人拦下了鲁王。鲁王没有生气，也没有扬手打人，两人一处说说话，又一同往里走。看来鲁王也是有些人缘的。
闲着也是闲着，她又往户部、礼部、吏部转了一圈，将张运的事情略提了一提。她没有要求户部、吏部“多加关照”，只是排队的时间给提前一点，这个算是她与这几处日常打包结算的顺水人情，不必额外多费情面。
窦尚书正要她出力，也给面子，很快核完了张运的事。吏部的姚尚书对她印象也还不错，她没有关说考核，只是详细解说了一下“轮流做长史、司马”是怎么一回事。催一下吏部尽早发文，张、范的她能顺手领了，梧州的需要吏部走驿站，吏部发文不是随时发送，没人催就按照惯例凑一批再拿出去分发。
姚尚书道：“一州八县，情况又不同，终不是长久之计。”
祝缨道：“当年也是从权。本没有那羁縻五县的。”
姚尚书道：“那是你的功劳。”
祝缨忙谦虚了几句，道：“没有三县，我没本钱笼络羁縻，有了三县，就是两样的处置。一个刺史府里，要有两样官员、两种赋税，也难。”
姚尚书戏言：“安排得好这两样，也是为进政事堂练手了。”
祝缨道：“我先再活上三十年再说。今天还是请您把这个发出去，我也算尽些香火情了。”
姚尚书一笑。
羁縻与纯粹的“番邦”略有不同，番邦虽然也会请求册封，但是实际上封不封的人家不太在意，一个表现就是西番、胡人不给朝廷按时纳税的，顶多使节“朝贡”。羁縻的关系要更紧密一些，却又达不到编户而治。因此番邦主要是鸿胪寺接待，要是不涉及榷场之类，跟户部之类没半点关系。即使册封、给个意思意思的官职，外出册封也不是吏部的本职。
羁縻与这两部是有一些业务往来的。世袭的县令入京，鸿胪寺会管招待，他们的继承，鸿胪寺也会查一查他们的嫡庶长幼以确定继任。不过因为有“知县”的官职，行文又有吏部参与。税赋也是户部在按年接收。
如今祝缨在鸿胪，又亲自到吏部办这一项，一切办妥，也不经张运，由吏部行文去梧州了。
过不两天，原赵王旧邸也收拾好了。太子派了原先的几个宦者过去，权作引导。
祝缨与窦尚书、户部的一个侍郎、政事堂派来的一个録事，对累利阿吐。双方又各带有些随从、帮手。祝缨这里有张、范、柯，她将项乐也留了下来，又有几个书吏做笔记。户部主要是一个郎中，带着几个吏目。
祝缨与累利阿吐更熟悉，为双方做了介绍，窦尚书一看累利阿吐，眼中就透出欣赏之色，王云鹤说出了与差不多的话：“令我形秽。”録事之前从未见过累利阿吐，一见之下也显出十分钦慕的样子来。
累利阿吐谦逊而优雅，眼中适时地透出一点不解：“户部我知，鸿胪我亦知，不知政事堂也管此事么？我听闻，政事堂是总览朝政，难道不是？这件事究竟是哪里能做得了主？”
録事只得给他解释一下朝廷各衙司的设置，虽不好明说一个“涉外监督”，累利阿吐显然是听懂了。他却又有了新的疑问：“那御史是做什么的呢？听说他们能阻事。”
祝缨与窦尚书对望一眼，窦尚书道：“今日所言之事，且与他们无关。”又说明此后会由侍郎与郎中具体负责，主要是郎中，郎中如果决定不了，就交侍郎。
最后他又用力看了祝缨一眼：“且还有祝少卿呢。”
祝缨心说：算你狠。

第306章 没心
外宾当前不能内讧，祝缨默认了窦尚书的安排。
户部那个姓童的郎中也在压抑着不满。无他，骆晟从年垂拱，祝缨突然跳出来要参与谈判，户部与她关系再友善也会小有不喜的。
只不过窦尚书完全没有表现出来排斥，下面的人也就不便发作，只好在心里嘀咕。祝缨看出来了，累利阿吐也看出来了。
窦尚书事务繁忙，即便不是年底也不会亲自盯着这件事。与累利阿吐场面寒暄之后，略陪着累利阿吐坐了一坐，就语气十分亲近地说：“本就有榷场，贸易之事并非没有先例。如何交易，让他们仔细商谈就是。”
累利阿吐并无异议，又说：“我要听一听，他们谈妥了，我就可以决定。尚书不必顾忌我，我知年末事忙，尚书要催督粮草。尚书的粮草足了，咱们的交易才能更顺利。”
何其体贴？竟不争执一下窦尚书走了，余下的人品级是不是不够与他这个国相相称。并且愿意为达成协议大开方便之门。这是谈判，不是招待，已经见过王云鹤、骆晟的前提下，日常招待祝缨出面是合理的。累利阿吐是“大邦”国相，谈判可以争论一下身份。
窦尚书又用力看了祝缨一眼，祝缨知道他要把这事儿落自己脑袋上。窦尚书也确实是这么想的，他认为，在这件事情上祝缨比户部的侍郎还更有用一些，少卿对番邦国相也不算羞辱对方，于是毫不留恋地挟走了侍郎。留下一个郎中眼睁睁看着两位上司走了，剩下自己一个人左扛邻邦国相、右顶抢权的隔壁衙司还要防着上头派来的监工録事背后挑刺。
童郎中一时凌乱，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活着扛完这个事儿。好在一番客套之后也到了午饭的时候，可以休息。童郎中恨不得马上跑回去问一问窦尚书这事儿究竟怎么干才好？昨天就给了他一句“凡事三思，不可与鸿胪寺的人当着外宾的面起争执”。然后呢？接下来要我干嘛啊？
没有吩咐，你自己看着办。
午饭鸿胪寺给包了，从四夷馆那里送来的，户部的人蹭了一顿丰盛的午饭，又在旧邸里休息了一阵。
祝缨午饭后便将王録事与童郎中请到了自己休息的地方，开门见山地说：“窦尚书先前是客气，我与録事一样，也是来观摩的。只因胡使是相国，礼数上不好疏忽，他来的时机又遇到京城事多。原本驸马亲自过来看看也不为，如今只好我来了。郎中只管忙你的。”
童郎中起先自认知道内情，以为是祝缨唆使骆晟抢权，现在一听解释又觉得祝缨说得也不算完全没道理。气消了一半，另一半仍是觉得鸿胪也想借机搞点事。不过少卿亲自给出了解释，他的面子也算有了，又说不干涉他，谈判还是让他露脸，另一半的气也差不多就消了。没人掣肘，谈判就容易多了。
再开口时，他就笑得愉悦而真诚了：“少卿哪里话？谁不知道少卿能干的？冼公在时咱们就知道了。还请少卿多多指教。”
“哪里哪里。”
自家人先开解完，下午继续谈。这样的大事是不可能指望一个下午由一个少卿坐镇、一个郎中主持，就能谈下来的。尤其对方绝非易与之辈。祝缨并不心慌，只是不时点点桌子，让张、范二人认真记录，她自己一点也不打算插言的。瞧瞧屋里这几块料，包括她自己，就算谈完了，谁有资格拍板定案？累利阿吐能决定胡人的，她们决定不了朝廷，还是得上报。
所以童郎中表现得再差，只要话里没有特别愚蠢的让步，开始两天她都不打算说话，要先看看累利阿吐的招数。再说。
累利阿吐与童郎中稍谈几句就知道此人似乎也拿不了主意。童郎中心里有一个底线，是窦尚书给他的，能交易多少粮，要换取各类物品多少，如果遇到某些情况，譬如某样东西不足，又要如何折抵。
这样一来，他虽然算是有底，却又放不开手脚——累利阿吐实在难缠。
由于谈判的还涉及到了地方，童郎中提及北地转运粮草从里交割的时候，累利阿吐又将话题跳到了：“朝廷不能决定地方上的安排吗？我听说的可不是这样。”
童郎中还得跟他解释一下朝廷当然能决定地方，但是朝廷也要讲效率的。童郎中还反问了一句：“国相难道不在意交割早晚？”
累利阿吐道：“正因在意。”
如此一个下午，外面吏目进来汇报：“将要宵禁了。”
几人这才离开，由原赵邸的仆人与吏目们将房舍锁好，各归各处。
……——
祝缨回到家里，祝青君没见好也没见差，正在发汗。祝缨问了一句她吃了什么，得知只吃点了一点肉粥，便说：“还是得吃好点儿。明早再吃一剂药，不见好就请尼师过来。带点香油钱过去。”
祝银很快答应了。
祝缨对苏佳茗道：“你跟我来。”
苏佳茗跟着到了书房，祝缨问道：“铺子现在如何了？”
苏佳茗笑道：“很好。我的铺子旁边紧挨着三娘设的铺子，我们两个的铺子卖的东西不一样，又都是梧州货，两处连成一片，比各自开铺更招人眼，买卖反而更好一些。看了我的，勾起来心思又想去看她的，看了她的，又想看我的。”
苏佳茗前些日子就在京城寻摸开南货铺子，梧州人对做买卖没有别处那么大的歧视，外五县更是不以之为耻。苏佳茗一个小姑娘干得风声水起，自觉比在梧州受乌龟气强多了。
项安又添了一句：“铺子我去得也不多，阿金常在那里，她们两个都做得不错。”
祝缨又问苏佳茗：“茶还有多少？”
苏佳茗道：“上次捎来的销得差不多了，前几天跟着青君来的又捎了一些。还有几篓。只可惜我们的茶这里好些人嫌次，卖不上价。”
“量多就行。”祝缨道，“这样，你带着人，担半篓茶，换上家里的衣服到西番使者面前，认得西番使者吗？不认识也没关系，明天他与我一同出门，你看到我，就能认得他们，认准了他们，等他们回四夷馆的时候叫卖茶饼……”她让苏佳茗换上瑛族的服饰，因为昆达赤的随从里有前年到过京城的人，见过苏喆等人的装束。
苏佳茗愈听愈奇，与项安同时想：西番使者好运气哩！
祝缨要算计人的时候，那对方是一定要倒霉的，最倒霉的如索宁家，骨头渣子如今都烂光了。但如果说到“茶”，算是贸易，祝缨做生意一向公平，只要诚心跟她合作，通常都不会吃亏。
苏佳茗问道：“我们的茶也能制成茶砖，就是有一条不好——与西番的路不太通，都是山，偶尔才能有一点那边的东西经过西卡家传过来。要是经京城转运，那路途又太远、时间又太长，也费人工、也容易出事故。语言也还要阿翁给指点。”
祝缨笑道：“哪来那么多的麻烦？没有路就探路！山路也是路。但是记住，这件事要保密。”
“是！”
“语言的事你也不用担心，他在京城语言不通，会带通译的，你会官话就行。”
苏佳茗道：“好叻！我这就回去准备！那青君呢？”
祝缨道：“家里这些人照顾她还是足够的。”
苏佳茗道：“她早间说了一会儿话，怪自己病了。”
“又不怪她，你忙你的。”
“哎！”苏佳茗离开的脚步带了一点少女的蹦蹦跳跳。
…………
与西番、胡使的谈判是轮流进行的，祝缨依旧是冷眼旁观。原本，祝缨还试图让王、阮也参与进来，无奈骆晟要在家准备嫁女儿，如果王、阮也走了，就算有个沈瑛，鸿胪寺也忙不过来。于是王、阮只得留下。
苏佳茗已经与昆达赤接上了头。苏佳茗的衣服很打眼，她的铺子里为显示“正宗梧州货”，里面的伙计帮佣都是穿着瑛族的衣服，她自己的衣服随手捞一见就很显特色了。她也不叫卖，只将茶篓上贴上斗大的“茶”字，生怕昆达赤不识字，一旁画了个几片大大的茶叶。
在一整天谈判没有结果之后，昆达赤想不搭理她都难。昆达赤第二次谈判时就不到场了，四夷馆来报，他跑南货铺子看新鲜去了。
胡人与童郎中还是磨，累利阿吐第二次开始就很少说话，也将谈判交给手下与童郎中，他自己偶尔冷不丁地问一两句。祝缨把四夷馆的人召集起来，询问累利阿图的动向。
答曰：“没有干什么，也不串连，逢有客来访，我们也都带着通译陪着。哦！对了，他还问，为何本朝官制与写的不一样。下官等也不知道，只好告诉他，那是大人们的想法。他还问了些文人，那些人说，是‘权变’。别的就没有了，他独处时也很谨慎并不多言。”
祝缨命人继续盯紧。
过不两天，又有通译禀报：“他们的使团里有两个人私下说话被小人听着了。他们说‘国相真的要学南人设官职了，我们一向追随可汗，这是机会，也要挑一个官才好。’一个想做户部尚书，一个觉得京兆好。”
又过几日，窦尚书有点坐不住了，趁着大朝的时候叫住了祝缨：“你们骆鸿胪忙得脚打后脑勺，你喝茶静坐，不好吧？”
祝缨道：“跟西番的事不是已经谈下来了？”西番没有累利阿吐这么难缠，前天就订约了。
“那个不算什么，我说的是胡使。”
祝缨道：“那人不好对付。”
“对付？”
祝缨道：“您嘱咐过童郎中了吧？幸亏嘱咐过了，不然他得叫那一位给勾了魂儿。”
“你的魂儿还在不？”
“我俗，”祝缨说，“只认钱。”
窦尚书不再催促，跟着笑了一场。
窦尚书开口了，就不能再消磨时光了。想知道的也偷听到了，这一天，祝缨看准了一个机会。
数日来双方一直在细节打转，童郎中颇为欣赏累利阿吐的风度，若非心里还留着一丝清明，差点就要被带着跑了。也因如此，他说不太出道理来与累利阿吐争辩，只能重复着：“这样可不好，既是交换，就没有独我方让步的道理。”
累利阿吐却是说得有理有据，声音里微微带点低落：“仁者爱人，上邦忍心看到无辜百姓冻饿而死么？”
童郎中既不能说“咱家余粮也不多了，不可能你想要多少就给你多少”，这就露底了。也讲不出来“大家都受灾了，你得多付给我”的话，更不能明说他真不在乎有可能叩边的外国“百姓”的死活。不得已，他可怜巴巴地看了祝缨一眼。
累利阿吐也看了过来，祝缨笑道：“看我干嘛？你们读书人说话总是心来心去的，我就不一样了，我没心。我这儿，只长了一杆秤。”她点了点自己的左胸。
累利阿吐温文尔雅的面具裂开了一道口子，王録事抖了一下，忍住了笑。
祝缨又说：“天下人事物都有自己的分量，称量得出。我想国相也长了一杆秤，您现在要称的，不止这一点粮食吧？”
累利阿吐深吸了一口气，道：“我要再想一想。”
“静候佳音。”
这一天祝缨没有直接回家，而是以新年将近，使节几乎都到全了，自己需要巡视四夷馆为由陪同累利阿吐回去。
离四夷馆还有一箭之地，累利阿吐突然说：“少卿，可否单独一叙？”
“当然。”
祝缨在四夷馆里意思意思地转了一圈，发现昆达赤还没回来，又催促：“快要宵禁了，快去找回来。要是敲完了鼓人还没来，就请京兆协助。”
典客令急忙派了人去。
祝缨转身到了累利阿吐的住处。累利阿吐正在等她，桌上的茶点已经摆开了，正中一个架子，上面烤着一整只羊羔。
宾主坐下，累利阿吐道：“少卿一直不说话，一说话就叫人不能忘怀。”
祝缨道：“我是个大俗人，你们说的那些华词雅言我也插不上话，一开口倒叫您见笑了。”
累利阿吐苦笑道：“我怎么还笑得出来？”
祝缨道：“何必自谦？您风度翩翩，他们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您看了，连吏部侍郎有缺、御史职份的事儿您都问出来了。”
厨子将肉分切了呈上来，累利阿吐摆摆手，厨子等都下去了。累利阿吐才说：“我的一举一动，果然是瞒不过上邦的。”
祝缨道：“您是坦荡君子把话都摆在桌子上了，就没打算瞒我不是？只是我不明白，您问这些做什么？您要谈呢，知道户部、鸿胪报给政事堂呈陛下，这事就能定下来，这就足够了。我思来想去，以您的智慧，应该不至于想知己知彼，在朝廷里生出什么波澜吧？”
累利阿吐道：“当然不是！敝邦穷困，见缝插针，求一丝宽忍而已。少卿既已将话说到这里，我也不能固执己见了。难道真不能容让敝邦一二么？”
祝缨道：“各让一步，你再添点儿、我这儿再降一点儿。你回去怎么报账我不管，如何？”
累利阿吐仿佛松了一口气：“好。”
祝缨道：“如此，明日与童郎中商定数目之后，这事就算定了？”
“当然。”
祝缨不客气地饱餐一顿，才向累利阿吐道别。出了四夷馆，祝缨翻身上马：“去王相公家！”
……——
王云鹤家里今天人挺多，各地刺史等又是过来递帖子排号。祝缨悄悄地过去，与管事说了两句话，插了个队去见了王云鹤。
王云鹤道：“你是稀客啊。”
祝缨笑道：“客都在四夷馆呢。”
王云鹤挑挑眉：“胡相？”
祝缨点了点头：“他在问官制。”
王云鹤道：“坐。”
祝缨坐了下来，说：“我可能猜着了。他懂官话，又警觉，派的人没敢靠太近，只听着了一些。他们像是要改官制，把一盘散沙捏起来。”
她将手掌一收，握成一个拳头，往外一捶。
王云鹤道：“不太好办。”
祝缨问道：“那也得办呀。”
王云鹤叹息一声：“眼下也不能兴兵。好了，我知道了。这件事情你且不必去管。”
“那榷场？”
“差不多就行了。”
祝缨想逗他：“不让利啦？他说的也有道理，可汗要是拢不住人，胡人一乱，边境也不好过。您不也挺喜欢他的吗？”
王云鹤斜看他一眼：“谁说的？我现在说的是国事。”
祝缨笑道：“是。”
王云鹤又说：“那个人你看紧了就是，不要动他，他得安全回去。也不要去质问，一则未必能问得出来，再则问明白了又能怎么样？他能不能做得成还是两说，他要回不去，立时就是一个动乱的借口。朝廷现在也腾不出手来，能不动先不要动。他能不能变成祸患，要看朝廷是不是励精图治。记住这个人。”
“是。”
王云鹤的情绪稍稍低沉了一点：“我是羡慕他呀，如果真如你所言，他的想法是对的。他能来，必是得到了支持，我却……”
祝缨道：“机会总会有的，他也未必做得成。”
“他若做不成，我既高兴又难过啊。”
祝缨点了点头：“各人走各人的路。”
她看王云鹤不像想继续聊下去的样子，说一句：“明天我先对窦尚书讲一声，再与童郎中他们去见胡使，将约定下来？”
“去吧。”
祝缨轻手轻脚地从王云鹤府里出来，终于可以回家了，差使里最难的部分也算是办完了。对胡使她没什么感情，倒是昆达赤那里进展顺利。
她盘算着下一步，前面出现一队人马，打着灯笼火把，两下凑近了一看，互相认了出来。
祝缨先下马：“诶？您怎么这会儿还在街上游荡？”
郑熹从车里探出个头来：“又胡说八道了。”
祝缨看他鼻头微红，像是哭过的样子，故意望向他的来路：“宫里？”
郑熹笑笑：“没事儿，你不用出钱。”
“咦？”
郑熹笑骂：“我的女儿，我养了她这么些年，说话的口气怎么突然变得像你了？你下什么蛊了？”
“可不敢乱说！”
郑熹道：“回吧，没事了。”
“哦，好。”
到第二天，祝缨才知道“没事了”是什么意思——皇帝出手就是很快，他给承义郡王也定了一门亲事。
女方家里十分清贵，是名门王氏的女孩儿，年纪与承义郡王相仿，父亲是清流。细细算起来，与鸿胪寺的王丞还是远远远远亲的同族。王氏是勋贵之后，门第颇高，但是王丞却可以告诉你：“她家呀？也不行，比我还差呢。”
名门望族对外不大瞧得上寒士，内部各房之间也有高下之分。厉害的，譬如之前没能嫁成先太子就卷进龚逆的案子全家倒霉的袁氏，闺女能选做太子妃。差的，就像这位王家小姑娘的爹一样，虽然姓王，现在还是个七品，正窝在不知道哪个旮旯里当个地方的小官。
难为皇帝能把她给挖出来。
这事就与祝缨没关系了，她先是与窦尚书通了气，再与童郎中一道与累利阿吐将约签了。
中午之后，她就闲了下来，预备明天再与礼部协调，教授各使者演习如何朝拜皇帝、太子。今天这半天，是她凭本事闲下来的。
这让她有点高兴，从四夷馆出来，她先回家，写了两张帖子，命人送给武相、崔佳成二人。
祝青君在一旁给她研墨，还不知道这两个人是祝缨给她准备的。祝缨以为，自己带着祝青君还是不太方便，不若先请武、崔二人教授祝青君律法。
送帖子的人才出门，祝府的门前就扑倒了一个人：“大人，大人，救命啊！！！”
祝文拉开大门，见了来人的模样不由吃惊：“你是什么人？”
他不是一惊一乍的人，全因这个人他作瑛族的打扮，说着祝文再熟悉不过的奇霞语。看起来一副随时要死了的样子。

第307章 翘楚
来人说了一句：“我是阿苏县的苏县令派来的，我叫巫星，奉命前来求救。”说着，挣扎着从怀里摸出一个牌子来。
祝文一手持刀，右腿小心往巫星身边探了探、半侧蹲着，另一只手接过了牌子。牌子是阿苏家的令牌，祝家人都见过。
祝文还刀入鞘，对府内做了个手势，里面出来两个人，将来人架起。祝文自己走出府外，来到府外的街上看了一回，没看到有人追踪过来，又做了一个手势：“带进去。”
他将刀半抽出来，守在门房，让另外一个同伴：“你快跑过去禀报大人。”
祝缨帖子送走，拿起范、张二人缴上来的记录从头研究累利阿吐。翻不几页，便有人来报：“大人，阿苏县派人来求救。”
“带进来。”祝缨不慌不忙地说。苏鸣鸾早些时候已经知会过她了，祝青君一场病都好了，阿苏县的人现在才来已经算到得慢的了。
很快，巫星被带了进来。祝青君多看了他两眼，往一边退一退，转过一根柱子，出了书房去寻个铜盆打水。她兑了一盆温水端了过来，巫星正将一个厚厚的扁布包给祝缨：“都写在这上面了，县令说，请您先过目。”
祝缨看到祝青君端了盆过来，说：“你先洗脸吧。”
巫星点了点头，他与巫仁没有什么关系，姓巫是因为他是阿苏家大巫的血亲。阿苏家成了阿苏县，苏鸣鸾有了“苏”这个姓，大巫这一支就姓了“巫”。“星”是他的本名，他亲娘的特长是看着星星占星算吉凶，是祝家的同行。
解开了包裹的粗布，里面是一个奏本以及一些信。祝缨先看信，最厚的是苏鸣鸾的亲笔，大意：
这个破刺史真是完蛋，咱们不跟他玩儿了，我们五个人已经商量出主意了。我们写了五份内容差不多的奏本，每份都是五人共同盖了印，分五路送到京城。奏本您给看看，要是觉得我们写得不好，您给改改，再让人誊抄一下。有什么我们办得不周到的地方，您随便调整。山雀家的也派了他的儿子出来，作一路。我本想派小妹上京的，现在局势不妙，我只有这一个女儿，不方便。等到梧州的事态平息之后，再让她上京找您去，您要是觉得这样不合适，也请给我一个回信，我好安排小妹。
别业一切都好，姑姑她们去了别业，我看比在山下更自在。对了，山下商路受阻，好些东西依赖别业的作坊产出，大家的生活没有受太大的影响。当然啦，肯定是不如以前。不过没什么，咱们怨的是现在那个完蛋刺史。
最后郑重写了自己近来的一些体悟，仿佛回到了十年前给祝缨交作业的时候。“当年您让我的眼睛里要有天下，我当时以为您说得太大了，我连自己家都还没弄好，天下跟我有什么关系呢。现在终于是明白了，今天遇到的事情，如果是以前，我们能做的也只有与山下起冲突，互相杀伤一些人，再互相无可奈何，山里依旧闭塞而贫穷，山下刺史并不会尝到什么苦果。现在不一样了，我会写奏本了，我们知道上京的路了，可以让自己少受损失把不喜欢的人赶走了。不管与那个朝廷有什么恩怨，我永远不会忘记您的恩情。”
苏鸣鸾还有些话没写在信里，因这一件事，五县更团结了不说，更因她的主意明白，在五县里她说话的份量更重了。
此外就是郎锟铻等人的信，内容大同小异，态度都很统一：这事儿就拜托给义父了，您怎么安排都行，咱听您的。我们想要这个刺史滚，新刺史别多管闲事。
郎锟铻与苏鸣鸾是自己写的信，喜金、路果、山雀三人年纪大，学得慢，话会说一些，字不大会写，是由子侄代写。
其中山雀岳父的书信笔迹是林风的，前半截是山雀岳父的口气，后半截是他自己的口气。大意：义父，我来了！
祝缨再看奏本，苏鸣鸾不愧是五县里跟她学习最久的人，奏本写得有模有样。起手先给皇帝歌功颂德，然后是请皇帝给他们做主。接着是具体的控诉，包括但不限于：欺凌各部，侵夺各部的祖产、奴婢，将县里选派的番学生逼出学校，害得梧州山里生出异象——通往山外的路断了、野兽白天跑了出来，白翎子野鸡都往西飞了，追都追不上，所有灵芝一夜之间全都枯死了，没了！
中间插一段苏鸣鸾特别的委屈：当初我可是“首倡”接受羁縻的，几年了，我的税也没少交，也没给山下添乱。我进京还受到了陛下的接见，现在什么意思？是说我一个女人不配了是吗？还是说，外番的女首领心向朝廷就是自寻死路？陛下您给个说法。
最后说，新刺史太狠了，我们可太害怕了，于是派了五路信使，希望老天爷看在我们可怜的份儿上能让其中一路能够到达京城吧。要是老天爷不可怜我们，非要断了我们与陛下的情谊，那就是天意了。我们仍然记得上京时见您，您给的丰厚赏赐，我们的子女也记得您的慈祥和蔼。
呜呜~
祝缨看过之后笑了，问巫星：“其他人呢？你们什么时候动身的？”
巫星已洗了脸，看得出还有一点累，但绝不是马上就能拉出去埋了的样子。他已喝了一大碗的奶茶，悄悄对祝青君挑了个大拇指，祝青君点了点头，收了盆拿出去。
巫星道：“别驾大人动身之后不久我们就动身了，没敢超过他们。一直穿山外的衣裳，装成一伙商人，离京城二百里地，我们才换回旧衣裳，分开进京。咱们县令说，几个人往不同的地方去。我往府里来人，山雀家的小子先去旧宅再过来，塔郎家的去会馆，对了，另外两家的人就到大街上大哭几声。”
祝缨道：“他们在你后面多远？”
巫星道：“也不太远，山雀家的小子快一点，可能快到了旧宅，其他几个慢一点，是有意错开的，免得同一天到了太不像。”
祝缨对胡师姐道：“你带两个人去老宅，迎一迎林风。”
胡师姐心向着梧州人，忙说：“是。”
祝缨又安排项家兄妹去城门、会馆等处等着，等到宵禁的时候就回来，明天再去等。然后对巫星道：“你收拾一下，随我来。”
“是。”
祝缨又对祝青君说：“你在家里等着，万一有人女官来说，是我下的帖子请她们过来的，你就招待她们。如果她们今天不来，你就自己看书。”
“是。”
祝缨去换了一身官服，命祝文准备好马车，带着巫星钻进了马车：“走。去皇城。”
…………
到了皇城门外，祝缨对巫星道：“你且在车里不要出来，等我叫你再露头。”
巫星紧张地问：“要是告状，我才洗了脸又吃了东西，衣裳还被青君那丫头掸了土，是不是不太像长途跋涉的？是不是还不够惨？”
祝缨上下一打量，道：“等进去了就把斗篷除了，穿得单薄点。”
“哎！”
祝缨拿过奏本，大步进了皇城。骆晟不在鸿胪寺，祝缨拿奏本径直去了政事堂。这个时候是皇帝在后宫里休息而两位丞相已经将一天大多数的事务处理完毕，准备落衙的点儿。看到祝缨进来，施鲲惊道：“你？与外番的约不是已经签了吗？难道有变故？”
王云鹤也放下笔，看着祝缨不太好看的脸色。
祝缨道：“下官惭愧，一时没看着，梧州出了点小事。”
施鲲问道：“梧州别驾……张运是吧？不是才来叙职？我才看着吏部上报，说梧州今年不错。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起？”
祝缨道：“相公请看。”将苏鸣鸾的奏本拿了上去。施鲲越看越生气，看完拿给王云鹤。王云鹤看完之后先问祝缨：“信使何在？”
祝缨道：“刚刚到了我家里，我不敢耽误，给带来了，人就在宫门外。”
王云鹤与施鲲对望一眼，派了一个録事，道：“去带人进来。”他批了个临时的条子，録事拿了，祝缨道：“我与他同去吧，人受了点儿惊，不认识的人他或许不信。”
王云鹤严肃地点了点头：“去吧。”
五县“獠人”哪怕不是“反叛”，只是不肯再受羁縻也够朝廷难受的了。祝缨与録事出去，将巫星带了来。进门后巫星除去斗篷，露出里面衣服。
祝缨道：“这是施相公、这是王相公——那两本文集就是他写的。”
巫星用带着口音的官话拜见二人，二人打量他一回，也瞧不出什么破绽——他的长相里带着“南相”，口音也对，这身装束也很贴合。二人命他起来坐下。
施鲲问道：“你是梧州人？哪一家的？”
巫星道：“我是阿苏县派来的，不是冒充的。我第一次上京，他们路熟的人没来么？看来路上是遇到事情啦。”
王云鹤问道：“其他人？”
祝缨道：“据说，他们一共有五路人，我只遇到他一个。已经派人到城门附近、梧州会馆、寒舍旧屋那里等着了。林风只要到了，左右脱不了这些地方。就算去四夷馆，那里也会很快报来的。”
施鲲道：“又有这几处什么事？”
祝缨苦道：“他们哪到过京城？只有一个林风，之前觐见过陛下，他今年也不到二十岁，记不记得清路也不好讲。如果他安全抵达，这些都是有可能去的地方。”
王云鹤严肃地说：“如今是什么时候你该清楚，事情不能闹大。”
“是。”
二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又询问巫星：“梧州发生了什么？”
巫星的眼眶湿润了：“他太坏了！要夺咱们的人和地！山下人家里做官的，还不用交税、还有自己的地呢！我们县令的人口和土地，为什么都要交给他？”
“诶？”
施鲲温言道：“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巫星用力摇头：“才没有！他说准了，要把咱家有的全都记账上给他。三年过了，该着轮流做长史和司马的。他收了原来长史和司马的官印，没说谁能做新的。问他，他装得跟个神仙似的笑着摇头，他的狗腿子说，咱们没有功劳。要功劳，就是交出人口和土地，换他给朝廷上书。太欺负人了！”他越说脸越胀红，抬手恨恨地捶着自己大腿。
王云鹤与施鲲稍一猜测就明白了七、八分，官员的这种心思他们很清楚——政绩。两人肚里骂了脏话，这事儿地方官员干得出来。他们当初对这个人选也是用过心的，看一看过往的履历，无论是教化还是人口户籍赋税，都还可以。也没有士绅告过状，风评也不差，未见激进冒险。
但是梧州情况特殊，他没把握好。或者说，到了那个地方之后，看到底子打得好又有施为的条件，一般人很难忍得住不“更进一步”。
再看一眼奏本里的措词，最后一段意思挺明显了，如果处理不好，最低是个拆伙，更严重的后果也不是不可能，这事儿得跟皇帝报告一下了。
祝缨道：“长史和司马的事倒还好，前阵子想起来这件事，鸿胪寺行文给了吏部，吏部已经发文过去了。”
王云鹤道：“那也延误不得！就是这些自作聪明的……”
“蠢材。”施鲲不客气地说。
王云鹤道：“你们且留一留，施公，此事不能瞒着陛下。”五路，还有四路呢，万一哪一路跑大街上嗷一嗓子，说朝廷贪外番的土地人口，好说不好听。
施鲲道：“你去。”又让祝缨和巫星就在政事堂里等下文。
……
皇帝正在跟太子吃饭，太子虽然过得委委屈屈，一切总算开始慢慢变好了。他也学乖了，晨昏定省不说，必要寻机会与皇帝讨论一件大事——他长子的婚事。
父子俩饭桌刚开始摆，王云鹤带着奏本来了。皇帝道：“今天是你值宿吗？”
王云鹤：“是。”
“什么事？”
王云鹤如此这般一说，皇帝的脸耷拉了下来，显得十分阴沉，蓝兴对着乐工一摆手，音乐停了下来，太子心里开始打小鼓。
王云鹤道：“据臣猜测，是彼操之过急。应当是想将羁縻编户入籍，却又没有安抚下诸部。讲究男女大防，却又疏忽了辖下的实情。”
皇帝便问：“五路使者？”
“到了一路了，其他的，祝缨报说已经派人搜寻去了，臣以为还须京兆也上心。或再派人出京往南方的驿路守候。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祝缨呢？他是怎么干的？怎么梧州乱了？”
王云鹤道：“他倒一直兢兢业业，他在时梧州还算安宁。”
皇帝道：“他人呢？信使人呢？”
“还在政事堂。”
“叫他来。”
没宣巫星，他只好焦虑地等在政事堂，与施鲲大眼瞪小眼。施鲲对他十分和蔼，命人给他拿吃的，两人一边吃，施鲲一边问：“你读过王公的文集呀？”
巫星不敢放开了吃，把咬了一口的一个咸味的卷子又放回了碟子里，小心地说：“咱们梧州书少，都是老师从京城弄了一些，有什么就读什么。老师说，王相公的文章写得明白。”
“哦。你看得明白吗？”
“看明白了一些。”
“哪一些？”
他两个一问一答，巫星还有得吃，祝缨到了皇帝面前，是一口也没吃上。她进殿之后倒是混上了一个座儿，皇帝的口气却不是很好：“究竟怎么一回事？”
他想起来了，他的祥瑞们！还有，他的开疆拓土！他的四夷宾服！他的人心向化！
祝缨道：“据臣猜测，应当是梧州想编户，把事情办得急了。五县本就有些畏惧朝廷，仿佛惊弓之鸟，陛下可还记得前年五县觐见时，顿县的林县令与孙将军那一场？再有以长史、司马的任命要挟，难免让想起来一些过往。”
“长史、司马？”
祝缨又提醒了一下梧州的情况。
皇帝又问：“编户怎么是夺了他们的人口呢？”
祝缨道：“这些人口、土地本是他们世代拥有的。臣前几年才将他们手里的‘奴隶’转为‘奴婢’，虽是奴婢，仍是他们的人。”又将奴隶和奴婢的区别稍稍解释了一下。因为在奏本里，通常这俩都是一个“奴”字。
皇帝在这件事情上比刺史明白得多，骂了一句：“胡闹！梧州刺史是何人？在京里吗？”
王云鹤道：“今年梧州是别驾进京。”
皇帝道：“问他！”
“是。”
祝缨趁机进言：“陛下，梧州不可轻视，五县的位置好。”
“嗯？”
祝缨道：“容臣为您解说。”她又将五县与西番位置关系又讲了一下，她在鸿胪寺这几个月功课做得越发的足，更向皇帝说明了这个“两面夹击”的布置。
布置的规模有点大，祝缨道：“这里一片多是高地山脉，进出都不易。眼下朝廷想走这一路很难，但是在这里插上一步棋，是可以制衡的。比朝廷调集大军出击，容易得多。”
皇帝严肃了起来，道：“你想得很是。”
祝缨又说：“陛下可还记得西番王子昆达赤？他除了定约，还在京城探访，找到了了阿苏县的茶砖。前年西番使节来的时候，曾与苏喆同住在四夷馆，知道那里有茶。”
太子忍不住问道：“那不是有益西番？西番可以从獠人那里得到茶砖，那……”他肚里明白，却说不太清楚。
祝缨会意，不就是西番有了两处来源，不会只受制于朝廷了么？
祝缨笑道：“那不正好？五县也是朝廷的，他要真以为自己有了后手可以兴风作浪，他醒悟的日子在后头。只不过这样的经营非一朝一夕之功，现在又要……”
皇帝与太子都慢慢点了点头。皇帝道：“你去找七郎，让他帮你，把另几路信使都悄悄地拦下，你把他们安置好，要好生安抚。”
“是。”
皇帝对王云鹤道：“先问梧州别驾，再派御史去梧州。”
王云鹤道：“是。”
王、祝二人见皇帝再没别的话，一同辞出。
路上，王云鹤道：“要用心，绝不可闹出来。”
祝缨道：“是。”
二人没有过多讨论梧州，情况两人都猜了个差不多，刺史手是臭了点，但是不能说他全都不对，哪一条的初衷都不能指责，甚至要说他本心是好的，是延续、推进祝缨开头的事业。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结果又是明摆着的，这就考验执政的本事了。王云鹤对祝缨透露了自己的计划：“御史是去查访的，如无意外，御史将他带回。梧州先让张运看守，如此一来，每年谁能上京呢？”
“这……”
王云鹤问道：“你在梧州时，可借三县之力收伏五县，是也不是？”
“是。”
“如今不行了，他们没这个本事。你曾有腹心之论，腹心与细枝末节终究是有差别的。你到福禄是个意外。把梧州拆了吧。”
“啊？”
“羁縻五县还叫梧州，他们轮流做刺史官。南府三县，另设府，派员。”
祝缨的脸色变得难看了。
王云鹤道：“舍不得？”
“对。”
“那也没办法，本来就不伦不类，能维系是因为你在。如今你不在梧州了，又寻不出另一个人来，就得拆。”
王云鹤打定了主意就不容易更改，且这确实是眼前比较好的一个方案。
祝缨很快冷静了下来，跟王云鹤讨价还价：“那南府不能并给卞行，他就是个大废物，鲁使君留下的老底儿快被他吃光了，捎带了孝敬段琳。我好不容易把烟瘴之地经营成这样，朝廷不能把三县拿来喂这两头猪。您要是给他了，他什么时候进京，我就守在城门口等他，非叫他们两家连本带利给我吐出来不可。段家别再想有一间房子是有顶儿的，我全给它掀了。”
王云鹤道：“你火气太大啦。”
祝缨道：“我没生气，跟您讲我的打算来着。”
这群“诸侯”坏透了！王云鹤想起了施鲲的名言。眼下这个更是个中翘楚，他是真敢动手，从不虚言。
王云鹤没好气地道：“你倒是给我荐个合适的人！还不带着你的信使去找郑七？”
“是。”
……
祝缨捎上了巫星，出了皇城，让巫星先坐自己的车回府，自己骑马去了郑府。
郑熹才回家，临近过年了，京兆府并不轻松，但寻常公务累不着他。他既以“关心先太子遗孤、保全先太子血脉”为由打动了皇帝，把承义郡王的婚事给定了，至少眼下是没有很烦心的事情了。
听说祝缨上门，笑道：“他来蹭饭了。”
他们家正在吃饭，马上给祝缨添了一席。从他们的脸上完全看不出来郑熹要给次女谋“未来皇后之位”失败的阴影。
郡主笑道：“听说三郎这些日子忙得紧，如今可算闲下来了。”
祝缨道：“大事是办得差不多了，还有些许小事，少不得要劳烦京兆。”
郡主道：“这有什么？叫他办。”
郑熹道：“想是我老了，阿娘就不心疼我了，见着年轻的后生只顾护着他了。”
引得众人一阵笑。祝缨此来准备好了话题，就是与胡使谈判的事，累利阿吐确实是一份很好的谈资。她又说了与胡使谈判的一些可以讲的情况，北方的物产之类，问府上有没有需要的。
她给累利阿吐有回扣，累利阿吐也会给她一些“意思”。
岳夫人轻叹一声：“眼下是不用准备了的。”她原是想为女儿多攒些东西的，眼下确实是不用着急了。
吃完了饭，郑熹与祝缨去书房聊了一会儿。听说了梧州信使的事情之后，郑熹道：“这事不可马虎，你明天到京兆府去我拨些人给你。”
“好。”
郑熹又好奇地问：“再给你十年，能与西番接壤么？”
祝缨道：“不能，越往深山越难一点。十年不够，手上又没有兵，十五……二十年还应该差不多。”
郑熹叹了口气：“怕是不能叫你再往那里这么久的。只好留待后来人了。”他又问了一些累利阿吐、昆达赤等人的事，祝缨也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了他。
郑熹道：“有些事就算看到了结果，也只能如此。这就是造化弄人吧。”
祝缨道：“人也是造化的结果，人又怎么不算是造化的一部分呢？我看，人是可以夺造化之力的。”
郑熹指着她说：“猖狂！”又感慨，“到底是年轻！你有锐气。”
两人再说几句，祝缨道：“再给写个条子吧，我得回家了。”
回家就派了项安：“你明天就快马回梧州，让他们准备好应付御史查问。”项乐心疼妹妹，自告奋勇：“我去。”
祝缨摇了摇头：“不好，你常随我外出，一不见了，会引人怀疑的。”
项安却很高兴：“我去！”
“我写几封信。”
第二天发生了很多事，项安带了几个随从悄悄消失了。祝缨从京兆府借了一些衙役，林风一进京城就被项乐堵住带到了祝府。

第308章 调整
林风与项乐是老熟人了，一见面就笑开了：“项二哥！”
项乐道：“可算等到你了，快来！”
林风的打扮已经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项乐赶紧把他拉到一边，低声问：“其他人呢？”
“他们都还没来吗？”
项乐道：“巫星已经到了，其他三人还没到。你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到吗？”
林风摇了摇头，项乐对京兆的衙役说：“劳驾诸位，另几位的衣服跟他穿的这一身差不多，我得先把他送回府里。”
衙役们都笑着说：“二郎只管去，我们认得了。”他们也有点好奇地看着林风，林风的年纪再配上装束，在他们眼里添了一点傻乎乎的气质。他比巫星不同，他还带了个仆人，主仆二人，有点儿像乡间小地主家的无忧无虑的傻儿子带了个也不怎么灵光的倒霉小厮。
项乐将林风拖回祝府，林风第一次到祝府，四下打量，说：“这里比那个宅子大，又不如那个看着舒服。那个楼多。”
项乐道：“大有大的好，小有小的好，现在就住这了。”
他将林风领到了一处客房里，说：“大人近来每天都忙，让我等着你，带你回来，你先住下来。又要问你一些事。”
“什么事？”
项乐道：“巫星捎的信都到了，原委已知。但是大人说，你们弄了那么大的阵仗，五路进京，最后全都平安到了什么危险也没有。不像话。仿佛憋了半天等着有什么热闹，结果只放了个大炮仗，呯一声，没了。既然你是要留下来的，其他三路就不要露出来，就当他们没能到京。巫星已经出去找人了。你快想想，他们还有别的什么说法没有？”
林风摇头道：“没有。是说我们装得不像吗？”
“有大人呢，你且歇息一下吧。”
“好。”林风答应了一声。
项乐问道：“奏本和信呢？”
林风摸了摸胸口，道：“我得亲自交给义父的。”
项乐面色不变：“好。我让厨房给你做吃的去。”
林风在祝府里收拾得整整齐齐，吃得饱饱的，倒头就睡。天快黑的时候祝缨回来了，府里护卫来叫他，他一个骨碌爬起来，有点发懵：“这哪……哦！义父！”
他趿着鞋跑了出去，跑出院子才觉出冷来，仆人跟在后面抱着件斗篷追上来给他披上。两人要去书房，又被项乐拦了一下：“林小郎，你这一身……”
林风忙道：“我、我这就去穿好！”
项乐道：“不急。你别穿错了衣服，我同你去。”跟他回了房里，从一个柜子里拿出来一套冬衣：“这是新做的。”快过年了，府里本来就在做冬衣，知道他要来就先挪用了祝炼的一套衣服给他。
林风有点手忙脚乱，项乐道：“真不急，大人回来也要先换衣服呢。”
祝缨已经回房换了衣服，又叫来祝青君：“你换身衣服，一会儿你的老师们会来。”
祝青君忙问：“不知是什么老师？又要换什么衣服呢？”
“斗篷没关系，里面换上昨天让佳茗给你带来的。换好了到前面去。老师么，我让她们教你些律法，你能从她们身上再学到些什么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祝青君很开心，来的时候花姐叮嘱过了要好好跟祝缨学习，她也知道祝缨有多么的忙，跟在身边像番学那样学习几乎是不可能的。祝缨又特意给她找了老师，她郑重地点头：“是。我一定好好地学。”
苏佳茗的铺子里有瑛族的服饰，祝缨就让苏佳茗找了两套拿过来。祝青君虽然不明白，仍是听话地去换了。
换好了衣服到前面去，却见前面堂上坐着两个服色青绿的女子。她们的样子让祝青君心中心生出一丝亲近之感——这装束她熟啊！在梧州的时候，花姐和小江日常也会这么穿，虽不是官服，但有点一官服的影子。再体会一下气质，也有一点点的像。
她上前去：“大人。”
祝缨对武相、崔佳成道：“人来了，就是她。”
武相与崔佳成可谓祝缨一手提拔出来的人，十几年来也没有忘了她们，凡有聚会也不曾落下。二人的官职不得寸进，但日子比起囿于内宅着实强了不少。于崔佳成，她有儿有女，祝缨捎带她与一些官员聚会，她的儿女也有一分人脉。武相更不用说，孤儿寡母能撑下来，皆因于此。
因此祝缨一张帖子，二人便忙不迭地过来了。还要道歉：“昨天回到家里看到帖子时已宵禁了，今早又要应卯，来得晚了。”
祝缨道：“莫急莫急，我有一事相托。”
二人没问事情便说：“请大人吩咐。”
祝缨对她们说：“我这里有一个女学生，要请你们教导一下。”
听了这个话，武相还罢，崔佳成心里有点打鼓。女学生，让她们教，那就是……律法？难道也要安排进大理？这就与崔佳成的安排冲突了。她的女儿年纪也不小了，女子能做的官就那么两个，崔佳成是希望自己的女儿或者孙女将来能接手自己的位子的。
自己做了官之后，她比别人更明白这其中的好处。眼下官职是没有世袭的，但是“家学”加持之下，她家比“外人”更有优势一点。祝缨要安排人，那她肯定是比不过的。她有点担心自家后辈。
心思一闪而过，又觉得脖颈发烫：我怎么有这样的小人心思了？
等祝青君一来，看清小姑娘的装束，崔佳成越发连脸颊都热了起来。祝青君的装束一看就是不知哪里来的夷人，再想祝缨的履历，那得是梧州的“獠人”呐！这人十有八、九，她得回南边去，跟自己人起不了什么冲突。
可真是小人之心了。
祝缨道：“这是青君，青君，这两位就是我给你请的师傅。”
祝青君上前一拜，礼仪看着倒也不错。
祝缨道：“她是奉家母之命来看我的，哪知一来就病了，不宜再奔波。这孩子闲着也是浪费了，正好她是个姑娘家，我就想到了你们。先学些东西，养好了身体再说。还请你们做她的老师，教导她律法、大理寺断案的一些门道。”
崔佳成打破了习惯，抢着说：“小娘子一看就是聪慧之相，大人珠玉在前，教导不敢当，串讲一下条目也还使得。”
武相看了她一眼，崔佳成也没注意，武相也说：“小娘子多学些东西总不是件坏事。只怕下官这些微末道行在大人面前是班门弄斧了。”
祝缨道：“一直没放下就比很多人强了。以往我倒还亲自查案、断案，后来落到我手上的案子就少啦。”
当了刺史之后，她的更多精力必须放到民政上，倒是进山更多了。现在更是在鸿胪寺，忙的事与查案断案几乎没有联系了。
几人一阵唏嘘。祝缨道：“你们要是答应了，咱们就将事情定下了？”
二人飞快地答应了，虽然干的是狱丞的事，但也没断了研究律条。二人各有擅长，又因她们是轮流带班值宿，值完一轮夜班可以多休息一天，祝青君三天一次，到二人家里请教，其他时间就在祝府里完成老师给的功课。
讲定之后祝缨又让捧出给二人准备好的钱帛当做束脩，二人要推辞，祝缨道：“这个不能不要。”
武相比崔佳成大方一些：“如此，下官愧受了。”
崔佳成也默默地接了，既无冲突，便决定好好教导。
待武、崔二人离开之后，祝缨对祝青君说：“遇到功课不明白的，就来问我。我再给你安排另一个老师。”
祝青君道：“您已经给我花了很多钱了。”
祝缨道：“那还是花得起。”
“我一定好好学，那，还要学什么呢？”
“她们两个都有官要做的，你岂不是太闲？尼师见过了吧？我再给你找个仵作。”老杨仵作没了，他儿子、徒弟可还都在。
祝青君眼睛发亮：“我学！”
“嗯。先把这些理顺，再找阿炼拿几本书来看。”
“是。”
很快祝炼也回来了，祝缨道：“林风来了。你们学里也该放假了，这个新年你们俩就做个伴儿出去玩吧。”
祝炼笑道：“那可太好了！我与府里那些人气味终究不太合。”
祝缨一笑。
林风换好了衣服，项乐把他带了过来。进来就拜：“义父！”
祝缨道：“起来，我看看。”
他又长高了些，在南方人里算高的，但是到了北方就不显眼了。祝缨在女人里算高的，他现在跟祝缨差不离。
祝缨道：“以后你们就都住在家里了，要好好相处，可以打架、可以拌嘴，但哪儿说哪儿了，别存隔夜仇。家里的事不许往外混说。”
三人都站好了答应。
又过一会儿，巫星也回来了。
祝缨道：“开饭吧。”
…………
继林风回来之后，祝缨一边让京兆的衙役们在京城里搜寻，一面暗中派人带着衣服将其他三路悄悄拦下。拦住了人之后，将外袍一换、斗篷一披、帽子一带，再往车里一塞，谁知道这是哪儿来的人？
人换了衣服往家里一放，外人也分不清他们是不是祝府原有的仆人。过完年再动身南下，了无痕迹。祝缨回收了这三份奏本，打开检查了没有特别的内容，将这三份投到火盆里烧了，将林风的那一份奏本拿去给王云鹤交差。
王云鹤已将张运叫过去仔仔细细问了一回，问到的事情与他猜得也差不多。梧州刺史并非贪暴之人，却是十分的“不合适”了。
王云鹤也没放过张运，将他训斥了一番：“你是别加驾，遇到刺史办事不合时宜，为何不阻拦？”
张运惨兮兮地回答：“下官驽钝，白长了一张嘴，辩不过他，他说的话都是引经据典。”
“何为经典？经典落不到关爱百姓上，就是一串佶屈聱牙的破字！那么喜欢讲经典，做什么官？开个私塾哄傻子算了！”
张运被数落得屁也不敢放一个，老实听训。
王云鹤又很仔细地问他梧州的府库还剩多少积蓄，比祝缨离开的时候是多还是少，等等。问得张运直冒汗：“那是……少了一些。”
“税呢？征得是多了还是少了？”
“那是……多了一点。”
王云鹤冷笑一声。
张运汗透重衣，被允许离开政事堂的时候脚步虚浮，险些爬着出去。
施鲲踱了过来，对王云鹤道：“王公，不好拿祝子璋当尺子来量他们的。要是所有的官员既长于治理，又懂教化，岂不是大同世界了？”
王云鹤道：“没拿他比。”
施鲲没接着说地方治理，忽地感慨道：“还是你的眼光好啊，早早就相中了，又肯将自己的文章给他。他也没有辜负你，连梧州深山里来的人都懂你的文章了。”
王云鹤惊讶地道：“还有这事？”
“何必这样？他办事一向用心。”
“那不是老刘的识字歌吗？”
施鲲是有那么一丝丝的嫉妒的。王云鹤的文章他当然读过的，也认为有理，但是巫星居然能说出其中的提纲大意，这个就有点……是吧？小酸几句，话酸出来了，心里的味儿就散了出来，他舒坦了一些：“我是说，这样的局面可不能败坏了。昨天说要拆了梧州，羁縻州仍称梧州，福禄、思城、南平设府，官员又要调喽！要做的事情不少。”
王云鹤道：“还有时间。派御史出去，来回还有几个月。无论结果如何，都得调！”
施鲲道：“羁縻县令们把状告到了这个地步，这个刺史至少在羁縻上是做得不行的，那梧州就得拆。梧州太远了，御史回来怕不要到明年夏天了。小半年会发生什么？不能到时候现想，现在就要定个调子。”
“亏得长史、司马的任命已下，能暂安其心。”王云鹤说。
施鲲道：“如今羁縻州差一州的官员，多半还是用部族头人充任，这个倒好办。设新府反而难办。”
梧州本来就比别的州低半级，现在转成个单一的羁縻州，品级居然很合适了。但是原梧州的官员品级是比府高的，又不能统统安插进了羁縻梧州。留在新设的府里，品级又不合适。
王云鹤道：“既然都练出来了，张运为知府，其他人调了北上，充实北地官员。再派员南下，充任新职。”
施鲲道：“好。那就派御史吧。”
此时连御史也不知道，他这一行无论结果如何，结局都已经写好了。
二人也不预先告诉皇帝，等御史回来，他们直接给皇帝方案就行，不耽误事儿。至于陛下，能不打扰就不打扰吧，他在忙着四夷宾服，忙着收祥瑞，忙着操心亲孙子和外孙女的婚事呢！
……——
祝缨每天要到鸿胪寺应卯，每天也只有这个时候能见骆晟一面。
骆晟很忙，也是为着女儿的婚事。两座公主府除了嫁妆，就是操心孩子之后的生活。这婚事不是定了亲就行了的，不把婚礼办了、完整拿下歧阳王妃的名号，大家都不放心。但是如果举行了婚礼，过年孩子才十岁，圆房是不可能圆房的，主持中馈十岁的孩子也干不好。结了婚，总不能婚礼结束再把闺女接家里养着，让女婿在外头吧？
民间倒是有些人家，也不是招赘，但是女儿、女婿会在岳父家住几年，儿女都养下了，再思量搬走。
但对他们家，似乎不太合适。
安仁公主、永平公主于是又要操心歧阳王府，希望这王府离她们家近些，方便她们照顾。
这地方建安仁公主府的时候就占了一大片地，皇帝给永平公主建府的时候又是挨着安仁公主府，为此还迁了不少人家。同一片地方再建一府，必得搬迁更多的人家，这都要过年了，无谁是搬迁还是动工，难度都是翻番的。
骆晟和他爹爷儿俩被两个公主催得想上吊。因为婚礼要盛大，再建府就要花很多很多的钱，其中一部分必须得宫中、户部出，宫中还好说话，户部咬死了不能花费太多——才闹过灾呢。
骆晟现在就是一个愁。
祝缨眼看着他大冬天的越来越瘦了，问了一句。骆晟这才意识到：“这些日子我净忙家里的事了，真是有劳子璋与光华了。”
沈瑛忙说：“驸马有大喜事，鸿胪寺上下与有荣焉，下官等还支应得来。子璋呢？”
祝缨道：“只余下些循规蹈矩的事了。”
骆晟道：“那便好，那便有，有什么事要我做的，你们只管开口。”
谁会在这个时候再麻烦他？
都说无事。
祝缨还有自己的事，一知道要派御史南下的消息，她火速派人南下送信，让自己人做好准备。
眼见新年将至，祝缨又参加了一次朝会，这次朝会之后，下一次就是正旦了。会上，窦尚书还没说话就被皇帝问了府邸的事，窦尚书仍是推搪，弄得两下很不愉快。也因此，散朝之后窦尚书看到祝缨也有一点不高兴。
祝缨是想找户部要一下她比较关心的一些地方的人口土地钱粮的数目才来找窦尚书的，不幸遇到窦尚书才受了皇帝的气。
官场上有默契，你挨了骂，哪怕我也在场，就站你旁边，接下来咱俩有事儿，我也装刚才我不在。哎，我不知道你挨骂了。哪怕你脸上顶着上司的巴掌印，我也当没看见。哎，我刚才走神儿了。
可窦尚书就是不高兴，祝缨只好说：“不就是搬迁建府吗？您这么耗着，陛下一怄气，旁的地方损失更大。”
窦尚书冷冷地道：“那我也不能就婉柔顺服了。”
祝缨道：“那……我要的，你帮我，这事儿我帮你？”户部数据不能轻易给人，她这也是私下勾兑。
窦尚书一挑眉，祝缨道：“不花钱。”
窦尚书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阵，道：“行。”
…………
祝缨先回鸿胪寺里写了份关于赵王旧邸的公文。赵王现在做了太子，以后会是皇帝，他住过的府邸在那之后一般会改成“宫”或者寺观之类，反正也不能另做别用。请示划出一小部分作为与外番谈判时的场所，也不是很过份。
这件事必然要问一问太子的意见，又不必担心会担上“提前谄媚太子”的名声，或者被皇帝怀疑“我还没死你就找下家”，也不必被新的詹事府斜眼看。
划多少、归谁管、平时怎么处理……都有得商量了。
祝缨就很顺利地到了东宫。
东宫刚刚修葺一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新木料与新漆的味道，混和着燃烧香料的味儿，还能闻。
太子在新殿里接见了她，祝缨进殿之后发现蓝德不在殿内。杜世恩之外，还有一个年轻人。看他的衣着，再看年龄，最重要的是脸，祝缨看过这张脸。她给太子行过礼之后，又对年轻人一礼：“殿下。”
歧阳王是个长得不错的年轻人，世人皆以为凤子龙孙、王子公主皆俊美，其实是错的，他们之中美的丑的各占一半，其中还有一些长得平平无奇的全靠打扮。歧阳王算底子长得好看的。
也年轻，还没发福，身条儿也好，比祝缨还高半个头。
歧阳王也不坐着受礼，他还了半礼。
太子对祝缨印象不错，祝缨要借旧邸他也没有生气，他有一点心思：上次祝缨是不是特别提醒于我？
他主动跟皇帝要人之后，皇帝表面上是骂，实际上对他松了不少，詹事府也给了，朝也让他上了。儿子婚事订了，侄子也安排了。他与郑熹关系不错，由此他又生出许多的联想来。
其实祝缨并不知道他与郑熹背后的交易，她此来也不纯是为了窦尚书，更多的是为了她自己。她既不知郑熹与太子之事，就要留个后手。
所以，她来了。
两人先客套地说正事，祝缨道：“殿□□恤，北地赈灾花了不少，我们也不好为外番花钱紧着了百姓。与户部争倒也能争一下，窦尚书不是不通情理之人，他如果痛快答应了，外面的人看到了，头一个要说鸿胪寺的不是了。殿下此举既是爱民，也是免了臣得受人讥谤。”
太子也点头同意了，还说：“北地蒙灾，不好奢侈太过。另建馆舍也是浪费，旧邸能用就好。便是我儿的婚事花费多了，我心中也是过意不去的。将来还有承义府的那一场，都是要花钱的……”
窦尚书与皇帝争执的婚事，当事人是骆家与东宫，一位朝廷大臣当面说你花钱太多了，太子心里不舒服，也知道对自己的名声不太好。鲁王还在一旁看着呢！这货打先太子时就不是个好人！
太子不免要在另一位大臣面前表白一下自己。
祝缨道：“殿下真是太小心了。东宫已修葺完了，到时候把新妇往宫里一娶，一应都有定例，哪里就花费这么多了？”
太子一时没反应过来，歧阳王先问道：“少卿是说？”
祝缨微笑道：“我可什么都没说。”
歧阳王微低一下头，又站起来对祝缨一揖：“请教少卿。”
太子看看儿子，再看看祝缨，也回过味儿来了，客气地道：“他小孩子家，别看快要娶新妇了，仍是需要人指点的。”
祝缨忙站了起来，道：“不敢。”
她装成没听明白太子说什么，而是对歧阳王说：“是臣糊涂了，忘了仙凡有别。百姓人家是不分家的，数代同堂，就算是曾孙娶了媳妇还是与长辈住在一起、承欢膝下的，并不析前别居。一时记岔了，忘了殿下不像承义郡王那样，是自幼养在宫中的。又知公主之女年纪还小，以为陛下要亲自抚育。殿下与她是夫妻，我还以为陛下要将贤伉俪都带在身边亲自教导治国之道呢。罪过，罪过。”
歧阳王深深一揖：“多谢。”
祝缨赶紧把他扶了起来：“不敢。”
太子却问了一个问题：“公主们怕是不这么想吧？你是为七郎来说的，还是为驸马来说的？”
祝缨诚恳地道：“是为殿下说的，也是为天下说的，还是为臣自己。既是为了天下，他们二位自然也在其中，但今□□上争执的事情对他二位影响都不大。可朝上要是每回都这样争吵，臣等就手足无措了。天下臣工凡有公心者皆不乐见再起波澜。政事堂二位相公，每每忧心，今日窦尚书也是一片赤诚，大家都不是针对陛下，更不是针对殿下。”
父子二人对望一眼，由歧阳王再发问：“要是公主有异议，如何是好？”
祝缨问道：“那陛下会不会同意呢？”
太子道：“还是要好好解释一下，子璋与驸马同在鸿胪，能否为我解忧？”
祝缨深深一揖。

第309章 嘴严
在东宫的事情办得比预想的顺利，祝缨没有打算与这对父子有更多的交谈，她简短地告辞，太子对歧阳王道：“你为我送一送子璋。”
祝缨推辞了两句，歧阳王迈前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祝缨只好与他一起客客气气地往外走，歧阳王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有问得太露骨。只要祝缨能为他解决烦恼，其他的事情都可以往后压一压。
他还年轻，有的是时间观察一下这个“能人”。
出了东宫，祝缨道：“殿下留步。”
歧阳王看她走出一段才转身回去。
祝缨走不多远看到蓝德，他的身后跟着一队年轻有力的宦官，他们正抬着东西往东宫这边走。两人互相拱了拱手，寒暄两句，祝缨看到不少箱子就猜是太子正在搬家，但她没问。
她先回鸿胪寺转了一圈，拿了她的猫，又说自己要出去办事：“先看太子旧邸，再顺路去趟四夷馆，中午就不回来了。”
沈瑛乐得自己在鸿胪寺里做主，虽然现在鸿胪寺也没什么大事，但是上司和平级同僚都不在了，他的心情是不错的。他客气地夸了祝缨几句：“年富力强，正是上进之时。”又说自己老了，正好在鸿胪寺里坐着喝茶。
祝缨道：“整日乱忙着过日子罢了。告辞。”
见她离开了，王、阮二丞各指一事也要躲开，算着什么时候封印放假。正盘算着，沈瑛忽然问了：“新年放假，轮值的人排了吗？”
阮丞只得上前道：“正要去排。”
沈瑛道：“已临近放假了，怎么不着紧些呢？快着些！”
阮丞暗叫一声晦气，溜了。王丞也说：“我去核对各项支领用度的账，核完就封账。”
两人结伴跑了。沈瑛看得出来他们不想呆在自己面前，这也无妨，下属面对上司总是会有些压力，因此有人是恨不得一直绕着上司走的。沈瑛摇了摇头，打开一份写了一半的草稿，继续雕琢元旦上表的用词。
鸿胪寺下面的官吏不怎么喜欢他却无压力无关——此人架子太足。
王、阮二人走远了便开始小声嘀咕，王丞道：“此人好烦，没有驸马的天生贵气，也不像少卿年少有为，偏好摆个谱。”
阮丞哼了一声：“一股子故作矜贵的假，见过婢做夫人么？婢妾扶正，一举一动都要显点正室的派头。”
两人在背后嘲笑了沈瑛几句，王丞果真去再次清点鸿胪寺账目。他很惋惜，原以为可以像典客署一样借着祝缨的东风手上能宽裕一些，不合骆晟有事，连累他也离不开，白白错失了一次发财的机会。更烦人的是，骆晟要嫁女儿了，鸿胪寺不得备份厚礼么？
一里一外，双倍的开销。
王丞叹气了，只希望祝缨能够腾出手来，他也好向祝缨讨个主意。
…………
祝缨打了个喷嚏，胡师姐警觉地看了过来。祝缨道：“没事。许是猫毛呛着了。”
狸花猫在她的怀里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一行人到了永平公主府前，公主府热闹而忙碌。快过年了，又叠上准备婚事，两座公主府都没有闲人。连同那位小小的准新娘都有事做，她要在家里学习礼仪。
祝缨到永平公主门上询问骆晟是否在家，门上管事笑道：“在的。您要再来得晚一些，驸马可就要出门了。”
“有事？”
“唉，还是为了房子的事儿。请。”
祝缨揣着猫往里走，半路上被个小宦官给迎了进去。这条路她熟，不是去骆晟书房，而是往公主平常待客之处。
在厅外，祝缨先站住了，由小宦官去通禀，里面允许了，祝缨才进去。到了一看，连同安仁公主、骆晟的父亲、史胤，以及安仁公主的家令等人都在里面。
永平公主先说：“少卿来了，且慢行礼，坐吧。”
安仁公主也说：“都不是外人。”
她们说完，骆晟才得了机会说一句：“正有事想要请教子璋。”
祝缨忙说：“不敢。”同时也揖了一揖。
待安排好了座位——家令们给她让了更往前的位子——祝缨也道谢致意，坐了下来。说：“才从东宫出来，为的是借旧邸划归咱们鸿胪使用的事。殿下也答允了，故而来向大人禀告一声。”
安仁公主心直口快：“眼下这也不算什么大事。”
骆晟怕亲娘又口无遮拦，赶紧说：“公事子璋多费心，今天钦天监算好了日子，我正为这事发愁哩。”
“日子定了？”
骆晟道：“对，年前放定，来年三月、四月、六月都有好日子。”
永平公主叹了一口气，又是安仁公主说：“你能干、主意又多，看看这准备新府有什么好的法子么？”这位公主的爱恨一向摆在面上，祝缨为鸿胪寺抢了不少好处，她对祝缨的评价又重回高点。
祝缨问道：“不知府上是什么意思？又有什么前情？”
骆晟先叫了一声“娘”，止住了母亲，又对史胤道：“还是家令说吧。”
史胤条理清楚，将这些日子的事情给说了，语气中充满了水鬼将要解脱的欢欣。他与安仁公主的家令承担了太多的苦恼！
皇帝要快些将婚礼办了，公主们希望盛大，但是户部坚决地不想多出这份钱！朝上没有争执下来，安仁公主先怨丈夫和儿子，但那毕竟是亲人，说两句就过了。这可苦了他们下面做事的人。
史胤低声道：“还要与京兆交涉。”
安仁公主又恨恨地说：“七郎那个小东西！难道还惦记着承义，不肯叫我们孩子的住处比承义的大吗？”
她是郑熹的姨母，认为郑熹有责任帮她，但是郑熹装死，并没有出声支持她拆掉几十户百姓人家给自己未来的孙女婿建府。
祝缨对郑熹的评价又高了一点，大冬天的，把人家拆了，怎么安置？就算新盖房子，这个新年注定是要不得安生的。
祝缨道：“承义殿下在宫外开府，怎么会比歧阳王在宫中的居所壮丽呢？”
安仁公主道：“我不是说现在，我说的是他们成亲之后！三月办婚礼已经很仓促了！哪怕选六月，到现在连基址还没办好！这要拖到什么时候？”
她抱怨了一堆，永平公主劝道：“您先别急，急也急不来，也听听大臣们怎么说，别叫阿爹为了这事为难。”
祝缨等他们一家子互相宽慰完，说：“臣说的就是成亲之后，哪里会比宫里更大呢？”
安仁公主问道：“什么意思？”
祝缨道：“殿下一片孝心，不愿陛下为难，这是多么好的事情？刚才臣就说了，是从东宫来的，东宫粉饰一新，新妇住进去也挺好。前几天听大人说，担心女儿年幼出嫁，不堪承担主母之责。这样多好，出了父母家，进了外祖父和舅舅的家。”
永平公主点了点头。
祝缨又对两位骆驸马说：“如此一来，又免了与户部等处的冲突僵持。人一旦争执起来，话赶话的，容易说出些不好听的来。岂不扫兴？宫室正新，省了这一步，也显出新妇气度。”
安仁公主道：“那就，没有新府了？”
祝缨笑道：“您的孙女儿是直接嫁进宫里好呢？还是嫁进个藩邸再想法子挪进宫里好呢？”
“我……”
两位驸马对望一眼，都点头，老骆驸马是第一次见到祝缨，赞了一句：“难怪我儿常夸少卿。”
这人长得不如他儿子好看，有一股子骄横之气，但对祝缨他的礼貌还是足的。
祝缨道：“您过奖了。大人说心疼女儿，我就想，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
永平公主道：“只是不知东宫如何想。且阿爹为了这件事操了这么多的心，我们这样会不会显得阿爹不好呢？”
祝缨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文书递给骆晟：“大人看看，这是借用旧邸的文书，要是没有别的要求，我就拿去回复东宫，顺便一说。预先说妥，各自具本，陛下舐犊情深，儿女体恤父亲，皆大欢喜不是？顶好以小夫妇的名义也上一本，他们也愿意。如果东宫不愿意，也是我多嘴，无府上无关。”
两代公主驸马又各发表了一点意见，骆晟认真地问祝缨：“这样对孩子好？”
祝缨道：“宫里有她的外祖父。”
老驸马抢先道：“那就这样！”
骆晟将文书交还给祝缨，道：“有劳子璋了。”
祝缨接过了文书，起身道：“大人哪里话？我这便去与他们讲定如何交割旧邸。”
骆晟亲自将她送到府外，再三拜托。
……——
祝缨先去四夷馆，在那里与昆达赤、累利阿吐一起吃了午饭，他们的神态都比较轻松，席间又说起来回程的事情。他们住的地方都比较寒冷，直到三月还会下雪，因此打算二月再动身，也好在京城过一个灯节。
祝缨笑道：“京城灯节的鳌山好看！”
他们又聊起了节日，二人都面露向往之色。祝缨推测，他们国内的情况尚可，所以二人才不会着急离开。
午饭之后，她又去旧邸看了一圈，再折回东宫。
此时东宫吃过了午饭，太子也不敢午睡，靠着熏笼打盹儿，听一个宦官念新出的文集。
祝缨再次到来，太子文集也不听了，让歧阳王来陪客。
祝缨进门之后，仍是没忘了行礼，又拿出文书来。太子哪里有心管这个？说：“就这样吧。如何？”
祝缨道：“公主心里是很愿意的，所顾虑的只有父兄的处境。又说，将女儿托付给自己的父兄自然是放心的，只恐麻烦了父兄。心里感激您照顾孩子，为着这件事，朝上争执好些天了，怕现在说停建新府是自己卖乖，将父兄闪在前面下不来台。只要父兄愿意，她也愿意为父兄分忧。”
“诶？”
歧阳王附到太子耳边说：“他的意思是，没有对公主说是先经过咱们同意，才去公主府说的。公主怕咱们不答应，是公主欠咱们的人情。”
太子笑道：“都是自家人，何必客气？”
祝缨又说：“公主那里请示，与东宫各自上本，请示陛下。”
太子道：“这是自然。”
祝缨再次将旧邸相关文书请太子重新审阅一遍，想来此时他应该有心情仔细看一看了。太子真的重头看了一遍：“就这几处？怎么区隔？”
祝缨道：“是，这几处现在就够用了。恐砌了门坏风水，先锁上。”这些是之前都讲过的，太子之前果然是没有心情记住的。
等解释完了，祝缨与东宫商定年前交割，拿着公文又跑了一趟公主府，将话传了过去。两处都很满意，东宫乐得显出自己比承义郡王更具正统，公主府也算了却一块心病。孩子住到宫里，走动虽然不便，但是也省心。
公主们还有一件隐秘的心事不好讲：歧阳王已经十六岁了，想要他守身如玉等妻子长大是几乎不可能的。在宫里有长辈们看着，身边不易有狐猸之人，即便有内宠，也是以品貌周正、也就是不怎么娇媚的宫人充任。
两边的算盘都打得噼啪响，祝缨却再也没有对这件事多发表一句评论。
…………
窦朋虽然知道祝缨是个能干的年轻人，又有一股子的狠劲，却怎么也想不出祝缨要怎么做成这件事。
不但要做成，还得不显痕迹。还要尽快办成，因为钦天监算好的日子不等人。窦朋已经做好了第二天继续看皇帝脸色的准备了。
对现在的朝廷财政而言，办一场盛大的婚礼、建一座华丽的王府是绝对承受得住的。即使户部不出钱，皇帝私房也出得起。但窦朋还是保留了一些做亲民官时的良心，大冬天的，快要过年了，拆人房子，怎么安置？缺德了。
同时，王云鹤、施鲲等人也不太赞成这样做，他们倾向于建一座差不多的府邸，或者征用一座现成的，稍作修葺。歧阳王的新府，没有意外的话，过不几天就是太子了。确实不需要那么劳民伤财。
窦朋人没踏进殿内，先把一张债主脸给摆了出来。他也要给人脸色看。
哪知太子先说：“臣有本。”
太子自从能上朝，就没有自己主动提出过什么，窦朋看皇帝，却见皇帝一副并不惊讶的样子。皇帝道：“何事？”
太子道：“臣请停建歧阳王府。”他的奏本不是自己写的，是给他配的新詹事府的笔杆子写的，从节俭、爱民，写到天伦之乐，再盛赞皇帝对子孙的爱护之情，以及子孙不忍皇帝在百姓与子孙之间为难的孝心。还夸了几句窦朋是出于忠心，是为了维护皇家的名誉。
大家都是好人！
然后是骆晟，他的内容与东宫大同小异，也是感谢窦朋的提醒，免得让自家风评受损。同时又说，小夫妇遵守孝道，侍奉皇帝和太子夫妇。
公主和准新娘也有奏本，都是感激皇帝的爱护，准新娘的奏本里还有一句“希望能够承欢膝下”，又写母亲永平公主在家经常思念皇帝，自己现在有机会替母亲侍奉皇帝，内心十分愿意。希望成全。
一听就知道也是有人代笔。
皇帝感慨道：“都是好孩子。那便这样吧。”
窦朋听了这些，不等别人的目光照到自己的背上，流畅地举步上前，先歌颂皇帝对百姓的体恤，再称赞太子、公主的深明大义，最后把准新娘又狠狠地表扬了一番。配合得十分丝滑，差点让人以为这是他与皇家做了一场戏。
鬼知道祝缨在说了要去解决这件事之后，就再也没给他任何一句通知了！
一天，她办完了！还没跟自己套词！
王云鹤、施鲲只在心里微微吃惊，怀疑是有什么人给东宫支招了。到底这个人是谁，他们也不知道，横看竖看，现在詹事府这几块料都不像是能干出这种事的人。如果是以前，先太子的詹事郑熹倒是有可能。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敏捷地对此事做出一个总结——大家都很好，所以这场婚礼也可以省许多事，日期就可以提前了。
他们开了头，余下的重臣也跟着歌功颂德一番，郑熹一边随大流，一边奇怪：这两家哪里来的这样的谋士……咦？
散朝后，郑熹没有马上出宫，而是等骆晟出来，与他说：“三郎今天到鸿胪寺应卯了么？他从京兆府借了好些衙役，说是要寻找梧州来的信使，到现在还是没有信儿么？快到正旦了，街面上正缺人呢。”
骆晟忙说：“啊？哦！他每天早上都到了，再晚些他就要去四夷馆了。我现在就过去看看，为七郎将话传到。不过七郎，子璋一向是个心中有数的人，既然没还，就是还有用，能不能再宽限几天呢？”
郑熹听他维护祝缨，更加怀疑祝缨给他解决了不少难题，骆晟这大半年，风评越来越好，其中原因郑熹心知肚明。
骆晟没有郑熹那许多心眼儿，还等郑熹回话呢。郑熹道：“我同他谈过再定吧。”
“好，请。”
二人到了鸿胪寺，沈瑛见到郑熹时怔了一下，郑熹与沈瑛在二十年前共事之后再没有什么亲密的交集，此时见面却仍是一副可亲的模样与他问好。
四个人里，只有骆晟一个真心，沈瑛看到郑熹的紫袍忽地生心感慨，也没了心情，只剩下些客套。郑熹与祝缨是真从容，行礼问好，像套好了招似的。
骆晟还真心又讨了个情，祝缨道：“京兆当然重要，要不，咱们再合计合计？”
郑熹道：“好，我在京兆府里等你。”
骆晟与祝缨将换了一个眼色，祝缨就跟着郑熹去了京兆府。
……——
祝、郑二人一路上没有说“正事”，祝缨其实不急，五份奏本她都回收了，呈了两份、烧了三份，她现在就是做个戏，等出了正月，各邦使节都回去了，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接下来就是等御史回来，看梧州诸人坑刺史的结果。
郑熹也不急，他心里有七、八分确定是祝缨干的，就刚才在鸿胪寺看那三个人的样子，骆晟是不自觉地往祝缨身边站，孰近孰远，一望即知。
他与祝缨谈天说地，说鸿胪寺忙不忙，问胡使现在又在干什么。到了京兆府，他还是先开了晨会，然后才与祝缨到书房里说话。
进了书房，他就不客气了：“坐。”
两人坐下，郑熹道：“你干的好事。”
“咦？什么好事？”
郑熹道：“今天东宫突然说，不用建歧阳王府了。是不是你干的？”
祝缨笑笑，郑熹又说：“公主怎么转性了？还是你吧？”
祝缨又笑：“不愧是大人。”
郑熹冷笑一声：“我就说，公主多么坚定地要一个华丽的新宅好配骆家的女儿？这就转性了？哼！这还罢了，只有你，还会想到要骆家女儿再上一本。”
“这都算出来了？”
郑熹想起自己的女儿，也不想生气了，说：“你的胆子也太大了。”
祝缨道：“实不相瞒，刚才您要不叫我，我就找窦尚书去了。”
“嗯？”
“梧州的事儿不太好，我想从户部吏部查些档，看有没有合适的人过去接任。窦尚书哪有心情理会我？不得先为他解忧么？”
郑熹皱眉：“梧州怎么了？”
祝缨慢慢地将梧州的事说了：“十几年的心血，可不能荒废了。朝中要是起了波澜，区区梧州又算什么？谁还有心情管它？我可不想朝中生乱，户部与陛下怄气，眼看梧州受苦。天家太平，对大家有利。”
郑熹道：“那也要太平得起来。”
祝缨道：“可惜许多人不愿意去梧州，能找到的人总有种种缺憾。”说着她看了郑熹一眼。郑熹这边的人，对三千里外兴趣非常的小。
郑熹道：“梧州有什么难处可以对我讲。东宫的事，尽量少插手。”
“我可不会做贼，插什么手？”祝缨笑道，“我不过是一个怕神仙打架的凡人罢了。”
“只怕以后不好躲呀，鲁王、唐王他们，你以为就消停了？”
“您把承义郡王安排好了，他们根本不算什么。”
郑熹道：“就你聪明！”
祝缨道：“您这么自夸可不好，我聪明，您还不是一语道破了？不就是说您更聪明了？都有外孙的人了，还这么……”
郑熹作势要打，祝缨站了起来：“您的人，我还得再借几天，现在就不还了。我走了。”
“回来！”
祝缨站住了，用眼神询问。
郑熹道：“你一向有主见，这事看来要告诉你了，免得你一个不知情又做出什么来——赵王曾经私下问过我，为儿子求娶二娘。”
“歧阳？”
郑熹点了点头。
祝缨终于明白太子为什么要问她是郑熹还骆晟了！郑熹这嘴也太严了！

第310章 收线
一个足以让大多数人忍不住惊讶、询问的消息在祝缨这里不过一闪而过，她对郑熹说：“京兆的衙差还得继续借我用用。”
郑熹的目光安静地落在她的身上：“可以。”
祝缨道：“那我去四夷馆了。”
郑熹起身与她一同往外走，说：“明天得闲么？再到我家里去一趟，老爷子有话对你说。”
“诶？”
郑熹双手一摊：“我亦不知。”
祝缨道：“好。”
她出了京兆府，接着忙她的那一摊子事。林风到京城有几天了，他是梧州的山中土著，曾经见过皇帝的。朝贺之时各族使者都在，鸿胪寺需要考虑让不让他也凑个数，凑过一次数，接下来怎么安顿他。
作为“常驻”京城的番使，有点小题大做，也不方便。住到自己家里，又有一点嫌疑。林风年纪不大，祝缨也愿意栽培他，这个“栽培”又有说法了，这件事她需要上报。
如无意外，接下来苏喆也会来，祝缨更期待这个姑娘。她的情况比林风还要特殊一点，林风等于是给苏喆趟路。
祝缨于是又去永平公主府。门上的人对她更加热情，管事派人入内，史胤跑出来陪着祝缨进去：“驸马才回来，刚才还说到少卿呢。”
史胤心里很佩服这个年轻人，祝缨一来，一件大难题解决了。不但解决，还额外又有了好处。史胤嘴上不提“歧阳王夫妇从中获益颇多”，心里却决定了，以后祝缨过来他能在一旁看着就在一旁看着，瞧瞧别人是怎么干的。
他一路陪着祝缨到了骆晟和永平公主面前，骆晟一把握住了祝缨的胳膊：“到我这里就不要有虚礼啦，来来回回，怪麻烦的。来，坐。”
史胤默默在一边陪着看，然后听着永平公主跟着骆晟改了称呼，不叫祝缨的官职“少卿”还是叫“子璋”。
骆晟问道：“七郎答应了么？”
祝缨礼没行全，话里仍然客气：“是，已经谈妥了，再借用几日。据我估计，只要使者们都离开了，这件事情就不显得重要了。京兆也明白这个道理，他故意说笑的。眼下另有一件事，也与此相关，要请示大人。”
骆晟问道：“什么事？你办了就是。”
祝缨道：“您才是鸿胪呀。下官要为上峰分忧解劳，但不能不请示汇报。是这样的，林风是顿县县令的幼子，以前住过四夷馆的，大人还记得不？”
“好像是。”骆晟也不记得了，五县势力放到朝廷大局里看并不算大，不招他的眼，唯一有印象的其实是苏鸣鸾和苏喆母女二人，因为她们是女人。
祝缨略解释了一下林风的情况，问道：“第一，朝贺他是否要参与？要参与了，得给他排序、温习礼仪。第二，接下来怎么安置他？四夷馆让一个孩子长住，不太合适，放到外面又不安全。放到我家里，恐有闲话。”
骆晟道：“咱们只要安稳，不要出事就好。不闹出风波来，怎么安排都行。你看呢？”
祝缨道：“那……朝贺的事还是让他参与一下吧，那边才闹得不太好看，不好冷落他。住处么……暂在我家住一阵，我家里有在梧州收的随从，与他语言相通。等到梧州的事情有个眉目了，咱们再商议他的事。”
骆晟道：“那就这样吧。”
“排序、行礼等事，恐怕得跟礼部打个招呼。”
“好。”
“再有，与胡使、西番定了约，商贾往来变多了些。我打算置一处产业，租给他们居住、经商，大人要是没有异议，我就去让王丞他们接手……”
祝缨一件一件地说，骆晟一件一件地答应，说得差不多了，祝缨道：“府上近来必是忙的，下官就不多打扰了。”
永平公主道：“现在还有什么好忙的？那一件大事过去，我们都得闲了，又想起些别的事情了。承义府也要娶亲了，他们孤儿寡母的，又有人避忌他，可终究是我的侄子，子璋有没有什么主意呢？”
永平公主是个女儿，皇帝就不会给她配什么幕僚。朝廷制度，亲王府有一整套的仿东宫的小班子，公主府就是些“家令”之类与朝政不怎么有关系的官职了。除非这个公主特别能干，有额外的势力，否则就是永平公主这个样子了。
她确实没有一个“谋主”，这也是许多公主面临的问题。家长里短、保媒拉纤、强夺民产之类的，她身边有姐妹、侍女、姻亲之类的人物商议。虽然她家的长短比较特殊，但也脱不也这些。平常应付起来绰绰有余。
承义郡王更特殊一点，永平公主意识到不能轻举妄动，不能以之前的习惯来处理。
故而有此一问。
骆晟也比较关心这件事，先太子在世的时候对他们夫妇都不错，他为女儿高兴之余，对承义郡王的看法也有点复杂。
祝缨是个对家长里短不怎么擅长的人，好在此事不只有亲情，她想了一下，道：“名份已定，您就照着名份来就是。”
“名份啊……”永平公主感慨地说，“名份变了呀。”
祝缨道：“变，有变好也有变坏，谁也预料不到。人能做的就是活在当下，珍惜眼前。”
永平公主缓缓地点了点头，祝缨不再久留，向夫妇二人告辞，她又转回了鸿胪寺。
鸿胪寺里，王丞、阮丞都盼着她回来。祝缨论出身远不及沈瑛，但与祝缨相处，二人都觉得更舒服些。当祝缨对王丞说了置业计划时，王丞的感觉就更美妙了！在京城置业，通常会有一个问题——与京兆府处好关系。祝缨与京兆府的关系是众所周知的好，王丞一想到自己不用跟京兆府打交道，顿时神清气爽。
京兆府也只与有限的一些人保持和平的关系，面对其他人，京兆府之骄蛮总能令人印象深刻。
祝缨安排好王丞，自己又开始写公文，因为已经向骆晟请示过了，她写完了就给礼部和政事堂发了文。给礼部的文是林风朝贺的事，给政事堂的文是请示林风的安置。落衙前，礼部还没回消息，政事堂先叫她过去了。
……
祝缨看看日渐西沉，加快了脚步。到了政事堂，行礼、坐下，一切都平静如常。她的屁股才沾上椅子，王云鹤冷不丁地冒了一句：“骆晟是你教的吧？”
祝缨沉沉地坐在了椅子上，又马上将腰挺直：“新府的事儿？我也没说什么。”
那就是说了。
王云鹤“哦”了一声，没接着问。半天功夫他要是还没想明白，也就不是他了。东宫没有谋主，骆晟却有个副手。
施鲲问道：“林风对朝廷可有怨言？”
祝缨道：“那倒是还没有，他也没与朝廷打过多少交道，他见的也就是州里的官员。”
王云鹤道：“这才是亲民官要紧之处呀！”
二人是为的林风在京期间的居住问题叫了祝缨来的，前几天林风一直住在祝缨家里，这本就是他们默许的。林风是来告状的，奏本里的话好说不好听，放到四夷馆里让其他人听到他把奏本上的话随便拣一句说说，马上就能让四夷生出些离心来。
林风还会讲官话，他不用四夷馆的通译，番使自带的通译就能直接把他的话译给使者听。
麻烦。
两人便说：“你先安置他，直到梧州的事尘埃落定。”
这与自己想的一样，祝缨道：“是。”
王云鹤又问了累利阿吐这几天的情况，施鲲道：“就是那个胡相？可惜我还没见过他哩。”
祝缨笑道：“诸公见到他时的情状，下官可是历历在目！”
王云鹤瞪了她一眼，祝缨缩缩脖子：“又没有说错，你们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哩。”
王云鹤笑骂：“你这张嘴，可得好好管一管。”
祝缨道：“是。”答应一声，就抿紧了嘴，不再说话了。
施鲲看得有趣，又是一笑。歧阳王府的事解决了，今天二人都觉轻松了一些，见时间已晚，王云鹤好心情地说了一句：“就要放假封印了，有事快着做。”
“是。”祝缨起身告辞。林风就算过了明路在她家了。暂住嘛，一天也是暂、一年也是暂，对不？
她出了皇城，先不回府告诉林风这个消息，而是直接去了郑侯府上。虽然郑熹说的是明天，但是听他的话音，郑侯要见她，并不是必须要掐准了明天。既然有事，越早越好，既显重视、也显亲近。
……
祝缨到了郑侯府上，如今这座府邸里大部分的访客是来见郑熹的，郑侯反而要闲一些。客人也分等级的，有些得等到主人家吃完了饭，才能得见。有些是能得到主人家邀请一起吃饭，吃完饭还一起说事儿的。
祝缨属于后者，不但是她，连她的随从都被招待了到旁边吃饭。
祝缨与郑家人一吃饭，郑熹把她的位子给安排在了郑川前面。郑川笑着给她让座：“三哥比我年长，就该坐在这里的。”祝缨看着他，余光看到了他下首的郑家二娘。
这小姑娘也是她选在今晚过来的原因之一，小姑娘年纪也不大，与骆晟的女儿年龄相仿，还是关系浅浅的闺阁朋友。之前不知道郑家与太子背后有联系，皇帝把骆家女儿许配给歧阳王等于是打劫了郑家的后座。而自己给东宫、公主圆了这一场，难说郑家心里会不会不舒服。
这事儿也太寸了！
所以她不等明天就来了，只要她过来，不说话也是一种解释。
郑家全家都没再提这件事，郑侯说：“你就坐下！”
一家人一边吃饭一边说话，郑侯要说的也不是什么大事：“上回看你骑马来，那马也太老了！新年再骑老马，看着不像话！”
祝缨骑的马还是郑侯十多年前送的，现在确实有些老了。祝缨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但是梧州不产这种好马，她原是计划在与西番、胡人的贸易中弄些良马的。近水楼台，不用白不用。自己不出面，还有苏佳茗、项乐、项安等人呢。
郑侯居然注意到了！祝缨面上微愕，安静了一小会儿，才说：“哎。”
郑侯高兴地说：“在外辛苦十几年，回了京城，就要留意自己的生活啦！就是王相，他该有的排场也是有的。不要自苦。”
“是。”祝缨恭恭敬敬地回答。
接下来的气氛就分外的温馨，大家说着接下来要过年，郡主等人关心祝缨家里。祝缨道：“今年父母不在身边，不免忧心，要说我自己，身边的人倒也不少。”又说林风也在自己家，过年的时候也带他过来拜年。
一餐饭吃完，郑侯也没有别的嘱咐，就拖着她去看马。原来，郑侯要见她，就是要给她送这件东西。祝缨道：“这怎么好意思？连吃带拿的。”
郑侯道：“嗯，在鸿胪，又与胡人打交道，还能少得了好马？以后你想要，我也不给你啦。这是为着过年体面。”
“哎。”
祝缨大方地收下了郑侯给的良马，寻思着新年须得再给郑侯府上多加一些年礼。亏得家里让祝青君给她多捎了一大笔钱来，否则京城生活还真是紧巴巴的。
她都盼着与西番、胡人的贸易早点开始了！
出了郑侯府，祝缨骑上新马，慢慢地拢着马往家里走。回到家里，又翻出一些南货，添进了给郑府的年礼里。她收到的年礼中有一部分是梧州人通过会馆的渠道给她送过来的，其中不乏她已不怎么采购的珍珠。
今年，她又添了一处要送礼的地方——永平公主府，得给两口子各备一份。此外，沈瑛是她同僚，拜帖和标准的京城流行的四色礼物得送。窦尚书等人现在打交道也多了，也得送。略一思索，吏部尚书姚臻家也不能忘了。温岳等还留在京城的旧友，以及近来接触已变少了不少的金良家，礼物只有添、没有减的。
凡此种种，不能一一记述。
与礼物要一同办的是写拜帖，许多泛泛之交，不送礼也要有拜帖。譬如今年到京的刺史中的熟人们，陈萌今年就没来，在陈府里见过的吴刺史倒来了。各州按上中下之别，官职的设置也小有不同，上州一个刺史拖着别驾、长史、司马，轮流上京，下州刺史就只有别驾、司马，没有长史。周期不同。
祝炼从郑家的家学里放假一回来就被抓着写帖子，范、张二人才做了官并没有得到回乡探亲的待遇就被祝缨抓着去鸿胪寺干活。好不容易放假了，祝缨又说：“你们远离家乡，今年就到我这里来一起过年吧。”
二人正高兴着，又被祝缨抓了来写拜帖。
祝青君也不能幸免，尼师等人是祝缨的旧识，连同武相、崔佳成等人，也都要有拜帖。
随从之中有字写得好的，也有字写得不好的。写得不好的就去看大门，写得好的也被抓过来照着格式抄。
一家子上上下下抄了好几天，才将这拜帖写完。
除夕夜，阮丞十分识相，没给祝缨排值班。祝缨就在家里摆开了年夜饭，将门户锁好，带着所有人在前面大厅里吃年夜饭——人员之多，是以前所没有的。不但有常住府里的，还有会馆的王娘子夫妇、外面开铺的苏佳茗、来送信而未归的巫星与打算长住的林风等人。
祝文、祝银作为男女随从的头儿，带着随从们敬“酒”。厨娘李大娘母女本在蒸笼里给自己留了几样自己爱吃的菜，将主桌上的饭菜上完就想躲进厨房里母女俩自己吃吃喝喝自己过年。又被祝银拉了过来，口里说着：“灶下得有人看着。”
又从不觉得自己这样的身份可以与主人家一同宴饮。
祝银道：“你不知道，咱们大人与别人家的规矩不一样的。这样热闹。你那灶下要是不放心，先在这席上吃饱喝足了，你再回去。”
祝青君也提了只酒壶过来，笑道：“大人常说，一年到头，总得有个安生的时候。来吧。”
李大娘惊讶地随她们上前，却见祝缨也不挑剔，还嘱咐她：“要是觉得不自在，你们回房去吃也无妨。为的是舒心。”
李大娘一向知道祝缨规矩严但对下人极好，心又细，但是与祝缨打交道的时候并不多，心中仍然忐忑。敬完了酒，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看周围的人兴趣很好，渐渐有人划起拳来，又有人用她听不懂的语言的调子唱起了悠长的歌儿，拉着女儿回厨房去了。
到了厨房，外面又放起鞭炮来，她们也睡不下，又有点后悔：该留下来一起热闹的。
想起来主人家也在场，又有一点犹豫。
直到祝缨因为明天要早起进宫朝贺，所以大家散了去睡，李大娘是没能睡实了。惹得女儿取笑了她一句：“我说留下来，娘偏不，这会儿又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李大娘的脚在被窝里踢了踢女儿：“去！”
她女儿将被子裹裹紧，朝着被窝里的一个小汤婆子凑了凑：“别动呀，进凉风了。”
……——
正旦朝贺等事自有礼仪，不必细言。祝缨留一只眼睛盯着外番使者之类，直到仪式结束，没见着出意外，这才放心。
皇帝也很满意，林风在诸番之中排位靠后，轮到他的时候皇帝已经有些倦了。但听到梧州猛族使者的时候，他还是将哈欠吞了！
林风用的是比较能听得清的官话，向他一阵歌功颂德。林风其实不喜欢皇帝，不过不妨碍祝缨让他背了一段百来字的话。
皇帝赞许地往祝缨处看了一眼，没看清，他抬手揉了一下眼，又很快放了下来。心道：老了。
除此之外，一切都好。
从大殿再移到东宫，东宫比起大殿显小。人是一拨一拨地进，鸿胪寺、礼部各有一人随着番使入内。
然后是皇帝赐宴之类。
过了新年又是灯节，灯节之后各番使者陆续离京。骆晟家中事急，由于不用准备新府，婚期就定在了三月，他本就垂拱，现在更是将一应事务交给祝缨打理。祝缨也没让他失望，他只需要在一些送行的场合按时出现就行，庶务都不用他来操心。
祝缨也如之前说的那样，减少了去公主府的频率——她正盯着梧州方向来的信息。
巫星与另外三路一共四路人出了正月都被她打发回去了，祝缨让巫星再捎一封信给苏鸣鸾，信中不是拒绝让苏喆上京，而是写了一些注意事项，让苏鸣鸾送女儿上京前都准备好。
算算日子，项安此时应该到梧州了，希望她在路上不要生病受伤才好。
…………
祝缨算得很准，就在她念叨的时候，项安到了梧州。
项安到梧州之后并不声张，她先将一同南下的仆人留在城外。自己到州城去找花姐，在花姐那里悄悄住下，再往自家作坊、铺子里转了一圈，又到街上看了一看。接着，她扮作花姐的仆人，随着花姐施药义诊。
花姐这次的义诊与以往不同，以往选处屋子，或是借个药铺，或是在番学里，打扫干净了，让病人过来看病。这样效率高、看得快，煎药也方便。
这一次她是上门巡诊，项安跟着花姐走了许多人家。本地士绅人家，没有她们不去的。花姐又顺路看了一下她之前的学生王芙蕖以及孟娘子等人。
接着，花姐进山，项安也跟着去了，他们先去福禄县，再过阿苏县，在别业里停留几天之后，从塔朗县回来。回来的时候，只有花姐带着几个女学生了，项安悄悄地留在了塔朗家的大寨，等花姐走了一天，她才动身，走小路插入官道，与仆人会合之后到了驿站，做才从北方回来的样子。
再从驿站回到梧州。
三月初，御史抵达梧州的时候，项安与花姐已经将梧州境内串连完了。只有新刺史等人还不知道，她们已经将坑挖好了。
这一日，新刺史带着下属迎接御史，御史风尘仆仆，两下都拿场面话寒暄。
寒暄毕，新刺史说一句：“御史远道而来，还请里面奉茶休息……”
话音未落，斜地里冲出来一个中年妇人，一脸泪痕地扑到御史面前跪下：“青天！青天！可算见着天了！求青天为民妇做主啊！他！他们！将小妇人的女儿逼死了啊！”

第311章 聚齐
刺史努力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御史却微露惊讶之色。
一旁的司法上前说：“你这妇人哪里来的？休要狂言！你是哪个县的？带下去！”
自祝缨走后，梧州府的官员换了一批，这位司法并不认识王芙蕖。迎接御史的时候出了闹场的，又是告状，司法先上前处理这个“意外”。
御史却说：“且慢。”转头吩咐一声随从，命将王芙蕖带到下榻的驿馆去询问。
御史当然不可能只有一个人孤身前来，来的是两个御史一主一副，再带几个吏目随从。当然，到了地方上，他们还可以酌情征调一些人。当下就有一个随从上来对王芙蕖说：“这位娘子，请随我来。”
司法问道：“您这是……什么意思？”
御史中为首的那位对刺史说：“御史到府，使君不会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吧？”
这不是一次常规的御史巡查地方，那就是有特殊事件需要下来查问，他要插手的事，必有其道理。
刺史自认自赴任以来兢兢业业，没有什么错处，便说：“还要请教。”
御史看着自己的随从将人扶起，才说：“入内说话吧。”
气氛变得尴尬又紧张，一行人进了刺史府，御史虽品级不高，还穿着青衫，却与穿红衫的刺史并坐于上。另一位御史坐在这一位的下手，再往下才是本州的官员。
刺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御史，等着他的下文。御史的目光在所有在座官员的脸上扫过，最后看向刺史：“原来使君不知道。”
他对随从招招手，随从捧出文书来，御史向州内官员展示了他的文书，说了自己是为考查梧州境内事务。
刺史道：“不知是什么事务？”
御史道：“所有。”
刺史看着御史年轻的脸。重复道：“所有？”
“对，所有。”
主座的御史名叫余清泉，今年刚刚三十岁，做到御史而不是被踢到一个小县里窝着，是因为他没有什么好挑剔的，士绅人家、读书考上做官、长相端正、娶到了钟家的女儿为妻，他的老师也不是外人，乃是冼敬的同门、王云鹤的另一个学生。本人既有些学识也有些能力，治的经史、走的正途，前途一片光明。
政事堂将命令下到御史台，要求不但要查问五县县令上表所言之事，既然大老远地跑了这一趟，顺便把梧州的各方面都看一看。别再有什么幺蛾子。
现在的御史大夫姓王，是鸿胪寺的那位王丞的远亲。想了一下现在的情势，又考虑了一下梧州的情况，认为这又是关系到“远夷”又是要跑三千里的还要把各方面都看一看。既然是王云鹤要查，那就让余清泉跑这一趟好了！干得好干不好，王云鹤别找他的麻烦就行。
余清泉也愿意跑这一趟，他对梧州是有兴趣的，这份兴趣缘于祝缨，再往深里说，是缘于王云鹤。有一年，就是因为祝缨到了王府插队，他白在外头多等了半个时辰。从此就记住了。
南下之前，要查案子就要给他个卷宗，除了告状的奏本，还有各部的一些存档。他发现，梧州一地的税赋居然没有拖欠，这对偏僻之地来说就很不容易了。再看人口也在长。又看方志，发现方志上说的都是祝缨的好话，他的兴趣就更浓了。
到来之前，余清泉心里已经有了一个预估。从所有的卷宗来看，梧州的问题，有，但没有说的那么夸张。一般告状都这样，无论哪一方，说话都会夸张一点。实际查的时候，多半是原告觉得自己已经够委屈了，被告还觉得自己被冤枉了。
虽然此来的第一要务就是查“远夷”，但是余清泉的心里，更想多看看祝缨把梧州治理成个什么样子。
与他相反，副手郭峻的心里预估虽与他相同，但是对梧州的治理情况不怎么感兴趣。事情是由五县告状引起的，把这个源头解决了也就差不多了。其他的事别多问，别给自己找麻烦，这是郭峻的想法。
眼见节外生枝，郭峻有些不喜，问道：“你们怎么搞的？”看来除了夷酋告状，还有别的事吗？告到脸上了也不好不管，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京城了？郭峻脸色变差了。
刺史忍着怒气，道：“不知二位要查什么？我叫什么准备好卷宗。”
余清泉虽不是个老手，但也常听前辈们提起，许多地方官员会糊弄人，拿出几十年的烂狗肉账让你查，那能查出个什么鬼来？他也不气，道：“不急，我看梧州一片崭新，不至于有什么大事。不如就从刚才那位妇人开始。至于我们要查的事，恐怕使君准备不了。”
他又对刚才刺史介绍的长史与司马说：“五县的县令派人奏报朝廷，言说受到了使君的虐待。使君下令，恐怕他们不会到，还请二位传信，我想见他们一面。我去山里见面也可。”
屋子里响起了抽气声，刺史脸也气白了：“荒谬！荒谬！”
郭峻道：“使君莫急，是与不是，我们查访过了即知，绝不会冤枉了使君的！”
你们都来查了，还说不冤枉？刺史强忍着怒气道：“清者自清！”
余清泉道：“这是自然。”
又对郭峻道：“咱们回去吧。”
刺史忍着火气送他们出府，到了门口一看，王芙蕖竟没有走！
司法佐上前问道：“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余清泉的随从上前，为难地道：“这位娘子不肯走。”
他才开口，王芙蕖又抱紧了拴马桩，展示了为什么没能走。
王芙蕖抱着拴马桩，回头大声说：“谁知道你们要把我带到哪里灭口？你们什么事干不出来？刺史帮着他的人要霸占民女！把我的女儿逼得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你们赔我女儿！”
她一喝吆，招了许多人来围观，人越聚越多，余清泉与郭峻一时走不了。司法佐要人上去拉开王芙蕖，王芙蕖又大骂：“大男人，不要脸，你们来拉我一个妇道人家。”
司法佐忙叫女差来拉她，女差又被江腾给止住了，谁个上来？回报的人说：“刺史大人叫女人没事儿不要出来露脸丢人，她们都不在。”
郭峻本是不想管事的，见状不由皱眉道：“什么乱七八糟的！”
余清泉目光微沉，忽地又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问：“怎么回事呀？”
围观的人群纷纷闪出一道缝儿来，一个扶杖的老者走了过来，人们都叫他：“荆翁。”
余清泉命随从去问问这是谁，很快就有人告诉他们，这是一位老封翁，人家儿子是六品，不比二位御史的品级低。余、郭二人迎了荆翁两步，询问荆翁可知这是怎么一回事。荆翁道：“我亦不知。天使问一问就是了，咱们小地方，好些年没有大案子，一定是小事。使君说呢？”
刺史被架在了火上烤，实在不明白荆翁这个本地士绅这个时候来掺和什么。
他不知道的是，本地士绅当面唯唯内心并不喜欢他。新刺史比较注意维护士绅脸面，不幸的是士绅在工商上有巨大的利益。祝缨在时，费时费力将大部分捆在了一起，包括工坊的女工之类。新刺史又“以农桑为本”，要百姓以乡里为单位，不得随意迁徙，且限制女工，同时又限制甘蔗田的数量，新垦田地必须种庄稼。新刺史的种种举措，无论面上的理由正不正确，士绅口袋里的钱是确实少了。
又有做官，眼看一批一批的子弟出来了，祝缨走了，大家又寄希望与新刺史。新刺史在这方面毫无建树。帮他干嘛？！张、范两家的小子在京城读书，又被祝大人捞去做官了，祝大人走到哪里，都是提携自己人的。
帮谁，还用想吗？
余清泉与郭峻一时走不脱，王芙蕖又在一边大喊，围过来的百姓越来越多。
余清泉道：“那便问一下？那个妇人，你且下来，你不好好说，如何为你主持正义？”
荆翁也上前说：“这位娘子，我姓荆，现为这些官人们做保，你且下来，好好说话。”
王芙蕖道：“我三舅妈的小叔子娶的就是你们家的姑娘，你可不能骗我！乡里乡亲说胡说八道，是要戳烂脊梁骨的！”
“不骗不骗。”荆翁说。
余清泉被迫与刺史在大庭广众之下升堂问案，其时南方已经开春回暖，人们也不怕冷，里外围了三层。
先是王芙蕖告状，她自己会写字，递了个状纸。字差了点，却写得有理有据。余清泉看了之后皱眉问刺史：“使君为人做媒？”
刺史早忘了这回事了，因为巫仁是花姐番学里的学生，刺史就跟花姐提了一句，仅此而已。花姐那时回他：“孩子算命有妨克。”在刺史这儿就过了，不是他记性不好，实在是这件事太小，不值得特意去记。
他摇了摇头。
这对巫家却是一件塌天大事，王芙蕖愤怒已极：“大人！红口白牙，怎么能说这样的话？不是您放了话，要为那个畜牲霸占好人家女儿，他哪里来的胆子狗仗人势？”
荆翁道：“你好好说，别骂人，你说的是哪一个要作恶？”
王芙蕖指名道姓说了刺史的一个长随，余清泉问刺史：“可有此人。”
刺史这才想起来：“哦！原来是那一件事！”
那就是有了？
余清泉命把人叫过来。此人就在府里，很快上前，还有些莫名其妙与委屈。余清泉看此人三十上下，个头不高不矮，面相有些油滑，很符合一个机灵下人的形象。
余清泉问道：“你如何仗势强占人家女儿，如实招来！”
此人一见王芙蕖，仿佛明白了几分，又仿佛没懂。他很委屈地跪下说：“大人容禀。此事不干我们大人的事，是我心里喜欢娘子，她可没说不行啊！必是心里有我！只因她命格不好，会妨克丈夫。我便想，那便不拜堂，两个人过日子，我也如待妻子一般的待她，过下来也没甚差别。不知她们家如何忍心拆散有情人？”
王芙蕖死死盯着他，眼珠子通红，将之前的词儿都给忘了，恨不得咬死这个贱人：“你这个畜牲！血口喷人！我家清清白白的女孩儿，能看上你？你算个什么东西？”
一旁衙役心里叹气，上前喝道：“你这妇人，不许咆哮公堂！”
衙役维护秩序是常见的，上官们没有说话。衙役趁机道：“你既不会回话，叫个说话清楚的人吧，叫你家主人过来！”
王芙蕖与衙役对了个眼儿，怔了一下：“什么主人？”
衙役放下心来，说：“你这奴婢，怎么能咆哮公堂呢？你家主人没有教过你吗？”
王芙蕖记起了自己的词：“你这是什么话？谁是奴婢？我家可是正经清白的良民！怎么会让女儿给贱人当老婆？”
荆翁以杖拄地，大声说：“胡说！从来良贱不婚！”
余清泉、郭峻的表情变得严肃，两人一起看向刺史：“使君。”
“良贱不婚”四个字妨害了多少有情人，现在终于干了一件好事。巫家是良民，被刺史带着上任的仆人，不出意外得是个贱籍。
这就犯忌讳了。
哪怕许多豪门的仆人能娶得上民间身家清白的姑娘，也是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的。纵使做了，也会有一些补救的措施。譬如甘家娶亲。
王芙蕖又说：“我不问良贱，就问没媒没聘，没有我家点头，他们怎么就敢认准了我家女儿就非得落他口里了？这是什么道理？他们干这事也干得太顺手了！是不是常干呢？”
一想起来进山的女儿，她就难过，如果没有阴差阳错地认识了祝家人，这会儿孩子不被逼死也被糟蹋了！
王芙蕖恨恨地道：“晴天白日的，畜牲竟然披上了人皮！父母官，鱼肉乡里！”
刺史的目光更加阴森：“莫要攀咬……”
随从忙说：“大人容禀，梧州的风俗就是这样的么……獠人家父母不禁儿女婚嫁……”
荆翁大怒：“一派胡言！梧州哪里来的獠人？都是陛下的百姓！谁家不讲礼法，要儿女私奔的？放屁！！！”
百姓开始鼓噪。
不多时，又有张翁、范翁等“封翁”赶了过来，先说是来拜见御史的，不想遇到了这样的事情。又有王芙蕖的三舅妈的小叔子也过来，帮着大骂：“我们什么风俗都有，就是没有叫畜类欺负咱们家女儿的风俗！”
百姓围了刺史府，也不许叫长随走脱了。衙门要把他带下去，百姓就说：“必是要偷偷放掉的！”
荆翁于是出主意：“拿个站笼，在府外枷了，再宣谕百姓散去。”
余清泉与郭峻见群情汹汹，点头答应了，心里对这刺史的印象也差了许多。
荆翁等父老赶紧为他们俩开脱：“御史大人是好官，在为大家做主呐！别围着大人，倒显得咱们是跟大人过不去似的。”
百姓们直看着把那长随枷了放到站笼里，才不鼓噪了。余清泉又要命人散去，冷不丁的，人群里又有一人顶着一叠破纸过来求他们做主。
余清泉道：“状纸交上来，明日开始，我们会巡查……”
底下的人哭道：“求大人现在就判了吧，不然，小人怕明天就见不着大人了。衙门里欠我的钱呐！”
细问了才知道，是刺史府里换了全套的新家具，做工精良、花费颇多，但是欠了铺子的钱。
有这一个开头，接下来又有无数的状纸，且有人告刺史要逼死孤儿寡妇的，越说越严重。
荆翁等父老帮同开路，才将余清泉等人勉强送回了驿馆。王芙蕖一路跟着他们：“求大人庇护，不然我怕半夜被他们抓走活埋了。我的女儿就是突然不见了的。”
余清泉只得宣谕百姓：只管递状纸，我都收，但是别围我。又把王芙蕖全家都给安顿在了驿馆里，同时与荆翁等人又聊到了半夜。
送走荆翁，余清泉才要休息，突然，外面又起了鼓噪声。郭峻两眼发直：“这梧州，这么乱了？之前不是说民风淳朴、日渐富裕的么？”
余清泉命随从出去看看怎么一回事，随从还没出去，驿丞来了：“大人，不好了！刺史大人派人给您二位送礼，被百姓给发现了。”
余清泉奇道：“没有宵禁么？”
驿丞道：“这不要春耕了么？有些人为了准备春耕，就在地头守着放水，叫他们看着了。”
给下来调查的御史送礼这也是大部分地方官员会干的事，一般御史也会酌情收取一部分礼物。刺史经了今天白天的事，不赶紧送些礼物疏通倒是奇怪了。现在被百姓叫破，是收的也不能收了，送的……自求多福吧。
余清泉与郭峻穿戴整齐，打起火把出去安抚百姓：“我们奉陛下、朝廷之命前来巡查，必不会偏袒罪人的。”
百姓这才渐渐散去，刺史送的礼物也都被打得散乱一地，一些绸缎被扯得乱七八糟。
余清泉与郭峻终于可以休息了。
第二天鸡叫，两人又爬了起来，对望一眼。余清泉道：“我本以为此行最难的是行路，岂料……”
郭峻道：“这个刺史，不行！”
余清泉摇了摇头：“是他的前任太行。”
“诶？”
余清泉道：“咱们这一路，越来越听不懂他们的方言，是也不是？”
“对啊！昨天都听懂了！”
“也有一些说得不好的，但是士绅的官话都勉强可以。那个妇人也不错，还会写字了。教化做得好，这个我信了。”
郭峻又说：“噫！又节俭，也不纳妾，也不纵情声色。竟还怜贫惜弱……”王芙蕖口里，祝缨真是样样都好。荆翁嘴里，祝缨真是民之父母。
这两个人还举出例子，什么祝缨连家具都用竹的，新刺史一回来就要装饰刺史府。什么祝府拢共三、五女仆，其中四个还是后来雇的。什么给孤儿、寡妇谋生计，让她们能够自己养活自己而不是受人欺凌。
余清泉点评了新刺史一句：“一个胶柱鼓瑟的庸人，他惹了众怒。官样文章足足的，实务一塌糊涂。”他隐了一句心里话：我来都比他强！
他们昨天收了许多状纸，新刺史好像特意跟前任过不去似的，有些事不是非得“拨乱反正”的。荆翁说的好：“他为了显示不同，就偏要拧着来，不然不能显出换了个新刺史似的！他不是为了咱们梧州好，是为了显他自己。”
把好事做坏，也是一种本事了。
郭峻道：“现在已经这样了，咱们还没见獠人酋长呢。”
“不可提‘獠人’。”余清泉叮嘱说。
“好吧。还想早些回去的呢，如今一看，怕是不能够了。”
“那就紧着些吧。”
郭峻扭头向京城，却只看到驿馆的墙壁：“还是京城好啊……”
……——
京城此时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婚礼。
三月了，正是定好的歧阳王迎娶骆家长女的日子。
郡王娶妻本有规程，派什么样的官员为使、出什么样的仪仗，新娘子家里要做什么样的准备、有什么样的人护送进宫……等等。
新人的服色都是从去年年底开始赶制的。新娘子年纪小头上的花冠都是特制的，沉重地扣在她的脑袋上。
王妃的礼服繁复而沉重，小姑娘由两个侍女左右搀扶，领父训、登车、行到宫中，下车、步行、行礼。到得最后，全靠两个强壮的侍女把着她的臂膀，方将这场规定的礼仪走完。
京城百官也不得闲。
凡品级够的、相关的官员，须得先到宫中围观盛景。东宫设了喜宴，但是有宫禁，官员们不能在宫中留得太晚。
皇帝事先下了令，不止要宫中热闹，永平公主府也得热热闹闹的，所以要分出一些官员来，必须到永平公主府道贺。连丞相都要到永平公主府喝一杯喜酒。
祝缨作为鸿胪寺的官员，东宫的喜宴她要去，永平公主府的喜酒她更得喝。宾客众多，公主府做了万全的准备，史胤使出了浑身解数，只为将宾客们安排好。
祝缨一踏进府里，他就迎了上来：“少卿！少卿，有事相托。”
“诶？什么事？”
史胤道：“少卿请看，这些许多人，我怕照看不周。少卿的位子在那里，您周围的人，还请帮忙照看一下。万一有事，请及时告知我。”又指一个小宦官，让他跟着祝缨，方便传话。
祝缨道：“何必客气？公主家的喜事，还有闹事的不成？”
史胤道：“您不知道，今天什么人都有。上面是相公们，那边是宗亲们，您周围都实干之才。那一边，名门公子，旁边还有些纨绔呢。”他把纨绔二字咬得很低。
总之，平时王不见王的一群人，现在聚齐了！
祝缨道：“好。”
她与小宦官往里走，果然发现了一些有趣的情况。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安排，周围都是身份一致的。王云鹤就与施鲲、六部尚书之类的人物在一处，刘松年的周围多清流文士，诸王在一起，祝缨留意到还有许多传说中的“名门子弟”。她与他们接触不多。
这些人的家族名满天下，祝缨却少与他们打道，这些人看她也如同看“小老头子”一般。她既不携妓出游，也没有什么名篇佳作，更没有潇洒风流的事迹，整天想着做事、升官、捞钱，怪庸俗的。
祝缨只与这些家族中已经出仕且干出名堂的人熟悉些，譬如郑熹之流。
她的旁边是沈瑛，沈瑛似乎对这样的场合颇为适应，已与周围的人喝上了。祝缨看看左右，实在无聊，再看刘松年，好像打算要走了。
祝缨打算过去与他打声招呼，才走到他的面前，忽然见一个面带忧色的小宦官匆匆走了过来，到王云鹤、施鲲席上说了什么。王、施二人放下筷子，与主人家说了两句，相偕离开。
祝缨与刘松年对望一眼，刘松年说：“要出事。”
祝缨道：“怕是已经出事了。”
小宦官的脸色很糟糕了，祝缨认得他的脸，他是皇帝身边的人，蓝兴的干孙子。

第312章 翁翁
丞相在哪里都会是焦点，即使是公主家的喜事，也有许多双眼睛在盯着他们。两位丞相离开，马上引起了一阵议论。许多人都有了与刘松年和祝缨相似的答案——出事了。
小宦官来的时候没有太多的人注意，等到他站到两位丞相身边，与两位丞相说话，再陪着二人走开，他的身上也聚了许多的目光。小宦官年纪还不大，作戏的本事还没到家，脸上的表情引起了更多的猜测。其中不乏认识小宦官的人。
难道是皇帝？
永平公主心里“咯噔”一声，女儿才嫁，父亲万一再……与她骨肉相连的两个人现在都在禁宫之中啊……
她能想到的，更多的人早就想到了，诸王大臣心思活络，无不在考虑怎么早些离开，好探一探虚实。今天这大喜的日子，皇帝亲自下的令，要大家来吃喜酒，中途却有宫中的内官叫走了两位丞相！即使发生了紧急事务，叫一个过去临时也能应付了。要说是天大的事情，应该再宣几个重臣才对。
处处透着怪异。
人心浮动，只有没心没肺的纨绔们还在戏笑。祝缨对刘松年道：“诸王还在席上，太子父子都在宫中，问题不大。”
刘松年努努嘴：“麻烦不在宫中，在所有人的心里。人心呐，不安啦。”
祝缨看过去，诸王也不似之前那么从容了。鲁王站了起来：“哎，喝多了，头疼。”说着就要辞行回家。
刘松年对祝缨道：“我也得走了，你去找郑七，叫他别傻坐着了，他是京兆！”
祝缨道：“是。那这儿呢？”
刘松年唇角一翘：“他们想自己找死，你拦着做甚？”
他走得比王云鹤还快，史胤等人来不及送行，鲁王又同永平公主夫妇道别，骆晟与永平公主无言以对，两人也愁上了，讷讷地与鲁王道别。众臣大多起身，祝缨要去寻郑熹，郑熹已经对永平公主说：“这些人一同回家，我得去维持一下秩序。”
借口找得四平八稳。
祝缨又坐了回去，她的桌上没有酒，就拿一壶温茶，慢慢地斟了一盏，细细地品着。
沈瑛本已起来了，看她过来坐下了，又停住了，问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祝缨道：“我是来吃喜酒的。”
沈瑛直摇头。
祝缨也在心里摇头，给他倒了一杯酒：“没事的，喝酒吧。你能去哪儿？能干什么？”
这个时候既不在宫闱之内，就只有“稳”一个字。乱蹿什么呢？沈瑛勉强坐了回去，拿起酒杯，抖落了半杯酒，急急将剩下的半杯倒进了口中。
祝缨才吃了个半饱，就被小宦官请到一边——骆晟想问一下她的看法。两人在骆晟的小书房里坐下，骆晟道：“公主派人去宫里打听消息，到现在也没回音，这可如何是好？也不知道孩子怎么样了。”
祝缨看着骆晟焦虑的表情，心道：我有办法，可你干不了。
口上说的是：“眼下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相公们已经入宫了，大人该相信他们的本事才对。且太子还坐镇宫中，能有什么事呢？”要是你能把诸王留住就更好了，可惜不是那块料啊。
骆晟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真的么？”
祝缨道：“我觉得问题不大。”骆晟没听懂话中之意，问题不大，就是还有问题，只不过有人能处理，事情不至于恶化。他放心地放祝缨吃饱喝足之后离开。
祝缨却小小地生了一下气，回家之后又看了一会儿书，然后睡了。既没有去找郑熹探听情况，也没试图伸出耳朵听宫里传出来的消息。
有事，但是问题不大，她插不进手，不如睡觉。
…………
祝缨一夜安睡，宫里许多人却夜不能寐。
包括东宫。
骆家小姑娘才刚离开了父母到了舅舅家，今天早上天没亮她就摇醒梳洗打扮，一番礼仪下来成年人尚且吃不消，待到送入新房，她已精疲力竭。看到她的上下眼皮直打架，陪嫁的侍女低声道：“您小睡一会儿，殿下过来了我叫醒您。”
“不行的，”小姑娘的声音带着这个年纪的软甜，“还有礼未完，这身衣裳不好穿脱。”
“不脱，我拿垫子垫您身后，您歪一着眯一会儿。”侍女说。
小姑娘身量还没长成，几个大垫子一堆，险些将人给埋了。她伏在垫子上，头冠歪在了一边，含糊地道：“一定要叫要醒我。”
说着眼皮一粘，睡着了。
侍女们安静地侍立一旁，等着歧阳王忙完外面的事情，到这里来行完最后的礼仪，然后小夫妇就可以分开休息了。侍女心情不错，盼着歧阳王赶快过来，这样大家就都能休息了！虽不圆房，明天一早可是要早起拜舅姑的。
等了一阵，外面响起人声，侍女忙轻轻将骆小姑娘扶起，另一个侍女轻手轻脚地上前给她扶正头冠。小姑娘用鼻音说：“要开始了么？”
侍女们急忙为小新娘最后整理妆容，歧阳王快步走了进来，侍女却惊讶地发现没有司仪。陪侍永平公主出嫁又陪小王妃嫁回宫中的妇人镇定上前，一脸严肃地询问：“殿下，这是什么礼数？”
歧阳王微微颔首，道：“阿翁病了。”
妇人脸色顿变，歧阳王道：“阿姳。”
骆姳还在半梦半醒间：“嗯？”
歧阳王又上前两步，离床三尺站住了，道：“阿姳，你随我来。”
侍女们慌忙扶起小王妃，给她穿上鞋子。歧阳王伸出了右手：“来，我带你去见阿翁。”
“哥哥？”
歧阳王轻声说：“阿翁病了，咱们去看望他。”
“翁翁？”
歧阳王点了点头，握住了骆姳的手：“莫怕，阿爹与相公们都在御前。”
“好。”骆姳说，她的心很慌，比住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更慌。好在牵手的人她不算陌生，这位丈夫是她认识的表兄，仿佛是一个依靠，她用力回握拿只大手。
歧阳王牵着她的手走了几步，察觉她走得磕磕绊绊，一手托着她的头冠，一手揽着她的膝弯，将人打横抱起，在一片惊呼声中大步走了出去。出了殿门之后便不用自己走了，歧阳王将小新娘抱上了步辇，一面扶着小新娘的头冠，一面说：“莫怕，只是一时晕眩，但咱们该去探望侍奉的。”
骆姳伸手也扶一下头冠，问道：“那我阿娘知道吗？她来了吗？”
歧阳王道：“她在家好好的，阿翁没有病很重，咱们不要让她担心。”
一行人到了皇帝的寝殿外，蓝德正在焦急地等待着他们，老远地迎了上来：“可算来了！”
歧阳王问道：“如何？”
蓝德小声说：“陛下晕过去了。”
骆姳小声惊叫，又掩住了口，蓝德躬着身子说：“奴婢父亲见势不好，就先往东宫报信儿了。又派人去告诉两位相公了，没有告诉诸王。奴婢的父亲说，陛下想让殿下的婚礼热闹些，搅了兴致陛下反而要怪罪的。就只请了丞相入宫。”
歧阳王唇角往上一牵，又反射性地垂了下来，问道：“阮大将军呢？宫禁呢？宫门关了吗？”
蓝德张口结舌：“这……只、只关了陛下寝殿的门。”
歧阳王道：“快宣阮大将军来面圣！”
“是！”
“且慢，宫里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奴婢父亲，让不要走漏消息了。”
歧阳王心道：聊胜于无。对骆姳道：“阿姳，咱们进去吧。”
小夫妻进入殿中，御医忙忙碌碌，宫女、宦官都焦虑地等着结果——皇帝的命就是他们的命，皇帝如果死了，这些人没几个能活的。第一个死的就是所有给皇帝看病的御医，然后近侍们怎么也得殉上几个，大家都很急。
歧阳王看到了太子、太子妃，太子妃道：“怎么把阿姳也带来了？”她先过来握住了骆姳的手。歧阳王低声道：“应该的。”
骆姳在床边叫了几声：“翁翁。”
床上的皇帝没有声响，太子妃将她带开来一点，道：“别叫啦，让御医瞧瞧再说。”御医额上的汗珠冒得更凶了。
过不多久，阮大将军到了。几人一阵低语，蓝兴低声说了自己的布置。阮大将军道：“我这就下令关闭宫门！”
人还没有走出去，丞相又到了，两个老头儿跑得一头汗。进入殿下，开口便是：“关闭宫门！”随后，王云鹤道：“除此而外，不要再做多余的事。御医，全力救治陛下！”
太子犹在云雾里，歧阳王问道：“就这样了吗？”
施鲲坚定地说：“就这样！”他与王云鹤匆匆分了一下工，两人轮流值班，再以政事堂的名义给郑熹下令，让他留意京城治安。
王云鹤道：“从现在起，你我必有一人在宫中。太子与歧阳王必须都在宫中！”
施鲲道：“好！”
说话间，皇帝悠悠转醒，骆姳第一个发现，不等御医宣布就大声叫了一句：“翁翁！”
皇帝睁开了眼，又好像没有睁开，手在空中抓了两下，蓝兴上前将他扶起。小心地伸手在皇帝面前晃了晃，皇帝……看不见了。
皇帝的心有些慌，叫了一声“蓝兴”。蓝兴道：“奴婢在！”
“刚才，我听到谁叫我？”
骆姳又叫了一声“翁翁”，歧阳王带着她挤上前：“阿翁，我们都在。阿爹阿娘也来了。两位相公也过来了。阮大将军就在面前守卫。”
皇帝的手用力攥住蓝兴的胳膊，问：“太子呢？丞相呢？禁军在干什么？”
被点到名的四个人上前。
皇帝问道：“外面如何？”
王云鹤道：“变起仓促，臣等只来得及赶到宫中，现请旨……”
这事儿没法儿埋怨，最早发现情况的是皇帝的贴身内侍。蓝兴已经做得不错了，通知了太子而不是藩王，又通知了丞相，然后还尽力封锁了消息。至于关上宫门再有布置之类的事情，也就甭指望蓝兴了。只要还有脑子就得知道，眼前得防着两件事：一、万一皇帝死了，怎么收拾局面？二、万一皇帝没死，怎么办？
所以蓝兴不能干得太多，他不敢对阮大将军下令。最合适下令的是皇后、太后，但二位早死了。
如此一来，必然会有漏洞，皇帝病倒的消息现在说不定已经有很多人明确知道了！好在皇帝醒了，问题不大！但需要善后。此事也如刘松年所言，麻烦不在宫中，而在宫外，是宫外的人心。在大家心里，皇帝已经到了该出事的时候了，否则不会一有风吹草动就无端猜疑、蠢蠢欲动。
王云鹤的意思，是要安抚人心。反正皇帝好好的，宫门可以开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外紧内松。
皇帝暂时失明，慌乱之后恢复了一点清明，问道：“你们喜酒吃得怎么样了？”
王云鹤道：“臣等进宫之前，还是很热闹的。”
皇帝冷笑一声：“告诉郑熹，让他好好看着京城，谁在这个时候上蹿下跳，让他都报给我！”
“是。”
“还有谁在？”皇帝问。
太子等人都上前问好，皇帝有点烦躁，问道：“没有别人了吗？”
蓝兴轻声又将在场的人报了一遍，皇帝道：“召刘松年来！”
“是。”
皇帝连发几道命令，王云鹤放下心来——圣上清明。
刘松年早早地从永平公主府离开了，王云鹤等人前脚进宫，他后脚就在宫外候着。诏令一下，须臾便至。
歧阳王惊讶地发现，听到刘松年进殿，皇帝的紧张的表情缓了下来，在空中挥了挥手：“来，这里。”
……
刘松年快步上前，握住皇帝的手，伸指搭在了皇帝的腕上，面色凝重。
皇帝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这个不急。”
刘松年道：“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要紧的？”
皇帝道：“拜相。”
刘松年问道：“什么？”
“你。”皇帝说。
王云鹤与施鲲对望一眼，万没想到皇帝会有这样的安排。刘松年，天下文宗，但是几十年来没见着让他干什么治国的实务呀！倒是太子面露喜色，他好文学，更是倾慕刘松年。只是以往不大敢招惹这个人，刘松年的破烂脾气，也就对皇帝稍好一些。
刘松年以往不结交诸王。
他做了太子之后，又有许多闹心事，也不敢轻举妄动，现在实是为刘松年高兴。
刘松年道：“我如何做得丞相？”
皇帝道：“就是你了，我自有深意！”
王云鹤对刘松年使眼色，刘松年只得闭嘴，心里觉得皇帝傻了。
皇帝又说：“明日早朝！”
太子道：“阿爹如今抱恙，不如静养。”
皇帝骂道：“放屁！我还没死呢！就要隔绝内外吗？”
把个太子骂懵了，亲爹瞎了，让亲爹休息，哪里说错了？
歧阳王低声问小妻子：“阿姳，累不累？”
“药师。”
歧阳王小名药师，听到皇帝叫他，忙挤上前去：“阿翁。”
皇帝道：“我很好。阿姳也来了么？今天是你们的好日子，怎么都来啦？我又没有事。”
骆姳不知怎么的，心里有许多的酸涩与委屈，终于哭出了声：“翁翁。”她扑到了皇帝的床前，头冠一歪。歧阳王扶好自己的小新娘，皇帝的手落在了外孙女瘦弱的肩膀上：“莫哭莫哭，我在我在的。”
骆姳道：“我要陪翁翁。”
皇帝微笑道：“傻孩子，你今天不该在我这里呀，翁翁没事。药师。”
歧阳王低声对小妻子说：“要陪阿翁，咱们也先回换身衣服，好不好？你这样不方便，这身衣服太累了。”
皇帝听着两人说话，微微一笑：“去吧。”又说太子和丞相都可以退下了，独留阮大将军和刘松年。
太子与丞相只得退走，歧阳王也带走了骆姳。皇帝对阮大将军道：“从今天起，你要格外警醒！外紧内松，不要让他们勾连消息。禁军中要格外重用可信的旧家子弟。”
阮大将军领命。
最后，皇帝留下了刘松年。
刘松年道：“确实该静养的。”
“哼！说这话你信吗？”皇帝问。
刘松年道：“信。”
皇帝叹气道：“不说这些没意思的话了，二十年前召你进京的时候，就是预备着我死的那一天你可助太子稳定局势。”
刘松年不客气地说：“先太子不用我。陛下也莫提万年之期。”
皇帝道：“我也不想提，我可不想有齐桓公的下场！你须帮我。当年安王为乱，你帮的我。事了拂衣去，你走得毫不留恋。如今可不能再走了。”
“陛下已立太子。”
“他不如我儿，压不住兄弟！王云鹤有治国之才，宫掖之间，他太迂直了。”
“只有我刻薄奸狡。”
皇帝低声道：“我信你。别人的心里，有江山、有抱负、有天下大同还有门户私计，应付皇帝啊，不过是为了他们自己。只有你，心性至纯，你会帮我。”
刘松年低声道：“我也不配做丞相。”
“我说行，那便行。除了你，我能信任的只有这些宫监了。”
“丞相挺好的。”
皇帝冷笑：“他们对天下挺好，对我未必。明日起，诸王轮流侍疾。”
刘松年道：“太子敦厚，不会有非常之举的。”
“他的脑子想不到，还有别人呢？皇帝啊，想安安稳稳的死尚且不可能，所以才不想死啊！”
刘松年道：“没几个帝王身后凄凉的，你想多了。”
“那是因为你不是我。”
刘松年也不跟皇帝争：“好吧，你好好休息。”
皇帝道：“知道啦。”
刘松年道：“让蓝兴出宫。回他家住一晚，直到该说什么、做什么吗？”
蓝兴躬身上前，翻着眼睛先看向皇帝，然后想起来皇帝看不见了。皇帝道：“为什么……哦！蓝兴，你去，听他的。”
蓝兴小心地说：“只要有人问，就说，陛下安好。”
皇帝道：“记下都有谁问你！”
“是。”
皇帝闭上了眼睛，睁眼闭眼都是黑暗，他也分不清是是梦是醒。守候的人不敢马虎，歧阳王安顿完小妻子，又和太子一起守在外面。两个半丞相分了工，今天施鲲，明天王云鹤，明天一切正常的话，后天刘松年。
次日一早，小朝，诸王大臣看到了皇帝被扶上御座。不等他们轮流奏事试探，皇帝便下了两道命令。第一就是刘松年拜相，且催促今日就办。第二却是催促给承义郡王办婚礼。
退朝后，留太子与鲁王侍疾。

第313章 阳谋
祝缨无聊地摸着猫，听对面的沈瑛文不对题的胡说八道。
今天一大早，许多官员在进皇城之前还是提心吊胆，在城门听说皇帝正常上朝、丞相重臣正常到岗之后，又都恢复了国家栋梁的“老成持重”。三三两两地往自己的衙司走去，边走又边与自己相熟的人打机锋、使眼色，呼朋唤友“小聚”。
祝缨倒无所谓，如果有事，郑熹十有八、九会招呼她连夜帮忙，这货绝对不会让她清闲的。没有，就代表没事儿。
沈瑛就不一样了，他没有特别准的消息渠道，心颇不安。鸿胪寺这两天也没什么大事，沈瑛很难得地找上了祝缨。他拿着一份可有可无的公文，是鸿胪寺日常的祭文，级别不高不低，是某刺史的母亲去世了。
祝缨道：“这事儿您定就成啦。”
沈瑛道：“我怎么能独断专行呢？看一看吧。”
祝缨也就随便瞄了一眼，道：“一看这些文绉的就头疼。”
两人就此聊上了，沈瑛先忍不住说：“也不知道昨天到底是什么事。”
祝缨道：“等会儿大人从朝上下来就知道了，你要问他，他一准儿会说的。”
沈瑛道：“要起风啦——”
祝缨也跟他瞎扯：“风再大，我只管进屋，把门窗关好，等风过天青，依旧过日子。”
沈瑛看了她一眼，祝缨道：“难道你我能扛得过天时？何必上赶着讨一身狼狈呢？”
沈瑛心道：你个出身寒微的光棍儿当然不愁，你怎么样都是白赚的，我却与你不同。
沈瑛还有一大家子的人要照顾呢，新立太子大赦天下，他岳父一家终于可以“遇赦还乡”了。老婆跟他闹了半辈子，让他帮忙把人捞回来，沈瑛当年口上说得正义凛然，找了诸多理由，实则是根本没那个本事轻松捞人。现在好了，岳父一家可以回家了。
哪知妻子又在琢磨着帮衬娘家。理由也很充份的，在流放之地几十年了，就算攒点儿家底，也是在穷山恶水之地，房子家什卖不了几个钱，一家子也没多少细软，老家家产也早抄没了。回去还得生活。
他的妻子甚至打算把娘家人接到京城，好就近接济一下。娘家的侄子、侄孙读书也方便。
儿女都长大了，老妻说话的分量也越来越重，沈瑛一个头两个大。
祝缨看他说着说着又不说了，也乐得安静。又过一会儿，骆晟才下朝。祝缨留意了一下时间，骆晟比平时回来得晚了一些。
沈瑛也注意到了，见到骆晟就先问了：“驸马辛苦，可是遇到什么大事？”
骆晟的脸色并不很好看，道：“走，进去说。”
三人到了骆晟的房里，骆晟等二人坐下，才说：“陛下……陛下……看不见了。”
沈瑛大惊：“陛下不见了？”
骆晟道：“你坐下！”
祝缨问道：“眼睛？”
骆晟点了点头：“昨天突然昏倒，醒来之后就目不能视了。”
祝缨放下心来，如此一来昨天的一切就都说得通了。问题不大。
骆晟又说：“以刘松年为相。”
“啊？”这下祝缨与沈瑛同时惊讶了。不是说刘松年不好，在沈瑛看来，刘松年是天下文宗，当然是极好的。在祝缨看来，刘松年脾气可爱，脑子也没坏。但是做丞相？总觉得太突然了。
骆晟的口气有点迟疑，道：“我也觉得有点奇怪，不过他有海内人望，陛下说合适，丞相们也没有异议。”
祝缨心说，刘松年在京城得有二十年了，位高而无实权，也没在地方打磨，也没在中枢操办实事。这是要干嘛？
等一下！她突然想起来郑熹对刘松年有过的评价，心里突然有了个猜测。
骆晟道：“都准备给新相公道贺吧，眼下再没别的事了，也不要再有什么事了。”
祝、沈二人忙答应了，祝缨道：“我还去外面看一下，前几天春雨竟多了起来，有几处漏雨了。”
骆晟道：“这还用你亲自去看吗？他们怎么办差的？”
祝缨道：“不是四夷馆，是太子旧邸那里。”
骆晟道：“哦哦，那去吧。”
沈瑛还想从骆晟这里再问一些讯息，于是又拿出那一份公文来，祝缨起身往外，走不两步便有小宦官一路跑了过来。小宦官有点面生，祝缨扬声道：“那是谁？去个人问问。”
沈、骆二人停了口，骆晟这里的一个吏目匆匆上前，看了骆晟一眼，骆晟点点头。吏目快跑过去，又跑了回来：“大人，歧阳王与王妃马上就到。”
祝缨暂停了脚步，与骆晟、沈瑛一起等歧阳王，心道：聪明人。
藩王往六部九寺跑，是不合适的。歧阳王带上小妻子来见岳父，皇帝绝不会责怪于他。
祝缨也第一次看清了骆姳，小姑娘粉嫩可爱，一身锦绣，头发已不是小姑娘的样子，添上了假发梳成个已婚妇人的髻。她不像婚礼时那样的盛妆，今天走路是不用侍女两边搀着了。小小的脸上带疲倦，看到骆晟之后又绽出了一朵安心的笑。
两下见礼，歧阳王又是制止三人行礼，又是要还半礼。骆姳等到礼毕，才叫了一声：“阿爹！”
软软脆脆的，鸿胪寺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声音。骆晟高兴地伸出手想抱女儿，半途又缩了回来，笑道：“哎，来了。”然后对上歧阳王：“药师，你可真是……可真是……”
歧阳王道：“昨天她可惊着了，哭了半宿。”
“我没有。”骆姳说。
两个男人都笑了。
骆晟对沈瑛道：“刚才的事儿就那样办吧。”祝缨见状也告辞：“下官也出宫去了，午饭恐怕回不来了。”
沈瑛不太想走，却也不得不留恋地离开。歧阳王一直看着祝缨，今天虽然无事，昨天确是凶险的，他还记得是祝缨提示他要住在宫中，这不就赶上了么？他想与祝缨再说两句话，哪知人家对他一礼，又对骆姳一礼，头也不回地走了。
歧阳王有些失落，自打父亲做了太子，他就没这么被人冷落过了。可真是……可真是……
明天继续带小王妃来见岳父吧。
……——
祝缨离开皇城，先去太子旧邸看了一回房顶，然后就去了京兆府。
郑熹早会都开完了，今天的的京兆府比较忙，继昨天的“留意京中动静”之后，郑熹又布置了人，从今天开始，严控京兆府的各方动向。想监视所有的亲贵是不太可能的，郑熹换了个办法，不监视特定的人，而是选定几条通往宫城的路。
他分派了人手，在几处紧要的地段上巡逻，一旦发现有情况，马上示警。
祝缨到京兆的时候，郑熹正在对着京城的地图琢磨，听到脚步声也没回头。
祝缨也不客气，走到他的身边，也去看那张地图。这张图除了坊市城垣之外，还圈了几处地方。祝缨一眼便认出来，这是诸王、重臣府邸之所在。
郑熹转过身来将她上下打量：“嗯，不错，还沉得住气。”
祝缨道：“也没什么要我心浮气躁的事啊。”
“没事你能跑出来？是来了胡使还是来了番王？还是要拦进京告状的？”
“哦，去太子旧邸看看房子漏水。”
郑熹撇嘴，祝缨又添了一句：“人家女儿女婿去看望岳父，我再呆在鸿胪寺妨碍人家叙天伦里就未免不识趣啦。”
郑熹道：“药师是个聪明人。”
两人又一同看那张图，郑熹道：“万没想到，又添了一位丞相。”他的口气有些感慨，他还以为自己再熬个几年，就有希望进政事堂呢，没想到是刘松年占了先。续弦之前面上还好，续弦之后刘松年算他半个岳父，就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祝缨道：“下一个就是您了吧。”
“胡说。”郑熹轻斥一声，话里带着点笑意。他伸手指了指几处，低声道：“一旦有变，要留意。”
祝缨道：“会有变吗？太子、歧阳王都在宫里了。”
先太子薨逝之后，皇帝不立太子，诸王虽然本事不够强，谁叫是皇帝的儿子呢？依附的人一大堆，各自都有了自己的势力。如果不立太子，皇帝哪天死了，保不齐各派真要打起来。这也是丞相、大臣们体谅来体谅去，终于体谅不下去，非逼得皇帝立个太子不可的原因。
在此之前，郑熹的担忧不无道理，确实可能发生动乱争位。立了太子之后，诸王有势力就不是大问题了。她还给东宫支了一招，把歧阳王也留宫里了。皇帝要是死了，太子在宫中，还有个歧阳王拿主意。
如果把昨天看成一次预演，宫中的举动很有章法的。真有事，只要封闭宫门，先秘不发丧，再以皇帝的名义召集诸王、大臣，把人把诓进宫里，再灵前即位，诏告天下。
问题不大。甚至比当年安王之乱还要容易平定，四十年前离开国还比较近，那个时候的安王也曾督军平叛，手中还有甲士。现在的诸王，账面上只有王府的那些卫士，还都是没上过战场见过血的。
郑熹道：“你不懂，还是小心为妙。一旦有事，你也要留神。万一我通知不及，你又找不到我，自己拿主意。到时候若路遇十三郎他们，也不要迟疑，要速下决断……”
“好。”祝缨记下了这几处。
郑熹又指了几处：“当年安王那件事，就是从此处进……”絮絮地说了一些，最后问她去了刘松年家没有。
祝缨道：“我晚些时候再去吧，现在也挨不上号。”
郑熹戏谑地说：“你还挨不上？不是常去他家，一去半天的么？还住过几回？你们很聊得来嘛！去吧，他看别人烦了，不定怎么折磨人呢。”
祝缨道：“没跟他聊。”
“嗯？”
“以前在梧州的时候，偶尔回京到他府上，还能多说几句。近来见得多了，话都说完了，不过静坐而已。”
郑熹道：“能让你坐也是不错的。去吧，这个人可不简单，别当他只是个会教小孩子唱儿歌的老翁翁。”
祝缨笑道：“我虽不熟悉他的过往，然而看一看王、施辈如何待他，也能知道不简单了。既看不透，我只感激他这些年来的援手，别的我也不管。”
“有空多到家里来坐坐，或到这里来找我，唉，多事之秋，要多联络。”
“是。”
…………
祝缨出了京兆府，先去老马的茶铺走了一趟。老马虽死，客人习惯了这个称呼，仍称这里是老马茶铺，新掌柜也以讹传讹被叫成了“老马”，新掌柜他也就默认了下来。
祝缨到了茶铺，叫一声：“老马。”
“老马”忙迎了出来：“小祝大人。”
祝缨笑问：“生意兴隆？”
老马陪了点笑：“托福托福。”是真的托了福，这处茶铺也不高级，普通的茶叶。自打祝缨回来了，老马从梧州那里拿茶方便，省了一道手续，不必给二道贩子钱。祝缨与京兆关系不错，也为老马省了不少麻烦。
茶沏了上来，上茶的是老马的妹妹，她用一个托盘先放上了一盏“好茶”托给祝缨。再去将大碗的普通茶放了满满一托盘，托去给胡师姐等随从喝。
这妇人当年与她还有一段渊源，祝缨好奇地问：“你家不是在乡下有田？春耕完了吗？你怎么来帮忙了？”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当年这妇人是出嫁了的。小两口虽然清贫，但是在城外乡下有一点微薄的家产。
妇人眼圈儿一红，吸一吸鼻子，道：“哎，糊口。”
祝缨道：“不对。是遇到难处了么？”京畿这些年没有什么大灾，一般的百姓如果没遇到什么大病大难失火失窃，辛辛苦苦土里刨食能混个温暖，冻饿不死。春耕还没结束就跑到城里帮忙，不对劲。
老马低声道：“他们家……”
祝缨道：“说下去。”
老马道：“他们开了点儿荒地，都开熟了，鲁王要圈占荒地……”
祝缨一听“圈占荒地”就全明白了：“地还没上报。”
妇人眼圈儿一红，道：“是。还，还没来得及。还没收几茬好庄稼，报了，就要缴税，想着再多攒两年粮。哪知道，一下子全没了。我男人与他们理论，又被打了，正病在家里，孩子们也……”
朝廷鼓励垦荒，但在京畿开荒是不容易的。京畿的能人多，权贵遍地走，条件好的地能占的就早被占完了，普通小民就是那个“被占”。京畿不是没好地，是没有留给穷人的好地方。想要糊口怎么办呢？往条件更差的地方去开荒。
这就产生了一个悖论，开荒，就是要开垦荒地。荒地，在田簿上就没有记载为农田，所以才能开荒。没开好之前，谁也不会去申报它是农田，不申报就没有记载。没有记载，即使正在开垦，也代表它在账面上就是一块荒地。
听起来全是绕口的废话，但是鲁王，或者说权贵们的“阳谋”就在这些废话中了。
一片荒地，在开成熟田之前，它名义上还是荒地，没有官府的记录。没有记录，想告状都没根据，这块实际上已经能够出产粮食的地方，它在官府的账上是“荒地”。你说是你开垦的良田，证据呢？你不给衙门上报，你还有理了？荒地，不受法律的保护。
鲁王如果说，我要圈占民田，那可能被耿直的御史参、被正直的京兆尹追着骂，如果说想要块荒地，那他必能如愿。
开垦不易，先不上报，就不用纳税，老马的妹妹干得也不能说是错。开荒还没回本儿呢就缴纳，这地不是白开了么？即便朝廷有个开荒三年免征、五年免征的优惠，如果从挖第一铲子土开始算，三、五年对百姓而言是紧巴巴的，不太够用。所以一般人会稍稍缓报几年。
老马妹妹家倒霉，就遇着了这么一件事。
“不上报官府缴税我就不认你这个账”这事儿祝缨在梧州天天干，鼓励垦荒，祝缨在梧州也是天天干。
这一套手段她可太熟了，只不过她不跟普通百姓较劲，手也松，能等人过上正经日子之后再算，税也收得低。
京兆这儿，现在是郑熹在管，他也不是个狠辣的主儿，但是鲁王这个官司如果现在落到他的手里，他也只会和个稀泥。与朝政比起来，鲁王的一点“荒地”并不能算什么。
也许郑熹还一肚子火：开荒不报，这是想干什么？隐田？赋税流失？
祝缨叹了口气，从钱袋里摸了一把钱：“这个先拿着。”
老马还要推让，他的妹妹一脸的难为情，她确实需要钱。祝缨笑笑，将钱放到桌上，又摸出一小块金子也放在铜钱上面。
兄妹二人又跪了下来，祝缨道：“起来。你们也没什么大错，不该突然之间一无所有。我现在还不能许诺你们什么，这些先拿去应应急。你们起来，我有事要问你们。”
兄妹二人听到要问话，爬了起来。祝缨先问他们有多少田，又问还有多少人与他们的遭遇一样，继而问有类似遭遇的人有多少，等等。
问了个差不离，祝缨带胡师姐等人离开。离开茶铺又有一点惋惜：刚才应该把青君他们几个都带过来的。
胡师姐等人的情绪又是生气又是低落，她们很久没有见过这样受欺凌的百姓了。与此处相比，梧州真是乐土。
唉，现在也不乐了，也不知道御史查得怎么样了……

第314章 腰扇
刘松年拜相是一定要道贺的，祝缨从老马茶铺离开之后就回家安排了往刘府的贺礼，她亲自到库里挑拣。
祝缨的家底子相较与她的出身来说可谓丰厚，较之京城豪门望族又不算什么了。打从大理寺开始，她抄家赚的外快大头要孝敬给上峰，做了刺史之后，钱是存了一些，文士喜欢的古籍字画之类却是少之又少。库房里有一种直白坦诚的、摆脱贫困的气息。
祝缨先取了些珍珠，后挑了一套茶具，再拿一套金器。到内室将一个不起眼的黑匣子打开，选了两支灵芝，从上次永平公主给的药材里又挑了根人参。没往可怜的卷轴书籍上看一眼，径直走到了一个架子前，对项乐道：“取一匣金子，再挑二十匹彩缎。”
项乐道：“是。”看到祝缨伸手从架子上又拿了一匹黑色的绸子，忙上前道：“我来。”
祝缨摆了摆手：“这个是我自己用的。”
项乐垂下手去，招呼人一样一样将东西抬出，写了一张单子拿给祝缨过目。祝缨提着绸子，扫了一眼单子，道：“行了，就这些吧。”
项乐道：“那帖子？”
“我来写。”
项乐道：“那，我亲自送过去？”
“行。”
“要是那边府里问起您，我该怎么回答呢？”
“就说知道他们现在忙，不去添乱了，等刘相缓口气再来。”
项乐道：“是。”
祝缨提着绸子到了书房，将绸子往一旁的榻上一扔，项乐上前研墨。祝缨写完了帖子，问项乐：“三娘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项乐道：“还没有，不过她赶路快，应该已经到了小半个月了。御史也应该已经到了，怎么都能看出些端倪来了。想必消息还在路上。”
“一有消息就报给我。”
“是。”
“去吧。”
“是。”
天还大亮着，祝缨走到榻边将那匹绸子扯开，伸开左手，量了两拃，翻折过来捏着折痕。抽出短刀开了个小口，“嗤——”一声，撕下长长的一宽条下来。
祝银赶忙上前道：“大人，我来。”
祝缨将小刀佩好：“这样就行了。”她将宽绸对折再对折，双手理起敷在眼上，捋着黑绸在脑后系了个结。
祝银微张了口，又上前了一步，一脸的惊讶：“大人？您……”
祝缨侧耳倾听，慢慢地、小幅地挪动了一下脚尖，微微偏头，又轻轻地点了点头，仿佛在听一个旁的什么人对她说了什么话一样。她克制着自己不要向前乱摸，不知不觉间还是忍不住伸了伸手。
这样的举动让祝银完全看不明白，想来祝缨这么做自有其道理，祝银还是反射性地去扶祝缨的手：“大人要干什么只管吩咐我。”
她的手才触到祝缨的腕子，祝缨的腕子一弹一转，从她的掌中溜出，两人都愣了一下。
祝缨又点了点头，对她说：“去给我寻支手杖来。”
“啊？是！”
一旁胡师姐也不明所以，她说：“大人，我扶您？”
“不用。”祝缨说。
她缓慢迟疑地、磕绊地往前走，凭着记忆走到了桌前，摸到了座椅，坐在了椅子上。胡师姐看她的颈子由微微前探又变回了原样，心里好奇极了，却听祝缨说：“我方才的仪态，与平常有什么不同没有？”
胡师姐道：“一点点。”
祝缨的唇角微翘：“来，仔细说说。”
…………
祝炼从郑家家塾、祝青君从武相家、林风从梧州会馆分别回到府里，他们需要先向祝缨汇报一下今天的功课，府里才会开饭。
这一天也不例外，他们都得到了“与咱们家很好的刘老先生拜相了”这样的好消息，脸上都带笑，前后脚进了府里，三个人还互相打了个招呼。
祝炼从袖子里取出了一本书来给祝青君，祝青君微讶，祝炼道：“在学里听说国公府上有这个，就向他们借来抄了。”
这是一本医书，祝青君是学医的，祝炼也就以“大师兄”自居，为祝青君寻了来。
祝青君道：“多谢。我抄完了就还给你。”
“不急，他们家也不急着用这个。”
林风打趣说：“哟，没有我吗？”
祝炼道：“你爱看的，他们自己也爱看，抢也抢不到。大家只好轮着看，轮到我了，拿回来给你先看。”
林风哈哈大笑。
三人说话的时候还很轻松，进了书房就吓了一跳，天色已黯，书房里点了灯。枝形的烛台旁边，祝缨丝帕覆眼，端坐在榻上，身边一根竹杖。
三人顾不得上礼，拔腿就跑，蹿到祝缨面前：“老师/大人/义父，您怎么了？”
祝缨的头微微转动，稍稍偏离了他们的方向，微笑道：“没什么。来，说说，今天都学了什么。”
祝青君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大人，我给您摸摸脉。”
祝缨道：“先说功课。”
三人心里有事儿，一天的功课背得结结巴巴。
祝缨对祝青君道：“你今天不对劲，怎么说得这么乱？”
祝青君道：“您让我瞧瞧您的眼睛吧？这是怎么了？病了还是伤了？”说到“伤”的时候，声调也变得咬牙切齿起来。
祝缨道：“阿炼，你呢？接着说。”
祝炼也只得颠三倒四地复核课本，边说边往祝缨脸上看。等他二人说完，就是林风。林风去会馆倒没有功课，但是祝缨让他学习会馆事物，也得有个小结，他也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了。
祝缨又点评了一下，说：“走吧，吃饭去。”说着，拿起了竹杖。
祝青君望向胡师姐，胡师姐对她摇了摇头，示意没什么大事。
祝缨手执竹杖，一点一点地探路，走得虽是平地，却觉得自己像踩在棉花上。这一天的晚饭开得晚了一些，祝缨捧起碗来，吃得也更慢了。祝青君抢上前：“我来。”她替祝缨把鱼刺剔掉，放到碗里，出声告诉祝缨位置。
祝缨点了点头，伸出去的筷子也没了准头。祝青君小心地说：“我来？”捧起碗，拿个勺子喂到祝缨口边。
祝缨的唇轻颤了一下，缓缓张开口。
一餐吃完，祝缨问道：“洒了不少吧？”
祝青君道：“一点点，您这是怎么了？”
“没事儿。把大家伙儿都叫过来吧。”
祝缨集齐了府里的人，然后下令：“今天的事情，谁都不许向外提半个字。都收拾了去睡吧。”
她也不将黑绸取下，又慢慢走回卧房，也不让人伺候，让人将屋子里的灯都点上，就安静地坐在屋子里。许久，她取下了脸上的黑绸，打了盆水，准备洗漱睡觉。
出了卧房走不几步，猛地扭过头来，看到一边有几个人窝在那里，见她看了过来，都蹿了出来：“大人！”
却是祝炼、祝青君、胡师姐、祝银、林风等人在一旁候着，祝青君见她好模好样的，失声道：“大人您好好的啊？”
祝缨笑笑：“啊，是啊。”
她们这才有心情嗔两句：“大人怎么戏弄人呢？可不是好玩的，让大伙儿担心！项二郎也在外面等着消息呢，又怕惊扰了您。”
祝缨步出后院，果然看到项乐在外面踱步，一见到她，忙上前来：“大人。”
“嗯，没事儿。休息吧。”
…………
次日一早，阖府上下看到祝缨四肢健全、耳聪目明地爬了起来，好好地穿衣吃饭，扳鞍上马，才放下了心来，只当昨晚是她别有深意。他们又各忙各的去了。
这一天祝缨仍是没有朝会，等到骆晟从朝上下来，歧阳王又带了骆姳过来。父女俩只要见面就开心，骆晟一边笑一边说：“药师总往这边来，会不会不好？”
歧阳王道：“自己家里，也没甚不妥。阿姳想家，只是不能轻易出去。三朝就好了，能回去见姑母了。”
祝缨与沈瑛还是要离开，歧阳王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道：“祝少卿且留步。”
沈、祝二人都站住了，歧阳王微笑道：“昨天听说少卿去了旧邸，不知旧邸还好？雨水有没有淋坏别的地方？”
祝缨道：“外面的有两处漏水，墙上的杂草也除去了。里面的不敢擅入，料想也是差不多的。”
歧阳王道：“这样么……”
骆晟关心地道：“也派人修去吧。”
歧阳王道：“好。宫中虽好，偶尔也会想念旧邸，确是想去看一看。三朝之后吧。”他又低头问小王妃想不想过几天再出宫逛逛。
骆姳点头：“好呀！”
宫中虽大，能够让骆姳游戏的地方并不多。东宫毕竟不是父母家，总是稍有一些拥挤压抑。能够出宫游玩当然是极好的。
歧阳王对祝缨道：“七日之后我去旧邸，不知可方便么？少卿可否陪同？毕竟那一处已归了鸿胪寺了。”
骆晟不愿意让女儿女婿有丝毫的不便，道：“那我也同去，子璋，一起吧。”
祝缨神色不变：“好。”
答应完，又是一揖，留这翁婿父女在那里享天伦之乐。沈瑛无奈也只得离开。
歧阳王要去旧邸，祝缨就去督促人把鸿胪寺借用之处加快整理好。到了下午，又有工匠在宦官的带领下去了旧邸，开始对其余的房舍进行检查修缮。
这天晚上，祝缨收工后按计划去了刘松年家。刘松年家宾客盈门，老头儿没拿扫把把人都赶出去，竟还设宴都款待了。对祝缨却只有一句：“你来得可不算早。”
祝缨道：“眼下我也帮不上忙，早啊晚的，不在时辰，在您得不得闲。”
刘松年就不理她了：“自己找地儿坐，爱干什么干什么去。”
祝缨一点头：“好。”
她认真地坐下来吃饭，吃到一半，岳桓过来了。他这几天都得过来帮忙待客，看到祝缨就笑着坐在祝缨的身边，说：“怎么今天才来？来了又独坐在这里？也不与我们说话。”
祝缨道：“我打小话就少，后来不得已才说个不停的。您忙您的，不用管我。”
岳桓道：“怪不得你与叔父投缘，倒都能坐得住。”
祝缨笑着摇头：“偶有相似。”
岳桓见她这般也不再打搅她，祝缨吃饱了就走，到了门口对管事说一声：“我走了。”便扬长而去。她这大半年都是这样，管事早就见怪不怪。
祝缨回到自己家里，又将黑绸蒙到了眼上，项乐却递上一支做工精巧的手杖，杖头镶银，木制坚硬。
此后祝缨白天一切如常，回到家里总是装瞎子，不出几天，行动间就与常人差别不大了。
期间，歧阳王又到了鸿胪寺一回——三朝回门之后，他如约带着骆姳到鸿胪寺约骆晟、祝缨去旧邸。
骆晟满是期待，仍然说：“阿姳才到宫中，现在这么办就罢了，以后她得在宫里生活的，不好总带她往外跑的，她得适应呀。”
歧阳王笑道：“明白的，也不天天都这样，我也须得侍奉阿翁、襄助阿爹。准备给阿姳找个师傅，在东宫接着识字读书，您看呢？”
骆晟连声赞同：“使得、使得。”
歧阳王又极亲切地对沈瑛道：“六部九寺位置重要，鸿胪寺不能缺了人主持，因我夫妇之故使二位陪我出宫，有劳沈少卿了。惭愧惭愧。”
沈瑛忙道：“不敢不敢。”
歧阳王又夸了沈瑛之老成持重，再三拜托致歉，说他受累了。骆晟也将事拜托，沈瑛脸上带笑：“是下官职责所在。”
祝缨与他相对颔首。
然后一行人出了皇城往旧邸而去。
旧邸早知他们要来，已赶工修缮一新。歧阳王故意让出位置，让父女俩一处，他自己与祝缨站在一边看骆晟与骆姳在旧府里玩。
祝缨对他欠了欠身，歧阳王道：“我生长于此，现在想想，还是小时候快活。到了宫里，就没有这般自在了。”
祝缨道：“鱼与熊掌。”
歧阳王摇头道：“只怕鱼没了，熊掌也没能得到。”
祝缨侧过脸来看他，歧阳王定定地看着她，道：“您两番提点，我父子铭记在心。”
祝缨道：“都是眼面上的事，不值当您这么说。”
歧阳王道：“还请教我。”
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祝缨的脸，耳边传来骆姳的笑声，祝缨看过去，只见骆晟给女儿推秋千，祝缨见过的小姑娘里，没有一个能有这无忧无虑的笑。
她叹了口气，回看歧阳王：“言多有失。”
歧阳王的目光丝毫不让，还要再问，祝缨还是平静地看着他，歧阳王的眼睛睁大了一点。祝缨点点头，那边传来骆姳的声音：“阿爹，他们在干什么呢？”
却是父女俩玩累了，骆晟将她从秋千上抱了下来，两人正往这边看。歧阳王想说“没干什么”，一旁祝缨道：“比赛。”
骆晟好奇了：“这是比什么？”
“看谁先眨眼。”
骆姳好奇地道：“大人也玩儿这个吗？”
“大人也有小时候。”祝缨说。
骆姳又笑了，骆晟与她去逛这旧邸，两人以前都来过这里做客，不知为何，此时此境故地重游居然特别的喜欢。
祝缨与歧阳王远远地跟着，歧阳王道：“她比在家里还高兴。”
祝缨道：“父女俩都是纯质之人，生来就有君子之风，不欺暗室。有人没人都是这般心性，别人看不看得到都是这般做派。”
“哦。”
也不知道歧阳王听明白了什么，反正他有小个半月没再跑鸿胪寺了。到了四月初，他又带着骆姳来了，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看着父女俩说话。骆姳说她上课学了什么，在东宫的生活，骆晟在一边含笑听着。
祝缨与沈瑛依旧是要避开将地方留给他们，歧阳王却客气地亲自送他们往外走了几步，又说：“天气开始热了，二位保重。”取了扇子送给二人。
沈瑛拿到一把折扇，祝缨得到的是一柄腰扇。祝缨腰间正别着另一把扇子，那是许多年前郑熹送的，她当时觉得这个东西精巧好用就一直用着。后来有了磨损，就及时更换修补，到现在也有十几年了，带着古旧的痕迹。
二人将扇子仔细收好，歧阳王见祝缨不曾更换掉旧扇，挑了挑眉，没说话。其实沈瑛也是将扇子好好收着的，他也不缺扇子，歧阳王所赠之物又有一点特殊的意味，能收好还是收着，万一将来有用呢。
四月是承义郡王的婚期，骆晟去了，祝缨与沈瑛都没过去，他们跟承义郡王家都不熟，皇帝也没有特别要求百官都去道贺。前太子的一些东宫旧臣，以及承义郡王家的一些亲戚，都去了。王、施、刘都派人送了贺礼，人并未亲至。
承义郡王的婚礼排场也不小，半个京城都能听得到锣鼓喧天。太子一家也去了，太子略坐一会儿就走，歧阳王留到了最后。
他每旬都会带骆姳到鸿胪寺一次，期间还带骆姳去了一次永平公主府。到鸿胪寺时，有时与祝缨多说几句话，有时又只是普通的寒暄。直到五月末，都是如此。
祝缨在鸿胪寺里坐得稳稳的，与胡人的交易已经进行了两笔了，以粮易牛马羊以及胡地的特产，回报说效果不错。苏佳茗、项乐也参与其中，派去的人捎信回来，很有赚头。祝缨点名要的马匹也换回了一些，暂养在郊外。
祝缨筹划着地郊外找一处“真正的荒地”，开辟来做一个小牧场。京城有些家底的宦官之家，马是少不了的，她现在有这个便利条件，索性自己弄了。
回忆一下京城周边的地形，祝缨心里找了几个预选的地方。正默算着预算，政事堂那里来人：“相公们请祝大人过去议事。”
祝缨道：“我？”
“是。”
祝缨起身与来人同往政事堂，路上，她问道：“不知是什么事呢？”
那人也认识她，答道：“下官亦不知，不过，好像听到了‘梧州’两个字。”
“哦，多谢。”
…………
政事堂如今有了三个丞相，祝缨进了之后拜了三个人，才得到了一个座儿。刘松年抱着胳膊看着她，就数他面前的公文最少，看起来十分的游手好闲，也十分的清逸出尘。王云鹤与施鲲千等万盼，盼来这么一个祖宗，除了帮忙值夜，别的事情上几乎指望不上他。
施鲲忙得有了一点点火气，对祝缨说：“若是把梧州拆了，你有何人可荐？”
“啊？”
王云鹤道：“御史回来了。”
祝缨关切地问：“结果如何？苏、郎等人可有构陷上官？”
施鲲道：“要是构陷倒好了！竟是比告的还要坏！”
如果单单是与四夷不和，并不能说明这个官员有多么的坏，但是如果辖下的编户百姓也告状，这官员就不好说了。
刘松年道：“你们把那个给他看一看不就得了？省得费口舌。”
施鲲道：“御史的奏本，怎么能给他看？”
不给看，但是能复述，施鲲简明扼要地说了御史调查的情况。什么纵容恶仆欺男霸女啦、什么贪墨啦、什么欺凌羁縻的县令啦，反正，属实。
祝缨听着这里面的这些事，一多半是她安排的。余清泉与郭峻又额外查出两条他们二人认为“不该”的，一总报了上去。
政事堂这边讨论的结果，就是王云鹤上次说的，拆。外五县独立成州，还叫梧州，内三县拆成一府，叫做吉远府。吉远府没有交给卞行，而是并到了附近的另一个州，叫此人白拣一个大便宜。这位刺史祝缨也熟，当年种麦子的交情。
原梧州的官员，出身羁縻的，到新梧州任原职，其余人员陆续调离北上，再以新员填充。
以张运为吉远府的知府，别驾另派。
政事堂要问祝缨的是，别驾她有没有推荐的人选，新梧州的刺史，是轮流担任好，还是派员过去好。如果派员，她有没有推荐。
祝缨忙说：“下官年幼无知……”
刘松年发出轻蔑的嘲讽声，斜眼看了她一下，施鲲笑出了声：“好了，快说吧。”
祝缨先说：“吉远府由张运来管，我是放心的。只是不知道他顶不顶得住上司，毕竟吉远府与别处小有不同。”
刘松年道：“看着梧州的样子，他倒是敢。”
施鲲一听他说话就头疼，开口问祝缨：“新梧州呢？”
祝缨道：“遥领，怎么样？”
遥领，在京城的权贵，主要是皇子皇孙诸王里找个人，挂个空名头，人也不过去，也不遥控指挥——太远了，指挥也指挥不动。主要是靠当地的官员治理。
祝缨思来想去，这个办法是更好一些的。
王云鹤道：“可惜梧州品级太低，这个遥领么……”有点掉价。
刘松年道：“我看行。羁縻嘛！开个好头。”
祝缨问道：“不知原刺史如何安排？”
刘松年看了她一眼，祝缨回看他，两人别开了眼去，王云鹤笑道：“让他闭门读书吧。”
祝缨又问：“那个恶仆呢？”
施鲲一摊手：“死了。”
余清泉拿人枷了站笼，给人站死了。死也就死了，当年钟宜就干过直接打死小吏的事，这个比那个就更不算事了。
施鲲道：“不要总关心鸡毛蒜皮，吉远府还缺员，说说。”
祝缨想推荐南方人，但是认识的南方人都是吉远府本地人，不合适。她于是说：“得要合适，吉远府十年来两次变动，百姓恐不堪其扰，当以宁静无为之人为佳。”
施鲲道：“那便如此吧。”
祝缨又问：“梧州的钱粮怎么缴呢？”
王云鹤道：“可与吉远府同路上京。”
祝缨便不再说话了，施鲲道：“你可以放心了吧？”
祝缨一笑，只觉身上一轻，起身告辞。
…………
这一天，祝缨过得很充实，算算明天是休沐，想去郊外看看荒地，筹办小牧场。
人还没到家，远远的就看到门上有异动，到得跟前发现是一群人在卸箱笼。苏晴天在一边指挥着：“那个箱子要轻拿轻放。”
听到马蹄声，苏晴天提着裙摆跑了下来：“老师！我送阿喆来了！”

第315章 立嗣
苏晴天一副本族的打扮，连同她带来的人都穿着本族的衣服，丝毫没有遮掩的意思。若是早几个月这样，怕是一进京城就要被京兆府给请去喝茶了。如今当初告状的事已经冷了下去，她们一行如此打扮才能顺利地到达祝府。
苏晴天与府里的人都认识，没费什么力气就敲开了门，连同苏喆都在府里等着祝缨。
苏喆到京是早就安排好了的，祝缨踏进府里，这姑娘就跑到了她的面前，笑着叫了一声：“阿翁！”
她正在女孩子蹿个儿最凶的年纪，一年不见，她又高了不少，即便到了北方京城，个头在姑娘里也不算矮了。一身蓝衣绣红花，身上佩着亮闪闪的银饰，腰间一柄小弯刀，笑容与京城的姑娘截然不同。
祝缨一眼将她从头看到脚，说：“不错。”
苏喆更高兴了：“阿妈让我来都听阿翁的安排。”
祝缨道：“事事都听别人的，就不是你了。走，里面说话。阿银，给她们安顿下来。小妹还是住后面，把大姐前面的那个院子开了。晴天在京的时候就与小妹同住。都带了谁来了？互相认一认。”
苏喆蹿到祝缨身边说：“都是熟人，她们都懂府里的规矩。”
祝缨弹弹她的脑门，道：“我这儿还有你不认识的人呢，以后要用厨房了，得跟李大娘她们说的。”
“哦哦，好的！”
苏晴天终于得到机会了，说：“项三娘还有些事要处置，她还带了货，比我们要晚几日才到。”
“知道了。”
祝缨没有换衣服，先与她们到了书房。苏晴天与苏喆在她的书桌前侍立，苏喆瞄了一眼桌上的一块黑绸，觉得奇怪，这东西出现在这里有点突兀。
祝缨道：“坐吧。住处比以前大了些，慢慢再看吧。家里怎么样？”
苏喆二人坐下，接过了府中女侍递过来的茶，抿了一口，想要说，又笑了，静了一静才说：“很顺利。本来阿妈与那几家也有准备的，看了阿翁的信，照着阿翁的计划行事。两个御史当场就生气了，说那个刺史胡闹。有人为刺史说话来着，咱们就有安排人出来说，他们跟着刺史欺负人，拿了许多好处，御史将他们也给抓了。阿翁，刺史……会怎么样？”
“调走。”祝缨没有瞒她。
“便宜他了！那——新的……”
祝缨笑道：“就说你不是个只会乖乖听话的人，新刺史最好不赴任。”
“呃？”
祝缨道：“你是真得到京城再来住一阵，好好地看看朝廷里是怎么做事的，不然远隔关山，闭门造车还真是不行的。慢慢学，慢慢看。我这两天给你把事情安排好，以后你就住在我这里，与林风一起，先到会馆看一看，再去番学呆一阵子。对了，晴天啊，你暂时也不要走。”
苏晴天忙说：“是。要我做什么？”
祝缨不答反问：“小妹没让你捎什么信来么？”
苏晴天道：“有的！”将苏鸣鸾的信递上。
祝缨拆了一看，上面就两件事，一是事件后续的安排，二是将女儿托付给祝缨教导。信上还说，她准备一份盖了印的空白奏本，万一有急事，祝缨可以直接拿来填上认为合适的内容，就以苏鸣鸾的名义拿给朝廷。
苏喆又将一份空白的奏本递了来。
祝缨打开了一看，道：“先放到我这里，我会给你安排好的。用之前也会告诉你干什么用了。”
“是。”
祝缨道：“废话不多说了。御史已经抵京，接下来就会有安排。如果无意外，内三县划做吉远府，外五县独成一州，仍然称为梧州……”
她将在政事堂议的事对她们讲了，苏喆与苏晴天听到刺史只是有个虚名，并不真正到她们梧州，都笑了：“那可真是太好了！”
苏喆道：“原来不赴任是这个意思！要是阿翁再能回到梧州做刺史就好了。也不怕地方小，往西无论是艺甘还是西卡他们都没咱们厉害！咱们拿下一个大大的州，您带着我们过活。”
祝缨道：“怎么？还想并吞他人？”
苏喆小鼻子一皱，轻声道：“您是在帮他们过得好一些嘛！”
祝缨问道：“对他们动手了？”
苏喆道：“哪有那个心情？您不在，舅公他们也没那个心了，都说，有您在干什么都安心。我看他们是贪心。”
祝缨道：“哦……没动手就好，你舅公他们自己的事儿还没弄明白呢。你们明天先不要出门，我让人去找佳茗过来陪你说话，等安顿好了，有你逛的时候。”
“是。”
祝炼等人又回到家里，小伙伴们在异乡见面，忽然间就多了几分亲切。苏喆与祝炼年纪差不多，祝青君比她小一点，林风又比她大一点，四个人四种不同的情况，原本没有那么亲密，现在是祝青君与苏喆拉着手，林风问她怎么不叫自己舅舅，祝炼抱着胳膊在一边看，不时插两句。
说得最多的是苏喆和祝青君，一个头人的独生爱女，一个孤儿女奴，把臂言欢，十分有趣。
祝缨道：“好了，先开饭。”
祝青君与祝炼都看了一眼黑绸，苏喆问道：“这是干什么的？”
祝缨道：“我拿来玩的。”
“哦。”
吃饭也没有食不语的规矩，祝缨对祝银说：“明天去请尼师过来，给小妹摸把脉，开剂药，以防水土不服。”
苏喆道：“我好好的。”
祝青君脸上微红道：“那个……咳，我来的时候病了一阵儿。”
祝缨道：“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防着点儿。”
“是。”
吃完了饭，各自回房休息，苏喆的侍女们跟着住进了她的院子，挽起袖子来收拾打扫。苏喆与苏晴天看家里不再是竹具，觉得祝缨也应该过得好一点了。
等收拾完，祝银又过来问还需要准备什么，又问宵夜想吃什么，苏喆道：“不用啦，这样就很好。”
祝银道：“那您随我来，大人在书房里还有话要对您说。”
苏喆与苏晴天跟着去了书房，苏喆好奇地看着祝缨：“阿翁，您这是……”
祝缨黑绸遮目，沉静地坐在书桌后面。祝缨道：“坐吧。两件事，第一，要建一个自己的会馆。第二，接下来我会带你见一些人，或许还有皇帝，这个要看他怎么想。”
“是。”
苏晴天关切地问：“会馆？”
“嗯，京城的梧州会馆，是以前内三县为主建的。如今新梧州还能再借别人的？要建。还好，佳茗、阿金都在，慢慢相看地方。等到政令下来，就开始操办。”
苏喆关心地问：“那个遥领的人，会是谁？”
“不管是谁，他都去不了那里，每年给他些礼物就好。这个我接下来会教你，等到人定了下来，我会带你去见这个人的。”祝缨是有点希望这个人会是歧阳王，这个人目前看来比较不会犯蠢，其他人就说不好了。
“是。”
自己的安排说完了，祝缨问：“你们还有什么安排吗？”
两人都说没有，祝缨道：“那好吧，歇息去吧。”
……——
苏喆回房之后就开始翻箱倒柜，苏晴天道：“天这么晚了，你不睡干嘛呢？不是说京城的人起得早吗？”
苏喆道：“我找布。阿翁蒙着眼睛，一定有什么意思，我也试一试。”
“那也明天再试，今晚你找到了也是蒙着眼睛睡觉，多此一举。”
苏喆才睡去了。
第二天一早，府里起得很早，因为苏喆的到来，祝缨去郊外的计划是泡汤了。但是尼师很快来了，检查了苏喆与苏晴天等人的身体，又给留了些消暑的汤药方子。苏佳茗、阿金也都来做陪客，几个年轻人一处说得高兴。
祝缨对苏佳茗道：“你们有自己的小秘密，小妹就交给你，带她再置办两身夏装，要京城的新款式。”
苏佳茗笑道：“是。”
祝缨又派人给王云鹤、骆晟送信，告知了苏喆到京的消息，并且说一切正常，暂时住在自己府里，没有往四夷馆放。
骆晟那里回信：你安排就好。
王云鹤回信：知道了，明天到政事堂来一趟，面谈。
与祝缨想得差不多。得到答复后，祝缨又将苏鸣鸾的信仔细看了一遍。
去年年末项安南下，携带的信件里，除了安排了要如何告状挖坑，祝缨还给苏鸣鸾提了个醒：苏鸣鸾只有这么一个女儿，朝廷对女儿继承家业这事儿并不视作理所当然。没有儿子的人，很容易被朝廷从兄弟家里找一个儿子来过继。需要早日确定苏喆继承人的身份。
四夷外番里需要朝廷册封的这一种，都是上一代死了之后、由鸿胪寺翻拣备案里的嫡庶长幼，报给朝廷下敕封的。如今自己正在鸿胪寺，正管着这个事儿。要办抓紧办，晚了事倍功半。
苏鸣鸾的回信里十分感谢祝缨的提醒，并且明确地请求祝缨帮忙，争取早日将苏喆定为阿苏县的下一任县令。
祝缨决定这件事马上就要办下来！
机会难得。不趁着朝廷派的刺史在梧州犯了个大错讲条件，以后再想讲条件就难了。
祝缨将苏喆又叫到了书房。苏喆进了书房之后就笑问：“阿翁，你不蒙眼睛了吗？”
祝缨拿出那个空白的奏本放到书桌上，说：“过来。”
苏喆走上前去，祝缨摩挲着奏本的边缘，道：“这个，我要用了。”
苏喆道：“啊？您、您要用来干嘛呀？”
祝缨一笑：“给你用。”
“我？”
祝缨点头：“你阿妈将来是要把家交到你手上的，我们商量好了，现在就要在朝廷里给你定下来。”
苏喆的呼吸急促了起来，小胸脯一起一伏，强忍着激动兴奋道：“那、要是发生了别的事，再要用到这个，可再没有第二本空白的可用了。”
祝缨道：“不是有你吗？”
确定为继承人之后，苏喆的一言一行就可以视作苏鸣鸾在京城的代表了，这不比一个空白的奏本容易吗？苏喆还能以她自己的名义上本奏事，比起还要设法解释怎么突然那么巧地出现一个内容契合的奏本，苏喆本人的存在更合理。虽然暂无品级，但是有了名份，祝缨照样可以为她把奏本递上。
苏喆暂时还考虑不到这么多，想了两圈才想清楚，道：“我听阿翁的！”
祝缨道：“以后就要谨言慎行了。”
“好！”
“定下来了我再教你如何应答，如何写奏本。”
“是。”
祝缨道：“等有人南下，就让人把这消息带给你阿妈，她也就可以放心啦。”
两人商定了奏本怎么写，填好了内容，苏喆一蹦一跳出了书房。
次日，祝缨先去上朝，难得一次朝会，皇帝被两个宦官扶出，山呼毕，各衙司早就打好招呼不在这个时候触霉头，朝会很快结束。丞相与六部九卿等留下，其余人等各回各位。表演结束。
这一天鸿胪寺却是沈瑛有事要出去。天气一热，热死了一位老太妃、两位老大人，亏得不是同一天死的，沈瑛还能分得开身。他一连三天要跑三处，将司仪署撵得脚打后脑勺。
祝缨对王丞道：“以鸿胪寺的名义，给这几天出去办差的人拨一笔消署的差费吧。”
王丞笑道：“入夏之后大家都有的。”
“额外再给一点，都不容易。”
王丞道：“大人也太好心了。”
祝缨道：“都是同僚，不能太生份。”
王丞应了一声，颇觉祝缨会做人。
这天也不是歧阳王过来的日子，骆晟回到鸿胪寺时额上冒汗，有点蔫，沈瑛说要出去办事，他也无精打采地说场面话，多一字也没兴趣问。
等沈瑛离开之后，骆晟才说：“陛下今天生气了。”
“诶？”
“自从上次抱恙之后，脾气越发不好了。今天训斥了太子办理政务不够仔细。唉，也不知道阿姳在宫里过得怎么样……”
祝缨道：“恐怕整个宫里，陛下只有对她发不起火来。”
骆晟小声地说：“就怕鲁王又乱说。真是的，为什么还喜欢鲁王呢？”
祝缨微微有些诧异，骆晟几乎从不说人坏话，现在说到了鲁王，把皇帝也捎上了。她说：“父母疼小儿。”
骆晟直皱鼻子：“也太疼了。”
祝缨道：“这话不能到外面说，叫人听见了岂不要说你们不和？”
“哎，不说不说，就同你说说。你今天不忙吧？”
“有一件事，就是昨天说的那个。”
“哦哦，你安排。”
“昨天住下来之后与她聊了一聊，才知道她母亲有一个奏本，是请立她为嗣。”
骆晟道：“阿苏县令，不是只有一个女儿过来的吗？怎么立女儿为嗣？这不对吧？”
“独生女。”
“那也不对劲儿，以后不生了？纵没有亲生儿子，难道不能过继？”骆晟很自然地问。
祝缨道：“您想，这回他们告状都告了些什么？话赶话的，赶上了，心里不踏实。”
“哎哟……”
“这奏本，咱们恐怕得给她递上去。她们本就有这个风俗，苏鸣鸾的县令就做得挺好。”
骆晟沉吟良久，道：“只要不生乱，又不是中原，他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别人家的事。”
“那我这就送去政事堂了？”
“好。”
……
祝缨麻溜地去了政事堂，王云鹤打算问她收留苏喆的事情的。岂料祝缨又甩出了一个奏本，把王云鹤原本想说的话给塞了回去。
王云鹤与施鲲研究了一下，施鲲与骆晟的想法居然出奇的一致，道：“就听其风俗吧。归化也不是一两天就能办到的。”
王云鹤默不作声，一直看着祝缨，祝缨道：“她需要朝廷的认可，总比不需要来得好。”
刘松年抱着胳膊，听他们说了一阵，才道：“又弄鬼！”
祝缨道：“一个家，婆媳吵架，怎么办呢？不是看婆婆慈祥与否，也不是看媳妇孝顺与否，看那男人脑子清不清楚。拿大义名分去压，要么把老婆逼死，要么把老婆气跑，终落得个鸡飞蛋打。不如一头老娘一头老婆，咱们在中间先糊着过。日子久了，婆媳互相知道了脾气，慢慢也就和顺。”
王云鹤道：“也罢。之前确是梧州刺史办得岔了，奏本留下，我报与陛下。”
祝缨忙问：“那新梧州刺史呢？”
王云鹤道：“歧阳王。”
“咦？”虽然是自己所想，但是没想到是这么地顺利，几乎不用自己开口。她还以为要再多游说一番呢。
施鲲道：“不该问的别问，难道歧阳王殿下还委屈了梧州不成？”
今天皇帝发了一通火之后，闲人如骆晟等离开了，丞相留了下来再议事，那氛围就更难受了。公开的，皇帝斥责了太子，私下的，政事堂一提“遥领”，皇帝就点了歧阳王的名。
施鲲看得浑身难受，刘松年这个浑身刺儿都长硬了的老刺儿头居然一声不吭，没嘲笑皇帝两句。
见施鲲样子不对，祝缨见好就收，声音愈发恭谨道：“不是不是，那，鸿胪寺就安排在京的苏喆、林风择日拜见一下殿下了？”
施鲲道：“去吧。”
“是。”
过不数日，奏本果然批了下来。

第316章 重复
祝缨比苏喆更早拿到这份批复，她先在鸿胪寺这里给苏喆备了案，再会同有司将这批复转了出去。
晚间，祝缨回到家中，苏喆与苏晴天等人都在谈笑。一见到祝缨回来，她们忙起身相迎：“阿翁/老师！”
祝缨道：“都知道了？”
苏喆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是！谢阿翁！”
苏晴天道：“如此一来大家都可以放心了。”
祝缨道：“让厨下准备，今晚咱们庆祝一下。”
林风在一旁摸鼻子，他是山雀岳父家的小儿子，继承是他哥哥的事儿，没了大哥还有二哥，他的排序宛如一个鲁王。碰巧了遇到苏喆的好事，他又有点儿小尴尬。
祝缨道：“你们两个都准备一下，明天开始先不要出去了，我找人给你们复习一下礼仪。”
苏喆答应了，林风不知所措：“我？还有我什么事吗？”
祝缨道：“要见新刺史了，你是梧州出来的，当然要见他。”
“是！”
祝缨对苏喆道：“你还有事呢，来书房说。”
她将苏喆带到书房，苏喆乖巧地立在她的案前等她说话。祝缨道：“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吗？”
苏喆想了一下，说：“阿妈做县令的时候我还小，不过记得要写奏本？”
祝缨道：“对，要写谢恩的奏本，陛下见不见你是他的事，你是必得写的。再有，由歧阳王遥领梧州，他是新刺史了，你和林风都要见一见他，这个我来安排。又有王相公等人，也是我安排。你今天的功课，就是写一个奏本，晚饭后你就动笔，睡前交功课。”
“好！”苏喆大声说。
“去准备。”
“是。”
祝缨又让祝文去把林风叫来，林风进来的时候尴尬劲儿已经消了不少。祝缨问道：“到京城有些日子了，有什么想法吗？”
林风道：“义父，我把京城逛了好几圈了，我自己……没想明白，那个，还是义父来安排我、教一教我吧。”
祝缨道：“以后是想回老家做个轮流的别驾、长史呢？还是在外面做官？”
林风呆了一呆，道：“外面，怕不喜欢我们吧？”他说这个是有依据的，他是“蛮夷”，天然就比别人低那么一点。读了点书就该知道“夷夏大防”，梧州番学生大战官学生，林风可是一大主力。
祝缨道：“回去？倒也可以，那就要着紧学业了。轮到你的时候你有官做，不轮到你，你干什么呢？还是要学。”
“是！”林风听祝缨在为他考虑，也来了精神。五家虽然有些宿怨，但是对祝缨有一个共识，她要帮你的时候，必是会为你考虑的。
林风说：“反正我也想不太明白，全听义父的。”
祝缨道：“好。你也要准备，好见新刺史。”
“又有刺史？”
“你现在就要学会稳重些，听别人把话说完，用心记一记别人说过的话。”祝缨点了点自己的额角，重复告诉他歧阳王的事情。
林风道：“是。”
当晚饭后，苏喆写出了一份草稿交到书房，祝缨为她批改奏本，一边修改一边告诉她要诀：“第一，要把陛下写上去……”
……——
次日一早，祝缨拿着修改后的奏本为苏喆递了上去，苏喆这一封奏疏单纯就是谢恩，上面批了个已阅，皇帝心里懒，没有召见苏喆。祝缨便向骆晟说了“歧阳王遥领梧州，苏、林想拜见歧阳王。然而歧阳王久居深宫，相见不易，还须请示。”
骆晟对女婿十分满意，道：“由鸿胪寺行文。与宫中协商，定个时间，本也该拜见的。”
祝缨写了公文，骆晟签名，再发到禁军、东宫等处，当天没有回音。次日上午，皇帝头一天的批示来了——可。东宫、禁军也陆续来了回复，都是同意，东宫的事情多一点，要求祝缨提前到东宫去，歧阳王希望祝缨提前介绍一下梧州的具体情况。
骆晟将此事都交给祝缨去处理，殷殷嘱咐：“药师年轻，子璋你德才兼备，做事周全老到，还望子璋多多提点。”
祝缨道：“怎么敢对殿下说‘提点’？殿下有问，下官有答。”
骆晟认真地道：“那可不一样，我虽不会做官做事，这些年来也看得多了。肯多费一点心，与敷衍塞责是全不相同的。我虽说不出要怎么做，也看得出来一二。只恨自己驽钝，不能讲明。子璋，拜托，拜托。”
祝缨道：“大人何必担心？我与梧州有缘，也想把梧州安排好的。”
骆晟道：“你不知道，近来朝上更烦人了。我恨不能不去上这个朝，转念一想，我要什么都不管，家里的人怎么办呢？只好硬着头皮去了。”
“不过争执一下。”
“不不不，现在不一样了，又仿佛几年了。”
“怎么说？”
骆晟办事手段不够高明，上朝却带了耳朵和脑子：“哦，前几年你还在梧州，还不知道。等你回来，东宫又有主了，也消停了一阵子。现在又开始了！从几年前，诸王打得……唉……”
骆晟不得不又说了一些舅子们的坏话：“他们互相争，底下的大臣有帮这个的也有帮那个的，大臣之间又有得争。且又互相攻讦。今天又开始了。有御史弹劾鲁王跋扈，七郎都不得不谢罪，说自己在京城没有好好管束鲁王家奴。”
起手拿御史当枪，这是惯例。此外，今天又有大臣之间的争执，是兵部查出了几个军官晋升有问题，背后干这事儿的是唐王的乳兄。
骆晟道：“且看吧，又开始了。怎么立了太子还不消停了呢？”
祝缨心道：要是都消停了，都甘心了，不就是大家一块儿等皇帝死了，好各晋一级再作威福么？我看咱们这个陛下没这么乐天知命。先太子不就是因为这样，才被亲爹给盯上的么？
这话不能直说，她只好讲：“东宫立得太晚了，不得不如此。时间长了就好了。”
骆晟不无忧虑地说：“我以前也这样想的，今天看着，不太像。子璋，拜托！你是聪明人，比我强百倍，有事时，还望你指点迷津。”
祝缨道：“大人言重了，愿与大人共同参详。”
“好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那，我这就去东宫了？”
“请请。”
…………
东宫都是太子的人，歧阳王虽然已经是郡王且娶妻了，他在东宫里没有自己的属官配置。太子有事时，就让儿子参与到詹事府的事务中来。
詹事府的设置也很有趣，皇帝为詹事府选的官员，多少都与皇帝的“旧家子弟”沾点儿边。
歧阳王的使唤人倒有不少，祝缨到时，是蓝德将她引到歧阳王的面前。歧阳王夫妇在东宫有自己的一个院落，两进，前面是歧阳王待客议事的地方，后面是骆姳的居所。歧阳王也不同骆姳同住，他只住在前面书房里。
好好一个郡王，在皇宫里的住处还不如祝缨在自己家住得宽敞。
祝缨到东宫时，蓝德迎了上来，殷勤地道：“祝大人，殿下等您多时了。”
祝缨与他往里走，不问东宫的事务，只问蓝德：“在东宫还惯吗？”
“劳您惦记，挺好的。对了，怎么梧州变成了吉远府，那咱们的糖……”
祝缨道：“管它改叫什么名儿，三县都还在。”
“好、好。”
“你这一身，够值钱的，一看就是陛下身边出来的，与东宫简朴不太一样。”
蓝德道：“您就是太苛待自己了，小时候受了苦，长大了不得对自己好点儿么？”
蓝德从许多采买事宜中获利颇丰，他这身行头，比一般的官员都要好。给宦官送礼，这个她做得，“劝谏”宦官，祝缨便不肯自讨苦吃了。
两人到了歧阳王面前，歧阳王十分高兴！他可以与祝缨独处一段时间，再讨论梧州等处的事务了。
他算是皇帝的长孙，也是第一个有“实职”的皇孙，歧阳王很珍惜这样的机会。
祝缨向他的汇报却是中规中矩，将一些官样文章告诉了歧阳王。歧阳王道：“这些卷宗里都有，卷宗之外呢？”
祝缨道：“卷宗之外倒也不多，五县本无文字，朝廷知之甚少。便是如今这些卷宗，都是臣写的，臣知道什么，就写什么。”
歧阳王叹了口气：“太远了啊，真想亲自去看看。”
祝缨道：“殿下如今该侍奉父祖，且不急出游。”
歧阳王道：“夙夜忧心，唯恐侍奉不周，又不知阿翁之喜恶。”
“陛下所喜者，无非忠臣孝子。”
“孝子顺孙我自认做得还好，总不见阿翁展颜。倒是鲁王，深得阿翁欢心，我想学又学不来，实在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谁不想令阿翁开怀呢？亏得还有阿姳。然而昨日我们去探望阿翁，遇着阿翁杖毙了两个内侍，阿姳又被吓到了……”
祝缨听他不把鲁王叫叔叔，知道两家这结怨有点深。她选择避重就轻，问道：“王妃还好吗？”
“服了两剂安神药，还不敢对那边姑姑说呢，对阿翁也不敢说是吓着了，只说染了风寒。啊！还请少卿保密。”
蓝德见缝抢了一句话：“陛下命奴婢就在殿下这里伺候，为的也是王妃。”
祝缨点点头，道：“我从不将宫里的事对外讲。”
歧阳王道：“我自是信得过少卿的，少卿一向口严，想从你这里问到事情，难如登天。”
“那比登天还是容易一些的，”祝缨说，“殿下与其空坐忧虑，不如将事做好？过两天，我将苏喆与林风带来见殿下，如何？”
“好。”
歧阳王见问不出什么来，眼中现出一丝失落来，他很快又振作起来，问道：“对梧州，要我做什么呢？”
祝缨道：“垂拱。”
“可……”
祝缨心想，蓝德还在这儿戳着，我能跟你说什么？与他约定了带苏喆、林风来见面的时间。过几日带二人过来时，蓝德仍在，苏喆、林风皆表面出色，多一个字也不说，在歧阳王面前闷得要死。
看到歧阳王脸色不太好，蓝德有意卖祝缨一个好，笑着对祝缨说：“小祝大人真是的，这儿又没有外人。咱这儿的人，嘴也是严的。”
祝缨对歧阳王道：“外头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有骆鸿胪天天数着日子，他数好了，每旬都能见着女儿的。王妃的病要是还没好，见不着人，他该着急瞎猜了。”
歧阳王道：“她已好多了，并不会耽误。”
祝缨道：“那便好，我每天见到他，还要忍着不告诉他，可难为着我了。”
……——
后天是歧阳王带着骆姳去见骆晟的日子，骆晟看到女儿瘦了也没有直接问，而是说：“夏天了，又是脾胃不好吗？”
骆姳道：“嗯……有点热。”
祝缨道：“配点山楂丸吧，那个不错。”
歧阳王道：“配着了，有。”
几句带过，祝缨又转身离开，也没有如歧阳王所想的那样留下来，与他聊一聊朝政时局之类。东宫的官员以及歧阳王的舅舅等人，这两天又挨着参了。朝中大部分的官员都有或多或少的一些毛病，真正清廉如水者乃是少数。
像祝缨这样没有欺男霸女、侵夺百姓家业，也没宗族横行乡里的，已然算是好人了。本领再高一些，落在王云鹤眼里就是好后辈。
新太子又遇到了与先太子一样的问题，东宫的官员是皇帝给的，但是官员有事太子得跟着连坐检讨。皇帝今天又骂了：“我好好的人给了你，怎么到了东宫就变坏了？”太子脸上的表情相当糟糕，亏得皇帝瞎了没看见，不然又得是一通好训。
歧阳王的舅舅们，之前也有好几个白身，最近才授了官，几个新人跑到官场上……
情况堪称惨烈。
太子父子，现在没有一套完整的可靠的班底——他们能有的詹事府的名额，都被皇帝给塞满了。
也有人想要投靠，但是歧阳王住在宫里。离皇帝近了，好处极大，不便之处也颇多，接触不便。
离得比较近的、骆晟又极力说可靠的就是祝缨了，祝缨偏偏玩着吞饵吐饵的游戏。
歧阳王看着祝缨的背影，对骆晟道：“您有个好帮手，可恨我竟没有。”
骆晟道：“这个……”
…………
祝缨并非不愿意理会歧阳王，只是觉得歧阳王现在其实很稳，不用她再多嘴了。言多必失。
哪知不过三日，安仁公主家里骆老驸马做寿，帖子下到了她手上，应卯的时候骆晟还特意邀了她去。
祝缨只好备了一份寿礼，到了安仁公主府。
公主府里也是一个长史将她迎了进去，比许多的官员都靠前。长史一路走还一路说：“这是我们家鸿胪的得力帮手。”
祝缨先给老驸马拜寿，安稳吃了一席，将要回家的时候被安仁公主请去说话。
这位公主从未如此客气过，祝缨有了点不好的预感，摸了摸腰间的短刀。
到了公主面前，安仁公主笑问：“刚才他们的娘子都在我这里，问起来才说，你还没有娶妻？如何？要不要我为你保个媒？”

第317章 别业
安仁公主的脸上带着点老太太的微醺，全然是一个热心给后辈说媒的长辈的模样。此言一出，并无人觉得意外。
祝缨三十多余了，哪个男子在这个时候还不娶妻的？哪怕是为了能够娶个名门淑女以显门楣的士子，在这个年纪也该有了功名可以求娶了。祝缨虽出身寒微，如今已是少卿，他所有娶妻的条件已经都具备了。除了公主，其他人家的姑娘他要提亲，谁也不能说他是不自量力。
安仁公主认为自己这个建议非常的体贴，且有自己做媒，对哪桩婚事来说都不能算是折面子。
祝缨道：“殿下关爱，下官感铭五内，只是……”
“嗯？”安仁公主不笑了。
祝缨道：“家父为下官算了一卦，命中无妻。”
安仁公主张了张口，心里已经非常不高兴了，没有骂出口是她还有涵养。
永平公主问道：“前两年仿佛听到一些闲言碎语，竟是真的吗？”
祝缨微微躬身：“是。家父就信这个，家里不敢冒这个险。所以，殿下的好意下官只能心领了。”
安仁公主问道：“是什么卦？”
她们都不在当场，当时最大的新闻也不是祝缨，永平公主也只零星听到了一点儿，安仁公主是半点儿没放在心上的。当时的祝缨，确是不值得她们特别关注的。
“娶妻就要死。”祝缨叹息着说，脸上挂着一丝无奈的浅笑。
安仁公主微惊：“还有这说法……哦，不会是相克吧？寻个命格相合的，不就化解了？”
她心里连人选都给祝缨定好了。她打定了主意要帮着东宫、帮着自己的孙女婿。她以前也管不着什么朝政大事，为某人求情谋官之类的事她能干，却没有自己的“党羽”。想现攒人，一时也攒不着顶用的。听儿子说祝缨种种好，一年多以来看祝缨办事也确实是靠谱，她便动了念。
祝缨是郑熹一手带出来的人，这个安仁公主知道，老太太于是有了一个特别直接的想法：他是七郎的人，与七郎亲，才不多为我们办事的，既然如此，那就把他变成自己人！
从来婚姻就是结两姓之好的事，除了婚姻双方，连同做媒的这个人也是非常重要的。通常，提亲的这个人，至少与其中一方有着不错的关系。结姻如结盟，则见证的也不能是个外人不是？婚姻中的另一方，当然也是她亲近之人，绝不是随便凑数的。
安仁公主拿出来诚意，不肯轻易就放弃了。
祝缨道：“要是有化解的办法，我早就做了。”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热心老太太不见了，只留一个心里不高兴的公主。
安仁公主不说话了。永平公主叹息一声，道：“那就是无法了。”
祝缨也跟着叹了一声：“辜负殿下厚爱，下官惭愧。”
两位驸马又开始打圆场，骆晟道：“阿娘今天吃了酒，心里高兴，一时动念，哪知……还请子璋不要放在心上。”
“没有。今天是殿下的好日子，下官就不在这里扫兴了，下官告辞。”
骆晟将她往外送了一送，再次为安仁公主的事解释了一句：“老人家，就是热心，爱做媒。”
祝缨道：“是啊，遇着好几位了，每次都要辜负长辈美意，实在过意不去。”
“哦……”
祝缨笑笑：“今天是殿下的寿辰，您做儿子的快去陪陪母亲吧，我认得路。”
骆晟又是一声叹，回到了母亲跟前。因为有永平公主在，安仁公主并没有明显发作，永平公主说：“一个人的命数可真是奇怪，老天爷给了他这一样，就没有给他那一样。”
安仁公主道：“莫不是故意说这话来哄我的？”
骆晟走了进来，说：“阿娘怎么又自作主张了？他这么大年纪了还未娶妻，必有缘故，平日也没听说他要议亲，许是真的。”
安仁公主道：“要不是那些废物出的破烂主意我听着都刺耳，何必非他不可？这小子也太狂了，就这样拒绝了！”
老驸马看着这一家四口里三个说话不靠谱的，说了一句：“他要娶，难道郑七不会保媒？”
安仁公主扬起了下巴，道：“你们这么说，倒有点道理。我倒想，他娶不了妻，难道还不会纳个妾？从四品，能有几个妾来着？”
骆晟道：“这……不好吧？”
安仁公主道：“这怎么不好了？这是一件大好事。我再想想，妾……就要换个身份了，名门淑女，谁与他做妾来？看我干什么？一瞧他就是个一肚子鬼点子憋住了就是不往外倒的主儿，他对郑家必不像在咱家这样。还是有亲疏啊。得想个办法，哎，明天给他些财帛礼物。”
安仁公主风风火火，越想越觉得自己的主意好，问道：“你们说呢？”
老驸马说：“美人金帛，再就是仕途啦。不妨对他直言，他为咱们出谋划策，咱们为他向陛下进言，给他升一升？”
安仁公主指着骆晟道：“那鸿胪寺怎么办？沈瑛不顶用！这些年也没干出什么可夸的事来！也不知道给我儿争些权柄功劳！祝缨一走，去哪里再找一个合适鸿胪的人？”
骆晟道：“你们一说，倒像是交易了。还是我来问一问他，看他有什么志向，真心换真心才好。”
安仁公主一撇嘴：“你干你的，我干我的。凭他什么真心，也是要金帛来表白的。现告诉他，现在帮忙，我们忘不了他的好，以后等歧阳王做了太子，升职封爵，不在话下！”
送礼物，骆晟倒也不反对，永平公主缓缓点头。
…………
祝缨一路沉默，回到家里苏喆等人已经吃过晚饭了。
苏佳茗也到了，她与苏喆等人在研究京城的地图，祝炼指着一处说：“这里房子太贵了。”
苏晴天道：“贵还在其次，那里主人不肯卖……”
直到祝缨回来，几个人停止了讨论迎了出来。祝缨见人到得非常齐，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都来了？”
苏佳茗道：“在看会馆的事。”
祝炼道：“老师，我想向学里告几天假，也与她们一同去寻址。”
祝缨道：“行。”
祝炼没想到一说就成，有些惊喜。祝青君也跟着说：“那，我也请假，行么？”
“行，两个都拿我的帖子给你们的老师。”
“是。”
祝缨道：“多选几处，比一比再定，这事儿就交给你们了。”
几人都颇高兴，苏晴天道：“等地方定下来了，我就南下，将好消息带回去。”
祝缨道：“好。算来项安也快到了，她必有信来，我或有回信要你捎去。”
“是。”
祝缨环顾四周，今天之事无人可议，将手一摆：“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她自己踱进了书房，也不点灯，坐在书桌前将黑绸蒙在了眼上。祝文跟了过来点了灯，又垂手退到一边。
门外传来脚步声，祝文往外看了一眼，轻步上前，说：“是青君来了。”
“让她进来。”
祝青君脚步很轻地到了书桌前，叉手为礼：“大人，新的会馆您有什么喜好吗？”
祝缨轻笑一声：“让你们商议的事，为什么又来问我？”
祝青君理所当然地说：“咱们别业也在梧州境内，以后少不得要用的，怎么能不问您的意思呢？纵咱们名义上不是一个县，外五县也管不到咱们。您要愿意，我瞧着咱们设个县也没什么不妥的！咱们别业比他们的寨子还强些呢！咱们人可也不少。说起来是五县，梧州的事，绝不能不问咱们别业。”
祝缨道：“是吗？”
“嗯！”祝青君用力地点头，看到祝缨还没摘下黑绸，她又用语言强调，“羁縻县喜欢自己拿主意，咱们的别业，也不归五县管！咱们家，自己做主！也不要朝廷派傻官来，没有一个朝廷的官比咱们做得更好！咱们样样都好的，庄稼也种得好、手艺也好、学校也好，他们几个县，可没这样的学校！咱们的兵也好！”
“兵好？”
祝青君道：“对，就是上回报给大人的，老侯叔时常操练，比他们寨子里的兵可强多啦。我见过寨子里的洞兵。”
祝缨微笑道：“你觉得什么样的地方建会馆好？”
“咱们是‘獠人’，”祝青君说，“朝廷真要能一视同仁，梧州便也不会察觉到大人的可贵了。越往高贵清净的地方，越是这样。我倒情愿靠胡商的地方近一些。这是我的一些小想法，要是大人觉得有道理，明天与他们商议地方的时候，我就往这上头说去。”
祝缨点了点头。
祝青君有点高兴，道：“那我明天就这么说！”
“好，去吧。”
“哎！”
祝青君又是一揖，高高兴兴地回房去了。
她才走，祝炼又来了。祝缨伸手将桌上的帖子推给他，道：“拿着这个，明天给学里。另一张捎给青君。”
祝炼接了帖子，道：“老师，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祝炼道：“就是会馆的选址，老师有什么吩咐吗？”
“嗯？不是交给你们了吗？”
祝炼道：“我是说，别业。咱们别业也在新梧州境内，新梧州的事怎么能只由五县决定呢？老封翁与老封君还在那里，虽不大管事，姑姑也在呢，别业的产出怎么能忽略呢？且……我在学里这些日子才知道，还有爵位一说。老师为朝廷殚精竭虑这些年，学里子弟都羡慕您能干、升得快，可是……您没有爵位，没有封户。别业不一样，它在羁縻州里，设县就是羁縻县，可以传之子孙的！家有产业，子弟不肖，不乏败家者，将别业输与别人也未可知。设县、有了羁縻就不一样了……谁也夺不走！”
他鼓起勇气，说：“如此一来，如此一来……”
祝缨问道：“如此一来，我要怎么向朝廷解释呀？”
祝炼怔住了。
祝缨笑笑：“你想到的，我会没想过？先说会馆选址，有什么想法？”
祝炼呐呐着：“那个，我想选离原梧州会馆稍近一点的，互相也有照应。”
祝缨点了点头。
祝炼道：“那我明天就尽力与他们商量。”
他拿着帖子，又是一礼，跑了出去。
祝文听了个全场，内心十分赞同这二人关于别业的说法。等祝缨起身踱步，要回房休息了，他才说了一句：“大人，我觉得，阿炼与青君说得都对，咱们别业，本来就是您的，只比别的县好，不比别的县差。”
祝缨点了点头：“心里知道就行。”
“是。”
祝缨回到房里，反身关上门，取下黑绸，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伸手摸了摸下巴，没有胡须，摸了摸喉咙，没有喉结。确实是个问题。
她与镜中的自己对视良久，起身洗漱睡觉去了。
苏喆等人连番争论，最终选的地方偏更偏向祝青君所言，祝青君的“獠人”理论令祝炼最终也妥协了。他们报给祝缨结论却是：那里方便与胡商交易，因为外五县的物产与吉远府是不同的，尤其是茶。
祝缨一笑：“定下之后，你们就报与新刺史。”
苏喆道：“咱们进不了宫，见不了新刺史。”
祝缨道：“我带你们去。”
“是！”
几个小鬼要跑去与人交易，祝缨道：“咱们出钱，租金就不归刺史府了。”
苏喆道：“本来也没个刺史府么，要我说，别业那里就该是刺史府，该阿翁去主持的。可惜……”可惜这个破朝廷，还真是挺大的，阿翁常说要放眼天下。与天下比起来，她们梧州确实也太小了……
祝缨道：“这话不许说出去。”
“是。”
“不过，也确实没有一个刺史府，害！以后再说吧。”朝廷现在也没那个办法进山去圈地建个刺史府，反正歧阳王也不过去，就给各官员敕封了一下，各人顶个名头，还是五县行事。怪可惜的。
小鬼们于是跑去交易，祝缨又把项乐派去给他们把关，她自己却是不去了，待交易谈妥，房子也买了下来。项安也回来了，并没有耽误苏晴天回去。
项安黑瘦了一点，精神颇佳，给祝缨带回了厚厚的信件。项安是更亲近的自己人，花姐给祝缨写的信尤其的长、内容也更私密一些。
信中，花姐告诉祝缨上次祝缨的信已经收到了，按照祝缨的安排，侯五挑了人，不断地往南探索，已经到达了海边，确实有海。但是别业里没有人懂煮盐的事儿，她正在设法寻找这方面的人。灶户多是为国家办事的，且煮盐还需要铁锅等等，她也不太懂，正在设法了解。还好，现在有小江帮忙参详。
祝缨于是提笔写信，一封给花姐，另外却是给赵苏、顾同，让他们找制盐之法。这二人都是朝廷官员，以祝缨在朝廷里的关系，考评都是中上，稳稳地攒着资历，正等着升迁，官场上的人，办这些事也是方便。
她又给苏鸣鸾写了一封长信，交给苏晴天。其余信件又派了祝文带着两个人与苏晴天一同南下，祝不止要送信，还要再去新梧州代祝缨看一看。
她自己则又请示宫中，梧州人要建新会馆，此事需要报与歧阳王，申请带着苏喆、林风再见歧阳王。
批复还没下来，刘松年先派人送了张帖子给祝缨——过来，聊聊。

第318章 踢走
祝缨刚从鸿胪寺回到家里，堵门就拿到了这张帖子。若是别的帖子还能猜上一二，刘松年这张帖子实在是奇怪。
奇怪的不是“过来”而是“聊聊”。自去年起，她到刘松年府上就是俩人对坐一会儿，两人都懒得说话。有时候她连帖子都不会下直接奔到刘松年家就行。刘松年那儿有时就是一张空白帖子写个名字，她看了也就过去了。
从没有说过“聊聊”，他们也基本不怎么聊了。
祝缨马上答应了：“我这就去。”
她回房换了衣服，提刀上马，带着胡师姐等几人往刘府而去。
做了丞相之后，刘松年就没有以前那么恣意了，不时有官员登门拜访，又有学子投谒。刘松年也不能像之前那样赶人，但是他会耗，耗得大部分人绝了心思。士林里都觉得他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味儿来。
祝缨到刘府的时候，刘府比往常还要安静一些，到府就被请到了刘松年家临水的小榭中。
刘松年已经换下了朝服，一身道袍，坐在榻上，不远处烧着盘好的艾草。夏时天长，光线不错，刘松年指指对面，祝缨撩起下摆不客气地坐在了榻上，将刀顺手一搁，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顺手给刘松年的杯子也满上了。边喝边看刘松年。
刘松年说：“外戚都要给你面子，你看我干什么？”
换个人可能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祝缨道：“啊？哦，我历任上司对我都不错的。”
“我说的是安仁。”
“那不我上司的亲娘么？也是上司家。”
“放屁。”刘松年下了个干脆的结语。
祝缨笑笑，又给自己续了杯茶：“您这不是聊，是叫我来骂的。”
“安仁什么时候眼皮朝下看过？”刘松年冷笑一声，“她给你送东西，你可要当心了。”
“这么厉害的吗？”
刘松年点了点头：“她什么时候管过下面的人痛快不痛快？”
祝缨道：“您对她有这样的好评，还用担心我看不开呐？”
刘松年凉凉地看着她：“那是个外戚！”
“我是朝廷的鸿胪少卿，不受朝廷之外的人管。可人情往来还是得有吧？”
刘松年道：“有人情，就难免会心软。”
“我没心。”祝缨说。
刘松年发出嘲讽的声音：“不会为骆晟那个傻东西谋划危局吧？”
他口气轻松，表情却变得危险了起来。聪明人有不少，不止祝缨一个，但是祝缨是真的会动手的。她有时候做事，并不纯是为了利益，偏偏有一丝丝烂好人的信念在里面，甚至比王云鹤还要烂一点。骆晟离宫廷太近，刘松年不得不盯紧了她。
祝缨道：“绝不。”
“我再说一句？”
祝缨往后一个倒仰：“您这是问我？”
刘松年大怒：“滚！”
祝缨道：“把我叫了来，饭都不给吃？”
刘松年道：“要想一直有饭吃，连东宫那里都要谨慎些！早知道就该拦着不叫歧阳王遥领梧州的。”
祝缨道：“这不是没拦吗？”
“滚。”
祝缨道：“您还是担心东宫吧？已经够乱的了，可禁不起再一次废立了。现在不过是比谁少犯错，等我见了歧阳王，提一句？”
“去去去。”
“真没饭吃？”
刘松年道：“吃吃吃，人呢？摆饭了！”
饭就摆在了水榭里，也无丝竹也无酒，刘松年吃得少且慢，祝缨吃得多且快。刘松年见她还能吃得下，微笑了一下，道：“鸿胪寺你还得盯着，陛下也不指望骆晟能在嬗代时稳住。”
祝缨咽下了口中的饭食，道：“人人安份时，他这样垂拱的人就够用了。只怕京中多的是机智之人，您肯定知道。这几年聪人越发多了，人的心就像胃，吃得多了，渐渐也就撑得大了。都说军功最重，我看未必。”
刘松年道：“那不是你该操心的，管好你自己。”
“哎。”
刘松年还是不放心，说：“记着你说过的，不要画蛇添足。东宫在禁中，不会有危险。”
“好。”
“安仁、永平乃至骆晟，都不是东宫，也不是歧阳王。”
“我管她是谁？我只效忠陛下。”
刘松年道：“我就当你说话算数了。”
“您倒说一个我食言的事儿出来。”
刘松年没受影响，认真地问：“你不会动手，是不是？”
“对。”
刘松年这次真的笑了：“吃完就滚。”
…………
第二天，批复顺利地下来了，祝缨对骆晟道：“批复下来了，我为他们安排明日去东宫。歧阳王毕竟没经过地方上的事情，有些事儿还须我为殿下讲解。”
骆晟道：“好好，有劳。”他有心再提两句安仁公主的事，又不知如何开口，只得眼看着祝缨回去继续不知道又忙些什么了。
祝缨要忙的还是诸番事务，北方的榷场开了，消息也多了一些，祝缨命人留意打听，隐约听着可汗召了一些部落的年轻到王庭，又要重新划分草场之类。与此同时，西番倒还算稳定，据悉，昆达赤已经回到了西番都城。
又有一些零零散散的消息，祝缨一一处理了。沈瑛今天又有一个活，上午去，下午回，祝缨于午饭后离开皇城。
她先去看了一下苏喆等人的选址，房子有些破旧了，并不能直接用，正在重新整修。接着又去了京兆府。
京兆府午休才过，门上的衙役拿蒲扇扇着风，听到人声，忙将扇子藏在身后，看到是她，又将扇子拿了出来：“祝大人来了？”
祝缨道：“是。京兆在吗？”
“在里头歇晌呢。”
“哦。”祝缨下了马，径往内去。她算好了时间了，等她进去了，郑熹也该起来了。
时间掐得刚刚好，郑熹才洗过脸，她将将到了门外。郑熹走了出来：“这是有事？”
祝缨道：“是有一点儿。”
“走。”
两人到了书房，也是对坐，祝缨不等郑熹发问，先拿出张纸来递了过去：“梧州产的茶比起贡茶差了些，但是做成茶砖煮奶茶味道颇佳。她们才从梧州来，给我带了一些，已给府上送了两篓，尝尝鲜，这是做法。我觉着冰镇的好，不过有些人脾胃弱，还是喝温热的。”
郑熹接过扫了一眼，道：“就为这个？从宫里跑出来？”
祝缨道：“也有别的。”
“嗯？”
祝缨道：“您跟安仁公主家，没别的什么事儿吧？”
“怎么说？”
祝缨道：“头先她还找到府上，让您催我办事儿的，不过我想，眼下这件事应该不是您首肯的吧？”
“什么事？”
祝缨道：“她老人家做寿，您也去了的，你们走后，殿下叫我过去说了一件好事，要给我保媒。”
郑熹涵养极佳，听到这里也没开骂，道：“没什么媒是她能做而我不能亲自去说的。”
祝缨道：“我想也是。”
郑熹笑问：“终于有你也忍不了的时候。”
“家父家母没有张罗，您也没要出这个头，我竟不知还有人会想管我房里的事。”
郑熹失笑：“你倒不怕她。”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我怕的要死。她是先帝血脉。同样一件事儿，哪怕她是主谋，事发了也不用死，被胁从的怕要死无葬身之地了。我可不敢冒这个险，就算是您，恐怕也不敢听她的吧？您给我个实话，您跟东宫，到底是个什么交情？”
郑熹抬眼看她，祝缨坦诚地道：“安仁公主还没看明白，她们全家都不太明白。费劲。我也劝您大事儿上别搭理她。我寻思着，东宫那里，您要是看着行，咱不如直接与东宫说话。歧阳王英年早婚，事已至此，咱们该想想接下来的路了。您这姻亲的远近排在公主后头，与东宫君臣相处不能也隔着她吧？这不胡闹么？”
郑熹道：“今天陛下才才下旨，调阿川为司议郎。”
祝缨叹了口气：“陛下是真心疼爱儿子，天下好人都给了东宫，给完了，又觉着给得太好了。”
“嘘——”
“您不也是这样？”
“不得妄言。”
祝缨道：“行，那我不说这个，说公主。咱在正事儿场上把她踢远点儿，成不？只要您点头。”
郑熹道：“你要怎么办？”
祝缨道：“把承义太妃干过的蠢事再给歧阳王讲一遍，告诉他，多做多错。您看怎么样？我明天就要带梧州的人去见歧阳王，正有机会。您要是没有别的打算，现在也不宜叫阿川与歧阳王走得太近，他是东宫的司议郎，不是歧阳王的。日后身份一变，天子父子，神仙打架，别叫阿川吃您吃过的亏才好。反正安仁公主我是一定要得罪的，索性所有的话都由我来讲。”
司议郎是东宫的官职，正六品，掌侍从规谏，驳正启奏，凡皇太子行事有传于史册者，录为记注，于岁末送交史馆。郑川是郑熹的嫡长子，郑侯嫡孙，也当得这个职位。明摆着的，皇帝还是疼太子，给太子补人呢。
又，大家的年纪放在那里，皇帝老迈，郑川年轻，正六品，过不几年太子登基，郑川是现成的就能升个从五品穿上绯衣了。不用他干出任何政绩来。
当年郑熹这个詹事也是皇帝让他做的，皇帝那么的疼爱先太子，把最好的外甥给了儿子。结果呢？
郑熹问道：“鸿胪寺那里你怎么交代？”
祝缨道：“我是为他好，既然长于垂拱，不如一以贯之。我从来看的都是我的上司，不是他们的亲娘老婆，谁主谁次，我还分得清楚。”
郑熹道：“好。对了，安仁公主虽然多事，你的婚事我也不多过问，你年纪也不小了，该想想开枝散叶的事了。你家本就人丁单薄，不与你谈什么孝道，只说一条——婚姻是结两姓之好，没有子女你如何行事？你日后总不能全靠学生！学生也有自己的宗族姻亲呢！再晚，就要误事了。”
“好，我回去想想怎么办。”
“到了东宫，要是不方便，也不要硬说。这些人呐，性情未必就那么好。”
“好。对了，广宁府那儿我也送了一篓茶，这些您自己留着。”
“就你细心，去吧。”
“是。”
…………
次日，祝缨先应卯。等骆晟从朝上下来，看骆晟的表情，今天皇帝似乎没怎么为难人，如此一来所有人的心情应该也都不错。
沈瑛先说了自己去参加葬礼的事情，骆晟无可不可：“光华你看着办就好。”
祝缨则向骆晟汇报了要带人去见歧阳王的事：“歧阳王是遥领，咱们正管着他们各家的承继，下官带他们去见一见殿下。”
骆晟关切地道：“可有什么为难的事？”
“那倒没有，例行公事。今天索性一次将梧州的事儿与殿下讲明白，也免得以后要经常跑东宫。那，我就去了？”
“呃，好，去吧。”
祝缨于是出宫，接上苏喆、林风二人，再往东宫去。一路已经申请过，再次顺利到达东宫。祝缨踏进东宫就听到一声：“三哥。”
祝缨抬头一看，郑川一身青衫，青葱挺拔地站在前面含笑道：“我奉命等候少卿多时了。”
祝缨笑着将他打量，道：“几日不见，你又长高了。”
郑川道：“我早过了长个儿的年纪啦，哪会再长高？”
他如今已比祝缨高了，祝缨斜往上看了他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祝缨道：“是太子殿下有事相召吗？”
“那倒不是，是歧阳王殿下。”
“哦。”
两人到了歧阳王的“正殿”里，歧阳王跟前这会儿没了蓝德，也没有杜世恩，只有几个歧阳王自己的近侍。
礼毕，苏喆、林风又开始了装哑巴，歧阳王等人也不太在意。虽然苏喆是个女孩子，但是既然“风俗如此”，也就将她当作一个寻常的四夷首领的子弟来看待了。礼貌都是有的，座位也给了、好茶也摆上了。歧阳王也很温和地出言安抚，又问他们这些日子在京城可还习惯。
苏喆道：“以前来过，还住得惯。”
歧阳王便对祝缨道：“我在宫中不便时常外出，他们若有事，还请少卿多费心。你与梧州总有一段渊源。”
“是。”
歧阳王又问：“会馆是怎么回事呢？”
祝缨拿出一个本子来：“是臣当年的一点小心思，都写在这里了。”内侍接过，递给歧阳王。歧阳王郑重收了：“若有不解之处，只怕请教不便。”
祝缨道：“那我先给您大概说说？”
“求之不得！”
祝缨看了一眼郑川，道：“司议郎是太子殿下派来您面前的吗？”
歧阳王眨了眨眼，祝缨不等他回答便正色道：“这怎么行呢？这对你们二位都不好。司议郎是东宫官，可不是殿下的属官。殿下不好差遣东官属官，你也是，没有太子的教令，没有詹事府的调拨，怎么能擅自陷殿下于无礼呢？”
郑川委委屈屈地道：“有这么严重的吗？”
祝缨道：“父亲给了，可以拿，不给，不能自己伸手。出去，向殿下领罚去。”
郑川看看歧阳王，摸摸鼻子，委委屈屈地又叫了一声：“三哥。”
歧阳王道：“这事怪我，是我不谨慎，还请不要责怪他。”
祝缨道：“还请出去吧。”又对苏喆、林风说：“你们也避一避。”
二人一听，马上离座。歧阳王无奈，对郑川点了点头，三人一同离开了。
歧阳王心中的不满一闪而过，旋即疑惑：不对，祝缨与郑熹是什么情份？别人避之不及的时候偏偏要登门的。不该对郑川是这样的态度。纵使邀名，拿郑川开刀也有些出人意料了。不像是传说中的祝缨会干的事。
祝缨看着歧阳王，眼睛里满是诚恳与关切：“我与他的父亲有渊源，当年他的父亲是先太子的东宫詹事，后来不幸去职，这件事情殿下知道吗？”
歧阳王点头。
“身在东宫，即便是郡主之子、詹事之位也不免受屈，其他人又怎么能够不谨慎呢？他们父子两代，不能都折在同一处。不是说东宫不好，而是东宫必须谨慎——那件事情过去很久了，现在、在这里可以说了，当年是承义王太妃自作主张让娘家人牵线，要为先太子张目，结果呢？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不懂的人，就不该叫她插手。这么拖后腿，没人带得动。陛下倒有心关爱先太子，一看儿子媳妇背后如此这般，也不免寒心。”
她的眼睛时刻不离歧阳王，将话一字一句往他的心里砸：“让合适的人去做合适的事，在合适的时候做合适的事。”
歧阳王缓缓点了点头，问道：“梧州，还请少卿为我解说。不是说新设了州，又要分出县去设府么？这么快吗？”
“原本是不快的，不过有例外——陛下与执政觉得应该快的时候，就会很快。”
歧阳王点了点头，又问先前梧州刺史的事。祝缨道：“他太心急了，想显出自己能干来。请殿下切记，许多地方无过就是有功。这是比谁不出错。不出错，还能一切照旧安居乐业。一旦着急想显出功绩来，做坏了事情就是南辕北辙，是没有人奖励你的。做事就是炼心，沉住气。没必要赌博。”
她目光灼灼紧盯着歧阳王，歧阳王眼睛一缩，四目相对，重重颔首。
祝缨又对歧阳王讲了一些梧州的其他事，连同吉远府也讲了一些。
待讲完时，歧阳王已听得心神开阔。祝缨又泼他一盆冷水：“臣告退，您也去向太子殿下解释一下吧。”
“什么？”
“陛下是父亲、殿下也是父亲，不能因为住得近了，就不尊重。如果太子殿下私令朝廷官员，难道是小事吗？事情放到您这儿也是一样的。臣来见您，可是行文走的公事。您呢？天家无私事，天家无小事。先太子当年何等荣光？一事不慎，也要受罚的。”
“好。”
“政事堂与我们许多人，都不想再经历动荡了。您可一定要好好的呀。”
歧阳王后退两步，深深一揖：“多谢。”
祝缨忙避开了：“臣告退。”
……———
此后整有一个月，歧阳王都没有再来鸿胪寺，将骆晟急得团团转，担心女儿在东宫遇到了什么事情。好容易找到个散朝的时机，寻了歧阳王问。
歧阳王道：“阿姳一天大似一天，该适应一下在东宫里好好生活。且我总与她往鸿胪寺去，路遇各部衙司的官员，不免与他们寒暄，落到别人眼里，又要有些风言风语。再气着了阿翁，岂不是不孝？我想，往后每月带她出来一次，您看呢？”
骆晟也想不出反驳的话来，只好讪讪地说：“也对，也对。”
此事挑不出毛病来，安仁公主却又进宫向皇帝说此事，哪知皇帝当时正听了鲁王的话，说歧阳王借着带骆姳散心的由头结交朝廷官员，真是热心国事。皇帝心情大好，又将安仁公主训了一顿。
安仁公主莫名其妙，只不敢与皇帝起争执，出了殿门就大骂鲁王：“小东西没有一丁点儿人味！”
回到家里越想越气，转脸到了永平公主府，与儿媳妇商议如何也要告鲁王一状：“不是总有御史参我无礼吗？还有什么占人田园？我看他也没少干呐！告他！”
永平公主却说：“阿爹的病时好时坏，不好再气他的。阿爹一向喜欢他，倘或一生气，也不知罚的是谁。”
安仁公主道：“难道就忍了？他们给我等着，等我阿姳做了皇后……”
永平公主忙制止了她：“这话不能随便说呀。”
安仁公主气得头疼，不好骂侄女，回家把丈夫给骂了一顿。
老驸马挨了骂，心里也气难平，找了个同族的官员，写了个奏本，没敢说鲁王，却把鲁王的大舅子给参了。参的是贪赃枉法，以及收受贿赂、结交绿林等等。
逢到朝会，当着五品及以上官员的面，将事情捅了出来。
时值六月，祝缨等着走过场之后回到鸿胪寺消暑，就听到有人当朝参了这一本。不用问，没经过政事堂。如果经过了，政事堂多半是私下处理，不会拿出来刺激局势，她抬头看了一眼上面，皇帝的脸被珠串遮住了大半，看不真切。
不等皇帝发话，鲁王的大舅子出列，一面喊冤，一面说：“太子妃的兄弟也干这事儿呢！怎么不说他是枉法？”
哄！这下更热闹了。
太子飞快地出列请罪、鲁王也不太情愿地跪了下来，歧阳王看了一眼祝缨，心道：说得还真准。
歧阳王不但跪下了，还说：“陛下，此事还须细查，两个都不是贪暴之辈，也许都是坊间传闻有误。”
骆家族人不乐意了，都是假的，那我算什么？我白出头了？他必要坚持，鲁王跋扈，他的大舅子与他倒是投契，梗着脖子指着歧阳王的舅舅说：“要查我，必先查他！”
歧阳王的舅舅自是不肯认的：“你难道干净了？”
御史出列维持秩序，喝令双方安静。御史不出来还好，一出来又让鲁王看到了——这位之前还参过他。鲁王提起了拳头，奔着御史面门而来。御史忙跑着躲开，于是唐王成了池鱼。混乱蔓延到了诸王身上，谁也不能置身事外了。
先太子过世之后，数年来诸王相争，积怨已久。
朝上一片混乱，以王云鹤之威望，竟喝止不住鲁王等人，下面由争吵而变成了动手动脚。鲁王的大舅子推了歧阳王的舅舅一把，这舅舅也火了，横踹了一脚，不慎被衣摆将自己给绊倒。骆晟是个好人，见状忙去扶这位亲戚。
冷不防那边鲁王一拳打了过来，骆晟跟着着了一下，踉跄着要稳住身形，奔了好几步终于身子一歪，又撞到了不远处的卫王。
一些老大臣倒是沉稳，年老乏力终不能将这些人镇压下来。
年轻人已有大半上了头，陆续加入战局。内有武将，但此时的武将与开国之初的武勋还是有些差距的，也有几个能打的，抱手在一边站着。也有下场的，又被对家武将捉对厮杀。
一些人起初打定主意袖手旁观，宁愿挨两下也不下场。不意其中有些人的亲戚、同族乃至父子兄弟参战了，于是乎不得不也出手相帮。
大片大片的朱色、紫色乱飞，祝缨小心地退后，防着冷枪，靠着个柱子，看都是谁跟谁在打。看到骆晟又挨了两下，得亏还算年轻，没倒。祝缨耸耸肩，又往里挪了挪，突然觉出身边有人，一个回头，与一个花白胡子打了个照面——冷侯。两人都是一笑：原来你也躲这里来了。
另一边，郑熹见状不妙，抬眼看一下皇帝，只见这位舅舅面色铁青，身周凝聚着风暴。他大喝一声：“都住手！”
依旧是没人听。
没有皇帝的命令，也没有禁军敢上殿来。歧阳王护着太子，肩膀上也挨了两拳，气得眼冒金星，要找是谁打的他。郑熹忙过去救护与歧阳王一左一右搀起太子——鲁王看起来很想趁机打东宫父子一顿的。太子要是被打了，事情就大了。
凌空又飞来一片笏板，郑熹眼看它要砸到自己，只得低了头拿头顶去挡。
“啪”头上不疼，帽子也没掉，郑熹看过去，却是祝缨一手接住了那片笏板。
祝缨将自己的牙笏别在腰间，在柱子上借力跃了过去，顺手接了飞来的笏板，握紧了左右横挡，将飞来的帽子、笏板之类打飞。飞起一脚，将一个不知道哪里过来的红色影子给踢到一边。
郑熹与歧阳王才得将太子扶起，架到了皇帝身边，皇帝周围的宦官在蓝兴的指挥下把皇帝团团了起来。
祝缨将笏板往郑熹手里一塞，脚底抹油，又溜回了柱子边的风水宝地。郑熹捏着笏板看过去，之间她顺路还捞起了终于倒地的骆晟，将他薅到柱子边整理仪容。等歧阳王与太子看过去时，祝缨正右手拿着她自己的笏板拍着左手掌心，宛如一个正在赏花的纨绔。父子二人再看自己人，也是想维护自己，却都被盯上了追着打，压根凑不过来。
刘松年突然喝了一声：“护驾！”外面禁军冲了进来，才算终结了这一场闹剧。
待一切平静之后，众人才想起来后怕，都站在那里，悄悄地将扯破的衣服尽量理得正常一点。
皇帝一字一顿：“朕不用护！朕还没死！”
王云鹤与施鲲也是脸色铁青，王云鹤道：“陛下……”
皇帝道：“谁动的手？各降三级！那两个东西，大理寺呢？拿了！严办！”
王云鹤与施鲲领命，心里直叹气，参与斗殴的还有诸王，怎么降级？殿上一半的人参与了殴斗，都降三级，朝廷岂不要空了一半？还得找人再填？头疼。倒不如降三级但不调走，还办着原差，戴罪办差。
只是这一场打下来，许多事情就再也掩不住了。

第319章 很忙
皇帝被宦官们搀扶着走了，太子、歧阳王紧随其后。
王云鹤与施鲲下令：“御史！把人名都记下来！”
他们扫视全场，柱子后面嗖嗖地长出些红的紫的人来。祝缨麻利地将手笏塞回了腰间，反手提溜起骆晟的胳膊，瞬间从一个将要滋事的流氓变成了一个热心的好人。
王云鹤又下令，着各衙司各归各位，不许胡乱走动串连，等待医官去验伤、医治。他看了一眼诸王，又请诸王到后面一所单独的殿内，把御医宣过去治伤，将诸王与大臣隔离开来。
施鲲对着大臣呵斥道：“都丢够脸了吗？没够就出去显摆！够了就把嘴都闭上！”
回头一看，刘松年已经跟着皇帝走了。施鲲与王云鹤看御史将名字记下，也赶到了后面去，留下一群红红紫紫。
很快，红红紫紫们都散了出去，各寻各路。
祝缨继续薅着骆了晟，转眼看到沈瑛肿着半张脸，一瘸一拐的也凑过来。鸿胪寺就她们仨，她等沈瑛走了过来，问道：“您这是……跟谁捉对厮杀呢？”
沈瑛苦笑道：“要是有倒好了，我倒知道找谁算账了。池鱼之殃、池鱼之殃。驸马这是？”
骆晟道：“我也记不大清了。”他只认得挨过两个大舅子几下，其他的伤落到他身上的时候他已经懵了，压根分不清谁是谁了。又不适合公开宣扬是被某两位大舅子打的，只能一概说自己没看清。
一片红红紫紫于是散在了宫廷宽阔庭中青白色的地面上，仿佛美人被揍了之后留在肌体上的片片淤伤。
祝缨一手一个：“咱们也回去吧。”
沈瑛道：“子璋看着倒还好。”
祝缨随口答道：“可能是因为还有人记得我会还手吧。”
“咝——”旁边传来一声抽气声，却是冼敬走了过来。这位仁兄起初也是想站出来制止殴斗、为老师王云鹤撑场面的，待到诸王也打了起来，他就机灵地躲到了另一根柱子后面照顾老大人们去了，因此也没有受伤。
冼敬完好地过来探视祝缨，也是因为他想到了一件事——祝缨别挨着了吧？
不同于王云鹤的心宽，冼敬对祝缨有着更清醒的认知，他是有点担心谁在混战中伤着了祝缨，怕这小子一路追杀不死不休。又不是没干过，对吧？
鸿胪寺三人回过头去，与冼敬互相问好。一看冼敬也是完好的，也是佩服他能全身而退。冼敬问道：“你们都还好么？”
三人一齐点头，祝缨见他的目光放到自己身上，忙说：“放心，没事的。”
冼敬道：“那便快些回去等候医官吧，我也回太常去了。”
两下作别，祝缨继续一手一个，将骆、沈二人带到了鸿胪寺。
走过场的朝会因一场群架拖延了许久，太阳已升起老高，三人都出了一身的汗。鸿胪寺里久候三人不至的官吏们都在猜测：今天怎么这么晚？难道有什么大事？
阮丞指了派了两个吏目：“你们俩，到前面迎一迎，看到大人们回来就赶紧来报。其他人都到东边廊下着吧，不要散开，一有消息一同迎接。”
两个吏目苦哈哈跑到外面等了好一阵，太阳照在花白的地面上晃得人眼晕，看到三人并连在一起走过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眼花。他们手搭凉棚仔细分辨一番，马上分工，一人跑去回报，一人跑过来帮忙扶人。
祝缨将沈瑛交给了他，自己依旧提着骆晟。
走不十几步，鸿胪寺的官吏一拥而上，骆晟的吏目赶紧上前：“大人，小人来吧。”
祝缨松开了手，道：“有话进去再说。”
回到了鸿胪寺内，骆晟道：“今天的事，谁都不许说出去。”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除了他们三个人，旁人就只知道骆晟、沈瑛挂了彩，看着祝缨像没事一般。是不许说他挂彩？
祝缨又加了一句：“可以看、可以听，心里可以猜，不可以过问，不可以说出来。管好舌头。闷声。就这样，散了吧。”
官吏们知道她有一句话“闷声发财”，听到“闷声”就都不问了。
她又对骆、沈二人说：“二位有换身的衣服么？有就换上，没有赶紧派人回家拿，回去的人不要多嘴。今天不定耗到什么时候呢。侍奉二位的人呢？去，打水给二位洗沐，一会儿医官要来，这么看着不雅相。今天有什么公文，我先过一遍，一并报给大人。”
骆晟道：“好。”
骆晟是有衣服的，沈瑛没有带让人回家拿，两人赶去收拾。
受伤者众，即便都是绯紫，也有个先后排序，鸿胪寺要稍晚一点点。医官还没到，歧阳王就派人送了伤药过来了。骆晟接了，命人分了一份给沈瑛送过去。
祝缨闻讯而来，见来的是个内侍，她在歧阳王身边见过，便说：“且慢上药，等医官看过了伤，有了档、给个说法再用。免得包扎好了还要拆开。”
骆晟道：“那……好吧。”
祝缨示意给内侍一份红包：“大热天儿的，辛苦了，回去好喝茶。”
内侍笑着接了：“谢大人。”
祝缨道：“多问一句，歧阳王妃不知道驸马受伤吧？”
骆晟紧张了起来：“告诉她了吗？”
内侍道：“哪儿敢呢？并不曾惊动王妃，王妃这会儿应该在学琴。”
骆晟舒了一口气，祝缨又多给了内侍一个红包。内侍两个指头往外推、三个指头往里勾：“这怎么好意思？大人已经赏过了。”
“一码归一码。”
内侍麻利地接过红包：“谢大人，谢驸马。大人和驸马还有话要带过去不？”
骆晟道：“多谢赠药。”
祝缨闭口不言，内侍道：“奴婢告退了。”
骆晟又瘫回了靠垫上，他被好几个人打了，身上直发疼。
过不多会儿，医官也来了，先把骆晟一条胳膊吊了起来，将他的一只脚踝也给缠了。然后进里间看身上的淤伤。次后将沈瑛的下巴给正了正，也去看了他的身体。
祝缨等医官忙完，问：“这些伤药可用么？”
“哎哟，这是宫内秘法，自是可用的。”医官说。骆晟是驸马嘛，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好奇怪的。
祝缨道：“有劳。老王。”
王丞笑吟吟地拿出了一个小包：“多谢多谢。”
医官瞬间惊讶，旋即明白这是酬谢，笑着说：“大人太客气啦。”
祝缨道：“您是来帮鸿胪寺的，这是应该的，鸿胪寺从不亏待帮忙的人。这二位的脉案……”
“放心。”医官说。
祝缨道：“多谢。这边开方。”
医官已经先去看过受了伤的钟尚书了，这位尚书年纪也不小了，他本是不想打的，冷不丁吃了一记拳头，无奈与姚臻一起迎敌。医官已知殴斗之事，着意将二人的伤情写得夸张一点，又不记述二人的拳面有伤，以示二人不曾打人。
祝缨亲自将他送出门去。回来说：“二位派人回家报个平安吧，叫家里别白操心。咱们还是等到落衙再走，以防中途有事，寻不着人又受斥责。对了，不要告诉家里你们受伤了，不然我怕公主会闯宫，这个时候可不能这么干就说因为他们殴斗，大家都留在宫里议事。”
骆晟道：“好。”
这一天的会食小官小吏们吃得还好，骆晟与沈瑛都没吃几口，祝缨倒吃得畅快。
外面忙忙叨叨，午饭后又有御史与大理寺的一个评事过来。祝缨接待的他们，这个评事是后来的，祝缨只在请大理寺旧同僚的时候顺便见过他一次，御史就是个纯生的人了。二人进门都客气，先打量祝缨，完好无损，御史道：“少卿想必知道我二人是为什么来了，少卿没有参与殴斗吧？”
祝缨展开双臂，以示清白。御史点点头：“还要拜见骆、沈二公。”
“请。我们骆大人可受苦了，招谁惹谁了。”祝缨说。
两人见了骆晟，祝缨道：“你们聊，我避一避。”
过一时，二人问完了话，又出来问了沈瑛一回，然后离开。
祝缨对骆、沈二人道：“话也问过了，二位歇息。”
鸿胪寺被她调度得安安静静，丝毫不乱，直到落衙，一切太平。附近的衙寺也有安静的，譬如冼敬所管之太常，也很有条理。也有乱的，譬如礼部，钟尚书都被打了，底下人到处走动打听。
大理寺就更郁闷了，大理寺卿自己也参战了，这头派人会同御史问话，转头被皇帝给申斥了。派出去问话的大理寺官员回到大理寺一看，自己的顶头上司没了。
祝缨按时落衙，过问了一下今夜值守的吏目，与祁泰两人出了皇城，把猫交给祁泰先带回去，对祁泰道：“你先回家。我送骆晟大人回去。”骆晟必然是按不住老娘和老婆的。
…………
绝大部分人都是落衙的时候出的皇城，诸王仍然滞留宫中，此时谁都不肯离皇帝太远。
祝缨让胡师姐去找了辆车，把骆晟塞到车里，护送到了公主府。公主府里隐约听到了消息，知道有人殴斗，但是想骆晟无事，只有些焦急地等他回来说消息。及至骆晟回府，府里才觉不妙。
永平公主匆匆说一句：“家令代我陪一下少卿。”便去看丈夫，问他怎么了。
史胤对祝缨做了个手势：“少卿，请。”
祝缨与他喝了一回茶，告知朝上打架的事。史胤好奇地打量祝缨，祝缨但笑不语。安仁公主夫妇又很快地冲了过来。骆晟叙事还算清楚，跟自家人将记得的打了自己的人说了，并且说：“你们也要小心他们，以前我还不信，今日看来，他们已然红了眼。”
说完又讲“多亏子璋救助”。
安仁公主问道：“太子和药师呢？”
“我看他们也无事。”
永平公主方腾出功夫来见一见祝缨，安仁公主闲不住，让丈夫看着儿子，她也过来问细节了。
一见之下，安仁公主大吃一惊，指着祝缨问道：“不是打架吗？你怎么没事儿呢？”
祝缨道：“大约是因为下官不起眼，别人瞧不上吧。殿下，我长话短说。现在不宜进宫向陛下哭诉。今天一天宫里都在治伤、问案，过不了两天，必有旨意下来。到时候会是一场大风波，风刮到谁身上还未可知。眼下切莫动怒。”
安仁公主怒道：“这就忍了？”
祝缨道：“陛下圣明烛照。处置肇事者，您自认比得过陛下？一身荣辱系于陛下，不管做什么，您都要得到陛下俯允。请殿下给自己的父兄留一点余地，莫要催促太急。”
永平公主听进去了，对安仁公主道：“这话有理。”
祝缨起身告辞。
安仁公主咬牙切齿：“等药师……”
永平公主急忙制止了她，安仁公主骂骂咧咧，倒不再说自己的侄子们不好了，转而去埋怨丈夫这事儿办得不漂亮。
骆晟又劝说：“不怪阿爹。”
安仁公主叹了口气：“也不知宫中怎么样了。”
……——
宫中气氛压抑，祝缨所猜不差，一些处罚现在就开始了。丞相连夜加班，一个也没能回家，太子、歧阳王也没能回东宫，都在皇帝面前，大理寺卿的处罚就是当天下的。
丞相们凭着极佳的记忆先把没参加殴斗的人摘出来，再将引发事端的鲁王、太子二位的姻亲下狱严查。接着才是分门别类地处理参与殴斗的人员。
有受伤的无辜者，算受害者如骆晟，不罚，给假养伤。
有动手的，没得商量，打得太起劲的各家干将免职，这一类不多，约摸十来个人。
被迫反击而打得火热的，商量一下，降三级。
被迫还手而没有扩大战局的，降三级但仍担任现在的职务。
此外还有像祝缨这样有“救治”行为的，以及冼敬那样试图阻止未果的，不罚，还是原样。没能控制住局面，你们都有责任的！奖励是不要想了的。
丞相们很谨慎，有意将东宫一系往轻里归，将诸王派系往重里按。
然后由刘松年操刀，写了个稿子，将这些“国家栋梁”一齐卷进去骂了个狗血淋头。什么深负朕恩，什么不思报效、不能为朕分忧，什么心中只有私计、而无大臣体，什么无能不去制止……骈四俪六，排山倒海。雨露均沾，谁也没躲过。
总之，你们都是混蛋！且其中多数还是废物。
丞相们没有处置诸王，而是以一句“家事”甩给了皇帝。依着他们，最好是将诸王的野心统统摁死！但是明显皇帝另有想法。
皇帝将自己的儿子们叫过来，骂了一场。骂到“不忠不孝”，太子、歧阳王都站不住了，也跪了下来。皇帝目不能视，凭儿孙们怎么磕头，他还是接着骂。
鲁王放开喉咙放声大哭：“阿爹，您别生气啊！我再不惹您生气了！要打要骂由您来！别叫他们作践我啊！参我的姻亲，为的什么？他们安的什么心，难道还不明白吗？”
歧阳王心里一“咯噔”，见自己爹只会顺着请罪，忙也哭：“阿翁息怒，身体要紧。千错万错，都是儿孙们的错，这些事儿有多少咱们也扛得。累阿翁生气，才是我们也不能承受的罪过。”
王云鹤道：“二位殿下，且听陛下发落。”
歧阳王住了口，只低声呜咽，鲁王还在说：“阿爹救我！”
刘松年垂下手，往歧阳王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歧阳王“嗷”了一声。太子一连声地问：“怎么了？怎么了？”
歧阳王低声道：“刚才擦着了两下，不碍的。”
鲁王也大声呼痛。
皇帝用力拍着手边的坐榻，蓝兴上前半步说：“殿下，请噤声。”
他说话倒还有一点用，鲁王的声音也低了下去。
皇帝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办了，东宫他没有罚，只骂了他们父子不能稳定局面。对诸王就不客气了，品级虽然没削，但将各人的食邑削一半。又命各人回去都要写一篇悔过书。
诸王伏地。
丞相又向皇帝请罪，皇帝道：“不怪你们。降级罢职者，尽快选出人来补上。”
丞相遵旨。
皇帝又下令奖励了禁军。
刘松年挑了挑眉。
诸王与太子还要留下来侍疾，皇帝道：“你们不在，我倒好多活两天。”
儿子们还要请罪，皇帝说：“滚。”
…………
歧阳王与太子滚回东宫时已是深夜，东宫的女眷都还没睡，陪着太子妃等着。
父子二人样子不算狼狈，尤其是太子，见完皇帝之后经常有些不妥，今天看着咋没什么大不同，东宫并不很惊惶。
太子妃款款而立，问道：“可是朝上有什么事？”孩子们也上前叫“阿爹”。
太子摸着幼子柔软的细发，道：“无事，都歇了吧。”示意太子的姬妾子女等都散了，只有太子妃留了下来。
歧阳王也对骆姳道：“不必担心，我们这不都是好好的吗？这两天热，等天气凉爽了，咱们就出去看望姑母。”
骆姳强撑着睡眼，道：“哥哥朝上事情忙，不出去也可以的。我可以的。”
歧阳王笑笑：“去休息吧。”示意侍女将她带走。
父子俩对望一眼，歧阳王道：“阿爹，舅舅的事，我想另具本请罪。”
“唉，还是我来吧，你小孩子，请罪也是无用的。”
太子妃问歧阳王道：“怎么回事？你舅舅怎么了？”
歧阳王道：“阿爹同阿娘讲吧，万毋着急，更不要哭闹求情。”
太子妃惶然地看向太子，太子道：“真是不省心啊，也该受点教训了。”
歧阳王对父母躬身，轻轻退出来。他且不睡下，坐在书房里对着蜡烛的火苗，将白天的事仔细回想了一遍。越想越不是滋味。
万没想到，自己一家骨肉，竟变成了眼下这般境地，情何以堪？
以前父亲是赵王，阿翁对己之关爱远不如对先太子及堂弟承义郡王，但是己身所受之威压也小，那就是一个可以实现无数愿望的阿翁。自己要思考的是，父亲是亲王，“日后”自己这一支离嫡支越来越远，要怎么维系尊贵、不至于让子孙渐成不起眼的远宗，自己是长兄，弟弟妹妹也是自己的一份责任，自己要努力表现。除此之外，不须顾虑其他。
如今一切都变了。
大臣们在他的眼前打得七零八落，竟还有人趁机偷袭。怎么能在陛下面前失仪、怎么敢对储君无礼的？
鲁王原本只是一个不大讲理的叔叔，对自己虽然骄横些，但是长辈嘛，对晚辈摆点谱也是寻常。犹记小时候，这位小叔叔还总带他一起玩儿。有一回他特别想到御花园玩，有人说他，也是这小叔叔仗着身份骄横地挡在他的身前，说：“你是什么东西？敢管我们？”
小叔叔拉着他的手，告诉他：“他们是来伺候我们的，不能叫他们反管着我们了。”小叔叔带他去玩了一整个下午。那时是多么的开心呵！那时的小叔叔，个头比他高许多，高高大大地挡在他的面前，比父亲更鲜活。
如今地位一变，“骄横些”“摆谱”也令人如芒在背。
阿翁也不一样了，从未如此严厉地对待过自己家。可怜他起初只以为是东宫责任增多、众人对东宫期望提高之故，阿翁还是在意东宫的，鲁王过分时，阿翁也会维护东宫。
再思先太子，再想想自己与父亲之间，这种滋味就更难辨了。
“陛下是父亲、殿下也是父亲”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本以为赵王家与太子家的差别仅是嫡庶、是离那张椅子的远近，哪知内中别有乾坤。同样的那个人，还是他的阿翁，但是册封太子前与册封太子后，对待他家便是两种样子，这又是非亲身触及不能明了的了。
所以要请陛下派内侍来“襄助”东宫事务，所以他不能擅使东宫官员。
想想自从搬到宫中之后的经历，竟找不出什么人可以诉说。原本，这个时候最亲密的人应该是妻子。但他的小妻子，还是算了吧……
这样的事情，又有哪一个人能够诉说呢？
如今又该如何行事呢？
“这是比谁不出错。”一句话突然蹿了出来。
歧阳王心里堵得慌。他想告诉自己，赵王府一向和睦，断不会出一个鲁王那样的人物，父亲也不是阿翁。然而不知道为什么，父亲轻抚幼弟的样子蹿进了他的脑子里。
一个内侍轻声问道：“殿下，要传膳么？”
夜深了，是有些肚饿了，这两年每到此时必要加一餐的。他说：“摆吧。”
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列宫人提着食盒进来，在一旁的桌上一样一样地摆上了。宫女为他布菜，纤白的手在面前一来一往，白玉雕就一般。
歧阳王很快用完加餐，一个内侍上前跪下捧上了水盆。歧阳王洗了手，漱完口见宫女仍在收拾碗碟。
歧阳王伸出手去，握住了那双柔荑。
内侍、宫女们头也不抬，轻而迅捷地将整张食案抬走，留二人侍奉，其余人将门也掩上了。
烛光摇曳。
……——
这一夜，注定有许多人会很忙。
譬如，段婴与鲁王。
段婴已知群殴之事，连夜赶到了鲁王府。
鲁王正在发脾气，一脚踢翻了一座灯座，屋子里的灯光暗了一点，内侍们赶紧又点了蜡烛过来。
看到段婴，鲁王没好气地说：“看我笑话来的？”他又摔了个盘子便收手了。
内侍们心头一松，段婴一来，鲁王的脾气就会好一些。
段婴将鲁王面上打量了一下，道：“殿下受苦了。”
“还不是那个……”鲁王大口喘着粗气，将剩下的半句用口型骂完。
段婴道：“殿下在宫中又经历了什么事吗？可以对我说一说吗？”
鲁王点点头，将经历一一道来，虽不能完全复述，又杂了些个人情感，大致事件还是说出来了。
段婴低声道：“忍一时之气，免百日之忧。”
“忍？”鲁王怪叫道，“我用忍谁？我能憋死一个太子，就能憋死第二个！”
“可惜圣体不豫。”段婴轻声说。
鲁王沉下脸来：“你什么意思？”
段婴道：“殿下，您明天该给陛下和太子都上书谢罪。”
“什么？”
“殿下想想陛下向来行事的习惯。您处弱势，陛下就偏爱您，太子要是被排斥得狠了，陛下反而会维护太子。是也不是？今天歧阳王也挨了两下？”
“呸！那个小狐狸，就会装！”
“所以……请罪。告诉陛下，您害怕了，让所有人知道，您怕太子的报复！而您，只是性情耿直，心直口快，从来不会存心对哥哥不敬。您对东宫做什么了吗？没动手，对吧？求太子大度。”他把地“报复”二字咬得特别的重。
鲁王沉着脸说：“阿爹已叫我写个悔过书给他了。”
“给谁？”
“当然是阿爹！”
段婴道：“两份都要写。”
鲁王翻了个白眼。
段婴摸出来两个本子：“我已经写好了。”
鲁王不那么生气了：“行，那就这样办吧。”

第320章 神棍
祝缨早早地到了皇城，今天情况稍有不同。
因为一场群架，朝上少了不少的大臣，骆晟也是其中之一，他不是免职，乃是得了病假，让他回家好好休养。骆晟也确实需要这份假，他不算“重伤”，却也行动不便，医官看完了回家之后公主们又给他寻了御医来诊治，在公主们的关切之下，御医不得不说需要休上个把月。
然后是沈瑛，他伤得没有骆晟重，但是伤得不巧，脸上挂了彩，出门也不雅相。医官给他开了个七天养伤。
如今鸿胪寺里就剩祝缨一个主事的人了，她不得不早点到场。
此事也与现在的朝会有关，原本朝会已经取消得差不多了，祝缨今天根本不用参加早朝。但是骆晟不在，如果有关鸿胪寺的事情，得有个人去汇报。她品级不够，也不好自觉地直接替补去御前。只能早点到了，等着看情况。朝会可以不叫上她，但是叫她的时候如果她不在，一准会有麻烦。
祝缨眼看丞相与尚书等人往大殿走，才急步到鸿胪寺去。
昨天发生了那么一件热闹事，许多人今天都早早地赶到皇城听风，谁也不敢怠慢了，鸿胪寺除了骆晟与沈瑛，人竟都齐了。
彼此看了都是一笑，祝缨道：“好了，既然都到了，那就开始吧。哎，都吃了吗？”
鸿胪寺有自己的伙食，一般不管早餐，祝缨来了就给改了。由于骆、沈、祝三人都是在家吃完了好上朝，阮、王二位自家有更好吃的，一直都是小官小吏们的福利。
吏目们笑道：“这就去做来。”
祝缨道：“那行。对了，老王，有件事儿。”
王丞忙问：“大人有何吩咐？”
祝缨道：“咱们的笏板搁哪儿了？”
既然有祝缨，鸿胪寺自然缺不了各种方便自己人的东西，备用的笏板也是其中之一。小官儿平常不上朝，偶尔要用的时候可能会找不到，鸿胪寺里就配了一些。材质并不名贵，以竹木为主，凑数用的。
王丞道：“还在库里呢。”
管库的吏目凑上来：“大人要笏板么？小人去取来。”
“我自己去，多余的笏囊还有的吧？”
“是。”
祝缨道：“走。”
到了库里，祝缨走到架子前，吏目打开一个箱子，里面一、二十片笏板，他拿袖子将笏板一一抹净，递给祝缨。祝缨逐一拿起，掂一掂，在空中挥舞批刺，选了两片。又拣了个笏囊，将笏板往内一塞，挂在了腰间。
王丞惊讶地问：“大人这是？”
祝缨自己有牙笏，再弄这个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上朝的大臣们会拿手笏记一些易忘的东西，事情多了一块板子记不下就多带几块，拿个笏囊一装。多准备笏板和笏囊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要笏板的人。
祝缨记性好大家都知道，更兼她现在负责的事情也没有那么的千头百绪，一片牙笏上随便写几个提示字就足够了。
祝缨沉声道：“我有用。”
皇城之内没有允许不能带兵器的，万一再遇到个什么要动手的事儿，得有个趁手的家什。
拍拍笏囊，祝缨心情大好：“你同我来。”
二人到了祝缨的房内，茶已经沏好了，祝缨随意一坐，道：“昨天的事，都知道了？”
王丞出身不错，消息也不闭塞，沉痛地点了点头，想说，又怕说错了话，只能哼唧两声。
祝缨道：“必要有人倒霉的，有人降就有人升。他们虽是朱紫，你如今未必能升得上，万一能依次递进呢？”
王丞的心砰砰乱跳，一时面红耳赤：“大人？！”
他站了起来。
祝缨将手往下压了压：“一惊一乍的可不像你啊。这事儿也不是我说了算的，给你提个醒。成与不成，也不在我。这样，你回去想想，你这些年的考评、做过什么显眼的事、立过什么功，列一列。只要上头有话，我便将你们的名字都报上去。尽人事，听天命，富贵在天嘛！只要有机会，咱们就试一试。”
王丞以自己没有察觉出来的急促语调说：“多谢大人！”
他们对骆晟还是有点绝望的，这位驸马人不错，考评从来不为难他们，也会为他们说好话。求到面上，骆晟也会帮忙。但是像现在这样见微知著提前预判给他们想到、安排，就几乎没有了。王丞自己都没想到朝上群架对自己还能有好影响。这个时候大家想的是“要打起来了”“我该做什么”“站队对了以后能升”之类，偏偏祝缨想着现在就给他们把职位推上去。
祝缨戏言道：“我这里只有空口的好处，别指望我啊。”
王丞忙说：“不敢，不敢。”
祝缨道：“你是清贵子弟，或许自有晋升之途，不过以我的经验，熬资历的时候能被提一提，纵这一次不得进，也能叫人识得你的名字，许下回机缘就到了呢？
鸿胪寺不是个能显大能耐的地方，想安稳呢，便也不错。想更进一步，没有比眼下空这些缺更好的机会了。我知你家里必有能人，可以回去商量。若觉得不妥，就当我没说。反正，要鸿胪寺做的事，这儿都给你准备好。”
“是是。啊，不不不，下官是说，多谢大人指点。”
“你去准备吧。”
王丞千恩万谢地出去了。
祝缨又对小黄道：“去把阮大人请过来。”
阮丞也在猜测祝缨跟王丞干嘛去了，又要矜持，不好意思听墙脚，小黄一来请，他撩起袍角起步就是一个快走。
到了祝缨面前，茶已经换了一杯新的，祝缨道：“坐。”
阮丞坐下了，祝缨先问他到鸿胪寺几年了，做现在这个官职多久了之类。这些都写在他的履历里，祝缨是早就知道的。阮丞仍是如实回答了一遍。
祝缨将与王丞的话对他也说了一遍，阮丞也与王丞是差不多的样子。若说甘于就在鸿胪寺熬着，那是万不可能的。
一下子空出这许多位子来，确实机会难得。就像祝缨说的，哪怕这回挨不上，名字报上去了排队也比没反应过来的能排号靠前些。
祝缨也让他去将履历、功劳之类写个草稿，最后由她写个总结，有机会就给报上去。
她眼看自己三十三岁、从四品，到了一个熬资历的阶级了，急不得。顶头上司又是那样，估计自己得在鸿胪多干几年了，便开始着手将下面的官吏慢慢替换成自己人。王、阮虽与她相处尚可，终是差着一些。
能送他们高升是最好，不能，这也是卖了个人情，拉近些关系，以后相处更多几分人情。
成与不成，她不会为他们奔波，他们各自有自己的关系，不是么？
两个人里，她更希望把阮丞给调走，因为阮丞管一些人事之类，这个位置换上自己人会更好一些。
她这儿盘算得分明，外面忽地有宦官跑了过来：“陛下宣大人们。”
祝缨顺手把茶杯给他，问一句：“可告知驸马、沈少卿病假？”
宦官喘着气喝了半杯茶，道：“就是知道了，又说人少了，不像话，叫都宣过去哩！”
祝缨惊道：“陛下康复了？能看见了？”说着，露出了笑容。
宦官道：“哪儿能呢？”
皇帝自己看不见，蓝兴等人看得见，纵没人告诉皇帝，他只要随便提一个人名，这个没来，就顺便问出来了。
宦官喝完了茶，将杯子小心往边上一放：“祝大人，咱们快些过去吧。”
祝缨对小黄使个眼色，小黄又塞了个红包过去，宦官不好意思了。祝缨道：“拿着。”
宦官接了，躬身道：“大人请。”
祝缨对小黄道：“你也甭在这儿伺候了。我且得一阵儿才能回来，放你假，去看看老黄吧。”
老黄在大理寺当差呢，不做到死是不能歇的，正好，大理寺办案。
…………
祝缨与小宦官俩人往大殿走，途中看到一些与她差不多的倒霉蛋也往那儿赶。路上，小宦官低声告诉祝缨——今天皇帝上朝的时候气儿就不顺，蓝德个倒霉鬼大清早陪着太子父子过来。他们是先到皇帝寝殿外面，然后陪着皇帝上朝的。蓝德先进去通报，皇帝问了些话，不知怎么的，回的话明明没有毛病，却被皇帝拉出去打了二十板子，然后罚跪在了寝殿外面。
“现在还没让起来呢。亏得是夏天，要是冬天，石头直这么一跪……”
祝缨问道：“都回了什么？”
宦官道：“就说了一些东宫生活的索事，说歧阳王伤着了，东宫女眷哭了。”
祝缨听蓝德说得内容确实没什么问题，又问：“殿下上朝去了？”
“是。”
到了朝上，太子父子到了，诸王也到了，但是今天不是大朝会日，能参加朝会的本来就少。皇帝却忽然发了怒，问：“人都到哪里去了？”
蓝兴回道：“都到齐了。”
皇帝说：“胡说！我听着不对！才来了几个人？”
蓝兴提醒他，今天不是大朝会，皇帝道：“去！把人都叫来！”
王云鹤又请示，还有一些受伤不良于行的比如骆晟之类是不是也叫来。皇帝道：“把今天进宫的都叫来！”
祝缨等人于是被叫了过去。
到了大殿前，人们只敢互相使着眼色，尽可能不发出声音，然后列队鱼贯而入。进入殿中，只见太子、诸王已经都站好了，众人列好了队、山呼万岁。蓝兴叫起。
祝缨起身，与众人分列站好。
皇帝沉着脸，道：“开始吧！”
一个着青衫的官员出来，一条一条地宣布着昨天定下的惩罚。先是对诸王的，诸王当场请罪，鲁王又当场检讨。太子也出列检讨。
然后是对大臣们的惩罚。
祝缨仔细听着，她自己没有处罚。但读到最后，也随所有人一同跪下请罪。人人口中呜咽：“臣万死！”
皇帝冷冷地道：“假话！哪个人能死一万次的？”
接着是宣读了刘松年写的那道旨意，所有人又被当场骂了一顿。祝缨一听用词就乐了，口气还挺熟的。
大臣们频频顿首。祝缨也跟着演认真演了一回，该说的“万死”一个字也没敢落下。
皇帝发作了一通，朝会还是没有结束，各衙司得挨着汇报诸项事务。
六部九寺各有排序，此外又有京兆等处，每一汇报，都要被挑剔一回。
郑熹此次也不能幸免，理由是皇帝认为：“彼既侵夺民田，尔身为京兆竟不能察？”
郑熹谢罪。
大理寺的少卿更倒霉，皇帝之前换过一轮重臣，大理寺卿是他认为比较可靠的，但是居然很快加入战团，皇帝认为此人“不纯”，连带大理寺办昨天的“案”也被牵怒。
朝廷之上，人人自危。
轮到鸿胪寺的时候，祝缨一开口，王、施、刘、郑等几个很熟悉他的人便觉异样，刘松年的耳朵狠狠地抖了一下——祝缨说话的方式变了！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是她的语速、语调、重音、断句，都有了细微的变化。不是她平时说话的腔调。
四夷近来没有大动向，沈瑛所管之司仪署参与了几场葬礼。这是非常难汇报的事情，因为皇帝年纪大了，听到这样的消息之后是个什么反应谁也说不好。
祝缨却会报，她先拣了两个“寿高而亡”的，都比皇帝大出十岁以上。再说给他们的哀荣，又将沈瑛、骆晟推出。免得让皇帝产生一些不必要的联想。上了年纪的人，不大喜欢听噩耗。
皇帝听着听着，居然只没有骂，只挑剔了一句：“你做什么去了？”
祝缨道：“整顿各邦滞留使节及胡商等。有些身份晦涩不明的，整一整清楚。”
皇帝点了点头：“要着紧。”
“是。”
刘松年紧盯着祝缨，见她回完话之后，每一个动作都重了几分，甩袖的时候带着一片风响，脚步也让人听得格外清楚。或许会有人觉得她是不常见皇帝，奏对时紧张了，刘松年却眯起了眼。
祝缨站了回去，知道自己过了这一关。
人一旦目不能视，听力就会变得格外的敏感，说不出是什么道理，但这就是事实。对外界的声音，有着与视力正常时不同的判断和喜好。同时，脑子也会变得紧张，更容易对外界刺激做出反应。俗称，一惊一乍。
尤其是刚刚看不见的时候。
等到习惯了，会变得好一些。但是皇帝显然不像她适应得那么快，或许是上了年纪的原因，皇帝好像对失明这件事格外的在意。
其实，如果他稍稍宽心，这些日子已经够他摸索出规律，做些简单的活动了。
等到所有人都挨过了，皇帝才下令让丞相与吏部等处协调，将空缺的官职尽快补上。
丞相与姚臻出列应声，皇帝才宣布退朝。
……——
祝缨离开大殿，被冼敬两三步追上。
祝缨对他笑笑，冼敬道：“你竟没挨两句。”
祝缨道：“这是什么话？”
两人边聊边走，冼敬问了一下骆晟的情况，祝缨道：“伤得不轻，没些日子回不来。”
冼敬压低了声音道：“也省得有人总想着借道……”
祝缨知道他这是抱怨歧阳王。皇城里庸人不少，聪明人也多，明眼人看得出来歧阳王是代亲爹四处转悠的。但此时与他接触是有很大风险的，如冼敬等人并不赞同。
祝缨道：“现在看谁能沉得住气了，我看他应该行。”
“就怕被人一激，又忍不住了。”
“不至于。刚才就挺好的。”
两人边走边聊，走得慢了一点，尚未回到自己的地方，就见两个小宦官架着蓝德往宫外去，引得不少人回望。
祝缨故意放慢了一点脚步，冼敬道：“那个，是不是陛下派去东宫的……这是怎么了？”
他也放慢了脚步。
蓝德被许多人看着，臊得不行，又疼又累又气，脸也红了。听到祝缨那半熟不熟的声音响起：“这是怎么了？”
他带一点抱怨的说：“您这不都看着了么？我哪儿知道？！”
他还插手了宫内糖的采买，与祝缨多一层关系，说话也不客气。
祝缨轻笑一声：“陛下打的？你干什么？”
“我如实回话，何曾做什么？”
祝缨敛了笑容，用笏板挑起他的下巴：“回话的时候，心里存着别的念头吧？”
蓝德被她一道雷劈了，惊骇不已。他回话的时候是故意夸张了一些，为的是相助东宫。心里确实在想：怎么将东宫说得可怜些，博陛下之怜爱，以显诸王之恶。
他呆呆地看着祝缨，祝缨已提着笏板慢悠悠地走远了。
…………
祝缨与冼敬走得远了一些，冼敬才说：“此辈可恶亦可悲。”
祝缨道：“大夏天，你竟悲春伤秋了起来，是见不着什么就想什么吗？”
“呸！”
祝缨笑笑：“要补缺，早做准备吧。”
冼敬道：“怎么？你想更进一步？”
祝缨道：“轮不到我。”
冼敬想了一下，说：“我如今也……”
祝缨道：“不过白说一句。我总觉得会有点什么事发生，譬如我，就不想叫一些会找我麻烦的人升得太快。想必有不少我与我想的一样。”
冼敬笑道：“由不得他们。”
眼看太常寺到了，冼敬道：“鸿胪如今就你一个人主持，快些去忙吧。”
两人分开，祝缨回到鸿胪寺便通知了王、阮二人，让他们加紧准备。这事儿吏部是个重点，祝缨自己不打算去游说丞相。
她想安排的人是赵苏。
之前，她查看了赵苏的履历档案，做得不错。赵苏一个任期已经满了，考评亦可，如果为赵苏活动一下走走吏部的门路，她愿意的。王、阮二人本身也是有办法的人，家族会支持他们升迁。
如果能空出两个位子，她希望将一个位置留给赵苏，另一个位子她可以拿来与吏部的姚尚书勾兑，或者与其他人做个连环的勾兑。她的手伸不到朱紫，但是青绿已经可以了。
人事调度，会与各衙司通个气、问个意见评价，鸿胪愿意给王、阮二人好评，又愿意接收一个塞过来的人。王、阮二人家族又有人情。
问题不大。
她提笔开始写赵苏的材料，预备一会儿王、阮的文书写好了，三人对好词儿。再去找吏部。

第321章 调动
没有骆晟和沈瑛在，整个鸿胪寺的效率高了不少。再宽仁的上司在场，也不如他不在。祝缨也是个上司，自然也不能例外，但是有她在的时候有好处、出了事她是真的有办法能扛雷，如果非要有一个上司在的话，大家情愿选她。
祝缨总能选择最合适的人去做合适的事，无论是吊丧还是其他，都是井井有条。
会食时，她也不去与下属一块儿吃饭害得别人吃个饭还得来奉承她。与她一起吃饭的是祁泰，这位仁兄在别人眼里是个没心没肺没眼色的三无之人，在祝缨面前倒能从容吃个饭。
祁泰的从容源于对祝缨的盲目信任，自从被介绍给了祝缨，祝缨本人一路高升，他跟着祝缨路南下再北上，就没有吃过亏。他也就意思意思地关心了一句：“今□□上没事儿吧？”
祝缨没有向他提赵苏的事，也没有问他想不想女儿之类，而是说：“还行，对了，你想过升官吗？”
祁泰不假思索地问：“大人要升了？”
祝缨摇摇头，祁泰道：“那我就还是这样吧。叫我出去对付别人，不用三天就得倒霉。”
三天是夸张了，但是不出三个月就得被人排挤完了。
祝缨道：“那就先这样吧。”
本想万一赵苏调不回来，祁泰作为鸿胪寺本身的官员，可以当个备选，推上去顶一下王丞的位置。祁泰既无意愿，王丞所管又琐碎，与人打交道的事很多，也确实有些难处。
祁泰重新提起筷子：“哎！”
饭后，祁泰回自己屋里去盘点杂事去了。王、阮二人陆续写完了自己的那份草稿，各将自己给夸了个亲娘看了都不敢信。
两人都将此事看做一种机密，官场上的升迁，在尘埃落定之前是越保密越好的，你不知道背后有什么人在盯着你。只要没有定论，别人就有下黑手的机会。有人是有竞争的关系，有人是有仇，有人干脆就是见不得人好。
人生百态，什么奇葩都有。
所以王、阮二人都盯着祝缨的门口，祁泰一出来，没见别人再进去，二人各袖了自己写的那份稿子，一边走一边还在心里打着等会儿同祝缨说话时的腹稿。
呯，在祝缨门前的长廊上相遇了。两人都不好再退，又一齐往前，有点尴尬地在门前谦让。
祝缨在里面看到了，说：“怎么了？都进来吧。”
二人进来，心中各盘算着：他来干什么？难道？我要不要另指一事，等大人这里清净了再来？
祝缨一看二人的表情，心里已经有数了，笑道：“都是自家人，来都来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本也想将你们二人一同请来的，有些话须得与你们说开了，才好做安排。”
二人面面相觑，王丞道：“大人是说？”
祝缨道：“朝上的事。降了那么多的人，必有递补，这一批人升了之后，他们留下的位子也要有人填补的。鸿胪寺也不能落于人后，最有资格的就是你们俩了。这个你们心里应该有数了。但事情成不成，还要看咱们怎么做，你们要携起手来才好。”
她故意将之前的话又简要说了一遍，以缓解二人的不自在。
王、阮二人对望一眼，一齐说：“请大人示下。”
祝缨伸出一根指头，道：“第一，咱们还有一点时间，他们必要先将上头的职缺先补了，再轮到下面的。”
二人都点头。
祝缨又伸出一根指头：“第二，空出来的缺位不少，聪明人也很多，过不多久必有人会想到这些缺。你们二人都是鸿胪寺的人，万一相中了同一个职位，自己人打自己人叫别人看笑话是假，耽误了自己的事是真。不如省些力气，一致对外。”
二人都说：“是。”
祝缨伸出第三个指头：“所以，咱们要减少不必要的消耗，不要绕弯路，一条直道打通。”
二人互看一眼，起身道：“大人一言，茅塞顿开！还请大人指点迷津。”
祝缨双掌下压，示意二人坐下，才说：“你们都是名门子弟，家学渊源，个中关窍本也不用我多言。只因你们都是鸿胪寺的人，我才想多说几句废话，以免遗憾。职位多得是，协调一下，商量着来。咱们鸿胪寺也为你们二人一起发力，咱们先前路给铺好了，回家一说，各得其所，岂不美哉？”
近些年来，她对名门望族的了解也更深了些。一句话，儿子都比侄子亲，怎么敢说对所有族亲就一定会上心？
二人虽然有靠山，但是离有求必应还远着些，他们肯定没那个资本天天跑到族中显贵的家里协调要求。既不能老是去烦人家，也不好要求人家不干别的，专一为他打破头。
最好的办法就是，这边协调个差不多，拿出自己已经有所准备、有脑子值得栽培的态度来，这样成功率会高很多。王、阮二人是同批有机会的，最好私下沟通一下，你想怎么样、我想怎么样，不要为争同一个职位结下怨仇，互相拖后腿。
王、阮二人又想起立了，二人确实知道不少做官的门道，在祝缨这里相遇心中也确实有一点不自在。但是祝缨这样的协调，为他二人考虑到的，又是他们之前没有想过的。名门历史悠久，各种幕后的交易不少，但是凭他们二人是很难摊开讲的。所以各自心里，还是只想自己。
现在祝缨出面为他们组了一个局。
二人将不自在先扔在了一边，阮丞道：“还请大人不吝赐教，我二人……若有机会，往哪里去更好些？”
祝缨道：“分人。”
祝缨给他们的建议是：“你们已经是六品了，能换身衣服是当下最要紧的。只要你们需要，鸿胪寺必为你们助力。既然是鸿胪寺的人，相关的职位会更方便一些。”
其次是二人的家族势力在哪儿，就往哪儿去最方便。
最后，祝缨又说：“升职之后，少不了要宴请亲朋，如果手头紧，可以现在先从公廨钱里借一些。我为你们做保，不用利息，收回礼金后归还就行。”
二人心头一暖，这哪是“升职之后请客要花钱”，分明是“借钱给你们跑官，跑完了还钱”。
最后一点的不自在消弥了！
二人起身长揖到底。
祝缨道：“落衙后我要将今天的事向骆大人汇报，你们的事我也会提一提。要互助，不要内斗，好自为之。”
说完起身，一手一个将二人扶起，再将他们的手搭在了一起：“都是自己人，就算出了鸿胪寺也要互相扶持啊。”
二人都感动得答应了。
将要告退时，二人才想起来：我写的自夸文章还没交。一人一个，摸出文稿来双手捧着交给了祝缨，祝缨道：“好。”
…………
她答应了就会办，翻看了二人的文稿，心里有数。落衙后就直奔永平公主府，光明正大地说是来汇报一天工作的。
永平公主与骆晟一同接见了她，骆晟不方便挪动，与公主两个人都稳稳坐着。
因骆晟说了是祝缨给自己“救出来”的，永平公主缓过神之后对祝缨态度颇佳。祝缨问候了骆晟的身体，骆晟道：“还要静养，我如今又无事，累不着。”
祝缨笑问：“没向陛下报个平安吗？”
永平公主轻轻“啊”了一声。
“今天早朝，陛下将我们都叫了过去……”祝缨将今□□上的事对骆晟讲了，她记性很好，消息比其他人传出来的都要全面。
骆晟道：“今天邸报上没写，我正着急想知道呢。”他现在只知道大理寺卿倒了个大霉。
祝缨道：“今天的事儿明天邸报上就有了。”
骆晟却不傻：“邸报上没有你说得这么细的。”
祝缨笑笑：“对了，鸿胪寺里还有一些事。”
骆晟道：“你办就好。”
祝缨拿出了两张纸：“您才是鸿胪的当家人，我理事不过从权。都写在这里了，您慢慢看，有什么不妥的，还请示下，明天一早我去了就改。”
骆晟看了两眼，失笑道：“你办事有什么不妥的？我就不乱管了。咦？这王、阮二位又有什么事？”
祝缨道：“二位自到了鸿胪寺，有功劳也有苦劳。陛下让补缺，我寻思着，万一呢？也不枉他们跟着您忙了这几年。从咱们鸿胪寺能走出去几个人，说起来也好听。门生故吏嘛！以后总有几分香火情，见面亲三分。”
永平公主问道：“他们为人妥帖吗？”
祝缨点了点头：“都是名门子弟，懂道理，办事还可以。他们的事儿还请不要对别人讲，拢共那些位子，盯着的人多着呢。”
若是放在以往，永平公主夫妇是不太在意这些事的，有人求他们了，他们视情况也帮一帮，没人求，如果顺便，也不会阻拦。现在不同了，自从女儿出嫁之后，他们就不自觉地关心一些以前不太关心的事情。
二人都表示记住了这件事。
祝缨又请示了骆晟，骆晟再三表示：“你这样安排就很好。”
祝缨道：“那我就不打扰您休养了，等下我去沈家知会一声，请教一下司仪署的事情。只要没有意外，明天落衙后我再到府上来，直到您痊愈回来。”
骆晟道：“有劳，有劳。”
祝缨对二人、尤其是公主，说了一声“告退”，离开了公主府。
出了公主府，她又真的去了沈府。
沈瑛脸上伤了，不见外客，又心系朝堂，在家里踱了半天的步。听说祝缨来了，他有些惊讶：“他？请吧。”
祝缨与他有些“老死不相往来”的意思，祝缨从来不上他的门，突然到访，沈瑛有些惴惴。
沈瑛住的还是刚进京时的地方，祝缨自正门而入，一路到了正堂，在主宾的位子上坐下，微微摇了摇头。这地方，她现在倒是进来了，还成了座上宾。
沈瑛很快出来，老远就拱手：“子璋。”
祝缨慢慢起身：“沈公。”
沈瑛请她坐下，才试探地问：“将要宵禁了，子璋这是？”
祝缨道：“沈公病着，也不能对鸿胪寺的事情不知晓，我看他们未必能说得清，便来亲自说一说。”
顺口将鸿胪寺的事情简要说了，但没有说王、阮二人。二人的事情并没有提到台面上来，她便将此事匿了。
又说：“司仪署的事沈公更熟悉，有什么要安排的，只管对我讲，我去照办。有要奏禀提示的，我可代为转达。如果现在就有本要写，我可以坐等沈公写完。”
沈瑛心道，我有本，难道不会自己奏上去？还要经你一手？
他迟疑了一下，道：“眼下倒没有什么事。”
祝缨一笑，起身：“那好，对了，今□□上的事情明天沈公看到邸报就知道了。这几日若还有相关事宜，我还会再来，要是没有，我就不来打扰了。快要宵禁了，告辞。”
打定主意以后不会过来再继续跟沈瑛通气了。
等她回到家里，小鬼们已经都回来了，项乐捧着一份礼单跟在后面：“大人，公主府命人送来了些礼物。”
祝缨问道：“永平？”
“是。”
永平公主还附了张帖子，帖子上一看就是史胤的手笔，以感谢祝缨救助了骆晟为由，给祝缨送了些谢礼。公主给的东西自不会差，其中最贵重的是一整套水晶杯盏，十几件装在一个特制的匣子里，凹槽都是比着杯盏的样子挖的，连匣子都能称得上是精品。
祝缨不客气地收了，又写了一封回帖，让家里明天给公主府送回去。
……——
次日，祝缨还是早早在到了皇城，在城门外就被通知，像她这样主官“病休”了的，副职如她得代替主官去皇帝面前当柱子。
祝缨捧着笏板也去上朝。
这朝上得让人难受，殿内鸦雀无声，偶尔一声咳嗽响起都显得那么的小心翼翼。声音上谨慎了，小动作、表情、眼神上却放肆了，眼神乱飞。
祝缨眼观鼻、鼻观心，老实站着，朝上没有说职缺安排的事。想也知道，一下缺这么多高品级的职位，必有一番讨价还价的。
今天被拿出来说的是京城里的事，郑熹在朝上把诸王里的三位给参了，参他们当街横行，纵奴伤人。
事情发生的时候祝缨正在皇城之内，压根不知道京城里出了这样的事。与她身份相仿的人，如果不留意，也是很难知道此事的——没接触。
鲁王暗道一声晦气，这又有他的事儿了，他忍着气，不情不愿地又请一回罪，说自己下回一定会注意的。他心里更生气了，他被削了封邑，心情一点也不好。回府里就打人出气，路上也不会谨言慎行，撞翻路人，或许有吧。
皇帝又骂了他们两句，想再骂郑熹的，忍住了。
然后是让各部各司奏事，大臣们也乖觉，谁都不想在这个时候出头，皇帝于是点名。大臣们也都历练出来了，一个一个说得无关痛痒，要么是检讨，说回去之后勒令所有的手下谨言慎行，要么是趁机说自己副手打架被撤了，请求快点派一个过来分担。
实质上的事情都没怎么说。
皇帝越听越生气，骂了一顿：“以前问你们，你们也说没事，倒蒙骗我说是海清河晏！澄明安泰到当朝殴斗！还想让我‘垂拱’？”
非逼得人说出点什么来。
众臣的表情都绷不住，皇帝这嘴也不饶人，生生堵住了他们想好的说词。说一句，挨一句骂。
终于点到了祝缨。
祝缨道：“鸿胪寺卿骆晟与少卿沈瑛病假在家，鸿胪寺王、阮二丞往下各员恪尽职守，昨日无大事，故二人虽未到，公务尚能支应。臣昨日落衙后将节略报与骆晟，又知会沈瑛，二人若有异议，必有反馈，不致误事。直至骆晟销假，鸿胪寺都将如此行事。”
她也没有具体说什么事务，居然没挨骂，皇帝还点了点头：“嗯，你要再接再励，不可懈怠。”
将人群里一个叫段琳的给气得打了个嗝儿。
散朝后，祝缨回到鸿胪寺，一如昨日。王、阮二丞今天没有找他，他们都忙着手上的事。
直到落衙，没有发生什么意外。落衙后，祝缨又往永平公主府去了一趟，说了一会儿话，拿出个名单来：“大人面前，我就不绕弯子了，眼下是多事之秋，我想把咱们鸿胪寺的缺员给补上一些，多些人做事，以免人手不够出了纰漏叫人借题生事。都是小官小吏，是平日里做事的人。”
骆晟看了名单，有的有印象，有的没印象，有印象的似乎也不差，便说：“可。”祝缨请他签了名：“等吏部有空，我就去办。”
“是啊，吏部现在可忙喽。”
祝缨拿了骆晟的签名，从永平公主府里出来，不再去沈瑛家，径自回家。
换好了衣服准备吃饭的时候，一群小鬼在叽叽喳喳。
祝缨问道：“怎么了？”
祝炼道：“老师，那个、朝上……”
他的消息要灵通一点，苏喆也不遑多让，说道：“大臣们真的在宫里打架了？他们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呢？那、那不是粗人才会做的事吗？”
项安、项乐也在一边点头，项安道：“王孙公子，风流倜傥，怎么也做出无赖之举呢？这可真是太奇怪了！他们有的是奴婢仆从，有的是护卫壮士……这……”
项乐认真地说：“反常即妖，是不是什么异象？”
祝缨反问道：“你为什么要假设他们是理智、高尚、优雅俊逸的呢？嗯？”
“这……”
“因为身份地位？品德与身份没有关系，身份就是身份本身，顶多与财势有关。贵人因为被追捧，甚至会更加目中无人，更加无知、残忍，冷酷而不自知。你们到京城有些日子了，往大街上一站，看绫罗绸缎裹着的酒囊饭袋还少吗？丑八怪的爹如果死了，他袭了爵、站到了朝堂上，就不是丑八怪了？饭桶的爹是三品，荫了他做官，他就不是饭桶了？小人投机送礼、出卖亲友得了官位，他就不卑鄙了？”
苏喆道：“可是，朝廷里的能人也不少。”
“嗯，要没有这几个能人，天街上的锦绣废物就得换另一批人来做了。另一批有能人愿意庇佑的废物。吃饭，有些日子没有单独给你们开课了，今晚，咱们再讲一课。”
“是。”
吃过了饭，小鬼们在书房里聚齐了，祝缨道：“今天讲《左传》。拿出纸笔来，十年春，齐师伐我……”
祝青君听到“肉食者鄙”，“噗哧”一声笑了。
祝缨没有责怪她，停了下来也笑了：“是吧？记着这四个字。你们也吃上肉了，别让自己变傻。今天这一篇，可不止有这四个字。长勺之战后，曹刿可也是‘肉食者’了，那他是不是也‘鄙’了呢？”
“当然不算！”林风说，“我看不能一概而论，贵胄子弟里可有比寒门更用功的！”
祝青君道：“还是寒门更刻苦。”
祝缨道：“一件事，有的人知道努力了会有好结果，有的人知道即使努力了，机会也只有万一。都是凡人，当然会有差别。”
她将一篇讲完，给他们布了作业，作业却是另一篇，左思的咏史，让他们写个读后感。
…………
接下来的几天，祝缨还是如常上朝。
三日后，散朝之后，阮大将军不经意撞了她一下，阮大将军驻足，说了声抱歉。祝缨也站住了，与他客气。说不几句，阮大将军便提到了阮丞，祝缨就知道与阮大将军谈妥了。
路过御史台，现任的御史大夫又姓王。
三人心照不宣，祝缨回到鸿胪寺就收到了吏部那里姚尚书的邀请，请她到吏部一叙，有调动方面的事征询她的意见。
祝缨翻出给王、阮二人的考评，有骆晟签好名的文书，以及给赵苏的履历，统统放到一个匣子里，拿着去了吏部找姚臻。
姚臻特意空出了一段时间，好与祝缨议事。
祝缨与姚臻以前没交情，但是祝缨一向注意与吏部保持不错的关系。这是从当年陈峦兼管吏部时就打下的底子，姚臻做了吏部尚书之后她也没断了这份联系。回京之后越发上心。到今天，姚臻看到她先微笑：“有劳子璋跑这一趟了。”
“哪里哪里，我正好有事要请示尚书，正相宜。”
“哦？什么事？”
“咱们先办尚书的事。”
姚臻于是问王、阮二人的情况，两人都知道这是走个过场，都能问到祝缨了，就是前期已经差不多了。祝缨于是把二人的情况说了，考评交了，姚臻拿她写好的材料应付皇帝都没问题。
姚臻笑道：“不愧是你。”
祝缨道：“现在说我的事？”
“好。”
祝缨于是拿出骆晟签了名的文书，姚臻看了，道：“补得不少。”
祝缨道：“就这还差好几个人呢。眼下……不知道还有什么事要办呢，怕到时人手不够应付不来有负圣恩。生人一时不熟上不了手，得先预备着，调-教一下。”
姚臻道：“行，让他们发文，备案。”
祝缨这次第一是要补吏目，这个可以塞人，第二是提几个吏目做官。补官的三个人，一个是鸿胪寺的老吏，在鸿胪寺有三十年了，勤勤恳恳，路子熟。祝缨把他给报了上去。二是一个将近四十的吏目，写一笔好字、文书也写得漂亮，能干。第三就是小黄，照顾她自己人。
最后祝缨又说：“从我这里调了两个人走，得给我补两个吧？”
姚臻问道：“你想要什么样的？”
祝缨道：“这也由不得我，但多少得给我一个顺手的，另一个您说了算，只要您给，我都接着，给他安排得好好的。”
姚臻一挑眉，看向匣底。祝缨笑笑，把赵苏的履历递了过去：“我真有一个人想要，赵苏。”
姚臻对赵苏没什么印象，但是看到籍贯就笑了：“福禄县啊！”
“顺手嘛。官话也说得漂亮，自己考上的国子监。回来我带他给您瞧瞧？”
姚臻道：“也好。另一个你也上心，把名字给我。”
“那我回去找找，尽快，明天来请示您？”
姚臻道：“好。”
勾兑完了，姚臻忽然叹了一口气：“看来吏部的缺员也顶好补满了，我这几天……唉。”
“您是重责在肩，陛下器重，要还是再叹气，我们就不知道要如何自处了。”
姚臻道：“你这话就自谦啦！我看呀，陛下很喜欢你，不像我们，在御前总是举止失措。”
“尚书一片忠心，陛下并无不满。”
“是吗？我这心里还是不安。子璋，有什么可以教我的吗？”
祝缨为难地道：“我见陛下时，紧张得很，您要问我，我还要请教，哪里敢说教别人？”
姚臻挑眉看着她，祝缨无奈笑笑：“我从进殿起，待陛下还如旧年，也不与人使眼色，也不与人打暗号。我想，这也是一种‘慎独’吧。”
姚臻慢慢地点了点头。
姚臻一个大忙人，能分给祝缨的时间也不多，祝缨看到门外的影子，道：“哎哟，又来事儿了，尚书，我先告辞了，明天我再来？”
姚臻道：“好。”
……——
第二天，祝缨将一个人名报给了姚臻。姚臻问道：“这又是个什么人？”
祝缨道：“骆大人给的名字。”
姚臻道：“你们等信儿吧。我先调走王，再将赵调来，再调走阮，这一个，最后再给你，如何？”
祝缨道：“多谢！”
赵苏还得过些日子才能进京，王丞却先走了，他被调到了礼部，如愿穿上了绯衣，王丞手上的事，祝缨让他暂交给祁泰。
阮丞变得有点焦灼，话也多了一些。祝缨没提其他，而是让他将手上的事务归档。阮丞才变得平和了一些。
沈瑛销假回归的当天，祝缨打开邸报，看到上面有一条消息——她的老熟人，邵书新要回来了！
邵书新入仕比她早，早前品级也高，外放熬了一番资历之后被调了回来。回来之后现在混了个从五品，反而比祝缨品级低了。他不在老地方户部，而是到了工部做了个郎中。以他的经历、出身，这身绯衣也有郑熹的功劳。
可以说话的人又多了一个。

第322章 静水
沈瑛将邸报翻得哗哗响，不出意外地，把纸翻破了。
从他病假开始到今天，邸报上的信息密集了许多，想来皆是那一场架打出来的。
养伤期间他内心焦虑，今天终于可以上朝了，焦虑却没有得到缓解。他是少卿，早就不是每天必得上朝的了，昨天晚上祝缨却派人去通知了他：算着您明天要回来了，现在骆大人还在病假，所以你明天得上朝。
沈瑛乐意上这个朝，为此，他一大早点着灯揽镜自照，发现脸上还有一点点淡青色的印子，特意拿妻子的铅粉往脸上涂了一层以掩青痕。为的就是不耽误事儿，可以在皇帝面前露个脸。哪知皇帝现在脾气极差，喜怒无常且根本看不到他。皇帝现在就记着鸿胪寺有祝缨，祝缨在回事的时候倒是提到他销假了。皇帝没有特别地理会他，只哼了一声，他猜了半天也没猜出是什么意思。
炎热的天气、紧张的气氛弄得人汗流浃背，脸上的粉也被汗给冲了。
散了朝，被两个人对着他的脸笑，才知道弄巧成拙了。他随身又不曾携带铅粉，回来匆匆洗脸，青痕就掩不住了。诸事不顺，他的烦躁又多了几分。
看完了邸报，他打算找祝缨谈谈接下来大半个月鸿胪寺的事要怎么办，顺便聊一聊鸿胪寺的人事变动。
祝缨听说他过来了，放下手中的笔，走到门口迎他。祝缨半个早上见证了他脸上铅粉的三次变化，却是看破不说破，如常将他请进屋里坐。
一大早已经问候过一遍伤了，祝缨就不先开口，听沈瑛询问：“老王调走了，新任的赵苏还没来，鸿胪寺的事还是要做的，如今怎么安排好？”
祝缨道：“照例就是了。先叫老阮兼着，老祁也能帮个忙，等新人来了就叫他接手。咱们现在事儿又不多。”
沈瑛道：“老王升得好快。”
祝缨道：“旧家子弟，静水流深。”王丞调去礼部，阮丞是兵部，俩都是做郎中，从五品，比现在跨了一个大台阶。
沈瑛有些怅然：“旧家子弟。”
祝缨听出他语中之意，也不点破。她觉得沈瑛这样的人很没意思，初见时样子光鲜、架子十足，看起来一切尽在掌握，说话也显得颇有深意，大道理一套一套的。实则是个畏难避险、优柔寡断的人，真要他干事，他总有办法干不好。一天一天的，也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
现在沈瑛过来可不全是与她“商议”，更谈不上要“请教”，应该是“质询”，却又要显出些名家气度来。
怪没意思的。
祝缨道：“是啊，黜的、降的，别看位子多，掐尖儿的必得落到有数的那些人头上。其他人，凑数而已。对了，咱们这儿也有些缺，趁这个时候一块儿办了吧。第一批已经下来了，事儿太小，没上邸报。如今还有空缺，你既回来了可不能躲懒，第二批的事儿你看着办呗，我正好可以闲一闲了。”
沈瑛道：“是吗？”
“嗯。之前事情急，只好先填上几个人，免教他们随意安排了，”祝缨将刚才写的纸往前推了推，“这是现在有的名册，你看要怎么补吧。”
沈瑛没想到祝缨还能给他留下发挥的余地，不由有些惊奇。祝缨却是心中明镜一般，当然不能一手遮天啦！万一出了事，大家一起扛。
打发了沈瑛，祝缨又召来柯典客。柯典客这次没有得到晋升，对王、阮之羡慕以及赵苏之隐隐的敌意都混杂在一种“祝大人召我去，是不是我的好事也要来了”的期望中，心思翻腾到了祝缨面前。说话也急促了几分。
祝缨道：“你在典客署也有些年头了，只不过鸿胪寺比不得吏部那样的地方，耽误了大家上进。但是呢，只要有机会，骆大人与我们也会尽力给大家安排。我查了一下你的品级，今年先给你把品级提一提，品级够了以后再慢慢看实职。”
柯典客的心被抚平了许多，忙说：“谢大人栽培。”
“也要记得谢骆大人和沈大人。”
柯典客心道：他们俩？还是算了吧！一个菩萨，一个泥菩萨。
口是心非地说：“三位大人都是不能忘的，大人管着我们典客署，好坏都看在您的眼里，更要谢大人。”
祝缨道：“到年末我会给你报上去，骆大人那里如无意外也会批的。这几个月你要万事上心，明白？”
“是。”
祝缨又叫：“小黄。”
小黄麻溜跑了过来，祝缨指了指小黄，柯典客心领神会：“大人放心，下官一定把小黄安排得妥妥的。”
小黄机灵地上前给柯典客行礼，祝缨道：“行了，你们去吧。”
柯典客走了两步，又折了回来，低声问道：“要不要，把丁贵或者小柳从四夷馆里给大人调一个过来？”
小黄是在祝缨身边伺候的，他一升走，祝缨这里就只剩一个乔三了。乔三还不是祝缨带过来的人，柯典客故有此一问。
祝缨道：“不用。”她已与丁贵、小柳、牛金谈过了，这三人各有职司，暂时都不会动。
柯典客不再多言，带着小黄走了。乔三敏捷地上前伺候，小黄一走，就剩他了，怎么也……对吧？
祝缨当天落衙后继续向骆晟汇报，骆晟还是那句：“你看着办就好。”
祝缨道：“第二批的名单还是沈公来拟的好。”
骆晟道：“哦。也好。”
至于沈瑛有没有找骆晟汇报，祝缨就不管了，她还有别的事要做。
祝缨没有马上从离开永平公主府，而是与府里的史胤又聊了一会儿。
史胤对祝缨好奇极了，也愿意她多聊。史胤最佩服的还是祝缨能忍得住，一个如此能干的人，有机会的时候能不“擅权”，每天都往骆晟这儿汇报。
他先说：“殿下与驸马常说起大人，赞不绝口。”
“本份而已，许多事不请示过了还真是不懂。”
史胤心道：驸马？请示？他懂什么？你要不懂，他就更不懂的。随口敷衍一句：“是吗？”
祝缨道：“对呀，譬如大人才提了一个人做鸿胪寺丞，我只看着他姓阳，也不很懂他的来历。您知道吗？”
果然，史胤道：“阳家的？哦！是他！他是走了的御史大人的侄孙……”
这个祝缨看着姓氏也猜到了，问了骆晟，骆晟也这么说的。当年的御史大夫，姓阳。但是对新来的阳丞的具体情况，骆晟就说不分明了，只说：“很好的一个年轻人。”
史胤知道得就比较多，说得很委婉：“是个与咱们驸马一个脾性的人。”
祝缨了然，知道要怎么准备了。
…………
休沐日，祝缨换了身衣服，往老马的茶铺里逛去。
老马笑着迎出来，他这小小的茶铺里还有个“雅座”，没有完全的隔断，只拿帘子间一间。将祝缨请过去坐了，又喊妹妹出来斟茶。
祝缨问道：“生意还行？”
“是，还过得去。”
祝缨喝了半杯茶，问他：“街面上呢？”
老马轻轻摇了摇头：“郑大人肃了一回街面，可是呀……”
“坐下慢慢说。”
老马的妹妹往外看了看，点点头：“你们说，我看着。”
老马坐到祝缨对面，轻声道：“效用是有的，比不管强，可据我看，压不住的。有人给这些无赖在背后撑腰。郑大人么，小人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比王相公当年差着些。要是王相公做京兆，那能镇得住。郑大人的心与王相公不太一样。殿下们，都，呃，咱们私下也说，这些无赖也有仗着殿下的势的。不过，最凶的那几个被郑大人拿了打杀了，是真的好！”
祝缨笑了，谁说市井小民傻的？谁说江湖草莽眼瞎的？鲁王在街上横冲直撞这么久，老马要是还只有一句“郑大人也是青天”，那就奇了怪了。
祝缨往他妹妹那儿指了指，问道：“乡下呢？”
老马道：“我们也去打听了，跟她家一样的人也有，可谁敢说殿下的不是呢？”
“人都在哪里？”
“也有接着给殿下种地的，也有进城来做工的。”
“名字、住址你都要记下。”
“大人？”
祝缨道：“万一有机会拿回来呢？得能找得到原主。”
老马的妹妹走了过来：“大人，您是好人，可那是皇子。我们现在缓过一口气儿来了，做工苦些，也还能活下去，不敢再拖累大人。大人心善，能不能——”
“什么？”
老马的妹妹又上前了一点，压低了声音说：“妾当年有个朋友，也是大人高抬贵手放掉的奴婢，那一年抄家，她先放了出来，在外面等着我。后来我们各嫁了人，前阵子才知道，她、她又被鲁王府买了去，也不知道过得怎么样了。”
“嗯？她多大了？”强抢民女入府这种事并不算罕见，如果是鲁王干的，正常。可她上回在京城抄家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事了，老马妹妹的朋友？得有四十岁了吧？鲁王这是什么癖好？
“她养下个女儿，今年也有十四岁了，母女俩做得一手好绣活，被王府里看上了，派人给了她男人钱把她们买走了。她男人带着孩子在外面，两个男孩儿，一个八岁、一个四岁，孩子太可怜了。”
老马道：“她男人卖的，别人能怎地？别添乱。”
祝缨道：“我记下了。街面上的事，你们继续留意。”
兄妹二人答应了下来。
胡师姐听得面有不忿之色，祝缨却一脸平静，还能继续逛个街。她今天穿着一身青衫，只带了两个人跟随，在街上东游西逛。她来得不巧，郑熹已经肃过一回街面了，风气好了不少，没让她遇着过份的事。
晃了一圈，祝缨又回到了老宅，赵苏快要回来了，得给他安排个住处。老宅是比较合适的，张、范二人现在住在这里，祝缨打算让他们迁出。新地方已经准备好了——以鸿胪寺的名义准备好的一处宿舍。
籍贯不是京城的鸿胪寺官员都可以申请，房租极低，算鸿胪寺给大家的补贴。也是按照品级给他们分配房间数目，比较适合独身在外的小官。
二人刚从外面回来，摇着扇子的手在看到祝缨的那一刹那就停了下来，急上前行礼。
祝缨道：“不弄那些虚的了。两件事。”
两人马上请祝缨入内坐下，奉茶，祝缨说了安排：“第一，鸿胪寺准备了一处宅子，你们搬去住。第二，将来还有人再搬进去时，你们留意一下，那里只许鸿胪寺的人居住。”
张、范二人会意，他们俩是要领一个“坐探”的任务，为祝缨之耳目，听一听住宿舍者的心声，摸一摸他们的底。
安排完毕，祝缨便回府，安心等着赵苏进京来了。
…………
骆晟销假还在赵苏进京之前。祝缨前一天去了公主府，将一个月来的事务、接下来的计划给骆晟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把重点划出来，让他第二天早朝有话可说。
他一来，祝缨很自然地就不去上朝了。沈瑛起初还在往里走，忽然发现祝缨拐到一边去了。他叫了一声：“子璋。”
祝缨站住了，对他说：“一起？”
沈瑛道：“什么？”
祝缨道：“骆大人已经回来了，咱们还去什么？回去办公了。”
阮丞已经很着急了，他的新告身已经下来了，赵苏还在路上，说还有小半个月才能到。阮丞的新职是在兵部，兵部给阮大将军面子，说可以缓两天。但是既然告身已经下来了，祝缨也就不多扣留他，让他将手上的事务整理一下，都交上来。
现在是祝缨和沈瑛两个人兼顾一下二丞的事务。
沈瑛犹豫地望了一眼大殿，叹了口气，与祝缨一道回鸿胪寺了。
祝缨也不在意沈瑛问东问西，问什么都白搭。阮丞虽然走了，等赵苏回来一接手，沈瑛依旧是不能亲自接管一切。另一位阳丞，如果传闻无误的话，活脱脱是小一号的骆晟，鸿胪寺的庶务，还得是赵苏来办。
那是很好很好的。
骆晟感觉也不错，朝会非常顺利。皇帝也满意，频频点头。朝臣中有人在心里刻薄：在祝缨手里当上司，只要老实，是真的舒服。
祝缨又在鸿胪寺里舒服混了一天，晚上回家，却见门房居然坐着几个人在等着了！
近了一看，王、阮都在，张、范、黄也等在那里，她的门上居然有人排队了！
祝缨急忙上前，对王、阮道：“你们怎么不进去呢？”
两人都笑道：“等大人。”
“进来说。”
王、阮二人是来送请柬兼“领训”的，二人虽带着些名门傲气，做官却是合格。升职了，请旧同僚吃一餐，再接受新同僚的接风宴。再发现祝缨做官有一套，来取取经，投效不至于，但对老上司这份香火情是认了的。
祝缨道：“好，我必去了的。”
二人又说：“大人但有吩咐，只管使人来一张名帖。”
祝缨道：“你们到了先把新衙门的事务理顺，咱们再说其他。”
二人都笑了：“是。”
黄、张、范也是来领训的，小黄是与老黄同来，父子俩也备了一份厚礼。三人都知道赵苏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他们都知道这是何许人，也是提前来请示如何配合。
祝缨道：“你们姑且照旧，要沉得住气。有事自然会安排你们。”
将这三人又打发走了。
祝府上下都觉得这变化有那么一丝丝的玄妙。
更玄妙的是第二天晚上，府里居然又来了人，来人的身份还不一般——蓝德。
蓝德挨了一顿好打，又跪了好一阵儿，伤得比骆晟更重。一个小宦官是绝不如驸马娇贵的，他早些日子已经回去当差了，只是不敢再在皇帝面前蹦跶了。
他干爹蓝兴却是片刻也不离御前，索性不回家了。蓝德白挨一顿打，甚至不大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挨打。想请示干爹，蓝兴又在皇帝面前。好容易觑到了一个空，向蓝兴诉一声委屈。
蓝兴倒转拂尘，连着抽了他几下：“蠢死你得了！”
蓝德忙伏低做小地请教，蓝兴道：“陛下打你也不冤！那个小祝大人，他与你又没仇，当然不是笑话你。那是提点你呢！你在陛下面前耍什么心眼儿？”
“我没……”
“屁！你就差告诉陛下你心向着东宫了。”
“这……您不是说，派我过去是为了……”
蓝兴告诉过蓝德，不管东宫的本意是什么，东宫开了口要人，对蓝兴是一件好事。蓝兴派他过去是在未来的天子那里留点情份，“以后”父子俩能不被清算，蓝兴即便出宫也走得体面一点。
蓝兴道：“你得过了今天才能有明天不是？你去，备一份厚礼，到小祝大人府上，对他说声谢谢，谢人家提点。他人精儿一个，陛下从来没挑剔着他，你去学着点儿。”
蓝德与祝缨也没什么仇，他还真备了一份礼物过来了。
祝缨与他在堂上坐了，两人客气一番，蓝德先沉不住气地开口：“祝大人，我没读过什么书，有些稀里糊涂的，遇到事儿还请您指教。”
祝缨道：“这是哪里话？宫里的事儿，我也不懂。”
蓝德道：“不是，陛下这些日子罚了多少人？就您好好的。咱们都看在眼里呢。”他猛拍一顿马屁，却没有问祝缨那天为什么那样讲。
他心里明镜似的，他当时心里确实想的就是太子！向蓝兴诉委屈也有八分是装的，祝缨就是说中了他的心中，他有点怕祝缨，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办，所以向蓝兴讨主意。蓝兴让他请教，他很自然就想通了：对啊！打不过就跪嘛！没人家厉害就听嘛！识时务者为俊杰，不丢人！
他现在想请教的是：“祝大人，咱们相识十几年了，老交情了。我从来不曾坏过大人的事，这一次还请大人帮我。我现在该怎么做呢？”
祝缨低头想了一下，道：“你在东宫，不能把自己当成钦差。”
蓝德张了张口：“我、我、我没有……”
祝缨道：“殿下面前，有多少打小就伺候在身边的人？人家亲近。你要站得太高，就不亲近了。陛下面前，你要想得太多，也就不亲近了。”
内侍，不亲近，就没有以后了。
蓝德惊得站了起来。
祝缨笑笑：“赶紧回去，诚恳贴心一点。”
她捏着礼单，道：“拿回去吧，心意我领了，你不容易，我知道。多些财物傍身，你安心。心里头安静了，才能把事做好。你我之间不用这么客气。”
“哎，我可真是……”
祝缨微笑着摆摆手，蓝德又把礼物带回去了。
一旁项乐眼角直抽：这阉货送礼还带拿回去的？我可真是开了眼了！
…………
祝缨没收蓝德的礼物，她也不觉得吃亏，她不指望从蓝德身上刮油水，虽然蓝德很肥。
七月末，赵苏来到了祝府。
他到祝府的时候，祝缨、祁泰都在皇城里，祝炼上学去了，苏喆、祝青君与林风接待了他。
苏喆乍一眼没认出他来，多看了两眼才跑过来：“舅！”
这一舅叫得真情实感，不带一点“笨蛋”的内涵。
赵苏也怔了一下才笑道：“长高了！”
苏喆给祝青君介绍：“这是我舅！也是阿翁的义子！那是我舅母！”
祝青君给两人行礼，说：“大人念叨好几天了，咱们进去说吧。”
几人还没走多远，门上忽然来了个腰缠白布的人，进门先哭两声，赵苏差点没忍住要打他——没仇，谁跑别人家门上哭丧来？
来人哭了两声之后，才递了张帖子：“我是温校尉家差来的。”
温岳的母亲，去世了。
赵苏心道：那他要丁忧了。

第323章 机遇
赵苏与温家打过不少交道，他在国子监读书的那几年，祝缨在京城的不少交际都是经他之手。他既知道温岳与祝缨关系好，也知道温岳是个孝子。
他没有贸然做主安排一切，先抬头看了一下天，提了一个建议：“得去鸿胪寺知会义父一声。”
他将妻子托付给苏喆照看，对祁小娘子说：“先别卸车，听义父回来安排。”
苏喆道：“放心吧！”
赵苏对项安也提了个建议道：“如果义父没有预先安排，奠仪先慢送去，温家与别家不同，问过义父再定。”
项安道：“我省得，先准备着。大人回来了就能用，我多备些。”
赵苏道：“再以姑姑的名义多准备一份。”
“诶？哦……”
赵苏的新官职是鸿胪寺丞，到了皇城核实了身份，稍稍耽误了一点时间便等到了祝缨派牛金过来接他。
牛金很惊讶：“您来得可太快啦。”
赵苏微笑道：“我在外头也没事做，早些过来也好相帮义父。”
牛金道：“祁老大人也很好。”
赵苏道：“这个我是放心的。”
身处皇城，他心中有点感慨行动上却还算从容。牛金一路向他简要介绍了鸿胪寺的概况，都有什么人，还有一个四夷馆在外面。鸿胪寺上下，现在最服的是祝缨，等等。
临近鸿胪寺，牛金就闭嘴了。赵苏正了正衣领，将额上、颈间的汗擦了，先跟牛金去见祝缨。
到了祝缨房里，赵苏长揖到地：“拜见少卿。”
祝缨笑道：“好。”
她将赵苏打量了一番，几年不见，赵苏身上已几乎看不出“烟瘴之地獠女之子”的痕迹了。白面有须，俨然一个正统的美男子。
赵苏直起身，先将自己的告身等与祝缨核验。祝缨道：“鸿胪寺的事务也颇繁琐，今天是办不完交割的。我且带你认一认人，交割的事明天再开始办。”
赵苏都答应了，然后才说：“巧了，到府上的时候赶上温家来送讣告。”
“温伯母……”
“殁了。家里正在准备奠仪，您看？”
祝缨知道他今天这么着急过来，也许就是为了报这个信。
祝缨道：“走，咱们先见见骆大人去。”
赵苏知道骆晟是驸马，但是听祝缨一直称之为“鸿胪”、“大人”之类，到骆晟面前拜见的时候也不叫他驸马，而是跟着祝缨称呼。
骆晟看赵苏一表人材，连说了几声：“好好好，可算把你给盼来了，以后鸿胪寺的事情，你可要担当起来呀。”
赵苏连说：“不敢。”
“哎呀，这就不要谦虚了嘛！”
祝缨道：“他是祁泰的东床快婿，翁婿二人都在鸿胪寺。”
这事儿祝缨跟骆晟讲过，骆晟倒不太在乎这个：“只是姻亲，也不碍什么事。”
祝缨道：“那我带他去见一见沈公？再领他去四夷馆看看，下午就不回来了。明天一早再带他过来，早上人齐，将其他人都见了，明天就让他办交割、开始办差。”
“好。”
祝缨领着赵苏又去见沈瑛，沈瑛只说了些官面上鼓励的话。赵苏也恭敬地听了。赵苏的样貌实在是挑不出毛病来，态度也很端正，沈瑛也没得挑剔，只对祝缨说明天他也有公务要出差。又死人了，得他出面。
祝缨道：“这是怎么搞的？夏秋比冬春还多。”
沈瑛道：“命吧。”
祝缨笑笑，带着赵苏离开了，指一指祁泰的屋子，道：“老祁在那里，你们见一面。”
翁婿见了个面，祁泰对女婿时也是个沉默，祝缨与赵苏二人皆不从意。见过了祁泰，祝缨又把赵苏带到自己房里，派了乔三去把柯典客等鸿胪寺的小官都叫过来，让他们与赵苏见面。
彼此认识之后，祝缨道：“你们今天将各自的事务理一理，明天开始，由他接手咱们鸿胪寺的庶务了。”
柯典客等忙答应了。
祝缨道：“好了，就这样吧，我带他去四夷馆、太子旧邸等处看一看，今天就不回来了。”
忙了这么一圈，祝缨才带着赵苏出了皇城。
两人到了四夷馆、旧邸看了一圈，在四夷馆蹭了一顿那里的午饭，才一同回到祝府。
…………
祝府也刚吃过午饭，三个小鬼出面招待的祁小娘子。祁小娘子与祝青君并不熟，听到祝青君是花姐的学生之后，两人才有了话题。
吃完了饭，正在厅里喝茶聊天的时候，祝缨与赵苏回来了，几人一同出来相迎。
祝缨看看祁小娘子，也是个温婉的青年妇人的样子，虚扶了一下：“不必多礼。你们两个，随我来。”
赵苏与祁小娘子到了书房，赵苏夫妇二人郑重叩拜义父。礼毕，祝缨道：“坐下说话。”
夫妇俩含笑起身，在下手坐了。
祝缨道：“可算又见面了，本该从从容容地说话的，又有急事，我长话短说。”
谁带出来的人像谁，两人早习惯了祝缨的行事，赵苏道：“全凭义父安排。”
祝缨摸出一串钥匙放到桌子上，往前一推：“这是老宅的钥匙，那里已经腾出来了，现在归你了。老祁不好交际住在我这里也就罢了，祁家总还有几门亲戚，你们住过去，也方便自己行事。”
祁家是不要指望祁泰有什么交际的，这个祁小娘子已经放弃了。但是姓祁的确实有点亲戚，祁小娘子还有舅家之类。祁小娘子回来了，总不能再六亲不认、人鬼不交，得交际。赵苏是义子，住到祝府倒也可以，但是祁家的七大姑八大姨有事没事往祝府串亲戚，这就不太合适。
赵苏做了几年县令，也攒了一些家当，房子少了局促，得多弄两间。祝府对他们一向宽容，但也不好意思在人家家里占太多的屋子。他们还打算认认真真要几个孩子开枝散叶，住在祝府就更不方便了。
上京之前，祁小娘子就在想这件事了。她想先借住祝府一段时间好找适合一大家子的房子，找到了就搬过去。买暂时还有点困难，租个大点的、多一些房间的，还是可以的。
祁小娘子道：“我们消停了就去找房子，不会占用太久的。”
祝缨道：“老宅就是给你们住的，这两天我也有事，他也要到鸿胪去忙，搬家的事你多上心。忙不过来让小妹、青君她们帮你，缺人手了就同家里说。”
“哎。”祁小娘子盈盈一拜。
赵苏上前接了钥匙，交给妻子。
祝缨道：“我还有事，就不管你们了，自己看着办。等老祁落衙了，你们晚上就在这儿吃饭。”
“是。”
祝缨又让苏喆、祝青君等人帮着祁小娘子，随手又抽出一片竹笏来扔给赵苏：“随身带着，在皇城里用得着。”
再让项安准备好奠仪：“再以大姐的名义备一份。”
项安道：“赵郎君方才提醒过了，也备下了。”
祝缨对赵苏一点头，去后面换了一身素服，骑上马往温家去。赵苏夫妇也不觉得被冷落了，赵苏提起钥匙，对苏喆道：“我们去老宅了。”
苏喆道：“哎，等等，我跟你们一块儿去！”
项安又拿出一张单子来：“大人吩咐过了，您远道而来家什未必凑手，这是在京城置办的一些。”
赵苏打开一看，前面几行是写一些当季的布料，又有给祁小娘子备下的一套首饰。项安道：“大人说，京城的样子每季都有新的，恐郎君娘子准备不及，这个先应急用。”
然后是给赵苏准备的文具之类。其余就是些锅碗瓢盆之类零碎笨重，不方便带着上京而日常生活又很需要的家什了。
赵苏夫妇二人几年在外任上，事事自己操心，拿到单子的那一刻，两人对望一眼，都觉得自己有了依靠，顿时安心。二人干劲十足，带着人先把行李之类都搬到老宅安放，将正房的卧房收拾出来，预备晚上住。
苏喆笑着指着花姐曾经的房子说：“我喜欢这儿，我与青君要是来做客，要住这里。”
赵苏道：“好！”
再安排仆人、检查门户，眼见日已西沉，一骑马、一坐车，忙往祝府过去蹭个晚饭。
祝府里只有祁泰回来了，赵苏又见到了祝炼，他们一同在厅里吃饭，祝缨没有回来。
……——
祝缨在温家滞留了很长的时间。
她知道消息是比较早的，无奈家中没有主事的女眷，别人家的女主人知道消息之后就派人送奠仪过去了，她还要等到赵苏提前到鸿胪寺报到才知道消息。
她的奠仪到得晚，人却到得早。别人还在衙门里的时候，她已经到了温府了。
温府的灵棚已经扎起来了，也有些男男女女在帮忙。温岳办一场丧事的准备还是有的，早在十几年前家里就准备好了棺材，每年上一次新漆，寿衣之类的东西也差不多。所以虽然忙乱，但不惊惶。
温岳迎了出来，祝缨道：“节哀。”
温岳哭得两眼发昏，他自幼与母亲相依为命，母亲一死，他在宫里接到消息的时候就先哭昏了一场。现在胡须上都哭得沾了些清水鼻涕，呜咽着道：“多谢你能来。”
祝缨道：“现在说这个做甚？有什么要我做的？”
温岳道：“你能来就好。”
祝缨的奠仪送到，温娘子就知道她来了，也出来相见：“三郎。”温娘子的眼神里有担忧，温岳的样子实在称不上好。
祝缨问道：“讣告都送出去了么？”
温娘子道：“各处亲友都知会了，也向府里报了信，君侯派了人来帮忙。”
祝缨又问还缺什么：“要人要物，只管说。”
“家里有准备的，钱也有，只是有些东西一时不凑手。”
祝缨叹了口气，道：“罢了，我来吧。”鸿胪寺里有个专与丧事打交道的司仪署，虽然是沈瑛管的，但是祝缨也曾了解过。
温岳现在还是没有混上绯衣，温母的丧事挨不上鸿胪寺来管。眼下却有个鸿胪寺的少卿在，祝缨在脑子里划拉了两下，硬将比着司仪署的礼仪，将这场丧事来了个“仿五品”，在不会被弹劾的范围之内将之办得体面极了。
等郑奕落衙之后过来看时，温家上下已被她安排得井井有条，本家仆人、来帮忙的郑侯府的人，各司其职。记账的、收礼的、吹打的、做饭的、待客的、管用器的……丝毫不乱，连各人从哪里进、哪里出、走哪个门都安排好了，温岳只管对着哭、温娘子只要听个最后的汇报以及看好财物就行了。
又有温家一时不凑手之白布、素帛，祝缨当时就让祝文：“去家里各取二十匹来先用着。”祭文、墓志之类，她也用了自己的关系，拿钱请冼敬给写了一个。抽空还过问了温岳报丧丁忧的奏本有没有写好呈上。
然后她就坐在一边喝茶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哭。
郑奕张大了嘴：“豁！”
祝缨对他挥挥手，郑奕上完了香，安慰一下家属，蹿到了祝缨的桌子边坐下：“你这是……”
温娘子领着个半大小子过来，福了一福：“十三郎。亏得有三郎在，他才能痛痛快快地难过。不然，他连难过都没那个功夫了。”几个人一同看向温岳，他又抱着金良痛哭了。
祝缨道：“客气什么？对我们不必讲这些话，你且忙去，我陪十三郎在这里吃茶。”
郑奕也说：“听三郎的，都不是外人。”
温娘子答应着，揽着儿女又与一些亲友应酬。
郑奕低声道：“他是个孝子，可惜了。要是人能再拖一阵子，一旦……他在禁军或有功劳，挣得绯衣。老人家的后事也能再风光一些，不必你这样微服前来帮忙，倒好能挣得鸿胪寺派员来的一个体面。”
祝缨知道他的意思，这说的是，温岳是经历过皇帝调之后仍然能留在禁军里的人。一旦皇帝驾崩、新帝登基，是比较有机会获得功劳跨跃五品大坎的。如果发生宫变，那就妥妥能飞升。到时候温岳的母亲再死，丧礼能更好看一些。
祝缨还知道，郑奕能这么说，就是郑熹一方对温岳在禁军之中是有安排的。温岳这个年纪，一贯以来的积累，就差这么一哆嗦，他就能顺利升个五品了。
现在好了，温岳得丁忧。什么计划都打乱了，温岳本人仕途也耽误了。
金良那边与金彪也看到祝缨和郑奕，父子俩也过来见礼，他们对郑奕很认真地抱拳为礼，又对祝缨问好。祝缨道：“坐。”
金良双鬓已白，金彪倒是个魁梧模样，两人看郑奕点头，才坐了下来。金良低声道：“温大郎……唉……劝不住，孤儿寡母，又与别人的心情不一样。”
几人吁叹了一阵，白志庆、柳昌也到了，舒炎是新丰令，显然是来不了的，但是听到了司仪报他派人送了奠仪过来。然后是禁军里的将校，也有派人送奠仪来的，也有亲自来的。
人一多，稍有些乱，祝缨又为温府理了一理，再坐回去吃点心。禁军内有不少人认得祝缨，祝缨也对他们挥一挥手，又与回头继续与白志庆说话。白志庆是礼部的员外郎，巧了，王丞去了礼部做了郎中。白志庆于是请教一下王丞的脾性，祝缨道：“他不是爱生事的人。”
郑奕道：“不爱生事好啊！朝上已经够乱的了。哎，老邵也快到了吧？”
祝缨道：“也就这几天了。”
“那能赶得上来一趟。”
闲扯到了一阵，郑奕先告辞，白、柳等人看天色已晚，也赶在宵禁前离开。祝缨看金良也要起身，说：“金大哥等一下，我有事要托你。”
她看人少了些才起身，对温岳道：“我明天鸿胪寺还有些公务，晚些再来看你。”
温岳哭得浑身是汗，洗了把脸才哑着嗓子说：“多谢。我现在是顾不得许多了，我……”
祝缨道：“再说这些就见外了。不用管我们，我们这就走了。”
……
出了温家，金彪道：“要宵禁了。”
金良看祝缨不紧不慢的，又看自己儿子着急的样子，摇了摇头。虽然不知道祝缨有什么事要说，但是，祝缨绝不会带着他们爷儿俩犯夜禁寻开心。
他们到了金良家，金大娘子还在等门，看到祝缨来了，站了起来：“三郎来了？”说完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得叫一声“大人”才好。
祝缨笑道：“想大嫂家的猪蹄了。”
金大娘子道：“有！尽有的！”招呼她进来坐，又要张罗晚饭。
祝缨指一指跟随的祝文等人，说：“劳大嫂也管一管他们。”
“放心。”
祝缨与金家交情长，祝缨道：“大嫂也来坐。”
金大娘子也不推辞，一家三口都坐着相陪。祝缨还穿着素服，金家人也没嫌弃，她也不喝酒，金大娘子就给她上了蜜水。
三个人——金彪不敢插嘴——先聊了几句，从想念张仙姑、祝大，又说到花姐医治过温母。金良对祝缨道：“今天温大也多亏了三郎，这场后事办得风光漂亮，三郎一向是能干的人。要是我们，想帮忙也只会干些跑腿的活计。”
祝缨道：“说这些做什么？咱们难得聚一聚，说说咱们自己。”
“什么？”
祝缨道：“阿彪……还是九品？”
“唉……”
祝缨道：“我知道你家的来历，府里有什么安排没有？”
“正九已经很好啦，哪能事事都劳烦府里？他又没有什么功劳，年纪又小，熬着呗。”
祝缨道：“要是府里没有别的安排，我倒有个路子。过两天我就往那边府里去，与京兆商议一下怎么安排阿彪。”
一家三口都瞪大了眼睛看着祝缨。
祝缨道：“熬资历也不能傻熬着，那不熬干了？熬糊了？得设法把品级提一提，这样遇着功劳的时候他才能挨得上。不然，白种了树吃不到果子。”
金大娘子道：“果然可行么？”
他们家虽然与郑侯府上有渊源，但也确实不能坐等郑府事事为他考虑。府里给金良从一个家仆带成了个六品官，已是非常好的主家了。
祝缨点了点头。以前不好说，现在有把握了——阮丞在兵部做郎中了。中低级的军官的管理、选拔、考核、升降，是兵部在做。
“这么多年的猪蹄子，可不能白吃啊。”祝缨笑着说。
“哎！”金大娘子说。
金良道：“你哎的什么呀。”
祝缨笑出声，金大娘子也笑出了声。
…………
祝缨第二天带着赵苏去鸿胪寺，先认齐了余下的人，再办交割。然后她就理所当然地将大把的事务都交到赵苏手上了！
赵苏是她带出来的人，做事与她有几分像，很是让人省心。
赵苏一就位，骆晟举荐的那位阳丞也快到了。鸿胪寺里已有人知道赵苏与祁泰的关系，又有小黄等人，祝缨俨然已掌握了鸿胪寺的半壁江山。却没什么人讲歪话——祝缨提拔自己人，但不刻薄其他人。
柯典客就一门心思也想变成“自己人”，与赵苏十分配合。
祝缨落衙后又往温宅去转了一圈，再往郑府去。
郑熹才从京兆府回来就听说她到了，在书房里见了她，彼时郑川正在一旁伺候笔墨。
郑熹道：“看来温家的事儿也耽误不着你。”
祝缨道：“只怕耽误着您了吧？”
郑熹挑眉，祝缨道：“温大郎在禁军里多少年了，这节骨眼儿上痛失慈母，上进的天赐良机也溜走了。”
“是啊，诸王蠢蠢欲动，”郑熹先踩了诸王一脚，然后说，“你是有想法了？”
祝缨道：“您要在禁军里头已经安排好了别的，当我没说。要是还没有，请您得尽早安排了。”
郑熹点了点头。
祝缨又说：“想来别人的安排也被那一场架打乱了。”朝会一场群架，武职的也有参与的，末了皇帝又把武职、禁军调动了一番。
郑熹道：“还有呢？”
“我在温大家遇着金大父子俩了，您要是对他们没有安排，我想帮金彪往上走一走。当年金大帮过我不少。”
郑熹问道：“你要怎么帮金彪？”
祝缨道：“他们的升迁是兵部在管，走一走兵部的门路。”
“阮？”
“是。”
郑熹道：“好。”
祝缨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当然。你自己的事情也要上心，鸿胪寺不是久留之地。”
祝缨笑道：“我不挑活儿。”
郑熹道：“那还往鸿胪寺里放那么多人？”
“不是往那里放人，是我到哪里，哪里就有我的人。”
郑熹笑骂：“大言不惭！与骆晟不要走太近，你难道想做外戚一党？他聪明能干也就罢了，一个菩萨，你拽不动。”
“这不是在一处混日子么？不在一处，也就管不了了。”
郑熹道：“邵书新后天到，休沐日聚一聚。”
“好。”
外面来说晚饭好了，郑熹道：“一起？”
“我又赶上了！”
……
邵书新入京的时候天气更凉快了一点，这天不是休沐日，祝缨还是预备落衙后去他家里看看他。
杂事都推给赵苏，祝缨翻看邸报，忽然觉得嘴里没味儿——陈峦的孙子、陈萌的儿子，出仕了，起手就是正六品。
飞快地浏览完了全部的内容，祝缨轻轻地合上邸报站了起来。
不知陈峦放不放心孙子进京呢？

第324章 陈放
二十年来多少能人的天才设想都破产于皇帝死得太晚！
譬如王云鹤，也是有一点“新群登基万象更新，我做一些改革更方便”的想法，哪知能干的先太子死在了皇帝前头，新太子又是那样一个脾气，皇帝活得久，诸王又被纵容成了这样，都是阻力。
譬如施鲲，一位只想安稳混日子的人，与王、陈谋划了一件人生中俯仰无愧天地的事——送了许多年轻精英出京历练储备人才兼避开乱局，为国为民死了到地府都能吹牛的那种。皇帝多活了这些年，眼瞅着精英们都长成了，他们不踏进这场乱局都不行了。磨炼你们不是让你们练好了拳回来打架的啊！朝会上动拳脚只是表面，私底下大动干戈的主力可不就是这群人么？成养蛊了，避了个寂寞！
譬如郑熹，很早到了先太子的身边，起手就是一个詹事，多么的亲密无间，他也乐于为太子扛雷。结果呢？皇帝活得比先太子还长！不说努力付诸东流，留下来成果的也不多。安排了温岳在禁军，皇帝熬到了温岳丁忧。安排了蔺振在皇帝身边、姜植在御史台，皇帝熬到了把这二人调出京。这都什么事儿啊！
譬如刘松年，他被皇帝召进京，是为了准备襄助过度的，这一过度就是二十年，天天在京城里耗着，耗得老刘开始怀疑自己能不能活得过皇帝。
又或者段琳，段家相当的明白，他们有仇人，但是问题不大，一朝新旧交替，就是洗牌的机会。结果桌上这一局牌它打不完了！
更不要提英年早逝的先太子一系了，先太子的命不算很短了，多少雄心化成灰土。先太子妃满眼光辉灿烂的人生，“噗”一声，被吹灭了。承义郡王、东宫旧属等等等等……都没了。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就是皇帝自己，二十年前拔除龚劼开始，也是为了好儿子。结果儿子居然不耐活。把好外甥郑熹给了东宫，然后郑熹也跟着蹉跎了好几年。眼看旧臣故人渐次凋敝，剩下的儿子皆不如死了的，皇帝心里也是凄凉得很。
每个人每天都面临着“皇帝活太长”带来的难题，以及衍生出来的一系列题目。世界它居然不照着大家规划的来，总是出意外！
不如意事常八、九啊！
人们不太敢将对皇帝寿数的推测说出来，只能奋力地解着衍生的狗屁题目。
京城里每天都有整个帝国的菁华们惆怅、调整，远在千里之外，还有一个郁郁的人——陈峦。
他急流勇退又安排陈萌往外任去，便是担心儿子脑子不够使，搅进新旧交替的时刻成了别人的垫脚石。新旧更替，他一个老臣上表一贺，自己儿子就又能现到新君面前了，那时候再往京城一放。妥贴。
哪想到皇帝又活了十年？直熬到了他孙子都能出仕了，儿子的资历都攒得差不多了，接下来怎么安排？怎么安排都是含了口滚烫的羊肉，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早知道该让儿子在地方上攒点资历就火速回京磨着，把脑子磨好了下场迎接交替！
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的。
孙子出仕不是陈峦安排的，皇帝想起他来的时候也没有同他打个招呼。
说不得，只好随机应变了。
“帖子拿好。进京后先拜见陛下，然后拜见各位相公，要恭敬，”陈峦对孙子陈放说，“几位相公眼下恐怕无暇指点你，遇大事或可求教于王云鹤。平日可与你祝叔父亲近，那是一个可靠的人，比别的同乡故旧更可信任，对他一定要礼貌。沈瑛是个愚人，做事做不到点子上，姻亲嘛，礼数要到。”
“是。”
“要始终将陛下排在最前面，便是要蒙蔽，也要将蒙蔽陛下放在第一。”
陈放清了清嗓子，陈峦刺了他一眼，陈放老实站好。
陈峦微叹：“陛下念旧了啊！”
陈放低声道：“是。”
“是什么？咱们好些年没有回京了，京城局势，不是你一个年轻人千里之外看过几封信就能知悉的。去了多听、多看，少说。”
“那想和做呢？”
陈峦轻声说：“现在还轮不到你，你只要站在那里就好。老老实实看三个月，循规蹈矩干上半年，再想着动手动脚吧。要与人为善。”
“是。”
特意算了个宜出行的日子，陈峦亲自将孙子送出了大门。站在门口，陈峦不无忧虑地看着长孙的背影消失在了转角处。
陈萌加急送回来的小儿子忙说：“阿翁，外面热，咱们回房吧。大哥聪明的，一定能够显名的。”
陈峦道：“你哪里知道哟~”
……——
陈放一路晓行夜宿，途中经过了父亲陈萌所辖境内，又跑去刺史府里拜见了一回父母。
陈萌道：“一转眼你也长大啦，到了京城之后先静观其变。你阿翁为相多年，我看诸王未必会安份，是会有人想与你做朋友、拉拢你的，你谁都不要答应。再过两个月我便也要动身进京去了。”
今年轮到陈萌进京了，他倒觉得这个时候让儿子出仕时机不错，自己很快就能再回京带俩月孩子。
陈放道：“阿翁也要我谨言慎行。”
陈萌道：“这就对喽！我这里还有封信，你带去给你祝家叔父。”
“好。”
儿子答应得痛快了，陈萌又担忧了起来，前阵子朝上这一通乱，他身在远处都能感觉到那种紧张。儿子能够应付得来吗？
陈放道：“儿入京之后不过是个六品，想出事也出不了大事的。”
陈萌道：“六品与六品也不同啊！在陛下身边，嘴要严，要恭敬。”
“阿翁也是这么说的。”
陈萌又殷殷叮嘱：“什么沈家、冯家，走动走动也无妨，遇事不要听他们的，也不要为他们递什么话。”
“哎。”
陈放听了父祖两耳的教诲，又被母亲好一番关爱，将他的行李重新整理了一番，又添了几身秋冬的衣服才放儿子上路。
到京畿地界的时候已经是九月中旬了，陈放已经换上了夹衣。
这一日到了驿站，核了身份，驿丞才说：“小官人这边请。”便见一直坐在角落里的几个男子起身，上前问道：“可是陈相公家的郎君？”
仆人要上前，陈放拦住仆人，自己说：“我是陈放。”
当先一个带点稚气的少年上前一揖，道：“在下姓祝，是鸿胪祝少卿的学生。奉老师之命前来迎接郎君。”
陈放看他个头不太高，看着有点紧张的样子行止却有礼，便和气地说：“原来是叔父的高足，叔父进京路过舍下，你是不是也一同来过？”
来的少年就是祝炼，他被祝缨安排到驿站里蹲陈放。他以前也领些任务，但是完全独立完成且跑这么远的大活，这还是头一次。
意识到自己紧张了，祝炼稳了稳神，道：“正是。”
“里面说吧。”
陈放比祝炼大几岁，陈峦尽心教导的孩子，气度看起来比郑家家塾那些人还要略强些。以祝炼的眼光看，他的身上也带一股极自然的“贵气”。
两人进房坐下，陈放先问祝缨好，祝炼也代答了。祝炼道：“老师在京中不得出来，所以让我来知会您一声。京城近来发生了一些事情，请您留意。”
陈放道：“叔父有心，不知是什么事？”
祝炼道：“您是要去宫里任职的，第一要务那当然是陛下。”
陈放这个六品不止起点高，位置也很好，是皇帝的近卫，由出身极高的贵胄子弟担任。它不看你的本领，也不看你的资历，就是看出身。从这里出身的人，哪怕放在纨绔堆里，也是顶尖的那一拨的纨绔。
这活儿郑熹干过，骆晟干过，冷侯小的时候也给先帝干过。但凡有可取之处，都直接摆在皇帝的眼前。
瞎了之后，皇帝愈发的念旧了起来，而他熟悉的旧人已凋零了大半了。想起一个，死了，再想起一个，又死了。想起陈峦，没死，就问陈峦的子孙。陈萌已经是刺史了，再问还有什么人。
王云鹤与施鲲当然不会说陈家没人了，回复说，陈峦的长孙已经长大了。皇帝想到陈峦做丞相的时候事事称意，钦点的把陈放叫到京城去做官。
也算是皇帝庇佑的人了。只要谨慎，陈放的将来坏不了。同样的，如果不谨慎，缺点错处也都摆在了皇帝面前。
陈放问道：“陛下圣体安康么？”
祝炼摇了摇头：“眼睛一直没有好，一直高深莫测。”
陈放点头，心道：那就是喜怒无常叫人摸不着头脑。
祝炼道：“老师说，您进京之后哪里都别去，先进宫。一切事务都要排在陛下后面。”
这话就与陈峦的叮嘱合上了，陈放道：“叔父说的是。”
祝炼又告诉他：“之前朝会上殴斗的事，禁军也有几个人被黜了，又换了些新人。您府上的两位熟人也被调换了。老师说，请您与他们见面的时候留意。”
陈放忙说：“这是自然。”他看了一眼祝炼，决定把一些话亲自对祝缨讲。他家没有支使哪个“同乡”、“故旧”站队，那些人打群架不是他家指使的，这个得讲明白了，绝不能误会。
接着，祝炼又告诉了他一些皇子之前的事情，包括东宫。皇帝现在面前最主要的是太子和鲁王。太子也还过着有点像先太子的日子，不过他主要是挨骂，皇帝骂完他一顿，就会给他多安排一点事情。久而久之，太子也习惯了。不过有歧阳王与骆姳在，倒是比较轻松。
然后祝炼又拿出四份清单给他：“老师说，这一份是现在在京为官的同乡，这一份是宫中与您职司相关人员的名单，这一份是您入职的步骤，最后一份是京中现在流行的一些玩艺儿。”
陈放双手接了：“多谢叔父。”
祝炼接着说：“老师还说，十里不同俗，京城与老家的衣饰之类还有些差别。已经安排了裁缝到您府上准备着了，您回家之后量体，他们给做着，不耽误您穿用。”
陈放心道：祝叔父果然名不虚传。
又感谢了。
祝炼又转达了祝缨的一些叮嘱，最后说：“老师还有最后一句话，请您一定要记牢。”
陈放道：“不知是什么训示？”
“面圣的时候，一定要沉着，口齿清晰，说得不要太快，一举一动，要如陛下都能看到一样。”
陈放都记下了，然后取出自己的名帖：“还请世兄转呈叔父，我面圣之后便登门拜访，领叔父的教诲。”
祝炼代收了他的名帖，然后告辞。
……
陈放次日一早进京，先到宫中办入职。祝缨给他的第三张单子上写明了步骤、到哪里去办、办事的人、该人有什么性情特点、需要他做什么等等。
他的祖父是前丞相，对这些本就熟悉，但是十几年过去了，毕竟有些变化陈峦不能尽知。祝缨就仔细得多，连遇到的人、办事的方位都给他写明白了。
一路顺畅，通到了御前。
陈峦已对他讲了不少皇帝的事，又有祝缨给的小抄。见到皇帝时，陈放也不慌乱。
皇帝目不能视，仍是接见了他，说：“你阿翁还好吗？”
皇帝的声音苍老而虚弱，有点含混不清。陈放抬头往上看，看到一个靠在椅子里的老人。陈放的声音有些哽咽：“祖父在家中常思念陛下，今日见陛下圣体安康，祖父必是欢喜的。”
皇帝感慨道：“初见他时，我与他都还年轻。”
一老一小叙了一回旧，皇帝道：“你才回来，给你两天假，回家去安顿一下吧。”
“是。”
皇帝赐了他一些财物，给了两天假，陈放却打算只休一天，提前过来上工。从皇城退出，先回自己府上，府里接着个宝贝，一群人呜咽着围了上来。领头的管家道：“府里可算又盼来主人家了！郎君的屋子已经预备下了，您先休息。”
陈放道：“我先认认人，你们也认一认我带来的人，免得在家里见面不认识当了贼。”
他第一先将府内管事认明，再将府中巡视一圈，又将自己带来的管事、僮仆安排了。才坐在厅上，问留守的管事近总。
管事躬身道：“京里不大太平，咱们都盼着您来主持呢。”
陈放又问：“可有什么客人来么？”
管事忙说：“鸿胪的祝少卿派了人来。老奴想，咱们府上也不缺这些，总是一片心意……”
陈放笑道：“不缺东西，只是没想到要预备这些个，对也不对？”自家管事当然比不得朝廷的少卿脑子好使，这里的吃住都准备好了，时兴样式的衣服之类这管事一准儿是没准备的。如果准备了，刚才就会连同住所、车马等等一起邀功了。
管事道：“什么都瞒不过您。”
陈放道：“先送帖子吧。”王云鹤、施鲲、刘松年、祝缨、沈瑛，此外还有冯家，都送一份帖子。他要见一见这些人。
三个丞相，他今天能见着一个就不错了，丞相现在得轮流值宿。结果却见着了两个，施鲲值宿，刘松年在王云鹤家里。两人先问了陈峦的近况，再提醒他一句：“安份守己，等你父亲进京。”
他们对陈放也没有什么了解，看这年轻人还算礼貌，刘松年也没有刻薄他。
陈放已经第四次听到让他到京之后不要乱动的提示了，心想：这京城究竟是什么龙潭虎穴？我小时候没觉得这么凶险啊！
从王云鹤家辞出，他马上就去了祝缨家。
陈放对祝缨有着许多的好奇，满朝文武，他最佩服的是王云鹤，也以王云鹤为榜样，但最感兴趣的还是祝缨。祝缨是他的同乡，他前两年还打听过，实在难以理解，一个乡村赤贫的神棍，如何能被自己的祖父提起就夸的？
他小时候见过祝缨，印象是很好的。前年也见过祝缨，从祝缨身上根本看不出出身的痕迹。
祝缨身上有一种与出身非常巨大的反差。这让陈放忍不住就想接近她，研究她。
“陈放？他来了？有意思。”祝缨除下了黑绸，命人将陈放请到厅上。
陈放迈进厅里，见祝缨站起来等他。这位世叔生得并不魁梧，身形有点瘦弱，却又姿态挺拔。往那里一站，看着就让人觉得舒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自然，不刻意。没有蓄须，这让陈放又想起来了一个久远的故事。
陈放抢先行礼，祝缨扶起道：“看着精神不错。”
“是。”
祝炼还排在另一个人的后面，那人也是个美男子。祝缨道：“这是赵苏。”祝缨之下还有几个少男少女，经介绍，却都是学生一流，他们都是梧州人氏。陈放知道那是蛮夷之地，对见到的少女也都拱手为礼。
宾主坐下，祝缨先问陈峦。陈放道：“阿翁一切都好，叫我进京之后多听叔父的。”
祝缨笑道：“要问我京城的一些事，我倒都可以告诉你。要说其他，我就要说陈公太担心你了。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最爱自己拿主意了。都长这么大了，还要事事听别人的，不觉得哪里有点不对么？”
陈放道：“叔父天赋异禀，小侄所不及，您年轻的时候自己立得起来，小侄如今还是要老实请教的。在家祖父也说，方才王相公也说，都与您说的一样，叫我安份守己。”
祝缨道：“这是上半段，安份是为了站稳，站稳之后就是往前走啦。不然是为了什么？我不信以陈公之智，没告诉你下半段。只不过你现在还是要站稳，先看看听听，看准了再着手。”
陈放不好意思地笑了，与祝缨相处是真舒服。他说了自己见皇帝时的事，祝缨道：“陛下眼盲心不盲，心中自有一本账，咱们看到的未必就是真实。”
陈放笑道：“是。”
陈放是个聪明的年轻人，聪明且有礼貌，比他父亲当年深沉得多。祝缨又问他见过沈家、冯家亲戚没有，陈放道：“已经下了帖子了，明天我有假，正好去拜会。”
祝缨道：“那就好。礼貌一定要有。”直到有人催促，说要宵禁了，陈放才从祝家离开。
此后便是拜访亲友，又是拜访父祖故旧，所见之人无一能及祝缨者。无论是对他好，又或者是想攀关系的，提示、安排也都不如祝缨切中关节。
入职之后，除开与同僚们交际，陈放得空便往祝缨家跑，祝府从此又多了一个编外蹭饭的。
……
匆匆半月过去，这一天，陈放从皇城里出来，且不回家，等在门口看到祝缨出来，跑了过去：“叔父。”
祝缨与他打了个照面，笑道：“今天又想吃什么了？”
陈放笑道：“吃什么无所谓，您那里人多，热闹。”
“走着，热闹去。阿苏呢？”
赵苏道：“同去！”回头叫了自己的仆人，告诉祁小娘子一块儿去祝府蹭饭。
一行人骑上马，慢慢往祝家走，没走多远，陈放就凑过去低声对祝缨道：“叔父，陛下午后突然昏过去了。御医救了半天，才醒。”

第325章 图穷
一句话说出来，陈放就不再管了。祝缨一个鸿胪寺卿，怎么也管不到皇帝身边，他告诉祝缨是觉得如果祝缨认为有什么需要注意的，是会提醒他的，如果没有，那他就还照旧。
祝缨道：“沉住气。”
陈放道：“一开始是吓坏了，现在已经好了。”
然后两人就不再谈论此事了。
路上还遇到了几个熟人，互相搭了几句话，祝缨留意到没有看到冼敬，觉得这人可能是被王云鹤叫去商量事了。她没打算找冼敬瞎打听，皇帝究竟如何，明天应卯的时候就可以知道了。
她安心带陈放回家吃饭。
祝府的饭也不比别处好吃，陈放更喜欢这里的氛围。和睦的宴会很多，兄友弟恭的家庭也有，但像祝缨这样坐在主座的人说话时几乎不带说教意味的就极难得了。同样的内容，祝缨说出来就不那么暮气沉沉，这种口气和态度是许多人都没有的。
包括他家，他的祖父是个和蔼博学的老者，但是总带一些“宰相气度”，“庙堂”味挺重。一不留神就把你带进政事堂大堂上，体验一下对着丞相汇报工作的快感。
放到祝缨这里，哪怕说着些皇帝、朝廷的事儿，是在“指点”，她也永远带着一股少年人的锐气、像一个同龄人。
陈放喜欢这样的。他当然尊重祖父，但是如果指导他的人也能够不那么泰山压顶，就更好了。
往祝家饭堂一坐，饭菜一摆上来，各人说着一天的经历。祝炼说郑家家塾里的人又有要出仕的了，也是荫官：“他本来说是要科考的呢，不知为什么，就这样了。”
祝缨道：“科考没那么容易的，卷子难不难还在其次，不是每年都有才磨人。陛下抱恙，无心过问就没了。他们有别的办法就不会白等着。”
这就是普通人的可怜之处了，科举考试，哪怕是正经的进士、明经之类，它也不是固定每年都有的。它甚至没有个规律。贡士好点，有本地的地方官送进来还能代问一句。普通人就只能等，等朝廷啥时心血来潮。回想一下，祝缨进京的时候运气还不错，正是遇到了皇帝要拔除龚劼一党，换人的时候，那几年的科考就多些。
权贵子弟有荫官一途，就算科考更光彩，那也不好耽误了做官，荫就荫了。父祖名下的荫官名额满了，他们还有举荐这个渠道。举荐，必得是自己熟识的，有能力举荐的人必是官员权贵，他们能接触的绝大多数是周围同样出身的人。
王云鹤曾有心改变一下这个情况，皇帝偏偏多活了二十年，不提也罢。
苏喆说西番那里今年没有使者过来，但是商人还是来了，又向她们订购茶砖：“今年没有刺史上京，只好附着吉远府的船，再快也还得两个月才能到。他们为什么没有使者来呢？去年的番使很多，我还担心阿翁马上又要忙起来了。”
祝缨道：“今年不会那么忙啦，去年与今年的情况不同。之前东宫未定，天下瞩目。如今太子已立，他们去年又来看过了，今年就未必再来了。使节走这一路可不容易。”
子弟们的问题都能够得到解答，陈放旁听着就能再学到一些东西。在家的时候，祖父教过他不少，但是像今天这样一些琐碎的常识，以陈峦之能也不能一一细数。如果是在别人家做客，则不太可能当着他的面解说这些事的，祝缨这里不一样，这位世叔好像对谁都有问必答，也不刻意避开他。
祝缨也不担心陈放。陈放周围都是出身相仿的人，陈放日子过得下去，不全是别人看着陈峦的面子，想必陈放与人相处也是不错的。
吃过了饭，陈放就晃回了他自己家。
第二天早早爬起来，再进宫应卯。
宫城外面，祝缨与陈放又遇着了，两人打个招呼就各忙各的去了。陈放被禁军里的一个校尉好奇地拦下问了一句：“你与祝大人是怎么认识的？”
陈放尚未能将禁军这些同僚认全——同僚是指军官，不包括大头兵——但他仍然站住了，先问：“兄台是？”
两人互相通了个姓名，就听那校尉说：“哦！原来是陈相公家的郎君，那怪不得了。”
陈放愈发好奇，看还有一点点时间，便打听了一下：“我家怎么了？”
“你们是同乡呀，祝大人虽然待大家都和气，对自己人尤其讲义气。”
“是，进京以来，多蒙叔父照顾。”
校尉同他多讲了几句，话里透出一些羡慕之意。陈放这才知道，就前不久，祝缨还特意去温岳家帮忙的。温岳是谁，陈放不清楚，但是好像是祝缨的旧友。
陈放若有所思，心道：处处都是学问。也只有这样，阿翁、阿爹才会愿意与他相交，他对我们家就不坏。
禁军认为祝缨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文官也都觉得她可靠，对上司感恩、对同侪留情、对下属关照。重要的是她能干，从不拖累人。要结交，不就得结交这样的人吗？
至于仇人，没事儿你跟她结仇，是不是得反省一下问题出在你自己身上？
陈放以为，自己做人做事也当如此，又学着了一些。
…………
祝缨觉出陈放对自己有好感，但也没有刻意去经营这份好感。年轻人就是这样，爱唱反调，刻意了反而没意思。
她一早到鸿胪寺，看到骆晟已经到了，就知道皇帝的情况不是那么的好。救是救回来了，但是已经不能上朝了。
三人一碰头，就见骆晟面带忧色地说：“陛下欠安，今天早朝免了。”
沈瑛很关切地问：“现在如何了呢？”
骆晟摇了摇头：“留下了太子与鲁王，叫我们都出来了。哦，刘相公还在御前，王、施二位办理公务去了，不会耽误正事的。”
祝缨道：“刺史们快进京了。”
骆晟道：“是吗？哦！那也、反正有相公们，咱们不必操这个心。”
祝缨道：“用咱们操心的事也不多。四夷馆还太平，今年的番使很少。去年他们来过了，又贺过了太子，今年就没有什么人来了。”
“那倒省了事了，”骆晟松了一口气，“这里的事情你们多担待，我回家一趟。”
现在不用人提醒，骆晟就能想到把妻子给接到宫里来到御前侍疾，顺便还能见到在宫里的女儿。
沈、祝二人自无异议。
祝缨一下子有了两个消息来源，第一是陈放，第二是永平公主。此后数日，只知道皇帝的病情时好时坏，总体上稳步往恶化的方向迈进。
诸王、公主都去侍疾，也有被赶出来的，也有留下的。永平公主与太子、鲁王都在跟前。
太医署忙了个底朝天，开始是医学博士们忙，开了种种药方，想了无数方法，医书都快翻烂了。眼见药石无效，连咒禁博士都上阵了，带着咒禁师、咒禁生祷祝。俗称，跳大神。
祝缨听到陈放提到咒禁博士时，心中忽然有点感慨。可惜了，当年要是还知道有这么个营生，她可能就不开茶铺，想着自己上京学这个了。偏僻乡村的人，不止读书前程不如人，连跳大神的前程都不如人哩……
祝缨对陈放道：“这些日子要愈发小心，这个时候要么不出事，出就出大事。咱们每天都见个面，通一回消息，如果见不着你的消息，我就知道出事了。你自己小心，保全自己，外面有我。既然刘相公在御前，你就只看他怎么做。”
陈放问道：“不是看太子或是歧阳王？”
“那两位是菩萨，手指一直，自行领悟。但是遇到大事拿可行的主意，还得看刘相公，他是陛下特意留下来的，别把他仅仅当成一个书生。”
“好。”
皇帝的病又拖了一个月，期间只召开了一次朝会，一应政务都由丞相主导，兼报给东宫知晓。太子的主业仍然是侍疾，与鲁王两个人都在病榻前充孝子，谁也不肯让，实在抽不出空来管这些事。连同歧阳王，也是死守着皇帝。
没了天子父子的掣肘，政务反而正流畅了一些。王、施二人终于可以喘口气，在办事的时候不用过多的考虑头顶上的“婆婆”了。施鲲与王云鹤私下已经琢磨了一番皇帝的身后事，修帝陵，施鲲有经验，已经有腹稿了。新君登基，王云鹤也在暗中复习相关仪轨了。
刘松年干脆直接长住在宫里不出去了！王、施二人就可以每天晚上回家，召集官员再开小会，第二天俩人再进宫里来跟刘松年碰头。也只有刘松年，赖宫里住下皇帝不会对他做什么。
如是到了十月末，各地刺史陆续进京。往年，这里面的大部分人都会得到皇帝的召见，问得多、问得少而已。今年他们进京之后就听到了皇帝病重的消息，一个一个都忙乱了起来。陈萌还好，他有儿子在御前，因而与他相熟的一些人也都还算安静。
鲁刺史当天就又往施鲲家去了一趟，不是留下帖子排队，而是就耗在了施鲲家，直到与施鲲见了一面。
祝缨也收到了几张帖子，但都不是很紧急，譬如鲁刺史，他只送了张帖子来，约了个几日后见面。
祝缨将日期看了看，召来了苏喆等人：“你们几个，这几天都打起精神来，盯一盯外面来的人。”她取出地图来，将京城分成了几片，让他们分片打探。又让祝青君去找老马，让老马留意一下京城的无赖们有什么消息。
她自己则收到了郑熹的帖子——过府一叙。
……
祝缨到了郑府，这里显出了一丝紧张的气氛，仆人们仍然与她打着招呼，但脚步都轻了许多。以往问好的时候还能陪她走一段，现在都不敢擅离职守了。
到了厅上，不但有郑熹、郑奕等，连刚进京的姜植等人与应该在家守孝的温岳都来了。
坐下之后，互相问好，又安慰温岳。然后郑熹指着姜植几个外放的人开口：“今天一是为他们接风，二也是难得一聚，好好聊一聊。”
这一晚的接风宴没有歌舞，只有一群人围坐，祝缨现在不用敬陪末座了，但温岳等人仍然极力谦让，郑奕、郑川两个将她拖到了郑熹下手坐着，对面是郑奕、斜对面是郑川、下手是姜植。
郑熹也说：“快些坐下吧，咱们好说话。”
都坐好了，酒也没喝多少，郑熹就提到了皇帝的身体。又说：“我知道朝廷内外人些人的心乱了，你们不能与他们一般见识，不能乱。”
大家都说是。
郑奕道：“话虽如此，咱们总不能眼看着吧？我看有些人不会安稳。”
郑熹道：“这是自然。京兆已经盯紧了一些要紧处。”
温岳道：“可恨禁中没有可靠之人。”
众人嗟叹，祝缨道：“这怕什么？”
郑熹问道：“你有办法？”
祝缨问道：“您是依着国法家规，保扶东宫的，对不对？”
“这是自然！”
祝缨道：“那就简单了。无论有多少阴谋，只要不是太子谋反，咱们就不用管别的，只要守住宫中就行。一旦名份定了，还怕什么？刘相公现住在宫里呢。”
郑熹看了祝缨一眼。
刘松年当年的事迹最早还是郑熹告诉她的，当时说的不详细。祝缨解释道：“当日永平公主家嫁女儿，陛下突发疾病，他对我说，去找京兆，维持京城秩序。我就知道他不止是会写文章那么简单。既然如此，就是宫中有一个可靠的人。”
郑奕道：“那还有咱们什么事？”
祝缨道：“那就让丞相们知道，有咱们的事。”
郑熹笑道：“是了。你们回去之后，务必要恪尽职守，不要与诸王串连。又要安抚同僚亲朋，不要让他们涉险。咱们只管听陛下和太子的。”
众人又答应了。
郑熹举杯，大家一起吃了一餐。帮太子，大家都放心了。虽然诸王势力不小，但是太子占着大义名份，安全。
吃完了饭，众人又议了一回，商定无论发生什么事，他们都不要慌乱。如果姜植等人离京了，那就不算他们了。如果还在，所有人一定要在第一时间帮忙维持秩序。同时，如果百官齐聚，大家都要为东宫壮声势，促使太子尽早登基。
同时，郑熹又给祝缨安排了一个任务——找王云鹤通个气，表明一下立场。其他地方郑熹另有安排，不用祝缨操心。
如果事情不顺，有人趁乱生事，他们也要坚定地站在东宫一边。郑熹出动京兆的衙役，各家的家仆都要准备起来。温岳虽然丁忧在家，但是如果有变，他也要披挂起来，接到消息就去找禁军中的关系，要“勤王”。
郑熹最后说：“料想不至于此。太子在宫中，一切应该很顺利才是。心思还是放在本职上。”
众人吃了一颗定心丸，祝缨从郑府离开之后，转去王云鹤家。
……
王云鹤近来很忙，刺史见了一个又一个。脑子里不时闪出一句话：这些诸侯，坏透了。
比较倒霉的是，坏家伙们都在京城了！
皇帝好好的时候，他们想着为自己的辖区争好处、显政绩、为他们自己讨价还价。皇帝一病，这些人各有自己的立场，东宫空悬数年，你知道有多少人暗中投靠了哪一个王呢？
当今太子的威望确实不够，哪怕让太子登基了，这位仁兄也无法掌握天下的。皇帝一旦软弱，就代表朝廷中枢容易乏力，诸侯们不趁机干点什么就对不起皇帝这么“宽仁”了。轻一点的也是个搜刮、享乐，重一点的会干什么就不知道了。这是人性。肯“一如既往”干活的，都算好人了。
这些都需要丞相一一安抚拿捏。
王云鹤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快一点把这些家伙的考核给做完，搞完一个踹走一个，统统踹回他们的辖区去，不留他们在京城里，免得拉帮结派，搅乱时局。先维持皇位的和平交接，再厘清这些官员。
谁都看得出来，皇帝再难康复了。
太医署的医官们已经开始写遗嘱了，咒禁师也是，屁用没有。皇帝现在还能活几天，谁都没谱。王云鹤粗懂一点医术，不，哪怕不懂医术也能看到皇帝一脸的死气，黯沉沉的，没个希望。
祝缨偏在这个时候来了，王云鹤道：“坏了，这就是杆子顶上系的那面旗，一飘起来就是起风了。”
一旁侍奉的仆人也是熟人，小心地说了一句：“相公不是一直说祝大人是个明白人么？”
“叫过来吧。”
祝缨进了书房，王云鹤指了指椅子。
祝缨先说：“宫中、京中情势如此，相公日理万机，没有事情我也不敢来随便打扰。”
“什么事？”
祝缨道：“刚才从郑京兆府上出来。他让我带一句话：必恪守臣节，依国法礼制。还望相公能知道他的心。”
“这是应有之义，何必特意表白？”王云鹤其实是放心了。交替的时候，肯配正常干活都算配合的好人。
祝缨不客气地道：“没有重臣辅佐，太子殿下只怕令不能出东宫。便是有，那一位自己不立起来，也是削弱朝廷的威严。现在是最需要重臣表白的时候了吧？”就太子这威望，呵。王云鹤这样的一个人，怕不已经开始愁了。
“他怎么不自己对我说？”
祝缨笑道：“恐怕是想的。不过刚才那句话要是他亲自对您讲，怕是要被当成‘乱臣贼子意图擅权’了。可您想想，也确实是这个理儿。”
“你是郑熹的人？”
“我不是谁的人！”祝缨认真地说，“京兆于我有提携之恩，但那只是缘起，有了一个一起走路的机会。路，都是自己走的。便是一家子父子兄弟，也不能都长一个脑子。我与相公也是如此，有了一点缘份，接下来就看怎么做了。我必保东宫，既然大家想法一样，那这段路就还是一起走的。”
王云鹤点了点头：“好自为之。”
“是。”
王云鹤放缓了脸色，道：“他也还算明白，你也没令人失望。”
祝缨笑弯了眉眼，忽然问了一句：“为什么不把诸王都扣在宫里？光杆儿一个，在宫里能做什么？什么时候平安度过，什么时候放回家。岂不是好？”
王云鹤叹了一口气：“老刘提过，陛下一见好，就又将他们放出去了。一直扣着也不是办法。”
“刘先生与陛下？”
王云鹤道：“陛下年轻时救过他的性命。”
“哦，懂了。这就说得通了。”
“你懂什么了？”
“刘先生的脾气，年轻的时候只怕更……”嘴欠到需要当时的皇子来救，倒也十分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王云鹤笑道：“莫要当着他的面提及。”
祝缨道：“是。”
…………
如他们这般串连的人不知凡几，然而皇帝竟又好了几天，其中还上了一天的朝。又下令，凡已考核过的地方官员，即日起都命赶回辖区。
再不愿意也不得不收拾行装，一步三回头，寒风瑟瑟中往回赶。
诸王看在眼里，不由一阵阴霾。
皇帝才好了一点，诸王又能回家了。鲁王急匆匆地赶回了家，一到家里便召集了自己的智囊、干将们。其中一位赫然是他的妻舅，这位本该流放了的，现在竟然还藏在鲁王府里。
段婴先问：“殿下这么着急，难道是陛下那里？”
鲁王沉着脸，摇了摇头：“不是。”
“那是？”
“不能等了！阿爹一病，就把我扣在御前。”
段婴道：“这不是很好么？谁在陛下面前，谁就掌握了先机。”
“有个屁用！”鲁王说，“赵王也在！我能干什么？”
“那您的意思是？”
“动手吧！”鲁王道，“前几天他眼看要不行了，他把我托付给赵王！哈！托付给赵王！我算看明白了，他就是拿着我来镇一镇赵王，好叫赵王不敢妄动，并不想叫我做太子。他骗了我！骗了我二十年！”
段婴轻声问道：“您想怎么办呢？”
“阿爹现在行动不便，冬至日会让赵王代他去城郊祭天！”鲁王的笑容狰狞了起来，“让他祭天！咱们兵分两路！联络周游，到时候让他在宫中举事，保护好陛下。至于赵王……他要纂位，我诛杀逆贼不为过吧？”
鲁王的计划十分简单，周游是深得皇帝信任的“旧家子弟”的一员，打死皇帝都想不到会勾结鲁王的一个人。鲁王又在外面有“绿林游侠”之类，正可用来行刺太子。
太子出行的警戒必然不如皇帝，也不如在宫中严密。外面把太子一杀，宫里把皇帝一控制。再以皇帝的名义下诏，说太子要谋反，立鲁王为太子，禅位。
齐活！

第326章 冬至
段婴掐了自己一把，试图保持冷静，在此之前鲁王从来没有对他提到过有这样的计划！
十几年来鲁王都是很有希望的样子，打先太子时期开始皇帝就宠爱幼子，即使后来立了赵王为新太子，也可视作是被朝臣逼迫不得已而为之。朝臣的意见固然重要，皇帝如果想干一件事，是必得要干成的。段婴对鲁王还是抱有希望的。
皇帝的病情加剧，或许活不了那么久，就不能慢慢来了。
他只是想“推动”皇帝下这个决心，并不是要自己动手！一动手，味儿就变了。皇帝要废立跟鲁王想自立，能一样么？
而且鲁王这个计划，听起来是那么的粗糙！
段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和一点，好声好气地问：“殿下，兵分两路要怎么动手呢？两处相隔这么远，外面动手，纵使太子没了，宫里知道了能让殿下如愿吗？若是宫中没有得手，太子处又得到了消息，您就进退两难了。若是陛下、太子都在宫中，能一网打尽倒也还行？那也不行啊！怎么能一网打尽呢？一个周游，它也不可靠呀！”
鲁王带着点刻意的微笑，道：“你果然聪明，这些都想到，我已经安排好啦！”
段婴道：“愿闻其详。”
“既然是冬至日的祭祀，必有鼓乐、必选吉时的！那就是信号！不用周游干什么麻烦事，带兵入殿‘拱卫’天子还是做得到的！分头行事好呀，他们父子本就相疑，嘿嘿！”
段婴低头想了一下，又问：“到时候您在哪里呢？既是代陛下祭祀，必有百官相随。”
鲁王不在乎地说：“我当然是告病，留在京城，吉日一到我便进宫。你也随我一同去，草拟诏书的事，就交给你了！”
他越说越兴奋：“只要玺书在手，太子又如何？丞相又如何？对了！还要把六部九寺的官员拿下来！”
段婴又问：“城外的刺客可靠么？有多少人呢？动用两路人马，这么多人会泄密的。”
鲁王大大咧咧地说：“不告诉他们！”
鲁王的妻舅也笑着说：“对，不告诉他们，只有我与周游知道要干什么。绿林游侠谁个懂卤簿、法驾？他们不会知道要袭杀的是谁的。周游只要假装是护驾，就能带人围到殿上。到时候他们已经做了开头，就不能不做下去了。”
段婴心道：看来你们是商议好了的，可笑之前竟没有告知我，我还在为你筹划。我如今也陷于无赖士卒一般的境地了！照现在的计划。倒也有一搏之力。
鲁王又拿一张纸来：“来！签名！”
段婴的眼角狠狠一跳：“这是？”
鲁王笑道：“盟个誓！日后名字在这誓约上的，都是我的功臣，与我共享无限江山。”
他居然在这个事上周密起来了！
段婴只觉得天旋地转，问道：“周游签了吗？”
鲁王道：“我让他单写了一张给我。”
段婴见鲁王身后的侍卫已经将刀拔了一半，只得硬着头皮，跟着签了自己的名字。在场的人一次签名，纸上密密麻麻写了二、三十个名字，有些名字签得歪歪斜斜，有的名字写得打颤。都是十几年来陆续投到鲁王麾下之人，早在数年的争斗之中结了许多仇家，已是骑虎难下，只能放手一搏了。
鲁王见己方党羽已将名字都签上：“酒来！”
与一干人等歃血为盟，饮了血酒，嘱令保密，只等冬至日给天下一个惊喜。
党羽之中，如段婴这样的还要回去继续应卯。到了冬至日，在皇城之内的人也要与周游的禁军打一个配合。宣传一下“太子谋逆，等不及要弑君登位”，造些舆论，同时就近接手各部。
段婴当晚回到家中，心中难安，妻子问他出了什么事，他也不答，只让妻子先睡，自己却与父亲段琳密议到深夜。
段琳道：“看起来仿佛有些胜算。”
段婴道：“他许诺，事成之后必诛郑氏，拜阿爹为相。”
段琳道：“倒也不错。”
段婴道：“只是不知胜算几何。”
段琳道：“这样的事，哪有万全的把握，不过，出奇不意，应该可以。只是不知界时什么人随行，什么人留守。若是都告病在家，又或留守宫中，恐令人生疑。”
段婴道：“我再去提醒一下他们。阿爹，要是当日您也出城了，如何能保证安全呢？”
段琳狡黠地一笑，道：“那不正好？我正可向太子殿下展现忠心。”
段婴犹豫了一下，轻声道：“可是，鲁王让所有在场的人都签名画押，饮了血酒。”
段琳倒吸一口冷气：“他竟能这么周密的么？要是有人告密，你可就……咝……”
“阿爹？”
“让我再想想。这样，相机行事，只要陛下驾崩，又或者鲁王行动受阻即刻首告鲁王！现在不可以告，手上没实据。鲁王比我想象得还要聪明一点。”
段婴道：“好。我预先写一个本子？”
“要小心些，不要叫人看到了。”
父子二人议定，段琳在太子面前表现，段婴在鲁王这里相机而动。段琳又于家中翻出一副软甲来，冬衣厚重，穿在里面略显发福了一点，倒也合适。
……——
冬至日的祭祀本应该是皇帝率领群臣百官的，皇帝病重不良于行，改由太子代劳。歧阳王遵循着不与父亲同时行动的原则，以侍疾为名留在宫中。鲁王也请假，说自己病了，宫中派了御医去给他看诊，到了看到他活蹦乱跳的，正在那里骂：“我才不跟在那个人的屁-股后面呢！”
御医不敢将这话如实回奏，鲁王和太子斗法，御医进去找什么死？回了一个：“偶感风寒。”
鲁王公开装病，顺利地在王府里静养。这事干得太符合他的个性了，无人怀疑。
鸿胪寺也在安排冬至日的事情，虽然是百官一同出行，但是得留人值守。骆晟自己是必得跟着出去给太子撑场面的，沈瑛也愿意去。骆晟的意思，是要整个鸿胪寺同去，就留一个祁泰看家。
祝缨道：“咱们三人里须得有一个人留守，听闻当日政事堂是刘相公在御前，设若有急务，祁泰应付不了他。”
一听刘松年，骆晟、沈瑛头皮发麻：“他？”
沈瑛道：“还是子璋留守吧。”
骆晟马上说：“还是子璋。”
祝缨犹豫了一下，道：“这……好吧。”
分工完毕之后，祝缨叫来了赵苏：“冬至日我就不去了，你随他们去。”
赵苏道：“您为什么不去呢？”
祝缨道：“味儿不太对，老马盯着的那些人突然不见了。你，带件兵器防身。”她还收到了陈放的内幕消息，皇帝的情况愈发的不好。在皇帝与太子分开的时候，她选择留在离皇帝比较近的地方。东宫父子不会同时出行，宫里还有一个歧阳王。照最坏的打算来，就在这一天出事了，留在宫中对她更有利。
赵苏道：“是。”
“放松些，有备无患。太子在深宫之中，身边戒备森严，只有出行的时候才稍有空隙。但也未必就会出事。”
祝缨落衙后又去找了郑熹，郑熹是京兆尹，他也不随太子出城，而是坐镇京城“维持秩序”。郑熹刚回到家，衣服还没换，只将帽子摘了，就在后宅与祝缨见面。
祝缨也没换衣服，到了却见郑川不在面前，岳夫人倒是在的。郑熹问道：“何事？”
祝缨道：“听说鲁王府有人结交绿林，我就留意了一下街面。有风声说，那批人不见了。”
郑熹道：“我也听说了，京城已加强了戒备。那个人已经癫狂了，不发一回疯是不算完的。太子又要出城，冬至日的祭祀又不能没有人主持。京兆府会派人监视鲁王府，不让他有机会出来阻挠太子。”
祝缨算了一算，结交绿林，也就搞个打家劫舍、行刺之类的勾当，总不能是扯旗造反吧？鲁王但凡有二两脑子，都干不出攻打皇宫这事儿。以鲁王以往的习惯来看，他是个会针对太子的人。
郑熹道：“不要焦躁，他的脑子未必能成。越平静、拖得越久，对咱们越有利。”
“是。”
两人又低声说了一阵，祝缨才告辞出来。回到家里，又让家里的人近期都注意安全。皇帝病重的时候，人心惶惶，街上打架斗殴、偷抢拐骗的事情也变多了。她让女孩子们出门小心，要结伴而行：“这几天胡娘子受累，不必随我去应卯，只管伴着她们。”
算一算都安排得差不多了，祝缨觉得冬至日应该能够平安度过了。
…………
到得冬至日，祝缨如常到了宫里应卯。
那一边，祭祀的人群也按时出发了，整个皇城都安静了不少。祝缨到了鸿胪寺，里面一片冷清。快要过年了，鸿胪寺也要过年，各种事务、各种款项进出，祝缨复核着前一天赵苏交过来的文书。
过了一阵，起身活动活动手脚，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忽然，她听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声音。
乔三忙放下手中的火筷子，跑出去看，片刻之后，跌跌撞撞地回来了，进门跌了个嘴啃泥：“大人，不好了！太子谋逆了！”
祝缨心道：这不鬼扯么？
太子还用谋逆啊？就算皇帝这个时候想换太子，丞相都得拦着。一点争吵的风声没有听到，太子的位子还是很稳的。这个时候皇帝眼瞅就要死了，太子就能谋逆了？
他拿什么谋逆啊？禁军被皇帝来回调弄，太子根本指挥不动！在这种情况下，太子就算有心也无力。他等皇帝死就行了。
她果断站了起来，道：“稳重些，人呢？！都集合起来！”
已经有人探头探脑了，祝缨道：“都别看了！集合！我数十个数，晚到一步，我弄死他！”
十个数之后，鸿胪寺的人聚齐了。祝缨道：“跟我来！”她将人带到了鸿胪寺最牢固的一处房子——库房，让祁泰领头，与吏目们把门窗封好：“谁来都别理会，直到事态平息下来。又或者我来叫你们。”
祁泰问道：“那你呢？”
“我得出去看看。”
牛金跳了出来：“我随大人去。”
“不用，人多了太显眼，不方便。看好家！”说着，抬手抽一乔三后脑勺一记，“回魂儿了！假的！太子谋逆，何等大事？怎么会叫嚷出来？别跟着掺和！关好门！”
说完，提起下摆往腰间一掖，跑了。
以正常的政治逻辑，太子谋逆是丑闻。在没有尘埃落定之前，是很忌讳说破的。无论哪一方，在发生的时候必然是沉默的。
有人要搞太子！嫌疑最大的一定是鲁王！
事情已经出乎了她的预料的，虽然这宫廷里必然是发生过无数的阴谋争斗的，但是像现在这样还是非常罕见的。皇帝是多么的在意自身安全的一个人啊！现在皇城之内竟然出了这样的事情！
皇城里除非特许没人能骑马、乘车、坐辇，所有人、哪怕是丞相都得步行。而皇城又是天下最大的一处房子了，靠两条腿跑路，能跑死个人。祝缨一个累赘不带，自己先火速跑到外面瞟一眼，观察情况。
只看了一眼，祝缨就印证了自己的判断——皇城乱了起来。一队人正在一个有点眼熟的身影的带领下往里跑，一边跑一边说：“奉诏！太子谋逆，我等来护驾。”
多一眼看拖拖拉拉的队伍，他们从西面往东跑，再转北。为首的人手里拿着一卷纸一样的东西，高高举在空中。
周围是惊讶的人群。一惊之后有人上前阻拦询问，有被推来的，有被砍伤的，皇城乱了起来。
这就不对了，护驾当然要往御前去，但是这又与镇压叛乱的方面是相反的。既然是“奉诏”，正常的流程应该是皇帝知道了，从御前降旨出来——如果紧急，来不及出正式的诏书，也要是手诏或者相应的印信凭证——凭旨意去外面调兵。
得先有一个旨意出去、调兵、然后执行的过程。
骚乱应该是从内往外的！现在这群人在皇城往宫城冲，是从外往内。
最重要的是，为首的那个人，她认出来了，是周游。
这就不是一个能干正事的人，哪怕太子真的谋逆，带队平乱的都不可能是他！他没这个本事。禁军里多少能干可靠的人，轮不到他显眼。
祝缨不再迟疑，拔腿就跑。她也调不来兵，就算出去找郑熹，郑熹手上也没有可用之兵。她直奔东宫而去！
东宫在皇城里，但又不在后宫之中，她身为外朝的官员，与东宫有公务往来，核实过了身份就可以进到东宫。再设法通过东宫往后宫去。
如果没有计算错误的话，这个时间是皇帝已经与喜爱的外孙女叙了一阵天伦，然后老人家休息，骆姳回东宫接着上她的课的时候了。歧阳王这个时候应该也在东宫，他一向是会关照着小妻子的。见到歧阳王，歧阳王就能带他去见皇帝了。
祝缨一路狂奔，到了东宫门口，将衣摆从腰间放下，拿出腰牌核实身份。东宫守卫很好奇：“大人怎么跑得这般急？”
祝缨道：“有件急事，办完了我还有旁的事。歧阳王殿下在么？”
“在的，稍等。”
祝缨道：“急事，来不及了，我与你一同进去。把门关好。”
此时，东宫已经听到了一些嚣闹，歧阳王也出来了，看到祝缨，他大为惊讶：“子璋？”
祝缨道：“来不及多说了，殿下，东宫里有多少人？”
“什么意思？”
“马上关门！”祝缨上前一步，靠近了歧阳王一些。歧阳王有些吃惊，祝缨居然主动靠近他？
“出什么事了？”
“我长话短说，外面有传言，太子谋逆，我看不是。但是情况紧急，来不及细述了。今天，要么我与你一同死，要么一起活。您愿意赌一赌吗？”
歧阳王又将她仔细打量，祝缨道：“一句话，干不干，不干，我这就走了，就当我没来过，以后生死由命。”狗东西还相起面来了！
歧阳王心如擂鼓，眼前的局势他无法判断！他问：“你看得准？”
“不准！”
“干了！”歧阳王说。
“好，下令东宫严守门户，谁来都别开，别做了人质。殿下，能跑步吗？”
“去哪里？”
祝缨道：“赶在周游他们找到陛下之前，先赶到御前！快！谁先赶到陛下面前，谁就赢了！”
太子妃的宫女此时从后面赶过来：“殿下，娘娘问殿下，发生了什么事。请殿下到后面说话。”
歧阳王道：“滚！”吩咐了自己的随从去回复太子妃严守东宫。
蓝德不知道从哪里也冒了出来。
他还要再叮嘱，祝缨道：“来不及了，你要跑不过他们，就完了。蓝德，帮太子妃守好东宫！”
歧阳王也学祝缨的样子，将下摆掖进了腰间，两人又开始发足狂奔。歧阳王边跑边指路，道：“走这边！近！”
…………
宫廷之内，另一群人也在狂奔！
阮大将军指挥着段婴，道：“快、快！”
本次，随同太子出城的有王云鹤、施鲲往下的六部九寺的主要官员，各衙司都留了人留守，留的多半是副职或是小官。皇帝眼看着不行了，大部分人想的都是在太子面前露个脸。
但是阮大将军不同与别人，他管禁军，必须坐镇皇城。
那一边，段婴眼看着周游发动了。在此之前，他还是心存侥幸的，因为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的顺利。既无人告密，也看不出有额外的防备，鲁王的计划经过补充也还能看。等一看周游带的人，心都凉了。
皇城极大，周游能鼓动个一、二百人？放在皇城里就那一小点，段婴远远的在高台上看到此情此景，看着这蚂蚁一样移动的人，顿觉不妙。他不假思索地跑下高台，他要首告鲁王！
此时，皇帝在后宫、刘松年在御前、王云鹤和施鲲在太子身边，他找不到最高等级的人去告状。他脑子转得也快，又跑去找阮大将军。
阮大将军的年纪也不小了，听得此言便说：“是真的吗？”
段婴赌咒发誓，一个誓还没说完，就有禁军仓惶地跑过来报给阮大将军：“将军，有穿着禁军服色的人说太子谋逆……”
阮大将军道：“我知道了！”
他马上下令，让所有禁军不得擅动。然后是下令：“关闭一切宫门！”
调人将“乱兵”围起来，接着，又召集了三百甲士，阮大将军的屋子外面，一面大鼓被抬了出来，两个健壮的军士敲着鼓点。听到鼓声，禁军也动了起来。
阮大将军最后对段婴道：“你与我来！”
他要带段婴到御前，眼前这个事儿，他自己不能做主。
然而阮大将军年纪又大了，在皇城里还穿着整齐，这更影响了他的行动。招来一个高大魁梧的兵士，背着他，往皇帝的寝殿奔去。段婴也只能张口气喘地跟着跑。在他们的身后，是一群披挂整齐的士卒。
一行人撒开了腿拼命地跑。
有阮大将军开路，一路通行无阻，寝殿在望时，忽见两个皇帝亲卫正往外跑，一见到他登时大喜：“大将军！陛下宣！”
阮大将军从士卒背上滑下来，问道：“陛下受惊了吗？”
年轻的亲卫道：“宣大将军。”
到了皇帝寝殿外面，阮大将军惊愕地发现这里已经围了一圈的禁军了！皇帝的亲卫小崽子们在禁军的后面，也都紧张地执刀而立。一见到有甲兵来，所有人都反射性地抽出了刀、将刀刃对外。
阮大将军道：“停。”所有人停下脚步，只闻喘气之声。
殿内鸦雀无声，阮大将军中气十足地喊到：“陛下！臣来护驾！”
“烦死了！吵什么？进来！”一个同样中气十足的声音说。
刘松年！
阮大将军命人看好段婴，自己到了殿外，再请示一声，得到允许后进到殿内。殿内一片安静，只有几个内侍静立。皇帝的亲卫们都在外间，只有刘松年还在皇帝床边。阮大将军心中打颤，皇帝不吱声，是暴怒的前兆。天子一怒……
再往里走了几步，他就看到了两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一个是歧阳王，他现在应该已经回东宫了，现在正扶着膝盖大口地喘气，好像才跑了二里地。另一个是祝缨，也是满面泛粉，额角沁汗，也在大喘气。
刘松年没理阮大将军，年冷着脸问祝缨：“你是怎么在东宫的？”
祝缨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盒子来：“哦，梧州，重新长出灵芝了，拿给，刺史大人看，好给，陛下报喜来的。今天、日子、好。”
阮大将军一噎：“这是要做甚？？”
刘松年道：“你怎么来的？”
阮大将军道：“段……陛下……”
“睡着了，小声些。”
阮大将军低声将段婴的事说了，祝缨与歧阳王听了，对望一眼。歧阳王略一惊讶，旋即点头。祝缨不动声色地平复着呼吸。
刘松年冷笑道：“早不首告、晚不首告，眼看不成了，才想起来首告吗？”
接着对阮大将军说：“那个周游，要活口。派人，请鲁王进宫。只许他一个人来。派人去各王、公主府邸，让他们闭门不出。你再派人，出城迎接太子殿下回宫。”
阮大将军点点头，出去吩咐了一声，有人又跑去通知。
阮大将军看了一眼段婴，心道：他来得确实有些仓促，但是万一他也是才知道的呢？
再进殿内，阮大将军又小心地恭请圣安。在这个时候，再睡就说不过去了吧？
刘松年道：“你来。”
阮大将军到了床前，心中不详的预感冒了出来，低头一看，皇帝安静地躺在床上，胸口已经没了起伏。阮大将军微张了口，眼睛湿润了：“这……”
刘松年道：“噤声，太子殿下还没回来！鲁王又谋乱！这个时候你要稳住。”
“哦，好。”
“先秘不发丧，等太子与老王他们回来再说。”
阮大将军点了点头。
刘松年道：“你们现在都不能离开！”
祝缨把灵芝匣子又收了起来，靠着一边的柱子站着。阮大将军问道：“现在怎么办？”
“周游那个畜牲，拿下来，与段婴都放到偏殿里先看起来。鲁王也要拿下……”刘松年一条一条地说。又让蓝兴往后宫里传旨，就说前面发生了一点小意外，皇帝不往后宫去了。再下令，把皇城所有的城门都关闭了。
阮大将军道：“门已经关了。”
“就等鲁王了。拿下鲁王之后，封了鲁王府，以防有人走脱。王妃等都要好生看管，不可怠慢。等鲁王回来了，无论太子殿下回没回来，都召诸王、公主过来。传令郑熹，维持京城安稳。传令。关闭城门！”
外面来报：“周游已拿到。”
刘松年对祝缨说：“你不是大理寺的么？审他！与鲁王还有什么勾当！他们对太子殿下还有什么阴谋！”
蓝兴一个眼色，一个小宦官哆嗦着给她送了一壶茶水，祝缨提着茶水往外走，边对刘松年道：“你得给我两个人。”
刘松年点点头，蓝兴这边了两个小宦官，阮大将军这边来了俩亲卫小崽子，一同与祝缨到了偏殿去审问周游。
周游一脸的污汗，头盔也掉了、头发也散了、衣服也扯乱了，身上还有几处伤，被四个禁军健卒押着。一见祝缨，他先没有认出来，等祝缨打了招呼，自报家门，他想起来：“原来是你！”
祝缨道：“是我，你当年在京城嫖-娼沾上了命案，就是我查证事实还你清白的。我问案你也知道，不会冤枉谁，咱们长话短说，现在什么情形你也知道。痛快地说吧。”
“哼。”
“我不对犯人用刑，但是眼前情况特殊，太子殿下生死未卜。”
“要打便打，要杀便杀！”
祝缨摇了摇头：“我没时间同你耗。我不知道你哪来的胆子，但是如果你不说……来，把他扒光了，给它阉了。”
亲卫小崽们眼中流露出惊惶之色，小宦官卷起袖子就动手！周游被健卒押着，动弹不得，大声骂道：“你是什么猪狗！竟敢做此丧心病狂之事！我还是将军！我……”
小宦官手上不停，裤带松了，周游终于不骂了，一脸的恐惧：“我说！”
亲卫小崽都是识字的，开始在一旁记录。
祝缨拿着口供，弹了弹纸张，收走了：“你胆子长得地方比较特别。来，伺候周将军把衣服穿好。嘴巴塞上，别让他咬舌自尽。”
周游眼中现出怨毒之色。
提着口供，祝缨拿去给刘松年看。刘松年看完了先是骂：“废物，连鲁王都能利用他！”周游不知道城外是什么人负责的，只知道是群绿林。今天动手。
骂完周游，刘松年问祝缨：“怎么问出来的？”
祝缨道：“他胆子吓没了。太史公确非常人。”
刘松年没空搭理她，因为外面来报：“郑京兆已经拿下鲁王了。”
郑熹也没想到鲁王的胆子是这么大的，他本以为这些人搞事，应该是在京城捣乱、袭击出宫的太子。哪知鲁王是带着人直奔宫城！
郑熹也是几十号人，两下厮杀了起来，里面禁军关着门肃清宫廷，也不出来帮忙。亏得郑熹有家底，不全指望着京兆的衙役，他还有些家仆。温岳、金家父子又闻讯赶到，才制住了鲁王。
刘松年道：“让他把鲁王押过来吧。”又下令，午膳照样传。看了一眼殿内诸人：“便宜你们了。”
祝缨心说，好，又能吃上御膳了。
皇帝是不可能再吃东西了，别人也没心情吃，祝缨心宽，狠狠吃了一顿。等她吃完饭，碗碟撤去，郑熹才赶过来。
看着祝缨正在擦嘴，手边放着一杯香茗，郑熹也是跑得气喘吁吁，见祝缨这个样子，差点没气着。
刘松年此时才说：“可以宣诸王、公主等入宫了。来了之后先不在到殿前，都让他们在那边的宫里候旨！”又发出命令，宣谕皇城内的各官吏人等，叛逆已平。
部分命令以政事堂的名义发布，部分旨意以皇帝的命令发出。他自己就是个笔杆子，不用别人，抬手就写，文辞流畅。皇帝的许多旨意本就是出自他手，外间什么也看不出来。
刘松年又对郑熹说：“你带人，再去迎太子殿下。”
郑熹看了祝缨一眼，刘松年道：“你不用想他了，现在不能走漏消息，他哪里都不能去。”
郑熹匆忙出去，出城二里，遇到百官会同禁军护送太子回城。他一眼就看到了太子身边的郑川，这娃身上染了血色，郑熹心头一紧！
近了才发现郑川行动无碍，以眼神询问，郑川道：“不是我，是杜世恩受伤了。”

第327章 分赃
自己儿子没事、太子也没事，郑熹放心了，正一正衣冠，上前拜见太子。
太子坐在车上，从帘内露出一个脸来。他脸色煞白，车边是王云鹤、施鲲等人，再往外一圈则是神情紧张的护卫们。百官、东宫属官也都簇拥着他。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对郑熹道：“免礼。你、你怎么来了？”
郑熹道：“奉旨，接殿下回宫。”
太子长出了一口气：“哦、哦，好。”
郑熹又问太子身体如何，一旁郑川代答，说是受了惊吓，幸亏有护卫以及宦官杜世恩的拼死相救。郑熹又关切地询问伤者如何了，要好好带回京城医治。
太子道：“还好，让他们到后面歇息了。”
郑熹于是请太子安坐，启程回宫。他自己先到了太子车上，说了一句：“鲁王谋逆，现已被拿下，一切平安。”
太子猛然坐起：“他又干什么了？阿爹呢？东宫呢？我儿如何？”
“他们自然是在宫中的，宫中有刘相公与阮大将军在，宫中太平。”
太子放心了，郑熹道：“臣去告知王、施二位，好有个准备。”
“哦，好好！”
郑熹与王、施聚到一处，弄了辆车，往里一钻，王云鹤劈头便是一句：“宫中如何？”
在郑熹出迎之前，宫中已经派出禁军前来相迎了，按那个时间来算，宫中当时是不可能知道太子这儿已经出事了的。要么是有人首告了行刺，要么是宫里也有变故，然后才想到来护卫太子。王云鹤问了禁军两句，就猜出来是宫里也有事了。
郑熹道：“尽在掌握中，鲁王已被拿下。刘相公在御前。不知殿下这里又是怎么一回事？”
施鲲不答反问：“果然是鲁王忍不住了么？他自己恐怕还不能够吧？有党羽么？”
郑熹简要地述说了一遍：“鲁王买通了周游，千防万防，没防着有人在皇城里面发难。祝缨奉歧阳王到了御前，而段婴找到了阮大将军首告鲁王谋逆。”
王云鹤重复了“首告”两个字，厌恶地笑了。
施鲲问道：“陛下如何？”
郑熹面不改色地道：“安卧榻上。”
施、王二人稍稍放心，再问如何应对以及具体细节。郑熹道：“我只在宫外拿鲁王送到宫中，知道得并不清楚，只知道诸王、公主正在被召到宫中。”
王云鹤道：“也罢。都到宫里看着也好，免得再生出事端来。鲁王府围住了吗？”
“京兆府帮同禁军已然将鲁王府围住，其余诸王、公主府邸亦有禁军守护。太子殿下这里呢？”
王云鹤沉着脸道：“防守看似严密，哪知竟是不中用。”这是他也没有想到的。
太子与百官出行，护卫也是乌泱乌泱的，谁都没想到会出事。凡帝后、太子、诸王、重臣、贵族等出行，总有许多城中百姓、山野乡民围观，一般是不会去禁止的。弄那么一套礼仪，就是要宣扬威德，不但允许人看，皇家还要不时让御用的画师给画下来传世哩。
除了围观的人，一些官员还会有仆从跟随。比如诸王就不可能只有他们自己，重臣里有许多老头儿，也得有人伺候着。
无论祭什么，“闲杂人等”都不会少。
绝大多数时候都不会让人靠得太近冲撞就是了。
这是惯例。
哪知惯例出事了！现在是冬天，男女老幼都比较闲，所以有些壮年男子围观的时候并没有引起护卫的警惕。在人群挨挨挤挤往前蹭的时候，也只是被正常的呵斥：“退后点！”
而一些官员的随从也是窝在一旁不远处，就更是很自然的事了。
到祭祀开始的时候，礼乐大作，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太子身上、在祭祀上，百官还得跟着太子的节奏行礼。刺客就是这个时候冲出来的。
刺客有两拨，一拨是围观的人群里蹿出来的，吸引了大部分的注意力。另一拨则是从官员随从堆里摸到靠近太子的位置再发难的。
事出突然，第一拨造成了极大的混乱，第二拨则杀得很近，伤了几个人，还撞飞了三个白胡子的老臣。最后是杜世恩挡到了太子身前，挨了好几刀。随后，刺客被拿下。
郑熹问道：“审了吗？”
王云鹤道：“事态紧急，还没来得及审。”
郑熹点了点头，左右看看，与两个白发的脑袋凑到一起，轻声说：“陛下驾崩了。”
车内一片寂静，车轱辘嘎吱嘎吱的声音、马蹄声打到天街上的声音、马喷出响鼻的声音与偶尔一声人咳嗽的声都清晰地传了进来。
施鲲道：“安卧……”
人死了，自然安得不能再安了。
二相的脸色都非常的难看，郑熹道：“还请速行。”
王云鹤问道：“在鲁王事前，事后？”
“我亦不知。是真的不知道，或许刘相公能知道？”郑熹双手一摊。
二相直地盯着他，郑熹此时问心无愧，目光一片坦然。王云鹤突然提高了声音，说：“让他们走快一点！”
施鲲道：“要安抚百姓。”
王云鹤道：“只说动乱已平。一切准备停当，再昭告天下不迟。”明摆着是“秘不发丧”了，完全可以再多拖一天。王云鹤又暗中下令，与鲁王、周游、段婴相关的官员，凡在队伍中的，进京之后都要悄悄扣押。
……——
车队沉默地加速赶路时，宫中也是一片寂静。是个人都知道宫里出事了，太子谋逆？听起来就不太靠谱。一通杀之后，宫门都关了，留下值守的官吏甚至不能回家，也有缩在小厨房烤火的，也有悄悄串联打听消息的，却又都不敢公开走动。
祝缨掰开一块糕饼，宫里的饭真好吃！她递了半块给歧阳王，歧阳王板着脸摇了摇头。
祝缨道：“膳食没动，外头会起疑的。诸王公主现在在那边殿里，万事都要小心。”皇子跟太子出去了，留京里的是几个老一辈的亲王，是真身体吃不消请假的。让他们察觉到什么，闹起来比皇子麻烦。
歧阳王道：“我明白的，吃不下，你多吃一点儿吧。”他又看了床上的皇帝一眼，难过、思慕都是有的，更多的却是焦虑。也不知道他的父亲怎么样了。
刘松年突然说：“为王父尸。”
歧阳王勉强地挤出一点微笑，吞毒药似的又咽了半块，祝缨给他倒了杯茶递了过去，歧阳王接了，缓缓啜着。
刘松年对祝缨道：“你倒吃得下。”
祝缨道：“我该操心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现在有你们操心，我再没有不放心的，不但吃得下还睡得着呢。”说着，起身往一边屏风后去。
屏风旁边站着一个小宦官，小宦官又带着几个捧盆的宫女。
祝缨对他们说：“不用你们。”
搁这儿大半天了，还吃了一顿，人有三急。皇帝出恭的地方是临时的，用屏风围了起来，一只很漂亮的马桶放在那里，马桶上面有个椅子，能坐。旁边一个架子，上面摆着裁好的素色细布。
祝缨飞快解决完，宫女捧了盆来洗手，宦官来熏香。祝缨一边擦手一边说：“一会儿马桶该倒还是倒。”
刘松年往后退了好几步，说：“就是这样。”
歧阳王见他们两个竟不见慌乱，不由有些羡慕。刘松年却说：“殿下，接下来就该忙起来了。”
歧阳王忙上前请教，刘松年请他坐下，对他说：“太子殿下会带着百官回来，一旦回来，且还不能发丧，您要陪着太子殿下安抚诸王。等一切准备好了之后，再昭告天下。”
“要我做什么？”
“要心中有数，分清主次，一层一层来，先定名分，再稳朝局、安人心，赏罚并用……”
两人叽叽喳喳，蓝兴内心煎熬，他看了看祝缨，这货居然坐在一边打起坐来闭目养神了。蓝兴不动声色地往祝缨身边靠了靠，刚提起脚尖想碰一碰她，祝缨突然睁开了眼，转头看向他，把蓝兴吓了一跳。
祝缨对他点点头，蓝兴轻叹了一口气：“这宫中……”
祝缨道：“你准备好就是。”
蓝兴看了歧阳王一眼，祝缨摇了摇头。
阮大将军将整个宫中巡了一圈，回来说：“一切如常！都叫他们在屋子里不许乱动了，谁动谁就是鲁逆同党！禁军今天当值的还接着干，等局势安稳了再轮换。”
眼见日头偏西，一筐一筐的蜡烛抬了上来，宦官们开始点灯。
灯都点上的时候，太子回来了！
刘松年站了起来，祝缨重新睁开了眼睛，刘松年道：“殿下，请与大将军将太子、丞相带到这里来吧。今晚咱们是不得睡了，得拿出个章程来，明、后天才好行事。”
祝缨站了起来：“那我回鸿胪寺睡觉去了。”
歧阳王想留她，刘松年先开口了：“想得美！我熬夜，你也得陪着！”
祝缨道：“我又没什么用……”等太子回来了，他们聊的肯定是新旧交替，是清算、是分赃。她找歧阳王当然是为了挣一份功劳，但这份功劳不足以让她点天下这盘大菜。
刘松年不搭理她，她只好拣了根柱子又贴着站了。
歧阳王与阮大将军出去迎接太子，远远看到太子身后跟着一大群人。
歧阳王愉悦之情才起，却发现昏暗之中看不清大部分人的脸，那是一片黑黢黢的阴影，心里忽然打了个突：这百官之中，有多少人是能听我父子号令的呢？听话的人里，又有几个是能担大任的呢？
歧阳王愉悦不起来了，不用伪装悲伤嘴角先耷拉了下来，面上一片忧虑之色。
太子还在被刺杀的余韵中没有出来，看到儿子完好无损，放了点心，道：“你阿翁呢？”
歧阳王道：“在寝殿等着您呢。两位相公，请。京兆，请。”
他独将这几人拉去寝殿，落在百官眼里又是一番猜测。王云鹤抬脚前先下令：“百官暂勿离开。”
大冷的天，又不能把大臣们放在外面冻着，让他们先各回本衙。一些凑巧遇上冬至的刺史，也被安排到相应的值房，再次重申不许走动串连。
然后几个人到了寝殿。
祝缨在寝殿里就显得格格不入了，她努力将自己装成个木头架子。但是架不住王云鹤要点她：“你是怎么来的？”
歧阳王道：“鲁王作乱，是她发现了周游领兵犯禁，到东宫知会的我。”
刘松年道：“别管这些了，殿下，陛下驾崩了。”
太子正在弯腰对着床行礼，闻言像是谁在他腰上踹了一脚，他往前一个趔趄，跨了两步摇着胳膊把身体摇直了：“阿爹？！”
“噤声！”刘松年说。
太子老实地捂住了嘴，眼泪哗哗往下掉，大家陪着默默地哭了一场。又过一阵，王云鹤道：“殿下，陛下走得匆忙，您要担起整个天下方不负陛下！还请暂时节哀，安排好朝政，咱们才好发丧。”
太子咬牙切齿：“鲁王！是不是他逼死了阿爹？我与他不共戴天！”
刘松年道：“事情很多，他只是其一，还是不怎么要紧的。”
太子红着眼晴问：“什么是要紧的？”
“登基。”刘松年干脆地说。
太子退后一步，一记长揖：“我已乱了方寸，还请先生教我。”
刘松年请太子先到上面坐下，各人各有一个位子，祝缨硬着头皮被蓝兴推到郑熹的下手坐了。
开会。
三个丞相已经都有想法了，你一言我一语。刘松年道：“眼下当以安定为主，有什么事儿，您灵前即位之后再说。臣于政务并不精通，只说鲁王，这种案子，宜速不宜迟，不能拖太久，要快刀斩乱麻，一直拖着容易人心浮动。到您改元大赦，我对先帝的承诺就算完成了。”
说完，他看了榻上的皇帝一眼，就闭目养神不管了。
太子问道：“那……鲁王，谁来办？”
施鲲道：“那是后面的事，先说第一件。殿下登极，当然是要先正名。立后、立太子、追谥母家。有功之臣要有封赏，罪臣、逆贼当诛当罚。另，昭告天下，安抚庶民。京城不能乱。”这些没有太大的新意，就是新群登基之后的惯常操作。重点在赏罚的细节。
太子道：“好。京城的事务，京兆多多费心，事后必不会忘。”
郑熹道：“是。”
歧阳王听到“太子”的时候，心跳又加快了，一时竟没能发出声来。
王云鹤道：“余下便是前朝、后宫两件事了。后宫一切请暂照旧。除了先移驾，安置先帝后宫及东宫迁出之事，且待大敛之后再从容安排。”他安排蓝兴与太子身边的宦官两拨人来办理。
蓝兴也出来应声。太子道：“杜世恩要是伤得不重，就叫他来安排移宫的事。”
蓝兴道：“奴婢明天就寻他办交割。”
然后是前朝，王云鹤与施鲲等请示，歧阳王“既嫡且长”当为新太子，太子道：“这是自然。”
歧阳王忙起身跪下，道：“儿年幼无知，不堪大任。”
太子道：“我儿起来，你不堪，谁还堪？”
歧阳王起来又坐了回去，对丞相们多了一丝感念。
王云鹤道：“鲁王谋逆是您第一件大案，朝野瞩目，诚如松年所言，宜速不宜迟。当严惩首恶、宽待协从，使鲁逆孤立无援，速速平息，以免动荡。鲁王身份特殊，请以一宗室、一能臣协办此案。这是罚的，赏的也要有。凡参与平乱的，都要有升赏。”
如果是赵王，就是想让另外的某一兄弟坐镇，现在他不是赵王了、他迟疑了，想了一下可靠的宗室、朝臣，也陷入了与儿子同样的境地。
他本就不是当太子养大的，哪里来得及养能臣心腹？便是东宫里的僚属，与他也不是特别的亲。他更亲近旧赵王的属官，愿意让他们来办，但那些人与他一样，都没有做过治理天下的准备，缺乏这样的能力。
他说：“由我儿为主，另择一能人，你们看谁合适？”
几个人一齐看向祝缨，祝缨吓了一跳：“我鸿胪的。”
王云鹤对太子道：“平鲁王之乱祝缨有功，大理寺卿还空着，臣请由他暂代。”郑熹也说：“臣附议。他在大理寺十年，素来可靠。”
施鲲道：“臣附议。”
歧阳王道：“儿也附议。”
太子对祝缨印象不错，如果不能用潜邸旧人，那祝缨也是一个可以接受的选择，点头道：“可。”
刘松年道：“待大计议定，一并拟诏。”
说到升赏了，就顺便说一下其他有功之臣。阮大将军说了禁军，刘松年张眼看了祝缨一下，郑熹又提了温岳、金良等人。王、施是就在太子面前的，也提了几个当时表现可圈可点的人。这些人的建议都得到了允许。
然后是安抚诸王、公主，诸王每人添五百户的封户，公主晋级，每人添三百户。就算不领情，诸王如果现在闹起来，也显得是诸王的错了。自己的亲家兼好妹夫太子也没忘了，骆晟给加了光禄大夫，可以开府了。
歧阳王道：“因为鲁王谋逆，朝中恐还有不忠之臣，一并黜去，另择忠贞之士。”譬如鲁王的岳父家，如果只是鲁王谋逆，岳父家受的影响不会太大，但是鲁王妻舅参与了，这就是三族跟着倒霉，死不死的不好说，官肯定是没了的。正好安排自己人！
父子连心，他爹马上说：“原赵王傅就很好。”
爷儿俩先提赵王府的旧人，往比较清贵的位子上放一放，然后才轮到东宫旧属。
王云鹤提醒到：“缺员没那么多。”
太子指指儿子，又指指祝缨道：“鲁王的案子，你们快些办。各地刺史，也有他的附庸。在京的，先拿下几个。”再不问俗务的亲王，对这个还是有点了解的。
祝缨只得起身听了，这一夜，她果真没有能睡，净听着这些人说分赃了。她一个字也不说，让她办事，她得攒人，这个跟政事堂、吏部去掰扯就行了。
他们议了一夜。祝缨也记了一夜，丞相的子孙都有封赏，王云鹤的儿子被调入礼部做了侍郎，这个时候正是用礼仪的时候，礼部侍郎也是个优差。
禁军周游之流被拿下，他的直属上司也因而受到了处份。太子将自己的妻舅调到了禁军，顺手把太子妃、即将来的国丈一家也给了封赏。郑熹的家人同样也有，他又为诸如冷侯等人说项，冷云终于可以回京了。郑川因是东宫属官，由东宫官转为御史。
直到窗户透出白色来，这群人才商议完，一个个熬得眼圈发青，真有点守孝的样子了。
“那便如此吧。”太子说。
刘松年道：“哭！”
“啊？”
刘松年对太子说：“陛下归天了！快哭！”
歧阳王先嚎了一嗓子：“阿翁！！！”
接着，所有人都跟着哭出了声来，宦官们哭得最惨。一旦皇帝死了，身边侍奉的人是死是活就不好讲了，他们是真心的在难过。
哭声惊动了内外，皇帝死掉的消息终于传了出来。
……
到天光大亮的时候，整个京城已经是哭声一片了。
百官、诸王、公主都没能回家，现成的开始哭丧。边哭边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压根不知道这一夜已经有人把后事都安排完了。他们现在想已经是迟了。
丞相们早有准备，召了六部尚书等重臣来，比着仪轨开始准备后事。
诸王、公主哭到灵前，永平公主哭得昏死了过去。内侍将她扶到一边休息，只听诸王里有人哭：“阿爹，你好好的怎么就走了呢？！”
蓝兴上前哭着劝道：“是被鲁王谋逆气着了。”
歧阳王与太子看了他一眼，都觉得他为人尚可。
接着，施鲲站出来主持：“国不可一日无君！臣等请太子即皇帝位。”
太子又三让，以丞相为首的群臣又三劝，诸王参差不齐地跟着符合，太子于是灵前即位。以施鲲为山陵使，主持葬礼。然后是将太子妃册为皇后、歧阳王为太子，追谥自己的生母为先帝皇后。
接着，封赏“平乱有功”之臣，阮大将军加辅国大将军，又多荫一孙出仕。三个丞相都加开府，郑熹家的爵位也加封户五百，给郑熹的妻子加封郡夫人，祝缨也比较显眼地成了大理寺卿。温岳、金良都得以升做从五品。其他参与者亦各有封赏。
然后是诸王、公主，骆晟和皇后的娘家人也都有封赏，皇后的父亲被赐国公、母亲为国夫人。
再是因为新君登基，所以百官赐爵一级。
最后是举哀，当时一片哭声！哭声中，大家很自然地改了口，山呼万岁，认了这位新君向新君谢恩。
祝缨领了自己那一份孝服，跟着哭了几声，然后就被提溜到了御前。
新君旁边是刘松年等人，刘松年还在写诏书，昨夜商量好的分赃计划，还得陆续发出去呢。祝缨也不着急，她也有人要安排，第一波她抢不到，但是鲁王案捏在她的手里，抠出多少窟窿就看她的本事了。多抠几个合适的，把自己人塞进去就是了。
刘松年道：“你现在把案子办好就是对先帝的忠心！不在乎在这里多甩两滴泪！”
“现在？”
新太子道：“对，现在！鲁王正押在偏殿里，拖得越长越麻烦。”
祝缨眼看无法单独与政事堂谈，只好说：“那大理寺不止缺一个大理寺卿，它还缺别的人呢，得先给我人手。大理寺还有正经的案子要办，也不能耽误了。现在多了一件大案，人不齐办不快。又，此事还须与禁军协调，要禁军襄助。”
新君道：“要多少人？”
祝缨道：“要一个能顶一个的用，现在是干事。无论是盘账，还是追查，都要懂这一行的人才行。”
新君是真不懂，他很自然地说：“你找姚尚书、阮大将军要去。”
祝缨道：“臣去协调？就怕空口过去他们不认。”
新君叫了一声：“刘先生。”
刘松年给写了个诏书，新君签了名，宦官递给祝缨。
祝缨道：“那臣就调用起来顺手的人了？”
新君道：“去吧。”
祝缨揣着诏书，走了几步之后站住了，对陈放说：“你爹在外面，我去看看，你不要担心。有话要捎去么？”
刘松年不耐烦地问：“你干什么呢？”
祝缨道：“就走了。”
他一离开，新太子便问：“刚才那是谁？”
陈放上前自报家门，是陈峦之孙、陈萌之子，新君认识陈峦，又将陈萌的名字念了一念，点了点头。说：“小孩子家，陪着熬了这两天，也累坏了。”
陈放道：“食君之禄，何言辛苦？”
新君点点头，陈放大步回到原位，按刀而立。
先去哭丧的堆里一站，大理寺的官员就围了上来。搁在其他时候，都得笑着恭喜的，现在人也不敢笑，以前的旧相识眼露激动之色：“大人！您可回来了！”
大理寺现在就剩一个少卿在主持了，少卿也是“旧家子弟”，名叫林赞，四十来岁，比祝缨大上十岁。
上司才被拿下，他就觉得自己头上顶着个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现在好了，来上司了，少卿逃出生天——这是个能顶事的上司！
林赞与祝缨一番寒暄，祝缨也说他：“辛苦。”
对左丞道：“老左，我回来了。”
最后对所有人说：“现在跟我回大理寺，开干了！”
……
祝缨没有马上攒人，先带所有人回到大理寺，她没有急着马上办案。先到了大理寺的正堂，再看一眼自己将要办公的屋子。左丞忙说：“这就安排人打扫，一切都很快的。”
祝缨道：“不急，一会儿收拾出个能干活儿的地方就行。先说正事。”
她将所有人集合起来，这些人里官员有一半是旧同事，她一一叫出人家名字。另一半是新来的，她也大约知道来历，但仍是细问了一回。而吏目之中，大部分都是她手里使出来的，后补的少，她也都重新认识了。
然后说：“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就不废话了。要是以往，我到一地，必先要张罗一下大家的生活。眼下只好先往后放一放，先办案子。鲁逆的大案！大理寺上一次办这么大的案子还是二十年前，龚逆案。那是什么成果，大家都知道，不知道的互相打听一下。”
底下人脸上都浮了点笑。
祝缨道：“办案前，先有几件事，第一，鲁逆经营多年，大理寺里，有没有与他或是他的党羽相处得好的？有，自己站出来，这事儿我来平。现在瞒着我，让我知道了，鲁逆不死、你也得死！我数三声，一、二、三！”
接着，一个一个点头，必须说“是”或者“不是”，逐一问下来，都赌咒发誓，说自己绝对是忠心陛下，不与鲁王往来的。
祝缨道：“好，第二，狱里收拾出来！”武相、崔佳成以及男监狱丞都出列应是。
“第三，我知道，之前缺一个正卿、一个少卿，有些事儿办起来不利索。咱们现在要办案子了，缺什么都给它补齐，才好办事不是？林公，你先需要的单子列一列，看有什么缺失的，一会儿给我。”
林赞道：“是。”
祝缨又点了几个人，包括小陶、老吴的大儿子等：“周游、段婴等还羁押在内宫，你们随我去提人。好了，都开始干吧！”
众人答应一声，一哄而散。
小陶、大吴等人都很激动，祝缨问道：“老吴还好吗？”
二人都说：“好、好得很，捎来一封信，都念着大人的恩德呢。”
祝缨道：“他也不容易。我还有鸿胪寺的交割未办，你们随我暂去办交割，收拾搬过来。然后咱们去吏部，再去内宫找人。”
“是。”
祝缨带着二人到了鸿胪寺，上一轮举哀毕，官员都回到自己的地方休息。小官们正在收拾，准备回家——他们的品级不够，不用每天哭丧，正在准备轮流休息。
见了祝缨，有道喜的，也有不舍的。骆晟不在，沈瑛有些复杂地看向祝缨：“后生可畏，前途无量呀。”
祝缨道：“一时侥幸罢了。我来办交割。”她又拿出了那份诏书，“奉诏办案，许我调人。我先要把祁泰带走，用得着。”
沈瑛道：“这个当然依你。”
祝缨让祁泰收拾东西跟她去大理寺，祁泰也不问要他干什么，扭头就叫：“牛金。”
牛金眼巴巴地看着祝缨，祝缨道：“你也来。”
祝缨又对赵苏道：“鸿胪寺也需要有人，你且在这里。”
赵苏道：“是。”
其他人祝缨也没有带，她是把小柳、丁贵、小黄都留给了赵苏。祝缨又问赵苏：“昨日祭典上，你做了什么吗？”
赵苏道：“只伤了一个贼人。”
“好，我知道了，我一会儿去提人，你与我走一趟，指认一下。”祝缨说。这两天讨论的都是大事，赵苏如果立功，那她就要为赵苏争一争了，至少得有个记录。没官也得有钱给他。
御前的大菜不能点，这些小菜还是可以的。
大吴留下来，帮同牛小柳、乔三把祝缨的东西打包，往大理寺搬。
祝缨先冲到吏部，要求把祁泰等几人先调到大理寺。姚臻二话没说，先给登记，趁着底下人办事的功夫，他低声问道：“要严办么？”
祝缨道：“要快办。严与宽，要看陛下。”
一时办好了，祝缨又去找阮大将军协调禁军。阮大将军道：“两百够吗？”
“先借我二十，我去后面提人。您慢慢给挑两百可靠的，我一会儿来领。”
阮大将军道：“好。”也问了与姚臻同样的问题，他问得更细：“有些老臣，可是先帝在世时默许与鲁逆交往的，譬如他的老师，这样要怎么办？”
祝缨低声道：“我只管查，如何决断，看陛下。”
阮大将军问道：“能有通容的吗？”
“相公们在御前说的话您也听到了的。您要讨情，只不要将过说成委屈、说成功劳。”
阮大将军点了点头：“子璋多费心。”
“好说。”
从阮大将军那里领了两什人，问了各人姓名。带着二十个人，祝缨到后面提人去了。段婴本以为自己不是立功也得是个“不功不过”，不想先被软禁，又被祝缨给提走。
因匆忙，祝缨身上丧服底下还穿着亮眼的红衣，段婴道：“我揭发有功。”
祝缨道：“哦，我奉诏问案。”
除了段婴，又有周游，他一直在骂，看到祝缨反而住了口，只恨恨地看着祝缨。祝缨又从王云鹤处提到了段琳，段琳算是被牵连的，看到祝缨也没有好脸色：“我有何罪？”
“问案而已，还没定罪。你还有机会。”祝缨说。
段琳道：“鸿胪寺的少卿竟能问我了吗？”
一旁小陶乐了：“好叫您知道，我们大人已是大理寺卿了，正管着您的事儿。”
鲁王是单独囚禁的，他的样子更狼狈，恶狠狠地看着祝缨，祝缨对殿外的禁军道：“劳驾，到外面找蓝大监，请他调一乘小轿过来，宫车也行。毕竟是先帝之子，不合叫人围观。唔，两辆吧，段太仆也是国家大臣呐！”
段琳黑着脸，说了一句：“小人得志。”
小陶等人不乐意了，还没说话，祝缨上前一步，将他左右打量，忽然一伸手，扯着他的领子用力向左右一分！
段琳就要破口大骂，祝缨道：“你这软甲不错，我的眼力没有倒退。”就说这货刚才的样子与平时有点区别。
“豁！”一个禁军没忍住发出一声惊叹。
祝缨道：“走了。”

第328章 问他
小车载着鲁王等人一路回到大理寺，直奔大理寺狱。狱丞们已经督促着狱卒将里面打扫干净，将之前的几个不太重要的囚犯换了囚室，腾出一整片的囚室来预备关押鲁王谋逆案即将入住的嫌犯。
男女狱丞都在门口相迎，祝缨打量了一下这个熟悉的地方，十几年没过来，它更有岁月的意味了。
祝缨道：“现在只有男囚，来，这几个人都要单独关押。从现在开始，不许放一个生人进来！除了办案之人，自己人也不许放入。”
狱丞道：“是。”
他已经打扫好了房间了，鲁王的单间是最大的，当年龚劼就住这儿。然后是段琳、周游、段婴，周游手下的禁军小军官统统关进一间囚室，参与谋乱的士卒在一番拼杀之后，死了一些，余下的还有受伤的，都暂时关押在禁军的一处营房里，由专人看守。
祝缨道：“准备热水，请他们沐浴更衣。大理寺狱是讲道理的地方，该给洗沐就给洗沐。不得对他们无礼。规矩都懂吧？他们除下来的衣服，要分门别类的放好，都是物证，连一根针、一粒砂都不许落下，不许同他们说话、也不许他们互相之间通话，更不许生人入内。”又指着大吴专门看着鲁王。
狱丞躬身道：“是。”逐个将犯人押入囚室。
祝缨又返出来，再去接下一批的办犯，即行刺太子的刺客。这一批人被当场打死了不少，还有十几个活口都是带伤的，其中还有鲁王的妻舅，这个人是必须拿过来的。两辆车不够，她又多准备了几辆车，去将这些人又拉回了大理寺狱。
回来之后问道：“他们洗完了吗？”
狱丞道：“快了。”
时值冬日，热水不易得，洗澡还得防着他们冻坏了生病病死，又要烧炭盆保暖，所以麻烦一些。祝缨道：“现在这一批也要同样收拾干净，再把伤口重新包扎一些，要活口。”
“是。”
祝缨又去女监那里，女监们都很高兴，她们过了十几年冷清的日子，终于又等来了祝缨。有几个人的头发已经花白，腰也微微弯了起来，大部分人的头发已经梳了妇人的发髻，只有周娓，头发梳成个道士髻。周娓微微低头：“我没嫁，自己养活自己挺好的。”
祝缨扫过了她们的用器，都收拾得很干净，很多东西都已经很旧了，被子打了很多的补丁，估计还有她走之前就用的。囚室里的东西也不大好。问道：“大理寺近来很穷么？”
崔佳成道：“谁也比不上大人在的时候呀！”
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住了，“当时只是道是寻常”是一句太可怕的话，她们一入大理寺，就是祝缨在张罗，知道“好”，但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好。直到后来日子过得一年不如一年，再回头看看，知道了，又无能为力。只好尽力把自己的日子过下去。
从苏匡开始，中间窦大理在的时候稍有改观，窦大理一走，又不行了。她们没有说左丞什么坏话，但也没什么好话，左丞也小贪一些，比苏匡强。再换一个，怕是还不如左丞。
武相道：“左丞是把大理寺当自己的地方，换一个把这里当踏脚石的，只会更糟。他也尽力了，可又有谁能比得上大人呢？”
众女都是惋惜出声，祝缨道：“现在我来了，会好起来的。你们把这里面的几个女囚的案卷再整理一下，有听到她们说的什么话也记下来。屋子也腾出来，鲁逆的案子，说不得也会有女囚。”
“是。”
“女囚所用之物，全部换新的。一定要崭新，不要向她们的家里索要，以防夹带！”
“是。”
那边男监隔着栅栏禀告：“快洗好了。”
祝缨于是出来，说：“知道了。去把少卿请来，再带上左丞。”
等候二人的时候，祝缨又对男监说了同样的话：“所用之物，全部换新的。一定要崭新，不要向他们的家里索要，以防夹带！需要置办什么，你们写文书，我来批钱。”
须臾，林、左二人被请了来，都有点激动、有点忐忑，到了行礼：“大人，咱们要怎么审？”左丞又问：“就咱们大理寺吗？没有御史台也没有刑部的人？”
祝缨道：“咱们先过一遍，才知道有些事能不能宣扬出来叫三法司会审不是？”
二人都不敢再多问了。
祝缨将此事看得很明白，她现在给自己划了道线——我就是来“查案”的，不是来“审案”的，更不是做“判决”的。现在的“提审”只是“查明真相”的手段之一。
她先问狱丞：“他们随身的衣物都除下来了吗？”
狱丞道：“是。”
祝缨对林、左二人道：“瞧瞧去？”
二人去看了一回物品，狱里准备了几个竹筐，一个一个的贴上了标签。有写着“鲁”字的，有写着“段”字的，为区分段氏父子，一个写着“大段”一个写着“小段”，仿佛学徒准备切葱花。
鲁王的东西没有什么特别的，他的马是被郑熹给没收的，现在就只有随身的东西——铠甲、衣服、佩饰、刀。
段琳很惹眼的就是软甲，段婴身上还有一只锦囊，里面放着好闻的香料。
祝缨提起软甲，道：“这个，要记好。”左丞道：“放心，一准儿能看好了。”
他们边看边说话，祝缨对左丞道：“办案嘛，得花钱，这些车马呀、人呐，都是钱。你先草拟个文书，拿来我与少卿签了名，明天一早，我就找户部要钱去。项目列细一点，灯油钱、烧炭钱、宵夜钱都得有，与祁泰把账合一合，别叫那边挑出毛病来。先把钱给大家伙儿发下去，才好干活。”这个钱是为办案的，肯定能要来。
左丞笑道：“是！”一旁听到的人也都受到了鼓舞。
祝缨又说：“先别高兴，这个案子，大家都不得闲，且有得熬夜哩！”
狱卒里已经有忍不住的了，说：“咱们都听大人的！”这位大人是真的会给好处啊！
一时群情激荡。
祝缨道：“安静。”
底下顿时收声。林赞心道：这就收买？再仔细一想，肯“收买”所有人的上官，还真没遇到过几个，这得是真金白银拿出来的。一般人还真不太会这么干。
祝缨对林赞道：“接下来咱们都得辛苦啦。”
林赞赶忙回神：“哦哦，听您的。”
祝缨先不在狱中大堂上暂审，而是问小陶：“段婴的衣服取来了吗？”
“是。”
“走。你们二位，不要进去，在外看着就好。”又指着个文吏要他做好笔录。
林、左二人默默闪到她的身后，林赞很好奇她会怎么做，就在祝缨去提犯人的这段时间，他已经又听了许多的传奇故事。有些过于玄幻，他很想仔细看一看。左丞是知道祝缨的，祝缨说什么，他也就听什么。
……——
狱卒打开了段婴监房的门，段婴穿着一身素身的里衣站在当地。监房里的光线不太好，点了一盏油灯，灯光之下显得段婴更加的好看了。许多男人过了三十岁就跟以前长得不一样了，大多数是变丑，段婴竟没有！他身形颀长，现在有四十岁了身材仍然没有变形，脸也没有变形，白面有须，目光盈盈。不愧是曾列为驸马候选的人！
段婴冷冷地看着祝缨，仍然是那句话：“我有揭发之功。”
祝缨道：“阮大将军已经对我说过了。”她伸出手指在空中虚拨了一下，小陶小心地捧着新衣服过来了。
段婴张开了胳膊，祝缨对小陶使了个眼色，小陶把衣服放到了一边的桌子上。几个狱卒往外抬用过的浴桶，林赞看着段婴的姿势就知道这是要人伺候着穿衣。祝缨好像不知道这事，小陶是知道的，他看了一眼祝缨。
祝缨看看段婴又看看小陶，点了点头。
小陶理起衣服，一件一件给段婴穿上，祝缨慢慢地说：“你一代才子，为官十数载，朝廷的律法规矩，都是懂的。孩子死了，你知道奶了，这可不行。”
段婴道：“我有本奏上，早递到政事堂了。”
“什么时候？”
“前天。”
“前天什么时候？”
“下行。”
祝缨算了一下，这个时间掐得准，前天是冬至前一天，大家都准备着冬至去祭祀。下午往那儿递，当天很难被看到，昨天丞相们有事，就更看不到了，百官都跟太子出去见识刺客了。昨天周游就在皇城里大杀特杀了，今天再看到了还有什么用？递了，又没完全递，告发了，又没完全告发。
这墙头骑得，他也不怕掉下来摔死。
祝缨道：“好，我记下，我会去政事堂找这份奏本的。你还知道什么，不妨一起说了。”
段婴摇了摇头。
祝缨道：“那我给你提个醒？从这间屋子里出去，左拐，第三个门，里面有一个人，他是行刺陛下的刺客之首，我看着有点儿眼熟。”
段婴挥开小陶，自己将衣襟掩上，往椅上一坐，小陶俯下身给他拿袜子。
段婴低声道：“是他。”
祝缨看着他穿好鞋袜，道：“他没死，一起去看看吧，以后见着娘子，也有话好安慰她。”
祝缨话一说完，本来还恭敬伺候着穿衣的小陶马上直起了腰，摆开架式要押着段婴的胳膊出去。段婴抖抖胳膊：“我自己走。”
祝缨转身率先出去，段婴整整衣领，也随后出去。
到了囚室门前，狱丞开门。鲁王的妻舅也是段婴的妻舅，才被洗刷完。行刺太子，被拿下来之后很受了几顿皮肉之苦，惊魂未定的禁军、护卫们将他暴打——差点被他害死了！太子有事，护卫也活不了。
他的脸上有几处破损，嘴角青紫，一只眼睛也肿了，人也瘫在了床上。祝缨与段婴到了床边，问道：“是他吗？”
段婴垂下眼睑：“是。”
“他不该在京城。”
“流三千里，他没有去，潜逃回来了。谋刺陛下。”段婴说。
床上的人看到段婴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丝希冀的光，听到段婴这么说想了一下，仿佛想明白了什么，独眼瞪得很大：“你！叛徒！”他开口之后祝缨才发现，他说话漏风，牙齿可能被打落了几颗。
祝缨道：“按住他，不许他对段著作无礼。看好了。”
然后请段婴出了囚室，又示意锁好门。出了囚室，段婴道：“你还想问什么？”
祝缨道：“跟我来。”
这一次，她把段婴带到了鲁王的囚室。鲁王倒不惊慌，大剌剌地坐着让人给他穿靴，嫌穿得慢了，又踢了狱卒两脚。祝缨看狱卒的袖子卷到了肘上，狱丞低声道：“嫌咱们的人手脏，要洗干净了再伺候他。”
门打开了，鲁王扬着下巴轻蔑地看向门口，挑衅地看着祝缨：“拿我换来的官，你也得有命做！”
祝缨平静地往内走了两步，后面段婴进来了。
鲁王将脚放了下来，目光由轻蔑转向了阴沉，他死死地盯着段婴。祝缨道：“我与鲁王殿下不熟，段著作看看，是他本人吗？”
段婴咬咬牙，深恨祝缨狡猾：“是。”
“安排周游谋逆的，是他吗？”
“是。”
“好。有劳了。”祝缨的口气仍是那么的谦和有礼，鲁王怎么也看不出来她是个主审官，而段婴也是她手里的囚徒。段婴这一身，簇新合身，身上没有一点狼狈的样子。
祝缨在鲁王对面坐下，指着身边的一个位子，对段婴做了个“请”的手势，段婴也只好坐下。祝缨对狱丞再做一个手势，狱丞端上来文具，祝缨点点段婴身前的桌面，狱丞将文具放到段婴的面前。
祝缨对鲁王道：“您还没有被定罪，我也不是审问您，我在请教您，您有什么话要说的，都尽可以说，可以吗？”
鲁王盯着段婴，祝缨立起手掌往文具上一悬，对段婴道：“段著作，记。”
段婴深吸一口气，打开砚盖，拿起笔来。
鲁王气疯了，捶着坐椅的扶手，大骂：“段婴！你这个狗东西！你猪狗不如！”
祝缨道：“要我换个人来记吗？”
鲁王切齿冷哼：“不用！你要聊什么？聊他与我喝了血酒在盟书上签字画押，还是他卖主求荣？段婴，你怎么不写了？写啊！”他忽略了祝缨一个劲儿地冲段婴去，段婴的手微微颤抖，鲁王又是一阵冷笑。
段婴提着笔，对鲁王、也是对自己说：“我揭发有功。”
鲁王大骂：“无耻！你们就信这样的小人的话吗？”
他将头转了个向去问祝缨，却见祝缨一脸的失望，鲁王道：“你那是什么样子？”
“他是朝廷命官，谁是他的‘主’？您吗？那可不是啊。”祝缨不疾不徐地说。
鲁王更气，将祝缨也给骂了进去：“蠢货！”
眼见问话是问不下去了，祝缨道：“冬季干燥，您许是上火了。咱们以后再聊吧，一会儿让他们给您上点茶，去去火。”
她率先起身，狱丞收了纸笔，祝缨拎起记录看了一眼，对段婴做了个“请”的手势，与他一同出了鲁王的囚室，将他又“请”回了牢房。关门前，祝缨道：“段著作一会儿要是想起来什么，可以叫人，我让他们都给记下来。”
段婴问道：“你要公报私仇吗？”
“啊？我没有私仇，要不您提醒一下？”
段婴一噎。
祝缨退出了牢门，“啪”一声，牢门被锁上了。
……——
林赞与左丞蹿了出来，左丞赞道：“高啊！”
祝缨摇了摇头：“这才刚开始。段琳先不要审，留一下。时候不早了，今天就先到这里。”
他们又巡视了一圈大狱，三人才回到大理寺。
此时，上下都已经知道祝缨要向户部请款了，一个个精神抖擞。正堂已重新布置过了，连同祝缨办公室的屋子、当值时留宿的卧房，狸花猫的窝旁都用熏笼罩了个炭盆，这猫正趴在上面，将竹条往下压弯了一个弧度。
祝缨看了两眼，道：“好。时候不早了，今天多留一些人值夜。不许有人单独、私下接触嫌犯。”又下令，将今年要复核的其他案卷之类都统统整理出来，这个事也不能耽误了。
“是！”
左丞与祁泰很快核了个数目出来，祝缨看了一眼，让林赞也看一看，林赞道：“很好。”
祝缨提笔又列了几项，包括医药费、更换大狱里的一些物品的费用等，最后才签上了字：“明天相机行事吧。散了。少卿、老左，你们留一下。”
二人留下，祝缨带着他们先去政事堂，索取段婴所说的那份奏本。
果不其然，丞相们还没有看到奏本。政事堂这两天忙得要死，办皇帝的丧礼、发布新的诏书都还来不及，确实积压了两天的奏本。
祝缨运气不错，三个丞相还在政事堂里，他们在商量大行皇帝的谥号、庙号，此外又有建庙的事宜，皇陵的事宜。天子七庙，过了这个数，就要把多出来的那个共到一个庙里，给新死的皇帝腾地方。
本朝有数的天子不到七个，但是开国的时候一不留神，往前追溯了七代，这就造成了后来每死一个皇帝就要移一次庙，把多余那个移走。
这些都是礼制。
此外就是调整，也就是分赃的后续。分赃是个陆续的过程，就像是往湖面上投下一颗石子，涟漪泛开，直到铺满整个湖面。
听说祝缨来了，王云鹤道：“快让他来，怕是有事。”
祝缨进来也不客气，道：“相公，审到一半儿，牵涉政事堂了。”
三个人都是一惊，眼中精光一闪，互相看了一眼，刘松年道：“说人话。”
“段婴说他前天就上本揭发了。”
“前天？”刘松年更要笑了，“找！”
祝缨与林、左等了一阵，还真让政事堂找到了。三个丞相先看了一阵，祝缨道：“能交给我了吧？”
一旁的政事堂的小官惊得双腿发软，恨不得将这玩艺儿投到炭盆里给烧了！狗日的婴！他们忙说：“这就是故意的！不想让咱们看到！”
王云鹤严肃地道：“论理，你们应该看到！这事我们也有责任。”是的，如果他们勤快一点，不管是不是要冬至祭祀、是不是死了皇帝都把奏本都看完了，就应该早知道了的。
但是……
林赞小声道：“这也太强人所难了。”
王云鹤剜了他一眼。林赞上下牙打战，脖子顿时秤了一截。
刘松年冷笑道：“如果政事堂一直没有发现这份奏本，而鲁王事成，他会站出来承认这份奏本吗？看我干什么？祝缨，去问他！”
祝缨道：“这话就不必问了，奏本我拿走？我这就写个收条。”
她从政事堂拿了这份“证物”，拿到大理寺派人收好、看好。此时天已经黑了，厨房又做好了饭，祝缨没有留下来吃饭，与祁泰等人先回家去。
……——
祝府这一天一夜过得也很煎熬，首先，祝缨一整夜都没有回家，随她上朝的人在皇城外面的人差点被当成乱党给抓了起来。亏得是郑熹带人拿鲁王，有人认得祝文，说了一声：“回家去，宫中有事。”
他们回到府里，一家子大鬼小鬼没经过这种事，一时也拿不出主意。项乐去赵苏家打听，发现赵苏也没能回来。他又去找张、范二人，二人也没回鸿胪寺的宿舍。祝炼往冼敬府上去打听，发现冼敬也没回来。
几个人一碰头，反而心安了一点：看来不独咱们家。
一夜没睡好，第二天起来，听说皇帝死了。大家都没经历过，又手忙脚乱的找白布之类。胡师姐不放心，与项乐两个到皇城外面去，发现那里也开始戒备，并不能近前，只得折返。
提心吊胆了一天一夜，终于，祝缨回来了。
祝文几乎喜极而泣：“大人可算回来了！”
祝缨道：“那是什么样子？走，进去说。”
一家人将她拥簇到了堂上，厨下又忙着准备晚饭。苏喆问道：“阿翁，皇帝死了，不会有什么事吧？”
祝缨道：“嗯，有点事。项安，找裁缝吧。”
“全家都换素服吗？”
祝缨道：“想哪儿去了？咱们家只照着诏书上说的做就成啦，等到新年改元大赦，该怎么过日子怎么过日子。天子崩，以日易月，嗣皇帝守孝三十六日而释服，何况我等？”
“那裁缝。”
祝缨道：“哦，今天的旨意，我是大理寺卿了。”
宅中发出一阵惊呼，祝缨道：“且慢高兴，还在国丧里。”
全家上下都很欢乐，祝青君道：“要是家里知道了，不定多么高兴呢。”
祝缨笑笑，一会儿她就得给爹娘写奏折请封了。此外还有别的一些事，大家一边吃饭一边聊天，祝缨说：“我接下来会很忙，如果有人到门上，将帖子收下，人请回去，就说我不定什么时候回来。回来了，一定会有回音。”
项乐忙答应了。
祝缨又说：“这些日子，都要谨言慎行，不许收受外人一丝一缕。”
所有人又都答应了。
祝缨有点犯愁，现在她手里有点小资本，大理寺现在是个好地方，缺员，她可以与人勾兑了。但是勾兑谁呢？苏喆、祝青君乃至项安都颇为优秀，但是……没地方安排她们。祝炼也不错，项乐也跟随她多年的，还有林风，千里迢迢地赶了过来，孩子也挺可靠。
她轻叹一声，对苏喆与林风道：“要传信回家去给新君写贺表了。”
朝廷肯定会通知到梧州，但是这个贺表怎么写，还是有门道的。一朝天子一朝臣，一个皇帝一个爱好，得微调。祝缨还要通知他们，再抓两只白翎子野鸡送过来。
吉兆嘛！
收拾完一切，门上又来了一个人，却是郑府派人来给祝缨送了一套冠服——紫色的。
来的是甘泽，他的眼神里很明显地流露出了惊叹：“金大与温大郎也得了红衣，都好气派，终不及大人。”
祝缨道：“什么大人？骂我。”
甘泽笑着改口：“三郎。”
“哎！”
祝缨两天一夜没睡，看着与平常稍有不同，甘泽道：“辛苦了呀。”
祝缨道：“累的日子还在后头，手里有案子。且等着吧，往后我能睡个囫囵觉就不错了。”
甘泽道：“那我就不打搅了。”
“京兆有什么话说吗？”
甘泽道：“七郎说，三郎如今衣紫，是国家大臣，不是小孩子了，有什么事，知道该怎么办。”
祝缨道：“什么大臣？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捎话回去，现在手上有案子，多少人盯着，不敢轻举妄动。但是京兆有什么安排，只管对我讲。还如往昔。”
“好。”甘泽笑道，然后便告辞。
祝缨又安排家里给温、金等人送些贺礼之类，此外还有一个邵书新，他人是回来了，但是很不巧遇到了这个事，近期都没办法给他接风了，也送了些礼物过去。
…………
次日一早，祝缨先进宫，现在的皇帝没病没灾的，但是仍然没有朝会，办丧事的这几天是要辍朝的。
人齐了，就是哭一回丧。
然后祝缨被提溜过去开小会，将昨天的进展汇报一番。皇帝看到段琳的物品中有“软甲”一项，气得眼珠子发直：“他倒有软甲！”
皇帝被吓得不轻，昨夜睡到一半梦中惊醒，很怕有人要抹自己的脖子。皇帝问祝缨：“段琳的供词呢？”
祝缨道：“他排序靠后。”
皇帝道：“问他！”
“是。”
除了这一样，皇帝又催：“什么盟书？怎么没查到？”
祝缨道：“恐怕在鲁王府里。”
“你不是要了禁军吗？留着看的吗？查抄鲁王府！如何办事拖拖拉拉？”
丞相也没办法向他解释，这样一个案子，想认真办，没几个月下不来。但是丞相自己要“从快”，也都催着祝缨。王云鹤道：“凡有事，只管上报！”
祝缨道：“只有一件。”
“说！”皇帝道。
“若有需要，可否搜查一些地方，有些证据要查抄、有些犯人要缉拿。”
皇帝道：“可！哪里都可以！不必顾忌！宫中若有人附逆，你上报之后亦可搜查。从快！”
“是。臣这就去办。”
她没有去找禁军，而是跑去找户部请款。
窦尚书知道她急，也不敢扣着这事儿。鲁王案不同于龚劼案，办龚劼案期间，他们照样有休沐，鲁王案要快，办不完敢说我要休息，以后就可以永远赋闲了。要说我办事，某某刁难我，这个某某就不用混了。
款子拨了下来，窦尚书也问了一个问题：“案子进展如何？”
“抢命一样。”
窦尚书含蓄地道：“眼下不是穷治的时候。”
“懂。”
祝缨匆匆离开户部，再去大理寺，将户部的回丞往祁泰胸前一拍：“去领款去！”
大理寺人人高兴，林赞道：“且慢，大人，请上坐。”
“？”
林赞看到了祝缨的紫袍，道：“还没有向大人好好道一声贺呢。”他一句话，官吏们都忙起来，排好了队道贺。
祝缨也向他们道谢，道：“我不说虚的，以后，大家好好相处。现在，咱们干活。”
“好！”
祝缨道：“少卿、老左，陛下又催了，咱们还得去那边儿接着问。”
他们三人先去看鲁王的妻舅，不用祝缨开口，左丞就先说了：“先到先得，段婴先开了口，他的样子你也看到了，你呢？说话前先想清楚，负隅顽抗，只能多受皮肉之苦。周游我都不审，他领兵犯禁，罪名已定，你猜，他会不会临死之前多攀咬几个人？”
这妻舅将脸歪到了一边，不搭理左丞。他并没有想好要不要招供，身上、脸上还在疼，打，他是不想再挨了的。但就这么怂了，心里又过意不去。
祝缨道：“血酒喝着，味儿怎么样？签字画押把自己押给鲁王，你用的哪只手？大理寺是讲道理、讲证据的地方，你为官多年，上过的奏本、签过的公文不计其数，只要笔迹合上了，就能定案。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不参与，你妹子一离婚，你家里什么事都没有。一参与，你与鲁王的关系这么近，不把你算个主谋我都觉得小瞧了你。”
“我八四主谋。”
“那谁是。”
沉默。祝缨笑笑：“刚才那一句记上，行了，咱们走。”
“汪福。”
祝缨和蔼地看着这个人：“给他点水，扶起来，让他慢慢说。哎，你能写字吗？给他笔，让他写。”
等写好了交上来，祝缨才发现他写的是鲁王的谋主是鲁王傅！鲁王傅名叫闻祎，先帝旧臣，系出名门，文臣出身，之前与祝缨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虽然他们也是同朝为官。
祝缨道：“记下来，让他画押。走。”
三人再次到了鲁王的囚室里，门一打开，正在踱步的鲁王不耐烦地道：“你们烦不烦？”他提起桌上的锡壶，准备拿它连同里面装的热茶一起热情地迎接段婴。
一进来三个人，鲁王与林赞打了个照面：“你也来了？段婴呢？”
祝缨抢先抬起手，将手中的纸给鲁王看了：“您认得这个笔迹吗？”
妻舅的字，怎么不认得？
鲁王切齿道：“他也叛主吗？”问完，又住了口，低声道，“是闻师傅教我的。”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慢得轻松了起来，说：“是他教的。”
祝缨看了一眼文吏，文吏忙又记了下来，记完了，祝缨对鲁王道：“我现在只是同您聊天儿，您看，大理寺是个讲道理、讲证据的地方，是我拿证据把您给钉死了，还是您自己说？我不熬您，我自己会查。恕我直言，您用的这些人，啧，都不那么可靠。我下回再进来，不定就带回什么消息了。”
她说着，又抖了抖手里写了闻祎名字的那张纸。
鲁王低头想了一下，问道：“我会像当年安王那样的下场吗？”
祝缨道：“那要看您接下来是不是像安王那样负隅顽抗了，多拖一分，就严重一分。”
赵王这个人，他就不是一个严酷的人。鲁王道：“好吧。你想要我说什么？”
“盟书在哪里？别误会，不是诈您，只要有这个东西，一寸一寸地搜，总能搜出来的。只是那样未免要惊动府里，不太像话。”
鲁王道：“在我卧房妆台上，有个匣子，锁在里面了。”
“好，我去取。您昨天晚上吃得还顺口吗？我才回大理寺，也不知道厨子的手艺现在怎么样了，如有不足，还请见谅。您在这儿，入口的东西第一是要安全，外面进来的，不敢拿来给您。”
鲁王道：“拿酒来。”
“好。”
出了鲁王的囚室，林赞道：“绝了！他怎么这么快就招了？闻傅又怎么会……”
祝缨道：“来不及了，得快些干。少卿去请鲁王傅，我去鲁王家把盟书拿回来。老左，准备好了，照盟书拿人！”
“是！”
…………
祝缨与禁军合作过多次，很快，两个校尉带着人难掩高兴地到了她的面前抱拳为礼：“甲胄在身，恕我们无礼了。”
祝缨道：“老规矩！走！”
老规矩就是，跟她干活有补帖。然后因为是抄家，还有额外的收入。
这次祝缨亲自带队，大理寺点上人马，加上禁军。到了鲁王府，先封门、再封账，收了鲁王的册宝，把鲁王府打扫出一处院子，把鲁王妃等请进去安坐。再请鲁王妃拿出嫁妆单子，把嫁妆点出来。鲁王府还有属官，都扣押了。
祝缨亲自去了书房，将鲁王说的盟书拿到手。然后开始“打扫”鲁王府。在明册上的鲁王的财产不能动，跟她来的人，不许私藏。鲁王家比一般官员家更麻烦的地方在于他是皇子亲王，你不知道他家哪样东西是普通人用不了的。私藏了，叫懂行的人看了，好么，御造的，完蛋！
祝缨的鉴赏能力是在一次一次的抄家中得到提升的。鲁王府半天都没抄完，祝缨也不急。慢慢干。
她特别吩咐，将地契之类拿来。
占“荒地”的，她要一一清算！
又命将府内奴仆名册拿来，她准备甄别之后，将能放的都给放了。
直到天黑，才算勉强将王府扫过一遍。祝缨道：“好了，先回去，明天再来。对了，留个小门，里面要吃要喝的，从那里送进去。不许里面的人出来。”
天擦黑，她回到了大理寺。
林赞道：“大人走得好一阵。”
祝缨道：“王傅请来了吗？”
“来了。”
祝缨道：“好，知道了。”
“额……”
“先吃饭，今晚要熬夜了。”
先吃了饭，三人再到了周游的囚室，周游正在发疯，他这一天一夜也是灰头土脸，先是把脸盆给掀了。后又觉得头上脸上不舒服，忍不住要水洗脸。洗完了澡，开始吼叫：“放我出去！”
牢门打开，露出祝缨的身形时，周游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祝缨见他也洗漱干净了，道：“周游，咱们就不废话了，来，聊聊。我问，你答。”
周游敢怒不敢言，用可怜的目光看向林赞，希望林赞能够帮他。林赞别过了头去，他与周游认识，以前有点同情周游没爹，年龄越大，越这份同情心就越稀薄，到了现在，可不想为了周游连累自己。
祝缨问，周游答，之前已经审过周游一回了。这一次是祝缨想问的：“先帝、陛下皆厚遇你家，你为什么要参与谋逆？”
周游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我四十了！不能一事无成！”
“哦。”祝缨说。
收了供词，让周游画押，然后离开了。
林赞叹息一声：“也难怪，有那样英雄的父亲，他……”
祝缨没接茬，默默地去了闻祎处。
闻祎是位儒雅的老者，很有长者风范。祝缨见了他，礼貌地一揖。闻祎也还了一礼，看起来非常的从容。
祝缨请他坐下，一对三，面对面，祝缨道：“冒犯了。”
闻祎微笑而已。
祝缨道：“您的名字不在那张纸上，请您到这里来，是有人提到了您是谋主。”
闻祎道：“那张纸，在你手上了？”
祝缨点点头：“是。不过您可以说一下为什么吗？您说了，我如实奏报上去。当然，您要不愿意说，大理寺嘛，讲证据的地方，我也不喜欢动刑，我手里的证据足够了。您还是能在这里好吃好住，直到……您是能人，贤臣庸主，最是悲伤。”
闻祎还是不说话。
祝缨道：“两宫都在宫中，是没有机会的。只有他们分开才方便行事。两路，以吉时为号，免了两头出差。一路掌控宫中，一路拿下储君。宫中还不是从外向内攻，是在内里就暴发出来。是个高手。那边那几块料，哪个像能拿出那么个主意的人？只有盟书签名像鲁王能干出来的事。”
林赞吸了口凉气。
闻祎叹了口气：“我是先帝指派给鲁王的，离不开的。你是郑熹的人，郑熹当年在东宫，难道不是与我一样？”
“我可不是他的人，我是朝廷官员。”
“好吧，朝廷官员，我难道不是？可谁又能将我与鲁王分开？既分不开，就只好尽力推他了。”
祝缨道：“还请详述。”
闻祎道：“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两路……”
祝缨最后问道：“段婴我是知道的，他与鲁王是姻亲。段琳为什么？这样的人家，人口又足够多，可以两头下注。”
闻祎道：“许他日后拜相，诛郑氏。”
祝缨点了点头，等他签字画押之后，转去看段琳。
她一点也不想审段琳，这货就是浪费她的时间。但是皇帝要问，她也就意思意思地去问了一问。
两天来，无人理会段琳，但段琳心中仍觉不妙。他在大理寺，落到仇人祝缨手里，能有好吗？
哪知祝缨进来之后，只问了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有软甲？”
段琳道：“我并非事先知道有人行刺太子，我在京中有仇人，是防仇人刺杀的！”
祝缨道：“好，我会报上去的。”说完便离开了。
段琳目瞪口呆：这就走了？不继续问了？

第329章 外行
问个屁！
还有正事要干呢！
祝缨算看明白了，这位新君他是个外行！他根本意识不到办一件这么大的案子是多么的复杂。以这种外行的常识来应付政务，新君接下来将会被现实教做人，但祝缨不想当这个老师。
政事堂当然是内行，抱着“好用就往死里用”的想法也在催她，但是，实在干不动了他们也能理解。前提是，她得真实干出点成绩来。
从段琳的囚室里出来，祝缨与林赞、左丞回到了正堂，四下灯笼火把扎起，祝缨道：“都吃饱了吗？”
“是！”
“去把两位校尉请来，分活儿了！”
她抽空审闻祎与段琳也是为了给禁军一点吃饭的时候，现在应该吃完了，该上夜班了。
大理寺与禁军都已拿了她的钱，饭也吃了，士气正盛。两位校尉须臾便至：“大人，怎么干？”
祝缨拿出一叠纸来，说：“先将你们的人分成六组，每组我再配些人与你们。咱们照着名单来抓人，先拿人！不抄家！”
林赞问道：“为什么？”
祝缨道：“这上面有些人，是聚族而居的，家里还有老大人，不能把人家全家都抄了。先拿大理寺的拜帖上门，客客气气将人请出来。连夜审！”
林赞道：“好。”
很快分好了组，祝缨给每组都分了几张纸，每张纸上都写着一个名字和住址：“按着次序来，远近我都给你们排好了。带上车，都请到车上坐着，一总带回来，记着，宫门只为每组开一次！不许吵闹！不许扰民！不许大呼小叫！谁要惊动了京城，大理寺可盛不下他这尊大佛！”
“是！”
“动手吧！”
她自己则在大理寺里协调，拿人的事阮大将军也知道、郑熹也知道，但是执行的时候不一定会出什么事儿，所以她还是留在这里。她还有许多文字上的事要做，有些是不能简单交给书吏办的。
四下只剩下火把燃烧的毕剥声、脚步声，各组分别去取了马、领了车，从皇城绝尘而去。
祝缨对林赞道：“你眯一会儿，今夜不得睡了。”
林赞道：“今夜？”
祝缨叹了一口气，道：“你也遇着不少讨情的吧？接下来还会有，越拖越麻烦！趁他们哭灵哭得头脑发昏，更多人还没回过味来儿。问完了，往上一捧，交差。”
林赞也是个有点想求情的人，这里面有些人也是他的熟人，但是他又有顾虑：“陛下是命太子主持、大理主办，这样不会太仓促了吗？”
祝缨道：“鲁王身份特殊，岂是你我能断得了的？单只交给咱们，难道咱们真能把刑部、御史台扔到一边儿？查案子的事儿咱们干了，断案得请教一下这些春秋决狱的行家。”
左丞已经听明白了，上前道：“我让他们煮些酽茶来！”
林、左都不回自己的屋子，都到了正堂。祝缨提笔又开始写名单，盟书是证物，她自己握着，但是名单得有个备份。她写完了，对林赞道：“这份名单，是今晚要拿的人，等会儿你核对一下，要是无误，明天一早你拿着名单，给御史台，别明天御史点人头，发现有人没来，嚷出来误事。”
御史台的一大作用就是督促纪律，包括朝会到没到、参加的时候老不老实之类，哭丧也是一样的。该来的没来，衙寺又没报上请假，御史一准儿得参上一本，动静就大了。
祝缨要的就是这案子在她手上尽可能的压低声音，这事儿不能产生恐慌，不能吵吵得满世界都是。最好在大家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把事儿给办了！
林赞接过来一看，了然地点头：“原来是他们。”
这些人大部分明面上就与鲁王走得很近，林赞还认识其中的绝大部分人。看完之后心下也感慨，这里面很有几个不错的人，比如闻祎。林赞是同情闻祎的，被先帝派到鲁王身边也不是他自己求的，好好一个人跟在鲁王身边，与两任太子杠上，他能怎么办？新君登基，能不清算他？
林赞心里将另几个名字盯上，他与这些人没什么交情，平常还很讨厌他们。打算等到自己发表意见的时候，要把罪多往这几个人头上推。
酽茶来了，三人喝了一点茶，又埋头干起活来。从鲁王府里抄出来不少东西，祝缨亲自给安排了，鲁王书房里的一些信函之类都在她这儿了，装了一大匣子。得看看，看完了之后封起来交给皇帝。戏码她都帮皇帝给编好了——烧掉！
这样能够稳定人心。
至于皇帝会不会秋后算账，那就不是她能管的了。
祝缨看东西很快，交子时，拿人的禁军与官吏回来了，祝缨已看了一半的信函。
今夜注定无眠。
盟书上的人都拿来了，没有跑的，祝缨道：“二位，咱们得忙起来啦！”盟书上一共二十三人，除了之前已经抓到的几个，现在还剩下将近二十人要审。连夜验身份，问个大概。
林赞道：“又多，又难审，只怕一夜难问出个结果来。”
祝缨将匣子一合，上了锁，拿起钥匙道：“怕什么？把人都押到狱里去，先别关，带大堂上。牛金啊，去厨房，拿一坛子酒来，再拿一筐杯子，都送到狱里去。”又指指匣子，小陶敏捷地上去抱了起来，一点也不像是一个四十岁的人。
一行人到了大理寺狱的堂上，祝缨到上面坐下，小陶抱着匣子站在他身边，牛金抱着一坛子酒、老黄提了一篓杯子，瓷杯在竹篓里发出轻而清脆的响声。二十三人统统被带到了大堂上，有些人来得仓促，鞋子都穿反了，还有头也没来得及拢好的。也有醉醺醺的。
这两天他们一直忐忑着，许多人被抓的时候甚至有一种“终于来了”的踏实感。所可虑者，乃是此时已经宵禁了，他们的家人连马上打探消息、托人求情都来不及。
到了堂上，祝缨也不拍醒木，也不喝斥，而是说：“天寒夜深，请诸位过来实在过意不去，喝杯酒暖暖身子吧。”
有人想说你何必假惺惺，也有人发现了不对劲，他们这些人都是当初签名喝血酒的人。
果然，祝缨又说：“这一杯，给里面鲁王殿下送过去。这一杯给周游将军，当日他没能与大伙儿一块儿喝酒，真是遗憾。这一杯，给段著作……哦，他们要是已经睡下了，就不必再吵醒了。”
有人一接酒杯就扔了：“我不喝！我是被胁迫的！”
祝缨抬起食指竖在唇前：“嘘——”
那人瞪大了眼睛，老黄又塞给了他一杯酒，他哆嗦着接了，倒有半杯被洒在了衣襟上，把剩下的颤抖着吸溜了。
祝缨道：“大理寺是个讲道理、讲证据的地方，刑不上大夫，我也不喜欢用刑，我待诸位以礼，也请诸位体谅，不要为难我的人，与他们好好聊。请。啊，对了，夜深了，大吵大闹有辱斯文，别吵着夜猫子。”
她摆一摆手，各人的杯子被收走，依次被关到准备好的囚室里。也不明着搜身，而是请他们沐浴、更衣，然后“聊天”。
祝缨就不参与审问他们了，就在这堂上办公。把信函都看完，上锁，让小陶拿来封条给封了。再处理一下大理寺积攒的一些公务，武相今天也当值，她与周娓两个走了过来，说：“大人，夜深了，您明天还要上朝，要不先休息一下？那边的屋子清清净净的，铺盖也置办了新的。”
祝缨道：“不用管我，你们休息吧。”
武、周二人哪能在这个时候真的休息呢？回到房里和衣而卧。
祝缨公务之外还要再考虑一件事：分赃。抄家肯定得扣下一点，不然接下来活就没法干了。怎么拿、拿多少、怎么分、分多少，她也都有了计划。
还有应付求情的人，别人不好讲，周游岳母虽然死了，妻子还在，求到郑熹母亲那里要怎么办？阮大将军还为闻祎求情呢。又还有其他一些人……
天快亮的时候，供词陆续地送了过来，祝缨将供词看完，这里面也有很痛快地认了的，也有将责任推给闻祎、鲁王说自己是被骗的，也有咬死是被胁迫，不然就要杀他全家，不得已而从贼的。说得都不太深，还得细审。
此外又有人吐露出来，有些地方上的官员也暗中讨好鲁王。这个祝缨从鲁王家抄出来的一些信件、礼单中也能看出来。
她将这一些也都装到一个匣子里，上了锁，再上封条，起身道：“忙了一夜了，安排好白天当值的人，不用哭灵的都休息。”
厨房送上了早餐，祝缨很快吃完，漱了口，擦着手说：“大家都辛苦了。轮着吃饭休息吧。”
自己洗了脸，提上匣子，林赞又灌了一碗茶，道：“大人，下官算是服了你了！”
祝缨道：“食君之禄。”又特别关照老黄和左丞：“他们两个有年纪了，一会儿都别打搅他们，叫他们睡半天。”
老黄道：“人老觉少，不累不累的。”
祝缨摇摇头，提着匣子，先去见皇帝。小陶和牛金赶紧追了出来：“大人，小人来拿吧！”
他们俩抱着匣子，送祝缨，政事堂那里说，丞相已经去面圣了。祝缨听了，也转去见皇帝。陶、牛二人跟着，直到他们不能通过的门外才将匣子还给祝缨。
……——
天光乍亮，祝缨抱着匣子进去，政事堂的人、太子都已经在了。她舞拜毕，郑熹、阮大将军等几个也到了。
皇帝看到了她拿的匣子，问道：“那是什么？”
祝缨道：“鲁王招了，有盟书，大理寺照着上面的签名，连夜请了一些人到狱里小住。这一个是鲁王府里拿来的往来信件、文书，这一个是一些供词。”
皇帝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好！”
两个宦官过来一人接了一个，祝缨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那封盟书。”
杜世恩过来接了，祝缨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下巴轻轻点了一点他，杜世恩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身体还行。
皇帝拆了信封看了，大怒！敲着扶手道：“他们竟然敢！”
祝缨又简述了一下这一天一夜做的事情，包括闻祎等的情况、段琳父子的自我辩之类。刘松年道：“他有什么仇人？他不当街杀人就不错了！”
皇帝道：“对啊！当年段氏买凶……就是害的祝卿吧？”
祝缨微微躬了躬身，续道：“鲁王府里的文书拿来了，财货太多，还在清点，一旦清点完毕，臣便上报。”
“哼！兄弟里，数他最贪！钱财最多！”属于赵王的情绪说。
“臣会查清楚的。还有这些供词，只是初审，会再上细的，也还须几日。啊，他们恐怕赶不上改元大赦了。”
太子失声笑了出来。
皇帝又恢复了一点道：“这些协从，不是要宽待的吗？”
祝缨道：“十恶之罪，改元也不赦的。恩自上出。”
皇帝满意了：“你看着办吧。”
祝缨道：“还有一件事，须请示陛下。”
“什么事？”
“为贺新君登基，彰显陛下宽宏，臣请将鲁王府一些无辜之人开释，好使他们在民间宣扬陛下之仁德。”
“鲁王府还有无辜的人？”
祝缨道：“有的，强抢的民女，扔半吊钱就拽走做奴婢的绣工。现在正在王府里关着呢。人多了，又吵闹，又要费钱养着她们，不如放出去。免得积得怨气太多，不吉利。臣想，从鲁王府的钱库里拨点盘缠给他们。再有，闻说鲁王侵占百姓田产。这个要核实一下儿再拨还，现在知会他们一声，让他们有个盼头，他们只会盼着新朝更好。唔，冬天了，查证的在发还之前，再拨点柴米让他们能过年。都是鲁王造的孽，说不得，又要陛下为他收拾烂摊子。”
皇帝微笑道：“可。”
祝缨道：“田地入籍，还要京兆多多费心。”
郑熹道：“应该的。”他与王云鹤交换了一个眼神，就知道祝缨的老毛病又犯了。
皇帝高兴地说：“卿等真是股肱之臣啊！”
二人忙谦逊了一回。
祝缨退到了一边。听他们聊着丧礼、改元、调人等事，她就一言不发。
等到聊完了，太子对皇帝请示，说这案子也是派给他的，他现在啥都不知道，觉得过意不去，一会儿哭完了丧想去大理寺看看。
皇帝道：“去吧！”
…………
祝缨先去哭了一场，她如今的排序在最前那一小撮人里，旁边是冼敬等人。哭完了，太子还没过来，骆晟先来，问道：“你这两天很忙么？”
祝缨道：“出了那样的事，大理寺不忙也不行呀。”
骆晟道：“你自家留意身体。对了，鸿胪的事情……”祝缨被薅到大理实属突然，骆晟甚至来不及问一下接下来要怎么办。
祝缨道：“眼下鸿胪寺没有什么大事，我已将事交给赵苏了，他还算能干。沈光华管司仪署一向顺手。到年底了，该报考评的，柯典客去岁接待四夷很是尽心……哦！”
她把装笏板的袋子打开，抽出板子，扒拉到袋底，掏出个折起来的小纸片：“我写在这里了，差点忘了给您。”
骆晟接了，祝缨把板子装好，太子也到了：“干什么呢？”
“一些交割，”祝缨说，“走得急，还没说完。”
太子感慨道：“公行事何其缜密？”
“可不敢当，人哪有什么事都能想到的呢？就怕都说我缜密，偶有一件忘了，就要有人说我故意的了。那可真是百口莫辩了。”祝缨打趣着说。
骆晟道：“不会的不会的，都知道你为人。为人在做事前。”
太子有点诧异地看着这个有点憨的岳父，心道：这是大智若愚还是大愚若智呢？
带着点疑惑，太子与祝缨往大理寺去，他也不乘辇，与祝缨一同步行，边走边说话。林赞想跟上来，被宦官给拦住了。只听到太子问了一句：“案子还顺利么？”
林赞想了一下，没跟上去。
案子刚才不是已经报过了么？
一群废物，祝缨心想，然后说：“不及龚劼一个零头。”
“龚？”龚劼案发的时候，这位太子还没出生呢。祝缨道：“是先帝时的丞相龚劼。”
哪知太子却严肃地说：“鲁逆可比龚劼危险多了！”
祝缨知道他的意思，龚劼纂不了位，鲁王能。但是她也不说破，这事儿不能说破，往深了说，那你太子对皇位的威胁……
祝缨道：“其实还好，鲁逆心思摆在台面上了。”
太子又问：“闻祎呢？”
“他辜负了先帝，也辜负了自己。”
“段琳呢？”
“一个无聊的人。”
祝缨还是不动声色，太子有些焦躁。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相对于这身紫袍，祝缨显得年轻得过份。但就在刚才提到龚劼时，他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面白无须也显得很年轻的“新贵”的经历远比他想象中的要丰富得多。这个人的智慧，也比想象中的更可依赖。
真是可恶的智慧啊！太多了，多到不接他的话。
“你也未免太无情了些。”太子说，“我是诚心求教的。从阿翁在世时，我便知你是能人，也诚心求教的，你总若即若离。鲁逆为乱，我道你心向东宫，为何如今又如此冷淡？”
“嘘——”
“你……”
“到了，”祝缨站住了说，前面就是大理寺了，“当年我从这里到南方去，路上遇到一个案子，骆鸿胪主持，我襄助。别的事儿记不清了，只记得对他说过，一件案子，查明真相固然重要，真相不明，其他的就是无根之木。但最难的不是查、不是审，而是查明真相之后怎么处置。有了木头，要拿它做什么。我觉得，这才是显出一个人的地方。请您留意这个。”
太子对上了她的眼睛，祝缨道：“道理写在书里，可怎么做才能让人看出来您已经吃透了这个道理来呢？都是一件一件的事。您不管问谁，他都只能给您说一些像废话一样的大道理。把道理化成本事，没有捷径，等您做到了，别人再请教您的时候，您能说的也就是那些道理。我不是在打机锋。请沉下心，先把这案子办完。办完之后，有些话您就不会再问了。请——”

第330章 勾兑
祝缨时刻留意要落后太子半个身位，边走边说：“殿下，该把林少卿放过来了吧？”
太子微叹一声，往后挥了一下手，林赞与宦官们快走几步跟了上来。察觉到气氛有一点点的不对劲，林赞十分识趣地闭嘴。快走几步，去叫人迎接太子。
大理寺里一阵忙乱，左丞才打几声呼噜就叫摇醒——太子来了。
祝缨将太子请到了正堂正位坐下：“大理寺上下轮班，昨天忙了一天一夜，夜班的正在休息，等会儿继续。”
太子默默地点头，大理寺的人陆续到了，排队、行礼。太子深吸一口气，开口慰勉：“我来看看，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吧。都辛苦了，等案子办完，自然论功行赏。昨夜累着的，先去休息吧。”
底下的人回答时有点参差不齐，都说是自己的本份。太子看了祝缨一眼，祝缨道：“好了，还照着轮班的来。各归各位。魏、伍两个评事还没回来吗？”
左丞打了个哈欠：“没，应该也快了。”其他人虽然还想在太子面前表现，但也乖乖听话往外走。
看着这个大理寺，太子有点不知道从哪里入手，清清嗓子，问道：“他们干什么去了？”
祝缨道：“昨夜问话，牵连出一些人来。又去拿了。”
“哦，”太子又问道，“鲁王呢？”
“他倒是醒着，昨天白天就问过他了。殿下要去看看？”
太子问道：“可以吗？”
祝缨点了点头：“当然，殿下稍等。”
“咦？”
祝缨道：“他的供词，大理寺有备档，殿下先看一下前情。”
备档拿了过来，太子很快地看完了，问道：“聊一聊，他就说了？”
祝缨道：“刑不上大夫，大理寺狱里不好动刑的人太多了，只好学着聊天。殿下，这边请。”
太子与她到了大理寺狱，狱丞狱卒又是一番惊动，太子说：“鲁王在哪里？”
鲁王醒了，才吃完了早饭，正在囚室里疯狂踱步，仿佛困兽。小陶等人都有点犹豫，要不要让太子进去。太子道：“开门。”
小陶看了祝缨一眼，祝缨点点头，打开了，鲁王猛地一停步看了过来。看清是太子，他冷笑道：“原来是你！来看我笑话吗？”
太子看着这位叔叔，也是感慨万千，在他十七年的人生里，有十六年是什么都不如此人的，如今地位翻转，得意有一点点，更多的是一种难言。
太子说：“阿翁驾崩了。”
鲁王紧绷着脸，太子问道：“你为何谋逆？”
太子问这话时的神情有一点点深沉，鲁王看着他这样，气就不打一处来，本已沉寂的心又被激起了怒气，他素来是瞧不起这些兄弟子侄的。一个箭步蹿过来，就要揪太子的领子，吓得小宦官忙拦在前面，小陶等人也慌乱要往前抢步。
鲁王见状，又伸脚来踢，都踢到了小宦官身上。眼见如此，他才收了脚：“不过成王败寇！你父子又是什么英俊人物了？”
林赞都想叹气，他们已经把鲁王聊好了，太子又把鲁王撩起来了。林赞忙上前道：“殿下，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您请……”出去吧。
太子道：“他算什么危墙？”
祝缨对小宦官使了个眼色，小宦官这时候肯听她的了，都怕鲁王伤了太子。小陶等人拦住鲁王，小宦官就把太子往外架。
囚室的门又被关上了，祝缨道：“一个鲁莽的人，也就脾气显眼一点儿。这个时候还说这样的话，远不如龚劼。”
太子勉强笑了一笑。
鲁王这一闹，好些正在睡觉的也被吵醒了，隔着囚室的门上栅栏往外看，有认识太子的，就开始喊冤。也有说自己被胁迫的，也有说自己是被蛊惑的，还有说自己糊涂认罪求放过的。
逆案，照着盟书抓的人，太子丝毫没有“我是青天将平冤狱”的自得，只觉得吵闹。他突然意识到，与鲁王有这样一番冲突之后如果一走了之就显得怯了。在他的设想里，应该是他很从容，鲁王认罪的一个戏码。结果没照着想的来。
太子深吸了一口气，问道：“段婴呢？”
“在那边。”
段婴与这里所有的囚徒一样，都显得整洁，他休息得不错，仍是个美男子的样子。
祝缨道：“你们聊。”便退了出去。
段婴终于等到了太子，虽然不知道祝缨为什么敢让他有机会与太子面谈，但他仍然抓住了这个机会。先向太子跪下，再陈述自己的冤屈。
对着这样的人，太子找回了一些在鲁王那里丢掉的面子。但是听段婴自述揭发有功，又觉得可笑。那个奏本的时间账，政事堂已经给皇帝和太子算过了，太子听段婴说不出任何新意，没有说话，默默地走了出来。出门便问祝缨：“闻祎呢？”
祝缨又带他去见闻祎。
闻祎还保持了一个老臣的姿态，口称罪臣，不敢求活，但请求太子能够保全他的家小。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好好说话的人了，太子与闻祎一问一答，闻祎不再提“我是被先帝派到鲁王身边的，别无选择”之类的话。只说是自己一时糊涂，幸亏皇帝与太子有祖宗庇佑，才使鲁王不能成功。
太子的心里稍稍好受了一些，但不多。接着，他便失去了与这些人继续打交道的兴趣，这些与他想象中的并不一样。
小宦官又犹豫地来提醒：“殿下，该到灵前了。”
给皇帝哭灵也是按着时辰来的，祝缨与林赞只得又陪他回灵前。路上，太子沉默了一阵儿，他知道，他这一番过来表现得并不好。
他犹豫了一下，凑近了祝缨，问道：“我该如何做？沉下心、不走捷径，怎么做？”
祝缨有些踌躇。
有些事儿真不是她不想教太子，如果可能，让太子上上道，她们这些干事的人也能轻松一点儿。可是要她说“闻祎这个废物，真不会干事，要是换我来就先这样这样、再那样那样，一准能成……”
她怕是得死在闻祎前头了。
“您已经不在赵王家、不在课堂上了。您要还在课堂上，师傅们给您讲的也还就是那些。要是站在课堂之外，就是眼前这些。”
考虑到太子这个年纪、这个身份、这个脾气，祝缨又添了一句：“有些事，没见过的与见过的不一样，见过的与亲自去做也不一样，做得多与做得少又是不同。殿下，您有多少时间一样一样的都干了？若是没有，就干最该干的事。鲁逆的案子，大理寺会尽心尽力查办，都会上报。殿下该考虑的是接下来的判罚。”
这还是“废话”，太子有点绝望。
祝缨看到了他的脸色，说：“慢慢来。您才正位东宫，师傅、属官都还没配齐，天下的事，一点一点的做，过一阵子再回头就会发现自己已经做了许多了。若总是不动，总是问，我该做什么。您马上就会发现，这朝廷……”
她也凑近了太子，说道：“黏得胶手。”
“我现在已经觉得很黏了。”太子说。
祝缨笑笑，没有回答，心说，你这才哪到哪呢？
……——
哭了一回灵，太子回味刚才，觉得自己表现得不够好，有些懊悔。像最后那句话，他不该对祝缨讲的。
太急躁了，他想，该管一管自己的嘴了。
哭完了，奉皇帝往内休息。皇帝问道：“去大理寺看了一回，觉得如何？”
“井井有条。鲁逆，还是那副脾气，该着叫祝缨去磨他！”
皇帝想起鲁王也觉得头疼，道：“你多看一看，这件事，不能落人口实。千秋史笔……”
“是。”
皇帝哭得有点累，要去休息，太子退回东宫去。他们还没开始搬家，得等到先帝的梓宫移出宫去，才好把先帝的妃嫔安排了，然后搬迁。别人搬了，太子也不会搬，他将享有整个东宫。
路过詹事府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这里许多屋子已经上了锁，詹事府已经空得差不多了，很多人已经有了新官职。他突然想起来“您才正位东宫，师傅、属官都还没配齐”，对啊！
太子的心一急，又缓缓地静了下来，努力回想一下刚才的话，渐渐咂摸出一点味道来。
蓝德跑出来，见了他便笑着说：“殿下回来了。安仁公主、永平公主都在皇后娘娘面前。”
这俩是得哭灵的，哭完了没在女眷们扎堆的地方歇着，她们与骆姳、皇后又回东宫这里休息。
太子得去见亲娘，在皇后面前也就见到了两位公主与自己的小妻子，骆姳体弱，坐在椅子里显得愈发的小，靠着扶手，一句话也不说，这几天也累坏了她。
互相见礼，太子问道：“说什么呢？”
永平公主道：“向娘娘道贺，苦尽甘来了。”
太子微笑道：“大家同喜。”
安仁公主道：“是啊，娘娘是皇后了，殿下是太子了，我们阿姳呢？别是忘了吧？”
诏书里没写骆姳的太子妃名份，虽然大家都知道是这么一回事，但是史上也不乏元配妻子最后没得到该有的名份的。安仁公主与永平公主这些日子比较担心的就是这个。
太子道：“那是不能忘的。”
皇后也说：“相公们议事，必是先说朝上的大事，咱们的家事也是要往后挪的。”
安仁公主道：“可别叫我们等太久才好呢。他们大婚办得急，我还准备了些铺房，要给阿姳送来。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如愿？”
太子与皇后再三保证，移宫之后就向皇帝请旨。永平公主又从中打圆场，宫女奉上茶点来，这件事才算完。
太子心道：非止朝廷黏，自家人也……令人行动不得的事真是处处都有。
他没有厌恶骆姳的意思，但是安仁公主委实咄咄逼人。
他有点想祝缨了，不知道这个人处在此处，又会是怎么样的一种安排呢？可恶！想必又要打机锋吧！不到火烧眉毛的时候，他就不肯说个痛快的话。
太子有些怀念前几天祝缨拖着他在皇城里奔跑。虽然紧张，但他喜欢那样的时刻。
…………
祝缨就出皇城去了鲁王府。那里正在清点财物、人口，书吏们正忙碌地把需要释放的人口单列出来统计。
接着，祝缨又去了京兆府，郑熹也回来了。
他与祝缨一样，这些日子得来回地往宫里跑。新旧交替，京城的稳定也是很重要的，哭灵也不能耽误了。他明显地看出来也瘦了一圈。
京兆府的官吏们一路把祝缨“恭喜”着送到了郑熹的面前，他到了京兆府里就从容得多了，不像在灵前哭得脸色腊黄。
郑熹道：“又要拿什么人？”
祝缨在他的对面坐下了：“我就不能是为了别的事儿？”
“钦点的谋逆大案，你还有心思干别的事儿？”
祝缨笑眯眯地拿出一个信封，放到他的桌上：“当年您审的是龚劼，我怎么就沦落到审鲁王了？”
郑熹拿起信封，边拆边问：“这是什么？鲁王可不比龚劼好应付。龚劼，你办他就是了。鲁王，仔细出力不讨好。轻了，陛下骂，太狠，仕林又要指指点点。”
祝缨道：“城东那家货栈，我存了点儿东西。”
鲁王府里的钱物一边查抄、一边登记、一边往外搂，这一份是给郑熹的，她给存到了一家货栈里。郑熹派人拿着票据到货栈里提就行了。
郑熹将票据同信封叠在一起轻轻地扔到桌上，道：“又来弄这个了！第一是要办好案子，别随便分心。”
“其实是有事相求。”
“哦？什么事？什么事也不用弄这个。”郑熹笑着说。
祝缨道：“大理寺这些年可够疲沓的，做事松懈不说，人都还没凑齐。我现在能定的，六品往下。可它还缺个少卿，这个……”
郑熹会意，轻声说：“我看你且不要急，来一个想大展雄才的，你手里又有那样一个大案子，就还要分神对付他了！哪里求另一个裴清呢？空着吧。”
“只要您有意，您提的人，我绝不反对。您要是真不想安排呢，我只好去请示政事堂了。少卿的位子，您也说了，现在有大案要办，不能久悬吧？再说远一点儿，赵邸、东宫两番旧人，陛下、太子，三门外戚，多少人？都等着呢！我可不想再来个小祖宗。太蠢的带不动。”
郑熹道：“你自己就没有人？”
“我算什么呀？”她现在安排些六品的官员不在话下，五品往上，就得跟人协商了。底子簿，没办法。她现养的人都还在熬着资历呢。
郑熹道：“你在大理寺，我还用什么旁人呢？你那些个学生，可以往别处安排啦，下手要快，他们都在准备着了。”
“是。那……”
郑熹道：“倒是有一个人。”
“谁？”
郑熹道：“施鲲有个儿子，今年还在京里，你向陛下请示少卿人选，我便提他。”施鲲好几个儿子，这个小儿子也差不多四十了，很好的借大案攒履历的机会。
祝缨心领神会，这就是拿少卿的位子与施鲲那里勾兑。她问：“施相？”
“我看他快休致了，临走前是要安排好子孙的。他人都要走了，又开府，又能安排其他人。他会给十三郎安排个合适的去处。”
“明白了。”
郑熹想了一下，低声道：“且别太卖力，等大家伙儿哭完灵，热闹才开场呢。释服之后改元大赦，你再看！不闹个三、两年不算完。”
祝缨也低声道：“我只管查案子，判的事儿我可不管。”
郑熹道：“太子有些坐不住？”
“您知道？”
“毛手毛脚的，”郑熹道，“这个年纪是容易急躁。轻易别应他！先看看陛下，再想怎么对待东宫。”
“好。”祝缨起身向郑熹告辞，郑熹将她往外送，边走边告诉她，办案的时候如果需要京兆府，只管说。
…………——
祝缨还需要京兆府给老马的妹妹家把田给登记了，给鲁王府开释的奴婢们上户口呢。
不过不是现在，那些还没统计完，她又去催促了一回。中午到大理寺去睡了个午觉，终于回了点精神。
又去盯了一回案子，这些审讯普通的大理寺的人都能办到，不必她亲自审。只有鲁王，被太子过来刺激一回，又开始在牢房里闹了。他一闹，连带的其他人听到了声音也跟着不安了起来。
祝缨只好又去了他囚室，与他再“聊一聊”。
鲁王还没平复过来，看到祝缨就觉得她之前是骗自己招供，她是皇帝父子的走狗。扑上去就对祝缨挥拳，祝缨一偏头让开了他的拳锋，旋即一拳捶在他的胃上，鲁王一声哀嚎，抱着肚子蹲了下去，不发狂了。官吏们看呆了，须臾，又觉得畅快。
祝缨垂眼看着他，道：“大理寺不用刑，这一下是我自己的，你可向任何人告状。你与周游闯宫的时候，先帝还没驾崩，你就算成了，也是寇。闻祎没给你讲过齐太史吗？”
她扭头走到囚室门口，对林赞道：“你知道齐太史的典故吧？”
“是。”
“给他讲！”祝缨说，“不许再动他一个指头，郎中呢？给他瞧瞧。瞧完了，拿软绳给他捆床上。还有口供么？都给我拿过去。”
她一面核着各州县报上来需要复核的案件，一面处理鲁王案件。细节一点一点的浮了出来，其中一份口供很有意思。
上面写着鲁王府收买刺客所做的事，为了养出“死士”，鲁王也是下了血本了，给钱、给地、给房子、给女人！如花似玉的侍婢，只要这些无赖刺客看上的，鲁王抬手就送了，还附点儿嫁妆。又许了事成之后的好处，不外是子女金帛。
怪不得呢，就说以鲁王这德性，怎么会有这么顽强的刺客。这也是“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了。
一拳打少了，祝缨想。
她叫来左丞：“老左，这个人你亲自审，要他把所有刺客的名字、籍贯、住址都报上来！不论死活！这样的大事，他能不有点儿后手？”
左丞道：“是。”
她要亲自抄了他们的家！
……
祝缨打算拿到名单之后，与京兆府协调去拿人。
今晚，她终于能够回家好好睡一觉了。
祝缨回到家里，却发现还是不能休息——家里来客人了！
如今祝缨也算是热灶了，门上收了许多的拜帖，但是由于她不时要住在大理寺里督促办案，门房上倒还没有人蹲守。
祝青君迎了上来，说：“大人，陈郎君和他爹来了！阿炼和林风在陪着。”
祝缨来不及换衣服，先到堂上见陈萌。
陈萌也是从灵前回来的，他一直派人看着，见祝缨终于回家了，带着儿子就过来致谢。
祝缨奇道：“谢我？”
陈放道：“那日，叔父与我说话，陛下就问我出身，知道阿爹还在京中，就让阿爹先不要离开。”
“那也是你家的运气到了。”
陈萌道：“话不是这么讲的，御前多句话，不容易。又是新君，摸不着脾气。”
“陛下宽仁。”
陈萌道：“政事堂与我聊过了，调我为太仆。就这两天的事了。”
“恭喜。”
“多谢。”
太仆为什么会空出来呢？因为原太仆被抓了。原太仆是谁呢？
段琳。看来他是回不去了。
祝缨道：“谢陛下。”
“谢陛下，”陈萌说，“等我到太仆看一看，咱们再细聊。我看你这……学生不少，要安排时，只管说话。”
“这就见外了。”
“不见外才这样。”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祝缨留他吃饭，陈家父子也不挑剔，边吃边说一些闲事。陈萌对小鬼们讲当年祝缨才进京时的故事，苏喆道：“阿翁在梧州查案就很厉害！原来小时候也这样厉害呀！”
“什么小时候？那叫年轻。”祝缨说。
苏喆咯咯地笑了。
气氛很轻松，陈萌也就略说一两句当年自己还犯过蠢，幸亏祝缨不计较之类。祝缨道：“你醉了。”
“国丧谁敢饮酒？”
正说笑，祝文跑了过来：“大人，安仁公主府来人了。”
“咦？”陈萌筷子停了一下，说，“太子妃的母家哦？你……”
祝缨摆了摆手，问道：“是谁来的？”
“家令。”
“你们先吃，我去见一见。”
祝缨在书房里见了这位家令，家令对她倒还是很客气的。脸上带一点为难的神色，道：“大理，殿下有件事。”
他奉上了安仁公主的帖子，以示所言不虚。
祝缨道：“您是办事的人，我不为难做事的人。您只管说。”
家令松了一口气，道：“殿下说，当日太子妃大婚时仓促，没能好好准备。下诏册封移宫的时候，要好好铺陈。”
“可怜天下父母心，祖母之心也堪怜。”
“额。殿下想起来，在鲁王府里见过一对珊瑚树，五尺高的。还有……”
祝缨道：“你把单子给我看一下吧。这事儿呢，我自与殿下去讲，不让你为难。”
家令将单子一放，感激地道：“多谢。”
换个人，家令也没这样的好脸，但是祝缨不太一样。家令很明白，这人不是骆晟的门生，更不是安仁的家奴。祝缨背后的人可能是郑熹也可能是王云鹤、刘松年，反正都不太好惹。祝缨本人，好像也不太好惹。
她不生气，但比生气的人好像还可怕一点。家令有个答复能交差就行，他匆匆地离开了祝府。
祝缨又回到席上。
陈萌以眼睛示意，没有问出口。
祝缨道：“盯上鲁王家的宝贝了。”
“不好弄啊！”陈萌感慨。这事儿如果是王云鹤那样的人，很好办，直接给她撅回去。但是陈萌知道，祝缨不是王云鹤，安仁公主的儿子还是祝缨的前上司。安仁公主还是骆姳的祖母。
“那干嘛弄它呀？”祝缨说，“吃着，喝着。高高兴兴准备当太仆，别想那个。请。”

第331章 菩萨
祝缨说能应付得了安仁公主，陈萌感慨一回之后也就丢开了，说：“那位公主的风评一向如此，你若不愿意与她再多打交道，越发狠下心来一次得罪个透了，叫她以后不好再得寸进尺总拿这些事儿来烦你就是最好了。”
说着，他自己也有一丝忏悔，他年轻的时候，也是个会“得寸进尺”的人。很快他就忏悔完毕了，他那时多大？安仁公主现在都几岁了？
陈家父子在祝家吃完了饭，祝缨将他们送出了门去，对陈萌说：“近来陛下催鲁逆的案子催得急，你的旨意下来了，我未必得空去府上道喜。”
陈萌道：“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你且应付好眼前局面，咱们以后才能长久无忧。”
祝缨道：“好。”
父子俩走了，祝府一家子又回到了厅上，厅上已经收拾好，祝缨道：“这些日子事儿多，你们也没有去上学，功课丢下了没有？”
林风傻眼了：“啥？还要……”
苏喆横踢了他一脚，把他给踢得消了音。
祝缨道：“过来，交功课了。”
一个一个地考，苏喆、祝青君、祝炼的功课都不错，林风就马马虎虎了。他满头汗地说：“我、我武艺也练了的！”
祝缨道：“是吗？出来。”
林风被拖到小校场里挨了一通揍，挨完揍，他放心了。交了这一回功课，就是之前的事都揭过去了，接下来跟上了老实温习功课就行了。
接下来，祝缨又把家里的随从们挨个儿考了一遍，官话都说得不错了，字也还行，书就参差不齐。要考武艺时，胡师姐道：“大人，我来吧。”
二十个人，胡师姐先把两个领头的祝文、祝银打了一顿，再让他们俩往下打。一层一层往下考，人人挨了一顿打。林风咧嘴笑了：“明天咱们一块儿练吧。”
祝缨看了他一眼，道：“你就只练这个？明天把书接着背。”
“哦。”
苏喆文科不错，没挨打，打算明天拉着胡师姐补一补。当众出丑就不必了，她说：“阿翁，你两天没回来了，明天还得忙呢，快休息吧。”
祝缨道：“不急。”
所有人都哆嗦了一下，祝缨道：“家务要再理一理啦！”
升了官之后，家里的一些事情也就与以往有了一些变化。祝缨先是问项乐、项安，这两天又收了些拜帖，得问一问近期的访客的情况。此外一是账目的问题，这些日子收了些礼物，得妥善处理，二是要过年了，府里上下得发点福利，再给大家涨点工钱。
项安又为府里置了两处铺子，又置了货栈、田产之类，项安道：“京城能人太多了，看不准的也不敢下手。”
祝缨道：“做得不错。”过年得给项安一个大红包。
项乐则是汇报了一下与会馆有关的事务，现在有两个梧州会馆了，需要平衡两处的关系。两处的特产有重合，项乐于是拉上苏喆，给两处会馆做个中人，两家订了个攻守同盟，要涨价就一起涨、要降价就一起降。
祝缨笑道：“很好。”
接着是重申了家规，家里的事不许往外说，门禁要严，但是对上门的客人每个人都得礼貌客气。要求可以不接受，但是表情一定得和善。
最后，祝缨说：“都休息吧。”
“嗡”一声，大家都跑了，生怕散得晚了再被抓回来。
……——
次日，祝缨醒过来，窗外非常的亮，这是不对的。她惊了一下，起身推开窗户，发现又下雪了。
缩回来穿好衣服，厨下热水也烧好了、饭也做好了。全家都跟着爬了起来。
林风打了个哈欠，抓着烙饼咬了一口，听祝缨叮嘱“下雪了，你们从南边来的，别玩雪着了凉。”忙说：“我会小心的，我会小心的。嘿嘿。”
苏喆有点恶心地看着他说话往外喷了饼渣，说：“阿翁，今晚回来了吗？”
“嗯。”
“我晚上会交功课的。”
林风嘴里的烙饼顿时不香了，筷子上挟的酱肉也掉回了盘子里。
祝缨吃完饭，对项乐说：“等会儿把信发回家去。”
她升了，得给爹娘请封，南边家里也该换装了。而且做了大理寺卿之后又抄家，现在手头也不紧了，不需要家里再千里迢迢往北方运钱帛了。相反，她还能往那边送些东西呢。这次随信得送些衣料配饰药材之类。
项乐道：“一会儿我就去办。”
项安道：“今天雪大，咱们也不出门，师姐陪大人出门吧。”
祝缨道：“行。”
胡师姐道：“正好，我也活动活动筋骨。”
吃过了饭，祝缨等人骑了马往皇城去，此时天还没有放晴。
到得皇城，今天没有正式朝会，还是集合去哭灵。宫里哭灵按着时辰来的，趁着还没开始，祝缨将骆晟拉到了一边：“有件事儿，我想您得知道一下。”
骆晟忙问：“什么事？”
祝便将安仁公主要东西的事儿给说了，安仁公主给了张单子，除了珊瑚树还要珍宝，除了珍宝她还要田庄。
骆晟脸上微红，道：“我不知道这件事儿，这也太……你还在忙着，案子还没结，她就……”
祝缨道：“殿下的心思我能明白。不过呢，这个事儿要是问我，哪怕办案的不是我，我也不建议这么办。不如直接同陛下讲，过了明路，何苦官盐当了私盐卖？”
骆晟解释道：“当时婚事急，没准备周全，现在是家里想给孩子添铺陈，怎么能向陛下讨要呢？”
“那，我再说明白一点？公主有什么东西不是陛下给的呢？鲁王府的东西，那也是陛下的。不经陛下就动，不好。”
骆晟喃喃地道：“这、这……”
祝缨望向先帝梓宫，骆晟也跟着看了过去，一瞬间，福至心灵。骆晟道：“我会劝阿娘的。她也是着急了，阿姳的册封至今未至。”
祝缨将这一家子的事在心里划拉了一下，没再把这事儿往深里说，只说了一句：“那件事，何必着急？陛下又没说要反悔。什么铺陈？您就算从此一文不再给，她该是什么身份就是什么身份。”
已经说了很长的时间了，哭灵开始了，两人各归各位，哭了一阵儿，礼毕，祝缨还得往御前去汇报案情。
她每天都控制着向皇帝汇报的信息量，以保证每天都有话讲，免得皇帝挑剔。汇报完了，又向皇帝说：“陛下，大理寺还缺人，已与吏部协调在补了，但是少卿的人选非臣与吏部可以擅自决定的。”
皇帝是个对朝政不娴熟的人，便问在场的人：“诸位爱卿有什么人举荐么？”
当时眼前有六部九寺京兆禁军的许多人，郑熹就举荐了施鲲的儿子施季行。施鲲不发表意见，说自己要避这个嫌。王云鹤没有反对，因为施季行也不算是个废物，且他在外任上，就算接到任命往回赶，以祝缨的效率，等施季行赶到，案子也就只剩下个尾巴了。
只要施鲲把儿子点透，施季行跟着混个收尾的功劳就行。
其他人也都不反对，这事就定了下来。
祝缨接着听他们说话，也有一些调动，陈萌果然调去了太仆寺。皇帝了解的事不多，不多会儿就冷场了，皇帝就让散了。
祝缨跟在人群后面往外走，施鲲特意留了一下，对祝缨道：“季行就托你照看啦。”
“不敢不敢，只要您别怪我累着令郎就行。”
施鲲笑道：“只管支使他！也好学些本事。”
祝缨恭敬地低头，施鲲对她这个样子很满意。
应付完施鲲，太子又过来找祝缨：“大理寺的案子，今天要做什么呢？”
祝缨问道：“殿下打算做什么？”
太子道：“我年轻，没经过这些事，看你怎么办，我跟着学。”说着，他自嘲地笑了笑，又补充说，他现在除了在皇帝面前尽孝，也没别的事了。“便是在阿爹面前，阿爹要问案子，我也得有得回呀。东宫现在又一大家子住在那里，也不都是我的人。也没詹事，也没正事，在那里做甚？不如办点正事。”
祝缨道：“那先去大理寺看看？”
“好。”
大理寺依旧是忙，接着审案子，接着盘账。又列了一长串的名单，祝缨与太子都不意外，鲁王得先帝盛宠近二十年，要是没点儿投效的人散在各地，反而说不过去。林赞指着其中一个人的名字说：“这个人可惜了。”
太子看过去，也点头：“是他。唉，阿爹还曾说他有风骨也有德行，不想竟然附逆。”
祝缨也看到了这个名字，此人是一个外地知府，以前也是个小有名气的文人，品德也还过得去。林赞知道他，是因为此人曾在京城游学谋官，太子知道他，是因为太子他爹还是赵王的时候就喜欢这些。
现在卷进逆案，再喜欢恐怕也不喜欢了。
祝缨对牛金道：“去，把他断过的案卷调过来我看一下。”
太子道：“不错，若是枉法，当拨乱反正。”
很快，案卷调了过来，祝缨打开来看了一下，此人治下没有很多的恶性案件，如果照着案卷所述，判罚倒也还允当。
太子道：“竟还有点能耐。”
祝缨道：“名字先记下，这个先往后挪挪。眼下还是鲁逆。我要的刺客讯息呢？”
左丞把一张写了刺客姓名、籍贯、地址的讯息拿了上来，祝缨对太子道：“臣一会儿就会同京兆去拿人了，殿下还要去审问一下嫌犯么？”
太子摆手道：“不了不了。拿刺客？”
“对，抄了他的家。臣曾奏报过陛下，要释放些奴婢的。这里头有些人被鲁逆拿来收买刺客了。得追回来。”
太子道：“哦！差点忘了还有这些人。我也一同去。”
在整个案子里，刺客、禁军不明就里的士卒这些动手干活的反而是最末流的，鲁王才是威胁最大的。所以打一开始，祝缨盯的就是鲁王，主持审问的是鲁王，是他的妻舅，是闻祎，是周游。其他人她几乎不自己去审，都放手给下面的人了。
太子、皇帝对刺客的兴趣也不大。
祝缨问道：“殿下，您这一身，不太方便。”
太子非常的遗憾，他是死者的亲孙子，这身孝服在这个时候脱了，失礼数，穿出去，穿帮。只得遗憾地说：“那我等你回来。”
……
祝缨出城就去京兆府找郑熹，跟他要人去抓人，顺便还要一个户曹下面的书吏跟着，给人把户籍当场就给登记了。
郑熹道：“你可真是个活菩萨！”
派了人，又点了衙役，会同大理寺去拿人。
这些刺客里，也有住在京城的，也有在城外庄子上住着的。也有死了的，也有被活捉的。当时因为围观的百姓不少，竟没人能够逃走，有三个人落到围观百姓手里，被你一拳我一脚的给打废了。
这事儿也不能怪百姓，太子在他们家附近被行刺，大家也得吃瓜落。不如把这些人打死算了。
祝缨等人先去京城东南角的一处坊里办第一件，这里的人还不知道同自己家有什么事。衙役大力拍门，一个婆子开了门声音发颤：“来了来了？”
打开门一看，婆子呆住了：“你们是谁……大官人，我们这里可都是良民！”
衙役也回了一句：“是不是良民，不是你说了算的！”
一行人一拥而入，里面出来一个小娘子，穿着件月白的小袄，下面是蓝色的裙子，头发梳了起来，脸上都是胭脂，挤出点笑来：“不知……”
下面衙役先问是不是张三的家，答是。再问是不是鲁王府的旧奴婢，胭脂都盖不住这小娘子脸上的苍白。
“那就是了！带走！”
又问这婆子是不是鲁王家的，婆子道：“他们每月给我五十钱，我来帮工的。”
祝缨道：“让她们收拾包袱，先带回去，慢慢问。房子封了。”又问这小娘子有没有父母。
小娘子眼神乱飞：“没、没有的……”
祝缨道：“记下名字，先带走，一会儿给她立个户。”
一个上午，她把京城的几个家都给抄了。其中一个刺客竟还有妻儿，也收受了鲁王送的美女，一家子正在闹着。元配是个粗糙妇人，美人儿也不是吃素的，一个拿着扫帚要打狐狸精，一个关起房门来在里面叫骂：“你个黄脸婆子留不住男人，还有脸闹我？”
祝缨也不跟她们废话，都拿了，暂关到京兆府的大牢里，等候发落。
中午还赶得及回去哭一场灵，下午又出城去城郊。
在城郊，竟遇到个“节妇”。
一个削瘦的小媳妇儿，抱着刺客的老娘说：“我既做了他家的人，死也是他家的鬼。”
那老妇人也回抱着小媳妇儿说：“我的儿，以前是我错待你了，以后咱们相依为命。”又骂祝缨等人丧良心，要强抢民女。
差役们大喝：“你这贼婆子！你儿子行刺陛下，你还敢辱骂朝廷命官！那个妇人，你走是不走？！”
小媳妇一个劲儿摇头。
差役们看了个目瞪口呆：“还有不要做回良民甘当贼妻的？”
小媳妇不哭了，从老妇人怀里挣脱出来：“官人说什么良民？”
“那个，发还你父母，没有父母的就给你自己立户，还发钱遣散啊。”大理寺的老人们很自然的说。
祝缨干这个很熟练了，凡不是在册的官奴婢，她都尽力给人放走。这么冷的天，这么一关，得有几个熬不过冻死病死的，得提前放了。这一回她连鲁王府买断了的奴婢都要给放了，在官府册上的，算皇帝和朝廷的“私产”那个她现在是真的放不了。
小媳妇当地一跪：“求大人救小妇人脱离苦海！这鬼地方我一刻也呆不下去了！”
就很妙。
祝缨问道：“你刚才……”
小媳妇道：“那也不想回鲁王府啊！”那儿现在都啥样了？
听得周围的人哭笑不得。
他们在城外转悠了半天，赶在关城门之前回到了京城。
……——
回到家里，又收到了一叠的帖子，其中一个是陈萌的，已经确定了宴请的时间。是在几天后，皇帝梓宫移出宫城之后的第一个休沐日，请祝缨过府小聚。
那天大家都闲，但是皇帝还没释服，不方便太热闹，但是正适合亲近的朋友们小聚，说些私房话。
祝缨回了个帖子，说一定去，又准备了一份礼物给他家送过去。
次日依旧是哭灵、汇报，祝缨汇报完了，等着散场。没想到皇帝让她留一下，祝缨有些奇怪，看了一眼太子，太子给了她一个苦笑。
皇帝问道：“鲁王家的东西，你都看过了吗？”
“是。”
“有珊瑚树吗？”
“有，一共十二株，另有些小珊瑚，也有二、三尺，还有珊瑚珠……”
“好了！不用背了！我记得有一对五尺高的？”
“是，有。”
“取给安仁公主吧。”
豁！这位公主还真敢跟皇帝要了啊！骆晟到底回家说了什么啊？不是已经听懂了吗？
“是。”
“唔，有夜明珠吧？”
祝缨小心地问：“也是公主要的吗？”
皇帝叹了口气，眼神有点阴森森的。
祝缨赶紧说：“鲁逆的财货颇多，至今还没有清点完毕。但是臣把它们分为两份，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凡先帝所赐及内造之物，及其所采办珍宝中不当由臣下保有的，归内藏。凡贪渎受赂、侵夺所得之钱帛之类，归户部。
臣驽钝，办事不太利落，请陛下容臣再忙几天，把本子呈上，陛下想怎么处置这些东西，随便点。您是天子，让您一样一样的问，臣等看在眼里，也颇觉心酸呐。”
皇帝又是一声叹气，这一声变得轻松了许多。
祝缨又说：“只是办案中要有些花费，譬如遣散一些被逼良为贱的奴婢……”
皇帝截口道：“这些就不必说了，你办就是。”
“臣请旨，陛下派一使者宣谕，方显陛下之德。”
“就杜世恩吧。”
祝缨最后请示：“那是先把这两样拨出来，还是您一总处置？”
皇帝道：“先拨出来吧，等等。”他看了一眼太子。
太子硬着头皮拿出一个奏本出来，递给祝缨：“照着这个单子，给公主家。”
“是。臣把这些东西分成一二三等，头等珍贵的，保存得也好，不容易损坏，大多还在。到了末等，鲁逆家日常消耗也会用，譬如珠子，串了使了找不着了。那，是就欠着，还是拿旁的等值的来抵充给公主呢？”
“给她。”
“是。”
看皇帝没别的吩咐了，祝缨躬身告辞。
接着又是一套的忙，案子还在问，施季行的任命也已经发下去了。大理寺又审出一个人来——罗元。他泄露不少宫中情况给鲁王，鲁王才能对先帝的病情了解得比较清楚。
祝缨道：“这个人不是咱们的，谁供出的他，要把证据砸实了。算了，我一会儿来亲自审。明天报给陛下。”
她带着人出了皇城，亲自督办鲁王府的事项。先把公主要的东西给抽出来，禁军们看着，正挤眉弄眼，只听祝缨道：“把这些都装箱，先不封，等宫里的人来看过了，由他们送到安仁公主府上去。”
校尉凑了上前，小心地问道：“大人，这是？”
祝缨道：“鲁王家有什么好东西，他的亲戚们比咱们清楚得多。能瞒得下吗？”
校尉吸了口凉气，这要是已经昧下了，皇帝再要、公主要再要，可难交差。当然，也有应付的办法，但是确实麻烦。
祝缨道：“干活吧。”
过不多会儿，杜世恩过来领了东西，祝缨与他聊了两句，问道：“伤怎么样了？大冷天受的伤，要是没打一开始就养好，要落病根儿的。”
杜世恩道：“劳大人惦记，已好些了。”
祝缨招招手，牛金抱了个匣子过来，祝缨道：“给他。”
杜世恩要推辞，祝缨道：“一些药材，算公主账上。”
杜世恩忍不住发出一声笑来，哭笑不得地揣了。祝缨将他送出门，路过一处房子，听到里面的有哭有笑，祝缨道：“就是这里了。”
祝缨道：“她们就是一会儿要赐钱还家的。”
杜世恩又去说了几句场面话：“祝大人请旨，陛下允奏，放尔等归家，当感念天恩。”
能回家的都笑，在名籍的一脸的木然。
杜世恩话不多，说完这一句便向祝缨告辞。祝缨留下来一个一个地发户籍、发钱，放归。
遇到绣娘母女的时候，她特意看了一眼这个年长妇人的样子，仿佛有一点印象。妇人见了她便跪了下去：“果然是小祝大人！当年就是您放了妾一条生路！二十年后，又得您放生。妾为您立长生牌位没有白立，您果然是有回应的。”
祝缨问道：“你是回家呢？还是给你别立户口呢？”
绣娘苦笑道：“都一样的。我那男人也不算不好，可是对上鲁王殿下，谁又有什么法子呢？”
祝缨命人发了钱给她，让她们母女走了。
田产还没统计完，所以先不能还。但是把有数的人，每家发了一贯钱好过年，这又引出一件事来——奴婢好办，鲁王府里有名册。田产也好办，也有簿子。苦主难寻，祝缨知道的都是跟老马的妹妹相熟的，其他人就不好讲的。
说不得，须得借京兆出个告示。告示一出，不知怎么的，以讹传讹，说是大理寺办鲁王案，有冤的可以诉冤。皇城他们进不去，都把状子往京兆府递了，郑熹气得直骂祝缨：“活菩萨，你惹的！事情不能闹大！趁早了解了此事！”
祝缨道：“您就把状子一收，跟陛下一报。说是澄清宇内、为民做主……”
“滚！”
…………
忙碌中，梓宫移出了宫廷，内廷开始移宫。
先是，把先帝的妃嫔迁出去。有子嗣的出宫去依子嗣居住，没有子女的就迁居别宫。蓝兴暂时还留着，与杜世恩共掌内侍省。杜世恩名义上是蓝兴的副手。
然后是皇帝的后妃们，皇后的地方是固定的，这个没有疑义。皇帝的侧室们此时开始陆续有封号，从妃到才人不等。
东宫腾出来之后，太子的住处也搬迁了，他住到了正殿。骆姳的册封倒也下来了，同时移宫。据说，移宫当日，安仁公主果然往宫里送了不少珍宝，珊瑚树、夜明珠之外，又有许多陈设。
祝缨不管宫里的事，这些都是听骆晟说的。骆晟知道安仁公主真的向皇帝索要了珍宝之后也是惊惶的。他以为自己已经说明白了，哪知安仁公主跟他想的不一样。
无论骆晟怎么说，安仁公主只回了他一句：“那我图什么？”
一句话把骆晟给干哑了。安仁公主又嫌祝缨：“他就什么事都不敢动手！忒胆小了！我便是求了陛下，不也是给了我么？这些人，真没意思！”
骆晟一腔苦水，也不知道往哪里倒。
祝缨道：“殿下是性情中人。可惜，即便是魏晋之时，也是不能在朝政上恣意的。殿下想恣意，就不能碰与朝政相关的事，想说点儿正事，就得讲朝廷的礼法规矩。您呢，更是如此。言尽于此。别人的家事，我是管不着的，屋顶底下的秘密，不足为外人道。”
骆晟讪讪而归。
顶走了骆晟，祝缨又往王云鹤的府里去了一趟。
王云鹤道：“你不忙？”
祝缨笑眯眯地道：“有件事儿。”
王云鹤身子往后一扯：“你要做甚？”
祝缨拿出一个信封来，放到他的桌上：“陛下初登大宝，潜邸旧人一时还不能趁手，恭喜您，能着手做一些事了。”
“这是什么？”
“您这府邸，还是我挑的。可毕竟不是您的，公子又要到京了，得有个住的地方。”
王云鹤这家是龚劼的旧府，查抄了之后分给他住的。王云鹤走了或者死了之后，这地方得还给皇帝的。所以，王云鹤在京城是没房子的。陈峦不同，陈萌现在住的那个，是陈峦自己后置的私宅，陈峦比王云鹤更会给自己弄钱。
祝缨道：“您干您的，万一触怒了谁，公子还有个退步。免了您后顾之忧。”
王云鹤如果要改变一些东西，哪怕是他，少不得还有一备波折，什么辞官、罢相之类的也是有可能的。从来变法的人，都没有一帆风顺的。
多给他准备一个窟。
王云鹤摇了摇头：“真有忧，不是这一点点的事情能解决的。拿回去！你……”
祝缨抬手：“放心，来路正的，我不是那群只会贪赃枉法的废物。”
王云鹤仍然拒绝了：“拿回去吧。心思不要放在这个上面，大风浪就要来了。我知道为官之不易，免不了和光同尘，但至少，不能让你因为给我置办这些东西做那样的事。我要做的事，一时未必能施展得开。若我办不成，你们也要接着干。”
“是。”祝缨说，鲁王谋逆算不得大风浪，于朝廷，大的风浪是接下来的洗牌。
祝缨也不客气，把信封又拿走了：“这个，我给您留着。”
……
王云鹤不收，祝缨把信封往家一拿，出门跟陈萌吃饭去。
吃完了饭，还得接着审案子，这边案子没有判决那边宫里倒是干脆利落，从罗元开始，凡沾边的宦官都被处死了。罗元家也被抄了，杜世恩带队办的。
祝缨想起那个他买来的“儿子”，那个还是自己给找回来的。
她把写废的一张纸团了扔进炭盆里，重新理了一张继续写。
一气干到了年前将要封印放假了。大理寺众人情绪高涨，祝缨一边抄鲁王府，一边给大理寺置办了一些产业。今年过年的好年货又回来了！
鲁王谋逆的“事迹”在年前终于理出来了，祝缨只罗列了鲁王干过的事，并不给他定罪，定什么罪、怎么罚，交给皇帝和大臣们去讨论。
朝上讨论得很激烈，鲁王的几大罪状都列了出来，头一条就是谋逆，然后说他逼死了先帝。
政事堂一群老鬼，除了这个之外，给他安了十分狠毒的几项罪名：不恤民，不修德，贪暴，不孝不悌，欺辱士大夫，荒淫……
有这几条罪状的人，做个亲王是很正常的，如果做了皇帝，也得是史书上的昏君的品格。
政事堂的意见，废为庶人、流放，以臣子议论诛杀先帝血脉，这事儿他们不能开口。当然也有愣头青叫着要诛首恶。
最后皇帝发话：“毕竟是先帝血脉，废为庶人，流放。”同时，将他的妻子儿女也废为庶人，从宗籍里除名，流放三千里，交给当地的官员看押。
抄家，这个已经抄了，祝缨当堂把两份账目交上，一份给内藏，一份给户部。给户部的这一本要扣掉先帝赏赐的庄田，以及遣散费、大理寺的办公费等。
窦尚书本来准备争一争的，因为抄家的收入，本来就很容易说不清楚。鲁王家资尤富，窦尚书已得到了风声，宫里想要这笔钱。
祝缨给他省事了，窦尚书默默地认了这笔账。
问题反而出在祝缨释放奴婢上了，放奴婢没问题，放一些鲁王送给刺客的奴婢，就产生了问题。有人认为，应该把这些奴婢给收回来，没为官奴婢。因为那是“逆贼家眷”。
祝缨幽幽地道：“这么阴魂不散的吗？行刺陛下和先帝，成了，坐享荣华富贵，一本万利。一朝兵败身死，竟还有了家口！稳赚不赔？有这么好的事儿吗？这群贼，何德何能？就该打回原形，以警后人。”
皇帝正是看她顺眼的时候，道：“就这么办。我许了的。”
鲁王都流放了，剩下的人就真没意思了。
事到如今，也没人给闻祎求情了，阮大将军死活不再提这茬儿了，仿佛年老健忘一般。周游、鲁王妻舅等没有意外都是死，顺便夷个三族，都是一整套的待遇。周游的妻子被强令离婚，不幸的是他的儿孙受到了牵连，儿子被杀，孙子年纪小，与鲁王一同流放。
其余在盟书上签名的人，本人赐鸠酒，妻儿没为官奴，同祖皆罢官。刺客死刑，夷三族，籍没财产家眷。参与的禁军算被蒙蔽，除名。
盟书上签名的人本来不一定都要死的，当天没有动作的，可以先放过。但皇帝做赵王时的老师，现在加了侍中的李王傅认为“此辈害死先帝，如何能免？”
李王傅之所以这么讲，乃是皇帝当日说的那句话。皇帝会这么说，又是因为刘松年秘不发丧，皇帝就说是鲁王逼宫气死的先帝。先帝死、鲁王再发难，和先帝活着的时候鲁王一党就谋逆，情况是不同的。
皇帝顺水推舟，认为自己的王傅说得对。为了安抚政事堂、安抚朝局，皇帝又说了一句：“余者不问。”
朝野都放下了心来，朝上山呼万岁。
大理寺狱瞬间空了一大半，因为都是官员，朝廷给了他们最后的体面，是在大理寺狱里赐死的。蒙着白布的尸体一具一具地往外抬，倒是没有命令百官列队观摩。
祝缨对施季行道：“就剩收尾了。”
马上就要放假了，把一些还没抄的抄一抄，之前主要抄了鲁王，现在让周游老婆带走嫁妆，再抄周家，其他人家以此类推。再把报功的公文写一写，呈上去还能赶上新年的时候给大家记一功。升官的有，不能升官的也能攒些升级。
可以过一个轻松的年了！
祝缨把一些事务往施季行头上一推，自己就回家了。
在宫门口被金良拦住了，金良满面红光：“三郎，走，到我家喝酒去！”
金良家还没有换新房子，京城换新房子也不太容易，室内陈设却好了不少。又添了两个小厮在饭桌边伺候着，金良喝，她啃猪蹄。金大娘子指挥炖了许多的猪蹄，金彪缩在桌子的一角陪着喝酒。
金良喝了半壶，高兴地说：“周游可算得到报应了！他当初害得你苦！”
祝缨道：“那人，没意思。”她早没把这人看在眼里了，且周游的报应不是因为他鱼肉百姓，不是因为他动动口就把无辜的人陷进大狱里受折磨，而是因为“谋逆”。
“谋逆”也很好笑，鲁王流放，周游死了。
有什么好高兴的？
金良终归是好意，她啃着猪蹄，看金良一个人喝得热闹。

第332章 蚕茧
放假了，从金良家回来之后，祝缨难得睡了个懒觉。早晨钟楼敲钟都没能把她吵下床，她翻了个身，又多睡了一阵才披衣下床，趿着鞋，披头散发，也不收拾了。打个哈欠，坐在饭桌前等开饭。洗漱的水沾湿了脸侧的头发，几绺湿发成了身上最精神抖擞的存在。
罕见的样子让家里人都觉得有趣，苏喆与林风两个挤眉弄眼，偷偷地笑。
早饭端了上来，祝家早餐比以前略丰富了一些，但也脱不了米面肉菜。全府上下除了祁泰都是年轻人，还都是闲不住的活猴，一个赛一个的能吃，李大娘的好些厨艺都被迫化繁为简，渐渐返朴归真。
祝缨把头发往后拨，拖过一大碗汤面，面前摆了些熏鱼酱肉之类，吃到一半，赵苏两口子来了。
“义父？”赵苏有点惊讶地看着祝缨。
他算好了时间过来的，这个时辰应该是府里已经吃饱喝足、祝缨开始处理些文书或是读书练功的时候了。
现在是在吃饭？
苏喆见缝插针叫了一声：“舅、舅母。”
祝缨道：“来了？再吃点儿？”
祁泰也对女儿说：“今天的肉粥好吃！鲜！”
两人不客气地坐下又吃了一碗，祝缨边吃边问：“鸿胪寺也歇了？你排上除夕值夜了吗？”
祝缨现在是不用在大理寺里值班守岁了，赵苏才开始在鸿胪寺里攒资历，得拣点儿脏活累活干着。
赵苏道：“我排的，除夕是我，我去宫里前把她送回家来一块儿热闹，成不成？”
祝缨道：“那边安排好，别叫同僚送帖子没人收就行。”
祁小娘子道：“都安排好了，拜年的帖子他也写下了，初一叫人往外送就行。我还要同爹商量一下年礼的事儿。”
“行。”祝缨说。
“什么年礼？”祁泰问。
祁小娘子道：“咱家还有亲戚呢！爹同僚不得走动走动？”
“哦哦。”
吃完饭，这父女俩去祁泰屋里说事儿，祝缨问赵苏和苏喆：“正旦的贺表都写好了吗？”
苏喆道：“我的已经写好了，家里的我算着这两天也该到了。”
赵苏道：“我的也写好了。”
就要到新年了，今年比较特殊，是新君登基之后的第一个新年，属于新君的纪元就是从这一年的正旦开始的。
它显得尤其的重要，鲁王逆案也在正旦之前结案了。先帝生前最宠爱的幼子被驱逐出京，仿佛给一个旧的时代划上了休止符。
虽然还有一点小尾巴，但那是祝缨的事儿了，想找全苦主如实退还田地是要费点功夫的，有些人家不知道跑哪儿讨饭去了都。
无论如何，确是新年新气象。
对大臣们，新年有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就是写贺表。皇帝可以不看，臣子不可以不写。写这东西也是各显神通。水平高的如刘松年，随便写写皇帝都爱看。家里养了文士的比如骆晟，自有人捉刀。祝缨就只能自己写，她写这东西也写得很顺手了，不出挑，但也不会戳皇帝肺管子。
新君与先帝情况不同，拿夸先帝的词儿硬往上套是不行的，祝缨把关键的地方给改了。夸新君就是“文质彬彬”，拍马屁就是“天命所归”。新君这运气，也确实挺好的。
除了写自己的，她还要关心梧州苏鸣鸾等人的奏本怎么样了，已经提前给她们说了要领了。又有苏喆，她也得写一个。林风不是他爹的继承人，倒不用写。赵苏等人也写了，祝缨看他们写得已经很熟练了，点个头，赵苏跟鸿胪寺的人一块儿往上交贺表。
将这些都审完，一总交上去，新年最大的公务就完成了！
祝缨道：“好了，这样就可以了。”
赵苏道：“义父，鸿胪寺……”
“嗯？”
祝缨从鸿胪寺到大理寺走得急，之后“父子俩”一个在大理寺忙成陀螺一个在鸿胪寺累成狗，没功夫细说。现在两人都有时间了，他就不得不来好好聊一聊了：“骆大人，他一向如此么？”
“垂拱不好吗？”
赵苏道：“垂拱，好歹是心思在这上头，什么都看在眼里，但是知道一动不如一静，那才叫垂拱。整天心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一问三不知，那叫傻。”
“已经不错啦。”
赵苏到了祝缨面前也不用装了，他这些日子也是憋得狠了：“那个沈瑛，什么人物啊？什么样儿都想往上摸两把！他个半瓶子酸醋！”
“其他人还是可以的，张、范两个就不错。”
赵苏道：“最不顶用的两个，偏是最大的上司。”
“他们又干什么了？”
“那位骆大人，他要是不会干事儿，不如回去专心当他的驸马好了。沈瑛，我干什么事儿他都要从头挑剔到尾，四夷馆那天排次序，先交给他看，他给我改了八回，最后说，就用头一回的那个吧！我……”赵苏的表情狰狞了起来。
祝缨听得直乐，耐心地听赵苏抱怨完。赵苏抱怨了一通之后气儿也顺了，又觉得不好意思了：“其实都还应付得了。义父在鸿胪的时候，也这么麻烦的么？”
“我给你的已经是调理过一回的啦。”
赵苏低声道：“朝中多能人，朝中也多庸人。”
祝缨道：“搭个高台，什么人都往上头放，好的越发显眼，差的越发现眼。”
赵苏忍俊不禁，又说：“义父，骆大人既是驸马，又是太子岳父，可我总看着他不像是能成事儿的人。”
“他本来也没干成过什么事，胜在不折腾。”
“可他没有决断。我瞧着，他总往一个方向看，琢磨了几天才琢磨出来，他是看东宫。东宫的事，我要年轻二十岁，真敢扎进去。现在倒看清楚了一些，那不是能轻易能沾手的地方。他对我不错，可实在，他那个家里、他这个人，弄不动。”
祝缨道：“那就不弄了，你把本职干好就行。磨一磨手上的功夫，皇城里与州县里还是有些不同的。才把你调到鸿胪寺来没多久，再想往上走，只有耐住性子，等机会，才能走得稳。骆晟那里，面子上还是要能看得过去。”
“是。他要不琢磨着往更高的台子上去现眼，现在这个位子还是能维持的。更高，就不能奉陪了，他不能让人放心，才不配位、德不配位。如果是义父，显眼现眼，我都跟着。”
祝缨抽过条黑绸，把头发扎了：“忘不了你，你可要跟上了，熬住了。”
赵苏放心地笑了：“是。”
这也就是赵苏今天来说的重点，见识过祝缨这样的义父之后，再遇到骆晟这样的上司，正常人是不想给骆晟卖苦力的。太累了！不划算！
对上司面上还得敬着，上司有要求还得顺着，骆晟还是祝缨的前上司。赵苏就算想暗中晾他，也得跟义父通个气之后，才能定下神来。
祝缨向着他，赵苏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
年前年后，祝缨的应酬变得多了。赵苏到府里的那一天，祝缨还能随兴，接下来又恢复了正常的作息，与各色人等交际。
郑侯府上是要去的，郑熹这次自己没有能够得到显著升迁。以常理来说，他算是“迎帝登基”的那一个。算个掐尖头彩。但他现在还是个京兆尹，官职也没动。祝缨这样比较亲近的人还知道，他的二女儿内定的太子妃的位子还没了。
与这两样相比，郑家得到的那些就不是很相衬了。
郑奕被放到了禁军里，他是获益的，但总觉得自己这个官职也不足以平了郑熹的账。祝缨那个不算，祝缨自己也有“大功”，跟郑熹是两本账。看到郑熹，总要为他打抱不平。
祝缨道：“大过年的，你少说两句吧。”
郑奕道：“难道我说得不对？”
祝缨笑笑，不说话。郑奕这人挺讲义气的，对“自己人”也好打抱个不平，但郑熹这个账，得他自己跟皇帝那边算，郑奕生气也是没用的。
郑熹道：“说这个做什么？”又指着白志庆、柳昌两人说，“你们两个也该到地方上见一见世面了。”
邵书新等人回归，郑熹就手把这两个人往外一放，地方还没选定。白志庆是礼部的，经过先帝丧事、新君登基的一系列事件，加上这些年的积累，够升个一级到地方去捞政绩了。
舒炎是新丰令，暂时还没有合适的位置给他，先不动。
祝缨暗中观察着郑熹的安排，想着自己也得安排上了。
从郑侯家出来，她又与邵书新等人小聚了一下。国丧期，也不能有歌舞，他们撺掇着祝缨做东，邵书新道：“你这回大发利是，已着紫衣，该着你做东！”
祝缨道：“好。”
邵书新指定了京中一处名园，祝缨就把它给包了，请他们去“品茗赏花”。祝缨与邵书新都是不会写诗做文章的，就看他们做。郑奕也不太会，与他们坐在一处喝茶，低声说：“昨天，陛下派了一队人出京。带了白绫。”
祝缨与邵书新对望一眼，心里冒出一个人：鲁王。
鲁王是死定了。皇帝也是真的狠。
郑奕道：“去的人是原赵邸的功曹参军事，陛下的自己人。”
祝缨道：“咱们且不管他们——老邵，令郎青春几何？”
邵书新笑问道：“他就在那边，叫过来，让叔伯们看看，可堪驱使否。”
祝缨道：“可别这么说，他也到了年纪。鲁逆案，除了赐死的那些人，他们还供出些不在盟书上的人。地方官员不少，陆续会有空缺的。我寻思着，有几处还可以。总不能这几个人都有人保吧？”
既然皇帝都不把鲁王留着过年了，那些地方上的人，很快也会陆续在暗中处置，悄悄地或降或免。这份名单还是她查出来报上去的，一旦名单上的人被动了，她就知道这个人是一定回不来了的。这边就可以着手安排人去填这个位子，而不是等这个人有了一个结果再谋取这个位子。
温岳道：“七郎安排白、柳也是看到这个了？”
祝缨点点头，对郑奕道：“京兆府还在手里没丢，别气。”
郑奕笑道：“知道，比明升暗降强。”
大家都笑了。
邵书新的儿子也刚好到了面前，孩子不到二十，五官端正，称不上俊美但也看起来顺眼。祝缨等人又都给他见面礼。
邵书新笑道：“现在给了，新年的压岁钱是不能少的。”
祝缨道：“你这把账算得，从来都比别人精。”
大家又都笑了。便是对堂兄，也不免要做戏夸张一点的。
温岳道：“三郎也是，会算账。”
郑奕道：“你们两个，今番都是涉险博来的。你在宫外、他在宫内。要我说，别人先放放，那个卞行，还叫他安然无恙，咱们是不是太是非不分了？这笔账得清算清算了吧？”
祝缨道：“告他的状子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郑奕笑道：“就怕路上不好走。”
“告给御史的。当地士绅告。”
主要是河东县，那地方与吉远府原本同属南府的，河东县与内三县的人多少有些姻亲关系。找个告状的人还是比较容易的。
大家再次笑了，俨然一群背后算计人的反派。
……
除了自己出门，祝府门上陆续有了不少人来拜访了。先是大理寺的左丞等人。
左丞想升从五品，祝缨也给他报上了。左丞从来都是个识趣的人，备了一份厚礼过来：“大人府上是不缺这些的，多少算是下官的心意。”
又有小陶等人，丁贵又与大吴父子过来，大吴的儿子跟着小吴到任上，过年押送礼物回京。这一家子姻亲都是灵醒人。老黄小黄也要登门磕头。
然后是鸿胪寺的柯典客，他也将晋升的希望给放到了祝缨的身上。沈瑛是指望不上了，骆晟也是心不在焉的。赵苏顶用，那还不如直接找祝缨。
此外又有一些吉远府的士子，譬如今年的贡士，吉远府也有，还是祝缨认识的，是她做梧州刺史的时候选入的官学。
考试选出来的未必就是真的最优秀的，但是前四十名一定是整体里的中上。
祝缨也关切了他们的生活，又问住在哪里，回说是住在会馆。祝缨又给每人送了十贯的盘费。
到得正旦，她又随众入贺。
御座将斯文的赵王衬成了一个卖相不错的皇帝，众人舞拜。宣读改元、大赦等等的诏书，这也就意味着一个新的时代正式开始了。
皇帝居高临下，心中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升起。他抬一抬手，蓝兴唱：“起——”
皇帝的手在空中不知怎么的不舍得收回来了，他伸手向前在虚空中抓了一把，像是把目力所及的天上地下之间统统收入了掌心。
一切都崭崭新的，偌大的帝国，现在归他了。
先帝固然英明，然而年老之时也未尝没有乱政。他正当壮年……只要官员们都用心办事，必能成就一个盛世！
皇帝的手不舍地收回了袖中。
然后就是赏赐了！
第一次以皇帝的身份过新年，皇帝既心疼又大方地赏赐了所有人。祝缨得了彩缎、腰带、金钱等物，除了皇亲国戚及丞相，第二拨就算她这样的人了。
不枉早起挨冻。
朝贺完皇帝，再贺太子，等到从宫里出来，已经是下午了。
祝缨回家换了衣服，开始处理拜年的帖子。看了看都有谁给自己送帖子了，以往都是认识的人，现在大部分是不认识的人。也有认同乡的，也有认“晚生”的，还有与大理寺有生意往来的商人。
不少帖子都随附了礼物，项安与祁泰在家里忙个不停，祁泰道：“本以为由青至红已是登天，由红至紫，这才算是、算是开了眼界呀！”
升了之后，祝缨再要往外送礼的地方没有变多，收礼的来路却多了许多。项安道：“库里快放不下了。”
她哥准备这个宅子的时候，她也觉得不算小了，哪知没跟上大人升职的速度。大意了！
祝缨道：“再说吧，还得往外送呢。请客也得花钱。”
往年她家就自家人在家过年，现在得开始设宴了。大理寺的下属来拜年，得招一下。鸿胪寺的，她也要管一天的饭。再在家里请陈萌等同乡朋友，又是一天。再来邵书他们商量好了，连同白志庆三人，都往祝缨府里吃年酒。
家里没有女眷招待堂客，祝缨就让苏喆和祝青君出面，项安、苏佳茗等人襄助。苏喆号称“女孙”，祝青君又有姓氏，场面倒也撑住了。有人暗中猜测，祝青君是不是祝缨的侄女之类。
祝缨还得抽空往郑侯府上去拜个年，王、刘、施三相家里也不能忘了。又有一些熟人处，譬如广宁王府。祝缨都不穿她的那身紫袍，统统是一身新做的青绸面的皮裘，装得很嫩。
到郑侯府上就与金良等人划拳、射鹄。到了广宁王府，郑霖笑吟吟地等她来，郑霖的长子已经能满地跑了，孩子跑过去把她的腿一抱，张口就叫了一声“舅舅”。
祝缨解下顺袋，整个儿放到他的胖手里。
广宁王府的宾客都看在眼里，暗道这孩子是有个好娘，比别人省了多少事。
从这些府邸里出来，祝缨又绕了远，往老马的茶铺里去看一看，却见茶铺还关着门。上面贴了张纸，写着“回乡过年，正月十五开市”。
没到十五，朝廷就开了印开始办公了。
祝缨要做的还是把一些田产归还苦主，除此之外，她在朝上一言不发。
施鲲还在督造帝陵，说话的时候不多。王云鹤念着正月，也不怎么说话。刘松年正在准备休致，奏本都写好了，只等出了正月就递上去。
他仨不说话，底下也没几个人说话，都等皇帝安排。给皇帝干冷场了。
皇帝也不知道这个时候要干什么，去年这会儿他才当太子，云里雾里，也不记得先帝做了些什么了。
皇帝道：“各部各寺，将职责写来报上。”
大正月的，给六部九寺派了个写汇报的活儿。六部九卿一齐答应了。祝缨把这活儿推给了施季行，施少卿的爹是丞相，干错了有人兜着。且写个东西，施季行干得来。
施季行谦逊了一回。祝缨道：“你也是新到大理的，就当自己也熟悉熟悉了。”
施季行慨然应下，这个活计不难，抄抄仪典，再把去年办鲁王案的总结给抄一抄，弄个拼盘就怼给皇帝。至于大理寺具体办案的一些内情，施季行知道得不多，就算多，也不告诉皇帝。
谁会把自己干活的底细通通招供给上司呢？
其余各部的心思也都差不多，皇帝，知道个大概就得了，他要是什么都知道了，下面的人还怎么干活？主要是这个皇帝资质一般，孔子弟子三千，也只有七十二贤者，皇帝属于剩下那两千九百多号人里的一个。很难给他变成英明君主。大臣们希望他垂拱。
窦尚书就要写天下户口、田亩的减损，写受了灾，但是自己很努力，把赋税给收齐了。窦尚书还挺能干，额外把天下各州的简要情况都派人给抄了下来。什么某州田多少、人口多少……全是枯燥的干货，没有半点生动得让想看下去的内容。
姚尚书就要写考核官员的标准之类，全是废话。
每个人还都写得特别的长，你写八千字，我写一万字。
赵苏在肚里把骆晟诅咒了八百回——这活又落到他头上了。沈瑛有意去写的，不幸正月里又死了人，沈瑛只好又去吊唁，深深地觉得自己这个职位是真不吉利。
把他们写的这些东西攒起来，能凑成一本《会典》加《会要》，事实上，很多内容也就是从这些书里辑录出来的。够皇帝看了打八百个盹儿的。
各人陆续交上，正月也过了，祝缨把地也发完了，大理寺正式地闲了下来。
祝缨每天在朝上混日子，看着皇帝的脸一天一天地麻木下去。
李侍中是皇帝潜邸时的老师，皇帝召了他来讲解这些内容。李侍中对皇帝道：“这……都写在这上面了。”又劝皇帝，读书要沉下心来，做学问是没有捷径的。
待皇帝把这些东西读完，对着手治国也没有多少感悟。好在他是皇帝，决定要试一试手。他先要调赵王邸的一位官员去做吏部侍郎，从整顿官员入手，接着，此人就被参了，还是铁证。
御史把证据都摆上来了，于是作罢。
皇帝想把宫室修葺一下，先帝最后的时光又瞎又病，几乎不在后宫里，后宫不少地方都有所损坏。先帝嫔妃们搬走，新君的后妃搬入，有些地方就需要维修。
工部上奏：“方值春耕，不合滥用民力。”
户部报：“去岁税赋艰难，当以内藏维修。”死活不出钱。
皇帝想赐几处田庄给皇后的兄弟，这位仁兄之前跟鲁王的妻舅闹了一场，可吃了大亏，皇帝要补偿。丞相出来了，王云鹤道：“这些都是民田，陛下为天下主，岂能因爱而损百姓？”
就没有一件顺的！满眼都是不合意的！
皇帝说一句，大臣们有一百句等着他，皇帝压根儿理论不过这些人。倒有一个人必能辩倒这些人，可惜，一入二月，刘松年递了奏本，要休致！
太子站在朝上，一会儿往上看、一会儿往下看，心道：黏得胶手？
不！这就是个巨大的蚕茧，捆得人不得动弹！
太子有些同情自己的父亲。
直到皇帝说：“我的次子已经十四岁了，是时候封爵开府了，丞相且为我分忧，为他挑选王傅、属官。”
什么鬼？！太子僵住了，他的二弟弟是庶出，年纪小还没封爵，所以不在朝上。一旦封爵了，就能上朝。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还没有詹事府呢？凭什么他先开府有僚佐？！！！

第333章 私淑
祝缨没忍住，抬头看了皇帝一眼。
周围所有的人都做了与她同样的动作。
朝会有礼仪、面圣有规矩，皇帝坐在高处，下面的人也不能仰着脸看他，都要把视线微微向下投，以示不敢直面龙颜。
皇帝猛一下看这许多人拿脸对着他，也觉惊讶，难道这要求很过份？皇帝认真想了一下，他是皇帝，儿子十四岁了，封王开府这要求不过份呐！孩子十四了，半大不大的，哪能总在宫里养着呢？得放出去见见世面。
既然开府，就得给配齐了人手，也正可借此机会拔擢一些可用之材。最近一个月，朝上这些大臣很多事情都不肯好好配合。若说国家大计要慎重，你驳也就驳了，如何一点小事也要给皇帝找不痛快呢？
我今设法再寻一些新人来，让你们知道，皇帝可不是能够由大臣随便拿捏的。
皇帝道：“怎么？我的儿子，难道不该封王开府？”
刘松年奏本都递了，早就打定主意尽早休致的，听到这一句又忍不住回他：“当然不是，只是现在不合适。”
太子舒了一口气，刘松年是个有办法的人，以最近一个多月的经验，皇帝的话如果丞相要反对，多半皇帝是干不成的。
皇帝皱眉道：“这有什么不合适的？”
施鲲出列，又摸出一个奏本：“陛下，今太子已立，太子居长，皇子居幼，东宫曾未设詹事府，他子如何得先开府设署？臣请陛下先为东宫设府，再议其他。”
王云鹤出列：“臣附议。”
刘松年也说：“臣附议。”
不用任何串联，所有人都正面皇帝：“臣附议。”
太子用力咬紧牙关，才将笑给憋了回去，他连忙低下了头。
新旧交替需要做什么通常有个惯例，或早或晚总脱不了那些事情。政事堂虽然忙，并没有忘掉还有个太子。哪怕皇帝现在不讲，政事堂也已经准备好这两天向皇帝提出把东宫的架子给搭起来。
皇帝一开口把事儿给扯偏了，施鲲是政事堂资历最老的那一个，当仁不让地出来把皇帝给否了，顺手拿出了准备好的提案。凡上朝的，虽各有出身、利益，此刻却出奇地一致，无一人反对政事堂，都跟着政事堂顶皇帝。
宛如当年为立太子熬先帝。
皇帝看了太子一眼，太子低头垂手，看不着脸上的神情。
皇帝端坐不语，丞相带头，一众朝臣也站着不说话，当事人太子也安静地站着。
良久，皇帝道：“事关重大，须徐徐议来，何人堪为太子师友，何人堪为詹事。”
朝臣们也见好就收，应了一声，各回班列站好。
这朝再上下去就没意思了，皇帝当即宣布退朝，留了丞相下来继续沟通。
确实需要把东宫的架子给搭起来，太子需要的官员是非常多的。皇帝自己移宫前后，将原东宫的大部分官员、乃至部分禁军军官调走了不少。原詹事府的官员是先帝任命的，给这些鸡犬升一升天，朝中没有什么阻力。
位子也就空下来了。
现在要现攒的不止是詹事府，还有太子的三师三少，宾客等等，整一个小朝廷。
补完东宫的官员，就能说次子的事了。
皇帝让太子去见皇后，自己与丞相们继承打擂台。他想留下刘松年。刘松年看起来并不想揽权。皇帝记得刘松年去年就说过，改元大赦之后就要离开，现在果然要休致，对刘松年的观感就好了许多。
他先安抚刘松年：“国家正是用人之际，如何忍心在此时抛弃我呢？”把刘松年的奏本给扣了下来。
刘松年道：“臣能做的都已经做完了，再留下来就剩下捣乱啦。”
皇帝坚持不批准，挽留得尤其真诚。
施鲲想早日将东宫给稳住，见这君臣还得有几次互相谦让，今天他们根本不可能就休致谈妥，懒得看他们演戏，插言道：“还是先议一议东宫吧。”
皇帝想让刘松年兼个太子太师，刘松年道：“臣习的都是小道，不合教太子。还是择稳重大臣为佳。”
议来议去，刘松年建议给阮大将军加个“太保”的衔，施鲲得到了“太傅”，施鲲又建议给郑侯加“太师”，冷侯做“少保”。六个职位先定四个，也是朝廷惯做的，不会一次把所有的职位都给填满了。
王云鹤提议让岳桓做“太子宾客”，这个职位有点虚，但离太子近，需要品格端方之人。品级高，但是没有明确的实权。
施鲲建议让冼敬做詹事。
皇帝道：“他？”
刘松年道：“冼敬是进士出身，六艺经史皆通，先任地方，知民间疾苦，后历任户部、太常等，知道国计民生。臣以为合适。”
皇帝知道冼敬是什么人，冼敬风评一向可以，得到过先帝精明强干的评语。出身正途、经历丰富、年富力强。
权衡再三，皇帝道：“可。”
此外又缺少詹事等，不是一时能够讨论完的，皇帝道：“你们拟个名单，慢慢议来。”
丞相们也知道不能一时定下，都领旨。
皇帝旧事重提，问给自己次子封王的事儿。
王云鹤道：“王须开府，无论府邸、僚属都是开支。”
皇帝道：“那不是有鲁逆的旧府么？”
王云鹤道：“是，鲁逆旧府有些逾制的地方，还要拆改之后才能用。请容东宫人员齐备之后再议。”
皇帝无奈地只得答应了。
刘松年的奏本没有被批准，皇帝给扣下了。
……——
三人回到政事堂，施鲲道：“你才入政事堂，怎么就要走？”
刘松年道：“又不是我要来的。”
施鲲有些着急，刘松年要是走了，他就不能马上走，不然这政事堂只剩一个王云鹤。往小人之心说，王云鹤容易擅权。为公事考虑，一个人上扶天子、下理国政，未免太忙，容易疏漏、累出毛病。
刘松年不改其本色：“我是做不得这些事的。”
施鲲劝道：“多留一阵，多留一阵。”像极了找替死鬼的冤魂。
刘松年没理他，施鲲这些日子的作为刘松年都看在眼里，怎么你能走我就不能走呢？
刘松年在政事堂里枯坐到落衙，一刻也不耽误跑回了家。
他的府邸在拜相的时候先帝就要给他换个更大更好的，他也没答应，还是住原来的地方。不出意外，又收到了一些拜帖，门房又坐了好些人。洗牌重新上桌的机会不常有，许多人都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刘松年每天就见三个人，多一个也不想见。今天这三个，没一个让他满意的。狗屁的才子！
刘松年骂了一句，准备吃饭。
饭摆上来，门上又报——祝缨来了。
祝缨不算在“三个人”里面，刘松年道：“他来干嘛？设座。”
祝缨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还真是“三个人”。
刘松年眯起眼睛，看着一排人影从门里走了过来，祝缨的身后是一高一矮两个人。祝缨心里也没底，她今天带着苏喆、林风登门，把祝青君和祝炼都放在了家里。
刘松年点点头，管事轻步移出，又让人再多添两席。
祝缨先不入座，郑重给刘松年行了一礼。刘松年眯起眼睛来：“你又要干什么了？”
祝缨笑道：“您这话怎么说得跟王相公似的？”
“那你得反省一下自己都干过什么事儿。”刘松年看清了少男少女，但不提。
祝缨道：“记不清了，都是好事。干过的好事，不要总记着才好。容易自满。我还是谦虚谨慎、戒骄戒躁，再接再厉的好。”
“呸！”
祝缨道：“来，拜见刘相公。”
苏喆、林风老老实实地上前，拜刘松年，口称“先生”。
刘松年对祝缨一挑眉，祝缨道：“在家叫他先生就行了，现在得叫相公。”
刘松年道：“入席吧。”
宾主坐定，先吃了一阵，祝缨才说：“您看这两个孩子，好不好？”
刘松年道：“哦，你千里迢迢把他们从梧州带来的，想要我说什么？”
祝缨给他介绍了苏喆与林风的来历，道：“您这儿不是开府了么？可以自己征辟些人，这俩，放您身边凑个数，成不成？就凑数，不用您管别的。趁您还没休致，混个出身。”
刘松年没有马上反对，他多看了苏喆一眼。苏喆是个女孩子，放丞相府里做官？
祝缨也不确定刘松年就一定会点头了。
苏喆、林风是她觉得把握比较大的，祝炼和祝青君就暂时不行。因为“出身”。她能给苏喆、林风找到依据，朝廷怀柔，对异族头人家的孩子施加影响。苏喆还是已经确定的继承人，在帝都里做个官，是历朝用得比较娴熟的一种手段。
虽然苏喆是女孩子，但是“风俗不同”。祝青君和祝炼就不一样了，他俩出身普通，得凭真本事与别人的出身争，祝青君还是女孩子，就算是祝炼，走仕途的积累也还没够。添上他们，反而容易给苏喆的事添障碍。
她想让这帝国的都城之内有个名正言顺的女官，哪怕是在相府里，也要有这么个“例”。苏喆与大理寺的武相、崔佳成含义不同，她是必须的。武、崔二人不是必须的，一句话，说免也就免了，连那个女丞的职位，取消起来也没有太大的阻力。若说风俗礼法，有女卒就可以了。严格说来，武、崔二人是“特例”，是“额外”的。
苏喆不一样，她是嵌入在“四夷”体系之内的，朝廷必须待她与其他头人地位一样。
苏喆在朝廷里的地位是高于林风的。
朝廷要逐渐适应有女人得到外朝的官位才好。苏喆拿到一个正式的、而不是额外的官职，很重要。不是后妃，不是内外命妇，不是单独设立的“女官”，是外朝官僚体系中的女人。
祝缨能够想到的“怀柔”理由，刘松年当然也想得到。他稍稍有点犹豫，许他开府，他这府里的人也没怎么凑齐，空缺有得是。
他又看了苏喆与林风一眼。
苏喆起身到了刘松年面前跪下：“学生是您的私淑弟子，能得您指点一二是我们梧州人梦寐以求的。”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林风见状，旋即跟上：“还有我。我们都是背识字歌学的字。”
梧州大部分识字的人，也都勉强算是刘松年的“学生”，故而苏喆自称“私淑弟子”。
祝缨没让苏喆穿男装，小姑娘一身女装，又与京城里的小姑娘全不一样。气质是其一，这小姑娘一身的“不怕”。其次是妆束，苏喆十几岁了，发型却不像同龄人那样努力模仿女性长辈越来越弄得繁复。她的衣服比流行的女装在几处地方做了修改，更利索、更方便行动。
刘松年狠狠地剜了祝缨一眼，再看这一对少男少女时目光变得平和了不少：“起来吧，好好吃饭。”
两人再磕一个头，爬起来回去继续吃。
刘松年嗤笑一声：“谁教出来的像谁，他们就像你。”这个时候还能吃得下，看着就有点像祝缨。
祝缨回他一个笑。正在议詹事府的事，刘松年暂时不会递出第二道“乞骸骨”的奏本，等东宫的台子搭起来了，刘松年恐怕就真的要休致了。现在正是借刘松年安排的好时候。
刘松年道：“你还这么操心着梧州！你那大理寺，弄了四个吉远府出身的人进去，别当我不知道！”
吉远府是原梧州境内的，也可以说是“大梧州”的范畴。
祝缨道：“那些是原梧州的官学生，其他地方读经史的更多、他们更喜欢春秋决狱又一瓶不满半瓶晃荡，用心研读律法的人还是少。我经史上还差着点儿，倒是律法更熟悉些，从到福禄县开始，就偏向明法科。于今二十年，也有几个人能用了。总比人事不懂只知道狎妓吃饭的破烂强。”
这四个人是之前那一批往地方上去做县丞之类官职的官学生，有了地方经验，也熬了点资历，现在调回来做个评事之类的，品级也合适。
只可惜调令下去，需要时间，现在还没到京城。等他们到大理寺报到鲁王案也结了，沾不上这办案的光了。
刘松年“啧啧”两声：“太用心了，他们也会心向你。”
祝缨道：“开了一块荒地，好容易能长出庄稼了，荒了就太可惜了。朝廷现在这个样子，怕也腾不出手去多管。我再不管，这朝廷里，还有哪个人能分心多看梧州一眼呢？不心向我，难道心向贪暴之徒？那不合理吧？”
一提到朝廷现在的样子，再想到皇帝，刘松年的脸皱了起来：“吃饭。”
三个人在刘松年家蹭了一顿饭，祝缨带着两个人回家。
辞行的时候，祝缨道：“那我就给他们做衣裳去了？”
刘松年指着苏喆，道：“这个官服，你要怎么做？”
祝缨道：“当年议过的，大理寺的女丞。当时嫌吵得麻烦，现在正好依葫芦画瓢，能用得上了。”
刘松年道：“我知道了。”
…………
苏喆与林风都有点小激动，回程路上，苏喆一直抿嘴笑，林风叽叽喳喳：“义父，我要做什么？”“义父，我也跟赵家阿哥一样要写很多文书吗？”“义父，我也能上朝吗？”
“义父……”
“闭嘴。”祝缨说。
林风闭了一会儿嘴，回到家里，又忍不住了：“义父……”
“滚。”
林风滚了。
祝缨对苏喆道：“写信回去给你阿妈，也告诉她一声。”
“哎。”
祝缨把手背在背后，她算计刘松年了，刘松年也知道她算计了，但是刘松年忍了。
就……怪不好意思的。
她踱回书房，抽一张纸来，往上面写字。凭着记忆，写了一些地方官的名字，都是与鲁王逆案有关的人，又在后面写了一下他们任职的地方。
接着写了第二张纸，是经她举荐上去的人。调了四个人到大理寺，他们原来的位置就空出来了，如果机会合适，也可以填一下了。
过两天吧，先把苏喆和事给砸实了。
刘松年答应了祝缨的事，第二天就有了眉目，他写个奏本，填两个人到自己府里，谁也拦不着。
刘松年的奏本奏上，皇帝没仔细看就同意了。但是在门下省，被一个给事中给驳了回去，理由是他记得苏喆出身是瑛族不说，还是个女子！这就不合常理了。
苏喆确定为苏鸣鸾继承人的时候，也是朝廷出的旨，鸿胪等处办的事，所以给事中有印象。
皇帝又召刘松年来问，刘松年便以“羁縻之地、自有风俗在彼”为由，给皇帝解释了一下：“朝廷现在是要四夷安稳，质朴无文。”苏喆家世代是头领，人家自己家不在意，朝廷就不要找麻烦了。
第二次才通过。
苏喆、林风的手续祝缨就不给他们办了，她将二人叫到书房：“你们俩先同我去刘相公府上拜谢，然后就听刘相公安排吧。”
衣服之类还是她给收拾，又是量体，又是准备用具。凑齐了，往刘松年家一放，祝缨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风对苏喆道：“这、这就不理咱们了吗？”
苏喆道：“也没理我舅舅啊！”
她说的是赵苏，赵苏至今还被扔在鸿胪寺里给骆晟办事，一到休沐日就回来倒苦水。林风低声道：“我记得赵家阿哥以前很阴沉的，怎么现在叨叨叨个不停了？”
他们都会说奇霞语，比方言还不好懂，公然地说小话。
苏喆道：“那我跟他讲，明天叫他凶你！”
“不要！我也是你舅，你不能这样对我！”
“哼！”
两人在京中就此多了一处地方可去，按时到刘松年的府上去。早上是可以晚到的，刘松年得上朝，下午就在刘松年的眼皮子底下活动。刘松年不怎么管庶务，他们干的最多的是读书、跑腿。
刘松年有时候也问他们梧州的事情，苏喆更聪明一点，知道什么不该说。林风大大咧咧，但知道的机密少。苏喆每天回家，都把当天与刘松年说过什么话复述给祝缨听，林风也能复述个大概。
这一天，林风期期艾艾地蹭进了书房，一脸要哭的样子：“义父，我可能闯祸了。”
祝缨挑了挑眉，把这俩放到刘松年面前时她就知道刘松年能套出些话，不过，问题不大。
林风道：“我、我提到了索宁家……我本来没想说他的，就说、说他们祭天的时候顺口提了一下这家已经没了。”刘松年问风俗，林风就举例索宁家当年残暴抓过他家的人。
苏喆道：“我、我圆回来了一点儿，说是我家和塔郎家被欺负了才还手的。”
他们对索宁家是动刀子吞并分赃的，这与朝廷对待五家的“和平”不太相符。
祝缨道：“现在知道要管住嘴了？”
林风一副大难临头的样子：“义父，你把我交给他吧！我做错事了，我扛！”
祝缨熬到他哭出来，才说：“这件事，我来解释。你们……”
苏喆马上说：“管住嘴！”
…………
第二天一大早，两人起得比平常更早一些，早早守在院门外，等祝缨出来，林风谄媚地凑了上去：“义父……”
祝缨道：“刘相公还好说话，对别人可就没这么多好事了。”
林风缩着脖子：“是。”
他想问祝缨要怎么解释，想必是很难的了，又不敢开口，抢了牵马的活儿，给祝缨送到街口。
祝缨道：“好了，回去收拾收拾，你也得去应卯。”
“哎……”
解释个屁！
早就跟王云鹤说过了的，她要经营的就不止是一个梧州。如果不把她调回来，她的计划是一直往前推，直到能与西番接壤，达到牵制的目的。
所以，灭一个索宁家，有什么不对？
那是证明她一直在干活，从来不偷懒！
就是这个，挑动并吞可能方法有点冒险，可能会变成一场小规模的战争。
“你就弄险吧！”刘松年也是这么骂的。
上完朝，刘松年把祝缨叫到政事堂，单独骂了一顿：“以后想好退路再这么干！”
祝缨道：“我算过了，还行。”
“行个屁！”刘松年说，“就是弄险。你要是觉得这是件好事，怎么不敢上报朝廷？啧啧啧！”
祝缨道：“想的来着，等再多招徕几处，都混在一起报上来就盖住了。”
刘松年戳着她的脑门儿说：“弄险就弄险，得自己能兜得住，自己回家告诫林风他们，不许胡说。”
“是。”
“嘱咐也是白嘱咐。”刘松年咕哝一声，聪明人向来是自信的，祝缨也是个聪明人，刘松年也不觉得一句话就能让她老实了。他吓唬道：“做事前先想想，天下难道只有你一个聪明人？”
“是。”
“嗯？”
“不是。”
刘松年道：“滚。”
祝缨滚了。
滚出政事堂，回大理寺的路上又遇到了乔三缩在一个拐角的地方，看到她来，乔三冒了出来：“大人。”
祝缨站住了，看他一脸焦虑，问道：“鸿胪寺有人为难你吗？”
“不是，没有，赵大人还关照小人来着。赵大人派小人在这里等大人，让小人传一句话给大人——刚才的消息，老骆驸马殁了。”
哦豁！鸿胪寺卿也空出来了。

第334章 再打
鸿胪寺是见惯权贵们死亡的地方，乔三的焦虑不在于一个老驸马死了。驸马，死就死呗，日子不还是照样得过？但是赵苏特意派他找祝缨，乔三不免多想，脸上也就带出来了一些。骆晟死了爹，得丁忧，那鸿胪寺现在岂不是沈少卿的天下了？这日子还怎么过？
乔三急得带到了脸上。
“这样啊。”祝缨说。
乔三听她说话了，顿时精神一振：“是，刚才的消息，骆大人已经哭了一场了。赵大人说，请他节哀，提醒他具本丁忧了。这会儿骆大人怕是已经回家了。”
祝缨道：“那鸿胪寺接下来会很忙啦，回去告诉赵苏，老驸马是太子妃的祖父，不可轻忽，他一个新来的年轻人，别把事办岔了才好。沈少卿是司仪署的行家，这件事该请沈少卿去办，不要去抢沈少卿的差事。沈少卿忙丧仪，他要为鸿胪寺看好家。辛苦些就辛苦些，正年轻，该是出力的时候。”
乔三躬身道：“是。”
祝缨道：“你也快些回去吧。”
“是。”
乔三一路小跑回到鸿胪寺，如此这般一说，赵苏道：“知道了。”
就在刚才，骆晟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离开，临行前记得说一句：“我如今心乱如麻，光华，拜托了。赵苏，你要好生襄助沈少卿。”
沈瑛与赵苏、阳丞等人将骆晟送出门去，沈瑛就说：“事已至此，咱们也不能懈怠了。各归各位，将手上的公务拢一拢，报来与我。”
赵苏回到自己房里，深呼吸了好几口，派了乔三去找祝缨。听到了回音之后，赵苏也不生气了，把所有的公文一叠撂一叠，拿出了群臣对付皇帝的法子，叫了两个书吏抱过去交给了沈瑛。
爱管事儿是吧？那你管吧！
赵苏决定消极怠工，有什么文书，他都原样转给沈瑛。
沈瑛看着案头这许多文书，吃了一惊：“这么多？以前不曾见呀。”
在祝缨到鸿胪寺之前，有骆晟那么个上司在，沈瑛也是分担了一些庶务的，干得好不好另说，但是得干。那时候可没见这许多事务。
赵苏诚恳地说：“下官查过旧档，以前咱们鸿胪寺也没这么多的产业，大家伙儿也没得过这许多的钱粮，也不曾拿捏着许多事务，在朝上能多说些话。既得其利，便受其累。少卿，辛苦。”
沈瑛道：“你给骆大人也这样报来？”
赵苏更加诚恳了：“骆大人不过问这些事儿。”
沈瑛有些不满，问道：“你给祝大人也这么报的？”
赵苏于诚恳之外又添了许多的感慨：“祝大人自己就把这些事儿给干完了。”
沈瑛抿了抿唇：“你今天还有什么事？”
赵苏道：“雨水渐渐多起来了，下官去四夷馆等处看看房舍。”
“那还不快去？”
赵苏恭敬地一揖，从容退出了沈瑛的屋子，留下沈瑛看着一堆文书生气。
过了一阵，长叹一声，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看了起来。
干就干！骆晟丁忧回家，明日早朝，能代表鸿胪寺的就是他了。极好的机会，一定要好好把握。由自己直升鸿胪寺卿，这个，可能有点难，但是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即使不能，趁新上司到来之前做出些事来，落到陛下眼里，也是升迁的资本。
沈瑛挽起袖子。
……——
皇帝根本没心理会他，皇帝也有许多愁，正在昭阳殿皇后那里说话。
不像有些皇子那样，活到四十岁已经死过两次老婆了，现在的皇后与他是结发夫妻，年纪相当，皇后的鬓边已有了点银丝，有一张圆满的脸，五官很耐看，不惊艳，看着这一张脸说她是皇后，绝不会有人诧异说“看着不像”。
皇后虽不太懂“皇帝”，却很了解丈夫的过往、熟悉他的习惯。皇帝来与她说话，必是遇到麻烦事了。
皇后问道：“今□□上又怄气了？”
皇帝有点委屈：“我怎么觉得这个天子做得还不如做藩王时自在？”
那是因为你做藩王的时候不自在的事都是我们在办！皇后腹诽。
皇帝不是恶人，与她也相敬如宾，新婚那几年还有点郎情妾意的味道。可哪怕是皇子，也是要过日子的。赵王上头有太子，纵使不理庶务也没什么不好但王府里的生活总是由许多庶务组成。赵王有许多的僚属，却也代替不了一个女主人的操心。举凡家务、交际、王府的收支……等等，都是王妃在做。
这便养成了赵王有事的时候会找王妃拿主意的习惯。
见皇后没有马上说话，皇帝自己说了下去：“你也觉得麻烦，是不？”
不不不，我觉得现在挺好的！皇后心想，我儿东宫也有人襄助了。
她也有些感念丈夫，这是一个喜好文雅的人，也爱过几个美人儿，倒始终给了她王妃的体面。
皇后轻声道：“慢慢来，事缓则圆。”
丈夫以前是没有经过要“从头开始”的，她不一样，她做过“新娘”。对着一个陌生的王府，夫家什么都给这府里配齐了。她一个生人进去就要当家，可也经过些事的。有时候“为难”都摆在了明面上，丈夫还是看不出来她被人晾着了。害！不提也罢。
皇帝道：“都这么说！可哪里像个皇帝了呢？他们总是让我迷惑！他们怎么突然就变了呢？”皇帝诉说着自己的困惑。立太子的时候，明明是满朝文武、亲贵重臣都在支持他的，怎么一到当了皇帝，这些人就又开始一起难为他了？
皇后道：“可见大臣们还算知道些好歹，您一向谦冲平和，细水长流本是您的长项。”
皇帝道：“我竟不知道，做皇帝是这么的难。”
皇后道：“你都瘦了。”
皇帝摸了摸自己的脸：“是么？那一定是气的。”
皇后要接话，看到儿子来了，道：“大郎来了，有什么事儿你们父子商量，我可什么也不知道。别叫人再说我干政，他舅舅不争气，叫我面上好生难看。”
皇帝道：“那件事你莫往心里去。有我。”
太子进来给父母行了礼，皇后招手：“过来。”
太子没有往皇后身边靠，而是先问好，关切一下父母，再说：“阿爹、阿娘，儿有件事想请示。”
皇帝问道：“什么事？”
“驸马殁了，我想带阿姳回去看一眼。她年纪又小，实在不忍心。”太子说。
皇帝道：“去吧。”
皇后道：“去看看就回，早去早回。她年纪小，不要在那样的地方多停留，免得冲撞了。她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上炷香，告慰亡者也就够了。你们在那里耽搁久了，反而给人添麻烦。人来人往的地方，对你们也不安全。”
皇后絮絮地说了不少，又让自己的宫女取奠仪赐予安仁公主。
太子一一答应了，看父母没有别的吩咐了，谢过了父母，回去让东宫准备，同时通知安仁公主府，他们明天会去致奠，告知了时间，让府里准备好。
太子夫妇第二天会到的消息传到安仁公主府，府里又是一阵忙碌。太子夫妇过来要有停驻的地方，随行的人都要有安排。公主府接待上是熟练的，然而正在办丧事，再添这一项，也弄了个手忙脚乱。
两座公主府联在一起，地方是足够了。当下决定，太子夫妇到了灵前致奠之后，退到永平公主府来歇息。一则这里比隔壁清净一点，二则骆姳也好与父母说说话。
永平公主府也更忙了，统统是公主府在操办，骆晟得到隔壁，他是孝子，得在灵前与吊唁的宾客周旋。
祝缨不等落衙就派了牛金先去府里传话，把自己的那一份奠仪给准备好，顺便把祁泰的那一份也给出了。特别叮嘱：“告诉青君与三娘，要比常规的厚一倍。记着了，是给骆大人的，不是给公主的。”
骆晟是她和祁泰的前上司，就得比常规的奠仪要更厚一点。还得咬死了，这是与骆晟的交情，跟什么公主没关系。
祁泰不好意思地说：“又要劳大人为我操心了。”
“顺手的事儿。你要真不好意思，把祝文她们好好再教一教，就真学不会？”
祁泰的脸苦了起来：“我一向不觉得算账有多难，看到了他们才知道，这事儿竟然还要天赋！”
祁泰一年老似一年，项乐、项安又是项家人自有产业，祝缨近年来也是尽力想自己培养出几个账房之类。她有人，也花钱费力地让他们学，效果却不太好。
一个巫仁，那是撞大运撞上的，人家正在别业里帮忙呢，也不能调过来。
一个阿金做买卖是有头脑的，但是项安养大的。
此外还有一个祝青君，祝缨最喜欢的孩子是苏喆与祝青君两个。苏喆，打一开头有点儿必须喜欢的意思，后来才渐渐处得好了的。祝青君是见面就喜欢的，所以祝缨希望她能多学些东西，祝青君学得既多，精力有限，年纪也还小，与苏喆一样，她在算账上也只能算半个。
其余祝炼尚可、林风勉强。
祝缨把主意打到了府里这些随从的头上，二十个随从，男女各一半，最后只有两个半个学得不错。二十个人，教了之后也都识数，会做一些算术，但是要到能给她做假账的水平，就只有两个半了。一个男的，一个半女的，说半个是因为此人算术极好，但心思在土方、在计算、在算历法、在等等，就是不在做账上。
祁泰又不是一个能化腐朽为神奇的老师，有天赋的，他能教好，资质一般的，有祝缨的规矩在，能混个勉强，再差的就实在回天乏术。一个老师，比大部分的学生还愁上课。
每次看着祝缨薅全府上下的人“还功课”时，第一个想跑的就是祁泰，学生太丢人了，不好意思了。
祁泰非常的不明白：“大人，别人家养儿子也不见得这么上心，您这又供吃穿又供学的。要不，咱们就拣能教的教？”
祝缨道：“他们有那么糟吗？从别业里挑人的时候，脑子不灵的我都没带啊。”当时想上京之后的麻烦一定很多，迟钝是会丢命的。
“那……差不多得了。”
祝缨道：“好吧，安排他们学点儿别的。我看都还能用。”
“哎！别叫我再教那些就行。”
祝缨笑道：“一会儿咱们同去。”
“好嘞！”让祁泰自己去吊唁那可难为死他了，拖着拖着他可能就不去了。跟着一起那可太好了。
落衙之后，两人稍作修整就去了永平公主府，奠仪奉上。
史胤接着了，轻声说：“大理恕罪，明日东宫伉俪要来，府里有些忙乱，不周之处还请担待。我们驸马在那边府里。”
祝缨道：“遭逢噩耗，府上已是井井有条了。上表了吗？鸿胪寺来人了吗？”
史胤道：“驸马的奏本已经上去了。”
祝缨点点头：“我去那边。”
史胤派了人，将祝缨送到灵前，他自己又去应付别家贵宾了。
祝缨把两府的忙碌看在眼里，又见着好些官员过来吊唁，人来人往的，老驸马这一死，倒能看出些东西来。沈瑛、赵苏等人都来了，祝缨又与鸿胪寺的旧识们聊了几句，才到灵前拈香。
安仁公主不在前面，骆晟带着弟弟、儿子在那里应酬，他头发凌乱，眼圈儿发红，颇有些楚楚风致。
祝缨说了一句：“节哀。”
骆晟道：“我如今是不知所措。”
“您必是知道的，只要您慢慢想。”
一两句说完，祝缨闪到一边，把骆晟让给其他人。眼看沈瑛与骆晟也简短地说了几句话，司仪令跑了过来，与沈瑛低语。
司仪令的样子很狼狈，帽子也歪了，头上直往白烟。祝缨又往一边撤了撤，与同样过来吊唁的陈萌说话，陈萌道：“甭看，他又没分清主次。”
“啊？”
陈萌道：“必是想着鸿胪寺，忘了老驸马是谁！安仁公主家，他不得亲自过来操持么？安仁公主是个什么人物？她好好的时候就好强，又不爱体谅人，现在没了驸马，鸿胪寺就派个司仪令过来应付？”
祝缨道：“你现在说这个也晚了，下回早对他说才好。”
陈萌道：“也得听啊。他一门心思想的是光耀门楣，真怕他走火入魔。”
“嘘——”
有人从他们身边走过，两人住了口。
陈大公子打小对内宅心思拿捏得比妇人还要准，这回又被他说中了。司仪令是被安仁公主发作了一通之后赶过来的。
公主府有自己的一套属官，办个丧事他们也能办得出来。安仁公主死了丈夫，当头一棒也是有点懵的，到儿子回来，又说了丁忧的事，没多久又有太子要带骆姳吊唁的事，安仁公主脑子里塞满了这些事。
等把这些事弄完，她看到了司仪令——这人她不认识。司仪令在鸿胪寺的地位就不算高，没人提携也到不了安仁公主面前，沈瑛把他派过来襄助丧礼，他来了就与家令调协。忙了半天，被安仁公主撞到了，正想表个功。
安仁公主愤怒了：“鸿胪寺这是要造反吗？派个司仪令就打发了我？我儿还是鸿胪寺卿呢！少卿呢？！他人呢？这就敢瞧不起我了吗？”
劈手夺过道士手里的拂尘就朝司仪令扔过去。道士正念经做法事，突然两手空了，经也唱不下去了。司仪令见势不妙，也不想为沈瑛扛这个雷，撒腿就跑：“下官这就去找沈少卿！他这会儿也该到了！”
沈瑛一听这么说，就知道事情大了！
他转身去看骆晟，才开了一个头：“驸马恕罪……”
安仁公主就派了人来叫他过去理论，陈萌见状，只好也过去问一句：“这是怎么了？”
安仁公主的家令是不太怕人的，道：“我家驸马，鸿胪寺不该就派司仪令来就打发了。”
骆晟道：“已经这样了，就不要再生事了。这么些人在看着呢！明天太子还要来，闹起来像什么话？光华，你且回去。”
沈瑛脸色也难看了起来，陈萌把他拖走了。出了大门，陈萌才说：“您怎么开罪起她来了？”
沈瑛也委屈，他道：“司仪令也不委屈她呀！虽说老驸马的事该着我来，可操持丧事的细务，还是要司仪署办的嘛！如今鸿胪寺只剩一个我，我要来了，鸿胪寺交给谁？倘或陛下再有召，怎么是好？”
陈萌道：“写个公文，让司仪令带过来，告诉公主，您在为她的儿子收拾烂摊子。这丧事儿她想办成什么样、要鸿胪寺做什么，只管提！给个文，鸿胪寺能办的，都给办了，办不了的，为公主向上面请旨。”咋这么费劲呢？安仁公主就是矫情，你难道不知道？
不用说，这舅舅一准是想着死了正室自己能当家了，忘了上头还有两重婆婆。
陈萌道：“您明天，一定要先把这场丧事办好，先干事，要准备的都准备了，捧到安仁公主面前。再向她解释，您已经在做。”
沈瑛无可奈何地道：“知道了。我总也算朝廷大臣，被公主呼来喝去，真是没意思。”
“现在就别说这个了，她是先帝的姐妹，是君。这几天，您先别管别的了，把她应付了吧。她，不好弄。”
陈萌朝天翻白眼，他舅说的也不算没道理，可皇家不跟他们讲道理啊！安仁公主只要不谋反，永远能骑在大多数的大臣头上作威作福。满朝文武，她不敢招惹的人也没几个。
沈瑛道：“知道了。”
……——
次日，沈瑛早早地进宫上朝，头一天计划的露脸全忘了。只想着一会儿如何应付安仁府的事。太子要去吊唁，不为安仁，也为太子，得把这件事办妥。
好在这是他熟悉的领域，腹稿打好了，就等太子提问了。
哪知漏算了一件事，老驸马死了，皇帝为他辍朝，今天没有朝会。皇帝只召了丞相、六部九卿等拢共十来个人开个小会。
沈瑛起了个大早，会没了，他一头扎到鸿胪寺，回房就看到堆积的公文。他叫来赵苏：“老驸马殁了，我得亲自去瞧瞧，不能叫人说人走茶凉，儿子丁忧了，咱们就不管人家父亲的事了。这些，你来办吧。”
赵苏不动声色：“是。”
沈瑛着手办审查驸马的丧事，正准备着，皇帝那里派来了杜世恩，问他：“驸马过世，朕心悲痛，尔为何荒唐懈怠？”
沈瑛更委屈了：“臣不敢。”
杜世恩道：“陛下说，沈瑛，把心放到该办的事上去。做大臣的，怎么能疏忽呢？”
沈瑛又肃立听了，心想：这又是怎么了？
杜世恩面无表情地走了，沈瑛难过得要死，憋憋屈屈地想作诗述怀了。
杜世恩回去复旨。
皇帝点了点头：“知道了。”
说着，将手里的奏本往御案上一扔，又问：“太子已经出发了吗？”
“是，方才东宫来报，已经动身了。”
皇帝道：“你再去一趟安仁家，唉，从内库里拨吧，她要什么就给什么。”
杜世恩看了一眼奏本的封皮，道：“是。”
今天的奏本里有一本是安仁公主的，还是府里人代笔，口气却全是安仁公主的模样。安仁公主上来就哭，说自己“寡妇失业”谁都能欺负她了，她真是太惨了。丈夫才死，鸿胪寺就挤兑她，该少卿来的，派了个司仪令来敷衍。都说人走茶凉，真是世情冷暖啊！
点名骂沈瑛全家，说这玩艺儿果然是个囚徒出身，人事儿不懂！不配做大臣！骆晟还是他上司呢！就轻狂发癫，藐视上司，想着把鸿胪寺攥手里了？做梦呢吧？
最后点题，求您给我主持公道，给我驸马的丧礼场面大一点“哀荣”，这丧葬费得再多给我些吧？太子妃的娘家，办事不能寒碜了。另外，我一个寡妇，娘家人儿不得再多给我点儿养老钱吗？再求点儿钱和地。
皇帝看这奏本的时候，当时脸就不太好看，派了杜世恩去骂沈瑛一顿，接着又如了安仁的愿。
杜世恩又跑了这一趟，给足了安仁公主的面子，安仁公主心里痛快了，方才不闹了。安仁公主上了个谢恩的奏本，感谢皇帝对她一个老寡妇的照顾——这是后话了。
安仁公主府丧事还没办完，皇帝就恢复了朝会。
积压了几天的事务，这一□□上的事稍多。皇帝听得有点打盹，这些事，与下面写给他的那些“实务纲要”好像有关系，细细一品，又合不上。
想打哈欠的时候，就见沈瑛出列，向皇帝提议：“如今东宫完备，陛下之次子业已长成，请为其开府。”
皇帝不睏了，觉得沈瑛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他微笑着问：“众卿以为如何？”
不如何！
政事堂对这个事不太积极，御史另有意见。
余清泉出列道：“陛下，东宫何曾完备了？如此仓促，好似为了给藩王开府随意应付的。东宫，国之储贰，岂能敷衍了事？”东宫这一套，全配好了得小半年，这样仓促余清泉觉得很不好。
他与冼敬都是王云鹤门下，他比冼敬小一辈儿，他的老师去年死了，临死前把他托给王云鹤和冼敬。王云鹤忙得要命，冼敬就抽空关照他一些。因此余清泉知道，詹事府刚有个架子还没走上正轨，且这东宫的人员也很杂，都还没理顺！
这个时候给皇子再开府？那不行！怎么也得等东宫稳一稳，至少明年。那时候皇次子也才十五，急什么？
皇帝皱眉，太子的舅舅、皇后的哥哥穆成周高兴了，他踢了踢身边的人，身边那位也出列，道：“臣以为御史有理！”
沈瑛有点尴尬，李侍中道：“御史勿妄言！是三师三少不好？还是詹事不称职？”
这一边骂沈瑛“谄媚”，那一边骂余清泉等人“谵妄”，政事堂与六部九卿等都没下场，倒是下面一群人吵得激动。
由动口而手舞足蹈以壮声势。其中一个郎中挥手臂的时候忘了手上还拿着个笏板，把对面的人给刮着了。
这就是下战书了！
时隔不到一年，朝堂之上又打了起来。
祝缨摸了摸腰间的笏囊，没出手。阮大将军这回有经验了，奏道：“陛下，请宣禁军制止。”
“准了！”皇帝青着脸说。

第335章 南士
禁军的靴底奔跑时发出的擦擦声，身上的铠甲随着动作发出的尖一点的声音，禁军们沉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他们冲进殿内，打架的人就开始往两边撤了。
沈瑛算是“始作俑者”，脸上又挨了两下，余清泉年轻腿脚好，不但躲闪及时还趁乱踹了别人好几脚，自己却毫发无伤。
禁军将打架的人隔开，皇帝冷着一张脸，道：“不成体统！御史大夫！”
王大夫出列上前：“臣在！”
皇帝指着下面这些人，问：“此当如何？”
王大夫自己不回答，点名了殿中侍御史来回答这个问题。按照规定，就是都记下名字挨个惩罚。御史回护自己人，顺便把沈瑛给摘了出来，认为他们俩还只是“论事”，是没有错的。错的是动手的人。建议，照着上次朝会斗殴的结果来办。
上一次是一片朱紫互殴，这一次紫衣不下场，红衣之中又掺了好些个青绿色。
一群朱紫，罚也有限，也不伤筋动骨，大部分人是写了个谢罪折子了事，一点儿也不妨碍他们继续秉国。如果比照着旧例来，今天大部分人能够逃脱。
皇帝气道：“明知故犯，还能宽宥么？！”
王大夫建议，让这些人都停职反省。
皇帝认为余清泉也出脚了，得回家吃自己。王大夫道：“陛下，御史不能因言获罪。”
此言一出，得到了许多人的附和，皇帝不好坚持：“回去闭门思过！”
王大夫又问：“那要思多久呢？没有永远呆在家里的道理。”
皇帝只好说了个“一个月”。
有了余清泉打样，则参与殴斗的其他人就都不能得到比余清泉更轻的处罚，王大夫道：“动手的，官降一级，也都闭门读书去。”三个月。
皇帝道：“就这样吧。”
他往下一看，也有些灰心，不禁想：先帝坐在这个位子上的时候，看到的也是这样么？他是怎么做的？
想了一阵，发现印象中自己记事起，先帝就基本能控制朝局了，至少不会这么混乱。直到先帝晚年失明。
皇帝道：“散了吧。”
群臣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刚才吃了亏的，还远远地对刚才的对手叫骂：“必要与你分个高下！”
“分就分，怕你不成？你说个地方！咱们接着打！”
随后，被各自的上司骂回去了。
祝缨见状，对林赞、施季行使了个眼色，三人带着大理寺的人飞速地溜了。
回到大理寺，祝缨开了个晨会。现在大理寺的事务比办鲁王案时少了许多，祝缨开始着手复核旧案：“不要积压，免得以后再有大案又要手忙脚乱。各领几个州县，核吧。”
“是！”
祝缨又让日常事物给林赞处理，再叫过施季行来，与他详谈。
施季行心道：难道大理寺又要有什么大事么？没听说啊！家里阿爹也没提过。
两人到了祝缨的屋子里，没在正堂坐，祝缨请他到旁边的坐榻上对坐，说：“陛下命写的大理寺条陈写完了。”
“是，已经呈上去了，没听说陛下有什么抱怨。”
祝缨道：“你再写一个，不是交给陛下的。你自己写了自己看，对大理寺的职司、各项事务等都要有个数。在自己心里过一遍，再仔仔细细地想一想，别拿会典之类的东西来敷衍自己。”
施季行年纪比她大，但口气很礼貌，问道：“大人的意思是？”
“交给陛下的交了，咱们自己呢？得心里有数。看今天这架打得！一年之内很难平息了。大理寺怕不能置身事外，你是少卿，得把得住。再抽空一些近期的案子和往年大案看一看，现在辛苦一点，后面省事。”
施季行道：“下官明白了。”
祝缨请他喝了茶，施季行便回去忙了。祝缨到书桌前，抽出一张纸来，在上面画满了圆圈，每个圈里都写一个名字。标了刚才打架时的站位。
只要不瞎，刚才就能看出一些端倪来，尤其是打架，各人的站位就能看出亲疏远近。紫衣没什么人下场，动手的这些人里也不是两大派对殴，而是分成几块。
先帝系、今上系、太子系、“与国同长”系、仕林派、散户，都各有一群人，这些人又与地域同乡之类的分类交织在一起。
祝缨自认是个散户。
对了，先帝诸子都还在，除了鲁王，别人的势力没有大的损伤，他们又是一股势力。
先帝在世的时候都还安分，分类只是分类，现在都破土而出，成了山头。
王云鹤狠一狠心，凭威望凭手段，或许能大权独揽、尽快平息。但如果那么干了，就不是王云鹤了。他必得是在维持皇帝体面的同时再做事，这就会慢。
一旦有摩擦，御史台肯定很忙，而大理寺也不得闲。
最好的办法，就是天子振作起来，早点养出自己的势力，甭管什么派系都能压得住。
祝缨将纸团了团，烧了。
……——
午饭之后，大理寺迎来了一位稀客——王大夫。
王大夫掌御史台，待人却和善，笑吟吟地说：“老了，觉少，冒昧过来，没耽误子璋休息吧？”
祝缨笑道：“我正愁着没人说话呢，您请。”
两人坐下，王大夫打量了一下屋子，道：“子璋这里看着清爽。”
祝缨道：“这几天才收拾完，头先到处都是卷宗，乱七八糟的。”
王大夫道：“鲁逆案办得这么紧，可是忙坏了吧？又不得不尽早平息，子璋辛苦。”
“这阵子谁都不得闲，也不独我一个人。王公也受累了。”
“哎~我先前还真不累，不过，就快了。你干前半截，我干后半截。”
“哎哟……”祝缨说。
王大夫点点头：“大理寺狱，得给我留些空房，我要关人。”
祝缨道：“要多少？总不能一总都关了吧？那动静也太大了点，着痕迹了。”
王大夫道：“慢慢来，男监女监各留个三、五间就够了。地方有远有近，就算拿了人，往回赶也是有早有晚的。”
祝缨道：“好。包在我身上。”
王大夫又缓缓地说：“又会出一些不错的缺，子璋如果有意，可不要错过了。我今看中了一个，子璋有没有合意的？”
祝缨道：“您尽管办。”
“诶~咱们还是先商议一下，错开来的好。子璋看呢？”
祝缨道：“好。”
王大夫说：“散朝后，陛下召了我去，给了我三个名字，让我派人去查一查有无不法之事。我还记得这几个人，像是依附过鲁逆的。”
祝缨道：“鲁逆案已经封档了，在我这儿已经过去了，原来到了您那里。”
王大夫笑笑，说自己看中了一个五百里外的府，想安排自己的儿子过去。祝缨道：“那就先恭喜了，到时候我只管去府上吃席，我不喝酒，但饭菜要好。”
“那是自然！”王大夫说，“我已派了几个人出京拿人了，此事须与吏部讲一讲。子璋，同来否？”
祝缨笑眯眯地：“求之不得。”
两人一同去吏部，此时不冷不热，阳光照在身上十分舒适。王大夫道：“只盼能早些安静下来才好。”
祝缨道：“再闹腾，也不会比去年末麻烦的。”
王大夫道：“比最差的强，也不能就说好了。哎哟，陛下的儿子们也快长大了。”
“东宫名份早定，倒是不愁。”
“在子璋这个年纪，能这么沉稳的人可不多呀。”
祝缨道：“打小我就知道，着急也没用。”
你一言、我一语的就到了吏部，吏部也比先前安静了，但是气氛却比较紧张。祝缨知道，这是因为姚尚书自己也不太安心。姚尚书算先帝派的，真正的先帝自己人。可惜，先帝死了。现在最不安的就是他们。
看到王大夫与祝缨带点闲适的样子，姚尚书心里甚至有了一点点的嫉妒。王大夫与郑熹、郑侯等人一样，只沾了一点先帝的边，他们自己本身就有挺大的势力。祝缨成分复杂，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在皇帝登基中出了力，是新贵。
俩都比姚尚书从容。
姚尚书这几个月都很紧张，尽量多给自己人留些后路。
三人见了面，先是寒暄，然后是王大夫说明来意。
姚臻笑问祝缨：“接下来会有什么人，我不一定知道，王大夫或许能知道，你现在是一定已经有数了的。”
祝缨道：“陛下说，那件事已经过去了。”
姚臻道：“那件事过去了，别的事呢？不能因为附逆，就把做过的恶事统统一笔勾销了？这不好吧？附逆还有这好处？该问还得问不是？”
祝缨道：“我也不知道陛下会追责哪些人，档也已经封了。不过我想，哪些人平素与鲁逆走得近，这个大家应该都看在眼里的。比如……”
她简单说了几个名字。
姚、王二人都点头，王大夫又说：“膏粱之地，竟让这样的人去掌管，实在苦了百姓，又误了朝廷。该早日换上体恤下情的人。”
三人又分了分名额，全占是不可能的，但是他们仨完成了一次勾兑。祝缨原不打算马上伸手的，现在也说了一个县——给顾同准备着。
这个县离京城比小吴还要近一些，是个上县，她对姚臻道：“就他了。”
姚臻道：“好。”
三人都比较满意，各自散去。
…………
祝缨回到大理寺狱，便下令将男、女监各收拾出五间囚室来，里面的用具也给准备好，预备给御史台的人用。
没等来囚犯，她调的几个学生来了。
这一批都是早期福禄县的县学生，散在外面或做官丞或做主簿、县尉之类，正在苦哈哈地熬着资历。一入官场深似海，八、九品的小官儿，跑官都很为难，绝大部分这个品级的人摸不到吏部的门槛，只能在本州里巴结刺史府的司功等人。
做百姓的时候，看着一个“官身”就觉得了不起，等到自己做了官，才知道在官场上这就是个虾米。
不做这个官呢，又十分可惜，确实有利。大丈夫建功立业，总比老死乡间强百倍。
就这么不上不下地熬着，偶尔也会想起提携他们的祝缨。无奈离得太远，现管着他们的是顶头的州府官员。
突然之间，皇帝成了先帝，太子成了皇帝，人人心神不宁。
更突然的，大理寺给他们调过去做官了！
四人哪敢怠慢？手上的公文一交，拿了张收条就打起包袱连夜赶往京城。四个人路程有远近，到得也稀稀落落的。
第一个到的是赵振，祝缨调他来做主簿，从七品，是实打实的升了。他一路兴兴头头地赶到了京城。跑到祝家老宅去，却发现是祁小娘子住在那里。两人也认识，赵振让随从打开包袱，分一份礼物给祁小娘子。
祁小娘子道：“你带这些都是孝敬大人的，又分我们做什么？少了一分，也不好看。”
“害！我听说了你们也在京里，本就准备了你们的一份儿。可怜我也不得自己做主，莫要笑话寒酸。”
祁小娘子道：“那我就留下了。大人搬了新府，不过要到落衙后才得见呢。我叫人带你去。”
“好嘞！谢嫂夫人！”
祁小娘子嗔道：“都说你是个老实人，怎么也油嘴滑舌了的？”
赵振道：“离乡三千里啊！”赵苏都变可爱了呢！
他于是又去祝府，祝府里的人也认得他，又是一番相认。到得祝缨落衙回来，赵振忙上前拜见：“大人！我来了！”
又忙解释：“大理寺在皇城里，我两眼一抹黑，也不认得道，怕叫人瞧了笑话。并不是故意疏忽公务。”
祝缨道：“哦，那今晚就先住在这里，明天你随我去吧。赵苏也在京城，明天见一见。”
“是。”
当晚，赵振就在祝府蹭饭了，刚开席，赵振道：“看着邸报说大人升了大理，只恨离得远，不能到贺。现在可算有机会啦！”
祝缨道：“你们不用与我讲虚文。过几天，还有几个人会陆续到，以后你们都是同僚，要彼此扶持才好。”
赵振请教是何人，祝缨都告诉他了，赵振喜道：“都是少年同窗，可惜我在县学里的日子不太长，后来就与他们分开了。才到府学的时候，学里的人还瞧不上我们福禄县来的呢。我那会儿总想家。后来好了！您来了！我就知道，有大人的地方，我就能有好。”
“莫要高兴得太早，在我手下是要认真做事的。”
赵振拍胸脯保证：“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接着，又很小心地说：“大人，就是……”
“什么？”
“顾同，他还好吗？”赵振说，“我们那些同窗里，他是最聪明的。以前，不是也挺好么？那个……”
祝缨道：“你倒还念着他。”
“同窗么，小时候也一起长大的。”
“哎哟，那这回可没他。”
赵振就不催问了，他给顾同提了，大人一向有主张，现在没安排，那就是不合适呗。大不了，过一段时间他再给顾同提一提。
比起赵苏，赵振是更喜欢顾同的。
吃完了饭，赵振被带到书房，祝缨向他讲了他之后的职责之类。比起施季行，祝缨对大理寺可谓熟悉了，那是闭着眼睛都能生活的地方。赵振是主簿，光看纸面上的职责可以当个木偶，但是祝缨让他“万事留心”。
赵振道：“我将每日经手的事件，都记下来。”
“有点意思了。原主簿升了要到外地赴任，趁他现在还在大理寺内，你明天与他办交割。”
“是。我会向他请教的。”
祝缨又问：“打算住在哪儿啊？”
赵振道：“京城米贵，俸禄也不太多，先不想着买房。我想先看看会馆那里有没有房舍可以长赁，如果没有，就先寄居一阵子，慢慢相看租间屋子。”
以他对祝缨的了解，有祝缨的地方属下的日子都不会难过，一定会有额外的补贴。俸禄加上补贴，就能租不错的房子、存一点积蓄了。
祝缨拉开抽屉，取出一串包在纸里的钥匙：“大理寺在京中安排了宿舍，专为管待外地的同僚。钥匙你拿好，地址在上面，你可住在那里。过几天他们三个到了之后，你领他们去。”
赵振喜出望外：“是！”
“张、范二人在鸿胪寺，住鸿胪寺的宿舍，与你们的宿舍离得不远，都是同乡，你让赵苏带你们见见他们。”
“是！”
“去休息吧。”
“是！”
次日一早，赵振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了。京城官员早上起得尤其的早，祝府是围着祝缨转的，祝缨得上朝，是官员里起得最早的那一批。赵振昨晚兴奋，大半夜还没睡着，才沾枕头，钟楼里的大钟就被敲响了。
他胡乱往嘴里塞了些早饭，打着盹儿跟着祝缨去往皇城——此时天边才微微透出一点亮来。
到了皇城外面，赵振又振奋了起来！皇城！他可进来了！
冼敬与祝缨是街坊，今天见她带了个人来，问道：“这什么人？”
“新来的主簿，赵振。见过冼詹事。”
赵振忙来拜见，冼敬道：“唔，相貌堂堂。”一语也就带过了，冼敬是知道祝缨的性子，护短，也就顺口夸一句。
祝缨问道：“余清泉呢？”
冼敬道：“在家读书呢，正好多动动脑子。”
“有些时候，跟脑子没关系，跟屁股有关系。”祝缨说。
“啧啧啧，粗俗。”
“切~”祝缨带着赵振，给禁军交代他。
祝缨与禁军极熟，情份也不错。以前还是面上好，现在又多了一点真心。
她审鲁王案，刺客砍了、谋逆的毒死了，唯禁军，就拿了周游及几个心腹去杀，其余士卒她都没有收押，抬一抬手，让禁军阮大将军自己处理，甚至没有与阮大将军争一下该谁管他们。
结案的时候，又为这些人说了几句话，说他们是听命于上官，而禁军的要求就是要听命于上官，所以士卒不该为逆案负主要责任。
最后这批人的命是保了下来。禁军都很感激她。
她把赵振托付给禁军，赵振一应文书俱全。李校尉看了看旁的祁泰，这位也混了个眼熟了，是个众所周知的泥人。怨不得明明有他，还要把赵振托给自己。
李校尉道：“大人放心，交给我了！保管把他们二位好好的给送到大理寺去！”
“交给左丞，他知道怎么办。”
“是。”
祝缨又嘱咐祁泰与赵振两句，让祁泰陪同赵振一起。
赵振土包子进城一般，看皇城哪哪儿都新鲜，禁军也不嘲笑他，给他办了手续，又带他去见左丞。
左丞道：“你就是赵振？”
赵振道：“是，正是下官。”
左丞道：“别太拘束了，到了大理寺，就跟在自己家里是一样的。”
又办交割，又带他认同僚，祁泰又让牛金帮赵振安顿下来。
左丞道：“奇怪，这会儿应该回来了，怎么不见人呢？”
牛金也说说：“是呢，莫不是朝上有事？不会又打起来了吧？”
“打打打……打起来？”赵振说，朝上打架？简直不可想象啊！
左丞道：“少卿他们回来了，怎么不见咱们大人？”
祝、林、施三人非常好认，祝缨是紫衣，其他两个是朱衣，远远一看，俩红的。
……
祝缨是被皇帝留下来了。
散朝之后，皇帝将她与丞相一起留了下来，祝缨猜了几种原因，等着皇帝发话。皇帝先与丞相说了一点国政，他没有提给次子封王的事，但是提到了要整顿一下纪律。丞相们也都同意了。
接着，皇帝说：“骆晟丁忧之后，鸿胪寺只有一个少卿，如何使得？须早日补上一个。卿等有何人可荐？”
刘松年不说话，一副已经休致了别烦我的样子，施鲲刚要开口，皇帝忽然问祝缨：“你是鸿胪寺出来的，你觉得呢？”
祝缨道：“鸿胪寺卿，国家重臣。”
“说人。”
“一则要干过实务且风评不错的，二则要品貌端方、礼仪周全外番面前可显□□风采，三则出身也要能说得过去。”
“那么谁呢？”
祝缨想了一下，道：“臣也只好说一些臣相处过的人，以臣之见，冷云或可胜任。”
王云鹤皱了皱眉头，旋即松开，这个人选，不上不下的，倒是比较好通过。
皇帝又问丞相，丞相们都说：“差强人意。”皇帝心里想是自己的女婿，但是没有一个人提，只得作罢。
鸿胪寺卿的人选定了，皇帝又问太常的人选，冼敬去东宫了，太常的位子也空了出来。施鲲推荐了一个人——鲁刺史。
鲁刺史在刺史这个位子上也有二十多年了，一直干得还可以。
皇帝问鲁某的履历，施鲲也说了。皇帝不知道祝缨与鲁刺史那一段渊源，也没问祝缨，他问施鲲：“穆成周不合适吗？”
施鲲答道：“穆成周未谙实务，不妨从副职开始做起。”
皇帝勉强点头，又提出要让穆成周做吏部的侍郎。丞相们沉默了片刻，皇帝在座位上挪了挪身体，丞相们勉强同意了。
皇帝道：“那便如此吧。”
……——
祝缨回到大理寺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她开了个简单的晨会，把赵振介绍给大家。然后就让各忙各的了。
赵振干劲十足，交割、洒扫屋子，与同僚拉关系。
落衙前，大家对他的观感都还不错，觉得他是个开朗诚实的人。又听说他是吉远府的，不少人“哦”了一声，就知道他的来历了。
第二天是休沐日，省得请假了，赵振当晚在祝府借宿一夜，第二天就开始搬家。搬完又去赵苏家拜访，下午去了会馆，与在那里的王小娘子订了几间房：“他们不认得大人在京城的住处，也没去过老宅，我想他们应该会找来的。”
王小娘子笑道：“要是长住，我可管不起，只住几天落脚，也不用你这些钱。都是乡亲，难道你付得这些房钱，我就付不得？”硬是不肯要。
接下来的小半个月里，余下的三人也陆续到了，都是先到会馆，再被王小娘子派人送信给祝缨和赵振。赵振接了人，先拜见祝缨，再由赵振带他们办手续、搬宿舍。这三个人比赵振的品级低些，都是评事。
安顿下来之后，祝缨选了个日子，在家里设宴，将所有原梧州在京为官的人都叫到家里来吃酒。连同苏喆、林风，府里大大地热闹了起来。
祝缨在大理寺里“自己人”越来越多，御史台也往借用的牢房里关了三个人进去。这三个人进去了就出不来了，由这三人又牵扯出他们治下的属官一些贪渎、行贿的问题。
王大夫给祝缨抠了个县令的窟窿出来，姚尚书抬笔填上了顾同的名字。
赵振从赵苏那里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心道：大人就是有安排的！
祝缨的府上，也经常有人在门房里守着了。梧州出来的这些人，不时会往府里去。赵苏跑得频繁些，给祝缨带了一些冷云与沈瑛的趣事，他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变多了些。
这一日，府上却又来了一个生人，拿着顾同的名帖来登门。
府上收了帖子，让他在门上等了半天。等到祝缨回来，没吃饭就先见了他。此人二十上来，官话里带着些口音，一身绸衣，看着衣食无忧的样子。
拜见时口称是“贡士卓珏”，原来，他是卢刺史州里选出来的贡士，籍贯是顾同治下的县。去年末到了京城，顾同想到他上京不容易，给了他名帖。
“顾大人说，可持名帖往会馆投宿。他们地面熟。又与晚生一张名帖，道遇到难事可以来求助于大人。本不欲劳烦大人的，不幸去年先帝驾崩，考试也没了，到得今春仍无音讯。”
祝缨道：“哦，确实，两场试都没了。你如今是在京城一面游学一面接着等呢？还是要谋出仕？”
“小子无状，便是求一官半职，也须再砥砺自身之后，才敢妄言。”
祝缨道：“那你不妨先住下，吏部一有选擢，我便知会你一声。保书荐书，我为你安排。”
卓珏大喜，拜倒在地：“多谢大人。”
吏部近期确实会有一些选擢，但不是广谕天下的。还是因为鲁王案，虽然“余者勿论”，但日常里谁是谁的人，周围人心里都是有数的。鲁王一倒，后台没了，好些人是被同僚清算的。此外还有几个胆子小的，为不连累家人而自裁了。人一死，账也就销了。
吏部得把这些缺给填了，但又没有明示天下，只在有限的范围内有人知情。祝缨恰是一个知情者。
卓珏不久便拿着保书，去吏部参选。知情者少，他于是被选上了个从八品的小官。
没过多久，便有许多南方士子知道，京城有一位对南方有着深厚感情的祝大人，以前梧州干过的，愿意栽培咱。

第336章 变化
“又到夏天了啊。”郑熹感慨。
他正在祝缨家里，树上的蝉鸣像是在附和他一般。这位是稀客，打从祝缨十三岁进京，他到祝家的次数就屈指可数。
这次前来还是为了郑川。郑川乖巧地跟在父亲身后，与祝缨一同往里走。
祝缨的家比起郑府来依旧称得上是寒酸，郑熹只简单评说了一句：“勉强够你住而已。”
祝缨道：“够住就行了。”
郑熹又多问祝大和张仙姑，祝缨道：“京城有点儿乱，怕惹事儿。”
郑熹道：“再过一阵就能稳下来了。”
祝缨知道他过来肯定不是为了闲聊，也不是为了看自己的处住，请他到厅上坐下慢慢说话。祝缨与郑熹在上面对坐，郑川在郑熹下面坐着。
奉上茶之后，祝缨说：“难得您能得闲到我这儿来坐坐。”
郑熹道：“哪里又得闲了？各派闹得乱七八糟，御史台见天的拿人，京城怎么会安宁？”
“那就是有事了？”
郑熹点了点头，问道：“你可还记得彭思劭？”
“哦，跟鲁逆有些牵连，接下来是办他吗？怪不得王大夫长用着几间牢房，总也不还。竟是还没个完。”
郑熹道：“大郎要被派去查他了。”
“这一趟不远不近，倒也合适，”祝缨看了看郑川，“就是现在出门路上热了点儿。”
郑川道：“是我自己求的。”
郑熹道：“我也答应了。趁年轻，是该多干些事。总在京城里熬着，反而不美。”这是他自己的经验，因为出身与能力，他早早地就成了大理寺卿，接下来的日子竟过得并不顺利。回头一看，觉得实务还是干得少了。
别人羡慕的“积累”是权贵人家父祖的努力，郑熹羡慕的积累则是个人的经历。有时候他也问自己，如果让他走祝缨的那条路，他愿不愿意？他想他也不会拒绝。祝缨外放十几年，辛苦，但绝对值得。
他就不肯让儿子再掉在他掉过的坑里，即便是在御史台，也得让儿子干点实务，锻炼一点能力总是不会错的。
祝缨道：“那就没问题了。”
郑熹道：“我有问题。”
“诶？”
郑熹道：“彭思劭，你必是查过了。”
祝缨道：“对，吏部、户部有关他的，我都调了档。又翻拣了他任内报到大理的案卷。不过没有派人去细查，卷面上看，倒也合格。陛下又放了话，余者勿论。我就把卷宗给封了。您要用呢，我一会儿默出来，明天早上给您。”
不用郑熹说，郑川就离座长揖：“多谢三哥。”
郑熹对儿子说：“阅后即焚。”
祝缨道：“那别的我也就不多啰嗦了，纸上写的，与实际见到的，总会有些出入，自家当心。”
“是。”郑川说。
郑熹自嘲地笑笑：“你在他这么大的时候，早去梧州了，现在他出门，我还要不放心。”
“我去梧州的时候您也没少关照我。他这是去捅马蜂窝了，是得小心点儿。”
郑熹道：“你这些日子安闲，倒是对了，我瞧着政事堂又要干什么事了，不会太平。”
“您是说——”
“王相公没拦着陛下暗中清算，必有他自己的打算。我看他这是要借机整顿地方了，梧州要是有人来求到你面上，你斟酌好了再去讲情。”
祝缨道：“梧州还行，王相公没有那么严苛，吉远府那儿有些小毛病，免不得，但不值得朝廷大动干戈。我看，他不过‘趁人病、要人命’，陛下在前面清算官员，他在后面清算当地的风气。借着陛下给他开路呢。”
郑熹道：“端方君子也有城府啊。”
“没有城府，则君子何处安身呢？幕天席地，不成野人了？”祝缨笑着说。
三人闲聊，主要是祝缨与郑熹聊，郑川在一边听着。他们又说了些郑党的话，郑熹与祝缨商议要不要把舒炎也趁机往远处放一放，顺便可以升一升？
祝缨道：“他在新丰县做了有些年头了，也是时候挪一挪。只是这个清算的时候，他不能把握得好度？地方上盘根错节，妥协了，他能安稳呆着，对上头不太好交代，干得太狠，地方士绅也不是吃素的。”
郑熹道：“我还能护他一辈子不成？”
“要是能历练出来，那就是脱胎换骨了。在地方上受一受累，遇事的时候想的都不一样了。”
郑熹道：“那就是他了。”
两人又讨论了一下郑党的其他人，邵书新的儿子也安排上了。郑熹又抱怨：“穆成周也要安插党羽，东宫那里也四处联络，死了一个鲁王，都抢着吃肉。不够吃。”
祝缨道：“那就各凭本事反正，您不会吃亏的。”
“但愿吧。”
祝缨于是问道：“刘相公要休致，我看施相公也有退意了，政事堂是会补人的，眼下配进政事堂的人，可不多。您——”
郑熹摆了摆手，带一点矜持地道：“我呀，还差那么一点儿呢。”
祝缨道：“我倒还奇怪，您那一点儿去年末已经补齐了，怎么还没动静呢？”
“哪里齐了？”
“陛下的信任。”祝缨说。有能力的不一定能做丞相，但得不到皇帝信任的，一定做不了丞相。除非皇帝不得不给这人加九锡，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郑熹早早与赵王有勾兑，在鲁王谋逆的时候又被派去迎接太子还宫，半年来又兢兢业业，没有把皇帝欺负得太狠。在现在皇帝位置上，出于平衡考虑，刘松年是先帝系、王云鹤和施鲲算是仕林。郑熹是勋贵，与皇帝关系还不错，怎么也该引入一个他。
其他条件相对于“信任”反而不那么重要了。祝缨算着，怎么着也该轮到郑熹做丞相了。
郑熹笑笑：“有什么好急的？我现在管着京兆也挺好。”
祝缨也就不再提了。
当天，祝缨设宴招待郑家父子，郑熹看到了苏喆和祝青君，听到祝青君的名字的时候还愣了一下，看一下这孩子的年纪，觉得不太像是祝缨的女儿。祝缨对他讲是花姐的学生，给她一个姓，在当地不受欺负。
郑熹道：“又心软了。”
祝缨笑笑：“大姐说心比我软得多了。”
郑熹知道祝青君也是学医之后，说：“不错。”他有心问祝缨成家的事，不娶妻，纳房妾也是好的。三十好几了，不想着留后吗？话到嘴边，他又咽了下去。
…………
吃过饭，郑熹与郑川回家，祝缨送他们出门。
父子俩有了点酒，坐车回去的。车上，郑熹接过热毛巾擦脸，对郑川道：“以后对他要更加礼貌。”
“是。”
“世事难两全。一个人，想要他能干，就不能要他万事都能你听的。想要他听话，就别指望他能干。只能取其一。不要用看庸人的眼光去评价能人。”
“是。明天拿到卷宗，临行前我还想再来请教一些事，可以么？”
郑熹笑笑：“我管得你太多啦，也不必事事都问我。想做就去做。”
“是。”
父子俩一路走一路说话，很快就回到了府中。
那一边，祝缨回来把彭思劭的材料默写了个大概。彭思劭就是之前太子到大理寺的时候感慨过的那个人，有能力，但不幸站错了队。
次日，把写的东西交给郑熹，郑熹就去打发儿子准备了。
等到落衙，她就赶去了王云鹤家。
王云鹤愈发的忙碌，听说祝缨过来，道：“大理寺近来没什么事吧？请进来吧。”
祝缨又进了王云鹤的书房，这书房比之前有了一些改变，一侧的墙上挂了面舆图，上面标了几个圈。
祝缨往图上看了一眼，王云鹤也不隐瞒，问道：“如何？”
祝缨道：“在您面前逞心机是自取其辱了。地方都不错，您是想借着陛下动手趁机做些事情，是也不是？是想变法吗？”
王云鹤道：“胡说，怎么就变法了？我是整顿。”
祝缨道：“那您这事儿干得可不太好，容易玩儿脱。”
王云鹤认真地问：“怎么说？”
祝缨道：“已经有人看出来您的打算了。”
“那又如何？也是要做的。”
因为是对祝缨，王云鹤又多给她解释了一些：“事情比你想得还要糟糕一些，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啦。这两年的财赋比往年要少，各地报灾反而多了起来。边境也不太安宁，南方还好，西番与胡人颇有些想法。现在做还能和缓些，再拖下去就只有下猛药了，到时候局面会更难看的。”
“您的计划到底是什么样的呢？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的换人？容易人亡政息。只有成了制度，才能持久。我不信您不知道这个道理。”
王云鹤狡黠地一笑：“想问我要洋洋洒洒的一篇论政若干条，那你是看不到的。那种东西，拿出来就是宣战。我不说，只做。试一试，不行就退半步，过一阵再进一步。天下，不能乱啊。”
祝缨道：“您还卖关子。拿陛下开路，再抑兼并、清吏治，您这好像差点味儿。”
如果是别人，做到这样，祝缨得说他有心，换了王云鹤，又觉得他应该不止于此。
“治大国如烹小鲜。”王云鹤说。
祝缨道：“不如先干点能看得见的，趁这个机会每年都开一次考试，给它做成惯例。”
王云鹤道：“京城这么多人游学求官，又有多少人在吏部外面排队等着补官？就算考上了，也是排队等。为什么？”
祝缨沉默了一下，道：“要说这个，您比我清楚。各衙司还经常不满员呢，水深。”
到目前为止，官员推荐、荫子孙的数量是相当庞大的。拢共就那么多的职位，已经有人占了，再让人吐出来，必要招人反噬。
老人死了，此人的家族新生的又何止一人？只会越来越多。自己还不够分的呢！一个朝廷越到后面冗员越多，弊病丛生。
王云鹤道：“你在梧州官学不是已经试行过了？现在你举荐的多是已经考过一次了的，不过多一道举荐的手续。”
她祝缨说：“那就把贡士与科考合而为一，要不就……三年？一任官员就是三年的嘛！定个分成。每年出缺多少，有多少由荫的、荐的补，又有多少由考的补。继续养这个读书的风气。”读书做官比看爹做官可强多了。
王云鹤抽出个本子：“看看。”
祝缨飞快地扫了一眼，道：“所见略同。原来您不是没有规划。”
王云鹤苦笑：“一次将所有都改了，怎么可能？还是要一样一样的来。比起清查全国土地，这个算容易的。不养出些可以依靠的人，想清查全国，那是不可能的。操之过急是要出乱子的。得先准备人，再做事。我一人未必能成，你们要坚持下去。”
祝缨试探地道：“当年我括隐时用的那些个学生，干得也不错，也有补了官的。他们补了官之后，自家的田也就多了起来。您说有趣不有趣？明明是想抑兼并的，结果反而又兼并了起来。就是我自己，不去有意经营田宅，与年少时也是天上地下了。”
王云鹤道：“圣人先贤，有多少设想。井田，好不好？废了。我能做的也只有扬汤止沸，扬总比不扬好。抑兼并，没有一劳永逸的。
就像律法，有人犯法，你管不管？管了，还会有后来者再犯，接着管就是了！有人犯法，不还是有人执法吗？有人兼并，不是还有你我吗？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没有那么悲观！去做就是了！
读圣贤书的人，知廉耻、有大义，比只为门户私计者总是更可靠些的。”
祝缨道：“那陛下就不能太垂拱了。可一旦那样，后果就又……”
她与大家的心思是一样的，对这位新君没啥感情，能帮但不想帮。帮你树威立权、乾纲独断了，我还怎么混？至少，不想帮他太多。
可哪位君王不想一言九鼎？偏偏说话不能算数，逼急了他能放赖。他有“大义名分”，一走极端，不好收拾。
现在王云鹤落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
太软的皇帝，给不了他支持，强了，大臣们的日子就没法过了。
如果没有圣君，先帝那样的就刚刚好。
王云鹤道：“我会与陛下好好谈一谈的。”
祝缨不再多问，起身告辞。有一些事情上，她与王云鹤想得差不多，但有一些，她又有更激烈的办法不能说。
……——
第二天，祝缨就让项乐给蓝德家去了个消息，询问一下宫里采购糖的买卖是不是还继续做。
内宫的变化比前朝迅速得多，祝缨还在审鲁王，皇帝知道了罗元的名字，一句话就把罗元一伙统统杖毙了。
现在蓝兴与蓝德虽然还是在宫里，但是已经能够看出来势力不如杜世恩了。这是没办法把持的。宦官不是大臣，他们没有保命符。
当晚，门上就收到了帖子——蓝兴亲自来了。
祝缨听说是他来了，走到门上去迎他，蓝兴也不矜持，快步上前：“见过大理。”
祝缨还是很客气地还礼：“大监。您怎么亲自来了？”
蓝兴道：“那小子不得闲，出来也不便。我们父子俩呀，现在不容易，我一想，叫个小孩子来回话是怠慢了您，还是我亲自来一趟吧。”
“里面说。”
宾主坐定，蓝兴没了之前的那股劲儿，口气十分的谦卑和柔：“这些年蒙您的照顾，没有您，我们父子的手头也没那么宽裕。”
“您这是哪里话？您也不缺这点儿。我只是有些担心，杜大监是个能成事的人，令郎又还没有长成。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有些事儿，等到他清算就晚了。”
蓝兴道：“是啊，得识趣儿不是？我回去叫阿德把那一份买卖都转给杜世恩吧。看他安排个什么人来与大人讲价儿。”
祝缨摆了摆手，道：“我的意思是，让他们会馆的人与宫里再谈谈，会馆再多让半分利，您那儿呢，也拿出半分，凑成一分，给他。南方偏僻贫瘠，再多呢，他们也拿不出来。要是能您能让梧州把价再涨一些，这一分就全由会馆出。您看呢？”
这比蓝兴预料得要好得多，他本以为是要墙倒众人推了。以他对祝缨的了解，祝缨做事从来都是有把握的，这么挤兑他，他的心情是无法变好的。
现在祝缨把条件摊开了，没有要踹开他，只是要“结交”杜世恩，那就可以接受了。毕竟，如果两家一起把他给踹了，他也只有干瞪眼的份儿。宫里已经有好几桩类似的事情了，他也无力去一一清算报复。只能在背后骂一句“虎落平阳”。
蓝兴道：“大人还是这么照顾我，以后还要请大人关照。”
“那里的话？他们也知道这事儿不地道，不好意思同您开这个口，才央了我。我能有什么办法？毕竟有点儿香火情，不管也太无情了。”
“那是，那是。”
两人聊得倒投机，祝缨再三表示，只要蓝兴还在，这买卖就断不了。蓝兴也表示，很快就会安排祝缨与杜世恩见面。
杜世恩是个话少的人，他瞅不上蓝德的跳脱，但对蓝兴还是有一点佩服的。
蓝兴同他讲了一讲，两人足等了五天，才找到一个机会，一同出宫来。
还是在祝缨家，祝缨道：“罪过，一件小事，你我未必都看得上，却又为了不生误会，偏又费这个劲。”
她都给安排好了，双方互通消息，宫里的报价是多少，会馆出的价是多少。还是与之前一样，宫里怎么报花账她不管，她只管记着宫里的官价，有人问时绝不会露漏说是宦官们吃了差价。
当然，杜世恩得保证，会馆能按时拿到这笔钱，不被拖欠。
当时就定了下来，也不落下文字，省得被人日后清算。
蓝兴假意推让：“我要告老还乡啦，以后不在京城，也用不着这许多钱，不如你们两家分了我那一份。”
杜世恩道：“宫里怎么能少得了老前辈呢？”
“都是老前辈啦，也该知道进退。相公们还有休致的时候呢，何况我们这做奴才的？只要你老弟在陛下面前为我美言几句，早些放我走，就好啦。”
两人假意称兄道弟，蓝兴又给杜世恩托个孤，祝缨又给二人劝一劝。
会馆方是项乐与王小娘子做为代表，三方讲定，杜世恩才发迹，看这一笔钱也不能就说完全不在意了，他的笑也深了一点。
讲完没几天，蓝兴就从宫里被打发了出来，他也没有马上回乡，而是在京城的宅子里小住。
五月端午，宫里还给他赐了粽子。
祝缨这个端午拿到的赏赐比当年刚到京城时多了不知道多少倍，全家的粽子都有了，还有皇帝赐的新衣料。
郑府、冷府等处也都给了她一些端午节应景之物，郑熹也没有再一张帖子把她召过去吃酒。
祝缨这个端午节倒过得挺自在，连同赵苏家、赵振等人，都在府里吃粽子、缚五采线，他们饮雄黄酒，祝缨不喝酒，也佩了香囊。
席间，众人说着趣事，赵振大为吃惊：怎么赵苏也会讲笑话了？
各家说笑过节的时候，一队人悄悄地进了京城。前面囚车里是几个男子，后面几辆小车，跟着家眷。
囚车直往皇城去，小车却被拦了下来：“只问犯官贪赃枉法事，尔等且家去！听候发落！”
段氏双目通红：我还有家吗？
囚车里最前面的是卞行，后面有他的儿子与亲信等。既不是个连坐的罪名，卞行的儿媳段氏就没有被锁拿。她是出嫁女，父亲兄弟参与谋逆，也不会问罪到她的身上。娘家、婆家都犯了罪，她反而安然无恙。
可是，又能到哪里去呢？

第337章 急惶
侍女怯怯地说了一声：“娘、娘子？”
段氏回过神儿来，低声道：“回府吧。”
侍女将帘子撩开一角，对车夫道：“回府。”
车夫甩起鞭子，调转了马头驾车往京城的卞府驶去。马车轻轻地摇，侍女觑着段氏的脸色，似是在安慰：“等回到家里，与老夫人她们好生商议，总会有办法的。”
段氏摇了摇头，侍女不敢再说话了。段氏闭上了眼睛，回府？老夫人她们？能顶什么用呢？不怨自己就谢天谢天了。
车到了府前停了下来，车夫道：“到了。”取了凳子来放在车前，侍女先下了车，伸手将段氏扶了出来了。
段氏抬眼看着这座显得有些荒凉的府邸，心越发的沉了。正值湿热天气，墙头已瓦缝冒出了些草茎竟无人摘除。在卞家得意的时候，是绝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的。
侍女上前拍门，里面的人警惕地问：“谁？”
侍女道：“大娘回来了，快开门！”
门被拉开了一道缝儿，里面的人打量了侍女一眼，吃惊地道：“你们回来了？”
“快开门，难道要大娘在外面等着不成？”
侍女叫开了门，又扶段氏到了门前，再吩咐：“把行李卸到长房。”
里面的仆人答应一声，段氏又问：“老夫人呢？”
“都在堂上，过节呢。”
段氏心里有了一点火气，她一路奔波而来，狼狈不堪，府里还有闲心过节呢？她说：“我给老夫人磕头去。”
卞府的这个端午节过得并不热闹，但毕竟是个节气，还是聚在一起吃个粽子，求个好兆头。席才摆上，说是段氏回来了。
席上安静了一下，卞家的小儿媳妇便说：“既然大嫂回来了，公公与大伯也该到了吧？”
她丈夫横了她一眼：“胡说！哪有不提爹和大哥，单提她的？我家哪有这么不分尊卑的事？”
老夫人恹恹地道：“吵什么？让她过来吧。”
段氏风尘仆仆地拜倒在老夫人脚下，老夫人没有看到丈夫和儿子，既失望又担心，问道：“他们人呢？”
段氏看家里这些人从上到下倒都装饰得鲜亮，心中更难过了，委屈地哭道：“被押到御史台的大狱里了。”
老夫人此前还存着一丝侥幸，听了这一句，被噎得靠在榻上半天没能说出话来。叫“老夫人”的，叫“娘”的乱作一团，老夫人缓了口气，道：“你、你且回你的房里收拾去。有什么事儿，过一时再说。”
段氏低声敛气地道：“是。”
她们一走，小儿媳妇悄悄地对丈夫道：“大嫂怎么这么老实了？”
她丈夫剜了她一眼，道：“她还想怎么不老实？”
老夫人道：“不吃了！”
众人便都散去。
老夫人对侍女道：“走，看看大娘去。”
段氏的屋子还在，只是久未住人，正在打扫着，老夫人来了，段氏还是那一身衣裳没来得及换。听到有人过来，往外看是老夫人来了，忙迎了出去：“只扫出一间屋子，您到这儿来坐。”
老夫人看一看儿媳妇这妆束，首饰也少了许多，衣服料子看着倒还不错，但也颇多褶皱，可见路上也是辛苦了。再看箱笼包袱，少得可怜。
老夫人进了屋子，婆媳对坐，老夫人劈头便是一句：“我没叫他们来，你可要给我说实话，你爹谋逆到底还有什么隐情？！”
段氏忍气道：“何曾有什么隐情？我也是毫不知情的！”
“要是没有，怎么他们死了还不算，倒要牵连到我们？！你丈夫正在狱里关着！”
“是他们说，有人告了公爹贪赃枉法。”
才说了一句，就被老夫人啐了：“呸！那算个什么罪名？谁个不干那些个事儿？满京城的这些官儿，有几个不收礼？不管请托的？被告的还少了吗？有多少是被锁拿进京下大狱的？你摸摸良心，拿这个话骗我老婆子，你还是人吗？”
老夫人的怨气大得很，这长媳是他们家求娶的不错。看在段琳的面子上，她这个婆婆可是很纵容儿媳妇的。如今段家失势了，这儿媳妇还拿以前的范儿来对婆婆？真是没教养！
老夫人越想越气：“你究竟知道些什么，趁早说出来！别再念着你那个娘家了！都死了，还能怎么翻身？要知道了，趁早揭发首告出来，让他们爷儿俩早日回家是正经！我们家要是不好了，你还能有什么好？你现在只有丈夫可靠了。”
这样的话，早在南方的时候她就听丈夫说过一回了，现在再听一次，段氏依然觉得刺心。
老夫人说得也是对的，她已经没有娘家了。是真的没有了，父亲、兄弟都死了，母亲等人都流放了。同姓的段家人也有，此时也是自顾不暇，且不知流落何方了。
可是，夫家对她的这个样子，这个夫家，是她安身立命之所么？
孩子又哭了起来，段氏忍辱道：“我离京三千里，能知道什么事呢？您莫急，我姑母嫁在关家，今天过节，我打发人去给她请安。明天去看她，打听打听消息，看看能不能托人求情。”
老夫人缓了一口气，问道：“那是大郎？”
“是。”段氏命人将儿子抱了上来，孩子只有两岁，卞家的嫡长孙，卞行十分疼爱他。尽一州之膏腴将他养得白白胖胖，这几个月吃了些苦，容易受惊。
老夫人逗了他一阵儿，哭声渐歇，老夫人道：“罢了，你们休息吧。有空儿好好想想你的儿子，家里要是不好，他也没个前程。”
段氏将老夫人送出门去，回来抱着儿子轻轻地拍着。侍女们轻手轻脚，打扫屋子、放铺盖。外面，老夫人的两个侍女提了食盒过来：“老夫人命奴婢们送粽子来给大娘。”
段氏道了谢，让自己的侍女接过了食盒。又向这两个侍女打听家里的情形，侍女道：“段亲家坏了事，老夫人可吓坏了。打听消息也打听不着，又过了些时日就传出消息来，说是被赐死了。葬事也不能大操大办，就在城外埋了。也不知道亲家葬到什么地方了。过了年，又传说咱们家大人被人告了，老夫人家了好些钱打听消息。如果家里也比不得以前了。”
段府被抄，什么都没了。段家远支还在，但都不在京城了。段婴的岳家也是谋逆的人家，也无人保全他的妻子，都统统流放去了。
段氏又问了几个人，知道嫁到关家的姑母倒是还在，关家在这次的风波中没有受到波及，就还是原来的样子，没升也没降。只沾了新君登基所有人一起升一级的光而已。
段氏再问如今朝上谁说话算数，侍女道：“这个婢子们就不知道了。大娘，先吃饭吧。”把食盒一放，走了。
粽子还带着点温，段氏吃了一个，只觉得堵得慌。屋子打扫好了，侍女服侍她沐浴，更衣，一身清爽之后，她的思路也回来了。眼下最好的就是蛰伏，别乱动，能求人说情就求。求不得，也就只好这样了。与谋逆有关，这情也不是那么好求的。如果他们不回来，自己有个儿子傍身，也能过得下去。
段氏打开一个匣子，里面是一些地契、房契，这是她的嫁妆，卞行在刺史府的财产被封了，她是不指望能拿回来了。京城卞家的财产听起来像是也花了不少，要过紧日子了。不过她也不怕，她还有奁田，还有陪嫁。
至于婆家对自己迁怒，也只有尽力应付了。熬到儿子长大了，陈年旧事过去了，儿子能够出仕，她就熬出头了。得给儿子留点儿私产，不能都投到府里了。
段氏想完了，晚上又去陪老夫人吃饭。
老夫人道：“你做新妇时，且不必伺候我用饭，现在又有了个孩子，你不管他，又到我这儿来做甚？等他们爷儿俩回家，看到咱们没照料好孩子，怎么向他们交代？”
小儿媳妇听了，噗哧一声，没忍住。大嫂在这个家里，以前可是个凤凰。小辈儿的礼数她也只是面儿上的，别人立规矩的时候，她能坐着陪公婆说话。
可真是有意思哩。
段氏摇摇欲坠，仍是道：“孩子刚才已经睡了，且有保姆，我身为子媳，该侍奉您的。”
站了半天，才得回自己房里。房里，孩子醒了，正与保姆嬉闹。侍女拿了饭来，段氏摇了摇头：“不了。不饿。”
她早早地躺下，却总也睡不着，一大早又起来向婆母问安。
老夫人道：“这些虚礼就免了，咱们以前也没讲究过这个。你不要去关家么？”
段氏道：“是。”
她本是打算先送拜贴给姑母的，现在只得亲自动身，去到姑母家里去。姑母处境应该比她更好一些，她的表兄弟都成年了，表兄也出仕了。
到了关府，段氏的姑母听说她来了，忙命请入。
姑姪相见，抱头痛哭。段氏向姑母打听，姑母切齿道：“咱们家这运气上就是差了一点儿，就差了那么一点儿呀！”
然后慢慢说了她知道的情况，朝廷对外公布的内容都差不多。姑母道：“只好草草收葬，总算留了个全尸。也不得扶灵还乡，庙里也不给寄放逆臣，只好在城外先找了个地方葬了。等到日后，再迁葬。”
段氏道：“我想去拜祭。”
“好。择个日子，咱们一道去。”
段氏又向姑母打听自家公公和丈夫，问姑母知道不知道这样进了御史台，会有什么后果。姑母吃惊地道：“什么？他们也……”
段氏滴泪道：“是。姑母？”
姑母魂不守舍，道：“哦哦！我也不知道，等你姑父和表兄回来，我再问他们吧。你是有婆家的人了，快些回去，别叫你婆婆挑了理。哎，娘家一旦落魄了，婆家的奴才看你的眼神儿都要变的。去吧。”
段氏拜别姑母，回到府中先去上房回婆母的话，远远就听到了幼童的声音，越听越耳熟。进了房里一看，儿子正被保姆抱着，在老夫人面前呢。
段氏说：“见了姑母，姑父与表兄都还未曾回来，姑母言道，等他们回来请他们打听消息。我估摸着，最快也要后天才有回音。”
老夫人急道：“这么慢？”
段氏道：“御史台的事儿，不好打听。”然后对儿子笑笑，就要带儿子回房，说是吃奶的时候到了。
老夫人道：“你这两年也辛苦了，这些日子家里的事儿还要你去奔波。这孩子就放在我这里，我替你养着吧。”
段氏哽住了。
老夫人道：“怎么？不放心？他的乳母、保姆都留下来，我也不换人。咱们早些将他的阿翁、阿爹救回来，才是正经。”
段氏争执不过，只得回房，痛哭了一场，只盼姑母家能早日传来消息。
……——
她的姑父品阶也不高，混了个五品，表兄品阶更低，七品。
落衙后回家，听妻子一讲，关宗明道：“大理寺狱，哪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伸头进去的？”
“不是御史台办的案吗？”
“是啊，可人是关到大理寺狱里的，你怎么糊涂了？”
关娘子脸色煞白：“竟然……果然……”
关宗明道：“卞家与咱家有甚交情？你莫要多理会他们！他们自己做错了的！”
关娘子道：“也是姻亲。”
关宗明道：“不是姻亲，我还不会受牵累呢！谋逆，好大的狗胆！我事先也不知道，事后倒要受排挤。娘子，你儿孙都姓关！”
关娘子一颗心仿佛被油煎了一样的难受，道：“知、知道了。”甚至不能说“结两姓之好”。
好在她的儿子长大了，她悄悄将儿子关擎叫了过来，让他明日打听一下案子。
关擎是个孝子，痛快地答应了：“娘莫生爹的气，他也是为了家里好。全家上下几十口，他不得不慎重。”
“知道了。”关娘子说。
关擎第二天早早去了衙门，他是光禄寺下面的主簿，与御史台没有太多的来往。今天不得不硬着头皮，问一句：“大人还没从朝上下来么？”他是打算等今天的朝会结束了，各衙司将消息向下传达，再看一看邸报，然后去御史台那里看能不能打听出点什么来。
朝会就是不结束。
朝上，今天又补了一些官员。
鸿胪寺添了一个冷云做正卿，冷云对鸿胪寺是满意的，这个满意止步于鸿胪寺丞。自赵苏往下，祝缨都给调理得顺顺当当，冷云的日子舒舒服服。唯有这个应该为他分忧的少卿，让冷云不满极了。
他干了没多久，回家就对冷侯抱怨：“朝廷该给我两个少卿，现在我手里只有不到半个！”
冷侯道：“你又作什么怪？不是有一个？另一个升了！莫要还将祝子璋当做福禄县令！锥入囊中，想把它按回去是要伤手的！你见了血，也不能叫它不显眼！”
冷云道：“谁说那个了？我又不傻！”
冷侯道：“再废话我揍你！缺了，就请旨。”
“我知道。”
冷侯不骂儿子了，开始卷袖子，冷云跳起来跑了。
然后他就上了个本，请求给鸿胪寺添再添个少卿。一正一副，在大部分地方就能把活干完了，不必非得满员。别看外面多少人排队等补缺，各衙寺常年不满员，那缺的位子，就不是给排不上队的人准备的。
现在的鸿胪寺不同，它的一正一副不够使的，冷云嫌弃沈瑛不能顶一个整人使，沈瑛还觉得这个上司事儿忒多，就会折磨人，且还不干正事，比骆晟差远了。他们俩非但没有合作，还互相恶心。
冷云恶向胆边生，请求添一个“质朴能臣”，可以“不避艰险”“不务虚文”“为君分忧”的“年轻可靠之人”。
政事堂说，皇帝提名的一些人最好先干副职，但是皇帝不忍让自己的女婿去做少卿。于是问道：“众卿以为何人可以胜任？”
便有人推荐李彦庆。
陈萌看过去，顿时了然，这位是他的“世叔”，比他爹陈峦小十五岁，但都是与李彦庆的祖父有些渊源。
陈萌倒也不反对，王云鹤、施鲲对李彦庆观感颇佳，都说好。
李彦庆于是被补做鸿胪寺的少卿。
冷云觉得这名字耳熟，第一反应没有觉得恶心，便觉得应该不错，没有跳起来反对。
然后又是几个地方上的几个刺史、知府的人选了，王云鹤出手了。他对皇帝说：“当选取能干之士，清查当地恶俗，丈量土地。”
就冲这一句，朝上吵得激烈。没有人说这样干不好，但是许多人提出了“施行难”的问题。丈量土地，需要人吧？怎么能保证这些人没有私心呢？异地调人去呢，不谙当地情况，恐怕也难。
不如先选官员过去，慢慢来。或者让当地的“百姓”自己报有多少土地，百姓敢报，朝廷敢认。
吵得乱七八糟。但是皇帝比较支持王云鹤，因为清查出来的土地，纳税都是给朝廷的，户部还得拨一部分供给皇帝的开销。
这天散朝也就比较晚。
早朝后，王云鹤被皇帝留下来说话，其他人慢慢散了去。
……——
关擎焦急地等来了散朝，没听到今天有讨论卞行父子的事，但是他知道，最近不时会有些刺史、知府被罢了，然后换上别的人。
他往御史台那里摸过去，装作闲聊，说起最近刺史换了好些个，不知道现在狱里这些还能不能出来。也不知道御史台怎么办案呢。
因为今天后半程的吵架也是由新任命引起的，听的人也不以为意，与他聊了一阵儿。说：“大理寺那里，将一切都准备得妥妥的，这案子办得舒心。”
关擎熬到回家，将事对母讲了。
关娘子大惊失色：“这里面果然有郑家的事！”
关擎道：“娘又胡思乱想了，咱们家与他们也不相干。就是舅舅家有事，您是出嫁女，与表妹都是好好的。”
“不不不！这个祝缨，他是郑熹的人啊！现在又掌管大理寺！那就是个把人往案子里扯的地方！他手里还办过鲁逆案！人无伤虎心，虎有伤人意！郑家的狗里，就这条最凶！他主持的逆案，鲁王家没了，你表嫂的娘家没了，你舅舅受着也没了，现在卞亲家与侄女婿也下狱了……就快轮到我了。”
关娘子担心和半宿没睡着，第二天一早，派人去卞府接侄女儿过府商量对策。

第338章 奏本
段氏又熬了一夜，一大早姑母家来人接她，她向老夫人请示之后匆忙又去见姑母。
关家去应卯了，都不在家。关娘子与段氏见了面，才吃两口茶，就将段氏拉到自己的内室里说私房话。
段氏的手被攥得很紧，心也跟着紧张了起来，她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到内室床边坐下，关娘子道：“这天下，也就咱们娘儿俩处境一般了，也只有咱们娘儿俩能好好商议商议。”
段氏惊道：“怎么了？”
关娘子道：“侄女婿父子俩都在大理寺的狱里！这可怎么是好？你想想，现在的大理寺卿是哪个？当年杀他不死，打蛇不死反成仇啊！你的家没了，接下来就是我的家了。”
段氏道：“没有别的人可以讨情么？”
关娘子道：“这个时候，谁敢再沾咱们呢？都使不上力。你爹和你哥哥出事的时候，我倒往穆家、永平公主家送了厚礼，他们都给退回来了。我还落了你姑父的埋怨。”
段氏眼泪要掉不掉的，她抬手抹了抹眼睛道：“那也不能什么都不干，我这两天也打听了，御史台往回押的地方上的官员，多是罢职免官。最多是变成庶人，也不算很重。”
关娘子道：“万一呢？”
因为逆案和宿仇，求人讲情免罪几乎是不可能的。娘家把路给走绝了，婆家这边也没个好，段氏能想到的路都被堵死了。她说：“了不起，我还有嫁妆，还能带着孩子走。我想过了，还能析产别居。他们卞家怎么样我不管，我只管我儿子。”
关娘子道：“你怎么那么傻？要是他们不是冲着卞家，是冲着咱们呢？同郑家结仇的可是咱们呀！”
段氏道：“那不能够吧？”
关娘子切齿道：“几条人命搭进去，他们一朝得势、大权在握，你说能不能够呢？人家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你怎么还在梦里呢？”
她比段氏要急一些，卞家已经出事了，段氏儿子还小，现在想的是养大，关家现在还没被清算，她不希望自己受到损失。
段氏道：“可咱们两个内宅妇人，能做什么呢？”
关娘子道：“他要咱们死，咱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妇人又怎么了？妇人也能做他们做不成的事！”
段氏吓了一跳：“可不敢谋害朝廷大臣！那祝缨，也不好杀啊！之前大伯就折在他手里。”
关娘子道：“这两天我仔细想过了，当街杀不死，就只好用别的法子了！”
“诶？您要干什么？”
关娘子低声道：“我就不信了，这个人就没有一点儿毛病？他那府里，难道没有受气的仆妇？多拿些钱去，收买他家的仆人，打探得些他违法的事情！把他告下来！他摊上事儿，就没力气害咱们了。”
“奴仆背主？这怎么能呢？”
“那是没给够钱！十贯不能，一百贯呢？两百贯呢？”
段氏犹豫道：“只怕不成，反结了死仇。”
“你道先前就不是死仇了么？”
段氏道：“那……我该如何对婆母讲？”
关娘子道：“你别告诉她！就说在想办法了！”
……
关娘子说干就干，送走了侄女就等着丈夫和儿子回家。
如果时间宽裕，勾引家中子弟吃喝嫖赌，结成酒肉朋友，诱他们花尽了钱财之后再撺掇着作恶就会容易很多。一旦出了败家子，这一家不完也得完。
或者退而求其次，收买仆人。仆人容易收买，一是仆人地位低、容易受气不满产生报复主人的想法，二是仆人财产少、眼皮容易浅，能用少量的财富去打动。主人的一举一动都离不开仆人的伺候，仆人一旦反水，也可以造成许多的麻烦。但是这同样需要时间。
但是现在时间紧，就用不了这放长线钓大鱼的法子。
关娘子虽有想法，苦于自己没有立时就能见效的方法，还得让家里的男人出面。如果是男主人出面，更容易让人信任，可以大大地缩短收买仆人的时间。无论是许诺日后如何如何，还是拿出钱来，仆人都更会相信。
关娘子将主意对这父子俩说了，关宗明怒道：“你怎么还不死心？这原就没有我关家的事！你莫要为家里招灾！”
关娘子道：“他们步步紧逼，你还没看出来么？先是我娘家，再是侄女家，就要轮到咱们的！骨肉血亲，躲是躲不掉的！”
关擎道：“娘，你莫急，让爹好好想一想。”
关宗明沉默了一下，道：“段婴的事已经了结了，卞行又与我们有何关系？传我的话，以后我的家里，不许有姓段的人来！”
关娘子如遭重击！
她哑着嗓子道：“我可也姓段呀！”
“你不许出门！不要再见客了！”关宗明又对关擎道，“好生劝劝你的母亲！”说完，一甩袖子，奔到妾的房里歇息去了。
留下关擎劝母亲：“娘，你这是太担心了，诛连也不是这样诛连的。”
关娘子道：“诛连是国法！他们那是私仇啊！他们要公报私仇，咱们不能坐以待毙。你有一个仇人，能放着他的外孙长大成人吗？郑熹现在是京兆尹，他管不着咱们，姓祝的已经杀上家门了。”
关擎道：“娘，你是太累了，好好修养一阵子，咱们再说话。且我听说，大理寺狱里是不动刑的。何必将人想得太坏？”
母子俩僵持了半宿，当娘的拉着儿子的袖子哭，儿子不能像爹一样甩袖子离开。熬到关娘子哭累了，关擎无奈地道：“我明天再去打听打听，等听着了信儿咱们再商议。”
门板被扣了两声，侍女问道：“谁？”
“我！”
侍女打开了门，却见在关宗明的妾的房里服侍的小丫环急惶惶地走了过来。
关娘子问：“怎么了？”
小丫环道：“娘子！大事不好了！”
“怎么了？”
“刚才……”
刚才，关宗明一肚子气地到了妾的房里歇息，妾接着了，好一阵安抚才让关宗明的气消了一点儿。妾说：“大娘子也是关心则乱，您等她想通了，也就好了。”
关宗明道：“她是想不通了！要害我全家！”
“那……怎么办呢？”
关宗明冷静地道：“她要不改主意，那就只好让我家与姓段的再没关系了。”
妾吓了一跳：“您、您、您这是什么意思？那是大郎的舅家，大娘子的娘家……”
关宗明道：“是他们的亲戚，与咱们有什么干系？既要认段氏，就不要做我关家的人了！”
妾道：“可是，大娘子已经没有娘家可去了呀。”
关宗明道：“怎么没有？段琳在哪儿，就送他们去哪儿。”
妾被吓得不敢说话，小心翼翼地伏侍他睡觉。
小丫环听到房里没动静了，忙跑了过来报信。
关擎听了，如遭雷击！关娘子尖着嗓子就骂：“关宗明——”
关擎被这一声吓着了，飞快地掩住了关娘子的口：“娘！别惊动了别人！”
关娘子失魂落魄：“他要休了我……他要杀我……他……这个畜牲……”
关擎道：“先别说这个了！想想怎么办吧！明天一早，娘就向爹认个错儿，就说，再也不提这件事了，以后咱们都好好地过日子。表妹那里，也不要再见了。”
关娘子道：“然后呢？不行，得想个办法！”
她又要想办法了！关擎道：“娘！您消停些吧！”他心里难受极了，虽说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可谁愿意被亲爹弄死呢？还是因为这么个理由！关擎一时有些恨父亲的绝情，他也知道，这事儿，父亲做得出来。
关娘子道：“我算是看明白了，自从你舅舅家里出了事，他就已经把咱们当累赘了，他现在不装了。他已经动了杀心了，就不会放弃。要丢掉的破烂儿，今天忘了，明天还是会继续丢的。”
关擎道：“小、小受、大、大走，得、得跑……”
“呸！”关娘子道，“跑哪儿去？去要饭吗？”
“娘……”
关娘子抓着儿子的袖子，低声道：“要、要让他再也没办法与咱们拆解开来！要、要让他就与祝缨结上仇！”
“您！”
“听我说，参、参祝缨一本，你写个奏本，用他的名义！”
“写什么呀？那个人，不挥霍、不好色、又关爱体贴，纵有人看不上他，也没人能挑出什么错处来。”
“内宅呢？家里呢？有没有宠妾灭妻？有没有……”
“他没有妻妾！”
“他的家人呢？有没有什么违法的事情？随便挑一样！”
关擎道：“没有，打听过了，他父母都在梧州。”
“就是这个！”关娘子忽然间就想起来了，“就参这一个，他的父母已经死了，他瞒丧不报。”
“什么？他的父母死了？”
“我猜的！不然，梧州离得那么远，又不是他的原籍，京城这么好，为什么不带父母回京？多半是死了！父母一死，他就要丁忧。他要是丁忧了，哪能拣得到现在这么些好事儿？”
关擎听呆了：“娘！这也太离奇了，诬告大臣……”
“你哪里知道，这世上有的是瞒丧不报的！就是为了不丁忧。就算现在没死，让两个老东西再跑上三千里，也该死了！就算活着，也不是不能死！”关娘子切齿。
“娘！”
关娘子沉着脸，问道：“你心里有娘吗？”
“当然！”
“你娘也是有爹娘的人啊！”关娘子声泪俱下。
关擎道：“我明天看看，回来给娘回话。”
“我怕你再晚一些，咱们娘儿俩就要没命了。”
“我会加紧的。”
娘儿俩一夜没敢合眼，第二天一早，关娘子喝粥前都要找根银簪子来试毒。
到了下午，段氏又往关府来，被拦在了门外，说是娘子不在家。段氏没奈何，只得在外面等到关宗明父子落衙回来。关宗明道：“这是怎么了？”
段氏道：“今天，御史又往侄女儿家里拿人，将府里管事拿去拷问了。”
关擎心头一惊，看向父亲，关宗明道：“你也是大家闺秀，怎么一有事就往外跑，宛如惊鸟？沉住气。”
段氏抬头，看到了关宗明没有表情的脸，又扫到了关擎担忧的眼，她的心不由地往下沉。福了一福，无言地离开了。
关擎追了过去，段氏道：“我知道你与姑母都难，本就是两姓旁人。”
关擎道：“你莫苦着自己。”
“哎。”
关擎回家，又被关宗明骂了一阵，他也不辩解，老实听了。他有心问父亲，是不是要杀了自己以脱身，话到嘴边，又难以启齿。关宗明道：“你那是个什么样子？”
关擎愈发恭顺。
晚上，关娘子又来催促，关擎更加拿不定主意。他总觉得母亲的主意太荒诞，内宅妇人要干预朝廷大事，果然是……没谱儿的。且他只有七品，想有机会当廷揭露，就得等大朝会。离下一次朝会还有四天，中间还有一个休沐日。
关擎回房，开始收拾细软，决定明天悄悄地请个假，报个“母病”，然后带着母亲逃走！
他又活过了一天，第二天去请假，没有告诉父亲就回了家。
到了家里，就听到哭声震天——关娘子死了！
关擎眼前一片漆黑，一头栽倒，被仆人一番抢救才睁开眼，哑着嗓子问：“阿娘在哪里？”
管事一边哭一边说：“从梁上解下来了，正安置在房里。”
关擎到了房里，见侍女们正在忙碌，给关娘子擦洗、换衣，一个管事娘子一边忙一边说：“怎么会想不开呢？哎，上吊死的人，难看呀。”
原来，一大早，关娘子没起来吃饭，侍女看太阳老高了，推门进来，就发现她吊房梁上了。
关擎问道：“夜里谁来过？没人值夜吗？”
侍女道：“昨天……大人来过，吵了几句，大人就走了，告诉婢子们不要打扰大娘子。”
关擎深吸了一口气：“知道了。阿爹今天有事，先不要去打扰他。”
他没有去看母亲的脸，回房开始写奏本。他是关宗明的儿子，写个奏本，说是父亲写的，往上一交，一般人也不会怀疑。然而奏本还要被审查，如果被拦下来，那也没用。于是，他又写了一本，预备万一那一本被扣了下来，就当朝读这一本来。
不等大朝会了，明天就说自己是去报母丧丁忧的，这样还能进皇城，然后他就……
…………
关擎奋笔疾书，同一座城内，祝缨压根儿不知道有人这么惦记自己。
卞行她都没有亲自去审，御史拿到的证据已经很齐全了，卞家父子也不是什么硬骨头，在南方还嘴硬，进了大理寺狱就开始招供。怪没意思的。
她正在家里与学生们聚餐。祝府严格来说没多少“酒晏”，学生们也不喝酒，但是说事。脑子清楚，正好请教一下祝缨关于官场上的一些事情。
这些南方士子，绝大部分家里都没有官员可以传授知识。现在有一个“老师”，做了二十年的官，从八品做到了从三品的大理寺卿，只想着喝酒不想请教那就是傻子了！
赵苏最放得开，祝缨觉得他现在有了一点冷云的气质，他一开口就是：“我到了京城这些日子，就觉得这些老大人们看起来长得不同，却又千人一面，渐渐趋同，失了本来特色。倒是青绿小官们，鲜活灵动。”
祝缨道：“一块石头，甭管本来是什么形状，往河里一扔，天长日久，它也就圆了。只不过有些还能看出棱角的形状，有的就是个……球。”
学生们都笑了。
祝青君道：“可是您就……还是原样啊。”
祝缨道：“我怎么是原样了？”
祝青君道：“不知道，我就觉得是。”
他们又都笑了起来。
赵振又请教一下大理寺的一些案子，期间提到了卞行。祝缨道：“那是御史台的事儿，最忌讳无故插手别人的事了。”
赵振道：“不是，我们也有亲戚在河东县呢，大伙儿想知道，他有报应没有？他以后要再不能回去了，我都要为姑母烧香酬神去了。”
祝缨道：“嗯，那你去慈惠庵吧，她们暑天正在施解暑的汤药，正缺钱。去吧。”
范生笑道：“哎哟，可好，他才攒了两吊钱，要做新绢衫臭美！”
一伙人起着哄，没有酒也颇有趣。
暮色渐浓，他们才告辞而去，所有人都不知道，明天会挨一记闷棍。
第二天一早，祝缨也不知道一个叫关擎的小官没了母亲，并且打算踢她一脚。她照样起床、吃早饭，照常去上朝。
今天不是大朝，皇帝似乎比之前像样子了一点，也不知道是不是王云鹤同他说了些什么。皇帝不再着急安排一些人，而是开始询问今年各地的情况：“今年雨水丰否？”
又问更换了一些地方官员，是否有影响到当地的民生。
气氛很平和，直到外面吵嚷起来。
御史很自然地挺身而出，出去看看状况，很快，这位御史就拿了一个奏本走了进来，路过祝缨的时候还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将祝缨看得莫名其妙。
御史将奏本拿了上来，向皇帝汇报——有一个叫关擎的，参了祝缨瞒报父丧。
祝缨心里一震，面上仍然保持镇定，暗想：我爹不会真的出事了吧？

第339章 不解
祝缨难得遇到这种的情况，一瞬间，她的脑子转得非常的快，来不及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给想清楚，甚至完全没办法去理解这个叫关擎的人为什么要这么参自己。
她将自己应该摆的表情摆在了脸上，惊讶地问：“什么？！”
关擎是谁，她是知道的，被段智整了那么一回之后，她对段家的一些亲近的关系都做过功课。但她是真的不明白，关擎这会儿不老实猫着，跳出来参她，想干嘛？
郑熹等人也都懵了，他们也知道关擎是谁，同样不明白关擎在这个时候来这么一本是个什么意思。郑熹完全相信，祝缨不可能干出来瞒丧不报的事儿。一个脑子够用的“孝子”，不瞒比瞒能发挥的效用更大。
政事堂也是不肯相信的。
与祝缨打过交道的人脸上也都是一片惊讶之色，沈瑛甚至发出了一点轻微的声音。当年，祝缨与花姐的那个婚事，就是因为冯家打了祝缨的父母而解除的。那个时候的祝缨可不是现在的大理寺卿，就是个乡下跳大神家出来的穷小子。那都没有忍，利索地把婚约给解了。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能办出这种事的人。
当然，也有怀疑的。甚至在想，如果祝家父母是去年过世的，而她的连升三级是在去年末的鲁逆案中得的。这个……那确实……
祝缨又追问：“消息确切么？”
陈萌就站在祝缨附近，悄悄挪了点位置，小声劝道：“你莫急，先问明白。哎，你不知道吗？”
祝缨道：“不……不是，我爹娘怎么会出事呢？”她没理满殿的君臣，转身抓起袍角就往外跑。
冷云在背后喊：“哎，你干嘛去？快拦着！”
殿上也没人听他大呼小叫的，皇帝也看傻了，还是太子说：“阿爹，叫人追过去吧，他别再出了事儿。”
皇帝经儿子提醒，忙下了令，声音总比跑步快，门口的禁军拦了一拦：“祝大人，冷静些。”
祝缨道：“我还能怎么冷静？关擎呢？从哪儿得到的消息？是真的还是诅咒我家？”
很快，两人都被带到了殿上，郑奕已完成了他的“在人群里突然发问”：“关宗明！关擎是你儿子吧？”
关宗明呆若木鸡，被周围人点了出来。郑奕缩回了人群，深藏身与名。
皇帝面前便出有了三个人，皇帝先问关擎：“尔弹劾大臣，可有实据？”
他是好奇死了，所谓“风闻言事”通常仅限于御史，且一般御史也不会真的听风就是雨，多少得有点儿依据。关擎还不是御史呢！皇帝也知道，祝缨的父母远在梧州，三千里，且不说祝缨知不知道、隐没隐瞒，关擎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他有证据？会是什么证据？
关擎只说了一句：“陛下召彼父母赴京便知。”
王大夫挺身而出：“尔有何据？”
关宗明也破口大骂：“逆子！”
祝缨却显出了冷静的模样，对陈萌等做出了一个拒绝的手势，死盯着关擎问：“是监视我全家，还是只构陷我？”
陈萌等人都放心了，祝缨这是恢复冷静了。
一句话问出，原本不相信的、怀疑的都把心换了一个方向，他们不关心祝缨了，“监视”就有点可怕了。
关擎却闭紧了嘴巴，关宗明顾不得礼仪，急蹿了上来，抬手就打：“你说啊！到底是谁指使你的？”
祝缨实在很费解，这父子俩又是唱的哪出啊？红脸白脸？演得也太拙劣了！
御史出来维持秩序，关宗明磨牙。
皇帝道：“这……着御史大夫查明。”
祝缨忙说：“陛下，臣有一请。”
“哦？何事？”
祝缨道：“陛下或发一旨，命当地官员查访，或派使者往梧州去探看，臣绝无怨言。臣也想知道父母的近况，前番家书二老健在，有手书与臣。然而臣父年近七旬，恐怕不堪舟车劳顿，故尔前番入京不敢奉父母还京。若因这一路颠簸而生意外，臣愧为人子。”
皇帝安抚她道：“我自有主张。御史大夫。”
王大夫出列，道：“急发文书，半月可还。”
祝缨直起身，半转了脸，看向关擎，道：“当然，你们可以这样设计折磨我的父母，他们到京后要是有一声咳嗽，我就把您全家舌头割了，让你们永远咳不出声儿。路上碰破一点油皮，我送您府上一家子整整齐齐地去见阎王。要是发生不测，我就请您的祖宗出来晒晒太阳。您背后的那个人，挖地三尺我也会把它找出来送去同您作伴的！您珍视的、在乎的，我都会把它毁掉的。”
说着，她指了指脚下。
关擎露出恐惧症神色。
王云鹤喝道：“胡闹！”
祝缨转过脸看着他：“您知道的，我从来不说大话。”
王云鹤也被噎了一下。
“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儿了，有谁同情我，为我做了这些事，后果算我的。有谁厌恶我，做了同样的事想让我担恶名，我也认！我受其益，不介意担这个后果。无论爱我恨我，我都谢他。”
施鲲听她越说越邪性，也喝止了：“你退下！谁个要召你父母进京了？”
丞相们人老成精，也看出关擎样子不对，再看祝缨也不像是隐瞒。祝大也确实上了年纪了，三千里，让他跑这一趟，要是好好的人到京之后累死了，算谁？
谁都不愿结这个怨。
刘松年也说：“知道你的孝心，但这么说失礼了！”
祝缨道：“我每办案，不刑讯逼供，不牵连无辜，不构陷无关。如果有人坑害我，我怎么反击都问心无愧。我会让它们知道什么是株连、什么是清算！”
皇帝长这么大也没见过这样的当场放狠话，看完了全场才说：“都是胡闹！王卿，你去查。”又指着祝缨，让她回家好好休息三天，再回来上朝。
祝缨躬身应了。
皇帝也没心情再继续议事了，当时散朝。
群臣恭送，皇帝还没走远，就听里面冷云说：“哎，你别犯浑呐！”
他倒是关心祝缨，见祝缨往关家父子身上打量，出言相劝。
祝缨道：“怎么会呢？动手也不是现在，外甥像舅，他要跟段琳似的穿着软甲，我现在打他不是白费力气？”
皇帝的耳朵突地竖了起来！
段琳！
鲁逆案里，皇帝忌惮的是鲁王，但是最厌恶的还是段琳。鲁王一直都是那副德性，干出什么事情都不意外。段琳呢？穿着软甲看自己被人行刺，他倒安全了！他竟然不提前首告，陷君父于险境！
那个段婴的所谓首告，肯定也是首鼠两端！
皇帝的步子重了起来。
里面，祝缨还真没动手，关宗明又要打儿子，关擎抬脚就走。王大夫道：“你站住。”
关擎站住了，对王大夫道：“我知道您想问什么，请容我先回家办完家母的丧事吧。”
王大夫惊讶地说：“你、你家？”
关宗明忙解释说：“他娘死了，他伤心得糊涂了！并不是故意的！”
他还想看时，祝缨已经走到门口了。听到这一声，祝缨压根没有回头。
……
一群人拥簇着祝缨，陈萌等人都宽慰她：“莫急，许是他失心疯了！”
陈萌又举例说张仙姑和祝大的身体都挺硬朗的，应该没有事的，且皇帝也没有下令让他们进京。本来就是，这些京官父母在原籍的多得是，怎么能个个都在京里呢？
祝缨道：“我知道，我……我现在有些乱。”她扯过施季行，把大理寺的事务先都交给他，说自己得先回家一趟，派人到梧州去问问，到底怎么样了。
施季行道：“只管去。”
祝缨对周围匆匆一揖，快步出了皇城，胡师姐等人在外面等着她，见了她很惊讶：“大人？”
祝缨道：“走！回家去！”
京城街上有人，也不能疾驰，她倒慢慢冷静下来。觉得父母出事的可能性不大，就算父母有事，别业里还有花姐，还有小江、侯五，还有之前到了山上的巫仁等人。别业之外，又有苏鸣鸾等人。
尤其是花姐、苏鸣鸾，一内一外，不可能一点风声不给她传。不可能所有这些人一夕之间全都出事了的！
而且没有听说往梧州去的官道出现问题。
可是关擎这是为什么呢？段氏以死相逼？
那他还不如学他大舅，买几个刺客更有用呢！
姓关的真的疯了吗？
冲回家，家里人也吃了一惊，祝文迎上来问道：“大人……有事？”她还抬头看了看天，大太阳的，不到落衙的时候啊！
祝缨道：“这些日子有没有从南边来的信儿？”
“没有啊！”
毕竟三千里，哪怕以祝家现在的条件，一年能有个三、四封信就算很不错的了。其中一封还得是过年的时候。
祝缨道：“把二郎和三娘找回来，对了，小妹呢？也叫回来。”
午饭的时候，所有人都到齐了，都很疑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祝缨先问他们：“可有收到南方的来信？”
都说没有。
祝缨对项安道：“发一封书信去别业，问一问……”
项安眼巴巴地等着下文，却见祝缨的语气艰涩了起来：“问一问，二老还健在吗？”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什么？”
祝缨道：“要快！再把别业的事儿问明白了。”
祝青君道：“大人，是哪里的消息，别业那里出事了吗？那我亲自跑一趟吧！我现在身体很好！别业有什么事，我也能问明白了，大人还有什么要我查问的消息，我都给大人捎信儿来。我也想老师她们了。”
祝炼道：“还是我去吧。”
林风道：“你们两个小东西争什么争？要去也是我。”
苏喆皱眉道：“别添乱！你还有官身呢，刘先生不点头，你就走？阿翁，总不能所有人都不报信来，多半是讹传。派人回去看一看，也就放心了。青君……”
祝青君坚持道：“我得亲自去一趟。大人，我本来就是押送年货来的，也不知怎么的，就是身子不争气，大病了一场才耽误了回程。竟在京里享起福来了！是时候回去了。”
祝缨道：“也罢，你去一趟，不急着回来，带上眼睛和耳朵，里里外外仔仔细细都看清楚了。确认二老无恙传一讯息回来就行。吉远府也看一看，沿途也看一看。再回来告诉我。”
“是！”
项安道：“我再打发两个伙计陪着她。”
项乐道：“大人，我也回去一趟吧。青君年纪小。”
祝缨看了看他们，道：“去吧，其他人这两天都不要出门了。”
“是。”
苏喆道：“等一下！我可是阿苏县的头人！你们以我的信使的名义往南走，可以走驿站，那样快些！”
她让侍女取了印信，交给祝青君：“给我阿妈带个信，说我在这里很好。”
到了晚上，赵苏等人都聚到了祝府，人人担心。
赵苏问道：“义父，二老……”
苏喆道：“二郎和青君已经回去了，很快就会有消息回来了。”
赵苏等人开始大骂关擎，一伙人怎么也想不到他这是为什么。祝缨道：“你们只管放心做你们的事情去。相隔三千里，我都不知道的事情，他是怎么知道的？无论真伪……无论真伪……我都会没事的。”
除非梧州所有人合伙骗她，否则不至于。
赵苏等人见她镇定如常，才放心地走了，然后到了赵苏家喝酒。
赵苏道：“有人说义父在朝上口出狂言，睚眦必报，这可不好！咱们不能坐视旁人污蔑义父！”
赵振道：“我们当然要为义父辩解！”
“不不不，辩解是最差的办法！”
“你说怎么着？”
赵苏道：“孝道！姓关的逆贼余孽，这样明着害人父母。不值得让人生气么？”
“对！”卓珏说，“我明天就寻同乡说去。”
……——
与此同时，祝府又迎来了不少的客人，离家近的冼敬来了。
冼敬先在东宫里跟太子聊了一会儿，他虽不能为祝缨打包票说祝大张仙姑没死，但是还是讲了：“祝缨当不至于隐瞒。”
等落衙，又被王云鹤叫了过去：“你去祝家，告诉祝缨，只要直道而行，就把心放到肚子里。”
于是冼敬来了。
祝缨对他说：“我已经派人南下去探看了。”
话没说完，陈萌又来了。
接着，冷云也来凑热闹。
祝缨也还是那句话，施季行又被施鲲派了来问。然后是闲在家里的温岳等人，郑奕也带着郑川晃了来。
不多时，家里就是“高朋满座”了，所有人都想不明白关擎要干嘛。
最后带着疑惑离开了。
祝缨给施季行使了个眼色，施季行会意，留到了最后。
祝缨道：“我现在不方便，你帮我查一下，那个关家到底有什么古怪。我总觉得，段氏的死有什么不对。关宗明不像是假意责怪儿子，关擎的神色也不像个正常人的样子。还是回到段氏身上，得安排人看一眼尸体。”
施季行道：“行！包在我身上了。”
送走所有人，祝缨在书房里枯坐，直觉告诉她还是与段氏有关，但仍想不明白关擎这么做的理由。很快，她决定不去想了。此人并不重要，但是这件事，确实麻烦。
父母到京城，以后再要离开就又是奔波了。还有别业，她离开别业已经有些时候了，也很担心自己长久不回去，别业会走了样子。
今天的狠话不是胡乱放的，也是为了警示一些人，以后不要想拿她的父母做文章。
接下来，她该做什么呢？
祝缨想了下，打开了一份空白的奏本，开始写给皇帝的谢罪书。
绝不承认父母已经不在了，但是要向皇帝认错，认自己当时情绪激动，没注意把心里话给说了出来了。抱歉，但不后悔。十分对不起皇帝，实在是损了朝堂的威严。给皇帝道了八百回的歉，然而自己行得端、坐得正，绝不饶了诅咒自己父母的人。
诚恳认错、也认罚，下次还敢，绝对不改！
最后是请假，闭门思过，什么时候有父母的消息了，什么时候销假回去。免得不清不楚的回去，有损朝廷威严。
检查了一遍错字，祝缨将奏本合上，安心等施季行打听的消息。两家死对头，应该更顺手些吧？
岂料次日施季行带回来一个更惊人的消息——关擎死了！
“关宗明说，昨天他儿子回家看到母亲的棺材就发狂要杀人，他制止的时候误杀了儿子。这是不是丢卒保车？”
“杀亲儿子保谁？”祝缨问。
施季行道：“关宗明以前也不算一号人物啊！他们家什么时候上过台面了？”
两人想不明白，郑熹也想不明白，政事堂也不知缘由。一群聪明人从此竟都多了一个疑问。
因这一事耽搁，
祝缨问施季行：“段氏暴毙，查出什么来了么？”
施季行道：“我让我娘子去吊唁，武相与一个女卒扮作丫鬟，往棺材里看了一眼，不是自杀。当时叫破，已经在查了。”
“好，这件事我现在要避嫌，拜托了。”
施季行笑道：“您这是哪里话？遇有疑案，职责所在。我这就回去继续办。”
“查出来之后，不必再来告诉我。”
“哎？”
祝缨道：“我在闭门思过，怎么好再让你登门？”
此后施季行查案，祝缨就闭门谢客。
说是闭门思过，期间来人没断。
先是皇帝派了杜世恩过来，给了一些赏赐以作安抚。但是也让杜世恩斥责了她几句，说她确实过激了，冷静一下也好。
杜世恩说完公事有给祝缨透了个消息：“施少卿查出来段氏之死有蹊跷，陛下下令他彻查了。”
祝缨让他带话给皇帝：“臣对别人无话可说，唯一对不起的就是陛下。唯愿父母康健，可以一心效忠陛下。”
一个月后，御史台终于有了回音：“二老仍在，现居福禄县，唯老封翁足疾，不良于行。二老又有亲笔书信捎回。”
祝大的信说一切都好，就是惦记让祝缨在京城给他找套做法事的家什，梧州的工匠手艺不好，这边庙里的东西坏了没出弄。
张仙姑的信里除了报平安、关心身体、问祝缨在京城缺不缺钱，还问了“你带过去的猫，现在怎么样了？跟它一窝的其他猫都拖家带口了。”

第340章 解惑
有了凭据，王大夫向皇帝奏报完实情便提议召祝缨回来重新上朝。九卿之一，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谣言在家里闷了一个月了，不像话。
皇帝也觉得一个月的闭门思过也能抵消一些祝缨在朝会上的失礼了。
杜世恩说得好：“满朝文武里，大理是能办事、会办事的人。”
对，得薅回来办事了！过去的一个月，是天气最炎热的一个月，皇帝觉得自己渐渐了解了一些国政。但是大臣们用起来仍然不顺手。他也明白，自己潜邸的人有忠心但能力欠缺。东宫的僚属，大部分是先帝攒给他撑场面的，也不大好用。
要治理国家，还是得从现在有的人里找有能力，且愿意为自己做事的。
找来找去，觉得祝缨应该可以。虽然没有指天咒地的要效忠，但是在宫变的时候，祝缨是坚定地心向东宫的。
皇帝认为，祝缨现在犯了个错，是非常好的收为己用的机会。这样九卿里就有一个真正听自己话的人了！所谓用过不用功！一个会情绪外显的孝子，用起来放心。
以前祝缨总给他一种不动如山的感觉，面对她就像面对峭壁，无所攀附。登基后，很多大臣都有点这个意思。“岳峙渊渟”虽然听起来可靠，但也让人不好亲近。现在不同了，皇帝认为自己找到了祝缨的“所求”，那就有可以谈的余地了。
皇帝很快就下令：“你们拿着别人的家书做甚？给人送回去。告诉他，最烦人的夏天已经过去了，消暑也该回来了。”
王大夫忙应了一声，转手派了个御史余清泉到了祝府，先把信交给祝缨，再转达了皇帝的“口谕”。
余清泉领命到了祝府，宣告完结论，与祝缨两个望向室外白花花的毒日头，此时正值六月，热得要死。
谁说夏天过去的？
祝缨恭敬地接过了家书，请余清泉喝点冰饮消暑，再与余清泉闲说几句。
余清泉道：“关擎已死，许多事情都死无对证了。他母亲的死有蹊跷，是施少卿的夫人的侍女发现的。这案子就由两家并案同审了。可事情是在他们家里发生的，家人必不敢多嘴。咱们都估摸着，许是与关宗明有关。可惜人死了不能说话，关宗明急怒攻心，指天咒地。可死了一个人，必得有一个凶手的。您说……是吧？”
祝缨点一点头，道：“是啊。多半是……哦！不能以子告父。但是母亲又遭不测所以要做点引人注目的事？可是这与我何干？关宗明杀妻也很奇怪啊！真要表忠心，去年末宫变的时候就该动手了。”
余清泉道：“那就不知道了，后来把关家侍女拘了来一审，她倒是说，事发时只有关宗明夫妇二人在房内。”
“她是仆人，能说到这样就不错了。”
余清泉双手一摊：“可不是！死了的段氏也是她的主人。啧！”
“结论呢？”
“关宗明治家不严，又谋害妻子，以官爵赎罪。那个侍女，大理寺说，放回关家她就没命了，让关家出了一纸放良文书，不愧是您带出来的人，总有些慈悲之心。倒是您，白受了这无妄之灾。”
祝缨总觉得这里面是不是还有点别的事，她实在难以理解关擎这个“爹杀了娘，我去参大理寺卿爹娘死了”的做法。没有因果联系，自己要报复关家他也跑不掉，也不一定就会查他母亲的死因啊！总不能是为了报复全家，给全家招惹一个仇人吧？
余清泉道：“冼叔父也说奇怪，王相公也说奇怪。对了，相公说，您该回来了，勿再君前无礼。”
“是。”祝缨起身听了这一句。
余清泉道：“那晚辈就告辞啦！”
“慢走。”
他一走，祝缨把两封信都看过了，确是二老的笔迹，再仔细瞧了一下纸张、墨迹，确认是近期书写。
人没事儿，她也该回去上朝了。
祝青君与项乐还在梧州没有回来，祝缨给祝青君派了任务，而项乐妻儿都在老家，在家里多住些日子也是应该的。
让祝银把上朝的衣服收拾出来，祝缨去看了一眼那只在角落里趴着的狸猫，天气热，它好像也不太想动了。恹恹的，抬眼看了祝缨一下。
祝缨拿着篮子悬在它的身上比划了一下：“坏了！你怎么长这么胖了？窝都要塞不下了！以后少喂它点儿！”
祝银把衣服搭上衣架，道：“是～”
狸猫的耳朵一抖，瞬间精神了起来，身子微弓昂首看向祝缨。
祝缨道：“先换个大点儿筐吧！不然装不下。”
狸猫又委委屈屈地趴到了一只蒲团上，把那蒲团整个儿给盖满了。祝银笑道：“哈哈，是个胖子。”
狸猫“嗷呜”了一声，祝银道：“竹筐我就会编，明早就能拿来。”
“好。也不急，记着有这个事儿就行，不行就去买一个。它自己吃胖的，明天就先委屈一下也没什么关系。”
狸猫敢怒不敢言地呜咽一声，摊得更平了。
祝银收好衣服，又把祝缨的腰带、笏板之类找出来，拿竹笏在肥猫身上比划了一下长短，对要新编的竹筐大小有了个数，放下竹笏就出去了。
祝缨看着衣架上的紫色袍服出神，父母年事已高，她不甘心从此要与至亲天涯海角分处两地。她还有许多事想做，但是身为九卿之一，权势比以前强多了，要承受的恶意也多了、也更加不自由了。
羽翼未丰，尚不能护父母享天伦。
她绝不在“实现抱负”与“奉养父母”之间做选择，她全都要！
是时候回去上朝了。
……——
次日一早，祝银交了一个大了一圈的竹篮过来，往里面垫了两层旧布，胡师姐捞过了狸猫往里一塞：“它又沉了。”
祝缨问祝银：“熬夜弄这个了？”
祝银爽快地道：“没有！我们本来闲着也会做点儿东西的，怕荒废了手艺。刚好有些做了一半的，找了个大小合适的，就手给它编完。不用花太长功夫。”
合着是捎带着干的。
大家笑话了一会儿胖猫，猫很生气，把胡师姐的袖子抓脱了线。胡师姐把它又摁回了竹篮里。
今天不是大朝会，但祝缨还得上朝。
在皇城外面等排队的时候，她熟稔地与一些熟人打招。丞相们来得晚一些，冷云等人先到了。冷云笑道：“不错嘛！显精神了，就是有点瘦了。”
祝缨展开双臂道：“苦夏，腰带只紧了一扣。”
陈萌道：“精神还好。”
“那是，”祝缨笑道，“心情好呀。”
陈萌道：“家里有好消息？”
祝缨笑眯眯地点头：“嗯！收着他们的信了。梧州的信可不容易来。”
郑熹一声咳嗽，祝缨看过去，只见他迈着四方步过来，将祝缨打量了一下，道：“倒是从容。”
刘松年刚到，听了这一句，说：“他从容什么？当朝发狠。”
祝缨道：“对啊，现原形了，我不装了。”
把刘松年给气得找王云鹤骂人去了。
“年轻人”们背后笑得欢乐，看出郑熹好像与她有话要说，冷云摆了摆手去找冷侯了，陈萌也去找熟人说话了。
郑熹道：“卞行的案子结了，知道了么？”
“听说了，没为难他。”她虽然是闭门思过，但是外面的一些情况，尤其是大理寺的情况，她都知道。
苏喆、林风得去刘松年府里应卯，二人的嘴也越发犀利了起来。祁泰更是要天天去大理寺，回来就把一天的事儿给说了。祝炼还要去郑家附学一二，项安仍旧要出去忙生意，街面的新消息一点也不少。
祝缨除了休息一个月，什么事都没耽误。时间多了，还能再多练会儿功，因而显得稍稍瘦了一点。
卞行的案子三天前结的，当天晚上她就知道了，虽说做官的多少会沾一点毛病，卞行这毛病算比较大的。当年冷云走的时候给他的那个刺史府，从头装修就花了一笔巨款。再算上其他捞的，没闹出大毛病来是因为他在吃老本儿。
林赞把这事儿往上报的时候，冷云听了就冒火：“什么？！我留下的家底被这老狗吃尽了？！！！个败家子！”
冷云左顾右盼想找同盟，发现祝缨没来，冷不丁看到了鲁太常，他与鲁太常没有面对面的交割，但也是前后任。他拉上了鲁太常：“您留给我的府库充盈，我走的时候又新建仓储以贮宿麦，这个败家玩儿！他把咱俩的心血都挥霍了！”
好气！
鲁太常没有特别的生气，地方上就是这样，一任一任的，时好时坏，你干得好了，下任受益。只要自己问心无愧就行。
鲁太常就事论事，道：“苦了百姓啊！此辈为恶，百姓会以为是天子抛弃了他们。陛下，请派员前往宣谕百姓，以示并非朝廷本意。”
冷云没这么冷静，他为官近三十年，特别出彩的政绩就是在南方！冷云痛心疾首，差点没当殿逼着再给卞行罪加一等。
最后的结论是罢官，把账面上的亏空向他追索。本该判刑的，也让他赎了，念他年老，罢官、遣回原籍。他的儿子就没这么好运了，儿子还没出仕，着实挨打流放，不许输铜赎罪。
卞行夫人说得也不能完全错，皇帝的舅子穆成周也不是什么清廉的人，那就没有被清算。
郑熹道：“段氏告上京兆府，要析产别居。”
祝缨挑眉，郑熹发出一声嘲弄的笑：“我还没有狭隘到要报复段家出嫁的女儿，她有财产，说不愿意拖累夫家，我就准了。卞家把她的儿子留下了，她争不过也没强要。段家终于有一个长脑子的人了，不然，她手有巨资，卞家又是那样，啧！”
就是另一种吃绝户呗。祝缨想。
祝缨道：“能想了这样的法子，多半就能保全自己。”
郑熹道：“关家的那一个死之前，她常为夫家的事往关家去，关家的那个发了急，怕你记仇报复她们，于是想先发制人。”
祝缨：……我冤枉！我都没有打沈瑛！怎么会与她们计较？
“您怎么知道的？”
郑熹道：“关家的侍女得在京兆上户籍。”
祝缨终于勉强串起来了“因果”，仍然困惑于一个人怎么会这么想事情。我对付你干嘛？！
郑熹道：“甭管她了，反正无能为了。喏，站到你该站的地方去吧。”
祝缨抖抖袖子，冷云正在那边队伍里对她招手，祝缨快步走了过去。
……——
今天的朝会，祝缨吸引了不少的目光，但是没有一个人提她的事，就好像她没有“休假”一个月似的。
朝会很平和地结束了，皇帝没有提册封其他儿子、给自己的旧人加官晋爵、把女婿一下子提到一个九卿的位置。
统统没有，他变得安静了许多。
祝缨等大家把正事说完了，再出列向皇帝请罪。
皇帝道：“卿受了委屈，此事我已知了。”
祝缨道：“臣亦有错，臣不后悔为父母张目，但是年少轻狂，确在御前失仪。这是不应该的。所谓君父，父的事，臣办好了，君的事，臣请陛下降罪。”
皇帝道：“卿是纯孝之人，何罪之有呢？”
祝缨仍是坚持请皇帝惩罚自己：“先前不请罪，是因为臣还要等父母的消息。如今心愿已了，还请陛下降罚，否则不足以显朝廷法纪。”
皇帝道：“我怎么能罚一个孝子呢？”
两人推辞了好久，皇帝说她闭门思过已经反省了，意思意思地加罚了她一些铜赎罪。这个惩罚在普通百姓那里比较肉痛，在祝缨这样的人这里，就是很轻的了。
朝会到此结束，皇帝又把祝缨留了下来。
祝缨很少有与皇帝单独见面的机会，虽然此时旁边还有一个杜世恩以及一些宦官、宫女，但这也算是单独召见了。
皇帝给祝缨赐了座，祝缨又先不坐，先郑重谢了皇帝允许派人去“探望”她的父母而不是让二老上京。再谢过皇帝之前派杜世恩到她家里给他赏赐的事。
她说：“彼时臣惶恐不安，陛下教导过后，才渐渐安心。”
皇帝道：“坐下说话。”
等祝缨坐好了，皇帝打量了一下这个年轻的大理寺卿，他是有些满意的。祝缨白皙无须更给了他一种“此人年纪小”的错觉。年轻，就代表着不是老头子，不是已经定型了的，他还有养成“自己人”的余地。
皇帝道：“自去岁末你就忙不个停，在家一个月，可休息好了？”
“是。”
“你倒清闲了，朝上事却不少。”
“臣惭愧，陛下日理万机。”
皇帝忽然伤感地说：“我有什么可忙的？”
“陛下何出此言？”
皇帝抱怨道：“我的话，谁也不听，下的旨，总被封驳。功臣我已论功行赏，亲贵我也，逆党已诛，我也不广行诛连！也不大兴宫室，也不宠信佞臣。为什么还是这样呢？”
他说话的时候，紧紧盯着祝缨，祝缨知道，此时不能再糊弄了。眼前这个皇帝，他已经咂摸出了一点点皇帝的味道。
“臣乡野出身，少不曾读诗书，离圣人道远，离法家道近，故而不敢对君父妄言。”
皇帝道：“言者无罪，但说无妨。”
祝缨道：“臣不敢说为君之道，因为臣也没正经读过圣贤书，不懂。为臣之道，陛下也不需要听臣讲。陛下年长于臣，臣亦无阅历可以教陛下。臣能说的，只有自己看到的。”
皇帝道：“说。”
“臣入京的时候才十二、三岁，那个时候的先帝与陛下现在的年纪相仿，或许略长几岁，但相差不多。”
皇帝点了点头。
祝缨道：“可那个时候，先帝已经御极二十载了，陛下今年才是元年。恕臣直言，虽是同龄，陛下少了些许经验。许多事不过是日子久了，手上纯熟了而已，现在差不多就是这么点日子。
臣初入京时，区区大理寺评事而已，遇到的是龚逆案、顶替死囚案，看到那么多的旧案卷宗、那么多荒唐事，我懂怎么处置，但都轮不到我去做。满池子鱼，往水里空捞了两把，我就退后砍竹子做钓竿去了。”
皇帝笑问：“不是结网吗？”
祝缨道：“撒网，得要船。我要网没用，有根竿子就够用了。”
皇帝叹息道：“我已经有白头发了，只怕没有二十年了。”
祝缨道：“那可说不好。一天干一天的事儿，日积月累，把日子攒出来就是了！”
皇帝笑了：“要是我现在就要我拔擢我的驸马呢？”
祝缨道：“那请先给驸马派一样差使，譬如，施相公现在还是营建山陵，陛下必是关心先帝陵寝的。等办完了回来……”
皇帝拍了拍手：“妙！你呀，神神秘秘，我不问，你便不会说！说了，也是禅语机锋。真不知道你的心里想的是什么，更不知道你的心里亲近谁。”
祝缨道：“臣一向忠于陛下。”
皇帝道：“忠臣孝子。快去你的大理寺吧！没个人领头，他们做事都不爽利了。”
祝缨起身道：“施、林二位尽忠职守，大理寺的事情他们做得来。臣告退。”
说完一礼，倒退了三步，转身离去。
皇帝看着她的背影，陷入了思考。他之前与王云鹤、施鲲、刘松年都聊过，起初他们也说些套话，什么三年无改父道之类。
后来问多了，逼急了，刘松年说了一句：“陛下，您现在，三年之内，改得动么？”
那是改不动的！怪不得要三年不改呢！
施鲲则告诉他：“请陛下先修圣德，亲贤臣。”有了刘松年打底，皇帝品出味儿了。但是仍然没有教他具体的做法，提到驸马，就说驸马还年轻。别提先帝，您觉得自己比得过先帝吗？
王云鹤说：“民为国本，请陛下先爱百姓。”这倒是王云鹤能说出来的话，怎么爱呢？轻徭薄赋？也得他说的话能算数才行啊！王云鹤教他冷静，静观百官中可用者，先选人，再做事。然而依旧需要时间。
比较起来，还是刘松年更可爱率直一些。祝缨被逼急了，倒像刘松年了。皇帝倒有点感谢关擎了，要不是这小子一闹，祝缨遇不着为难的事儿，皇帝还开不了这个口子呢。
皇帝心道：祝缨虽不是儒家，可也不是法家吧？
杜世恩一直安静地侍立，直到皇帝起身，他也跟了过去。皇帝站在百宝架前，抬手取下一个玉雕的龙舟来，说：“你晚间再去一趟祝缨家，拿这个给她。”
“是。”
…………
祝缨回到大理寺，一番热闹自不必说。
晚间回到家里，杜世恩就来了。杜世恩不止带了一只放在锦盒内的玉船，又带了一些金帛珍玩，装了一车，都是皇帝赏赐的。
祝缨道：“这……也太多了。”
杜世恩道：“陛下说，您今天又要交罚铜，别委屈了自己。”
祝缨道：“那是不会。”
杜世恩也不要她的红包，祝缨道：“纵你不要，他们大热的天也要多喝一杯茶的。”
杜世恩才让小徒弟从项安手里接了个红包。
两人少叙几句话，杜世恩便回去复旨了，祝缨拿着那透着宝光的玉船，心说，上船喽！
把玉船放在自己房里收好。
第二日，皇帝果然说自己的女婿年纪已经不小了，该学会为君父分忧了，把他派给施鲲做营建山陵的帮手去。

第341章 更替
皇帝的几个女儿里，只有长女明义公主结婚了。
这个派去给施鲲当帮手的驸马就是她的丈夫，时悉。时悉是时家人，是周游那位朋友的侄子，他的祖父就是先帝时的时尚书。两重身份之下，皇帝再给他这个任命朝上便无人反对了。丞相们也还算满意，时驸马年轻，带一丝丝文人的气质。
散朝后，皇帝将驸马留了下来，仔细叮嘱了驸马一回：“务必用心，不可自恃身份骄横无礼。”
驸马心里是有一点委屈的，他与妻子一开始虽然也梦想过骆晟那样的位置，但也没有非做这个鸿胪寺卿不可的意思。换个稍次一点的其他位子也可以，哪知被人家一口给否了。
时悉年轻人，总有一股志气在的。时家在先帝朝，可是不受气的。现在皇帝还要让他不要骄横？给他骄横的机会了吗？
驸马委委屈屈地应了一声：“是。”
皇帝道：“施鲲二十年太平丞相，他的话你还是要听的。多学一学人家的气度。”
“是。”
皇帝看着女婿，又给了个承诺：“你的祖父是朝廷重臣，你要以他为榜样。不要计较一时之得失，眼光要放长远。眼下要先把事做好，才能让人无话可说。以后，我也才能放心将重责大任交给你呀！”
时悉用力保证：“臣必不负圣恩。”
“你要有个样子，尊敬长者，礼贤下士，别人才会看重你。”
“是。”
皇帝道：“去向施相公请教吧。”
时悉辞别皇帝，往政事堂去了。
皇帝敲了敲桌子，问杜世恩：“郑熹回去了吗？”
杜世恩道：“怕是已经走了，要去召回来吗？”
“不必了。”皇帝低下头，心里划过了许多事，好像抓住了什么，又好像没抓住。他心里又有一点急，要开口，又没继续说。
时悉此后便成为了施鲲的一个帮手，比施鲲还勤快，施鲲还有政务要处理，时悉一颗心都扑在了营建帝陵上。先帝寿命极长，在世的时候就已经为自己的后事做了不少的准备，选址、大部分的用料都是现成的。先帝的皇后先安葬的，那时候就一并选好了风水宝地。当时就是施鲲主持的，他已经留了余量。
轮到先帝驾崩办丧事，进展颇佳。施季行到大理寺做少卿，是赶上了鲁逆案的尾巴，跟着沾光蹭了点功劳。现在皇帝又把女婿放到施鲲手下，也是赶上了个营建陵寝的尾巴，同样可以沾光蹭点好处。
施鲲坦然地想：一饮一啄。
不得不说，皇帝这个安排是很巧妙的。施鲲不想反对，并且决定接下来无论是收尾还是别的什么事儿，只要稍稍为难的，都打发时悉同皇帝磨牙去！
他算了一下，再有一个月就能完工了，然后是选个吉日把先帝给送进去。才一个月，不让他多干点儿事，能学着什么东西？得把这个驸马好好支使支使！
只等先帝安葬了，他施鲲就可以休致了！
施鲲这里账算得清楚，不想却又被另一件事给耽误了——陈峦死了。
陈峦是他的前辈丞相，急流勇退，没遇着后来这些糟心事儿。儿孙也教养出来了，看着孙子比儿子好像还像样子一点。陈放起步比陈萌要早、要好，小伙子看着长得也挺周正。可谓人生美满。
现在年纪也不小了，寿高而亡，也挺是时候的。
虽说如此，他也不应该耽误了施鲲休致。事情还是因为祝缨给上了一表，认为古之圣王都有名臣相随左右的，陈峦给先帝当了那么多年的丞相，陪葬个帝陵应该也不算过份。先帝这样的人物，怎么能够孤零零的一个人呢？
这是个正经的提议，皇帝也从善如流地批准了。
陪葬就得葬在帝陵不远，现在帝陵还在修呢！皇帝于是大笔一挥，让驸马顺便给陈峦也在附近挑块地方，给陈峦的墓顺便挖一挖。陈萌父子回乡奔丧，扶灵回来墓也应该修差不多了，回来就埋了就行了。
说是交给驸马，那也算是帝陵的附属，施鲲也得过问，一分工就耽误时间，他且走不了。
施鲲只好咽了口气，摊开了舆图给陈峦又选了块地儿。落衙回家，让施季行去陈府向陈萌道个恼，转达自己的哀思，传话“待老友归来，我再去看他”。
…………
施季行到了陈府门外，发现拴马柱上已经拴了些马了。其中一匹他很眼熟——是祝缨的坐骑，这匹马很是神骏，看了很容易记住。
陈峦过世在四天前，昨天傍晚陈萌收到了消息——长子出仕之后，他就派了次子、三子在家侍奉父亲，两个人一见祖父过世，当天就到了府衙，知府不敢怠慢，发了加急文书，三天就到京了。
陈萌父子一面写奏本给皇帝报丁忧，一面准备奔丧的事，同时又向京中亲朋友发讣告。当天晚上，祝缨就登门了。
陈萌此时全忘了少年时对父亲的怨言，哭得跟个泪人儿似的。陈放是祖父教养大的，感情深厚，边哭边说：“何苦来？我竟没见到阿翁最后一面！早知这样，晚两年出仕，能陪阿翁走最后一段路也是好的！呜呜……”
祝缨等这父子哭得告一段落了，才问他们：“你们这就要回去了？”
陈萌道：“是！现在动身已然晚了，这么热的天，我就怕他们已经下葬了。”
祝缨道：“这样么……”
“怎么？”陈萌抹一抹泪，“三郎，你有什么话只管直说。”
祝缨道：“要是下葬了，就有些惊扰了。若是还没有，现施相公正带着驸马营建先帝陵寝。世叔是先帝老臣，君臣一场，若能陪葬帝陵，你们一家也不必回乡结庐。此事你们父子提稍有不妥，让别人提更好些。若你愿意，明天早朝我便奏上这一本。你看如何？若世叔的心愿是归葬桑梓，又或有遗言安排，当我没说。”
陈放还在抽泣，陈萌擦着脸打嗝儿：“嗝，额，那可真是太好了！嗝，这般哀荣，嗝……”
走得越高，盯的人越多，守孝就越不能马虎。回乡是必须的，如此一来离京城就远了，离权力也就远了。
陈萌自己不是很敢肖想政事堂，但越看长子越是个好苗子，不舍得耽误他一天。祝缨这个主意是真的不错。陈峦是从活着风光到死，陈家也可以很方便地在京城居住。
陈萌扔了毛巾，一揖到地：“多谢！”
祝缨扶住他的手臂：“何必客气？当年我才入京时不名一文，世叔便有厚赠。这是我应该做的。你们先别急着明天一早就走，等我一等，等我奏上去了，看看结果再动身。”
陈家父子一阵感激。
第二天早朝，当朝上说起陈峦过世的消息时，皇帝说明天要辍朝一日，祝缨便趁势请给陈峦一个陪葬先帝的资格。
陈峦一个八面玲珑的人，也没得罪过皇帝，皇帝一登基，他的贺表就到了，写得极合皇帝心意。陈萌还是九卿之一，陈放是宫变之时守在先帝身边的护卫之一。
皇帝答应了，命写了个诏书，其中着重强调了陈放在宫变中的立场。
又对冷云道：“鸿胪寺要上心。”
冷云正经地答应了，回来就把这事儿甩给了沈瑛。到得此时，冷云才想起来，沈瑛与陈峦还是亲戚呢？
沈瑛心情复杂地答应了下来，散朝就往陈府跑。陈萌对着他又哭了一场，沈瑛道：“你扶灵回来，在这府里办事么？”
陈萌道：“在家乡也要告慰一下先人。”
沈瑛有些踌躇，如果在京城里办是很方便的，如果回老家也办一场，鸿胪寺是不是得派人去？他也跑这一趟吗？
陈萌看出了舅舅的为难，主动说：“您就在京里吧，我父子自回乡操办。返京之后、入葬之前，再来办一场。”
沈瑛道：“也好。诸般丧仪都有我盯着，必要风光大葬。”
陈萌道：“多谢。”
沈瑛回去准备了，陈萌这里换了孝服，再写个谢表给皇帝，祝缨就又来了，与他约定了明天父子俩启程的时候她要去送行。
陈萌道：“你的事情已经够多的了，为我们想得也够周到了。最大的一件事你已经办了，何必在乎这些小节？”
陈放也说：“叔父才经了那一件事，大理寺也等着您去整顿呢，别误了您的正事。”
祝缨道：“要是我离开一个月大理寺就不转了，那我这些年就白干了。明天没有朝会，我送完你们再去。”又送了些奠仪、盘缠给他们。
父子俩也大方地接了。
祝缨道：“你们忙，我就不打扰了。”
陈萌道：“既还要回来，就不忙了。原是为了回乡结庐有许多事要安排才忙乱的，现在不用忙了，我这心里，我、我才有功夫伤心。”
两人说了些家常话，陈萌又说接下来就是把全家都搬到京城里来了，老家安排些人看守等等。又说陈放年纪也不小了，本来打算给他说亲，好让陈峦四世同堂的，遇到国丧推迟了，现在就更是只能延后再议。
陈放听了，又是一阵难过。
祝缨问道：“哪家淑女？”
陈萌道：“正请示他阿翁，还未有定论呢。哪知……”
祝缨道：“莫急，世叔将来要长眠京师，出了孝，携新妇祭扫会很及时的。”
看陈萌稳了下来，祝缨就向他告辞，出门就遇到了施季行。
两人白天在大理寺打照面，晚上在陈府打照面，见面都不自觉地微笑了。
祝缨道：“他们父子正在打点行装，快去看看吧。亏得你今天来，明天他们可就要走了。明天我约了给他们送行，公务你多担待。”
施季行道：“好。”
……——
次日，皇帝辍朝，祝缨送陈家父子出京。
送他们的人不多，更多的人是打算等他们回来时登门吊唁。有几个同乡也来了，见面又是一种伤感。
祝缨从城外回来，才进皇城，就有杜世恩的小徒弟守在门口：“您可算来了，陛下有召。”
祝缨不敢怠慢，跟着他一气到了皇帝的面前。小徒弟跑得张口气喘，祝缨只呼吸快了一点。她很快就平复了呼吸，向皇帝长揖。
皇帝道：“去送陈萌了？”
“是。”
“你们同乡，也是该亲近。”
祝缨道：“不独是因为同乡，陈相在世的时候，没有瞧不起后生小辈。宰相气度。”
“你也没有负他。”皇帝简单地点评了一句，然后问祝缨在忙些什么。
对此，祝缨是早有准备的。皇帝登基大半年了，想干什么都有人给拦回来，他必然不能甘心的。
祝缨道：“本想明天再奏的。”
“拿来我看。”
祝缨拿出了一份奏本，在旁自先说了个重点：“臣请陛下旨，清查一些陈年冤案。”
皇帝挑眉：“怎么说？”
祝缨道：“臣也是才接手大理寺，又年轻，无日不是战战兢兢，唯恐有负圣恩。故而鲁逆案一结，就让他们把近期的旧档再筛一遍。嗯，有几个案子有些疑点。不幸案发的地方都在换主政的长官，交割耗费时日，恐一时难以顾及。他们想不到、腾不出手来做，那……就以大理寺为主导做这个事吧。”
皇帝道：“哪些地方……哦！”
祝缨道：“以臣仅有的一点经验，凡一地，想立公信威义，清宿案、平冤狱是见效最快的。请陛下下旨，使百姓知陛下关爱万民之情。”
皇帝点头：“不错！唔，此时果真可行么？”
“当然。就从这些地方开始，反正不会更坏了。复核各地重案也是大理寺职责所在，本来就是应该做的事情。”
皇帝道：“可！”
“那还要请陛下与政事堂协商，再降旨，明示天下。”
皇帝渐渐能听懂意思了，他皇帝登基，过来给鲁王党羽办过的冤案翻案！赚名声！
皇帝很快把王云鹤、刘松年给叫了来，施鲲比较倒霉，正在城外看坟地。自打祝缨给陈峦请示了陪葬先帝之后，施鲲就有预感，接下来会有不少人也想埋过去！他得早点出去安排一下！趁还没有新死的，挖完陈峦的阴宅就跑！
二人到了御前，一看祝缨已经起身等他们了，就知道这事与她有关。
皇帝还有些不自信，说话的口气都是很不坚定的，试探地将祝缨刚才的提议说了：“大理寺说，清查旧档时发现了些案子判得不准，想彻查旧案。我以为不能操之过急，先从几个地方开始，丞相以为如何？”
刘松年本不留意庶务的，却先来发问：“从什么地方开始呢？”
这个皇帝熟！他熟练地报了几个地名。
王云鹤一听就懂，这样的配合是非常好的。他想在那几个地方抑兼并，祝缨就把案子查到那里，顺手办几个恶霸劣绅，利于抑兼并，同时也能澄清吏治。
这件事祝缨可以提，他不方便提。当然可以私下授意祝缨，但又不好开口，祝缨毕竟不是他门下弟子。
此事还需要“能干”的人去办，再好的计划，执行的人愚蠢，也能给办砸了。如何能用一个案子把劣绅给治了又不是扰乱地方，不牵连无辜、不让乡间的宽厚长者惶惶不可终日，是很考验能力的。
他之前就是用皇帝开路，现在祝缨接着利用皇帝，把大理寺的手伸了过去，帮他打人。抑兼并，肯定会受到当地士绅的阻挠，地方官过去很难一下子展开，正僵持的时候，凭空伸出一只手来把对家给提走了，完美。
王云鹤有点同情地看了看皇帝，皇帝还乐着呢。他又有一点感念祝缨这个年轻人，这人是在用心做事的，还很会骗皇帝，也不计较什么名利，帮他做了不方便做的事。
王云鹤很快说：“陛下圣明。”
刘松年也点了点头。
皇帝高兴地说：“那便如此吧！祝缨，这件事就交给你了，要办好。”
“臣遵旨。”
……——
祝缨离了御前，就回大理寺找旧档。
之前就让大理寺重理旧档了，现在挑出几件来，拿到了政事堂，让王云鹤挑。
刘松年捏着个茶杯：“又有人要倒霉喽！”
祝缨道：“什么话？我在帮他们迷途知返，免得泥足深陷！这功德都够免了我今年的香油钱了。”
王云鹤从中挑了两件出来：“这两处要紧。”
祝缨道：“好嘞，这两处我派能干的人去，再掺几件别的。”
王云鹤道：“你有心啦。”
祝缨笑嘻嘻地道：“闲着也是闲着。您又不是想不到，君子太吃亏了。我就不一样了，我乱来。”
刘松年扔了一枚橘子去砸她，祝缨反手一抄，抄在了手里，一边剥着吃，一边往外走：“唔，味儿只能算凑合，还是福禄县的橘子能吃现成。”
刘松年在她背后啐了一口。
祝缨回去把活计给派了，施季行看了这些案子，低声问道：“是陛下又……”
祝缨道：“复核各地大案，本就是大理寺职责所在，干就干了。”
“也对。”
这边大理寺加紧办案，那一边陈萌一来一回，终于把陈峦给带回京城了。天气炎热，陈萌将父亲在寺庙里火化了，骨灰装坛，棺木里放的是一套陈峦的衣冠，带着妻儿家仆，人人累得嘴唇发白。
正赶上先帝下葬。
陈萌父子跟着君臣送葬的大队，先去把先帝送进了地宫，看着封了陵，再回来办自己父亲的丧事。
皇帝辍朝的那一天已经辍完了，彻底送走先帝，他就继续上朝了。
就在这一天的朝会上，刘松年拿出了自己的第二本“乞骸骨”的奏本。说先帝都已经葬了，再不走元年都要过了，他就是说话不算数了。
皇帝仍是不准：“何必如此匆忙？我还有事要请教丞相呢。”
刘松年道：“臣本闲云野鹤，误入庙堂。”
皇帝道：“既来之，则安之。”
“安不下来。”
皇帝把刘松年的奏本给扣了下来，又命人拟诏挽留——你走了，你还开着府呢，他们怎么办呢？
刘松年又写了第三本，坚持要休致。告诉皇帝，这些人如果有才华，皇帝拣着用就是了，又不是他的“私人”！
皇帝这回亲自写了手诏，写了依依不舍之情，许刘松年以原俸禄致仕。又赐了蒲轮安车、杖几等物，再赐田庄给他养老。
施鲲揣着自己的那一本请求休致的奏本，半天没缓过气儿来——老刘跑了！比他还快！
连着两个丞相请辞，第二个就会有点不好看。施鲲只能再等两天，先去陈家致奠。
陈家设起灵堂，鸿胪寺沈瑛亲自带人过去帮忙操持。宫中皇帝又赐出些额外的钱帛来助奠。
陈家的亲朋故旧、门生、受过陈峦照顾的人都来了。
施鲲感慨地说：“到我死时能有这样，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陈萌忙道：“相公何出此言？您二十年太平宰相，人人称羡。”
施鲲但笑不语，又看了祝缨一眼，心说：陈峦的眼睛毒啊！
祝缨脸上也没多少悲凄之色，但是人家给陈峦办了件大事。谁看了不得说一句好？
施鲲又看了看自己儿子，总算有一点香火情，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决定对这个儿子放手，让他就在大理寺里混着。
祝缨与施鲲对望了一眼，向施鲲行了一礼，施鲲还了半礼：“老了，见不得离丧，我先走了，你们年轻人再留一阵无妨。”
“您慢走。”
离丧？祝缨看了看陈萌父子。一个月过去了，陈家父子的悲恸也淡了一些，陈放也不是动不动就哭了。真没那么丧。
丧仪结束，将人往墓中一埋，陈萌将祝缨请到自己家里，拿出一个大盒子来。
祝缨道：“这是什么？”
陈萌道：“给你的。”
“诶？”
陈峦给祝缨留了一大盒子的东西，里面有一条陈峦用过的腰带、一封给祝缨的信、一些金子，陈峦亲手封的。
祝缨拿了，回家拆了封条，看了里面的东西，也不知道给她金子干嘛。
拆信一读。上面除了说自家儿孙日后恐怕没有祝缨走得远，所以这条腰带还是留给祝缨了，儿孙就请她得闲照看。
最后留了两页纸写金子“写那两本书的人，恐怕是有来历的，沈、冯都是蠢货，既蠢且恶，不懂人心。我的儿子糊涂且胆怯，他心里明白，但不敢去深想。我知道她们被你照顾得很好，这些金子是我的心意，送给她们添妆。若你觉得不合适，会打扰到他们，就代我舍给寺观。”
陈峦可真是成精了！
祝缨将一盒子的东西都收了起来。舍给寺观？行吧，就慈惠庵。
府里知道她与陈府关系也算近的，都不在这个时候打扰她，并不知道她其实没什么悲伤之情。因此当郑府来帖子请她过府一叙的时候，苏喆亲自拿了帖子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阿翁？您去吗？”
祝缨接过帖子一看，道：“去。”
“诶？”
祝缨揉了揉她的脑袋，这孩子，刘松年还没离京，但是府里的属官都在各找前程了。苏喆、林风出身上有些特殊，吏部也不好安排，俩正赋闲在家。
祝缨赶到了京兆府，就只有郑熹在等着她，一旁一个小厮在煮茶。
明月高悬，初秋微风，红泥小火炉。
“坐。”
祝缨与他对坐，道：“您看着心情不错？有好事儿？”
郑熹问道：“你觉得，现在谁可以做京兆？”
祝缨道：“恭喜。”
郑熹矜持地笑道：“就知道你能猜着了。”
“我只猜不着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郑熹道：“那倒不是。是我对陛下说，得有人为他守好京兆。一场动乱之后，京兆不能擅动，禁军不可轻动。”
祝缨道：“那谁合适呢？”
“去年的时候我不能动，到了现在，差不多的人就可以了。怎么样？你觉得谁合适？”
祝缨道：“您信得过的稳重人就行。京畿重地，权贵颇多，陛下又宽仁，京兆不能什么都不理会，要能镇压得住。”
“你再年长一些就好了。”
祝缨笑笑，她也不想现在就离开大理寺，她问：“要我做什么？”
郑熹道：“陪我清清净净地喝一杯茶，以后恐怕难有这样清闲净日子喽！”

第342章 动静
祝缨已经能够分得清茶的好坏了，郑熹的茶不错，两人的心情也都不错。
郑熹拜相是祝缨能够接受的，郑熹谈兴正浓，她也很有耐心陪着聊天，听郑熹讲对朝政的想法。
郑熹从京兆说到皇帝，继而说：“陛下总是心急的，施不愿变动，王有意变动，陛下是乱动。好在太子终于安稳了下来。”
祝缨道：“静极思动，陛下可是安静了几十年，这天下也安静了几十年。施相公怕是要退了。”
郑熹微笑道：“王相公在政事堂也有二十年了，也是安静许久了啊！”
祝缨道：“他是随时而动。”
“他现在做的别人说不出什么来，但他的心胸不会局限那几个地方。一旦铺开，只怕他静时一代名相，动则天下皆谤。”
祝缨道：“鱼与熊掌，路是自己选的。只要不出格，问题不大。”
郑熹笑得很开心。
两人就着月色喝完了茶，郑熹道：“再给你写一张条子吧，以后我不在京兆府就难再给你写这样的条子了。”
祝缨道：“以后也还是一样能开的。”
郑熹戏言道：“你与京兆、政事堂处得都不错，是不是就是为了这些条子？”
祝缨也笑着说：“那确实。”
郑熹写好了条子，没再问祝缨对京兆府新人选的看法，祝缨也没有再提及，这个问题暂时不是她该考虑的，就是郑熹，也未必就能决定了。她现在也没有必要捧上这个位子的人选，至于郑熹透露出来的想让她接任，就更没谱了。无论是年龄还是资历，她离这个位子都还差不少。
郑熹写好了条子，祝缨接了，吹一吹，道：“那我就等着府上的烧尾宴了。”
郑熹道：“只管来。”
祝缨提着那张条子回了家，路上难得遇到了要查她的人，她将条子一展，随从将灯笼一照，就着火光，对面的人也看清了是她。扫一眼那张条子，来人并未细看就说：“原来是祝大人！道上暗，请您走好。”
祝缨道：“你们辛苦了。”
“如今天气还热着，家里也睡不安稳，不如出来吹吹风。”
稍说了几句，一旁的坊里传来狗叫声，对面的人抱一抱拳，快步奔去查看，祝缨顺利回到了家里。
将这张条子放到了一个匣子里，匣子里满满的是从她向王云鹤讨条子开始攒下来的字纸，如今又添了一张。
合上盖子，祝缨将眼前的局势想了一想，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
郑熹拜相的风声几天之后就透了出来，这个消息并不令人太过意外。
郑侯家固然高兴，亲友也是弹冠相庆，除此之外最高兴的一个是便是施鲲。眼见来了一个郑熹，施鲲乐得脸上堆满了笑纹。郑熹进来了，他就能休致了！只等郑熹进了政事堂，他就把奏本递上去！
思及此，他看郑熹愈发顺眼了起来。施鲲特意到自家夫人供奉的白衣大士的像前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念一声“救苦救难”，许了个心愿：“可别再出什么事了，让我顺顺利利的休致吧！”
段家败亡之后，郑熹拜相，除了施鲲，京中竟还有一个人紧张得要命。
孟弘身为卫王府的宦官首领，很快也知道了这个消息，他焦虑地踱着步，不自觉地将右手拇指咬在齿间。
卫王回府前，他便想明了。
待前门传出：“殿下回府了。”的通报声，孟弘一正衣冠，疾步迎了出去。
躬身将卫王迎进府里，孟弘留意了卫王的脸色——不太好。自打立了赵王做太子，卫王的神色间就总是淡淡的。鲁王败亡之后，又添了一些抑郁与忧虑。今天还蒙了一点点的灰。
孟弘跟着卫王进了内室，服侍他更衣，轻轻将帽子从卫王的头上移开，小宦官捧了打湿的毛巾奉上，卫王接了，将脸埋了进去。
孟弘对宦官、侍女们摆一摆手，他们面面相觑，之后以极轻的脚步滑了出去。卫王拿开毛巾，发现周围空了，眼前只有一个孟弘。
孟弘极谦卑地躬着身，双手接过了卫王用过的毛巾，低声道：“殿下，今天听到一些传闻。”
“嗯？！”
孟弘道：“都传说郑京兆要拜相了。”
卫王道：“连你也听说了吗？”
“看来消息是准了？”孟弘不等卫王反应又接了下一句话，一句话让卫王不再生气了，他说，“机会稍纵即逝，殿下动作一定要快呀。”
卫王挑眉，道：“你这家伙，下面的□□没了，雄心竟还在么？”
孟弘是个聪明的宦官，诸王争位的时候卫王也让他做了一些事情。估且不论效果如何，最后竟是赵王因“长”得了便宜。赵王平庸，卫王是不甘心的。
孟弘道：“奴婢何曾有什么‘雄心’？有的也不过是对您的忠心。眼下正是您的机会，据您看，今上是英主么？”
卫王发出一声嘲弄的笑声。
孟弘自己答了：“庸主而已。如今他外不能制朝臣，内则诸王孱弱，偏偏又有一颗想乾纲独断的心。大臣们并不很服从他，无论是册封皇子还是偏爱外戚，都被驳了回来。如今朝上几股势力，先帝系、外戚、勋贵、仕林，您看有几个听他的？先帝目不能视朝臣殴斗，今上可还没瞎，睁着眼与先帝目盲一个样。先帝盲时，大臣也还没有这么放肆呢。”
“说下去。”卫王听入了神。
“他需要有人做他的臂膀，也在四处尝试。他先把穆成周放到吏部做侍郎，这是外戚。又将时悉派去给施相公做帮手，这是要接着栽培驸马了，时悉的身份很好，时家是先帝旧臣。他便想用自己的女婿去收领这一派，好为自己所用。但这两个人都还是雏子，一时派不上用场。仕林是王、刘两位相公这些人，刘相公休致了，王相公一向耿直，也不会放他任性胡为。他需要人！”
“所以呢？”
“这就是您的机会了！”孟弘加重了语气，“自古以来，除祖龙之外，没见着不任用宗室子弟的！毕竟一家人，血脉相连。皇帝在外头碰了壁，就会想到自家人了。哪怕他知道要防范宗室。”
卫王点了点头：“不错，我们兄弟这些日子担心不已，恐他秋后算账，他的日子也不好过，也需要兄弟。哼，防范兄弟，不得不用外人，又被外人欺负了，这个人当真好笑！”
孟弘口气变了：“然而如今情势变了！他用了郑京兆，无论真假，有这么个风声就不利于您了。郑京兆是个能干的人，万一他要辅佐今上，还真有点难办。请您抢在诏书发布之前，先向陛下表明愿意襄助陛下对抗群臣之意！再晚，陛下有了郑，给您的好处就要打折扣了。”
卫王道：“他已属意郑熹，心里早就给我打折了。不过，郑熹真的会对他俯首帖耳吗？”
孟弘道：“郑有城府，真心也好哄骗也罢，会做人。您抢先向陛下表白一番，无论郑如何，陛下看到的您的心意依旧是不同的。难道您想一直闲散下去吗？您甘心吗？不说太子，陛下的几个儿子也快要长大了。一代催着一代老呀！殿下，时光不等人。”
卫王道：“不错！”
他没有问孟弘接下来该怎么办，因为他已经想好了，他到书房，亲自起草了一份奏本——请为皇子封爵开府。理由有三：一、东宫詹事府如今人员也配得差不多了，二、刚才在外面看到很多官员在等空缺，开个府，又能安排一些人，三、新朝新气象，太子需要手足同胞的襄助。
…………
这个奏本很合皇帝的心意，却让几个人不满！
第一个是太子，他本能地不太喜欢自己的弟弟们蹿得太早。
第二个却是郑熹，他拜相的旨意还没下来，这请册封皇子的事是他原本想干的。他的计划是先说服太子，让太子去上表，他再跟着赞同。此外，卫王提到的第二条，也是他打算着手解决的问题。
承平日久，四十年太平岁月，官员权贵们繁衍出了数量庞大的子子孙孙，官职是有点不够用的。就算有出身，实职上面也会有点难。
现在被卫王截胡了！
郑熹面无表情地听卫王上了这一本，却没有表示反对，这个时候不好反对。施鲲不想管这事儿了，东宫都安排妥了，再拦就没意思了。只有王云鹤说了一句：“开府须用民力，待秋收之后为宜。”
皇帝就当他们没人反对，飞快地说：“可！就秋收之后，着钦天监择一吉日。诸卿以为如何？”
祝缨默默地数着最先蹿出来的五、六个人，心道：卫王这势力，还行？
冼敬先出列附和，郑熹、祝缨等人也都出列，太子也不紧不慢地说：“二郎也长大了，再在宫里也不雅相。”
事情就这么定了，与之相应的还有皇王的封地、属官等等。
皇帝心情不错，把卫王和太子都留了下来说话。
群臣三三两两地散了去。
皇帝的兴致不错，与卫王称兄道弟：“你我兄弟，好久没有能一处闲着说说话啦。”
卫王极尽恭敬之能事：“陛下日理万机，臣弟虽心疼，却终不敢打扰。如今是实在看不下去了，大臣们未免有些倚老卖老，不听调遣。”
皇帝赞同地道：“是啊，他们呢，有自己主意的多，肯为我着想的少。”
两人渐渐说得投机，卫王看到太子在旁，也不肯去得罪这位储君，而是说：“还有一事——二郎开府，也该娶一淑女，主持中馈。”
皇帝道：“不错，正好开府与娶妻一同办了，我也能放心他在外面生活。要选个年长一些的王妃，好照看他的起居。”
卫王道：“二郎有人疼了，您可别忘了太子呀。”
皇帝道：“他已经有太子妃了。”
“阿姳太小了，”卫王道，“如何繁衍子嗣？东宫要有儿子才好。如今已经改元，不若再择一、二淑女，以伴太子。”
太子对这位叔叔仍有戒备之心，道：“不敢。”
皇帝却陷入了沉思，兄弟说得对，他也想抱孙子了。对太子道：“你叔父说得对。你那里只有宫人可不行。”
一想到一下子要办这许多事情，皇帝的老习惯又上来了，他对儿子、弟弟打了个哈哈：“我再想想。”将两人都打发走了，他再去找皇后。
穆皇后已听到了前朝的消息，次子虽非亲生，也管她叫娘。赵王府的事都是她在操心，这个庶子与她也算亲近，年纪差不多了，分个府出去也正常。
如果是赵王妃，会觉得孩子转年十五还小，不妨过两年再议婚。现在是皇后了，这年纪就不那么重要了。
总把庶子放宫里，与皇帝的距离太近，不好。且皇帝早就想让儿子封王了，硬拦也没意思。皇子不封王，说不过去。早晚都要封的，东宫人也齐了，那就弄呗。
因此皇帝找过来的时候，穆皇后道：“那是好事呀！别的我也不知道，不过他的王妃要年长他几岁，能照看他的起居才好。”
夫妻二人想到一块儿去了，皇帝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大郎当年……”
穆皇后道：“大郎那时候是先帝做的主，亲上做亲，也是好事。不过阿姳体弱，是该有个人做帮手，为她分担一二。”
“卫王也是这么说的。”
“他？”穆皇后有点警觉。
“他与鲁逆不同，今天说的话都在理。”
穆皇后道：“他没要做什么媒？”
“没有。”
穆皇后道：“那等会儿我叫张婕妤过来，仔细给二郎琢磨琢磨。不过，这个事儿先不要明着说。先帝的周年还没过呢！”
皇帝以日易月，倒不用守三年的孝，但没过周年就给儿子娶媳妇还是有些不好的。
“你想得仔细！”
“嗯，那就这样了，我悄悄的选人，你别往外说。百姓人家娶媳妇儿也得多准备些时日，暗中准备着，过了周年再降旨。过了新年，再办事。大郎、二郎的事，都这样。”
“好~”
……——
穆皇后说保密，就真没张扬，外面偶尔能捕捉到一点风声，却又没有明确的影子。
郑熹拜相的事却是被落实了。
郑府一派喜庆，出嫁的女儿郑霖也回娘家帮忙，郑奕干脆住了进来。又有金良、温岳等人也来，祝缨如今却不好过来了，她还在大理寺帮王云鹤打人黑拳。但是她把苏喆和林风、祝炼给派了过去。三人在郑府里也无事可做，苏喆倒是把郡主给聊高兴了，林风、祝炼陪郑侯钓了半天鱼。
八月初，一个吉日，郑熹正式成为了丞相，政事堂又凑了三个人。郑熹一个新人，与其他两个还是不能比的。另两个人都开府了，他并没有。
郑熹在这二人面前，要执子侄礼。
施鲲道：“同殿为臣，这可使不得。出了这里，咱们再论辈份。”
王云鹤也说：“此言极是！看看这些，你来了，快些与我们处置了这些公文才是！”
施鲲道：“对！”
他强忍着又等了几天，将自己休致的奏本瞅准了时机给递了上去！
皇帝对施鲲的感情不如对刘松年的深，想施鲲在政事堂也是二十年了，再留着，势力太大，不方便皇帝树威。他对施鲲也没有恶感，也出言挽留。
施鲲又上了一本，表示自己已经干了二十年了，已经送走了先帝了，如今皇帝的儿子也都要开府了，他是时候回家“含饴弄孙”了。
这鬼话说得，冷云没忍住笑了一声。老施的小儿子施季行都四十多了，长子比冷云还大，长孙都出仕好几年了！是啦，这个“孙”也可以是施季行那个七岁的儿子，还可以是“曾孙”嘛！
一旁宗正没忍住，踢了冷云一脚，冷云收声站好。
如是三次，皇帝终于准了施鲲休致。
施鲲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回了腔子里，高兴地哭着同皇帝道别。皇帝也给了他与刘松年相仿的待遇。
施鲲虽有些惆怅，仍是飞快地收拾了自己在政事堂的东西一道烟跑回了家。
可算能休致了！
不是他不爱这丞相的权位，实在是这破位子跟他是八字不合，不能让他安心混日子。
祝缨给施季行放了三天假：“施相公休致，必有一些事务要处理的，令兄又不在京城，你回家搭把手吧。”
施季行还要客气，祝缨道：“这事儿你听我的。”
施季行也就从善如流了。
回到家里，又被施鲲给训了：“你怎么跑回来了？”
“大理寺给我假了。”
施鲲习惯性地教训儿子：“虽如此，你也不可将这样的事当做寻常。我遍读史书，也没见哪朝哪代能连续太平几十年的，总要发生些事情。先帝朝还算安稳，也可过去四十年了！你在朝中可要当心……”
说了好长，突然失笑，想起来自己已经不是丞相了。他有点失落地道：“哎哟，你去吧。”
施季行不知道一个主动请求休致的丞相居然会失落，他摸不着头脑地躲到一边，又倒退了几步回来：“阿爹，您……回……乡吗？”
施鲲道：“不回！刘松年不也没有再行游天下吗？”
“啊？”
施鲲小声地说：“难道我不配陪葬帝陵？”
施季行心道：那您也不用必留在京中啊，陈相他不也是死在家乡给拉回来的？
但是他不敢说话，又悄悄地走了，只想着父亲还有那样一个心愿，恐怕也不能安心，以后自己晚上回来恐怕得给父亲汇报一下当日朝上发生的事情了。
施季行在家里呆到第二天就有点想念大理寺了，因为他爹的情绪不太稳定。第二天，施鲲还是照着习惯醒来，想起来自己不用上朝了之后，就把儿子给打醒：“你不上朝？”
“我有假的啊！”
“哦！那也不用你在这里，回去吧！”
…………
施季行熬到第三天，早早起来跑去上朝。
在皇城门口，祝缨看到了他还问：“怎么回来了？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施季行卷起袖子给她看：“喏，被打回来了！说一个家里不能有两个在家睡懒觉的。”
周围听到的人哄笑起来，数冷云笑得最大声。李彦庆感慨道：“施相公真是一心为国啊！”
一听就很纯真，冷云甚至没力气对他翻白眼了。祝缨只觉得鸿胪寺十分有趣，冷云克着沈瑛、李彦庆专克冷云，冷云这头气得半死，李彦庆那边早过去了。
冷云一把拉过路过的姚臻：“别走啊，来聊聊嘛！”
姚臻的眉间一道深痕：“聊什么哟~”
“你说，太仆也空出来了，会是谁？”
姚臻是纯正的先帝派，现在是高兴不起来的。更兼给皇次子开府的事，王傅之类是皇帝决定，下面配的官员还得他操心，这几日登门求官的络绎不绝，给谁不给谁？皇帝喜欢谁、不喜欢谁？给姚臻愁得白头发都多长了几根。
听到问太仆，姚臻终于不那么愁了：“九卿重臣，得陛下来定夺，我可管不了。”
冷云又问别人，冷不丁后背冒出来一个记忆中的声音：“你想去太仆寺吗？”
“也行啊~”冷云习惯性地答了一声，答完觉得不对！这场面似曾相识。
别人已经对着他的背后拱手作礼了：“郑相公。”
冷云嗖一下跳到旁边：“你怎么还这样啊？小时候就这样！”
郑熹道：“到时辰了，走了。”
说完，率先迈步。
冷云在后面对祝缨道：“哎，他过来吓我一跳，就是为了说这句话？他故意的吗？”
祝缨也笑着摇头，郑熹与冷云相处必是心情愉悦的北北。
但是，很快，刚才说笑的人就笑不起来了。
皇帝朝会上要处理的政务有一部分是事先已经上了奏本，皇帝有了预案的。今天他就拿了两件说事——
第一件很正常，给次子封为齐王。
第二件则是把太仆寺交给卫王管一下。
本朝没有皇子不能插手政务的例子，相反，亲王、皇子、宗室到一定年龄之后，是要参与政务的。不过有的就是上朝跟着议一议政、多数是旁听，有的领具体的官职。但是皇子一般不会离京赴任。宗室们则是会出京。
比如太子，做郡王的时候就遥领梧州刺史。
卫王出列，领了这个差使。
所有人都在等着卫王会有什么行动，他却什么都没动，连陈萌留下来的太仆寺的人员也没有变动。他先去了陈府，以向陈萌请教的名义在陈府呆了大半天。此后断断续续地去陈府，有小半个月的时间，到了八月末，才去得比较少了，但也把陈府给跑熟了。
时入九月，田里的庄稼颜色已变作金黄，京城中也有了一点点传闻——穆皇后好像在给齐王择一贤妻。
祝缨听到消息之后，觉得此事与自己无关，她对齐王妃的兴趣还不如眼前的被子大。
祝青君回来了！
她五月动身，九月回来，走的时候赶紧很急，回来的时候放缓了点行程，在梧州又转了一个多月。她不但将别业、外五县、内三县的大致情况看了，还给祝缨带回来了家里准备的好些东西。
祝缨虽有信说不必给钱给粮，张仙姑还是给她准备了好些日常用品。张仙姑用百多片各色布片给她拼了张被面，用别业自己织的细布做里，做了条被子让祝青君带给祝缨。
祝缨先不去看祝青君捎来的书信等等，将被子摸了又摸，低声道：“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第343章 神似
与祝青君一同回来的还有项乐，两个人的颜色看起来都略深了一点，祝青君还长高了一些。二人一番奔波，竟比以前更精神了。
祝缨的感慨也只一阵，她很快收拾好了情绪，将被子叠放在书房的卧榻上，问他们：“路上还顺利吗？”
项乐道：“是。去的时候拿着小娘子的印信，一路畅行无阻，回来的时候是以苏县令的名义，也无阻拦。苏县令她们也有信带到。”
这次是带着任务回去的，回来时书信、文件太多，两人还带了口小箱子到书房，不停地从里面拿出东西来给。
祝青君挑出两封信：“这是苏县令单给小妹的，这个是山雀家口述、我代笔写给林风的。”
然后是很厚的张仙姑、花姐等人仔仔细细写的家书，每一封都非常的厚，还有苏鸣鸾等人单独写给祝缨的信。
项乐道：“塔郎家的头人还问，想把阿发送来，可行不？苏飞虎也说，他也有儿子可以用，问要不。”
祝缨点一点头，问道：“还有呢？”
祝青君又从里面拣出一叠稿子：“这是老师同江娘子的新稿子，说是又有一些新发现。”
祝缨问道：“小江的新发现又是因为什么？”
花姐有新发现很容易理解，人总是不停地在生病，治病的过程中不断改进方法是很正常的。小江可是仵作，她的发现总不能是靠闭门造车吧？
祝青君与项乐对望了一眼，轻声道：“那个，死了点人。”
“详细讲讲。”
祝青君道：“额，也不严重的，就是头先艺甘家，他们往远处走了，他们家原本的那块地挺好的……”
艺甘家原本占的是一片很不错的地方，艺甘家身为花帕族的一支，干架的本事稍逊于人，所以选址就是在“一线天”后面的开阔地，方便防守。同时他把女儿嫁给索宁洞主也有借新女婿势力的意思。
不幸索宁洞主遇到了祝缨，整个索宁家都没了，艺甘洞主带着整个寨子连夜跑路，将挺好的一片地方空了出来。当时祝缨出于种种考虑，又念及自己手上的人口也不太够占这一片地方的，没有去耕种，只是派人去零散地放牧。
当时，路果、喜金等人看着祝缨与阿苏家瓜分了索宁家就眼馋，后悔当时没参与。索宁家没了，还有个跟索宁结亲的艺甘，两家就想撺掇着趁胜追击，再把艺甘家给瓜分了。当时祝缨没同意。
祝缨在的时候可以压制得住，祝缨一离开，苏鸣鸾也不能管得住舅舅听话，更管不住郎锟铻的舅舅。山雀岳父还稍能自制，想到祝缨没让干这事儿，他忍了。
路果与喜金就在春天联合起来，想着把祝缨对付索宁家的手段再用到艺甘家身上。地盘他们不太在意，但是想掠夺一些人口充实自己的寨子。现在的人，种田做工比拿来祭天划算。
结果就玩儿脱了。
祝缨与苏鸣鸾的毅力和手段是这两个人根本不能比的。
且祝缨与苏鸣鸾的声名颇佳，祝缨说是放奴就是放奴，别业里没有带枷的奴隶，人人都有地，多少能穿上衣服、差不多能吃上饭、住上不漏风的房子。断事公正、处事公道。苏鸣鸾虽带着点儿头人的习气，但只要说了，也基本能做到。
路果与喜金则不然，他们对自己的奴隶，虽然哼哼唧唧也释放了，实际上做起来是没有那么好的。看着奴隶不顺眼，也是打骂的，收租也重、劳役也繁。陈年旧弊颇多。当然，比以前是好不少。
但是这样对艺甘家的奴隶是没有太大的吸引力的。
他们也是花帕族的，也不怎么能打。艺甘家本来好好的一片地方，让出来虽然是“自愿”也是忌惮，但忌惮的不是这两家。眼见两家打来，艺甘家带着几分悲壮，一群“哀兵”把两家打了个七零八落。
艺甘家趁势反攻，反掠了两家一些奴隶走，亏得苏飞虎靠得近，发现得及时，把舅舅抢救了回来。两位舅舅灰头土脸，还想再纠结外甥给他们报仇。被另外三家给按住了。
祝缨问道：“别业里还安全吗？”
祝青君道：“老侯叔去接应了一下，没与艺甘家打起来。老师不让！老师说，您是让他们守家，没让撩架。江娘子也说，咱们不是别人的打手。”
说着，她又拿出两个非常厚的本子出来：“回去一趟的见闻我都写在这里面了。”
项乐看了，暗道一声惭愧，他也写了，但只写了七页纸，比较简单。
两人把稿子都交了上来，又简要说了些其他的情况。别业里的收成是一年比一年好，地渐渐地开熟了，人口也长了不少，孩子多了好多。
祝青君道：“不过，一亩田也就打这些粮了，再多也难，人多了，就得再开荒了。”
别业里的作坊也开得不错，之前山下那位刺史一番折腾，倒把山里的作坊给逼得基本什么都能做了，附近的寨子也都往这边来买，匠人的手艺越发的长进了一些。虽不及山下大城的精致，自己用是足够了。
祝缨又问道：“糖坊呢？”
项乐道：“利润稍不如前，您不在，总有种种不便。不过又多开了一些作坊，利润的总量还是可观的。张府君也不作践人，县令们也都好。”
“盐的事儿呢？”
祝青君道：“苏县令已经找着了地方，就是制盐的手艺还差着些，没什么利润。都写在里面了，我画了个图。”
祝缨点了点头，有没有利润的不打紧，能自己做就行。
既然都写了，她一会儿看看就行了：“这些都留下吧，你们呢？家里怎么样？”
祝青君就说老师他们都很好，江娘子家的小姑娘满地跑，之类的。项乐也说家中还好，除了自己的儿子不认识自己，被吓哭了。
祝缨道：“你离家太久，是我耽误你啦……”
项乐忙说：“不追随大人，也是这般的。商户人家，哪个不是一走就离家多日的？我小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追随大人之后，他们的生活总比我小时候强得多了。”
他的母亲还问了女儿的归宿之类。这个项乐不打算跟祝缨提，大人不近女色，心无旁骛的，说这个事是真没意思。且看妹妹的样子，也没想给人做妾。害！就招赘算了！
祝缨道：“这件事我记下了。你们一路都辛苦了，先去休息吧。”
两人都退下，祝青君去找苏喆等人，项乐去找妹妹。
留祝缨在书房里拆信。
每个人都写得特别的厚，花姐写了二老的生活、别业里的大小事务，又写“小江住习惯了，帮了我很多的忙，别业里也只有咱们几个人知道衙门是怎么办事的，别业内几个管事，只能算勉强。只能边干边摸索。学生们越学越好，有些担心以后自己没有什么能教他们的，耽误了孩子。”
这也是没法儿的事，别业的底子薄，如果能多给她哪怕一年的时间住在别业，必与现在不同。祝缨惆怅。
张仙姑叮嘱的就多了，衣食住行，样样都说，还说自己养了一笼鸡，每天都现拾鸡蛋来吃。最后说“别给家里省钱”。
此外祝大、小江等人都有书信，小江写“大理寺应该能用得着验尸的经验吧？我又整理了一些。本来我还担心令姐心软，不能狠下心来惩罚不良立威，她倒做得不坏。”
祝大则问祝缨什么时候能回来团聚。连侯五都捎了两张纸，说自己会看好家的。
苏鸣鸾则详细地写了舅舅们惹事的过程，与祝青君说得差不多。
苏鸣鸾写了自己的感悟：不能由着他们这么作！我如今常常从睡梦中惊醒，因为梦到了有一天我们扩张得太顺利了，下面的人太自信，每个人都想分到一个寨子当寨主。可子又有子、子又有孙，怎么可能人人满意？
可是人人趋利，一旦尝到了甜头就怕停不下来了。或许因为我是女人，没有什么退路，一旦遇到挫折，我会承受更多的责难，所以我不能冒进。但是如何应对这样的情况，我也没有特别的好的办法。能想到的只有从一开始，就刹住这股风。
但是这样又会把所有的“自己人”都限制在这一点点的地盘上，就容易内斗。实在不行，就只好让想斗的人出去斗，死一死，消耗一下了。
就很愁！
只有这封信让祝缨沉思，苏鸣鸾说的，她早就想到了、看到了。不但是外五县，整个天下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勋贵子弟越来越多，食利者越来越庞大，对外扩张总有个极限，停下来就兼并，再接下来就是民不聊生，然后就是动乱了。
路果与喜金其实是凭直觉选了一条在他们的处境中能选的“正确的路”。
祝缨把这些信放到一边，又看祝青君和项乐带来的报告。其中大部分的情况都是她有心理准备的——差不多各项情况都有所下滑。没有了刺史的强有力的支持，下滑是肯定的。能维持就不错了。
当然也有好的地方，祝青君说，梧州、吉远府的感觉比别的地方都好，男女和乐。姑娘们识字的比别的地方都多，有管事的女人，女工也多，女人们不像别处那样会避人。别业的人口增加的一个来源竟然是一些跑过来“避祸”的人，其中很多是女子。祝青君的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舒展。
又写别业的事现在主要是花姐在管，别业内仓储丰盈，只有一些口角、打架的摩擦，目前还没闹出过人命。下面的小寨里倒有两桩凶杀，但是小江给破案了。“庄丁”打猎打人都是一把好手，也很听话，侯五对他们按时训练。巡逻得都很上心，且很尊敬祝家人，没有发现所谓壮丁无视老两口和花姐等人的“以下犯上”的情况。
祝缨暗道一声惭愧，害！她在京城就干着“以臣挟君”的勾当。
项乐主要写了内三县的情况，此地如今已是吉远府了，但是他们还是习惯称之为内三县。内三县开荒的情况不错，人口也多了不少，项乐还写了一府三县的官员情况，官声如何之类。又去官学看了看，最后说“可惜府里的番学没了，不过朱大娘在别业又开课收徒，番学里的医学部仍在，各家又送子弟到别业，仇文不上山，苏灯情愿到别业授课，又收了二十个学生教授原本的课程”。
要是我现在还在别业就好了！祝缨心想。
祝缨将这些字纸都收拢好，依旧放到箱子里，盖上箱子，手指敲着箱盖。
做大理寺卿，官儿升了，可能做的事比当梧州刺史的时候少多了！
祝缨有一种申请外放的冲动，至少在地方上，她能说了算。
她最终压仰住了这种冲动，转而给南方写了几封信。先是对别业的事务进行安排，再三叮嘱，不可冲动“兴兵”，家底子薄，没个人统筹容易把自己给耗死。让家里人别担心自己，自己在京城稳一稳，会相机给别业一个交代的。让家里人都保重身体，不用给京城送钱了，她有。
再写信给苏鸣鸾，说她担心得有理，不但梧州这样，山下也是这样的。所以她现找的路子就是耕织之外，再添一个“工商”。成不成的，试行起来感觉也还凑合。以后再出现问题，那就再去解决！凡事不能想着毕其功于一役，好在咱们都还在，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孩子也会沿着这条路走下去的。
写着写着觉得全是股王云鹤的味儿。放下笔，自己也笑了。
既然写了，就将要写的都写完，还得写信安抚一下喜金等人。再回山雀岳父一封信，老头儿听说祝缨给他儿子林风也弄了个官，特意致谢。祝缨也不客气地回信给他派差：盯一盯喜金和路果两个人。
还有郎锟铻，告诉他，阿发年纪太小了，再长大一点她再看看吧。不管怎么样，她都会代为谋划的。
诸如此类。
…………
写完信，祝缨特意又派了祝文带上两个人，又携两箱皇帝赐给她的东西，再添一些金帛之类，凑了一船的东西，往南方送去。如今是九月，即使遇到各地刺史进京河道拥挤，他们在十一月末也能到梧州了。
正好能赶上那边准备过年。
上两年都是家里给她送东西，今年也得她给家里送些东西才好。
打发走了祝文，祝缨便开始清点祝青君和项乐带回来的“南货”。项家这些年背靠着祝缨委实发了一笔财，虽不是过年，又打点了一些东西给祝缨送过来。
此外又有张仙姑给准备的很有特色的灵芝、南方的草药、水银朱砂之类，又有大量的果脯、蜜饯。祝缨将这些东西看了看，从出拣出一些，分了几份，命往几处人家送去。
只有刘松年家是她亲自去的，拎了朱砂等几样，刘松年更喜欢梧州的甘蔗纸和土布。
接下来，她依旧是上朝、办公。
这一日，刚散朝，祝缨走在回大理寺的路上被一个人拦下了，祝缨先开口，道：“李兄？”
李彦庆抬手为礼，对她说：“打扰了。”
祝缨还了半一礼：“这是有事？”
“是，有事相求。”
“不知是什么事呢？”
李彦庆道：“是有一些鸿胪寺的事情想请教的。”
“这边请。”
祝缨将他请到大理寺，先对大理寺的人说：“还照昨天安排的来。”然后带李彦庆去了自己的房里，请他坐下。
李彦庆接过了茶，道：“祝兄知道的，安德公主又薨了，此外还有一些事，沈少卿忙得不可开交。可今年外番又多了起来，他们没赶上年初正旦恭贺陛下，如今倒有几个接着了陛下登基的消息想来道贺的。我想请教一下往年都是怎么办的。像这样特殊的情况，祝兄有什么指教吗？”
祝缨听他没说冷云，就知道这也是“春秋笔法”。冷云比骆晟强些，但也不是一个可以闭着眼睛追随的主官，做他的下属如果想做事，得自己动脑子。便将自己之前做的合盘托出。使节之外的商贾安置，连同赵王旧邸的用处之类，都给李彦庆讲了。李彦庆感慨道：“祝兄真有管仲之才！”
“这可过奖了！”
“要是客气，我就拿别的贤人举例了，唯有管仲与兄神似。”
祝缨道：“那我就见贤思齐吧。”
两人一笑。李彦庆道了一声谢：“不打扰兄的正事了。”
祝缨将他送出了大理寺。
鸿胪寺最近是真的忙，外番不一定必得在年底的时候到京赶正旦朝贺。但是，很多人会留到这个时候，朝廷也会特意安排一些外番在正旦的时候给皇帝充场面，李彦庆现再就担着这个差使。
而随着先帝的离世，老一辈的人也前前后后地死了不少。安德公主之后没几天，阮大将军一病不起。皇帝派了御医去看他，回来说要不行了，皇帝又将压箱底的咒禁师也派了去，仍旧是不见好。
不少人都盯着阮大将军的位子，一时之间往阮府探病的人络绎不绝。阮大将军自知不起，口述了一份遗折，让儿子代笔，信中推荐了钟宜的儿子钟玮接任此职。此外，又对来探病的郑熹说：“死后若能如先前的陈相公一般，我也瞑目了。”
郑熹会意，握着他的手说：“放心。”
他把阮大将军的遗本带回来给皇帝，皇帝看了钟玮的名字，眉头微皱，不置可否。钟玮是钟家人，先帝的人，他不是很喜欢。
郑熹只作自己不知道此事，只等阮大将军咽气，为阮大将军也求一个陪葬先帝。
然而禁军大将军的人选，郑熹却不打算支持钟玮。他与钟玮也没什么交情，他更希望能够推郑侯的一个旧部。
另一边，卫王也找上了皇帝，试探地问皇帝：“禁军干系陛下安危，不可不慎，但又不能不尽早定下来，陛下心中可有人选了？”
皇帝问道：“依你怎么着？”
卫王道：“还是自家人更放心。”
“唔。”皇帝点一点头。
卫王道：“安王叔家的四郎，您看怎么样？”
皇帝还是含含糊糊地，没有拿定主意。卫王见状也不再催，转头说起安德公主又走了，临走前放心不下儿子。皇帝接这个话倒是很快：“你记一下，等他满了孝，告诉我。”亲表弟，得安排上！
卫王道：“好。”
两人又回忆一回年轻时和安德公主相处的事，卫王轻声道：“她比安仁温柔，所以不那么显眼，可也是咱们的骨肉至亲啊！”
皇帝赞同地说：“你说的对。”
两人又说一些旧事，卫王方才告辞。
到阮大将军的丧事办完，也没见皇帝再提补这个位子的事儿。王云鹤突然有了一股不妙的预感！
他的预感是非常对的，此时，皇帝正把祝缨叫过来，问她一个问题：“怎么样才能让时悉接任大将军？”
这就属于为难人了！
祝缨道：“此事不在政事堂会不会同意，而在……他能调得动禁军的骄兵悍将吗？”
就时悉的经历而言，看不出来他有这方面的本事。祝缨拜访过施鲲，拿着点儿南方土产跟他分享，顺便问了问他对时悉的评价。驸马学了一个月的挖坟，在有施鲲指挥的情况下，干得不错。
工程与战争在调度上有其相似之处，禁军，至少现在时悉玩不转。
皇帝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旁人，恐怕也不合适。”
祝缨道：“事关陛下安危，慎重一些也没坏处。至于驸马，您信得过他，又有心栽培他，不妨先将他安排到禁军里，降大将军一等，他先干着，您再看看？干得好了，您也有理由提拨他。”
皇帝仰着脸想了一想，道：“倒也使得。”
禁军六个将军里有一个倒霉蛋是周游的上司，由于受周游事件的牵扯，他被贬了，正好这个位子皇帝就给了自己的女婿。铁了心的想栽培自己人。
政事堂对这个任命无可不可，卫王在一边极力支持，祝缨只当自己是根柱子，琢磨着等会儿去找姚臻聊一聊。

第344章 送走
散朝之后，人潮渐渐地散入到各个衙司之内，祝缨移动脚步与姚臻往同一个方向走。起初，不远不近地走着，将近吏部的时候，发现卫王也在往同一个方向走。她稍放慢了一点脚步，却见卫王直奔姚臻而去。她再不迟疑，脚尖一拧，换了个方向慢慢地踱回了大理寺。
将一天的事务安排完了，她随手写了个公文，让赵振拿去找吏部的郎中：“这件案要调两个犯官的履历，你去吏部抄了来。顺便看一看，姚尚书正在做什么。”
赵振去了一回，又抱回来两件公文，先把公务交割了，再说自己的见闻：“卫王殿下与姚尚书关起门来聊了许久，我抄完了两份公文他们才出来。两人神态很亲近，姚尚书一直看着卫王笑，对卫王作揖。两人互相拜托。穆侍郎后来出来了，大声说了两句怪话，姚尚书的脸当时就拉下来了，卫王殿下一笑而过。”
“说什么怪话了？”
“姚尚书会拜新庙，可惜庙小了点儿……之类的。”赵振小声说。
“卫王走了？”
“是。”
祝缨道：“把这两份履历拿给老左吧，再让他过来一下。”
“是。”
很快，左丞就过来了。祝缨道：“坐。”
左丞坐了下来，祝缨看他两鬓斑白，脊背微弯，已显出老态来了，轻声道：“一晃二十年过去了。当年你羡慕老王从五品休致，现在自己也是从五品啦，只可惜还是做个大理寺丞。如果有合适的地方，愿不愿意出去任一任地方呢？”
左丞想了一下道：“愿意是愿意，只怕做不好。如今王相公考得又严，我的长项不在主政一方。”
祝缨道：“不做主官，做个别驾或者司马呢？有个实职，荫子弟的时候更方便一些。不用你主政，你在刑名上头是行家，就从这个入手，操心的事儿也少。外任钱财也宽裕些。”
左丞有点心动，试探地问：“大人有什么事要我做的呢？”
祝缨道：“秉公办事，好好干到不想干了休致，全了咱们这一段交情就行。自打郑相公离开大理寺，你守在这里就不容易。人在皇城内，子弟也不能带在身边教导，不如在外任上，处理公务里也能有弟子捧砚磨墨。不然呐，孩子补个官，你不让他看你怎么干，他做官之后就要受上峰的‘开导’，能学着多少就看自己喽。”
左丞更加心动，道：“果真有这样的机会，下官当然是愿意的。”
祝缨道：“唔，那好，我先去吏部打个招呼。你手上现在的案子，得办好。”
左丞拍着胸脯道：“大人放心！”
祝缨又抽了两份文书，亲自去了吏部。
吏部，穆成周是不喜欢姚臻的，他以为皇帝派他到吏部来就是为了取代姚臻的，不免有些抢班夺权之举。而卫王此人，穆成周也是直觉的不喜欢，说不出原因，但就是觉得皇帝不亲近太子而亲近别人，这不对。
他说了几句，又回到自己房里处理公务，各地的考核马上就要开始了，他开始狠狠地补功课。吏部也有明眼人，看出来皇帝的意向，权衡再三，也有人试着向穆成周靠拢。
此情此景，姚臻不由叹气，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吏部尚书还能做多久。
听说祝缨来了，姚臻起身相迎，祝缨笑道：“又来叨扰了。”
姚臻失笑：“我这里有人愿意来就不错啦，是什么事呢？”
祝缨道：“公事。”
“请。”
两人入内坐下，祝缨先拿一份公文，道：“这是我们左丞，老资格了。”
“那是。”
祝缨道：“今年各地考核总有些调任，他既擅长刑名，做个别驾或者司马，不至于渎职。”
姚臻看了看公文上写的左丞的情状，道：“倒也合适。”
祝缨道：“那就这样了？”
姚臻道：“唉，我报上去，又怕咱们侍郎从中作梗，陛下不准呐！”
祝缨道：“只要您点头了，没有不准的。”
姚臻摇头，指着另一份公文问：“这一件呢？”
祝缨道：“亦公亦私。”
“哦？”
祝缨这个是为祝炼来的，这孩子小时候看着聪明伶俐，在梧州的时候也能领差使。现在就像她说左丞的，她没办法看着学东西，有点荒废了，不如扔出去历练。祝炼以前是原梧州的户籍，祝缨离任的时候，为防意外，把他的户籍挂到了阿苏县。
因为阿苏县的户籍，它在朝廷没个准，什么人都能往里塞。如果是在正经的州县里，想做官出身得“正常”，祝炼连爹娘叫什么都不清楚的，只有户籍造假。但祝炼与祝缨当年不同，人都知道他是“獠人”。
所以就用苏喆的名义，推荐这么个人，祝缨想把他放到顾同手下去，一则给顾同搭把手，二则也跟着顾同学一学做事。顾同也只是个县令，祝炼的官职就更小，唯一麻烦的是祝缨给指定了地方，“点菜”了。
姚臻想了一下，道：“倒也使得。”
祝缨道：“那就拜托啦。我瞧您气色不大好，可是政务繁忙累着了？您可要为国家保重身体呀。前儿的灵芝都是好货，我自家用的，您不妨试试。”
她送的几家，其中就有姚臻。
姚臻将两件都收了下来，看看祝缨神采飞扬，感慨道：“多谢，已经服了，要不然脸色更差。后生可畏，我却已老朽无人理会。”
祝缨道：“何出此言呢？”
姚臻道：“你还看不出来？我可比不得你又年轻又立有功劳，简在帝心。”
祝缨知道自己与他的交情不算深，便自己先说：“您这是为着圣心难测？果真难测么？”
“是不难，可是……”姚臻欲言又止。
祝缨轻声道：“是觉着自己受了冷落？”
姚臻对上她的眼睛，点了点头：“你是明白人。陛下总不能叫我等将手上的牌都交出去吧？”
祝缨道：“那您别叫陛下猜您的心思，您不向陛下表白，还等着‘三顾’不成？您贵为尚书，政事堂下面就是您了，交什么牌？拿着牌，去见陛下呀。又不是做买卖要中人，中人不得抽成么？一副牌，先抽了两成给别人，您的份量就轻了。您攥着牌，又不动，陛下也是要打牌的，他就只好从您手里抽牌走了。要是个可靠的中间人还罢了，他能为您担保，不可靠的，您何苦？”
姚臻问道：“我不像你，出来就有郑相公。”
祝缨道：“拿我同您比，您这是自降身份。我是谁？无名小子。您是谁？先帝大臣。如今陛下正是用人之计，您得为陛下所用，您怎么把自己当成陪臣了？”
姚臻下意识地解释道：“卫王方才来，不过是因他府里的一个文学殁了，托我补一个。”
祝缨道：“反正呐，咱们都别做陪臣才好。您说是吧？”
姚臻想了想，点了点头，似是下了决心，对祝缨道：“话虽如此，奈何蹉跎！”
祝缨道：“只要您愿意，我愿为您鼓噪。”
姚臻道：“好！”
祝缨起身道：“那就不耽误您琢磨事儿了，我的事儿，您也往心上放一放？”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怎么会忘？现在就有合适的，这个祝炼，给个九品，会不会低了点？”
祝缨道：“这样就行，磨一磨、学一学。”祝炼这个出身，有个九品就不错了。九品，不显眼，别人想挑刺也觉得不够塞牙缝的。再高一点的，容易被人看不惯。祝炼的出身，不经查。
“好。”姚臻笑着说，叫了个郎中过来，先把两个人的文书都给拟了，自己签了字，派人给发了出去。
然后对祝缨道：“我也就还能叫得动他喽。”
…………
祝缨出了吏部就去政事堂。
政事堂现在是王云鹤和郑熹一对“老少”搭配，王云鹤连日的忙眼圈有点发黑，人却一点没瘦，反而更圆润了一点。郑熹却是清俊出尘，比起年轻男子更添了一股成竹在胸的贵气。
两人都有点奇怪她过来干什么，郑熹先说：“要是有什么支使我们的事，你就等会儿再说吧。”
祝缨笑道：“我怕您二位支使我。”
王云鹤关切地问：“难道大理寺遇到什么棘手的案子吗？还有你处置不了的案子？”
郑熹对王云鹤道：“您瞧，我就说，他要来支使咱们了。法子他必是有的，只怕是他自己不好出面。”
祝缨道：“与大理寺的关系不大，倒是与吏部有些关系。”
郑熹皱眉道：“穆成周找你的麻烦了？”
祝缨摇了摇头，道：“刚才看到卫王找姚尚书说话去了，这位殿下近来生机勃勃。”
王、郑二人见祝缨的时候，哪怕说她要支使人，还是泛一点点的笑，听到“卫王”，脸还是那样张脸，那点笑却假了起来。这表情的变化很细微，看起来还是笑，但却冷漠得紧。
“哦。”郑熹说。
祝缨道：“想是陛下因国事受阻，就想起家人亲情来了。只是兄弟叙旧倒是好事，天家也有天伦。然而，天子无私事，大义名份，就怕有人要做齐桓晋文。”
王、郑二人不点就透，只这一句话二人就明白是什么意思。王云鹤道：“这许多大臣，谁不比那位殿下有能为？太子年轻聪慧，不比那位老人更可靠？”
祝缨道：“您要这么对陛下讲，恐怕他老人家是听不进去的。”
大臣们也是大意了，只想着请皇帝“垂拱”，没想到让宗室钻了空子。
王、郑二人对望一眼，在这件事情上，他们的心意竟是相通的。郑熹马上说：“那就要劝一劝陛下了。”
“大臣们不听他的，他当然要找帮手，得亏现在找的是兄弟，要是找后宫、宦官，咱就更摸不着头脑了——人家离得近。”祝缨说。
郑熹道：“知道了，齐王开府的事会加紧办的，宫殿翻修的事也会加紧的！”
“那可不能让卫王在陛下面前表功啊！”祝缨说。
王云鹤听着这俩狼狈为奸，竟也不生气，道：“宗室势大，是祸乱之源。我们会同陛下好好聊一聊的。”他最近忙得要命，花在应付皇帝身上的时间就少，是得抽出空来糊弄一下皇帝了。
郑熹对王云鹤道：“您瞧，我没说错吧？他这就是来支使咱们来了。姚臻也是，怎么沉不住气了？”
祝缨道：“沉不住气的只怕不是他，是卫王。不过，好教您二位知道，我刚从吏部出来，已经截胡了。”
郑熹笑得肩膀直抖。
祝缨道：“那……我就回去了？”
郑熹对她很满意，点点头：“去吧。”
祝缨走后，王、郑二人各逞心思，想着怎么糊弄这个皇帝。他们二人都不是纯正的先帝派，看先帝派也不是特别的真心，姚臻之前的处境他们知道，但也没想着如何解救。于郑熹，少个人分饼是好事。于王云鹤，先帝派里的废物看得人冒火，周游就是先帝派的子弟，这样的废物还有不少，淘汰掉一些于国于民都有利。
现在不得不主动去筛查一部分能用的留下了。宁可扶先帝派，也不能让宗室藩王得势啊！还嫌不够乱么？皇帝就是胡来！
祝缨倒无事一身轻地走了。
…………
回到大理寺，祝缨叫来左丞：“妥了。”
左丞脸上露出一喜悦之色，外放的地方不同，差别也是极大的。姚臻看祝缨的面子，给他选了个富裕的地方，在京城之南，但又不是极远，真正膏腴之地。
祝缨道：“手上的案子，你得办好，办不好就别走了。什么好事儿也别想了。还有，走之前都交割清楚。”
左丞的脸顿时苦了下来，道：“给祁……老祁吗？”
他的声音有点哆嗦，一想到祁泰他就头痛。
祝缨道：“牛金，把老祁请过来，再叫赵振来一趟。”
二人快到来，祁泰一听左丞要走，他的脸不苦，但绿，声音哆嗦得与左丞如出一辙：“大、大人，我、我办交割吗？以、以后我管这些？这怕是不成吧？”
整理文牍之类，他能干，但是左丞之前干的什么呢？上下左右，各种庶务，还得管着给上下人等发补贴，跟一些商人之类打交道……
祝缨道：“赵振。”
赵振上来一揖：“在。”
“你，襄助祁丞。”
左、祁二人同时松了一口气，因为现在也是赵振在帮着左丞做一些事。
祝缨道：“且不必忙着交割，心里有数就好，等告身下来再说出去。你们心里都要有个准备。”
“是。”
祝缨这天回到家里，又把祝炼叫了过来：“从明天开始，你就收拾行装吧，过两天你到顾同那里去。”
祝炼道：“我、我去他那里，那您这儿……”
祝缨道：“你是能进皇城，还是我能天天在家呢？过两天拿到告身就走。”
“告、告身？”祝炼一时不能适应。
祝缨道：“小时候还怪灵的，怎么现在反而呆了？打起精神来！”
“是！”祝炼答应得特别大声。
祝缨失笑：“先别高兴，干不好我是不饶的。”
“是！”
次日，二人的告身就都下来了。
祝缨先是在大理寺宣面了左丞的好消息，大理寺上下自是知道是谁出的力。有老人如老黄说：“左大人可算是熬出头了，比当年的王大人运气还要好些。”
施季行和林赞也都啧啧称奇：不声不响一个实职的从五品就有了，还是给一个这样年纪的人。
祝缨底子薄，才做到九卿，没多少班底。人情有限，用一个少一个，拿一个从五品的实职给左丞一个六旬的老人，那是不如换给一个四十上下的壮年人更有用的。可她偏偏就给了左丞。
施季行心道：这是不得不服啊！
他说：“得叫他请客，烧尾。”
林赞道：“应该的。”
左丞团团一揖道：“多谢诸位多年照顾。”
大理寺里很是欢快，一个人的快乐也是所有人的快乐，人人心里都有一种希望。哪怕祝缨说：“都别傻乐了，交割办不好，都别想吃了！”也不能让大家拉下脸。
祝府里同样是高兴的，苏喆与林风都说要祝炼请客：“不管，你的钱虽少，客是要请的。你去顾师兄那里，我们再送盘缠。一码归一码。”
赵苏又说：“任地方须得留意……”就要开始给他讲一些要领。
项安就说得给祝炼再准备些行李，又说：“哎哟，你不能独自一人上路呀！”
祝家最大的缺点就是总忘了主人家是需要仆人的。
所有人都望向祝缨，这事儿还得她来定，祝缨于是指定了两名随从跟同祝炼一起去：“到了地方上，也不能把他们当成奴婢，还要督促他们读书习武。”
项乐便想：如此一来，府里的护卫轮值要重新排过了。是在京城或买或雇，还是过年的时候别业那里打发年货过来，索性扣下两个人就留用了好呢？
他这里想着，祝缨看看他，再看看祝青君、项安，却是在为他们筹划。兄妹俩是出身的问题，曾经项乐有过一次机会，就是办黄十二郎的案子的时候。那时候是混在人堆里混功劳的，但是没混上。
祝青君与项安更难，项安的本领不逊乃兄，祝缨却不能把她带在身边处理政务、接待官员，缺乏这方面的锻炼。祝青君资质更佳，可惜……
真他娘的不公平！
祝缨难得有一丝丝的恼意，如果此时她对外的身份是女子，祝青君、项安就会名正言顺得多了。祝青君眼下能混得如鱼得水没惹许多非议，主要是因为“祝”青君。就像“祝炼”还是她祝缨的学生，所以能混个九品出来。
…………
无论如何，左、炼二人都是喜事。
祝府摆了一席酒，祝缨就把祝炼踢去给顾同打下手了。
左丞这里就要麻烦一点，他在京城的亲朋好友比较多，算准了日子，走亲访友满城蹿完了，才到祝缨府里拜别。
祝缨问道：“去郑相公府里拜会过了吗？”
左丞道：“是，往府里递了帖子，见了一面。相公嘱咐我要用心办事，不要叫人说大人识人不明。”
“你办事，我们都是放心的。”
祝缨又送给他盘费，左丞推辞道：“这怎么好意思？我这官职都是从大人这里来的，不说孝敬大人，倒要拿了走。”
祝缨道：“我初入大理寺，你亦师亦友，教我良多。”
左丞也忘了自己当初的小心思，两眼湿润：“当年可真好呀！”
“再好我也不回去，”祝缨笑着说，“我只管往前走。”
“是。”
祝缨又问了他带多少人走，家里怎么安排之类，左丞都说安排好了，祝缨才放他离开。
左丞依依惜别，赶着天还没有很冷，拖家带口赴任去了。
祁泰尤其舍不得左丞，看着左丞的背影问祝缨：“大人，咱们就缺一个丞了，什么时候补回来啊？”
祝缨瞥了他一眼：“补？我没想马上就补一个啊！”
祁泰的脸更绿了。
府里看到这一幕的人都低头闷笑，知道祁泰为什么为难。终于，林风忍不住了，笑出了声，上下笑成了一片。祁泰生气了，骂道：“再笑，再笑都做两张卷子去！”
林风怪叫一声，跳起来往外跑，冷不丁撞上了祝文。
祝文手里拿着一张帖子来，说：“大人，冼詹事家的帖子，给他们家老夫人做寿的。”

第345章 冷暖
冼敬之前丁忧过一次了，自打死了丈夫之后，冼老夫人活得更得劲儿了，至今仍然很有精神。
之前祝缨身份不够，与冼敬之间的交集并不多，她往王、刘、郑等处去得比如频繁一些。冼老夫人以前每年做生日，冼敬也没往她这儿送帖子，她家在张仙姑还在京城的时候，也没那个脸往冼家去蹭。
今年冼老夫人做整寿，祝家又上来了，这个生日祝缨是必得去拜寿的。可惜她没娶个媳妇儿，没个女眷往冼家内宅去拉关系。只好先送了寿礼，再到生日这一天往冼家拜寿去。
老夫人这个生日一做就是三天，祝缨是在正日子过去的。到了一看，王云鹤本人没到但是家里送了礼，王家女眷也去了。祝缨又在这里看到岳桓、余清泉等人，看余清泉的样子，与冼家颇为熟识。
祝缨先对冼敬说恭喜，冼敬也笑道：“父母康健真是人生莫大的喜事啊！来，这里都是你认识的人。”
除了他的师门之外，冼敬又为她介绍了詹事府的许多官员。詹事府至今没有满员，约摸只有七、八成的人，看起来这些人今天来了一大半，大概除了留守当值的，都来了。当年郑熹做詹事的时候，且没有为祝缨这样仔细地把每一个人都介绍给她。
祝缨将这些人一一记着，将名单上的人一一与人脸对应上了，心里对他们也都有了一个评估。政事堂为凑这伙人可也费了不少力气，有青年才俊，也有老成师友。似郑侯这样的人都不曾亲至，也只是府里女眷过来与老夫人道贺吃寿酒。
冼敬特意为祝缨介绍了一个人：“这是吏部的穆侍郎，你们朝上常见吧？”
祝缨笑道：“是啊，可惜无缘深谈。”
穆成周对祝缨倒很客气，说：“我也想找机会与大理好好相交，只恨无缘。”
冼敬道：“相逢即是有缘。”
祝缨道：“原来这缘是结在你这儿了。”
冼敬笑道：“可不是！”
互相恭维了几句之后，便又要起哄去对给老夫人拜寿。
男丁外客，拖拖拉拉地老夫人跟前凑不好，大家看看人凑得差不多了，一同去给老夫人作个揖。老夫人也起身还礼，道：“生受诸位了。”
女眷、女客们都在帘拢后面指指点点地看，这个是你家的、那个是我家的、那个年轻的后生是谁？这位大人看起来好生威武之类。伴着乐声，好生可爱。
拜完了寿，老夫人让冼敬：“好生招待客人们。”
冼敬应了，忙请客人到前面落座入席。
穆成周笑着对冼敬道：“詹事今日面子足足的。陛下、殿下都有慰问，又这般高朋满座。”
冼敬谦逊地道：“既为家母欢欣，又自觉惶恐。”
岳桓道：“该为老夫人贺一杯！”
祝缨拿起杯子来，一个小厮凑了上来，低声道：“詹事吩咐了，大理饮蜜水。”说着，给祝缨倒了一杯蜜水。旁人都不知道她喝的是什么。
祝缨笑道：“他倒乖，我要是误饮了，今天他这席就开不成了，我必闹席。”
祝缨与冷云坐得近，冷云听了这一声，凑过脑袋来说：“哎，哪天能闹了，我必请你喝一杯，咱们一块儿闹一闹？”
祝缨道：“您的破绽太多，我怕第一个闹您。”
冷云“切”了一声，又说穆成周：“轻狂样儿。”然后指着时悉，说，穆成周还不如时悉。
一杯蜜水下肚，外面忽然攘动起来。冼家门上的管事跑了过来：“大人！太子殿下与太子妃到了！”
“嗡”，议论声起，众人纷纷起身，与冼敬一同迎接太子。
太子是与骆姳一道来的，一高一矮，一大一小，从众人面前过。太子先还了半礼，道：“今天都是为老夫人贺寿来的，大家莫要主次不分呐！詹事，还请为我夫妇引见老夫人。回来我再与大家满饮一杯。”
众人也都应下了。祝缨看一下太子，觉得他比以前内敛了一些，她的目光与太子的撞上了，她先低头致意，太子也点了点头。再看骆姳时，见她的样子似乎长高了一点，但仍然是个略显弱瘦的姑娘，想来在宫里也没个什么能让她长得壮硕的机会。
两人都着便服，看着仿佛是一个富贵人家的兄妹一般，只除了骆姳的发式已经改了。
冼敬请太子夫妇到后面去，穆成周笑道：“詹事好大情面！便是我家要做寿，太子也未必来呢！”
众人也只好跟着附和，说是太子礼贤下士之类，又有人说穆家老夫人做寿，太子必定是关心的。一些敬陪末座的小官儿腹诽：真不愧是老大人们，这样圆滑的话也能说得出来，换了我，一不小心，说出来的话不是显得詹事家轻了就是显得皇后娘家轻了。
冷云又忍不住跟祝缨说：“哎，太子这个小媳妇……啧啧！”
祝缨道：“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冷云道：“倒也是，做太子妃，她也不亏，太子就更不亏了。”
两人碰了一杯，冷云问：“你那儿也忙得差不多了吧？”
“要干嘛？”
“万一，我是说万一，鸿胪寺有点儿麻烦事儿，你可得帮忙。”
“冼詹事家的席上，您就特意说这个？”
“借他的席请托你，不行么？”
“行。”
冷云又嘀嘀咕咕地：“沈瑛就是个样子货，李彦庆倒是能做事，就是慢点儿比你差点儿。还好有一个赵苏。”
“他也才上手。”
“我瞧着不错。”冷云对赵苏的观感还不错，又夸了两句。
祝缨对他道：“今年您留意一下胡使，上次胡相来使，看着不凡。”
“哎哟，你说不凡，那就是真不凡了。”他们是私下说话，就不是客气地夸夸了。
两人没聊两句，祝缨才把一条鱼的鱼腹扒拉吃完，太子出来了。
冼敬与太子谦让一番，俩人上面坐了，骆姳是留在了内宅。太子笑道：“实在对不住，原先在赵邸时，许是我年轻，往出赴宴，大家都还自在。如今长了几岁，再出来就是给人添麻烦了。”
冼敬忙说：“蓬荜生辉，岂有麻烦的道理？”
太子道：“也好借府上老夫人贺寿，回来顺道去探望安仁公主。老人寡居，晚辈难免挂心。不是故意来给大家添麻烦的呢。”
最后一句语调俏皮，听得人会心一笑。
祝缨对冷云道：“太子这是，练出来了啊。”
冷云诧异地道：“练？他以前就这样的。”
“是吗？”祝缨心里也很诧异，因为太子之前给她的印象不是这样的。
冷云道：“不过说起来，自打先前七郎为那一位扛了罪过之后，就再没有太子出宫的事了。这位能出来，到底是年轻人啊！也是，该趁着年轻出来走走，以后长大了，就不得出来喽！”
祝缨心道：你也练出来了。
他两人嘀嘀咕咕的，一旁鲁太常也凑了一凑，问道：“殿下与主人在上，你们在嘀咕什么呢？”
冷云因骂卞行的事，心里对鲁太常稍凑近了一些，两人此后面上都过得云。鲁太常对太子并不了解，但想起冷云的出身，于是也凑了一凑。三人凑到一起，祝缨道：“说太子以前就是这样，我瞧着许是初做太子有些不适应，现在适应了。”
鲁太常道：“那是幸事啊。”
太子又与几位大臣聊了一会儿，拿着酒杯下来与数人喝了一杯，冷、祝、鲁三人占了九卿的三分之一，他自是不会忽略的。太子道：“借老夫人一杯寿酒。”
冷云笑道：“我不管是什么酒，您要喝，咱就喝。”
祝缨对鲁太常道：“那咱们也陪一杯？”
鲁太常笑道：“这是自然！”
太子道：“我既是扰了太夫人寿酒，又扰了你们的雅兴。”
祝缨道：“他们我不知道，我向来是雅不起来的！殿下只管扰，我与鸿胪就爱闹。”
冷云怪声道：“别拉上我！我多么正经的一个人。”
听得人都笑了。
客人既多，太子也不能与每个人都喝了，最后是公共让了一杯酒，回席与冼敬略坐了一会儿就说得去看安仁公主了，再不走天就要晚了。派人去后面把骆姳也请出来，两人又一同去了安仁公主府。
留下一府的宾客议论，祝缨见穆成周还在说冼敬面子大，心道：太子都有数，您老倒没数了。
祝缨捏起桌上的一颗果子，啪一声，把余清泉的帽子给打歪了。余清泉四下张望，祝缨对他招了招手。余清泉忙奔了过来，祝缨道：“快想个办法叫他闭嘴！过犹不及，这是做寿呢！”
余清泉道：“他怕是不肯听我的。”
祝缨道：“呐！找点儿事做！”
“吃都堵不住他的嘴。”冷云嘲笑道。
祝缨对余清泉道：“这家是王相公学生，做寿也得有点儿斯文气吧？你去，招呼大家写贺寿诗嘛！”
鲁太常惊讶地道：“你也擅长此道吗？以前可没听说啊！”
“我只刚背完了韵书，会写个屁啊！”祝缨说，“不说了，要是开始了，我得逃！不行，不能逃，哎，你快点，给我写一个你再去！”
她拽着余清泉，让这个倒霉蛋给自己代笔了一首再去起哄作诗。
余清泉无奈，先写了个给祝缨，又被冷云要求代一笔。幸亏鲁太常不用，余清泉交了两篇诗谢之后，装醉说：“今日贺太夫人寿，我有一诗！请诸位鉴赏！”
把穆成周给打断了。
……——
贺完冼老夫人的大寿，天气愈发的凉快了。
秋天很快过去了，祝缨在京郊没有刻意的置地，单以项安等人给她的经营，这会儿也开始能收许多租子了。
眼看新粮入仓，各地的刺史们也陆续地入京了。
京城权贵的门上也愈发的热闹了起来，到这个时候，祝缨就尽量不往丞相家跑了。她往刘松年、陈萌家去的次数略多一些，偶尔也去一下施鲲家。
刘、陈还罢了，施鲲道：“往年不见你这样往我这里来，如今别人都忙着正事儿，你倒还记着我这个糟老头子。”
祝缨道：“不瞒您说，我也是没地方去了。他们对我说，我如今不比往日了，总在自己家里不出来见人不好。我寻思着，我能去哪儿呢？我就来了。”
施鲲哈哈大笑：“你会没地方去？只要你想，宫里也去得？”
“我天天在宫里，就盼着休沐。”
“滑头。”
祝缨在施鲲这里常说些趣闻，施鲲道：“哎哟，你那王相公怕是要有一番动作，真心疼他呀，就尽力劝劝他。我常佩服去了的陈相公，那是个厉害的人啊，他能退得下来。你看看我，做了二十年丞相了，现在想一想，自己都后怕！太长了，不好。”
祝缨道：“那可不是我的。要什么都听，就不是他喽。”
施鲲道：“可不是。”
争又指着院子里的树说：“瞧，到时候了，老叶子落了，暖春新叶子再长出来才是自然之理。”
祝缨道：“他是松柏。”
“嗯，松柏长脚，先跑了。”
一老一少胡扯半天，祝缨再告辞。
回到息家里，却见鸿胪寺的张、范二官正在家里等着。祝缨有些诧异，问道：“鸿胪寺出什么事了？”
张生与范生对望了一眼，道：“为典客署的事情，请教大人。”
祝缨觉得奇怪，要说典客署有事处理不了，该是赵苏过来的，要不李彦庆肯定也不会忌讳亲自跑一趟，什么事需要这两个人来呢？
末了一听是排序的事，可现在番使还没来几个，有什么好排的？怎么也得到个差不多，或者真遇到难题了。
祝缨没说话，看着他们，终于，范生忍不住了，低声问道：“大人，刺史们进京，今年的贡生又来了，那……原来的，怎么办呢？”
祝缨道：“怎么问起这个来了？”
贡生也是一年压一年的，要么轮着考试，就算考取了，也得轮着授官。京城里多的是游学求师、求名的书生、贡生之类。
范生低声道：“前两天遇着邹进贤了。”
“他还在京城吗？”祝缨问。
“是。”
“他让你们来问的？”
张生忙说：“那倒没有，只是前几天在会馆里遇到，又一同吃酒。他就是爱操心，看皱进贤的样子有些不得志，就……”
范生小声说：“邹进贤感慨同窗都做官了，自己还是一介白身，无颜回乡见父母。”
祝缨问道：“你们给他写包票了？”
范生忙道：“不不不，不敢的，没有的。”
祝缨道：“心疼同学了？你们想他怎么一逞志向？”
两人都说不出话来，祝缨问道：“他有什么志向？谁又没有呢？”
“这……”
“那他有什么过人之处呢？”
两人愈发答不出来，京城的能人太多了，邹进贤确实不出挑。可是京城的无知纨绔也不少，也不见他们就配做官了。
两人忙认错：“是下官唐突了！他……”
祝缨摇了摇头，又问：“你们就只有这一个能拿得出手的同学、同乡了？就认准他了？”
祝缨笑道：“你们看人的这个眼光，是走不远的。”
二人顿时汗如雨下。
祝缨道：“有功夫琢磨琢磨怎么把自己的本职干好，鸿胪寺闲得要发霉了吗？让你们干吏部的差使？”
两人大气也不敢出，直接跪下了。祝缨道：“行了，回吧。”
张、范二人战战兢兢出了祝府，一路回宿舍一路互相懊悔：“不该多这个嘴。”
范生道：“大人为咱们这许多同学都安排了前程，为什么落下邹进贤呢？大家也都是无名之辈呀。”
张生道：“快别说了，要不，咱们去请教一下赵？”
“哪个？”
“大赵。”
大赵是赵苏，两人于是备了礼物，往赵苏家去。
赵苏在家才换了衣服，祁小娘子好容易有了身孕，他能抽空早回家就早回家。张、范二人实在是打扰了这对夫妻腻歪。
赵苏只得出来见这二人，看到礼物又肚里奇怪：不年不节的，这是做甚？
“这是做什么呢？”
张生道：“有事请教兄。”
三人到了书房，张、范二人将事说了。赵苏也仔细地听了，认真地问道：“你们欠了邹进贤的高利贷吗？”
“这话从何说起？当然没有！”
赵苏道：“义父一定要为邹进贤谋个一官半职吗？”
“当然不是，不过大家都是梧州出来的……”
赵苏觉得好笑了：“对啊，都是梧州出来的，义父可也不欠他的！我可没见着为自己的恩人认债主、派差事的！”
张生与范生突然明白了过来，脸也白了，赵苏道：“哪怕是卖东西，你也得告诉买家，这东西有什么用处吧？他有什么不可替代？”
张、范二人魂不守舍，深一脚浅一脚地从赵苏家出来，回到宿舍，一宿没睡好。次日应卯做事也丢三落四。
赵苏看不下去了，将二人又叫过去训了一回：“还不将傻念头抛了去？你们也不欠邹某什么！”
张生苦道：“怕惹怒了大人。”
赵苏哭笑不得：“你光害怕就有用了？悔改要有悔改的样子，光心里怕、嘴里说有什么用？要靠做的！以后义父吩咐的事你用心办了，别自作主张，不就行了？你两个没做出个样子来，又要人如何相信你们？”
两人方才渐渐好了，再不敢提类似的事了。

第346章 婚事
天气渐冷，朝廷开始发过冬的东西了。
发放不是每个衙门都一样的，更不是总能按照规定的客数发放的。有些是要折成另外的东西，有的则会被打折。富裕的衙门则会额外发一些。
赵苏为了鸿胪寺的事情忙了个四脚朝天，回家吃饭都要晚一些，祁小娘子只好给他在灶上留些热饭。
这一日，终于忙了个差不多，回到家里，祁小娘子道：“这下好了，下回再忙就是过年了，这两个月你还能松快些。”
赵苏捧起饭碗，边吃边说：“那可不一定，番使也到了李少卿虽然可靠，下面的小事我还是不能丢松的。”
才说两句，门房走了过来：“郎君，大理寺的那位赵郎君来了。”
夫妇二人对望一眼，祁小娘子也认识赵振，就让侍女再来添副碗筷。
赵苏起身去迎，赵振手里提着一个纸包进来，道：“我来蹭个饭，嫂子莫嫌弃。”
祁小娘子道：“带了菜来的，不嫌。”
三人相熟，说着都笑了，祁小娘子道：“你们有正事要谈，我就不在这儿碍事儿了。”
赵振道：“一些牢骚，只好对我哥说。”
祁小娘子道：“那你们说。”她抱起手炉子往卧房里去了。
赵振带来了些牛肉，赵苏让厨房切了，又重整了一桌饭菜，两人到前面边吃边聊。赵苏问道：“牛肉，不错！”
赵振道：“那你尝尝。”
赵苏陪他吃了几口，才说：“我看你有事。”
赵振松了一口气，道：“真有！还是跟自己人说话痛快，不用兜圈子！大哥知道的，我住宿舍，大理寺的宿舍与鸿胪寺的宿舍都是大人置办的，离得近，我们几个在京没成家的也常一处吃饭说话。我瞧着，你那儿的张、范两个，这些日子好像有事。就当我多心吧，大哥你自己留意。”
赵苏笑道：“原来是为了这个！”身体稍往赵振的方向挪了一点，显出他的心情不错的。
赵振道：“哎，莫要不上心呐！好像是从之前有一天，他们从会馆那里回来就私下嘀嘀咕咕的，我也不好问。他们是保送的国子监，接着就有了出身，他们两个平素就更亲近一些。我可没进过国子监，你不一样，你是凭本事考的，你问问他们吧。”
赵苏道：“这个我是知道的，他们发癫，跑到义父家里说，邹进贤也是梧州人，看着在京城蹉跎岁月太可怜。今年的贡士又要来了，一年积一年，话里的意思，想求义父给邹进贤也谋个职位。”
赵振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碟跳得老高：“这说的什么屁话？姓邹的什么货色？”
“还能什么货色？尚培基之流罢了。”
一提尚培基，福禄县的人就很有话说，赵振破口大骂：“都是猪狗！”
赵苏道：“这两个人与咱们都不一样，咱们都是被义父带在身边调教过的，他们呐！啧！”
“所有的同学里，我最讨厌的就是邹进贤了，他就只会唱反调显摆高明。显摆，我顶多不理他，给大人唱反讽，这就不能忍了。张、范两个货，是不是知道邹进贤的事迹？”
赵苏道：“你看得明白可真是好极了！我也心里有事，无人能言。”
“你能有什么烦心事呢？”
赵苏笑笑：“你看，咱们的机缘都是因为义父来的。梧州，现在说是吉远府了，以前是个什么样子，现在又是个什么样子？可就算是现在，大家的学问、本事，在京城就算是拔尖儿的了吗？我以前自负，现在扪心自问，这个职位真就非我不可吗？就算是整个朝廷里那些个遥不可及的大臣们，也没几个是不可或缺的。”
赵振道：“咱们都是一样的。八个人都够格，选哪个都不算不合适，那凭什么是咱们呢？”
赵苏道：“我就怕咱们的同乡们看不明白这个，真当是自己有本事了。义父心地好，不是不计较，是没犯着他的忌讳。一旦这么想的人多了，把好心磨没了，义父不是非得管咱们梧州同乡的。后来者就要艰辛得多了！就像做买卖，你拿好货给人，人愿意买，以次充好还想强买强卖，我为同乡们犯愁呢！”
赵振赞同地道：“不错！就是这样！以后咱们要讨情，也要先看看人值不值。得跟顾同那样，看准了，要能干实事，还要脾气相投了才对大人讲。”
两人说得投机，赵苏又说：“你脾气有点急，也别去责怪张、范二人，更不要去找邹进贤。咱们与次品划清界线就行，躲且不及，不要主动去沾才好。”
赵振道：“放心，我明白，好脚不踩臭屎！”
赵苏的嘴唇抖了一下，把筷子放下了，看赵振吃饭，赵振边吃边说：“大哥，你怎么不吃？”
赵苏道：“我一会儿陪娘子。”
赵振“嘿嘿”一笑，扒完饭说：“我得回去了！”
赵苏让点起灯笼来，嘱咐他路上小心。
…………
赵苏与赵振俨然成了吉远籍官员在京城的两个小小头目，他们私下讨论的事没拿给祝缨说，祝缨也不知道他们已经有了点结论。
赵振在她的面前一直在忙大理寺的事情，祁泰是个不大管事的人，赵振把很多事情给处理好了，拿到祁泰面前，祈泰无论是核对还是总结，倒是能做得不错。然后就默默地拿给施季行去批。
施、林二人也有分工，林赞也不太爱搭理庶务，施季行一来，他就把自己不想干的都塞给了施季行，林赞只看大事。
施季行忙了个四脚朝天，心里也挺美，大理寺是真的有钱。比他以前呆过的地方都肥。
施季行捧了大理寺的补贴单子拿给祝缨签字，大理寺发的东西比鸿胪寺还要多那么一点，最后一拨是一批彩缎。
到了祝缨案前，祝缨接过来画了押。施季行看她面前摆着一叠手稿，瞄了一眼，上面画着小人像，问道：“这是什么好东西？”
祝缨道：“一些验尸、验伤的稿子，我看一看，再核对一下，要是没什么错讹就刊刻了，下发到各州县仵作手里。”
施季行道：“使得！也免得下面的人胡乱来。地方上的仵作多是粗浅，全靠师傅教、自己见。有没见过的，他们就开始胡说八道。有时候还得司法、主官亲自去查验。”
祝缨道：“唔，要是合适，该把各地的仵作召过来教一教的。我看以往那些经验手札，多有错讹与想当然。”
施季行道：“只怕难。贡士进京已经够让人头疼的了，那还是为国取士。仵作，吏目之流，更不值得了。”
祝缨道：“先记下了。咱们大理寺自己办，不让别人插手，也不用户部出多少钱。”
施季行想了一下，真要办成了，那天下各地的仵作就都是从大理寺出去的，以后万一要用到了，可就太方便了啊！他就没有反对，说：“也行，只是眼下事多。齐王就要开府了，听说了吗？皇后与张婕妤要给齐王选妃了呢！”
祝缨道：“你女儿不是已经定亲了吗？”
施季行笑道：“对啊！你也没女儿要说亲，咱们俩不正好在这儿说闲话么？”
祝缨道：“不知道齐王府里都有些什么人喽！”
施季行道：“那不能叫他们强过东宫。”
“那是自然。”
俩人白天才说了亲事，祝缨落衙后一进家门就被祝青君堵着了：“大人，那位以前的陈大人带着他儿子来了！阿喆在陪着他说话。”
祝缨问道：“说是为了什么事吗？”
“并没有啊！”
祝缨快步走到堂上，只见陈萌父子正在与苏喆、林风说话呢。林风跟他讲逮兔子，陈萌道：“我们老家兔子也有、山鸡也有……哎哟！三郎！”
祝缨道：“你们今天怎么得闲的？”
陈萌道：“有事相求。”
祝缨把帽子摘了递给祝银，仔细看陈萌父子的面相。两人已从陈峦过世的伤感之中走了出来，父子俩脸上都了点笑影，尤其陈放，是忍都忍不住的蠢样。
“求？”
陈萌认真地点了点头：“是，为这小子的亲事而来的。今天，刘相公到了我家，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吓得我呀魂儿都飞了。哪知他一开口就是问我，儿子要不要娶亲？我哪敢说别的？只好说，孩子还在孝中，纵有淑女，也怕人家说我陈家不讲规矩。”
“他要做媒？你这面子够大。”祝缨也在猜，得是哪家的姑娘能劳动刘松年呢？岳桓家？不对，闺女跟陈放的年纪不太配，岳桓家大的那个已经嫁了，小的那个比陈放小太多了。王云鹤家？也没合适年纪的……
陈萌道：“是施相公家的女孙。”
“哦！”祝缨想起来了，施季行是没合适的闺女，可是施季行他大哥有啊！也是施鲲的孙女儿。
“恭喜！”祝缨也笑着说，因为没听说施鲲的孙女有什么毛病。
陈萌道：“既如此，你是不是也要为你侄儿出份力？”
“喜糖我包了！”
陈萌道：“我不揩那个油！不过女家媒人有了，我家媒人也不能失了场面！就有劳三郎你了，如何？”
祝缨道：“我？那边可是刘相公！我与他不相称的！”
“就是你！换个人，谁能顶得住刘相公呀！还是你，我看你不怕他，能哄得住。就你了，就你了！我加厚赠你谢媒钱！”
祝缨笑道：“不是还有王相公么？”
陈萌认真地说：“要是先父在世，他出面拜托王相公那是相称的。如今是我，我与你熟，自然就是你。”
“好！”祝缨不再推辞，“等我查一查怎么做媒哈。”
“噗！”屋里的人都笑了。
陈萌的儿子与施鲲的孙女，门当户对，两家家长心里都已经许了，媒人就是个点缀。但是祝缨得先做功课，亲事是施鲲提议的不假，走礼的时候得男家先提出来。
祝缨跑施鲲家跑得轻车熟路，特意选了一天，穿上她的官服，带上人，往施鲲家里给陈放提个亲。到了施鲲家，只见他一身紫袍，气质竟奇迹般地回复了七八成做丞相时的模样，浑不似前几天的哀叹感慨。
六礼的流程很长，陈峦还没过周年，都知道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成亲。
陈、施两家也只要祝缨往施鲲家走一趟，让人看到了两家议婚这件事就行了。
施鲲更是对外放话，说自己“与陈相相知多年”，如今老友去世，自己愿意把孙女嫁给他的孙子。兜揽了孝期议亲可能引发的非议。
一看就是睁眼说瞎话，他跟陈峦以前可也没多少友谊，顶多就是没有互相打架的同僚。
接下来祝缨也不必做很多事，只要等着两家算好了吉日，到了点儿陈萌通知她去露面表演一下就成。谢媒钱得准成亲了才能给，祝缨今年且还拿不到这份钱。她又不喝酒，喜酒都不给她，陈萌包了二斤好茶给她。
她摸摸鼻子，抱着小江写的手稿，先去到了禁军，问了一圈发现禁军很久没有上过战场了，很多人都没有亲眼过刀剑之伤。
禁军没有大将军，现在是六个将军轮值。有经验的老将几乎都不在了，没多少人能帮到她。
时悉好奇地问：“大理弄这个做什么？”
祝缨道：“大理寺断案，得懂些伤情。”
时悉似懂非懂地问道：“还用大理亲自过问吗？也未免太繁琐了些。”
祝缨道：“我把别的更麻烦的事让他们办去了，这件事就落我头上了，且我对断案一向有兴趣。不打扰了，我再去问问旁人。”
时悉倒好心，说：“那禁军中不大有这样的人，边军常见这些伤，他们又不在京城。您不妨去请教一些老将。”
祝缨道：“好，多谢提醒。”
揣着书稿，她就跑去找郑侯了。郑侯对这个有一点兴趣，指着几页纸上的描述说：“这些都是寻常兵刃伤的吧？没什么了不起的！这些兵刃都很轻……”
果然是行家，且一眼认出来都是些“小巧”的东西造成的伤痕。祝缨见他有兴致，就与他多聊了一阵，趁机请教“重家什”是什么样的。
直说到郑熹回家，两人还意犹未尽。
郑熹来见郑侯，看到祝缨就说：“大忙人，谢媒钱拿了多少呀？”
祝缨一扬手稿，道：“我正闲着呢，赚点儿外快，好把这个给校订印出来，下发各州县。”
“这是什么？”
祝缨道：“大理寺一些审案、断案、查访的法子都陈旧了，想重新校订一下，更改讹误，刊刻了印发各州县。我瞧着下面的事儿有点多，至少在这个上头，给他们立根尺子，只要不是傻子，比着这个量着办事儿，能少些乱相，省点事。”
郑熹拿来看了一看，道：“也好。唉，可不是乱么？”
郑侯问道：“又怎么了？”
郑熹轻描淡写地道：“抑兼并，逼出人命来了。”
祝缨与郑侯都静了一下，两人的表情没变，听郑熹说道：“楚王好细腰，宫人多饿死。上头要抑兼并，下面的人就要拿这个当政绩。才换的主官，自己选的贡士到京之后就喊冤！说乡里有个绅士被逼死了。哎，对了，你在地方上干过，这个抑兼并，怎么做的？”
祝缨知道这父子俩都没干过这个事，简单地说：“朝廷要抑兼并，得看主官能不能干，能干的就拿违法的劣绅大户开刀，这是最好的。不能干的就跟野猪一样乱拱，也能有点成效，就是所有人一起倒霉。最缺德的一等是不动大户，拿小民凑数。”
郑侯问道：“小民怎么兼并？”
“兼并其实就是人口财赋入私门，隐田隐户。朝廷怎么知道一个地方抑兼并了呢？括隐。以搜出来的人口，田亩为准，搜出来的越多，就是干得越好。陛下与丞相也不能亲自下去一寸一寸地量，怎么算多怎么算少？不是空口白牙说搜出来的就搜出来，朝廷就给记功的。有人口，有田亩，就有赋税，有人服役。能缴得上相应的钱粮，出得起相应的丁口，才算效验了。”
就是不抖人口、田亩，而加赋税徭役，这就都摊到普通人头上了。长此以往，就是逼得百姓逃亡。然后恶性循环。
逃亡的百姓就会变成流民、匪盗，然后就乱。
郑熹点了点头：“哦！”
祝缨道：“我只是奇怪，王相公是个极稳的人，怎么会催出事故来了？，”
郑熹道：“倒不是他催的，可他的脸上也好看喽！你看着就行！这事儿查也是御史台的事。”
祝缨道：“我明白的。”然后抱着小江的稿子，询问郑侯还有谁能够请教。
郑侯道：“老孙也死了，你去冷家看一看吧。在京的这些人里，见过血的人是越来越少了。”
“是。”
祝缨看天色不早了，今天就没去冷府，预备过两天再去。
……
次日早朝，风平浪静，好像郑熹昨天在撒谎一样。既没有人提到有贡士喊冤，也没有御史跳出来说什么抑兼并不好，更没有人参某官不称职一上任就扰乱了地方。
祝缨看王云鹤的步伐依旧稳健，步幅大小没变、步速也还是原样。
不但如此，王云鹤还能向皇帝表奏，齐王府的属官已经凑齐了。
皇帝与丞相显然是已经商量好的，走了个过场，仪式留到明年，今年先降旨，把齐王给封了！现在他还住在宫里，只等外面的王府准备好了，把仪式一过，就搬过去。
这可谓这一天早朝最大的一件事了。
京城之中消息灵通的人已听到了一些“逼出人命”的风声，御史台也暗中派人去查，只都不挑破。
各地的刺史也陆续地抵京了，陈萌的府上又开始不断有人拜访。十一月初，祝缨竟也收到了几份地方上拜访的帖子！
他们多半是来与她套近乎，有的是看中她在皇帝登基的过程中“有功”，有的是期望大理寺以后别卡他们的案子。
祝缨一一接待。
刺史们去年没赶上先帝驾崩，今年倒赶上了先帝周年，一个个在周年上哭成了泪人。
先帝周年之后，所有人都仿佛办完了一件大事，觉得可以放开了欢乐了。于是别有一件热闹传开了——不但要给齐王选妃，还要给东宫添几个女子。
穆皇后有话：“齐王择淑女，询问望族即可。东宫添人，不可惊扰地方，在京畿采选便罢。”总之，不往外闹大。
此事不同于选宫女，百姓急惶不安。这回倒能算一些人的好出路，不少人家都心思活络，穆皇后面前，有许多人关说。
穆皇后心里，亲生的儿子更重，但却耐心地与张婕妤商量着齐王妃的人选，东宫的侧室被她往后放了又放，只让杜世恩先把关。
消息一出，却让一个人有了新念头。
京城，一座小院子里，一个姑娘对父母说：“与其总往姑母家讨饭，年年月月的惹人厌，不如就请她一总帮咱们一次大的！也免得她在姑父面前难做人！”
她的父亲道：“家里的事，轮得到你插嘴呢？”
姑娘道：“轮不到我插嘴？怎么向姑母家讨钱就轮到我了？做针线换钱补贴家用就轮到我了？往家拿钱不是家里的事了？”
她母亲道：“你这嘴！少说两句！你又有什么主意了？”
“姑父总归是鸿胪寺的少卿，比咱们能说得上话，我想进东宫参选！吃穿都是宫里的，还能给家里省些钱呢！要能养下一儿半女，咱家也不用再看人脸色了！”
她的父亲道：“你姑父也得肯帮咱啊！”
姑娘道：“我就求姑母这一次！我去试试，成不成？你们答应呢，就陪我去姑母家，不答应呢，我自己去。”
父母商量了一阵儿，也没商量出个结果来，一抬头，姑娘早跑到姑父沈瑛家里去了。
沈大娘子在家里一向做不得主，但听了侄女的话又觉得有理。求丈夫，恐怕是不能够了，且丈夫也不会办事。
沈大娘子将侄女一看，十六、七岁的年纪，白皙长美，一股少女的活泼劲儿。也识字，也懂道理，心道：倒是可行！帮急不帮穷，要是她能成事，我倒也不必总在家里看人眼色了！
她拿定了主意，道：“我的儿，你有这个心，我必帮你！”
她即命人开了箱笼，凑出一份厚礼：“拿了我的帖子，送到杜府去，给杜家娘子！”
她与杜世恩家也没有什么交情，但钱可以变成交情！

第347章 行家
祝缨揣慢悠悠地在京城的大街上踱步，京城的大街比去年此时热闹得多了。各地进京的人数目虽然不多，却带起了许多的热闹。贡士们忙着拜访名人求推荐以及会友，官员们也借着这难得的机会往各处走动。
祝缨先远远地看了一眼老马的茶铺，见里面坐着不少人，她就不去了。又往大街小巷里慢吞吞地转悠。
一个毛孩子从她的身边风一样地刮过，祝缨身子不动，脸却往另一边看过去。另一边，一个略高一点的孩子正站在那里，一只手才从袖子里伸出两根指头等着她自己把荷包送上门……
祝缨含笑站着，只觉得此情此景，十分可爱了。两个小子尴尬地站在了原地，顿了一下，高个儿的那个叫了一声：“撤！”
两人飞也似地钻进人堆，不见了。
祝缨笑了笑，她今天出门没带人，也没穿那些锦绣衣服，一身青衣，揣着小江写的稿子准备去冷侯府上碰碰运气。哪知路上有人找她碰运气来了。
太久不在京城的街面上混了，京城的小偷们也迭代了，都不认识她了。
她不紧不慢地跟着，慢慢地找到了新贼窝。这里不是茶铺，而是一间小小的门脸，卖些小食，门前一口大锅，锅里浪花翻滚，翻起一些絮状的脂肪筋膜，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肉汤的味儿。
一旁的木牌上写着：大碗八文，小碗五文，饼两文。
祝缨在门外棚下简陋的木桌上坐下，
里面一个弓着腰的中年人跑了出来，他肤色黝黑，穿一件油腻腻的围裙，撩起围裙一边擦手一边说：“官人要吃汤？要饼不？”
祝缨摸一摸腰间，抓出二十四枚铜钱来往桌上一放：“把刚才进去的那两个小子叫出来，陪我喝碗汤。”
中年人陪笑道：“官人说笑了，哪来的小子？”
“掌柜的呢？”
中年人将她打量了一下，吸了口凉气：“官人稍待！”
进去里面，不多会儿，一个穿着整齐些的男子走了出来，他没有围裙，身上也不油腻，乍一眼看上去干干净净的。祝缨伸出手指往桌面点了一点，他也坐下了，陪笑道：“小人就是这里的掌柜，小本买卖，祖传的房子。不知何时入了官人的眼？”
祝缨知道，自己做官这些年，身上是有股“官”味儿的，只要不用心伪装，落到“贼”的眼里，就像贼在她的眼里一样——清楚明白。
祝缨道：“我离开京城的时候王相公才从京兆任上拜相没多久，才回来，不知道京城街面变成什么样子了，想找个人请教请教。您贵姓？”
掌柜的愈发不知道她的深浅，小心地说：“您客气了，免贵姓钱。”
几句话功夫，有几个人奔着他们来，到了近前看清了祝缨，脚步声又迟疑了。钱掌柜不动声色地要使眼色，祝缨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往那人那里一指，道：“你先顾他们。”
钱掌柜拱手道：“您是行家！请您里面坐。”
“不用，我就坐这儿。”
“哎。您稍待。”
他起身跑过去，将几个人嘀咕一回，再转回来，小心地问道：“不知大人是个什么意思？”
祝缨笑着指了指桌上的铜钱，道：“来喝碗汤，我汤呢？”
“就来。”
他亲自去盛汤，刚才的围裙中年人袖子卷到肘上，一手一个提着刚才的两个小子拽了过来。祝缨一看，对两人和善地笑了，两人蔫头耷脑，祝缨道：“坐，忙了一早上了，吃了吗？”她又摸出十个铜钱，让拿五张饼过来，请两个小子一块儿吃。
两个小子看着钱掌柜，钱掌柜点了点头，他们才谢过了祝缨，伸手捧起碗来吸着热汤。祝缨也拿起一张饼，泡着肉汤慢慢地吃。吃完了，才对钱掌柜道：“您这儿味道不错。还有别处好吃的小食吗？”
钱掌柜陪笑道：“官人容禀，干小人这一行的，可不敢胡乱说出去。”
祝缨道：“好吧，那我自己去找，等到找齐了，我攒个局，请你们一同吃个饭。”说完，她又不紧不慢地走了。
京城的偷儿从此被她盯上了，不但偷儿，还有打架殴斗的狠角色、坑蒙拐骗捞偏门的，无不被她跑到窝点门口看两眼。被她撞上正在犯事儿，当场被看破是最轻的。最见效的是拐卖人口的，被她摸着了就招来京兆的衙役直接抄了老窝。也因如此，京城街面为之一肃，京城道上的人终于发现了——这是大理寺卿吃饱了撑的出来找事儿来了！
原本过年前是走偏门的人也跟着过年的好时节，今年被她这么一搅，好些人的“生意”都做不下去了，总担心背后有一双眼睛盯着他们。
进入腊月，京城黑-道叫苦不迭：“本以为没了京兆尹能过个好年了，哪知来了个阎王！”
亏得还有人知道老马茶铺，钱掌柜是当贼的，与老马是一路，他这一行里最先就想到了老马。于是几个相熟的人公推了钱掌柜当头儿，一同找上了老马：“那位大人究竟想干什么呢？他老人家划下个道儿来，咱们也好有个数！咱们可不敢惹官家的人呐！”
老马也莫名其妙的：“什么？我也不知道啊！我这铺子从前头马老爹手里接过来时就金盆洗手了的！”
钱掌柜道：“你洗手了，可毕竟在道上混过，总要有些香火情的吧？不能眼看着弟兄们没活路呀！拜托老哥哥给问问？”
老马为难地道：“我这样的人，哪配登大人的门呢？”
钱掌柜道：“我们共同凑了份儿礼，不叫老哥哥你空手过去，怎么样？”
老马问道：“你们都犯了什么事？”
“就是没有！”钱掌柜哭丧着脸说，“都是街面上干的营生。是，是有些偏门，可咱们就是吃这行饭的！出格的事儿是真的没干呐！就是两个小毛孩子不长眼，没认出菩萨真身来，不合下手，被识破了……”
老马听了就放心了：“那不碍的，以前也有这样眼拙的，大人也没有很计较。”
钱掌柜身后一个专干算命骗钱的神棍忍不住道：“我可没骗到他门上啊！！！怎么也被盯上了？”
他这一声，几行捞偏门的都蹿了出来，都说自己没跟这位头上动土，让老马好歹看面上帮忙打听一下。他们真凑了一份厚礼，让老马送去祝府打听。
老马硬着头皮，把茶铺暂关了一日，一脸上刑场的样子到了祝府门上。他也没有名帖，到了门上，张张口，不知道怎么说自己。门上的随从是跟着祝缨到过茶铺喝茶了，倒热情地招呼：“老马？你怎么来了？”
老马吞吞吐吐了老半天，把来意讲了。祝虎道：“哎？大人这些日子总爱自己到街上逛，我们还说大人干什么去了呢！你进来坐！”
把人让到门房里坐下，又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老马坐卧不宁，直熬到祝缨在街上又揪住了几个倒霉蛋，然后一身轻松地回家。
……——
祝缨踏进大门，老马从门房里蹿了出来。胡师姐“锵”一声，佩刀抽出来一半。祝缨道：“是老马。”
老马抹了一把汗，弯着膝盖就要跪下，道：“大人。”
“起来吧，里面说。怎么来了？”
老马手足无措地看看脚边的礼物，祝缨道：“这是什么？你妹子家才安下来，拿这些做甚？”
老马躬身凑了上去，道：“不是我妹子，她在家收拾些野菜腊肉，要过两天才送过来呢。”
“又不跟她要这个！一年到头的不容易，送礼，拿得出手的，自己就要肉疼。拿不出手的，脸上又怕不好看。跟我还弄这些做什么？”
老马忙说：“要的要的，一片心，您不要是您心地好，我们不能没良心。这个是小钱他们……”
“哦？”
老马斯斯艾艾地：“他们说您到街面上转悠，他们有些怕。大人……”
祝缨与他一面往里走，一面问：“什么？”
两人到了小厅，祝缨坐下，指了指下手的位子，老马斜着身子坐下半个屁-股，才说：“道儿上这个鬼，是怕官府的。可是叫他们怕得太过了，就怕有亡命徒。您是金贵人儿，不合自己冒险的。有什么话叫下头人传去就行了。”
祝缨道：“没找你，就是让你安心过日子的。我与他们另有账要算，你不要总往里面掺和，过你的日子吧。你说的事我知道了，回去吧。把他们的东西带走。”
她已经很久没有跟京城的黑-道直接打交道了，十几年过去了，道上都换了一批人了。真老马都死了，她还死盯着茶铺收集消息，容易耽误事儿。且京兆府现在还没个正经的京兆尹，就算有了，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
接下来她要在京城混，朝廷上的局面也不太明朗，在街头巷尾有些耳目是必须的。也顺手收束一些这些捞偏门的，别做得太过份。
鸡鸣狗盗，自有其用处。
眼前这个老马，是不太够用的。而张、范二人为邹进贤讨情的事又给她提了个醒，地位越高，事情越多，就越容易不自己去接触下面的人，要靠“中间人”，无论消息还是事情都容易走样。就像朝廷里，皇帝、郑熹这样的人，对下面地方上的情况就是“道听途说”。
得亲自抓一抓。
当然，也不能凡事亲力亲为，但是过一段时间，她也得亲自过问，沉下去、多花些功夫，不能蜻蜓点水。十几年过去了，久不操旧业，如今重新拣起来，发现本事还在，祝缨心情不错。
现在钱掌柜等找到了老马，火候应该差不多了。
打发走了老马的第二天，祝缨带上祝青君和胡师姐两个又重到了那家小食肆。大厨提起勺子就往里喊：“掌柜的！”
钱掌柜出来，腰也弓了：“大人。”
祝缨道：“钱掌柜，生意可好？”
钱掌柜苦着一张脸：“大人说笑了，小人们这仨瓜俩枣，请您高抬贵手。”
祝缨道：“明天别做生意了，我包你这儿一天，你去帮我请些人，请谁，你知道的。青君，把订金给他。”
祝青君拿出了一个小包，里面装着些钱，往桌上一放。祝缨道：“我明天还来，告诉他们，别想着跑。”
“哎。”
等三人离开，钱掌柜拿起小包，见里面写了一串名字，京城捞偏门的都写在上面了。钱掌柜的说：“得！你去买一头新鲜的小羊，现在就宰了，大锅里熬上一夜。我去写帖子请人。”
钱掌柜的腿脚也已快，天擦黑的时候，把单子上的人都约到了，各人也不敢逃，灰溜溜地等着第二天。
……
另一边，祝缨带着二女离开，又踱回了府里。苏喆很好奇地问：“阿翁，您这又是去哪儿了呀？”
祝缨道：“出去逛街了。”说着，把街上顺手买的一盒绒花拿了出来。
苏喆接过了一看，笑道：“这个与咱们家里的不一样。”
祝缨道：“那你们分了吧。”
苏喆看看祝青君，祝青君摇了摇头。到了晚间，两个小姑娘在一起叽叽喳喳，苏喆问祝青君：“今天干什么去了？”这是一个很奇怪的情况，胡师姐跟着就算了，为什么青君也跟着呢？祝青君在祝府的定位是有些不清的，有点像学生，但是很可惜，她又不像苏喆有出路也不像祝炼是个男孩子。所以，她能做什么呢？
苏喆是很想让祝青君以后跟自己回阿苏县的，她情愿自己做县令给祝青君请个县丞的职位。但是在祝缨这里，苏喆也知道，祝青君顶天了也就是项安的位置。
祝青君道：“去了个卖肉汤大饼的铺子，我瞧那个掌柜的和厨子都不好人。”
两人是无论如何也猜不着祝缨想干嘛。
次日，祝缨上完朝、应过卯，把事务往施季行身上一推就出了皇城，回家换衣服，带上了祝青君与胡师姐就往肉汤大饼家去了。
到了钱掌柜处，只见桌凳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一伙捞偏门的个个提前穿好了过年的新衣。大锅里浮着羊腿、羊头之类，钱掌柜垂手在巷口等着：“您老来了！”
祝缨笑问：“人都齐了么？”
“是。”
“有劳。”
“不敢，不敢。”
祝缨这回就肯进他的铺子里了，这里门窗都开着，因而采光尚可。钱掌柜请祝缨往主座上坐下了，大厨使大托盘往桌上上羊汤大饼，又有各色小菜，钱掌柜还往酒楼订了酒席，又备下了上等的美酒，又给祝缨特意上了茶。
祝缨道：“坐吧。”她眼睛一扫，又问张半仙腿怎么了。
张半仙很惨，因为姓张，上次祝缨路过他的时候多照了他，把他吓坏了，越想越害怕，连夜想翻墙跑路，不合太紧张，把腿跌断了。腿断了，就不好跑，被巡夜的揪住了，今天只好回来了。
祝缨道：“多喝点儿骨头汤，以形补形。”
张半仙哪知道自己差点得了个“亲戚”呢？哭丧着脸应道：“多谢大人关心。”
钱掌柜他们把老马还叫了来，祝缨指着老马道：“这里的事，你今天要坐下了，就离不开这是非了。”
老马站起来就要跑。
祝缨笑了，对钱掌柜说：“我离开京城十几年了，街面上的人物已是换了一批，我都不太认识，劳您为我引见一下？”
钱掌柜哪敢说“不”？逐一介绍，行骗的、殴斗的、打手暗算的……最后一个是张半仙。
祝缨道：“自从王相公不做京兆做丞相也有二十年了，京兆府不大管着诸位豪杰。大理寺管不着京城治安，我还是有些事要向各位打听的，怕到时候彼此不认识，生了误会却误事，先认识一下。以后有事少不得劳烦诸位。”
钱掌柜等人都是老江湖了，听她说得越客气，心里越害怕，都说：“不敢。”
祝缨将眼睛望向一个穿得紧单薄的壮汉，这位在这些人里有些格格不入，他有点像老穆，靠拳头的，偶尔也杀人。但杀人只是江湖传说，据说没人看见过。这人起身，瓮声瓮气地道：“听大人吩咐。”
他的头压得很低，老实得紧。钱掌柜见状，心道：这个样子不像是怕官，倒像是被整治过了。
外面棚子下的桌子上停了一只鸟，低头不知啄着什么。祝缨对胡师姐道：“打它。”
胡师姐也不迟疑，摸出一枚弹子，鸟儿应声而毙。各路“豪杰”心道：这是立威么？不过是一手确实是俊。
祝缨道：“话说开了就好，青君啊。”
祝青君应声而出。
这些人早就看到了祝青君，心里也在想，真不愧是“大人”出门还要带个水灵的丫头。不想祝缨却是让他们认识认识祝青君与胡师姐：“认好她们两个，以后我不得闲，有话会让她们传的。”
祝青君显出一个笑来，胡师姐虽然吃惊，也应了一声。“豪杰”们又开始怀疑，不知道祝青君有什么本事，竟是不能演示的吗？
祝缨也不说，她知道的，江湖上有一些忌讳的。江湖很奇怪，既不大瞧得上女人，又很忌惮闯出名号的女人，这样的女人一般比男人还狠。她把祝青君与胡师姐叫出来，胡师姐又露了一手，则祝青君也跟着不会被过份的轻视了。
至于能不能立得住，她相信祝青君可以。
祝缨道：“坐下来，吃饭。”
众人陪她吃了一餐，祝缨吃饭也不端架子，吃得也不慢，从容吃完，微笑着对他们说：“大理寺虽然不管京城治安，你们也不要闹得太过份。”让百姓不能靠正经的营生过上好日子，是朝廷的错，别的不说，这些人里就有乞丐头儿，俗称“团头”的。他们也控制着乞丐，可是乞丐哪儿来的呢？
只要不“过份”。
吃完了肉汤大饼，祝缨与祝青君、胡师姐一路走回府。走远了一点，祝青君才问：“大人，为什么？”
“嗯？什么为什么？”
祝青君道：“您是大人，要他们做什么，他们也会做的。”
“嗯，糊弄上峰的事儿，可不止是衙门里有啊！得叫他们知道，糊弄不了我。知道他们都住哪儿、窝在哪儿、手下都干什么的吗？”
“额……我这就去摸他们的底！”
祝缨笑道：“不急，慢慢来，着急就着相了。京城这一项事务，就交给你了。”
“是！”
三人走回祝府，项乐迎了出来：“大人！有客。”
“哦？”
“卓郎君来了，说是有事请示。”

第348章 南人
卓珏知道自己比祝府这些梧州出身的人隔了一层，到祝府的时候他的心里略有不安，但仍是来了。
机会难得，他觉得他应该抓住。
远远地，他就看到祝缨走进了祝府，还对两个女子说了什么。或许是沾了些“夷风”，祝府会将一些重要的事情交给女人做，不是后宅的那种，到外面抛头露面的也做一些。京城的风评，都说祝大理教化蛮夷，也被蛮夷给教化了。
可那有什么关系？
那些都不是他卓珏在意的。
卓珏不是在门房坐等的，这或许就是“南士”在祝府能够得到的优待。他听到动静就从小厅里走了出来，径直来到祝缨面前一揖：“大人。”
祝缨道：“进去说吧。”
两人到了厅里坐下，不等祝缨开口，卓珏先说：“临近年底，各处都忙，本不该来打扰的，只是今天路上遇到了一个人，晚生觉得还是同大人讲一下的好。”
祝缨今天做了一件想做的事，心情也不错，微笑道：“不用这么拘束，是什么事？”
卓珏也没有“不拘束”，仍是恭敬地说：“昨天在路上走，偶然听到了乡音，不合勾起心思搭了句话，才发现是晚生的族叔……”
……倒叙……
卓珏昨天确实是见了这位族叔，但昨天不是他第一次见这此人。
两人第一次见面还是在一个月前，卓珏当时正在路上走着，天虽然冷，但是越来越热闹了，去年过年就耽误了一些，今年他想到街上买些新奇物件。南北交通不便，自己打发个人送回家是难的，但是与赵振他们渐渐混得熟了，知道他们有一个会馆的商路，每年能来回一、两次，可以捎些东西。他家就在京城通往梧州的中途，说不得，多付会馆一点钱，请人家给带回家，同时也算给家里报平安了。
唯一不好的就是他手头很紧，一般小京官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他也不例外。好在家中薄有田产，也可请会馆的人顺便给捎一点钱回来……
害！这么想着，卓珏脸上有点发热。这样的日子恐怕还得再熬些年头，这年头，一般人晋升是越来越不容易了。
正逛呢，耳朵里就飘进了一缕乡音。看过去的时候，却是一个中年人，背后跟着一个小厮。他的小厮也是嘴快，跟那个小厮也搭了句话：“你们是南边来的吗？”
两边都说的方言，顿时亲近了起来。两家主人也互通了姓名，通完了之后，卓珏才发现这一位是他的远远远房的族叔。远到都不是一个县的，卓家祖上分了五房，卓珏家在一处，这一位是隔壁府的，如今已经做到了一州别驾，名叫卓宇。
早前卓宇不知道还有卓珏这位族侄，而卓珏隐约记得卓宇的名字。这是因为祭祖的时候，各支出挑的子弟都会被提及。卓宇与卓珏家远远远亲，提到的次数不多。
两人就临时凑到了一起，卓宇知道南人出仕、晋升都不如北方人顺利，也好奇卓珏是怎么能到京城做官的！一般而言，南方出身的虾米们在各地做小官会更容易些。
卓珏也想探一探这位族叔的口风，看看他背后有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人脉，如果没有，则可试探问一问，能否拉到祝府这艘船上来。官场上混，不容易，他们南方人在朝廷里一向靠边站，得抱团。祝大理虽然不是南方出身，但是对南方士子是照顾的，且身边都是南方人。
素未谋面仅凭家谱认亲的叔侄俩，很快就聊到了一起。卓宇带卓珏去了他的住处，叔侄俩聊了起来。叔侄俩第一次见面，只是叙了家谱、讲些乡愁，再说一点早年趣事。末了，卓宇与卓珏吃了一餐饭，卓珏告辞。
过了几天，卓珏提了点礼物过来，请卓宇吃饭，算是还席。
席间也只是说一些京城的趣闻，同时小小地向叔父请教一下为官之道。卓宇能爬到别驾，自有他的本领。
卓宇也粗浅地对他讲了一些：“莫要浑浑噩噩，从无将手上的事做好了就一准能升了的道理。”
卓珏也听了，又打听了卓宇回程的时间。卓宇道：“我年后再回。”
卓珏道：“您要不嫌弃，我过些日子再来请教，不知您何时有空？”
卓宇说了个日子：“我排到了要到吏部去考核，考核之后吧。”
卓珏记下了日子，又祝卓宇一切顺利。
到了考核完，卓珏又登门，却见卓宇的脸上虽然不太显，但眉宇之间的愁意还是挥不去的。
卓珏抢先关心族叔进京考核的情况：“叔父一切可还顺利？听说姚尚书与穆侍郎有些较劲，你看好的，我就要挑点毛病来。天幸叔父顺利。”
卓宇道：“不是姚，是穆。”就这一句，他便不肯再多说了，转而问起卓珏的情况。
卓珏道：“侄儿是先前的顾丞、现升做了县令的顾同顾大人荐给祝大理的。大理给侄儿安排的职位。在部里考核，等闲人不会为难侄儿。”
卓宇的动作显示他对这个消息很感兴趣，卓珏也看出来了。但卓宇又不先讲，卓珏也含糊着，两人又私下评一回各部的官员。哪一个明白、哪一个糊涂，哪一个只是严格，又哪一个就是故意刁难。
卓珏又故意露出来祝缨与户部窦尚书亦相熟之后，卓宇就更感兴趣了。
终于，卓宇感慨了一声：“哎！你的运气是很好的啊！不像我。”
“侄儿如何与您比？”
“寻不一样！我当年考的是进士科，又蒙恩师提携，不幸恩师英年早逝，从此成了无根之木。”
卓珏也随着说：“可惜了。若非如此，您必不会现在才做到别驾。”
“你不懂。别看朝上这个派、那个党的，咱们南人，只好在这几派里给人镶个边儿，做不了主。”卓宇道。
卓珏道：“是啊，也没个人为咱们说个话。”
卓宇瞥了他一眼：“你小子有的是给你说话的人，祝大理，不就是么？我都想拜入门下了，你莫身在福中不知福。”
这就上钩了，卓珏犹豫了一下，道：“您想拜入祝大人门下，是说真的呢？还是说假的？”
卓宇道：“我每进京，总要陪着笑脸，被人挑剔，如何做假？”
卓珏这才小心地说：“那侄儿就厚起脸皮来，为您引见？也不知道能不能成，若能成时，也有人能为咱们说个话。”
卓宇道：“事若能成，我必谢你。”
说着，又展示了自己携带上京的礼物。
……——倒叙完毕……
卓珏将卓宇那里通完了气，就到了祝府来。
他对祝缨说话也是留了一半，自己的算盘没有提，却说了卓宇的难处：“上头神仙打架，下面小鬼儿遭殃，只求菩萨庇佑。”
祝缨道：“地方官员也是难。”
朝廷中枢十分头疼地方“诸侯”，然而似姚、穆这样神仙打架的，也够地方官员喝一壶的。
祝缨又问了卓宇所任职的地方之类，卓珏忙拿出了卓宇的帖子，上面写有他现在的官职，某州别驾卓宇。祝缨脑子里将此州的情况闪了一下，据她所知，这地方案子倒还算明白。
便说：“也罢，我与他谈一谈吧，若是称职，何必为难人呢？”
卓珏大喜：“晚生这便回去告诉他。”
祝缨道：“不急，大冷的天跑这一趟，吃口热饭再走。”
留卓珏一起吃了饭，卓珏五脏六腑都跟着暖了起来。
……——
卓珏从中牵了线，卓宇次日备了一份礼，由卓珏陪同，过府来拜见。
祝缨很和气地请他到厅里详谈。
卓宇张口先赞祝缨，说她在任地方的时候政绩斐然。祝缨听着这个词儿，隐隐透着点儿顾同的味儿，就知道这是从顾同传到卓珏再转给卓宇的。
她谦逊地说：“哪里哪里，不过是尽职而已。”
“世间有几人能做到称职呢？”卓宇说，又说自己与一些熟人在吏部都碰了钉子。
祝缨道：“我才同姚尚书聊过，说你那里今年不错呀。”
卓宇苦笑道：“只恨下官未曾见着姚尚书，先挨了穆侍郎。”
卓珏又为卓宇说了难处，且说：“咱们南人出仕本就艰难，如今如果没有大人，连个诉苦的地方也没有。咱们南人就指望着大人了！”
卓宇也说：“办不好时，回去刺史大人又要埋怨一回。苦啊！”
叔侄俩你也苦、我也苦，祝缨道：“地方上确实为难，我当年跑京城，也是各府里投帖子排队。这样，你将你的事儿，都详细说说，我看看有什么可以转圜的。”
卓宇从袖子里摸出个本子来：“要考核的都在这里了，此外又有……”
三人谈了小半个时辰，祝缨看他有所准备，卓宇更是惊讶：这位是真懂地方上的事儿，好些细务我平素未曾留意，他竟都知道。
被问得汗流水浃背。
祝缨最后很满意地说：“好的，我知道了，明天我与尚书说去，你等信儿吧。”
卓宇千恩万谢，与卓珏两个告辞而去。
祝缨这里，将事情过了一遍，她听懂了叔侄俩话里的意思，南方官员在朝廷里没成气候，找人帮着说话呢。
倒也不是不行！
次日早朝过后，祝缨先与姚尚书去通了个气，姚尚书道：“又是国舅作夭了吧？”
祝缨见他胆气也壮了，知道姚尚书与皇帝想必相处得不错，今上比先帝好应付得多。她笑道：“那我不知道，这几句是他挑剔的，您看呢？”
姚尚书冷笑道：“有什么好看的？哪个州不犯点儿小毛病？他要拿这个卡人，我便将各州同样的毛病挑出几十个来，都拿给陛下看！陛下还能与他一样愚蠢不成？”
祝缨道：“高明啊！哎，不过小心点儿，弄到那样就太难看了，免不了要被政事堂训斥。”
你说我不合格，我就拿这条尺子去卡所有的人，让大家都不合格！到时候收不了场的是谁？
姚尚书道：“不怕！”
“拜托。”
“你我兄弟，何必这样客气？”
“那我就等您的好消息了。”
“放心，包在我身上了。”
卓宇过不两天就把事给办完了，再次到祝缨府上致谢。祝缨道：“都是为了朝廷大局。”
卓宇小心地道：“另还有两位与下官处境相同的同乡，也想拜见大人。”
“哦？都是什么人呢？”
卓宇拿出两人的名帖，又代二人说了许多的好话，又递上了礼单。
祝缨笑道：“可不能是样样稀松就想蒙混过关呐！”
“不敢不敢。大人想，南人本就没多少倚仗，下官是因缘巧合遇到了大人，真是样样稀松，到不了大人面前就被淹到水下了。”
祝缨道：“我知道了，你们等信儿吧。”
卓宇大喜：“多谢大人！”
祝缨道：“我又没说准成的。”
卓宇恭维道：“只要大人应了，下官们就感恩不尽了。”
……——
祝缨没有马上再去找姚尚书，她又等了两天，梧州来人了！
梧州的钱粮是随着隔壁吉远府缴的，梧州的官员考核也与正式的州县不同，就算不合格，朝廷一般也不会管。但是苏鸣鸾等人还是写了个新年的贺表，派了个信使一路送了过来。
与信使同来的还有别业给祝缨收拾的一些年货，钱粮说不用了，但张仙姑还是收拾了几大箱子的东西都让祝文一并捎了过来。
祝缨让家里收拾着东西，自己人揣着贺表去了东宫。
东宫如今只有太子一家了，太子家的人口很简单，明面上就只有小两口，然后是詹事府之类，其余的都是宫女宦官。
听说祝缨到来，太子很诧异，他正在与冼敬说话，两人对望一眼。太子对冼敬道：“大理一向避事，今日竟来东宫？”
冼敬道：“他并不是那样的人，必是有正事。”
太子道：“詹事与我一同见一见他，如何？”
“好。”
祝缨拜见太子，太子请他坐下，冼敬先说：“稀客啊。”
祝缨道：“我为朝廷的公务而来，什么叫‘客’？”
太子问道：“是什么公务？可有什么案子？不该报政事堂或陛下的么？如何先报与我？”
祝缨道：“梧州的事。您先前遥领梧州，如今他们又把公文递到您这儿来了。苏喆在我那儿住着，便由我转交了。”
太子倒还关切梧州，因问何事。
祝缨道：“两件，一件是他们的，一件是我另想的。”
冼敬插口道：“先说你想的。”
祝缨道：“太子遥领刺史似有不妥。咱们别提醒朝上，另派个不知道谁的遥领。”
太子认真地应下了：“这是应该的。”
祝缨又说了下一件：“梧州是羁縻，官员也不怎么考核，可苏喆不晓得哪里听说了今年吏部特别难，误以为梧州也要考核，正犯愁。”
冼敬笑道：“你又是借着一个说另一个，苏喆那丫头鬼灵精，不会连考核的事都不清楚的。你会不教她此中内情？必是借她说话。你要为谁讨情呢？”
“我为谁讨情不要紧，穆侍郎不好为渊驱鱼是真的。”
冼敬也不笑了，与太子对望一眼，都严肃了起来。太子道：“他，害！”
祝缨道：“食君之禄，认真是对的，不像我们，都成老油子了。不过，适当松一松吧。差不多就行了。”
太子道：“我与他聊去。”
祝缨将梧州的一应文书都留下了，看冼敬在太子面前，觉得王云鹤的事儿不用她现在多唠叨，把自己的事儿办完她就离开了。
……——
让太子去管他舅舅，比别人都灵。过不两天，到过吏部的人都说，穆侍郎仿佛转性子了。
祝缨听了，一笑而过。
她终于有功夫将大理寺一年的事务总结一下，将官吏们的考评给做了，准备封了印过年。
今年她依旧不用值班，赵苏、赵振两个都给自己排了值除夕夜。祁泰依旧老神在在，只求祝缨把祁小娘子接到祝府来过个年，说是女婿当值，留女儿一个人在家不放心。
祝缨便让胡师姐去将祁小娘子接了过来，暂住在祁泰那里。
今年过年也还如去年，只除了客人多了一些，往她家里送礼的人多了一些，礼厚了一些。没有太多的不同。
府里上下却很忙，祝文从别业回来，又多带了十个人，五男五女，一到京城就遇到了最忙的时节，一时头昏眼花。
祝缨本想让祝青君也帮同安置这九个人，不料祝青君每日青衣小帽地游京城，竟也不得闲。
初八日，祝缨从大理寺回到家里，正看到祝青君从外面回来，远远见着就跑过来：“大人！”
祝缨道：“忙起来了倒更精神了。”
祝青君有点得意地说：“那是！我并不病弱的！”
祝缨听她对于一到京城就生病依旧耿耿于怀，笑道：“好。”看她手里提着一包东西，也没有问她拿的什么。
祝青君见她目光扫了过来，不自觉地将包袱要往身后藏，祝缨指了指她，说：“露馅儿了！越这样的时候越不能躲，越大方，越不招人眼。我就不问你拿的什么了。”
祝青君脸上一红：“哎！”
心中暗自庆幸：为你准备寿礼的么，现在你问了，就没意思啦！
祝缨的生日在正月十七，刚好是灯节三天不宵禁的最后一天，她与苏喆等人暗中商议，觉得祝缨这一年忙得要命，得给她好好过一过生日！
祝青君没有什么私房，每天出街就东拼一点西凑一点。她在祝家日子久了，也知道祝缨的习惯，自家不要多么贵重的东西。她想给祝缨做身袍子，出门的时候好穿，能穿成普通布衣百姓。她觉得祝缨应该想要这个。
祝青君白天忙，晚上与苏喆嘀咕。眼巴巴等着正月十七，要开个家宴。
到了正月十五，祝缨让大家出门看花灯的时候注意安全。
苏喆突然想起来：“不对呀！他们府里做寿，都那么多的宾客的！咱们怎么就做不得这大寿了？”
祝缨道：“现在不用的，后天咱们自家人热闹热闹就行了。把你舅舅他们都请了来，场面也不小了！”
苏喆嘀嘀咕咕地，觉得祝缨委屈了。
祝缨一笑而过。
今年没有什么要借着生日摆酒干的事儿，不如家里省点钱。
到了正月十七这一天，她早早地回到家里，换上了新衣服，赵苏等人都来了，连同卓珏、卓宇等人。卓宇不得不又备了一份寿礼，眼见预算花超了，而祝缨这“大寿”做得场面也不大，心下不由叹气。
宾主入席，赵苏正要起头，门上祝文跑了过来：“大人！隔壁冼大人来了！”
祝缨道：“他的腿倒长！”
笑着与赵苏等人去迎接，卓宇也坐不住了，与卓珏也在后面。
才走到门口，祝缨的眼睛眯了一下，脚下却丝毫不乱：“冼兄。这位是？”
冼敬的身后，明明白白地跟着当朝太子。太子一身便服，俨然一个富贵公子，脸上带笑，打量着祝缨这单薄的贺寿场面。

第349章 庆生
“哎？唔……嗷……”林风嗓子里憋出三个音，最终都吞了进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鞋上压着半只脚掌。
苏喆不动声色，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舅。”脚掌在林风的鞋上又碾了一下。
林风的磨牙声比她的还大：“你脚拿开啦！我又不傻！你不踩我，我也不会说的！”
苏喆收回了脚。
祝府里如苏喆林风，是见过太子的，他们认得。苏喆一听林风吐了一个音就怕他把太子身份叫破，看太子这样子，微服出访，未必就愿意被叫破身份。如果太子想，等一下全家再郑重地拜见也不迟。
林风只觉得冤枉，他是惊讶，可也不会什么时候都不管自己的嘴啊！
两人呲呲地交换了两句，那一边太子已经在自我介绍，说自己是冼敬的“私淑弟子”：“因今日不宵禁，故而拜见先生，便随先生到府上了。”
冼敬回头对后面说：“拿上来。你也是，做个生日还要悄悄的，要不是我耳朵灵，又被你混过去了。”仆人搬了寿礼过来，祝府的人接了去。
祝缨道：“里面请。又不是什么大寿，没的折了福份去。”
祝府里也有没见过太子的，也在猜他是谁。卓宇却有些惊疑，他在朝上是见过太子，但是离得比较远，太子也不穿这一身，依稀觉得有点像，又不敢认。仔细地瞧瞧，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猜着了。
看冼敬与祝缨的动作，对这个没有说明来历的“私淑弟子”有一个很明显的“让”。则此人身份必不一般，上下左右一合，卓宇的怀疑就更深了。
等一下再排座位，冼敬明明应该是今天的“贵宾”，又要先看一眼年轻人，年轻人十分谦让之后，冼敬才不太自然地往上面坐了。再看祝缨，也是十分的谦逊。祝缨待人一向谦逊，但是今天的谦逊又多了一分别的味道。
冼敬自认已然做得很自然了，先说祝缨：“你这寿做的，又不喝酒。”
祝缨道：“喝不得。你要喝，我这里倒是有好酒。我回京之后得的，二年陈酿！”
冼敬大笑。
酒才倒上了，门上又来了客人，却是刘松年。
太子也不由地站了起来，卓氏叔侄起身的动作堪称狼狈！刘松年的名望，是他们这样的“正经读书人”十分仰慕的。
刘松年也是没想到，自己闲逛过来竟还能撞着这样的彩头！
几人面面相觑，太子对刘松年频使眼色，刘松年道：“够热闹啊！”
话音未落，金良两口子又来了。祝缨对祝青君指了指，祝青君忙上前去找金大娘子：“大娘子，您不去看灯？”
金大娘子也不认识太子，也不认识刘松年，接着祝青君的手，却是对祝缨说：“我们家那个碍眼的讨厌鬼今天当值，我与他爹不带他来，想着自己来凑一凑热闹的哩。”
他们也是犹豫了一阵，觉得三十五岁也不能算是个小生日，得过来。又有点担心，金大娘子一是知道祝家没内眷，二是知道祝缨不会不管他们，这么大排场再分心管自己，纯是给人添麻烦。
还是金良拍板：“不去岂不越发疏远了？”
两口子这才又来了。
金良是识得太子的长相的，就要拜见，还想再夸一夸太子礼贤下士以及祝缨有排面，一旁林风拼命给他使眼色。
眼色还没使完，陈萌父子又来了！这父子俩在家守孝，自认与祝缨很熟，不来才叫见外。
这么一来，几拨人顿时在祝府凑了个拼盘，谁跟谁都不搭边儿。
陈萌父子认出了太子，太子微微摇头，二人知机，也都不叫破。陈放心道：这儿谁还不认识您呢？
一面腹诽，一面装哑巴。
一群人面面相觑，把刘松年给看乐了，他看到太子就想走了，现在又留了下来：“有意思。”
祝缨道：“您看高兴了就成。”
刘松年话一出来，太子也不装矜持了，说：“本以为只有我自己是溜出来玩耍，没想到您也出来了。”
刘松年道：“别处无聊。”
几拨人谁跟谁都不熟，也说不了什么心里话。刘松年、金良、陈萌等人本来就是为了过来给祝缨过个生日的，索性就真当成了一次普通的庆生，顺便闲聊。至于太子和冼敬想干什么，刘松年是不在乎的。
刘松年问冼敬：“你那老师那么多的事情，没叫你帮忙？”
冼敬恭恭敬敬地说：“老师有老师的事情，要我做的时候，我是责无旁贷的。不过我也有自己的职责，本职还是不能忘的。”
那一边林风就大方得多了，他甩了甩被踩的脚，过来给刘松年倒酒。刘松年道：“毛毛躁躁的。”
林风也不怕，他在刘松年手下日子虽短，却已被骂得皮糙肉厚了：“义父这里就只有我这样毛毛躁躁的，您就担待吧。”
冼敬将眼睛往下一扫，对祝缨道：“你这里年轻人倒多。”
祝缨道：“这话说的，显得咱们都老了不是？你要还一二十岁的时候，必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陈萌道：“本来就不老！往朝上一放，咱们这样都算年轻。”
他们说了一会儿年轻年老，陈萌就问一下祝缨面前这几个人都是什么身份。太子也颇感兴趣地看了过去。
苏喆、林风，太子是见过的，赵振、赵苏也略有耳闻，其他人就没什么名气了。排在略靠前的还得卓宇，卓宇起先还觉得这场面不够大，现在越发笃定，那个年轻人就是太子。
他装作没有认出太子来，端起了礼仪，明着是向陈萌介绍自己，暗中也是说给太子听的。又思自己是在祝缨的寿宴上，不好过于表现自己。一段话说下来，仿佛是在上朝奏对一般。
祝缨指着陈萌道：“你们今天都是我的客人，在我这儿，对他不必这般如见大宾。”
众人一笑。
祝缨在笑声中转头问刘松年给自己带什么礼物来了没有，刘松年道：“你出息呢？”
祝缨道：“这就是我的出息了，能占到便宜就是出息！拿来吧您！”
太子看他们俩如此自如，又看了看冼敬，冼敬对他摇了摇头，太子继续含笑看着。将到场的人都看到了眼里，又想祝缨做寿，如果愿意请，来的客人必不会少。如今只来了这一些，只送了礼物没到场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来的人也很有意思，看样子，从自己与冼敬到场之后再来的，都算是“不请自来”的。那原本在场的这些，就是祝缨召来的了？
南人么？
太子好像发现了什么。
太子于是继续看着，仿佛一个被长辈带去宴席的生涩年轻人，看，不说。他发现了，祝缨与刘松年一来一往之间，气氛松了下来，再加一个陈萌，带的一班年轻人也放松了。不得不说，这也是一种本领，谁说刘松年孤傲不近人情了？那得看对谁啊！
不多时，赵振就跟陈放说起了梧州的事情，又说到顾同当年是自己跳墙跑到县衙认老师的。
勾着卓珏又说自己是顾同推荐的，卓珏也说了自己的来历，同时说了在街上凭乡音认出卓宇的经历。听的人都觉得意料这外，又是情理之中。
太子插了一句：“也是缘份。不过你们几位的官话都不错呀。”
冼敬笑着对太子说：“别人我不知道，这几个年轻人，梧州出来的，子璋当年可是花了功夫的，还托到了刘相公呢。相公嘴上不耐烦，子璋寻他写识字歌的时候，他可是没有推脱呢。”
苏喆又将刘松年一阵吹捧，说识字歌的好处：“那些篇章算什么？有多少人知道的？不如咱们识字歌，一州的人都会。会的人多、记的人多，才能传下来呢！”
卓宇找着了机会，说：“我们南人，学官话总是难的，以前是全凭自己运气。我若年轻时能遇到祝大人这样用心的父母官就好了。”
陈萌被勾起话兴，说到了治理地方：“我自觉已经不错了，还是没有子璋上心。他是心中有天下，有百姓，是践行圣人之道的。人呐，心思花在什么事情上头，都是看得见的。”陈放想起这话祖父在世的时候也说过，一时想起祖父，突然伤感了起来。
祝缨道：“这是看我今天做生日故意夸我呢？不过是让我做什么，我就去做好罢了。哪有你们说的那么邪乎？咱换点儿别的说成不？”
她本来是想跟南方士人一块儿吃个饭，说点儿轻松的，不用谈什么正事，单纯地聚一聚。这几个人一个接一个地来，自己就只能陪这几位聊天，让赵苏来与南士们说话，那边年轻人一边自己聊，一边还要分一只眼睛放在老头子们身上。
陈萌问道：“说什么？”
祝缨就让祝银去准备投壶：“来一手？”
“来！”
场面又热闹了起来，祝缨指着金良说：“今天我生日，我不下场，金大哥代劳了吧！”又拿出彩头来，被陈萌笑话：“你做寿，倒自己出彩头了！还是我来吧。”拿出腰间的一块玉佩来做彩头。
年轻人围到了一起，太子也去投了几支箭，其中一只撞到壶身落到了地上，其余几支还在。他便将头上一支簪子取下，也当做了彩头：“手生了，认输。”
他拿出彩头了，打算相让的年轻官员们才开始放开了投。
金良也暗中较劲，还要说：“我是代祝大人投的，不可输？不过这彩头我可也不要，陪你们年轻人陪一把。”
太子听了觉得有趣，又看了他一眼，还席坐下便听到冼敬对祝缨说：“正要说你这寿做得无趣，也不吃酒、你家也没女乐，亏得还能游戏。要我说，该有一班女乐的。”
祝缨道：“我听不来那些个，又不懂，叽喳的，烦。”
太子闻言插了一句：“听蓝德说，南下见你那儿女伎也无，官妓也放了。他倒还说你不解风情。”
蓝德私下对太子说的是“起先还道他是装相儿的，后来听说别人去他那儿也这样，他回京也这样，就是不解风情”。一个宦官，说朝廷大臣不解风情，反差太大，所以太子印象特别的深刻。
冼敬道：“亏得他当年还没受穷。”妓-女身上抽税，也是官府的一笔大收入了。祝缨把官妓给放了竟能支撑下来，这本事冼敬也是佩服的。一说，就想起来在户部的岁月了，冼敬微笑。
祝缨道：“也没什么，不过是觉得一个允许把女人变成娼-妓的地方，是不配被叫做乐土的。”
冼敬微怔。
……——
祝缨的寿宴虽无酒乐，一番游戏下来也还算热闹。冼敬与太子不敢留得太晚，太子输了一根簪子之后冼敬找个担心家中老母的借口就带太子离开了。
出了祝府，太子回头看了看这相对朴素的门楣，冼敬道：“没想到他这生日是这样做的，仔细想想，又是他能做得出来的。”
太子道：“是有些意思。”
冼敬看街上人多，不放心，必要亲自将太子送回宫中。太子也想与他再聊一聊，两人坐到了同一辆车上。
太子先说：“刚才看到了许多年轻人，朝上是不是也该继续换人了呢？”
冼敬苦笑一声：“换是必得换的。”他有点担心王云鹤了，王云鹤年纪也不小了，做丞相的时间也很长了。
太子道：“只怕换起来不容易吧？”
冼敬道：“谁说不是呢？”
太子道：“总有些新人要安排的，不是吗？这些日子，潜邸旧人多是虚职高位。有实权的不过是那么几个人，陛下想做什么都要受到辖制，皇帝不得自由，这怎么能行呢？总要有新旧交替的。”
冼敬低声道：“那就只好委屈一下先帝了。”
太子就着车内的灯光，看了一眼冼敬。
冼敬道：“先帝时的老人，有些是太老了，也该颐养天年了。有些虽年轻，却又无用处。他们因先帝的恩德才得居高位，然而宫变之时，没几个顶用的，实在有负先帝。该裁汰掉无用之辈，只留下合用之人。只要合用，倒不在乎他们的年龄。”
太子笑道：“詹事说话，为何前后矛盾呢？”
冼敬道：“所谓新旧、老幼，不在于年龄，在心。墨守成规，虽弱冠，而暮气十足。太公遇文王，八十始得志，他是新？是旧？”
太子笑道：“你是说王相公吧？我看他有些变更的苗头。”
冼敬认真地说：“是。”
太子道：“只怕不易吧？纵阿爹不拦着，也有的是人拦着他。底下人办事太急，不是出了人命了么？这可也不是太公会办的事。”
冼敬道：“实情尚未可知，纵有微瑕，却是不能再等了。”
太子但笑不语。
冼敬低声道：“王相公可不是为了他自己，若是为他自己，他的声望已是臣子的顶点了。再做任何一件事，只要不圆满，对他都是有损的。可他还是做了！为的是天下，为的是陛下，也是为了殿下将来。”
“这是什么道理？”
冼敬道：“殿下读史，《三国》中最喜欢哪一个人？”
太子犹豫了一下，道：“乱七八糟，一时竟说不上来。不过以前我倒喜欢诸葛。”
冼敬道：“我倒羡慕鲁肃。”
“为何？”
冼敬慢慢地说：“鲁肃敢说，孙权肯听，且不恼鲁肃直白。‘恰才众人所言，深误将军。众人皆可降曹操，惟将军不可降曹操。’‘如肃等降操，当以肃还乡党，累官故不失州郡也；将军降操，欲安所归乎？位不过封侯，车不过一乘，骑不过一匹，从不过数人，岂得南面称孤哉！众人之意，各自为己，不可听也。将军宜早定大计。’”
太子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他今天出宫来，只是为了“转一转”，与自己的詹事联络一下感情。在冼家听说祝缨生日，也去凑一个热闹。祝缨这个人，说正直又滑不溜手，说油滑却又能做实事。
穆皇后说得好，有本事的人，凭“太子”身份，凭一些许诺，也难诓到他，得用心不能只用嘴，别想一下就有回报。譬如刘松年对先帝，便是情份到了。不如不远不近，慢慢焐着，日久见人心。所以他今天心态很平和。
哪知生日酒都吃完了，回程冼敬给了他这一套！
冼敬又说：“天下承平日久，看着繁花似锦，实则已到了不得不改的时候了。前几年，一个北地荒年，政事堂就不得不调南方存粮北上。为什么？本不该如此的！一根柱子，看着粗大，内里已经蛀空了。
殿下议政，也知道自先帝末年起，不但灾害频仍，四夷也不很安稳。此时不改，待到不可收拾的时候，就该有人为您均贫富了。到时候，您怎么办呢？
都说大臣有事瞒着陛下，可是胡人叩边、北地灾荒、河水泛滥、累年贪墨的窟窿，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省心？哪一件不是得朝廷拿钱粮去填的？钱粮哪里来？地方上的赋税都要亲民官用心经营的。
殿下，天下是您将来要接手的天下，您不能眼看着它烂无可烂，到时候接到手里来，您预备怎么办呢？”
蜡烛的火苗在冼敬的眼中闪亮地跳动着，太子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点了点头。
外面，终于到了宫门，冼敬先下车，将太子迎了下来，看着随侍的宦官护卫将太子拥入宫中。
冼敬长出一口气，裹紧了身上的斗篷。
今天，他本计划到祝缨家去庆生，顺便与祝缨聊一聊支持王云鹤的事儿。不意太子到了他家，便要同行。他没计划今天游说太子，但是话赶话赶上了，说了这些话，他不后悔。

第350章 无趣
“哥哥？”犹带一点稚气的声音，不远不近地响起。
太子回过神，看到骆姳的那一瞬间便起身：“怎么过来了？有什么事要找我吗？”
旋即又自己回答：“是了，是时候该回府看一看了。”
骆姳心里有点难过，轻声说：“不是的，阿婆和阿娘前两天来看过我啦，我也不是小孩子了，总要闹着看到爹娘。你？”
“嗯？”太子挑眉。
骆姳道：“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为难的事情了？”
太子笑笑：“莫要担心，还应付得来。”
骆姳轻轻地“哦”了一声，有点落莫。她知道自己与这位表兄之间年龄差得略大一些，他爱护她，却也当她仍是小孩子。可是……
“小孩子总是会长大的。”骆姳说。
太子的眼中带一点有趣地看着她，想要说什么，却又无从谈起。教她？倒是想，可是要从何说起呢？他自己眼前都是一团乱麻呢。连他的父亲，那位至尊陛下，都没什么可以教他这个儿子的。
只恨阿翁走得太匆忙啊！
千言万语，终究只化成了一句话：“人的经历是很玄妙的，你不在意的时候有些事情就像不存在一样。可一旦有一个时刻，你意训到了它存在，它就会扑天盖地冲你来了，从此满心满眼想躲都躲不掉。”
“啊？”
太子走了过去，抬手揉揉表妹柔软的头发，道：“不碍的。你现在，读书、认字，在宫里走走，到阿娘那里转转。就是在长大了。有些事情，长大了自然就知道了。”
“哦。”
太子命蓝德服侍骆姳回去“天冷了，莫要着了凉，把手炉子给她拿好”。自己也不再房中枯坐，骆姳一个小姑娘都看出他有心事，再这么闷着，不定会有什么流言呢。
太子在庭院中缓步，在一株花树下停了下来，时已入冬，树枝上堆满了积雪。太子无心赏景，任由宦官将一件大氅披到他的肩上，思绪又飞到了朝上。
不是敷衍骆姳，刚才说的确是这些日子以来的真实想法。
自从与“鲁肃”一番长谈过后，就像蒙在眼前的黑布被取了下来，他好像重新看清了朝局。
朝中先帝宠信的臣子不断地“休致”“调任”“问罪”……诸如此类，渐渐地淡出了中枢。至今只留下三数人而已。姚臻能够依旧留在吏部做尚书，还是因为穆成周的能力确实让外甥都不大看得下去了。
穆家身份不算差，但是在先帝朝论起势力较之太子妃家又或鲁王妃家又或者别的什么贵戚人家，那是差得太远了。或许是当时被压抑得狠了，搞得穆成周很热衷于收礼办事。歪瓜劣枣选也就选了，谁不得认些人情呢？可也要选拔一些真正能干之士之好！
因为穆成周胡来，倒是让姚臻继续留任了。
先帝宠臣的位子渐渐被新人填充，赵邸旧人、东宫属官相继调到了高位上，可他们也是才上任，一时也当不得大用，日常便是承皇帝的旨意办事。偏偏他那个“父皇”，唉，自己都还没弄明白呢。
每日朝会，太子能看得比较清楚的也就是朱紫衣衫，这些衣服上顶的人头倒是越来越年轻好看了。太子知道，这其中有一部分是郑熹保荐的，多是勋贵子弟。
王云鹤二月初发了狠，请旨，请皇帝把科考取士给固定下来，由科考选官，每年都开一科。仕林是闻风响应，朝上却又乱成了一锅粥。反对的人也很多，其中又以冷侯的意见最有道理。
冷侯认为，不开科就罢了，普通人读书，他读书自娱自乐，不做此非份之想。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你每年让人考试，考完了也有了名次却又不授官，容易让这些人心生怨念，一年一年的堆积，会出事儿。
王云鹤方则以鲁王一党的官员举例，好多是未经选拔但是走了鲁王的路子做的官，结果就是鱼肉百姓。卞行由于被冷云针对过，被王云鹤特别拎出来又现了一回眼。
争执不下之时，郑熹也提出了一个方案——现在荫官只有个散官品阶的也不少了，要考试，不如每年从这些人里先选拔出一批来。然后再考其他的。
各人多为门户私计！
一只鸟儿落在了树枝上，踩下些碎雪，扑漱着飘落了下来，落到了他的脸上，痒痒的、凉凉的，太子伸手将碎雪拂去。
如果只是这样，还不算太麻烦。王云鹤与郑熹都不是死脑筋，他俩最后协调出一个结果来，把科举给固定下来，每两年考一次，每次取出三十人，备吏部选官时任用。荫官子弟，也须至少通一经，经过考试，也可以排队入选。其他如推荐、皇帝直接任命、监生内有优秀者等等，暂时还没讨论呢。
入夏后，又传出消息来，说是胡人叩边。太子也想安排个“自己人”去边境上历练，才张口，太子突然意识到，自己对兵事并无了解。且不说练兵、用兵，就算是朝廷将领他也不很了解。知道的一些，还是当年做赵王世子的时候偶然结识的。
他去问冼敬。
冼敬提醒他：“太子结交将军要谨慎。”
其实，冼敬对军事也不是很了解。但是他知道，一个太子，跟兵权扯上了关系，通常会有大麻烦的。很巧的是，皇帝对军事也不是很了解，但皇帝知道要派兵去增援，也知道要后勤供给保证。他还能拎出来郑侯、冷侯等人咨询一下，问一下派谁去合适。
好容易派出了兵马，后勤又出了点小乱子，这还是北地累年的窟窿惹的祸。以每任官员都要为前任收拾烂摊子的情况，几十年下来，账看上去是平的，库里却是一团糟。
上一次调南方的仓储平了一回，是应急。这一回再打，南方州县又不干了，又说自己也很艰难了，北方有灾，南方也不太平！开始叫苦表功。
政事堂花了些功夫才把这事儿给糊了过去。
大军北上，结果却有些虎头蛇尾。与胡人打了一场，互有些伤亡，没等到决战，累利阿吐在边境打劫一番之后他引兵撤了！
亏得此次行军没有突然纠集太多的兵力，否则这后勤就又要被扯出更大的窟窿了。
太子算看出来了，问题一直都有，只是一直送不到他的眼前，他也就不知道。王云鹤是对的，这个国家已经变得臃肿，现在就需要抛弃一些累赘，重选干练的官员，一振风气。朝廷还要与地方上博弈，财赋之类，地方上不能留太多，须得由中央调拔……
说到选人，王云鹤的办法是极好的，直接由朝廷来选，当然也是为朝廷着想的。可惜，行起来是很难的。
由此，太子又想到了祝缨，想到了年初时那个单薄的寿宴。
都是南士！
他是不是就是看到了朝廷的胶着难行，才要另辟蹊径再引入另一股可用的势力的呢？所以他不是郑党，也不是王云鹤的人？
眼前的乱局他又是怎么看的呢？他凭南士，又能成什么事呢？再引一股势力入场，又有什么用？岂不是更乱？
太子打了个喷嚏，宦官们一阵惊慌：“殿下，外面冷，进殿去吧。”
…………
祝缨也是难得遇到了不容易解的题目。
此时她、冷云、李彦庆、冷云的堂兄、阮大将军的一个侄孙、窦尚书等几个人被丞相提溜到了御前，与皇帝一同讨论胡人叩边的事情。
冷云的堂兄冷将军是派去抵御叩边的主将，阮将军是副将。冷云吊儿啷当，冷将军看着却是个冷硬可靠的将军，长须、高个儿、大肚子，阮将军比冷将军小二十岁，还算是个年轻人，透着一股锐气。
冷云、李彦庆被薅过来是因为他们是鸿胪寺的，也要补充一些胡人的情况。
祝缨是因为这两个人说胡人的事情的时候说得不太清楚，郑熹提议：“上次累利阿吐为使，鸿胪与少卿二人都未亲见过，细节不明也是有情可原的。那时候的鸿胪是骆驸马，不如请他来。”
皇帝道：“他就更不清楚了，把祝缨宣过来吧。他比别人明白。”
祝缨也只好凑了这个热闹，胡人的情况她当初是看出来人家要变革了，一些胡俗、常识之类她也知道。但是讨论起用兵，她就抓瞎了。
只好听着冷将军不留情面地说：“打仗，打的是士气，将士们吃不饱穿不暖，就没有士气。”
窦尚书也很生气：“他们是去打仗的，不是去当少爷的！给的不少了！”
鬼都知道，中间肯定是有吃回扣的，可是阮将军还要说一句：“长途运输，必有损耗的！”来圆一圆场面。
冷将军又说，有功的将士得赏，窦尚书说已经拨了，你要再多就过份了，北地还荒着呢，朝廷得留着余量。窦尚书也是一肚子的火，账上好好的，要用的时候就发现亏空了！他不可能亲自去每个谷仓检查，这里面的猫腻就太多了！
窦尚书含恨道：“地方上也是胡闹，是该整顿了的！”
王云鹤道：“此言有理，已经整顿过一回了，看来效果不佳。”
大冷的天，几个人吵出了一头的汗。
皇帝还要问没说话的几个人：“你们怎么看？”
郑熹道：“有功不赏，将士不安，今年的秋赋也该到了，先发一下吧。”
窦尚书道：“齐王府才建成就失火，又重建，才花了一大笔呢！”
冷将军道：“那将士就活该死了也没有个抚恤吗？”他转而向皇帝哭诉，又说接下来胡人不会消停的，这回退得就蹊跷，得备战。
皇帝对窦尚书道：“还是先尽着要紧的事办吧。哎，怎么突然就有这么多的亏空了呢？”
祝缨心道怎么会是突然？
她一直都知道下面并不像是公文里写的那么的花团锦簇的好。在做神棍的时候，于妙妙的侄儿就是县中小吏，地方上的花招她就见识过了。她自己在地方任上就是个会写公文的人，一看措辞就知道有人要出夭蛾子了。二十年前，她接手福禄县就是个烂摊子。
十几二十年下来，地方上难道会突然风气一振？还是仅有的几个坏地方都恰好被她遇到了，其他地方都是乐土？
不过是大家会糊而已。
皇帝得谢谢王云鹤，要不是有他不停地零敲碎打修修补补，情况只会更坏。
但是王云鹤与郑熹已经领头谢罪，说是自己的错，祝缨等人也得跟着一起请罪。
皇帝又说：“先帝在位时，风调雨顺，如何到了我这里，事事不顺？难道是我德薄吗？”
丞相又谢了一回罪。
皇帝道：“罢了，还是说正事吧。冷卿，你说胡人还会叩边？”
冷将军来神来：“是！这一回像试探！我观其军容，较之以往更加有章法了！士卒也是士气旺盛。恐怕不会善罢甘休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既说他们要什么变法，难道是变着好玩儿的？最后还不是南下找补回来？”
皇帝问道：“诸卿的意思呢？大理，你说说。”
皇帝的心里，祝缨是能干的，离开了鸿胪寺也必得是很了解四夷的。然而祝缨却是个对军事并不精通的人！
无论是大理寺、鸿胪寺还是地方官员，都不要求她懂军事。现在做到九卿，再对“兵权”感兴趣，也是很危险的。
太子还有人愿意教他一些，祝缨在这方面还不如太子。
她比太子强在在梧州的时候，是与索宁家干过仗。那一场更多的是赢在策略上，是以放奴为前提的，再是借兵。北地与西南群山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情况！
她能说个屁啊？！
祝缨只能硬着头皮说：“臣不懂兵事，不过，臣想，由来两国交战，也不仅仅是阵前交锋。尚书也说辎重粮草，将军也说胡相变革，他胡人难道就不用考虑这些？也不知道他们内部是不是铁板一块？”
阮将军道：“当初要是扣下那个胡相就好了！”
祝缨道：“那今年这场仗，前年就该打起来了。那时北地才逢大灾，只怕前线粮草更加吃紧。”
皇帝看看冷云，又看看冷将军，道：“我也曾读过一些兵法，求胜之道确不只在阵前。你们两个写个条陈出来，设法使胡相之事不谐。”
冷将军只要窦尚书先把钱粮给足，任务倒是愿意接的，与冷云两个答应了下来。祝缨不是很看好他们两个，这种操作是很难的，他俩不一定能行。
她有心主动请缨，未免呛行，打定主意下次如果再有战事就找个由头申请往北地去。大理寺卿听起来地位不低，权势也不小，总在京城呆着，看着这个黏到胶手的朝廷，她越来越嫌这玩艺儿没意思。
不如到地方上去做点实事，如果在地方上，她能够让祝青君接手不少事情，而不只是在京兆街面上东游西逛。
她的许多随从们，也能因此有发挥的余地。譬如祁泰的两位“得意门生”，可以实习地方上的账目之类了。在京城，是真的没趣儿。
祝缨无趣地站着，看一看王云鹤，老头儿看起来胖且憔悴。祝缨暗暗叹气，君子做事果然是难的。哪有什么登高一呼，天下响应？仕林里有喜欢的，庙堂上反对的人是不少的。
罢了，再熬两年，为他办几大案，把给他使绊子的人打一顿吧。
随着皇帝一声：“北地的事情，七郎你也留意一下。都散了吧。”
祝缨沉思着随众人离开了。
…………
皇城之内，气氛仍然是轻松的，又是一年各地刺史进京，又有不少孝敬，大家都挺高兴。
祝缨慢慢踱步，郑熹也放慢了脚步，问她：“这又是怎么了？有大案？”
祝缨笑道：“没有，如今哪有什么大案？顺手就办了。”
郑熹道：“是顺手呢？还是有心？”说着，他往王云鹤胖胖的背影看了一眼。
祝缨语塞，郑熹道：“有人对我说，你净帮着他排斥异己了。你要真心向着他，别叫他落个结党的名声才好。他有仁心，但也不能做得太过了。”
祝缨道：“我不信您看不出来，有些事儿是该管管了，不然以后更难。”
郑熹道：“治大国如烹小鲜。”
“他够谨慎了。”
“你呢？”
祝缨笑笑：“我明白了。”
郑熹道：“他是令人敬佩，但是他没弄明白，这天下究竟是谁的？他也不过是代天牧民。”
祝缨道：“您这话说得，我插不上言，只觉得是自己不配了。”
郑熹正色道：“如何不配？你本是出类拔萃者！出类拔萃原是配的！那些不上不下的，还是算了吧。你呀，还是要和光同尘。”
祝缨道：“我记得您仿佛是不喜欢无能纨绔。”
郑熹道：“你也说是无能纨绔。贵胄子弟耳濡目染，总比那些一无所知的人更明白道理。且有家有业之人，一家富贵系于朝廷，他不为天下也要为自己。倒是有些寒素，本就身无长物、人如浮萍，出了错，朝廷受累、百姓受苦，他自己不过一身抵过。如何使得？”
祝缨不语。
郑熹又说：“眼下朝廷是有些麻烦，正如一个病人，你不管他，还能勉强活命，下一剂猛药他许就死了！还是徐徐调理的好。谁也不能凭空生造出一套制度来！哪怕是他。”
祝缨也看了看王云鹤的背影，缓缓地点了点头。心道，我与你们都是合不到一处去的，但他终比你好一点儿。
郑熹以为自己说得很明白了，祝缨这里安份下来，他就可以更好地与王云鹤谈一谈条件。整顿是需要整顿的，但不能这么个整法。
哪知第二天，王云鹤竟又上了个条陈：要整军备边。这个整军，不是派兵，而是把军队给整一整。
郑熹与祝缨都被噎了一下。

第351章 恋栈
王云鹤来这一出实出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在此之前他从没表示过要对军制动手。
现在大家正在掰扯着选官、兼并、考试等事项呢，老王又来说军事？这是要干嘛？
皇帝没有马上表示反对，他说：“卿细细列个条陈，容后慢慢奏来。”他的目光往下面看，却见前排谨慎的人虽面露犹疑之色，但都没有马上反对。
只有冷将军出列，问道：“大敌当前，不知要如何改动？”
王云鹤不为所动，道：“会知会你们的。”
冷将军还要说话，冷侯轻轻地咳嗽一声，以眼神让他退下。冷将军站着不动，又被郑侯飞了一个眼刀，才不情不愿地回到了队列里。
接着，卫王出列，说的是齐王的新宅建成了，是不是得选个日子给齐王办婚礼了。一件好事，生生给拖了大半年，再不办就要过年了。
朝上马上热闹了起来，皇帝笑道：“着钦天监测算吉日！”皇子结婚自有其一套程序，礼部等处都忙了起来，连内侍局都得跟着办差，又要选内侍又要选宫女的。
太子也笑吟吟地说：“二郎长大啦！”
早朝竟在一片热闹声中结束了。
祝缨盘算着得给齐王送新婚礼物了，她打定主意不要出挑，随大流就行，也不弄什么特色。她更关心王云鹤这是怎么了，想着王云鹤得先面圣，她先回大理寺，不再派发新案子。然后往政事堂去见郑熹。
王云鹤不在，郑熹与郑侯、冷侯等几个人坐在一处说话，在他们的下面，冷将军乖巧地坐着。
看到她来，郑熹道：“怎么过来了？坐。”
祝缨一看在座的这些人，一坐下便直言道：“今天这朝上是怎么了？您别是已经知道什么风声了吧？”要不然怎么昨天跟她说那些话？
冷将军与祝缨不熟，他带点警惕地看着祝缨。郑侯缓缓地问：“什么风声？”
祝缨道：“就王相公今天说的那个事儿，独瞒我一个人？”
郑熹道：“我亦不知他为何如此！”
“诶？”
冷侯道：“你们且慢，这又是在说哪一出啊？”
祝缨道：“你们在说哪一出？”
一番饶舌，郑熹果断地将前情讲了：“我们昨天说到了王相公，不想他今天就要在军制上动刀子。”
郑侯、冷侯对望一眼，他们是绝不愿意轻易改动军中规矩的。两家至今在军中都还有势力，否则郑熹安排金彪入禁军做军官不会这么顺利。而冷将军现在还在领兵。
这一动，怕不是动他们？
郑侯道：“可是奇怪！这不像是他会做的事，你们出什么岔子了？”
冷将军道：“何曾有失？我们才退了胡虏！”
郑侯道：“那就奇怪了。要改动，又没有马上说如何改，反对都插不进嘴。”
冷侯道：“我只怕陛下听了他的说法，一时头脑发热点头了，又是一桩麻烦。子璋啊，你看他会说什么呢？”
祝缨一脸茫然：“我不懂兵事啊！哪能看得出什么来？我能想到的就是上次面圣，冷将军说，看出来胡人在试探？看出来胡人军容比以前严整了。那反过来，胡人是不是也试出什么来，看出咱们的疏漏了？是不是因为这个，王相公才要动手的？否则，实在不像是他的作派！”
郑侯眼中精光一闪：“你也觉得不像他？”
祝缨认真地看着他：“不像！必有缘故！”
冷将军很直接地问祝缨：“我说话无礼，大理莫要哄我，你与王相公素来交好，有什么消息莫要瞒我们！将士是干的卖命的营生，眼里是揉不得砂子的！”
冷侯道：“知道无礼还不客气一点？”他皱起了眉头，低声喃喃，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郑侯道：“三郎，你猜一猜。”
“我？猜？”
郑熹想了一下，也说：“对，就是你，猜一猜为什么他突然着急了。”
虽然许多人都看出来王云鹤是要变一变现在的规矩，但是王云鹤下手是知道轻重的，没有上来就掀摊儿。王云鹤没有上来就拿出一整套的方案出来，与各方势力也在不停的磨合，宛如一个忠心耿耿的老管家，不停地在打补丁。
王云鹤的手段也不激烈，以至于郑熹认为祝缨给人家当马前卒了，忍不住给祝缨再拽回来。若是王云鹤上来就摆明车马，祝缨还这么给王云鹤卖命，郑熹对祝缨就不止是“聊聊”了。
祝缨道：“那就是军制上让他看到了危险！有没有人向将军打听过军中内-幕？”
冷将军摇头。
祝缨道：“那我再问得明白一点儿，你们军中，烂到什么程度了？”
“你怎么说话呢？”
祝缨摆了摆手：“他事儿那么多，吃多了撑的与你过不去。我就说我看到的？陛下现在心里不安，安排个人，朝上推三阻四的，一个禁军恐怕只有时驸马是他真心喜欢的。陛下不会坚决反对的！您现在得跟我说实话，我知道军中有空饷，有用军屯谋私利等等。你的手下，有多严重了？”
冷将军犹豫了一下，道：“还能维系！”
“窦尚书抠是抠了点儿，轻重缓急他还分得清，上回你们争得那么凶，恐怕不是他挟私报复吧？”
冷侯咳嗽了一声，道：“他们也都是惯例，还不至于。”
祝缨想了一下，道：“那我就不知道了。要不，我去探探冼敬的口风？”
郑熹果断地道：“要快！否则，一旦陛下下了决心，就麻烦了。”
祝缨叹了口气，道：“我这就去。”
…………
祝缨去了东宫，冼敬正在与太子说今□□上的事情。
听说她来了，太子笑道：“他来是见你，你的面子比我大。”
冼敬道：“殿下说笑了，若是朝臣都围在殿下的周围，将置陛下于何地呢？他也是为您着想。”
太子道：“我猜他是为了今□□上的事。”
冼敬道：“不必猜，一定是的。他夹在中间也是难的，他心里有天下，却又有恩人。”
太子笑道：“左右逢源也是左右为难，倒不如定下心来呢。”
冼敬道：“是呵，他是个极能干的人。他若能定下心来，事情就会顺利很多。”
太子道：“你见他去吧，咱们的事儿等会儿再聊。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只管对我讲。不过，只怕这位面前，我不大应付得来。”
冼敬道：“殿下哪里话？他不是需要应付的人。”
说完，离了太子跟前，请祝缨到自己的房里坐下。两人进房，侍从们又搬来两个炭盆，屋子里更加暖和了。
祝缨也不避讳，直接问冼敬：“今□□上这是怎么回事？你莫敷衍我，你若不知内情，我等一等去拜见王相公，亲自问他。他上一次与我说的可不是这样。”王云鹤跟她说过，不会拿出一整套的“变法条陈”出来，只做、不说。现在怎么变卦了呢？
冼敬道：“不干不知道！这里面的水比想象的还要深！”
“知道水深还扎猛子，王相公的体格，扑通一声下去他不怕沉底儿吗？”
冼敬严肃了起来：“你这是什么话？难道老师不知道难吗？你知道如今兵制已经很难维系了吗？窦尚书难道是个故意为难将士的人吗？他为什么扣了他们的赏格一个月没发？”
“国家财力不当捉襟见肘如此！”
冼敬道：“你知道兵制吗？我以前也不太清楚，现在因着这次战事也才弄明白些。”
“正要请教。”
“兵，分两种……”
这年头的兵分两种，一种是常备的，一种是临时征召的。临时征召的很好理解，就是人头不足了，额外的抽丁。
常备的就是日常的兵役。这种兵役有年限，也有些待遇。常备兵又分两种：边军、禁军。即在外的，与在京畿及附近的。
这里面又有轻重之分，这很好理解。
祝缨点头。
冼敬道：“他们日常怎么维系呢？又分两部分……”
一是朝廷会划拨一些粮饷，二就是分一片地，给你们经营，主要是种粮自己补贴。在梧州的时候，祝缨就遇到过，她与几个校尉相处得都还不错，他们除了种粮还会种甘蔗呢。
冼敬苦笑道：“将校与文官不同，他们领了一支兵就不会轻动。兵士调动频繁，不利战事。上战场，都是以性命相托付的。”
兵将互不相识，士兵对将领的信任度就会降低，容易一败即溃。
祝缨道：“是。”
“如此一来，在一地久了，就要出事了。”
“什么事？”
“空饷是其一，侵占土地是其二，再有将士卒视作私属部曲，还这还能为国家作战吗？冷将军是打赢了，可谁都看出来赢得蹊跷，对不对？他自己都说，对方是试探。但是你看看他呢？一行动，向朝廷要了多少粮草？除了贪墨，其中还有是不能说的窟窿、烂账都是靠这一仗给填平的！”
祝缨点了点头：“确实是个平账的好机会。”
“再说土地，抽丁的，隐田隐户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军屯的土地，呵呵！”
祝缨也叹了口气，这个她懂，福禄县之前的军屯，不提也罢。各地还有没有类似的情况呢？不好说。再说她后来拨给后到的军士的荒地让他们开荒，出力的是士卒，产出归谁管呢？军官。可不就是军官的私属吗？
当时只顾着福禄县，现在想想，如果认真清算，不该是那么样一个结果。
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说的又何止是“不归我管的我不担责任”，而是“不在那个位子上，很难想到其中的问题”。
冼敬道：“都看出来胡人有南下牧马之意，你还能安心睡觉吗？他们吃空饷，有多少？我们虽摸不清，但是吃个两成不算少数吧？再不管管，就要出大事了！他们出兵伸手要钱粮，打完了伸手抚恤。以前风调雨顺，还能支应！如今朝廷也不能任由他们施为了啊！”
军屯再叠加一个隐田隐户，两条腿都折了！这个时候就要看朝廷的底子了。
说到底还是运气不好，这二年的收成是真不如之前的许多年！从南到北，南方好点儿，有双季了，两季的收成比一季总数好一些。朝廷还能比之前多收上来一点儿。北方还如之前，又受灾，余粮虽有，但朝廷得考虑到最糟糕的情况。
冼敬轻声道：“郑相公是个聪明人，无奈对地方上的事还是知道得少。他家又是那样的一个出身，在军中有旧情啊。”
祝缨道：“王相公要怎么改？这么剧烈，这些人脾气上来可不比地方上那些士绅好应付。士绅还与你打打嘴仗。今天这个，能直接打起来！”
冼敬道：“我怕北地要先打起来，除非胡主横死，又或者胡相暴毙。胡人上马为兵、下马为民，十四、五岁咱们这儿还不成丁，人家已经是劲卒了。人家不管干什么，都很快！”
“想怎么改？”
冼敬道：“募兵，先练一支劲旅，也不让他们种地自筹钱粮，由朝廷按人头拨给……”
“这是要顺手把兵权给收了？端谁的碗、受谁的管。陛下心里一定是愿意的。可你们一群书生，要让谁来干这个事呢？”
冼敬微笑道：“老师又不是什么都不懂！此番对战胡人，虽然不尽如人意，倒也能看出一、二新出之辈。挑出来，换个地方，让他先做！”
“又要掰腕子了！人家傻啊？”
冼敬摆了摆手，道：“老师会与郑侯他们协商的！只要各家有将帅之才，绝不压抑！”
祝缨道：“为什么不先与他们商议？你们任过地方，知道地方上的积弊，做事有分寸。军中事务你们又懂多少？不摸一摸将军们的底，不问问他们的心，就动手？”
“你要早早与他们讲，他们必是不肯接受的。又或面上糊弄过去，没几天故态复萌，真要用的他们的时候，有不顶用了，不知道要拉扯到什么时候去。
他们或许还要从旁的地方，譬如地方上的兼并等事再生出事端，令人无暇他顾。直指中心，让他们知道厉害，才有得谈呢。”
祝缨道：“刀架在脖子上了，傻子都知道有危险，靠骗是不行的。这些人，不、不必他们，我现在就问你，若有人上表，哦，不，只传些流言。陈相公急流勇退，刘相公闲云野鹤，施相公二十年太平宰相。王相公为何恋栈权位？王相公要如何应对？不，他连答话的人都没有！因为没有人当面问他。”
整王云鹤的办法，祝缨都能想出来许多种。别人，就更不会留情面了吧？
冼敬道：“我倒说，一切都准备好了，让他们结结实实地吃一场大败仗，他们不改也得改、反对也无用了。都死在大战里，还省了许多事呢！正好换上些好人来！可老师说，那是要拿将士的性命来换的。兵败之后，边境百姓又能有多少人可以活命呢？纵活下来，有多少□□离子散？多少人伤病残疾？多少人被掳为奴隶？”
“与其损百姓军士，不如损我，”冼敬悠悠地说，“老师是这么说的。”
“确切吗？你们关于军中的消息，知道得确切吗？”祝缨认真地问。
冼敬道：“窦朋都快气疯了，他查的。大军行进得埋锅造饭吧？甭管要了多少钱粮，吃饭的人就那么多。派个人，途沿一问，空饷多少就知道……”
其他的以此类推，在朝廷的地面上，对自己人防备不深。窦朋又是个精明能干、见微知著的人，查出来也不难。窦朋知道事情不简单，没有当面质问冷将军，只是暗中扣他抚恤之类，背后却给王云鹤说了。
“他还真是聪明。”
冼敬道：“他肯掀这个盖子就不错了，多的是糊弄过去的人！”说着，不由切齿。他以前也干过户部的，当时没尚书，他一个侍郎管户部，觉得自己尽心尽力，管得效果还挺好。哪知下面也是糊弄他，现在这个局面，冼敬自觉脸上不好看。
如果让冼敬遇到这件事，他或许也能查出来。但是没遇到，他也就不知道。祝缨明白这个道理，但没心情安慰他，只说：“这一关不好过。”
冼敬道：“所以拜托你啦，我知道老师是会得罪人的，咱们能给他转圜一下不？”
祝缨道：“转什么转？不如把实情对他们讲了！挑明了，要么身死家败，要么就认真起来。不过据我看，难。”
冼敬道：“那可也没办法了。对上了就对上了吧，总也无愧于天地了。”
祝缨道：“我明白了，我会尽力同他们讲的。”
……——
与冼敬道别之后，祝缨没去见郑熹，他等了一等，拦下了面圣完的王云鹤。
王云鹤微笑道：“怎么？”
祝缨道：“我才见了詹事。他说的是真的吗？”
“他说了什么？”
祝缨简要复述了一下兵制上了问题：“郑侯他们刚才还在政事堂，我先去对他们讲。”
“你站住，不要动。冼敬糊涂！该我说的，你能说什么？”王云鹤严肃地说，“你莫要管。你做的已经够多了，你要留下来。只是日后你与他们分道扬镳的时候，不要太伤心。”
祝缨怔住了。
王云鹤笑笑：“你呀，心太软，得让岁月磨一磨才能出锋刃。”
祝缨道：“您还当我是孩子？”
王云鹤道：“冼敬对你说什么了？”
祝缨道：“您要抢时间。”
王云鹤笑了：“他也不懂！我可以告诉你，不会马上就动郑、冷等人大战在即，临阵换将已是不妥，何况这样大动干戈？动，也不会马上动边军！募兵不过试行，数目也不会太多。但有这么个说法，我就可以逼他们自己整肃！让他们能够应付马上要来的一战。”打完了再动。
祝缨放下心来，对王云鹤笑笑。
王云鹤却不笑了，他缓缓地往政事堂踱了去，胖胖的背影越来越远。
“我不会伤心啊。”祝缨喃喃地说。
王云鹤回到政事堂，冷将军等人仍在。王云鹤毫不尴尬，先与郑熹等人打过招呼。再质问冷将军：“军中积弊，究竟如何？”
冷将军梗着脖子道：“都是旧例！绝无越轨之处！”
王云鹤抽出一个本子扔在桌上：“是吗？”
郑熹揭开了一看，不由皱眉，试探地问王云鹤：“这？”
王云鹤道：“容不得你们胡乱应付了！”
郑熹笑道：“您可真吓人，我还道您要不管不顾了。”
“我可没有吓你们。你们做得成还则罢了，一旦有失，就什么都掩不住了。到时候就不是我要如何，是胡人会把朝廷官军如何了。”王云鹤冷冷地说，“元光你也是知道的，这两年朝廷赋税如何，还禁不禁得起他们这样挥霍？一旦战败，百姓遭殃不说，你们就一定能保全首领吗？”
冷将军后颈发汗，在王云鹤目光之下腰越来越弯，最终埋下了头去。
王云鹤对郑侯、冷侯点点头，郑熹也对二人使眼色，二人微笑对王云鹤致意。
次日，许多人都等着王云鹤怎么与郑侯等人对上。不想冷将军先上了一本，道是一场大战下来，发现了军中有些事情需要整顿，申请自己动手。否则，等到下次与胡人再战，可能会吃亏。
皇帝批了。
虽然批了，皇帝却又以“备胡”为名，下令再组建一支新军，赐名“忠武”，钱从户部出，人从民间招，选“良家子”，直属皇帝。人不多，先练三千。
这些都不是祝缨的主职，她像是听进去了王云鹤的话，蛰伏了。大理寺该做的事还是照做，不再特别的针对一些地方——害！一年过去了，该换的都换差不多了。
郑熹又找到了祝缨，询问王云鹤是不是以后都要照忠武军的样子改了。
祝缨双手一摊：“我并不知道，让我别问呢。”
郑熹看了她一眼，祝缨坦坦荡荡：“我本来就不懂兵事，能给我说什么？你们弄吧，我回家睡觉去了。再不管这些破事了，没意思。”
郑熹笑道：“怎么就突然丧气了？打起精神来，宫里还有喜事呢，耷拉着脸，叫人看到了还不知道陛下娶儿媳妇犯着你什么忌讳了！”
祝缨扯出个很假的笑来，郑熹又笑了。
齐王娶的是旧勋王家的女儿，祝缨在宫里吃了喜宴。
接着，各地刺史又来不少。今年卓宇没来，他的上司与祝缨也不熟，但是又有别的几个南方出身的官员投帖到了祝缨府上。
冷将军等人私下做了什么祝缨不知道，可确乎有些宴席上有些人传出王云鹤的闲话。说他看起来为民请命，实则自己把住权柄不放之类。流言渐渐传了开来，以至于一些闲人也听到了。
到了最后，祝府的李娘子一边剁着肉馅一边骂：“王相公忒好一个人，我恨不得他一直做丞相哩！换个别人，做甚？欺负百姓么？”
京师之内不好骗，京城之外，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信了这种说法。
嘀嘀咕咕，传言不止，以致到祝府的南士们也忍不住想打听王云鹤的为人了。

第352章 过招
“哦？是吗？外面还有什么说法呀？”祝缨状似很感兴趣地问，丝毫看不出来生气的样子，完全不像传闻中那般与王云鹤十分亲近的样子。
不熟悉她的人看不出一点儿破绽，熟悉她的人多半是见过王云鹤的，心中满是不解。
现在坐在祝缨厅里的是一个出身南方的方刺史，根本不是梧州人，甚至与祝缨的各路关系都搭不上边儿。只因听到了一些传闻，又自思籍贯离京近两千里，于朝廷方舆的规划上算得上是“南方”，便也递了张帖子，自己找上了门来。
今天是他第三次登门了。
第一次登门的时候，他在祝府等着，祝缨与他客气地见了面。互致了问候，他携带了一份礼物来。明着的理由是感谢大理寺之前在他们州的一桩案子上没折腾他们，案子虽然有毛病，但是大理寺给的批复很详细具体，重审之后很快就过了。
方刺史道：“多亏大理有文书，我才能硬气起来。本也觉得事有蹊跷，然而吃罪不起。”这又是一个“休致的老大人家”的故事，老大人自是希望“家丑不外扬”。可是事情闹得有些大，方刺史知道有内情，却无法彻查。
大理寺的公文给了他一个查的理由。
祝缨收了他的一些礼物，又回赠了四样礼品。
第二次再登门的时候，两人就亲切了不少，方刺史是以请教为名而来的，听说祝缨也在南方任职过，方刺史是询问一下祝缨对“南人”的看法。
祝缨则是回答：“人无分南北，皆是赤子。”
眼下是第三次了，方刺史凭自己的本事跟户部、吏部周旋了出来，公事办完，闲适地与祝缨坐着喝茶聊天。做陪的是赵苏，今天他和祁小娘子抱着孩子过来看祁泰，那边祖孙三代共享天伦，这边则是说着些散布京城的小道消息。
京城的小道消息祝缨当然是知道的，祝青君渐渐在京城熟悉了起来，比起祝缨当年在京城厮混了近十年的熟稔差了一些，却也上了正轨。
祝缨想知道的，是方刺史周围关于王云鹤的流言。
方刺史道：“不过是那么一些，我冷眼瞧着，王相公情势不利呀！哎呀，做了一辈子的好人，晚节不保未免可惜了。可惜可惜！”
“就这么可惜？”
方刺史道：“王相公以往都好，我见他时，他也不曾刻薄于我。以往也不曾见他弄权。可是近来传闻很多，他做丞相已经很长时间啦！算起来，先帝朝几位丞相秉政的时间都不短呢！我一时也弄不明白，他竟是为自己多，还是为国家多。”
祝缨道：“最好是公私两便。咱们也能舒服些。世上多的是只顾自己，不顾别人的。”
方刺史道：“也对。”
方刺史又约了等到下回下雪红梅开了，他在京城包个园子请祝缨去喝酒：“还有一些同乡，都想拜见您呢，只他们不好意思。央了我做东请您。”
祝缨笑道：“那怎么好意思？我必是要还席的，正好，我这里还有几个年轻人，都是梧州学子。”
“那可真是太好了！”
祝缨微笑着把他送了出去，方刺史道一声：“留步。”赵苏再接着将他送出大门，方刺史又额外与赵苏再多聊了两句，赵苏也给了他一张自己的名帖，方刺史与他交换了名帖，扳鞍上马，在寒风中意气风发地走了。
赵苏回到厅内，见祝缨伸指敲着桌子，上前低声道：“王相公的情势虽然不妙，可他做事一向稳重。有受损的，也有获益的，仕林也有为他说话的人呢。”
祝缨道：“当然有啦，只可惜声量不大，且容易为人误导。你想，这世上是见过他的人多呢？还是没见过他的人多？是与他共过事的人多，还是没与他处过的人多？他这一回，是真的要受损了，好在情况还没有坏到不可收拾。”
赵苏问道：“最坏……”
祝缨摇了摇头，心道：还没到那个时候呢。
赵苏低声道：“可惜了，王相公确实，秉政太久。”
祝缨看了他一眼，道：“咱们的人，在外面不要评论这件事。”
“是。”
赵苏最终忧虑地问道：“义父，王相公能够平安终老吗？”
祝缨道：“他自己不在乎。”
“可是……”赵苏说了两个字，没再说下去，他还是有一点在乎的。他自幼聪颖，但是打开他眼界的第一本文集，是祝缨带给他的——那是王云鹤写的。
他以前不怎么相信“君子”，认“义父”也是权衡利益居多，祝缨只要“买卖公平”他就愿意投效。长久相处，才对祝缨多了许多的信任与依赖。祝缨在京城有两个比较亲近的人，一个是郑熹、一个是王云鹤，二人是迥然不同的！
人就怕对比。二十年下来，他也看明白了祝缨对这二人的不同。起初，他看祝缨给两人送礼之厚薄，以为对郑熹更加亲近。亲近他，就多给他好处，这是最朴素的道理。但是到了现在，即使祝缨给郑家仍然送着厚礼，与郑府戏笑自如，在王云鹤面前还持之以礼。
他还是觉得，自己的义父应该是对王云鹤更亲近的。
义父，不担心吗？还是别有打算？
赵苏不敢催促，以他的眼光，看得出来王云鹤此行之险，当然也知道这事对他这样的人的好处！王云鹤与义父，在某些事情上是一致的，与郑熹反而不同路。
情势复杂又凶险，他心中所想甚至不能对妻子言明。义父根基在京中也是单薄得紧，他不能轻易将自己二十年的观察随便说出口，让别人对义父另有防备。
这一盘大棋，他还没资格与人博弈。但是如果有机会出一点力，襄助一二，他愿意为义父出这一把子力气。南人又怎么样？獠女之子不也站在皇城里了吗？
赵苏下巴微微扬起。
……——
祝缨却持续着沉默。
事情还照办、宴会照赴，施鲲家里照跑，刘松年的饭她也去蹭。但却不轻易发表意见了。
相熟的人里，其他人，包括刘松年，竟也什么话都不说了。
施鲲在家里养花，祝缨今年再到他家里，就见他在府中建了个大暖房。
祝缨笑道：“什么花儿我不太懂，到南方净吃果子去了。不瞒您说，家父家母在南方天气湿热，我很担心，设法为他们修建山中别业以避暑消夏。但是南方的果蔬之丰富，确是二老先前从未享受过的。”
“唔，南方的果子运到了京师，无论如何也不如枝头新摘来得鲜美。我那大郎，曾未到极远，回来亦说，运到京师的瓜果，不如当地吃着香甜。尤其荔枝一类，驿马送了来也都变了味儿了。福橘倒还勉强，也是因它本就不太易坏。”
两人就吃喝玩乐聊了挺久，施鲲已从儿子那里知道了大理寺没再动多余的手，但他更看得明白——上一轮已经打完了。
眼下这是休息呢？
施鲲不多言，只先看着。郑、王二人到底没有对立，虽然有些矛盾，但也在弥合。这是施鲲愿意见到的，至于最终会不会闹掰，施鲲不愿意去想。他只要拉住了儿子别往里面冲，现在施家仍是安稳的。
施鲲感慨了半天的南方水果，祝缨心道：办法其实也有，但是劳民伤财，若成了惯例就是罪过了。我才不弄呢！
陪他感慨了半天，回家之后派人给施鲲送了两罐子的荔枝蜜，收到了施鲲手书的一封感谢帖。
祝缨顺手把帖子扔到了一个匣子里存着。
只有陈萌嘀咕两句：“王相公何苦？心怀天下，也要兜得住，真不想看到他没了下场。现在休致，他的名声也比先父好。要是更早，只怕是个人人称赞的圣人了。你也免受些夹板气，郑相公可不是个好相与的。”
祝缨笑道：“我做陛下的臣子，谁能给我气受？”
陈萌道：“我算服了你了，行了吧？听说朝上新进了几个人，怎么样了？”
他说的“朝上”便是指日常的早朝，身着朱紫的那一批。
“乏善可陈。”祝缨撇嘴。
“你可不要太不放在心上啊！他们这些人，在史册上占不了两行字，站在咱们面前，你我还不是要笑脸相迎？”
祝缨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可确实乏善可陈。做人没特色，做事也……不出意料。坏都坏不出新意。记在史册上，也都是流水账。”无趣到她都盼着陈萌和骆晟赶紧回来了！
陈萌道：“只怕都还收着。信不信，日后给王相公排头吃的，就有这些人。”
“那是会有的。王相公也不是孤身一人不是？”
陈萌道：“论理，这天下也该整顿一番了，只可惜哪有这么容易的事？譬如一个家，原是老夫人管的，她死了，新娘子来掌家，不得扫走一些老货？偏偏咱们这位陛下……”
祝缨道：“陛下才登基多久？”
“反正够愁的。他不能干，王相公能干，他只管给王相公撑腰就好。我却担心他的腰也不很硬，又琵琶别抱。王相公想干事，就得占住了政事堂。这就又招流言了。这流言背后要说没有人指使，我是不信的。”
祝缨道：“天子广有四海，哪有在一棵树上吊死的？”
“这么说，王相公是危险了的？”
祝缨道：“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呗。”
陈萌认真地看着祝缨道：“两家都与咱们不相干！你别一头扎到哪一个的怀里去才好！郑七与你的渊源我是从头看在眼里的，他也算不得什么好人！不过比我那个糊涂舅舅强些罢了。你还有父母！哎，你纳房妾吧，开枝散叶，忙了半辈子了，净操心了，别什么都没落下才好！”
“知道啦！陈夫人！”
陈萌道：“我好心劝你，你倒打趣我了！”
祝缨道：“知道你好心。我自有计较。”
陈萌叮嘱道：“你帮王相公也要有个度啊！郑七万一当你是叛徒，他下手可不会留情的。”
陈放一直在旁听着，直到祝缨走后，陈放才小心地问父亲：“阿爹，祝叔父是不是要帮着王相公？他会吃亏的吧？”
陈萌道：“别人都说他心狠志坚，其实啊，他就是心软！最滥好人的一个人。看得明白，却不忍别人受难。不过要交朋友，还是要结交这样的人。心太狠的，不好。”
不过仕林中渐起了为王云鹤说话的声音。还是有一些如赵苏这样的人，觉得王云鹤此举很好。其中不乏聪明之辈。有揭穿是“小人”不愿王云鹤为君子张目的。
也有说王云鹤六十多还不到七十，什么叫恋栈权位？如果这样说的话，那么朝中七十以上的人是不是都得滚回家抱孩子了？要说别说哪一个！
还有人把矛头指向了郑侯等人，郑侯儿子都要五十岁了，他还当什么三师三少？在太子那儿挂什么名？
郑侯也被人说了，却很稳得住。
任凭外面怎么说，他只把郑熹叫过来：“他们惹的事，倒叫老子挨骂！我又没有将王云鹤如何！你说，叫我怎么办？”
郑熹又好言安慰：“既是他们惹的，必不会坐视那些人将话扯偏了去。您也不须着急，我们不出手，自有人有更狠的。”
郑侯咕哝道：“王云鹤想干什么？一把年纪，又想起少年之志了吗？”
郑熹一笑：“这些儒生，志向一直都在的。只不过有的人当真，有的是当是拿来谋爵禄名望的垫脚石罢了。究竟谁真谁假，又有什么关系？合用则用，不合用，还要留着、敬着吗？”
郑侯道：“他，有点可惜了。”
郑熹道：“我明白的，他忙了一辈子，及时退下去，对他也是好事。”
…………
郑熹料得很准，他还没有说什么，京中便又有另一种说法——王云鹤为相二十年，天下皆知其贤名，要做什么就做什么，仗着是先帝老臣，以势凌君。天下的事，都听他一个人的。
只知有王相，不知有陛下。
这说得也是一部分的事实，新君确实不是个果决的样子，连新人换旧人都办得没个明确的章法。刚登基那会儿，整个朝廷的大臣都有默契地想请他“垂拱”。
当时是大家的共识，都有参与的，现在倒都推到了王云鹤的头上了。
最早给祝缨传这个消息的人不是与士子接触的赵苏等人，也不是方刺史等新交的朋友，而是祝青君。
祝缨认真地问道：“街面上有人这么说的么？”
祝青君道：“是，还说王相公办事比陛下明白呢。”
有点不妙啊！
祝缨想。
她面上仍然保持住了镇定，对祝青君道：“不要去传播这样的话。”
“是。咱们的人不敢胡说的。”
这次的流言可比上次可怕多了！就算是仕林，也得想一想，确实是王云鹤比皇帝可更能干一点。一旦这么想了，就会掉到陷阱里！
祝缨轻叹一声，对祝青君道：“找个可靠的人，传出话来，这是陛下心里有先帝，是孝道！”
祝青君道：“三年无改父道？”
祝缨点了点头。
祝青君小声说：“可是……也快三年了，是不是得准备改了的意思？”
“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吧！”再蠢的皇帝，也不会容忍有人挑战他天下共主的地位。相反，越平庸的，越担心。
祝青君匆匆离去，她没有去找街面上的那些人物，自己拖了件黑衣一裹，跑到个茶楼外面，蹲在仆人堆里。趁着仆人也指点江山说八卦的时候，将“孝道”的说法散播了出去。别人再看她时，她已经不见了踪影。
祝缨很怀疑，这样的流言没多久就会传到皇帝的耳朵里，但是如果皇帝听了不说，别人是很难找机会为王云鹤向皇帝辩解的。
这件事情，祝缨也觉得棘手。
到得腊月，又有不少地方报了雪灾，“冻死牲畜无数，压倒房屋以万计，百姓冻死者若干”另一些地方又没有雪，地方官担心会影响明年的收成。
这是瞒不住了的。王云鹤与郑熹将几份报灾的折子一并送上，皇帝当时脸色就难看了起来。王云鹤又奏请及时赈灾：“天寒地冻，一旦拖延，就会有更多的是冻饿致死。”
皇帝郁郁地道：“你们与户部拟个条陈来。”
王云鹤应下了，与户部商议过后，还要减免灾区的一些赋税之类。
第二□□上报给皇帝，皇帝突然哽咽了：“先帝在时，风调雨顺。算我登基以来，灾害不断，难道是我的德行有亏吗？我将来如何有面目去见先帝？如何有面目去见太-祖太宗？”
此言一出，大臣们都站不住了，一齐跪倒：“臣等有罪。”
郑熹道：“岂是陛下之过？皆是臣等不能调和阴阳，以致上天示警。”
祝缨心里咯噔一声。
郑熹才干了几天丞相啊？调和阴阳？这是逼着王云鹤走？不走就坐实了恋栈权位……
祝缨深吸了一口气，正要起身说话，动作到一半，一旁鲁太常迅捷地拉住了她，低低嘶语：“别作死。”
一个声音从后面冒了出来：“与丞相何干？”
余清泉！
余清泉侃侃而谈：“世有阴阳，有四季、有日夜，这些都是自然之理。没有总是白天不过黑夜、都是春天没有冬天的。先帝承了秋日的收获，而您不过是遇到了寒冬，这与德行有什么关系？
天道有常。熬过寒冬、国祚绵延，就是您的大功德，先帝、太-祖太宗又能说您什么呢？”

第353章 争斗
鲁太常的心弦绷得紧紧的，直到感觉到了祝缨的胳膊卸了劲，他才松了手。再看祝缨脸上，又是一片平静了。
鲁太常心中有疑惑，祝缨与郑、王二人看起来关系都不错，他吃不准祝缨刚才是在打算帮着郑熹落井下石还是为王云鹤力挽狂澜。无论是哪一个，都不是什么好主意。
看祝缨现在的样子，仿佛是对余清泉出场表示放心？那是偏向王那？接下来？鲁太常犹豫要不要与祝缨略谈一谈，最后谈一次，听劝就听，不听就罢。两人的情份还值得这么一次。
祝缨也知道自己刚才有点冲动了，之前她已经忍了些时日了，没想到郑熹会亲自出面。
阴阳失调，就是宰相失职，往前倒数几百年，必得免一个丞相应付上天。此事就不能往深里想，祝缨一面看着余清泉侃侃而谈，一面想着自己接下来要怎么做，并不像鲁太常担心的那样不撞南墙不回头。
她的身段一向灵活。
余清泉正经的读书人出身，经史子集比大部分人都强，且条理清晰，硬生生将“失德”这件事给推卸掉了！什么失德？没有的，不存在的！别人也不能硬是跟他犟，说皇帝就是失德了。
所有人都知道他这是在为王云鹤说话，但是面上却没有人好反对。顶多背后再传一些关于王云鹤的流言罢了。
皇帝恹恹地说：“卿之言似有道理，我的运气未免太差。”
余清泉道：“所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陛下的功业这才刚刚开始。”
中间卡着一个皇帝，余清泉看着是给皇帝说话的，其他人顿时失了与他争辩的立场，眼睁睁地看着余清泉把话给掰了回来。记住他的人不少，余清泉却并不在意。
直到皇帝说：“罢了，散朝吧。”
大臣们才议论纷纷地三五成群往外走，冼敬等人毫不避讳上前围簇着王云鹤，郑熹站直了身体，转脸向下，也有郑奕、冷云等人凑过来。卫王、太子等人则是往后面去求见皇帝——这才是一家人呢。
郑熹再往人堆里再看，又见鲁太常拉着祝缨说话。
此外还有一些不太明白的人，跟着朝上看热闹地傻乐，其中一个大傻子让郑熹越看越头疼。这人叫柴令远，不是别人，正是安德公主的孙子。公主薨了，儿子没有天子“以日易月”的好事，得踏踏实实把孝期捱完，但是孙子孝期短，已经可以出来了。
卫王向皇帝进言，皇帝也想照顾“自家人”，这小子回来的当年就披上了红衣，二十来岁的年纪，朝中多少官员一辈子也熬不到的好事就落入他的袋中了。郑熹做大理寺卿的时候二十七岁，穿紫，但是能干。柴令远……
郑熹叹了口气。他可以不管公主的孙子，但不能不管自己的堂外甥——柴令远这破玩儿的亲娘是郑熹的堂妹。
今晚得叫过来骂一顿！
郑熹对郑奕道：“今晚把他带过来！”
郑奕也看了过去，柴令远也是他的外甥。郑奕也有点头疼地说：“不能不管他吗？”
“别说气话。做事可以不用他，但不能让他坏事，他得收敛着点傻气。不看他，也要看他的父母！”
“一点儿也不像我！”郑奕抱怨了一声。
郑熹心说，像你哥。
再看祝缨时，却见鲁太常做了个“请”的手势，祝缨同施季行说了几句，施季行点了点头，祝缨就同鲁太常一道走了。
祝缨与鲁太常到了太常寺，这个地方在很长的一段时间是祝缨的禁地，现在能够登堂入室了。上了茶之后，鲁太常把仆从摒退，祝缨就抢先开口：“方才多谢您了。”
鲁太常不客气地问：“你刚才是要干什么？”
祝缨有点腼腆地笑道：“是我鲁莽了。自我做官起，也就同姓段的有些冲突，那也是池鱼之殃。二十年来和风细雨，今天的场面有些难看。还是和和气气的好。”
鲁太常道：“这样的事怎么能和气？郑、冷诸人，根基所在，肯做到现在已经很克制了。再者，人主恐怕也听不得那样的话。余清泉出来就罢了，那是他师门。你呢？郑相才是你的恩相。王相公又素有人望，谁也不想正面碰他，否则也不至于只是敢传些流言了。你指摘哪一个都不好。”
祝缨忧郁地道：“王相公素有名望，做过的实事不是空口白牙能够抹去的。此一时得意，过一时别人醒过味儿来，郑相公的风评也不会好。也是个两败俱伤。偏这两个人，我都不能让他们太吃亏。左右为难。”
鲁太常道：“莫要想着两全其美，不可能的。你趁早做打算。”
祝缨道：“那您呢？”
鲁太常道：“我？”他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祝缨道：“您都不知道了，我更糊涂了，真是伤脑筋，今晚怕是睡不好了。”
鲁太常道：“我离得远，你离得近，早日想明白早日解脱。我看你一向神智清明才多此一举。你要别的肚肠，我可也没下一回了。”
“您这话重了，我还要时常向您请教的呢。”祝缨谦逊地说。
起身告辞。
…………
大理寺里已经隐约听到了一点风声，赵振、祁泰看祝缨的目光都带着担心。
其时施季行已经安排完了今天的事务：“照旧。”
祝缨也就不再折腾了，回到房里接着想事情，她很难想象，面对这样的局面王云鹤除了硬扛还能怎么样。
那一边，冼敬也在咬牙切齿：“何等小人！如此歹毒！”
王云鹤道：“你的本职在詹事府。”
冼敬道：“殿下求见陛下去了，我来请教老师，也没什么不妥。”
王云鹤神色如常：“早在意料之中的。”
冼敬道：“殿下并没有这个意思。”
王云鹤微笑：“我知道。”
余清泉也说：“小人谗言而已，清者自清，至尊父子天纵圣明，不会被人所惑的。”
冼敬又说：“欲行变革，必有小人阻道，中伤君子。”
余清泉道：“咱们也不是没有人帮忙的，抑兼并得罪人，但是不少官员也拿这个当政绩，科考是本来就有的，如今不过是固定下来。最近最大的一是件是动了军制，眼看着胡人又不安份了，到时候真刀真枪见真章就是了！”
冼敬道：“不错，只要撑过这两年，比一比，看出成绩来了，陛下面前就能交代了。把持朝政又怎么了？哪怕要退，也得出了点成果之后再退，得功成身退，荣归故里，不能是被人挤兑走的！您纵是休致，也要休得体面，不能这么窝囊！”
余清泉道：“我也是这般想的！”他们还有一个想法，这件事情他们是会想持续做下去的，所以王云鹤这个头肯定得开好！
王云鹤道：“计较流言，正事还做不做了？做你们该做的事吧。”
余清泉无所畏惧：“是！”
他与冼敬大步地离开，又各自与自己的朋友、同侪们凑在一起嘀嘀咕咕，酝酿着反击。
…………
朝廷的气氛愈发紧张了，祝缨落衙之后先让苏喆去刘松年府上报了信，再去了一趟陈府。
陈萌见她又至，很是惊讶：“你怎么又来了？”
祝缨道：“那我走？”
“别！来，坐！”又让陈放奉茶。
祝缨缓缓地将朝上的事说了出来，陈萌拍着膝盖说：“哎哟，这下不能善了了，你别参与其中才好。”
祝缨道：“只怕不行，郑相公邀我过府一叙。”
陈萌道：“我就说他是个狠角色，竟不肯放过你。这可难办了。你？”
祝缨道：“我来同你说一声，我还得应付他去。大不了这个官不做了。”
“别胡说！辞官已经是表态了！宁愿得罪君子也别得罪小人！王相公不会把你如何，郑七是个会下狠手的人啊！真是可恶！何必这样逼人呢？”
祝缨道：“我来告诉你，你莫要轻举妄动，我先去他家看看。”
“哦。”
祝缨再到郑府的时候已经略晚了一点，厅里坐了几个熟人，郑熹还没出来。温岳等人也知道了今天的事情，都在说着这事儿。温岳道：“王相公何苦？”
他们也不愿意与王云鹤对上，鲁太常说得很对，谁跟王云鹤对上都会受损的。
邵书新道：“他想做君子，可惜身边也有小人。才不是还有个逼死人命的案子么？最后也不了了之了。可见底下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
他们说话的时候特意避开了祝缨，没让她发表意见。
外面人声越来越近，只听郑熹说：“总之，就是这么个事儿，你老实一些！我带你见一些人，你以后遇到了他们，不要口无遮拦，要客气些。”
郑熹进来了，众人起身，身后跟着郑奕与一个年轻人——柴令远。
柴令远与年纪最小的祝缨差了十几岁，比郑奕、温岳等人差得更多，一水儿的狐狸里混进一个呆子。他还嫌这些“老头子”无聊。
与各人都见了面，多看了祝缨一眼——这人最显年轻。
郑熹道：“好了，你现在回家，不许乱跑。你父亲还在孝中呢，别为他惹事，不然等我亲自收拾你去。”
柴令远哆嗦了一下，乖巧地说：“是。”
郑熹道：“今□□上的事，回去告诉你父亲，让他不用担心。”
柴令远又答应了一声，郑熹对他笑了笑温言道：“回家吧，路上小心些。”
柴令远得了个好脸，刚才的畏惧又飞了，又转回身来加了一句：“舅舅，您别心急，他们成不了事儿的！”
郑奕道：“你又知道了？快滚！”
柴令远更加不怕他，道：“我当然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郑奕赶他走。
“唉，再来个灾祸就好了！”柴令远咂了咂嘴，说，“别暴雪了，就地震吧！再死点儿人，看他们还怎么说寒冬！”
祝缨看了这个纨绔一眼。
郑奕笑骂：“滚蛋吧你，灾祸哪有那么容易来的？”
柴令远滚了，郑熹正式开会了。
朝上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郑熹只简短地说了一句：“都说说吧，怎么看的？”
姜植犹豫地道：“论理，也是该整肃一下了。只莫要太激进就好。”
邵书新道：“楚王好细腰，只要开了头，放任下去就不可能不矫枉过正。左也是过分，右也是过分，一动不如一静。王相公老了，他拉不住马头，还是停下吧。”
温岳问道：“那怎么弄？”
郑奕道：“不就那么几个人么？不如私下派人刺探他们私下的……”
祝缨咳嗽了一声，道：“余清泉有一句话说对了——这是个寒冬。”
郑熹问道：“怎么说？”
“这个冬天不好过，得早做准备。”
郑奕道：“哪有不好？”
祝缨问郑熹：“胡人那边可有新消息？上次大战他们也没伤筋动骨不是？冬春正是胡人日子艰难的时候，不南下寻草料才怪。别自己家里闹着，强盗已经在外敲门了。”
她这里有些商人与胡人交易，从探听到的消息来看，胡主确实比这边的皇帝强一些，人家肯用人，手段也更强。
虽然散伙也比较容易，一旦强力的首领死了，可能部族也就渐渐散了。但是最初的“吞并”也是比较容易的。
郑熹道：“你呀，还是心软。”
祝缨摇了摇头，说：“冷将军他们的机会，还是在战场上。胡人是不会听陛下一句话就退了的，是得真刀真枪的干。”
郑熹笑而不语。
郑奕道：“好吧，你心软，不肯与他们对上，我却没那么多计较的，我去盯他们。”
郑熹道：“都去吧。”
他最后把祝缨留了下来。
眼见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他们俩，郑熹看着这个“年轻人”。初遇祝缨的时候，他是无论如何也预料不到祝缨会有今天的。而祝缨竟是他所拔擢的人里走得最高、最能干的一个，郑熹叹道：“早年不该为了省事儿，派你总往京兆府去找他。”
祝缨笑笑：“我的来历您知道，一照依王相公所设想，我是绝没有机会与您同殿为臣的。大约，我能骗一骗一些脑子不好使的富人，让自己手里有俩糟钱儿，一家人过得舒服一点。我的道儿要是走偏了，兴许您也能见着我，从陛下那里骗些香油钱、或许还能骗个小官儿当当，最后被君子当妖道给斩了！”
郑熹大笑！
“促狭！促狭！”
祝缨道：“说的实话，都看着我呢！也有问我的，我能说什么？我只能说，我忠于陛下！不然呢？说谁就是拉着谁一块儿投井呢！”
郑熹道：“何至于此？”
“自打闹起来，没少操心。问了好些人，都是——抑兼并可以，别查我的隐田就行。”
“刻薄啦！”
祝缨道：“是刻薄，难道不是实情？”
“也是。”
祝缨道：“我再说点实在的？”
“嗯？”
“王相公可以败，可以死，但不会窝囊地退。”
“那就难办啦！”
祝缨道：“那就是您去想的事儿了，您二位，我真不忍心看到你们起纷争。我只想提醒您一件事——这些日子的流言，已经在陛下心里种下了种子，在提醒他提防大臣。您是丞相。”
郑熹道：“他……”
祝缨道：“英主不会在乎那些流言，在乎的人，就会更加的在乎，也不会只注意一个人。”
郑熹认真地点了点头：“你这话说得对。”
祝缨道：“是您引我走上这条路的，我不想看着您有疏漏。今天能用他对付王，就怕明天，也会有人用他对付您。”
郑熹又点了点头。
祝缨道：“我能说的也就只有这些了。说来惭愧，抑兼并，任地方的时候我干得比他们狠。”
郑熹失笑：“知道你为难。”
“也不是很难，我只说实话，能说的我都说了。至于我能做什么，您看下去就是了。”
郑熹认真地看着她，祝缨也毫不退让，郑熹点点头：“不会让你很为难的。”
“那就是还有一点儿，也行。”
郑熹笑道：“难为你啦，回去好好休息吧，现在还不用你出手。”
祝缨向他躬身一礼，慢慢退了出来。
她的眼神渐渐变冷。
……
回到府里，祝缨叫来了祝青君：“从今天开始，盯一盯柴令远，安德公主家的。”
“是。”
“出门的时候多穿点儿，天冷。”
“哎！”祝青君笑着答应了。
祝缨低头不语。
这个冬天格外的寒冷，转年正月，也没暖和多少。新的一年，祝缨的三十六岁生日，依旧没有大办，但是温岳等人与郑奕、郑川却都热热闹闹地凑了上来。
郑霖也带了丈夫、儿子过来给她庆生：“今年这个岁数在谱，要好好过一过，压一压。”
他们为她准备了许多礼物，知道她家没有女乐，他们自带了歌舞伎。
今年依旧有些南士来为祝缨庆生，他们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又惊叹了一回。
曲终人散，苏喆揉了揉笑僵的脸，问祝缨：“阿翁，您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祝缨说，“热热闹闹的，不好么？”
可是苏喆知道，朝上却吵得乱七八糟的。王云鹤被中伤之后，仕林的笔杆子也没停下来。刘松年没有开腔，却还有些刻薄鬼开始编勋贵家的笑话儿。
许是从“何不食肉糜”里来的灵感，他们开始编纨绔们的笑话，笑话他们从不读兵书却是将军，数不清自己手下有几个兵之类。
双方又互相揭短，有说穷书生发迹之后休掉发妻的，也有讲豪门荒淫无度的。这些事情大部分让御史台办了，大理寺狱被御史台借去了一半。
到得四月里，祝青君查到了一些柴令远的恶行，纵奴行凶之类是常见的，另外传说他在安德公主的丧期之间霸占了安德公主留下的一个侍女。
祝缨道：“送给冼敬——匿名。”
“是。”
王云鹤这里，余清泉的岳父正被郑奕针对，余清泉围魏救赵，参了柴令远。双方各有损伤，祝缨也被参了个“党附”郑熹，她麻溜地向皇帝继续表白自己忠于皇帝，放过了参她的人，反手抓了两个趁机中饱私囊的——王云鹤的手下，并非都是君子。
双方在朝上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一件事情的到来令双方都停了手——胡人叩边！
去年的时候，祝缨就担心会来这么一出，现在累利阿吐果然来了！

第354章 暧昧
胡人是不能不管的，王、郑二人分头去准备。
郑熹又把冷将军请到了自己家中。
“据你看这一次是实是虚？”
冷将军傲然道：“管它是实是虚，也不曾占了便宜去不是？胡人一向不安份，打就是了。上次胡相为使，就该给他扣了！也免得有现在这些事。”
郑熹道：“两国交兵，还是要讲道理的。”
冷将军轻轻地喷了喷鼻息。
郑熹问道：“输赢呢？”
“必能克敌致胜！”
冷将军回答得斩钉截铁。郑熹的眉头微微松了一点，又问道：“你拿得准？自从让你们自己整顿，至今不过数月，真的可以吗？”
冷将军道：“本就是他们借机生事！军士本就没有他们讲得那么颓丧！”
他说这个话，郑熹还是有点相信的。以郑熹的常识，王云鹤所述之事必然是存在的，或许有些地方还有点严重，但应该没有王系人马讲得那么严重。既然开始整顿了，应该还可以。这类的事郑熹以前不是特别的上心，近来特意请教了郑侯。
郑熹叮嘱道：“还是要谨慎的，如今你出不得纰漏！不要被忠武军比了下去。”
冷将军嘲弄地笑了一声：“忠武军？他们又能好到哪里去了？才操练了几天呢？没见过血，练不出来的。”
郑熹严肃道：“话虽如此，也当用心。”
冷将军也摆正了态度，道：“是。那辎重粮草等等，可不能再扣了我们的。”
郑熹道：“正要说这件事呢，收敛着点儿，窦朋可不好应付。”
冷将军哼唧了两声，虽不愿，也应承了下来。他的身份，只有在战争的时候才能名利双收，平日里是不如文官等的，现在开战了，不许放开了获利，心下难免不乐。
冷将军发狠道：“这次一定让他们看看什么是劲卒锐师！少弄那些没用的东西！”
郑熹道：“这是自然。”
冷将军得到了许诺，心情不错，满意地告辞了。郑熹垂下眼睑，将所有的事情盘算了一下，再将冷将军所言与郑侯对他教导的内容一一印证。冷将军有所隐瞒，但都是细枝末节，都是意料之中的将领会有的心思，倒是可以容忍。
北方边境本就是冷将军的长项，他即日便返回前线，应对胡兵。这一次他走得比较仓促，军情紧急，骑兵迅捷如风，战报报到京城，那边估计已经打完一场了。如果胡人这次不是试探而是正式的开打，没有冷将军坐镇还是不行的。
冷将军次日上表，当天便得到了批复。户部这一次压着火，将他所需之辎重悉数拨付。
冷将军亦知此行事关重大，只略说了两句酸话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计算日程，冷将军还在路上的时候，边境又传来了一次捷报——胡兵被击退了，朝中一片欢欣。饶是如此，冷将军还是坚持带兵到了边境上。
报功的文书到了朝廷，祝缨这等不太懂兵事的人看不太出来。郑侯与冷侯两个久不出面奏事的人却觉得味道不对，郑侯不等别人说话，先到了政事堂找儿子。
郑熹正在高兴，问郑侯：“胜了难道还有什么麻烦不成？我思他或许有些夸大功绩，但总不能都是杀良冒功的吧？”
郑侯道：“胡人退得太利落了！我不知道胡主、胡相有多么的精明强干，但是从胡相上次出使，至今已有三年，对他们来说，火候应该差不多啦！”
胡主本来就是共主，是有些实力的，在有实力的基础上，一个坚定的君主，一个能干的相国。三年，不应该是两战皆败的。否则，胡人就不配被称为边“患”。
郑熹道：“我明白了，让他们就地休整，暂不还师？”
郑侯道：“不错。”
另一面，冷侯也去信给冷将军，让他不可骄傲大意。
次日早朝，皇帝脸上带一点喜色与大臣们商议此事，祝缨对北方兵事并不了解，她便沉默不语。郑侯等人各抒已见，都以为应该让那冷将军先不要回京。郑熹用余光标着王云鹤，王云鹤果然表示了赞同。
窦朋却出列了：“若如此，粮草辎重要怎么办？这分明是胡人的诡计！拖着大军空耗国帑。重兵备边，如何安宁？还请尽早定策，早日反击，令胡虏不敢南下。”
冷侯道：“此事还须从长计议，须看前线，眼下只是一战获胜。大军若深入彼境，须有准备。粮草辎重悉靠转运，尚书能供给吗？”
窦朋沉默了。
皇帝道：“那便让他们暂驻边境。”
这一次，所有人都躬身应是。
时入五月，又是一年端午节，祝府今年包了许多的粽子，祝缨被苏喆按住了手腕缠五色缕。收回手的时候，苏喆自己腕上的五色缕勾到了祝缨手上的戒指，她一面拆解一面说：“您怎么把这个戒指翻出来了？”
祝缨的手上是一个大大的银戒指，还是她在梧州山中的集市上买的，当时买了一大盒子的银饰，自己顺手留了几个，这个银戒指就是其中之一。做工不精细，样子有点夸张。
祝缨道：“看到了，顺手，我瞧着挺好的。”
她的手也比一般女子的更长一些，显得戒指更加古拙硕大。苏喆看了看，道：“我有点想家了。”
祝缨笑道：“想回去吗？”
苏喆摇了摇头，道：“我想再看一看这朝廷，他们终于肯露出些真面目了。”
祝缨感兴趣地问：“怎么说？”
苏喆道：“以前吧，有些事儿还不显，现在好像都不装了。”
祝缨笑道：“也好，再看一看。他们要是打得太狠了，咱们还是离远一些，别让血溅咱们身上。”
一旁林风担心地问：“不会伤到您吧？”
他与苏喆往刘松年家去得多，挨点骂，再听刘松年阴阳怪气几声。刘松年对他们也说一点局势，但不多，只言片语，林风多少听进去了一些。祝缨这处境是不太好的。与两边都熟，两边好像又都没有特别当她是心腹。
林风叹气道：“义父与刘相公有些像啊，都为难哩！”
祝缨道：“是吗？”
林风道：“嗯，那天郑相公府上给刘相公送礼物呢，我遇到了，刘相公把我骂了。”
苏喆与祝青君“噗哧”齐笑，林风道：“笑什么？是顺嘴骂的！”
苏喆道：“我怎么不知道？”
林风道：“就你去会馆的那一天，新茶下来了，昆达赤派人过来的那次。”
“哦哦。”
祝缨问道：“家里与西番直通的路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吗？”
苏喆摇了摇头：“西卡、吉玛他们不很愿意借道，他们要盐、要米、要许多东西。艺甘家又提防得厉害！”
林风低声道：“花帕族可真是……”
祝缨道：“先不管他们了，咱们先过节。”
小鬼们又开心了起来，端午这天，赵苏又携妻儿过来，那孩子已经过了整天睡觉的时候了，开始会哭了。此外又有在京的一些南方的官员，都在祝府里吃饭。祝缨又派项安往两处会馆里，拿钱、米之类在会馆里待客。请在京的南方士子们吃粽子，赠五彩缕之类。
祝府向来无酒乐，南士们也都习惯了，大家一处游戏，不用醉醺醺的，不用觑着空儿拿捏敬酒，倒也轻松自在。
赵振说道：“朝上好乱，大敌当前，他们可别再闹了吧。”
赵苏则说：“咱们有好些同学在北地为官，但愿不要遇险。”
一语说得大家都有点担心。祝缨道：“既是出门在外，好事坏事都会遇上的。他们都是实干的人，不会比前线将士更危险的。只可惜遇上天灾，也是一种考验呐！但凡能撑得过去，必有回报。”
大家才振奋了起来，这群人是祝缨一手提拔出来的，难免沾了点“祝缨味”，遇事愁也愁，却极少会退缩。
只有赵振说：“只盼着神仙们能消停，咱们才好认真做事。”他们这些人出仕就有祝缨庇护着，出仕的时候没人告诉他们神仙打架能打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他们以为的神仙打架是隔空骂两句，不是对着砸法宝啊！
他们还为祝缨担心，没事的时候，你好我好，到了现在，祝缨的风评也变得暧昧了起来。朝上有人说他“阿附”郑，有人说他“畏惧”王，与之前众口一词地夸赞“能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赵振等人已在外面与人起过许多争执，只在祝缨面前不好说出来扫兴而已。
祝缨道：“外面的事情我都知道，做你们的事，我自有分寸。”
众人才高兴了起来，又设投壶。林风高兴地唱起了山歌，赵苏被他勾得，也唱了一首。
赵振道：“你还会唱歌呢？”
苏喆抿嘴直乐，据说这位舅舅是能唱会跳的，小的时候在山里有时候还与大家一起唱跳。回到了山下，谁要把他单点出来让他演个獠人的歌舞，他能抽刀子捅人——捅过，家里赔了不少钱。
赵苏看到了，跑过来把她的头发给揉乱了，苏喆大怒！跳起来要打她舅，赵苏道：“坏了，外甥要打舅舅了。”一面跳上了梅花桩，两上一番蹿腾，祝青君喊苏喆下来，给她梳头去。
祁小娘子骂道：“你发癫了，她已经是大姑娘了，你还给她弄得披头散发？”她的孩子跟着哭，赵苏摸摸鼻子，接过孩子逗他笑。
到得兴尽宴散，客人们陆续离开。赵苏留到了最后，对苏喆道：“舅舅给你赔礼好不好？”
祁小娘子抱着孩子说：“就算是长辈，做错了也得认个错儿。”
看他们一家人这样，别人都先走了。卓珏邀大家去会馆，他请客，晚上再吃一顿，年轻人便同去。包了一个小院子，卓珏给众人满上了酒。
赵振道：“你莫喝醉了，醉酒出丑可不雅致。现在多少人说大人的不是，连带看咱们也有些白眼。”
卓珏道：“说的就是这件事儿！不就是王、郑二人么？王相公有王相公的名望，郑相公有郑相公的好处。大人越强，咱们越好，大人要是别人的马前卒，那咱们是什么？以往，咱们南人就算出仕，能搭上些关系，也不过是这个——”
他指着盘子里一道冷碟边上围的腌萝卜丝：“凑数的！说拨开就拨开了，说扔到桌下喂狗也就喂狗了！咱们须得拧成一股绳，襄助大人！大人好了，咱们也就好了！”
众人都以为恰当，赵振道：“哎，老赵呢？这事儿不能没有他！”
一语未竟，赵苏的声音响起：“谁叫我？”
他推门而入，赵振道：“怎么才来？你手欠什么？苏家小妹是大姑娘啦……”
赵苏笑笑，他故意留下来的，不得不手贱撩一下外甥女——昨天冷云问他了。
因为端午节鸿胪寺里有许多的安排，赵苏忙得比较晚。落衙后又去冷府里走了一趟，既是汇报，也是送礼。
冷云留他下来说话，问他：“你义父现在还好吗？”
赵苏知道他问的什么，先说祝缨现在被人“误解”，也没什么可以诉说心事的人，“从来有事都是自己先做了最难的，也不对人抱怨”，祝缨还是希望“大家都好好的”等等。
冷云说：“天真！只怕他兜不住。”
“义父从来不会对不起朋友。”
“如果一个朋友与另一个朋友不合呢？他要对得起哪一个？”
赵苏道：“我从来不担心义父会帮着别人对付我，这样就够了。会轻易抛弃别人的人，也会轻易地抛弃我。我自己的仗自己会打。我相信如果我落难了，义父会救我的。”
这事不适合公开拿出来讲，他故意留了一下。
赶到会馆继续吃酒，就听到卓珏放话。赵苏嘴角微翘：“你们声音太大了。大声密谋么？”
卓珏道：“这里是梧州会馆。”
赵苏接过他递过来的酒，一饮而尽。几人一番嘀咕，都认为卓珏所言极好，又公推了赵苏将这个意思明确无误地说给祝缨。不管别人怎么样，他们是愿意继续跟着祝缨干的。
赵苏对卓珏道：“我怎好掠人之美？明天落衙后，我陪你去拜见义父，为你敲敲边鼓。”
卓珏大喜：“多谢大人。”
“我可称不得大人，你是顾同的半个学生，在你面前端架子，他是会骂我的。”
卓珏笑道：“您也是我的半师呢。”
赵振凑了过来：“我呢？我呢？”
卓珏痛苦地别过了头去。
……———
赵苏与卓珏约好了去找祝缨，哪知第二□□上又出事了。
前线有了捷报，无论冷侯等人如何提醒，原本紧张的气氛还是松懈了下来。朝上又打了起来。
祝缨没想到自己也能被当面质问。
此时，御史台的王大夫已经很难控制住手下的所有御史了，连御史都分了两派，余清泉是王云鹤徒孙，郑川是郑熹的亲儿。单这二人就很让人头疼了，其他的人也别有心思。从来朝廷上打架，都少不了御史的身影，有为公也有为私。
因此一听到有人出列要弹劾的时候，王大夫后背一紧，慢慢地回头往下面望过去。
一看之下，他又放松了。这次出来要弹劾人的不是御史！王大夫露出了一个轻松的微笑。
出列的是左赞善大夫。这是一个东宫官，这下轮到太子紧张了——他事先并不知道会有这件事情。他看向冼敬，却见冼敬微微地摇了摇头，可见冼敬也不清楚。
左赞善大夫是要参的祝缨，说他袒护了之前一个犯官，而这个犯官是郑家的“故吏”。说此人“其罪昭昭”，细数了八大罪状，最后只是罢职了事。分明是循私了，是因为他们都系出郑党门下，彼此袒护。现在有证据，祝缨之前拿了两个官员，办得就比较重。
他提的这两个官员，都是号称抑兼并，实则从中渔利的。比较起来，并不比郑侯故吏更过份。
冼敬暗骂此人是猪：这事儿参不了祝缨，哪怕参下了，来个别人当大理寺卿恐怕更麻烦！
皇帝问祝缨：“你可知此事？”
“臣不知。”
左赞善大夫冷笑道：“祝缨号称明察秋毫，如何不知？”
祝缨对皇帝道：“若如彼所言，罪恶昭昭，该是满朝皆知才对！这么多年以来满朝皆知而无人言，满朝都是皇帝的贼！只有这一位大忠臣了！罪恶昭昭是吧？谁知道？知道为什么不说？来，大臣都在这儿了，你是想我从前往后问，还是从后往前问？”
卫王轻咳一声，道：“大理莫动怒，只说眼前事。”
“那我只讲证据！我查到的，都按律判了！并无违法之处。若有其他的证据，陛下让我查，我就去查，绝不连坐，绝不构陷。无论对谁。”
“若有实据……”
祝缨道：“大理寺会复核的！拨乱反正，正是大理寺的职责。朝廷现在堕落至此了吗？朝堂论案，既不知有大理寺、刑部，更不知道还有‘反坐’一条吗？啧！”
左赞善大夫道：“你知道世间还有公道吗？”
郑奕道：“你还要公道呢？就是对你们太好了！宽慈还成了罪过了！照你的说法，刚才你提的两个人，鱼肉百姓、欺凌士绅、动摇人心，杀了也不为过！怎么有脸活在世间的？！”
太子出面喝道：“当廷吵闹，成何体统！不说军国大事，倒翻些无聊旧账，朝廷大臣，该知道轻重缓急！”
皇帝让御史台会同大理寺再核实一下，王大夫看了半天别人的热闹，没想到这事儿最后还是落在了自己的头上！只得出列应声。
祝缨道：“案卷都在大理寺，回头我带给您。”
王大夫苦着脸点头。
皇帝清了清嗓子，问道：“说到军国大事，使忠武军备边，如何？”
王云鹤道：“忠武军新练成军，恐还不能上阵。”
皇帝却说：“不上阵，永远都是新军。”
太子、卫王都表示了赞同，皇帝便命忠武军也开往前线去。
…………
下了朝，祝缨带着卷宗就去了御史台。
王大夫亲自相迎，道：“你亲自来了？就那么回事儿，心知肚明的！哎哟，如今咱们都被架在火上烤喽！两边都不想得罪，哪知是两下都不讨好，不知道哪一天就因不够偏帮，就被人给放逐了。”
祝缨道：“随便！我只凭自己的心罢了！您这两不相帮，能坚持多久呀？”
王大夫苦笑一声：“要是王相公能及时收手就好了。”
“您不拦着？”
“他也是一片好心，也是该管一管了。只是……”
祝缨明白，王大夫也是“抑兼并，但别动我”，只要王云鹤做得别太狠，他倒也愿意承受一点损失，但是不能多。
王大夫道：“还是说一说咱们这个吧。”
祝缨道：“我有什么好改的，我断的就已经是最明白的了。”
王大夫道：“我自是信你的，不过……”
祝缨道：“不过，查清实情不难，难的是断案。断案不止是看案子，对吧？可您看看眼下，有一就有二，我绝不认错！我才不受这个气呢！再说了，改判了这个那个不服，又要闹，越闹越大，没完没了！”
王大夫道：“是啊！咱们就别火上浇油了。”
两人达成了共识，这案子断得没毛病，并没有私纵之嫌。祝缨道：“您具本，我联署。”
王大夫道：“好。”
祝缨回到大理寺，被以施季行为首的官吏们拥簇着升堂坐下。施季行道：“当时的案卷我们都看过了，没有偏颇之处。”对郑府那位故吏或许略抬了一笔，但是证据是查得清楚的。不存在抹去某些罪证的事。如果有偏私，就是告诉他们可以“赎买”，并且大理寺也没折磨人。
那时候，朝上气氛还不紧张，祝缨办一些郑熹亲近的人，她咬死了，郑熹也就笑笑。放到现在估计不能这么轻轻就过了。
林赞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王相公在想什么？”
祝缨摆了摆手，道：“要是能猜到，我就做丞相去了。”
林赞哑然。
祝缨道：“大理寺，照旧。”
“是。”
……——
落衙后，赵苏约了卓珏，两个人一同往祝府去。二人知道了朝上的事情，都有些生气：这是逼人站队吗？
卓珏道：“情势越发的难了，便是两位相公容得下大人置身世外，他们手下的人也不会让大人袖手旁观的。不是盟友就是敌人！”
赵苏道：“只怕两位相公也……”
将近祝府，却见一队人已在门上了。祝府大门打开了，祝缨亲自迎了出来。赵苏一拉卓珏，两人没有贸然上前，闪身躲进了门房里。
冼敬与太子的内侍郝大方两个人押着一车财物，代表太子来安抚祝缨。
郝大方道：“殿下说，今日之事并非殿下之意，大人受惊了。”
冼敬也说是左赞善大夫自作主张。
祝缨笑道：“在朝上站着，谁能不被参？两位相公都挨过，难道我挨不得？哪有我被参了，殿下反而挂心的道理？”
话说得漂亮，又给郝大方送红包，郝大方也接了。
冼敬等送走了郝大方，才对祝缨说：“你在郑党陷得深，袖手旁观就是叛徒，你的日子可是会很难熬的。可是江山社稷、黎民百姓还是有份量的，你有良心就会痛苦。何必自苦？”
祝缨道：“这才哪儿到哪儿？我只要效忠天子，总有我一条活路，您说是不是？”
冼敬道：“独木难支，你好自为之啊！”
祝缨笑道：“明白。”
冼敬也不知道她明白了什么，祝缨是注定无法置身事外的，不是吗？一直以来他都认为祝缨是个聪明人，但祝缨的出身放在那里，要么彻底的背叛，要么就死心塌地。这样一来，他们也好有个应对。
祝缨不表态，生死存亡的时候，就只好把她当敌人了。难道祝缨会不明白？
冼敬皱着眉头踱回了自己家。
赵苏、卓珏这才从门房里溜了出来，求见了祝缨。
祝缨面色如常，在书房里见了他们二人。赵苏先说一句：“看来殿下还是看重义父的。”
祝缨摇了摇头：“再看吧。你们都不要担心，我自有分寸。时候到了，你们就知道了。”
她的设想就是离开朝廷中枢，这破地方，她现在能上桌了，但是夹不到什么菜！还有人让她陪酒，不喝就让她下桌。得走远点儿，自己单开一桌。
北地就不错，她总有预感，北地的情况会有变，但具体怎么变她也说不出来。她的直觉一向很准，但是军国大事，不能仅凭她的直觉来断。以常理推论，朝中不和北地就不容易安稳。不安稳就需要安抚，她觉得自己能出去躲一阵。
卓珏道：“无论何时，我们都愿听大人号令！”
祝缨挑眉，赵苏从旁说：“这些是我们的一些想法。”他对卓珏使了个眼色。
卓珏将南方人走仕途的难处等都说了，又说了自从有了祝缨，南方士子的路就宽多了之类。感谢祝缨不歧视南人，如今是人心所向。又说还请祝缨不要抛弃南人，他们也会在南士中为祝缨宣传的。
接着，卓珏又说了祝缨的处境：“您何必依附王、郑？如今不过是因为势力不及这二人！可如果您有了南士，这就不是问题了。”
祝缨点了点头，开口却说：“不可口出狂言，要做实事。”
二人都受到了鼓舞，高兴地应了。
祝缨又说：“也不要四处宣扬，南人北人，只要是好人，我都愿意不让他们被埋没。但是无赖之辈，人都不做，也就不要提什么前程了。”
卓珏笑道：“南方多海珠，真珠尚且用不完，怎能让鱼目混珠？”
…………
不出几日，王大夫的复核就递到了皇帝的案头。
皇帝也不愿在此时双方分出个胜负来，前面还得打仗，后面他也希望王云鹤为他整肃一下朝纲。
糊着，势均力敌最好。
那位左赞善大夫也只得到了口头的申斥，让他向祝缨道个歉，没有额外的惩罚。
左赞善大夫被冼敬带到了大理寺，大理寺的官吏都斜眼看着这人，将个大男人气得脸与衣服一样红了。
祝缨与冼敬对座，左赞善大夫站在下面。冼敬先为他讨了个情，再说：“你鲁莽了，还不来解释？”
这人勉强一揖。
祝缨笑了，轻声道：“我只效忠天子。给我分主子，你还不配。滚。”
那人气得两眼翻白，眼看要厥了过去，祝缨对冼敬道：“詹事府里充斥着这样的人，对太子不利。”
冼敬的脸色也变得不好了起来。
祝缨在他的耳边笑道：“这样的脾气，怎么应付得了朝局？”
冼敬扭脸看她时，她又是一脸的平静了：“我觉得接下来北地会有大事，我不懂兵事，但是我的预感不会错。告诉太子，好好准备。”
冼敬道：“连战皆捷。”
“太顺利了，不对劲。如果没有纰漏，冷将军怎么会自己去整顿军务？既然有纰漏，还能这么轻松的赢……说我胆小也罢，还是慎重些好。”
冼敬道：“好的，我会把话带到。”
他转脸就把同样的话也捎给了王云鹤。
然而，他们等来的是六月末的第三次捷报！这次非但冷将军又报捷，忠武军也报“追击一百五十里，斩首二百四十级，俘牛马若干”之类。胡人再次远遁！
皇帝大喜，下令犒赏。更让皇帝高兴的是，宫人诞下了太子长子！皇帝在东宫设宴，为太子夫妇庆祝。
吃席的时候，大臣们谈笑风生，吃完酒转头又隔空吵架了。
捷报，就意味着他们又打了一场，胡人又来犯边了！
一次一次的，委实烦人！冷侯与郑侯联名上表，认为对方这样有练兵的嫌疑，请求早做处份。
邻国励精图治，最惊心的不是他们的国人，而是你。本朝有底气，等闲四夷小邦励精图治是弊大于利的。毕竟谁也不想四围乱着，有个人拢着，使民不为盗，对边境也好。如果是边境大国励精图治，情况就没有那么好了。
是得提前应对，最好是扼杀！
郑奕等人私下说，当时累利阿吐来的时候，王云鹤对他极为礼遇，有私纵之嫌。
冼敬等人则说，胡人现在敢这么做，是因为他们“行新法”，做出了变革。
一个累利阿吐，双方能做出有利于自己的解释。
朝上依旧在争吵，冷将军出兵的同时，没忘了告北地的状，说其中的不法事。北地的官员也告冷将军纵兵为恶，军纪不严。又有士绅告官员贪暴的。凡此种种，乱七八糟，一时难以辨清。
祝缨接到了一些信件。当年北地出事，空出许多的位子来，祝缨往里面安排了一些人。如今这些人给她来信——北地情况不太好，官军的军纪没那么严明，这还是小事，毕竟是官军，还没有成盗匪那么严重。但是军需的供给真的很讨厌！
一部分是朝廷拨，另一部分还得地方上供应。北地这几年天灾人祸，很是吃紧。
祝缨将信拿去给郑熹看：“这些人应该不致撒谎。这上面的数目，有零有整，一般造假造不出来。冷将军那是究竟如何？我虽不懂军事，但是如果信上所言属实，冷将军这仗恐怕打不好。这仗，败不得！”
郑熹笑道：“三战三捷，怎么会有败相呢？让他们再撑一下，朝廷正要反击，仗赢了，也就好了。”
祝缨道：“反击？那又是一笔钱粮啦！还要精锐之师，冷将军有把握吗？”
郑熹见她还为冷将军着想，口气也柔和了一些：“一场大战之后，就会能有数年、十数年的休养生息，值得。”
“但愿吧。”祝缨说。这样的大战，不是她在南方山里几百人的小打小闹，练几个月就能成军？她不乐观。但是眼前的情势，她说什么又都是纸上谈兵。
带着忧虑，祝缨离开了郑府，只希望冷将军手上的本事是真的过硬。
不意到了八月初，京城开开心心地准备过中秋的时候，战报传来——大溃败！
即使冷侯、郑侯再三提醒，三战三捷还是让边将放松了警惕，更不要提忠武军了。累利阿吐深入二百里，洗劫了四座城池，才满意地离去。
此时，朝上正吵得不可开交。

第355章 相忍
政事堂的气氛这两年来都比较紧张，王云鹤与郑熹没有明着撕破脸，但是也与之前一团和气完全不同了。
遇到中秋节能再放个假，可以不用顶着王、郑二位，政事堂的官吏们也带着点儿期盼地准备着中秋节。人流往来都密了些，甚至有了一些小声的谈笑。中秋时节，也是丰收的时候。各地刺史虽然还没进京，孝敬少了一些，不过朝廷过节会发些东西，又有祭月、拜月等等热闹事，还是很令人期盼的。
声音传入郑熹的耳中，他像是听到了又像是没听到。
边将们很懂事，没有大肆宣扬这场大败。即使内容骇人，即使发生了惨剧，必有人流离失所，四城祸事必会传到京城，但是现在，整个京城是无知且快乐的。
郑熹想明此节，心神渐定。旋即又想起另一件事来：冷将军败了，忠武军也没得着好，难道王云鹤就能坐得稳了么？
他更镇定了。
另一边，王云鹤也不出意料地接到了忠武军的败绩，他轻轻地将这一纸文书放下，起身踱向郑熹的屋子。
二人已经分房署理事务很久了。
看到王云鹤过来，郑熹门口的小吏显出惊骇的神色来——王云鹤来了？！
他大声地向王云鹤行礼，王云鹤平淡地看了他一眼，将他看得双股战战。里面，郑熹的脸上又是一派的从容之色，他整了整衣领，起身相迎。
郑熹比王云鹤小不少，先作了个揖：“您来了，请上坐。”
王云鹤点了点头，与他相对坐下，道：“出事了，朝廷不能乱！”
郑熹将冷将军派人送来的战报递了过去，王云鹤恰也拿了忠武军的那一份。忠武军也是机灵鬼儿，没有直接报给皇帝，而是报给了王云鹤。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傻子也知道谁更可靠。
两人对了对手上的信息，非常有限。事发突然，冷将军与忠武军的张将军都被打懵了，一旦溃败，再遇到城池被洗劫，更乱，他们身在其中并没有能力将所有的讯息汇总呈报，只能给一个含糊的说法——败了，被抢了，敌人跑了。
至于敌人实际有多少人、自己还剩多少人、敌人现在在哪里、已方地方上的受损情况等等，一概不知。只是知道四座城的长官被杀了两个，一个跑了下落不明，只有一个还活着，但是重伤现在生死未卜。
拿着这样的战报送给皇帝，皇帝除了生气、或许还有害怕，也拿不出一个可行的主意来，还得政事堂先商议好了。
如今冷将军也吃了瘪、忠武军也倒了霉，谁也别笑话谁。
王云鹤先开口道：“危急之时，你我当为国相忍。外敌当前，再起内讧，是亡国之兆。不特百姓陷于水火，你我怕也是要去‘君子营’走一遭了。”
郑熹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这样对陛下讲是不行的，如今应该悄悄的把将军们请来，请教一下有什么补救的办法。”
王云鹤道：“军事即民事，没有财力支撑这仗打不久。把窦尚书也请来吧。”
事不宜迟，两人飞快地叫人来。很快“好像有大事要发生”的消息就传了开来。
自从先帝驾崩之后，郑侯虽然老迈，反而活跃了一些。他与冷侯都到了政事堂，再一看窦尚书也在，王云鹤与郑熹居然坐到一起了，都知道出了变故。
王云鹤等人坐好了，示意他们看一看战报，窦朋一看，脸上便是阴云密布。郑侯、冷侯先是骂：“废物！”又骂前线是蠢货，不听劝。
郑熹道：“您二位且慢生气，此事得有个说法！”
郑侯道：“中了骄兵之计罢了！”
冷侯道：“屡次提醒，小兔崽子们不听，有什么用？以为自己年轻、老头子们是年老胆小、过时了！”
越想越气，又骂一顿。
王云鹤道：“算账也要往后压一压，先说说如何善后吧！”
郑侯道：“胡虏食髓知味，怎么会浅尝辄止呢？必有后手！甭想那么多了，备战吧！老王你琢磨的那些个新军还嫩着，眼下官军也是一堆的毛病！都不顶用。”
王云鹤道：“他们手上现在还有多少兵也不知道！如今能调多少兵呢？又有什么补救的办法呢？”
郑侯道：“不在数目——”
哪怕有空缺，挤干了水份之后单论数目肯定是可观的。如果连人口都比不过胡人，还谈什么天朝上国？问题是顶不顶用！人家跑得快，一千人能打出三千的效果来，你有两千人，有屁用？
王云鹤是个聪明人，但是对战争也仅限于读史、读兵书，他没带过兵也没上过战场。他成年之后，天下基本上就太平了，他没有亲身经历过战事。这些日子他也补了一些兵制上的问题，但那是兵制。属于“练兵”，从练到用，还是有一个质的变化的。还不是他亲自操练。
他抓紧时间问了郑侯几个问题，郑侯也问了王云鹤对累利阿吐的看法，双方不得不交换了一下意见。
郑侯以为，郑熹能与王云鹤坐在一起坐谈，想必事情已经非常严重了，便也顾不得藏私。
郑侯道：“我亲自去一趟，看一看。整顿一下。不过还要调拨兵马。”
郑熹道：“怎么也不用您亲自过去啊！有的是人！”
冷侯也说：“我去！”
郑侯道：“有的是人？他们顶用吗？一群没见过大战的小崽子，现在怕不还是在尿裤子！还有你，你就吃得准一准儿能去了？”
冷侯不语，冷将军是他侄子，确实也有可能不让他去。
一旁窦朋的脸更黑了，财政不太好，但也没有到要当裤子的地方，他天天哭穷，这些日子倒也在准备着。他算着应该会反制，打一场，不然这又是整肃军队，又是演练新军的，不是白搞了。
他手上是有这方面的预算，现在好了，不是反攻，是防守！
再有，四城被洗劫，周边的财赋今年又别想了！还得拨款安置抚恤呢！
窦朋深吸了一口气：“粮草辎重，户部会尽力，只盼别像冷将军一样，再送给胡人了！”
话说得很难听，冷侯磨了磨牙，也忍了。
窦朋又对王云鹤道：“不能光提军务，民政呢？北地究竟如何了？整日听着朝上吵吵嚷嚷，这个说那个不好，那个说这个混蛋！人心不齐，还想打仗呢？别说整肃军中了，我看地方上先整肃好了才是正经。否则不等胡人来，自己就要先乱起来了！家宅不宁，还想御外辱么？”
窦朋这二年也憋得狠了，他就不明白，怎么看着好好的情势，几年间竟急转直下了？
王云鹤道：“我将向陛下请旨，遣使往北地整顿。”
郑熹道：“那就走吧。”
几人一同到了御前。
……
皇帝心情正好，三代同堂，一个男人有了孙子之后，人生就是一个小圆满。
他正与穆皇后说着东宫的事情，穆皇后说：“阿姳还小，不能亲自抚育，这孩子的生母出身寒微，皇孙不能由宫人管教。过了百日，我就把孩子接了过来养，如何？”
皇帝道：“好。”
穆皇后又说：“宫人一再生子也不方便，不如给他添两个淑女。再有子女出生，生母就能抚育亲儿了。”
皇帝道：“这些你定了就好。”孩子送到他跟前的时候必是干净微笑的，他从来也不懂怎么养孩子。穆皇后说什么就是什么。
夫妇二人说到一半，丞相求见，皇帝笑道：“他们两个同时求见？别再是要当面打起来了吧？”
穆皇后道：“您怎么说这个话呢？丞相不合，难道是什么好事？我偶尔听说，都觉得心惊肉跳的。”
皇帝道：“你不知道。”说完便起身离开了。
他看到自己的重臣们面色凝重，自己先带一点微笑要缓和气氛。他到位上坐下，下面几个人齐刷刷跪地不起。
皇帝惊道：“这是怎么了？”
“臣有罪！”他们说。
“到底怎么了？”
丞相们这才将战败的消息告知了皇帝，皇帝仿佛被人当胸打了拳，整个人一个后移，顶在了椅背上：“什么？”
郑熹硬着头皮说了冷将军的事，皇帝问道：“忠武军呢？”
王云鹤又报了忠武军也战败，情况不明。
皇帝道：“不是三战三捷的么？怎么突然就败了？难道之前的大胜都是假的吗？”
郑侯道：“怕是骄兵之计，诱敌之策。”
皇帝气道：“冷平辉就这么蠢的吗？他的脑子是忘在了京城没带走吗？”
大臣们唯有请罪，倒是窦朋还能说两句：“陛下，问责还在其次，眼下是应对！军事、民政都要拿个主意！”
窦朋与此次战败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皇帝没骂他，问道：“怎么办？”
郑侯主动请缨，冷侯说应该让附近的边军也都整备。王云鹤就提议要派个大员去地方上看看，需要“能干、可靠”。
皇帝道：“让时悉去。”
郑熹道：“驸马掌禁军不可轻动啊！”时悉能干个屁！
王云鹤想推荐冼敬，窦朋不假思索地道：“他得辅佐太子，也不能轻易离开啊！”窦朋觉得王云鹤急昏了，冼敬一日在东宫，就能对太子加以劝说，他一走，谁会跟太子说什么就不一定了！
皇帝又想说穆成周，话没出口自己心里就否决了，又想他赵邸时的旧人，忠诚是有的，能干就见仁见智了。
皇帝道：“那就传祝缨吧。”
…………
祝缨正在大理寺里翻看着过中秋的账目，祁泰如今好些事情都不用亲自做了，赵振顶着一个祝缨、一个祁泰，一个不好糊弄、一个坚如磐石，他不敢懈怠，累得像条老狗。抱着中秋大理寺发的份子账目，拿给祝缨签字。
祝缨问道：“给少卿看了吗？”
“都看过了，画押了，在最后。”
祝缨翻了翻，提笔改了几项，道：“我家里什么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用不了这许多，匀一些给他们吧。”
赵振道：“大人才是咱们大理寺的头一份啊！怎么能减呢？”
“我有数。”祝缨说，她没有把自己的减得最少，也没不拿。这里面是有讲究的，如果她不拿，底下人未必就敢拿。她不拿着、看着，底下人哪怕拿到手里也可能是次货。人性如此，凡上司吃饭的食堂，必比上司不去的食堂伙食好。
减完了，签上名，杜世恩的小徒弟过来了：“陛下召。”
祝缨放下笔，与他一同往外走，边走边问：“可知道是什么事么？”
小徒弟道：“丞相们与郑侯、冷侯、窦尚书在御前，仿佛听说是北地战事不太好。”
祝缨心道：我的机会来了！
一路到了御前，舞拜，皇帝道：“虚礼免了！”
祝缨拜了拜，起身，扫过了在场的人，看到太子也在场了，心道：这又是怎么了？
她安静地等着这些人谁来起个头，她好往下接。
皇帝道：“你可愿去北地？”
祝缨准备了下肚子的话，被他这一句都闷了回去，她说：“只要陛下吩咐，臣不挑活儿。不过，究竟是什么事呢？”
皇帝短促地笑了一声：“不知道什么事就敢应下了？”
祝缨道：“只要是国事。”
皇帝轻叹一声：“你们说吧。”
祝缨的目光在几人身上划过，等他们说话。郑熹道：“北地，败了。”
祝缨轻吸了一口气。
王云鹤道：“你的大理寺卿不变，兼安抚使、采访使，安抚北地、检查刑狱和监察州县官吏。事成即归。”
祝缨道：“是。”她心里是有疑惑的，之前北地是整顿过一番的，怎么又要重头再来？那前番整顿是白干了吗？
她说：“只有我一个人吗？恐怕干不过来，且要查当地，也不能全倚仗当地的官吏。再者，北地正在兴兵呢，若与兵士发生冲突，怎么办？”
皇帝道：“你这两日写个条陈具上来吧。”
“是。”
皇帝摆了摆手：“你们去议！”把丞相们支走，再把祝缨留了下来要再嘱咐几句。
祝缨安静地听他说：“知道你此去是要做什么么？”
祝缨道：“维系。无论战局如何，地方上不能乱。”
皇帝道：“弄清楚边军究竟是什么成色！”
“是。”
“你的忠心，我一直都是知道的，用心做，我必不负你！”
祝缨只得再拜。
“要用什么人，你只管说，不必非得经过政事堂。”
“是。”
“去吧，去政事堂，听听他们怎么说的。”
“是。”
……
祝缨向至尊父子一礼，再去政事堂。
此时，气氛依旧没有缓和，好在已经同皇帝讲过了，大臣们更加有把握了。郑熹道：“悄悄的，先不要声张，能按下去最好。”
王云鹤道：“确实不该引起恐慌。”
祝缨到了政事堂，见人都在，先问好，再问：“北地已经到了必得派人去不可的地步了么？派两个御史不够？”
“不够。”王云鹤说。情况有些复杂，想到祝缨还见过累利阿吐，又任过地方，王云鹤也认为派她去比较恰当。派个能干的，打头摁住了，比添油强。
郑熹往前推了两页纸，祝缨接过了一看，道：“这上头等于什么都没写。”
郑侯道：“已经写了很多了，这群蠢货已经找不着北了！连自己还有多少人都不知道了！”
祝缨一想，好像也是这么个理儿，她又说：“既要安抚，总得给我点儿东西吧？我不能去骗百姓说没事儿了吧？还有，官员怎么处分？安抚怎么安排？钱粮、人事……”
郑熹道：“会给你的。”
祝缨问道：“我不懂兵事，边军，到底可不可靠？这干系到我要怎么做事。”
冷侯没好气地说：“起先看着还成，如今竟是个武备松弛！冷平辉这个小王八蛋！”
祝缨道：“我明白了，我这就回去准备。先把大理寺的事务交代了，再写个条陈。”
郑侯起身道：“我也须得回家准备了。”
众人各自散去，祝缨回到大理寺，叫来施、林、祁、赵等人，将事务分派了一下：“我要离开一阵子，先这么着，等我回来。咱们大理寺不应承别的事。”
施季行道：“大人要离开？为什么？”
祝缨道：“现在不能说。”
几个人心里有点发慌，祝缨已经走了。
她先回了家，家里也在准备中秋节，祝缨道：“不用准备了，咱们要离开了，打点行装吧！林风呢？小妹呢？青君她们也都叫来！项安，把京城的事留给阿金吧，她也是时候独当一面了，你们俩也跟我走。这次走得远，多带些厚冬衣！不要问！去马场把胡马准备好。”
她自己也得打点行装，此外还有一些事情要托付。她打算把赵苏夫妇留在京城看家，这次不带祁泰了，祁泰年纪已经很大了，又有两个半学生也学出师了，太危险的地方也不宜过去。
家里忙了起来，苏喆等人飞奔回来，听说要往北方去，都很高兴。苏喆道：“我正想去看看呢！”
祝缨道：“莫急，莫喜，吃苦去的。”
祝青君道：“不怕！”
“收拾行李去！杂七杂八的东西不用带。”
“是！”
到得落衙后，郑熹那里派了金良带了帖子来把她请过府去，祝缨带上胡师姐等，又到了郑府。
金良一路护送，这次郑侯父子都在场了。
郑熹道：“事情紧急，你有分寸，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我把金良派给你！”
“我可用不起五品武官。”
郑侯道：“听我的令拨！”
祝缨道：“您不如给我一句实话，在政事堂不能说明白的，在这儿应该能说明白了吧？官军真的这么糟糕了吗？当年可不是这样的。我在梧州的时候，各族可也是敬畏官军的，那个时候的官军……”
她突然顿住了。
郑熹问道：“怎么了？”
“那个时候的官军，已经颓丧了，我当时还不觉，如今想来，一切都是有痕迹的。十几年前尚且不敢擅动，北方比南方好些，可十几年后的今天恐怕也……我当时怎么就没有想到呢？十几年了，我果然还差得远！”
当时梅校尉等人就是约束手下不跟“獠人”起冲突的，当时她还挺高兴，扯虎皮当大旗，两头骗。就没想一下，边军不凶悍意味着什么。
可是……
“就算承平日久，也不当如此啊！”祝缨喃喃地说，“当时各族好像还很怕官军的样子。”
当年朝廷还能动用大军跟“獠人”打得有来有回的，最后朝廷不是战败，而是“不划算”，打不动了。“獠人”也没占到便宜，各家都死得挺惨的，都窝进山里了。仇恨要过个二十年才能淡掉一些，朝廷当时并不是不能打的。她才能借机空手套白狼套了好大一片地盘来。
郑熹道：“岂止是你？我们也……”
可是王云鹤看出来了，一看出来就动手整顿，还是晚了。
郑侯重重地叹气。
祝缨看了他一眼，突然福至心灵：“先帝……”
郑侯用力咳嗽了一声：“天下太平，刀枪入库，马放南山是应该的。”
先帝是个合格的皇帝。
老将懂军事的都得退一退，可不就没人能马上看出来了吗？没人管，又遇上太平年月，就懈怠。
她当时还高兴呢，朝廷没有重兵在南方，她可了劲儿的作。现在想想，一切早有痕迹。只恨自己当时太年轻，心里只有福禄县、只有梧州、只有自己的退路，没想到十几年前看到南方的皮肤瘙痒，十几年后北方闹得要断手断腿了。
我还傻乎乎的种地、种果子、跟他们一文一文地攒铜钱。
祝缨抬起左手盖在眼睛上。
“子璋！”郑熹抬高了声音。
祝缨放下手，眼圈微红，道：“我懂了。君侯有事，还请及时行文予我。我到北地会相机行事，不会让您一个人扛的。”
郑侯的声音里也满是感情：“好，好。”
祝缨道：“我回去写条陈。”
郑熹点了点头：“好，金良你也准备去。”
祝缨微低着头走出郑府，对送出来的郑川道：“留步，回去侍奉君侯吧。”
“三哥一路顺风。”
祝缨扳鞍上马，眼中一片平静。

第356章 裹挟
胡师姐迎了上来，轻声问道：“大人，回府吗？”
她的身后，随从们也都看了过来，祝缨道：“走！”
一行人头也不回地奔回了祝府，时间太紧了，皇帝虽然说是“这两日”，但是祝缨敢打赌，皇帝恨不得现在就能拿到条陈。而祝缨自己也希望早些把条件提出来，好与各处磨牙。空口白牙地跟去安抚、采访，谁理你？
搭理了，也是个被利用的命，顶多是相互利用。
她得赶紧写好条件，要权限、要钱粮，哄骗皇帝点头才行。
一行人回到家里，家里人虽然着急，倒也还有条理。所有人都没有北上过，也不知道应该准备哪些细务。祝缨道：“拿我的帖子去找老左家，他去过北边儿，问问他当年都干了些什么、吃过什么亏，要准备什么东西。加厚一倍的准备！”
项乐闻言马上动身。
祝缨则将家中的物件仔细检查了一番，又安排家务。
赵苏匆匆地赶了过来：“义父。”
祝缨道：“事情紧急，北地吃了败仗，陛下派我兼安抚使、采访使，我不日便要动身，京中的事情交给你了，你有数。”
赵苏努力消化着讯息，道：“苦寒之地，又是凶险。”
“也是机会，”祝缨说，“但是人我得都带走了，李大娘留给你。不用的空屋子都锁起来，不要太活跃，不好。”
“是！”
祝缨想了一下，又说：“不要对家里说太多，派人往家里去，让他们提防一下。”
赵苏马上明白了：“是！”
祝缨道：“临行前吃顿饭，把赵振他们都请过来。不出意外就明晚吧。”
“是！”
祝缨一条条的说，他一条条地记，左丞的管家带着左丞在京读书的小儿子又来了。祝缨道：“他们怎么来了？”
左丞的小儿子今年十七岁，与祝缨并不熟，老管家倒是个熟脸儿，进门先拜，递一张帖子来：“敝府收到了大人的帖子，娘子恐人传话不明，特命老奴前来听使唤。”
左丞派了个地方，带走了一些人，老婆留在家里看家、小儿子留着上学，老管家年纪大了，左丞就带走了管家的儿子，把老管家留了下来。正好用上。
祝缨道：“今天的事，口风要严。”
那个小儿子拍着胸脯保证：“世叔放心！家父嘱咐过，您的事儿就是我们的事儿，都听您的！”
祝缨一笑：“开始准备吧。”
老管家看了祝家的许多东西，都说不顶事：“要过冬，这些都不行！风与风也是不一样的！它刮骨头！”
以祝府现在的积蓄，北方特需的物件也是缺的，又要现采办。赵苏让他留下单子，自己去办。祝缨打开匣子，抽出一张条子，对赵苏道：“你送他们回去。”
左家小子一看，却是丞相手书的准许夜间通行的条子。
赵苏带人将这主仆二人给送走了。
祝缨这才开始写条陈，要办事不外乎人与钱粮。
人事上，祝缨给皇帝列了几个选项：我与地方上的官员怎么论？我肯定是遵守法律的，但是，如果有特殊情况，比如被洗劫的四城，现在肯定得缺官员，但是它得马上运转起来，我就得有“权宜之计”。
许我动几品以下的官员？
是可以罢免加临时任命，还是只能罢免？
临时任命的，如果完成了任务，多久可以得到正式的任命？
与地方上的主官接洽，我能干预他哪些事务？
钱粮上也是：给我带多少钱粮“安抚”？
我能动用地方上多少钱粮？
此外还有一条：百姓。如果有需要，百姓可能会迁徙，我能做到什么程度？
是可以“从权”先保他们的命，还是要等到批得？
她犹豫了一下，又添了一项：如果情势紧急，譬如遇到胡人进犯、官军救援不及，是否有权就地征召当地百姓组织武装起来？
再有与官军的协调，彼此之间是个什么身份定位？
有需要配合、或者产生摩擦的时候，怎么论？
听谁的？官军如果就地征发，我能做地方的主吗？能管多少？
如果官军在地方上犯法了，谁来判？
最后是来了一个兜底的“便宜从事”：如果遇到紧急情况，是不是可以“从权”？比如，死囚、罪犯，遇到胡人进犯的时候，是不是可以先斩了，不押到京城等秋后问斩？
这些都不弄清楚，去了也是白搭不是？
对了，还昨申请点兵器，自己的随从，得有趁手的兵器，要求去武库捡点儿。
匆匆写就，看看天色也不早了，祝缨便回房打点自己的行装。她的东西倒是都齐，兵器、铺盖、衣物都有，厚冬衣也有。
她又翻了翻自己的衣橱，自己的衣服不少，但是穿衣有规制，好些衣服不能给别人穿。她又到库里去，拣了一箱子的皮毛，对项安道：“这些都取了，加紧给大伙儿准备上。还有铺盖也要备上厚的。再带上些帐篷之类。”
项安道：“已经去采买了，不够再动家里的吧。这些都是好东西。”
“就是好东西才要给人用。”
“是。”
…………
次日一早，朝上还是比较安静的，消息被瞒得死紧。
朝上，双方还在争吵，王、郑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了，皇帝从头到尾就说了一句：“散朝。”
退朝之后，祝缨又被留了下来。朝臣们纷纷使眼色，心中十分不安：陛下这是又要兴大狱了吗？不至于吧？
祝缨与郑侯等人都到了皇帝的面前，皇帝问道：“你们准备得如何了？”
祝缨看了看郑侯，先将自己准备的条陈拿了出来：“臣有事请示陛下。”
“说。”
祝缨一条条地说了，军情紧急，皇帝面前的几个大臣却都生出点好笑的意思来——不愧是你！
祝缨与他们打交道就是这样，做事也是如此，周到，也狡黠。皇帝听得条理分明，又觉得：“如此细碎？”
祝缨道：“治理地方就是千头百绪的。死得人多了，必有疾疫，边境空虚必有大患。所以要护住尽可能多的人，人的事最是复杂，要做的多。”
在与官军的沟通上，祝缨又加了一句：“臣不懂兵，不干涉军事，在同一片地界上，难免会有些接触。先说明白了，大家才好做事。”
王云鹤心道：又来欺负陛下了。你给陛下反对的选项了吗？画了个圈儿让陛下钻，不让人看圈儿外的景儿。
他提议：“陛下，不若给祝缨加金紫光禄大夫。条陈里的许多条目就不必再细议了。”
郑熹道：“臣附议。”
地方上，上州的刺史是从三品，金紫光禄大夫可做加官，是正三品，从品级上就把一些需要细说的纷乱杂务给压下来了。
在王、郑二人心里，地方上这些官员也没有祝缨能干。愿意干就先让祝缨干着，现在是使职，干完了再薅回来。也不是给她过多的权柄，只是“从权”为了收拾烂摊子。
这个他们是有心理准备的，不放权，束手束脚的就干不了事。
皇帝也是这么想的，他说：“可。”
接下来就是要求“钱粮”了，窦尚书道：“转运要先保证军需，不过北地四州当有存粮。”
祝缨道：“那儿连着过了几个荒年了，多少得给点儿！能就近转运吗？灾民恐怕不少。”
如果长途转运，路上消耗是很恐怖的，还是一站传一站的比较好。
窦尚书道：“只能今年免北地四州的租赋。”
祝缨道：“北地四州，秋收的时候遇到这么件事，还能有多少收成？没收成，哪儿来的租赋啊？”
皇帝吸了一口气，窦尚书对皇帝道：“情势紧急，本也无力转运京师。”
皇帝道：“罢了。”
祝缨对此是有心理准备的，否则也不能提那么多其他方面的条件。
办事嘛，不给钱就得给权！
祝缨与他们讨价还价，她身上还有一个采访使的衔，所以可以处置官员。六品以下的，她可以“从权”，上了五品，她可以暂时关押，得上报。
官军方面，原则上，互相不统属。如果官军有需求，尽量帮助。如果官军犯案，地方上不能管。但是祝缨本人可以协调，“从权”。
祝缨就有数了：“是。”
至于百姓的安置，政事堂给她下了死命令：“不许出北地，你把人都在北地安顿好了！”
祝缨道：“是。”
然后是郑侯，他的要求比较正常，出兵的常规。只是要带一些自己信得过的将校，再有些亲兵之类。
郑侯又对祝缨说：“取兵器时，可与我一同去取。”
祝缨笑道：“好。”
她也向皇帝要几个人，比如陈放。陈萌的孝期还没满，陈放能出来了。有陈峦教着，平日里看他行事不也不差。同时，她又向皇帝说明了要把苏喆、林风、卓珏等几人带走，因为用着顺手。
这些人都得有个职务，得是“主簿”、“掾”之类，实在不行，带个“郎”、“校尉”的散官衔跟着办事也行。她得把架子搭起来。
皇帝也都答应了。
王云鹤道：“事不宜迟！”
祝缨道：“行李已经准备好了，给我旨意，现在就能出发。”
皇帝笑道：“卿真国之砫石！”
祝缨当他在胡说八道。
郑熹道：“今天都什么时候了？你再准备一下，不日启程。”
“是。”
说今天是假的，她出行怎么也得“持节”，领了旨意不算，还得带仪仗之类。金良领了二百人要跟着，祝缨硬是给减到了一百：“带的人太少不安全，带的多了一路吃用太招眼了。只要精干的百人就好。”
她还得跟陈萌说一说，要把陈放给带走。
陈萌没想到祝缨来了这一手，惊讶之余道：“你还真是不客气。”
祝缨道：“别废了，你上了年纪了，他还年轻。我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但是郑侯已经出手了，以后不会太难。他与我同行，不会太危险。累是会累一些，或许还会生病，但只要熬过来。他从六升五，能早好些年。干不干？”
陈萌道：“干了！”
“今天就把行李收拾好，随时待命！那些风雅累赘的东西，一样不要带！可以带几个健仆，出行不能讲究。厚冬衣要准备，车马要随便准备丢弃……”祝缨说了一串的注意事项。
陈放道：“全听叔父安排。”
他答应得痛快，祝缨也很满意：“等我的信儿吧。”
今天果然是走不了的，明天也走不了，祝缨得带着人去挑趁手的兵器。武库打开，金良帮着挑兵器。祝缨又选了些手-弩、箭-支。
金良道：“带这个？要补箭的。”
祝缨笑道：“我还能用得了多少？带两箱就得。”
金良道：“这家什看着像是省力，上箭的时候也是费劲的。”
祝缨道：“那你再帮忙选些弓矢。咱们这一路，不定会遇到什么呢。”
金良不再反对，转而认真挑选。祝缨又问他座骑、甲胄之类，金良道：“都有的。”
…………
祝缨忙了一天，即使是她也觉得有些仓促了。如果只有她一个人，提着包袱就走了，反而随从们的事杂且多。
她往刘松年府上去道别，刘松年道：“多带两条被子吧。”说着，又拿出一本手记。
祝缨道：“这是什么？”
“我去过那儿，那儿过了中秋之后，说冷就冷了。仔细冻掉了耳朵。”
祝缨笑道：“好。”
刘松年又将她仔细看了看，说：“好好的做个人，不要给别人牵马坠镫。”
祝缨笑笑：“您瞧我，一鼻子俩眼，是个人模样吧？”
刘松年作势抬手，还是没落下，祝缨又说了：“您府里原本的那些人……等我安顿了下来，兴许得找您借。”
刘松年道：“我不管那个事。那两个小鬼要是有熟人，你自问他们去。”
“哎！那我走了。”
“去吧去吧，烦人的！”
祝缨没有去见王云鹤辞行，只请刘松年转交了一张名帖，上面没有特别的内容。
刘松年收下了，说：“你真是不自由！早点长大成人就好了。”
祝缨向他一躬身，转身离去。
这回不再去任何一个地方，她直接回家。门房上，祁泰白着一张脸，等着她。
祝缨问道：“干嘛？”
“太、太、太、太……”
祝文从他的身后冒了出来：“大人，东宫来了！”
祝缨道：“冼詹事有没有一同来？”
祁泰直接摇头。
祝缨快步上前，却见太子一身常服，身边一个管家模样的是郝大方，两旁两个健仆样子的人。
祝缨先拜太子，她拜得太流利，太子真心想扶她不行礼的，手伸出去，她已经滑了下来。太子只得沉下手去捞，动作像是抽搐了一下。
两个人客套完了，祝缨请太子上坐。
太子也请她坐下：“大夫事务繁忙，是我打扰了。”
“殿下白龙鱼服，必有要事。”
太子道：“是为大夫送行，大夫出行之日，我未必能亲临。”
“殿下太用心了。”
太子摇了摇头，道：“当此之时，用心的是你们。如今朝上纷争不断，肯用心做事的人太少了。用心做事，又不怀私情的人更少！你是其一。”
“满朝忠良，殿下何出此言？”
太子道：“两年了！总能看到一些事。王相公是贤人，他也不免要为了依附他的人而与人相争，因而耽误一些事。郑相公么……呵，是个能干的人，可惜能干的不是地方。”
祝缨道：“他们是被人裹挟了。郑相公前些年就说，一些纨绔闹得不像话。王相公更是君子，只可惜……一旦仲尼复生，儒生们最想做的恐怕就是毒哑他，摆在那儿，放着，当牌坊。”
太子忍不住笑了，郝大方等人都听得吃惊，这么拿孔子说笑，是有些出于他们的意料的。
“互相裹挟罢了。这些人，黏得胶手。”太子说。
祝缨也笑了：“这四个字，还是从郑相公处听来的。”
太子道：“你愿意从泥潭里跳出来吗？”
“殿下何出此言？”
太子目光灼灼：“君子小人，真伪难辨，但是谁做了什么事、做得怎么样还是很清楚的。你看不上务虚的人，如今，我便与你坦诚相对，将那些胶粘的东西扔到一边，重开天地，如何？”
祝缨道：“您是太子，是储君，应该有自己想法。您这不是让我跳出来，是把我往里按呢。这是只有天子才能承诺的事。”
太子垂下了眼睑，道：“我当为父分忧。”
祝缨道：“为臣者食君之禄，都会担君之忧。”
太子指着北方，道：“现在不是虚文礼节可以应付的局面！现在的变法，可行吗？”
“哪里来的变法？”
太子没有被为难住，说：“王云鹤就是在变法，不过他不说而已。王与郑，已然是党争了！没错，他们是被裹挟的，但我要的不是这个！人与人的利益并不总是一样的，有争斗没有关系，我要见到实效！他们闹了这么久，就闹出个人命官司，闹出个溃败？这不是我要的！”
祝缨问道：“殿下觉得我就能做到吗？”
太子道：“你务实。”
“他们如果不务实也走不到现在。”
太子道：“他们的将来在哪里呢？被裹挟的人，自己都挣扎不出来！”
祝缨点了点头。
太子问道：“你可以吗？”
祝缨道：“我愿一试。但请殿□□谅、信任两位相公，他们不是不想国家好。”
太子取下自己腰间的一颗佩珠送给祝缨：“这还是我做世子的时候，从先帝那里得到的。当时先帝宠爱东宫、溺爱鲁王，他们的好物不计其数，这个在他们面前算不得什么，于我却是稀世之珍。”
祝缨道：“这如何使得？”
太子道：“愿君平安。”
祝缨双手接过了这颗佩珠。
太子紧张地盯着她，祝缨从容回看，没有感激涕零、没有对天盟誓、没有许诺永远，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太子没来由一阵安心，这是他认知里的祝缨。虽然有些不满足，希望能够得到更热烈的反应，但这是祝缨，这个反应就合理了。
太子如释重负，对祝缨道：“此去北地，前路多险，不要被他人左右，我与陛下等你的好消息。不耽误你准备了。”
祝缨将他送到门口，太子道：“留步。”不让她出门。
祝缨站在门内看着他拐了一个弯，祝文探头看了一看，回来低声说：“走远了。”

第357章 耳目
太子从祝府出来，转个弯，郝大方叩响了冼敬家的辅首。
太子在冼敬家中略坐了一坐，并不曾提及朝政：“宫中很是烦闷，出来走走。太夫人可还安康？”
冼敬代母亲谢过了太子的问候，又对太子道：“当此之时，殿下宜在宫中，以备有紧急事务陛下召见。”
太子道：“好。”很痛快地带着郝大方等人又回到了东宫。
东宫里，骆姳正在等他回来一同用饭。太子道：“你先用了就是，别把身体熬坏了。”
骆姳道：“我也不饿，一个人吃也没趣儿。”
两人坐下，骆姳问道：“哥哥的心情好像好了一些。”
太子问道：“这么明显么？”
骆姳道：“一点点，不太多。这两天总板着脸，现在好了。”
太子抬起手来揉了一下脸，忽然问道：“你去外头府里的时候，听他们怎么说王、郑两位相公的？”
骆姳想了一下，道：“阿婆不很喜欢王相公。”
安仁公主与王云鹤的梁子结得太久了，安仁公主也不能将王云鹤如何，后来也就渐渐的淡了。到得现在，就只剩下一个“这人讨厌”的评语。被安仁公主一带，家里也都没有夸王云鹤的了。
只有骆晟能说两句：“王相公不是针对阿娘，他人不坏，没有刻意的。”
其余上下人等，是不能公开说王云鹤的好话的。
太子道：“那郑熹呢？”
骆姳想了一下，道：“嗯……阿婆说……滑头。”
太子失笑：“今天出门听了点话，随便问问的。”他抬了抬手中的筷子，示意骆姳一同用膳。
骆姳小心地看着这位表兄，见太子的眉头一皱又松，不像继续生气的样子，心道：为什么问两位相公呢？
太子的心思又飞到了最新的战事上了——这一次这样大的阵仗，恐怕有些难缠，只盼他们能尽早平乱。
…………
太子急切，皇帝也急切，政事堂更是加速催办。
祝缨还好，动静不大，郑侯是要带着援军走的，兵马一动，消息就瞒不住了。也因为要调动兵马、粮草，郑侯动身比祝缨还要晚两天。
祝缨走前，先在自己家里将在京的南士邀来一同吃个饭，将赵苏安排在了自己左手边第一的位子上。
赴宴的人事先隐约都听到了些风声，尤其是与卓珏关系好的人——这小子这两天被调走，收了行囊。
卓珏的脸上微微泛一点红光，他到京城的日子不长，对晋升之事本不抱太大的希望。上京就知道了，普通人入仕之后，想进一步难如登天。但这一次，祝缨给了他机会了，把他带走了！
以卓珏从顾同那里获得的信息以及最近所见所闻，祝缨给你派活，一定会有回报。
卓珏对往北方险地没有丝毫的抗拒！
祝缨道：“我将启程北上，苏喆、卓珏他们几个随行，京城府里赵苏看家。”
赵振问道：“那咱们有事儿，还到府里来商议么？”
祝缨道：“他会暂住在府里。”
赵振道：“好嘞！知道了。”
苏喆对赵苏眨了眨眼睛。
祝缨这顿饭是为了安排自己北上之后在京南士的事务，让赵苏“看家”，就是指定了他是自己离京期间日常事务的代理人。此外又有一些叮嘱，譬如谨慎之类，不消细说。
卓珏当晚就先在客房里住下，到时候与祝缨一道启程。
次日，金良率先找了上来，询问祝缨安排。
祝缨道：“咱们已经耽搁好几天了，须尽早启程，早一天到，也能早一些安置百姓。听说北方很冷，越晚越不好干事。等我将户部、吏部的档看了就走。”
金良问道：“那是什么？”
祝缨道：“得有个数啊！”
北地四州，虽然档案上写的都是官样文章，大家也都知道这些官面上的数字与实际会有些出入，但是基本情况还是得从这些文档上面看。此外又有官员履历之类，到了北地，是得同这些人斗智斗勇的。
祝缨将户部、吏部关于北地的档又粗略看了一遍，便匆匆向皇帝辞行，带上了人，马不停蹄地出京去了。
陈萌等人到城外送行，陈萌对陈放千叮万嘱：“到了听你叔父的话，事叔父如事我。”
陈放老实答应了。
陈萌又对祝缨说：“这孩子就交给你了，不要客气。”
祝缨失笑：“这么些人我就要带他走，几曾客气了？”
那一边，施季行也来了，他明着是给祝缨这个上司送行，实则马后跟着一辆小车，纱帘微启，隐隐约约是个姑娘坐在车内。施季行对祝缨道：“家父说，劝你的话你是不会听的，你的脾气太硬，万望珍重。”
祝缨道：“小时候常听家母说，听人劝、吃饱饭，为了吃饭，我也得听啊。”
施季行道：“那就好、那就好！”再同陈放叮嘱了几句。
此外又有金彪与金大娘子来给金良送行，温岳、郑奕等人与郑川来给祝缨送行。郑奕道：“到了那边儿千万小心。”郑川也说：“阿翁很快北上，让我来对三哥讲，到北地遇到什么难缠的人物，只管给他去信儿，他到得很快。”
祝缨道：“不敢为我的事耽误君侯，请先尽着军务，我但能应付得来必尽力周旋，实在有为难的地方，少不得要求救的。”
陈萌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早日平安归来！”
“好！”祝缨说，对赵苏道，“别忘了给猫喂食水。”
然后率众北上。
…………
祝缨走的官道，一路疾驰。
原本这样的行程走不太快，因为安抚使、采访使之类摆开了仪仗会有许多人是步行，步行一天能走多远？
金良选的健卒，也得靠两只脚一路走上几百里路才能到北地境内。北地四州，面积不小，从南往北到边境又是几百里，加起来破千。
好在祝缨考虑到了这种情况，在金良那里准备了一百士卒之后，她又为这些人申请了一些大车，一并算在辎重里。
车不干别的，就为了拉这些人。
金良与祝缨都骑马，金良道：“你把他们惯坏啦。”
祝缨道：“为了赶路。骑兵难得，咱们只有步卒，只好让他们坐车了。”
一百骑兵可不是能够轻易养出来的，不是给步卒配匹马就算骑兵了，再向朝廷要一百纯骑兵是不合适的。只好也“从权”了。
金良道：“也是，趁着天还没冷下来，能多赶会儿路。”
他们闷头赶路，遇到了驿馆就歇息，都是青壮，走得都很快。金良看了看祝缨的男女随从都骑着马，道：“他们的骑术倒还好。”
祝缨道：“也就赶路，从梧州上京三千里，学不会耽误事。可也当不了骑兵使，到了北地得另想办法。”随从的马都是她给配的。
金良道：“北地近胡，擅骑射的人不少。君侯到后，必能重振旗鼓！君侯那里打了胜仗，你的差使也就好办了。”
祝缨笑笑，心道：好个屁！
从京城往北，震撼又来了！又是一片广阔的平原，即使有山，山也长得非常的标致，是长长的脉状，像树叶上的纹理，一条长梗、两侧的细脉规律地分布着。山下就全是平的，与南方那种山连着山、谷挨着谷的情况完全不同。
卓珏极目远望，突然明白了一些书上写的、平时不懂的话。山河形胜，不是胡说的。
祝缨对金良道：“这样平坦，一旦险隘有失，很容易席卷吧？”
金良道：“是。”
两人的心情都不太妙了，祝缨担心金良年纪大，金良道：“趁我还能动。这么些年，我也常想起当年来。京城日子美，可总不时想当年。君侯都出征了，我这又算得了什么？”
祝缨问道：“君侯当年，很是勇武？”
金良道：“可不是，我们打了许多仗。”
祝缨道：“我没见着有什么文字记载，能给我仔细说说么？”
金良道：“好啊！”
两人一路走，一路聊，晓行夜宿。
第五日上，祝缨却下令停下休整，金良道：“不是赶时间么？怎么不走了？明天就能到北地了。”
祝缨道：“就是明天要到了，今天才要休整一下，把仪仗打起来。”
金良道：“不说都忘了，这些兔崽子，这些日子坐车坐得舒坦！”
他的兵们正从车上往下挪，对他笑道：“将军，咱们坐得骨头疼，轮番下车跟着走哩。”
金良道：“坐得骨头疼吧？明天开始，不用坐车了！都走！把仪仗摆开来！”
嘴最快的那一个被同袍们拖到角落里打了一顿。
祝缨到了住处堂中坐下，驿丞躬身上前：“食水都备下了，不知大人是在此处用饭，还是到大厅里？”
祝缨道：“就在这儿吧，给我备一桌酒席，我要请客。你帮我送一封信去。”
“是。不知您请的是哪位客人？”
“你应该认识的，本地的县丞。”
当年北地有事，祝缨很不客气地通过王云鹤往北方安排了好些学生，他们都在地方上干了数年，应该了解当地风俗人情以及近来地方上的变化了。
祝缨对项乐道：“必有你的熟人！”
项乐也露出一个笑容来，他也得到了一个出身，是低阶的将仕郎，但是有了个出身。也骑着马，穿青绿的官衣，蓄起了须，看着也像模像样了。可惜个头不高，遗憾自己南人矮小。
这天晚上，就有福禄县一个官学生姓林的飞奔过来：“大人！老师！恩师！”
他与林翁家是同族，却不是县中的富户，是大族里的穷亲戚。因是男丁，看着又聪明且愿意读书，族中就公共省出一点钱来让他也跟着读书。祝缨管着福禄县的时候，以考试论取，他考中了县学。
他比项乐大着两岁，已娶妻生子，但本人孤身赴任，妻儿都在老家。小官日子清苦，但福禄老家日子比先前强多了，也还熬得住。
到驿馆问明祝缨住处，进门便询问，项乐接了，请他进房，他见了祝缨纳头便拜。
祝缨笑道：“跑得急了吧？坐！咱们边吃边聊。”
林丞道：“是！”然后看项乐也穿了官衣，又说恭喜。项乐也笑着与他客气。
几人先叙别情，林丞道：“才见着邸报，您又高升了！真是能者无所不能！”
祝缨道：“先到北地看看再说吧，说起来，你与北地相近，有什么传闻吗？”
林丞道：“也不多，不过这一片都是这样。”
他们边吃边聊，祝缨又问一些当地的情况，以及官员之间的默契之类。林丞道：“起先，北地灾荒，倒是把窟窿都露出来了，疮疤一揭，倒好治了……”
自这一天起，祝缨再往北走一处就要略停一停了。她的“门生故吏”们，在这里像洒芝麻一样洒了一大把，总能从他们那里得到不少文档上写不出来的讯息。
卓珏、项乐等都做陪客，项乐与这些人熟，连苏喆、林风也能认得其中几个人，卓珏与这些人都生。但是他们听到卓珏是顾同推荐的，也是南方人，顿时变得亲切了。
不过几日，祝缨便将北地的情况摸着了一些。
北地的官员换过了一轮，新来的却也有好有坏，并不是将原先不好的罢黜了，新来的就一定是圣人了。有好有坏，还有混日子的平庸之辈，这些都很正常。但是才查过，就算是有心贪腐，面上也得好看些。
所以，北地的官员有毛病，太正常了，也是得查。
祝缨点了点头。
再说之前的账目，上一轮的倒霉蛋们扛下了所有账目的亏空，所以账面上能查的不多、库房仓储余下的更少。
北地有四州，州与州、县与县的情况也不太相同。但终归比南方那种差异要小一些，南方多山，北方平坦。单以方言论，北方一州之内的方言基本相同，南方州城的方言与下面的县说的就不一样。
倒省了祝缨现学北方方言了。
再说官军与地方的矛盾，也有兵士调戏妇女的，也有偷鸡摸狗的，但有官军驻扎的地方会更安全些。
只是没料到官员大败，四城被洗劫了。
祝缨又问流民的情况，得知是有些人往南跑，但仍有不少人是留在原地的。一是家业、祖坟都在故乡，不忍轻易逃亡，二是北地百姓也不好惹。近胡、善骑射，他们也就聚众营建坞堡寨子之类，又聚族而居。
城池被洗劫了，城池周边一些坞堡还幸存着。只要不遇到胡人大军，倒还能自保。
又过一天，祝缨遇到了第一个刺史。
刺史姓阳，与之前的御史大夫阳大夫是本家，两人不同支。阳刺史四十来岁，却长得很丑，黑、胖、矮、大小眼儿，全不像是“传说中的名门美男子”。
祝缨容色不变，她的仪仗已经摆开，向阳刺史宣示了自己的任命。阳刺史也郑重地与她见礼。
阳刺史道：“总算盼来天使了！”
祝缨道：“我亦心急如焚！”
两人坐下，阳刺史便问祝缨：“不知您的行辕要驻于何处？”
祝缨道：“自然是要往北去。”
阳刺史担心她的安全，希望她能留下来，祝缨道：“不看一看，不好交差。郑侯年过七旬尚不避凶险亲自督战，我又何敢退缩呢？”
阳刺史道：“郑侯竟真的北上了么？那便好！那便好！他老人家的威名仍在！”
祝缨道：“是啊，老人家不容易。”
阳刺史又问：“不知天使带来了多少赈济的钱粮呢？”
祝缨道：“够用的。”
阳刺史没摸着她的底，只得说：“那便好，那便好。”
祝缨道：“我耽误不得，须得继续北上，待我巡视完全境，少不得要劳动到使君。”
“岂敢岂敢，愿为天使前驱。”
阳刺史说是愿为前驱，他也不能离境北上，还得是祝缨自己走。
祝缨继续北上，又不断有学生飞奔来拜见。祝缨特意询问了一些当地“逼死人命”的案件，便知不是诬告。北地豪强有如黄十二郎的，逼死了不会有太多的人惋惜。但是有些官员为了自己的政绩，又盯上了一些“乐善好施”的长者。
告到京城的是一户姓郑的人家，与郑熹家没有一点关系，就是同姓。
郑老翁也兼并，也隐藏一些户口，但是手段温和，对佃户也不错。比起县衙里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吏，竟要好上不少！并不纯是靠与官府勾结、夺人田地才攒下家业的。
向祝缨述说的学生轻声道：“学生看着也不忍。县令大人必要办他，我读过王相公的文章，我想，王相公绝不是县令大人那样的人。就……放他儿子去告状了。”
祝缨道：“知道了。”
事情的结果是，这个县令被罢免了，郑家的家产发还了一些，但是隐田隐户官府给登记上了，照旧纳税。
祝缨带人将四州略走了一走，与四位刺史见了面，他们都请祝缨到自己的地方驻扎，也都问赈济的钱粮。
祝缨也都回说：“等我看完。”
她一路北上，半月后来到了第一座被洗劫的城池前。
城外，一片焦土，胡人撤退前一把火，烧了临近成熟的庄稼。

第358章 补盆
陪同祝缨来的刺史低声道：“胡人连番骚扰，都无功而返，人人大意。官军败退之后，胡人就杀了过来。”
“怎么攻城的？”祝缨问。
前线的战报说得含糊，祝缨到现在也只知道一个“骄兵之计”的大概，细节并不清楚。
刺史道：“他们突然就来了，有好些器械。后来才知道，他们是诈开了第一座城门，进城之后开了城中武库，又掳了匠人就什么都凑齐了。”
祝缨不怎么会用兵，却也知道这手段不能算差。先是骄兵之计，官军败退之后胡人抢先伪装官军。烽火燃起，再往后的城池警觉了，他就造了器械强攻。
能想出这个点子的人，他是有脑子的。关键是人家干成了，能成功，就是好点子。
祝缨问道：“如今是谁在主事？”
被洗劫的四座城，主官一个能用的没有，重伤的那个在这些日子里也死了，四个死了三个，还有一个下落不明的，有人说他逃跑了。反正是没了。
刺史道：“先由他们幸存的官吏维持着，下官也从州里调拨了人，无奈州里也要人手，上报了朝廷之后，只盼着朝廷能早日救民于水火。幸而您来了。”
北地四州不是一字摆开的，而是几块拼在一起，最倒霉的一个州离胡人最近，接壤最多，占了被洗劫的四座城中的三座。刺史姓王，就是眼前的这一位，与现在的御史大夫是本家，见了祝缨之后哭得像个泪人儿。一州能有几座大城呢？一下被抢了仨！
他也是所有人里问钱粮问得最殷切的。
祝缨问道：“胡人走后没再回来？”
王刺史道：“没有。自从胡人劫掳一番北遁之后，官军这些日子也重整旗鼓，想是胡人也不敢再南下了。”
这屁话说得他自己都不信，人家是赢了，又不是输了，怎么不敢？
“进城吧。”祝缨说。
临近城池，便见一个青色官服的人带着一群人迎了出来——本地主簿带着父老来了。
现在这座城里主事的就是这个主簿，脑袋上的伤疤还没好透，哭丧着脸说：“大人！终于盼来您了！我们大人都殉国了！”
见到仪仗他们就先拜了下去，祝缨跳下马来，扶起主簿，然后一一将父老扶起：“我来晚了。官军遇到挫折，诸位仍固守乡土，都是忠义之士。”
主簿与父老们都呜咽了，他们中有些人的亲属也蒙难了，咬牙切齿求报仇。其中一个青年道：“只要大人准许，我必召族中兄弟杀胡以报父仇！”
祝缨道：“咱们进去细说。”
祝缨这辈子惨事看得太多了，早就心如止水，而城破之后却又是另一种惨。
它不是荒凉，不是“被杀空了”，它还有人，在这一片土地上，人有着异乎寻常的顽强。
这座城不大不小，不如州城大，但是城墙却厚而高，造的时候是很合格的一座边城。城池被洗劫，仍有一部分百姓留存了下来，家家戴孝、户户白幡。人的脸上情绪很复杂，有惊恐有愤怒有悲伤以及很多的不敢置信。
…………
一行人入城，官衙已经被烧了一半了，城里的房子也被焚毁了不少，众人勉强在衙署里坐下，随行的士卒驻扎不下，只能暂借了守军的营房住。
祝缨对主簿道：“本城官吏何在？都召了来吧。”
她拢共带了百来号人，大部分是不怎么识字的大头兵，就算来二百人，也是不顶用的。何况她不能在一座城里一直呆着，得把现有的这些官吏给用起来。
主簿去召集人手的时候，之前那位介绍姓姚的戴孝青年又旧话重提，要为父报仇。祝缨道：“有你出力的时候，你们且安坐。”
祝缨又请来本地的驻军，驻军也是残缺不全的，缺员还没有补齐，将军是没有的，如今为首的是一个校尉，一瘸一拐的拄着杖，被个小卒搀了过来。金良见了，叹了一口气。
校尉向祝缨行了一礼：“大人，甲胄在身，恕末将无礼了。”
祝缨道：“你们为国守城，辛苦了。请坐。”
校尉脸上一片灰败之色，祝缨示意金良询问他。金良道：“边城是苦些，我年轻的时候跟随君侯征占的时候，这儿也是个苦地方。几十年过去了，还是这般难熬！好在君侯已经在路上了，就快到了。”
校尉看到了他身上的服色，再听他的资历，口气和软了许多，道：“是郑侯么？那可太好了，总算有人管我们了。”
金良于是询问还有多少兵士，现在怎么安排的驻防，冷将军等人有没有同他联系、怎么安排他们。
校尉都答了，他的手下被打残了，如今只剩下几百号人，冷将军派了人来联络，又调了一些青壮走，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了。此外，粮草也快不够了。
校尉道：“胡人抢一次、烧一次，他们一走，库门都被砸开了，这些百姓又把城中的粮仓给抢了一次，如今没剩什么了。他们一来一放火，牢里的犯人也跑了，更加了乱！能勉强维持秩序，已是老天保佑了。”
金良问道：“你们的粮草也转运不及么？”
校尉苦恼地道：“都打乱了，谁也找不着谁，上哪儿找去？大人，不是我说浑话，再没粮，我这些兵就要变成匪了！活人不能叫尿憋死不是？手里有刀，肚里缺食儿，想叫他不抢，也是不能够的。”
祝缨点了点头，问姚姓青年：“愿意为我做事吗？”
姚姓青年道：“只要能报父仇！愿为大人驱使。”
祝缨道：“好，想报仇，得先把家守好。助我安置难民，我为你写荐书给郑侯。”
青年大喜：“多谢大人！”
祝缨接着查看本县的档案，却见旧案也被烧得乱七八糟了，再到粮库里看，只剩下一些被踩在土里的谷粒。这些人并没有说错，确实被抢得很惨。祝缨又临时征人把粮库给修了，准备接城外残存的粮食。
王刺史道：“只怕……也是不多的。”
祝缨道：“我自有安排。”
对，是被烧了不少，但是总归有一些，能够暂时糊口的。
祝缨先对父老们道：“如今大敌当前，当共克时艰！你们家中有子弟的，都给我！现在就去，把人带来。”
父老们互看一眼，姚姓青年先说：“我这就去叫人！”
其他人也响应：“是！”
“要快。”
“是！”
他们匆匆而去。
祝缨又看了主簿带来的人，一共十来个，个个忙得焦头烂额。这些人，平时敲竹杠、刮油水欺负百姓是有的。如今城破，有的家人罹难，有的同僚被杀，倒都生出了一股同仇敌忾的情绪来。
本城主、副两位长官都死在破城之时了，现在剩下的这些官吏度日如年。跑，怕朝廷追究，不跑，场面不好收拾、胡人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杀回来。
祝缨先安抚了他们：“朝廷已然知情，郑侯正率军赶来。当务之急是安抚，要许城外百姓入城避难。”
“已经许他们入城了，只是城中缺粮。”
“我知道了。”祝缨说。
她看了看这些人，说道：“识字的出列！”将人分成两部分。
过不多会儿，乡绅们便带着自家子侄，气喘吁吁地过来了。乡绅人家的子侄，识字就比普通人多。
祝缨正好用得着他们，把他们联通本地官吏搭配着分到了苏喆等人的手下。
祝缨道：“苏喆，出安民告示，宣示我来了。陈放、项乐，带将识字的，清点户口，将百姓安置，青君、林风，肃清街面，不许有人趁乱打劫。校尉，加固城防，以防胡人再次攻城。项安，接管仓储。主簿，将城中青壮召集起来，校尉派兵同行，能收多少粮就收多少。卓珏，行文冷将军，这里的兵士他得管。他要管不了，我与郑侯联络……”
听到她在下令，王刺史与校尉都有些放松，这些命令听起来还挺靠谱的。王刺史心中还有些忐忑：没见天使后面带着押运粮草的车队呀！这要怎么弄？
祝缨却又向乡绅们露出了忧郁而和善的微笑：“危急之时，还要诸位父老体谅，救此困噩。”
父老忙说：“不敢。也是守卫乡土。”
祝缨道：“好。朝廷的粮草要过些日子才到，咱们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眼下城外还残存些庄稼要收割……”
祝缨的意思是，不是先收再发，而是将残存的、没有被完全烧掉的土地分片，清户口时，每户多少人分多少亩地，你自己赶紧去收，每亩上交若干充实府库，余下的自己拿回家里。也不分是谁家的田了，别人饿死了，没人守城，胡人来了你有田也没用。
土地最多的还是本地的士绅大族，得跟他们商议。
父老们面面相觑，里面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慨然道：“胡虏南下，我等又岂能安稳？不过一季之粮！我的田倒有一些侥幸还在，前几日收了一些，本也要周济族人与乡亲的！如今都凭大人分派！我再出两百石存粮！”
他是家中在乡下有个结实的坞堡的人，本来不住城里，出了事之后才进城探消息的。他的坞堡不在胡人的路线上，目前仍然完整。
祝缨道：“果然是忠志之士！我将为你们上表，朝廷会记住你们的忠义之举的！”
接着，陆续有人站了出来。
粮草的问题暂时算是解决了。
祝缨不能在此处停留太久，很快，看着城中各项事务上了正轨，她从本地父老的家族里各搜了几名年轻人，凑足了二十人，分了一半参与到本城的事务中，皆暂领衙门一项差使。主簿暂升为丞，除司法、司功之外，其余暂用本地大族子弟充任。
然后将自己带来的人撤走。
又将余下的十人都带走，充作自己的卫队。
接着，将余下三城逐个走了一遍，如法炮制。
她从四城走完之后，自己的队伍里就多了四十个北地的子弟，都识字、弓马娴熟。
那位胖中年人的儿子，祝缨本想给他留在原地的，中年人必不肯，把儿子给祝缨“牵马”。祝缨也不能让这个名为丘一鸣的年轻人真的给自己牵马，就带在了卫队里。
此时郑侯也到了前线，开始接手防务，整顿了官军，又将粮草、辎重等逐次分派，渐渐稳住了战线。
祝缨终于松了一口气，她派人去向郑侯致意，自己则重回阳刺史辖区，得开始整顿北地了！
…………
王刺史陪着祝缨跑了半个来月，虽也佩服祝缨的精细，但心中仍是怀疑：这不是像是个天使，倒像是个县令！
你来干嘛来了？这是你应该干的吗？你不是应该总揽全局吗？
他再看祝缨的随从们，没有一个人有怀疑的神色，仿佛这样是十分平常的。
四十个本地子弟就更妙了，他们也没见过“胸有天下”的大格局，只觉得祝缨条理分明，眼中的敬佩是越来越浓了。
县令？能做个好县令就不错了。
他们都还年轻，再有城府的年轻人眼中也有许多的好奇，一路跟随祝缨“南下”往阳刺史的辖区奔去。
祝缨待他们也如待苏喆等人一般，叫的出所有人的名字，知道所有人的来历，凡有问题也都会解答。在给苏喆等人讲解的时候也不避着他们。怎么行文，朝廷各级之间的关系之类常识，祝缨都是随口说来。
北地子弟都觉得她平易近人。
她回程走得比较赶，王刺史将祝缨一行送到州界，问道：“大人，钱粮……”
祝缨道：“等我的公文。”
“呃……是……”
辞别王刺史，丘一鸣大着胆子也请教了一回：“大人，我们北地受了灾荒，又遭了兵劫，朝廷不给赈济么？这要如何安排呢？”
祝缨道：“你拿一个盆盛水，盆底破了个洞，你是先补盆，还是先装水？”
“补盆。”
“所以啊，咱们先补盆去。”
祝缨带着他们再次出现在阳刺史面前的时候，天气已经变冷了，整个队伍都穿上了厚衣。项安更是与苏喆等人开始准备冬衣了——北方的天冷得特别的快。
阳刺史见祝缨回来，又是高兴又是郁闷。高兴的是，行辕在他这儿，他近水楼台。郁闷的是，头上顶着一尊大佛，不自在。
祝缨却只是笑笑，向他道一声：“叨扰了。不会打扰很久的。”
阳刺史忙说：“不敢。”
他已经准备好了行辕，北地虽然哭穷，行辕布置得着实不差。
祝缨道：“不必这么麻烦，我带来的人多，仆人就不用准备了，告诉他们哪里买菜就行了。咱们还是办正事吧。”
阳刺史忙说：“好！”
祝缨道：“明天，咱们走一趟？”
阳刺史吃惊地问：“又要走？”
祝缨笑道：“对啊！使君，换一匹好马，咱们到下面转一转。我来，虽说是安抚地方、监督官员，我要回陛下一个‘无事发生’恐怕你也是不信的吧？但我不想大动干戈。就算动了，也不要敲锣打鼓的好。你到任也没多久，许多事儿也算不到你的头上。如何？”
阳刺史颊上肌肉一跳：“我当为您分忧。”
“我没有忧愁，”祝缨笑着说，“明天就动身吧。”
…………
第二天，祝缨轻车简从，带着陈放、丘一鸣等人一路往西北，途中又捎上了本地县丞，花了两天功夫，到了郑翁的地方。
郑翁的田庄一派宁静，庄上的佃户看到这大队的人马脸也吓青，飞奔跑去主人家示警：“不好了！又有官差来了！”
郑翁父子等战战兢兢迎出来的时候，祝缨正在一户佃户的门外，笑眯眯地问：“给在您家讨口水喝么？”
现在这个郑翁，就是之前告状的那位孝子。他爹死了，他四十来岁就升格叫“翁”了。
郑翁颤颤巍巍地上前，他也不认识阳刺史，但是认识祝缨的那个学生，先来拜见这个县丞大人。
学生姓顾，是顾同的本家，低声道：“莫怕！这是祝大人，顶好的人！”
郑翁来拜，祝缨将他扶起：“受苦了。”
郑翁泪流满面：“大人！大人！大人！”
祝缨趁机要求在这户佃户人家里吃个晚饭，郑翁道：“还请到寒舍，虽是粗茶淡饭，地方到底宽敞些。”
他用祈求的眼光看向顾县丞，顾县丞当没看见，反而眼巴巴地等着与祝缨指示。
祝缨道：“让他们去你那儿，我就在这儿吃。”
她不走，谁也不敢走，陈放眼睁睁地看着他祝叔父直奔人家的灶间，揭开了祸盖。
一锅糊糊粥，掺了点干菜之类。胡人一闹，北地都抢收粮食，如今秋收完了，开始吃稀的了。
这家老翁又要杀鸡，祝缨道：“不用。”
卷起袖子盛了一碗杂粮糊糊，没一点儿盐味，口感极粗砺。祝缨尝出来了一点点麦粒、一些碎豆子，还有一些不知道什么玩儿艺的东西。也没有什么下饭的菜，咸菜也无。
吃完了，项安就提着钱袋来与他算饭钱，老翁不敢要，对着郑翁道：“东、东家……”
祝缨道：“不用问他，不要钱，就给你折成米麦。”
当晚，她住在郑翁家里，什么话也没说，好像不是来做安抚使而是来做个县令微服私访的。
顾县丞觉得这一幕非常的熟悉，远离故乡的情绪瞬间就被安抚了，他睡得很香。
次日，祝缨薅着他，东游西逛，直逛到一处村子，问他：“就是这里了？”
“对的。”顾县丞说。
祝缨道：“那今天，咱们就在这里吃。”
顾县丞低声道：“这儿是最穷的。”
“看出来了。”
这处村子的房子比郑翁的佃户还要差些，村口一户人家也在吃饭，祝缨下了马，慢慢地走过去，与他们商量吃个饭。
家中的老婆婆跪着说：“官人莫要寻我们开心，我们家里哪有能供官人吃的东西哩？”
祝缨摸出一把钱来放到桌上，扶起她：“真的，就想吃这个。”
老婆婆低下头，看着盘子里灰扑扑的几个饼子，道：“哎，我这就去杀鸡。”
“不用。”祝缨说。
她蹲在了老婆婆的桌边，拿起了一个饼子。
巴掌大，入手就感觉到了粗糙，这是用麦麸掺了点不知什么东西压制的，倒是吃上了干的了。
祝缨张口咬了下去。刺口腔、剌嗓子，一路刮着食道往下滑。陈放很好奇地凑了过去，也拿起一个饼子，学着祝缨的样子也咬了一口，脸色顿时十分精彩。
老婆婆端起粗瓷大碗，里面是稀粥，几乎全是水，能照清人的脸：“喝、喝点粥就着吧。”
祝缨不动声色地吃完了一个饼子，说：“还有么？给他们分一分。”
老婆婆吓得只会听话了，端了盘饼子又手捧着。苏喆大大方方地拿了一个，还递了一个给祝青君，边递边吃，咬了一口就毫无防备地“噗”了出来。
祝青君也咬了一口，说：“麦麸吧？我以前吃的是掺米糠的。”
祝缨轻轻地“嗯”了一声，对阳刺史道：“把它吃完，就从本县开始。谁征的税，税多少，有没有从中克扣的……查！编户百姓过得不如隐户，真够给朝廷长脸的！”
北地报灾，朝廷有减免赋税，如果按照正常执行，至少不该在才秋收的时候还吃这种东西！都干嘛去了？！
阳刺史看了顾县丞一眼。
祝缨道：“不用看他，”她指着顾县丞道，“查清楚，再把郑翁给我请到行辕来！”
“是！”
……
祝缨只去了这两处就回到了行辕，三日后，顾县丞押着两个书吏、带着郑翁到了行辕。
此时行辕里热闹非常，祝缨行文，把本州的官员、邻州的刺史都请了来。
顾县丞本有些怯，一看到上面坐着的祝缨，他的胆气就又回来了。他大声将所查汇报：“查，某吏，从中贪墨若干……又某吏，篡改文书，私加税赋……”
祝缨又问证据，顾县丞一一奉上。
书吏大喊冤枉：“是先前县令说赋税不能少的，都是他逼的……”
祝缨问顾丞：“他的家产有多少？哪些能说明来源？哪些是含糊的？”
书吏脸色煞白，顾县丞笑了：“下官都有证据的！”
祝缨道：“很好。挂上去。”
顾县令傻乎乎地看着她的手指指向外面的旗杆，祝缨看了一眼项乐，项乐也呆了一下。
祝缨道：“这两个，挂上面去！用他们的脖子挂。不让百姓吃上饭，他以后就都不用吃饭了。我还没给他嘴里塞糠呢！”
项乐道：“是！”
祝缨慢慢地对堂下的官员道：“编户的百姓，吃糠咽菜，哦，是只有麦麸还没菜。兼并的佃户倒还能吃口热乎的，这叫人如何信服朝廷？出现这种局面，咱们都有错。从现在开始，得改。”
她指着顾县丞说：“这事儿你也有责任，念在你以前只是县丞，做不得主，估且寄下了。你现暂代县令，去，认真做事。我要实情！做不好，一并算账！”
“是！”顾县丞答得特别大声。
祝缨又将郑翁请出来，亲自为他搬了一张椅子，请他坐下：“你受委屈了。兼并是不对，错得更多的是没有照顾好百姓的官员！朝廷无意刻薄士绅，士绅也不要辜负朝廷。”
郑翁忙站了起来，长揖道：“不敢不敢。草民有罪，草民有罪。”
祝缨把他按到了椅子上，对阳刺史等人说：“陛下派我来的时候，我说，空手可不行。今年北地的租赋，要免，不交朝廷了。怎么安排，得听我的，能干的，咱们把事儿干好，不能干的，换人干。”
她微笑着指着四十个带过来的北地子弟说。

第359章 理事
在场官员的脸色都不是很好，几位刺史都板着脸看向祝缨。
祝缨对他们点了点头，说：“何必这么惊讶？我不但是安抚使，还是采访使。话我放在这里了，给所有人一个机会，把我的事办好了，功过我自会斟酌上报。”
官员们互相看了一眼，神色稍安。
祝缨道：“卓珏。”
卓珏拿出了祝缨出使的敕书，开始诵读，所有人马上起身行礼。一个一个唯恐听漏了一个字。
读完了，祝缨接过了敕书，问道：“谁要看？”
阳刺史忙说：“先时已有文书来命我等襄助天使。”
祝缨点了点头，把敕书又交给了卓珏，卓珏捧了敕书站在她的身边。祝缨对阳刺史等人做了一个手势：“先小人后君子，现在该说说咱们的正事儿了。项乐，报。”
项乐嘴皮子利落，报的是一些账目，都是祝缨从户部那里抄来的，各州、县的人口、田亩数，以及历年的税赋，又有报灾的情况。
祝缨道：“我也是从地方任上回京的，咱们便说些实在的吧。你们现在手上的实数究竟有多少，自己有数没有？”
王刺史忙说：“下官辖下受了兵灾，与往年差得太多，天使见过的，边民实惨！”
丘一鸣等人也显出了些悲伤的神色，想起了胡兵又是愤愤。
祝缨问他：“你手上有多少，总不能颗粒无收吧？莫与我哭穷。现在是讲实话的时候，胡兵纵火之后尚且能收拢些余粮，你手上有多少？我会统筹北地四州的钱粮诸事，朝廷官员，也要拿出担当来！我只与能做事、能做主的人说话！谁在这个时候还做小儿女态，只知道哭哭啼啼撒娇弄痴地讨糖吃，这辈子都别想翻身了。”
王刺史的脸难看得要命，还是说：“今年又有旱灾！收成只有丰年的七成，边境几县能养活自己就不错了，算是绝收，能收上的只有两个县。”
祝缨道：“好。”
然后阳刺史与另外两个刺史也报上自己的情况，另有一州也有一城被胡兵洗劫过，也报了灾。阳刺史又说：“因知胡兵纵火烧粮，各县为防意外，只好抢收，收成愈发不堪了。”
一旁，项乐飞快地摸开了腰间的招文袋，抽出笔来记录着。
待所有人都讲完，祝缨道：“我知道了。诸位各位报上的数准确吗？不是信不过诸位，诸位也知道，而是下面层层上报，必有些余量。咱们现在说的是实量，接下来是要分配的。做得好不好，也是考核各位能力的标准！今年诸位的考核，要是拿到吏部去，恐怕是不大好过的。与我说明白、把我的事办好，吏部那里，我具本为你们争！”
王刺史大大地松了一口气，道：“下官说的应该……是准的。”
阳刺史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门外，旗杆上挂着两个荡秋千的人，叹了口气道：“我虽未受兵祸，可是……”
祝缨道：“嗯，知道了，给你减一成的量。时间紧急，容不得咱们仔细摸查了，只好放些余量。图来。”
一张北地的舆图被摆开了，祝缨提起墨笔在上面写写画画：“以县为准，分为三类！”
她将整个北地划作三个部分，第一类就是临敌最近、被洗劫过的，这些地方今年得其余地方支援。第二类是离内地近的，保存得比较完整，这些地方的赋税按比例征收，是有比较大盈余的地方。第三类介于两者之间，赋税减少，在保证收支平衡的基础上，有少量的盈余以防万一。
各县都有具体的数额。
分配完了，祝缨问道：“如何？使君对各县的情况，应该还了解吧？”
这个，还真不是特别的了解。阳刺史道：“天使稍待。”他很快回头，对手下的县令使眼色，县令开始报自己县的数目。
王刺史也开始掏袖子，翻出具体的数目。
在此基础上，祝缨与四位刺史又将数目做了些调整，定了一个调子。
然后是关于征发人伕，丁役是要征的，各地冬季修渠是一件，粮草转运又是另一件。此外还有留一些备用。因为打仗，必会有临时的征发，所以要留一些民力。同时祝缨又安排：“要准备冬衣、被褥之类以过冬。”
王刺史道：“是呢！四城被洗劫，这个冬天难熬的。”
又是一番商议，数目又定了出来。祝缨特意要了一些余量：“今年大家都过一过苦日子吧，各衙司的俸禄照发，多余的让他们把手都缩回去，共克时艰。”
祝缨自始至终没有提“抑兼并”的话题，却说：“萧何之所以贵重，因沛公至咸阳，诸将皆争走金、帛、财物之府，分之，何独先入收秦丞相、御史律令图书藏之。沛公具知天下厄塞、户口多少、强弱处、民所疾苦者，以何得秦图书也。诸位一定要慎重。”
众人唯唯，阳刺史看了王刺史一眼，两个难兄难弟都被折了点面子，交换一个眼神，想要晚上再私会一番，商讨一下如何应付这位“天使”。
祝缨又说了：“陈放，念。”
陈放念的是从吏部那里抄来的名单。
祝缨道：“还差了不少，要做事，须得先把人补齐了。”
要说北地百姓也是倒霉，日子过得好好的，突然有一天有了灾荒，本以为朝廷赈个灾就完事儿了，没想到从此再没有了安宁日子。不但生活变糟糕了，管着自己的官员三天两头的换。
开始换了一批，说是把贪官给换了。不幸先帝驾崩，跟鲁王沾边的又被清洗了一批人，再换人，又来了为什么抑兼并、新法之类的官员们再互相揭老底儿，又清掉了一批人。
如今北地四州还缺着不少人，得补。
她先把自己的学生们能提的提一到两级，能暂做一地的主管最好，这些人她是用过的，做些庶务是极佳的。再有缺，就地再选。
祝缨道：“选资历够的，再考个试吧。本地良家子，都可以报名。要快！”
阳、王二人无可奈何，只得暂时依从，祝缨说得对，他们今年进京的考核是个很大的问题。如果祝缨能扛了这个事，他们倒也愿意先听一听。王刺史腹诽了一句：形似阉人。阳刺史腹诽了一句：神似纨绔。
虽然祝缨这个“考试”很有点王云鹤的味道，但是“本地良家子”，好像又……
然后是安排监督，她有四十个北地子弟可与本地沟通消息，又指派苏喆、卓珏、陈放等人为她收诉状，凡有冤屈之事，都可以报过来，由她来核定。苏、卓、陈、项等人以及祝青君，每人配几个本地子弟，以方便传递消息。
一切安排完毕，祝缨笑道：“正事说完了，各位用过了饭再走吧。我这里有从京城带来的一坛好酒。”
刺史们推辞不得，只得留下。
祝缨又对顾县令道：“为我将郑翁留下。”
郑翁一直在屋子里干听着，也听出自己的心得：这倒像是个干事的人。
他是个经营家业的乡绅，平素需要自己管的事情也不少，以己度人，也觉得祝缨能把这么大一片地方的事儿瞬间理会明白是个能人了。
听到说他，郑翁一个激灵站了起来！脸胀得通红。
祝缨对他压了压手，转到后面去了。顾县令笑道：“你坐呀，大人对父老一向很好的。”
……——
祝缨往后面换衣服的功夫，一位别驾将陈放来回打量，陈放与他撞了个对眼儿。那人便含笑问道：“可是陈家大郎？”
陈放道：“正是在下，您是……”他肚里明白，这位别驾的名字就是他刚才念过的，人家姓施，是施鲲的族侄，算起来他得管人家叫“叔”。
施别驾笑道：“果然是你！前番收到大哥家书，说是选了一位东床快婿，极是称意。如今一看，果然是一表人材！”
两人迅速攀谈了几句，阳刺史是施别驾的上司，也插了两句话，道：“难道是先前的陈相之孙？”
“正是。此番蒙叔父提携，随叔父至北地。”
“叔？”王刺史问了一句。
陈放含笑道：“是，祝叔父与家祖家严是同乡，我们两家乃是通家之好。”
“原来如此！”
耳听得脚步声起，他们匆忙约定寻个时间再细谈。
祝缨从后面转了出来，她已经将紫袍换下，着一身绣着金线的锦袍，除了官帽，换了一顶小金冠，蹀躞带。看着又年轻了几岁，好似一个初入官场的年轻人。
众人忙起身相迎。
祝缨微笑道：“诸位请坐。”
她坐下了，别人才跟着坐，祝缨道：“刚才是说公事，不得不说清楚，诸位都年长于我，实在是冒犯了，还请恕罪。”
众人都说不敢。
祝缨道：“现在是私宴，咱们就不必客气了。北地离京远，难见天颜，其中的难处我也是知道的。我二十岁的时候出京，去的福禄县，那儿更远，两千七百里。”
她说着，指了指苏喆、顾县令等人：“就他们家那儿，一路险阻不必说。到了地方上，也是很难的。什么样的情形会被派到远离京城，我都有数，大家都不容易。”
刺史们将心中的不快消了不少。
祝缨也知道，北地的日子在之前还是不错的，有榷场有贸易，冷是冷，但是做到刺史的人日子过得还挺好。但是比起膏腴之地，那确实是差不少的。
他们与冷云还不一样，当年冷云南下，远则远矣，到了就有现成的政绩可拿，又没有战争的危险。与这几位还是不一样的。
祝缨又说：“各位有什么难处，也尽管说出来。不能只安抚百姓、监督官员，反而不体谅官员的难处，也不管束劣绅。”
另一位袁刺史道：“大人，您安排的都好说，却只有一件难事。”
祝缨问道：“什么事？”
“官军所行之处，军纪欠佳，与地方上常有摩擦。”袁刺史说。
这位刺史一张方脸，端正肃穆，他的辖下是秩序最好的，是个能干的人。四十来岁，宝相庄严，刚才报人口、田亩数之类的时候，他也是信手拈来，不用再询问估计。之所以与阳、王二人一样在北地做刺史，乃是因为他姓袁。
是先帝第一次给太子选妃的那个袁家，后来袁氏出了事儿，近枝倒了个大霉，远枝倒还入仕，只是在朝中暂时失势。
他开了这个口，阳、王二人，以及另一位张刺史都跟着说：“是呢，将官里好一些的还知道下个令，不踩踏庄稼。差一些的，并不管束。百姓与他们理论，还要挨几道鞭子。说是将士们为了保护百姓不惜性命，倒要被人管了。”
祝缨道：“这个我来办。还有吗？”
一顿饭吃下来，祝缨没再提多余的要求，反而再次许诺，只要照她的安排办，她为刺史们扛吏部和户部——其中户部已经扛完了，今年的钱粮由她来分配了。
祝缨道：“我这人不好虚言，诸位与我相处下来就会知道我的为人了。无论是大同还是小康，是圣人之道还是王图霸业，都要落到百姓的碗里。要人办事，要么给钱，要么给权。钱粮的事儿，我已先兑现了。接下来，还请诸位助我。”
阳刺史道：“岂敢不从？”
钱的事儿祝缨扛了，四州就得拿一些处分的权利给她来做交换。祝缨才会再接着兑现为他们扛住吏部考核的承诺。
王刺史起身端起酒盏来，祝缨的杯中仍然不是酒，但也无人挑剔。
他们好好地吃了一餐饭，祝缨将各人送走，再留下郑翁，询问一些北地士绅的情况。北地四州，情况也是略有不同的。祝缨薅来的四十个子弟，是“子弟”，多半是还没有执掌家业的，郑翁不同。他的父亲在世的时候年事已高就不大管事，都是郑翁在打理。
到得他的父亲被逼死，他又为父告状，显是通晓许多人情世故的。告状，还能告成，须得有些能耐。
祝缨又留他谈了许久，才让顾县令好生带郑翁回家。
祝缨自己则叫来金良，金良是第一次见到祝缨这样“理事”，从头看到尾，只觉得她“会办事”。见祝缨叫自己，也有些跃跃欲试，不知道要安排自己做什么。
祝缨道：“金大哥，你也收拾一下，过两天咱们去拜会郑侯。”
金良惊讶地道：“拜见君侯？”
祝缨道：“是。先前派人问候他，是因我脱不开身。如今把公务安排完了，我在这儿看两天，看他们办事没有错讹了，也该去拜会郑侯了。否则岂不是失礼？”
金良高兴地道：“好！我就去准备！”
…………
金良当晚高兴得半宿没睡好，几位刺史也与他一样。
离了行辕，阳刺史作为地主，请几位同僚到自己的府里一叙，除了刺史，还捎上了个施别驾。
几个人的心情都有些复杂，他们都是年纪比祝缨大几岁、出身比祝缨强百倍，虽然资历未必比祝缨老，然而家学渊源。
如今一见，却被这么个人拿捏得死死的。
到了刺史府，几人一坐，阳刺史先开口，一张口却是一声失落的笑：“可真是个能人！怪不得有人夸有人骂。”
王刺史道：“现在怎么办？”他本是不开心的，祝缨提的条件他们无法拒绝。
袁刺史道：“大敌当前，我等食君之禄，也当庇护一方百姓。”
张刺史道：“无论如何，先把这一关过了才好。百姓流离失所，”
阳刺史道：“也只好如此啦，施公，那位陈公子？”
施别驾忙说：“我明日请他过府一叙。”
“好！”
袁刺史道：“我明天再留一日，后日启程。”王、张二人也是如此，都想等一等施别驾探听到的消息。
四个人第二天早早起床，施别驾也早早下了帖子，请陈放到家里喝茶。施别驾特意又准备了一些北地过冬所需之物，统统交与陈放：“早知是你，前番天使从这里过，就一并交给你了。”
陈放道：“叔父费心了。”
“哪里哪里。”
施别驾做出一点点岳父家亲戚满意的情状，与陈放先话家常，问了施鲲的身体之类。陈放道：“都好。”
因施季行是大理寺的少卿，由他做引子将话说到了祝缨身上。
陈放道：“祝叔父素来宽和机灵、有勇有谋，念旧情，父祖都说他是值得相交之人。鲁王谋逆时，是叔父及时通知的太子，又与刘相公守在先帝榻前。当时小侄也在，叔父格外在今上面前提到了小侄。”
施别驾听了两耳朵的祝缨的好话，陈放又说了好些祝缨的事迹。最后说：“叔父做事，向来不会亏待自己人的。不过，他老人家从来一是一、二是二。划下的道儿，也不容别的去试探。向来恩怨分明、赏罚分明。”
施别驾道：“如今王、郑二相，咱们这位天使，究竟是个什么章程？看他行事，有些像王相，然而，似乎又与郑相有渊源。”
陈放微笑道：“叔父是陛下的大臣，只知依法而断。您只管放心，他是个公平持正的人。”

第360章 奔波
祝缨一夜好眠，第二天起身时，祝青君等人也都陆续起来了。
行辕的伙食比在祝府也不差，苏喆挟了片脆藕，嚼着嚼着眯起了眼睛，味道不错！
林风道：“有这么好吃吗？”
苏喆道：“你不懂！”
两人拌了两句嘴，看祝缨在默默地吃饭，忙也不说话了，加快了进食的速度。当堂五间，祝缨在正中吃，北地子弟们都散在两边的隔间里。这边安静了下来，那边也沉默地吃着，一时之间只听到碗筷相撞与人类咀嚼的声音。
等到所有人都吃完，随从们撤去了碗碟，祝缨才说：“都加紧做事。你们几个，将本地的状纸收一收，分类，看一看。遇到不会写字的，也安排人将他们的事记一下。做完了，换下一个地方。顺便打听一下当地的士绅风评。”
苏喆等人忙说：“是。”
祝缨又问刺史们送她的礼物在哪儿，祝青君道：“照您的吩咐，只酌情留下了一些，其余的已经退回去了。我这就去拿来。”
祝缨道：“不用，我亲自去看，忙你的去吧。”她略提高了一点声音，让所有人按照分组做事去。
她自己却叫上了金良，到了暂时存放物品的房间。
金良道：“便是都收了，也没什么。你跑这一趟这般辛苦，这些官儿，事都干不好，还要你操心，是该着他们孝敬你的。”
祝缨苦笑道：“北地这个样子，拿了于心不忍，不拿么……他们得吓死。又坏了‘规矩’成了异类，就更加办不成事了。我手上有什么？就那四十个小子，还是这个月现攒的。得‘合群’。”
金良道：“就没有清廉又能干的？”
“清廉的少，能干的也少，既清廉又能干的就更少了！事急从权，只好要个能干了。不说这个了，帮我看看，咱们得给郑侯挑些见面礼。”
金良听了，不由自主地微笑了一下。
两人挑选礼物，金良道还犹豫着，不能把祝缨的东西都搬给了郑侯。祝缨看了出来，道：“你只管选，要说都搬去也行。他什么样的好东西没见过？这些我还嫌薄了呢。”
金良道：“君侯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府里待你与别人也不相同的。你一向有心。”
祝缨道：“当年郑侯也没少给我好东西。”礼物也没有特别的贵重，不过她又让银文去买了些猪羊果酒，好散给郑侯的行辕。不在乎有多少，但是得有。
做完了这些，祝缨对金良道：“劳你监督收拾礼物。”
金良痛快地答应了。
祝缨则回到了临时的书房，铺开了纸笔，祝银上前道：“大人，我来吧。”说着，便开始给祝缨研墨。
祝缨起初写得很快，是一些要在北地发的公文，先是行文四州，她来了，是来干什么的，要百姓安心之类。
然后是行文各级官府，这是发给各级官员的，她来只为安定北地，其他的她不管。如果有之前自认犯了错的，限期投案，她会酌情宽大，许他们戴罪立功。如果心存侥幸又或者还顶风作案，绝不饶恕。吏，就拿去升旗，官，直接枷送京城。
接着是对缺员的补充，各地有缺员，所以会顺次在各县考试——以县学生等为主，兼及本地的百姓。择优录取“实用”的人才。她会亲自去主持。
再公布赋税、徭役的新的征发指标。她特别在其中注明了一条：已经收了的，不重复征，多退少补。这一条上，她又粘了个小条，注明自己派出去的人在收状纸的时候要顺便宣传一下。
最后，她取了一份空白的奏本，慢慢地写了起来。
她得给皇帝写奏本，这份奏本必经政事堂，必须得用心。出来这么久，只在途中发了两封报平安的简要公文，一份是写到了北地了，一份是写到边境了，现在得详细写写了。
她在这一份奏本里写了北地的百姓生活确实不如前，被洗劫的城池情况尤差，但她已经把北地稳定下来了，钱粮问题也在着手解决了。但是她有一种担心，觉得胡人大胜之后竟有一个多月没有再来，马上是冬天了，不趁着大胜再劫掠一番好过冬，有点不对。
第二部 分写了自己在四城的作为，官吏忠贞死国者不少，为其报请抚恤。北地士绅忠君爱国、捐钱捐粮，子弟愿意报效朝廷，申请择当地子弟充任一些官职吏事。后面列了两份名单，一份死的，一份活的。写明不日安排这些死难者遗体返乡。
第三部 分写已与北地四州协调，钱粮内部调济，正在调动北地的各级官员。同时说明了官员有缺额，此外还有些官员涉案，所以会暂选一批“熟谙”本地情况的官学生们先干着。
最后写自己不日启程，先拜会郑侯，与他协调一下地方与官军之间的问题。接着就在北地巡查，一有问题，就地解决。
写完，将这份奏本快马发往了京城。
此时，她正在阳刺史的辖区，估计发往京城驿马最快也就三天，再议一议，再批复下来。她刚好从郑侯处回来，正好可以着手办地方上的事了。
……
奏本写好发出，阳刺史等也再次来了。
他们先从陈放那里旁敲侧击，续而开了个小会，决定先看看祝缨要怎么办。今天一早，便各自将令传了下去：先配合。
早上还没出门，就接到了回报——天使行辕里一大早就派出了人，敲锣打鼓地开始收状纸了。不过本地还算太平，目前还没人告状。先前那个豁出去告状的郑翁，也被顾县令给带走了。
刺史们仍然按捺住了，相偕到行辕。
祝缨笑道：“巧了，我正有要与诸位商议。”
宾主落座，祝缨使将方才拟的几条拿了出来。
阳刺史看到“自首”的条目，认为她没有“穷治”的意思，便不太担心了。他只管把行辕的公文传达下去，再将自己的屁股擦干净，等着听行辕的安排就是。
袁刺史问：“新选之官，是什么意思呢？本地任官，会不会不妥？”
祝缨道：“咱们有四州，互相调着来，也不违朝廷的章法。”
朝廷的大原则是“异地为官”，祝缨也不想过份地破坏这种制度，即使是当初的四城，她也有安排，先给个散官的品级兜着，干得不错，调出，到隔壁州去做官，再调隔壁州选出来的人过去充任。四州来一个大交叉调换。
大家都是邻居，邻居家着火，你家也好不了。
既防着本地人本地任官形成势力，又让他们不能轻易地崽卖爷田。
袁刺史的表情松了一点，道：“下官等这便去准备。”
张刺史则问祝缨：“这断案……”
祝缨微笑道：“大理寺一向公道，只要我在大理寺，进去的人是不动刑的。”
张刺史“咝”了一声，心道：忘了他还是大理寺卿！那这儿抓的犯官，送到京城也是大理寺接手，还是落她袋里，入袋即定罪，翻身是不可能翻身的。
怪不得。
祝缨又对袁刺史，道：“我后日即动身去拜会郑侯。”
袁刺史忙说：“那可太好了。”
“慢来。要我对他说话，须得与我些证据，否则我争不来。”
袁刺史道：“有的！据我所知便有五桩，其一，兵士污辱妇女，其二，偷杀牲畜，其三，争抢粮食殴伤官差……”
祝缨招了祝文让他记录，祝文写得头上冒汗。祝缨道：“你写几个词儿，记个人名、地点、干了什么就行。”
袁刺史道：“我这里有文书的底稿。先时我发文给冷将军，他们那里只回了一个自会军法处置便没了下文。也没个赔偿。”
金良才想说“都说了会军法处置了，还要怎样”，一听没有赔偿便不说话了。
祝缨收了他的底稿，翻了一翻，见上面写得都挺清楚，便说：“好。”
状纸一时半会儿也收不上来，投案的人现在还不知道“坦白从宽”的好处，行辕里暂时没了正事。袁刺史率先起身：“下官这便回去，静候佳音。”
祝缨道：“我会登门拜访的，别嫌我烦就行。”
四位刺史连称不敢，祝缨亲自将他们送出门外。
祝缨又在行辕住了两晚，都没有意外发生，苏喆等人都还未归。祝缨留下祝文等几人留守在行辕，自己带上胡师姐等人，与金良一同动身前往郑侯的大营。
……
郑侯没有驻在边境，而是在离境七十里的一座完好的城池附近，城郊的庄稼已经收割完毕，沿途看到了许多光秃秃的麦茬。
郑侯没在城里居住，而是扎下大营——城内也住不下这些需要操练的兵士。
大营一片肃杀，祝缨远远地就让金良先去见郑侯，她慢慢地在后面走，果然，一路有几个哨卡，都比较客气地询问一声之后便放心。小兵们看着祝缨还罢了，看到胡师姐却只觉得稀罕。
胡师姐年纪也不小了，但没有刻意地做男子打扮，穿着劲装，却仍能看出是个女子。
这就稀罕了嘿！
郑侯一到，军心稍安，接着郑侯就接管了防务，先揪出有往营里带女伎的偏将，不客气地打了八十军棍，那偏将现在跟条死狗似的趴着养伤呢。
“还是文官好啊……”小兵嘀嘀咕咕的。
大营里，郑侯听说金良来了，先哪到大帐问话：“你怎么来了？三郎身边只有几个年轻人，如何使得？”
金良脸上的笑却在见到郑侯的时候消失了，激动地道：“君侯，您怎么这样了？”
郑侯可比在京城的时候憔悴多了！他穿着很简单的软甲，花白的须白也蔫了，脸色也显得干枯了，皱纹都变密了。
郑侯道：“出门在外哪有不吃累的？三郎怎么样了？”
金良道：“他来了，就在外面，让我先来拜见君侯，看看您方便不方便。”
郑侯道：“怎么不早说？快，迎接。”
金良道：“他还带了猪羊果酒。”
郑侯连日被官军的样子气得气血上涌，道：“亏得想得周到！这些人竟也配吃好的了！”
郑侯其实接到了祝缨的公文，知道她要来，只有金良关心郑侯，没有想到此节而已。郑侯这里派人于辕门列戟，派了副将到辕门迎接，他自己站到了帐外等着。
祝缨先对郑侯抱拳为礼，道：“我先动身了两日，去看了看北境，听说您到了就想来拜见，不想还是来晚了。”
郑侯道：“你连日奔波，只管做你的事，还来做甚？”
祝缨笑道：“应该的。您清减了。”
“活动活动，倒轻快了些。”郑侯说。
祝缨道：“还请为国保重。如今可都靠您压着呢。”
郑侯道：“江山代有才人出。”
一阵风吹了过来，郑侯道：“进帐说吧。”
推让一番，祝缨坚持落后他半个身位进去。大帐里除了他们，又有几个将领，大部分是祝缨不太认识的。唐善也有白发了，仍侍立在郑侯身侧。祝缨先说自己带了些东西来“劳军”，说着，递上了两份单子，一份是给郑侯的，另一份就是些酒食。
郑侯看了一眼，道：“到底是你，可也太仔细啦，你自己且有事做呢。”
祝缨道：“我能干成什么样儿，还不是全看您么？”
两人说笑几句，郑侯将礼单给了唐善，让他去接了羊酒，又让摆宴，款待祝缨，说：“肉管够，军中禁酒。”
祝缨道：“等大捷之后，我再送些酒来庆功。”
郑侯笑道：“好。”
整只的羊串架在烤架上，配上些菜肴，郑侯说祝缨一路辛苦。祝缨道：“怎么也比不上您这儿辛苦，我只要与几个人说话，您这儿人可太多了，不好管。”
郑侯道：“我要是还能年轻二十岁就好啦，精力不如往昔啦。”
“那别人就更不成啦。看到您来了，我也有底气了，有些话对别人说不了，幸亏是您在主事。”
郑侯道：“你这么说，必有缘故。”
祝缨道：“军中生活是不是艰难？还是户部划拨的钱粮没到呢？要是一时不凑手，咱们再想想办法？”
“为什么这么说？”
祝缨将袁刺史所说的案子都拿了出来：“您是知道我的，我从底下干起来的，并不想苛责他们。在梧州的时候也见识过士卒的生活，一个月也未必能吃一次肉。苦。再行军打仗，更苦更累，眼睛都绿了。见着路边鸡鸭，他要不伸手去逮，就是圣人了。可这被人发现了，倒将苦主给打了，没几天苦主还伤重不治了。风评不太好。
要是军中乏食，怎么着也得跟朝廷说，地方上也再略想想办法，不能叫将士们饿着肚子保家卫国不是？百姓供养官军，也是为的一个安心。宣谕百姓，这是为了不被胡人劫掳，他们心里舒服。不讲明白……”
郑侯皱眉，截口道：“这群兔崽子，做事这般没道理！”
祝缨诚恳地道：“您慢生气，因是对您，我才说这些的。二十年来，您知道我的为人。换个别人，我要是问‘是不是缺吃的？’就是无礼了。您北上，我也北上，本该相互照应的。我看了四城的惨状，心中悲愤不能自已，只要为了国家好，您只管说，我能办多少就办多少。”
郑侯道：“不必再说了，我知道了！军纪败坏，致有此败！”
祝缨微张了口，欲言又止，郑侯道：“你还有话，说吧，别弄鬼。”
祝缨又说了调戏妇女的事，郑侯更加生气，道：“混账！”
祝缨道：“类似的事情还有一些，要是我拿人，面上不好看。之前三战三捷，一白遮百丑，现在遮不住了。地方上向我告诉，我暂压了下来，当此之时，不好寒了将士们的心。还是找出这么做的缘由，从根子上把事儿给解决了更好。您北上是为了取胜，我北上就是为了给您把后方安顿好。”
郑侯道：“不必为他们说话了！军纪败坏，他们也打不了仗！打不了仗的兵，有什么用？抢百姓就是匪，迟早出乱子！”
郑侯很明白祝缨这也是来告状的，说的应该都是实情，也说出了他的尴尬——接手了一支败军。连番努力是遏止了颓势，想拿这些兵立时打个大胜仗，还有点难。
他说的也都是实话，他领的是官军，不是土匪。有时也有将领纵兵劫掠百姓以振士气，但那都是为了胜利。没打赢，对外无能，发现抢百姓比打胡人更方便，这兵就废了。且骚扰百姓太过，日后被人翻旧账就不好了。
祝缨道：“那？”
郑侯道：“把状子留下，我来办！”
“哎。”
郑侯看了她一眼，又变了一副表情，好像刚才生气的不是他一样。他对祝缨道：“说到粮草，我倒不愁户部不拨给我。不过……”
“您吩咐。”祝缨说。
郑侯缓缓地道：“北地转运，你得盯着。”
“沿途驿路，我走过的都不错。”祝缨说。
郑侯摇了摇头：“天冷了，他们征民伕，未必适应北地寒冷。再者，大军驻扎，又分几处，还要分派。缺人。我让他们下面征发民伕，个个推三阻四。”
祝缨道：“巧了不是？这个我倒有准备的。往年往京城去的民伕有多少，今年给您运粮的就有多少。我预留了。可是北地人口损失有些大，这些人您随便用，可不好有损伤，咱还得接着使呢。”
郑侯听她有准备，轻叹一声：“你要是修习兵事就好了，何至于我如今手上无人可用？”起码后勤辎重是不用自己太操心了。自己接手之后才发现，这群兔崽子被王云鹤修理是真不冤！他自己用起来都不顺手！
祝缨道：“我不行的，我的长项不在这头，学了也得改行。还得是您。人，用进废退，如今打起来了，必有锥子冒出来。以您慧眼，必能看见的。我先给您道一声喜了。”
郑侯终于笑了一下，道：“但愿吧！我看着也得有人能出头了。”
祝缨又陪他说了些话，道：“您要用人的时候，先知会我一声儿，我好安排一下人手和交通。今冬要修水利，不然明年春耕又是麻烦。再歉收，恐怕要有些骚乱，到时候还要累得官军平叛。就怕再叠上胡兵，不方便。运粮要用到驿路，一旦堵塞，南北消息不通，也易误事。”
郑侯道：“好。”
祝缨此来就为谈妥这几件事，她还将北地的粮草留了一点盈余，又预备了一些冬衣，这些都是为官军准备的。现在郑侯能支应，她也就不说，留着以后或救急，或谈条件用。
她到最后又说了自己对胡人的忧虑，郑侯道：“我已派斥侯探查了，他们仿佛起了些争执。也亏得他们内讧。”
他没说后半句，胡人如果继续南下，他一时也难打赢——手里的牌有点烂。
祝缨道：“内讧？”
“仿佛是胡相责怪某部不听号令，放火烧粮而还。”
祝缨道：“坏了。”
郑侯点了点头：“我倒宁愿他残暴。”
两人感慨一回，吃过了饭，祝缨向郑侯告辞。
郑侯转眼将犯法的士卒拿出来，或斩首、或鞭笞，又罚了他们的校尉，加紧操练兵马。
…………
祝缨回到行辕，恰逢朝廷对她的批复来了：可。
随同而来的还有一叠告身，都照着她的要求来的，朝廷没有与她讨价还价。如今再难找出一个像她这么干脆利落能稳住北地局势的人了，王云鹤与郑熹很快达成了一致。
随同文书而来的还有郑熹派人送来的一封私信，信中让她多多配合郑侯，为郑侯分成。郑熹的信写得十分的诚恳，写郑侯年纪大了，他身为人子还要让老父亲奔波千里，内心十分愧疚，云云。
祝缨于是又行文一件发往京城，写明已与郑侯会面，郑侯提到了民伕的问题，自己已经着手准备了。
然后，她调回了丘一鸣，命他大张旗鼓地返回家乡宣谕：四城暂时任命的官员，如今已有了出身。
丘一鸣动身后的第五天，祝缨叫来了阳刺史：“咱们也该准备考一考他们了。你今年原准备的贡士，愿意考试的，也来考一考，我都一视同仁。考试的地方，就在官学里吧。桌椅都是现成的。”
加紧干活了！

第361章 攒人
阳刺史步出行辕，回头望了一眼这处房子。房子还是他选的，祝缨到后也没有对房子进行任何的改建，如今却有了一种陌生的感觉。
他微仰着脸，迎接着天上洒下的阳光，微暖。
一阵风吹过，阳刺史抬手拂了一下被吹到脸上的发丝，拂去了那微微刺痒的感觉。他回过神来，往脚下的台阶看了看，迈步走到自己的马前。
“回府！”阳刺史说。
回到刺史府，阳刺史便召来了刺史府诸官吏，匆匆扫了一眼之后，他皱了皱眉，问道：“姜司法呢？”
下面的人左右看看，施别驾道：“今天仿佛就没有看到他。”
阳刺史的眉头皱得死紧：“告病了？有事了？”
众人都说不知道。
阳刺史道：“快去找来！”
吏目们急忙在刺史府里一通找，又有往姜司法住处去的，也是无人。阳刺史道：“你们接着找，咱们不等他了！天使有令，开始吧。”
施别驾因问何事，阳刺史道：“选人、考试。”
祝缨身上这两个使职本身未必就有选拔之权，但是她临行前讨到了，且丘一鸣一路大摇大摆做给别人看，见的人都知道祝缨此权不是摆设，而是可以真正拿来用的。
此事有指定的人负责，阳刺史也不自己再更改要求，指定让官学准备。
接着说：“往各县的文书发了么？该开始征赋税了！今年都小心些，不要因小失大，不要勒索百姓！眼下胡虏在外，当同心合力，不可再生波澜。否则，我能饶了他，天使也不饶他！这一位是大理寺出身，最是精明的一个人，都掂量掂量份量。谁想要做这个出头鸟，给大家做个榜样出来，我倒不介意看一看他的下场。”
施别驾道：“都不是没眼色的人，无论是想如何治民，也都是为了公义。心中有公义，万事好商量。”
众人都一齐说是。
阳刺史威严地点头，又说：“手上的案子……姜司法还没回来吗？究竟去哪里了？简直不知所谓！”
……——
姜司法年纪与阳刺史相仿，他的职位才是一个在朝廷中走仕途的普通人尽力之后比较通顺，能够在这个年纪得到的品级。
此时，姜司法正在行辕面前，对门前站岗的两个随从道：“在下本州司法姜承志，有事求见天使，还望通禀一声。”说着，又要拿红包出来。
祝文推拒了他的红包，道：“大人这里，不讲究这个。您稍等。”
祝缨正在里面出考题，这个考题她分成两部分，一部分考学问，一部分是模仿吏部试。她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得是很快就能上手的，没功夫仔细的教。北方的文风比梧州那个穷地方底子强太多，学子人数也多，经得起她这么筛。
才写了两道题，祝文就来报了。祝缨道：“他？带到前面去吧。”
放下笔，祝缨踱到前厅，也很好奇姜承志会说些什么。她对姜承志有印象的，本州往大理寺报的大案很少，所以只是一个印象。案卷做得还算漂亮，送到她面前的，基本没有大问题。打回去重查重审，也很快就能得到纠正。
到了前厅，姜承志一见她来，抢先跪倒在地，哽咽地叫一声：“大人！”
然后开始放声大哭，仿佛祝缨是他家的祖宗牌位。
祝缨道：“快扶起来。”
姜承志挣扎着不肯起，频频以额触地：“下官罪该万死，辜负了陛下、辜负了朝廷！下官有罪啊！”
“有什么事，也要起来才好慢慢说。扶起来，给姜司法打盆水来。”
姜司法被搀到了位子上坐下，擦完了脸，又麻溜地垂手站了起来：“下官束发读诗书，家母教以忠君爱民、清廉守法，下官也一直这么做的。然而自任本州司法，便难守本心，一边是要‘变法’的，一边是要‘老成持国’的。律法竟成了他们倾轧的手段，下官区区一个司法，也是左右摆摇，无所适从，不合屈从了他们。一失足成千古恨，日渐堕落。呜呜。天幸大人给了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下官情愿自首。”
祝缨知道这都是场面话，和气地说：“司法勿忧，慢慢道来。这两年你往大理寺递的案，并无错讹呀。”
姜司法是有准备的，忙说：“那两桩是没有错讹，有毛病的都压下来了。”
祝缨脸上一点生气的样子也没有，问道：“是么？”
姜司法苦笑道：“您明鉴，什么都瞒不过您。”
祝缨依旧和气：“来都来了，详细说说吧。”
姜司法摸出一个厚本子，道：“都记在这上面了。”
也没有什么是祝缨不知道的手段，譬如人命官司，就是私了再把谋杀改成自杀、误伤之类。他竟还没有做得太不堪，自己收了贿赂之后还让凶手给苦主家悄悄塞钱了。如此一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有些就全没了痕迹。
这是大的。此外还有一些小事，也是如法炮制。
祝缨道：“就这些了？”
姜司法忙说：“不敢隐瞒。”
祝缨示意给他上一杯茶，示意他坐下，慢慢地说：“官军一场败绩，死伤许多人、丢了许多的辎重，往年的空饷、旧账就全都平了。四城被洗劫，一个大窟窿，把以前蜂窝一样的小窟窿也一铲子挖去了。”
姜司法捧着茶杯的手一抖，知道眼前这是一个懂行的人，他怯怯地抬眼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岁的天使。只看了一眼，又马上低下了头去，手仍在抖着。他颤声说：“下官经手的，确实只有这些。”
祝缨道：“你是第一个过来的，先到先得。”
姜司法心头一颗大石落地，忙说：“不敢有欺瞒之举！”
祝缨让人将厚本子又还给他，对祝文道：“笔墨伺候，发文书下去，各州县自查旧案。自行拨乱反正，我不苛责。”
姜司法嗖地一声又站了起来：“大人真是信人！下官这便回去纠正错处，不让大人为难！”
祝缨道：“不要让我等太久。”
“是！”
……——
姜司法前脚走了，金良后脚闪了出来，望着姜司法的背影道：“这……这就放走了？”
祝缨道：“是啊。”
“那么厚一个本子。”
祝缨道：“对啊，你知道，我也知道，他更知道，他才头一个来。千金买马骨，得让北地的官员知道，我说话算数的。”
金良急道：“道理我都懂，可是，你来不是为了查他们的错处的么？现在这么放过他，你要如何交差啊？不能这么当好人啊！你是采访使。那朝上御史忙成那样，回去的时候你不拿点儿案子报上去，恐怕不能够的吧？”
祝缨道：“我还是安抚使。”
“那也……不是安抚这些人，北境四城，不是都安抚下了？”
祝缨看着他，问道：“地上一个坑，拿张纸盖着，叫糊了个面儿。得往里填土，才叫填坑了。不管是松的土还是压实了，得干。不然就我冲下去挨个儿拿人、翻案，那是能显出我能耐来了。北地官场又是一番动荡，再派新人来，再重新站队、打架。最后倒霉的还是百姓。”
“怎么会呢？都肃清了，不就行了？”
祝缨道：“你看，军中是最讲法度的地方了吧？能清爽吗？”
金良道：“那、那也不太一样的……”
祝缨道：“那得再给我些时间，让我在北地多留几年，我能慢慢给它调理了。我只怕胡主胡相不给这个机会，他们要是明天就来了，我怎么办？我得先把所有的人都捏到一块儿。”
金良彻底沉默了。
祝缨笑道：“好啦，别愁了。过两天咱们一起去看热闹，小妹她们明天也该回来了。”
金良一直沉默到晚上陈放等人陆续回来，他们在外绕了几天，没出本州，查访了一些本州的事务，又将本州一些民愤颇大的劣绅给记了出来。收获不小。
祝缨道：“不错。明天各人先把手上的档整理一下交给我。五日后咱们去学校，看他们考试。”
陈放问道：“也是选了直接授官的么？”
祝缨道：“当然不是，榜样已经有了，余下的就不必着急了，慢慢来。总要选出些合用的人才好。”她又指着北地子弟说，“还有他们呢。先考试，考出来能给我干活的，放在行辕里听差遣，干得好的、立功的，依次序进前。”
陈放道：“这个好。”
祝缨道：“先吃饭，吃完饭再详细说说你们的见闻。”
“是。”
匆匆用过饭，祝缨依次听取了他们这几日的见闻。陈放所见，乃是士绅也有优劣，他对祝缨道：“世叔欲用北地士人，倒是因地制宜。只是他们良莠不齐，还请留意风评。”
陈放比别人看得明白，北地就算是郑侯对阵胡兵的大本营了，要这儿稳，就得稳住本地的士绅百姓。所以祝缨筛选举荐本地人为官，所以朝廷没有打折就同意了。但是这样做是有隐患的，不能是个士绅就用。
祝缨道：“不错。”
卓珏也有想法，他说得更直白一些：“大人任用本地士人治理本地，有利有弊。利在他们熟悉，弊在容易欺瞒朝廷。”就是本地人在本地做官、抱团，容易把朝廷的势力排挤出去。
苏喆道：“不是让四州交岔着任职么？也还行。”
祝缨听他们慢慢讨论，颇有些欣慰，最后她说：“都说得不错，今天先休息，明天接着干活。”
“是。”
第二天，各人又做着案牍的工作，好在各人都有几个北地子弟相帮，做得极快。到了晚上便将本州的案卷放到了祝缨的案头。
祝缨再筛过一遍，将其中一些案子发给姜司法，让他“秉公而断”，她自己则又支使起了苏喆等人：“不用你们丈量得多么精细，一人搭上几个本地子弟，下乡去！看一看田地、人口，看看他们怎么收税的。有横征暴敛、私加捐税的，都拿下了。”
“是。”
陈放劲头很足，他将书生袍都压到了箱底，让小厮翻出些方便的衣服来。小厮道：“郎君，还是我来吧，您歇会儿，天天在外面走，要累坏了。一会儿烧热汤来，烫烫脚，我给您捏捏、解解乏……”
主仆二人正说话，门被叩响了。小厮跑去开门，却见是金良。
陈放也叫一声：“金将军，”将金良往里让，“行李杂乱，请您见谅。”
金良道：“不碍的，郎君只管忙，我只说几句话就走。”
陈放忙问何事，金良道：“呃，是三郎的事。他如今也忙，我一个粗人，帮不上别的什么忙，请郎君千万为他分忧。他少年时多么有气性的一个人，不肯服输、不肯低头的，到了北地竟也要小心谨慎。”
金良与祝缨一番谈话，让他忧心不已，这些倒霉官儿还不能治罪，忒窝囊了。他明白道理，却又为祝缨憋屈。想陈放是前丞相的孙子、孙女婿，本地别驾又是他岳父家的人，便私下来寻陈放，说了自己的担忧。
陈放只觉得金良一把年纪还是单纯可爱，旗杆上还挂着俩呢，祝叔父的气性什么时候也没改啊。不过对自己人不亮尖牙利爪罢了。
他极礼貌地道：“您说的是，我们自当为叔父分忧。”
金良搓了搓手：“好、好，那、那我就不打扰了。”
陈放将这位可爱的老人送出门去，回房来见小厮在吐舌头，轻斥道：“你那是什么鬼样子？”
小厮低头闷笑。
……
陈放与苏喆等人次日又被派了出去，到乡间转悠。他观察了一下所有人，见祝青君、项乐等人换了简朴的布衣，想了一下，又缩回房里也翻出一件最简单的袍子换上。
出去到乡间又走访了几日，学着祝缨的样子，到农户家里讨水喝，讨点饭吃，看人吃得如何。试着与人聊天，听他们讲故事以听取风评。
到了估计好的日子，他便马不停蹄地又赶回了行辕——本州的考试，开始了。
这一天，天公作美，风很小、太阳很好。
祝缨率众到了官学里，与阳刺史等官员碰了个面，先祭拜孔子，再宣布考试。
考试分三天。官学生早有身份验证，拿名帖直接入场。贡士有阳刺史筛选过了，也可拿名帖入场。此外还有一些本地的士子，持名帖与本地官员、士绅的保书，也可入场。
时间虽然仓促，但是北地平坦，交通比南方便利得多，通知下去之后，到场的考生着实不少。州学、县学生便有二百多人，再有十名贡士，又有数十学子，人数达到了三百。
而祝缨也只打算在其中选四十人。
先讲规则，不得作弊，糊名。
祝缨亲自坐在上面，听着外面唱名，忽然指着其中一个考生道：“带他上来。”
阳刺史问道：“大人看他与众不同么？”
祝缨笑着摇了摇头：“拿名帖来看。”
此人唱名，说是某县乡绅之子，但是祝缨看他的样子却是不像的。读得起书的人家，家境一般不会差。当然也有像她这样偷听的，以及梧州一些靠宗族周济的穷孩子。总的来说，都比较体面。
这一位样子也算端正，但是行动间略带一点局促、警惕。腰会不自觉腰一下，脖子会不自觉低下去，肩膀、两臂往内收，这是在安逸的环境中很难养成的特质。
再看他的衣着，新衣，像是士绅人家能穿得起的，但是他行动间总有点不自在，不停地在理衣服。好像很难得穿这样的衣服似的。他脚上的鞋子也是新的，走路也带点不适应。
阳刺史问道：“你是何人？”
这是一个未留须的年轻人，大声说：“晚生某县李生。”
祝缨突然问道：“你爹叫什么？”
这人马上张口：“崔五……”他猛地卡住了！
阳刺史道：“怎么会说不出自己父亲的名字来？查！谁与他同乡？！不对！你姓李？你爹怎么姓的崔？赘婿吗？”
很快便被查出，此人姓崔，乃是个替考的！
近年来，普通人出仕愈发地难了，丘一鸣从南往北跑了这一趟，祝缨再出告示，许多人心思便活络了。决心抓住这次机会。
李家是本地的乡绅，儿子却有些愚笨，但是书僮崔某机灵，便将崔某充做己子推来应考，许诺之后会给崔某放良。反正天使是使者，过不多久就回京去了，他家安心在本地做着官。完美。
哪知道祝缨闲着没事去监考，给看穿了！
下面一阵“嗡嗡”，惊叹之声扩散开了去，很快，许多人就知道这场故事。
祝缨将李某名字记下，阳刺史派差役去拘拿李某父子。
祝缨道：“继续吧。”
考生们还在陆续进场，施别驾便与陈放在一处闲聊：“祝公真是耳聪目明啊！”
陈放低声道：“这对叔父而言可不算什么，叔父本就是大理寺出身，祖父在世的时候曾亲眼见过，他只往地上看了一眼，便能抓到凶犯。”
金良听了，插言道：“可不是！那次我家被人……”讲到这里，金良突然想起来，不对，那不是陈家的家丑么？
施别驾问道：“将军家怎么了？”
金良顿时拐了个弯儿：“偷了，就是大人给找回来了。还有……”还有当年郑熹他舅家，哦，也是家丑。
金良又讲回了龚劼案中，祝缨带人找到了一份至关重要的证据。
他们一讲，苏喆和祝青君也有得说，其中以祝青君的故事最多：“……就这样，几个流放的逃犯都被拿下了，吊到杆上！从那之后，就没有外人敢到福禄县作恶了！”
这些都是祝青君从花姐处听来的。
花姐看祝缨，无一处不完美。如果某件事情不能圆满，那一定是别人没有配合好。这也极大地影响了祝青君，祝青君本就敬服祝缨，如今说来更是只有好话。
一旁姜司法摸了摸脖子，心道：这大人是什么癖好？跟杆子杠上了……
……——
一群人与本州官吏讲了三天的故事，考完了试，祝缨召集了人手来阅卷。陈放、卓珏等几人都被拉了来批卷子，施别驾、阳刺史也不得闲。
名都糊了，确乎比较公平了。
最后是算分，祝缨带来的两个半会算术的人与项家兄妹算了半天才算完。张榜公布了前四十名。
阳刺史低声问祝缨：“四十个人，安排得过来么？”
祝缨微笑道：“那要看怎么安排了。今晚我请客，请使君也一定要来呀。”
她在行辕设宴，请四十名学子吃饭：“你们都是本地英杰，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只要努力就会有结果。”
学生们的脸胀红了，项乐看了他们一眼，心道：傻孩子，干活吧！
祝缨又缓声道：“各人各有所长，要放到合适的地方才能显出可贵来。如今正有几件事，让我看看你们的本领。”
学生们应声称是。
祝缨先请他们吃饭，让他们第二天带上行李到行辕来集合，祝缨没有马上为任何一人申请官职，而是冒雪带着他们又到了下一州，再重复挂旗杆、收状纸、接受自首、考试录取的过程。
重新扫过了四州，最后到王刺史处，由于这里已经有了三十名子弟跟随自己，祝缨只又再选取了二十名。
北地四州，未经胡兵的两州各四十人，王刺史处三城受兵灾，张刺史处一城受兵灾，这四城各取了二十人，十人已暂授职。张刺史处另选四十人。
再次驻扎下来，祝缨已经有了一百八十名北地子弟相随。
祝缨驻扎下来之后，又下令各州，再各举荐五位德行兼备的贤者到行辕报到，凑足了二百人。
人手顿时充裕了起来。

第362章 小鬼
朔风卷着漫天的雪花，打在人的脸上生疼。祝青君快步跑进了室内，被热气一激打了个喷嚏。
苏喆抬起头来，未及发问，林风抢先来了一句：“姚景夏真的要在这个时候走？”
祝青君将手放在火盆上边烤边搓：“嗯，大人已经给了他荐书了，金将军也写了封信，托那边的唐将军照看他。今天收拾行李，明天就走。现在不走，过阵子更冷，听老人们说，再过几天这里的土都能冻结实了。”
林风嘴里叼着根牙签，流里流气地说：“父仇，哎！要是天暖和点儿，我也想去帮忙的。”
苏喆不客气地说：“就你的骑射功夫？”
“别你啊你的，要说咱！”林风纠正道，“咱们几个，骑术都那样。”
苏喆道：“青君比你强。”
林风看了祝青君一眼，道：“也别太要强了，病了不是闹着玩的。”
祝青君道：“咱们跟了来，不做事？看着别人做？那还来干什么？我还不如在京城为大人打探些街面上的消息呢！既然来了，能干的就得干。”
苏喆道：“对！姚景夏又投军了。天一冷，阿翁身边看起来竟是北人更得力了。”
他们一群南方人初到北地的时候还是秋天，当时觉得自己年轻，能扛得过北地的寒冬，一到十月，就把自己裹成了球。这回祝青君只是打了点喷嚏，最先生病的是胡师姐。
胡师姐称得上是他们的师傅，一向是压着他们打的，哪知两场雪后，胡师姐先生病了，吃了半个月的药，又被祝缨勒令休息，才渐渐好转。祝缨于是命南方来的人暂时不要当远差，近来主要是派北地子弟当差。
三人凑在一起正在小声商议，林风道：“可是军功最重，咱们能做什么？这该死的冬天，怎么也过不去！要不，找陈大郎和项二、项三他们商议商议？”
苏喆道：“咱们手上的活计也很要紧的，我的意思，咱们把手上的事儿理会清楚了，才好找阿翁讨差使。”
林风的脸上现出一丝痛苦的神色来，起先，祝缨手上人一多了就开始派活计。她以“协调北地输运”为由，将手中的人派了出去继续摸底。
第一是驿路，第二是物产，第三是可供开垦的荒地。
要开荒，就得知道哪里有荒地，哪里是可以耕种的，哪里人口稠密，有人手可以用。则反推一下，再与户籍簿、田簿对应，就可以印证隐田隐户。
现在得汇总了。
林风问道：“北人们都干什么呀？”
苏喆道：“你看看人家，二百人里，就能凑出八十个自备铠甲的骑手呢，咱们就算出得起钱，一时也没这样的人。”
林风又嘀咕了两声，祝青君道：“你们要真急，不如问一问卓郎君。”
林风道：“他？我总觉得他斜眼看我，阴恻恻的。”
苏喆倒了碗热奶茶，又给祝青君捎了一碗：“他才没功夫害你呢，他肚里主意可多呢。青君这主意真好！北人风光，他比咱们还上心。”
祝缨拢共在身边带了几个南方来的人，随从们当然是南方人，但是总会被归入“仆役”一流，没有被计算在内。哪怕北地的官员里有十几个梧州人，数量上也比二百来号北人少太多了。
苏喆等人还好，自认是祝缨的“家人亲戚”，卓珏心中是不安的。
林风将笔一扔，道：“那好！咱们找他去！”
祝青君往他的案上看了一眼，林风老老实实去将自己的东西都收拢好，唤来自己的随从：“看好了这些，不许叫外人进来看着了。”
三人才一同到祝缨堂上去。
…………——
祝缨也在忙，秋收完了，秋赋也征收得差不多了，她就开始忙转运的事儿。一是将南方州县的余粮输北，以支应北方城池。为此，她亲自到了最北面的王刺史这儿，将行辕就定在这里了。
她在这儿，南方州就得把她要的粮给送过来，数目不准的，得自己过来跟她解释。
这个事做得就非常顺利。
另一个则是郑侯的需求，到了冬天，转运军需果然需要地方上的协助。郑侯派了人亲随陪同一个偏将过来见祝缨，钱粮没跟祝缨要，但是要些人手，帮着运输。人正在驿馆里住着，立等着就要回信的。
金良在一旁低声道：“我同他们打听过了，君侯那里才胜了一场。如今是为防胡人反扑。”
祝缨道：“那是好事，先拔两千人，接下来恐怕还会有。”
金良道：“只要补给能跟得上仗就好打了。”
祝缨道：“祝文，去把包主簿请过来。”
祝文撩开门上挂的厚帘子，一缕寒风溜了进来，火盆里的热气仿佛也晃了一下。须臾，热气又晃了第二次，包主簿跟着祝文进来了。
包宜嘉三十八岁，可谓北地一位贤达。年轻时以贡士的身份到京城走了一遭，补了个外地的小官。没干几年父亲死了，就回来丁忧，出了孝还没排上个新官职，就一直赋闲在家。直到祝缨来了，在北地一通捞，袁刺史把他给送了过来。祝缨给了他一个行辕的主簿先干着。
包宜嘉对祝缨是很礼貌的：“大人。”
祝缨道：“来，有件事，我想必得你去做才好。”
包宜嘉问道：“不知是什么事？”
祝缨道：“现要拔两千人给大军运输草料，天寒地冻的，一不小心人就没了，得有人跟着管。正好，姚景夏闹着要投军，让他与你一同到军前，你们彼此也能有个照应。咱们是去帮忙的，能帮的一定帮到底。然而军中习气，多少带点儿暴脾气，也不能叫百姓受气。”
包宜嘉领了个大活，心头一喜，道：“下官省得。只是两千人，下官怕不能胜任。”
祝缨道：“是谦虚还是心虚？”金良在一旁咳嗽了一声。
包宜嘉脸上胀红了一下，道：“谦虚。”
“嗯，行，在我面前谦虚一回就成了，以后咱们都说实话。我看你能成，你不成也得成。”说着，给了包宜嘉一份文书，另给了他一封信，让他面呈郑侯。
祝缨道：“这些北地子弟里，你可再择十人与你同行。”
包宜嘉舒了口气，道：“是！”
祝缨又说：“到了军前，不要生事也不要怕事。自己处置不了的，也不要硬顶着吃亏，派人回来报个信，我去交涉。”
包宜嘉道：“必不辱命！”
祝缨道：“不要这么板着脸，我上个月就让他们准备冬衣了，你带携两千套冬衣去，交给郑侯。就说，如今北地的日子也紧，只凑出这些来，请郑侯不要嫌弃。”
包宜嘉微张了口，这事他是不知道的。
祝缨笑道：“让人对你们好一些，空着手去可不行。”
包宜嘉低头弯腰：“是。”
“你们明天就动身。”
“是。”
包宜嘉也风风火火地走了，金良道：“用他？不是地方上的官员么？”金良知道军中的许多事儿，地方上征发的民伕，一般都是地方上征了人，由当地的某一官员带人过去，同时管理。
“他与普通的北地子弟不同，那些毛孩子都没有出仕过，他是官员，有经验。他又是北地人，一定很关心自己的故乡。再说了，地方上的人也得用人啊！”祝缨说。
金良道：“那您弄那些子弟，派下去不就得了？”
祝缨笑道：“哪有那么便宜的？他们得先给我把活儿扛完了！”
金良听了也笑了。
…………——
次日，祝缨为姚景夏、包宜嘉送行。
姚景夏还穿着孝，双眼通红，对祝缨一抱拳：“待晚生报完父仇，若还有命，再来为大人效力！”
祝缨道：“说点儿吉利。”
姚景夏一噎，祝缨对包宜嘉道：“路上照看着他一点儿。”
“是。”
“去吧。”
他们得出去，领上各县汇总到州城的民伕，再带上民伕去郑侯大营。
祝缨则转回行辕，除了转运事宜，她还得安排明春的开荒以及为北地官员与吏部行文讨价还价。因为不用押运粮草，所以四州刺史不必着急赶到了京城去，他们都在等着祝缨给他们写个文书，好拿着去吏部应付。也因此，祝缨现在的令，各地执行得都还不错。
回到房里，苏喆与祝青君便紧紧跟着她，祝缨看看苏喆、再看看祝青君，苏喆奉上了一个甜甜的笑，来给祝缨解披风。她的个头不高，祝缨却是个高挑个儿，苏喆抬着胳膊解开了扣儿，绕着祝缨往下扯披风。
祝青君比她高一点，也来帮忙。
祝缨往前迈了一大步，披风就滑了下来，笑道：“小矮子，一定有事儿。”
苏喆不乐意了：“矮怎么了？”
祝缨笑着往里走，祝青君抱着披风，用手肘戳了戳苏喆，苏喆回头，看到了林风与卓珏。她对卓珏打了个手势，祝青君挂好了披风，说一句：“我们接着拢数去了。”
与苏喆并肩往外走，路过卓珏的时候说：“笑了。”
卓珏点点头，跟上了前去。
苏喆与祝青君没跟上去，与林风凑成一团，冷不丁三人头上都被敲了一记，祝青君反手挠过去，在陈放手背上留下了三道爪痕：“陈郎君？”
陈放吹吹手背：“你们三个，又弄鬼呢？还戳着卓珏上去？他不用你们说，也会寻叔父说话的。就你们精！”
苏喆小声道：“那……我们也不是不能说，就是……嗯……”
陈放道：“就是卓珏本人放在那里，就是个理由，对不对？”
林风瞪大了眼睛：“陈大哥，你看出来了？”
陈放道：“你们那样儿，谁看不出来？咱们打个赌吧，卓珏要说的事儿，一准能说得成。”
苏喆道：“不赌。陈大哥这么说，一定是有把握的。”
“怎么他叫我哥，你也叫我哥？你不得叫叔父吗？”
苏喆对他扮了个鬼脸：“不要在意小节嘛。”
几人说了几句，便又各自回办事去了。
室内，项安拿了一壶煮好的奶茶才倒了一杯，忽觉光线一暗，看过去见是卓珏：“卓郎君。”
卓珏与她点个头、问个好，祝缨拿着奶茶喝了半杯，道：“来了？”示意项安再给卓珏倒一杯。
卓珏行了礼，接了奶茶向项安道了声谢，然后对祝缨说：“大人，包主簿与姚景夏等人准去了军前了么？姚景夏还回来么？”
“我答应过他的。”
卓珏道：“如此一来，大人面前听用的人就少了。如果是个庸常的官员，大人不必亲自考试本地士子，此时也已能回京了。但大人不是常人可比，您心怀天下，要做的事情还有许多，这就需要人手。”
祝缨道：“这不是有么？多十个少十个，一样用的。”
卓珏道：“不然，他们都是新人。下官还在县学的时候便听顾大人说起过大人行事，顾大人也是被大人带在身边调-教数载，方才有如今的精明能干。这些士子，且要再磨炼磨炼才能顶用呢。可您如今正是用人之时呀！不如……”
“嗯？”
“大人何不多任用已经用惯了的人呢？”卓珏说出了自己想说的，“顾县令是您的学生，岂不更合用？”
祝缨道：“他荐了你，你倒念这份情。”
卓珏道：“不敢。下官如今是大人的人，第一是为大人着想。如今四州刺史虽然听命，实则别有心思。一则他们还要应付每年的考核，二则也是冷眼看您的行事，做到刺史的人，即使治民不行，心机恐怕是不缺的。”
祝缨点头道：“唔，有道理，我也是这么想的。”
卓珏又趁机说：“您在北地，更趁手的还是咱们南人呐！您一到，他们必是摩拳擦掌，等着您的吩咐的。南士追随您最久，且北地士人比南人入仕也容易些。这些人，有自家长辈、有师承同门……南人只有您了。”
祝缨道：“这话过了，朝廷任人唯贤，怎么会只有我？”
卓珏道：“举荐必得相熟才好，咱们到哪儿识得这些贵人呢？唯有大人用心，雪中送炭。”
祝缨笑笑，没接这个茬，反而说：“你去把陈放叫过来吧。”
“是。”
……
卓珏去找到陈放的时候，苏喆等人也在，林风问道：“怎么样？成了么？”
卓珏道：“似在可与不可之间。不过也是，北地如今的情势，也是要多任用一些本地人才好。”说着，叹了一口气。
林风道：“陈大哥，你猜得不准，义父没答应啊。”
陈放手又痒了：“你想让叔父怎么说？听话听声儿。”
卓珏道：“陈郎君，大人有请。”
“我？哦，就来。”
陈放到底敲了林风一记，快步去见祝缨了。
他没有提几个小鬼的密谋，而是向祝缨请示有什么安排。祝缨给了他一个奏本，道：“这个再不发出去，他们四个能联起手来吃了我。你与他们一同上京，我派项乐与你同行，随行押解几个犯官。”
这个奏本是详述这段时间以来北地情状的，同时也为四州开脱，有了这个，四个刺史回京就能顺利地应付今年的考核了。上面写明了各州的收支，表明了虽然没有给把钱粮运出上缴，但是四州也不是一毛不拔，什么边境的重建啦、灾情的应对啦，四州都自行解决了。
虽然没了给国家输送役力，但是修整了部分坏掉的驿路，协助输送军需。
这两样可没朝国家伸手。
中间写了祝缨一段时间做的事，以及北地父老的配合，又提到了随行人员的辛苦。
后半部分是几个找死的鬼。
让自首不自首，还以为祝缨再精明也不可能将每个人都查到，不幸还是被祝缨给查出来了。祝缨拿人，不问王郑，只问做了什么。拿下去几个人，于是有了空缺。祝缨又申请派员来，同时自己也有举荐。其中一个姓韩的知府被她押解进京，她推荐了顾同过来做司马、暂代一府事务，知府暂缺。
陈放笑道：“此行何必是我？卓珏也可，项乐也行。我还是留下来，也好多斡旋一二。”
祝缨道：“就是要你回京斡旋去。这件事，别人也干不了。”
“是。”
祝缨又给了他另一个奏本：“这是胡人的，你回去，如果政事堂问起，就告诉他们，我觉得一时半会儿还不能离开。郑侯才胜了一场，胡人的反击就在眼前了。我要留一留，为郑侯协调一下地方。”
陈放笑道：“便是您不提，朝廷多半也会这么想的。便是郑侯，也想不到您会给他送了冬衣过去。这样的事儿，我也是想不到的，又学到了一桩。”
祝缨道：“可也不算什么，只盼他早些击退胡人，彼此相安无事才好。这么打下去耗费巨大，不是好事。”
陈放不笑了，道：“是。”
“我已派人请刺史们过来了，与他们碰个头就动身吧。”
“是。”
…………——
刺史们都等着祝缨这份奏本，接到信儿就来了。
王刺史是地主，先与其他三人碰了个头，说：“今天拿了个人，你们都知道不？”
张刺史问：“谁？”
阳刺史心道，也是倒了血霉了，说是自首之后有宽大，可这俩月就没停了算后账。偏偏北地都说他“仁慈”，说什么“爱民如子”，说什么“与人为善”，说什么“明察秋毫”。
张刺史恹恹地道：“我那儿的韩琨。”
“诶？”
张刺史道：“心存侥幸，跑过去自首。”
袁刺史道：“这不是挺好？如何又拿了？”
王刺史撇了撇嘴：“只自首收受了些贿赂，哪知被当面问：卖放人命的事就不说了？你们说，这天使真有天眼？这都知道了？”
阳刺史斜了他一眼，心道：装什么装？他那二百地头蛇是摆设？
张刺史道：“贿赂不是大事，眼下的情形，卖放人命，只要自查自纠了，也能从轻发落。可人家说了，骗我？我能饶了你？啧！你们没看给我的公文写的：冥顽不灵，执迷不悟，妄图瞒骗天使，辜负陛下网开一面之恩，是自寻死路。”
袁刺史道：“天使是个明白人就行，你我还是快些拜见，早早进京的好。”
阳刺史道：“妙极，这几个月北地就交给他，有事也是他的事了。”
袁刺史道：“今年你那里是轮到别驾的吧？”
阳刺史一噎，王刺史笑道：“巧了，我们今年都是自己去。”就剩阳刺史在北地陪着祝缨过年了。
阳刺史郁闷异常，陪着三人见了祝缨。祝缨不但有奏本，还有有嘱咐：“我这里有一封信，让大郎陪同几位去姚尚书家，你们先去见他，或可顺利些。”
三位刺史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
陈放陪同几人进京自不必说，北地离京城比梧州还近些，几人将到京城的时候，祝缨这里接到了郑侯来的好消息——他打了个胜仗。
郑侯派了唐善来，金良接了，两人勾肩搭背到了祝缨面前。唐善递上了郑侯的书信，笑道：“君侯说，大人赠的两千套冬衣可顶了大用了。这功劳有您的一份儿。”
祝缨道：“如许大军，才两千套冬衣，君侯派功，我不敢认。”
唐善道：“就知道您会客气。还有粮草转运、营垒加固，没有您，这些都没这么顺利。”
金良道：“都是自己人，你们就别这么客气啦！”
唐善道：“不客气、不客气，所以这个，大人也就不要客气啦！”
祝缨看着他递过来的单子，问道：“这是什么？”
“孩儿们也有些缴获。”
祝缨一看单子，上面写着牛羊若干，皮毛若干，还有些奴隶、粮草？
祝缨问道：“这还有粮草？大军不留着么？”
唐善笑道：“当然有粮草啦！他们胡人也有些是耕种的，也有些小城。城门锤开，进仓一装！这一份是给您留的。”出外打仗的战利品，就没有全部如数上交的，都会留一部分。
祝缨道：“那我就却之不恭了。金大哥，陪唐将军喝两杯。”
“好嘞。”
祝缨看一眼单子，唤来卓珏：“这些粮草之类先入档，拨给边境充裕仓储。”

第363章 支度
卓珏听了祝缨的令，反射性地答应了一声：“是。”脚步却犹犹豫豫地没有动。
祝缨问道：“怎么了？”
卓珏道：“行辕，不留一些么？”
祝缨道：“既然要发给边城，何必再留呢？”
“是。”
“那奴隶？”
“哦。那个让苏喆他们看着办吧。”
郑侯给祝缨送的奴隶不多，男女各十口，以边城对胡人的恨意，送到边城确实不好处置。
“是。”
卓珏提了单子去寻苏喆，苏喆与祝青君、项安都在胡师姐房里，看祝青君给胡师姐复诊。胡师姐正急切地问：“如何？是不是全好了？”
祝青君故意不说，胡师姐道：“莫要给我弄鬼！你这样，我告你老师去！”
祝青君笑嘻嘻地道：“就是换了我老师，也想让您趁机多歇几天的。”
胡师姐道：“你又弄鬼！‘趁机多歇几天’，就是好了不是？”说着，又高兴了起来，要找衣服继续到祝缨身边说。边找边说：“歇得骨头都疼了。”
姑娘们都笑了起来。
这时卓珏在房门外叫了几声，苏喆跳了出来：“卓郎君？有什么事呢？”
卓珏将事给她说了，苏喆道：“哦哦，交给我吧，放心！”
卓珏将一枚令牌交给了她，苏喆接了令牌，向他道了声辛苦，卓珏便匆匆离开了。苏喆又跳回了房里：“我有差事了！”
胡师姐笑道：“那咱们一同去看看吧。”
项安道：“先问青君。”
祝青君忍笑点头：“好好好，走吧，再不答应，师傅该跟我急了。”
几个女人到了关押奴隶的地方，苏喆好奇地看着这些奴隶，暗道：这胡人奴隶看起来以前过得不错，不像是干粗笨活计的呀。
苏喆小时候家里奴隶很多，干重活的奴隶都不是这个样子。这些奴隶衣服完整、没有补丁，身上还能看出一两件配佩。长相也比较端正，不像那种被生活折磨得麻木枯槁的普通奴隶。
要么是家里伺候细致活计的，要么是管事一类，又或者干脆以前就是头人，被捉了才做奴隶的。祝青君想。
她以前是奴隶，对奴隶也不陌生。虽则一南一北，想来这方面的差别应该不大。
苏喆问：“你们都是什么人？以前是做什么的？”
奴隶们没有回答，都警惕地看着她。他们男一串、女一串地被绳子缚住手臂，脸冻得红扑扑的。
项安道：“谁懂官话？”
苏喆道：“看这些人的这个样子，没有一个懂的我是不信的。问一下押解来的人吧，哪个撒谎隐瞒，哼！”
听她这样说，一个男子才不情愿地说了一声：“我懂。”
项安问道：“既然听得懂，就好生回答大人。”
男子没看项安，倒多看了苏喆一眼。他留须，细看之下却发现他年纪并不很大，约摸二十来岁，他不情愿地道：“我是前部可汗帐下奚没部的。”
祝青君觉得不对劲了，与苏喆咬耳朵：“胡人里有许多小部，这个奚没部，好像不是胡主帐下，与胡相关系也不大吧？”
“别部。”苏喆说，与祝青君对望了一眼。
几个人仔细地询问了起来，祝青君忽然指着一个女奴说：“你听得懂。”完全茫然与强装镇定是有区别的，面皮骗不了人。
这女奴见没能瞒得过祝青君的眼睛，只得说：“我只是个奴隶，什么也不知道。”
几人一番询问，也没能问出更多的细节来，只知道他们确实不是部落里的一般奴隶，乃是郑侯派人仔细挑选的。他们都在青壮年，并非来自奚没一部。郑侯这一仗击溃了三个小部族。
苏喆、祝青君他们印象中的粗笨奴隶也是有的，郑侯却嫌拿出来送给祝缨不够体面，特别从这些部族的“富贵人”里挑了几个，连同他们帐内的几个体面奴隶，连主带奴一并算做了奴隶送了过来。
他们部族的首领都被郑侯扣下了，他们是与首领血缘不远不近的那一批人。看着体面，但又没有太高的地位。
苏喆道：“男的送去养马，女的去洗衣服。先别让他们靠近阿翁，咱们禀告阿翁去。”
她们一行人又到了祝缨门外求见。
祝缨听到几人的脚步声，抬头一看，人很齐，问道：“这是凑了一局跟我吃饭呢？正好，新到的牛羊，咱们炖一锅羊汤！胡娘子看着也好多了，羊肉补。”
胡师姐自觉地又站到了她的身侧，道：“这些日子补得够啦。”
苏喆道：“阿翁，那些奴隶……”
祝缨做了个手势：“坐。”
几人落座，将方才所见及安排都说了。苏喆道：“那个，新来的，不知道是个什么心思呢，没敢叫他们靠您太近。要不，过阵儿您亲自看看？”
祝缨轻轻地点了点头，道：“不用过阵儿了，就现在吧。”
苏喆有点紧张地起身，道：“好。”
她也有点担心，这种担心是在看到女奴们的时候突然出现的。阿翁好歹是个大男人，这么久了，不近女色，以前可能是没注意到，现在……
倒不是想留着阿翁，但是外人送来的女奴，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提着心，却见祝缨没有先看女奴而是去看男奴。男奴已经被安排住在马厩旁的低矮屋子里了。奴隶们各得了一套旧铺盖，正在铺床。屋子里还烧了个火塘，上面架着把铁壶在烧水。
苏喆指着刚才说话的那个男子说：“刚才就是他说的。”
祝缨却迈步走到了另一个男子面前，这个男子的相貌属于端正却又不出挑的样子，身材比较健硕，他已经铺好了铺，正抱着一捆干柴往火塘边放。
祝缨开口以胡语问道：“你是哪个部的呀？”
这人脸上现出惊讶的神色来，祝缨道：“聊聊吧。”
男子沉默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刚才与苏喆说话的男子，道：“为什么问我呢？”
祝缨笑笑：“我乐意。”
她把人带到了堂上，让他坐下，先问名字。
男子道：“德特奇。”
“你是什么人？”
德特奇道：“我是商人。”
祝缨对项安道：“你与他对对账，盐什么价、铁什么价、牛羊什么价、布帛什么价……”
德特奇改口道：“我不管家里这些事，家里自有人做这交易，我只到奚没部玩耍。”
“大冬天的，你玩儿得挺别致，”祝缨说，“要么，我现在杀了你，要么，你说实话。边民被屠，我心情正不好。”
德特奇叹了口气，道：“是实话。有战争的地方就会有奴隶，有财富，收取贩卖很划算。”
祝缨道：“要不我问问郑侯是在哪里发现的你，你的身边都是些什么人，再细细地审问与你一同被俘的人，你觉得怎么样？”
德特奇的脸色变来变去，试探地问道：“这次南下的是累利阿吐的主意，如果我们跟他不是同谋……”
祝缨道：“那给我从头说说？”
他是来寻奚没部等几个部落联合起来反对累利阿吐的，累利阿吐要建官制，要扩大胡主的驻扎的城池以及耕种。又从各部落里抽兵，组成一支由胡主新帅的新军，还要各部送质子到王城，做王的护卫……
苏喆忍不住道：“这不挺好的吗？”
“我们原本自由自在，不受他们的拘束。他们强大了，我们反而不如以前。”德特奇说道。
苏喆觉得不对，这些事儿好像祝缨也对她们干过，但她们都过挺好的。
祝缨问道：“除了拘束，还有呢？”
“这还不够吗？抢来的都要由他分配，凭什么？奚没部放了把火，回去被他好一通责备，把奚没部放到最南边放哨。”
不让各部放开了抢劫，就像不让地主兼并一样，是不可能的。
祝缨道：“你与奚没部等讲定了？”
“差不多了。”
“还有多少部族？”
德特奇斟酌了一下，问道：“你们？也不想让累利阿吐好过，是吗？”
祝缨点了点头，这不废话吗？
德特奇道：“我们联络了一些人，可恨有些人没骨气，见跟随累利阿吐□□，就屈从了。”
“莫说大话，只说讲定的有多少。”
“大部两个，小部七个。”
祝缨又问了他一些关于胡主的事情，问了对方直属的有多少兵马，城池有多大，官制是什么样的。
祝缨道：“好，来人，请他去休息。”
德特奇被带去换了一间舒适的屋子，行辕派了两个人看着他。
祝缨到最后也没告诉他自己是怎么看出来的，祝青君等德特奇被带走后才请教。
祝缨道：“闻着味儿不对，就诈一诈他。他要真能答出来价格，说不定我就不理会他了。”
祝青君道：“那他说的，是实话吗？”
“一半一半，有反心是真，实力么……得请郑侯去核实了。去看看金将军是不是在同唐将军喝酒。喝着就算了，要是没在一起，就把他请来。”
她是让金良代自己陪唐善喝酒，实则也是给两人时间私下叙个旧。现在还不到饭点儿，应该没在喝。
苏喆道：“诶？”
祝缨道：“你们这几天想玩就玩。”
苏喆道：“有事？您这么说肯定是有事儿吧？是……离间吗？”
祝缨点了点头。
祝青君马上道：“我这就去！”
她很快地走了，又很快地回来：“金将军去唐将军那里说话了，我给他那儿的人留了口信，请他一回来就过来。”
祝缨道：“很好。”
……——
大白天的，金良没跟唐善喝酒，两人说了些悄悄话。金良看唐善一路辛苦，让他休息，自己也回房去。
一回去就听到了口信，赶紧赶了过来。
祝缨道：“来了？”
“有什么事要做么？”
祝缨道：“一会儿我这儿宰羊，一块儿来吃，请唐将军也来。”
“他还说哩，酒不酒的无所谓，同君侯出征在外，咱们都不敢饮酒的。”
祝缨道：“正好，我也有事要托给他。你也帮忙问一问。”
金良问道：“什么事？”
祝缨道：“刚才的奴隶里，有一个人……”将刚才的事说了。说一会儿得请唐善早点动身回去，问一下郑侯这个事儿怎么处理。最好是核实一下情况，如果能拉一个打一个，那是最好的。
金良道：“好！我这就找他去！”
祝缨道：“我就备下羊肉了。”
“好嘞！”
祝缨这里宰了几头羊，再配上些旁的菜，唐、金二人出门在外也不讲究，都大碗吃肉。席间，祝缨又说了奴隶的事。
唐善先赞一声：“不愧是大人。来的时候君侯还说，大人必有响应。”
祝缨道：“只怕君侯说的响应另有其事吧？”
“诶？啊，哈哈哈哈。”唐善干笑两声。
金良道：“哎，不厚道啊！你还带着扣儿来的？”
唐善道：“正要说，正要说着呢。”
说着，看了一下在座的人斟酌地道：“容末将稍后细细报与大人。”
祝缨笑道：“好。”
果然不再提这话，只说些羊肉怎么煮好吃之类，又说京城有一家羊汤卖得不错。
大家都没有饮酒，吃过饭，祝缨与唐善到书房。她对金良道：“你莫要跟进来，若是我们吵起来，你为难。”
金良紧担心地留在了门外，与门板相了一回面，开始在门檐上踱步。祝文请他到旁边的屋子里烤火他也不去，静听了一会儿，里面好像没有很大声，又有点安心，又有点悬心，就怕下一句会吵起来。
里面祝缨直接问唐善：“君侯一是可怜我缺吃少穿，二也是有事要我做的吧？”
唐善可怜巴巴地看了祝缨一眼，祝缨见他一把年纪还这样可怜，毫不同情地说：“是你自己说漏嘴了？”
唐善又可怜巴巴地陪了一个笑。
祝缨道：“君侯不在京城看曾孙，到北地来难道是为了喝风？必是有一场大战要准备的。都说有响应了，是不是补给又或者民伕之类？”
唐善叹了口气，低声道：“是。他们做事，不说为公，就算是为私的也是不行。自以为做得不错了，也要看是与谁比。自您调派了人去，君侯看谁都看不上眼了。大人，君侯这样的年纪，亲冒矢石，我们看着也……还请大人念在昔日情份上。”
这个事儿，也是他猜的。郑侯一面说担心大战的补给之类，又说了许多其中的麻烦，骂现在军中将领不顶用，一面又夸祝缨可意、派他给祝缨送东西。唐善也就看出来了。
祝缨道：“回复君侯，我不挑活。”
唐善惊喜抬头：“不愧是您！君侯在营中常夸您，他们几个将军听得都……”
“都想打我了是也不是？”
“呵呵，哈哈。”
祝缨道：“德特奇你再带走。或许有用。”
“是！”
…………
唐善这里带上德特奇回郑侯的大营，祝缨这儿也开始暗中准备。
她先召来行辕所属，让他们轮流放假，回家与亲人团聚。临行前却又着重吩咐丘一鸣等人：“回去看一看城墙补得怎么样了、城门修得怎么样了，城内还有多少人，都能吃几分饱……务必如实回报。”
“是！”
接着，她又召来了卓珏、苏喆等人，重新估算一下大军的数量、分布，每日所需的补给、路线。然后按照所需的供应量、路程远近、沿途州县人口密度、各州县的大族以及转运路上会有的消耗等，将北地划分为若干区域。再盘点自己手头能有的盈余，一旦朝廷所拨钱粮运转不及时，北地能拿出多少应急。
再请来金良，询问以他的经验，胡兵南下能到哪里。这样才好在相对安全的地区安心地安排开荒。
过了十日，唐善又带来了郑侯的亲笔信。
郑侯的信写了两部分的内容，第一部 分写，德特奇很有用，他说的话里有六分是真的，正在安排了。本来他还担心会与累利阿吐耗很久，已做了死在北地的打算了。但是利用好累利阿吐这条线，已方的损失能小一些。可以少耗费些朝廷钱粮。
第二部 分起手夸赞祝缨，说二十年前就很看好祝缨，现在一看，果然自己的眼光是准的。他现在要准备一场大战，希望祝缨不要那么快回京，留下来给他搭一把手，他想举荐祝缨做支度使。
祝缨看了信，也反应了好一阵儿。这个支度使是管军中军需的，虽然也带一个“使”字，但是与采访使、安抚使是不一样的。它得跟军中打交道，军中那些个将领？
怪不得郑侯给奴隶又给牛羊还送她粮草……
祝缨坐在桌前，桌上摆着郑侯的信。她把这信从头到尾细看了三遍，扯过一张信笺，写了一封给郑侯的回信。
次年，正月初七，祝缨裹着皮裘，蹲在一户农家墙根底下跟个老婆婆聊天的时候，卓珏一路纵马狂奔了过来：“大人！有京城使者来宣旨了！”
祝缨往老婆婆手里塞了把糖：“我回去啦。”
老婆婆扶着膝盖站了起来，把糖兜在围裙里，说：“路上冷，仔细别磕着了。”
“哎。”
等祝缨赶回了行辕，只见来了一个时悉。
祝缨惊讶地道：“您没在京城过年吗？”
时悉跑得脸也白了，道：“没顾得上呢，陛下就命我来了。”
郑侯给皇帝“献俘”了，皇帝很满意，不但有赏赐，还准了郑侯所请。祝缨的支度使就这么批下来了，一同来的还有皇帝赐给祝缨的冬衣、皮裘、锦缎之类。
祝缨都接了，又要设宴请时悉。
时悉低声道：“陛下有口谕。”
祝缨忙肃立听了，时悉小声附耳说出一番话来。却是之前冷将军等人的时候军需一笔烂账，郑侯这次又率军北上，耗资巨亿。皇帝同意祝缨做这个支度使，也是想让她把好关，“毋使人欺瞒朝廷”。
祝缨心说：您才想起来是么？
口上还是恭敬地答应了。
“那个，陛下命我去边城看看，可行么？”
祝缨道：“没命您去郑侯营前？这样，我陪您去郑侯大营，听听他怎么说，如何？”
“也好，也好。”
祝缨看他不是很想去，又说：“陛下无非是想知道边城实情，您要想知道，我这里有些北地子弟，问他们也是一样的。”
“好！”
祝缨道：“那我就安排了，刚好，这个，”她指了指支度使的旨意，“我也须得到郑侯帐下应个差使呢。”

第364章 安置
拜郑侯所赐，祝缨对这个支度使早有准备。
是难题也是机遇，对一个没有靠山的人如她，只有多干活，才能好好地活下去。
几个月下来，她也与官军打了一些交道，暗中已有了些准备。她也预料到皇帝会派人过来巡视，只是她没有想到皇帝会派人来让她捏着郑侯的补给、监视这个老头儿。
出于避嫌，祝缨到了之后没有去调查郑侯、官军，只收集了一些与地方上有关的讯息。目前还远不能说对官军的情况了解。
她得尽快见一见郑侯，询问一下军中的情况才行。这么些官军，一旦补给出了问题，后果不堪设想。
将时悉安排在客房里休息，祝缨马上召集来了苏喆等人与北地子弟、贤达：“不能让大伙儿接着安生过年啦，得随我挪挪地方了。”
时悉来宣谕的时候，这些人都在旁目睹，因而众人并不意外她有这样的命令，都等着她的具体安排。只是加一个支度使，其余两个使职仍在，必然是要有分工的。他们都安静地等着。
祝缨很快分拨好了人，她将苏喆、卓珏与部分北地子弟留在行辕以应付日常事务，自己带上其他的人往郑侯的大营去。金良也与她同行，但是金良所领的士卒留了一半在行辕里。
次日一早，时悉才歇了一夜，就被祝缨给拖着上路往郑侯的大营奔去。
才出行辕，祝缨便不得不停了一下——顾同来了，恰堵在了门口。
卓珏送祝缨出行辕，一见顾同脸上便现欣喜之色。
顾同先拜见祝缨，又与苏喆等人招呼。顾同才蓄了须，显出点成熟稳重的模样。
祝缨时间紧，对顾同道：“来得正好！就要春耕了，干活！卓珏，把他那一份档拿给他看，看完了就赶紧启程赴任。有什么难处，谁欺负你了，都来告诉我。”
顾同被堆了一脑门儿的事儿，呆呆地说：“哎……”
祝缨道：“走了！”
快得时悉还没反应过来，几乎没有留意到祝缨这是接见完了一个新到的官员。
前一天晚上的宿醉还没完全清醒过来，他坐在车里一摇三晃的，小厮将一盏酽茶递到了他的手上。时悉问：“还有多久？”
小厮道：“早间问过他们，说从这里到大营快马当天能到，咱们走得慢，要明天了。”
时悉吃惊地道：“离得这般近么？”
小厮道：“是。”
时悉不自在地动了动手指，嘴唇也动了动，小厮等着他的吩咐，他又不说什么话。小厮等了半晌也没见下文，只好自己问：“驸马预备怎么办呢？”
时悉道：“还能怎么办？看了再说吧！”
又是奔波劳累的一天，时悉当晚没有睡好，年轻男子要到大营去，总是有些激动的。
次日中午，他们抵达了郑侯的大营。
…………
大营一片肃杀。
郑侯才取得了一次胜利，士气得到了提振。只是这一次大家都不敢太高兴，之前冷将军三战之后一大败，让将军们谨慎了不少。
军中已然知道了时悉要来，郑侯一听是他，便笑着对唐善道：“好好准备准备！”
唐善会意，先去传令，挑了一些看着健壮的士卒，一水儿的高个儿。都拉过去到辕门列队。除此之外，尽选些看着不像善类的、负伤带疤的往前堆，务必要把时悉给吓着。
祝缨再到大营，便看出来与上次的不同了。这一次的士卒眼中明显有了点杀气，像是能杀人的样子了。较之先前，仿佛一柄锈刀磨出了刃。
与他们相比，作为时悉随从的几十号禁军看着就很“样子货”了。
他们才挨着大营，就有将军相迎，这次也是个冷将军，也姓冷，却是冷云的堂弟了。有了族兄的教训，他一脸的认真相。
先是拜见了时悉，然后是见祝缨。他一抱拳，祝缨从他的眼中看到了一丝评估的意思，便也对他点点头。
小冷将军突然大喝一声，仿佛是给合唱起了个头，后面的士卒一齐大喝迎接天使。把时悉吓得原地小跳了一下。
时悉面红耳赤，他在京中也听过山呼万岁，也是那般的声势浩大。不想军中的喊声竟然能够惊人心魄。他瞄了一眼祝缨，只见她镇定自若，让了一让时悉，请他走在前面。
时悉与祝缨谦让了一阵儿，祝缨仍是让他走在了前面。时悉被迫打了个头阵，他总觉得两边士卒的眼睛里好像放着绿光。勉强对祝缨道：“真是威武之师啊！”
祝缨道：“自郑侯来后，比以前强着不少。”
郑侯又在帐前等他们，时悉忙上前道：“您怎么出来了？还请帐内安坐。”
郑侯辈份也高，权柄也重，时悉虽是驸马也不敢托大。入内，先向郑侯宣了祝缨做支度使，接着便不肯站在主位上，忙请郑侯升座，自己只在郑侯一边陪坐。
当下，祝缨与时悉一左一右，听郑侯说话。先是官样文章，时悉代皇帝慰问了郑侯的辛苦，郑侯也答了一个“责无旁贷”。接着是设宴接风，祝缨惊讶地发现，郑侯居然备酒！
郑侯道：“军中不便饮酒，我与这些人不喝。驸马远来是客，小冷，来陪驸马喝酒。”
小冷将军上来对郑侯一抱拳：“军中无以为乐，请为舞剑。”
郑侯一点头。
小冷将军舞了一套剑，剑开银花，其疾如电。郑侯问时悉：“如何？”
时悉打着拍子说：“妙！”又请小冷将军归座，一同饮酒。时悉与小冷将军以前也认识，小冷将军也比他长一辈，两人很快就喝了起来。
他的身后，亦有禁军校尉也上前舞了一回剑，郑侯也赐这校尉酒食。
然后是军中角抵为戏，郑侯、时悉都有彩头。郑侯问祝缨：“你不拿出点儿什么来？”
祝缨道：“也不知道大家喜欢什么，不过我想，大战在即，我就出一副铠甲吧。”
郑侯道：“好！”
两个赤膊的健壮军汉上前，在划着的圈内开始角抵，周围一片叫好声。
时悉喝了了个大醉，被架起来放到了另一个大帐里。
郑侯提起筷子对祝缨道：“忙了好一阵儿，来，敞开了吃点儿热乎的。”
祝缨笑道：“刚才您看着他们喝酒的时候，我已混了个半饱了。”
郑侯笑道：“嗯，凭本事吃饭，妙极。”
小冷将军很快回来，下盘很稳，不像是个喝醉了的样子。回来对郑侯道：“已经安顿下了，派了人在外面守护。”
郑侯道：“不错。三郎啊——”
他拖长了调子，祝缨就知道他有话要说，放下了筷子：“哎，我在呢，您只管吩咐。”
“支度使不好做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祝缨又提起了筷子，道：“趁您没说完，我再多吃两口吧。”
郑侯大笑，笑完又皱眉：“不是向你诉苦，是真有难处了。”
小冷将军对祝缨道：“咱们与户部打了无数的官司，他们只会敷衍搪塞！看在您的面子上，咱们看下面看得死紧！再这么下去，只怕饿急了眼的人可再也顾不得军纪，到时候祸害了北地，百姓遭殃，咱们也有负圣恩。就更不要再妄想抵御胡虏了。”
他这一串话说完，帐中的将校都看向了祝缨。
祝缨下手的林风紧张得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祝缨道：“北上的时候，户部不是足额给了么？”
唐善哀声叹气的：“是那一回，近来就没有给足过。”
郑侯也放下了筷子，一副没有胃口的样子：“我整顿了大军，裁汰老弱病残，到后方去兼了些民伕的活计，选出青壮加以训练。”
“不愧是您。”
郑侯摇了头，小冷将军道：“结果户部说，既然已有裁汰，就不必给十成了。”
祝缨已经明白了。
郑侯这儿是努力干活了，但是朝廷这里已经被这些人吃空饷吃出习惯来了，他要十成，后续朝廷会拖拖拉拉只给七成。问就是“道路崎岖”，转运不便。你说北方平坦，窦尚书会告诉你，北方前几年消耗巨大，没有余粮了。这些都是从南方调的，所以更麻烦一些。
祝缨道：“可是裁汰下来的也得做事，也要吃饭，是也不是？如果不用他们，就要征发百姓，又要扰乱地方、耽误农时了。对不对？”
一句话便说明白了，金良夹在中间不好说话，此时，一直担心的脸上终于显出些放松的神色来，一拍桌子：“就是这样的嘛！他们远在京城的人，哪知道边将的难处？”
祝缨对郑侯举了举手里的茶杯，郑侯也举了举茶杯。
下面的将校开始议论，看祝缨也顺眼了一些。他们本是排斥一个“外人”参与到大营的事务里来的，更何况这一个“外人”还明显捏着他们的脖子。谁也不会高兴。
不过是看祝缨与郑侯相处不错，又有官职在身，才没有造次。现在倒是觉得她是懂事的，勉强可以相处。同时又各自打着主意，想给自己所部多争些补给。
只恨现在不能饮酒，不然一定要轮番敬酒，同这位支度使喝出个敞开了提供补给的交情。
郑侯却已经转了话头，对祝缨道：“你心里敞亮，我就放心了。来，公务是明天的事了，今天且乐一乐。”
健卒们又角抵，又有将校显武艺，与上次祝缨来时全然不同。
小冷将军借着点酒劲对祝缨道：“大人麾下壮士，也能一展身手吗？”
林风跃跃欲试。
祝缨笑道：“他们年轻气盛，莫要激得他们失态。君侯面前，我来献丑吧。”
命立了鹄。
她一手执弓，一手扣了三支箭。不熟的将校窃窃私语。看她不慌不忙，箭发连珠，林风先跳起来喝了一声：“好！！！”
将校们也频频点头，有节奏地叫好。
有将校也要来射。
祝缨却抽出丝帕来，将眼蒙上，将校们顿时开心了：“这样才有看头！”
祝缨原地转了三圈，从箭壶里准确地又抽出了三支箭扣在手中，又中靶心。这回的喝彩声变得散乱，没那么有节奏了。祝缨唇角微翘，将弓准确地交到了祝文手里，扯下丝帕，缓缓睁开眼，坐了回去。
郑侯道：“哎哟，忘了设彩头了！”
祝缨笑道：“我许的铠甲不会忘的。”
郑侯又笑。
气氛欢快了起来，林风也跑去与小将们比武，他的个头在北方算矮的，凭一股莽劲儿硬打硬拼，也只能打成个平手。祝缨看他不服气的样子，笑了：“丢人了吧？”
林风气咻咻地说：“他们让着我。”
这句话倒让将校们看这个咋咋呼呼的矮子顺眼了不少。
胡师姐一直安静地在一旁，习武之人的好胜之心在她身上很少能见。祝缨也不让她上去显摆，她看了这些将校的本领之后也有些心惊：我这本事，也只好跑跑江湖的时候用。果然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宴会结束之后，郑侯对祝缨示意。
祝缨会意，与他到了内帐，没有别人，只有郑侯与唐善并两个亲兵。
…………
祝缨与郑侯对坐。
郑侯道：“不好办呐！”
祝缨问道：“要十成给七成，到底够不够用？我估摸着，之前的空饷缺额还是有的。”
郑侯道：“大意了！没留那么多。既然是裁汰，当然要有个裁汰的样子，他们以前办得也太不像话了！可是啊，又不许骚扰百姓，冬天与胡人对阵又苦、缴获也没有想象得多。不太好办。再有一些老兵，就这么光着身子赶回家，我也不忍心。”
“可又不好意思再向朝廷伸手了，再索要，窦尚书不说话，陛下也要忍不了了。”祝缨说。
“是啊。”
祝缨道：“您手上实数能有多少人？精锐多少？老弱多少？您的部将里，有没有饕餮？”
郑侯听到“饕餮”不由莞尔：“如今倒不敢，可也不能叫人什么都不赚呐！”
祝缨道：“已然开春了，我预备开荒。您那儿有一时不好安排的人，请交给我。我将他们重新整束，一部配着民伕转运，一部开荒。这里的田地我看过了，是真好啊！不像南方，找块没开的平坦荒地都忘劲，土里尽是些石头树根的。”
郑侯道：“军屯？”
“也不算是，兼并是有的，但是这事儿是止不住的。只好另寻些活路了。老兵这么送回家去，天又冷，一路也不定有什么遭遇，且北地人口又受了损失。胡主励精图治，是个长久的祸患，接下来，还得靠北地的人口支撑战事。与其徙民实边，不如就地把老军留下。愿意回的，给路费，想留下来的，给田、免赋五年十年的，万一要征兵，他们还有经验。
种出粮食之前，他们的粮饷当然还是要发的，这些我与户部周旋。”
祝缨想了一下，这些老兵，回家就能有什么家业了？那是不太可能的。
现在她给田，虽然是要自己开荒，但是开出来了就是他们自己的。如果有淘汰的军马之类，也可留下来做耕种之用。
这里是北地，牛马都比南方易得，她打算统筹一下，帮着开荒的人撑过最困难的头一年。至少撑过春耕。
郑侯道：“让你做支度使是做对了！”
祝缨道：“只盼着将军们不要打我的闷棍就好。我想清查一下军中的账目。”
祝缨实是接了个烂摊子。上要与窦尚书扯皮，下要把将军们给撕了。她认真地看着郑侯，郑侯坦然地道：“一场大仗下来，账目也清得差不多了。”
祝缨道：“我查的与他们查的不一样。”
郑侯道：“你要如何查？”
祝缨笑笑：“我带了些人来，其中有一些这两天要出入军营，还请给办个号牌。他们都是本地人，离家几个月了，放他们回家探探亲。”
郑侯叹道：“你是会干事的人。”
祝缨道：“明天还请您升帐。”
郑侯道：“可以。对了，时悉是怎么回事？”
“他还要往边城去呢，我看他不是很想。”
“让他走一遭吧，免得有人说闲话。出门在外呀，得让陛下知道。”
“哎！”
……——
次日，时悉抱着头爬了起来。出了大帐去见郑侯，途中，尽见着些带着杀气的刀疤士卒。又看到一群吃饭的士卒，他们的吃着拌着杂菜的汤粥，咬着干得掉渣的饼子。
时悉的肚子叫了一声。昨天空腹饮酒，现在是饿了。
一位校尉殷勤地请他吃饭，时悉有些意动。校尉给他盛了一碗，与士卒们吃得差不多。
时悉先喝粥，脸色顿时变得跟那个粥一个样儿。犹豫地看着手里的饼子，直觉得咬上一口要后悔。他咬了一口，果然后悔了。众目睽睽之下，又不好意思吐出来，强咽了。勉强笑笑：“你们用吧。我寻老君侯去。”
郑侯的大帐，祝缨已经与将军们冷过一回脸了，听说祝缨要接手账目，将军的脸色又都不好看了起来。
还是郑侯说：“听他的。”
祝缨依旧客气地说：“我到北地来，是为襄助郑侯。眼下咱们只有一条路——通力合作，打赢这场仗。我做什么都是为了赢，我不想自己参与的事没个好结果。所以我绝不会拖诸位的后腿。诸位是武，我是文，离了北地，只怕见面都少。”
她食指拇指比划了一个小小的空缝：“眼下只有这一点缘份，我愿与将军们将它处好。凡我做事，绝不故意为难。以前的事，翻篇儿。以后若遇刁难的事，你们只管提刀来见我。”
小冷将军对她知道得多些，当下道：“好！我且信你！”
祝缨微笑：“那咱们就说定了？我先与户部那里接洽，尽快分拔好粮草补给。还请诸位将要轮换下来的老兵伤兵，编成什伍，咱们方便接收？”
小冷将军道：“好。”
他们把事儿都讲完了，时悉也到了，郑侯又招呼他吃早饭。吃过了早饭，祝缨问他去不去边城。
时悉犹豫了片刻，还是要去。
祝缨道：“好。”
她也如郑侯这般，让时悉看焦土、看白幡、看新坟，看城墙上的痕迹。时悉走马观花般看完，天气稍稍暖和了一点。
祝缨与郑侯送走了时悉，两人又送了他许多礼物，名马、珠宝之类，又额外准备了一些给明义公主等人的礼物，都让他带回。
…………
打发走了时悉，祝缨便着手接管军中补给，她要在春耕开始前，先把大营里的事理出个头绪，然后分批发遣老兵开荒。
老兵在北地没有家，住的地方也需要她操心。
好在北方春耕略晚，她还有时间。时悉离开的当天，祝缨便给祝青君等人分派任务：“你们几个，去这一片，你们几个，到那里去……”
他们身上还有协调驿路、转运的任务，每个人身上的任务都很重。连同留守的苏喆、卓珏等人，也都各有安排。依旧是祝缨在梧州时的法子，每个人都要亲自下乡去，不能只管收发公文。
祝缨自己也在郑侯的大营里设自己的一处小小的营盘，就地办公。她亲自把粮草分拨、发放的事干了一遍，从接到拨来的粮草到分派。
先设了度量器，一斗是多大，装谷物装得几分满，一束马草是多重。又设了几个样子，谷物得是什么样的，马豆质量如何，验收的时候随机抽查，马草里不能是裹着泥土的，发下去的帐篷也取一顶样品来，都要比着样品。
诸如此类。
接着，她请来了各部的将军，先与他们协调：“步兵与骑兵消耗不同，守城与先锋赏格不同，咱们先分类，再点各类的人头，各营驻扎了何样兵种多少人。再来分派。”
郑侯那里也有各部的名册，各有多少人、马之类，先算清楚。
祝缨的算法也与以前分利的时候一样，将士各按品级来算。将军每日的供给更丰富，且她还给将军们重复计算一下。譬如，他们的亲兵，领一份粮饷，祝缨又再给他们重新算一份粮饷，这重复的一份都发给将军们：“你们自己的亲随，自己开火，自己管。”
不但是粮饷，凡兵刃、铠甲、器械，也这么重复算一份。是额外给钱。
没有郑侯在上头，她说话也就更随和了一些：“我不从中取一文钱、一粒米，都拨下去。我的人如果有手脚不干净的，只管来告诉我。诸位的营中，我也要抽查，每人每日口粮我给足了，他们要是吃得不够份量，我就把贪墨的人煮了，到时候大家记得来分一杯羹。”
小冷将军听了就笑道：“好，我帮你劈柴。”
金良便也凑了一句：“我来烧火。”
接着，祝缨又行文给户部，写了自己的计划，以及军中的实情——现在水分挤差不多了，发钱。然后是给吏部，既然是她要办事，就得给她的人“名份”，将十名北地子弟与两位北地贤达又授了官。
祝青君等人都亲自押运，只要朝廷拨来的钱粮，必能原样、如数到各营，交割清楚。忙了个脚不沾地。一切井井有条，郑侯省了许多心。
天气又渐渐回暖，开荒的事又要开始了。整个大营就看着祝缨的营地里人流不断，个个步履匆匆。
祝缨向郑侯告辞，回到了行辕。

第365章 请命
“对，以后你们的家人过来，便是住在这里。沿这条河往东，这一片，到那边那个土垅，都是你们的地。人来了，开出了地，我再与衙门里的人过来为你们登记造册。”祝青君耐心地对一群老兵说。
一个老兵突然问道：“你做得了主？衙门听你一个女娃娃的？”
祝青君安排他们这一队兵士忙了一个上午了，已解释得口干舌燥，听到这个疑问，她也没有特别的生气，类似的话她已经听了许多遍了。此时也拿出说了许多次的解释来：“大人派了我活计，自然能安置得了你们。信不过我，也该信得过大人。”
老兵们这才点点头，慢慢地散去。
祝青君抄起腰间的水囊，灌了一大口冷水，冰水入喉，心肺一片清凉。
她收起了手上的图纸，翻身上马，与几个同伴一同回到行辕，天色暗了下来，一天的工作结束了。她得回去再把今天的事情整理一下，与苏喆等人碰个头，把进度报上去。
回到了行辕，灯烛已经点了起来，她们简单地碰了个头。林风道：“回来啦？就等你了。你每天都回来得晚些，是遇到什么难事了么？”
祝青君摇了摇头：“没有。”
“那走吧，陈大郎也回来了！项二还把项渔那小子带来了，顾大哥今天也过来回事，今天一定有加菜！”
到了堂上一看，位子多了四个，正在往桌上摆的菜也多了两样，从四菜一汤变成了六菜一汤。
出门在外，祝缨吃饭越发的简单了，量是足够的，样式却不是很多。她也跟大家吃一样的，也没人说什么。她觉得四菜一汤已经不错，今天加到六个菜，堪称奢侈。
认识的人彼此打了个招呼，顾同与卓珏正亲密地说话：“怎么样？学着不少东西吧？我可羡慕你啊！能跟在老师身边。我有好久没有聆听教诲了。”
卓珏整天累得像条死狗，眼睛倒还亮，话却说不大出来了——干这活儿，费嗓子。
他气若游丝地说：“这些兵，嗓门儿太大了……”
想给一群大嗓门儿解释清楚、安排明白，他不得不抬高调门，日复一日。
顾同直乐，拍着他的后背说：“累是累，可是值啊。”
陈放那边同项乐正与项安说话，项安道：“阿渔与二郎同住吧。”
项乐道：“好。”
陈放道：“我要有个侄子，也该带过来的！”言语之中颇多惋惜。
他与项乐路程比顾同短，回来得却比顾同要晚，两人在京城一番活动，陈放见父亲、见岳家，又与亲友，项乐则要与赵苏碰面，又为祝缨在京城办一些事。他因这次北上的机会，被祝缨趁机保了个官身，消息传到老家，整个项家都喜气洋洋的。
项大郎当机立断，把长子项渔给踢到了京城，让项渔相机投奔二叔项乐。项渔到京之后，先把自家生意理了一理，正琢磨着购买几百石的粮石，作为“军资”乐捐一下，以此为由去找项乐。
项乐回京了。
等到叔侄二人与陈放抵达行辕，已经进入二月了。项渔又汇报了梧州、吉远府以及别业的一些事情，捎带了一些别业的信件、物品之类，现在正在祝缨的书房里说话。
一片其乐融融。
项乐抽空对祝青君说：“老夫人不放心，又打发了二十个人过来。都是老侯叔教出来的。”
祝青君道：“那咱们人手就更足了。”
说话间，祝缨与项渔都出来了。项渔一脸的高兴，虽然没有见到他的朋友祝炼，但是既然来了，那就有的是机会了！他又拜见顾同等人，与熟人林风等打了招呼。
祝缨道：“既然来了，就干活吧。正好，人手紧呢。耕牛、种子、农具，都要有人督造。”
说着，她又看向了顾同，顾同忙说：“派给我们府里的，我都能理会得！不用他们再费力。”
祝缨又点一点头，对祝青君道：“家里又来了些人，你与阿文、阿银两个商量怎么安排。”
“是。”
“吃饭吧。”
…………——
一餐饭吃完，祝缨依旧有事忙，她又召了些北地子弟，与他们议一议转运等事。
包主簿回来了，先向祝缨汇报与大营那里打交道的情状：“以下官所见，郑侯来后，士气、风纪比先前好多了。咱们征发的民伕也没折损多少，以往有遇着将校心情不好鞭鞑的事情。现在他们对我们倒客气。都是看大人面上。”
祝缨道：“他们本来就不该拿百姓出气的。”
接着，又有几名主簿、録事汇报他们的遇到的问题。又有督造粮仓的汇报进度之类。
待到议完，祝缨自己留下来写些公文。向政事堂、皇帝汇报的功课是必不可少的，使职在外，尤其还讨要了好些权利，又与大军沾边，祝缨旬日一奏，每次两封奏疏，侧重点各有不同。
给皇帝写，要问候他的身体，关心他的健康，同时写自己为君分忧的心意。然后才是写正事，除了自己安抚北地的事情之外，还要写一写郑侯大营的事。写一下士气好了不少，士兵仍然辛苦之类。报喜也报忧。
给政事堂就罗列大量的数据、进度，偶尔杂夹着又办了几个无能的官员。
她并不总向朝廷要官，只把一些低品级的官位批量向朝廷打个申请。更高一些的，她都单独与姚臻勾兑。
灯到半夜才熄。
书房外面，已经散了会的北地官员们也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边走边聊。
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都是初次为官，包主簿每每提醒这些年轻人：“你们哪里知道这样的上峰有多么的难得？！累是累一些，却总是值得的。世上多得是给你惹事生非却要推卸责任给你的上司！还苛待下属。咱们遇到这一位，是机会来了。”
包主簿一位远亲族侄小声说：“叔，咱们是不识好歹的人么？看大人到了之后，才几天功夫？四州秩序都好了，也没见有逃荒的人了。”
另一个年轻人道：“是，大人样样都好，就是对南人太关爱了。”
包主簿一看，这位是不太认识的，仍是说：“什么南人北人的？都是大人的人！你自成一派，还要大人理会你？上峰怎么会喜欢窝里斗的下属？都盼着咱们拧成一股绳好干事呢。”
年轻人道：“我倒也不是说别的，卓郎他们还罢了，苏娘子说是头人，蛮夷风俗也忍了。那个小祝娘子，我打听了，也不是大人的妹子，也不是大人的侄女儿。是收留了赐了姓的，如何能支使咱们做好些事？”
祝缨此来，自然有人打听她的情况。祝青君的来历没什么好瞒的，也并不复杂，同姓，不是家人，那大概就是忠仆了？
要是个男仆也就算了，还是个女的！北地仕子是觉得别扭的。
包主簿道：“那你们还不打起精神来？做事不如一个丫头，还能说嘴？大人是要能做事的人。”
包侄子说：“陈大人回来了，要是他能代了这一位就合适了。”
包主簿道：“乱说什么？”
一行人边说边走，越走越远，祝青君按着刀柄从柱子后面闪了出来。
她缓步到了祝缨的书房外面，对守门的随从说：“我来回安置新人的事儿。”
祝缨在里面听到了她的声音：“青君么？进来吧。”
祝青君进了书房，先把炭盆给拨一拨，让炭烧得旺一些，然后说：“都安顿下来了，男女分开，他们的官话说得还不好，先不叫他们领太难的差使，在行辕里帮着做些事，过两天熟些了，再请示。”
祝缨道：“好。你每天回来得都晚，是遇着有人刁难了么？”
祝青君笑笑：“都不是什么大事儿，见着我年纪小，总要多问两遍才肯信。”
祝缨看一看她，道：“唔。什么时候觉得吃力了，回来告诉我。”
“是。”
…………
祝青君回去之后，一夜好眠。
次日一早，又往头一天去过的只有一个雏型村庄去。这里离行辕很远，开荒么，得荒。老兵们虽然是老弱病残，修个房之类还干得来。
祝青君这里统计了他们的籍贯，有无家口之类，统一汇总，到时候一块儿把他们的家人捎过来。
今天结束得稍早些，祝青君回城的时候天还明着。她对身后的人说：“你们先回吧，我再逛逛。”
众人以为她年轻姑娘爱逛街，都点头离开，祝青君也跳下马来，牵着马慢慢地在街上走。
行辕所在治安极好，小偷都比别处少。她信步而行，偶遇到一对母女正抱头痛哭，一旁一个妇人道：“你们哭得也够了，再哭，主人家就不要了。”
祝青君心头一动，问道：“出了什么事儿？”
妇人见她模样也周正，还牵马，衣服也没补丁，还佩着几样饰物。也耐性地说：“已经是主人家的人了，又不舍得。常有的事儿。在家要饿死，到了主人家，还有一口吃的，拿了这身价，家里也能吃上饭了，对彼此都好。”
祝青君沉声道：“怎么会还有饿死人的事呢？不是减了赋税？”
妇人道：“对啊，减了，可她家遇着事儿了。怎么熬得到秋天呢？秋天收成再不好，也是没办法的。”
看到家贫不得已而卖儿卖女以为给一个身价就能救全家，这是不对的。因为被卖的这个人，她自己也是要吃饭的。这一份钱，够全家多久的呢？
祝青君问道：“她身价多少？”
正在哭的母女俩都看了过来，一时有些迟疑。祝青君看那个母亲，面相不太像是北地人，像，但不多。女孩儿十二、三岁的样子，依稀有点母亲的影，面目普通，没疤没记号。
这样的一个女孩子，一般的市价也就几贯。祝青君摸了摸身上，钱没带够。她反手把辫子从脑后捋到了身前，不错，发梢上头系着几颗小金珠子。
祝青君先问：“借问哪位是买家？”
路旁铺子里的一对老夫妇说：“既哭成这样，小娘子又有心，我们便不要她了。”
祝青君对他们道了一声谢，把金珠子解下来，对那个母亲道：“先拿着这个，撑到秋天吧。”
秋天有了收成，应该就能缓过来了。
她又给了牙婆一把钱，权作赔偿。
那母亲拉着女儿对她叩头，祝青群将二人扶了起来，带她们离开围观者的视线，寻了个小茶铺子坐下，要了些吃喝。
那母亲口音有一点怪，话倒说得清楚，一个劲的道谢。
祝青君一直看着这个母亲，问道：“她父亲呢？”
“上个月，刚走了。”
祝青君看这母女俩都没有戴孝，那母亲说：“送到主人家里，怎么好戴着孝呢？”
祝青君感叹了一回，与她们聊一聊，又问了一些事，才知道这母亲竟是个胡人。
“不打仗的时候，处得都还好，哪知道养下孩子还没长大，就开始打了……”
这女子在胡地也是种地的，收成不好、养不活，一番波折嫁到了北地。丈夫家也有几亩薄田，日子比在胡地要强些。也就这么过下来了。
“胡地很苦么？”
“苦，”这女子说，“租子要交五成。自己种的东西贱，外头要买些东西又贵且买不到。”
祝青君与她聊了许多。
在北地，朝廷定的赋税在账面上是不高的，但是东加西加，最后能收到一半。可胡地更狠，人家账面上就收你五成，再东加西加，产量还没有北地的高。丰收的时候日子都紧巴巴的，一旦有灾，是真的要饿死人。
不想饿死，就去卖身当奴隶。胡人里的奴隶也比北地的奴婢过得惨。朝廷法度，主杀奴还得问个罪，虽然有许多脱罪的方法，但是也说这是不对的。胡地主人随便打杀奴隶，不用负任何刑责，赔点钱了事。比当年“獠人”对奴隶也没好到哪儿去，只是不太流行拿奴隶放血祭天罢了。
但是呢，普通人种田，日子又比放牧强点儿。
胡人牧牛羊，但也不是谁都能顿顿吃烤全羊的，就像农夫种田，但能吃得上山珍海味的绝不是农夫本人。
所以北地苦，胡地只有更苦。
自己守着一群羊，躺草地上晒太阳，不用干活羊就自己长出肉来了，想走了就到处跑，自由自在？不存在的。
会有风雪，牲畜也会有疾病，一不小心就都死了。要到处地跑，人来回奔波也更容易生病。
所以这个女子嫁到北地倒也安心，儿子夭折了之后又生了个女儿，虽然北地有灾，但女子觉得比在胡地还要强一点。
不幸丈夫发病死了，她一个寡妇，还是胡女，才犯边的异族是她的族人，她还带着一个女儿，日子眼看是过不下去了。
祝青君问道：“她叫什么？”
“小凤。”
祝青君点了点头，又问了女子的名字，打算带她们立个女户。寡母、孤女，北地再民风淳朴，日子也是不好过的。她打算帮一帮。
她给母女二人找了个客栈住了一晚，次日，带着她们去办了户籍，特意从顾同那里借了人，给母女二人送回家去。
顾同忙得满头包，没细问就答应了。
祝青君将事办安，觑着一个祝缨得闲的时间，又到了书房外面。
……——
祝缨正在翻看从项渔那里收缴来的京城小画书，将书一合，放到了桌上。
祝青君鼓起勇气，道：“大人，我……嗯，我想，求一个差使。”
“哦？手上的不想做了？”
祝青君摇了摇头：“我会做完了，等到种子播下去，我想领押运粮草，又或者到边城探路的差使。”
祝缨道：“原因。”
祝青君道：“我现在领的差使不是不好，要是在梧州，会更顺利。现在，他们心里拧着劲儿。我……我认得路，在路上走着更自在些。”
“就这？”
祝青君抬起头来，目光中是一片坦然：“我在您身边的这些人里是特殊的。别人的出现都有缘由，唯我没有。别人身上都有官衔，我没有。譬如卓郎君，出身没得说，正经读书出来的官员。譬如阿喆，虽然是个女子，却是将来的头人。
他们名正言顺。只有我，女孩子、奴隶出身，因缘际会才得见识这一片天地。做个仆人又或者跑个腿还没人说什么，叫我如苏喆她们一般领着官方的差使安排人，便会引起种种的质疑。
便是做得好了，也……不过如此。阿喆他们，做得好了，能顺着领更大的差使。我，哪怕做好了，您以后更不好安排好。”
祝青君深吸一口气：“与大营相关的就不一样了！老天要收回一个人的命的时候，不会管是男是女、是高贵还是卑贱。杀人的时候，一刀子进去，该死就是死。
我想做官！就像老师、像江娘子她们一样！我想从最明白的、最清楚搏命的事儿干起！郑侯大营的兵们是冲杀在前的，我就未必没有机会了。”
祝缨道：“唔，不错，不过不能你自己一个人，把行辕里的娘子们聚起来吧。都不是什么娇娘子。官职，我现在且给不了你，你以行辕的名义去办差，听我的令，不许擅自行动。有功我便为你表功。”
祝青君身体僵硬，目光却很激动。她一直知道祝缨是纵容她们的，甚至在帮她们。她才大起胆子提出这样的要求来，但是能够得到首肯，还是让她觉得惊喜。
“大人！”
祝缨点了点头，道：“没有谁是应该卑贱的。去吧，把手上的活干好，与项渔办个交割。”
“是！”
……——
祝青君变得愈发忙碌了起来，她与项渔两个将负责的村子跑了个遍，又接了部分老兵的家眷——还有一部分是没有妻儿的。又督造住所，起了个头之后，将事务都移交给了项渔。
便在此时，郑侯那里移文过来给祝缨，胡兵有异动，他又调了人马往边境上前移了三十里，要将粮草续上。
祝缨便派祝青君押送粮草，往北境而去。
祝青君带着几十名女子押队，路上不免被人指指点点，她也不在意。除了这些姐妹，押运队伍里的人手都是她挑选过的，皆是她安置的老兵，都是认识的人。
祝青君启程之后，朝廷又派了人过来给祝缨宣旨。
这一回来的是余清泉，一路风尘仆仆，见面之后便对祝缨道：“恭喜。”
祝缨道：“夸我呢？”
余清泉笑道：“当然。有旨！”
行辕忙准备了起来，余清泉一脸正经地宣了旨——政事堂加祝缨为营田使。
祝缨接了旨意，与余清泉坐上叙话，祝缨又恭喜了余清泉。他如今不做御史了，资历熬够，被安排到了吏部。
余清泉道：“原本陛下、政事堂都担心北地乱相蔓延，不想您将事情办得如此漂亮。王相公说，办这些事情，还得是您！临行前见了窦尚书一面，他还夸您呢，说，原本很烦与那群丘八磨牙。有您在，方便多了。”
“他不骂我就不错了，他可没少为难我。”
余清泉笑道：“您也为难他的呀，扯平了。”
祝缨道：“那请告诉他，就算开荒了，一时半会儿也是不能见效的，怎么也得过个五年十年的。现在天时不太好，得让百姓缓过来，事情才能长久。”
余清泉道：“好。”
祝缨叹了口气：“本来是顺手干的事儿，做亦可、不做亦可。如今再加一职，竟成非办不可了。”
余清泉有点羡慕地说：“我看您乐在其中。”
“迫不得已。要我安抚，怎么安抚？郑侯那里又裁汰下这许多的军士。没吃没喝的不行。窦尚书抠门得要命，让他一直拨钱粮来养流民，他非吃了我不可！没办法，只好自己想办法了。”
“那也得能想出办法来呀。”余清泉说。
“别净夸我了，京中可还好？”
余清泉道：“还好。郑侯北上，郑相公也消停不少。眼下还算太平，京城也还宁静。北地控住了，恐怕不蔓延，就一切都好。”
祝缨点了点头，道：“既要做事，便要任人。我将屯田诸事理一理，劳你稍等两日，为我将奏本捎回。”
“好。”

第366章 荆氏
整个行辕都很高兴。
祝缨管的事越多、权柄越重，跟随她的大家就越好。上上下下都在准备着庆祝，厨下加菜，人人都整理仪容。心思活络的已经在准备礼物了。
祝缨写了半天的奏本出来，他们已经将席面准备好了。
今年的主宾当然是余清泉，他比祝缨差着好几级，但又是“天使”，因而与王刺史一左一右坐在了祝缨的两边。王刺史举杯为贺，祝缨也微笑点头。
王刺史见她从不大喜大悲，心下感慨：这养气功夫，多少人一辈子都不能够有呢。
再将目光往下面一扫，只见南人北人、男人女人交错落座，竟有了一丝诡异的和谐。
此番大战之后，朝中怕不是要再多一位新贵了。
王刺史又看看陈放，再看看顾同，再过个几年，这些人便能成为中坚，祝缨的势力也就差不多成了。虽然还嫌仓促，但是只要祝缨不早亡，恩同父子如臂使指。
正感慨间，余清泉又向祝缨道贺。
祝缨道：“是我多事，不想陛下竟又委以重任，实在惭愧。”
余清泉道：“朝中正缺像您这样的人呢。”
众人又是一番恭维，余清泉也看到了苏喆、祝青君、项安等人。这其中祝青君、项安都是没有官职的，余清泉也没有提出异议。
待到宴散，祝缨去到余清泉的客房。余清泉已经换了一身便服，见到她来忙让了座。祝缨坐下之后拿出奏本，来交给余清泉。
余清泉扫了一眼封面上还很新的墨迹，道：“这么快就拟好了稿子，您果然是精明强干！”将奏本郑重地收好。
祝缨道：“尽我所能罢了。”
余清泉又道了一声辛苦，继而说道：“您席间还有女子，观其情状也是领职事的么？还如梧州一般？”
祝缨道：“是啊，让她们领一领妇人搭把手。”
余清泉神色凝重地问：“北地征发，已经要动用妇女了吗？这场仗竟消耗至此了么……”
祝缨摆了摆手：“还不到力竭之时。你多任任地方就知道了，说是征发抽丁，看着都是抽的男丁，实则平日里也会征发妇人的。北地用些当地妇女，比从外地再征丁过来强。旁的不说，一路过来的损耗就吃累不起。”
余清泉点了点头，感叹道：“这场仗能利落地打完就好了。据您看，前线怎么样？如今的官军又是如何的呢？”
他们都是文人出身，指点江山也是意气风发，吃了几次亏之后也吸取了教训。
祝缨却不打算同余清泉交这个底，余清泉能做主吗？
不能！
那她跟余清泉废什么话？该说的都跟王云鹤说完了。
祝缨道：“经郑侯整顿之后，好得多了。”
余清泉小声嘀咕：“相公早说要改兵制，他们推三阻四，以致弄成如今的局面。还累得您千里奔波。早改了，忠武军多操练些时日，必不致有如今的情状。几场仗下来，必有人借机销旧账。”
祝缨笑笑：“眼下先把胡人挡回去是正经。”
余清泉又嘀咕了几声，抱怨着这些将军的旧事，说得都对，譬如冷平辉，之前那仗打得像傻子一样。又譬如他们私底下不知道侵吞了多少粮饷。
祝缨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说一句：“好在已经换了人了。”
余清泉最不满的是这些人对王云鹤的攻击：“只可怜了相公……”
祝缨道：“王相公如何了？”
余清泉摇了摇头，低声道：“相公突然改了路子，说，与其与他们胶着，不如一地一地地做好。眼下正在经营扬州。”
祝缨微愕，旋即道：“他放得下身段。意料之外，倒也是情理之中。”
“一位相公，亲自过问一州的事务。我们看着心里也难过，只恨自己无能。”说着，把眼睛定定地看着祝缨。
余清泉与冼敬等人数次议及祝缨，恨不能其为己方所用。祝缨能干是真能干，平日里也对王云鹤颇为亲近回护，行事也还算正直，却总不肯明白无误地站在王云鹤这一边。
虽然理解郑熹对祝缨有提携之恩，但是君子小人之争，哪能不清晰明白呢？
祝缨依旧不接这个话，就算站在她眼前说这个话的是王云鹤，她也不会就点头答应了。
她缓缓地说：“豺狼当道，残民以逞，我辈当努力。”
余清泉有点振奋，道：“正是！不知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世情如此，只怕孤掌难鸣，不如结二三同道，上报天子、下安黎民。”
祝缨道：“我没正经读过书，说道理总也不做说，做文章也是不会做的。只凭自己的良心办事就是了。”
余清泉道：“是极。唉，如今有良心的人也是不少的。”
祝缨点了点头。
余清泉便又说到了冼敬：“现为詹事，深得东宫信重。翌日……”
祝缨抬手掩住了耳朵。
余清泉心头一震，他定了定神，忽然落下了泪来：“相公的头发，全白了！每天睡不够三个时辰！他要做的事，难道只是为了他自己么？这天下，再不澄清，就真的要沦入末法了。”
祝缨放下了手，冷静地问道：“你对我说这些，想要我做什么呢？”
“您便是不肯相助，也请不要阻拦。我们，是必要追随相公的！”
祝缨道：“我拦过你们什么？”
余清泉哽咽难抑，道：“还请对至诚君子、网开一面。”
祝缨道：“我只办违法之人。天下这些人，屋顶掀开了，拿着尺子一量，没有完人，我也不会要每个人都做圣人。别做得过份，我都能容忍。”
余清泉知道，想让祝缨明确表态是不可能了，但是只要她不用力针对，那倒是能松一大口气。
他郑重地一揖：“我为天下苍生，谢过大人了。”
祝缨道：“我与苍生，不用别人横在中间。”
余清泉脸上挂着泪，呆呆地抬头：“您？”
祝缨道：“你们，如果少一点把苍生挂在嘴边，多干一点实事，王相公也不至于这么累。若从你我初见开始，你便习研庶务，他也能轻松一些。”
余清泉道：“彼时是有打算的，后来竟耽误了。今时今日，如今如何走得开？”
祝缨摇了摇头：“言尽于此。”
说完，也不管那个奏本，点一点头，迈步走了。
留下余清泉立在原地一抹脸，急急地将祝缨的奏本拿起来看了一下。条理清晰，凭谁看了都得说一声好。这样一份奏本送上去，陛下、政事堂必是满意的。看看这手笔，竟有些王云鹤的风范。
明明气质很合，如何竟终不能相融呢？！难道是祝缨想自行其事以显其能？这……
余清泉恨得直捶桌子。
还得把奏本给收好了，原模原样地给送上去。
…………
祝缨不管余清泉怎么想，待余清泉一如往昔，好好地招待，再好模好样给人送走。
再回行辕，派人盯着输粮、开荒事宜，自己也不时裹件青衫就下去看看。
这一日，她才从外面回来，就听到祝文说：“大人，顾郎君来了。”
祝缨点点头，心道：正是春耕的时候，他来做什么？是春耕遇到了难处，找我要耕牛来了，还是与官军起了摩擦，找我协调来了？
抬步走进去，顾同正在堂上等着，猛一见她一身青衫，有些恍惚：老师看着还挺年轻哩！
祝缨道：“发什么愣呢？”
顾同忙说：“老师，是有这么一件事儿。我也不知道怎么的，那一天，我正在田里呢，有人找到了我……”
当时，顾同正在两个老农吵架，他们是老兵的家眷，辛苦来投奔儿子，一看有地，虽然是要开荒，但是借牲口给农具的，也都不挑剔。
起初千恩万谢要供长生牌位，没两天就起了争执。原籍的气候与北地不同，彼此对何时耕种产生了分歧。
老兵原籍正是中原腹地，皇历就是照着这个地方的气候编的，当然合适。北地寒冷，日子不对，得往后推。老农坚持看皇历用以前的习惯，顾同坚持北地经验得往后挪挪。
吵得不可开交之时，衙役来找顾同：“大人，衙门里来了客人，挑着两担子礼物。”
顾同还以为是哪位老乡来感谢他，装半筐谷子干菜、捆两只鸡鸭挑了来送给他。
到了一看，两担子里装的是金银细软，打头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穿着绸衫、腰束革带，极有礼貌地口称：“拜见世叔。”
然后递上了一张名帖，来人自称姓荆，是南平县人，父亲名叫荆纲，与顾家同是梧州人。荆纲一直在外为官，现在听说了同乡顾同在北地，特意派了儿子过来拜见。
顾同知道荆纲是谁，荆家当初可被祝缨收拾过一回，后来倒是老实了。但是顾同与荆纲是没有很深的交情的，来找他干嘛？
他接过了名帖，一看果然是他知道的那个荆纲，名帖还附了礼单。顾同道：“远道而来，还这么客气做什么？”
荆鹏又取出一封信来，双手递了过去：“家父的意思，都在信里了。”
顾同一面让荆纲坐了，一面拆信，口里寒暄两句路上辛苦。
荆鹏道：“家父任上离北地不远，一路还算顺畅。”
顾同扫了两页，心里有数了，荆纲这是请他代向祝缨讨情，想到祝缨手下做事。
顾同算了算荆纲的年纪，又回忆一下荆纲这帖子上的头衔，就猜荆纲是不想一直被埋没，这是找上进门路来了。
顾同将帖子收了，信重新折好，问荆鹏住在哪里，安排他住下，又要给荆鹏接风。素未谋面的叔侄二人推杯换盏间，顾同也问明了荆纲的情况。
从六升五是很不容易的，哪怕是进士科，没个后台也是很难的，一般人就是熬。自己虽没升到五品，但是老师把自己从县令又变成了个司马，头上还没知府的那种，明显人一看就知道是五品在望了。一切，都拜老师所赐。
但凡相关的人有点脑子，都会考虑一下这条路。
荆纲是个明白人，这个顾同知道。
不过他吃不准祝缨的想法，祝缨一直以来更喜欢用一些年轻人，从头开始教。这样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年轻人还没有沾染上一些奇怪的习惯，好定型。
顾同稍一思索，还是决定为荆纲递这一回话。
…………
“所以你就来了？”祝缨问。
顾同有点忐忑，仍是解释道：“荆纲也不算庸材，您现在又多兼了一个营田使，正是用人的时候。眼下朝里，王、郑之间是因战事休战，又不是不再闹了，您手底下调个人来，万一是哪一方的，到时候公器私用，把正经事拿来党争。误您的事儿。”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偷偷看一看祝缨，见她好像没有生气，又提高了一点声音继续说：“王相公是君子，可手下也有歪瓜劣枣呢！郑相公那儿就更不用说了，他们对您好，也不是就不对别人使坏了。不如弄个服您的人来。别的不敢说，用荆家比用生人要强啊。”
祝缨道：“话都让你说了，我还能说什么？”
顾同笑了，傻乎乎的，仿佛十年前：“您答应了？”
祝缨道：“哪有那么容易的？不得与吏部协商么？”
顾同小心地道：“北地，还是有缺的嘛……”
祝缨隔阵子就踢几个官员进囚车，空缺是确实有的。王、郑两派的人都老实了不少，这几个月倒是单纯地为自己犯法的官员被她抓了几个。
祝缨道：“他的名帖呢？”
顾同忙从袖子里抽出帖子来：“在这里。还有一封信。”
祝缨拿了一瞧，问道：“荆鹏呢？”
“安排在驿馆里了，我这就把他叫过来。”
荆鹏的个头比荆纲高，长得只有三分像荆纲，更多的是像他的母亲。见人都带一点笑，见了祝缨也是纳头便拜。
祝缨把他扶起来，道：“你有些像你父亲。”
荆鹏道：“晚生比父亲还差得远，以后会更加努力的。”
祝缨问荆纲的身体之类，荆鹏都说好。祝缨问道：“你五叔怎么样了？”
荆鹏道：“回乡侍奉阿翁了。”
祝缨道：“他要能安下心来，你们家才能省心。”
荆鹏只好陪个笑，荆五才到他家的时候，是行动间就能闯祸的一个主儿，父母为了这个弟弟没少费心。后来总算打好了一些。
荆鹏奉上了礼单，道：“家父家母常常感念大人，当年若非大人，家里的好些事儿还弄不明白。任由放纵，必成大祸。听说您到了北地，家父只恨不能亲自来拜见，特特命晚生前来，些许礼物，不成敬意。”
祝缨示意一旁的祝文收下，道：“你父亲远离家乡，情境如何？”
荆鹏偷看了顾同一眼，忙说：“家父言道，昔年学着您的行事，学到了不少。若能到您门下效力，蒙您指点，才是了却平生心愿。”
祝缨道：“大理寺可没有现成能放下他的位子啦，我又能在北地呆多久？”
“纵有一时半刻，也是好的。”
祝缨道：“你的父母把你教得很好啊，他的意思我知道了。你且住下，休息几日，在这里走一走、看一看，再回去。”
荆鹏忙道：“一路行来，已是见识了不少。晚生总算明白为何家祖家父提起您来总是钦佩了。”
祝缨点了点头。
顾同见状，将荆鹏又带了出去。两人出了行辕，荆鹏才问：“世叔，您看大人的意思是？”
顾同道：“你这么聪明，何必问我？我只问你，你父亲能踏实做事么？”
荆鹏道：“世叔何出此言？家父一生勤勉奉公，恪尽职守。”
顾同道：“那便好，你今日且住下，我去问过老师，给你一个答复。”
“多谢世叔。”
顾同目送他离开，又折返去见祝缨。
祝缨道：“你没有正事好干了？”
顾同道：“就走就走！那这个？”
祝缨道：“我调他来。”
“哎！”
…………
祝缨的决定做得很快，第二天，荆鹏与顾同前来辞行，便得到了祝缨肯定的答复：“回去告诉你父亲，他的意思我知道了，让他静候佳音——手上的事要结得漂亮，带着尾巴过来可不行。”
荆鹏应忙道：“是！”
顾同又特意送他出门，荆鹏十分恭敬地说：“世叔留步，只盼不日再相见。”
顾同道：“那我可等你父亲来了。”
荆鹏高兴地与他告辞，一旁项安又带人追了出来：“小郎君且慢，大人给您备了一份盘缠。”
祝缨只是顺口一说，东西还是项安给安排的，荆鹏心道：怪道阿翁说这位大人是位周到的人。
他看项安的面貌不像本地人，倒有点自家原籍的风范，对项安也口称娘子：“娘子也是南方人么？”
项安道：“咱们都是大人从梧州带来的。”
荆鹏又好生对她一揖，笑道：“家父见到家乡人必会很开心的。”
两个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引得往来的人往这边看，顾同将二人往一边一拉，道：“别挡着他们的路了。”
于是荆鹏接了东西告辞，项安也转身回去——她还有事要忙。
顾同也转身，然后猛地往后跳了一步：“干嘛呢？”
卓珏跟个鬼似的就站在他背后，他一转身，差点撞到卓珏身上。
卓珏看向荆鹏的方向，低声问道：“大人，听说是南边来人了，就是刚才那一位？看着眼生哩。”
顾同道：“南边的人那么多，你才认识几个？不过他的父亲倒也是个能人呢，不要因为跟在老师身边就瞧别人不起。他父亲荆纲，可是在南平县考出来的进士科。”
卓珏轻声道：“可也蹉跎至此。”
顾同也是一番感慨，又问卓珏近来如何，卓珏道：“每每观摩大人行事，获益匪浅。”
顾同道：“这就对了！老师总是说，便是想耍心眼儿，也要手上功夫过硬。”
卓珏也十分赞同。
两人正说话时，却见一骑飞奔而来，顾同皱眉道：“要死！在城内纵马！”
等马近了，他的脸色更加的难看了——这人穿着号衣，是个兵士，这般疾驰怕是有紧急军情。
顾同与卓珏对望一眼，忙跑进行辕，想蹭着听一听出了什么事儿。
两人站在门外，却听那位兵士说：“……没成想胡人劫粮道……祝小娘子……殿后……失踪……”
是说祝青君？顾心头一惊，却听里面祝缨的声音：“已经开战了吗？”
“还、还没有，不、不知道。”

第367章 偶然
祝缨看了看这个兵士，年纪不大，一头一脸的汗，须着脖子流进衣领里，说话微微带着喘。
祝缨示意一旁新来的随从给他一盏茶，随从实在，倒了个大杯子给他倒了一大杯凉茶。
兵士接了杯子，喉咙咕噜了几下茶就没了。
随从又给他倒了一杯，兵士接了又是一饮而尽，到第三杯时，他喝完了就把杯子握在手里了。
祝缨问道：“其他人呢？”
“阵亡了两个，伤了五个，都接进城里了，有郎中，伤也看着了。”
“搜过了吗？”
“是，境内都搜过了，找到了她的马，马的周围并不曾见着尸身。”士兵说到“尸身”的时候留意了一下祝缨的脸色。
祝缨问道：“姚景夏还说什么了吗？”
兵士摇了摇头：“姚校尉只叫我来报给大人知道。”
祝缨又问：“是他命你来的，没有别的人下令？”
“是。旁人还不知道呢。我们校尉请大人做个决断，说……人丢了时间越短越好找。再过两天，他就无能为力了。没、没有为一个人倒叫许多人冒险的道理，还请大人体谅。”
祝缨命人带他下去休息，兵士一礼，大步转了出去，顾同与卓珏站在门框边目送他离去。
祝缨从门框里看到了半个脑袋，道：“都干什么呢？”
顾同拉着卓珏闪了进来：“老师，这是……”
祝缨道：“你们的事都干完了？”
顾同跳正了，道：“学生来向老师告辞，这就回去。府里春耕也差不多了，但要收尾，再来又临近边境，还得凑些青壮守境。”
“去吧。以后想听什么，别偷偷摸摸的。”
顾同头皮一紧：“是。”
他匆匆一礼，小心地离开。卓珏也跟着他一同离开了屋子，离开前，两人都特别留意了一下祝缨的神色，却见她神色如常，不像是担心的样子，一时也弄不明白她究竟是如何看祝青君的。
顾同很快离开州城，卓珏则暂时留在行辕，他手上的事务已经告一段落了，可以有三天的休息。但在三天里并不见祝缨派人去寻找祝青君，又或者宣布祝青君失踪的消息。这与祝缨平素护短的性格极不相符，卓珏也猜不出来是为什么。
第二天，报信的兵士就回去了，当时卓珏不在跟前，并不知道祝缨让兵士捎了句话给姚景夏：“不要声张、尽力而为、军令第一。”
兵士前脚离开了行辕，祝缨后腿就给郑侯那里发了一封公文，询问前线是否有变动？需要她如何配合。次日，她就收到了郑侯的回函：先准备着，边城发生的事我知道了，胡人这次行动与以往不同，可能要有大动作了。
祝缨接到回信，忙碌起来，公文不断地往外发，身边的人有人招回、有人派出。卓珏三天的休息也提前结束了，他又开始了新的忙碌，一忙，就把祝青君的事给忘了。
另一面，苏喆却发现了不对。
苏喆与祝青君这几年渐渐熟悉，有些朋友的味道。她觉得祝青君脑子不笨，彼此说话都能接得上。祝青君请命押运粮草的事儿苏喆也知道，她没拦。她也有事要忙，等到缓一口气的时候，才惊觉祝青君有好些日子不见了。
苏喆找到了项安，问道：“三娘，你见过青君没有？”
项安道：“她不是运粮去了？”
“那也该回来了呀！”
项安道：“莫急，我算着这几天也该回来了。”
苏喆又等了两天，与祝青君同行的人都回来了，祝青君却没回来。来的人还少了几个，她们都是祝缨的随从，因而得以进入行辕。同行的其他人都在别处营地驻扎了，她们在腰间系白布，头上扎着白头绳，苏喆的脸顿时煞白。
她快步上前，指着她们背着的骨灰坛问道：“这……是谁？”
姑娘们眼圈儿也红了，一张口，话没出来泪先下来。苏喆整个人都麻了，站着摇摇晃晃地问：“青君……”
“没、没找到。”
“诶？！”苏喆又醒了，“进来说话，什么叫没找到？算了，我与你们去见阿翁！”
一行人到了祝缨面前，黑压压跪了一地，当先一人哭道：“大人！”
祝缨道：“回来了，你们就安全了，慢慢说。”
为首的一个姑娘是祝缨从别业带回来的随从之一，口齿伶俐，虽哽咽，也说明白了情况。
“咱们押粮一路顺利，眼见再有三十里就要到了，突然斜地里冲出几十胡骑……”
胡骑一阵呐喊冲杀，直奔她们的粮车而来，祝青君当时下令，自己与护粮队截击胡骑，其他人押着粮草先撤，又派人向姚景夏处求援。
她留下了一些粮车，推到前面以阻拦对方，自己人躲在后面放箭。但是随行的民伕毕竟不是训练有素的士卒，慌乱间也有吓得动弹不得的，也有跑的，剩下些还能听令的紧张起来动作也不那么迅捷。
押运粮草队伍笨重而庞大，行动也不便，眼见胡骑就要冲过来了。亏得她们带了弓、弩等，一顿乱射，勉强稳住阵脚。
胡骑却不气馁，又绕了个圈子从侧后要来攻击她们，这让她们疲于奔命。
祝青君冲在最前，与他们对射。对面却狡猾得很，一面放箭，一面又放起火来——他们竟劫掳不成，竟要放火烧毁粮草！
双方一番纠缠，也让他们点着了几辆大车，烟焰冒出，又吓得一些民伕逃走。
亏得那边姚景夏等人算着差不多粮草该到了，留意这个方向，一见有烟焰，便率队来接应。
当时又是烟又是火又是人的，等安静下来才发现粮草被火一烧，损失了四分之一，己方伤亡数人，祝青君还不见了！
伤的人现在还不好移动，就近养伤了，她们带了亡者的骨灰回来安葬。
姑娘带着哭腔道：“大人，您快救救青君吧！”
祝缨道：“知道了，你们先去休息。三娘，走了的人好好安置。民伕有伤亡么？要给抚恤。”
项安忙说：“是。”
苏喆急道：“那我带人去找青君吧！”
祝缨道：“你事干完了？”
苏喆道：“可是青君……”
林风大步走了过来，行辕里出了这样的事，当然是引人注目的，他也凑了过来，听了一阵，道：“义父，我去吧。”
苏喆看了一眼林风，道：“还是我去。”
林风对她说：“你不能去，你阿妈怎么办？”
“关我阿妈什么事……”苏喆突然顿住了。
祝缨道：“都争吵什么？你们知道她在哪里？又要怎么找？我已经让姚景夏留意了。大张旗鼓，是生怕胡人不知道你重视她？好去找她？她也算有勇有谋，是个负责的人，遇事必有交待。除非死了，或者遇到了一些事情。没有找到尸身，大概是没死。把家守好，等她回来。”
苏喆与林风见她镇定，也都定了神儿，道：“是。”
祝缨也猜不到祝青君现在怎么样了，她说着祝青君可能还在，但也做好了人已经没了的心理准备。战场上，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但是姚景夏搜了一遍，没见着人，一个大活人应该是自己走了的。
那去哪儿了？
……——
祝青君伏在草丛里，她身上的衣服已经不是出门时穿的那一套了，头上也扣了一顶草原男子常戴的毛毡帽子。
她领这差使有一阵子了，运粮遇袭还是头一遭。她当时有点紧张却不慌乱，也做好了有损失的准备。火起的时候，她只想着一会儿交割的时候会再麻烦一些。
她并没计划要“失踪”。
她是押运粮草的，虽然有一颗上阵杀敌博功名的心，本职是什么、该先干什么她还是知道的。
这次粮草受损，她得赶紧返回汇报，请求再补发一些过来。
直到她看到对面胡骑里一个年轻男子的装饰。
无论何处人、无论其习俗如何，总是贵人衣饰更繁复而贵重，穷人更简陋。即使是同样的通用的饰物，譬如中原习惯的发簪，有荆钗也有金钗。对面这个男子，就是个金钗。
祝青君本能地觉得不对。
到北地有些时日了，行辕也尽力去了解胡人了，对面男子的妆束如果是真的，必是条大鱼。眼见己方援军带起漫天尘土，对方要跑，祝青君拉过一个姑娘：“一会儿告诉姚校尉，我去追一条大鱼了。”
她不敢跟得太近，怕被发现，她对草原上的追踪并不熟悉，如果是山林，她就会轻松许多。又不能跟得太远，那样容易跟丢。
一直跟着他们到了天黑，看着他们升起了篝火，她只好摸摸腰间的水囊，喝一口冷水。时已入夏，祝青君忍耐着长草内的蚊虫，也不敢睡实了，更不敢让自己的马靠得太近。
她学了一点胡语，但是听不懂太复杂的对话，夜风隐隐送过来一些破碎的词。祝青君努力分辨出了一些：相国、功劳、南下……
原来，大鱼竟还是个“王子”！是胡主的儿子吗？
祝青君有些兴奋。
再接下来，他们就说些奴隶、牛羊、姑娘之类的了，都是家常话，且越说越快，祝青君就听不分明了。
这样的处境太磨人，没有马，她连行动都困难，更不要提追踪了。她只好悄悄牵着马离得远一些。反正有火光，不会追丢人。
次日，带着她的衣服已经变得湿漉漉的了，从马背上取了件朴素的罩袍换上，她继续跟踪。
如是三天，她找到了小时候的感觉——饥饿。
小时候经常挨饿，但自从遇到了祝缨，她就没再饿过。因为是运粮，她身上就没带什么干粮，只顺手装了一顿饭的量。现在她身上仅有的几块干饼已经吃完了，水囊也空了。
便在此时，她听到了远方轰隆隆的马蹄声！
祝青君脸色一变！
她不曾见过千军万马活动起来的样子，她见的都是大军呆大营里，但这气势，人一定不会少的！
祝青君停住了，她离他们更远了一些。对着他们，竖起手掌，量了一量，以对面人铺开的面积来算，得有个几百人。
她潜伏起来，不敢动，直等到晚上，又有一部人马过来与他们会合。祝青君又饿了一晚，期间，复有两部分人马过来会合，加起来仿佛有千人。他们聚合之后，次日一早又前行，不想却到了一处土城。土城外一处大营。
祝青君又立起手掌，估算了一下，土城的大小、营盘的面积。然后掉头狂奔回来！
……——
回程比追踪的时候轻松一些，祝青君终于可以歇一口气，也能让马歇一歇了。草原上没有很明显的路，她不敢放马狂奔，一旦马跑得太欢了，不小心折了腿，她就只能靠自己的腿走了。
途中，她努力寻找一些食物，草原的环境她比较陌生，没有野羊野兔跑到她的面前。而自从双方开战，商路也不通了，很难遇到路过的商人向他们购买补给。
终于射中了一只鸟，却是肉柴而骨多，勉强烤了垫了垫肚子。
回程她又跑了数日，直接找到了姚景夏，彼时，运粮队已经回去了。她将所知报与姚景夏，姚景夏犹不肯信：“你看得准？还回得来？”
祝青君道：“那你给我换一匹马，我报与大人去。”
姚景夏道：“不是我疑你，你擅自往北边去，又好好地回来……”
怎么看怎么可疑不是？
任务让你押粮，你没交割就玩失踪，回来说你追踪一个什么王子去了？
祝青君道：“我让小音告诉过你了！”
姚景夏道：“我可不知道什么小音！”
祝青君与他讲道理：“那我也是归我们大人管的，不归你管。”
姚景夏才勉强说：“你等着。”
他把祝青君放到一处静室，自去寻了几个在养伤的姑娘。姑娘们不知道姚景夏的怀疑，一面高兴祝青君安全回来了，一面又想起小音，又哭了一场：“小音已经死了。”
小音就是不幸遇难的两个人之一，她被流矢所中，没有能够将祝青君的话带到。但姚景夏也不敢轻动祝青君，派人火速送信给祝缨。
次日，林风带着祝缨加盖了大印的文书就奔到了姚景夏的面前：“我奉命接青君回去。”
姚景夏与他办了交割，道：“非常时期，不得不慎重。”
林风笑道：“知道！这丫头也有不谨慎的地方。义父立等着要人，下回我再请你喝酒！”
“好！”
…………
两人碰了面，林风一看祝青君，脸上几个红色大包，吃惊地道：“你怎么又生病了？”
祝青君道：“蚊子咬的！大人呢？我有紧急的军情要报！”
林风道：“你哪来的军情？”
祝青君如此这般一说，林风有些羡慕地说：“哎，怎么好事都让你摊上了？”
“快走吧！就怕迟了来不及。”
自从开战，民间的接触就变得极少，双方派出的哨探也渐渐松懈，祝青君估算了一下距离，如果赶路的话，骑兵一路狂奔，两天就能再次兵临城下了！
“哦哦！对了，小妹那个丫头可想你了！吵着要来找你，被义父按下去了。哎，你换身衣服啊！”
“来不及了！”
两人一路狂奔，祝青君薅着林风，连夜赶路，第二天中午到了行辕。林风三顿饭没吃，眼都直了：“你慢点儿……”
行辕里一片欢腾，苏喆这几天一直心神不宁，听说祝青君回来了，提着裙子就跑了出来！
“青君！”
祝青君也咧出个笑来：“小妹！”
“你怎么这样了？”
“没事儿，我去向大人禀报些事情。”
“哦哦，来！”
祝缨已知道了她的消息，她这几天都没离开行辕，祝青君去而复返，她已有了猜测。
祝青君到她面前一拜，祝缨道：“回来了？”
祝青君仰起脸来：“是！”
“起来慢慢说，怎么回事。你们几个，出去。给她把衣服、饭食准备了。”接着，她又对胡师姐使眼色，胡师姐悄悄离开，反手把门带上，按着刀站在了门前。
祝青君道：“大人，我不是有意自作主张的，是因为……”
她将如何遇到胡骑，如何觉得对方头领样子不对，如何跟踪，如何小音阴差阳错过世之类都讲了。最后说：“大人，我发誓，我看得很真切！就是他们！他们的大营里我还看到了几种大旗……”
祝缨道：“过来，画下来。”
祝青君凭着记忆把旗子画了出来，祝缨一看，其中一个是累利阿吐的徽纹图案，另一个也是胡人里的大部族，最后一面是胡主的图腾旁边加了一个小花纹。
祝缨道：“你先去休息，明天一早，与我去见郑侯。”
“就怕来不及。”
祝缨道：“急不得。你去吧。”
“大人相信我？”
祝缨笑笑：“去休息。”
“是。”
祝青君离开之后，祝缨拿起一份郑侯的回函，上书：已派斥侯前去探查。
相信归相信，核实也是要核实的，否则如何说服郑侯？郑侯那里，也是有所准备的。只是……唉，边境的庄稼，也不知道今年能不能长到收获。
祝缨低头看着祝青君留在桌上的图腾，伸手点了点那个胡主的图腾，这一回，是胡主亲至么？
…………
还真不是！
是累利阿吐带着胡主的儿子前来“练习”的，此人可谓胡主的“太子”。
此时，“太子”坐在大座上，对坐在一旁位子上的“王子”说：“你这么勇敢吗？！”两人年纪相仿，志趣也颇一致。
累利阿吐咳嗽了一声，两人都冷静了下来。累利阿吐道：“军令命你如何行事？”
“探、探一探奚达部的行动。”
“你做了什么？”
“额……”
累利阿吐又对“太子”说：“他不能令行禁止，太子还要夸他，是说，以后所有的将领都可以不听号令的吗？”
又转过来说“王子”：“你带了多少人去？对方有多少人？你这次折了十三骑，也都是勇士！你要是陷在那里，要太子如何向你阿爸说？！”
这位“王子”不是胡主的儿子，却是个胡人大部落头领最聪明能干的儿子，有干劲、有决断，也有武力。
累利阿吐实不曾规划现在就大举进兵，这两个月，各部族有些异动。郑侯是个老狐狸，挑动了几个部族总是与累利阿吐作对，还悄悄地资助了这些“叛逆”。
累利阿吐与“太子”“王子”率兵此来，是“巡狩”的一部分，是要展示武力，弹压内部的。“王子”本来也是跟着“太子”、国相锻炼，试一试手段。
他在奚达部那里见到郑侯对奚达部的支持，一时兴起，往南深入更远，看到一群女人带队运粮，觉得是个好机会，一时手痒，动起手了。
以累利阿吐的想法，变革是需要一个身份足够的人祭旗，才能让人看到决心的。“王子”尊贵够了，但是“王子”的部族是极力支持胡主的，而这个“王子”不是可有可无的，是被他父亲视为继承人的。
拿他正了军法，对他的父亲不好交代。
累利阿吐道：“为了找你，派出五队人马近千骑，你倒好！”
两个年轻人互相悄悄做了个鬼脸，作认真听训状。
此时的他们，并不知道祝缨已经带着祝青君到了郑侯大营。
郑侯对着一张大大的地图说：“胡兵此来，比先前更有章法了，还知道断粮道，不可小觑！不能把战场引到家里来！要在他们的地盘上打！”

第368章 雪球
郑侯这里的地图比祝缨手上的要更加精细一些，上面有一些新增的标记，是大营斥侯这几天的成果。
自祝缨青君回到行辕，到今天也没有多少天，斥侯的效率高、累利阿吐离得也确实是近。
祝缨道：“补给不好弄。”
小冷将军道：“您又何必自谦呢？”
祝缨道：“并不是自谦，若是在北地，我倒能说个大话，一旦到了境外，不好说。”
小冷将军也皱起了眉头，这是个大问题。
郑侯看了一眼祝青君，又对祝缨说：“总不会比在境内打损失更大。”
祝缨想了一下，道：“种子刚种下，我只能勉强一试。”
郑侯笑道：“那就行了！”
大帐内的将校们也一片恭维之声，他们对祝缨不能说满意，祝缨对粮草把控得很严。但同样的，祝缨的供给从来都很实在。大战在即两下权衡，将校们还是决定与祝缨好好相处。
祝缨对郑侯道：“那我得知道如何进兵，何时何地、什么路线、多少人，不然补不上去。”
郑侯道：“这是自然。你也不必太过忧心，粮草，我也会向朝廷上表的。”
祝缨道：“如今比起冬天来要强不少，冬衣不用准备了。”
两人一递一递地说话，祝青君与胡师姐一左一右站在祝缨身后，安安静静的像两根柱子。将校们踊跃发言之余，也有几个掩饰不住地看向郑侯——老爷子坐在一辆轮椅上，膝上盖着薄薄的锦被，身后是唐善。
郑侯似无所觉，依旧靠近了地图执鞭指指点点地安排：“小冷，从左突入。小叶，从右突入。联络奚达部……”
郑侯的办法也很简单，自己坐镇中军，再兵分两路去包抄，同时搅动反叛的部族、给他们撑腰。
郑侯道：“不要与他们纠缠，只管杀伤敌军。胡人无城池天险可守，人，就是他们的金城汤池！”
他的鞭梢在地图上划来划去，点着那一道山脉，山脉是天然的屏障，将内外隔绝。其中的隘口、平坦之地就是胡兵南下的天然通路了。想从别的地方过来，要么特别远，得绕。要么得爬山，而山上也修有防御的工事。
看着这个图，又或者到了实地就能明白，为什么千百年来，胡兵南下、南方抵御路线基本固定，都形成套路了。就算双方谁拳头更大。几乎没有什么技巧。
而这边朝廷官军北上，想要勒石记功，路线也是差不离。
祝缨起身，点了几个地方，说：“我在这里设转运仓，如何？”
她不懂军事，只能凭自己的直觉询问一下郑侯。郑侯倒看得高兴：“不错，如此一来，倒更便捷了。”
祝缨道：“转运仓一次不放太多，随用随补，纵有意外损失也不会太大。”
郑侯也表示了赞同。
接着是两路军的细节安排，说是细节，也没有特别的仔细。这时节行军交通与通讯不便，一旦分兵，想要精确的汇合是非常的难的。哪怕约好了时间，譬如“三日后午时”一同举事，保不齐哪一路路上掉沟里就耽误了。而遇到这种情况，必是来不及通知友军的。
郑侯的计划就比较模糊，而他自己坐镇中军，随时可以调整。当然，这个“随时”，也比较的随意，不那么及时。
就这么个计划，郑侯还是留祝缨讨论了足足三天。这一路从这里走，那一路从那里走，先期多少人、第二批多少人，先锋部队是随身带三天干粮还是五天、是骑兵还是步卒、辎重怎么续、替换的马匹怎么轮？
冷、叶二人是两路军的头子，在郑侯面前争得面红耳赤，冷将军要求他的先锋部队要一人双马，叶将军就要求同样的待遇，而且因为他的右路军据说比左路军途经之地要荒凉一点，他要求更多的人马。
祝缨的心里不断调整着补给的数目，又寻思着：回去得把和尚道士订一些了。打仗是一定会死人的，收尸得用棺材、用坛子。除此之外，就得做个法事。
三日之内，不断有斥侯回报，补充着讯息。
其中，又有奚达部来求援：“累利阿吐挟太子之势，搜刮部落，征了两百匹战马。”
郑侯的脸色严肃了起来，对冷、叶二人道：“不要争了，添兵！”
他给这二人的兵马又加了一些，仍旧是祝缨要负责补给。
祝青君一直默默地听着，觉得非常的奇怪，一次一点儿，不够人打的。堆多少上去都是送菜不是？如果是担心补给，也没见说补给困难不是？
习惯使然，她还是安静地站着，没有问出声，只等议完了事再请教祝缨。但是很快，郑侯与小冷将军就为她解惑了。
小冷将军见对面胡兵征战马，己方也要增兵，便向郑侯提出请求来：“那我也要与他一样数目的兵马！”
郑侯提着马鞭在地图上指指点点，骂道：“你看看这里，你这里，给你三万人，你铺得开吗？！！！三万人摆开了是个什么样子，你没个数吗？就一万！到时候首尾不能相顾，你送菜呢？”
小冷将军是真没数，平素谁个没事儿指挥着万人以上耍着玩儿啊？
“那人也不能少啊！”小冷将军据理力争，“那不如给我三百人，去对胡兵三千，也打他们一个首尾不能相顾。”
郑侯指挥唐善推着他去追打小冷将军，场面难得活泼了一阵儿。祝缨也上前劝住了郑侯，问了些用兵的问题。郑侯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为什么？他们倒能把控得住局面呢！”
他指着帐内的将校，挨个儿数落。
祝缨与祝青君看着地图，对这运兵又多了一些了解。
待到方案定了，开始调集大军，郑侯才单留下祝缨说话。祝缨这才有机会问候一下郑侯的身体。
郑侯不以为意：“死不了！”
祝缨与他争了几句，劝他保重身体，郑侯道：“说正事。”
祝缨要做的是保证补给、征发百姓。郑侯道：“万一敌军势大，你要协助征发本地百姓为兵。”
祝缨心头微动：“本地？”
郑侯点一点头：“看来你也想到了。这是不得已。”
“是。”
…………
祝缨不得不担负起了一些责任。
她又把祝青君派了出去，这一次，她给了祝青君三百人，除了一队女兵，又配了些男兵。祝青君这次算是立功了，然而未得进封。
因为“军功”不够，她原本就不是兵士，也谈不上论功行赏。即便她是个男兵，有这份功劳，也是先给她多一些的人带着，攒够了功劳，再表奏朝廷请功。
论军功是有明确的规定的，先登、斩将、夺旗、首虏数……等等，祝青君这个探听消息，只是知道胡相与“太子”在不远处准备进攻。
但是郑侯也留意到了这个小姑娘，赏赐了祝青君一些钱帛。郑侯虽然也认为祝青君算是有本事的，思之再三，还是没有向祝缨提及要任用祝青君。
国家还有人，不至于让个小姑娘冲到前线去探路。祝缨爱用女子，可以说是染了些獠人习气。郑侯却是个老派人，不想这么支使女人。
祝青君身上没有个官职，但祝缨却给了她一身男装的锦袍让她先穿着。郑侯听了，一笑置之。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不值当耗费心力在一个黄毛丫头身上——胡兵也在聚集了！
累利阿吐离边境不算远了，在寻到“王子”之后，他们又往南前行了一段距离。因为“太子”也想顺路再看一看南蛮子的城池。
累利阿吐也不阻拦，派人沿着商路往南走先行哨探。探子给他带回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国相，南蛮子在调集大军！”
“太子”“王子”年轻人，都很兴奋，累利阿吐却很惊讶：“他们要北上了？他们的兵马都整顿好了？他们的春耕不是还没结束吗？”
“太子”问道：“跟春耕有什么关系？”
累利阿吐道：“咱们耕种的人少，太子才不觉得。南朝不一样，他们就靠耕种养活。北地的春耕还要几天才能结束，春耕的时候一般南朝人不会轻动。春耕与秋收一样，是需要大量的青壮、也需要大量的牲口。战争也是需要征发民伕的。一般而言，南朝会优先选春耕、秋收。”
“太子”道：“是这样吗？那他们现在是为什么？”
累利阿吐皱眉道：“也许是他们觉得咱们会以为春耕时他们不会动手，防卫松懈，想打我们个措的不及吧。”
“太子”道：“那咱们也要准备起来了！”
“王子”则不以为意，道：“这群南蛮子，也不过如此。他们也就打一打奚达部。”
说着，两个年轻人对着挤眉弄眼起来，都笑了。奚达部本来就不得他们的喜欢，与南朝互相消耗正好！只可恨南面那个老狐狸居然在暗中支持奚达部，没有能够一直打下去。
累利阿吐道：“奚达部不足为患，只要大汗、太子强盛，他们也不过是撒个娇罢了。如果能够从南下中得到好处，他们是绝不会拒绝劫掠的。”
“太子”道：“他们面目可憎，还撒娇？看着就烦。”
累利阿吐道：“不过是烦人，论危险还是南朝，那位郑侯有些本事。”
“王子”也说：“可惜没能先并吞了奚达部等几部，还没有准备好。如果能在秋高马肥的时候再南下，岂不顺畅极了？”
累利阿吐道：“世上的事情就是这样的，永远不会让你准备好一切。请求大汗征兵吧。”
于是，一个“王子”一时兴起南下，一个小姑娘一时眼尖追踪，一个胡相寻人的时候多派了些人，误会像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祝青君以为胡人人多势众是要南侵，她报了上去，郑侯派斥侯核实，确有一股人马驻扎在不远处。郑侯这里添兵，累利阿吐那儿发现了郑侯在添兵，以为郑侯要出其不意反攻，他也征兵、添兵。
双方都没有万全的准备，却都有一股不得不为之的豪情。
……——
双方不断添兵，也没有丝毫的信任。
到得五月时，郑侯这里已聚集了整肃后的八万兵马，号称二十万。对面累利阿吐召了五万人，号称十五万。
这样大的集结、离得又这么的近，彼此都觉察出对方的存在，都磨刀霍霍地在等一个爆发的机会。
祝缨虽然将行辕北移，终究不能上战场，只能听取战报。
五月末，小冷将军率军突出，划了个弧形，把累利阿吐的中军闪了出来，只管攻他的右翼。累利阿吐遣人还击。
雪球越滚越大，到得六月，双方仍然胶着。从战报上来看，是郑侯这边稍略优势，但是消耗也是惊人的。祝缨这里，安排伤兵、收敛尸骨、发放抚恤金，也忙得不可开交。
士兵的抚恤有朝廷管，征发的民伕的死伤就是祝缨在管了。
这一日，她刚批了一笔一百三十七人的抚恤款子，郑侯大营那里派了人来：“大人！君侯有请！”
祝缨看他的神色不对，问道：“出什么事了？”
“您去了就知道了！”
祝缨心下心疑，叫来金良：“咱们一同去看看。”又下令给荆纲，让他与项乐一同看守行辕，自己带上胡师姐、卓珏等人携二十名随从往大营去。
来人看她佩刀带弓，苦笑道：“大人不必如此。”
祝缨突然问道：“君侯怎么了？”
来人脸色一变！
金良脸也煞白了，哆嗦着嘴唇问道：“难道？”
那人忙说：“不不不，只是病了！”
祝缨与金良对望一眼，火速赶往大营！
大营一片肃杀之气，祝缨直奔大帐。信使与守帐校尉交换眼色，旋即被放行。
郑侯住在内帐，里面白天也点着灯，照清了挂着的地图。郑侯斜倚在榻上，脸色蜡黄。
金良压抑着叫了一声：“君侯！”
郑侯睁开眼睛，祝缨上前问候：“君侯可上报京城，求一御医？”
郑侯道：“先不要管那个了！”
“怎能……”
郑侯道：“一把老骨头，怎么会没有病痛？军中的事务你要留心。”
祝缨道：“粮草补给，我自当尽力。”
郑侯摇了摇头，道：“不止是粮草补给。还要让胡主看到铜墙铁壁，看到北地安宁，看到国力强盛，才能熄灭他的狼子野心！这事，就不在我而在你了！”
祝缨忙说：“您何出此言呢？没有您，北地再安宁，不过是肥羊而已。”
郑侯道：“年轻人，在我面前只管说实话。”
祝缨诚恳地道：“兵事，我是真的不懂，不明白您为什么这么说。”
郑侯道：“如今官军是好了一些，我看他们比我年轻的时候还差得远了。则要退胡兵，就不能只靠打了。你看看这里……”
他指着舆图对祝缨说：“出了这道山，就算能够突出胡境，去了，也得再回来，不能长久占据，只有羁縻册封而已。”
祝缨看这个地图，好像也是这么个道理，就，广阔草原，谁都来去如风。牧民的生活很苦，也养不了太多的兵马，就算想以战养战，也是一番横扫之后再后撤的。不能持久。
论起来，南方虽然是烟瘴之地，好歹能多长些东西，这一片……这么说吧，如果能够像中原一样经营，累利阿吐早就干了！
郑侯语重心长地说：“所以要威慑。让人知道你的刀锋利、能杀人，你也有力气挥动这刀，别人就会对你客气。要是带着破铜烂铁，人也病歪歪的，嘿！”
祝缨垂下眼睛，看到他的手指向自己腰间佩刀。
“是。”
郑侯又说：“我看这些带兵的人，一时也还没有长成，坐镇中军的人不能鲁莽也不能胆怯，你虽不是行伍出身，反而比他们更合适些。”
祝缨连连摆手：“怎么说到这个上头了？”
郑侯笑笑：“这么大的营盘，几处的驻兵，补给都能安排得井井有条，是对大军了如指掌的。他们那些人，心里没这个数。”
他起初也是把祝缨当个后方的，但是人与人是比出来的。
祝缨只好硬着头皮听了他的夸奖，郑侯道：“这一仗早就该打了，全因胡人内讧才拖到了现在。”
祝缨道：“我也以为我最迟今秋就能回去了。”
郑侯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道：“若将北地多交给你几年就好了。”
祝缨道：“那怕是不可能的。”
她本来就是个使职，硬顶着拖到了秋天庄稼一收也就顶天了。无他，皇帝给她的权有点多。官员，说问罪就问罪了，赋税、徭役，说是她来决定就她来决定了。还兼管了大军的粮草转运分拨。
能给她一年的时间绝对是皇帝大度、从权，并非长久之策。
郑侯道：“我会上表，让你多留一阵子。安抚嘛，大战之后我能走，你要多留些时日。好好把握。”
祝缨郑重地道：“是。”

第369章 两路
郑侯说了许多话，显得疲惫不堪。
眼见该说的也说了，唐善便开始使眼色，金良含泪点头，准备打一个圆场，劝祝缨离开大帐好让郑侯休息。
祝缨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问郑侯：“就算要瞒着营中上下，也该让郑相公知道。有他在京里，万一有个意外，他也能从中转圜。”
郑侯微笑道：“会的。”
他的声音已经很低了，祝缨想了想，道：“您安心养病，临阵换将，便是我这样的外行也知道是不行的。”
郑侯含笑点了点头：“知道了，我说的事，你也要留意。”
“是。”
郑侯缓缓闭上眼睛，胸口轻微地起伏，祝缨一揖，与金良退了出去。
因做了支度使，祝缨在这大营里也有自己的一小片营地，当晚她就住在大营这里。稍稍安顿下来，她提笔给郑熹写了一封言辞含糊的信，暗示了郑侯的身体问题，并且写了自己的意见——似不宜轻动，不若寻一名医。
然后将这封信派人送回了京城。
……——
京城，郑府，郑熹很快收到了祝缨的信件。
他的眉间有道浅浅的竖痕，将祝缨的信件拆开扫了一眼，又从抽屉中取出了另一份信件，将两件并排放到了书桌上。
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也消散了。
郑熹痛苦地抬起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郑侯这次的病，看来是很严重了。
许久，他放下了手，又将两封信仔细研究了一回，便命人去找郑奕过来。
郑奕脚步轻盈，脸上有一点点的高兴，进了书房张口就是一句：“七郎！可是要我做什么事？诶？你怎么不高兴？王云鹤不是病假了么？”
郑熹道：“先别动他。”
郑奕道：“这又是为什么？他这一辈子风光得也够了，权倾天下二十余年，上一个有这等威势的还是龚劼。既然老病了，何不休致？还能留下最后一点体面。”
郑熹道：“他休致了，他的徒子徒孙会发疯的！”说着，将右手边的信件往前一推。
郑奕上前两步，伸手按在信纸上往自己的方向一抹，信纸错出桌沿一寸，被他捏在了手里。匆匆扫过，郑奕问道：“消息确切么？”
郑熹又指了指着另一封信：“子璋送来的。”
郑奕又提起了这一封信，比着一看，道：“那就是真的了，要快些派郎中去！不对，请旨派御医……”
郑熹道：“那样阿爹的心血就白费了。”
郑奕一怔，旋即道：“是啊！万一那群人借机生事，要叔父回来就坏了！才将将有了起色就要放手，临阵换将，后来者败了，也显不出叔父之能，胜了，叔父为了作嫁。我看，多半是冷侯吧？”
郑熹道：“不好说。”
郑奕道：“王相公的徒子徒孙们恐怕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他们要再弄个什么见了鬼的忠文忠武的出来……”
郑熹垂下眼睑，道：“阿爹倒有个想法。”
郑奕道：“叔父有安排，你该早说呀！哎，要不要把温岳他们叫过来一起议一议？”
郑熹道：“温岳？我自有安排。”
“别再安排了，眼下这是多么好的一个机会啊！军功最重！我都想去了。”
郑熹道：“京城才是你熟悉的地方。”
一直以来，郑奕干的就是勾连勋贵、打探勋贵圈的消息、盯一盯这些的梢的勾当。鲁王谋逆之前，郑奕就干的这些事，实是一个隐形的功臣。
郑奕道：“好吧。诶，叔父想怎么安排？”
郑熹道：“阿爹会让子璋参与一些军务，若阿爹一病不起，就由他来接手。”
“他？这不是他的长项吧？”
郑熹点了点头：“但他身兼四使职，勉强能守住。对敌之计已然定下了，只余执行。与其给别人，不如给他。至少他不会胡闹。”
郑奕道：“那冷侯呢？怎么说也该轮到他了，就算叔父回来养病，朝中又不是没有大将！祝子璋，民政是一把好手，军事么也没显出有什么能耐。且我不是说他不好，就是心太软了。今日助他一臂之力，翌日他固然是会回报，但未必不会也回护王云鹤一二。诶，果然人无完人。”
冷侯确实也是一个不错的人选，郑熹道：“冷侯当然好，我们也要再多做些准备……”他没有再说下去。
郑奕想了一下，道：“也是，冷侯的年纪可也不小了。”
“愿苍天保佑，能够让阿爹没有遗憾。”郑熹打定主意，先不向皇帝上报这件事，暗中派良医到前线去，争取拖到郑侯完胜。
郑侯的遗憾，亲生儿子太明白，那样的一个英雄人物，蹉跎了几十年，怎么会不想在生命的后半程再绽放一次呢？
郑奕道：“王云鹤又病了，他要好好的，或许还有些公忠体国之心。”
现在再提王云鹤的病，他也高兴不起来了。如果是王云鹤，应该不会借机生事要撤换掉郑侯的，别人可就说不好了。
堂兄弟俩一番计议，只管拖延。
岂料没过多久，冷侯便找上了门来。郑熹礼貌地接待了他，冷侯一身便服，状似随意地问：“郑侯有消息吗？”
郑熹道：“正在备战，前线讯息没有那么便捷。忙得狠。”
冷侯面色突变：“莫要瞒骗我！他已经病了！”
郑熹脸色不变：“您从哪儿听到了这谣言？怕不是敌国奸细来动摇人心的吧？”
冷侯对着这位丞相可一点儿也不客气，他抬手指着郑熹道：“就你聪明是吧？中军大营有多少人？个个都眼瞎耳聋吗？我听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晚了！他们已经有嘴快的在京城里说开了，只有你还在做梦呢。”
郑熹心中一惊，面上还维持着冷静：“怎么会？您从哪儿听来的消息？”
冷侯冷笑道：“怎么不会？难道谁是六亲死绝、不会写家书吗？”
两人对了一番讯息，才知道是一些将校写信的时候偶然透露给家人的。
小冷将军一门心思要准备好突袭胡人，既是自己立功，也可借着功劳为自己的族兄冷平辉说几句好话，再为冷平辉求一个机会。他领命之后先是整军，又与祝缨打官司要补给。因祝缨在补给方面一向也不克扣，他也挑不出什么错来要求补偿，就只好磨。
一番讨价还价，小冷将军又想找郑侯讨个情，再多要一点马匹——这个祝缨是死活也不肯多批的。这个时候用马都很紧张，小冷将军多了，别的人要用的就会少。
小冷将军没能见到一个健康的郑侯，一见郑侯这样，他也不敢再闹了。回头写了信回来给冷侯讨主意。
他因正事耽误了，所以消息晚了几天。
其他没那么忙的人，比他更早发现了郑侯的健康状况。
军中将校，有不少是勋贵家出身，往家里写封信、顺便送个信都不用自己派家仆，甚至可以借着公文驿路的便利回京。这样送信的勾当，当年祝缨在福禄县的时候就与京中的郑熹使用过。
冷侯嘴严，但这么多的人，总有嘴不严的。便是想嘴严，一听郑侯“可能”病了，也要担心自家人，要打听打听消息，与相熟的人商议对策。
消息捂不住了。民间一丝风声也没听到，对于冷侯等人却不是秘密。
冷侯对郑熹道：“你虽做了丞相，也不要卖弄聪明！你爹好好的，自然能够镇得住军中，让闭嘴就闭嘴。他一旦病了，你猜那些人会不会再老实听话、令行禁止？”
郑熹离席起身，向冷侯长揖：“还请叔父教我。”
冷侯略拿了一下乔，也扶起了他，道：“说不得，顶好是郑侯能够痊愈，否则就要做好准备。得想好怎么对陛下说。王云鹤又病了，诶，明日咱们一同面圣。”
两人商议了一回，次日，冷侯也正常地上殿了。
他们二人计划好了早朝之后要面圣说一说郑侯的事，岂料没等到散朝，便有御史出列，称听闻京中有流言，道是郑侯疾病。
殿上所有人的目光先看了这个御史，这是一个很年轻的人，三十上下，挺拔站立。再齐齐看向郑熹，王云鹤病假，他是朝上唯一的丞相。
郑熹把这个御史给记在了心里。
然后不慌不忙地出列，对皇帝道：“前线胶着，军情瞬息万变，想是讯息不通，臣至今没有收到这样的消息。”
皇帝道：“遣使去问。”
“是。”
有这一件事，旁的事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很多人心里都闪过了一个念头：郑侯多大年纪了？此番出征还能活着回来了吗？
太子也有这样的担忧，散朝后他留了下来想与皇帝聊一聊，不想郑熹、冷侯也留了下来。皇帝正想问战事，便将三人唤到近前，问道：“据你们看，此次战事如何？”
太子尚未开口，郑熹当地一跪：“陛下，臣父实染风寒。”
皇帝“诶”了一声：“你不是说……”
郑熹眼睛微红，抬头看着皇帝，诚恳地道：“陛下，那是在朝上。一旦谣言传播开来，人心军心还能稳么？到时候不败也要败了。这样紧急的时刻，岂有自己泄气的道理？纵然要处置，也要悄悄的办呀。臣恨不得亲自过去侍奉父亲！可也只能强忍不安。”
冷侯也跟着说：“是这个道理。胡骑来去如风，一旦松懈，必为所乘。”
皇帝问太子道：“你看呢？”
太子想了一下，道：“郑相公所言有理。不如暗中派一御医。”
皇帝道：“可，你们去办吧。”
郑熹忙代郑侯谢恩，匆匆去安排。
冷侯本以为皇帝会留他咨询，不想皇帝丝毫没有这样的意思，只得与郑熹一同出来，殿中于是只剩下天子父子二人。
太子等人走远了才对皇帝道：“他们隐瞒这消息，只怕半是为公、半是为私。”
皇帝被这些大臣搓磨了几年，也磨出了些眼光，道：“当然啦。不过呢，只要能一败而胜，使胡人不敢南下，也就容他了。”
太子道：“是否……下令北地官员……探病？”
皇帝道：“让祝缨去看看吧，这人，就是太单纯，要做事就一门心事做事，也不在旁处用心。”
太子总觉得祝缨是个有城府的人，也不知道他爹是怎么得出一个“祝缨单纯”的结论的。不过祝缨办事确实让人放心，太子便也不反驳了。
太子却是有另个想法想对父亲说的：“阿爹，设若郑侯有个万一，郑相公就要丁忧了。如今王相公也病着，政事堂不能没有人，是不是补一个？”
皇帝道：“你看谁合适？”
太子道：“儿年轻，也看不准，还是要阿爹定下的。只要能做事就好。顶好不要乱哄哄的就知道吵架。”
皇帝深以为然：“唉，刘、施二位要是还在就好了。罢罢！就窦朋吧。”
太子想了一下窦尚书，好像也没什么不妥的，除了不是那么的夺目，守成倒也能做得。他道：“只要合阿爹的意就好。”
皇帝道：“身为天子，怎么能够恣意而为？是要合适治理天下。你要记住啊！不可随意胡来。”
太子恭敬地领了训。
郑熹这里选派了御医往北送，这里又派了信使找祝缨。
……——
郑熹把御医送走，同时又写了封长信给祝缨，托她留意照顾一下郑侯。如果可能，对中军大营也再多上心，协助郑侯办一些事，尽量隐瞒消息。如果有“万一”，提前送一消息回京，他好准备。
御医上路，郑熹便召来了温岳。
温岳丁忧在家有些日子，眼见出孝，该安排上了。
郑熹更不废话，问温岳：“你的本事，还没落下吧？”
“不敢懈怠。”
“好，你去大营报到吧！”
温岳忙问：“那禁军？”
“我安排别人。你到了军前，戒骄戒躁，要谦逊谨慎，敢于担当。如此一来，才好谈以后。”
温岳试探道：“君侯……”
郑熹道：“但愿只是微恙。你到了那里，与子璋会面，他是个念旧情的人，必会照应人的。他于军事不甚了解，你要与他好好相处。”
郑熹想得很周到，祝缨身份勉强够了，且是个管补给的，拿捏住了前线的将士，可以比较好的执行郑侯的安排。但是其他方面，想必是不如温岳一个祖上就混行伍的人。趁着郑侯还在，接下来还有祝缨照应，把温岳送上去，立功，受赏、升职。
慢慢通过温岳继续掌控军中的部分势力。
温岳忙答应了。
郑熹动作很快，温岳在御医后面也跳上了北上的大路。
郑熹寻思着，自己的安排应该很周到了，剩下的就看天意。环顾四周，只见政事堂里唯有他一人，竟生出一点点寂寞的味道来。
忽然有点想王云鹤了。
一声通报打断了他的思绪：“相公！王相公来了！”
郑熹的目光砸在了通报的书吏的身上，将这书吏看得一个哆嗦：“相、相公……”
郑熹收回了目光，正一正衣冠，疾步出迎。却见王云鹤被两个书吏搀着，正往政事堂走来。他快步走上前去，挥开一个书吏，亲自扶着王云鹤：“您还病着，怎么亲自过来了？”
王云鹤缓缓地道：“我听说，朝上不太平。”
郑熹面带忧色：“传闻家父微恙，已派人去看了，但愿不要误了战事才好。”
王云鹤看一眼他，郑熹的目光不避不让。
王云鹤道：“你是怎么想的？”
“临阵换将是大忌。”
王云鹤点了点头：“我知道，倒也是这么个道理。然而要防万一。主帅缠绵病榻，恐怕军心不稳。”
“是。”
王云鹤与郑熹进房交换了一下意见，王云鹤的意思，得派个副帅过去：“听郑侯之令，又可代郑侯出击。”
郑熹道：“您看，冷侯如何？”
王云鹤道：“现在能用的左右就那么些个人。承平日久，用进废退。只盼着这一场仗能让上下警醒些，能磨出几个可用之材。”
“是。”
王云鹤倒是个君子，自己虽病着，面圣的时候仍是建议保留郑侯，同时派出冷侯，并不曾借机要召回郑侯来养病。
郑熹也不得不敬佩这个胖老头儿，换了他，未必就有这样的心胸。
郑熹日盼夜盼，只想盼着郑侯痊愈的消息。不意皇帝召了他与王云鹤过去，告知了要再任命一位丞相的消息。
王云鹤不反对窦朋，郑熹此时也不便反对。皇帝于是下旨，让窦朋进了政事堂，同时仍兼任户部尚书。
做了丞相之后，窦朋对前线的补给便大方了许多，以往总要多问两句再给，现在这两句还是问，但是数目上放宽了一些。
钱没白花，七月初，捷报传来。
郑侯安排两路大军主动出击，兵士经过了整顿、补给也跟得上，取得了一些战果。
捷报传来，顿时压住了郑侯病重的消息，皇帝很是高兴，给郑川赐爵，又在宫中设宴，宴请朝廷百官。又下旨，慰问郑侯，命郑侯尽力而为，要打得胡人畏惧天威主动求和才好。
君臣有一阵子没有听到好消息了，大部分喝得微醺，皇帝也有了些酒意，在宦官的搀扶下要往后宫休息。
他亲近册封了一位美人，温柔和顺又会耍些无伤大雅的小性子，十分合意。才到爱妃殿外，便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引得扭头后看。
来人是郝大方：“陛下！太子殿下请您往前面去。”
“嗯？”
“相公们接了个奏本，见您已到后面来了，不敢擅闯，太子殿下便派了奴婢来请陛下移驾。”
皇帝心情不错，道：“前面带路。”
步辇跟着郝大方掉头，一行人回到了前殿。
太子、丞相、冷侯等人都在，个个面色凝重。皇帝微醉，并未留意道，含糊地问：“这是怎么了？”
郑熹当地一跪：“陛下，臣父病重。”
皇帝的酒醒了大半：“什么？”
郑熹又重复了一遍，眼泪也流了下来，将郑侯的奏本递了上去。
皇帝眼睛有点花，让太子来读。
郑侯的奏本写得情真意切，先是感慨自己的年老、岁月的无情，又是写对皇帝的忠诚、对国事的担心。最后写怕自己撑不到最后，所以要先上本，写一写自己对后事的建议。
郑侯希望让祝缨暂代他的职位，理由也简单：祝缨是个忠臣，其次是比较能干。
皇帝忙说：“召郑侯回来！祝缨暂代，能行么？”
因被胡人痛打过，皇帝在这件事情上也学乖了。祝缨的忠心那当然是有的，但是领兵，他行吗？
郑熹道：“臣父统兵多年，看人一向准的。”
皇帝又问王云鹤，王云鹤道：“不是祝缨行不行，而是别人不怎么行。
眼下朝中诸将皆不如郑侯，郑侯所定之策，当优于旁人。派人替换郑侯，有能力的，可能会改变策略，多半没有郑侯高明，易败。没有能力的，一旦自负只会做得更糟糕。如果循规蹈矩，就会战战兢兢胶柱鼓瑟，不知变通，也易败。一旦策略有变，是一连串的变动，谁都不能保证改道会改成个什么样子。
要在大事上能坚持，小事会变通，能应付这个局面的，祝缨是一个。”
皇帝听到这里，也已取中了祝缨，他仍问窦朋。
窦朋道：“祝子璋一向务实。”
皇帝又问太子，太子很稀罕郑、王居然都没有反对祝缨，他想了一下，道：“丞相们说得有理。”
丞相们于是建议皇帝下诏，召郑侯回京“述职”、“受赏”，郑侯离开期间，让祝缨暂时处理前线事务。
……——
“这不是胡闹吗？祝子璋何时领过兵？要说他安抚北地，我也不说什么了。代郑侯？要是胜了，就该收兵。若是还有大战，就该选派良将！这算什么？让郑熹的门生接着把持北地军务？”一个文士模样的人说。
冼敬道：“这话过了！他可不是什么郑家门下。”
余清泉道：“可也暧昧不明。且他确乎未显将才。”
冼敬问道：“陛下首肯，政事堂也签了名，不然呢？”
先前那个文士道：“总不能都交到他一个人手上吧？不如……分其权？”
“嗯？”
文士道：“也是为了保全他。权柄太重，易生祸端，对他也不是好事。您算算，他如今在北地的权势！恐怕盛极而衰。他身上有四个使职！”
文士一个指头一个指头的掰着数，听得冼敬背上泛起汗来，惊道：“确乎不好收场！”
“他还不到四十岁。”文士又添了一句。
这位是冼敬的同年，如今也在京城，现做了学士，与冼敬关系倒是不错。
冼敬道：“我去同相公说去。”心里想的却是，难道老师看不出来？为何会同意呢？哪个臣子有这样的权柄，都是不好的。
他找到了王云鹤，想听听王云鹤的看法。
王云鹤道：“既是使职，待胡人求和之后，便可解职入京。到时候，他也有四十岁了吧……”
“只怕到时候威势已成，陛下也难以驭使他了。”
王云鹤道：“陛下与大臣，当是相知、不相负。驭使？你怎么能有这样的念头？”
冼敬忙反省，王云鹤道：“眼下第一要应付外敌。”
“是。”
冼敬这里还是听了王云鹤的话，将自己人按住了。不料没几天，宫中却又传出旨意来，派了冷侯到前线，将前线兵马分作两部，冷侯领东路、祝缨代领西路。
冼敬听到消息，惊出一身汗，急急去找王云鹤辩解：“不是我！”
王云鹤的眼睛抠了进去，看了一眼冼敬，道：“我知道。”
“诶？难道是……不对啊，郑熹也不应该……冷侯……”
王云鹤：“别猜了，是穆成周。”
冼敬目瞪口呆：“陛下能听他的？”
王云鹤道：“只要对陛下说，祝缨手上的权利也太大了，易使人不知有天子。”
冼敬低声问道：“您……怎么知道是他进言……”
“陛下与政事堂商议的时候说的。”

第370章 节度
“什么？！！！”苏喆惊声尖叫，“凭什么啊？！！！！”
苏喆气得要死！
京城的旨意下来了，居然是分兵!
苏喆北上本是凭着一股子的意气，她是她阿妈唯一的继承人，是在阿翁身边教养长大的孩子！在刘相公府里混个闲差她也接受了，刘相公有趣、阿翁也是为了她劳心劳力。
可是！
“凭什么？”苏喆尖利地质问，“阿翁哪里对不起他们了？打从记事起，阿翁就为这朝廷经略南方，好吧，不说以前，就说现在！阿翁这般辛苦，他们凭什么分兵？！！！郑侯都要将北地交给阿翁的，皇帝凭什么要分兵？”
这是苏喆所不能理解的！
卓珏等人也是一腔的愤怒！
包主簿道：“莫不是朝廷之中，奸佞当道？若是王相公主政，当不致于此！”
林风与祝青君努力将苏喆给拉了回来，林风道：“你先别疯行不行？！等义父说话，怎么你倒先替主父做主了呢？”
祝青君则缓声道：“小妹，你缓一缓，看看大人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苏喆怒道，“我自打被阿妈接回家里来就没受过这样的窝囊气！”
林风有些无措，他是有些怕苏喆的，只好频频向祝青君使眼色。
祝青君低声对苏喆耳语道：“你再生气一点儿，闹得更大一点儿，咱们才好向大人陈情。”
苏喆催怔，旋即大吵起来。林风在一旁与项安等人故意一唱一和：“北地现在如此安乐，都是大人夙夜劳心！”
“是啊！大人辛劳一年有余，郑侯都以事相托，怎么朝廷又生出事端来了？”
所有人都在为祝缨鸣不平。
苏喆等人可不管什么“保全”！
祝文将眼睛瞪出了血丝，对卓珏道：“凭它什么！！！没有大人，北地能有现在和乐的样子？”
卓珏自己的心里已经怒气高涨了，还要安抚这些人：“是朝廷这些人为大局考虑嘛！”
如果没有苏喆等人先闹起来，他现在应该已经闹开了。十分不幸的是，朝廷的诏命下到了行辕，他作为一个正经读书人出身的官员，还得安抚苏喆等人。
安抚了半晌，卓珏也怒了：“陛下这是要干什么？！索性，咱们去寻大人说明白去！这也太欺负人了！”
卓珏有私心，为他卓氏族人，为他南士诸友，一开始不给还罢了，郑侯先举荐祝缨代理大营，他们也跟着忙了很久，且忙且乐，朝廷又安排了冷侯过来分兵。给出去的还带往回收的吗？
最冷静的只剩祝缨了。
祝缨看着林风与祝青君两个人合力将苏喆往后拖，唇角微翘。
苏喆看到了更生气了：“阿翁！你笑什么？！！！你还笑得出来呢！！！”
祝缨摆了摆手，轻声道：“好啦，我知道你的心意。”
林风与祝青君试探地略松了一松手，看苏喆没有扑上去，才小心地往后退了半步。
祝缨看了看眼下室内诸人，都是自己人。才说：“要沉住气。”
苏喆小声嘀咕：“我已经够温和冷静了。”
祝缨道：“我知道你们的意思，然而无论如何，都要等到击退胡兵之后再说呵。京城里怎么想的，我大约能够知道一二。小妹，你想一想，冷侯是不好相处的人么？”
苏喆是一点也没被祝缨绕晕，她认真地说：“此一时彼一时，京城养老的冷侯与北境挂帅冷侯可不是一回事儿！”
苏喆越说越气：“凭什么呀？！！！您和冷侯分作两路，他的补给您还得‘酌情’给他筹措？怎么就不将讨胡都交给您？”
祝缨道：“你还是来北地的时间太短，再看一看就知道了。”
被偏爱的孩子总是格外的有底气，苏喆就是个被偏爱的孩子，她理直气壮地问祝缨：“还要看什么？咱们青君哪里不好了？我看的就是青君立了功，也不见表彰，凭什么呢？她难道不值一个校尉？”
祝青君道：“哎，先说眼前。”
苏喆道：“我就是在说眼前！辛苦这么久，脏的累的都是您带着咱们在干！”
北地子弟们看着苏喆等人闹，渐渐收起了玩闹之心，在包主簿的带领下，往祝缨的案前一排一排地跪下：“大人，大人怎么忍心抛下我们呢？我们还是听命于大人！”
祝缨拍了一下桌子，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祝缨道：“怎么了？真当自己是新媳妇儿，就等着受欺负了？把手上的活儿给我干好！”
风行草偃，苏喆再不服气，也被林风与祝青君给按了下去。
…………
让苏喆一个平素机灵冷静的小姑娘生气的，正是朝廷的谕旨。
好么，这就分兵了？北地能有如今的局面，绝对有祝缨的辛劳！哪怕来的是冷侯，大家也是不乐意的。
南人不乐意，北地人也不乐意！
本来是很简单的事情，凭本事拿功劳从祝缨手里换好处，现在来了个冷侯！又得再多一群需要“相处”的人。
郑侯回去就回去了，再来一个新长官算怎么回事儿？更让苏喆厌恶的是，祝缨还要兼着北地的使职，什么屯田、决狱、转运都压在了祝缨的身上。
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苏喆怒道：“怎么管自家的补给就算了，冷侯的补给也要您给酌情呢？阿翁，您怎么这么老实啊？！！！酌什么情？先管您自己！怎么户部的人都死绝了吗？又要连累您！”
祝缨倒不意外，朝廷么，就是不愿意让京城以外的人有太大的势力。朝廷下这个旨她也是理解的，她没有领过兵，冷侯是老将，很好理解。分兵，大约是为了“制衡”。
理由都是现成的：郑侯的规划也是分兵，连同大营，一共分了三路呢。如今只是分做两部，也不算毫无根据的胡闹。
“怪没意思的。”祝缨嘀咕了一声。
一旁的胡师姐问了一句：“大人，怎么了？”
祝缨道：“没事，明天早些起，要为郑侯送行。”
才大捷，郑侯又病重，京城来了旨意，接郑侯回京，祝缨得送郑侯。再不舍，再觉得前线有一个统一的指挥会更好，郑侯还是得回去。
次日，祝缨早早起来，送郑侯回京，一气送出二十里，郑侯道：“回去吧，到了如今的地步，还是泯然众人更好。不要太惹眼。”
祝缨目送他的车队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了官道的尽头。
朝廷是有些愚蠢的，如果新将领没有一种“天授”，无论是临阵换将还是改变布署都是不如不变的。现在，皇帝把郑侯给召回京了。谕书上写着是体恤郑侯，皇帝心里怎么想的已经不重要了。
冷侯便是在这种气氛中到的大营。
他与郑侯在途中相遇，彼此交换了一些讯息，然后郑侯回京，冷侯北上。冷侯此行又带着一个拖油瓶——骆晟。
冷侯心里觉得带上骆晟就是拖后腿，但是皇帝觉得应该派骆晟北上。前鸿胪寺卿，了解胡人，可以分担一些与胡人打交道的事物。
没有办法，冷侯只得带上了骆晟。
骆晟以前是个老实人，冷侯决定把他留给祝缨——反正，之前他们在鸿胪寺里相处愉快。
骆晟也是将要出孝的时候，丁忧名义上是要所有人都执行的，实际生活中却许多变通之法。譬如皇帝的“以日易月”，譬如有些官员的“夺情”。
冷侯决定以此为理由，将骆晟丢给祝缨去应付。
在此之前，冷侯得先去北地与祝缨见上一面。
骆晟也身负了一项责任——宣旨。
因祝缨身上兼着使职，又多又麻烦，朝廷便给她了一个统一的称号：节度使。
许其临时设立幕府。
即有了短暂的开府之权，召集一定的人手，战争结束后幕府解散。
权利太大，又远离京城，这个旨意的传达就不能随便派个人就算完了。皇帝左看右看，点了个骆晟。
又因冷侯以为，北地用兵，他须与“友军”协调，这样彼此之间才好有个照应。更因“分兵”是要从大营里分出一部分出去，冷侯是必得去见祝缨，从她手里分出一部分的兵马。
冷侯挟着骆晟到了大营。
……——
祝缨先送了郑侯回京，郑侯千叮万嘱，将手上一些将校移给祝缨，才说：“老了，不得不回。然不能尽歼胡骑，是我心中一大憾事。”
祝缨没有一口答应，只说：“以君侯的谋略涤荡宇内，也是好的。”
唐善跟着郑侯走了，只余金良担心地与祝缨一同留在北地。
接到冷侯与骆晟一同到来。
冷侯领兵自不必说，骆晟的到来就有些让人不解了。
如果派使者监督边将，不必非得用骆晟，如果不在意边患，就更不用骆晟了。可是骆晟偏偏被派了来。
骆晟有些无措。
北上之前，皇帝告诉他，是因为信任他才派他领了这个差使。因为骆晟做过鸿胪，设若与胡人有交涉，前鸿胪寺卿是非常合适的。
骆晟只得硬着头皮，与冷侯到了祝缨的军中。
他们二人于途中遇到了郑侯，两个交谈，勉强算是知道了前线的战况——郑侯给胡人造成了不小的损失，但是胡人也没有示弱，还得接着磨。
骆晟看着郑侯说两句就一翻白眼累倒的样子，也没办法继续追问，只得带着一肚皮的奇怪讯息赶到了大营。
看到祝缨亲自到大营外面迎接，并不因增加了权柄骄人，骆晟放下心来。
他不大会应付这样的场景，北地的骄兵悍将与京师的风雅勋贵是完全不同的。他还是祭出了自己的绝招——沉默，努力记下双方的言论。
冷侯说：“分兵本非明智之举，好在郑侯在时已然定这下了分兵的策略。”
祝缨道：“既然朝廷有令，我自当遵循。君侯的粮草，一粒也不会少的。”
冷侯看着苏喆等人不太高兴的样子，又看骆晟一副不很担心的样子，心中一叹，这位驸马，还不如冷云呢！
冷侯满口答应：“那便好，那便好，补给由你来管，我是放心的。”
祝缨询问冷侯粮草要与谁对接，冷侯笑道：“我那里，还是你安排。我带多少兵走，咱们商量着办。”
祝缨道：“我不大懂这些，还是您看着安排吧。”
两人一番谦让，冷侯拿出一张单子。从单子上看，冷侯只从军中分兵，不领民政，看起来竟比祝缨手中权柄要小一点。
这安排有些尴尬。其实，让冷侯代替郑侯，祝缨还领旧职不管军务是最好的。
骆晟只说二位辛苦。
祝缨与冷侯对望一眼，都知道这位驸马是指望不上的。祝缨回味了一下旨意，并没有给骆晟安排一个“监军”“统帅”的职务，只是让骆晟暂留军前。
这位驸马却是个对军事一窍不通的人！
祝缨与冷侯很快商量出了结果。
祝缨抢先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我不能为自己威风强出头以致坏事，还是要看君侯的。君侯的粮草补给由户部拨给，我会如数转运过去。
若有额外耗费，只管来公文，我尽力为君侯腾挪。”
冷侯也知道祝缨是没有军事经验的，但是祝缨一直以来都挺能干，少年得志还能克制住对兵权的渴望，冷侯对祝缨的态度更认真了。
冷侯道：“无论内外，皆是为国！我冲锋，你守家，一旦得胜，是你我二人之力！”
祝缨道：“如此，全赖君侯了。”
骆晟道：“那就这么分了？”
冷侯道：“郑侯在时，不是也分两路出击的么？依样画葫芦而已。”
郑侯在时分做三份，左右两路、中军大帐。正好，冷侯一来就接过了小冷将军手中的兵马，再从中军分走一部分将士。
祝缨也大方，凡是官军，冷侯要谁给谁、要多少给多少。
冷侯与祝缨交割之后，往外小冷将军处而去。
骆晟见状，不得不询问祝缨：“这……接下来要做什么？”
祝缨微笑道：“冷侯是老将，他是知道轻重的。您且在行辕住下，等胡人有接洽的意图，就得靠您了。”
骆晟道：“以前这些事也是你更熟悉，竟不知要我来是什么意思。”
祝缨道：“您人品贵重，当然是您来。我以往也不过做些杂务，坐镇还是看您，如今也还是如前。”
她自己另有一些人要应付。
…………
祝缨回到大营自己的帐内，郑侯返京、冷侯领兵而走，大帐理所当然地归了她。
她拿起一份公文，只见上面一个人名，乃是政事堂调来北地的人——罗甲秀。
荆纲见她看着公文久久不动，小心地问：“大人？可是有事要吩咐我等去做？”
祝缨轻叹一声：“你去驿馆接一个人吧。”
荆纲有些惊讶地问：“是什么人呢？”
祝缨只派过少数几次接人的活计，都是接的天使，这个罗甲秀又是什么人呢？
祝缨似是知道他的想法，仿佛解释一般地说：“他是当年与我同时被政事堂派到州县任职的。”
十几年前，陈、施、王三人曾一批派了百来号年轻人到地方上任职。李彦庆是第一个主动请缨的，祝缨是要求走得最远的。而与他们同一批的人里，就有一个叫罗甲秀的。
这便是荆纲所不知道的了。
他不知道，只好猜测：这究竟是一个什么人，竟能得到大人如此重视？
行辕里却有另一个人是明白的。
朝廷的分兵安排陈放能够理解，所有人里他算是冷静的。此时苏喆有点心烦，嘟囔一句：“这又是什么人啊？来了能干什么？比咱们自己人更好么……”
陈放对苏喆道：“我仿佛听阿翁提到过，当年有些人被派到地方上历练。世叔是最出色者，李彦庆心志坚定。其余人能被政事堂选中，也都非凡俗。”
祝青君戳戳苏喆背心，苏喆撅着的嘴一收！唇角一翘！脸上看不出赌气的样子来了。

第371章 厚道
罗甲秀比祝缨略长两岁，今年将有四十，生就一副很标准的官员相。国字脸、身材魁梧、浓眉大眼，蓄着一部美髯。
荆纲一到驿站便在人群中认出了他，寒暄毕，罗甲秀惊讶地道：“节度使也知道罗甲秀吗？”
他显出高兴的样子来，荆纲自是一番恭维，又说：“祝公因近来军务紧急抽不开身，特命下官前来相迎。府君一路辛苦，要再休息一日么？”
罗甲秀慨然道：“他尚且勤勉，我等怎么能够躲懒呢？”
荆纲好心地道：“您有所不知，朝廷有令，祝公暂代了西路军务，比先前更忙了，正到处给人派差事。一旦到了他的面前，恐怕就再也不得闲了！”
罗甲秀旅途小有疲惫，但觉得没有大碍，便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来就是做事的。”
荆纲见他不听劝，心道，等你到了行辕，有你哭的！
罗甲秀的任命是知府，调他到北地做知府的原因还在祝缨身上。祝缨自到北地，至今已将北地官员换掉一半了。罗甲秀要顶的，就是一个知府的缺。罗甲秀留意邸报等讯息，又向相熟的人打探，以为祝缨是个狠人。
由不得不认真。
在四十岁做到知府已然不简单，不过因祝缨等人在前，罗甲秀才不大显得出来。他一路走一路考察，自入北地之后见百姓安宁，有时候也会遇到与大军征发相关的车队、人马，但都井井有条。不太像是一个被胡人侵扰过的地方。
愈发觉得为公为私，自己都不能懈怠。
荆纲见劝他不动，只得说：“今日天色已晚，不如明晨再动身，中间错过宿头就不好了。”
罗甲秀同意了，两人各自安歇。罗甲秀的仆人犹豫了一下，劝道：“郎君，您一路这般辛苦，既说可以休息，何不歇上两天？也好打听一下那一位的行事。”
“不然，”罗甲秀道，“我须得先去见一见这位祝子璋，亲眼看一看他的为人品性，才能放心。只要他心中有大义，我也可放心听命、与他通力合作，不必费心在小事上与他斗智斗勇。”
仆人低声道：“人家上头有人……”
罗甲秀瞪了他一眼：“啰嗦！”
仆人不说话了。
罗甲秀也不以为意，他出身不算差，是个乡绅世家，在县里也算富户。父亲、祖父、族兄都做过小官，不能说没有一点儿来历。他有不错的能力，人品也不错，因而入了昔年政事堂的法眼，给了他一条路走。
但也仅此而已了，没有人特意去扶持他。
仆人有时候会觉得，自家大官人样样都好，至今还没做到刺史，想是上头没人的缘故。
次日一早，罗甲秀又特别叮嘱了一句：“不可无礼，你对人无礼，便是我的家教不好！”
仆人忙说：“小人明白的，不会给郎君惹祸的！”
罗甲秀这才带着仆人出门，去寻荆纲同往行辕赶去。
荆纲见他行李不多，拢共只有两辆车，只有四个仆人相随，其中两个还是车夫。也不见他携带家眷，赞叹一声：“您真是简朴。”
罗甲秀谦虚地道：“吏部那里催得急，说北地要紧，限期过来应命，不好多带累赘。”
两人乘马，边走边聊，又叙一下各自的资历。比起罗甲秀，荆纲的仕途就要差不少，他比罗甲秀年纪大，品级却不如罗甲秀。两人又说一阵，叙了一叙籍贯，荆纲才发现罗甲秀竟也算半个老乡，是不太南的南方人。
一番攀谈，荆纲有些警惕：这罗甲秀是有些本领的。
到得州城外面，两人又拢住了马，目送一队兵士风尘仆仆地往城内奔去。
罗甲秀道：“兵士都入城么？”祝缨如果还兼顾着军务，她还住在城里就不是很方便了。最好是住在大营里进行调度，不是么？
荆纲道：“好像是新来的，大人在筹建幕府，这几日人来人往。咱们进去吧。”
“好。”
……——
如果被派出来接人的是金良，就会告诉罗甲秀，来的是自己人——温岳。
温岳奉命到前线，他没有被分给冷侯，而是一头扎到了祝缨这里。朝廷没有给祝缨再增添兵马，温岳也只携了二十人过来。
一路疾驰，到了行辕门口的时候，却见好些顶盔贯甲的人进进出出。他们见他着戎装，有人搭话：“兄弟是哪里来的？”
温岳与他们见礼，正要说，就有人叫他：“温大！”
温岳是郑府出身，军中有不少是他的旧识，循声望去也笑道：“老李！”
搭话的人问：“你们认识？”
老李道：“当然，老相识了。”
一番介绍，彼此之间很快熟稔了起来。李校尉道：“来得正好，这两天都在重新调拨呢。”
温岳笑道：“那我赶上了。”
李老热情地拉他去见祝缨，还没走到书房就见祝缨亲自迎了出来。老李悄悄对温岳道：“你好大的面子。”
然后对祝缨拱拱手：“节帅，人已带来，末将告退。”
“辛苦。”
接着便是熟人重逢，金良的笑声尤其的大。
祝缨对温岳道：“正盼着你来呢！”
温岳顺势问道：“要我做什么？”
祝缨道：“进来说。”
一行人进房，温岳第一眼便看到了墙上挂着的大大的地图，上面标了些图形之类。祝缨道：“先别看那个了，头疼。家里还好么？”
温岳道：“都好！”
“京里还好吗？府里呢？”
温岳取出了郑熹的信：“相公给您的。”
祝缨接了，拆开一看，上面写着让她量力而为、不要太累，她现在做得已经足够好了。
郑熹看得分明，祝缨不是行伍出身，经略北地不足一年，北地没有乱。非但没有乱，还安置了老兵、开垦了荒地，充实了北地的人口。
在边境有战事的情况下，迁徙人口的同时还能维持秩序，可以说是相当出色了。
郑熹在信中写道，原本郑侯的安排是让祝缨接手，那是不行也得行。现在朝廷要分兵，那祝缨就应该采取更稳妥的策略，仗，让冷侯去主打，祝缨只要能撑到秋收，不需要朝廷再补贴北地，同时能够有盈余，朝野就能更明白她的能干了。
“梧州毕竟太远，地方偏僻，做得再好、名气再大，终究是二流。不若北地离京师更近、朝廷现在更关注，一朝有功，天下皆知。”
郑熹对北地很是上心，北地四州没有流民流出，没用朝廷再拨钱粮赈济，还抽丁征伕为大战提供帮助。
极好。
在这种情况下，祝缨不需要再去冒险了。主动出击，赢了不过如此，输了反而有损祝缨的名望。
郑熹叮嘱祝缨：守好城就行。
到时候哪怕冷侯大胜，祝缨也转运有功。非打不可，就让郑侯留下的这些将校与新去报到的温岳等人按照当初郑侯的安排去打，祝缨自己居中调度，一定要保证她自己的安全。
虽然有让温岳等人攒军功的意思，但是，不强求！先保证祝缨能稳拿到手的功劳，再说其他。
祝缨看完，将信装好，道：“冷侯带走了一些人，如今我手上的兵马不多，正从北地招募新军，又调度将校、组建幕府。你来了，正好与金大哥一道训练新兵，适应一下，咱们再安排旁的。”
温岳一口答应了，金良道：“北地子弟好带。”
温岳道：“我与三郎相识二十余年，什么见外的话都不必讲，我知三郎不会苛待我。到前线是为立功，但也须得听节帅号令。好不好带，我都带。”
他说得坦荡，金良还有点不好意思，祝缨道：“那就行。”
温岳又问：“可是如忠武军一般？”
祝缨道：“我可不知道忠武军是个什么样子，只管以朝廷的名义先征集三千人，他们的粮饷我以朝廷的名义发。本土人守土有责，却又容易形成地方上的势力。钱，得朝廷来发。”
温岳道：“原来如此。好。”
几人正说话，荆纲带着罗甲秀来了，温岳道：“那我先告辞了。”
金良热情地带着温岳去安顿，他们与荆纲擦肩而过。
…………
罗甲秀被引入堂中，祝缨已从座上站了起来。
荆纲向她拱手为礼：“罗府君到了。”
祝缨向前迈了两步，对正在行礼的罗甲秀也是一礼：“罗兄。”
罗甲秀见她客气，越发的谨慎了：“下官拜见节帅。”
祝缨道：“罗兄客气了，坐。”
两人坐下叙旧，祝缨知道罗甲秀的来历，人是朝廷给派过来的，祝缨让荆纲去接，更多人因为他的籍贯。
卓珏极力促成许多南士钻到祝缨的翅膀底下，谋划能成，不是卓珏有多么的能干，而是祝缨也确实需要这样一批人。
她对罗甲秀尤其的客气。
这可是三位丞相都认可过的“青年才俊”，还是经过了地方上十几年的考验熬出头来的。
祝缨问他路上辛苦，罗甲秀客气应答。祝缨又关心他的家人，罗甲秀也还是对荆纲那般回答。
祝缨道：“公忠体国，殊为不易。你我是同年出京的，能在北地相聚也是缘份，今晚我为罗兄接风。”
罗甲秀道了谢，又说：“那，下官明日便去赴任？”
祝缨道：“稍等一下，拿来。”
只见一个精壮短小的汉子用托盘托了些簿册过来放到罗甲秀的面前，罗甲秀道：“这是？”
祝缨道：“这是你要去的地方，你来之前，才叫他们摸过底。北地被胡人侵扰之后，户部吏部存档的那些东西都做不得准了。”
罗甲秀起身，郑重道谢：“节帅对我如此推心置腹，下官唯有尽力任事，才能上报陛下，下安黎民，不负节帅所托。”
祝缨道：“客气了，收下吧。明日我再派送你去赴任。我这里要用人，有些他们本地的子弟。今晚你也见一见，或可询问一下当地的风俗。”
罗甲秀的表情舒缓了很多，道：“节帅周到。”
“何必客气？卓珏，你送罗府君去驿站安置。”
一个年轻人闪了出来，对罗甲秀一礼：“府君，请。”
……
到得晚间祝缨在行辕设宴，款待新来报道的人。
除了罗甲秀、温岳，又有新到的校尉五人，卓宇的外甥沈骥等年轻人，拢共二十来个新来的，行辕里热闹了起来。
这其中有互相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互相介绍渐渐热络。罗甲秀冷眼看着，只见这里年纪最大的是金良，金良之下也就是温岳、荆纲。其余都是比自己年纪小的，而有三分之二的人在二十到三十之间，夹杂着两个十来岁的。
有男有女。
年轻！朝气！生机勃勃。
哪怕是老人如金良，脸上也放着光，他们的眼睛里都带着希望。
罗甲秀的眼睛里也渐渐映出出些神采来，借着酒意对祝缨道：“节帅这里好，同心协力，如此我等便可以专心做事了。”
他背景不硬，最恨陷入党争，见祝缨在尽力淡化党争之影响，他是高兴的。他在上一任上，与倾向双方的同僚都起过争执。
温岳不知道罗甲秀的经历，也起身道：“罗府君说的是，大家都在节帅麾下，当然要同舟共济！坦诚相待！”
温岳白天与金良等人聊过了，祝缨手头的兵力确实不宽裕。两下分兵，祝缨又大方，冷侯要什么给什么。冷侯当然要为自己手里多攒点底子。祝缨做得体面，冷侯也不好当她是纯粹的冤大头，给祝缨留了差不多的人马。
这个“差不多”是指没有漫天要价，不像跟别人争的时候拼命把别人家底给掏空。冷侯以老将的经验估算了一下，留给祝缨的人马将将够用。
即，如果有意外缺员，就不够用了，没给祝缨留太大余地。
祝缨也不慌。大战之后，郑侯就计划过从北地再征一些兵马做补充，已向朝廷报备过了。现在祝缨就拿着这个计划来顶上。
金、温二人嘀咕了一回冷侯：“厚道，但不太厚。”
罗甲秀一提，温岳就站起来表态，要为祝缨撑撑场子！祝缨不是行伍出身，温岳觉得自己得帮她。
祝缨笑道：“好，明日你来，咱们再谈公务。今日破例，且饮一杯。”
大家举杯，金良紧张地看着祝缨，见祝文给她斟的是茶，才放心自己喝酒。
酒过三巡，外面突然有人来报：“姚校尉有紧急军情！”
众人只得停杯，祝缨道：“你们吃着。”她指了指金良、温岳二人，示意二人随她过去。
她命人将信使带到了书房，余下众人也没心情吃喝了，开始交头接耳。
信使给祝缨带来了一个消息：姚景夏那里的斥侯偶然听到的消息，胡相要奉“太子”趁着冷侯立足未稳之际，去突袭冷侯！
温岳微惊，这倒真有可能。冷侯新到，与下面的将士还没熟悉，协调上会略显滞涩，反应不及时，让敌人有隙可趁。
金良也皱眉。
祝缨问道：“消息可靠么？”
信使道：“斥侯是姚氏族人，绝不会被胡人收买的。”
“他的胡语很熟练？”祝缨又问。
“这……应该能听懂。”
祝缨道：“探明！若是讲的胡语还罢了，胡人，说着官话，让斥侯听清楚了，再活着回来报信？”
温岳道：“诱饵？”
祝缨道：“不好说。兵事我不懂，人情还是略知一二的。冷侯新到，难道我对大军来说就不是个新人了？胡娘子，把青君和项安叫来吧。”
须臾，祝青君、项安也从席上赶了过来，与她们同来的还有一个苏喆。
苏喆道：“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等着。”
祝青君道：“你……”
苏喆踢了踢地面：“快进去吧，别让阿翁等急了。”
祝青君一入书房，便被温岳上下打量，金良道：“你见过她的。”
温岳见祝青君一身戎装，道：“这……”还是个女孩子呢，也太危险了。
祝缨道：“青君，给你一件事。”
“是。”
“你明早就动身，带上人，往北去探查胡相的动向！”
“是。”
温岳终于忍不住了，道：“三郎，这一个小娘子，也太危险了。”温岳承认，祝缨手里使出来的女人也有能力，但是战争？
祝缨道：“你以后就知道了。青君，能做吗？”
“能！”
“项安，她的补给，你来盯。”
“是。”
“去吧。”
…………
祝青君与项安出了书房，苏喆迎上问道：“怎么样？”
“派了我差使。”
“哦，那要好好准备。我才得到一个很好的水囊，比你现在用的那个结实还轻便，我去拿给你。反正我也用不到了。”
项安劝苏喆道：“小妹，你……”
“我知道，我不能出事儿，出事儿家里就要乱套了。我好好活着，就是一件大事了。”
祝青君道：“那，我去收拾了。”
“我陪你。”
三人到了祝青君的房里，她现在有自己的一个房间了，西墙上却供着几个牌位。“獠人”没有供奉牌位的习俗，连文字都没有的族群，牌位还是在被祝缨特意教习过官话、文字之后才仿着有的。
牌位上一个一个的名字，都是“祝”字开头，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年轻的姑娘。
祝青君拿起抹布擦了擦桌子，又换了盂中清水，再上香。
项安与苏喆也拈了一回香，项安道：“她们会保佑你平安的。”
祝青君道：“她们已经够辛苦的了，别再累着她们了。”
苏喆嫌弃这样不够吉利，道：“那就别看了，来，收拾行装。这是水囊。别在这里伤感。”
祝青君道：“没有伤感，就是有点心疼。”
苏喆道：“心疼也不能耽误了正事。你去吧，反正也不许我去太危险的地方。这儿我给你照顾，一天三炷香，早晚供饭，牌位擦干净，行不行？”
祝青君抹去了泪水，道：“她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女兵从来不容易！若是男丁，一户抽一丁，或三丁抽一，就能成军。女兵都是百里挑一，最低也是一、二十个里选一个，才能选出身体强体壮能上阵杀敌的，这就死了。愿意来的，都是有心气儿的。才几天呢，就死了这些。”
项安道：“要不，对大人说，你就别去了。”
“不行！”祝青君断然否定了项安的看法，“好容易拿血汗做出了一点儿成绩，我不能让她们白死了！”
说着，她扭过头去，麻利地收拾起了行装。
次日，祝青君悄悄地带着一队人马出城。祝缨没有送她，而是下令给叶将军等人：加强戒备，以防胡人偷袭。
然后，她派人送罗甲秀去赴任，同时向冷侯示警。
最后才是筹建幕府，她罗列了一些官职，部分授予了北人，部分征调南士，很快将大部分的职位填满。
陈放誊抄完了名单，道：“还有四个空缺。”
祝缨道：“我有人选了。”
四个空缺里，有一个是个五品，她留着给一个人攒朱衣，其余都是低阶，祝缨特意留了个九品小校，只等祝青君什么时候攒够了功劳。给祝青君立女兵营，顺便让项安做祝青君的配套补给，把项安也提出来。
项安与项乐同时到她的身边，项乐已然有官职了，项安并不比项乐愚笨懒惰，却一直没有机会，却又蹉跎了青春，头上顶着项母的压力。
这些却都不能提前讲。
陈放见她这么说便也不问了，这份名单里，还有两个他们的同乡子弟。凡这个时候，便是熟人、亲戚、同乡受益的时候了。陈放也有点期待能来两个自己人。
他看了一眼那个从五品的空缺，心道：这个又是给谁呢？难道还是南人？
祝缨瞄了一眼他的视线，那个空缺？
她对祝银道：“拿我的帖子，请骆驸马过来一叙。”
祝银急忙去请骆晟。
…………
骆晟正闲，不久便至。
祝缨道：“您还住得惯么？”
骆晟道：“我又没有什么事忙，哪有不习惯的？”
别人说这话可能是抱怨要权，骆晟说这话，就是闲了。祝缨道：“额，您这样我就不好意思说了，有一件事，还要麻烦您。”
骆晟忙问：“什么事是我能帮得上忙的？”
祝缨道：“我与冷侯分兵，他是宿将我不能比，但咱们也不能无所事事，也要扬长避短，有些作为才好。否则，你我在这里枯坐，岂不显得懈怠？”
骆晟道：“你一向机敏，必有办法的。要怎么做，你说。”
祝缨低声道：“率军上阵，咱们都欠点儿火候，可咱们是鸿胪寺出来的呀！”
“怎么讲？”
“从来朝廷对四夷，恩威并施，教化礼仪。”
骆晟道：“哦！”
这个他懂了，鸿胪寺么，有时候还干点儿给人家家里挑拨离间、扶植对家之类的事儿。
骆晟道：“可惜我孤身前来，也没有带人。要与他们接触，得有人，有通译，还有……”
一想，他就觉得这事有些难。他没干过具体的细务。
祝缨道：“从鸿胪寺调一个呗。”
“妙！”
祝缨道：“我把赵苏调过来，您看怎么样？”
“冷云会放人？”
“李彦庆也很能干，不耽误他鸿胪寺的庶务。”
“好。”
祝缨道：“那，这件事就请您多担待了。我这里——”
她一摊手，骆晟见她房里到处堆的卷宗，墙上乱七八糟的的地图之类，点头道：“你幕府初设，人员尚未齐备，此事我来办。”
“好。要联署的时候，您只管说一声。”
赵苏也快四十岁了，谋个朱衣，不过份吧？

第372章 夺情
与北地的紧张相似的是，京城里许多人的神经也绷得很紧。
赵苏回到祝府之后，有些敷衍地把扑过来的孩子抱在怀里晃了两晃：“去陪你外公玩。”
小孩子偏要父亲，赵苏道：“外公累了，你帮爹娘照顾他好不好？”
小孩子赌气挣扎下地，扭头跑了。两条短腿跑得还不够利索，吧唧，左脚绊右脚，还趴地上来了个五体投地。
哇哇地哭了。
祁小娘子目睹了整个过程，上前抱住让孩子，边哄边问赵苏：“这是怎么了？”
“郑侯殁了。”
祁小娘子的手一沉，好险没把孩子落地上。小孩子更委屈了，哭得更大声了。赵苏道：“你哄他，我须得做些准备。”
奠仪得上，吊唁也得去，赵苏数不上名号，但是得以祝缨的名义去一趟郑府。
此外还有一件大事：郑侯死了，郑熹作为儿子，是不是得丁忧？
臣子丁忧，起手就是三年。赵苏还有另一种担心，郑侯年纪不小了，郑侯夫人、那位郡主，可也不年轻了！与郡主同龄的人是先帝，既然是先帝，对吧？
世人都知道，祝缨与郑府关系不错。万一郑熹丁忧了，祝缨还在北地，朝中为祝缨震慑宵小的人就少了一个。还是最重要的那一个。
王相公虽好，可不像郑熹可以“变通”地护短。
想来郑熹也不会坐以待毙，丁忧也可以有“夺情”。但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谁也不能保证就一定能“夺情”不是？东宫里有一个冼敬，太子会怎么想的可不知道。哪怕是陛下，也未必就一定会留下郑熹。
偏偏祝缨不在京城，赵苏的份量又不够，无法伸展。
赵苏定下神来，开始打点奠仪。接着，他去了冷侯府上。
赵苏如今是冷云的手下，平素为冷云办了许多事。李彦庆也是个踏实肯干之人，惜乎过于古板正直，好些事不好交给李彦庆办，冷云因此与赵苏的关系越来越好了。
到得冷侯府上时，冷云早已知道讣闻，刚换好素服，等着管事把奠仪准备好。听到赵苏来了，冷云一拍脑门儿：“哎哟，差点儿忘了！他是得来的。叫过来吧。”
赵苏到了厅上，见冷云已一身素服，冷云见他也是一身的素服，相视点头。
赵苏道：“大人这是要去郑侯府上么？”
冷云指指自己又指指赵苏，道：“你说呢？”
赵苏勉强笑笑，低声道：“下官人微言轻，还请大人带上我同去。”
冷云道：“拿你义父的帖子，郑家必待你如上宾。”
赵苏道：“门是能进得的，话恐怕就说不上了。”
“嗯？”
赵苏道：“如今大人的父亲在北地，我的义父也在北地，二位能安心经略北地、抵御胡人，皆因京中令他们放心。郑侯猝然离世，郑相公万一丁忧，您的父亲、我的义父，恐怕就要承受朝廷中的许多责难了。”
冷云跳了起来：“他们敢？”
赵苏道：“如何不敢？倒也不必卖国叛国，只消日日不停寻衅，今日说军纪不严，明日指贪墨渎职，又或者说某下属犯法。派个御史去监军，事事都要过问。纵打赢了，也得气得折寿。所以，郑相公不能丁忧！”
冷云道：“不丁忧更麻烦！那些人不会让七郎如愿的！还会说出许多难听的话。”
赵苏道：“郑相公不好自己提，他只能要求丁忧，他是丞相，须得为天下做出表率。可是您是九卿之一，也要为社稷考虑！如今朝政纷繁，离不开郑相公。听说，王相公也是大病初愈，不是么？”
冷云道：“窦相公还是个新手！好！走，咱们见七郎去！”
二人一同到了郑府，那里正在装点。彩饰之类能撤就撤，不能撤的都拿白布蒙了，上下人等一边换衣服一边筹办丧仪。又扎灵棚、搭待客的棚子，给男女仆役分派活计。
鸿胪寺是有吊丧的职责的，但这事儿归沈瑛管，冷云、赵苏两个人此来并不管这事。
冷云看到了鸿胪寺的官员之后，问了一句：“沈瑛呢？”
得到一句：“去同刘相公请教奠文去了。”
冷云对赵苏道：“走，见七郎。”
郑熹正在厅上，身边围满了人，郑川道：“奏本已经递进宫里了。”
郑奕道：“这可如何是好？七郎，你要丁忧么？”
邵书新看了他一眼，郑奕完全没留意到，邵书新只好说：“相公是丞相，怎么能……”
“那还有夺情呢！”冷云大步走了进来。
这话姓郑的不能自己说，得有个外人来讲，冷云先对郑熹说：“节哀。”
两人先互相致礼，赵苏跟在后面行了一礼，冷云道：“沈瑛办事是办熟了的，别担心。只说你现在。”
郑熹道：“丁忧的奏本已经递上去了。”
冷云道：“我这就进宫，劝谏陛下！如今政事堂这个样子，不能离了你！”
郑熹道：“有王、窦二位，哪里就离不得我了？”
冷云道：“这都什么时候了？咱们就不要说这些客气话了！”
郑熹不能“一劝就听”，还是坚持要办好葬礼、结庐守孝，两下争执，看的人干着急也不敢插话。郑川只能说一句：“我、我守。”
郑熹道：“难道你还想不守孝的吗？”
冷云气得直翻白眼，对赵苏道：“哎，你来说给他！”
赵苏暗骂冷云是个王八蛋上司，愚蠢的九卿，这个时候居然推下属过来顶缸。冷云不能对郑熹说“我爹还在前线，你不能因为你爹死了就不给我爹扛事儿了”，难道他赵苏能这么说吗？
这里的人也都认得赵苏，都看着他。
赵苏道：“相公，君侯难道是自己愿意在北地未平之时就回来么？情非得己、天不假年罢了。但凡能有一丝机会，故去的君侯也必是想亲自平定北地的！您身为人子，应该是最明白父亲心意的人啊！如今郑侯的心愿未了，您却拘泥于凡夫俗子的细枝末节，作小儿女态，是为‘愚孝’。
当此之时，您更应该为北地战事继续出一份力，早日传捷，以告慰君侯在天之灵！什么是大义？什么是大孝？都在这件大事里了！”
冷云附和道：“对啊，就是这样！世伯泉下有知，也会盼着你振作的。”
这理由，郑川未必就想不出来，但是不能由他来说，赵苏给说出来了，郑川、郑奕等人也就跟着添油加醋了起来。
郑奕道：“七郎，咱们难道不知道你的品德吗？现在不过是为了大义而不得不为之！”
郑川道：“我愿守孝三年！”
郑奕道：“对啊，他是嫡孙，让他来。”
冷云忙钉上一句：“就这么说定了啊，我去上表建言。你要实在不甘心，等北地大捷，一切定定了，你再择机丁忧嘛！”
郑熹仍然说：“不妥，不妥。”
争执时，岳家又派了人来道恼，岳桓虽未至，先派了儿子过来。孩子来见了姑父，对郑熹道：“我爹正在刘翁翁家里，陪着写祭文。”
冷云道：“好了，我得回去换身衣服进宫了。”
郑熹道：“你这人！”
正说话间，郑氏族人、姻亲等又陆续来人，郑侯府上人口不算多，但郑氏家族庞大、姻亲众多。不多时，郑霖又带着儿女过来了，然后是高阳王府，此外又有许多人，不能一一记数。
赵苏本来打算窝在郑府看看情况的，却被冷云一把薅走：“你跟我来！”
两人出了郑府，赵苏道：“您去劝谏陛下，我……”
“你再帮我参谋参谋，”大概的意思，冷云都听明白了，但具体怎么说，还得再琢磨琢磨，“要是有人说，我是为了我父亲，怎么办？”
“公私两便！且郑相公又不是不丁忧。古人有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是说处事持正，如今竟为了一点点庸人的闲言碎语，倒要自缚手脚，听人摆布了么？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何况是为国乎？”赵苏说。
他觉得也没必要把全副身家都挂郑熹身上，郑侯会死，郑熹难道就不会了？郑、王之争，两家各自出招，看得多了，便也觉得不过如此。
怪没意思的。
只要让郑熹顶在前面，顶到义父凯旋就行了。只要义父还京，谁怕谁呀？
冷云道：“你说的是！你别走，等我。”
赵苏道：“大人想岔了，此事不能只由您一个人来说。”
“嗯？”
赵苏道：“毕竟还有个‘孝’字，只有您一个人硬讲道理，讲不过的，您还要为千夫所指。您先上本，再多找几个人，也请他们为郑相公进言才好。”
冷云道：“妙！”
当下分头行事。
郑侯的丧事办着，冷云先向皇帝进言，建议夺情。
赵苏则往陈府去，向陈萌痛陈利害。陈萌儿子都送到祝缨面前了，去就是要攒个资历。这么年轻的时候，参与了一场这么大的战争，对陈放好处颇大。
陈萌的问题在于，他自己死了爹守孝守得足足的，现在却不让别人守孝，这有点不对。
陈萌给赵苏出主意：“不要求太子，免得戳着了陛下的眼。其他的，我来想办法。”
他的办法就是，派人宣扬有人要查不法兼并之事。一提抑兼并，就容易让人想起王云鹤，弄得许多大臣必要与冼敬等人作对，坚持要留郑熹在政事堂。很多人在朝上为郑熹说话。
有想郑熹夺情的，就有想他滚蛋的。仕林对丞相不丁忧表现出了极大的愤慨，乃至于民间都有了些非议。
“要是北地战事拖个三五年，他就一直做着丞相了？要是三、五年后他自己也死了呢？到地下丁忧不成？”
郑熹已经到了一个死了也不算太意外的年纪了，说这话的人也确实是嘴毒的。
一番争吵，太子装聋作哑，被皇帝问急了，只说：“丁忧，为父，夺情，为君。”
太子的话说出来，便有穆成周说：“去了的郑侯就是个忠臣，让他为儿子选一样，会怎么选呢？”
这什么屁话？太子用力咳嗽了一声，瞪了舅舅一眼。
李彦庆在一旁看得厌烦，出列奏道：“不如给其假期治丧，待丧仪完毕，回来理事。北地大捷之后，再丁忧也不迟。”
当时便有老大臣说他“乳臭未干”，天知道李彦庆儿子都十几岁了，哪来的乳臭未干？
皇帝却把李彦庆的话听了进去，道：“有志不在年高，他说得有理。”
事情这才定了下来。
…………
郑熹在家中接到消息，又上表要求守孝。皇帝再不准，郑熹又哭着要求。
如是者三，终于，郑熹领了旨。皇帝为了“补偿孝子”，多给了金帛治丧，将郑侯祔葬先帝。
冷云闻讯放下心来，对赵苏道：“这下可好了！咱们都能安心了。既安心也省心。”
赵苏迅速拿出了一份公文，道：“操心的事又来了。”
冷云从来办理公务都是下面的人先筛一遍再给他过目的，这回也是这样，他一面接过来，一面问：“什么事？”
赵苏道：“骆驸马在北地应付胡人，要鸿胪寺协调，奏请调下官去一趟。”
“诶？什么？！！！”
赵苏耐心地说：“郑侯在世的时候，就有扶植奚达部的意思。如今郑侯去了，这事儿也不能就此搁置，否则，前线将士就要多流血了。”
冷云道：“我看就是姓骆的既无能又想出风头，一定是他！”
“这与驸马何干？”
冷云道：“你不懂，好吧，去就去了，为我捎封家书过去。”
“是。”
赵苏又与同乡辞别，祝缨临行前是把京城的一些事务交给他的，他不得不将事情又嘱咐给赵振等人。
接着是去郑侯府上辞别，看郑熹有什么话说。
郑熹也拿出一封信来，道：“没想到又要再给三郎一封信。把这个带过去，告诉他，京城有我。”
“是。”
赵苏将京中安排好了，领了公文之类，又带上了几个吏目，一路疾驰往行辕报到。
……——
赵苏一路吃了不小的苦头，他在路上的时间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到了行辕，人被晒得黑了一档。
行辕门口，守门的人是后来到祝缨跟前的随从，并不认识他，收了帖子，客气地说：“大人稍等。”
赵苏也耐心地等着，直到苏喆提着裙子跑了出来：“舅！”
随从吃了一惊，赵苏对他笑笑，苏喆道：“舅，你别逗人家，他们新来的，不认识你。”
拖着赵苏去见祝缨。
一路上，卓珏等熟人不断与他打招呼，赵苏脸上的笑越来越明显。
只有在看到金良时，赵苏敛起笑容。金良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到自己腰间的白布，眼圈也红了，说：“三郎在等你了。”
赵苏看他身边两个军士手臂上系着白布，而一路行来其他人并不如此，便知各人来历了。
苏喆小声说：“讣闻传来，阿翁已经设祭过一回了，没失礼数。金将军这是另外的情分。”
赵苏道：“知道了。”
到了祝缨面前，赵苏才重新有了笑意，当地一拜：“儿拜见义父！”
祝缨道：“快起来，正有事等着你呢！”
赵苏顺着她的手指的方向坐了，苏喆挨着他坐下，一脸的期待。
赵苏前身子往外扯了一扯，问祝缨：“这丫头是不是有什么坏主意？”
一室皆笑。
祝缨道：“哪里来的坏主意？她好得很。”
赵苏新来，寒暄之后，其他人就都识趣离开，留下赵苏向祝缨汇报了京城近来的诸般情状。郑侯死后怎么争执的，王云鹤大病一场才好，东宫又多了一个儿子之类的。
祝缨一一听了，道：“知道了，咱们还是干咱们自己的事。机会难得，不要分心。你且安顿下来，我再同你讲。”
赵苏道：“是。”
他还捎了些书信、物品，有他准备的，也有别人托他捎带的。留下祝缨的，再出去分发别人的。
都分完了，赵苏指着一口箱子对苏喆道：“喏，都是些小娘子用得上的东西，你拿去分给你的小女伴们。”
苏喆道：“都是些什么呀？步摇之类太累赘的不要啊！咱们可忙着呢，打扮得利索。”
赵苏啧啧两声，打量着她，道：“给你东西，你倒挑起来了！不要算了。”
“要的！”苏喆赶紧说。
赵苏斜眼看她：“你不对劲，什么时候这么乖巧可爱了？无事献殷勤。”
“嘿嘿。”
赵苏道：“你同我过来。你长大了，别叫我动手揪你。”
舅甥俩到个小厅里说话，不等赵苏发问，苏喆先说：“那个，舅，阿翁要让您管的事儿，您已经知道了吧？”
“嗯，一会儿还要拜见驸马去。难道还有什么内情？”
“不是不是，就是一件差事。这事儿，你带上我呗！上阵又不让我去，治理地方哪儿不能干呢？我到北地来，最难得的机会不就是学点儿新鲜的么？”苏喆的语气里有一点乞求的味道，“我不去太危险的地方，不能干危险的事。”
“行。”赵苏说。
“真的？”
“嗯。”
“那阿翁那里呢？”
“我去说吧。”
“好！”
两人一同望向祝缨书房的方向。
祝缨正在里面拆信。郑熹的信里说了些夺情的事，然后叮嘱她：北地一定要稳，她的名下绝不能有败绩！只要奏凯，就赶紧回来，代替郑熹盯住朝堂，如此一来郑熹也能放心地丁忧。
这孝是非守不可的，早守比晚守强，不然得被天下人戳脊梁骨。
祝缨收好信，对祝银道：“下张帖子给驸马，今晚我请客。把小妹、青君、三娘也带上。”
祝银道：“三娘有伤，也来么？”
祝缨道：“当然，有她们的事儿。”
祝银领命而去。

第373章 虚实
最先到的是赵苏，他在行辕里只有几个熟人，还没有领具体的事务。分完礼物之后，左右无事，便又到了祝缨的面前来了。
祝缨很忙，身兼四使职，有多大的权利就有多么的忙。随着秋收的临近，又有种种迹象表明，胡人也会在近期南下再劫掠一番，祝缨身上的压力可想而知——她不太懂兵。
见赵苏又来了，祝缨道：“来得正好，把这些理一理吧。”
赵苏一边上手接过了一叠杂七杂八的讯息，一边说：“我以为我是来为教化胡人的。”
祝缨道：“说人话。”
“我不是就为着离间胡主与其它部族来的么？这个我会！”
祝缨道：“你现在开始干了么？”
“还没有。”
“那先干这个。”
“哦。”
说话间，陈放、卓珏等人又来了，祝缨又指一指桌子，道：“干活。”
几个人干了好一阵儿，到天色暗了下来，开始掌灯了，祝缨才说：“就到这里吧。”
晚宴是祝缨给赵苏接风，骆晟提前了一点到。祝缨先为他介绍赵苏，赵苏上前行礼。骆晟将他扶起，对祝缨道：“在京城就见过啦，果然是一表人材。人都说他能得你七分真传。”
赵苏道：“晚辈比义父还差得远了，能得三分便此生无忧了。”
祝缨道：“几天不见，嘴见甜了，背着我们偷糖吃了。”
苏喆噗哧一笑，对赵苏扮了个鬼脸儿。赵苏丝毫不觉得尴尬，坦然地道：“以后我还接着吃。”
须臾，祝青君、项安等人也来了，又有荆纲等人。项安被个女仆扶着，走路看起来不够便利，左手还吊在颈间。
赵苏问道：“三娘这是怎么了？”
项安笑笑：“出了个丑，耽误了事儿。”
祝青君道：“是我……”
项安道：“你在前头的好好的，我安安稳稳在后头，倒伤着了自己。”
她俩一直搭配得不错，祝青君冲在前面，项安给她保证后勤。事情偏偏那么巧，到处穿插、偶尔杀敌的祝青君除了被蚊子咬，身上没受过伤。倒是送粮的项安，前几天遇袭。是一小股的胡兵游击，粮草没有太大损失，项安却受伤了。
祝青君因此十分自责，认为是自己的疏失，把胡骑漏放南下了。项安受伤，祝青君就为她医治，三餐陪也着她一起吃。
赵苏道：“两军交战，无处不险，你们两个都要照顾好自己才好。”
不多时，温岳又赶了过来。大家齐聚。
席间，骆晟见无人提及赵苏的公务，想要提时，又听他们只说着京城的事情。既感慨郑侯走得太早，又庆幸郑熹没有丁忧。
骆晟说了一句大实话：“有七郎在，咱们才能安心在此做事。就怕换个人，又要换条路。”
祝缨道：“是啊，中途改道，确实为难人。还是现在这样好，不浪费功夫。”
骆晟捱到宴散，特意留了下来，又频频拿眼睛去看赵苏。祝缨会意，将他们都留了下来，又对祝青君、项安使了眼色。
几人便都停步，跟着祝缨到了书房里。
祝缨请骆晟坐下，其他人才敢落座。
一坐下，祝缨与骆晟对望一眼，骆晟做了个“请”的手势，祝缨道：“前几天。我与驸马商议一事，要你们去办。”
赵苏道：“但凭二位吩咐。”
祝青君与项安都安静地坐着，千里迢迢地把赵苏叫过来，可见此事以他为主，自己二人为辅。
赵苏是已经知道了的，且还受了外甥女苏喆的请托。是以祝缨重复了一遍他要做的事情，他丝毫没有显出惊讶的样子来。
耐心又听了一遍，就说：“下官一定尽力而为。”
祝缨对祝青君、项安道：“如今北边的事情你们知道得更详细些，一会儿给他说一说。”
又让赵苏这几天先把概况理一理，再定具体的计划
骆晟道：“不与冷侯说一说，他会不会心中不快？又或者两下办重了？说了，又恐消息泄漏，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反对。”
祝缨笑道：“当然要与他讲明。您担心的，都不是事儿。您忘了，现在的鸿胪寺卿是什么人？”
“冷……哦！”
祝缨指着赵苏道：“难道我把他这么调过来，是只为了要给他机会么？既为驸马谋划，就要做得妥贴，少结怨才好。”
骆晟脸上现出些感激的颜色来：“子璋有心了。”
祝缨又推了一叠材料给赵苏，让他熟记。赵苏一面接了，一面说：“此事也确实要请冷侯相助。他亲率大军在前线，是无论如何也绕不过他的。”
他的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计划，也确实要冷侯的配合。厚赠反叛部落金帛，是之前郑侯在世的时候已经做了的，这是叫让人看到实惠。光有实惠还不行，容易被当成冤大头。看郑侯似乎还没来得及进行下一步，那下一步就由他来办。
譬如，抓到俘虏之后，不同的部族区别对待啦。故意在俘虏面前说些挑拨的话让他们带回去，玩一出“蒋干盗书”啦。
而兵分两路，都想自己更出彩。冷侯与祝缨关系不错，架不住手下的人也想要劳，冷侯也得给手下人谋军功，不免会有竞争关系。
冷侯那里配合与不配合，完全会是两个效果。把赵苏弄过来，就是把鸿胪寺也给拉过来了。赵苏有功，鸿胪寺也能露脸，鸿胪寺卿冷云，当然也能蹭上一蹭。
那可是冷侯的亲儿子。
骆晟这几天本以为自己已经想明白了，祝缨当然也是帮着他掺和点事儿，也是给赵苏机会，他们是双赢。骆晟也就接受祝缨给他的计划。到现在才发现，祝缨连冷侯的反应都算计到了。
与鸿胪寺有关，想向冷侯打听些战报都更容易了呢！
骆晟也可以比较放心地把事情交给赵苏去操办，但他还是对赵苏保证：“有要我出面的时候，只管来找我。”
赵苏道：“下官这两日便尽快拟出个计划来呈给驸马过目。只是……”
骆晟问道：“什么事？只要我能做到的，你尽管说。”
赵苏道：“下官只带了几个吏目过来，人不太凑手，也没有副使。那个，能把苏喆拨给我么？派一生人过来，彼此不熟，麻烦。那丫头是我晚辈，骂两句也不怕她记恨。做事方便。”
骆晟道：“子璋你看？”
祝缨对骆晟道：“他还想绕过行辕自己单干不成？我就把这两个让人头疼的家伙交给驸马了，您多费心教导。”
祝青君、项安对望一眼，都有点笑意，都说：“大郎要知道什么，只管问我们。小妹与我们住得近，捎话也极方便的。”
祝缨道：“好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赵苏见骆晟露出点要与祝缨再单独谈话的意思，对祝青君、项安道：“咱们去探望小妹吧，她一定等急了。”
三人离开后，骆晟的表情更加灵活了，诚恳地对祝缨道：“多谢。”
祝缨道：“都是为了朝廷、为了百姓，您这话就见外了。”
“你本不必操这许多心的，便是做，也不必让我上表请示，这是给我机会。我虽驽钝，也不至于不知好歹。实不相瞒，我如今也正需要做出些功劳来。”
祝缨道：“人往高处走，谁不想建功立业？郑侯年过古稀，仍然志在千里，您还年轻，怎么倒羞愧于胸怀壮志了？”
“做父亲的，不能不给孩子长脸呀！”骆晟说，“当初先帝把阿姳嫁给药师，家里是多么的欢喜！是阿姳的福气，也是我们的福气。先帝崩了，是阿姳做了太子妃，家里才能维持以往那样的体面。嫁为人妇，哪有在父母膝下自在？不能叫她一个孩子熬在那里。可是我呢，着急又没有什么办法。看陛下要派人到北地，我便请命，唉，做些跑腿的活计罢了。我真羡慕你啊，无论什么样的境况，都能找到出彩的事来做。我便没有这样的智慧。子璋，你的情谊，我记下了。”
祝缨连连摆手：“您过誉了。咱们把事儿干好，皆大欢喜。我就开心了。我宁愿把心思花在做事上，不想花在勾心斗角上。”
“是极，是极！”
两人一番客气，祝缨将骆晟送了出去。
……——
赵苏第二天就与苏喆去见骆晟，转头再回行辕，两人办公的地方仍在行辕。
苏喆拖着赵苏选了一处三间屋子，指挥着仆人打扫干净。祝青君与项安都在行辕休整，也过来帮忙。她们搬了些材料、卷宗过来，又特意派了自己心腹过来守卫，把架子给搭了起来。
赵苏一面看卷宗，一面对苏喆说：“我带了两个通译过来，你的胡语怎么样？要不要一同来学一学？”
苏喆道：“胡语？青君都为我准备好了，小凤！”
赵苏看着一个小姑娘跑了进来，问道：“这是什么人？”
小凤有僵硬地上前行了一个礼：“大官人，小娘子。”
苏喆道：“她也会胡语，也会官话，是青君为我找来的。”
“哦，哦，不错，我正要说，你们都是女子，做起事来方便。”
“哼，我是女子怎么啦？我从来都是与男子一块儿读书、做事的，便是一屋子里的都是男子，谁也别想把我挤走！”
赵苏举手投降：“谁个要挤你走了？！义父护着你，你阿妈只有你，我又何曾要你守什么‘规矩’了？”
苏喆高兴了起来：“就是这样！小凤，来，看看这句怎么说。”
小凤小心地说：“娘子，我……我不识字。”
苏喆“咦”了一声。
赵苏道：“你道这里是梧州？”
苏喆道：“那也没关系，我有想要知道的，就现问你翻译。”
“是。”小凤将头埋得越发的低了。
祝青君道：“哎哟，大家都忙得忘了这件事儿。没事儿，我给你寻个识字课本，他们忙的时候，你在这儿枯坐着也无聊，趁闲学一学。”
苏喆道：“到了北地，没印啊。你上哪儿找去？”
项安笑道：“他们手里都有，随身带着的，舍不得扔的。淘换一本就行，再不行就抄一本。”
祝缨来这儿一年，却是紧张的一年，完全没有精力去推广识字。不过是胡乱往村口、街头设点识字碑，随从们胡乱唱一唱识字歌而已。
因而北地现在的识字率，是比不上旧梧州的。
祝青君道：“那就行，走，这两天我教她唱歌。”
小凤低声道：“我、我就不学了吧。”
祝青君道：“不难的。”
小凤只管摇头，祝青君再三追问，小凤才说：“您赏口饭吃，我能来挣几个铜子儿，还要养家的，没有闲钱闲工夫弄那个。”
项安道：“我送你一套文具不就齐全了？不识字，赚钱都没人赚得多。就这么定了。”
小凤听了，马上同意了，又向她道谢。
这时，一个随从过来道：“大人召大家议事哩！”
苏喆道：“有我们什么事吗？”
“说是，军报。”
几人互看一眼，匆匆赶了过去。
……——
行辕上下几十号人在祝缨面前密密麻麻地站好了队，赵苏等人赶到之后飞快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站好。
苏喆旁边是林风，赵苏旁边是陈放。陈放对赵苏道：“是冷侯那儿的事。”
“多谢。”
人齐了，祝缨先没说话，又过一阵，骆晟也飞奔而来。
骆晟问道：“子璋，怎么……”
祝缨道：“坐，我一起说。”
随着骆晟的到来，冷侯那儿的战报也披露了出来——冷侯来报，他跟胡兵打上了！
祝青君皱眉，上前道：“大人，我探听的消息，胡相攻冷侯东路是虚，攻咱们西路是实，绝无谎言。”
苏喆道：“胡人那么多部落呢，进攻冷侯的，未必就是胡相。”
祝缨道：“无论是不是他，咱们都要准备起来了！已经跑起来的胡兵，就像是水一样，哪里没有堤坝，他们就会往哪里流。赵苏、苏喆，你们的事也不要耽误了。”
“是。”
“祝青君你不能再歇了。”
“是，我这就北上。”
祝缨又分派陈放等人督促秋收，又派包主簿等人转运粮草。此外还有项乐等人，被派出去特别关照一下屯垦的老兵。
接着，行文到各州县，下令醒戒。又重申，不得私下加增赋税。
一条一条的命令发了下去，祝缨心里也不免奇怪——怎么是冷侯先挨了打？
她不知道的是，冷侯不是挨打，而是主动去打人。
接到她的警报，虽然说的是，胡相有可能声东击西，请冷侯做好准备，如果自己顶不住，请冷侯增援。
冷侯是个极有经验的老将，并不因“声东击西”而懈怠。战场上的局势瞬息万变，谁抓着了机会谁就能赢。冷侯毫不犹豫地下令整军、备战，又派出游骑去试探胡兵。
胡相把大兵压在了西路，那东路不就空了吗？
此时不打，更待何时？真要坐视胡相与“太子”去打祝缨吗？祝缨能不能打还是两说呢，不能冒这个险！
他硬是把自己这一路虚的，主动出击成了个实的。如此一来也可减轻祝缨这个新手的压力，免得落到救援她的境地。
只是这些都是冷侯的随机应变，冷侯本人在仗打完之前，也不知道对面下了多少注，给祝缨的消息就是：我这儿打起来了。
行辕被调动了，祝缨一面给冷侯提供补给，一面让西路也准备起来。叶将军移师北上，温兵的三千新兵跟在他的后面。
边境上，姚景夏等人也忙着帮同百姓抢收粮食。
祝缨在后方走不开，前线一两场败仗没有太大的关系，如果耽误了今年的秋收，接下来的麻烦会非常的大。
到得九月，冷侯那里传来了一个捷报，道是击退了胡兵，且这一仗还是在境外打的，斩首八百余级，是个不错的战绩。
祝缨的西路却吃了亏。
累利阿吐是个机敏的人，先是因为冷侯的主动吃了一个亏。累利阿吐很快调整了策略，也将虚实先颠倒，与冷侯硬碰了一回，又赢了冷侯一局。接着，趁冷侯休整不出的时机，再将虚实调换，抽兵来打祝缨。
又调仆从部族的兵马填充东路，以消耗冷侯。
祝缨没有在前线坐阵，前线的将士传说胡兵主攻东路，不免有些松懈。累利阿吐移到西路之后，先派小股兵与叶将军等人接触，以小败麻痹叶将军。五战皆败。
叶将军难免放松了警惕，然后累利阿吐再驱大军南下！叶将军的兵士死死抵住了他的进攻，折损了两成的兵马，好险没闹出个溃败来。
亏得姚景夏在祝青君的带领下抄了累利阿吐的后路。累利阿吐的后路没有大批的粮草，两人也不客气，把累利阿吐后路的小土城给烧了。姚景夏以牙还牙，将土城还未收获的庄稼一把火也扬了一大片。
他还很不满意：庄稼没有完全成熟，不太好烧。
姚、祝二人各有斩获。
累利阿吐进攻不下，后路被抄，也不恋战，也不往东，乃往更西处去。
一场仗下来，累利阿吐的损失不小，祝缨这边也吃了一个不小的亏。互有胜负。比起冷侯的战绩，祝缨这边让人打到了家门口，实在是不太好看。冷侯先赢累利阿吐，接下来对阵的是并不精锐的各部兵马，连番胜仗，又斩首两千余级。
祝缨这里，拢共斩首不到一千级，光叶将军那里死亡就近千人，伤者数千，没溃败得感谢之差郑侯的整顿。
祝缨开幕府，武将们一个个耷拉着脑袋。
温岳满脸怒意：“只恨我新兵还未成军！”新兵上阵是吃亏的，一上阵，或不知道躲，或只知道跑，伤亡颇多。他脸上也挂了彩。
叶将军又检讨：“是我疏忽了。又上了他的邪当！他又是小败诱人深入。”
祝缨道：“好在这次不曾被他们攻破城池，咱们反倒攻破了他们的。”
祝青君的队伍胜在轻捷迅速赢了个“先登”，姚景夏等北地子弟与胡兵有血仇，斩首颇多。叶将军也不是全无收获。
吃了亏，倒也不能说是败。
祝缨道：“伤亡的，抚恤。有功的，记功。各守营寨，不得懈怠！”
“是！”
……——
众人散去后，祝缨把赵苏、苏喆叫到了书房。
祝缨先说：“这样不行，温岳新兵尚未成军。叶将军比先前强些，也还须要休整。得想办法，拖一拖。”
赵苏道：“我已联络上了奚达部！他们也不愿意与朝廷交战！累利阿吐总推他们顶在前面，他们早就不满了！”
祝缨道：“哦，他，先放一放。”
“诶？”
“奚达诸部本来就弱，也打不过胡主，先留着这条线，当闲棋冷子吧，”祝缨道，“胡主有几个儿子？几个兄弟？知道吗？”
“他的兄弟早些年被他斩杀殆尽了！只余两个侄子，都不敢轻动。儿子倒有十几个，如今长大成人的有四个，都颇有些勇力……啊！”赵苏突然眼睛一亮。
祝缨冷笑道：“窝里斗才有意思呢！我才不信他们能同心协力。”
赵苏道：“我去清点俘虏，再去联络冷侯，看他们有没有捉到旁的王子领的兵。”
打仗，祝缨是不精通，但是心眼是足够耍的了。
赵苏、苏喆得了指点，又忙了去。
留下祝缨写战报。
不能写吃了败仗，要写叶将军警惕，五战五捷之后谨慎，没有如上一次冷平辉那样被胡相反攻连拔四城。要写守住了己方的城池，要写没有耽误自家的秋收，还要写己方还攻破了对方的一个城池，将对方吓退！
要给祝青君、姚景夏报功，要为祝青君请一个校尉的职衔。
要安排抚恤事宜，要安排补充兵源。
祝缨又忙了小半月，才将这些事情安排完。
这个时候，郑熹的好处就显示出来了。祝缨的请示，他都给争来了。祝缨没管朝廷再多要粮草，没管朝廷要北地的赈济。反而将仓储回填了一些。
秋风凉了起来，边境上放牧的人耳朵都竖了起来。
秋粮入库，按照经验，胡人有可能再来一次大的进攻，以抢夺过冬的物资。

第374章 暴毙
秋收之后，照便是各地刺史进京的日子，不出意外的，四位刺史又到行辕来了。
今年比去年的情况略好，虽然因为战事也耽搁了一些，但因垦荒之类，北地的收支略有盈余。北地的官员一如所有的官员，遇到个灾变正好拿来平账。北地的账面比前几年好看多了。
光有这些是不够的，北地的税赋被截留了很大一部分。他们如果拿着剩下的这么点儿上京，也不太好过关。
最终，还得祝缨给他们一总拢一拢账，写个奏本代他们说明一下。比他们自己进京去磨牙好使。
祝缨也不推辞，客客气气地接待了几个人。
宾主坐定，祝缨道：“你们此去，一路辛苦，早去早回。”
阳刺史看了一眼作为陪客的陈放，问道：“那大人如何述职呢？今年是否还从行辕派人与下官等一道入京？如此，彼此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祝缨道：“这是自然。”
陈放一张脸皱了起来，他一直在祝缨身边，知道祝缨的计划。原本，祝缨这个使职，安抚下北地之后差不多就该回去了。今年祝缨就该撤了。
但是事情起了变故，又是冷侯替了郑侯，又是分兵两路，再加上才打过了一仗，还要防备累利阿吐再次趁虚而入。现在正是关键的时候，祝缨走不开，只得另定计划。
秋收完了，祝缨的计划就是再巡察一下，尤其是边境的防备、新军等等。
这是极好的机会，能够学不少东西，运气好的话还能蹭上一场大战。陈放不想走。
好在祝缨没有说今年会派谁走，陈放觉得自己还有机会继续留下来观摩。他熬到了宴散，祝缨与刺史们讲定，后天吉日，派人陪同他们一起进京。
陈放留在最后，祝缨道：“有话要讲？”
害！世叔从来不喝酒，不能趁他醉糊涂了的时候哄他点头。陈放有些遗憾，放正了面孔，诚恳地道：“叔父久滞北地，为防朝廷小人忌惮，频繁述志才更合适些。当选一个合适的人去，我去年已经回去过一次了，今年是不是换个人？”
祝缨问道：“你是想回呢，还是不想回？”
“不想！我想留在叔父身边观摩，”陈放说得理直气壮，“自从到了叔父身边，我就学会了一个道理，人不能只干一样事儿，也不能找着一样还算擅长的就不思进取，不想再试着学其他的了。我想在地方上学一学、看一看，回京城的机会，给更需要的人，您看……”
“你觉得谁更需要？”
陈放犹豫一下，轻声道：“其实，都不错。要我说，如果不是现在正忙，赵苏是不错的。”
“他就不用在地方上学一学、看一看了？换个人。”
陈放道：“苏喆也很机敏的，可惜不太方便。唔，项乐才有了出身，也不太合适。卓珏……心眼儿有点儿多……”
祝缨笑笑，道：“为什么一定要我身边的人？搭配着来不是更好？”
“叔父是说？”
祝缨道：“让项乐、丘一鸣陪同梁老先生进京。”
“梁翁？您虽征辟他入幕府，可他就是个……”
就是个摆设。老梁头今年七十四了，看样子还能再活十年，在北地也算有名的贤达了。早些年也出仕过，后来先死爹、再死娘，一口气丁忧了六年。守孝的时候又研究《易》，还著了一部书。
祝缨到北地之后，把北地子弟当牲口使，对北地的“贤士”还是非常照顾的。正在壮年的如包主簿，给官，再让他干活。老者如梁翁这样的，给个虚衔，供起来。然后把他的子侄薅过来当牲口使。
不得不说，北地人做官的机会比梧州人要多得多。
祝缨道：“就是他！怎么也得给朝廷看一看北地太平、百姓归心不是？”
项乐带她的奏本继续去表忠心，梁翁、丘一鸣就是送去给朝廷看的展示品。后者本质与前者是一样的，都是为了表示祝缨在北地一直干活，也没犯法、也没骄纵。
陈放道：“要是能派顾同就好了。”
“他连知府都还不是，凑什么热闹？且干着吧。”
“哎！”
祝缨道：“明天一早，你去把梁翁请来。”老梁因为是个虚职，也不常到行辕来应卯，住在离州城三十里的一个别庄里。庄子旁边有一个湖，有活水连通一条大河，夏天他过去避暑。等到了冬天再回城来过冬。
次日一早，陈放去接人，祝缨就继续写奏本。
人不在京城，奏本就得一直往京城发，得向皇帝表忠心。一个月一封奏本她都嫌少。没办法，现在手上有兵。
待奏本写完，赵苏和苏喆又过来汇报：“我在战俘里找了找，没有找到胡人王子的手下，但是却有一个部族，是胡主次子的舅家人。”
祝缨道：“身份一定要确定好，并不是所有的舅舅都向着某一个外甥的。”
“明白。已经确认过了……”
赵苏又低声汇报了一些情况，接着说了自己的计划。即，对“太子”、累利阿吐、二王子的人区别对待。理由是，累利阿吐是个挑起战争的坏人，“太子”是被蒙蔽的傻子，二王子是无辜被卷进来的，所以会更宽容一些。
其他人以此类推。
苏喆道：“冷侯那儿也来回信了，说，咱们只管放手去干，他那边能顶得住。咱们要的俘虏，他给咱们挑出来了。对了，说，胡主有四个大的儿子，他那儿知道另外两个的联络方式呢。”
“怎么说？”
“与奚达部有关。”
这事儿还得从累利阿吐的“改革”讲起，累利阿吐要集中胡主的权利，订立一整套的新制度，这对胡主、“太子”是好消息。对别人就未必了。以往，其他的儿子能分得更大的家业，一集中，弟弟们相对于“太子”得到的就会少一些。
权利这东西，一旦集中了起来，就很少有人愿意分出去。
此外，胡人的继承制度没有规定得那么死，必须是嫡长子。人家习惯里还有“推举”。
本身，奚达等部已有另立大汗的想法，“太子”与亲爹一条心，恐怕是不行的，其他的王子倒是可以。
苏喆道：“我想，即使对奚达部也保密，直接联络上其他的王子。知道这事的人越少越好。”
赵苏也说：“不错，有二、三壮士，一击即中，胡主暴毙，他们必乱。”
祝缨道：“王庭离咱们千里之遥，你说得太容易了，做什么都要考虑到最坏的情况。”
赵苏道：“是！我备下几套方案，总有一套能成功的。”
“好，后天咱们启程，你们俩也随我北上。”
“是。”
……——
刺史与项乐等人回京，祝缨便带上陈放、赵苏等人北上去。沿途顺便检查一下各地的情况，看有无私自加征捐税，同时看看老兵新垦田地、与本地人相处的情况之类。
祝青君提刀上马，在祝缨的侧前警戒。这姑娘身上的杀气直往外冒，看得林风羡慕不已。蹭到了祝缨身边，说：“义父，您看，小妹吧，她不能有危险，我不一样啊！我家里不指望我，有我大哥呢，是不是……”
祝缨看了他一眼，一旁赵苏说：“难道你就能出事了？”
林风道：“嗯，反正是不那么心疼的吧。已经不心疼了，还不许我再痛快痛快。”
祝缨道：“你要是为了痛快，就趁早闭嘴。”
“不是！我是为了志向！”林风马上改口。
将人逗得一笑。
苏喆道：“那你先得叫人放心不是？你看看青君，再看看你，你正经一些嘛！”
“不叫舅了是吧？”林风怪声怪气地说。
两人又拌上了嘴。
这一路走得便不很快。
祝缨是巡视北地，而冷侯也驻扎在北地，因此她也顺路往冷侯的大营里走了一趟。
冷侯的大营与郑侯的差不太多，营盘不比当年的郑侯小多少，士卒因打了胜仗，士气还更高一些。
他也从辕们列队，派了小冷将军出营迎接，待祝缨进了大营，就是冷侯亲自出来了。较之当时郑侯，还显得更亲切些。
冷侯脸上带笑，道：“我正想见你呢，又想秋收，你现在必忙，才说再过几天去你那里，你就来了。”
祝缨道：“秋收差不多了，我再巡一巡。这仗总是没完，使职在身上，又不能不管。”
两人边说边进大帐，宾主坐定，冷侯这里的伙食也不比当年郑侯的差。更因祝缨这一年的经营，北地还能有盈余，也给冷侯这里添了一些。冷侯招待起祝缨来也是毫不吝啬的，他又命人拿出两只银筒：“这是他们新给我送的贡茶。你捎些回去。”
祝缨道：“那就却之不恭了。”
两人都算是打了胜仗，冷侯比祝缨赢得更漂亮，冷侯话里总离不了：“若是没有你，这场仗谁也不能就这么赢了。”
“我什么都不懂。”
“哎，那可不一样！就算我说得不准，老郑可从没看走眼过，他既看好你，你就是最合适的。这个行军打仗啊，补给第一，民心第二。北地要是没这么太平，官军也没这么胜利。”
两人又聊了一回军事，冷侯简要给祝缨解释了一下他的“变虚为实”，因为当时的情况这样打是最合适的。冷侯兵多，不主动上，难要把硬骨头留给兵少的祝缨？
祝缨道：“明白。就像两伙人打架，是搏命和喂招是不一样的。”
“对啊！”
两人越说越投机，冷侯看到祝缨下手的叶将军，又为叶将军求一个情。叶将军也是他的晚辈，这一次打得不太好。祝缨道：“奏本我已经上了，也向朝廷解释过了。”
叶将军忙请罪、道谢。
祝缨道：“接下来可就看你的了，别让我下不来台，也不枉君侯为你讨情。”
叶将军忙说：“是！”
到了晚间，祝缨又带着赵苏、苏喆去见冷侯。
冷侯看到这两个人就说：“他们要的人，我都扣下了。倒是个好办法，不过……”
“您吩咐。”祝缨说。
冷侯摆了摆手，道：“不是吩咐，是老子啰嗦。倚老卖老说一句，有些事能干不能说，能暗地里自己动手，不能假手他人让别人知道了。干了，出了成果，也得换个法子去摘果子。这是离间别人家父子呀！是弄权哟！君子们又有话说了？”
说着，他直直地盯着赵苏。
赵苏会意：“鸿胪寺只与可堪造就之人议和。”
“哎~什么议和？不能自己主动说。”
“是。”
祝缨道：“他是个心里有数的人，何况也不能将两国交兵的大事都寄托在宫闱争斗之上不是？还是说说咱们的事吧。他们俩忙他们的，咱们准备咱们的。”
冷侯道：“我怎么看着你有点儿着急呢？你如今与我不同，我么，还是想早些大胜班师的，你身为节度使，多留一时是一时，正是施展本领的时候，在北地多养两年，名望就更扎实啦。”
祝缨笑道：“抱负谁都有，但现在情势不对。我十二岁进京，能走到现在，就是从不空想。眼下还是尽力结束这场战争，对大家都好。所以啊，不能单把胜负交到他们手上。用一切可以用的办法吧，没准儿哪一条就能成了呢？可无论如何，打铁还要自身硬。”
冷侯道：“是啊！不过啊，京城，啧！”
祝缨笑笑：“北地冷得快，冬衣您这儿要补多少……”
…………
祝缨一路蹓跶，将北地又巡了一回。
路过农家，又询问他们过冬的衣物情况，北地这么冷，穷人的冬衣却很困乏，每天冬天，总有一些冻死的老人。
“今年已经好一些了，”罗甲秀说，“没有加征。吃得饱一些，自然就能多活一点。”
大部分的官员都比较勤劳守法，其中罗甲秀十分的优秀。不但没有私自加征，也没有翻新府衙，还亲自往乡下跑，核实各地情况，兼与驻军协调。
他比顾同做得都好。
祝缨道：“只还是缺衣食。”
两人都是叹息，他们两个人再努力，寻常穷人的冬天还是非常难过的。哪怕是丰年，穷人都不免一年不如一年，直到改天换地，新朝雅政松一松手，让人喘口气。
何况是北地？
罗甲秀道：“还是要想办法。”
然而时至今日，还是束手无策的，他能做的就是自己清廉一些，对下面的监督严格一些。若说其他，终是力有不逮。
祝缨道：“那就置换吧。”
“咦？”
祝缨想了一下，道：“不能亏待了将士们，得给他们置办冬衣。淘汰下来的旧的，取出来分发了吧。不过也是杯水车薪。”
“那也够了，”罗甲秀突然高兴了起来，“赤贫老者数目也不多啊！虽是旧衣，能御寒就行。不愧是您，我便没有想到这个。”
祝缨道：“不是我比你高明，是军中不归你管。我在一日，你有差不多的想法，只管对我讲，咱们看看能不能实行。”
罗甲秀笑道：“好！”
祝缨如果巡视了一圈，在边境上又见到了姚景夏。他蓄了两抹须，脸黑黑的，眼睛微亮。他身上的皮甲有的地方磨得发亮，有的地方又旧得陈旧黯淡。
他的父仇也算是报了，当时是混战，也只知道是某部的人杀了他父亲，具体是谁，不清楚。他至今杀过的敌人数目早已抵消，唯一的遗憾是不知道具体的人。
他因立功，如今是本城武官之最高者。祝缨将他打量一番，不得不说，这些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比叶将军手下的兵要更精干一些，气势也更足。
祝缨询问了他的人员、补给等情况，又问对面胡人的讯息。
姚景夏道：“前天有小股试探。这几年来他们总是这样，猫一样，一会儿来挠一下，一旦烦了不搭理当成寻常，就狠狠来一下子，让人见血。咱们也都习惯了。”
一语说得叶将军脸上微红，他就是还没习惯、动作反应慢了。
姚景夏又向祝缨要求再添五百人，这五百人不是随便添的，如果是调兵，得从别人手里抠过来。如果是募兵，得跟朝廷报备。此外还有五百人的装备、以后的粮草之类。
姚景夏也是仗着自己新立了功才敢这么提。
叶将军警觉了起来，看着这个年轻人。
祝缨笑道：“好啊。青君！”
祝青君上前一步，祝缨道：“你领五百人，驻在这儿！协防！”
叶将军无声地笑了，挺好。姚景夏吃惊地看了祝青君一眼，想了一下，问道：“她归我调度吗？”
“协防，你们协商。”祝缨说。
“是。”两人一齐应下。
叶将军还想开点玩笑，不意祝缨对祝青君道：“别太拼命了，我要你好好地回来。”
祝青君道：“您是知道我的，我无论在哪儿，都能回到家里。”
祝缨点了点头：“边境，就交给你们了。”
…………—
祝缨回去筹措冬衣，又有罗甲秀等人协助置换、分发冬衣。将军中旧冬衣回收，拆洗，再分发给贫苦老者。
前线也不太平，没有大仗，但是小冲突不断。胡人并非“故技重施”，而是习惯使然，对面想要一次聚起大军也是不容易的。平常出动也就是小股，倒将这边的边境将士给磨得心烦。
到得入冬，双方仅西路便打了大小十余仗。
赵苏、苏喆处进展依旧不快，此事却也急不得，要避人耳目地联络，还要能够合谋成功。来回一趟，认路本领差点儿的得花一个多月。
祝缨与冷侯还是以对阵为主。
终于，在十一月末，累利阿吐与“太子”再次率军南下，这一次他直扑叶将军防线。叶将军顶住了他最初的进攻，冷侯处又分兵来救。
姚景夏、祝青君还是依样画葫芦，再抄累利阿吐的后路。
双方打的都是套路。
两军鏊战之时，累利阿吐派人往更西，越过了北地的范围，连克两城，洗劫了一番。在第三座城前，被当地的刺史率兵民挡住了！
累利阿吐走的这条新线也不能说是新，乃是数百年前曾有人南下走过的。近来却没人这么干了。
因为它离西番比较近，而胡人与西番没有结盟，互相也有些提防，这片地方是个缓冲。
挡住累利阿吐的刺史也不是外人，却是郑熹的表弟。表弟的父亲是武将，表弟本人却好文墨，走的是文官的路子。有个好舅舅，又有个好表哥，表弟仕途颇顺。他今年四十，已做到了刺史。
朝廷发文来询问祝缨、冷侯北地战况如何，二人报上了战况。朝廷一时无奈，只得抽调了部分禁军往西。又命祝、冷二人务必拖住胡兵，要求明春主动出击，牵制住胡人。放他们四处乱蹿还得了？
祝缨与冷侯商量之后，便也派小股人马突入胡人后路去搅动。
旁人动作皆不如祝青君，她起初领五百人，由她带路、左突右转，总是出奇不意地袭击一些落单的部落。
祝缨为她表功，连升三级，冷侯十分眼馋这个小姑娘。思忖再三，没好意思开口，但是提出来：“下回一同北上，我派一队精锐与这丫头合兵一处，她带路，成不成？”
祝缨道：“先说好了，听谁的。”
“行，听她的。”
祝缨也给祝青君补充精锐，免得被冷侯那里的兵比下去了。
祝青君与苏喆关系极好，两人谋定，打人都要分出个轻重来。总是累利阿吐、胡主的人挨打最凶，二王子、三王子、别部等人更容易被她放过。
她新年都是在边境上过的，正月的时候，赵苏在行辕给祝缨过生日，祝青君正带人在风雪里扎帐篷。
累利阿吐不得不应战，他的处境变得艰难了一点。改革是有成效的，他再次劫掳两城就是明证。但成果也是让他不太满意的，冷侯骨头硬，祝缨这里则是出奇招，让他也不得安宁。
诚如祝缨所言，最后还是拼的兵马粮草，累利阿吐消耗不起。
好在他调了一些三心二意的别部上前做炮灰，赢了，灭外敌，输了，灭家贼。他总是不亏的。
胡主思之再三，下令给累利阿吐：“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南人的气数还在，不是现在可以消灭的。不如议和。”
累利阿吐便建议：“纵使要议和，也不能这样就议了。要将他们打痛！他们才会好好地谈，接受一些条件。咱们这两年也受了不少损失，须得从他们那里补一些回来。”
胡主认为他说得有道理，决定亲赴前线。
战事一触即发，冷侯紧张地排兵布阵，他亲自到了祝缨行辕，与她商议：“各种迹象，大战要来了。虽然朝廷要分兵，咱们须得合力。”
冷侯看得明白，祝缨分在军事上的精力不如在民政上，而北地和大军都需要祝缨管好民政，他便主动承担起军事上的大任来。
祝缨也不与他争权，道：“您的计划是？”
冷侯布置了两道半的防线，自己为主力，祝缨的西路为策应。
“另外半道要看你！”冷侯说，“万一有胡兵突入，你要马上抽丁！这事儿只有你能办得到。北地的人，听你的。”
祝缨在此一年有余，北地军民确实听她的。她的政令下来，比别人的都管用。
祝缨道：“好。”
冷侯又说：“小祝丫头给我！我知道这是个宝贝，不会焚琴煮鹤的。”
“好。”祝缨心里也是各种事务，春天了，得开始种地了。这一场仗要是继续拖下去，耽误了春耕，秋天整个北地的收成就会给朝廷好看。
……——
这一次，胡人善解人意了起来。
胡主到达亲线后的第七天，他们吹响了号角。
祝缨不在前线，她还在督促着阳刺史等人春耕，王刺史那儿的春耕是耽误了，得另想办法。又有大军转运、应付朝廷来人的各种询问。
冷侯在前线，反而比她要轻松。
双方不断地投入了兵力，损耗以惊人的速度往上升。
三月末，战争戛然而止。
祝青君察觉不对，带人突袭到地方驻扎的地方，才发现他们已经走了半日了！从痕迹上看，走得十分匆忙，还遗留了一些以前很少会留下的东西。
祝青君不明所以，不敢随便追击，回来报与冷侯。冷侯再派斥侯探查时，却是赵苏与苏喆那里先有了反馈——胡主暴毙！
四子争位。几乎要阵前内讧，累利阿图不得不奉胡主遗骸北归。

第375章 辉煌
苏喆的脸蛋儿泛上些兴奋的红，做出成效了，这让她很开心！
她问道：“阿翁，咱们乘胜追击吗？！多好的机会啊！”
祝缨却摇了摇头：“戒备防守，以防不测！”
“诶？”苏喆好看的眉毛皱了起来，“虽说穷寇莫追，但是……他们也还没到穷途末路吧？趁着他们现在人心不稳，不是很好么？”
祝缨道：“知会一下冷侯，也请他小心。”
她先下了令，然后对苏喆解释：“如果是我，遇到这样的大事必须要撤退，一定会做好安排，不让对手有可趁之机的。累利阿吐不是傻子，他能撤得毫无声息，就能在路上设下圈套伏击。一次、两次，乃至三次，彻底绝了追击的心，他好安心北上，扶助他看好的人选正位。”
赵苏道：“确实，胡兵征战惯了，行动迅捷。咱们这些官军，守城现在是够了，追击，还差着些。青君麾下迅捷是够了，可堪大用的数目又不够，万一中途有波折，损失不起。”
军队、尤其是重装的骑兵必须得靠钱堆起来，没钱是不行的，但是，光有钱也不够，还得有时间，“堆”是一个过程。现在对祝缨等人来说，钱是够了，“堆”还没堆好。
追击，就得派精锐，不一定能赢，折了还心疼。
祝青君麾下的人，数目也不多，最顶尖的那一批死一个少一个。其中又有祝青君个人的能力加持，实则不足以做一次摧枯拉朽的大反攻。深入太远，补给也跟不上。
一旁听着的陈放在祝缨下令的时候就开始起草文书了，赵苏说完，他也写完了。将草稿拎吹一吹，拎起来拿给祝缨过目。
祝缨道：“差不多了，给冷侯送去。你们两个也不要松懈，接着打听，无论他们的结果如何，接下来都有你们的差使要做。”
苏喆很快收拾好心情，道：“是！那……如果是胡相与他们的太子赢了呢？”
祝缨道：“不要让他们赢得太轻松。”
甥舅俩对望一眼：“是！”
祝缨又下令给叶将军、温岳等人，命他们加强戒备，同时，又催促着春耕。
荆纲道：“如今战况未明，边境春播之后若遇战事，种子就浪费了。”
祝缨道：“不过损失些种子。万一呢？这一年就白费了。干吧。”
“是。”
祝缨又唤来北地士子与项渔等人，对他们道：“着手统计物资，以备抚恤之用！”
包主簿的侄子声音带点犹豫地问道：“大人，现在仗还没打完呢，该统计的是伤亡数吧？”
一旁项安代为回答了：“拢完了数，报给朝廷，等上头扯皮完了再发下来，不定什么时候了。人家家里不定要受多少罪呢。”
祝缨道：“且也是为了北地而战，死伤的也有北地的子弟。”
温岳的新兵也在一次又一次的战斗中磨练成熟、不断减员。
祝缨道：“好了，都忙去吧。把驸马请来。”
骆晟到了之后也不上蹿下跳，但是对胡主还是很关心的，这事儿得让他知道。接下来如果有议和，还得拉他上前去当个招牌哩。
骆晟获悉胡相北遁之后，便开始做议和的准备了。他一面召回了通译，一面收拾自己，又开始尽自己所能地猜一下皇帝想要提什么样的条件。
虽是信任祝缨与赵苏，但也不能事事都等着别人递到眼前。好歹表现一下自己是愿意做事的。
与此同时，冷侯也接到祝缨的传书。
他没有马上下令追击，而是下了两道命令，第一，派斥侯再去确认；第二，做出了一个与祝缨同样的决定——戒备！
帐下的将校们有一半的人觉得不解：“君侯，咱们如何不追？！西路那个丫头已是拔得头筹，咱们不能比一个丫头慢呐！”
“君侯，西路祝大人是文官出身，谨慎就谨慎，他除了做节度使，还有旁的使职，人家不单指望军功。北地百姓说他好，他已经能够向陛下交代了。咱们就是来打仗的，跟他可不一样呐！”
一个一个的，说得都很有道理。
冷平辉却非常冷静，说：“莫要中了圈套才好。”
他之前跌的一跤太狠，一朝被蛇咬，打得太顺了、敌军跑了，他就怀疑敌人要害他。一旁的小冷将军也不嘲笑兄长，他的眉头也是微皱，道：“咱们也不是一无所获。”
“那首虏数呢？”
小冷将军看了看这位还想上的同袍，问道：“你伤亡呢？一仗打完，必会有人下来查点有无空额的。”
分兵的时候，冷侯领的多是旧式的官军，没有募兵，都是有数的。整顿之前他们吃空饷吃得凶，信誉不佳，朝廷不警惕才怪。
一查，好么，打死了这么多的青壮，皇帝不管、朝廷大臣也不会放过他们的。
冷侯环视帐内，道：“派出斥侯。”
…………
托赖于祝缨和冷侯的谨慎，大军没有贸然行动，又过三日，另一批斥侯来报：“胡相撤退的路上有设伏的痕迹，现在已经走了。”
累利阿吐设伏本就是为了拖延时间，祝缨与冷侯没有追上来，他也很自然地把兵马撤回去争位。
到得此时，冷侯才亲自到祝缨行辕，与她商量接下来要哪何应对。
祝缨客气地问冷侯：“您看呢？”
冷侯忍痛道：“依着我的脾气，当然是追上去，打到他们服为止。可惜啊，恐怕不能如愿的。你说呢？”
祝缨道：“我不大懂兵，听您的。”
冷侯道：“现在已经不是兵事上的事儿啦，到了这时节，是要想一想怎么善后了。”
“您的意思是？”
“意思是先深入个一、二百里，再撤回来！”
冷侯的想法很简单，如果现在手上的是四十年前的精锐，想都不用想，直接开干！现在不是他不行，是手下的兵差着点儿。
冷侯慢慢地说：“出了山口，再往北，一望无际，有城，但不好守。不但要步兵，还要骑兵。”
总之，不划算，除非去抢一票就走，那倒划算了。
除此之外，冷侯还有别的事要同祝缨商议——报功。
虽然是分为两路，但冷侯的意思是：“你我风雨同舟，这些日子老夫多蒙小友照顾，回去之后不好叫别人看笑话的。”
他是武勋出身，祝缨虽然与郑家走得近，却是个文官的底子，回去之后使职一解，依旧是个文官。关系和睦一些总比假意翻脸，让人“放心”来得好。而两人报军功，互相勾兑一下，通个气儿，少生事端，在朝廷那里也更容易通过一些。
祝缨道：“好！只是，我想多留几天，善后。您知道的，我原本北上是为了安抚北地，如今大战过后我不能一走了之。须得您先行。咱们得先上表，看朝廷如何安置边军。我留下来，将您带过的兵都安顿妥当了，您看如何？”
冷侯道：“好！对了，骆驸马呢？”
祝缨微笑道：“他当然也要留一留。”说着，往北方指了一指，让骆晟留下来主持议和？那是不放心的。
冷侯道：“这可也是善后中的一件事，你可不能撂开了手去。”
“好。”
两人一番勾兑，冷侯又在行辕住了两天，试探地问祝缨：“那个青君丫头，你打算怎么安排她？征妇人服役，本就不是长久之计。”
祝缨道：“她立了功，不能用完了就把人扔了。”
“你要把她留在北地？”
祝缨道：“朝廷恐怕不会答应的，职位留着，先回京看看风声再说吧。战事结束了，北地她能做的事不多。”
尤其是这样的女官，如果上头没人，就只能蜷着。还不如跟自己回京，自己好歹能给祝青君寻找机会。等祝青君干的事多了，更加成熟了，再放手也不迟。
冷侯惋惜地道：“可惜了这么一个丫头，要是个小子，这会儿……”
祝缨道：“能活下来已经是谢天谢地了，还挑剔什么呢？”
冷侯不知她心中之意，也跟着叹了一回，两人串供好了，开始着手收尾的事儿。
冷侯要动身回去，祝缨也得安排一下叶将军、温岳、林风等人也北上一回，来一个“两路大军出击，二百里外会师”的戏码。
叶将军比冷平辉还要谨慎。他是吃过累利阿吐两个大亏的人，累利阿吐一撤，再说胡人后方出了变故，他也不肯轻信了，压着大军行进的速度，斥侯不断地往外洒，就怕有人暗算他。
冷侯这一边，他亲自追出百里，剩下的一百里让冷平辉兄弟追出去。
一个吃过一个大亏的冷平辉，一个吃过两次亏的叶将军，抱着“就让东/西路先到一步也无妨”的想法，一对难兄难弟竟是几乎同时会合了。
见面之后，面面相觑，又都笑了起来：“哈哈哈哈！”
两路大军一路扫过去，又迁了数百户的牧民“内附”，也算是一种功劳。
…………
祝缨与冷侯比较轻松的时候，累利阿吐却在拼命的赶路。
胡主年长的四子，并没有同时被带到前线，第三子在老家与一些年幼的弟弟在一起。在阵前的三位王子，在胡主过世之后，跑了两个！现在只有“太子”与四王子与他同行。
“太子”恨恨地骂道：“我就知道，那个女人不是个好人！二弟必是与她相勾结，谋害父汗的！”
四王子看一眼大哥，再看一眼累利阿吐，没吱声。
一旁的“王子”道：“我已派人给我阿爸送信了，让他们稳住家里，等您回去即位。”
“太子”红着眼睛说：“我要诛杀她所有的族人为阿爸报仇！”
累利阿吐有心劝他不要牵连太广，说出来的话却是：“咱们的习惯，不杀女人和低于车辕的孩子。”
“你们就是对那些人太宽容了！我恨不得现在就杀了她！”
累利阿吐道：“且息怒，她还有用。”
“太子”安静了下来，道：“就让她再多活几天吧。可是，她与二弟串谋，真的会指认二弟吗？”
累利阿吐道：“我会说服她的，您想让她指认谁，咱们就让她指认谁。”
“太子”不发怒了，认真地点了点头：“只要她听话，我给她一个全尸。”
累利阿吐应了一声是。
当日扎营，累利阿吐来到了一座戒备森严的帐篷前，守卫的士兵对他行礼：“国相。”
“怎么样？”
“她说，要让她说话，就得国相您亲自见她。”
累利阿吐缓步走了进去，他的心是愤怒的，胡主是他遇到的明主，现在，明主被这帐篷里的女子给暗杀了！
累利阿吐微微低下头：“夫人。”
坐在折叠椅子上的女子抬起头来，她很年轻、也有些憔悴，她的身边有两个侍女日夜不停地看着她，以防她自杀。
她冷冷地道：“我不是你们的什么夫人！”
累利阿吐道：“二王子已经逃了，他把您抛下了。”
年轻的夫人冷淡地看了他一眼，道：“他又不是我的什么人，说什么抛弃不抛弃？”
“夫人不是为了他吗？那你们近来过从甚密，又是为了什么？夫人有自己的亲人，难道不知道这么做是会伤害到他们的吗？”
年轻的夫人翻了他一个白眼。
累利阿吐强忍着滔天的怒意，沉声道：“大汗是不世出的英主，宏图伟业就在眼前，对夫人宠爱有加，夫人完全可以好好地生活，突然行刺，究竟是为了什么呢？难道是中邪了吗？是谁，教唆的夫人？二王子吗？或许还有三王子？”
年轻的夫人“哈”了一声，目光便两柄剑，直刺累利阿吐，她张了张口，又闭上了。
帐中沉默了片刻，年轻的夫人突然发问：“你想做什么？又想要我做什么？”
“揭发二王子。”
“三王子呢？”年轻的夫人嘲弄地问道。
累利阿吐道：“我会告诉你怎么说的。”
年轻的夫人阴恻恻地盯着他，累利阿吐道：“我会把夫人的帐篷、侍从、牛马还给夫人，夫人可以带着他们”
“他们还肯听你的？”
“当然。”
“好。”
累利阿吐道：“既然夫人已经答应了，还请先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还在乎真相吗？”
累利阿吐认真地点了点头，年轻的夫人怪异地斜着脸看他，一颗脑袋左歪歪、右歪歪，最后点头道：“好吧。二王子找到我，告诉我，太子很讨厌大汗身边的年轻女人，因为年轻的女人会不断地给大汗生下儿子。太子说，一旦他做了大汗，就要把我们赏赐给奴隶。
他就不一样了，如果他做了大汗，会对我们好的。只要我杀了大汗，留下太子的佩刀，说是太子干的。剩下的事，他会去做。”
累利阿吐道：“太子并没有这样的想法，夫人被当场抓住，二王子也逃了，把夫人留下来直面太子的怒火。夫人愿意让他脱身，继续享受生活吗？他会有更多的美人陪伴，有无数的子女，夫人，您呢？”
年轻的夫人闭上了眼睛：“你答应我的，别忘了。”
“好。”
累利阿吐出了帐篷，下令：“守好这座帐篷，不许别人靠近！”
“是。”
累利阿吐出去向“太子”汇报，“太子”道：“我该早早杀了她的！”
累利阿吐道：“冷静！”
“太子”道：“知道了。”
一行人匆匆地赶回王庭，胡人因其生活习惯，王庭是一个比较大的范围，在这个范围内有两、三处常驻地，视季节、气候的变化，一年中有时候迁徙一次、有时候迁徙两三次。如今是夏季，他们赶到的是春夏季的驻地。
二王子、三王子已与驻地的贵族等势力见过了面，他们推举二王子做新汗。而驻地内拥戴“太子”的势力必不肯信，虽然群龙无首，仍然比对方更坚定。双方僵持不下。
累利阿吐便是在这个时候到的。
他一到，局势顿时一变，二王子、三王子只得孤注一掷，他们的母家也只能继续站在他们的背后。
累利阿吐先组织葬礼，在胡主的灵前审问那位年轻的夫人。
年轻的夫人看起来端庄秀丽，行动自如，并不像被挟迫的样子。二王子脸色大变对累利阿吐道：“她是你带的证人！怎么能保证说的都是真话呢？”
年轻的夫人道：“我知道你害怕什么，放心，我只说真话。”
“太子”沉声道：“快说！”
年轻的夫人轻轻地扫了他一眼，还是说了：“大汗对我说，这个太子不顶用，要换掉他。太子知道了，很害怕，要我杀掉大汗，回来告诉大家是二王子让我干的。”
累利阿吐与年轻的夫人的目光对上，情知不妙，便要命人将她带下去。四王子则代大哥质问：“父汗一向喜爱大哥，让他做太子，怎么会要换掉他？”
“国相和太子战败，大汗很生气，嫌弃他们没用，才亲自到前线去的。改来改去，害了那么多的部族贵人，最后，还是没打过南人。他们骗了大汗，大汗厌倦了。”
“太子”目眦欲裂：“你！你这恶毒的女人！父汗什么时候说过……”
“和我在床上的时候，那时候你不在。”年轻的夫人轻飘飘地说，将“太子”噎了个半死！
场面热闹了起来，“太子”简直不知道这场闹剧是怎么结束的。好在累利阿吐见势不妙，忙把这年轻的夫人又押了下去。此时，几位王子已经打了起来，接着，他们身后的部族贵族、改制设立的官员位也加入了战团。
这些人打起来比南朝实在得多，拳拳到肉、砰砰作响。
好半晌，才各自分开，到自己的住处去，分别密谋。
“太子”愤怒不过，要去杀了这位庶母，累利阿吐道：“她已经那样说了，现在只有弄明白缘由，让她改口。她要死了，就坐实了是咱们在杀人灭口。”
“你保证她会指认二弟的。”
“是我的疏忽，我这就去再问。”
“同去。”
年轻的夫人被关在她原本的房间里，原本的侍女已经被替换成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女奴，她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她。
“太子”进房之后，看这庶母居然没有一点愧疚不安，还端坐在妆镜前，不由生出一股无名业火来：“你这条毒蛇！”
累利阿吐拦住了他，他开始认真对待这个年轻的女子，他问道：“为什么？我已答应了你，会给财富，放你离开，你可以好好的生活。”
“好好地生活？”夫人笑了。
累利阿吐不客气地揭了她的老底：“你不是族中贵女，大汗一直知道，你是被献上的最普通的族中的女子。大汗的宠爱，让你过上了现在的生活。你本也没有许多财富。我答应给你的仆人和牛马，也绝不算少。比起你本来的生活，当然要好上许多。”
“那些都不是我要的，我有自己的爱人。”年轻的夫人的手抚在胸口，她的脑袋端端正正地安在脖子上不再歪来歪去，她毫不畏惧地看着累利阿吐。
“太子”笑了：“二弟？”
年轻的夫人冷冷地看着他：“他也配？我的爱人，是最好的勇士。”
“你们族里把你献过来的！谁稀罕么？”“太子”很愤怒，各部之间的联姻，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么？！！！现在又说什么狗屁的爱人！早怎么不说？
“我的爱人死了，你的父亲、那个糟老头子杀死了他。”
累利阿吐怒道：“那是大汗！是大英雄！是所有部族的希望！大汗娶各族女子，与她们生下孩子，与各族的血脉相融，从来如此。”
“那他就该去专心做他的英雄，别做年轻姑娘的丈夫！”年轻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累利阿吐，“你也是个糟老头子，你们这些老掉牙的东西，看着让人恶心！没有年轻的姑娘会真心喜欢你们！
被迫罢了。
在你们的身边，不过是因为你们手里的刀！你们本身没有一丁点儿让人喜欢的地方！
看到那边了吗？衣服好看吗？跟衣服架子有什么关系？汗位真好啊，跟坐在上面的人又有什么关系？杀他跟杀条狗没有区别，狗挨上一刀，也会死，大汗挨上一刀，也会死，大汗和狗，没有区别。”
累利阿吐气得眼前发黑：“你这个愚蠢的女人！大汗的伟业，可以让所有的部族都得到好处！你做出这样的事情，就不想想你的族人吗？！”
“不，吃第一口的是他，吃第二口的是他的家人，你这条狗只能吃到第三口，第四口是跟在你身后摇尾巴的。我们？轮到我们就只有你们啃剩的骨头了！不，你们会先啃了我们的骨头，再去啃南人的！啃完了我们，你们啃不动南人了，又缩了回来，接着啃吃我们吗？！你们从来没有把我们当成‘自己人’！”
“夫人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想想我的族人？他们在哪儿呢？拿我们的族人去浇灭南人怒火的，难道不是你？让他们用血肉之躯挡住南人锋利刀箭的，难道不是你？”年轻的夫人轻蔑地看着这位国相，人人都说，这位国相是草原的贤者，是会辅佐大汗创造辉煌的人。
真辉煌啊！
这光芒里，有一缕是以她与她的族人为柴烧出来的吧？
烧我的骨头给你煮饭？那就一起饿死算了！
“太子”愤怒地拔出佩刀：“我杀了你！”
年轻的夫人轻轻地放下了手，一支长长的簪子插在心口，没了遮掩的衣衫上一大片血迹展现在众人面前：“你弟弟找上的我，让我行刺，我答应了。国相也找到了我，让我指认，我也答应了。我照着你们说的做了，你们可还欢喜？”
…………
“哦，居然是讣闻？”骆晟说。
此时已是五月，大家在一起吃粽子。
冷侯年轻大了，嫌不能消化，吃了三个就停手了，说：“看来，我能回去了。”
祝缨道：“奏本已经上了，等他们批复下来再动身，免得扯皮。”
冷侯笑道：“好。”
现在不告诉朝廷，朝廷就会认为接下来还有可能再打仗，对报功的奏本批得就会比战争结束之后要快一些。
而奏本批下来，冷侯也确实该回京了。大军消耗巨大，拖得太久，朝廷怕是要算账的。祝缨还可以多留几个月，她也准备好了奏本，名义就是“安抚”，大战这不是到现在才算是结束嘛！
那善后，也就是从现在开始。
祝缨是想拖到秋收再回去的，现在又有和谈的事儿，到秋收后，问题不大。
所谓“和谈”，也是从“讣闻”说起的。虽然胡人的继承不是由朝廷定的，但两国算是邻居，邻居家死人了，给你一个讣闻，没毛病！
有这一个口子，就可以开始谈了。
祝缨又说：“这个，得奏报朝廷。”
赵苏道：“我这就行文回鸿胪寺。”
“行。”
冷侯心情不错：“那我可在京城等你们了！等你们回来，螃蟹正肥。”
祝缨笑问：“您请客？”
“我请！”
“好嘞！都听到了？回去找君侯吃螃蟹，吃穷他！”
冷侯笑道：“光螃蟹吃不穷。”
他们不知道王庭发生了什么，但是知道，他们可以暂时松上一口气了。
十日后，冷侯启程，官军调走了一部分，留下少部分驻守。祝缨与赵苏忙碌了起来，祝缨之前的善后计划可以开始执行了。
如果是民政的话，就全是在她掌握之中的事了。她将计划呈交政事堂，列了日程表，将将在秋收后可以携众南归。
赵苏这里进展也很顺利，冷云那里来了一封公文：尽量分而治之。
次日，旨意下来，也是个“尽量分而治之”，要削弱胡人的力量。政事堂紧接着发来一个份更详细的指导。
苏喆很怀疑，冷云的公文是照着政事堂的作业抄的，只不过鸿胪寺里他说了算，不用走太多的手续，所以抢先送了过来。
到得八月末，赵苏与双方终于谈妥，朝廷同时册封“太子”与“二王子”为可汗——累利阿吐是发讣闻的，二王子是早就与赵苏眉来眼去的。
朝廷还假惺惺地在诏书里劝他们以和为贵，让他们双方不要再打了。
单看两份诏书，祝缨都要相信朝廷里全是良善之辈、可怜的劝架老翁翁了。
啧！
“待双方使者到来，咱们就动身吧，快着些。今年难得没有大灾，抢收秋粮要紧。双方使者来了，给他们放到同一个驿馆里，但不要住在隔壁。要能看得见，但互相摸不着。对了，保护好他们的安全。北地，可有许多人与他们有血仇呢。”
赵苏笑道：“是。”

第376章 召回
越是临近回京，祝缨反而越忙碌。需要她安排的事情很多，即便把胡使给骆晟和赵苏、苏喆接待。，她依旧有许多事要忙。之前幕府的人员需要安置、即将到来的秋收也需要盯紧，今年的年景依旧称不上风调雨顺，只能说“勉强正常”而已。
此外，祝青群麾下的女兵也需要安置。祝青君不可能只依靠祝缨从别业那里调来的几十号女兵就能打得这么顺手，北地招募的兵士里，也有祝青君麾下的一些。这些人，哪怕不给个官做，也得给人家一个交待。
整支队伍调走也不太现实，祝缨计划着给两种选择，一是分一些土地，二是将她们分到各州县，给个女吏之类的缺干着。随便她们自己选。
此外又有依附的普通胡人，人家是想好好过日子的，南下来种个地。但是北地与整个“胡人”都有血仇。也得安置好了。
又有之前垦荒的老兵……
她拢共才在这里呆两年，时间真的不够用！
祝缨又有一个自己的念头：我多留一日，至少今年的赋税能够轻一些。
眼看着田里的庄稼在黄中还带着一点点的绿，祝缨盼着明天它就全熟了！
祝缨蹲在地头，看着饱满的穗子弯垂下来，一旁的老农笑道：“比去年好些，能够安心等庄稼熟了再好生收了晾晒，去年收得急，好些散的穗子落在地里没来得及。回过味头来想再收拾，好些也不知怎的竟发芽了。”
祝缨道：“丰收就好了。”
老农一笑，脸上泛起一堆褶子，眼睛也亮了起来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忽然，远处一骑飞奔而来，项渔道：“大人，有天使来了！”
祝缨蹲那儿仰起头：“啥？”
项渔跳下马来，说：“说是急召您回京，陈大官人正应付着呢！二叔叫我来请您回去。”
项乐招呼了好几路人分头出来找祝缨——祝缨此人，闲时乱逛，不多派几路人马容易找不着她。
刚才还笑的老农脸都变了，跟着祝缨站了起来，眼巴巴地看着祝缨，问道：“大人，这就要走了么？”
祝缨轻叹了一口气，如果是京城来人相召，大概是不走不行的。
老农道：“还没尝着今年的新粮呢……”不知怎的，说到一个“呢”字，他的嘴里发酸，抬手抹了一下鼻端，不停地抽着鼻子。
祝缨道：“我回去看看他们，你留神些。”
“哎。等等！”老农忽然叫了一声。
他弯下腰，从地里揪下几绺泛青的穗子，放在粗糙的手里搓去外皮，左手倒右手右手再倒左手，一边倒一边吹，终于搓出一捧饱满的颗粒，捧着递到祝缨面前说：“还是生的，可也甜，您尝尝？”
项渔眨眨眼，别过了头去，不敢开口。祝缨抬手接了，往嘴里塞了半把，嚼了嚼，没有完全成熟、晒干的颗粒嚼起来有点韧劲又不太费牙口，带一点草木的清香，又有一点点的香甜。
“挺好吃的。”她说，“别再揪啦，留着熟了自家吃，粥还能稠点儿。”
“一顿两顿的，”老农含糊地咕哝着，“真的就走了啊？”
“哎，我回去瞅瞅。”
……——
回到行辕，项渔鼻尖还红红的，看祝缨冷着一张脸，他也无心劝解。
祝缨跳下马来，自有随从接了，牵马去饮水喂料。祝缨一面往里走，项乐迎出来一面说：“天使才到，看他们的面相，像是有急事。要不要去知会骆驸马一声？万一有个什么事儿，他总得来说句话的。”
骆晟虽然不太会做事，毕竟身份在那里。
祝缨道：“现在先不用。”
祝缨到了大堂上，却见陈放、荆纲等人正在陪着一个年轻人，这年轻人累得两眼发直，显是急匆匆赶过来的。
祝缨记得这个人，年龄的原因，她与如今京城的年轻人接触不多，只能记得一些见过的人脸。这个年轻人有点来历：他是今上舅舅家的孙子。
今上登基的时候，生母已经死了好几年了，如今宫中没有太后，但是皇帝也没有忘了舅家。现在这个年轻人，年纪只有祝缨的一半，细论起来算是太子的表弟，在禁军中任职，约摸是当年陈放的那个位置。虽然是仪式摆设，确实是真正的天子亲卫。
他正与陈放聊得投机。
看到祝缨来了，他也不敢托大，站起来问一声好，然后说：“有旨。”
他带了皇帝的手书，非常简短的“旨意”，让祝缨即刻返京。陈放对祝缨使了个眼色，轻轻地点了点头。
祝缨接了旨意，道：“便是要动身，也要明天一早了，天使且歇息一晚，明天一早咱们就走。我这里的事便是能撂下不管，也得向骆驸马交代一声。”
“晚辈没有催促您意思，明日就明日，路上快着些就好了。”来人说话有气无力的，看着腿还在发抖，可见赶路十分用力了。
“不催促”“明天就走”“路上要快”，祝缨示意亲自送他去休息，一边走一边说：“京中出了急情？能给我交个底吗？不然咱们这么没头苍蝇似的，赶回去有什么用？”
来人有些犹豫，祝缨耐心地看着他，来人走路有点飘，左右看看，低声说：“晚辈来的时候，陛下……病重了……”
“啊？”
来人面色凝重，道：“昏睡了一日一夜，醒来看到我，就派我来找您回去。”
祝缨点了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她将这人上下看了看，道，“你还能赶路吗？”
“不能也得能。”来人苦笑道。
“好。明天一早，咱们就动身。”
祝缨甚至没有来得及给这人办个像样的接风宴，来人路上跑得太猛了，不但腿抖，走路像个鸭子，手也抖，筷子都拿不稳，索性在自己房里让仆人喂饭吃了。
祝缨只得囫囵安排一些事务，连夜拜访了骆晟，留下赵苏、苏喆帮他，又留包主簿等人协助行辕善后，以温岳等人协调最后官军的安置——这些本是她打算花半个月时间亲自抓一抓的。现在只好放手。
她甚至来不及召来顾同等人安排事项，只好给罗甲秀、顾同、姚景夏等几人写了便笺。又将一些事务写了简略的安置计划，一气忙到半夜，才匆匆睡了两个时辰。
次日一早，她带着祝青君等人在金良的护送之下，挟着宣旨的使者，一行人骑马冲出了州城。
来使以为自己就够拼命了。他虽不是出身特别高贵，也是自幼锦衣玉食，能下得了狠心吃这个苦，他觉得自己已然不错了，岂料一位“中年前辈”发起狠来比他厉害多了！
祝缨在北地也没置办什么家什，回来也没带什么土仪，一昼夜便行了二百里，当天就把使者累得像条死狗，沾床就睡。次日一早，祝缨精神抖擞，吃完早饭略歇一歇就又催促上路，使者面如菜色，累得午饭是一口也吃不下了。
祝缨还劝他：“吃点儿，不然没力气赶路。”
使者抖着手往嘴里塞了一筷子小炒肉，“哇”一声，扭头又吐了出来，抱着茶壶一阵狂饮。一边喝，一边摆手：“不、不成的，吃、吃不下去，您只管吃，不用理我。”
终于，在他觉得自己会被累死的时候，京城到了！
一行人风尘仆仆，祝缨终于发话，先在离京二十里的驿站里洗沐一番，养一养精神再好进城。
一路行来，使者累得没精力管别的，祝缨却已经收到了郑熹、冷侯、陈萌等人从京城设法传来的消息——皇帝病了，但是已经有点好转了，前两天还召见了冷侯与丞相们一次。
正因收到了这样的消息，祝缨才会在驿站里休息，否则，即使累死使者她也会拖着这个小孩儿的尸首及时进京的。
眼下，她先把使者给摇精神了，再说：“既然已经到了，便先具本吧。否则你我这么匆匆而来，落到有心人的眼里，又要传出什么谣言来了。”
使者的手连日拉着缰绳，已经抖得像个筛子，喝粥的勺子跟饭碗一直没停地“笃笃笃笃”像是在敲木鱼。他苦笑一声：“晚辈……”
祝缨看了看他的手，道：“没关系，手抖就手抖，可以解释，但是要写。”
两人写了个奏本，派人送到京城，次日一早整束停当，一同进城。
金良大声吆喝着：“把节帅的仪仗打起来！”
使者十分服气，千里奔袭，你们仪仗还带着呢？
……——
祝缨回京不比冷侯，冷侯是得到了完整的“大胜凯旋”的待遇，祝缨一路疾驰，又是事出突然，皇帝还病着，朝廷也没有心思举行什么盛大仪式迎接她。郑熹还没忘了要求摆一个简单的仪式，把祝缨给迎进城。
冷侯自告奋勇：“我亲自去！”
冷侯凯旋而归，晋爵为公，食邑也增加了，皇帝又赏赐了金帛，让他多荫一个孙子，很实惠。仗打得顺手，也是祝缨识趣配合，冷侯也要给祝缨做这个脸。
他出面是很合适的，两人共同御敌，勉强算是“同袍”。冷侯带了一干将校出来，场面也还算热闹。连冷平辉的脸上也不再是阴沉，他因为最后一战，官复原职了。
祝缨与冷见了礼，面上的寒暄过了，冷侯与她并辔而行，低声道：“陛下略好了一些，他还是信任你呀！”
“诶？”
冷侯道：“召边将回来，要么是特别的信任，要么是特别的防备。对你，是信任的。”
祝缨道：“借您吉言。”
冷侯道：“别不信，如果是先帝，或许还有说法，咱们这位陛下，质朴纯真。陛下当时第一想的是刘松年，接着就是你。”
祝缨道：“当时就这么凶险了么？”
“先是一日一夜不醒，再是接连七日不起，齐王也从宫外赶回来侍疾，一直没有出去。”
“现在呢？”
“昨天又露面了，时间很短。”
祝缨道：“那就好、那就好。”
两人交换了眼色，都想到了先帝驾崩时的光景。祝缨心里全是不乐：多少人的心血，你们一个就是不死，一个突然要死，误了多少事。
城门到了，两人住了口，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祝缨直接进宫面圣，从宫门到殿上，一路都有人点头示好，但他们都不太敢笑。
祝缨迈上大殿的台阶，看了一眼侍立的禁军、宦官，禁军她不能尽数了解，但是皇帝亲卫还是都认识的，皇帝身边的宦官也都是熟脸——皇帝的近侍没有被替换，问题不大。
她进了殿，适应了光线，舞拜。
皇帝赐了坐，祝缨听他的声音有些虚弱，谢座坐下。
“看到你来，我就放心啦！”皇帝说。
他的气息有些微弱，白发也多了许多，眼袋特别的大。祝缨道：“陛下怎么变成这样了？”
皇帝不想谈这个话题，而是说：“你这一路奔波，辛苦啦。”
祝缨忙表了一回忠心，说自己听说皇帝病了，“五内俱焚”不敢说辛苦，现在看到皇帝痊愈了，才勉强放心。请皇帝“保重”，因为“北地渐平”，顺势简要说了些北地的情况。
皇帝却不太关心的样子，听说一句“太平”，便摆了摆手：“知道了。”
杜世恩觑了个空儿，低声劝道：“陛下，该吃药了……”
祝缨便辞出去，皇帝道：“不要走远！”
“是。”
皇帝又想了一下，还是不放心，道：“卿有功！当赏！”
皇帝很快下令，爵禄之类的先放一放，先赐给祝缨一处离皇城很近的房子，近到步行上朝都不会迟到。
皇帝欲言又止，他突然病倒，自己也惊慌得不行，一醒就想着如何应对。思来想去，觉得现在的祝缨与先帝的刘松年比较像，这让皇帝安心。以皇帝的心意，祝缨顶好能值宿宫中，但是这不太合规矩。只好退而求其次。
祝缨谢了恩，看杜世恩服侍皇帝吃了药休息，才往政事堂去。
政事堂里只剩下窦朋一人。
祝缨不动声色，先拜见窦朋。窦朋唇上的水泡突破胡须的覆盖冒了出来，他说：“终于回来了。北地自在，不思京城了吗？”
祝缨向他说了北地的事，窦朋道：“你的奏本我这里都看了，你办事，再没有人不放心的。你收拾收拾，早日就回来上朝吧！”
祝缨道：“呃？是。”
窦朋恹恹地看了她一眼，道：“接下来可就不得闲了！冷侯能有假，你是没有的！”
“怎……”她本不想问的，可是这里既不见王云鹤，又不见郑熹，就不对味儿。
窦朋道：“王相公又病了，郑相公……今天早朝递的丁忧的奏本。”
“啊？不是，怎么这么突然？”
窦朋道：“他早就该丁忧了，当时是为了北地战事，如今你们都回来了，他当然要丁忧啦！从冷侯回来就有人上本，督促他早早回去守孝。他一走，压不住那些鬼。”
郑熹在的时候，不但能够压一压冼敬等人，还能压一压郑奕等人不要瞎跳。郑熹一旦不在朝上，不能及时压制，由着郑奕、冷云等人发挥，窦朋简直不敢想象那是什么局面！
王云鹤，同理。老头儿一病，不能上朝，就有人上蹿下跳，让郑熹也滚回家守孝。
你一拳我一脚的，什么时候是个头？
祝缨道：“那我先去王相公府上探病。”
“可别被打出来才好。”窦朋小有不满，王云鹤一病，冼敬等人因不安而躁动，可没少给他惹麻烦。
祝缨道：“您说笑了。”
两人说话的时候都没什么笑意，祝缨看窦朋不想多说话的样子，也识相地辞了出来。
秋高气爽，蓝蓝的天，造物完全感受不到世人的愁苦。
祝缨动了动脖子，抬脚往大理寺走去。
大理寺消息灵通的已经知道她回来了！施季行率众迎接，笑称“节帅”。
祝缨道：“回来就解职啦！你不厚道，拿我开玩笑。”
施季行笑道：“是高兴！您回来了，咱们就有主心骨了！”
大理寺上下都高兴，祝缨不在的时候皇帝突然疾病，他们一时没了主意。原本，祝缨离开两年，大理寺虽然不如她在时，但是施季行也很能干，一切运转正常，施季行也自认完全可以胜任。
直到皇帝突然病倒。大理寺上下看着他，施季行第一反应是回家询问父亲怎么办。施季行才发现自己缺在哪儿。
这节骨眼上，祝缨回来了，施季行也是松了一口气。
祝缨先不问公务，与众人寒暄一番，告诉大家明天就回来上朝，众人便也不急着向她诉说了。
祝缨接着去鸿胪寺，当面告诉冷云有关胡人的事物概况，掏出几张纸来：“这个一定要多看几遍，记熟了。朝上他们要是问起来，也好有得说。”
冷云接了过去，笑道：“知道啦！才回来就闲不下来，你呀，劳碌命！要我说，你赶紧回家，能歇几天歇几天，现在不歇，接下来恐怕没功夫歇了！”
“怎么？”
冷云大大咧咧地说：“他们能再打起来你信不信？还有藩王，也不老实。”
“老的小的？”
冷云道：“那谁分得清？你去看看郑七吧，他啊……”
“好。”
祝缨又去吏部、兵部等处，告知自己回来了，因为回来得急，相关解职的交割容后再办。顺便和两处沟通一下，她还有举荐做官的人选。
在皇城转了一圈，她才出去往王云鹤府上探病去。

第377章 探望
陈放陪着祝缨回京，与金良等人都在皇城外面等着。如果情况允许，祝缨会给他们创造机会面圣。
祝缨独自出了皇城，就是皇帝不愿意了，陈放不免猜测起皇帝的龙体是否安康。
对还没想出个所以来，祝缨就到了他们面前，他们说：“还不算太麻烦，剩下的事咱们慢慢与他们聊，你们也都许久没有回家了，先回家，有什么事都以后再说。”
陈放问道：“那您呢？”
“我去王相公府上探病，你们自己安排，”祝缨说，但是林风是个例外，“你去刘相公府上，代我致意。”
林风指着自己的鼻尖，道：“我我我我……义、义父，那您什么时候过来救我啊？”
祝缨道：“我是去探病，你告诉刘相公，从病人家里出来，去别的地方不好，今天就先不过去了。哎，什么叫‘救你’？你在刘相公府上还没习惯吗？”
“这会不一样，以前每天训一点儿，现在他老人家可攒了两年的话呢！”林风打定了主意，见势不妙就先跑，留给义父去善后。
陈放用余光瞥了金良一眼，只见金良欲言又止还带着点儿焦急又掺了些不解。他轻轻咳了一声，道：“叔父操劳许久，忙完了也请早日回府歇息。家父知道您回来了，怕是要等不及见您呢。”
祝缨道：“好。”
陈放拖着林风走了，皇城门口已经有不少人在看他们了。祝缨这次回来得就很急，全不像冷侯回来时的那样。金良是有心要问，看到围观的人有点多，忙压低了声音，道：“我还要去府里，您……”
祝缨道：“你把这些先还回去吧，我回来要解职的，这些仪仗现在用不上了。到了府里代我向郑相公问一声好。我去探完病就去府里致奠。青君，代我谢谢他们。”
祝缨的谢，一般都很实惠。祝青君会意，得给这些人准备红包。
金良道：“先、先去他那儿？相公丁忧在家，你先去别家，不太好。”
祝缨道：“先去丧家再探望病人？不会被打出来吗？”
“呃……”
祝缨道：“咱们今天要办的事还多着呢，别发呆了，快着些吧。”说完，带着自己的人一路往王云鹤的府上去了。
王云鹤家离皇城不远，离祝缨的新宅子也不远，她现在没功夫去接收那个皇帝赐给她的新府邸，拐个弯，直接到了王家投帖。
王云鹤人病着，门上却有许多人在等着探病，门房坐了许多文士模样的人，街上又有很多出头露脑的京城百姓往他门上看。
门上，还有人在与王家的人理论：“我们只是关心相公的身体。”
王府的管家道：“相公正在养病。”
拦着不肯让他们进，但是这些仕子又确实是关心王云鹤，府里的人也不好恶言相向。争执了几句，里面走出一个中年人来，他也微胖，祝缨认出来这是王云鹤那个调到了京城的儿子王叔亮。
只见他向外一揖道：“多谢诸位关心家父，然而御医嘱咐要静养，还望各位见谅，我会将各位的关切都转达给家父的。”
仕子们却不肯离去，内中一个中年文士道：“咱们回家也是着急，无心做事。世兄只管侍疾去，我们坐在这里反而安心。”
互相都不能说服对方，祝缨上前，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到了她的身上。王家人认出了她，王叔亮提起衣摆，款步迎了上来。
为了不让王家的人为难，祝缨先下马，到了府门前，道：“烦请通报相公，祝缨自北地还朝，面圣毕，从政事堂窦相公那里来，求见王相公。”
王叔亮心头一松，祝缨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他忙说：“请。”
门上仕子投向祝缨的目光中带着评估，他们知道她是谁。
王叔亮与祝缨并肩入内，路过这些人时，王叔亮声音不大不小地说：“家父需静养，恐不能多谈，还请祝公见谅。”
祝缨顺势问一两句病情，众人尖起耳朵来听，王叔亮与祝缨已经走远了。
转过一道门，王叔亮脸上的担忧就更明显了，他对祝缨道：“很不好。这两年越发的累，我只恨自己没有习得他半分的本事，只能干着急。还请您体谅一下我为人子的心，一会儿别说太愁人的话。”
“这话从何说起？”
王叔亮道：“有些人担心家父，不过是为了他们自己。家父……”
祝缨道：“我明白了。”
王云鹤正躺在床上，檐下是一排小药炉，四下弥漫着药香。王叔亮先进房去，很快出来：“请。”
祝缨进了内室，里面的光线不太明亮，王云鹤半倚在床头，胖得摇摇欲坠。
祝缨先向他见礼，王云鹤有丝欣慰地笑道：“回来啦。”
“要是能再多给我几天就好了。”
王云鹤轻轻点了点床前的凳子，祝缨坐了过去。王云鹤看着祝缨道：“还好，陛下在危急的时候还能想到你。”
祝缨道：“您把我看得太好了。”
王云鹤摇了摇头：“这样就好。”
祝缨见王叔亮在侧，眼睛一直盯着王云鹤与自己，显出不想她多说话的样子。对王云鹤说：“我说，您听，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您再发话。”
她简要地说了北地的情况，包括了就地安置开荒、就地招募新军等等。王云鹤道：“这些我都知道啦，你做得很好，我也可以放心了。”
祝缨一噎。
王云鹤虚弱地笑了，对祝缨道：“忙碌一生，倒不如你在北地脚踏实地做得好。不过我对扬州倒也有些心得。把我的手本手札拿过来。”
王叔亮取了手札，王云鹤对祝缨道：“这个给你了。”
祝缨双手接了，王叔亮对她频频使眼色，祝缨道：“您安心静养，我回去研读，有不明白的地方再来请教。”
王叔亮眉头一松，外面管事却又来汇报，说是冼敬来探病。王叔亮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了，对王云鹤道：“我去迎一迎他。”
祝缨也起身，与他一同往外走。两人中途遇到了冼敬，祝缨看他的面相，也透着点急躁。冼敬看到祝缨，微一怔，旋即点一点头，挤出个笑容来：“子璋回来了，恭喜。听闻你在北地做的……”
王叔亮听他与祝缨说起了北地的事，也知道他们背后议论起祝缨的时候，认为她在北地做事情路数与己方一致，但是又不是为他们这一派做事，余清泉怀疑祝缨是要自立门户。
冼敬却认为，自立门户也没有关系，比当郑熹的打手要好。还让余清泉等人对祝缨要礼貌一些，别把人往郑熹那边推。
做得过份了，祝缨本就与郑熹有渊源，头也不回扎郑熹那边，岂不是给己方找麻烦？
然而王叔亮实在讨厌再听到这些党派之议了，说：“可有什么要紧的事么？阿爹才吃了药歇下了。要是没有要紧的事，莫要把人叫醒了，这些日子总也歇不好，好容易能睡一会儿。”
冼敬道：“我落衙回家，顺路来看一看。既然能够安睡，那就不要打扰老师休息了。”
王叔亮道：“真能静养就好了！谁要能劝他休致，就是我的恩人了！”
冼敬脸上一片为难之色：“此时休致？老师的心血就要付诸东流了。”
王叔亮道：“我只想我爹能安度余生。”爹总是要死的，丁忧也总是要丁忧的，可是他希望他爹不要是累死、窝囊死的！
祝缨道：“二位不要动怒，都是为了相公。”
王叔亮脸色不豫，但给面子没有反驳她，冼敬也后退半步，显出退让的样子来：“我又何尝不心疼老师？”
王叔亮点了点头。
祝缨与冼敬相比算“外人”，不好当着祝缨的面与冼敬再起争执。自从王云鹤再次病倒，两人已经吵过一次了，想说的话也都说过了。冼敬不再打扰老头儿，王叔亮也就不马上发作了。
冼敬忧郁地看了一眼这位师弟，王叔亮能力不如其父，却是一片孝心，不想别人累着了老师。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别人可不会容老师休养生息之后再杀个回马枪。叔亮，还是太天真了。
王叔亮心里没来由的烦。他与冼敬认识几十年了。这个人，师生情谊、孺慕之心是有的，为了扯父亲当大旗进行党争，恐怕也是有的。一个安闲的王云鹤是没有用的，得是一个“王相公”。
自己人还不如祝缨一个外人体贴，至少祝缨处处透着体贴，让王云鹤少说话、少表态，既不示威也不示弱，更不是挑衅宣战。没气着老头儿，看得出来父亲的心情变好了一些。
王叔亮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将祝缨送出大门。
……——
祝缨将手札揣好，一路奔到自己家里。赵苏没回来，祁小娘子将府里管得井井有条。
祝缨道：“辛苦了。青君，一会儿把赵苏的家书找出来。”
祁小娘子笑道：“都回来了，谁也不急着等着看他的啰嗦，热水也烧好了，灶上茶饭也好了，请您更衣。”
祁泰拄着杖，他的外孙在他的身后闪出个脑袋来，好奇地看着祝缨。祁小娘子招呼儿子叫：“阿翁。”
祁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祝缨从袋中摸出个木雕的知了，逗小孩儿，那薄薄的翅膀还能动。这让拥有不少玩具的小孩子感了些兴趣，先揖一揖：“阿翁。”看一眼母亲，见母亲点头，伸出双手接了。
祝缨道：“去玩吧。”然后告诉祁小娘子，先不吃饭，她得先去郑府吊唁。
祁小娘子道：“他家灵棚早都拆了。您要去道恼，我这就去准备四色礼物。您换好衣服就得。”
祝缨回房换了素服，出来时祁小娘子已经准备好了礼物。
李大娘托着一张小桌，上面摆着些菜肴、汤品、饭食，道：“才回来，垫一垫，喝口热汤再去吧。”
祝缨问道：“还有么？给他们也弄些来。”
“有的。”
祝缨托起饭碗来，往里拨了几样菜，飞快扒进了口中，一口吸了半碗汤，很快塞了一顿饭下肚。那一边，胡师姐等人也吃了个六分饱。
祝缨道：“嘴擦干净，走。”
一行人又去了郑府。
…………
郑府如今的主人是郑熹了。
祝缨到了府门前，只见整个府邸安静而肃穆。与王府宾客盈门而不得入内的情况不同，郑熹丁忧，闭门谢客，不让人到他家凑热闹。眼下只有金良在安置好仪仗之后，带来的几个仆人在门边闲话。
看到祝缨，郑府门上的管事笑道：“大人来了！刚才金大过来，咱们就说，您不会不来的。”
祝缨道：“我当然会来的。相公近来可好？”
“说终于可以安静读书了。”
几句话功夫，祝缨被引到了郑熹的书房，郑川、金良都在，金良看她的目光里透着关切，郑川还是叫一声：“三哥。”
祝缨先给郑熹道个恼，又说：“君侯殁于军中，当时战事紧急，诸事不便，竟没能亲自送他老人家回来。也没赶上那件大事。请您允许我上炷香。”
郑熹道：“随我来。”
祝缨跟着他，往到以前郑侯的书房里去。金良、郑川等跟在两人的身后。
书房经过重新的布置，一些旧物拿去陪葬，现在供奉着郑侯的牌位。
祝缨洗手、拈香。然后说：“我没照顾好老人家。”
郑熹怅然道：“你已经做得够多的啦。”
祝缨道：“请您不要太过悲伤。如今陛下大病初愈，窦相公着急上火，刚才看了王相公也在病中。您一定要保重身体，朝堂上不能没有您。”
郑熹道：“老啦！”他打量着祝缨，祝缨一直是个劲瘦的模样，永远精神饱满。
祝缨道：“这才到哪儿？”郑熹不太显老，清俊的模样又添一点岁月沉淀的气质，外表依旧出色。
郑熹道：“比不得你们年轻人，你在北地那些事，我就做不来。”
祝缨道：“都是些杂事，我也不懂军事，就不添乱了，仗还是他们打的。”
郑熹却知道，在北地这两年祝缨做的事不是“杂事”这么简单。两年的功夫，南人的势力大涨，祝缨用两年的时间，堆了三个朱衣出来，南人里原本仕途不错的人，也都向祝缨靠拢，隐隐形成了又一股势力。
与有深厚积累的名门望族通过多少代联姻形成的势力还不能比，但也够祝缨这样一个平凡出身的人用的了。上一个这么显眼的，还是死了的陈峦。陈峦的出身比祝缨强得多得多。
“杂事也不简单！整个国家，也就是这些杂事堆起来的。”
金良看这两人似乎没有芥蒂，不由咧开了嘴。他之前一直担心，祝缨出了宫先去探望王云鹤，是与郑熹离心了。又担心郑熹会因为祝缨第一个看望的不是他而起疑心。
现在看来，还挺好的嘛！
郑熹看金良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说：“你可以放心了吧？”
金良憨笑两声，郑熹对祝缨道：“他打进了这门起，就跟做贼似的，担心你要与我生分了呢。”
祝缨看看金良，金良的脸有点红，祝缨笑着摇头：“这是打哪儿来的奇怪念头？”
金良道：“那我还是白操心了？”
祝缨耸耸肩。
郑熹让甘泽送金良出府：“就此打住，回去好好歇着，吃壶热酒，好好睡一觉去。不许再多想了。”
金良答应一声，放心地离开了。
祝缨目送他走，道：“金大心肠一向很好。在北地人生地不熟的，有了他，我才能安心。”
提到了北地，郑熹问道：“王相公怎么说？”
“没说什么，他正病着，我也不便多打扰，略说了几句我就辞出来了。看着是有些重，怪不得窦尚书那么着急呢。”
郑熹认真地问祝缨：“你看王相公的情形，休致合适么？”
祝缨道：“我看挺合适，只怕有些人不愿意。”
郑熹轻蔑一笑：“冼敬那些人？离了王相公，他们什么也不是。王云鹤还有些信念在身上，冼敬能得他三分之一，其余人不过猪狗而已。”
“您这火气有点儿大。”
郑熹道：“余清泉出仕的时候小有家资，他父亲名下有田一百顷，娶了个钟家的女儿，花了许多聘礼，你猜猜，到现在，他还能剩下多少？”
“明着有一百五十顷，又有钟娘子的嫁妆五十顷田，私下不在册的还有二百顷。这里头有投效，但也有他家新买的。”祝缨慢慢地说。
郑川有点诧异地看着祝缨，没想到祝缨竟然查余清泉了。
郑熹笑得直拍桌子：“别告诉老王，他要知道了，怕不是要气死！冼敬却不会太生气，他得用着这些人呐。哪有什么为黎民计？都是门户私计，倒装起清高来了！辛辛苦苦抑兼并，抑的谁呢？是要排挤了旧族给谁腾地方呢？老王啊！君子！有人敬，却没人能做他的同路人。”
祝缨道：“王相公应该已经知道了，不然不能亲自去管扬州，又把自己累着了。想要做事，手上无人、无权不行，所以要先结党、争权，结党争权，就要与人争斗。弄着弄着，王相公还记得初心，其他人眼里就只剩权势、阴谋了，大义成了他们的遮羞布。自己的裤带还松着，就要伸手扯掉别人的衣服。
我对王相公保持最后的敬意，这份敬意，是绝不会延续到他的学生身上的。冼敬……”
“他有太子喜欢。”
“太子谁都不喜欢，”祝缨说，“天家无私事，没有人喜欢当傀儡。”
郑熹道：“你都看明白了。那也应该知道，再念旧的人也会任用新人的。东宫就很欣赏你。”
祝缨道：“我可不敢这么想。”
“不妨略想一想。”
“诶？”
郑熹道：“陛下也病了。齐王又长大了，他做父亲了，你知道了吗？”
“看来我离开的这两年，京城发生了许多事情。可是太子与齐王都还年轻，陛下也不算很老，还没到那个地步吧？”
郑熹道：“那也要准备起来。”自己得守孝，自己的人虽然也往东宫放了几个，但是并没有得到太子的青眼，不如冼敬近水楼台。
太子对冼敬没有言听计从，也能看出来太子还算有主见，但是终究不能放心地让冼敬一直这么影响太子。
太讨厌了！
王党不好，郑党的不法之事更多！王党面上还要脸，郑党许多人，比如柴令远那个小王八蛋，他犯法了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他敢明着犯。
冼敬不用构陷，只要稍稍把几件事往太子面前一摆……
祝缨道：“咱们不是只忠于陛下的么？”
“太子也想要些‘自己人’，莫离他太远了。”郑熹说。
“只怕以前与太子没什么交情，无事献殷勤，倒显画蛇添足。”
郑熹道：“既然你已经回来了，咱们就可从容筹划了。可惜你太年轻，否则……”
祝缨冷静地看着他，郑熹忽地一笑：“齐王会帮着你与东宫亲近的。”
“诶？”
郑熹道：“北地才好了，西番又有些异动。卫王有心建言，要亲自往边陲走一遭。当时王相公还没病，拦下来了。卫王便推荐齐王去，陛下于是下旨，询问西陲事项。”
他表弟正在那边附近，消息灵通得很。
“先帝这些儿子……”祝缨说。
郑熹道：“这几天，陛下一定会问到这件事的。”
“好，我明白了。”
郑熹指着郑川道：“他还嫩得很，其他人或只擅长一事，或机缘不对，都不让人放心。外面的事，你多照应。”
“我等着您回政事堂。”
“敛翼待时，候风云而后动，”郑熹道，“你这样我就放心了。要不是前阵子十三郎他们与冼敬闹得太凶，陛下也不能又听了卫王的话。”
祝缨道：“谨领训。”
郑熹又留祝缨吃饭，他守孝，也不饮酒。祝缨在自己家也没吃饭，又吃了一顿。席间，他们不再说朝局，郑熹只告诉祝缨：“京城有紧急要打听的事联系不上我，就找十三郎问。”
“好。”

第378章 明珠
祝缨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胡师姐等人也都在郑府得到了妥善的招待。
一行人吃饱喝足，吹着凉风回到了祝府。祝府今天特别的热闹，项大郎置办这处府邸的时候，祝缨还嫌它太大，没那么多人打理。如今她这儿又添了赵苏一家，除了之前的祝银等人，又有一些人从别业被调了过来。
此外卓珏一个单身汉，好久没回京了，住处也得收拾，今天也要暂时住在祝府。加上闻讯赶回来的阿金、苏晴等人，府里都快要住不下了。
祁小娘子与项安、祝青君等人忙了半天，才将所有人都安顿下来。
祝缨回来之后便说：“都辛苦了，先歇下，有事儿慢慢打理。”
所有人都笑着应好。
祝缨的卧房已经被打扫好了，还是她的习惯，房里也不放伺候的人，祝文带着两个人给她把热水之类担进房便出了二门，不再进来。祝缨简单洗沐一下，挑亮了灯芯，拿出王云鹤给的手札慢慢地看着。
手札的内容很扎实，祝缨看了两页就知道今天要是想把它看完，得到半夜。
明天还要上朝呢……
祝缨掐了半支香点着了，香燃尽，书还没看完，她仍然把手札合上，睡觉去了。
第二天起来，揣着手札，吃完了饭去上朝。
郑熹丁忧，郑奕他们都凑在了一起，一看就是一小团。看到她来，郑奕招呼了一声：“三郎，这里！”
祝缨走了过去，冷云抢先问道：“哎，你真的没有假吗？”
祝缨道：“交割没办完。”
冷云道：“那你怎么搬家呢？”冷云觉得皇帝未免太不靠谱了，就给房子？田庄奴婢呢？官职爵位呢？金帛呢？
就只给一个房子就打发了？没瞧见已经有人嘀咕了吗？
祝缨道：“现在还住得下，把手上的公务忙完了，再请几天假消消停停地搬。”
冷云口中啧啧有声：“也就是你，不紧不慢的。不为自己，也该为下面的人。”
祝缨道：“奏本已经上了。”
冷云怪异地看着她，给手下的人都安排好了，把自己给忘了？
几人说了一小会儿，早朝的时间就到了。今天不是大朝，人不太多。祝缨留意皇帝，见他是扶着小宦官的肩膀走过来的，步伐有些虚浮，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看起来并不好。
不好也比死了强，看到皇帝往御座上坐了，大家的心情都不错。
今天比较大的两件事：一、祝缨凯旋回来了，二、西陲的事情。
由窦朋先起个头，说了祝缨已经回来了，但是他现在缺人手，要求把祝缨调到户部尚书。
窦朋是以丞相兼着户部尚书的，不是他不爱这份权，实在忙不过来了。要么添个丞相——窦朋还没发现谁合适又能干，要么把身上的部分兼职拆出来给别人。
在窦朋看来，祝缨这个替死鬼真是再合适不过了。梧州和北地，一南一北都干得不错，说明什么？说明不是撞大运，碰巧了能治理好这个地方，而是有能力因地制宜。马上各地刺史就要来了！跟下面算账的事儿，交给祝缨正合适。
皇帝轻咳一声，道：“可！”
诸王、大臣，眼神乱飞。
祝缨回来得又快又简捷，这是反常的。通常而言，这样“大胜”的，最后压轴回来都得慢一点、欢迎仪式盛大一点。整场战争从冷平辉那儿算起也得有三、四年了，善后的工作就得花些功夫。
而且，如果条件允许，战胜了的将领们是会在自己凯旋的时候带上“异族”的使者的。
祝缨自己跑回来了，把此战的两个大大的果实——两位胡使，留给了骆晟和鸿胪寺。
若说是“亲近”“香火情”那这情份也太重了！反常即妖，看来之前陛下病得确实严重，才着急召祝缨赶回来。
之前消息灵通人士确定了一点：祝缨是简在帝心的。
这事儿没得争，鲁王谋逆，祝缨把握住了机会。
皇帝生了一场大病，就要给予信得过的人更高的位置，就像当年先帝把姚臻放到吏部尚书的位子上一样。
祝缨却不想接这一摊子破事。当年，她还是个小破县令的时候，觉得整个朝廷挺好的，一个庞然大物，稳重如山。官越大、管的地方越大，才发现这朝廷也烂。
她当刺史的时候，跟户部讨价还价，觉得朝廷见天从她们地方上收这么多的钱粮。后来才知道，里面到处都是窟窿，以前年景好、没有大开销还能糊得住，现在……
在地方的时候，她可以跟户部赖账。如今自己管户部，要怎么平账？！！！
祝缨忙出列道：“不敢。”她诚恳地向皇帝解释，说自己“年资浅薄”，不敢接这么大一个活儿。自己的使职还没交割完，而且她还是大理寺卿呢，那个活儿干得更顺手。得让合适的人干合适的事。
窦朋急了：“什么大理寺？施季行这两年不是暂代得挺好么？还让施季行以少卿暂管！”
皇帝也觉得窦朋说得对，道：“卿不必过谦，你是国家栋梁，没有比你更合适的啦！”又大力夸奖窦朋，“你看，窦相公不恋栈权位，以户部相托，你如何能忍心让他再操劳呢？就你啦。你们说呢？”
窦朋是愿意的，太子也说：“陛下说的是。”
冷云等人巴不得祝缨再升一升，郑奕等人更是希望“自己人”腰杆再硬一些。冼敬等人也没有反对，如果祝缨都不合适的话，那其他人就更能被挑出毛病来了。
最不乐意的是祝缨本人，皇帝却对她说：“你一向勇于任事，不是说过不挑活的吗？”
嘿！他脑子突然就好使起来了。
祝缨见状，不好当面硬杠，只好安静低头装恭顺。心里打的却是一个“我先去摸摸底，如果不好干，找你们谈妥了条件再说”的主意。她现在还不了解户部的整体情况，一头扎进去怕被坑了。
皇帝高兴地说：“这就对了！你有功，也当表彰奖赏。”
祝缨又说：“不敢。北上之前，臣寸功未立，陛下加臣金紫光禄大夫，臣当是预支的。如今是臣来还功课。请陛下对将士们论功行赏，臣已经得到该得的了。”
皇帝笑眯眯地：“不必过谦。”
昨天他只赐了个宅子，到吃晚饭的时候才想起来：诶？我光给出去个宅子，其他的还没给呢！
今天就给补上了，从来军功最重。郑、冷两家本来有爵位，就是升格、增加食邑。祝缨头回立功，就给个爵位。
祝缨又推辞：“比起国初的功臣们，臣些许微功不算什么。”高了她就不肯要了。
皇帝给了她一个子爵，食邑两百户，祝缨这才接受了。
皇帝颇觉称意，又命兵部、吏部把她奏报的请功奏本尽快议完。
祝缨风光一些，尚在意料之中，都看出来皇帝对她有些偏爱。这一件事，气氛还是比较和谐的。
说到齐王的时候，情况就稍有不同了。
祝缨耐心地听着，从各人的话语中结合郑熹说的，推测出了个大概来。累利阿吐绕了个弯儿，洗劫了西边的城池，被郑熹的表弟给捶了回去。表弟被表彰不提，还引发了另一个后果——提醒了西番。
两边对阵，响动挺大，瞒不了人，让西番一看，原来你们挺虚的。累利阿吐那个还凑合，至少抢到了。朝廷这边呢，让人抢了几座城了。
所以西番“流寇”也多了起来，把边军打了好几顿，把郑熹表弟累的够呛。
皇帝下诏问了郑熹表弟，西陲究竟如何，回答说是蠢蠢欲动，但是都被挡了回去，目前问题不大。
卫王认为，虽然如此，但是也不能忽视了西番的危险。之前都说胡主励精图治，胡相都亲自来打听消息了，朝廷还没重视。这次不能在西番的问题上重蹈覆辙。
马上聚齐大军是不太现实，应该派个重臣巡视一番，以震慑西番。
皇帝虽不是个英主，但是冷平辉等人“三战三捷”然后被累利阿吐暴打的教训近在眼前，他起了疑心，怕郑熹表弟也是个冷平辉。皇帝希望派个信得过的人顺便去看看。但是不能明着说不信任边将和刺史，巡视兼慰问就比较合适了。
卫王主动请缨被阻，转而推荐齐王。
冼敬等人不建议齐王去。
卫王的理由是：“齐王身份贵重。”
冼敬便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怎么能让齐王远行呢？”
齐王自己也愿意。祝缨看着这个少年，齐王的脸现在还带着青涩之气，眼睛里充满了对广阔天地的向往：“臣愿为陛下分忧！”
皇帝又问太子，太子道：“二郎还年轻。”
齐王瞪大了眼睛：“大哥，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之前，太子是支持齐王去西陲走一遭的，现在好大哥突然改口，齐王生出一股被背叛的感觉来。他委屈地看着自己的哥哥，太子一脸的担忧回望他。
皇帝又问冷侯的意见，冷侯道：“全凭陛下做主。”
皇帝又问祝缨。
祝缨正在计算着万一，万一西番要有异动，得花多少钱。听皇帝问她，她说：“臣不知西陲详情，不敢妄言。容臣研究一下再奏报。”
皇帝没有再追问她。
凡事，一旦有人争吵起来就很难马上达成共识，早朝吵了一架，没有丝毫成果。
散朝后，齐王追着太子到了东宫：“大哥，你怎么变卦了？”
太子道：“我想了一想，阿爹还在养病，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让你离家呢？”
“阿爹已经痊愈了。我想为阿爹分忧！”齐王的眼睛亮晶晶的。
太子叹了口气，道：“父母在，不远游。”
“游必有方。”
太子道：“就当是留下来帮我，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可是西陲……”
“有朝廷大臣，让他们先探探路，你再去。不然，我怎么向婕妤交代呢？”
齐王的头垂了下来：“哦。”
与齐王相反，窦朋笑得喜庆，对祝缨说：“你去大理寺办交割，再来户部！今天能办完么？”
祝缨道：“您容我两天，不但有大理寺，我恐怕还得搬家。”
“哦哦，”窦朋和气地道，“你自己看着办，不过呀，他们快要进京了，你要先有所准备呀。”
祝缨一噎，窦朋将手往身后一背，离去的脚步也轻盈了几分。留下祝缨开始转陀螺，先被一群人围着恭喜，然后是户部的一些官员围着要套近乎，施季行差点被挤出去。
祝缨对户部诸人道：“诸位容我先去大理寺收拾一下，过两天再去户部。”
户部不少人认识她，都说：“咱们都等着您过来呢。”
祝缨笑道：“旨意未颁，政事堂、吏部还没过，可不敢猴急。”
户部众人无奈，只得回去，三三两两，猜测她要怎么管户部。
祝缨对施季行道：“我去找窦相公理论。”
施季行很想跟过去看个热闹，瞄到祝缨平静的脸，他忍住了：“我回大理寺等您。”
祝缨大步往政事堂走，一路遇到不少人向她道喜，她也礼貌地点头致谢。又礼貌地到了窦朋的门外，请人代自己通报。
里面是窦朋的声气：“子璋么？请进。”
祝缨不客气地进去，只见窦朋含笑看着她，说：“你我初见的时候，我是刺史，你还是大理寺下一小官。二十年弹指一挥间，你已衣紫。”
祝缨口才一张，窦朋以与年纪不相符的灵敏指着桌上的卷宗说：“要么去户部，要不你就在这儿帮我。”
祝缨打了个嗝儿，头一次被噎住了：“这儿您自己留着吧。”
窦朋不笑了：“这才对嘛！要是郑七还在，我何至于此？户部，交给别人我也不放心呀！背后不说人，就事论事，旁人，谁也不能持正为公。我也不要他们持正为公，只要他们不要公器私用就谢天谢地了！”
他很忧郁地说：“我才德平庸，王、郑又因故不能视事，还请你帮我呀！”
祝缨只好说：“不敢，您也不必太忧心了……”
窦朋摆了摆手，严肃地问道：“你真要躲？”
祝缨抱怨的话都被卡住了，她的口中突然泛起了一股清甜的生麦仁的味儿，她说：“好吧。我尽力而为。”
她从一旁的桌上取了纸笔，开始写。窦朋踱到她的身后，见她在默写户部的人名，写了一张人名之后，又写了天下州府的名目。
祝缨写完了，放到窦朋面前：“您给点评点评？刺史们就要进京了呀！”
…………
从政事堂出来，祝缨径往大理寺去。
大理寺的交割并不麻烦，这地方本来就是她管的，施季行也是个有数的人，祝缨离开的这两年里，施季行也做得可圈可点。
麻烦的是道别。大理寺上下都舍不得她走，他们恨不得祝缨在大理寺多干几年，大家的日子也能更好过一些。
自大理寺丞往下，个个泪眼汪汪的。祝缨看了看祁泰，他哭得最惨。祝缨道：“不要哭啦，你跟我走吧。”
施季行松了一口气，祁泰，活是能干，但是真不适合当官。本来以为祁泰有会过人之处，仔细观察，根本没什么特别的。施季行还往户部打听了一回，祁泰在户部的时候就是个废物。
看穿了祁泰之后，施季行一看到他就佩服祝缨，这样一个人，祝缨居然这么念旧，给他捎到南、捎到北的。
只能说，有的人天生就是运气好，赶上了祝缨当年缺人，这情份就种下了。
祁泰不哭了，帮着二人办交割。
余下的人哭作一团，女监们哭得更是真情实感。祝缨一走，她们真怕又要过上被排斥的日子。
祝缨见众人哭得实在不像样，说：“少卿待你们极好，且我还在皇城之内，都做事去吧。”
大理寺的交割办得顺利，祝缨却没有直接去户部。户部的交割，绝对是个巨坑，她得准备准备再往里跳。当年窦朋接手的时候，是从大理寺调了些账房吏目做帮手的，饶是如此，祝缨猜他也填过前任的窟窿。
祝缨就更要小心了。
到落衙时，祝缨与祁泰一同回府。
她将那本手札又掏了出来，本来以为今天能抽空在大理寺里看两页的。窦朋闹了这一出，她一个字也没机会读。
回到家里，赵振等人又登门道贺，陈萌父子也来了，施季行等人又陆续赶到。此外又有郑川代表郑熹来道贺，郑奕、金良等人自己过来。冼敬是邻居，也来道一声贺。
来的这些人里，冼敬官位最尊，祝缨陪他多说了一会儿话。
冼敬神色是有些复杂的，当年，他在王云鹤的京兆府里第一次见到祝缨的时候，祝缨还是个半大孩子。他当时看祝缨，是俯视的，纵欣赏也带着指指点点。如今，不但要正视祝缨，还得留意笼络。
造化弄人。
冼敬道：“户部在你的手里，总比在别人的手里强些。你接手户部就知道了，这天下的人口、田地，是非抑兼并、括隐不可了。你我都任过地方，地方上做这些事还不算太难，可是当你执掌了户部，想要将之推行全国，就全是另外一件事了。切记！切记！”
祝缨道：“多谢提点。”
冼敬见她面色诚恳，稍觉安慰，道：“老师一直想做成这件事，可惜我在户部的时候，只能察觉些过失，想要拨乱反正，力有不逮。你精明强干，必不会令人失望的。”
祝缨道：“我真不想接户部，还没到任呢，就一堆的事儿。以为回来能歇息一下的。”
冼敬轻笑一声：“能者多劳，别人求之不得。”
祝缨道：“我还真不着急。”
冼敬道：“可朝廷等不得、百姓也等不得了。北地虽安，西陲又生波澜，都要钱。”
祝缨与他一齐叹气。
到最后一名客人离开，祝缨又点了半支香，将剩下的半本手札看完。
翻到最后一页，却见上面只有一行字：君子群而不党，和而不同，周而不比。
祝缨将手札合上，锁在了箱子里。
…………
祝缨与大理寺的交割才办完，祁泰又病倒了，不得已，祝缨只得另外从大理寺借两个账房，再从自己的随从中抽出两个，打算一同带到户部。
就是这两个随从，让她顿了一顿——其中有女子。
她的随从，男女各一半，比较起来，女子能力上还略胜一筹。同样是甄选，三丁抽一与百里挑一，前者的质量还是比后者要差一点的。
但是带走的时候，却又是前者更容易进皇城。祝缨的随从们一向机会很多，借着北地战事，祝缨给祝青君、项安都弄到了出身，其他的女性随从暂时还没这样的好事。一旦回京，机会就更小了。
最后，祝缨不得不让祝青君们留在家里一起筹备搬家的事宜，自己给男随从办了门籍，好带去户部听用。
户部的交割比别处更繁琐一些，祝缨第一先清点旧档，取了今年各州县的预算来看，以准备不久之后与刺史们讨价还价。其他的事，先交给手下去办。
正清点间，骆晟等人回来了。
赵苏与苏喆两个人一面糊弄骆晟一面算计两边的胡使，苏喆很快取得了骆晟的好感。骆晟每每看到苏喆，便容易想到自己的女儿。赵苏则还要保证胡使的安全，哄骗着姚景夏不要再“护送”。出了北地，他才放心了一点。
眼见京城在望，突然听到消息——祝缨升了！
祝缨升官是意料之中的，但是上手这么快，也是出乎二人意料的。
祝缨正在搬家，苏喆来了，正好挑一处喜欢的院子处。赵苏则暂留在现在的宅子里——祁泰病了，祝缨就把这宅子留给他们暂住。
“办完这一件事，你可愿到户部来帮我？”祝缨问赵苏。
鸿胪寺，赵苏也是呆得不舒服，正卿冷云、少卿沈瑛，真是造孽！
赵苏道：“愿意的！”
祝缨道：“手上的这件事要办得漂亮一些，才能到户部来。”品级都升了，迁个户部郎中，不过份吧？
“是。”
“已是朱衣加身，住的就不能太狭窄了。”祝缨说，把这个宅子又给赵苏再住着。老宅也就可以腾出来了。
赵苏道：“老宅我住得就很好，我这儿人口也不多。”
祝缨道：“让你住你就住。”
“是。”
祝缨乔迁，又是宾客盈门，众人看她不紧不慢，除了住的地方大了点儿，依旧不蓄妓乐，不铺张。投帖的人虽多，每个都很客气地接待，也要赞一声好气度。朝上，两伙人争得乱七八糟。
祝缨搬家、接手户部的时间里，皇帝的身体在一场大病之后渐渐恢复了一些。齐王见状，又要向父兄讨情，想去西陲看一看。太子还是不赞成，冼敬等人也劝阻。卫王却支持齐王。
齐王道：“阿爹已痊愈，我无后顾之忧，总可以出发了吧？”
就是因为皇帝好了，才不让你走的啊！
祝缨看着这个傻孩子，直想翻白眼。皇帝快要死了，把你扔出去，防止你争位。皇帝病好了，就得把你留下来，免得你去西陲蹭军功、养名望、捞资本。
祝缨觉得，太子这位子是稳了。
皇帝却也觉得齐王说得有理，出去向西番展示一下立场，自己的儿子更让他放心一些。无论王党郑党，都让皇帝觉得不太舒服了，他觉得这些人靠不住。给他们机会，他们养望之后，就会反过来辖制自己。
这可不好。
皇帝喜欢祝缨，就是因为她除了几次随大流，一般不跟皇帝叫板，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太子对皇帝道：“陛下，齐王以前从未领职，骤然送到苦寒之地，恐不能适应。不如慢慢来。”
皇帝道：“那就从这件事开始嘛！”
卫王又趁机说：“齐王已娶妻生子，男儿当顶天立地，将齐王拘在王府之中无所事事可不妥当啊！醇酒妇人，纸醉金迷，不是父兄该教导子弟的。”
太子道：“谁让他纸醉金迷了？”
两人吵得皇帝脑仁儿疼，对太子道：“就让你弟弟去做些实事又如何？不让他做，他如何能成人？！”
太子被逼到了南墙，沉默不语。
卫王见状，私下散播谣言，是太子提防兄弟，齐王如果不识趣自污，恐怕有性命之忧。不消数日，谣言传得到处都是，连穆皇后和张婕妤都听到了。
张婕妤吓得脸都白了，先到穆皇后宫里请罪，再到皇帝面前表白自己母子绝无此心：“从在潜邸时，二郎都是跟在他哥哥身后，哥哥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兄弟同心，从来没有违逆。如今名份已定，就更不会有贰心了。”
将太子又架到了火上烤。
皇帝将祝缨召了过去，问道：“西陲的情势，你弄明白了吗？”
祝缨道：“是。齐王去亦可，不去亦可。不过卫王殿下说得也有道理，不能把孩子养废了，见见世面，也没什么不好。”
皇帝问道：“你听说过外面怎么说太子吗？”
祝缨道：“是为齐王的事吗？臣这些日子忙着接手户部，没打听消息。不过要是说太子与齐王，臣倒想起来一件事。那一年，臣回京述职。访友的时候遇到两个童子，大的把小的放在自己的身前，骑马带着他，说是看望姑母，大的先下马，伸手要接小的，牵着手进了公主府。”
皇帝道：“他倒比我还舍不得了！”
祝缨道：“太子背负得比别人要多一些，他要极力赞成，万一齐王受损，流言会非常难听的。不过呢，您决定。”
皇帝道：“唔，还是让二郎去吧。”
祝缨道：“也好，太子殿下会习惯的。”
皇帝对杜世恩道：“把太子叫来，我亲自开解他。”
祝缨顺势告辞。
太子莫名其妙，到了皇帝面前听了一串“知道你担心二郎，二郎便是小有不豫，别人也怪不到你头上”。太子还以为皇帝是要警告他，更加担忧了。
那一边，皇帝见儿子还是愁眉不展的，让祝缨去开解他：“还是你去说他吧。”
…………
祝缨奉命往东宫去。
东宫里，太子勉强堆起点笑，冼敬的样子倒还从容。
祝缨与二人见礼，冼敬代问：“子璋忙完了？”
祝缨道：“只要想忙，永远有事呢。今日却是奉旨……”
二人马上站了起来，祝缨请二人坐下，说了皇帝的意思：“陛下有言，让太子不要担心。”
冼敬道：“怎么能不担忧呢？”
祝缨道：“殿下，雏鸟总有飞的时候。您要是实在担心弟弟，就为他做好准备。厚赠齐王，为他打点行装。”
太子道：“我心乱如麻，不知准备什么，又恐犯了忌讳。”
“那，臣请太子开东宫宝库，随齐王取用！”
太子猛地看过去，祝缨与他对视，目光毫不避让。
冼敬道：“子璋说得对啊！”
太子也回过味儿来，道：“是啊！”
祝缨道：“做点实事，总比背着人垂泪要好，是不是？”
太子的脸颊抖了一下，强把笑给闪了回去，道：“不错。”
祝缨点到即止，顺手往自己腰间又挂了件佩饰，太子垂目，只觉那颗明珠十分眼熟。
祝缨理好了珠佩便起身道：“臣将话带到，太子宽心，臣告退。”
太子起身，将她一路送出东宫，出了东宫又送出老远，道：“尚书说的对，我待齐王，只有不舍，然终究要放他展翅高飞的。”
祝缨请他留步，自己回去向皇帝交差。太子果然下令，让蓝德去走一趟，请齐王到东宫的宝库里来“随意取用”。
那一厢，祝缨也向皇帝交差：“太子殿下想明白了。”
皇帝笑道：“这就对了。这孩子，从小就爱操心！”
君臣二人没说两句，突然，窦朋一脸苍白地过来求见——王云鹤，殁了。
皇帝的笑容不见了，淡淡地说了一句：“哦。”

第379章 身后
王云鹤死了，也不算意外，祝缨这样告诉自己，心里仍然有些失落。
在皇帝“哦”了一声之后，整个大殿一片安静。宫女、宦官把头埋得很低，杜世恩的身子前后微晃，脚却始终钉在地上——陛下没有痛哭失声，不用他上前劝解。
窦朋脸上的空白表情闪了一下又消失了，他的心里难过得紧。那可是王云鹤啊！
可是，皇帝就“哦”了一声，窦朋强忍着难过，请示该怎么办。
皇帝道：“依例。”
这个“依例”就很灵性，窦朋也简略地答了一个：“是。”便匆匆出去安排了。
窦朋跨过门槛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皇帝的身子不由往前倾了一下，杜世恩做个手势，两个小宦官小跑着过去扶着他送回政事堂去。
祝缨走到皇帝正面，躬身道：“陛下，臣告退。”
皇帝道：“哦，嗯？”
祝缨也很疑惑，抬头给了他一个不解的眼神。君臣二人对了一会儿眼，祝缨试探地问：“陛下还有事要吩咐吗？那个，臣的差使都办完了。”她的口气显得十分的不确定，手指还小心地往东宫方向指了指。
皇帝被她这个样子也弄得一阵迷茫，脱口而出：“是要去王家吗？”
祝缨道：“同殿为臣，王相公又是前辈，落衙后自然是要去吊唁的。”
皇帝知道王云鹤对她也不错，看她好像还不如窦朋难过，又问：“王云鹤过世了，你不悲恸吗？”
祝缨道：“臣有些不知所措，看不清自己的心。想回去找点事做做，静静心再去吊唁。”
“这又是什么道理？”
祝缨道：“即使不是王相公，听到有人过世了，心情也难免会变。臣一旦遇到有事儿的时候，闷头去想，越想越乱。手上稍做些简单的事，反而还好些。回去静一静，免得人前失态。这个时候，王相公家里必是忙乱的，臣不去添乱就算帮忙了。”
皇帝道：“去吧。”
“啊？”
皇帝也觉得这话有歧视，补全了句子：“去你的户部静静心吧。”
祝缨躬身退去，皇帝看到她的背影消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还是太年轻了。”
窦朋问王云鹤死了之后要怎么办的时候，皇帝第一想的其实不是丧礼，而是：没了一个丞相，政事堂得补个人吧？少了一座大山，天子的威仪能涨几分呢？
顶好是往政事堂里塞几个皇帝自己的心腹，细细算算，先帝过世都几年了？也该让他这个天子做主了。
祝缨能力也出众，也不给自己找麻烦，惜乎资历太浅，否则，祝缨办事，必能称心的。
罢了罢了，便是天子，又岂能事事如愿呢？
先帝老臣离开了，对新君本身就不是个坏消息了，不能太贪心了。皇帝这样告诉自己。
…………
祝缨回到户部，却见户部的两个侍郎叶登、李援正被几个郎中之类围着说话。叶登家姓叶，乃是先帝时很信重的叶大将军家的近亲。李援虽与今上的老师李侍中不是同族，却是出自另一李氏大族。
一见她回来了，几人都起身：“尚书。”
祝缨见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些惶然，问道：“怎么了？”
叶登小心地问道：“您还没听说么？”
“什么？”
“王相公……殁了。”
“已经传开了么？”
“是。”
祝缨长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没有说任何话就回了自己的房里。在户部，她也有自己的房间，也是很宽阔的。她安静地在桌案后面，一动不动，祝文轻手轻脚地把桌上冷掉的茶换了。
祝缨坐了一会儿，拖过一份案卷，又扯过一张纸，慢慢地演算起来。已经秋天了，各地陆续秋收，刺史和今年的租赋已经在路上了。他们进京，不但是要“交功课”，另一项事务就是“领任务”。
国家财政做预算是“量出制入”，估计一下要花多少，再定接下来要收多少。在刺史进京之前，户部得先有个数。明年一定要花费的比如官员俸禄之类，再有应付突发事件的比如天灾人祸，再有一些有可能需要预备的比如皇帝其他的儿子是不是也要开府之类，以及朝廷希望能够有的一点盈余，然后根据各州县的情况，摊派下去。
此外，户部又与九寺还有些公务往来，譬如司农寺下面的太仓署。
算了两行，回头一看，突然觉得这些数字自己好像不认识了，疑心算错了。推倒了重算，好像是把个四乘以二算成了六。重算了一回，发现那个四也不见了。
祝缨果断地将笔放下，不算了。她起身，把书架上的书、卷等一件一件取下来，拿了块抹布，取了根簪子裹着划过架子上犄角旮旯缝儿，一点一点地清理干净。
祝文有点害怕地上前，道：“大人，我来！”
祝缨摆了摆手，重新投干净了抹布，再将架子擦干净，然后将书、卷、按次序一件一件摆好。
最后洗了手，再往桌案前坐下，慢慢地算了起来。这一回，好像顺了一些。
午饭的时间到了，祝文也不敢催她吃饭，祝缨若有所觉，抬头看了他一眼，道：“你回家一趟，让家里准备奠仪。顺道过四夷馆，告诉赵苏一声，让他也准备。哦……还有郑家，也说一声。”
“是。”
会食的时候，叶登、李援都凑到祝缨这里一起吃，他们探听了一会儿消息，心里没底，大家坐一块儿好壮胆。
王云鹤死了，无论喜不喜欢他，都得承认这是一件大事，没了他，许多事情都会改变。
叶登感叹道：“王相公要是早两年休致，就是个完人了。”
李援也附和一声，又说：“不知道王相公身后会如何。郑相公又丁忧了。明天早朝……”
说着摇了摇头。
祝缨道：“户部要将自己的事做好。秋天了，容易上火，不要叫别人挑出曹刺儿来，咱们不当别人的出气筒。”
叶、李二人都说：“那是当然！”
叶登又说：“反正户部就是这个样子！想拿咱们做筏子杀鸡儆猴，也得看他配不配。”
李援道：“不过，您二位说的是谁啊？”
祝缨道：“不管是谁。”
叶、李二人对祝缨早有了解，能干是其一，还肯为下面的人扛事，他们二人也还算满意。“肯扛事”极大抵消了二人对于顶头上司从丞相换成个“普通尚书”的不乐。
祝缨道：“对了，咱们户部自己的账上还有多少？理一理，上回说的宿舍……”
来了来了！祝缨的三板斧，清查、发钱、带着升官。
叶、李二人安下心来，与祝缨边吃边聊。吃饭的时候聊轻松的，怎么给户部的小金库里存钱。也不知是哪位前辈聪明睿智，为户部攒下了偌大的家业，比祝缨之前接手的地方都好。
叶登笑道：“咱们除了与各地算租赋钱粮，还会收各地土产哩。”
“互通有无。”祝缨说。
她是何等灵敏的一个人？当年，冼敬与她谈过梧州的麦种，窦朋又她谈砂糖，此外又有盐、茶、铁之类，还有各地的特色贡品。这些东西九寺、内侍局之类也能管一部分，户部却都能明正言顺地插手。
既知各地物产，可做的文章就多了。
不知哪位前辈的遗泽，户部除了放贷、收租之外，还掌握着几样交易，都是做老了的几家商人去代办的。譬如某地产丝、质量极佳，就由这些人往那里去收丝再往他处贩卖。这样的信息，是许多商人完全无法掌握的。
叶登笑道：“正是。”
祝缨道：“先清查一下，以往有没有旧贷，利息是不是太高。不能杀鸡取卵。”
李援稍有些为难，道：“那……就怕牵一发而动全身。”
祝缨道：“理顺了，接下来干什么都会顺利的。也是趁势把一些有的没的给翻篇，接下来恐怕会很热闹。别在阴沟里翻船。”
李援道：“是。”
吃过饭之后，稍做休息，三人又开始处理公务。祝缨已经恢复了平静，叶、李二人见她平静，又肯担责，他们比她还要平静。
直到祝缨说：“今年的节余也太少了……”
叶登才说：“那个，北地的租赋，不是免了么……”
李援咳嗽了一声，祝缨也回过味儿来，当然是免了啊，她知道，还是她争取的呢！现在这个窟窿扣她头上来了！
祝缨道：“哦，知道了。”
预算不是一天能做出来的，到落时，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各自回家，换衣服去王云鹤家吊唁去。
…………
祝缨出了皇城，骑上马往自己新府走去。不长的一段路，途中竟听到了哭声。
小贩们收了摊子，也有老人倚着大门抹泪。听到马蹄声，他们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别过头去。
祝缨鞭马回家。
祝家的人都知道祝缨心里对王云鹤很亲近，都不说笑。家里已经为祝缨把素服给准备好了，项安道：“奠仪，与送往郑家的一样，可以么？我又多备了一些，不够再添。”
祝缨道：“多取些钱，翻倍。”
“是。”
王云鹤家里不穷，但也比不上郑家。祝缨还有一个担心：皇帝看起来对王云鹤并不很满意，则在王云鹤身后事上，就不会额外再给他什么。
到了王府，祝缨抬头看了一眼门楣，又低下了头。王云鹤儿孙不少，但派了在老家的、外出做官的都来不及赶回来，在眼前的只有一个王叔亮。好在有冼敬、余清泉等人都过来帮忙，又有鸿胪寺沈瑛亲自带人过来张罗。
祝缨与他们打过照面，祝青君递上了礼单，王家管事接了。王叔亮哭得头发也乱了，冼敬像是八天没睡过觉，余清泉却还有些不忿之色。
祝缨对王叔亮道：“还请节哀，相公走了，家里的事儿现在都落到了您的身上。”
王叔亮道：“我如今不管别的，只要家父入土为安。”
祝缨又递给他一叠纸：“这里还有十篓茶饼，二十匹白布，猪若干、羊若干，餐具瓷器、茶具杯之类，都在这里了，您看着府上先应急用。”
“这……”
祝缨道：“我在鸿胪寺呆过，朝廷为官员治葬，物品未必齐全了。便是有，数目上也未必够用的。拨了钱帛，现买，也得找着货不是？派人拿着这些，到铺子里直接拿货就能用。都是我在京城这些年用过的，好用。”
办过葬事的都知道，这个时候普通消耗品的用量会是平时的几倍、几十倍，即使以相府之尊，也不能每样东西都囤够了。王云鹤不是贪官，有钱还要周济一下亲族，身后事必然会有不足之处。
祝缨是不指望别人能把王云鹤的后事办好了，他们不在葬礼上打起来就不错了。她在鸿胪寺呆过，也帮过温岳办葬办，经验很足。所有需要的，都给准备好了。王家人拿着提货单子，对着上面的地址去取货就成。拿来就能用。
果然，余清泉低声道：“便要用，难道朝廷会……”
祝缨一抬手，制止了他：“凑手吗？一时不及，就挺在那儿等着？眼下第一要务，是把相公的后事办好。这儿，现在还是相公的家，是他的地方，不是给别人唱戏用的。但凡还有点良心，就别指桑骂槐，借机生事。”
她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惹得不少人看了过来。祝缨礼貌地对大家点头。
王叔亮又手接过了这一叠单子，向祝缨道了一声谢。祝缨道：“这个时候我就不耽误您。”
她看到了，郑熹等人又过来了。
郑熹的相貌一向出众，一身素服，更好看了。郑熹身后是郑奕等人，他们的表情也都带着伤感，并不显出兴灾乐祸。郑熹神色肃穆，上了香，竟流下了泪来：“王公，太匆匆！”
他的声音里饱含着感情，竟是一股哀戚，听得人鼻头一酸，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
祝缨捏了捏自己的鼻尖，看他与王叔亮致意、感谢之类。郑熹致奠完并没有走，祝缨走了过去。郑熹道：“你也来了。”
祝缨道：“在陛下面前听到了噩耗。”
郑熹看了她一眼，祝缨点点头。
王府的人请他们到一旁的厅里坐着奉茶。郑熹道：“听到这噩耗，我一时也不敢相信。”
祝缨道：“措手不及。”
郑奕道：“说句不中听的……”
郑熹道：“不中听就别在这儿说啦，安静几天吧。”
郑奕把话又吞了回去。
过一时，施鲲、窦朋、冷侯、骆晟、冷云、陈萌、鲁太常等人都来了，比大朝会还热闹。
冷云蹿过来找郑熹和祝缨，探头看了一眼，问道：“哎，刘相公呢？”
王叔亮陪着窦朋进来，说：“刘叔父在为家父写祭文。”
冷云道：“差点忘了，他写是最合适的。”
除了这几句话，在坐的竟没有人再聊天了，他们都静坐在这处屋子里，各自想着心事。
难得的平静时光。
……——
皇帝说“依例”，大臣们也就很配合，接下来三天，没人上朝。
死了个丞相，皇帝得辍朝表示一下哀思。
皇帝起了个大早，要往前殿去的时候，杜世恩小心地提醒了一句：“今日辍朝。”
皇帝站在当地，正展开双臂等着穿衣服，闻言，架着胳膊又站了一阵，道：“知道了。”
朝不用上，窦朋又准时送来了一叠分好类的奏本。第一件便是请给王云鹤死后哀荣。
袝葬先帝陵，窦朋认为王云鹤是配的。此外，再有死后追赠、加官，等等。之前陈峦有的，窦朋认为王云鹤也应该有。
这样走过场的奏本，按照常理，是当时就能得到一个批准的。哪知皇帝听了，只点了点头：“知道了。”
愈发古怪了。
三日过后，更大的麻烦来了！
到了王云鹤这个地位，死后会有个谥号，冼敬认为礼部给拟的不好，应该用“文正”，礼部咬定了用“文肃”更合适。礼部就是干这个的，道理一套一套的，而冼敬等人满腹经纶，吵架就没输过。
吵了一天，没吵出个结果来。
皇帝不耐烦地对礼部道：“你们早些定来，也好准备齐王出巡的仪仗。”
祝缨抬头看了他一眼，只觉得这位皇帝如果在自己回京的时候就死了也挺好的。
落衙之后，祝缨换了衣服，直奔王云鹤府上。
王府的葬礼进入了后半程，家里的宾客越来越少了，冼敬等人都在王府陪着王叔亮，见她又过来了，他们也有一点惊讶。
祝缨对王叔亮道：“借一步说话。”
王叔亮道：“好。”
两人到了旁边的一处小厅里，祝缨道：“这宅子，当年是我收拾的。”
王叔亮不知道她没头没脑说的什么意思：“诶？”
“它是先帝赐宅，给相公居住的。相公一旦故去，你们再回来，也住不得这里了。这个，我几年前就准备好了，你拿着。”
说着，将上次送给王云鹤但是他没收的房契取了出来。
王叔亮推辞道：“太贵重了，如何使得？”
祝缨道：“收下吧，这个在这京城里可真不算什么呢。”
王叔亮正色道：“这个我可不能收。”
祝缨道：“是来路干净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祝缨道：“我也没送过王相公什么东西。”
王叔亮道：“待先父丧礼过后，我恐怕也回不来了。”
祝缨道：“这又从何说起？”
“您过几天就知道了。”
祝缨道：“你可不要做傻事。”
王叔亮笑笑：“不会的，詹事他们爱怎样就怎样，家父人已经去了，我只想他早日入土为安。家父的知己为他写了墓志、祭文，也不必别人再夸耀了。谥号之类，家父自己也不在意的，别人为他争的，有多少是觉得他值得，又有多少是想把他推做个牌坊呢？”
“这话说出来伤人。”
王叔亮道：“我的父亲已经遍体鳞伤了，我就是想伤人。”
他将房契往外推一推：“心领了。以后我要是能凭本领回来，自然能有落脚的地方。回不来，要这房子何用？多谢您没拿家父做筏子。”
祝缨只得把房契又揣了回去。
次日，朝上继续争谥号，皇帝不置可否。大臣们不免有些猜测，看出皇帝似是不喜王云鹤。
然而，即使是郑熹也觉得诧异：王云鹤难道当不得一个“文正”？有这样的丞相，还有什么好不满的？挑剔王云鹤，也得看自己配不配吧？
皇帝就是不放话。
此时，王叔亮又奏上一本——王云鹤临终有一份遗本。
窦朋担忧地将奏本递给皇帝，皇帝问道：“这又是什么？”
窦朋叹息一声：“请抑兼并。”
这个抑兼并不是悄悄干的那种，而是一份很明确的计划。包括如何保护小农的土地，如何增加兼并的成本，甚至写了限制荫官、增加科考名额，全国范围内丈量土地、确定各级官员免税额度等等。
他其实早就有一整套方案。
“嗡”！朝上交头接耳了起来。
御史忘了维护秩序，皇帝扫了扫群臣，指着王大夫说：“你就看着这么乱？”
御史维护一下秩序，余清泉出列，发誓要为王云鹤争到“文正”。穆成周比郑奕跳出来得更快，道：“难道你比礼部更懂？”
祝缨不动如山，冷眼看着这一出闹剧。
一群垃圾！她想：文正就文正，你们争不来，我争！

第380章 文正
祝缨没有马上站出来说话，第一，皇帝没问她，第二，她的布置还没有完成。
又是一次争执未果，真正做事的官员还有正事要做。譬如吏部，他们得准备官员一年的考核了，又譬如户部，预算还得接着算，得在地方官员进京前就定个数目，拿给政事堂、皇帝过目。
不久，朝会又散了。
祝缨沉住了气，先回户部办公。叶登、李援两人与她一同往户部去，边走边嘀咕。
叶登道：“王相公可真是。原本一个‘文正’是顺理成章的，如今这奏本一上，恐怕有人要疯了。”
李援道：“这奏本是有点狠。”
祝缨道：“就算不上，也没见水到渠成。还是那句话，先把咱们手上的事办好，别叫人借机生事拿捏咱们才好。神仙打架，咱们别做池鱼。”
叶登双手一摊，道：“还能怎地？都摆在面前了……”
祝缨道：“咱们先把功课做足，回来才好与这群‘诸侯’讨价还价！”
三人一阵无语，回到户部，祝缨依旧是开一次晨会，将任务分派一下，大家埋头干活。
尚书与侍郎在一处，他们仨不得不联合办公，得他们统一了意见，才好一致对外。最主要的原因还是祝缨刚刚才到，仍然需要这些帮手，一时无法自己全扛了。
李援算着算着有些气闷，将笔一扔，道：“忒气人。以往，哪怕与地方上争论，还有商有量，现在他们就一门心思赖账了。”
祝缨放下笔，叹了口气：“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运气，我在地方的时候，与户部打交道，是被压着多缴钱粮。如今自己到了户部，情势居然一变，户部居然拿下面没办法了。”
叶登道：“今时不同往日，您当年，政事堂里有……”
他住了口，三个人齐齐叹气。
中央与地方的拉扯是一直存在的，不同时期的气势强弱还是有区别的。像先帝在世的时候，皇帝有威严、能力还算合格，政事堂里放的都是一时的人杰，拿出来能镇得住场子。比如陈峦、比如施鲲、比如王云鹤，都是普通官员无法挑战的标杆，是跳起来打不到人家鞋底。上头镇得住，下头就掀不起风浪，事情就好办。
现在，皇帝身无可取之处，政事堂……窦朋不能说不好，但是镇不住。现在窦朋也比这些人站得高，却是没有这样压倒性的优势。政事堂现在就剩他一个了，多少事儿，忙不过来。一旦镇不住，下面人当然就情愿自己过得舒服一些了。一个学一个，个个就都不好管了。
祝缨道：“但愿不要继续坏下去。”
李、叶二人看了看祝缨，这一位也有点陈、王的影子，但是太年轻，事儿做得不少了，就差“养望”或者说需要时间让势力壮大。
政事堂不顶着，户部当然得费力跟地方诸侯们拉扯。
李援心道：你能不能成势，就看在户部任上能不能凭本事降伏这些诸侯了。降伏了，过几年你入政事堂就顺理成章。没能镇得住，以后就算做了丞相，只怕也还是头疼的命。
三人感慨一回，还得接着埋头干活。
户部最近都很忙，知道的人一般不在白天跑户部来聊天，他们这一个白天还算清净。到了落衙时，叶登道：“只怕落衙之后，这京城又要热闹喽！”
祝缨道：“这里是京城，什么时候不热闹呢？习惯就好。今晚别多饮酒，明天咱们还接着算账呢！”
叶登与李援都比较轻松地答道：“是~”
有这么个上司有一个好处：在祝缨的手下，干活是累一点，但是不太用操心，她镇得住，地盘上勾心斗角的事儿少。两人都筹划着今晚是要休息，还是与亲友小聚，聊一聊王云鹤的事情，以及接下来要怎么做。
…………
祝缨与他们想的都不一样，她不跟别人商议。
祝缨从皇城回到新府没花多少时间，回到府里，祝青君等人都等在府里了。看到祝青君，祝缨又是一阵不开心。从北地回来有一阵子了，祝青君最后论功行赏的结果还没下来。
别人都好说，祝青君是个姑娘，授她正式的军职，就挑战习惯了。祝缨做节度使，开幕府，可以“从权”给她职位。现在解职回来了，得拉扯。
给祝青君职位，那让她带兵？没听说过有这么干的。
然后又遇到齐王该不该出巡的事儿，又有王云鹤去世的事，朝廷上一团糟。郑熹还丁忧了，一个窦朋委实没精力去过问这样一件很小的事情。祝缨关于其他人的请功陆续往下批，祝青君的事就被一压再压。
祝缨不动声色：“先吃饭吧。”
她在自己家不用装，是有几天没笑脸儿了，林风这样淘气的、苏喆这样亲近的也都不敢戏笑了。
吃完了饭，林风小心地问：“义父，王相公的事儿，究竟怎么样了？刘相公的脸，我都不敢看了。”
“你又去刘府了？”
“嗯，”林风委屈地点了点头，“这样的时候，我想是得过去看一看的。没想到他的脸好吓人啊！”
祝缨终于笑了一下：“他年轻时可是有名的美男子，老了也不难看，怎么就吓着你了？”
林风哭丧着脸说：“是怪好看的，吓不着您，可我怕啊！”
祝缨道：“没事，他不会迁怒给你的。传我的话下去，近来都不要乱跑，谨言慎行。”
“是。”
苏喆犹豫着问道：“阿翁，王相公是哪里得罪了陛下吗？不应该啊！做事、为人都没有瑕疵。谁有这样的一个帮手能不喜欢呢？”
祝缨道：“那是陛下的心思，不要乱猜，猜也放在心里，不许出去说。”
“哦。”
祝缨道：“没去四夷馆？”
苏喆皱了皱鼻子，道：“舅舅在那里了，我也不是鸿胪寺的人呀。”
是了，不但祝青君，连苏喆、项安，回来之后都没有个合适的位子，也没有正经事要让她们做了。苏喆还好，她是阿苏家的继承人，项安如今也是“赋闲”。
祝缨道：“我知道了，你的事，我来安排。青君、三娘，过来一下。”
祝青君、项安被召到了书房，项安先说：“大人，女子之身有个官职已是千难万难，大人如今事情又多又忙。您还是先顾自己，只有您稳了，大家才能好。”
祝青君跟着点头赞同。
祝缨道：“说什么呢？有事给你们办。”
项安忙说：“请大人吩咐。”
祝缨问道：“离开京城两年了，路还熟吗？人还认识吗？”
项安微笑道：“回来也有一阵子了，怎么敢就荒废了呢？”
祝青君道：“我已把京兆又巡了一遍了，大人是要找人？办事？还是打听消息？”
祝缨道：“都还记得鲁王吗？”
“是！”
祝缨微笑道：“知道鲁王家当年有多少人，他们的下场都是什么吗？”
项安道：“那是大人办的案子，鲁王谋逆，但念在是先帝骨血，是阖家流放……可是，江湖传闻，他们流放途中被陛下派使者赐死了。”
祝缨点了点头：“知道就好。你们把当年的后续传出去。再悄悄地往京城传一个消息，当年，有人活了下来。”
项安与祝青君虽不知为什么要这么做，但都没有犹豫地说：“是！”
祝青君问道：“只说有人活下来了吗？活的是什么人，有什么图谋？还请大人指个方向。”
“一个不甘心的冤鬼能说什么呢？明诏赦免死罪又暗中对兄弟下杀手的人，算个什么东西？”祝缨说。
项安与祝青君道：“是。”
“要传得不留痕迹。”
“是。”
……——
这大概是鲁王这辈子最有用的一次了。
只消一天，京城里就传出一些谣言来。
传说，皇帝刻薄寡恩，残害手足、虐待侄子，派人谋杀了已经定完罪流放的鲁王一家，连小孩子和女人都不放过，个个死状凄惨。
描述得十分翔实，什么腹痛三日，哀嚎而亡。什么小孩子拖着断手断脚在地上爬行之类。
鲁王，在京城的名声臭大街，全家没几个好人，仆人里坏人也很多。但是！鲁王的幼子，一个只有周岁的婴儿被这么残害，这就让正常人听不下去了。太过份了！
皇帝不应该是天下道德的楷模么？外宽内忌，心思歹毒，不念手足骨肉之情，怪不得当年先帝犹豫好久不想立他当太子呢。瞧瞧，这一登基就这么对自己的弟弟。
传说，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让鲁王的一个儿子活了下来，为人所救，养伤养好了，最近回来哭先帝陵，要向祖宗告状带皇帝下去呢！
流言以完全想象不到的速度传播开来，完全找不到源头，它传得太快了。许多人嘴上说着“鲁王也太冤了”，心里想的却是“皇帝没点儿人情味儿”。然后又添上一些自己的想法“怪不得前些年风调雨顺，这几年天灾人祸”以及“怪不得陛下之前病了”。
宫外的舌头嘴巴在动，朝上的嘴巴舌头也没闲着。又是争吵的一天。皇帝想要强制把王云鹤的谥号给定下来，冼敬等人如何肯服气，据理力争，把皇帝气得拂袖而去。
隔了一天，在宫外有宅子的宦官就听到了“鲁王家还有人没死，亲眼目睹了亲人死亡的惨状，哭号着回来要向先帝庙控诉皇帝无道失德”消息，他们着急忙慌地跑回宫里，将消息报给了皇帝。
皇帝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似的坐挺了，只觉得屁股下的椅子要长出脚来，把他给踢下去了！
皇帝死死地盯着杜世恩：“消息可靠么？”
杜世恩道：“或许，只是坊间流言。”
“流言？！！！”皇帝抬高了调子，“流言会说得如此恶毒吗？！京兆呢？抓……查……”
一语未毕，太子求见。
皇帝不耐烦地问道：“他来干什么？”
小宦官道：“太子说有急事，听到了一些事。”
“宣！”
太子匆匆进来，看了看皇帝的脸色，皇帝道：“有话就说。”
太子只好吞吞吐吐地道：“阿爹，才听有人说，宫外有些流言，关于鲁逆的。”
皇帝道：“你也听到了？！查！一定要查出来是谁干的！”
太子急忙阻拦，道：“阿爹！当务之急，是平息流言。查访也要暗中来查，市井小民、无知百姓，最好听些奇闻怪谈。闹得越凶，他们越好奇。”
“怎么平息？”
太子道：“这……不妨召大臣来问？”
宫门已经下钥了，皇帝却不管这些，把刘松年、郑熹、祝缨、李侍中几人召到了宫里来。
祝缨正在家里与陈萌说话呢，陈萌的孝期眼瞅到了，今天来是为了陈放的婚事。
王云鹤的死提醒了他，施鲲的年纪也不小了，趁着施鲲还短着，早早给陈放娶了媳妇儿过门来。等陈萌的孝期一过，家里就开始办这个喜事。
“大郎的年纪也不小啦！我想着，一事不烦二主，还请你到施家为我说一说，如何？”
祝缨道：“我本来就是媒人，责无旁贷。”
正事说完，陈萌开始叹气：“王相公，不值得呀！最后这一本，他为什么不早拿出来呢？早拿出来，照着干，也不至于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
祝缨道：“再好的规划，也得有人来做。经是好的，就怕和尚不认真念。与其都把整本经都给了他们胡闹，还不如一点一点的教他跟着念。”
“也对。”
两人说着王云鹤，宫使来了，召祝缨进宫。两人对望一眼，陈萌道：“这又是为了什么事？难道是因为齐王要出巡？”
祝缨道：“不好说，我去去就来，你自便。”
“成，反正我也没别的事儿，就在你这儿住下了。”
“行。”祝缨说。
她换了衣服，骑马往宫里赶。宦官收了个红包，一问就说了：“大人难道没有听到这些天京里的流言？”
祝缨惊讶地问：“这些天？京里的？流言？”
“鲁逆……”
“啊？不是都结案了？”
宦官道：“反正，您小心着点儿。”
祝缨又塞给了他一个红包，问道：“你说详细一点。”
进宫就不能骑马了，两人趁步行的功夫，宦官如此这般一说。祝缨叹了口气，道：“我知道啦。多谢。”
到了御前，除了李侍中，其他三个人对个眼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了。李侍中看着眼前的拼盘，连同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聚在这里。
刘松年亏得是在皇帝面前，他忍住了，没骂皇帝。笑死了，国家倒了一根柱子，皇帝不紧不慢地抻着、只想着立自己的威风，等到有流言提到鲁王，说你“德不配位”了，才想起来“紧急”？
郑熹倒是一脸的从容，心里纳闷：当年并不意外你杀鲁王，但当年没觉得你这么缺德啊！
祝缨……流言就是她传的，她很久不自己干犯法的事了，今天只觉得自己宝刀未老。看着皇帝气急败坏的像条丧家狗，挺好的。
只有李侍中，焦急地问皇帝发生了什么事。
皇帝实在不想自己复述了，指了指杜世恩，由杜世恩问：“诸位难道不知道京中流言么？”
刘松年说自己休致在家，不问世事；郑熹说自己在守孝，不问世事；祝缨说她在算账，不然明年朝廷该没钱花了，没功夫管流言。
只有李侍中听到一点流言：“好像只有一丝风声吧？”
皇帝怒道：“近日来京中流言横行，你们居然都不知道？！”
祝缨心道：放屁，鲁王全家难道不是你让杀的？怎么就是流言了？我才让青君传了一天！哪里来的“近日来”？
传得快是你活该，你这么刻薄寡恩，百姓心里你就是个坏人，他们就乐于传播你的坏话。你对王云鹤如此刻薄，他们当然愿意相信你对亲兄弟狠毒。
你听不到百姓的哭声，就听听他们的骂声好了！
郑熹道：“当务之急，还是将流言平息下去。”
“怎么平？”皇帝问道，“刘相公，要怎么写一份诏书，言明此事呢？”
太子急道：“不可！这不是越描越黑么？”
刘松年道：“太子说得有道理。”
皇帝问道：“那你们说，怎么办？！郑熹。”
郑熹道：“不如用另一件事情掩盖一下？有了新消息，他们就不会管旧的了。”
刘松年道：“那不过是扬汤止沸。”
李侍中道：“确实，也难再找一件更惹人注目的事情了。”
皇帝虚心地请教刘松年：“那要如何釜底抽薪呢？”
刘松年撇一撇嘴：“流言不就是中伤陛下圣德么？就从这个入手。鲁逆是坏人，陛下是好人。”
“不错！”皇帝拍案赞同，“祝卿，当年的案子……”
刘松年忍住了没打他，祝缨又想打他了：“当年为早日稳定朝局，是陛下下诏，到此为止的。再翻出来，就怕又有不利于陛下的言论再说出来。”
皇帝问道：“那怎么办？”
李侍中道：“两样，一，鲁逆为恶，二，陛下圣德。”
要证明皇帝的正义，除了不打自招式的歌功颂德，还得有旁证。刘松年早早地休致了、郑熹丁忧不上朝，并不想为皇帝负责，李侍中便将这几年朝廷做的好事都堆到皇帝的头上，准备明天上表。
祝缨则说：“陛下，京城流言能广为传播，可见是有漏洞。京兆府自郑相公入政事堂，就没有京兆尹了，得有一个，好好管一管。”
“不错！”皇帝切齿道，“自从七郎离了京兆，京兆就很不好！你们说，谁任京兆合适？”
祝缨道：“此事，还应该问一问丞相的意见吧？”
皇帝皱了一下眉，问道：“穆成周可以吗？”
刘松年极不客气地：“哈？”
郑熹一看刘松年在面前，也不吱声了，李侍中看一看刘松年的脸，也不敢说话了。为了王云鹤的事，刘松年必是憋着一肚子的火的，谁敢在他面前得意呢？
皇帝也有点不好意思了，太子脸上一红，穆成周吧，他也不大看得过眼。
祝缨装死。
皇帝道：“罢了，我再想想。你们回去写奏本，明天早朝要奏上。”这说的是李、祝二人，他又好言对刘、郑说话，希望他们回去之后“安抚”身边的人，让他们不要听信流言。
明暗两条线，皇帝认为自己安排得挺好。
祝缨也觉得自己安排得挺好。
要旁证皇帝是好人，那扶他上位的就也得是好人，当年宫变的时候，支持他的人也得是好人。比如，王云鹤。
…………
次日一早，李侍中带着熬红的双眼来上朝，皇帝眼带期望地看着李侍中。
李侍中出列，奏了个近来京中流言都是无稽之谈，然后为皇帝说好话。说着说着，皇帝脸上带笑，李侍中忽然觉得不对味儿。
我这不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其他的大臣多少都听到了一点流言，再看李侍中这样，也都打着哈哈。皇帝正在敏感的时候，也觉得不对味，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味。
整个朝堂都尴尬得要死。谁还不知道你们唱的什么歌吗？大家都陪着演戏。
李侍中越读越觉得自己这事儿没办漂亮，最后两段越说越嗑巴。终于把最后一句念完，一抹汗，低着头混回了队伍里。
祝缨叹了一声：李侍中脸皮还是不够厚啊！
她也出列，大臣们继续飞眼色，有人小声咳嗽着。
皇帝的笑容也有点僵，语气里带着期待，道：“卿奏来。”
祝缨道：“臣请为故丞相王云鹤定谥‘文正&#39;。”
这跟说好的不一样！你不但不帮我，还跟我唱反调吗？现在是说我，不是说王云鹤！
皇帝恨不得打祝缨一顿，但是祝缨已经出列了。
祝缨的奏本是派出祝青君之后就写好了的，她起手先定调，认为王云鹤品行端正，当得“文正”二字。
然后是罗列王云鹤的事迹以证明。
第一件，就是王云鹤做京兆的时候就不畏强权，遇权贵的不法事，他都依法而断。比如鲁王当街纵马伤人，纵容奴仆强抢民女、强夺田庄。
第二件是先帝的时候，太子薨逝，王云鹤与施鲲等人，率领朝廷官员们，没有奉承势大而蒙蔽先帝的鲁王，推鲁王为太子，而是遵礼法推举了赵王，也就是现在的皇帝。
第三件是鲁王谋逆的时候，坚决地站到了皇帝的身后，处事有章法，没有被鲁王吓到，也没有搞投机。
只字不提什么抑兼并啦、为皇帝操劳国事啦、擢拔贤才啦……之类的。
最后说，大家看他干的这些个事，我觉得应该给个美谥哎！
大臣中有一些可算看出来，祝缨这点儿掐得可真是太好了！
就她这奏本的这几条，冼敬等人不是没说过，但在争吵的时候都被无视了。她现在只把这几条明着对皇帝有利的事儿给说了，夸王云鹤本人的话，没有。
可比李侍中这马屁拍得更妙。
王云鹤这样一个好人，他支持皇帝，你能说皇帝不好吗？
也有人觉得祝缨在发昏，皇帝明显不喜欢王云鹤，你还这么夸他，这不是逼皇帝吗？你还能有好？
不料皇帝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点头道：“卿言有理！王相公国之干城，当得‘文正’。”
争吵终于结束了。
王叔亮不是非得给亲父亲争一个“文正”，但是得知最终有了这么个谥号之后，他还是有些感慨的。接着，皇帝又再拨出内库的金帛来赏赐，助王云鹤安葬，王叔亮的心中已是波澜不惊了。
他上表谢恩，等到父亲葬入先帝的陪陵，才带着家人，将父亲的一套衣冠带上，踏上了回乡的路。
祝缨提前一天到他家里送行，王叔亮走的时候挑了个不是休沐的日子，祝缨也不打算在那一天请假。估计冼敬他们会请假送行，她也不想跟冼敬凑这个热闹。
王府的东西都在打包了，王叔亮道：“地方凌乱，还请见谅。”
祝缨道：“这话就太见外了。”她又带了一些盘缠过来。
王叔亮道：“这就真不必了，我一路住驿馆，回家就更不用这些了。家里还有几亩薄田，老屋也有几间。”
祝缨道：“心意。”
王叔亮道：“您不该上那个奏本，万一触怒了陛下，不好。家父若在世，也不会乐见您赌上自己的。”
祝缨道：“我不是为这个。只怕詹事他们争吵得失了理智，越闹越大，最后不可收拾，连累了相公的身后事。他们越争，陛下越记恨，恨意会算到相公的头上的。早早了结了算完。”
王叔亮道：“我为这个担心好久了，总算了结了，只盼他们别再拿家父做大旗了。凡战，缴敌方旗鼓的都是大功，许能封侯呢！”
两人相视苦笑。
王叔亮道：“对了，这个是家父留给您的。”
说着，拿出了一套《春秋》，王叔亮有些羞赧地道：“本来应该早些给您的。可是我想，当时为家父的谥号朝上正在争吵，早早拿给了您，倒像是要催促您做什么一般了。
家父的遗本，也该早早上的，但我也怕它引起争议，误了家父的葬礼。哪知，没有它，厌弃家父的人还是会厌弃、阻挠家父的人还是会阻挠。看他们吵得太凶，索性就上了。
人算不如天算，看来我不适合做这些算计的事。”
祝缨接过了《春秋》轻声道：“相公让我读经史。”
王叔亮道：“以前这么劝人的来着，近来却劝人要好好做人，别只会读书说话。”
祝缨将书收好，道：“明天我就不去送行了。”
“不去也好，见着他们，也是无趣。”
…………
次日，冼敬等人请假送行。
祝缨则往政事堂又上了一本，奏陈萌的孝期也差不多满了，是不是得准备给他个官做了。
窦朋将奏本转给了皇帝，皇帝正在考虑京兆尹的事，一看“陈峦之子陈萌”，又想起来那位急流勇退的好丞相了。陈峦虽不是他的丞相，但是皇帝在觉得王云鹤做丞相太久的时候，总是想起陈峦来。
久而久之，一看到这个名字就觉得美好。
陈萌，出身够、资历够、能力也不差、也没什么劣迹，更重要的是，他是陈峦的儿子，可谓是陈氏一系的头儿，拿捏住了他，就是收了一派力量为己所用。
皇帝满意地下诏，以陈萌为京兆尹。

第381章 垂拱
陈萌正在家里准备祭品。
陈峦袝陵，出孝得去墓前拜祭一下。此事马虎不得，陈萌亲自上阵，核对着拜祭的流程、清点所需的物品。
陈夫人无奈地站在一边看着，她几乎没有插手的份儿。然而也高兴，祭拜完，丈夫也就出孝了。长子的婚事、其他儿子出仕，也就陆续安排上了。等到儿子们都娶了妻，自己抱上了孙子，这辈子也就没什么要操心的了。
畅想未来，夫妇二人心情都不错，偶尔遇到下面仆妇点错了东西，他们也不喝骂。陈夫人说一句：“上心点儿。”也就过去了。
陈府上下，一片和乐。
陈放更是带来了惊喜：“爹、娘，好消息！”
陈放出身极好，一路顺畅，回来就在中书省任职，消息灵通得紧。
陈萌道：“稳重些！”
陈放敛了笑，要说，又笑了出来：“恭喜阿爹！”
陈夫人道：“别卖关子啦，说吧！”
陈放道：“哦哦！却才祝叔父上表，说阿爹孝期满了，该起复了。陛下就说，京兆尹空缺很久了……”
“哎呀！”陈夫人惊叫出声。
陈放笑道：“是呢，恭喜阿爹，您是京兆尹了。”
陈萌搓了搓手，道：“我前几天找三郎，说的是你的亲事，他怎么又想到我起复上了？这事儿，他不说，吏部也会向陛下提的，他说了，别叫吏部再怨他多事。那可就不好了。”
陈放道：“叔父做事一向都思虑周全的，已同姚尚书讲过了也未可知。且咱们与叔父是同乡，姚尚书必然知道其中瓜葛。”
陈萌板起了脸说：“旨意未下，先都不要轻狂，就算是下了旨意，也都谨慎些。帝都多贵戚，不好管呀！等旨意下来了，再高兴也不迟。”
家里人都笑着答应了。
祭品准备好，还没动身去扫祭，旨意便下来了，陈萌认真接了旨，果然是任京兆尹。阖家欢乐。
陈家打发走了使者，陈萌再上个谢表。他不打算马上就赴任，他有一点准备的时间。
第一天，陈萌先带着全家马不停蹄地跑去给陈峦扫墓。陈萌父子二人酹酒于地，向陈峦一番祷祝，告知陈萌起复的事，剩下的仕途就交给运气了。
陈萌对父亲的感情十分复杂，到得最后，唯有佩服。不得不说，现在自己这么顺利，都是父亲给铺的路。
祭完陈峦，父子二人并辔而行，陈萌道：“以后我要是不在了，你可要与你祝叔父好好相处。他是你阿翁看好的人啊！”
陈放道：“阿爹才起复，怎么说起样伤感的话来了？”
陈萌道：“想到哪说到哪，小小年纪，哪里来的这么多的忌讳？回家之后，先去拜访一下祝叔父家与你岳父家。”
“是。要不要先送张帖子？这时节，他们两家都忙。岳父家门生故吏，叔父家如今郑相公休致，找他的事恐怕也不会少。爹任京兆，去哪家都会欢迎，初次拜访，还是郑重些好。”
陈萌道：“那就错开了时间约。”
……——
陈放猜得挺对。
父子二人扫墓的时候，祝叔父就在朝上与人吵架。
祝缨从北地回来有一阵子了，祝青君等人的功赏还没下来。等到王云鹤谥号定了，王叔亮扶灵回家，朝廷终于安定了下来，有心思讲日常的事务了。
东胡与西胡的使者到了，骆晟、冷云打头，赵苏是个具体操办的人，朝廷上吵得热闹，赵苏埋头理事。自家热闹的时候，四夷的事就不算大事，赵苏说服了骆晟、冷二人，先拖着，等到安静下来了，赵苏就觑个空儿，撺掇着这二人把与胡人谈判的事情给报上去，这样比较抢眼。
两胡都愿意受朝廷的册封，这让皇帝找到了一种“四夷宾服”的得意，他很高兴，夸赞这几个人能干。
与胡人的和谈都有结果了，则之前战争的功臣再不赏就不对了。祝缨便趁机提到了赏功的事情。
皇帝在兴头上，催问：“怎么有功之臣还没赏吗？”
兵部还没说话，中书省先说话了：“其中有讹误，兵部、吏部还没弄明白呢。”
皇帝问道：“什么讹误？到现在还没弄明白？”
文臣归吏部，武将归兵部，这不很简单的吗？
一个舍人出列道：“本来是要发文的，但是突然发现，这其中有女子的。不知祝尚书这是个什么意思？”
祝缨报功的文书里，性别，那是不写的。兵部一看，哦，斩首多少、破阵、攻城等等，行，够个某级校尉。文书都拟好了，不合被之前祝缨熟悉的那个阮郎中发现：“哎？我怎么记得祝青君是个丫头？”
就是这个阮郎中，他之前是在鸿胪寺的，是祝缨的下属。下属对上司，总是会多留意一些。祝青君是祝府的人，也不是养在府里不出头的大丫环，是时常出门办事的，阮郎中一看“祝”字，疑心是不是祝缨给弄错了名字。
兵部就私下问了祝缨，是不是搞错了。其时，将领带着家丁上阵，家仆有立功的，只要主人给力，家仆也有可能从此摆脱奴婢的身份，成为军官，金良就是这么得到身份的。
阮郎中以为，祝缨这是报的时候报错名字了。把个男仆的名字给写错成了个女仆，都是跟主人家姓，起名字的时候有可能是同个类型的，笔误也是有可能的。
祝缨却告诉他，没错的。阮郎中也就硬着头皮给发了出去，不想被门下省给认出来了。门下省识得此事纯属巧合，这个舍人是常往冼敬家里去的。冼敬家之前与祝缨家是街坊，面子上都还过得去。祝缨又比较偏爱祝青君，出门常带、有事常派。
中书省十分不客气地给打了回来。
这个时候，阮郎中就不会为祝缨顶这个事了，只说自己是依着祝缨给报的功劳批复，没毛病。
有什么事儿，得祝缨跟别人掰扯去。
祝缨也不让阮郎中为难，她的理由就是：“她杀敌有功。”
舍人道：“有功也不该给军职！也不是由兵部定的。妇人有贤德、有功劳，自有命妇职衔。怎么能混淆呢？”
祝缨道：“这怎么能算是混淆？她又不是拿命妇的名头去做的事，做的是外朝的事，当然就要照外朝的职衔来定。”
这一下，不但舍人，就是其他人也觉得不是这个道理。冼敬道：“男女有别，怎么能一概而论？又不是不赏其功。依其功劳，或册孺人，或为乡君，朝廷并非不赏功臣呀！”
郑奕等人都觉得祝缨这提议是有些无法理解的，就算是要提拔自己人，也不或于让祝青君一个丫头做男人才能做的官吧？
冷云甚至怀疑，祝缨是不是给阿苏县那儿弄女官弄习惯了，一时没回过神。但是他们更讨厌冼敬，所以都先不说话。
祝缨问道：“那以后再有战事，不说远，就说西陲，设若有事，用是不用？”
冼敬道：“征发女子，不过是权宜之计！岂能长久？！”
这话得到了一致的认同，正经朝廷，谁把女人顶在前面呢？
祝缨道：“好，不提以后，眼下呢？”
这时，礼部的一个郎中又跳了出来，道：“当然是以命妇的品级酬赏啊！祝尚书为什么一定要让一个女子去做官？”他口气没有戏谑，全是不解。
祝缨认真地说：“因为她杀过的敌人，比你见过的都多。我不管她的出身，只管她能不能做事。”
郎中道：“那是从权！现在战事已经平息了！治平尚德行，有事赏功能。曹操这话也算有理。可现在，用不到了！朝廷并非刻薄寡恩，我不知道您为什么一定要把她放到一个不适合的位置上去？这要天下百姓怎么说呢？”
郎中内心充满了疑惑，如果祝缨现在弄的是一个男仆，他可以理解，这就是培养自己的私人势力嘛！一个女人，这是个什么意思呢？
祝缨对着这个理直气壮的男子，慢慢地说：“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她，是梧州人。”
郎中刚要说“梧州又如何”，阮郎中想起来了，帮着说了一句话：“梧州！是羁縻之地啊！风俗与中原大为不同。”
但是仍有人有异议，认为即便如此，比如苏鸣鸾，她做着羁縻的官员，朝廷也就不管了，到朝廷来做官，那还得照着朝廷的规矩来。苏喆的官职，那也是因为她家里有一个县，祝青君又不是家里有个县要继承，朝廷里还是不能有这样的女官。
祝缨马上说：“朝廷不往梧州派兵，她，就是为梧州准备的校尉。也没要你们拨多少兵马给她管吧？”
这项提议才勉强被通过了。但是，朝廷也不给祝青君拨兵马，祝青君就只有一个空头衔，以及几十号别业那里出来的女兵。祝青君打头，项安等人都安在了“羁縻”的名下，朝廷不管，同时，朝廷也不容她们染指。
朝臣们只以为祝缨是心向梧州，毕竟是她“年轻时”的功绩，一般的“老上司”都会有类似的情结。
…………
朝会结束之后，祝缨又在户部忙了一天。一天结束之后，她又去了郑熹家。如果陈放此时去祝府，是必定见不到人的。
郑熹正在家里拿着本棋谱研究，面前摆了一张棋盘。早就有人通报他祝缨来了，他却坐着没动，看到祝缨过来，笑道：“子璋，来，看看我这一局。”
就仿佛他不是在深宅大院里，而是在草屋茅舍外，松下一局棋，老友路过，招呼一下。
祝缨也很自然地坐到了他的对面：“我不大懂这个，您知道的。凡要花时间、费心思的，我都没那个福份。”
郑熹将棋谱扔到了棋盘上，问道：“王叔亮回去了？”
“嗯，前天走的。”
“这下可以安心了？”
祝缨笑笑：“从来没有惊心，又何谈安心？看不惯那群‘君子’的鬼样子罢了。人都死了，还要把骨头里榨出油来。读书啊，有人长良心，有人只长脑子。”
郑熹道：“尖刻。”
祝缨纠正道：“深刻。”
郑熹笑道：“真想看到你与刘叔父吵一架。”
祝缨摆手道：“还是不要了，在他面前，我只有领训的份儿。”
郑熹道：“你现在见他，他必是不舍得骂你的。户部怎么样？”
“就那样。我先为北地奏请减赋，现在我管户部了，户部又不如前了。人呐，总以为智珠在握想着算无遗策，不出意外，可实际呢，连三个月后都算不到。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有时候，赌咒发誓绝不会做的事，到了眼眉前，竟然自己就去做了。”
郑熹大笑：“你也有今天！”
祝缨道：“今天来，是另有一事。”
“哦？”
祝缨道：“大郎，您有别的什么安排么？”
郑熹问道：“你有什么想法？”祝缨一向是个有分寸的人，也不太会管到郑家头上，突然提起来，是有缘故的。
祝缨道：“户部还缺个郎中。”
“你安排完了陈萌，又来安排他了？”郑熹笑道，“你安排的人，本心总是好的。”
祝缨认真地说：“不是我想安排，是近来有感而发，建议。大郎的年纪，再不做一点这样的小事，以后就没机会了。他是您的儿子，您在他这个年轻的时候已经衣紫了。他比您小有不如，可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不趁着年轻见识一下，以后容易崴到脚。”
郑熹认真了起来：“怎么说？”
祝缨道：“萧何为什么功第一？入关中，他拿了什么？大郎以后想要秉政，得明白钱粮、人口从哪里来。人，至少要十五、六年才能长出一代能用的来。粮食，误一季就误一年，想要攒出五年的存粮，需要的就不止五年的时间。这些都是功夫。他出仕以来，好像没机会弄明白这些。
本事都是在这些事上练出来的，以往我不对您讲这些，是我自己也没弄明白。如今却是不得不说了。只有庶务上明白了，做别的事情才能信手拈来、举重若轻。
做官、做人，纵横捭阖，他从小就耳濡目染，不用刻意去学去练。他欠缺的反而是最细微处。
至于陈萌，也是陈相公先时遗泽，也是因为他不至于听冼敬那些人的。咱们这位陛下——”
祝缨说到这里，意味深长地住了口。
郑熹道：“你一向周到细致，沉稳有度。”
祝缨道：“有时候也是想任性的。今天就想把冼敬的狗头打爆掉。”
郑熹笑道：“他倒有两分像王相公，你舍得打么？”
祝缨道：“我分得清自己敬重的是谁，赝品就不必想要我的怜惜了。他们管的也未免太宽了！军中事务，几时轮到他们插嘴了？”
侍女们摆上茶饭来，郑熹招待祝缨吃饭，祝缨也不客气，与他对坐着吃饭。
郑熹道：“对冼敬不假词色，也得顾及东宫的颜面。”
“嗯，”祝缨扒了口饭，“明白的。可他们想挟天子以令诸侯，还差点儿。”
“哦？”
“他们不像是个干事的样子，咱们来干吧。”
“你该不会是想要把王云鹤的遗本拿来照着做吧？”
祝缨摇了摇头：“不是。那个得一个王云鹤领着一千个王云鹤去做才行，否则不过是姓张的代替了姓李的，何苦来？我闲的，为人做嫁。”
“那你想做什么？”
祝缨道：“皇帝，没有不喜欢乾纲独断的。也就是陛下不那么精明，谁到了他那个位子上，都那样。王相公只是自己一个人，还是那样的一个君子，都让陛下忌讳。这满朝文武，这么些人，总会有人能猜到他的心思，想做爪牙、助陛下揽权。
以往是王相公镇住了许多小人，不让他们有机会倖进。现在，这天下就看您的了。”
“胡言乱语！”
祝缨道：“穆成周、时悉、李侍中，都是什么能干的人么？陛下一味抬举他们，为的什么？哦，还有赵邸旧人、东宫旧属。王相公下葬了，下一个会是谁呀？
您还想起复吗？陈萌，是我提的，可要陛下不愿意，他也做不了京兆尹。您呢？丞相，只有陛下可以任命。您还是把大郎给我，咱们接着为他铺路吧。我看您要前路坎坷了。”
郑熹挟了筷子切得细细的笋丝，慢慢地嚼着咽了，道：“这不是臣子该说的话。”
祝缨笑道：“贤臣是臣，佞臣也是臣。出了这个门，刚才的话我也是不认的。您要答应，咱们就干。您要不答应，那咱就顺着陛下。我无所谓，我生来就是个小人。佞臣，我做得更顺手。您说是不是？”
郑熹道：“胡闹！我带你进京，就是让你干这个的？”
祝缨飞快认错，道：“我错了。古之圣王，莫不垂拱而治。您是要做贤臣的，咱们就请陛下做个圣王。为天子分忧，是臣子的本份。”
郑熹翻了她一个白眼，拿筷子指着他：“你呀！”
祝缨道：“王相公一死，我头顶一松。您给个准话，成不？我只为自己着想，过得更舒服。”
郑熹直直地看着她，祝缨的目光毫不退缩，郑熹道：“兹事体大，我要再仔细想想。”
祝缨起身，向他深深一揖。
“坐回来，吃饭。”郑熹说。

第382章 新案
祝缨神态轻松地回到家里。
现在就等郑熹的反应了，以她对郑熹的了解，郑熹八成会同意，即使他当时是站的赵王。所谓此一时、彼一时，时至今日还能跟皇帝一条心，挺难的。
不同意也无所谓，还有皇帝这条退路可以选。
回到家，又收到了陈府的帖子，约明天过夜来见面。祝缨知道他们要说什么，也欣然同意。瞧，就算没有郑熹，她窝在一边，也能有一伙“相濡以沫”的人。混得下去。
带着这样的心情，祝缨安然入睡，第二天接着上朝去。做一整个国家来年的预算是件非常伤脑筋的事情，到现在还没做好呢，得抓紧。
早朝上，她却又听到了一个意外也不意外的消息——冷侯递了休致的奏本，他号称旧疾复发，人都没有来上朝。
皇帝有些惊讶地问道：“怎么会突然想起要休致？”
冷云代奏道：“家父年事已高。”
皇帝算了一下：“他今年，哦！我看他还硬朗，好好养病，好了再回来嘛！不要自己胡思乱想。”
冷云坚持为冷侯要求休致，就差在朝上撒泼打滚儿了：“陛下，臣家里家法如军法，奏本没递成，臣回家是要挨打的！臣好歹是九卿之一，挨了打，您面子上也不好看呐！”
好说歹说，皇帝语带遗憾地同意了。君臣二人演了一场戏，皇帝批准了冷侯的请求，许他以原俸休致，又赐杖、赐药。
另一件事是关于齐王的，礼部与冼敬等人为王云鹤的谥号吵了好几天，如今吵完了，也有精力把齐王出巡的礼仪给安排一下了。
本朝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藩王出巡的事了，礼部花了点时间把旧仪给翻了出来。皇帝无可不可的，看到“旧制”便点头同意。只是有一些礼仪用器一时难以凑齐，太子道：“事情紧急，现制也来不及了，从东宫库里挪用些吧。”
皇帝满意地看了看太子，对齐王道：“还不谢过你兄长？要记得兄长对你的好。”
齐王作揖，太子还礼。
一时之间，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陪他们演完了，各人散去，祝缨又回户部去与叶、李二人算一回账。祝缨又将产盐各州的内容抽了出来，叶登问道：“这要用盐来平财税之不足么？”
祝缨道：“先预备着吧。”
这也是常用的手段，史上屡见不鲜。譬如，如果朝廷转运粮草到边境困难，就会给商人发盐引之类，让商人自行筹粮、运粮，到了地方之后凭粮草按比例兑换盐引。商人凭盐引到产盐地领盐，自行贩卖。
食盐利厚，但是盐铁官营，贩私盐是犯法的，商人权衡之下，也是愿意做这个买卖的。
如今朝廷府藏稍有不及，动用这个手段也不意外。
但是祝缨现在想的并不是这个，而是“我终于可以名正言顺过问盐务了”。梧州之前不产盐，现在摸到了海边，但是不懂熬盐之法。
祝缨把这几个州都给记了下来。
一天忙完，回到家里陈萌父子也卡着她下朝回家来拜访。祝缨先说：“恭喜。”
陈萌就说：“多谢。”
一切尽在不言中。
陈萌也知道冷侯休致的消息了，道：“他既然称病，咱们就去探个病？”
祝缨道：“好啊！”
两人带了礼物，骑马去冷府，冷府已有些人来探望了，在这里，祝缨遇到了郑川、施季行等人。
冷云出来见客：“多谢诸位惦记，家父委实不便，心领了。家父说，等身子好了，请大家过来吃酒。”
祝缨留意，所有人都离开了，冷府没有特意留任何人。她与陈萌也踏上回家的路，两人要走过一道街，然后各奔东西。
祝缨道：“你还有几天假？”
“还有明天一天，”陈萌道，“我后天就上朝。得打点一份铺盖放到京兆府里。”
祝缨道：“回来之后小心一些，味儿不对。”
陈萌道：“可不是，王相公一走，闹得人惊心，冷公这就休致了。”
祝缨摆了摆手，陈萌会意，两人于是分手。
……——
次日，陈萌拜访了亲家施家，回家收拾了铺盖。第二天，销假上朝，朝散后被皇帝接见，说的也都是场面话。出了宫，挟了铺盖卷儿就正式就任京兆尹了。
京兆府两年没京兆尹了，陈萌到了之后，少不得再从头理过。这个京兆府，当年王云鹤任京兆尹时的旧人已经几乎没有了，当年的年轻人如今须发都有了银丝。倒是郑熹任上的一些人，正在壮年。
陈萌少不得立规矩、问人事、严门禁，一□□完，再问一下京兆府的补贴，将账本收回来。
到一个衙门，也就干这么几样。
期间，并没有接到什么状子。
陈萌来得很巧，正是官员考核的时候，他手里捏着官吏们的考核，比较轻松地拿捏住了大部分的人。
时间进入十月，天气渐冷，有钱人家的屋子里开始烧起炭盘。陈萌渐渐在京兆尹的位子上坐稳，叫来少尹与法曹，问道：“我到京兆府任上这些时日，为何不见状纸？”
法曹道：“天子脚下，首善之区，想是民风淳朴，无有斗讼之事。”
放屁，陈萌心想，京城什么样子我还不知道吗？那得是百姓不敢告状！我须得想个办法，拿几件案子立一立威才好！
于是陈萌道：“贴出告示出，本府坐衙理事！凡有冤案，只管诉来！”
“是。”
陈萌知道，上下多少双眼睛都在盯着他，要他如王云鹤当初那样，他也是做不到的。譬如安仁公主，王云鹤硬扛，他就得再顾忌一下，这个是太子妃的祖母。他也给自己划了一条线：凡涉人命的，我都严管，其他的，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把这条线划下来，自觉是能够做得到，当晚，安心睡了一觉。
连着两天，京城的百姓都在观望。
陈萌镇定地去上朝，今日朝上无事发生，陈萌还惦记着今天有没有收到状子，散朝之后就要走。半途被冷云叫住了，冷云给了他一张请柬。
陈萌有些惊讶，打开了一看，却是冷侯要做寿，日子定在半个月后。冷侯休致之后的第一次生日，陈萌道：“我必是去的。”
冷云笑道：“那就恭候大驾啦！”
这样的人家做寿，一般要连做三日，陈萌被安排在第一天，到了正日子，他到了一看，有一部分熟人，祝缨并不在其中。他便问冷云：“三郎没来？不应该呀。”
冷云道：“人有些多，也不好都铺开了，就匀做三日。他是明天来。”
……——
祝缨是被特意排在第二天的。
去探病没有见到人，祝缨又等了三天，再往冷家去了一次。
这一次，冷家门前的人少了许多，祝缨顺利地见到了冷侯。
冷侯斜躺在一张榻上，一个丫环跪在踏脚上给他捶腿。祝缨一进来，他就让丫环退下去，趿着鞋站了起来：“你还又来了！”
一旁冷云撇嘴道：“来看您还不好？”
冷侯作势要打，冷云抽搐了一下，又恢复了从容：“咳咳！从小玩到大，您现在还这么玩，累不累呀？三郎来了，咱们都坐下来好好说话，不成么？”
宾主坐下，祝缨又询问了冷侯的身体：“您这休致也太突然了。”
冷侯摇了摇头，道：“瓜熟蒂落，再不识趣，被人赶着走就难看啦。王云鹤有那样好的名声，他能顶得住，我可不行。”
说到王云鹤，三个人都沉默了一下，祝缨道：“看到您康健，我也就放心了。我知道出去之后该怎么说。”
冷侯笑道：“我都休致了，还用怎么说呢？对了，帖子呢？拿来！”
冷云拿了个请柬出来给祝缨：“一定要来呀！等着你的寿礼呢！”
却是冷侯要做寿。
祝缨道：“我必是来的！”
到了正日子的时候，祝缨心情正不错——她把来年的预算给做出来了，给各州分的配额也分好了。
在与刺史们讨价还价之前，吃一顿好的，挺好。
到了冷侯府上，祝缨发现郑熹也来了，此外如御史王大夫、禁军里的叶将军、柴令远的叔叔柴光禄、工部的阮尚书、大理寺少卿林赞陪着一位林侍郎、司农寺的阳司农，等等，这些人，彼此之间互相有姻亲关系，最多拐上三道，便能扯上亲戚关系。
冷云将她拉到前面，与这些人在一处，笑道：“都是熟人吧？”
祝缨左右看看，哪里还有不明白的？笑道：“朝上常见，倒比在宫中自在。”
郑熹指着自己身边的位子，让她过来坐下，笑道：“就是为了这一个自在。”
冷侯道：“既然自在，就该多聚一聚。你不算，他们这些人，须得轮流做东。”
上面几席坐的是这些人，再往下，冷云的儿子们陪着一些年纪相仿的人，郑川算得上是他们中的一个人物。
祝缨在这其中，显得格格不入，但又不那么突兀。祝缨自入仕以来，身边的同僚，便有三分之一出自这些人家，另外还有四分之一是时、姚、钟等姓氏，剩下的才轮到一些其他出身的人。
到得现在，与她地位差不多的人里，有一半出自这些人家。如果算上陈、施、姚等人，总数达到了三分之一。
祝缨没有亲族、没有子女、没有姻亲，但由郑熹引入。不将她视作自己人似乎说不过去。
郑熹等人为冷侯祝寿，冷侯也就坐着受了，道：“我与你们的父辈操劳了一辈子，该歇一歇了，以后就看你们的了。当做忠臣，做些对陛下好的事情，不要事事都让陛下操心。”
众人都起身，一齐饮了这杯寿酒。
接着，歌舞上来了，冷侯不再说其他，或受些奉承，或讲几句笑话，或回忆一下某人小时候的趣事。
郑熹坐不久，歌舞上来的时候，他便告辞而去，冷云将他送走。
祝缨倒是坐到了最后，仿佛只是一个后辈给前辈祝寿。
…………
自那日起，也不见大家做了什么，但见整个朝堂风平浪静，什么事也没有。各地刺史可陆续到京了，他们先要“交功课”，且还不到讨论预算的时候，祝缨还没到最紧张的时候。
这一天祝缨从宫里回到自己家，远远地看到祝文站在街口，出头露脑地张望。祝缨快催了几下马——祝文这个样子不太对，他一向稳重，现在这个样子必是有事发生了。
拐过弯，祝文跑了过来：“大人，郑相公来了。”
祝缨道：“他说什么了吗？”
郑熹不在家里守孝，到她这儿来是要做什么？
祝文摇头道：“没有，就说来看看您。林风、小妹陪着他在厅上喝茶呢。”
祝缨道：“走！”
到了门口，看到了郑府的车马，祝缨跳下马来，对郑府的马夫、随从点点头。对祝文道：“怎么不招待？”
那人笑道：“好叫大人知道，他们几个已经进去了，我是今天当着留在外面头马的。”
祝缨道：“那也上壶热茶。”然后大步走了进去。
郑熹此时又在与祝青君说话，他对林风、苏喆还算认识，对祝青君就比较好奇了。祝青君放在郑熹面前就算是个“其貌不扬”，不过既然是祝缨认为可以做校尉的，郑熹就要多问几句：“你是哪里人呀？家里还有谁？想家了吗？”
祝青君道：“家里早就没人了，遇到了大人，才有一口饭吃。”
听到脚步声，祝青君往后退了退，苏喆等人都起身。祝缨看郑熹一身素服，很是从容，道：“您怎么来了？有事，叫人来说一声就得。”
郑熹道：“那怎么成呢？要紧的事，还是亲自来一趟的好。自你搬家，我还没来过呢，不带我看一看你的书房吗？”
“请。”祝缨对身侧摆了摆手，苏喆等人都没跟上来。
两人到了祝缨的书房，她的书房里如今已搜罗了许多的书籍，仆人点上灯，上了茶，又垂手退了出去。
两人坐下，郑熹看书房陈设并不讲究，道：“你对自己还是这么不上心。那边桌子太呆板了，上次那对彝器往上一摆，不是好看多了？”
祝缨道：“收库里了，让他们找去。这些日子风平浪静的，还以为您这几天不好动弹呢。”
郑熹道：“我又不是在家里坐牢了！”
“这话可不好听，”祝缨说，“那您这是？”
郑熹道：“大郎不能给你，既然说要学习庶务，索性做得痛快一些。我给他安排到地方上去，认认真真地任一任地方！不要去过于富庶之地，那样履历光鲜、一路顺遂，却难学得到东西。走得太远，我又不放心，我想，让他去北地。”
他认真地看着祝缨，当年，祝缨去福禄县的时候他就是不乐意的。但是从祝缨的经历来看，去一个比较艰苦的地方，确实能够磨炼人。
祝缨道：“三年恐怕不够，刚咂摸出味儿，就回来了。洗不去娇贵习气。”
“好，就听你的，”郑熹说，“但是北地很大，去哪里更合适呢？”
祝缨道：“如果说北地的话，刺史，他还差一点资历，县令又不合他的身份，知府就挺好。我知道有一个地方适合他。”
这个地方是比较好的，现任的知府是祝缨比较看好的，还想给升一升呢，正好升了这个，给郑川腾个位置，让郑熹出力、兼郑熹的人情。这个知府下面有三个县，其中一个县令又是梧州官学生出身。
这样，做知府的郑川手下也算有“自己人”，不至于完全悬在空中，会有人告诉他下面的实情。三个县令的出身也不一样，打架也是会有的，让他们闹一闹郑川，也没什么不好。
上面的刺史是阳刺史，是原来的御史大夫阳大夫的族人，阳家与郑家也是熟人。
祝缨道：“我在北地的时候，摸过一次底，人口、土地、士女，都是有数的。大郎启程前，我让他们收拾出来，他也好有个数。”
郑熹拍板，道：“好！都依你的安排！”
祝缨道：“开弓，可没有回头箭了。”
郑熹轻笑一声：“你现在再提醒，是不是晚了点儿？功臣，原本也不是奴才！我带出来的人，也别去做奴才！”
“是。”
郑熹道：“朝上，你多盯着些。十三郎他们，生来富贵，傲气凌人，易被激怒。”
“好。”
郑熹又叮嘱了祝缨几句，并不在祝家吃饭，又回到郑府继续过着“隐居”的生活去了。
…………
祝缨本以为接下来最需要注意的是让郑奕等人冷静下来，王云鹤走了，他的徒子徒孙们没了靠山，以郑奕等人的脾气，不痛打落水狗才怪！
岂料第二天的一件大事，却是有人状告郑奕他哥郑衍！
陈萌如愿收到了状纸，也不是人命案，却将他的手给烫着了。
一对老夫妇，到了京兆府，状告郑衍酒后无德，调戏了他们的女儿。酒醒之后，派人扔下了一担子“彩礼”，把人女儿抢进府里了。老夫妇去要人，还被府里的奴才打了一顿。
陈萌头上开始冒汗，强行道：“传郑衍。”
郑衍是不用亲自到堂的，来的是他的管家，拿着他的帖子过来。据管家说，这是一家开小酒馆的，郑衍不合酒醉，但是看到醉汉你不躲，必也是“心悦”郑衍。
这是一桩风流美事。郑衍后来也补了礼物，还有文书，上面有女儿父亲的的红手印呢。如今必是被挑唆，想要讹钱的！
老夫妇却是一步一磕头：“只有这一个女儿，想养大了她坐产招婿，谁个舍得将她送到那深宅大院里做囚徒？”
陈萌心头一震。
郑家的拿出文书证据，老夫妇就说：“是他们按着我们的手拓的印儿。”
郑家便说：“文书都不能做凭证了，还有什么是可信的？老贼空口编造的就可信吗？”
陈萌将双方收押，却又派自己的家丁暗中打探。发现老夫妇店中的小伙计在大牢外焦急地打点关系求见老夫妇，陈家家丁套话，得知女孩子被调戏强抢是实。
陈萌仍有疑虑：一般百姓没有这么大胆子告的。他派人盯着小伙计，果然见有个书生打扮的人与小伙计耳语。
陈萌下令将书生带进府里盘问，书生也是有骨气：“您出的告示我认得字，郑家犯了法。怎么审，在您。”
教唆是有人教唆，犯法是真的犯法。今日才知当年外放，父亲为他顶了多少麻烦。
陈萌感受到了责任艰难，少年时代的窒息感重新笼罩住了他。
比他更难的是施季行和林赞。
刺史进京，这回来了一个刺儿头。他不是刺史，是轮着进京的别驾，名叫江政，他不但带了相应的文书、押运粮草、贡士等，他还带了一个大案子来！
他的辖内，有王氏的一支。平日里看着是名门望族、乐善好施，实则暗中恶事做尽。乃有逼-奸母婢、杀人灭口等事，在清查此事的过程中，又牵连出了“内乱”，以及强夺民田之类的勾当。但是当地的刺史畏惧王氏的权势，代为隐瞒。
江政暗中带着一溜的人证、物证，一气到了京城，非得把这事儿给办了不可。
施季行特别羡慕祝缨，不用管些破事儿！
祝缨是通过赵振等人知道的这件事，赵振在大理寺里，一看情势不妙，当晚便到了祝府，如此这般将大理寺的事情说了。
“我瞧着不对，虽然他们平日里也做些恶事，但能递到大理寺的不会是这样的。不止这一件，前天还收到一件，也是鱼肉乡里致人死命的，都是些与京中大户能扯上关系的。他们是不是疯了？”赵振说。
江政这个人，祝缨有点印象，如果没记错，应该是当年被政事堂踢出京城历练的人之一，与她、罗甲秀一批的。
祝缨道：“我知道了，你回到大理寺，只记着一句话——依法而断！只要你秉公办理，出了事，我顶着。”
“是。”
祝缨不动声色，留赵振吃了个晚饭，饭后，赵振回宿舍去，祝缨将祝青君、项安唤到了面前。
二人都打扮得很利落，虽然个头不是很高，看着却都极顺眼。
祝缨道：“家里快来人了，不能总让他们惦记着，你们也回一趟老家。”
她打算从京城打点一些物品，派祝青君与项安押运南下。京城的消息源，暂时移交给另一个女孩子祝晴天。这姑娘今年不到二十岁，也是别业出身，特别的喜欢苏晴天，北上的路上受过苏晴天的照顾，便想以苏晴天为榜样，把自己的名字也改叫做晴天了。
项安是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项母总是不放心她，祝青君是花姐托付给祝缨的，现在让两个人带着官职告身回去一次，也好安一安那两个人的心。花姐犹可，项母年纪已经不小了，不让她看到女儿有个“归宿”，怕她死的时候有遗憾就不好了。
二人应是。
祝缨对项安道：“二郎、阿渔留在京里，我还有用，他们有什么信件，你为他们捎去。”
“是。”
祝缨对祝青君道：“你另有差使。”
祝缨亲自打点给家里的东西，特意选了一箱子紫绸给张仙姑、祝大裁衣服。且叮嘱祝青君：“回去之后，多操心操心别业。侯五上了年纪了，别业的守备，你要撑起来。会遇到难处，但是你已经是校尉了。”
“是！”
“你再在京城就是浪费功夫了，如今名正言顺又有官职，带着官职回去。把别业替我管起来。那里的事务，你与大姐商议着办！跟在我身边这几年，该学的、该会的心里也都有数了。要管起来！”
“是。”
祝缨的意思比较明白了，别业要交给祝青君打理，祝青君心神激荡。她喜欢北地，在那里，她可以凭借真本领一刀一枪地拼出一番事业来，不管你是主人还是奴隶，不管你是男人还是女人，砍下一颗头颅就记一个数。回到朝廷，好像一下子就不做数了。
好比到一户人家帮佣，搬一袋米给一文钱，看你搬了一百袋，突然给一个值一百文钱的簪子，告诉你，簪子就值百钱，但是我不给你钱。明天你也不用来了。这簪子呢，你想拿去兑钱，还没地儿兑去。
憋屈得要死！
祝缨又取出一份文书来：“这个，拿回去与苏鸣鸾一道钻研，这是制盐之法。”
“是。”
“无论听到京城有什么消息，都不要慌乱，要镇定！”
“是。”

第383章 名单
祝缨走进库房，挑选了一些皮裘。项安家中豪富，同行的其他人却没有这样的家底，祝缨给每个人都选了一套厚厚的冬衣。
适宜出行的日子是特别卜算过的，那一天祝缨一大早就要上朝。所有的人都起得很早，苏喆与祝青君手牵着手，姑娘们的眼眶红红的。
祝缨道：“早饭吃饱些。”
祝青君应了一声：“是！”
祝缨没再说话，与她们一起吃了个早餐，带上胡师姐就要走。等她回来的时候，她们就已经不在家里了。
祝青君放下了碗筷，道：“我送您去朝上。”
祝缨看了他一眼，祝青君道：“天还没大亮，城门口堆着好些人，挤来挤去的耽误功夫。”吐字太多，语音渐渐哽咽，她忙住了口。
祝缨道：“行。走吧。”
项安也默默地牵了马出门，将要南行的随从们无声地抢过了灯笼，大步走在前面照路。一行人很快到了皇城前，祝缨左右看看，道：“行了，去吧。”
祝青君与项安下马，一同拜倒，与同行者齐齐磕了个头，旋即起身，牵上马、整齐地离开了。
胡师姐吸了吸鼻子，回头看着项安的背影渐渐消失。
这边的动静引起了不少人的注目，他们都不知道这是在闹哪一出，大部分人选择旁观。只有冷云迈着四方步踱了过来：“这是要干什么？嫁闺女？又不像。”
祝缨道：“谁家嫁闺女是这样的？”
两人慢悠悠地接上了话，冷云道：“哎，听说了吗？京兆现在可忙了。”
祝缨道：“京兆岂有不忙的？”
冷云道：“别装，别对我说你不知道，我都知道了。陈大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祝缨道：“您都说到‘章程’二字了，哪有那么容易定的？”
冷云显出一个深沉的表情来：“也对。咱们最好装成不知道，叫他们自己把这事儿给弄了。七郎不会让这件事情拖太久的。”
冷云拿出脑子来用了——当然也可能是他爹把脑子借给他用了一会儿——祝缨却不再纠结此事，说：“嗯，那就看着吧，反正就快出结果了。”
冷云的正经没有维持太久，开始抱怨起郑衍来：“一把年纪了，也不知羞！要是他儿子干的这个事儿，倒还能说句年轻不懂事儿。他……”
祝缨道：“就算是个年轻的，那么干也不对。”
冷云点了点头，无聊地四下张望：“哎，那边那个，看着面生。”
“哦，吴刺史，是同乡。”祝缨看了一下，吴刺史正在与陈萌说话。
天色亮了一点，祝缨对冷云道：“还有一件事，您得帮我。”
“嗯？”
祝缨道：“赵苏。”
“他怎么了？不是挺好的吗？才干了件大事，干得挺漂亮的。”
“我现在得用他。”
冷云往后退了一步：“你要干嘛？我用得他挺好的。”
祝缨道：“我在户部，没有自己人。您在鸿胪寺，都是自己人，李彦庆又不是一个会藏奸的，您那儿应付得来。我呢？您瞧，这些‘诸侯’，哪个好相与了？得有人来帮我一帮。”
冷云的眉头皱得死紧，眼睛看着祝缨直摇头。
祝缨道：“拜托啦，这么着，我总要托一托姚尚书的，您有什么相中了要调到鸿胪寺的人，咱们一块儿同姚尚书讲了，您看怎么样？”
冷云道：“我一时到哪里找一个这样的人？哎？你那里有这样的人不？”
祝缨道：“我才有几丁人？不是我自己带出来的也不敢荐给您，怕他们误事。做事细致周到的也有，您也知道的，苏喆不错，可是个女孩子，您敢要，我就敢给。她是真的可以，刘相公手上都过了招的。怎么样？”
冷云道：“你求我的，怎么又拿我寻开心了？”
祝缨道：“谁与你开玩笑啦？苏喆、祝青君乃至项安，我在北地行辕用得如何？”
冷云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最终摇了摇头：“还是算了，赵苏我给你吧，总不好拦着他的前程。记着，你欠我一个人。”
“好。”
两人嘀咕一小会儿，朝会就开始了。
朝会上也不太平，一件大事就是江政带过来的王氏的案子。这个王氏是御史大夫的同族，与王云鹤之间除了都姓王，再没别的干系了。案子委实骇人听闻，其他的都还好说，“内乱”一条，就不得不重视。
内乱，十恶之一，是自家人想遮掩，一旦为人所知就不能轻轻放过的罪过。
皇帝大怒：“世间竟有这等畜牲！大理寺！”
大理寺卿现在还是空缺的，施季行、林赞两个人上前。他们二人虽然也很讨厌“内乱”这个事儿，提起来都是大骂，心里却清楚，不少人家都会有这样的事情。大理寺每年办的凶案，有不少都是因为这个而起。
二人上前，施季行道：“臣等正在核实。”
皇帝道：“一定要细细查来！”
“是。”
二人都扭头往后看，江政站得比较靠后，一脸平静。
皇帝又说：“刺史张某，竟相帮隐瞒，着他具本解释！”
窦朋忙应了一声，回去发文给当地的刺史。
……——
散朝后，皇帝将王大夫留下。王大夫知道皇帝是问他是否知情之类，暗道一声侥幸，自己还有机会辩白。
他随皇帝到了偏殿，皇帝迟迟不说话，王大夫内心忐忑，站在那里微微摇晃。
忽然听到皇帝问：“江政所奏之事，你可知情？”
王大夫精神一振，忙说：“陛下容禀！臣与彼虽为同族，血脉实远，分属两房。”
这样的大家族，多少代下来，分为不同的枝属，彼此只在叙家谱的时候有些接触，如果没有特别的事由，平时也难有交际。譬如其中一枝因故迁徙了，两家有相隔上千里，派人快马送个信都得找半个月，这还是快的。
皇帝问道：“据你看，属实否？”
王大夫并不去打这个包票，道：“个中情由，臣实不知，只待大理寺查证。清者自清，若果有违法事，臣又岂敢因私废公？”
皇帝道：“尔为御史大夫，也要谨慎。”
王大夫恭敬地道：“是。”
皇帝看他态度尚可，让他离去。
王大夫步出偏殿，心里实是疑惑：这个江政，究竟要做什么？这是投了王……哦，冼敬一派了么？竟这般不留情面！
绝不能让这件事影响到整个王氏的清誉！
王大夫一边走一边想，二十三步之后，他就有了主意。这件事情不能不管，更不能大包大揽。
祝缨正在户部与江政扯皮，江政过来的主业是“交功课”，得催着户部验收了他带来的粮赋之类，拿到户部给的条子，才好去吏部做进一步的考核。赋税、人口是考核的最重要的指标了。
祝缨先与他对账，去年是窦朋与地方上定的数目，今年如数交了上来。然后是确定下一年的数目，祝缨拿出一份公文来给他：“这是来年的。”
江政接了，仔细看了看，眉头微皱，轻声说：“恐怕有些难的。”
祝缨道：“没有给你涨啊。”
江政道：“您哪怕再给涨一些，我们使君也能给您凑上来，只是百姓又要苦一些了。您加一成，使君就给百姓加上两成，种田的不是他、催收的也不是他。他给您交的粮草”
祝缨道：“豪强兼并？”
江政点了点头：“您任过地方的，豪强兼并之后，便是租赋徭役压到百姓头上。百姓不堪，就逃亡。逃亡户口的租赋徭役又转到剩下的人头上，剩下的百姓更加艰难。”
祝缨问道：“这难道不是地方官员的责任吗？”
江政深吸一口气，点点头道：“不错。我只是把我知道的告诉您，该我做的，我是一定会去做的。”
祝缨问道：“逃亡的事情，你有实数吗？有实证吗？”
江政道：“有。您能办得了王氏吗？”
祝缨道：“我为什么要办王氏？给我一个数目，我会派人去核实，果如你所言，我与张使君聊聊去。”
江政目光坚定地看着祝缨，祝缨也回看他，江政道：“好！今晚我去府上拜访。”
祝缨微笑道：“恭候大驾。”说着，把手里的公文往前一推，江政取了笔，签名画押，两人各执一半，留在户部的这一半存档，明年这个时候再来“交功课”。
江政跨过门槛，迎面走来了王大夫，江政从容行礼，王大夫送也毫无愠色。两人在门口聊了两句，王大夫询问江政：“别驾所奏之事，可是属实？”
江政温和地道：“人证、物证俱在。不属实，岂不是下官构陷了？”
王大夫道：“是老夫失言了。”
江政又是一揖：“大夫言重了，大夫为御史，有疑问就应当提出来的。”
祝缨从里面踱了出来：“我这门口的太阳好？都在这儿晒太阳了？”
王大夫一笑，江政也是一揖，向二人告辞。
祝缨请王大夫入内坐：“您一来，我腿肚子都打转。”
王大夫道：“御史每每挑剔别人，如今我倒被别人挑剔啦。自王相公走后，这些人就开始上蹿下跳！”
祝缨笑笑：“谁能挑您的错处？陛下不信任的人，早挂在脸上了。您不会有事的。”
王大夫道：“你就别宽慰我啦！‘内乱’哼！”
祝缨摆了摆手：“那也与您没关系。”
“说出来都是姓王，乡野村夫哪里会分辨呢？”王大夫又将分家的理论说了一大通。
祝缨道：“这些道理，大家都懂的。”
王大夫道：“大理寺也会明白吗？”
祝缨的头轻轻地歪了一下：“您的意思是？”
王大夫低声道：“大理寺核查案情，还请代为转圜，不必他们枉法，但也请不要穷治……”
与大理寺联手反咬江政一口是不太现实的，但是希望不要牵连太过。希望不要重点攻击王氏的“门风”问题，就当成一件普通的案子办就行。
祝缨道：“我这儿是户部，您得找施、林二位。”
王大夫摆了摆手：“我固然能寻他们二位，但都不如来求你呀！”王大夫看得明白，施、林是现管的没错，但是大理寺上上下下许多人，人心未必齐。如果说还有一个人，一句话能够让大理寺尽可能多的人听话的话，那就是祝缨了。
他却不知道，大理寺在祝缨手里就有一个习惯——我可以不全部报上去，但是大理寺得尽其所能把真相给查出来。是不一定报，不是不查。
祝缨当即满口答应：“我与他们讲，但愿还能看我几分薄面，成与不成，却不敢写包票的。府上的事情，也请尽快自家弄个明白。该收尾的收尾，该安抚苦主的安抚苦主。
买卖田地，同族优先，怎么就卖给异姓了？上等田什么价、薄田是什么价？江政还是没写太细呢，地方上干过的，扫一眼就知道其中有隐情了。这些事儿您不给抹平了，日后翻起旧账来，大理寺未必愿意跟着折进去。”
王大夫道：“我让他们收尾，他们要做不好，那我也不再管他们了。”
祝缨道：“那就说定了。”
“好，多谢。你这份情，我会记得的。”
祝缨亲自把王大夫送出户部，王大夫道：“留步。”
“慢走。”
祝缨送走王大夫，先去吏部与姚尚书勾兑，说的是赵苏的事情。
之前，姚尚书给她递了个条子，让她对姚尚书的一个堂弟手下留情。这位堂弟在外任上，今年的粮赋有欠，希望明年能够往下减一点。
祝缨也有自己的打算，答应了姚尚书，将文书上的数字略改了一改。
见到她来，姚尚书笑道：“稀客。”
祝缨道：“当我是客，就允我一件事，如何？”
姚尚书邀她坐下，询问是什么事，祝缨道：“户部现在忙，想调几个人来帮我。”
“好。”姚尚书没问人名就答应了。
祝缨把赵苏的名字给报了上去，让赵苏过来做个郎中。之前把赵苏弄到北地攒功劳，如今在鸿胪寺的差使也办完了，调过来也在情理之中。姚尚书感慨道：“对亲儿子也不过如此了。”
祝缨道：“那也得他自己争气。”
两人勾兑完了，姚尚书又说：“舍弟的事，千万不要忘了。”
祝缨道：“忘不了。”
出了吏部，再去大理寺。施季行等人与她想的也是一样的：查，查清楚了，再考虑怎么报。大理寺轻易不为人顶缸，想办事，得有诚意，不然就是一点面子情。
大理寺的暗房里，存着好些积了灰的档。许多是当时拿出来用处不大，日后在一个合适的时间拿出来，会有更大作用的东西。
祝缨只消对施季行暗示一下，施季行便明白了。施季行道：“要是属实，想瞒也是很难的。”
祝缨道：“你先查。”
“好。”
祝缨接下来还有一些地方官员要见，彼此一番讨价还价，都是些惯例了。祝缨做预算的时候，留了一个上下浮动的范围，为的就是预防有意外事件发生，可以灵活调整。
又见了一个刺史、一个司马，与江政一样，祝缨就向他们要一样东西：人口和土地的实数。
到得落衙时，祝缨回府，门上已经收了一些帖子，小厅里也坐了几位等着见她的客人——外地官员陆续到了。
祝缨对林风道：“告诉他们一声，今天有事，帖子收下，另约个时间吧……”
林风道：“您知道了？”
“嗯？”
林风道：“您还不知道？”
“说事。”
“哦！那边、旧府那里后半晌来报信，祁老翁，殁了！”
祝缨微张了口，问道：“这就没了？”顿了一顿，才说，“祁小娘子说有什么事要家里帮忙的么？”
“那倒没有，只来知会一声，说，蒙多年的照顾，又给您添麻烦了。”
“知道了，后事让赵苏去办吧，有什么要帮忙的，你们也别不管他。”
“哎！”
有了祁泰的事，祝缨就更有理由了，让苏喆等人将客人劝走，她自己换了身便服，出门去了郑府。
…………
祝缨到郑府的时候，郑家正准备吃晚饭。
除了郑熹一家，郑衍、郑奕等人都在，祝缨道：“哎哟，我来巧了。”
郑衍的脸上有些讪讪的：“三郎来了？”
祝缨的表情无平常无异：“是，有件事儿要同相公讲一下。”
郑熹道：“随我来吧。”
两人去了书房，郑衍弟兄二人没有跟去。
进了书房，两人在榻上对坐。祝缨先说：“您这是，又操上心了？”
郑熹道：“我倒想清净自在地过上几日，这个人！带他去京兆府去请罪，他还不乐意呢！”
祝缨道：“能者劳、智者忧，王大夫想必也做如是想。”
“哦？他？”
祝缨道：“王家的案子落到大理寺手里了，他今天找到了我。不太好弄，最好也是个暗中办了，不大肆宣扬。”
郑熹道：“王大夫没尽全力。那也是个明白人，遇到这样的事情，就不能放肆胡为，只为一时痛快四处树敌。
就说陈大，丞相之子、京兆尹，才上任，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还不知道吧？那老翁本不敢争执，他女儿在府上也没受虐待，事态本已平息。他店中有个小伙计，一日遇到了一个书生，告诉他，只管告。你猜，这个书生是谁的学生？
陈大要是不接这个案子，又或者私下卖放，他这京兆尹的名声也就臭了。
这个时候，不给他个台阶下，倒叫他先主动示好？我得给他什么样的好处，才能叫他明白无误显露出为我所用？
那个江政，约摸也是如此吧。”
祝缨道：“我要说的，正与这两个人有关。”
“哦？”
“当年，陈、王二位相公还在，政事堂里是陈、施、王三位，他们曾将一批年轻官员外放到各地历练……”
“我记得有这事，你也是那个时候离京的。不过，有些人是历练出来了，有些人就虚有其表。”
祝缨道：“我从梧州回来的时候，路过家乡，见了陈相公。他对我说，当时是担心先帝行将就木，年轻人不知轻重卷入纷争，是有保全之意。谁知造化弄人，往事不堪忆”
郑熹的眼睛放空了瞬间，道：“先帝……太子……”
谁知道先帝太能活了！
祝缨道：“江政就在名单上，他并不是刻意针对谁。”
郑熹的表情微变，祝缨点点头：“这是陈相公给我的，我看过了，从户部与大理寺看来，大多还可以。”
说着，将一张纸递给了郑熹：“江政是个能干的人，还是不要把他推到对面的好。户部没钱了，得有人不竭泽而渔，又能打上几条鱼来果腹。”
“你以往看冼敬他们还不错。”郑熹接过了纸，发现上面的名字并没有印象中的那么多，想来是陈峦手中的那一部分。王、施两人，估计不在祝缨手上。
祝缨道：“那是以往，自从发现谁做官亲族都容易兼并之后，就觉得有些事情不必那么分明。什么士族、什么寒门，本也不是那么明晰的。”
郑熹点了点头：“就怕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祝缨道：“忠武军、忠武军如今半死不活。我在北地招募了三千子弟，温岳带着，也带得挺好。”
郑熹缓缓地点头，比刚才点头的动作要慢一些：“倒是，有点意思。”
“我也还没想明白，不过，”祝缨指指那张纸，“这个，我还是相信三位相公的品格。”
郑熹道：“也好。”
祝缨起身告辞，郑熹道：“来都来了，吃了饭再走。”
祝缨道：“我在这儿，那一位会不自在的。”
郑熹想起郑衍也是有些头疼的，道：“改日梅花开了，再来烹茶赏雪。”
“好。”

第384章 寂寞
出了郑府到了街上，风顿时大了起来。
灯笼被风吹得稍稍摇晃，郑府的大门连同门边的人都被晃得明明灭灭。
祝缨突然意识到，她竟然已经到了与郑熹谈论天下事的地步了。以往，郑熹是教导者，是安排她的人。凡事，她总是不露一丝心意，照他说的做，奉承着、糊弄着就成了。
她的心事，全与花姐说，有时候也能同母亲讲两句。论起天下抱负，又与王云鹤也能说上几句。
母亲、花姐远在千里之外，王云鹤……
我竟只能与郑七论天下了么？
郑川还站在门前没有进去，祝缨对他点点头，摆一摆手：“外面冷，回去吧。我也走了。”
郑府离祝缨的新宅不算太远，祝缨回到家的时候正好吃晚饭。祁泰的讣闻传来，府里上下颇有些伤感。祁泰平时没什么存在感，但府里许多人都被他教过算学。
这里面有祝缨起初理解的问题，她以为祁泰会算账，则凡与算术有关的都要他教。弄得一群人鸡飞狗跳，愁得想逃学。祁泰又是一个不大会看人脸色的人，学生们苦不堪言。
当祁泰过世之后，这些经历统统变成了难忘的回忆，好些人饭也吃不香了。
祝缨道：“明天轮流去那边看看。”
众人一齐答应了。
与祁泰相处近二十年，一朝生死相隔，祝缨叹了一口气。林风悄悄地看了她一眼，却见祝缨又恢复了平静，很正常地吃起晚饭了。
吃完了饭，祝缨没再有任何一个字的吩咐，安静地到了书房。胡师姐等人要跟过去，祝缨摆了摆手，她们对望一眼，只搬了炭盆、点了蜡烛，将一壶热茶放到一旁的小桌上，带上门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祝缨不像她们想象的那样伤感，她先扯过纸来，得写一个祈泰出了缺的文书报给吏部。再打开今天访客们的拜帖，今天不见，明天也得见，明天的时间安排就会非常紧。明天还要与各地的官员讨价还价，要安排人去验收粮草。
每日晨会的内容，头一天晚上都得有个规划。再将户部的事务梳理一遍，以防明天皇帝又或者政事堂询问。
公务都办完，祝缨才起身往外走去。一出门，便见到檐下胡师姐与祝银两个人抱着手炉子，坐在那里。就着檐下挂着的灯笼的光线，祝缨看到她们的鼻尖冻得发红。
祝缨道：“不用坐这里守着，冷。”
胡师姐将手炉子捧高了一点，道：“有这个。”
祝缨点点头，疾走到小校场，除去外袍，练了一会儿功。祝银悄悄退了出去，不多会儿，带了两个人来，往小校场四周点了十几支火把。
胡师姐道：“天黑了，留神脚下。”她把手炉子随手一放，两只胳膊不由自主地乍起，随时准备救护祝缨。
祝缨在梅花桩上腾挪一阵，又打了几套拳，身上冒出热气来才停下：“都看着我干什么？休息去吧。你们这么盯着，我不自在。”
苏喆倚在一根桩子上，哼唧着说：“没人盯着，您今天看着也不像自在的样子呀。”
祝缨看了她一眼，苏喆马上站得笔直。
祝缨笑笑：“没事了，歇了吧。”
说着，带头回房了，人们才渐次散去。
祝缨回到房里，洗沐完，看时辰还早，趿着鞋打开柜子，摸出一套书来。王叔亮最后给了她一套书，打开封面，里面就是一个薄薄的信封。信里没有什么殷勤嘱托的话，只有一份名单。
名单，祝缨看完就烧了，现在每天抽空看几页书。看完今天订的量，祝缨把书收好，执起烛台放到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一个她、镜外一个她，也算是有两个人，可以说说话了。
不过不能说出声，在心里说就好了。
两个人沉默坐了一阵，祝缨起身，吹灭了蜡烛，睡觉去了。
……——
次日一早，祝缨起身之后做完早课，吃了饭去上朝。
临走前对项乐说：“账上先支些钱，拿去给赵苏。”
“是。”
往去上朝，今□□上还算太平，施季行还在查王氏的案子。江政带来的证据祝缨看了，没有明显的破绽，则大理寺就得照着常规从头再来一遍。先审江政带上京的人证，然后还得拘传在原籍的相关人等，最快也得一个月才能有个结果。
散朝之后，皇帝留下窦朋再说些事务，祝缨等人都各自回衙办事。
祝缨回到户部先开晨会，第一件事便是宣告了祁泰的死讯。
乍一听祁泰故去，叶登道：“那要再补一个了，旁的时候都能细细地选，现在缺人。”
祝缨道：“一会儿发文给吏部，我已同姚尚书讲好了。”
叶登哪儿知道祁泰的来历呢？见有了安排也就不提了。户部的书吏里却有几个神色复杂的。
祁泰在户部做书吏已是二十年了，当年的官员早不知道在何处了，现在还记得他的人多半是那个时候的吏目，如今也都两鬓染霜了。一个个心中感慨，猛听得祝缨道：“都打起精神来！开始吧！”
“是！”吏目们答得很大声。
祝缨先是给户部又去公文，一是告知祁泰的事，二是让户部再给补一个人——项乐。项乐此前没有在一个正式的衙门里做过事，且品级也不宜过高，算上之前在行辕积攒的功劳，祝缨调他来做个员外郎。
然后依旧是与一些已经排了次序的地方官员见面，不必一一细述。
到得傍晚，吏部那里来了文书，赵苏的调令下来了，姚臻派人知会户部，顺便将告身之类统统交给了祝缨。
祝缨落衙后，预备先去给祁泰上炷香，顺便把告身给赵苏。
哪知回家换了衣服，祝晴天却给她往另一个方向引。祝缨道：“错了吧？”
祝晴天道：“没错，没在府里办。祁娘子说，本来就是借住在您的府里，再在府里大办丧事不好。商量着挪到庙里去。”
祝缨道：“还有旁的理由。”
祝晴天：“嗯，祁家的人……祁娘子是女儿，又没个兄弟的，把祁家一家子人引到您的府上，算什么呢？赵大官人也这说。他们寻了个小庙停灵，顺便做了法事。”
祝缨到了庙里，见他们借了庙里一个院子做法事。祁小娘子哭得满脸通红，上来对祝缨一礼：“累您再跑这一趟。”
在她的身后，有几个男子跃跃欲试，想上来搭话。想是祁家的远亲。祝缨对他们点一点头，不等他们说话，便对祁小娘子道：“令尊只有你一个孩子，你该多上心的。”
然后上了香，把赵苏叫到一边，将告身给了他。
赵苏苦笑道：“只怕要请两天假，这里我不大走得开。她是独生女儿，娘家有些事儿得应付。”
“哦？”
“应付得来。”
祝缨道：“那好，过了头七，你就回来。家常事务她还能应付得了，这样的大事，她不是能顶得住亲族的。须得你在这里镇一镇。”
赵苏没有拒绝，祁小娘子理家一把好手，却不是苏鸣鸾、苏喆这样的女子，一朝遇到大事，她知道找谁，但她自己却应付不来。
祝缨道：“我家里还有事，就不留下了。”
赵苏送她出庙，路上又巧遇方丈。方丈慈眉善目，遇到她先宣一声佛号。祝缨也站住，与他问一声好，说一声：“叨扰。”又命取二十贯钱给方丈。
方丈再宣一声佛号，亲自把祝缨送出庙。
祝缨转陀螺一样，府里又有人来见她，她也须得与他们见面。百忙之中，又抽出空来派项乐去给冼敬送了一张帖子：“明天，我去拜访他，问他得闲不得闲。若不得闲时，再约。”
“是。”
到祝府的地方官都带了不少礼物，今天祝缨要见五位客人。她也不敢托大，地方上的刺史，品级比她低得有限，礼物收，礼貌也得给人家。
阳刺史是北地离京城最近的，他到得最早，今年北地的赋税是减免的，阳刺史此来是先给祝缨打个招呼，免得被户部下面的人为难。
祝缨对这些登门的地方官，也是问他们要一样东西：人口、土地的实际数目。
五人见完，项乐上前报道：“冼詹事说，他明天扫榻相迎。”
祝缨道：“明天你不要出门了，就在家里等着。”
项家在京城也置了房产，但是项家兄妹都还是寄居在祝府的，项乐因而问道：“家里有什么事要我做的么？”
“到时候就知道了。”
“是。”
次日下午，项乐在家里就接到了牛金送来的告身文书之类。府里苏喆在庙里帮她舅舅，林风等人都撺掇着项乐请客，项渔也说：“二叔有钱！要请三天！要吃好的！”
“去！”项乐说，“祁老翁的事还没办完呢，好歹再等两天再乐。还能少了你那一口吃的？”
项渔扮了个鬼脸，被项乐抬手就要打：“你还小吗？这般不庄重！去，取钱来，请李娘子整治一头猪、一头羊，今天请大伙儿添个菜。”
他又拿钱去外面订一桌席面，预备晚上孝敬给祝缨。
府里人果然不再跟着闹了，都说一句：“今天且享用，过两天再吃你的喜酒。”
项渔跟着项乐，项乐道：“我去写信回家，你跟来做甚？自己也去写信，一同捎回家去。”
项渔道：“二叔，您怎么不像高兴的样子呀？”
“祁老翁天真烂漫，能一直住在府里。我这有一实职，不好再厚着脸皮住在上官的家里啦。我与你姑姑追随大人的时候，可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一天。当时是想着做个仆人、做个管家来的。现在倒不好再住在这里了。”
“咱家在京里也有房子，就是没这个大……”
项乐瞪了他一眼，项渔道：“那，我赖一赖？离大人远了，就不好了。”
项乐道：“大人对咱们家有恩，我不在这府里，当然要你们在大人跟前伺候。要记着，你可不是来做少爷的。”
“是。”
叔侄俩又是一番嘀咕，直到祝缨回来。叔侄二人不敢怠慢，一同出来躬着身子迎着祝缨进府。
到了厅上，项乐当地一跪：“大人对我，恩同再造。”项渔也跟在后面跪下。
祝缨道：“废话不多说了，收拾收拾，明天一早去户部报到，要干的事儿多着呢。”
项乐一抬头，见祝缨神色一如往昔，他笑了出来：“是！”
“知道要干什么吗？”
“是。便是不会，也可去请教赵振他们。”
这一天祝缨有安排，也不见外客，回来换了衣服就往冼敬家里去。项乐没留在府里，跑去给祝缨牵马。
祝缨道：“你在家里准备着吧，明天开始，有你忙的。”
“是。”项乐不再强求，薅过项渔，叫他跟着祝缨出门。
…………
却说冼敬这里，收到祝缨的帖子时很是紧张了回。他觉得祝缨应该算半个“自己人”，否则不会出头帮着王云鹤争谥号，至少，也得是有香火情的。
但是“拉拢祝缨”这件事又让他为难上了，祝缨对东宫都若即若离的，冼敬自己是没把握的。他又想告诉祝缨，迟早是要做出选择的。
祝缨自己送上门来，冼敬也十分的重视。
他一大早出门之前就下令把家里打扫干净，让夫人准备好晚饭的菜单，自己也推掉了其他所有的事，就在家里等着祝缨。
祝缨一到门上，他就快步出来相迎，把握言欢，请祝缨到堂上去。他没有请什么陪客，在祝缨面前，有些陪客不如没有。祝缨不喜欢歌舞伎乐，他也就没多安排，只安排了几个乐师在帘后助兴。
冼敬道：“稀客呀！自从你搬走，咱们见面的时候就少啦。”
“只要想，就一定能见着。”祝缨说。
宾主坐定，冼敬道：“户部正忙，还要你抽空过来，一张帖子，我去你那里就是了。”
祝缨道：“有事请教，哪有让您再跑一趟的道理？”
仆人上菜，冼敬让了一回，才问：“是有什么事？”
祝缨道：“与‘诸侯’们磨牙，少不得与他们翻旧账，看了您与窦相公掌管户部时的一些旧档。”
冼敬怀念地道：“那个时候啊……”
祝缨道：“是啊，那个时候多么的好啊。风调雨顺，四夷皆服，君臣和乐，朝上也没那么多的纷争。”
冼敬知道这个“纷争”是题眼了，顺着往下说：“谁不想太平安乐呢？我也怀念当初，不用想那么多，只要用心做事就好。上面那些操心的事，有老师啊！如今老师不在了！如何忍心让老师一番心血付诸东流？子璋，老师在世时最看重你。”
祝缨摆了摆手：“我没读过什么书，不会打机锋。那时候咱们为麦种争得面红耳赤，从来有话就直说的。”
冼敬道：“你说。”
祝缨道：“朝廷不能乱。眼下年景也不如先帝之时，事情又多。您也说到了王相公，王相公也是不愿意看到眼下这个情景的。你曾经也是个务实的人，可自从你做了詹事，倒好务虚。”
冼敬道：“我不在前面顶着，郑……那些人，能做出什么事来？这个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吧？抑兼并，哪里错了？历代不能抑兼并的，都会衰亡。你不是也极想要科考选材的吗？”
他又历数了王云鹤遗本上的事项，说：“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老师要是早早拿出这一份章程来，咱们照着做……”
“做？做什么了？也跟着兼并？”祝缨说，“又或者逼死人命？那些事儿我在大理寺的时候查过，没冤枉他们。在北地的时候，余清泉找到我，要我容忍一二。既是君子，如何一面指责别人，一面又能容忍做着同样事情的人？”
冼敬道：“做一件事，总免不得妥协。我知道其中有庸者，不过是千金买马骨，哪怕只是副骨头架子，也要让人看到变法的决心。”
“花出去了不止千金，畸形怪样的骨头弄来了几付，千里马呢？”祝缨问，“我没看到，只看您养了一群大叫驴！您带着一群驴，把真正的千里马给累死了。累死了也没讨着好。”
冼敬眼睛一红，放下酒杯。
祝缨道：“我在北地，看到太多的战乱离丧。你见过家家戴孝吗？我见过。我进了一户人家，老婆婆的儿子死了，儿媳妇被抢走了，她煮了一锅粥，糙米豆子杂菜，把勺子伸到锅底给我盛了一碗最稠的，给我碗里捻了一撮盐。”
祝缨放下杯子，右手拇指食指对着轻轻搓了两下。
“生民可哀。军中积弊太重，早些变法就好了，忠武军时日太短。致使百姓蒙难，丧命胡虏之手。”
祝缨道：“外乱是乱，内乱也是乱。兼并致人流离失所，是作恶。抑兼并是好，为了一个括隐的数目好看，逼死人命、逼得人流离失所，也是作恶。把心思放到争斗上，还有多少精力来治理国家？容忍贪暴，内乱就在眼前，外敌也会趁虚而入，到时候又要死多少人才够？
都说治乱兴替，乱起来，我能活得更好，可有更多的人会很难很难，比现在难上百倍。我吃了她的饭，就不能让她仅剩的小孙子再填沟壑。”
冼敬涕泗齐下，道：“我倒情愿河清海晏！谁不想做开创盛世的贤臣？！可是，你的这些话，为什么不对郑熹讲？
他们！兼并！抢掳！对，内乱也是乱，逼死人命，与胡人直接砍掉人头，哪个更残暴？！你把作恶的，与为了阻止作恶而不小心犯的错混为一谈了！
我也想做实事，可我要不出来争一争，他们背后的手段能够把所有的好事都败坏掉，让人干不了实事！还会伤害为民请命的君子！”
“因为我对他没有任何期望，他也从来不以君子自许。但你是不一样的，”祝缨说，“我自入户部，知道掌这一部的难处，你当时做得很好。你是王云鹤的学生，不该与郑熹比烂。
而我，想努力一次。即使对郑熹，我也要说，不能乱。树大有枯枝，那就剪枯枝。冼公，我想再试一次，可以吗？”
“我容忍尸位素餐之辈还不够吗？”
“我在北地，你也知道的，招募新军，与忠武军相类。温岳带着，做得也不错。是新的温岳杀死了旧的温岳，你可以接受这种改变吗？”
冼敬摇了摇头，道：“他会帮郑熹的。再说，枯枝有多少？如果根子就烂了呢？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
祝缨说：“寒士也是士。是松是苗，都比卑微的尘土强太多了。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把最好的岁月都放到争辩上，还是有许多人，愿去做点庶务的。
有的时候，公正也会损害一些人。当你站在左边，那站在中间的人就在你的右边了。你要把站在中间的人也当成右边的来打吗？那站在中间的人也会成为你的敌人。
把正在修房子的人打了，房子塌了，屋里的人谁都活不成。打架归打架别把房子拆了，可以吗？”
冼敬神色不定，他看着祝缨，祝缨的表情居然是真诚的！难以想象，这么一个城府很深的人，居然还能保有纯真。
他心中升起一丝丝的羡慕、钦佩与不甘，道：“我尽量。”
“一言为定。”
冼敬点了点头。

第385章 小事
祝缨取过案上干净的布巾，擦了擦手，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冼敬顿了一下，忽然觉得鼻端有点痒——刚才有点激动，清水鼻涕沁出了一点。他忙也取了布巾擦了擦鼻子，看祝缨吃得行云流水，忽然被哽得吃不下了。冼敬掩饰地自斟自饮，很快便微醺。
祝缨不喝酒，但她的饭量一直不算小。冼敬家的席面比她家日常精致得多，不吃白不吃。
吃到七分饱，祝缨道：“您别光喝酒，空腹饮酒伤身。”
冼敬勉强笑笑：“偶尔偶尔。”
祝缨道：“您这是愁上了？光愁着也没有用，不用做点事。有可堪造就之材，也放他们去外面见见世面，没任过地方，终究不美。下去，吃过苦头、遇过难题，您再与他们讲道理，也能容易些。”
冼敬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是吧？”
两人又说了一点官员安排的话，祝缨只略提一提，并不给冼敬出具体的主意，两人的情绪都平复了下来。
酒足饭饱，祝缨起身告辞：“本是有事相求，又来蹭了顿饭。”
冼敬道：“只要你想，只管来。”
“那可说准了。”
“好。”
冼敬将祝缨送出门，祝缨道：“回吧，外面风大。”
冼敬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看了好久，才转身回府：“关门！”
……——
祝缨慢悠悠地回府，见府里的灯比往日多了一些，顺口问了一句，知道苏喆回来了。
祝缨拐了个弯儿，往苏喆往的院子外面站住了，院门天着，她没进去。身边有人叫了一声，里面出来一个侍女，看到祝缨，忙说：“您来了？”
里面有人问了一句：“谁在外面？”
侍女往里说了一句：“是翁翁！”
苏喆提着裙子走了过来，祝缨就着灯笼将她上下打量，苏喆大大方方地展示了一下，她回来换了身新衣，看着好像沐浴过了。她上前挽住了祝缨的手臂，与祝缨一同往里面走：“祁家那边闹了起来，把我裙子也污了，舅母很不好意思，我就说没什么，我回来换身衣服就行。”
祝缨问道：“赵苏没能处置好？”
苏喆道：“不是他的事儿，是那边儿，又要过继儿子，又搬来族老要写什么契书之类。有两家争着争着打了起来。舅舅生气了，才把他们分了开来。”
祝缨道：“明天我与京兆府说一声。你这几天也够累的了，早些安歇吧。”
“您呢？”苏喆问。
祝缨道：“我？还应付得来。”
苏喆的眼神里透出些担心来：“那个……王相公走了，对他自己也不算件太坏的事。您别太难过。”
祝缨把她按到椅子上：“这还用讲吗？你现在要做的，是帮着你舅舅把事务料理好，再准备老家来人。你们能帮我做一点儿，我就能轻松一些。”
“哎！”
次日一早，祝缨比苏喆出门要早，等上朝的时候与陈萌碰了个头。
陈萌道：“休沐日没定别的事吧？空出来，咱们聚一聚。老吴他们回来了。”他说的老吴是他们的同乡吴刺史。祝缨却忽然想起来另一个老吴了。
祝缨点点头：“好。”顺便把赵苏的事儿说了。
陈萌道：“怎么不早说？这个好办，早对我讲，早给它办完了。现也不用什么考验、远近之类，就选那一家里父母双亡、兄弟不和的，找一个，包管不想回本生父母那里。”
祝缨道：“不过这么一说，你又上心了。”
陈萌道：“怎么能不上心？我还另有事要托你呢！”
“什么事？”
陈萌笑眯眯地道：“我家里那件喜事。”
“好。你定个好日子，我就去施府。”
祝缨看陈萌的样子，郑衍的案子应该有谱了，顺便打听了一下。陈萌道：“就算都是真的，也不能奈他何。”
没出人命，把人还回去，再赔钱，把姑娘衣服首饰铺盖统统都附送回去。郑熹亲自带着人到京兆府去领罪，郑家是勋贵之家，郑衍身上还有品级，家里又有钱。无论是赎买还是折抵，陈萌找不到理由把郑衍如何。
祝缨与陈萌对望一眼，都有点腻味。
祝缨道：“郑相公还挺忙的。”
陈萌有点讥笑地说：“不如王大夫忙。”
祝缨道：“那倒有限。”
说不几句，两人分开排队去了。
这一天，皇帝散朝后主要是召见一些外地入京的官员。他们已经与户部、吏部打完了交道，在皇帝面前走一个过场。朝散的时候，窦朋没动步子，祝缨也放缓了脚步。
皇帝看到了窦朋，问道：“丞相还有事吗？”
祝缨回头看了一眼，见皇帝已经起身了，对窦朋道：“有急事便说，无事，我就去见见他们了。”
窦朋语气有点艰涩地道：“却才不好讲……盐州……盗匪……劫……”
皇帝道：“什么？”
祝缨加快了脚步，走了。
殿内，窦朋低声说了一件不好的事情——就在前不久，盐州饥民聚众为盗，一伙“数百人”的流民逃进附近的山林里。入冬后乏食，巧了，这不正是秋收、收租税的时节么？那就抢好了！
这群人还是“义贼”，没抢普通百姓，反手把才收上来的秋税给抢了。
皇帝怒道：“怎地会有这样的事情？速派人剿匪才是！”
窦朋道：“是。臣去安排？”
皇帝沉着脸道：“要快！”
“是。”
窦朋回到政事堂就让人把兵部、户部相关人等给叫到了政事堂。得调兵、得转运粮草，对了，如何剿平、派谁去，也得有个说法。
因为报上来的是几百号人，这就不用派什么大军了。窦朋与兵部等商议，就派那位才立了功的小冷将军带两千人去。对付这次的盗匪，两千不算少了，且还有地方上的一些官军，一起凑个三、四千人不成问题。只要指挥得当，能够满足皇帝“快”的要求。
祝缨道：“盐州附近的秋赋已经在路上了，不然的话，就地调用计入账中，还能省去路上的消耗呢。只消户部派一个人去监督调拨就行了。”
窦朋道：“粮草运转，你看着安排。写个条陈就行。”祝缨办这些事他非常的放心。
祝缨只好答应了：“好。不过既然是流民，想要断根，就得安置好这些人。几百号人，就是几百户人家。”
窦朋笑道：“怎么？你又要他们屯田？”
祝缨道：“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来历，不好说，还请顺便问一问他们之前是做什么的。天下之大，总有安置他们的地方。”
窦朋道：“首恶还是要严惩的，否则群起而效，岂不麻烦？”
几人很快定了方案，各人回去写了自己要负责的那一项，往政事堂一报，由窦朋再拿去给皇帝看。
皇帝的面前铺了一幅巨大的舆图，杜世恩正在监督几个小宦官在上面找盐州在哪儿。窦朋知道，上前给指了出来，又将奏本捧出：“陛下，臣等已拟出剿匪方略。”
“哦，”皇帝漫应一声，眼睛却在看着地图上的盐州两个字，“齐王，到哪里了？是不是就在附近？”
窦朋背上一紧，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齐王怎么能冒险呢？”
皇帝却另有一种想法。北地与胡人虽然打赢了，但他对官军并不满意。派女婿去北地看着，女婿完全没有抓住重点，回来说什么条件艰苦敌人凶狠。
忠武军也半死不活的。皇帝本人眼前能看到的只有禁军，也看不出个幺二。
他想让可信任的儿子看一看官军现在的样子，回来好汇报给他。
皇帝道：“不是说小股匪患吗？又不用他冲锋陷阵，让他劳军。”顺便督战。
窦朋暗暗叫苦，这不得再分人保护齐王吗？仗不打都得保护齐王。
窦朋只好又申请再多拨五百人，如此一来，相应的计划就又要变更了，至少祝缨得重新计算粮草。
几人又是一番返工。
祝缨问窦朋：“既然有流民，盐州必有事发生，且也未必只有盐州一地有这样的事情。派兵围剿是治标，安顿生民才是治本，否则此起彼伏疲于奔命。”
窦朋道：“流民……”
两人都有点头疼，流民的产生，必是百姓生活难以为继了。想要从根子上断绝这样的事情，就得整顿当地。比如，查一查当地官员是不是盘剥太甚，又或者当地的兼并是不是太酷烈。
祝缨道：“盐州刺史还没到京。”
窦朋恨恨地说：“他今年必得有一个解释！”
祝缨道：“那要如何安顿当地？朝廷征税在当地并不重，也未见报有大灾。”
窦朋道：“让御史台派人去查吧。你现在就去，把粮草调拨一下。”
“是。”祝缨回到户部，先重新梳理一下盐州及周边的情况，做一个大概的估计，再考虑调拨的事情。她打算借这个机会派个人过去，实地看看情况。
窦朋则特意把小冷将军叫来，仔细叮嘱：“一定要保护好齐王殿下！”
小冷将军眼皮直跳：“他不是去西陲的么？”
“陛下的意思，照做就是。”
小冷将军道：“是。”
…………——
凭空多了一件事情，祝缨就更忙碌了。就在同一天，姚臻之前提到的族弟又来了，祝缨还要见他。
晚间，祝缨回到府里，门上又是好些人在等着她了。
祝缨不慌不忙，先叫过林风：“去一趟郑府，告诉郑相公，盐州有变。”
然后才开始看帖子，这一叠的帖子里居然让她看到了两个熟悉的人名——何京、章炯。
章炯现在是个知府，他没有自己赴京，他的名帖是派了人跟随何京送到京城来的。何京兜兜转转，如今已做到了章炯的上司。章炯不但有帖子，还有丰厚的礼物送到，他写了一封长信，信上并不提要走门路的意思，只写了自己这几年是怎么干的。
祝缨将何京请到了小厅里坐下，两人叙一叙昔年的交情，恍如隔世。
何京道：“想当年王相公还在，范少尹也在。一朝离京，没做到刺史别家便难相见。如今与二位已是阴阳两隔。我想应付完了部里的事，去拜祭一下王相公，您知道他葬在何处么？可否派个人给我指一指路？”
“好。”
两人叙了一回别情，何京道：“当年只要办案就好，如今这些麻烦事哟~”
祝缨因盐州的事情，提醒他：“别嫌麻烦，现在麻烦些，总比闹到陛下面前强。”
盐州大小官员这回可不太好过关了。本朝底气还是有的，还没到把流民啸聚山林当成“寻常”不去斥责处分地方官的程度。
何京也答应了，两人又感慨一回前事，何京方才告辞。
到得次日，早朝之后何京就跟着祝缨往户部走去。
祝缨道：“您可真是一刻也不丢松呀。”
何京道：“早些将公务办完，也好出城去。”
两人到了户部，祝缨开完了晨会，何京就在一边看着，等到晨会开完，何京抢了第一个与祝缨核对赋税、预算之类。
两人有默契，何京的税给得足、来年的预算也不同祝缨讨价还价。祝缨问道：“还应付得来？”
何京道：“他们叫苦连天的，哪里是因为朝廷找他们要得多了？我年年括隐，也不耽误农时做工程。自然应付得来。”
他说着又是一叹：“不过是照猫画虎，跟在王相公身边的时候窥着一鳞半爪。”
祝缨把文书推给他：“画押。”
何京提起笔来写名字，“京”字才写到第二笔，外面传来一声：“太子殿下到。”何京手一抖，在纸上画了个瓜子的形状。
祝缨道：“一会儿再重写一份吧。”
与何京二人起身迎接太子。
太子见何京面生，问了一句：“这是？”
何京忙自报了来历，太子道：“良二千石。”
何京赶紧谦虚了几句。
太子又问祝缨：“我才从陛下那里过来，听说盐州有事，齐王要过去一趟？他一旦过去，供给充足吗？”
“多拨了五百士卒，粮草、衣甲等都在调拨了。”
“唉，我只恨不能为阿爹分忧，倒要年幼的弟弟奔波。天寒地冻，他很辛苦，还请一定要照顾他，不要有所短缺。”
祝缨道：“东宫有东宫的责任，藩王有藩王的差使，臣也会恪尽职守的。”
“您一向令人安心，但那是我弟弟，不免关切。户部派员往盐州去时，告诉我一声，我为他准备了些东西。”
“殿下待齐王一片爱护之意，想来齐王也能感受得到的。”祝缨说。
因有何京在，太子略说了几句就走了，书吏重新给何京誊抄了文书，何京重新画押，又与祝缨约定了应付完吏部，就请祝缨给他一个向导，他好去拜祭王云鹤。
何京之外，祝缨又见了几个刺史，这其中有何京一样痛快的，也有叫苦连天结果一文也不少交的，也有死活要明年再减一些的。单独哪一个都好应付，一个接着一个地来，总给祝缨一种“他们要造反吗”的错觉。
赵苏也很快忙完了祁泰的丧事，当晚就带着妻儿到祝缨府上去拜谢。
祁小娘子一身素服，脸色熬得青白，神态间却透着放松。苏喆已经回府换了衣服，坐在一边陪着。
祝缨听祁小娘子致谢，说：“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我不与你们客气，你们也不要与我客气。”
赵苏大方地应道：“是。”
祝缨道：“明天到户部报到。项乐我安排在了仓部，你么，先去度支吧，正好，盐州那里的事，你管起来。要出差时，也不能躲懒。动身前把家里安顿好。”又说祁小娘子要继续辛苦了。
祁小娘子有点哭笑不得，心道：您这是真没客气。她说：“您的安排必是最好的。您让他去，他就去。”
祝缨道：“不会让他吃亏的，只会让他受些累。小妹，陪陪你舅母。大郎，随我来。”
祝缨把赵苏带到书房，面授机宜，以督促转运粮草为名，看一看盐州的情况。
赵苏惊讶地问道：“齐王？陛下在想什么？天家兄弟，岂不又要相争？”
“不然呢？难道要把儿子养废？自己与兄弟打得头破血流，却是笃信自己的儿子会手足情深。”
赵苏道：“那也不敢让藩王染指兵权啊！”
“自家人比臣子危险，也比臣子可靠。”
“他心眼子怎么突然多起来了？”赵苏嘀咕一声，“以后不会太平了。您也得早做准备了，不止东宫与齐王。王相公虽然去了，冼詹事可还精神着呢。又有郑相公。眼下还算客气，等到图穷匕现的时候，恐怕双方都容不得您不偏不倚了，终究是要有所交待的。”
“什么交待？倚靠谁又信任谁？他们不是乔木，我们更不是丝萝，咱们可以更有志气一点。”祝缨说。
赵苏眼睛一亮：“是！”
“准备准备，动身前，东宫会有人找你的。”
“是。”
祝缨道：“去吧。”
赵苏走后，祝缨安静坐了一会儿，将接下来要做的事想了一遍，看了几页书才去休息。
次日朝会后，她不急着回户部办理公务，特意留到最后，求见皇帝。

第386章 明白
见到祝缨，皇帝的心情还不错，声音明显带着些轻松。
他甚至不等祝缨先开口，就问祝缨有什么事。
祝缨恭敬地说：“臣无能。”
皇帝惊讶地道：“发生什么事了吗？为何突然这么说？你若无能，还有谁是能干的呢？”
祝缨道：“臣竟不能使府库充盈。”
皇帝认真了一些，问道：“是因为北地免赋，还是有灾情？战事平息，花费会变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莫急，我不催你。”
祝缨轻轻地摇头，道：“臣算了一笔账，陛下请看。”
自从接掌户部，祝缨就开始盘账，前阵子才盘明白，然后是做预算。之前她只是管一个地方的事务，整个天下的情况她并不很清楚。近来与各地刺史打了些交道之后，发现情况比预想的还要差一点。
首先是气候没有先帝时好，然后是花钱的地方比先帝时还要多了。凭心而论，皇帝的家庭比先帝后期规模小多了，这一笔日常花销少了些。但是用兵、灾情减赋之类花得更多了。此外，接下来皇帝还有几个儿女都要开府、成家，这花费是另算的。
各地刺史，对朝廷还算忠心，粮也是缴的，数目也勉强合得上。
皇帝道：“这不是还可以吗？且过几年节俭的日子，过一阵子就好了。”
祝缨道：“这只是表面。”
底下的情况是，兼并已经在发生了。兼并是顽疾，权贵即使不以非法的手段，普通百姓遇到一次天灾，又或者家里顶梁柱生病死了，很可能就要破产，典当土地。立国至今近百年了，这个兼并，已经比较严重的。
盐州的流民事件，就是一个信号。
情况只会越来越恶化。
当然，朝廷还是能勉强维系下去的，京城还是歌舞升平。但也不能等到不能维系的时候再想办法，到那个时候就晚了。
皇帝到底读了些史书，认真地问：“卿的意思是？”
祝缨道：“都知道要抑兼并，只是不能急于求成。第一请皇帝坚定心志，第二要摸清各地的情况，第三要换上能干的亲民官，要会甄别。然后才能动手。否则就是朝中这个样子了。”
皇帝松了口气，道：“有道理。依卿之见，哪些人可以用呢？”
祝缨道：“臣年轻，资历尚浅，所知不多。请陛下暗中观察，徐徐图之。”
皇帝听进去了，道：“不错，整日火急火燎，显其威权的，不像话！”
祝缨与皇帝谈了一小会儿，她没有指望皇帝多么的英明、能够有一个可行的方案。
在王云鹤去世前的一段时间，皇帝就对“王云鹤主导的新法”兴趣不大了，王云鹤去世之后，他更是不提这件事了。没有一个领头的人主持这件事，整个朝廷层面，几乎停顿了。
得在郑熹起复之前，往皇帝的脑子里塞点东西。否则，这个皇帝不够郑熹玩儿的。
与皇帝说这许多，是告诉皇帝，户部没什么钱了。冼敬等人虽然不讨喜，但是抑兼并没有错，得让皇帝认识到这一点。
同时也要告诉皇帝，这事儿急不得。祝缨自己面对整个国家的事务，也没了当初在梧州时的把握。国家太大，情况也很复杂。富裕地方与穷乡僻壤的差别令人不敢想象。最富裕的几个州承担了“天下财赋之半”竟是写实而非夸张。不同的民情，决定了不同的地方必须有弹性。
得摸个底，慢慢来。
最后，皇帝问祝缨有什么办法，祝缨道：“徐徐图之，户部正渐次核实各地田亩、人口数。”
皇帝道：“哦，那你去办吧。”
“是。”
这件事祝缨已经在暗中着手了，对皇帝说，是以防万一。如果户部与地方上起了冲突，皇帝这儿知道了，祝缨也好有个解释。
她自己就在地方上干过，深知报到户部的数目会有什么样的水份。一个州的，她能估计得出来，几个州的，也能勉强。全国的水份加起来，她是真估不出来。得暗中派人查。
她将全国州县分作几类，将这些地方官也分作几类。有些地方官可以信任、水份少，比如顾同这样的“亲信”。又或者卢宇这样算是依附自己的人，还指望她帮忙平事，对她也会讲些实话。另有一些平庸之辈，万事不上心的，就沿用前辈的数字，掌控力就变差。另有一些“能人”，出于种种目的，对朝廷有所欺瞒。最后是什么本事也没有，把局面搞坏的。
分门别类，各有不同的应对之策。
干事，得靠人。
头一个就是皇帝，第二个是太子，得有他们的支持。这二位成事或许不足，但败事的本事，绝对有余。不能让他们被旁人影响，坏了自己的事。
祝缨很注意，没有在皇帝面前提王云鹤的名字，皇帝不喜欢王云鹤，这一点祝缨已经领教过了。作为皇帝，他必是希望国家好、至少自己有钱花，所以他会在意财赋。
拿捏住这两条，与皇帝说话就会变得顺利。
祝缨从皇帝这里得到了一个态度，便要辞去。
皇帝突然叫住了她，问道：“据卿看来，盐州几日能平？”
祝缨张了张口：“臣没去过盐州，只能估计。大军调动要时间，剿平匪患之后班师，快也要一、两个月。现在又是冬季了，会更久一点。再算上安抚百姓，时间会更长。”
“没有更快的办法吗？”
祝缨觉得奇怪，虽然打仗花钱，但是两、三千号兵马的粮草，户部还拿得出来，她开始反省自己刚才是不是把皇帝吓得太狠了。
不意皇帝却说：“齐王这一行，不好总困在那里。他还要巡边。怎么样才能年前回来呢？”
祝缨道：“那……剿抚并用。”
皇帝皱了皱眉。
祝缨道：“这是最快的，只诛首恶及危害百姓者，胁从不问。”
皇帝气道：“此等败类公然抢掳朝廷赋税，死有余辜，如何不问？”
祝缨道：“陛下要从速，这是最快的，可以瓦解他们。况且，群氓无知，是要教化的。”
皇帝还是摇头，道：“你呀，办事用力，就是不好动心思。你想一想，若是附逆之人都得赦免，岂不是告诉天下人，抢劫不会受到惩罚？会有多少人效仿呢？就是要让他们看到后果，不敢再为逆。”
祝缨见他的眉间出现一道竖痕，知道他已经打定了主意，马上躬身称是。
皇帝的眉心打开了，微笑道：“户部给你，果然令人放心。”
祝缨唯唯。
这回再告退，皇帝就没再叫住她了。
…………
出了大殿，祝缨的脸就冷了下来。
有些人，靠他越近，越能体会得到他的魅力所在，另一些人，靠得越近，就越发觉得它不是个玩艺儿！但凡给它一丁点儿敬意，都是自己在犯傻。
她抬手抹了一下脸，放下手来，脸上又是一片平和。
还有许多事要做呢。
今天是赵苏到户部报到的日子，祝缨回到户部，赵苏已经与户部上下都认识了一遍。晨会开完，祝缨对赵苏道：“你与我去东宫，太子有东西要给齐王。”
“是。”
东宫里，冼敬正在对太子诉说一些勋贵的“不法之事”，劝说太子支持加大科考取仕的比例。
这个比例是当年王云鹤还在世的时候，与郑熹等人协调的一个结果。冼敬拿郑衍、王氏案做例子，游说太子：“经过筛选的总比没筛过的强。”
此外他又举了些例子，比如郑家的那个外甥柴令远不学无术，根本不读书，这样的人让他做官，他能干什么？耽误事的。
太子道：“原来是这样。”并不很快地答应下来。他知道冼敬的想法，但是事情不是这么做的，得一点一点的来。
他看得分明，王云鹤晚年也在调整，以王云鹤的能力与威望，尚且不能一蹴而就，太子还是倾向于更慎重一些。据太子观察，冼敬手上的人也不是个个可靠的，不可能完全放手给冼敬去做。
冼敬的态度又是值得鼓励的，太子也就听着，不打断他。
直到祝缨过来。
太子笑道：“他倒守信。请进来吧。”
祝缨带了赵苏过来，一番见礼，祝缨将赵苏介绍给了太子。
太子道：“果然一表人材！你看重的人，无不精明强干。”
“殿下过奖了。”
“郝大方。”
郝大方上前，将赵苏引到一旁，与他说一些给齐王捎带物品的事。太子、冼敬就与祝缨说话，冼敬道：“这时节正忙，没想到子璋会亲自过来。”
祝缨道：“我把今天早上空出来办些事情——才从御前回来。”
太子知道她不会无故提起，问道：“阿爹还好么？入冬了，我总担心阿爹的身体，前番阿爹生病，委实吓人。”
祝缨道：“还好，说了一会儿话，陛下也担心儿子，说到了齐王。看到您关心兄弟，陛下必是高兴的。”
“哦，”太子说，“当然啦，他此生头一次出远门，陛下与我，都是挂心的。盐州，安全么？”
祝缨道：“官军剿平匪患并不难，不过陛下似乎是要严惩附逆者。”
太子点了点头，冼敬道：“严惩？”
祝缨道：“以儆效尤嘛。陛下正在气头上，到时候再劝吧。几百户人家，有点儿可惜，留着，哪怕充实边地呢。”
太子道：“既然陛下有安排，还是从长计议的好。”
祝缨点了点头：“也罢。”
太子询问祝缨知不知道大理寺王氏的案子办得怎么样了。
祝缨道：“臣如今也不管那里了，只听说在查，余者皆不知。”
冼敬笑道：“也不问问？不像你。”
祝缨道：“那什么样子才像我？”
“你总是爱操心。”
“眼下正有另一件要操心的事儿——陈、施联姻，我还要接着做媒人，抽空还要往女家去一趟呢。又要吃席，哪有功夫管别的？”
太子关切地问：“他们两家定下日子了吗？”
“后天我去施家，唔，还要与刘相公见一面。两家金童玉女，很是合适。”
太子道：“到时候我必去讨一杯喜酒。”
“那可是他们两家求之不得的。”
太子从祝缨这儿听到了两个消息，心情也不错，祝缨告辞的时候，他还起身给送到了殿外。转头又让郝大方准备贺礼，留意正日子是哪天。
冼敬道：“祝子璋，精力无限啊。”
太子笑而不语。
……——
祝缨没有糊弄太子，她真抽空去了施府一趟，又与刘松年会面，说的都是陈放的婚事。
陈放婚事她不须操心太多，给一份礼物，还能领一份谢媒钱。两家已经订过婚了，现在卜定吉日，把结婚的步骤走完即可。
来回数次协商之后，决定把日子定在腊月初。新妇还能赶上新年祭祖。到腊月，各地刺史也汇聚京城，两家在外地任职的亲友也尽可能多地出席。
陈萌广发请柬，将客人分作两类，粗粗看去，泾渭分明。郑熹与冷云坐一块儿，绝不让他们与冼敬凑得太近。喜席是要饮酒的，酒多了再打架，就是搅了喜事了。陈萌很注意这一点。
祝缨与刘松年坐到一起，他们两人很久不谈论国事、朝政了，刘松年说林风“傻小子”，林风就往祝缨身后躲，刘松年让他出来挨骂，祝缨又护着。
作戏一般。
冼敬很自然地提着酒壶过来，先给刘松年斟了酒，刘松年没赶人，他便坐下了。
冷云看着这一边，对郑熹道：“呐呐呐，再不上点儿心，人就要被拐跑了！”
郑熹顺着看过去，道：“人生在世，总是要交际的，不能让他画地为牢。管得太紧，该故意唱反调了。”
冷云道：“看你一向待他不错才提醒你的，再放任下去，我看他要吃亏。”
郑熹道：“胡说，他明白着呢。”
冷云摇头：“别说你不知道啊，他见地方官员，问人口、问户籍的，多上心呐。”
“他是户部尚书，这是该问的。”
冷云道：“他是有点儿王相公那个意思，那一个又是王相公的学生。爱屋及乌，别叫乌鸦啄了。”
“他是不会投效冼敬的。”
冷云道：“我可没这么说啊！你就是把他护得太好了，养得太天真。乍一看八面玲珑，心眼儿好像多得不得了，都用在做事上了。不会勾心斗角，不知人心阴恶。他要在冼敬那儿吃了亏，对你也没好处不是？”
郑熹轻声道：“既然是仰慕王云鹤的，又怎么会看得上冼敬？不过是还存着一点儿幻想罢了，离冼敬这些人越近，那点儿念想碎得越快。都碎完了，他才算成人了。等着看吧，那群伪君子会让他失望的，到那时候，他会让冼敬哭都哭不出来。”

第387章 阿归
刘松年怏怏的，不大爱搭理人，冼敬来敬酒，他也喝了一杯，接着就没有下文了。
冼敬见他这些，只得又无奈地离开。刘松年不想搭理人的时候，在他的身边吃饭，需要很大的勇气。
刘松年接着喝酒，祝缨接着吃饭。婚丧嫁娶都是交际的好时候，今天来的人还多。不过刘松年身边倒是清净，祝缨也乐得清净。
吃了个七分饱，新房那边热闹了起来。祝缨如今也算是“老大人”了，与刘松年都望向那处，看着年轻人们笑闹。两人的脸上都挂着一点笑，算是凑这个热闹。
祝缨问刘松年：“您不再回施府那边了？”
刘松年道：“已经去过了。他那里，麻烦。”
他是女家的媒人，先到施家的，施家的客人没什么他喜欢的人，等到陈放迎新妇，一瞅祝缨作为男方媒人也跟了来，他就跟着送亲的队伍到了陈府。陈萌高兴地接着了这位天下文宗，请祝缨作陪客招待的刘松年。
既然开了口，刘松年意思意思地又问了一句：“喏，那些人，不去理会理会？”
祝缨看了一眼，道：“等会儿吧，我再吃点儿。陈家也不缺人手。”
那一边，沈瑛脸上泛着粉色，正与一些宾客高谈阔论。他比陈萌大不太多，仪态不错，这个时候才有许多人想起来——哎，他好像是陈京兆的亲舅舅。
这就又是一个久远的故事了。
沈瑛心情不错，这些年专司吊唁，他也颇认识了一些人，与人交谈也不怯场。今天这样的场合，陈萌又将一部分宾客与他放在一起，他的自尊心得到了满足。
另一边，冷云与郑熹也结束了交谈，冷云万料不到郑熹是这般的心大，看别人就有点不顺眼。郑熹只是微笑，他有许多事都不能告诉冷云，比如，祝缨的来历。祝缨连户籍都是他给办的，所以他比别人更放心。
郑熹道：“别人家的喜事，你这一脸的不忿，像什么样子呢？三郎也没什么不妥，我还在家里，难道要他在朝上带着人打架？”
冷云想了一下，道：“也挺好啊。让陛下看看，没了你，朝上得乱。”
郑熹道：“不至于，不至于，不到那个地步。”
宾客们有依次向主人家道喜的，有互相找熟人说话的，也有趁机请人引荐的，好不热闹。
太子夫妇的到来，将这热闹推向了一个高潮。
太子是个不时会出宫的人，他的出行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带上他的小妻子的，这一次也不例外。
他先去了施府，在那里，骆姳遇到了去施家吃喜酒的骆晟夫妇，太子便将太子妃留在那里与娘家人叙话，自己往陈家这里来。
一番见礼，太子一脸的笑：“恭喜恭喜。”
陈萌也堆上了笑，他很高兴地说：“殿下亲至，蓬荜生辉。”
刘松年、郑熹都过来拜见太子，太子先问刘松年身体，又说等着郑熹回来。冼敬匆匆赶到了他的身边，太子道：“我也是来做客的，你也是来做客的，今天你不是詹事，只是京兆的客人。”
端得是亲切。
冼敬还是没走开，太子又与众人攀谈几句，说祝缨：“我料你必在这里。”
他与在场的一堆官员分别聊了几句，冷云听他与人聊天，对沈瑛说的话尤其的多。跟别人说个三、两句即止，与沈瑛却说了不少，除了场面话，还问及了沈瑛的妻子来没来。
沈瑛道：“内子在陈夫人处吃酒。”
太子又问：“如今天寒，夫人的风痹好些了么？”
沈瑛道：“这几日觉得轻了些，才得出门的。”
太子顺口道：“可要好生休息。”
“是。”
陈放匆匆从后面赶了过来拜见，太子对他尤其的热情，拉着他的手说：“终于成家啦！”
陈放的脸上不由自主地傻笑，太子看了直摇头。太子又送他双鱼佩，祝他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陈放不好意思地“嘿嘿”，平日挺机灵的一个人，这会儿显得憨厚了起来。
太子也不在陈府久留，坐了一会儿便走，将场面留给主人家。
冷云心下诧异，好奇心起，顾不得刘松年还在，一等太子离开就蹿到了祝缨身边，顶着刘松年的斜眼，问祝缨：“哎，太子殿下怎么问起沈瑛家娘子了？没听说过还有这个事儿啊，你知道原委么？”
祝缨道：“我不打听他家的事儿。”
冷云念叨着：“太奇怪了。”
刘松年咳嗽一声，冷云抖了一下，跑掉了。
…………
沈瑛蒙太子多问了几句，心情一直不错。到了天黑宴散，他与妻子回家，路上不好说话，回到府里他就问妻子：“殿下如何问起你来？”
沈夫人颇惊，旋即惊喜道：“难道是阿归？”
“嗯？阿归怎么了？嗯？！”沈瑛也想起来了，他问，“她竟真的入了东宫了么？”
之前，沈夫人好像提过，帮娘家侄女进宫。那还是皇后给齐王选妃的时候，捎带手给东宫添了几个人。
沈夫人的娘家严氏，早年间也是官宦人家出身，虽非名门旺族，但也衣食无忧。但是到了沈夫人父亲的时候，犯法被问罪，一口气流出两千里，与当时也判了流放的沈家流放到一个地方。
后来，沈家先回来，沈夫人日日闹着沈瑛，让他设法把娘家人也给捞回来，沈瑛总是不肯。幸而遇到大赦，但家底儿也没了，只得到京城来投靠沈夫人。
严家的女儿小名叫阿归，是个聪明人，抓着了机会救了姑母，沈夫人用了钱，贿赂了宦官，将阿归塞进了名单里。她的祖父、曾祖都是官员，父亲虽然不是，但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履历看起来没有问题。怎么也算是个官员家的女儿。
只可惜一入宫门深似海，进了宫就失去了音信。宫中的事情实在不好打探，谁都想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宫里绝不希望有人窥探、防范也严。沈瑛虽然每天都在皇城里，但是一介外官，让他打听宫女，他是不干，也干不了的。
没了阿归，严家少了一个能干的人，事事比之前糟心，沈夫人的兄嫂不免要多打扰妹子。沈夫人为此没少被沈瑛斥责，沈夫人这些日子以来，心里也后悔得紧。
尤其是太子的次子又降生了，太子又生了一个儿子，这算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儿，没有头生子那么重要，但也没藏着掖着。孩子的生母，隐约传出来是位名门之后，仿佛姓赵，但是据沈夫人与命妇们的消息，这位赵娘子虽生了儿子，却也与先前产子的宫人一样，都还没有给一个正式的位份。
生了儿子的都这样了，自家侄女……
沈夫人是真的后悔了，阿归聪明又善解人意，会说话，肯做事。如果在外面，自己也能省不少心。
沈夫人每每上香时，求完自家富贵，也会给侄女再添一句平安。因是借了她的手把人送进宫的，阿归就成了她的一块心病。
一听到与东宫有关，她就会不由自主地想到阿归。弄得丈夫、儿子都说：“你这是魔怔了！太子多少事、东宫多少人，岂能听到一件就与阿归有关呢？”
可是今天，沈夫人把自家与东宫的关系想而又想，也只能想到阿归。
便是沈瑛，也心里犯起了嘀咕，想了一想，自己与东宫确实没有别的交集了。
难道是真的？
沈夫人却不敢再托丈夫了，下了个狠心，再花一些钱，打听打听自家侄女的下落。只恨此时临近新年，各处都是送礼的时候，沈夫人只得再凑一份厚礼，向之前贿赂的宦官打听。
这一回，沈瑛知道了，并没有阻拦。
过了三天，宦官那里传来了消息：“要说严宫人，宫里确实有一个，不过，宫里规矩大，我可不敢随便说。”
沈夫人又加了一份礼，宦官就又漏出了一句：“如今正在安胎。”
沈夫人大喜，笑道：“可算熬出头了！大郎，快！去告诉你舅舅一声！”
沈瑛笑了一下，又板起脸来：“莫要轻狂！宫中之事，你们如何得知？旁人不理会便罢，一旦认真起来，就是刺探宫中消息，是重罪。”
沈夫人的喜意才略压了一压：“可是……哪有这样的喜事儿不告诉她父母的呢？”
沈瑛道：“待她生产过后告知也不迟。”
沈夫人道：“嗯嗯，她是个有成算的姑娘，生下儿子，必会设法向外传递消息的。殿下既然问到我了，必是她对殿下说过了。能对殿下说话，可见过得还不错……哎哟，快，准备些柴米、绸缎，给那边送去，皇孙的外祖家，怎么能够太寒酸呢？”
沈瑛没拦她，沈夫人又小心地说：“咱们是不是，帮他们谋一个闲差？这样也好看一些。”
沈瑛道：“这又岂用你来谋？殿下若放在心上时，比你筹划得管用。”
沈夫人笑道：“对对！阿归的肚子，可一定要争气啊！哎，你也是，咱们家孩子还没个着落呢……”说着说着，就不太笑了。
沈瑛的心情却有些复杂，无他，他也有几个儿子，却不能给每个儿子都安排一个好职位。沈夫人提到谋职的时候，他是心虚的，他想到了自己的儿子。
沈瑛犹豫再三，决定舍了一张老脸，过年与陈萌吃酒的时候，向他提一提，给自己的儿子谋个职，否则，幼子甚至娶不到一房好妻。
……——
陈萌连打了三个喷嚏。
祝缨道：“高兴得受了风寒？”
今天是休沐日，陈萌一家来拜访祝缨，名义上是谢媒，实际上也是让长媳来拜见一下“叔父”。
施家小娘子白皙清秀，是个一眼望去很典型的大家闺秀。生了一副不争不抢的样子。
她好奇地看着这位“叔父”，陈放告诉她，两家是通家之好，但是祝家，这个“家”就很奇怪。老夫人在梧州，家里没有夫人，更没有小郎君、小娘子。
进门的时候差点以为苏喆是“妹妹”，经解释才知道算“侄女”。
此外又有一个叫“祝炼”的，听到“祝”字，还以为是什么族侄之类——祝缨无妻无子，这个她是知道的。
陈放给她介绍了才知道，这是祝缨的学生。林风，叫的是“义父”。项渔，叫的是“大人”。
等到开宴了，更绝！
这家里竟是真的没有养一个伎乐，家里没有歌舞伎，也不招女子来陪饮——比陈府还干净。怪不得两家如此投契。
嫁到陈府之后，施萍才知道，传说中陈府“洁身自好”竟是真的。陈家家教颇严，子弟几乎从不去青楼，家里也没有什么家伎，倒是养了几个乐师。陈萌以身作则，只有一妻一妾。妾还是前两年在外任上，陈夫人觉得精力不济，为陈萌聘的。主要是伺候起居。
施萍对这样的人家是很满意的。
陈萌笑道：“对，高兴的！”
席间，大家说笑，投壶，做游戏。
陈萌看了眼祝炼，问祝缨：“阿炼这就回京了？放到户部？。”
祝缨道：“去北地。趁着年轻，做些实务。”
“你已经把他放出去了，不得拢回来吗？”
祝缨摇摇头：“还不够。”
她给祝炼安排的是到北地做县令，之前祝炼是个县丞，现在做县令，升得很快了。正好到郑川手下干活，捆一块儿攒功劳容易些。
再过个几年，就可以从北地再调往其他的地方了。
陈萌看了一眼陈放，陈放的职位相对于年龄来说已经算很高了，他也想给儿子弄个外放，再不外放，就得跟郑熹似的了。但是儿子又新婚……
祝缨笑道：“怎么？心动了？”
陈萌道：“再不安排，就晚了。”
祝缨道：“我看你先别急，让小两口再安稳过几天日子，等到春暖花开了，倒是有个地方。”
陈萌问道：“哪里？”
“盐州。”祝缨说。
陈放做事，祝缨是了解的，比较周到，陈峦教了他许多道理，自己又给他带到北地使了两年功夫。皇帝对盐州的事恨得要命，派个别的人去，未必会宽容。但是，对盐州的情况来说，恩威并施才是必要的。
陈放挺合适的。
陈放的品级，出去起步是个知府，做盐州别驾也未必不行，大有可为。
陈萌道：“安全么？”
祝缨道：“百废待兴的地方，最好办了。我的学生，都给他们派到北地去。苦点累点，但只要肯干，成绩看得见。”
陈放也跃跃欲试。
陈萌道：“好，就等盐州大捷。”
…………
两人说话的时候，都不觉得盐州会出大事。
事实也是如此，这次没出意外。各衙门封印前，捷报传来，小冷将军平了盐州之乱。擒获匪首，斩首百余级，又俘获了二百余人，又有投降者数百人。
皇帝大喜，一面命赏功，一面把盐州刺史给斥责了一番。接着就是秋后算账。
以皇帝的意思，叛军就得斩首，匪首夷三族，其他的统统没为奴婢。
窦朋听着味儿不对，忙说：“杀降不祥！”
皇帝道：“不降者呢？”
窦朋道：“各依其罪而定。”
“这可不是犯案子！”
施季行一听“案子”就头疼，王氏的案子他可算是“查清”了，事情比江政报的还要令人恶心，根本就压不下去。“如实”报上之后，怎么也得杀俩，再判罚。
判完了，王大夫还没怎么着，余清泉等人就把他夸了一回，说他“不畏豪强”。
我用你夸吗？！！！
施季行将头一缩，死活不肯理会这件事。
丞相与皇帝争执起来，窦朋坚持不能杀这么多的人，并且建议，除了匪首等几人，其他的，给他们流放“实边”，拖家带口去北地屯田。
皇帝要求杀一儆百。
窦朋坚定地说：“杀一儆百，也不用杀这么多人。臣曾任地方，知治理之难，当此之时，官军取胜，地方当地安抚为主。以和为贵。”
大臣们都不太希望多杀戮，李侍中也说：“上天有好生之德，杀伐太重，有违天和，恐有灾祸。如今年景不佳，还请陛下三思。”
鲁太常道：“便为惩罚，也当有所区别。”
穆成周本来是想附和皇帝的，但是太子对他摇了摇头，他又缩了回去。
祝缨出列说：“如此快速平乱，齐王也能早日还朝。”
皇帝拗不过，悻悻地道：“但愿他们能体谅你们的一片苦心！”
所有大臣又拍皇帝的一记马屁：“陛下仁德。”
皇帝不太开心地宣布散朝。
盐州刺史被贬，需要一个新刺史，冼敬瞅准了机会，向太子建议，以江政为盐州刺史。他觉得，江政是自己一路人，如果江政再回去当别驾，不免要被刺史掣肘，干不出什么事儿来，因此为江政争取了一个刺史。
太子也是这么想的。
陈萌见江政做了盐州刺史，趁着拜年往姚臻家去了一回，为儿子谋了个盐州别驾。姚臻不明白，陈放才从北地回来在清要的职位上干了没多久，怎么又要弄出去？陈萌却说：“趁他还年轻，我还在，出去走走不是坏事。”姚臻向他说明，这不是个好差使，陈萌依旧坚持，姚臻见状便不再劝，同意向皇帝提议把陈放再派出去。
而赵苏，终于在正月里赶回了京城，陈萌正好安排儿子见赵苏一面，请教一下盐州的情况。江政也是这么想的，他往赵苏家里投了个帖子，门上告诉他，人去了祝府，他便在门上等着。
即使家里住的是祝缨，也不会让江政在门房等，现在住的是赵苏，祁娘子就更不敢让他在门口等了。请他到了厅上坐着，派了人去祝府看赵苏什么时候回来。
赵苏正在与祝缨说话：“盐州产盐，灶户最苦，所以打起来也很凶悍。义父提过要让梧州百姓吃得上盐，小妹说起梧州制盐不精，盐州是盐池，方法应该差不多。
盗匪里也有灶户，盐州也有想离开的灶户，怎么迁徙到梧州，还请义父示下。”
良民都有户籍的，哪怕是工匠，也是在册的，普通人一般不给随便迁徙。盗匪怎么安排，朝廷那儿盯着呢。
赵苏自己不太能办得到，祝缨就不同了，全国户籍归她管。“误打误撞”陈放还要去盐州了。
“我来安排。”祝缨说。

第388章 撕扯
祝缨与赵苏说了一会儿盐州的事，祁娘子打发的人就来了。
祝缨笑道：“家里有事就快回去吧，江政才任命盐州就找到你，可见是个有心人，不妨与他聊聊。”
“是。”
江政的所做所为赵苏知道，以为江政至少不是个傻子。有脑子的人，就值得结交一下了。
他很快回到家里，江政的茶水刚续了第二次。
二人坐下，江政先开口：“因吏部文书下来，不日便要启程，只好冒昧打扰了。”
赵苏也很客气，夸赞他一心为公，江政则说赵苏一路奔波辛苦。互相吹捧完了，还是江政先点明了来意：“郎中自盐州来，不知盐州目今如何？”
赵苏道：“正等一个主事人呢。”
江政又问得更细了一点：“盐州生计怎么样？盗匪横行之后，百姓如何安置？百姓以何为生？当地官员风评如何？我知户部、吏部有档可查，但那些多半是数年前的旧卷。”
一听这话，赵苏就知道江政是个明白人了。户部、吏部的档当然重要，不过是个概况，真生搬硬套，得掉坑里。
两人谈兴来了，赵苏也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灶户苦，民户亦苦，兼并颇重。官员么……真个能干，会有民变么？”
两人说了不少，祁娘子便备了饭食，留江政在家里吃了饭，又聊了一些当地民风、沿途风物才走。
赵苏见江政也不问齐王，对小冷将军也只是问他的兵马会留多少在盐州之类，愈发高看江政一眼。
送走江政，赵苏才得与妻儿好好说话，孩子已经记事了，还认得亲爹，父子俩一阵戏闹，祁娘子只磕着瓜子儿在一旁看着。
这么大的孩子正是闹人的时候，饶是赵苏也觉得吃不消，撺掇着儿子去演武场疯跑。祁小娘子忙放下手中的瓜子儿跟了上去，临走前还瞪了赵苏一眼：“有你这么干的么？知道你烦了，干你的事儿去吧，家里来信了，在书房。”
赵苏抱拳讨饶，看妻儿去玩了，起身回书房。
过年，梧州照例是要派人来送年礼的，各种人都有，习惯性地凑成一路过来。与礼物一同来的是书信。他的父母都很想念儿孙，一面舍不得老家的家业，一面又有些想到京城探望。一封信里两种想法来回穿插，写了上句又对不上下句。
赵苏想起家乡，也是怅然。想到自己，又想祝缨，祝缨的情况也与他类似。赵苏犹豫要不要请教一下祝缨是怎么想的。如果京城合适，为什么不把二老接过来呢？
家书里提及二老，人都还活着，并没有瞒报丧情的原因，那是为了什么？
赵苏思忖半天，第二天往祝府去，向祝缨讨一个主意。要不要把父母接来，他觉得还是得看“大势”。
次日，赵苏往祝府去，却得到一个消息——祝缨去骆晟府上了。新年期间，串不完的门儿。骆晟家算是不能不去的，他是祝缨的前上司、太子妃的亲爹、现在的品级还比祝缨高，得去。
骆晟也算赵苏的前上司，与祝缨不同的是，他现在去骆府，恐怕不一定能进得了门。好在家里已经备了年礼给骆晟送过去了，礼数也算到位，他就不去讨这个嫌了。思忖祝缨在骆府恐怕要吃了饭才能回来，赵苏转去与同乡们玩耍了。
从梧州来的人，别业来的住祝府里，余下的一部分住在会馆，另一部分就住在了赵苏家里。他们都为他的仕途感到高兴。
大白天的摆上了酒，赵苏笑道：“亏得是今天，过两天就没有这么闲，不得白日饮酒了。”
在这个时候是不必说官话的，都说的南方土话，还夹杂着几句奇霞语之类。席间有人问赵苏去盐州的事，很快就提到了祝缨。
赵苏道：“义父也吃酒去了，公主府的菜肴很好，不必担心吃不好。只可惜义父不喝酒。”
大家都笑了，说祝缨什么都好，就是不喝大家喝酒，大家也不好意思在她面前发酒疯。
……——
他们不知道的是，祝缨现在吃得并不很好。
新年到处吃年酒，今天轮到去骆晟家。骆晟他爹几年前死了，如今安仁公主寡居，新年除了自己开宴之外也到儿子家中热闹热闹。两座公主府连着，来去也方便。
祝缨与安仁公主在骆晟家就撞上了，祝缨这个人，见人见鬼都有礼貌，在人家儿子家里，她依旧恭敬地给安仁公主行礼。
安仁公主却耷拉着着一张脸，明明是过年，她却好像是在过鬼节，弄得祝缨莫名其妙。今天祝缨算是比较重要的客人了，时间也是她与骆晟给约好的。
祝缨不动声色站直了身体，骆晟匆匆起身，将母亲接到一边：“妙真等您很久了，您快去吧。”
“连你也嫌弃我了么？”
骆晟只好陪个笑脸：“今天客人都是朝廷大臣。”
安仁公主的脸更冷了：“大臣又怎么了？一个一个毫无……”
骆晟截口道：“您今天是怎么了？大家登门呢？”
“那还有没来的呢？”
母子俩说话的时候，早有机灵的仆人跑去告诉了永平公主。永平公主匆匆赶来，笑着扶着安仁公主的胳膊：“都在等您了，您怎么就被他给绊住了呢？”又向祝缨等人点头致意，“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见谅。妇道人家，就不打扰你们了，我们去后面玩了。”
永平公主的小名叫妙真，也确实是个妙人。
等婆媳俩走后，骆晟又诚恳地向祝缨道歉：“逢从家父过世，家母的脾气就有些收不住。对不住。”
祝缨道：“都说老小老小，一老一小，脾气上来是一样的，难哄。”
周围的人都识趣，都陪着笑骆晟也咧咧嘴。
陪客里有骆氏的族人，也有一些官员，祝缨看了看，内中有不少以前的同僚，去了兵部做郎中的阮丞等都来了，这份宴客的名单骆晟家也是精心准备的。
大家都是熟人，也都知道安仁公主的脾气，她找祝缨的麻烦，一定不是祝缨哪儿做错了，必是这位殿下又在找茬儿了。
众人默契地避开了这个话题，开始说其他。
阮郎中好奇地问：“沈少卿呢？”
话一出口，祝缨清楚地看到骆晟的脸色变了一下。骆晟勉强道：“他家中有事，对我讲过了。”
他的声音努力保持平常，祝缨与他相处颇多，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口气中的一丝异样。她对阮郎中道：“过年事多，偶有突发的事情也是寻常。”
阮郎中没有多想，笑道：“您说的是，前天我要出门，才发现要穿的袍子烫出了两个洞……”
话题又被岔开，骆晟渐渐地放松下来。男人们凑在一起，除了吹个牛也会说点正事。说完了王氏的案子，阮郎中又说起小冷将军大军凯旋，这回还要有封赏。
阮郎中是兵部的，消息多一些，有些羡慕地道：“虽苦些，又增二十年富贵。只恨我没有这样的机会。”
新的典客笑道：“那也要看跟着谁呀，还得是驸马、祝公，追随二位前途远大。”
众人又是一番马屁，祝缨道：“如今的鸿胪冷大人，小事随意，大事上头清楚。”
骆晟也说：“不错。”
众人仍是羡慕小冷将军，由他说到了齐王，有人好奇地说：“齐王还要去西陲，不知何时回还？此番归来，又是一番新气象了。”
骆晟微笑道：“无论齐王什么时候回来，宫里都把王妃母子照顾得好好的。”
众人都说齐王颇得圣意。
骆晟觉得有点没滋没味的。他说这个话，是因为这个事儿是东宫提的建议，说要过年了，齐王还没回来，王妃母子在宫外未免凄楚，不如接到宫里来过年，就搁齐王张婕妤宫里，反正也不是外人。
皇帝和皇后都夸东宫想得周到，弟弟不在家，还能照顾弟媳侄儿。
他的心情，没什么人能察觉得到，大家还以为是在关心他、提醒他呢。见骆晟不说话，已有人为老上司着急了，太子是你女婿，齐王得势，不大好吧？
接着，后面安仁公主、永平公主派人送出了席面来给祝缨，大家就知道，这是安仁公主被劝过来了。她也微笑地接了，道谢。
宴会就在虚情假意里过了大半天，到红日西坠，宴会才散了。
骆晟握着祝缨的手，一边说话一边慢慢往外走，旁人有眼色的，都快步离开。
人走得差不多了，骆晟与祝缨还没走到庭院，骆晟放开了祝缨的手，深深一揖：“对不住，家母遇到些烦心事儿。”
祝缨还了一礼：“明白的，大过年的，别放在心上，坏了心情。您去陪公主吧，告辞。”
说罢，举步离开。
骆晟快走两步跟上，与她往外走，边走边叹气：“她这脾气，一时半会儿是好不了了。旁的还好，听说了太子给了严宫人家一些田产，她就气上了，向陛下说，请赐些田产养老。”
这个事情祝缨还真不清楚，问道：“陛下拒绝了？”
骆晟的步子又慢了下来，道：“倒是没有。”
祝缨道：“那又为何？”
骆晟道：“陛下答允下来时我还不知道，前天一同到东宫探望阿姳，她又在东宫说起了，且对太子说了田宅不够。”
祝缨道：“严宫人又是个什么人？”
“闻说，陈京兆家娶新妇，太子到场，与沈光华多说了几句，便有好事者疑心，多方打探，得知这严宫人乃是沈夫人的娘家侄女，现在东宫，已然有身……”说到这里，骆晟的声调也降了下来。
剩下的事儿，祝缨就知道了。她查过沈瑛的，知道他岳父家是什么情况，却是不知道东宫里还有严宫人这一出。估摸着如果这孩子没生下来，连冼敬都未必知道有这么个人。不生下孩子，又或者勾得太子出错，谁会留意一个宫人呢？
但是严宫人好像颇得太子之意，孩子没生下来，就给了她娘家一些田产。好事者打听出来之后，竟然不知怎么的传给了安仁公主。安仁公主也奇怪，竟把这当成了一件事儿了。
祝缨中肯地说：“严家现在确实贫穷，严氏有宠，娘家还这样确实不太好看。”
骆晟道：“我知道，家母生气的是太子赏严氏田宅，从未对府中有所表示。”
“每逢年节、生日，都有赏赐。”
“你说这些，她是不听的，她说，竟未从太子手中接过一捻土。”
祝缨能理解安仁公主的意思，但这做得也未免不够聪明了。
她对骆晟道：“陛下有赐，不是更体面吗？”
“说了，就是不听。”
那就没办法了，祝缨不想管这些破事。
她的心中泛起一股厌烦，她只想做事，无论郑党、王党，也都没小家子气到天天听太子的房。她是朝廷大臣，又不是大内总管。
可宫里这些人，关起门来闹还不算，偏偏要闹得宫外也不得安生。许多大臣就因皇家的这些破烂事儿受牵连，还要费心猜这些人的想法、再给他们支招斗法吗？
祝缨一时之间有些困惑，竟不知这些天潢贵胄于民何益，更不知道他们高在哪里、贵在何处。
祝缨道：“动静太大，对太子妃也不好。”
“是啊。”骆晟说。
祝缨道：“老人家上了年纪，您可没有啊。”
说完，拍拍骆晟的肩膀，告辞而出。
…………
这饭就吃得让人恼火。
祝缨转过一个街角，突然勒住了马。胡师姐猝不及防，惊道：“大人？”
“去陈家。”
这个事，祝缨不想管，但是又不能完全不理会。恰有一个人最适宜关切此事——陈萌。
陈家自家正热闹，今年有新妇，陈放马上要离京，为了给二人饯行，家里一直有客人有宴席。
陈萌跑了出来：“巧了，今天有好大的鲫鱼。”
祝缨微笑道：“巧了，我也有一个好消息。”
陈萌走近了，笑问：“什么好消息？”
“沈夫人娘家侄女就是东宫的严宫人，太子给了严宫人娘家田宅，安仁公主都眼馋呢。”
消息来得太突然，陈萌捋了一下才想明白：“啥？”
祝缨点点头：“才从骆家吃完席，安仁公主的脸，让人不敢看。你，留神。”
陈萌脸绿了。对上安仁公主，倒也不是怕，但是这个老太婆她不讲道理，天上一拳地上一脚的，麻烦！
他勉强地道：“好，我明白了。”
祝缨道：“那我就不打搅了，有了。”
“哎，吃个饭。”
“刚才气饱了。”祝缨摆摆手。
一路回府，前脚刚到，后脚永平公主府上的礼物就又送了来。
苏喆捧着礼单，笑道：“这又是怎么说的？”
祝缨道：“给，你就收下。”
苏喆见她似有不喜，打发了送礼来的人，凑上前问道：“他们家又有什么事要麻烦您了吗？因为太子妃吗？真是的，那么大个人了，不会自己拿主意吗？什么公主、驸马，我来京城的时候，还以为是多么的聪明高贵，现在一看，他们家都是傻子。”
巧了，她也是这么想的，祝缨道：“先帝还是聪明的。”
苏喆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祝缨弹了弹她的脑门儿：“白眼收起来，晴天呢？”
“她出门去了。”
“回来让她到书房来见我。”
“好嘞！”
祝缨去了书房，她觉得自己近来有点心浮气躁，这样不好。拿出今年的家书，重新读了起来，以平复心情。
信中都是关切叮嘱，他们不图谋她什么，只要她平安。
看着看着，这些日子以来的事情又在心头浮现。净是些闹心的事儿。最早不过是些要动手的事务，后来添了派系之争，现在连内闱较量都要关心了吗？升官之后，烦心的事反而变多了！
两种情绪撕扯着，让她略有点烦。
世间安得双全法，如果不能两全，她该怎么做呢？要怎么选呢？
祝缨坐着发了一会儿呆。
直到祝晴天过来敲门。
祝缨道：“来，有件事要给你。”
祝晴天道：“是，是打听什么消息，还是散布什么消息？”
“去打听一下，京兆近来有没有侵夺民田的事。”
祝晴天没有问缘由，答应一声，又把一张请柬放到了祝缨面前：“这是刚才门上收的帖子，是岳大人家送来的。”
祝缨打开一看，是岳桓的帖子，邀她明天过府去品茶赏花。祝缨与岳桓有交情，但是过年的年酒已经吃过一次了。
祝缨看明天自己还有空，便打算赴约。
次日一早，祝缨身着便服，先去拜见了刘松年。预备稍晚一点再到隔壁岳桓家去，刚好能吃午饭。
刘松年家正在打包行李，祝缨吃惊地问道：“您这是要干什么？”
“没看到么？收拾行李准备回乡。正好，不用特意知会你了。”
刘松年不是京城人氏，二、三十年前游历天下，后来被先帝召回京城一困困了这么多年。走，倒也是情理之中。
可是“就这么走了吗？”
刘松年懒懒地看了祝缨一眼：“怎么还走不得了？”
祝缨还以为他留在京城是有点怀念王云鹤的呢。
刘松年冷冷地道：“又不是小儿女，见识少，一件事、一个人就当是整个人生了。”
祝缨点了点头，道：“路上小心，别往太偏僻的地方跑，年纪也不小了，嘴巴又不饶人。”
刘松年面无表情地扬起了巴掌，祝缨笑着倒退了出去，去岳桓家吃饭去了。
站在岳桓家门前，祝缨往拴马石边多看了两眼，那里有一匹颇为神骏的马，乌云踏雪，来的时候还没有。
门上识得她，笑着迎了进去：“我家官人与杨祭酒已等候多时了。”
“杨祭酒？”
“是。”
祝缨有些诧异，她看不出来自己与这位杨祭酒有什么共通之处。她又不读书进学，而杨祭酒，此前并未听闻。难道是这两天才任命的么？
上任祭酒是年前告了个病假，但现在年假还没过完，明天才开始应卯，任命是怎么下的？
带着疑虑，祝缨迈进了岳府。
岳桓与杨静正在谈笑，看到祝缨来了，岳桓起身道：“来来来！这就是子璋了！”
杨静站了起来，祝缨也看了过去，一看之下，不由有了同一个念头：怪不得岳桓笑成这样。
杨静是个美男子，如果为“君子”画张像的话，画出来大概就是他的样子了。煦煦如玉，见之便觉他是个光风霁月之人。
家里有这么一个人，是值得笑的。

第389章 杨静
杨静三十来岁的模样，连胡须都是清秀的。
很好看。
岳桓请祝缨，找这么个陪客，是显得出对祝缨的重视的。只可惜祝缨打小就一肚子鬼主意，与这二人一打照面就觉得他们有什么事。
当下，她不动声色地与杨静见礼，口称“祭酒”，祭酒是个什么身份她懂，杨静是个什么人，她就真不知道了。于是维持着一贯的礼貌。
岳桓没有预料到祝缨会不知道杨静，他还很热情地说：“本该早些为你们引见的，只恨假太少！捱到今日，未免仓促。”
祝缨笑道：“您这样讲就不够潇洒了。”
岳桓道：“潇洒是神仙的事儿，三郎莫怪便好，请。”
岳桓的酒席是经过精心准备的，没给祝缨上酒，这引得杨静稍稍好奇地看了祝缨一眼。
岳桓却乐呵呵的，给二人再仔细地介绍一回。两人叙了齿，祝缨才发现杨静比自己还大上两岁。祝缨大大方方地称其为：“杨兄。”
岳桓比杨静年纪还要大一点，有点以前辈自居的意思，对杨静道：“你先前都在著书讲学，对京城不甚熟悉，既到京城，第一个要识得的就是三郎啦！”
祝缨谦虚了一下，也算弄明白杨静的来历了。难怪之前自己不知道，人家跟自己就没有什么交集，她是混官场的，人家是研习学问的。祝缨认得的做学问的人，也就是一个王云鹤人，再加一个朱家村学堂的老学究。
然后就没了。
连刘松年，与她也没探讨过什么“学问”“诗词”。
岳桓又对祝缨说：“祭酒还兼着为东宫讲经，如今东宫，啧！不说了，吃酒。”
祝缨咂摸着这个味儿，准备抽空再细问岳桓一些事，眼下也跟着应酬。岳桓是国子监的前辈，既与杨静相识，自有他来指点正事。祝缨只关心一下杨静住在哪里、是否方便，以及为梧州的学子说两句好话：“是梧州的底子差，不是他们的资质差。”
杨静微笑了一下，道：“我在书院便听闻祝公上表，以地域配额收录学生，心中很是钦佩。偏远之乡也当沐王化，种种前因，又使边陲子弟不得进学，这是错的。”
祝缨道：“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近来我也没做什么，好些事都没功夫去做。”
杨静却是很欣赏祝缨做事，道：“您在哪里都有建树，令人叹服。”
祝缨举起袖子挡了一下脸，道：“夸得我太过啦。”
杨静没有这样比较夸张的表现，依旧口气正常地说：“都是实情。”
岳桓道：“你们两个别再这里客气啦，来。”示意一起动筷子。
祝缨心里转了八百个圈儿，实在是找不到与杨静相关的话题了，只得硬着头皮指了指刘府的方向，示意岳桓。
岳桓道：“他是昨天到了，昨晚就拜见过叔父了。”
“那……你也去了？见着了府里的样子？”
岳桓点了点头，不再笑了，低声道：“要是性子急，明天就得走，等也不会多等三两天的。请你来，也是为了商议这件事，竟是劝不动了么？”
祝缨道：“名利场是他的牢笼。知己不在，何必久留？”
岳桓叹息一声。
祝缨道：“我询问他什么时候动身，他也不说，您有什么消息，好歹告诉我声。我好再来见他一面。”
“等上本了，你必须会知道的，再来送别也不迟。”
做过丞相的人，离京之前一般会知会皇帝和朝廷一声。
有了刘松年，话题就打开了一些，祝缨努力听岳桓与杨静回忆往昔，原来，这个杨静是刘松年另一位同学的学生，娶的老师的女儿。老婆样样都好，就是水土不服，在家乡活蹦乱跳，离了家乡就生病，杨静竟在家里开课授徒，陪着老婆过了二十多年。
祝缨问道：“夫人如今？”
杨静道：“孩子长大了，可以侍奉母亲了。朝廷纷乱，我辈自当澄清天下，不可再任、率性避世了。”
岳桓道：“瞧你，国子监，能澄清什么？用心教学生，让学生去澄清吧。”
这也是他的经验，把学生教好了，国子监的学生做官的概率是极高的，到那时，开枝散叶。
杨静没反驳他，给他留了一丝面子。
祝缨直觉得杨静也算是个靠谱的人，但是具体怎么样，还得看他干了什么。譬如冼敬，以前干得也不错，现在却是泥足深陷。
她对杨静一举杯。
岳桓今天看来就为了给两人牵个线了，祝缨也不知道有没有把这位师弟给托付给郑熹，不过看样子是没有的，因为岳桓压根没有提妹夫。
祝缨留意，临别前向杨静讨要了文集书稿。杨静也痛快：“现在没带，明天我派人送到府上，还请斧正。”
“我没读过多少书，就爱看些个，别嫌弃才好。”
杨静道：“有志向学，怎么会讨嫌？不肯进学的、以为做了官之后就可以高枕无忧不再学习的人才可厌呢。”
祝缨道：“那我可就等着了。”
“好。”杨静说。
……——
祝缨完全不知道杨静是个什么人，出了岳府，有心去刘府询问，在两府之间的窄巷站了片刻，却又扭头回了家。回家之后，也没有让人去查杨静，她家里的这些人，跟杨静是不沾边儿的。
回家之后，她又去看了库房，这所府邸是皇帝新赐，库房也比以前更大，里面的东西也更多、更名贵。祝缨仔细挑选了一些东西，除了药材、衣料之外，又将珍藏的一些文具挑出来。
刘松年手上的文具当然都是极好的，皇帝好个风雅，可惜当年刘松年不爱搭理人，如今是可了劲儿给了刘松年不少好东西。不过，祝缨手里也有几样不错的。皇帝给的，以名贵为主，祝缨手里这些是以“便捷”为要。
刘松年要启程了，或许还有一颗游历的心，旅途上需要的是一些便携的东西。
祝缨挑拣的就是这样的，文具都比在宽敞书房里使的略显纤细些，也方便收纳。
都打包好了，只等刘松年离开。
次日早朝，果然有诏，以杨静为祭酒，这一天他还不是去国子监，而先给太子讲个课。太子还年轻呢，得上课。
朝上没有听到刘松年的消息，祝缨溜达回了户部。
今天的晨会，户部的人到得很齐。
祝缨一看，一个个精神饱满，这个新年都过得不错。叶登、李援二人明显胖了一圈，都笑吟吟的。
祝缨道：“从今天起，只要没有大事，咱们都先缓缓。”
“咦？”叶登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祝缨笑道：“还没忙够吗？该歇的时候就得歇着，现在不是最忙的时候，纵有事，也轮流着干。”
底下都笑着说好。
这就是懂事的上司了，有事儿的时候给安排好了，还给发钱，没有公务的时候就让大家歇着，不用折磨人来显得他有权力。
祝缨对户部的人也有些认知，几个月了，哪些是与她一说话就想往后缩的，比如那个赵郎中，那有事就不必让他上。哪些是一门心思想表现的，比如员外郎郭振声，那有事儿就让他上，干得好了再多派点儿活，有机会晋升了就推一把。
哪些是不干活还坏事儿的……呃，这个已经没有了，已经被祝缨给踢走了。
她与姚臻关系越处越近，互相帮个忙，不用下帖子，几句话的事儿。她从来不忘姚臻的请托，姚臻办她的事也上心。
都安排完，祝缨又了赵苏、项乐去说话，别人也都笑吟吟的，嫉妒之心也轻了一些。
到得祝缨面前，项乐微有拘谨，祝缨道：“有话就说。”项乐在她身边多少年了，虽然一向可靠，但有没有心事，她还是看得出来的。
项乐鼓起勇气，轻声道：“大人，仓里的些毛病。”
“哦？”
项乐道：“下官，一面接收各地缴上来的谷子，一面又查了旧年的陈谷，发现少了不少。”
赵苏道：“我记得几年前，也是因为北地的事，清查过一次呀。从那之后，没有补上？且这次北地用兵，正是平账的好时候，他们没平？”
项乐笑道：“大郎果然是个用心干正事的人，哪知道这账面和仓库里的事儿，只有一直漏窟窿的，没有放着就慢慢平了的。我就不一样了，我家里从来都是看重盘货的。”
笑完了，他对祝缨道：“每年都有新花样，今年吃了饭，明天也不能不吃。让人看仓库，就是让人看米缸。大人们日理万机，不能挨个仓都看一遍，他们能干的可就太多了。”
“悄悄的查。”祝缨说，她没有生气，这是很常见的。她抄家的时候还得昧下东西来呢。
项乐道：“是。”
赵苏问道：“那……各地方上的底，还摸不摸了？”
祝缨点头：“当然要做，不要惊动太多人。一地一地地查，先不要动作。先派人去西陲、盐州周边，就说为防不测，要有所准备，到时候好转运调拨。人你去挑，要肯下去、能认真做事的。部里人手不够，就从知根知底的人里调。”
“是，”赵苏说，“若是南方的士人不够，您府里的祝文他们，能用一下么？他们比此间一些年轻吏目还能干些。心地亦好，没那么油滑，不抬举一下可惜了。”
“可以。”祝缨说。
赵苏笑道：“我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此事急不得，祝缨耐下性子，安坐看书——郑奕又来了。
……——
他到户部之后，礼数倒也周全，先给祝缨叉手一礼，祝缨很快还了一礼，请他坐下：“稀客。”
“是够稀罕的！”郑奕不见外地说，“过年的时候，我怕扫兴没提，这年过完了，咱们是不是得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了？”
“诶？”
郑奕提醒道：“那边的！不能七郎一休息，咱们也休息了，由着他们打上门呀。”
“他们干什么了？”
郑奕道：“王大夫老脸可挂不住了啊。”
“大理寺真没深究他，江政也不是针对他。”
郑奕道：“你这脾气怎么这么……是不是针对我不知道，我看不透人心，可事情摆在明面儿上，实打实的丢了脸。”
“你想怎么样？盐州可才平定下来，正等着人去安抚呢。收拾不好，今年赋税怎么办？江政你不能动。”
“没说他，换个人。你之前在北地、在大理寺，不也办过一些伪君子么？抑兼并，自己兼并，嘿！那几个案子办得可解气了，你没瞧见他们那会儿的脸色！”
祝缨问道：“安静几天吧。王家的案子才断下来没多久，你这儿反手一巴掌，生怕别人看不明白？”
“反正，不能叫人小瞧了。那个余清泉……”
祝缨道：“余清泉是钟家的女婿。”
“都打到门上来了，我管他是谁的女婿！”
祝缨却是不想的，她也讨厌伪君子，但是：“郑相公在家，咱们只要安安静静地等他回来就好。且陛下、东宫，你还看不透么？跳得太狠了，他们会厌烦的。”
就数她能耐了是吧？郑熹一丁忧她就能带着这群虾兵蟹将去横扫天下了是吧？郑熹明年就回来了！她这是要趁机夺郑熹的权，给这些纨绔当保姆吗？
还是算了吧！
郑奕还是嘀嘀咕咕：“你一软弱，他们会得寸进尺的。”
祝缨道：“那不能让他们这么干。”
“真的？”
“我什么时候服过软？”
郑奕想反驳，忽然发现祝缨确实没有退让的时候。平时对自己人太礼貌，让人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很容易忘记她的脾气。
他起身，拍拍屁股：“成，我信你！那我走了。”
“慢走。”
祝缨突然觉得，郑熹带着这些人，也是有些不容易的。但郑奕提到的事，她也不打算干。她一个户部尚书，能干什么？且以郑奕等人的脾气，肯定是忍不了太久的，跟她说一声算是眼里有她，他们想动手的时候，也是不会听她的劝的。
…………
祝缨猜得没有错。
次日，刘松年辞出京，皇帝再三挽留，刘松年坚决要走。皇帝赏赐无数，亲自到了刘松年的府上。刘松年走后，他还少吃了一顿饭。
刘松年真真是长在他心上的一个人，文采斐然，忠诚可靠，敢于担当，最最重要的是，急流勇退。
人一走，皇帝就惆怅了。
好在还有一个杨静填补了这个空缺，杨静仪容秀美，学问亦好，学问之外，他也颇擅文章。杨静这个祭酒，还是刘松年过年的时候见到皇帝时荐的。
刘松年很少推荐人，不，几乎没有，皇帝颇为重视。
杨静给人的感觉很柔和，皇帝深为满意。待到杨静请求整顿国子监的时候，皇帝不假思索地说：“不错！这些小子不务正业，越来越过份了，是该整顿一番！”
杨静听他这么说，就知道他没听全，又补充道：“臣想，将考核惩奖之法再明确一下。又有校舍要翻新，奖励也要钱帛，还须户部拨款。”
“这是应当的！”
只因皇帝这一句话，杨静就提着他的方案亲自找到了祝缨来要钱了。
祝缨怀疑，杨静肯到岳桓家见她这个文盲，是为了这个钱！
杨静端坐在户部正堂，含笑将一张要批复数目的公文递到了祝缨面前。祝缨低头看着上面的数目，咦？居然挺靠谱？
凡要钱的，必得是多要的，但是杨静这回要钱的名目清晰。修房子要多少钱、奖励若干等要多少钱、整修书籍要多少钱……
杨静还要申请多加一些吏目，吏目的薪俸自然也要算上的。
都理得井井有条。
不是说之前没条理，岳桓在的时候也算有规矩，但杨静像是要动真格的了。他把学生的底也给摸完了，把老师也给摸了一回底。先考老师，不合格的老师也斥退，另择合格的。
在哪里就做哪里的事，只有不会做事的人，没有无关紧要的事。
杨静道：“能尽力压抑、不使党争坏了朝纲伤了国家，就是大功德了。”
祝缨道：“只怕压不住的。”
杨静道：“那也要尽力的。”
祝缨笑笑。
很快，预言成真了。
……
先是，祝缨一心扑在户部上，有人坐不住了。
首先发难的不是郑奕，而是故去的阮大将军的孙子阮秀。
阮秀也是个纨绔，托阮大将军宫变时站在皇帝这边的福，也荫了个官，但不高。因为他前面有爹、有叔叔、有哥哥，轮到他的时候只有个八品官了。
八品也没能拦住他兴风作浪，这时节讲究个聚族而居，他家还没分家，他就住府里。进出还是公府的公子，傲气一直在身上。
为了买一个婢女，他与余清泉杠上了。他家势力大，但他只有八品，还不是长房长孙，说话不顶事。余清泉是钟家女婿，背后有人。余清泉长得还比他周正，瞧婢女的神色，不是很喜欢阮秀，眼睛却往余清泉身上看。
这是不能忍的！
余清泉也兼并，也收礼，阮秀便派家丁去找到苦主，给了苦主一笔钱，教唆他们到京兆府，告余清泉侵夺民田。
状纸摆到了陈萌的案头。

第390章 陈萌
走马上任之后，陈萌就命人张贴告示鼓励百姓告状，就盼着有人来告状，好显出他陈京兆的风范来。
现在好了，案子又来了，陈京兆的脸也绿了。
被告余清泉，也算是小有名气，告的是侵夺民田，这件事与余清泉一党之“抑兼并”的口号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嘲讽。
京兆府衙内外围了好些看热闹的闲人。陈萌将状纸收下，先问苦主情由。
苦主见陈萌收了状纸，连连磕头，口称“青天”。接着，他便说了自己的经历：“小人祖上留下些许薄田，也算是祖产，一直用心经营，不敢懈怠。哪知祸从天降，那位余大官人看上了小人的这点产业，派人到小人家里说要买。小人哪里肯？大人明鉴，自从小人的田被公主府占了去，小人一家十二口就只剩这四十亩薄田度日了，一家衣食……”
围观的人开始议论：“怎么又有公主的事儿？”
陈萌面无表情地抬起右手，打断了他的话：“什么公主？”
苦主只好又从头说：“小人家里人丁繁衍，祖传的四十亩田不够，小人夫妻二人带着四个儿子另辟了一处荒地。地没开熟，还没来得及上税，先被鲁王占了去，后因鲁王坏事，先前大理寺的祝大人又将田发还给了小人。才拿到手没焐热，又被安仁公主家占了。”
陈萌眼皮一跳，垂眼看向这个倒霉蛋，拢共两块地，一块被安仁公主抢了，另一块被余清泉给低价强买了。全家老小十几口要吃饭，也难怪他会告状了。
陈萌觉得自己也很倒霉，余清泉之外，又扯进来了一个安仁公主！还被围观听断案的百姓给听着了。事无不可对人言的青天，果然不好当！
堂下苦主还仰着头满眼期待，堂上陈萌已经沉默了。两人对视良久，苦主眼中希冀的光渐渐黯淡。
陈萌深吸一口气，下令派人去余清泉家拘人，苦主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陈萌却说：“退堂，待人犯到案后再审。”命人记下了苦主家的地址。
苦主一家走后，陈萌又唤来了捕快，命他们悄悄跟着苦主，看看苦主是否有什么隐情。他总觉得这个苦主有点不对劲，告余清泉就告余清泉，为什么又扯上安仁公主？这是有什么阴谋么？
他自己则去处理其他的事务，不多时，余家的管家来了。见了陈萌，余家管家也不敢摆架子，跪下来陈述，说是签了契的买卖。陈萌命将苦主带上来对质。
堂上，苦主哭天抢地：“谁肯将祖产轻易卖与人？公主夺了我那一处田之后，这一处就是我的命，怎么会想卖呢？是他们逼的，说，不卖就要拿我们见官！”
虽然也不知道犯了什么罪就要见官，但是无缘无故被投进大牢的事儿也不少。进了大牢之后会怎么样，就看各人的命了。这么一想，他们就把田给卖了。
讨饭也比丢命强不是？
余府管家也不甘示弱：“大人，此贼必是受人指使，要诬陷我家大人！”
侵夺民田的事是常有的，陈萌没有全信余府的话，但是，这苦主明着告余清泉，供词又扯上安仁公主就有点可疑，陈萌下令将双方收监，再派人去走访。
走访需要时间，今天是没结果了，天黑了，陈萌回到家中。
陈放夫妇已经赴任，家里中只有夫妇二人与其他几个子女。陈萌说了次子陈枚两句：“跳脱滑稽，成何体统？”
陈枚也不怵他，笑道：“阿爹，儿已经很好啦，要是阮家……”
“阮家怎么了？”
陈枚是丞相之孙、京兆之子，平素相交的也都是身份相仿之人，笑嘻嘻地告诉了陈萌一个“内幕”：“阮秀，同余清泉争一个婢子呢！没争过，恼着了，又花钱教唆人告余清泉呢！”
陈萌顿时来了精神：“你怎么知道的？”
“他喝醉了说的。”
“说仔细些。”
在此之前，余清泉才与阮秀发生过一次冲突。阮秀想买一个美婢，但因自己在家里不做主，手头有些紧，没有当时决定。牙人又不能只等他一人耽误了买卖，于是又向别人推销。巧了，余清泉看上了。
余清泉可不是阮秀这等做不了主的纨绔，他觉得合适当时就定了。阮秀犹犹豫豫的想再要买的时候，被告知余清泉已经把人买走了。本来还两可之间的阮秀顿时来了精神！
两家相争，阮秀败下阵来，将这笔账记到了余清泉的头上。余清泉也不怕他，压根就不理会他。
阮秀咽不下这口气，拿了些钱出来，找到了苦主去告余清泉。
陈萌问儿子：“那安仁公主呢？”
“这与安仁公主有什么关系？”陈枚也是一怔，“我再去打听打听？”
“去吧，打听得仔细些，莫要被人察觉。”
陈枚笑道：“不会的，阮秀酒一多了就开始故作神秘，装不两下，你不理他，他就全说了。”
陈萌严肃地说：“越是这样，越说出来的话你越信是不是？一旦故意撒谎，你信了，岂不是要误事？”
陈枚缩了缩脖子，老实答应了。
虽派了儿子当坐探，陈萌也没闲着，仍是派了衙役接着打探消息。
两天后，双方都有了反馈，陈枚回来说，阮秀不知道安仁公主的事，只是针对余清泉。衙役走访得知，确实是有人给了苦主钱，而苦主家确实有两块地，本来勉强够得上小康，结果鲁王来一刀、安仁公主来一刀，最后余清泉来一刀，苦主家彻底撑不住了。阮秀与余清泉的冲突也是事实，且有证人。
陈萌于是再审苦主，苦主道：“是有个好心人见小人一家老小衣食无靠，赏了几串钱。小人既缓过一口气来，自然要夺回祖产！小人家产被夺是实。”
“教唆你告余清泉？可教唆你告公主？”陈萌认真地问。
苦主脸上茫然了一下，道：“告的只是他，公主占了我的地，也是实。大人问案，小人从头讲起，鲁王、公主都占过我的地啊！”
陈萌又查了苦主与余清泉之间的交易，苦主无病无灾、有家小要养，就突然把赖以生存的田地给卖了，还不是卖给自己的同族。完全不合常理。再说价格，也比市价要低不少，苦主还说：“并没有给我们那么多钱。”顺便告发了余家还有隐田的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陈萌深感自己运气之差，只得再派人去查。
其实不用查，他心里早有了猜测，苦主所告有八分是真。
堂外旁听的百姓议论纷纷，堂上的官吏却一个个大气也不敢出——上司这回是遇上事儿了。在京兆府混的，没几个缺心眼儿的，一眼就看出来这情况有些不妙。
几个精明吏目脑子转的飞快。
案子怎么断是很简单的，只要还有点良心，结果是一目了然的。难的不是一个简单的侵夺土地的案子，是案子背后又扯出案中案来。抢婢女的事可以不管，安仁公主呢？
这个时候，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办了某一派中的某一人，都要被怀疑是与这一派作对。仅仅这样还罢了，审案过程中又多了一个安仁公主，她孙女儿是太子妃，就怕是针对太子有什么阴谋。
初审的时候为了立威立信，让百姓旁听了，余清泉与安仁公主都涉案，到时候只判一个余清泉，账面上能平。不判安仁公主，陈萌威信扫地。在京兆这片地面上，名声就不要再想了。
对付一个安仁公主，陈京兆占理的时候硬杠一下没问题，但是投鼠忌器。
所有人都等着陈萌给个结论。
陈萌已非当年的吴下阿蒙，他镇定地下令，命衙役接着查访，然后宣布退堂，且把苦主一家安置在府衙附近。
他在等，等着余清泉的反应。陈萌的心里，对王云鹤要比对郑熹尊敬得多，他愿意给余清泉一个机会。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想给余清泉、冼敬没脸。
郑熹已经做出样子来了，学，总会吧？郑熹可是带着郑衍到京兆府来把事情给了结的。那件事，郑熹做得实在漂亮。
陈萌心中一叹：父辈都盼能生一个像郑熹这样的儿子。
退了堂，他又命人送了一张帖子去给骆晟，委婉地让骆晟劝告安仁公主：快些把事给平了，把地给退了。您也不缺那几十亩地，还回去，我给结案。我也不图个刚正不阿的名声了，你们也别拖累太子、太子妃。
陈萌觉得自己仁至义尽了。
………………
万没想到，第二天早朝都过了，他故意慢慢地往外走，两个人都没有动作。
他却不知道，余清泉那里派了个管事应付此事便以为万事大吉了。富贵人家都这么干的，且他有买田的契纸，又不是强抢。
骆晟那里就更难了，昨天他收到帖子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连夜劝母亲。
岂料安仁公主回了他一句：“什么？还？”她被气笑了，“事情因何而起？不是那个什么什么谁，发了疯到外面说疯话吗？让他闭嘴不就行了？！！！陈萌是怎么当京兆的？这都不会？还巴巴给你递个帖子！讹我吗？”
骆晟被母亲给骂懵了，道：“现在不宜生事。且陛下赏赐的田庄已经很多了。”
“那是陛下赏的，与这个是一回事吗？难道陛下赐给你一样东西，你原有的就要送出去？你是怎么想的？阿姳还没长大，东宫孩子已经有了几个了，东宫多内宠，你这脾气，以后我死了，阿姳能指望你吗？”
骆晟道：“噤声！怎么能说东宫多内宠？这话有伤太子德行。”
太子的妾并不多，他也没有自己主动去采选，帝后给儿子配的伺候的人，名份都还没给。安仁公主这话，骆晟觉得是不对的。
母子俩越说越歪，倒把正事给歪没了。
陈萌回到京城府，衙役们才出去打探消息没回来，他又耐着性子一面处置一些公务，一面等消息。等了一天，俩没一个过来的。
陈萌的火气也上来了。
回到家里，陈枚又带来了打探的消息：“阿爹，那案子的苦主是个倒霉鬼，阮秀给他钱让他告余清泉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他另一半儿家产被安仁公主给抢了的，是凑巧选了他了，看中的是他家里人口多。”
陈萌道：“知道了，那就是公主自作孽了。”
“阿爹？”看陈萌板起了脸，陈枚也收起了感慨的表情。
陈萌道：“王相公难做啊！一件事不畏强权、不循私情容易，一辈子这么做难啊！只做一件，其余循私，就落入下乘了，人的精气神儿就全没了！”
陈萌深恨这两个人把自己逼到了一个不得不选择的境地。
你们行！帖子都送上了，还当耳旁风是吧？！还有余清泉，自己干了什么事没点儿数啊？怎么有脸在朝上批判别人的？我看你就是个蠹虫！
陈萌道：“备马。”
“您要去哪儿啊？”
“你叔父家。”
陈萌一口气跑到祝缨家里，祝缨家才吃过晚饭、送走客人，今天祝家也有访客，来的是杨静。
这位老兄只带了几个仆人进京，老婆孩子都在家里，他也不担心，大点儿的已经长大了，小点儿的放家里老婆也能教。
他正在为国子监的事儿来找祝缨，他的计划，在国子监把学生分成两类，一类是荫进来的，一类是考进来的，区别对待。荫进来的当然也可以考，成绩好了，也一样对待。成绩不好，因为身份关系，也不逐出去，但是严格管理，到了年龄赶回家去。
考进来的他打算多花心血，希望对这些学生更好一些，给提供好一点的条件，衣食住行都优待一下。以后选官的时候，国子监优先推荐这些好学生。
提高待遇是要花钱的，尤其是他还想为其中一部分家里真穷而不是“寒士”的人多提供一些文具书籍。
祝缨是管钱的。
皇帝虽然发话了，事是户部在干。经手人一旦想为难你，花样百出绝不是形容词，而是写实，他们能找出八百种理由，证明克扣你是正当的。
杨静不傻，这就到了祝府来坐着了，带了小礼物，言辞恳切。祝缨这会儿已经打听出来他的来历，也就是她这样的不知道，杨静在仕林其颇有名声。刘松年跑得太快，竟没给她说明一下。
这确实冤枉了刘松年，刘松年也没想到祝缨竟会不了解杨静。
杨静登门，祝缨就要就他吃饭。
杨静从容道：“那就叨扰了。”
饭倒是吃得不错，祝缨和苏喆捧着饭，看着杨静的脸都能多扒两碗。杨静吃完了，还称赞：“滋味鲜美。”
“害！只要是新鲜的东西，怎么做都好吃。”
杨静的脸抖了一下，道：“也、也不一定的。府上的饭食是很好的。”
接着就又说起国子监了，祝缨对这个倒是乐见其成，道：“可以。您再拿个数来。”
杨静道：“说不得，以后还要叨扰的。”
祝缨道：“要不您给我一个总数，一回一回的，忒麻烦。”
杨静道：“事情要一样一样的办，我亦不知需要多少。这两年将事定下，核准每月、每年的花费，以为定例，到时候就不会再麻烦您啦。我知近来水旱繁仍、户部繁忙，还请暂忍我些时日。”
祝缨道：“您这是什么话？户部是做正事的，您的事是正事。”
杨静一拱手，礼貌地告辞了。
他才走，陈萌又来了。
祝缨道：“哎哟，吃了吗？”
“气饱了。”陈萌说。
随从们将残肴撤去，给陈萌上了茶果，祝缨与他对坐，问道：“怎么了？”
陈萌认真地看向祝缨，道：“我现在与你说正事，朝上两党相争，你是怎么想的？我是不想理会他们。”
祝缨又问了一遍：“怎么了？”
陈萌深吸一口气，把这几天的事情统统说了出来。
祝缨道：“我听说了一点儿，安仁那事，是真的，正想着如何告诉你呢。这事确实为难。我得庆幸，现在我已经不在大理寺了，否则遇到这样的事情我也是两难的。怕倒是不怕，是有些难。你与我不同，你又不欠他们的。”
“你也不欠他们的！郑熹也没为你做多少事！这些年你还他的也足够了。王相公关爱过你，那是王相公的恩情，你也还了，再过意不去，就关照他的子孙。与旁人也没有干系。”陈萌认真地说。
祝缨道：“你是想？”
“老子行得端坐得正，咱们是朝廷大臣，竟然要给别人做打手了吗？你与郑七难决绝，不过他那个人识趣，比余清泉强百倍。你也不须负他！
至于其他，何必沾染？以你我今日之势，自保是绰绰有余的。
你唯一的短处是出身，那个事儿，他郑七难道没责任？你若是大理寺评事，出身够把你打回原形。你已是户部尚书，陛下第一个不会放你走！”
祝缨道：“你我？”
陈萌昂然道：“你我还怕他们不成？别把我逼急了！”
祝缨道：“好！”
“哼！以你的出身，做到尚书可是凭功劳、凭本事比他们强得来的，我是丞相子……哎？你答应了？”
祝缨道：“我说，好。”
陈萌呆呆地看了她一阵，忽然道：“好！咱们去找施相公。”
祝缨道：“我去不合适。我与郑相公的渊源，不适合去游说别人。你只管去，我的心意是不变的。”
陈萌道：“是我疏忽了，我去就好。”
他连夜去拜见了施鲲，施鲲正准备睡下，施季行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先出来见他，询问什么事。
陈萌笑道：“突然想老世叔了。”
施鲲披着衣服，被长子扶出来，问道：“出什么事了么？”他心里已经将所有大事都转了一遍，最大的事，难道是皇帝暴毙？他有点紧张。
陈萌道：“是有一桩案子。”
他将与祝缨说的话又简单地说了一遍，最后说：“您看呢？”
施鲲道：“党争不是好事，但你们想袖手旁观恐怕不可能，从来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施季行小声道：“便是不能共处？”
“那更糟！”施鲲严肃地说，“不怕有不同，就怕势均力敌争斗不休，菁才耗尽！王公的想法是为天下，但是做事的人不行，必是会败的。他尽力了，学生、学生的学生，他栽培新秀，是那些人辜负了他，想要天下都是像他那样的人，能干，又不辜负他，是不可能的。郑七么……国事至此，还想如旧也是不可能的，他那里，能成事的更少！做坏事的倒是一堆。”
陈萌惊呆了：“难道要帮哪一个？”难道我做错了？我错了，三郎也能跟着错？不应该啊！陈萌的心思飞转。
施鲲道：“帮什么？”
“诶？”
施鲲的脸上现出一丝微笑，显出一个做了二十年宰相的模样来：“要稳住！现在下场，是去厮杀，做什么马前卒？站稳了，到了合适的时候，出手、压制一方，再自己去做点于国有益的事。”
“合适的时候？”
施鲲道：“你们问我吗？我还没看到呢。你们呀！沉住气！”
陈萌心道，这比我爹说得可含糊多了！
不过有施鲲这一个态度，陈萌也就放心了。出了施家又去了祝家，将事一说：“什么是合适的时候？”
祝缨道：“国家危亡，又或者两败俱伤，再或者，已杀红了眼、不讲礼义了。”
陈萌道：“但愿不要到那种时候。”
“那就是相持不下。”
“这个可以。哎哟，我得回去了，今天可够累的！”
……——
次日一早，陈萌还是没等到双方来找他，陈萌一不做二不休，先把余清泉的案子给判了。
他先把余清泉有隐田的事情给揭出来，勒令他要么归还土地给隐户，要么就登记，超出免税额的部分，纳税补税。
在此基础上，再断他侵占土地的案子。强买土地的证据稍有牵强，但陈萌以逻辑推理，一个有隐田的人，还想说买地公平买卖？一个只有糊口土地的人，没遇到大灾就出售祖产？哄谁呢？
陈萌认为余清泉确实有错，勒令归还田地，另赔一季收成。
接着，陈萌把安仁公主给参了！参她贪得无厌，皇帝赏赐无数人，她还要剥夺小民生计！真是愧对先帝和列祖列宗！
嗡！朝上炸开了。
陈萌感受到了破罐子破摔的快乐。

第391章 三战
陈萌站在那里，心中有一股久违的畅快。
君臣都看向他，从他梗着脖子的站姿中恍惚地看出一点“凛然”的味道来。
骆晟有点慌，忙出来请罪。他有点惭愧也有点委屈，带着一点颤音，哽咽道：“是臣之过，未能及时劝阻。”
陈萌仍然定定地站着，他有点烦这个驸马，现在长嘴了？知道要劝阻了？早干什么去了？这不挺明白的么？
他冷冷地斜了这位驸马一眼。
安仁公主再有本领，她也没能上朝，还得是骆晟当朝免冠，代替母亲向皇帝请罪。这是个老实人，竟没有辩解。
骆晟是太子的岳父，动太子妃就是剑指太子，皇帝还没想换太子。皇帝轻咳一声，道：“我知你素来温顺柔和，做不了这样的事情。你且起来。”
兼并不是大罪，安仁公主虽然不讨人喜欢，但是这眼前，还真不算大事。
皇帝先表扬了陈萌“秉公持法”，然后又温言说：“卿依法而断便是。不过安仁公主是我的长辈，又上了年纪了，不要惊吓到她。那些地嘛，原来鲁逆的？”
陈萌生硬地顶了一句：“那是百姓的！”
皇帝做了一个向压的手势：“你且冷静。”
早年，陈萌与还是赵王的皇帝也是有一些交情的，不那么深刻，但是有。两人年岁相差不大，陈萌回京后已是青年，正是四处结交朋友的时候，彼时赵王头上一个稳稳的太子哥哥，也是个富贵闲王。一个皇帝的儿子、一个丞相的儿子，不凑一局简直对不起他们的爹。
陈峦不但会做人，还会做官，父子两代都与这位赵王有点交情，所以陈萌这个官升得非常顺利。他也敢跟皇帝辩驳几句。
皇帝想说：你本来脾气不挺好的吗？
碍于场面，这话不方便现在讲。只好让陈萌冷静。
陈萌正气凛然地说：“鲁逆倒行逆施，侵夺百姓产业，已然伏诛！蒙陛下恩德，发还其业。那些田产，原本是给国家完粮纳税的！如今非止侵害小民，也是祸害朝廷！”
接着，陈萌带着悲愤，似乎是对皇帝，又好像是对骆晟说：“陛下累年赏赐给公主的还不够多吗？”
说完，他叹了一口气，对皇帝说：“纵使依法，臣也办不了公主。既然陛下说依法，还请陛下决断。”
他是京兆尹，对权贵的家仆可以抓、可以判，公主，他还真不能随便动，所以要参。
皇帝此时已经换了一种想法，虽然富有天下，比起天下，安仁公主要的不过是九牛一毛，人虽然不讨喜，给也就给了。但是陈萌说得对，自己给安仁公主的已经够多了。公主还这个样子，是有些不合适的。
皇帝道：“着公主退还所侵田产。公主府的家令、长史呢？怎么不会做事的？都黜了！还有……”
这是应有之意，公主犯了错，怎么能动她呢？挨打的都是下面的人，最倒霉的是公主府的宦官，被皇帝下令打了四十杖，然后撵出府去。
杜世恩心里盘算着，这一个人算是废了，得给公主府再派个人去。
姚臻也在琢磨，公主府少了人，得再挑俩倒霉鬼填这个坑。
安仁公主的事儿就算当场揭过了。
当即又有人出列，祝缨转头一看，好么，柴令远。
柴令远道：“公主犯法，尚且要贬黜家令、长史，余清泉自己也强抢民产，还天天在朝上狂吠要‘抑兼并’！贼喊捉贼！这是在戏弄陛下啊！”
陈萌瞥了他一眼，知道他的心思，没搭理他，余清泉不归京兆府管。甚至在心里觉得柴令远水平不够，你好歹加上一句“品行不端”呀！
余清泉那是在侵夺民田吗？不，他是抛弃了为天下苍生的信仰！他比安仁公主还可恶，安仁公主好歹不会说自己是君子。
告状都不会告的傻子！陈萌很瞧不上柴令远。
到了这个地步，余清泉就难救了。其时，朝上不少人家都有隐田，包括柴令远家，但这个时候是不能攀咬的。真攀咬起来，谁都逃不掉。
皇帝已经有些厌烦了，余清泉？一纸诏书贬出两千里。
皇帝旋即退朝，今□□上就没有好消息，讨厌！
陈萌还不肯放过他，紧跟着留了下来，又找上了皇帝。刚好太子、冼敬、骆晟等与窦朋一起留了下来。
窦朋是因为朝政，现在就剩他一个丞相了，天天得给皇帝汇报重大事项。报完了，皇帝通常没有什么好主意，报完就完事儿了，窦朋也就可以离开了。
太子、骆晟是来为安仁公主的事请罪的，冼敬是陪着太子的。
几个人依次跪在皇帝面前，说自己没有管好安仁公主。皇帝道：“我还不知道她么？你们谁能管得了她？起来吧，下不为例。”
一个公主，算不上大事。
陈萌等他们说完了，才上前一步，道：“陛下，臣经查证，安仁公主所抢民田非止一处，自陛下践祚以来，公主所占民田二十三家，共若干顷。此外，又迁民宅若干户，以建别府……”
算来算去，安仁公主这几年捞的好处可不少，尤其是王云鹤死后，她更是放开手脚了。
最后，陈萌情真意切地说：“先帝、陛下屡屡赏赐，公主犹不知足吗？落在不知情的人眼里，似像是皇家苛待了公主一般了。”
骆晟才爬起来，又跪了下去。皇帝看着骆晟，有些不忍心，道：“她是有这么个毛病。”
陈萌道：“还请公主退还所侵田庄。”
皇帝道：“刚才不是已经答应你办了吗？”
陈萌紧盯着皇帝：“刚才说的是一个案子，现在臣问的是全部都退还吗？陛下，您自己的江山、自己的百姓，您难道不怜惜吗？您要不在乎，那臣等也就不必在乎了。”
皇帝终于点了点头：“骆晟，这事交给你，要如数奉还。”
“是。”
陈萌终于不再告状了，皇帝道：“好啦，你们都做自己的事去吧。”
众人退去，皇帝的脸瞬间变了：“杜世恩！你亲自去安仁家！问她！我给她的还不够多吗？把她家里那个无用的奴婢杖毙，不用带回来了！”
……——
出了大殿，陈萌依旧神清气爽。
太子出言请他到东宫去：“要好好谢谢京兆，不是您提醒，任由事情发展下去，对公主的名誉也不好。驸马向来温柔，也不管安仁府里的事，长史、家令又空缺了，这二十三处是何处，告有多少，还请告知。咱们到东宫里详说。”
陈萌没有拒绝。
到了东宫，陈萌把自己搜集的长长的账单拿了出来，道：“都在这里了。不过，驸马能办得到吗？要不还是我来？”
太子也有些不忍心，道：“驸马一向谦恭有礼……”
陈萌反问了一句：“公主这些家业，将来会带到地下吗？还不是留给儿孙？享其利而不受其害，是吗？”
此言诛心，骆晟脸色惨白惨白的。
太子也不吱声了，骆晟坐立难安。陈萌就烦他这个熊样，更加不想理他。北地的事，陈萌都是知道的，白送给上司好处的事他懂。可是他陈萌不是祝缨，祝缨出身的原因需要受很多的委屈，陈萌不用。
当年自己的父亲，是不是也是这样走过来的呢？
陈萌也沉默了。
这时，冼敬说话了：“京兆说的都对，只是，有些事情不是直道而行就可以了结的。譬如公主的事，不免有人会想联想到东宫，这个，于太子清誉有损。以后还请……”
“这个是太子！是天下人所期望的储君，不是你们家厨房的锅架！专司为你们背锅！要点脸吧！”陈萌蹭地站了起来，指着太子大声说，“没追究你们损害东宫的名誉，你们倒还有脸说别人损害太子了！是太子教你们抢夺民田的吗？哪怕是太子自己做了，你们也要阻拦。你们已经累坏了王相公，还要累坏太子吗？”
太子出声劝道：“京兆，京兆！”
陈萌对太子道：“殿下，别什么错都往自己身上揽。江山压在身上已经很重了。心疼殿下的人，就该从源头上不给殿下生事！大臣守护殿下，可不是为了给别人擦屁股！”
骆晟又要跪下了，陈萌现在却不针对他，而是针对冼敬：“赏功赏能，也要你有功有能，你们干成什么露脸的事儿了？”
冼敬的脸也红了，道：“并不敢请京兆枉法，只想请京兆刚正处事之前，能知会一声吗？”就陈家，也收礼，也有许多的家产，怎么好意思说他们的？
陈萌更生气了，矛头又指回了骆晟：“我没告诉他吗？哦，你说余清泉？自己干了什么心里没点数吗？等着我上门求他守法呐？”
太子惊讶地看向骆晟：“怎么？”
骆晟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也没想到陈萌就只给了一天的时间，要说服安仁公主是比较困难的。
太子道：“京兆息怒，此事是他们欠思量。京兆并没有错。”
陈萌气咻咻地又起伏了几下胸口，然后恭敬地对太子请罪：“臣失仪，请殿下降罪。”
太子也上前扶住他，称赞他是国之柱石。
两人客套了一阵，陈萌把账目留下，道：“公主要是不退还，我会帮她退的。”
说完，扬眉吐气地从东宫告辞而去。
太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岳父和詹事，骆晟没有急智，冼敬深吸一口气，先向太子请罪，表示是自己没有处理好事情。
然后向太子献计：“为今之计，请殿下或太子妃，遣一内官，声势不必大，也不要太小，赴公主府，以东宫的名义，督促，哦，劝说。”
太子点了点头：“郝大方。”
…………
另一边，陈萌不知道父子二人都派了得力的宦官去给安仁公主添堵了，他被鲁太常拦了下来，请到太常寺去喝茶。
鲁太常做过陈萌的上司，现在陈萌品级反而比鲁太常高了，他在鲁太常面前还是保持了礼貌。
两人坐下，陈萌脸上看不同刚才生气的样子，带一点微笑地问鲁太常：“您这是……有事？”
鲁太常道：“没事就不能请你来喝茶了么？今□□上，你这是怎么了？”
害！就是有事才请他喝茶的。
陈萌道：“一个人，怎么可能左右逢源呢？左边也讨好、右边也讨好？索性哪个都不管，只管国法，只忠于陛下了。”
鲁太常道：“你看得分明就好，我就不多说了。只不过，别叫双方都视你为仇雠。”
鲁太常比了个手势，将拇指与食指一捏：“拿捏好分寸。”
陈萌客套的笑也淡了，口气诚恳了不少：“我从来没有想过做一个像王相公那样的人，我有自知之明，那条路以我的心性是很难坚持的。我有父辈打下的基础，做个差不多的官员就好。所以虽然敬重他，我从来没想模仿他。”
鲁太常点了点头：“王相公是吾辈楷模，确是常人难及。”
“我还有儿子，您见过的，资质不错，从小又被悉心教导，不像我，耽误了好些岁月。我有父有子，何苦与人红脸？可是这些人欺人太甚！”陈萌冷笑道，“我不去争抢，是自觉不如王相公等贤者。然自政事堂以下，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以拿捏我的！跟我这儿摆谱呢？什么玩意儿？”
对上那些人精没有胜算，还收拾不了其他的废物吗？
他妈的！
回去再参这群狗东西一本！参他们“事太子不恭”！
鲁太常失笑，带着老年人的宽容，道：“我不过闲说一句，又招来你这许多。京兆事繁，做事的时候可别带着气呀。”
“不会的，”陈萌又恢复了从容，“多谢您关怀。”
鲁太常道：“我认得这些人里，唯你与祝子璋与旁人不同。然而越往后走，越要谨慎呀。言尽于此。”
陈萌又道了谢，才向鲁太常告辞。
因提到了祝缨，陈萌往户部的方向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过去，而是径直回京兆府去了。
今天很痛快，接着做事去！
………………
陈萌在朝上点了个炮仗，祝缨没有被惊着。
这件事儿陈萌做得对，也扛得住，有人要针对陈萌时，她再出手相助也不迟。她现在很镇定，陈萌近来的遭遇她看在眼里，也深知自己终有一天必得表明一个立场。
终有对上的一天，在那之前，用心做事、努力栽植自己的人手才是正途。比现在上蹿下跳靠谱得多。
眼下，她在看盐州发来的文书。
江政、陈放已经到了盐州，二人干得还不错。因为民乱，杀死了不少当地少绅。二人到任之后便开始重新清查土地、人口。带着户部往年的数据过去，截止上次统计为止，以那个数据为准，之后的兼并、隐田，两人统统不认账！
果然，战乱之后才是均平土地的好时机，别的根本没用。
祝缨在文书上写写画画，又扯过一张纸来记着笔记。
接着，她又批复了国子监的申请。
项乐仍然在查仓库的事情，赵苏则在襄助暗中清查各地的土地、人口，这个事办得很慢。即使各地配合，这件事也不是短期内能完成的。
祝缨现在比较悠闲。
与祝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安仁公主。
安仁公主这辈子也没受过这样的气，皇帝派人来她府里把她的宦官头领给杖毙了。杜世恩带来了皇帝的质问，杜世恩原本就不阴不阳的，厉声质问尤其难听。安仁公主听得额角一跳一跳的。
接着，杜世恩又用不阴不阳的调子宣了皇帝的旨意，把她府中的长史、家令给黜免了。两人只得当场脱帽谢罪。
这是杜世恩。
然后是郝大方。
作为东宫的宦官，他没有带来太子和太子妃的安慰，反而带来了太子的话：“请公主以国事为重。”让她退还侵占的土地。
安仁公主嘶哑着声音问：“我犯了什么罪，竟要这般对我？他知道我是谁吗？！”
郝大方比杜世恩有礼貌得多，恭恭敬敬地说：“您是大长公主，您要不是大长公主，就该京兆府来拿人了。”
郝大方身负为太子赚风评的任务，自然不会对安仁公主很客气。他催促着：“百姓流离失所，太子十分不忍心，还请公主悬崖勒马。迷途知返，亡羊补牢犹未迟也。”
狗东西，说话会讲成语了！安仁公主大怒：“你这狗东西，竟也敢来逼勒我！”
正发着脾气，骆晟又回来了。
陈萌离开后，太子对骆晟又嘱咐了一些话，说得不轻不重的：“您不会想再慢一步吧？”
太子以往对这位岳父印象是不错的，骆晟讲道理，不像安仁公主，但是这件事，陈萌都通知你了，你还不赶紧把事平了？这位岳父实在难当大任。
不过太子还记着先帝给他定下太子妃的事，骆家，或者说永平公主多少对他有过帮助。太子催促骆晟：“大长公主年事已高，老糊涂了，堂堂男儿，应该担起责任来。回去，把事办好。”
骆晟赶紧回家，永平公主已经闻讯赶到安仁公主府了，听了两个宦官的话之后，又询问了怎么回事，才知道安仁公主闯了祸。
永平公主心里也挂念女儿女婿，一面给宦官塞红包，一面劝安仁公主：“请暂忍一时。便不为阿姳，也要为陛下考量。”
安仁公主眼睛瞪得要放光：“你我颜面何存？”
这时，骆晟回来了，对安仁公主又是一场劝：“原是咱们不在理。继续闹下去，对您也不好。”
安仁公主依旧不想听，永平公主突然站了起来，对外发令：“都愣着干什么？核对田产、房舍，找到原主人去！人找齐了，长史带他们去京兆府重新开户立契，给朝廷一个交代！”
然后低声对安仁公主道：“您的损失，我补给您。田舍我还有一些。”
郝大方低声询问杜世恩：“杜翁翁，咱们，回去？”
杜世恩点了点头。
人走了，安仁公主可气病了，皇帝派了御医给她诊治，大毛病没有，就是上了年纪气的。
安仁公主病倒，大家反而松了一口气，至少她能消停了，不再闹了。
没过多久，窦朋的唇上又起了个水泡——民变再发，这次换了个地方。
……
盐州平息了，其他地方的兼并仍在继续。
皇帝本以为自己已经经过了鲁王谋逆、胡兵叩关、盐州民乱、南北灾害，该经的坏事都经历过一遍了，该转运了，哪知这民变它又来了！
转运了，但没转好。
正值夏日，才给官员们发完粽子没多久，皇帝今年兴致不错，还去看了一场龙舟会。
转天，他心爱的美人给他生了个小女儿，小姑娘生下来就粉雕玉琢，不像别的孩子生下红红皱皱的那么难看。皇帝高兴极了，给美人晋为淑仪。
过不几天，太子宫中的严宫人又给他生了一个孙子，算来他已经有四个孙子了！枝繁叶茂！
五月二十三，民变的消息传了过来。
窦朋还是老样子，私下告诉的皇帝。这回没有灶户助攻，事情先是由两村械斗引起的。因天时不如往年，春夏争水就闹得尤其严重。百姓聚族而居，易于团结。当地官员收了一家的钱，打压另一家。官府派人去镇压的时候闹出了人命。
本来，大家忙着种地，这事或许也就过去了。接着天旱，禾苗枯死，地也没得种了。当地官员一门心思想上进，怕报灾影响考核，竟然没有上报，朝廷不知道，自然也就没有赈济。
又没得地种，又死了族人，官员还不管他们要饿死了，于是聚族而居就变成了聚为匪盗。
官府以往年的经验论，觉得自己镇压问题不大。悄悄把事儿给平了，朝廷不知道，就不影响他的仕途。
他又镇压不了！一点点的事，终于引发了大动乱。自己还死在了动乱里。
直到邻县发现不对劲儿——怎么隔壁县的往我县里跑？弄得治安变差了？
邻县给上报了。
皇帝气个半死，又召了平盐州之乱的人过来议对策。
各人都是轻车熟路，虽然不愿意，但是祝缨在做预算的时候盐州之乱已经爆发了，她留了个心眼儿，额外留了两到三场差不多规模的预算。
小冷将军已经去平过一次乱了，这一次他还想去，叶将军又与他争了起来，也想去。
皇帝征询了冷侯的意见，以叶将军为主、冷平辉为辅，派了出去。
直到此时，朝上大部分的人才知道，又出乱子了！
武将虽然生气有人捣乱，但心情还可以，有仗打，就意味着他们不但有钱拿还有功劳可赚，还能惠及子孙。
他们的脸上带着愤怒，愤怒中却又夹杂着跃跃欲试。连柴令远都有些期待，申请也到前线去。郑熹的那位表弟，西陲刺史守城有功，人人夸他“外甥像舅”有故去的郑侯风范。
柴令远听得多了，觉得自己的亲娘也是郑家的女儿，别人说自己纨绔，兴许我的长处不在这些写诗理政，而是驰骋疆场呢？
柴令远也跳了出来请命。
这些表情很扎心，礼部的一个郎中忍不住嘲讽了：“国家不幸，尔等却只看到了升官发财的通天梯！”
柴令远道：“国家不幸，不就是因为你们无能吗？”
这话也很扎心，扎得不止一个礼部郎中。
两下于是开始吵起来。
郑熹不在，柴令远就是只放了风的猴儿，跳起来与人理论，由吵而至于打。
一回生二回熟，已经打过两回了，大家都打习惯了，眼下第三场打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没有了顾忌。
窦朋大喝一声：“都住手！”
他的反应比较快，有了之前的经验，见没有喝制住，他马上向皇帝请示：“陛下，请调殿上禁军……陛下？！！！”
拳脚残影的映衬下，皇帝抚住了胸口，气昏了。

第392章 放心
在皇帝刚昏倒的时候，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下面正在打得火热，他们还在挥舞着拳头，要打出个高低来。
直到窦朋喊了一声。
杜世恩慌得将手中塵尾也落了，抢上前去：“陛下！陛下！”
太子离皇帝位置极近，也忙跑了过去，冲到皇帝的面前惊叫：“阿爹！”
连新带旧，这已经是第三次在皇帝面前打群架了，前排的王公大臣们有了充足的经验，早不似第一次那样的惊慌，也不像第一次那样有鲁王试图拖当时还是太子的今上下水的情况，大臣们大多没有下场。
听到他们呼唤皇帝，祝缨等人也紧赶慢赶地围到了皇帝周围。大臣里，祝缨最年轻、腿脚最灵便，跑到最前面。宗室里面，齐王更年轻，但却被太子挡在了身后。
窦朋愤怒不已，同时又充满了担忧，他可真怕皇帝就这么气死了，那就要载入史册了！
既然皇帝已经昏倒了，他就不客气了，当即下令殿上禁军维持秩序，把群殴的双方分开：“都不许走！一个一个，记下名来！我看谁能逃脱了去！”
王大夫也阴着一张脸上前：“窦相公，交给我吧，你去看看陛下。”他是没有下场的，但是御史台竟也有人参与了。正好，最近心情很糟糕，他倒要看看谁在这个时候还在火上浇油！
太子流下眼泪，哭道：“阿爹！”
冼敬道：“殿下，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请您主持……”
祝缨截口道：“传御医！”
皇帝被七手八脚地抬进了内殿，御医被宦官挟着狂奔而来。其他人都暂退到帘外，窦朋、太子、齐王围在床前，杜世恩接过小宦官递过来的麈尾现在床头，都等着御医诊治的结果。
御医一头的汗，心里把遗书的草稿飞快地打好，手一按皇帝的脉，又把遗书给撤了——好像还有救。
一番折腾，药在炉上熬着，针在皇帝身上扎着，皇帝终于缓过一口气来，呼吸渐渐正常。
御医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笑：可算不用死了。
此时，窦朋及众大臣才有时间处理“闲事”。先帝时已经演示过一回了，皇帝还没醒的时候该怎么办。窦朋将皇子、近支宗室给留在了宫里，遣各部如常办公，又让陈萌维持京城秩序，再召来禁军将军们守好宫禁。
冼敬还想说什么，被祝缨冲上前给薅了下来：“噤声！”硬把他给拖到了一边。
太子看了他们一眼，也跟着走了出来。冼敬低声道：“陛下抱恙，应该由太子监国。你这是要做什么？”
祝缨道：“你是没打算陛下醒过来吗？”
“陛下醒来，见一切安好岂有不喜？殿下也可积累威望……”
祝缨不客气地问道：“然后呢？陛下再睡死回去？”
当太子是非常难的，皇帝病倒了，等他好了，发现国事一团糟，你要挨骂；等他好了，发现你把国政处理得非常好，完全没有他插手的余地，他可以就此驾鹤西去，大部分太子的下场会比挨骂还要危险。
眼前这个皇帝，儿孙一大把，鬼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冼敬道：“天家父子，父慈子孝，怎么能妄自揣测有嫌隙？”
“父子无嫌隙，詹事有敌人。还在自己的对手变成殿下的敌人。你太心急了。”祝缨毫不客气地说。
就眼下，别说郑熹了，祝缨都不愿意让冼敬等人左右了太子。让你们得势还了得？
祝缨问道：“纯孝很难吗？让陛下‘放心’以天下托付，‘放心’的内容有很多！除了国事，还有人心。多想想陛下、殿下，二位好了，天下才安。”
冼敬脸上挂不住了，道：“难道就袖手旁观吗？”
“现在正是陛下脆弱的时候，”祝缨对太子说，“请殿下以君父为重。詹事府身家性命都系在东宫，关心则乱，还请冷静。”
冼敬急了，因为他与郑党勋贵们的争斗并不占上风。如果太子秉政，情况就会有所好转。
但是不行，除非这些人敢现在弑君。祝缨倒无所为，但是看冼敬这个样子，是没有这种胆魄的。他只会“顺势而为”。
太子反应极快，很快一揖，当即道谢：“多谢指点为。还请尚书教我。”
祝缨道：“您已经是太子，稳住就好。报与皇后，请她坐镇，稳住六宫。东宫那里还请严守门户，不许妄言大话，以免乐极生悲。戡乱讨贼已有定案，殿下暂时不用担心。朝政有窦相公。殿下只管好好侍疾。没有陛下点头、群臣劝进，请不要轻举妄动。召皇子侍疾，您与兄弟们都不要落单。陛下病倒了，您就要保护好兄弟姐妹、后宫妃嫔、宗室长者。如果施相公、郑相公又或者冷公求见，留他们在宫里，您会更安全。”
太子都记下了，道：“禁军呢？”
“冷公不是会来么？您别自己调，有人镇着就成。一切，看陛下。”
“好。郝大方，去请皇后。”
祝缨对太子与冼敬匆匆一礼，转身离去。
……
人来人往，须臾，穆皇后到了。
她一到就问：“陛下怎么样了？”
御医答道：“急怒攻心，又有些年纪了，所以昏倒，已施了针，无性命之忧，不日便能苏醒。”
穆皇后先赏了御医，才说：“都围在这里做什么？丞相，有什么国事只管忙去吧，这里有我。”
窦朋招呼了大臣们匆匆离去，得先罚打群架的，再重申纲纪，然后办理公务。说不得，这几天又回不了家，得住在宫里了。他又命人去通知了施鲲、郑熹、冷侯，并且扼腕：让刘松年跑了！不然，此时刘松年守在皇帝跟前是最合适的。
人都被带到了政事堂前，打群架的人自知闯了大祸，心中惴惴。许久，没听到哭声，再见窦朋等人出来了，都略放一放心。柴令远打定了主意，一旦有问罪他的意思，必要拖对家几个人一起下水！
哪知窦朋与王大夫简单商议过后，又会同了大理寺的施季行、林赞二人，很快就下了结论：各降三级！
群殴的人还竖着耳朵等下一句，结果没有听到下一句“原职留用，以观后效”。“级”和“职”有时候并不是完全一致的，像之前先帝朝第一次群殴，不少人就是降级了，但是还办着原先的差使，权力没有改变。后来又陆续升回去了一些，再经今上登基一事，只要不是被鲁王牵连的，差不多都恢复原状了，部分人到现在还有了升迁。
这一次没有“原职留用”，降就降了。
窦朋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跟池塘锦鲤似的张圆了的嘴巴，心道：该！还等着留你们再打一架吗？你们平时都干什么正事了吗？
正好趁这个机会，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人都扫一扫，换点没前科的上来。
处理完这件事，窦朋郑重叮嘱：“不得泄漏禁中情状！以免天下不安！谁泄漏出去，我必办了他！”
“是。”
窦朋接着又分派了些朝政事务，尤其是平定民乱的事，祝缨也领着给官军供给的任务，认真听完，便回到了户部去办事。
一到户部，就见上下官员围了上来，皇帝气昏的消息还没扩散开来，但是祝缨等人回来得比平常要晚，大家都猜是有什么事了。
祝缨顺势开了个晨会：“都把心放到肚子里，将手上的事做好。风，且刮不到咱们身上。”
“是。”
很快，施、郑、冷都进了宫，也守在了皇帝的榻前。齐王等人反而被皇后安排到了偏殿休息，齐王在偏殿里不停地踱步，显得有些烦躁。
卫王走到了齐王的身边：“莫慌。”
齐王叫了一声“叔”，又说：“如何能够不急呢？当日阿翁躺在那里的时候，想必您也是急的，请您体谅我。我现在没心情说话。”
卫王的眼中划出一丝嫉妒，提到先帝就不得不说，先帝在世的时候，对兵权把得死紧，大家都没摸过。连冷、郑等人都在家享受多年，后来更是安排子孙任了文职，所以当时大家都没有重视这一条，只以为抹黑兄弟、结交大臣、讨好父亲就能得到太子之位。
要说还是鲁王得宠，跟在先帝身边的时日多了，竟让他无师自通了要用禁军。虽然最后是败了，但他的路却是最正确的。到得鲁王事败，卫王才猛然醒悟，再趁机游说赵王重用宗室，实则打着趁机染指的主意。终究未能如愿。
如今呢，自己这位哥哥，竟让次子劳军、巡边，与军队有了接触。
怎么能够不嫉妒？如果当年先帝给他这样的机会……
卫王轻声道：“你爹疼你，让你与将军们结交，不像我们，到先帝死，也没有让我们管过兵事。”
齐王愣住了，眨了眨眼。
两人还要再说什么，大殿那里又传来了哭声——公主、王妃们也得到消息来了。
……
公主们哭了一场，因皇帝还昏迷着，哭了也听不到，于是声音渐歇。
穆皇后一边拭泪一边问安仁公主：“听说你也病了，现在好些了么？就奔波劳累。”
皇帝被气昏，如果有什么好处的话，就是安仁公主的病好了。
她这病，半是气愤、半是羞恼，又夹杂着一丝丝的惶恐。皇帝一病倒，她的病瞬间轻了一半，当时就从病上爬了起来，与儿媳妇永平公主一同到了宫中。
穆皇后发问，安仁公主答道：“只要还能动，就想来看看陛下。”
穆皇后感动得又哽咽了：“亏得还有你们。陛下一病，我这心里……”
此时，床前侍疾的红人已换了一批。先帝的时候，永平公主是必在的，现在则变成了太子、明义公主等人。
今时不同往日了，永平公主在心中叹息。她温言安慰穆皇后：“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嫂嫂且放宽心。不要哥哥痊愈了，嫂嫂却累病了，到时候哥哥岂不又要挂心？”
穆皇后道：“我宁愿这病在自己身上。”
一群人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一场哭罢，穆皇后道：“不必都在这里了，轮流侍疾吧。”又说安仁公主年纪大了，才又生病了，也请回家静养。让儿子、儿媳送送公主。
太子、太子妃二人先送永平公主与安仁公主出了大殿。
安仁公主要说话，永平公主先抢着问女儿女婿：“东宫大郎现在还在娘娘面前抚养吗？”
太子答了一声：“是。”
永平公主抚着女儿带着一点儿婴儿肥的脸，少女的脸柔软细润、覆着一层极细的绒毛，摸上去心都要化了。永平公主心中一片温柔慈爱。
永平公主道：“眼下陛下面前离不开娘娘，大郎又小，没人照顾可不行。万一疏忽了，孩子受了亏，娘娘心里岂不要过意不去？不如将他接回东宫，他的生母不是还在么？由她照看些时日，大家都能放心。你们也能安心侍疾。”
太子微一思索，觉得永平公主说得对，便说：“您说的是，我这就去对阿娘讲。不是您提醒，我竟想不到这些。”
“妇道人家应知应会的。”永平公主谦虚地说。又叮嘱女儿几句，方才离开。
太子与太子妃也不耽误，转身回去同穆皇后讲了。穆皇后看着床上的皇帝，再看看太子与太子妃，颇有一点踌躇。
骆姳道：“接回来吧，东宫住得下。您也太累了，本该是我的事。”
“好孩子，你们很周到，”穆皇后说，“辛苦你了。”
当天，骆姳派了蓝德去穆皇后处，将东宫长子一应用器连同保姆、乳母都接到了东宫安置下来。
他的生母宫人满眼期待，但是小孩子已经不记得她了，小手攥着保姆的衣襟，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张开双臂的女人。气氛伤感又尴尬。
保姆哄了一阵儿，小孩子才收了哭相。宫人收回来手臂，站直了身体：“随我来吧。”
东宫愈发的热闹了，三个孩子，大的也才能跑能跳，小的只知道吃和睡，中间那个正在一时没人看着就要哭时候。
如此忙乱两日，皇帝醒了！
……——
皇帝病着的时候，早朝已经取消了，有什么事儿都写个公文给政事堂，又或者私下勾兑了。前番，黜了好些人，吏部还未及将空缺填满，姚臻忙下令：“且住一住，等陛下旨意。”
他带着一份名单，挤到了皇帝的病榻前。
皇帝已经能够坐起来了，但精神并不好，说话也显出一股子的虚弱来：“降三级？都该、都该……”
窦朋就怕他说出一句都该砍了，忙说：“以先帝时的旧例，是降级……”
“领头的、都黜了吗？”皇帝问。
窦朋道：“没有陛下旨意，不敢擅专，臣这就去办。”
皇帝嘀咕一声：“都、该黜了。”
窦朋装作没听到。
皇帝又问：“战况、如何？”
窦朋道：“大军已在路上了，一切尽在掌握。昨日报，周边州县已知悉情状，各自防御。”
皇帝道：“要快，不能蔓延。”
“是。”
皇帝说了这一阵，气息有些跟不上，闭上眼睛专心喘气。
穆皇后抚着他的胸口为他顺气，道：“你才醒，歇一歇吧，缓一缓再说。”
皇帝摆了摆手，群臣退下。皇帝对穆皇后道：“你也辛苦啦，歇去吧。”
“我不累。”
“去吧，看看宫里。”
穆皇后才告辞而去。
待穆皇后走后，皇帝又睁开了眼：“杜世恩！”
“在。”
“这两天，他们、都做了什么？”
杜世恩不敢有所隐瞒，一一说给皇帝，皇帝听了，闭着眼睛，好一阵儿才说：“也还罢了。”
他终于放心了，又复沉沉睡去。
此后，他的身体愈发不如之前了，朝会也变成了五日一次，平常日子他也不上朝。本次事件窦朋处置得宜，皇帝日日都要见他，听取他对政事的汇报。
陈萌、祝缨、姚臻等人，连同皇帝信任的李侍中、时悉、穆成周也经常得以面圣。在这其中，又夹了齐王、卫王等宗室。
卫王趁机进言：“陛下，大臣各为私利，恐不能为陛下尽心。一旦有事，他们各有主意，误事不说，恐怕另有肚肠。还是自家人更可靠。譬如禁军……”
皇帝睁开了眼睛：“禁军。”
“陛下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皇帝沉吟良久，死死盯着卫王，说：“也是大臣，劝谏先帝。”
“啊？”
大臣也曾一心，请先帝立他为太子的。

第393章 双璧
祝缨缓步走向大殿，皇帝还在养病，她依旧是可以经常见到皇帝的人之一。
天气很热，夏天还没过去，只在外面行走了一阵，便觉得身上的衣服已经被阳光烘得干透了，接下来，就是皮肤往外渗出汗液，如果走快一点，在到大殿檐下的时候，汗水还不至于太多将外衫也给洇透。如果在外面等候得久了，就要变成一只水鸭子了。
一个小宦官迎了出来，打腰后抽出一把腰扇来，展开了，一面给祝缨扇风一面说：“祝大人，陛下正在与窦相公、姚尚书在里面说事儿，就快说完了。”
祝缨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又向他道了谢：“天儿热，总是要出汗的，别这么忙啦，留着力气伺候陛下。”
小宦官笑笑，依旧给她打着扇儿：“陛下跟前有人、有冰，我也不是专管打扇的。在这儿陪着大人说说话。”
皇帝的身体不能说完全不见起色，看着也不像是能够继续活蹦乱跳的样子，接见谁、见得多少就有了直观的区别。到了这个时候，谁在皇帝面前得势，谁受皇帝信任，一目了然。
大臣看着宦官，宦官也看着大臣。互相估量着，彼此都要留一条后路。就像先帝的蓝兴一样，蓝兴自打先帝去世之后便失了势，如果不是还有一个干儿子蓝德在东宫，只怕此时他在京城已是查无此人了。
这个小宦官对祝缨如此关照，也不全因她得皇帝信任，还因祝缨与杜世恩之间还有一些不大能拿得到台面上来说的交易。传闻中祝缨对蓝兴也还不错，并不因先帝过世而与蓝兴一刀两断。小宦官是希望与祝缨这样的人有点交情的。
祝缨耐心的站着，穿过长廊的风与小宦官手中扇子带起的风为她带来了清凉。祝缨等得并不焦虑，她能猜得到里面在说什么。
皇帝身体的原因，声音不大，并不能传到殿外来。但姚臻、窦朋同时在内说的约莫就是官员的任命问题了。柴令远等人在大殿上打的那一架打飞了他们身上的官职，这些都是要替补的，如今各方面争抢的都很厉害。
祝缨也与姚臻在私下勾兑了几个人，她所推荐的多半也还是南人出身。梧州的官学生，凡她已经认识的、认为合格的，已经任命的差不多了。南方别的州的士子也互相攀着老乡的关系想走她的路子，想从她这里获得一官半职。
祝缨在心里盘算着名单，菁才不易得，踏实肯干的人还是有的，即使是个普通人，也比无所事事的纨绔或者叫驴强，至少人家能做事。
眼下朝廷缺人，也不缺人。不缺的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的人，缺的是人才。无论是荫官还是举荐，目前的质量都不如以前了。
殿内，姚臻双手将一份名单递给杜世恩，杜世恩捧到皇帝面前。
皇帝说：“念。”杜世恩展开了名单，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的往下念，某人、任某职。
皇帝间或问一句：“这个某某，是某人的儿子么？”
姚臻答一句：“不是，他们只是同姓，某某的父亲是某某某，居某官。”
杜世恩见皇帝不再说话，继续往下念。
柴令远等人品级都不算太差，要填补这些空缺，也不是全然由白身出来填补的。郑熹一派与冼敬一派又都卯足了劲儿，无论如何，己方被拍出下去的人，还需有己方来顶替这个缺额。为此，姚臻的府上一直被不同的人拜访着。前天晚上，双方还在姚臻的家里唇枪舌剑了一番。
姚臻晃了晃脑袋，将前天那场闹剧从脑子里晃了出去。
他的心里有一丝叹息。余清泉娶了钟家女儿，钟家与姚家同是先帝手上使出来的，彼此倒有几分交情。钟家人求到姚臻门上，请姚臻给想个办法。姚臻并不敢保证余清泉马上回京，余清泉是皇帝亲自贬出的京的，这一份名单补的是能上殿的官员，余清泉如果再出现在殿上，除非皇帝瞎了、所有人都瞎了，否则岂不要断他一个欺君之罪？
这种事姚臻是不会干的，不过碍于钟家的面子，倒是可以给余清泉悄悄的在地方上升职，品级先给升回来。过几年，等事情冷了，再调回京。
姚臻盘算着，余光瞥了窦朋一眼。办的时候恐怕瞒不过窦相公。
窦朋脸上毫无表情，严肃的坐在一旁。哎，窦相公自做了相公，也没过几天好日子。
杜世恩高高低低的将一份名单念完。
皇帝道：“就这样吧。”
姚臻接了名单：“臣回去就办。”
皇帝突然问道：“民乱，平复的怎么样了？”
窦朋道：“尚无新消息传来。估计他们的行程此时应该已经到了，排兵布阵再行围剿，也须些时日。想来不出数日就该有捷报了。”
皇帝点了点头。
见皇帝没有其他的话，二人一同辞出。
…………
祝缨与窦、姚二人在殿外碰了个面，小宦官不动声色的将扇子又收了起来。看三人互相点头致意。
里面宣祝缨进殿。
祝缨进到殿内，先舞拜，她的心中带着一丝疑虑。
她是被皇帝找过来的。此时户部并无大事，往前线划拨的粮草也已拨出，前天又报了一个小灾，她也已经调度完毕。今年的预算还没有到交给皇帝的时候。未到秋收，各地刺史也没有进京，委实不知皇帝为什么要她过去。
皇帝先给她赐了座，祝缨谢了坐。看一眼杜世恩，杜世恩回了一个面无表情。他也不知道皇帝是有什么打算。
祝缨将心神放到皇帝身上，等着皇帝说话。皇帝以一种虚弱的声音问道：“你可知道禁军之中人可靠吗？”
听了这话，祝缨愣了一下，反问：“可靠？”
可能也觉得这话有歧义，皇帝马上补充道：“何人忠诚可靠，可以拱卫朕躬，保证皇城的安全。”
这话让祝缨觉得更疑惑了，难道是有人要威胁皇帝的安全吗？但这并不妨碍她马上回答：“臣与标军只粗粗相识，不敢妄言。请陛下慎重，‘忠’与‘不忠’的考语可杀人。”
皇帝点了点头：“知道。你只管回答。”
“陛下所谓忠诚可靠，是何样情境之下？”
皇帝心里，祝缨是可靠的。当年鲁王谋逆的时候，祝缨的立场十分坚定。刘松年和王云鹤的立场也非常的令他满意，这时他又觉得王云鹤是一个好人了。但现在王云鹤已死，刘松年又已离京。眼下这个在先帝面前守了一夜的祝缨就是他非常信任的人了。
他很直白的说：“倘若我有事。谁能护卫我的安全？如果我像先帝当年一样，一病不起。何人可靠，可以拱卫安全？不使乱臣贼子阴谋得逞？！使我的祭祀绵延不绝？”
他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祝缨。
祝缨忙离了座，跪地道：“陛下春秋鼎盛何出此言？”
皇帝道：“未雨绸缪，我要可靠的人，据你看，何人可靠？不必推脱。”
祝缨心中已经有了方案，仍是作思索状，好一阵儿才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陛下垂问，臣便不作虚言。若陛下若忧心安全，可以做两件事，其一，精选可靠子弟环卫陛下。其二，调可控、可信精锐之师拱卫陛下。”
“细细说来。”
祝缨道：“精选忠臣子弟环绕陛下周围，是近身护卫。选可控之师，是使外敌不敢为乱。”
“都有何人选？”
“陛下亲卫皆选大臣子弟，陛下比臣更了解他们。至于兵士么……臣知道的不多，只对北地熟悉一些。臣在北地，曾使温岳教习新军，选北地良家子，他们的家人都在北，并非某将、某人世领的私兵。粮饷全由户部调拨，不受制于人。温岳的父亲，原是郑侯的旧部，但他本人曾在禁军多年。忠诚也是有的。”
“郑……柴令远仿佛是郑熹的外甥吧？”
祝缨心道：你装什么装？当了几十年的赵王了都，宫外的亲戚关系你能不知道？
口上却说：“算是吧，堂姐妹家的儿子。”说着笑了起来。
“怎么了？”皇帝问。
祝缨道：“舅舅打外甥，郑相公把他捆起来一顿好打，半个京城都知道了。”
“他也是多心，我又不曾怪到他。”
“臣倒以为，这是在警告其他人，别跟着学，瞎胡闹。郑相公一向看不惯胡闹的人，这回是真生气了。”
皇帝笑道：“这倒是了，他从小就让人省心，好些人家父母都拿他来教训孩子，惹得旁人把账记到他的头上了。”
“臣入京迟，并不曾听说此事，不过，受人夸奖，也就要受些怨气。这是自然之理。”
皇帝听的很认真，终于点了点头道：“也对。你拟一个亲卫名单，拿来我看。”
祝缨道：“臣惶恐。”
皇帝摆了摆手道：“何必自谦？你去吧。要尽快。”
祝缨只得领命而去。
这个亲卫的名单对祝缨来说非常的简单，目前皇帝身边已有亲卫，这些人都是权贵子弟。像冷云的儿子在冷侯凯旋之后，就已经被纳入亲卫了。祝缨要做的是将其中再塞入一些人。譬如。陈萌的儿子陈枚，又或者施季行的儿子、郑熹的次子。
她这么做是经过考量的，这些人出身都够，本人也不蠢，更不是什么极端的人。他们的父辈祖辈在朝中也还算中流砥柱。更重要的是，有了儿子在皇帝身边，郑熹的消息灵通一些，也省得祝缨自己总往郑熹面前蹭。适当地接开距离是有必要的。
这份名单很快的送到了皇帝面前，并且极快的得到了通过。皇帝看着这一份名单，倒也满意。譬如郑熹，当年是王云鹤等人派郑熹出城迎接当时还是太子的皇帝回来登基的。施鲲更是急流勇退，也是为赵王做太子出过力的人，更是支持他登基的。更不要提陈萌，近来是刚正不阿，很得皇帝好感。
除开已经在皇帝身边的，其他人的家里或有为他们安排走文官之途的，或有已经考虑好了职位的。但此时祝缨一一拜访，将他们塞进了名单之中。
这份名单一出，便有许多人认为祝缨的立场已定。
倒不是祝缨故意排挤冼敬等人的子弟，但做皇帝亲卫，需要父祖官阶达到一定的高度。而王云鹤走后，冼敬一系的人几乎没有达到这样高度的，且他们的子弟都以读书、科举为要，间或互相举荐，走的便不是这一条路子。
名单逐一落实，最后一个名额落定，皇帝又手书——召温岳带兵入京。
旨意一下，郑府门人又是一番弹冠相庆，祝缨没有去郑府，而是回到自己家，与自己人一起吃了个晚饭。
席间，苏喆没有忌讳地问道：“阿翁，您这是要相帮郑相公了吗？那怎么不去他们家？等他们来请吗？还是？”
祝缨摇了摇头：“我是不想朝廷再乱下去了，郑相公是恰好路过，受到了好处而已。”
赵苏道：“只怕冼詹事不这么想。”
祝缨道：“他随便吧。凡一新政，想要成功，哪有那么容易的？总不能他指点江山，说一个‘新’字，高呼一声‘大义’别人便要冲锋陷阵，为他奉献一切吧？
我敬重王相公，是因为王相公自己做了，而不是因为王相公说了什么。冼敬起先是做过一些事的，所以我才与他同行一程。如今他陷入迷障，难道咱们也要陪着他一块儿迷路吗？
王相公故去，我所怨恨的不是郑熹。
世上总有一些人，微贱之时慷慨激昂，也肯抛洒热血，到得后来有了名声利益，便面目可憎了起来，变成了他起初厌恶的人一样的嘴脸。温岳替代了温岳，冼敬也杀死了冼敬。
咱们都要自省，不要变得嘴脸难看才好。”
一提到王云鹤，大家都放下了筷子，这一天的剩饭特别多。
……
冼敬这两天不免着急上火，余清泉被贬之后，他的府里也没少了读书人进出。这些人或年轻气盛，或一腔报负，都集聚在他的周围。
一个书生打扮的人说：“您还说祝缨持正公允，如今看来，也不过是权贵门下客。”
冼敬道：“不可直呼其名。”
书生道：“他绝非纯臣，自他入京，南人势力大涨，您知道吗？南方来的贡士，经他之手得官者不下百数！有晋升迟滞者，不须开口，凡经他手核查，谓勤勉称职，便为说项。南人称之为‘菩萨’。在京南士拜二神仙，拜完文昌帝君，再去拜菩萨以为指代。难道不是结党吗？
他又与陈、施勾连……”
“够了！”冼敬大声打断了他，“你是什么人，却来指责大臣！”
旁边一个中年男子道：“说得倒也不算错呢。”
他穿着更服，但从捋须，掸袖，饮茶的动作上看，必是一位官员。这便是所谓“挂相”，容易被人看出职业、身份。这样的人，“微服私访”是很难查出实情的。
冼敬瞪了他一眼，道：“你也是，收敛一些吧。险些与柴令远打起来！”
中年男子微笑道：“终究是他冲动打了旁人，罢了官，我还好好的。纨绔子弟，倚仗祖荫，不过如此！祝尚书一味维护他们，终究是落了下乘。还是杨祭酒，雷厉风行，国子监风气一新。兄长，不如拜访一下祭酒。”
原来，此人便是与柴令远争执的那个礼部郎中，也是冼敬的弟弟。他与柴令远吵得火起，柴令远陷进去打人，他反而走脱了出来，降职的人里没有他。
冼敬心道：还真是叫驴！我不如杨祭酒，但愿杨祭酒的学生里，能有可造之材吧。
要去拜访一下杨祭酒了。
中年男子正在说年轻书生：“年轻人，莫要冲动，一冲动就反落入别人的圈套了，要让别人暴怒、犯错。”
年轻书生唇角一翘，终于忍不住道：“郑衍为何会被告？”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向他，品味话中之意：“难道是你？”
书生笑了，很矜持。
冼敬道：“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再晚，就要宵禁了。陛下的病才好，都收敛些，不要事生非。”
……——
冼敬以为，他警告之后事情就告一段落了，不想次日，礼部郎中冼玉京就给了他一个大惊喜！
次日，终于到了皇帝露面的朝会了。
这样的朝会，照例不会当面汇报什么复杂的事项，重大事项都已写成奏本，经政事堂筛选上呈了。大家舞拜毕，窦朋先报捷，再拣了几样已经安排好的小事拿出来奏给皇帝。在朝上简要地讨论一下，走个形式便退朝了。
这一天，皇帝准备听杨静给皇太子讲授经义。其他人渐渐散去，杜世恩落后两步，喊住了祝缨，两人低头说了几句。
便在此时，冼玉京笑嘻嘻的指着二人对周围的同僚说：“瞧他两个都得陛下信重，可谓‘双璧’。”
此言一出，有两三个人陪同他发出哄笑，戏弄之意毫不掩饰。周围的人听到之后面色大变，都不敢附和，脚尖更是转了个方向，绕着他们走。将他们两三个人闪开，以这几人为中心，空出了一个巨大的圆形。
陈萌出宫之后，还有京兆府的事务要办，因此走的较快。冼玉京的话恰入他耳中，陈萌闻言大怒！他抽起笏板就要上前，却被施季行给拉住：“陛下还没走远！要收拾这等猪狗，什么时候收拾不了？”
陈萌很快冷静了下来，是的，现在不过是一句戏言，如果他闹了，闹大了，所有人就都知道“双璧”了。陈萌恨恨地说：“他给我等着！”不把他祖十八代查个底儿掉，他就不姓陈！

第394章 拖累
“喂。”一个声音打断了陈萌和施季行的谈话。
两人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个穿着红色官衣的男子。
赵苏。
陈萌有点头痛，怕赵苏一时冲动，当场将事情闹大。
“坏了。”陈萌说。
施季行也看了过去，道：“是他？”
两人对望一眼，齐齐踏上一步，准备阻拦。
他们都知道，是祝缨将赵苏从梧州的烟瘴中带出。助他入学、帮他出仕，一路扶持，直到衣绯。
许多名门望族的旁支子弟在四十岁的时候还做着青绿小官，在偏远的地方苦哈哈的熬着资历。赵苏呢？刚到四十，没有亲族、岳家没有背景、自己没有师承，在祝缨的提携下已成为能够上朝的官员了。五品，多少人一辈子都迈不过的坎儿。
休说是义父，便是亲生父亲，能够做到这一步的也不是很多。如果说赵苏愿意为祝缨拼命，陈萌是相信的。
此时陈萌却希望赵苏能够不要这么有义气，大吵大闹的，让人记住了祝缨与杜世恩的“双璧”，不好。
陈萌快步走过去，才伸出手，就听到一声：“做甚？”
却是冼玉京接话了。
挑事儿的就怕没有人接茬，冼玉京正愁着无人搭话。在身边空出一大片空地的时候，他已经意识到似乎是有些不对，可惜开弓没有回头箭。
赵苏搭了话，他反而来了精神。用下巴对着赵苏的方向反问。
陈萌的头更疼了。
赵苏神色如常，不是冲冼玉京，而是对着冼玉京身边的人说：“你们怎么回事，竟然让一头驴在宫中公然嘶吼嚎叫，还不快拉下去塞口豆饼？”
“噗哧，”陈萌忍不住笑出了声，“哈哈哈哈。”
施季行也不禁莞尔，笑声感染了许多人，在一片笑声中，冼玉京的脸涨得通红。
此时，皇帝、太子、窦朋、杨静、冼敬等人都往东宫去了。祝缨也与杜世恩说完了话，杜世恩快走几步赶上了队伍。两人皆不知发生了什么。
祝缨循着笑声慢慢踱了过去，还不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待她走近便听到冼玉京勉强的声音：“尔是何人？竟然敢在宫中大放厥词？”
赵苏弹一弹袍角轻声道：“我蛮夷也。”
见赵苏能应付得来，祝缨停下了脚步先观望。
陈萌又笑了出声。真是太有趣了。
此时，祝缨一旦搭理了冼玉京，无论给出什么样的反应，都是认可了冼玉京有资格与她辩论，无形中抬高了冼玉京的地位。祝缨要是搭理了冼玉京，冼玉京输了不亏，赢了，翻倍。
所以祝缨此时是不该出面的。这也是许多时候“小人物”能够畅所欲言的原因。
赵苏就不一样了，他是祝缨的义子、户部的郎中，身份与冼玉京相当，正好。
陈萌比较疑惑的是，冼敬有这么傻么？放任冼玉京这么……发蠢？
赵苏可也不是一个善茬呀。
谁带出来的像谁，没与祝缨七分像，五分总是有的。
冼玉京反唇相讥：“标榜蛮夷，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
赵苏笑了：“我本是獠女之子，何须标榜？”
他见祝缨已经抬步走了过来，忙说出了后半段：“蒙祝公不弃，教以王化，得为朝廷效力。祝公亲赴烟瘴之地，劝课农桑，教化蛮夷，自掌户部，仓廪丰足，才让你这只配吃泔水的猪也能吃饱饭，还在那里有力气骂厨子。”
斯文的骂法冼玉京会一万种，像赵苏这样直接而生动地骂他是猪是驴，他反而没有了“对等”的回应。他噎住了，伸出手来指着赵苏骂道：“你，你简直斯文扫地！”
围观的人发出失望的叹息，这一回冼玉京竟没能对等地骂回去。
几个清醒过来的朋友意识到他已输了这一阵，忙将拉到了一边：“莫要逞一时口舌之快。”
赵苏正要乘胜追击，祝缨已经走了过来：“怎么了？”
赵苏恭敬的对着祝缨弯一弯腰：“没什么。”
“哦，那就回去吧，还有事要做呢。”祝缨说。
“是。”
现在已经是夏末，要开始做来年的预算了。现在开始动手，可以慢慢地做，不用像去年那样赶时间，也能考虑得更周到一些。
祝缨对陈萌、施季行等自己的熟人点了点头，此时，不用去东宫的人已经陆续聚了过来了。
冷云不紧不慢地踱了出来，看着冼玉京被拖走的背影啐了一口：“什么玩艺儿？！”
祝缨问道：“怎么了？”
“双璧”这个词，她没有听到，只能猜到自己被说了坏话。其他人也不好意思在这个时候对她讲明。
冷云拍拍赵苏的肩膀：“同你义父回去慢慢说吧。”又对祝缨说：“有事要帮忙就说一声。”接着又踱走了。
陈萌是已经打定了主意的，一言不发，也离开了皇城。
…………
祝缨往户部走，赵苏脸上的表情仍然很不好。虽然他骂了冼玉京，但“双璧”这个词已经出来了，一些看祝缨不惯的人极有可能拿这个说事，那可真是太恶心了。
才骂了两种动物，形容词也不是特别的令人印象深刻，便宜冼玉京了！
他越想越气，琢磨着是不是可以在半路上将冼玉京套个麻袋打一顿，反正上朝的时间很早，天还没有亮，兜头一顿打，谁能认得出来是他行凶呢？
不对，才与他起了冲突，如果现在打了他，岂不是落下痕迹了？
须得仔细筹划。
尚未筹划完，户部已经到了，叶登、李援以及其他几个郎中也差不多知道了刚才发生的事情。他们望向赵苏，赵苏对他们点一点头。祝缨看到了他们的动作，只作不知，如常安排完了晨会的内容，布置制作预算的事情。
接着，她对赵苏说：“你随我来。”
叶登等人无心公务，都尖起耳朵来听。
过了一阵，便到祝缨的笑声隐约的传来，众人心头一松。
赵苏一从祝缨房里出来，就被叶登叫了过去，李援已经在里面了。二人没有问赵苏刚才的事情，只是看了一下赵苏的脸色，虽然没有笑，但也已经没有那么难看了。叶登胡乱拿了份公文给赵苏让他去办。
赵苏接了过来，向他一礼，走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桌子边一打开，赵苏叹了口气，这一份核查盐州户口的文书，昨天他才交给叶登的……
赵苏合上了公文，继续琢磨怎么整冼玉京。
一个计划在他的心中渐渐成型的时候，这一场“插曲”也在慢慢地传播开来。比起“双璧”，“叫驴”“吃泔水的猪”显然更加通俗易懂易于传播。
不多时，皇城内外已经有不少人知道了这件事，随着一天公务的结束，这个故事必将随着各人散入各处。
一落衙，郑奕便跑到了郑熹家，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了他。
郑熹道：“儿女都是债，没想到冼敬的兄弟也是债。”
“七郎，咱们要不要做点什么？”郑奕问，“总不能就让三郎被那头猪诽谤吧？”
郑熹道：“我亲自去见他。”
郑熹轻车简从，到了祝缨的家里。
祝缨正在赵苏等人的拥簇下赶回家。今天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对于“南人”来说是一件大事，南士们群情激愤！
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冼敬等人看勋贵，是妨碍了他们上进的路，巧了，南士们看北人，也是如此。祝缨愿意帮助南士，现在要动祝缨，南士自然气愤。
双方在门前相遇，祝缨先向郑熹施礼，郑熹还了一礼，南士中有人很快认出了郑熹，乱哄哄地问好。郑熹也含笑点头：“都是精干之士。”一句话就让不少人带了点激动。
他来了，旁人都到一旁小厅里候着，祝缨请郑熹到正堂上座。
郑熹也不与祝缨客套，开门见山：“今天宫里的事情我听说了，冼玉京，你打算怎么办？”
祝缨道：“他？用不着我办。”
“赵苏是个人才啊！”郑熹感慨一声，又说，“此事也与我有些关系，总不能让你白受委屈。不过我动手，不会只动一个人。”
祝缨平静地看向郑熹：“您还没起复，就要下一盘大棋了？”
郑熹叹了口气：“这就算大了吗？冼敬还是太子詹事，投鼠忌器呀。给他们一个教训，让他们先老实些还是能办得到的。”同是詹事，不同命！
“是啊，太子。”祝缨轻声说。
郑熹道：“真个出手你不心疼？不顾念王相公的旧情了？”
祝缨反问道：“王相公？在哪儿呢？他们连王相公的半分气韵都没有了。”
郑熹道：“那便好。冼玉京，狂生耳，要是将他的话当了真，就要贻笑大方了。”
祝缨笑笑：“杜世恩于国有功，他从刺客的手里救过陛下。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够力挽狂澜，那倒不虚此行了。”
“这么夸一个宦官，虽然是实话，但也不宜在外面说。”
“这是我家，这里只有你我。”
郑熹道：“好了，这事不用你操心了，”他随意地指了指偏厅的方向，“安抚好，年轻人容易冲动，不听话会闯祸的。”
“好。”
郑熹一走，南士们便在赵苏的带领下过来拜见祝缨。就在郑熹与祝缨说话的空档，赵苏、卓珏等人已经与一班南士们在商讨对策了。
赵苏起的头：“辩解是最无用的，不用一个更猎奇的新闻压过这一个。”
卓珏也笑道：“不就是比谁的声量大么？他们固然是一时学士，咱们声音也不能小了！咱们许多同乡，皆赖大人之力得以出仕、升迁，地方上可也有咱们的人，给他们好好宣扬宣扬。一群吃奶骂娘的东西！”
赵振闻言附和：“就是！大人为国为民，做了多少事情，一头叫驴两嘴一对就想抹黑吗？”
赵苏再次提醒：“不要提冼玉京说了什么！”
“好好。”
……——
与此同时，冼敬也知道了自己弟弟干了什么好事。
他将弟弟叫了跟前，气道：“你这张嘴，也要分分时候，分分人！祝子璋并非庸碌蠹虫，你如何要折辱于他？还反被别人耻笑了去！”
冼玉京脸胀得通红：“他分明是郑七一党意图把持朝政，隔绝君子！”
冼敬道：“不然呢？依着你，这禁军要如何分派？这也是你能够议论的？陛下亲卫，向来须得亲贵子弟，难道还有旁人？有这心思，去做些实事。你……我与姚尚书说，你到地方上去吧，好好知道一下民生！”
冼玉京道：“我走了，那你呢？京中能帮你的人就又少了一个！”
“听我的。”冼敬把脏话给咽了回去。你还帮我呢？！！！
“哦。”
“你收拾一下，与我同去祝府道歉。”
“什么？我不去！”冼玉京跳了起来，打死也是不肯去的。任凭冼敬怎么说，说得多了，他拔腿跑了。
冼敬深吸了一口气，感觉特别的累。
冼玉京跑了，冼敬却不得不收拾这样一个烂摊子。他稍作收拾，便到了祝府门外。
祝缨家里正在吃饭，设宴招待南方的士子们。照例是没有酒的，但是大家齐聚一堂，说说笑笑，环顾四周全都是南方人，一时之间，个个欢欣雀跃。
有人高兴，捏着筷子敲击着碗盘打着节拍唱起了家乡的歌谣。你也唱，我也唱，歌声飘了出来。
冼敬在门外听着，犹豫了一下，仍然决定进府。祝文认得他，急急的将他迎到府内，大声向祝缨禀报。
堂上一静。
祝缨笑道：“快请。”说着，离席走了出去。
冼敬大步走了进来，满脸的愧疚之色。一见祝缨便说：“子璋，对不住。”
祝缨笑道：“快来，詹事来是好巧。”
宾主坐下，冼敬看了一眼满厅的士人，又对祝缨郑重说道：“我的过错。”
“过去就过去了，休要再提。”
冼敬叹了口气，只得坐到了为他新设的席上。祝缨绝口不提白天的事，而是询问今天杨静为太子讲经义。
冼敬稍稍说了些概要。
祝缨对南士们说：“杨祭酒的学问是极好的，平日难得听到。不是詹事转述，咱们可都听不到，可要谢谢詹事。”
南士们参差不齐的对冼敬道了声谢。
冼敬道：“非我著述，不过借花献佛而已。”
因有冼敬到来，原本很热闹的氛围一变，唱歌的也不唱了，小声骂冼玉京的也不骂了。赵苏笑着对祝缨道：“咱们闹腾得很，怕打搅了您和詹事用饭，要不，咱们去那边玩？”
冼敬忙说：“何必？是我打扰了。”
祝缨对赵苏道：“莫要作怪。”
赵苏笑笑，执箸敲着桌沿，唱了一支山歌，林风、苏喆也跟着唱了起来。
一切仿佛都过去了，什么冲突也没有发生。
冼敬的心稍稍安了一些，回去将冼玉京日日训诫。
冼玉京正不自在，自那日“双璧”之后，说祝缨的人不多，说他“叫驴”的人倒是不少。许多人都绕着他走，往日能打个招呼的也都斜眼看他，这令冼玉京气愤非常，恨恨地又骂祝缨“奸诈”“必是背后弄鬼了”，只是又以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骂。
冼敬也管不了他背人说话，只要他别再闹到外面几天。冼敬自己另有事忙，他将帖子递到了杨静的府上。
…………
论理，杨静与冼敬应该相处不错，实则二人相交不多。
杨静在家中接待了冼敬。
看到杨静的脸，冼敬的心中就是一宽。
二人坐定，杨静问道：“我观兄面相，必是有事而来。”
冼敬道：“正事，有事相托。”
杨静问道：“什么事？”
冼敬先盛赞杨静在国子监中所做之事，感叹道：“老师生前，也有这样的想法，只可惜天不假年，事务又多，竟未能做成。他老人家泉下有知，想必也是欣慰的。不知国子监中，可有贤才以继前辈之志？”
杨静道：“有，不给你，免得糟蹋了材料。”
冼敬有点吃惊，一看杨静，仍然是那么一张温和的面孔。杨静与刘松年全然不同，刘松年的脸上从来喜怒形于色，刻薄讥讽也形于色。杨静说话再刻薄，还是一副温和可亲的样子。
“杨兄何出此言？”
“冼兄身边小人太多，会学坏的。”
“这话过了。”
“余清泉是好人？令弟又是慈宽之辈？”
冼敬张了张口，道：“他们总也不是……很……不会比那些纨绔蠹虫更糟糕。”
“那就是很糟了，你非要保这些人，让他们擅作威福吗？”
“他们都黜了去，架子就散了，老师的抱负也就没有实现的可能了。做事是需要人的，好不好，都得先留下。给我合用的人，我会将他们渐次替换掉的。”
杨静很失望：“等你做成了，天下正直之士也被你身上的臭虫咬死了，你，也要被你身上的臭虫咬死了。凭什么让别人受那等小人的搓磨？”
“他们可以……”
“他们可以投效你？在你的手下与小人争抢一口残羹冷炙？还是要受着小人的排挤仍然不计前嫌为你做事？你管不了那些小人，却要让真正的栋梁听命于你、受小人的欺压，未免太过荒唐。”
冼敬仍不肯走，他还要做最后的努力：“并不是为我！是为天下。
我知我有不足，也知你有不满，可天下的事就是这样，即使是你的学生，等他们入仕了，你便也会发现他们的心中，除了有老师、有师长，还有圣贤之道。
人人都读圣贤书，都可走圣贤之道。每个人对圣贤都自己的解释，师长难道能够高过孔孟？
便是师长也无法让他们只听一人之言。
我只能尽力弥合。老师生前，亦为寻找出路。只要士子们还在朝堂，终有一人能够成功。我要做的便是让这朝堂不全被无能的纨绔所占据，能够有一丝缝隙，我要先把地方占了。否则，纵有万般计策，终是无处着力！
要做事就要有人！要有人，便不得不被攻讦为‘结党’，我，别无他法！如果我们都走了，就是将朝廷拱手让人，老师的志向，再没人提及了。
我也想要志同道合之人，我也很累啊！杨兄，还请帮我。”
“你不能回护纵容他们，党同伐异，攻击大臣，”杨静笑笑，“詹事，请回吧。”
如果说，针对王云鹤会让旁观者厌恶郑熹的话，那么针对祝缨，绝对会让人厌恶冼敬一系。
无他，王、祝都是用心做事的人，他们行事、为人，无可指摘。
无论立场如何。
杨静知道冼敬的意思，但不打算体谅：“你像是个只记得要把书抄一遍，却无暇学习书中道理的蠢学生。”
冼敬灰心地离开。
……——
京中，流言还未平息，为了盖住“双璧”，赵苏等人卖力宣传。又将余清泉等人拉出来鞭尸，除了避开王云鹤不去攻击，他们变着花样地攻击冼玉京等人。
捎带着，冼敬也受到了一些非议。
事情还没完，过不数日，皇帝突然传出旨意来，将冼玉京贬出京城，与他一同被贬的还有八人。贬黜之地都颇远或做别驾，或做司马，也有贬做县令县丞的。
诏命一出，冼玉京在家破口大骂。祝缨自己都不认识的祖宗八代都被他骂完了，骂归骂，确又不敢抗旨，只得灰溜溜的收拾了行李去赴任。
“皇后娘娘对陛下说，这些人不安份，突然带坏了太子、齐王，很不像话。”杜世恩对祝缨说。
两人正在杜世恩家里喝茶，他们都去参加了蓝兴的葬礼，葬礼上，杜世恩约了祝缨到他家里坐一坐。
祝缨道：“皇后？什么时候讨厌起这些人来了？”
“您怎么也糊涂了？当然是郑相公，我也不必瞒着您，当年，郑相公与潜邸可是有过儿女婚约的。这些家伙打着太子的旗号在外为非作歹，也有伤太子的名声不是？”
祝缨明白了，穆皇后其他的事情可以不管，唯有儿子、丈夫是她第一在意的，仔细论起来，儿子还摆在丈夫的前面。
穆皇后没有动冼敬，只是暗中派人“提醒”了冼敬一番。冼敬确实为太子尽心尽力，穆皇后倒也恩怨分明。
祝缨道：“你也没少说话吧。”
杜世恩道：“惭愧，我不过是个奴才罢了。以前府里面好些事都是娘娘在打点，她说话，陛下也肯听。咱们娘娘是个有福之人，除了娘家兄弟不争气，旁的都好。那几个小贼本不是大事，只是拖累了您。”
“这话从哪里说来的？”
杜世恩道：“在我这里，就不必这样客套了。”
祝缨笑着摇了摇头：“我并不会生气。我又不是二十岁没出仕的清流，何必要他们的夸赞？”
杜世恩感慨一声：“您豁达。”
“过奖了。”
杜世恩也只能在外耽搁一小会儿，一盏茶还没喝完，宫中便来了人：“师傅，快回去吧！陛下，陛下又……”
祝缨与杜世恩对望一眼，杜世恩问道：“又怎么了？”
“又说头疼了。”
祝缨虽没有问，杜世恩却仍是小声说了一句：“都瞒着，其实，总是头疼、头晕，时常不能视事。窦相公来回事，也只是听一听而已。”
祝缨点了点头。

第395章 信任
京城里死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宦官，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人人都添了一点小心。
一个病歪歪的皇帝，容易让人心里没底。
情况仿佛又回到了先帝的最后几年，皇帝并不经常出现在大臣们的面前，但是他还活着。你又不能当他完全不存在，还要考虑到他的感受。
这一日，项乐正在向祝缨汇报调查仓储的事情。
“他们借着几次用兵，平了一些账，但仍有蛛丝马迹，我查到的都在这里了。每一项的经手人姓名，也都写在这里了。”项乐将一份账本交给了祝缨。
账本很厚，项乐做得很用心。账册之外，又有一份薄册子：“这是他们虚报的仓储地点，我亲自去看过了，并没有。”
接着，项乐又说：“做假的手段无非那几样，要么是账目做假，要么是实物做假……”
他一一细数做假的手段：“若是以上皆不济，还有一个杀着——失火。一把火，无论证据还是实物，烧没了，就死无对证了。”
祝缨道：“好，这些都留好，暂时不要动。”
项乐没有迟疑：“是。”
见祝缨没有别的吩咐，项乐出声询问：“大人还有事指派给我吗？”
祝缨笑问：“怎么？正在兴头上？”
项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商人出身，让他出仕很晚，又蒙知遇之恩，是很想做些事情的。
祝缨道：“会有你忙的……”
脚步声打断了祝缨的话，一个小宦官跑了过来：“尚书，陛下有召。”
祝缨只得对项乐道：“你先去帮同赵苏，一会儿我再来与你细说。”
“是。”
……——
祝缨到了大殿，只见皇帝正歪在榻上。
皇帝未让她行大礼，而是让她坐在榻侧的圆凳上。
祝缨看皇帝的脸色，不见好，但也还没到要死的样子，听皇帝说：“当年，齐王开府，花了多少钱，你知道么？”
祝缨道：“当时臣没在户部，不过看过旧档。当时开府与成婚一同准备的，陛下的内帑出若干、户部出了若干，又有旧邸可供改建，省了若干。共计若干……”
皇帝道：“二郎已经做了父亲了，三郎也该成婚了，二娘也该出嫁啦。”
那就是册封、婚礼、开府一起准备了？花费不小。
祝缨问道：“陛下打算花费多少？吉日定在何时？”
皇帝道：“越快越好。”
祝缨道：“那可能就要俭省些了。去年的钱花得差不多了，再省，就只好将预留应急的钱拿出来了。一旦有事，易为人诟病。”
皇帝的脸色略有不虞，旋即问道：“能拿出多少？”
“户部能出了，不超过拨给齐王的，略少个一、二成，每人。”
皇帝的脸色变好了不少，道：“那够啦，他们给我说，有现成的府邸。你看如何？”
从府邸的选择上。其实有一个府邸是现成的，修一修就能用那便是王云鹤才搬走的地方。对此，祝缨心底是极不愿意的，她还希望有朝一日王书亮能够回来，成为府邸的新主人。
因此她说：“改丞相邸为王宅，以后再有丞相又要再动一遍，不太划算，陛下留着赐给下一个丞相更省事。”
当年鲁王谋逆附逆的许多人宅邸也被收回，陆续被赐给有功之臣。还有一些仍然封存，祝缨的意见，将其中两座府邸并作一座，重新修葺，作为王府。两宅合并，会比王云鹤留下的那个更大一点。
皇帝听到“更大一点”便同意了：“那就让他们办去吧。果然要问过你，才会更妥当些。”
又有安德公主的旧邸。安德公主当时到府邸也是皇室所赐，如今公主已死，这座府邸的规制就不适合于驸马以及公主之子居住。因而也被收回。
新王封号、公主封号、他们各自的配偶人选，皇帝没说，祝缨也没问。
若论年龄，这位公主与郑熹的次子，冷云家的儿子年貌相当。阮将军、王大夫等人家都皆有合年龄合适的子弟，祝缨是绝不肯搭这个话的。
不做媒、不做保，不做中人三代好。
就在祝缨以为今天就是为了皇帝的家长里短耽误正事的时候，皇帝又问了：“温岳什么时候到？”
祝缨道：“这个须得问兵部，臣却不知，不过按脚程算，应该快了。”
皇帝道：“他们的兵马如何安顿，粮草划拨，总是你的事了吧？”
祝缨道：“是。臣亲自出城安顿。只是不知他们与现在的禁军以及兵部等处该如何统属？后续的粮草之类如何发放？”
“听命于朕，有事，让温岳与你讲。”皇帝认真地说。
“是。”
温岳所携之新兵是以招募制，与之前的兵马配置方式完全不同。皇帝让祝缨来做准备，倒也不算是户部越俎代庖。
见皇帝没有别的话了，祝缨才辞了出来。
回到户部，她便叫来了项乐：“温岳要到了，他的补给单列，你负责。”
“是。”
这天晚上，祝缨又派了苏喆往郑熹府上去了一趟。
郑熹戴顶斗笠，在家中池塘边钓鱼，就在水边的凉亭里接见了苏喆。苏喆好奇地看着郑熹这个不伦不类的打扮，说渔夫，又太富贵了些，说丞相，那斗笠又不太搭。
郑熹对小姑娘还是比较宽容的，笑问道：“这样的天气，你阿翁怎么让你跑这一趟了？”
“阿翁说，这样不打眼。”
“哦？那是有大事了？”郑熹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让苏喆坐。
苏喆坐了过去，道：“温将军要回来了，今天陛下问起了。阿翁说，相公必有安排，不过多费一句口舌，练一练我的腿脚——陛下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很看重自身安危，或许不太乐见禁军与旁的大臣走得太近。要是温将军还不避讳一下，兴许这支兵马也要不归他了。请您忍耐一时，温将军那里，也请您提前嘱咐一句才好。您说过的，敛翼待时。”
她留意看着郑熹的神色，却失望地发现，从郑熹的脸上竟看不出什么端倪来，只得怏怏地低头喝茶。
郑熹从容地道：“回去告诉你阿翁，我也是这么想的。”
苏喆呛了一下，放下茶杯：“是。”
郑熹笑道：“莫急，慢慢吃完茶果再走。皇帝也不差饿兵的，何况于我？”
“哎。”苏喆甜甜地笑了。
……——
温岳抵京的时候天气仍然带着夏季的余热，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还带着北地招募的子弟。
抵京前一天，信使便到了营前：“大娘子听说将军回来了，派人来送些换洗的衣衫好穿了面圣。”
温岳假意责怪几句：“妇道人家，就是事多。”
将人叫了来一看，来的也确实是他府里的人，温岳不以为意，不想来人却对他说：“娘子说，有几句私房话要嘱咐。”说着，对他频使眼色。
温岳这才单独见了他，两一番耳语，温岳大声道：“我是领兵，军中不得留有女子，哪里来的外室？”
听得帐外的人会心一笑。
很快，他们就到了城郊，祝缨带着项乐等人出来见他。见到祝缨之后温岳有些激动，比他更激动的是他身后的北地子弟。
他们见到祝缨之后都不不由自主的行礼：“节帅！”
祝缨也含笑对他们点头致意，对温岳道：“你们的营房另有安排，这里有我，你先去面圣吧，等你回来，包管已经安排好了。”
温岳闻言，道：“好。”
便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的手下也都不以为奇。
祝缨亲自为他们挑选了营房，带他们去安顿。
兵士们句句都是“节帅”，祝缨道：“哎，现在可不是节度使啦，已经解职了。如今是温将军带你们，不过，要是粮草后勤之类有什么难处，还是可以来找我的。”
彼此又认了一回，祝缨先与他们办交割，头一遭的交割是她亲自盯的：“北地饮食与京城有些不同，按你们的习惯调拨的。”
“哎。”无论校尉还是小兵，声音都带着感动。
祝缨与他们清点一番，然后说：“项乐。”
项乐也正式地站了出来，祝缨道：“以后，就照这样给他们调拨。好了，你再与他们走一遍，熟悉一下。”
“是。”
也有一些人认识项乐，其中几个校尉与项乐都能互相叫得出名字，出来两个人与项乐勾肩搭背地去了。余下的校尉请祝缨去主帐，祝缨道：“不啦，我在这里转转。来，给我说说，北地今年的年景怎么样啦？”
……——
那一边，温岳也到了宫中。
温岳不是常有这样单独面圣的机会，他很重视这个机会，也略有一些紧张。舞拜毕，皇帝问道：“你便是温岳？”
“是。”
皇帝先慰问了一句辛苦。温岳有些激动，稍有结巴地向皇帝表明了一片赤诚之心。
皇帝微笑的点了点头，又问：“带了多少兵马来，一路如何行进？北地情况如何？北地的子弟以及训练的情况如何？”
温岳都一一作答。
皇帝道：“是祝缨举荐了你。”
温岳心头一紧，忙答道：“是。当年在北地。他是节度使，后因分兵，节度使帐下，兵马不敷用，故而招募新军。臣后至，他们已有安排，故尔命臣编练新军。”
“你以前是禁军？”
“是。”
“我怎么仿佛听说你与郑侯还有些关系？”
“先父生前是郑侯帐下小校，先父过世之后，郑侯对孤儿寡母多有回护，待臣面圣之后。安顿好兵马就去拜祭。”
皇帝微笑道：“倒是有情有义。”
“臣惶恐。”
皇帝突然问道：“如果郑熹有事相托，你会照办吗？”
温岳倒吸了一口凉气：“那要看是什么事情。”
“什么事？”
温岳道：“无害于陛下，无害于国家。凡事总要先公后私。”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去吧，给你三天假。”
“是。”
祝缨在军营等到温岳回来与他交接，温岳将人马安顿好之后，便赶去了郑熹家拜祭。
祝缨陪他去郑熹家走了一遭，温岳先拈香，祝缨也跟着拈了一回香。
郑熹道：“以后就不可过从甚密啦。”
温岳听后心中有些难过，不禁低下了头。
祝缨道：“又不是不能来往了，总不能不让人串门。不过是正在节骨眼上，稍有些忌讳。等温大站稳了脚跟，再从容联络也不迟。上来就调明显听命于相公的人当禁军？在陛下这里就先会被否决掉。”
她说服皇帝的理由是“招募新兵”与旧制没什么关系，可不是与旧制关系很强。估计皇帝的想法是：能独领一军，直接听命于皇帝，温岳应该知道怎么选择。
郑熹微笑道：“我知道你们的心。你们两个，都去忙吧。”
温岳哽咽的答应了一声，与祝缨一同辞出郑府。
温岳回到家，发现府中一切安好，温大娘子迎了出来笑意笑意盈盈的道：“将军回来了。”
府中上下都欢迎他的凯旋。温岳比一同出征的同袍们晚回来了许久，家中人正在挂念。一番叙旧之后温大娘子又絮絮的说了这些日子以来郑府对他们家的照顾。温岳心中又是一阵感激。
至此，温岳便率军驻扎了下来，对他的命令直接出自皇帝，让他接手了禁军的部分防务。他的粮草之类，从祝缨手里直接拨给，不受任何人的摆布。兵士都是北地来的，别人也没办法插手。
见此情状，好些大臣都诧异：陛下何时精明至此？
…………
“是不是你对陛下说了些什么？”
陈萌也很怀疑，他自认与祝缨是自己人，有怀疑就直接跑到祝缨家来问了。
他是知道的，皇帝常见祝缨，也常问祝缨一些问题，且看皇帝的样子，不大像是能安排出这样事情的人。
祝缨道：“或许吧。”
“那就是了。”
“不可声张。”
陈萌笑道：“这还用提醒吗？要是先帝时有这番动作，人心该不稳了，该怀疑先帝有疾，又或者有疑心。当今陛下么……大家反而安心，陛下终于做了一点像是人君会做的‘正事’了。”
“他一直在做人君会做的正事。”
“想法很好，眼高手低。”陈萌说。
祝缨道：“慎言呐！”
“也就是同你讲讲，你口风紧。哎，怎么没见苏家丫头？”
“与晴天出去逛街了。姑娘家家，拘在家里像什么话？”
她说得太过理所当然，陈萌没听出不对来，却被勾起了瘾，说：“说起来，我也有好久没有逛过街啦。怎么样？‘微服私访’一下？怕不怕遇到无赖？”
“有陈京兆在，京兆怕是没有无赖了吧？晴天前阵子说，京城街面很干净了。”
陈萌小有得意道：“怎么样？走着？万一遇到些不长眼的官员，正好办了他！”他憋着一口长气，本来是要弄冼玉京等人的，他这里才准备到一半，皇帝出手了，把人贬了。正有气没处撒，谁撞到他的手上，是要吃大亏的。
这天是休沐日，是官员撒欢的时候。
祝缨道：“行啊。”
不多时，两人都换上了便服一同出现在了街上。陈萌微有发福，须里也杂了两根银丝，祝缨面白无须，身形劲瘦，本就比陈萌年少一些，一眼看去就是两代人。
陈萌咳嗽了一声，微有嫉妒。
两人走在大街上，祝缨留意了一下，地痞无赖是少了很多，小偷扒手目今也没看到。不过也说不好，现在他们还没走出自己居住的这一坊，本坊里富贵之家多一些，咦？
陈萌低声道：“那个不是东宫？”
还真是！
太子正带着四、五个人往这边走，竟也是个“微服出行”的模样。
本朝太子，乃至于皇帝并不都是锁在宫里的，太子往外跑的时候还要略多一些，但是这回随从是有些少了。
祝缨皱眉，看向太子身侧的一个青衫少年。
陈萌问道：“怎么？”
“女的。”祝缨说。
太子还带了俩宦官、俩护卫，女扮男装，祝缨是个行家，一般人在她面前一眼显形。
两人迎了上去，先拱手，太子抢着也拱手：“陈公、祝公。”
说着，还使眼色。
陈萌道：“殿下如何私挟妇人出游？若为人所知，又是一场麻烦！”
严归闻言，往后缩了缩。
太子其实是来见一见祝缨的，皇帝调动了宫廷守卫，他已知皇帝信任谁了。兼之近来三弟也要开府，二弟又日渐长大，身为太子，他总要做些什么。
太子如果大肆勾结朝臣，做得太明显，只好将有限的力量放到合适的人身上。说起来，郑熹也是合适的，但是太子手上实在拿不出更多的筹码来打动郑熹了。且郑熹是个更狡猾的人，祝缨也有城府，但比郑熹似乎坑人会坑得轻一些。
祝缨又与许多人有勾连，是个不错的选择。
太子道：“昨天偶然听宫人说起，宫外百姓生活，想看看贫苦百姓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总在宫里，都要忘了在宫外的时光，忘了人间疾苦了。宫人家在京城，让她带路。”
理由找得正正好。
陈、祝二人只得放弃追问这个，陈萌问道：“家在何处？”
严归小声报了个地址，祝缨心头一动，这不是沈瑛小舅子家么？
陈萌道：“容臣叫上些人，陪同殿下。”
“京城岂有不认识衙役的？还是我来吧。”祝缨说。
严归有点惊讶地看着祝缨，她听说过祝缨的，关于祝缨的传闻不少，宫里的、宫外的，只是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秀气的一个人。面白无须，不是少年了，却也不显老相。
陈萌指责太子带她出行的时候，她心底已默默回了一句“你不也带了一个”的。倒不是看出来祝缨是女人，而是习惯性地练习反抗。这是她的经验，与争吵的时候，不要辩解，要给对方反扣一个大帽子，让对方辩解，这样容易脱身、容易赢。
亏得没有说出口！
这可是祝缨啊，殿下时常在东宫说起的人。因一时之气将人得罪了，岂不要惹殿下不快？
不多时，苏喆与祝晴天就带了些女随从过来，一行人挟着太子等人到了严家。
严家都不认得祝缨等人，但是见到严归都是意外：“大娘回来了！哎哟！这是怎么了？你不是逃……”
严归忙上前低语几句，严家顿时慌乱了起来，叭叭跪了一地。
太子咳嗽两声：“我是微服，不要惊动了旁人！我们来坐坐就走！阿归，与你母亲有私房话，也说几句去。”
严家一通乱，严归的父亲哈着腰着一行人留到了正堂上。祝缨与陈萌几乎要翻白眼，这就是“贫苦人家”？
严家已经得了太子的补贴，可以说是小财主了。
严老翁果然在致谢：“亏得殿□□恤……”
那一边，他的儿子们跪在下面，看向太子的眼神里都带着期待。
太子也简单地问了两句生计，严老翁一边说“蒙殿下看顾，”一面又说“家里都是吃白食的，他们又没有正经的差使”。
祝缨与陈萌没一个说话的，就看太子与他们尴尬地一问一答。
后院里，自家人之间说话就流畅得多了。
严老娘道：“太子真来咱们来的？跟女婿上门似的！要是能见着你生的儿子就好了。”
“会有机会的。”
严家大嫂道：“殿下，是不是……有意抬举咱们家了？你是不是很得殿下之心？咱们外甥，以后……”
她说的时候没想什么，但是话赶话的，说得严老娘的心也跟着火热地跳动了起来！以后，要是自家外孙能当太子……
严归听她们越说越离谱，脸上变色道：“你们要是想全家死绝，就再说下去！”
她做姑娘时在娘家就说话顶事，现在变了脸，连母亲也被吓得不敢说话了：“我、我们没说什么呀……就、瞎想想，还不兴做梦了？”
“没见着把梦说出来的！想害死我，害死我儿子，你们就说！我死前，必要拉人下地狱！”
“好好、不、不说了，不说了。”
严归落下泪来，道：“我在宫里，容易么？又没有出身，到得又晚，察言观色、陪着小心才有的今天！为着给家里求些家产，我受了多少的委屈，她们背后说了我多少不堪的话！你们就轻狂上了？谁害我，我必要他死得透透的！”
家里人都怕吓着了，道：“不说了。”
严归缓过一口气来，道：“殿下现在儿子就有三个。大郎居长，娘娘养过。二郎生母虽然名份上是宫人，人家是大家闺秀，谁都知道，以后绝不止是个宫人。太子妃还没产育。宫里那么多的美人，谁不会生？我有什么？姑父也不顶用，你们也不顶用，三郎又小。
咱们什么都不算！你们做的什么白日梦？！
你们是过了几天舒服的日子，就忘了流放的事了，想再赚一个流放吗？”
一家人忙给她陪不是，严归道：“告诉阿爹和兄弟们，都管好自己，谨言慎行！谁闯了祸，连累了我，我饶不了他！老实本份过日子，我自然还有好处给家里。”
母亲、嫂嫂与妹妹们都说：“知道了。”
严归心道：随别人争去，他们争来争去的惹了殿下嫌，我三郎说不定有意外之喜，能多得些金钱封户，娶一好妻。将来，我一个太妃跑不了，不比找死强？
一通话说完，前面已经无话可说了，祝缨、陈萌都是机灵人，但谁也不想给严家搭话。严老翁倒是提到了沈瑛，太子对陈萌道：“京兆的舅家仿佛姓沈？”
陈萌道：“是。臣倒不曾听他提起过这门亲戚。”
然后两个人就更不搭话了，今天这事很蹊跷了。就算要跟东宫搭线，也犯不着用一个东宫没名份的妾的家人。
小心没有错的。
太子也聊不下去了，起身道：“好了，时候不早了，再不回去，又该听他们啰嗦了。”

第396章 正心
“这……这就走了啊……”严老爹的声音中满是不舍。
陈萌和祝缨站了起来。
太子的面色稍有不虞，他掩饰得很好，但是陈、祝二人都发现了问题，他们却只作不知。瞥一下两个宦官，他们平日里便是仰太子鼻息过活的，估计也研究出来了。
一个宦官忙去后面唤严归出来，严归看到他的表情，问道：“怎么？”
宦官笑了一下：“姐姐，您家这……殿下要回宫了。”
严归整了一下衣襟跟到了前面，她的母亲、嫂子等人也巴巴地跟在了后面。到得前面，看到了太子平平淡淡一声张，严归恭顺地站到了他的身后。
宦官对祝缨道：“大人，咱们，走？”
他们出来就带了几个人，外面护送的是祝缨的人。祝缨与陈萌举步前引，太子跟在了后面。
严归回头一看，自家父亲兄弟还一脸的兴奋，她的心中有懊恼，却不后悔。她放心不下家里人，一家人以前一起吃了许多的苦，不能自己在宫里吃得上饭了、生了儿子也有了一个宫人伺候起居，就把家里人给忘了。所以她设法求了太子，赏给家里一些薄产度日，好不至于再到姑母家打秋风。
她也知道自家人的性子，又怕家里人轻狂，不想他们给自己儿子丢脸，这一趟是非出来不可的。
只是回到东宫之后，自己又得陪着小心，好好将太子哄回转过来了。不过，也还好，她还年轻，还有儿子。
心事还没想完，就见一个英气的女侍说：“请您登车。”
女侍皮肤微黑，个头不高，却显得很精神，严归好奇地又看了她一眼，出门也要女侍相随，祝尚书还真是风雅之人。贵人呵！总有些奇特的癖好的。
她又往前看了一眼，只见宦官服侍太子上了前面的那一辆车，路上没有办法与太子说话了，一个好机会就没了，这让严归多少有些不快。
祝缨与陈萌翻身上马，陈萌看了两辆车，赞道：“妙极。”
祝缨道：“应有之义。”
宦官们跟在车后，也没留意到他们俩说的是什么。太子被塞进一辆车里，不由有些气闷，他今天出来是想找祝缨联络一下感情的，带上严归，也算是个借口，也是好奇，好奇严归这样开朗利落的女人是怎么生长出来的。
以后，他或许会回归到喜欢柔顺娇媚的女子，但是现在，在东宫里，严归的脾性却是让他感到新奇的。
结果倒好，两件事都虎头蛇尾。
太子撩开车帘的一角，却见陈、祝二人端坐马上，一脸严肃，端正大臣的模样，就差当面劝谏了。只得叹了一口气，将帘角放下：看来，陈萌并不想同什么严家扯上关系。
此时他方有些后悔，今天这一趟草率了，不该把严归给带出来。
陈萌和祝缨把太子一行人送到了宫门口，看着太子与严归从车上下来，祝缨去看一下禁军的记录。太子当然可以出宫，只要进出登记即可。
禁军校尉轻笑一声：“怎么是尚书来的？”
祝缨道：“悔不该休沐日在街上乱晃。”
禁军的嘴咧得更开了：“哎哟，过午了，等您回府，这一天也差不多了。”
陈萌则在叮嘱太子：“您带的护卫太少了，如今更该爱惜自己。”
太子也从善如流：“我今记下了。”
宫里给他备下了步辇，他登辇之后回望，却见祝缨与陈萌两人依旧站在当地目送他。他放下心来，对二人挥了挥手。这两个人，应该是不会拿这件事大做文章的，他就是有这种信任。
……——
直到看不到太子一行人了，不等禁军招呼，祝缨与陈萌便转身离开了。
把太子送回宫里，这一天真的过了半天，陈萌与祝缨都还不觉得饿。
祝缨对祝文等人道：“你们回吧，李大娘应该已经留饭了。马也带走，我自己在城里转转。”
陈萌因太子心绪不佳，但是仍然对祝缨道：“我与你同行。”
“你不饿？”后半晌了，她还以为陈萌不想转了呢。
陈萌道：“说好了请你看看这京城的。害！”可惜这皇城不归京兆管，不然，哼！
两人算是另类的“贫贱之交”，有志一同地走离了皇城。
陈萌想向祝缨介绍一下京兆，扭脸一看祝缨，只见她平静的脸上透着一丝厌倦。不由说：“殿下还年轻，偶有些出格的事，也……怎么就这么不明白了呢？现在是个什么时候了？他还到处跑！还跑到严家去，那是什么好人家？”
陈萌低声抱怨着，这样的话，他同别人也都不敢讲。一则旁人未必会保密，二则他们也没个办法。与祝缨讲，或许，二人还能商量出个对策来。
祝缨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多少算你姻亲。为劝东宫，可作不理睬状……”
“不为劝也不想管，人为什么有五服九族？就因为亲又亲，无穷尽。严家祖上便是犯官，又贿赂入宫，怎么看也不是个正路子。宫人有心机，但家里人太愚笨会坏事的。你永远不知道一个蠢货会从哪里给你捅个篓子。哪怕真有万一，我也不想沾。”陈萌认真地说。
“真不管？”
“我只想知道她是怎么引诱太子出宫的。”
“你还挺关心东宫的。”
“那是太子，能不关心么？”陈萌压低了声音说，他见四下没有乱人，又加了一句，“当今天下，气数未尽，东宫不能出岔子。这可是大事。”
祝缨却依旧恹恹的，反问道：“这是大事，天下算什么？”
“啊？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在刚才，我看着他们回到宫里，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侍奉了两代帝王、见过三位太子了。”
“对啊。咱们都是两朝老臣啦。”
“没完没了，”祝缨说，“那个严宫人，还是个生了儿子的，她那个没满周岁的娃娃，以后是不是还要咱们操心？你处事的时候敢忽略还有这样一个人吗？管他是贤是愚，你都得供着、跪着。
朝廷大臣，一切的雄才大略和抱负，都要看坐在那个位子上的那个人是谁。大臣？围着皇帝和太子转的样子，真像是一群没有被阉割的宦官。”
陈萌有些发怔：“这话可不能说出口来，你怎么把自己也骂进去啦？怎么能够一样？大臣关心天子，也是关心的礼教大事。且一旦关系亲近，就必然要介入人家家事，这是人之常情。所谓通家之好，也是因为关系亲近。不是么？”
他又有些慌地左右看看了，又为太子说话了：“太子还是明白的，知道该做什么，不过是不知道怎么做妥当。你看陛下，以前也是不大通庶务的，这二年来也是知道轻重急缓了。给他们些时间，再加以引导，都会好的。说来，太子做世子的时候，年纪虽幼，看着倒是不坏，不知为何，做了太子之后反而不尽如人意了。”
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这话哪里有点不对，仿佛又印证了祝缨的上一句话。
祝缨的话给他解了围，道：“你也说了，那时年幼。小时了了。”太子有点聪明，但不多。这是废话，圣君哪里这么轻易就能遇到的？
“哎~哎~我只说他父亲不如他祖父，你怎么……”不提个高标准就说他不行？
“别紧张兮兮的，离咱们最近的一个人在一丈开外，咱们只管往前走，别站在这里等人围观，没人听得全咱们在说什么。”祝缨笑笑。
她不紧不慢地走着：“以前年纪小，所以要求就会比较低。一岁的时候，会叫爹娘就说他不笨。三岁了会自己吃饭就可以了。现在可不是三岁了。
大儒们教他温良恭俭让，搁在事实里他见到的是什么呢？他的兄弟渐渐长大，也许还有了一点不该有的心思。他的父亲有了年轻的美人，他能怎么办？
谁敢教他怎么对付兄弟？应付父亲？教了，离间骨肉。不教，他又觉得你不爱护他。学了，流于阴险，也容易误入歧途。”
陈萌有些发怔，他想到了他自己。母亲早亡，又有了继母、弟弟，弟弟还要逼迫，他能怎么办？那个时候……
“谁都有年轻的时候，他要是个明白人就好了，他要不明白，那你让他先明白了。他就只差这一步了，”陈萌对太子倒有比较清晰的认识，“你要不教他，由他乱来，麻烦更大。你要不管东宫，冼敬就去管了。你要不管陛下，穆成周就贴上去了。”
祝缨道：“咱们就直说吧，他差‘权术’，差学会收拾大臣的手段，你教？教来收拾你？收拾你的儿孙？那也得教得正正好，一不小心，就变成刻毒，一旦有事他想起来你的手段，你不害怕他、他都要怕你。一旦有事，第一个疑你弄鬼！你家中还有妻儿，别动傻念头！只管走正道，行君子事！”
陈萌一惊：“是啊！他还是这样的好。不过，你今天怎么这么多的感慨？就因为一个宫人？”
“户部正在做来年预算，水旱灾害减赋、赈济，算不算国家大事？连年用兵，粮饷开支，算不算大事？还有新军。哦，还有修河，筑路。然后呢？陛下要册封皇子、公主，给他们开府了，得挤出钱来。那位出个门，他说想看贫民生活？他看到哪儿去了？”
陈萌觉得自己听明白了，道：“你就是这些日子太累了，陛下……或许是在安排，嗯，不放心自己的子女。”他说得很委婉。
祝缨站在十字街口，偏西的阳光打在她的脸上，她闭上了眼睛，道：“我好不容易才有一个休沐日！”
不想给这一家父子祖孙做老奴，可是换一家父子难道就会好一些？尧舜禹汤，古之贤王，他们的子孙们亦有不肖，有丹朱、有桀有纣。你又不能要求凡人父母不爱子女，不为子女做长远近。譬如冷侯之对冷云。
可惜。这么大的国家确实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中枢，否则百姓的生活会更苦。梧州的宿麦，没有朝廷调拨，单以一己之力，恐怕二十年也未必能成。更不要提水旱灾害赈济调度，外敌入寇、组织抵御了。
竟是个死结了。
陈萌却是心头一松，笑道：“那还不珍惜？趁着还有半天！你想夜游也行，我舍命陪君子了！走！”
两人又往前走，却见百姓倒也安乐，人们走在街上，表情也显得从容了。
陈萌问道：“如何？”
祝缨道：“不错。”
陈萌也高兴了起来，道：“我总想，能有王相公三分也就好了。”
“那你不止三分。”
陈萌更加高兴了，给祝缨介绍着沿途，某处本是被无赖霸占了，是他查明之后归还原主的之类。说着说着，忽然失落地道：“我们也不如王相公他们，竟不能为国进贤，也不能平息动乱。”
“想要做的多了，才会觉得自己无能无力。有抱负，才会痛苦。”祝缨说。
陈萌道：“这就是志大才疏了吧？”
祝缨道：“那大家都一样，看开了就好。也不是咱们不如王相公，咱们也没有一个先帝。便是王相公，生前几年过得如何？有人镇着，你能做实事，没人镇着，你得先自己当斗鸡。你我虽想中庸，真能置身事外吗？”
如果想要维护百姓，首先需要奉承好皇帝太子，这也太可笑了。如果放弃百姓，倒可以与皇帝互相恶心，只管玩弄权术、辖制天子。
过得还不如一个神棍，神棍奉承好了主顾，银货两讫，拿钱走人！从此一别两宽，直到下回她缺了钱再来骗。
可她是户部尚书，最清楚俸禄是百姓一升一斗一尺一匹缴上来的。
陈萌又左右张望了，然后沉默了。是的，一个好皇帝挺重要的。
他说：“那也要尽人事。不能置百姓于不顾！且将来未必没有中兴之主，你我怎么能够轻易放弃？三郎，你我虽离政事堂还差一步，但也不能没有志向，我已老了，你还年轻，当要澄清天下，为民请命！”
祝缨却觉得，世间固然有明君能开创盛世，但大多数的皇帝像是一个绑匪，手里拿着天下亿万黎民作为人质，想做点人事的人像是一个可怜的被勒索的人质家属。
“啊？我没要放弃啊！”祝缨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说要不管百姓了？”
陈萌惊呆了：“那你？！”
“如果不知道前途有多少艰险，怎么能够做好事？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厌倦吗？他要是撒谎倒还好，要是真心觉得严家就是‘贫困’，以为其他人再穷也穷不过严家，就会错判形势。是下一个‘何不食肉糜’。惠帝虽蠢，这句话问出来，不怪他，该怪那些不让他知道真正穷人是怎么生活的人。”
陈萌道：“那……还教吗？”
祝缨道：“当然不能不管，不过要换个法子。”
陈萌道：“刚才你可吓坏我了！还以为你……这样就好这样就好。你想怎么做呢？绕开郑相公还是？”
祝缨笑道：“谁我都不绕开，明着做，咱们装正经！直道而行！”
“详细说说。”
“这几天，你在京中找些贫户，真正的贫户，无论是做工还是种田，让他见识见识，把脚落到地上。像你说的，不能置百姓于不顾。他自己找的借口，就得把这借口给咽下去。日子久了，见得多了，也许能有些用吧。”
陈萌道：“好。”
“不要教他任何‘心机’。”
“放心，”陈萌道，“我看，也不会有什么人会教他这个的。”
祝缨心道，你就是最可能教他这个的人，你还没有发现？
……——
夕阳西下，两人站在了一座桥边。
祝缨道：“我想家了，想爹娘和花姐了。”
咳！说到花姐，陈萌略有些不自在，低声道：“那你就把人接过来，越拖，老人家身体越不好，路上越怕磕碰。”
“来了之后，花姐的官职就没了。”
“她毕竟是女子，算来也年近五旬了吧？有你在，她做富贵闲人，不比自己做一个小官安逸么？”陈萌渐渐镇定了下来。
祝缨看了他一眼，道：“那她就很难在外自由行走了。她还挺喜欢自己有个告身能够做事的。”
“女子为官，抛头露面，毕竟不雅，”陈萌含蓄地说，“也就是你纵容她们。男女有别，阴阳有道，尊卑有序，女监是不得已。其余……命妇品级……”
祝缨摆了摆手：“她有自己的想法。”
陈萌以为花姐是要守贞，也是一番叹息。做为官员，他倒不介意治下有一位节妇，作为兄长，他绝不想让妹妹自苦。万没想到，祝缨一直未婚，竟是花姐不愿再婚。
他又看向祝缨。
祝缨却觉得有些可笑。
夕阳太美，她都险些要沉浸在身为“朝廷大臣”的一员的氛围里了。
女子顶好不能为官，但是要她有志“澄清天下”，力争辅佐圣王，开创盛世。
可她，是个女人啊！
想要讨一口残羹冷炙，却要先将别人喂得脑满肠肥！他们吃得满嘴油流，口中甘肥有你的奉献。更可笑的是，他们觉得你的奉献是本份，且并没有打算给你一口剩饭泔水，肯给的人，都算是大善人了。
何其荒谬？！
问就是阴阳有道，原是不配。
祝缨眯起眼睛，看向夕阳。
亏得她早就不抱幻想，没打算在别人限定的“君子大臣”的圈子里拉磨打转。也不打算为了完成自己那一点卑微的心愿，先去完成别成的大业——他们的大业对自己的目标没有任何补益。
以“男子”的身份做这个官，太没意思，别人的一切言论都像在提醒她，你的生活是偷来的。今天，这个太子、这个生了孩子的宫人提醒她，他们也是子子孙孙无穷尽，一直忍着、陪着他们，不是个事儿，熬，是熬不到头的。只能把自己的油熬出来点了，自己变成油渣。
祝缨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楚——
澄清天下她要，堂堂正正在生活她更要！她祝缨种下了麦子，种庄稼的人想吃一碗饭，不叫偷！更不是谁的施舍！
总有一天，她要告诉所有人，对，我是个女人。
不但自己要堂堂正正的，还要花姐、要小江，要她们也能昂首挺胸，不被攻讦。
如果谁要攻讦，让他们来说自己好了！
“该回了，”祝缨说，“回家吃饭。”
她坐主桌。

第397章 设计
今时今日，祝缨与陈萌都不必再为“犯夜禁”而发愁了，陈萌不必说，到了祝缨这个位置，也有了夜间行路的特许——京城多权贵，许多人都有这样的特许。
陈萌临了还去了祝缨家蹭了一餐饭，他觉得祝缨的情绪有些低落，想陪“好友”吃个饭开解一下。
两人回到祝府，里面已经飘出了饭菜香，此时两人方觉得有些饿了，不由相视一笑。
陈萌揉揉鼻子：“两餐作一餐，我可要多吃些。”
祝缨大方地道：“我这里别的没有，饭是管饱的。”
陈萌道：“你也该吃得精细些了，年纪一年大似一年，该开始养生啦！咱们都是要做祖父的年纪了，不能还当自己是少年了。”
说着，又不无嫉妒地看了祝缨一眼，可恶！看着还很年轻！
祝缨道：“我吃得挺不错的。”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陈萌依然秉承着圣人之训。
祝缨却觉得自己家这饭配自己挺够的了，精米、细面，有鱼有肉，有果蔬，还有菜，李大娘的厨艺也不赖。
她一向不爱在这些细节上与人争执，便笑笑：“今晚凭你怎么挑剔，也就跟我吃的一样。”
陈萌也笑着摇头：“吃什么不打紧，同谁一起吃才重要。晌午我还真怕就在严家吃了饭了。”
两人的对话被府中人都听到了耳中，项乐心思又活络了起来：这却是我的疏忽了！到大人身边时是为的侍奉大人，如何大人与我官职之后，我竟敢不再关切？明天就让铺子里的人在京城找好厨娘。
祝缨家摆上了饭，宾主坐定。苏喆等人都作陪吃饭。
祝缨环视厅堂，觉得自己的人手还是不足，苏喆、林风已经有了些成人的模样，还有不在府里的赵苏等人，但是仍嫌势力太弱。
她离梧州、离别业又太远，离家时间太长了！久不回还，她不免有些担心，担心别业里的人心。秋季将至，今年秋冬也该将京中的随从与别业的随从再做一次调换，让他们继续轮替。还要再给家里写信，安排一些事务……
随从们端上今晚的饭菜，祝缨收敛了心神。
陈萌吃的时候却又不挑剔，他确实饿着了，也不喝酒，先吃了半碗饭，才慢下筷子来：“东宫那里，你预备怎么与他说？”
“先缓两天吧，总要有个由头。他出宫没什么，我户部这许多事，总要有个安排。”
太子还在户部后面？陈萌笑着摇头：“你这……罢了，明天我要同他谈一谈。”
陈萌的表情变得严肃了起来：“他今天这事办得很糟糕！我有劝谏之责，你来不？”
“不了，咱俩岔开吧。”
“行。哎，陛下的身体，大不如前了。”
祝缨道：“真要好了，就不至于五日一朝了。”
“就是不知道能撑多久。”
又是天下大事都系在一个平庸之辈身上，祝缨道：“他比之前清醒了不少。至少，没重用卫王。要是哪一天，他突然把禁军交给卫王或者齐王，咱们再着急也不迟。卫王前阵子可是向陛下进言，要重用宗室子弟，听那意思目的还是他自己。”
陈萌顿觉食难下咽：“呵呵。聪明反被聪明误，谁在这个时候把身家性命交给兄弟啊？我只担心齐王，他可别行差踏错啊！”
“盯着点儿呗。”
“嗯。”
两人又交换了一些讯息，陈萌渐渐又有了胃口，吃完最后一道汤，摩着肚子说：“我该回去啦。”
祝缨把他送出府，陈萌出门还在劝祝缨：“你这家里，夫人不要，伺候起居的贴心人总要有一二吧？还有，你这一片家业，以后交给谁？该养育子嗣啦。”
祝缨道：“没吃酒，怎么说起醉话来了？”
“别人不敢同你讲，只有我厚着脸皮啦，你就当我醉了，酒后吐真言，行不行？”
“行。慢走。”
陈萌哑然。
…………
夫人子嗣，过耳秋风。祝缨并不在乎，她现在要考虑的是太子。
很讨厌这套天家父子，但是现在还不能让他们行差踏错，还得管着。免得他们又整出一堆麻烦来。
国家大事不能考虑事件本身，还得管一个完全不能确定的因素——皇帝的寿数，就特别的讨厌！
皇帝活着是一种办法，太子登基又是另一种。祝缨敢打赌，这京城之中，许多人都在分神考虑这件事。耽误了多少正事！
哪怕党争呢？好歹能磨磨嘴皮子。
太子身边有一个已经魔怔了的冼敬，祝缨不知道他心中还存着几分王云鹤的教诲，但是，太子是不可能完全放弃冼敬的。赵王父子原本的势力很弱，否则当初立赵王为太子的时候就不会这么麻烦。
太子当然不会放弃冼敬。
太子现在有点急，其实他根本不用急，因为他的脑子，着急也没什么正面作用。
祝缨从书架上抽出一份文书来，这是项乐交给她的一件户部旧事，如今正可一用。
接着，她取出信笺，开始给梧州写信。她与梧州的通信，以三千里的距离来说，算频繁。对经营一处家园而言，又显得少了，因而每次都要写得很长、很厚。
写完信，夜已经深了，祝缨吹灭了蜡烛，起身离开书房。
次日不是逢五逢十，没有早朝，祝缨主持了户部的晨会。夏季将过，马上秋天了，下半年的百官俸禄之类要开始准备了。
祝缨轻描淡写地将昨夜文书所载仓储提了出来：“那一处许久没动了，粮食放太久霉坏掉了就不好了，还是要陆续以新替旧的好。从那里调拨，先去准备，把陈粮运出来。”
她当初领米的时候，里面也是掺了不少陈粮的。这都是惯例，要不断消耗陈粮、补充新粮。她这样安排完全是按照户部正常的做法来，唯一的一点点变化是点了某个仓库。此处仓库，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甚至比较没有存在感。
“是。”
她知道这一处是有问题的，不出几天，必然会暴露出来，她就可以趁机做一些事情了。
其余的就都是一些正常的公务了，预算也做出来了，祝缨道：“咱们再核一遍，递到陛下面前时，不能出纰漏，不能让陛下耗神。”
众人心领神会，皇帝这身体不适合去干这个事，他好的时候也干不明白，得给他一份简单、明白、一眼看过去没毛病的预算。
户部忙碌了起来。
与此同时，陈萌也没去面圣，他直接去了东宫——劝谏。
冼敬还不知道昨天太子出宫了，直到陈萌找上了门，冼敬作为詹事，觉得京兆尹直接找上太子不是很妥当，才知道太子不住出宫，还带了个宫人出去，还去了宫人的娘家。
“只带了两个护卫吗？”冼敬大惊！
陈萌板着脸道：“又有女眷，一旦有事，如何忙得过来？”
冼敬比陈萌还要急：“殿下！白龙鱼服，本就不妥！您这般轻动，让陛下与娘娘怎么办？又置江山社稷于何地？”
太子道：“知道了，知道了，我以前又不是没出去过！”
陈萌道：“以往臣不知道，但是昨天，是轻率了！陛下欠安，臣恐陛下担忧加重病情，尚不曾禀报。只止一次，下不为例！纵使殿下要出宫，不用仪仗，也请先知会一声。否则，京兆也难辞其咎。”
太子只好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以后再不会了。”
陈萌见好就收，很快告退。留下冼敬又将太子一番数说，太子出宫，他是不反对的。将太子拘在宫中也不太对，太子应该知道一些市井民生，但是不该轻率！
太子被两个人轮流念了一回，好在二人都不想将事情闹大，只是私下来讲没有声张。
太子放心的同时也在想：昨天祝缨也在场，他应该也不会说吧？唉，这个人是能干的，就是难琢磨。明明收我明珠，如何又不理我？
很快，他就可以与祝缨相处了。
……
祝缨亲自埋下的雷，没几天被她自己给起了出来。
仓储有问题，算是户部自查出来的，往上能追溯许多年，无论是窦朋还是冼敬也都能比较轻易地从中洗脱出来。但是，百官的俸禄可迫在眉睫了。
祝缨通过杜世恩了解了一下皇帝的身体状况，拣在皇帝头晕目眩的时候匆匆跑去见皇帝。将预算这件户部的头等大事与仓储的“案子”，连同给皇三子将封永王的那位殿下以及皇帝次女恭安公主开府的钱款事项一并报到皇帝跟前。
此时，窦朋正在奏事，临近秋收，他又收到了向处报灾需要赈济。陈萌又恰在这个时候奏了几个“权贵为非作歹”，包括卫王家奴纵马伤人案、齐王侵占田地案等，请求皇帝支持自己稳定京兆秩序，下旨申饬宗室贵戚。
这么大一个国家，每天发生些事情是很正常的。只要祝缨、陈萌两个人在这个时候再堆上一堆事务上前，包管平庸的皇帝应付不过来。
油滑的小吏们就是这么对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长官的。
祝缨还要请罪：“臣有罪！不能及早察觉！请示陛下，眼下该如何是好？”
这个事窦朋也算有责任，他低声问祝缨：“错讹在何处？”
“账上没有任何错，但实地早被人上下其手了，”祝缨说，“是我没能及早发现。早些派人挨个儿查看就好了。”
皇帝头痛欲裂，窦朋自己一个人也是应付不来这许多事情。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太子。皇帝不能理政，自然而然就会轮到太子。
皇帝道：“药师。”
太子上前。
皇帝道：“你与他们议一议这些事，一并报来。好好查一查。祝缨，你在大理寺不是最擅查案的么？”
“是。”
太子原本就是上朝议政的，但是没有独当一面、主持过事务。因皇帝才病不太久，也没有马上让太子监国。
太子现在明确得到了皇帝的许可参与，虽然不是明诏监国，他的也心情颇为高兴。
窦朋心道：也好，太子总比陛下聪明些，早早引导，不失为一件好事。
祝缨与陈萌对望一眼：好了，现在可以放心哄骗，哦，不，是引导太子了。
皇帝抱着脑袋赶他们走。
几人一同出来，太子额外嘱咐杜世恩照顾好皇帝，才与等候的几人一同离开。
陈萌道：“那臣先回京兆府准备案卷。”
祝缨道：“户部离得近，请太子先移驾，臣向殿下解说原委。”
窦朋道：“你二人务必用心。”
他两颊的面皮往下耷拉得更厉害了，看着有些可怜。
祝缨道：“相公放心，我有应付的办法，误不了发俸禄。只因这件事有些不凑巧，俸禄是官员切身相关，不免有人上心。与其让陛下听到别人的弹劾着急，不如我先对陛下说明，故而先对陛下讲的。”
窦朋放心了，道：“那便好，你好生对殿下讲解。”
祝缨请太子到户部去。
太子起初还绷着，快到户部的时候，他忍不住问道：“既然已经有了弥补的办法，咱们现在做什么？查出蠹虫，再补新官吗？”
“臣会先对殿下说明二位殿下册封、开府的事。陛下最关心这二位殿下的事情。如果看到您爱护弟妹，想必也会高兴的。一旦放心了，病情缓解也未可知。您为了父亲，也该先把弟弟妹妹的事情安排好。”祝缨说。
太子想了一下道：“好。”
片刻，两人便到了户部，里面的官员都出来相迎。
祝缨道：“把那几样卷宗调来备用，殿下，请。”
两人到了祝缨的房里，她先给太子奉茶，然后说：“那些案牍上的事臣已有草稿，没有个应对之策，怎么敢轻易拿到陛下面前呢？所以殿下现在并不很急着去复旨，时间来得及。不但来得及，您还有时间干点儿别的。”
说着，拿出永王、恭安公主相关的卷宗给太子：“这件事是早经准备的，并没有疏漏。刚才陛下的样子不适合再对他多讲。这个，请务必记熟。比齐王的少些，因为长幼有序，且现在用钱的地方多，需要节俭。这是皇家爱民之意。”
太子放下茶，接了卷宗略翻看了一下，道：“我回去便背下来。”
祝缨又拿出一份文书来：“百官俸禄已经调拨了，殿下可以随时拿去向陛下复命。不过臣不建议殿下现在就拿过去，您还有时间，臣想请您到宫外走一走。”
“诶？”
“不是想看看贫民百姓的生活么？”
“呃，是……”那个是借口，不过太子突然想到，他当时也是为了与祝缨接触，现在机会摆在面前了，他赶紧说，“那就有劳尚书了。”
“不敢，尽臣的本份罢了。”
太子显出虚心的样子来，问道：“尚书有什么要教给我的呢？”
“六部之中，吏部第一，户部第二，足见其重要。冼詹事曾任职户部，想必已经给殿下讲过一些户部的事情了吧？不知道殿下对户部知道多少？”
太子道：“说过一些，一鳞半爪。”
祝缨道：“我不知道他对殿下说了多少，不过，我会从您最该知道的，最容易弄明白的地方讲起。不会耽误殿下太多的时间。”
太子高兴地道：“好！咱们先做什么？”冼敬给他讲过了户部的基本结构、所承担的事务，平常的运作。他有点想自己操作。
祝缨打量了一下太子，道：“明天吧，您今天先把这两份卷宗看了，明早设若陛下问起，好有个应答。如果明天陛下没有别的安排，您又没有急事，早朝后，咱们出宫去看看。便服即可，带上一队护卫，先看仓储。这个是要交差的。有时间的话，去看看百姓生活。”
“好！”太子说。

第398章 幸亏
太子心情不错。
回到东宫，冼敬等詹事府官员正在等着他。这是东宫的日常，正常的日子里，太子上朝，从朝上回来之后再在自己的东宫与自己的属官开个小会，也是模仿着朝中事务再复盘、讨论一番。
只要这个国家还正常，太子到了一定年龄之后差不多都这样，这也是在培养太子。
如今皇帝身体不好，太子还是每天去看皇帝，回来再开小会。
正常早朝的时候，冼敬等品级够了的官员是能够上朝的。皇帝一旦不上朝，见谁就全凭心意，得等太子回来。
今天，太子回来得略晚了一些，冼敬担心会有什么事故，正翘首以盼。
接着了太子，大家在殿中坐定，太子居主位，冼敬请示：“殿下，不知殿下今日为何事耽误了时间？”
太子微笑道：“些许小事，明日一早我要出宫。”
“又要？！”冼敬的调子不由自主地飙高了。
太子道：“想到哪里去了？这次是陛下钦命，我先与户部祝尚书查仓储，再与陈京兆过问京城秩序。”
冼敬道：“户部？仓储？”
他也是任职过户部的，细问太子仓储出了什么问题。太子道：“一些陈年旧事。”
冼敬更担心了，请求明天与东宫的部分官员陪同太子过去：“臣曾任户部，或可有所助益。”
太子笑道：“这回却不必劳动詹事啦，要去的略远，让左、右内率府派人随行即可。你留在东宫，以备陛下垂问。”
三师三少日常不在东宫，詹事留守是不能推辞的，冼敬只得答应了下来。左、右内率府领了任务，先去户部问地址，再与京兆定路线，以保障太子安全。太子之前跑出宫去，他们也是一肚子的火。
太子耍了个小心机，他不对祝缨说冼敬教过他什么，也不让冼敬跟着去看祝缨与他办事，是想印证一下，这二人说的有什么不同。比较之后，也许能看出一些更深的东西来。
带着这样的想法，第二天早上，到皇帝面前简要回了一部分祝缨写在公文里的内容，太子就换上常服，要同祝缨一起出宫了。
……——
祝缨还是穿着紫袍，因为今天是先查仓储的事，要先去仓库那里。她得凭这一身颜色，主持事务。
虽然大致的情况项乐已经查得差不多了，这个过场还是要走的。并且要一直以这个为借口，才能带太子往城外、偏僻处走，“路过”一些贫户。捎带手的，再让太子知道一些京城权贵的恶形恶状。
祝缨带着户部的几个官员、吏目，项乐作为祝缨心腹，也得机会同行。
太子也被护卫拥簇着，东宫就是一个小朝廷，全是仿着朝廷的设置做一些削减来的。他的护卫们隶属于一整个大的所谓“禁军”系统，实则也有自己的名目。
这次太子没有带太多的人，拢共二十个，个个衣甲鲜明。领头的两个，祝缨都认识，其中一个是柴令远的弟弟柴令诚，也是郑熹的外甥。他很年轻，是柴令远的幼弟。柴令远之前犯了事儿一时回不来，他的母亲求到了郑熹面前，郑熹只好把柴令诚先给安排一下，以安慰兄弟俩的母亲。
祝缨道：“咱们出城，与陈京兆会合，仓库在他的辖境内。”
“好。”
出了宫城，陈萌已经准备好了，他又带了些衙役。
双方见过了面，陈萌道：“地方离京城略有些远，咱们要速速赶路，否则要误了饭时了。”
太子笑道：“那便于途中不拘哪处随意用些饭食就好，出门在外，何必讲究？”
陈萌不想与他客套，直白地道：“是。”他对后面做了个手势，就有衙役先行出城，给沿途打好招呼——太子出行，怎么可能不做准备呢？安全、补给都得有。
除非太子自己跑出去玩。
一行人出了城，先去仓储。沿途先由陈萌给介绍京城的风物，太子笑道：“我以前也在京城居住许久，迁居宫中，这几年倒看得少了。”
祝缨心道：你这是没发现京城治安好了很多吗？
仔细一想，京城治安好不好，与赵王世子有什么关系？坏不到他的头上的。
出了城，不远就见田中已透出了点金黄色。他们先不作停留，中途休息一次，用些食水，是陈萌已经安排好了的。祝缨留意看了看柴令诚，见他一路神色好奇，很符合这个年纪的男孩子的表现。
在中午前后，他们抵达了仓储所在之地。朝廷的粮仓范围极大，单个儿的“仓窖”也大得惊人。
太子等人都啧啧称奇。
说来有趣，太子也会检查东宫的宝库，他检视过自己的财货珍宝，绸缎金银，却从不曾看一眼粮仓。
匆匆扫过一眼，却又到了用饭的时候。太子说出门在外不讲究，但是户部与京兆却还是与东宫一道给他准备了饮食。陈萌、祝缨陪同太子用饭，一边吃，祝缨让项乐一边给他介绍一些情况。
太子听项乐介绍有多少个仓、每个能有多少米、如何存储、从何处转运、如何保存等等，都是冼敬曾说过的，这一部分倒是没有什么不同。
真正的不同是在饭后。
祝缨带他认真转了仓房，从外面看，许多粮仓是完全一样的，满满当当的。祝缨不客气地让他挨个儿转，不骑马，从最基础的入仓开始。让他亲自走过一遍流程，太子也认真而在随从的帮助下走了一遍。
然后问道：“所以，他们是怎么偷梁换柱的？”
祝缨叹了口气，如果不上手，不管换了谁来教他，都是一样的。但如果参与的时间太短，也是很难发现内情的。除非他能扎扎实实过来隐姓埋名当三个月的小官小吏，否则，全是隔靴搔痒。
“殿下只在这里半日，如果在这里一月、一年、三年、五年呢？”
“什么意思？”
祝缨没有回答他，反而提出了另一个问题：“您看这一窖，大不大？”
如此庞然大物在眼前，太子也点头：“极大。”
“不过五千石，齐王开府，一次拨给便不止此数。”祝缨说。
齐王开府，得给属官、随从发禄米，给仆从发口粮，还得给齐王留家底。这还只是户部拨发的部分。
祝缨执起一旁的大斗，铲了小半斗的麦粒拿给太子看：“这是一斗。”将斗塞给了太子，让他自己试一试。
太子很疑惑：“然后呢？”
祝缨道：“这几天，您得自己找答案。殿下只管体会。搬运些试试吧。”
太子干活，随从们也不能闲着，他们也或取筐箩，或执升斗，过不多时，都乐起来，将粮食泼洒得到处都是，踩在脚下也不心疼，仿佛找到了新玩具。祝缨的随从们面露不忍之色——糟蹋粮食啊！
陈萌终于忍不住了，咳嗽一声道：“这些都朝廷征收上来的租税，不要糟蹋了。”
他与祝缨对望一眼。
祝缨道：“天色不早了，明天咱们再来吧。”
太子不明其意，祝缨道：“没关系，多来几次，多看看。殿下，有些事不是能够讲解的，要您自己体会。”
此后祝缨连着带太子跑了仓储数日，在此期间，仓储公案早就查明、结清了。犯案的人、作案的经过也都理清，文书都写好了。不外是报损时多报、倒卖粮食、伪造账册等等……手段都不新鲜。
祝缨将涉案之人黜了，另提拔了几个户部的吏目升任小官，其中便有牛金等人。至此，之前随她南下过的旧仆，皆得出身。她又将自己府中别业出身的随从补了部分吏目的缺，让他们也吃上了朝廷的米。
太子与一干护卫在粮库里转悠了几天，只看出来“粮库很大，如果在其中弄鬼，确实很难发现”。
祝缨也不焦急，她的目的也不是让太子一天就脱胎换骨，只是想让他晓得一些事、亲自看一看。
不想太子却误会了她的意思，向皇帝进言，道是祝缨已经做到了能做的最好，粮库那么大，有人弄鬼是在所难免的，能够及时发现，证明朝廷官员还是很聪明、尽职的。
太子向皇帝汇报的时候，祝缨作为户部的官员，也在一旁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当天下午，为了“报答”太子，她又伙同陈萌将太子薅到了郊外。
太子道：“仓储案不是结了么？还要出城做甚？”
陈萌道：“请殿下看一看田园。”
此时，已有零星的庄稼成熟了，不少农人正在收割。陈萌便请太子下地，一点一点地收割、脱粒、晾晒。
太子哪干过这个？忙了大半天，拢共打出两斗就已经累得满头大汗了。他干活，柴令诚等人也不能闲着。
陈萌一边洗手，一边严肃地说：“今日可知稼穑之艰了么？”
太子边擦手边点了点头。
祝缨问道：“这连半亩的收成都不到，两斗，差不多是一亩地要缴的租子了。请殿下再回忆一下，前几天咱们在粮库里见到的。”
太子微怔：“是为了让我知稼穑之艰么？”
祝缨道：“不是。是请您体会一下，一个人，如果一年到头都这么干，遇到些天灾人祸，心里会有怎样的想法，绝望、愤怒还是……连年民变，殿下当知‘民’的感受。殿下要学会害怕。”
她也没别的办法了，就太子这样的，论大道理，他身边的博学鸿儒哪个学问不比她祝缨强？就是冼敬，也是任过地方、任过户部的，能讲的也都讲了。“不可滥用民力”“民贵君轻”，对，能背下来，然后呢？
没有切肤之痛，不了解，不会害怕。甚至连“悲悯”都是悬在空中的。
天子藉田亲耕，他扶着犁、别人扶着他，前面又牵牛的，旁边有帮忙的，就已经算是劳动了。实比不得陈、祝二人不许别人帮忙，让太子务必“亲手”去做。
但愿太子能够记住今天的感受。
陈萌对太子道：“春耕夏耘秋收冬藏，至冬又有征发，上有父母下有妻儿，便是京畿，百姓也仅糊口。一旦田产为人所夺……”
他摇了摇头。
太子也是一番感慨。
陈萌又说：“生民可悯！还请殿下怜惜百姓啊。”
祝缨则一面看着太子严肃的表情，一面瞥着他的随从。
柴令诚知道祝缨是谁，心里是有些亲近的，看祝缨这作派倒与传说中那些“苦心老臣”重叠了。与祝缨的目光一触，柴令诚也生出感慨来。
他有些后怕地道：“还好还好，幸亏人生而有贵贱，咱们不用做他们，受这一分累。”
他的同僚们看着周围农夫灰扑扑的样子，农夫的鞋子沾满了尘土，有一半鞋面上有破洞，衣服也都陈旧灰暗，打着补丁。不由点头，对柴令诚的话深有同感。
太子道：“百姓不易啊！应该爱护，否则天下穷弊，朝廷也要入不敷出了，社稷也要不稳了。如何令其安分守己，不为盗匪才好。还是要恩威并施，加以教化，令之畏威柔顺不敢造次……”
陈萌心道：只要你以后凡遇到事能想起来今天，好些蠢主意就不会有了。
祝缨心里却是闪了一下：都说勋贵肉食者“只为门户私计”，皇家，难道就不是了么？他们提“天下”，只因为觉得这天下都是他们家的。
不能把母鸡饿死了，不然就没蛋吃了。
祝缨道：“天不早了，该回去了。”
“是不早了，”太子说，“尚书和京兆是爱我的，我心里很明白。”
你明白个屁！祝缨弯腰捡起一把扫帚扔到谷堆上。
……——
直到拎着太子在田地干了三天之后，祝缨与陈萌才将最后定稿的奏本拿了出来，交了份完美的答卷。
这份成绩，当然要算太子一份。
皇帝依旧只是听，听完了道：“那便如此吧。对了，还有一事。”
祝缨与陈萌都抬头等着他说话，太子也竖起了耳朵。
皇帝道：“国家多事，窦卿一人太过辛苦……”
陈萌心头猛地跳动了一下，他对丞相之位没有特别的野心，但是他已经是京兆尹了，皇帝还当着他的面……是不是？也可以？他年纪也不小了，现在太子又需要有人辅佐……
皇帝道：“我意以李侍中入政事堂相帮窦卿。”
不是询问，是陈述。
陈萌一阵失望，干巴巴地道：“侍中昔为陛下潜邸王傅，只恐其年高。”
皇帝微笑道：“这却不必担心，他身子骨还硬朗。”
李侍中比皇帝的身体还好呢，皇帝天天御医陪着，李侍中这把年纪还能自己骑个马来上朝呢。
皇帝就不是在征询意见，祝缨自然不会与他起争执，道：“臣年轻、见识浅薄，丞相的事，不是臣能够议论的。不敢误导陛下。”
皇帝笑道：“那就准备吧。”
陈萌与祝缨对望了一眼，一齐出来。
出了大殿，陈萌小声抱怨：“哪怕是冼敬，也比……”
祝缨道：“陛下信任他。冼敬，陛下反而有顾忌。”
陈萌自我解嘲般地道：“其实，鲁太常也不错。要不就是姚臻，多少年的吏部尚书了……”
祝缨道：“最累的是窦相公。”
“郑七什么时候回来啊？！”陈萌怀念起了郑熹。
祝缨道：“这个时候纵然是有能人，也是不想在陛下面前冒头的。你我，还是安静些的好。”很多人都在等一个“明君”，但是祝缨知道，明君不会有了。
“只盼太子能够清明。”
两人叹息一回，各自分开，他们都还有事要忙。
从城外回来之后，祝缨就不得闲了。秋收既然已经开始，那便离刺史进京不远了。
祝缨除了准备户部的事情，还要准备她自己的事情——不少做官的南士，都会趁这个机会来拜访她。她在犹豫，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做一件事情。
这件事在她面前放了有一阵子了，要做，就得抓紧，得在刺史们都在京城的时候提出来。
她正思考着时机，项乐带着项渔一路冲到了她的面前，当地一跪：“大人！”
胡师姐一个没拦住，惊讶地看着这叔侄俩哭倒在书房的门槛上。
祝缨站起身来，问道：“怎么了？”
项乐哭道：“大人，家母亡故了！”
祝缨道：“消息确切么？”
“是，大哥写信来的。我、我……”
祝缨道：“莫急，一样一样来。先把手上的事务暂移给单明宝，再丁忧。为你母亲请个追赠……”
单明宝也是个南人，不是梧州人，早年自己谋了个小官，后来遇到了赵苏得到引见，只能算半个老乡。
项乐一一答应了。
祝缨道：“阿渔孝期一年，明年这个时候，如果你大哥放心，就让他自己过来找我。我再安排他。”
叔侄俩担心的，一是项老娘的丧事，二就是项渔的前途，听了这句话，一齐拜倒。
祝缨道：“好了，去吧。”
两日后，项乐将手上事务交割完毕，带上项渔和几个伙计，一路快马南下。
项乐与项渔在祝缨面前是承担了一些事务的，他们一走，祝缨除了户部，还有府中的事务要安排。
祝彪等四个人被她安排进了户部做了书吏，祝缨在皇城里又有了真正的“贴身”心腹。
如此一来，家中他们的一些职位又需要有人填补。
祝缨让祝银等人先兼管家中，等今年别业派了人过来，再作调派。
接着，祝缨又唤来林风：“你愿不愿意去东宫？”
林风正自无聊，闻言大喜：“愿意的！是要我监视，呸呸，保护东宫吗？那小妹呢？”
祝缨有点想让苏喆回家，她作为继承人，离开阿苏县太久了，不如回去熟悉阿苏县、与族人拉近关系。但是又希望苏喆的眼界能够再开阔一些。
林风讪讪地道：“她，不行么？”
祝缨道：“她，我来安排。”
“那我去东宫，陛下身体不好，东宫要紧。”
祝缨有些欣慰，道：“收拾收拾，准备上任吧。”
“是！”
往东宫里安排人，对祝缨来说并不太难，太子还“遥领”梧州呢！现在提，正好有由头。只要等梧州的贡赋到了，就能对太子讲了。再同窦朋、姚臻勾兑一下，也就差不多了。
祝缨又与苏喆谈了一次，苏喆已经是个大姑娘了，祝缨希望她能够自己拿主意。
苏喆想了一下，道：“我想去东宫看看。我虽然有官职，但是朝廷的事情我从来没有参与过，只有在阿翁的幕府，才能与他们一样说话。现在没有幕府了，能在东宫参与一下，也是好的。”
祝缨道：“好，我来安排。”
…………——
她先去找姚臻勾兑，把事情都准备好了，再去同太子讲一下，水到渠成。
第二天祝缨在宫门外遇到了姚臻，对姚臻说：“一会儿我寻你去。”
姚臻笑道：“好。”
祝缨见他颊上微红，眼睛发亮，神情显得有些亢奋，问道：“你有事要办？”
姚臻道：“没有，没有。”脸上却不由自主地要扯出个笑来。
祝缨心中嘀咕，又不好逼问，自己先去户部安排晨会，然后往吏部踱去。
没到吏部，就发现那里一片嘈杂。
她没走进去，而是让祝彪：“去问问，发生了什么。”
祝彪跑了过去，很快回来了：“大人，姚大人被陛下贬黜了！”
“？！”
祝彪小声说：“说是，上本，请太子监国。陛下就生气了，说，我还没死呢！先帝病得快死了也没有让陛下监国，现在陛下还好好的，姚尚书就要拥立新主子了……”

第399章 威胁
祝缨平静地看了祝彪一眼，祝彪忙说：“是真的！”
他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跟在祝缨身边久了，多少有些见识了，皇帝这么样发作的，他也是头一回听说。
祝缨问道：“他们竟肯说？”一般，一个地方出了这样一件大事，里面的人都会下意识地保密。
祝彪道：“他们本是不愿意讲的，穆侍郎在那儿骂人。”
祝缨道：“知道了。”
“那——”
“回去吧。”姚臻挨了皇帝一顿，在结果没有明朗之前，是不宜再与吏部讲她要办的事的。万一不幸被穆成周遇到，不定会出什么麻烦。
祝缨嘱咐祝彪：“回去什么都不要说。”
“是。”
祝缨没有着慌，回到户部之后依旧办她自己的事。林风、苏喆的事要经吏部、东宫两处安排才好，现在姚臻跳出来，这两处现在都不宜动了，祝缨也就静下心来想一想这是怎么了。
她与姚臻算熟人，也经常勾兑，毕竟不是“密友”，姚臻的机密事也不告诉她。姚臻此举，透着些不同寻常。
太子监国是件很正常的事情！
识趣的皇帝，在身体不行的时候就该主动提出来让太子监国的。一般的皇帝，遇有“出巡”、“出征”，也会留太子监国。哪怕太子还是个孩子，也会再指定几个亲信大臣襄助监国。
今上与先帝毫无相似之处，但病得七死八活还要死死把着权利这一点，可真是亲父子。
先帝是因为儿子太废，今上……总不能说这个太子他看不上吧？眼下的东宫，配他这个“父皇”是绰绰有余了。
祝缨又想到了姚臻，今天早上姚臻就点儿不太对劲，他这又是为什么呢？
……——
姚臻一脸严肃地跪在大殿前，凛然不惧。
杜世恩踩着重重的步子走了上前，弯腰道：“姚尚书，您明知道陛下不宜动怒，为什么还要气他？”
杜世恩气得要命，他可不想这么快就当蓝兴第二，这么快就滚出宫廷。宦官比所有人都希望皇帝好好的，谁让皇帝不好了，宦官比皇帝本人还要恨。
姚臻却不怕他，只说：“我只尽朝廷大臣的责任罢了！”
“你！”
姚臻轻哼一声，不再搭理，端端正正地跪着。
杜世恩忍着气道：“陛下才召了御医，并不想再见你，你请回吧！”
走就走！
姚臻从容起身。
杜世恩更生气了，道：“陛下有旨，姚臻目无君上，命其即刻出宫！非召不得再入！”
姚臻的脸色还是变了一下，杜世恩有些快意，正要催促，姚臻一转身，走了。
杜世恩哼了一声，小碎步跑到殿中——皇帝刚才被气得不轻，御医正在诊治，他得赶紧盯着去。
姚臻被赶出宫，也不急着回吏部了，现在回去也没有什么大用。
在各色的目光中，他一撞袍角，越走越稳。
很快，他就回到了自己家中，家人莫名惊诧：“您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这个时间是各衙司办公的时候。如果是在地方上，长官懒散一点，可能一天也没几个人去衙门应卯，但这是京城，大部分的衙门还得糊弄个半天、大半天的，在皇城内的各衙司更正规一些，全天有人。
吏部更是重中之重，吏部尚书是没有道理在上午回家的。
姚臻道：“这是在问我吗？”
家人将脖子一缩，不敢说话，躬着身将他迎入了府内。
姚夫人闻讯也步出后堂：“怎么回来了？是有什么忘了吗？”
姚臻露出些烦躁的样子来：“没事。”
“那……”
“近来让孩子们都老实些，约束下人，不许生事！”
姚夫人答应了，追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不告诉我，我可拿不准让他们怎么做呢！”
姚臻故作不经意地道：“我向陛下进言，请太子监国。”
姚夫人见他四肢僵硬，便知此事没有这么简单，道：“你……拿得准么？”
姚臻生气地道：“这是在质问我吗？”
姚夫人道：“如今你有事，正该全家同舟共济，无端向家里人发火是什么意思？太子监国，也不是什么大事呀！值得你这样？”
“妇道人家，知道什么？”
姚夫人气咻咻地回了他一个白眼，忍了。
姚臻却又忍不住了说：“陛下生气了，看来是不想让太子监国！都这个时候了，他还……真是的！”
“你没猜中陛下所想？”
“他那心思！”聪明人是猜不中的！姚臻腹诽。不过，这一试探倒是试探出来了。
“你也没与人商量一下，就这么鲁莽行事了。”姚夫人一面帮他脱了官袍换衣服一面说。
姚臻道：“你不知道！现在不提，以后就没机会啦！”
“怎么？”
姚臻却没有回答妻子，而是在心里又将盘算过了一遍。
李丞相自打做了丞相便开始大肆干预官员的任命，起先，皇帝潜邸派多任虚职，现在，他们开始将手往实职上伸。譬如户部，才因仓储等事腾出几个空位来，祝缨自己的人还没安排完，就被李丞相安排进了两个员外郎。
吏部受到的影响更大。以前只有一个穆成周，还是自己的副手，掰掰腕子也就掰了，反正那是个草包。
现在李丞相是丞相，且不是个纯草包，位置又比姚臻高，这就让姚臻非常难受了。
姚臻是半路出家投靠今上的，他本是先帝的人，一朝天子一朝臣，这几年都是左右腾挪赚来的！无论祝缨是怎么想的，帮他向今上“投诚”，他才能保住吏部尚书的位置。但是，祝缨背后有郑熹，又有鲁王谋逆时的功劳，姚臻没有！
这让姚臻很不安心。
吏部是六部之首，放到更大的范围来说，历朝历代，凡是管着授官的，都是最最要紧的部门。这样一个地方在他的手里，他又不是皇帝的铁杆心腹，皇帝不太放心他，他更要担心自己的“将来”。
与今上已经比与先帝疏远了一层，只是勉强握着吏部而已。等到了太子登基，就更远了，自己还能有什么前途？这是眼见的要被踢开。
与今上的缘份只能如此了，但是与太子，却是来日方长的。
现在是一个大好的机会摆在面前，提议了，皇帝同意，太子监国，他是首倡，算是投名状。皇帝不同意，他也表态了，太子那里有了好感不是？他估计，同意的面儿大。
哪知道皇帝这人，他就能不同意！
不过也不亏，姚臻想，太子已然坐稳东宫了，哪怕自己一时受到斥责，将来太子也会念着自己的好。
未来，宣麻拜相也未可知。
姚夫人见他眼睛都直了，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却见他一动不动。姚夫人将他牵到坐榻前，将人按到了榻上，任由他发呆。
姚臻发呆没多久，宫中又追出了一道旨意来——皇帝把他的吏部尚书给摘了，姚臻如今是无官一身轻了。
姚夫人眼前一黑，姚臻却勉强维持着镇定，他接了旨，却是一句软话也没有讲，只下令把府门一关，就窝在府里等着后续了。
……
吏部尚书被免，风波不小，尤其事关东宫。
窦朋急匆匆地赶到皇帝面前说情：“姚臻也是关心陛下，想请您安心静养吧……”
皇帝冷笑道：“他还是少关心我的家事！”
皇帝心中不承认在安排身后事，但手上却是没停。他正在琢磨着儿女的婚事，给儿女册封、开府。姚臻跑过来说：你别管了，让太子来吧。
他能忍得下去才怪！想当年，他的储君之位就是大臣们为他争来的，皇帝对大臣们从信任变成了忌惮：“你也要我将国事交给太子吗？”
窦朋当然不接他这个话，这屁话闻起来味儿就对。窦朋道：“吏部现在怎么办呢？穆成周干不了！”这一点他是非常坚持的。一个李丞相，比穆成周好些有限。
皇帝道：“少了一个人，就做不得事了么？！那吏部余下的这些人，平日都干什么？不能做事，就都黜了去！”
窦朋内心一阵疲惫，也不是很想同皇帝讲道理了，含糊地应道：“是。”
君臣二人有些相顾无言，穆皇后到了。
她平素是不大管前朝的事的，但是这一回与太子有关。一个小宦官目睹了一切，一道烟跑到了穆皇后面前，如此这般一说，将穆皇后惊出一身冷汗：“陛下说太子了吗？”
“没有。”
穆皇后到底不放心，先去了一趟东营，与儿子通了个气。
太子听说“监国”，先是心头一荡，及听说皇帝发怒了，才转为忧心：“这可如何是好？要我亲自去请罪吗？”
姚臻此举，也是出乎他的意料的。从先帝末年开始，大家就没有一个太子监国的习惯，这件事情只发生在故纸堆里，太子本人是没有想过这件事的。因此如何应对，他的心是没有预先设想过预案的。
穆皇后道：“我先去见你爹，你随后再来。”
“好、好。”
一旁冼敬低声道：“不如趁姚尚书提了，臣等一同向陛下建言，请殿下监国……”
太子道：“万万不可！陛下已驳了他，我怎么能逼迫父亲呢？”
冼敬道：“殿下是要为父分忧。陛下的病情一日重似一日，如今这样，也不能安心休养！一旦累坏了，岂不更是罪过？”
此话倒也有理。
太子有些犹豫。
穆皇后拍板：“别弄那些没用的！我先去，你再去请罪。”
“这……是。”
穆皇后风风火火赶到了皇帝面前：“怎么听说又宣御医了？这是怎么了？”
皇帝没好气地说：“你的好儿子！”
“我的儿子都很好，你说哪一个？”穆皇后反问，“我的儿子都是极好的，大郎二郎娶妻生子，三郎也快开府了，哪个都省心。你这又是从哪里生出来的脾气，没的迁怒孩子们。”
她就生了太子一个，但其他的皇子也算她儿子，一句话把皇帝堵得没脾气了。早在王府时候，家里的事就是穆皇后处置，皇帝叹道：“都是姚臻，这是要给药师卖好呢！”
穆皇后问道：“药师？”
皇帝一长一短把事儿说了，穆皇后道：“那是他没眼色，你与他置气，岂不是与自己的身子过不去？倒叫我们担心。”
皇帝被她一套埋怨，再也发不起脾气来，说：“你怎么与我置起气来了……”
一语未毕，太子又来请罪。
太子也不敢穿素服，只除了一些佩饰，跪倒在父母面前，涕泗齐下：“阿爹！请阿爹赐死我吧！”
好大一个儿子，开始一哭二闹三上吊，皇帝、皇后又劝儿子。
太子只管哭：“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猛然听说有拿我说事。我身为人子，怎么禁得住这样的话呢？打小时候起，爹娘有吩咐，我就听话去做，做好了，得阿爹一句夸奖就高兴好些日子。那时候，只为了家里好，谁细分辨来？如今却又要理论了，索性将我的心剖开……”
穆皇后大惊，流泪道：“你这个孽障，好好的说这个做甚？父母养你这么大，你怎么能轻易说这样的话？”
皇帝反倒要安慰他们母子：“不干你们的事，都是姚臻不好。”
穆皇后也说：“就是他不好！我们一家好好的，用得着他来多嘴？！”
一家三口抱头痛哭，穆皇后与太子又回忆了许多在赵王府的温馨时刻，当年，母子俩承担了许多的事务，才使赵王能够安心做个富贵闲人。
一番回忆，三人又重拾回了旧日情份，只有一个姚臻，被皇帝认为是“多事”“投机”。
…………
穆皇后与太子在皇帝面前哭了一阵，皇帝也陪着哭到累。母子二人直到皇帝累得睡着了，穆皇后对太子道：“我在这里，你且去吧。”
皇后就此打定主意，要为了儿子一直守在皇帝身边，寸步不离。
太子则要回到东宫去，与心腹商议，约束东宫相关人等，在这个时候绝不许生事。
太子心中很焦虑。他原本只以为自己的敌人是弟弟，或者还有叔叔。直到此时，他才恍然——自己的最大威胁一直以来都是父亲！
能够对太子造成伤害的还有谁呢？只有比他更强大的人。谁比太子更强？
答案昭然若揭！
太子心头发寒，回到东宫便下令：“谁都不许仗势欺人！更不许轻易离开东宫，与外交通！违令者，斩！”
太子也不能随便杀人，但发狠的时候除外。
东宫诸人见太子发狠，都老实地答应了。
冼敬还要说什么，太子对他摆了摆手：“你们也是，不要轻举妄动！谁擅动，我必请旨诛之！”
冼敬手下的人毛病不少，最大的一个毛病就是喜欢擅作主张，个个喜欢指手划脚，都有无数的计划想指挥太子。
冼敬不敢造次，道：“是。”
太子道：“但愿，这一次能够平安度过。”
冼敬道：“殿下又无过错，怎么会有意外呢？”
太子心道，谁知道陛下会不会……
令太子没有想到的是，皇帝暂时被穆皇后安抚住了，出事的是在前朝——皇帝没有发难，御史发难了。
有御史参安仁公主目无法纪，强行买良为贱，又有种种不法事。以为太子妃祈福为由，强行贱买民宅以建佛寺。句句不提东宫，却句句绕不开太子妃。
朝上，有了一丝躁动。

第400章 简单
皇帝身体不好的时候，围绕着太子出一些事情，太过平常。
大臣们渐次知道了姚臻做了什么，心中固有担忧，却也还算镇定。每逢遇到这样的事情，大臣们的应对也是有套路的。第一步，大部分人是要先为太子说点好话，再视情况的发展而定。
当然，也有一些本不得志的人，会趁机投机。投太子是投，投废太子也是投。
但总体而言，一切都还是没有超出常识的。
朝上的躁动来自于姚臻。
皇帝虽然说没了姚臻吏部还是照样转，实际则不然。已经是秋天了，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一年一度的考核又要开始了！这种每年的考核，是以户部核算钱粮之类为基准，但是其结果吏部必然记录，以做每三年一轮的考核的“平时成绩”。
当然，吏部并不总是有尚书的。这个时候，如果侍郎顶用，只要有一个人能主持大局，也是可以的。
然而，穆成周他是真的不行。
才小个半月，窦朋便忍不住找到了正在休养的皇帝。
穆皇后坐在皇帝的病榻前，旁边一个张婕妤将药碗放下，避到了屏风后面。
皇帝道：“来得正好，册封恭安公主的使者，你看哪个更合适呀？”
窦朋道：“杨静吧。”
皇帝笑道：“不错！极好。”
杨静长得也好看，地位也不低。
窦朋又看了穆皇后一眼，不客气地说：“陛下，陛下的事说完了，该说臣的事了吧？”
“？”
窦朋毫不客气地向皇帝参了穆成周一本：“穆成周辜负圣恩，自掌吏部以来，贿赂公行，任人唯亲。与李丞相屡次相争。请黜其职！若陛下体念贵戚，可高其爵、厚其禄，不令视事。以免陷其于泥沼。”
穆皇后的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她忍住了。娘家兄弟不争气这事儿，她是知道的，但是，你不让他做点事，他怎么能够锻炼得出来呢？
皇帝道：“穆成周如此令丞相不满么？”
窦朋道：“非是令臣不满，是他令国法不满！”窦朋有备而来，列举了穆成周一系统的错事。譬如，某官员是因为冤杀无辜者被降的职，因为给穆成周送了礼，穆成周马上给他调了个地方又升回去了。
再譬如，某官员隐瞒灾情，仍然如数征收赋税以换取自身的前程，致使境内百姓无法生活、纷纷逃亡。户口数的减少，是不称职的一大体现，穆成周仍然不追责……等等。
穆皇后的脸色变得很差。
窦朋却不慌不忙地又说了另一番话出来：“乃至于收受贿赂，安插常永安入东宫。”
皇帝问道：“常永安是谁？”
“齐王母舅张某外室之侄。”
穆皇后惊道：“什么？！”
窦朋道：“除常永安外，还有关某、董某等，皆使渗入东宫。”
兄弟与儿子，穆皇后不必权衡便很快有了想法，道：“陛下，在家为舅甥，在朝为君臣！东宫是陛下的儿子，是储君，不能让穆成周随意摆弄。”
皇帝点了点头，问窦朋：“卿以为，何人可担吏部之任？李丞相可以吗？”
李丞相懂个屁！
窦朋道：“政事堂的事务已经很多了，臣解户部兼职正因如此。若李丞相负担太重，恐怕他不能兼顾，两样都做不好。臣以为，陛下不妨召施相公询问。”
皇帝对施鲲印象颇佳，道：“也好。”
施鲲正在家中数池塘边扶杖观鱼，他的内心也不平静，一面庆幸自己跑得真快，一面又忧心这朝廷怎么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了？窦朋在干嘛？！！！
听到皇帝征召，也顾不得避世，匆匆入见。
……
施鲲是休致的丞相，皇帝给了他优待。人入宫门，便有内侍来传旨意：许施鲲乘辇入见。
施鲲谦辞数次，拜谢，被两个健壮的宦官给抬到了大殿。
大殿前，施鲲拄着杖往内走，他走得很慢，打着腹稿，一会儿要怎么为皇帝给太子说话。太子虽然资质也是寻常，但是比皇帝还是要强一些的。施鲲看得出来，皇帝开始准备后事了，所以他愿意容忍皇帝的胡闹。
人到了年纪，就是要为子女考虑，所以修王府、封公主之类，施鲲觉得很正常。同时，警惕一下太子，也是正常的。但是皇帝也没有对太子做什么，吏部侍郎还是太子母舅。皇帝也没到发疯。
至于李丞相之类，等到太子登基了，给李丞相扔去挖坟。到时候郑熹也回归了，再拔擢新相。又是新朝新气象了。
保住太子，保证国家不发生内乱是眼前第一要务！
这些都是施鲲这几日所思，站到皇帝面前时，他已想好了怎么说了。
施鲲往下一拜，皇帝道：“杜世恩，快扶起来。”
施鲲往皇帝身上看一眼，口气惊讶：“陛下怎么这样了？憔悴了许多！还请为天下保重。”
皇帝道：“老喽！”
两人寒暄几句，皇帝进入正题，问道：“卿以为，穆成周做吏部侍郎，如何？”
施鲲道：“他？天真烂漫，容易把事情想简单。”
“就是不太合适。”
施鲲道：“得有人领着他，慢慢教。”
皇帝道：“可惜，现在没这个功夫啦！老相公，如今我该怎么办呢？”
施鲲道：“臣已经休致啦，精神也不如前了。陛下垂问，臣倒有一策——再补几个能干的，不就成了么？”
“怎么说？”
施鲲道：“陛下莫急，郑熹再几个月就出孝了，他回到政事堂之后，能分担窦、李二人之责，这是将来不用急。”
皇帝点点头，他还是比较信任郑熹的。
施鲲又说：“若说眼下，那就给政事堂再添一个人嘛！”
“添谁好呢？”
施鲲正直地道：“臣以为，京兆尹陈萌年富力强，又是丞相之子，可堪此任。”
“他……才任京兆没多久吧？京兆府也不能没有人管呀！祝缨管京兆倒好，可是户部也离不开他。”皇帝很忧郁，他看中的人什么都好，就是可惜没有分-身-术！
“祝缨年轻，”施鲲也有点遗憾，“眼下也没有人比他更能管好户部啦！否则，他调任吏部也是使得的。至于京兆，臣请陛下一定要慎重！能力与忠诚，缺一不可。京城多贵戚，京兆尹一旦松懈，必致大乱。”
皇帝沉吟良久，问道：“卿的儿子，可以吗？”
“臣有四子，长子、幼子在京，其余两人在外。幼子季行资历浅薄，才任大理寺少卿，恐难胜任。长子现任工部，堪堪可用。若蒙陛下垂青，臣必督促他忠君爱民，不负圣恩。”
……——
陈萌人在家中坐，丞相天上来。
施鲲没有提前通知他有这个事儿，是皇帝先派人知会他的。
当时，陈萌正在家中招待祝缨。
刺史们快进京了，二人都有几个同乡今年要来，两人约着要怎么与同乡好好聚一聚，商议一下接下来的攻守同盟。
陈萌道：“对了，老吴他们之外，今年大郎也要来！”
“哦？”祝缨感兴趣地说，“他亲自来？是不是盐州有什么事，需要斡旋？”
陈放与江政两个人去的是盐州，今年谁来都行，只要轮流排序。不过一般而言，难道不是刺史先到？
陈萌道：“我看也是！这哪是派他去盐州？竟是把咱们半颗心放到盐州了。”
“他们干得倒还不错，我看倒是有可取之处。我一直有一个想法，就是关于兼并的。”
“怎么说？”陈萌很感兴趣地问。
祝缨道：“兼并下去必生事端，只好先试一试——禁止买卖，当然，不是全停了，细则还是要看的。单以之前某一年为准，在此年之前的，不许买卖。新开垦的荒地，可以买卖。”
陈萌道：“只怕难。你只要留一道缝儿，他们能给你撬成个大洞。禁止交易，倒也可以一试。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不知道，就这京兆，前头把地给分了，后头他们又要抢百姓的产业！又以贵戚最是肆无忌惮。不如给他们定死了！”
“只怕难，陛下、执政，都还没有这样的威望敢下这个决心。这边奏本上去，那边贵戚们就能到陛下面前哭诉。”祝缨说。
“他们占的便宜还不够吗？”陈萌道，“最讨厌是安仁公主，平素陛下多有赏赐，犹不知足！她怎么就这么能惹祸？！我才查过她的！她如何又以能弄出事来？还叫人拿住了把柄？”
祝缨道：“她就是根狼牙棒，全身上下冒出把柄来。她被参，不是奇事，还得看陛下怎么处置她，东宫又怎么应对。东宫如果知机，就该主动请压制公主。”
这个时候，安仁公主这个人的存在，就是一件很讨厌的事情了。她常年被参，宗室、贵戚也都经常被参，不能被当做一个风向标。甚至东宫也不能说，参安仁公主就是对东宫不敬。
陈萌道：“烦死了！我管她奇不奇，我接着查她去！骆晟是干什么吃的？就这一个娘，居然劝不住！”
祝缨道：“他要能管得住安仁，就不是他了。”
“只是可惜了太子妃。”陈萌嘀咕道。
祝缨道：“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
“那是未来的国母，怎么能不关心呢？唉，中宫要是能管一管穆家就好了。”
祝缨道：“她会管的。”
“你知道什么？”
祝缨道：“穆成周，头上顶的不是脑子，是胆子。他收了钱，什么都能干，我呢，刚好知道一些事儿。窦相公正发愁，我就告诉他了。只要中宫的心中，儿子比兄弟重要，她就不会再回护了。中宫说话，陛下和太子都能听进去一些。”
陈萌吃惊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陛下骂姚臻的话，味儿不太对。”
陈萌道：“不错……如果中宫不理会，那咱们也不用为她操这个心了。她母子失和，可不关咱们的事。”
祝缨刚要接话，宫中消息来了——让陈萌准备准备，拜相。
陈家上下一阵狂喜！
来使也看到了祝缨，又向祝缨问好。祝缨笑道：“那可真不错，对了……京兆，会是谁？”
使者也不隐瞒她，见陈萌也看过来，使者笑道：“陛下召见了施相公，施相公举荐了京兆……陈相公……”将宫中的事都说了。
陈萌进政事堂，排名最末，但是他又暂时与李丞相一起兼管吏部。施鲲的长子成为新任的京兆。除此之外，空出来的工部归了鲁太常。这一番调动，施鲲一个在一旁看戏的大获全胜。
陈夫人准备着给使者的红包，还要准备陈萌拜相的庆祝活动。
祝缨对陈萌道一声：“恭喜。”心头更多的是感慨，姜还是老的辣，施鲲一出手，竟把原本乱七八糟的局面又重新拉回了秩序之中。当然，这也是因为施鲲经营数十载，手上有人，儿子还算顶用。
祝缨打定了主意，今年要再多多提携南士。
陈萌拜相，兼管吏部，这意味着自己在吏部有人了，接下来的许多事情比姚臻在时更方便了。
“结党营私”竟是如此的容易！无论是提拔同乡，还是栽培南士，她与陈萌做起来都会便捷许多。
争权夺利竟是这么的简单易行！
相较而言，为民请命是这般的艰难。而她想要做的以真身堂堂正正做官，竟比“给百姓一条活路”还难。
陈萌脸上的笑没有断过，送走了使者，对祝缨道：“我要具本谢恩，你……”
祝缨道：“我就不打扰了，你什么时候开宴，我什么时候过来吃酒。”
“好！”
“京兆的交割，你可别忘了。”
“忘不了！”
祝缨笑笑，眼见陈萌交割完了京兆的事宜，又操办拜相的事情。这件事情很紧急，因为窦朋催着，必要在刺史抵京前让陈萌能够上手。多少年了，窦朋终于找到了一个年富力强、做事有经验的“后辈”了！
窦朋长长出了一口气。
……
陈萌初入政事堂，第一天，站在政事堂里，面无喜色。
窦朋与李丞相见他这般，都暗中赞叹：喜怒不形于色，是有些丞相气度的。
陈萌的目光划过政事堂，他的父亲曾经在这里秉政二十年，位极人臣。他少时被放逐回乡时曾发过狠：终有一天，我要回京，要将官做得比你还高，要为我娘争一口气，要……
可他父亲已经是丞相了！
如何能高过他？
事实上，父亲的本领也强过他。
后来返京，渐渐认清了自己，再不敢想象自己
我做丞相，这朝廷，可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陈萌心中嘀咕一声。
窦朋咳嗽一声：“来吧！”
忙碌的生活，开始了！新人报到，总是免不得被支使的命运，哪怕是来做丞相的，谁叫他是个新丞相呢？
他还又兼着一个吏部，之前，李丞相与穆成周又各有计划，将吏部弄得一团乱麻，这也是要理的。
一气忙了七天，陈萌才对接下来要做什么有了个大概的计划。
然而，不等他动手，祝缨便又找上了门。
这是自己人，陈萌在自己家里单独与祝缨会面：“我快累死了！你有事，只管对我讲，但有一条——你得想好要怎么做，你说，我做，你让我省省脑子。”
这是一种信任。
祝缨道：“是有一件事。”
“什么？”
“我自返京，不敢入花街。”
陈萌的脸色也难看了起来，低声道：“你心里还是过不去那道坎儿。”
“你也没过去呀，”祝缨说，“这件事我想了很久了，我想奏上一本，请废除官-妓。”
陈萌大惊：“你是这样想的吗？这……如何使得？”
祝缨道：“我知道，官妓一是惩罚，二也关乎税收，三是良贱。惩罚，不该往下三路上招呼。煌煌天-朝，□□里找威严，可耻可笑。”
“这尊卑贵贱……”
祝缨道：“又不是要将所有奴婢都释放了，那个如今也办不得。只是，朝廷不该干着老鸨的勾当。哪怕是反贼家眷，贬做奴婢，那也就够了。”
“只怕不能取缔娼-妓。”
“我的意思是，一朝入娼门，还要官府一纸文书才能释放。这……无处可逃。不应该的。”
陈萌咬了咬牙：“现在有的，还有……户籍……”
“你也在地方上做事的，这难道很麻烦么？吐故不纳新，不用多久就能渐渐消弥了。
至于税收，总有别的营生。官-妓没有了，私-娼恐怕也是不能禁绝的，对吧？咱们都知道，奴婢可以放良，可实际上呢？有多少奴婢能够有这样的幸运？
然而，只要不是官奴婢在册的，生活总能更有一些盼头。
因为是你，我才说这许多的。这一本，我是一定会上的，只求在议事的时候，你莫要反对。”
陈萌道：“这是积德行善的事。不过，我看你还是等等，这样的事情，有一个事由会更容易些。譬如……新君登基。”
他最后四个字说得极轻，几乎是气音。
祝缨笑了：“那要到什么时候？他要总是不死，我总不能现把他给sha……”
“唉唉唉唉！”陈萌有些惊慌地拦住了这个危险的话题，“怎能为了妓女开这样的玩笑？出了我这门，万不可如此不谨慎！”
祝缨从善如流：“现在先说一次，不行就到你说的那个机会再提一次。”
陈萌道：“究竟如何做，恐怕还需要斟酌。”
祝缨道：“可以多设几种方法，或以年龄为限，譬如三十以上，立时免除。三十以下，听以钱赎买。至于各地反应，对他们的赋税是有些影响，可是呀，你信不信，没有官-妓，他们会在私-娼身上接着收税？趁现在，他们得向咱们交功课，钱粮卡在我手里，政绩考核卡在你手里。总得干得儿人事。”
陈萌缓缓地点了点头：“你的心肠总是慈悲的。”
祝缨笑笑：“世事太简单，不过是给自己找点儿难事做做，打发时间罢了。”
总不能一直干着最简单利己的争权夺利，一面告诉自己“我得权倾天下，才有闲情干点人事”吧？
难道要让她继续看着把她当好人的女孩子开开心心坐上她雇的车去花街？

第401章 容易
陈萌并不反对取消官妓，祝缨看得出来，他只是对要不要马上实行还有犹豫。眼下朝廷上的麻烦事够多了，最大的一个就是皇帝，陈萌一个新丞相，谨慎一点也是正常的。
祝缨又给他添了一把柴：“这难道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么？”
陈萌道：“那倒不是！我想，除了你，也没人在这个时候提这个吧？”
祝缨笑笑：“这不正好？一件不那么重要，又会牵动到各地的事，拿来试一试他们。”
陈萌问道：“试什么？”
“试一试，一件没那么重要的事，谁会反对。怎么反对。试一试各地方官会不会执行，怎么执行。难道要拿‘立时禁绝买卖田产’来试？还是，你想大动兵制来试？”祝缨轻笑一声。
陈萌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新官上任，聪明人第一步不是烧火，而是试探。陈萌一个新丞相，也得试一试水不是？陈萌这阵子还要装成个新媳妇模样，心里也已经在打主意了，只是一时还没选定要拿什么试探。他原本的计划，是用吏部试一试，清理一下吏部之前的乱相。但那个度不太好拿捏。
祝缨道：“前阵子朝上混乱得很，什么这个党、那个党的，明是大政之争，实是各家争利。谁是谁的人，谁偏向谁，你在家中静观三年也看得差不多了吧？这是情世故。做丞相，除了这些，总要在史书上留下点儿什么吧？要做些大事，必要把这朝廷上下理顺了，对不对？”
她抛出了一个让陈萌无法抗拒的诱饵——立功。
做丞相，就两件事，一是协调各方利益，人际关系，维系一个平衡，二就是办一件能够写进史书被称为“贤相”的事，可以广泛地称之为进取。
第一件事，陈萌家学渊源，要办第二件事，陈萌就得能支使得动上下。
陈萌搓了搓手，低声道：“我也是有些想法的，但又怕办成王相公那个结果。他的心是好的，可真做起来，你看。也要有个明君撑腰呀。”
“哪怕不是做大事，做小事就离得开这上下官员了么？”
陈萌认真地想了一下，道：“好！就这么定了！”
两人很快商定了步骤，由祝缨先提出来，试探一下上下的反应，这一步应该有人反对。这个时候，再由陈萌出面看反应。
次日，祝缨便奏上一本，请废官妓。
陈萌看到奏本的时候，很怀疑祝缨为这件事准备了很久。祝缨的奏本计划非常的成熟，立场坚定，是一定要废，但是具体的步骤却很踏实，逐步、分批次地进行。
皇帝现在并不关心什么妓不妓的，窦朋问了税收，李丞相则认为拿这事儿到朝上讨论面子上不太好看、不想讨厌。
当然也有反对的，其一就是税的问题，其二则是“尊卑贵贱”之类，此外又有“安置”等问题。
皇帝嫌烦，只说：“你们议来。”又重新问起温岳所练新军的情况了。
温岳上前道：“日夜操练，不敢懈怠。”
皇帝的面色方才一缓。
祝缨除开这一本，还要奏明给公主、永王开府准备的财物已经就位。皇帝脸上更带了点笑影：“很好。”
他的心里盘算着，就在今年冬天把这两件事给办完，刚好，各地刺史进京，也会给他的儿子再随份厚礼。如此一来，户部、内库少拨的那一部分也算能补齐了。
皇帝这里算盘打得噼啪响，大臣们的心情也还不错。自陈萌拜相之后，整个朝廷的秩序渐渐好了下来。陈萌本人能力或许不是顶好，但是走了穆成周，吏部顿时清爽了起来。吏部一顺，官员们心里有了个准谱，做事也就有章法了。
此时，郑熹还没有回来，冼敬还守在东宫。陈萌是个对双方都不怵的人，与窦朋一道，竟将局势稳了下来。
只是祝缨的奏本，还是被讨论了几天，因为要试探的除了态度，还有“能力”。陈萌没有拖到大量的刺史进京参与讨论，人多嘴杂，而是比较早地表明了立场。
他在朝上公然支持了祝缨，讨论的风向就开始变了。
这其中又涉及到礼部、太常等处，鲁太常对祝缨在福禄县所作所为略有耳闻。想她向来就是这个作派，他只要太常所需相关舞乐不受影响，并不明着反对。礼部见状，也捏着鼻子同意了。
祝缨与陈萌抢在刺史进京之前，撺掇着皇帝将旨意给下了。
具体的执行，便是照着祝缨的条陈来的。刺史们才进京，有人往花街一钻，才发现变天了——有两位色艺双绝的已经消失了。
祝缨一身青衫，抱着一把长刀，缓步走在沿岸上。这里，她有好些年没有来过了，小江的“道观”还在，只是已然易主。花街上的大部分人，更换得总是很快的。二十年前的旧面孔已消失得差不多了，一部分凋零在壮年，一部分远走他乡，能顺便逃离的少之又少。
“道观”里如今还住着几位“道姑”，她们没有度牒，平素做道士的打扮。
道观的门常开着，里面有细乐声传出来。
祝缨路过，门口一个童子用脆脆的声音问：“施主，进来吃茶吗？”
祝缨看了他一眼，他堆出一个笑来，祝缨别过了头去。小童子有些泄气，嘀咕了一声。祝缨没理会这个小孩子，依旧往前，走过一口水井，井台比之前显得更旧了，也没有人给重换个新的。
一些旧院子更旧了，但也有两处翻新的。走过一道桥，药铺还在。
祝缨叹了口气，走不两步，胡师姐便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大人！原来您在这里，倒叫咱们一通好找。”
祝缨问道：“怎么？”
“府里来客人了。您吩咐过的，要是来了要紧客人就出来寻您。”
一个路过的粗糙婆子挽一只竹篮，路过两人，嘀咕一声：“又一个大人哩！”花街，最不缺的就是郎君官人，到这时节，大人也多了起来了。
她又看了一眼这两人，忽然疑惑了起来，将眼睛往祝缨脸上瞧了又瞧，祝缨回看了她一眼。婆子低头沉思，忽然加快了脚步，跑不几步扯住一个熟人：“哎，你看！上回说的好带侍女执刀出行的，是不是就是祝大人？”
祝缨这样的，在京城不显，但是她的女侍们在京城的名气比她大，这也成为了她的一个标志了。
带女侍出行不算罕见，然而富贵人家，女侍若着男装多半是随家中女主人出行，随男主人出行的几乎没有。即使有，也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祝缨的女侍完全不同，她给女侍们不错的待遇，衣服也好、装饰也好。
但她的女侍都不漂亮，精明干练，大多沉默寡言。等闲也不与人起争执，但遇到事情的时候，刀拔得比男人还要快三分。
这样的一群人，想不独特都难，因而也成为京城的一抹特殊的颜色。
祝缨自己到花街，人们多半不认得，胡师姐带人找过来，婆子就怀疑上了。
祝缨的耳朵动了动，快走几步，胡师姐忙跟了上来。
转过一道弯，便又是另一番世界了。
……——
祝缨回到府中，来拜访的刺史已经放下名帖和礼物、约了明天晚上再过来。
赵苏与赵振、苏喆、林风等都在府里，听闻祝缨回府，一齐迎了出来，看到祝缨这一身打扮也都微惊：“您……”
祝缨如今的身份已经很难有机会再扮嫩逛街了，乍一看，都以为她又有什么主意了。
祝缨道：“怎么都在这里了？”林风、苏喆的事儿因为朝廷人员的变动被耽误了，他们俩在府里还罢了，赵苏与赵振，虽然是休沐日，但是应该也有自己的事才对。
赵苏道：“这几日，又有同乡来了。”
“卓珏呢？”祝缨问。
赵振道：“他叔叔也来了，他正在驿馆里陪着说话。咱们就过来，请示一下大人，接下来该怎么做。”
祝缨一挑眉：“进来说。”
一行人到了厅里坐下，赵苏先说：“义父，朝中才略稳下来，可是郑相公也快回来了，陛下又常不豫。这安稳恐怕只是暂时的，不用多久必有一乱的。咱们是不是趁着陈相公管吏部的机会，再多做些准备？”
祝缨问道：“你觉得该怎么准备？”
在祝缨面前，这些人说话都是很直接的，赵苏道：“当然是要多荐贤才，否则，郑、冼一争，又是一通乱斗，党争一起，能好好说人话的人都没有了。”
赵振道：“可是，咱们认得的同乡，有些本领的都已勉强得用了。剩下些无能之辈……”他的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了。
苏喆想了一下，轻声道：“只要别太无能，倒也……”
林风道：“那不是滥竽充数吗？那怎么行？给义父做事的人，哪怕是南方人，也得有些本领，至少能‘做事’吧？”
苏喆撇撇嘴：“舅，你要求真高。”
林风狐疑地审视她：“你这话口气不太对！”
赵苏叹了口气：“小妹想得是不错的，只可惜，吏部不在义父手里。”
赵振道：“怎么不错了？”
祝缨露出一个略显诡异的笑来：“忠诚。”
有共同信念的能干之士太难得，一生得几个知己便是大幸。
除此之外，想在朝廷争斗上立足就只好退而求其次，选择一些会围绕在自己周围的人。
怎么选择呢？不能太能干，又不能太废物。“刚刚好”，能办一些事，但是又不足以脱离自己的权势可以独立、可以被其他人看得上。未必与自己利益一致，但若自己不管了，他一定完蛋。只有靠着自己，靠着与他们相似的人抱团才能过上好日子。
这样的人，才会死命维护自己。
瞧，争权夺利，结党营私，真的很容易。
到了那一天，一旦自己完蛋了，这群南士势力将成未成，正在渡劫飞升的当口，是有极大的可能会维护自己的。这跟良心没什么关系，与他们的爵禄、家产、封妻荫子、不被连坐排挤有极大的关系。
自己，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
祝缨道：“无能的不能要。至少要脑子清楚才行。弄一个穆成周那样的，连陛下、娘娘都保不住他。”
苏喆大方地道：“是我想岔了。”
祝缨摇了摇头：“也不算错，是要有些挑选，要求不高，但不是没有要求。不必多么精明，但要明白，能听得懂话、能照着吩咐做事才好。”
赵苏道：“这样的人，倒也是有。可是如此一来，难免有与相公们起争竞的一天呀！”
祝缨道：“到那一天，再说。能起争竞，就是有些地方能争得起来。既然能相争，不是被人抬手摁死，还有什么好怕的？”
几人的眉头舒展开来，苏喆笑道：“我是从来不怕的。自从跟随阿翁，我就没有吃过亏呢。”
祝缨道：“既这么说，就更不能让你吃亏啦。你们俩，等我的消息吧。”
……
姚臻至今闭门不出，但他终究在皇帝心头刻了一道深深的痕迹。
皇帝，比较“关心”东宫，太子心中也小有不安。
祝缨瞧准了机会，照着计划，从与姚臻勾兑，变成了与陈萌勾兑，将二人安排去东宫。太子早些年就知道苏喆，已然习惯了。祝缨在这个时候把“子孙”安排到东宫，于他未曾不是一种表态。
太子欣然接受了。
陈萌却对苏喆一个姑娘家要到东宫做属官有些质疑：“只怕有流言，对她不好。”
祝缨道：“你只管想一想她的来历，甭声张就得。”
陈萌犹豫了一下，道：“她将来就算继承家业，等一下，她年纪不小啦，若是在京城觅一夫婿……”
“打住！在这儿给谁家当老婆生孩子，她还怎么回去继承家业？带个赘婿回去吗？我抚养她这么些年，可不是为了给哪个兔崽子养老婆的。要那样，我何苦在她身上花这些功夫？在这儿成了家？她们族里还认她吗？别再推举出来一个不知好歹的来。
胡人虽然暂时平息了，西番仍然蠢蠢欲动，各地又不太平。这个时候，南边不能乱，我的功夫不能白费。”
陈萌道：“当然是天下太平更重要。不过这孩子花儿一样的年纪，未免辛苦呀！就怕误了她。”
“误不了，她们族里的风俗本就与中原不同。”
陈萌道：“那成。”
“苏喆，是官员。”
“当然。”
二人的品级都没跨过五品的坎儿，吏部发个文就给安插进了东宫。
两人都在詹事府里任职，冼敬没有挑剔苏喆，一个“獠女”，以后要回去继承家业的，东宫对她格外的宽容。苏喆不但能在前面走动，有时候还能到后面与太子的妻妾们见个面。
也正是她，在不久后给祝缨带来了一个消息：“永王开府，东宫一家去吃酒，带了大郎过去。不知怎么的受了风，大郎病得重了，御医轮番往东宫去。”
皇帝的一双儿女开府了，永王妃定的是穆成周的女儿，恭安公主的驸马则选了郑熹的次子，新郎比新娘要大上两岁。因郑熹还在孝中，公主成婚的日子定在了来年。
祝缨只奉命往永王府吃了一回席，东宫接下来的事务就不是她所知道的了。
但是听起来，不是什么好消息。

第402章 四十
“阿翁，我装个着急就行了吧？”苏喆没等到祝缨发话，追问了一句。
祝缨点了点头。
苏喆放下心来：“那我想对了，我瞧着整个东宫也不是所有人都着急的。”
祝缨道：“是啊，一个三岁的孩子。宫里的人情味儿，淡。”
苏喆耸耸肩：“太子妃年纪又小，就不像个家的样子，到哪里养出人情味儿来？”
祝缨道：“该慰问太子的时候，还是要说几句关心的话的。”
“哎！忘不了！”苏喆快活地答应了。
东宫长子一直养在深宫，外面的人也不曾得见，更无从与他培养什么感情。他又是庶长子，太子妃还年轻，现在把他捧太高，过几年有了嫡子，要怎么平衡？顶好就是“知道有个这么个孩子”，不要多过问。
至于病得重不重，就更不是需要关心的事了。太太关切了也容易引起误会。
祝缨顺口问了一句：“林风呢？”
祝文答道：“还没回来，捎话回来说与东宫的朋友喝酒去，晚饭不回来吃了。”
祝缨问苏喆：“林风常与同僚相聚，怎么不见你到外面玩去？他们排挤你了吗？”
苏喆撇撇嘴，“哼”了一声，道：“切！他们凑在一块儿能干什么好事儿么？喝酒、歌舞，还往花街去跑！就算带我，我也不想去！切！”
“林风去花街？我怎么不知道？晴天。”
祝府里叫的晴天就是祝晴天，祝文走出门去，让一个小姑娘去把祝晴天给叫过来。
祝晴天小跑着过来，听到祝缨问她：“林风去花街了？”
祝晴天怔了一下，道：“没听说呀，他不好这个，更喜欢打猎。要是有，怕也是近来别人请他去的。”
“回家叫他来见我。”
“是。”
苏喆带一点小心地问：“阿翁，他这个……脑子不太好使，不是有意同您作对的。”
苏喆看来，祝缨这边主张废官妓，林风那边去花街，是很不妥当的。她也不是有意告状，说同僚的时候顺嘴秃噜出来了，苏喆心里有些后悔——该打听清楚了再说的。
祝缨道：“这跟脑子没关系，带人去花街的能是什么好人？他也是，没个防备。别人要是有心，这会儿已经给他下套了。去花街是要花钱的，他从哪儿来钱？喝了酒，又未必管得住舌头。”
苏喆认真地说：“那就麻烦了。”
“一个赌，一个嫖，沾上了，倾家荡产就在眼前了，”祝缨说，“他要改不了，我只好帮他改了。”
林风还不知道，祝缨有打断他的狗腿的打算，赶在宵禁前回府。祝缨不禁止他们在外面交朋友，但是不能不着家。
林风轻快地跳下了马，喊一声：“我回来啦！”就看到祝彪怪异的目光。
“怎么了？”林风问道。
祝彪道：“您回来了？大人在等您呢。”
林风往掌心呵了两口气，嗅了嗅：“有茶水吗？”
祝彪道：“只有我们自己喝的……”
“拿来吧你！”林风从门房抢了茶壶漱了口，努力摆正了自己，去书房见祝缨。
祝缨正在看书，林风屏息凝神：“义父。”
祝缨扫完一页书，将书反扣在桌上，打量着林风。林风整个人都有点凌乱，领口微松，头发也不太紧了。
胡师姐正斜眼看他，林风更害怕了：“义父，究竟出什么事儿了？”
“去花街了？”
林风脸上一片惨白：“那个……以前没见过嘛！他们说去见见世面，我、我就去了……”
这还真是的，在林风还很小的时候，梧州在祝缨的手里就没这些了。等他再大一点，就在祝缨身边过了，是没见过。
“现在见过了？”
“嗯嗯。”
“新鲜吧？”
“那个……我不是好色！”林风马上辩解，“就听了一会儿曲，我也不用她们陪我喝酒，都是我自己喝的！”
祝缨歪头看了看他，林风就觉得自己干了错事，究竟错在哪里，他也不知道，但就是错了吧……
祝缨叹了口气：“外面的诱惑很多，有许多事情，倒是咱们家与外面格格不入了。也是我疏忽了，你们也都长大了，有些事儿，是得给他们再讲讲明白了。人长大了，男欢女爱都是寻常事，但不可以泛滥。”
“哎哎！”
祝缨道：“大道理我就不同你讲了，以后这个事情，不要干。”
“是。”林风老实答应了。
“去休息吧。”
“哎。”
这个事儿，祝缨也不知道要怎么教他，讲道理？有什么好讲的？君子要洁身自好？她这儿不能养君子。
道儿她划下了，他守规矩，祝缨就还像之前一样栽培他，否则，自己也只好将他放弃，再换一个人来了。算起来，郎锟铻的儿子郎睿，也该长个差不多，离开父母不会很容易就死了。
不过倒提醒了祝缨，林风也二十好几了，该写封信给他亲爹问一下，山雀岳父家对林风的婚事有什么安排了。
跟在她身边的人，要么不结婚，要么结婚晚，细细一数，连随从年纪都不小了，这在眼前已经是一个大问题了。
祝缨又扯过了信笺，给山雀岳父写了封信。
接着，祝缨叫过祝文和祝银两个人，问他们二人，府中男女，可有愿意婚配，且有计划成立家庭的。如果有，可以报给她，她给他们主持婚礼。
二人露出一点放心的样子来，他们跟在祝缨身边，却依旧保持着一些山中特色。即，婚配与山外人不太一样。一是“男女自相婚配，父母不禁”，二是“听主人的话”。
虽然祝缨废除了他们的奴隶身份，在习惯上，已经入了祝府的人，还是认为要听一听主人的话。
即使是在京城，府中随从、仆人的婚配，也是要请示主人的。祝缨一直不说，他们也就一直觉得是不是不合适？
现在祝缨终于问了，他们便也不认为之前是祝缨没留意，而是现在才到时候。
祝银一个姑娘，倒没太向往婚姻，跟在祝缨身边的女子从不恨嫁。祝银道：“我问问她们去。”
反而是祝文说：“当然都是很想有个家的，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求得到。”
祝缨道：“只要两个人都愿意。”
祝银小心地又追问了一句：“还没想成家的，能不用成家么？”
祝缨道：“当然啦。强扭的瓜不甜。”
祝银彻底放下心来，道：“好嘞！”
祝缨琢磨着得为这件事单拨出一笔钱来，这对现在的祝缨而言，只是一笔小钱。钱不是问题，但她的心里不由觉得紧迫——随从都要成家了，这座府邸在京城越来越庞大臃肿，脱身的时候恐怕不易。
是时候再调整一下府里的人员了。
操心完了随从，又要操心郑家明年娶媳妇儿。郑熹还没出孝，但是暗中已经开始筹办恭安公主的婚事了。本来，恭安公主开府的待遇是比明义公主稍次一些的，原因祝缨都找好了。驸马一定，便有公主家令等人找上祝缨。
这一日，祝缨才应付完刺史们，恭安公主府的家令便投了帖子来求见。
来人是个三十来岁的端正男子，一派恭敬。见了祝缨之后先恭维一番：“尚书为国操劳，实是我辈楷模。小子冒昧打扰，万分抱歉。只是小子忝为公主家令，事关公主，不敢不言。”
祝缨道：“有什么事？只管说。”
家令道：“却才安排府里，见后面屋舍狭窄、花园局促，恐不衬公主驸马的身份。小子有心自行扩建，无奈拆移邻居的费用有些超了。公主新开府，无有积蓄。不扩建，委实寒酸，失了天家脸面。”
恭安公主的驸马，是郑熹的儿子。
祝缨道：“你把账目列出来吧。”
“已经带来了。”家令微笑着说。
祝缨看祝文接了账目，道：“我抽空看一看，你等答复吧。”
“那小子就等大人的好消息了。”
祝缨将这一份账目一看，花账上开的，他居然开得很克制，只比市价多要了五成，比那等虚报一倍的算好的了。
祝缨面无表情，恭安公主的给了，永王呢？区别对待恐怕是不行的，就是也得给。她白跟皇帝讨价还价这么久了！
不给行不行呢？郑熹如果现在正在政事堂，或许可以，但他守孝在家，就绝不可以克扣。
如此一来，两府的补贴就都得给！祝缨只得从预算里再挪出一笔来，连同永王府有可能的费用，都给准备好了。
这件事她甚至不能对任何人抱怨，郑熹于她算是有“知遇之恩”的。她从来走的都不是“铁面无私”的路子，她一向是体贴的，是不能“忘本”的。
…………
祝缨也没怎么见过恭安公主，对这位公主也无甚敬意，按部就班地给她拨了钱。拨钱，还不能声张，只能悄悄地给。
别人不知，家令又特意跑到祝府里来道谢：“大人解了小子的困厄。”
祝缨道：“用心做事，将来照顾好公主、驸马的起居。”
“是。”
家令满意地走了，他是不会管祝缨要如何平账的。
祝缨不但要平户部的账，还要给郑家尚主送礼。婚礼是在次年，但郑家的准备，从现在就已经开始了。郑府这样的人家，自己有家底，祝缨主要是送钱，一共送出了两笔钱，郑熹都让岳妙君收下了。
此时的郑熹，人逢喜事，显得年轻了不少，对祝缨道：“到年末了，户部正忙，你有事，不必每每亲自过来。”
祝缨道：“左右不过是那些事，也是做惯了的。今天是有件事，须得提醒一下。”
郑熹问是何事。
祝缨道：“二郎尚主，公主府不比自己家，心里得有个数别被下面的人欺瞒了。驸马在公主府里本就有些尴尬，得多用心。”
郑熹问道：“难道你听说了些什么不成？”
祝缨道：“也不是别的，公主的家令，得留意。他给我报的账可不太老实。您的面子上，我只当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这个时候我不想生事。
将来二郎自己过活，可别让人打着他的旗号、他还不知道，白白当了冤大头。他要是知道呢，自己好安排，知道自己的面子用在了哪里。”
郑熹不置可否。
祝缨道：“安仁公主为东宫惹了多少非议，她老人家如今这副脾气，也不是一天养成的。丈夫、儿子都是好性子，给她惯的。把亲娘孝顺成这般行事，骆晟挨骂，就是活该了。”
郑熹点了点头：“是这个道理。”
祝缨道：“随口一说。反正花的是朝廷的钱，又不用我自掏腰包。钱是朝廷的，事儿是自己的。”
郑熹又点了点头，然后问道：“东宫如何？”
祝缨道：“这您还不知道么？还是那样，据我看是坏不了事的。殿下倒还坐得住，没怎么听冼敬折腾。”
郑熹道：“听说东宫大郎不太好。”
“小孩子，是容易生病的，听说已经痊愈了。”
郑熹道：“是吗？我怎么听说，烧傻了？”
“啊？”
郑熹诧异地问道：“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郑熹这才缓缓地说：“这是常有的，小孩子烧得厉害，退烧不及时，脑子就要烧坏掉了。大郎，本都已经会说话了，也认得人，能背几首诗。这次病了之后，就全不似那般模样了。”
祝缨道：“那不妨再多看几年，现在还小，聪敏愚笨都看不大出来。便是看出来了，也没什么，太子妃还年轻。”
郑熹道：“是啊！”
祝缨忽然笑道：“您这是怎么了？还有几个月，您回来，再操心也来得及。”
郑熹自嘲地笑了笑，道：“日子越近，竟越发毛躁起来了。”
“政事堂如今拢共两个半人，手脚都不利索。大伙儿都等您回来呢。”
郑熹道：“未必！冼敬就不想我回去。”
“那也由不得他。”
郑熹笑了。
…………—
与郑熹聊过之后，祝缨也没将东宫大郎放到心上，户部许多事要忙。又要与刺史们周旋，过了年，正月里是她四十岁生日，赵苏等人又要给她祝寿。
四十岁的生日是不能不做的，知道的人都过来吃寿酒。郑熹、陈萌等人都来了，热热闹闹。
陈萌的儿子陈放还没有回盐州，被陈萌扔到了府门口帮着苏喆等人迎宾。
陈放穿得像个红包，一眼看过去十分的喜庆。他站在府门口，远远地望见一队人横冲直撞过来，将路上的行人撞得东倒西歪。
陈放不由皱眉：“谁这么大胆子？”
今天过来的人，非富即贵，三个丞相来了俩，哪怕不看祝缨的面子，看客人的面子也不该如此无礼的。
他板着脸步下了台阶，忽然脸色微变——他认出了来人的服色，是宫中来人！
须臾，来人到了他的面前，这是一个旧相识，当年大家都在先帝面前当亲卫的。
来人扑到他的面前，快速地说道：“快！出事了，带我去见祝尚书！”
陈放不敢怠慢，拉着他的手，笑道：“莫急，凡来祝寿，有没有寿礼都有一口酒喝的！”
说着，将人拖进了府里，一面往书房拽，一面让祝文去请祝缨。
不多时，祝缨就在书房里得到了一个消息——皇帝突然倒了，这回情况是真的不好，眼看着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皇帝昏倒前让召丞相与祝缨等几人。穆皇后召太子、穆成周等人到御前，杜世恩见势不妙也要往宫外送信。
祝缨问道：“有召郑相公么？”
“只说召政事堂的相公们，施、郑二位都不曾召。”
“宫禁呢？禁军调动了吗？”
“陛下说召温岳。”
祝缨道：“知道了。”
她让陈放去找陈萌，再让赵苏悄悄告诉郑熹，让郑熹现在回府等着。接着，从席上把温岳给薅了出来，让他也回营准备，随时听令入宫。
然后才与陈萌一同往宫里赶。

第403章 开局
正月的京城，天气依然很冷。祝缨等人出来进去，带起的冷风一阵一嗖，坐在外围的人身上一阵一阵的凉，再迟钝的人也发现了些端倪。
更有些机灵鬼儿已经开始猜了：如何这些老大人们都离席了？
赵苏四下张望，对苏喆、林风道：“开始吧！”
祝缨走之前给了他一个引子，祝府少有歌舞，射箭之类的竞技倒是不少，祝缨命人设了箭靶、投壶之类，又取出了彩头，才往堂后去。
很多人都猜，祝缨这是借着寿宴与陈、郑等人要说些机密事。虽然好奇，但也不敢轻易跟过去，让祝缨等人悄悄从侧门溜走了。
然而过不多久，几局过后，就有人发现不对了！宫中有事，一时半会儿不得回来，迟早是会被人发现的。竞赛是有名次的，要颁奖。主人不见了踪影，贵宾也没有了！人们开始嗡嗡地议论。
赵苏要负责的就是这个——让所有人安安静静，别传出谣言，乱七八糟地跑回家引起恐慌。
他们几个笑吟吟地道：“名次出来了，义父与相公们有事，吩咐我等来招待……”
赵苏说这个话的时候心里紧张得要命，就怕宴还没结束，宫城方面传来噩耗，那就怎么也瞒不住了！到时候还得乱。
还好还好，直到他与陈放等人将满腹狐疑的宾客送出府去，宫里也没有动乱的消息传出。
宾客们三三两两，走得都比较早，寿星都不在了，他们留下来做什么？不如回去打听打听消息。
好容易将人送走，陈放道：“我回去打探一下消息。”亲爹进宫了，岳父家应该还有人在，再不济他还有以前的同僚。
赵苏一拱手，诚恳地道：“要有紧急消息，千万知会一声，我们这里也好准备。”
陈放道：“我理会得，你这里要有消息，也告诉我一声。”
苏喆道：“我也进宫吧！他们不会太在意我，我往东宫去看一看。”
赵苏道：“千万小心。”
林风道：“我陪你同去！赵哥，还得是你坐镇家中。”
几人匆匆分工，赵苏在家指挥起收拾桌椅碗筷，借着忙碌静一静心。
那一边，苏喆与林风往宫中去，进宫的时候并未被阻拦。
林风道：“怎么觉得有点怪怪的？”
苏喆道：“是有些怪，安静是安静，就是静得不太对劲儿。”
她转过头来，透过门洞往外看去。禁军校尉的身体往前一堵，板着脸道：“莫看了，许进不许出的。”
苏喆心中咯噔一声，林风的脸色也变了，两人凑在一起，林风问：“怎么办？闯不出去呀。”
苏喆道：“先去东宫看一看。”
御前他们也闯不了，东宫却是他们任职之处，路比较熟。这一次他们走得很小心，离东宫越近，走得越慢，不再像进宫时那样一头扎进去，反而在东宫外观察了好一阵。
林风道：“不像有事的样子。”
苏喆道：“阿翁应该是在御前吧？我先进东宫，你不要进去，如果有情况，我就大喊，你就快跑，设法出宫。”
此时他们都有些无计可施，林风怎么出宫，不知道，出宫之后找到赵苏要怎么办，也不知道。反正就是随机应变。
但两个人不知怎么的，就觉得有这样一个主意也不错，于是一个在外面等、一个进东宫去了！
东宫里，守卫看到苏喆都吃了一惊：“苏大人，您不是在家给祝尚书庆寿的吗？”
苏喆道：“你们笑得太假了，我这个时候过来必有缘故的。我是东宫官，有什么事，还要瞒我吗？”
守卫这才低声说：“陛下弥留，殿下已经过去了。”
“太子妃呢？”
“在里面。”
“宫禁是怎么回事？”
守卫道：“是奉殿下的令……”
……——
太子是经过一次新旧更替的，上一次，前半程有祝缨带着，后半程有刘松年安排。太子都看在眼里，这一次也就依样画葫芦了。早在大臣们到达之前，他就照着上一次的步骤，先下了一些命令。
他又不敢下太多的令，只让严守宫禁而已。皇帝的寿命，是个说不准的事情。怕亲爹再活转回来。
帝后各有信任的人，各要召人来，太子想了一想，也派人悄悄去把冼敬给召到宫里来。
令有先后，赶来的人也有个先后，祝缨与陈萌等人是最早到的。两人直入御前，穆皇后与太子对陈、祝二人还算能接受。太子看到他们心中也是一振！
太子对二人道：“虚礼都免了吧！过来看看，眼下如何是好。”
陈萌问道：“御医怎么说？”
太子微微摇了摇头：“不大好，说就是这两天了。”
陈萌道：“那便守在这里吧。殿下、娘娘，眼下有几件事要办……”
他做这个丞相还是称职的，要求把窦朋、李侍中也召到御前来，这样政事堂能够轮起来。然后是禁军，得把禁军安抚住，让禁军守好宫室。接下来是京城，要让京兆尹暗中收束京城治安。
杜世恩急忙说：“已经去宣温岳了。”
一个重头戏是要把开府在外的亲王、郡王召进宫里来！尤其是太子的两个弟弟！
陈萌又特意强调：“卫王也要召进来！”
太子叹了口气：“卫王……”
陈萌道：“有办法安置他，莫急。”
“好。”
祝缨一直安静站着，分了一瞥目光给穆皇后。穆皇后正在急切地询问她所召之人为什么还没来。
太子与陈萌说了一阵，又问祝缨：“尚书以为如何？”
祝缨道：“听丞相的。您是太子，现在应该稳住，万不可画蛇添足。”太子表现得太多，容易犯忌讳。
太子心中一震，点了点头，道：“你也这么想么？”
祝缨没有回答，她说：“此外，臣请将施、郑二位相公再召进宫里来。施相公自不必说，这个时候他能压阵。郑相公处事的手段，殿下现在也还用得着。”
太子有点犹豫，陈萌道：“是这个道理，这个时候，要稳。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与祝缨对望一眼，不是二人有多么喜欢郑熹，而是此时郑熹显然很适合帮忙做一些事。还有施鲲，也是需要暂时请出来的。
太子道：“他孝期未满。”
祝缨道：“事急从权，行事要快要准。”
新旧交替是个要紧的时候，许多人都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站错队又或者反应错了就此失势的。前朝老臣又如何？不得新君之心，照样要被排斥。但是相应的，如果在这个时候新君不妥善处理与老臣的关系，也够新君喝一壶的。
祝缨的想法，甭管接下来如何，现在得先稳着，稳到太子登基。
她看看床上的皇帝，再看看眼前的太子，权衡一下，觉得对现在的国家而言，还是按部就班地换皇帝更好一些。如果皇帝又醒了，才是个麻烦。他早点死，还能少糟蹋天下几年。
皇帝在位这几年，也没养出个能干的丞相，这个时候还矫情个屁！不得有人主持大局么？
太子才下定决心：“请吧！”
使者匆匆往郑府去，温岳也赶了过来。他是皇帝召的，但皇帝已经昏死过去了，他便向皇后禀报：“臣奉诏而来。”
穆皇后道：“陛下信任你们，你们可要守好宫城啊！”
“是！”温岳干脆地答道。
太子问道：“外面还太平吗？”
温岳道：“一切如常。”
接下来，整个大殿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之中。陈萌吐出一口浊气，穆皇后紧张得左右观望，太子看看祝缨。
祝缨还如同上一次一般，没有过多的表示——皇帝脸上笼着一层死气，是差不多了。
她对医标术并不精通，但是打小病鬼见得着实不少，皇帝这个样子，是回天乏术了。
她察觉到了太子的目光，问道：“殿下，东宫那里可还好？”
太子道：“让他们闭门不出了。”
陈萌又提醒了一句：“要稳住。”
接着，又安静了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瞬间，窦朋、李丞相也到了。窦朋一脸焦急之色，李丞相涕泗滂沱。所有人中，竟是李丞相最动情难过的。
穆皇后又催问了一遍自己的娘家人，一个小宦官踉跄着跑了进来：“娘娘，穆成周喝醉了，骑不得马，摔了下来……”
穆皇后气得大骂：“不争气的东西！我这辈子是用不上他了！”
太子忙劝皇后息怒。
然后，冼敬来了。
接着，郑熹、施鲲等人又陆续到了。郑熹与祝缨对望了一眼，旋即去见太子。
太子对郑熹道：“若非紧急，实不该劳动相公。”
郑熹则说自己是责无旁贷。
所有人里祝缨的地位最低，她也最沉默，看着这些人安排事务。都是几年前干过一回的，都不难。且如今也没有一个鲁王党捣乱，比上一次要顺利得多。
郑熹与冼敬的目光一碰，旋即散开。郑熹道：“陈相公说得很对，就照这样办。咱们先轮值吧，东宫情形如何？”
冼敬犹豫了一下，狠一狠心，道：“我回去看看。”
太子道：“拜托。”
祝缨心道：错了，无论什么时候，皇帝第一。现在的东宫里没有太子，你去干嘛？
……——
丞相们也分工好了，祝缨在这里就有一点突兀，皇帝召她来的，不能就走了，留在这里又显得不好归类。
亏得她脸皮厚，还站得住。
站不多会儿，齐王等人哭着过来了，穆皇后冷静一下来，喝道：“你们父亲还好好的，哭什么？！”
齐王才默默抹泪。
接着卫王也到了，急切地问：“陛下如何了？”
穆皇后道：“仍在诊治。”说完，闭上眼睛坐在床沿上，摸着腕子上的一枚镯子，谁也不搭理了。心里把穆成周骂了个狗血淋头。
到点灯时分，皇帝还是没有醒来，御医的药煎好了，皇帝已经灌不进去了。御医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太子道：“你好好医治，我不杀你。”
问题是治不好！
御医的脑子里闪过了之前写好的遗书。
陈萌又劝公主、亲王们到偏殿里休息，还如先帝朝的故事。卫王瞅一瞅左右都是温岳带的佩刀的禁军，没吭声，带头走了出去。
外面传了膳来，穆皇后劝太子吃一些，她自己却是一口也吃不下。太子也吃不下，但仍是命给大臣们安排饮食。
外面天黑乎乎的，面前的菜热乎乎的，祝缨不客气地提起了筷子。陈萌有些羡慕地说：“年轻就是好啊！你还吃得动。”
“不吃饱了怎么撑得下去？别感慨了，快点吃点儿，以防有事。”祝缨说。
“怎么？！”太子失声惊问。
祝缨道：“没事最好，但要做好打算。殿下，现在惊慌哭泣不是忠孝，冷静处事、安定国家才是忠孝，才对得起社稷。”
太子心下稍安，也有些羡慕，现在让他冷静是万万做不到的。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了，心道：你但是镇静，我却不能，此事与我切身相关，是无法故作镇定的。
吃完了饭，又熬到了子时，皇帝还是没醒，太子已经有些摇摇晃晃了。
祝缨道：“殿下也先休息一下吧，且有得熬了呢。”
太子努力摇头：“我、我没事儿。”
穆皇后道：“你歇去吧，这里有我。对了，他们呢？杜世恩，给二郎他们也要安排好。”
“是。”
杜世恩不但给这些金枝玉叶安排好了，祝缨等人也在偏殿另一处屋子里得一张小榻，她也不去休息，只在御前盘膝打坐。
太子看她如此作派，心下渐渐安定下来。
如此一夜，直到鸡啼，皇帝还是没有醒过来。郑熹来替了陈萌，对太子建言：“各衙司该办的公务还是照办的好。”
太子同意了。
祝缨道：“那我先回户部。”
郑熹道：“你是陛下所召，不能随便走，找个地方眯一会儿，等陛下醒。”
“好。”祝缨无所谓地答道。
如是过了三天，皇帝可也没有醒。
这天中午，太子“汤药亲尝”，对皇帝说：“阿爹，吃药了。”
捏着勺子往皇帝嘴里送，突然，他的手一抖，一勺子苦药落在了被子上！
皇帝已没有了呼吸！
穆皇后发出一声呜咽，太子也嚎啕了起来。哭声传出去，皇帝榻前挤了一堆的人。
祝缨叹了口气，站了起来走到太子身边说：“殿下节哀，还请您主持大局。”
陈萌、窦朋等人开始列队，跪下，哭。哭过一阵之后，由丞相们劝进，太子于灵前即位。
皇帝这个年纪，死了也不算太可惜。祝缨虽跟着一块儿哭，但是听大家的声音，大臣与自己也差不多，都不怎么悲伤。齐王、明义公主等人声音倒是比较难过，妃嫔们哭得惨，杜世恩两眼发直。
事前的种种安排，都好像很多余的样子。太子也顾不得细思，假意推让两次，便被丞相们拱上了宝座。
他舒了一口气，问道：“我年幼，万事仰仗卿等。接下来，该怎么做？”
丞相们对望一眼，施鲲道：“当然是要办好大行皇帝的后事。”
新君虚心地问：“该做哪些？前番也是相公主持，如今还请教我。”
施鲲本来就打算把李丞相给再踢出去的，李丞相去做山陵使就非常的恰当了，此外还要起草诏书，把朝廷里的诸般事务都给安顿了。
具体细节施鲲没多管，只给新君一条建议——不能忽略了宗室。什么皇后升太后、公主变长公主之类的，都是顺理成章的。新君的兄弟、叔伯则不然，没有说兄弟当了皇帝，亲王就也跟着升级的。
施鲲建议，卫王，给他升成太子太师，解除太仆寺的职务。这是明升而实夺其权。
新君豁然开朗！
施鲲道：“其余臣不便多言。”
任凭新君再问，他也不肯说了。
朝上的事务都由政事堂来负担，先是下诏，奉穆皇后为皇太后，把太子妃升成了皇后。接着就是办丧事。
郑熹回来之后，政事堂的效率明显高出不少。郑熹等人建议，把姚臻再给召回来。
新君微一皱眉，郑熹道：“他是为殿下请命的人，不可辜负呀！”
“还管吏部？”
郑熹微笑道：“礼部也可以呀。调一调嘛！唯有户部，营山陵也须他们上心，眼下不宜轻动。”
新君点了点头：“相公说得是。李相营山陵去了，政事堂就又少了一个人啦，再补一个吧——就冼敬了。他是先前王相公的学生，王相公一直是我敬佩的人。”
郑熹噎了一下，道：“敢不从命。”
新君道：“正好，让他安排安排詹事府的人。东宫旧人，不也不可辜负啊！”
郑熹的笑容有点僵：“是。”
除此之外，一切都按照旧例。什么给官员普遍涨级啦、通知四夷啦、下令戴孝啦……
一切都在有序地进行着，紧张而无聊。
苏喆终于与祝缨联系上了，两人在宫中见面，祝缨道：“你们怎么进宫来了？”
苏喆道：“我们在宫外，什么消息也不知道，当然要打听啦！于天下，皇帝重要，于我们，当然是您最重要了。”
“嘘——”
“嘿嘿。”
祝缨摸摸她的脑袋，心道：你可也是东宫僚属啊！鸡犬都能升天了，何况于你？

第404章 又来
苏喆心中有些忐忑。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太子登基，东宫加官。
可惜她不是鸡犬，而是个女人。
升官那当然是想的，但也着实不易，苏喆心怀希望，却也知其难，更知道祝缨不会让她吃亏，但那样会花掉祝缨太多的精力，在眼下这个时候不划算。
祝缨对她已经够好了、在她身上花费了太多的精力。在小的时候，她还会有一种“阿翁要优待我以显朝廷宽容”的想法，她很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还有另一重作用。但是最近十年，尤其是祝缨回到京城之后，自己这种身份上的作用如果仅仅是“交易”已经不值得祝缨这样对她了。
苏喆越来越感激祝缨这些年对她的培养，因此也更愿意为祝缨着想。她不知道一个正常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但是知道，一个“正常”的父亲绝不会给女儿像她这样的教导。
她抢在祝缨开口之前说：“阿翁，您接下来怎么办？”
祝缨道：“左右是周旋罢了。”
苏喆有些难过，当年在梧州的时候——现在知道梧州是天下诸州中一个并不很重要的偏僻地方——祝缨掌管一州，令行禁止，能做多少事情？如今回到朝廷，掌天下财赋了，第一要做的竟是“周旋”。
苏喆无端端恨起朝堂这些道貌岸然的君臣来了！
祝缨哪里知道苏喆的脑袋里已经想了这么多？
她从来不会心存侥幸，此时心中已有了筹划，与各方势力周旋就是她的一项重要工作，这件事别人也做不了不是？至于实务，抽空做就是了。
她拍拍苏喆的肩膀，说：“詹事府的人都会另有职司安排的，这些日子你与林风不要出头挑事，叫人拿着把柄，咱们才好从容谋划。”
苏喆一听就急了：“不用！您先不用管我们！我与他，獠人，朝廷拿我们当摆设也不会不给一点儿好处的。您只管办您的正事去，但凡耽误了您一丁点儿的事，在我心里这辈子都会过不去的。”
祝缨微有惊讶：“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她终于有了一点点的焦虑，她不大会带孩子，也不太知道一个正常生长的姑娘在二十岁上下的年纪的想法。她自己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也无从体会这样的心情。
苏喆定了定神，低声道：“冼詹事说升了丞相去了，政事堂里还有一个郑相公呢，立时就能闹个天翻地覆。神仙打架，咱们不得趁着现在早做准备么？我就算在朝上，用处也不大。咱们得有个轻重急缓……”
她努力让自己表现得冷静又理智，只有这样，才能让祝缨把她的话听进去。
祝缨道：“嗯，知道了。”
苏喆吃不准她到底有没有在认真考虑，一时失语。
祝缨这几天过得索然无味，直到此时，看着小丫头板着一张脸，压着眼睛看着她，心情才好了些。她愉悦地浅笑，拍拍苏喆的帽子：“回家歇一歇，再带上林风回东宫，这几天你们盯着东宫。”
苏喆被一个笑容安抚了：“是！”下意识地想提起衣摆跑掉，又旋过身来，“阿翁，东宫会出事吗？”
祝缨道：“中宫现在还住着人呢，一时半会儿也搬不完，新后她们还得住在东宫。”
“哎！”苏喆答应一声，跑掉了。
……——
轻松愉悦也就到此为止了，接下来就是轻车熟路的无聊。
祝缨对苏喆不是随口应付，她接下来要做的有两样——给先帝挖坟拨钱、给新皇一家花钱。
祝缨终于回了户部。
户部的长官每天按点哭丧，下面的小官小吏忙得要死，一见到祝缨回来，终于有了主心骨。叶、李二人迎上来问道：“政事堂催促日期了吗？”
祝缨道：“催不催的，也不要管它！让他们一样一样的来。”
她先召集众人开一个会：“李援，你领一半人管日常事务，往年这个时候该干什么，现在还干什么，别的杂事不用你管。有人问你，让他来找我。”
李援心下大定：“是！”
“叶登，你领另一半人，眼下几件事——营建山陵的钱粮、征发，修葺宫殿供养太后，待太后移宫之后，再修整中宫及其余宫室，请皇后移宫。陛下登基大典的钱帛准备。各种仪式都在大黄之后。所有钱粮，不要一次都拨给了，他们干多少活，你给多少钱粮。一程一程地给！一次或支半月、或给一月。有谁说你刻薄他了，让他来找我。”
“是。”
任务一分，户部虽忙，心却都轻松了起来。
李、叶都不急着走，笑吟吟地问道：“大人此番，又要高升了吧？”
祝缨摆了摆手：“国家遭到了丧事，这个时候都不要想自己的得失啦，把事做好先。”
“是。”
叶登就要赵苏给他当个副手，祝缨道：“行，给你了。”
李援扼腕！下手慢了！
谁带出来的像谁，赵苏跟在祝缨身边这么多年，颇得几分真传，有这么个人在手下，干事会轻松许多的。
李援悻悻地带人去干十年如一日的枯燥工作，哎，进入二月了，得准备春耕呀！是个细碎繁琐的活儿。
叶登却笑吟吟，对赵苏道：“咱们也去忙吧。”
户部也是有经验的，凡死了皇帝，户部要干的几样都是有数的，现在又不让他一次把所有事情的方案都弄好，叶登就相当轻松了。带着赵苏，先拣出上次配合施鲲的旧档，抄出前期需要调拨的，再翻出个公文，行文给有司，询问太后宫室修葺情况。再行文给礼部，询问大典等准备情况。
第一项还需要他预估个总数，后面则等到其他地方回了公文也不迟。
很快，他就把几份公文摆到了祝缨的案头：“他们必会多要的！”
祝缨道：“知道了，我亲自去政事堂说去，不会予取予求的。”
叶登放心地离开了，赵苏趁势留了下来。祝缨问道：“怎么了？”
赵苏也问了一个与苏喆一样的问题：“您会怎么样？郑相公提前回来了，冼詹事都拜相了，姚尚书也回来了，您呢？”
祝缨失笑：“我还想怎么样啊？谁告诉你，他们几个都安排好了的？”
赵苏道：“他们必是要争的，贪心不足嘛。等他们争起来，您夹在中间肯定不会好受的。不趁现在多多壮大，让他们不能拿您作筏子，将来有得苦头吃呢。”
他这几天不免有点心浮气躁，这次与上次不一样，上一次，四十年的皇帝死了，他也不觉得慌，当时的朝廷，多稳呀！现在呢？谁也不会想到，才过了六年，朝廷的变化竟会如此之大！
祝缨道：“那也有我。”
赵苏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可也太累了。天子……”这皇帝当太子的时候看着就毛毛躁躁的，赵苏不是特别看好。
祝缨道：“那你就多为我分担一些。”
哪知赵苏竟十分认真地答应了：“是。”
祝缨道：“去吧，这几天我少不得与他们打擂台，家里的事你与小妹她们多留意。”
“是。”赵苏严肃地应下了，对祝缨深深一揖，转身离开。
祝缨将公文审了一遍才发出去，然后拿着营建山陵的那一份预算去了政事堂。
……
政事堂的气氛安静而压抑，里面有不少哭完灵继续办公务的人，大家的脸色都不太健康。
哭的。
里面的人也透着一点不安，瞧瞧这都是什么人！陈相公脾气不错，就是碎碎叨叨的。郑相公与冼相公是不对付的，一天别八回苗头，看着也没有脸红脖子粗，但是一不小心就听不懂他们的机锋。
窦相公火急火燎，走在他的身边都怕自己被他的火星子崩着了。
还有一个李相公，发去营建山陵了。营建山陵也是个丞相啊！他还喜欢过问许多事，每件事他都不太懂，还要问。
上头是这么四个人，想投机的聪明人都要掂量掂量——人家各有各的班底，卷进去容易成炮灰呀！
瞧，这又来一个……哦，是祝尚书，那倒不是炮灰了。
祝缨在政事堂里熟人不少，今天过来，大家也同她作个揖、抱个拳之类的，但目光都变得谨慎了。
政事堂里最天真的一个孩子，还不知道这朝廷的厉害，好心在路过的时候对祝缨说了一句：“相公们在吵架。”
祝缨道：“是么？那我等他们吵完。”
她说得轻松，看得这一身青袍的年轻官员也跟着笑了一下。
祝缨踱到窗外，就听里面郑熹与冼敬在争执。起因是新君登基要起草各种诏书、大典要起草种种文稿，此外还有许多的文字工作要做。
刘松年一走不回头，陈萌提议让杨静来起草最主要的几份，得到了一致的同意。李丞相想给先帝写祭文，这事儿又被新君给驳回了，让找个文学之士来写，杨静又添了一个任务。
冼敬于是说，如此一来，细碎的文字就不能让杨静再承担了，他认为可以把余清泉给召回来。
郑熹听了也不反对，因为他也要把柴令远给重新召回来。
要召柴令远，冼敬先不提他自己的弟弟冼玉京，又把几个被踢出京城的官员也要召回。
于是你也召、我也召，你加码、我也加码，听得旁边的陈萌一张脸变得绿油油的。陈萌四处一看，窦朋还不在。窦朋是政事堂里资历最老的，现在正跟新君解说国家大政。
陈萌忍无可忍：“你们二位，能让吏部过两天安生日子吗？！”
祝缨听的时候，陈萌正在以一敌二，他细数这两个人要召回来的人选：“降黜皆有因！又无尺寸之功，如何再召回中枢？简直是视朝廷法度为儿戏！不行！”
冼敬道：“这是有用。”
郑熹低头看了看名单，是略有点多，但也没那么多不是？他缓声对陈萌道：“太子登基，新朝雅政。”
陈萌的脑子嗡嗡的：“新朝雅政，也要给别人活路吧？有用？也得是个可用之材，弄块废料来做什么？”
冼敬不服气地问：“怎么就是废料了？”
“怎么就不是了？”陈萌反问，“他都干了什么，没点数吗？”
郑熹又来打圆场：“不如，请陛下圣裁。”
陈萌真想翻白眼：“我可不好意思拿这个去陛下的面前！二位、二位，二位仔细想想，这些人都召回来了，还有地方安置别人吗？冼公，你手上还有詹事府要安排吧？这就不管了？还有郑相，您就不想想太后、皇后两家外戚也要安置的？”
他陈萌，他亲家施鲲，对了，还有他兄弟祝缨，就站一边看着？你们不要太过份啊！
郑熹反应很快：“这些当然要安置的！挪一挪嘛！吏部考核，再黜一些不称职的走。”
新旧交替，人员当然也是要换的。
陈萌道：“我说，咱们先把局面稳下来行不行？”
郑熹道：“好。”
冼敬也先拿出詹事府的名单来，暂不提余清泉了。
祝缨等他们不吵了，才让人通报。
营建山陵是大事，三个丞相都听她汇报。陈萌是支持祝缨的，祝缨既这么安排了就一定是有道理的。陈萌只问一件：“按月支？”
祝缨道：“按月我都嫌多，能三五天一次才好。否则，就算给他们了，他们存放在何处呢？还是户部的库安全。”
郑熹也不反对，冼敬也挑不出毛病来。
事说完了，气氛有点怪，郑熹道：“你做事一向又快又妥帖，可也要保重身体。还有一阵子要忙呢。”
祝缨道：“已经有头绪了，并不累，相公们更要保重自己才好。”
客气一回，陈萌看着实在难受，指着大殿说：“哎哟，又到时辰了，同去？”
又得去哭灵了。
灵前也不太安宁，祝缨看到了卫王等人凑在一处，哭得凄凄切切，间或低头私语。诸王从十年前就不安份，这么些年了，竟然还不放弃！
祝缨真想把他们都抓大理寺去。
卫王还不算，另一个烦人鬼是穆成周。穆成周白瞎一个好姐姐，穆太后当日给了他极好的机会，他给弄没了，给太后、新君丢了个大脸。
身上的官职也被新君一气之下给夺了，如今身上只有一个因太后娘家而赐的爵位。
他蹭前擦后，也想“起复”，新君不搭理他，他就往政事堂这边凑，与陈萌说话尤其的亲切。
郑熹见状，抿出一个嘲讽的笑来，也不管穆成周。
新君看着眼前的一幕一幕，脑袋一抽一抽地疼，心里也烦得不行。他做太子的时候，总觉得自己的父亲不是很合格，也会有“要是我来……”之类大逆不道的想法。
等到自己坐在这个位子，才真正的意识到，皇帝不好当！
就说这眼前！
难道他特别的喜欢冼敬吗？没有！但是不能让郑熹一家独大！他倒是比较欣赏陈萌，可陈萌在他的心里离一个“贤相”还差不少。窦朋也是个辛劳的命。要说施鲲本事有了吧，年纪又太大，用不了。一个李丞相，根本就是凑数的，山陵建好就让他休致！
算来算去，郑熹倒还能用，可他不敢把一切都托付了。
他们的背后，各种势力盘根错节，如何平衡，考验着一个年轻的君主。
新君很烦，心不在焉，哭完灵，连奏报的营建山陵事宜都没听仔细，只含糊地点了点头。至于郑熹等人对人事任命的奏报，他也没认真听，只说：“你们写个奏本来我看。”预备拿到名单之后慢慢研究。
因着这一句话，他又给自己惹了个麻烦。
次日，新君举行了一个小朝会。
穆成周腆着脸上前，说：“先帝登基时，曾赐几位相公开府。陛下难道还不如先帝吗？”
开府，谁不愿意呢？
皇帝不愿意。
新君登基与先帝时不同，先帝时是有危险的，在危难之中丞相坚定地支持他，当然要给更多的酬劳。新君登基十分平和，再让丞相开府？
新君怀疑，他这个舅舅是与丞相做了什么交易。
新君道：“先帝尸骨未寒，你说，我是不如先帝，还是比先帝强？！丞相，你们说呢？”
穆成周还要说话，却见自己的好外甥目光极具威压地盯着他，吓得他一个哆嗦，不敢说话了。
郑熹等人忙拜倒在地，开府，他们当然是愿意的，但是穆成周是真不会说人话啊！你让一个原本就不太热衷的新君要怎么接话？
陈萌甚至怀疑穆成周是故意的，故意这么说，让皇帝不好接话，这样开府的事情就可以暂时搁置了。
真有你们甥舅的！陈萌想。
新君拂袖而去。
这却是陈萌冤枉新君了，他确实不想让丞相开府，但是绝不会同穆成周商议这样的事！这事儿是穆成周自作主张的！
新君气冲冲地去找穆太后：“这事就不宜挑明！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对了，不是说摔下马了吗？这么快就好了？”
穆太后道：“你还想他真的折断两条腿？”
“那可真是谢天谢地了，”新君说，“他的命也保住了，我的脸也保住了。”
穆太后听着这个话不对味儿，忙说：“他以往没担过大任……”
“以后也别担了，免得坏事。”新君不客气地说，“阿娘面上，我给他一世富贵。若是任官犯法，我也保不住他。我想要一个王云鹤，就得做一个支持王云鹤处罚太后家的皇帝。”
穆太后被噎住了，落泪道：“我难道会让你为难吗？”
新君自觉失言，又向穆太后请罪，母子俩这才合好。穆太后也不提穆成周，新君也不说要罚他了。
穆太后要留儿子吃饭，新君才笑着点头，便有宦官来说卫王求见，有要事。
穆太后道：“你有正事，就去吧。他是先帝的兄弟，要有礼貌，不要落人口实。”
新君道：“我去去就来。”
……——
叔侄俩名份已定，卫王心中暗恨。他瞧不上赵王，对眼前这个侄子也是一种“当我侄子刚刚好，当我主子就很讨厌”的心理。
这个破侄子还给他明升暗降了！太子太师，太子呢？
卫王还是咬牙忍住了。
穆成周给了他一个机会，一个依旧游说新君重用宗室子弟的机会。
新君对重用宗室不是很感兴趣，道：“叔叔们都有年纪了，该享受生活。弟弟们还小，又失去了父亲，该好好读书学习。万事有我。”
卫王诚恳地道：“这些都是表面上的事，不是自家人，不会对陛下说明白的。陛下想想今□□上，穆成周说的那个话，丞相们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呢？他们已位极人臣，接下来呢？
自先帝驾崩起，许多事情就不一样了。朝上已有朋党，谁是谁的人，一目了然。郑熹，想必是祝缨请来的。陈萌与施鲲更是一路人。
陛下有谁？冼敬？要是王云鹤还活着，倒可倚靠。王云鹤死后，再无纯臣。
陛下，谁能是您的臂膀呢？”

第405章 果断
卫王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招不在老，管用就行。
卫王很有信心。
大臣强势，皇帝必然会想到用“自家人”，先帝不就是被他说动的么？
新君看着他的背影，坐在御座上久久没有起身，直到郝大方上前请示：“陛下，天儿不早了，太后那里还等着您。”
新君缓缓地眨了眨眼，道：“哦，好，知道了。”
他若无其事地到了中宫，太后居所还没有修葺完毕，穆太后的宫中还没开始收拾行李，一切还如从前，穆太后也还在等着他回来吃饭。
皇帝在殿外抖落了阴郁的心情，迈进殿内，又是一个平和的好儿子了。
穆太后问道：“什么事儿？偏要这个时候说？”
皇帝道：“不是什么要紧事。”见穆太后还要再发问，他忙说自己饿了。
穆太后道：“哎哟，是够晚的了！传膳。”
饭菜都是热的，穆太后劝止了皇帝，不让他喝酒。皇帝道：“好。”
吃到半饱，穆太后见儿子的肩背放松了下来，才问：“一切，都还顺利么？”
皇帝点了点头：“尚可。”
穆太后道：“那可也不能太不上心了，你爹那里，好有大半年都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的。又怕丞相擅权，又怕兄弟乱来。”
皇帝微笑道：“万事有我，娘不必担心，只管安养天年。西边宫苑已经动工了，是您以后要住的地方，去看一看，有什么想要的、要修的，都让他们办去。”
“哦。”穆太后微有失落，强忍着没再提自己娘家人。穆成周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她还有别的兄弟侄子。但看儿子兴致不高，穆太后暂时压下了念头，转而说起了骆姳：“她是皇后，不要冷落了她，得闲到她那里说说话才好。”
“娘，我在孝中。”
穆太后嗔道：“你娘是没数的人吗？你又不缺儿子！遇上这样的大事，她一个孩子，心里未必就不慌，见着你也能安安心。安抚下她，也好叫公主府安生些。”
“安仁？”皇帝精确地点名。
穆太后道：“安仁一辈子没吃过苦头，这脾气是改不了了的。你初登基，她不闹事就是给你挣脸了。你是皇帝，多少国家大事要你忙？难道这些事也要你操心不成？夫妻一体，阿姳该担起皇后的责任来约束外戚。阿姳已然及笄，不能总将她当个小孩子，她也不能永远在宫里当个小孩子！”
穆太后说这话的时候有些酸涩，她还没当几年皇后呢，这就要放权了？然而不搬不行，她不搬，儿子的后宫整个儿都住在东宫里，像什么话？
再弄下去，大臣们该说话了。
皇帝道：“知道了。您早些歇息吧，我去看她。”
他离开中宫之后没有回东宫去看骆姳，而是让杜世恩给东宫送一份宵夜给骆姳。他自己却回到了前殿，坐在他的父祖曾经住过的地方，思忖良久。
曾经，他在这里聆听过祖父的许多教诲，当时不明白，如今却是恍然大悟。
在他做太子的时候总看不透的一些事，此时也是豁然开朗。太后、卫王、冼敬、郑熹等等，各人的心思，在此时都显露得很明白了。其他人虽有公心，也未尝没有私欲。
如何从中保持一个平衡呢？
皇帝苦苦思索。
…………
“哼！咱们这位陛下，怕不是要玩弄权术，以冼敬制衡七郎吧？”
郑府里，郑奕不无嘲弄地说。
郑熹提前回归，之前都在忙，如今终于得了机会，下一张帖子，邀了一些人到他家里来。先帝刚刚崩逝，歌舞饮宴是没有了的，但郑熹是丞相，他要在家里与一些朝廷大臣见面议事是名正言顺的。
于是冷云、祝缨、郑奕、温岳、王大夫、阮将军等人都到了，人不多，祝缨扫了一眼，连同郑熹的次子郑绅拢共七个人。没有柴令远这样凑数的货，每个人单拎出来都能说出一点有见地的人话。
在郑熹家里看到冷云，祝缨意外又不太意外，她与冷云对面坐着，冷云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听郑奕背后说皇帝的小话。祝缨也觉得郑奕这回是说对了，但是她不看好皇帝能弄得了这一群鬼东西。
郑熹道：“岂可背后议论陛下？冼敬是东宫旧人，陛下怎么能够对他不理不睬？”
冷云道：“这些面子话留到外面有人问你的时候再拿出来吧，冼敬一回来，麻烦立时又回来了，怎么能让他别闹了？十三郎说得不错，陛下不想让冼敬倒，冼敬就倒不了。”
话题又回到了原点。
郑熹问祝缨：“三郎，你看呢？”
郑奕道：“快别说他了，他是做事精明得要死，一遇到这些事又变得傻乎乎的了！”他的口气只略带薄责，更多的是无奈。祝缨能干，但是过于“厚道”，正因厚道，大家都高看她一眼，对她放心。祝缨是盾，从不当矛。
哪知祝缨这一回却说话了，她先对温岳说：“这个时候，你不该过来的。”
郑熹道：“我叫他来的，我知道你的意思，他如今位置要紧，要避嫌。但咱们避得太久了，总要见上一面，才好定个调子。”
温岳也说：“来之前我已经将营里安排好了。”
祝缨又对郑奕道：“一个冼敬，并不麻烦。”
冷云来了兴趣：“好难得，你竟想出主意了？冼敬如今风头正盛呢，詹事府那一群旧属，经他手一安排，立时又是一大团！难道你要去找陈大？”
祝缨摇了摇头：“我有些小事找他也就罢了。这样的事，找他做什么？他的烦心事还不够多？冼敬给他添乱，别人在他眼里未必不是麻烦。”
冷云道：“行，咱们都是麻烦，行了吧？那你还有什么主意？”
祝缨道：“其实，只要相公把手略松一松，冷眼看着，他们自己就得内讧。要是信得过我，就先别动，冼敬也不是什么不世出的能人，能令所有人都信服，迟早有他的同道中人骂他。
不过我看相公不是个受气的人，那略动一动也无伤大雅。冼敬那里是一群什么人？口上天下苍生，手上门户私计，心里呢？还真有点正人君子，指点江山、正义凛然，仿佛是眼里揉不得砂子。”
她竖起左手食指，用右手食指在左手食指上点了一下，又在左手食指左右两侧的空气中点了一点：“什么叫‘正’？除了这一道，往左偏半寸，正不正？比起往左偏一寸，往左偏半寸的，算正吗？”
她用右掌在左侧空中虚虚一抹：“这一边就不一样了，什么都好谈。”
她这些日子虽然觉得无聊，但也用心观察了，郑熹这一派人，估且说是一派人吧，名义上说是望族、勋贵、世家，实际上成份是比较复杂的，什么先先帝的派系、本朝立国前就有的大族、本朝以军功起家传了几代的勋贵……统统可以算进去了。
而冼敬这里呢？就一个字——新。或者说，比较新。
郑党已经吃得满嘴流油了，诉求很单一也很具体，他们的目的很单纯：现有的，不能吐出来。太具体了，就像是一碗饭摆在面前，吃就行了。
听谁的也很好理解，谁的饭盆大，谁说话声音就大。
这就是冼党的不足之处了，他们现在拥有的具体的东西太少、虚空中的设想太多，经验又不足。人人心中又都有一个“道”，五经摆在面前，凭什么你说的就是对的？我从经中自己读，可不可以？
这个时候就需要有一个道德标范、能力极强的人，能够从这一片虚空中锚定一个点，不偏不倚走过去！以前有王云鹤，现在冼敬是无法胜任这个角色的。在这种时候，人人想当“宗师”，开宗立派，四处找自己的那碗饭。
它不乱才有鬼！
你是君子？我比你还君子！你不配合郑熹，就算正了吗？不，我攻击郑熹的错误，我才正！攻击郑熹的错误就算正了吗？不，把郑熹整个人都攻击了才是正。
郑熹就不一样了，他居然还算是比较克制的。
祝缨敢打赌，虽然陈萌看双方都不顺眼，但是他接下来能够与郑熹勉强相处，但保不齐会被冼敬的人攻击。陈萌固非完人，却是现在比较能做事的人了。
所以，冼敬的阵营比较容易分化。分化和分家是一个道理，容易争家产，内斗。
祝缨一解说，连冷云脸上都露出了恍然的神色，笑道：“不错，不错！他又不能服众！哈哈哈哈！都是新来的，凭什么听他的？王叔亮都还没跳出来呢！”
祝缨叹道：“不以血统论，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能选出更能干的来，坏事是谁都觉得自己能行。”
郑奕道：“三郎，不是信不过你，是忍着不动太窝囊。我太无聊了，想看看冼敬被骂小人时的样子。”说着，他笑了出来。
祝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你们玩儿，我手上还一堆麻烦事儿，一会儿要同李相公讨价还价。安仁公主府那里，又询问移宫的事儿，啧！”
王大夫看了祝缨一眼，心道：后生可畏！平日里埋头做事，心中却有成算。他说：“那便这样吧。”
郑熹则关切地问祝缨：“安仁公主那里，还应付得来么？”
祝缨笑笑：“她是太子妃的祖母时，很麻烦。做了皇后的祖母，我反而不用顾忌了。”
冷云大笑。
郑熹又说温岳，让他守好宫禁，顺便再监视一下冼敬等人进出宫门的动静。
祝缨道：“别做得太明显了。”
温岳道：“我省得。”
大方向于是定了下来，郑熹心中一阵舒畅，他这辈子做得最划算的一笔买卖就是把祝缨给带到了京城。他笑道：“宴已摆下了，用了饭再走吧。”
阮将军道：“还在国丧，就不要聚众宴饮了。过了这个月再说。”
郑熹只好作罢。
祝缨故意走在最后，其他人发现了也都不觉得有什么好奇怪的。
郑熹安排其他人离开，再与祝缨单独说话。只有两个人来，郑熹就显得更加随意一些，笑问：“怎么？后悔了？还是有些舍不得？怕王相公泉下伤心？”
祝缨道：“不是他。”
“哦？看来是发生了什么？”
祝缨道：“不想说他。tz”
“那想说什么？”
祝缨道：“您好歹管管外甥吧。没有柴令远，冼敬也会想把余清泉弄回来，可柴令远一犯事儿，平白又多一件要善后的。”
郑熹叹道：“树大有枯枝，我又何尝不知，除了他，恐怕还有好些晚辈不像话！”
祝缨道：“您要是心疼那些不成器的，就逼一逼，逼得他们不得不上进，或许是件好事儿。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他们终究得靠自己。
王相公在世的时候，说是要把科考定为成例，这几年事多，竟没有推行下去。您也早就说不能这么下去了，与其空嗟叹，何不自己先做？您都做了，还有冼敬什么事儿？”
既然温岳可以杀死温岳，那么郑熹也可以取代郑熹，不是吗？
郑熹道：“我想想。哎，你看吏部现在怎么样？”
“您不是吧？”
“想哪儿去了？我没事动陈大做甚？”
祝缨想了一下，道：“陈大在吏部比别人强。您要再安排一个人进去，恐怕也不太容易。不过呢，现在空出一个侍郎的位子。您要有心，倒有一个人可以试一试。”
“哦？”
“您还记得裴少卿吗？”
“裴清，可惜了。”郑熹感慨一声。
“他虽死，他的儿子可还在的，总有几分旧情谊在。我前阵子看他起复了，在外面任职，从户部账上看，做得不错。不是眼大心空的人。”
“不错。”
祝缨道：“不过一说，您看着合适就用，不合适，就再看看别的。”
郑熹点了点头，说：“你什么都好，就差一个身份了。如果有一门不错的亲事，就再没有瑕疵了。”
这是长久以后郑熹第一次对祝缨谈及婚姻，祝缨如今，也确乎就差这一条了。祝缨至今只有一群不太显眼的南士围绕在身边，就是因为底子太薄。若能借一岳家之势，不出几年就是一个新的丞相了。
郑熹也乐意引她入政事堂。但是现在，看起来还是太单薄了。
祝缨道：“凡事有利就有弊。”
郑熹且没到必得祝缨进政事堂救命的程度，见她婉拒，便不再提，祝缨见状就提出告辞。
郑熹亲自送她，又说：“冼敬已是丞相，你们以往虽然是君子之交，接下来未必还能相安无事了，不后悔吗？”
“哦，刚才已经翻脸了。”
“啊？”
祝缨笑笑：“没事儿，应付得来。我在您这儿办事，不会把麻烦引给您的。”
郑熹很好奇，又追问是怎么回事，祝缨只管摇头不语。
郑熹严肃地说：“真有事，必要告诉我！这点担当我还是有的！”
“好，”祝缨一口答应下来，“我真要遇到麻烦了，是绝不会让您袖手旁观的！”
郑熹笑笑，虽不再带问，心中实在是太好奇了——冼敬是怎么能够把祝缨给得罪死的了？
祝缨虽然看起来是不吃亏，但平日待人处事也是八面玲珑，能逼得她出手主动算计，也是很难得的。难道是冼敬背叛了王云鹤？
……倒叙……
詹事府旧人的升迁是在冼敬手里的，苏喆也卡在冼敬的手里。冼敬倒没有让苏喆回家找个好男人嫁了，但是别人都有实职，苏喆就一个虚衔。
这份名单是要通过吏部的，而吏部在陈萌手里。
陈萌此人，你说他细致周到也好，说他婆婆妈妈也罢，他对“自己人”关照起来也是很护短的。祝缨给他长子带到北地转一圈混资历，给他次子送到御前，陈萌都记在心里了。
祝缨这里，义子、学生，陈萌是能照顾也要多看一眼的。拿着冼敬递过来的单子一看，有林风，没有苏喆。再往后翻一翻，最后末尾，看到了苏喆的名字，没有实职，品级倒是升了，但是给的是命妇的品级！
陈萌直觉得有些怪异。
他不明就里，当时对冼敬说：“我再斟酌斟酌。”
出来就找到了祝缨，询问苏喆的安排：“你对这些丫头一向上心，我观以往你的行事，不像是会弄出这个事来的？难道是有什么变化？”
祝缨道：“怎么会？！”
陈萌道：“这个我先扣两天，你与冼敬先私下谈谈。我与他才争吵过，别再吵起来。”
“好。”
祝缨于是又拣了一份公文去给冼敬——冼敬以前做过户部侍郎，这类的事与他对接比较合适。两人先说了山陵、典礼的花费，冼敬说：“不要因此误了日常的公务。”
祝缨道：“这个却是我已想到了的。老李专管日常公务，老叶专管这些事，我把赵苏也派给老叶，他比老叶年轻些，往来跑山陵工地的事都让他去，耽误不了。”
由赵苏就说到了南边来的，爬山很习惯，顺口提到了林风、苏喆，再顺便问一问要给他们怎么安排：“回去我好先教一教，免得露怯出丑。养都养了，就要好好教。”
冼敬便说了对两人的安排，祝缨便说：“苏喆怎么能是命妇呢？她可是正式的官员。”
冼敬道：“她怎么上朝站班？怎么厮混管事呢？”
两人因此顶上，冼敬就是不同意，说这个不合礼制。羁縻的官职就算了，朝廷官职，不可。同时又说祝缨：“多少大事，奈何于女子身上用这等心思？”
“什么朝廷大事？”
冼敬正色道：“你如今如何还要假作不知？你说，想做些实事，也无人拦你。可你身遭之外，已是图穷匕现。”
祝缨仍然希望双方能够克制，冼敬认真地问道：“难道这些不学无术之辈倚仗祖荫，就千秋万代高居人上动不得了？”
祝缨心道，你又何尝不是希望能够倚仗与生俱来的男儿身要求个千秋万代高居人上？
她诚恳地问道：“可以动，但取代他们的凭什么是你们呢？”
她问这话的时候是带着极礼貌的微笑的，却将冼敬噎到了南墙。
祝缨是个果断的人，她不再说服冼敬，而是转头去找了陈萌。陈萌倒不介绍给苏喆添一个名字，虽然上朝是比较难的，但是——“她不是那个奇瑛，不，瑛人是吧？那以外夷的身份，倒也不是不可以。”
陈萌的底线总是那么的灵活。
……倒叙完毕……
比陈萌更灵活的是郑熹。
陈萌还要与祝缨聊一聊苏喆的事，郑熹压根就不必提。次日，陈萌把詹事府这一批的任命拿给冼敬，冼敬匆匆扫了一眼，大多数是照着他拟的任命，少数几个有不合适的，陈萌也给调了并注明了缘由。
直到他看到中间有一张写着苏喆的名字。
拣出来一看，陈萌还给人安排到了礼部任郎中。
冼敬道：“这如何使得？”
陈萌道：“如何使不得？”
两人争执起来，陈萌理由很充份：“她资历也够了，从南往北，又经战阵。办事也妥帖，出身也不差。”
除了……
“她是女子！”冼敬说。
两下争执，冼敬占理。窦朋小有为难，因为他知道苏喆的来历，如果加上一个羁縻的来历，倒也在两可之间。
郑熹却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外朝有任用女官的先例，又不犯法。我看行。”苏喆是祝缨的孙女，有什么不可以？一二特例，无伤大雅，苏喆又机灵。
祝缨给苏喆送到詹事府里做官，郑熹等人就是一句反对的话也没有的。
冼敬问窦朋：“您也这么看吗？”
窦朋道：“这么许多大事且管不过来。”
冼敬正色道：“礼教大防、阴阳秩序，岂可混淆？今日任郎中，明日任尚书，后日是不是要让女人进政事堂了？”
郑熹心道：你在讲什么笑话？她是要回梧州继承家业的！“要不，现在就让所有獠人滚回梧州？”
“休要胡搅蛮缠！我说的是女子！林风等男子好好的，为什么要赶走？岂不是为朝廷树敌？使异族离心？”
陈萌阴阳怪气地道：“您也知道梧州归附不容易？就在这里点起菜来了？要什么、不要什么，这么听话，它还能是羁縻吗？”
冼敬以一敌三，败下阵来，心道：我必要与祝缨说明白！他要再糊涂，我必在御前陈情！
……——
祝缨此时正在御前。
新君想了一宿，今天就把祝缨召了过去。
御前没有别人，新君也是一脸的严肃。祝缨心道：户部没什么事吧？没有！
她上前拜见，新君依礼赐坐，两人沉默地坐了一阵。新君才开口：“阿翁最后的那段时光，我总在这里陪他，他教了我许多，或许是我资质驽钝，总不能领会。我之前屡次请教，你总不肯言明。如今朝中纷乱，全不似阿翁在世之时，我固然不如阿翁，总是天子，你还不肯说实话吗？”
祝缨认真地问：“陛下觉得，自己比祖父如何？”
新君有些尴尬也有点难堪地说：“自然是不如的。”
“臣不是在与陛下演萧规曹随。既然觉得自己比不上祖父，为什么会觉得祖父的方法，在自己的手里也是可行的呢？”

第406章 重启
郝大方缩脖拱背，大气也不敢喘，还要小心翼翼地、不让人发现地留意新君的表情。
新君更难堪了些，勉强道：“你这话也太实在了。”
祝缨道：“陛下想听不实在的吗？也有。”
新君一噎。
郝大方好怕新君拂袖而去，又或者把这位尚书给下了大狱。
祝缨却不慌不忙，她能这么说便是想好了对策：“您在这里接受教诲的时候，您的祖父已经君临天下四十年了，比您当时年龄的两倍还要多。满朝文武皆受知遇之恩，大半臣僚都是晚辈，看着他们入朝、甚至看着其中的许多人长大，他知道所有人的底细，明白他们的性情与能力。
臣斗胆问一句，陛下对现在朝中大臣，有这样的了解吗？”
新君的脸乌黑乌黑的。
祝缨又说：“话不好听。但陛下既然登基为君，就与做太子、做藩王全然不同了。您的头上，再没有人为您遮风挡雨了，一切的风暴，都要自己来承担了。您是所有人的依靠。
所有一切书上记载的道理，您读的肯定比我多，如果照本宣科就能解决一切问题、长治久安，今日陛下又何须问我？圣天子，高深莫测。既问到了，我便不能再顾虑自身，也只好说一些实话了。”
新君慢慢地点了点头。
“陛下必是想励精图治的，却又有些不便之处，觉得晦涩难行。国家病了，想要一个治病救人的方子照方抓药，不想听泛泛而谈的阴阳调和之论。
其实方子前人已经开出来了，吃了没怎么见效，恰是没有调和好。
成人方用在小儿身上就要酌情删减用量，男人和女人的病症用药也有不同。同样的病症，春天和秋天的用药也会有不同。不能胶柱鼓瑟。
臣请先为陛下剖析眼前情势，您琢磨增减用量。情势看明白了，麻烦也就解决一大半了。”
神棍的目光总是那么的令人不由自主想亲近、想赞同，新君道：“你说。”
“一言以蔽之，承平日久有积弊。面上的就是两件事，一个兼并，一个选举。财富与人才。将才也是才。”
新君又点头。
祝缨道：“如今这个局面，不是您的问题，甚至也不是从先帝朝开始的，至少要往前数十年以上。
不管什么事情，都不是一天崩坏的，也不是一天就能解决的。您再敬佩祖父，大臣当朝殴斗，也是从他暮年第一次出现的。兼并也不是一天造成的。眼前虽然闹心，但还是要往前找原因。这是积弊，不是一天造成的。想改变，也需要循序渐进。
他教导您比教导您的父亲更多，是把希望放在您的身上的，能被他老人家看中，您必有过人之处。他把治病的希望放在您身上。”
新君短促地笑笑。
祝缨道：“您与他面临的情势不同，一是没有积四十年之威，二您接手的江山，不如比他的时候。那个时候，风调雨顺，这几年却是灾害频仍……”
新君不安地道：“是我德薄。”
祝缨道：“上天的考验罢了，还请不要未战先怯。”
新君又点了点头。
祝缨道：“您应对这样的考验，有什么准备吗？打算依靠什么？又有什么样的计划呢？”
新君道：“选贤取能。”
祝缨笑道：“郑、冼二人，谁贤谁能？”
新君的表情又难看了起来。
祝缨道：“路是要一步一步的走的，陛下的威望，不是‘人君’泛泛而论，而是陛下自己的威严，也是要积累出来的，急不得。熬过艰难岁月，恰是积累的本意。急躁不安，有损尊严。
您第一要心智坚定，您不坚定，所有人就都没有了主心骨，只好随波逐流。您现在想要做的是什么？您得心里定个调子。”
新君又点了点头。
祝缨道：“调子定下了，不是列条陈，更不是马上就发号施令，而是想一想——让谁去做、依靠哪些人。天子富有四海，百姓皆是赤子，道理是这个道理。十个指头有长短，亲生的孩子也有贤愚不是？满朝文武，您想用谁？”
“能者都用。”
祝缨摇了摇头：“总要有个主次的。天下这些州县财赋都还有个多少之别呢！”
“现在朝上如此相争……”
“粗粗一看，分成几党，闹得最凶的郑、冼，”祝缨说得很直白，新君都诧异于她竟如此敢说，“根子就不在郑、冼二相身上，是他们身后那些人心里都很不安，担心您会损害他们的利益、维护另一方，这个时候，他们一定要找一个自认的、不会背弃自己的人，拱卫他、推他出来，去争。您想要取天下菁才为己所用，余清泉，留不留？柴令远，用不用？您的心能坚定起来吗？瞧不惯，要动他们的时候，您要怎么动？让谁去做？”
这新皇帝，威望，那是没有的。一个毛孩子，就算是君……这要怎么说呢？如果君臣大义这么有用的话，刘协也不至于禅位、曹髦也不至于被杀了。
就这还想玩平衡操控天下最聪明的那群人，让所有人都能为其所用，就有点可笑了。
当然，君臣名份也不是那么的没用，挟天子以令诸侯是非常有用的，比起让别人“挟”，新君还没到亡国的份上，他完全可以自己利用这样一个身份的优势。他的存在，就是一种优势。
只要别太自信，以为是皇帝就能把天下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就行。
既无威望，能力也不如乃祖，就老老实实别玩那些掌控的游戏，专一投注一方势力，让这一群人为自己所用。在这个基础上，兼顾一些其他人的利益。这对一个普通的皇帝来说，足够了。
新君与先先帝不同，先先帝能玩得转各方势力、各方势力都认他，新君这摊子也不行、本事也差点儿。就不能玩这么大，得老老实实按规矩办。像她祝缨，就认认真真地认准了“南士”、“獠人”，暗中培养女子。不去跟郑熹抢什么勋贵，也不往清流那里硬蹭。
“天下需要安定而不是纷争，哪怕是朝堂上会有纷争，也绝不能让恐慌蔓延到民间。朝上闹得你死我活，都不算事儿，因为争斗而折腾百姓、弄得下面百姓有怨言，受损的必是陛下，大乱就在眼前。
无论是抑兼并又或是开科取士，所有的一切，都必是安民，而不是扰动。
算来差不多是三十年前，曾经有一个大案，龚劼一党被清算，自上而下伏法、被罢、被降者数以百计，但民间晏然。前两年，还只是地方上查出几个不称职的官员，就能让乡绅自杀鸣冤。
这就是差别。”
“然而兼并不可不抑，贤士不可不进。必有一争。”
“那就让他们争。只要把这些争斗都控制在这京城之内，于您、于天下，就没有什么大碍。接下来，您无论做什么，也都是这个意思。新取贤士或任地方，也是一样的道理。”
祝缨将双掌掌心向上，托起一张小案，稳稳地端住了。
皇帝豁然开朗！
他的祖父教过他，对大臣要不偏不倚，明面上说，天下之主当然是要公平公正，阴暗地想，这也是帝王心术之制衡。世有阴阳，帝王之心也有两面。但祖父确实没有教过，压制不住、平衡不了怎么办？
祝缨给了他一个适宜他执行的方案：选一个可靠能用的，维持住，再谈其他。
皇帝虚心地问道：“接下来我该做什么呢？”
祝缨将小案放下，双手一摊：“那就不是为臣子的可以‘教’陛下了，臣也只能说，选贤与能，亲贤臣、远小人。谁是贤臣、谁是小人，得您自己去决断。臣子看到的，与君主看到的，是不一样的。”
郝大方听了半天，心道：您这半天，说了跟没说一样。
皇帝却若有所思。
祝缨见时间不早了，起身告退，皇帝也没有强留。
郝大方心中十分好奇：这究竟是有用，还是没用呢？
看皇帝的脸色，好像是比较满意的了。突然，皇帝对郝大方道：“宣陈萌过来。”
…………
祝缨离开大殿，仍旧是回户部办公。
春耕是一件，此外又有一些灾情也需要户部协调。有的地方报了灾，得留个档，到了十月算账的时候也好有个依据。
她并不知道新君与陈萌已经聊上了，更不知道冼敬此时正在受难。
冼敬没有在政事堂，自从丞相多了之后，各人也有了调休的机会，今天他在家，也必须在家安抚一下“自己人”。
拜相变相地巩固了他在清流中的地位，却也不是一劳永逸的。正因拜相，许多人对他的期望又增加了一层，内心对他的要求也变多了。
他拜相的日子很短，自己人给的压力却是不小。
冼敬拜相后没有搬家，还住在原来的府里，府邸看着简朴，却是朱紫盈门。朱紫之外，又有许多青绿，也是人头攒动。这些人极有礼貌，躬身行礼，眼中却都透着热切。
“相公，余兄等人，能够回来了吧？”
这样期盼的目光刺得冼敬垂下了眼睑：“我自有安排，趁此机会，正可让他在地方上历练一番。不经地方，终是不美。”
这个理由说得过去，士人们又活跃了起来，都想在他面前表现一下自己。也有消息灵通的人，说：“柴令诚放言，柴令远也要复职了！这等纨绔，竟也能立于朝堂的！相公，不能让他们得志呀！他做的非法的事多了，岂能让他们再祸害百姓呢？”
“相公，听说，吏部那里还是把苏喆的官职给定下了，要派去礼部。这岂不是礼乐崩坏了么？如何能忍？！既是蛮夷，就让她回家做蛮夷去！既入华夏，就要遵循礼法！相公难道也要纵容她吗？”
“相公，苏喆是祝尚书的人，祝尚书，谁不知道是他是郑相公的人？他们如此胡作非为，都该退位让贤！相公要是怕了他们，我们自向陛下上书理论去！相公若是纵容，就恕晚生也要对相公无礼了。”
冼敬的脑子嗡嗡的，不是他非得盯着苏喆不放，他放过了苏喆，就该有人不放过他了。
冼敬沉下脸来，道：“休得放肆！梧州地虽偏僻，乱起来也非百姓之福，朝廷何惜一官？”
被他训斥的人还不服气，当面没敢与他争执，到得晚间，冼敬的侄子冼珍却来告诉他：“他们聚到霍家去了！”
霍昱，御史中丞，官阶不高，将将衣绯，却是个敢言之人。他所治的学问与王、冼没有渊源，与冼敬是没有同门之谊的。但却又是个“寒士”，且佩服王云鹤之为人，他也是当年陈、施、王三人选出来放到地方上历练的人之一。
以前有人将他算作“王党”，后来以为他是冼党。连冼敬也觉得他是自己人。
但是现在……
冼敬的太阳穴一抽一抽地，他说：“备车。”
他又何尝不知道这些人难以管束？个个心中都有“道”，一言不合就放肆狂言也是有的。
这些人是没救了的，不如去重选些纯真的年轻人，从头开始培养，就像当年老师将祝缨等人外放出京一样。虽然眼下是用不上了，但是还有“以后”呢！
“去杨府。”冼敬说。
杨静的手上，可是有许多好苗子的。

第407章 请教
杨静的住处离冼敬家稍有一点距离，冼敬扳鞍上马，一行人往杨府而去。
到了杨府，才猛然发现——因为之前值宿宫中，今天冼敬是调休，杨静没有这个调休。
冼敬扑了个空。
冼府的仆人们垂手站在一边，低着头，互相使使眼色。心中在想：坏了，原来是要拜会杨祭酒，不是为了别的！
他们以为，冼敬一个丞相，肯定知道今天不是休沐日，他要到杨静家里必是胸有成竹的，或许是为了些别的事情呢？
哪知道是冼敬一时给忘了。
杨府的管事躬身请冼敬进去奉茶，冼敬叹了口气：“他此时必有公干的，我就不留下来了。我今天还有事，你同他讲一声，明天散朝后……”
说着，冼敬又觉得没意思起来了。镇日忙忙碌碌，我急得什么呢？今天就在杨静家里静坐，等着他回来，又如何？
想到这里，冼敬又改了口，径入堂上，坐下来喝茶，心中渐渐平静。
杨府的人却不敢让他这么等着，早有个小厮飞奔去请杨静了。
京城颇大，找到杨静、杨静再回家，已经是后半晌了。
冼敬竟安安稳稳在杨府坐了半日，这令杨静有些诧异。他顾不得先把衣服换掉，先与冼敬见礼。又奇怪地发现，冼敬居然比早朝的时候看起来舒缓了不少。
杨静的心情好了一点，他是见不得冼敬一脸的“到饭点了，我还没做饭”的苦命媳妇脸。
双方见礼，宾主坐下，杨静先客套一下说把冼敬闪在家里，实在过意不去。冼敬则说是自己来得唐突。
客气完了，杨静便问：“不知相公有何贵干？”
两人都是文人，但是他们两个人近来也都没有以文会友的闲情逸志，杨静猜测着冼敬过来是干嘛来的。
冼敬也就不客气地说明了来意：“陛下初登大宝，我忝为丞相，当为国选贤。”
杨静道：“那是丞相的职责。”
冼敬也就直接地说明了来意：“国子监中，可有锐意进取的年轻人？”
杨静垂眼往地上看了一眼，又抬起眼来：“有。”
“哦？”冼敬有点高兴，“那可太好啦！”
杨静幽幽地说：“自然是好的，我给他们旬考、月考，排名选出来的。”
“是严师。”
“名单出来了就交吏部。”
“啊？名单都交上去了？”
杨静明知故问：“对啊。为国选材，选出来的当然要交吏部酌情授官啦！否则岂不是摆设？还考什么？还学什么？”
冼敬表情一僵。
杨静道：“教他们这么久，总拘在学校里怎么行呢？”
冼敬面皮一抖，喃喃地道：“是啊，不能总拘在学校里。这些学生的课业、德行，如何？”
“我亲自选的。”杨静平静地说。他手上是有这么一份名单，但是还没有交到陈萌手上。不过早晚的事儿，这份名单本来就是他经过细心考查，要推荐上去的。
冼敬道：“挺好、挺好。”
杨静又顺便问了一句：“说到学生，相公也是治学大家，府上子弟是要留在家中亲自教授了么？”
冼敬这个级别，可以荫子孙入学了，但是杨静在国子监里还没有见到冼敬的子孙，所以有此一问。
冼敬忙说：“大的已然授官了，小的课业还不熟练。”国子监不是个开蒙的地方，接收的都是有一定基础的学生，所以即使是荫生，一般要在家里开蒙、大致学一些，然后再送去。
杨静点头道：“那倒还罢了。”瞅瞅天色不早了，又留冼敬吃饭。
冼敬起身告辞：“不了，今日打搅已是过意不去了。”
杨静起身送他，送到大门上的时候，恰遇到另一拨人前来拜访。打头的那个两人都认识，是个年轻的姑娘，一身打扮不男不女的，在离杨府大门还有几步的时候一个利落的下马。身后的随从也纷纷跳下马来，一个随从模样的人过来牵过了她的缰绳，把马拉到拴马石边。
苏喆！
苏喆在京城也是比较好认的一个人。
她刚到京的时候年纪还小，那会儿还是照着个小姑娘的样子打扮的。无论是她本族的服色，还是入京之后祝缨给她置办的新装，几乎全是女装，无论是衣服还是首饰，哪怕不懂她族风俗，也能一眼看出来是女孩儿。
但不知何时起，渐渐的，她的服饰上就容易混杂进一些男装的细节。祝缨也不管她，有祝缨护着，苏喆也就越发的恣意了。刘松年开府，给她送刘府起，就常着男装出入。随行北地，索性就没带女装。
回来之后也不故意装假小子，但是习惯了一些利落的打扮，头上很少戴步摇流苏，髻挽得很紧，束着男式的腰带，还挂着短刀。衣服的料子、绣花却是流行的女子常用的。终于弄成了个不伦不类。
冼敬有点惊讶：“苏喆？”
苏喆看到他微微吃了一惊：“冼相公？”抱拳给了冼敬一礼，给冼敬看了个不知如何是好？
如果是为了表示谦虚，他该还半礼的，但苏喆这个礼行的……它分明是个男子的礼仪！怎么还呀？冼敬竟然钻了牛角尖。
倒是杨静见怪不怪的，问苏喆：“你今日倒有空了？”
苏喆笑道：“是呢，还有事请教，上回您讲的那个，我回家又琢磨了一阵儿，请教阿翁，阿翁说他也不明白，叫我来接着请教您。”
冼敬好奇地问：“是什么事？”
苏喆也不瞒他：“教学生的事儿，山下的官学还好，我们山里至今也不过是阿翁从刘相公那里骗了些识字歌。那可不太够，有再想多学一点儿的，就接不大上山下的学问。阿翁就说，我该用心，不该因为自己到了京城就不管家乡了，让我来请教杨先生。”
“原来如此。”冼敬忽然想起来，苏喆，家里有县。说她是一方诸侯，还真是名符其实。甚至是一个完整形态的沿袭周时分封的真正的诸侯，可以治土临民的那一种。
杨静对冼敬道：“这孩子很好，知道教化百姓，言之有物，又不忘本。”
苏喆笑道：“您可别夸我了，我不过是学着阿翁当年的样子，一点一点接着做下去罢了。”
杨静道：“见贤思齐，如何夸不得？我难道不也是在学老师当年做过的事吗？”
祝缨自己忙，苏喆的仕途比别人多波折，她不愿意让苏喆就这么闲在家里发霉，亲自把她带到杨静面前，郑重拜托了一回，接下来就让苏喆自己登门拜访了。
杨静在家治学教书几十年，苏喆特意来向他请教——已经简单识字了的人，接下来要怎么学一点儿实用的东西？
苏喆是个一点就通的姑娘，她自认在阿苏县里要让连头人加平民、奴婢都学会识字，那是不可能，但是办两三个差不多的学校，让县里每一代都能有识字、会算术、能够与山外联络的人还是可以做到、也是必须做的。
苏喆是刘松年当年开府时的属官，不管是不是摆设，她都是刘松年丞相府出来的人。杨静是刘松年推荐的正经弟子。从刘松年那儿算，一个是“故吏”一个是“门生”，合称“门生故吏”，两人竟勉强能算是个“平等”了。
双方既有渊源，杨静朝户部要钱祝缨从来都不含糊。祝缨笑吟吟地把“孙女”领到杨府来，于情于理，杨静都是愿意指点一下苏喆的。
眼见冼敬与苏喆两个就要在大门前聊起来了，冼敬说：“你们聊。”
匆匆离去。
杨静与苏喆都送了他两步，看他转过巷子，才收回目光。
苏喆笑得明媚灿烂：“先生！我知道先生忙，不过，托您给写的书，可千万别忘了呀！刘相公给阿翁都写了，咱们俩可不能比他们俩当然差呀。”
杨静啼笑皆非。
…………
苏喆哼着小调回到了祝缨府上。
今天收获颇丰。
她与杨静聊得还算投机，杨静答应给写点书稿。与刘松年一样，这样的“大儒”并不是只管翻烂五经，他们在其他方面的造诣也是不错的。杨静的算术之类都很好，此外于统筹方面也有些本领。
今天在杨府遇到了冼敬，虽然不知道冼敬过去干嘛的，苏喆觉得这事儿得跟祝缨说一声。
祝府门外，也有一些访客的车马，苏喆跳下马，随从牵着马进府。苏喆一撩袍角，快步走了进去，迎面见到祝彪。
两人打了个招呼，祝彪道：“骆驸马来拜访，大人正见他呢。家里来信了，也有你家的。”
苏喆高兴地说：“是吗？！那我先去换衣裳，等驸马走了，你告诉我一声，我找阿翁拿信！”
“好。”
苏喆很快换了衣服，走到厅外窗边，随从们对她打手势，她偷笑两声，也打个手势。里面，谈话已经到了末尾，骆晟终于说出了目的：“宫室修葺的事，还请帮忙催一催。”
“工程不归我管，这个我不好插手，你不如去寻郑相公。要是说工程的款项，户部绝不为难。”
骆晟自降生以来就很少要用求人，求也是求皇帝之类的人物，今天托到祝缨面上，他已经很不好意思的，但为了自家，也只好硬着头皮来了。
目的也很简单，赶紧把太后的宫殿修好，请穆太后移宫，然后再整理中宫，这样骆姳才能正式地搬到中宫，举行典礼。成婚七载，骆姳今年十六岁了，庶子有了三个。现在皇后还住在东宫旧处，皇帝倒已经搬了。
这工程一天不完工，帝后二人就一直分居。公主府想想就觉得心烦意乱的。
以安仁公主的想法，恨不得立时就逼着有司把这移宫的事儿给办好。骆晟怕她再惹事，只好自己出面。
事情说妥，骆晟放心地告辞。
祝缨将他送出，回头一看，苏喆正站在檐下笑着等呢。
苏喆原本笑着，想要讨家书，等祝缨走近了，她忽然问道：“阿翁，怎么了？是驸马请托的事难办么？”
祝缨道：“怎么这么问？”
苏喆仔细打量她的脸，道：“奇怪，总觉得您表情不太对，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祝缨道：“跟我来吧。”
两人往书房走，祝缨拿出了苏鸣鸾给苏喆的信。苏喆接了信，依旧觉得祝缨好像有点不对，但观其言谈举止，又仿佛与平常无异。
直到回房拆了信，才发现事情可大可小——苏鸣鸾的信里写，别业那里，祝大去年冬天大病了一场，才好。这事儿不敢隐瞒，痊愈之后身体也不如前了。但是还活着。只是不知道下一个冬天会怎么样。

第408章 荒谬
苏喆担心了半夜，想破了脑袋也完全想不出有什么破解之法。
人终有一死。
爹娘一死，当儿子的就得丁忧，哪怕是像郑熹那样贵为丞相的，也得老老实实回家呆着。就算今年不死，往后一年一年的，每年都像是非常危险的样子。
苏喆与祝大相处过不短的时间，这老头儿虽然看起来不像是能够生养出祝缨这样的人物的样子，但确实是祝缨的爹。
这是一个绝对不会让她喜欢，但是又说不上厌恶的人。一想到他会死，还是有点伤感却又不得不接受祝大已经七十多了比皇帝都能活的事实。
苏喆担心的不是丁忧，而是怎么丁。是回南方还是留在京城？丁忧会在什么时候到来？这不是由人力所能决定的。
半宿没想出来个万全之策，苏喆在后半夜终于沉沉睡去。临睡前想：阿翁会怎么办呢？
祝缨这一夜也是半宿没睡，与苏喆的辗转反侧不同，她忙了半夜。
信是加急给送过来的，苏喆拿到的是苏鸣鸾的家书，祝缨拿到的是花姐、祝青君等人写的书信。当时匆匆一拆一读，骆晟就来了，祝缨先把信收起，应付完了骆晟，吃完了晚饭、练了功，又见了几位客人，天已经黑透了才回到书房里细细地读信。
花姐的信里写了祝大的情况，脉是她诊的，又担心自己医术不够，花重金从隔壁州的州城里请了个大夫来诊治。为了防止传出谣言，他们没有透露祝大的身份，只托辞是梧州的一位老封翁病了。
梧州这十来年出了不少官员，大部分都是有爹的，外人也分不清是哪家的“老封翁”。
会诊过后也只得出一个“上了年纪了，年轻时伤了身子”的结论，且有一位杏林高手说“能活到现在，已是祖上积德了”。剩下的就是熬日子。
花姐写信给祝缨，就是让她早做准备。丁忧肯定是要丁的，一下就是三年。好在张仙姑情况尚可，依旧能吃能睡。但花姐也不敢掉以轻心，多派了两个年轻的姑娘陪伴她。
随信又写了一点别业里的其他事情，比如侯五的腿脚也不如先前了。他到祝家的时候，祝家给的许诺就是要养老，所以花姐与张仙姑商议，正好把侯五手里的事务移给了祝青君。侯五生活的待遇不变，另配了两个男仆照顾起居，日常吃饭跟着府里的厨房吃，生病了府里管。
花姐在信中隐讳地写了“在府时给他单拨一处小院居住，没在别业里另给他房子，防务练兵，都由青君接管。青君也住在府里，我也单给了她一处屋子住”。
是以祝青君代替侯五，渐渐减少侯五对外面的影响。别业的兵，不能分裂，这是花姐的判断。
祝缨注意到了，花姐在信中用的是“士卒”“兵”这样的词。
细细看完花姐的信，再看张仙姑，除了说祝大还活着，渐渐恢复之外，就是让祝缨照顾好自己。相隔三千里，许多话张仙姑都宁可烂在心里也没写在信上。
祝缨又拆了祝青君的信，这封信前半截像家书、后半截像公文。前半段也写一些祝大、张仙姑以及花姐等人的情况。后半截把别业、梧州的情况写了个厚厚的汇报。其中包括“编练新军”。
祝青君与侯五不同，她回去之前已经是有正式武官的官员了，所经所见，比侯五还要强些。侯五没管过太多的人，祝青君在北地是渐渐掌管到了数百人。本领自然更强。
祝青君把梧州各县的“兵力”挨个儿做了个评估，总结出普通人就是乌合之众，各县令寨子里兵的也不能算作“精锐”比北地的胡兵战力要差。别业的“兵”经侯五的训练，比各县寨子里的兵略强一点。所以她打算按照一个县的配置，训练出几百兵来。
别业现在是“抽丁”，祝青君请示，别业这边与北地的兵制不同，是继续抽丁，还是招募？她个人认为，两样都行。因为别业现在还不存在“兼并”，所以抽丁也能维持。如果是招募的话，她也请示过花姐了，几百步兵、几十骑兵的钱，也能拿得出来。
整个别业的财务，如今是花姐牵头，项安、巫仁是实际掌管的人，项乐偶尔也帮个忙。
祝青君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把新梧州全境给踩了一遍，地图也画出来了。又把梧州边境逛了一圈，认为别业应该立足自身，同时还得防着其他几个县。他们不至于攻打别业，但是像喜金、路果这样的家伙，容易闯祸，说不定得别业救援。
她把各县也给评估了一遍，最后小心地建议：虽然是羁縻，但是整个梧州也得有个主心骨不是？
祝缨叹气，又把余下的信统统看完，有项安的，说了些别业的情况，介绍了打算与祝青君配合，往更西、更北的部族那里去。但是因为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商旅恐怕不太安全，得有兵护送。
祝缨将这些一一看完，再次将张仙姑的信细读一遍，提笔开始列重点。
张仙姑的情况、盐场的情况、别业人口、练兵，最后重重写了一条：梧州是不是已经与更西的部落接触且发生了更多的冲突了？
离别业三千里地，连祝大去年的病都没人告诉她，如果说梧州发生过什么摩擦而没告诉她，也不是不可能。
祝缨这一夜就忙着列条目，但是没有马上动笔写回信。
次日一早，苏喆打着哈欠梦游一般去吃早饭，跨过门槛的时候突然醒过来，小心地看一眼祝缨的脸色。
祝缨神色如常，昨晚那种奇怪的感觉也消失了。苏喆又看了一眼林风，只见他左眼乌青——怪不得昨天晚饭没见着他。
所有人坐下，祝缨拿着一个包子问林风：“眼睛怎么了？”
林风含糊地道：“与他们闹着玩，不小心擦着了。”
祝缨闻到了药油的味儿就不再多管他了，转而问苏喆：“今天干什么去？”
苏喆道：“杨先生今天还有公干呢，我先去会馆，到晚上再去请教他。”
“唔，也行。”
大家吃饭，吃到一半祝缨突然发问：“家里是不是与艺甘家又或者西卡家他们打起来了？”
林风嘴里叼的一个羊肉馅儿的包子，正咬开了浸了两唇的油，啪嗒一下，半个包子掉桌上，一跳，滚地上去了。苏喆正伸着筷子往碟子里挟一块熏鱼，叮一声，筷子直接戳到了瓷盘上。
那就是有了。
祝缨一挑眉。
苏喆忙道：“那个，阿妈信里也没写，我听他们会馆的人偶然提到了两句的，咱们也没怎么吃亏。且大家日子过得好好的，谁个没事搭理他们呢？”
林风用力点头：“就是就是！都是常见的事儿，您放心，都理会得！咱们现在已经打得很少了！您没到梧州之前，哪季不打？”
他比苏喆又大上几岁，小时候听的故事还记着呢。各家、各族之间，互相抓奴隶、抓人牲的事儿……是吧？
苏喆道：“就是现在，也不常弄的。”
“对对！”林风伸手又去拿包子，半途有点心虚，又收回了手。
祝缨叹了口气，道：“好吧，知道了。以后有梧州的事情，不许瞒我。”
“是！”苏喆回答得很快，“那……别业那儿……太公……”
“已经好了，静养罢了。”
“那接下来……”
祝缨道：“没事。”
苏喆不太明白，这个“没事”是指祝大已经痊愈了，还是？但是让她在早饭的时候直接问祝缨亲爹死了怎么办，她还是没这个胆子的，老实闭嘴，饭量都减了一半。
那边林风更是大气也不敢出，直到吃过了饭，祝缨去上朝，林风才跟着她往朝上去。作为前东宫的一员，在最后的时间里蹭上了这辆车，林风混到了从五品，从此祝缨上朝也有了个尾巴。
今天的早朝上没有吵架，林风熬完了朝会，打个哈欠，一旋身，撞到了一个人。两人目光一碰，又齐齐“哼”了一声。那人冲林风的脸颊看了一眼，发出一声冷笑。林风回了两声冷哼，也把眼睛扫过那人破掉的唇角。
这位就是昨天跟林风打了一架的人了。
旁边又有同僚怕他们惹事，将他们二人分开了，一个个低声劝解。这边说：“他就是嘴臭，没有别的意思。”那边说：“林风是苏喆的舅舅，你当着人家舅舅面说她，原是你失礼。”
却是朝上从来没有过女官站班，这两天已经有了风声，一是礼仪也不合，二是不知道怎么对她。便有人认为，这么麻烦的一件事儿，做了也没什么益处，不如不做。除了说苏喆一个女人抛头露面失礼、蛮夷之风外，连带说了祝缨之护短护到不可理喻，违背礼制了。
话赶话的，被林风听到了，扑过去就是饱以老拳。打完了，林风又觉得没意思，回府也没跟祝缨告状。所以，这个事情祝缨至今还不知内情。
官升得越来越高，管的事越来越多、知道的事越来越多，不知道的事情也越来越多。
此事，祝缨已经深有体会了。
她耐着性子，将户部的事分派完再单独叫来了赵苏。
…………
赵苏最近过得非常的充裕，直接管他的上司是叶登，叶登本人不大喜欢管理细节，凡事都管个大概，将许多事务都交给他了。赵苏越干越起劲儿，从所管事务中又学到了不少东西。
听祝缨叫他有事，赵苏手上虽有不少的事务，仍是精神饱满地答应一声，快速赶到了祝缨面前。
刚才晨会已经听取了报告，祝缨就不再问差事的事，而是单刀直入：“梧州的消息，你知道多少？”
赵苏张了张口：“呃，不太多。离得太远了，消息不太灵便。福禄县的事儿知道得更多一些，家父家母现在仍在福禄县居住。”
祝缨点点头，又问：“经咱们举荐的南方士子，你知道多少？”
赵苏忙说：“凡在义父家里见过的，都能认得。他们外任上，遇到与户部公文往来的，看到名字相熟，又或者所任地方有印象的，都会留意。”
祝缨道：“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他们的官声、有无违法之事。”
赵苏道：“知道一点儿，但不多。”
祝缨道：“以后这件事情，你要留意。咱们可不能像冼相公那样，下面的人干什么他不知道，还在维护着。等到揭出来，已是骑虎难下，糊又糊不好，改又改不掉。到时候自己的正事还要被耽误。”
赵苏严肃地道：“是！是我疏忽了。他确是前车之鉴！不过，义父，水至清则无鱼，南士只是籍贯相近，也不全是君子。荐他们的时候，是因为还算听话能干。世上还是普通人居多，这个要求……”
祝缨道：“你斟酌，我就一句话：不能明着犯法。”
“是。”
“去吧。”
打发走了赵苏，祝缨开始写信。她勉强算是把梧州、南士的情况又捋了一遍，可以一总写信了。于父母、盐场、别业之外，又特别叮嘱祝青君练兵的事情。
写完发出，只等回信。
三千里地，又是自己派人而不是驿站快马，往来须得几个月的等待。
好在朝上渐渐平静下来了，先是皇帝，也不知道是不是祝缨的哄骗起了作用，皇帝看起来安静了许多。政事堂回报、朝廷奏事他都耐心地听着，也不急着发表意见了。卫王、齐王等都被“优容”，但是一点实事也不让他们管。问就是尊老爱幼。
冼敬奏上的召回一些经过地方历练的官员任职中枢，皇帝同意了，但是没问冼敬哪些“经过地方历练的官员”值得召回。冼敬这一本，像是被准许了，又好像是被忽略了。
皇帝也对官员做了一些调，譬如，他调李彦庆做了礼部的侍郎，李彦庆，正经主动请命在地方磨了十年的人。
礼部尚书现在是姚臻，从吏部调到礼部像是降了，但皇帝又给他的子孙赐官，姚臻也算比较满意。
真正召回的名单是陈萌给皇帝拟定的，陈萌的手里也有一份陈峦留给他的名单，也是当年陈峦比较看好的、派往地方的历练的官员。时至今日，能留下来的都不是一般人，只不过这一批里有一个祝缨太显眼，才显得他们不那么耀眼。
实际上，与祝缨同批的有百多人，淘汰到现在也有几十个，这些人加起来才是朝廷的中坚。
陈萌也不客气与施鲲、祝缨分别见面，整理了三十个人的名单，列给了皇帝。陈萌准备得极充分，将各人的履历、政绩都简要罗列，一人一张纸，留给皇帝慢慢看。
皇帝也不着急，郑、冼两党正在厮杀。他们互相攻讦正好，只要证据确凿，皇帝就把人拿下，以名单上的人代替。
换了三个人之后，冼、郑二人都醒过味儿来，暂时暂停了这种毫无意义的举动——皇帝居然变聪明了。
互相停战之后，苏喆任礼部郎中的事就很显眼了。所谓显眼，是因为一个女人，她堂而皇之地上朝了！哪天的朝她都能上，跟林风两个像哼哈二将，每天骑着马，一左一右跟在祝缨身后。
这就有点嚣张了。
霍昱因而参了一本，请朝廷讨论一下，这事儿不像话！
霍昱上第一本的时候，落到冼敬的手里，冼敬把这一本给扣下了。霍昱久等不到回复他，便不再经政事堂，而是在朝上直接向皇帝接出了：“臣有本要奏！”
皇帝因问何事，霍昱当朝提出了自己的意见：“苏氏，受国之恩，授以官爵，为国守边，母女相承，遵其旧俗则可。立于朝上，任职礼部，则不可。臣不知丞相为何有此议，实在荒谬。”

第409章 纷争
苏喆的脑袋“嗡”了一声！
自从授官以来，她承受了许多异样的目光，但都没有这一次对她的冲击更大。在这大殿上，她有了一种回到幼年时的错觉。几乎所有人都归罪于她，即使不明说，眼神也都带着犹豫。认为她不祥。
血直往脑门上冲，她能肯定自己的整颗头都已经红掉了！血液撞着她双耳咚咚地响。
她死死地盯着出列的霍昱的背影！
她不介意所谓东宫同僚们戏谑般地说：“小娘子，又来了。”又或者“这事儿有我们就行，你去与太子妃她们玩吧。”之类的。反正在梧州的时候，也没少为这些事与番学的同学打过架。
他们看她带着男人对女人的评估，间或带一点轻佻，但是问题不大。虽然生气，但是记一记仇，第二天伸腿绊他们个狗吃屎也就暂时解气了。
但是霍昱不同！这人太恶毒了！这是要刨断根呐！
霍昱的话进到苏喆的耳朵里，就是一个“女的，不行”，与幼年时“克父，不祥”是一样的，她阿爸不可能复活，她也不可能变成男的，所以世界给她一个否定。这让苏喆的心情越来越糟糕。
阿翁把她送到朝堂上就已经很吃力了，不能让阿翁降了身份与霍昱对峙！
这是她的战场！
苏喆大步跨了出来，周围的人稍有惊讶，旋即恢复了平静。当朝被别人参了，相关人等出列辩解是有例可循的。
就这么站在了中央，她知道，若论讲求礼仪制度之类，她肯定是辩不过霍昱的。礼制就摆在那里呢，怎么辩？
她还知道，只要她站在这里，一言不发，站住了，不要哭、不要后退，就够气死某些人了。
议论声“嗡”了一下又小了下去，丞相、六部九卿等都扭头往下面看，王大夫也迈出了半步，准备维持秩序。
苏喆与祝缨的目光撞上了，她不在乎别人，只在乎祝缨的态度。苏喆视力好，清楚地看到祝缨平静的表情以及比表情还要平静的眼睛。苏喆脑袋里的血又慢慢地流回了身体里，她深吸一口气，牵了牵唇角。
祝缨没说话，陈萌说话了。祝缨表面上看是与这个任命没有关系的人，而陈萌掌吏部，任命被质疑，需要吏部给个解释。陈萌位高权重，但是决定快刀斩乱麻！因此不让吏部的属官出面，而是亲自喝道：“苏氏母女累受国恩、从无辜负之举，有何不可？”
公开支持女人上朝，郑熹与陈萌肯定不能同意。但是拿苏喆借题发挥，二人心中都有点不痛快。苏喆是怎么来的，二人都心知肚明。陈萌更是从陈峦那里听到过关于对西番的一个策略。
现在霍昱在朝上来这一段，真是不知所谓！
霍昱道：“长此以往，是不是许了女子为官？天下秩序，岂不是要乱了？”
苏喆想说话，又努力忍住了，她现在说不出好话来。她可真想说一句：你是要赶我滚蛋吗？我回家之后可没有现在这么好说话了！
陈萌对皇帝解释道：“授苏鸣鸾之职在二十年前，苏鸣鸾以女子之身，见识广远，请受羁縻，南境遂安。从未见乱起。”
霍昱道：“彼时獠人亦力竭，不能为患……”
林风又一大步迈了出来。
“嗡”，又嗡了一阵，这次嗡的时间比苏喆站出来还要长。
皇帝看了看祝缨，只见她一脸平静，皇帝又看窦、郑等人垂下眼，问：“丞相以为如何？”
窦朋对此事是睁一眼、闭一眼，可有可无的，甚至有点嫌霍昱多事，因此一言不发。陈萌已经说过了，李丞相犹豫了一下，道：“霍昱所言也不无道理。”
冼敬道：“胶柱鼓瑟，理从何出？既知其来历，便当知‘从权’二字怎么写！”
霍昱的脾气也上来了，他并非针对苏喆一人一事，谁不知道蛮夷酋长是特例？但是苏喆是个女的，任命她也得把话给说明白了。冼敬先是扣了他的奏本，现在又置伦理纲常于不顾，这是要干什么？
霍昱不干了，他盯紧着冼敬道：“既然是‘从权’，就须得说明……”
说明什么？我还弄了一堆女丞女卒呢！祝缨截住了他的话头：“这是朝堂，你有事便就事论事。清谈误国。”
霍昱更生气了：“礼义之争，分毫不能让！这难道是清谈吗？”
祝缨不动生色地道：“我只知道边境安宁不是清谈。”
郑熹也适时站出来说：“不错，是该就事论事。陛下，臣以为苏喆可以任职。”
皇帝本来也不觉得苏喆当个官有什么不妥，打一开始祝缨就给他讲解了梧州的前因后果，他还是岐阳王的时候就接受了这么个现实。
皇帝道：“可。”
霍昱气结！
…………
朝会散后，皇帝将祝缨、苏喆、林风都留了下来，又将霍昱也留了下来，要为双方开解一二。
祝缨无所谓，她只要不在朝上公开讨论女人是不是能够当官就行了。至于霍昱私下里怎么骂，随他的便好了。苏喆做不做礼部的郎中，其实问题都不大，文职不行还有武职呢，总是能够给安排好的。
她的心态是比较轻松的，苏喆的气也渐渐地平了，斜睨了霍昱一眼，没说话。她也打定了主意，要卖皇帝的面子。林风不吭气，却狠狠地剜了霍昱一眼。
林风很讨厌别人叫他“獠人”！此时他只恨自己的嘴不够利索，不能好好骂霍昱一顿！
转到了后殿，皇帝率先殿：“今天说的都是国事，切不可多想，更不要将怨气带出去。”
祝缨先应道：“是。朝上更热闹的时候也不是没有，他们年轻，经的见的少，容易一惊一乍。”
苏、林二人老实向皇帝行礼，皇帝又将他们好生安抚一番。
苏喆道：“臣并没有生气，只是伤心。倒不像是个‘獠人’，倒像是个‘外人’了。”
林风马上跟了一句：“就是！我们在梧州的时候，义父从来待我们都是一样的！也没见分什么内人外人。”
霍昱原就不是个笨人，此时也看明白了，这哪是开解啊？这是让他跟这两个毛孩子服软呢？他认为自己没错，看皇帝的样子，不由有些寒心。
“旁的犹可，臣绝不认这‘清谈误国’！”霍昱一个须眉男儿，眼睛里泛起了泪花。天地良心！他可是一片公心！再看看这朝上，就这么“从权”了！
皇帝也有一点点的尴尬，他掩饰地咳嗽了一声，对祝缨使了个眼色。
祝缨走到霍昱面前，盯着他的眼睛问他：“苏喆，可不可以做这个官？”
霍昱顶着皇帝的目光，硬着头皮说：“现在说的不是她这件事。”
“如果她可以，那你说的那些，就是清谈！”祝缨毫不客气地说，“你官居五品，身着绯衣，日与大臣论国政，若只知胶柱鼓瑟，便也不必与进出你府里的学子高谈阔论什么‘取仕新法’了。三代之时没有科考，圣王之制，举荐而已。那个时候，孔孟都还没出生呢。”
在霍昱愕然的目光中，祝缨从容说：“书生意气，你不会指望他们只在你面前慷慨激昂吧？都已经宣扬到大街上了。改只改对你有利的不给别人喘一口气，你不能把好处都占尽了，什么都是你说了算，谁也不是你的傀儡。朝廷会选最适用的，而不是调门最高最会自我标榜教训别人的。”
霍昱背上一寒，心道：难道相公们今天是因为这个？那冼相公？
他无心再争辩下去，皇帝、政事堂都要“从权”了，他又何德何能？
霍昱心中认定自己没有错，他委屈极了！冼敬自己没能耐，自己不过有二三志同道合的好友，这就要被忌惮上了吗？如此内斗，能成什么事？他觉得冼敬已经背离了初衷。
他对皇帝道：“陛下，臣看到什么，就说什么，若非政事堂扣了臣的奏本，臣也不会出此下策！”
皇帝又做了一回和事佬，道：“误会解开了就好。你也是，该先问一问政事堂的。”
“是。”
祝缨也顺着说：“政事堂事务繁剧，下头又报灾了，他们先紧着要紧的事儿忙也是有的。既是误会，说开就好。”
霍昱心里根本没说开，但也不能在皇帝面前争吵起来。
皇帝满意地道：“好啦，你们都不要放在心上，中丞也不是因为私怨，尚书更是一片公心。苏喆、林风，你们两个也都不许再恼了，都要用心国事。”
几人一齐答应了，皇帝自觉做了一件好事，满意地让他们离开了。
四个人出了门就分成两拨，林风冲着霍昱的背影直翻白眼，被苏喆给拉住了。祝缨道：“你们俩，跟我来。”
林风蹦了过去：“干嘛呀？”
祝缨道：“送你们去见你们的上官。”她往林风脸上的淤青看了一眼，意有所指。
林风“啪”一下盖住了脸：“别别别！不用！我自己去！”他的语气十分的惊惶，“并不是我受到排挤的！本来好好的，您再一去，是显得我有靠山了，也显得我没本事了。等我真被欺负了，再求您帮我出气，成不成？”
好说歹说，祝缨才放他自己走了。
苏喆跟在祝缨身后，她需要。
“阿翁，我想做点事。前几天您带我去拜访姚尚书，姚尚书照顾我，给我另拨了一处屋子，什么事也不让我干。”
祝缨知道苏喆的难处，特意带他拜访的姚臻。姚臻与她是老交情了，互相帮了不少的忙。祝缨把苏喆放到礼部，姚臻也只当是苏喆过来蹭个履历，日后好回老家继承家业的。
年轻女孩子，“老友”所托的晚辈，还不要求升官，太好照顾了！姚臻毫不犹豫，当天就给苏喆收拾出个“冷宫”来呆着，还以为自己很体贴。
孰不知，苏喆不是一个贪图安逸的人，她想做事。
祝缨道：“行。”
两人到了礼部，礼部正忙着，新旧交替的时候，要忙的可太多了。许多人，譬如骆姳，身份改变的诏书都下了，典礼还没举行，这些活计礼部都要参与忙活。在这样的忙碌之中，姚臻还能让苏喆安闲，对她确实是很照顾了。
祝缨带着苏喆就去了姚臻的房里，姚臻抽空与她喝茶：“让我赶上最忙的时候了。”
祝缨笑道：“还有更忙的呢！陛下登基，明年改元，到时候四夷来贺，你再瞧瞧。”
姚臻道：“已经想到啦，忙完这个就忙那个。哎，怎么样？是小苏有什么事吗？霍昱就是一张嘴，甭理他。要是嫌烦了，我给你假，回家散散心再来应卯也行。”
祝缨道：“你这儿忙成这个样子，她倒闲了，怎么行？我不养闲人，给她些活计做吧。不然，别人更有说嘴的人，连我也要捎带上了。”
姚臻犯了难，一个女官，她能干嘛？想了一下，忽然眼前一亮：“那……正好，这里还有些卷宗，你自家记熟了，就去后宫求见娘娘们，向她们解释，她们有什么异议，你也回来讲。”
许多典礼与后宫有关，什么太后、皇后的，此外又有新君的后宫，很多礼仪上的事务都要与礼部协商。以往，礼部的官员与后宫接触不多，且还要通过内侍。如果太后、皇后强势一些，可以偶尔召见官员，但也做不到能够随时协调。
之前也就罢了，现在皇后身边有个安仁公主，难缠得禁！巧了，祝缨与骆晟渊源颇深！
姚臻就只说皇后，不提安仁，将此事分派给了苏喆。
祝缨也笑了：“这倒正合适，看来给她放到礼部比放到别处更方便。原本干这个差事的人，你打算怎么弄？”
姚臻道：“我自有安排，不会让咱们孩子落埋怨的。”他看向苏喆的眼神颇为慈祥。
祝缨道：“好，那就这么定了。”
她把苏喆给留了下来，苏喆抱回了一堆文书开始研究。
祝缨处理完户部的事务之后，又给杜世恩、蓝德在宫外的住处分别递了消息，约了见面。杜世恩眼看又要出宫，换上一个郝大方，分成得如法炮制。这个也不难，蓝兴死后，他的那一分就被祝缨给收回来，现在就照着原样，把郝大方给添进来就得了。
过了三天，几个人终于凑齐了，杜、蓝二人都是祝缨旧识，到了祝府喝一杯茶，祝缨便让苏喆出来：“来，见见叔伯。”
杜世恩不敢从容受礼，从坐榻上跳了起来，蓝德也跟着站直了：“大人，您这是做什么？”
祝缨道：“她不是到了礼部么？现领了差使，要常往后宫走动。我估摸着，接下来一年里，她会与你们常见面的，还请多多照看。”
两人都说：“您的孩子，咱们只要看到了就不能叫她受气，不必您再叮嘱。”
“你们我就不客气了，可这后宫，还有旁人呢？劳烦引见一下。”
杜世恩问道：“郝大方？”
祝缨点了点头：“您看准了，是他？”
杜世恩道：“已交了些事务到他手上啦。”
“放心，以前怎么待走了的蓝大监的，现在我也怎么待你。”
杜世恩舒心一笑：“有大人这话，我后半辈子就有着落啦！好！我与小蓝回去就寻他说话。”
祝缨道：“不让你们白忙，咱们先前什么交情，现在还照旧。”
苏喆也大大方方向二人道了个谢，两个太监都笑眯眯地说：“不敢当、不敢当，到了宫里万莫如此！小娘子是官员，我们两个可不敢的，叫他们看见了，也给小娘子添麻烦。”
“受了她的礼，宫里的事就得对她好好讲了。她要吃了亏，我是不依的。”
蓝德道：“大人放心，有咱们呢，纵我不行，杜师傅也不能叫小娘子吃了亏。要说如宫里，咱们娘娘都是极好的，只须防着些公主。”
杜世恩也说：“安仁公主近来总往宫里来，每每催促，就她事多！性情又不好、辈份又高，小娘子遇到她时，面上应付过去便好，她说的话，不必句句当真、事事照做。陛下、娘娘有什么意思，我二人会知会小娘子的。”
祝缨笑道：“看来公主有诸多要求。”
蓝德道：“可不是！我是娘娘身边人，也盼着娘娘风光。只是公主弄得太磨人了，不好。”
祝缨道：“行，慢慢来吧，小妹？”
“是！”虽然还是与婆婆妈妈打交道，但是属于朝政，苏喆仍是鼓足了干劲！
她先自己研究了一阵礼仪等事，再求见穆太后和骆皇后。
穆太后见了她先吃一惊，继而笑道：“也好，正愁没个人能细细地说一说呢。”
骆皇后是个小姑娘，说话慢条厮理的，苏喆每拿出一条来，她都要问一问有没有旧例，有没有依据。也不难应付。
这两个之外，还有新君后宫的册封之事。皇后的诏书已经拿到了，皇帝做太子时的妾室们都还没个名份，通常情况下，现在也该给定个位份了。现在忙着移宫的事，没道理皇后搬了，后宫还住东宫里，搬就一起搬，顶多前后脚。
给后宫定了位份，才能给她们确定相应的待遇，包括衣食住行各方面，礼部也要参与其中。册封需要遣使，使者是由朝廷官员担任的，礼仪也有一定的要求。
问题就出在这个上面了。
苏喆先去请示太后，询问是否已经有了定案，如果有，她现在就着手准备，如果没有，请太后同皇帝讲。皇帝如果现在不想给后宫名分，那她省事了，如果要给，也请定下来，她也好有个数。
皇帝现在生了孩子的妾有三个，她们的身份都是“宫人”，如果说生了皇长子的宫人还可以忽视的话，生了次子的赵宫人出身不错，得给人家一个名份。至于严归，选入宫的时候也不是以做杂役为目的的，位份不如赵宫人，但也不能还是照旧。
这很合理。
苏喆没有给帝后建议三人的名份该是什么，她等结果就行了。
头一天向太后讲了，第二天到东宫见皇后的时候，迎头就被安仁送了两个大白眼！
苏喆知道安仁公主不是什么好人，但是因为祝缨的关系，公主府对祝家人维持了基本的礼貌。苏喆第一次以礼部官员的身份拜见苏喆的时候，两位公主都在，两人啧啧称奇，目光比朝廷上的官员们友善得多。
今天安仁不知道是犯了什么病了。
苏喆看了一眼蓝德，蓝德轻轻地摆了摆手，又指了指骆姳。
苏喆心道：我没对皇后做什么吧？
很快，安仁公主就开口了。她见苏喆一脸无辜就气儿不打一处来，质问道：“礼部这么闲么？倒管别人的家事！我家婢妾如何，与你何干？要你为她们讨名份！”
骆姳道：“阿婆！这不干她的事……”
“那也不用她说出来！”

第410章 不够
殿内众人神色各异，只有安仁还保持着一个生气的样子。
她是真的生气了。
骆皇后没能拦住她，蓝德只好硬着头皮顶上，小声说：“您老消消气儿，有话好好说。”
安仁公主还是没开脸：“话都让她说完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她是能把说出去的话收回去啊？还是能干什么？”
宦官、宫女大气也不敢出，安仁公主不好惹，他们又都得在皇后手下讨生活。可是苏喆，她也不好惹啊！看着是一个很奇怪的存在，架不住有靠山，皇帝乐意听她祖父的话。甭管眼前这场口角最后谁胜出，都不是他们这些小人物能够惹得起的。
苏喆只呆了一下，便整理好了情绪，她之前也见过安仁不少次了，知道此人的脾气，更明白眼下的情势。蓝德不停地对她使眼色，她也看到了。
蓝德的想法很简单：顺着安仁公主把眼前的事儿糊过去。
可苏喆与蓝德所处的位置全然不同，让苏喆顺着安仁公主？那是不可能的！
她又管不着皇帝房里的那点子事儿！这个破皇帝真是烦人！说是房里的事儿，又非得跟“国家”扯上关系！拿出来说怪寒碜的，不拿出来说又不行！
外面的民宅里，谁管你家妻妾打架？
苏喆很平静地对安仁公主道：“多谢殿□□谅，殿下既然知道臣做不了什么，臣也就放心了。殿下如果有不满，可以自己上表对陛下陈情，说您瞧不上皇子们的生母，觉得她们不配。朝廷上的事，从来都是有商有量的。要是您嫌自己写麻烦，可以口述，让长史代笔。若是连长史也不愿意，臣可以在奏本中转述殿下及皇后娘娘之意。”
蓝德的脑袋里顿时炸了个大烟花！
他忙拦住了：“别别别！可不敢这么弄！这于娘娘名声有损啊！赵……赵宫人……”
三个妾里，头一个尾一个的不说，赵宫人出身可不低，怎么也得给个待遇，否则骆姳保不齐就会有一个“善妒”的名声了。
蓝德又瞥了一眼安仁公主，当然啦，也可以把这个黑锅推给安仁公主来背。
苏喆依旧很平静，没理蓝德，甚至没理安仁公主，而是诚恳地对骆姳道：“我是外臣，不是命妇。陛下聘娶何人、册封何人都是陛下自己的事，中书拟旨、门下封驳、尚书执行。”
安仁公主道：“外臣？！”
刚见面的时候看得新鲜，相处一阵子下来，看着苏喆一个年轻女子模样，苏喆一直又是有问必答细致周到颇为客气，提出的要求她都尽量协调满足，安仁公主便当她是寻常。
苏喆心中不快，脸上倒也没怎么带出来，只是说：“臣是礼部郎中。娘娘，看来今天您是没功夫理会臣了，臣先告退，您与公主再商议商议，臣明天再来。”
说完，没忘行个礼，从东宫退了出来。
蓝德急得要死！闹不清楚怎么祝府里出来的人，脾气怎么这么的大？祝府在整个京城的风评除了“奇怪”之外，没有恶评。待人有礼，既不刁钻也不蛮横，更不兴敲诈勒索那一套。
他一面想追苏喆出去，问一问这是怎么了，一面又想留下来看祖孙俩的后续，两只脚来回踮。
他对骆姳道：“娘娘……”
蓝德心里向着骆姳，也希望后宫里骆姳一人独大。但是今天看苏喆这个样子，这种期望好像不太可能实现。祝府的人有千般奇怪，但是祝缨从来不会看错形势站错队。
蓝德就想劝骆姳接受现实。
骆姳看了看祖母，柔声道：“阿婆，且莫生气，先说眼前事。”
安仁公主道：“这还有什么好说的？！看着我干什么？我这是为了你！你要是手里有一个太子，妃嫔只要不是祸国殃民，我随他去！你现在又没有儿子，他们就要大举册封后宫。把她们的心养大了，你可怎么办？”
说得骆姳也低下了头。
蓝德道：“娘娘还年轻，有的是时间，再说也没听说要立太子呀！”
安仁公主道：“不行！我要去见太后！她不能不管这个事。”
骆姳道：“阿婆，只恐会让太后为难。”
“那就让咱们受气吗？”安仁公主道，“你等着，我去！”
蓝德也发了急，张开双臂拦住了她，说：“殿下且慢！这后宫抬举哪个，只要不是立后，都是看陛下的心意，只有陛下不愿意抬举的，没有愿意册封却册封不了的，拦是拦不住的，硬拦反而结怨于陛下。
今时不同往日，既拦不住，不如显一显娘娘的宽容大度。娘娘开口，可以压一压她们的品级，免得陛下一时高兴，给她们抬举得太高了。”
要说宦官说话就是有谱儿，祖孙二人也只得无奈地同意了。
蓝德看安仁公主竟不敢在这件事情上与皇帝继续闹，觉得这位公主也就是这样了。
但他对苏喆也小有不满：怎么不先跟我说一声，我也好有个准备呢？
听安仁公主又小声骂骂咧咧：“哪个要她装好人？真是内怀奸狡！还要博个好名声！往日奉承，如今却在背后坏事，真是个不懂事的獠女。她还能在朝上做官？这朝廷是怎么了，竟不讲礼仪了……”
蓝德听了之后更觉得她不清爽，等安仁公主骂够了、走了，才向骆姳说：“娘娘，您才是皇后，不能万事都听祖母的。”
“我知道她的脾气不太好，可她是我的祖母。”骆姳认真地对蓝德说。
蓝德被她的目光刺了一下，低头说：“为孝心，也该让她老人家少操些心了。她老人家不能替您走接下来的路，您还是得与这宫中的人相处。再者，苏郎中这些日子行事如何您也是知道的，她也不是有意要与您为难，公主这样将大臣往外推，恐怕也是不妥的。”
骆姳道：“你出宫一趟，去永平府。”
“是。”
……——
蓝德去了永平公主府不提，却说苏喆晚上回到祝府，直等到祝缨见过了今天的访客，才慢慢走到了书房外面。
祝彪笑道：“小妹来了？”
苏喆点点头：“阿翁还忙么？”
祝彪敲了敲门：“大人，是小妹。”
祝缨道：“进来。”
苏喆迈过门槛，见祝缨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摆着一些文书。她走到桌前，当地一跪：“阿翁，我今天得罪人了。”
祝缨看着她，问道：“安仁公主？还是穆家哪个谁？”
苏喆道：“安仁公主。为了移宫的事儿，太后那里一切顺利，皇后本人也没有挑剔，与蓝大监商议就得。皇后要搬，陛下的后宫也便不能留在东宫……”
她把怎么先找的太后，请太后与皇帝提这个事儿，怎么到了东宫被安仁公主质问，自己又怎么回答的，都复述了一回。
然后解释说：“我想自己把事做周全，免得皇后移宫之后，后宫的事再要麻烦一回，事到临头再请示陛下。
宫中能做主的，第一是陛下，第二是太后，第三才是皇后。此事说与太后更适宜。既已请示了太后，再同皇后讲，皇后又能如何？她也是不能念我的好的。且还有一个安仁公主混迹其中，上蹿下跳地拿主意。
至尊父子也可离间，但皇后与公主是很难撕开的。父子不是一体，皇后与外戚却是。皇后没有狠心，是不可能舍弃、压制外戚的，皇后不离开安仁公主，则我做什么都是无用功。
若皇后自身有能为还罢了，即便不压制外戚，她自己也能立得住，我帮她一她却是无妨。
她既没有显出本领，又没有表明心意立场。我一个外臣，在她身上下功夫离间她们骨肉，难下手。伺候她，还要伺候她的那些个无能外戚，何苦来？！”
她越说越恼：“帝王家事，拿利益掺着情爱，令人作呕。妇人拘于宫闱之中，再大的宫殿也不过是个囚笼，把脑子都困傻了！她们真的很讨厌！”
祝缨道：“你都想明白了，还跪着做什么？”
苏喆爬了起来：“阿翁一向与人为善，我……我给阿翁惹事了。安仁公主的脾气，指不定瞧见了咱们家的谁就要刺几句。我、我给大家惹事了。”
“人怎么可能永远不得罪人呢？只要别把所有人都得罪了就行，”祝缨不太在意地说，“先前与人为善，就是为了这些时候可以不必委屈自己。至于礼部的这个差使……”
苏喆忙说：“我是来认给您惹这个麻烦的错，并不是要推脱差使的！这个差使我做得来！不是我，换了别人，一个男人，向宫中又或者陛下说了册封后宫的事，难道就不被安仁公主记恨了？我不怕她这个！
我就是怕她给您脸色看……那个，我刚给您磕过头了。
这是我到礼部接到的第一个正经差使，我得做下去才能站得住！阿翁对我很好，可我不能指望天下人都是阿翁！我得自己来。”
祝缨定定地看着他，道：“是吗？”
苏喆认真地说：“是！我是女子，生而不像男子那般名正言顺！家业，是阿妈和您给我的，官位，是您给的。我是‘从权’来的，我不想能一辈子被人提起就是‘从权’！但凡有个别的人出现，就不不用我了。
我已经长大了，您和阿妈不能护我一辈子。
我不想变成皇后那样的人！看来似疼爱，其实是养废了，我喜欢被您从梧州带到京城，从京城带到北地！北地不让我与青君一般杀敌，我不喜欢。
别人提起我的时候，至少得说一句，我，干得不错！我是女人，我的本领配站在这里！这样我才能配接掌阿苏家！才不算辜负您和阿妈。
我将来是要凭真本事带着阿苏家与男人争饭吃的。”
祝缨道：“我说过要你辞了差使了吗？既然开了头，就做下去！自己选的路，就走下去。安仁公主，我们现在可以不管她了。”
苏喆大喜，顿时来了精神：“是！”
…………
祝缨又批了一会儿文书，直到祝文来提醒她时间不早了，才回房休息。
她坐在妆台前，从妆匣里拿出一封书信来，张仙姑的笔迹，她读了很多遍了，又忍不住读了一回。
抬起头，镜子里映出了她的脸。
苏喆很好，这些年教养她的功夫没有白费。
可惜，一个“蛮夷”的女头领，永远是一个“从权”的“特例”。
想让天下人正视女子有立朝的本领，苏喆，是不够的。

第411章 安全
苏喆要继续礼部的差使，祝缨便不再插手此事。
只是她不主动找别人，却有别人找到她的门上。
次日傍晚，祝缨才从户部回到家里，蓝德就一身便服，带了一个小宦官，悄悄地到了祝府。
门房将他延入府中，蓝德眉头微皱，是有些为难的。他前一天奉命去了永平公主府，将事情如此这般一讲，又将骆姳的难处给说了。骆晟当时着急，就想同祝缨见个面，却又被永平公主给拦住了。
永平公主当时就说：“阿娘不通，这样的事以后还会有的，总不能一有事就要寻别人讨情去吧？那样有多少情份也要耗光了。唯今之计，只有阿姳稳坐中宫，才好从容再说其他。”
永平公主就让蓝德回宫捎话，她第二天去见女儿，让女儿先不要着急，再下令当天不要惊动安仁公主。
又派人打点出礼物来，第二天送到祝府去。也不用明说，祝府也就知道是为了安仁公主善后了。不提条件，不要祝府的人凡事唯骆姳的马首是瞻，但求不要记恨。
今天，永平公主果然进宫了，母女见面，感动落泪。
两下哭够了，将眼泪一擦，永平公主就说：“事情我都知道啦，是你阿婆冲动了。你身为皇后，虽然是晚辈，但也不能处处忍让纵容。
今时不同往日，不是你外公还在世的时候了。两宫对你的宽容，也有看在你外公的面上，但是再多的情份，也抵不过日夜消磨。由着你阿婆再这样随心所欲下去，什么情份也都没了。你阿婆那里我去说，你在宫中要安心，要大度。此时不宜哭闹。”
有了一个主事的人，蓝德本该心中安稳的，但永平公主这么一说，他又悬起了心来，开始担心骆姳还没怎么得宠就要失宠了。皇后嘛，不在于宠，但连个孩子都没有的皇后，是需要皇帝的爱护的。
正愁间，永平公主又拿主意了：“你阿婆一向随意，你要知道轻重。现在可不是为了置气同朝廷大臣闹的时候。
想要册封后宫，那就册封！你要抢先向陛下进言！进言的时候说，大郎的生母出身卑微，但却是长子，不能比庶出的弟弟们不如，以后要都养在你的膝下。他的生母，这次先不要给她位份。”
永平公主做了两手打算，把庶长子养在皇后跟前，万一皇后生不出来孩子，那这就是骆姳后半生的依靠。如果皇后生出儿子来了，那也比这几个庶子要小一些，这个长子养着当个臂膀，也不亏。
名义上，都是皇后的孩子，实际上……她们家里父子兄弟相残、一母同胞还能打得死去活来斩草除根呢。得防着。
太子，不能有两个母亲！那位生母就只好隐一隐了。
骆姳道：“大郎上次发烧之后，就呆呆的。”
永平公主认真地说：“傻一点又有什么关系？他是陛下的长子，这就够了！太聪明的，长大了记恨你从生母身边夺走了他，又该如何是好？”
骆姳咬着下唇不说话，永平公主叹道：“这也是为了你好。你要是不忍心呢，对他好一些就是了。嗯？”
“好。”
永平公主又叮嘱蓝德要好好侍奉，然后去寻穆太后说话。
蓝德思来想去，觉得不是个事儿，晚间便托辞出宫，到了祝府。
…………
祝缨已收了永平公主府的礼物，命把礼物统统交给苏喆：“呐，这是你惹气得来的。”
苏喆撇了撇嘴：“这算什么？谁个靠受气赚三瓜俩枣来？”
祝缨道：“该你得的，你就拿着！看来公主府里还是有明白人的。”
苏喆道：“只怕也就那样了！明不明白的，都是绕着那点子事转。”
两人没说几句，蓝德就来了，苏喆道：“您瞧，又来了。杂夹不清的。”
“莫走，见一见他。”
“哦。”
蓝德见苏喆也在祝缨面前，目光有些犹豫，祝缨对苏喆摆了摆手，苏喆对蓝德一抱拳，头也不回地走了。
蓝德这才说：“大人好性情，大人的这位孙女儿，真真也是金尊玉贵养大的，半点气也不受的。”
“谁家孩子是生来该受气的不成？你不会是来兴师问罪的吧？”
“不敢不敢，”蓝德说，“我看呐，安仁公主也就是那个样子了，虚。”
“她再虚也是皇室的长辈，还是要有分寸的。”
蓝德道：“她，我还应付得来，只求您家里的小娘子以后发作前先知会我一声。昨天好险没给我吓死。”
祝缨道：“年轻人嘛，她顶多也就是这样，不会再有别的事的。纵有，也不会是皇后面前能说的了。”
蓝德放下心来，道：“这件事也就到此为止了，昨天……”他将这一日一夜发生的事都对祝缨给说了。末了，添了一句：“我看呐，也不用我操心了，操心不上，我就留着精神头儿管管自己个儿吧。”
祝缨道：“怎么？有人给你气受了？”
“那倒不是，是有一件事必要托到大人这里的。这天下的人里，除了我那死了的爹，我就只信大人了！”
“是什么事？”
蓝德这才说出来：“这些年我也存了一些养老钱，想放在大人这里。”
“咦？你才多大年纪？怎么……”
蓝德道：“我家中自有花销，也打算养个儿子。但据我看，皇后娘娘身边这些人主意还不太准，我一个无根之人，得留条后路。万一真有个什么事，好歹请大人看在这些年相交的面子上。”
祝缨痛快地答应了：“可以。你也不必寄存，你有急用时，我难道会袖手旁观？”
“一件归一件，大人平日多有赏赐，这是我自己的。”
“行。东西也不必进我这里，你存到货栈里，票给我，我派人看着。”
“好！”
蓝德放心了。
祝缨又要留饭，蓝德推辞了，说要赶回宫里。
…………
或许是有永平公主插手，此后安仁公主安静了一些，苏喆的差使也顺利了一些。
先是皇帝下诏，一口气册封了三个后宫，把赵宫人册封为婕妤，严归册封为宝林，第三个却不是皇长子的生母，而是一个之前没听过的李宫人，也册为宝林。
苏喆要据此教授她们礼仪、培训服侍她们的宫女、宦官的礼仪，以备移宫之后正式典礼。
她先回礼部查了相应的礼仪抱回家去背，马上驮了大大的一袋子，在门口遇到了祝缨也回家。
祖孙二人进了家里，苏喆才嘀咕：“以前我以为江山在刀尖上、书本里、犁铧间，现在看这后宫，江山竟与皇帝的脐下三寸、宫女的柳眉杏眼、后妃挺起的肚子缠绵不休了。”
祝缨对新宠没兴趣，道：“岂止这些？还在有帝王、皇子寿数呢。江山确实在兵民，一家一姓的得失，却与这些息息相关。天下、朝廷、皇室，这三个可不是一回事。
你也不必灰心，她们的一切都源于皇帝，寄生于陛下，掐断了她从皇帝那里获取权力的路，一切就都结束了。这些人，看似重要，又不那么重要。”
苏喆毕竟年轻，脸色又难看了一点：“阿翁，以前我们不用烦心这些事，是因为您挡在前面了，对吧？这么许多事情耽误着，正事都不得闲去做。您什么时候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呢？”
苏喆有些难过，长久以来，祝缨在她这里扮演着一个比母亲还重要的角色。她本人对这些“脐下三寸”的事没有她说的那么的厌恶，这些在她眼里还算寻常。她的家族纷争，她母亲的上位与对舅舅的安排，与皇室的纠葛还是有些类似的，只是家业没皇帝家大罢了。
但是祝缨是有抱负的人，差不多二十年了，苏喆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祝缨比她看得开，只轻笑一声：“还不是时候。人生总是要过一些关卡的。”
苏喆嘀嘀咕咕。
祝缨笑道：“去接着做你的事吧，我有数。”
“哦。”
此后苏喆又忙碌了两个月，终于，穆太后迁居，并且在修整一新的宫室里接受了朝贺。命妇在门内、外官在门外。
接着，户部又拨了一部分的款项，把后宫部分稍作修葺——这个简单些，因为之前一直有人住，房舍还没有破败。不像太后居所闲置太久，翻新耗时。
然后就是后妃的迁居了。
迁入之后，才开始举行典礼。
皇后接受命妇的朝拜，官员就没有去参拜皇后。后宫诸人，就更是只在宫中举行了典礼。她们的品级都不算高，由礼部等处分派几个官员主持了事。
苏喆本人也捞到了其中一份差使，她是册封赵婕妤的使者。做完这一桩，她就又没了事干，依旧回礼部的那个“冷宫”里。
姚臻对她赞不绝口，认为她竟然能在中宫扛住了安仁公主，没让安仁公主来找自己的麻烦，甚好！
因她有这么一个作用，礼部的同僚们倒也都默认了她的存在，且在心中暗暗有了主意：以后有与女人打交道的事，让她去。
苏喆就这么闲闲地又过了几个月，时间到了夏末，先帝的陵寝可算是造好了，可以把先帝给葬进去了。
于是，皇帝打头，带着宗室、百官，一路哭着将梓宫迁入地宫之中。
李丞相以头撞棺，哭得尤其惨烈：“陛下！陛下！带我走了吧！”
修建先帝的陵寝耗时不长，因为规模不如他父亲的。
他的父亲在位四十余年，他只有六年，这一点就比不得。他父亲去世的时候，留下的家底也厚，他在位这几年天灾人祸就没断，还打了一场大仗。新君也不太用给他修过分豪华的陵墓这种事来显孝心、显得名正言顺。
政事堂里除了李丞相还有些不舍之外，其他人也都不想为了他空耗国库，给自己添麻烦——养兵、赈灾、剿匪处处要钱，能省则省。
大臣们也是惯会看人下菜碟的，因此修得很快。
李丞相只觉得对不起这位先帝，哭得两眼发昏。施鲲也来了，他对陈萌、郑熹道：“快把他劝住吧。”
两人一左一右，将李丞相给薅到了一边。
李丞相当时没说什么，回到政事堂之后，对窦、郑、陈、冼说：“先帝走得匆忙，拨的守陵士卒、百姓是不是太少了？又有守陵的宦官……”
他要说得很多，除了这些，他还很关切先帝遗留下来的妃嫔。
皇帝把生了孩子的先帝妃嫔依旧留在宫中奉养，但是以李丞相的观点，依照旧例，允许齐王等人接太妃出宫奉养更有人情味一些。
说完了妃嫔，他又认为杨静要把国子监的学生再考核授官这件事也需要商榷。为此，又与冼敬起了争执。冼敬虽然与杨静没有谈拢，心里却是赞成杨静的做法的。
二人意见不和，李丞相就不止在政事堂里说了，他又上表陈述，冼敬不得不也奏本争辩。
如是半月过去，施鲲命人给李丞相送了一张帖子，约了个时间与他见面。
老前辈约见是要给面子的，李丞相推掉了其他的会面，也不让施鲲奔波，亲自跑了一趟施府。
…………
施鲲的白发比李丞相多，人却比李丞相从容。
他含笑请李丞相坐下，先问了他辛苦。
李丞相道：“我与先帝师生一场，又受先帝知遇之恩，都是臣子本份，何谈辛苦？”
施鲲道：“你也不年轻啦，如何不辛苦？”
“是啊，老喽！”
“嗯，岁数是不小了。我呀，早就看明白了，这人呐，寿极则辱。”
李丞相怔了一下，问道：“您何出此言？”
施鲲微笑道：“天子守孝，以日易月。一月而除服。所谓冢宰，还真要再干三年吗？如今先帝已入土为安，该退的时候就要退。”
李丞相的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他才干了几天的丞相？这资历才上来，两朝丞相，瘾正大着。
施鲲叹气道：“你不肯放手政事堂，就容易放手人间。我虽不想提，可你想想去了的王云鹤，何等艰难？”
“那是……”
“你不会也想干个二十年吧？”施鲲含笑问道，“不为自己，也要为子孙多想想。”
李丞相的脸上表情变来变去，道：“我要想想。告辞了。”
施鲲让施季行送他出门，施季行见他心事重重的样子，安静地陪他走到府门外，不与他交谈。眼见他上了车，施季行才折了回来，对施鲲道：“阿爹，他看起来不像是想休致的样子。”
施鲲道：“他最好能想明白，如此一来，我也能向陛下交差。”
李丞相心事重重地憋了几天，这一日，秋风乍起，宫中赐出杖几来给他。李丞相的谢表还没写完，皇帝就批准了杨静的请求。
李丞相只得无奈地上表请求休致，皇帝痛快地同意了。
李丞相心中难过极了，扶着杖，站在政事堂里，不舍地打量着这里的陈设。窦朋等人也不来打扰他，由着他与这地方做最后的告别。窦朋心中升起一股凄凉之感，同情地看着他孤独的背影。
几人都很安静，忽然，一阵脚步打破了这样的宁静——冷云踉踉跄跄地跑了过来，冷侯死了。
政事堂大惊！
郑熹问道：“可是属实？！！！”
冷云道：“我能拿这件事开玩笑吗？我要见陛下！”
郑熹道：“好！你只管安排好家里，别的不用你管，我们自会处置！”
冷云点点头，抹着泪又往宫中奔去请见。知会了郑熹，就不用担心冷侯的身后事办不好了。
事实上，冷侯身后，极尽哀荣，一应礼仪都比着郑侯当年的来，甚至比郑侯当年更让人悲伤。
连皇帝都亲自去祭奠了一回，朝廷大臣、宗室贵戚们也都齐聚冷府。
祝缨与陈萌看着府中人来人往，忙忙碌碌，陈萌道：“除了缺一个丞相儿子，冷侯的身后也不比郑侯差。”
话有些刻薄，祝缨却比他还刻薄：“他一死，造反的人都安全了几分。由此观之，朝廷确该一大哭。”
老将已凋零殆尽了。
如今的将领，打过的最大的一场仗就是与北地胡人之间的战争。那些人冲锋陷阵的本事是有的，却都缺乏“统筹”的经验。他们只听郑侯、冷侯定下大略，然后分头领兵行动。此外还有一个祝缨，她倒是有统筹的能力，但又没有前线领兵的经验。
冷侯是最后个有这样的能力、并且能力被证明的人了。
第一关，熬过去了。朝中武将，再没有值得我忌惮的人了。祝缨暗暗地想。

第412章 心思
“不是还有叶将军他们么？冷平辉虽然有错，但胜负乃兵家常事，此后他在冷侯麾下也将功折罪了。除了他们，阮将军等人也不赖呀，”陈萌听了祝缨的话，开始细数朝中将领，“又有温岳，此外还有北地子弟，大郎说，那个姚景夏也是不错的。你怎么竟说出这样的话来了呢？”
祝缨算是“知兵”的，她说出这样的话，陈萌是丞相，是祝缨的好友，只以为祝缨这话是为朝廷考虑。
顺着这个想法，他便问出了一个丞相该问的话：“人才新旧更替，经验上或有不足，总不至于太差吧？”
祝缨想的却是“谁对我有威胁”，她倒也回答了陈萌的问题：“不太差，但也都没有练成。将来有事，战事最开始的时候，恐怕要有挫折，要拿钱粮人命土地来磨炼。天下所有的事都是这样的，以正合、以奇胜。纵有不世出的天才，也要与麾下兵士相知互信，这可是水磨功夫。”
陈萌忧愁地道：“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两人同时望向室内，皇帝正在安慰丧家，冷云哭得像个孩子，皇帝握着他的手也是絮絮叨叨。郑熹等人陪在一边。
祝缨对陈萌道：“你还不去？”
陈萌道：“我寻舅舅问问话去，冷侯的身后事，不能出纰漏。”
“他办老了事的人。”
“你不知道，越是大事，我越担心他。他这一辈子，总是差半分。”
于是陈萌去找沈瑛，祝缨则蹲在了火盆边儿上，慢慢往里面续着纸糊的元宝。刻薄归刻薄，祝缨与冷侯相处得还算不错，这其中有她的忍让，也有冷侯的配合。她是初历战阵的新手，无论是郑侯还是冷侯，他们才是主导者。
一同经历过生死压力的人，心情上总是会互相更加亲近一些。
小冷将军也蹲了过来，拿着个元宝也往火盆里化，一边烧一边说：“伯父走了，这一辈子呀……说是高寿、说是哀荣，我这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祝缨道：“都这样。”
两人都没哭，小冷将军望着火盆说：“接下来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听说，西番那儿总不老实，打又没有大打，很是磨人。我倒想去看看，您看怎么样？”
祝缨道：“倒也可行，只是到了那边儿得自己拿主意啦。”
小冷将军道：“以现在的兵力，我倒还能应付得来。只是不知道京中能不能照应。出门在外，您是知道的，最怕后院起火。咱们家这位，笨是不笨，只是干不了操心的事儿。”
祝缨道：“你要走之前，先拜见一下郑相公。再者，他那位表弟熟谙边情，从郑相公这里求一封书信，你去了更方便。京城里一应粮草辎重，则尽我所能，即使有不协之处，我也会如实告知你。”
小冷将军下了决心：“多谢！”
他把手里几个元宝一股脑儿地塞到火盆里，腾起一缕黑烟，接着，火苗一蹿！
“你们两个干嘛呢？”一个声音从二人头顶沉了下来。
两人抬头一看，陈萌回来了。祝缨拍拍手上的浮灰站了起来：“烧点儿下去。”
陈萌也蹲了下来，往火盆里扔了一只纸元宝，他的身后，两个杂役又担了一筐过来，三个无聊的家伙围着火盆烧元宝，好些人都看到了，又都不敢上前。当中一个火盆，外一圈三个人，再外一圈是一片空地，最外面才是来往的其他人。
冷侯在军中的一些旧部也都来了，他们凑不到这个火盆前，也便都蹲在祝缨与小冷将军身后。
直到皇帝从里面出来，一眼就看到地上蹲着一堆人。
有人小声提醒了他们，三人拍手、拂衣站了起来，皇帝脸上的感伤之色还没褪下去，低头看了看风卷的满地的纸灰，叹了口气：“回宫吧。”
…………——
冷家接着办丧事，朝廷上的事却是不能耽误的。
冷侯身份地位摆在那里，皇帝要辍朝，但是仍然要处理政事。顶在眼前的就是冷云等人丁忧，得把空缺给填上。
第一当然就是冷云的位子，皇帝看了一眼丞相们，说：“冷云丁忧，调施季行为鸿胪寺卿。”
陈萌马上表示了同意，他是绝不想让沈瑛在某一个地方担任正职的。郑熹、冼敬等人也没有异议，施季行资历够了，出身也足够，能力也是有的。
窦朋问道：“那大理寺呢？如今就只有一个少卿了，恐怕不合适。”大理寺的少卿林赞，不是个吃苦干活的人。
皇帝一时失语，他手上没有合适的人。郑熹心头一动，举荐了裴清之子裴谈：“裴清以前就是大理寺少卿，裴谈官声也不错。”
皇帝问了裴清的事，郑熹如实说了，又说他曾任京兆少尹。皇帝道：“想起来了，我当时年幼，但是听说他很不错，有王相公几分神韵。”
裴谈的任命于是定下来了。
皇帝想起来今天在冷府忙前忙后的沈瑛，问道：“工部是不是还缺一个侍郎？”
陈萌道：“是，侍郎夏某病亡。”
皇帝道：“沈瑛在鸿胪寺多年，尽职尽责，待冷侯事毕，调他任工部吧。”
“是。”
窦朋道：“那鸿胪寺就又缺一个少卿了？”
陈萌责无旁贷，推荐了一位姓吴的老乡，此人在外任上许多年了，今年好有六十岁了，托了他想进京来熬最后的资历。
职位的调动、填补是一个顶一个，要调不少人，皇帝又说：“其余着吏部拟出名单报上来。”
他们又议了一会儿朝上的其他事，皇帝叮嘱：“让施季行快些接管鸿胪寺！外番使臣要到了。”
下一个新年就是他作为皇帝登基之后的第一个正旦，皇帝是希望能够办好的。外番使节在其中充当了不小的戏份，施季行比较能干，皇帝希望到时候场面能够好看一些。
丞相们答应了。
接着，窦朋又汇报了一下各地报的灾害，以及轻微的“盗匪”。这几年无论是灾害还是盗匪，频率都比之前高了不少，朝廷也总结出了一整套的应对办法，应付起来不算太难。只是这消息听得让人闹心。
皇帝耐着性子问：“怎么天灾人祸都变多了呢？”
丞相们先是请罪，说责任在自己，然后由窦朋向皇帝解释：“两件其实是一件，有灾情，百姓失业，聚为盗匪。还是要安抚百姓。”
皇帝对窦朋道：“又是天时……不过，也须防着人祸才好。各地刺史将要进京，今年，我要亲自考较他们！”
丞相们互相使了眼色，都低下头来：“是。”
冼敬颇为欣慰：陛下越来越有明君的样子了！
…………
皇帝离明君还有一段距离，但是比起他的父亲，确实要有作为。
趁着不用上朝，大家都比较松懈，他换了身便服，带上郝大方悄悄地出了了宫，往施府而去。
京城也有好久没有皇帝这样微服出行了，禁军吓了一跳！守门的校尉两条腿蹬得像车轮，嗖到了温岳的面前：“将军！陛下要微服出宫！”
温岳一惊：“什么？他要去哪里？！！！”
他的脑子里很自然地想起了一件事：传说，这位陛下还是太子的时候，竟然带着一个宫人出宫，到了这个宫人家里去了！
九五之尊固然神圣，但是年轻的皇帝在温岳的眼里，是一个不太知道轻重的形象！
他也急了，一手抱着自己的头盔，一手提着佩剑，狂奔出门：“陛下现在在哪个门？”
等到跑到了宫门口，才看到皇帝一身锦衣，宛然一个清贵公子，身边也没有什么涂脂抹粉的宫人。温岳这才松了一口气，上前道：“臣……”
他将手中的剑与头盔塞到身后人手里，重新行礼：“臣……”
皇帝打断了他：“你来了？不是什么大事，我去施家。”
温岳马上说：“臣护送陛下过去。”
皇帝笑笑：“就在京城之中，不用这许多人，劳师动众的，太后又要念叨啦。你在宫里，有人问起，就说我去北苑了。”
“是。”
施府离宫廷不远，皇帝很快就到了施府门口。施府门上的人不认识他，但是郝大方露了痕迹——他一看就是个宦官。
很快，施鲲便亲自出迎。
皇帝抢上前扶住了施鲲：“从冷家出来，一时感慨，来探望一下老相公，老臣渐次凋零啦。”
施鲲道：“我们这些人，活得也够久的啦。”
两人一边走，施鲲一边迎皇帝到了正堂，请他坐下，自己在下手作陪。两人先说些感慨，细数了一下当年的老臣，陈峦是太子没怎么接触过的，但是王云鹤等人则不然。算起来，君臣二人送走了不少老相识。
施鲲感慨道：“臣不知何时去见他们，总觉那一天不远了。”
皇帝忙说：“老相公何出此言？我还有许多事要请教老相公呢，没有你，朝野都不安心。”
“陛下过誉啦，臣也没有那么重要。”
皇帝道：“是真心话，只说这政事堂，就够头疼的了。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还想请教老相公，眼下情势是好是坏？朝中纷乱，我又该如何应对？冼、郑二人单看似都是栋梁，放到一起就容易生出事端来，这恐怕于朝廷不利吧？”
施鲲微微一笑，道：“不就是争闹吗？只要他们不祸害到了天下百姓，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话与祝缨说的有点相合了，皇帝道：“那他们相争……”
施鲲道：“人岂有想得完全一样的？陛下不以二人为奸佞，就要容忍他们，用好他们。二人各有所长，用他们的长处就是了。陛下不要朝令夕改，请以江山社稷为重。”
这话他好像也听过。
皇帝又点头，看来大面儿上自己的理解也没有错。他接着就是向施鲲请教一些比较具体的事情了，比如：“老相公看，如今哪些人可堪造就呢？”
施鲲笑道：“世间多能臣，只要陛下留意，就能看出来的。锥处囊中，其末立见。岂用他人多言哉？”
君臣二人聊了很久，皇帝才起身离开。他前脚刚走，施季行后脚就回到了家中，他脸上带一点笑意。直接升到鸿胪寺卿，算是超擢。施季行心中有数，这应该是父亲劝退了李丞相的回报之一。
他回家向施鲲汇报了此事，施鲲道：“知道啦。唔，鸿胪寺……”
施季行笑道：“我抽空去祝府拜会一下老上司。”
施鲲也笑道：“知道就好。”
…………
施季行升职的消息传出来，许多人都很开心，亲朋也有亲自到贺的，也有派人送了礼物过去的。鸿胪寺也很高兴——终于又盼到了一个靠谱的上司了。
之前的冷云、沈瑛都是什么英雄人物！
只有沈瑛心中不是滋味，他在这个位子上好久了，一直不得升迁。连后来者如祝缨，都升做尚书去了，他还是个少卿！施季行做少卿比他还晚，如今混成他的上司了。这……有个丞相父亲就是好啊！
他低头看了看才拿到手的祭文，这是学士写给冷侯的。冷侯死后，极尽哀荣，不但场面大，亦得袝葬。本以为冷云丁忧，自己能够代掌鸿胪，证明自己的能力的，如今……
可是眼前的差使他还得办好，冷云的脾气他是知道的，若有疏忽，冷云绝不会比其他人更好说话。
沈瑛如鲠在喉，借口忙冷侯的事，总不在鸿胪寺里，免得看着施季行心烦。直忙到冷侯入葬，他才蔫头耷脑地回到了鸿胪寺。
施季行已经与祝缨见过面了，祝缨在鸿胪寺经营数年，施季行在鸿胪寺养出自己的心腹之前，祝缨留下的都可算是他最可靠的人了。沈瑛出不出现，施季行倒是无所谓。沈瑛的履历他知道，且也知道沈瑛将迁到工部做侍郎去，也就不去在沈瑛身上立规矩了。
看到沈瑛回来，他还很和气地说：“勤劳王事，必有后福。”
沈瑛苦笑一声，勉强道：“大人过奖了，尽本份罢了。”
施季行也不向他直接透露消息，仍是夸奖他是会有好结果的。虽然看出来陈萌对沈瑛不怎么亲近，但是这个好消息还是让陈萌告诉沈瑛为好。
施季行想得很好，哪知陈萌没有提前通知沈瑛，沈瑛是被一个突然的好消息砸到头上的！
他接到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呆在了当场，空张着口，声音都变调了。
施季行忙为他遮掩住了，又提醒沈瑛要写奏本等等。
沈瑛突然之间回过神来：“是是是。谢陛下，呃，哦，多谢提醒。我这就，哎哟，这个……”
他语无伦次，实在是高兴坏了。施季行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又命人帮着他办交割。心中有点疑虑：陈相公的舅舅竟是这个样子！他弄来的吴某，可别也是个轻浮之人才好！
施季行很看不上沈瑛这个样子，却装得很客气，握着他的手臂将他带出。
沈瑛在鸿胪寺里忙了一天，晚上回家仍然兴奋着。沈夫人与他说话，他也答非所问，沈夫人推了他一把，问道：“你怎么了？丢了魂儿似的！”
沈瑛笑道：“我如今是工部侍郎啦！”
“哎哟！”沈夫人也高兴了，“我就说，阿归好了，咱们也能沾光！焉知不是看在她们母子的面上？”
沈瑛的笑容敛了一敛，严肃地说：“胡说！朝廷大事，怎么会是因为后宫妇人呢？我兢兢业业几十年，论资历论辛劳早够啦！岂是因为裙带？！！！”
沈夫人嗔道：“知道啦，你与我吼什么？哼！难道阿归真没有一点儿助力么？”
两人又拌了一回嘴，年轻的时候，她是只会向丈夫哭的，到老反而敢与丈夫辩论了。
沈瑛弄了个不太开心，终于开始冷了。
此后，他先与鸿胪寺办交割，再去工部赴任，前后忙了小半月，才稳稳坐在了工部，时间也早进入了冬天。
侍郎的待遇比少卿要高一些，朝廷发的比以前多了。但是鸿胪寺可比工部更富，自己补贴的反而比之前少了，一来一去，沈瑛的收入反而少了。沈夫人又埋怨：“怎么官儿升了，俸禄倒少了？你是不是拿出去干了别的了？”
沈瑛见她有怀疑自己的意思，也是生气：“岂有妻子拷问丈夫的道理？”
“我还不是为了家里？”
沈夫人是预备给娘家送份厚礼，往宫中侄女那里也多送些钱的。严家没什么家底，严归一个宝林，俸禄也不多，皇帝有赏赐也没到随她取用的地步。沈夫人希望严归在宫中不那么寒酸，想给她补贴一点，毕竟是脸面。
在沈夫人看来，侄女儿是聪明的、前途无量的，现在照顾侄女无论为了什么都是很合适的。
哪知丈夫往家里拿的钱还少了，不免一愁。她至今仍然认为，丈夫这升官，与侄女得宠有子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她嘀嘀咕咕的，用不肯住口，沈瑛又生一回气。此后为了这件事沈夫人唠叨个不停，沈瑛升了官反而不高兴，直气到了正旦。沈夫人也有了机会，陪同严归的亲娘一同去宫中看望一回严归，送了些钱给她。
正旦，后宫也都得到了些赏赐，位份却都没有升。沈夫人别的先不管，只管看着严归生的孩子笑：“哎哟，真好！可算苦尽甘来了！”
……——
前朝也是一片其乐融融。
皇帝比先帝像样些，虽然手段还显稚嫩，但做事还算有章法，所有人心中都是一宽。
施季行的心情尤其的好，新来的吴少卿竟然还算能干。虽然年纪不小了，但是做事却不像沈瑛那样慢半拍，该进不进、该退不退的，吴少卿比较果断。正旦朝贺的任务，做得比较好。
祝缨在人群中，心情也不错。今年，梧州各家也派了人过来，郎锟铻的儿子郎睿终于到了一个可以比较放心让他出远差而不太担心病累死的年纪了，虽然个头也不高，但也有了小少年的模样。
与苏飞虎的小儿子以及路果的女儿、喜金的儿子一同到了京城，他们都是代表各自的父亲长辈。他们没住到四夷馆，而是住在了祝府——这段时间府里特别的热闹。
这里面最让祝缨高兴的是路果的女儿，苏喆私下问了，这个由苏鸣鸾给起了个“路丹青”的名字的姑娘今年十六岁，比苏喆年纪还小一些，是苏鸣鸾向路果建议派过来的。
远离梧州，祝缨最担心的就是与梧州人疏远了，自己的别业还好，各家、尤其是苏喆林风之外的另外三家，实在是离得太远了。
她这次借着新帝登基的由头，写信回去让各家派人过来，同时言明希望来人能够留在自己的身边。他们果然派了人过来，尤其是郎睿，郎锟铻舍得让他来，祝缨更加放心。
先在自己府里住一段时间，熟悉一下京城、朝廷，再给他们安排。
祝缨已有了规划。
新年期间，她就带着几个人四处走动，无论是郑府还是陈府，又或者是施鲲府上，都去混个脸熟。
出了正月，她也不着急，从会馆中的挑出两个书生给他们先温习功课。
她自己则埋头案牍之间，自任户部以来，她就不断派人到地方上去摸排情况，如今已经汇总了三分之二了。估摸着到今年年底，就能把全国的情况摸个差不多了。到那时，就能据此制定计划，协调全国土地、人口。
明年王叔亮也差不多出孝了，能提醒皇帝把他给召回来一起干活了。
祝缨想得挺好，忙了一个早上，起身活动筋骨的时候，却见一个眼熟的人影跑了过来——范生。
范生脚下有些踉跄，见了祝缨，有些迫切地说：“大人，刚才，施大人接着他家里的消息……施老相公，殁了。”
朝中值得忌惮的老臣，彻底没了。

第413章 从容
范生心中忐忑，祝缨不说话他也不敢催，室内一片寂静，能听得清自己心如擂鼓。
祝缨微微惆怅了一下，旋即又有了一点不安，静了片刻，才说：“知道了。鸿胪寺情况如何？你过来是施鸿胪让你来的吗？”
范生忙说：“不、不是，晚生觉得，应该早些将此事报给您知道。”
祝缨看了他一眼，范生越发的局促了起来。他之前犯了个错，错估了形势，数年间便再没有得到提携。眼见同乡同学或于此处、或于彼处都有了进益，只有自己仍是原样，心中颇为懊悔。痛定思痛，终于让他把握住了这次机会。
又不安，怕祝缨嫌他自作主张。答了一句之后，他又没词儿了。只觉得说什么都好像要犯错一般。
祝缨点了点头，道：“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你速回鸿胪寺。施鸿胪家中有事，他一旦离开，鸿胪寺千头万绪都落到吴少卿手里，你们会忙起来的，不要让他找不到你。吴少卿有什么吩咐，你且照做就是。”
“是。那……晚生现在回去了？不用再做别的了吗？”
祝缨看过去，范生将头埋得更低，不敢与她对视。
祝缨道：“回去吧，有什么事，我会知会你的。”
范生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大声道：“是！”疾步退了三步，转身跑掉了。
祝缨起身，踱到了门口。户部的正堂建在一处高台之上，极目远望，风景似乎与之前没有任何的差别，但是祝缨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至此，朝廷的面貌与十年前是完全不同的了！
天下，会走向何处呢？
从此，无论是皇帝又或者是朝中的大臣们，都少了一个极有经验的、可以借重其智慧的长者，所有的事都需要自己来做了。
祝缨有些不安，经验这东西，是靠时间和代价堆起来的，一个国家、一个朝廷的代价是什么呢？
她一提衣摆，迈步跨出门槛，径往政事堂走去，仿佛那里能够让她安心一点似的。
一路上也偶遇几个人，看他们的样子好像还不知道施鲲去世的消息，都显得比较镇定闲适。
祝缨离政事堂还有一箭之地，察觉到那里有些嘈杂。
及至走近，就听到有小吏小声说话：“怎么施相公也殁了呢？”
“施相公春秋已高，也算高寿。”
“不是说这个，你想，冷侯才走了多久呀？近来是不是有什么冲撞？怎么老大人们都走了？”
“嘘……嘘……别胡说！他们都多大年纪了？难道还能长生不老？”
“话虽如此……”
他们看到了祝缨，忙住了口上前问好。祝缨也对他们点点头，问道：“怎么了？”
有点慌张的小吏道：“施相公，殁了。”
祝缨道：“是这样么……”
话说到一半，施季行从里面出来了，祝缨与他打了个照面，只见施季行满面泪痕，与之前冷云又是不一样的哭法。
祝缨道：“你……”
施季行一开口，眼泪又滚了下来，哽咽着说：“子璋，家父……去了。”
祝缨后撤了半步，又打量了一下他，施季行道：“是真的，我……我已面圣，才、才向相公们交代了些事……这……我……我心里有些乱，就先回去了。见谅。”
祝缨做了个请的手势，脚步也沉了沉，她突然不想去政事堂了，又折回了户部，在堂里坐着发呆。
施鲲的存在感一向不强，他从做丞相起就不想多事，无论是陈峦还是王云鹤都比他出彩得多，更不要提那位极有特色的天下文宗。他仿佛就是政事堂的一根柱子，一直默默地立在那里，突然有一天，柱子消失了……
一个人是不是重要，不只在于有他会怎么样，更在于如果没有他会怎么样、会有多大的麻烦。
施鲲就是这样一个“没他不行”的人。
祝缨细细品着这事，政事堂却又派了人来请她过去。
…………
祝缨又到了政事堂，此时，窦朋、郑熹、陈萌、冼敬四个都在，从她进门起，四双眼睛就看着她。
祝缨在离他们五步远的地方站住了：“您几位这是？”
窦朋仿佛被惊醒似的，道：“坐。”
在祝缨到来之前他们已经争执过一回了，为的是施鲲的身后事。死后哀荣肯定是有的，从皇帝到政事堂，对他的印象都不错，几乎是比着当年王云鹤来办这件事。难处在施鲲的儿孙丁忧之后，空缺要怎么补。
到得此时，就能很直白地看出来施鲲的势力了。鸿胪寺卿出缺了、京兆尹也出缺了，此外施家还有两个刺史、一个侍郎、七个绯衣、青绿十数人，一齐丁忧。
五品以下还好办，鸿胪寺、京兆尹这两处不宜一直空着。鸿胪寺现在还剩一个少卿，还是个新手，至少得给再配个少卿。京兆尹就更为重要了。
政事堂几个人心知肚里，如果是一前，比如陈、王在世的时候，又或者还有施鲲主政，朝廷比较稳，京兆尹缺个几年、由少尹暂代，也不是什么新鲜事。现在他们自己心里知道，朝上在争斗，京兆就得有个能干的人镇一镇。
之前的施京兆家学渊源，施鲲又在世，压得住。接替的人，要么出身得与之相仿，要么能力就必须出众。
四人丞相心中把人选转了一圈，陈萌抢先说：“我看祝子璋可以！”
冼敬道：“那户部呢？恐怕也离不得他。今时不同往日，户部……”
窦朋点了点头：“户部也要一个能干的人。”
陈萌自觉应该推祝缨一把，便说：“难道朝廷没人了吗？我不信，没有他，户部就转不动了。”
郑熹道：“转也是转得动的，只是没有他在的时候这样好。”
祝缨很好，如果没有这样好就更好了，不会让人觉得一旦把她调走，这个地方落在后来者手里就要变差一些。她自己倒好，去哪儿都行。
陈萌道：“那也不能把他一辈子就扣在户部吧？这是什么道理？”
窦朋拍板：“把他请过来，聊一聊吧。”
祝缨这才坐到四位丞相的面前，一对四，她的内心出奇地平静。陈萌对她悄悄使眼色，眼神中充满了鼓励与安慰。冼敬则神色颇为复杂，窦朋在评估。郑熹开口道：“施相公，殁了。”
祝缨道：“我刚刚听说了，这……与户部的干系不大吧？”
郑熹道：“与户部的干系不大，与你倒有些有关系。”
“我？”
郑熹道：“如果让你掌京兆，你意下如何？”
祝缨微微吃惊：“我？”
郑熹点了点头。
祝缨微微皱眉，似在思索。
四人也不催促，他们各人有各人的想法。
陈萌看来，对京兆对祝缨个人有利，不能因为人家管户部管得好，就让人老死在户部。祝缨在推他进政事堂这件事上出力极大，陈萌也想引祝缨入政事堂。
以祝缨与陈萌的年轻差，祝缨在京兆任上再混个几年，就能摸着政事堂的门了。到时候陈萌再引荐一下，两人在政事堂里打个配合，到陈萌自己休致的时候，祝缨还正当年，他也能安心休致，托付朝政和儿孙。
互惠互利，通家之好。
陈萌又看了一眼郑熹，心道：三郎碍于出身才受你辖制，你总不能辖制他一辈子！你不厚道！
他自认厚道人，就极力要推祝缨往前走。再说了，等进了政事堂，丞相也可以兼管一下户部嘛！不过几年的时间，有什么等不得的？
郑熹有些犹豫，京兆尹，祝缨当然能干好，但是户部……他手上没有能够争这一职位的人。一旦脱出去，好些事儿办起来就不方便了。六部之中，吏部第一，在陈萌手里，户部第二，祝缨管着也就约等于在他手里，现在户部脱手，郑熹左右为难。
窦朋则是觉得京兆也重要，户部的事儿他与冼敬都知道些，离了人不至于出乱子。可是京兆，那是真的难管。
冼敬的心情更为复杂，京兆府呵！一有京兆，他就会不自觉地拿来与他故去的恩师做比较，比来比去，来一个他在心里骂一个，从之前的巫京兆直到郑熹、陈萌，施京兆他也嫌不够好。
但是一提祝缨，他第一反应是——祝缨能做好这个京兆。
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
他们都在等着祝缨的答复。
祝缨已经想明白了，做京兆，对她个人而言是一件极好的事情！京兆尹比户部尚书轻松，权更重、位更高，整个皇室、整个朝廷都在她的地盘上了。
京兆尹好不好当，得看是什么人当。
她与四人逐一对视，最后收回了目光，说：“接手户部，非常难。随便干干，一味催促下面缴税纳征是容易的，想干好是不容易的。这几年又有些水旱灾害，有的地方已经连续三年干旱了。换一个不太细致的人，一个疏忽，百姓就是妻离子散。”
二十年前她到福禄县的时候，就有“逋租”了，那时候的情况比现在还要好一些呢。
陈萌有点着急地说：“你这是，舍不得户部？”
祝缨道：“几位相公没有一个是想朝廷、国家不好的，但是承平日久、积弊良多，对一个病人，不同的医者有不同的方子，这也是朝中许多争执的源头。我没想那么多，我做事从来不管这个道理、那个旧例的，我只管看这件事。
以户部而言，万事依据就是钱粮、土地、人口。这也是萧何之所以贵重的原因。然而中枢与地方之间总有些隔阂，不靠地方不行、完全放手又易受蒙蔽。
自从接手户部，我就暗中派人到各地去，实地看看。这件事现在还没做完。本打算做完之后，再报给政事堂，请几位相公协商，看看接下来要怎么下药开方子的。
我要离开了，恐怕这件事就要半途而废了。
我不挑活，但是请再给我一点时间，至少让我把这一件事做完。等我把各地的土地、人口弄明白了，报上来。接下来如何安排我，都行。我不挑。”
全国数据拿到手了，事情就成了一半了。对信息的掌握，就是“掌控”本身。萧何之所以千百年来一直为人推崇、举例，就是因为这个。有了依据，就有了掌控，刘邦争天下的时候，就有了资本。
抑兼并这事儿也是这样的，把数据拿到手，无论是郑熹还是冼敬，做事都会顺利一些。一些看法，也会随之产生一点改变。总之，会更务实。
四个丞相能力有不同，却都明白这个道理，四道吸气声响了起来。
陈萌忍不住站了起来，跺脚道：“你！害！”
郑熹低头想了一下，道：“也罢，你先做这一件。”
冼敬一直默不作声。
窦朋满眼赞许地点头，道：“很好！你还要多久？”
“最早也要到年底。”
窦朋有些为难，京兆尹空上一年？还是那句话，对现在的朝廷而言，有点不太好。
郑熹道：“京兆府也不急在这一两日，你且管好户部。”
“是。”
祝缨微笑起身，向四人一礼，从容离去。
窦朋感慨道：“他倒是始终如一啊！”
陈萌没好气地道：“那京兆府怎么办？”
郑熹微笑道：“这里不是有一个现成的么？姚臻。”
“他？！！！”冼敬说。
郑熹道：“他是忠于陛下的。陛下至少不会觉得这个人选离谱。”
窦朋道：“那就这样吧。”
时候也不早了，他们商议完了，也没有马上就向皇帝奏明——还得去施府吊唁呢。如果能探听一下施鲲有无遗书、内容是什么，就更好了。
皇帝得给施鲲辍朝，他们如果着急，就在这期间向皇帝提出建议，如果不着急，等施鲲入葬了再提也行。
……——
从政事堂出来，祝缨脚步轻松。
此时，已经有许多人知道了施鲲去世的消息，大小官吏心不在焉。祝缨回到户部，见此情况索性放了半天假：“赵苏，你留守。”
赵苏对施鲲没什么感情，他只要看着自己义父好好的就十分踏实，答应一声，安安稳稳坐着办公。
其他人顿时做鸟兽散，祝缨自己也出宫回府，换身衣服，去施府吊唁去了。
这一天皇帝没去，他预定是第二天去。祝缨得到消息，知道第二天还得陪着皇帝再去一次施府，便早早从施府离开。
才回到自己家，却见卓珏正在门房打转，仿佛是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看到祝缨回严，卓珏急急迎了上来：“大人！”
祝缨边往里走边问：“怎么了？”
卓珏道：“出、出事了……他、他们要把罪都推到蔡义真身上。”
“蔡义真？”
“是，是前年来拜见过您的，后授了江安司马，不合与同僚有了些龃龉，被同僚所害，将江安的一应违法循私之事都推到他身上。他家娘子只得派人到京城来求助……”
蔡义真也是个南方出身的人。
祝缨皱眉道：“人呢？”
“我把她安顿在会馆里。”

第414章 调整
祝缨做了个手势，卓珏脸上还有一点焦虑，仍然闭了嘴，跟着祝缨去了厅里。
祝缨没有去换衣服，就在厅里问起了详情：“来的什么人、带回了什么消息，又有什么证据？”
祝文接过了她的帽子捧着，将卓珏上下打量了一下，抬眼看到苏喆等人也回来了。她将帽子拿到一边放好，迎了上去，与苏喆、林风嘀嘀咕咕。林风手里正拿着个纸包，问：“阿发呢？我给他带好吃的来啦！”
祝文道：“正在房里愁呢，大人回来是要查今天的功课的。”
林风有点幸灾乐祸地道：“嘿！可算轮到别人了。”
苏喆则问：“像是卓郎君？什么事？”
祝文低声说了，林风道：“咦？没听到消息呀。”
苏喆道：“兴许是还没报到朝廷来吧？想抢先求阿翁把这事儿给截住？跟着听听去？”
“好啊。”林风说。
两人大大方方地到了厅上向祝缨说：“我们回来了。”各说了部里今天没有什么大事。
祝缨心道，今天最大的事儿就是我被政事堂给约谈了，旁的还有什么事比这个更大呢？
她一看这两人的表情，就知道两人是要赖着听消息，因此没有赶他们，而是继续问卓珏：“蔡义真究竟有没有类似的事情？你去弄清楚再来回我。既说旁人构陷，则旁人必会将证据做实。想要反驳，手上得有点实在的范梧。既然通了消息，只要江安那里没有悄悄地将人给害了，到京城就还有拨乱反正的机会。
只要他们不伤天害理，有事我都可以为他们平了，但是对我，他们必须坦诚、不能有所隐瞒。否则，我亲自办他。”
卓珏看了祝缨一眼，躬身道：“是。”
祝缨对祝文道：“去账上支些钱，你亲自拿去会馆，安顿一下人。”
“是。”
卓珏忙说：“不用，我已给她算了食宿钱。”
祝缨摆了摆手：“你能有多少钱？去吧。”
卓珏只得离开，祝文道：“卓郎君等我一等。”
苏喆与林风目送卓珏离开，苏喆道：“阿翁，这个卓郎君有点怪怪的。”
“哪里怪了？”祝缨问。
苏喆道：“阿翁问他的那些，他不是应该过来之前就先问明白的么？要是个生手也就罢了，他跟着阿翁办过事，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学会呢？不太像。我觉得……这个蔡义真是不是并不像他说的那样无辜呢？”
林风也皱眉：“这么说来，是有一点呢。哦！我知道了！豁！”
这不就是狐假虎威么？老虎还傻乎乎的，不知道狐狸在下头干什么呢！
林风开始生气：“真不实在！义父要是什么都不问就护着，闹出来蔡义真也干了坏事儿，岂不是连义父的名誉也要受损？”
祝缨道：“这些都只是你的猜测，不能拿猜测定人的罪。”
林风嘟囔了起来，祝缨道：“你们两个既这么想，一会儿祝文回来了你们就找他去，蔡义真的事儿，你们俩去查一查。”
林风来劲了：“真的？”
“嗯。”
苏喆也高兴：“太好了，我也正闲着呢！”册封后宫之后，礼部就没她什么事儿了，现在整天在礼部里看各种礼制。反正看着看着，就有点儿不对味儿。祝缨读“礼”就闹心，她是个“蛮夷”，比祝缨还要再多一个扎心的点。能干点别的事儿透透气，也是好的。
林风问道：“你能走得脱么？”
“姚尚书也不要我天天应卯的。”
祝缨道：“那就这么定了，明天让赵苏、赵振他们几个过来一趟。”
“诶？”苏喆发出一个音节，旋即道，“好！明早就能遇到舅舅。”
林风道：“那我明天去找阿振哥。”
祝缨点点头，回去后面换了衣服，往客房郎睿等人住的地方将人揪了出来：“到书房，交功课。”
路丹青年纪比郎睿稍长，功课也最好，祝缨身边的姑娘，总比别人更好强一些。她长得五官端正，体形仍矮，却是先在花姐那里读了几年书的。苏鸣鸾的信里说，再放到山里，这个年纪就容易要结婚生子了，白瞎这些年用的功了，就撺掇着路果把人给送了来。
郎睿与苏喆一样叫“阿翁”，人倒长得结实，南方人里算是个高个儿，放到京城也不能让人一眼就说他矮。
喜金的儿子叫金羽，不是之前与林风一起玩过的金羽。这一次他过来，大家才知道之前那个金羽病死了。山里的各族的习俗之中对“避讳”并不很讲究，常有为纪念，将一个人的名字给子弟、后辈用的情况。
因为要上京，得取个差不多的名字，喜金想来想去，怕自己起的名字不好。刚好有个现成的，就给了现在这个金羽。
三人都点底子，祝缨检查完了，给三人再讲解一下新的功课。
讲完了就能吃饭了。
三人都露出轻松的神情来，郎睿胆子最大，问祝缨：“阿翁，听说君子六艺，现在不讲究驾车了，那骑马呢？！”
祝缨笑道：“忘不了，后天休沐日，随我去挑马，你们一人一匹。”
三人都欢呼了起来。
地形的关系，郎睿等人要梧州虽然不缺马骑，但是听到林风讲纵横驰骋，还是心向往之的。
祝缨自北地归来之后，将牧场也扩大了一些，内中有不少良驹。如今倒不必有一个郑侯来送她好马，她自己反而能送人了。
吃过了饭，祝缨又见了一些登门拜访的客人。到宵禁前，客人陆续离开，祝缨却带着胡师姐、苏喆出府去。
……——
宵禁之后的京城，出了坊门就是一片寂静，路上遇到一队衙役冲了过来：“什么人！”
胡师姐上前亮出了牌子，衙役一看牌子的形状就先把板着的脸放松了，再看是胡师姐：“胡娘子！”
祝缨常跑京兆府，衙役连她的随从都认得了。
寒暄两句，一队人往路边一让，祝缨对他们点点头，带着二人策马而去。
路上人少，三人一路疾驰，苏喆发现路越来越熟，最后竟停在了杨静府前。
祝缨跳下马来，胡师姐上前拍门。杨府门房没料到这个时候还会有客人，犹豫而吃惊地问：“谁？！”
苏喆蹦到门前：“齐翁？是我！”
“咦？”
门被开了一道缝儿，门房老齐将手中灯笼一照：“苏娘子？您怎么这个时候过来啦？出什么事啦？快进来！”
“莫惊，我陪阿翁来的。”
“诶？”老齐将灯笼又一照，“哎哟……”
祝缨问道：“杨先生在么？”
“在、在。”老齐一边推着一个小厮，“去看好大人的马。”一面执着灯笼给祝缨引路。
杨静此时也还没有睡下，老齐将她们引到了杨静的书房外面，通报了祝缨的到来。杨静也没有戴帽子，一身儒服，正在写信。闻言放下了手中笔，亲自迎了出去：“子璋如何亲来？”
苏喆有事，自己来就行了，祝缨过来，杨静直觉得是有别的事儿。
祝缨笑着进去，杨静示意请坐，两人对坐，苏喆乖巧地坐在了下手。杨静等茶上来之后，才说：“你来得巧，才收到老师的信。”
“哦？他老人家又去哪里逍遥了？”
“既是逍遥，哪有定所？”杨静说，“所行多处，有夸有骂，我才看到他又去了北地，说北地百姓很怀念子璋呀！”
祝缨问道：“北地可还行？”
“说是不错。”
祝缨点了点头：“信且慢看，今日我来是有一件事要与先生商议的。”
“何事？”
祝缨道：“国子监，你还预备怎么弄？还要花多少钱？怎么花？”
杨静将上半身往后一扯，警惕地问：“怎么？朝廷要在这上头克扣了吗？册封后宫少花一点，就够给贫寒士子多供些柴炭了！我可正要给老师写回信呢！”
祝缨做了个制止的手势：“我什么时候克扣过你了？后宫的事儿，陛下初登大宝，这第一遭，得看得下去。往后他想奢侈，我也是不能够答应的。”
杨静放心了，问道：“那你的意思是？”
“要多少，咱们合计一下，我先给你拨了。”
杨静严肃了起来：“你是遇到什么事了吗？这么着急，还只带了两个女娘过来。说！是有什么危险吗？说出来，一起想办法。万事自己扛，给人留好处，是想叫别人愧疚吗？你不是这样无聊的人吧？”
祝缨哭笑不得：“想到哪里去了？我要为你做事，必要你记着恩情的！”
“那是户部？”
祝缨道：“别瞎猜了，趁着手上有，先拨给你。”
今天政事堂找她聊天儿，她就觉得这个户部自己可能呆不久了。政事堂难得有意见一致要干一件的时候，他们意见一旦一致，就能决定几乎天下所有的事。自己能拖到把各地的情况摸清，已经算是他们让步了。
虽然不知道除了京兆还会调她干什么，但是她得先把一些事情给安排好。
其中一条就是杨静在干的事，这个事戳好些人的肺管子，从钱财上卡是个挺有效的手段。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杨静只能说初见成效，接下来还有许多事情要做。祝缨希望能抓紧时间，先把钱粮拨给杨静，等自己离开户部了，杨静也能支持一段时间，直到迎来转机。
她自己也有一个预算，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来：“先生看看，这样行不行？”
杨静狐疑地拿过来一看：“哎哟！”不少。
他更怀疑了：“你把话说清楚！不然我这拿得不安心。”
祝缨道：“不能说。但对我，应该不是坏事。还望见谅。你只管安心拿着。”
杨静直勾勾地看着祝缨，祝缨一派坦然地看着他，杨静看了半天，气道：“忘了，你又不是学堂里的毛孩子！”要是他的学生，看一眼能让学生直接跪了，祝缨只是看着年轻一些，并不是真的年轻人。
祝缨笑不可遏：“你照着这个写个公文，你发文，我拨钱粮。告辞。”
……———
次日，祝缨便开始处理一些事务，都与杨静的事相仿。
下午的时候又抽空去了一趟温岳的营地，看了一回北地的子弟。
到得晚间，赵苏等人如约而至。
虽然他们都是祝缨引入朝堂的，但祝缨并不要求他们每天都到自己家里来报到，他们也各有各的事要做。现在祝缨有事相召，他们都猜祝缨是有安排了。
赵苏与赵振在赴约之前心中是有猜测的，施鲲死了，朝上面临一次洗牌。施鲲没了，最大的影响不是子孙丁忧空缺，而是一大群人没了头领、没了指导与庇佑，会产生变数。
两人一到祝府，发现到的人非常的少，且都是“老资格”，就知道自己猜得不错。颇觉重责在肩，又升出指点江山的豪情来！曾几何时！他们不过是被蔑称为烟瘴之地的小蛮子，现在居然真的可以“指点江山”！
他们现在说的话，也可以通过祝缨，反映朝廷的策略上了。
赵苏先说：“义父召我们来，可是为了施相公的事？他一走，朝上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岂料祝缨却说：“那倒不是。”
“诶？”
祝缨问道：“蔡义真这个人，你们知道多少？”
赵振道：“不多，仿佛是同乡。”
赵苏补充道：“因他是南人，所以多看顾一二。曾见过，但也不见特别精明。寻常普通一官员。”
祝缨这才说了蔡义真的事情，然后让苏喆介绍。苏喆道：“去会馆看了，是他家娘子的一个心腹婆子来的，说是受了冤屈。我仔细问了，是他没争过人。手没别人黑，劲儿没别人大。看她的样子，好像有所隐瞒，我明天再去找她仔细问问。”
赵苏叹道：“这些人，怎么能与义父亲自带出来的人相比呢？可是要用人，就难免良莠不齐。”
赵振道：“这卓珏也是，好没计较，怎么能不先问一问呢？他就光顾着‘同乡’，一听‘南人’必要引为助力。”
赵苏又小心地说：“可是，也不能全管不管，多少南人都看着呢。义父？”
祝缨对苏喆道：“明天你继续去会馆。”
“是。”
祝缨对赵振说：“卓珏也不是全没道理，同乡互助，本是常见。南人仕途本就比别处坎坷一些，也不怪他上心。只是一件事做得久了，就容易化繁琐为简，不讲究。这是大忌。你们都要引以为戒，他那里，我来讲，你们自己也要警醒。”
“是。”
祝缨又说起了冼敬：“以前多好的一个人呐，如今成什么样子了？我可不想当冼敬。你们也不要做冼敬，最终为人挟裹，也不知道是在做丞相还是在服苦役。”
二人悚然称是。
祝缨道：“话说回来，并不是要摒弃南士，而是要先发现隐患，要有‘家法’，明白么？”
“是。”
祝缨微笑：“很好。”
眼下她自己也算是有了一伙小小的“南党”，随着人数越来越多、摊子越来越大，也需要有一个“规范”来约束一下所有人了。她是他们的领头人，对他们算有“知遇之恩”“提携之恩”，他们也聚拢在她的身边，轻易不能背叛她。
然后呢？
到后来再拢这一批人的时候，她是有意把标准放得宽了一点的。即，这些人可以有这样或者那样的毛病。有缺点，才会有需求，需求庇护。同时也是不得不如此，自己又不是管着吏部的，没办法细考察。
萝卜快了不洗泥。
她以前也没有拢过这么大一批“党羽”，不得不走一步看三步，慢慢地调整。
蔡义真的事情给她提了个醒，南士愿意投奔她，不代表这些人品德一定很高尚的。整个朝廷里，绝大部分都是普通人，遇到了诱惑，踩过线是很平常的事情，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他们奔她未尝没有利益的考量。
重利，就容易不讲义。
之前让赵苏摸一摸南士们的底，主要是能力、政绩，而卓珏则是把“南士互助”写在了脸上。
现在，祝缨要重新调整一下布局。
她需要一批“信得过”的人，对“党羽”进行一个“监督”。赵苏、赵振、苏喆，都是这她选中的人。
赵苏主要管摸查各人的能力，赵振、苏喆则是要留意品德、不法之事。
苏喆问道：“那，卓郎君呢？”
祝缨道：“他还干他该干的事，又不是不管南士了。”
三人也都放下心来，笑道：“他干这个就不错，只是确实‘化繁为简’得有些过了。小心些，还是不错的。”
…………
次日休沐日，祝缨带着路丹青等人去挑马，又让卓珏作陪。
卓珏这几日也正着急，不知道祝缨是个什么意思，看着路丹青试马，说了一句：“那马有些高了，她须换个矮些的才好。”
然后就又提到了蔡义真：“仆人没能说明白，这个……”
祝缨道：“让他的仆人投柬，给大理寺。裴谈新上任，想必会希望立威的。”
“是。”
祝缨又缓缓地说：“你自己呢？”
“我？我不曾有违法事。”
“你至今没任过地方，这样不好，有瑕疵。总要任一任地方，才不会被地方上的事情蒙蔽。最好是任几年地方，从副职做起，长些阅历。”
“是。”
祝缨道：“我为你安排一处，你要用心做事。你也看见蔡义真的事了，去了自己当心，有事及时写信回来。”
卓珏这才笑了出来：“是。”
不多会儿，路丹青挑好了马，她终究还是要了一匹大马。郎睿、金羽也一样，他们都不喜欢矮马。
祝缨笑道：“好吧，就先这样。”
又让卓珏也挑一匹，上路的时候好用。
祝缨并非对卓珏空口许诺，挑完了马，她就去了陈萌家——此行要办两件事，一是把卓珏给调走，二是把顾同给调回京城。
顾同被她放在外地许久了，该调回京城来了。
陈萌没问祝缨为什么这么干，只是说：“怎么还有个次序的？”
祝缨道：“卓珏做学生的时候，顾同是当地的县官，先调顾同回来，好让他们师生见一面。不然，这一岔开了，这辈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见一面了。”
“你这心，也太仔细了。”

第415章 公心
“哪里哪里，比不得你。”祝缨轻快地说。
陈萌道：“你就别夸我啦！咱们两个，还用这么客套么？那就没意思了。”
祝缨道：“我要操心的人少，不像你。”
一句话戳到了陈萌的心上，他轻声抱怨：“我竟没想到，这整个政事堂，竟然是我最有公心了。我才到京城那几年，看冼敬是恁样一个君子，如今你再看看，满腹私心杂念！郑熹，多么风流倜傥、高瞻远瞩的贵胄公子，我原以为天下布局都在他心中，如今也将姻亲朋党看得更重。窦相公实干，可我看他这些日子有些退意，没那么有冲劲儿了，仿佛在谋后路，你瞧瞧……”
祝缨道：“冼、郑二人，去掉其中任何一个，另一个立时就胸怀天下起来了。”
陈萌以手加额：“你又说笑了，这怎么可能？去掉一个，另一个还不得上天？马上就要清算另一批人，到时候不死十几个、流放几十个、降黜百人以上，不算完。朝廷现在可经不起这样的动荡啊！可是要这么继续下去，以后就越发难办了。我现在都不敢看窦相公的脸，不想接他的话，就怕一接，他下一句是要休致。”
陈萌自己，也不是全无私心的人，哪个丞相不任用一点自己熟悉的人呢？可在冼、郑中间玩平衡，是很考验本领的。
他又看了祝缨一眼：“咱俩都差不多。郑七没再支使你干什么吧？”
祝缨道：“还用干什么？大理寺如今又不在我手上。”
陈萌道：“我只担心到了那么一天，你不帮他攻讦冼敬就算是背叛了。我呢？两不相帮，就怕两边会不是忌惮我与另一方联手而讨好我，而是他们合起来先把我挤到一边去。”说着，他愁了起来。
祝缨并不慌乱，她反向陈萌提出了建议：“何必杞人忧天？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要想在双方之间站稳了，你手上的人得能干才行。否则破绽太多，什么事也干不下去。”
“你是说？”
祝缨道：“不能再不紧不慢了，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当年，伯父还在政事堂的时候，几位相公曾有意留了些种子，这件事你我都知道。陛下比先帝，还是圣明一些的。”
“你是说，现在就把这些人向陛下举荐？”
“趁你还在吏部，你一丞相，又兼吏部，陛下又年轻。可与伯父当年以丞相兼管吏部不太一样，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被分权了。冼、郑，哪个不想要吏部？你我都有公心，但我的公心可不多。
仕途艰难，他们要么沉沦、要么依附，能自己蹚出来的人可不多。如果这些人不得不依附某人，我也不会再为他们劳心费力了。以后大家就各逞心机了。”
陈萌想了一下，缓缓地点头：“是啊……”他与祝缨一样，有公心，但不多。
“趁天下还没到非冼即郑的地步。王叔亮快出孝了，父亲的心血被糟蹋成如今这个样子，他想必也是不甘心的。还有施季行他们，虽然丁忧了，也是丞相之子，怎么能随便听人摆布、为人驱策？只要这些人都还在，局势就不会太坏。还有陛下。再努力最后一次吧。”
陈萌道：“不错，有王叔亮可分冼敬之势。郑熹——”
“郑相公所有的忍让都是有条件，如果国家好了，他家没了，那他要这个国家是没有用的。他没有那样的情怀。”
“哎哎哎！还没到那一天，没到那一天！”
“好，不说那么远，那咱们现在？”
陈萌道：“我这里是有一些人……”
“巧了，我也知道王相公留下的一些人……”
陈萌心中感动不已，祝缨这是彻底摆明车马与他更亲近，选了他没选郑熹啊！搁陈家，当通家之好，给陈放当叔父。放到郑家，当……故吏？
陈萌恨不得现在就爬去给亲爹再上炷香！郑熹，他是真的玩不过，还好有祝缨在。
两人直商议到掌灯时分，陈萌道：“明天我再让吏部调一调档，这几天拟出一份名单来！出了名单，咱们再议一议，有个定稿，你我一同面圣。”
祝缨道：“好。对了，还有一事。”
“什么？”
“国子监那里有些变动，你知道的吧？”
陈萌点了点头：“杨静比冼敬像样得多了！你是说，他那里遴选出来的学子？选个日子，咱们见一面。”
“好。”
陈萌又问：“咱们这么办，郑七不会说什么吧？”
祝缨道：“干嘛让他知道呢？”
陈萌道：“哎，不妥不妥，他耳目灵的，怎么会不知道？他家二郎常在御前。要是让他知道了你瞒着他做了这些事，必生波澜。别看他以往对你好，那是因为你凡事都为他着想。这样一件大事瞒着他，他怎么还会宽容？”
祝缨无所谓地道：“那就你一个人去面圣。”
“哎哎，我可不是这个意思！”陈萌有点发急，眉眼间露出了点三十年前的神态来。
祝缨笑道：“我知道你一片好心，也免得我又要与郑相公周旋去。我并不在意这件事是不是由我在陛下面前提出来的。只是你面圣的时候，莫要忘了王相公。千万拜托。”
陈萌严肃起来：“好。”
祝缨道：“顾同他们的事儿，你可不能忘了。”
“记下啦！”陈萌当场写了个条子放到桌子上，以示忘不了。
祝缨又说：“还有郎睿等人，等他们学得差不多了……”
“包在我身上。”
“好。”
“用了饭再走吧。”
祝缨在陈家吃了饭，陈夫人、陈枚都作陪，席间，祝缨又对陈枚托付了金羽、郎睿、路丹青与苏飞虎的儿子苏晟。这四个人先补课，差不多的时候要让陈枚带他们交际一下。
苏喆、林风虽然对京城也比较熟，但终不及陈枚这个丞相亲儿在京城更吃得开。
陈枚满口答应了。
…………
此后，祝缨就闲了下来，在此期间却又发生了不少的事情。
先是施鲲的丧礼，皇帝亲自去了一趟。施家子孙丁忧，政事堂的丞相们向皇帝建议了一些官员的名单。
这份名单是丞相们意见比较一致的，皇帝看了上面第一个名字是姚臻，微微皱了一下眉，终究还是答应了。姚臻当时干的事儿让他上不去、下不来的，但是他需要一个榜样，也只好认了。
礼部尚书又变成了岳桓，这位是郑熹的妻舅，家学渊源，倒是合适。对祝缨来说，更合适的是岳桓与她的关系不错，苏喆与岳桓也熟，若是换了旁一个老古板，祝缨怕是得设法给苏喆再调个地方了。
朝中其他人也有所调动，祝缨那位老上司又调任了刑部尚书。明义公主的驸马时悉被皇帝扔到了宗正，祝缨觉得他大概能老死在这个位子上了。
陈萌把顾同往京城调了一调，放在了刑部任郎中，恰在鲁尚书手下。顾同最早跟着祝缨，就以庶务见长，最擅长的其实不是开荒括隐，而是查案、判案。放到刑部，卡最后一道关卡是极合适的。
顾同的调令发出的当天，祝缨又上了一封奏表，请皇帝不要忘了王云鹤的后人。王家儿子丁忧也有三年了，孙子更是早就出孝了。
皇帝想起了王云鹤，再看看现在朝上的这些丞相，也是感慨万千。他本就对王云鹤有好感，比先帝对王云鹤有感情多了。便调王云鹤的长子任工部尚书，王叔亮为鸿胪寺卿，其余人也各有安排。
到了这个时候，祝缨在朝上的熟人就多了起来。六部都与她有交情，九卿也都是熟人。
偏偏不巧，又有几个地方报了灾，接着，东边又有了一股匪患，都要需要她协调。她顾不得欣赏自己现在的处境，又忙了起来。
便在此时，蔡义真的案子告到了大理寺。有祝缨安排，很顺利地被大理寺的人接手了。大理寺现在还没有正卿，由一个少卿裴谈代管。
裴谈接手，花了两个月的时间。蔡义真与他的上司、同僚，一起被查了个底儿掉。经查明，上司、同僚甩给蔡义真的罪名，大半不实，这几个人免的免、降的降，蔡义真如果顶了这些罪名，最好的结果也是个自杀。
如今大部分罪名被澄清，他拣回了一条命。只是其中一部分包括受贿之类，倒也属实，又勒令他交出赃物。吏部给他降职，一气贬成了个县丞，又从头干起了。
便在此时，顾同也赶到了京城，卓珏的任命也下来了。
……——
顾同从北地过来，心中带着些挂念，没进京城，先在驿站里被祝文与几个少男少女给拦住了。
顾同认得祝文，祝文上前给他行礼，他忙上前抱住了祝文：“嘿！怎么是你来了？”
“大人新搬了家，怕您找不到。”
“老师还好吗？”
“都好。”
“哎？这几位是？”他仔细地看看，不大认得郎睿等人，但是看他们服饰的细节、长相透出的小特点，也能琢磨出来是南方人，多半还得是异族。他看到路丹青也不觉得意外，反而多看了两眼，猜测她擅长什么。
祝文忙给他们介绍，顾同笑道：“那可都是自家人呢！”苏晟、郎睿比他矮一辈，路丹青、金羽与他平辈。
顾同又感慨了一回金羽：“我见过你的哥哥。”
祝文道：“进去说话吧。”
几人进了房里，祝文才告诉了他将要把卓珏给调走的事：“大人还有些安排，等您回府之后，大人会亲自同您讲的。您的住处也定下了，且住在老宅那里，已派人收拾好了。刑部尚书也是旧识，就是当年的鲁刺史，大人说，不必担心。”
顾同站起来一一听了，心中十分安宁。他这些年在外面也算是独当一面了，远离家乡亲人，自觉也是顶天立地。到得现在，还没见到祝缨的面，只听祝文转述的安排，便觉自己像是又回到了少年时，背后有依靠。
他鼻头微酸，道：“都听老师的安排。”
正事说完，顾同招待几人边吃边聊，与苏晟等人闲话家常。
顾同与他们都以梧州方言对话，苏晟长出一口气：“还是这样说话方便！官话好难。”
其他几个人心有戚戚焉。梧州的官话拿到京城，没什么人听得懂，他们的功课里就包括了学官话，还是个大头。祝缨没有马上给他们放出去，也是因为放出去了他们在京城也跟个哑巴没太大区别。
倒是梧州方言，他们说得还算熟练。
几个人比顾同小了将近二十岁，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男孩子也叽叽喳喳，有说京城好处的，也有说京城与家乡不便的。又说到了马，郎睿道：“都说阿翁骑射厉害的，我小时候兴许见过，后来都忘了。来了京城重新见了，才知道是真的厉害！”
顾同得意地道：“那是当然啦！老师这般忙，还能抽出空来练习，你们也不要给老师丢脸啊！”
路丹青道：“那不能够！”
一行人在驿站稍作歇息，便一同进京，顾同先不去刑部报到，先到祝缨府上。他的年纪早已成婚，妻子却没在任上，带着孩子回家乡侍奉长辈去了。因此顾同进京时便毫无牵挂，直奔新府，坐等祝缨回府。
到得晚间，府上又是一种热闹。苏喆等人也回来了，一见他来，林风就跳起来说：“哎！快，去把赵大哥他们请了来。”
祝缨道：“不急，今天先安顿他，明天大家一总聚一聚，既给他接风，也给卓珏饯行。”
府邸虽然陌生，顾同没有丝毫的局促，拜见完老师之后就在祝缨身边跟进跟出。祝缨笑道：“你也还是急性子，来吧，到书房说话。”
师生二人到了祝缨的书房，这一处又比以前的书房更大了些。顾同道：“老师又有新书了。”
祝缨道：“只管来看。”
“哎！”
“坐。”
“是。”
师生二人说话也省了许多的客套，祝缨问：“北地怎么样？”
“您要再晚几个月调我来就好了，我那儿庄稼还没收，心里怪挂念的。”
祝缨道：“会挂念庄稼，算是个合格的亲民官啦。阿炼可还好？”
“不错，”顾同说，“那小子有些像赵苏，一开始那小心思，啧！后来眼界开了，也就好了。”
祝缨又问了沿途，以及一些调到北地的南士的情。
顾同道：“我正要向老师禀报。大多不错，也有几个不太好，是该整治整治了。也就是我，在下面的日子长，要是那些没见过下面行事的，兴许就会被瞒过去了。”
祝缨道：“已经发现啦！才有一个找上门来的，江安的案子，知道吗？”
“邸报上隐约看到了，这……与咱们有关吗？”
祝缨道：“蔡义真是南方人，托一卓珏找了过来。”
“这个卓珏！”
祝缨道：“且慢生气，他是南人，你也是南人，同乡互相照顾是情份。但是不能只看一个籍贯就不问其他，召你回来，调卓珏出京，也是因为这个。他得练练眼力，你呢，也该见识一下同乡。”
“是。”
祝缨又慢慢将顾同的那部分安排告诉他，顾同道：“我明白的！自老师到了福禄县开始，就不是养废物，是培养我们这些蛮子成材！这才是正途！南人，也该争气才是。”
“明天见了卓珏，也不要挂在脸上。他还有小半月才出京……”
“我到新衙门，也会有几天假安顿，我与他游一游京城、见一见同乡。”顾同会意。
“好。”祝缨又推出一串钥匙，顾同也大方地接了。
……——
当天晚上，顾同先借宿祝府，次日搬家、安顿。
第三日，祝缨在府中设宴，请的都是南方人，给顾同接风。
卓珏也收到了请柬，见是顾同来了，先备了礼物，到旧宅去拜见“恩师”。他是顾同引荐的人，顾同才是祝缨正式收的学生。
晚上，两人才一同去祝府赴宴。
祝府照例没有歌舞，场面却是异常的热闹——所有在京的南方官员都收到了邀请，顾同进门先拜恩师，祝缨让赵苏和苏喆把他扶起来，然后顾同就一直站在祝缨身边了，腰挺得笔直，仿佛一杆标枪！
时光仿佛又回到了福禄县。
来客中也有认识顾同的，大部分不太认识他，祝缨郑重地向他们介绍了顾同，又指手边一个位子让他坐，顾同才坐了过去。位置是在卓珏等人之上的。
赵苏对顾同道：“你来了，阿珏又要走了，自你荐他入京，你们也有好些年没见了吧？”
顾同道：“你忘了？我们在背地才见过的呢！”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他们一边叙旧，一边说笑，说的都是方言。他们也有不同州的，也有不同县的，方言其实并不相同，但是比起官话，彼此又都更熟悉一些。
酒过三巡，门上突然来报：“大人，陈丞相与……一位贵人来了。”
“诶？”
“是陛下……”
众人忙起身，也有紧张得打翻了杯子的，也有不小心踩了自己鞋子的，也有带歪了凳子的。忙乱间排好了队，祝缨领头迎了出去，却见陈萌、陈枚父子俩陪着皇帝走了过来。
祝缨瞄到了皇帝的身后，没带后宫出来，挺好的。
皇帝满面笑意，眼神都仿佛带着丝深情：“陈相值宿，与我闲聊时说起你这里今天要有一场热闹，我们就来了。都不要拘束嘛！”
位次于是做了调整，皇帝在上首坐了，祝缨与陈萌在下面陪着。
皇帝环顾室内，感慨道：“济济多士。”
祝缨想骂人，她对诗词歌赋不大讲究。
陈萌对祝缨使了个眼色。陈萌趁着自己值宿，私下求见了皇帝，秘密地将他与祝缨商定的名单交给了皇帝。他思来想去，觉得不能独占了这么个功劳，顺势将祝缨、王云鹤都夸了，当然也没忘了捎上他的亲爹以及亲家。
皇帝受到了鼓舞，被陈萌一撺掇，又觉得祝缨与陈萌都很难得，一个不图自己的名利，另一个也不贪昧了别人的功劳。皇帝道：“你们两位，可谓知交了。有此贤臣，夫复何求？必不负汝！”
祝缨与陈萌只得离席拜谢他的夸奖。皇帝道：“坐嘛！”
有个皇帝在，总是不能尽兴的，祝缨拿捏分寸，介绍了郎睿、路丹青等人，又将席面改了，改成山中常见的围坐、歌舞。
皇帝很有兴趣地问郎睿和路丹青等人的来历，得知是要到京城来学习的，高兴地对祝缨说：“你二十年前种的因，如今是硕果累累呀。”
祝缨道：“臣离开梧州也有近十年了，后来的事儿都是他们自己长出来的。”
皇帝更开心了，又问：“鸿胪寺给他们安排了吗？”
祝缨道：“他们来投奔亲戚，住在一处饮食、居住、更便宜些。鸿胪寺虽周到，也代替不了家人。等到王鸿胪到任，再让他们去拜见一下。现在先学官话，否则还要带通译。”
皇帝点了点头。
陈萌道：“陛下，夜深了，还请回宫。”
皇帝这才带回宫去。
………………
次日，祝缨又带顾同去见鲁尚书。
鲁尚书与祝缨近些年来走得颇近，祝缨带了“学生”过来，鲁尚书也是很重视的。
祝缨道：“这是在福禄县的时候收的学生。”
鲁尚书一听福禄县就想起来一些不太美妙的回忆，太阳穴上跳了两跳才平静下来。然而也欣慰：“二十年了，当年我都不敢想治下能出这些人才！”
打量着顾同，体貌端正，新来的人，鲁尚书其实已调阅过他的履历档案。鲁尚书对顾同道：“你这位老师，对你可着实用心啊！”
顾同颇为自豪地道：“能拜到老师的门下，是下官此生最大的幸事了。”
祝缨道：“说点儿实在的。”
顾同道：“这就是最实在的了。因是您的学生，才能有今天。”
鲁尚书道：“不错，是个明白人。”祝缨就擅长刑狱，学生到了刑部，鲁尚书打定主意要好好用好顾同！
他们这边一团和气的时候，皇帝与陈萌动手了。
也不知道是谁教的，皇帝假托“施鲲遗奏”的名头，将一些“施鲲临终举荐”的贤才升的升、调的调，突然之间对官员们变得了解了起来！
打了冼敬与郑熹一个措手不及。

第416章 老臣
“陛下渐有明君风范了。”窦朋面带微笑，颇为欣慰地说。
打十几年前起这朝廷就有点乱，经过先帝的六年，愈发不能看了，窦朋可真怕它“其亡也忽焉”。今上登基了，起初还有些稚嫩，现在渐渐有了模样，最高兴的就是窦朋了。
陈萌也附和着说：“毕竟是两代先帝教导过的。”
郑熹心道：什么两代先帝？只有一代，另一个根本教不了什么。
但他与冼敬的脸上都挂着客套的笑，不咸不淡地点头。郑熹的心里颇不是滋味，皇帝庸劣了，他不开心，因为容易坏事儿。皇帝太有主意了，他也不开心，因为他会被辖制。
郑熹不动声色，冼敬应该比他急。他又取了一件文书看了起来，是王叔亮上的奏本。王叔亮本人已接到了赴任的文书，因为是丁忧起复，王叔亮是个讲究人，给皇帝写了个奏本以示感激。
郑熹的唇角翘了翘：王云鹤的亲儿子们要回来了。
他才稍稍有点高兴，却又马上遇到了一件闹心的事儿。
今天是窦朋值宿，熬到了落衙的时候，郑熹在宫门外就遇到了甘泽等在外面。甘泽已被他升任为府中的大管事，平素出门不是他跟着，现在竟然出现在了宫门口。
甘泽脸上现出了焦急的神色，郑熹扫了一眼，道：“到车上来说话。”
甘泽服侍他登车，自己再钻进车里，一开口便有些哽咽：“相公，老夫人……”
郑熹脸色一变：“老夫人怎么了？”
郑熹的心里慌得厉害。
甘泽道：“早间起来就说头有些沉，请了郎中诊治，开了两剂药，吃了也不见好，到了后半晌越发沉重了。夫人请了御医来瞧，又打发小人来迎相公回府。”
“怎么不早告诉我？”
“夫人说，相公外面多少事，不能自乱了阵脚，叫人看出来。”
郑熹按着胸口，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车很快回到了郑府，门上的客人早被岳妙君使人劝退，郑熹匆匆往母亲住处赶去。在门外遇到迎出来的岳妙君。
岳妙君道：“莫急，人已经睡了。”
郑熹看了她一眼，道：“真个没事，你也不会打发人迎我。”
“真个有事，也不会等到傍晚才找你。”
两人一同入内，房中鸦雀无声，郡主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半睡半醒。郑熹疾趋到床前，看着盖在母亲身上的被子微微地起伏，被子绸面反射的淡淡的灯光也轻微地晃着，才松了一口气，坐在床边将手伸入被中握住了母亲的手。
郡主的手温暖干燥，郑熹的心渐渐平静下来。他抽出了手，将被子掖好，起身到了外间。
岳妙君命人取了脉案、药方等来给他看，郑熹就着烛光扫了一眼。这些病症郡主之前也常得，自打上了年纪，人就容易有病痛，但是这回尤其的重。
岳妙君道：“要不，你告几天假？”
郑熹点了点头，道：“也好。对了，二郎的事儿准备得怎么样了？”
“二郎？什么事？”
“婚事。”
“先帝驾崩才一年多。”
郑熹的次子郑绅早在先帝还在世的时候就被选定为恭安公主的驸马，公主府都盖好了，先帝死了，这婚事就耽搁了下来。
郑熹往里间看了一眼，道：“陛下都已经出孝了。公主府早就建好了，等三年，又该朽坏了，重修又要白费国家财赋。不妥。”
岳妙君勉强笑笑：“那我也准备着。”
郑熹道：“不要多想。”
“好。”
郑熹让妻子在这里守着，自己去书房，他没写告假的奏本，而是让人把郑奕叫到家里来。
郑奕来得很及时，熟门熟路地到了书房。一旁的郑绅叫了一声：“十三叔。”
郑奕点点头，对郑熹躬一躬身，郑熹道：“坐。”
郑奕道：“七郎，可是朝中有什么变故？”
“能有什么变故？”
郑奕道：“陛下越来越有主意了。”
郑熹道：“天子岂能是个软弱无能之人呢？”
郑奕撇撇嘴：“味儿不对！他这些日子与做太子的时候判若两人，以前像个没头苍蝇……”
“放肆。”
郑奕道：“反正就是那个意思，他跟长出了头似的。”
郑熹板着脸，道：“与你说正事呢。”
郑奕老老实实地将手放到了膝盖上：“您说。”
郑熹看了一眼儿子，对郑奕道：“二郎不小了，该成婚了。”
郑奕微微皱眉，道：“公主这孝期怎么算好？论理，她该守孝三年，可鬼知道这三年里冼敬又会作什么夭？二郎早些完婚，咱们与陛下也更亲近些。可是孝期未满就成婚也不妥……”
郑熹打断了他：“阿娘病了，有些重。听到好消息，一高兴，兴许就好了。”
郑奕顿时失声，瞪大了眼睛看着郑熹，神色间带了点惊惶。
郑熹道：“找个人上表，要快！”
郑奕连连点头：“是！”
“你再去一趟穆成周家里。”
“诶？”
“他可是永王岳父。”
郑奕一点就透：“好！”
“府里的事，要保密，只说偶感风寒。”
“好。”
接着，郑熹又派人去找郝大方。最后让陆超给祝缨处送了个帖子，说是明天要过府一叙。
安排好这些事，才命人搬了行李，到母亲卧房外间去。郑绅见状忙说：“爹，还是我来吧。”
郑熹摆了摆手：“不用你。”
郑绅也不敢反驳，只得在郡主正房旁的厢房里寻了间屋子宿下了。
……
另一边，郑熹下的帖子却又让祝府起了猜测。
郑熹很少到祝缨家来，有事多半是下张帖子或者是派人把祝缨叫到郑府去。更多的时候是祝缨比较自觉地到郑府去。
近来郑熹下帖召人变得少了一些，有时是派儿子、偶尔是亲自过来。
弄得祝缨不像是与他更亲近，而是与陈萌交情更深的样子——陈家父子与祝府往来反而更密切。
祝缨打开帖子一看，就怀疑这帖子与近来朝上的事情有关了。
她不动声色，对苏喆、林风等人说：“明天府里好好准备，郑相公要过来。”
苏喆一看赵苏等人都不在跟前，自己责无旁贷地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祝缨道：“能有什么事？有得商量就不算大事儿。”
苏喆还是不放心，她近来很闲，岳桓做了礼部尚书之后对她也如姚臻一样的关照，同样的，也没交给她什么差使。
岳桓比姚臻不同之处还在于将她看作个学生。苏喆曾被祝缨带到岳府许多次请教，她又在刘松年府里呆过，岳桓与杨静也称得上是“同门”，都是从岳桓祖父那里传下来的学问。苏喆请教杨静的事儿，岳桓也知道了。岳桓看她像看晚辈，又寻了些书籍来给她布置功课。
学习，苏喆是喜欢的，但是岳桓与杨静一样，教授的东西总是能时不时地让她难受。
她是比较乐见朝廷有点事，能让她做点事，免得闹心。
她特意留到了最后，又缠着祝缨询问。
祝缨道：“应该是朝上的事儿。或许，与陛下这些日子的举动有关。”
“陛下近来好像是越来越有章法了呢。”
“对呀。”
“那是好事呀。”
祝缨道：“那要看你怎么看了。”
苏喆疑惑地问：“人主无能，朝令夕改、不能令群臣拜服，朝廷就会混乱，天下就会颓丧。皇帝有章法，怎么会是坏事呢？”
“嗯，那对天下似乎是有些好处的，可对具体的大臣，就未必了。你这些日子，只管看，看陛下与丞相们之间的相处。”
“看不到哎……”
“把邸报仔仔细细地读，读一读官员调动。认真听，听一听京城的变故。再好好想一想。”
“是。”
苏喆满腹疑问地走了，她还是不太能理解，为什么一个有章法的皇帝会有负面的影响。
而祝缨则亲自理了一遍明天待客的步骤，以免出现什么纰漏。
…………
次日，早朝，平安无事。
祝缨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手上的事务。
政事堂里却有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窦朋看到了一份奏本，唤了郑熹一声：“恭安公主下降令郎的事情，你怎么看？”
郑熹回过神来，道：“哦，本已议婚，因为先帝驾崩，故而搁置了，如今未到三年之期。”
窦朋道：“公主下降，又与旁人家不同。”
郑熹道：“还是再斟酌斟酌吧。”
陈萌与冼敬也看了过来，郑绅一旦尚主，郑熹就与皇室算亲家了，关系更紧密了，这对冼敬来说可不算是好事。
冼敬道：“孝期未满。”
陈萌也犹豫着说：“两可之间。”
窦朋将奏本给陈萌看了，陈萌又改口说：“确实，多事之秋，又有灾异，停得太久又要多费钱粮，不好。”
窦朋是这么想的，就算再准备一个公主府，也不至于就让国家精穷了。但是再拖两年，户部尚书未必就还是祝缨，到时候万一再发生点别的事，新尚书还能不能像祝缨这样将各方面都处理好就是两说了。
两年之后，恭安公主的妹妹也到了差不多的年纪了，皇帝还有两个兄弟似乎也可以开府了。
能趁祝缨在户部的时候多办一件是一件！他都恨不得现在就把这几个人全都安顿好！现在不用他发愁，两年后就不一定了。
“陛下已经出孝了。”陈萌含蓄地说。
冼敬道：“那是陛下。”
郑熹道：“与我家有关，我反而不好说话啦，不如请陛下圣裁。对了，户部不至于这么吃紧吧？我再问问子璋去。”
官司打到了皇帝面前，郑熹自己隐了。冼敬还是觉得公主不宜此时出降，窦朋、陈萌有希望早点办的意思。
皇帝一时也拿不定主意，恭安公主下嫁郑绅，将加重郑熹一方的力量。平衡一被打破，皇帝觉得有可能掌握不住。
皇帝道：“我要再想一想。”
丞相们退去之后，皇帝枯坐，他也不太想现在就给自己的兄弟们开府。但是丞相们提出来的问题也比较现实，能把官司打到他的面前，就代表丞相们对这件事也还算认同。他又不想被人说苛待手足。
一时左右为难。
郝大方将他手边凉了的茶换了一盏热的，劝他休息一下，别太费脑子了。
皇帝道：“你懂什么？”
“奴婢什么大事都不懂，只知道这是您的家事，您要不好说话，不如请示太后？”
此时，穆成周正在穆太后面前，他自被免职之后就急得上蹿下跳，他的女儿是已定下的永王妃。永王妃与恭安驸马一样，府有了，婚没结。永王与恭安公主不同的是，公主没结婚，就还住在宫里，永王开府了，庆祝的宴席都吃过了，他已经住在宫外了，逍遥快活。
穆成周被郑奕一番游说，想借着女儿的婚事，给自己弄个实职。永王结婚了，王妃的父亲不能一直无所事事吧？
穆太后有些不痛快，道：“先帝尸骨未寒。”
“陛下都出孝了！永王身边也不能没人看顾起居不是？难道都要托付给宫女？”
穆太后还犹豫，却没禁住穆成周软磨硬泡，勉强同意了这件事：“只怕不好向陛下提。”
巧了，皇帝正好要请示她这件事。
穆太后就坡下驴，道：“既然丞相们说得有道理，那就这样吧。将他们两个的婚事，都先办了。唉，你阿爹要是还活着，他们两个的事早就该办好了。他在天有灵，也会乐见儿女成家的。”
“阿娘说的是。”
…………——
那一边，祝缨等到落衙，先回家去准备。郑熹先回家换了衣服，到郡主病榻前问安。
郡主精神恢复了一些，郑熹陪她说了一会儿话：“我已设法请公主早日下降……”
郡主道：“这怎么使得？”
郑熹道：“我什么时候不知轻重了？您就放心等孙媳妇过门。”
郡主苦笑道：“公主下降，是二郎离家。”
“那也是成家了。”
陪着说了一会儿话，看郡主撑不住，郑熹嘱咐家里人好生照看，才换了衣服去祝府。
祝缨这里，府中早就准备好了。
除了没了舞乐，其余都很郑重周到。
郑熹踏进祝府，就有一丝舒适感。祝缨的府里称得上是简朴，但又不简陋，该有的都有。
祝缨请他到堂上坐，郑熹指对面的座位：“你还与我客气什么？”
祝缨也坐了，问道：“什么事，要您亲自跑这一趟？”
郑熹轻声道：“阿娘，病了。”
“老夫人？老人是偶有病痛的。”
郑熹道：“恭安公主出降，永王纳妃，两件事，还支应得来么？”
祝缨好像意识到了什么，马上答道：“当然。”
“那就好，”郑熹露出一个嘲弄的笑来，“只怕冼敬又要上火了。”
“先帝定的，他能如何？”
郑熹道：“结了婚的还能离呢！他也短视，只知道盯着我们，却不知道陛下也在盯着所有人。”
“您何出此言呢？”祝缨见他看着自己，不假思索配合地问道。
郑熹道：“陛下，越来越有乃祖风范了。”
“谢天谢地，总比先帝朝……”祝缨又住了口。
郑熹却摇头说：“只是有点模仿的影子，偏又不是！我那位舅舅，总能把握一切。大家听他的就行了，今上毕竟年轻，陛下能够乾纲独断了，要我等老臣何用？”
祝缨马上就懂了郑熹的意思：他不想皇帝这么快地树立基于皇帝本人能力的权威把权柄收回去。
名义上，天下都是皇帝的臣子。但是实际上，一旦有“党争”出现，就代表这些“朋党”有了自己的意志，不再是皇帝的“自己人”。
名义上都是他的臣子，实际上各行其事，其实想影响皇帝，让皇帝按照他们的想法做事。
今上的祖父在世的时候，大臣们也各有各的利益，以姻亲、同乡、师生等等有关系各自结成团伙，却都远远达不到“朋党”的地步。这些大臣——以丞相为代表——皇帝说什么，通常都能支使得动。是大权在握。
先帝的时候党争已现，先帝努力栽培的“自己人”无大能为，他想要干什么，大臣——尤其是丞相——有一个反对的，这个事儿就干不成。是失权。
如果你是大臣，又觉得自己是对的，是不是反而会觉得有章法主见的皇帝太碍事？
当一个皇帝从后者变成前者的时候，大臣会不会失落？
郑熹就是觉得新君还太嫩，该多听“老臣”的建议，但又希望他有一点判断力，通过判断赞同自己、别被其他人左右。
祝缨也有些惆怅，她也不太期望皇帝很快就养成势力，那样她就危险了。皇帝，还得是一个“弱而好强”的状态对她比较有利。
她与郑熹的立场竟出奇地一致，因而能很快理解郑熹。
“世上没有恰到好处的皇帝。”祝缨慢慢地说。
郑熹道：“是啊！这正是要用到咱们的地方。”
祝缨问道：“您的意思是？”
郑熹道：“施相公的遗本透着蹊跷，陈大多半知道些什么，他倒是一片忠心。这些日子，你可察觉出些什么来？”
祝缨道：“多半还是当年几位老相公的情谊吧。那时候我年纪不大，又早早离京，知道得也不多。他们，恐怕还是怀念当年的盛世的。”
郑熹敲了敲扶手，低声道：“当年？盛世？祭了一个安王开的头，再祭了一个龚劼又续了二十年。这一次，不要献祭了你我才好。”
祝缨微微吃惊：“不至于吧？”
郑熹道：“若是府里有事，我不丁忧也是不行了的。公主下降的事，一定要尽早办妥。”
“这……好！”
郑熹道：“我若丁忧，你可不能再纵容冼党了！王叔亮就快到京了，思念故人不如去与他聊聊，何必理会赝品？”
祝缨道：“我也正有事要拜托鸿胪。”
“陛下想调郎睿、苏晟等做侍。我说，天子近卫的品级太高，两人出身又不够，还是异族，进京时间又短，心性未定，还需教导。这件事就先搁置了。梧州是你的头生子，看好了，别被人撬了。”
祝缨不知道皇帝还有过这样的念头，背上也不由寒毛直竖。
郑熹道：“好自为之。”
祝缨微微低头。
正事说完，祝缨在家招待郑熹，郑熹略坐一阵就说要回家侍疾，很快离开。祝缨将他送出门，看他上车，才转回家中。
郑熹一走，家里重新轻松活泼起来，路丹青与苏喆嘀嘀咕咕：“这位相公架子忒大。”
苏喆道：“他待阿翁已经是很和气的了，丞相的架子嘛。”
“上次的陈相公不这样。”
祝缨道：“嘀咕什么呢？小妹一会儿过来，我有事要你去办。”
“哎！”
…………
王叔亮回京在恭安公主下嫁之前，王家在京城的府邸已然交回了，祝缨叫来苏喆，让她带了房契去了杨静家。
她知道王叔亮不会收房契，杨静也不会代收，就让苏喆以自己的名义将这宅子租给王叔亮暂用。
有杨静转圜，王叔亮便搬进了祝缨给他准备的宅子里，次日就面圣、接掌鸿胪寺去了。
此后，朝上又泛起一股怪味儿来。
祝缨却不管这些，她先帮着把公主出降、永王纳妃的事儿给办好。亏得老郡主争气，直到孙子嫁了公主，郡主还是缠绵病榻，居然熬到了秋天还活着，真是万千之幸！
祝缨也在两处吃了喜酒，又往郑府探望老郡主的病情。郑霖也不时从广宁王府回娘家探望，祝缨在府里遇到过她几次。郑霖与她说起郡主病情总是不好，忍不住问：“三哥家里以前有位娘子，医妇人病极好，不如还在否？”
即使是花姐在京城，祝缨也不会让花姐沾这样一件事，花姐远在三千里外，她就更不会提这事了。因此将手一摊：“已不在此间了。御医是天下医者中医术最好的了，莫慌，会好的。”
她只管搜罗些名贵药材，尤其是北地物产，往郑府里一送了事。
或许孙子的婚礼真的能振奋人心，郡主就这样一直拖到入冬。
所有人都担心老人到了冬天会熬不过去，她却仍然熬着，到了十一月里，还活得好好的，反而是国子监死了一个正值青春的大好学子，可谓造化弄人。

第417章 天真
到了十一月的时候，京城已经下了两场雪了，墙根处上一场残雪还未褪尽，新的一场大雪又飘了下来。
府里的年轻人玩疯了。
郎睿等人绝少见到这样大的雪，一旦下雪便钻进雪幕中疯跑，天一放晴又打起雪仗来。苏喆等人久居京城，见得多了，本还矜持，但等到一个雪球飞过来打到肩膀的时候，也顾不得这许多，投入了战局。
院子里登时雪球乱飞，他们都是头人家的孩子，各有自己的侍从，很自然地各率随从开始了交战。不多会儿，又开始了结盟，苏喆与林风、路丹青一伙，郎睿、苏晟、金羽一派，各自指挥着仆从堆起了雪堆当掩体。
苏喆等人有经验，将仆从分作简单的两拨，一拨团雪球，一拨开打，打得有板有眼。郎睿一方则是一腔热血，呼啦啦要上就一起上，要退就一起退，也颇有趣。
祝缨站在檐下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去到书房里接着办公。
瑞雪兆丰年的同时，也会引发雪灾。冻死的、房子被大雪压塌了砸死人的，诸如此类，是每年冬天都有的。这些通常是各地衙门要处理的事务。一旦受灾的面积扩大，户部就不能再袖手旁观了，她也得忙起来了。
离年底越来越近，各地刺史已有不少人抵京，有人就地上书，请求朝廷赈济。
此外，她暗中派往各地调查的反馈也陆续回来了，她曾向政事堂保证，到今年年底就会有一个结果，这一项尤其重要。现在已经十一月了，离给政事堂答卷没几天了。
冬雪虽好，她却暂时不能玩耍，还得玩儿命地干活。
外面的猴子们打了大半天的雪仗，头上身上统统被雪浸湿了，才在祝文的催促下恋恋不舍地回房擦干头发、换了衣服，抱着姜汤狂饮。
愉快的休沐日便沉浸在这样轻松的氛围中。
期间又有不少人往祝府递帖子——休沐日她是一定在家的，想要拜访的人早在数日前就约好了日子了。
直到天黑，客人们被送出府去，祝缨的休沐日才终于得到了一点闲暇时光。
晚饭又开始了。
人越来越多，祝府的晚饭也越来越热闹了。郎睿吃着吃着就问：“阿翁，明天我能出城去玩吗？听说，冬天打猎也不错的！”
他久居南方，不曾在这样广阔的雪地里撒欢。
祝缨道：“不要落单，晚上回来吃饭。”
“哎！”
苏晟与金羽闻言附和：“我也去！”
路丹青还加了一句：“还有我！明晚我一准儿给厨下加餐！”
祝缨笑道：“好，那我可等着啦！明天你们打着了什么，咱们就吃什么！”
四人摩拳擦掌。
苏喆与林风有些遗憾，他俩明天得上朝。
次日一早，哼哈二将护送着义父/阿翁上朝，一家和睦。在宫里混了一天，晚间回家，路丹青等人却是空手而归。
苏喆笑道：“大意了吧？这儿与家里好些东西都不一样。”
路丹青嘀咕道：“怎么京城的兔子也比山里的狡猾呢？”
亏得李大娘没指望她们能够解决府里的晚饭，早早买了鸡鸭菜蔬，整治了一顿丰盛的晚餐。郎睿发狠道：“明天我还出去，我只是不熟练！等我熟了，一定大有收获！”
祝缨笑道：“打猎也不能耽误了功课。”
如意算盘被戳破，郎睿缩成了个球，苏喆无情地嘲笑着他。
第二天，路丹青等人却没有被关在府中，祝晴天带着他们在京城熟悉风土人情。路过集市，郎睿忍不住买了一笼兔子回家，说是要给府里加餐。回家又惹得李大娘发笑，也收下了他的兔子，下了重料去烹制兔肉。
晚饭时，金羽笑着说了兔子是郎睿买的，郎睿不服气地道：“甭管是买的还是打的，总是让家里吃到了！”
一群小鬼吵了起来活像将整个集市的鸡鸭鹅都搬到了家里来。
热闹的晚饭之后，祝晴天求见祝缨。
祝缨心道：姚臻才接手京兆多久呀？这就又有事情了？
她对祝文道：“带到书房里来吧。”
祝文出去一会儿，将人领到了书房。祝缨看祝晴天的样子，不像是遇到极惊惶的事情，便等她先开口。
祝晴天一抱拳，道：“大人，今天与郎君、娘子们出门，听到了一件怪事，我常得有些怪。”
“哦？什么事？”
“一个国子监的学生吊死了。想不开自裁的人也不少，冬天冻饿而死的也不少。这本不是什么惊人的事情，您又给国子监拨了钱粮，据我所知，学生有事，国子监也会关照一二 。照说，连他一口棺材国子监都能拨给他的，断不至于有现在这样的议论。”
“什么议论？”
“说是，死得冤。我让他们打听了，说是是国子监里受了气想不开就自&#183;杀了的，没人害他。可是议论的人很多，尤其是书生们，听说，他们在灵前还打了起来。”
祝缨道：“很好，明天继续打探。”
“是。”
国子监死个把学生，也不是什么大事，学生打个群架，也不算大事。这年月，无论是什么年龄的人，死亡都不是罕见的事情。国子监是杨静的地盘，出了事，也是杨静第一时间处理。万一这事没下文了，她再管这个闲事也不迟。
相较之下，祝晴天遇事敏锐肯去打探消息，才是更让祝缨高兴的事。
次日，她也没追问这个事，祝晴天依旧去打探消息。祝家的人与祝缨有一个共同的毛病：不太了解文人。祝府随从的识字率可能是京城最高的，但是都不够“雅”，不够了解仕林。
祝晴天手下的无赖多，无赖们就更没什么墨水了。
连着三天，也只听说学生们起了争执，是因为学问的流派问题，再深入了解，祝晴天也有些搞不太懂。事情不大，祝缨也不催她。
便在此时，霍昱上表，弹劾了杨静和姚臻！
他这一次却是没有将奏本递上去由上司筛选之后奏给皇帝，而是自己直接在朝上奏上，所以政事堂里没一个知道他又要闹这个幺蛾子。他的上司御史大夫也是一脸头痛地看着他——上司也不知道。
各色目光之中，霍昱不为所动：“逼死学生，京兆竟也无动于衷。”
……——
祝缨惊讶地看着霍昱，心中充满疑惑：这是要干什么？
霍昱与冼敬有些疏远，这事儿祝缨是知道的，但是杨静一门心思的教学生，跟党争又有什么关系？杨静与冼敬也不亲近啊！国子监学生出了事，总要给杨静时间去查明原因、善后。这么着急归因杨静，是什么意思？
杨静这个人，也不结党，也不就朝政发表太多的议论，说得最多的事情就是跟户部要钱。自打祝缨自觉给钱之后，他连这个事儿都很少在朝上讲了。
孤身在京，洁身自好，私德也很好，不蓄妓妾，也不奢侈铺张。他甚至比刘松年还和气！
不是说不能把学生不得志的问题归咎于杨静，而是这个事儿，以霍昱的出身、立场来说，不太应该当朝把杨静树成个靶子打！
此外还有姚臻，姚臻算是郑、冼两党相争时的中立派，哪怕霍昱现在不能说完全是个冼党，他也与姚臻没有什么直接冲突。祝缨觉得，比起参姚臻，霍昱参她的可能性还更高一些。
但是霍昱却偏偏参了这两个人！
皇帝也有点诧异，问道：“可有此事？”
杨静的脸色非常的难看，他出列奏道：“确有学生自缢而死，却非被人谋害。”
姚臻也出列，说：“听闻有此事，确是自经而亡，没有疑点。”
霍昱却说：“怎么会没有？！杨静治学，也是顺者置诸膝，厌者摒诸渊！他于国子监中考核，所出题目颇有偏向！”
说到学问，祝缨就更不便插言了，她看了看冼敬，只见冼敬的嘴唇抿成了一道线。再看看岳桓，却见岳桓目光显难得阴沉了起来。再看王叔亮，王叔亮的眼睛也透着生气。
皇帝道：“着大理寺详查。”
祝缨熬到了散朝，见岳桓等人凑到了杨静身边，自己也踱了过去。她也不说话，就听他们说什么“学派”之类。很快大致弄明白了，就是这个死了的学生，所治之学与杨静是不同的流派，彼此的意见相左。
杨静选学生去推荐做官，当然是要推与自己意见一致的人。这学生眼见无望，留下遗书控诉杨静排斥异已，然后上吊自杀了！
岳桓道：“国子监不推，他还有别的路子，这以死相逼，心胸也太狭窄了！难不成他进了国子监，师长就必得给他一个官做吗？！可笑！”
杨静沉声道：“我也有错。”
“怎么能这么说？”
王叔亮也低声说：“此事恐怕有蹊跷，且莫灰心，待大理寺查出来再说。”
祝缨这才说了一句：“不错，这人死得奇怪，一会儿咱们聊聊。”
杨静低声道：“门户之见，没什么好奇怪的，”又说岳桓和王叔亮，“子璋天真烂漫，你难道不知道？”
然后他又给祝缨解释了一下，这些读书人，这个“道统”之争，是能打死人的。一个学生，因为观点的不同，拿命来碰他，并不是什么诡异的事。
杨静这一派的观点虽然是不错，但是也有与之相对的观点，这个祝缨就弄得不是特别明白了。她自己的经史学得杂乱，主要是听了王云鹤讲了点。在梧州的时候，也是薅了王云鹤的文章让学生背，学的与杨静等人也不一样。但是她的学生们有她护着，不大用讨好别的师长就能有个出身。
刘松年对她最大的用处是识字歌，并不是教授这许多的学问。
苏喆等人虽四处求教，但受祝缨的影响，她们只管“有用”就行，不在乎你是什么派的，什么好用就拿来用。挑挑拣拣地学，扎心的内容她们就权当放屁。
祝缨是一个杨静入京前甚至不知道杨静的人，现在让她马上整清种种学术也是有些难的。她想了一想，转去先找陈萌。
陈萌虽然也算是纨绔出身，但是现在这个情况下，或许是最客观也最能给她捋清楚事情的人。
……
祝缨去找陈萌，岳桓也不客气，去找郑熹了。
政事堂里，丞相各自到了自己的小房间，祝缨与陈萌两个独处之后便向他请教。
陈萌诧异地道：“你怎么也糊涂了？谁教出来的学生听谁的！谁出题考学生，考出来的必是知道自己心意的。以此为准，选出来的学生步入仕途，其政见也就自然与谁的一样。这哪是学术流派之争，这是权位之争！”
他就很奇怪了，他们一直以来不就是做的这种事吗？弄与自己意见一致的人当官、升官这事，自从他管吏部就干得更加明目张胆。怎么祝缨还问？
祝缨顿悟！
“我……我以为他们……做学问的……艹！”
大意了！
陈萌难得见祝缨有这么纯真懵懂的时候，不由失笑：“你这个样子可真是难得。”
祝缨却笑不出来了：“如果是这样，只怕杨静要坏了。”
“怎么就坏了？”
“那是他的学生，学生以死明志，他的心里恐怕会过不去……”
“不至于吧？不是他亲传弟子。”
祝缨摇了摇头：“他身上的君子味儿比别人重。”
陈萌道：“那还等什么？让裴谈仔细查明死因！”
祝缨心道：难！死因？要是我布局，只要告诉这个学生，你的死是有意义的……他能真自缢。查到哪里都是自&#183;杀。
陈萌道：“莫愁，小小年纪就气量狭窄，陷师长于不义，便是自杀，又能如何？”
祝缨心中仍然不安：“再看看吧。”
陈萌道：“又天真了不是？姚臻难道会袖手旁观？案子交给大理寺，他也不会坐以待毙的。京兆府按自&#183;杀结案，他要自保，杨静也就能顺便脱身了。”
“但愿吧。”
“你自己的事呢？今年可快过去了，你先前说的那个事，可要上紧了。”
“放心。”
祝缨问明了杨静的处境就告辞了，出门遇到郑熹亲自把岳桓送出来，四个人碰了个正着，互相打着哈哈糊弄过去。
岳桓去礼部，郑熹却看着祝缨越看越有趣：祝缨又说中了，冼敬这些人，自己就会内讧，追求“纯粹君子”。
怪可笑的。

第418章 难题
四个人没有兴趣再继续聊下去，各归各位，陈萌心思多，留意观察郑熹，恰看到郑熹目光含笑地看着祝缨离去的背影。
陈萌打了个哆嗦，心道：他又在打什么主意呢？
祝缨突然回头，与郑熹的目光撞到了一起，郑熹点点头，祝缨不明所以，也点一点头，不紧不慢地也回了户部。
郑熹收回目光，举步回房，开始了一天的公务，留下陈萌看得半是明白半是糊涂。
祝缨心中惦记着杨静的事，面上却不显，步伐也保持着正常的节奏。杨静这事儿，恐怕不能再袖手旁观了。虽然有大理寺、京兆会同办案，祝缨还是打算暗中调查一下这件事。文人之间的学问之争她不是很明白，但是人怎么死的，倒是可以查上一查。
她盘算着可以调用的人手，将要做的事，落衙后回到府里，召来祝晴天：“国子监学生自缢的事儿，有什么进展了吗？”
祝晴天这几天也在忙着这件事，答道：“那学生今年二十三岁，家境贫寒，还没娶上妻。也没有个书僮仆人伺候，同学师长发现他没上课去找，才找到的。京兆府的仵作填的尸格，是自缢，不是伪装。他的朋友不多，既没有钱与人交际，学的那个学问在学校里也不受人待见。”
她边说边看祝缨的脸色，祝缨在梧州的时候曾教过一些人查案断案，但祝晴天年纪小，没赶上亲传。本领有些是花姐、小江她们教的，有些就是自己也不知道从哪儿一鳞半爪的学的。她有点担心，怕自己做得不够好。
祝缨却只问了一句：“还有呢？”
祝晴天道：“有一件事情有些奇怪，按说，家丑不可外扬，国子监出了事儿，应该是由国子监自己处置的，但这件事半天就传出国子监，惊动了京兆府。背后必有人推波助澜了，只是人多口杂，我查不出来是谁宣扬的。大人，国子监里是不是有家贼呀？”
祝缨道：“国子监本就是不是一个家，又何谈家贼？尸体在哪儿？”
“原本寄放在庙里。他不是京城人氏，也没个亲戚在京，还是国子监出了棺材钱，又付了庙里一笔钱。只等把信送到他家，家里来人迎灵。今天有旨意下来，京兆府抢先把尸身又接到府里放着了，大理寺晚了一步，正生气呢。”
祝缨又问：“京城有什么说法？”
祝晴天脸上显出为难的样子：“有人说，是杨先生不给学生活路，逼死了学生。也有人说是学生想不开。也有人说京兆包庇杨先生，学生太可怜了。”
祝缨道：“知道了。吃完饭你与我走一趟。”
“是。”
吃过晚饭，祝缨换了衣服，带上祝晴天、胡师姐二人出门，林风等人也想跟随。
祝缨道：“这件事要保密，人越少越好，你们在家做功课。”不由分说，就给各人布了置了好厚的一叠作业，林风的脸煞白煞白的。
祝缨与祝晴天、胡师姐出门，三人都着暗色衣衫，骑马往京兆府奔去。她没有找姚臻，而是找到了京兆府的仵作杨家。
她与京兆府的仵作们有着三十年的交情，之前的老杨死了，小杨被她召到大理寺，如今京兆府里主事的仵作是老杨的徒弟。小杨的儿子、老杨的孙子正在给这位“师叔”当学徒，也在京兆府里当差。
祝晴天上前拍门，里面一个老妇人的声音：“谁啊？”
祝缨道：“是我。”
里面老妇人听着声音觉得耳熟，失了警惕心，将门拉开：“都宵禁了，怎么……哎哟！”
这位是小杨仵作的老娘，与祝缨也是认识的，她忙要行大礼，祝缨将她挽起来：“您看着还硬朗，小杨在家吗？”
“在、在！大人您怎么也不说一声就来了？”又扬声往院子里叫人。
祝缨道：“有一件要小杨陪我走一趟。”
小杨赶了出来，上前一个大礼，然后才说：“不知大人有什么吩咐？我这就收拾去。”
“不用你收拾什么，带上你自己个儿就成啦。”
小杨也不问事由，答应一声，让家里母亲和妻子：“看好门，等我回来。”紧一紧腰带，就跟着祝缨出去了。
说是“小杨”，其实儿子都娶了媳妇了，小杨的胡子也留了两寸长。
祝缨问他：“国子监那个学生的尸身，你能看到吗？”
小杨忙说：“能！白天我才看了一回。大人要看？犬子正在京兆府，不瞒大人说，今天白天，京兆府拦着不让咱们大理寺的人看，小人正打算趁夜悄悄过去看一回的。把孩子放在那里，好接应我。”
祝缨乐了：“巧了，那就一起吧。”
“是。”
小杨路很熟，从侧门溜入，京兆府上下差役与他也很熟。一个差役说：“老叔你进去就进了，怎么还带旁人？”
小杨低声道：“你看看这是谁？”
这差役虽然年轻，不是祝缨的老熟人，但是经郑熹、陈萌等任京兆，京兆府上下对祝缨也是熟悉得紧。
祝晴天一点也不含糊，摸了一把钱上前：“辛苦了，大冷的天儿，大人请您吃点儿热酒。我们是来找熟人聊天儿的。”
钱不少，差役嘴一咧，又努力压平嘴角：“无功不受禄，可不敢当这样。大人也不是外人，这儿您比我还熟呢，只请别惊动别人。”
小杨道：“那你就给带个路，我们来看看我家那小子。”
差役拿了钱笑眯眯地道：“您请。”一路上絮絮叨叨，说是小小杨师徒俩已经拜托过他了云云。
很快，就看到了小杨。他正站在一间屋子前张望，手里打着个灯笼，天又冷、光又暗，阴恻恻的。差役就不肯再往前走了，说：“就在那里了，一会儿让小杨陪您出来，我在那边儿门口等着，送您出去。”说完，头也不回地小跑着溜了，好似有鬼在后面追他一般。
尸身放在一个偏僻的屋子里，祝缨第一次进这间屋子时，京兆尹还是王云鹤，此后就很少来了。
小小杨师徒又来拜见祝缨，祝缨道：“这个时候就甭客套啦，尸身是个什么样子？”
小小杨道：“在里面，大人请。”
进了屋里，他烧了一把纸钱，又奉了根香给祝缨，祝缨把香点上，与小杨一齐看尸身。很年轻，不太新鲜了，亏得天气冷还没有怎么腐败。小小杨给她掌灯，祝缨仔细地查看尸体，看得出来这是一个生活拮据的年轻人，衣服并不鲜亮，是国子监补贴发的。
头发上了点头油，是个讲究人。祝缨查看了他的双手、颈中的缢痕，手上有茧，身上没有其他的伤痕，一切的痕迹都显示，他是自己上吊的。
小杨也看了一遍，长出一口气，微笑着对小小杨说：“是他自己上吊死的，这下姚京兆可以放心了。”
仵作们都挺高兴，这代表他们没有看错，小杨也不用担心儿子会担责任，剩下就是等裴谈与姚臻磨完牙，小杨再装模作样看一遍，接下来就不干仵作们的事了。
若非地方太瘆人，他们都要跳起来了。
小杨对祝缨道：“大人您看？”
“回吧。”
“哎！”
祝晴天又取了钱给小小杨，小小杨推辞说：“我爹也来了呢……”小杨抬手就给他头上来了一下子，然后对祝缨道：“大人，这……”
“拿着吧。”祝缨说，然后率先走了出去。
出了京兆府，祝缨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又去了杨静的府上。
杨府门外拴着几匹马，祝晴天上前拍门，门上探出个脑袋来，一见是她们，忙把门拉开了：“祝大人！”
祝缨问道：“都有谁来了？”
“是王、岳二位。”
祝缨道：“我现在就要见到杨先生，要快。”
“是。”
很快，她就与杨、王、岳三个人坐成了个方形。杨静的脸上现出颓丧之色：“子璋有心了，是我失策，恐怕要辜负于你了。”
祝缨道：“这些话以后再说，你现在还是祭酒，现在，带我去宿舍看看。”
王叔亮道：“怎么？难道这学生的死有蹊跷？”
岳桓也是精神一振，带点期望地看着她。
祝缨摇摇头：“要看过了才好说。”
杨静振作了一点，道：“好，我带你去。只是……真的是有人谋杀嫁祸么？”
祝缨道：“不好说。”
岳、王二人也要跟着去，四个人于是一同去了宿舍。因为死了人，这一处宿舍及附近几间房子都被暂时锁了，学生也安排到其他地方住了。杨静唤来舍监将门打开，祝缨道：“点上灯，闲人免进。”
杨静道：“早不知道进了多少闲人了。”
抢救的时候哪顾得上别的？一堆人一拥而入，七手八脚把人放下来，还有要请郎中的，又有请师长的，乱七八糟。
祝缨低头一看，果然……
再四下扫射，又问：“这房里的东西，有人动过么？有谁知道他都有什么东西，有没有丢失的？”
舍监低声道：“这个就不清楚了，他的东西本就不多，小人将他的行李铺盖归拢了，都放到那边小屋里，等他家里来人交还。”
祝缨先看屋子，进出的人太多，完全看不出当时有没有闯入，她又取了梯子爬上房梁，举着火把查看了一番，也是很正常的上吊后留下的痕迹。当时踩翻的椅子还在，鞋脚也对得上。
让她来断，也是自杀。
她又讨来了死者的遗物，只见都是寻常书生的东西，大多不值钱，只有一顶帽子、一个玉佩稍贵些。这也很正常，这年纪的人，攒点钱买两件心仪之物并不能说明什么。当然，也有可能是别人送的，但是没有贵重到可以买命的程度。
祝缨更重点放到字纸、书籍、信件上，也都是一个激愤的青年的东西。
“遗书呢？”
杨静道：“京兆府收了去，我当时看过了，是他的亲笔无疑。”
其中有两张帖子，祝缨拣了出来，问道：“这是他的同学吗？”
杨静道：“是。”
他的声音有些艰涩，补充了一句：“三个人都是很有想法的年轻人，只是……”
岳桓道：“只是异想天开，胡说八道！哼，他们的想法要是对的，冼、霍之辈早就是名臣了！”
说着，他又觉得这话有点不对，补充了一句：“当年王相公可不是他们这样。”
王叔亮苦笑道：“莫要多心，家父在世时也是很敬重刘叔父的。如何二位不在京城，就闹得这般……本该同心协力的人，竟针锋相对了起来，又耽误了一条性命。”
岳桓问祝缨：“如今看了看过了，你有什么想法么？”
祝缨道：“查一查这两个活着的人，日常都与什么人交往，看是不是有人撺掇怂恿。”
杨静道：“子璋你对我说实话，他是自杀的，是不是？”
岳、王都看着祝缨，岳桓频频使眼色，杨静道：“你做什么怪样子？”岳桓老脸一红。
祝缨道：“倒也不是没办法。”
岳桓精神一振：“什么办法？”
“我还要再想想，总之，都先稳住。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把门锁好，咱们走。”
离了宿舍，祝缨也不再与他们同行，岳桓却追了上来。祝缨奇道：“您这是？”
岳桓板着脸，问道：“你对我说实话，究竟是不是自杀？咱们也好有个应对。”
“恐怕有人怂恿。”
“那就是自杀了。遗书也是真的，对不对？莫说别人怂恿，他读圣贤书，这么老大的一个人，自己没脑子吗？抛下父母是为不孝，又陷师长于不义，有人怂恿也是他自己的选择！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你要想什么办法？不要告诉我，你要找一个人，让他承认受了谁的指使设局行凶！”
祝缨诧异地看着岳桓，一阵冷风吹过，灯笼在风中摇晃。
岳桓道：“今天早上，我……”
他才见过郑熹，郑熹很轻松地对他说了这么个办法，并且保证能够办好。郑熹如果出手，这口黑锅就得扣在冼敬等人的头上了。拿出一条人命来，反咬冼党一口，对郑熹而言是很划算的。
但是郑熹说他不大好做，因为涉及到学术之争，所以需要一个懂这些的人给死士编一套说辞。岳桓愿意帮忙也行，不过最好是杨静能够出手把内容编得天衣无缝，免得被人看出破绽。毕竟冼敬等人还盯着，裴谈也是个有学问的人。
岳桓一整天的心情都糟糕透了！他也收点小礼，礼尚往来嘛！也推荐一些亲朋友好友，为国进贤嘛！但是这样坑害人命，他还是做不来的。
祝缨来的时候，他是抱着希望的，特别希望祝缨能够查出来，是真的有这以一个人害了学生，剑指杨静。但是刚才在宿舍里，他的心都凉了。
他虽是个文士，城府不够深沉，但这件事他还是看得比较分明的。在场的都是可靠之人，以祝缨的立场、为人，如果有绺，早就说出来了。不说，就是自杀，自杀者的遗书写的就是死因。
那就是杨静逼死了学生。
杨静能够扛住其他的所有的事，却扛不住“逼死学生”的罪过，他是骄傲的、对学生有感情的。
岳桓道：“我们，绝不想你做这样的事。我见不得这样的事，他也见不得。你，与二郎的父亲，是不一样的。以往有些事，可谓和光同尘，如今，不要脏了手。”
祝缨道：“您不太了解我……”
岳桓道：“你老老实实地走正途！莫要自我感动才好！”
祝缨笑道：“你这是怎么了？又想到哪里去了？我会把另两个学生的事告知京兆、大理的，往好处想，如果真的有人背后弄鬼呢？言语可杀人呐！”
岳桓认真地警告：“莫要弄鬼！刘叔父离京前对我说，要是你弄险，就让我告诉你：老实点。”
祝缨张了张口。
岳桓打了个喷嚏：“回家吧。”
…………
祝缨第二天早朝后便叫来了赵振，赵振是大理寺的人，让他设法提醒裴谈。京兆府姚臻那里，则是让京兆府里的差役们禀报姚臻。她则让祝晴天去查访那两个学生。
三管齐下，数日之后的反馈竟是——另两个学生也是仕途无望的。
三人家世都不甚好，一旦路子不对、不得师长喜爱，出仕就很困难了。他们的家庭并不富裕，全家的希望都在他们的身上，一旦不能成功出仕，养家糊口都很是困难。虽然官员的清苦与百姓的贫苦不是一个苦，但是对比周围，他们就算是很苦了。
他们三个在学校外面也有几个朋友，顺藤摸瓜，也都是一派的想法，“这辈子做不了官”对他们的打击是吃了上顿愁下顿的人无法想象的。
学问不得认可，与杨静观点不合。仕途又无望，家庭会陷入困顿。两相叠加，一时想不开。
结论就是“小孩子觉得前途无望，自杀了”。
朝上又开始争论起杨静的责任来，岳桓就认为，这事儿不能怪杨静。国子监不选你，可也没拦着你走别的路子。抛弃父母是不孝，陷师长于非议是不义，反正，这学生自己就有问题。二十来岁，就想着当官，不想着好好学习，心思也不太正。
很多人与他是差不多的想法。
做官呗，多大点儿事儿。
另一方则以霍昱为首，认为杨静难辞其咎。国家把精选来的人才放到你的手里教导，你给整死了。还说是名师呢！
“名师”二字一出，岳桓的眉头狠狠一跳！
就是这个！
一般的官员遇到这样的事情，只能说“晦气”，但杨静是过不去这个坎儿的。他在家乡开课授徒几十年，即使做了官，看“老师”这个身份比“官员”这个身份更重。
两派在朝上吵了起来。
一连数日，朝上都热闹极了。郑熹只帮着岳桓说了几句话，岳、杨二人都没有给他回音，他也就不再出手。杨静管着国子监，并非郑熹的最优选。杨静应该更倾向于王云鹤的，虽不亲近冼敬，但其主旨与郑熹一定是相悖的。
何苦为了杨静做一件有破绽的事情？
看他们闹就是了。
郑熹看了一眼年轻的皇帝，果然，皇帝也有些不耐烦了。
正在此时，杨静出列，端端正正地跪在了皇帝面前，双手将帽子一摘放到了地上，叩首道：“陛下，学生陨命、师长难辞其咎为由，臣无颜再留在国子监。”
他要辞官了！
岳桓出言挽留，王叔亮也说：“岂有因一失误便不再得任用的道理？”
这朝上的大家，谁身上没犯几个错？起起落落，不还是人上人？
祝缨也站不住了，出列向皇帝奏道：“举荐学子任官，本也不是国子监的第一要务。荐是人情，不荐是公道。臣虽粗鄙，也没有听说进了国子监就要包做官的！”
陈萌出列：“使野有遗贤，是丞相之过！然彼既已入国子监，臣也不知道他还不满什么了。”
冼敬道：“一切皆因经义而起，臣请再定《六经》注释，以正视听。”
祝缨惊讶地看着他，冼敬这话显现出极高的水平。学生死，是因为与杨静意见不合，那就定一个规范，以后都照着这个规范来。那谁来主持这个事，谁就能决定接下来所有学生学习的方向、学成之后的思想。
重新释经是个大工程，又可以趁机引荐一些人。
这主意一出，倒有点王云鹤的学生该有的水平了。
郑熹要推荐岳桓，陈萌就推荐王叔亮，祝缨硬着头皮说：“杨祭酒是刘相公高足，难道不该加入吗？”
一番争论，也没有争出个结果来，皇帝道：“容后再议。”
他扣住了杨静的奏本，没让他辞职，但也没有给杨静其他的安排。杨静却很自觉，从这天之后就闭门不出，也不去国子监、也不去上朝。
朝上的重点已经从他身上移开了，皇帝、丞相们考虑着“释经”的事。
祝缨去了杨府两次，都吃了闭门羹，让苏喆去请教，苏喆也没能进门。两人都很惆怅。
便在此时，王叔亮到了祝缨的门上。
祝缨忙迎了出去，王叔亮穿一件皮袍子，此时已是腊月，他穿得很厚。祝缨穿得略薄些，显得身形修长，王叔亮眼前一亮，旋即看到了祝缨身后的苏喆，又抿紧了唇。
祝缨迎上前：“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王叔亮又看了苏喆一眼，苏喆大方地向他问好。
王叔亮道：“我有话，要同你单独讲。”
“这边请。”
两人到了小厅坐下，一个炭盆放到了王叔亮的脚边，他跺了跺脚，说：“那个是苏喆？”
“是。”
“我管着鸿胪，知道她的母亲是奇霞族的头人，她是下任头人。”
“对。”
“可她还有舅舅，不是绝嗣！表兄苏晟也来京了吧？依照礼法制度，即使她母亲从权代掌，也该还与本枝。”
祝缨道：“这件事二十年前就有定论了，从夷俗。”
王叔亮道：“当年的事情，我听家父说过，你的道理我都能懂。但是有些人或许不太懂，有人问到鸿胪寺来了。我不能隐瞒，也不能说她就合了礼法制度。子璋，可要有个对策才好。”
“是谁？”
王叔亮道：“你到时候就知道了，这件事你总不能一直不去管。今天谁要过问，你就让他不要问，但事情还放在那里没有解决。羁縻之后，为的也是礼仪教化。她们，终于是要归于教化的。”
“我明白了，多谢告知。”
王叔亮虽然好奇她会怎么应对，但也没有过多的追问，只是低声说：“真是多事之秋！”
“您说错了，现在是冬天。”
王叔亮笑笑：“好啦，我也该回去了。”
他来得突然，走得潇洒，留了个大难题给祝缨。祝缨也差不多猜到谁会发难，她当晚便将苏晟、苏喆、林风、路丹青与金羽、郎睿叫到了面前。

第419章 殴打
苏喆有点紧张，王叔亮来的时候不让她在一旁听着，王叔亮一走，祝缨就召了他们说话。她本能地觉得，这事儿与自己有关。如果只是秘谈，不许别人在旁，现在就不该只召她们这些梧州头人家的孩子。
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个密谈，与她们有关。
她拼命地猜着，得是什么事儿呢？
哪知祝缨面上一片平和，甚至带一点笑，先问郎睿：“这几□□上事多，我都没怎么管你们的功课，你们都干什么了呢？”
郎睿浑身皮一紧：“没、没干什么，哦，不！我们打猎去了。阿翁，咱们找着窍门了，今天我还打着了两只野鸡呢！都交给李大娘了。对吧？”
他又向小伙伴们征求赞同。
路丹青与苏晟、金羽也忙附和说是。
祝缨道：“冷不冷？”
路丹青笑着摇头：“不冷的，回来后姐姐们又叮嘱我们换衣裳，还有姜汤喝，也没受寒。”
祝缨又说苏晟：“你与阿发总是忘记喝姜汤，可要当心，别学林风。”
林风道：“我怎么啦？我可没冒着雪出去疯，不用喝药的！”
他受惊的样子引起一样嘲笑——他怕喝药，好在身体不错极少生病。
苏喆越听越觉得奇怪，祝缨只是很平常的关心他们的衣食住行，又说快过年了，想不想家之类。还说：“会馆到新年的时候也很热闹，同乡很多，想家了可以去会馆转转。”
几人一阵欢呼，祝缨问苏喆：“想什么呢？一直不说话？有心事？”
苏喆急忙摇头，说：“明天去部里，岳尚书还有功课给我。”
林风同情地看了她一眼，他算是逃出苦海了，如今功课不多，他比较喜欢的是跟祝缨一起练会儿功。祝缨也布置作业让他读书、写字，由于已经是官员了，学习的内容与职位有关，比当学生的时候轻松多了。顶头上司也不是刘松年那样的大儒，林风近来日子不错。
苏喆就不一样了，在家有祝缨，好死不死的顶头上司还是岳桓。
惨！
祝缨道：“近来在外面听到什么新闻不曾？”
苏晟道：“听说书生们在闹事，到底是京城，书生们都文绉绉的。”
他的脸上显出一种容忍的样子来，终于说了实话：“还是梧州好，管你是不是读书的，有不痛快了，打一架也就完了。这些人，今天争、明天吵，叨叨个没完，真没趣。”
祝缨道：“争论是好事，不过现在争论的人没意思是真的。”
苏晟咧开了嘴：“我也这么想的！”
祝缨又说：“快过年了，京里热闹是热闹，事多也是真多，我且不得闲，你们这阵子行事都要谨慎些。待我忙完这一阵，对你们几个自有安排。你们来京城，也不是为了吃吃玩玩，学点官话的。能出仕，还是要试着做官做事。功课可不能松懈了，免得做了官之后出丑。”
郎睿大声说：“阿翁放心！我们不会给阿翁丢脸的！”
路丹青道：“我们只听义父吩咐就是了，义父的安排总不会错的。”
其他几个人一起点头。
祝缨道：“好，都收拾收拾准备吃饭吧。”
“是！”
晚饭过后，路丹青披了件厚袍子走到苏喆院外拍门。她年龄不比苏喆大，但论辈份算是苏喆的表姑，长一辈，心里不自觉地拿“长辈”来要求自己。更兼北上之前，苏鸣鸾也托她与苏喆做个伴儿，她今天发现苏喆比平常更沉默，忍不住过来询问。
这边开了门，路丹青穿墙过院进了房里。
苏喆正在烤边发呆，抬头站了起来：“你来了？怎么？”
路丹青道：“看你刚才不爱说话，怎么了？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苏喆拉她到熏笼边坐下，说：“刚才王鸿胪来了，不让我在一旁听，他与阿翁说过话，阿翁就叫大家聊天，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路丹青皱眉道：“确实，咱与鸿胪打交道的时候多……”
“究竟是什么事呢？这些日子朝上虽然闹哄哄的，可是与咱们也没关系，阿翁虽忙，火也还没烧到他的身上，是他自己个儿看不过去，又心软了。”
路丹青道：“义父一向爱护咱们，早晚会有应验的。是不是要我们几个后来的不着急，再多等一阵才做官的？我们来的时候，家里是有这个念想的。”
苏喆道：“大概？可也不值得这样说呀，难道他们有怨言？”
“怎么可能？！我虽年轻，之前没受义父什么教导，可是义父从来守信重诺。让做官，就一定能安排，如果一时做不得，必是有别的事耽误了，不是他不愿意帮我们。这有什么好埋怨的？”
然而两个怎么也猜不到是怎么一回事，最终只得放弃。
两人猜不透，其他人没往这上面想，祝缨的目的其实很简单——看看这几个人的相处、反应。按说，她是比较敏锐的，平日里如果这几个人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在她面前一走她就能看出来了。
不过王叔亮透的消息关系重大，为了安全起见，她又特意把几个人统统拉到自己的面前扯一回闲篇。看看他们相处。再故意提到官位、前途，主要是观察一下苏晟与苏喆的反应。
如果与她平常的印象一致，“獠人”到了京城，彼此也抱团。苏晟与苏喆二人相处也不错，相较而言，反而是苏喆更警惕，而苏晟大大咧咧的不太在意。
这就好办了。
如果苏家内部有争斗，再配上朝廷见缝插针，事情就要坏了。
祝缨比较满意。
自家后院安稳，她就能做别的事了。
…………
第二天，风平浪静，没见有人在朝上说起苏家的事儿，祝缨怀疑是在润色奏本。
当天落衙后，祝缨又去了杨府一次，依旧是不得见。
次日，杨静留下了官服、冠带、印信等物，命一老仆捧到宫门。一个老苍头，捧着这样的物件，在宫门前十分扎眼。
岳桓上前问道：“怎么回事？”
老仆哽咽道：“大人，我们家先生，昨天已经离京了。”
杨静，走了！
大臣们发出嗡嗡的议论之声，岳桓气极：“这下你们满意了？！！！小人当道，排斥君子，你们可真能干！”
哼哈二将十分担心，斜上前一步挡在祝缨的身前，就怕她做出什么事来。祝缨默不作声，安安静静上朝，然后去户部办公。
赵苏等人终于在她的督促之下，将全国的户籍、人口等数据汇总了上来。户部本就有全国特产、人口、地理等等的籍簿，祝缨又把户部搅起来，让人重新核对。整个户部，包括混日子的人，都动了起来，天天累得两眼发直，落衙回家后恨不得直接挺尸，几乎没有精力去参与别的事情。
最后，祝缨拿着一撂汇总过的簿子求见了皇帝。
这些日子朝上的争吵皇帝看在眼里，皇帝对这样的情状是又爱又恨。皇帝不希望所有大臣抱成一团，但是内讧得太过份也不行！过年了，四夷使者来了不少，得显出气象来。
且党争误国，皇帝正寻思着与郑熹、冼敬等人分别聊一聊，在那之前，他想与陈萌、窦朋、祝缨先分别聊一聊，商量个主意。陈、窦是“老臣”，自不必说，祝缨在皇帝眼里与郑熹关系虽然近一点，但是“有公心”、“做直臣”这就够了。
祝缨求见的时候，皇帝突然有了一种“不愧是他”的念头。
怎么就忘了呢？祝缨总是在需要的时候出现，她觉得应该出现了，自然会来，她认为时机不到，你磨破了嘴皮子也没用。
皇帝失笑：“宣。”
祝缨捧着厚厚的册子进殿，皇帝没让她行全了礼便说：“这拿的什么？过来坐，慢慢说。”
祝缨上前，道：“这是之前说过的，臣暗中从部里派人下去各地核实土地、人口，如今总算有个数了。虽不太精确，总之下面层层上报来的要准。”
皇帝严肃了起来：“朝中纷纷扰乱，只有你还不忘为国操劳。”
“为国操劳的人很多，只不过有的时候不得不热闹一回。臣小时候没读过什么书，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就不插言了，免得露怯。闲着也是闲着，就弄了这个。”
她双手把册子捧了上去。
郝大方接了，放到了皇帝的手边。皇帝随意地翻了翻，他比较关切自己的天下，但不幸的是，他看不懂太复杂的内容。
祝缨简要地说了情况：“较之开国初，兼并严重了不少。除了侵夺百姓产业的劣绅，总有些用心经营而致富的人家，因此也不能一概而论。但无论乡贤还是劣绅，他们拿得多了，朝廷有的就少了。因此赋税吃重。这几年用钱的地方多，要赈济的地方也多。花费不小。”
“是啊！”皇帝赞同地说，“亏得有你。”
祝缨道：“陛下过奖了，臣也不是什么事儿都能担得起的，只盼着来年花钱的事项少一些才好。”
皇帝苦笑道：“每逢祭天，我无不虔诚乞怜。”
祝缨道：“上天的考验只好由他去，人为的可以削减一些。先帝已然奉安，后宫册封、公主、亲王开府也都办得差不多了。其他的事能否暂缓？”
“那还有什么事？”
祝缨道：“修书释经，花钱恐怕不少。”
“那能花多少钱？”皇帝笑问。
祝缨道：“如果陛下心中有定论，当然就很简单，这一笔钱，也勉强能挤出来。如果陛下自己的学问没一个定论，哪个儒生的话就都代表不了陛下，就需要博采各家之所长，就要广集贤士，养着他们，那就不是释经，而是要辩经了。
臣虽读书不多，但是知道，儒生们重视这个，就是因为它重要。既然重要，朝廷就不能掉以轻心，陛下就不能由着他们解释。否则，一旦释经完成，陛下也要受这一次释经的约束。”
皇帝不笑了。
祝缨道：“那要花的钱可就不定数了。”
“与钱的关系也不大，”皇帝说，“是人。你的意思，我听懂了。你要是能经常来找我说说话，我该多高兴呀。”
祝缨挪得离他远了一点：“臣与陛下每日相见。”
皇帝又笑笑：“又是这样。”
“太过亲近，容易失去冷静。”
“你是不会的。”
祝缨道：“我怕陛下会。”
皇帝哭笑不得：“你总是有理的。”
祝缨相信属于“皇帝”的本能。
她说了皇帝最关心的两件事之后，再提一句梧州的事情：“几个孩子官话也学得差不多了，只是朝上太热闹，怕他们惊着。他们身份有些不同，恐怕有人拿他们作筏子，指桑骂槐，他们未必受得住。偏僻地方，单纯，风俗又有所不同。想等朝上热闹过了，再安排他们。”
皇帝点了点头：“也好。”
祝缨将自己关心的事也说了，便向皇帝辞去。
留下皇帝翻两页她交上的册子，又仰着脸想了一会儿，没有马上召丞相来商议。
……——
当天晚上，祝府的门又被叩响，却是郑熹派人来通知他：霍昱上表，认为苏喆是女子，她的父亲有儿有孙，轮不到女子继承，如果苏晟也在京中，看着也是一表人材，守法懂礼，祝缨把人教得不错。所以，是时候拨乱反正了。
让祝缨做好准备。
来的是甘泽，他说：“相公说，他必是会维护你的，可霍昱是条邀名的疯狗，即便是丞相，也未必能令他屈服，他就是靠着这个博取仕林声望的，三郎你不可不防。”
祝缨道：“我知道了。”
甘泽道：“相公还说，这个霍昱不能再让他留在京城了，他与冼敬也是不和，相公想，将他调出京城，免得在京中整日挑衅。只是杨祭酒……”
祝缨道：“相公想做什么就去做。便是苏喆她们的事，相公不便与霍昱相争，没得失了身份，我来就是。”
甘泽向着她，说：“既然相公已经想动手了，你又何必？”
祝缨道：“我要不动手，他们怕要当我是个木头人呢。放心，我有数。凡事也不能都让相公扛了呀。”
甘泽心中感动：“这么多年，只有三郎没有变。”
祝缨道：“相公也没有变，还是很爱护大家的。”
两人说了几句，甘泽带了话回去。
当晚，祝缨便将“自己人”如苏喆、赵苏等都召了来，吩咐了他们：“明天可能有事，你们都要沉住气，不论发生了什么，无论谁做了什么，没有我的号令，都不许动。”
她的表情十分严肃，所有人都感觉到了紧张，也不敢追问，齐声应是。
到了次日早朝，苏喆这两天的预感终于成真了！
霍昱，他在朝上又放屁了！
苏喆听霍昱细数她家的事，算出来苏飞虎是嫡长子，人还活着，还有好几个儿子，哪怕苏鸣鸾暂代了，终究得回到苏飞虎一脉手里。渐渐将前因后果给串了起来。怪不得王鸿胪要到家里来，怪不得这几天阿翁总是把他们叫到一处，怪不得要对表弟苏晟说做官的话，怪不得昨天有那样的叮嘱！
苏喆的头颈越来越红，将手中的笏板握得死紧。赵苏也忍住了，还抽空看林风，怕他暴起。
王叔亮担心地看着祝缨，祝缨倒不慌：“此事早有定论，二十年前，苏鸣鸾的父亲在世的时候上表，当时朝廷准了的。”
王叔亮也为她添了一句：“确有此事，鸿胪寺有旧档，霍中丞调阅过的。”
“此一时彼一时！”霍昱道。
祝缨道：“怎么能够不讲信用呢？他们已经是陛下的臣子了，对自己人和对外人，就不能用同样的办法。听说，古之贤者，哪怕对敌人也以真诚相待，如今对自己人倒使起诈力来了！让四夷怎么看？
中丞，不要做小人。”
读书人骂人，起手式就是君子小人，霍昱听不得别人说他是“小人”。他的经义比祝缨强太多，扣着礼法讲，谁也讲不过他。
祝缨也不与他辩经，只绕着“信”这一条，认为霍昱就是无理取闹。又细数霍昱这些天干的事：“自冼相公往下，杨祭酒、我、乃至外藩你都不放过，攻讦大臣、搅乱朝纲，只为邀名。贪名比贪利更贪！真是个巨贪！好大一个搅屎棍！”
霍昱怒道：“你粗鄙！”
他有些被说中心事的隐怒！此前，他从未觉得自己是邀名，冼敬不够纯粹，不够君子，他指出来了，有什么错？学生难道没有受到杨静的逼迫？女子怎么能够袭爵继承家业？
哪一条说错了呢？
但是祝缨的话说出来，他的心里不自觉地就愤怒！
在这几件事中，他确实收获了名望与仕林的称赞、追捧。
不用他说话，已有人站出来帮腔了：“尚书身为大臣，如何避重就轻？不答中丞之问？”
祝缨没理他，只一味逼问霍昱：“你是何居心？”
霍昱道：“我不过是为了维护礼义纲常！怎么能为了你一时权宜之计，坏了礼法制度？”
“怎么不能？我的权宜之计免了朝廷征兵征讨，消耗财富。梧州羁縻，也是陛下之臣，也纳粮纳赋。坏什么事儿了？
这么好研究礼仪，皓首穷经，还做什么官？为官做宰，是要为民请命的，一点正事不做，不如辞官归去，你想怎么议论礼仪就怎么议论，天下百姓是要吃饭的！朝廷官员，是要靠百姓的赋税发俸禄的，不是靠你一张嘴，清谈误国。”
这回连冼敬都点头了，当年苏鸣鸾的事儿他是经历过的，有点怀念，又有些唏嘘。郑熹、陈萌更是要为祝缨说话了，陈萌道：“南方安定，为何要旁生枝节？”
郑熹更是说：“自己，如此邀名，实不可取。”
越是这样，霍昱越是不能退，仍然坚持已见，他跪地叩头，脑门在地上碰得乌青。
苏喆等人被祝缨禁止出头，越逼，帮霍昱的人就越急，反而往前站了出来。
他们的品级都不算高，皆是着红衣，这几句话的功夫，又站出来两个。七嘴八舌：“相公作诛心之语！所疑没有证据。中丞所言，事事有因。”
祝缨将牙笏插到腰带上，打开了腰间挂的笏囊，抽出了竹笏，提着竹笏往下走去。几个红袍子都站在霍昱身后壮声势，祝缨不再废话，抡圆了胳膊，一板子下去，抽歪了其中一个的脸，将他的牙齿也抽出两颗来。
轰！
整个朝堂都震惊了！几年了，又见着当朝打人了！
祝缨没给他们反应的机会，正反手一板子一个，“啪啪啪”三下，抽歪了三个人。这是殴斗的窍门，一上来一定要下狠手，打头，把脑袋打懵，这人接下来十成力就使不出三成来。否则被人围殴，就是双拳难敌四手。
霍昱在地上也跪不住了，往一旁一歪，连滚带爬地爬出三步再爬起来，指着祝缨：“你！”
祝缨又是一板子抽过去！
“啪！”
此时，刚才被打的人也回过了神儿来，他们也有笏板，也要上前围殴祝缨。一个个脸上挂彩，走路也摇摇晃晃的，喝醉了酒一样，一看就不太能打的样子。
祝缨冷笑一声，飞起一脚踹在霍昱的胸口上，又将他踹飞！反身旋踢，踢掉追杀过来离得最近一人手中的笏板。拔地而起，跳得老高，手中笏板当头朝第二人劈下，打得他满脸血光。
朝上许多人都看呆了，郑熹见她没吃亏，索性旁观，陈萌急得要命：“来人！住手！分开！啊！陛下！”
祝缨一矮身，避开了背后的偷袭，又送了偷袭者一脚，将他踹出一丈远。大步上前按住霍昱，手中的笏板一下一下地往下落！飞溅的血落在她的脸上、袍服上，染红了她手中的笏板。
直到此时，才有蒙召的禁军过来，将祝缨与其他四人隔开。
祝缨提着笏板，看着被禁军拦在后面的霍昱，冷声道：“事事有因，那么果呢？！！！会有什么结果？一群野猪，到庄稼地里乱拱，拱完了扬长而去！你们是什么畜类？！！！”
窦朋终于忍不住了：“你是朝廷大臣！你！像话吗？这是你会做出的事吗？！你！回家闭门思过去！！！”
她又不怕！
户部尚书还没给她抹掉，只是闭门思过而已，怕什么？全国的数据都报上了，接下来是筹划如何解决兼并之类的问题。冼敬、郑熹各有想法，皇帝需要一个能够代表自己想法的人，讨论的时候，还得叫上她。
郑熹也不会让她在家关禁闭的，陈萌也会捞她。
她等于给自己打出一个假期来，休息够了再接着出来兴风作浪，怕什么？
祝缨整整衣冠，慢慢地把竹笏装回笏囊。
爱罚就罚，低头了算她输！

第420章 打样
殿中弥漫着一片窸窸窣窣的抽气议论声。他们应该斥责的，朝上打人，就是藐视陛下。但是……那然后呢？就……
祝缨充耳不闻，收好笏囊的抽绳，将笏囊安在腰侧放好，在殿中面北站正，对皇帝长揖。
皇帝还在“他居然动手了”的震撼中没回过味儿来，而且是单独打的！这是为什么呢？这又是要做什么呢？他知道祝缨对现在朝上的乱象不满意，也知道祝缨与杨静交好、重视苏喆，但这个手段却超乎了他的想象。
他没想明白，便少说话，点了点头，发现这个动作有点不对，清了清嗓子，说：“便依丞相所言。”
祝缨对他又一揖，再对窦朋抱拳一礼，然后对郑熹、陈萌、冼敬点了点头，转过身去，扫了一眼大殿，殿内很快安静了下来。
群臣中反应慢的脑子已经转扭了筋，反应快的如郑熹等人，并不想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收这个场。
皇帝道：“散了吧，丞相留下！”
本来今年朝上应该还有几件事情要说一下的，现在也都取消了。皇帝率先离开，他很想召祝缨问一问为什么要这么做，还是按捺住了，打算先与丞相聊一聊。
丞相们紧随其后，冼敬回头看了看被打得稀烂的四个人，匆匆说了一句：“还不快抬下去诊治？”才跟着走了。
岳桓脸上的畅快还没消去，又升起了一股担忧，他离得近，问祝缨：“你怎么冲动起来了？”
祝缨顺口说：“年轻气盛，一心为公。”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不带一点戾气，岳桓也分不清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种情绪。
王大夫离他们也近，也凑了过来说：“你是冲动啦，参他就是，你也有道理，这一动手……”
这些老大人们位高权重，一些“年轻人”围在四周不敢插言。唯有刑部的鲁尚书非常的疑惑：对付一个霍昱用得着这样吗？该不会是要整冼相公了吧？还是憋着别的什么事？
独他不说话。
祝缨对他们微微躬了一下身，旁边却递过来一张帕子，众人看过去，只眼苏喆僵硬地站在那里，直着胳膊说：“阿翁，脸。”
祝缨接过帕子，慢慢地拭净脸上的血，血已经有点干了，她略用了点力道，将脸擦得微微泛红。
擦完脸，又仔细地将手帕对折再对折，交还给苏喆，苏喆双手接了，祝缨抬手按在她的头顶上，目视岳桓。岳桓道：“我会亲自督促她的功课的。”
鲁尚书终于开腔了：“顾同，随我走。”
祝缨对一旁叶登、李援二人说：“咱们也回部里吧。”
二人愣愣地点了点头，赵苏等人急忙跟上。
有人在背后议论：“不是闭门思过么？怎么还回户部？”“嘘！”
王大夫端起架子来：“都没事干了吗？在这里嚼舌头？把名字都记下来！”
被御史大夫记住了可不是好事，众人作鸟兽散，没散的只有两个尚书、九卿以及几个藩王、驸马之类。藩王、驸马已经看呆了，他们之中也有骄横的，也有见识过骄横的，再骄横，一般也只在宫墙外面横。几人深深吸气，你看我、我看你，都觉得祝缨对自己是很有礼貌了。
王大夫等人却不再管他们了，拱一拱手，大臣们也离开了大殿。出了殿门，王大夫就对一个御史说：“派个人去盯着户部，看祝子璋干什么了。”
“是。”
……——
祝缨很正常地回户部，叶登、李援也被惊着了，打群架他们见过，一个人殴打一群人，还真没在大殿上见过。走了半程，才想起来说话。
叶登道：“大人！眼下您有什么打算？”
祝缨道：“把部里事务安排一下吧，我得离开一阵子了，你们两个多多上心。”
“是是。可是您呢？”
祝缨道：“回家呆着。”
“啊？”
祝缨道：“到了。”
户部到了，没资格上朝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都等着祝缨给他们开晨会。祝缨也不含糊将人聚齐了，说：“我要离开一阵子，部里的事务一切照旧，我虽不在，你们也不必畏惧旁人。谁要是故意刁难你们，就把事都推到我头上，告诉他，让他来找我。要不，我就去找他。”
小官小吏精神一振，腔调高兴地说：“是！”
祝缨又说：“好在今年的账目都差不多了，事务不多，大家悠着点儿，之前都是朝廷公务，剩下这几天是为自己，手上的活利索了，这个年才能过好。”
“是！”他们齐声应道。
祝缨将户部郎中以上，即今天能参加早朝的人单独叫住开了一场会。他们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却很难理解祝缨为什么要这么做。
祝缨却不对他们解释，而是说：“看好家，无论我怎么样，你们大家都还在户部。好好做事，户部好了，大家都好。行了，各忙各的去吧。”
叶登又叫了一声：“大人。”
祝缨一面吩咐祝彪收拾一些她放在户部的东西，一面说：“我心中有数。”
那就好，叶登不问了。祝缨又指了指赵苏，叶登道：“有我和老李呢！”
祝缨点一点头，带着祝彪及行李回家休假去了。她在这朝廷干了三十年了，终于有了一个长假。
从户部出来往外的路上，她被许多柱子后、窗户后的目光窥视，也有人如岳桓理直气壮地过来送她，岳桓道：“你可有应对之策？”
祝缨道：“给陛下道歉的奏本还是要写一写的。”
岳桓低声道：“我没这勇气。但别的事情，只要用到我，你只管说。”
祝缨道：“你不是没勇气。”
岳桓一怔，祝缨续道：“你是打不过。”
岳桓一腔的忧郁散了一半儿，哭笑不得。
两人再走一段，又遇到些熟人来送，又有大理寺的人特意跑过来，有男有女，都眼巴巴地看着。祝缨道：“都没正事儿啦？我又不是没在家休养过，回去吧，没事儿。”
大理寺的人眼神忧郁，前两次朝上打架的人，都被贬了。第一次是降三级留用，第二次挑头的都被罢黜了。
祝缨这一次还不是群架，是抢先动手打人！后续会怎么判呢？别看霍昱等人现在被打烂了，等他们回过味儿来，不，哪怕不是他们，就是王大夫，也得提一提对祝缨的后续处罚。这可不是一个闭门思过能了结的。退一万步，就算只是闭门思过，思多久？
祝缨却一片平静，轻声说：“快过年了。”
……——
祝缨回到府中，对祝银道：“告诉李大娘，这几天我午饭都在家里吃。今晚多准备些晚饭，会有客人。”
祝银去通知李大娘了。
祝缨让祝彪把东西往书房里一放，自己先洗了脸、换了一身衣服，拖了张摇椅往檐下一放，舒服地晃了起来。
路丹青等人出门了，临近年关，京城的热闹很多，各会馆也很热闹，有种种各地的特色布置，这些都是他们在梧州不容易见到的。
胡师姐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倚着柱子好奇地问：“大人，不用去部里吗？现在还没放假呀。”
“他们没放，我放了，”祝缨微笑着说，“南边家里有信么？”
祝文道：“有的，项二郎有信来，今早项渔亲自送来的，他先去会馆安置了，说晚上再过来磕头。要叫他现在来么？”
“不用了。”
项渔是孙辈，孝期一年，比项家兄妹出孝早，又被家里人打发到京城来了。他算着祝缨白天在宫里，他留在府里干坐也没用，先把拜帖和信送了，自己出去安置了，晚上再过来。他现在住在项家在京城的房子里。
祝缨也不急着催他，先看信。她最关心父母亲人的身体，见祝大“无恙”之后，才去看其他的内容。她知道，这个“无恙”是有水份的，只能说没死，但是老迈是无可避免的。
其他的事情就顺利许多，祝缨重视制盐的事儿，祝青君与苏鸣鸾也很留意，项安、项乐回归之后，也相帮做了不少事。据祝青君的说法，虽然效率略次一点，不过有了盐州的灶户，梧州已经能够正常生产粗盐了，产量也提上去了。
她们与花姐等人商议，照着祝缨的安排，先把梧州的盐价给拉下来。卖盐所得的收入，是别业与阿苏家来分。也给项氏分润一分，但这一分，由项氏到梧州之外贩卖，不能在梧州境内卖。
还行，祝缨想。
她虽在家，这一天也没闲下来，处理梧州的事情，又闭门谢客，命人将府门关了，生人一概不见。有拜帖倒是都收下了，她在家里慢慢地看。
天黑之前，路丹青等人先回到府里，他们惊讶地发现祝缨已经在家了！紧接着，苏喆、赵苏、林风、顾同、赵振……乃至范生、张生等人都拼了命地往祝府里赶！项渔也中途杀到。
苏喆等住在这里的还罢了，其他人就怕这闭门思过太严厉，以后不让来了，努力赶过来见一面。
苏喆他们一窝蜂地涌到她的面前，苏喆哭了出来：“阿翁！”
祝缨道：“人不少，还好，我让李大娘多准备了你们的饭，来，边吃边说。”
众人见她如此镇定，紧绷的神经也都放松了下来。路丹青等人还不明所以，她凑近苏喆，小声问：“怎么了？”苏喆有点不好意思：“我……”
路丹青道：“你……要不先洗把脸？”
这边苏喆洗好脸，饭也摆了上来。赵苏先说：“义父，今□□上应该让我们来的，哪有让义父亲自动手的道理？”
祝缨道：“你们有多少资本在朝上殴斗？”
哪怕是柴令远那样的，父系、母系都是名门，也得老实在家里蹲着，等他舅舅捞他。祝缨这些年才养出这几个从五品，还各有各的用处，都窝家里？想做什么？
顾同道：“您这次也受损了呀！”
祝缨道：“啰嗦。”
苏喆已经小声给路丹青等人解释了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一边说一边分了一只眼睛看着苏晟。
苏晟听了，皱眉道：“我阿爸不是已经分得索宁家的寨子么？”从他记事起，就是姑姑做洞主，忽然说要让姑姑让位给父亲，他一时反应不过来。
苏飞虎当然有小算盘，但是祝缨主持、妹妹也算大方，把索宁家的大寨给了他，苏飞虎的怨气也散了大半了。
苏晟是小儿子，就算在家里，大寨也不是他的，他现在是跟着祝缨谋生。哪怕父亲与姑姑的地位调换了，对他也没太多的增益。他就算再傻，也知道姑姑很厉害，苏喆也挺厉害的，他不如安心听阿翁的。
苏喆道：“这些正人君子，就是看咱们这些蛮夷不顺眼，必要事事都拿尺子来量我们。他们当咱们是‘异族’，又岂是为了咱们好？为的还是他们自己！更有甚者，我们不好了，他们才开心！”
说着说着，就又生气又委屈。
顾同安慰她道：“理他们做甚？老师待咱们公平就好。”
苏喆泪眼汪汪地看着祝缨，撇撇嘴，带点撒娇带点央求的：“阿翁，你不会把我当‘异类’对吧？”
祝缨道：“我怎么待人与他是不是‘异族’没有关系。便是胡人，我与他们兵戎相见也不是因为他们是‘异族’，冲突罢了。他们叩边，难道我还受着？他们好好的，榷场照开，使节照来，仅此而已。”
路丹青给苏喆递了张帕子，苏喆不好意思地擦干了眼泪，抽抽了几下，喝了半杯水，安静了下来。
赵振问道：“大人，如今您被困在府里，接下来咱们怎么办呢？霍昱他们，在仕林中多有拥趸，冼相公恐怕也偏向他们。他们那一套说辞，不少书生都信，很是烦人。”
他自己也是个读圣贤书的，但一则敬佩祝缨，二则受王云鹤文章影响更大，三则梧州风气，他不觉得阿苏家女人当家有什么问题。再有一个杨静出走，赵振很恼霍昱多事。
祝缨道：“什么说辞？不用管他们。”
赵苏道：“不能由着他们泼脏水！”
祝缨道：“嗯，咱们先泼他。”
“啊？”路丹青、郎睿等人从未见识过祝缨这样的作派，都有点懵。
祝缨道：“他逼走杨祭酒，是因为杨祭酒不曲从他，不推荐他要循私推荐的人做官。他老羞成怒，就要排斥杨祭酒，给他自己的拥趸腾地方。不要与他辩经，无论释经又或者弹劾，他为的不过是这个。”
赵苏眼睛一亮：“我明白了！就是这样！”辩经，他也辩不过霍昱，因为你只要承认这个礼法制度，就得承认夷夏、君臣、男女这是有尊卑亲疏的。祝缨不管经义，只问“私心”，就巧妙避开了。
顾同的眉头也舒展了开来，他还小的时候，对“獠人”是有些意见的。年岁渐长，才明白“治大国如烹小鲜”并非虚言，看苏喆与别人无异。回头看看，霍某人竟是个他十几岁时的心态，顾同不由低看他一眼。
不多会儿，主意便定了下来——吃完饭就散播流言去。项渔自告奋勇，承担主要造谣任务。
赵苏又问祝缨怎么办：“您不能总呆在家里吧？”
祝缨道：“稍退一步，能看得更清楚。”
他们便不再问了，祝缨又笑道：“刚好，我可有功夫管一管他们的功课了。”
金羽发出一声怪叫，林风幸灾乐祸地笑了。
……——
次日，苏喆、赵苏等人自己去上朝，祝缨也没睡懒觉，她同样早早起来，花了更长的时间练功、读书、思考。
她在家中自娱自乐。才闹出事儿来，别人也不好明着登门，郑熹、陈萌、窦朋、岳桓等人都派了人到她府上来递话安慰，这个时候再责备她也无济于事，他们都传话说：会相机向皇帝求情的。
如是数日。
那一边，皇帝召集了几位重臣议她的事。
郑熹认为无伤大雅，他咬住了祝缨说的“果”，一直追问“果”怎么办？可见是霍昱有错。在霍昱有错的大前提下，祝缨顶多是处置不当，而不是无事生非故意找茬儿。
陈萌添了一句：“他已经向陛下认错了，又不是冥顽不灵！再逼迫他就不好了吧？”
冼敬以为，祝缨动手肯定是没理的，惩罚是必要的。之前朝上已经打了两次了，现在是第三次，再不罚，以后这风气刹不住。而且只认对陛下失礼，就不认殴打官员？
窦朋认为，错是错，但没那么大错，即使惩罚，也要适中。鲁尚书附和窦朋。
岳桓还要阴阳怪气地插言：“不是应该一件一件地问吗？霍昱的罪过就不问了吗？他犯错在先！”岳桓深恨霍昱带走杨静，认为他参杨静属于诬告。御史可以弹劾人，但不该诬陷人！
七嘴八舌，也没议出个结果来。
祝缨也不去打听，只管窝在家中准备过年。闭门思过，也不知道今年过年皇帝还给不给她发年货。年味儿越来越浓，眼看要封印过年了，索性不等了，自己列单子采买。
这一天后半晌，家里来了三个访客——郑熹、陈萌，以及皇帝。
皇帝是自己来的，在路上遇到了郑熹和陈萌，他们俩是接到皇帝出宫的消息紧急追出来的。硬和皇帝巧遇，凑成三人行。
皇帝着便服、故意走在陈萌身后，府上的人开始没认出来，将到祝缨面前时，祝文越看越生疑。
陈萌道：“嘘——”
祝缨抱着只肥猫，缓步走了过来，她已得到二人过来的消息。
皇帝好奇地看着祝缨，她的头发没有绾起来，一身宽袍，因瘦，显得比实际的身高更高一些，也显得怀里的猫尤其的肥。她趿着鞋，看着有些懒洋洋的。
天气好，祝缨就趁着冬天的午后洗了个澡，头发还没全干，这三个人就来了。
这是一个奇怪的组合，祝缨弯腰把猫往地上一放，快走了几步，向皇帝行礼：“臣有罪。”
皇帝新奇地道：“是我来得突然。你也不必请罪。”
陈萌道：“天冷，进去说吧。”
一行人进了屋里，祝缨让人添炭盆，又要去妆束，皇帝笑道：“我来可不是为了虚礼的，围炉叙话更好。”
其他三人也就陪着他，榻上摆一张方桌，四人围坐，边上烧着火盆，檐下煮着茶。茶煮好了，一人一杯。
陈萌看了皇帝一眼，开腔了：“你怎么想的？把自己弄到家里，开心了？还嫌不够乱？”
祝缨笑道：“乱？我以为他们都消停了。”
“诶？”
祝缨道：“人与人的想法怎么可能都一样？有争吵是正常的，就是令尊在世的时候，与施、王二位，也不是事事都一致的，可那个时候为什么没乱？没有蔓延到下面，五、六品的官员，还能安心做事。如今连这些人的心思都不安起来，不像话。”
皇帝问道：“这与你当朝殴打御史又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想让他们看到参与其中会有什么下场，掂量一下够不够打的。捱不了这样的打，就老实一点，认真做事，别瞎掺和。虽说士人该心存家国天下，然而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可以有想法，但不能乱来。等着陛下与丞相们定策，他们照做就行了。
越界的下场，我给他们打个样。不能打机锋，就得血淋淋地打，须得一个人站出来，只能是一个人，打得清楚明白，也让人看得清楚明白。胡乱插足，死路一条，绝了胡闹的心。
我读书少，不懂什么大道理，只会做些粗笨的活计，那就我来。”
陈萌道：“只怕镇得住一时，镇不住一世。”
“没关系，我会动手。”
动手……
郑熹道：“这一次还没罚你呢！你就想着下一次了！”
祝缨正色道：“那就罚吧，我的官职可以拿去。”
郑熹道：“你就是看着如今朝廷要人办事才说这个话！”
“哦，那就夺爵吧。”祝缨平静地说。
她身上还有个爵位呢，那是在北地军功换来的，把那个罚掉了，可比一般的降级狠多了。爵位能传之子孙的，官职不能。
皇帝吃惊道：“你？”
祝缨耸耸肩：“只要朝廷能安定下来，这买卖算也划算。我当朝殴打官员，也是该罚。如果不重罚，朝廷威严何在？也是打个样。大家都安心了，咱们也就干些正事了。”
陈萌哀声叹气，肥猫无声地凑近熏笼，也打了个哈欠，祝缨道：“你俩还挺像的。”
陈萌瞪眼！
皇帝看着祝缨白皙光洁的下巴，忽然有点怀疑：他不会……生不出儿子来吧？所以才……
皇帝甩了甩头，把奇怪的想法甩了出去，道：“你的心意，我们都知道了，以后万不可如此自作主张了！虽罚了你，也耽误了朝廷多少事情。”
祝缨起身应了。
皇帝道：“出了正月，你再回来。”
祝缨道：“是。”
没关系，赵苏会散播流言的。
……——
君臣三人在祝府吃了顿午饭才走。
皇帝回宫之后，对祝缨的处份也就下来了，削爵，闭门思过。
同时，皇帝又把霍昱等几个挨了打的调出了京城，不使他们在京中为官，所任也都是副职。
旨意下了之后，皇帝又加倍赏赐了祝缨过年所赐之物，额外赏赐锦袍玉带。除夕一大早，派了郝大方到祝府宣旨——正旦回来朝贺。
满打满算，祝缨也没休满一个月的假。

第421章 新年
苏喆给郝大方塞了老大一个红包，郝大方也笑眯眯地接了，向她道了一声谢。
红包也不白拿，郝大方又透露了一点消息：“这几天虽然封了印，陛下却没闲着，白天也不在后宫里，召了当值的丞相问事呢。听那个意思，是与户部有关的。”
祝缨问道：“哦，那是什么事？”
“好像是兼并什么的，祝大人……”他说话变得吞吞吐吐了起来。
“怎么了？”
郝大方小心翼翼地上前，小声询问：“真个要不许人置办家产了吗？”
祝缨看他的表情顿时将前因后果猜了个大差不离。皇帝近侍，口风通很严，郝大方与自己有交情并不是他会同自己讲皇帝身边事情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置办家产”。
郝大方是随着皇帝发迹而发迹的，他又年轻，这几年才宽裕一些。不像蓝兴蓝德父子，发了几十年的财，也不像才退下来的杜世恩，跟在一个亲王身边管了几十年的事后来又管宫里的事。
郝大方正在对“置办家产”最热心的时候。
祝缨才把拿到的比较准确的数据给了皇帝，皇帝一个年轻人，也在兴头上，必是要研究的。她给皇帝的那些籍簿皇帝也理不清，还得问一问懂的人，最后这个事也还是要过经政事堂。
他们讨论的，正是戳郝大方心窝子的内容。
更难过的是，“抑兼并”这个事儿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理清爽，做一个全国的规划，耗时很长。要做一个良好的规划，皇帝就得反复地召不同的人咨询。
郝大方天天被这么戳，脸上都长皱纹了。
祝缨道：“国富民强，朝廷岂有希望人贫困的道理？你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些话？还是你会错意了？”
郝大方的担忧仍未得到缓解，道：“大人莫要说这此虚话了，陛下与丞相们的意思，好像就是这样。”
祝缨道：“丞相们难道不过日子？他们想的必然是更加深远的事情，你才是莫要瞎猜。”
郝大方若有所思，祝缨心里直摇头。
郝大方很快堆起了笑来，道：“大人说的是，我得回去复旨了。”
祝缨将他送到门口，郝大方说：“大人请留步，明天咱们就在宫里等着大人啦。”
祝缨微笑道：“好。”
转回府内，府里人的脸上都带上了笑。怎么能不为祝缨担心呢？之前安静，是因为祝缨镇定。后来皇帝来了，才以为这事儿过去了，没想到爵位被削了！府里上下气愤异常。
现在好了，禁足令被取消了，还要去朝贺，这就是正式回归朝堂了！
祝银道：“哎哟！得赶紧收拾明天的衣裳了！我再去找李大娘，再蒸一笼米糕在灶上，明天一早热热地带着。”
正旦朝贺时间很长，有经验的都会在中间垫巴点儿。一般会准备一些没有味道、但是扛饿的东西。
李大娘正在灶下忙活，几眼灶上都是大蒸笼，听了祝银的话，她与女儿都高兴了起来：“这可真是大喜事呀！哎哟，那我这儿准备的这些个……”
苏喆走了过来：“阿翁又不能全在宫里吃了，宫里的宴也不是那么好吃的，回来还要吃呢，你只管准备。再说了，过年还要请客呢！”
李大娘开始急了：“要请什么人？要什么样的菜？”祝缨被禁足，她就卯了劲儿准备府里人自己过年的吃食。祝府的风范，量大管饱，一般不用太精致。皇帝来吃的那一顿，就让皇帝感慨“太简朴了”。
现在要请客，这些准备的就不够好看了。
李大娘慌得要命。
“我手艺也还行的，可不先告诉我……这……我这就把高汤吊上！”
…………
大门轰地一声被打开！
祝府里出来一群人，趁着除夕最后的半天，跑出去采购。
祝缨则被苏喆、路丹青等人拉到镜前比划，苏喆老气横秋地说：“幸亏裁了新衣，过年不穿新衣，不像话！”
虽然闭门思过，全府上下的衣服还是都裁了新的，尤其是祝缨的。之前的衣服上沾了血，洗过之后就显得颜色不那么新了。本来以为没那么早能回去，祝缨嫌麻烦没想弄，在苏喆等人的坚持之下才做了，现在终于派上用场了。
苏喆、路丹青、胡师姐乃至祝银等人将祝缨团团围住，将各种佩饰在她身遭比划：“这样好看！”“不不不，这个颜色与紫色不搭，换那一个。京城配色与咱们家里不一样。”“那个金刀小了，换大的那个。”“在长就带不进宫了。”
祝缨站了一会儿，看她们还是弄个没完，只好说：“你们慢慢商议。”
说着，走到一边，苏喆在身后喊：“您走了，我们怎么打扮您呀？”
祝缨打开笏囊，抽出里面三片笏板来：“随便都行，哎，这个脏了，有新的么？”
祝银忙说：“有的！”
笏囊脏了之后祝缨就没再上朝，这东西就顺手放在一边，也没管它，现在不好再带出去了。祝银去找新的笏囊，祝缨看盆里有水，将染了血的竹板往里一泡，洗刷起来。没洗掉。
祝银取了新的笏囊来，见状询问道：“笏板咱们多得是，要不，我再找新的去？”
“拿三片来吧，这两个也沾上了。”
胡师姐道：“我去拿！”
祝缨就不管这个了，再去检查牙笏。苏喆趁她一个没留神，把旧竹笏给偷偷揣到了自己的袖子里。
次日，哼哈二将伴着祝缨去宫里。
一路上，许多人认出了祝缨，有眼含隐怒避到一边的，也有面带亲近的，更有笑着招呼的，还有想凑上前来套近乎的，千姿百态。
顾同、赵苏也看到了祝缨，两人跑了过来：“义父/老师！”赵振等人离得远一些，听到传言，也在往这边跑。
顾同、赵苏欣喜不已：“您果然来了！”
林风将胸脯一挺：“是！陛下特意遣使者相召呢！”
祝缨心道，我过年都给皇帝上表了，还给他献了新年贺礼呢。
岳桓被几个面目斯文的人簇拥着也走了过来：“子璋！”
互相一番相认，年长一点的是岳桓的朋友一流，几个年轻的岳桓特意介绍：“这都是老杨的学生，去年才授官的。”
几个年轻人眼晴中带着情感，向祝缨作揖。祝缨道：“不错，杨先生既然看中了你们，你们可不要辜负了他，让人说他识人不明。”
几人认真地答应了。
岳桓感慨道：“你就是这样的脾气、这样的脸，才生了气，说话就又这么和软了，这样太不容易立威啊！”
祝缨道：“事情过去就过去了，能治小儿夜啼也不算什么威风。”
岳桓才抬起手，郑弈、郑绅等人也过来说话，郑弈道：“这下可好了，新年大家又能在一处热闹了！都别与我抢，我必要为三郎单设一日酒。”
岳桓故作不经意地又将手收了回来，说：“莫与我抢！我先来的！”
郑弈道：“好好好，您先。”
热闹在陈萌父子过来的时候稍稍冷却了一点，丞相过来，别人都让开了一片空地。陈萌也很高兴：“太好了！我可不孤单了。”
冼敬等人没有过去，另有一些人围在冼敬的周围。一个中年文士脸的官员低声说：“霍昱虽然讨厌，蒙此大难，不免令人有兔死狐悲之感。”
另一个年轻些的说：“或许，是陛下为了保全霍昱呢？祝如此狠戾，中丞留在京城恐遭其毒手。且中丞在地方上也长于实务，有政绩，出去未必是坏事。”
冼敬咳嗽一声：“噤声！开始了。”
开始列队了。
众人各归各位，心中不无想法。祝缨被削爵，看起来吃了大亏，是被罚了，可是回来得好快！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祝缨不在乎这些目光，随着众人入宫，将这一天混完。郑熹陈萌等人都与她从容谈笑，好像之前的事没有发生一样。
宫里领了宴，完事儿各回各家。她之前被罚闭门思过，各家的酒都没约她、她也没约别人，只准备自己人聚一聚的。除了郑弈，又有陈萌等人当众约了她吃饭，祝缨索性也请大家一同吃顿饭。
但是当天还是按照原计划，赵苏等人赶到祝府来庆祝。
顾同率先举着酒杯跳了出来：“今天双喜临门，不但过年，老师又重还朝堂了！”
大家一起起哄。
祝缨这儿吃饭也不拘束，很快他们就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顾同说顾渔：“好小子！干得漂亮，姓霍的为了邀名胡作非为，如今揭下他的伪装，外面同情他的人可不多。”
项渔道：“还是赵郎君厉害，我还差得远了。”
祝缨看向赵苏，赵苏大方地道：“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提醒国子监的学生当心有人报复。岳尚书也是个明白人，将杨祭酒的学生们叫到自己府上，算是留了名字，方便庇佑。”
他说得含蓄，祝缨听得明白。才做官，举荐人就离京了，是最心慌最害怕的，也是最恨害他们无依无靠的。
这些人书可读得不错啊！祝缨这群人辩经是弱项，他们可不是。杨静在仕林的风评其实很好，这两年来才变坏了一些的，杨静离京，愤怒的不止是祝缨。赵苏做的不过是火上浇油而已。
也之所以，祝缨当朝打人，经赵苏、项渔宣扬，并没有得到仕林的一致讨伐。赵苏、项渔暗地里将祝缨套了个“护法”的招牌，说祝缨是不忿于小人祸乱朝堂、排斥君子，才出于义愤动的手。是维护君子。
将看祝缨不顺眼的人减到了最少。
赵苏、项渔干了这个事儿，却都不表功，只与大家一起吃年酒。此后祝缨各处交际，不能细数。
……——
年假一过，祝缨又回到了户部，受到了热烈的欢迎。户部现在也还算轻松，去年才收上来的钱还没怎么花，又没有新的事项，是闲且宽裕的日子。这个时候，祝缨是不会驱使他们的。
户部一片其乐融融。
祝缨却被皇帝宣去议事。
祝缨到了皇帝面前，皇帝将她重新打量，却见她脸上一派平和，先说：“你真是有宰相气度啊！”
祝缨道：“陛下过奖了。”
皇帝不再客套，问道：“过完年了，咱们也该开始办正事了吧？”
祝缨道：“陛下的意思是？”
皇帝指了指手边的那一撂册子，他召了丞相问策，却不曾马上将所有的事都交给丞相去办，他想先与祝缨再谈一谈再交出去。
以他对祝缨的感觉，祝缨把这东西交上来，心里肯定已经有了些想法。祝缨在他的心里是踏实能干的，且不会因私害公。
他说：“都说抑兼并，之前做得好的，多是仗着地方官员能干，也只是一时一地地做。王相在世的时候也做过，他亲自管的地方尚可，一旦放手，旧弊未除，又添新乱。你是怎么看的呢？”
“臣还有一个念头，不知成是不成。”
“你说。”
“禁止买卖田产。”
“这……”
“臣的想法，田地与赋税、征发相连，将现有的田亩、人丁数目定下来，此后再有新垦的、滋繁的，可以随意买卖、迁徙。想要有额外的，各地须得将现有的缴足。”
皇帝想了一下，问道：“为什么不将所有的田地都不许买卖？想要有更多的土地，就去垦荒！”
“垦荒很难的，”祝缨说，“有些地方也没有那么多的荒地可供开垦。新垦土地允许买卖其实是让利，朝廷与士绅，手心手背，长在一块儿，又是两面。一刀切下去，必然招致许多人反对。到时候又是乱局，从上到下的乱。”
皇帝听得很认真，道：“这样就能行了吗？”
祝缨摇头道：“一时之计而已。”
皇帝道：“什么？”
祝缨道：“臣年轻的时候也想一劳永逸，后来才发现这是不成的。人有私心杂念，不是说庙堂之上，是说普通百姓士绅，谁不想发家？谁个不想子孙繁茂？有子孙，就想给他们置家业。越想越头疼。后来，与先前的王相公谈过。王相公说——”
“什么？”
“一劳永逸是不可能，可是，不是还有我们么？那就不断地做。陛下想，历朝历代，先贤明君谁不想解决这个事？又有几个做成了的？能用的办法，他们都在不断地试。放任不行，下猛药又容易把病人给治死。
所以，臣以为王相公的想法或许是更贴近实情的，可惜在施行的时候不得其人。”
皇帝道：“王相啊……我再想想。”
祝缨告退。
皇帝这一想就是一个月，也没见他想出个什么来。祝缨也不着急，这样的大事，牵涉这么广，如果是一拍脑门儿就做了决定，反而会出大乱子，仔细一点不是坏事。
皇帝不甘心，他还年轻，想做出一番事业来。憋了一个月，终于召来了丞相，将任务发给了他们：“诸位议一议，当如何做。”
祝缨这份新的数据显示，兼并的情况比上一次调查的时候严重了许多！
郑熹道：“怎么恶化得这么快？十年前还好好的。”
冼敬没好气地道：“那是因为十年前、二十年前，朝廷下令丈量、检视的时候，下面上来的数未必是准的。”
窦朋和陈萌都说：“是这样。下面各乡对县里报的时候差一点，县里报到州里再差一点，州里报到朝廷再差一点。”
要不怎么说亲民官重要呢？
一点一点累积，朝廷抱着漂亮的数字安卧，实际上下面的情况已经不乐观了。中枢大臣，从下面干上来的，多少知道一点，但都有“我在下面的时候没干这么过分，总体问题不大”的心理。直到积弊深重，不得不整顿。
这种事，得是明君贤臣风气特别好的时候，才能让下面比较准确地报数。否则，就算是王云鹤，只有亲自盯的地方能好，其他地方也只能靠“震慑”。
要不然就是祝缨这样的，把手下的当牲口使，让户部的人亲自下去摸底。还等能控制得住手下，不被手下糊弄。
这样的代价也不小，凡派了这样差的人，祝缨都得从吏部给人家抠升迁的机会。窦朋猜想，祝缨还得有别的手段复核，因为这些人也未必是全都可信的。或者，祝缨这个已经不太好看的数据，已经是下面美化过的结果了。
郑熹没干过地方，但是大理寺的奏本他写了许多年，一经提醒也沉默。
皇帝道：“这是一件大事，诸卿要用心。拿出章程之前，要保密。”
这话说得还算在谱，丞相们都答应了。
……
步出大殿，窦朋心中突然生出一股退意，他累了，想休致了。
其他三人商议着把祝缨给叫过来问话，他却一言不发。郑熹问他的时候，他说：“啊？叫来说一说，也好。”
祝缨于是又从户部被薅了过来。
她对政事堂也说了与对皇帝一样的话，又加了一句：“各地情况不同，也不能一概而论，恐怕还要仔细斟酌。”
朝廷对各地的税收本来就是不一样的，有的地方税率会高一些，有的地方会低一些。这些都需要再重新精确地计算。
郑熹与冼敬各怀鬼胎，对祝缨的方案不置可否。
陈萌道：“恐怕不妥，下面的手段你还不知道？你只要开了一道口子，他们能把整面墙都撕了。”
其他三人点头。
祝缨道：“口子已经开了，给他们透气了。谁要拆墙，那就不能怪我拆他们的骨头了。”
陈萌打了个哆嗦。
祝缨又补了一句：“当然，这须得朝廷政令。要是还不成，就当我没说。朝廷与地方士绅，是手心手背，都长在手上，却又是两面。您说是吧？”
郑熹道：“如此大政，不是一时半刻能够定下的，还要再斟酌。”
祝缨躬一躬身，不再说话。
此后，政事堂几人又频繁地磋商，祝缨也不着急，处理着手上的事务。杨静走了，国子监新的祭酒人选还没定下来，岳桓与冼敬意见相左，争得面红耳赤。
国子监有些乱，不但人心惶惶，连钱粮都被卡住了。
这一天，赵苏拿了一份公文过来：“国子监又来要钱粮了。”
祝缨道：“这一旬还没过完，急什么？桃枝”
预算是去年底做的，当时的款子已经定了下来。但是怎么发，看祝缨的心情。她就按旬发，等着看国子监的变化和新祭酒的人选。
赵苏知道她为杨静打抱不平，道：“对！反正也没欠着他们的钱粮。这群人呐！要是有脑子，就该知道恨谁！霍昱走得太便宜了。回去让阿渔再好好提醒提醒他们……”
祝缨道：“我只是不相信这些人能够用好这些钱粮。拨出去的每一笔都要看好，他们要是用错了一处，哼！”
赵苏笑道：“好嘞！”
“好什么呀！”叶登匆匆地赶了过来，“来吧，拨钱。”
祝缨与赵苏都看向他：“什么钱？”
叶登着：“薨了一位皇子。”
皇帝死了儿子，葬礼的钱户部也得出一部分。
祝缨问道：“哪一位？”
“听说，是次子。”
“呦！”祝缨说，不太妙啊！

第422章 再行
祝缨拿过了公文，打开先看上面的数目，每次最麻烦的都是这个。
这一次也不例外。
祝缨道：“这个数目是怎么定下来的？”
叶登道：“内廷里拿出来的，还行。”
祝缨道：“我怎么看着不太行？”
叶登道：“皇子在宫中夭折，内廷也会出一些，因是夭折，花费也少，咱们当然就出得少。这是比着前朝的旧例来的，有旧档可循。他们的用项列得也挺明白。”
先帝在位时间短，没来得及死年幼的孩子，这个前朝旧例是指皇帝的祖父时候的事，最近的一个例子也是将近二十年前了。
祝缨道：“二十年来，米价都涨了三成，这费用，够不够？”
叶登奇道：“难道您要多拨一些？”他惊讶极了，祝缨的风格，一向是正事的时候大方，但是后宫花费之类就给得极不情愿。
祝缨道：“我是要你准备准备，如果谁有不满想再多要，想好理由。”
还是那个尚书大人！叶登放心地道：“是！这个好办的！那这个？”
祝缨提笔批了：“不要一次都拨给了，扣一天，就说在准备了。”
“是。”
叶登拿着公文去准备了，他已经知道了顶头上司的想法，决定按照祝缨的意见来执行。这年头，谁家不死个把孩子呢？皇家也不能幸免的。孩子与叶登没有很近的姻亲关系，也没长大，与叶家也没什么利益纠葛，他也没有特别地给个孩子大操大办的意愿。
夭折的孩子，丧礼简朴点就简朴点吧。办得太盛大，才有谄媚之嫌呢。先帝的陵寝都没有大兴土木，何况一个孩童。
叶登拿着公文出去的时候，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如果皇帝非要大办，那他就请皇帝自掏腰包补全，以示关爱之意。
赵苏等叶登走后，也要拿着公文去办事。他的心情颇为愉悦，认为户部到现在才显出重要性来。之前他义父公心太重，过于贤良，各处要求都尽力满足，没怎么卡什么人的脖子。弄得户部像个谁都能进来揩油的大仓库。
现在好了，义父生气了，手上略紧一紧，就能让这些人难受。
该！
祝缨道：“你站一下。”
赵苏乖乖站住了等她吩咐，祝缨问道：“咱们那一项储备可还好？”
赵苏道：“很好。之前将旧粮替出来，轮换成了新粮，这一项可支京城半年之用。”
“还是不够，至少要一年，继续办来。”
“是。”
这是祝缨秘密安排的事情，之前是项乐在办，项乐丁忧回家，许多事都交到了赵苏的手上。祝缨于户部明账之外，又安排了一处仓储，再贮存了一些钱粮，备突发事件。凡在土地、人口、财赋上动手的，就容易引起税赋的波动，并且大多数时候是负面的，需要有一定量的金钱、粮食做稳定。
这件事她对谁都没说。一旦有事，这一笔就能顶大用。
她再次叮嘱赵苏一定要保密，赵苏也认真地答应了。
祝缨再检查一下公务，今年赈济预的款项预留下来、应付突发民变以及边境冲突的军费也有预算了，觉得眼下就是等着政事堂的信儿了——且得等一阵儿。
她现在比较悠闲。祝缨决定亲自抽空带郎睿、路丹青等人逛逛街、下下乡。理由都想好了，春耕已经开始了，她要亲自到京郊看看，预测一下收成。今天先将明天的公务安排一下，明天早朝后就出城去。
…………
第二天，祝缨按时早朝，却发现窦朋告了病。
祝缨先让祝彪回府，让府里准备探病的礼物。再点了几名户部的官员跟着出宫。
一行人出宫，行至京城门口，巧遇了郎睿等人。祝缨道：“正好，你们与我同来吧！也见识见识！”
几个人一身利落的打扮，各带随从，高高兴兴地混入了队伍。有了少年的加入，户部的官员们被春风一吹，也觉得自己年轻了几岁，不多时就与郎睿等人攀谈起来。他们看路丹青是个姑娘，都不主动去搭讪，以免被评为轻薄。
路丹青就被剩给了祝缨，祝缨一路给她讲解：“平地广阔，与山地不同，不但你们打猎要因地制宜，就是种地，也是一样的。”
路丹青指着田间道：“这犁好像比咱们家的大一些。”
郎睿听他们说话，也凑了过来：“就是要大一些！我前天看过的。这儿还有些农具与咱们家的样式也不大一样。”
祝缨道：“我年轻的时候南下，搜罗了不少北方农具，到了一看，好些都不合适，最后都堆在库房里吃灰，白占了一间屋子。”
大家都不知道还有这个故事，颇觉新奇——您也有失算的时候吗？
心情也更轻松了些。
在外面晃了一天，随行的人都觉得获益匪浅。祝缨从来不吝啬于教授身边的人知识，无论是断案判事还是庶务，随口就说，有问必答。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祝缨道：“今天就到这儿吧，你们几个直接回家吧。”
官吏们都笑道：“大人疼我们。”
祝缨则带着郎睿等也回府，换一身衣服，等苏喆等人回来，带着有官职的几个人去窦府探病。
往窦府的路上十分热闹，官员们匆匆往窦府去，有不知情而求见的、有知情而特意探病的。马蹄声起，不免回头一望，他们一眼就认出了祝缨，随即无论是什么人，都客客气气地给她让出路来，十分乖巧。
窦朋是“操劳过度”“气血不足”又“偶感风寒”，故而卧病在床。大部分来的人都见不到他，只有皇帝派的内侍与他碰了个面，再就是少数几个人，比如亲自过来的冼敬能进卧房见他。
被陈萌派过来的陈枚都没能与他打着照面，转回家的时候，迎头撞上了祝缨。叫一声：“叔父。”如此这般一说。
祝缨道：“我去试试，能不能见着，你都带个信回去给你父亲。”
陈枚道：“我在外面等叔父。叔父，冼相公在里面。”
“知道了。”
祝缨迈步上前，窦府的门房没有拦她，反而说：“大人这边请。”想是窦朋有安排。
祝缨被引到一处花厅，窦朋的儿子窦鑫从里面出来接待了她。祝缨问道：“相公可还好么？”
“御医看过了，操劳过度。”
祝缨心道：这节骨眼儿上，可不太妙呢。
又问了一下脉案，也没听出别的毛病来。接着又问一下窦朋的起居、让窦家人也不要忘了照顾好窦夫人：“相公病了，照顾他的事儿夫人肯定更上心，她年纪也不小了，别再累着了。”
“是。”
两人扯着闲篇儿，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匆匆过来，与窦鑫交换了一下眼色。窦鑫抢先开口：“阿爹醒了么？”
“是。”
窦鑫道：“请。”
祝缨与他往窦朋的卧房走去，路上与另一队人擦肩而过。祝缨道：“相公。”
冼敬点点头：“子璋也来了？”
“是，我才在城外公干，回来听说窦相公病了，因而来得晚了。”祝缨说话的时候注意到，冼敬身后还跟着一个瞪着她的年轻人，面色颇为不善。
冼敬显然不想给她介绍这个人，带着年轻人走了。窦鑫见她往年轻人身上看了一眼，便说：“那个仿佛是冼相公的侄子。”
“哦，冼鸿。”祝缨说。
窦鑫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引祝缨入内。
那一边伯侄二人也不再说话，但是冼鸿憋不住，一出窦府的门就对冼敬说：“他如此作恶，怎么还是户部尚书呢？我就不信，没了他，户部尚书别人就做不了了！”
陈枚撇撇嘴，冷冷地看着这个咋咋呼呼呼的家伙，呸！跟他爹冼玉京一个模样！
陈枚往一边阴影里挪了挪，他不想跟冼敬打招呼了。
冼敬也没留意到他，而是斥责侄子：“休得胡言！”
伯侄二人上马，走出一段，冼敬才说：“户部尚书，你让条狗去做都可以，但是狗不能做好户部尚书。
得有一个人，坐得稳这个位子，不倒要收钱，同时还要稳定，不让天下更乱，不杀鸡取卵。
这个人不能贪，不会轻易被人拿捏，能够摆平麻烦之余再好好做点本职该做的事。朝廷不是只靠礼法就行了的，想要治理，就得有钱。
现在还真就只有他。
眼下还找不到旁人，你少同那群嫉世愤俗的酸丁一处高谈阔论！清谈误国！我将你带到京城来，是让你学着些实务，不是让你做纨绔的。”
冼鸿还是不服气，但看伯父表情严肃，也不敢多言。冼敬看他的样子，自己刚才说的话恐怕没听进去多少，不由叹了口气。
冼敬心里酸酸的，他想到了自己，细数一个合格的户部尚书的条件，自己当年也算是代理户部勉强算个尚书了，当年能在户部坐得稳，也是老师王云鹤做后盾。
如今老师已经不在了啊！
孤独寂寞排山倒海地压了过来，冼敬突然之间难过得说不出话。
陈枚从阴影里闪了出来，眼神阴恻恻的。
又略等了一会儿，见窦鑫将祝缨从里面送了出来，他也不避讳，上前迎了：“叔父。”
窦鑫微微吃惊：“你……”
陈枚笑道：“上回听说叔父家有一本刘相公先前写的杂记，想借来抄录，我现在陪叔父回府取了，今晚就能看到了。”
窦鑫道：“刘相公要是在京城就好了……”
陈枚道：“您慢慢想他，我今晚却是就能看到书了的。告辞。叔父。”
祝缨同窦鑫道别，与陈枚两人并辔而行，转过街角道：“走，见你父亲去。”
“诶？叔父，我爹今天值宿。”
“哦！”祝缨缓了下来，道，“那你同我取书去。明天一早我亲自寻你父亲说话去。”
“窦相公出什么事了吗？”
祝缨道：“他没出事，我看朝廷要有事。”
陈枚吓了一跳，不敢再打趣，紧跟着祝缨去取书。
……
次日一早，祝缨在宫门外先看到郑熹——老郡主又病了，他昨天回家侍疾，所以也没有亲自去探病，此时正在同窦鑫讲话。
祝缨找到了陈萌，截住他说话：“找个辟静地方吧。”
“那边有禁军值房。”
“走。”
两人进了房内，随从守在门外，祝缨才说：“我觉得，窦相公想跑。”
“啊？跑？跑什么？”
祝缨道：“我见过的丞相也不少了，从伯父，到刘相公、施相公等等，凡要自己想休致的，神色都差不多。”
“他要休致？政事堂还一堆的事儿呢！他一走，郑七与冼敬打起来，就剩我劝架了呀？我……”陈萌开始酝酿脏话。
“人生病的时候就会多想，悲春伤秋，哀哀切切。也许等他病愈了就能想通了继续留下来也说不定，你瞧，他儿孙还没安排好呢。就算要走，也得过几个月，你有的是时间安排。”
陈萌稳了稳神，道：“我这就找他去！怎么能这个时候跑呢？”
祝缨道：“好好同他讲，多留一阵也是好的。他经验足。”
“好。”
两人分开，陈萌去找窦朋，陈萌慰问病情，窦朋却只是说自己年迈，让陈萌等人多担待，以后就看他们的了。陈萌心里已有了成见，怎么看怎么觉得他要跑路，单刀直入：“您这话里似有退意。”
窦朋笑笑：“岁月不饶人，老啦！该给年轻人机会。”
“你走了，还能有谁？”
窦朋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嘛！”
陈萌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这是病得心里不痛快了，好生养病，不要胡思乱想。”
窦朋也不与他争辩，两眼一闭，往后一躺，闭目养神。
陈萌道：“我会算卦，你且走不了呢，好好养病，等你回来了，就不这么想啦。再说了，你走了，这朝廷怎么办？我一个人，拉不住郑七与冼敬两头牛抵角。窦公，为国！”
窦朋叹了口气，不言不动，陈萌对他拱拱手，叮嘱窦鑫好好照顾窦朋，给窦朋掖了掖被角才离去。
祝缨看得挺准，窦朋确实要跑路了，陈萌很是犯愁。他算的卦，说的其实是“你儿孙没安排好之前，走不了”，可一个丞相要安排儿孙，还是不太难的。窦朋养好病，一安排，那就要走了呀！
祝缨今年四十二，当丞相还差一些。真要到动手推人上位的时候，陈萌才发现祝缨的缺陷——她控制一地、一部，掌控力是足够的，说党羽也好、说门生也罢，人手足够使。做为丞相、管理一国，她所掌握的力量仍然显弱，乔木长成需要时间，她还差点火候。
现在强推她上去，会不会是揠苗助长？
陈萌犹豫不决。
…………
次日，陈萌愁苦着去上朝，与郑熹打了个照面。
郑熹头天晚上值宿，见了他的表情，问道：“你已经听说了？”
陈萌以为他说的是窦朋休致的事，他还怀疑郑熹是怎么知道的呢！难道是祝缨私下告诉他的？还是？他回了一个含糊的：“什么？”
郑熹与他头碰头：“西番，大举进犯！昨夜急报！”
“啊？怎么会？北地胡兵叩关的时候他们趁火打劫没讨到好，一触即退，很识时务，如何现在又犯了失心疯了？朝廷虽然多事，他们怎么觉得能够占得到便宜的？消息确切么？”
郑熹点了点头：“两处消息，都是说的召集大军。”
他有两个消息源，一个是小冷将军，另一个就是他的表弟，两处验证，应该不会差太多。
陈萌道：“这下好了，窦相公走不了了。”
“嗯？”
“他有退意了。”
“啧！”
朝上，这个消息并没有被扩散出去。退朝后，皇帝召了丞相与几位将军议事，祝缨因为有经验，也被召了过去。
到了这个时候，陈萌才知道了全部情况——
郑熹说：“番主暴毙，昆达赤与其兄争位胜出，为了压服众将大臣各部酋长，亲率大军犯边。号称二十万大军，兵分三路，不过据冷、姚二人所述，实际不过七、八万。”
冷是小冷将军，姚，就是郑熹的表弟姚辰英。昆达赤手上的兵马一共七、八万人，还未必全都听他的，可冷、姚手中的兵马更少！因此小冷将军是吃了点亏的，见势不妙，火速报急！
皇帝怒道：“乱臣贼子！本性若此，怪不得会擅动兵戈！”他平复了一下才问：“诸卿有何话说？”
老将已经没了，几个将军各抒已见，都想请命：“七、八万，分三路，应该也是各个击破。”
“命姚辰英坚守，拖住一部，聚力围歼项他两路……”
说得都在理。
皇帝又问祝缨。
祝缨道：“七、八万人，这么短的时间怎么弄得起来的？”
郑熹道：“哦，先是派了小股游骑，吃了亏，其后结集的大军。这些年，边境上不时有些小冲突，边城也习惯了。”
添油么？
祝缨有些疑惑。
但无论如何，兵得调——这是兵部的事，粮草需要调度——这就是户部的事了。当下决定，先期调集五万兵马备边。
祝缨对于战争是有预算的，以一场北地战争的额度准备的，上一年没用完的就滚到下一年，钱粮倒是有。
然而前线的战事不等人，集结兵马、开拨，尤其是粮草转运，都需要时间。这边增援还在路上，那边就已经快要顶不住了。
姚辰英有经验，但情况与上次不同，上次的胡兵不是倾巢而出与他拼杀，这一次是昆达赤亲率大军督战。姚辰英拼尽了全力，以一介文官硬是守住了城池，但是百姓也无法自由出城了。
小冷将军则是苦于兵马不足，只能与敌军一触即回，不敢深入。
朝中着急，连窦朋的病也好了，回来了政事堂，写好的请求休致的奏本也不拿出来了。
皇帝见着军报没有好消息，颇为气愤：“我的江山、我的百姓，就为了给他立威用的吗？诸卿，拿出办法来！”
祝缨想了一下，出列道：“臣愿往。”
皇帝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说：“户部也须得你主持。”
祝缨道：“昆达赤不会在前线僵持太久，他本来就是因为地位不稳才要急着立威的，应该没有准备得太周全，不能持久。孰轻孰重，他应该有数。现在只要不让他占到什么便宜，消耗他，他自然会退。但如果让他尝到甜头，不吃饱了他就不会轻易撤离。那时就麻烦了。
前线吃紧，需要有人协调，臣在这上头有些心得。户部如今没有大事，臣去去就回，不会耽误事的。”
郑熹不想让她去：“要是这样，下令前线坚守即可，何须你亲自去？”
郑熹不想的，冼敬虽然不懂军事，那就一定要反对郑熹，他说：“尚书曾节度北地，有经验。蓄力一击更合适，不要像当年北地一样拖拖拉拉才好。”
陈萌眼看战事又起，想要做的革新得暂停，又想祝缨的爵位被削了，上前线再捞一笔军功换个爵位合情合理。领兵又能培植势力，祝缨正好缺这个。他也需要一个能填补窦朋缺口的人，因此极力赞同。
窦朋无可不可，只觉得祝缨确实有经验，那她说行就去呗。
三比一，郑熹败下阵来。他仍不死心，问道：“你要怎么做？”
祝缨道：“先礼后兵，请发一道国书，责问昆达赤，为何不遣使向朝廷报丧。”
按照道理，他应该先报丧，国书使节来往，这边承认他的地位。现在他把这一步省了，就可以拿来做一点小文章了。
至于其他的，得等她到了西陲看具体情况再说。还是以防守为主，朝廷反攻的准备并不足。
皇帝拍板：“卿便节度西陲，早去早回！”
祝缨领命，又向皇帝提了条件：“臣要用一些人，以建幕府。”
皇帝道：“准了。”

第423章 动员
皇帝拍板之后，细务便由户部、兵部等处到政事堂去商议，拿出个章程来再报给他。
郑熹压着脾气，直到出了大殿，才说：“既然如此，户部、兵部都先拿出自己的章程来。救兵如救火，要尽快，明天就要有个条陈拿到政事堂。子璋，你要离京，户部的事也要安排好。”
“是。”
陈萌听出郑熹的话音不对，姓郑的竟是打心眼儿里反感祝缨出京的。他悄悄对祝缨使了个眼色，也不知道祝缨看到没有，竟然一句解释没有地去了户部。
陈萌算了一下今晚是窦朋值宿宫中，打算晚上与祝缨碰个面，好好说一说这件事。出京，还是领兵，是要有准备的。原本看着是自己与郑熹在京中做后盾，现在陈萌有点担心郑熹会撒手不管。
带着担心，陈萌这一天看郑熹怎么看怎么觉得郑熹不对劲，放东西手更重了、话也少了、阴着脸把政事堂的官吏吓得噤若寒蝉。
古怪……
他哪能体会得到郑熹的焦虑？郑熹是预防着丁忧，要让祝缨留守朝廷看家的，老郡主前两天又是一场病，祝缨这就要走？
郑熹当然知道领兵是好的，但西陲有冷、姚二人，对郑熹而言并不着急！祝缨跑去干嘛？
他在落衙前就离开了，祝缨出了户部就看到他正在通往宫门的路上慢慢地踱步，很识趣地跟了上去。郑熹问道：“一会儿有什么事情不？”
祝缨道：“听您的。”
听听听听，这是心知肚明，这是明知故犯。郑熹道：“跟我来。”
郑熹今天坐车，祝缨跟着上了车，祝彪牵着马跟在车后。车上，郑熹闭目养神，很快又睁开了眼，眼前的祝缨还是一脸的平静。
他们彼此之间太熟悉了，至少郑熹是这样认为的。心思极深处不可言说，但日常相处中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是什么意思，已然可以不用明言。祝缨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并且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因为他自认能够安抚住他！
所以祝缨一点也不慌，只有他一个人在演戏！
更让人生气了！
岂有此理！
晾着他，他必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反而显得自己像是个小丑。
太熟悉了！以致浅显的心机不方便施展，徒令人笑、只让自己觉得难堪。
郑熹道：“你倒坐得住！”
祝缨道：“心里再急，面上也得装得若无其事呀。”
“我可看不出来。”
“那我装得还行。”
“你……”郑熹深吸一口气，“为什么自己要跑到西边去？那里不是缺你一个不行，冷、姚两个虽然不算当世名将，小有挫折也不是因为他们本领不强。援军、粮草一到，他们不求主动出击、开疆拓土，只是坚守还是能做得到的。”
“但是会艰难一些，损失也会大一些，朝廷能少损耗一点是一点，这几年日子紧巴巴的。”
郑熹冷冷地盯着她，祝缨也知道郑熹在气什么，主动解释道：“昆达赤此来，并不纯是为外，而是为内。他的外，是咱们，内才是他的兄弟、部族。所以对付他，也不能全靠硬碰硬，还得有点别的，得有一个人统筹一下。冷、姚二人，一文一武互不统属，朝廷必得派一人节度之。我比别人更年轻些，跑这一趟更方便。”
郑熹道：“领兵是件好事，但我有更重要的事情交给你……”
“吁——”马车停了，车内的人只轻轻晃了一点点。
年轻的仆人蹑手蹑脚地下了车，搬下踏脚的凳子来接二人下车入府。祝缨回头看了一眼祝彪，郑府自有人接待。
郑熹挥退了迎上来的人，对管事道：“告诉夫人，我与子璋有事要谈，不用等我了。”
“是。”
祝缨又到了熟悉的书房，郑熹取下帽子来，甘泽迎上来接了，又伺候他除了外袍。郑熹指着座位说：“还用我请你坐？”
祝缨躬一躬身，坐了下去。
郑熹也随意坐了：“说吧，让我听听你要怎么强词夺理。你明明知道，我会离开……”他抿了抿唇，这事涉及母亲的生死，作为儿子，心里明白，可以暗示，但不好对其他人明言。
祝缨道：“您别多想……”
郑熹用力摆了摆手：“凡事怎么能够心存侥幸？客套话就不要再讲了！”
祝缨道：“不如意事常八、九，不过尽人事、听天命。您筹划的再好，也得看别人接不接不是？陛下和冼敬会等您吗？我……能把得住局面吗？”
还是被他给哄骗到了！
郑熹沉声道：“你要怎么把持局面？”
祝缨叹了口气：“咱们这位陛下，年少气盛，比他父亲强些，看得明白，他也想建功立业、比肩祖宗。冼敬呢？瞅着机会就要动一动手。户部已经把新档递上去，他们怎么能忍得住？”
“你就不该先给陛下。”
“拖不了。拖下去，他能照着旧档瞎搞，”祝缨说，“我不拿出新档来，朝廷上下不也是比着旧档——顶多老成之人稍稍估算一下。那样是会乱套的，到时候这烂摊子就难收拾了。就算能问冼敬一个罪名，治了他的罪，烂摊子就不烂了？所以不能让它烂，相反，咱们还得想在他们前头做。”
“他们这般行事，这个时候你就更不合适离开了。”
“您要歇几天，小打小闹的维持秩序我能行。朝廷有大政更改的时候，想要从中获益，我做不到。只有您能让十三郎他们听令。
一旦起了冲突，就如双方交战，以正合、以奇胜，有进、有退，有设伏、有诱敌深入，更要随机应变。我定在那儿，就已经算怯战了，只有冲锋，才能让他们觉得我没有背叛。我要是让他们掉头，他们能先让我头掉。这仗还怎么打？
我没有您那样的威信，我得证明一下自己，证明我除了收税、发钱，还能干点儿别的。只有这样，才能短暂震慑一阵子，撑到您歇息完了回来。
不这样，我就是冼敬如今的处境。能顶什么用？有我不如没我。
太夫人福泽绵长，您还在政事堂呢，我着急什么？趁着现在，我得赶紧准备准备，不然没能耐与冼敬掰腕子。”
郑熹的眉头皱得死紧，他知道，祝缨说的是实情。祝缨对郑熹一系向来和善，不用开口就给想到了，有脸子不甩开郑系，刀刃没冲过郑党。她对别人再凶，对郑党没有威慑力。
她对郑奕等人，如果是“劝”、是“出主意”，他们能听，“令”就说不好了。郑熹也不乐见自己人听祝缨的号令，这一点祝缨一直很有分寸。彼此心照不宣。现在，祝缨挑明了。
竟不是哄骗，而是深思熟虑过了的。祝缨必然是有私心的，但也不能说是不管不顾。
郑熹轻轻地说：“陛下是信任你的……”
祝缨笑了：“陛下？他怎么会为了别人改变主意？”
郑熹道：“你这一去，前路未知。你比开别人是有些阅历，但你只能胜、不能败……”
“我一直都是只能胜不能败的。昆达赤更等不及呢。现在只要您放宽心，我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郑熹严肃地道：“既然如此，就要好好准备，只许胜、不许败。”
“是。额……”
“有话就说。”
祝缨道：“现在能管您要人了吧？府中子弟，譬如温家小子，还有金彪，我要带走这两个人，不过份吧？”
郑熹轻松地道：“这个好办。”
祝缨道：“那就说定了？”
郑熹点了点头。
祝缨不再多留，向他辞去。
郑熹看着她的背影，心道：可惜，他没有早早婚配生子，否则他的儿子倒配得我二娘。哪怕生个女儿，族中也有子弟可配。
一时又怀疑，祝缨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否则为什么会没有妻妾？祝缨看身边女子的眼神正得不能再正，全不似有苟且的样子。
郑熹的眉头又皱紧了。
…………
祝缨出了郑府又去陈府。
陈萌正因祝缨被郑熹截胡而扼腕，对妻子抱怨道：“郑七好不晓事！便是丞相，也不能这样的对朝廷大臣。他又不能真心对人，却又将人霸着不放。”
陈夫人道：“他们有渊源，情份与别人不同。”
“咱们与三郎的情份才是与旁人不同呢！当年……算了！”
发了一顿牢骚，再听说祝缨来了，陈萌忙说：“快请！”他衣服换了一半就要往外跑，陈夫人道：“你这不像话！请他过来就是了！”
祝缨于是直入后堂，先拜嫂夫人，再听陈萌说：“郑七今天脸儿不对，他想干嘛？不放你走！”
祝缨道：“他担心府里太夫人的病……”
陈夫人还在想这两句话的关系，陈萌一听就明白了：“怎么？他要托孤呐？”
祝缨道：“已经说服了，户部那里我也安排好了。赵苏、小妹、林风各有职司，我都带不走，这回带阿发他们几个。赵苏、小妹我是放心的，唯有林风，你帮忙看一看。”
“放心。”
“还有，把二郎给我吧！哦，老吴（少卿）家还有个小子还没出仕是不是？也给我。”
陈萌道：“你……”
“快着些吧，甭客气了。你要另有安排就算了，没有安排，就都给我。我得赶紧走，还有别的事儿呢。”
陈萌当即拍板：“好！”
陈夫人道：“哎，再着急也得吃饭，吃了饭再走吧！比别处可口些。”
陈萌也说：“不急这一时。”
祝缨道：“也好。”
祝缨与他们一家就在陈夫人正房堂内吃了饭，皆是家乡特色。祝缨饮食从不讲究，无论杜大姐还是李大娘都不怎么会做她家乡的吃食。陈夫人总觉得她过得太苦了，暗中命厨房好好做家乡菜来吃。
祝缨吃饭也不大讲究，平素吃饭就比别人稍快一些，看起来吃得特别的香。陈夫人看了，觉得自己的苦心没有白费，一个劲儿地让菜。
她不知道，这样的饭菜，祝缨在家乡时也是没条件吃的，在京城吃了也不会有什么怀念之情。
“味道真不错。”祝缨说，也只会说这个。
吃完了饭，她又叮嘱陈夫人：“给二郎备些好用的面脂口脂，哦，带些喝得惯的茶。有帷帽再多带几顶。西陲那个地方，日晒、风沙，都是磨人的东西。”
陈夫人紧张地记了下来：“哦，好好！”
祝缨这才离去。陈夫人连夜准备，不但给儿子准备了，又问陈萌大军会不会路过盐州，听说可能路过，又给长子一家装了两箱子东西。最后又收拾了一个包袱：“二郎，这一包是给你叔父的，你带过去。他府里又没个主持中馈的，这些东西便想得到，也没有咱们家的好。”
陈枚本来不耐烦的，听了要捎东西，才说：“好！都放我箱子里。”
陈萌道：“在外不比在家，要听你叔父的话……”
“爹！我又不是明天一早就走了。”
陈萌道：“敢嫌你老子烦了是吗？”虽然生气，却又不打儿子，只嘴上啰嗦。
啰嗦一阵，想起来还有些公务要办，到书房看了两份公文，又与户部相关，他又想起来祝缨了，把儿子又叫过来叮嘱。
陈枚一张脸皱像像颗话梅，哼哼唧唧地：“叔父都没你话多……”
“我是你爹！”
这日子没法过了！陈枚想，叔父，你明天就带我走吧！
…………
祝缨打了个喷嚏，岳桓道：“你这是怎么了？要是身子不好，别逞强，先在京城瞧好了病再走。”
祝缨将手绢收了，道：“没事儿。说正事，杨先生留下的那些个学生，这些日子都是您在看顾吧？”
岳桓道：“你都要去西陲了，就不必再操心这个了！有我！我总不能一点用处也没有吧？霍昱也出京了，冼敬不能将事情做得太过份。”
“我要带他们走。”
“啊？”
“我要设幕府，正用人呢。他们才出仕，还没怎么沾染一些恶习，我宁愿带一些生手年轻人，从头调-教，也好过与老油子扯皮。他们，我要选几个带走，奏本我已经写好了。特来知会您一声。”
岳桓定定地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道：“好。”
“我还有别的事，先走了。”
岳桓起身：“多谢。”
“害……哎！您！”
岳桓一揖到地，又重复了一遍：“多谢。”
祝缨硬将他扶起，道：“这不是您一个人的事，刘、杨二位也不只有您一个朋友。我真得走了。”
岳桓一直将她送到巷口，看到她转弯不见了，才缓慢回家，到了家门口又站住了，扭头望着空旷的邻宅发呆。
岳桓装雕塑的时候，祝缨已经回家了。
府里已经知道了她要出征的事，苏喆有点急切地问带回消息的赵苏：“舅舅，那咱们是不是也能出京了？那青君呢？她会调回来吗？”
林风也问：“大哥，义父还是节度使？那咱们？哦，阿发他们呢？”
赵振也问：“那个……京里呢？谁留在京城？”
一旁范生和张生也有点紧张，他们没想到会被召过来，掌心里湿漉漉地全是汗。
随着一声：“大人回来了！”
所有人都弹跳了起来，往门外冲！
他们一拥而上，将祝缨团团围住，眼中全是殷切：“大人/义父/阿翁……”
祝缨道：“进来说。”
到了厅上，苏喆等人都坐不住，以赵苏为首，分两列站好了等祝缨说话。
祝缨道：“我要西征，赵苏、苏喆、赵振你们几个留在京城。郎睿、路丹青、金羽、苏晟，你们随行。”
苏晟与郎睿发出欢呼声。
祝缨又看了一眼张、范二人：“你们也随我出京。”
二人腿一软：“是！”
“明天我就上表，你们两个手上的公务要移出去，不要留尾巴。”
“是！”
“散了吧。”
“是！”
林风想主动请缨，看看郎睿，又犹豫了。
苏喆的脸上有掩不住的失望与不甘，她轻轻叫了一声：“阿翁。”
赵苏道：“义父，她之前在幕府处事也有条理，义父心疼她，不让她上阵就是，后方补给之类她还是能够胜任的，寻常官吏比不上她。”
祝缨道：“你们两个，跟我过来。”
苏喆对赵苏投去一个抱歉的眼神，两人跟着祝缨去了书房。一进去，苏喆就说：“阿翁，我知道轻重，舅舅说的是事实，不过，我们不会让阿翁再多操心的。您对西陲也不太熟……”
“闭嘴。”
两人都闭嘴了。
祝缨道：“我走之后，你们要密切关注京城的局势，咱们不惹事，可也不怕事。”
“是！”
“有事，找陈相公去。或者岳尚书也可。他们都不在，小事寻温岳、金良帮忙，大事可找郑相公。着实为难，也可去施府。其余府上熟人，你们自己斟酌。”
“是。”
祝缨又说：“我下面的话，你们一定要记住！”
两人精神一振！
祝缨道：“我走后，你们要盯紧郑府，尤其是太夫人。她要有个三长两短，一定要尽快派人传信给我！顺便盯一盯沈瑛。我把晴天留在京城帮你们。”
“是。”
祝缨扬起手，示意她的话还没说完：“大郎，我要你在城外设几处隐蔽的藏身之处，要备有干粮、马匹。不能让别人知道，我要用。梧州如果有消息，都先隐下来，无论好坏，先报我。如果是家里老人也先隐瞒。”
赵苏与苏喆的脸色也变糟糕了一点。
祝缨看着苏喆，道：“留你在京城，你要面对许多困难，这是对你的考验。”
“是。”
赵苏问道：“若是梧州有不好的消息，您回来之后是不是……”
“不过是未雨绸缪。我离家也太久了，想家了，要趁他们还在世的时候回去看一看，”祝缨说，“你们两个，记住，一旦我在西陲大捷、郑府太夫人去世，只要凑齐了这两条。咱们就不必再顾忌任何人了！”
虽小有疑惑，但是两个人还是应下了。赵苏道：“或者，我亲自去接了阿翁阿婆来京？”
祝缨此时却不能明言，她说：“不用，我自有安排。到时候，你们别惊讶就是。”

第424章 出征
苏喆与赵苏领了训，各自心中转了许多的念头，当面却都恭恭敬敬地应一声：“是。”
看祝缨没有别的吩咐了，一同告辞出去。
苏喆道：“舅，到我那儿坐坐？”
赵苏问道：“你方便么？你住在内宅里，我不宜过去。”
苏喆道：“那咱们去那边的小学堂，这会儿阿发他们必是回房收拾行李了，一准儿不在，那儿安静。”
两人于是去了郎睿等人集体温书学习用的小学堂那里，里面果然一片漆黑，没人用功。他们找了一间屋子，苏喆遣了侍女点了灯，赵苏问道：“你有什么心事，必要现在就说？”
苏喆道：“一想到要与阿翁分开，心里有点儿没底。”
赵苏道：“你胆子一向很大的。”
“这回不一样，舅，我听阿翁话里的意思是不是要与郑相公……”她做了一个手势，将合什的双掌拉开。
赵苏轻描淡写地道：“不是一直在做这件事的么？郑相公势大，待人傲慢，原也不是什么值得掏心掏肺的人。哼！这朝廷上也没几个值得坦诚以待的人。怎么？怕了？”
“才没有！既然舅舅也这么说，那我猜得也就没错了。那这一次咱们留京就与之前不同了，之前郑相公也算能信任的人。现在就不能全然信赖了。
咱们俩合计合计要办好事情还需要做什么，趁阿翁还没走，将要向他请示的、向他索要的等等，都拢出来，这几天当面说了。等阿翁离京就没有现在这么方便了。”
赵苏道：“不错。”
两人因此说开了，苏喆又很奇怪地问了一句：“这个沈瑛，又有什么值得关切的呢？”
赵苏道：“闻说是以前有些渊源，早前的事儿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他是陈相公的舅舅，陈相公那样一个人，竟与沈瑛如此疏离客套，想必是有原因的。”
“哦，那就盯一盯……”
两人商量了好一阵，从小学堂里摸出纸笔，熬夜商议出了一个粗稿来。稿子写出来，之后，夜也深了，赵苏在祝府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与祝缨等人一同早朝。
郎睿几人兴奋得几乎一夜未眠，前半夜收拾行李，行李没收拾完被仆人催促着早睡早起。躺在床上又瞪大了眼睛瞪过了后半夜。早起吃早饭的时候才开始犯睏，一边吃一边打盹儿。
苏喆等人有经验，看着都发笑。
祝缨出门前说：“你们今天都不要出门了，且在家里收拾行李吧。”
郎睿等人参差不齐地道：“是。”
苏喆猜，他们在家恐怕会补眠。祝缨也明白，却不点破，而是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奏本之类都已带上，这才出门。苏喆也趁机把她与赵苏写的草稿拿给祝缨：“阿翁，这个……”
她想说，您今天有空的时候瞄一眼，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改。话还没说完，祝缨一边往外走，一边就手打开了，扫了一眼之后在原地站着几眼就看完了。
苏喆有点小紧张，祝缨将草稿合上还给了她：“‘会发生的事’与‘我所希望发生’的事情是两回事，人在规划应对的时候容易将这二者混淆。你现在写的，只是你预期会发生的事。如果有你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你有后手吗？有胆量、有决断、有城府吗？知道必须忍耐什么样的事，遇到什么事又必须敢果断出手吗？”
苏喆道：“既然是意料不到会发生的事，又要怎么准备呢？”
祝缨点了点她的脑门儿：“是啊，怎么准备？”她指了指赵苏，又点了点林风，“都好好想一想。眼光、智慧既要有天赋，也是靠磨炼，现在给你们磨炼的机会了。要是还想不出来，你们几个就互相出题目为难一下。再想一想，应付完这些难题，还有没有余力。走吧，时候不早了。”
……——
早朝的时候，许多人都知道祝缨要出京的事了，竟无人站出来表示异议。
这本也没什么好反对的，皇帝、政事堂已经意见一致，祝缨又有经验，剩下的就是准备了。
祝缨昨天已经与陈、郑、岳等几人勾兑过了，奏本递上，皇帝看了一眼，道：“好像都是年轻人？”
祝缨道：“是，西陲气候比胡地好不到哪里去，年轻人身体好些，经得住长途跋涉，更能熬得住水土不服。”
皇帝点头，将这份奏本交给政事堂去办，将祝缨留下来，要再听一听祝缨接下来要怎么做。这是他主政以来的第一场大仗，皇帝格外的重视，催着给祝缨上了茶果，然后才是询问：“西陲战事，你果然有把握么？”
祝缨道：“没见着之前，不好细说。如果之前所有的军报都是事实的话，确实不难。所以臣才敢带些年轻人，这一路上也让他们见识见识风土人情，历练一番，以后陛下要用的时候，也不致于人才不凑手，现东拼西凑的不合用。”
皇帝道：“怪不得你先前说要把郎睿等人留一留。”
祝缨道：“也要看他们能练成什么样，无论如何，都是陛下之臣。不过，臣还有一个难题，只有陛下能解。”
“哦？”
祝缨微笑道：“臣无私兵、无亲军，上次到北地，前有郑侯、后有冷侯，都不用臣操心。如今，陛下是不是把您的禁军拨给臣一点儿？臣能信任的只有陛下，其他的，不熟啊。”
皇帝也笑道：“你节度北地的时候，难道就没有用得趁手的了？”
“臣是文官，也不练兵，”祝缨说，“且禁军久疏战阵也不是好事，禁军守卫宫禁，职责重大，也不宜贸然都换成了募兵。既不能换，时不时地就要练练本领，以免懒散懈怠。您看呢？”
“好。”
“不要膏梁纨绔，要听管教的。年轻点儿、没经验无所谓，臣从头开始调-教，新朝新气象。经了这一阵回来，您再看，经过的与没经过的，精气神儿就是不一样。”
皇帝想起了温岳所领的北地子弟招募来的兵马，现在这个挑选人，等于是在禁军范围内的挑选招募，这让他很是心动：“准了！”
祝缨又说：“兵不厌诈，臣到西陲，或许会有些迷惑之举，还请陛下用人不疑，毋听庸人挑拨之言。”
皇帝关切地问道：“你要做什么？”
祝缨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又或许要用诈力。要骗得过对方，有时候连自己人都要瞒着、骗着，以免人多口杂走漏风声。这样大的战事，泥沙俱下，说不得要斩几个以正军法。”
皇帝稍作犹豫，也同意了，道：“我都可答允你，你一定要凯旋归来！”
“是。”
祝缨的表情极平和，不见丝毫的紧张，一看就令人安心，皇帝的信心也坚定了起来。
祝缨出征，不似寻常将领那般尽力多讨粮草辎重，户部就在她手里，她自己拨、自己用。又把赵苏等人就在户部，随时联络。
接着是往禁军中挑人，她很坦然地向皇帝点菜，如今的禁军也比较像样子货，祝缨就要求皇帝从中选取皇帝想要保留、栽培的，她带走。
皇帝允许她从禁军中带走一万人，作为她的中军。其中最核心的是五百北地子弟，祝缨最可信任的就是这五百人。
温岳儿子被祝缨带在身边，拨人马的时候拨得十分痛快。
此外又有金彪，被金良亲自送到祝府，金良实在不放心，甚至想要也一同前往：“总比这些毛头小子强些。”
祝缨道：“我当然相信你的本事的，不过如今郑相公身边稳重的人少，你又懂兵法，留在京城以备相公咨询为好。”
金良道：“只怕我也没什么能告诉七郎的。”
“有备无患嘛。”
金良见状，不再坚持。
禁军的将校倒都是祝缨的熟人，领头的不出意外，姓阮，是昔年阮大将军的儿子。下面的将校也足有一多半是将门之后，祝缨与他们家中的长辈也很熟。
大军甲粮草、辎重准备期间，祝缨又见缝插针地去了施府，施家人还在守孝，因知道施鲲对儿孙有安排，祝缨便不向施季行兄弟要人，只是来辞行。继而又去了鲁尚书家，将顾同再次拜托。
三日后，一应的调令、任命就位，祝缨请示皇帝，先于营中设大帐，召集众将、幕府诸员在校场点兵。
这一天的天气不错，多云、微风。大帐内分左右两边，一边文、一边武。朗睿等新授官的品级都不高，站在靠后的位置。武将以阮将军为首，下面十余名校尉，路丹青站在末尾。领近她的是个姓张的校尉，三十来岁，抽抽鼻子，只觉得隐约能嗅到一点香粉的味道，时不时要瞥她两眼。
文官则以范生、张生为首，下面的是郎睿，然后是杨静的几个学生，再往下是金羽、苏晟几个。文官的品级普遍更低一些，年纪也更小。除了范、张二人，其他的都是二十岁上下。武将里阮将军四十来岁，比祝缨还大两岁，校尉中多是三、四十岁，只有两个是二十来岁。
祝缨先称赞：“都是少年英材！废话不多说了，此行大有可为。”
阮将军起头恭维了祝缨两句：“跟着节帅，咱们再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郎睿等人惊奇地发现，禁军将校们的恭维竟然是发自真心的！不由多看了祝缨一眼。
祝缨道：“且慢高兴，不以规矩不成方圆，先定军法，才好行事。否则，谁出了纰漏耽误了大事，我也不好向陛下交代。金彪。”
让金彪读她定下的军法——除了惯例的七斩十三杀之类，还有“不许扰民，不许贪腐，不许虐待士卒，否则重罚”，又着重点出了她现在不是以户部尚书的身份领兵，而是节度使出征，是会用军法的。
谁第一个撞上来谁倒霉，就等拿你杀鸡儆猴了。
念完了，祝缨问道：“都听清楚了吗？”
阮将军首先响应：“听清楚了。”
祝缨道：“好，温勤。”
温岳的儿子温勤上前，这回读的是奖励的条款。本朝也有规定，斩将夺旗是什么功、先登是什么功、斩首多少级又是怎么样的功劳。祝缨此时又重申了一遍，阮将军也打起精神来听了。
温勤读完一轴纸，将这一轴放到一边，又从托盘里拿出另一轴来——这回念的是待遇。每人每天口粮多少、每人能得到什么样的装备，死了怎么抚恤、重伤怎么抚恤，轻伤又怎么办，此外又有种种安排。
阮将军“咝”了一声，不用勉强就很精神了，心道：还真是祝子璋会干的事儿。下狠手的时候是真的狠，心疼人的时候也是真的疼。
祝缨含笑问道：“都听明白了？”
这回不用阮将军领头，下面的人也都听明白了。
祝缨道：“此番当同心协力，上报陛下、下安黎民，是为公义，朝廷不会辜负大家的。都想建功立业、封妻荫子，可只有不图名、不为利，才能得到名利。眼光放长远一点，我也不会辜负大家的——要听话，守我的规矩。犯了我的规矩，我会亲手砍掉他的脑袋！”
“是！”
…………
祝缨离京当天，皇帝亲自出宫送行。
祝缨不喝酒，饯行的时候，郝大方捧着个酒壶，里面倒出来的也是清水。
皇帝殷切地嘱咐：“早去早回，等你凯旋。”
祝缨也最后对皇帝说了一句：“陛下，若朝中委实为难，不妨问问王鸿胪。”
皇帝道：“我记下了。”一提王叔亮，他就懂“为难”的是什么事了。接着，皇帝又与阮将军说了几句话，最后放祝缨他们离开。
祝缨于钦天监择定的吉日里，率军开拔，一路向西。
第一天行了二十里就停下，大军扎营，营盘扎下，众将齐聚帅帐。祝缨道：“咱们晚些吃，先出去瞧瞧。”
“是。”
她带着一干文武僚属，在营盘里蹓跶，一面巡视着帐篷是否破旧、衣甲是否损坏、是否有被子御寒、看锅里都煮的是什么，有没有被克扣伙食。一面对年轻人们说：“不要小看这些，从明天起，你们，四十岁以下的，扎营之后都过来！”
她要亲自教课了。
文的，得学着管后勤、人事等等，郎睿个倒霉蛋还要补算术，杨静的学生共有八人，算术勉强，祝缨又像当年用顾同、赵苏那般用他们。每到一地，必得四出访民间疾苦。他们还得练些骑射，粗浅的武艺。
武将更惨，要补课。识字、读兵书之外竟也有人需要练武，禁军的校尉并不是所有人武艺都好的，不少人是世袭、荫官进来的。禁军里武艺高的是真高，低的也是令人发指。
这还没完，武将除了自己的武艺，还得要练兵、带兵……
祝缨在福禄县的时候就有教下属的习惯，耳濡目染带出来的人也是最实干、最亲近她的。此时节度在外，什么都听她的，更是能放开手脚了。
教顺手了，几天之后，禁军中的低级军官也被她列入了这个名单之内，这些人中年轻人更多些。一路大军浩浩荡荡，士卒吃饱穿暖，军官累得哼哼唧唧。
终于，前面斥侯来报——小冷将军派人迎接来了。
阮将军长出了一口气，脸上笑出了一朵花儿：“可算到了！”
他四十好几了，不用被祝缨训，但一天天地看着，也跟着紧张得不得了，竟分不清这是行军还是在上课！阮将军痛恨上学！
终于！
可以解脱了！

第425章 抵达
阮将军脸上亲切热络的笑容将小冷将军派来的小校吓了一跳！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小冷将军与姚辰英碰过面，两人商议的结果是，祝缨过来，对他们而言是一件好事。一是自己人，二是能力也出众，三是好相处。自己人里也有不好相处的，遇到祝缨，算是他们运气好。
但是也有缺点，祝缨做事认真，又不好糊弄，大家会很辛苦。
小校跟随小冷将军有些年头了，在北地的时候也见过祝缨，故而小冷将军把他派了过来。来的时候，小校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就为了在祝缨面前显出精气神儿来——冷、姚二人之前小有挫败，面子上得撑住了。
小校努力僵直了腰，大步流星，跟着阮将军进了大帐，放开了嗓门：“见过节帅！末将任沐奉冷将军将令，来迎节帅！”
祝缨问道：“冷将军还好吗？”
“回节帅，我们将军与姚刺史已收束兵马，正与番王相持！”
祝缨又问他：“冷将军现在何处？”
“将军与刺史分在两城，将军离西番界三十里扎营。”
祝缨又问了军中的情况、连番战斗的损失、番兵的战力、番将的能力、西陲粮草供应、百姓生活等等。
任沐都答了，却都答得很简单：“末将只是个小校，只知道这些了，节帅要想细问，还请与我们将军说。”
祝缨估计也是这样，指着一旁的一张交椅让他坐了：“好了，公事说完了，不要再绷着啦，坐。”
任沐谢了座儿，茶果又捧了上来，祝缨看他喝了两杯茶、吃了三块点儿，才说：“一晃几年过去了，你也能独当一面了。”
任沐含着一口米糕，急忙抻着脖子咽了：“节帅……还记了我？咳咳咳……”
他提起茶壶对着嘴巴灌一大口茶水，想把糕点冲进胃里，不想呛得更厉害了，茶水从鼻子里呛出一些，把眼泪也带出来了。
祝缨道：“再给他拿点儿水。莫急，慢慢说。”
一通忙乱，任沐双颊通红，尴尬地说：“真没想到您还记得我。”
祝缨道：“怎么能随便把人忘掉呢？这一路也该累饿了，跟你来的人呢？来人，去招呼他们也喝水吃饭。”
一顿饭的功夫，任沐就被祝缨把话套得差不多了——小冷将军与姚辰英互不统属，但是也有联络，有配合，不过配合得不算多。小冷将军对姚辰英有一点小小的意见，姚辰英是有些打仗的天赋在的，但是却一心要走文官的路子，对武备是尽量能不沾就不沾的。小冷将军看了有些心急，私下说他一身本事浪费了。
近期又来了一支援军，新的援军是小冷将军的友军，名义上是要到小冷将军麾下的，但是日常并不亲近。
此外，粮草供应也能供得上，但就是紧巴巴的，量紧、时间也紧。
冷、姚二人因此还是盼着祝缨来的。
祝缨又问：“军纪如何？”
任沐道：“咱们是官军，当然是好的啦。”
祝缨道：“那就好。”以她的经验，官军与“王师”是划不上等号的，好不好的，还得她自己观察。
但是一个小校，能知道的可能也就这么多了，具体的细务，还真得从小冷将军、姚辰英处再问一问，然后把自己手里的这群人散出去，让他们摸底。
任沐也留意这个大营，又努力记一下幕府里的文武属官之类。到祝缨让金彪把他带下去休息，任沐还不放弃与金彪套近乎。他通过金彪身上的轻甲辨认出金彪的来历，两人攀了关系，冷、郑两家原就亲近些。任沐很快连金彪被抓去学功课的事都知道了。
次日，大军开拔，任沐骑在马上张望，看着他们拔营、行军，暗暗点头。他是老兵了，看得出来章法。事实上，凡行军、扎营，都不可能像书上画的那样横平竖直，一眼望去甚至会觉得有点凌乱。这种不规则又与溃败时的乱七八糟不同，只有内行才能看出来这里面的门道，而不是仓促下个结论：都乱，不过一个乱得轻一点。
任沐也可算是一个行家了。
来的时候，小冷将军就叮嘱过：禁军里面样子货多，虽然有节帅，他在北地的时候也不能算是亲自领兵，好与不好也在两可之间，你要趁机仔细看看。
任沐心道：这下将军可以放心了。这禁军竟然不是样子货，瞧着比咱们营里竟还清楚顺畅些。
又走了两天，祝缨就不往前走了——姚辰英就在前面，祝缨决定把幕府先设在他的州城附近，而不是马上去边界与小冷将军会合。
…………
姚辰英与郑熹长得只有两分像，也有四十来岁了，虽然保养得宜，但一部胡须让他显得比祝缨老十岁。
两人见过礼，互相介绍了彼此主要的属官，姚辰英便请祝缨入城，祝缨道：“我须先扎营。”让阮将军主持，先在城外寻一处合适的地方，安顿这一万兵马，自己则带上几十轻骑，与姚辰英入城。
这座城虽然也遭遇了兵火，却比当年北地的边城情况好不少，城中百姓脸上虽然也带一点担忧与盼望，其中的惊惧愤恨却轻不少。门前挂白幡的也有，却不像北地边城那样多。
祝缨将这些看在眼里，就知道姚辰英是称职的。
到了刺史府里，祝缨又拿出郑熹的书信交给他。姚辰英接了：“七郎就是这样，打小就爱操心。”
祝缨道：“他只会为自己爱护的人操心，别人他是不爱理的。”
姚辰英笑笑，将信收好，说：“节帅幕府要建于何处？城中还有两处地方，也宽敞，一处就在这条街的东边，另一处在南边，都已洒扫好了，随时可以用。”
祝缨道：“哪个离您更近？”
“东边的。”
“那就它了，不过，营里离不开人，我不能久离大营。各路援军也陆续要到了，都要统筹。”
朝廷调集援军，有几个来源，禁军一万，附近驻军再调两处各两万，一共五万。这是三路援军。再算上小冷将军本来就有的兵马，以及之前的援军。
这些人都凑齐了，总人数也达到七、八万，与昆达赤的实际兵力也差不多。
姚辰英也不强求，只说：“我将地方留下来，您留个人在城中，方便随时传递消息。”
“好。”
姚辰英又要设宴，祝缨道：“简单一些就好，军中不可饮酒。”
“明白的。”
这一场宴很客套，又无酒，祝缨与姚辰英却相谈甚欢！
祝缨询问姚辰英粮草、征发等事，姚辰英则要请教祝缨在北地的时候是怎么统筹的。祝缨道：“都是些寻常事，也都有规矩可循。”
姚辰英道：“那也不不一样！朝廷对什么事没有个规矩制度呢？不守规矩的不说，便是愿意做、心中有百姓的人，照着做的结果也不一样。有的人能做得好，有的人就不知道怎么弄出那样的结果来！”
姚辰英一不小心还说漏了嘴：“譬如这领兵，自《六韬》至今，多少兵家著述，识字的都看着，领好兵的，少之又少。才见您领兵前来，行进颇有章法……”
姚辰英早在城楼上眺望过祝缨行军，见面之前就已经掂量过祝缨的份量了。他以为，祝缨在北地当然是立功了，但是她是以“安抚使”北上的，节度使都是后来的事情，且祝缨主要是坐镇调协，没有领兵冲锋陷阵。
他对祝缨领军的本领存疑。
他有一个论断：统筹、后勤，祝缨是很好的，这些可以放心地听她的安排。行军布阵之类就得再观察评估一下，如果不行，还是个纸上谈兵的，那就不要怪他阳奉阴违了。
看了祝缨的安排，觉得还可以，他也就不再管军事，反而想趁机请教一些庶务、民政之类。
祝缨听出来了，假装没听出来，随口道：“不过是心细一点。”
姚辰英道：“千头万绪，心细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呢。几路大军将至，这个军纪……”
“我会重申，绝不能扰民。”
姚辰英放心了，请祝缨到他的书房里去，那里有大地图：“也好安排其他几路兵马的驻地，我只知道他们也是这几天到，并不知道具体的时日。不过您已经到了，他们想必也快来了。”
祝缨道：“这是正理。”
两人对着地图一番比划，现在小冷将军往前顶着，祝缨并不打算让新来的兵马马上与小冷将军换防。她要先把新来的援军整顿一下，再安排下去。
姚辰英也表示赞同。
两人议定，祝缨命任沐回小冷将军的大营：“请冷将军安排好营务，过来议事。”又派人与另外两路援军联络，询问日期。
当晚，祝缨又回大营驻扎，却将陈枚留在城中。
…………
任沐连夜赶路，日上三竿，赶到了小冷将军的营里。
营盘很安静，可见这两日昆达赤那边也没有动静，任沐有些担心，怕西番人憋着坏，赶紧去见小冷将军。
小冷将军抱着胳膊与地图相面，猛一回头见是任沐，问道：“如何？”
任沐道：“节帅会不会打仗，现在看不出来，不过，能看出来是会带兵的。这些禁军看着竟不像是样子货，还很听节帅的话。”
小冷将军道：“那就好。”
小冷将军与姚辰英不约而同地有了同样的看法：安抚等事，几乎没有人能比祝缨做得更好了，领兵打仗就要打一个问号。北地的方略是由郑侯定下、经冷侯修改的，祝缨在这方面只能说“没添乱”“垂拱也是一种智慧”。
“节帅请您去幕府议事哩！”
任沐问道：“那对面儿？会不会趁您离开的时候再突袭？”
“你不会保密？”
“是。”
话虽如此，小冷将军也知道仁沐说得有道理，得快去快回！他还想跟祝缨再讨一些兵源来补充，还有辎重等等，这些是必须亲自去一趟的。
祝缨现在也不合适到前线来，她得整合援军与当地的兵民。
小冷将军道：“我去去就回。”
他昼夜兼程，后半夜赶到了祝缨的大寨，本以为可能要再等援军两天，不想另两路援军比他提前半天也到了——另两路也是标着祝缨的中军赶路的，总不能比主帅晚得太多。
他们忙了半夜，才扎完了营，将将要睡下，小冷将军就到了。
虽然赶路，祝缨也没让小冷将军马上休息，而是拉着他又问了半宿的军情。包括对昆达赤兵马的评估，对方的特点，本地的气候，小冷将军有什么建议、希望援军做什么，等等。
小冷将军是希望能够趁对方人心不稳，主动出击，至少消灭对方一部分的生力军，然后边陲才能有安宁。
等到说完，天边也透出一丝亮光来——该吃早饭了。
早饭在祝缨的大帐里吃的，祝缨向他介绍了另两路友军。
另两路援军的将领一位姓叶，另一位姓何，与姚辰英年纪差不多。小冷将军又皱起眉来，眼下，中军，节帅，手上一万人，另两路一人领两万，自己呢？连同不是特别听话的第一拨援军，自己手上也有两万左右。
主帅人最少？
小冷将军的黑眼圈颜色更深了。
祝缨道：“来，一起吃。”
几人脸上却都带着“会师”的欣喜，坐在一起吃早饭，才喝了一碗粥，外面忽然起了喧闹声。范生道：“我去看看。”
祝缨吃完了两个肉包子，又喝了一碗肉粥，范生回来了：“大人，辕门外有百姓喊冤，说是……”他瞥了何将军一眼，“右军营中有人……害死了他们家人。”
阮将军高兴了，手上拿着的半个包子也不吃了。
这可真是太好了！鬼知道他这一路有多么的害怕！祝缨要整军纪，那不得杀鸡儆猴么？他可真怕自己手下有不懂事的小鬼儿找死！好在禁军不但知道祝缨会发钱，还知道她是真的会动手，一路居然比较老实。
阮将军为官多年，知道“立威”就一定要树个靶子。没有大错，就找犯小错的。一个大理寺出身的人，想寻人错处治罪，那可太容易了。
他提心吊胆了一路。
现在好了！
他们禁军老老实实当猴就行了，不用当鸡了。
那鸡，自己送上门来了！

第426章 整合
这是怎么敢的呀？！！！
吴沛手里的筷子停在了空中，他小心翼翼地觑着祝缨的脸色。百姓通常是不敢到军营来告状的，因为兵，哪怕是官军，与普通百姓的道理是不一样的。一般的衙门都不太讲道理，何况大头兵呢？寻常百姓哪来的胆子找上军营？
他又看了一眼何将军。
何将军也正吃着饭，他因主帅早到，自己也加紧赶路，今天一早没来得及吃饭就跑过来，跟着蹭了一顿饭。祝缨这里的饭完全不衬节度使的身份，没有山珍海味也没什么奇异的做法，好在味道尚可量大管饱。
才混了个半饱，猛然听说有人告他，他没来得及生气就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我昨天才到的呀！能出什么事儿？
叶将军道：“莫不是有什么误会？”
祝缨就指着范生，让他陪着何将军去看看：“有什么事儿，你们看着办。”
何将军抹抹嘴，一抱拳：“末将去去便回。”
他一走，其他人吃饭就不太认真了，郎睿想问什么，一看祝缨，还在那儿吃着早饭。郎睿想了一想，不问了，也埋头苦吃起来。其他人陆续地继续吃饭，心里却很怀疑：这就算了？
祝缨很快吃完，其他人也陆续要放下筷子。祝缨道：“你们就吃这点儿？”
他们又老实地抱着碗接着吃，只有路丹青将碗筷放下，她是真的吃饱了。
就在所有人真正吃完的时候，一个小兵飞奔而来：“节帅！姚刺史到了！正与何将军、范大人一同往大帐来，他们将那个告状的老妇人也带了来。”
亲兵们动作迅速地收拾了碗筷，抹净了桌案，才提起桶来往外走，帐门被撩开——他们来了。
祝缨也往帐门看去，姚、何并肩打头，范在侧后陪同，三人进来了，最后是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妇人。
老妇人有着本地特色的长相，她的颧骨附近腮上皮肤颜色暗红，是经过风沙的样子。看着有六、七十岁，头上扎着白布，衣服上有几块不显眼的补丁。她的衣服色调暗沉，褐衣黑鞋，除了耳朵上挂着两个银圈儿没别的首饰。
极质朴的一个人。
姚辰英先与祝缨见礼，祝缨道：“坐，您来得很早。”
姚辰英叹了口气：“听说出了点事，只好赶过来了。”
何将军先不坐，又是一抱拳，道：“节帅，末将的兵马昨日才到，想是有误会，已派人去营中侦问了。”他刚才还没来得及问，姚辰英就来了。
那老妇人一开口，眼泪跟着话一块儿下来了，她带着口音，亏得不像南方口音那么难懂，略一费力也能听清楚她说的什么话：“鸡和人都死了……”
“嗯……嗯？”阮将军实在忍不住了，“鸡？什么鸡？”
姚辰英道：“你这婆子，说话也夹杂不清，家里没有旁人了吗？你丈夫呢？你儿孙呢？叫他们来说话。”
老妇人当地一坐！
拍着地面开始哭：“死的就是我家当家的啊！！！”
姚辰英喝止了她，她坐在上就是不起来，一边念叨，一边抹眼泪。路丹青试探地上前，道：“您先起来，好好说话。”
祝缨没反对，路丹青就招呼人给老妇人拿了个小凳子，让她先坐下。何将军有些许的尴尬，叶将军小小地咳嗽了一声，祝缨对何将军到：“老何，甭干站着啦，坐。”
姚辰英再次问老妇人：“那你儿孙呢？”
“在、在家。”
姚辰英气道：“他们怎么敢让你一个人出头，他们自己却躲了呢？”
“要、要办丧事儿呢！”老妇人说。
她的眼神有些闪躲，祝缨觉得有趣，她看了一眼姚辰英，道：“这是刺史的地方，还有劳刺史派人把她家中儿孙叫过来，里正、族中长者也请来，尸首也带过来。老何，你派营中查问的人，再催一催，双方事主都要到场才好。”
何将军道：“是。”出去又喝骂了几声自己的亲卫，催促他们去把人带过来：“一群傻货，被讹了都不知道！都捆了来！”
里面的老妇人不高兴了，她看一眼姚辰英，很快认准一祝缨：“大人！咱可不敢讹人！祖辈都是良民呐！就昨夜，过兵马，好晚上的没睡后，后半宿好容易合上了眼，忽听到狗叫了，我家当家的睡不稳，出去看，是鸡窝有动静，过去就见着几个兵他们偷我家的鸡！”
何将军此时又进来，听了老妇人这么一说，心里已经认定了老妇人说的有影儿。帐内所有人也都是这么想的，军纪这东西，跟兵士也有关系。以大部分官军的伙食，半夜偷鸡摸狗加个餐，并不是不可理解的。
即使是禁军，待遇尚可，也不是每天都能吃上鸡。何况都是青壮年，长途跋涉，饭量惊人。遇上了，摸几只回来悄悄地吃，恐怕也不是故意诬陷他们。
莫说偷只鸡，就算把鸡窝搬空了，也不是件大事。军纪松的，吃了也就吃了，军纪严的的，顶多挨点军棍，再赔点钱。
老妇人接着说：“当家的要他们把鸡还给我们，他们一松手，我们才看着，鸡脖子都被拧断啦！我就说，这鸡我们不要了，他们把钱算给我们，算他们买的。可他们不答应啊！当家的与他们理论，就被他们打死了！”
老妇人哭诉着又从小凳子上滑到了地上，拍着地面哭：“老头子！你怎么就走了呀！一天福没享呀！把我孤零零一个人留在这世上……”
阮将军喝了一声：“既来诉冤，就不要撒泼！”
老妇人被这一吓，眼泪被吓停了，路丹青只好又上前安抚她，老妇人的手在她的衣袖上抓出几道脏脏的指印。
到得此时，所有人都觉得案情是差不多了，祝缨饶有兴趣地看着姚辰英，问道：“刺史怎么看？”
姚辰英道：“还请节帅严明军纪。”
何将军脸黑得要滴出水来：“刺史是说我治军不严了？”
虽说军队讲求一个令行禁止，但是谁也不可能真的管到每一个人，能够做到有错就罚也就不错了。姚辰英这话就算是指责他了，何将军当然不认：“节帅！这婆子也太可疑了，她的儿孙也可疑！办丧事就能把亲娘推出来？”
老妇人又要哭。
祝缨问她：“当时你在场吗？”
“就是我与当家的两个遇着的。大人，杀人偿命啊！”
祝缨愈发觉得姚辰英有趣，她说：“知道了。”
小冷将军睏得要死，此时睡意也被惊飞了，他提心地看了祝缨一眼，下了个决心，抱拳道：“节帅！此事，交一校尉处置即可！您……”您是来领兵的，手上直属的兵马还少，拿别的什么兵马开刀，不合适。现在不得收买人心吗？
此时，有书吏抱着文书过来，在帐外站着，犹豫了一下，没敢进来。祝缨道：“进来。”
书吏乖乖地进来，把文书往案上一放，垂手站在一边。祝缨对冷、姚等人道：“莫急，这件事弄不好，心里总要存疙瘩的。把心结解开才好办正事不是？”
何将军心道，这算什么大事？能有什么疙瘩？好，就算是他的手下不讲究，罚过了也就翻篇儿了，就为这，几万大军的正事就晾在这里？这节帅究竟有没有传说中的能干？
他与叶将军对祝缨领军之能也是有些疑问的，都等着看呢。
祝缨却低头看起了文书，这是关于两路“偏师”的一些情况，又有他们申请粮草之类的公文。
粗粗翻了一翻，发现还凑合。自从北地之战之后，原本比较松懈的官军皮也紧了一紧，军纪尚可，吃空饷、贪墨的事儿也轻了许多。
杜绝是不太可能的，但是还能看。
她把文书看完，且不签字。那一边，前后脚的，右路的几个士卒被带了过来，苦主家的儿子与里正、一个族老也来了。
老妇人一见儿子，哭着扑了上去：“你可算来了！”
祝缨看那儿子，倒是穿了孝，孝服底下的衣服也是灰扑扑的。他比他的母亲要斯文一些，先与里正、族老拜见了姚辰英。姚辰英道：“还不拜见节帅？！”
三人再叩头，那边士卒也先向何将军行礼，再拜祝缨。
祝缨道：“人都来了，就一个一个地说吧。”
那家儿子道：“大人！他们本该保境安民，却残害士绅！”
“咦？”小冷将军发出疑惑的声音，将这母子俩又打量了一番，真不像个士绅的样子啊！
士绅，不说一身绫罗绸缎，金玉佩饰，至少得光鲜一点。哪怕穿布衣，也得整齐。这母子俩有点不伦不类的。一般而言，地位越高，衣袍越宽大、下摆越长，母子俩的衣服不是短打，但也不够宽、长。只能说补丁少，比较新。
他又看那个里正，又看族老，二人就比这“士绅”更像样一点，族老还穿了件绸衣。
母子俩还瘦，一看就是长年饮食不够滋润的样子。
这儿子要不说，大家真当他就是个农夫。
幕府里几个国子监出身的属官都露出点同情的神色来，也觉得一个人“耕读传家”，又不畏惧官军，是个有骨气的人。他们齐刷刷地看向祝缨，眼露恳求之色。
里正苦哈哈地说：“他家只是……简朴……”
简朴二字说得异常的勉强，其实就是吝啬。族老道：“要不是这么俭省，也攒不下这么大的家业呀！不舍得吃、不舍得穿，才有今天，好容易把孙子送去读书，眼看有出息了，他自己却死了。”
这一家是很罕见的、靠自家努力变富裕的人家，老两口一辈子辛苦，一年中只有过年能买二斤带骨的肉，天黑了别说只点一个灯芯，人家压根就不点灯的主儿。儿媳妇都不是聘的，而是养的童养媳，八、九岁上到了他们家就开始干活，还能省一注聘礼。女人在家只能喝粥。柴刀锈断了都不舍得换新的。就为了省钱买地。
这家母子哭得天崩地裂。
那一边，士卒也大叫冤枉：“是他们要讹我们！一只鸡他们敢要一贯钱！”
老妇人道：“那是我家养了两年的，吃了我多少谷子？我们又吃了你们一吓，要请神压惊。”
姚辰英的脸也僵掉了，这还真是要讹啊。
祝缨对那个开口的兵道：“你从头说起。”
“我们赶路肚饿，去寻些吃的是真，拿了他家的鸡是真。可那老东西……我气不过，就……”
小冷将军道：“尸身在外面，你莫撒谎，是真是假一验便知。”
“就一脚踢开他，回营了。”
老妇人道：“他们还抢走了我的鸡！”
祝缨道：“尸首呢？”
尸首被抬了进来，没有别的伤，老头儿被踢断了肋骨，断骨刺破了内脏，人就这么死了。
母子俩又哭了起来。
吴沛喝道：“肃静！”
幕府所有人中，他是到得比较晚的，虽然是同乡，之前与祝缨也没什么交集，因此比较小心，一直安静沉默。现在却是忍不住了！
一只鸡，要人家一贯钱！不打你打谁啊？！吴沛他们家，厨房报账也不敢把一只鸡报一贯钱的。
中军兵力原就少于左右两路，收伏他们本就困难，但为了军纪，又不能不罚这扰乱地方的事儿。何况刺史还是郑相公的表弟！
节帅名为主帅，其实对下属、地方，两处都不能得罪得狠了。
吴沛都为祝缨着急。
何将军抢先道：“节帅，虽是我的兵有错在先，但这事儿不能全赖他们吧？”
姚辰英道：“话虽如此，人命关天。”
双方都看向了祝缨。
大敌当前，方略还没有布置，都看着祝缨。
祝缨道：“知道了。”
还是路丹青小心地说了一句：“义父，那要怎么断呢？”
祝缨道：“击鼓！”
…………
祝缨命令三军集结，将校列在两例。在才搭好的高台上站定，选嗓门大、口齿清的士卒一道一道将声音传下去。
先断士卒不守军纪、深夜外出，二十军棍，偷窃也是二十军棍，骚扰百姓二十军棍，一共六十。分两次打。
误伤人命，断流放。
流放比留下来打仗也好不到哪里去，打完六十棍再流放，比上战场还要危险一点。打仗不一定会死，带伤流放两千里，死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中军都老老实实地听着，左、右两路果不其然显出些别扭的样子来。
祝缨道：“金彪！”
金彪大步走出来，一条一条地重申军纪，由传话的士卒一道一地传出去，何、叶二人都抿紧了唇，面无表情，左、右两路的士卒的情况更加可想而知了。阮将军看在眼里，心中打鼓。
等金彪背完，话也传完，祝缨才按刀起身：“我做节度使，只有一句话：吃饱、满饷！”
范生见状，上前对金彪道：“快，传下去，节帅说了，会让大伙儿吃饱、发满饷。”
声音一道一道传下去，最后只有两个词“吃饱、满饷”。
小冷将军心道：果然！不愧是他！
姚辰英也露出了放心的笑容，让士卒能够吃饭，不克扣饷钱，是绝对能够让士卒愿意卖命的。
果不其然，士卒们的欢呼般的声音一浪一浪地传了过来。刚才祝缨没有回护偷鸡士卒的不满，顿时不见了。
祝缨对冷、何等人说：“耽搁了好些时间，来吧，咱们合计合计，要怎么办。”
几人对望一眼，老老实实跟了上去。
祝缨的大帐，闲杂人等退去，祝缨对路丹青道：“一会儿支五贯钱，给丧家送去，算军中赔他们的烧埋钱。再给流放的人每人支两贯盘缠。”
“是。”
祝缨这才开始下令，先派陈枚做宣旨的使者，责问昆达赤，为什么有丧不报，擅自兴兵。
然后向何、叶二人说：“没有让人饿着肚子杀敌的道理，一会儿我让他们去你们各营重新理会粮草辎重，要让兵士吃饱。”
何、叶二人心道：这是要拿捏我们的兵马吗？好狠的人！
两人都有了主意，祝缨能派个什么“钦差”去？“钦差”只有一个人，架空也是很轻而易举的事情。
二人都含糊地答应了：“正要向节帅请示，凡粮草辎重等等，也须节帅调拨哩。”
阮将军向他们使眼色，他们没留意，阮将军收起了眼神，心道：你们哪里知道！
祝缨马上就点了他：“你先选出四十人，每营派出二十，去办这件事。”
她一路上教调-教出不少人来，够用的了，正好检验成果。又给每营派出四名文官，搭配着用，凡计算、记录，文官总是更好用些。
接着，祝缨又把左右两路的将校集中起来：“即使是武将，也不能目不识丁。正好我有功夫，好好教一教吧，你们两位，也一起来吧。”
叶将军道：“节帅，我们是来御敌的！”
祝缨道：“我是节度使，听我的。”
她果断下令，将左右两路的校尉原地扣在了中军，开始上课。小冷将军的兵马，与中军的禁军进行轮换，轮流换下来休整，休整的时候，将校军官，也都要来听课集训。
小冷将军有些吃惊：“这恐怕……”
祝缨道：“无妨，我自有安排。”

第427章 急迫
祝缨前一句“我是节帅”后一句“自有安排”之后，大帐内就有些冷场。
小冷将军与她熟些，虽然有些担心她与叶、何二人的相处，但是祝缨已经下令给他调换生力军，部队可以轮休，又接手了与昆达赤的交涉，派的还是陈枚。小冷将军寻思着，前线有自己顶着，祝缨在后方一向是可圈可点的，打定主意，一会儿与叶、何二人聊一聊，就回前线去。
他一抱拳，说一声：“是。”就不再多言了。
另两个也不再提出任何的反对意见，祝缨确实是节度使，确实能管着他们所有人。
行，我就看看你能干成什么样儿。
姚辰英更是不吭气了，他希望祝缨能够约束军士不要祸害地方，但看这冷场的样子，又有点担心她一旦使不动何、叶二人，这仗要是没打好，地方上就更要遭殃。打定主意，等会儿要私下再提醒祝缨一下。
一时之间，冷、姚都想等别人走，阮将军抱着胳膊坐着，他本就是这营里的人。
叶、何二人对望一眼，齐齐起身：“节帅如此辛劳，我二人如何能坐享其成？末将回营去了。”
祝缨道：“不急，你我都是初到，这一仗怎么打，还要看咱们，咱们也需要认识认识。”
何将军僵硬地笑笑，心道：我今天算是已经认识你啦。
看他的表情也知道，他心里没好话，祝缨也很无奈。
论行伍经验，祝缨与面前的几位将军没法比，哪怕是出身禁军的阮将军，也是家学渊源的。
照她原本的计划，应该是先与熟人小冷将军碰个面。等左右两路援军到了，与两路军的领头人谈一谈，她还是想同两位将军处好关系的。有了交情之后事情就能好办一些，再探一探口风，听一听他们的意见，与综合三人的观点，与姚辰英这个地头蛇聊一聊，洒出自己一路上临时调-教的年轻人出去摸一个底。
最后确定应对的方案。
早在京城的时候她就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方略，这次两国交兵，更多的反而不是军事上的撞碰。从昆达赤开启战端开始，更多的就是权力、阴谋，这也是她主动站出来的原因之一。
纯粹的拼兵法、战斗，并不是她的特长，她更倾向于统筹、后勤、方略。
所以她的计划里，自己确实是要坐镇中军，为其他人保障好后勤、协调与地方的关系以及与朝廷的种种磨牙，让前线将士可以心无旁骛地对敌不被朝廷中的勾心斗角掣肘。同时，她还要承担着与昆达赤方耍心眼儿——俗称“斗智”的任务。
想得好好的，因为一件突如其来的案子，与何、叶二人还没开始交心就先有了点嫌隙。
彼此有了意见，对战争而言绝对不是好事。轻的是配合不积极，重的能背后捅刀。
何、叶二人无奈，只得留下，心里则在担忧着，不晓得祝缨这是不是要把他们扣下来，好去折腾他们的营盘。他们的营盘是绝不敢说一句“不怕查”的，空饷，虽然不多，但有。从中克扣盘剥，不重，但有。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明令禁止的。
谁都知道，这些事儿不查就是大家都默许的，一查谁都不干净。做的人知道，查的人也知道。
现在是弄不明白这位节帅只是个下马威，还是认真想要把所有的兵马都拢到手里。朝廷出来的人，很难不怀疑他是不是要把内斗排第一。
但是很快，祝缨就让他们担心不了别的了。
祝缨分派完了任务，下令幕府的人：“动手吧。”
帐内就剩下她与姚、冷、何、叶、阮五人了，祝缨对胡师姐道：“你去外面看着，二十步内不要有人。”
胡师姐躬一躬身，提着刀出了大帐，很快听到她与亲卫说话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等一切声音停了下来之后，祝缨才说：“遇事耽误，现在才是我本打算最先说的话——朝中情势不太好，没留给咱们弄虚文的时间了。咱们身在此处，性命只在呼吸之间，你我只有同心协力才能熬到最后。”
姚辰英关切地问道：“怎么？”
小冷将军则看了一眼阮将军，阮将军莫名其妙。
祝缨道：“这几年朝里的事儿大家都知道，我就直说了吧，冼相公虽一心为公，行事不免急躁伤人。如今政事堂几位相公，窦相公有意休致，陈相公资历最浅，只有郑相公还能护诸位些。我话放在这儿了，这一仗，我要赢。郑相公事多，从来都是干坏事容易、弥补难。
咱们虽在边陲，其实是受朝堂牵扯的，譬如粮草不济、衣甲不全、兵士训练不周，就催你进军，否则就是畏战通敌，会有什么后果？
败就败了，地大物博，经得起一、两次挫折，自有新军，下一个更听话，是不是？
哪怕打赢了，你有没有消耗太多的军士？有什么残害百姓？有没有虚报军功？”
何将军一巴掌拍在了大腿上：“嘿！”
祝缨道：“所以我来了，同朝廷的周旋我来办，我在京中，只能管一个户部，到了这里，其他的事情我来扛。我不能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郑相公，什么事儿都要劳动他，要咱们有什么用？”
这大帐里几个主事人的姓氏就已经代表了他们的立场。
五人很快点头，包括姚辰英，姚辰英比别人还更多一个消息——他的舅母、郑熹的亲娘身体不好，祝缨话中没说的意思只有他是真正听懂了。
阮将军恍然道：“我说窦相公怎么没精打采的！原来是要休致！”
祝缨道：“因战事，才不得不勉强支撑，什么时候再病倒，突然休致了，可也说不好。万事小心，总是没有错的。”
小冷将军认真地说：“冼相公，东宫旧臣……咝……那咱们就更不能掉以轻心啦，这西陲战事要加紧啦！如今援军已到，稍事休整，就与他们决战吗？”
祝缨道：“不急。”
何将军道：“节帅说得严重，又说不急，这是什么意思？”
“再急的事，也要当不急的来办，否则就容易忙中出错。有你显本事的时候。”
小冷将军道：“如此，咱们就听节帅号令了。”
阮将军马上表示赞同，姚辰英也说：“我虽不领兵，也听节帅安排。”
何、叶二人一对眼：“咱们也听节帅的！”
祝缨微笑道：“好。”
当下，何、叶二人先告辞回营，姚辰英见小冷将军总不走，便说：“我去看看那家丧事如何，安抚一下百姓，免教他们传出什么不好的话来。”
祝缨道：“有劳，大军战后就走，百姓还是要在这里生活的。”
姚辰英点头。
小冷将军再留下来，话就简明了许多：“节帅，前线有些吃紧，昆达赤看似鲁莽，事事又都没有踏错。”
“先等陈枚回来。这一仗昆达赤也是不能持久的，咱们能少损耗一分是一分。”
“您有把握？”
“西番国力如何？能支持得住多久？还是在新主得位不稳的时候？”
小冷将军笑了：“我明白了！这就动身回去，要是能带上轮换的兵，就更好了。”
祝缨道：“你与老阮商量。”
“好嘞！”
小冷将军正想着同其他几人聊一聊呢！
他旋即找到了阮将军，阮将军也不含糊：“好！我再派两个人与你同去，到了你那里，将你替下来的兵马带过来。”
小冷将军道：“好，我也派两个人与你的人同归，嘱咐好他们过来听话。可有一条，万一他们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你可千万教导着些，在节帅面前回护他们一二。”
“你在节帅麾下听过令，还怕这个？咱们这位节帅，看着手狠，可是会护着自己人的。”
“说实话，我有点儿怕他们犯了节帅的忌讳，”小冷将军说，“节帅护着自己人，惩戒的时候可也很果断的。对了，你……”
“有话就说！咱们谁跟谁呀？”
小冷将军低声道：“不妨同那两个讲一讲节帅的为人行事，我看他们像是心里不痛快。”
阮将军道：“哦！这个，知道了。”
小冷将军不放心，到底抽了个空，又往左右两营跑了一趟。七、八万人的营盘，满山遍野，小冷将军骑着马，从这一处到那一处，天黑了才与两人把天聊完。他与这两人虽不是密友，但是“世交”，不得不再提醒一次：祝缨说得对，别让冼敬得着好。跟着祝缨，再憋屈，也不会没了功劳。
天黑回到营里，阮将军已经把五千兵马给他挑好了。令他惊讶的是姚辰英居然又出现在了中军大营里，与他们一起吃晚饭了！
姚辰英是特意又回来的，他本来不需要亲自去看一个“乡绅”的丧礼，纯是借口为给小冷将军腾地方的。不多会儿他就转回来了，与祝缨作了一次被耽误了的长谈。
…………
姚辰英的计划里，祝缨来了，先安顿下来，他观察一下祝缨的行事，再好与祝缨说下文。
“乡绅”被杀，也是出于他的意料之外的。无论如何，他都想尽快与祝缨沟通。
等他转回来，祝缨看似毫不意外，请他坐下，语速语调都与之前没有分别，不显丝毫不耐。姚辰英与她相处得舒服，便也坦率了一些，道：“本想好好犒劳大军，哪知竟出了意外。在我的治下出了这样的事情，实在惭愧。”
“您的治下很好，”祝缨说，“百姓不害怕官府，城池还秩序井然，我的营寨还能立得起来。”
姚辰英终于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原来您都看出来了。”
“看到您这样，我就放心了。早就想同您见上一面了，却总没有机会。”
姚辰英悠悠地道：“你们在北地的时候，我这里也不太平，后来北地倒平静了，我这里反而闹起来，一直走不开，竟没能见上舅舅最后一面。”
他怕自己离开了，万一西番来犯，别驾等人应付不来，几年来未曾入京，故而祝缨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祝缨道：“您不容易，外有强敌，每年租赋竟还能支应。”
“有七郎关照，也要多谢您没为难我，否则……”姚辰英摇了摇头。接着，他就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本子来：“这是我这几年探听到的西番的一些情状，比写给朝廷的奏本里更详细一些。”
祝缨起身，双手接了：“那可真是太好啦！多谢。”
她也知道一些西番的情况，一是鸿胪期间的案卷，二是梧州与西番的贸易中知晓的一些情报，现在再有姚辰英这一份，她就能够知道得更全面了！
姚辰英等她把小本子收好，才认真地问：“太夫人，究竟如何？”
祝缨看向他的眼睛，两人一对眼，祝缨就知道问的是郑熹的母亲，轻声道：“我离京之前，郑相公又请了一天假侍疾。”
姚辰英叹了口气：“听天由命吧！昆达赤比朝廷急，咱们又比昆达赤急啊……”
“朝廷也不是不急。”
“但却最耗得住。”
两人一人一句，都知道对方是明白人，多余的话便不用多说了。
姚辰英连夜赶回了城中。
…………
次日一早，小冷将军带着人马启程，祝缨将他送出辕门，阮将军带五千兵马送出二十里。
临别时，小冷将军问道：“你与他们两个聊过了吗？”
“昨天哪里来得及？我回去就找他们去。”
小冷将军再三叮嘱：“可别忘了。如今都是自己人，内讧就会被朝中那些伪君子给暗算了！”
“放心。”
阮将军回营之后，果然与何、叶二人分别聊了聊，二人也正有意套话。祝缨这作派他们也有些吃不准，心里更是焦虑——祝缨派下来的是，居然真的踏实肯干，这让他们有一种手下脱离控制的惊怒。
阮将军好言安慰：“他终归是文官，上次北地也是，开府建牙，最后还不是回到朝廷了？我们私下说，他就是年轻，再过个几年必入政事堂的。到时候，你们再想想……有这么一位人物在政事堂里，咱们还惧之有？不趁现在的机会与他好好处，你们在别扭什么？”
一席话说得二人恍然大悟！
想岔了，真的想岔了！
把她当平辈儿，那是怎么看都不顺眼，把她当能够庇佑你的长辈，那是巴不得她什么都能管好的。
阮将军与他们聊过之后，何、叶二人内心平静了许多，只是看营中一天一天的变化仍然觉得需要与祝缨谈上一谈。
他们分别找到了祝缨，为的是给查出来的暗中克扣等事做个解释。祝缨派出去的都是些年轻人，本就是个不太会看别人脸色的年纪，又是幕府派出去的，更要“铁面无私”，查出不少毛病来。
祝缨又再次召集将校，不公开宣扬他们的过错，只宣布对各人的处理结果。判罚也分几个档次，追赃，重的革职、轻的戴罪立功。然后宣布：“以前的事，翻篇。以后再犯，军法不饶！”
何、叶二人见没有斩杀、流放，也安下心来。
祝缨这里，营盘渐稳，士卒气势渐渐高昂。祝缨又与姚辰英商议，划出一片荒地来，做出要屯垦的架势。
半个月后，陈枚回来了。
陈枚空手回来的，一张脸气得红了白、白了红，扑到祝缨面前哭道：“叔父！他们好生无礼！既辱朝廷，又辱侄儿！”
祝缨将他扶起：“怎么回事？起来说。”
“我给了他们国书，他们竟说，他们没有给朝廷报丧的道理。反说朝廷榷场对他们不公！又收他们高价，又盘剥他们！还说……咱们诱拐他们的男女为奴……让我……”
陈枚可受气了，国书被扔到了地上，他本人也被骂了。为了防止他听不懂，昆达赤还贴心地给他配了个翻译！他们还说派了个小白脸儿来，看来朝廷是没人了，又问他是不是吓得尿了裤子。最后让他带话，要奉上粮食若干、牛马若干、奴隶若干，才肯退兵，不然就战场上见真章。
陈枚倒霉，外衣穿得好看，连腰带上的佩饰都被一起扒了！
祝缨道：“你受苦啦，先休息……”
陈枚呜呜地哭：“叔父！给我一支兵马！我扒了昆达赤的皮！”
叔侄俩正一个哭、一个安慰，金彪匆匆走过来：“节帅！京中急报！”
他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焦急，祝缨看到他手中的东西，问道：“这是什么？”
如果是朝廷来的信函、公文甚至旨意，都有一个大致的形状，这个看起来不像。金彪凑上前，把手里的一个竹筒递给祝缨：“您、您自己看吧。”
这个竹筒用火溙封着，上面盖着郑熹的私印。金彪看不到内容，但是认得这个印的模样，更不要说他与信使也脸熟，已经知道了京城的一件大事——郑熹的母亲，那位老郡主，死了。
陈枚抽抽噎噎地爬了起来，给祝缨扯开了椅子，从桌上摸出小刀，递到了祝缨手边。
祝缨坐在桌后一边拆一边说：“你去洗洗脸，换身衣服。”
“哦。”陈枚抬起袖子擦擦鼻子，往外走的时候表情又变得正常了。
祝缨展开信纸一看，上面是郑熹手书，他要丁忧了，让祝缨尽快平息战事。否则，就不是他们能不能保有现在的成果，而是接下来必定会被冼党为难了。将在外，君王的耳朵边必然有说坏话的人。

第428章 两处
早有预料也早有准备的事情，祝缨并没有慌乱。
她看着表情明显不对的金彪，问道：“送信的人呢？”
“在、在外面。”
“唔，叫进来吧。”
“是！”
金彪匆匆地去，又匆匆地回来，身后跟着一个眼熟的人——陆超的儿子。陆超与甘泽如今不大跑得动了，他们的儿子都长大了，这来的是陆家的老四。
上前先磕个头，跪在地上呜咽两声再开口：“大人！咱们府上，出事儿了。”
祝缨道：“起来说话。”
金彪将他扶起来，□□一边擦眼泪一边说：“府里正在办丧事儿，相公已然上表丁忧了，只是还记挂着大人这儿，不知道战况如何了。”
他虽哭，说话却极清楚：“相公担心，他老人家一旦丁忧，朝上有小人要为难您，特意嘱咐小人过来报个信儿。相公也是挂念大人，大人到了西陲有些日子了，朝上已经有人说，怎么之前战事紧急，您一到，竟未尝一战，是不是有什么隐瞒……”
金彪气得骂道：“这群烂嘴巴的……”
祝缨抬一抬手，金彪愤愤地住了口。祝缨又温言询问□□：“府里上下都还好吗？”
“只除了难过些。”
祝缨又问他的父亲怎么样之类，□□一一作答，祝缨最后问到京城的其他事情，又问及赵苏、苏喆等人。□□道：“赵大官人在户部很得重用。苏小娘子在礼部也有我们舅爷照看。”
祝缨再问到朝中其他的事，□□道：“冼相公他们好生无礼！”
祝缨一一问完，对金彪道：“你带他下去休息。”
金彪欲言又止，祝缨没反应，他只好把□□领了下去。祝缨马上派身边的亲卫：“去把姚刺史和何、叶二位将军请过来。”
“是。”
接着，她又修书一封，派人送给前线的小冷将军，告知郑熹丁忧的事。
亲卫拿着信走出大帐迎面遇到了陈枚洗好脸过来了，陈枚又是一个干净可靠的青年才俊模样了，问道：“这是要做什么？回京送信？”
“给冷将军的信。”
“哦，那快去吧，路上小心，他在前线。”
陈枚撩着门帘进了大帐，就见祝缨又在写写画画。他没出声，悄悄往一旁安静站了，祝缨放下笔，看了一他一眼：“受委屈了？”
“嗯。”
祝缨笑笑：“过来看看。”
陈枚走了过去，见她正在标记一张舆图，不由好奇：“这是斥侯新带来的？”
祝缨道：“不是，是本地一个丫头拿来的。你的呢？”
“哦！”陈枚脸上一红，刚才光顾着哭了，竟然忘了这个！他也拿出一个小本子来，双手奉上：“都在这儿了。”
祝缨拿过来先不看，而是问他一路的经历，有什么感悟之类。陈枚悻悻地道：“番主离前线很近，我没能深入，观其兵马，似乎也有疲态。疲惫里又透着些凶狠，我在他们的营中看到了……劫掳而去的奴婢……”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想是看到的是被劫做奴隶的边民：“还见着些丝绸、器皿、佩饰之类，看式样也是劫的。”
这个祝缨不予置评，贸易、抢劫都有可能。
陈枚对地形的观察也仅限于边界那一点，不过亲自看过了，比没看过的强。
陈枚说的最有用的话是：“我他们有些浮躁焦急的样子，像是很想再打一仗。他们似乎在争吵，但是说什么通译没听清，我也不敢妄下定论。”
祝缨点了点头，这与她接到的消息差不多，这些日子她也不是只在这儿带孩子的，不断地有情报汇总到她的手里。知悉朝廷大军增援，西番人也是戒备的，为的就是大军开到，趁着立足未稳打上一仗。
昆达赤那边已经准备好了，祝缨这边没动静了，这让他们一时拿不定主意，怀疑有诈。但祝缨的判断很正确，祝缨这儿耗得起，昆达赤耗不起，他最终还是要谋求一战。哪怕知道前面有陷阱，这一仗昆达赤必须得打。
祝缨看陈枚情绪很稳定，才说：“明天开始，你与金彪共领一千人……”
“嗷？”
祝缨看了他一眼，陈枚脸上乐开了花儿：“叔父疼我。”
“且慢想着上战场，你们还有一件事要做。”
“请叔父吩咐。”
“你，把番学略学上一学，接下来与昆达赤交涉的事儿还是你来！你是我派去的，丢了的面子，咱们就找回来。打败了他们，降书也是你去接。”
陈枚乐得嘴一歪，祝缨皱眉：“什么怪样子？”
陈枚“嘿嘿”一笑，声音有点蠢，顶得刚进帐的路丹青一个倒仰后退了一步：“什么鬼动静？”
另一个带着本地口音的女声：“像是人。”
陈枚的笑容定在了脸上，祝缨笑了：“让你再弄鬼，去把金彪吧。对了，郑相公丁忧，仔细这几天有人找你聊天儿。”
“找我……哦！是！我懂的。”陈枚说，向祝缨一揖，转身出去，对着路丹青点个头，却又顿了一顿——路丹青身后跟着一个布衣女子，衣饰有些不男不女的，仿佛有点苏喆她们在京城的气派，但那个“不男不女”又与苏喆的款式两模两样，且长相也很西陲，颧骨上红红的，相貌普通，个头也不高。
“这是哪位呀？”陈枚问。
那女子倒大方，一抱拳：“禀大人，下官是山北县狱丞，姓桑，行第一，他们叫下官桑大。”
路丹青对陈枚道：“前几天我到外面去，路过山北县，遇到了她。之前她在外面押解犯人回县城，路遇小股番兵，是她带百姓抵御番兵，后来又回乡招募乡勇，保全了一地平安。”
桑大的脸更红了一点，道：“也是他们有堡寨，不然，也是不能够的。各位这地方，时不时要与他们做过一场，都有准备，看我是个官儿，才肯听我啰嗦几句。”
陈枚不敢让祝缨坐在里面听他们聊天，忙说一句：“这就是叔父说的带新舆图消息的娘子了吧？叔父在里面，快些去吧。”
二女对他一抱拳，疾步到了祝缨的面前。
陈枚也找金彪去了，路、桑二人到了祝缨的面前，桑大知道在上官面前要低头，却仍然忍不住想看看这位节帅。路丹青倒是大大方方地看着祝缨，介绍了桑大，桑大正偷眼看人，说到她名字的时候，她有种被逮着个现行的尴尬。
节帅却很和蔼，没有表现出不悦，也没有说她无礼，而是很慈祥地问她：“这一带民风都这么坚强么？”
“不坚强也不行呐……”
路丹青有点好气好笑，又有点担心她失态，碰了碰她的胳膊，说：“看什么呢？”
桑大连脖子也红了，羞低了头，又忍不住飞快看了祝缨一眼。
祝缨仍然极有耐心，目光比她亲娘看她都包容，桑大对着这双眼睛，一不留神说出了心里话：“看节帅。”
路丹青用力咳嗽了一声，桑大才惊觉有些误会，忙解释：“都盼着朝廷的援军来。呃，不是节帅，我也是要看的，后来才听说，女丞是当年节帅弄出来的。这对我很重要。”
她用力地点着头。
祝缨笑笑，道：“也得自己争气。狱里现在有人接手么？”
“有的，女监里还有两个卒子，都是可靠的婶婶。”
祝缨这才问起详细的地形，每个地方，即使地理不同，适合行军的道路通常也就那么几条，还须得与当地人仔细询问。桑大家族在本地不大不小的，也有些人口，再加上她又有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官职，才能拢起一批人来。
她的家族世居于此，地理熟悉，可以作为小冷将军、姚辰英等正规情报的一个有效的补充。而他们俩的一部分情报，估计也是从当地人这儿打听来的。
祝缨与她又聊了一会儿，外面来报，何、叶二将军来了，祝缨对路丹青道：“你招待桑大娘。”
“是。”
路丹青与桑大走出一段距离，才小声埋怨：“你刚才怎么就直勾勾地看了？”
“我知道不该看的。”
“不是不该看，看也行，眼神儿收着点儿……”
两人叽叽喳喳，路丹青请她到自己的帐内居住，桑大问道：“那我带来那两个姐妹呢？”
“旁边儿呢，一会儿我让她们给你们送饭，你同我这里的几个人一块儿吃。”
“那你呢？不与我们一同吃么？”
“我去义父那里，”说着，路丹青叹了口气，“你要也能去就好了，以前吃饭的时候，小妹也与我们一起上桌的，唉，她要是能来就好了，可惜……”
“小妹？”
…………
苏喆在京城有些无聊，无聊且想骂人，不但想骂，还想打！
她沉默地坐在一边，看着安仁公主冷冷地说：“小小年纪，就学会与亲哥哥争长短了，长大了还得了？！”
严宝林抱着儿子跪在地上，仰面看着安仁公主，面上又惊又惧，瞪大了眼睛。她怀里的那个小男孩儿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奶声奶气地回了一句：“我会背的，长大了会得更多的。”
严宝林忙掩住了他的嘴：“殿下，三郎还小，不懂事儿，我一定好好教。”
安仁公主冷哼一声：“不懂事，倒懂得出风头！不是做人弟弟的本份！你教？他这样子是不是也是你教的？”
严宝林一阵肝颤，低下头去。
骆皇后道：“阿婆，想是无心之过。严宝林，把三郎带回去吧。”
严宝林不敢留下，抱着儿子疾行而出，一出大殿，眼泪就流了下来，这可怎么办呢？眼见皇后是要容不下她的儿子了，这可是她以后的指望呀！
安仁公主刺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小门小户养出来的掐尖好强的……”
骆皇后再次打断了她：“阿婆！”然后对苏喆道，“册封的事，就照方才说的办吧。”
苏喆道：“好。”
安仁公主又确认了一遍：“不会逾制吧？”
“不会，”苏喆平平板地说，“礼部最是守礼，户部也没有闲钱。”
安仁公主笑道：“不错，你们是懂规矩的。”
苏喆心道：这儿最不守规矩的就是你！
面上仍然平和，慢慢告退，心中早把叶登、安仁公主、皇帝都给骂了。
与后宫有关的事儿，岳桓也是交给她去办的，一是她之前干得不错，二是她一个女人去后宫也更方便。
后宫里又要册封新人了，之前没有家世、没有生子就与生了儿子的严归一同被册为宝林的那位李宝林怀孕了！皇帝高兴，不等她生育就给她升了个才人。死了儿子的赵婕妤因为思念的抑郁生了病。后宫里也就骆姳与严归俩人可堪承御，对一个皇帝而言，算少的了。
穆太后心疼儿子，更担心孙子。一共仨孙子，傻了一个、死了一个，另一个还小，母家又不是很长脸。皇后这两年总没动静，也不能总等着。穆太后希望皇帝能够有出身不错且能生育的后宫，又因西陲还有战事，不好大张旗鼓，因此只与骆皇后商议，在京中大族中选择四人，以充实后宫。
骆皇后有苦说不出，只得应允。
这一次除了李才人，还有两位叶才人、一位王昭容、一位钟婕妤，礼部又得准备了。好在用的是苏喆，不占用礼部特别的精力，因此岳桓可以专心研究科考的事情。
苏喆的担子也就重了，鬼知道，她一点不想担这种破烂担子！
因为，户部那儿也在作夭。
叶、李二人没有趁祝缨离京抓权，相反，他们把许多事交给赵苏去办了。甥舅俩碰头的时候，苏喆就说这两个：“太狡猾了，一旦有什么纰漏，阿翁回来了，也可推到你头上，到时候阿翁不但不好追究，反而要为户部收拾烂摊子。他们的良心，坏透了！”
赵苏倒是看得开：“那我也管事了，比晾着我强！不做事，永远不会有错，可那样有什么用？”
话虽如此，这个叶登转手就给苏喆惹了个麻烦！
册封后宫要花钱的，内廷出一点，又要管户部要一些。
户部当然不肯痛快给！
叶登以为自己看明白了，自己这位上司比较“正统”“古板”，自己不近女色，管也只管皇帝、皇后两个人的，对后宫其他人都比较“节俭”。皇帝、皇后要求的，讨价还价之后可以酌情拨给，后宫别的再要，就让他们从内库里拨。
但也仅此于此了！
因为他还发现了，他上司不喜欢安仁公主这么跋扈的主儿。
叶登也不喜欢，可是安仁公主她好用啊！
宫中的费用一旦超支了，与内侍们争执太麻烦，他就去拜访一下安仁公主，请这位公主闹上一闹。叶家是大族，进得去公主府的大门。风言风语的，即使他是个男人，也听到过一点：骆家正为皇后一直没生孩子犯愁，别人还罢了，安仁公主看后宫别人的孩子都没那么亲切。连带的，看孩子们的生母也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对，谁都知道妾生的孩子也管主母叫娘，可主母如果自己没个亲生的，心里也打鼓。
你们要给后宫册封，可以，超标的钱户部可不出！内廷说，现在物价涨了，得多拨钱。叶登才不理会呢。
一来二去磨牙磨烦了，叶登就跑去找跟安仁公主诉苦了：“后宫这么奢侈，皇后娘娘是怎么想的？眼下朝廷四处都要用钱，封个才人还要花这么多？我想，要是我上个本，娘娘面上难看。殿下看着，跟娘娘悄悄说说？”
安仁公主本来就不乐见现在后宫多出许多人来，现在更得了送来的枕头，跑到后宫去坚持——要节俭，要给天下做表率，不能让人说，将士们在前线缺衣少食，后宫却在摆排场。
为此，她还紧盯着苏喆，就怕礼部把排场给订大了！
苏喆在骆皇后面前可被她挑剔得不轻，安仁公主说话不太会避讳，苏喆也就知道了叶登说，户部钱不多。
真是烦死了！
苏喆不由怀念起祝缨来，怀念在北地的时光，怀念有祝缨在京城的时候，那时节，即使做着这个被人排挤的官儿，阿翁也能给她安排些别的事做、让她学些东西。
害！
阿翁在干嘛呢？写给他的信收到了吗？郑相公丁忧，阿翁会有什么安排呢？
她与赵苏接到讣闻就送了消息去西陲，她有些担心，怕郑熹突然把祝缨给召回来。领兵在外，这一趟远门都出了，就该把能拿到的功劳拿到手再回来！
这官又不是为他们郑家做的，凭什么……
苏喆压下了不满，去见岳桓。岳家与郑家是亲家，岳桓这几天也忙着，听苏喆说了后宫的事儿，道：“恐怕要押后。”
苏喆道：“是啊。不过，也不妨事，安仁公主巴不得册封越晚越好。给个理由，她就能说出来。明天我再去中宫说一说。”
岳桓很同情地说：“生累你了。”
“是下官份之事。”
安仁公主确实好用，一竿子把册封的事推迟了一个月，又要节俭，连同准备的器物、使唤人等等，都省事不少。内侍省想借机揩一把油的人，背地里恨得牙痒痒。
到得册封开始，苏喆作为礼部的官员也参与了，因是女子，行动方便些，走动的范围也稍大一些，一不小心，被个小团子给撞到了——豁！这不严宝林的儿子么？

第429章 反击
“什么？三、三……三郎不、不见了？”严归大惊失色。
宫里有热闹，她们母子也理应参加。又顾念到安仁公主的脸色，她便嘱咐乳母、保姆，尽量把儿子带远一点，免得碍着安仁公主的眼。安仁公主看着脑子不大好使，但却总能说出最恶毒的话。
三郎才几岁？被扣上一个“不敬兄长”的帽子，日后提起来就是人品的瑕疵。但如果不出现，又怕被人挑理，严宝林左思右想，还是把儿子带了过来。哪知她一个错眼不见，在那儿同李才人说了两句话，孩子不见了！
严归出来寻时，才发现苏喆正在说乳母：“看好殿下，今天人多，磕了碰了的可怎么了得？”
乳母与保姆正在陪不是。
严归慌忙走上前去：“三郎！”
抱起儿子，才对苏喆道了一声谢。
苏喆道：“我也没干什么呀，她们那边儿说话，宝林不过去？”
“就、就去。”
严归口上说着，对苏喆福一福身，带着保姆匆匆而去。满堂拢共就两个孩子，自然是吸引目光的，三郎更机灵些，说话也讨人喜欢，会甜甜地叫爹。不哭不闹的干净儿子，皇帝当然喜欢，对比有点傻乎乎的长子，更显三郎可爱。再看一眼，保姆正在给长子擦那仿佛永远擦不完的鼻涕。
皇帝不再看长子，抱着幼子逗乐。
安仁公主道：“陛下，今天是才人她们的好日子，不说陪她们，倒把她们晾在一边儿干看着？有了她们，以后您想要多少孩子要不来？”
严归心中更慌，慌乱中又掺着许多的愤怒！她低头接过三郎，道：“陛下，三郎这会儿该睡了，妾带他去安置。”
皇帝这才松开手。
安仁公主一向如此，大家也不太在意。皇帝情知后宫要受安仁公主几句酸话，但只要不闹大，他也懒得理会。今日册封妃嫔，也确乎该关注一下新人。严归固然可爱，终比不上后宫安宁、开枝散叶，孩子，确实还是少了些。
他们一处宴饮，宴散后，穆太后叫上骆皇后到自己宫里听曲游戏，派人把安仁公主婆媳俩送出宫去。一路上拉着骆皇后的手，娓娓道来：“前朝事多，后宫就不要再让药师烦心啦。他好清净。”
骆姳是哪一个也不愿开罪，只有低声应是。
穆太后叹气，这个儿媳妇也对得起她家，只是……穆太后努力对骆姳道：“也要稍稍关切一下前朝的事儿，他在前朝遇到了事，回来你得知道怎么接他的话。你倒总与公主她们说些家长里短，难道要药师回来再帮你断案？”
骆姳只好又乖巧地答应了，就在穆太后又要叹气的时候，她终于问了一句：“难道朝上发生了什么不成？”
她是真不知道，打小，就是皇帝表哥哥呵护着她，她有心分忧，却总被当成小孩子，有什么事旁人都为她安排好了。在东宫时候还紧迫些，一旦正位中宫，除了生个儿子，眼下没什么愁事儿。
安仁公主虽然刻薄，但是对亲孙女不刻薄，就盯着皇后生太子。永平公主心疼女儿，连这个也不催逼，又桑为女儿安排抱养了皇长子。
骆姳就这样平和地长大。
穆太后略感一点欣慰，道：“前朝两派打得头破血流，郑相一丁忧，冼相就要反攻倒算。祝三郎偏偏领兵在外，这个时候怎么能让冼相做得太过份呢？又有水灾……”
年轻的皇帝，烦心的事儿还是挺多的，党争、战争、灾害……宫里那闹腾，还像话吗？
骆姳又问：“那……我该怎么做呢？”
“照顾好药师。”穆太后叹息。生孩子，已经不太指望皇后了，反正别人也能生，就是这个长子……不太像能当太子的样子啊！穆太后也希望皇后能够稳稳当当的，哪个正经皇家没事儿废皇后玩儿呢？
“是。”
骆姳一时也不知道怎么照顾这位表哥，因为一直以来都是表哥操心她。何况现在，皇帝美人在怀，用得着她照顾吗？
骆姳年轻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来。
但穆太后既然提了，此后骆姳也就派人去问候一下皇帝的饮食起居，每天去接他下朝。听出穆太后暗示安仁公主少来后宫，她也派人送了拐杖等物，让安仁公主在府中休息。
穆太后见她渐渐上道，也颇为欣慰。孰料这一天没到散朝的时候，皇帝怒气冲冲地回到后殿，之前还能与骆姳聊两句，今天是一句也没聊，而是说：“没什么，你去休息吧，不用每天等我。真要闲了陪陪阿娘吧。”派人把骆姳送走。
午饭，皇帝也是自己吃的，吃完饭睡个午觉，竟没能起来——他，一个青年人，病了！
人吃五谷杂粮，没有不生病的，初时，宫中只是普通的紧张，直到两天后他还没有见好。两天没上朝，瞒都瞒不住，朝上说什么的都有。
整个后宫也急了，太后、皇后打头，围在大殿里伺候着。骆姳自己没有准主意，只得又派人去请母亲永平公主，永平公主进宫，拖着一个甩不掉的尾巴——安仁公主。
安仁公主也不废话，先问皇帝怎么病的。蓝德道：“积劳成疾，又动了肝火，急怒攻心……”
“就是这些人狐媚了陛下，弄坏了身体！”安仁公主说。
永平公主忙喝止了她：“娘！”
妃嫔们又羞又怒，严归更是脸色惨白。
穆太后道：“要吵都出去吵！宫里容不下生事的人！来人，公主老糊涂了，把她请到我那儿休息！”
永平公主忙跪下请罪，骆姳也跟着跪下，地上跪了一地的人。穆太后垂下眼睑：“都不要在这儿碍事了，你们是御医吗？”
她自己留了下来，安仁公主真个被请到了太后宫中，永平公主却拉着女儿回中宫：“咱们陪着你阿婆，倒显得是胁迫太后了，回你那儿去。”
母女二人回到中宫，永平公主马上说：“陛下过几天要是再不醒……大郎呢？看好大郎。”
“哦。”
另一边，严归与众人一样，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李才人邀她去自己房里坐坐。严归勉强笑笑，抱着儿子去了她那里，到了一看，赵婕妤也在。李才人抚着小腹，道：“如今这宫里，只有咱们几个处境相同。无论是养下来的，还是没生下来的，都被公主记恨。更不要提三郎……”
严归心一紧。
赵婕妤又开始流泪：“二郎离我而去，我已是行尸走肉了。她容不下我，我就去那边儿看我儿子。”
李才人道：“姐姐怎么这么丧气呢？我只是怕有人趁陛下生病的时候欺负咱们，可没说别的，你养好身子，等陛下好了，再养下一个儿子来，不比寻死觅活强么？”
严归忽然接口道：“说的是。”然后又不说话了。
说一千道一万，这些人身家性命系于天子，皇帝一旦病倒，能有点儿作为的是太后、皇后，不是她们。
一股浓浓的绝望涌上了心头，几乎要把人窒息。严归起身道：“三郎到了要休息的时候了，我带他回去。”
与这两个人能商量出什么来呢？
严归带着儿子直奔大殿，宦官要拦，严归道：“我要求见太后！”又晃晃儿子，“叫阿婆。”
这会儿三郎比她更惹眼，一声童稚的呼唤让娘儿俩进了殿内。穆太后深沉地看着他们，问道：“回来做什么？”
严归将儿子往穆太后面前一放，叩头道：“娘娘，妾受陛下大恩才有今日，陛下生病，妾五内俱焚，愿以身代。妾自今日开始绝食，陛下什么时候好了，妾什么时候恢复饮食。请娘娘照顾三郎，三郎，你且随阿婆去。”
穆太后眼睛显出湿润的模样来：“好孩子。”伸手抱过了三郎。
严归就在大殿旁的小房间里设一个佛龛，每日只喝清水、烧香诵经。到第四天上，她饿得头昏眼花，皇帝开始好转了，严归长出了一口气，在蒲团上端端正正给菩萨磕了一个头。
……——
皇帝活转过来了，她和儿子也就活了，皇帝的每一次“不豫”，都是她的危机，她不想再这样过下去了！
既然安仁公主视她为眼中钉，躲是躲不掉的！大郎有什么好？如何及她的三郎？
我的儿子，怎么就做不得太子了呢？
严归从蒲团上爬了起来，脚步虚浮地到了大殿，也不往前凑，只远远地拿眼睛看着皇帝，看着皇帝周围的忙碌。皇帝吃药、安抚太后，再询问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朝中的事，有陈萌回。
严归看到了陈萌，听他说：“兵者如水，变化万端，祝缨是个有成算的人，陛下不必担忧。”
“我只怕她再没有消息，朝堂上就要打起来了！”
“陛下放宽心……”
那一位，与陈相公也是交好的。严归想，就算再难，也要与姑母、姑父好好聊一聊，姑父是这位陈相公的亲舅舅呢。
朝上的事说完，陈萌后退，穆太后又给儿子说了点这几天宫里的事。皇帝抬眼看到了严归，严归忙踉跄着过去。皇帝拍拍她的背：“你受委屈啦。”
严归呜咽着：“只要陛下能安好。”
穆太后道：“如今都好了，莫再如此，进些饮食，去看三郎吧，这几天他很想你。”
“是。”
严归进了饮食，看了儿子，儿子在太后这儿过得不错，当晚，一家三口就在大殿里用了晚饭。皇帝看到儿子，心情更好，笑问：“你是不是又长高了？又学会背什么诗歌啦？”
小孩子小心地看了看严归，严归摇了摇头，三郎也摇了摇头：“不会的，大哥不会的我都不会。”
皇帝的脸色变差了，问道：“难道是中宫那边有什么话？”
严归忙说：“不是娘娘，是妾不想惹公主生气。娘娘从不作践人，只是她与公主才是一家人，妾与三郎终是外人，还是公主与娘娘更亲近。疏不间亲，怎么能要娘娘把妾母子放在公主前面呢？三郎是公主的晚辈，也该让长辈高兴。”
皇帝冷冷地道：“她还在宫中呢？郝大方！把姚臻叫来！问他！这个京兆是怎么做的，安仁公主强夺民产，横行道中，竟然不敢问，这个京兆，他要是不做不来，我换个刚正不阿的人来做！”
郝大方缩着脖子跑了。
严归忙小心地说：“陛下，不可！妾侍奉您这片刻，您就要查公主的罪，这……”
“不干你事，我自有道理。”
“是。”
皇帝低头，又逗着儿子说话，很快小孩儿就开始显摆起新识的字来，他认得一个“安”一个“康”，用食指在父亲的掌心慢慢地写着。掌心痒痒的，皇帝心中一片柔软，正要笑着说话，发现写的是“安”字，忽然惆怅了起来：安……四境安否？
祝缨究竟在干什么？还能不能打了？！！！
……——
祝缨这里，正在点兵。
就算她等得，昆达赤也等不得了，总要碰上一碰的。昆达赤以为，把陈枚羞辱一番之后，对面就该有所表示了，不想人家沉得住气。
他派出小股部队去骚扰，结果还是小冷将军率军回击。除了小冷将军麾下像是换了生力军之外，没别的改变。回击之后，小冷将军也不追击反攻。
数次之后，昆达赤一方也坐不住了，帐下部族都请战——他们也快耗不动了。
这边，昆达赤点兵，那一边，祝缨自然也要有所应对。
第一仗，还是中规中矩，对面几路来，这边几路对。什么包抄后路之类，也得先碰一碰，看一看双方士卒的本领，再决定有没有资本去“出奇制胜”。
祝缨将幕府前移，再召将领商议，三路，冷、何、叶，她自己居中稍后调度。
但是点将还是她来。
校场上搭起高台，祝缨登台，大嗓门的士卒一声一声地将她的话传遍三军——
“吃饱了吗？”
“饱了！”
“我说的话，可信吗？”
“可信！”
“好，收拾收拾，跟着你们的将军，上阵杀敌吧！”
“是！”

第430章 端倪
姚辰英策马疾驰。
大军出发已经有些时日了，他身为地方官也有许多事情要做以配合大军。祝缨将幕府前移，与他的驻地隔得远了些，二人分在两处办理公务。辕门前见到他的士卒吃了一惊：“使君？”
姚辰英问道：“节帅在否？”
士卒道：“在的。”
姚辰英跳下马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便好，为我通报。”
“是。”
祝缨到了西陲也不改习性，时常四处乱蹿，如今已能操着一口方言与当地人聊天了。她主要问一下本地人对西番的了解，以备日后之用。大战才刚开始，她只得暂停了这项活动。
姚辰英进大帐的时候，她才将案上的一些杂物收起，等着姚辰英过来。这些日子两人配合得不错，祝缨笑问：“这么匆忙，想是有事？”
她各方面的消息都比较灵通，朝上的消息甚至能强过正在丁忧的郑熹——陈萌还在政事堂。因此她认为姚辰英此来，应该是为了本地的事情。
姚辰英拱一拱手，左右看看，问道：“真个把那个路丫头也派出去了？”
祝缨微笑道：“是啊，她、桑大两个都很细心，与冷将军一道应该配合得不错。”
姚辰英顺口一提，不再深究，没有向祝缨说本地的事情，而是问祝缨：“节帅可知京中动向？”
“使君说的是哪一桩？”
姚辰英道：“陛下病了。”他见祝缨脸上没有惊讶的样子，估计祝缨应该也知道了。
祝缨道：“这个消息散播出去容易动摇军心，保密为佳。”
姚辰英也不与她纠缠这个，而是说：“军心没动摇，您的麻烦也要随之而来了。”
“不过是催促进兵。我早有预料，离京之前已与陛下讲过，前线的事，说不准的。”
姚辰英见她还是不紧不慢的，索性摊牌了：“朝中有别人的催促，还有七郎他们拦着。可要是七郎这边儿有人也按捺不住了呢？”
“嗯？谁？不至于吧？”
姚辰英道：“总有人经不住激将法。士林的嘴和笔，比刀还利，毛燥的人是经不住的。您不妨再给七郎去封信，写得明白一些，请他压一压那些人。”
祝缨道：“我与郑相公，常有书信往来。使君毋忧。”
姚辰英是接着了京中别人的信，询问他战况，尤其是祝缨究竟在干嘛，为什么还不进兵之类。他不能把写信人给卖了，祝缨这些日子的安排在他看来又是正确的，权衡之下，只得作此提醒。祝缨听劝，他也就放下心来了。
正准备再寒暄几句就回去，他那里还有许多事要做呢。
祝缨却突然问道：“这一战虽然不会拖太久，不过，再有几个月也就结束了，咱们最迟明年初就能回去了。你想回京城吗？”
姚辰英问道：“您何出此言呢？”|白|嫖|司|全|＋|
“这一战，如无意外咱们应该是占优的，昆达赤的内部更不稳，谁着急谁就得让步，”祝缨说，“既然取胜，必然要论功行赏。你的本领，大家看在眼里，不会让你一直在此处蹉跎的。”
姚辰英摆手道：“只怕不易。”
“朝廷，大事上还是公正的。”
姚辰英笑笑，摇摇头：“节帅先莫为我想这些，先将立功的将士们安顿好是正经。再者，本地久经战火，需要休养生息，我也怕别人干不好。在这儿久了，不忍心升官就走。
看到祝缨不赞同的表情，他的口气愈发地诚恳了起来：“我是郑家外甥，冼相公他们恐怕不会希望我这么快回京，再者，我回京去做什么呢？我家离京有些年头了，舅家表兄虽在，我在京城却是不太熟的。”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祝缨、说，“冼相公愿不愿意，总大不过朝廷大事！若只是顾虑冼相公，倒也不必这么悲观。若是顾虑此间百姓，不妨从现在就开始着手安排。朝廷不会让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太久的，你在这里已经有些年头了，也该有这样的准备了。”
她说得也很诚恳，姚辰英道：“那也是后话了，眼下第一还是将这场仗应付过去。据我看，一战而定恐怕也不是成的。要说反击，倒也不是不成，只是进击之后还是要后撤。西番土地并不丰饶，派员进驻眼下也做不到。这一战，恐怕就是个恢复二十年前的样子，他们依旧称藩，朝廷也还是接纳他们。唔，榷场之类的事情上卡一卡，也就这样了。”
“善后的事，比打一仗都麻烦。就在这一仗中，恐怕也还是要与西番再有些纠葛。只希望不要有人对西番提什么礼法才好。”
这个时候，她对维持西番的“稳定继承秩序”没有任何的兴趣，也绝不会有必须让西番人也遵守“父死子继、嫡长继承”的想法。
姚辰英想了一下，道：“那倒不至于。西番人自己都认了，朝廷还掺和什么劲儿？”
两人又聊了一阵局势，谈兴上来，姚辰英也不急着走了。祝缨问了他对朝廷的看法，姚辰英道：“冼相公恐怕要白忙一声了，他什么也捞不到，却又掀了别人的饭盆，损人而不利己。”
“他的本心，也是想利天下的，只可惜，各人有各人的心思。想法与手段不能般配，就是这样的。”
“只做个太平宰相，他也能做到，可惜他遇到了不太平的事儿。论理，哪朝哪代到了近百年这个节骨眼儿上，也是该下一剂药了，王相公是良医，冼相公照方抓药还给熬糊了，如何能入口？”姚辰英摇摇头。
“王叔亮呢？”
“人是好人，可惜也收拾不起局面。”
祝缨认为姚辰英的脑子还是清楚的，越发希望把他给弄到京城去。一则身份上也能压一压郑党内的急进派，二则在朝堂上多个清醒的人也更能镇一下冼派。冼派如今没有一个能服众的人，则捏合他们就成了难题，只好先放弃了。
两人聊到吃饭，吃过了饭，姚辰英可真得走了，祝缨也不再留他，自己不但给郑熹写信，还给陈萌等人写信，又给皇帝写奏本。后半截与姚辰英聊得虽多，她还没忘了姚辰英干嘛来的。姚辰英话一出口，她就猜着背后有故事了。
她放心西出，就是因为朝中有人，一个是陈、郑、窦都可算是她在京城的人脉，有他们在，能拦住许多朝廷在她的背后小动作。但如果这三方中有人也想指手划脚，催促她干这干那就会很麻烦。
祝缨耐心地给郑熹写信，写明自己已经派兵出去了，眼下一切安好，根据这些日子以来的情报，昆达赤的内部更加着急，所以，她就更得摆出要长久驻屯的样子来。昆达赤一急，就会闪出破绽来，收尾的时候也就更容易对付了。又写了自己对姚辰英的观察，认为姚辰英是个能干的人，只是姚辰英自己对军事的兴趣不如对民政的大，建议此战之后把姚辰英快点调到中枢。
她给陈萌的信里写得更多，还写了自己会怎么做，譬如摆开架势屯田，佯作与昆达赤长久对峙。但是她的最终目标，是让昆达赤服软，派出使节进京，重新称藩纳贡，求国书册封。让昆达赤在这边的铜墙铁壁上撞破头，然后掉头回家专心收拾家里的事儿，十年、二十年内不要再犯边。
最后是奏本，拣重点简要给皇帝说了。
将一堆信件、奏本发出之后，祝缨便安心地等着前面的消息。
……
大军出发会遇到各种各样的状况，许多是不可预测的，有的时候，兵马粮草配得好好的，大军迷路了，没办法与友军会合，这一仗就无功而返了。有的时候，走得好好的，误入险地，仗没打，先减员，也是命。
还有倒霉鬼正渡河的时候遇到河水暴涨……
诸如此类。
因此，祝缨坐镇后方，仍是留了一万兵马备用。留得再多，她这儿摆布不开，留得少了，万一出点大事不顶用。
就在这焦急的等待中，她接了赵苏的信。赵苏的信是随着公文一起到的，他兼顾着户部的差事与一些转运的任务，与前线有公务上的往来。因此书信消息虽然稍慢一点，却是一直畅通的。
祝缨拿到了信，微微皱眉——皇帝这一病，让一些人产生了不好的联想。朝臣们有一种议论，希望皇帝能立个太子。
但问题是，皇帝的长子，他有点傻！还不是嫡出，帝后又都年轻，以后生出嫡子怎办？
另有一种声音，则是说，如果以后生不出来，怎么办？现有的岂不是耽误了？皇帝虽然年轻，但是长子也好几岁了，一般太子是会早一点确立，早一点培养的。通常，皇室子弟的水平也就那样，打小教，还能弥补一些。
再有皇帝严惩了安仁公主，皇后脱簪谢罪，严归又被册为了昭容。严昭容又有儿子，仅次于长子，据说，比长子聪明一点儿。
又是他们家这点子破事儿！祝缨将信在油灯上烧了，看着火光忽闪。
这些都不是大事儿，皇帝早就该管一管安仁公主了，谁当太子，也没什么差别，早啊晚的，除非天纵英才，也都是被大臣们耍着玩儿。祝缨担心的是，因为这个立太子，朝上别再生出什么事端来才好。
她又给赵苏写了个回信，让他们不要掺和进去，有什么事儿，等她回京再说。
她的估计并没有错，半个月后，前线消息传来，三路大军虽不是势如破竹，也顶住了番兵的进攻，并且气势上压住了对方。小冷将军来报，对面兵马有了分裂的迹象，昆达赤本部与一些墙头草的部族分开行动了。
陈枚与路丹青等人初次上战场，胆子却大得很，越是新手越敢玩，几人伙同桑大商议了一出离间计。伪称昆达赤是故意让不肯听命的人送死以消耗官军。桑大是本地人，寻得好通译散播谣言。
陈枚最会编瞎话：“就传说，番主说了，赢了，杀死外敌，输了，杀死内贼。”
路丹青很佩服地看了他一眼，心道：这是跟番主多大仇啊？！
她也跟着出主意：“那咱们就只盯着一方打！”
他们仨是被派到小冷将军麾下的，但本身又是幕府的人，小冷将军调度的时候不大派差事给他们，只想等最后要去歼敌了，带他们去领一领功，。一个丞相的亲儿子，一个节度使的干女儿，桑大是本地凑数的，但贴着路丹青，就一并都抬举了吧。
平时，他们再求战，小冷将军也只充耳不闻。闹得紧了，小冷将军就让他们率军“巡逻”，绝不给具体的任务。
直到陈、路二人擅自出动，小冷将军被惊出一身冷汗。他打？有两个是女人，还有一个公子哥儿。
小冷将军气极败坏，率军前去接应，这三个人还一脸的兴奋跑了过来。小冷将军大怒：“你们擅自接敌，该当何罪？”
谁求情都没用，没砍了就不错了。
陈枚道：“将军，我们何罪之有？将军让我们巡逻人，我们不幸途中与敌军遭遇了……”
小冷将军想骂他八代祖宗！这破借口你是早就想好了吧？
“都捆了！囚车送幕府！”
…………
祝缨等到了战报，也等到了三个闯了祸的家伙。
吴沛小心翼翼地问：“大人，他们还在外面跪着，这……”
祝缨道：“还跪什么？”
“好嘞，我把他们放了。”
“先打二十军棍。”祝缨说。
胡师姐有些怀念，大人好久没有说“二十”了，她说：“还有两个姑娘，这……当众行刑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仨，都别扒衣服了，当众打！别为他们求情了，要不是冷将军强为他们寻了个‘巡视’的借口，现在他们的脑袋悬呢！打他二十是冤枉他们了吗？不打他们，军纪何在？”
祝缨还怕别人不敢打，亲自出去，将三人拉到高台上监督行刑。
噼里啪啦一通打，三人也都硬气，陈枚一脸委屈，路丹青梗着脖子、桑大红着脸，却都一声不吭地忍完了二十棍子。
直到打完了，陈枚才说：“节帅，我们是有想法的！”
“哦？进来说。”
药也没上，先拉到了大帐里审。三人哆哆嗦嗦把计划说了，且说应该有效。
祝缨道：“都有主意了？嗯？商议的时候不说，现在又显能耐了是吧？”
陈枚抽抽噎噎地：“是上阵见了敌军之后才想起来的，军情如火，不急禀告。”
祝缨冷冷地看着他，看到他把脖子缩了，才说：“去上药吧。”
陈枚的办法其实不错，但是仅以他们手上的那点兵马想要干成这个事儿，未免有些托大了，这是需要整体配合的。
陈枚等人上药的时候，祝缨派人把姚辰英等人请了来——陈枚的脑还是好使的，这个办法，她要拿来用一用，配合着长期对峙来恐吓昆达赤，效果一定不错。
祝缨与几位将军等将计划改了一改，陈枚等人且留在中军养伤，兼作参谋。三路大军中，对上昆达灰的，只管取守势，并不积极。相反，对上他国中不服的部落却是下狠手围殴。
祝缨有意释放一些俘虏，让他们将流言带回。
同时，姚辰英也参与进来，配合祝缨，作出屯垦的样子来。
如是两个月，昆达赤坚持不住，派来了使者。

第431章 凯旋
自昆达赤的大营到祝缨的幕府，中间要穿过一片战场，路过三路中任意一路的防区。使者选择了最短的距离——直入小冷将军的营盘。
小冷将军听到有使者来营的消息，马上警惕了起来，问道：“是真是假？有多少人？带了多少兵马？”
辕门校尉道：“一正一副两人，带了两个通译、两个向导，还有几个像是随从模样的人，没有见到兵马。他们拢共不到二十人。领头的是个老头儿，看着牙都要掉了。”
小冷将军道：“不可掉以轻心，派出斥侯，再探他身后，传我的令，各营警戒！”
“是！”
斥侯飞奔而出，小冷将军却顶盔贯甲，佩刀，命人将昆达赤的使者带到大帐来说话。
来使已经预料到不会得到太礼貌的对待，老头儿也忍得住脾气，真个跟着士卒，被两排兵士夹在中间“护送”到了大帐外面。他的随从们被间隔在了远处，只有正副使与通译得以进入。
小冷将军就是要给他一个下马威，到得此时，他们已经有了一个共识——这场仗纯是因为西番人自己内乱弄出来，他们属于白挨，差点当人家垫脚石了。他能有好脸才怪！
小冷将军虎着脸，先是质疑：“你真是使者吗？”
使者拿出了昆达赤给的信物：“这是昔年入朝时蒙先帝所赐之物。”
小冷将军验看了，见上面有内造的印记，冷哼一声：“你来做什么？”
使者道：“受我主之命，前来讲和。”
小冷将军没一点儿尊敬老人的意思，开始嘲讽：“怎么？昆达赤不打了？我还等着与他决一死战呢！嘿！因他为乱，朝廷调动这许多兵马钱粮，他想停就停了？”
使者倒也不慌，虽陪一点笑，话却有条理：“此战非我主所愿，实是被逆贼胁迫，不得不为之。幸尔天兵神威，令逆贼胆寒，我主才能趁机做主，命我前来讲和。”
小冷将军又冷了一会儿脸，说了一些“折我许多兄弟，这账要怎么算。”之类的话，接着见好就收。这件事不是他能够做得主的，甚至不是祝缨能做主的，得上报朝廷。小冷将军思忖再三，没敢把事搅黄，而是命人把使者暂时安置在自己营中。
当天晚上，斥侯来报：“未见敌军蹑后埋伏。”
小冷将军这才派人去通报给祝缨，并且准备好队伍，“护送”使者前往幕府。
信使先到幕府，如此这般一说，幕府诸人既高兴又不满足。陈枚嘀咕道：“这就要议和了？还没过瘾呢！”
路丹青、桑大娘两个也暗暗点头，她们觉得自己好冤，明明主意是不错的，还挨了打，耽误了上一场大战！
祝缨扫了他一眼：“兵者，凶也，能不动还是不动的好。年纪轻轻，就这么沉不住气，要把人命当人命。”
“这一顿没把他们打痛、打怕，只怕以后他们再有什么事儿，又要叩边讹诈了。”陈枚马上解释。
祝缨道：“你道我不想？不好弄。西番气数未尽，朝廷却有些后续乏力了。如今就算勉力攻克，如何善后也是件麻烦事。不能管杀不管埋呀。”
陈枚读圣贤书长大的，也知道这个道理，哼唧了几声，不再叫着要打仗了，只是说：“您说的，以后接洽使者的事儿，要交给我的。”
“当然。”祝缨说，这方面她还是比较相信陈枚的，陈枚生长在宰相家，许多事情耳濡目染，举手投足间自然而然就知道一些事情要怎么办。这一点是整个幕府里其他人比不了的。
桑大娘轻轻捅了一下路丹青的后心，路丹青道：“义父，那我们呢？就这样了？就算议和，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弄好的。让我们去冷将军那儿替一替阿发吧？”
郎睿他们被派往了前线，打得有板有眼，路丹青有些眼热。
祝缨道：“你不用管他们，我另有事派给你们。”
桑大娘挺身而出：“下官亦可协助路校尉！”她喜欢称呼路丹青的官职，就像她自己也喜欢别人叫她一声“大人”或者“官人”一样。
祝缨道：“正要用到你们。你二人率部去冷将军处，告诉他，万事小心，要防着偷袭。”
陈枚道：“昆达赤耍诈？他敢？！”
祝缨道：“不止是他，我要是他的哥哥，知道他一旦与朝廷和议就能腾出手来收拾自己了，必然要搅黄这件事。所以啊，这使者得好好地过来，好好地上京。”
陈枚道：“便宜昆达赤了，咱们不但为他重创了别部，还要护他周全。”他一想起来自己外袍被扒就恨得牙痒。
祝缨道：“又不是为了他，为了朝廷、为了边境安宁罢了。经此一战，他也伤了元气，西番境内反对他的人也不少，哪怕励精图治，他没个十年八载也缓不过来。丹青，你们俩带一千人马去冷将军处，就在那里等候。等二郎路过，你们护送他去昆达赤处，冷将军连日鏖战，我怕他兵马疲惫。”
“诶？”陈枚发出疑问。
祝缨道：“哪怕是要把使者往京城送，也得给昆达赤一个回信。你自己要的差使，当然要你去。今时不同往日，上一次两军对垒，战场在将士身上，你一个使者不至于被针对太过，如今议和，战场在使者身上，一旁有人虎视眈眈，当然要注意安全。”
“哦哦！”陈枚连连点头，“处境不同了，危险也不同了。”
“行了，都准备去吧。你们仨，要是再自作主张，就不是二十军棍了，你们的脑袋是暂寄在你们脖子上的。”
三人脖子一缩，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是。”
他们三个离开之后，吴沛又凑了一上来，眼巴巴地看着祝缨。祝缨道：“看我做什么？使者来后，你陪同，这两天你去找一个合用的通译。”
“是！”吴沛大声答应。
…………
五日之后，小冷将军派了三百人护送着昆达赤的使者到达了幕府。陈枚昂着脖子，身侧跟着个吴沛，歪嘴笑着等着老头儿：“老先生，别来无恙啊！”
当日扒他衣服的不是这个老头儿，老头还客气地拦了一拦，没拦住，哀声叹气一回也就不再管了。陈枚没给老头儿也扒了，还出来迎接，是个有礼貌的年轻人。只是这脸，就没有特别的真诚了。
通译把话给翻译了。
老头儿作羞愧状，道：“贵使，惭愧，惭愧。”
陈枚不在辕门与他磨牙，而是说：“节帅正在恭候大驾，请！”
一行人到了大帐，帐前列了两排戟，老头儿心里没底，半真半假地作受惊状跟着陈枚进了大帐。帐中两排坐着不少人，有文有武，大多数都是年轻人，脸上透着一股子生机。
使者行了个礼，抬头一看祝缨，惊道：“座上莫不是当年的祝大人么？”
通译还没说话，祝缨已经点了点头：“是我，贵使，好久不见呀！当年，昆达赤还不是番主，为人直率可爱，现在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呢？贵使当年就陪在他身边，这些年，竟没有规劝一二吗？”
使者仍是用番语说：“惭愧，惭愧，竟不能辅佐好我主，致使人主为人所迫，不得不与天-朝为敌。”他又将与小冷将军说过的话再说了一遍。
祝缨道：“这么说，国主现在能做主了？”
两人没有用通译，而是各说各的语言，居然能够聊得来。陈枚扯过通译，小声给他翻译。不但是他，幕府里被祝缨捎带过来的杨静的学生们也是愕然。几个月来，他们只道祝缨军政、民政拿手，不想竟然……
那一边，两人已经寒暄完了，祝缨先安排使者休息，自己也要往京城去报讯。
使者被请去休息，陈枚好奇地问祝缨：“节帅，您懂番语？”
祝缨道：“我是在鸿胪寺管待过四夷，怎么能不略懂一点语言？”
是真懂！陈枚半张了嘴，又觉得这样子有点蠢，忙闭了嘴。祝缨道：“你去管待他，盯紧了。”
“是！包管不叫他瞎打听！”
幕府的年轻官员们也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节帅居然还会番语”这个消息，祝缨却不肯让他们都休息了：“使者既然来了，这场战事不会拖太久了，你们几个，有什么打算？”
几人面面相觑，都说：“愿听节帅差遣。”
“差遣什么？回京我就要解节度使之职，你们自然也不能留在幕府了，说说，都有什么志向？”
几人推了一个最年长的长口：“为国为民，但听安排。”
祝缨道：“说实话。”
“想做些实事。”他们说。他们都是在京城受过气的人，想想京城的遭遇，再看看现在的处境，聪明人便明白了一件事，现在回京城不过也与之前一样。不如做些实事，既利国利民也是保命自己的资本。
祝缨道：“还不错，不算辜负杨先生对你们的期望。他前阵子有书信来，拜托我安排你们。我既接了这件事，就不能不管到底。你们呐，如今任一任地方比在京城更踏实。行了，这件事我来安排。”
“但凭吩咐。”
“既然如此，现在就不要闲着了，现在就继续练练手，去姚使君那里看他有什么安排没有。这些日子你们应该也看出来了，那是个有本事的人，跟过去，能学一点儿是一点儿。”
祝缨的想法，仗打完了，本地有些人会升走，又或调任，空缺就给他们放这儿。这几个月，已经给他们理顺了路子了，不算是猛然到一个陌生的环境，不知所措会被人坑。
与年轻官员谈完，祝缨便着手写奏本。
这一回走的是最快的驿路，奏本上写了自己的意见——议和就议和，条件尽量不让步。因为昆达赤估计还得腾出手来稳定他的后方，也需要和平。己方边境也需要休养生息，为此，需要有一定的安排。
京城的旨意很快来了：“准！着护送使者进京。”但是祝缨还是不能轻动，她要先善后，确定西番是真的撤走了，她才能带着使者回京。
她先让陈枚去通报昆达赤。
路丹青等人率兵马一路护送到了昆达赤的大营，昆达赤派了儿子去迎接他。陈枚终于扬眉吐气，架子略端一端，装作接受了昆达赤“被人胁迫”的理由，告知了朝廷的意向。
昆达赤也放心了，反对他的势力在战争中被消耗了，他也打不动了，正好腾出手去，可以回去收拾叛逆了。他送了陈枚、祝缨许多礼物，陈枚并不收，而是笑着说：“这些只是小事，只是不知道您派去的使者能做得了主不？设若咱们谈完了，您这儿不认账，大家还要再打过，岂不麻烦？不如现在就一次打完了？”
昆达赤心中不快，仍是说：“贵使的意思是？”
“不能您要打就打，要停就停的吧？你们怄气了，就冲过来朝着我发疯，疯完了，还要我给你好吃好喝伺候着？合着你们嘴里的‘天-朝上国’，念作‘上国’，看作‘受气媳妇儿’？您得有点儿表示，向陛下展示您的诚意，对吧？”
昆达赤心中也有预期，这些满嘴里说着仁义道德的人，有傻子也有骗子，傻子是真的信，你说一句“朝贡”就能在他那里换取巨大的利益，骗子是拿仁义道德当幌子，下手的时候比谁都阴狠。
眼前这货，可能是后者。不过对方整个朝廷而言倒不至于太狠毒，这个是之前他们也商议过的。
他勉强说：“这是自然。已命我国国相赴京商谈。”具体内容就不方便同陈枚讲了。
陈枚稍一试探，不再深究。
昆达赤又要招待陈枚，陈枚记挂着回去复命，婉拒了，但是收了昆达赤的一些礼物。
次日启程，陈枚的心情变得好了起来，与路丹青、桑大娘有说有笑：“风平浪静……”
行程至半。
“呜——”号角声起，斜地里竟杀出一支伏兵来！此时他们正卡在双方的中间，因为要议和，双方都约束兵马，这段几十里竟成了一个空白地带。
桑大娘大喊：“列阵！”
路丹青也大喊：“弓手！”
陈枚道：“放消息！”
“嗖！”一支箭被射向了空中，箭升至半空炸出了一朵烟花！
半日之后，小冷将军亲提大军杀到，围攻陈枚等人的兵马这才撤退。金羽摩拳擦掌：“将军，追吗？！”
对面又是一阵号角与喊杀，却是昆达赤也派兵赶到。双方对峙起来，战事一触即发。
陈枚此时一头一脸的汗，帽子也歪了，他扶着帽子说：“且慢！别是误会！”
桑大娘给做了翻译，尖着声音喊了出去——通译在刚才死于流矢，她略懂一些番语，暂时做了通译。
双方警惕地互相审视，小冷将军又检视了俘虏，将俘虏一通打杀，终于问出来果然是昆达赤那位哥哥干的好事。他抢了长兄的位子，其他的兄弟也不服：不是大哥，为什么非得是你？借着大哥的名头与他作对。
眼见他要议和，果然派兵劫杀使者。陈枚去的时候他们没有动手，看到只有一千兵马，带队的还是女人，便决定在他回程动手。
如何让两个本来关系不好的人变得友好起来？
有一个共同的敌人，且联手打了敌人一顿。小冷将军的脸色好了一些，昆达赤也更客气了些。小冷将军又加派兵马保护陈枚回到幕府，祝缨则要求昆达赤退兵，然后她才会带着使者回京。
这件事她有经验的，只要昆达赤一退，想再聚集起这许多人就很难了，议和也就成了定局。
她盯着军报，斥侯亲见昆达赤留了少量驻军在边境，其余部族陆续返回，昆达赤也率兵回师，她才带着使者一同回京。
…………
回京前的安排不必细说，姚辰英的新任命尚未下达，有他在，西陲这里是可以放心的。祝缨安排各路兵马陆续回营，请功的奏本也写好了。
一路风尘仆仆，终于在年前赶回了京城——正好赶上年终各州的考核。
离京五十里，已有人提前等候了。郎睿原本左顾右盼，一股子凯旋而归的小将军的得意劲儿，一看来人吃了一惊：“舅，你脸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没事儿，阿翁回来了！会给你出气的！”
林风被郎睿拖到了祝缨面前，陈枚先吃了一惊：“脸怎么了？”
祝缨往林风脸上一瞧，一个乌眼圈，颧骨也破了，嘴角才结了痂。这是打架了，还是才打不久。
她离京前怎么跟苏喆、赵苏说的来着？
“到时候你们别惊讶就是。”
她还没看到城门呢，林风就抢先送惊喜来了吗？

第432章 苏喆
“我没打输！”林风先声夺人。
祝缨没说话，仔细瞧瞧他的气色，除了有点慌，倒没有萎靡的样子。打架这事儿，不太适合在这个场合讲，祝缨没有当众询问，而是说：“跟上来。”
因为是凯旋，又有西番的议和使者，朝廷照例是会安排迎接的人员的。回来的、迎接的，双方事先会安排好一个场面。预先定一下在哪里、由什么人迎接。与西番这一战，朝廷的感受不像北地那一战那么激烈。因此，出迎没有上次远，前来迎接的也是派了一位宗室、一位朝臣。
宗室是祝缨认识的，跟着郑霖私下管她叫“三哥”的广宁郡王，朝臣则是王叔亮，他是鸿胪，接待番使正相宜。
从与林风见面的地方到迎接的地点，祝缨有足够的时间询问出了什么事。
郎睿频频看他，少年脸上得意的劲儿早飞了，换上了为舅舅的担忧。林风缩着脖子，凑在祝缨身后。
祝缨道：“说吧，你干什么了？”
“是他们欺人太甚了！不干人事儿的东西！”林风小声说。
陈枚心说：你完了，问你话你答非所问，我看你办事恐怕也不在理。
祝缨只瞄了一眼，林风就凑上去，小声说：“是他们，身上的土还没抖干净就学会作践人了！我是瞧不过，才与他们打了一架。”
陈枚在马上直起身子往林风那边凑，提醒道：“说前因后果。”
“哦哦！义父，是这样的，我不是也有些同僚朋友的么？大家去吃酒，寡酒无趣，就去听曲儿，应酬么，里面有一个雪娘实在可怜……”
他落衙之后与二、三同僚去喝酒，相中一个歌伎，长得也楚楚可怜，她会唱些南曲。虽然不是山歌，但也略有些相仿，林风喜欢她，她又特特为林风多学了一些曲子。本来林风的小日子过得挺滋润的，不幸歌伎被严归弟弟给霸占欺负了。
“那小子毛病不少，又不叫雪娘见别人，知道了就打雪娘。打女人，算什么男人？”林风愤愤地说，“前两天，我们过去雪娘家，正遇着他把雪娘吊起来打，我看不过眼，就与他们打了起来。他带了几个狗腿子呢，我就不一样了，我……”
他说了许多，祝缨就只问了一句：“严家？这么厉害了吗？”
林风道：“还不是他姐姐拿命换来的？京城里有人看陛下又责罚了安仁公主，就以为严要抖起来了。哎，小妹好像跟严昭容处得还好，这可不太像话。”
“嗯？”
林风道：“册昭容的礼，简直不像是这两年办的，礼部也优容，户部也多拨钱了。”
祝缨不置可否，而是问他：“你与雪娘，是个什么交情？”
前阵子祝缨就写信给山雀岳父，询问他林风的婚事。山雀岳父当然是想让林风回家娶妻的，还是本族的姑娘更好，不行就是邻居家的。但是林风正在京城这儿当官当得好，祝缨面前有一个苏喆，不过山雀岳父对自己儿子有认知，觉得不太可能与苏喆凑一对儿。
山雀岳父也犹豫，他是对朝廷抱有极大戒心的，不希望儿子在京城娶妻。但是托祝缨向林风探个口风，看儿子怎么想的，想请祝缨设法能不能给儿子派回家来娶个媳妇儿再回去。因为本族的姑娘，得林风自己个儿回家，显点儿能耐唱歌跳舞做游戏自己拐个媳妇，长辈才好出面办婚礼。
林风跟着祝缨，祝缨哪儿来的本事教他娶老婆呢？她自己都不太在意这个，问个口风，林风也没想过结婚的事儿。
祝缨也考虑过他的婚姻，但是在京城他是个羁縻的“蛮夷”，还是个次子，很难匹配到“合适”的姑娘。家世好、人出色的，姑娘家里第一就嫁了门当户对的，第二才是不大看得上他。家世次的，也得考虑山雀岳父的感受。人不出色的，得考虑林风的感受。
这事儿就挺在那儿了。
她知道林风跟同僚应酬的事，知道他在外面没有一掷千金当傻子，也管不了那么多。现在林风说到一个“雪娘”还“喜欢”，她就不得不问一问了。
林风犹豫了一下：“就、就那样啊，我是见不得姓严的小子作践人！”
“你打算把她怎么办？”
林风道：“打到姓严的小子怕就行了。我放了话了，姓严的小子再打雪娘，我就打他！”
得，这还糊涂着呢。
祝缨又问：“京兆府没抓你们？”
“啊？打完就各自回家了。”
就这？倒也不算大事，祝缨道：“今天不是休沐日，你怎么出城来的？”
“我请假的！”
祝缨不再说话，林风心中忐忑，他抢着出来是因为伤在脸上，遮掩是遮掩不过的。与其被赵苏汇报给祝缨，不如他先来告上一状。
赵苏现在是户部的人，祝缨回京，赵苏提前迎出来汇报一下户部的相关事宜，是在迎接的名单上的。赵苏是比较不喜欢他在京城惹事的，赵苏当时就骂他：“打就打了，谁个怕姓严的了？义父一出京你就争风吃醋，丢人现眼。”
林风怕了，才跑了出来，他也怕祝缨收拾他。
一直担忧到与广宁王、王叔亮等人碰面，祝缨也没搭理他。林风后悔得要命，早知道就该事后带着人半路把姓严的套麻袋里打一顿了，不该自己动手受伤的。
他看着祝缨与广宁王、王叔亮寒暄毕，又与赵苏打了个照面，心里更慌了。哪知祝缨只看了赵苏一眼，又看了林风一眼。
赵苏看向林风，林风更害怕了，怎么忘了这位仁兄也不是什么好人，手忒黑的。他怕要报负自己了。
此时无人关心他的想法，广宁王代皇帝表示了慰问，祝缨代表全体将士表示了感谢，王叔亮又赞誉祝缨此行克制，祝缨又示意他来的番使。之后，大家一起进城，沿途百姓夹道相迎。
祝缨要先进宫去面圣，王叔亮、陈枚在外面陪着番使等候。
仪式也准备好了，皇帝一扫之前的焦虑，整张脸上都写着高兴。温言对祝缨道：“卿不辞辛苦，是国之干城。”
祝缨道：“幸不辱命。”又说昆达赤派了使者来议和。
皇帝板着脸道：“他还有脸要议和？”
祝缨道：“陛下只当是为了边境百姓安居乐业。”
皇帝才勉强同意召番使来见一面，陈萌看着自己的儿子与王叔亮陪同番使进殿，翘了翘唇角。近来他的日子有些焦灼，郑熹丁忧，政事堂的事儿更多了。如今祝缨回来了，他看到了希望！
番使之前来过，礼仪周到，皇帝的不悦减轻了一些。故作严厉地又质问番使昆达赤为何兴兵，番使也还是拿被胁迫那一套来说话。双方都知道这说法有水份，却又都默契地演了一出戏。
真正要争论的内容，还得接下来具体的谈判里去吵。
番使献上昆达赤的礼物，比往年朝贡还要厚些，除了一些特产，又有几十匹良驹。
皇帝于是命鸿胪寺管待番使，又下令设宴为祝缨等人洗尘。
…………
祝缨从宫中回府，天已经黑了，倏地，鼻尖一凉——下雪了。
一行人回到家中，赵苏、苏喆等人都在，陈枚、吴沛等回自己家去了，祝府现有的就是自己人。留守的仆人接了她回来，脸上都带笑：“可算回来了！”
所有人都高高兴兴的，赵振带着一丝兴奋说：“大人此番凯旋，应该能更进一步了吧？或许封侯拜相？”
祝缨道：“不可妄言。”
林风嘿嘿一笑：“大家都这么说呢！眼下朝中，郑相公丁忧，窦相公管事越来越少，冼相公不顶用，只有一个陈相公哪里忙得过来？再有人更进一步，必是义父了！”
祝缨道：“别高兴得太早了，先把有功的将士们安置了再说吧。你们出去，万不可轻狂自傲！”
她说得严厉，赵振等人勉强压下了高兴：“是。”
祝缨先不管林风，而是对赵苏说：“学会报喜不报忧了，挺能干啊？”
苏喆忙说：“前线吃紧，我们就商议着，别拿这些事儿打扰您了。”
祝缨道：“他脸上的伤还没好，是我在前线的时候发生的？看来瞒着我的事儿还挺多？你们是自己说，还是等我一件一件的查出来？”
几个人忙站正了，苏喆道：“凡有事，都已写在信中了。”
“至于他……”赵苏看了一眼林风，“这样的事，京城里一天没有十件也有八件。”
不过大家都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儿，也就没跟祝缨说。
祝缨对林风道：“我离京这些日子，你的功课想必也是落下了？”
林风被这一声炸得跳了起来！
祝缨道：“滚回去，把功课给我补了。”
林风连滚带爬地跑了。
祝缨又问赵苏、苏喆道：“郑家如今怎么样了？”
赵苏道：“还是那样，冼相公也没能奈他何。看陛下的意思，并不想冼相公占上风。”
“陈家呢？”
苏喆道：“陈相公只埋头做事，朝中但有个什么争执，他总是含糊着，也不肯说他要相帮哪一方。”
祝缨又细问了一些京城的事务，道：“都休息吧，明天你们还要上朝呢。”
她就不一样了，她有几天假可以休息，这样她也可以拜访一下朋友，同时催促把自己报功的安排落实。
赵苏等人都辞出了，他们都住在府中的客房里，苏喆往后院疾走，转到二门边上等着祝缨。很快，祝缨也要回房休息了，必经过这道门。
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就看到了苏喆正站在灯笼下面，祝缨问道：“有事？”
苏喆点了点头：“是有一件事，要向阿翁禀报。”
“过来说吧。”
苏喆跟着祝缨进了正房，侍从点上了灯，苏喆道：“是件机密事。”
祝银笑笑，掌着一盏灯离开了，祝缨问道：“看来很要紧了？可是家里有事？”
苏喆摇了摇头：“不是，是另一件——严昭容找上了我。”
“哦？”
“她，想要她的儿子做太子。阿翁，咱们能助她一臂之力么？”
祝缨惊讶地看着她，认真地问道：“你认真想过帮她了？不是她要你传话的？”
苏喆鼓起勇气，点了点头：“我，想帮她。”
“为什么？”兔崽子，排队送惊喜来了！
“皇后娘娘抚养的长子呆呆傻傻的，不像是能做好太子的样子。昭容生的三郎看着反而机灵，他更有资格也更有可能做太子。安仁公主被陛下斥责，陛下上次生病，近来朝中有议论，该想想皇子读书的事了……”
“我们为什么要帮她？”祝缨耐心地问，“她提了什么条件？要咱们做什么？咱们得到的，能与这其中的风险匹配吗？除了她这个人，你是不是还遇到什么事了？”
苏喆道：“安仁公主……”
苏喆又被安仁公主给怼了，因为她给安仁公主干这个事的时候，稍稍抬举了一点，户部批款，也多批了一点。人家都为了给皇帝续命绝食了，多给一点，不过份。叶登都没阻拦，苏喆自然也不会去压着人家。可是安仁公主并不高兴，自己被罚了要归还田产，又被罚俸，又被禁足。
然后她就病了，一病，皇帝也不想背上逼死她的罪名，又取消了她的禁足令。她一出来，撞上严归的册封，苏喆又撞到了安仁公主气不顺，挨了顿。
“跟这傻娘们打交道的日子我受够了！”苏喆说，“我问过严氏，她有家人，沈瑛是他的亲戚，陈相公好大一个靠山，为何不联络他们。严氏说，他的家人驽钝，沈瑛不置可否，陈相公并不理会。阿翁，烧冷灶比趁热灶更好。皇长子痴愚，其次就是三郎。陛下又看重严氏的忠心，怎么看也是稳的。”
祝缨道：“这么着急做什么？做了太子，生了儿子，还有死了的。怎么这么沉不住气？这不像你，居然能被严氏说服。”
“整个后宫里没完没了，谁得宠了，谁生了个什么，谁养了个什么，谁被临幸得多了……我厌烦透了！我，朝廷命官，好像与宦官也没什么分别的样子！礼部那里，只分给我这样的事做，我……如果非要管什么老婆孩子的事，我宁愿参与个更厉害的！严氏应允，会在陛下面前美言，您一定会做丞相的，到三郎做了太子，以后朝廷的事儿，都听您的……”
“她？她这么对你讲的？我要用她来举荐？”祝缨伸手摸了摸苏喆的额头，“乖，说实话。我弄死姓严的全家。”
苏喆急促地喘息：“她、她还答允，事成之后，我、我不必再只做个摆设，我可以领兵、议政，不是只管着与后宫的鸡毛蒜皮。我……阿翁！”
她跪了下来，眼泪不知不觉地往下掉：“阿翁，从小，您就对我和阿妈说，要放眼天下。您把我带到了京城，我看到了天下，可是这天下，我能干什么呢？在一个人而且摆上筵席，却把她的手脚捆住、嘴巴堵上，不许她吃！”
祝缨蹲了下来，看着她流泪的脸：“难过，再难过也不能乱，脑子要清楚！当今陛下也算是孝子了，当年太后也算是个明白人了，但是穆成宗至今也没能有一个顶用的职位。严归？她又能做到哪一步？连自己的外戚都安排不了的太后，能给你什么？为了她的儿子、她的富贵，她现在能把太阳许给你，等她得势了，你要怎么让她兑现承诺？兑现不了的承诺，你去拼命？”
苏喆伏地叩头：“是我想得不周到，可是我太难受了！阿翁，您放我回家吧，回到家里，我至少能管我的寨子。在这里，我能做什么呢？哪怕有您护着，我也是个异类！与男人不一样的！您是好人，为我们撑伞，哪怕在您身边，也只有一个丹青与我相仿。我张眼望去，连心事没人可以诉说。哪怕是舅舅，他也不能懂我，可您的身边，都是这样的人。
反倒是青君，她能回家的时候，我真为她高兴！至少在家，她不孤单的！女人做官的难处，您永远懂不了的。我这辈子，只要在朝廷，就是这样。就像大理寺的狱丞，一辈子就这样了。
我进京的时候，您安排她们当我的老师，她们说狱丞，现在我做到郎中了，她们还是狱丞。她们是真的不能干吗？比您是天差地远，比六部九寺里那些酒囊饭袋强多了！但她们就是只能龟缩在大理寺狱里，朝廷永远也不让她们取代那些废物。
除非您能再领兵，开府建衙，我还能在您的羽翼下装作自己可以。
让我回家吧。”
祝缨扶起她，苏喆用力往下伏，祝缨双手用力，将她的脸托了起来，一面慢慢地给她擦脸，一面说：“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懂？明天早朝不要去了，请假吧。你的心思，我知道了，我来安排。”
苏喆抽噎着问：“那，您答应我了？”
祝缨道：“来，洗个脸，夜深了，好好睡一觉，明天我有事要你去办。”她起身拧了个毛巾，摊开，递给苏喆。
苏喆不再坚持，用毛巾捂住了脸，毛巾下，她的脸上一片平静。

第433章 烧尾
苏喆哭了一场，得到了祝缨的一句话，虽然不知道祝缨接下来会做什么，却也安心。她回房之后开始写假条，请明天的假。
祝缨洗净了毛巾，换了盆水，慢慢地洗漱起来。待躺到床上的时候，她的心里已是一片开阔。接下来的事，她也更有把握了。
次日，赵苏等人去上朝，赵苏特意等苏喆。因为这一天祝缨是有假，林风是之前打架脸上挂了彩，请假在家养伤，家里只有苏喆一个人去上朝，他想跟苏喆同路就个伴儿。
苏喆与他对上了眼，顿了一下，笑眯眯地道：“我今天请假了。”
祝缨道：“你们去吧，到了部里，有什么事，都等我安排完手上事回去再说。”与各地方官的扯皮正在进行中，户部不好惹，各地方的长官也不是省油的灯，户部也对他们头疼。她这回来，算得上是及时。
赵苏躬身称是，祝缨又对顾同说：“刑部也到年底了，凡你经手的，一定要仔细再仔细。”
顾同忙也答应了，祝缨又说：“遇有同乡，为我约三日后吧，这两天我必是忙的，未必在家。”
几个又都答应了，才纷纷离去。
祝缨将余下的人带到了书房，林风缩在一边不敢动弹。祝缨也没指责他，而是问他：“你与严家闹了这么一场，知道他们家的底细吗？”
林风道：“那，后宫的娘家，与沈瑛有些瓜葛。听说，以前是犯了法的，后来蒙赦才回乡的。要常靠沈家接济呢。消息都是禁军那里听来的，保真。”
祝缨被气笑了：“他们家现在呢？”
“啊？”
“晴天。”
祝晴天忙站了出来：“在。”
“去查一查，严家最近都在干什么。”她是不信什么良善人家会养出个作践人的好儿子来的。严家什么家底儿？能供得起他这么挥霍？这里是京城，养仆人得多少钱？
“是。”
林风眼睛一亮！
祝缨道：“你，滚回去，把功课给我重头来一遍！”
林风哭丧着脸跑了。
祝缨将自家收到的帖子逐一翻看，苏喆道：“这一撂是南边儿人的，中间那个都是您的同乡，最左边儿上是您旧时手上使出来过的人。”
祝缨道：“正好，分三天吧。你们一人一份，准备帖子。”她指了路丹青、郎睿、项渔。三人一人抱了一撂，去干活儿了。
最后剩下了一个苏喆，祝缨道：“他们都是有几个月才回来的，林风有些马虎，这些日子京城发生的事儿你多提醒一下他们。”
“是。”
祝缨接着取出两张帖子：“这一份送到陈家，这一份送到窦家，你亲自去。”
“是。”
“回来有功夫，去看一看那个雪娘，打听一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不要惊动人。”
“是。”
祝缨自己也不闲着，她要拜访一些人。第一个是郑熹，与陈萌约的是晚上，窦朋今天当值，就只能约个明天了。
…………—
郑熹丁忧在家，他已经丁忧得很熟练了。书房里，案上铺着一幅大大的素绢，他正在挥毫泼墨，郑川在一旁给他捧砚。郑绅丁忧也不在自己家，依旧在公主府里。
陆超将祝缨引进书房，郑熹一幅垂钓图画到了最后几笔，画的不是寒钓，池面上菡萏初发，一个人形坐在一叶小舟上伸出了竿子。
祝缨不好这口，不过看得出来这是想显露一点“悠闲隐逸”的意思。
她走了过去，看郑熹往空中又画了只鸟才收笔，也不写题跋，也没用印，将笔一扔，一边洗手一边说：“就剩最后几笔了，断了，意境就续不上啦。”
郑川见缝插针叫了一声：“三哥。”
祝缨对他含笑点头，又对郑熹说：“您这画的可不是眼下的景儿啊。”
“一画寒钓我就容易想起来前天，”郑熹擦净了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与祝缨在一旁榻上对坐，“我把池塘冰面凿了个洞，钓线伸进去，鱼没钓上来，线冻住了！还画什么？”
祝缨与郑川都笑了。
郑熹显得有些高兴，将祝缨上下打量：“不错，不错，总算安全回来了。”
祝缨道：“是啊，幸不辱命。不过，这次与北地不同，北地胡人分作几部，西番如今仍是一体，也是个隐患。”
郑熹道：“那是以后的事情了。眼下，却是你的好事要近了。”
祝缨奇道：“按部就班罢了，不敢想什么好事儿。我才几天没在京里，小子们就四处惹事，不被御史再参一本我就谢天谢地了。”
郑熹也有点好奇了：“什么事？”
祝缨道：“林风，与严家的小子打了一场，伤着了脸，都没脸上朝了，正在家里养着伤呢。”
郑熹失笑道：“严家？小孩子淘气，能是什么大事？打就打了，谁小时候没打过架呢？”
“我才回来就听说，有人开始念叨皇子的学业了。这总是大事了吧？”
郑熹依旧不太在意，轻声说：“那又如何？凡事总有个规矩。休说如今，当年怎么力保先帝的？”
祝缨点头道：“我想也是。”
郑熹道：“不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了，你呢？如今你……”他把祝缨重新打量一番，“功成名就，该承担起责任了。如今这个政事堂，啧！”
他的鼻子皱了一皱，像是闻到了隔夜的馊饭一般。
祝缨摇头道：“政事堂也还可以，您再不久也就回去了，依旧有人主持大局。”
“我是说你，资历也够了，功劳也够了，难道你还不敢想一想宣麻拜相的事儿？这可不像你了。”
祝缨双手一摊：“天时地利人和，还得看别人怎么想，话也不敢说太满。”
“那就差不多了，陈大必是愿意的，我这一卦再也不会错的。不要担心冼敬，窦相那里，我会讲，他现在是巴不得有个人进政事堂，他好休致。你怎么想？”郑熹说着，认真地看着祝缨。
祝缨道：“我不挑活。”
郑熹放声大笑：“你呀！！！好吧，这活儿，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姚辰英调到京里来，这么些年，您还藏着这么个宝贝呢？”
“嗯？怎么突然说到他了？”
祝缨认真地说：“非常好。户部交给他，您是能够放心的。”
郑熹奇道：“这么些人，少有谁能得你如此考语。”
“能不能干，一眼就能分辨出来，一眼看不出来，再多看一眼他怎么干活儿，也就差不多了。他行，是个明白人。”
郑熹道：“我们以武勋起家，后来太平了，我也习惯了这仕途，他却是打小就不爱弓马，惹他父母生气。”
“不爱什么不打紧，能干好什么才要紧。”
郑熹点点头，又问起这次议功的事。祝缨道：“正要说，奏本已经递上去了，能有八分准。这次不比上回，不敢邀功太过。”
“京中这半年等得着实心焦。”郑熹做了个手势，没让她把话说
“我寻思着，职位不在乎太高，但要有机会做些实事。打铁还要自身硬，不磨炼，长不出真本事。根扎牢了，以后才能好好长个儿。我想，把路丹青、金羽他们放到禁军，您看怎么样？”
郑熹对郑川道：“听到了？明年你还接着去地方上。”
郑川躬身道：“是。”
郑熹才对祝缨说：“路丹青是个妇道人家。”
祝缨道：“对呀，妇道人家才好，就像苏鸣鸾母女，她们依靠不了别人。要不是别无可依，当年羁縻哪有那么容易？当时我手上可没有一个兵，可不是威服别人的。”
郑熹想了一下，道：“也罢，女人家进出后宫确实更方便些。听说，自打有了苏喆，礼部与后宫的事儿就通畅多了。”
“那是因为那些都是受气的差使，都推给她了。换个得意的事儿，您再瞧有没有人抢。”
郑熹笑道：“安仁公主以后也威风不起来啦。”
“这您看走眼了，她前阵儿才给孩子脸子看呢。多大的人了，儿子、孙女儿愁得跟什么似的，她还是我行我素。都说儿女是债，我看是别人上辈子欠了她的。”
郑熹又笑：“咱们可不欠她的，再过份，可不值得再忍让了。留意分寸啊。”
“好嘞。”
“他舅舅还提起，你带走杨静的学生，怎么样了？”
“留在当地吧，”祝缨说，“换到别的地方又得重头开始，说不定还要陷入泥沼。那就可惜了。与西番日后恐怕还有得磨，西陲得稳固。年轻人，吃得了苦，又有干劲儿，可以。”
郑熹取笑道：“这就有宰相风范了。”
“您又取笑我了，我是遇到事儿了想办法，不过如此。”
此后两人说的就轻松了，郑熹又留祝缨吃了午饭，然后祝缨才告辞：“我得回家收拾淘气孩子了。”
郑熹道：“莫要太严厉，对赵苏严厉些还罢了，林风，不出格就别逼他，逼不出来，你还要白惹气。”
“哎。”
……
祝缨压根儿就没打算跟林风置气，她在教导学生方面本就不在行。
她回到家中时，苏喆已经回来了，告知她：“两张拜帖都送到了，陈府是他们家二郎收的帖子，窦府是夫人收的帖子，都说恭候大驾。雪娘……”
“嗯？”
“说是歌伎，其实从她母亲起就是在册的官妓。后面放良了，又没别的营生，就依旧开门做这个。林风被他的那些狐朋狗带过去一次，此后就常去了，两人谈得来。林风在她身上花了不少钱，但不敢把她带回家。那事儿倒也不怪林风，姓严的太不是东西了，要我说，打得好。就是太笨了。”
祝缨道：“你再拿我一张帖子，去京兆府，讨一纸文书，开脱了她全家吧。”
“那她们没个生计，保不齐以后还要重操旧业的，您在姚京兆这儿的情面，就白费了。”
“我自有安排。”
“是。”
苏喆这一天忙忙碌碌，到了晚间方才办妥，祝缨却又去了陈萌家。
陈夫人与陈枚见到祝缨比陈萌还要高兴，陈枚嘴硬，死也不肯说自己被祝缨打了二十军棍的事。陈夫人见儿子精神了、显得成熟了，又报了军功，一叠声地对祝缨道谢。
祝缨似笑非笑地看着陈枚，陈枚面露乞求之色，祝缨对陈夫人道：“是我向大郎讨的他，当然要好好地带回来啦。”
陈萌催夫人去准备晚饭，又对祝缨说：“烧尾宴，要你嫂嫂帮忙吗？”
“啊？”
陈萌道：“啊什么？难道你还想再继续逍遥吗？早些到政事堂来！”
“这话说的……”
“心里都有数。”
“看破不说破。”
“行！今天不说这个，且乐一乐。”
一时宴席摆上，祝缨道：“乐之前，还有一件不太乐的事儿，你得知道。”
“什么？”
“严归，找上了小妹。她好像觉得她儿子能行。”
“噗——”陈夫人一口酒喷了出来。
祝缨看向她，陈萌叹气道：“前阵子，舅母也让你嫂嫂试探我的口风了。”
陈夫人道：“我可没应承，只说要问相公，还没给她回话呢。不过，三郎不行？”
“行什么？”陈萌说，“立嫡以长，他算老几？”
祝缨笑问：“她许了什么愿了？大郎已经是丞相了，是许了两个侄儿接着做丞相？还是封爵？又或者是什么她根本办不到的事儿？”
看陈夫人的表情，她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陈萌揉着太阳穴，道：“昭容的脑子，在后宫够用了。后宫里用完了，就不剩下什么能用来筹划朝政了。”
祝缨道：“只怕嫂嫂难做，沈侍郎不好在你面前端架子，沈夫人为了亲侄女儿，恐怕不会介意谋算外甥媳妇儿。太后当年多么地看重陛下，为亲儿子选人，恐怕是看不上犯官之女，你们猜，严归是怎么进宫的？”
陈夫人道：“难道？”
“嗯，听杜世恩说，她可为了严归花了不少钱。”
陈夫人道：“可是，三郎确实比大郎聪慧可人。”
陈萌反问道：“为什么非要一个聪明的？”
陈夫人道：“你们莫哄我，难道要一个晋惠帝不成？”
祝缨道：“如今满朝也凑不出一个有兵的亲王啊。聪明也有高有低，什么样的聪明才够用？惠帝太子聪明吗？他怎么就死了呢？”
陈萌道：“我这就着手，把他调出京去！免得在京中搅风搅雨。”
“不知道哪里的百姓又要倒霉喽！”祝缨说。
陈萌一噎。
祝缨道：“不说他了，反正也掀不起风浪来。你们心里有数就行，毕竟还有一位长辈。”
陈萌道：“那也不能让他们胡闹了。”
“要不我来？你动手不好看。正好，林风跟严家小子打了一架。”
陈夫人道：“你会不会为难？”
“不会。”
陈萌举杯道：“多谢。”
…………
次日，祝缨抽空带着苏喆、林风去了雪娘家。
林风有点哆嗦，一路上小声说：“义父，千错万错我的错，你打我一顿吧，别为难她们了，怪可怜的。”
“你还挺怜香惜玉。”
“那……”
“怜惜她，还放任她接着过那样的生活？”祝缨嘲笑一声，“你不是怜惜她，你是喜欢怜惜人，她要不可怜了，你就没得怜惜了。”
林风一声也不敢反驳。
雪娘家住在一处小院子里，外面看颇为精致，门前挂着漂亮的灯笼。正是白天，大门紧闭。胡师姐上前叩门，里面一个颤颤巍巍的声音问：“谁呀？”
祝缨看了林风一眼，林风硬着头皮说：“我。”
里面的声音带着点惶恐：“林大官人？您、您怎么来啦？可别再惹祸……”
门被打开了，一个脸色灰败的中年男子拉开了门，看到祝缨等人吃了一惊，说到一半的话也落地上了。里面一个妇人的声音问：“谁呀？哎哟！！！小祝大人？！”
祝缨也有点吃惊，问一句：“能进么？”
男子呆呆地点了点头：“咱家就做开门的生意的……”
祝缨等人走了进去，抬眼一看，里面倒还精致，但是有不少东西已经被打破了，西厢的窗户本应是雕刻精致的，此时用草帘子挡着。她能猜出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那妇人却惊喜地道：“真的是小祝大人。”
男子道：“怎么这么无礼？不会说话，这是尚书大人。”
妇人陪礼道：“咱们，说习惯了，习惯了。大人，妾是……”
祝缨记起了她：“哦，有二十几年了吧？当时你是九娘家的？”
“是！”妇人高兴地落下泪来。
“只有你一个？她们呢？”
“死了几个、走了几个，只有我还在京城，亏得前两年除了籍，如今倒是自己赚来自己吃。”
苏喆等人在祝缨背后眼神乱飞，心道：故人？
林风胆都要吓破了。
祝缨也没想到，当年花街还有活下来的人又在这儿遇到了。她问这妇人：“雪娘，是怎么回事？”说着，一手提着林风的领子薅到面前按住了。
妇人擦着眼泪道：“命苦罢了。我们，也有能从良的，多半下场不太好。我们一家三口，就指望这丫头，谁承想。也不过是当年姐妹们的命。”
祝缨道：“总要有些改变的。”她取出让苏喆去京兆府办的文书。
妇人道：“大人是好人，可是我们，没别的营生。孩子又生得好看些，我们又是那样的出身，不知道哪一天就被人拖走了。”
祝缨又给了她一纸契书：“这里，有二十亩田，拿去吧。我也不是见着一个就能管一个的，那孩子运气不好，遇着了这个傻货，总要有个交代。”
妇人呆住了。
祝缨一手薅着林风，又示意苏喆取了些钱给这妇人，说一声：“叨扰了。”带人离开了。
回到府中，祝晴天也把严家的不法之事给查出来了。一则严家将将发家，可查的事比起安仁公主来算少的，二则严家也不会遮掩，祝晴天没两天就给摸清了，一条一条写明白了，交给了祝缨。
林风还正要高兴，祝缨看他脸上的伤淡了不少，微微一笑：“不错嘛！来，二十！”
林风惊呆了：“怎么打我？不是，怎么现在才要打我？”
…………
祝缨休假的几天，处理得尽是私事。待到销假，林风仍然在家中养伤，她没有哼哈二将，只带着苏喆一个独苗去上朝了。
这几天的时间里，她的奏本也批下来了，涉及到文武两方面。陈萌管吏部，批得快一些。皇帝盯着禁军，武职批得更快！
当□□上，一切正常，还带着“大胜”的余韵。
散朝之后，皇帝留下了祝缨单独说话。凯旋之后，这还是两人首次单独会面。
皇帝慰劳祝缨辛苦，祝缨也还是答：“份内之事。”
皇帝道：“这不是户部尚书的份内事，若说是丞相的份内之事就差不多了。”
祝缨连说：“不敢。”
皇帝认真地说：“如今一西、一北已平，各地尽在掌握，你也该帮我澄清天下了。窦相也举荐你，他说，他看了你二十年，你很好。我曾寄希望于冼敬，但是他不行，王相遗志，总要有人来做。”
“臣……”
“你想好了再说话。”皇帝说。
祝缨道：“我不挑活儿。”
皇帝笑开了：“好！好！好！你我可一定要在青史上留下一段佳话呀！”

第434章 交替
时值寒冬，离过年已经很近了，眼看各衙司就要封印，祝缨本以为皇帝召见只是通个气，无论下诏还是别的什么事，应该都是在年后了。照她的估计，窦朋是会在极短的时间内休致，政事堂必有一番变动，这些都要花时间。
不太适合在眼下这个时节里办，顶好是过完了年，可以从容地完成。在此期间，姚辰英也能进京了，她也有时间把户部交到姚辰英的手上——这个也需要交割许多事。
岂料皇帝却不是这么想的，皇帝希望新年有个新气象，正旦的时候丞相堆里再添一个年轻的、有朝气的面孔，才能有个“耳目一新”的感觉。
为此，他催促着下诏，政事堂很快就知道了。
冼敬惊讶道：“怎么这么突然？”
陈萌乐见其成，但也觉得有些仓促了，也嘀咕了一句：“是啊，时间也太紧了，要办的事还挺多，一时交割不凑手反而不美，不如到了正月再说。”
冼敬还想说，拖到正月也很着急。窦朋脸上却笑开了花：“哎~你们怎么这么讲？要办的事多，不更得添个人吗？子璋一向不让人失望，就这点子事，有什么好抱怨时间紧急的？他资历、人望、功劳也都够了，又年轻，早该来了。”
二比一，冼敬也知阻拦无益，祝缨总比郑熹强些。
政事堂加紧办理相关的文书，得拟诏、交皇帝批准，经中书门下，最后发出去。
紧赶慢赶当天也没弄完，熬到了第二天。第二天办好了的时候又到了后半晌，皇帝嫌弃已经过午了，说：“明天一早再宣诏。”
窦朋着急，道：“那我亲自去。”
这天早朝起，窦朋就开始心不在焉了。散朝后，急忙去取圣旨，再赶到户部去。
祝缨正在户部带上叶登、李援、赵苏等人清点今年的旧档。三人原本战战兢兢，今年祝缨出征，核算与预算都是他们在做，三人自觉不如去年祝缨在的时候做得好，都等着挨批。
祝缨却看得开，有时候不是能力不行，而是她是尚书，叶、李是侍郎，赵苏的职位更低，身份就不一样，“诸侯”们是惯会看人下菜碟的。她粗粗看了一下，他们做得还行，就没有再追究。
接下来就是姚辰英与他们共事了，她要抓紧时间把户部事务再拢一遍，方便开年交给姚辰英。一边清点，祝缨一边指着一些要注意的内容：“这个记一下，连着两年大旱了……”之类的。
叶登等人渐渐放下心来，宣旨的人就到了——居然是窦朋。
祝缨得到通报，忙出去迎接他，丞相亲至，礼数得周到了。远远地就看到一个笑容可掬的老头儿，手里托着个东西，越瞧越觉得不对劲儿。
窦朋含笑道：“哈哈，子璋，还不准备接旨？哈哈哈哈，是好事。”
这笑得……
户部正堂，摆起了排场，窦朋上面站着宣读，读完整个诏书，祝缨微怔了一下。
窦朋道：“明天你就要到政事堂去处理公务啦！来，我先领你去看看。快把这个接了。”
户部上下先是怔，继而狂喜，待祝缨接了旨意，转身交给赵苏捧着，户部官吏们又开始担忧：尚书大人升了，是兼管着户部，还是会派个新尚书来？
一想到新上司，大家又是一阵抑郁闷。新上司哪有丞相兼管着好呢？
窦朋一把攥向祝缨的腕子，祝缨手一抖缩了一缩，窦朋一下没抓着，微讶地看了祝缨一下。祝缨道：“您怎么比我还着急呢？”
“哎，国家大事，不能马虎，有旨意下，我当然要尽快领你入道啦。走！”
祝缨道：“我这儿得安排一下……”
叶登马上说：“这里有我们！相公且去！”
“我还要上表给陛下。”祝缨说。
“哦哦！”窦朋的高兴劲儿这才减了一些，“那好，明天你就直接过来吧！今天就算啦，虽然你先前也常到政事堂，但有些事儿不经手还是清楚的，今天我与你讲一讲，你就不用今天值宿了。过了明天，咱们四个再排班……”
叶登心道：怎么窦相公看着比咱们尚书大人还高兴呐？！
……——
仿佛是怕祝缨反悔一般，政事堂做事雷厉风行，当天，小道消息就满天飞了，第二天邸报上也刊了。
看到消息的人都不觉得意外。
许多人却都不约而同地忙碌了起来，第一个是祝缨，她得给皇帝写奏本。暂时代管户部事务，同时向上推荐一下姚辰英接替自己。看窦朋一副要跑路的样子，她进政事堂就得干活儿，怎么干，也得有个章程。
同时，还要应付不断上门的客人，再重新安排新年计划——以往那样主要与同乡、朋友、故旧的聚会之外，还要添加一些会见陌生官员的事项。又添加了一些宴请的名单、还要拜会一些人。
她又特意与陈萌碰了个头，托了他一件事——祝炼在北地做县令也有些时候了，看情况做得不错，祝缨希望能给他升上一升，往南调一调，做一府司马也行，做一州司马亦可。腿快点儿还能赶上到京城过完新年再南下赴任。
陈萌两个儿子都经过祝缨的手，祝缨拿学生托他，他也拍胸脯保证了。
祝府上下自不必说，准备给祝缨庆祝的礼物，准备过年，准备接待客人等等。苏喆承担了大部分的事务。
第二个忙的居然是陈夫人。陈萌许诺的就要兑现，祝缨家里没个女主人主持，就由陈夫人操办烧尾宴等事。苏喆再能干，奈何祝府底子不行，陈府的厨房承担了大部分的任务。
然后是窦朋，整天逮着机会就是把手上的事务交到祝缨手里。
祝缨私下问陈萌：“你刚进政事堂的时候也这样？”
陈萌双手一摊：“你运气好，遇到他想休致。”
合着她成替身了！
终于，在各处封印前，祝缨正式进入了政事堂，四人粗略分工。即使是政事堂，名义上是管着全天下的事儿，不同的人也有其侧重点。
窦朋属意将原本手上的那一摊交给祝缨，他虽然资历最老，论理手上的事本该更多，但之前生过一场大病，此后就将手上的事分出去一些，现在手上管的事儿不多，倒也符合祝缨一个新来者的身份。
窦朋打的好算盘，他手上的事务一移，祝缨还有一个户部。以后政事堂再打起来，祝缨也能稳一稳局势。诚如窦朋所言，他观察祝缨二十年了，反而觉得祝缨与郑熹没有那么的亲近。
其他三人都明白他的心思，祝缨仍然要问一句：“那您干什么呢？”
窦朋微笑：“老了，不顶用了，该休致了，以后就看你们这些年轻人的了。我年后就上表，这些时日子璋可先试行，有什么事只管问我。”
他有点怕像施鲲当年那样，总也走不了，因此先声夺人。
三人又是一阵惋惜。
窦朋倒有些高兴的样子，回家过年去了，这一年除夕是陈萌值宿，初一才是祝缨。原本祝缨要抢除夕的，陈萌道：“明年你，明年你，今年你太仓促了，家里须得你镇一镇。”
祝缨也不知道就一个除夕有什么好镇的，不过既然是陈萌的心意，她也就心领了。
正旦朝贺，皇帝看到祝缨一身簇新立在前排，再往下又是“众正盈朝”，胸中也升起一股豪气来。心道：阿翁阿爹没有做、没做成的人，不能在我的手里再滑过去了！
他发誓，要经营好这座江山，再传之子孙，千秋万代。
祭祀的时候，他又默默许愿：愿国家遇到困厄之时，能有忠贞之士、能臣干将。
这个新年，皇帝过得很舒心。西番的使者条件还没谈妥，省去了昆达赤再派使者来的麻烦，此外又有胡使等，端得是“四夷宾服”，飘飘然间，他仿佛置身于祖父年间，有了一种可与祖父比肩的自信。
过年总要有许多场宴会，宫里的、宫外的、熟的、不熟的。
皇帝大宴群臣是其一，自家的“家宴”是其二。
家宴的时候，皇帝飘飘然的情绪还没有下去，看到呆呆木木的长子也夸一句：“大郎倒是沉稳。”骆皇后与长子生母一同称谢。
皇帝的笑容在看到长子没有反应之后淡了一些，接着，他又看到了第三子，相较之下，这个孩子就机灵太多了。皇帝重又高兴起来，招招手，保姆要抱孩子过去，不想这孩子挣扎着下了地，自己摇摇晃晃地跑到了皇帝跟前。
皇帝更高兴了，伸手将他抱到了膝上，耐心地逗弄了一会儿。
这一幕落到了许多人的眼里，各自起了心思。安仁公主犹豫着发作，被永平公主眼疾手快地按了下去，提醒道：“切莫弄巧成拙。”
严归的身上承受了许多的目光，她努力保持着平静，尽量让自己少说些话，只含笑看着自己的儿子，眼角却忍不住往新婕妤的身上瞟，她与李才人等算“老人”，皇帝登基后新纳的几位算“新人”。新婕妤出生又好，如今又有了身孕，由不得人不关注。
一旁的李才人扼腕，她生的女儿还太小，这个场合并不适合出现。
穆太后将众人的心思看到眼里，她不想让儿子在这个时候不开心，而是在宴散之后，命宦官给皇帝捎了个话。皇帝本欲就寝，闻讯急忙往太后宫中赶去。
穆太后卸了大妆，一个宫女正在给她揉肩，另一个跪在地上捶腿。穆太后道：“来了？坐。”
皇帝问道：“阿娘这是……不舒服么？”
“有年纪的人了，不经累。”
“那……”
穆太后道：“你一直抱着三郎，不管大郎，这样不太好。”
皇帝皱眉道：“他有保姆，难道要我给他擦鼻涕？”
“儿子，随你喜欢哪一个，大郎是长子，又是中宫抚养，你不喜欢，也别让他们没脸。要不，就先都别抱。以后你孩子多了，还能个个都这么带着？男人家，也不兴带孩子。”穆太后语重心长地说，如果大郎不合适，又何必三郎？她更愿意让后来新人开枝散叶。
皇帝的高兴劲儿去了一半，悻悻地道：“以后有好孩子，我也抱。”
穆太后道：“大郎，也到了该有师傅的年纪了，教一教，会好的。等他长大了，你想像现在这样抱他也不能够了。”
皇帝只听进去了前半句，胡乱答应了：“我与丞相们商议一下师傅的事，就不打扰了阿娘了，您歇着吧。”
…………
穆太后说“到了该有师傅的年纪”只是约指，实际上大郎再等个两三年也不算很晚，三郎现在更是才开始识字。但是皇帝上心了，无奈正在假期，他只好把值宿的祝缨召到面前来，先问一问她的意见。
祝缨对孩子上学的年龄也没个概念，早的晚的都有，反正皇子一个人配十个八个老师盯着学都配得起，她也没理由反对：“能读书是好事呀，选合适的师傅就成。天子富有四海，不缺鸿儒，但是品性要好。可惜了杨静。”
皇帝也惋惜地道：“他就是气性太大。”
“没这点气性也成就不是了他。”祝缨说。
皇帝又说：“大郎与三郎资质有所不同，总是三郎更强些。”
祝缨认真地看着皇帝，问道：“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呢？坊间有传闻，您更喜欢幼子，有废长立幼之嫌。”
“这是哪里的话？”皇帝惊讶地说，“他们都还小，哪有这么着急的？都想干什么？我只是觉得三郎可爱。再说了，便是要立嗣，也要看一看贤愚！”
说起这个，他就一肚子苦水了。“我是天子！怎么能让痴儿坏了我的江山？他是怎么、怎么成这个样子的？我更看重三郎，有错吗？”
皇帝，什么都应该是最好的，包括孩子。
“下一个会更好。”祝缨终结了这个对话。
事到如今，祝缨才明白为什么要“立嫡以长”以及“立贤”就是在扯淡，尤其在皇子都还小的时候。不谈孩童可能的夭折在皇帝也不能幸免，只说这个“贤”，现在会背几句前人诗赋就算贤了，那下一个不到一岁就会说话了，算不算天才？你再换？
你又不是七老八十了，比什么？以后不生了吗？
皇帝似乎也感觉到了自己有些失态，嘀咕着解释道：“太后也说我，让我不要偏心，哪一个也没亏待他们。大郎不堪大任，扶不起来，逼他有什么用？难道你们想要一个晋惠帝做天子？”
祝缨耐心地听着他的牢骚，并没有拿“天子无私事”“不能以爱害公”之类来说教他。等他一通说完了，才说：“先读书吧，慢慢看。人有百种，也有早慧，也有晚成。陛下身系天下，总会有人揣度圣意，外头传出什么话来，还请陛下一笑置之。”
皇帝道：“为君难呀！”
“是。”
“朝上的事，你有什么看法么？”
祝缨道：“臣才摸着政事堂的边儿，现在不敢妄言。”
“怎么就是妄言了？先前不是看得很准的么？户部的籍簿又报上了，你打算怎么做呢？我什么时候能够看到条陈？”
祝缨道：“臣尽力为陛下筹划妥当。容臣再斟酌一下，陛下还没准姚辰英入主户部，接下来的事儿不太好办。”
“必得是他？”
“他很能干，不偏激，不至于来了之后与人斗鸡。”
其他的原因，祝缨在奏本里已经写过了，皇帝一直不置可否。此时听到这一句，才点头道：“也好。”
祝缨也放下心来，见皇帝心情好了些，趁机告退：“夜深了，陛下请安歇，这几日虽是放假，比早朝也不轻松。”
皇帝苦笑道：“谁说不是呢？”
…………
次日，祝缨与冼敬交接了班。她与冼敬渐渐无法深谈，两人安静地交接完，祝缨对冼敬道：“昨日陛下问起皇子读书的事，您留意着些。”
“陛下可有属意之人？”
祝缨摇了摇头：“没说。”
“我知道了。”
祝缨离了宫城，回家稍事休息，便带上祝炼、苏喆去了郑府。彼时郑府虽然在丁忧，往来亲友并不少，郑霖也与丈夫一同来了。
初二，京城风俗是出嫁的姑娘回娘家的时候。像岳妙君这样自己也有女婿的，就回不了娘家了，转而成主持自己家的主母。
看到她来，仆人飞奔去报信，郑熹亲自跑出笑着说：“可算来了！我就说，你是会来的。”
祝缨笑道：“岂有不来的道理？”
郑熹邀她入内，与自己一同上座，祝缨要推辞，郑霖夫妇都说：“你坐，你坐。”
郑熹又笑问：“在政事堂当值，感觉如何？”
祝缨道：“屋子比在户部宽敞些。”
一屋子的人都发出善意的笑来。
都是熟人了，各人说些恭喜的话，祝缨也道了谢。待到起身入席的时候，才似不经意地对郑熹小声说了两件事：皇子要上学了，皇帝点头让姚辰英做户部尚书了。
郑熹道：“我就知道，你是不会让我失望的。”
“可也难说。”
郑熹不以为意。
接下来，他们就没再聊什么特别的事情了，接着，祝缨照着计划过完了假期，然后正式到政事堂办公来了。
陈萌、冼敬各有事忙，窦朋就领着祝缨，继续给她讲一些事项。正如祝缨从梧州转任户部时一样，从户部进入政事堂，所要理会的事务陡然增加！几个丞相虽然各有侧重，一般事务还要是知会一下其他人的。每日各种信息雪片一般地飞过来，能干到丞相的，无不起早贪黑。
祝缨虽不觉得苦，却仍然很好奇，她问窦朋：“您为何急着休致？”如果说陈峦是因为干得太久，顶着的皇帝又不好相与要休致。施鲲是因为干得也很久，年纪大了，当时的皇帝想让老丞相回家而休致。窦朋其实没有他们当时那么老。
为什么要退？
窦朋道：“谁人不知道权势好？皇帝求长生，丞相恨不得干到老。可是我太累了。郑七虽然丁忧，他的势力还在，这个你是知道的。我本是中人之姿，郑、冼之争，我一把老骨头是压不住了，倒是你，要遇到这样的事喽！好自为之，心中要有公义啊！陛下对你寄予厚望，你也要勉力前行才好。”
祝缨道：“这是自然。”
祝缨信誉极佳，窦朋见她应允，十分放心，在他休致之前，只需要做最后一件事——讨论一下皇子的老师是谁。
拢共俩孩子，还那么的小，字也没认全，但却要从全国读书人里选最好的。冼敬这里有推荐的人选，陈萌也有，他提到了杨静。窦朋只能庆幸，这会儿郑熹不在，否则又是一场争执。
窦朋做了最后一次调停人，他提出了另一个方案——岳桓。
岳桓资历比杨静老，出身书香门第，算来杨静是岳桓祖父的徒孙，而岳桓从血缘上来说更“正统”一些。
除了岳桓，皇帝倒也同意了冼敬提议的几个人选，俩孩子配了一正四副五个老师。同时从勋贵、高官子弟中选取合适者入宫就学。
丞相们默契地没有提“东宫”之类的话，岳桓等人是“兼任”授课，一如当年陈峦兼职给皇子们上课、顺带捎上郑熹。
但师傅还是要拜一拜的，也因此，苏喆又有了新的差使。皇子虽然是男的，却是孩子，年纪又小、不易教导，岳桓又把这事推给了苏喆。
从管女人到管孩子，苏喆反而没有那么焦躁了，祝缨已进了政事堂，无论是给她换个差使还是让她南下回家，能安排的余地都更大了。
她坦然地接受了岳桓分配的任务，又往后宫教两个孩子——孩子还小，礼仪，要在皇后宫中学。
这是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儿，祝缨也没有放在心上，她对苏喆确实另有安排，见苏喆沉得住气，她也有些欣慰。
岂料数日之后的一个晚上，蓝德竟然登门，却是为苏喆而来！
……
彼时已是正月末，祝缨这天空出了晚上，大家要为祝炼饯行。卜算的出行吉日是第二天，但祝缨显然抽不出白天的空来送他，就晚上大家一聚。
祝炼与项渔一对好友再次碰面，相聚没有几日就要分别，都颇不舍。宴席正在摆着，路丹青问：“小妹呢？”
门上就来报：“宫里蓝大监与咱们家大苏官人一道回来了！脸色瞧着不太好。”苏晟来了之后，为与苏喆区别，府中就以大苏官人、小苏官人以作区分。
回来的正是苏喆。
祝缨道：“带去小花厅。”

第435章 惊雷
蓝德与苏喆一同到的小花厅，祝缨正坐在榻上，手边摆着一壶茶。天气仍然寒冷，火盆也才烧上，两人从外面进来，倒不嫌房里凉。
蓝德见面拱一拱手：“相公。”
祝缨从榻上起身，道：“坐。有什么事都不急在一时，咱们慢慢说。”
苏喆叫了一声：“阿翁。”脸色也不太好看。
祝缨看二人的举止，不似互相之间闹别扭，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苏喆轻轻地走了过去，看祝缨坐回榻上，她才又坐下了。胡师姐塞给她一个小手炉子，她勉强笑笑。
蓝德就没那么安静了，低声抱怨：“严昭容真是小门小户里出来的，眼皮子忒浅。”
祝缨看了一眼苏喆，苏喆道：“我没理会她，早就回绝她了。”
蓝德阴阳怪气地哀叹：“小娘子也是没法儿，也难避开这昭容，她得管着教拜师的礼仪呐！谁叫人家养下个皇子呢？嘿，她还真是养了个宝贝疙瘩了！”
阴阳完了，见祝缨仍然面不改色，他怏怏地说：“亏得是我遇着了，要是让别个人看到她纠缠着咱们小娘子，小娘子就是满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
祝缨道：“她又做入了什么？”
蓝德冷笑道：“我的儿子，是要做太子的。你们帮我，我必有厚报。”
他的声音本就不粗犷，又带了点刻意的模仿，听得人非常不适。比腔调更让人反感的是话的内容，显然是他听到了严归对苏喆说的话。
苏喆道：“她本想让我去她那里说话，我说还有差使，不敢在后宫胡乱走动。她就在中宫外面的亭子里等着堵我，她说的这都叫什么话？”
蓝德阴阳完，腔调变得正经了一些，甚至带了几分诚恳：“相公，如今宫里不太平，比上两代都乱，快摆上明面儿了。我爹伺候的时候，天子威严圣明，后宫不敢擅动。先帝朝，咱们如今的太后是个理事的人。如今，陛下与娘娘都年轻，一个想不到、一个应付不来。您可千万仔细。
我如今虽是中宫的人，咱们娘娘性子绵软些，但有那样的出身，也不至于坏事儿。后宫里旁的人，还不知道是龙是凤呢。陛下又年轻，谁说得准她们将来？后宫这地方，恩宠这东西，没个准头的。
今天的事儿，看在咱们交情的面儿上，我没往娘娘那儿说。可也只有这一次了，再多，我也瞒不住。昭容那里，您的本事，还是尽早处置了的好。不过一些小手段，宫中与宫外隔绝，她在宫里演得像有靠山，宫里人也就信了，您在宫外还不知道，自然也无从辩解，久而久之，内外生出误会来就不好了。”
他说得很长，祝缨也听得很仔细，间或点头，最后说：“这件事我记下了，以后不会让你再为难的。”
蓝德再三嘱咐：“要快呀。两边儿的娘们儿都不省心！您别当这些金枝玉叶有多么斯文高贵，我们在宫里见得多了，她们看着光鲜，也仿佛有两个斯文人，其实呢，给三分颜色就能开染坊。别给，半分都别给。”
祝缨道：“放心。”
蓝德放心了，起身道：“那我就不打扰啦，得赶紧回去，宫里有事。”
祝缨送他出厅，边走边说：“你们家去世的那位大监，可以瞑目啦。”
蓝德苦笑道：“在咱们这位娘娘身边，熬出来的。安仁公主，忒难伺候，为了给她擦屁-股，吃了不少牵累，少不得多琢磨些事儿。留步。”
蓝德走后，苏喆有些讪讪地：“阿翁……”
祝缨道：“你去备一份厚礼，送到他家，这是咱们欠他的人情。回来再去找晴天，她已经找着苦主了，出了正月就让苦主去京兆府告严家去。”
“是。”
“再见到昭容，明白无误地告诉她，不要上蹿下跳。否则后果自负。”
“是！”
…………
一个插曲过后，祝缨又回到大厅，席面已经摆上了，顾同左顾右盼：“哎？小妹呢？”祝炼与项渔两个一左一右，也跟着张望，三个人三条脖子乱动，显得有些滑稽。
祝缨道：“她一会儿就过来了，咱们来先吃着。”
众人入席，祝炼先恭恭敬敬地敬了祝缨一杯：“此去路远，不知何时才能再见老师，我有今日，都是老师教养提携。我一定用心办事，不坠老师的威名。”
众人陪了一杯。
祝缨也说：“此去一路顺风。”
正经的场面也就这样了，接下来就开始热闹了。郎睿开口就唱起了山歌，许多人跟着唱了起来。唱不两首，苏喆回来了。林风道：“罚酒三杯。”
苏喆道：“只管拿来！”
众人一片叫好，路丹青托了一盘子烤肉过来：“垫一垫再喝酒，空腹容易醉。”
苏喆吃了半盘，又与祝炼喝酒，两人碰了一杯，各生感慨。两人是事实上的同学，以前还打架，如今都长大了。祝炼感慨于苏喆的出身，一个女子也能做到郎中，比他品级高。心想，便是再苦再累，我也要做出一番事业来，不能比她差了。
苏喆却羡慕祝炼是真的“自在”，她与祝炼喝了两杯，忍下了再碰第三杯的手——喝再多就过了。
赵苏与路丹青都看出她有些不对劲，祝缨看起来无事发生，是套不出话的，两人都决定过一时要同苏喆好好聊一聊。
祝炼第二天要启程，大家没敢敞开了喝，天黑没多久就催着祝炼去休息了。赵苏扯过苏喆耳语：“你有心事？与宫中有关？”
苏喆道：“嗯，严氏烦人。”
“中宫兴师问罪来了？”赵苏一挑眉。
“不是，中宫不知道，蓝撞到了严氏为难我。阿翁已有安排了。”
“好，有事只管找我。”
“哎。”
路丹青则是借口苏喆今晚多喝了一点，步子不太稳，要送她回房，接着就抱着枕头要同苏喆一起睡。苏喆恰有许多的心里话想同她讲，也没有拒绝。两人头并头地躺在被窝里。苏喆不等路丹青开口，就先说：“你说，咱们的前路在哪里？”
路丹青家里早有哥哥继承，但自打她记事起就知道苏鸣鸾的存在，想法自与别人不同。苏鸣鸾发现了她的这一点点不同，特别建议路果把她送到京城来。她很坚定地说：“我要做大事、做大官。”
“跟我现在似的？”苏喆反问。
路丹青被噎住了，顿了一下才说：“有义父在，不会埋没咱们的。”
苏喆道：“不是的，不能单指望阿翁护着，还得想想自己。我这些日子想了很久，我终须回家的。咱们在家是头人，在京城算什么呢？你，想好你接的将来在哪里了吗？”
路丹青道：“自然是追随义父更好些，义父要是另有安排，我就听他的。如果在京城不行了，我也回去，投奔你。单打独斗，哪有结伴而行好？”
两个姑娘聊了半宿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苏喆仍需入宫教授礼仪。严归前一天吃了蓝德一吓，今天沉默了许多，也不偷着空找苏喆说话了。落衙回府，苏喆就找上了祝晴天，与她商议，取了几贯钱，去看望苦主家。苏喆看了几家，与祝晴天选中恨意最深的两个人，一个是寡妇，儿子与严家殴斗被打伤了。一个是祖传的地被严家抢了，没田产就养活不了老婆，老婆跑了。
苏喆远远看着，自己并不出面，由祝晴天找了两个街上的混混，给这两家钱，让他们先将养几日。苏喆自己依旧去宫中应卯。
却说，严归安静了两天，眼见儿子礼仪学得比别人快，骆皇后已说：“三郎既学会了，你们娘儿俩就不必日日过来了，孩子还小，天又冷，歇着吧。”
不能不来！严归没什么机会接触外面大臣的，早先与皇帝出宫，总被说，现在皇帝自己都不怎么出宫了，她就更没有机会了。
只得抓紧最后的光景，又硬贴上了问苏喆：“娘子，我上次说的事，府上不再多想想吗？我虽在深宫之中，也知道朝上不太平。祝相公虽已拜相，不招人妒是庸材，他总会需要有人在陛下面前为他说话的，不是吗？”
许诺做丞相这事儿，已然是吹破牛皮，不过严归总有一个想法：他们怎么知道是哪片云彩上落的雨呢？他们就不会犹豫，猜是不是自己从中说了好话？
苏喆一脸认真地说：“阿翁是纯臣！只知礼法制度，从不弄权。也请昭容遵纪守法，毋越雷池一步。”
说完，果断离开。回去之后一天也不多等，二月初一，与祝晴天两个人，暗中教唆着把状纸递到了京兆府。眼见着人进了京兆府，鼓也敲了起来，苏喆对祝晴天道：“去知会安仁公主府一声。”
此时，严归还不知道要倒霉。
严归并不气馁，怀着心事，带着儿子回了自己殿中，打发儿子去复习礼仪。很快，她就又有了主意，借皇帝看儿子的机会，看皇帝高兴，请求让自己的母亲和姑母能够进宫来探个亲。
后宫的亲眷也不能随意进出——皇后家的除外，她家本来就是公主——皇帝同意了。
严归稍作准备，两日后，严老娘就与沈夫人一同进了宫。
两人先是乐呵呵地看着三郎笑，将三郎看得扭头埋在保姆的怀里。严归道：“把三郎带下去吧。”
两人兀自高兴，严老娘低声道：“听说，那边儿的那个，是个傻子……”
“娘！”严归喝止了母亲，“咱不管他，说咱们的事儿。”
沈夫人关切地问道：“有什么是要我们做的？”
严归道：“姑父又不肯奔走。”
沈夫人老脸一红，沈瑛这个人，仿佛跟后宫沾边羞着他似的。可升做侍郎的时候，还不是高高兴兴地接旨了？难道心里不知道这侍郎也与侄女儿的体面有关？这些话她只能烂在肚子里。
严归道：“如今只好咱们再使使劲儿了。祝相公那里，总也不肯答应，我在宫里不好出去，娘，姑母，这事儿只好你们跑一趟了。祝家虽没有夫人，倒也有女眷，硬赖也要赖在他家等到相公回府，把话捎到。”
沈夫人道：“这……求人的事常有，总要顾及点体面。”她不由自由伸手摸了摸脸。
“想活命，想吃饱穿暖就不能要脸。”严归说，哪怕是对自己的亲姑母，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姑母疼她，为她进宫尽心尽力，半是因为娘家人，半是因为她之前在姑母面前奉承得好，几乎与姑母面前的大丫鬟一个样儿。
她就是这么一步一步过来的。脸皮算什么？贴了脸皮进了宫，如今做到了昭容，是姑母也要先向自己行个礼，自己再回半礼的。
“为了三郎，就算热脸贴冷屁股，我也认了！姑父又不肯亲自说与陈相公，陈夫人又做不得主，咱们还能如何？等着皇后娘娘杀了我们吗？我母子有事，你们难道逃得掉？安仁公主是什么样的性子你们不知道？”
严老娘与沈夫人都害怕起来，道：“好好，我们去就是了。”
严归又千叮万嘱：“不要怕丢脸。”
…………
严老娘与沈夫人回去之后，先到沈府去商量。去丞相府，不能空着手，再要准备拜帖。两人又套了一阵词儿，商议了一天，仍然觉得为难。
就在这一天，京兆府接了状子。
接着，朝上就热闹了起来。虽然安仁公主自己违法的事干得比严家还多还过份，此时却又义正辞严了起来，死咬着要“禀公办理”，扬言姚臻如果偏坦，她就去把姚臻给告了！
姚臻心中直道晦气。
严家猛吃了这一记官司，将登门的事暂放了一放，两个女人慌着去应付这件事。沈瑛是不想沾，此事已经超出了他能管的范围。严家是找不着门道，往京兆府送礼，被安仁公主派人给截住了，又是一场大闹。
一场闹剧之中，姚辰英进京了。
祝缨乐得将他引到皇帝面前，姚辰英长相端正，有一部美须，谈吐颇称皇帝之意。皇帝因而同意了祝缨的推荐，任命姚辰英做户部尚书。
姚家在京城也有宅子，郑熹早派人给他收拾好了。府中的破旧家具统统换成了新的，京城最时新的新料、配饰都是齐全的，甚至预备了两房奴婢，预备万一姚辰英的奴婢不称手，现在就能用得上。
连姚府准备招待宾客的宴席，郑府这里都有准备，万事具备，就等表弟了。
姚辰英万事不操心地住了进来，接了告身，再就是宴请京中亲朋。第一天是家宴，第二天开始是应酬，特意给祝缨送了张帖子。
中宫与昭容两家正热闹，一点也不耽误皇子把礼仪学完了吉日拜师，苏喆也得以从后宫中脱出身来。
祝缨因此心情不错，准时赴宴。
席间，郑熹满意极了，他头一天与姚辰英已碰了面，叮嘱了许多事项。今天又特意出现，是给表弟撑腰来的。看到祝缨，他走过来拉着祝缨的手，与他相邻而坐。笑问：“户部交给了他，你做什么去？总不能一点事不往手里攥。”
祝缨道：“我先歇两天。”
因人多口杂，郑熹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越看祝缨越满意。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姚臻脸上的笑容就显得有些敷衍了。席间有人逗他：“怎么魂不守舍的？”
有知道的人就如此这般一说：“正被公主追着烦呢。”
郑熹笑着对祝缨说：“断案的事儿，咱们倒是熟啊。”
姚臻顺势请教。
郑熹道：“你依法而办就是。”
祝缨也说：“案子依法而断，在你面前嗡嗡的，也拿来罚一罚不就结了？”
姚臻心中也有解法，只是下不了决心，听二人一讲，也拿定了主意。回去真的把严家给判了，又将安仁公主派到京兆府门外盯梢的人给抓起来每人打了二十板子。打完之后，姚臻的心里又忐忑又快意。
这下轮到严家哭了。
他们此时才发现，之前太大意了，并不是他们有多么厉害、严归母子有多么的被天下人害怕，而是……人家没想收拾他们。
严老娘一慌，又跑去找沈夫人，两个女人匆匆“赖”到了祝府。
……——
祝府宾客不少，女客也有，但多是故人，比如金大娘子之类。
她们一到府上就显出了与众不同来，府里人也好奇，听说是找苏喆，也只好请她们先入内。待哼哈二将与祝缨回府，苏喆听说来了这么两个人，先跳了起来：“她们想要干什么？我非……”
“行了，”祝缨出声止住了她的话头，“不要总把事揽到自己身上，她们不是冲你，是冲我。”
“难道您要见什么？”苏喆的脸色糟糕透了。
“不见！”祝缨说，“你同严归把话说明白了吗？”
“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
祝缨道：“那你去见她们，再把话对她们说得更明白一点，告诉她们，不行，然后请她们回家。别遇上宵禁，又要被京兆府啰嗦了。”
“是。”
祝缨去换了衣服，坐在书房里，拿出一本空白的奏本，一笔一笔地写。
写到第二页，苏喆匆匆过来：“阿翁，她赖着不走，想见您。说，今天不见，明天还来。这沈夫人以前不这样啊！”
“你把话说明白了？”
“说明白了！丞相，只会为国家遵守礼法。有长子在，中宫又年轻，以后未必没有嫡子。让她们老实一点儿。”
“告诉她们，我不跟她们说话，叫沈瑛来，”祝缨说，“我跟她们说不着。问她，沈瑛是不是就在家张着大嘴等着吃现成的了？冲锋陷阵女人做，因为后宫宠妾而升职他就坦然接受？沈瑛不来，就让严归自己来见我！支使两个做不得主的传声筒来恶心我？这次便罢，下一次，我管她是不是夫人，都扔到大街上去。”
“是。”
又过一阵，苏喆回来：“走了，说是会让沈瑛来的。阿翁，那沈瑛，不像是个能办事的人吧？还有严归……”
祝缨摆了摆手：“我不要他们办事。我已经警告过他们了，本不想把他们牵扯进来，是他们自己硬要往我手里跳的，我只好让他们倒霉了。”
“要不要知会陈相公？”
“不用。我有别的事让你做——你现在，还想回梧州吗？”
苏喆道：“我在朝廷里果然前程不怎么样的。不过，阿妈也只有我一个孩子，让我在京城，我也不能安心的。阿翁，要我回去吗？”
“你准备几件事……”
“哎？”
“附耳过来……”
祝缨让苏喆将之前在城外置办好的屋子收拾好，将府中雇来的仆人迁出府，场外马场准备好良驹，给每个随从一人双马，再提出一批钱来……
苏喆越听越吃惊：“我……我用不着这么些啊。”
“听话。”
“哦。”
苏喆紧锣密鼓地准备之时，祝缨也没闲着，她的那个奏本也写好了，沈瑛，也被沈夫人逼到了祝府。
沈瑛是很怵到祝府的，这是一种很隐秘的心态，他见识过祝缨最初的样子，现在……
他还有一种担忧，当年的“退婚”可不是什么谦让。所以之前无论沈夫人怎么吹风，他都不肯往祝缨这里走动。
祝缨的脸色看着还好，请夫妇二人坐了。夫妇二人小有不安，沈瑛咳嗽了一声，竟不自己开口，而是以眼神示意夫人先说。
沈夫人才低低说了一声：“相公，我夫妇来了……”
祝缨就很善解人意地接口了：“夫人果然守信。”
“那相公的意思是——”
祝缨的表情突然变了：“侍郎知道我的出身，我不从不图虚文，只讲实利。与我做交易，须得买卖公平，我不问你能为我做什么，我只问你们，你们能为夺嫡这件事做什么？”
夫妇二人面面相觑。
祝缨道：“做不了什么是不是？只能擎等着吃现成的？做事的是我，出错的就也是我，有了罪过还得是我的，是不是？凭什么？”
沈夫人忙说：“一旦有成，绝不会亏待您的。”
“我不信这些虚的，我只要能看得见的实的。你怎么兑现承诺？怎么分担罪过？”
沈瑛被逼到了死角，胀红了脸，怒道：“你想要什么？”
“你们立字据。你、严归，要给我写字据，否则免谈。现在是你们求我，记着，立嫡以长。或者，你们能去找陈大？”
沈瑛的心被刺痛了，因为妻子逼他的话也是“你如今不出力，我以后只为儿子求官爵，儿子比老子官大，你还要不要脸？”
沈瑛站了起来：“好！纸笔在哪里？”
祝缨笑道：“只有你可不行，我要严归的手书，要有印信。”
沈瑛深吸了一口气：“等着。”
祝缨又摇了摇头：“我还要听夫人说，你又不能见到严归。”
沈瑛眼前一黑，险被气昏过去：“你戏弄我？既她的手书，要我来做什么？”
祝缨笑嘻嘻地道：“我见不得我辛苦你白吃，要你画押做证人，你虽做不了什么，我要你一直提心吊胆。这活儿，你接不接？”
沈夫人用鞋尖轻轻碰了碰丈夫的靴子，沈瑛道：“好！”
“来，照着这个抄，你来抄，去让她画押用印，带回来给我。”
草稿的内容很简单，即，只要祝缨帮助三郎入主东宫，等到三郎登基，就会给予她怎么怎么样的回报。内容都是严归之前对苏喆讲过的。
沈瑛忍着气，潦草地抄了。祝缨将他抄好的字纸交给了沈夫人：“有劳夫人了。”
沈夫人接过字纸的手在发抖，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来。
祝缨又变了颜色，含笑做了个“请”的手势，将夫妇二人请了出去。
……——
沈瑛回到家里就反悔：“不行！我总觉得这事儿不准！”
沈夫人道：“你何曾做成过一件事情？当年回京，是姐夫为你家昭雪，祝相公明明该是外甥女婿，你又眼睁睁看着到嘴的鸭子飞了，连升侍郎……”
“那是我尽忠职守该得的！”沈瑛怒道。
沈夫人道：“嗯，还有呢？你真是个有本事的人，我求了你多少年，求你救我娘家，直到我爹娘都死了，你也没帮他们。还是遇赦还乡。你做成过什么事？”
沈夫人以前是听丈夫的，但是现在，侄女儿更能干，她转而听侄女了。
她急急寻了个由头，托宫中采买的宦官捎信，再次求见了严归，当天便将那一纸字据交到了祝缨的手上。
祝缨有些惊讶，沈瑛当时的样子，能被骗得写了。严归痛快地签字画押，她是没有十足把握的。骗人，就得趁着那股子劲儿，一旦给对方多一点时间，对方就容易回过味儿来。
她仔细地核对了上面的印，是严归的无疑，苏喆是经过手的，这玩艺儿还是她交给严归的呢。
核对完，祝缨道：“这个，我收下了，夫人请回吧。”
沈夫人还等着她给许诺，祝缨已经示意苏喆把人送出去了。苏喆心中惊涛骇浪，提着裙子飞奔回来：“阿翁！您这是……难道……”
“什么？”
苏喆压下了声音：“答应了帮着严昭容？”
“我答应什么了？”
“那字据。”
“那是他们写的，又不是我写的，”祝缨毫无愧疚地说，“它拿着窝里的那点子破事儿烦人，咱们就非得就范？喏，把柄在这儿了。”
“那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您名字在上面就容易被猜忌……”
“切！”祝缨毫不在意地说，“谁说我一定要用了？它安安静静的不来烦咱们，这个，永不见天日。敢啰嗦，就让它试试龚劼的下场。牌在手里，可以打、可以不打，别人猜不着你什么时候打，才是威力最大的时候。让你准备的事，都准备好了吗？”
“是，都准备好了。”
“好了，去休息吧。”
苏喆心中五味杂陈，自己这是快要回去了吧？不舍之意在心中徘徊，狠了狠心，也开始收拾起行装来。
次日一早，祝缨道：“给你们都请了假，你们都不必上朝了，一会儿你舅舅他们都会过来，我书房里有个匣子，钥匙在顾同手里，你们人齐了，打开。”
苏喆虽然觉得奇怪，还是乖乖地答应了。祝缨出门，过一时，赵苏等人陆续赶到，顾同到得晚一点，几人碰了个面，由苏喆去取了匣子，顾同摸出钥匙。打开匣子一看，里面是一份奏本，几人面面相觑，赵苏道：“我打开读了。”
“好！”
赵苏将奏本打开，才开口念了一句：“臣……”就哽住了，仿佛一只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苏喆道：“怎么了？”抢过来一看，也傻了。
顾同、林风等人都凑了过来，就着苏喆的手上看去，只见上面写着，他们的义父/阿翁，自陈是个女的！
赵苏最先反应过来：“这是个奏本！他、她？没让咱们上朝，那今□□上……”
……——
今天的朝上，鸦雀无声。
皇帝眼冒金星，脑子里满是“青史”“佳话”“澄清天下”……
陈萌满脑子都是：真的假的？那我妹夫……是女的？
冼敬是最先开口的：“你疯了？”
祝缨道：“比你清醒些。”

第436章 虎兕
被祝缨回了一句之后，冼敬突然产生了一种怀疑，祝缨的神情太过平静，全不似在说一件在石破天惊的大事。
这让他有了“他开玩笑的”想法。
骂一个男人娘们儿兮兮的，会让他生气，但是如果自嘲、自怜、自喻，又或者是好友、熟人之间打趣玩闹，他们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别说以女子自喻，就是以婢妾、外室、妓-女自喻的狗屁诗文也没少写。祝缨这个人，行事常出人意表，拿这个事儿当个引子，又要劝谏什么也说不定。
冼敬狐疑地看着祝缨，生出点警惕之心，也不生气祝缨说“比你清醒”了，他倒要看看，祝缨又要作什么夭。
大臣们心里也有点慌，他们从来没遇到一个丞相当朝拿出奏本来说，我有一件事要宣布，我是个女的。不知道怎么应对。
那可是丞相！
不到礼乐崩坏的时候，正经的丞相就是百官之首，动他，是会引起朝局震荡的。
在朝上说这个话，这是开玩笑的吧？还是要设个什么套、整什么人？
还是真的要发疯？
他们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怎么看，都看不出来她有什么“女气”，个头高挑，除了白晳无须之外，祝缨的一举一动只有斯文没有扭捏。大臣们有时候还会跟上司、跟皇帝撒个娇，祝缨连这个都没有。
鲁尚书曾是祝缨的老上司，如今上下易位，过往仍在，他也解不透祝缨想干什么。他的想法与冼敬有了某种共鸣，略一犹豫，他问道：“相公这么说，是有什么深意么？”
祝缨摇了摇头：“只是通知大家。”
此言一出，君臣全懵了。
鲁尚书失声，陈萌找回了声音，却是对皇帝说的：“陛下，事出突然，请先散朝吧。”
总不能当朝拌这个嘴，皇帝点点头，陈萌赶紧又对群臣道：“统统不许议论！”他知道在这样的消息面前这话说了也是白说，因而色厉内苒。但场还是要先清的，留这么些人干嘛？当众给丞相验明正身？朝廷的脸还要不要了？
冼敬等人不受他的管，丞相们都留了下来。
所有人里，只有祝缨还原封不动地站着，其他的人眼神多少有些改变。皇帝撑着御座起身，郝大方直到他站了起来，才想起来要扶一下。
郝大方也有点儿懵：祝相公是女的？那……会不会被问罪？那糖的抽成……
郝大方一时心慌意乱，不知是吉是凶。魂不守舍地掺着皇帝往下走，皇帝走下了御座，绕着祝缨转圈打量，祝缨也由他看。
皇帝的声音有些嘶哑：“你，真是女子？”
“是。”祝缨点点头。
皇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祝缨，想从她的脸上找出一丁点儿的心虚玩笑来，然而他失败了。
祝缨对他点了点头：“没必要拿这个事开玩笑。”
皇帝感觉十分的不可思议，站在他面前的是丞相，疯了都比是个女人更让他能够接受一点：“女人？你……怎么出仕的？”
祝缨好脾气地解释道：“考上的，当年考的明法科，那时候陛下还没降生。”
冼敬道：“女人怎么能够科考？你怎么作弊入场的？”
祝缨眉毛微挑，口气里带了一点点的诧异：“你是说，获得男人的身份是一种作弊吗？”
冼敬气道：“你不要避重就轻！我说的是男女有别，阴阳有道。你是女子，如何考试？”
“女人考试犯了哪条律法了？”祝缨问。
祝缨几乎从来不与人辩经，水平如何不得而知，但是她精研律法，是个绝对的讼棍。冼敬及时止住了这个危险的辩论，突然之间他也没有一个万全的、能够处置好眼前局面的办法。
陈萌觑着皇帝的脸色，想要说什么，便见有通报：“陛下，郑相公求见。”
……倒叙……
却说，赵苏等人看到了祝缨留下的奏本，起初也怀疑这是一个玩笑。谁会相信这个呢？
可是祝缨平时虽然和气，也会说笑话，从来都是有分寸的，他们也不敢不理会。
苏喆的心上，仿佛有人把钟楼鼓楼都搬了进去用力地敲击，一声声，钟鼓齐鸣，震荡心灵。她已然相信了八分，祝缨之前的许多行为也都有了解释。为什么愿意支持她阿妈做头人，为什么愿意让女孩子上学、做官。
因为大多数男人不是“不愿意”而是“想不到”，想到了，才轮到愿不愿意。
也只有女子，会那么对待朱大娘子。也只有女子，才能解释“洁身自好”。出入宫禁多了，见识的肮脏事也多。哪怕是宦官，都还做梦娶媳妇儿呢。
苏喆心头慌乱，人也不由自由地颤抖起来，往匣中一看，见里面还有几张纸，抖着手拿起来。只见上面写着嘱咐：不要贸然进宫，留在外面，相机而动，不行就南下，她自有安排。不过现在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顾同是受到打击最大的一个，声音变了调子：“这是什么意思？老师怎么是女人？她是戏弄我们，还是有什么别的布局？一定是有用意！不会是骗咱们的，对不对？”
苏喆用力地说：“就是你看到的！你现在再惊讶也没用！照着做！既然写在奏本上，八成已经在朝上奏明了！这是一件大事，后果难料，我现在就去准备！你们呢？在这儿等我的信儿，还是先离开这儿避一避？”她想起来了祝缨之前的安排，就要去执行。
赵苏道：“且慢！”
苏喆道：“舅舅，我知道这件事情太大，太……可是，咱们不能无动于衷。梧州各家承阿翁的情，但对咱们的好是真的！阿翁纵使有所隐瞒，必有苦衷。她安排好了一切，安排咱们离开危险。”
顾同道：“这……那志向呢？他、她……当年，志向……现在就都不要了？那么多的南人，也唯她马道是瞻，她这……置大家于何地？”
苏喆认真地说：“你纵然想质问，也要她平安之后！我只问你，你信不信她？”
顾同眼睛通红：“你们竟没有一丝的愤怒吗？我要不信，当年何至于逃家投效？可现在……他竟不是她，你要我怎么样？”
赵苏心中也有一丝疑问，但他仍然说：“那你要她怎么样？”
“我……”
赵苏按住他的肩膀，一字一顿地说：“如果不知道，那就先动起来，要保她安全才好。我是獠女之子，这些年受的恩惠不是假的，无论有什么，总要她好好地站在面前，才能请教。二十年的教导提携之恩，该给她一个回答的机会，更该给自己一个弄明白的机会。”
顾同冷静了下来，道：“好！听你的。府里的随从们知道了吗？让他们也准备起来吧。不错，该问一问，该问一问。”
苏喆道：“都别念叨了！快点儿！”
赵苏道：“你们带人出城，城外有准备好的院子，有几处。这府里不要留人，什么金银细软都不用了，外面备有金钱。晴天呢？前后门各留一人，留意万一有人到府里来。知会项渔他们一声，让他们别乱掺和。我想，义父应该会有别的手段应付此事。”
顾同问道：“你呢？”
赵苏拿起了那份奏本：“我去郑相公府上。义父出仕是他的手笔，他别想置身事外。”
一句话得到了所有人的赞同，他们背地里对郑熹早有微词，现在又觉得，祝缨之前一直不与郑熹疏远，是真有先见之明。
苏喆道：“那我让人捎个信儿给蓝德。”
“他？他能做什么？皇后在这件事上也是无能为力的。”
苏喆道：“阿翁手里，有一份沈瑛、严归签字画押的字据。对她会有用的。只要阿翁无事，她就能得到。”
赵苏道：“那赶紧吧。哎，再给沈瑛传个信儿，告诉他，只要义父，呃，没事，他就能拿回字据。”
苏喆道：“我会把舅母和弟弟们接走。”
赵苏点了点头。
于是，各人分头行动，苏喆与路丹青等人出城。路丹青还处在很奇妙的情绪里，道：“义父，不，现在要怎么称呼大人了？他、她……真的……”
苏喆脸上又是担心又是想笑：“不管怎么样，做好咱们的事儿。对了，你上京来，身上带印了吗？”
“什么印？”
“看来是没给你，我上京的时候，阿妈给了好些空白的加盖了印的纸。无论到什么时候，咱们都要保住阿翁！呃……不叫阿翁叫什么？”
她也有点迷糊了。
路丹青看了一眼身后，她们除了自己的随从，又带了一些祝府的随从出来，路丹青有些担心：“他们……”
祝银道：“我们只认主人，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又有什么关系？让我不用做奴隶的是她、让我吃饱穿暖的是她，让我识字的是她、教我本事的是她。”
苏喆道：“好！走！”
赵苏也在此时抵达了郑府。
郑府的人认识他，笑着将他迎了进去，很快，他就见到了郑熹。郑熹悠然自在地钓着鱼，池塘已经化冰了，现在钓鱼极容易。不多会儿就是一尾，都放到一个小桶里，等桶里挤了，再把整桶的鱼倒回池塘。
今天不是休沐日日，郑熹将竿子交给小厮，起身问道：“这是有什么事？”
赵苏道：“有一件事，这里不方便说。”
郑熹与他到了书房，赵苏请郑熹坐稳了，才将奏本拿给他看。郑熹愀然变色：“什么？”
他的脑子里几个“你是不会让我失望的”黑字排成了一道线，又嗡嗡地转成了一个圈。
赵苏道：“不是玩笑。若是玩笑，不该玩得这么大。她，今天去早朝了，让我不要上朝，去府里看这个。看完我就到这里来了。相公，明人不说暗话，眼下，咱们都脱不了干系。只有她安然无恙，咱们才能继续下去。”
“你早就知道了？”
“比您早半个时辰。请速决断。”
“她还有什么安排？”
赵苏摇了摇头。
郑熹板着一张脸冷冷地看了一眼赵苏，赵苏不等郑熹说话就抢先道：“相公放心，我这就回府，让府里的人不要轻举妄动。”
郑熹看着这只小报丧鸟，又是一阵的糟心，他摆了摆手：“这会儿流留言恐怕已经从宫时往外传了，你速回去，让你们府里的人都不要往外乱说。”
“是。”赵苏一个长揖，步子轻轻地离开了，临行还不忘揣走了奏本。
郑熹看了一眼身上，回房换衣服，紫衣之外，再罩一层麻衣。
岳妙君一边看着侍女帮郑熹穿衣服、重新梳头、佩饰，一边好奇地问：“出什么事了？”
郑熹招招手，岳妙君走了过来，郑熹对她附耳轻轻说了一句话，岳妙君面色大变。
郑熹道：“还得我去收拾残局！你也梳妆下，去公主府，请公主去求见太后。”
岳妙君怔怔地站着，郑熹道：“怎么了？”
岳妙君忽然对他行了个大礼，郑熹衣服也顾不得的换了，扶起妻子的双臂：“夫人，这是为何？”
岳妙君道：“这件事可好可坏，也有受制于人的做法，也有反制的办法，请相公一定要选聪明的办法。”
“怎么说？”
岳妙君道：“请一定要保她周全。”
“我与她已勾连太深，冼敬又在旁虎视眈眈，当然不能让人拿她做文章！”
岳妙君却摇头：“死人不会说话，您可以把一切都推到她头上，但那有什么用？事情本来就摆在那里。二十年来，她从未负人。这件事，想也怨不得她，她那样的出身，想过得好些，也是人之常情。
我常常想，像她那样一个人，样样周全，忠孝贞义，再无瑕疵，竟像个假人一样令人害怕。
如今倒放下心来，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反而可以结交。她的见识、手段咱们都是知道的，相公，保全她比出卖她更合适。”
郑熹道：“我理会得。”
岳妙君诚恳地说：“相公，她身为女子隐瞒了您，您要处份她，是个不错的理由。如此绝情终究不美，请您一定要帮她。就当是我的一个心愿吧，我想这个人好好的，想您与她有始有终，是个善果。”
郑熹的脸色变了几变，终于说：“好，我答应你。”
……转回……—
郑熹匆匆入殿，先不拜见皇帝，而是死盯着祝缨：“这么多年，我竟不知道，你是个女子。”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祝缨说。
郑熹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什么？”
祝缨好心地解释了：“溺婴。”
“哦。”陈萌与冼敬先想明白了。
陈萌急切地说：“你是从小被当成男孩儿养大的，是也不是？你起初不知道，一步错、步步错，后来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大家伙儿见识过被定罪谋逆的丞相，见识过被皇帝针对的丞相，知道那样要怎么应付。自陈是女人的丞相，是真没遇到过。陈萌自己也不知道祝缨会是个什么下场，但祝缨现在处在困境之中是事实。
陈萌本能地想，至少得先把她保全下来，全须全尾的，不能让她被扣个重罪的大帽子，至于以后怎么算账，那等这事儿过去了再说。
冼敬的心情有些复杂，溺婴之残酷，冼敬是知道的，祝家的起点，冼敬也是知道的。他只是说：“老师在世的时候，曾对你寄予厚望！你怎么忍心欺瞒了天下人这么久？”
“我哪里对不起天下人了？”祝缨问，“答应王相公的，我也都做到了，不是吗？”
郑熹道：“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处置才能不闹笑话？”
皇帝怒道：“我已然是个笑话了！”
“我不明白你们在急什么，我一根头发丝都没有变，只是告诉你们我是女人，你们就当我不行了。我是拿不动刀了，还人变傻了？”
陈萌道：“你就少说两句吧！”
祝缨笑笑：“已经答应陛下，要澄清天下了，接下来做的事很重要，所以我要提前解决所有的隐患。既然陛下以国事相托，我自然也要真诚以待。我答应王相公的，就会做到，答应陛下的，也是一样。只要陛下点头，我接了的活，会做下去。”
皇帝急怒攻心：“你还想接着做丞相不成？荒唐！”
祝缨心中叹息，倒了也不失望，仍然从容地说：“我已经准备好了，南方引入种麦，可增产量，百姓不至饿馁太甚。户部是个要紧的地方，姚辰英能干可靠。胡人、番人都已平定，十年之内不会对朝廷有大威胁。西陲地方上，也有扎实的年轻人。旧年丞相们为国储材，能干之士也都得到了任用。杨静功成身退，国子监也有样子了，不会断了人才的来路。”
郑熹气道：“你为什么不瞒下去？”
祝缨依旧平静地看着他，反问道：“然后呢？无论你们对我如何，我已做了能做的了。我做事，一样买卖公平，对别人是，对自己也是。我做到了这些，自然要自己活得自在一些。”
郑熹阴恻恻地说：“那你隐瞒身世的事，又要当如何回报？”
冼敬神奇地发现，祝缨没再反驳郑熹这句话，而说：“您要怎么处置我呢？”
郑熹对皇帝道：“陛下，祝缨该先下大理寺狱。”
皇帝已经被气懵了，道：“准了！”
祝缨听了，也不等人来押送，自己离开大殿，去大理寺狱里报到去了，留下皇帝说：“无礼！荒唐！她这是不装了吗？”
郑熹道：“陛下，暂息雷霆之怒。她是丞相。丞相，可以罢黜、可以降职、可以流放，但都要给朝廷留一丝颜面的。”
陈萌道：“要怎么办？她确实曾有功于国！她不是你府里的门客，也不是只能攀附裙带的纨绔。朝廷，也要顾及到人心的。”
冼敬道：“便是不能显戮，也不能姑息呀！”
陈萌道：“那就放逐，她已经四十三岁了，一个四十三岁的女人，还能做什么呢？陛下！”
郑熹道：“最好悄悄地办。此事，臣亦有失察之过，幸而她这些年为官倒也勤谨。鲁王之乱，也曾有功劳，请陛下赦其罪，以彰陛下圣德。臣去与她谈谈，最好是让她做个隐逸。”
皇帝道：“她辜负了我！她辜负了我！就这样纵容了？”
郑熹道：“陛下，天子富有四海，也当容忍四海。”
皇帝道：“我要再想想。卿等且去。”
丞相们也离开了大殿，出了大殿，冼敬道：“这个事……”
陈萌冷冷地道：“做人要讲良心的！她既是女人，就再也不能做什么了，你还要赶尽杀绝吗？未免过于心黑手狠了。”
“她乱了伦常。”
陈萌冷冷地道：“你只管这样说，看走在大街上会不会有人冲你背上吐唾沫！”
郑熹道：“莫要争吵了。她出仕三十年！一朝如此行事，你们该担心，朝廷上会不会出乱子！咱们该弹压住下面的人，让他们不要想着混水摸鱼。”
陈萌率先离去，他想去找一下亲家，商量一下对策。
…………
郑熹则去了大理寺狱，大理寺狱的氛围很怪。几乎整个大理寺的人都围在了外面，又有裴谈在一间牢房的门外，想进又不敢进的样子。见到他来，才匆匆让开。
郑熹道：“让我们说几句话。”
裴谈低低地叫了一声：“相公。”
郑熹摆了摆手，裴谈沉默地走了。
郑熹走进囚室，见祝缨正盘膝坐在床上，居然像是没事人一般。祝缨见他来了，倒也礼貌，从床上下来了。床板吱呀作响，听得郑熹直皱眉。
“你不能是女子。”郑熹说。
“我就是。”
“你闭嘴！你曾大病一场，已然丧命，游于九泉之下，令堂笃信佛法，心诚感动了上天，菩萨显灵渡化了你。起死回生有违天道，观世音也是男转女，你就转了女身！”郑熹说。
祝缨道：“您怎么比我还会编呢？有谁会信呐？”
郑熹咬牙切齿：“待到遇赦，我安排你到一所道观里居住！你，老老实实等着，不许再挑衅了！”
“相公是厚道人，我也绝不会刻薄的。”
“你最好是。”
郑熹出了大理寺狱，冷冷道：“拿副镣铐来。”
武相和崔佳成的脸色顿时煞白，崔佳成年事已高，脸上的皱纹突然之间显得更深了。武相低下头，低声道：“相公，女监里……”
“我说了。”郑熹说。
最后从男监里拿了一副来，郑熹看着给祝缨上了镣，自将钥匙收了：“从现在起，她，比照当年龚逆，你们都不许单独见她！只许在外面守着，饮食送进去也不许搭话，一个字也不许交谈。谁也不许议论她。还不当值去？”
“是。”
众人作鸟兽散，官员固不敢再来，狱卒们也面面相觑。男监才要说话，武相大声道：“都议论什么？没听到相公的吩咐吗？”
周娓与付娘子提着两个食盒进来，两个人都不说话。祝缨抬起手来拿筷子，铁链叮当作响，付娘子一声抽泣。周娓道：“你既见不得，你到门口等着，我伺候大人用饭，收碗碟，咱们再一同回去复命。”
付小娘子低头走到了门边站着，周娓小声说：“大人，您先吃。我、我，会救您出去的。钥匙在郑相公那里，我能带锯进来。我再带一身衣服……”
“咔嗒”，手拷开了，周娓目瞪口呆。看着祝缨从钉成排骨架子的竹床板上剥下一窄条竹片插进钥匙孔，三两下捅开了镣铐。
一个四十三岁，失去了之前三十年奋斗来的地位的女人，能做什么？
越狱。
祝缨接着吃饭，边吃边说：“你也来点儿？”
周娓震惊了，半晌才说：“那、那您……”
祝缨吃完了饭，把小竹片从钥匙孔抽了出去扔在地上，合了镣铐扔到床上。揉着手腕，对周娓笑笑：“衣服呢？”
“有、有的！”
付小娘子一边抹眼泪，一边从裙子里摸出一个小包袱出来，里面是一套书吏衣服。
周娓道：“这个是吴娘子家的衣裳，她家里，您知道的，都是干这个的，这是小陶以前放在衙里备用的。浆洗得干净，也没上身过几回。”
祝缨抖开了衣裳，周娓帮她换衣服。
周娓眼角已有了两道细纹，眼睛仍然发亮，小声说：“大人，您带我走吧，总要有人跑腿的。至少让我陪您出京城。”
祝缨看一眼镣铐，道：“现在还不行，过一阵儿，你就知道到哪儿能找到我了。”
周娓又递过来一块腰牌：“这个您拿着。”
祝缨一看，是小陶的腰牌，问道：“我拿走了，他怎么办？”
周娓小声说：“先前丢过一次，补了一个，后来找见了，这个也没还回去，也没人找他要，就留下来了。从西门出，那里是新人，不认识小陶。”
付小娘子咳嗽一声，周娓住了口。
又过一阵，武相过来了，说：“崔娘子绊住了那边的人。”主着，又将一包钱交给了祝缨。
祝缨道：“钱我有，这个你们自己收着。我留下的衣服你们分了吧。”
武相微微低头一礼。
是夜，女监里一片红光，大家敲锣打鼓准备救火，当值的武相道：“坏了！是祝相公住的地方！”
众人冲了过去，武相取钥匙开了房门，里面哪里有火？只有一根蜡烛点着。床上一副镣铐，祝缨已经不见了。
…………
祝缨一路从囚室往外走，女卒们有补衣服的，有从外面收被子回来的，个个如同鬼打墙，好像看不到她一样。
祝缨出了西门，微微驼背，抬手揉着后颈，验了腰牌，一路往外。出了宫就加快了脚步，转过街口，就见胡师姐与祝晴天坐在车辕上。
两人已顾不上惊讶，祝缨跳进了车里，祝晴天道：“大、大人，那个，衣服在那个包里。”
祝缨打开包袱，是一套准备好的道袍。很快地换好了衣服，祝缨问道：“他们人呢？”
祝晴天道：“都出京了。”
“咱们与他们会合去。”
“是。”
赵苏准备的地方颇为隐蔽，离京三十里，在一座小山附近，是一处还算宽敞的小宅院，此时里面满满的都是人。
苏喆看到祝缨从车上下来，跑过来，张了张口，犹豫了一阵，说出一个字：“姥。”又觉得将她叫老了。
祝缨笑笑：“走吧，进去说话。”
屋里满满当当的，紧张而兴奋的情绪淹没了他们。
顾同一肚子的心事，仍是等赵苏、苏喆询问了祝缨情况，祝缨告诉他们：“郑、陈有意为我开脱。”
赵苏道：“郑相公也怕您手里有他太多把柄吧？您的本事他最知道，把您逼急了，他是没有好处的。可是，您……为什么……”
祝缨道：“溺婴。”
两个人，不用再有其他的解释，听的人都听懂了。苏喆心道：太公果然……
顾同原本一腔的怨气就要喷发出去，听到这两个字，活把怨气咽了回去，将自己噎了个半死！他深呼吸了几口气，道：“也罢，这些身外之物，由您得到，由您失去，倒也，没有遗憾了。”
祝缨惊讶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苏喆悄悄地拉拉祝缨的衣角，她也看出来了，顾同是有怨的。他们虽因祝缨得到一切，眼下又可能要因为她而受到牵连，以后仕途不顺，更有可能被问责问罪。顾同没有闹起来，已算不错了。
“我没打算失去。”祝缨说。
顾同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连连咳嗽。
苏喆觉得，这位“姥”简直浑身发光！她问道：“您要怎么做呢？”
“不过是从头来过。四十三岁的祝缨，可比十三岁的祝缨懂得多，学会的本领也更多。我可没打算明天就死，日子，还长着呢。重新挣回来就是了，我的，也包括你们的。”
顾同吃惊地问：“什、什么？”
祝缨问道：“我答允过你们的，什么时候食言过？咱们先住下，你们几个，该请的假接着请，避嫌嘛！小妹、丹青，你们就不要请假，报请归乡。这里一下子住这么多人，必会引人怀疑，分散来。半个月后，赵苏，为我上一个奏本。”
赵苏问道：“是什么？”
祝缨道：“请敕县令。”
“县令？”
“嗯，祝县。”祝缨说。
苏喆眼睛一亮！旋即说：“您要回梧州？！！！”
“当然。我只有离开京城，才能让朝廷有所忌惮，他们才不会轻易动大家。所有人才能安全。梧州的地方很大，梧州以西，山外有山，直连西番。西番使者，可还没走呢！霍昱，可还没能回京呢。当年我放了奴隶，丹青、林风、金羽，你们的阿爸可都不忿呢。如今与梧州相邻的头人们是不是也闹起来了？咱们也得回去镇一镇场子。不能说服，唯有一战。就像对待索宁家。”
苏喆道：“为什么要做县令？要做就做刺史！县令份量太轻啦。”
祝缨道：“慢慢来。羁縻嘛。”
赵苏与顾同也是精神一振！
顾同道：“若是这样，您不离开京城也行。两位相公要保您，何不当面定下？”
“我为什么要让他们审判我？再等陛下一道旨意赦免？”祝缨笑问，“天恩浩荡？凭什么？这就想定我的罪了？”
赵苏低头良久，轻声说：“义……呃……义父，我想辞官，随您南归。”
顾同道：“你？”
赵苏点了点头，道：“如今朝廷这个样子，再往上也是千难万难，不如归去。”
祝缨轻声道：“也好。天地广阔，大有作为。”
顾同内心挣扎，一时没有吱声。
祝缨道：“好了，大家开始分散吧。”
顾同提醒道：“要不，您现在就南下吧。”
祝缨摇头道：“现在一定有人南下搜寻我的，等他们搜索过了，咱们跟在他们的后面，慢慢地走。对了，让会馆的人替我探望一下大理寺的女监。”
“是。”
……——
郑熹自己编了胡话，却不相信祝缨“凭空消失”，他与陈萌都知道祝缨的底细——全家都是神棍神婆。
他千算万算，也没想到祝缨能逃脱。但是整个女监都一口咬定，镣铐是他让上的，钥匙也不在她们手里，如何能放得出来？
另一边，皇帝被三个女人连番劝慰，穆太后说得最有道理：“可也做了不少事。千金买马骨，这样的人能容，还有什么不能容？”
皇帝还没转过弯儿来，王叔亮又来汇报，西番使者要求，不见到祝缨就不肯答应已经谈得差不多的条件了。
朝廷里人心浮动，也有冼党开始弹劾，要翻她旧账的。也有御史指责她欺君的，甚至有要求连坐拷问抄家的。恨不能夷她三族。
祝缨哪来的三族？她家只有三口。且没一个在押的。
也有人为她说话，认为她的事情过于灵异“子不语”，不如就当她已经死了，追究下去没意思。
朝廷一边与西番使者磨牙，一面派人搜捕祝缨，毫不意外地无功还未返。
半个月后，一本祝缨亲笔写的奏本被递到政事堂。
陈萌焦急地打开来一看，上面写着给皇帝的话——
我是女人，感念您的大度，我回梧州去了。当年我在梧州干得还可以，回去之后他们也没抛弃我，有一些人愿意跟我一起居住，我们找了块地方开荒。我想，不归朝廷管终究不好，我愿意做一个县令，请您承认这个地方是朝廷的。给我一个羁縻的名份就行，我会守好边疆的，请您相信我也有这样的本事。毕竟边境开战我干过，一回生二回熟，眼下已经是第三回 了。
陈萌心头一颗大石落地，接着猛然想起来：祝县？一下子就设一个县？没有早做准备，谁信呢？
他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生气，可是，烟瘴之地，有人能经营也不错。
他先与郑熹商议，郑熹怒道：“二十年前她就念叨过这个！还惦记着呢？！”
陈萌道：“也不失为你我外援。”
郑熹看向他，陈萌的目光毫不避让，轻轻地点了点头。
郑熹道：“你去找王叔亮，他恐怕也知道这件事，你们一同陈情。”
“好。”
陈萌与王叔亮商议良久，由陈萌先找到皇帝。朝廷里留一下女丞相，皇帝是接受不了的，但是梧州多一个羁縻县令，陈萌还是能让皇帝听进去一些话的。皇帝又召王叔亮，王叔亮此时正为西番头疼，也言明当年确实有这样的谋划，只是祝缨在那里年载太长，被调了回来。
“况且，她年过四旬了。”
皇帝道：“一个老妪，无儿无女，也罢。”

第437章 到家
赵苏收拾完自己最后的一点东西，一个书吏小心翼翼地上前，赵苏回头看了他一眼，书吏道：“尚书大人有请。”
赵苏将手上的东西统统扔到一个竹箧里，书吏上前一步道：“我来。”
赵苏摆了摆手：“不用。”
他缓步往姚辰英的屋子走去，这里原是祝缨的地方，好些东西都还是祝缨置办的，半个月之前，他跑这儿就像是回家，今时不同往日了。他仍然恭敬地站在桌案前，心境全不似旧时。
姚辰英道：“坐，咱们聊一聊。”
赵苏拿捏着寻了个座儿坐下，姚辰英问道：“真的要走？”
赵苏点了点头：“东西已经收拾好了，这两天办完交割就可以启程了。”
姚辰英道：“我早就知道你，盐州平叛的时候，转运粮草也有你的手笔。要是因为那件事心里不自在，大可不必。你在户部，一如往昔。”
赵苏短促地笑了一下：“家父家母年事已高，妻儿还不曾拜过祠堂。故乡远隔关山，不趁此机会回乡一趟，早些年也下不了这个决心。倒不仅是为了不自在。苏喆是我母家晚辈，我也不放心她一个女孩子孤身上路。”
姚辰英叹了一口气：“看来是留不住你了。”
赵苏道：“户部的底子还不错，大人也不必担忧。至于我，不连坐就已是法外开恩了。”
姚辰英道：“不至于，不至于。”
赵苏道：“下官告退。”
他没有请假，而是直接辞官归故里，理由写的是回乡祭祖。外面风传他这是因为靠山倒了，怕被诛连才要逃跑。他懒得搭理这些闲言碎语，他现在最挂念的就是赶紧离开京城！祝缨一天不回到梧州，他就不能安心。
祝缨此时人在城外，与赵苏的妻儿住在一起，赵苏也狠下心来没有去探望，半个月来都在执行祝缨的指令，留在京城处理善后事宜。
祝缨留下的摊子很大，首先是一座皇帝赐的府邸，这个府邸估计朝廷是会收回的。里面的东西祝缨几乎都没带走。祝缨不在乎里面的财物，只让苏喆提前带出了一些舆图、籍簿之类的东西，金帛财货，只让随从们带了随身能带得动的，并没有装车搬运。
狡兔三窟，她的财产并不都在府里。各会馆、一些铺子、货栈里分别存了不少。此外还有人送的一些房产、铺面之类，又有苏晴天、项安等人经营扩大的产业。
祝缨安排赵苏将其中很大一部分都送人的时候，赵苏一句也没劝，很果断地执行了。
与祝缨本人比起来，这一笔巨大的财富可谓身外之物，不值得为它们争论。
赵苏抱着竹箧，边走边在心里数着已经办好的事——
南方同乡们几乎都见过了，祝缨藏身、南下的事情不能对他们讲，但是各有一注钱给他们压惊。
当时也有人提出疑问，毕竟马长角对人没影响，恩师变性跑路，麻烦就大了。总得给个安说法，至少留句话。
赵苏道：“莫听外面小人之言。她是女人，也将咱们带出来入仕了，衮衮诸公当政，咱们不过是蛮子、烟瘴之地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也不配与诸公坐而论道、临民治世。义父毫发无伤，大家才能好，她才是我们的所有人的底牌。”
南方同乡们算稳住了。
大理寺的女丞、女卒们，各得一笔小小的财富。
跟随过祝缨的小官吏如牛金等人也得到了一些赠予。
祝缨外放期间温岳帮管的田产，都正式赠送给温岳。
王叔亮是不肯收宅子的，就由岳桓代管，借给王叔亮居住。
此外还有金家，金彪得到了祝缨送的两匹马。
这些都是小数目，大的在后面，祝缨将自己名下的财产分作几份，陈萌、郑熹、窦朋等人都有份，连同蓝德等人都得到了一些。
陈萌没要，让他带走，祝缨不要就带给花姐和小江。赵苏见他态度坚决，只得把东西暂时存放在会馆，由会馆转运。
差不多了，赵苏想，就剩下把府邸一封，对了，还有自己家。他现在住的地方是祝缨给的，他可不想送给任何人。心中一个声音说，留下来吧，以后如果再回京里，大家也好有个落脚的地方。
不过需要有个人来看宅子……
“站住。”一个声音让赵苏回过神来，到宫门口了，赵苏回望了一眼巍峨宫殿，转过身去，示意禁军看他的腰牌。
李校尉有些惋惜地道：“你这就走了？”
赵苏道：“我二十年没回家了，家母想我了。”
李校尉道：“走了好，走了好，快些，别等他们哪个想起来要治你的罪。”
赵苏颔首致谢，出了宫门见自家仆人迎了上来，将手中的竹箧交给他，仆人将竹箧放到马上。主仆二人打算先回自家放下了东西，换了衣服往祝府去。今天贴了封条，以后就不用再过去了。
临近自己家才发现有人，赵苏警惕地握住了腰间的刀，在看到立在大门外的两个门神的时候更加警惕了——是郑府的人。
这二人一脸严肃，对他说：“相公有请。”
赵苏问道：“敢问有何贵干？”
二人依旧不松口：“我们如何得知？大人，请吧。”
赵苏看了一眼隔壁，左边略年长的那一个说：“冼相公今天值宿。”
赵苏思忖片刻，对仆人道：“把东西拿进去。”
然后跟着二人到了郑府，郑府里主仆都是一副不开心的样子。赵苏到了书房，郑熹也是一脸高兴不起来的表情，他只当没察觉，先行礼。
郑熹道：“你要南下追寻你‘义父’了？”
赵苏道：“我想家了。”
郑熹嗤笑一声，道：“遇着事儿了都会想回家。朝廷真要问罪，拿不到她，你以为你能逍遥到现在吗？”
赵苏道：“晚生驽钝，不敢妄加揣测。”
郑熹指了指桌上的一张单子，道：“她闯下这样的大祸，还想破财消灾？你既要南下，就把这些都带回去给她吧。南下之后她再也享用不到这些了，这些都是她辛苦积蓄，相识一场，都带给她吧。”
“这？”
郑熹道：“她的奏本批了，会有使者南下宣谕。这一关，让她过了。”
赵苏忍不住露出欢愉的笑容来。
郑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赵苏就势问道：“您起复了吗？趁这个机会也是意外之喜，义父知道了，想必也会为您高兴的。”
郑熹口气没有回暖：“有什么好高兴的？她又不是没进过政事堂！回去见到她之后，告诉她，安安份份在梧州呆着！朝廷不想宣扬这件事，她自贬蛮荒，陛下也就忍了。要是闹出动静来，哼！”
祝缨失踪了，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政事堂很快冷静下来，郑熹又被皇帝临时召到宫里商量对策。郑熹认为，对祝缨，装作这个人不存在才是目前的最优解。冼敬都知道“不能显戮”，想干什么也要等到事情冷下来。
所以，悄悄的、就当无事发生才是最好的。朝廷不需要事事都向百姓解释，普通乡绅也最好少知道些不该知道的东西。
赵苏脸上的笑容没有减：“是。您知道的，她一向有分寸。”
郑熹的脸色更差劲了：“分寸？她的分寸就是来拿捏我、拿捏朝廷的？”
赵苏口上说着：“不敢，朝廷岂是能够随意拿捏的？”
心里却更加踏实了。
祝缨越狱的那一天就告诉过他了，她必须迅速地消失，这样才能让朝廷不会也做不到马上对她做什么。
越狱，是她早就计划好了的，她孤身上朝，一个人不带，自己脱身比捎上几个人容易。当时女监诸人主动帮忙，让越狱这件事变得更加的容易。
她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让宫廷中相信她已经到了梧州，并且手上握有相应的势力。如此，才能在天下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完成身份上的替换。
这个身份必须要朝廷认可，形式上还是朝廷一份子而不是“敌国”。如此一来，针对她的攻讦就会减少、烈度能够得到降低、形式也能够忍受。
朝廷不如二十年前，也不是真的一兵一卒发不出来。不过连年兴兵，对朝廷损耗极大。政事堂、包括王叔亮、鲁尚书等人在震惊之后，一定也会看出来问题所在。朝廷现在懵了，不会一直懵下去，醒过味儿来多半会采用其他手段遏制她。
但只要不涉及到朝廷大军直接“平叛”，她那些不及、不能、不合适南下的学生、同乡之类才会免于被明晃晃的针对。
只要她不死，就有周旋的机会。接下来就看双方博弈了。三千里，真是个很好很好的距离。
瞧，这不就拿捏住了？
郑熹看他低着头好像很恭顺的样子，心里累得紧，摆手道：“你去吧。”
“相公，今日一别，不知何日重逢，还请相公保重。”
“带上。”郑熹说。
赵苏不与他客气，拿上了单子离开书房。郑府的管事已经准备好了，又将一张存货的单子还给了他：“请大人查看仔细，上面的东西咱们都没有动，还在货栈里。”
他们送礼也是这样，东西存货栈，拿票送人，收礼的人派人拿着票去取货。赵苏送的也是货栈存货的票，现在又如数奉还了。
赵苏拿了票，道一声谢，带着回了家。
今天，他注定是不能好好地处理他自己的家事了——顾同来了。
……——
两人再次见面，顾同有点小尴尬。这处宅子已经在收拾行李了，顾同先问：“你，真打算走了？”
“对。”
顾同道：“你，等我两天，我也与你一同南下。”
“不用了，”赵苏说，“我南下还有舅家，你南下做什么？开私塾教学生？还是有人给你安排了新的官做？”
“当然不是！”
“那你南下干嘛？”
顾同口气有点不好：“当然是追随老师……”
“你不情不愿的，还是觉得她不合你的志向。你永远记着她瞒了身世做了丞相，你觉得这是错的。如何为难自己？留下吧，鲁尚书人不错。京里同乡也需要有人照顾。你梦里是三代之治，是家国天下，你不甘心。圣人之言，又是女子与小人难养。你自己没想明白，不要强求。这是义父说的。”
顾同瞪大了眼睛：“她……”
“她当然会为身边的人着想。”
“我……”
“你没有告密。”赵苏说。
顾同铁青着脸：“我还不至于出卖恩师。”恩师二字他说得异常的别扭。
赵苏笑笑，命仆人取出一封信：“这是义父写给鲁尚书的信，你有难处的时候，拿着这个给他看。”
顾同犹豫了一下，赵苏把信塞到了他的手里：“拿好了。我这就要走了，也不与大家告别了，免得为大家惹眼，你代我说一声吧。”
“好。”
赵苏这才有功夫把自家的事处理了。
第二天，他就不去上朝了，先去货栈，取了几大车的东西。货栈的人又指着另外几口箱子，道：“这是府里吩咐的，您取那几样的时候，就把这些也给您。”
赵苏先打开来检查了一遍，里面都是些服饰、玩器之类，是京城眼下最时兴的样子。一个箱子里还装了字画，郑熹仿佛真的有心让祝缨在梧州也过得如在京城一般。赵苏也将东西一并带回。
回家吃饭的时候，家里又有人登门——金大娘子与儿子金彪来了。
赵苏客气地接待了母子俩，问道：“不知有何贵干？”
金彪是陪母亲来的，只管看金大娘子，金大娘子踌躇道：“就是，听说您要走了，来看看，看看，就当是看到三郎了，害！是三娘。您不会怨她吧？”
“当然不会！”
金大娘子放心了：“她东西都送了人，自己回去怎么过活？家里大哥大嫂年纪也大了，这些个请您捎给她。”
她让金彪取了一小匣的金子过来：“她是个会过日子的人，就是没本钱，有点儿本钱就能翻身的。这些不多，好歹能用。千万捎给她，她一定能过好，到时候您也是有功劳的。她不会亏待您的。”
赵苏道：“我们有钱。”
金大娘子道：“小京官儿日子难过，都说地方上富，也得分在哪儿做官。她又到南方做县令去了，上一回就得京里给衣服给鞋才能穿得光鲜。捎去吧，就当我算还她的马钱。”
赵苏想了一下，接了，金大娘子露出舒心的笑容来，起身告辞而去。
赵苏叹了口气，把匣子给收了，也一并放到了行李里。到了天黑，正要准备休息，又有人来了——这回是个比较生的人，周娓。
周娓孤身一人，背着个小包袱就来拍门！
赵苏看到一个中年妇人，背着包袱跑他家里来，好悬没当是什么骗子。亏得武相、崔佳成做过苏喆的老师，连带的女卒与苏喆也算点头之交，赵苏对外甥女还算关心，将这些人都认得，才没有让人将她赶出去。
周娓进门先说：“是大人许我追随的！”
赵苏眉头一皱，周娓赶紧向他解释了狱中发生的事情，又说：“今天邸报上说，要授大人县令，我就知道这就是她说的要去哪里找她了。可是我不认得路，您要回乡，总是顺路的。我不是累赘，也会洗衣做饭，还会……”
“好。”
“啊？”
赵苏道：“她已经告诉过我了，既然来了，就先住下，我明天还有些事。后天你与我同行吧。”
周娓笑道：“好！”停了一下，又说，“多谢。”
次日赵苏又整整忙了一天，第三天一大早，城门一开，他就带着自家仆人连带着捎上了周娓，离京而去。没有人给他送行，赵苏也不在乎，先去城外接上妻儿和祝缨等人。
周娓内心忐忑，邸报上说，祝缨已经到了梧州了，她这一路就全与生人同行，心里也是没底的。一切的不安，在进了院门之后就没了，她的心跳开始加速！她的腿开始发麻了！
祝缨一身道袍坐在树下，身边一只肥猫，正安闲地看着林风与郎睿过招。
周娓的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轻轻地叫了一声：“大人！”
祝缨看了过去，对她点了点头，周娓背着包袱跑到了她的坐榻前：“我、我来了。”
祝缨看到赵苏对她点头，道：“那咱们可以动身了，这一路可不好走啊。”
“我走得。”
“好。行了，你们俩，停手吧，咱们准备回家了。”
郎睿怪叫一声，苏喆道：“嘘——”
现在还不能让人发现祝缨仍在京畿。
一行人无声地收拾好了行李，装车，祝缨虽然有马，且不能骑，与祁娘子等人坐车。赵苏虽辞了职，却不是被罢免，品级还在，一路仍能使用驿站，但是祝缨要避人耳目。
他们计划从水路回去，一则载人载货多，二则上了船，祝缨也能从容些。
周娓觉得很满足，一路上需要她做的事情很少，她就陪在祝缨的身边。没事儿的时候就看着祝缨乐，祝缨道：“怎么了？”
周娓笑着说：“以往总看不出来，其实，现在也不大看得出来……”
她有许多话想跟祝缨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只好见一样就提一样。样样都是夸的。“这猫真肥。”“她们都听大人的，您治下有方。”“苏小娘子本事很大……”之类的。
祝缨也由着她去，祁娘子又拿着针线过来了。郑府给祝缨的那些衣服之类太奢华了，祝缨现在还穿着道袍装道士，越往南天气越热，祁娘子就动手给她再缝两件薄一些的。拿过来比着她的尺寸。
周娓又对她产生了好奇：“您早早地在大人身边，怎么不做官呢？”
祁娘子笑道：“我不成的，我不成的，大人先前也说来，我是做不来。”
周娓还想劝她，祝缨对她摇了摇头，周娓憋得想跳起来，一个没忍住，决定出舱房透透气。推门就将门推到了林风的脸上，林风捂着鼻子：“谁？”
周娓也吓了一跳：“怎么样？怎么样？”
乱了片刻之后，几个人将祝缨的舱房给塞满了。
祁小娘子看赵苏也来了，很自然地问他：“你们这是要做什么？那我出去。”
“不用。”赵苏说。
祝缨问道：“怎么了？”
苏喆眼睛晶亮：“往梧州去敕封您的使者已经上路了，是陈家二郎！这岂非正好？我们就想，到下一站，就派出两个人先回去，联合五县，共同推举您做梧州刺史！等陈二到了，咱们也准备好了，让他把我们五县的奏本带回去！”
说着，她们几个年轻人狡黠地笑着：“让朝廷再敕封一次。您做了刺史，大家都高兴。”
林风道：“我与丹青回去吧。我爹最狡猾了，得我去赖。”
山雀岳父当然比较狡猾，因其狡猾，就不可能因为一个十年没见的儿子赖皮而答应这样一件大事。
不过，祝缨还是答应了，她说：“好。”
山雀岳父不一定会听儿子的，但一定会防范朝廷。祝缨只要不与朝廷一心，他乐见其成。
赵苏看着傻乐的林风，摇了摇头，不去戳破他的英雄梦。
……——
到了下一站，林风与路丹青下船，转快马回梧州。
待到祝缨等人换船、转车马陆路，到吉远府界的时候，驿站里已经有许多人在等着她了。
人们穿得五颜六色，祝缨在一群人里看到青色衣服的花姐与一身大红的苏鸣鸾，扶着紫衣黑裙的张仙姑站在人群的正中央。
看到亲娘了，就算到家了。

第438章 安心
祝缨的目光没有钉在母亲的身上，深深看一眼母亲，她便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头人、士绅、平民，密密地挤了一片，平民的衣服永远比“贵人”们的黯淡，便是红、绿等色，也不如别人身上的红绿耀眼。一大片黯淡之中，两小团的光鲜就惹人眼了。苏鸣鸾等头人都到了与张仙姑在一起，与他们略有一些距离的，是几个官员模样的人。
苏喆站在祝缨身边，高兴地大喊：“阿妈！”对着苏鸣鸾挥手，一脸的笑意。
祝缨道：“戒备起来。”
她的眼睛毒，看得出无论是苏鸣鸾还是那个知府，他们的周围都有一些看起来精壮的人物，神情警惕。
这符合她的预料，想入梧州，必经吉远府，吉远府是朝廷的。
胡师姐的手摸到了腰间的囊袋上。
那一边，吉远府的官员也紧张得要命！十年过去了，吉远府的官员已经换了一批，新上任的知府与司马等人暗暗叫苦。
知府问司马：“那位，在哪里？是哪个？”
司马苦笑道：“府君忘了，我也不曾见过那位。”他招来一个衙役：“你是府中老人，看看，哪位是……那位大人。”
衙役十分为难，眼神带一点点的不情愿，道：“就是中间那一位。”
“啊？”知府吃了一惊，“不是说，是女子么？怎么还是男装？”
女人当然能穿男装，这事儿天下各处都有，别的地方，女孩子会被说，在梧州，别人说都懒得说。可是祝缨，她不自曝身份的么？你都自曝了，还是老样子，你曝个什么劲儿？不是多此一举，给大家找麻烦么？
这边嘀咕，那边林风粗声粗气地问：“你们在商量什么呢？有什么要我们帮忙的吗？”
知府忙说：“我因未曾识得真人面，故而发问。”
林风大大咧咧地说：“义父当然是在正中间的那个啦！”又用不怀好意的目光盯着他。
知府道：“多谢告知。”故作镇定地扭脸去看祝缨。
她的道袍已经换下了，身上这套是从旧衣里拣了套浅蓝的外袍，蹀躞带，佩刀，头上挽了一只金冠。与之前所有的装束没有大差别。女装，郑家的箱子里倒是准备了几套，从衣服到首饰都给佩全了，祁娘子路上也想给她置办一些不累赘的日常衣服，也被她拒绝了。
穿这一身是有好处的，她一露面，对面就欢呼了起来。有嗓门儿大的，喊了一声：“祝大人！”
见此情状，祝缨心中警惕，分了一只眼睛瞟着官军，这才挥手向对面致意。
胡师姐道：“您只管往前走，我跟着。”
祝缨对她一笑，下了马，快步奔向张仙姑。
“娘。”她说。
张仙姑抽着鼻子：“哎！”
两人就这么站着，相对笑着，花姐道：“回来就好，家里一切都好。放心。”她松开手，祝缨很自然地上前接住了张仙姑的胳膊。
张仙姑道：“走，咱们回家。”
“好。”
祝缨口上答应着，却不急着走，隔着张仙姑对苏鸣鸾点了点头。苏鸣鸾早经过一番冲击，接受了“义父”是女人还要回来了的事实，两人见面了，又是新的一轮刺激。路丹青回来第一个找上的就是她，她也是最快做出决定支持祝缨做梧州刺史、并且尽力说服其他人的。
活人站到面前，苏鸣鸾觉得，自己还是有许多的话想问、想说。直到苏喆大声叫了一声：“娘！”
花姐的一句：“这些都是青君带出来的兵，她在路上等咱们。干爹腿疼在家里休息，小江和侯五在家陪他。”
苏鸣鸾马上答道：“我们这些人也都跟来接您回家。”
赵苏、金羽等人也与亲人团聚，赵苏提起儿子对父母说：“就是他了。”
祝缨又逐一与头人们点头致意，他们的眼神都有点诧异，却又都不当面质询，面上也带着笑。不过这笑中又添了十年的光阴，略显模糊了一点。
人群中一个尖利的童声说：“让我看看，让我看看，我还没看过呢！”接着“嗷”一声，大概是因为太吵被打了。声音又带上了哭腔：“我就只在庙里见过嘛……”
祝缨面带微笑，又看着知府等人挤了过来，场面安静了许多，只有一些不明就里的小孩儿的声音。
知府一个长揖到底：“早就知道您的事迹，一直很想当面请教，只恨没有机会。您一路舟车劳顿，还请到府衙暂歇。”
祝缨还了一礼，道：“徐府君。”
“正是在下。”徐知府此时也端不起架子来，态度很是端正。
祝缨道：“承蒙您的美意，不过，我离家十年，应该先回家拜见父亲才是。”
“呃……”
祝缨微笑着看着，徐知府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这种压力不是从祝缨身上感受到的，祝缨很亲和，压力来自于周围，无数双眼睛盯着他。
徐知府道：“如此，我就在府里等候您的大驾了，您什么时候得闲了，还请千万来看一看，看看这些百姓。”
“好。”祝缨说。
徐知府道：“请。”
祝缨又不“请走”了，她向士绅、富商们团团一揖：“我回来了，十年不见，多有怠慢。发生了许多事，容我先回家拜见父亲，再与诸位叙别情。”
士绅、富商的心情也很复杂，梧州、吉安府对女人比别处一向高看一眼，但是祝缨变成女人，还是让他们觉得不可思议。亏得消息从府衙泄漏出来也有一个月了，大家震惊过了，现在勉强能保持平静。
虽不如百姓之热情，却也都想观望一下，毕竟，祝缨向来是个有主意的人。
吉安府大部分的老封翁们都来了，他们的封翁也可以说是祝缨给的，一个个拱手作揖。也有人提心自家孩子，忍不住问道：“大人回来了，我们家那个小子呢？在外面别再给您惹下麻烦。”
祝缨笑道：“能有什么麻烦？咱们都在这儿，就是他们在外面闯荡的底气。”
这话虽然不能算是大包大揽，却也能暂时安抚下这些士绅了。他们终于可以放心地欢迎祝缨了：“咱们都等着您呢。”
祝缨道：“我也很想这儿。”
寒暄几句，祝缨又对人群手，对围观她的普通百姓说：“等我回来看大伙儿啊！”
口气之熟，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百姓只要吃饭穿衣，并不关心什么“仕途”，他们只根据经验，知道祝缨出现，大家能过得好一些就够了。年长者抹泪，青年人含笑，幼童好奇，都围随着，看着祝缨一行人穿过吉安府，往山中去。
…………
徐知府也不离开，一路送行。
祝缨笑问：“府中无事？”
徐知府苦哈哈地：“您何苦打趣我呢？我得护送您安全进山呐。”
祝缨道：“那就来呀，换我招待你，庞司马？一同？”
庞司马指指自己的鼻尖：“您也知道我么？”
祝缨忍不住笑了：“对。你们两个，还是留一个看家的好。没监视我，会被斥责，不办好公务就不会了？”
“是是。”他们连声说，很快分工完了，徐知府跟着，庞司马回家。
祝缨一行这才又继续前行。
因徐知府还跟着，祝缨不便多言，只对山雀岳父等人说：“到我那儿吧，我请客，有好酒。也要同大家伙儿好好聊一聊。”
山雀岳父豪气地一挥手：“那我就不客气啦！”祝缨是女人，瞒着大伙儿，这不厚道。但是呢，只要跟朝廷不对付，他就要帮帮场子。
庞司马抓紧机会把徐知府拉到一边：“您真要进山？”
“送到州界，”徐知府说，“进什么进？地方官员不能擅离职守的！”
庞司马道：“高啊！”
一个月前他们就接到了快马急递过来的指令——暗中留意梧州，尤其是查探祝缨的踪迹，如果能够将祝缨的父母“请”下山来奉养，那是最好的。
这个指令就差明着说在针对祝缨了。
官员们接到消息的时候非常的不解，祝缨好好的，可谓大家在朝廷中的靠山，这是要做什么？
用力瞅，才从字里行间读出了一点讯息——等等！她是个女的？！！！还从大理寺狱里离奇消失了？
官员们一阵怕恐，想执行，又不太敢。朝廷和祝缨，哪一方他们都不敢得罪。论起来，梧州更近，危险更大。二人派了信使往别业送了个请帖，请祝大与张仙姑下山赴宴，说是得了几样珍味。
不如所料地，被山上婉拒了，说是老人家身体不好，不宜挪动。
这样的拒绝让徐知府很开心，他火速写了公文递交朝廷——二老病了，在山中静养，不宜挪动。请不动。至于山中，没有听到有关祝缨的消息。
接着，他们又有些不安地等着下一个指令。
朝廷新的新令下来之前，徐知府却指到了一个让他想哭的消息——邸报上说，朝廷敕祝缨为“祝县”的县令了。祝县属梧州，祝缨成他邻居了。徐知府派人送信，想请祝缨见一面，别业里却说，长途回来，要休息。休息好了再见。
徐知府也不敢强求，祝缨在大梧州这一片的声望无人能及，仿佛是个传说一般。徐知府虽然不愿意承认，也无法反驳这种名声有一部分是他贡献的——你比不上前任，就越发衬得前任好了。
徐知府与庞司马早就商议过了，对祝缨，“敬鬼神而远之”。他们不是很看得惯本地一些风俗，但是也发现了本地人不好惹，彼此相敬如宾地过。吉远府不算穷地方了，油水够，留着命攒点家产不好么？
哪知前两天，山里的头人们集体出动了！每人带几十上百号的土兵，把徐知府吓了个半死，忙也让府里的衙役、白直之类准备起来。又埋怨朝廷——怎么不调点兵马帮忙呢？
他自己去找当地的校尉，校尉却死活不肯同意：“我可没接到将令啊！”
徐知府这一天，提心吊胆，直到祝缨慈祥地同意他一路跟到山□□差。
…………
徐知府恨不得一眨眼，祝缨就过了州界，他也就有了理由可以回去复命了。
谁料整个吉远府知道祝缨回来了，再没人问她是男是女之类，反正，看着人还是那个人就行了！好些人哭着跟着她往山里走，这一路就没办法走快。
这还是在祝缨有意加快速度的前提下。
祝缨这次是从阿苏县路过，因为听说苏鸣鸾的母亲病重，她要顺路去探望一下。也因此，需要经过福禄县。
当天晚上，满天星子，祝缨到了福禄县。福禄县准备好了清风楼，当地酒宴也摆上了，屋子也收拾好了，苦留祝缨住一晚。
祝缨也答允了。
徐知府便也陪着，他不住清风楼，却占了县衙，县令只好自己去住书房。倒霉的县令也是新来没两年，垂拱得紧。
清风楼里，士绅父老同祝缨说着话，大家叙旧。祝缨还记得县中所有的士绅，还指着张翁说：“令郎现在京中，我来的时候他还很好。”
话匣子说开了，士绅们也就敢说话了。开口的是顾同的爹，顾翁老迈，也是不宜挪动，于是由他作为代表过来。
当爹的惦记儿子，又因在福禄县，与祝缨更加亲近，便问出了一个问题：“您……怎么就想着使这个法子回来了呢？先前咱们有眼无珠，竟不识您的真身。”
祝缨随口胡扯：“我前头两个哥哥都死了，生下我来怕养不活，就假充男孩儿。”
顾同他爹觉得这话听着怪怪的，然后突然醒悟，这不就是“生了儿子怕养不大，假充女孩儿”的变本么？
不过，只有男充女养大的，怎么还有女充男这个说法？而且，不是哥哥死了么？你还敢充男孩儿？
一旁许多人已经听明白了，看得祝缨的目光也多了一点同情。这个话题就此略过。
祝缨对士绅们说：“以后，大家又能长久相处了。来日方长。你们的儿子们，仕途也还很长，你们且看就是了。我说过的话，都会应验。”
良好的信誉让这些人的疑虑消掉了，不知道她会用什么方法，但是应该会有办法的吧？
有些人左看右看，从祝缨的身上也看不出娇羞之态，甚至怀疑她就是在开玩笑。
不过，随便了。
见祝缨吃完了饭，没有挽留的意思，大家也就识趣告退了。
祝缨这才对苏鸣鸾等头人说：“咱们聊聊吧。”
……——
林风道：“我俩已经说明白了呀，对吧？”
他问路丹青。
路丹青道：“义父自有道理，咱们听就是了。”
她也想跟着苏喆叫一声“姥”，却不时习惯性地叫“义父”。
残肴撤去，换上新茶醒酒。山雀岳父大大咧咧地笑问：“那以后，咱们怎么称呼大人呢？”
祝缨道：“朝廷已敕我为祝县的县令了。”
苏喆看向林风，林风也急了，道：“阿爸，咱们说好的，共同推举义父做刺史！你们都答应的！你不是也说，艺甘他们总来闹事，打得很麻烦，要是有义父领着大家就好了么？”
郎睿上去把这个破舅舅给扔到了一边：“舅，让长辈们说。”
郎锟铻道：“义父……呃……”
“你说。”
“我是信得过义父的，这些年，义父不在梧州，也远远护着咱们。”
路果道：“你们好啰嗦！大人，这两个小东西来说，咱们听了，但不真切，咱们要大人来说才好。”路丹青是他女儿，他也就摆了一点架子。而且，他嫌山雀家的儿子傻，要听个真切的。
祝缨道：“好，我把话放在这里。家里的信我都看了，我早说过，咱们不惹事，可也不怕事。我向来不愿意看到大家伙儿争斗流血，可是，如果别人挑衅，杀伤了咱们的人，仇结下了，对方又不肯改，也就只好动手。
我进山，借过他的地方，他对我有恩。这样，我再给艺甘家一次机会，他要答应，就也是咱们梧州的人。如果不答应，再动手不迟。”
山雀岳父问道：“您与朝廷，怎么相处？”
祝缨微笑道：“我如今，也是头人了。”
山雀岳父道：“好！打下的地方，怎么处置？”
祝缨道：“照索宁办。”
喜金忙说：“阿苏家已经分得了索宁的地方！这次也轮到咱们了吧？”
祝缨道：“都会有份的。有人能得到官职，有人能得到土地，有人能得到机会，有人能得到财帛。如果艺甘家同意与咱们好好过活，地虽没有了，我也别有安排。我只欠艺甘家一份人情，可不欠别人的。”
苏鸣鸾第一个表态：“请您做咱们梧州的刺史吧！谁赞成，谁反对？现在说！我奏本写好了，赞成的就来按手印！”
路果道：“我赞成！”
山雀岳父道：“算我一个！”
郎锟铻、喜金甥舅俩同时也表示出了赞同。
苏鸣鸾拿出了写好的奏本，道：“来！”
奏本打完手印画完押，苏鸣鸾道：“听说朝廷的使者就要到了，等他一到，咱们这份奏本就送上京去！”
大家都说好。
苏鸣鸾顿了一下，又语气诚恳地问：“以前叫您义父，现在，您还愿意认我吗？”
祝缨点了点头，道：“当然。我年幼的时候不好养活，我的母亲才把我当成男孩儿教导。不管我是什么人，我与大家相处，答应过的事，总会尽力做到。我答应过你阿爸，就一定会照顾你。绝不相负。”
苏鸣鸾收好奏本，端端正正给祝缨拜了下去，也叫了一声：“姥。”
山雀岳父等人年老，头发都白了，叫了一声：“小妹。”
郎锟铻与苏鸣鸾一样，又叫来郎睿：“你也重新认真拜过，都是自家人了！”
一番认亲，终于结束，夜也深了，祝缨道：“今夜值夜是谁？”又分派了守卫。
最后才说：“明天还要赶路，都休息吧。详情，到了我家咱们再聊。我必为大家一一安排。”
……——
终于，祝缨可以睡觉了。
她步入卧房，两个人从床边站了起来！
“娘，大姐？”
张仙姑和花姐揉着眼睛，张仙姑道：“哎哟，受苦喽！快，先睡，人都回来了，咱不急着说话。水……”
花姐走过去试了试，道：“还温着，你先洗脸，我讨热水去。”
祝缨飞快洗了脸，张仙姑拉她到床上坐着，弯腰给她脱靴子。祝缨两只脚对着蛄蛹，嗖嗖两下把靴子踢掉，弯腰嗖嗖又扯了两下，袜子也扯了下来，抬头对着张仙姑一笑。
张仙姑嗔道：“又作怪了！”
热水很快担来，祝缨泡脚，也不催她俩去睡觉，回头看了看床，说：“睡得开咱们仨。”
张仙姑靠在女儿肩膀上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可算安心了。”
祝缨道：“我也安心了。”
她们有无数的话要说，却又都没有说，默默洗漱完，祝缨将二人往内一推，自己睡在了最外面。花姐想让她睡中间，自己睡外面。祝缨道：“我睡惯外面的。”
花姐不疑有它，坐在床上看向张仙姑，看她们俩怎么睡。
张仙姑道：“你睡里面去。”
花姐心道：她们娘儿俩十年没见，这是想了。
默默地躺到了最里面，看张仙姑时，果见她抱住了祝缨。花姐一笑。闭上了眼睛，安心地睡着了。
祝缨往张仙姑手臂上蹭了蹭，张仙姑口中发酸，忙也闭了眼睛，怕自己哭出来：儿大避母，她有三十年没能和亲生女儿睡一张床上了。

第439章 归来
鸡还没开始叫，祝缨的手指动了动，长久以来的习惯让她醒得很早。她睁开了眼睛，略缓一缓，将手轻轻地从张仙姑身边抽开，揭开被子，下地赤脚站在了床前。
窗纸透过来一点淡淡的光，外面挂的灯笼早燃灭了。
祝缨抻了个懒腰，回头看看床上，张仙姑和花姐睡得正香。光线很暗，并不能将二人看得很仔细，但是悠长而平稳的呼吸，听起来没来由的一阵安逸。
她走到窗边，轻轻地打开窗户，外面更亮了一点，隐约能够将福禄县城看个大半。已经有人家起床了，零星亮了几盏灯。河边停泊的船头也亮起了灯。渐渐的，有了犬吠声、鸡叫声，灯越来越多，天也渐渐亮了。
然后，灯又陆续灭了，一丝天光从东方透了过来——天亮了。
张仙姑在睡梦中抽搐了一下，反手摸了摸，只摸到了花姐，登时心头一慌。花姐也惊醒，懵了一下，想起来了：“小祝？”
祝缨闻声转过头去：“醒了？”
张仙姑挺着的腰往后一沉：“你也不多睡会儿？”
祝缨道：“看看景儿，好些日子没看过了，看着房子比以前也好些了。”
张仙姑抓起衣服披上，边穿边说：“可不，这些年日子好了不少，过年能穿件新衣裳了。”
花姐穿好了衣服，一边用手拢头发一边说：“洗漱？”走到桌边，又顺手把灯给点上了，给屋里贡献了多一丝的亮光。橘色的灯光将三人的眉眼都映得柔和了几分。
屋里说话的声音也惊动了外面的人，祝银扣了扣门，笑问：“大人，起了么？我们拿热水进来了。”
祝缨道：“来吧。”过去开了门。
几个人鱼贯而入，又点了几盏灯，屋里更亮了，很快，陪着张仙姑的蒋寡妇也来过来了，笑嘻嘻地说：“我来给老夫人梳头吧。”
她的头上也已经能看地看到明显的白发了，只是比张仙姑还是要年轻一些。张仙姑一向不太爱使唤佣人，但年纪渐长之后，还是不得不需要一些人帮忙。她往妆台前坐下，道：“拢起来就得啦，昨天是才见老三，得打扮得好看点儿。见都见过了，拢起来就成了！”
花姐一笑，先洗脸，等张仙姑梳完了头，又自己梳了头。她的发型也很简单，样子上又有点山中特色，拿块帕子缠了一圈，再别上几根簪子。
祝缨乐了：“你们俩都差合着只糊弄我一天啊？”
张仙姑笑道：“对啊！哎，你怎么光脚站地上？哎哟！可真是……怎么变得这么不会过日子了？”
祝缨摇了摇头，飞快把衣服穿好，往腰间挂好了各种零碎，伸手找花姐拿梳子。花姐扯过她的手，将她按在了妆镜前：“你坐好，别动。”她给祝缨把头发挽起，颈后碎发编成了两绺小辫儿也盘了上去，扎紧，再将一顶小金冠端端正正别在了祝缨的头上。
张仙姑一手袜子一手手绢儿，弯下腰来，蒋寡妇和祝银不敢让她动手，都说：“我来，我来。”
祝文接过了手绢儿，祝缨道：“你们这样不得劲儿，我这就好，一会儿自己弄。”
花姐将簪子扶好，道：“好了。”
那边祝缨也接过了袜子，祝银道：“大人，我看那边他们也起来了，我去拿饭，您在哪儿吃？”
祝缨道：“就在这儿吧。各自用饭，吃完了咱们就走，山路不好走，到阿苏家中间还得歇一夜呢，得早点儿动身。”
“哎，我去告诉他们。”
很快，洗漱完了，饭也端来了，福禄县供的早饭很精致，比京城的祝府也不算差了。各色小菜，肉食、熏鱼之类都有，又有糕点，粥、汤等等，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大盆水果，等着饭后上。
很精致，碗都比祝相公府里的碗小两圈。祝缨摸摸碗沿，吹了吹，一口吸溜掉半碗鸡汤，提起筷子一抄，碗里的面条被她一筷子卷走大半塞进了嘴里。那一边，张仙姑的肉粥才吃了两勺，花姐的米糕才咬了一口。
祝缨早饭吃了四个肉包子、两碗鸡汤面，往一嘴里塞了一盘切好的煮羊肉，伸手摸了串鲜龙眼，慢慢地剥着吃。这时候，张仙姑也吃完了两碗粥、一个咸蛋，花姐也咽下最后一口甜粥，漱口、擦嘴。
蒋寡妇这才把灯都吹熄了——天已经很亮了。
张仙姑道：“咱们明天见你苏家大嫂子，后天、大后天回家，裁几身儿衣裳吧。”
祝缨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赶路随手换的，我有新衣，才带了些来，过了秋天再添置吧，够空了。”
张仙姑道：“都好好儿的回来了，还穿男人衣裳，不合适。”
祝缨道：“害，衣裳是给人穿的，怎么舒服怎么来，怎么方便怎么来。什么男人衣裳女人衣裳？我穿了就是我的衣裳。我说合适，就合适。”
张仙姑还是有些遗憾，祝缨对着自己身上比划，道：“不过回家得把现在的衣裳改一改。这儿，掐个腰，还有这儿这个，收一收，穿着不得劲儿。”
张仙姑绕着她转，将几处都记下了，说：“那也行。”
花姐道：“好啦，这些我都记着，回去再理会。该动身了。”
……——
早饭过后，徐知府还是跟着祝缨等人走，他这一夜睡得也不安稳，此时头点得像小鸡吃米。一行人出了清风楼，又见许多士绅百姓围着。
祝缨与他们招呼，她离开十年了，一些老人已经过世了，一些孩子长大了。祝缨不时与他们交谈，一路聊出了县城，说：“我回来了，以后见面也容易了，别跟了，该怎么过活还怎么过活吧。”
一些人回去了，另一些人依旧跟着。
跟随的人越来越少人，路过赵苏家时，祝缨道：“你们一家难得团聚，先在家里安顿？”
赵苏回头看了看车队，道：“我送您回去，再回来也不迟。”
赵娘子依旧是个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阿妹莫管他，叫他去！”赵苏分出自己的行李给父母放家里，留下妻儿，自己则押送着祝缨的东西，跟着去阿苏家。
好容易到了州界，徐知府终于放心了，拱手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一路平安。”
祝缨也笑道：“借您吉言了，安顿下来，我会去拜访您的。”
徐知府心头一紧，硬着头皮说：“恭候大驾。”
祝缨微微一笑，与苏鸣鸾等人往山里进发。
进山的界碑还是祝缨在的时候立的，下半截长了些青苔，苏鸣鸾笑道：“接下来的路，咱们可以放心地走啦！”
苏喆笑得特别大声！
一行人在中间一个小寨里歇息了一晚，吃过晚饭，花姐就说：“你与干娘住一屋吧，却才一个学生来说，遇着难治的病人了，我得去看看。不定什么时候回来，也不定要捣鼓些什么，我单住一间就得。”
这里花姐比祝缨还熟，祝缨也放心，笑道：“好。”
她也不马上就睡，而与山雀岳父等人一处说话。山雀岳父等三人年纪也大了，精神不济，却都愿意与祝缨多说两句。路果、喜金是诉说艺甘洞主的无礼：“过几天就来人骂一回，还派人到我的寨子里抓逃奴！嘿！咱们哪里来的奴隶？我告诉他，我们家可没奴隶了！他又没与咱们订那石头上的盟，到了我家，就是我的农夫了！”
山雀岳父还加了一句：“他们还记着当年索宁家的仇呢。当年的事儿，咱们都有份儿，他要报仇，咱们都不能手软。”
郎锟铻道：“这一次我一定要亲自会一会他！”
祝缨又问了艺甘家如今的状况，喜金道：“他的儿女，与西卡、吉玛好。吉玛家有铁，他就把女儿嫁了过去。西卡家有金，他就让儿子娶了人家的女儿。”
山雀岳父道：“谁也不是怕他们这个，他们有铁，打出来刀并不很好，可是朝廷，虽然认了我们是县令，也收我们的粮食和布，却不肯多给我们铁。”
祝缨认真地听着，说：“打仗是要死人的……”
“我们才不怕！”郎锟铻说。
祝缨道：“不是怕不怕，是自己人尽量少死一点。一家子战死一个，这家的日子就难过了。敌人死得多了，那么一大片的土地，没人去打猎、种田岂不浪费？待我寻个法子。”
路果道：“反正，我家丫头就跟着您了。”
喜金道：“我那小子，也给您了。”
“好，我来安排。”祝缨说。
夜深了，山雀岳父熬不了夜，开始打哈欠，众人散去。
第二天傍晚，一行人赶到了阿苏家的寨子，苏飞虎亲自在寨前迎接，苏晟高兴地喊了一声：“阿爸！”
苏飞虎笑笑，笑容又很快地隐了下去，他看看妹妹，犹豫地将目光定在了苏喆身上：“这是小妹？”
苏喆乖乖上前叫了一声“舅”。
苏飞虎忽然激动了起来：“好，回来就好，刚好能见上你阿婆！”
说完这些，才他看着祝缨，更犹豫了。苏鸣鸾给他介绍：“姥如今回来了，还做我们的头领，带着咱们。”
苏飞虎也借着苏鸣鸾的称呼拜了祝缨，祝缨问道：“阿嫂怎么样了？”
苏飞虎道：“上了年纪了……”他分得了自己一个大寨，要不是母亲眼看不行了，也不会守在这里。
花姐道：“我再去看一看。”
苏飞虎急忙说：“哎！你那两个学生一直在看着，我看她们年轻，还得是你给瞧。”
祝缨道：“同去。”
老太太已经说不出话来了，苏鸣鸾低声说：“她病重，不敢告诉她您的事儿，怕担心。”
祝缨点点头：“我明白了。”
苏鸣鸾先请祝缨去见老太太，祝缨到了床前一看，果然是脸色灰败，一股死气，她俯下身来，叫一声：“阿嫂。”
老太太的眼睛睁得老大，祝缨道：“你看谁来了？”
苏鸣鸾又把苏喆推上前，老太太眼睛亮了一亮，吃力地动了动胳膊，苏喆忙握住了她的手，祝缨又对苏晟使了个眼色，苏晟也上前了，老太太一手一个，看也看不够，最终却看到了祝缨的身上。
祝缨道：“我回来有事，放心，他们我会照看的。”
老太太轻轻地舒了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苏喆吓了一跳，伸手去试她的鼻息，被老太太喷了一指头的潮气——原来只是累了想休息。
苏喆的表情变得精彩极了。
花姐道：“都散开吧，我来，你们去休息吧。”
苏鸣鸾也开始安排，女儿回来了，她就打算给带在身边了，屋子也安排好了。阿苏家的大屋经过了翻新、扩建，大了不少，布局还是照着原来的习惯。祝缨住的客房也扩建了，不过还在原来的方位，其余人也有住处。
苏鸣鸾亲自把祝缨和张仙姑往送往客房，站在客房门前，她忽然浑身尴尬了起来。房子变了一点，但这个地方，容易让她想起来自己想给人家生个孩子什么的。
张仙姑还怕别人怪自己女儿瞒着身份的事儿，口气带点儿试探地问：“这是怎么了？”
苏鸣鸾忙说：“想起了一些事儿，那一年，姥到这里，告诉我，要自己当家。”
张仙姑道：“对啊，你阿爸也是这么说的呢。”
苏鸣鸾笑着摇了摇头：“您先歇息吧。”
祝缨知道她有话要说，又反过来送她出去，张仙姑很自然地留在屋里，巴着门框张望。
苏鸣鸾低声道：“原来您也是女郎。”
祝缨道：“我当然是女人，我不是女人，怎么会知道女人也能做这许多的事？接下来，我们还会做更多的事。”
苏鸣鸾认真地点了点头：“小妹，我得留下来，她离开太久，不能与寨子里生份了。”
“应该的，对艺甘家，尽量过几个月，秋收之后再大战。那时候，她也略熟了家里，可以带兵出去了。战争，是最快的树立威信的方式。在北地，我不能让她冲在前面。回家了，她得拼命站稳，延续下去。”
苏鸣鸾道：“让她也去？也好！地方，恐怕不容我阿苏家再多分了，兵我出、粮我也带，东西，我想多分一些寨子里不产的。”
“可以。”
苏鸣鸾道：“还有盐的事情，我都与姑姑还有项三她们商议过，产量还能再高一点儿。只是您不在这里，我们……”
“好，我来筹划。”
苏鸣鸾最后说：“别业里，旧时的老管事有些跟不上了。您……”
“所以要尽量到秋收后。”
苏鸣鸾笑道：“听您的。”
…………
两人很快聊完，各自安歇。
次日，祝缨再次启程，花姐看过了老太太，就是老病，只能静养，没别的招。苏鸣鸾还是带着女儿去别业，一路顺便给她再介绍一下自家的县。苏飞虎留守，让苏晟跟着姑姑一起去别业。
一行人行至中途，前面一队人来，一个熟悉声音问：“前面是谁？”
赵苏道：“项二么？是我！我陪同义父回来了！”
项乐一听祝缨来了，也冲了过来，跟着的项渔叫了一声：“二叔。”
项乐先见祝缨，一眼看过去，跟在京城没多大变化，实在想象不出她是个女人。他先行礼，苏喆道：“您是例行的巡逻，还是来接姥的。”
项乐顿了一顿，项渔给他小声解释改了称呼的事儿。项乐道：“是来接大人的。”他家省事儿，跟祝缨没亲戚。
祝缨道：“咱们回去再说。”
“是。您请。”
项渔凑了上来，将事情小声对他讲了，项乐道：“县令？”
“大家伙儿已经推举大人做梧州刺史了。”
项乐紧绷许久的心松了一些：“不愧是大人！”
赵苏的神经却紧绷了起来，他看到了，项乐带的人一声不吭，只跟着项乐向祝缨行礼。
又往前走，是祝青君挎弓佩刀，率众而来，她带领的女兵多一些，个个脸上都带着好奇、欢迎的表情望向祝缨。赵苏也略放心了一下，见礼毕，祝青君做前引。
到了别业门前，又有小江、项安等人率众迎接。
张仙姑拉着祝缨的手说：“咱家到了！”
祝缨上前一步说道：“我回来了！”
小江她们都有一种既惊讶又奇异，最后不知怎么的笑出来了的模样。
项安道：“恭喜大人，平安归来！”
祝缨道：“辛苦你们啦。”
小江问花姐：“事情竟是真的？”花姐点点头，小江道：“难怪……”
“呃？”
小江笑笑，与花姐咬耳朵：“挺好的，早该想到的。换个人，十有八、九早为你我安排婚姻了。我竟没往这上头想，竟做了二十年的瞎子，白白提心吊胆。”
一旁一个蓝衣的女子替花姐扶着张仙姑，张仙姑道：“这是……”
祝缨道：“巫仁。算术很好。”
巫仁惊讶地道：“大人还记得我？”
“被我记得不是什么好事，得干活儿。”
巫仁笑道：“好！”
她们的身后，也有些穿得略体面的人，也有些粗布衣衫。
赵苏的眼睛又微微眯了起来。
这里的人，对花姐和张仙姑更熟悉一些，对祝缨更敬畏一点，他们会叫：“大人。”但叫一声“大人”之后，要叫两声“老夫人”“大娘子”。不能说不认祝缨，却总有点生疏，笑得也不及对张仙姑等人亲切。
赵苏很警惕，再仔细观察“别业家丁”。他抛弃了京中的一切，可不是为了让祝缨回来反被“自己人”质疑的。他对别业不甚了解，这几天与苏鸣鸾聊过了才略知道别业也不过十年多一点的时间。而祝缨离开这里也十年了，十年的时间，谁管的，就跟谁亲近。
项家代祝缨经营了不短的时间，赵苏有些担心。
除了项家，既能设县，人口也得有个上千户甚至更多——具体看过了“祝县”的籍簿，亲自摸查一下才能确定真实数目。
这许多的人，必然会生出一些小团体，譬如“乡绅”之类，一个县，得有六曹，都是有实权的人物。朝廷大臣能够架空皇帝，一个县的官吏，也能这么干。祝缨不是那个傻皇帝能比的，但也不能不先有所防备。
宁愿枉做小人，不要被人坑了。
这是赵苏的原则，他决定了，一会儿问一问祝青君。
祝缨一行人进到别业的主宅里，又是一番热闹。祝大腿不好，躺倒了，但侯五等人还在。侯五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真不敢相信祝缨是个女的！祝缨道：“这里就是你的家，安心养老，不会让你没下场的。”
侯五仍然觉得不可思议：“这、这……唉！行。”
赵苏更不放心了，他还得跟侯五谈谈。
花姐给各人安排了住处，祝银笑道：“这下好了，咱们能帮着大人收拾屋子了。”
项安正拉着胡师姐的手，扭头说：“你想不收拾也行，我找人到大人屋里去，你舍得？”
祝银将袖子一卷：“什么舍得不舍得的，我听不懂，我得干活儿了。”
赵苏对祝青君使了眼色，祝青君会意，趁祝缨等人去探望祝大的机会，走到赵苏面前。
赵苏也不废话，开口便问：“我知姥一向有成算，但还要问一句，这个别业里的人，可靠么？”
祝青君笑道：“这个你倒可以放心，他们都受大人的恩惠。是大人给了他们身份，从侯五叔起，训练他们每天都要说几遍，今天的一切都是大人给的，命是大人给的，饭是大人给的，房子是大人给的，家，是大人给的，要忠诚。”
这是个别庄，大家都靠祝缨吃饭，有什么问题吗？
赵苏问道：“身份，也不介意吗？”就苏鸣鸾，头人的女儿，想当头儿还费劲呢。
祝青君道：“您还记得，以前跟着大人的时候读什么书吗？我只知道，识字之后第一篇，就是陈涉。咱们这儿出来的人，礼仪看着像样，礼法从来没有全的，经史都不是成本顺序读的。”
赵苏恍然！
他也一直觉得有点奇怪，但只当是祝缨不是明经进士，所以拣“实用”的教。现在想想，她分明是有意为之。二十年了，这里的人虽然会说两句，但是对女子任事的态度极其宽容。非但男女之间，夷夏之间也是如此。
祝青君道：“所以啊，不用太提心的。”
那厢，祝缨也探望完了父亲，苏鸣鸾等人也各自去客房安置，祝缨对花姐道：“我先什么都不动，你来，我去房里歇着了。对了，帮我找两套布衣来吧。”
她在京城，衣服早换了几轮，都是绫罗绸缎的。
花姐道：“好。”
……——
祝缨回到房里，一眼望去，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感觉，祝银道：“大人，咱们的行李都搬来了，杜大姐在书房放书，您的衣服在这儿，那边是郑家、陈家退回来的箱子，您看怎么安排？别业有库房，入了库的东西再取又麻烦，您先挑着要留下的，我把剩下的入库。”
祝缨道：“我看看。”
她挑了一些要分赠给各家头人，又取出一些绸缎、一套银壶杯，准备给艺甘家。又挑出一些，要给这些日子在别业里管事的人。
拣出往父母、花姐等人房里用的，也留下。
都分派完了，剩的还有不少。祝缨让把金珠宝贝先入库，祝银强行要祝缨房里也留下一些。然后指着一个箱子说：“这些字画，这里也只有您这儿配挂了。”
祝缨道：“我瞧瞧。”
一些名家的字画，郑、陈都没收，她也懒得挂。不过字画需要好好的保存，她说：“也留到我这儿吧，库房恐怕没保管过这样的。”她是暴发户，哪有这经验？
一样一样清点，最后发现一个长匣子，上面没有标签，好像也不是她的东西。她将匣子打开，是一面卷轴。抖开了一看，上面四个大字——时维鹰扬。落款却是岳妙君。
祝缨指着北墙正中，道：“挂那边墙上吧，字儿比我的好。”
祝银也看了过去，道：“确实好看。”
收拾完，天也黑了，杜大姐跑过来请祝缨去吃饭，又绕着祝缨转了一大圈，祝缨道：“我头上又没长角。”
杜大姐道：“我们可担心死了！”
祝缨道：“知道知道，以后都不用提心了。”
杜大姐狐疑地看着她，看得祝缨喉咙发痒：“干嘛？”
“一家人好好的，可别再分开了。老夫人天天盼着您回来！我们大娘子，也忙得不得休息哩，老夫人年纪您是知道的，您想想，大娘子今年也快五十了，别人家，都是有儿媳妇伺候，孙子也长大了，她还在忙哩……”
“好。”
“哎，吃饭吧！今天有客人，要做得多，是厨下她们做饭。您在京城十年，南方菜怕也吃不惯了。我亲自下厨给您做了京城好吃的，您一路过来，得好好补补！”

第440章 迎接
山中的宴会，即使是“祝家庄”也是要“染獠俗”的。
出席的除了祝缨等人，还有各县的头人，此外，“祝家庄”分工的管事们也到了。这其中项乐在草创的时候出力颇多，其他几个人都比较尊敬他，他与项安是听说祝缨要回来了，才跑到别业来询问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二人的官阶还在身上，朝廷也没说要给他们黜了，只是“起复”就很难讲了。项家人在家中惊担忧了一阵，项安拿定了主意，依旧是追随祝缨。祝缨是个女人，对项安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消息了！
项安对两个哥哥说：“父仇报了，官位有了，家业翻了百倍，如今大人正在过难关的时候，咱们不能差事儿。艺甘家总不消停，侯五叔老了，青君一个女孩子要担许多事，别业的防卫我得回去帮忙。”
她要过来，项乐也就跟着来了：“当年就是咱们俩一块儿的，现在家里有大房，也不差咱们俩。”
项大郎想得又多一些：“咱们家与大人纠葛那么的深，拆也是拆不开的。我看大人不像是个能闲得住的人，正当壮年的丞相，不得己而远走，必有大事！你们跟着她，也会有出息的。”
又来了，兄妹俩心里小小嘀咕，却不再如同年少气盛时那样与他争吵，他们也承认，项郎考虑的是有一定的道理的。项大郎又让他们：“你们俩去了，好好做事，好好回话，看大人心情好了，再请示一下，会馆、买卖都怎么安排呢？”
兄妹俩本也是要说这些内容的，更不与项大郎争吵，提前到了别业，兄妹俩各承担了一部分守卫的任务。
别业初设的时候祝缨就留意，将它当成个县来配置。除了花姐揽总，其他事项皆有管事，大管事也有六、七个，除去青君、小江等人，也还有三个本地居民中选任的，现在他们都来了。
祝缨扫了一眼，叹道：“可惜老黄已经不在了。”老黄是比较早的一批投奔过来的人，最早是他帮管一些人口、仓库。说得别业管事们也有一点伤感。老黄去世后，他那一摊子事儿就渐渐转到巫仁手上了。
巫仁有点紧张，一紧张，她的一张脸就木木的，面无表情，像谁欠了她的钱似的。祝缨道：“挺好。”　她才松了一口气，跟着大家入席。
一路跋涉，宾主都很累了，大家吃吃喝喝，喝高了的众人又唱起了歌。声乐阵阵，都没有去聊什么“正题”。
酒过三巡，祝缨道：“我回来得仓促，又让大家伙儿辛苦跑下山去接我，我在这里谢啦。”
郎锟铻道：“您要这么说，便不把咱们当一家人了。”
祝缨就此打住了话头：“好，一家人，出去一趟得有礼物带回来。拿上来。”
几个随从两两一组抬了些东西上来，一样一样照着签子摆在各人面前。祝缨笑道：“以往总说要为大家寻些好兵器，却总不得门道弄到好的。来，试试，可还配得上你们？”
郎锟铻眼睛放光，第一个打开了盖子，里面打底的是一些绸缎之类，上面几个盒子。他将一个长条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把长刀。刷地抽出来，刀身乌沉、刀刃泛着雪白的光。郎锟铻还没试刀，就先说一声：“好刀！”
接着，各人试着刀。
祝缨两开幕府，弓马、刀剑、铠甲之类颇为易得，即使是越狱跑路也携了一些。这些虽不能全与郑侯几十年的收藏相比，拿到梧州也是品相极佳的了。连山雀岳父这样的人眼睛里都闪着光：“好家伙！大人，这样的礼物太贵重啦。”
祝缨道：“我匆匆回来，有些事儿也没与大伙儿明说，这也是赔礼。”
路果道：“大人说这些客气就不痛快啦。”
众人品鉴一会儿兵器，又看一看箱子里的其他物品。祝缨知道他们，对书籍字画之类兴趣不大，因此都是些一看就很贵的东西，几人的高兴更加真实了。
饭后，各人回去休息，大宅中的仆人开始收拾，祝缨往后走，没走几步就回过头去，却见花姐、小江、祝青君都跟了过来，花姐身边还带了个巫仁，项乐、项安兄妹俩在稍后的位置。
项乐略有踌躇，不晓得自己一个外男跟上来是否有些不妥。祝缨一回头，他的脚步就是一顿，脚掌在地面上碾一碾，险些将自己崴了。赵苏走上来，将他的肩膀拍了拍：“愣着干嘛？”
花姐对祝缨道：“虽然晚了，你再累，也累知道些事，明天一早，还有晨会。你总不能干坐着、看着，我们把别业的事儿告诉你一些，先应付明早。”
晨会这习惯还是从郑熹那儿学来的，祝缨有这习惯，花姐管家，也就沿袭了过来。祝缨离家十年，虽然也有通信，但信中能说的实在太少也不如当面讲清。
祝缨说：“好。”
一行人进了书房，这处书房大而宽敞，比相府多了一些古朴的质感，她带回来的东西连同之前历年搜集的内容，都已经搬过来了。
灯点上，祝缨上坐，其他人两排坐下。花姐先拿出钥匙，将一面墙上的大柜子逐一打开：“我把别业的田地、人口一式两份，也备了一份在这儿，与前面账房那里是一样的。”取了个簿本子，说是拢的总数，把小本子放到了祝缨的桌上。
然后是巫仁，交了别业的财产账，这一份是她们认为的祝缨“私房钱”。
巫仁道：“那些是别业大账，修围墙、修路、安置庄户、校尉练兵、管事月钱都那里头出。这一份是专管府里的花销的。”
祝家人也要生活，花姐就弄了本账，一大一小，大账管整个“祝县”，小账管祝家一家，虽然整个别业都算是她的产业。
也放到了桌上。
祝缨问道：“你父母兄弟还好吗？”
巫仁道：“我到别业来，他们就放心了。家里还有些田产，他们走不开，我在这儿比在下面舒服。”
祝青君是练兵，是防务，她也交了一本账：“练兵就是烧钱，没敢练多。拢共五百人。”花姐道：“盐场也能产盐了，虽然把价压下来了，仍有盈利，倒也能支持。”
祝青君又交了一张很大的图：“我把周边的舆图又重新画了一遍，将一些不准的地方都校准了。”
项安、项乐说的是山下的事情，糖坊仍然在项家的手中，项安道：“利润比您在的时候少了两分。您在的时候还不觉得，您一离开，换了人就知道谁行谁不行了。”
徐知府也不贪暴，但是吉远府想遇到一个像祝缨这样的人，却是难得紧。本事大点儿的如江政，早升了，有背景的如姚辰英，根本就不会来这儿。姚辰英虽然在西陲做过官，但是去做刺史的。江政去盐州接烂摊子，也是受命于危难之时，政事堂挂号的。
吉远府就比较尴尬，凑合给个不闹事儿的已算是因为朝中有人，不折腾这个才吃饱饭的地方了。
除了糖坊，吉远府的其他情况也都差不多。福禄县好点儿，因为福禄县受祝缨的“熏陶”最深，乡绅最狡猾，县令被他们卡得死死的。
项乐则是询问：“大人，会馆、商路，怎么办？那些都是您的心血，如今也是许多人衣食所在。以前有您看顾还罢了，您要不管，只怕要被勒索到倾家荡产了。”
祝缨道：“不急，再等几天就有眉目了。”
“是。”
然后是刑狱等事，小江道：“咱们加盖了牢房，呃，有三个死囚是都确定了的，现在只有这三个人。”
男监女监都有，十年间还处死过三个人，一个是殴斗打死了邻居，一个是因奸情毒死了情敌，还有一个是偷窃的时候遇到失主回家，博斗中打死了人。
祝缨道：“这个我知道。”当时花姐她们很为难，这个别业，她们不想让别人来插手。但是没有衙门，怎么处刑呢？花姐就写了信给祝缨询问，犯人该交给谁发落。
祝缨回信：自己杀了吧。
人是小江抓的，案是花姐判的，头是侯五砍的。
赵苏忽然插口道：“以后再也不用为这样的事情烦恼了！咱们自己县的事儿，自己断！”
项乐道：“果然要裂土敕封了么？”
祝缨道：“当然！”
项家兄妹心中更加笃定了，齐齐一抱拳：“恭喜大人！”
祝缨道：“这些都先留下，我慢慢看。”她看了看赵苏，赵苏点头：“我也留下来！姥只管吩咐我。”
祝缨指着一排柜子道：“这些个，以后也是你的事，不过现在，我另有一件事要你办。”
“是。”
“你与苏喆熟悉山下礼仪，你们两个，准备接待陈枚。那小子一肚子的鬼主意，换个人去，怕不要被他卖了。”
赵苏一想也是，忙说：“是。”
“等敕封到了，才好给各人名份。”祝缨意有所指地说。
花姐道：“学校留给我，别的你随意。”
祝缨道：“好。”
她扫了一眼众人，道：“都不要着急，将来的日子，还长着呢。”
赵苏笑道：“是，几县共推您做梧州刺史，将来还有一个刺史府，可惜，也是羁縻。”
祝缨道：“慢慢来。好啦，今天就先到这里。”
赵苏却故意留了下来。
祝缨道：“不在乎这一晚。”
赵苏道：“我并不是着急看这些个，比起户部，一个县的土地、人口又算什么呢？”
“哦？你在意什么？”
赵苏道：“别业，您经营起来是手到擒来的，刺史，您也做得。可是梧州是羁縻……”
祝缨已经听明白他的意思，接口道：“官员虽然不是朝廷任命，却也都是轮流混个身份的花架子。县也不听州的，我这个刺史，即使做成了，也不过是个县令。那可就太没意思了，是不是？”
赵苏神情一松：“您已经想到了。”
祝缨道：“当然。”
“那……”
祝缨道：“梧州再往西北，天地广阔得很。艺甘家，不但他家，还有西卡之类，又怎么甘心奴隶逃跑，青年男女往梧州来？他们与当初的路果他们一样。路果那时候，我能分利出来，使他们勉强接受。如今的梧州，可没那么多余粮供新人了。”
当年的梧州，有朝廷武力（虽然路果等人不知道朝廷不会出兵）作诈骗，又有糖之类的产业。如今的梧州，名字一样，境况却是完全不同的。
半胁迫、半诱拐、半收买的策略，行不通。必有一战。打了，拿下的土地、人口，就是战利品了。要分配。
祝缨道：“再往西，拿下那一片，好与西番接壤，与朝廷可以形成包夹之势、钳制西番。我做节度使，下设两三个州，不为过吧？新设的州，就要有说法了。梧州，自然也可以在征战之中，变变规矩。”
赵苏越听越兴奋：“那可真是……”
“嘘。”
……——
次日一早，祝缨起了个大早，穿好衣服，祝文已经笑吟吟地与两个姑娘抬着水过来要给她梳洗了。
祝文道：“数咱们起得早。”上朝的人家，在早起这点上是很惨的。
祝缨道：“她们呢？”
“她们，哎，来了！”
张仙姑也是起了个大早，与花姐跑了过来。张仙姑问：“睡得怎么样啊？”
祝缨道：“好极了。”
“真的？”
祝缨道：“真的。”
母女俩说了些闲言废话，杜大姐又把早饭拿了过来，殷切地说：“大人，尝尝我的手艺吧！都是好的！包子挑的最新鲜的肉，煮粥选最新的米，水用打的清泉水，糖也是用洁净的白砂糖。”
杜大姐一片诚心：“都是好的！”
张仙姑忙说：“我精神不济了，花儿姐又有外头的事忙，这家里还不够你忙的？今天就算了，以后别下厨了。”
花姐道：“是，交给他们。”
杜大姐道：“我还不放心哩，不过，小巫可以。”
花姐的脸终于显出了痛苦的样子，祝缨目视她，花姐道：“王大娘子是个顾家的女人，样样来得，厨艺也很好。爹娘强的，给儿女都办好了，儿女就不用会这些了……”
杜大姐道：“小巫不一样！她选料仔细，也用心。”
祝缨抬手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确实是新鲜的。
吃完了早饭，祝缨与花姐到前院去。院子里黑压压的一片人，昨晚能一起吃饭的人都到了。
花姐先请祝缨到中间坐下，再说：“别业，本就是她所建。如今正经的主人回来了，就该听主人家的。”
祝缨道：“我才回来，还是你来，我先看看。大家都安心，做好自己份内的事，我保大家平安。”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最主要的是祝青君的任务——安全。艺甘家的人时不时会捣个乱。具体怎么干，花姐不懂，祝青君很懂，于是就都交给了祝青君。
山中别业没有复杂的大事，很快开完了会。众管事散去，祝缨却又要与头人们再开会。
头人们起得晚一些，苏喆是起得最早的，与苏鸣鸾两个起来，一处叽叽喳喳说话。等到其他人也起了，才一同来寻祝缨。
这一次，正堂上的气氛就严肃了不少。
路果首先说：“大人已经回来了，咱们要怎么对付艺甘家？就算要等秋收后，也得有个说法吧？”他与喜金家离艺甘家比较近，受影响比较大。
祝缨道：“当然是先给他递个信儿啦，先礼后兵才是正途。”
苏鸣鸾明知道祝缨不是个纯然的好人，但一想到当年她也没有马上就同意要帮着打郎锟铻，反而劝和解，又觉得祝缨还是原来那个人。
路果却有些怏怏。
赵苏接过话头，道：“兴兵是大事，要听从调派，打仗的兵是要吃粮的，还要用刀用枪，这些都怎么出呢？”
按照山里的习惯，就各家商量各带自己的人、粮、武器装备，然后开打。兵法、调配之类，配合度不高，经常是各自为战。所以几十年前才被官军打得惨，死了许多人，靠着死人和地理恶劣，才磨得朝廷也不想继续消耗了。
但赵苏说这个话，却不是全是为了改进打法，而是说：“姥要做刺史，刺史府就要建起来，不如都由姥来指挥，兵也交一些上来、粮也交一些上来。”
山雀岳父的神色变成了怀疑，连苏飞虎也不安地咳嗽了两声。苏鸣鸾故意问道：“然后呢？”
赵苏道：“然后就是打，赢了之后按功领赏，加官晋爵。”
郎锟铻疑惑地问：“姥都回来了，还能升官吗？怎么升？还要回那个朝廷去？”
赵苏道：“小妹，姥在北地干的什么？”
苏喆眼睛一亮：“节度使！”她高兴地给各人解释，节度使是个什么意思。说着说着，她也想明白了：“对哦！只要拿下的地方足够多，就可以再分出去一个州，这样就有两个州了，州上再有节度使。”
听得头人们也都理解了！
他们都说：“好！到了要打仗的时候，知会我们一声就好。”也就不再问什么计划了。山里打仗，一般也不会提前几个月做太周密的计划。
不过他们还不能走，要等陈枚来。
……——
陈枚没几天就到了吉远府，祝缨一行人拖家带口还是坐船，本应走得更慢。陈枚带着精壮的随从，竟来得还晚了几天。究其原因，不外是这趟差还是陈萌极力争取的！
皇帝、朝廷，越想越不对味儿，一口气实在难以咽下，在敕封上就要给祝缨个小难看。怎么着也要派个使者去给祝缨先数落一顿，敕书也要多写几句警告的话。这事儿陈萌就不能答应，又要把自己儿子派过去。
这一争就浪费了一些时间。
陈枚一路上内心也忐忑，他从来不怕事儿，不过要面对的是祝缨，他还很怵。
进了吉远府，就看到许多识字碑。他为人机灵，本地半生不熟的官话，在他耳朵里渐渐能分辨出点意思，不像随从们，“连官话都听不懂”。
徐知府又向他告状，诉说了祝缨回来当天的盛况：“他们都护着她！我哪里敢动？”
陈枚假笑着说：“您才是一方官长呀。”
徐知府摆手道：“您不知道，山里那些个……他们带着土兵……他们……”
陈枚嘴角直抽抽，觉得自己这一趟不会太轻——他那个倒霉催的爹还给他另外派了两件任务，一、探望两个人，二、问问祝缨能不能当那张字据不存在。
陈枚不想骂长辈，却真心实意地在心里把沈家祖宗八代都骂完了。
沈瑛犯蠢，他跑三千里的腿儿，还得从“祝叔父”手里要一张字据？
陈枚看着徐知府的样子，心道：你这才到哪儿呢？要不咱俩换换？
徐知府哭诉完了，又要招呼陈枚：“小地方，又无醇酒美妓……”
“哎，不用不用，那些个就不用了！家父不喜欢这些。”
“陈相公果然家风端正。”
“通知梧州吧。”
“好好！”
梧州这地方就跟外面不一样，它没有驿路，也没个正式的刺史府，不先通知一下来人接，陈枚一头扎进去都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真是难为他们，之前也不知道每天的赋税是怎么收的……
陈枚嘀咕着，在府城转悠了两天，听了好些个“祝大人明查秋毫”之类的故事，被一个傻乎乎的小男孩儿收了他一包糖的报酬，给他引到了一个庙里：“喏，就是那里了！拜一拜，聪明的！要是有信不过的人做交易，都在这儿，就都老实了。”
终于，赵苏和苏喆来了。
陈枚与他们俩是熟人，三千里外再次相见，心境也与当时不同。
这甥舅二人看起来精神比在京城还要好，尤其是苏喆，眼睛里的光盖都盖不住。
陈枚与他们一同骑马进入山中，这里的山很磨人，许久也不见一户人家，路过一个寨子，人也少，吃穿等等，皆不是陈枚这样出身的人能够觉得欣慰的。
这些人说的话，陈枚就完全听不懂了，看着眼前的人，样子像人，但是形貌又别有奇怪的特色，衣服、首饰也不同，差点以为是“拟人”。
陈枚对苏喆道：“你回到这样的地方来，还适应吗？”
苏喆笑问：“我回家来，有什么不适应的？”
“呃，是我冒犯了。我以为，你久习礼仪已文明开化，会不习惯……”
苏喆笑道：“我不但是蛮夷，还是女人，您说的什么文明开化，与我有什么关系呢？在这里，我是头人的女儿，以后这一片，从咱们进来的那个界碑，你要再走两天，才能走出阿苏县，这个阿苏县，是我的！
‘文明开化’连姥那样的人都不能留在朝廷，我的本事比她差远了，如果在京城，我的下场比她要糟糕一万倍，‘文明开化’是要剥夺我所拥有的荣光的。这四个字，可真是每一笔都是刀，刀刀砍在我身上，刀刀见骨。我怎么选，还不简单吗？”
赵苏悠悠地说：“我是蛮夷，处境比她好些，可也没那么好。这里，整个梧州，都是这样。”
陈枚无奈地道：“我家与叔父通家之好，咱们以前也结伴闯祸，咱们谁不知道谁？你们能不能别故意恐吓我？”
苏喆道：“同你讲心里话呢。”

第441章 知会
徐知府停在路口，神色有些焦虑。
庞司马道：“府君，您在担心什么呢？”
徐知府道：“也不知道梧州怎么样了。”
庞司马笑道：“梧州并不归咱们管，使者是陈相的公子，不看僧面看佛面，有什么好担心的？”
徐知府道：“就因为是陈相的公子才要担心，设若有个万一，你我怕要受牵连。”
说得庞司马也担忧了起来，两人一同望向陈枚去时路。梧州很大，进山的路也有几条，南路是阿苏县，北路是塔朗县，中间一道虽是近路却是最险，要过一道极长极狭的山谷。
陈枚现在走的就是中间那一条路。
这条路，徐知府与庞司马都不曾亲自去过，但是也打听过，极长，又窄，抬头只能看到细细的一线天，道路的尽头插着一道山，上面有简易的岗寨，端的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徐知府道：“我就在这里，等他出来。”
庞司马道：“左右府中无事，我也在正好在此地静观山水，此处风景可入画啊！”
两个倒霉鬼就近住了下来，徐知府又将本地的商人、里正之类叫来，询问普通人走这一路需要的时间，又要走路途熟悉的人，预备万一超期了，好派人进山打探消息。
那一边，陈枚一路走得还算顺利。他也是随军出征过的人，小吃一些苦头还能撑得住。带给他更多困扰的，反而是与苏喆的聊天。越往山里走，路越窄、越陡。赵苏看出了他的尴尬，顶替了苏喆的位置，给陈枚介绍：“这路还是几年前新修的，往前只有人马踩出来的山径。”
陈枚叹道：“那也不容易了。”至少给取直、平整了一下。
赵苏道：“可不是，这阵子还好，遇到下雨的时候，这条路就没人走了。山上随便冲下点石头就要人命。想到别业去，就要绕远了。”
陈枚问道：“别业？”
赵苏笑道：“要等你宣敕之后，才能改称呼。”
陈枚道：“你们不必这般戒备，敕书已经带来了，还怕朝廷反悔不成？”
赵苏道：“倒也不是怕，只是知道朝中有人心里不痛快。”
陈枚道：“哪能让所有人都痛快呢？不过，叔父……呃，她老人家这次确实让人措手不及。”
三人边走边说，说累了就饮水、休息，都是年轻人，又不曾携带家眷、行李之类，策马赶路过午后不久就看到了传闻中的“一线天”。
一进山口，陈枚就觉得身上凉嗖嗖的，马也不安地原地停住，刨了刨蹄子。赵苏与他并辔而行，道：“可算赶上了，午后最热，这条路倒是阴凉，请。”
陈枚这才鞭马与他并行。
越走越凉，陈枚身后只有人的喘息与马不时的一点响声，两面的山好像要挤过来一般，人和马的呼吸声都变大了一点。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忽然，陈枚觉得更压抑了，苏喆的话音里突然带上了高兴：“就快到了，过了这个关口再走一阵儿就到别业了。”
陈枚精神一振！
一行人到了“关口”前，陈枚发现这个“关”位置卡得刚刚好，守卫的人却不太多，约摸几十个，“关”也修得不大。整个南方，或者说几日见闻里的梧州，比起北方、尤其是京城，称得上是荒凉贫瘠。
这是一种与西北一眼望去统统是砂子不同的另一种荒凉，它有山有水，却又让你稍一接触就生出一种此地贫苦的感觉。西北虽然空旷辽远、物资也不丰富，但人可以舒展，在一个平面上你随便奔跑。山林之中，稍一动，很快就是上下颠簸，左右碰壁。哪怕有路，路也是蜿蜒盘绕。蛇虫鼠蚁，山上还带掉石头的。
烟瘴之地！
吉远府是经过祝缨二十年经营的地方，虽然不如北方大气，但城里城外已经不太符合“烟瘴之地”的描述了。进山之后，陈枚终于真切地明白了为什么“流放到这儿是仅次于死刑的刑罚”。
赵苏和苏喆却显得很轻松，两人与守关的士卒验了身份，士卒们好奇地看着这个从山外来的大官。
陈枚含笑对他们点头，留意看了一下他们手中执的梭标，保养得不错，枪头也是锃亮。这些士卒身材不算特别的高大，看起来却精瘦健壮。哎，做叔父的兵，总是能够被养得很好。
又行一段，天黑前“别业”就在眼前了。
陈枚心道，这得从什么时候就开始经营了？怪不得她不慌不忙，也怪不得她敢就请旨要一个县令了。
有随从飞马进城去报信，跑到一半忽然勒住了马：“大人？”
祝缨从路边一株树下踱了过来：“小妹他们回来了？”
“是！”随从道，“已经到了别业外面啦！”
祝缨弯下腰，拍拍一个小豆丁的脑袋：“我有事儿了，今天就到这儿，过两天再来找你们玩儿。”
另一个小豆丁把脑袋也凑了过来，指了指自己的头顶，祝缨也摸了摸。一群豆丁好像得了令一般，将她一围，都顶着脑袋凑了上来。祝缨只好这个摸摸、那个捏捏：“好啦，我真得去忙了。”
小豆丁们依依不舍，一个胆子最大的活泼男孩儿问：“大人，两天是吗？今天一天，明天一天，后天？”
祝缨笑道：“行。”
“就这儿树底下？”
“行。去吧。”
问话的男孩儿说：“一定要来哦，我带我娘做的好吃的米糕来！”
“好，我请你们吃糖。”
孩子们欢呼声中，祝缨从腰上拿出个牛角号，呜呜地吹了起来。听到号角声，别业里许多人按照安排动了起来——得安排人迎接天使。
祝缨吹完，将牛角号挂回腰间，抬步往外走，豆丁们却不散去，都站在路边树下看着她。他们都是祝缨离开后出生的，原本与祝缨是一点也不熟的。他们家中长辈要谋生养家，比他们大些的孩子也各有活计。
别业不比外面，外面的正经的官学，有朝廷派的学官，别业虽然待人不错，深造学问的条件到底欠缺。只能把年幼一些的孩子拢起来，一天上半天的课，简单地教点识字、算术，教授一些常识之类。后半天他们就放了鹰了。
祝缨回到别业，没有马上接过所有的庶务，她还是一贯的作派，先蹓跶。
不出意外撞到了成群结队疯跑的一群豆丁，双方一拍即合！
豆丁们对她没有概念，只知道大屋里住的都是好人，而眼前这个人，她眼睛亮晶晶的，很好玩。小江有些沉郁，花姐更是慈祥温柔，两人同龄，都年近五旬了，是这些孩子祖母的年纪，慈祥有的、亲近有的，都不像祝缨这样风风火火就闯进了孩子群里一块儿玩，给人当老大。
她不但识字，会她们会的书，还会更多她们不会的东西。爬墙上树，射箭、打架……她统统比孩子们还溜。
直到陈枚来了。
…………
陈枚自思身份，也不敢让祝缨出城来接他，就跟着赵、苏二人进城。
陈枚知道，很多地方的豪强会有自己的庄园，大的规模甚至可以与朝廷设置的城镇相比。但是这个“祝家庄”，给他的第一印象就是“规划整齐”。他敢断言，这里从一开始，这个地方就是作为一个“家园”被设计的，它的区划明晰、坊市整齐，一些历史悠久、自发聚居而成的小县城都没有这样规整的安排。
他留意看着这处“别业”，且不说墙高沟深，只看这里住着的人，就知道此间主人的用心。人有贫富，但不同人之间的差距不如外间那么大。走了好一阵，城中没有看到乞丐。他虽是个相府公子出身，也见过穷人，衣不蔽体的哪里都有，别业这儿，有衣服打补丁的，有裤脚上卷的，但都有完整的衣服。
普通人不可能吃得白白胖胖，却也没有饿得像块枯木一样的可怜人。
陈枚心中的感慨越来越深，身边的苏喆却突然说：“姥！”
陈枚定睛一看，只见祝缨正从路上向着他们走过来。她身边没有侍从、没有护卫，只有她一个人，穿着藏蓝色的男袍，蹀躞带、小金冠，与在京城时别无二致，陈枚用力想从她的身上找出点女人该有的样子，失败。
他跳下马来，上前抱拳，嘴巴自动地说：“叔父。”
祝缨道：“一路辛苦。”又安慰了他的随从几句。随从们也暗中嘀咕：看不大出像女人呀，别是被人陷害的吧。
两人靠得近了，陈枚才发现祝缨还是有一点变化的，衣服更朴素了一点，神情也更舒展了。在京城的最后几年，所有人过得都有点窝囊。陈枚已经觉得祝缨是最波澜不惊的了，见到现在的她，才知道当年在京城，她也是有忧虑的。
她的衣服也稍做了修改，比普通的男装更贴体一些，显得她更瘦了一点。贴体的衣服又让行动间多了点潇洒利落。
更没个女人样了。
陈枚心里却舒服了一些，他更熟悉这样的祝缨。
祝缨与他并肩往大屋走，赵、苏二人一路宣传：“这是京城派来敕封的！”围观的人笑着议论了起来。
到了大宅前面，欢迎的仪式才开始，陈枚看到了一堆穿着官衣的人，这其中有他很熟的林风、路丹青以及赶回来的祝青君。
祝缨道：“来，认识一下。”
陈枚第一眼只猜出来苏鸣鸾，又从人堆里看到了花姐与小江，凭借步态分出两人。其他人就靠祝缨介绍，陈枚觉出山雀岳父一直盯着自己，不由有些警惕。
赵苏道：“我去请香案来。”
陈枚往祝缨身边站了站。
香案摆上，陈枚匆忙宣布了任命，这道诏书是经过争取的，指责训诫的话被删了又删，只留下要亲政爱民之类的套话。然后是官服，花姐帮忙给接了。
一切做完，陈枚笑道：“国事已经办完了，现在是家事啦！临行前，家父命我一定要拜见二老。”
祝缨道：“跟我来吧。”
张仙姑与祝大都在后面，祝大搬张躺椅，卧在檐下无聊地摆弄着几枚铜钱打卦算命。两人被抢先一步跑过来的随从扶到了堂上，才坐下，祝缨与陈枚等人就到了。
张仙姑与祝大都认不出他，听祝缨介绍了，张仙姑才说：“哎哟，才这么大啦！刚认识那会儿，你爹也就你这个年纪。”
陈枚长得清俊，颇为讨喜，一口一个：“阿婆。”又说自己的父母都很惦记张仙姑和祝大等等，绝口不提祝缨是个女人的事儿。
将二老哄得合不拢嘴，直到祝缨催促说前面设宴了，张仙姑才放他们离开：“夜里冷，给二郎拿晒过的厚被子。”
祝缨道：“记着呢。”
陈枚与祝缨出了张仙姑的正房，看祝缨心情似乎不错，于是问出了陈萌要他问的话：“听说，有两位姑姑在这儿。”
祝缨一挑眉：“他怎么同你讲的？”
陈枚道：“阿爹说，他不说，到了您面前恐怕会说得更仔细，就如实讲了。我觉得还有隐情，对么？”
“他让你看几个人？”
“两个。如果事实就像表面的那样，只要看一个就够了，对不对？”
“走吧，她们就在前面。如今设县了，她们也有职事。梧州离京城三千里，公文往来不便，有什么事，还是一次讲明、讲定才好。否则拉拉扯扯，耽误事儿。”
“您的意思是？”
祝缨道：“设县了，官吏名单要定。”
“哦哦，这个好办。”
“走吧。”
两人到了前面宴已经摆下了，祝缨先不入坐，把陈枚带到花姐与小江面前，道：“这是当年陈相公的孙子，陈大的小儿子。”
陈枚乖乖地给二人一人行了一个礼，小江侧身避开，扭脸走到祝青君身边坐下了。
花姐道：“她不善与人交际。”
陈枚道：“明白，明白的。您还好吗？家父家母都很想念您。”
“我很好，你父母呢？也还好吗？”
“都很好。”
花姐还记得陈枚的哥哥，又问他：“大郎呢？听说娶妻了。”
“是，嫂嫂是施相女孙。”
又说了几句话，花姐道：“他们在等你们开席了。”
祝缨与陈枚才上面坐下，祝缨先举杯，大家先饮三杯，不外感谢皇帝、感谢朝廷、陈枚跑这一趟也辛苦等。
陈枚又敬祝缨，再敬在座各位。
都客气完了，苏鸣鸾挺身而出，拿出了准备好的奏本。陈枚先看祝缨一眼，才问：“这是什么？”
苏鸣鸾理直气壮地道：“咱们梧州，如今有六个县了，但从来没有一个刺史在梧州理事。请朝廷给我们一个刺史。”
陈枚放下了酒杯，已经知道他们的意思了，但他还是问了一句：“你们心中已经有了人选了，是也不是？”
“当然。”
“那……写在这里面了吗？”
山雀岳父道：“当然写了，我们也画押了，还请贵使将话带到朝廷。我们只认自己认定的人。”
陈枚有些为难，道：“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一个县令还能忍，祝缨要做刺史，他怕皇帝气死。
苏鸣鸾双手保持着往前递的姿势，所有人都盯着他，陈枚硬着头皮接过了奏本，道：“我、我也不能保证。”
赵苏笑道：“您能给转交朝廷就好了。”
接下来的酒席，陈枚差点没吃出滋味来——他要怎么办？
祝缨道：“不要担心。”
陈枚勉强笑笑，他还有一件任务：拿回字据。不答应这个，字据肯定拿不回来。骗回字据，回京之后不办刺史的事儿？
他不敢。
不知道祝缨还有什么后手。
他只好自嘲地笑笑：“我担心也没用，我又没有办法的。您事事都出人意表，又算无遗策，必有万全之策。”
说到这里，他忽然好奇了起来：“您有失算的时候吗？为什么非要这么做呢？您明明可以活得更轻松些的。您已经位极人臣了，您自己不说，何到于再回梧州？”
这说不通的。谁不想在朝廷里呼风唤雨呢？
祝缨道：“谁说我现在活得不轻松了？我将以前掩人耳目的精神省了，这一分精神放到别处，你知道我有多么的自在吗？”
陈枚哑然。
祝缨道：“至于失算，多了去了。我小的时候，只想有一间茶铺，养活一家人，不用奔波讨生活。然后就被抓去当赘婿了，亲爹也吃了官司。想救亲爹，又被郑相公抓去要我做随从。好容易从他那里逃出来，遇到你们家找失散的亲戚。跟着进京，又被个纨绔一句话扔进大牢。出了大牢去考试做官，本以为能够平安一生，又遇着了刺客。南下梧州，想蜷在这儿，朝廷又嫌我在这儿经营太久，非给调回去。回京的时候，我都三十二了，三十二年，惊喜不断。
每一件事，都出乎我的意料。
算无遗策？万全之策？你哪里来的这样的想法？嗯？”
“呃……”
祝缨笑笑：“一会儿给你看样东西。”
“哎！好！”
…………
酒足饭饱，陈枚收好奏本，跟着祝缨到了书房。如今论品级，祝缨只是一个县令，陈枚还是执子侄礼，老实站在她的桌前。
祝缨拉开抽屉，取出一个信封，从中抽出一张纸来：“来，看看。”
陈枚踮着脚尖上前，只看了一眼，脊背生汗——这就是陈萌让他讨的字据。
他喉咙发干，说话声间也呜呜的：“这、这是……”
“你家这个舅爷，上辈子别是你们的债主吧？”
陈枚道：“谁说不是呢？阿爹在家里骂了三天，又不能大声骂，气得差点儿要请病假。”
“这玩艺儿，在我手里也没什么用，隔着三千里，想用它都嫌远。”
陈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我就拿走了？”
祝缨点了点头，又问：“京里最近如何？”
陈枚飞快收了字据，嘴也没闲：“不太好，冼相公旧事重提，请求重新释经。陛下没答应。但他总是磨着。他手下那群伪君子，又提议以后科考，入场前要验明正身，以防‘舞弊’。岳尚书以为，这是侮辱士人，与他们吵了起来。那个……”
祝缨笑道：“知道了。”
“小侄的意思是，其实，陛下也不是很开心，梧州刺史的事儿，必有人反对，陛下也必然不会乐意。除非，郑相公那儿您有把握，家父与他合二人之力，或许能够争一争。否则这一份奏本，恐怕是要泥牛入海的。”
“梧州是羁縻，朝廷不能派人过来，只能我们自己选。如何治理，也是依我们的风俗。我做刺史，要有上州的品级，梧州要可以养兵，我来领兵，当然，钱不用朝廷出。”
“啊？”
祝缨道：“我刚才告诉过你，梧州远在三千里外。有什么事儿，顶好一次都讲清了，免得往来费时。朝廷想拿捏腔调也行，想拖那就拖下去。西番也很喜欢这里产的茶砖。”
陈枚愕然：“您……”这也只是知会朝廷一声吗？
祝缨道：“我不喜欢热脸贴冷屁股，更不喜欢受气，跟我交易，要买卖公平。你回去也可以换一个说法，一个刺史换我牵制西番。天下，不会有人怀疑我办不到吧？”
陈枚低头想了一下，道：“好！我爹也愿意你们在梧州能够平安度日，如今他与郑相公反而比之前更亲近些了。”
“别是靠骂我变得亲近的吧？”
陈枚喉咙一紧：“不、不，不至于。”
祝缨道：“我不喜欢拖沓。”
“我明天就动身！”
祝缨道：“刺史的敕封到了之后，我再给你们一样东西，你爹、郑七，都有份。”
“敢问是什么东西？”
祝缨道：“我已经给了你一样了，你得把我的事办了，才能得到另一样。”
陈枚道：“我明天就回吉远府！”

第442章 后手
夏季的山中别业较之山下要凉爽许多，陈枚却完全无心享受这种清凉。他恨不得能够日行千里，一眨眼就回到京城，尽快将这件事情给了结。
出了书房回到住处，随从、仆人早已眼巴巴地等着了。他作为“外面的使者”并没有被安排住进祝宅，而是住进了一所比较安静的客馆里。
随行的官吏与陈家的仆人分别从左右两边扑了上来：“大人/二郎！”
“大人，祝……呃，是个什么意思？”
“二郎，快进来用些冰饮吧！背上都汗透了。”
陈枚自嘲地笑笑：“怪道刚才风一吹，我还说怎么这么凉快呢。进去说吧。”
进了正房，仆人忙来忙去，给他换衣服、擦汗、上手巾，随从官员则小声询问：“还顺利么？”
陈枚拿湿帕子捂着脸，声音有点含糊地说：“明天一早咱们就动身回去！要快！”
众人吓了一跳，有人警惕地望向门外，也有人想奔去抄家伙。陈枚斥道：“看看你们那个没出息的样儿！”
“那大人的意思是？”
陈枚道：“咱们是为陛下办事，怎么可够拖拖拉拉？早日回去复命是正经！”
两拨人听到他这样说，将所有的心事都放下，只余一个念头：对！快点回去！
烟瘴之地不是闹着玩的，本地人都说比二十年前好多了，他们看来也确实没那么糟糕，但仍然让人心中不安。
他们开始连夜收拾行李，陈枚道：“小点儿动静，收拾完了就睡，她是什么样的人？真要扣下咱们，谁都走不了。既答应了让他们走，就不会反悔的。”
众人知道他说的有理，动作变得从容了一些。
陈枚自己却没有睡得很安生，他不担心安全，却担心接下来回京之后要怎么办。京城是很乱的，政事堂里人心也不齐，自从有了政事堂，丞相们就没有一条心过，丞相要是一条心了，皇帝该不干了。
但是，以前那些矛盾很多时候是可以调节的，现在不一样，冼敬与郑熹已经摆到台面上来了。要命的是，因为祝缨，郑熹是明着被质疑是不是共犯，而陈萌也有包庇的嫌疑。
祝缨现在又要做梧州刺史，还点菜！还要品级！
陈枚完全不敢想象接下来会闹成什么样。
朝廷可以不答应，但如果不能如了祝缨的意，她会再做出什么来，还真不好讲。陈枚当然也知道，如果由着祝缨坐大，朝廷以后就更难辖制她了。出现一个不受控的、有不小地盘的势力，对朝廷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
他甚至可能猜到朝廷中另一部分人会有什么样的建议。
围剿？收伏？
陈枚的脸在黑暗中露出一丝苦笑，梧州这地理，怎么进兵？他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一线天”，不是游玩时矮山里只有一道几十尺的小景致，想从这儿打进去……
陈枚叹了口气，在床上辗转反侧。
次日一早，鸡一叫，陈枚就一个骨碌爬了起来，随从们也陆续起身。客馆的人已经快烧好早饭了，见他起来了，笑道：“大人稍歇，就好，就好。”
陈枚道：“不急。”
说话功夫，饭也好了，陈枚又托客馆的人给祝缨带个话，他今天一早就要走，要山上给个向导好下山。客馆的人答应了，道：“您先用饭，我这就去请示。”
大家吃饭也有点心不在焉，还剩了不少，陈枚放下碗，就见祝缨带着赵苏等人过来。
陈枚迎到院中，乖巧地叫了一声：“叔父。”
祝缨没有计较他的称呼，道：“这就要走了？”
“是。”
“还是他们两个送你出山，给你准备了些土产，路上小心。”
“多谢叔父。”
陈枚一心想尽快赶回京城，并不想多带累赘的东西，轻装简从是最好的。
祝缨已经打开箱子让他看一看了，准备的东西都没有那么贵重，一点土布、一些甘蔗纸、一点糖，此外是一些比较有本地特色的小物件儿。两个大箱子就能装完。
祝缨道：“带给陛下吧，算贡品。”
陈枚只得答应带上东西。
祝缨道：“回京之后，你们日子不会太好过，自己小心。”
陈枚唯唯而已。
祝缨道：“现在朝廷里一定有很多对我有怨念的人，我离开了京城，他们还会针对南方人，继朝中冼、郑党争之后，陛下总不会希望再看到南北士人的分歧吧？”
陈枚吸了一口凉气，苦笑道：“您还说不是算无遗策。”
祝缨道：“我这里有一封信，你带给陛下。”
陈枚忙双手接了，道：“您可别再气陛下了，他年轻，经不得您这样的劝谏。”
祝缨道：“不至于。回去有什么事，都推我头上。”
陈枚心中五味杂陈，有点无奈，又有点羡慕祝缨能这么潇洒地说出这样话来。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信——居然是真的信，不是奏本——在赵苏与苏喆的陪伴之下离开了别业。
两口箱子也不算大，他讨了几个竹篓，将箱子里的东西分成几篓，放马上驮下山，节省了不少的时间。
一行人出“城门”的时候，正看到许多人抬着一块极大的条石，条石上结着红色的绸子，陈枚问道：“那是什么？”不会也是让他带回去的吧？
赵苏高兴地笑道：“既然已经设县了，这里就是县城，当然要换块匾啦！”
就是把“祝家庄”给抠下来，把“祝县”给镶上去，除了这个，工坊那里还在赶工，制作一些标记县界的界碑。
陈枚道：“叔父做事，果然迅捷有序。”
苏喆道：“您还叫叔父呢？”
陈枚笑笑，没有回答她这个话。
……——
徐知府等陈枚等得度日如年，放哨的衙役发现一行人远远地从山上下来，扬声问明了身份之后，飞快跑去报信，徐知府手里的扇子一丢，与庞司马两个上马跑到路口迎接。亲眼看到陈枚完好无损，才有心情与赵苏、苏喆打招呼。
赵苏道：“接下来有府君护送，我们二人也可放心回去复命了。有劳府君。”
徐府君也客气了两句，又问赵苏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赵苏是福禄县人，虽然辞官了，品级在这片地方上却很高。赵苏道：“我是回来承欢膝下的，必会遵纪守法，府君治理一方，不必顾忌我。”
徐知府虽不很信，但也安心不少，与赵、苏二人别过，与庞司马护送陈枚往府城去。
路上，徐知府还要安排陈枚在本地游玩。
陈枚道：“王命在身，我须得赶回京城。日后府君到京城来，容我再尽地主之谊吧。”
徐知府送的礼还没送出去呢，急忙说：“那也要先回府城，到驿馆更换马匹。”
陈枚答应了，当天赶路很急，快关城门的时候他们冲进了府城。在驿馆休息一夜，徐知府带人将准备好给的“孝敬”送到驿馆，给陈萌送行。比起祝缨，徐知府准备的礼物就是真的贵重了，宛然是当年祝缨往郑府里送礼的样子。
陈枚也接了，又多讨了一些马匹，很快动身。
日夜赶路，仅用了二十天就直回了京城。
回京之后，先去复命。他进京的时候日头将将偏西，皇帝才闲下来生闷气——他刚与冼敬又发生了一番争论。冼敬仍然要求重新释经，皇帝只是不肯答应。虽然很气祝缨，但是祝缨说的是对的，如果皇帝不能把握住新注的精髓，释经，就是让臣下拿到了拿捏君主的利器。
另一边，郑熹与陈萌虽然消停了，但又没有完全消停。因为祝缨出了事，冼敬一方觉得自己占理了，天下忠贞之臣只剩己等。已有人要求将冼玉京、霍昱等人调回来，又要将一些“疑似”包庇祝缨的人贬到地方上去。
郑、陈二人当然不愿意，反手把提议的人又给贬了出去。如此一来又激起了更大的反对之声，怎么犯了错的比好人还嚣张？
双方一闹，皇帝的日子也不好过起来。
陈枚来得不巧，撞到了这个枪口上。皇帝没好气地问：“她很得意么？”
陈枚不动声色，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唯有感激。”
“哼！她说什么了？”
陈枚将那封信奉上，又说：“山野之地，无以奉献，只有寥寥数物，以表心意。”
皇帝有点好奇，命拿上来，东西捧上来一看，没有祥瑞不说，还不怎么值钱，东西也没什么象征的意义，他的脸色就不太好：“就这？”
郝大方小心地说：“陛下，相公们来了。”
儿子回来，陈萌当然上心，后脚跟了来。冼敬一看，也想来询问一下梧州的情况，郑熹见状，也须得跟上——祝缨的的确确是他给捎进京城的，户籍都是他办的，相关的事，他盯得也紧。
三人同时出现，正好遇到陈枚说到了重点：“梧州诸县令，请朝廷任命一个刺史。”
皇帝诧异地问：“他们还知道要刺史？”
陈萌道：“那个地方一直羁縻，以前是您遥领的刺史之职。如今您贵为天子，这梧州刺史确实是空缺的。”
冼敬道：“怕不是祝缨弄鬼吧？”
陈枚道：“五位县令公推她。”
皇帝勃然变色：“她！”
陈枚奉上了祝缨的书信，又说：“梧州偏僻，物产不丰，据臣入梧州所见，连刺史府也是没有的。各县各自为政，一个刺史，也只是个空头衔。不妨给她，如此一来，她也可以往西拓土，钳制西番。”
“钳制西番”这事儿近来提了许多次，皇帝听得耳朵都生茧了，他怀疑地问：“她处处为难于我，我还能信她吗？”
郑熹此时才缓缓地说：“陛下，朝廷有梧州也不过是二十年的时间。在那之前，他们也是化外之民。信与不信，对朝廷都没有损失。若果真能够钳制西番，朝廷也能省些心。”
冼敬道：“隐忍三十年，城府何其深？一个县令让她困守一处，不能再有作为还罢了。朝廷如果再给了她一个刺史的名份，只怕她会闹出大乱子。那可不是一个安份守己的妇人！”
陈萌道：“好，不给，然后呢？五县共同推举她是什么意思？他们听她的。她就不要朝廷的这个敕封，她如今手上的土地人口能少一分吗？敕封，是她还认朝廷为正朔。不敕封，朝廷不认她，她还会认朝廷吗？獠人认朝廷吗？獠人是怎么归顺朝廷的？因为她。
她是一个会受你搓磨的人？你把自己当婆婆，把她当你儿媳妇？非得要求你夸她一句‘乖顺’？为了你这一声赞许，什么事儿都肯做、什么委屈都能受？
你只为你自己的一口气，就要朝廷损失一个可以钳制西番的方略。
陛下，梧州开化最晚，如果没人约束，獠人一定会四处为乱，周围的州县也难以安宁。”
冼敬怒道：“难道朝廷没了她就不成？只能任由她讹诈？”
郑熹冷静地说：“本来也不至于的，咱们都应付得了。只可惜你的学生疯狗野猪似的疯咬乱拱，生出许多事端，大家腾不出手来应付别的。要不，你来？”
冼敬避开了最后一句，反问：“那些都是国家栋梁，你这么羞辱他们是什么意思？我的学生里，用没有一个女人！要不，我的学生走，你把那个女人再请进政事堂？”
皇帝更气闷了，问道：“就这样？没有别的办法？就算要准其所请，也不能这么百依百顺吧？”
郑熹道：“您的意思，为难她一下？陛下，臣不敢再说‘识人’，眼下却敢说，她是个果决的人。朝廷一拖，她会干出什么来，臣也预测不到。
或者朝廷出兵威吓一下？可梧州烟瘴之地，士兵聚到梧州山外就要先病倒十分之一，然后是补给，这一次可再也没有一个祝缨精打细算了，会花多少钱，不敢想。朝廷硬要打也能打，但这个人狡兔三窟，恐怕不过是逃入深山，再立营寨。
至于离间，獠人能联名请求她做刺史，就是信她，离间的手段，不太好使。
敕封，更划算些。”
冼敬道：“你们二人，为何惧怕于她？还处处回护？”
陈萌道：“我是回护天下。连年水旱灾害，又有民乱，北地一场、西陲一场，南边儿还想再来一场？还有可用的将军吗？你想好了再回答，对手是祝缨。”
皇帝憋着一肚子的火，切齿道：“难道就这样了？”
郑熹道：“陛下，南方不是过是藓疥之疾，远隔关山三千里。如今近处的民乱才是应该关心的事情。纵要动手，也要先定腹心，再修理枝节。再者，陛下越是决心要教训她，就越发不要惊动她。留着看看，能对朝廷有用，算她立功赎罪。败于西番，派一个使者就能处置了她，何须劳师动众？”
此言有理，皇帝的气儿顺了一点儿，道：“如此，就依卿言。”
皇帝的憋心塞到了冼敬肚子里，他闷声道：“但愿不会养虎为患。”
陈萌道：“要不你就现在去对付她，要不就这样。既然已经决定了，出了这个门，谁都别发牢骚，装也要装得坦然一些、大度一些，没得叫人笑话。婆婆活着，叫儿媳妇管家，也不丢人，非得嚷嚷，叫人知道被儿媳妇辖制了，才丢人。”
皇帝道：“你们拟旨吧。”说着，摆了摆手，将众人摒退，自己掏出信来慢慢地看。
祝缨的信写得倒还算客气，跟皇帝解释了一下为什么越狱——“各自求活”而已。回忆一下自己与三代皇帝的过往，说自己对皇帝没有敌意。一直瞒着皇帝，怪不忍心的。
再给皇帝把夹攻西番的事儿又详细写了一下。西番与北地不太一样，北地是分裂的，西番不是，它一定会比北地更早再次成为威胁。因为觉得对皇帝不忍，所以她决定帮皇帝牵制西番，也算不枉相识一场了。
皇帝看完，也不知道是气好还是笑好。将信团了一团，扔到了地上。想了想，又对郝大方说：“拣起来！”
……——
陈、郑二人争赢了，心情也没多么的好，两人心里都明白，这会儿如果对祝缨落井下石，就是承认自己之前大错特错，尤其是郑熹，他与祝缨的联系太早了。
党争之际，他得出多少血，才能从中洗脱出去？只有让这件事含糊过去，让这件事不能成为“错”，两人才能脱身。
郑熹自嘲地笑笑：“我竟开始庆幸祝缨能干、凭自己的本事脱身，且真的到了梧州、梧州獠人真的听她的。”
陈萌心里还惦记着字据，道：“您要对付她，难是难了点儿，也不至于一点办法没有。只不过为了天下，您只好背负非议而已。”
两人相视一笑。
陈萌提前回家，揪过儿子询问出使的详情。陈枚第一件事是拿出了字据，第二件才是说了与祝缨见面的情况，然后才是对梧州的观察。
陈萌认真听了，道：“你还是年轻。”
陈枚道：“是。以往觉得祝叔父慈祥可亲，能干可靠，这次才知道她的可怕。”
“可亲可靠，是她以前没有针对你。”
“是。”他这趟就是个跑腿的，话题是祝缨定的，节奏是她带的。
连字据都是她主动给的，陈枚在心里默默地加了最后一句。
陈萌道：“下一趟，还是你去，放低身段认真请教……”
“是。”
此时，门上来报，有个女人拿着祝缨的帖子来求见！
陈萌道：“请进来吧。”
又是个女人！
来人自称“苏晴天”是梧州会馆的主事人，到了面前一看，是个中年的妇人，衣饰上与京城仕女看不大出区别。
苏晴天大大方方地二人问好，然后说：“我们老师临行之前嘱咐过我，朝廷敕封县令之后，有事要说与陈、郑两位相公。”
陈萌问道：“老师？”
陈枚问道：“是什么？”
苏晴天笑道：“是，在福禄县的时候，老师教过我们许多东西。不知可否请郑相公过府？我去郑府，怕要被打出来的。”
陈萌一面说“不至”，一面问是什么东西？
苏晴天道：“老师做户部尚书的时候，担心会有意外用到钱粮的时候，特意留下一笔以供应急之用。都标在图上了。”
户部尚书是郑熹表弟，这事儿也瞒不过他，如此一来，苏晴天到陈府，反而是与陈萌更亲近了。
陈萌派人请了郑熹过来，郑熹以为他是要商量敕封的事儿，过来才知道祝缨还留了这么一手。他心下吃惊，口上赞叹：“她还有多少惊喜是咱们不知道的？”
然后和气地问苏晴天这一笔仓储地哪里。
苏晴天拿出一张图纸来，又拿出一份账，对应的是图上的仓储，道：“老师说，还请二位能够用好这一笔钱粮，造福百姓。话带到了，东西也带到了，我就不打扰啦。”
郑熹忽然问道：“她对你们有什么安排？”
苏晴天笑道：“您说笑了，我们要什么安排？老师好好的，我们就会好好的，我们有事，老师会为我们报仇的。”
郑熹哑然。
陈萌道：“也不知道她在捣鼓些什么。”
祝缨正在瞎溜达，她对陈、郑二人的处境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这处境就是她搞出来的。
她连旧绸衣都没穿，套了件布袍子就出门了，给小孩子分了点糖果。提着刀，溜溜达达，往城外走去，去看看庄稼长什么样了。没多会儿，她就溜达到田埂上了。

第443章 不信
这时节，日头很早就很毒了，祝缨顶着斗笠，在田埂上蹲了下来，伸手薅了一把稻子，青色的，微微带一点点的黄。穗不太大，还算饱满。山上种田不易，这一片又是十来年前才开荒出来的，能种成这样也是下了大力气的。
梧州，不说比北方，就是比吉远府也算是土地贫瘠的，祝缨望着稻子发怔。
蹲了一阵儿，脚有点麻，她弹起来交替地抖着脚，抻着筋骨，不远处有人大喝一声：“你是什么人？”
祝缨摘下斗笠，几个农夫认出了她：“大人？”抢上前来要磕个头。
祝缨道：“我来出来转转，你们有事就忙去吧，不用理我。”
为首一个年长些的笑道：“现在也不算忙。”
祝缨就势与他们聊了起来，询问一下收成，得知比刚开荒那会儿每亩地全年能多收上几十斤庄稼。具体多出多少：“也分地。好的能多出八、九十，差的也能多出四五十来，靠肥、靠水……”
山上积肥也不容易，产量总是比不得山下。
祝缨耐心地听着，几个人凑一块儿聊了一阵儿，远远地有人在满山地喊她。老农扶着膝盖站了起来，道：“大人，是江娘子找来了。”
祝缨从地上弹了起来，抖了抖脚，循声看过去，江舟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又另跟了一个人——周娓。
祝缨对老农道：“那我先回了。”
“哎。”
几个农夫围随相送，祝缨同他们走了几步，忽然问道：“这周围还安全么？有没有盗匪野兽？”
一个嘴快的年轻人道：“山匪不敢过来，有时候会有小贼，偷点儿粮食瓜菜，抓着过几次，打一顿也就完了。冬天会有狼，在山里嚎，也不太往这边儿凑，咱们这别业、这城，顶顶可意的。”
祝缨笑道：“出城还是要结伴。”
“哎！”
祝缨对他们摆了摆手，大步往江舟她们走去。
走得近了，江舟先埋怨一句：“又一个人出来了，叫咱们好生担心的。”她的肤色仍黑，脚步仍然很利索。
周娓道：“来信了，是您那位学生祝小官人的信，大娘子与赵大官人都说挺要紧的。”
她到别业有些日子了，因新到，又是女卒出身，江腾两个就收留她先到自己家里去住。
一是彼此之前的职事相仿，说不得日后周娓也要接着做狱卒，大理寺出来的人，必然比小地方更懂些，早早地熟悉一下，方便以后相处。
二是祝缨考虑到周娓是个京城人，一下到了山上，不要说各族的语言，就是本地方言，她也是听不懂的，跟着二江先学说话，做事的事儿暂时放一放。
周娓就先没领职事，跟着人江舟到处跑。她本就是个泼辣性子，到了别业之后戾气渐消，心情渐好，愈发地活跃。江舟说上句，她就说下句，两人经常一搭一唱。
祝缨道：“知道啦，我这就罢。”
江舟碎碎叨叨：“胡师姐也出来找您了，祝银也出来了，叫我们俩先找着了。”
周娓道：“先回去再说吧，天儿这么热，回去歇歇，也好吃午饭了。”
祝缨被她们俩一人一句一气催回了城里，又遇着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一群小孩儿围着他转悠。别业里有作坊，比吉远府的作坊产出少、质量虽相仿但是略贵，不过山路难行，也有货郎选择从这里进货，再到更远一点的山中贩售。
要么少赚点钱，要么多受点累，这个货郎选择少跑点路。
他乐呵呵地说：“别跟着我啦，我得出城了，天黑前要到那边寨子里的。”
还有小孩儿眼巴地看着货郎挑子，上面琳琅满目集了好些东西，光看着就很过瘾了。有两个小孩儿又很快看到了祝缨，将她围了起来：“大人！”
祝缨道：“来，跟我来。”
小孩儿们跟着她走了，货郎抬袖擦了擦汗，对她陪个笑，戴上斗笠，挑着担子快步走开。
祝缨给小孩儿们领到一家小食铺子，买了一把糖，一人一颗分完，拖上江舟与周娓逃回府里。按照经验，如果再多站一会儿，就会有另一批豆下来围着要糖吃，她就回不了家了。
回到府里，赶上饭点儿，祝缨于是招呼众人一同吃饭。苏喆已经跟着苏鸣鸾回家了，路丹青、林风等人久未回家，也要回家住一阵儿，再考虑去向，因此只有赵苏还寄住在这里，还没有来得及将妻儿接过来。
祝大不便起身，仍然在房里吃，张仙姑愿意同女儿一起吃，又觉丈夫可怜，总是中午与女儿吃、晚上同丈夫一起吃。
现在是中午，人比较齐，连同小江二人一块儿。祝缨问小江：“你们家里孩子呢？”
小江笑道：“她们在学里吃呢。”
“功课还行？”
“还好。”小江说得谦虚，样子却颇为高兴。
饭桌上，张仙姑说起：“锤子来信了。”花姐就问：“你们都回来了，他也快要回来了吗？”
祝缨道：“还不一定。梧州要用到人才，却也未必能盛得下这么些人才。”
赵苏很上心，面上又故作不经意地说：“梧州州治，除了刺史，其余官职都由各县轮流担任，已然没有空缺了。羁縻不同于编户，恐怕不能令行禁止，接下来的事儿……”
祝缨道：“等敕封下来，我会同他们谈的。”
张仙姑等人见二人说的是正事，也不敢马上插言，看赵苏没再接话，张仙姑才说：“吃饭，饭都凉了，吃完了看锤子的信。”
祝缨道：“不用担心他，只要他撑得住这一阵儿就行。”
祝炼来信，是她到梧州之后就走了会馆的渠道给祝炼送了一封信，让他沉下心来，把手上的事做好。她会安排一切，保底是祝炼回梧州来给她帮忙。未来的十年、二十年，她是要打地盘的，也需要熟练的人手。
祝炼现在回的就是这个信。
匆匆吃完午饭，祝缨见张仙姑担心，当场拆了信一看，笑道：“还行。”
祝炼的信里说，消息传得慢，他一开始是不知道的，后来是刺史召他过去试探，他才听说了消息。但是，不管怎么样，祝缨都是他的老师。知道祝缨安全到了梧州之后，他就放心了。前不久才从刺史那里又得到了消息，知道祝缨被正式敕封了，也为祝缨感到高兴。
然后说，既然祝缨有安排，他一定会把现在的事做好，等祝缨接下来的消息。
花姐笑道：“他一是个懂事的孩子，小时候心里事儿多，本性不坏。”
张仙姑这才放心了，去看祝大了。
祝缨道：“咱们也都散了吧。后半晌还有得忙呢。”
各人散去，赵苏又留了下来。他最近都窝在府里，天天看档案。不但祝缨没有什么动作，他也没有动作，但是他知道，祝缨什么时候行动，是与他们什么时候把这个“别业”的情况摸透有直接关系的。
早一天吃透，早一天就能接手。以他这几日的观感来看，作为一个“别业”，这地方打理得不错，但是作为一个“县”，可以挑剔的地方就太多了。不是花姐不努力，也不是项乐项安撬墙脚，而是两者着明显的区别。
前者更讲人情味儿，后者更重“法”，以后还要同朝廷打交道。
赵苏还有一个不适应，之前他是在户部的，一看就是全天下的数目，何其庞大？如今连降三等，看一个偏远的羁縻县的数据，不自觉的脑子就容易转不过来。
譬如祝缨打算把县里的路整一下，征发、钱粮之类，赵苏好悬没打算“调拨”。又譬如他认为整个梧州应该也整顿一下交通，旋即发现这个规划也需要好些人力物力。
今天因为祝炼来信，说到梧州“人才”和治理，赵苏又想再提醒祝缨一次：“恐怕得先把县里安顿好，再动梧州。您手上的人，还是不太够。只凭一县辖制其余五县，唔，小妹应该不是问题，其他几个不好说。刺史府没有治所，刺史府的官员都是轮流，也都是虚名，没有真做过职事官。”
祝缨道：“既然我这儿设县了，轮流的事儿得再加我一份了，既然敕封刺史了，梧州就要统一政令，一切都得重新理过。”
赵苏道：“只怕这个比共推您做刺史还要难！刺史是慷朝廷之慨，听令，是缚他们的手脚，轮值，是夺他们的机会。这些事，不是‘谈’能够解决的。
况且，您接下来要打下更多的地方，会设更多的州县，能够轮值的县越来越多，这恐怕不是一件好事。如果还是轮流坐庄，即使有两个州、三个州，即使您做了节度使，您能够动用的人马也有限，节度使也只是个空名。
现在的梧州，还是‘分封’。新有之地，请兼用察举、科考，不要再‘分封’更多的家族了。即使有家族有大功，给他们的子弟建功立业的机会，而不是直接给一个县。那样等于是在削弱您自身。除此之外，您也要壮大自身，否则，都是为他们当谋主，为他人做嫁衣。”
祝缨点了点头：“要不我怎么开学校呢？”
赵苏道：“县里学校教的学生，恕我直言恐怕还不太行。”
祝缨道：“那咱们就带一带他们，本事都是练出来的，亲自带出来的，更合用。”
赵苏问道：“那祝炼他们呢？”
祝缨道：“那要看看接下来的局势了，看朝廷是个什么章程，才能决定他什么时候回来。”
赵苏道：“是。我接着看旧档去，别业这里才是您的根基，早日理顺，才好说及其他。”
“去吧。”
…………
赵苏说的都对，祝缨也都想到了。她也看得出来，赵苏也有他自己的想法。他有抱负，在梧州，他有机会，也有不足，梧州也不是他的地盘。不过他反对“分封”倒是说到点子上了，当务之急，还是经营好祝县。
下午，她就没再出门，自己也在家里看旧档。祝缨饭量不小，张仙姑唯恐她饿着了，过了一阵就拿了好些吃的来给她，催她休息一下：“总是坐着，身子都坐坏掉了，再吃点儿东西。”
祝缨也就从善如流，与花姐等人一块儿吃点心聊天儿。
也不瞎聊，而是顺口问一下府里人的情况：“看到有几个小孩子，说是咱们家的，有多少人成家了？”
花姐笑道：“男婚女嫁，不是很平常的么？他们唱着歌儿，又或者去猎了羊、有了地，拿给心爱的姑娘，姑娘看小伙子踏实听话，也愿意一起过活，就凑成一家了。”
打从“石头城”起，至今也有十年多了，当时的年轻人也都到了成家的年纪。山中风俗，看对眼了就有机会，十多年下来，也有稳定组成家庭繁衍的，数目还不算小。
这样的人家，花姐也留一些在府里继续帮工。祝县没有奴隶，之前是别业，名义上都是祝缨的佃户，人口繁衍得多了，放出去一些去做别的事也是正常的安排。
花姐道：“如今设县了，又是另一样规矩了吧？”
祝缨点了点头，道：“算役力吧。”
“好。小巫。”
巫仁道：“我都记下，明天同项三娘与赵大官人讲。”
祝缨道：“先前跟着我的人，也不容易，也要安家。”
祝缨心里琢磨着，凡要结婚的，得给人家分间单独的屋子，再给一点小家的生活用品，帮着结婚。北上十年，都不容易。
吃点心闲聊渐渐变成了安排庶务，在坐的竟都没有察觉，你一言、我一语，都说得入神。
因周娓在，她们说的都是官话，在坐的官话倒还可以，周娓难得都听懂了，便也插言：“大人，已经设县了，娘子们身上的官职，是不是要定下来了？是正正经经的，咱们祝县的官员了？”
这些年是花姐揽总、兼管些学校的的事儿，小江与江腾两个司刑狱，先是项家兄妹，后是巫仁帮着管仓库、收租之类。以前是侯五，现在是祝青君管着防务。都是祝缨的自己人。
祝缨道：“当然。不过，先时帮忙的人有不少，都要有个妥善的安排才好。说不得，你们几个，要先忍一忍。”
最初别业缺人，除了项安、项乐来帮忙，还用了一些小管事。后来花姐等人搬到别业，仍然留有三个管事襄助，他们也需要有一席之地。
此外，跟在祝缨身边的祝文、祝银也都有些能力，也需要安排。有没有朝廷敕封，是很明显的一件事。本来正副职是搭档，差别不特别的大，一个职位一个县只有一个人得官的时候，正副的差别就显出来了。
然后是赵苏、项安、项乐等人，本身品级都不低，一下能占去几个比较高的位置，这还是他们愿意为自己俯身低就。
花姐道：“行。”
她表态了，二江也跟着说：“跟您的。”巫仁跟在后面点头。
祝青君出外巡逻了，周娓左右看看，又自己冒出头了，表情变得十分精彩！祝缨笑道：“都会有安排的！”
弄得周娓白了她一眼，花姐笑得更大声了。
祝缨道：“我说话算数。”她当下就指定了江舟管祝县的监狱。
江舟道：“我？”
“对，你别看她，她，我另有安排。梧州女监，也是要人的。”
江舟这才笑了起来，花姐也说：“恭喜。”
如此一来，接下来的安排就很明显了。祝县的，让资历浅一些的人担任。“日后”更高的官职，由资历深者承担。资历老的如花姐，与祝缨之间不必明言就有默契，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就争着要位置。
周娓也放下心来。
其余都依此办理。
花姐道：“这些年辛苦的这些人，总算也对他们有一个交代。”
祝缨道：“我倒还有一个念头，以后家业越来越大，如果有不能胜任而资历又老的。愿意退位让贤，我另拨些钱粮给他，算休致。”
花姐道：“那也不算白辛苦了。也好。”
不多会儿，就把这事儿给讲定了。正好，项安、项乐带着项渔也过来了，项安项乐在城里有自己的住处，项乐儿子已经不小了，也没有接过来——山下的先生更好些，他想让儿子先读书，再说。反而是项渔，一头扎到了别业，与叔叔姑姑住在一起。
祝缨问道：“这是有话要说？”
项渔道：“是。大人，我下山去看望阿娘，遇着县里的人，他们都很想念您，又想恭喜您得了敕封。也想请示您接下来的安排，想上山来探望您，不知道您意下如何？”
祝缨道：“我也很想大家，不过，告诉他们不急在此一时。时机到了，我会请他们过来吃饭的。”
三人互相看了几眼，道：“是。”
祝缨道：“正好，你们来了，你们与艺甘家无怨无仇，阿渔，你替我去见一见艺甘洞主吧，我给你向导和通译。”
“是。”
艺甘家也没有文字，所以也谈不上什么书信，只有几页纸，由祝缨口述，项渔记录了下来，权作他的稿子，路上背熟了，去见了艺甘洞主当面说明白。
内容也很简单，祝缨希望与艺甘洞主能够和平相处。如果艺甘洞主愿意，她也给艺甘洞主申请一个县令。艺甘家这些年也在偷学种宿麦，但是这边看得也死紧，艺甘家弄不到好种子，绑架过几个熟练的农夫，还被这边五县发兵给抢了过来。
艺甘家还保留着一些原本的习俗，比如祭天之类。梧州五县才改过来没几年，自己互相是不这么干了，被艺甘家一激，又重操旧业了。
祝缨的要求是，双方把这人牲的事儿也给停了，和平相处。如果艺甘洞主愿，祝缨也可以到艺甘家的地盘上去看一看，看他那儿还有什么生财的门路。艺甘洞主可以选派聪明的子弟过来，她教识字、算术等等，好帮助艺甘洞主管好寨子。
至于种宿麦这事儿，她也可以帮忙，这个她熟。还可以帮助艺甘洞主把干活不积极的奴隶变成比较积极的佃户。
太讲道理了，项渔背稿子背得感动得要哭了：“大人真是一片慈母心！”
是我眼瞎！这么慈祥，一定是个女人啊！
项渔甚至觉得祝缨有些软弱了，如今祝缨都回来了，怎么可能打不过艺甘家？
他收拾收拾，带着通译、祝缨准备的丰厚礼物就要出发。
祝缨道：“且慢，我让青君派人陪同你去。”
胡师姐道：“我同他一起去吧，大人回家安全了，我也放心了。正好同小郎君一道出去走走。”
祝青君不能离开，胡师姐又感激项家给予过的帮助，一路护送项渔去了艺甘家。
……——
项渔感觉颇为良好，从一个商人的角度出发，这笔买卖是赚的，从一个“读书人”的眼睛里看，废掉人牲，是文明的。何况还有劝课农桑，又要给艺甘洞主一个正经出身。
项渔认为，最大的阻碍可能是之前仇恨有点儿深，需要劝说。
岂料走了三天才到了艺甘家的新大寨，被带到艺甘洞主面前，这老头儿听完了他的说词，当场就暴怒：“还要来骗我吗？”
项渔也傻了：“我是诚心来的！”
艺甘洞主原本的大寨不在这个地方，原来的家离“祝家庄”也就二里地，现在被迫搬迁不就是因为当初好心，同意祝缨在那儿设集市做贸易么？
现在倒好，自己的好地方没了，被迫搬进深山。
他不信。
非但不信，寨子里的年轻人义愤填膺，要把项渔给祭了天。亏得胡师姐一柄短刀削铁如泥，一手弹子准头也足，与几十名祝青君练出来的青壮，结阵护着项渔杀出了大寨。
贵重的礼物也丢了，项渔大怒：“真是不可理喻！”
几人一路狂奔，在边界的地方遇到祝青君提刀等着他们：“你们遇到强盗了？”
项渔可算见着了救星：“艺甘老头儿欺人太甚！这都是他打的！你可一定要为我作证，咱们求大人报仇啊！”
两人直回县城，祝青君没有说话，项渔先哭诉：“大人，我也不是怕死，也不是为我自己难过。他们哪儿是打我，这是铁了心与您作对啊！”
祝缨没有生气，道：“知道了，你受苦了，下去休息吧。青君。”
“在。”
“你派人去吧，给艺甘洞主再捎个话儿，就说，我这别业如今还要住，不能给他，但他可以回来，那一片地荒了很久了，我也不曾圈占。他还可以搬回原来的寨子。如果不放心，我可以与他对天发誓。”
“是。”
祝青君又托了一个过路的西卡族的商人捎话。
又过五天，商人回话：“差点把我也给打了，看我是西卡的，才饶过了我。他们并不相信你们。”
艺甘洞主之前吃亏太大，一朝被蛇咬，无论如何也是不肯相信了。
祝青君暗中警惕，散出了更多的探子，以防艺甘家偷袭——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了，稻子快在熟了，这个时候很容易招来艺甘家的混蛋偷割稻谷、放火烧庄稼。
在这紧张的氛围中，陈枚再次来到了吉远府。

第444章 变了
“又要来？”庞司马顾不得在上峰面前，惊声发问。
徐知府的声音也有些萎顿，道：“对，依旧是陈二公子，敕封梧州刺史。”
庞司马道：“梧州……”
徐知府心道，幸亏自从那一位到梧州之后我便敬而远之，没有冒犯，否则真不知道那一位会有什么样的手段。
庞司马想的却是：上次陈二公子过来才送了他一份礼物，这一次要怎么凑一份礼物才好？
吉远府比当年富庶多了，但徐、庞二人也不敢聚敛太过，因此二人手头虽然富裕，却也达不到豪富的水平。养家糊口、周济亲族、维持体面之外，大手笔地短期内送两次礼，手上也吃紧。
司马还在犯愁，徐知府已经说了：“快，好生准备。”
他比庞司马还要多一份想法：再筹备一份礼物送进山，贺一下那一位梧州刺史。有这么一位邻居，福祸难料，但好好供着应该能少一些麻烦。
两人分头忙碌，吉远府有祝缨留下的底子，官员虽然十年间调换了一些，差役们都还是熟手，很快将迎接的活计做好。待驿站将消息发来，徐知府与庞司马率众相迎，吃惊地发现这次的队伍比上一次大了一些。
庞司马心道：坏了，事先安排的费用不够了，得再添些。
紧跟着徐知府陪笑上前。
陈枚跳下马来，将正在拱手的徐知府的胳膊托了一托：“府君礼重了。”
徐知府笑道：“哪里，哪里……哎？！你怎么憔悴了这么多？是这一路太辛苦么？”
从北方到南方这么老远的距离，可别是路上病了累了，再死在吉远府吧？他爹不得记恨我吗？徐知府心肝一颤。
陈枚的脸颊向内收了一些，肤色也变深了一点，笑道：“小时候听老人们说，苦夏、苦夏，果然是有道理的。”
徐知府道：“南方湿热，你还是辛苦了，还是先请入城歇息，容我为你您知会梧州、寻向导。”
陈枚也不拒绝，道：“好。”
徐知府又要设宴，陈枚也婉拒了：“只恐他们那里来人急，怕明后天就要动身，我须得养精蓄锐，才好进山。”
徐知府只得一切从简，只有自己与庞司马等数人陪同陈枚吃了个晚饭。他们一离开，陈枚便将帽子一摘，伸手扯衣服：“怎么这么热？”
仆人道：“这儿差不多是尽南边儿，就是比北边热。进山就能凉快点儿了。”
他一路也热得够呛，陈枚此番南下比上次要惨得多。上一次还看看风景，气候也还算宜人。这一次沿途的风景是看过的，路上还不时遇到雨水，不下雨的时候又越来越热，所有人都瘦了一圈。途中又病倒了两个随从，只能把他们暂留在驿站里养病。万幸的是这一路上还没有死人。
仆人道：“水来了。”
陈枚才把自己泡到浴桶里闭目养神，想到又要见祝缨，不由生出一种既期待又逃避的心情来。一路太累，他差点儿在浴桶里睡着了，直到仆人来报——庞司马前来拜访。
陈枚猛地睁开眼，从浴桶里站起来，突然发现自己在洗澡，急忙扯过衣服胡乱套上。
庞司马是来送礼的，一面肉疼，一面还要堆笑，一抬头看到陈枚正在擦头发，发现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只好慌乱地拍马屁：“周公一沐三握发，大人真有周公风范。”
奉承的话人人都爱听，如果不是自己衣服都穿得乱七八糟的话，陈枚高低得跟他多聊两句。
两人客套完，又数次推辞，庞司马留下了礼物以及许多奉承陈枚、陈萌父子的话，恋恋不舍地离去。
陈枚一把扯掉衣服，再次泡进了浴桶，徐知府又来了，陈枚又把之前那件湿漉漉的衣服给披上了。
两人一番寒暄，徐知府也是来送礼的，与陈枚一番谦让，陈枚道：“无功不受禄。”
徐知府道：“受禄必有功，下官正有一事相请。”
“不知府君还能为什么事烦恼呢？”
徐知府道：“吉远府与梧州相邻，那一位您是知道的，我是惹不起的，她的手下这许多獠人，在她面前归化乖巧，对我，我是有些担心的。所以也备了一份儿礼物，与那一位结个善缘，只是与她素无往来，不知如何开口，还请您代为转圜。”
陈枚没有马上答应。
徐知府马上又添了一句：“我还得跟她做邻居呢！这吉远府、福禄县，可是她发迹之所，我……寸步难行啊。您只当是为了边境安宁。”
陈枚终于点头了：“好吧。”
徐知府大喜：“多谢！”
次日，陈枚睡了个懒觉，到了中午也不想起床，吓得仆人以为他也病了，陈枚爬起来，慢吞吞地吃着饭，说：“别在这儿一惊一乍的，收拾行李，明天咱们就要进山了。”
仆人惊讶地道：“报信的人还没回来，向导也还没来，现在就断言，是不是太早了些？您一路奔波，这都累成什么样了儿了，多歇两天又能怎么样？”
陈枚道：“说山里凉快的也是你，说要在山下多休息的也是你，话都叫你说尽了。”
仆人委屈地道：“我那不是心疼您吗？”
主仆二人斗了一会儿嘴，仆人拗不过陈枚，去重新打点行装了。进山换洗的衣服得带，用惯的小物件得带，朝廷的敕书、官服之类也得带。陈枚牢记了“隔得远，一次把话说完”的教训，连同张仙姑、祝大的封赠也给请下来了。陈枚亲自把这几件要紧的东西也给检查了一遍。
此外还有几封书信，一封是陈萌的，一封是王叔亮的，陈枚都自己贴身收好，只等当面交给了祝缨。
又等一日，山里出来一个路丹青接他。
…………
路丹青回到梧州之后装束也变了，身上“獠人”的味道更重了。在京城，外袍的下摆得很长，如今只到膝上三寸，鞋子也不一样了，还打着绑腿。发式却不是山中女子模样，而是像祝缨那样在顶心挽了个髻，插了一根簪子。
她腰间佩刀不佩玉，肤色比在京城时红润了一些，见面就笑道：“二郎，好久不见啦。”
陈枚道：“也不算太久，我这不是来了么？”
路丹青道：“让你跑这一趟，必是有好消息的。”
陈枚道：“是。”
路丹青高兴了，道：“来吧，我为你引路。小妹回家帮她阿妈去了，赵家表兄有事脱不开身，只有我了。”
她带了二十名精壮的土兵，陈枚看他们佩带的都是正式的武器，身上的衣服也比较整洁，人人都有鞋穿。
路丹青也看了看陈枚带来的行李，确认要带进山，又要去寻驮队。
走的还是一线天。越近一线天，天上飘来乌云，路丹青道：“不好，咱们得紧着些了，山里比外面容易下雨。遇到了雨，山路就不好走了。”
一行人紧赶慢紧，在一线天中段，雨点还是落了下来，路丹青不停催促。不用她催，陈枚也知道这地方危险。在他们到达那个简陋的关口的时候，雨已经很大了，山上开始有零星的石头滚落。
出了关口，就见旁边一处山坡上滑下颗大树来！
陈枚脸色有点白：“天地伟力……”
路丹青道：“到了这儿就已经算安全的啦！山里哪年不下雨？哪年没这些？长年累月，哪里能住人，哪里不能住，都能看得见的。咱们县城就很安全，各家大寨也不错。你要见着没有寨子的地方，再平坦，也别在下雨的时候多停留。”
陈枚虽然披着油衣，周身仍然被潮气绕着，凉。
天黑透的时候，他才进了县城，就着火把的光，依稀认出“祝县”两个字。
本以为下雨居民都会回家，不想许多人仿佛才聚会完的样子，匆匆往家赶，在城门口差点把他们挤到一边。
陈枚听不大懂山上的方言，祝县的居民，大部分会唱一点识字歌，日常时却是交谈说什么话的都有。陈枚只好问路丹青，路丹青道：“秋收。只盼这场雨早点儿停，不然谷子晒不成，就要霉坏了。”
路丹青带陈枚去了祝府，这会儿祝府也还没吃饭，赵苏正在向祝缨汇报：“抢收得还算顺利。田里还余了一点，只要这场雨没下太久，还能抢到一点儿。天如果及时放晴，收成不会减太多。”
小江道：“下点儿雨也不坏，艺甘家也不容易在这个时候捣乱。”
祝银来说陈枚到了，祝缨道：“走，看看去。”
…………
祝缨亲自到府门口迎了陈枚，陈枚有点受宠若惊，祝缨看他样子有些狼狈，道：“先换了衣服，吃了饭再说吧。”
敕封刺史是件不小的事，祝缨希望五县的县令也都出现。因秋收，苏鸣鸾等人需要在家监督，不便提前太久过来等候陈枚。今天祝缨才派人去通知他们，现在下雨，今、明两天估计是来不了的。
陈枚打了个喷嚏，道：“听叔父的。”
一行人干净清爽地坐到堂上吃饭的时候，已经入夜，人人饿得前胸贴后背。
陈枚先问祝缨：“陛下准了五县所请，我已将旨意带到，您看，什么时候宣读合适？”
祝缨道：“你才来，歇息一下吧。这场雨一下，道路不也不安全，不急着回去。”
陈枚的想法，是早点回去早好，但身体确实吃不消，回想来时路，也觉得等到天晴了，路上安全了更好些，便也同意了。
花姐等人听到皇帝已经准了，脸上已经带了笑。今天因为天变了，小江等人也在府里帮忙调度，留下来吃饭的特别的多，很小的声音汇成了一股笑意，传入了陈枚的耳中。
陈枚心道：你们倒开心了，可惜朝廷里一个个吹胡子瞪眼睛的。
赵苏突然说：“二郎清减了。”
陈枚摸摸脸：“也不算什么，回去好吃好睡，就养回来了。”
赵苏笑道：“回去还能好吃好睡么？”
祝缨道：“他才坐下来，你又提糟心的事儿，还叫不叫他吃饭了？”
陈枚嘟囔道：“您也知道朝廷有糟心事儿呢。”
赵苏道：“朝廷什么时候不糟心了？打从我去国子监读书起，可也没断了勾心斗角，不过以前高手过招，看着好看。现在是街头地痞斗殴，抓头发抠眼睛，更丑的还有坐地放赖的。”
陈枚看向祝缨，苦兮兮地道：“您荐的那位姚尚书，干了一件大事。”
“哦？”
陈枚道：“他自从做了户部尚书，就变了个样子。原本，我爹也觉得他是个能干的人。哪知自从您走了，尤其是知道了您那一处后手之后，他就愈发无所顾忌了。他说，禁止田地买卖的禁令该废止。”
祝缨难得地吃惊了，问道：“他说原因了吗？”
陈枚摇头道：“我不清楚，他也没同我爹讲。我爹让我来请教您的呢。对了，还有冼敬那伙人，又提了要将科考定制，现有官员，只要任期之内没有犯法渎职，到了年限就转升一级。这是不是要夺我爹的权、栽培他们那群不出挑的自己人？”
祝缨问道：“其他人呢？冷云是不是得复出了？还有施家。”
“都回来了，哦！”陈枚拿出两封信，“这一封是我爹的，这一封是王鸿胪的，都是给您的信。”
祝缨收了信，道：“你一路辛苦，天气火热，山中清凉，正好养一养膘，养点肉再回去，不然不够路上掉的。”
陈枚道：“是。那……”
祝缨道：“我看完信，会给你答案的。”
“哎！”陈枚不再担心答案，他也饿极了，山中食材新鲜，饭食滋味很好。
吃到一半，有个男子在门外轻声呼唤，陈枚看了过去，祝缨道：“怎么了？”
那人光着脚，裤脚上都是泥水，进来道：“大人，都收拢好了。有十来户没来得及的，我也招呼了人帮着他们把谷子收回来。”
“一年就看这几天了，现在受些累，接下来就能休息了。”
“是。”
“来，一起吃。”
“不啦，家里等我回去，看不见我他们挂心，天黑路滑，别再出去找我。”
祝缨起身，抽了一边墙上烧得正旺的火把递给他：“那这个。”
“哎！”来人接过火把，匆匆离开。
陈枚混了个半饱，见状感慨道：“一身本领，还是落到了这里管鸡毛蒜皮。您要是男子就好了，天下之大，任由您指点江山，谁能不服？”
他是丞相之孙、丞相之子，从来也没见过正吃着饭还要管一个两腿泥的人汇报的事儿。徐知府托他送礼时，他那股“她的话在这里竟比朝廷官员还管用”的感慨，在看到一个泥腿子的时候都转为了对祝缨的一种惋惜。
祝缨道：“来这儿，跟我是男是女没关系，哪怕我是个男人，在这里蜗居，朝廷也不会很管我。换上别的地方，譬如扬州，朝廷就算不理西番，也要先讨伐我了。”
陈枚心里还是咕哝，口上却说：“朝廷不会的。”
“那是还没腾出手来。”
陈枚赶紧转移话题，道：“姚尚书、冼相公这一弄，就更腾不出手来了。您……要看着他们闹？”
祝缨道：“明天告诉你。”
陈枚没套出话来，只好乖乖吃饭，吃完饭，祝文来带他先去客房休息。祝文打着火把，边走边说：“客房住您这些人有些狭窄了，等明天天亮了，我再送您去客馆休息。”
“哦哦，好。”
…………
祝缨的饭也吃得差不多了，花姐等人的喜悦之中又夹杂了一点点沉重，朝廷不好，她们直觉得高兴不起来。
祝缨道：“咱们也早些歇息吧，明天还有得忙呢。”比如要继续巡检仓库，协调、调度一下收完了谷子的人家。即使天晴了，晒谷场也就那么多，得分配。
巫仁小声说：“我再去看看粮库，查一查存粮。如果运气差，一直阴天，新收的谷子坏了，还要指望陈粮呢。”
“好。”
赵苏则在宽慰花姐，说：“姑姑别为朝廷担心了，他们精明得很。”
“朝廷大臣们勾心斗角的时候才是最聪明的时候。心眼儿没用对地方，那样的精明也不是什么好事。”周娓小声嘀咕了一句。
赵苏咳嗽了一声。
周娓忙对祝缨说：“您不算……”顿了顿，对赵苏说，“也不是说您……”
“噗——”江舟没忍住。
祝缨也失笑：“小周这话倒也不能算是说错。只不过，也不算聪明用错，想做事，就得有本事自保，勾心斗角的时候是不得不聪明，轻易被人害了，还能做成什么事？以前还好，眼下朝中做事的人，已经没了那股心气儿了。”
花姐有些吃惊，问道：“这么糟糕了么？以前……”
“也不是一天变成这个样子的。”祝缨说。
花姐道：“竟无可挽回了么？上头坏一点儿，下面土里刨食的就要讨饭了。”
“很难！朝中官员、天下士子，看不到希望。
你看，就是别业里这些人，有许多索宁家的奴隶，以前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每天要人鞭打着才肯去上工。也还是这些人，现在每天自己早早爬起来，不用人催，干得比什么时候都多。我说，现在多吃点苦，少吃点饭，他们也能答应，就是因为有盼头。
以前的朝廷，君不能说多么圣明，也是个晓事的人，丞相不能说多么贤德，也不乏公允能干之士。官员只要有心做事，还是有机会践行圣贤之道，堂堂正正做个君子。
现在的官员呢？抬眼就是党争，风气坏了，用心也干不出什么来，反要受气。还那么忧国忧民做什么？不如为自己多捞点儿。
一口气儿提不上来，以往的勇气也没有了，就不愿意动脑子了，也就显得笨了。心思放到私计上，眼界窄了，为人处事也就下作了。
朝上人还是那些人，行事却与早些年大相径庭。能臣变成了庸吏。
除非有人能够一扫颓丧之风，带来希望。
可惜……天不早了，都睡吧。”
众人心里沉沉的，这里的人，没有谁对朝廷有很深的感情，却都知道朝廷坏了对平头百姓的影响。连祝缨都叹气，这……
…………
雨到半夜渐渐停了，次日一早，老天爷赏脸，天晴了！
整个祝县都忙碌了起来！
陈枚休息得不错，日上三竿才爬起来，吃了饭，竟没有找到功夫能够继续请教祝缨。祝文又把他安顿到了客馆，请他安心住下：“县里忙完了秋收，就好好地准备仪式。咱们大人又做刺史了，这可是件大事儿呢！”
陈枚问道：“叔父在忙些什么？”
“一早就带人出城了，先去看看田里，还要看晒谷场、道路……”
陈枚无奈，又等了一天，眼看天一直晴着，县城里忙碌的人群也不那么急切了，又听说祝缨跑去庙里祈祷——谷子晒好前别再下雨。
终于，过了三天，祝缨算是能闲下来了，陈枚径自走到祝府非要见到祝缨不可。
祝缨不信鬼神，但是为了安定人心，还是带头举行了祭祀，第一天她自己来，第二天她就跑路了，把张仙姑请到庙里干老本行。后两天，她带着赵苏等人安排粮仓去了——如果有家中仓房不凑手的，可以允许他们以新鲜稻谷折抵交租。
这样即使接下来天气不好，粮食霉坏，也算交过租子了，损失她来承担。
如此忙了两天，刚回到家，就被陈枚堵了门。祝缨也不恼：“来了，进来说。”
陈枚跟在她的身后进了府：“叔父，您还是先正名吧，一身青衣，我看着也不得劲儿。”
祝缨道：“粮食是最要紧的……”
“大人！”一个粗声粗气的男声打断了她，“大人！路果头人出事了！”
路丹青跳了起来：“什么？什么？”
陈枚听不懂他们的话，只能从两人的表情中推测。
来人是一个百夫长，他说：“路果头人等天晴了上路，半路上遇到了艺甘家的人，打了起来。头人从马上掉了下来，腿骨折了。幸亏遇到了咱们校尉，给救出来了，已经到城门了！”

第445章 新题
路果是祝缨请过来参加仪式的，如今中途遇袭，祝缨责无旁贷，对陈枚道：“你且稍待，丹青，咱们去看看。”
陈枚虽有心跟过去，奈何离了祝缨周遭，连说他比较能听懂的方言的人都少，还是说各式奇怪语言的多。他估计自己跟了过去，可能也听不懂，不如留下来，揪一个听得懂的人问问发生了什么。
巫仁就成了那个被他叫住的人：“巫娘子，出了什么事儿了？”
巫仁也是要跟上去的，不幸体力不如人，没几步就被一行人甩到了最后，被一个“陌生男子”叫住，先懵了一下，有些哽噎，呆立当场。陈枚还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为什么眼前这个女人不跟他说话。
看一看，巫仁的打扮也不似山里人，说的官话也比较标准，还是府里比较重视的管账人。怎么看都应该是一个心里很有数的人，为何突然呆立了呢？
巫仁脑子是懵的，左右看看，没人救她！她要怎么同一个“陌生男子”说话？
陈枚又重复了一遍，发现她的额头已经冒汗了，忙放慢了声音，轻声轻气地再问一次。巫仁深呼吸了一下，道：“哦，是、是、是，是路果头人遇袭。”
陈枚也随着她的憋气、吐气，一口气差点噎住，他又小心地问：“是什么盗匪吗？这儿不安全吗？那我叔父可曾遇到什么？”
巫仁急忙摇关，道：“不是盗匪，是艺甘家的，说来话长，不过大人不曾遇到过危险。”
“艺甘又是为什么呢？”
巫仁不停眺望前路，想追上去看一看，但陈枚又拦着，惦记着消息又紧张着急，说话也利落了一些，匆匆说了一句：“路果家撩的，手贱招打。”
“路县令先挑衅的？”
巫仁点头：“他早十年前就瞎撩架了。”
路果、喜金都是花帕族的，与艺甘算是同族，三家拳头都不那么大，因而打得有来有回。他还记着艺甘家不肯把女儿嫁给他儿子的事儿，总找艺甘家撩架。艺甘家打别人不太行，打他还是打得过的。
喜金家虽然也撩，但没有路果那么欠。几县之中，艺甘洞主吃祝缨的亏最大，最不信任她，但是最讨厌的还数路果。
“艺甘家的人，见到路果家的，必打。何况遇到了他本人？”巫仁越说越焦急，口气也变差了，“您能给闪道缝儿么？再站这儿我就追上了！”
陈枚惊愕地发现，她从开始的腼腆略结巴，变成了个凶悍，像是下一刻就要吵架了。
陈枚一闪身，也不入内，就站在府门口看向大街，这县城里，大街上地面平整没有积水，有不少人正在上面晒谷子。巫仁提着裙子往前跑，脚不出几十步就慢了起来，脚一歪，踩到了一旁的谷子上，她叭唧一下，摔倒了！
陈枚半张了口，不明白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路边的人却见怪不怪了，一个短衣的妇人拄着锹看着她笑，旁边另一个裹头的妇人上前将巫仁扶了起来，说笑了两句，抽出颈上挂的巾子给巫仁掸土。
巫仁再次上路，祝缨一行人已经折返回来了。
巫仁红着脸迎了上去，小声问路丹青：“怎么样？我去医馆找人？”
路丹青脸色不好，口气虽急，却也说得清楚：“刚才姥已派人找姑姑去了，我爹……”她俩一同回头看去，只见路果被几个人抬着，边哼叽边骂艺甘家，扬言要杀了人家全家。
巫仁看到，除了路果本人，他身后还有一些身着本县号衣的土兵好像也受伤了，惊道：“这！”
祝青君对她使了个眼色，巫仁点了点头，强忍着没问，直到跟着进了府，才扯住祝青君说：“有多少人伤了，要多少药？我好从库里拨给。”
祝青君与她往僻静处说话，还没报数，巫仁就问：“怎么咱们的人也受伤了？艺甘家这么厉害了么？可要怎么打？”
祝青君挂着一张死人脸，有气没力地说：“他们不厉害，但我们要救人、断后、护送。”
巫仁直白地说：“有拖后腿的。”
“别叫小路听到了，她又要尴尬了。”
巫仁道：“要多少东西？我去点。”自家土兵受伤了，除了医药，还会有一点补贴，以供此人在养伤期间的开销，这些现在是巫仁的职责了。
祝青君道：“我先回了大人的话，就找你去，一共伤了八个，一个重些，其他轻些。”
说完，她往堂上走，正听到路丹青说路果：“您这会儿着的什么急？又撩他们。别管他，等大伙儿闲下来，一气儿把他打了不好么？”
路果老脸挂不住了：“你在说你阿爸错了？”
路丹青被噎得不轻，讨厌的大人，没道理的时候就喜欢拿身份辈份压人！
花姐也很快赶了过来，让人把路果抬到了客房去，给他上药。祝青君向祝缨说了始末：“路县令与艺甘洞主有些宿怨，遭遇上了吃了些小亏。”
路丹青头颈都红了。
祝缨道：“知道了，咱们的人也要好好治疗，再给抚恤。再派出人去，接应其他人。”
“是。”
“丹青，陪陪你阿爸，同他好好说话，让他稍安毋躁。大家的谷子还有没收完的，日子还要过，还腾不出人手，忙过了，我自有安排。”
“是。”
路丹青喘着粗气离开了。
陈枚问道：“这路县令，恐怕不是个有耐心的人。”
祝缨道：“那也要等！”
“哎？”
祝缨道：“你随我来，不是有事想问我吗？”
“是！”
祝缨又给其他人分派了任务，赵苏准备仪式——苏喆还没到，祝县就他最懂这个了。小江等人也带着周娓帮忙城中纠纷去了。
陈枚随祝缨到了书房，两人坐下，祝缨虽然换在布衣木簪，仍然是“叔父”范儿，陈枚还是个锦衣公子小侄子的样子。祝缨道：“你问的两件事，我现在可以告诉你冼敬为什么那么做。那……姚尚书呢？”
祝缨道：“姚辰英是个极明白的人，只是……少了点儿勇气。先不说他，现在懂他，对你不好。至于冼敬，很简单，收拢人心。我年轻的时候到大理寺，满头白发的青绿官员多得是，这样的人没盼头，就是混，混成了油子。他们空有年资，却算不得资历，也没有家世，劳不到功劳去升迁。
冼敬这一手就不一样了，熬够了年资就升，虽然不能凭着活得长做到宰相，却能凭熬得久多熬两级。运气好的时候，熬上个绯衣也说不定，你说，这样的人会不会感激冼敬？
回去让你爹小心！吏部可是在他的手上呢！”
陈枚一惊：“冼敬他！”陈枚发出了生气的声音。
祝缨道：“你总着急仪式的事儿，就在这两天了。既然有精力到处走访，就真正走一走，看一看，晒晒谷子，尝尝糙米饭。”
“是，”他没有马上走，还是问，“那姚尚书……您什么时候肯指点我呢？就算我年轻听不明白，能求您一纸回信给我爹么？”
祝缨道：“本就有信要你捎回去的。”
陈枚露出了轻松的笑。
……
路果再记仇也得养伤，他伤在了腿了，行动不得，每每与女儿在房里吵架。路丹青让他安静点儿，一定会有交代的。他非要：“我现在就去杀了那条老狗！”
“腿都被人打瘸了，杀得了他吗？等着跟大伙儿一起吧！”路丹青苦口婆心，“整天小打小闹，口上发狠，也没个章程、没个谋划，阿爸，你这样没用的啊。这些年，打了多少架，阿姐她们救了您多少回？”
事实面前，路果争不过她，抬手就把碗给摔了。
摔坏了三只碗之后，巫仁很生气，麻溜让人送了一套木碗盘来。
换了木碗之后的第三天，其他人也陆续赶到了，先到的是喜金，毫无意外地也来探病，又笑话了路果一回：“哈哈！这回让你遇上了！过两天去打艺甘家，你可争不得前锋了。”
气得路果把一碗热饭盖到了喜金的胸襟上！
两个老头差点没打起来，还是被路丹青和金羽给分开的。
然后是山雀岳父，再然后才是苏鸣鸾和郎锟铻，他们又都带着各自的儿女。郎锟铻把妻母也带了来，郎母年迈，被人抬着过来的。苏飞虎人没到，在家陪母亲，却派了苏晟前来，并且捎话，就把苏晟留给祝缨用。
赵苏准备了一个简单而不失隆重的仪式，府门大开，大半个县城的人都来看热闹。久不出门的祝大也被人抬了出来，他与张仙姑也有改封——品级也降了。
祝大脸色腊黄，一脸的不高兴。张仙姑就陈枚说：“病人没有高兴的。”
在梧州所有头面人物的见证之下，祝缨接过了陈枚代表皇帝颁布发的敕书，往屏风后一转，再换上绯衣。两次着绯，都是在南方的土地上，也算是一种缘份了。
接过敕书，仪式就算结了，接下来就是吃席。天气很好，晴朗，微热，人们的脸上都红扑扑的。
除了路果和祝大。
“这片家业，以后也没个人擎着。”祝大嘟嘟囔囔。
张仙姑道：“你就算要说她，也别在这大好的日子里说。”
“这会儿不说，我什么时候能再见着她？她是大忙人，我是废物老子哩！”
张仙姑对蒋寡妇道：“他坐烦了，得回房休息，咱把他带走。”招呼人抬着祝大送到了后面去。
正在喝酒的侯五说：“哎哟，我得去看看老翁。”他也很老了，拄着杖。对一位由男变女的东家，他不知道该怎么评述，倒是与祝大能经常坐在一起扯闲篇、回忆一下京城，一块儿喝个小酒。偶尔他还会去山涧钓个鱼。
祝缨道：“您安心坐着，有人管他呢。”
侯五才又坐下了。
人们不停地给祝缨劝酒，陈枚则好奇，祝缨接下来要怎么打艺甘家？他歇了几天，净担心了，脸上的肉还没长回来，打算再等两天，等到山下更凉快一些再动身。
也不知道能不能目睹艺甘家的覆灭呢？
对了，还有姚辰英，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陈枚带着心事。
酒宴快结束的时候，祝缨对苏鸣鸾等人说：“大家都有酒了，我有一件正事，明天大家醒酒之后再说。”
郎锟铻问道：“难道是？”他伸手指了指路果的伤腿。
祝缨点了点头，头人们都颇为激动，这就是分好处的时候到了！他们都说：“好！”
陈枚也有点小兴奋，耐着性子看人回客房了，他自己却不回客馆，而是缠着祝缨：“叔父，这……不用瞒我吧？指点指点我？”
祝缨道：“你正事还没办完呢，就凑这个热闹？”
“呃？什么事？”
祝缨道：“梧州刺史府可还没建好，你不得出份力？再有，邸报按时送了吗？”
“刺史府可不怪我，羁縻嘛，又只有抽签轮流的副官，理事的司功司户之类的官员一概一没有，那得您请示朝廷，您也没上表。邸报……倒是想给，也没驿路通您这儿，没有刺史府发抄下去呀……”
根子就在梧州之前就不是一个正经的州，是散装的几个县，也没人揽总，顶多就是各家每年凑一块儿商量个事儿，比如一起交点布和米给皇帝。其他的就没了。司马之类的官职，也只是要一个官职，这个官甚至没有俸禄。
新梧州，更多的是一个地域上的范围，而不是一个被实际控制管辖的区域。
祝缨道：“我这不正开始呢吗？路，我来修，名单，我来拟，奏本我来写，你得把话给我捎回去。”
陈枚慷慨地说：“好！那，您别忘了给我爹的信。您是知道他老人家的，一件事儿，他总放在心上，您在这儿没事儿，我回去不带个答案回去，他能天天念叨，您就当可怜可怜我吧。”
祝缨被逗笑了：“知道了。你现在就走？”
“那可不是！”
“还是！既然来了，就来帮忙吧。”
“要做什么？”
“督促秋粮。你带着贡赋回去，说话也响亮些。以后梧州的贡赋，我们自己交。”
这个陈枚爱干，说：“好！”
“别急，话还没完。交多少，得有个定量。就把去年的总数固定下来，无论年景好坏，我就出这些。”
“啊？”
“啊什么？前几天的雨你也看到了，以后有这样的事儿，我报个灾，朝廷给我赈济？”
“这……”
祝缨道：“赈济如果没有我的，那我不能再出更多了，以后无论梧州有多大，就都是这个数，其他的，我自己想办法。怎么样？”
“这我也做不了主啊！”陈枚讨价还价的，“不过我能给您带话回去。”
“成。哦，还有贸易，别当我不知道吉远府打的什么算盘！课税，低买高卖。呵呵。”
陈枚道：“您别欺负吉远府太狠了，毕竟那里也有您的故人呐。”
“你只要把此间的事情说给政事堂听就好。”
“好。”
两人又谈了一些条件，陈枚好奇地问：“您到底要怎么做？”
祝缨叹气道：“以前对艺甘家缺了点儿德，现在有点儿小报应，谈不拢，只好打，手上的兵马有些散乱，得先盘一盘。你看就是了。”
……——
次日，祝缨与诸县令齐聚一堂，陈枚也硬凑了过来。连同花姐、祝青君、赵苏等人都在，祝缨把侯五也给请了过来。
路果第一个沉不住气，道：“大人，这要开始了吗？”
祝缨道：“要打仗，先要有安排，谁打哪里，出去打仗的人怎么吃、怎么走，赢了之后怎么分。对不对？”
路果道：“是。”
祝缨道：“既然是各家一起行动，我又是刺史，我现在主持，你们赞成还是反对？”
苏喆高兴地说：“当然是赞成！”
其他人也附和。
祝缨道：“好，我先设刺史府。”
她早有准备的，司马之类的副职是轮职，这个还不变，她自己亲自管着“官员考查”即司功，赵苏做司户，项安做司仓，小江做了司法，狱丞是周娓。祝青君就还是本州的校尉，管兵马，侯五被授以司兵之职。
侯五莫名其妙地被安了一个官儿，万万想不到自己还有这么一天。连连摆手：“我不成的。”
“你看家。”
那这倒可以，他同意了。
祝缨又把州学交给了花姐，花姐道：“全州的……我……”
祝缨道：“你看看还有谁能行？就你了。其他职缺，就看这次大战的表现了。”同时，她又把祝县的空缺给填了一填。项渔被任命做了县丞，江腾负责了县里的司法，巫仁做了祝县的司户，祝文被祝缨任命做了县尉，祝银则成为了县中的司仓。别业所剩的几个管事，也分别担任了主簿之类的职务。
祝缨指着艺甘家的方向对路丹青、苏晟、林风等人说：“你们的实缺在那里。”
无论是梧州还是祝县，也都还有一部分的职缺，吏职，祝缨就下令：“祝县吏职，本县人可以考取，无论男女。梧州吏职，各县都可到我这里来考取，也不论男女。”
接着分派任务。
这次出兵得以祝青君为主，其他各家给她打辅助，所有的兵马里，只有祝青君率领的是经过比较正规的训练的，其他各县的比较“乌合之众”。路果、喜金家可以各少出一百兵，但是要各出一百名说话利索的，向艺甘家宣传一下祝缨的政策——释放奴隶。
各家也需要出一部分的粮草，虽然是各自携带，最好是统一调配，这方面归赵苏管。
兵马，让祝青君来安排。
有需要协调的地方，来找祝缨。
陈枚看到这个粗糙的计划，也有点发懵，不晓得是怎么回事——这简直不像是祝缨能干出来的事。
祝缨却很清楚，梧州这个羁縻的样子，这个计划就够了。
尤其对手是艺甘洞主，而己方是祝青君。祝青君的本领祝缨知道，故而不给祝青君设限，让她放手去打。
祝青君也简单地向祝缨说了她的构思——先偷袭，擒贼先擒王，出奇不易杀进大寨最好。
祝缨又点了林风、苏晟二人的名字：“你两个，要监督军纪，不可烧杀抢掠。”
“是！”
祝缨又对各县令说：“阿苏、塔朗、山雀与艺甘不接壤，我、路果、喜金家与之接壤，还照先前的例，有人分土地，有人分财产。如果有意见，现在说。”
苏鸣鸾道：“我不止一个哥哥，倒想再请求要一个寨子。”
其他人也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祝缨道：“可以，到时候计功来分。但是，即使是分给你的寨子，也要释放奴隶，不能抢完了就走。你走了，这地方别人再拿，就是别人的了。”
这倒是公平，大家都不反对。
唯赵苏看了祝缨一眼，心道：不应该呀，纵使我不提醒，她也应该知道“分封”的坏处。
但看祝缨一脸的平静，他心头一动：别是这些人也要掉坑里吧？
赵苏决定静观其变。
……
待到秋粮入库，休息三日，祝青君等人便率部出发了。
祝青君很懂祝缨，得拿下大寨、拿下粮仓，如此一来粮仓就可以用来安抚人心，占了大寨，就能分得艺甘家的大部分地方。
祝青君心里更是嘀咕：分明可以再设一个县的，艺甘县听起来名字也不错，又能安置好些官员……等等……
她好像懂了。
开开心心又小心翼翼地带队出发。
她识途，兵马又比别人的更强些，在寨子外面留下两支拦截逃跑的小队之后，亲自带队突入艺甘家的大寨，抢占制高点。她没有用路果、喜金家的人，自从祝县带了几个会说花帕族话的人喊话，释放奴隶，只擒杀艺甘家一家。
奴隶们大部分在观望，艺甘洞主家与一些普通的族人却仍然在战斗——之前十年，相互之间摩擦不断，颇有一些仇恨。
如果来的不是祝青君而是路果，这些人反抗得会更激烈，奴隶里恐怕也会有不少人拿起棍棒来搞抗。
从白天打到了傍晚，这场仗才算结束。
其他各路情况却是千差万别，路果、喜金两路打得最是胶着，本来就差不太多，近来还互相拿人祭天。现在一方是因为贪婪，一方是为了生存，心境又不同，因此他们两家是打得最慢的。路丹青本领不弱，但与父亲意见总是分歧，路果不太在意杀人抢劫，路丹青却希望严肃军纪。
父女俩又“交流”了一番。
喜金那里也是差不多，父子俩也别扭了一回。
最后两位舅舅还是因为各自外甥、外甥女的援助才拿下数座山寨。
山雀岳父父子倒是意见一致，也与艺甘家没有深仇大恨，一路喊着要释放奴隶，一路展示其勇武，过程颇为顺利——只是私下把各寨主的私产抢了不少。
陈枚与祝缨在县里等着，半月之后，这些人才陆续回来。
到了分果子的时候了，祝缨笑问：“都赢了吧？”
“是！”
“划算吗？”
“划算！”
“那好，各拿各的，喝酒吧！”
山雀岳父道：“那、那，官职呢？”他是对朝廷最有戒心的一个人，此时提起这个却是为了自己的儿子林风。家业有大儿子继承，林风没有。现在有了一个寨子，没有一个正式的可以传下来的职位，他又觉得缺了点什么。
祝缨道：“他身上本有官职的。”
就是不能世袭传下来，就算能荫，也得减好几等，到孙子就没了。
祝青君默默地低下了头，心道：来了。
艺甘的地方分了，就没有一个“艺甘县”了，自然也谈不上有什么官员治理。除非各家分完了的，愿意再攒成一个艺甘县，商量怎么设县、分赃。这其中，祝缨又要占个大头。
县令的世袭也落不到别人手里，他们顶多世袭个县丞，县丞也就只有一个。
各家都皱起了眉头，这可是个从未遇到过的新情况啊！要么索性不要官职，要么，就得有个新办法。

第446章 算盘
头人们说话用的是本族语言，陈枚鸭子听雷，看头人们的表情，也知道是遇到难题。这就奇怪了，明明是打胜了，为何还会为难？巫仁早离他远远的了，他没有捞到一个翻译，暗叫失策，自己竟然疏忽了。
祝缨仍然一脸的淡然，道：“除掉了一个麻烦是件好事，怎么都愁眉苦脸的？虽然艺甘是新取之地，以前还有种种龃龉，拿了下来治理的时候也会有些麻烦，但毕竟是到手了。是一件好事，值得庆贺，青君，你手下的功过、伤亡理一理，报上来。小巫、祝银，准备好奖励、抚恤。你们各家有功的人，也不要吝啬赏赐呀。二郎。”
陈枚被点名，忙答了一声：“哎！”
祝缨道：“梧州，坏不了事儿吧？”
“那是，那是，到您手上，开疆拓土，又岂有坏事的？”
祝缨道：“那与我们一同庆祝？”
“好。”
艺甘家算完了，但得到了寨子的人心里却没有那么的痛快。各县头人最初的，给自己的亲人、晚辈置一份家业分出去，一则免了留在本家出乱子，二也是为了血缘亲情给亲人谋个更好的去处。开枝散叶嘛！既消除争产的风险，又多一份互为犄角的保障。
山雀岳父提到了官职，头人们不免要多想一点，心里有点小别扭，终究是得了好处，只将喜悦之情稍缓了几分，有一点“美中不足”之感。
新得的寨子，除了祝县的在祝缨手里，没得分，其他人家就没有这样的安宁了。
这是一场大胜，各家也都有损伤，约定了晚上再庆祝，各家各自聚拢商议善后的事。
梧州刺史府现在暂寄在祝县的祝府里，职官们也管不到各县，刺史府与县衙一起办公，很快将死者的抚恤先发好，再奖励有功之人。祝青君是头号功臣，但是祝缨现在没有更高的官职给她，也给不了她爵位。
祝缨道：“艺甘大寨你最熟，那里新附，还须你去看守。”
“是。”
祝缨又唤过来项乐：“你与青君同去，咱们在艺甘的寨子，你们两个来管。青君管军，项乐管民。项乐，要尽快将咱们的寨子的人口、土地、仓储、物产，清点丈量、造册登记。该种宿麦了。凡诚心依附的，都分给土地，再教授种植。对了，艺甘家的银矿，也要看好。”
项乐笑道：“是。”
之前分派官职，跟着祝缨的老人都有，独他没有，他虽然有点“宠辱不惊”的味道，心下也不免要有点猜测。现在坐实了，虽然还没明确给官职，但是这个职事有实权，相信祝缨会对他有安排的。
祝缨又提醒他们：“注意安全。”
“是。”
赵苏道：“只他们两个恐怕还不够，咱们手上可用的还是少了些。”
“那儿识字的不是一大把么？以老带新，家里的熟练的老人儿分出三分之一，跟青君她们先走。再从县里选二十个识字的，也送过去，打下手，边学边干。家里空出来的缺，另选人填补。
索性通知下去，三天之后，我主持，县里考试！各寨里识字的，有专长的都能过来考！这次选二十个人，学校里的学生也可参加。学校有学生考取了，空下来的名额，许考试补入。”
梧州、祝县，原就不归朝廷管，朝廷也不管这儿的学校，怎么选拔官吏、怎么考学生都她说了算。
祝缨又让祝银准备纸笔等考试用具，考场就定在县里的学校内。
花姐道：“青君要去，也带几个郎中吧，医学生里正好有学成的。”
“好。”医学生资历老的，跟着花姐学了得了十几年了，也该独立了。
祝缨这里样样安排仔细，其他五县比起来就比较粗糙了。苏鸣鸾将战利品分了两个小寨给苏晟，自己不要，其他打算均分给另外的哥哥。
郎锟铻是打算日后分给自己其他的儿子们。路果拿到的寨子是路丹青出了大力的，她想要，路果又想从其中分一些给自己的其他儿子。喜金则是给金羽，以及金羽的另一个哥哥。
山雀岳父也是做父亲的，林风出力多一些，就多给他，除了林风与长子，他还另有两个儿子，给他们也一人一个寨子。
路丹青与亲爹总是话不投机的，见路果的口气有些不对，她这次没与路果争吵，冷着脸跑了出来。想与苏喆诉说，又想苏喆与自己处境不同，苏喆是苏鸣鸾独女，生下来就有一个县要继承。自己倒与苏晟的处境相似，说自己的难处给苏喆也解决不了问题。
正站在树下发呆，赵苏走了过来，问道：“你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到了祝县，我不能让你说在府里受了冷落。有什么事，只管同我讲。”
路丹青面带犹豫之色，赵苏道：“便是信不过我，也该信得过姥，她一向待你如何？”
路丹青这才说了自己的处境：“要分家呢，我能有一个小寨就不错啦。以后就又要困死在这大山里了。”
赵苏笑吟吟地问：“不甘心？”
路丹青冷静下来，抿着唇看向赵苏：“你想说什么？”
赵苏道：“你、小妹，还有这里许多女子，都有心气，都不甘心。你的情形可不太一样。哪怕你是个儿子，天下也只有一个太子不是？
觉得前面没路了？一眼看得到头了？喏，一口水缸，怎么扑腾，鱼也不可能比缸大。进到池塘里，就能长得更大些。只有大海才能容得下巨鲸。拿一个小寨子，你掀不起风浪，何不与能够行云布雨的人一起呢？”
“姥？”路丹青眼睛一亮。
赵苏点了点头：“我情愿从京城回到梧州，是知道在京城，我也差不多到头了。但在这里，姥进一步，身边的人也能进一步。你说是不是？”
路丹青道：“你有什么主意不妨直说，要我做什么，也不妨直说。”
赵苏道：“朝廷本该将紫袍还给姥，如今只给绯衣。该让朝廷知道咱们不好欺负了。要是让朝廷知道，姥回来不到半年就又拿下一个县……”
路丹青懂了：“这要找林风他们，咱们几个寨子，与姥手上的，加起来也不算小了，就设一个新县又怎么样？这样，又多了一个县令……”
赵苏道：“眼界窄了不是？一个县令，你也只有一个孩子能够继承。像山外朝廷那样，谁都不世代霸着一个官，却世代都有家产，子孙有本事的能做更大的官，没本事的也能衣食无忧。不比现在这样好吗？待新县安定下来，再往西、往南、往北，有的是地方！姥可不会安于一个小寨子养老。我也不是。你呢？”
路丹青道：“你很狡猾，不过我相信姥，我去找林风他们。”
林风还有点小兴奋，看了路丹青的脸色，问：“怎么了？谁得罪你了？”
路丹青不答反问：“你家新寨，都给你了？”
“我家里还有几个哥哥呢！”
路丹青道：“谁家都有哥哥，分家分给人一些也是应该。听说你家正要给你娶亲？”
“咳咳。”
“你又傻乐了，娶妻生子，孩子怎么过？又不在京城时，你儿子可以有荫官。如今只得一个寨子，又没有官职，低人一头。咱们身上的官职，大家都知道，就是个摆设。以后大哥家世代县令，咱们呢？”
说得林风也不得劲起来。本来！他官职比亲爹都高，现在……
那是有些落差的。
他问：“那怎么办？”
路丹青道：“还有金羽、苏晟他们呢，叫他们来一同商议。”
“好！”
很快，几个人就凑到了一起，彼此交换了讯息，发现他们的父亲的想法出奇的一致，而他们的处境也都是一样的。官职，只有个虚的，好处，只有有限的一两个寨子。比起他们的出身来说，不能继承家业，能有个寨子也算不错。
比起他们已经见过的世面来说，他们又是不满足的。
挑头的还是路丹青，她说：“都傻乐什么呢？你们只看到有了一个寨子，我却看到了这辈子只得这一个寨子，再没有其他了。你们甘心吗？反正我不甘心！艺甘的寨子又穷，又封在深册山里，人又不好管，单叫自己管，永远也成不了事。”
说得其他几人也愁了起来。梧州过得比以前好，是因为靠近吉远府，有祝缨的经营。艺甘洞主的地方在更深山一点的地方，宿麦都没种好，也不种茶树，也不产糖、盐等物。与在京城的一个田庄做富家翁是不同的。
金羽道：“你说这许多，究竟是什么意思？”
路丹青道：“附耳过来，咱们一同去求姥……”
几人商议一下，都觉得此事可行。路丹青总结道：“就算设了县，只有一个县令，哪怕给别人做了。姥治理的地方，也比别的地方富足，咱们的寨子也比只有自己操心强。金羽，你阿爸与我阿爸同艺甘家争的时候也占不了便宜，咱们更要靠近可靠的人。”
别的还罢了，最后一句是事实。让他们接手一个寨子倒容易，想经营好，生活得不比现在差，还是有一定难度的。
几人很快达成了一致，路丹青又有了主意：“先保密，今晚大家都在，必要阿爸他们当面说出将哪个寨子给咱们，叫他不好改口。咱们再向姥请求。”
林风道：“这样好！这样就没人能反悔了。”
几人主意一定，几人的父亲还不知道这群大孝子已经决定不让他们操心，自己为自己谋个出路了。
到得晚间，篝火燃了起来，许多人开始喝酒，有人唱起了歌，有了跳起了舞。今天既是庆功，也是祝缨要为祝青君和项乐饯行。新占之地，必须马上消化。二人明天就带一部分人去向，几天后选出新人了再送过去帮忙。
祝缨对二人举杯，路丹青抓住这个机会，等项乐、祝青君喝完了酒，问路果：“阿爸，咱们的寨子呢？怎么管？我和哥哥各人管各人的吗？”
“你的？”
苏鸣鸾道：“她有功劳，你还没分她寨子？这可不好。”
路果只好点头：“行。”
祝青君好奇地问：“是哪个？”
路丹青道：“我想要与你近的，好互相照顾。”
路果只得答应。
她开了头，金羽等人也开始索要，苏鸣鸾不等侄子说话，先给了他。
须臾，各人都有了自己的地盘。路丹青举杯上前：“姥！”
祝缨笑道：“也恭喜你。”
这一天的庆功宴，大家都很开心。
次日一早，路丹青纠集了林风等人找到了祝缨。祝缨才开完晨会，正准备给祝青君、项乐送出城去，路丹青几人就跪在了她的面前。
祝缨问道：“这是怎么了？你阿爸反悔了？”
路丹青道：“姥！您待我很好，又养育过我，又教导过我，还求姥接着怜惜我。我只有一个寨子，我什么也不懂，请您也帮我管一管这个寨子吧。我愿与青君一起。”
林风等人马上应和，林风嘴快存不住事儿，直接嚷了出来：“这些寨子，也够一个县了。我只管要收些租子，其他的都归到县里管吧。以后，我就跟着姥干了。”
路丹青恼火地看了他一眼，这混蛋，抢了自己的词儿了！
祝缨道：“这事，也要知会你们父亲一声才好。”
路丹青道：“哥哥们有哥哥们的家，我们都是要分家出去的，得自己找出路。阿爸给不了我那么多，也就不能管我那么多。知会他一声，他不答应，我也还是这样。只求姥以后有事，不要忘了我们。我们虽然本事低微，也识字、也识数，也听话，我们不想困死在一个寨子里。”
其他几人都点头。
祝缨道：“好好地，去同你们阿爸把话说清楚，不能不让他们知道。一定要把原因说明白。”
路丹青道：“是。”
祝缨道：“去吧。祝彪，把陈二请过来。”
赵苏默默看到现在，才说：“还是我去吧。朝廷欠您的紫袍，该还回来了。得借他的嘴一用。”
……——
陈枚头天晚外喝了点酒，山歌一唱、舞一跳，陈二公子也无法保持矜持，多喝了两碗，今早起得晚。
喝了碗酽茶，早饭来不及吃就被赵苏的消息给炸醒了：“你不会让我再跑第三个来回吧？”
赵苏笑道：“还请世兄具本上奏。不让世兄为难，我们使君正在筹划修一条驿路。太阔的官道山里修不来，不过，即使修得略窄些，也要能够连通外界。至少得能收邸报，方便与朝廷的往来。此其一。
使君在梧州，山中诸族必不能为乱，此其二。
新县名为甘县，使君已经在召集匠人，刊印识字歌、刻石字碑，以教化新附了，此其三。
使君素来言而有信，二十年前的方略，定下了，她就会执行，说牵制西番，就会牵制西番。接下来会一路向西，为朝廷分忧。”
陈枚深吸一口气：“好吧，新的县令，是谁？”
“项乐。”
陈枚嘀嘀咕咕，赵苏又说：“现在山下还没凉爽起来，不急。秋赋正在收集，不会耽误你押解秋粮入京的。”
陈枚叹道：“只要叔父别忘了回信就好。”
赵苏道：“当然不会。”
陈枚道：“我要见叔父。”
“请。”
祝缨已经送走了祝青君等人，正在与项安说话：“你的本领不比你的哥哥们差，以前因为我的身份，不便带你在身边教导政务，耽误了你。如今倒方便了，你要在我身边，多学、多练。”
项安心情激动：“是！”
“一会儿与赵苏他们把修路的花费理一理，与各县怎么分摊的章程也要拿出个草稿来……”
“是！”
祝缨一条一条地下命令，项安一条一条地记。祝缨又说：“你还要再带几个人，以前老祁在的时候，也有几个学生……”
“是！”
然后陈枚就来了！
祝缨是给朝廷出难题，但最难的还是陈枚，他一面暗骂朝廷办事不地道，竟不能一次给个紫袍，把他夹在中间。一面又是真的怕了这位不停闹出事来的“叔父”，瞧瞧她都做了什么！
中间都不带歇口气儿的！
祝缨温和而慈祥地说：“你都知道了吧？我不想再同朝廷来回扯大锯了，我也不要朝廷拨钱粮给我。一张纸，就这么费劲吗？他要缺纸，我这儿有，要不我自己来？”
陈枚吓了大喘气：“不不不！我来！我来！”
祝缨道：“知道姚辰英为什么上书废止法令么？”
“什、什么？”
“他们干不下去。朝廷接下来有得忙了，顶好不要再在我这里耗时费力。”
…………
京城，郑府。
表兄弟也正在讨论着禁止田地买卖的事。
郑熹固然不喜冼敬的改革，但也承认需要抑制兼并。表弟突然之前要叫停这件事，郑熹百思不得其解，觉得表弟脑子有毛病。
“咱们虽与冼敬出身不同，但抑兼并这件事，绝不能一点也不干。你究竟为什么非要这么做？”
“文武之政，布在方策。其人存，则其政举；其人亡，则其政息。如今祝缨她离开了！朝中没有人能办到了。”姚辰英说。
郑熹道：“没她就不行了吗？其他人哪里不如她了？”
姚辰英道：“她无妻无子，好吧，也没法儿有妻，无兄弟姐妹、无亲族密友，只有行将就木的双亲。这样的人，才能干得成。”
“我不用澄清天下，水至清则无鱼，”郑熹说，“别成烂泥潭就行。不用你干得比她强，也不用你学她那个样子，比她差点儿也行。”
姚辰英仍然摇头道：“你读史难道没有发现吗？一旦国家出现颓势，是自上而下能力、信念全都不行的，人各怀私，不顾公益、只谋私利。这个时候无论有什么救危图存的新政，推行下去都会被有私心的人利用，越挣扎亡得越快！”
“胡说！亦有中兴时。”
姚辰英道：“回光返照而已。凡一朝，立国之初，想改革新政，大多是能够做得成的。其运至半，越做越糟。譬如屯田，是好事吧？中饱私囊只能让兼并恶化。至末代，做什么都是错。现在不至于是末代，王相公也动手了，你看冼敬一接手，是不是有点儿往末代去的样子了？”
郑熹道：“大胆！噤声！”
姚辰英双手一摊：“哪怕是为了百姓，也别乱动了。做这件事，要得罪多少人？不能得罪，那就拖着，拖到一个不怕填进身家性命，亲戚九族的能干的人挺身而出，或许还有救。好好的一个人，不留下来共襄盛举，还给气跑了，怎么想的？七郎，你已经宽待她三十年，如今继续交好又何妨？”
郑熹默然。

第447章 宏愿
陈枚原本只是看个热闹，在祝缨的地盘上他也不担心自己的安全。“区区獠人”而已，打一开始，他就认为艺甘家要倒霉。
虽然后续的发展也确如所料，但是陈枚却再也坐不住了。不管山下有没有凉快，也不管梧州的秋赋准备好了没有，他都要走了！得赶紧跟朝廷把话带到，他知道朝廷为什么要卡祝缨的品级。
宿怨只是其一，以朝廷设州的标准来说，梧州也确实够不上一个上州。但是照祝缨现在的架势把梧州的规模扩大到达标也是迟早的事，然而祝缨已经对朝廷没有什么耐心了。
陈枚当天回到客馆就下令收拾好行李，次日便要向祝缨辞行。
他到祝府——现在也可称为县衙、刺史府，不过祝县的人习惯上称之为“大人家”——去找祝缨辞行。
彼时祝府里正热闹着，路丹青等人已向各自父亲、长辈说了自己的打算。也有同意的，如山雀岳父。也有叽叽歪歪的，如路果。也有犹豫的，如苏鸣鸾。还有因为没有安排子侄，中途听到风声向岳父打听知道，才知道原因的郎锟铻。
一群人聚到了祝缨的面前，路果就说女儿：“主意忒大，尽会惹事。”
路丹青道：“阿爸要是嫌我麻烦，就别我管好了，我自寻出路。以后我也不给阿爸添麻烦。”
苏鸣鸾唇角微翘，路丹青是经她的帮助才得以到祝缨身边的，相中路丹青就是看的她身上的这股劲儿。苏鸣鸾也就不焦虑了，一家之主，所担忧的当然是自家。既担心一家人分散开了没个势力受欺负，又担心卧龙凤雏凑在一起窝里斗。
上面有一个人镇着、领着，是极好的。苏鸣鸾犹豫的地方在于，她只有一个女儿，祝缨接下来明显是要向西、向深山去，会越来离她越远，她又分不出亲生的孩子跟着。担心将来祝缨的重心西移，阿苏县掉队。
或许祝缨本意不是如此，但情势的发展，往往不会因为“她人好”就改变。以苏鸣鸾对祝缨的了解，人情味儿足足的，公平、公道，但也极度的冷静。
山雀岳父没那么多的想法，儿子长大了，翅膀硬了，想走就走！留家里容易出事儿。
山雀岳父道：“他愿意，我也是信得过大人的。不过，他先还得回家，一冬一春，他得对歌、娶妻才好。”
祝缨笑道：“好。我是要去吃喜酒的。”
山雀岳父痛快地道：“那就讲定了？”
“好。”
苏鸣鸾当机立断，道：“他们离我也远，与姥更近，有姥管着我才能放心。”
郎锟铻默默看着，拿不定主意。分到的寨子与家里大寨远、与艺甘家大寨近，是为阿发的弟弟们留的。他们还小，叫他们到寨子里也管不了事。等孩子长大，接管了寨子，甘县都设县了，也难分一杯羹。
苏鸣鸾一说话，他就反射性地不肯落后，道：“我还有一个儿子，才分到的寨子是为他准备的。现在他还小，屋里人不舍得他离家。我就为他做主，把寨子也算到新县里，姥带他一带。”
这三个人都同意了，路果不耐烦地冲路丹青摆手，悻悻地道：“留在家里也只知道顶嘴！去去去。”
喜金孤掌难鸣，也对金羽说：“路是自己选的，就自己走下去吧。”
几个年轻人都很高兴，祝缨认真地对山雀岳父说：“交到我手上，不会让他们吃亏的。”
山雀岳父一肚子的明白，又对祝缨道了个谢。林风是所有人里最顺利的一个，高兴地对父亲说：“阿爸，我跟着姥这些年，没有坏处的。”
山雀岳父嫌儿子傻，没理他。
林风又对祝缨说：“姥，我怎么与项二、青君交割？”
祝缨道：“你们几个，愿意亲自去看一眼的就去，嫌麻烦了呢，我儿派人送个信过去。”
路丹青道：“我想去帮个忙，也学些东西。”
祝缨同意了，金羽、苏晟、林风也要凑热闹，山雀岳父等人也不阻拦。苏鸣鸾对苏晟又有嘱咐，到了寨子里要怎么做之类。苏喆、郎睿看着昔日的伙伴们如此热闹，略有一丝羡慕，既想加入，又知自己的本家重要，生生立在了当地。
陈枚的到来打断了苏喆的思绪，头人们看到他来，都住了口，山雀岳父道：“大人，那咱们就先走啦。孩子我留下了。”
“好，慢走。”
长辈拖着晚辈离开了，临行前总要有些嘱咐的。各家寨子秋收之后也要收租、入库，庆丰收，他们都得回去主持。苏鸣鸾的母亲还病着，哥哥在家，她更得回去了。
陈枚立在当地，等着他们都离开了，才说明了来意。
祝缨道：“这么着急？”
陈枚苦笑道：“您就别拿小侄开玩笑啦，这次回京，说什么，我也要把差使办下来的！”
“好，”祝缨说，“粮食已经在装车了，你之前奔波太累，不如改乘船。我这里有一份奏本，或可助你一臂之力。”
奏本写得很客气，写自己要修路连通外界、接收邸报等加强与山外的联系，同时申请设立甘县，当然也算羁縻县。但这个羁縻县与其他几个县不一样，它的县令不是世袭，而是梧州刺史——也就是祝缨选定，她选，朝廷就给任命。她要换，就给朝廷说一声，朝廷再给新人发新任命。
即，听她的。
这样是为了能够更好地“教化”新附之地，免得一直羁縻。她最终的目的，是编户为民，设为正式的州县。甘县处于一种由羁縻向正式县治过渡的阶段。
陈枚接过了奏本，又问祝缨：“您说的姚尚书的事，有应对之法吗？”
祝缨道：“那就要看朝中诸公了。无论要做什么，都不要首鼠两端，朝秦暮楚，否则哪一样都做不好。”
陈枚也记下了，又问祝缨还有没有别的话或信要捎，祝缨道：“能做的我都做了。”
陈枚道：“可惜，朝中再没有您这样的人了。”
祝缨没有对这句话作出回应，而是说：“路上小心，替我向你父母问好。你哥哥外任盐州，你虽则随我出征，却不曾任过亲民官，这一课，你得补上。”
陈枚唯唯，心道：这一年我已经跑了两趟梧州了，如果留在京城都干这个，我还不如跑路！
陈枚不知道的是，这一年，他注定还要跑第三趟。此时，他正从祝府往客馆走，撞上巫仁带着几个人抬着一箱子的纸张文具也要往府外去。巫仁用力抿住了嘴，对他拱了一拱手，陈枚也拱了拱手，巫仁松了口气。
陈枚心道：我长得很丑吗？怎么这副表情？
巫仁低声催促着几个书吏：“快点儿，拿到学校去！”
陈枚快走两步，故意搭话：“娘子这是要去做什么？”
“准备考场。”巫仁小声说。
“考场？”陈枚惊讶了，他在祝县也转悠，祝县学校的水平……还能考啥？
巫仁深吸一口气，说得又快又响：“对！本州官吏要考试录取的！京城能考，梧州当然也能！朝廷又没有不许考试！”
陈枚吓了一跳：“我就问问……”
巫仁说：“哦。走了！”带人匆匆离去。
留下陈枚摸着自己的后脑勺：巫娘子神神叨叨的。
…………
陈枚很快准备好，次日下山，祝青君与路丹青等人已去甘县，由赵苏送他。
祝缨将他们送到城门口，看他们走远了才折回。各县的县令们也各自回家去了，苏鸣鸾母女有心事，稍晚半日动身，准备与祝缨聊一聊。回到府中正想怎么开口，祝缨却说：“小妹，我正有事要同你们讲。”
苏鸣鸾头皮一紧，问道：“不知是什么事？”
“盐。”祝缨说。
梧州的盐是祝缨一直挂心的事，如今产量基本稳定，不但能够供给梧州，还能有盈余出去卖。盐的事，最早也是在祝缨的授意下，由苏鸣鸾与花姐操办的。花姐离得远，阿苏县往南探索，摸到了海边。
其后祝缨寻到善于制盐的灶户，苏鸣鸾又出人出力，才有了现在的规模。也因此，苏鸣鸾能够从盐场中多得一分。
她问：“您要怎么办呢？”
祝缨道：“增产、官卖。梧州人自己要吃盐，这几个月我瞧见盐价仍有些高，各家也不大舍得吃盐，还是产得少了。以后梧州越来越大，人口会越来越多，需要的盐会更多，产出必须增加。
至于官卖……四处都要用到钱，山里人已经够苦的了，要他们服役、打仗，交租，不宜再加税。把盐卖出去，倒是个不错的主意。这样一来，税也没加，钱也有了。先前阿苏县多得一分，依旧还是多得一分。
你怎么看？”
盐场的地方都是祝缨在地图上瞎画画给阿苏县的，但它确实是在人家辖内，得跟苏鸣鸾商议。
苏鸣鸾知道祝缨有一个“宏愿”，是把盐价打下来，让梧州人人都能吃得上盐。眼见她前脚把艺甘家灭了，反手又把各家分得的寨子拢了回来成了个县，手段狡猾又丝滑。一回头，她竟然没忘“宏愿”。
苏鸣鸾道：“我当然是愿意的。”
“那就这样？详细的章程，等赵苏回来，再细谈。”
“好。”
苏喆等两人聊完了，才插了一句：“姥，您以后是要往西开拓么？”
祝缨道：“当然。”
苏喆问道：“新开拓的地方，没有人镇守是不行的，地方越大，离得越远，越不容易管制。想要教化，您就会更向西用心，那我离您就远了，您离我也会越来越远了。那我们，怎么办？”
祝缨反问道：“你觉得呢？”
苏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回到寨子里之后，她的装扮也改了一些，鞋子的式样是阿苏家的惯用绣纹，绣着鲜艳的花儿。
她抬起头来，说：“我想得不是很明白，祖宗的基业，不能轻易放弃，但是想得到什么，就得付出另一些。就像朝廷里的官员，他想要做天下的大官，就不能在家乡做地方官。我，该怎么办？”
祝缨问苏鸣鸾，道：“你觉得呢？”
苏鸣鸾道：“我也难以抉择。”到了这个时候，就恨不得能多生几个孩子了。
祝缨微笑道：“向西开拓绝非一日之功，这件事情上咱们都是新手，可以一边干、一边看。甘县连宿麦都还没种上，百姓还有逃亡。想要稳定，至少需要三年。三年之内，我是不会主去向西的。咱们有的是时间。你们想好了，也可以来找我。”
母女俩对望一眼：“是。”
苏鸣鸾道：“那我们就先回去了，等表哥回来了，再与他谈。”
…………——
祝缨说在消化甘县之前不再西进是认真的，兵马、粮草、治理的人才等等，她手上都还缺着。
除此之外，对西卡等族的了解也还不够深。且她眼下另有两件事要做：一、修路，梧州缺规划的人才，她得亲自动手。二、梳理祝县、梧州。她一惯的作法，先按兵不动，把底摸透，再动手。
自南归至今也有些日子了，看得差不多了，该动手了。
她久不亲治一州，重操旧业，先在祝县境内修一横一纵的“驿路”，每三十里设一个驿站。路窄、驿站小，但在山里算不错了。即使不向朝廷许诺，她也打算这么干。
“只有路通了，政令才能抵达。”祝缨对项安、巫仁、项渔等人说。
政令能够到达的地方，“大军”也就能够到达，这才是真义。
道路之外，梧州的农、工、商，她也比较重视。选派了经验丰富的老农去甘县，又检视工坊、集市——这也是带上项渔的原因。项家如今是巨富，又是商人起家，对这方面熟悉。
自此，祝缨每日巡视祝县工地，偶尔也往甘县各寨走走，顺手看看甘县的地理情况，下一个要修的就是甘县的道路。
到得冬日，府里烧起火盆取暖，祝大窝在房里烤了两个月的火。朝廷新派了安抚使带来了朝廷的敕令——设甘县，以项乐为县令。又以多了一个县为理由，梧州从权给了一个“比上州”的地位，安抚使带来了紫袍。
安抚使也不是别人，正是冷云，他不是一个人来的，随行带了一个副使——倒霉孩子李彦庆。
冷、李二人一个年过五十，一个年过四旬，到吉远府的时候就累得够呛了。李彦庆本以为南方暖和，不想它湿冷。冷云更是带着不太美好的记忆，被赵苏引导进山。
一进山，更冷了！
冷云的心情就更糟糕了。
到了祝县，冷云连打三个喷嚏，对站在府门口迎接他的祝缨说：“你在这里倒舒坦！”
李彦庆咳嗽一声，小声提醒：“大人，礼仪，礼貌。”
冷云小声回道：“我怎么不礼貌了？”
李彦庆道：“您是朝廷大臣，对……对一位女子是不是……”太不客气了？虽然李彦庆也觉得有点别扭，祝缨也没有钗裙，也没有脂粉，依旧是精神利落的箭袖男冠，看着是秀气俊俏，可也没什么“女态”。
冷云一怔，他第一眼看到祝缨，竟很自然地当她还是那个比自己小很多，年龄宛如子侄的人。
“你真是女人？”冷云因为丁忧，知道祝缨是女人的时候，祝缨早越狱跑了。
祝缨点点头。
冷云道：“你这一身？女人不应该，穿得像个女人吗？”
祝缨笑道：“我与您说的不一样，可见女人也没有那么多的‘应该’。请。”

第448章 使者
“说话怎么开始带刺了。”冷云嘀咕一声，抬脚与祝缨一同走入了府内。
祝缨挑挑眉，含笑看了李彦庆一眼，将李彦庆要劝解的话堵了回去。李彦庆别过眼去看冷云，只见这位祖宗一派坦荡，好像刚才说话的人不是他似的。
李彦庆只好自己来说些客套话：“恭喜使君。”
他的口气里带了一丝丝的羡慕和佩服。祝缨从几个月前在朝会上炸雷开始，就没停了是非，但是每生一事，她就往上跨一个台阶。好像一个顽皮的孩子，嘭地一声从高台上跳下，你要捉她的时候，她又腾腾腾三连跳，跳到另一边的高台上了。
李彦庆上一次见祝缨的时候，祝缨是丞相，官阶比他高，折腾了一圈儿，几个月下来，再次见面，祝缨又要换上紫袍，还是比他高。
李彦庆也不知道要如何贴切地评述这整件事，只得告诉自己：仙凡人别，凡人想不通神仙事就不要想了，脚踏实地地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尽人事、听天命。
也因此，他很是担心冷云会惹怒祝缨。哪怕冷云曾经是祝缨的上司，但既然能干出那样的事，祝缨会不会遵守官场的规则继续礼敬老上司，可是真说不好。他只好用力看着冷云。
冷云还是大大咧咧的，对祝缨道：“你可把政事堂给害苦了。”
祝缨道：“我又没贪赃枉法，也没有渎职害民，怎么就害他们了？”
冷云道：“你是真会装，不但会装男人，还会装傻。你弄出这样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怎么能当无事发生？朝中先是争吵，他们尽力弹压，好容易声音小了些，你就给他们添一件事，又激起一群酸儒吵闹，弄得陛下也不高兴。政事堂上劝、下训，安静一点了，你又来了这一出！”
祝缨道：“那好，以后我再开拓疆土就不告诉朝廷了，免得叫他们烦恼，我自己给安排了，您看怎么样？”
冷云浑身抽了一下，此时一行人已经走到了正堂，冷云受惊之下差点被门槛绊倒。祝缨伸手提起了他的小臂，李彦庆自己吃惊完了，也赶紧帮着扶住冷云。冷云警惕地道：“你要干嘛？”
祝缨拖着他往里走，道：“有时候真不知道你们是不把我说话当一回事儿，还是忘性大？早说过了，我会向西开拓的，定策二十年，都当我说着玩儿呢？”
冷云松了一口气，苦口婆心：“朝廷里自己还争着呢，现在没功夫分神来对付你。你呢，辛苦了三十年，又久与父母分别，也是时候侍奉父母，过几天团圆日子了。”
几人边说，边以手势互相让了座，祝缨与冷云在上面对坐，祝缨道：“这是自然。”
冷云问道：“二老都还好么？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父母，见一面少一面了，多处处。”
他竟语重心长了起来，祝缨想到冷侯，也有些感慨，道：“您的长辈都已凋零，家里要靠您撑起来了，偏偏又遇到不太平的日子，以后要吃力了。”
冷云有点感动，却又故作不经意地道：“有郑七在前面顶着，我只管在后面看着就是。冼敬他们想动我，可也没那么容易。”
祝缨道：“您要不耐烦管朝上的事儿，多看看家里，与兄弟们聊聊天也是好的。”
冷云眨眨眼，笑道：“知道啦！你可真是操心的命！哎，怎么着？咱们先把正事儿办了吧？”
李彦庆发现这个主官可真是不着四六，派冷云来就是看中冷云在南方呆过，有经验，还能与祝缨联络一下感情，现在看来这感情聊得敷衍潦草，正事也说得浑不在意。
祝缨已经答应了：“都依您。”
冷云道：“这就对了嘛！哎，快着些，我也有好些年没见过你父母了。”
宣旨的仪式简单而隆重，祝缨下令大开府门，门内聚集的是“官员”，门外围观的是百姓。半年的功夫，来了三次使者，祝县天高皇帝远，百姓对皇命不感兴趣，但都为祝缨欢呼。
接着是给张仙姑、祝大的封赠，二人之前因祝缨已是紫袍，才脱下来不到半年，如今又领回了紫袍。
冷云看着祝大被人抬出来，惊讶地道：“这是怎么了？”
李彦庆心道：他们猜祝缨父母已逝、隐瞒讣闻，却是猜错了。
张仙姑道：“冷大人？”
冷云道：“是我。老翁怎么了？”
张仙姑道：“老了，老病。”
冷云点了点头：“那可要好生将养呀！”
张仙姑道：“我看着呢。”
冷云又拿出其他官员的任命，都是按照祝缨提供的名单给的告身。
祝缨笑笑：“是朝廷厚爱。”
冷云只颁布了对祝家三口的旨意，告身挺多，剩下的都交给李彦庆来。步骤是，李彦庆先念旨意、公文，再颁发告身。
李彦庆念名字，念一个，出来一个在下面站队。梧州原本是羁縻，升做上州之后，副职的位置也多了一个，祝缨就让赵苏做了梧州别驾，从四品，他升了！
冷、李二人都认识赵苏，都感慨：此子机敏！懂钻营。
剩下的给李彦庆的就是不断的惊吓了。李彦庆有心理准备的，他知道每地都有女监，比如二江。但是当名字念出来，项安、巫仁、周娓、祝文等女子过一会儿冒一个站出来的时候，他还是受惊了。
朝廷的习惯还没改过来，告身上不写性别。
另外，又有路丹青这样的，去甘县了，她也是女的，只是不在跟前罢了。
李彦庆念完了所有的名单，颁发告身的时候，给男子颁发时，双手握实递到手里。从项安开始，他双手只出食指、拇指，拢共四根指头捏着告身，递到项安面前，以免有什么不该有的接触。
颁布完，累出一身汗来。
冷云笑着对张仙姑，道：“这下好了，正事儿办完了，咱们也松快松快啦！这儿有什么好玩的吗？”
张仙姑道：“快过年了，有庙会哩！也有杂耍，也有酬神，各个寨子里都有，小寨子里的人也要到咱们这儿来，热闹！家家都拿出酒来，还要杀猪呢！”
冷云道：“我现在回去过年也在路上了，就在您这儿过年，成不成？”
张仙姑看了一眼祝缨，祝缨点了点头，张仙姑笑道：“那好啊！”
祝缨道：“我先送他们去客馆休息。长途跋涉，正事儿也办完了，该休息了。”
冷云道：“好！老夫人，我过两天再来看你，别人说话也听不懂。”
张仙姑笑眯眯地道：“那敢情好。”
冷云招呼李彦庆，与祝缨一同去客馆。
…………
出了祝府，冷云就开始东张西望，李彦庆则说：“不知本地有什么特色？”然后解释说，家里有一个小女儿，十分好奇，他想看看，回去讲给女儿听。
冷、李二人是带着任务来的，也是联络一下感情，也是打探一下虚实。
陈枚回去之后说得委婉，意思却是带到了——脸是互相给的，祝缨做足了姿态，承认朝廷认命才是正统，为的是换朝廷名份上的认可。如果朝廷拿乔，那她就不认了。
这与陈萌的判断是相符的。
两次，都是陈家与祝缨接触，皇帝、郑熹都想再另派一个人，印证一下。祝缨太能搞事情了，陈枚还年轻，被骗了怎么办？
从一个县令，蹭蹭涨到刺史、要紫衣，怎么看陈枚也都难逃一个“生嫩”的嫌疑。怀疑他被祝缨耍了都是轻的，没怀疑他勾结外夷都是给面子了。
冷云虽然是个老纨绔，李彦庆可是个踏实的好人！
祝缨似无所觉，只告诉李彦庆：“山中交通不便，你们来时的驿路都是今年新修的，也只有这一点点路程是好的。想去别处看，恐怕不太方便，城里倒是无妨。这里有坊市，也有市集……”
从祝府到客馆的距离不长，很快就到了，李彦庆问祝缨：“使君，可有通译么？”
祝缨指了指自己的随从：“他们都是从京城带回来的。”然后指了两个男性的随从，分别给冷、李二人做翻译。并且约定，晚上祝府设宴，请他们二人去喝酒。
冷云欣然同意。
客馆不大，五脏俱全，李彦庆对冷云道：“这不像是半年经营出来的，十余年前就有这样的后手，祝子璋城府之深，令人不寒而栗。”
冷云点头道：“这倒是。不过，呵，深山之中，巴掌大的地方，也不过如此。”
他这话说得倒有理，山地贫瘠，这个城也就是个县城的大小，看起来并不危险。李彦庆又与冷云聊了几句，发现这位祖宗对祝县是一无所知的。李彦庆自己任过地方，看了祝县之后便发现这里的百姓生活得很不错，虽然是山里人，街上没发现有什么乞丐。
当然，一般地方官迎接京城使者、上峰的时候，都会将本地比较体面的人堆到前面，把贫苦的、不上相的、乱七八糟的隐藏起来，街面也要打扫好。不过祝缨这人，她现在也不讨好朝廷，倒用不着这样。
李彦庆发现了，在祝府里的这些人，并不穿绣纹繁复的衣服，包括祝缨、张仙姑等人，虽着锦衣，也不拖地、宽幅。而府外的百姓，衣服上虽有补丁，但也衣衫完好——他们的面色也不青黑憔悴，大部分人颊上带点肉，这是平常就能吃上饭的表征。
冷云似乎以过个并不留心。
那就没有办法了，李彦庆叹息，只好靠自己去看了。
天擦黑，祝府来人请，二人换了衣服，欣然赴宴。
离祝府不到一箭之地，正看到十几辆大车在往府里进，李彦庆看他们的皮肤黑红，带点皴裂，问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不想来人听懂了他的话：“盐场。”
李彦庆道：“听你口音，像是北方人？”
“盐州。”来人呲出牙来。
李彦庆哑然。
冷云道：“你与他说什么呢？”
“没什么，走吧。”
……——
祝府里张灯结彩，冷云很满意。
府中装饰，是因为新年快到了，并不是为了迎接他们。整个县城，也是如此。
花姐与周娓正在一处说话，付娘子、慈惠庵都是花姐在京城挂心的，周娓又从京城来，花姐常与她说话。花姐素来温柔，周娓毕竟是离乡，心中也与花姐亲近。
周娓正说：“在京城过年也装饰，不过与咱们府里不太一样，更精致些。不过我看府里的更顺眼。”
二人来了，祝缨又是一番欢迎。
冷、李听不懂方言，在座的许多人一不小心就溜出了方言乃至各族的语言。祝大出现，与冷云喝了两杯就又走了，张仙姑坐了一阵儿，不大喜欢与官员应酬，慢慢踱到府门口，站在门前看大街上的灯。
冷云只好与祝缨聊天，又看到小江席上出现两个少女正在与小江撒娇，瞪大了眼睛惊愕地声音都劈了，问道：“那是在干嘛？”
祝缨道：“那是她家闺女。”
冷云道：“那就好，你……真没有儿女吗？不叫出来见一见我吗？”
“喏，儿女。”祝缨下巴往下面一扬。
冷云道：“谁问你这些螟蛉？我说亲的，亲的。”
“没有。”
“以后这一片基业，要交给谁？都编户了？朝廷派人来接管？那你可得小心，别为朝廷忙了一辈子，自己没个下场。有个好儿子，早些带出来，好好栽培，才能守住你的身后名。”
祝缨看了他一眼，冷云道：“看我干什么？”
祝缨道：“您这话说得，老气横秋的。”
冷云难得正经，换了这么一句，鼻子也要气歪了，道：“好心劝你，你却取笑我，好吧，我不管了！”
祝缨只管笑。
冷云又换了口气，好奇地问：“你，好好的，为什么要从京城走？我找他们打听过了，你什么破绽也没有呀。”
祝缨道：“我烦了行不行？”
“嗯？京城有什么不好？你已经是丞相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手握权柄，有什么报负不能实现？哪怕开疆拓土、青史留名，一国，比你这穷山恶水的一州，也强得多。”
“乱七八糟的，有什么好？”祝缨说，“不会以为上面说一句话，下面就会完全照着心意来干吧？不会吧？不会吧？”
“那对你不是事儿吧？你应付得来。好，不说京城，就说这儿，你看你这些能人，你信他们万众一心？私下没有小算盘？不会争权夺利？这些你不也要应付吗？你不会那么天真吧？”
祝缨认真地对冷云道：“人心在哪里都是复杂的。我在京城，无时无刻不要分神掩饰我的真身，现在不用了。哦，还有，在京城面对今上，你不但要揣摩着他的心意，还得把他脑子里完全想不到的，给补得圆满了。他说一句册封后宫，还要隆重，户部就要挤出钱来。如今我轻松极了。”
冷云与她碰了一杯，在她耳边小声说：“你就是想得太多，他的江山、他的钱，花光了，你就直说与他。为他操这些心做甚？哎？你这不是酒啊。”
祝缨道：“我喝酒会闹事，你会出事的。”
冷云缩了缩脖子，扭头找李彦庆说话了。
李彦庆刚才与赵苏攀谈，没套出什么话来，正与项渔聊天，冷不丁被冷云打断，只好陪这个上司。
是夜，宴会很晚才结束，李、冷二人都喝了不少。次日起得就晚，冷云抱着脑袋喝醒酒汤，一面对李彦庆说：“你看出什么了吗？”
李彦庆道：“治理得不错，可惜女子之身，不能立于朝堂，浪费了才华。在这偏僻蛮荒之地，倒有了用武之处。”
冷云放下碗，打了个哈欠：“那好吧，在这儿过完了年咱们就走。语言不通，能问出个屁来！”
李彦庆道：“我去城中看看，您来吗？”
“也行。”
两人换了衣服、带上仆人，又叫来翻译，李彦庆问翻译：“集市在哪里？”
翻译道：“就在前边，请随我来。”
集市是别业最先建成的地方，占地也大，临近新年，里面的人也多。冷云道：“怎么上午也开市？”
翻译道：“咱们这儿的规矩与外面的不大一样，外面的都是午后开市，咱们可不一样。咱们这儿，就是因这集市兴的，外面的客商来，就是为了做买卖，路过就几天，哪能浪费半天功夫呢？”
李彦庆看到了打铁铺，问道：“此间也卖铁器？我的裁纸刀路上丢失了，这里能买得到么？”
“那您得问店家了。”
李彦庆又与铁匠攀谈，要看他手艺，又赞他手艺不错：“到外面州里也不错，京城的铁匠铺子也比你好不了多少。手艺是家传的吗？这铁不错，哪里来的？”
铁匠也不疑有他，乐呵呵地回答：“家传的手艺不太好，后跟着师傅学的。铁？也有商人带来的，那边的吉玛家就有铁……”
李彦庆又看到种种作坊、铺子，梧州少不了糖、纸之类，李彦庆又看到了盐铺，看到水牌上写的价格，也是大吃一惊：“这般便宜？”
一个掌柜模样的笑道：“是。咱们自己有盐，大人定的价，不许卖贵。”
翻译笑骂一句：“你又弄鬼！”然后向李彦庆解释，这个就是个官营卖盐的。
冷云对一个银铺很感兴趣，里面的饰品都别有风味，冷云捏起一个戒指，总觉得像是在哪里见过，却总也想不起来。
店家也不催他，由着他站在那里发呆，只盯着自己的货，别让他偷走了就好。
冷云正想着，忽然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手上恰戴着一枚银戒指。
就是它！冷云想起来了，他看过的就是这只戒指，他伸手要攥那只手，那只手灵活地缩了回去：“干嘛呢？”
冷云后退一步，见祝缨正站在他的面前，戴戒指的手悬在空中握成了拳，冷云反问：“你又做甚？”
祝缨微微抬起另一只手给他看：“跟我娘逛街呀。”
张仙姑舍不得松开女儿的手，笑道：“老了，爱热闹。”
“哦哦。”冷云说。转脸让店家把一托盘的戒指都包起来：“送到驿馆结账。”
祝缨道：“别算我的。”
冷云鄙视地看着她：“出息！我付得起。”
两人正拌嘴，府里有人来找祝缨：“大人，山下来人了，说是，呃，拜年。”
冷云好奇地问：“谁呀？”

第449章 士绅
冷云伸头探脑，铺子也不逛了，对祝缨道：“回家看看去？”
祝缨听他这熟稔的口气就知道他说“回家看看去”，并不是指“我自己逛，你家里有事就回去吧”，而是“咱们去你家看看吧”。
祝缨指了指掌柜的手里托的那个扁盒子，冷云道：“我买，我买，我一定买。”
李彦庆摸了摸鼻子，他心中知道冷云这样做是有点失礼的，但是他是来“刺探”消息的，也很好奇“山下”有什么人进山来拜年，也就默许了冷云的好奇心。
其实，不但官员不能随便离开自己的辖区，士绅、百姓更是不能。不同的是官员是因为有职司限制，而士绅、百姓则是没有路引就不能离开。
梧州与吉远府相邻，朝廷对祝缨也还有些防范之意，谁进山拜年，李彦庆也想看一看。
祝缨对张仙姑道：“娘，今天你先自己瞧着？看中什么记我账上，明天咱们再一道过来。”
张仙姑嗔道：“家里来客了，还逛什么？咱们一同回去呗。铺子在这儿又不会跑，明天咱再来！”她倒不在乎逛街，她要的是“跟女儿一块儿逛街”，没有女儿，还逛什么？回家晒太阳也不错。
一行人于是转回祝府。
一路上，冷云与李彦庆看到沿途的商旅、农夫、学生模样的小孩儿等等，不断地与祝缨母女俩打招呼。张仙姑又不时对祝缨说：“这是住西坊的老章，跟我不是一个姓的，是立早章。”“她男人也姓祝，跟着你的姓儿，大前年搬来的，原来是艺甘家跑过来的。”
祝缨也都含笑点头，遇到小孩儿摸块糖给人家，遇到大人重复一遍人家名字打量一下。
一路走得并不快，冷云有点心急，这些人说的话他都听不懂，于是故意打断张仙姑，问道：“老夫人，你这说的也不像是方言，学的獠人的话？”
张仙姑道：“我也只会一点儿，咱们平日都说官话哩。您瞧那边儿，路口那儿，识字碑，都照那个学。”
冷云心说，你们说的哪是官话呀？你都快要被带跑音了。
李彦庆早看到识字碑了，又看祝缨母女与百姓一片和乐，心道：天下也没几个人能做到这样，怪不得她离开吉远府这许多年，仍然有人要奔来拜年。
一行人回到祝府，冷云吃了一惊：“怎么这么多人？”
张仙姑倒是习以为常了，解释道：“他们过年都会来，咱们这儿过年开大集市，山外也有人来卖货。一起上路有照应，可不就有许多人。”
许多年过去了，山里山外的习惯也变了一些，以往祝缨在的时候，她会安排商队。商队进山收购山货、贩入山外质优价廉的货品，这项交易每月一次，但是年前这一个月结束得很早。
后来祝缨离开、索宁家伏诛，路上太平了，这样一月一次的交易也就改变了。
别业集市还是最大的集散之所，各县也有了些小集市，规模、物品、具体时间都渐渐走样。山里山外在十余年间逐渐形成了另一种习惯，他们排着歌诀，按着干支望朔记日，有一张交易的日程表。
但无论怎么变，都是别业大集在一年里的一头一尾。
吉远府士绅，尤其是福禄县的士绅们感念祝缨，每逢节日都要推举个代表进山来看望祝缨父母。临近新年的时候更是要集结一下，初一当天来不了，年前却是要来拜见的。
这样的“拜早年”与交易结合下来，腊月交易的时间就往后挪，时日久了，大家也就都习惯了。张仙姑也就记成了“腊月里他们来交易顺便拜年”。
“哦哦，是这样。”冷云说。
他们一进府，马上被人认出，一声传一传，传到堂上：“大人回来了！”
一群人一呼拉地跑到了院子里，七嘴八舌“大人”之声此起彼伏。其中还夹杂了一个叫“阿弟”的女声。
赵苏对母亲道：“阿妈，姥是女人，叫阿弟不合适。”
赵娘子不假思索地改了口：“阿妹！”
依旧那么的惹人注目。
李彦庆看着院子里的人，他们站得乱七八糟却都穿得很正式，一多半穿着官服，青青绿绿的，在冬天里显得好不生机勃勃。其中也杂着一点红衣，比如眼前这个冲上来叫“阿妹”的就被一个红衣男人拉着，好叫她别冲得太猛。
赵娘子的哥哥是正经八百跟祝缨结为兄“弟”的，如今“弟”变成了“娣”，账还是那个账。祝缨笑道：“我回来就遇着事儿，又不能离开梧州，不然该我先去看阿姐的。”
赵娘子细细再打量祝缨，终于从母女俩牵着的手上看出来一点“女儿”的影子。她倒爽快，笑道：“见着就成了，谁看谁还不一样？”
祝缨这才抽出手来，对着众乡绅团团一抱拳道：“有劳诸位父老来看我。”
士绅们一阵嘈杂：“应该的。”
赵苏上前道：“大人，父老们听闻天使在此，久不回还，要在梧州过年，特地来拜年。”
顾翁——如今被称为顾翁的是顾同的父亲了——上前道：“安抚使早年曾到咱们福禄县，大人或许忘了，咱们却是不能忘记的。”
冷云心头一暖，有些感动：“你们还记得吗？哎哟！我确实曾做过刺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彦庆当然知道他当过刺史，不然也不会派他过来了，但是李彦庆有一种疑惑：刚才也看到祝缨怎么待治下百姓了，冷云是万万不可能这么做的。两相对比，说本地士绅是为了给冷云拜年而不是冲祝缨来的，狗都不信！
冷云信了。
他很高兴，不幸这些人他一个也不记得了，又询问其他士绅的名字，与他们聊天。福禄县的士绅官话好一些，冷云终于找着能说话的人了！
祝缨道：“进去聊吧。”
到了堂上，满屋的嘈杂寒暄。
冷云不记得当年的小乡绅，却知道：“哦！你是顾同的父亲？”“噢？赵振的父亲？”然后又认识了许多其他人的父亲，听他们说着他们的儿子。很快，他就记不住这许多人名了。
张仙姑听赵娘子说祁娘子也带着孩子过来了，高兴地说：“那咱们看看她们娘儿几个去。”赵娘子又说：“正商议着，我们老的在老家，给她们送到山里来，夫妻分开不好……”
叽叽喳喳地走了。
士绅们也换了一轮，譬如顾翁。祝缨问顾翁：“令尊可好？”顾翁道：“在家静养，也想上山拜望大人，可惜不能成行，在家里懊悔得很。”
“人好，比什么都好。”
顾翁又说顾同：“小兔崽子，这些年也没回来两次，曾又自己留在京城，不得回来！”
祝缨道：“他是朝廷命官，怎么能够擅离职守？”
顾翁摇头道：“读书读傻了。”
说话的时候，眼睛却看向了赵苏。然后低声解释，顾同派人从京城送来了年礼，不但有给家里的，另封了一份给祝缨这个老师的。让家里给带到山里。
顾翁收到儿子的家书，顾同内心十分煎熬，话也写得颠三倒四，上一句写祝缨是女子，三十年仕宦经营、无数人利益纠葛毁于一旦，下一句又转回来写“没有她，我等也没有登天之阶，于我等实是有恩”。这些，顾翁就不对祝缨讲了。
前面聊着，赵娘子与张仙姑的嘴也没闲着。
赵娘子道：“可别当他们待阿妹全都是好心！这几个月，他们又慌又忙呢！”
张仙姑忙问：“怎么个意思？”
赵娘子道：“要说，阿妹才出事的时候，是真的都着急，知道阿妹回来，也是真的盼着。感激也是真感激。一个一个，热乎乎的心把阿妹迎回来、送进山，还要怕知府会害阿妹。
等阿妹进了山，一个一个，又开始琢磨他们自家啦！说的都是，要怎么样对待阿妹、对待山里。京城的人来一次，他们就惊一次。”
张仙姑吃了一惊，道：“我们怎么了？我家孩子可从来没对不起过他们，回来以后也没害过他们。”
赵娘子嘲笑道：“可他们家还有孩子在外乡呢！一个一个，蹿来蹿去，都怕自家孩子受阿妹的害。好好的官儿做着，突然不叫做了，再要问罪，怎么办？这官儿是阿妹叫他们做，他们才能做的。做的时候高兴，这时又想起来源头，只想要好、不想要坏？舍不得不做这个官呢！不要脸！诶，对了，他们还提过盐的事儿呢。”
张仙姑心里有点难过，仍然说：“不会都这样的。”
赵娘子道：“嗯，那是，也有说有今天都是靠阿妹的，不能恩将仇报。这不，争一争，又要跟在外做官的儿子问话，又派人去，又有会馆捎信的，就为商议个同进同退。一来一回几个月下去。没等他们明白，阿妹又做回大官了！这下好了，不用商议了，一个一个忘了慌张样子，都说该接着听阿妹的。”
张仙姑叹道：“人心就是这样，谁也不能不顾自己。”
赵娘子撇撇嘴：“要我说，他们山外人就是不痛快，迎回来的时候既然是高兴的，那就继续高兴下去！从来没有让他们吃过亏，为什么不继续相信下去？现在又装好人样！”
张仙姑道：“唉，人心隔肚皮。不说他们啦，你真舍得她们娘儿几个到山上来？多好的大胖孙子啊！”
赵娘子也有些不舍，仍然说：“那也不能离开他阿爸呀。我想他们了，回来看他们就行。”
张仙姑仍然记着山下士绅的事，记着等会儿得提醒女儿。一面应付赵娘子，又招待她们婆媳吃饭。看着赵娘子的孙子，也是满眼慈爱——却不提带这两个孩子去见祝大。
前面，祝缨也设宴款待冷云等人与士绅。
席间说的都是些旧日之事。赵苏提到清风楼，说还是为冷云建的。
冷云来了兴致：“那是二十年前了吧？”又向李彦庆讲了许多他当年的事迹，什么处置黄十二等等。
李彦庆扫了一眼在座其他人的表情，就知道其中另有故事。他想了想祝缨一贯行事与风评，再看冷云，约摸猜到了些真相。
冷云说着说着，一时得意，喝得高了，李彦庆怕他出丑，只得告罪将冷云拖回客馆。
他们一走，原本面红耳赤、衣斜帽歪的人都恢复了正形，正冠的、理扣儿的、紧腰带的……士绅们离席，站在祝缨面前，恭恭敬敬地长揖到地：“拜见大人！”
祝缨道：“诸位不必多礼。请坐。”
士绅们没有坐，公推的顾翁说话：“大人归来，我等不胜欣喜。只恨分隔两地，怕引起猜忌，不便往来。如今终于找到借口，还要谢安抚使大人哩！我等全家受大人大恩，特来请示大人，不知将来我等如何行事？我等儿孙现在外为官，又该如何行事？”
祝缨道：“拿上来吧。”
项渔捧了一个匣子，站到了祝缨下手——他爹也在下面排队站着，他却目不斜视——左手托着匣子，右手打开盖子向众人展示：“大人早有意邀诸位父老一叙，帖子都准备好了，大家纵使不来，大人也有安排的。”
众士绅舒了一口气。
祝缨道：“我知道，大家都受惊了。我一回来就该给大家一个说法，帖子我早就准备好了，可是呢，我刚回来，才向朝廷要了一个县令，你们一来，地方上问起你们，你们也不好应付。护不住人，就不要把人拖下水，索性就先不见了。你们说是不是？”
项大郎哽咽地道：“大人一片慈心！我等感铭五内。”
祝缨道：“你们在外的子孙、生意、会馆，也是这个道理。如今尘埃落定，我坐稳了，大家终于可以像以前一样坐在一起说说话啦。”
士绅们呜呜一片。
祝缨道：“坐呀，且乐着。你们不急着走吧？”
雷保道：“不急不急！”
他也老了，鬓发苍苍，当年挨过祝缨的打也都散入云烟了。
祝缨道：“今天都有酒了，明天醒了酒，咱们再仔细聊聊。你们在外的事，也可对我讲，这个朝廷，我总比你们熟些。”
“是！我等唯大人马首是瞻。”

第450章 过年
唯马首是瞻？
祝缨并没有轻信，她只是含蓄地微笑着，对众人点头，再次邀请诸人入座：“吃到一半儿站着像什么话？坐。哪怕是在吉远府，也未必有这么全的山货哟。”
众士绅都笑了：“今天可就不客气啦！”
仿佛是久别重逢的亲人，彼此毫无芥蒂似的，他们又聊起了家常。常寡妇的白发也密了许多，仍是管着家，说起福禄县的仓库：“还是您在的您在的时候建的，如今旧的朽坏了几个，新的还没建哩。”
由她开了个头儿，大家都告起了状，什么当年尚培基祸害福禄县啦、什么现在的徐知府什么都不知道干啦……说得热闹极了。祝缨认真听着，不时点点头，诉说的人心理上便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说着说着，就要说到一些家长里短，谁家与谁家结了亲，谁家添丁进口，谁家的老人去世了等等。祝缨偶尔问一两句自己认识的人近况如何，也都得到了回答。
项大郎又提到了吉远府的荆家等：“他们在知府的眼皮子底下，不方便过来，也让给大人带好。”
雷保还是那副脾气，对祝缨他是怕的，对别人可不在乎，他发出嘲弄的声音：“有什么不方便的？不过是在观望罢了。他家里有大官儿呢！还道自己这根草能稳扎在墙头上哩。”
他儿子雷广也是以前福禄县的县学生，陪着爹一起挨过打，也跟着同学一起被祝缨推出去做了小官，年岁与赵苏相仿，如今是个从六品。
顾翁两耳发烧，镇定地说：“他宗族亲戚一大家子的人，谨慎一些也是应有之义。何况也有亲近大人之意，你又何必代大人赶客？”
雷保“哼”了一声，捏着酒盅与一旁的赵翁碰杯。
祝缨道：“心直口快，在我这儿只管说，但是呢，哪儿说哪儿了，说完了，出了这个门儿，依旧是同乡，人不亲土亲。”
士绅们都附和。
宴席总有个结束的时候，夜深了，花姐道：“山里夜间冷，又有了酒，还是歇息了吧。”
祝缨笑道：“好。”
众乡绅也随即附和，祝缨就让赵苏、项渔等人接待，引到客舍休息。别业的驿馆并不特别的宏大，如今住进了一个冷云、一个李彦庆，他们又带了许多的随从，所剩房间不多。幸运的是，别业发迹是集市贸易，往来商贾极多，因此有许多供客商居住的客房，家具齐全、饮食便利。
士绅们当天就住在那里。
宴散后，祝缨去后面张仙姑和赵娘子，顺便询问祁小娘子如何安置。花姐也带着巫仁跟着一道往后走，巫仁是孤女逃到别业的，祝青君当年又被花姐送到京城去，巫仁也就很自然地填了祝青君当年的位置，在府内陪伴花姐居住至今。
张仙姑面前，赵娘子还没告完状。祝缨与花姐一来，她便说：“阿妹？来！咱们好好说说话。”
又将与张仙姑说的那些从头又数落了一遍，祝缨也都听了。巫仁心中有气，暗道：一个盐场，大人与苏县令花了多少心血？青君还亲自跑了几趟，就为了沿途安全，他们这就想要分一杯羹了？吉远府多少盈利的行当都是大人扶植，如今连盐利也不想放过，真是无耻！
心里骂了无数句脏话。
她气鼓鼓地，偷眼看祝缨，祝缨却是一脸平静，甚至还露出了一点微笑，巫仁只觉得更生气了。
赵娘子却不用像她这样憋闷着，开口就催：“阿妹，你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
祝缨道：“阿姐，我理会得。”
赵娘子道：“说了也是白说！”
祝缨笑笑：“您就放心吧，我什么时候吃亏了？”
赵娘子听了直摇头：“是没吃亏，就是把便宜也给别人占了。”
张仙姑对赵娘子道：“打小就这个脾气，不然也不能干出这许多事情来，她有数的。”
赵娘子才不说了。她夫妇二人今天住在赵苏家里，赵苏在城里也有一处宅子，不大，两进，是祝缨给的。一家六口加仆人拢共十几口，有些挤也凑合住着了。赵家人也不挑剔，祁小娘子道：“我打十二岁上跟着大人离了京，此后便从没有为住处操过心了。”
赵苏却知道自己的母亲，过惯的“阔绰”日子，先说：“以后会更好的。姥什么时候让大人久居局促之地的？”
赵娘子一想也是，嘀咕一句：“她接下来要干嘛呀？”却又不要求赵苏回答，拖着丈夫回房休息去了。
那一边，张仙姑也问祝缨：“你接下来要怎么办呀？人呐，不能人鬼不共，也不能把心都扒给了人。”
花姐道：“盐可是个要紧的东西。”
祝缨道：“咱们都是听赵家阿姐说，刚才你也在，可听到他们提了？”
花姐道：“那你也想想万一他们提了，要怎么接。我瞧着，他们兴许有这个心。你呢，唉，多少年前就惦记着梧州盐贵。我不信你忍心叫吉远府的人吃淡。你可想仔细了。我不拦你做好事，做好事时也想想你自己，成不成？”
祝缨摆了摆手：“好。”
巫仁心里着急，见花姐竟不再劝，自己想说话死活张不开嘴，跟着花姐离开张仙姑的屋子，一气跟进了花姐房里。
花姐问道：“怎么？有事？”
巫仁点头，对花姐道：“大娘子，咱们大人不会真的要便宜那些人吧？”
“别担心，她有分寸的。”
“我可真怕她又胸怀天下了。有公心的人固然令人敬佩，但如果是自己心中亲近之人，却总是恨不得她能够自私一点才好！不能因为人好，就要叫好人吃亏！”巫仁说。
花姐道：“不会的。”
巫仁道：“丞相过的是什么日子我想象不到，可我在山下住过，见识过那儿刺史府，在别业里也见识过京城送到府里来的各种精巧珍玩。您比一比，大人在京城过的日子，再看看现在，回来绸衫都没见穿几次。大人又有许多的事要做，还要经营梧州，样样要钱！盐利厚的！他们有了果子、有了甘蔗、有了会馆、有了粮食，养儿子也没有这样的！”
花姐知道巫仁，见生人如畏猛虎，不被逼急了，能不说话就一字不言，见熟人话如泉涌。忙安抚道：“知道知道。她比咱们清楚。”又打趣巫仁，让她做司户是对的：“一个你，一个祝银，可把她的家守得牢牢的。”
“当然！”巫仁理直气壮地说。
花姐一乐，道：“她会做什么，我也想不到，不过，她不是个滥好人。你忘了她在山下整肃时的手段了？”
巫仁呆着脸，没想起来，花姐伸出两根手指：“二十。”
巫仁恍然：“对哦！”
“这下可以安心睡觉去了吧？”
巫仁脸上一红，提起裙子跑了！
…………
次日，客馆诸人起得都略晚，祝缨不喝酒，照常起来。府中的演武场宽敞、诸般器械俱全，祝缨与胡师姐练了一会儿，杜大姐就来说：“早饭好了。”
祝府有厨娘，确实不是京城的手艺，但是山间风味做得还不错，祝缨一面擦汗一面问：“家里其他人起了吗？”
杜大姐道：“也都起了。”
祝家主人一家四口年龄偏大，都不睡早觉，祝大还是房里吃。祝缨与花姐等人一处吃，席间，花姐说起：“干爹胃口也不好。不让他喝酒，他又闹脾气。到了这个年纪，要少饮。”
祝缨道：“想喝就给他吧。也到了恣意的年纪了。你管着他，于他是受难。我知道你是为了他延寿，可他未必这么想。”
花姐道：“也罢。”
吃完了早饭，士绅们又来到了祝府，祝缨对江舟道：“你与项渔两个去客馆，冷、李二位昨天没逛痛快，带他们逛街去，记得让他买东西付钱。”
“是。”
祝缨对士绅们说：“好啦，知道你们还要回去过年，咱们就不讲虚的了。我在的时候，你们还是梧州人，我如今看大家，还是与当年一般，总不觉得大家变成邻居了。”
顾翁忙说：“我们心里也当大人是自家人。吉远府要是能并入梧州就好啦！”
祝缨道：“不忙，那须得是朝廷点头才好。咱们如今只好就势把日子过下去——会馆还好么？各地商路还通么？有人刁难吗？”
项大郎忙说：“也是有一些的，自您回来，有得到消息的地方，也试探……”
以往，大家都知道这些人有祝缨庇护，等闲也不找麻烦。祝缨南逃，各地会馆、商铺就是肥羊了。
“亏得消息传得慢、大人处置快，咱们平日也用心经营，堪堪稳住了。”
祝缨道：“哪里有人为难会馆了，来告诉我，我看看都是谁无事生非。”
众人大喜：“多谢大人！”也在猜测，祝缨要怎么解决这个问题。毕竟，梧州刺史不比丞相，管不着别的地方。
祝缨却又什么都不说。他们又提及交易，祝缨笑道：“你们进山的时候，看到路了吧？”
“是。”
“只有更方便安全的。”
她绝口不提盐场的事，士绅们试探地问道：“那山货？往年大人说过，山中物产交易时卖不上价，贩到远处中人赚了大半利润。如今是大人在山里，长此以往，不是咱们占大人的便宜了么？大人，有什么别的货可抵么？”
祝缨笑道：“有我在，这个你们就放心吧，不会欠你们的账的。”她虽然在笑，拒绝的意思却十分的明显。
士绅们不敢与她对视，齐齐低头，不再提那些小算盘了。
他们还需要下山过年，住不两天便告辞下山。冷云、李彦庆倒趁此机会把这座小山城逛了个遍，冷云逛了几天只看出个新鲜，李彦庆倒是看出了更多的门道——此处安居乐业，人心很齐。细问之下才得知，这里的居民倒有一多半是各路奴隶，只有在此才能得到一个正常的身份、一份小小的家资。
李彦庆看着冷云正拿着一柄新买的竹笛吹破音，忙给他打断了：“大人，您……”
冷云道：“难得山居，避开纷纷扰扰，你怎么愁苦着一张脸？我都没说想京城的热闹了，你这又是操的什么心？”
李彦庆道：“您没看出来这儿有些不对么？”
“有什么不对？哦，不说人话，除了这条，也没什么不好，米糕好吃可惜捎不到京城。”
李彦庆道：“这里，一旦有人进犯，这就是一城的死士啊！”
“呃？为什么要进犯？”
李彦庆张了张口，道：“哦，不是听说什么甘县獠……”
“那不是已经枭首了吗？”
李彦庆扯出个标准的笑容来：“您说的是。”他是来刺探的，这其中当然也包括一些“敌意”的评估。现在回去，是需要汇报给政事堂：没事儿别惹，祝缨比纯獠人可怕，给朝廷造成的损失也会更大。
冷云却只想过年了，原本各州不在这个时候过年的，他们更多的是庆丰收，日子比这个早。“祝家庄”的存在，无疑又将两种风俗给融合了。日子与山下相近，活动却还是那些旧日活动。
山里过年热闹，年前年后都不干活了，唱歌、跳舞，也不用送拜帖、写拜帖，就很自在。家家都沿袭“獠俗”，酿酒、蒸米糕米饭、杀猪宰羊待客，一年里数这个时候吃得最好。
祝缨、张仙姑等人在府里前面的庭院里，也摆出流水席，请人吃。她们自己也会随机走到别人家里，吃点热米糕，喝点热米酒。
冷云今天在祝府，明天被赵苏拉去，后天又是项家孝敬……好不快活。
过了初七日，经李彦庆再三提醒，才说：“好吧，咱们也该回去了。哎，拿本黄历来！”
出行要择个吉日，日子选在了正月十六，山上的灯节比山下冷清得多，并不会妨碍他们启程。先派人去祝府通知，自己留在客馆收拾行李。祝府又送出一些土仪。
十四这一天，两人同去祝府，告知就要离开了，询问有无需要汇报京城的事项之类。
二人在县城这些时日，颇有点入乡随俗的意思，没下贴子就步行到了祝府，却发现府中气氛有点怪。祝彪的笑有一点点勉强，冷云道：“你怎么了？大正月挨教训了？”
祝彪道：“大人英明。”
“你去通报，见了子璋我为你讨情——你犯了什么事儿？”
“失手打坏了一件东西。”
“这不是叫碎碎平安么？她要讲究，我赔给她，快去。”
“是。”
祝彪慌张地跑到西院，敲了敲正房的门：“大人，老夫人，冷大人、李大人来了。”
蒋寡妇拉开了门，探头往外张望，祝缨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别抻头探脑的，别人一看你就有故事。”
蒋寡妇忙将头缩了回去，祝彪也闪进门，返手将门插上，小心地走到内室门边说：“客馆的二位大人来了，冷大人都看出小人脸上不对。小人说，是因打坏了东西不自在，也不知瞒没瞒过他。”
说着，忍不住往屋里又看了一眼。
祝缨站了起来，对张仙姑道：“先给爹换上衣服，这屋里炭还是依旧送，但不要点，夜里与我同睡。饭还是照三餐送进来……”
张仙姑双眼通红：“老东西，就这么走了。”
祝缨垂下眼睑，轻声道：“人生七十古来稀，也算喜丧。这两天将冷云、李彦庆他们送走，咱们再操办。”
“哎。”
“娘就不要再去见他们了，免教他们看出来。冷云还罢了，李彦庆倒有些眼色。羁縻之地，倒不用管丁忧的事儿，白事，还是出了十五再办妥当些。”
张仙姑道：“老东西，没福气！正月就不该办丧事儿。”
祝缨道：“我去应付他们。”
花姐对杜大姐使了个眼色，示意杜大姐陪张仙姑，她自己却跟着祝缨走出房间。祝缨道：“我没事。倒是娘，怕是伤心了。”
花姐担忧地看着她，道：“干爹那些话，你……他是人老了……你……”
祝缨道：“我知道。”
“你……哭出来吧。”
祝缨摇了摇头。
祝大的身体这几年都不太好，幸而有个花姐照顾。昨夜，他又显出不对来，这一次花姐也没能救回他。张仙姑正庆幸祝缨能见着他最后一面，祝大临终前却死死攥着祝缨的手：“我祝家可不能绝后啊！你没个后，家业给谁？老了没人养，死后没人埋啊！你不答应我，我死不瞑目！你发誓……”
祝缨知道他要什么，可这事儿，不在她的计划之内，她说：“会有人姓祝的。”
祝大头一歪，终没能听到想要的答案。
花姐担心祝缨难过。
祝缨却是抽回了手，去与冷、李二人说话，亲自将二人送出山城。接下来的路由项渔负责，他正好借此机会回家探望父母。
……
湿冷的天，冷云打了个喷嚏，嘟嘟囔囔地：“什么鬼天气，怪道烟瘴之地……我的娘啊！”
他抬手指着远处，薄薄的雾霭之中显出一队人来，荒山野岭，怪吓人的。
项渔等人马上警惕，护卫们大喝：“谁？”
来人答道：“我！”
项渔气道：“你是谁啊？”
来人也很生气：“项大，我你都听不出来了吗？！”
“舅舅舅舅……”项渔说。
来人是项渔的舅舅，项渔上前交涉：“您怎么这个时候进山？哎？这是？”
舅舅身后又闪出几个人来，竟是几个士绅！项渔小心地问：“您几位这是？”
他舅说：“过了灯节，学校都要上学了，我们一合计，山下别的还能应付，唯有这学校里的医学不大好，论医术，还得是朱大娘子。这不，这几个毛丫头又闹着要学，就给送来了。哎，四娘来。”
四娘是项渔的表妹，今年已经十五了，算是大人了，上学，十五岁了才开始？
项渔用怀疑的目光看着自己的舅舅：“为什么？别骗我。”
舅舅也知道外甥是个小滑头，低声说：“那个，以前我们就嘀咕，大人怎么对女孩儿格外的好，一样的教读书、让做事，原来大人是女子。嗯……送几个来……跟着学些本事也不坏不是？你可要照应你妹子，你看大娘子、女校尉再看你姑姑……你妹子以后有出息，也能帮衬你。”

第451章 世道
舅舅说的话听上去挺有道理的，想一想，也是长辈们托付人的时候常说的话，项渔总觉得哪里有一点点怪怪的。来不及细琢磨，坐下的马刨了刨地，把项渔颠了一颠，项渔道：“起雾了，您路上小心，我须得护送天使下山。我姑在还在城里，您带了四娘她们先见一下我姑。”
舅舅道：“我也是这样想的。”
四娘已经长大了，兄妹间也没有太过亲昵，项渔对表妹等人点点头，顺势打量了一下其他人。一看不打紧，后面雾里又钻出几个人来，走近了才看清楚，竟都是些福禄县的士绅！他急忙叔叔伯伯地拱一拱手，同时也看清了夹在他们当中的还有一些年轻的女孩子，与四娘年纪相仿，其中几个还更大一点。
正月十六，大雾天，一群才拜过早年没多久的人结伴进山？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儿。
一水儿的“大姑娘”，不像是要上学的小孩子，他心中的违和感更甚了。只因公务在身，不得不匆匆结束了对话，心想反正舅舅是要先同姑姑会面的，还有姑姑把关，问题不大。
他重新招冷云、李彦庆：“二位请仔细脚下，起雾了，地上湿滑。”
奉二人下山不提。
却说项渔的舅舅转头对同乡赵翁说：“咱们先去哪儿？”
赵翁道：“说好的，去赵苏家。还是先去他家，再去你们大郎他姑母那儿。都是亲戚，赵苏也不能不叫你走亲戚不是？”
他们都是福禄同乡，家境相仿，颇有些亲戚关系。这个赵翁是与赵苏家连宗的，也算族人。
项渔舅舅道：“不错，那咱们脚下快些吧。”
赵翁道：“极是。”又招呼王翁、顾同的叔叔顾二等人。他们又各自检查一下带着女儿、侄女又或者外甥女之类晚辈有没有掉队，叮嘱：“坐稳了，山路不好走，以后你们在山里也要当心。”
姑娘们心中有欢喜、有担忧、有紧张、有兴奋还有离愁，周遭的雾气又添一种神秘，凡此种种掺杂在一起在少女的心中留了极深的印象。
她们中有两个曾成功缠着长辈进过山，但在此时也完全分辨不清路了。赵翁的女儿问道：“阿爹，好像……不太对吧？”
队伍停了下来，赵翁呵斥道：“别胡说，看你脚下。”
“我留意着呢。”
赵翁道：“我说的是这个路，这是大人去年新修的，你才进过几次山？你就知道走得对不对了？”
项渔的舅舅看别人训孩子，就要做个好人，对小赵姑娘说：“咱们这次走的也不是先前的路，先前要绕远，现在要走一线天。这条路更近。往年道不好走，如今大人回来，这不，变好了。咱们就走这个啦，省时，一天就能到了。”
小赵姑娘有点小尴尬，不说话了。赵翁道：“不要磨蹭啦，走了。”
小赵姑娘摸了摸脖子上挂的符，这是临行前姐姐带她去求的，母亲早死，出嫁的姐姐就带她去庙里求了个平安符。
或许是有平安符的保佑，这一路走得很顺利，一线天也确实让人心底生寒。
过了那道关卡，天黑的时候他们赶在关门前到了县城。一行人依旧计划，先去了赵苏家。
赵翁拿着赵苏父亲的手书，赵苏也客气地接待了他们。赵苏在主座上坐了，这让赵翁等人都很感慨——他从四品了！成了别驾了！
赵苏看了父亲的信，很快明白了是什么意思——这是山下士绅们这一个新年期间商议出来的一个绝妙的主意。以前，祝缨在福禄县的时候，她找各家要学生，办县学，带着学生做事，送学生当官。
那时候，她还是他，是当地的父母官，带男学生，包教包会包吃包住还包前程包学生全家的前程。现在她是她，那就送女儿来！女人当官这个事儿吧，看着别人家女人，那是有点离经叛道的。不过如果是自己家的，也不是不能接受。
赵苏却是个顶混蛋的人，对赵翁道：“小娘子们作别父母，你们也忍心？”
项渔的舅舅道：“我那外甥当年到府城的时候，比她们现在还小呢。阿渔做得，她们也就做得。再者，十五、六岁的姑娘，这天下还有比大人身边更安全的地方吗？”
放到一个女性长辈的身边，又不是给男性老刺史做妾！安全，放心。说来，大家白在背后嘀咕了项安好些年。
赵苏的话更混蛋了，他笑得很刻薄：“女儿来安全，儿子就不安全了吗？倒是懂事。家中子弟，官儿做着、学上着，送女孩儿进山？”
同行的张翁忙说：“他们朝廷命官，不敢就逃回来。都回来了，恐朝廷猜忌大人。贤侄，明人不说暗话，咱们家业妻小可都在山下，有阖族老小要照顾的。咱们要是没长脑子，怕也入不了大人的法眼吧？”
小赵姑娘道：“大人，是我们自己愿意来的。”
赵苏看了她一眼，小赵姑娘涨红了脸，却不退让，她爹让她下去她也不动，仍然对赵苏道：“我不知道，为什么非得要我们的叔伯、兄弟才算是诚意。咱们福禄的姑娘，做事哪样比人差了？”
赵苏笑道：“真不知道？你与你兄弟真的一样？你们要真的一样，这次就不会只有你们这些女孩子来了！”他把“只有”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那肯定是不能一样，小姑娘再看自己不比别人次，儿女还是有差别的。
小赵姑娘脖子也红了，道：“到了大人这儿，我就不会差。”
赵苏点点头：“有志气，可谁没有梦想呢？你得做出实绩来才行。”
赵翁赶紧给女儿打圆场，把话题又扯了一扯，道：“在福禄，儿子女儿当然是一样疼的。”
话虽如此，他也有点脸红。
这次士绅们拜年，祝缨只是答应如果有难处可以来找她，话没说实。赵苏家这样的当然是不担心的，赵娘子把儿媳、孙子都送上山了，人家托上乔木了，认准了。哪怕以后就在山里当蛮夷了，也是个穿红袍的蛮夷。
山下的士绅们却是无所依的，虽然抱团也是一股势力，仍嫌弱，且没个方向。他们仍然是倾向于祝缨。反正这个女人干的事儿从来就没有被人料中过，却桩桩应验、件件妥帖。
既是想合作，就得拿出诚意来。送儿子进山，也确实有点小尴尬，儿子们自己也犹豫。敬佩一位“相公”对天下所有的普通人来说是很容易接受的，但不是所有的士绅人家能够毫无芥蒂地接受一位女上司。当邻居、合作，他们还不觉得如何，也希望祝缨能够平安，全副身家押上，就大可不必了。
他们研究过了，如今的梧州是羁縻，那几个县人家自己管着，官职是人家自己族人做着，祝缨能够拿得出手的官位十分有限，还瓜分得差不多了。这些子弟入梧州能干什么呢？祝缨还能像以往那样给他们全天下的安插职位吗？
相较之下女儿就显得很合宜了。再不济，也能跟着花姐学点儿本领，不算浪费光阴。能干些的，不说花姐、二江，项安、祝青君、巫仁哪个又差了？
士绅们自认自家出身比那三人都强，家中女儿也不应比商贾、奴隶、小财主差。从女儿身上看出祝缨还像以前那样有本事，再把子弟送进山来谋生。
因此他们选择了几个相貌端正、比较聪明伶俐的姑娘送了过来。
赵苏已摸清他们的想法，便不再刻薄，轻声道：“姥一向慈爱，却不软弱，包容，从不任人欺凌。公平公正是说，给的时候大方，追债的时候，我会亲自出手的。你们可要想清楚了，别玩吃了吐那一套。”
赵翁说：“那不能够！”
赵苏道：“今天已经晚了，我安排你们去客馆休息，明天一早我就禀报给姥。”
“好。”
……——
一行人到了客馆却并不休息，而是由项渔的舅舅与张翁做代表，又去项安家里拜访，说明了来意。
项家也是与祝缨捆得很紧的人家，项安也看出来了，这些人心里有盘算。她说：“我也做不了你们的主，只请你们自己有些良心才好。”
项渔的舅舅忙拍着胸脯说：“这个你放心。”
项安道：“我是为你们好。”
你们要是没良心，大人处置起来可就不会顾忌了。
项渔的舅舅又攀起亲戚，诉说了自己等人的难处：“梧州要还是以前的梧州，福禄县还在大人的治下，咱们什么都不用想，一门心思地跟着大人，她要干什么咱们就干什么。如今……头上还有个婆婆。出入关卡、路引、出身统统在朝廷手里，咱们能怎么办呢？”
项安道：“大家都难。不过，孩子来了，我会照看好的。你是阿渔的舅舅，我是他的姑姑。我也提醒你一件事儿——凡跟着大人的，越早，越好。心越诚，越好。我们家对大人，称不上雪中送炭，反倒是承了大人的恩，勉强算是共患难，因而可以共富贵。越后来的，人越多，就越不显眼，就得跟在别人后头打转。”
项渔的舅舅唯唯。
项安见状不再多言，但是见小赵姑娘与四娘几个眼睛亮亮的，反而有一点意思。她说：“我一直都在这儿，只要大人收留了你们，有什么事可以来同我讲。”
众人心头一喜。
次日，祝缨见了他们，眼前六个女孩子，年纪差不多，高矮胖瘦的，说话都接近官话，行礼也比较标准。
祝缨道：“这是做什么？”
赵苏道：“山下官学可不收女学生，就是番学，也荒废了。她们都是父母的掌珠，不忍她们失学，所以来求学的。”
他还帮大家把理由给编全了，赵翁之前对赵苏的意见也消失了不少。
祝缨道：“我这儿的学校，可要先考试的。”
小赵姑娘道：“我们愿意。”她俨然是这一批人里的一个小小领袖。
祝缨将六个姑娘挨个儿看了看，小赵姑娘努力挺直了脊背，背上也冒出点汗来。祝缨是一个只存在于她们的“传说”中的人物，大家交易、发誓都用她的名，因为据说不管什么样的坏事都瞒不过她的眼，坏人逃到哪里都会被她追捕缉拿。
颈中戴着庙里求的护身符，庙是她的生祠，她对女孩子极好，爱护着女孩子。
之前庙中塑成男子的模样，既知她是女子，小赵姑娘的心里便将那个一身紫的佩刀丈夫换成了花钗大袖的雍容美人。必是柳眉凤眼、直鼻樱口、肤如凝脂。
哪知眼前这人丑是不丑，但只有肤白勉强沾边，她一身利落的窄袖袍服，束冠，佩短刀，比塑像俊，却与想象中的庙中女仙完全不搭边。
她就是一个正在考验你的长者、老师、官长，你想象中的她的样子，绝影响不到她本人。
祝缨忽然问道：“你们几个，都认识？处得还不错？”
小赵姑娘道：“是，我们是同学。”
她们的家在二十年前被祝缨迁到了县城，祝缨管这些乡绅是方便了，乡绅之间的联系也紧密了，小辈们很容易就熟络起来。她们无法进官学，但福禄风气，有钱人家的姑娘有不少也读书，姻亲们凑一凑，请个女先生给姑娘们上课，更容易处成一种亲厚的关系。
学生的性情也是各种各样，四娘与小赵姑娘就很高兴能够进山，隐隐成了小头目。
祝缨道：“好，祝锦，带她们去见大姐，准备考核吧。”
祝锦是回府之后，祝缨又从县中另选的补充随从的一个姑娘，今年十六，个头也是不高，一双大眼很是灵活，笑着对几个姑娘说：“请随我来吧。”
祝缨对赵翁等人道：“考试不过两、三天，等她们出了结果，你们也能安心回去。”
“是。”
正寒暄，杜大姐从后面跑了过来：“大人，老翁病重了！”
祝缨道：“我失陪了。”
赵翁等人忙说：“大人请。”心中有些不安。
祝缨却命赵苏：“你替我陪陪他们，祝彪，去请大姐，让小江去学里陪几个小娘子。”
“是。”
祝大早凉了，祝缨这不过是作戏。她又等了两天，等到项渔回来，报告了冷云已经动身的消息，才公开发丧。
祝府开始办丧事，讣闻也发往几个县。
赵翁等人心中惴惴，觉得这兆头实在不好，连带的，几个小姑娘考试时也更加紧张了，不知道会不会被退回去。几对父女在客馆中急得团团转，赵翁一面说：“咱们也要准备奠仪。”又推举项渔的舅舅去打探消息。
项渔的舅舅找外甥。
项渔道：“先莫去。老夫人伤心得躺下了，大娘子正在与大人说话。她们俩说体己话的时候，等闲人不敢打扰的。不过，有大娘子在，大人心情会好很多。这些人里，只有她最能开解大人。等她们俩聊完了，再求见，事情会好办一些。”
“那好，我就等你的消息啦。哎，你妹妹她们的考试……”
项渔道：“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惦记这个？只住几日，等忙过了，大娘子闲下来了，你们再来问。”
“好好！”舅舅一面答应，一面寻思着要托商人往山下送信，告知同乡，也得来上礼不是？
只盼大娘子能把大人给开解好了，可别再节外生枝。
那一边，祝缨正盘膝坐在棺材边的蒲团上，花姐半跪着烧纸。
祝缨道：“别弄那个了，等会儿我烧元宝给他。”
花姐道：“你要难过，就哭出来。”
祝缨摇了摇头：“过了劲儿了，没得哭。”
花姐小心地问道：“他最后走的时候，老糊涂了，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祝缨道：“不是为这个记恨他，也不是非得哭出来不可。他也不是老糊涂了，倒是有几分道理……”
“你！”花姐有些惊骇。
祝缨续道：“我是要想一想，我死了，这片基业要交给什么样的人才好。要开始寻觅这样的人了。我走第一步，预料不到第二步在哪里，更管不着别人怎么走，谁也不能把第二步赖我头上。可是，我总得选个有腿又愿意走的，你说是不是？”
“诶？”花姐的心情在转瞬间大起大落，一时忘了接话。有点生气，有点想打人，最终嗔了一声：“你都想好了，哪有不是的？”
祝缨伸手捏了几片纸钱也扔到火盆里化了：“没有想好。”
“啊？”花姐又担心了起来，“有什么难处么？赵大郎、青君他们都不行？大郎是你义子，又有情有义，你又让他做了你的别驾。也没有打算托付给他？这些人里，就他城府深。这个地方，没有城府是守不住的。
要说大郎年纪与你相仿，不适宜。要不就是青君，她……其实比大郎更合适些。打小看着长大的，为人也好，有点儿像你小时候。
他俩要是不都不行，你……”
祝缨道：“我不是说哪一个人。”
“嗯？”
祝缨道：“你看，爹走之前说的什么？他心里明白。大家都知道留后是什么意思。哪怕中间断了，都得再续回来。大宗小宗，子子孙孙，伦理纲常。根本不用担心身后怎么继承，那是已经定好了的，自己不说，也都知道应该怎么做。自有人‘主持公道’。
我呢？我死了，谁继承？按照什么规矩继承？下一代、下下一代，后来人会不会改弦更张？把我定的规矩都翻过来？后人很难还与我一样，对吧？困不住我的东西，却能困住别人，为什么会这么难呢？”
花姐喃喃地道：“世道。”
“所以啊，周公孔子被尊奉为圣人是有道理的，制礼作乐是很可怕的……”

第452章 三次
花姐也拣了把纸钱，慢慢往火盆里续，她的心里沉甸甸的。如果以世人的眼光来看，祝缨无疑是成功的，以祝缨的心愿来看，她无疑只迈出了第一步，且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会比现在这一步更难，且完全看不到前路。
花姐也不知道自己能帮助祝缨些什么，她轻轻地说：“你知道我的，身边儿姑娘多，一样米养百样人，也有温柔的，也有急躁的。也听着些气急了的小孩子说，必要将世道全反过来，要女人出来做事、男人不许抛头露面。可是我想，人生在世，除了欺负人和被人欺负，应该也有别的活法。”
祝缨咧了咧嘴，花姐这一说，让她想起了周娓，周娓刚入大理寺的时候，就是这样气儿气儿的。她轻轻地说：“我懂。”
花姐摇了摇头，说：“我不是要你非做什么、必不能做什么，只将一些事告诉你。我想告诉你，别急，咱都别急。别把自己逼得太狠了，该歇的时候就歇歇。这世道，也是人心，也难改。好在世上总有不服气的人，路不平有人踩。”
她知道难，这让她想起了一个久远的人物——冯夫人。当年在京城，她给冯夫人做了一阵的女儿，那位夫人九死不改其性，世道，哪有那么容易掰过来的呢？冯夫人高高在上，身边人无不受其戕害。可即使对上这样的冯夫人，要花姐反过来虐待她，花姐也是觉得不应该。
但花姐又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与冯夫人这样的人和谐相处。冯夫人还只有一个人，冯家最后请她去庄上“静修”，也勉强算是比较和平地解决了问题。如果周围的人都是冯夫人呢？那样又将如何和平相处？
花姐想不出。
难，是真的难。
她说：“可是呢，要让我选，我必是想要你先把自己的日子过得舒坦了。你、干娘，都都吃太多的苦了。我的心，也是偏的了。”
祝缨点点头：“知道。”
花姐扶着膝盖站起来，祝缨弹跳起来，搀着她：“去歇着吧，这儿我守着就行。”
花姐握着她的小臂，说：“睡不着，上了年纪觉就少了，我去看看厨下还有宵夜没有。拿来咱们吃点儿。”
“好。”
花姐转过身，却见蒋寡妇扶着张仙姑，她们侧后两个小姑娘抱着毡子、被子、柴炭过来。
张仙姑眼睛红红的，花姐与祝缨快步上前，张仙姑道：“夜里凉，别冻着自己。”
祝缨道：“放心。”
张仙姑摇了摇头，看蒋寡妇她们先把地上的稻草拢起，在靠墙的地上厚厚地垫了一层，又将一张稻草编的厚席铺在稻草上，再往上面铺毡子、被子，最后往上压上一床厚被。给火盆里添了柴炭，把火拨旺。
张仙姑道：“哎哟，老东西死得真不是个时候儿，这般冷。守灵就守灵，也别亏着了自己。活着的比死了的金贵。”
“哎。”
张仙姑看到了火盆、纸钱，慢慢蹲了下去，也往里续着纸钱，心里默念着：给你钱，你在下面好好过，你要有心，就该保佑孩子，别再挑孩子的错。
祝缨也蹲着，陪着张仙姑烧纸，花姐一见此情景，低声让蒋寡妇再去取些纸钱来，随她们烧。蒋寡妇道：“我这就去，您也劝劝老夫人，有年纪了，不好这么熬着。她老人家又不像我们，做了寡妇怕人欺负。有钱有地，不愁吃穿，别这么难过才好。”
花姐道：“我知道了。”她又示意小丫头留意那边母女俩，自己去了后厨，翻看有什么食材。如果照着“礼”，讲究点儿的孝子至少在丧礼上得吃素点儿。
可是，管它呢！花姐想，这么累了，还非得在这个时候作践人，又不是吃不起。
她装了一钵鸡汤，撕下来两只鸡腿放进去，又装了一大碗羊肉，取了一碟子熏鱼，再装一钵子的米饭，往上罩了两个大碗、取了筷子，都放到一个大食盒里提着，来到了灵前。
此时母女俩已经烧了一回纸钱，祝缨的眼睛也熏得微红，正在劝张仙姑回去休息：“我得熬今夜，娘就别在这儿了，冷，别叫我担心。”
花姐道：“干娘先去睡，我同她吃些再走。”
张仙姑道：“你也别熬啦。”
“我省得。”
张仙姑走后，两人也不用人侍候，食盒提到了铺前，打开盖子，一人一个碗，坐在铺上披着被子吃饭。
花姐道：“吃完了就睡吧，这时别想这么，殡事上头，我同赵大项三他们商量着张罗？你的事够多了，山里山外的客，得你接待呢。”
祝缨把一口饭嚼嚼咽了，才说：“行，你们张罗，只有一条——照着山里的规矩葬。”
“啊？”
祝缨道：“照着山外的规矩，没个男丁供饭，还吃不到死人嘴里呢。有什么意思？既然要在山里长久地住下去，就不能把自己当客人。我看着咱们城后面十里那座山就不错。”
花姐想了一下，才说：“哎。明白了。”心里盘算着花费、步骤，棺材是少不了的，但葬俗也未必就全要依着山里，碑也是要一块的……
她吃得少，食物大半进了祝缨的肚子，两人动手把碗筷放回食盒，坐在铺上接着聊天。
花姐吃得饱了，身上暖洋洋的，心情也缓了不少，对祝缨道：“事情未必有那么的糟糕，山里人淳朴，就看谁能干。就是山外，他们不也送了几个小孩儿过来么？我看他们是还吃不准你能不能成事，可是能放闺女出来，可见他们也没那么不堪。”
祝缨又点了点头。
花姐见她话少，恐她因丧父而沮丧，引逗着她说话：“那咱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祝缨道：“先稳住吧。不招惹朝廷了，连西边儿的那几家，只要他们不来犯，咱们也别管。先把甘县的地种好、人管好。无论要做什么，打铁都要自身硬，手上都得有硬货。
就从手上的这点儿地方立规矩，试一试。我也吃不准，什么样的规矩能行得通。你说除了欺负人和被人欺负，应该也有别的活法。这话不错，可是，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的。如果是这样，那艺甘洞主就该听我的，把奴隶放了。可即使在我做丞相的时候，也有一堆人跟我唱反调。”
花姐道：“咱们不急。山下送上来的那几个孩子，看着都是新手，我先带着？总归，咱们有更多的女学生了！”同类多些，总是好的。
祝缨笑道：“好。你知道的，我不会教学生，只会吃现成的支使人。”
花姐道：“你才不是。猫抓老鼠、狗看门，各有各该干的事儿，你就不是带孩子的。睡吧，明天还有正事儿呢。”
两人就在灵前和衣而卧。
……———
次日，又是哭灵，项渔先过来探口风。看花姐正与一个小丫头收拾铺盖卷儿，再看祝缨在一边，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心道：差不多了。
他凑上前来，说了赵翁等人的意思。
祝缨道：“这有什么好担心的？红白事，等闲也没有赶人的。”
项渔忙去通知自己舅舅，又带了舅舅过来当面向祝缨道恼。祝缨道：“你们来了，我家倒有事了。”
“大人家事要紧！”
“你们的孩子，既然来了，我就会看顾好她们，不必担心，我这儿的女孩儿都有安排。”
“是。”
期间，赵苏又过来，他已起草了一份给朝廷的奏本，祝大死了，得跟朝廷说一声，这是一位老封翁，朝廷得管你。祝缨看了一眼草稿，略改动了几处用词，语气改得稍微柔和了一点，说：“就这样，发出去吧。”
赵苏又问：“那……老翁的下葬之处？真的……”
祝缨点了点头。
赵苏道：“碑、志还是要有的。”
祝缨道：“行。”
他们没有等着朝廷的安排，而是按照自己的步骤把葬礼的诸般事宜走完。五县的人都赶了过来，吉远府、尤其是福禄县，士绅们也几乎都来了，此外，又有一些福禄县城的小贩、穷人、手艺人之类也跟着来了几个——他们都是当年祝缨做县令的时候，祝大、张仙姑闲来无事到街上闲逛时结交的。
入葬的这天，人们按着风俗，往棺材里放了许多祝大喜欢的、惯用的东西。祝缨往里面放了把摇铃，又将罗盘、八卦之类的东西与一本黄历放了进去。最后抬到了后山，放入一处洞穴里葬了。
在外面立了一块碑。
此时，赵苏起草的那份报丧的奏本才将将递到了政事堂。陈萌打开了一看，心中微堵。他认识祝大，这个老神棍庸俗、浅薄、滑稽，但却是一个认识了三十年的故人。故人又有些淳朴、偶尔狡猾，待人竟有些真诚。
郑熹是个细心的人，见状问道：“怎么了？”
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陈萌将奏本给郑熹看了。郑熹叹道：“她回去得倒是时候，还能见上最后一面。”
照例，朝廷也需要表示慰问，一般是发个公文，打皇帝的旗号，说些褒扬、安慰的话之类。陈萌也打算就这么办了。
郑熹却说：“派个人去看看吧。”
“诶？吊唁？那离得有点儿远了。派仆人，显得轻狂，不派仆人，又兴师动众了。”
“状都告到我这儿来！我听说，梧州开始产盐了。”
陈萌有些诧异：“没听二郎说起。”
“有她的地方，没点儿新鲜动静反而奇怪了。哪怕二郎去的时候还没有，这会儿恐怕也有了。”
原来，祝缨自回到梧州之后，是一点儿也没闲着，她亲自过问了盐场，盐场的产量就不能不涨。除了梧州自用，多余的她还往邻州去卖。这就影响到了附近。
吉远府还好，大家习惯了。
其他的州就“受私盐之苦”，盐铁是官营的，有暴利，是肥缺，但同时承办这两项事务的人也需要承担着朝廷的一应摊派索取。从中揩油的人越多、手法越娴熟，官盐是越卖越贵，普通人越来越吃不起，买了梧州盐，越发不去买官盐。
梧州盐的产量要优先供梧州，五县的县令是低价拿盐，但是喜金是个聪明人，他没有把盐完全放到自己地盘去平价出售给族人，而是从中抽了一部分卖到山外，他的县里，盐价就比别的县略贵一点。
很快，路果也学会了。倒霉的邻州的官盐卖得越发的不好了。
状告到了郑熹这里。
陈萌道：“我让二郎再去一趟吧。”
郑熹道：“让邵俊与他一起吧。”
邵俊是邵书新的儿子，也算有点香火情。
陈萌道：“只怕都年轻。”
郑熹道：“年轻才好，她下手还能留点情。”
春冰乍破的时候，陈枚第三次往梧州去了，名义上是去安慰祝缨兼吊唁。
……—
陈枚已是轻车熟路了，带着邵俊这个新手，先到吉远府，再去梧州。他留了个心眼儿，一路询问着盐价，发现各地盐价并不一致。吉远府的算比较便宜的，一斗只要五十文，贵的地方，比如邻州，每斗盐值一百五十文。
他对吉远府算比较熟悉了，又往集市等处钻，与人聊天，询问梧州的盐价。吉远府有不少山里出来贩卖山货的异族，回答倒也实诚。他们告诉陈萌，以往山里不产盐，贵，一斗能上到二、三百文。现在好了，差不多是一斗二十文——但是限量。
陈枚心道：换了我，那也得……
邵俊小声说：“这样的人不能为朝廷所用，真是遗憾啊。”口气老气横秋的。
陈枚心中也有此意，却不说。
两人催马前行，临近一线天，邵俊警惕地勒住了马，问道：“前面只有这一条路么？”
陈枚道：“放心，安全。”
一行人步入一线天，马蹄声在山谷中回响，敲打着耳膜。冷不丁的，忽然传来幽幽的女子啜泣的声音。邵俊忍不住叫了一声：“什么声音？”
陈枚也吓了一跳，喝问：“谁？”
对面好像也被吓到了，哭声立止，然后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你们是谁？”
双方一个怀疑对方是山精鬼怪，在这避开阳光的地方作祟，另一个怀疑对面是强盗，还要恐吓：“这里可是梧州！你们怎么不做好事？仔细了被大人拿了去问罪！你们逃不掉的！”
互相喊了话，才弄明白了身份。
对面一个士绅模样的人说：“原来是天使，可是您怎么自己来了？怎么没有人接您上山的呢？”
陈枚这不是第三次了么？就想自己过来。
他不答反问：“你果真是良民？如何带着个哭泣的女子？真不是拐带？”
“这是小女！到府里求学，因想家，不愿读了，我接她回家。”
陈枚问那女孩子：“果真如此么？你如实说，我为你做主。”
女孩子声音很轻地说：“是，是我要回家的。”
陈枚与邵俊便不再过问，与他们擦肩而过——他们自己还有正事要办呢。

第453章 思凡
山雾打湿了外衫，露出来的发丝上结成了极细微的小水珠，风吹过，邵俊打了个喷嚏。
陈枚道：“快些走吧。”
错身之时，他们也看清了对面来人，一对父女，都骑着马，马前各有一个牵马的仆人。马后还有一个随从，这随从并不骑马，也骑一匹驮马，上面驮着些箱笼。
确实不像是山鬼精怪。
陈枚等人仍是不由自主地加强了戒备，一线天这种地方，道路太窄，逼得陌生之间的距离极近，两侧又没有回旋避让的余地。
直到双方完全拉开了距离，陈枚等人急忙催马前行——身上更冷了。
一线天尽头的关卡比上一次稍稍变了点模样，旁边加盖了几间屋子，粗木栅栏圈出来的范围也大了一些。守卫认得陈枚，但是之前没有接到通知，因而很诧异：“大人怎么自己来了？”
陈枚道：“总叫他们来接，多麻烦人呀？怎么？不能过？”
守卫忙说：“不是。，当然能您先歇息，饮马，容我派人向我们大人禀报去，城里也好准备招待您。”
陈枚指着外面说：“现在什么时辰了？再一来一回，我可不想赶夜路。”
守卫见状，点了两个手下：“你们俩陪这位大人去见咱们大人。”
带路的两个人很年轻，却像是哑巴一样，邵俊好奇，问他们是哪里人，他们只说：“祝家的。”再问年纪，竟然都说不知道。再多问，就没有了。嘴巴比蚌咬得还紧。
因有雾，天暗得早，又是摸黑到的城门前，核对身份之后，城里出来一队人迎接他们。
陈枚一见打头的那人，心里一阵轻松，笑道：“怎么是你亲自出来的？”又向邵俊介绍，“这位就是世叔座下大将了！世叔赐姓祝的，名青君。”
邵俊对祝青君一抱拳，祝青君也抱拳：“邵郎君。”
陈枚“哦”了一声：“你们认识？”
邵俊道：“家父与使君也是旧识，我在京里也曾随家父拜访过使君，自然见过娘子的。”
“哦！对对对！想起来了。”
三人简短叙话，祝青君道：“才见邸报，说是郎君又要辛苦一遭，大人还说，估摸着这两天您就要到了，还叫项渔这两天别乱跑，预备下山接您呢。二位，请。”
陈枚是熟客了，邵俊看这里却是哪哪儿都新鲜，沿途的辛苦、凶险，石头城的质朴，都很值得一看。他来之前见过郑熹，郑熹安排他来自有用处，其一便是仔细看一看祝缨的地盘。
“她暗中施为，一朝发难震惊天下，其中必有隐瞒。陈家二郎所见未必是全貌，他看到的那些，也不会如实告知。冷云更是个不走心的人，李彦庆有些迂腐，不肯往细处用心。你年轻又细心，到了要仔细查访才好。”
邵俊当时很激动，回家却被父亲先泼一盆冷水：“去碰碰壁，也是好的。”
邵俊当然是不太服气的，他知道祝缨是个能人、前丞相，但年轻人总有一种可爱的倔强，仍然想走这一遭。就……反正，他不去直接试探祝使君本身本人不就行了？可看的地方可多着呢。从她身边人、所处地、所行事，都能看出东西来嘛！
带着这样的心情，邵俊略显亢奋。陈枚就显得比他稳重得多，清清嗓子，见邵俊没反应，他拍了拍邵俊的肩膀，率先与祝青君进城了。
山城夜雾，只有两列火把的范围能看得清楚一些，沿街的房檐下也有挂灯的，也有不挂灯的，都很模糊。直行向北，祝府倒是灯火明亮。
项渔站在门口迎接，这位也是认识的，略一寒暄，再往里，就见祝缨站在大厅的台阶之上，周遭灯笼火把，将雾也驱散了。
邵俊惊讶地发现，祝缨仿佛与在京城时没有什么区别——哦，她似乎过得更滋润了。因丧父，她一身素服，不加修饰，又透出一股从容。陈枚整容上前，先道个恼，再说朝廷派来的差事。
祝缨道：“你们远道而来，这一路的辛苦我知道，进来慢慢说吧。”
宾主坐定，祝缨又问他们的父亲如何。陈萌过得不咋地，陈枚当然不能当着邵俊的面明讲，只说：“依旧是忙。”
邵书新过得倒还可以，邵俊虽然也说“忙”，表情的轻松与陈枚的严肃形成了对比。祝缨清楚，陈、邵本非一路，有些话都是不好当着另一个人的面与另一个人细说的，因此只是寻常寒暄。
祝缨道：“我这儿守孝，招待不周。”
二人忙说：“我们并非为享乐而来。”
他们二人各有任务，也不能当着对方的面同祝缨讲，因此二人也只是问候一下张仙姑。祝缨见微知著，知道自己所料不差，也就不再拖着他们浪费时间，很快同意陈枚的要求，由着他们率众往客馆安置了。陪他们去客馆的依旧是项渔。
到了客馆，项渔笑对陈枚道：“咱们这儿，二郎是熟的，客套话就不啰嗦了。有什么事儿只管吩咐。”
陈枚也笑着说：“我是有一件事要请教，只怕你不肯对我说实话。”
项渔笑嘻嘻地道：“您先说是什么事儿。”
陈枚道：“我看府里大家伙儿都绷着脸，可是有什么事么？”
项渔道：“您也知道的，咱们府里老翁才走，大人还戴着孝呢，谁能高兴得起来。”
陈枚道：“不想说就算了。你我二人总还算是朋友，你不说就不说，说了些言不由衷的话，我又听出来，倒要觉得你见外，朋友也做不好了。”
项渔连连讨饶，道：“怕了你了，怕了你了，真没什么事儿。纵有事，有大人在，还能叫事儿？”
“那就是有事。”陈枚说。
项渔道：“说与你们也没什么，你们看这县城，在这片地方不算小了，你们都是京城来的，见过大世面的，这小县城就不算什么了，对不对？”
陈枚道：“话虽如此，能在群山之中有这一片乐土，也是难得的。”
项渔道：“再好，它也小，人也不多，所以呢，有什么事儿也容易传到大人耳朵里，好些事儿都是大人亲力亲为。这不，就有一件家长里短，事涉年轻小娘子，要大人决断。事情已经处置完了。人么，都有点儿听大戏落泪——替古人担忧的毛病，脸上就带出来了。只是恕我不好在背后议论女孩儿。”
陈枚歪头看了项渔两眼，项渔将腰杆挺挺直，陈枚道：“罢罢，一时好奇，谁个要逼问你来？照你这么说，叔父近来都得闲了？我明日还可以见到他？”
“当然，宿麦收完了，春耕也已过半，要忙的事情不多了。咱们大人又守孝，有功夫的。您二位千里迢迢，就只为了吊唁么？”
陈枚道：“朝廷的差遣，还有能假？既然来了，就趁此机会再与叔父、老夫人叙一叙旧。你也说千里迢迢，没有朝廷差遣，我们此生哪有机会再来？当然要珍惜机会。”
项渔与陈枚都得到了答案，项渔也不想多呆、陈枚也不想多留，项渔很快离开了客馆。
邵俊道：“他说的，是真话吗？”
“春秋笔法吧，”陈枚含糊地说，“不过这处山城颇有可观之处，你得闲往市集去看一看，也很有意思。”
“是么？那可真要看一看了。”
两人虽是同行，却又各自有着盘算，说一会儿，很快都休息去了。
另一边，项渔却是不得休息的。先回去向祝缨汇报了陈、邵二人明天要求见，且说：“大人，相府公子这二年来回奔波，不像是只为这一件事。”
祝缨点头道：“当然，算上冷云，都是来掂量我的份量的。无妨，你也休息去吧。”
“是。”
项渔回到自己的住处，却见四娘正在堂上坐着，一见他来，四娘站了起来：“表哥。”
项渔的脸就拉了下来：“你们怎么回事儿？好好儿的，说是要来上学，又不是大人求着你们来的，是你们父母巴巴送过来的。我和姑姑又在大人面前说了许多好话，如今学没上几天，就闹着要走，要我怎么交待？”
四娘也憋屈得要命：“我们是一心求学的，三娘来的时候也说得好好的，她、她也是有苦衷的。大人、大人，生气了么？我们还能留下来么？”
项渔道：“究竟怎么回事儿？”
四娘还在犹豫，项渔的脸色就变得特别的难看了：“怎么？到现在还要瞒着我？那你自己想法子交代去吧。”
四娘只好说：“那个……她在山下有个相好的，她想那个人，就……”
项渔目瞪口呆：“啥？那她上山来干嘛？留家里嫁了，大家都省心！”
“上山是好事，她爹娘想她好好学些本事。表哥，那我们？”
项渔眨眨眼：“一坨烂泥非要往墙上糊！还耽误别人的功夫！怪不得……”
怪不得府里人不对他说实情。王三娘一个小姑娘，在学里上学的，山上女孩的课业与男孩是一样的，有些重，小姑娘初来时新鲜，两个月一过，就吃力了。在这儿，学生也没个仆人伺候，大部分的事情都要自己动手。更兼与小情郎分开，王三娘越发的想家。
祝缨的风范，凡学生，就是要吃苦出力的。且女孩儿十五及笄算成人，男孩儿二十冠礼算成人，留给女孩儿的时间本就不多，更得加紧，没功夫金尊玉贵地养着、哄着。
这六个姑娘，是士绅人家送来的，并非经过筛选的周娓等人，这苦，三娘咽不下。她要回家。
如果只是闹着要回家，也不至于避开项渔这样的青年男子。小赵姑娘知道，大家是一体，不让她走。三娘必要找花姐，说要回家，小赵姑娘知道三娘的情事，就将三娘的小情郎送的一件缀着同心结的信物玉佩给扣了下来。
哪知三娘也是个犟脾气，竟不受这个要挟，事情就闹大了。
亏得主事的人是花姐，将“思凡”的事儿给瞒了，对外只说了“想家”，祝缨召姑娘们询问的时候，也支开了些闲杂男子。
三娘走了，剩下的女孩子担心了一整天，四娘就来探听消息了。且说：“表哥，这事儿你可不能传出去啊！”
项渔道：“我知道了，你们回去好好地听话。别再生出事来。”
“哦。”
项渔看表妹也有点可怜，又安慰了一番，说：“大人对女孩子总是宽容些的。”
“哎。”
“我送你回宿舍。”
……—
项渔让个仆人打着火把，亲自把四娘送回了宿舍，再回家时夜已经很深了。第二天还有许多事要做，项渔匆匆洗漱，以备次日早起去祝府。
此时的祝府，祝缨还没有休息，她正在书房里，与祝青君大眼瞪小眼，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且忧且喜的花姐。
祝缨问道：“西卡家的男人？”
祝青君的脸用力绷紧：“嗯。”
花姐道：“对你唱歌？”
“嗯。”
祝青君与项乐驻在甘县，甘县更难管束一些，两人带着一群年轻的帮手，从去年到现在，忙得不可开交，期间也发生过几次危险，伤了几个人。亏得去年教种宿麦，收成不错，他们又不课重税，还要分田产。人心渐安。
每年春暖花开的时候，也是青年男女交友的时候。祝青君与项乐的分工，祝青君更多的是管安全防卫，项乐管庶务更多。
这日，祝青君率众在边境巡逻，就遇到了一个西卡家的青年。西卡家与艺甘家通婚，有部分艺甘人逃到西卡家，因此西卡家与梧州的关系，也不是特别的友好。
“我把他打了一顿，他当时逃了，没说什么。后来又来挑衅，我就又打了他……打着打着，他就……”
花姐听了直想笑，祝缨有些不可思议：“他什么毛病？没什么图谋吧？”
花姐嗔道：“咱们家是青君女孩儿家，小心些是好的，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也不要看谁都不像好人，也要看青君的意思。”
祝青君的样子十分严肃：“老师，我也不知道。怪别扭的。打也打不走，死皮赖脸。大人，咱们，真的先不跟西卡家打么？”
祝缨伸出两指，在桌面敲了敲，道：“我守孝呢，怎么好轻易动手。我也该去甘县看一看了，以往是放心你与项二，现在么……”
祝青君鼓了鼓脸颊。
花姐道：“可是，陈家二公子他们……”
“他们不会久留的，也就这几天的事儿，应付完了我就去甘县。”
花姐笑道：“好。青君，咱们有些日子没好好说话啦，今晚住我那儿吧。”拖着祝青君走了，留下祝缨眨着眼睛想了好一阵儿，才回房休息。

第454章 查探
邵俊一路辛苦，到了客馆不知为何总也不能入睡，他自觉并不紧张，却辗转反侧直到下半夜才沉沉睡去。
清晨鸡啼，好好睡了一夜的陈枚爬了起来，洗漱完毕不见邵俊的身影，问了随从。随从答道：“邵郎君尚未起身。”
“哎哟，这可不大好。”陈枚嘀咕一声，他们是带着差使来的，昨天到的时间不太好，因此正式的差使没有办，今天得早些到祝府，把正事办了。
他脚步轻快地走到邵俊窗下，故意用轻松地语气说：“邵郎还在沉睡吗？是山居安逸，令人沉醉么？”
可怜邵俊拢共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被仆人推醒，低吼一声就要骂人。仆人一头的汗：“郎君！陈大人在外面等着你呢？”
邵俊黑着一张脸，含糊地问：“什么事？”
“天亮啦，等您去办差使呢。”
邵俊抬眼看向窗子，果然，天已经很亮了，邵俊用力揉了一把脸，装作很有活力的样子对窗外说：“就来！”
冷水洗了脸，清醒了一点，邵俊强打精神与陈枚碰面。陈枚看破不说破，只说正事：“咱们先去刺史府，将差使办完。我今天还想在城中转转，你呢？”
邵俊道：“当然是先办正事。咱们一路过来，须得修整好了再回去，我今天要回来安放一下行李。明天再逛。”
“好。”
陈枚暗喜：不用想办法避开邵俊了，今天邵俊回客馆，他就能从容见祝缨了。
两人到祝府的时候，祝缨刚开完晨会。她名为刺史，实际上刺史府的政令下去能够令行禁止的只有祝县与甘县两处。其余五县有需要安排的地方，都需要另行规划。因此她每日下令的内容就只涵盖两县，通常很快就能安排完。
州里、县里的官员都在堂上闲聊，等着陈、邵二人过来。
二人一到，先与祝缨见礼，两人名为天使，却不敢往上座去坐下，只在祝缨下手新放的两张椅子上坐下。陈枚先说了来意，祝缨道：“稍等。青叶，把老夫人也请来，就说要宣旨了。”
青叶也跟着姓祝，是在别业长大的。祝缨身边的老人被抽调走了一部分，她是后来补进来的。听了吩咐，忙小跑去请张仙姑，堂内众人也慢慢站起来，正衣冠、设香案等。
蒋寡妇、杜大姐扶出了张仙姑，陈枚与邵俊先向她问个好，然后才宣旨。给了一位前神棍死后哀荣。
陈、邵二人要做的都是官样文章，很快就结了。此时天还早，也不到午饭的时间。张仙姑道：“你们有正事儿，我就不添乱了。晌午来吃饭？”
邵俊眼看要打哈欠了，陈枚笑道：“阿婆，都不是外人，这一早上一套下来，也辛苦您了。我且不马上就走，您也且休息一下儿，明天咱们再消消停停地吃顿饭？”
张仙姑多看了邵俊一眼，心道，你们两个跑这么远的路，只怕也累着了。顺势说道：“好。我这儿有放养的老母鸡，在山上吃虫子长大的，味道香。”
“那我明天要多吃一点儿。今天就先告辞啦。”
陈枚说走，就真的与邵俊告辞回客馆。回到客馆，邵俊是撑不住了，脱了外袍倒头补眠。陈枚昨夜睡得不错，换了身便服，他径往刺史府而去。
…………
祝缨庶务不多，但却有一件大事要考虑——孩子都长大了，他们接下来的人生要怎么办？
她近来都在思考两个问题：一、怎么经营好梧州并且扩大这一片“基业”；二、这片“基业”以后何去何从、由谁继承。
突然之间就深切体会到了两代先帝的苦处，她起身翻了块黑绸，慢慢叠好，缚在双目之上，默默地站在当地。久不如此，她迈出的第一步，竟有一点点不稳。
胡师姐伸出双手，虚护在她身遭。祝缨又站住了，凭着记忆，慢慢走到桌前，路上不小心踢到了门槛。
坐下之后，她就不说话了，胡师姐也不说话，只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才坐下不久，陈枚就来了，祝缨叹了口气，伸手摘下了黑绸，道：“请进来吧。”
陈枚快步走入，没忘了先行个礼，然后说：“叔父，我爹让我捎封信来。还有些话要对您讲。”
祝缨点点头：“坐。”
陈枚看祝缨，只见她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底也是佩服的：这才是宰相气度呢，与阿翁就很像了，我爹且还不及。
一想到自己那倒霉的爹，陈枚也是同情的。他先不坐，而是说：“叔父，朝廷里也不太平。”
边说边将一封信放到祝缨手边：“我爹见天儿的惹气。对了，陛下的脾气也变糟糕了。”
祝缨问道：“有什么话要捎来的？”
陈枚道：“信里也写了一些，您先看。”
祝缨打开信来一看，陈萌写了一些京城的情况，写了祝缨留下的一些比较能干的南士、下属，他也都安排了，让祝缨不要太担心。又写了一些熟人的情况，譬如王叔亮，他与岳桓渐成了好友，只是二人一个按不住冼敬，另一个也动不了郑熹。
祝缨想起来王叔亮给自己的信，也是唏嘘。王叔亮固然指责她破坏了朝廷的布局，但也承认梧州这样的地方比较适合她，她能在梧州活得自在些，梧州在她的治下也能得到更好的发展。提醒她不要忘了根本，要善待百姓，不要成为边患。
现在看，她在梧州是自在了，王叔亮在京城反而不得自在。
陈萌花了两整页写皇帝，皇帝这个人，不能说他愚蠢，他就是个普通的、有点小聪明的年轻男人。他接手的国家就不是个好摊子，以他的能力无法“中兴”。他偏偏有宏图大志。陈萌不得不批评一下祝缨，祝缨让皇帝看到了一点“中兴”的希望，然后走了。如果没见曙光也就罢了，见过了，又给塞小黑屋里。皇帝整个人都很暴躁。
最后，陈萌写道：陛下都已经这样了，你就别再弄出什么动静来了。我们已经很努力瞒着他，不同他讲梧州的事了。你就不要总是提醒他还有一个你了。提醒得多了，他真要做点什么事恶心你，政事堂也不是时时都能看得住他的。陈萌与郑熹还能合作，可架不住还有冼敬之流，他们很有可能为了打击郑熹、争夺皇帝的好感而顺从皇帝。
譬如盐的事儿。你能干，先管好梧州吧，别让邻近的州告你的状。百姓贩私盐就贩了，你可别公开的低价倾销。
祝缨看完信，问陈枚：“你爹说什么了？”
陈枚道：“我爹说，您才到回梧州，万莫再生事了。冼、郑党争，冼势力上落下风，口头、笔杆子却是更厉害一些的。您是郑相公引入朝廷的，要骂郑相公，必先提您一提。您……梧州毕竟贫瘠偏僻，设若……以吉远府为前线，不与您交战，只是围困，您恐怕也……”
陈枚慢慢地数道：“梧州有粮、有盐、有兵、有物产，有、但是不多，自给自足够了，再多也是无的。否则就不能被称为蛮荒、烟瘴之地，便是您，也消耗不起的。您这儿又缺铁、少钱，文教也是才开化。
我爹说，只因梧州邻近的两州一府互不统属没有一个统筹的，单个儿谁也困不住您。可真将他们逼急了，两州一府合力将您围住，您也麻烦。”
祝缨点了点头，道：“哦，朝廷还是这么缺德，看来我不用担心胡人和西番了。”
陈枚苦笑道：“您别取笑。阿爹说，您比政事堂高明，政事堂能围困，您必会设法破局。只恐这破局的法子不会太和气，到时候不免两败俱伤。请您高抬贵手。还是彼此和谐、相安无事的好。”
祝缨问道：“百姓就活该吃淡的？”
陈枚道：“盐政，政事堂会管一管的，就是邵俊的父亲，打算派他统筹一下……”
祝缨道：“他一个人不成的，他是郑七的故吏，有许多人情他都要顾及。且办法谁不知道？能把这法子不折不扣地执行了，才算完。这事儿啊，还要有一个铁面判官镇着才好。这样的人难选。冼敬也会想插手的，他手下的那群野猪，啧！”
陈枚虚心地请教：“那叔父的意思是？”
“我的办法，告诉了他，他也用不了。”
“您先说嘛！”
祝缨道：“杀。”
陈枚噎住了：“杀……那个……”
祝缨道：“我就说，他用不了。”
陈枚苦笑道：“岂止这一件事用不了？户部的姚尚书，也说，抑兼并的办法，他也用不了。杀了这一个，换上另一个，也是换汤不换药，一样的。何况这样做一定会开罪许多人，史上这么干的，最后无不被拿来平息众怒……”
祝缨双手一摊，道：“你们什么都知道，就是不做。我哪里比政事堂高明了？只不过是我真的会动手罢了。
回去告诉你父亲，想要不得罪人而办成事，是不可能的。梧州的盐场不大，产量本来就不多，我自己吃还不够，流出去的不会太多，让他不用太担心。他自己也做过刺史，难道不知道这些诸侯的把戏？被扎一针，就能哭得像被砍掉了胳膊。
让他放心，我还要守孝呢，近来不会再激怒陛下和朝廷的。”
陈枚就是要的这句话，当时陈萌对他说的是“求这祖宗别再惹事了！”
现在祖宗发话了，陈枚高兴地道谢，然后提供了一个情报：“邵俊似乎是奉了郑相公之命，他这一路十分用心。”
祝缨道：“这样么？那倒有意思了。”
……——
“有意思”的邵俊睡了半天，午饭也没吃，下午醒来的时候，陈枚不在客馆，随从说他去逛集市了。邵俊于是也不吃饭，也不去集市，打扮一番，去祝府投帖求见祝缨。
他，也是带着任务来的。
在小花厅里，祝缨请他坐下，等着这个年轻人先开口。
邵俊口称“使君”，说明了来意：“奉郑相公之命，有书信一封，还请过目。”
祝缨接了过来，问：“郑相公还好么？”
“除了冼相公，一切都好。”
祝缨笑了笑，又问郑府其他人：“夫人安好？”
“也好，正在张罗二娘的婚事。”
“哦？哪家才俊？”
“是阮家的公子。”邵俊答完，眼睛盯着信。
祝缨一挑眉，邵俊有点紧张，道：“郑相公说，请您看完信，给一回信。”
祝缨道：“有事？”
邵俊小声说：“为了盐的事……”
祝缨慢慢拆开信，只见郑熹写的与陈萌写的差不多是同一件事，连顺序都差不多，只是措词有些不同而已。郑熹没有过多的写京城的形势，只写祝缨的学生们都还安好。然后也是借盐价，让祝缨不要再搞事了。
害他也天天挨骂！也就祝缨离得远不知道，反正吧，她因为大理寺的经历，已经开始被骂“酷吏”了。
祝缨歪歪嘴，乐了：“还有这说法？”
邵俊道：“酷吏可不是什么好名声呀。”
祝缨摇了摇头：“你不懂，骂就骂吧。信，过两天给你。”
“是。”
邵俊也不知道她是个什么章程，再问，祝缨也不告诉他。祝缨对自己身边的人一向有耐心，也爱教，对会传话的邵俊就没有这样的宽容了。她也不给邵俊解说，由着他一头雾水地走了。
邵俊是安心要把这个山城看个遍，回去好有话说的，也匆匆辞说，号称要买些好玩的土仪带回家给母亲、妹妹。
祝缨道：“要付钱。”
邵俊没想到她会冒出这个话来，只得反射性地答道：“会的。”
然后茫然地出了府，心道：这是什么意思？
……——
邵俊不明白祝缨，然而此时，京城中却有一个人正在述说自己的见闻。
冷云、李彦庆返京了，他们在途中才知道祝大死了，但调头回去吊唁也是不可能的了，两人只好按照原本的计划先回京。
冷云，谁也不指望他能干出什么大事来，他只要与祝缨叙个旧，糊弄着，好让李彦庆能够仔细观察就行了。
李彦庆也不负所望，在政事堂里将所见所闻都说了，最后说道：“她更愿意与‘诸獠’相处，小小的山城里许多种语言乱飞，客馆的差役里就有分别来自不同的三个族属的獠人。”
冼敬问道：“她还有什么志向？会不会……”
李彦庆知道冼敬的意思，摇了摇头，道：“我以为，祝子璋现在自己还没有‘书同文、车同轨’，她应该会很克制。甘县在西，我看她接下来会更往深山，而不是出山。冼相公，她是朝野公认的能臣干将，心中自有判断，不会失智到挑衅朝廷的。”
郑熹又问盐务，李彦庆道：“她确实关怀民生，不愧是能做丞相的人，沿途所见各州县，皆不如她。相公，还请怜悯苍生！”

第455章 巡视
这些派往梧州的使者里，李彦庆带回来的消息最实用，但是他的话却让冼敬很不舒服。明知他说得有道理，冼敬还是说：“防人之心不可无，此人城府极深，三十年来身份上瞒过了所有人，二十年来经营梧州也是暗中施为。话不可说满。”
郑熹如今看祝缨，再没有先前“手植乔木”的欣慰了，但冼敬不痛快了，他就没有那么不痛快了，道：“话不可说满，也不妨碍实话实说。总比危言耸听、擅开边衅强。且侍郎说得有理有据，安抚地方本就是个慢功夫，以常理推测，她确实干不别的。纵有心，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陈萌对李彦庆道：“侍郎不妨将见闻详细写来。”
李彦庆道：“我正有此意。”
郑熹道：“着紧些。”
李彦庆应声辞出，回去写他的见闻录。剩下三个丞相，个个有心事。
政事堂在如何对待祝缨上是有默契的，陈萌更倾向于怀柔和善，郑熹也不愿意将祝缨定位为“叛逆”，即使是冼敬也得承认，以朝廷现在的情况，不宜释放敌意。三人都确认，与她兵戎相见是不合时宜的。
身为丞相，又不可能对这样一股势力不闻不问、不管不顾，三人各施手段，都想尽可能多地刺探到梧州的情况。
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他们召了不少南士询问，也派人与梧州会馆的人接触过。得到的讯息都不能令人满意，“南士”对梧州的了解也不深，许多人甚至一辈子都没见过所谓獠人。顾同、赵振等人是福禄县出身，但是两人回话都是“深山闭塞，我们也不往山里去。”话里话外，一点讯息也不透。
会馆那里倒是苏晴天等人主持，这些人在祝缨刚离京的时候很是沉默了一段时间，主事的是苏晴天，在京城很久、在祝缨身边的时间极长，也套不出什么话来。问她就说，她们奉公守法，可是主动归附朝廷的，丞相这样怀疑她们，可真是让人寒心。
因此，派人亲自去梧州看一看就成了必要的选择。也之所以，陈萌要派亲儿子过去，别人也没有很反对，郑熹又接着送去了冷云、邵俊，冼敬也把李彦庆派了过去。
现在人回来了，情况还算乐观。冼敬口上说得严厉，心里倒松了一口气。
陈萌也算看出来，祝缨这是“施鲲休致——逃离苦海”，可以安心在梧州生活了，只苦了他留下来要面对这样的朝廷。别的不说，就眼前这两个货，一旦梧州可能有的威胁解除，他们俩又会斗起来。
哪知冼敬却要下一盘大棋，他说：“既然梧州无反心，她又有心教化蛮夷，不妨赐予书籍。”
陈萌心道：你好歹毒！时日久了，受你教化，她怎么办？
郑熹心道：傻货！你送书过去，用不用都在她。真以为她还是福禄县令，想着法儿从国子监求书吗？
陈萌道：“一年没到已经派了一拨使者，太隆重了。待秋赋入贡，让他们回程的时候把书籍捎回去就是。”
郑熹故意说：“二郎还没回来，他这一年着实辛苦。”
陈萌道：“趁年轻，多见识见识，到了你我这个年纪，想动也动不了啦。”
二人轻轻巧巧，把话题给转开了。陈萌是信任李彦庆的，心里一面骂儿子还是欠历练、没能看到李彦庆看到的东西，一面又为祝缨的“克制”感到安心，想来儿子回京之后，短期内不用再跑腿了。
他嘴上与郑熹闲扯，心里已经在算陈枚的归期了——四十天应该够回来了，不知会带来什么样的信呢？
…………
陈枚在山城里住得不错，这里并不繁华，却有一股生机，让人看了精神舒爽。陈枚准备回京的时候，甚至产生了一点点不舍。
邵俊又拉着一个通译，去与人问话了。陈枚趁机再去见祝缨，询问回信的事。
祝缨已知他们在收拾行李了，算着他们也快离开了，正吩咐准备些土仪让他们带回去。
祝青叶进来说：“大人，陈大人求见。那位邵大人没有跟来。”
祝缨道：“带他过来吧。”
陈枚与祝缨很熟了，进来之后少了拘谨，多了些恭敬：“叔父，我就要启程回去了，特来辞行。”
祝缨道：“再晚，天气就热了，道上就不好走了，我就不多留你了。回去以后要当心了，朝堂会变得越来越恶劣。”
陈枚吃了一惊：“什么？”
“规矩坏了，”祝缨说，“以往朝堂不是没有争斗，争斗的人总算还有些脑子，还空出点儿良心装着百姓。如今，满口仁义道德，百姓却只是个借口，是畜产，看什么都是棋子。一旦起了这样的心，就不会好好对待百姓，麻烦就要来了。不过，这对你们父子倒不算太麻烦，回去告诉你父亲，当心皇帝。”
陈枚心跳加速，上前一步，一揖到底：“还请您明示。”
祝缨道：“咱们这位陛下，他的麻烦也还在后面。他性子急，也不英明，是个半瓶子的酸醋，偏偏天下系在这半瓶醋上。他是天子，他在哪儿，哪儿就有大义。聪明人固然看不上他本人，但不能忽视‘天子’。自齐桓公起，有多少人借了天子的光成就了自己？
你不理天子，自会有别人理他。冼、郑二人，谁能得到天子的支持，谁就赢了。如今这位，他是还想着制衡之术，才有意留着双方，连同你爹，政事堂几个丞相不一心，他才能觉得安心。
不要因为他不够聪明就当他不存在，你见他时，一定要认真、诚恳。”
陈枚飞快地记着，知道这些话是很难得的，只恨不能掏出笔写下来。
“他的年纪也不算小了，皇子会陆续的出生、长大，你们马上就要面临着立储。中宫无子，长子比他爹还差，人心浮动。必有一番争斗，让你爹小心。纵有千般的麻烦事，只要大事上站对了地方，就能立于不败了。不过，我不看好沈瑛。”
陈枚请教道：“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祝缨打量了他一下，看得陈枚紧张得浑身发麻，才说：“相府公子，人又不傻，脾气也不讨厌，唉……到地方上走一走，沉下去，扎实些。有些事，你不自己经历，是没有感觉的。郑七就是吃了浮在天上的亏。”
“是。”陈枚又问，“不知叔父给我爹的回信？”
祝缨拉开抽屉，拿出一封很厚的信来放到了桌上，陈枚上前，又手捧接过，竟感受到了信的重量。
祝缨道：“以后再想通信就没有这么方便了，你也未必再有什么机会过来啦。”
陈枚忽然觉得有点难过，他低声说：“您保重。您……”
“嗯？”
陈枚道：“不识真神的时候，我们就为您担心过，您又没有宗族子嗣，南人学生不大灵光，很担心您的晚年。如今，您是孤身在此，还请早为次来做打算。听说，狼王老了，牙齿掉了，也会被狼群驱逐。请您一定要保重自己。如果您遇到危险，请一定要让我知道，我愿意奉养您。”
祝缨听了哈哈一笑：“好啊。”
陈枚捧了信，恭敬地退了出去。出了门，将信揣好，陈枚回到客馆去正式宣布要回京了，后日动身。又派人去找邵俊回来，却并不告诉邵俊自己去见过祝缨的事：“明日咱们就去刺史府辞行。再晚，南方就很热，路上太遭罪。”
邵俊不疑有他，赞同道：“好。反正能看的也就这些了，使君又不会将她府中案卷开了任我等查阅。”
陈枚道：“梧州本就是羁縻，哪怕刺史不是她，咱们也须客气些。”
邵俊道：“我明白的。唉，这样一个人……不过，总也算有个好下场了，留在京中，不定是个什么模样哩。”
陈枚有些不悦，反驳道：“你这样说，倒似是小瞧了她。”
邵俊本是顺口一说，听陈枚的口气，他也诧异了：“你这是？”
陈枚板着脸道：“咱们现在还在客馆呢，慎言！”
“哦。”
两人次日又正式去辞行，在府里看到许多的箱笼，祝缨指着庭院中的物品道：“梧州荒僻，只有这些土产。”
二人客气了一番，也都收下了。以陈枚的经验，什么金银珠宝是不想要有了，估计就是土仪。邵俊还有点期待，与陈枚领了东西回客馆，他暗中清点了一下，是有点惊讶的——真的只有土产，唯一稍贵的就是一点灵芝。
这不像是传说中的祝缨能干出来的事儿，邵俊长叹一口气：看来，明天要到集市上采购一番，沿途还要再买些其他的东西了。
出这一趟差，家里得捎点礼物，郑府更是不能忘了，须备南方特色的厚礼……
陈枚倒是适应不错，祝缨给的礼物里有梧州特色的纸、布、糖之类，还有一些不贵但颇有特色的小饰品，他能应付家里就行了。
两个人，来的时候陈枚带着点疲倦，回去的时候倒是平静。邵俊出差，一腔豪情，回去的时候仅是人情世故就让他头大了一圈，一张年轻的脸看上去也沧桑了许多。
……——
祝缨亲自将二人送出城，又派了项渔将二人送到吉远府。项渔在吉远府住了三天，第三天上，又与徐知府、庞司马一起送二人上路，才转回山上。
回到山城祝府，项渔向祝缨汇报了天使已经动身的消息，祝缨道：“好。赵苏，我明日动身去甘县，这里的事务交给你了，项渔，你们要相帮赵苏。邸报、文书，每日派人送到甘县。”
“是。”
赵苏又问：“您带多少人走？什么时候回来？”
祝缨道：“青君与我同行，我先到甘县住一个月，如有变动，会派人通知你的。”
“是。”
祝缨这次出行，就不带张仙姑了，花姐要随行，小江、周娓等人就留在府里陪着张仙姑。张仙姑万分不舍，道：“既然都是自家地方，我与你同去又能怎地？咱们已经过了明路的，也不怕朝廷抓咱们。”
祝缨笑道：“路还没修好哩。过两年，路修好了，我陪娘到处逛逛去。我与大姐都离开了，咱这家里，没个人压阵不行。您得在家好好的。”
张仙姑只得无奈地说：“好吧，照顾好自己。”又要看祝缨的行李，嫌她衣服带得少了，又要看她驱蚊的香包带得够不够……
一直念叨到祝缨带着花姐、祝青君等人消失在通往甘县的路上，张仙姑才被祁小娘子、小江等人拥簇着回城。
那一边，祝缨骑马并不快，祝青君做前导，胡师姐陪在她们的身边。祝青君向祝缨介绍着沿途：“再往前二十里，就有一个小寨子了，里面的人还算温和，去年分了地，都安顺了下来。如今依旧留在甘县的，极少有艺甘家的死党，那样的人，早在去年就跑了。”
途中，遇到了田地，祝缨又下马去看，发现种得不是很好，问道：“派来的人没有好好教么？”
祝青君无奈地一摊手：“教了，也得学得会、学得好。一是语言不通，教得慢，二是原本他们也有经验，未必肯信一个生人的话。有些阳奉阴违。我与项二郎商议，做出几个样子来，让他们看着哪样产量高。哦，就是前面那块地！”
祝缨点头：“是个办法。”
一路走走停停，相邻的县，祝缨走了三天才到了甘县的县城，即原本艺甘洞主的大寨。
项乐却不在县城，前来迎接的人是从山城派过去的，其中两个还是祝缨原来的随从，他们高兴地上前：“大人！校尉！”
祝缨问道：“项乐呢？”
两人对望一眼，忍不住余光瞥到了祝青君的身上，赶紧端正了眼神，说：“昨天接到信儿，西卡家的那个讨厌鬼又来挑衅了。校尉不在，项二郎只好亲自去交涉。”
祝青君的脸沉了下来，祝缨依旧不动声色：“有什么事，先进城再慢慢说。”

第456章 亲切
祝缨先不进城，而是打量起这座县城。自打把项乐、祝青君派驻到这里，她这还是头回过来。
甘县的县城比祝缨那个“别业”还要小一点，规划也很不规整。它半依矮山，在外面看过去，它的外面围墙还算新，却不是一个很标致的城墙模样。
祝县的县城，修建的时候是祝缨打的底稿，参考的是朝廷营建城池的标准。甘县的县城底子是艺甘家的大寨，寨子就不标准。
祝青君道：“咱们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也想修整来，只是一直不凑手，就怕中途被偷袭，工程也大，一时半会儿不能完工。”
祝缨道：“不必胶柱鼓瑟。”
祝青君道：“里面也没有咱们家那样规整。底子是原本艺甘家的一个小寨子，艺甘家的老洞主搬过来之后又在外面护建了一些，也没个规划，想哪儿盖哪儿。”
祝缨道：“原来的寨主呢？”
“艺甘洞主来了之后没多久，他的寨子保不住，家里人也死了，剩下的人跑到吉玛家去了。”
艺甘洞主几代人营建、居住的大寨还在祝缨那个山城的下面，后来艺甘洞主舍弃了那里，那里倒是地势平坦、占地比这个要大。这次被迫搬迁，也可称为艺甘家与祝缨的一大仇，弄得双方很难和解，最终不得不兵戎相见。
艺甘洞主是这一片的头儿，于是寻了一处还算大的寨子搬过去，不免也来了一个鸠占鹊巢。
祝缨耳朵里听着祝青君的解说，打马进了县城。里面果如祝青君所言，道路也不很平直，依山借势，显得两边的房子也起伏不平。住在城里的人倒还算安逸，小孩子也不避人，围着马前后地跳，乐呵呵地看热闹。
还有小孩子用花帕族的话冲祝青君喊：“回来了哟！”
祝青君对祝缨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也对小孩子大大方方地说：“对啊，回来了！”
她的花帕话还带点口音，小孩子们笑着学她的口音说“回来了”，祝缨听了直乐。
也有小孩子问她：“这才是你的男人吗？”
祝青君哭笑不得：“哪儿学来的屁话？”
小孩子对她扮了个鬼脸仍然拿眼晴瞟向祝缨，祝缨已经跳下了马来，小孩子们往后退了两步，好奇地打量着她。见她长得白白净净、脸上带点笑，也不凶恶，小孩子们又往前进了两步。祝青君等人也紧跟着下了马。
祝缨从兜里摸出点糖来，一面给他们分糖，一面笑着说：“不是的哟，为什么这么问她呀？又不是走在一起就要是一对的。”
听她会说花帕族的话，小孩子们有点小惊讶，又有点理所当然，道：“有人给她唱歌了。”
一个小姑娘含着糖说：“那是个讨厌鬼，耽误我们收谷子。你不耽误我们过活，我们就不讨厌你。你也唱歌吗？”
很快，有大人过来拉孩子回家。祝缨自到梧州之后更加不讲究吃穿，祝大死了她要穿孝，新制的衣服就都是普通的细布，出门的时候张仙姑经她准备了不少换身的衣服，也都是从这些里面拿。与在京城时的精细打扮不可同日而语。
可是，它是新的、还没有补丁，式样也与普通人的不一样。
小孩子看不明白，只觉得好看，有生活经验的成年人一看就知道她身份不一般。他们又怕小孩子冲撞了“贵人”惹祸，紧张兮兮地盯着孩子。其中忽然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附近的人又小声询问，他们开始冲着祝缨指指点点，隐隐地说道：“像是他。”
祝缨弯下腰，很认真地说：“不唱，我也不是她男人。”
“哦——”小孩子们发出一点失望的声音。一个小瘦子把口中的糖喷了出来，把他自己给气哭了。
祝缨又摸了一颗糖给他：“呐！这回拿好了，嘴里有东西的时候别说话，吐出来还好，要是呛着了，可要命。”
小瘦子认真地点了点头，剥开糖纸，含到了嘴里，把嘴巴抿得紧紧的。
祝青君见人越围越多，对祝缨道：“咱们还是去衙内再说吧。您出来巡视，既不急着回去，以后有的时候时间体察民情。我和项二，绝不会像朝廷那些官儿一样，安排好了父老、学生应付上官问话的。”
接着，又小声添了一句：“安排了也瞒不住您，就不安排了。”
惯会“排好了父老、学生应付上官问话”的“朝廷那些官儿”之一的祝缨一点也不觉得尴尬，点头道：“好。”
祝青君大声对围观的人说：“这位就是我常说的刺史大人啦！给大伙儿分田地的大人！”
人群里议论的声音更大，一个人控制不住声音地说：“我就说没认错，那一年他来……”
有人纠正：“不是说是女人吗？”
祝青君的目光变得凌厉了起来，直直地看过去，祝缨在她肩上拍了拍，道：“放轻松些，别吓着了人，慢慢说。我呀，曾经到过艺甘家的老寨子。”
接着她扬声问道：“是老寨子里的人吗？”
那人大声说：“是，我们是后搬过来的。”
祝缨道：“连累你们搬家了。”
那人说：“不连累不连累，现在才算有家了。”
这事儿说起来话就长了，谁也不愿意背井离乡的，这十年来，也没少埋怨过祝缨这个人，山外的人就是阴险狡猾又不厚道。但是去年，就从去年开始，普通的艺甘家人口风就变了，刺史大人为人还是可以的，老洞主多少是有些不知好歹了。
祝缨笑笑，又环视一周，对众人道：“我来打扰啦，大家伙儿以后都是自家人了，以后都好好过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好！”他们一齐应和，多少带了一些真心。
…………
祝缨从城门走到县衙花了半天的功夫，进了县衙里面反而比在外面利落多了。
祝青君道：“我平日不在这儿住，都在旁边的营里，只在这里有一间值房歇脚。项二住这儿，他的妻儿没跟来，这里有的是房舍。”
项乐虽然不在，县衙里的却都是从祝县调过来的人，几乎都姓祝，倒有四个衙役、一个班头是项乐用惯了的亲信。另有一个账房，也是他从项家借出来的。项乐出行，还带走了两个衙役随行。
账房跑了来，忙着要给祝缨腾房间，话说到一半犹豫了起来。
祝缨道：“不用了，项二还没回家，哪有把他的房间给腾出来的道理？等我回去了，还要再给他挪回来，多么的费事？我去青君那里住。青君，在你房里添张床给我。”
账房脸上有点苦，他就是有点忌讳这个性别，如果是个男上司来，没得说，祝缨搬进去就得。一个女上司来，把项乐一个男人的房子腾给她，多少有点不好说话。
祝缨却没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项乐又不在衙门里，自己想了解一下情况问个话，还是得是跟祝青君问。
当下，祝青君带着行李去安置，祝缨没有马上去营里，而是在县衙的厅里，一一询问甘县的其他官员。甘县的官员都是她任命的，无论新老，都经过她的眼，个个都叫得出名字来。祝缨先问司户佐：“户口、土地都造册完成了吗？”
甘县是新拿下来的，之前连个文字都没有，万事都是从头开始。去年，祝缨调派了一些人过来，才开始清查户口、清点土地。这不是小半年就能干完的事儿，也因此，去年整个甘县的税收，也是含糊着收的。
分给谁多少地，按一亩多少斤租子，暂抽了一个什一之税。没有统计到的，那就恭喜，你少交了一年的税。同样的，教授种植宿麦，也是从在册了的地方开始，你都不在册，州里不知道有你，当然就找不到你、不会教你。
抽丁服役也是如此，不在册，征发没有你，其他按人头来的一些好处譬如平价的盐，也就没有你。
司户佐道：“差不多了，比去年上报给大人的时候又多搜出了三百七十一户，共一千五百六十九人，都按户分给他们土地了，今年秋天就能交租、服役了。”
祝缨又问帐史：“甘艺账上可支多久？”
帐史道：“艺甘洞主兵败之时损失不少，所余之物俱已造册。”说着奉上了一个账本。
祝缨又问司法佐：“有没有纠纷？你都是怎么断的？”艺甘没有文字，就更没有明确的律法，都是些习惯法。习惯法中，又有一个潜规则——听头人的。头人决断，往往比较随性。这事儿祝缨早在与阿苏家打交道的时候就知道了，因此设立甘县的时候特别指出了，让项乐等人注意。
譬如这个户婚律，你就不能强求什么三媒六聘，得让人家自己唱歌。
司法佐略有一点心虚，道：“还好。他们到衙门来告诉的很少。”
祝缨没有追问，而是说：“很少，就是有，把案宗拿来我看。”
“是。”
祝缨又依次问了其他的官吏，账房又来请示饭在哪儿吃。祝缨就在衙门里与祝青君等人吃饭，席间，她也不说政事，只说大家辛苦，待到甘县都步入正轨了，给大家轮流放假整休。并且戏言：“都要好好练本事，你们的前途，不止于此。”
众人都高兴了起来，一个书吏打扮的年轻人站了起来，道：“咱们前途，都在大人。也不全是为了前程，跟着大人，总觉得有奔头。”
附和声旋即响起，祝缨也认得他，是从别业里出来的。原是索宁家的一个小奴隶，他的父母是被索宁家捉上山的山下人，也因此，他有自己的姓，是别业里少量的保有自己旧有姓氏的人，名叫徐苗，现在是在司户佐手下做事。
祝缨道：“有奔头就接着奔，会有更好的风景的。”
“是！”
祝缨这一晚就住在祝青君那里，这一片是原本头人的宅子，中路被拿去做县衙了，左路有马厩，就被圈做了营房。甘县的兵马并不算多，常备的少，更多的是临时抽调。祝青君把自己的房间让了出来，她自己去了隔壁凑合。
祝缨是个不会早睡的人，拖着祝青君半夜出门，打着火把将县城转了一圈才回来休息。
次日，祝缨与营中土兵一起吃饭。营中男兵女兵都有，人人都知道她是个女人，但见到她的时候还是吃了一惊：有点像，又有点不像。
说像，是皮肤白皙五官也挺好看、整个人都洁净讲究，这寨子里的好些年轻姑娘也没有这么白，说不像，是她个头又高，男装、行动间整个身体都舒展拉开、不带女态。
祝缨拉开了锅盖，说：“都坐着吃吧，我看看大伙儿吃的什么。吃得饱么？”
一面自己也盛了一碗，捧着碗与土兵说话。
土兵们回答得有些磕巴，但也说：“吃、吃得很好。”又添了一句“比以前强多了！”
祝缨没说话，点了点头，扒拉了两口饭。杂粮，还掺点菜，有盐味，但是没有肉。早饭没肉，也行。她打算吃过午饭、晚饭再说。
土兵看祝缨不说话了，怕祝缨不信，又结结巴巴地解释：“我们就是艺甘家的人。”
祝青君跟着解释：“是抽丁。”
“哦。你们报过，我知道。”
祝青君率领一部分祝县的兵马攻打艺甘家，打完了，即使祝缨现在也不能一直供养一支这样的队伍。其中一部分抽丁的土兵回祝县依旧种地去了，但是甘县也不算太平，西卡家又不时骚扰。所以祝青君就请示了祝缨，从甘县抽丁，从奴隶中抽取合适可靠的人，编入土兵的行列。
这个土兵就是这么来的。家里分了地、有了屋，当个兵就当得很甘心。
普通人常年都是只有六、七分饱的，还要劳作，不是不想吃，是没有。如果是奴隶，处境就更惨了。家里人口多，老人一天就只能吃一顿，也谈不上“饱”，不是儿女没良心，是没得吃，得给青壮年吃，吃了好干活儿。每家都有老人或者小孩儿饿死的。
所以这只有一点盐味，也没有肉的饭，他们都觉得不错。
甘县过得，比其他几县是要差一些。
祝缨吃过了早饭，又往县城里转去，她还是老样子，好在街上蹓跶，不时往路边一蹲，就跟老人、小孩儿闲聊。遇着个卖竹筐的手艺，还帮人家破竹篾，一边破着竹篾，一边聊，身边很快聚了一圈的人。
说是巡视，也不急着去边境，也不急着召项乐回来。倒是整个甘县的大寨都知道有这么一位大人，学什么都很快，还拿竹篾编蝈蝈给小孩儿。遇着可怜的人，还要顺手帮个忙。寨子西墙根下那个柴刀断了，没钱换新的小子，就得到了一把新柴刀。又很厉害，一眼就分辨出了正在争一个笸箩的两个邻居，谁才是笸萝真正的主人。还把一个欺负姑娘的小流氓给亲自打了。
等到项乐从边境回来，满寨子里的小孩儿已经不叫祝缨“大人”改称她为“姥”了，虽然看着不太像是一个印象中的婆婆婶婶的样子，可是管它呢！姥说了“你们认得我这样子就是了”。
他们觉得，“大人”如项乐，不如“姥”亲切可敬。
项乐从外面回来，路上人再称他为“大人”的时候，他总觉得“大人”这个词，在他们的口气中变得不那么亲热尊重了。
…………
项乐直接回县衙，衣服没换就得到祝缨的最新情况，忙说：“大人现在哪里？快带我去迎接。”
账房道：“怕是在城东。”
项乐道：“前面带路。”
匆匆找到祝缨时，天也暗了下来。这一天，祝缨新去了一个打铁的铺子，正围着个破围裙，跟铁匠学打铁。看到项乐，祝缨对周围的人说：“我去看看他，别耽误了你们的正事儿。明儿我还来。”
解下了围裙，项乐也跑到了面前：“大人，您怎么……”
祝缨摆一摆手：“回来了？回去说吧。”
“是。”
项乐也是知道祝缨的脾气的，他倒也不怕，他在甘县也没有作威作福鱼肉百姓，那就不用怕。
饶是如此，路上还要解释：“人手不足，有时做事不得不糙一些。此地又不认王法，有些习惯也不合。我只能分辨个对错，轻了重了，未必周全。”
祝缨笑笑：“做得还不错。”
项乐顿时高兴了，忍了忍，等进到县衙才说：“西卡家的那个小子，着实恼人，不过，看着倒有一点诚心。”
“哦？”
项乐也不知道要怎么跟祝缨解释，如果是以前，他会给祝缨一个“男人都懂”的心领神会的眼神，但祝缨她是个女的啊！
想了一下，他说：“如果有这么对三娘，我也不会觉得他是图谋不轨。就是……”
祝缨看着他为难的表情，大概知道了他的意思，对方看着还行？
项乐看祝缨的表情，也松了一口气：“不过，还要看青君，妨碍到青君、妨碍到大人的安排，也是不行的。西卡，如果能够兵不血刃，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青君年纪也不小了，草草嫁了，恐怕不好，要门当户对，梧州头人的孩子，我看配不上她。青君也没有家人宗族，如果有一贤内助，她也能省些心，更能专心建功立业。”
说着说着，项乐竟惆怅了起来，他想起来自己的妹妹，如果妹妹也能有个贤内助……
祝缨道：“此事不急，过几日我往边境上瞧瞧去，见着了，再说。”

第457章 真心
项乐回来了，就不能再让祝缨等人在旁边的“兵营”里凑合了。他又要张罗收拾了房间主祝缨住下，祝缨道：“不用啦，搬来搬去的麻烦。我瞧你这儿也不过才安定下来，就甭忙我了。”
项乐道：“纵使您不想挪动，大娘子她们住在营里恐也不方便。”
花姐是与祝缨一同到甘县的，随行还带了几个女学生。女学生不是山外新近上山的那几个，是花姐已经教习数年的，也都能看些病、医些人。花姐一动，就是施医赠药来的。这几天她与祝缨分头行动，各忙各的。
以项乐以前的经验，祝缨要巡视边境，花姐多半是留在寨子里，大寨忙过了，再往附近的小寨里接着瞧病人。祝缨与花姐，虽然同行，却并不是一直在一起的，则花姐还是搬到衙门里住着的好。既然要搬了，不如祝缨一起搬到县衙。
“您心疼我们，不想让我们劳累，就与大娘子住一处，我不给您二位另安排房舍，岂不也方便？县里的许多事务，我还没向你秉报哩，籍簿、卷宗都在县衙里呢。”
祝缨想了一下，道：“也罢。”她的行李还没花姐带的草药多，搬一搬，也不费事。
当下由花姐与项乐的管家一起安排搬迁的事宜，项乐向祝缨汇报甘县事务。祝缨道：“你远道而来，先换身衣服休息休息，我的事不急，你先把回来的土兵的功过赏罚拟好。我帮她们搬家去。”说着，卷起袖子就去帮花姐了。
营房里，随同项乐一同去边境的土兵也加来了，有几个挂了彩，花姐等人顾不得搬行李，先看他们的伤势。祝青君是女子，出巡的时候所携土兵男女掺半，项乐出巡带的就都是男兵了，被一群女娘看着，又是得意又是不好意思。
祝青君咳嗽一声：“都老实点，认真答话。”土兵们才正经了起来。
祝缨所问，自然是西卡家的事儿，土兵们看瞥一眼祝青君，说出来的情况也与祝缨这些天满大街乱蹿的时候听到的大差不差：“他们早就与咱们不对付啦。往年也打的，也不独为哪一桩事。哪家不打呢？”
诚然！在祝缨到福禄县之前，阿苏家与塔朗家对着抓人砍头放血，花帕族虽然战力比这两家略逊，也没忘了习俗，路果、喜金他们倒不拘泥于某一种斩杀人牲的方法，是人命就行。与路果、喜金分属的艺甘家，想文明也文明不到哪里去。还有一个已经没了的索宁家，也未见看在同族的面子上对阿苏家手软，当然，阿苏家也没给索宁家好体验就是了。
西卡、吉玛当然也是如此，虽然各族、各家也不免有联姻的时候，却也是时不时地互相打一打、猎取点人头、人血、人皮之类。
据言，西卡与吉玛风俗更接近一点，人家祭礼比较喜欢用人皮以及人骨制成的祭器。
当然，也与塔朗家一样，抓的外族人不够祭祀的时候，也拿自家奴隶、甚至是身人比较尊贵的人当祭品。
也之所以，虽然整个艺甘家的范围内，对以祝缨为外代表的“外面人”印象很差，但当祝缨派了项乐、祝青君坐镇甘县，废除了奴隶制，废止了人牲、人祭，风评就开始变好了。再分给土地租种，甘县一年之内就渐渐稳定下来了。
祝缨又问：“这次又是为的哪一桩？”她到之前就听到汇报了，但是传过来的信息可能有误，眼前这些是刚从边境回来的土兵，说话会更可靠。
土兵又瞥了祝青君一眼，道：“过境来，跑到小寨里大吃大喝的，又要踩咱们的禾苗，又是吓人的，太可恨了！”
说着，也不看祝青君了，开始真的生气。他家也分得一份地，产出不像以前那样被头人抽去大头，看土地也像是自己家的了，不免对有人想毁禾苗十分气愤！
祝青君的脸沉了下来，问道：“踩了多少？”
土兵缩缩脖子，说：“也、也不、不多，就、就是，停在那儿，故意等、等我们过去。”
哦~祝缨明白了，祝青君更生气了，阴着脸才没把脏话骂出来。花姐抱着一只水瓶走过来，说：“这是怎么了？天儿这么热，来，喝点儿水。我才煮的凉茶。”
众人喝凉茶，气氛略缓了一缓。祝缨与祝青君、土兵们接着聊，更知详情。这西卡家让甘县比较难受，甘县希望稳定，他偏要捣乱。每次来的人不多不少，是一个拉开了防线去防不值当，不管它又确实会碍事的数目。
祝缨问道：“每次都是这个人？”
祝青君道：“奇就奇在这里，以往也有别的人，近来就只有他。对了，还有一些从艺甘家逃到西卡的人，也与他混在一起。”
另一个土兵撇撇嘴，道：“到了西卡家，他们就是西卡家的人了，跟咱们甘县可没关系。”
祝缨又问了对方的兵器、武力之类有无变化，土兵道：“也还是那个样子。他们有兵器是真。”
西卡有碳和一点铁，再往里一些的吉玛有大量铁矿又产生金，冶炼的水平虽然不高，但够用。
几人喝光了凉茶，县衙也收拾好了，花姐道：“我先去布置屋子。”
祝青君送祝缨与花姐出门，项乐那里也拟好了功过赏罚之事。祝缨就征用了签押房，与他、祝青君等人开了小会。项乐描述西卡家与土兵略有出入：“作势伤了一点禾苗，补种及时，没有什么损失。我看他不像是真要动刀兵。”
多的，他也不好当着祝青君的面讲。
祝青君的表情已经不太好了：“大人，我回府向您禀报，就因那人很是可厌。甘县新附，田还没有种熟，人心也还没有大定。大人也说，总要有个两三年才好。这个时候征兵，也是不合适的，容易逃跑、哗变。对面又不缺兵器。可这两三年，总被这样袭扰，也不能安心做事。实在可厌。”
项乐道：“西卡……地方大，又有铁、石炭等物产，打起来可不太容易，如果能像大人收伏阿苏、塔朗几县一样收伏，似乎会更方便快捷一些。”
祝青君撇了撇嘴：“然后呢？还让他们家接着管？有什么事儿还要同一群行尸走肉好言好语地商议？他们有铁有石炭，就不能还放在他们的手里！
你又不是不曾随大人出征过，大人征伐，军政大权集于一身，令出自幕府，一切才能那样顺畅。
不是凭真功夫拿到的，就攥不牢，总要受制于人！大人，我看甘县就很好，比艺甘家好百倍！西卡家的小子看着精神，可西卡家的奴隶也是人。大人既然给了我一次重生为人的机会，给了整个梧州的奴隶做人的希望，请也怜惜一下西卡的奴隶吧！”
项乐轻轻吸了口气：“这……也是……释放奴隶，是件美事。只是眼下，甘县新设，咱们力有不逮，又恐他们鱼死网破。大人，不如先像对艺甘家那样，先礼后兵，如果他们愿意释放奴隶转为佃户、部曲，也是兵不血刃。不愿意，再惩罚不迟。我们也好趁此机会多得一些准备的时间。”
祝青君也说：“大人！要是为了对他们用兵，我情愿苦些、累些，巡守边境。要是为了对他们依旧怀柔。”
“梧州羁縻的地方已经够多了，可以不遵王化，不能有更多的地方不听我的话，我要令行禁止、升降褒贬，”祝缨慢慢地说，“五县也就罢了，我容忍。其他人已经没有这个运气啦。地方，我要，人，我要，祖宗？就不必再多要啦。”
项乐有些紧张，祝缨慢慢踱到他的面前，将手放在他的肩上，轻声问道：“你带了多少心腹到甘县？打算给他们前程吗？是不是还想过你儿子的前程？遇到一个就羁縻一个，你们将要在何处容身？”
祝缨的话连疑问的语气都很轻，落到项乐的耳中却是炸响了一连串的惊雷！
他紧张得喉咙开始发干，跪了下去：“大人！我、我错了。”
祝缨抓住他的肩膀一提，道：“起来。用心做事！今天的话，一个字也不许泄漏出去！”
“是！”
“青君随我过来。”
“是。”
……——
两人到了祝缨与花姐的房间，祝青君的心情很美好，她与大人想到一处了！这是不是说明，她看事情也有长进了？
祝缨仍然面目平静，问祝青君：“西卡家的小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祝青君平静地道：“一个必然要死的人。大人要对付他，其实也不难。我看，他背后的长辈们也是故意让他过来撩架，好试探咱们。他也就借机生事。我只管看他做了什么，眼下他妨碍了咱们，自然不是好人。”
“哦？”
“我知道项二觉得他人不错，他在那里了，结局就已经注定了。以前我和小妹在京城的时候，可憋气，又不知道大人真身，又没旁人可诉说，只好两个人聊，聊人生、聊际遇、聊未来。无可寄托，只担心您中途放手。
只要您的功业能够成就，我们追随大人，有什么是得不到的呢？情爱是最微不足道的。小妹还有阿妈、还有她祖传的寨子，我本是什么都没有，更该先成就自己。多少人，多少女孩子，没有这样的机会，我得到了，再不珍惜，就叫我再当回索宁家的奴隶！再不珍惜，我就是真真活该做卑贱之人！
我在天上飞过，就不想再回到笼子里去！”
祝青君说完一长串，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跪在了祝缨的面前。
祝缨抬手按在她的头上：“好。起来，七日后，你随我巡行甘县。”
“是！”
……——
祝缨又在大寨住了数日，这几天的时间里，她先批复了项乐对土兵的赏罚，接着检查衙门的档案籍簿，也不忘在大寨里继续蹓跶。
眼看预定离开的时间一天一天的接近，终于到了要启程的日子。因祝缨要巡边，花姐随行到附近的寨子就停，不带她到边境。
衙门里就有花姐给祝缨收拾行李，祝缨抱着一大包的糖，最后一次到街上给小孩子和老人家发糖吃。一路被好些人围随，也有小孩子拿到了糖放在小兜兜里藏好，两条小腿倒得飞快，跑到前面，再折返过来，假装没有领过，是新来的。
祝缨好笑地看着她，说：“你领过了哟，刚才在那边三婆婆家门首的石鼓边上。”
将小姑娘臊得两颊通红，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一旁另一个小孩子仗义地说：“她阿婆病在床上，她想给她阿婆吃的哩。”
祝缨挑挑眉，说：“带我过去。”很奇怪，她不记得这小姑娘的阿婆生病了。如果生病，就是花姐的事儿了，她也没听说。
一群小孩子引路，她走了过去，果然见到一个阿婆病在床上。祝缨打开口袋放到小女孩儿面前：“你可以抓一把。”
小女孩强自镇定，伸出小手去抓了一把，放到阿婆的围裙里。祝缨对阿婆道：“这是她为您挣的，慢慢尝。一会儿让小郎中来给您瞧病。”
小女孩儿与一群小孩儿围着她往外走，一些听到消息的人也来看热闹，周遭围了不少人，他们也在议论，也有感慨的。
猛然间，从人堆里冲过来两个人，一男一女，拔刀冲向祝缨，边跑边挥舞着手中利刃，惊得围观的人失声尖叫，小孩子们像被细犬冲击的鸡群，叽喳四散奔逃。一个小男孩儿跑错了方向，在那男子行进的路线上，被男子一脚踢开。小孩儿跌到一边，头磕在了石阶，顿时流了半额头的血，血还在往外冒。
祝缨松开袋子，拔出长刀，胡师姐的弹子也往外打出。随从们惊出一身的汗，他们也被人群挤得散了一些。祝缨回梧州之后，身边的老人陆续派出很多，近来身边新人不少，经验也不足，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队形也很难保持。
胡师姐的弹子虽然有准头，但当被拨落两颗，第三颗将一个路人打得哇哇大叫之后，她手下不由一顿。反手拔出了短刀。
刺客已经冲到了面前！
祝缨对胡师姐：“一人一个！”
操刀冲那个男子冲了过去，此间男子身形不高，祝缨个头是女子中很高的那一拨，一来一去，祝缨竟比那男子还略高一点，对付这个男子并不吃力。两人一番打斗，胡师姐先制服了那个女子，随从们将女子押在地上。
那一边，有了胡师姐加入，祝缨的战局也很快进入了尾声。祝缨刀长，胡师姐刀短，一长一短，配合默契，将男子逼入死角，长刀在男子身上割出道道伤口，男子渐渐不支，祝缨一个扫堂腿，将人绊倒，随从们一拥而上，又擒住了一个！
“你们不认得我了吗？”那女子大声呼号！
人们议论纷纷，那女人又自暴身份——她是原本这寨子里巫师家的女儿，祝青君等人率军来攻，巫师家也遭到了打击，只有一双儿女逃了出去，其他人或殒于战乱，或死于逃亡。这寨子里的巫师，为人倒还算温和，又有些神秘的色彩加身。因此兄妹俩近来悄悄回来，知道的人倒也没有首告。
哪知他们干了这样一件事，更不知道他们将账都算到祝缨的头上了。
要说，报这样的杀亲灭门之仇，也是占理的。
祝青君与项乐直到此时才得到消息赶了过来，祝青君抽出了长刀！项乐也下令：“押回去，仔细审！审出同党来！”
祝缨道：“且慢。”
她弯腰着受伤的男孩儿抱起来，将手帕按在伤口上，环视四周，看到有几个人低下了头，更多的人脸现感慨、担忧之色。
祝缨对那女子道：“你们与我有仇，没有不让你们报仇的道理。为报家仇，也值得敬佩。我这一次，可以放过你们，下一次，咱们手下见真章。
你们逃走之后，可以告诉所有仇恨我的人，以后你们还可以来杀我，也只能凭你们的本事对我一个人动手。
整个梧州，只要是我的地方，除我之外，别人你一个也不许伤，无论是佃户还是部曲，是奴婢还是商旅，是官吏还是学生，无论以前是哪家哪寨。他们现在是我的人，只要动他们一个人，上天入地，我也要杀了你们，谁收留你们，就惩罚谁。”
随从们犹豫着要不要松手，祝缨道：“放开他们吧。礼送出城。”又将孩子交给一个衙役，说：“去，送给大姐瞧一瞧伤。”
兄妹俩面面相觑，互相扶持，狠狠地瞪了祝缨一眼，踉跄地跑走了。
祝缨收刀，拎起地上的袋子，掸了掸土，打开袋子，又抓了一把糖，弯下腰来递给一个还不及领到糖的小孩子，笑眯眯地道：“来，多给你一颗，吃了糖就不怕了。”
胡师姐叫了一声“大人”，祝缨头也不回地道：“没事儿。”
又扬声道：“有事儿干的都散了吧，让我们一道玩一玩。今天知情不报的，不追究，永远不许再提，以后可不兴这么干了。这地啊，我凭本事抢的，凭良心分给大伙儿的。我不管谁给大伙儿许诺了什么，我不来，可也没见他们对你们怎么好，该拿你祭天还是拿你祭天、该把你砍手砍脚也没少一刀呵。散了吧，好好种地，好好吃饭。”
又接着把糖发完，才踱着四方步回到了县衙。
祝青君与项乐脸都绿了。祝缨没事人似地说：“什么样子？没有这样的人我才觉得奇怪呢！我又不是头回遇到刺客，这回还没受伤呢。”

第458章 规划
祝缨回到县衙，磕破了头的小孩儿也上好了药包扎好了。小孩儿还懵懵的，好好的讨个糖吃就遭了这么大的罪，也是倒霉。
祝缨摸摸他的头，说：“要管到他伤好。”
花姐提着两串药包走过来：“我都准备好啦，这个是留给他的。你呢？”
祝缨道：“我明天动身。”
“我去接着打点行李，有你在，我能多走几个寨子。”
“好。”
祝缨答应完，又对项乐说：“今天的事情，不必深究，尤其不要拷问百姓。还是要怀柔。”
在自己的地盘上出了这样的事，项乐大感丢脸，暗下决心，必要暗中查明，查明之后怎么处置另说，查是一定要查的。
祝缨看着他掩饰不住的严肃模样，语调轻松地说：“你做得已经不错啦。再接再厉。”
项乐心中感动，又劝说祝缨：“大人再出行，请多带护卫，留意安全。要见百姓，也请先甄别。”
那还能知道个屁啊？给下来巡视的上官准备一堆套好词儿的“父老”，这是祝缨的拿手好戏，自然知道其中的猫腻。她是断然不会让自己高高在上，被别人安排好了的。不过刚发生这样的事，她也不嘴硬，只是说：“明天我们动身，这里就交给你了，让青君陪我走一走。”
项乐大为赞同：“有青君在，我们也好放心。”
祝缨道：“那就这样吧。”
项乐没有再追着她啰嗦，躬一躬身，离开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查这对兄妹，第二件事则是暗中调查一下他们怎么回来、怎么隐匿的，什么人帮的他们。
祝缨这里就轻松了，花姐打头，下面胡师姐、祝青君两个门神，今天是不许她再乱蹿了，祝缨也从善如流在县衙消磨时间。她慢悠悠地擦着刀，对祝青君道：“甭板着脸了，你去寨子里问问，有没有顺路的商贾、走亲戚的妇孺，咱们捎他们一程，他们路上也能安全些。”
这是正事儿，祝青君与胡师姐交换了一个眼色，祝青君道：“那我去问问。”
“哦，如果有熟悉西卡话、吉玛话的商人更好。”
祝青君微怔，旋即绽出一个笑容：“哎！”
到得次日，祝缨如期启程，离开前又探望了一次那个生病的婆婆，看她家有没有被为难，再给受伤的孩子家里留了些柴米，才与花姐、祝青君等人离开大寨。
离了寨子，祝青叶大大地出了一口气：“哎哟！”
祝青君问道：“怎么了？”
青叶道：“不知道为什么，刚来的时候还好，就这两天，心头跟压了块石头似的。如今离开了这大寨，忽然觉得一身轻松了。”
花姐道：“有事儿积在心里就是这样，走吧。”
她们也有骑马的，也有骑驴骡的，后面还有二十名祝青君的土兵，一行也人几十人，浩浩荡荡，往下一个寨子里行走。甘县的路比其他几县落后些，因为是新附、百废待兴，抽丁不敷用，修路的事儿就略缓一点，因而大家走得并不算快。
长途无聊，也有土兵小声哼着歌，很快，青叶等人也小声哼唱起来，唱着山中风光、劳作辛苦之类。祝青君却非常的谨慎，仿佛路边树丛里随时会跳出个刺客似的。
祝缨没有阻止她，花姐见状不由担心，小声问祝缨：“是不是有危险？我们是不是拖累你这一程了？下面要是容易让你分神，我就先不去太远了，免得添乱。”
祝缨道：“没事。”
祝青君也忙凑过来说：“没有危险的，不过是出行戒备而已。”
三人并排，祝缨在最中间，祝青君与花姐一左一右，连胡师姐也被挤得落后了两个马身。胡师姐摸着腰间囊袋，在这里如果有个突发事件，倒不怕误伤。
花姐四下看看，继续小声地问：“那两个刺客？”
祝青君小心地看了祝缨一眼，说：“我想查一查，不杀他们，也得知道他们的行踪。”
祝缨道：“这就对了，现在不要动他们。”
“诶？”
祝缨抬眼往西看了看，道：“既然是必有一战，又岂有不作准备的道理？练兵、抚民、囤粮之外也要有个说法。除了吊民伐罪，还要另外准备一个理由。他们从此老实度日就罢了，一旦有不轨之举，西卡窝藏刺杀我的刺客，我动手，不过份吧？他们逃到哪儿，我就追杀到哪儿。”
花姐有点惊讶：“你？吊民伐罪不是已经够了吗？”
祝缨道：“因为要说服的是两种人。对咱们，吊民伐罪这个理由就够了。但是西卡家有姻亲，有盟友，他们也长了嘴。你公然说就是要释放奴隶、设州置县、抛开他们，他们是会心惊的！太容易抱成一团，负隅顽抗、作困兽之斗。对这些人，私仇反而是个不错的理由，到时候只要有人信了，就能省咱们不少事儿，可以逐个击破了。青君。”
祝青君应声道：“在！”她把声音压得低低的。
“最后终究是靠拳头说话，现在不过是先把理由找好。勾心斗角、坑蒙拐骗真是再容易不过了。知道就行，别学，更不要把阴谋当成灵丹妙药，没意思。把心思放到带兵上。”
“是！”
祝缨回头看了看，队伍的末尾还跟了几个商人，他们是从甘县进货的，这一批进的主要是盐。甘县也从盐场分得了一部分的平价盐，有关民生，祝缨一向是尽力照顾周到的。甘县新设，又是通过一场小规模的战争，有死伤、有损耗，盐作为一个重要的收入，祝缨多批了一点给甘县。卖出后的利润也可补充甘县开销。
他们用大竹筒盛着盐巴，放到驮马的背上，马颈上的铃铛一晃一晃地响，给枯燥炎热的山间带来一丝活气。
祝缨勒住马，马队还在往前行进，她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后面，与商贾们落在了一处。商人有点紧张倒不至于害怕，只是不明白她要干什么。
祝缨看了看他们身上的衣服，改了口用吉玛话问：“第几次来进盐了呀？”
商人震惊得眼睛瞪得滚圆！
祝缨微笑着问道：“数不清了么？甘县应该没有那么多盐值得跑许多趟呀。”
商人回过神来，忙说：“来了两次。”又夸祝缨吉玛话说得好。
祝缨笑道：“也没有那么好，我见过的吉玛人还是少，只有一些商人会辛苦过来。路也不好走，旁人也不方便来。只知道你们会用生金买东西。还有什么别的有趣的东西吗？我阿妈在家很无聊，我想给她买些有趣的东西。不是吉玛产的也行，你们从别处交易来的也可以，只要新鲜、不曾见过的。”
两人一搭一搭地接上了话，直到下一个寨子也没有停下来。到了寨子里，大家吃了晚饭，祝缨意犹未尽，祝青君安排休息、保卫等事项，花姐带着学生又给人看病去了，祝缨先不在寨子里转悠，而是又与吉玛商人聊上了。
这会儿功夫，她已经从商人口中套到了许多有用的信息。譬如“西卡家”与“吉玛家”就不是一个很准确的概念，人家不是能说是“家”，确切地说应该是“族”，下面又分几家，占地颇广。当年，山雀岳父他们小的时候，“獠人”与朝廷一战，这些人也有参与。只是因为位置的关系，没有像阿苏家山雀岳父他们那样与朝廷结怨大。
吉玛商人说漏了嘴，原来他们贩的盐，路过西卡家的时候也会分售一部分粗盐。除了盐，也还进些糖、酒之类不怎么产但是梧州及以及地区质量更好的东西。
祝缨只作不知道他说漏了嘴，接着跟他们聊：“你们那儿除了生金、石炭还有什么物产？有什么不一样的吃食吗？”
到夜深要休息的时候，祝缨已经知道了，再往西，深山之中沿着河谷还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小块平原，也种庄稼。他们与西番是有联系的，时常换点对方的物产，也见过阿苏县与西番的贸易，赚点阿苏人路过的食宿钱。并且，他们也还往设法渡江，江的对岸是朝廷管辖的地方，那里有盐井。
“哦，那得有六、七百里外了吧？”祝缨说，这个地方她也是知道的，只是交通十分的不方便。两岸的山也颇陡，又少有安全的渡口，水流湍急，江上也没有桥，仅止比塔朗家背后的那个崖岸强一点儿。从那里运盐，也是非常困难的。也就怪不得梧州有盐之后，会有商人将梧州当作一个重要的补充了。
…………
吉玛商人还不觉，祝缨已经把话套得七七八八了，她也没有全信这些商人的，看着商人离开梧州地面，她依旧在自己境内的寨子里巡视。边境与西卡接壤，长住在这里的人更了解一些西卡、吉玛的情况，祝缨又巡回探问。
直至预定回程的时间到了，祝缨不得不动身返回。
祝缨这一次收获颇丰，只除了那个想向祝青君唱歌的年轻人没有遇到，这让祝缨有些遗憾。
祝青君没好气地说：“一个闹腾的人，有什么好看的？只怕您看了，也会嫌烦的。”
祝缨没有强求非见此人不可，故意对祝青君说：“你这孩子！我侦查敌情怎么了？他现在不是个麻烦？”
玩笑过了，又嘱咐祝青君：“接下来你辛苦些，边境不能乱。等到咱们准备好了，好叫你一劳永逸，不再为这个人操心。”
祝青君才重新笑起来，痛快地答应道：“好！”
祝缨又说：“与项乐少些争执，他长于庶务，又是府中老人，如果他没有明显的过错，你们之间有不协，会被指摘的是你。
他做了什么，你觉得不对，记下来，告诉我。既不要冲动与他起冲突，也不要忍气吞声地不说。面上要和气，心里更要分得清是非。嗯？”
祝青君笑着点头，又有些不舍，在祝缨的身边，她总是能够身心放松的，虽然这位大人常有惊人之举，但也着实可靠。是在风雨交加、电闪雷鸣的夜里，回到了家点一盏灯、在火塘里添了柴，吊起一锅肉汤，墙是严实不透风的、屋顶是盖着厚瓦茅草一滴雨也不漏的，安心。
祝缨揉揉她的头，说：“我不能离开府里太久，府里也还有事，等秋收完了，我要再抽一个月的功夫，趁着天没有凉透，去西卡、吉玛两处稍稍转上一转，探探虚实。明年春天，春耕之后，再深入一趟……”
祝青君不笑了，她跳了起来！才说可靠呢？！！！这就来惊人之举了？！！！
祝缨仍然含笑摸她的头，微微用力把倒霉孩子脑袋给按住了：“我只告诉你，回家也只告诉你老师和阿婆哟。”
祝青君的手按到了刀柄上！
祝缨扬长而去。
…………
祝缨途中仍然到甘县的县城看望了一下大寨中的人，见磕破了头的小男孩儿留了个疤，说话、走路看着脑子没坏，也便放心。只可惜那位生病的老婆婆却是病死了，祝缨又拿出两串钱来，权作奠仪。
项乐这一个月也没闲着，暗中察访，也让他查出了一些端倪。却是兄妹俩又逃回寨中，寨中昔年受到老巫师照顾的人哭诉，道是逃出去后也是孤苦无依，想了想，还是回来生活了。受托之人不疑有他，收留他们住了下来。
原本，这与祝缨也没有关系的，上面的“贵人”自有城池营寨，一年也没往这边来一次。艺甘家也没个文字记述，甘县在统计人口土地，兄妹俩过来之后上个籍簿，就算正式落户了。
哪知，祝缨来了，赶巧了。
项乐仍然不敢掉以轻心，派人留意这一家，暂时按兵不动。预备那对兄妹只要再过来，又或者这家有什么异动，就立时动手。
“免教再生祸患。”
祝缨心道，那又怎么样呢？只要甘县的人越过越好，又许奴隶除掉枷镣、可以耕田谋生，西卡、吉玛必有容忍不下的时候。打是一定会打的。可惜项乐如今却是只想经营甘县。
祝缨也不点破，只是说：“我既说过了，就没有不算数的道理，他们不伤人，咱们也不伤他们。要言而有信。商君变法，始自徙木立信。两个刺客，比起大业不值一提。”
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但项乐狠了狠心，还是说：“是。我一定会盯紧他们，不会坏了大人的好事的。”
祝缨巡视一周，在第三十天赶回了祝县。
路过了一片水田。
此时，艺甘洞主已成云烟，遗留下的废弃大寨及周边平坦的空地就变得安全了起来。祝缨下令，将大寨修整，拆掉低矮腐坏的建筑，将仍然保留比较完好的大屋墙体加以利用，又修成一片不错的房舍。周边的平地原本就是耕地，离水源也近，也有简单的沟渠灌溉。稍加用心，不出两年就又能出一片良田。
她路过的就是这一片田。
绿油油的，很是喜人。
别业已经有十几年的历史了，眼看一代人就要成年，多出这一片土地，对于繁衍出的人口是很有好处的。
田中劳作的的农夫农妇直起腰的时候看到了她，有大声喊叫的，也有捶着腰笑的，祝缨也在马上对他们挥手。
一路打招呼到山城，从城门到府里，不时有人叫她，祝缨也一路挥手，直到家里。她先跳下马，将缰绳给了府内随从，快走几步向花姐伸出了手，将花姐从马上抱下来。
花姐道：“哎哟，回家喽！”
祝缨抬手将她鬓边一缕灰发拢到耳后，不动声色地道：“嗯，回来。”
两人牵着手进府，里面正热闹，几个少男少女在玩儿，一边一队，打得热火朝天。
花姐道：“那不是江珍江宝么？哎？赵霁？那另外那个孩子是谁？”
赵霁是赵苏的儿子，江珍、江宝是二江收养的双胞胎，另外还有两个男孩子，却是面生。
项渔与林风跑了出来，项渔道：“老四，你不许顽皮！”
这一个却是他的胞弟，项大郎的小儿子。林风也揪住另一个穿着塔朗家服色的男孩儿的后领子把他提了起来：“你小子，错子眼不见就淘气！看我不打你！”
“舅！！！”男孩儿发出尖叫四肢乱舞，像只被捏着壳子提到了半空的小乌龟。
好么，热闹了！
祝缨问江珍：“你们与他们怎么玩到一起的？”
江珍姐妹俩年纪比这些男孩子要略大一点，且她们平日都在上学，此时出现在这里就很奇怪了。
江珍上前一抱拳：“姥！您回来了！哦，他们有事，娘和姨就把我们带来，说一起玩儿的呢。”
林风解释道：“这小子，是他阿爸送来上学的。阿发跟着您长进了，他阿爸就说，把人送过来也学点好的。”
项渔的弟弟就更简单了，项安不打算嫁人，家里寻思是不是给她过继一个嗣子，先送个来看看投不投缘。
祝缨揪着赵霁头上小冠的垂缨，问道：“你爹呢？”
赵霁仰着头，笑着说：“跟阿婆在后面说话，我娘和江娘子她们都在呢。”
祝缨提起了他：“走，瞧瞧去。”
……——
“你还知道回家。”张仙姑嗔了一句。
祁娘子则让儿子赶紧下来，嫌他外面鬼混了一身土，把祝缨的衣服都给沾脏了。
张仙姑一手一个，问祝缨和花姐累不累。
场面热闹得紧。
祝缨道：“我已经回来了，咱们就消消停停地，一件一件地办，来，该换衣裳的换衣裳。一会儿一道吃个饭，都来。”
二江等都答应了下来。
很快，祝缨收束停当，赵苏又来汇报一个月来的情况，祝缨也向他交了要吞并西卡家的底。
赵苏大喜：“我就知道，必有一战！”
祝缨道：“不是现在，要甘县稳固才好。怎么也要两三年。再者，不是打了就完了的，打完之后如何治理才是难点。咱们的学校，还是太简陋了。手上可用的人才也还是太少了。虽然补了些学生，但是再开一县，是凿空，所需人手也不少。这两三年也要加紧培养。不但西卡要用，以后吉玛也要用。我是要直抵西番的，这么大一片地方，要人！”
“是！只是，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一时半会儿，响应的人不会多。”赵苏飞快地思考。
祝缨道：“正式开科考吧！”
“诶？即使这样，山外人进山为官？也都要思量的。”
“不限男女，”祝缨说，“考取的人，先试用，合用了，再留下来，我为她向朝廷请封。不是现在，发出消息去，今年她们复习，明年春暖花开，春耕完了，开科取士，我亲自主持。”
赵苏有点惊愕，想了一下，又说：“虽与朝廷不同，倒也不失为一种方法。”
“哼，”祝缨轻笑一声，“朝廷？朝廷可没有这样的主考官呢，丞相主考，什么成色？”
赵苏也笑了，人么，可用就成。
张仙姑又走了过来：“吃饭啦，都不饿么？快着些儿！”

第459章 奇闻
张仙姑高兴极了，她与祝缨坐在上首，下面两排的席面，都是认识的人，有大人有孩子，小孩子们虽然有礼却又不失天性地发出些奇怪的小声音，热热闹闹。
祝缨她们在席间也不说什么正事，更不提遇刺之类，说些花姐又救治了几个病人、祝缨在甘县见到了些以前没有见过的风俗等。小孩子们听得入神，江珍忍不住插言问了句：“他们还没改过来吗？”
花姐道：“已经在咱们祝大人的治下了，当然改过来啦。”
“祝大人”三个字说得不无戏谑之意，被祝缨翻了个白眼，花姐抿着嘴直乐。
她们说的是甘县一些旧俗，梧州移风易俗十余年，这些小孩子们都没见过旧有仪式的残暴，现在听起来像听天书一样。
大人们是宽容且有耐心的，与小孩子们一递一递地聊天，很快就看出这些小孩子的情况了。郎睿的弟弟，小名叫阿扑的，官话就说得不怎么样。江珍江宝官话极流畅，与赵霁以官话交流毫无障碍。项渔的弟弟渟的官话介于二者之间，带口音，但仍大致能沾边。
就算都留下来当学生，阿扑同学也得比别人低两级先学点语言文字，至少也有个老师补习。
祝缨心里给几人分了个类，当面不提，心中却已将他们与学校的“改制”与整个梧州的人才规划、开拓布局勾连了起来。口上还要问：“都住哪儿呀？怎么安顿的？”
项渔道：“四郎与我同住。阿扑……”
阿扑虽然有个舅舅，可这个舅舅是林风，林风自己也是客居，还没在梧州官场上领上实职哩。
祝缨对林风道：“你且留下，不也曾随军征战么？留下来试着领兵吧，阿扑先与你同住。哎，你不是成婚了？”
林风嘿嘿一笑，手掌在大腿上来回抹着：“是，那个，阿爸说，叫我先来，再接她来。”
祝缨道：“这样啊……你是新婚，该给你准备新屋子，新娘子来之前，你们舅甥俩先住我这儿，外头给你把屋子收拾出来了，你再亲自把新娘子接过来，看屋子满意了，再搬过去。”
“哎！”林风乐呵呵地答应了，又去跟阿扑逗着说笑。
花姐嗔道：“就算新娘子满意了，阿扑也还是在咱家住下吧，人家新婚燕尔呢。”
一句话说得祁娘子等人都暧昧地笑了起来，祝缨见她这么说，也就顺水推舟。阿扑身份不同，他虽不是塔朗家的继承人，郎锟铻却是拿了将要分给阿扑的战利品——几个寨子，凑进了甘县里。阿扑长大，无论如何也得给个交待。
则养在府中就是很合适的了。
吃过了饭，祁娘子、二江等都很关切地对祝缨和花姐说：“才回来，好好歇息。”带着孩子回家去了。
整个祝府仿佛怕惊着祝缨一样，很快也都沉睡了过去。
…………
次日一早，祝缨按时整来。时已入夏，日出得早，祝缨穿衣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两个年轻姑娘拿了水盆之类来敲门：“大人，起了？”
祝缨道：“搁那儿我自个儿来就成啦。”
“那怎么行？”杜大姐应声而至，手里抱着叠衣服，“以往还道您是不惯别人在眼前伺候，白叫您受那么多累。如今回家了，咱们就得给您伺候得妥妥贴贴的，您只管操心大事儿。”
祝缨戏言道：“我回来好久啦，你才想起来？”
杜大姐理直气壮地道：“您出远门回来，累嘛！”而且，该说不说的，年岁也一年一年的渐长了。今天，花姐起床动作稍有迟缓，杜大姐才惊觉——主人家年纪都不小了！
张仙姑早几年就已经有蒋寡妇及两个小丫头照顾起居了，花姐、祝缨从来都是能够自己动手就自己动手，家里也渐渐习惯。花姐有学生在跟前，也不大支使学生伺候，有眼力见儿的学生如青君帮着杜大姐拿饭、打水的另算。有小丫头洒扫院子，花姐也不好叫人帮着穿衣、捶腿、抬着走路。
今天这一下，一道惊雷就这么炸在了她的头上！扳着指头一数，不好！自己这个后宅的管事真是大大的失职！如今满家三个正经的自家主人，有两个她没照顾到！
那不行！
不但紧急给花姐配了两个侍女，就专管花姐起居，又特意找了俩利索的来放到祝缨房里。
要了亲命了！怎么能把这个事儿给忘了呢？想当年，自己刚到祝家的时候，老夫人的年纪还没有现在的大娘子大呢。
杜大姐的这些想法祝缨全然不知，她还跳得上房顶、打得了流氓，实在不明白杜大姐一副心虚的样子所为何来。随口问了一句，杜大姐却硬说：“咱们府里后头也太冷清了。既叫我管，我就要管！”
祝缨“哦”了一声，打算抽空问问花姐，再作安排。杜大姐见她没有再说话，以为此关已过，打发了她洗漱。
祝缨照例要练一会儿功，然后去张仙姑那儿蹭个饭。今天人多，就大家一起吃，连林风、阿扑和花姐一起，都在张仙姑面前吃。吃过了就是晨会，她有许多规划，但都不必在今天说，于是各司其职，一笔带过。
只有赵苏在散会后没有离开，跟着祝缨到了书房，汇报一下情况。在她离开的这一个月里，并无大事发生，山下也很太平。赵苏想要询问的是“开科考”：“总要有个细节章程。”
祝缨指着椅子让他坐，并且说：“不但这个，还有其他。”
赵苏洗耳恭听。昨天祝缨只对他说了个大概，而向西开拓、设节度本就是祝缨说过的，细节，他们确实没有讨论清楚。
祝缨伸出两根手指，道：“两样，一样招徕贤才，一样自己教，哪个都不能丢松。
虽然开科考是要招徕外面的人才，可也不能只靠着那个。他们读的圣贤书，想法未必可心。我已经能够猜到，天下大才肯过来恐怕没有，正经读书人愿意过来的也会很少。女子或许会有一些，但能不能走到这里还是未知。
便是有人来了，也要考察心意、行迹。有不合的地方，也须改正，不能为我所用又或者想反客为主的，不能要。
终究是要落到自己教，不能都指望外面的给。”
赵苏道：“是。”
祝缨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你说得不错。怎么树，还是有讲究的。学校里既缺老师、也缺时间，梧州也就咱们有数的几个人懂得略多一些。依我看，不能叫大姐一个人忙，她于医学生盯得紧些，其他的，还是小江他们教些识字歌。外头看着梧州，百姓识字，好于别处，再往上，就差别人一大截了，可用之人得练、要精进。咱们几个人，也要兼做老师，尤其是你！我不会教学生。”
赵苏失笑：“您还不会教？自福禄县学起哪个没有青云直上？”
祝缨道：“那不过是安排仕途。我对小鬼是没办法的。而且，教什么、怎么教也要有讲究。若是以后有会教学生的人来，也请她做个先生，咱们就能腾出手来了。”
“是，”赵苏说，“教出孝子还罢了，给朝廷教出些忠臣来，可就得不偿失啦。”
祝缨道：“就是这个意思。”
但是朝廷的课业，成百上千年来已自成一体，想自己另设一套，并非一时之功。两人不得不探讨一番教什么、要教成什么样子。
赵苏道：“我看老侯调-教新兵就不赖，您回来，别业里的亲兵没有疑虑就乖乖听话了。虽然有青君从中出力，老侯打下的底子委实不错。可以借鉴。”
祝缨道：“他是给‘我的别业’调-教护卫，吃了主人家的饭，忠于主人家就在情理之中了，至于主人家是什么样的人，倒在其次了。
咱们接下来要教的，可不是一家的护卫。如果只关注在我身上，我终有死的那一天，接下来呢？无论法统还是忠诚，抑或‘文明开化’梧州与山外比，还是差着些的。
不能照着他们的道理来，照着他们的道理，咱们是女子、是蛮夷，是永远也不配上桌的的。”
赵苏也严肃了起来，轻声道：“眼下就很好，您能让梧州安宁，梧州百姓就拥戴您。”
这个事儿，他也想了很久了。自打下定决心跟着祝缨举家南下，他就开始思考。
“实用就好。”赵苏说。在朝廷里干过的人，是再明白不过彼此实力的差距了。
祝缨点了点头，从赵苏不反对科考不限男女，她就知道赵苏是可以商量一些事情的。她忙碌三十年，前三十年攒的好些助手，如顾同等人在这个时候都是没有办法放心用的——大家信念不同。梧州女子与她算是同道中人，但三十年来囿于种种原因，不得随她接触更多的政务，能力、眼界都还没有练出来。
唯有赵苏，有几分叛逆在身上，人也是在朝廷地里历练过了的，很是精明能干。
祝缨道：“先把文书发遍梧州，再往外传消息吧。时间就定在明春。考的科目么……不必会写诗词歌赋，但要读一点史，会写会算……”她也不要求什么君子六艺了，好用就行。主要就还是写算等比较实用的技能。
“是。”
下一件是祝缨深思熟虑过的——律法。
梧州地方没有像样的法律，还是当年祝缨与头人们约定的盟约，条文也很粗疏。
赵苏听了就先摇头：“宜粗不宜细，目今山中简朴，太细的律条恐不合适。再者又有许多大事要做，腾不出手来。咱们如今可用的人手确实太少！”
祝缨道：“我知道。不是要现在就拿出一本律法来，朝廷定律的时候，多少明白轻重的大臣、多少博学之士聚集，才能。我的意思，将判便汇集成册，先依着判例仿着来断案，先适应一下。”
这个倒是很好的办法，也方便记忆。赵苏道：“这个好。”
祝缨另有一种想法，她完全可以借着这个机会，能过判例影响更多。
接着，两人又讨论了一下西拓的方略，主要是一个时间进度，祝缨希望再用两到三年的时间大致消化完甘县，然后：“不用他们出兵，只以手上两县之力，再往西拓。要花多久才能与西番接壤，要看今明两年探路侦测的敌情。最好能在十年之内拿下，设节度，再以十年安抚，则大业可成、自保无虞。接下来，就看老天能让我再活多久了。”
赵苏想了一下，道：“小妹，恐怕也是愿意出力的。”
祝缨道：“只可惜，我不能再分茅裂土了。”
赵苏问道：“如果是阿苏县的人，也可以考试么？”
“那倒可以。”祝缨毫不犹豫地说。
赵苏又问了一句：“如果，一时兵力不凑手，用到了各县的兵，可否因功赏赐田宅？”
“应有之义。”
赵苏的眉头舒展了开来，道：“那我就没有疑问了。我去拟告示。”
“去吧。”
赵苏走后，祝缨将宽大的书桌清理干净，在上面铺上了一张大大的素帛，开始画地图。将这一个月来自己探知的路径，先打个草稿，更精细的，还需要接下来再上心。
另一边，赵苏拟了草稿，他知道这其中内容的惊世骇俗，再三斟酌，到午饭时也没写好。吃了午饭继续写，写了两天，才把草稿拿给祝缨看。
祝缨一看，条理清晰，要求明确，日期也对，甚至写了“某月某日至某月某日期间，赶到福禄县某处集市，向某人报到，即可被引入山中考察”以及“如被选中留下，包食宿，未被选中，有一技之长，愿意留下，也与房舍安置。愿意回乡，发路引、盘缠。”
祝缨看了，道：“不错。”开始盖印，分发。
……——
道路的关系，讯息传播得也慢，祝缨沉下心来在府里画图、处理庶务，陪张仙姑，抽空去学校教教课、到街上瞎蹓跶。给学校分了班，花姐、二江乃至周娓等都被拖来教与阿扑水平相仿的，以及入门的学问，巫仁、赵苏教更深奥一些的，巫仁主教一个算术之类，其水平堪与祝缨教学生相提并论，枯燥且乏味。赵苏好些，听课的人更喜欢上他的课。
另一边，告示也以奇怪的方式传播了出去。
梧州境内的还好，头子就是个女人，大家日子过得也挺美。
梧州之外，告示就散布得不那么名正言顺了。赵苏派人，先给进山贸易的商人塞了几张，由商人带下山往远处去。再派人送了一些到福禄县，让自己的父亲分发。
他爹娘也是精明人物，派了家丁先到吉远府，往客栈等处张贴分发。吉远府自祝缨经营以来，往来客商便络驿不绝，见到这么一份奇特的招贤布告，也都议论纷纷。
徐知府起初不知，过了三天听衙役议论才知道了这么一件事，下令去把布告缴来。衙役去了客栈，半天空手回来：“大人，小人不曾看见有什么求贤布告。”
“胡说！明明是你说有的！”
衙役摸摸鼻子：“小人也是听说。”
徐知府很是疑心他们心中还惦记着前不知多少任的上司，故意隐瞒，气得要打，衙役们又互相求情。庞司马对徐知府使了个眼色，又假意相劝，徐知府才敛了怒容与庞司马二人退到后面密议——二人索性亲自去查缴！
也不带这些衙役了，就带自己的家丁亲随！
他们一走，衙役们就开始互相埋怨：“又闯祸了吧？”
“掌柜的平日没少照顾咱们，能拦就拦，哎哟，快点儿！去报个信儿！”
信儿还是报得晚了，徐知府直扑了另一家客栈，从墙上揭下了那个招贤文榜，一看之下，大惊失色！二人面面相觑，都有一个想法：坏了！这事儿不能咱们自己担！
二人飞快回府，写了个联署的奏本，连同告示，一道递入京城，请政事堂决断。这事儿，他们是管不了的。再请相公们快点拿个主意，不然，以客商流转的情况来看，要不了久，消息就会传出去了。哪怕是现在，保不齐已经有进完货的商旅把这桩离奇的传闻带离吉远府了。
写完奏本，两人又忐忑地等着，也不去收缴其他的布告，只当整个吉远府只有这一份。
徐知府在府里直打转，恨不得第二天就调离这个地方！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与那位做邻居就是我前世不修的报应！”
庞司马也心烦意乱的：“她这是要做什么？既是羁縻，就也是朝廷官员了，如何自作主张？倒像是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了！这也太张狂了！况且，这男男女女的都能考试？这、这还了得？不是要反了天了吗？从来没有这样的规矩！”
“嘘——”徐知府赶紧让他闭嘴，“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可你耐她何？看朝廷的吧。哎哟……这朝廷，看不透呐！也不知道相公们怎么想的。她一次一次的挑衅，如何竟不理会？”
难道是要先纵容，待时机成熟再？徐知府胡思乱想了起来。

第460章 蚕食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是不肯安份守己的！”冼敬生气地说！
政事堂的官吏们收到吉远府来的奏本不敢耽误，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丞相们的面前。彼时三人从朝上下来，一个绿袍的年轻官员就捧着奏本与折得整整齐齐的布告到了三人面前告知吉远府有奏本。
吉远府因离梧州近，政事堂不上心也上心，既让徐知府等人一有梧州的新消息就传来，又叮嘱过下面的官员，接到吉远府的奏本马上递上来。三个丞相都有嘱咐，让报给自己。论理，谁的人拿到了，谁就先知道了，今天这位很巧，是新荫来的，又很巧地姓窦，这仨，他哪一个的气也不想受。
当着三人的面就给报了上来，三位丞相只得一起来拆看。
看之前，陈萌道：“等等。”他深呼吸了一下。
冼敬见不得他这个样子，一伸手：“等什么？看！”
一看之下，火冒三丈，他是最见不得这件事的。陈、郑二人也凑过去看，看完了，陈萌喃喃地道：“像是她能干出来的事儿啊。不是，她不是答应要不再生是非的吗？……”
冼敬气道：“她的话能信吗？这、这简直是……荒谬！不能再纵容了！你们说呢？”
他问的是“你们”，眼睛看的却是郑熹。
我说什么？遇到她就是我前世不修的报应！郑熹心里恶狠狠地想。面上仍然一派风轻云淡：“说什么？你要用兵？为什么？因为羁縻之地要求贤？那儿的官员本就不是朝廷任命的。梧州女官自来有之，这个朝廷也是知道的。这算哪门子的‘再生是非’？”
冼敬被噎到了南墙。
陈萌想了一下，渐渐心安，道理好像是郑熹说的这么个道理：“那就……不管她了？”
冼敬道：“如何能够不管呢？这……让女子科考，也太不成体统了吧？”
“又不是让你下令推行天下，”陈萌说，“她是女子，身边有些女子在侧，反而合乎礼仪吧？她要擅使宦官，才是违制呢。”
冼敬见二人一致，便不再争执，道：“即便你们坚持你们的道理，此事也不能瞒着陛下，我要报给陛下。”
我就知道！政事堂里丞相多于一个，就会这样的麻烦！郑熹想。丞相一多，皇帝的消息就灵通了呢。
然而无法，只得眼睁睁看着冼敬去找皇帝。郑熹与陈萌对望一眼，都有点泄气——可能上辈子真的欠了祝缨的，还得去御前替她遮掩。
郑熹道：“先别急着走，拿上舆图，她不是有个包夹西番的方略么？”
“那么大的你舆图，你疯了？”
“让他们带上个小点儿的。”
两人也匆匆赶到，只见皇帝板着一张脸，冼敬显然已经告完状了，郝大方对陈萌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小心点儿。
陈萌与郑熹两个也是倒霉，只因沾上了祝缨，想要壮士断腕是真的需要勇气，故不得不为她说些好话。郝大方自己，听了冼敬说的话，咋舌之余也觉得此事有些不可思议。宫中有女官，也会采择天下才女充任，其中才华出众、得帝后喜爱者也有可能在政事上发表意见。
但是，把女人跟男人一样往外朝的官位上放，还真是……等等！有，但都是看牢门的芝麻官儿。平常见不得人的，哪有这样大张旗鼓的？
它就不对头！
唉，也不知道两位相公能有什么办法转圜？
郑熹与陈萌显然是有办法的，皇帝问一句：“你们来得倒快，是为祝缨吧？”
陈萌道：“吉远府的奏本是臣等三人一同看的，想冼相公腿脚那么好，抢先过来了。”
皇帝板着一张脸：“你们怎么说？”
郑熹道：“陛下请看。”
郝大方使了个眼色，两个小宦官帮他把地图打开，立到了皇帝面前。郑熹上前，指着地图下方的一块地方说：“陛下，这里是梧州。”
皇帝凉凉地看了他一眼，郑熹伸出手指在上面画了一道线：“这里，是原来的梧州界。”
又挪了一点，再画一道弧：“这里是新设的甘县，陛下拓土有德。”
“哈，”皇帝发出了一声嘲弄，“不是祝缨的功劳么？开拓疆土、开拓疆土！说了多少年了？每次她一生事，就拿这件来堵朝野的嘴！”
陈萌道：“可也没有食言不是？”
郑熹道：“陛下，甘县在西，不在东，她确实是照着方略在办事的。”
冼敬道：“现在说的不是这个方略，岂能因一功而掩百过？”
“不就是要用女官么？”郑熹说。
冼敬道：“她在梧州蛮荒之地，朝廷不管她施为，但她不该往梧州之外兴风作浪、引诱无知！陛下，人口逃入深山，向来是个忌讳。”
郑熹轻声道：“能被引诱的，都是不安份的，把不安份的人聚集在一处也没什么坏处。要是别的地方，还要怕她坏事，都到了梧头，让她祸害獠人，祸害完了獠人再去祸害西番，反而省事。”
“她在蚕食道义礼法！”冼敬说，“便是科考，也该考经史律令。否则何以教化？”
陈萌道：“朝上多的是经史考出来的，开疆拓土、利国利民的事儿干他们了多少？”
郑熹对皇帝道：“陛下，梧州眼下是不足为惧，陛下想要兴兵，倒也不是不行。这场仗也未必会输，只不过是南方震动，一时难以恢复元气、应付其他罢了。
整个梧州值得忌惮的只有她一个人。其余人或有偏才，却难以执掌一州。梧州各县又是羁縻。
她已经四十三……四，四十四了，还能闹腾几年？蚕食礼法道义？她能做多少？届时她一倒，群龙无首，再难成气候。纵朝廷不以之为编户，料也难以翻以风浪了，兵不血刃，便可换一地安宁。何乐而不为？就是不时生点气，也伤不着朝廷。”
冼敬道：“那现在呢？勿以恶小而宽纵！”
陈萌道：“唯今之计，不若行文提点于她，让她专心西向。”
这一回，他们连使者也不想派了，派使者也动摇不了她，没意思。意思意思地去一封公文，让她老实一点——虽然也未必会听。但是朝廷就是这么个情况，丞相有一点公心就不会想轻易对梧州用兵。生气是真的生气，理智仍在。
郑熹回府之后仍然带着气，将温岳、姚辰英等人叫到府上商议此事。温岳大吃一惊：“您想对她做什么？万不可轻举妄动！”
郑熹没好气地说：“我像是那么轻佻的人吗？”
姚辰英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幸亏她也不是什么轻佻的人。”
郑熹看着这个表弟，表弟也不怕他，悠悠地道：“还愿意为朝廷包夹西番，而不是与丁番联手……”
“够了！”郑熹背上冒汗，他知道，姚辰英说的并不是不可能。一时之间，他又怀疑自己这么纵容是不是做错了，要不要趁她还没有成气候就……
温岳道：“幸亏、幸亏。军中多有她曾经的部将，真要……恐怕……哪怕让她孤身逃到西番，也是大患。”
郑熹切齿道：“她最好一路向西，不要回头！”
……——
祝缨在往南。
原本，林风来了，苏晟、金羽、路丹青也陆续赶到，只有苏喆和郎睿要继承家业，祝缨也希望他们先在本家寨子里熟悉情况。
才将林、苏、金、路四人分任各领一支百人队试训，祝缨又亲自请了侯五出山从旁协助。如果干得好了，接着轮训下一波，让壮丁可以抽空农闲时得到训练。如此三年下来，便能有一支数目足够的土兵可用。
武事安排好了，她又着手制定科考的细则。
定制，三年一考，层层选拔。县里选，到州里考。考完了，再学习、实习，通过了，正式授官。
三年，正好是规划里拿下西卡的时间。这里拿下，派出这一批已经练习了三年的人。有了空缺，再考下一轮，又有新鲜的人才进来，接着教、接着练。
下一轮西拓，差不多也是三年左右。如此往复，节奏上也合拍。三、四轮之后，她估计也能与西番接壤了，时间也过去十年左右了。再整合，设节度，将官职梳理，招考下一轮。建设的时候是需要增加职位的。
都说七十是古稀，实际上大部分人活不到这个年纪，差一点的五十来岁死了就不算“夭折”。又有空缺了。
考场的纪律、考试的评分，这些都是她做熟了的，提笔就来。
写完了之后觉得很满意，赵苏等人也挑不出毛病来，提建议也显多余，都默认了她的策略。唯赵苏提出的：“学校的课业仍然太浅显了，要逐次加深难度。”得到了祝缨的首肯。
一切正在顺利的时候，阿苏县却来了讣闻，一共两件，一件是给祝缨的，一件是给苏晟的，说的都是同一件事——苏鸣鸾的母亲、苏晟的祖母，去世了。
路丹青忙说：“我也要去吊唁！”
她是路果的女儿，路果又是苏鸣鸾的舅舅，死了的是她的姑母。
祝缨便将山城托付给赵苏，自己带着苏、路二人往阿苏县去参加葬礼。张仙姑也想去，花姐不放心，陪伴张仙姑同往。祝缨想了一下，道：“那让巫仁也跟我来吧。项安，你也看家。”
“诶？”巫仁没明所以，“我、我不是亲戚呀。”
“跟我走。”祝缨说，正好，顺便去盐场看一看。
巫仁虽然摸不着头脑，仍然听话地跟着走了。从山城到阿苏县家的路修得不错，比外面的驿路窄一些，但也平坦、结实，路面铺得很厚，每过三十里就有一个小小的驿站院子。一行人走一程、歇一程，第二天到了阿苏寨。
寨子里已经哭声一片了，人人都念着老太太的好，儿女们哭得尤其凄惨。
女儿能干，样样打理得好，老太太虽然心疼儿子，确实不曾操过什么心。后来长子也有了寨子，就更省心了。近来其他儿子也有分得寨子的。虽然也有子孙还没有得那么大的家业，但是看到女儿没有不管兄弟，老太太总算是放下心来。
自己没什么操心的事儿，人就变得和气，也不时帮一下寨子里的贫苦人家，老太太的风评愈发的好了。
祝缨从进寨门开始，就听到哭声，也有人向她们哭诉死了一位慈祥的老人。
苏晟放声痛哭，祝缨等人又要安慰他。走不多远，苏喆迎了出来，她眼圈儿也是红红的：“姥！”扑到了祝缨怀里。
祝缨僵了一下，没闪，抬手将她揽到怀里、轻拍她的背：“带我去看看她吧。”
人已经死了，也没什么好看的，遗言也没有给祝缨的。祝缨此来，一是参加丧礼、送一送这位年老的嫂嫂与阿苏家联络一下感情，二则往她的棺材里放了几件金灿灿的镶宝首饰。
张仙姑比她更伤心，眼泪不停地掉：“好好的人，这就走了。”
祝缨又要安慰她：“睡梦中走的，没受罪。”
张仙姑忽然伤感地说：“她比我也大不了几岁，我的日子怕也快了。”
祝缨与花姐吓了一大跳，都说：“你是太伤心了！别在灵前说这样的话！”
因为这一句，祝缨连花姐也不让她跟着，只让花姐陪着张仙姑在寨子里，她自己陪同苏鸣鸾等人将棺材送入山中。
直到从山中回来，张仙姑睡了半天，精神也恢复了一些，有点不好意思。祝缨只作不知，拉她在自己身边坐下，大家围坐在火塘边上喝酒、吃饭、说话。
苏喆悄悄地走过来，趴在另一边，小声问祝缨：“姥，要开科考了，是吗？”
“对。”
“考中的，也可以是女孩子。”
“对。”
“在姥这里，一如男人做官，做好了可以一样的升迁。”
“对。”
“一直升下去？”
“对。”
“所有人，一样的对待？”
“对。”
苏喆从祝缨的肩头滑了开来，坐在一边低头看着火塘里跳动的火苗，祝缨微微侧过头，看着这个打小就有心事的姑娘。
因一场葬礼，祝缨就在阿苏县呆了几天，是以朝廷快马急递过来的文书就被送到了阿苏县祝缨的手里。
祝缨打开扫了一眼，笑道：“喏，朝廷认了。”训斥就训斥，又不少块肉。
苏鸣鸾道：“就怕朝中有不服气，又要来阴招。”
祝缨道：“那又如何？哎，考试是明春，秋收还没开始，我既出来了，就去盐场看看，你们来不？”
苏鸣鸾还要处置丧礼之后的事项，苏喆便自告奋勇随行，队伍里又添了苏喆与她的随从。苏喆既回了家，再出行的行装就不会太简单，又拖了一天，终于收拾好，亲自跑去找祝缨：“姥！咱们可以动身啦！”
“好。”祝缨说。
天气热，就不让张仙姑继续南下了，由苏鸣鸾派人护送她回家。苏喆又对张仙姑撒娇，抱着她的胳膊说：“阿婆放心，我一定要照顾好姥的！”
张仙姑也笑着拍她的胳膊。
正在和乐间，苏鸣鸾带着个人走了过来，脸上很是严肃。祝缨问道：“怎么了？”扫了一眼她的身后，是个年轻人，不大认得出来。苏鸣鸾看了一眼张仙姑，张仙姑道：“你们有正事呐？那我也去收拾行李啦。”
苏鸣鸾有些抱歉地说：“是一点儿小麻烦，但须姥知道的。”
张仙姑笑着说：“我懂。”慢慢地走了出去。
苏鸣鸾这才说：“他是在外面卖茶的，才回来，听到些不好的话，我想，您应该知道。”
卖茶的小伙儿有点怯怯，说：“姥！他们外面的臭书生在骂您！说您颠倒阴阳……”然后还编排了一些“妖姬”“精怪”之类话。什么她是天上的一个什么奇怪的颠倒的星宿，就是让女人作乱等等。指责她胡作非为，居然异想天开让女人做官。这么干的人死后是要有报应的。她怕不是地府看牢房的吧？专为牢门空了，诱拐女人犯错，死后下地狱之类。
“就这？还有再厉害一点儿的不？”祝缨问。
“我听到的就这些。”
“让他们骂。”
苏喆气得头发都要炸开了，怒道：“他们除了挑剔您是个女人，还有别的说辞吗？您还笑呢？！！！”
她的吼声把过来找祝缨的路丹青吓得磕在了门槛上，膝盖一痛，路丹青气道：“你吼什么？”
苏喆也知道自己太激动了，讪讪地说：“怎么能由着他们骂嘛！”
祝缨道：“他们不骂得狠得一点、传得远一点，远方的人哪里会知道我的事？之前梧州的事还没调理顺，不能太放纵。如今紫袍加身，可以宣扬了。不宣扬，没有好姑娘来找呀！骂吧，骂一万句，总有一句有点儿影。让他们吼去吧，省得咱们费嗓子了。收拾好了就去早些休息，明天还要早起赶路呢。”

第461章 巡回
几个人大恼，鼓得鼓、炸得炸，祝缨这个当事人却一点生气的样子也没有，表情甚至带了一点点的戏谑。她亲自动手，将鼓得圆圆的巫仁与炸得头发毛了的苏喆统统赶了出去。
张仙姑在旁边的房间听到愤怒的声音，把房门拉开一道缝儿，小心地偷窥，却只看到几个人被赶了出来。祝缨将苏鸣鸾与那个小伙子留了下来：“外面会馆情形如何？我先前问过你们，有没有受到磋磨，你们也不说。我料定必不会这么顺利的，趁早说出来，不要等麻烦变大了再费力气。”
小伙子看了苏鸣鸾一眼，苏鸣鸾点了点头，小伙子道：“是有一些刁难……”
以前祝缨在朝廷的时候，梧州会馆是比较得照顾的，如今她回来，以往的照顾没有了，麻烦也就出现了。普通商贾遇到这些事，也只有认倒霉，倔强头铁想讨个公道的，多半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咱们也都付钱了事。”小伙子说。
除了钱财上的损失，一些其他方面的歧视也是有的。
祝缨一一记在心上，不时问两句：“某地的某知府知不知道？他也不管么？”之类的。
苏鸣鸾拿起剪刀，将桌上的烛芯剪了，边说：“说得差不多了，姥也该休息啦。这些事也不在一时么，等您回到府里，咱们再细商议。眼下您还有一件大事要做，明天还要去盐场。”
祝缨道：“好。”
苏鸣鸾带着小伙子离开了，祝缨没有马上睡，而是取了纸笔，写了几页纸，分装到两个信封里。
次日起身，人人装束停当，花姐对祝缨道：“我陪干娘回家，家里不用惦记，倒是你……”
“我看完盐场就回，也要到秋收了。朝廷的面子是要给的，租赋缴得少也要缴，这个事儿我得亲自回去安排。”
那就是秋收开始的前后回家了？张仙姑心里稍宽，对祝缨道：“路上小心。”
“哎。”祝缨答应了，将两个信封递给了苏鸣鸾。
当下，祝缨等人往南、张仙姑一行往北，都从阿苏家的大寨出发。苏喆心中十分好奇，走不半炷香的功夫，她就鞭马上前，故意带一点让所有人都看出来的作戏的谄媚笑容道：“姥~”
祝缨哆嗦了一下，摸摸胳膊：“干嘛？说人话。”
苏喆大声笑了起来，惊起林中飞鸟，她又咳嗽两声，才用正常的语调说：“姥，您给我阿妈的是什么呀？”
祝缨看了她一眼：“想知道？”
连巫仁、路丹青都竖起了耳朵。
祝缨道：“一些地方官的把柄、不法的证据罢了。”
巫仁心道：不愧是姥。
苏喆却要刨根问底，她惊讶极了：“您能知道他们的罪证？丞相这么厉害的吗？那个……”
她有一点混乱，突然觉得一个帝国的丞相，或许比她意识中的更加高深莫测。
祝缨道：“早先在大理寺的时候就知道，那时候牵扯一发而动全身，又要顾忌这个、又要顾忌那个，再看不惯，说出来无用也就不如不说，以免打草惊蛇。现在，呵呵。”
大理寺专门有一间屋子放这些东西，别人她不知道，但是她在大理寺的时候，是少不得翻阅这些东西的。她从评事做起，一路做到大理寺卿，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大理寺就没有她不该知道的东西。
这些东西，在“党争”的时候尤其的有用。只不过以前有种种掣肘，不得扫清。如今她离开朝廷了，这些案件把柄如果现在不用，过个十年二十的，大部分的价值也就消散得差不多了。
正好，梧州草创、正在扩张，不能让朝廷中有的人给自己添乱。要用就趁早，好好利用，免得朝廷给自己找麻烦，自己也能有精力干正事。也因此，她这些日子不时闹出点动静来，并不惧怕朝廷。朝廷是由一个一个的人组成的，对付人，祝缨有的是办法。
那一边，苏鸣鸾拆开了信封一看，一封里是昨晚说的某知府昔年犯法的证据，另一封却是写给京城郝大方的信，让他帮忙照看一下京城的梧州会馆。
第一封信里，祝缨还注明了，不要拿着这玩艺儿就去衙门告状，这样成功的几率很低，要做两件事，先礼后兵，先敲打，他要不听，就绕个弯子，装成被人偶然间发现的证据，再暗中散布流言、推波助澜，让这事儿闹大，不好掩盖。
第二封信就简单了，郝大方与祝缨是金钱方面的往来，将钱的话题讲得明白就行。
苏鸣鸾心下叹服，拿着两封信，让人把县中识文解字的男女集合起来，宣布：“咱们县里秋后也先考一考试，学校里选出十个人来，我送你们去北山府里考试！都要争气！”
“是！”
苏鸣鸾提着信，自去布置不提。
…………
却说，祝缨等人一行往盐场去，这一片都在阿苏县的境内，苏喆自告奋勇：“这路我走过两次呢！我来引路。”
路丹青就嘲笑她：“这里就一条驿路。”
“这条路今年补路还是我主持的呢！”苏喆场起了下巴。又絮絮地说着原来是有路的，但是都不太好，她重新取直、翻新了沿途的四处驿站。
她们一路上又遇到一队送盐往外的车，祝缨跳下马来，将马、车、人都打是了一番，再与押运的土兵说话。这些土兵中有认得她的，叫一声：“大人！”也有跟着苏喆混叫“姥”的。他们一部分是别业土兵，一部分是阿苏家的卫兵。
祝缨又问了他们些详情，诸如一次运多少盐、频率、辛苦不辛苦、安全不安全、都送到哪儿、如何交割等等。
土兵解答了之后，祝缨请他们喝茶吃饭——梧州的制度有一部分是借鉴的朝廷成规。土兵押送盐算公务，也有配给。但是普通的土兵配给规格并不高，祝缨笑眯眯地给他们加了菜。在他们吃得开怀的时候，突然问道：“有人在中间揩油的吧？”
“噗——”一个小兵一口饭喷了出去！
祝缨仍然笑眯眯地：“来，咱们仔细聊一聊。”
与她聊天要耗时间，祝缨临别的时候写了个条子给了为首的小头领：“拿着这个去，不算你们失职。”
苏喆等人也听到了刚才土兵们的话，中饱私囊这种事是不可避免的。祝缨自己从大理寺开始，也少不得干一些类似的勾当、孝敬上官、补贴一点家用。苏喆却有些担心，她小声地对祝缨说：“哪、哪里不免都有一些偷奸耍滑的人，盐场在我们家，我们有失察之过。这一回过去，一定严办。”
路丹青、巫仁更单纯一点，已经开始气愤了。
祝缨道：“莫急，先看看灶户。”
“诶？”
“种田，农夫农妇是根本，煮盐，灶户是根本。不伤根本，怎么都好说，如果瞒上欺下，呵呵。”
苏喆摇头道：“不对，如果只瞒上、不欺下，岂不是更糟糕？我以前看她是个好人，没想到这样奸诈！”
路丹青道：“怎么会……哦！”
只有巫仁还懵着，祝缨叹息一声：“走吧。”
一行人到了盐场，分管盐场的是个三十上下的女子，皮肤黝黑，五官端正，个头虽然不高，整个人却透着点精明强干的味道。她一身蓝衣绣着红花，行动起来腕间五、六支银镯子叮当作响。
上前先认出苏喆，叫一声：“小妹。”她还是阿苏家的族人。
苏喆的表情不太好，板着脸给她介绍了祝缨等人，又对祝缨说：“她叫孔雀。”
孔雀对祝缨热情地叫了一声：“姥！”又自称也曾到学校学习过，不过那个时候祝缨已经不在梧州了。
祝缨点点头，四下张望，道：“不错。”
孔雀先带她们去安置，在这里，她有一处两进院落，都腾出来给祝缨等人居住，祝缨问道：“那你住哪儿？”
孔雀微笑道：“那边有客房，偶尔也有商人过来，就住那里，家具被褥一应俱全的。”
祝缨不再推辞，苏喆却悄悄把孔雀拉到一边，低声询问：“你都干了什么？”
孔雀微讶：“什么？”
苏喆冷笑一声：“你就装吧。”不再多问。
待祝缨等人都安顿下来，苏喆亲自打头，要查盐场的账目。查账这个事儿，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干的，没有祝缨发话，巫仁是不会动的，苏喆眼巴巴地瞅着祝缨，祝缨道：“先看一看盐场。”
她看到了一大片各色的盐田，实是此生第一次见到的景致。海水被依次放到一块一块的长方形的浅池里，形成不同的颜色。不远处有一排房屋，烟囱里向外冒着烟。一些粗盐就简单地堆放在露天。
孔雀介绍道：“这些是粗盐，有泥沙。想要好盐，还要将它溶了，滤去泥沙，再熬煮。精盐放在那边的库房。”
祝缨巡视完了，孔雀又主动奉上了账簿，库房的门也没锁，随便怎么查。祝缨对巫仁点了点头，巫仁顿时来了精神，一路长途看风景，累一点她不介意，一旦到了有生人的地方，巫仁浑身不得劲儿。苏喆又因自家族人孔雀办事被告了状，正不自在，巫仁最怕这种人情世故。
一听有活干，巫仁仿佛解脱了一般，上前就接过了账簿。
她不但会盘账，盘库也懂一些。祝缨等人就在盐场住下，祝缨又与灶户聊天。起初，灶户们嘴也严，只会见面磕头、当面头问好奉承。祝缨住了三天，从这里的小孩儿、妇女起，慢慢让灶户放下戒心，灶户方才稀里糊涂地愿意与她说话了。说话的时候仍然警惕，祝缨少不得拿出坑蒙拐骗的手段，从关心他们的家庭入手，渐渐令人放下戒心。
这里有不少灶户是祝缨从盐州设法弄过来的，众人知道她是谁，却还不知道她是个女人。分明之后也都惊诧：“大人竟然是女郎？”
祝缨道：“是男是女，有什么要紧？看看那位孔雀娘子，做事难道不周全吗？”
灶户们倒夸奖孔雀：“不作践人，又会做事，也会想。咱们如今煮盐，可比以产方便多了，产盐也多。”
“哦？怎么说？真的假的？我知道她能干，可这煮盐？她也会？”
老灶户的话匣子就打开了，开始给祝缨讲制盐，制盐这个事儿祝缨想了小二十年，怎么会不知道大致的流程？它的原料几乎是无穷的，就是海水，但是熬煮是要柴、要锅的，耗费也比较大。
老灶户却说，孔雀改进了晒盐法，当然，这也与本地的气候有关，又热，下雨也很规律、雨水并不算多。先晒，成了浓卤，又或者结晶成粗盐，再精制。
如此一来，柴、锅的消耗少，主要原因海水不花钱，就会多产。祝缨弄明白了个大致情况，对灶户又夸了几句孔雀，才不动声色地离开了。
回到住处，巫仁也算出结果来了——账面没有问题。
巫仁松了一口气，没有问题是最好的。
祝缨却笑着看孔雀：“你改进了制盐法，很能干呀。”
孔雀跪下道：“您不在的时候，五县也不是全是一心的。如今您回来了，大伙儿也还是各干各的。这片地是您给阿苏家的，我们都承您的情，您有吩咐，咱们为您做事再不的怨。可是要让他们也坐享其利，分给他们的盐，他们也没照您说的做，反转手倒卖，与其给他们，这多产的盐，不如我自己去卖！”
苏喆低声喝道：“你也不该私自行事。”
孔雀看了她一眼，没吭气。
祝缨道：“既然已经说了，就痛快一点吧。”
孔雀于是原原本本，说了自己如何被派到盐场、兢兢业业，钻研技艺，提高了产量。祝缨对所有人都不错，这个她们也没得挑剔，也按照份额，给各县分盐。可是很讨厌的一点就是，产量增加了，各县就要求按比例多给，给的他们也不分给普通百姓，就昧下来转卖高价。
孔雀本人年纪不大不小的，苏喆当年的小侍女都还能记塔朗家的仇，孔雀家也与其余几县祖上有点冤仇。忘，是不可能全部忘的，对方做个好人，她还能忍，不做好人，她就做假账了。
也不能说是假账，就是一本账今年用、明年用，增产不报或者少报。祝缨回来之后，她还报了点增产算作是对这位大人的敬意。甘县后来的盐，也是出自于此。
孔雀说完，昂着头，道：“大人，寨子里有孤寡小孩儿，旁人也会接济。可没有接济好吃懒做的道理！谁能干，也不是该死的！请大人明鉴！梧州的规矩，该改一改了。”
苏喆道：“你！”
祝缨摆了摆手，对孔雀道：“把你那本实账拿来我看吧。”
“是。”
孔雀交了实账，祝缨交给巫仁去核，却对孔雀道：“以前是我没回来，许多事并不能及时去管，如今我来了，有什么想法、什么委屈，都可以对我讲。下不为例。”
“是。”
“这账，今年你还照着这一本交，”她晃了晃那本假账，又指指巫仁拿着的那一本，“过年的时候，你到府里来，咱们议一议明年的事。”
孔雀瞬间放松了下来：“是！”
祝缨没有马上处罚她，而是说：“这次放过你，不知道对你是好是坏。就此消除隔阂，以后都踏实用心是好。要是以为我好说话，从此恣意妄为，也不是你的福气。”
孔雀低下了头，跪了下来：“我、我谨记大人教诲！”
祝缨薅住了苏喆：“行了，甭瞪眼了，咱们在这儿够久了，该回去收庄稼了。”
……
离了盐场，祝缨才对苏喆道：“你回来也有一年了，可也没弄明白这里的事呀，给你个差使，不惊动她们，弄明白了。我看看你有没有长进。”
苏喆道：“是！”
“记着，不许惊动她们。”
苏喆深呼吸：“是。”
虽然盐场有一点小事故，但此事非彼事，损公肥私是有的，好像又没有什么损失一般。一行人的心情还不算差。
她们先回阿苏家大寨，苏喆留下，祝缨再返回山城。
便在阿苏寨，苏鸣鸾又告诉她一个消息：“府里送来了消息，有人前来投效，表哥请您早日回去主持大局呢。”
祝缨惊讶地问：“投效？”
“是，号称名士。”

第462章 名士
世间名士多了去了，也有一县的名士、也有一州的名士、也有自称的名士。祝缨见过天下顶顶有名的两位，如今对名士并没有太多的钦慕。
刘松年是个毒舌，杨静又孤高，名士总有各种缺点，祝缨没有不管不顾连夜赶路，而是先在阿苏家休息了一夜。
这一夜，苏鸣鸾过得十分精彩，她先找上了女儿，询问盐场发生了什么事，苏喆并不肯说。苏鸣鸾疑心更重：“你的样子可不像什么都没发生！必有大事！”
“没有。”
母女俩对峙了小半个时辰，苏鸣鸾道：“你要不说，就不要走出这个房间了。”
那不行！当然可以逃跑，可一旦逃跑了，很多事情就要被摊到太阳底下了，苏喆无奈，问了一个问题：“孔雀私扣贩卖盐的事，您知道的吧？”
苏鸣鸾沉默了一下，道：“不知道。”
“假装不知道。”苏喆说。
母女俩大眼瞪小眼，苏鸣鸾道：“没人告诉我这件事。”
“您知道了。”
最后，苏鸣鸾说：“这件事我会给姥一个交代的。”
苏喆瞪向母亲：“什么时候？可别显得我太笨啊！”
苏鸣鸾半是的欣慰半是恼怒地说：“你很聪明么？不要猜姥的心思，她总能比你多想一层。怕她知道了我看了出来，嫌你不会办事？你才多大？办过多少事？就要比我高明了？我看得出来才是正常，看不出来就要出事了。这个，她也是明白的。”
苏喆道：“那我还是要查，你们多出来的盐、多出来的钱，都干嘛去了？”
“干嘛去了？当然是有正项！铁不要钱？聘匠人不要钱？养兵不要钱？”
“诶？”
“我只有你一个，你却有几个舅舅呢！外面，行商在外，不要护卫？养兵也花钱！要修路，要养人，要打点会馆买卖、要扩建山寨、安置繁衍的人口！头人，哪是这么好当的？”
苏喆低下头，绞着衣角，苏鸣鸾道：“要查就查去吧，给孔雀留点面子。”
“哦。”
苏鸣鸾叹了口气，又去找祝缨。夜深了，深夜找祝缨，总是会让人想起一些事情来。苏鸣鸾无奈地笑了笑，叩响了门板。
祝缨果然没睡：“进。”
苏鸣鸾走了进来，走近了就要跪下，祝缨口出发出一声“啧”，苏鸣鸾又站直了。两人相视而笑，祝缨道：“说说吧。”
“孔雀做的事，我知道。”
祝缨点了点头：“一个家，干活儿多的难免会有些想法。”
“是，给他们分些好处我也不是很介意，只当是买个消停了。可他们要是不肯消停，不划算了，我也只好先顾自己了。好在，您回来了，他们也收敛了。”
祝缨道：“这事我知道了。我人不在这里，你们操心，多劳多得。如今我回来，会管好的。”
苏鸣鸾深深地低下了头：“您回来了，我就不急了。小妹……”
祝缨笑了：“有干劲、不服输，挺好的。”
“比我年轻的时候顺得多了，更加与您年轻时不能比。”
“咱们辛苦这几十年，不就是为了她们能轻松自在些么？”
说到孩子，苏鸣鸾的心也柔软了下来，拖了把椅子坐到祝缨身边，她有无数的心事对别人都无法讲，譬如如何将家业平安、完整地传到独生女儿手中，又如何维系这样的传承。
因此，她开了个头，说起了科考：“寨子里有些孩子想到府里见世面，也不知能不能考。”
“什么能不能？只要本事够了，比别人强，能被取中，当然就可以。”
“男女都有。”
“当然。”
苏鸣鸾道：“我很担心以后，我们像是异类。一旦有人要拨乱反正，怎么办？我只有这一个女儿，她得有孩子，想要有孩子就要有丈夫，有人要她的丈夫出头怎么办？这可是我阿苏家的祖业！”
“招赘嘛！”祝缨不在乎地说，“可以定例。小妹，这不是家事。”
“当然不是。”
祝缨双手一摊：“那就不能拿家事、情事的脑子去想。得之、失之，失之、得之，唯有权柄不可授人，就算死了，也要绑在自己身上。”
“是。”
…………
回程，连巫仁都心情不太好，嘴巴嘟了一路，路丹青甚至担心回府之后她的嘴唇会累得发酸。
祝缨还是一如既往。
在离城二十里的地方，出来巡城的林风迎了上来：“姥！您可算回来了！亲娘哎！这都来了个什么东西！”
路丹青笑骂：“你做这个鬼样子干嘛？没头没脑的！从头说。”
林风抄起水囊喝了一口水，开始骂：“什么见了鬼的名士哟，当然我没见过呢！上来就摆臭架子，压根儿没听过他的名字。我可是在刘相公府上任过职的，有什么名士，我不知道吗？偏偏还要说‘我只与你们使君说话’。赵大哥说，他虽然可厌，却是从山外来投效的，就当是千金买马骨，给他安置在客馆里了，请您快些回去看看吧。
咱们又不是没见过丞相，他架子比丞相还大呢！”
祝缨笑道：“是吗？那倒要看一看了。”
二十里地，很快就赶到了。
祝缨先回府，见了母亲、花姐，花姐道：“听说，来了位名士？”
张仙姑道：“说是……不太好伺候？”
祝缨道：“我见过了再说。”
张仙姑道：“哎哟，要见有本事的先生，你这样可不行，换身衣裳、擦擦汗吧。”
天气炎热，祝缨洗漱更新，重新梳了头。因在孝中，便着素月绢衫、戴银冠，仍然是她习惯的男式装束，只在一些细节上作了更方便的小改动。
她到了前面，赵苏闻讯赶来：“姥！我看那个人，本事不大，口气不小。”
祝缨道：“先瞧瞧去。”林风等人也要跟着去看热闹，随行的人越来越多，最后连给小学生教完识字课的周娓也默默地跟了过来。
一行人到了客馆，墙头上也趴了一些想看热闹的百姓——山城哪有这等许多大人物一同出行的热闹？必得围观。
赵苏又客馆的书吏将墙头上的看客们给请走你。
吩咐完了，一抬头，祝缨已经进了客馆。只见一个削瘦的白面老者盘膝坐在客馆院中的一株大松树下，双目似开似闭，也不搭理人。赵苏忙跟了进去。
林风道：“你这老头儿，好生无礼，我们使君已经到了，你客居在此，也不来拜见主人家？”
老者张开了眼，打量了一下眼前人，忽然现出疑惑的神色来——哪个是祝缨啊？
祝缨是女的，这个他知道，但是怎么看这里面也没个妖姬。要说女人倒是有几个，看着都不像，路丹青等人太年轻了，总不至于真的驻颜有术吧？别人就更不像了。
其他都是男人。最有气度的是一个素衫男子，看着年纪也不很大。
赵苏道：“这位就是使君了。”
老者瞪大了眼睛：“祝使君？”
祝缨道：“我是。”
她的声音不必伪装，但也不娇柔，老者思量再三，方才想起来自己打了无数次的腹稿的第一句话：“使者已铸成大错，自己还不知道吗？”
“啥？”
老者严肃地道：“使君读过书吗？让我考考你……”
赵苏见他说得实在不像话，喝道：“你这老头，使君用你考吗？”
老者不理他，目光灼灼，看向祝缨。祝缨没理他，而是对赵苏说：“就这？你还给安排得……你弄来的，你善后。”转身要走。
老者急了，大声说：“使君如今有倾覆之危，再不迷途知返，恐要身败名裂！”
四下一片寂静，林风是很沉不住气的，但也被这话惊呆得忘了发脾气。
祝缨斜眼看了他一下，道：“是吗？我不觉得。”
老者急急站了起来，更加急切地说：“使君怎么如此执迷不悟？若使君的父母师长没有说过，就让我告诉你吧，天地之间阴阳有序！男女内外有别！你以女子之身跻身朝堂，事泄之后又畏罪南逃，难道不是因为知道了自己所做所为难容于世？
为今之计，只有听我一言。举州献与陛下，向朝廷请罪，以期得朝廷赦免，或可一洗前耻，青史留名。圣天子发宏恩，或赐使君封号，使君洗心革命或得一士子为良配，全妇人之节、享天伦之乐，岂不美哉？”
“呸！”周娓在祝缨身后先有了反应。
林风、苏晟等人想动手打这货，这老头儿怕是疯了吧？！日子过得好好的，理会什么朝廷？
老者梗着脖子道：“使君果然是女子，连下属也管不好，让他们这般无礼，又如何能够治理好一州呢？您看看您这里，再想想朝堂之上，衮衮诸公，皆是英俊之士……”
“我知道啊，”祝缨说，“丞相，我就是喽。”
老者一噎。
祝缨道：“你识字？”
“当然，老夫自幼饱读诗书……”
“来自荐的？”
“呃，是……”
祝缨最后问出了一个问题：“你叫什么？”
路丹青掩口而笑，被她一带，林风等人也笑了起来。
老者脸涨得通红：“老夫陶未然，字……”
祝缨指了他一下，对赵苏道：“让他报名考试吧，怎么报名怎么考，你知会他。对了，客馆要收钱，他要没钱，告诉他在这里谋生的门路。还有你们，都没正事干了？回来开会。”
“是~”众人忍着笑，蹑手蹑脚跟在她身后离开客馆。
出了客馆，林风又要嘲笑这个老头。
“咱们这梧州，名字不错，喻意也好，到底偏僻些，凤凰好像不太爱来。”祝缨幽幽地说。
林风闭嘴了。
周娓道：“大人怎么这么想？竟被一个老棺材瓤子给恶心到了？！您这儿是凤凰窝！您开科考的，有的是好女郎来！”
祝缨道：“借你吉言喽。千金买马骨，叫驴，咱就不要了。”
周娓高兴地说：“这就对喽！”
说完，又发觉自己好像逾矩了，忙要请罪。
祝缨道：“回府。”
“是。”
陶未然第二天还想到祝府来游说，赵苏请示祝缨如何是好：“赶出去是最方便的，又怕他下山散播流言败坏名声，耽误了求贤。”
祝缨道：“无妨，道不同，不相为谋。忍一时，来一群叫驴。看不透迷雾的人，来了又有何用？给他盘缠，请他下山。”
“是。”
此后祝缨就在山城，监督秋收之余又往学校里授课。学校里的学生秋收的时候也要回家帮忙，如四娘等人却是留在山上的，祝缨就支使着她们抄写邸报文书，往各县里发放，做一些简单的文案活计。
到得秋收结束，又支使她们与同学一道参与了收税的活儿。她们能写会算，也少了项安、巫仁不少事儿。
期间，甘县来报，西卡又来袭扰。祝青君在祝缨的授意之下，只驱赶、不追击。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秋赋收完，梧州需要有一个人押解粮草进京。祝缨与赵苏商议之后，由赵苏亲自进京去看一看朝廷的近况。
而梧州，也迎来了又一个新年，孔雀如约而至。

第463章 深谋
孔雀先从盐场出发到的阿苏大寨，正好可以顺路携带一些阿苏大寨的人前去山城那个传统的大集市去进行交易。
从阿苏大寨出发的时候，天略有些阴，走到半路开始飘起小雨。后半程，小雨又变成了细小的雪珠——这在梧州就算是很冷的天气了。
孔雀看到山城的影子的时候，勒着缰绳的手已经冻得发胀了，她呵了口气，吐出一蓬白雾，对后面挥一挥手：“都跟上！就要到了！”
后面发出一阵欣慰的声音，这见鬼的天气，可算是能停下来好好休息了。
离山城极近的时候，一队人马从另一个方向奔了过来。孔雀定睛一看，当先一个打扮得很利落的姑娘，穿着箭袖，骑着一匹矮马，在她的身后是一些披着蓑衣的高高矮矮的人，个个带着兵器。
这姑娘孔雀也认识，是苏鸣鸾的小表妹——路丹青。两人虽不熟，仍然打了个招呼，孔雀道：“这样的天气，你还要办差？辛苦辛苦。”
路丹青抿嘴一笑，她的脸也冻得有点僵，笑容略显僵硬，道：“才从那边回来，也没多么的苦。你这是？”
孔雀道：“快过年了，我总不能等大人召再为。”
两处合到一处，路丹青问道：“阿姐没来吗？”
孔雀道：“寨子里也要她管，她要过几天才来。我先来解释求情，不好叫她顶在前面的。”
路丹青小声道：“你就照实说，犯错总比隐瞒强。”
孔雀道：“我知道。”她不欲与路丹青详谈，路丹青的亲爹路果，可也是个麻烦人物。多少事，皆因路果与喜金两个糊涂蛋而起！
为打破沉默，孔雀拧身看了看路丹青的身后，没话找话地问：“你如今能带多少人啦？”
路丹青很谨慎地道：“说不好，一个校尉，在京城、在边军与在咱们这儿，能带的人物不一样。总是比朝廷规制的少些。你问小妹就知道啦。咱们这儿，是不如朝廷那么大，不过，回来了自在。对了，小妹怎么样了？”
“她也是个大姑娘了……”
两人闲聊着家常就到了府前，路丹青道：“正好，我要去见大人，我为你通报。你的这些人？”
孔雀道：“他们是来赶年前大集的，还照原来的样子，只有这两个人是从盐场来的。”
路丹青道：“那让他们去市集那边先安顿下来，大冷的天，别在这儿冻着了，再晚，店家该打烊了。”
孔雀便只留下了两人，先打发其他人去集市：“你们先去，我们住客馆，明天你们先自己做买卖，我得闲去找你们。”
路丹青则进府去向祝缨汇报。
府里到了快要吃饭的时候，祝缨却仍然不能休息，赵苏离开之后，一些事情她需要亲力亲为，此时正在与项安、巫仁、项渔等人核算一年的收入、来年的预算之类，又有过年的花销等等。
祝青叶说了一声：“丹青回来了。”
祝缨抬头看看头：“哟，也到晚饭的时辰了，正好，一起吃个饭，人多了热闹。你们先去那边儿等我，这里的事儿明天再继续。青叶，你去把丹青带过来。”巫仁就手把账簿等物收叠好。
祝青叶答应一声，脚上不沾地去找路丹青，项安等人出了书房，走到中途就见祝青叶与路丹青两个往这边走。路丹青的靴底在青石地面上留下浅浅的水痕，彼此打了招呼，项安道：“一会儿一同吃饭。”
“好。”路丹青说。
到了书房外面，祝青叶禀报，路丹青站在外面跺了跺冻麻的脚。
里面祝缨走了出来：祝缨道：“怎么不进来？给她拿个火盆，烤烤脚。跟你来的人呢？难道有什么不好？”
“姥！”
祝缨道：“一定有事。”路丹青这姑娘，刚到京城的时候有些拘谨，后来渐渐放开了，回到梧州之后越发不在祝府做外人了。今天这么客气，必有缘故。
路丹青陪着祝缨，边走边说：“这些兵都不错，真的。我们前半晌西出遇到青君姐姐了，她也说不赖，还说，不愧是您，就是有主意，她也要试一试这样的练兵……”
祝青君与路丹青等人练兵，祝缨也不是全然不管当个甩手掌柜了，她给侯五往下的几个人都下了令，除了日常校场操练之外，还要拉出去练习野战。狩猎只是游戏，要从现在开始练习山地急行军之类，以备以后之用。
祝缨道：“一会儿看看去。”
“是。姥……”
“嗯？”
“那个……孔雀来了。”
“哦？在哪儿？”
“门上等着，还带了两个盐场来的，阿苏大寨来赶集的都去市集安顿了……”
祝缨摆了摆手，道：“炭盆给你留着，走，一同看看去，哎，你带回来的人呢？”
“刚回营了。”
祝缨边往外走边说：“你就为了她的事儿不自在？”
路丹青又陪着她原路返回，轻声道：“盐场的事儿，我后来也听说，我阿爸也不……”
祝缨点点头，这里面亲戚连着亲戚，难免会有挂心的。路丹青的蓑衣解在了正厅檐下，祝缨没再披蓑衣，取了柄大伞撑开，路丹青想帮她撑伞，祝缨摆了摆手，路丹青又自取了一柄，两人走到府门。
孔雀正在门房站着，见到祝缨先拜下：“姥。”
祝缨一手拎起她，道：“来了？这个天可受罪，也不等雨停。”
“正遇到他们要上山，就一起来了。”
祝缨对门上说：“把这两位先请去喝碗热汤才好，晚饭了，管待好。”然后带着孔雀、路丹青先去营房看拉练回来的士兵。
孔雀好奇地打量着营房，只见守卫巡逻、兵刃雪亮，站岗的土兵一个个抬头挺胸魁梧而严肃。
祝缨这儿的士兵分男女营，祝缨一来，先看女兵，个个精疲力尽，白天虽穿蓑衣，身上的衣服也潮得粘皮肤，脚上的鞋子更是被冷雨打透。此时一个个都扒掉鞋子，搓手跺脚，还在喊着要喝热汤的，又有默默在一边解头巾梳头的。
路丹青说了一声：“大人来啦！”女兵们飞快地把房间收的收、藏的藏，勉强弄得像样子了。
祝缨道：“知道你们辛苦，回来了也不要懈怠，外面有岗哨，你们也须安排一、二人设岗。”
“是！”
“晚上要有热汤，加些柴炭，好好烘暖和了，不要冻坏了。以后有这样的事，都另批一份肉骨，每间营房加十斤炭。”
姑娘们从拘谨改成了欢笑：“是。”
祝缨又去男营，男营比女营还要乱一些，味道能把人熏个跟头，好在祝缨等三人也不是什么娇弱女子。好在是冷天，男兵衣服还穿着，见有女从过来，又都有些不好意思，一脚把脏鞋子踢到了床下。
祝缨看了也笑：“不错，都还挺有精神的。也与那边一样，加热汤、柴炭。”
小伙子开始鬼叫，祝缨摆一摆，含笑带着路丹青与孔雀原路返回。
……
再次回到书房，祝缨道：“怎么只有一个？再添一个。”
祝青叶跑出去，很快带了两个人又抬了个炭盆放到孔雀的脚下。
孔雀先不敢坐，当地一跪，从怀中又掏出了一个本子：“姥，我知错了！这是暗账。过家里大寨，头人也说，要老实对您说，我就都带来了。”
路丹青有些局促，她想留下来，一是练兵还没有汇报完，二也是想关注进展，万一能求个情。但又知道不干正自己的事，不方便听。踌躇间一不小心踢着了炭盆，她站了起来，道：“我……”
祝缨道：“稳住。”
“是。”
祝青叶接过暗账递到祝缨案前，祝缨没看，而是对孔雀说：“你既然自己来，就是心时有数的，但你毕竟是阿苏县的人，要处置你，不能不知会苏鸣鸾。你先起来吧。”
“她、她知道的。”
祝缨道：“她知不知道，都得讲道理。这件事，也不是你一个人能拿得定主意，也不是你一个人能担得起责任。你要是瞒着她，现在早被她扔到卤水里腌成咸肉了。”
孔雀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祝缨道：“好在她也就这几天就来了，放宽心，青叶，带她去小妹住的屋子里，换身衣裳。这一身粘在身上怪冷的。”
“是。”
二人走后，祝缨又问路丹青练兵的情况。雨天山中行军会遇到的问题、需要的装备、如果对敌会有什么情况发生……等等。据此要一一准备好应对之方。防雨、防滑、保暖等等，都是接下来需要考虑的。
商议完，晚饭的时间也到了。
张仙姑近来过得热热闹闹，祝府不时就来几个蹭饭的，今天二江与女儿回家去与周娓商议她们的年终总结，路丹青与孔雀又回来了。
张仙姑道：“我看她面生。”
“阿苏家的。”祝缨说。
张仙姑道：“哎哟，也不知道小妹现在怎么样了。”
孔雀道：“她们娘儿俩过年要来给您拜年呢。”过年这个风俗，也是这里最浓，寨子里其实不大讲究黄历上的新年。
张仙姑道：“那敢情好，人多，热闹。唉……”她想起了苏鸣鸾应该还在孝中。
祝缨拿话岔开了，问张仙姑今年准备了多少红包，张仙姑道：“有，都有！”
饭桌上，再没提及任何正事，孔雀这一餐反而吃得不太安心。当晚，她在苏喆的屋子里住下，屋里的小火塘也烧了起来，但长久没人住，她总觉得屋子里有点久置的味道，睡得并不安稳。次日，到了集市看了阿苏家的生意，也还如之前一样，没有受到影响。
孔雀更加不安心了。
如是数日，直到苏鸣鸾母女到来。
……——
母女二人就住在府内，两人手拉手在前面走，孔雀跟在后面，这一回也不是在书房，而是在小花厅里见的祝缨。
祝缨这一天的打扮也很随和——她没佩那柄长刀，只在腰带上挂了柄剑刃。坐在一张坐榻上，手里捏着根木头在刻簪子。见到她们，将手里的东西一放：“来了？坐。”
苏鸣鸾母女却没有这么心大，苏喆表情严肃，苏鸣鸾也是一脸的正经。
苏鸣鸾道：“姥，盐场的事，是我的主张……”
苏喆咳嗽了一声，声音有点不满，孔雀前所未有的紧张了起来。
祝缨道：“坐。”
苏鸣鸾道：“您就让我说完了吧。是我的主张，以前是没有主事的人，除了几件大事能有共识，其余的只好各人顾各人。我不是为自己狡辩，事实俱在，就是这样。我也没本事将各家拧在一块儿，光我舅舅就够我头疼的了。您不一样。您有什么办法，我听您的。”
祝缨指了指孔雀，道：“她的事儿，出了这个屋子，不许再议论了。对外，只当无事发生。”
苏鸣鸾道：“那……对内呢？”
“路果、喜金他们，也不宜一味贯纵。分润他们的好处，是要他们把日子过好，善待百姓，不是养祖宗。是你答应过他们，挣了钱给他们花？还是我答应过他们，供养他们了？”
“没有。”
祝缨道：“那不结了？只不过，大家仍然是自己人，已有的，我不剥夺。他们呢，有时候想不明白，难免要气你。为防他们夹杂不清，盐场还是孔雀主事，但我要派几个人过去，以后路果、喜金再有怀疑，推给我，我来与他们说理。如何？”
孔雀心头一震，脑子有点懵，这是……
苏鸣鸾低头道：“这片盐场原就是您的安排，您再派了人，总好过我们苦苦支撑。”
祝缨道：“我知道你的辛苦，这么大一片家业，你不容易。这个盐场，你永远比他们多一分。”
苏鸣鸾道：“我听您的。”
祝缨道：“且看以后。”
苏鸣鸾笑笑：“好。”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孔雀有点不可思议，这不像是一个能有如此成就的女子做出来的事儿。孔雀最熟悉的是苏鸣鸾，杀伐果断，权柄捏得死紧。能让苏鸣鸾拜服的人，高低不能只派几个人到盐场与她“共事”吧？
然而孔雀却看不出这还有什么后招。
苏喆却灵醒得多，她提着两包茶叶，去找花姐去了。祝缨身边的人都知道，祝缨最在乎的就两个人，张仙姑等闲不管女儿的事，花姐或可一问、或可进言。两包茶叶只是个幌子，也就不算是贿赂。事儿有影，再准备些药材、书籍、纸张、谷米等等，送花姐。花姐平常好做点善事，这样的礼物对胃口。
花姐收了茶叶，听苏喆口气怯怯地提到了盐场的事，便说：“这个我也不知道呢。怎么？担心你阿妈？”
“您能帮我……问一问么？我才知道的时候，也生气，毕竟是自己家，不能不关心。又怕自己说话不妥当。”
花姐想了一下，道：“你这是关心则乱。她既然没再追究，那就没什么，她这个人一向说话算数的。这样吧，我再为你问一问，你等我消息吧。”
苏喆大喜：“多谢姑姑。”
花姐道：“青君说也是今天回来，这会儿怕是快到了，你们也有一阵子没见了吧？到时候熟人一见面，心就安了。”
“她要回来了？我去迎一迎她。”苏喆识趣离开。
花姐也很快去找到了祝缨，如此这般一说：“看来，她们心里也不安呐！你是不是要安抚一下？还有路果他们，要怎么弹压一下才好，你与阿苏家，都有些惯着他了。丹青多好的一个孩子，他就那样对女儿，丹青也是，亲爹也不能不要了，唉。”
祝缨道：“安抚？怎么安抚呐？有些话现在不能说。”
“怎么？”
“空口许诺是无用的，要么见到利益要么见到威慑。
我现在有什么？朝廷已经不是站在我的背后当靠山了，有些人不在背后捅我刀子就不错了。
我有的，不过是手里这个别业，那边一个甘县，项乐、青君她们才将将稳住，又有西卡的骚扰。满打满算，不过是一个半县的实力。阿苏家，苏鸣鸾经营二十余年，根基比我牢靠。再加上其他几县，我这个刺史能调动的还不如山下一个吉远知府哩！说什么都是空的。
我现在就盯着那些新兵，盯着青君，也许还有丹青，只有练兵，练出五千能用的兵，再打下两、三个县的地盘。就盼着明春能有几个能干的人愿意到梧州来帮我，帮我治理好新打下的地方。
到时候，安抚也好、震慑也罢，说出来的话才能顶用。没有比他们任两个县加起来还强的兵、还多的钱粮，这些羁縻县就不止对朝廷是羁縻县，对我也是羁縻县。这可不成！我要的是真正的令行禁止。”
“这可真是……那要自己人对付自己人么？”
“不一定，但要有准备。要想不动刀兵，就要有威慑力，至少让路果、喜金不敢。这几天苏家母女、孔雀和丹青，我都不能让她们双方碰面，对一个说的话，绝不能让另一方知道。”
“你也太难了。可是，只凭武力的威慑，恐怕也非长久之策吧？还有，盐场，路果、喜金两家的百姓，怎么办？”
祝缨道：“不止是盐，还有铜、有朱砂……”
“那不是他们两家的出产？”
祝缨道：“铜矿是一定要拿下的，要在我自己的手里。想要从州里的盐场分成，铜矿也得跟州里分成。”
“为什么？”
“铜钱。”
“啊？”
“这几天对账，收的税除了粮、布之外，就是土产，梧州不铸钱，但是与山外的交易要用到铜钱。铸钱是很重要的。市面上还有□□……”
花姐是个管家的人，还管过别业不短的时间，此时却听得有点糊涂了：“什么？”
祝缨道：“钱粮钱粮，钱与粮，其实是一样重要的。非得能自己铸钱不可！否则，朝廷要整治梧州，可太容易了。”
花姐这句听明白了，道：“那就干！”
“还早，新军未成，所以我需要盐场的盐换钱养兵先。三年，至少三年。”
“我看行！”花姐毫不犹豫地说，“你已经把前路都想好了，那就走下去。小妹那儿，我也不说这些，只说你不会对不起她们，成不成？”
祝缨道：“当然成。”

第464章 学生
花姐是个温柔而守信的人，既说了要为苏喆探问，当晚就要给苏喆一个答复。这个答复也不能算是谎话，却有一点点隐瞒的成份，为此，花姐回房对着镜子演练了一下表情。
练了三遍，觉得可以了，正要出门找苏喆，苏喆接着了祝青君，两个姑娘一同来看花姐。
花姐问祝青君：“见过你老师了吗？”
祝青君笑道：“见过大人了，您也是我老师。”
花姐看看她身上，道：“去换身衣裳，给你准备了新鞋子，那个穿着舒服。”
“我初一再穿。”
“初一有初一的。”
祝青君留意到苏喆不说话也不走，顺着花姐的话道：“那我去换了。小妹，你……”
“我陪姑姑说话。”
祝青君转身离开，花姐向苏喆转达了祝缨的意思。
苏喆听后卸下心头大石，笑道：“谢谢姑姑。”
花姐道：“她一向待你们不薄，不会苛责的。”
苏喆摇头道：“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家里因为忧惧再犯更大的错。本来处得好好的，何苦因为一件不大的事情，一步错、步步错？姥一向有信誉，她既有话，我也可以让家里放心，从此消去芥蒂，依旧好好过活。只是要姥去做恶人，来与舅公他们斗法了。”
花姐道：“她呀，看起来一生顺遂、人人羡慕，我却知道她这些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只有做得辛苦，才能看起来轻松惬意。就是令堂与你，外人看起来又何尝不觉得你们志得意满、风光无限？可其中的难处，又有几个人能体会呢？”
一席话说得苏喆心里又温暖又酸涩，对花姐道：“我去同阿妈说。”语毕，逃也似地离开了。
从后宅走回客房，苏喆的心情稍稍平复了一些，推开门，对孔雀点了点头，苏喆已经能正常的说话了。
苏鸣鸾问道：“怎么了？”
苏喆道：“姥不会继续追究的，我央姑姑问的。”
苏鸣鸾道：“是她问的，那就差不多了。”
苏喆道：“我知道现在我说什么也都是马后炮，不过，从此以后收收心吧。姥是丞相，多少手段？只是不用，又不是不用，更不是不敢。只不过没有惹急了她罢了。”
孔雀道：“是我的错。”
苏鸣鸾摆了摆手，道：“此一时彼一时，姥在，是一种做法，不在，又是一种做法。咱们出力得多，其他几家凭空白占，就是不行。你记着，咱们与姥的身份不一样，姥可以宽容，咱们不行！”
苏喆道：“我懂。那接下来呢？阿妈想怎么做？”
“再看一看吧。”
苏喆道：“梧州眼下这般，说一盘散沙是冤枉了，要说众志成城也是胡扯，又偏僻又穷困，想要不被欺负，就得一心听一个有能为的人的话。我在京城这些年看着，朝廷里面傻子可也不少，却总是能镇压四方，就因为集天下之力。只有整个梧州好了，咱们才能一起好。”
苏鸣鸾道：“你这格局是有了。”
苏喆一笑。
苏鸣鸾道：“依旧糊涂！梧州要好，自家也不能坏了！自家不好，你拿什么立足？这两条，哪一条都不能短了。”
苏喆道：“出多少力、领多少赏，要想在梧州执事，就不能同舅公他们一样。”
苏鸣鸾道：“哪个要你同他们一样来的？我只要你别把底都交出去！姥是好，公正，然后呢？我与她年纪相仿，你已经是下一代了！我有你，姥有谁？你怎么与接掌她基业的人相处？还是说，你看着那个能够镇压四方的朝廷，会派一个好人来管梧州？”
“这……”
苏鸣鸾道：“慢慢想，但这件事不可马上就问姥！这样的事，不要轻易说出口。就像皇帝立太子，皇帝有几个儿子摆在前面，姥没有孩子。还是你要去争这个位子？”
苏喆木木怔怔地，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苏鸣鸾叹了口气，道：“你慢慢想。再过几年，我恐怕也要找个机会向她提上一提了。”
苏喆本是为了宽心而来，不想与盐场而生的芥蒂相比，亲娘又反手给了她一个更堵心的问题让她去思考。
苏鸣鸾倒淡定：“洗洗睡吧，又不是这一天能解决的事儿。”
……
苏喆将这份心事压到了心底，又带到了第二天。偏偏第二天离新年更近了，山城更热闹了——山下又来人了。
临近新年，除了五县的县令头人们，山外的士绅们也提前进山拜年来了。自去年拜年之后，祝缨人不往山外去，吉远府的士绅却偶有借贸易之名进山拜访的。
苏喆看着这眼前的热闹，心情愈发的坏了。祝青君见了，问道：“怎么了？”
苏喆道：“一个个的，姥才回来的时候，看他们迎接的样子，还算有良心。这才多久呢？就心怀鬼胎，想要占便宜了。”
说着说着，忽然觉得这山中头人又何尝不是如此？顿时有些索然无味。她不是一个单纯无知的少女，于权谋、心机也颇有一点涉猎，只是之前心机城府都是用来观察、应付别人，如今自己、祝缨、母亲等都搅在了一起，顿时不是滋味了起来。
祝青君倒看得开：“人不都是这样么？能有心迎接，已是不错啦，只不过人吃五谷杂粮，人间烟火，又怎么会只有温馨？烧火的柴谁去打？是自愿的还是被逼的？打柴的人烤不烤得上火？会不会累？会不会在山上跌伤了、遇到野兽被吃了？咱们只凭自己的心。”
苏喆有些感慨地说：“我真羡慕你啊！”
祝青君有些奇怪地看着这个头人的女儿、未来的头人，实在不知道自己一个奴隶出身的，有什么值得她羡慕的。若说在北地、西陲，祝缨还顾及苏喆的安全不让她涉险，回到梧州之后，苏喆也有了施展的机会。
苏喆想的却是，祝青君是不需要去平衡本家与梧州关系的。
两人窃窃私语，那一边，拜早年的话也说得差不多了，士绅们又献上了礼物，路丹青接了礼单递给祝缨，又退到了一边。趁别人不注意，也溜了过来，小声说：“看见了吗？礼物比去年还要丰厚。”
“咦？”
“我摸过单子了，纸比去年多。早起出去，看到箱子也比以前的多。”
苏喆低声道：“姥一回来，甘县就被纳入囊中，这些人，也是看人下菜碟呢。即使是姥，偏安一隅与开拓得到的孝敬也不一样呢。”哎呀，又想起来头人们也差不多是这样，她更心烦了。
路丹青道：“人可真是奇怪的东西。”
女孩子们小声叽咕，说着奇霞语，不时往上首瞥一眼。忽然，祝青君碰了碰两人：“哎，有情况。”
三人一同看上去，只听祝缨问：“阿同还好吗？”
顾翁恭敬地道：“常思念大人。”
祝青君撇撇嘴，又听几个士绅也附和，说他们家的子弟也写信回家，让家人代为致意。这多出来的礼物，既有士绅们见风给涨的，也有这些子弟托人捎带回来的。因此才显得格外的丰厚。
顾翁又奉上了一封厚厚的书信，路丹青中跑了过去，伸手要接，顾翁看了她一眼，路丹青与他瞪眼，顾翁败下阵来，将信放到了她的手上。路丹青再将信拿给祝缨。
祝缨接了信，也不当面拆，又问了顾翁家中情形，得知那位老顾翁依旧是病体支离，又是一番慰问。赵苏去京城了，赵娘子夫妻二人充当了一个圆场的角色，道是新年必有新气象，不必伤感。
众人才又重新振作了起来，祝缨设宴款待众人。
待到宴散，祝缨要回书房处理事务，苏鸣鸾与孔雀又来找她说话。
祝缨将裁纸刀放回了桌上，道：“坐。怎么？”
苏鸣鸾道：“是为盐场的事。姥说要派一个人帮帮孔雀，不知是谁？也好趁如今孔雀也在，好同他讲一讲盐场的事，过完年，她就要回盐场去了。”
祝缨想了一下，道：“就明月、明珠她们两个再带几个学徒吧。青叶，把她们请过来。”
须臾，两个明来了，都是年轻姑娘，长得端正，在祝缨面前乖巧可爱。
祝缨道：“要派你们的差了。过完年，你们就随你们这位孔雀姐姐去盐场帮忙。小妹，你看她们怎么样？”
两人忙看向苏鸣鸾，向她点头致意。
明月、明珠看着都是“明”字辈的，却又不是一个来历，俩姑娘都跟着姓祝，明月是山间逃亡家的孩子，名字倒是父母起的，然后全家都改姓祝了。明珠则是索宁家的奴隶，原本的名字居然是也是“石头”，这在祝家算忌讳，祝缨就给她起了这个新名字。
两人都是入选了祝府的随从，也曾随死了的祁泰学过些算术管账，也曾跟着侯五比划一手拳脚。虽不似苏喆、祝青君这般被祝缨、花姐放在身边随时指导，也是伶俐姑娘。
祝缨手下缺人手，俩姑娘虽然才二十出头，已经开始带学徒了。
苏鸣鸾心道：姥的心腹我都熟悉，她二人以前并不受重用，可见姥对我也是留了余地的。
当下痛快地答应了。
二人又与苏鸣鸾行礼，再向孔雀致意。
孔雀道：“我一定与她们好好相处。”
祝缨道：“好了，这几天你们先好好处一处，熟了才好做事。”
几人应下，告辞而去。
祝缨抬手拿起信拆了，信是顾同写的，内容也很有趣。顾同先是问好，恭喜祝缨又下一县。接着写了京城、朝廷的情况，就是毫无新意地腐朽着，你贪我了贪，你坑我、我坑你。此外又衍生出另一种物种：他不贪，甚至很清廉，就是纯粹的无能。本身品德算是高洁，没有任何小辫子，就是干不了人事儿，耽误了多少正事。
陈萌还算稳重，王叔亮、姚辰英等人也在尽力弥补。这些日子，仕林对祝缨颇有微词，京城也知道了祝缨要开科取仕的事，冼敬等人推动了科考验核身份，这个改动估计很快就要见邸报了。
啰嗦了一堆之后，顾同又进入了正题，先是说卓珏入京公干，两人碰了面，卓珏那位族叔卓宇也到京了，三人凑成了一局。席间，三人说了许多，一则为南士们的前路感到担忧，二则为祝缨的未来感到迷茫，同时询问祝缨有无需要效力的地方？
顾同觉得卓氏叔侄很早就与许多南士保持着联系，二人的态度也能表明一些问题，故而不敢隐瞒，写信来请示祝缨，该怎么回答？
祝缨将信装了回去，塞回抽屉，取了张纸，写了四个字——敛翼待时。南士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她也还不清楚，可不想贸然行动，又或者请他们到梧州来兴风作浪。
写完这四个字，祝缨又拿出另外一封信，对这封信，祝缨就更认真了一些。信是祝炼写的，随着年礼一道送来的，询问祝缨，是不是缺人手？如果梧州有需要，他可以辞官回来帮忙的，在哪儿都是干，梧州他也是熟悉的，且有经验，他的手下也有几个可用之人。
事情的起因，也还是那道“求贤令”，布告一出，消息不胫而走，祝炼那儿辗转打听到了有这么个事儿。彼时朝廷已经让祝缨别折腾了，祝缨也从善如流停止了宣传。有人便向祝炼求证。祝炼能过会馆将此事求证，深信这是祝缨能干得出来的事儿。
祝缨么，他老师，手边逮着谁就用谁。很符合祝炼与之相处的经验。然后又是仕林对祝缨的恶评，祝炼听着耳朵都疼了。
因此有了这么一封信。
祝缨看着信纸，好一阵儿，才写了一封短笺：家里人很想你，回来吧。
两封薄信，一封发回，另一封在士绅们辞行的时候交给了顾翁，祝缨安心过了一个新年。因陆续有人赶到福禄县打听考试的事，祝缨派祁娘子、周娓等人下山，住在福禄县里接人。
到得来年二月中旬，一是准备收宿麦、二是准备接下来春耕的时候，赵苏回来了。
祝缨笑道：“这下好了，可以有人帮我准备考试了！”

第465章 过渡
赵苏比去年离开的时候瘦了一些，两颊微微凹，五官显得立体了许多。他的须发也夹了一点点的银丝，眼睛却还明亮，整个人看起来反而精神了一些。
听到祝缨说考试的事情，赵苏久悬的心也略略放下了一些，他些番北上京城，心里最挂念的还是梧州选才的事儿。科考事关重大，选出来的人接下来是会逐步掌权的，这件事情如果不能够参与，必是一件憾事。好在他赶上了。
赵苏微笑道：“说起考试，政事堂可也很在意您在梧州的‘求贤令’呢，问的人可不算少。”
祝缨道：“他们问的什么？”
赵苏道：“不外是取士的依据之类，我便说，我也不知道，下令的时候，我已准备动身了。”
祝缨一笑。
赵苏趁势问道：“姥，您预备怎么选材呢？”
祝缨道：“当然是选可用之材，梧州如今可比不得朝廷，虽由教化、文学之类少不得人，也须有所侧重。唉，真到了要见真章的时候，孰轻孰重，可谓一目了然。你此行北上，也曾一眼看到底了？”
赵苏道：“不敢，不敢说看透了，可也见着了衰朽之相。我也只能庆幸自己追随您南下得正是时候，若是此时仍然在朝为官，又想有所建树、不愿看着时局糜烂下去，非得急死不可！”
“哦？”
赵苏道：“如今天下，仿佛一个迟暮的老人，说他死了，他也没有，说他糊涂了，他还能理事，可是从年轻时攒下的家当放到席子底下，已经渐渐被几房儿孙逐日偷取了。说他不知道吧，他仿佛又知道，还说儿孙日子过得够富裕。说他知道吧，他却仿佛不设防，金珠宝贝还是放到席子下面，锁被撬开了也不换把新的。真是……”
祝缨道：“这皇帝，也未尝不是另一种守财奴了。”
“可惜了咱们给他的钱粮，”赵苏说，“还要问梧州的产出、人口哩！我都回说，羁縻之地，各族素无文字，并无文字记述，也无籍簿可查，无可奉告，能有这些，已是您怀柔所致了。”
祝缨点了点头：“告诉了他们，也不能赈灾，还是各自安好为佳。京城其他人，还好么？”
赵苏又说了与顾同的会面，赵苏与顾同年龄相差不大，也曾是县学同学，又都是福禄县的富家子弟，是有些熟悉的，赵苏如今却有些瞧不上顾同，他摇头道：“您的故人，泰半安康，南士却不甚好。这些人，杂夹不清、当断不断，还请您明查。”
“怎么说？”
“他们狠不下心来，既不想放弃朝廷给的尊荣、权利，又不想失去您的回护、指点，”赵苏不客气地说，“未免太贪心！请您千万将慈悲之心放到梧州！这些人已经是官员、士大夫了，与梧州未必一心。除非朝廷有难，又或者想要投机，否则不会向您输诚的，至多不过利用而已。”
祝缨点一点头，赵苏看不出来她的想法，说话愈发直白了：“我若在他们的位置，要么来寻您，妄图鸠占鹊巢。要么鼓三寸不烂之舌，意欲游说您归顺朝廷，拿您做投名状换富贵！您如今的处境，只会越来越危险。以前，朝廷不以梧州为意，然而您的光辉是掩盖不住的，朝廷瞩目是迟早的事情，在阴暗处谋算您的人，只怕也不在少数……”
赵苏说了很多，从他对朝廷的观察，到对梧州的见解，从郑熹、陈萌，说到姚辰英、王叔亮，乃至温岳、金彪等人，直到随从们来点上蜡烛，他才接过茶来喝着。待点灯的随从走后，他又询问祝缨：“姥，这个考试……要怎么考呢？出的什么题目？若还是夷夏之防，不如不考。还是考些实务更要紧，眼下缺干正事的人。以后想要统筹的官员，这些人也算经过事了，人品如何也都能看出来了，到那里再任命，似乎更妥当些。”
祝缨道：“不妥。”
“姥？”
祝缨道：“该考的典章制度还是要考的。”
赵苏问道：“这又是为何？”
祝缨道：“可以筛汰掉一些读书把脑袋读方了的人，这样的人，再有本事，咱们也是不能要的。”
赵苏舒了一口气，他所虑者不外如此：一则是山外之人挟着礼法道义，居高临下来要欺辱他们，二则是自己不在，新人已经选任完毕，自己回来就又要面临磨合。
如今两件事都有了一个令他满意的结果，赵苏将陈萌的书信呈给祝缨就告辞去见妻儿了。他自归家，也不歇息几天，第二日便到刺史府里报到，将刺史府的庶务接手了大手，又跑去与祝缨商议考题的事情。
祝缨准备了几类题目，既有案件的判罚，又有一些礼仪典章的考问，占比最大的还是相关庶务的考题譬如某地有户若干、田若干，当如何安排春耕秋种、缴赋服役，又当如何备荒……之类。
赵苏看了一回题目，也挑不出什毛病来，将考题又原样放到案头，问道：“不知学子们情状如何，先前一个陶未然，着实令人恼火。要不，去看看？”
祝缨也欣然同意。
此时已到二月，能够看到消息、赶得及的人已陆续赶到了。这些人里有男有女，也有福禄县的、也有吉远府的，也有更远一些地方的。一部分人住在客馆，另有一些人住在客栈，都紧张地等候考试。
祝缨与赵苏到了客馆门外，遇着周娓从里面走出来，看到祝缨，她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来。祝缨问道：“你怎么来了？”
周娓道：“不是您派我去接人进山的么？”
赵苏也问了一句：“这些人，都怎么样？”
周娓对他还算客气，答道：“呃，学问么，我可看不大出来，可京城那些个看着像样的，干正事也不太像样。不过，我看这里头有几位娘子着实不错。”
祝缨问道：“怎么说？”
周娓理直气壮地道：“她们敢抛家别业逃过来！”说着，指着客馆的几个方位，逐一向祝缨介绍，娘子们住在东南角，拢共三间房，几人拼着住，共有六名女子，加上学校里的五个，拢共十一人。东北角靠柴房有一间房子，里面住着一对男女，却不是女子来考，是男子。
除此之外，应考者就全都是男子了。从远地而来，首先得开个路引，一般衙门不会给一个女子单独开这个，没办法的人就只能被筛掉。梧州在山中，赶路又要筛掉一部分人。
能到梧州考试的，都比较能活，命还算硬。
周娓问道：“您要看哪个？”
赵苏笑道：“你这个人，问姥要看哪个，却只向姥讲女子如何如何，并不提士子，好不偏心。”
周娓理所当然地道：“关心士子的人比比皆上，譬如我只少提了一句您就问上了，娘子们可没有许多人这般惦记，我就只好多为她们记上一记了。”
赵苏也只笑着摇头，周娓此人，向来性情执拗，与她争吵是没有一个结果也说服不了她的。赵苏只管问其他士子的籍贯之类，从中又看到一个眼熟的人——福禄县的老乡，王九。
赵苏看了一眼祝缨，见她正在问那一对男女：“你们不像是兄妹，难道是夫妻？”也便小声问王九：“你怎么悄没事地就过来了？也没递个拜帖？”
这也是朝廷考试的习惯，考前要先扬个名，四处跑个门路。王九低声道：“我自家中跑出来的。”
赵苏看着这个年轻人，一时失语，这个王九今年十九岁了，可算得上是祝缨才到福禄县之后降生的。自祝缨到福禄，福禄县的日子就越来越好过，王九的人生也随着家族的兴旺越来越顺遂。他与别业里的护卫们一样，打小就听着祝缨的事迹长大。又不幸家中长辈要他以祝缨为榜样，祝缨回来了，家中长辈还在犹豫，他先跑过来了。
王九问赵苏：“您看我成不？”
赵苏低声道：“莫要乱问，叫人说我徇私舞弊。你凭本事，考就是了！”
王九乐呵呵地道：“好！”
赵苏不由为这个傻子的父母感到糟心，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祝缨。祝缨的面前，一对年轻男女已经跪了下来，两个人四行泪，苦兮兮的，俨然一对苦命鸳鸯。走近了就听到那女子说：“请使君垂怜。”
那男子却说：“错都在我！莫怪婉娘！但有罪，我一人领受，与她无关。她一介女流，既不能自作主张，便不该受到责罚。”
赵苏戳了戳周娓的后背，周娓回过头来，赵苏头问道：“怎么回事？”
周娓有些无聊地说：“亡命鸳鸯，不肯听爹娘的话嫁人，就与情郎跑出来了。”她固喜这女子敢于逃跑，却又对这逃跑还要与情郎一道十分不解——自己挣命就好了，何苦带上一个累赘？离了男人就不能活了么？
哪知这女孩子却十分坚决，与这男子拥在一起，对祝缨道：“大人可也不曾说不收留我们这样的人，我们已无他处可去，也不敢求大人格外关照，只消容我们片瓦安身。若得考中，他自当尽心竭立，取不中，便是本事不行，我二人请在此安身，种地也罢、做工也罢，不要人白养着。结草衔环，报使君大恩。”
祝缨看了看她的手，忽然问道：“你识字？”
“诶？是。”
“周娓，给她也登记，让她考试。”
女孩子有些吃惊：“我、我、我？”
祝缨道：“我本来也不限男女。”
女孩子还有一丝迟疑，男子却面露喜色，先叩了个头，道：“多谢使君！”又劝女孩子说，“婉娘，你本就比我聪明能干，现有机会，我们咱们又来此，蒙使君恩德愿意收留你我，何不一试？或者，你竟比我更有前途呢？”
婉娘神色犹豫，周娓已挤了上来，道：“这才像话！来，我给你登记姓名！”
祝缨、赵苏都觉得这一对儿颇有些意思。
…………
时光飞逝，很快到了三月，考试正式开始了。
地点设在山城的学校里，考三天，从礼仪律条考到算术、写作等等。三日一过，祝缨与赵苏等人阅卷，最后从中取中二十人，内里五女十五男，其中便有那个“婉娘”蒋婉。自福禄县来的五个女孩子，只有四娘考中了，苏鸣鸾选送来的人里，倒有一男一女考中。
这其中，年龄最大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衣服上打着补丁，看起颇为寒酸。第一名却是一个锦衣男子，约摸三十来岁，圆圆胖胖、憨态可掬。
赵苏尚不觉如何，周娓的老毛病又犯了，悄悄找到了二江，对江舟道：“好生奇怪，既不限男女，怎么取中的还是男子居多？莫不是其中有什么蹊跷？”
江舟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原本读书的男子就比女子多呀！纵识得几个字，又有几个人家能供女儿一直读下去的？那得有多少钱？有这些已经不错了。”
周娓悻悻地说：“早晚得叫女孩儿与男孩儿一样的读书！”暗下决心，要得空就对祝缨、花姐、张仙姑叙说此事。
那一边，祝缨却没有她这般的不满，考试的卷子是她出的，评分是她评的，要取中什么人、任用什么人都在她的心中，取中之后各人分到各部，或任书吏、或司仓廪，都有安排。而她自己也有了新的行程——乔装查探西卡、吉玛。
对外却宣称是要去盐场。

第466章 勾勒
“天儿越来越热了，你这个时候出门太受罪啦。好容易都安稳下来了，非得自己去么？”张仙姑手上叠着衣服、嘴上嘀嘀咕咕。
祝缨检查着自己的佩刀，说：“以后再派别人，这一趟我得亲自去看一眼心里有个底才好。”
张仙姑道：“听说，西卡、吉玛那边儿不太好相与哩，你安全不？”
祝缨道：“青君、青叶会陪着我。”
张仙姑肚里一盘算，青君是个能打仗的，青叶呢，在花姐身边的日子不短，也能照顾人，心头才微微一松。又嘀咕道：“才在家住几天呐？哎，家里要是有事儿，怎么办？”
祝缨道：“赵苏他们留下，不碍的。”
花姐走了进来，将手里的一大包仁丹放到桌上，说：“这是仁丹，你带上。”
祝缨看了一眼，道：“这些少了，我还要再带些人同去呢。我们装扮成商人，还要有脚夫、护卫，这一包不够的。”
花姐道：“知道，他们那另有准备的，这是给你的。”
“哦。”
张仙姑把仁丹往包袱里一塞、夹在衣服中间，长出了一口气：“可得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祝缨道：“我这一趟走，要四处转一转，在外头的日子会长些，不过秋收前我一定会回来的。”
“这么久？！”张仙姑和花姐都吓了一跳，祝缨出巡，从来没有花过这么长的时间。
祝缨道：“当然啦，要办的事儿多着呢，且这一路又不比以往有人接送，去的都是生地方，自然会慢一些。又要买卖山货，走不快。”
张仙姑的心又悬了起来：“那你可多带几个人，哎哟，不行，这也太……”
花姐将张仙姑拥在怀里安慰：“她有数呢，这么大的家业，当家人就是辛苦的。等她这次回来了，以后就不会再这样往外跑了，是不是？小祝？”
她边说边朝祝缨使眼色，祝缨道：“当然！最迟秋收，一切顺利，我兴许还早些回来呢。”
张仙姑道：“你可早些回来呀！”
“好。”
这边安抚好了张仙姑，那一边，祝缨又要将梧州的事务——主要是山城——做好安排。祝缨召来刺史府与县衙诸官吏，让他们：“各司其职，如有意外，赵苏，你与大姐、项安商议。祝炼要是回来了，你先接待，他也有理事的经验，有事尽可托付给他，不要把他闲置了。朝廷万一有公文、信使来，就说我出去打猎了。若有急事，快马送信与我。若联系不上我，可请几位头人过来，共同议事。”
众人都应命。
她又召来了考试新选的二十个人，这二十人里，有山外来的，也有山里人，祝缨道：“你们都是精选出来的人才，当有所用。所谓‘得人’也要看各人擅长何事，我现将你们分往各处，先试着学办差使。等我回来，看你们各人所长，再为你们定职事。做事嘛，还是做着自己喜欢、顺手的更好。”
二十个人也有在不得志的、也有出身有问题的、也有女子如蒋婉来的时候没打算自己考取个官吏做做的，又有以为考过了就能有官做的……凡此种种，心思各异。但祝缨既有安排，也还算能够接受，因此参差不齐地作揖道谢。
祝缨道：“青叶，读吧。”
祝青叶拿出两张纸来，上面写着各人的名字以及将要分派的职务，也有去帮项安的，也有去帮赵苏的，蒋婉一个安静姑娘就被分给了巫仁手下帮忙。祝青叶读完，将最后一行字也念了：“两个月后，不合式的，调换轮替。”
二十个人答应得依旧不甚整齐。
祝缨道：“一会儿让项安给你们安排住处，总住客馆里可不好。府里暂按照九品给你们发俸禄。”
这回答应的声音大了一些。
祝缨道：“项安，你先安排他们的住处。安顿好了，各自就找师傅历练去吧。散了吧。”
众人轰然答应，项安带着二十个人去了——有家室的如蒋婉，就不好跟四娘这样的姑娘住一起。此外，诸人的贫富也不相同，也有孤身前来的，也有带着仆人的。都要一一安排妥当。如此一来，山里刺史府手上的空房子所剩就不多了，项安将此事记下，预备祝缨出巡回来之后，再向祝缨汇报，询问如何解决。
祝缨则又特意叫来了小江，小江思忖，估计是要让自己也相帮照顾张仙姑。她与花姐相仿，花姐精力也渐不如年轻时，一个人恐怕也忙不过来，祝缨没有回来之前，小江就已主动帮了些小忙了，这一次，她猜也是差不多的。
她连怎么回答都想好了，祝缨的第一个问题却是：“周娓现在如何？”
小江一怔：“挺、挺好的呀？难得是个硬气的人。”
祝缨道：“就怕太尖锐了，我走之后，你帮我多看着她，别让她把那些话都往外说，又或者看到个男子就要翻白眼。这些话，对她讲是没有用的，这是她的脾性，脾气本身没好也没坏，只是在现在不太合宜。”
“为什么？”小江问道，“又何必人人都圆融呢？”
祝缨道：“她有些非黑即白，硬气是好事，执拗多刺有时候也误事。她的刺又不是她自己造成的。有她在也能带一带不思进取的人，刺挠得太厉害了又容易为她招怨。你为她拿捏一个分寸。”
小江想了一下，道：“好。”
祝缨又与赵苏进行了一次长谈，将不能公开说的事与赵苏细谈。譬如如果朝廷有突发事件，要怎么办，山下有变故，又该怎么办等等。
最后，祝缨让赵苏留意好的铁匠、铜匠，有无会翻模造范的匠人。
赵苏问道：“您是要铸造兵器么？咱们的库存还够用，只是如今山外也不敢与咱们大笔交易。匠人更是管得严，只怕要慢慢寻访才好。”
祝缨道：“不止，我要会铸钱的。”
赵苏猛然记了起来，道：“不错！是该如此。只是这样的匠人也少，更难寻。”
“不急，留意就是。”
“是。”
“我走之后，内紧外松。”
“是。”
最后，祝缨又到了侯五的住处。侯五近来话愈发地少了，以往与祝大是个酒友，喝完了酒吹个牛也很有滋味。祝大已死，祝缨竟是个女人，侯五也不知道要怎么应付这个荒谬的世界，既不知道，也就随波逐流了，连背后说人坏话的毛病都消失了。
看到祝缨，侯五扶着拐杖站了起来：“大人！”
祝缨抢上一步，请他坐下：“跟我还客气什么呢？我要出去转转，家里您多照看着。丹青我带走，其他几个留家里接着练兵。您给掌掌眼。”
侯五沉默了一下，以老人特有的缓慢的语速说：“大人，要打仗了吧？”他是个多年混迹行伍的人，多少有些经验。这样轮训、练兵，是要花钱的，要说祝缨没点别计划，他是不信的。
祝缨看了他一眼：“防备警戒而已。以前有朝廷作为威慑，咱们这些邻居还老实些。如今可就得靠自己啦，艺甘的余众、西卡、吉玛，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侯五道：“您说是就是吧，规矩我懂，上头定的事儿，我们下面的人不乱问。”
祝缨道：“没什么不能问的，就是为了防备他们。你您多费心了，也别太累着，人比事重要。”
侯五略有点局促地笑了：“老了，不中用了，一个老废物，有口饭吃就得。万没想到还能过上如今的好日子。”
祝缨道：“以后都会很好的。”
“哎~”
……
祝缨一番嘱托之后，换上便服，带着胡师姐、路丹青等人与二十个府中随从，从山城出发，先往盐场转了一圈。盐场仍是孔雀在管，明珠、明月两个姑娘皮肤比之前黑了一点，见到祝缨都有点激动——能做事固然开心，盐场的生活其实有点枯燥。
祝缨并不去仓库、盐田检查，而是说：“我来看看你们，再提一些盐走，我写条子。”
孔雀忙说：“我这就去准备，您要多少？”
祝缨道：“我要十担。”
盐场这边的计量，一担就是一百二十斤，十担，一千两百斤盐，对盐场来说并不算多。孔雀也不问用途，准备了十担盐：“都是上好的精盐。”
祝缨道：“不要这么好，有一担精盐就够了，其余都换成粗盐。”
“诶？哦，好！”孔雀也不问缘由，反而请祝缨到仓库、盐田中去亲自查看。
祝缨道：“你办事，我放心，还看什么？”
孔雀仍然含笑请她去看，祝缨道：“也好。”料想孔雀这仓库必是准备得很好等她来检查的，到了一看果然如此，仓库里的盐一包一包码得整整齐齐，盐田里也堆着一座一座的小小盐山，太阳下反射着耀眼的光。
祝缨夸赞道：“条理分明，很好。”
孔雀道：“先前久未见您，心里没底，荒疏懈怠了。如今有了主心骨，再不能像以前那样混日子啦。”
祝缨道：“好好干，以后好事多着呢。”
孔雀见她脸上带着浅笑，觉得自己应该算是过关了，也可向苏鸣鸾有个交代了，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然而孔雀的消息送到阿苏县，苏鸣鸾派人迎候，却没有接到祝缨。苏鸣鸾不由有些奇怪：人去哪里了呢？
苏喆道：“我去府里瞧瞧吧。”
母女俩商议的时候，祝缨已经与祝青君会合了。她换上了蓝布衣服，号称是福禄县的商人，与祝青君手下的几十人一道，往西卡家的地方行去。
路丹青、祝青叶与祝青君见了面，抱在一起又是笑又是拍后背，显得很是亲昵。路丹青问道：“姥，咱们这可不像是去打猎呀！”
祝缨道：“是吗？”
路丹青道：“嗯！”
又带了盐，又带了一些山城作坊出产的糖、小手艺玩具儿，还从山城顺捎了一些阿苏家产的茶砖。又说要打猎，还号称商人，怎么看都是有文章的。而且，这一行还带了许多纸张文具，这是不对的！山中无文字，这东西的用处实在不大！纸、笔之类，也有图画的需求，但量不会大。
路丹青自家就是头人，如果不学习官话、文字，纸笔类的作用可能就是画个花样子之类。用量很少。
祝青君勾着她的脖子说：“你跟我走吧，走走就知道了！”
整个甘县祝青君都非常的熟悉，由她引路，一行人走得颇为顺利。在离西卡很近的地方，祝青君也与手下人都换了蓝黑的粗布衣服，将头发缠起来，变成了再寻常不过的山中商队。
路丹青问道：“不见见项二郎么？”
祝缨摇摇头：“不必，咱们打猎来的。”
路丹青有些困惑，因为深山之中，即使是地头蛇也很难立即精准地找到某一个人。而深山其实是很危险的，不提前与项乐联络，万一遇到什么事，现求救都找不着人来救。
还是祝青君将她勾到一边，如此这般一说。路丹青兴奋了起来：“要打了？！早说嘛！我们寨子里也有跑商的，他们跑得比别业那儿的商人远。别业集市那儿，与山外人交易得多。我们寨子里，与山里山外都有交易呢。我还能找到那几家的本族人……”
祝青君道：“不宜宣扬，不然，对方就有准备啦。”
“自己人……唉，我阿爸是喜欢四处嚷嚷显威风，确实该瞒他。”
祝青君摇了摇头，严肃地问道：“你想要你阿爸也参与进来吗？还像上次打艺甘家一样？用他的兵？再从他手里领赏？”
路丹青道：“他……我……”
“你可想好了。你与我不同，我的命是姥救的，我只管听姥的号令行事，姥自不会亏待我。你与小妹也不同，小妹家将来都是她的。你呢？别到最后鞠躬尽瘁却只得片瓦容身，不上不下、不高不低地混着，连我的下场都不如。”
祝青君所言，是路丹青这些日子来早在心里想过无数遍的，而就对之策，她也想了许多。她直直地看进祝青君的眼睛，说：“这可干系到我的身家性命，我能信任你吗？”
“当然。”
路丹青道：“我想一直跟着姥，可是在姥面前的不止有我，也不止有你。府里什么人都有，山外来的，各家当不了头人的孩子，一直跟着姥的随从……比在寨子好的是有姥主持。可是我也不太敢全信别的人。你是哪一拨的？”
“我是姥这一边的，与其他人并不相干。你呢？”祝青君反问。
路丹青道：“没有姥，我可什么也不是！好吧！就这样！”
说完，她走到了祝缨面前，当地一跪：“姥！请姥收留我！”
祝缨道：“你不是一直在我身边吗？”
路丹青仰面道：“我，以后怕是回不去阿爸的寨子了，您得给我一个容身之地。”
她这话说得大胆，祝缨却没有生气，她扶起了路丹青，问祝青君：“你们说了什么？怎么这般激烈？”
路丹青道：“姥既然带上了我而不是别人，就是对我没有疑心，我该回报您的信任。”
祝缨道：“不是我没有疑心，而是你没有退路。我的这条路可不好走，但好在是条路，愿不愿意跟我走？”
路丹青跪下三叩道：“我愿意的！”
祝缨再次将她扶起，道：“咱们这趟，回去也要保密，我们就是打猎去的。”
“是。”
“对谁都不能讲，包括小妹。”
“是。”路丹青答应完了，脸上才又显出一点犹豫来。
祝缨道：“别让她们为难了。”
“是。”
“走吧。”
…………
她们一行人走得不快也不慢，带的都是紧俏货，尤其是盐和糖，其次是茶叶，又有些绣花针绒线丝绸之类利润也很丰厚。
她们一边走，一边绘制着地图，记述山川地理、标出矿产位置、山脉走向、山林道路等等。祝缨每到一处，就与寨中老人聊天，天气炎热，便从天气聊起，询问当地四季气候，冬天有多冷，暴雨阻断道路是什么时节，河水暴涨时最远能涨到哪里……
如此转了两个月，才将“西卡家”转了个囫轮个儿，“西卡家”实则是“西卡族”，其下竟有七家大头人。
祝青君非常的小心，因为离甘县最近的那一家，有一个死盯着她的讨厌鬼，因此她改换了男装，将脸涂黑，装了七天的哑巴车夫。
祝缨与路丹青常得头人的招见，祝缨每次都背着弓箭、佩着刀。也有不介意的头人，只要看一些丝绸珠宝。
也有看到她的刀箭好，出言询问的。
祝缨看这个头人身材是难得的魁梧，络腮胡子，声如洪钟，知道他也不好对付。便不废话，上了弦，引弓发箭，直直将箭射入远处的旗杆上。旗杆有十余丈远，祝缨连发三箭，三枝箭在木杆上排成了一列。
头人喝了一声彩！又问刀。
祝缨抽出长刀，空中一划将挂着的帘子切下半截来！
头人道：“这可还不够。我还要试一试。”吩咐带一个奴隶上来。祝缨脸色微变，头人面不改色，指着奴隶对祝缨道：“用他试一试吧！”
路丹青皱了皱眉，道：“这不好吧？”头人家的孩子，这种事儿她见过，却也知道祝缨不喜欢，因此抢先出声了。
头人道：“这是我的，不会叫你赔的。”
祝缨道：“沾血不好清冼，容易伤刀。换一样吧。”说着，出手如电，将椅子的扶手劈了下来！
头人摸着下巴，道：“看着是好刀，你要什么来换？”
祝缨道：“只此一件，我还需要防身。我这次只是带些货来探一探路，您要是真心想要，我下次来时多带几件过来——要付定金的。”
头人本要发作，听说还有其他，又见她是个做生意的样子，便说：“好吧。你有多少？”
“您要多少？”
两人一番讨价还价，头人要十张弓、十把长刀，祝缨不客气地收了他的订金。路丹青一直低着头，不敢看祝缨的脸色。
离开西卡族的时候，她们所携货物已然出清了大半，头人还有些惋惜地问祝缨：“你的货我都留下来，照你与吉玛家交易的价给你金子，如何？”
祝缨道：“我是探路的，不带些货，他们不当我是买卖人，当我是什么匪类，路就不好走啦。您要什么，要多少？我都记下来。下次一定。”
头人这回却不肯付定金了，说了要盐、又说要很多糖，他对纸张之类并不感兴趣。却又友情奉送了一个信息：“你这个‘纸’，番人有时候会用，不如卖给他们去。”
“番人与您也有交易？”
头人道：“对呀。”
祝缨又询问番人的情况，是不是商人、有多少、频率如何之类。头人忽然不高兴了起来，道：“我到哪里知道去？你的东西又不卖我！”
祝缨也不尴尬，从容向他告辞而去。
很快，她们就离开了西卡族的地界，到了吉玛族。吉玛族也分几家，他们与西卡、西番都很近，天气也比其他地方凉爽一点。
祝缨站在半山腰，看向山下一片平原，道：“这里三面环山，一面临水，竟然有这么大一片好地方！可算让我找着了！”
祝青叶好奇地问：“找什么？”
“一片好地方！”祝缨说，“快，图呢？标记下来这里！”
祝青叶取了图来，祝缨随手勾了两笔，在上面画了个方框：“以后当在这里另建一座新城。”

第467章 现实
建城？
无论是没有离开过梧州的祝青叶，还是已经“见过世面”的祝青君与路丹青都不太能够理解为什么祝缨想要在这里建一座城。
祝青叶略懵懂些，祝青君、路丹青则是经过事的，尤其祝青君，与项乐合作管理甘县，一个还算现成的摊子就有许多的麻烦，何况从这一片什么也没有的地方上起一座城呢？
建一座城是很困难的，眼前这片地方还不归她们已经是最小的问题了，拿下这片地方之后，才是问题的开始。建城需要人口，初建的时候最好使用大量的壮劳力，同时需要建材、规划、施工的粮食供应等等。这其中最难的是对大量青壮的组织、调度。
建好之后，这个城不能空，得住人，人是要生活的。最起码的，要有吃喝。这些人也需要管理，同时还要维持最基本的秩序，能够让这许多的人可以比较安全地生活，同时还能约束这些人不逃亡。还要有土兵、有衙差等等人。
眼前这一片平原，倒是比较适合耕种，也需要耕牛、种子、灌溉等等等等。
这还是在风调雨顺、没灾没祸的情况下。谁也不知道这一片会不会到了冬天就像北方一样的暴雪，又或者河水不定时发一发疯，把一年的辛苦都给洗个干净。
等闲是无人会想干正这么一件事的，因为基本上干不成。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祝青君从腰间袋子里掏出小本子来，把“建新城”这条记下了。
如果在这片土地上还有一个人能干成这件事，也就是祝缨了。想不明白，就先记下来，要么慢慢琢磨，要么就等后面应验。然后再分析总结。
这是祝青君的经验，也是祝缨身边的人普遍养成的习惯。路丹青等人也掏出小本子来记下了，同时随手写下几个词记下心中的疑问。祝青君还顺手在自己的小本子上画了个简图，点了个点，标记地方。
收好地图，一行人冲下山去，此时他们携带的货物已经不太多。一行人走得比较快，下山之后祝缨几人就勒住马，随从中一个中年男子与一个年轻姑娘鞭马上前，道：“姥，这里我们来过，走这边。他们有寨子的。”
西卡、吉玛都有商人到吉远府经商，也有商人到别业贸易，但祝缨都没有雇他们做向导，而是用了府中常与过往商人打交道的一对叔姪。他们曾出过远门，也会吉玛话与西卡话，还算合适。
在他们的带领下，祝缨等人当天晚外住进了一个寨子里——这一片平原自然是有人居住的。不但有人住，还有有耕种。祝缨等人沿途见到了稻田，发现这里已经有了简单的灌溉用的沟渠，稻子长却不太如山外，连祝县这样的山间田地也不太如。
祝缨不由心痛：白瞎了这么好的地！
寨子里的人听说来了外地的商人，也都围过来看。祝缨也还拿着之前在西卡家的说辞：“我阿爸前年死了，我才当家，要养家的，就出来看看买卖能做不，带了一点货试试，也探一探路。”
说着，就展示了一点样品，引来人围观。
她的吉玛话略带一点口音，与“才当家头回过来探路”的情况相符，倒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怀疑。只是小孩子们看着她们的佩刀有点移不开眼睛，也有人嘀咕，说她们的兵器比自家的要好。云云。
她们找了一处离外围的大房子，祝缨拿盐当报酬付的房费。房主一家七、八口人，衣着还算得体，却又不太光鲜。男主人不要盐：“你有铜钱不？”
祝缨有些诧异：“你要铜钱？为什么？路上他们更想要些东西的。”
男主人道：“你有针，给我三、五，不十根！盐，我们这里却不太缺的，只有铜钱与生金，能换别的东西。”
祝缨数针给他：“针可贵哩！你要了针，我可就没有铜钱给你了。这路上，他们也不给我铜钱。”
家中女主人提着水瓮走了过来，一边倒水一边问：“那你们拿东西换了什么？”
祝缨她们的行李已经很少了，不像是卖了货的样子。祝缨道：“与他们约好了，回程再取，省些脚力。他们还要我下回来再带更多的东西，也不昧我这一次的东西。”
说着，将针递了出去，又问：“你们家哪来的盐哟？要铜钱换什么呢？”
女主人放下水瓮，收了针，十根、十根指头，很好数，然后一根根小心地别在一块手绢上，将手绢包好，才说：“有盐井。”
祝缨与她聊开了，才知道他们隔壁的山中，沿着这条河的支流进去，同是吉玛族的另一大寨，有一处盐井。可惜产量不高，卖不太远。但是附近吃盐还算有保障。此外，还有西番商人，也会贩盐。
不过西番的盐商一般不往这边走，因为吉玛家的地盘颇大，跑过来贩盐不是太划算，西番商人通常是与他们西北的那一处大寨交易。他们寨子也会从大寨那里，再分销一些。
此处有两处食盐的来源，自然不会太在意盐。反而是钢针之类，虽然本地也产铁，但是技艺不高，更难得一些。
路丹青心中奇怪，她是在京城相府里呆过的，祝缨当年还做过户部尚书、征过西番，且与鸿胪寺颇有渊源，身边的人稍一留心，就能知道这西番缺茶又缺盐，对榷场的需求很迫切。一旦停了榷场，不但会着急，还有可能跳起来打人。朝廷也是，觉得西番不老实了，往往以取消或者减少贸易作要挟。
但看祝缨一脸平静，她也没有问出声——她一个商人的随从，是不应该对西番有这样的了解的。
祝缨与房主做完了交易，又套了一些话，着重问本地人口、谷物亩产有多少、都怎么种……等等。聊到饭熟，才要吃饭，头人家的管家又来，要祝缨等人带上货物去大屋。
祝缨抬手扒了一碗饭，一抹嘴，才带上些样品，与青君等人到了大屋。
头人家是见过世面的，虽然也对丝绸等物表示了喜爱，也没有将眼珠子粘到丝绸上摘不下来。头人往祝缨一行人身上多看了几眼之后，又向祝缨买针。祝缨都答应了，头人则以生金付账。管家拿出一小袋生金，祝青叶伸手要接，管家却飞快地将布袋收回。
青叶有点吃惊，管事却问了出来：“你这跑腿的，这几个女子怎么卖？”
“啊？”
大意了，这一行人，除了祝缨是习惯了偏向男性的装束，其他女子一直没有女扮男装的需求，包括祝青君，离开西卡的地方之后也就穿回了原来的衣裳。祝缨待人还算不错，给吃给穿、吃得饱穿得好，男男女女在她身边，都挺滋润，看着也精神。看着都是不错的随从模样。
头人家就想问祝缨买几个奴隶。
祝缨马上反应过来，道：“不卖，我往前走路还要靠她们呢。”
头人有些不快，道：“我给你向导。”
祝缨摇头道：“她们另有用处。”
头人对管家道：“你对他说。”说完也不走，坐在那儿瞪着祝缨一行人。祝青君心头冒火，左手按在了刀柄上，右手却要攥住了路丹青——路丹青一个头人的女儿，亲爹再不重视她也是头人家，气性极大。祝青君得防着她暴起当场杀了头人，不好脱身。
祝缨却看不同恼怒来，她与管家交涉许久：“今天拿到大屋来的这些东西，我就没打算带回去，都留下来给头人，但人不能留。”
管家道：“这些可比女子贵重，你能将这些留下，为什么不能将这些女人留下呢？”
“我不但要往前走，还要回家呢？回去的路，少了她们不行，头人给我的奴隶，恐怕不顶用。她们得陪我走完这一路。”
管家道：“一个也不能留吗？”
祝缨道：“既然不能都留，把她们分开有些不忍心。这样，这些货，请头人看一看，有什么喜欢的，我下次捎回来，您现在付定金就成，下次我来，结尾款。我下次来，会带一队像她们这样的女子，但这次不行。”
头人突然动了一下，问道：“你有多少女人？像她们这样的吗？怎么卖？”
祝缨估算了一下，又问道：“您想要多少？”
“十……二十个！”
祝缨道：“好！我手上有更多，两百个、两千个也有的。不过，下次我再来的时候，人、物都不会白送了，您准备好代价。”
头人遗憾地看了看她腰间的长刀，又看了看她的身高，道：“好吧。我要三十个。”
“可以。”
“不要老的，都要像她们这样的年纪，要干净整洁……”
他提了许多的要求，祝缨道：“不但干净得落，也都很懂事，我把她们都教得很好，她们什么事都做得、哪里都去得，也不抱怨苦、也不抱怨累。高兴了会唱歌，饿了会做饭，会织布做衣服，也会陪人说话聊天，都是顶顶好的姑娘。”
头人咧了咧嘴，道：“好吧。”
祝缨也不收货，空着手带着祝青君等人离开了大屋。回到了住处，几个人再也忍不住了，跑到祝缨面前，压低了声音：“姥！这人太可恶了！”
祝缨道：“知道，知道。”
路丹青气个半死：“姥，您答应了，有两百个、两千个人会过来，我要领一千人！不踏平他的狗窝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祝青君道：“别与我争。”
祝青叶也生气，却忍住了没说话，只跟着大家一起跪着，然后假假地掉两滴眼泪。
祝缨道：“好了，回却我自有安排。今夜睡觉都警醒些，明天早上与这家人吃一样的东西，他们不吃的，你们也别动。只要寨门一开，咱们立时就走！”
“好嘞！”
答应完了，路丹青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姥，西番不是也缺盐么？”
祝缨道：“那要看是怎么缺的了。西番有盐池，也产盐，不过互市的盐便宜，他们愿意多进些。他们自己产的盐也往外卖。再说了……唉，产盐的人凭什么要顾及到百姓能不能吃上盐呢？”
路丹青顿悟，脸上一红，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路果，暗骂自己愚蠢。西番人卖盐，不正是与路果倒卖梧州盐是一个道理么？
祝缨道：“好了，休息去吧。”
……——
次日一早，她们吃了早饭，也不再卖货，匆匆带上余下的一点货物上马离开，又往下一处走去。
如果能够站在极高的地方、以极佳的视力来看的话，这一片平原在地图上面积并不算大。然而天地宽广，人类何其渺小？不要说沃野千里，人的目力所及，连十里也看不到，因而这一片平原在行人眼中就显得尤其的大。
祝缨这样到过北方大平原的人还罢了，从未离开过梧州的几个随从从最初的兴奋开朗，竟渐渐地生出了一丝畏惧之心来，紧紧地跟着马队，生怕掉队。
平原上的路显然没人用心修过，修过的路与天然踩出来的有明显的差别，但好在地势平坦，千百年来无数人用脚底也算踩出了一条路。路边不远处，不时有些田地，看起来打理得不太能让人满意。
走不多久，田地就消失了，只余大片的荒野。
又走一阵，又看到田地，她们就知道离下一个寨子很近了。田间，一个人挥着鞭子，却不是抽打牛马拉犁，而是惩罚着偷懒的奴隶。奴隶们即使在干着活，手脚也不得自由。
祝青叶看得气闷，祝青君只扫了一眼，又开始丈量距离，她用远处一座高山定标，慢慢与几个算术好些的不时停下来画个图。进入平原之后没多久，队伍里的大部分人都渐渐放弃了记路。
广袤的平原，与迷宫一样的深山，是两种不同的难题！对她们而言，有时候山还好画一点。现在就只剩一个祝青君能画，一个祝缨能看得懂了。
她们并不顺着一条路笔直地走，不时地走上岔路，期间，她们又去过几个寨子。祝缨的规划，不但要去最大的寨子摸底，还要去所谓生金矿看看，对了，还有铁，顺便去隔壁看看盐井……
最后，才是到最大的那个寨子里。田里的稻子、野地里的荒草在她们不断的行进中渐渐变了颜色，由浅绿而至深绿，又慢慢染上了点点的黄。
祝缨终于到了吉玛家最大的寨子外面，这处寨子外墙是石头，占地颇广，符合了“山中大平原”的气派。到得此时，祝缨也算摸清楚了，这片平原面积是无法与北地相比的，上面也散落着几个寨子，有一些人口。其中有一个寨子的位置还是她比较看好的，想建新城的。
这里也不查什么身份——因为也没有什么户籍之类，里面的人却比其他寨子多，不时还能听到西番话，甚至一些不太标准的官话！
它还有客栈！祝缨等人找了个住处，包了个小院儿，此时她们身上的货物已经所剩无几了，地图倒是画得差不多了。祝青君等人为免麻烦，也都作了男子打扮，太阳将她们晒黑了好几层，路丹青的脸上微微有些爆皮。
货少了，祝缨也就不高调贩卖了，她带着祝青君等人出门，慢慢地看着这座城，祝青君一面记路、一面又估算着这里有多少人，真打起来需要怎么进攻才能减少损失……
如是数日，也没有一个头人要叫她们去看货，反而是祝缨看到了一些西番人，竟还听到了有人说奇霞话。想来交通不畅，也只是相对，并不至于让人一点交流也没有的。
她瞄了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是个不认识的年轻人，为防生事，她一声不吭，很快地钻进了人群里。
数日下来，祝缨与祝青君将大寨逛遍，祝缨正想是否见一见头人时，客栈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祝缨心头一动，快步走出房去，悄悄往声源处看去，忽地心头一动！祝青君突然出现，手里揪着一个人！
祝缨很快记起来，这是一个吉玛的商人！之前她出巡的时候，顺捎带过，还跟人家打听了许多事儿！这次之所以只用自己人，没有另聘向导，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之前打听过了。
祝青君道：“姥，这个人鬼鬼祟祟，盯着咱们，不像好人！”
祝缨指了指声源处，问那个商人道：“是吗？”
祝青君抽出刀来，毫不犹豫地往此人大腿上扎去！这人吓得忙说：“不怪我、不怪我！我只是觉得像！他认出来是大人，就说，要告诉头人……”
祝缨道：“撤！笨重的东西都不要了！”
她们如果只带上马和一点生金，跑路还是很快的。

第468章 鬼话
被祝青君捉住的商人缩作一团，祝青君将刀架在他的胳膊上将人拖进了房里，商人三魂七魄已从天灵盖上冒了一半，将那个想谋取些头人赏赐的同伴全家祖宗在心里问候了一遍——只不敢开口，就怕一开口就被灭口。
好在祝缨等人此时还没到山穷水尽，祝缨将他的下巴一卸，扯了条抹布将他的嘴巴塞了。祝青君配合地对青叶道：“拿绳子来。”
祝青叶见此情形也不多问，抽了条捆货的麻绳将这商人捆了个结实，才问：“姥，这是？”
祝缨道：“暴露行踪了，咱们要赶紧撤。他们人呢？”
原本就准备要走了的，人倒是都在客栈里，祝缨抬手给商人脑袋上来了一下，将此人敲昏，再安排所有人：“丢弃掉笨重的行走，只要随身衣服和马匹，舆图也带上，带些金钱。别的都不要了！走！”
祝青叶有些心疼，道：“姥，咱们的药丸也带些，回家路上万一要吃。”
“行，快！”
各人马上行动了起来，他们的行李本就所剩不多了，祝缨与青君带上了舆图，一行人各背一个随身小包袱，跳墙到了房后，找到马厩、开了后门，从屋后的小巷中撤离。
客栈前门，另一个商人对一个头目模样的壮年男子说：“他们就在这里，我们亲眼看到的，我的兄弟在这里盯着他们。”
“你兄弟呢？”
这人小心地叫了几声，没听到回应，觉得有点不妙，又大声叫他兄弟的名字，依旧没有回应。壮年男子不耐烦了，揪过了店主问道：“有没有一队从东南边过来的商人？”
店主道：“有好几个呢，你找哪个？”
壮年男子擂了店主一拳：“少废话！”商人旁补充地说了相貌，又问自己兄弟。店主还没回答，一个帮忙的伙计说话了：“是不是住在那边独院里的？”
“对对。”
“他们进院子去了。”
壮年男子扒开众人，抢先跑了过去，商人也忙跟着追去，店主怕他们砸坏东西，也拨腿跑，一边跑一边揪着伙计骂：“你又看到什么了？就你长眼了！”
一行人跑到院子前，发现门从里面被插上了，店主出声叫了几声，没人应，拍门，还是没人搭理。壮年男子提开他，一脚踹开了门！
一行人一涌而入，里面安静极了，从院子进屋，只见妆台上的匣子打开着，簪梳都在，桌上的茶杯里还有喝到一半的茶、几包打开的本地的小零食。床上的被子叠得好好的，床单仍然留有坐下的痕迹。
就像是所有人在正常生活，却突然之间都消失了一样。让人心里有些发毛。
突然，一口箱子里发出咚咚的声音，把人吓了一大跳！壮年男子抽出刀，小心地走过去，一刀劈开铜锁，挑开箱盖，看到里面是个捆起来的人！
商人踮起脚瞄过去，突然惊叫：“兄弟！”
壮年男子扯出箱中人，拨了抹布：“人呢？”
“不、不、不知道，跑、跑、跑了！”
壮年男子气得将他又扔回了箱子里！又扯过了店主，问还有没有别的路。
店主也吓着了，哆嗦着说：“没、没有了！”
壮年男子只得拖着两人商人疾风一般又卷回了头人的大屋，头人一挑眉：“是吗？”一旁一个胖胖的绸衣男人说：“看来是她了，如果不是，跑什么？”
头人道：“快！搜！追！”
点起兵士护卫，一面在城中大搜，一面出城寻找。这一片地势平坦，不太有好躲藏的地方。只要一路往南搜索，发现逃跑的人还是比较容易的，至少比钻进山里的人好搜捕。头人的卫士们捉拿逃跑的奴隶经验异常的丰富，就算让祝缨逃出了大寨，也很难逃远。
壮年男子叫上人手，提刀出门，从屋子后面又转出了一个俊俏的年轻女子来，她快步走到了房里。头人看到她，微微一笑：“你来啦？”
年轻女子却笑不出来，直截了当地问道：“听说，我的仇人来了？”
头人道：“两个跑商的人认出了她来，黑头去抓的时候她已经跑了，我让黑头继续追穷她去了！”
年轻女子眼睛瞪得大大的，整双眼睛都开始眨红：“我嫁给你，是因为你答应了为我阿爸阿哥报仇！以前，你说离得远，很难！现在人已经到了这里，总不会再难了吧？你要不答应我，咱们的事就算完，我也不给你做老婆，我嫁一个能为了报仇的好男儿去！”
头人从座位上猛地站了起来，胖男子识趣地离开，头人自去哄妻子。
好一阵儿，两人开始正常的说话，年轻女子道：“我要用她的头祭祀我阿爸。”
“行。”头人一口答应。
然而，等到第三天，壮年男子回来，却是一个人也没抓到！
祝缨消失了！
年轻女子这几天夜不能寐，闻说壮年男子回来匆匆赶来，没见到有任何一点收拾，不由大失所望：“难道你要用她向她的家人索要金子吗？”
头人原本是有这个打算的，也是这么对壮年男子吩咐的，人带过来，先派商人捎信敲诈一笔赎金，再看后效。
“他们没抓到人！”头人委屈地说。
年轻女子掉下眼泪来，可怜又可爱的样子，她轻轻地别过头，捂着嘴跑掉了。
头人生气地问：“黑头，你认真找了吗？”
黑头冤枉极了：“我们追出了一天一夜，路过的寨子都去过了！地上也没有痕迹，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
“还能长了翅膀吗？”
……——
翅膀是没有的。
祝缨一行人都骑马，出了客栈就上马往外城外赶，沿途带翻了好几个摊子，背着一路的骂声出了寨子。
祝青君道：“动静有些大，就怕追兵马上就要来了，我带人断后，姥带他们先回。咱们在前面那个门前挂了三个尸首的寨子那儿碰头。”
路丹青道：“还是我来吧！你要保护姥！”
“我来！”祝青君说。
路丹青冷静地道：“有追兵，必须有人殿后。姥一身干系到梧州的安宁，不容有失！咱们这些人里，数你最强，当然是你护送姥回家。”
祝青君摇头道：“这一队人里没有笨蛋也没有废物，但是在一个只走了一遍的陌生地方能够准备认路的，我只相信姥和我自己。你认路也不行！如果要分兵，必须是我与姥各领一队，不能让姥殿后，只能是我！我殿后，还能带人找回去。这是最好的安排！别耽误了！这些兵都是我带来的，你还使不动呢！”
“别吵了！咱们不回家。”祝缨说。
“诶？”
祝缨抬起马鞭往西北一指，笑道：“咱们先往西番的方向去！”
祝青君道：“那往那儿，咱们就没有向导啦！”
祝缨道：“没关系，方向对就可以了。走！”
说着，率先调转马头，绕了一个大弧，再往西番的方向奔驰而去。
到了晚间，他们才在一处山间小屋里住下，这处屋子不大，看起来像是山间猎人留下的，她们将里面略作收拾、安排了岗哨，又寻找水源、顺手打了点野味。点起火来，才有心说话。
祝青君招呼来了叔姪二人，问道：“再往前，你们还听说过什么路途么？”
叔姪二人道：“没有了，只知道他们有贸易。对了，吉玛人不比花帕人，他们有些凶的，西卡其实也凶一点。”
祝缨道：“这是自然，不凶，怎么能在西番手里活下来？咱们只去看一看，还要赶秋收回去呢，不会多停留的。路也好找，我在那大寨里不但听到奇霞话，也听到西番话，既然如此，就是有路可通。等到咱们看过了，这边儿搜捕的劲头也过了，咱们再折返就是。”她说着安抚祝青君的话。
阿苏家与西番的渊源还要追溯到她在京城的时候，两家之间关于茶的交易她在其中也出力不少。阿苏家的茶砖对西番而言是一个不错的补充。不过从梧州到到西番的路途又难又险，走这条路的时候不太多。
更多的时候，是梧州商队能过大船经驿路将茶砖等物经京城等处中转，运到榷场附近。双方的交易也有公开的，也有暗中走私的。这条路虽然远、耗时长，胜在运载量大、更安全。
祝青君反对道：“夜长梦多，且无给养。此处有商人偶遇，焉知番人边镇没人认得您呢？您可是与他们打过交道的！”
路丹青等人都紧张了起来，祝青君道：“何况，本来也没打算必要去西番的，越走越远可不太好。不如咱们再西北走一段就折返！”
祝缨道：“咱们改装就是。一旦有变故，这些邻居也是很重要的人。番人，在这一片，也是算是大国了。不能不防，不可不探。至少要看一看万一他们想插手，多久能赶到。”
大家讨论了一阵儿，祝青君还是拗不过祝缨，只得说：“那每天都要照顾好马匹，到了前面，如果有卖马的，就多买几匹备用，情势不妙就不要留恋，跑回来！”
“好。”
她们休息一夜，再次启程。先往西番的方向去，一路上果然没有追兵，她们还照着之前行事。行不三日，平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还是山。此时已经有些冷了，往山里要再行两日才是西番的地方。
她们在附近买了替换的马，一人双马，开始折返。并不沿原路返回，而是又划一个弧，避开了之前走过的寨子。这一路又发现了一些之前不曾听说的寨子和小路，也算有收获了。
因为身上还金子、有药，一路食宿尚可支应，只是抵达甘县的时候，人人都瘦了一圈，连祝缨都黑了一层。
……
祝青君素来识途，早早就识出地形，却在站到甘县的新路上、所有人都欢呼起来的那一刹那了才对祝缨道：“姥，咱们到家了！”
梧州的路与梧州境外的路有明显的不同，它比外面的官道要窄、略显不平一点，却比山中其他地方强太多。远行的人低头看看脚下，就能看出来自己身在何处了。
一行人的衣服已显单薄破旧，祝青君不敢放松，依旧提刀护卫在祝缨左右。又要派人去通知项乐来迎接。
祝缨道：“不必了，咱们直接找他去。”又看了看四下，田里已经一片金黄，远远散着些人在收获了。
一行人疾驰到了甘县城外，沿途偶尔有人抬头紧张地看一看这一队奇怪的旅人，还有人大叫：“有刀，西卡！”
都由祝青君出面化解。
一路的动静，让项乐提前知道了祝缨的到来，他眼窝深陷，在椅子上瘫了一下，旋即站了起来：“走！迎接去！”
两边的人看起来情况都不太妙，项乐道：“您可算回来了！”
祝缨先问：“你怎么这样？”
项乐哽咽道：“没有您的消息，心里急。”他跟随祝缨多年，听说祝缨出去打猎都觉得奇怪！看看梧州这情况，就说甘县吧，西卡家还闹着呢！祝缨会不管边境安宁跑出去打猎几个月不回家？
这不像她！
一定是有什么事。
几个月不见，他有点慌。
祝缨张口就来：“我打猎，看到一头白色的鹿，身上有五色的斑点，为了追它迷失了方向，是青君找到了我们。”
项乐张了张口：“白鹿？五色的斑点？”
“对吧，可惜了，追着它到了一座大山前，让它飞上天了。等我回过神儿来，跑得太远了，这才找路回来的。”
项乐惊愕地道：“那这又是什么征兆呢？”
祝缨道：“全须全尾地回来，总不会是凶兆。”
项乐略略放心，也笑了出来：“是！您说的都对。对了，阿炼回来了！”
“哦？”
一行人一面进县城一面听项乐介绍情况，祝缨“游猎”出行后不久，祝炼就结束了自己在外面的“游宦”生涯，回到了梧州，目前正在别业里帮赵苏的忙。自从有了他，赵苏也能腾出手来做更多的事情了。
之前取中的二十人也渐渐上手，上个月还给甘县派来四个人帮忙。
项乐道：“有了他们，甘县的档案卷宗也更像样子了。识字碑也立起来了，学校也算有正经老师了。”甘县土著几乎无人识字，档案都是新建，后续的维护也得要读书人。
祝缨道：“很好。”
项乐也不敢留她在甘县长住，祝缨一回来，他先请祝缨洗沐安顿，然后就派人报信去了别业。第三天，祝缨正在营里教人射箭，赵苏就亲自过来接她了！
赵苏的心一直提着，直到见到了祝缨本人，才念了一声佛：“可算回来了！以后可不敢轻易出远门了！”
祝缨好笑地问：“有这么吓人么？”
赵苏当时没有回答，待到启程时，在路上才告诉祝缨：“阿炼回来了，见不到您很担心。阿婆与姑姑也是数着日子。这倒还罢了，几个头人也问起，要不是小妹是我表妹，我也难招架。顾翁那儿又转来一封书信，游宦的南人们说——敛翼待时只怕日子难熬，熬不住。都要回音。这些都是我不敢擅作主张的。”
祝缨一一记在了心里，又问：“家里还好？”
“很好，阿炼担心梧州的情形，又带回来一些工匠，有铁匠，都安顿下来了。”
“不错嘛。”
“铸范的匠人也在找，寻到了两个，看着手艺不太好。要么咱们让他们练手，要么就得另找人。这门手艺人不好找。市面上私铸的钱，那工艺，您是知道的，不讲究。好钱也没人私铸。手艺好的，在朝廷手上。”
造□□就是为了赚钱，谁会上好工艺？偏偏现在他们需要工艺好的。
祝缨道：“现在先不急。”
“您此行，收获颇丰？”
祝缨微笑道：“还好，这一片地方，比我想象中的要大得多。好好经营，咱们腾挪的地方是足够了。”
赵苏大喜：“太好了！”
两人一路说笑，一路到了别业。
与往常一样，还没到山城她们就被认出来了！一路被问着好到了山城，半路又遇到了苏晟出来迎接，他笑吟吟的：“您回来啦！瘦了！一定要与林风的媳妇一起吃，能吃胖！”
“他媳妇怎么了？”
“嘿嘿！”
赵苏低声解释：“林风要做父亲了。他的娘子每日进补。”
“哦！”
进城门走到一半，路上遇到张仙姑出了刺史府跑出来等她，身是花姐、祁娘子、祝炼等人等人。祝缨多看了祝炼一眼，只见他已经蓄了须，是个威严模样了，笑着点了点头。祝炼的旁边竟是顾翁！祝缨也对他点了点头。
然后跳下马来，走到了张仙姑的身边：“怎么还出来了呢？”
张仙姑上了年纪，脾气好了许多，没有一见面就打熊孩子，而是问：“哎哟，可算回来了！走得这样久！”
顾翁附和着说：“是哩！我们也跟着担心！不知道大人去了哪里，遇到了什么样的事，竟离家这么长时间。想帮着寻找，又不得其法。”
祝缨道：“原是一时手痒，不想遇到一件奇事——被一头白色的鹿引得越走越远……”她把对项乐说的鬼话又说了一遍。
张仙姑吃惊地问道：“一头鹿引的你？还是白色的？”
“对啊，老大一对角！脑袋后面一圈儿金光！”
张仙姑信以为真，对花姐道：“那得画张画儿，供一供，谢它保佑老三出入平安。”
花姐道：“干娘说的是！我找学校里画画儿最好的学生来画！”
路丹青一路跟着，此时见祝缨言笑晏晏，不由有些恍惚，怀疑自己真的跟着祝缨见过了那么样的一头白鹿。

第469章 长远
祝青君悄悄伸手碰了碰路丹青，路丹青手一抬支出了半个防卫的架子，定睛一看又卸了力道，道：“吓我一跳。”
祝青君道：“大伙儿都回啦，就你发呆。”
路丹青一看，可不是，祝缨搀着张仙姑，一行人正在往府里走，忙跟了上去。走了两步，又拽住祝青君的袖子，道：“不能有别的说辞。”
祝青君道：“这还用说？”
回到府里，大家重又高兴了一回，祝缨道：“让大伙儿担心啦。”
张仙姑道：“可说呢！回来了就好，正好秋收呢，这些人都忙得够呛！”
祝缨道：“秋收是最要紧的，都安排下了吗？”说着，目光扫过赵苏、祝炼、项安、项渔等人。
赵苏道：“已经有安排了，正在着手，牲口、谷场也都有调配……”
简略说了两句，祝缨道：“大家辛苦了，废话我就不多说了，今晚我请客，给大家压惊。”众人都笑着答应了。
项安道：“大人才回来，还请更衣，我等就静候晚宴了。”
张仙姑道：“对对，来，我给你做了新衣裳。”她一眼看出祝缨身上穿的早不是出行时的衣服，并不合身，顺势带女儿去换衣服。
到了卧房，张仙姑就不客气了，一面从衣柜里掏衣服，一面说：“你这是逃荒呢？”
祝缨衣服之类都丢了，身上这个是在甘县项乐、祝青君等人给她准备的。她惯穿男装，谁也不敢拿旧男装给她穿，她个儿还挺高，一时也难以找到合身的女装。最后硬是在项乐新裁的衣服里扒拉出了一身来。
祝缨一面换衣服一面说：“那倒没有。”
张仙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说，你是不是遇着什么事儿了？你打小就这样，遇着难事儿都不跟我说！”
祝缨道：“哦，那个白鹿是我编的。”
张仙姑抬手就在她的背上拍了三下：“我就说、我就说，一定是有事儿了。哎，你带了那么多东西出门儿，连根草棍子也没给我捎回来，这不对啊！”
当年逃命假扮货郎都能赚钱的，没道理带着这许多人出门，她会赔本儿！
祝缨突然哑了，是说过河的时候掉水里了好呢，还是说遇到土匪扔了好呢……
张仙姑板着脸说：“行了，不想说就别说了！”
祝缨道：“那什么，山里比咱们这儿还穷，有些不忍心，就送了他们一些，哈哈，交个朋友嘛！”
张仙姑冷笑道：“把衣裳也送了？遭抢了吧？”
祝缨只得说：“那倒没有，看着日子不早了，想着家里还有事儿，着急赶回来，就把笨重的东西都扔了。这些身外物，也不算什么，正事要紧。这不回来冷了么？在项二那儿凑合了一身。”
张仙姑半信半疑，祝缨已经换好了衣服，花姐来给她梳头，说：“青君拿了些图来，说是要紧，都放到书房了，胡娘子亲自看守。”
“好。”祝缨说。
…………
张仙姑勉强算糊弄过了，梧州上下听到故事也算是糊弄过了，只要祝缨安全地回来，她说什么是不会有人穷追不舍的。
祝缨在上面一坐，下面一片和乐，所有人都透着一股子的放松与兴奋，这是两种很少见到能够同时出现的情绪。祝缨看在眼里，并不点破，只向大家道了辛苦，又说秋收要紧，这件事还要所有人“同心协力”。
赵苏、祝炼率先响应，众人纷纷附和。唯顾翁强颜欢笑，又不好扫兴，只得虚应故事，显得心事重重。祝缨知道他想的什么，却无意在此时理会，晾一晾他们也没什么坏处。
是夜，宴散后，祝缨并不去休息，而命人把张仙姑、花姐、二江、赵苏、祝炼、祝青君、路丹青等几人郑重地请到了书房里。几个人陆续地赶到，最先到的是张仙姑，她已经少与女儿在书房里说话了，到了之后一脸的惊讶。
花姐、二江、祝青君随后赶到，祝炼、路丹青、赵苏稍慢一些。赵苏进书房的时候，看见到场的这些人，竟也摸不着头脑了。
要说议事，张仙姑不应该出现，老太太为人很好，又不糊涂，上下都喜欢她。但是不得不说，人是好人，梧州的正事儿，她没那个参与的本事。
按理说，应该对出行有个交待、听取这段时间梧州的情况汇报，则项安、巫仁等人也没有现。
要说有事要交待心腹人，赵苏以为周娓这样的，应该是死心塌地的，竟也没有被召来。
他不动声色，先行礼，再坐下，静听祝缨吩咐。
祝缨招呼祝青君，将一幅满是折痕的舆图打开，道：“这几个月我出了趟远门，绕了好远的路，也不算是全无收获，倒画了张图。你们来看。”
众人围了上来，赵苏率先认了出来：“这……是舆图？梧州以西，难道是？”
这话就挺多余，连张仙姑都看得出来上面标着些西卡、吉玛之类的字样，当然是舆图啦！
祝缨提起桌上的乌木镇纸，长长一条，在舆图上指了指：“接下来，不管朝廷，先管这些个！今天来的，都是口风紧的，出了这个门，谁也不能泄漏半个字！”
“是！”赵苏也亢奋了起来。一旁的祝炼呼吸也急促了一点，默默地点头。
祝缨接着说了自己的计划，之前她在甘县遇刺时已经埋下了伏笔。而对付吉玛族的理由就更充份了——他们对自己有敌意。当时是非常明显的“吉玛头人必然是有敌意的，如果是善意的，会派有礼貌的使者到我落脚处请，而不是派武士执刀而来。”
先西卡、再吉玛。“三年足兵足食，三年征伐”，吞并掉西卡、吉玛两处，再与西番接触，划定边境，花五到十年休养生息，再“相机而动”。未来二十年内，要干的就是这些事儿。
赵苏问道：“三年积聚，时间是不是太短了些？况且，您已经饶了刺客，刺客也不曾再来，这个……”
祝缨道：“西卡、吉玛我都看过了，还有盐场之利，足够了。再拖下去，西番恢复了元气，不会坐视不管的，在吉玛的大寨里，西番商人也不少，吉玛族的头人们可也有给番主进贡的。以我手上的人、地，想攒出能打完了吉玛对抗西番的兵马，是不可能的。
西陲之战已经过去几年了，当年我就说，番主至多十年就会再成气候。一定要卡在这个时间，趁他无瑕他顾的时候将这件事做完！
梧州，若是不愿辜负人，就须保留五县羁縻，刺史府除了为大家多几个提供身份的职位之外，形同虚设，毫无威严。说是梧州，对咱们形同囚笼。所以，轻易不能动用五县之力，动用了，就要给人家相应的酬谢。给了酬谢，五县又要壮大，刺史府还是摆设。”
祝缨很冷静，自己手里现在就勉强算两个县，其他五县一旦参与，不但在行动过程中不会完全地听命，极有可能自行其事、拖点后腿——譬如路果喜金，事后还要分红。且这些人家族人口还多，一分，就是开枝散叶。
这对她是不利的！
张仙姑听得呆了，眼前局势的复杂已经超出了她凭朴素的直觉与道德能够做出的选择范围。但紧张的气氛又让她动弹不得，只得安静地坐着，听着，看着。
花姐问道：“可是，大郎说的也有道理，这里这么大一片地方，这么些的寨子、头人，三年，应付得来吗？家底子是不算薄，干这件大事，是不是再思量思量？”
祝缨道：“你忘了，我有歹毒的法子——释放奴隶。这一路看过去，这一片的头人们，呵！还是随手杀奴隶，搞人祭，田里干活的奴隶还绳捆索绑的。”
这也是她不想带上五县的另一个原因。
她吞并的法子在头人们看来也堪称“歹毒”，一路打、一路释放奴隶、分田地，后面派已经训练好的官吏跟进治理。索宁、艺甘两回练手，一回是祝缨亲自主持，另一回是派了人去，不但有了经验，现在山城里已经有了二十个通过考试的官吏后备，又有几十名学生。
一旦拿下地盘，她先下令设县，这些人就可以分散过去以老带新。接着向朝廷申请个敕命，这片地就归她管了，齐活。
头人们能容忍到什么时候，也是很难讲的。她在祝县，没有“良贱”之分，但是在其他几县，尤其是路果、喜金等处，有“奴婢”“部曲”的分类，只是不再像对待奴隶那样的残酷而已。
如果带上这些人，到分红的时候，他们的势力也会壮大，到时候怎么处置他们又会成为新的问题。不过祝缨身边与五县纠葛太深，祝县被五县半包围着，是不宜与五县起强烈冲突的。所以只是不再帮着他们扩张，但仍保留他们现在有的利益。
五县头人怎么样不知道，路丹青已经在频频点头了。
祝炼道：“老师的谋划方略必然是好的，我们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只是确实有些紧。”
祝缨道：“一眼看过去这么一大片，当然觉得难下手，把一件事情拆开来，一点一点的去做，不知不觉中就能完成了。以县为准，一县一县往前推进！每到一地，放奴隶、分田地、设官署，再征当地壮丁为民伕从征，有勇武都里也可编入行伍，有功的同样计功，就地征粮征税……”
每一个头人都有一个不小的的粮仓，除了分一些给穷苦人度过最初的艰苦时光之外，完全可以作为土兵的补给。损失的兵马也可以得到源源不断的补充。
“从现在开始，你们还要做一件事——学西卡话、吉玛话！不但要自己学，还要带手下的学生们学！”祝缨又做了些安排，“要保密！只有这样，日后设衙署的时候才能方便。语言都不通，怎么可能相处得好？”
小江听得半懂不懂的，此时发言：“只怕，他们平日又要做这、又要做那，两、三年里，学不会这许多。”
“编个小本子，先把常用的话注音生背！有个几百句就够用的了，其他的慢慢学。”
路丹青道：“西卡话我也会的！吉玛话会得少一些。”
小江道：“我只会一点儿，你教我吧，大人，我去编词曲。”
祝炼指着舆图问道：“那，这些又是什么？”
“道路、新城、桥梁、水渠……”祝缨说。
祝炼吃惊地道：“两族竟如此开化了么？那可不好对付了。”
祝缨道：“不是他们修的，是我预备要修的。”
两族的地盘颇大，照祝缨的估计，能再设四到五个州。如果连同梧州，大约是五、六个州。这就涉及到一个规划的问题了。要营建节度使幕府驻地，要设刺史府，有些可以利用原有的旧寨，有些是需要新建的。
祝炼指的那几个地方，就是她重新选定了的几座城池的位置。一座大城、三座小城。都是要后续用心经营的。
还有道路，路通到哪儿，手就能伸到哪儿。石炭、铁，必须拿到手，如此一来就能铸兵器。要兴修水利，这样才能增产粮食。
祝缨道：“这些，休养生息个十年，我还担心时间不够哩！”
赵苏道：“足够了。”
祝缨摆了摆手：“还有人口呢？你还觉得十年够用了吗？十年，只能让咱们勉强立足不被轻易吞并。”
她预计的每个州人口都只能达到一个比较低的标准。人口主要是人生下来、养活了、长大了。以祝缨的经验，照她现在的养法，不用二十年，人口大约能够增长一半。
一对夫妇养大两个孩子只能维持人口不变，养大三个，人口才能开始增长。一般人家，不能保证所有的孩子都成活，想要三到四个孩子，得生五个以上才能禁得住夭折。二十年，人口翻不了番，但能增长。
“二十年。”赵苏喃喃地说。
张仙姑还是不明白女儿为什么要找她来说，还以为是之前自己逼迫太紧，女儿不得不将大事都告诉她，心中有了一点点的愧疚。
忽听得祝缨用镇纸敲着舆图说：“我已经四十五岁了，也不知道我能不能活到二十年后。所以，今天这些话，你们都记住。我尽力打下这一片江山，如果我死了，你们，照着规划来。不可轻易挑衅朝廷。记住，闭塞是不能够长久的，不可与山外断绝往来。”
众人大惊，张仙姑站了起来：“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
祝缨摇头道：“我说的是实情。所有人看着我，也都算计着我的那一天，想着我没有后嗣，所以人心才不能瓷实了。这些我都知道，我会一样一样的办。我一定会选择一个能够实现我的志向的人。这个计划只是个大概，我会接着完善它，现在，照我安排的来。准备去吧！”
“是！”
众人答应完，赵苏又问了一个问题：“那顾翁？”
祝缨道：“明天我与他谈。”
“是。”
众人行礼之后散去，唯张仙姑与花姐留在书房，张仙姑鼻尖红红的，说：“听着像是好事儿，怎么我心里发酸呢？”

第470章 动手
祝缨说了很多，张仙姑反而更不放心了，心中的疑问越来越多。但是想到祝缨今天才刚回来，又是宴请又是议事，如今夜已深了，她还是将所有的话都咽了下去，说：“外头野了这些天，早点儿睡！明天别起那么早了，你只管睡到解了乏再起。”
祝缨道：“我又不是明天就死，我……”
“呸呸呸！”张仙姑大惊，“胡说八道！”
祝缨道：“并没有别的意思。我是要捋一捋，不把路指明了，谁愿跟你跳崖？也是给大伙儿提个醒，一旦我有事儿，他们该怎么办。这世上，虎父犬子多得是，即使是亲生的也未必能够成事。不能建功立业，祖坟没几年也就得塌了。我现在比他们那些更凶险，只有后人能够照我的路走，才是能保住咱们的身后。”
张仙姑道：“你快去睡吧！”
“娘也早些睡。”
张仙姑这一夜哪里还能睡得好？将这一生从头想到了尾，却发现打一开始这路就注定了，一步一步都没有更好的选择。辗转反侧良久，鸡都快叫了才合上眼。
祝缨第二天却没有睡懒觉，照常地起来，没事人似地开了个晨会，刺史府与县衙的两套官员却都没有散——他们还要依次向祝缨仔细汇报这几个月来县里、州里的情况。
秋收也开始了，赵苏等人都是跟着祝缨从福禄县干起的，去年也都实际过。轻车熟路，从谷场、牲畜到人员、道路等等，规划得似模似样。
最大变化出现在“人”上，侯五也坐在了厅上，林风等人都看向他，由他来代表发言：“秋收了，壮劳力都要抢收，练兵的事儿就先停了，等闲下来再开始。”
由他开了个头，林风、苏晟等人也说开了：“我们就闲着，听说甘县那边儿还有些山匪闹事。姥，我们在这儿没事儿干，让我们去甘县剿匪吧！”
林风又补充了一句：“青君也好久没能在家里多住一阵儿了，正好我去替她嘛！”
祝缨道：“你是自己无聊了想找事儿了吧？”
林风挤出个谄媚的笑容来。
侯五道：“你都快要当爹了，怎么能乱跑？”
“又不用我生！”
侯五仍然摇头：“不行！大人，咱们行伍的规矩，有事儿，有后的先上、没后的留下。”
“那我都有老婆了，青君还没男人呢，我比她总强些！”林风不服气地说。
祝青君瞥了他一眼：“我能安全回来。”
林风道：“这是什么话？”
苏晟也跃跃欲试，路丹青道：“都干好分派给自己的差使吧！一件事，觉得无趣了就撂开，半途而废，什么事也干不成。世上哪有什么有趣又能出彩的事？”
“你也教训我吗？”
祝缨道：“够了！”
一群小鬼这才不吵了，祝缨道：“各司其职。就算要调你，也是你把事做好之后。没个定性，今天把你调过去，过一段儿见没仗打你又要回来？当我这儿是什么了？好好呆着，练练耐性吧！”
林风嘀嘀咕咕，不敢再提要求了。
祝缨道：“那就这样。对了，这次经过一些两族的地方，他们那里的物产有咱们缺的，尤其是铁。项安呐，咱们也该拾掇些商人，多从那里交易，要用自己人才好。唔，语言不通毕竟不美，你们斟酌着，要搜集些会西卡、吉玛话的。”
小江马上挺身而出，说出了自己的词儿：“铁是要紧的东西，得用自己人，不如自己学。我会编句子，一句一句比着背更容易学。”
花姐也说：“学校里的学生也该学一些。”
项安不疑有他，赞同地道：“是，这些是该攥在自己的手里，山外往来交易的铁器越发的少了，价也更贵了。”
祝缨心知，朝廷不可能不限制自己，不明着来就已经算是给面子了。点头道：“是个事儿，你要再留心，招好铁匠。”
“是。”
“散了吧。”祝缨说，又看向门旁，祝彪站在那里往内使眼色，祝缨冲他点了点下巴。
祝彪等人都离开了，才上前说：“顾翁求见。”
祝缨道：“带他过来吧。”
……——
顾翁是带着期望来的，这件事儿赵苏已经先向祝缨透过底了。两人见面前便已经“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知道你知道我要说什么”了，但顾翁还是照着流程向先祝缨行了大礼。
祝缨也要显出惊讶的样子来：“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快扶起来。”
一番辞让之后，顾翁眼眶湿润地对祝缨道：“眼下只有大人才是咱们大伙儿的依靠了！孩子们在外面，没有您的庇护，真是没娘的孩子，谁都能踩两脚呀！”
祝缨道：“这些日子的邸报、文书我都看过了，没见着他们有降黜，怎么就被踩了？”
这不明摆着的么？上头没人护着，它不顺！没人教，也不知道路往哪地儿走，窝在一个地方都窝得不安心。顾翁道：“实在是窝囊，请您给指一条明路，好在朝中安身。”
祝缨道：“都到这个时节了，怎么还想着一飞冲天呢？他们能斗得谁？”
顾翁辩解道：“并不敢妄想青云直上，只想安身立命。”
祝缨道：“得了，甭跟我说虚的了，要说安身立命，都回家来，自己的地方可了劲儿的作，只要不造反，都能安身立命。还要在朝廷里混着，都有一颗功名之心。可也要想一想，现在头上顶的那些都是什么人。穿红着绿还不够？拢共那么多的职位，你做了，别人就做不了，做着虎口夺食的勾当，就没点儿受伤的准备？不打算付出点儿什么？”
祝缨很明白，这些南士之中不乏聪明之辈，但却没有特别突出的。譬如卓宇，能够做到刺史，人才起码是个中等偏上。但是上升到中枢朝堂，他就不大够看了。朝堂上这些人，让他们干大事或许平庸甚至混蛋，但是玩手段耍心机，却是个顶个的高手。
且郑熹等人祖祖辈辈经营多年，能撬动的势力也不是南人能比的。没有点子“天纵”的聪明，是不可能在朝上跟他们掰腕子、口中夺食的。
现在南士想让自己隔着三千里、身不在朝堂也不任中枢给他们这一大堆人保驾护航？
就算她自己想，都不可通照顾得来。
顾翁不停啜泣哀求：“就怕与虎谋皮，虎要吃人呐！为虎作伥也难有好下场。”
祝缨道：“这不挺明白的么？还为虎作伥？他们手里的伥鬼多着呢，不缺你们这几块料。”
“是、是。还请您看在往日情份上……”
“这件事我知道了，我会安排的。”
“多谢大人！”
祝缨摆了摆手，顾翁小心地退了出去。祝缨让祝彪将赵苏、祝炼又叫了过来：“你们与他们在外为官的同乡还有联系么？”
两人都说有一点，赵苏是因为家在福禄县，祝炼则是才回来不久，之前与许多人都有交流。祝缨道：“传话出去，老实做人不要惹事，出了事，我会出手。自己出去惹事，有什么后果就自己扛着。”
两人答应了。
赵苏道：“您两次都没有给顾翁情面，只怕他们心中有怨气。升米恩、斗米仇，如果化怨为恨，之前二十年的情份，也未免太可惜了。且如今咱们要向西谋进，不宜与东面有嫌隙，以免腹背受敌。”
祝缨摇头道：“正因如此，才要这样。我可不是什么有求必应的菩萨，菩萨也是要还愿的。让他们琢磨吧，琢磨着自己的事儿，就没功夫探听咱们西进的事了。”
“是。”
祝缨又安排祝炼今年作为自己的使者，押运粮草进京，与顾同等人碰面。
最后再将林风叫来，让他安心练兵：“练出多少合格的兵士，以后你就领多少人！已经成家了，就该顶门立户。以前出征，是你阿爸将你托付给我，我不便让你涉险，如今回来了，你得自己拼命了！”
给林风这孩子养得是有点傻了。路丹青她们不同，虽然祝缨也护着，但是女孩子总要承受更大的压力，种种非难反而磨炼了她们。林风可谓一生顺遂，祝缨不打算再这样养着他了。
林风听了倒很高兴：“我不怕！这可是您说的！许我带兵！我练多少就带多少！”
“行，去吧。”
林风高兴地跑了。
祝缨终于清净了，她没有去学校，学校里的学生她都不怎么教得了，不如等其中有比较出色的，再带到身边来教导。
眼下她还有另一件事要做——将一些朝廷官员的阴私违法之事录出，让祝炼进京的时候带过去，酌情透露其中一些给顾同等人。
…………
祝炼离开梧州的时候天气已经很凉爽了，祝缨将一叠纸拿给他：“到了京城，你看着给。”
祝炼接了过来，见上面第一页就写着某官某年月日犯某事，吃惊道：“这个，交给顾同？是不是……”
这些东西都是把柄，运用得当能够做许多事情。
祝缨道：“所以让你酌情。再者，也给朝廷找点事做，免得他们有人突然想起咱们来，坏了我的事。”
祝炼道：“我明白了。”
祝缨又拿出一叠信，让他捎到京城，她在京城的熟人多，大部分也没撕破脸皮。即使是指责她有错的冼敬，她也写了一封问候的信，只希望冼相公不要更生气才好。
祝炼领了这项任务，往京城走了一遭，次年春天回归时，梧州又是另一番景象了——这几个月的变化，好像比他之前离开十年的都大！
之前的十年，回来之后人口变多了、房屋也变多了、开垦出了更多的田地、住在这里的人衣服也好了许多。这次回来，人口没见涨多少、新房也没多几间，但是人人的表情似乎都带了一点儿小小的亢奋！
祝炼不敢耽搁，一气跑回了刺史府，门上遇到祝彪，他先问道：“咱家是不是有什么大事儿？”
“没有啊！”
“不对，那我怎么瞧着街上的人样子都不大对的？喏，一个个的……”
祝彪往街上看了一眼，想了一下，笑道：“哦！原来是这个！就，跟西卡的桑力家打了一仗！”
“赢了？！”
“嗯！青君打赢的！西卡人怎么会是青君的对手？”
祝炼放心了，脚步轻快地往里走，又遇到林风来抗议，他也想去打，不想这一仗已经被青君打完了，这让他很不开心！
“不是说好了我也有仗打的么？”
路丹青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急什么？兵练好了再说嘛！傻子！”
“你才傻！阿炼！”
祝炼道：“我不傻。”
路丹青噗哧一声笑了：“你与他说吧，我同他说不清楚。”
祝炼也与傻子说不太清楚，不过他却明白：“这两年恐怕也不得安宁了吧？”
“小打小闹的，还打得起，”祝缨走了出来，“这两年我不生事，可也不怕事。”
林风嗖地跑了，路丹青一拱手，也大步离开，留下祝炼叫了一声“老师”，向祝缨汇报入京的见闻。京城的变化也大也不大，大的是，人员换了一些，窦朋竟也故去。不大的是，万变不离其宗，依旧是黏得胶手。
朝廷里的腐儒还是指责祝缨一个女人做事出格，但是六部九卿没一个为难祝炼的，仿佛默认了一般。
“郑、陈二位相公都问您在梧州生活如何、梧州经营得怎么样。我说，梧州百姓安居乐业、士民和顺。郑相公还问了您考录女官的事儿，说……”
“嗯？说什么了？”
郑熹的原话是：“要作什么夭就快点作吧，她是不会让我安生的！想请敕封就请，不要私下任命！面子上还要要做到的。”
口气不太好，倒也说得清楚明白。祝炼不敢说原话，换了个委婉的说法。
祝缨笑道：“他一定不会说得这么客气，不过他还真猜着了，是要任命一些人。你随我来。”
祝炼陪同她到了书房，祝缨已拿出一份名单来：“从这里挑出你想要的，带上他们去甘县，把项乐换回来。”
“项二不是已经……”
祝缨道：“我另有事让他做。”
朝廷给的敕封，就是一个品级身份而已，在梧州，怎么用、干什么，看她安排。
这年春耕之后，祝炼与项乐交换，项乐满心忐忑地回到了山城，却得到了另项任务——协助赵苏备战。粮草、兵器、甲仗、器械等等，照一万人数目准备一年。这对两县之物力来说，是非常吃重的。
项乐的心急速地跳动，大声应道：“是！”
祝缨以两县之力，每户抽一个壮丁，便可得五千人，真要急用，每户抽两丁，就是一万人。这两年一直在轮训练兵，比起朝廷新军是差着些，对侍西卡族是足够用了的……
项乐接了任务，第一是找赵苏报到，第二却是捎信回了老家——接妻儿到山城来团聚。
家书送出，项乐长出了一口气，投入到了准备工作之中。这件事需要尽量的保密，半点马虎不得。除此之外，倒也不算太难。他在甘县两年，对西卡族、尤其是桑力家十分的熟悉，如果西进，打的也是他家！
这对他是有利的！
然而，让项乐没有想到的是，他准备了足足一年，等来的不是祝缨下令找个理由与桑力家开战，而是吉玛族的人打上门了！

第471章 信任
“他们？这个时候？不是……”项乐向来是个有些主见的人，也颇机敏，听到吉玛家主动挑衅的消息除了惊讶一时也无法做出其他的反应。
这个事儿它就不应该发生！
他看向妹妹，兄妹俩连同项渔都在正堂里站着——除了祝缨，也没人坐得住——项安的脸上也带着强装的平静，她点了点头。所有人都被祝缨召了过来，那应该不是玩笑了。
项乐道：“他们疯了？”
逐步西进的计划是祝缨定的，大家全都认可这个计划可行。既是因为定策的是祝缨，也是因为这个策略按照他们的常识、逻辑，是完全讲得通的。凡读过一点史书的人都知道“远交近攻”，所以先打西卡就是共识嘛！同理，吉玛家即使有什么想法，难道不是应该先打邻居？
连林风都说：“要不就是傻子，跑这么远来找揍呢？”
林风跟着祝缨，虽然学习上常偷懒，该读的书硬是被摁着脑袋也读进去了不少，且也曾随军出征，见识也是有的：“他粮草跟得上么？这一路又要怎么过来？”
项乐看了他一眼，发现林风说这个话的时候完全是无意识的，林风根本不知道他说了一句多么重要的话——是啊，他是怎么过来的？这一路上的头人就都肯答应？他的补给怎么解决的？
祝缨道：“问得好，这个可以慢慢去了解，现在先说眼下咱们要做的事。青君已经在布防了，咱们后续要跟上！时间虽然不太凑巧，却也不得退让了，将计就计吧。”
此时正是春天，春耕还没有结束，并不是一个理想的进行战征的时间。春耕和秋收，都是不宜耽误的。在祝缨的计划里，至少要到今年的秋收之后再动手，到时候己方衣食充足、补给宽裕，攻下对方的城寨之后也能就食于敌。如果春天动手，不能够快速推进到一个位置个带的话，南方深山，夏季多雨，行路不方便，兵士也容易染疾。往西的深山，是比烟瘴之地还荒凉的地方。人在里头活着本就不容易。
如果是朝廷兴兵，虽然也比较挑季节，但是家底厚，比祝缨现在的情况会好很多。
赵苏问道：“统领挂帅自然是您了，不知要如何排布？”
祝缨道：“所有人依旧要担负起旧有职司，甘县旧有职司也要维持，此外你们各领一事。传令祝炼，抽丁。项渔，你也是，本县抽丁，巫仁，襄助项渔。春耕的事不能耽误，都重拟计划来。赵苏兼起兵源、粮草补给的调度，项乐，你襄助，你们两个，还要关切与山外的联络，所有消息，不得外传。能瞒多久是多久。”
“是。”
接着，祝缨又令祝青君为前锋——她在甘县，这项任命由专人送至甘县。再下令征兵，命林风、苏晟、路丹青等人先暂各领五百人，往甘县去驰援。
林风道：“咱们人马是不是有点少？青君派来的人说，他们满山满谷的，有几千人呢，后头好像还有增援。留下足够拱卫您的人马，咱们只带一千五百人，是不是少了点儿？”
祝缨道：“他们几千人，你们也几千人，都挤一块儿，这仗还怎么打？扯不开架子，什么本事你都使不出来。”
她手上能够挤出的青壮土兵，能有一万人。一是排阵根本排不开，就这地形，它就不适合像平原上那样的大开大合。都挤一块儿，那就是群殴。虽然山里土兵的平均水平比群殴也强不了多少，但己方的优势可不是群殴，而是配合作战！
其次是辎重，赵苏、项乐等人积聚是有两把刷子的，但同样的，一次性的供应这许多，整个梧州也没干过，也排布不开。还是陆续开拔，供应也能逐渐熟练。
祝缨特别对林风说：“去了，听青君的安排，不许冒险前冲！梧州，是有军法的！出征前，我要重申军法！”
林风反射地缩了缩脖子：“哦……”
“我没听清。”
林风大声说：“是！”
祝缨又对花姐道：“你的学生们，要辛苦了。”花姐更擅长妇科，不过在梧州这么个地方，什么病人都有，就很难不管其他的伤患，各科多少都沾点儿，花姐的学生们也是一样。起死生、肉白骨是不可能，但及时清创裹伤，给配点儿防疾疫的药还是能办得到的。
兵士的致残、致死，很大一部分是发生在受伤之后的。这是祝缨几次出征之后的经验。如果能够得到及时的救治，很多人能够健康地活下来，伤好之后，这样的兵比新兵更宝贵、更好用。
花姐道：“是。这些年，我的学生们也有一二百，她们也有出师自己行医带徒弟的，总数好有三、四百人，除开日常行医又或者有不便，能征用的我想也有上百人。”
“好。”
祝缨又认真地对二江、周娓等人说：“前面打仗，后方绝不能乱！”
小江道：“大人放心！咱们必叫贼盗无所循形！好叫百姓安心。”
金羽忍不住道：“我呢？我呢？”
“你？率五百人，与我一同坐镇幕府。”祝缨不打算马上亲赴甘县，她还需要坐镇祝县，协调一些其他事务，譬如其余五县。
“啊？”金羽脸皮都快扭成麻花了，守卫上司绝对是心腹优差，但是不能建功又好像是亏了。
祝缨道：“以后你们几人要轮流退下来修整。现在，你要带人，把山下的营寨改建一下，分出一部作为屯兵之所。”
“是！”
“与山外的贸易，不能停，但不能让商人再往前走了，要管制起来。想要交易西卡、吉玛物产，项安，要经咱们的手。”
“是。”
祝缨一样一样地分派，同时给上次科考取中的二十人正式确定了岗位，各依其之前的实习表现放到合适的位置上。其中蒋婉、王九被派去了祝炼那里，协助他征丁。四娘则被安排给巫仁，为她分担工作。其余人也各有职司。
分派完毕，众人匆匆离开，各司其职，整个山城都沸腾了起来。这种声势又随着信使，往整个祝县的各个小寨中蔓延。
三日后，路丹青等三人各带五百人，集合完毕，众人在山城下的平谷地中列队。地上搭起一座高台。
祝缨登台，道：“大家都知道了，甘县已经被骚扰西卡人骚乱很久了，我都忍着。咱们没惹他们，现在他们与吉玛人却要与咱们梧州为难。
地还没种完，我心里也惦记，大伙儿也要心疼家里人要多干活儿。可是，不得不打回去啦！要叫他们打了过来，田、粮、家都归了人家，咱们就要过回以前给人做奴隶的日子啦！我是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的，你们呢？”
“不能！”林风等人带头鼓噪。
“成！咱们去，把他们赶得远远的，叫他们不能再祸害咱们！咱们还能好好地过日子！”
“好！”
祝缨接着宣布：“你们此去，吃的穿的，我供！你们只管听令！有受伤，我给治！有不幸战死的，你们的妻儿我养！有功的，绝不埋没！你们的校尉有不给你们报功的，可以来找我！”
“好！”
祝缨又重申了一遍军法军纪，不外令行禁止，不得逃亡，不得骚扰百姓之类，都是她惯熟的活计。申令完，下令开拔。
临行前，祝缨给了路丹青一封信，让她带给祝青君和祝炼，路丹青郑重地收了。
…………
祝县与甘县相邻，梧州境内驿路已修，沿途的小驿站虽然盛不了这股“大军”，但是供给“军官”休息的房屋还是有的。同时又有干净的水源，土兵出行携带了两天的干粮，就着清水倒也还算饱足。
只是这些土兵平素没有聚集过许多人，聚在一起的时候难免混乱。路丹青等人本在屋里坐下吃口驿站做的热饭的，听到声间越来越嘈杂，也不得不出来看。一看之下，大皱眉头。
路丹青回屋叫起林风等人：“别吃了，出去看看吧，怎么训的时候挺好，这会儿这么乱呢？咱们各自约束各自的人。吃个饭就乱了起来，打仗的时候可怎么办？”
林风出去一看，也说：“怪不得姥不让一起头就带这么些人。”
祝县征兵也是现世常见的法子，照着户籍来，同乡、同里、一个寨子的，凑一伙儿。在家乡就是小头目的，到了军中仍然是个小头目。等到打起仗来，再凭活得久、功劳大、够狡猾等等出色特质，自然地重新筛选出各级小军官。最终结成一个比较趁手的、一级一级比较合理的体系。
他们分批练兵的时候，从没有一次搞一千五百人，偏偏这些人还是训练过的，竟然记住了不能喧哗，没有炸营，却活似半个山谷中都塞满了苍蝇，嗡嗡的。
三个人不得不深入其间，先薅过来百夫长骂一顿：“你怎么带的？”然后领着几个百夫长依次往下骂下去，顺便再给梳理次序。林风感慨道：“唉，朝廷官军的秩序果然要好一些。”
他的一个百夫长忙说：“您也说朝廷官军常打仗哩，人家熟！咱们弟兄又不是不好，只是还没熟呢！西卡人还不如咱们呢！”
这百夫长是林风的老下属了，家里原就是山雀家的，但是在自家大寨也没什么前途，就跟着林风混在梧州了，同林风能说得上话。林风被他圆了一回场，脚上又被他踩了一下：“哦哦，是这样！可要上了战场，别人可不管你生熟呢！以后不许这样了！”
薅着百夫长又往下一伍去开骂。
三人维持好秩序，嗓子都喊哑了。到了晚间宿营，又是一阵的攘乱才扎下营寨。路丹青的手下还有二百女兵，她格外打起了精神，自己的帐篷搭在中间，把男营女营给分开。
如此走了两日，他们才见到了祝青君与祝炼。
到了甘县才知道，祝青君这儿也抽丁，也练了几年的兵，且练兵比他们还早、抽丁比他们还顺手，他们仨领一千五，祝青君自己手上就有一千五。
路丹青也乐了：怪不得姥只口头说一句让林风听青君的，甚至没有做任何的保障措施，保证林风听话。
就这实力，林风想不听话恐怕也难。
祝青君开玩笑似地说：“你们来得可不够快呀。”
路丹青脸上一红，林风犟嘴说：“人多么！路又窄，扎营也费功夫，爬山全靠两条腿，不然早就到了！”
祝炼道：“都辛苦了，先扎下营来吧，咱们合计合计，怎么布防、如何调配补给。还有，军纪……”
一行人凑到了一处，互相看看，又兴奋，又有点不安，没着没落的。其中，祝青君、祝炼都是曾经独挡一面的，此时也与林风等人一样，祝缨不在面前，他们觉得没有依靠，心底竟发虚了起来。
路丹青喃喃地说：“姥可把一小半儿的家底都放到咱们手上了。”
听了这话，大家更紧张了。
路丹青道：“对了，有信！”
祝炼与祝青君接过，两人凑在一起打开了信看。上面祝缨写得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是直白。
起头一句话：既然交给你们了，就“从权”，细节不用告诉我，只要记得责任就行。
第二句：方略你们都知道了，大方向不变，如果有特殊情况，要尽早来报，不要拖成大病不治，我会亲赴前线视实际情况调整的。
又对方略做了一点补充：所过之处的头人，不留。不必你们亲手诛杀，虽然他们主动挑衅，咱们杀回去没有毛病，但是，允许与头人有仇的奴隶诉苦、报仇。具体怎么做，你们参详着办。
分地，到一处就分处，粮食、财制充公，同时要留一部分口粮给当地人撑到秋收。带石匠、书吏过去，立识字碑、教歌诀，当地人可以对着识字碑去认地契上的字。保证这田真正分到人手里。
可以在新占之地征兵、征向导，怎么识别，你们自己看着办。
然后是提出了几点要求：第一，不能滥用民力。第二，严肃军纪。如果有什么补给、人员方面的需求，可以向她提出，她来想办法。
最后写道，“吊民伐罪”的是咱们没错，但也不必非要去通过“解救”，让“民”感恩戴德。
如果你是去解救的，就代表“民”是无知无能的，这是不对的。“民”如果“无知”，则谁都能利用，今天咱们能够利用他们，明天别人也就能利用他们来对付咱们。
如果他们“有知”，并且在“有知”的情况下，选择了与咱们站在一边，就不会轻易被利用、裹挟。
一旦接受过被认真对待的善意，大部分人就不会再想去成为没有尊严的牲口。这不需要很深奥的学问，知道冷暖知道好赖并不难。
我可以编造故事来获得崇拜，但是仍然希望自己获得的信任是基于感知、认知，而不是无知。做一群愚人的盲目的偶像，毫无价值。
两人看完，将信又展示给其他三人。
路丹青看了“不留头人”时也没觉得有什么，敌对家的，互相砍头，头人当人祭还是更好呢。但是看到允许奴隶报仇时，就有些微妙，心道：如此一来，头人家哪怕有逃出去的亲人，也与已经分到了好处的奴隶们结成了死仇，互相是再也不会有和解的一天了。也不用怕他们反水了。
不想后面还有解释，路丹青一时有些羞愧。
直到她看到了信的最后一句：如果真的无知到说不通，那就杀吧。
祝炼问道：“如何？”
林风嘬着牙花子：“讲道理？”这个他不太在行。
祝炼道：“这个我来做，王九、蒋婉他们过来我这儿，就是为了接管下一处做准备的。”
林风道：“那行！咱们怎么打？”
“听青君的。”
“哦！”
祝炼从信封里摸出了最后一张纸，上面却是一道加盖了大印的正式命令——颁令，凡奴隶到了梧州，就是良民。除锁镣，不许杀伤。
“咝——”苏晟说，“高啊！”
祝炼道：“王九，拿去让人发抄。来，咱们说说布防、补给……”
几人摊开了地图，研究了起来。无论在哪儿打仗，一看地形就知道，可供通行的路是由天地决定的。布防、粮草的通道，各人到达地点之后扎寨、洒斥侯，再探敌情。
祝青君道：“我想先不急着占领城寨，还是以杀伤敌人为主，最好是集中兵力，先把对方的‘联军’给打散了。他们各家之间原本也不是相亲相爱的，怎么能够协调一致呢？一散，就容易各个击破了。咱们也就不用再大规模的征兵，可以从容照着之前的方略执行了。否则，整个梧州就要吃更大的苦头了。”
路丹青等人想到自己带着一千五百人上路都乱得有模有样，对方肯定不如自己——对方如果真比自己强，何至于窝在山里？
但是另一个问题也出现，苏晟道：“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人太多，恐怕也不太好打。这个地形不好使。”他们之前见过的都是北地、西陲平原居多，西陲即使有山，地势也比梧州平坦。现在的地形，是真不利于决战。
祝青君道：“偷袭粮道、烧毁他们的粮仓，如何？”
祝炼道：“如此一来，接手的可就是一个烂摊子。咱们手里的粮草，借给自己还够，如何能够接济新占之地的百姓？”
路丹青笑了：“这您就不知道了吧？他们头人可不是姥，他们与姥都是‘公私不分’，可这‘不分’与‘不分’也是不一样的。姥肯拿出自己的家底办公中的事，他们却只会将分公中财富往自家的粮仓里放，只要你拿下了寨子，他们的私库里必是满的。您别是把这些寨子，当成山外的衙门了吧？朝廷官员虽然有贪的，倒也公私分明。”
祝炼一拍脑门儿：“是我拘泥了！来，咱们接着说。”
……———
这一头说得兴高采烈，那一头，山城来了一个熟人——苏喆。
她有些忐忑，祝县抽丁瞒不了太多的人，当年是双方分了索宁家的，祝县与阿苏县本就接壤，春耕未完抽丁、运粮，苏鸣鸾很快就得到了消息。
母女二人商议过后，是有些吃不准现状的，苏喆当机立断：“与其猜测，不如我去见姥！”
两县离得近，她率领十余骑，一天就赶到了山城。路上还不觉得，到了山城，凭感觉就看出人少了一些，行人的表情、动作都带了点焦急，口里说的也是“你家某某也跟着校尉去西边了吧？”“你家的也？”这与之前在北地等处感觉是很像的。
苏喆品出味儿了：这仗不小！
与朝廷的出兵相比，规矩当然是小的，但对比梧州的人口，这种氛围，它就不能是件小事。
苏喆深吸一口气：“快！我要见姥！”

第472章 明白
苏喆在山城可谓轻车熟路，她也知道这个时候祝缨多半在府里，因此直接进府求见。刺史府至今还有她的住房，门上的人都向她打招呼：“小妹，怎么突然就来了？”
苏喆也点头致意，道：“想姥了，她在府里吗？”
“在的，我去通报一声。”
苏喆向前跨了一步又收回了脚：“好。”
又有几个人从外面向府里来，苏喆扭头看过去，与其中一个年轻的姑娘对上了眼，那人露出一点惊喜来：“小妹！”
这姑娘名叫苏蔺，是之前阿苏县送来考试而考中的，如今正在江舟那里帮忙。山城秩序较好，她比较清闲，遇着祝缨要调人手做些抄写文字，江舟就把她给派了过来。苏喆有许多的话想要问她，一对上苏蔺那双好奇的眼睛，就把据有的话都咽下了。
苏蔺对小伙伴说了一句：“你们先进去吧，我随后就来。”
苏喆还道她有什么话要嘱咐，正要压低了声音，却听苏蔺也问：“你怎么突然过来了？也不说一声，是家里有什么事了吗？”
苏喆问道：“我有些心神不宁的，就想来见一见姥，府里有什么事发生了吗？”
“也没什么事呀。”
“路上见着很多人很忙。”
“春耕嘛，我被调过来也是帮忙干这个的。”
“不是打仗吗？”
“打仗？是打呀，不过……应该应付得来，”苏蔺说，“不算大事。”
“丹青呢？”
“她出征了呀。”
苏喆语塞。出征？路丹青之前领的什么任务不清楚吗？路丹青是练兵的，现在练兵的都带兵走了，还不算大事？
此时，去通报的人也回来：“大人请您去书房呢。”
苏蔺道：“你有事，快去吧，我要去当差去了，晚上我再找你玩。”
苏喆只得去见祝缨，越近书房她的步速越慢，到了书房门口正好停下了脚步。祝青叶看到了她，说一声：“小妹来了。”
祝缨放下笔，对苏喆招招手：“来。”
苏喆提着裙子跑了过去，在案前站定。祝缨道：“有心事？”
苏喆深吸一口气：“是。”
“坐下来慢慢说。”
苏喆没有动，祝缨还是一如既往在坐在那里，平和、宽容，好像你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能激起她一丝不理智的反应，以往，在这样的人身边，感觉是极安全、极放心的。
如今，苏喆的心中却生出了一股无力感，这种无力的感觉迅速地弥散到了全身，她张张口，又觉得好像自己说什么都会在对方的意料之中。哪怕生气，对方也只会继续宽容地笑笑，包容她的坏脾气，直到她气不动了安静下来。
对着空气挥拳头一样。
没滋没味。
苏喆想，当初在京城，站在祝缨对面的人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凭你有千般的心思，对面不动如山，什么都知道，出什么招都能接住、化解，不反手抽回来是她不与你计较。她不说，你永远不知道她的心里在想什么、谋划什么，然而有时候她又会与一些其他的人有来有回、谈笑风生，突然就鲜活了起来。
苏喆不说话，祝缨也不催促，等着苏喆的呼吸舒缓。
苏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像是很长又像是很短，祝青叶看着她已经有点担心了——苏喆的身体以很小的幅度前后摇晃着，祝青叶知道，这是人长时间站立之后必然会有的反应。
苏喆却又想明白了：我又不要站她对面！我干站她对面呢？！我来干嘛来了？我想要的是什么？
她不等祝缨再问，就开口说：“突然想您了。”
祝缨笑笑：“是有一阵儿没见啦，春耕都忙，家里怎么样了？”
“也是忙，不过事情没有您这儿的多，也快忙完了，”苏喆恢复了从容，“姥，我路上见着些人来回忙碌，是……打仗了？”
“边境上一直不太平，这山里也没有长久的太平过，你来我往而已。”
苏喆心中主意定了，话也敢说，直言道：“我看这次不比以前。”
祝缨笑道：“确实，一年二年的总被骚扰，正经日子也不让人过好，烦得很，趁这机会，将他们赶得远远的，咱们才好认真过日子。”
苏喆认真地说：“那需要很多的兵马和粮草。艺甘家与我舅公他们都是花帕，花帕一向羸弱，可是他们与一些家族联姻，西卡、尤其是吉玛族中有大寨，恐怕不会如之前进兵那么顺利。”
祝缨点了点头：“我有准备。”
苏喆下了个决心，道：“姥，我来不见丹青，是她是也出征了吧？我也想去。以往在北地、在西陲，总恨没机会，回来之后也只有与艺甘家那一战，也不过瘾。我以后是要做头你人的，不能畏事，我愿意带着家里的兵马与您一同对敌。”
祝缨却拒绝了她的要求：“眼下还应付得来。眼下时候不对，各家都要忙春耕呢，不要分神。”
苏喆更明白了，祝缨是不愿意再过多的分出利益了。梧州如今的态势，苏喆也是明白的，祝缨这个刺史，手上握有的东西并不多，政令不能约束各县。在这个前提下，祝缨只要自己能应付得来的事、独自吞并的敌人，就不会再招呼各县一起动手，然后还要再助长各县的实力。
而且，至少路果、喜金家是真的不能打。谁打猎也不想带个射不准还要惊走猎物，最后还要分肉吃的蠢伙伴。
刚才那种难受的感觉，看来并不只是自己立场的问题，是祝缨与五县也有些疏远了。
苏喆心中有难过，也有些想责问，委屈的情绪顶了上来，想张口却组织不出合适的语言来。要说恩义，祝缨以往委实没有亏待过他们。但是之前合作得好好的，突然就不一起玩了，还是很委屈。
苏喆却不是个知难而退的人，哪怕不带别人，自己也不能被抛下吧？林风也没瞧见在府里，沿途也不曾见，凭什么他能跟着呢？
苏喆仍不放弃地说：“姥，我愿意出力，阿妈和我也需要再多一两个寨子安置舅舅们。我愿意凭力气挣这一份。”
“你阿妈还在操心你舅舅？”
“您的城池是新建，平地起楼，随着心意规划。阿妈和我接手的是旧房子，改建还要不伤着旧梁柱，种种麻烦不敢直言。舅舅们老资历，哥哥们也不大顶用，阿妈很是头疼。”苏喆说的“哥哥”都是舅家表哥。
祝缨道：“他们要是英明神武了，你阿妈才更要头疼。”
苏喆承认了：“我与阿妈，血脉亲人之中可以相信的只有自己，顶多加上以后我自己生的孩子。”
“土地一共就这么多，你也要、他也要，子又有子、子又有孙，你舅舅们的孙子加起来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吧？都要安排？兼并的结果是什么？”
这个问题，祝缨在二十年前曾与王云鹤等人因为福禄县、梧州经商的事情讨论过。祝缨当时给的理由并非出于搪塞，而是认真思考过的。结论是，得给没了土地的普通人一条活路，不然就等着人掀桌吧。
到了现在，她更有一种想法：接下来，连土地也是不想只“分封”给少数的一些人。对这些人，可以给钱、给粮，那些都是细枝末节，土地、人口是有“出息”的，是“根本”，是能生出钱来的东西，不能给。
苏喆道：“我们也想过，您既然开了科考，让他们选官，可他们能选上的没几个。”
祝缨道：“不忍心？”
苏喆张了张口，她倒不是不忍心，而是：“大舅舅也有寨子，他说不能不管的，要与阿妈一同分担。阿公阿婆已经过世了，阿妈说，至亲没几个了……”
祝缨道：“你不能让事情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再想着改弦易张，你既然来了，就先住下歇息。你阿妈那里，我会给她去信的。”
“是。”苏喆小心地告辞了。
出门就遇到赵苏挟着一叠公文过来，苏喆急急地叫了一声：“舅。”
赵苏道：“机灵鬼，又闻着味儿了？”
苏喆苦笑道：“越闻越饿。”
赵苏道：“怎么想不明白呢？鱼与熊掌，什么时候能够兼得了？既要又要，你拿得住？要么，走老路，别眼馋其他的。羁縻本就是各自为战，除非生死大事，姥以后做什么，不是非得带上几个祖宗。
要么走新路，得到更多的机会，当然也得失去一些以前稳有的东西。总要付出些代价。”
这个代价，就是得听刺史府的，兴许还得交出阿苏县的治理之权。以祝缨的作风，可能不会收回阿苏县，而是任命苏喆母女继续做县令，即在人事任命上设卡拿捏。接下来必然是逐步的收权，这个过程可能快也可能慢。
此外一个很大的担忧就是，祝缨的继承人问题。祝缨可以做到公平、公道，下一个人会不会好大喜功？上来就要把所有权柄收回？那到时候她们母女就血本无归了！
但是现在，这事儿不由她做主。
苏喆道：“我明白的。”
赵苏知道她的难处，说了一句：“你再好好想想。”就转进了书房。
……
祝缨已经听到他们在门口低语，说的什么没听清，但能够猜个几分。
她说：“帮我约一下小妹吧，有些事儿，我也得跟她聊聊了。”
“好，”赵苏说，“制钱范的匠人，寻着好的了。”
“怎么说？”
“帮着造□□，被拿了，因不是主谋，故而只被流放了三千里，就放到了福禄县。”
懂了，当年她在福禄县的时候，也没少在流放犯里找人才。
祝缨道：“养着他！先不要动！等到铜矿到手，再说。”
赵苏道：“是。姥，小妹一向聪明，您要约见她也是一件好事，免得她将一些猜测告诉了其他几家。那几家虽然也有蠢人，也确实有势力。我的私心，小妹与咱们一路最好，不能的话，还请您保全她。她一向识时务，只要第一战咱们打赢了，能再设两县，势力就能勉强抗衡其他几县。到时候挟大胜之势、人口众多、地域广阔，他们便是有些小心思也都自然而然地熄了。”
祝缨也是这么想的，暗中扩展势力，又岂是为了从朝廷威压之下求活呢？即使朝廷不管，她为了保障自身的安全，也要让自己的势力与“刺史”相匹配的。
“约她吧。”
赵苏不及回答，项渔却捏着一封信，亲自跑了过来：“姥！出事了！”
赵苏道：“什么样子？慌里慌张的！”不会是战报，因为这事儿不经项渔的手，只要不是战场的坏消息，赵苏就不认为值得这样慌张。
项渔深吸了一口气，对祝缨道：“他们在京城，闯祸了！”
那还真可能是件大事，赵苏道：“他们是谁？什么祸？”
项渔将信往祝缨案头一放，抬起袖子边擦汗边说：“他们要挟吏部侍郎……”
去年末，梧州往京城输送贡赋的时候，祝缨顺便给了南士们一点权贵的不法证据以便他们自保。这些东西，现在不用，过个几年十几年，当事人死了也就没用了。祝缨给得并不心疼。
拿到的人一面心中感激，一面觉得也不能总是这样劳动祝缨——隔着三千里，也太麻烦了。不如好好用一用这些东西，最好自己能够借此升职。我升上去了，不就能够少劳动她了么？
不想现任的吏部侍郎却是个硬骨头，直接掀了桌！先跟陈萌一通哭诉，再自己跑到大理二寺狱里呆着去了！事情一闹大，就不好收场了。政事堂快刀斩乱麻，先把吏部侍郎贬出京做刺史，接着，将顾同等人也罢职了！
现在祝缨面前就是这一封哭爹喊娘的求救信。
赵苏骂道：“废物！”
祝缨道：“要出事啊——送信的人呢？”
项渔道：“正在府外哭着呢。”
“连信原样送走，不要再理会了！”
“是。”项渔把信又接了回信，捏着信跑了。
赵苏道：“偏偏在这个时候！姥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祝缨道：“先不管了，留意邸报，看看还有什么后续，隔着三千里，什么都慢俩月，与其为了他们焦躁，不如先把手上的事情做好。约小妹去。”
“是。”

第473章 加入
赵苏径自走出了书房，稍顿了一下，往苏喆住的方向看了一眼，抬脚先回自己的签押房，写了封短笺，唤过一个心腹给苏鸣鸾送信：“你再带上一个人，你们俩一道去舅舅家，把信送到小妹手上。”
心腹接了信，道：“我带小五子去。”
“去吧。”
赵苏靠在椅背上略一想，起身却先去找项渔。
梧州的刺史府与县衙都在一处，找人方便，赵苏边走边想：确实该建一座新城分设衙司。
项渔正在房里擦脸，一个仆人在给他理衣裳，赵苏道：“这是怎么了？这么狼狈。”
项渔放下手巾，对赵苏苦笑道：“溺水的人攀不上渡船，胡乱抓着根救命稻草，稻草没折就算命大啦。这些人也真是，拎不清。偏在这个时候给姥惹事，纵要生事，好歹等咱们此间事了呀。”
赵苏道：“唔，还算明白，我也就放心了。”
“瞧您说的，明不明白的我不敢自夸，可跟谁更亲近我懂啊！哪有为了他们倒把咱们填进去的道理？”
“派人护送信使下山了吗？家里有没有信来帮忙讨情？姥现今忙着大事，这些小事咱们就要为她想得仔细些。”
项渔道：“哎哟！我叫人备脚力干粮盘缠给他了，没派人。”
赵苏道：“不仔细！城里并没有禁绝商旅，学校里还有山外的学生等，设若胡说八道逢人哭诉，岂不又是一件麻烦事？纵能处置得了，也费时费力。”
项渔道：“我这就安排人去办。”
赵苏点头，道：“我去城里转转。”
“我安排好了也去。”
二人分头行事，信使肩负着使命，倒没有停留。但是城中已经有了一点点关于“有人哭着来叫救命”的小道消息传出，项渔被福禄县长住山城的人小心地询问情况，项渔道：“这么多年了，他们还是一惊一乍的，没有什么大事儿，碍不着咱们过活。”
老乡们将信将疑，但看他说话的样子也不慌张，心中又有一点不安，又想请他留下吃饭。
赵苏先去学校见花姐。花姐正在准备卷子——先前派出了一批学生出去干活，得接着招新的。
江珍、江宝两个平时虽然淘气，此时也一板一眼地帮着整理、数份数，五份一卷、细纸绳扎好、放到一边、数下一个五份。
花姐听说赵苏到来有些诧异：“他来干嘛？”
江珍小声说：“一定有鬼。”
江宝也小小声说：“赵大人自己就很鬼。”
花姐手中的纸卷在二人头上一人敲了一下：“干活！”擦擦手，走出去相迎。
赵苏抢上两步：“姑姑。”扶着花姐的手臂，将事情慢慢说了。
花姐道：“倒是没有来过。不过山下的情形你也知道，几辈子的姻亲，捎个口信过来，咱也拦不住人家担心。这些孩子倒也还信任我，有人问起，我只说，为他们打听打听。离得这么远，消息不确切也是有的。只有清楚了事情才好应付。”
“好，多谢姑姑。那……”
两人正嘀咕着，祝青叶来了，赵苏与花姐都笑了：“就知道！”
祝缨从来都令人放心，三人碰面，祝青叶果然带来了安抚进山学生的话。女学生，心思细腻，很难不为家中担忧。祝缨的意思，不做任何许诺，这群人算是废了一半儿了，她可没打算一直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
花姐道：“好吧，我就说，我去打听打听，让她们且安心上学。学的东西都是自己的。”
赵苏道：“我再到外面看看。”
他怕项渔年轻脸嫩，再聪明也会被人怀疑。到了集市一看，秩序没有乱，一问，项渔被两个福禄县的人请到茶楼喝茶去了。
赵苏到了茶楼，随从问到了项渔在楼上包间，主仆二人到了楼上，正遇到两个中年人向项渔打听：“不是大事儿不会惊动大人的，我这心里实在不安。”
赵苏一个眼色，随从上前敲门，里面的人不太客气地问：“谁？”
赵苏道：“我！”
项渔起身开的门，赵苏更加不客气地进了包厢，扫了一眼，里面的人都跳了起来，垂手站立。赵苏问道：“春耕的种子耕牛数目还未核完，你倒好躲懒，怎么了？”项渔道：“非要打听，怕山下有事儿。”
赵苏道：“能有什么大事？真有事儿，顾翁不会亲自过来？他又不是找不到姥的府门。”
眼见得两个中年人神情轻松了下来，项渔有些佩服赵苏，又有些懊恼：这理由我应该能够想到的，怎么就没有想着呢？
赵苏把他给领了出来，回到府里就押着他核算耕牛的情况——打仗，即使就地取食，仍然需要供应一部分其他的物资，因此征用了一部分的牲口，耕牛、耕马的使用就更考验调度，也因此春耕最后一点收尾被拖慢了，赵苏并非故诌的借口。
那一边，苏喆在府里好好休息了一晚，早上起来跟着听了个会，有些羡慕梧州的紧张与效率。在祝缨面前做事，忙碌又省心，做的每件事都能看到成果。
开完了会，苏喆无事可做，很自然地跟在祝缨身边进了签押房，祝缨也没拦她，她就在祝缨身边站着。祝缨先批一些公文，她就给磨墨，祝缨批完了公文，问了一句：“今天的邸报呢？”
祝青叶道：“奇怪，没有送来。我去问问，不应该呀。”
苏喆好奇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道：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祝青叶很快回来，道：“太奇怪了，没有邸报。”
“查！”
“是。”
祝缨也不与苏喆再说别的，公务办完了，就带着苏喆到演武场里放松放松。这一天波澜不惊地过去了，晚饭之后，祝青叶来报：“沿途驿站都问遍了，没有邸报经过。”
“明天一早，邸报要是还没到，就派人先去山外打探——悄悄地去。”
“是。”
到得次日，邸报仍然没到，祝缨派了两路人马，一路继续沿驿站相迎，一路顺着福禄、吉远的路线去打听。
这天晚上，迎驿马的没有收获，去吉远府的也未及赶回。又过一日，才有消息传来——吉远府邸报如常，他们还带来了这几天的邸报抄本。
祝缨先看邸报，却见上面写着吉远府的顶头上司换人了，换的是一个祝缨的熟人——之前做盐州刺史的江政。江政此时显然还没到，他的治所也不在吉远府。
看完了邸报，苏鸣鸾又到。
祝缨命将她带到花厅里，连苏喆也不叫上。
……
花厅里，苏鸣鸾有些紧张。
这种情绪已经很少出现在她的身上了，此时此刻却无端地冒了出来。
祝缨道：“坐。”
苏鸣鸾深吸一口气，在下手坐了，才坐下，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盅，祝缨就说了一句：“怎么想的。”
闲聊的语气，甚至带了点轻松，苏鸣鸾却不敢怠慢。赵苏到底是她亲表哥，不但说了苏喆一顿，短信中也点了表妹几句。
苏鸣鸾口中有点苦，轻声道：“想得脑子都疼了。”
“你不笨，”祝缨说，“我很喜欢你们的聪明，喜欢你们有自己的想法。你、你们、青君、丹青、小江、周娓她们，连项安、巫仁也都不是人云亦云的傻瓜。这样很好，我也能有人说说话，太无趣的人，说不通，我也就不说了，怪无聊的。”
苏鸣鸾道：“我不过是个庸人，汲汲营营，忙碌半生。今天早上对着镜子，我不惊讶自己有了白头发，却伤心自己竟然没了勇气。我只有这一个孩子，我……”
祝缨道：“很多事情，你坐在那个位子上，不用别人提醒你就全懂了。你的家事，我就不多说了。因为是对你们、对你，我把话说清楚，虽然现在是仓促迎敌，但我意已决，是必要西进的。小妹同我讲，愿意加入。”
“是，我也是这么想的。”
祝缨却说：“我没有答应她。”
“我们是真心的。”
“出力了就要给好处，还像以前那样分，我不能给，就只好咬着牙自己去做也不能再劳动别人了。你大哥的寨子，听你的吗？东一块、西一块，鸡零狗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愿望，我也不例外，我不希望我的愿望为别人的愿望让路。我出将入相、权衡天下，不会以一座山城为满足。
我有大姐、有小江、有你、有小妹，我还要更多！我们不应该成为珍奇的怪物。”
苏鸣鸾沉默了。
祝缨道：“我说过的话，永远算数，你阿爸要你们兄妹和睦相处，我答应了保全他们，这话没错。我也曾与五县盟誓，当初答应的，我也都会遵守。至于其他的代价，我付不出了。咱们相识二十年，一向和谐，我不希望发生遗憾的事情。
我回来梧州，大家还接纳我，这份情意我记着。无论贸易、农桑，我都继续扶持大家。
我把他们的次子、幼子、女儿带走，免得他们发生内斗。朝廷如果无礼，我会回继续回护，这是我作为朋友能够为他们做的最好的事情了。
再多，就超过了。”
苏鸣鸾道：“那……出了力，能分到什么呢？”
祝缨微笑道：“你出什么？”
苏鸣鸾轻声道：“山雀家那位已经老了，没有精力再参与了，我舅舅他们，不告诉他，他们发现的时候天都亮了。塔朗家或许会有些念想，我愿意与您一同向他说明利害。只要府里的力量强大，他们以后只有老实的份儿，不老实也能打得老实。
我所忧虑的，是您的志向将来如何延续？难道要让朝廷再任命一个生人过来？还是您已经为我们准备了一位少君？
如果有那样的一个人，请及早让我们认识她。不认识，是很难立威的。没有威严，就不能让人信服。
如果没有，也请尽早考虑。
只要您的志向能够延续、我的子孙能够与您的志向相伴，我没有什么不能够付出的。”
祝缨道：“阿苏县也有学校，学生里你指定的头儿，就一定会能够稳拔头筹吗？相处一段时间之后，是不是还是自然会出现众人都信服的人？”
“是什么样的人才能进这个‘学校’？进来之后是争竞？科考？还是？”
祝缨道：“都有。也不是一次考试就会定下的，我选人，必要前后思量，管叫她有功劳、有本事、能服众、守信诺、为人坚毅。”
苏鸣鸾起身拜道：“我愿意！”
祝缨扶起了她，道：“那以后可要辛苦了。”
苏鸣鸾笑笑：“那也没什么。”
“吃饭去吧。”
苏鸣鸾道：“也不太饿，先说正事为好。您要我出多少人？多少力？”
祝缨笑道：“让小妹先带五百人吧，待遇一样。”
“好！”
……——
刺史府在路丹青等人出征之后的第一次宴席，人很齐，祝缨要给苏鸣鸾做脸，不但赵苏一家来了，二江也把女儿带来了，此外又有阿扑、项渟等少年，席间颇为热闹。
苏喆脸上也带了轻松的笑，母女俩想是已经谈过了。苏鸣鸾带着淡淡的笑，与祁娘子聊天，又问起林风的妻子，祁娘子道：“她有了身子，今天不大舒服，才吃了剂药睡下了。”
祁娘子一向对正事不感兴趣，说到孕妇就要多说几句家长里短，苏鸣鸾也没有丝毫的不耐，江珍江宝却不大爱听这个，早与阿扑等人离席玩耍去了。
宴会过后，母女俩回房休息，又是一番长谈。苏鸣鸾要女儿随她回家，选兵，然后加入。
苏喆欣然同意！
回到大寨，苏鸣鸾并没有隐瞒此事，反而大张旗鼓。这番举动引起了寨中长老、兄弟们的注意，苏鸣鸾每次出兵都有获益，也会给亲近的人带来厚利，尤其是兄弟们。兄弟们年纪渐长，子孙愈多，都有心参与。一则看着阿苏大寨与独苗苏喆，不免有些“帮忙”的想法，二则看到自己的儿孙太多，也有另寻他法安置的意思。
这也是苏鸣鸾最初设想，希望能够有更多的地方“安置”侄子、侄孙的一大原因。她的血脉单薄，所以，还是把这些旁枝打发得远些为好。
既打发不得……
苏鸣鸾叹了口气，对兄弟侄子们说：“这一回可没那么容易，去的都是没去过的地方，交手的都是没遇到过的凶人。会死人，死很多的人！如果你们死了，我会很难过，死去的阿爸、阿妈也会埋怨我的。还是不要了。”
不参与，就很难分得好处，排序会靠后，这是他们不愿意的。
大屋里吵作一团，苏鸣鸾大声说：“不是我拦你们的好事。是这次不比以往，是大仗，姥那里行军，用的是官府的军法，做不好，行军令，是要砍头的。”
苏飞虎道：“这个我们知道！”苏晟回家说过了的。
苏鸣鸾只得说：“那咱们发誓，我同意了你们去，如果有了伤亡，不要怪我。”
“当然！”他们说。
苏鸣鸾道：“还有，不能都去，各家选武艺最好的人，既能立功，也能给咱们家长脸，更能活着回来。”
这就让人不开心了，苏鸣鸾拍板：“就这么定了！本事不够的，不许去！”
她的兄弟们都捋须点头，苏鸣鸾道：“还有，要听小妹的。要不听，我就不带了。”
应有之意嘛！先跟着去，到了地方听不听的，看情况。
他们请来了大巫，一家子宰牛杀马起誓，挑选人马，由苏喆带着先去山城听候调遣。
另一边，祝缨也命金羽再收拾出一处营房来，好安置这一部分兵马——来了也得先操练一下，才能上阵。不为别的，苏喆不能因为兵马纪律不好折在阵前。
金羽带着自己本部的兵马，在山下扩建营房，哨兵来报：“有快马从驿路来了！”
金羽道：“能过一线天的，应该是自己人。去问问，什么事。”
哨兵很快又带来了另一个消息——山雀岳父死了。
金羽道：“坏了！”林风还在前线呢！
“人呢？”金羽说，“快，带着他去见姥！”

第474章 不顺
金羽薅着一个满脸鼻涕眼泪的人在城里直往府里蹿，看到的人停步侧目——前几天才有一个哭天抹泪儿的信使嚎着进城，怎么又来一个？
出什么事了？
很快就有人看到了这人的衣服、头上扎着的白布，山雀家的？咦？
祝缨正在签押房里默写着江政、邵书新二人的履历以及一些特点，邸报不发给梧州了，祝缨自有其他获取的途径。梧州府衙、福禄县衙，乃至一些当地的士绅，都有接触的渠道。不但江政要南下做刺史，原本南下主理盐务的邵书新，也要将衙署移近。
随着邸报而来的，是山下士绅们的消息——因新刺史要来，徐知府就把一些士绅给聚集起来，说是要商议迎接新刺史事宜。因此顾翁等人不得离开，只好派信使上山求救。
之前祝缨获得的信息不全，一些猜测未能准确，现在消息比较准了，也约略能够推测出个大概了。这俩就是冲着卡住自己来的，得做个准备。
祝青叶看到一个叫祝喜的小姑娘一路小跑过来，先对她摆了摆手，等祝缨抬笔蘸墨的时候，才说：“姥，有消息。”
祝喜上前道：“姥！金校尉带着一个山雀家的人过来了，戴着孝呢！”
祝缨放下笔：“都有什么人看见了？有没有大声喧哗？”
“还、还没有。”
“很好，传令下去，先不许传扬，尤其不许叫林风娘子知道。”
“是。”
“叫他们过来。”
金羽带着人很快跑了进来，口气很急：“姥！林风阿爸……这可怎么办呀？”来人也扑在地上开始哭。
祝缨道：“小点儿声！林风没在家，他娘子正怀着，别惊着孕妇。告诉我，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来人道：“头天晚上还好好的，喝了半瓶酒呢，睡得也好，没起夜，早上就一直没起来。过了半天，去看的时候人已经升天了。”
祝缨问道：“难道没有留下什么话？”
来人摇了摇头，又抽噎了起来，声音十分悲凄，不似作伪。祝缨道：“我知道了，青叶，派人知会青君，好好告诉林风，不要上来就给他一棒子。”
金羽道：“姥，林风好些年没在家，很想家人的，要是告诉得慢，他没能给他阿爸送葬，是会难过的。那个，战事……”
说到战事他又有点手足无措，坏了！这样说，好像是要赶紧把林风换回来好让自己上似的！金羽胀红了脸，心里又隐约生出一点点的希望：那我真能轮上去啊。要赶在苏家小妹到来之前请战。可是，刚刚说了那样的话，是不是不妥呢？
祝缨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缓缓地道：“青君会有分寸的，仗，林风也会有机会的。”
先吩咐信使休息一天，再令金羽：“你的事做完了吗？”
“我、我……我这就去！”
祝缨道：“要快。”
“是。”
祝缨继续给祝青叶下令：“传令给青君，让林风带队换防回来，由金羽带队换他。”
“是。”
祝缨接着让祝喜去找项安：“让她准备一下，我要去山雀家吊唁，先备一份奠仪送过去。”
“是。”
接着，祝缨又亲自去了一趟林风家。林风婚后在山城里也有一处房子，出征之后，这里就是他的妻子与几个仆人住在这里，固然不如山寨里的威风凛凛，时常因对待仆人的态度被“提醒”。但是山城的物资比山寨里丰富一些，生活更方便，能够说话的人也多些，各有优劣，新娘子住得还算舒服。
祝缨串门是常有的，新娘子也喜欢她来。今天，林风家里还有另一个人——祁娘子，她带了些小衣服、襁褓之类的东西，两人正一处说笑。
看到祝缨，两人都站了起来，祝缨看新娘子动作迅捷，对祁娘子使了个眼色。祁娘子对新娘子说：“我把这给你拿屋里去。”
新娘子反问道：“姥，是有什么事吗？”
祝缨道：“你们家里来信儿了，老爷子病了，想儿子媳妇了。”
新娘子叹了口气：“阿爸是年纪大了。”
祝缨道：“林风还在外头，你有什么缺的，就同我讲，这两天就动身。唔，我也有些日子没见他了，我与你们同行，安全不用担心。”
新娘子扯起一抹笑来：“姥家里也有大事呢，等他回来，我们一同回家就行。怎么？您……阿爸的病是不是不大好，您才要一同去了？唉……”
祝缨道：“不要多想，我会带几个郎中一同去的。”
“好。”新娘子答应一声，又在心里挂记丈夫，盼着他是打了一场胜仗才回来的。
…………
甘县的边境上，林风往地上狠狠地啐了一口！
他们的仗打得并不顺利。
苏晟问道：“你也？”
林风闷闷地道：“你不也是？”
路丹青道：“你们在这儿生气有什么用？想来青君姐姐的情形也相差不大，咱们再合计合计。好在这次知道了咱们的图，还算准，以后多派斥侯就是了。”
林风嘟囔一声，又骂了几句手下的土兵：“你们平素不是练得也挺好么？怎么……”
他的百夫长又拉住了他：“兄弟们拼命杀敌，也有受伤的，也有兄弟殒命的，心里都不好受。先见校尉吧。”
他们四下打量，这几个人带的兵也各有不同，林风的兵，他林顿术的私兵更多一些，属于新训。路丹青、苏晟等人也有自家私兵，但路丹青女子、苏晟年纪小，分不到多少私兵，因而更多的是祝、甘两县抽丁，受训时间更长。
也因此，对阵的时候，虽然对上西卡、吉玛人都不至于很落下风，林风的部下伤亡比其他人要更大一些，这让林风感到了尴尬。
几人一同去找祝青君，祝青君的营中又是另一种样子。她的兵是训练最久、最有经验，损失也最小，回营之后也最容易恢复气势。裹伤、上药、收敛战死的同袍，安营、巡逻，井井有条。
祝青君换了身更轻便的衣服，头发束起，正在擦刀。
听到他们来了，将刀放在案上，道：“请他们进来吧。”
几人进来，脸色都不太好看，祝青君笑道：“怎么都不高兴呢？咱们也不算没有收获。”
“杀鸡用了牛刀，还跑了几只鸡。”林风说。
路丹青中肯地说：“校尉的计策并没有错，粮草一烧，他们果然就乱了。”
苏晟道：“可惜烧得不多，他们竟是各自为战、不知调度粮草的吗？！”言语之中大是不满！
祝青君定的计策是没毛病的，有毛病的是对方，好几家集中起来，他们竟然没个统一的调度，各屯各的粮草。偷粮仓也没错，这边集中兵力去偷袭，到了发现数目不对——太少了！
闹腾了半天才弄明白，人家压根儿没有一个统一的后勤。遇到这样的对手仗应该好打，偏出于他们的计划之外，让他们白费了力气。又因偷袭没有焚毁所有的粮草，只有粮草被烧的两家乱了起来。粮草没被烧的，有头人太笨、控制不住跟着乱的，也有聪明的，趁机反要偷袭祝青君等人的后路。
好在祝青君谨慎，留了一手，大营才保住了。
两相对比，这边只是小胜，与预期差得还挺远。初次上阵的新兵表现也差强人意。
祝青君倒不气馁，道：“那就换个打法，反而更好办——逐个击破。没有共主，哪来的联军？来吧，看看先揍谁！”
一群人才又重新振作起来，林风觉得西卡人比较好打，吉玛更硬一点，柿子还是捏软的好。祝青君道：“当然是打硬的，打软的，硬的必帮，打硬的，软的未必会帮。”
路丹青道：“话虽如此，软的家在这里，为了自己的家，他们也会拼命。”
“佯攻，牵制。”祝青君也是想好了的，“不必歼灭，只要骚扰、恐吓，让他不能与之合流就行。一块一块的切下来，吃掉。吉玛劳师远征，又不是团结一致，吃几次败仗、粮草不济，他们就得散。吉玛一退，西卡就好办了。”
苏晟道：“我看行。”
路丹青道：“我看也行。”
祝青君问林风：“你呢？”
林风想了一下，道：“可以。不过，咱们的兵马够么？”
祝青君道：“打完这一仗就请示姥轮替。”
林风有点紧张，他的人伤亡最多，问道：“怎么分兵？”
祝青君道：“粮草的事，咱们吃了消息不够的亏，要再派斥侯探访清楚才好。对了，懂西卡话的人凑齐了没有？让他们喊话！凡来投的，都许放为良民。探清楚了再动手。吉玛这几家，咱们先选其中一家，我率部主攻，你与丹青拦援军，苏晟，你守家。”
三人都无异议。
斥侯派出，两日后便来回报，对面“联军”的分布也更清楚了，祝青君选了吉玛其中的一家，他们的驻地离别人略远，更方便分割。她主攻，林风率部设伏拦截西卡方的救援，路丹青管吉玛其他家的求援。苏晟与祝炼保持联系，以防有人偷家。
众人率部离开，祝缨派的信使也到了甘县，“大战”已然打响，他到大营扑了个空。非但如此，还被苏晟给捆了起来！苏晟守家，既兴奋又担心，凡事小心没有错，把人捆了一差点暴打。
好在来人带了腰牌，官话讲得也不错，还有公文，苏晟才放下戒心问他何事。
信使倒是认识苏晟，将事情对苏晟讲了，苏晟道：“他们都上去了，现在怎么送信？只好等打完了。”
这一夜苏晟也提心吊胆，就怕遇到偷袭，他自己紧张得睡不着，一夜爬起来八次巡查。亏得一夜风平浪静。次日，前线下来一批伤员，他又安排救治，又问前线情况，得知进展还算顺利。祝青君是偷袭，还是夜袭，比较顺利。
另一边路丹青、林风等人也没有败，只是有的大赢有的小赢。
祝青君那里为俘虏耽误了些时间，回来得会稍晚一些。众所周知，人都是要吃东西的，俘虏也不例外。这些俘虏多是青壮，吃得更多。这样的俘虏通常很难安置，放走，是给敌人送兵，留下来对他们坏了，要反抗，对他们好了，养不起。让他们干活，得跟看奴隶似的防着逃跑和破坏。
这也是许多时候会“杀降”的原因。残暴是一个原因，不好处理、产生不了足够的价值才是根本的原因。
对付这件事，祝缨也早有安排。分人，头人之类是必须要杀的，死忠，既然死忠了也就杀了。下面的小头目人数不多，又可能知道一些事情，扣押，这个花不了太多的粮食，看押也不用太大的精力。扣下来先审，视情况而定。
普通的青壮，直接给两天口粮放走你。
由于需要甄别，花了一点时间。
苏晟却不敢多耽误山雀岳父的事，派人把信送到了在外的祝青君手上。祝青君当机立断，派人给林风送信：“打完了就回去，你爹生病了。你顺便把捷报给姥送过去，算你公干。”
……
林风带兵赶回大营，金羽已经带着轮换的土兵来了，双方很快办了交割。金羽告诉他：“苏家小妹也到山城了。”
林风无可奈何地道：“到便到吧，姥那里也得有人守卫，我得回家。”
带着残缺了的兵马、捷报，林风归心似箭。
山城里，祝缨已经将一切准备停当，接过了战报便交给了赵苏去处理：“该记功的记功，抚恤、赏罚，都照着先前的规矩办。一定要盯紧，绝不许有人中饱私囊，贪点钱也还罢了，要是抚恤到不了伤兵、遗属的手里，损害的是咱们。”
“是。”
“换下来的兵士也要整修，好在春耕差不多完了，可以抽出一批人来了。让小妹与侯五接手，接着练。”
“是。”
“江政、邵书新不会慢慢赶路，邸报能扣、人能禁止入山，贸易他们恐怕也能禁，项安，加大交易、招徕工匠！”
“是。”
祝缨一一分派完毕，才与林风小夫妻动身，顺手捎上了阿扑。到了路上，再告诉他们，山雀岳父死了。两人得知噩耗开始痛哭，祝缨命人把他们放到车上，再把阿扑塞到了他们面前，让他们照顾外甥。一路拖回了大寨。
山雀岳父的葬礼已经开始了，苏鸣鸾、郎锟铻等人头人都到了。山雀岳父长子早已成年，儿子都好大了，早就开始管理家业，是当之无愧的继承人了。林风也无意与兄争这份家产，道：“我在城里也有家，只要我能常回来看阿妈就行。”
其他的兄弟脸色就有点微妙，却也无可反驳。
祝缨道：“那便这样，葬礼过后，我便为你请封。”
山雀岳父的葬礼与阿苏家的葬礼稍有不同，他们不往山里葬，而是先火化，再深埋，期间又要焚烧许多逝者生前用过的东西。葬礼的餐食也很好。
葬礼举行了七天七夜，丧主家哭了七天七夜，宾客们连日吃席。
七天过后，葬礼结束，接下来是新的家主“正位”的典礼。准备、举行，又花了数日，山雀岳父旧居内的陈设都烧完了，又做新的布置，崭新的布置结了，才是迁居、典礼。
典礼要办三天。
虽然前线打得火热，苏鸣鸾冷眼看着，喜金、路果乃至山雀岳父的儿子们都好像不知道一样。郎锟铻死了岳父，暂时也无心管什么甘县的危险——他在警惕大舅子小舅子们内讧。
苏鸣鸾找到了祝缨：“有几天没有收到邸报了，是因为战事么？”
祝缨道：“与朝廷的路，出了点儿小毛病，正在准备重新打通。”
苏鸣鸾就不问了。
葬礼结束之后，祝缨带着林风夫妇返回山城，夫妇二人暂时闲居家中。祝缨要林风至少要在家闭门过一个月，再到山下营地协助练兵。林风才遇父丧，心乱如麻，也无心争辩，匆匆点头接受了安排。
安排走了林风，赵苏又捏着一叠纸过来：“姥，山下的消息。”
祝缨一面接下来，他一面接着说：“江政任刺史，下令不许往外签路引，是冲着咱们来的。”梧州可以不查外州的路引，只看货，但是两州交界的地方有集市关卡，没有路引的人，那边不放行，还是过不来。除非偷跑、走私。
祝缨一页一页地看着这些纸，有山下的公文，是江政正式行文说了路引的事。然后是江政请祝缨下山一聚，不到州府到吉远府也行，不愿意到吉远府，到福禄县亦可。实在不行，到交界的地方的集市也可以——听说那是祝缨才到福禄县的时候与阿苏洞主会面的地方。
再退一步，到乡民给祝缨建的那个庙里都行，但是希望能够见一面，以免产生不必要的误会，致使百姓蒙尘。
再下面是邵书新的行文，公文里说明了他接手盐政，要禁贩卖私盐。同时，也希望与祝缨见一面，怎么见面，都行。
“就这样？”祝缨问。
赵苏道：“交易恐怕很难了。我家里的消息，江使君召集了士绅，保证‘一切如旧’除了与咱们的交易。私下贸易么，必然高价，于咱们不利。好在前线战事顺利，哪怕苦上三年，只要拿下西州，就能破局……”
他的话还没完，苏喆又来报讯：“姥，前线，僵持住了！他们没有散去！反而推举出了一位大头领出来！就是，说是艺甘家的女婿！”
“什么？”赵苏不由失声。
前线初期不算顺利，己方比较稳定的盟友之一死了，在朝廷中布的子一半被人摘出了棋盘，眼下又被人堵住了家门口威胁要断炊。
四件闹心事一齐扑了过来，赵苏也有点懵了。

第475章 选择
赵苏的脑子疯狂地转着，也在思索破解之法，这四件事它就不应该同时发生，尤其是第一件不能与其他三件同时发生。本来战争的准备就不足，对面来敌又出乎意料地多，这就很吃紧了。
另外三件中的“贸易”更是与“准备不足”相呼应，放大了负面的影响。
他试图拆解眼前的局面，给祝缨提供一些备选方案，方案好不好的另说，他得拿出来供参考，不能擎等着祝缨下令。脑子不用会生锈，最后容易变成京中顾同等人那样，净出臭棋。
祝缨的反应却比他快得多，祝缨问道：“还有吗？”
赵苏才想到了“走私”，他家的位置就很方便走私，听到这一句，答道：“没有了，可别再有了。”
祝缨道：“不对，不签路引，困住的可不止是我，各县呢？他们与山下也是有交易的，派人去探探有什么反应。”
赵苏道：“一月一集，现在还不是时候，估摸着暂时察觉不到，我派人去问。那、那这些？”
祝缨道：“给邵书回信，约他见面，就在山下。我给他写信。”
赵苏道：“江政呢？”
“不用管他！他还不是棋手，理会他没用的。不过，此人倒也有些能耐，你要闲得慌，就去会一会他也无妨。”
赵苏勉强笑笑：“现在谁有功夫理他呢？我只担心他会对乡亲们不利。”
祝缨道：“江政未必比我高明，乡亲们却比我在福禄的时候厉害得多。去吧。”
苏喆听了一阵儿，听出了门道，主动说：“姥，我去联络各家探问吧。舅在这儿给您帮忙。营里有人看着。”
“行。”
当下分头行事，苏喆还没来得及离开，江珍又跑了过来：“姥！山下来人了，要接月娘回家，说她阿婆病了，想她。人到了学校，大娘子让我快来告诉您。”
月娘是山下进山来学习的女孩子之一，上次考试她没能考中，四娘等人已经去办差了，她还在学校里学习。这个时间、下面路还封了，派人来接女孩子回家，由不得人多想。
祝缨道：“看看去。”
苏喆与赵苏也同前往，苏喆在府里就抓到了苏蔺，让她去营里找自己的侍女：“叫她们几个到学校里来找我，就说我有事要她们办。”
苏蔺道：“好。”
苏喆赶紧小跑着又跟上了祝缨的步伐。
一行人到了学校，见花姐正与一个中年男子说话，一旁月娘急得眼眶通红。中年男子穿着绸衫，月娘叫他：“三叔。”
祝缨一来，“三叔”忙行礼，祝缨问道：“怎么了这是？”
“三叔”道：“大人，家母病重，思念孙女……”又将理由说了一回。
花姐道：“你与我说实话，究竟是个什么症候？！旁的我或许不知，这妇人的病症，你说得驴唇不对马嘴，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难得见花姐严肃，周围的人也不敢七嘴八舌。祝缨指了“三叔”：“这还能上来？你有路引？”
“三叔”的脸色变得十分的精彩，竟当地跪了下来：“大人明鉴！确是偷偷上山来的，刺史大人法令严！亏得关卡都是咱们自己人，这才能偷着上山。这位刺史大人，他不是自己来的，还来了两位校尉哩！原先府里的驻军被调防了。”
祝缨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她抬手摸了摸月娘的头，问道：“你想回家吗？”
月娘左右为难。
月娘不同与项家又或者四娘，项家与祝缨捆绑太深，四娘家又与项家是姻亲。月娘家与山上的关系就远了点儿，家中想接她回去，竟是还多了几分骨肉情，不肯就把她陷在这山里呢。
师生们也都听懂了，江宝忍不住道：“她回了家去，又能怎么样呢？学得好好的，就要能考过了！来年考试，大好的人生前途！回去就废了！”
“三叔”忙道：“家里不会不管她的，女孩儿总有后路。”
江珍便问：“什么后路？”
“三叔”一看俩一样的姑娘说话，虽眼晕，也不甚在意，他的目光很诚恳地看着花姐，说：“大娘子明鉴，月娘回去，我们也不亏待了她，必说一门好亲，给她安排好退路。”
江宝道：“这算什么退路？”
“三叔”哭笑不得，以为这俩黄毛丫头是故意安排来为难他的，他却不知，这两个丫头自己就是这么想的，他愈发诚恳了：“大娘子，这怎么不是个正途呢？”
祝缨问月娘：“这也觉得这是正途？”
月娘有些无措。
祝缨拽过一张桌子，赵苏要帮忙，被她挥开了。她从上面拿出一只空茶杯来，又从腰间摸出一枚铜钱展示给月娘看，然后将铜钱放在桌上用茶杯扣住，道：“找到铜钱。”
月娘不明所以，所有人都很是疑心，怀疑这是什么奇怪的考验，预想着茶杯拿开了下面一无所有。月娘还是乖乖地上前翻开了茶杯，只见下面赫然是一枚铜钱。
祝缨又将铜钱扣在茶杯下，再取一只空杯扣在桌面上，两只杯子在她手上舞得眼花缭乱。停下之后，祝缨松开了手：“找到铜钱。”
月娘这回更犹豫了，她伸出了手在两只茶杯上拿不定主意，最终选定了一只。翻开来看，里面是空的。祝缨翻开了另一只杯子，下面静静地躺着一枚铜钱。
祝缨取出第三只杯子，又依次扣上，再将三只杯子在桌面上滑动挪移，再示意月娘去选：“你又多了一个选择呢。”
月娘这回不伸手了。
祝缨环顾四周，看着围观的师生们，将目光在女孩子们身上一一扫过：“路多了，未必是好事。路有很多，没有那么多的机会挨条试着走。”
“三叔”大急：“这男婚女嫁……”
祝缨对他：“嘘——不是对你说的，我教我的学生呢。”
祝缨翻开一只茶杯，往下面塞了一把铜钱，扣上，按在左手下。又随意翻开一只茶杯，往里再放入一杯铜钱，扣住，再拿了两只空杯与另一只空杯放到一处。右手随意地弹着这几只杯子，语气轻松地说：“只要按住了最该按的那一只，就算有十个八个杯子，又有什么关系？要是按不住呢？就在这些里头，翻那一个铜板吧，兴许，能翻着。”
“三叔”明知道该闭嘴的，还是忍不住说：“我们三媒六聘，正经当家主母……”
祝缨说：“除个逆子还要开祠堂，休个老婆只要写张纸条。月娘啊，回家看看吧，祖母生病不归，你过不过心里的坎儿。但是呢，这个，给你了。”
祝缨把一枚铜钱放到了月娘的手里：“去吧，不要为难。给她备一份仪程。”
…………
月娘被她三叔带走了，虽然是疑心祖母病情的真假，也不觉得家中就会将她轻易发嫁。毕竟福禄县的风俗，女子也能出来做些事，女孩儿也读书，卡得没有那么的死。但祖母终究是“心里的坎儿”，月娘心里堵得慌，还是跟着“三叔”走了。
直到家中才知道，新刺史把路给封了——这是后话了。
却说山城这里，祝缨对学校师生只说了一句：“行了，上课吧。”就率先离开了。
那一边，苏喆也看到了苏蔺带来了她的侍女，忙拖过去，让她们分头去探听消息。赵苏也去派信使发信，约邵书新见面，见面的地点是阿苏县与福禄县交界的地方。
邵书新的回信未至，苏喆的消息已经来了——江政确实联络了郎锟铻、苏鸣鸾等人。由于他两家扼守在最外围，连同往山里别家的信，也被截获了。郎锟铻的信使与苏喆派出去的人在驿路上遇到了，顺便跟着来了。
郎锟铻的信是由郎睿代笔，其中很有些感慨：要是山雀岳父还活着就好了，他老人家对朝廷是最警惕的。
江政派回塔朗的说客也不是生人，是仇文。仇文此人，如非必要，是不想与山中有什么联系的，偏偏官府有事，必要他做这个桥梁，总也洗不去身上“獠人”的印记。
郎锟铻听他说的：“无论什么人与各族交往所倚仗的都是朝廷，当年朝廷在祝刺史背后，如今朝廷在江刺史背后。”就觉得这味儿不太对，提醒祝缨，一定要留意江政。同时又说，江政好像要封山，问祝缨有什么应对的法子没有。真要这么干了，影响还是挺大的。
苏鸣鸾也发现了封山的事，所以她询问的是另一件事：梧州会馆。山都封了，不做贸易了，会馆呢？散在各地的会馆怎么办？
苏鸣鸾在家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真是要把南士的祖十八代都给骂完了。她在家里骂，她姑母、赵苏的亲娘在福禄县里骂，直将顾翁等人骂得头都抬不起来。
赵苏自然也知道这些事，他一向有城府，脸上不大显，但嘴角冒了一串小水泡。好容易接到了邵书新的回信，急匆匆来寻祝缨。
却见祝缨还在气定神闲地写信，看到他来，放下了笔，道：“小妹那儿兵练得如何了？再抽五百给青君，连同粮草，押解上去。”
赵苏最佩服的，就是祝缨这无论什么时候都不慌的本事。
当头儿的，本事可以略次一等，可以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嗜好、毛病，绝不能自乱阵脚，哪怕没主意，也得沉得住气，这样下面的人才能不慌，才能有转圜的余地。一旦慌张，就容易乱，人心就会散，人心一散，就什么都没了。
赵苏缓了一口气，道：“是。”将信递给祝缨。
祝缨似是对他解释：“西卡、吉玛联军不散，多半是因为释放奴隶戳着他们肺管子了！”
这事儿堪比扒了这些人的祖坟，不炸才怪！当年，喜金、路果等人就很不满这个举措，但当时祝缨背后有朝廷，是拿着一个不可能出动的“朝廷大军”做靠山，又以利诱，才办成的此事。也不是放为良民，这几县的奴隶至今大部分还是部曲、奴婢之类。
西卡、吉玛这里，利诱是没有的，不打算给他们分利，奴隶一下就空口要放为平民，还分“头人家的”田。且也没有什么“朝廷大军”，只有梧州自己的兵马。
对方不来打一下，那才真是傻子了。
赵苏道：“可是，虽说要审时度势，也最忌朝令夕改。已许出去的承诺，再对头人们妥协，恐怕……”
祝缨道：“谁要改了？不改！耗呗，看谁耗得过谁！派人，去帮着青君收对面投过来的奴隶。”
“是。”
祝缨拆了信一看，邵书新同意见面了：“我去见邵书新去，山上交给你了。项渔我带走。各县那里，知会一声，让他们稍安毋躁，半个月必有交代。”
“是。”
……——
苏鸣鸾早早在路上迎候，也带两百人护送祝缨下山。
到了边界上，只见邵书新已经在那里搭起了一座大帐，不但有他，又有顾翁等人灰头土脸地在帐外等着。
看到祝缨，顾翁等人不由生出亲切之感，不等吩咐，已有人往前跨了一步，参差不齐地迈出步子，又觉得不对，讪讪地往回缩脚。
邵书新也不以为意，等着祝缨走了过来，也上前几步说：“好久不见。”
祝缨道：“宦游之人，多年不见也是常有的。你这一路过来，可受累了。”
邵书新看着她，这人与上次在京城的时候竟没什么变化，也没换回女装，气度竟也没减，还是个“丞相”模样。
他试图从祝缨身上看出点局促来，却又完全没有。
只好清清嗓子：“您可够会给大伙儿出题目的。”
“你说那些小崽子发癫的事儿么？”
小崽子们的爹不由自主地缩脖，他们是临时被邵书新给“请”来的。江政不能给他们所有人都扣押了，他们一回到家，又被邵书新给薅了来。当时不知道是为什么，现在明白了，怕是眼前这人点的。
他们一个个苦哈哈的：“大人。”
祝缨摆了摆手，与邵书新先进了大帐，顾翁等人要入内，却被拦了下来。
帐内，邵书新道：“您是怎么想的？把那样的……给那群……”
“隔太远了，反正我也用不着了，索性给他们留着傍身，”祝缨说，“反正，大理寺最早是郑相公手里的，他也不用我这个，就留给小崽子们了。”
邵书新道：“我已弄不明白您是怎么想的，也不想弄明白，您该对相公们解释，他们信不信，就不是我能管得了的了。”
“郑相公怎么说？”
邵书新给了祝缨一封信，脸上有点幸灾乐祸的样子。
祝缨拆开信一看，郑熹信中口气并不激烈，但斥责的味道还是溢了出来：你也太狠了，安排南人搞事，是见不得朝廷安宁吗？我不管你手里还捏着什么阴私把柄，但是别玩过了。把柄这种东西，有时候可以带来利益，有的时候反而会让人鱼死网破！
我可以给解释的机会，别人恐怕不会听了！对了，陈萌也被陛下骂了，你这老乡也够倒霉的哈。邵书新派过去了，他的事儿，希望你能慎重考虑。江政不干我的事儿，也没觉得他能怎么着你，但是请你记住了，他的背后是朝廷，别玩得太过火。
祝缨叹了口气：“我认不认，也都是这样了，对不对？”
邵书新道：“说好的，各自安好，您这对吏部侍郎下手，是不是不太好？”
祝缨道：“罢了，这事儿，我已经给了你们解释了，信不信的，各凭心意。这些崽子，活该挨打，是该长记性了。说眼前的事儿吧。”
“江政要封山。”
“唔，盐政不好做呀，朝廷盐场不是没有利润，是利润进不了朝廷的口袋，都被人分了。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咱们不必多说，都明白。我可以帮你把盐政的事儿顺利推行下去。”
“要我做什么？”
“让江政自己玩儿自己的，绕过他，”祝缨指了指帐外，“你要动盐政，盐的产量一定会波动，我的盐场，可以帮你调节。通过他们——”
即以福禄县为中转，“走私”。邵书新需要稳定产量，包括平抑盐价、打击盐商之类，祝缨这里需要贸易，交易一些必需品。双方绕开江政，由邵书新做山外的后盾，把江政这个能干的、为朝廷着想的人给架空。
邵书新道：“不愧是您。”按着他的死穴了，他得把盐政给办好。
祝缨道：“都是老把戏了，一点儿也不新鲜。叫他们进来吧。”
“他们的子侄……”
“不碍的，是该回家醒醒脑子了。”

第476章 勾结
顾翁等人被引入帐中，虽然也都是“封翁”了，仍然屏气凝神，帐内的两人品级比他们高、点子比他们硬，在这二人面前，他们还是老实的。
顾翁小心地抬眼迅速地瞥了一眼上手，一看之下也是吃了一惊，旋即觉得这也很合理——祝缨还坐在了邵书新的上首。
当下还是由祝缨开口：“都坐吧。这位你们都认识了吧？”
众人不及落座先向邵书新行礼，邵书新道：“请坐。”
众人这才坐了下来，这些人里，也有子侄这次被罢职了的如顾翁，也有仍然在做官的，譬如赵振的父亲。像雷家这般，子侄在外地任职的，这一次暂时没有被波及，他们的心情也是忐忑的，就怕还有下一波。
祝缨与邵书新对望了一眼，将刚才两人商量好的事情告知了众人：“一切照旧，赵苏、项渔会下山来与大伙儿商议的。”
顾翁小心地问了一句：“那江使君？他好生厉害。”
祝缨道：“有多厉害？”
邵书新还要说两句圆场的话：“江政能被派来，自有过人之处。”
祝缨认真地对他说：“只可惜过得了人，也过不了龙门，谁能为他在承天门内腾个地方呢？”
进了承天门，后面就是中枢各衙司所在。以江政的品级，六部九寺的主、副官怎么也得有一个位子，而这样的位子，一般不太喜欢给“外人”。
邵书新一挑眉：“是啊，他也算到头儿了。那咱们就说定了？”
祝缨点了点头，复又对顾翁等人说：“顾同他们，该回来就回来，别赖在京城了，没得受人白眼。以前我护得他们太多，他们没真尝过挨打的滋味，这回就当长记性了，叫他们回来吧。留在朝廷里的，老老实实做事，夹起尾巴做人。”
“是。”
“苏鸣鸾、项渔。”
两人冒了出来：“在。”
“你与他们规划下线路、清单、驿站，把交易事宜安排仔细，新来的驻军校尉怎么结交，也商量着来。要公平公道。你那里先将手上理会清楚了，要我这里怎么呼应，再来信给我。”前半句对项渔讲，后半句对邵书新说。
项渔站起来答应一声，祝缨又指指顾翁等人，示意项渔与他们到一旁协商。
邵书新也指着身后两个人说：“以后有事，我都派他们来与您联络。我这里摸个底也是麻烦，想让他们如实报个数，可是难死了。您这儿筹划妥帖了，我那儿兴许还没开始动手呢。不过您放心，眼下要用到我的地方，我也是责无旁贷的。”
祝缨道：“好，你的线路我也会为你筹划好的，到时候拿来用就得。”
邵书新对起身告辞的顾翁等人点了点头，道：“好。”
两人眼看着项渔等人离开，祝缨对邵书新道：“盐政对你而言问题不大吧？你的难题，是时间。”
邵书新反问道：“怎么说？”
祝缨道：“朝廷缺钱了。我南下之前，三不五时就要来一场民乱，现在只怕更多了吧？两样，要么许地方上自行剿灭，这个不到万不得已朝廷是不会允许的。要么，朝廷派兵，啧，钱粮就又是无底洞了。你来，何止是整顿盐务上的乱呢？”
邵书新苦笑道：“您高明。”都让她看明白了，自己也没什么好讲的了，对上这么个人，还是合作为好。
她要成她的事或许有不足，但要坏自己的事必定有余，邵书新不多言了。
祝缨却还有话说：“他们扣了我的邸报，这没什么，我自有办法弄到。但我想，邸报上的消息也未必全的。”
邵书新道：“好吧，我有的文书，会抄录一份给您的。盐务上的事，还请您多指点。”
祝缨道：“好说。”
两人的会面在福禄县不算秘密，有士绅们的掩护，又有邻境苏鸣鸾的配合，安全倒是安全的，但邵书新不敢在这里多作停留，将信使留下就要走。
祝缨笑道：“不必着急，在这里是没事的。这回虽然不及山中道路崎岖，路也不好走。现在动身，天黑的时候一准儿摔着，歇一晚，明天天一亮就走，越走越亮堂。”
留他一起吃了饭，那一边，苏鸣鸾、项渔也与顾翁等人商量出了个大概。一是怎么瞒着官府的问题，这个事儿对当地的士绅来说是惯熟的，它就像是隐田隐户，如果不是遇到一个像祝缨这样的地方官，即使朝廷知道有这么个事，也抓不着。除非江政本人跑过来坐镇，否则很难抓到这个把柄。
同时，邵书新方也答应做个掩护，因为“私盐”。梧州盐场有私盐流出，他可以以查禁的名义，调派人手把水搅浑。
二是“结交”与江政一同过来的驻军。从源头上就是把两个校尉给捏住了。祝缨在军中有一些声望，当然，这次来的不是她老部下。但是也没关系，她的名声还在，一直以来她都以“善待将士”而闻名。再由士绅、梧州双方共同拿出一部分的好处收买军官。至少能让军官在不紧要的时候，睁一眼闭一眼。
三是“交易”，或曰走私。福禄县的商人到处都是，想要统计清楚货物往来、总量也是很难的。规划好路线，避开江政的监视即可。价格也按照市价来。频率从之前比较自由，变成了一月集中一次，到祝县山城交易。山外主要是士绅们跑。货物的运出，邵书新也可以给予庇护。
四是“会馆”。梧州会馆受到了冲击，但是福禄会馆没有，这些会馆早先在祝缨手里的时候，就已经变成了房子是县衙的，商人交房租、县衙不管任何经营上的事只管收钱。是以县衙不知道其经营状况，梧州完全可以借这个壳子买卖。反正，“梧州”的这个范围变了好几次，福禄县的区划归属也变了很多次，外面的人根本弄不明白哪些特产是山里的、哪里货物是山外的。
此外又有消息的沟通等等，到邵书新走的时候，连同与他接触的渠道都安排妥当了。
邵书新对福禄县的士绅，又有了新的了解。然而也无法，还得靠着这些人办事。
来的时候，是邵书新等祝缨，分别的时候却是祝缨送邵书新。邵书新离开福禄县就没有大张旗鼓了——他要避一避江政。
走得远了，才有心腹凑上来道：“那一位，可靠么？也不曾立个誓。大人，您可千万仔细，这一次有个万一，只怕郑相公那里过不去。”
邵书新道：“还立什么誓呀？这里都指她为誓。”
“只怕别人……”忠仆依旧忧心忡忡，“江使君也不是善茬儿，这些南蛮子虽然号称士绅，染上商人习气，真能顾念旧时忠义？”
邵书新笑了：“别人可不可靠都不打紧，祝子璋可靠就行了。情义是有的，他们的子侄仁途还指望着祝子璋呢，会听她的话的。”
仆人咋舌：“她还能翻身吗？这可也太……”
邵书新道：“你话太多了。”
仆人闭紧了嘴，心中更疑惑了。邵书新的心腹仆人，蠢是不可能太蠢的，经的见的也多了，一个两个的还能安排，南人这一回遭了大殃，好些个人呢，怎么安排？祝缨如果还是丞相，那倒不太难，现在？
仆人是不相信的。
……
顾翁等人却是深信不疑的。
实在也是没有别的路可走了，邵家仆人的想法也没错，一个两个或许可以，一群人，你看我、我看你，心都凉了。
唯今之计，也只有祝缨这里最靠谱，她靠谱了二十年，没道理不再听她的。
一群人在祝缨面前红了眼眶：“您这几年总在山里不肯出来，还道您伤了心、山中修仙恼了这山外的人间呢。”
赵翁道：“如今您既出山了，咱们就还听您的。”
雷保也说：“不是您发了话，单凭项家小郎，我们是不万不肯违逆使君的。”
人人表态，都说会继续维护祝缨。
祝缨道：“我从到福禄来就说过，想与大家把日子过好。如今也还是这般。既然都愿意，那咱们就继续处下去。这交易的事情，你们与我说实话，愿意是不愿意？”
常寡妇的意见很坚决：“江使君说，只要不与梧州贸易，其他一切照旧。可没了梧州的贸易，还能算‘一切照旧’么？”
众人也附和。
交易等等都是做熟了的，大家心里也都有一本账。哪怕孩子做着官，买卖也是不愿意不做的。福禄县的特产本就是福橘之类，吉远府最富盛名的糖，福禄县做得而不是那么多。山货的贩卖是福禄生意中比较重要的一部分，让他们断了这个财源，他们是不愿意的。
再者，江政待士绅虽然有礼，但却是不能保障各家子侄的仕途的。许诺这种事，大家这些年也都清楚的，真正能把仕途上的承诺兑现的，只有祝缨一个人。历任的知府、刺史，不是没有人想过走他们的路子，但效果都令人摇头。
祝缨道：“那好，就照说的办。邵书新有信来，运盐的事，也交由大家来办。”
众人都答应了。
祝缨与众人吃一顿饭，才各自散去。
士绅们回家，祝缨则对苏鸣鸾道：“小妹，我会带她西进，会有危险，你明白吗？”
苏鸣鸾道：“生在我家，生做女儿，哪有不危险的？”
“好，我知道了。”
两人作别，祝缨一行人昼夜兼程，次日便赶回了山城。
祝缨踏进刺史府的时候，太阳已经近正中，午饭都要好了，祝缨却将府里的人召集了起来：“说完事儿再吃吧。”
当下，由项渔将协商的事情简要说了。
巫仁道：“他们人还行。”
赵苏道：“哪里行了？真是个傻孩子。”
巫仁与赵苏也算熟了，反问道：“哪里不行了？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碳难，现在还愿意背着江刺史交易，就不错啦。”
赵苏摇头道：“交易，虽然有风险，但是有得赚。且这风险也未必就是实在的，整个吉远府，看在姥的面子上，都不会有人告发的，能有什么危险？你没发现么？他们没有再多投注咱们。闺女，接回去，儿子，没送来。”
巫仁微惊：“那怎么办呀？”
祝缨对赵苏道：“各县对外的贸易既然断绝了，就还由他们到这里来交易，这件事你来协调。”
赵苏忙答应了，又说：“分派安顿我能做，只怕我威望不够，还须您来出面。”
“让老夫人坐镇，你说话。”
花姐一直静听，听到让张仙姑“坐镇”突觉不妙，问道：“那你呢？”
祝缨道：“私下交易只是维持局面，光维持是没有用的，要破局。”
“青君！”花姐说。
“对，我要亲自去一趟。”
“为什么？”花姐问，“青君……”
祝缨道：“不是青君不好，而是一个青君不够！青君的本领，你让她坐镇后方，不如让她领兵冲锋。但是她不敢把甘县闪出来。我要坐镇甘县，让她放开手脚去冲！这里，你们把家看好！”
赵苏面色凝重地说：“阿炼是可靠的，甘县有他可以的。”
祝缨道：“他当然可靠，但未必能让所有人都服他。而且，他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小妹也随我走，林风留下，你看得住他吧？”
赵苏笑笑：“这个还是办得到的。”

第477章 听令
祝缨要走，府里却出奇的安静，张仙姑等人默默地给她收拾着行李。今时今日，整座山城虽然还正常地生活，但是人人心里都知道眼前的局势是容不下多少矫情的。张仙姑看着这个也想给她带上、那个也想给她带上，装上了，又想起来她是去干什么的，再为难地减下两件，一转头，又往包袱里塞再塞两样东西。
如此反复，祝缨也不催她，只准备自己相中必须得要带的一点东西——就一个小包袱。
花姐与小江都拿了些草药、香囊之类过来，祝缨随便取了两件往小包袱里一塞，道：“不用太多。”
小江张了张口，想回她两句“万一久滞前线呢？”又觉得晦气，忙闭了嘴。
祝缨道：“家里就交给你们了，赵苏聪明有办法，等闲不会有事。”
张仙姑终于收拾好了行李，道：“知道了，你只管去，家里有我们。再难，也不会比咱们头先时候难！”
“哎。”
这一次竟没有太多的言语，张仙姑最后唠叨了两句：“你有东西，也给他们捎些，锤子、青君都是没爹没娘的孩子，又没个体己，我收拾了些儿，给路家丫头她们也有。”
“好。”
谈话也就到此为止了，祝缨也不管什么吉日，自己收拾好了、土兵准备好了就出发。张仙姑等人与赵苏、林风将他们送出数里即回。
苏喆坐在马上，左顾右盼，有许多的感慨。之前共御艺甘家时，她也浅浅试了试手，感觉还不错。此时与祝缨在一起，更觉有了底气，话也多了起来：“姥，前线胶着，咱们要作为奇兵吗？”
祝缨道：“别总想着奇啊奇的，以正合、以正合！”
“哦！”
过不多会儿，她又绕过来说话：“姥，我问过轮换下来的兵了，他们都说对面也不算太硬，怎么会进展不大呢？要说林风冲劲儿大些，旁的人更有脑……谋略，不应该是这样的呀。”
“去看了就知道了。”祝缨说。
没多久，她又要问：“我想起来了，对面竟然成了联军了，可是他们是怎么联合起来的呢？这很难的呀！除非有一个像您这样的人，他们怎么可能有呢？据我所知，各家各族，就算当年对抗……朝廷……抱成一团，那团子也不怎么紧的。”
祝缨道：“在北地的时候，仗比现在大得多，也没见你这么亢奋。”
“那不一样，嘿嘿。”
行了一阵儿，到了驿站，这小驿站也有个驿丞，再几个驿卒维护道路、借给过往。一见打着祝缨的旗子，先迎了上来：“姥！食水都有，请进里面安歇。”
他们也算接待过“大军”的人，经验是有一些的，已经在人群中寻找着小军官的影子，预备与他们接洽，好使秩序好一点。
祝缨跳下马，道：“先不了，你先给我们烧上热水，来几个人，带他们打柴、取水、选平地埋锅造饭。”
驿丞一怔，见祝缨已经带着苏喆等人举步往土兵队伍走去。她先派斥侯散开放哨，再安排休息、饮食。她同时发令，士卒各按分布就位、军需官按次序分发物资。苏喆等人有样学样，学着安排士卒划分地方垒石掘土、取水煮饭。
很快，炊烟升起，锅里也哗哗地流进谷米，祝缨回到驿馆里，她的那份饭也差不多熟了。
驿丞没来由的一阵安心：不一样真的不一样，这可真是太顺溜了，想来打仗也会很顺利的吧？
……——
从祝县到甘县路途也不远，过几个驿站，中途住了一宿，也就到了，行军途中也不必细述。祝缨在行军中也发现了这些经过了短暂训练的土兵仍然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少不得纠正一下，土兵们学是学了，会没会的不好讲，只好等到了甘县驻扎下来，再继续管理了。
到得甘县，是祝炼出来迎接的。
他瘦了不一些，脸也显黄了一点，见到祝缨时有些羞涩：“老师，我……没干好。”
祝缨道：“哪儿不好了？干个我瞧瞧，喏，我带了这些人来，你安排一下，我看着呢。”
祝炼微愕，马上说：“是！”
苏喆笑吟吟地看着他：“有劳啦。”
祝炼一面忙碌，一面还要向祝缨说一说战事：“不是很顺利，他们还吵了两架。”
苏喆道：“我可看着撤下来的伤兵，也不算太糟糕嘛。”
祝炼摇了摇头：“没有大胜、没有像拿下甘县这样的大步往前冲，人心就有些躁了。你想，先前是那样打仗的，现在……心里总犯嘀咕。那会儿是老师坐镇，人都服，现在是青君，说她与老师一样有威望，你信不？一路势如破竹还罢了，行进龟速……害，怎么会不起争执呢？”
祝缨道：“嘀咕什么呢？干活了。”
祝炼给带来的土兵安排了营房、伙食之类，祝缨看着都还不错，再看甘县的百姓，至少县城里还算镇定。当然，脸上也少不了山城百姓那种淡淡的“在打仗”的神气。
进了县衙，祝炼对着地图给祝缨说得更详细了些：“之前推进了几十里，看着像是成了，前天小失一阵，又退了回来，战报是今天到我手上的，还未送出。”
“会败？”苏喆从来没想过己方会失利，她现在不是官军了，怎么会失利呢？
祝缨问道：“详情？”
“他们先在阵前虐杀了二十名奴隶，梧州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事情了，我军兵士骤见此景，有受惊吓的，也有过于奋怒失了秩序的。”祝炼说。
祝缨道：“我知道了，明天我就到阵前。”
祝炼道：“他们也太……”他虽是奴隶出身，却实未曾见过这样的事，情绪也有点压不住。
祝缨道：“知道了。你安抚好百姓，对了，有投奔过来的百姓吗？”
“有的，不算太多。对面土兵多，百姓过来不易，前天还见一个过来的人说，有人舍不得家口，只得留在那边。”
祝缨又询问了粮草等事，祝炼一一作答，祝缨又问王九、蒋婉等人，王九下乡去了，蒋婉倒在城里，管一些后勤事务，正在忙。祝炼冲外叫了一声：“蒋婉家的呢？我早间见他在在帮忙抄写，让他去找蒋婉回来。”
几声“蒋婉家的，快叫你娘子回来”传出去，一个书吏调子飘了起来，道：“哎！就去！”
祝炼解释道：“那就是蒋婉家的，他俩总是分不开，陪着娘子来的。偏事忙，夫妻二人几天见不上一面。叫他们趁机见一面也好。”
祝缨笑笑：“挺好。”
蒋婉将发挽作一个巾幗髻，窄袖、短裙，俨然是个山中女子模样，身后也带着一个小学徒。祝缨就势又问了她学生的情况，蒋婉颊上泛着红，道：“都挺好，是聪明孩子哩！这个是下官我到了甘县之后才收的学生，已经背完识字歌，也能说些官话了，正在学写字和算术。传话、做事都能上手了。”
祝缨看向这个小学生，一个小少女，笑问：“还记得我不？”
女孩子带点羞怯地点点头：“记得的，姥给过我糖吃，好吃的。”
祝缨又问她家中情况，再问城中还有其他学生没有之类，倒与祝炼等人先前说的差不多。甘县渐渐也收了些学生，男女混杂，蒋婉主要带女孩子。
待将蒋婉、祝县的学生、甘县选出来的几名学徒都见过了，祝缨才得以休息。
次日，她便在祝炼的陪同下，率部到了祝青君的大营前。
…………
祝青君与路丹青、苏晟等人列队迎接，路、苏眼中都有着殷切的盼望，祝青君于盼望之外，眼神又带了点小小的委屈与羞惭。
苏喆见到了小伙伴，也是高兴，等对面给祝缨行了礼，她上前道：“好久不见！”
路丹青高兴地说：“你也来了？”
苏晟与苏喆血缘更亲，弟弟见姐姐总好摆个大人的架子：“来干嘛啦？”
祝缨接口道：“她是来替换林风的，我是来躲清闲的。”
众人微讶，面面相觑，祝青君道：“请营里安坐。”
祝缨随意指了指带来的土兵，道：“好，我与阿炼坐坐去，他们就交给你们啦。安顿好了来找我们，有什么要我们做的，回来告诉我们。”
路丹青道：“您……您不是来……坐、坐镇，那个、主持大局的……么？”
祝缨又一指祝青君，道：“主将在这儿呢，当然听她的，我在这儿也听她的。交给她了，就让她来安排，我也一样。”
“诶？”苏晟单纯地疑问。
“咱都听她的。”祝缨说完，将手往身后一背，迈步走进了大营。
祝炼对祝青君道：“傻站着干嘛？干完你的事儿，回来我们还等你下令呢。”说完，也学着祝缨的样子，将手往身后一背，走进了大营。
苏喆也想学，即发现自己就是带兵来了，只好说：“我还等你的令呢。”
祝青君用力吸了一口气，道：“你的营盘在那边，丹青、阿晟，你位先去陪姥。”
…………
祝青君再回大帐的时候，心绪已然平复。
她是委屈的，路丹青、苏晟包括走了的林风、之前来了的金羽、现在来了的苏喆，有资历比她老的有资历比她新的，但是无一例外都比她有来历。这种出身上的差别她虽不觉得有什么，但是人家是从小养出来的脾气。顺的时候还罢，不顺的时候坏脾气偶尔冒出来也是让人头疼的——这是在军营、在前线。
她自知本领不差，但是进三步又退两步，耗费了许多钱粮、死伤了不少土兵，从账面上说不出去。
她知道原因，但是不能说出来。而祝缨亲自到来，不管原因是什么，落在外面人眼里就代表着“不信任”。相信她的忠诚，也会怀疑她的能力不是？
她又年轻，又是第一次将这许多“出身尊贵”的头人家的孩子纳入麾下指挥。祝青君自有一股气在，很难接受这种困境，更加不想抱怨。
但是祝缨来了，却是一句“你是主将，听你的”，面子上短暂地圆了回来。
“您来了，我们心里就有底了。”她进帐的时候，正听到金羽说这句话。
祝缨看到了祝青君，祝青君也看到了祝缨，祝缨没有坐在主坐上，而往旁边拖了个马扎，靠着主座坐了。
祝青君忙请她主座就坐，祝缨道：“你是主将，这个位子合该你来坐，我为着躲人来的。隔壁新来的刺史想逼我见面，我才不理他呢！先晾一晾他，再说。你来，你来。”
祝青君再三坚持。
祝缨道：“你是主将。我们才说呢，哪里是我来的，大家心里有底了？分明是看到你们，我心里有底了。
以往无论在北地、在西陲，我是后盾。如今，我是软肋。以往呢，我在后面，你们可以不管不顾往前冲，如今我在后面，你们万不肯闪开身子，让我、让梧州直面敌。你闪不开，就是被困死在这里了，画地为牢。长处被削了，自然进退维谷。
今天巧了，我躲人躲到你这儿来了，就不做软肋，你下令吧。”
祝青君才平复下来的心情，又激荡了起来。祝缨将她心中所想统统说了出来，也是将责任揽了过去！
祝青君道：“请您坐镇中军！我们出击！”
“好。”
祝缨坐镇，其他人出击。只是一句话，具体安排的时候又需要更细致一些。譬如祝缨手上多少兵、谁陪同留守护卫、出击的分几路、各带多少、各从哪个方向走。约摸什么时候出出，目标各是什么，是见好就收，还是一直追杀下去……
最后决定，苏喆留、金羽陪同留守，其他三人出击。二人都不愿意，祝青君道：“咱们是要轮替的，丹青、苏晟战过这一场，麾下也该休整了，你们顶上。所以现在你们留守。”
那这个可以。
祝青君又提醒祝缨：“敌人凶顽！好阵前杀人！”
祝缨道：“知道了。”
两下分兵，祝青君原本想多留些兵马给祝缨，一是为了祝缨的安全，二是带走的人太多路上容易掉队，反而误事。
祝缨道：“带足你们合用的，我这里，不用你们担心。”
祝青君等人兵分三路，偷袭粮道去了，粮仓分散也不打紧，她们也就分散着偷袭，大不了跑勤快一点！
这一边，祝青君偷人粮仓去，那一边，祝缨命人把自己的大旗给收起来，在营中树起祝青君的旗子，能哄一天是一天。
如是数日，对方联军接到消息，粮道被断。吉玛家的头人颇觉奇怪：“这不是他们能做得出来的，这么快，除非是祝青君，那对面营里的是谁？！”
桑力家的头人道：“要不试一试？要是她不在，那咱们就打过去！我非要把他们都抓做奴隶不可！”
他说得极狠，他家奴隶一直在跑不说，开战都是在他家打，粮草之类他消耗得特别快，心痛得要命！
“好！选上二十个奴隶，敲鼓！”

第478章 试探
鼓声咚咚地响起，苏喆提着刀跑到了大帐里：“姥！他们来挑衅了！”
祝缨放下了手中的书：“走，瞧瞧去。”
两人步出大帐，祝缨问：“金羽呢？”
路果与喜金虽然是不讨喜的糟老头子，路丹青与金羽与苏喆等人处得倒还算愉快，苏喆四下张望：“对呀，他人呢？金羽！快去找他来，他干嘛呢？”
金羽脸色难看地快步走了过来，苏喆一句：“你去哪儿了？是有别的事吗？”还没问完，金羽就对祝缨道：“姥，他们要开始了。”
“怎么说？”祝缨问。
“得先约束一下士卒才行，我的人在前面，新来的别叫他们顶在最前头，”金羽说，“对面会先杀奴隶的，死状骇人。新兵看完胆子也没了。”
祝缨道：“行，瞧瞧去。”
苏喆带点急切地问：“打么？怎么打？迎头痛击还是反击？还是设伏还是……”
祝缨道：“先看一看。”
无论北地西陲，她都极少亲自上阵，即使山中的“战役”她也没打过大的，更不曾见过敌我双方士兵的“大规模”的战斗场面。稳住阵脚、固守营盘也需要，亲身经历过一场，稍稍称量一下双方斤两。
因此她没打算龟缩不出，也就默许了金羽去对敌。
苏喆有点遗憾，也只得依照祝缨的安排，约束好她的下属，严阵以待，将三排巨大的藤盾挡在阵前。
那一边，祝缨却发现金羽的兵士以伍为单位，聚成了小团而非布列成大阵。她点了点头，因地制宜嘛，在山地，大规模的兵马布阵是排布不开的，小团体更灵活实用。最前面也是一个盾手，后面有长矛手，再有刀手、弓箭手，搭配得相当不错。
这不是祝县最初教出来的，侯五更擅长以朝廷官军的方式练兵，整个梧州的土兵受训之初都受这种影响。
那一边，对方果然先推出一群奴隶来，祝缨张目望去，一排五个，也列成个方阵的样子。
山地不比大平原，士兵铺得开、双方隔得也更远一点，相互之间看得也更清楚。祝缨这里也擂起鼓来，双方竟是堂堂正正面对面了。
对面头人看到祝缨这边阵列严整，不无嫉妒地说：“只有样子好看！都是只敢偷袭的小贼！”
这话说得不少同盟的头人都信了，只有他自己颇为不满。他并非不想偷袭，而是以双方、尤其是己方士卒训练的水平，不拿鼓点之类乐器声响做个标记，大部分士卒不出一盏茶功夫就得乱，仗就打不下去。
大规模偷袭，根本没办法行动。且夜里很考验视力，大部分的士卒到了夜里就成了半瞎。小规模的偷袭呢，祝青君方营盘扎得又牢，人少了很难得手——失败过两次。
桑力头人不知道他的心中还有这些想法，直接下令：“杀！”
刽子手大喝一声，揪出一个袒胸露背的奴隶来，这个奴隶的双手被反剪在背后，刽子手提起一柄尖刀就往他胸膛插进去，手法娴熟地一拉——
“哕——”苏喆发出干呕的声音。
接着是第二个，却又不是开膛，而是锤杀！巨大的铁锤敲击人体，看到的人仿佛觉得自己能够听到那种闷响。
祝缨左右看看，发现己方土兵的表情大多难看。金羽道：“就是这样，开始，他们只是杀人祭旗，砍个头，后来就干起这个来了！”
他们小时候也听说过人祭之事，但都是听说了，乍一见，受惊不小。
祝缨道：“不怪你们退了回来。”就算将校稳得住，这些土兵的心神也要受到冲击的。
说着，她张弓搭箭，将正往第四个奴隶身上片刀的刽子手射杀——说话的功夫，第三名奴隶也已归西。
这边土兵大声叫好！
刽子手死了，对面一乱，接着，又上来一个穿着蓝布衫的男子，提着刀出来一刀劈翻了一个奴隶，张口便骂。他说的竟不是西卡话，而是换成了奇霞话，仔细一听，一是骂女人，二是骂男人。骂女人是说祝青君等人乱七八糟，骂男人是说土兵居然跟着女人的裙子转之类。
祝缨扣了三支箭，连珠射去，蓝衫男子劈开了第一支箭，险险避开了第二支，被第三支箭放倒。
对面不再杀人，鼓声一变！金羽道：“他们要冲锋了！”
祝缨实在不知道这么点地方怎么个冲锋法，抬眼一看，人家压根不是骑兵冲锋——这倒对了，在这个地方，步兵乱七八糟的冲锋才合拍。
祝缨这里倒有一些矮马，但是也不适合在这个场地冲锋，还是金羽带队上前，祝缨留意看着，却见金羽带的土兵，也冲了上去，一小团一小团，配合默契。但对面人多，乌泱泱的一大片，己方胜在土兵还算训练有素，装备齐全，扎营的位置选得更好，正卡在了险要之处，倒也不落下风。
正入神时，忽然心头一动，突地往旁一躲，一支箭从对面飞到了她的身后，钉在了身后的旗杆上。祝缨瞄到了那支箭，拔出刀来，又一支箭飞来，被她提刀磕飞。她往对面看去，却见有四、五个人都在张弓，这是冲着她来的。
自到梧州，她比在京城时还要简朴，但衣饰确比普通土兵强许多，旗下一站，就是个活靶子。祝彪等人提盾上前，正在遮挡时，又是一阵箭雨飞来，祝缨左手反抄住了一支箭，定睛一看，刚才那一眼竟没有瞄错，这箭可比山里的手艺强不少，箭头也更沉重，它是西番的工艺！
即使在西番，这样的箭也不是普通人能用得上的，与之配合的还得有一张好弓。
“嗖——”祝缨将手箭反手插进自己的箭囊里，下令己方弓箭手反击，往另一边看去，苏喆也下令弓手压制，祝缨才点头，一支箭擦着她的头又飞了过来，在她的颊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姥！”祝青叶大惊！
“拿好你的刀！”祝缨说，脸上稍有点麻，估计这箭可能加了点料。她重新拿起了弓，开始还击。
祝青叶没有拿刀，而是拿起了腰间的葫芦：“先把伤口清洗了！”她的声音有点变调。
祝缨道：“一会儿再说你。”
双方战了好一阵，渐渐的，对方的体力支撑不住，队伍也越来越乱，祝缨压阵，缓缓地向前逼进。祝青叶提着药包跟在她的身后，眼见对方退得远了，强上来给祝缨清洗伤口，用力将伤口周围挤出更多的血来，又敷了点药膏。又找祝缨要刚才那支箭：“我要看看箭头！”
苏喆、金羽都跑了过来：“姥！”
“回去吧，”祝缨边说边把箭给了祝青叶，“看得差不多了，兵，还得练！要精选出一批弓手……”
“你、你的脸肿了……”苏喆说。
祝缨道：“知道，不会是太厉害的毒药。真有这东西，早给青君她们招呼上了。撤吧。”
初次上阵的土兵中有人惋惜：“打赢了，怎么还退呢？”
祝缨用帕子按住伤口，顺口说：“追过去，未必适合扎营。要推进，得准备好了，一举攻占下一个关隘才好。”
金羽给那土兵后脖来了一巴掌：“就你话多。”
“不要打他，肯问就好，”祝缨说了一句，“治伤、收尸、安排岗哨，回吧。”
双方的水平她也都看完了，在心中又重拟了一个方案——土兵分两部，一部分仍然是官员传统的训练方法，另一部分就照金羽麾下的战法来。
苏喆也与金羽说：“你不错呀！怎么想的这个法子？挺好使的。”
金羽道：“是青君。她常年在边境，桑力家好麻烦的，又不能动大军，这样打起来顺手，她告诉了我们，我们也照着改了式样。”
一开始，他们还不大瞧得起这土法子，甚至认为祝青君回到山里之后把正经官军的本事给抛了。上手之后才发现，祝青君这法子更灵活便利、损失小、杀伤大，才都跟着学了的。
苏喆道：“怎么练的，告诉我，我也试着来。”
祝缨道：“你先不用学这个。照原先的练习，我还有用。”
“诶？”
祝缨想到了那一片平原而已：“回营。”
……——
回到营中，安排好了善后事宜，祝缨向祝青叶要回那支箭来研究。
祝青叶正在研究箭头，见状又扑了上去：“姥！觉得怎么样？是疼？是痒？还是麻？”
她紧张极了，就怕祝缨说出一句“没感觉”，那就完了！
祝缨道：“有点儿疼。”
祝青叶反而松了一口气：“那就好。箭头上有毒，不过您伤口不深，会疼就没有大碍。能不动就不要动，静养最好，最好连路也不要走，也不要动怒。更不要再练功了！等到好了再活动。”
祝缨问道：“什么毒？会死人吗？”
祝缨已经很久没有受过伤了，久违的记忆又泛了上来，没有上一次的疼呢，她想。
祝青叶没好气地道：“蛇毒，见了血，伤口再深些就难治了！来，把药喝了。”
“会死人？”
“是。”
“好，散出消息，就说我已经死了。小妹呢？金羽呢？这几天一发不要动、不要追击！去，让阿炼多准备些火油、干柴……”
祝缨一条一条地吩咐下去，将营盘做成了一个陷阱，声音也渐渐含糊了下去。祝青叶伸手往她额上一覆，只觉得掌下额头滚烫，她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让你不着紧！”
祝缨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腕：“我没事，不许慌，也不许传出去。扶我起来，我要让营里的人都看到我还活着。”
她虽包着半张脸，人还是那个人，营中人心渐稳，有序地悄悄撤离营盘。因包着半个脑袋，祝炼见到她的时候大吃一惊，误以为她瞎了一只眼，又惊又怒又是后怕，呜咽道：“老师，您这是怎么了？！”
祝缨的头微微有些懵，道：“活得好好的。”
祝青叶道：“快准备一间静室，该换药了。”
祝炼忙抹去眼泪：“哎！”忙前忙后跟着进了静室，看祝青叶卸了绷带，露出祝缨半张涂了膏药的脸以及完好的眼睛，才瘫坐在了椅子上。
祝缨道：“不要歇，安排好退下来的兵。让苏喆、金羽准备，一旦敌人撤退，就乘胜追击。你也要准备好，抽丁，以防大火蔓延。我要烧敌人的，你们别把自家烧了。”
“是！”
“对了，给我抓几个舌头。不要奴隶、士卒，要头人，我要知道他们是怎么的抱团的，为什么会抱团。这不对劲。”
“是。您、您，休息，我这就去办！”

第479章 连锁
祝青叶紧张得什么也顾不上了，恨不能以身相替！
眼见祝缨又吩咐了一句：“联络京城，祝晴天。”
大家都知道的晴天有两个，祝青叶道：“我、我记下了，好了好了，就这样，大家都理会得。”使个眼色，与几个小伙伴七手八脚把祝缨给抬到床上去了，再小心地检查祝缨的状况。
治病治病，一半靠治、一半靠命，眼下就是这么个情况，尤其是遇到了毒，祝缨还没有当时就休息。祝缨沉沉睡去，祝青叶却丝毫不敢懈，自己在床前铺了条毡毯打地铺，也不敢睡实了。伤在脸上，开始疼痛麻痒之后很难不去抓挠，祝青叶索性坐在床边看着。
祝缨的反应也让她担心，按说伤口不深，应该不至于有太严重的后果。可一旦担心起一个人，她被人弹一指头都会担心她重伤。
到后半夜，祝缨又出汗，祝青叶又将她摇醒，再灌了一剂药下去，一面暗暗祈祷。
如是两日，祝缨总算清醒了，将被一揭，慢慢下地。祝青叶正在打盹儿，倏地一惊，顿时睡意全无：“您要干嘛呀？”
祝缨的声音有点黏糊：“起床。”
“那可不行！您还虚着呢！先前不知道，您身上还有旧伤？索性一次养好了。苏家小妹已经他们出发设伏，咱们家小郎君也照您的吩咐抽丁准备了。对了！您不能出去，您忘了吗？是您吩咐的，要假装设伏的……”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担忧，就怕祝缨被毒傻了，之前的安排都是说胡话的。可不能够啊！设伏的高排她觉得挺好的。
不会吧？不会吧？
祝缨道：“哦，那倒是了。让他们抓的舌头呢？”
祝青叶道：“您脸上才结痂，别多说话、少动面皮，还有点儿肿呢。俘虏有一些，都不是您要的那种，您要的得现抓，正抓着呢。您别动，我们给您打水，洗沐换药。”
祝缨带着一身氤氲的水气坐在躺椅上，祝青叶给她换药，又按着脉，道：“还要静养的。”
祝缨含糊地说：“阿炼呢？让他过来一趟。”
“哎！”这个可以有的。
祝青叶错眼不见，等把祝炼叫过来，发现祝缨正在整理装束，她还提刀！
祝青叶大惊，扑了上去：“您又要干嘛？你们怎么不拦着？”与祝炼一起又要劝阻祝缨，祝炼道：“小妹她们已经去了，都布置停当了，谣言也散布出去了。我让人准备白布、白纸、让寿材店选好料，什么都没明说。流言传出，怎么也要再过两、三天。现在还不到时候，您只管休息就成。舌头刚也抓到了一个。”
“我要亲自审。”
“不行！”祝青叶说，“不宜劳动！您要问什么，都让他们去问就得，可别累着了。”
她本极敬爱祝缨，此时却将腰叉起，像只双耳瓶：“您要这样，我回去就要告诉老师了，您……”也不想她担心吧？
祝缨的声音依旧有点黏糊，话却没耽误说出来：“哟，那她会哭的，你也不想她担心吧？”
无、无耻啊！祝青叶确信祝缨没被毒傻，人怎么能够这么坏？抢她的词威胁她！
祝炼道：“您该明白自己一身之重……”
“带过来，你问，我听，”祝缨说，“我要知道，他们为什么能凑到一起，与西番又有什么瓜葛。”
她指了指自己的左颊，看着二人：“咱们都保密。带人，过来。”
两人被她的目光一压，不由低下了头，很快“舌头”被抓了来。是一个西卡族的小头人，也是他运气好，之前遇到他们这样的都是直接杀。现在倒被抓了来审问。
他还要硬气不说，自祝炼起，一个一个也没有惯着他的，抬手就是一拳捶下去。以前只有头人打别人的份儿，哪有挨打的时候？故而不怎么扛揍，祝炼也不客气，拿他的脑袋就往熬药的炉子上烤，将他吓得什么都招了：“是、是、是吉玛的普生头人自己要过来的……”
普生头人便是那一片大平原之主，也是险些将祝缨“挽留”下来做客的那位头人。他号称是为了夫人报仇，吉玛族的其他头人是响应他的号召。他们兵也多、武器也好、人也更能打一些，西卡族正面临祝缨的压力，自是求之不得的。
祝缨道：“不对。报仇只是引子。”
也确实是引子，吉玛与梧州离得更远一些，整个吉玛族都响他一家的号召，齐心协力，吃了败仗还不散伙，自然也有利益在内。梧州比较富裕是其一，其二便是，这两族的头人都深恨“释放奴隶”。
他们甚至能够与朝廷和平相处，虽然也少不了抓点良民当奴隶，但是，朝廷是从来没有明令让他们释放奴隶的。祝缨不一样，她这是要让大家生不如死啊！
原本，梧州对于两族来说也就是个“朝廷”的意思，彼此大面儿上相安无事，私下里有点摩擦也就凑合着过了，该贸易的还是贸易，梧州的物产他们也乐意换一些，茶叶之类与西番的交易，他们也不介意从他们的地盘上过。
但是不久前梧州大肆宣称释放奴隶、鼓励奴隶逃跑，这就不能忍了。祝缨还一气跑到了普生头人家的地盘上，她要干什么？
真是越想越心惊，正好凑上岳父家的仇，又想到“传说中”梧州的“富庶”，抢一票，不吃亏。
自身既受到威胁，又有利字当头的诱惑，自然能够短暂的放下彼此之间的一些旧账凑到一起。
祝缨点了点头，祝炼不想她劳累，抢先问：“普生头人与西番是不是有勾结？”
这头人道：“他家与西番邻近，原就有些交情，说西番还给了他官做哩。”
祝炼也严肃了起来：“普生头人兴兵是不是西番指使的？”
头人点头又摇头道：“有点儿，又不大像。”
祝炼捏起了拳头，头人忙补充道：“他一会儿说有西番人在后面帮忙，一会儿又说西番人也不能做他的主，西番人还有事要求他。又拿些刀、弓，说是西番人送他的礼物。”
这就说不清楚了。
祝青叶就问毒箭的事，这个头人倒知道。兵器淬毒这事并不很常见，一是毒未必能久存，很麻烦，二是容易误伤，还不如就用正常的兵器。因此这毒箭是特意拿来对付祝青君的，普生头人那里有人认出了祝缨，就便宜了祝缨。
当时普生头人吹得神乎其神，现在看来，祝缨还活得好好的，真是……老天不开眼。
祝炼又问了一些普人头人等的现状，得知他们的粮草消耗也颇为惊人，兵员损耗也大，也有些急躁了。再问，这头人就说不出更多了，祝炼请示祝缨，祝缨抬手在颈间一划。
祝炼将这头人嘴一捂，命人带下去处死。又审了另两个俘虏，得到的供述都大同小异。
祝缨心中有数，普生头人约摸是西番昆达赤的“羁縻”。对这个情况，她是有心理准备的。相邻的两股势力，如果没有一丁点儿的交往，那才是奇怪。
只是她的计划里，那里最后才要面对的，如今需要把一些预留的准备提前，比如“骑兵”。再比如，要更早地预防西番插手自己与普生头人的对决。
祝青叶道：“姥，您现在也出不了门，咱歇一歇？”
祝炼也说：“既然敌人已露分裂之相，倒不必太担心青君、小妹她们，只管等她们的好消息。”
“我知道轻重，我不出去就是。”想知道的都知道得差不多了，祝缨也不再坚持，竟真的在室内静养，安心等前线的消息。
…………
前线，苏喆等人安静潜伏了很长时间了，对面一连两天都没有动静。她们一面布置陷阱，一面观察敌情，又想敌人早些过来受死，又怕他们来得太早陷阱没布置好。
一种煎熬之中，普生头人得到了消息——祝缨死了！
普生头人大声笑道：“好！真是太好了！蛇无头不行！斩掉这蛇的脑袋，咱们可有蛇肉吃啦！”
桑力头人道：“即使艺甘家回来，我也要捉够奴隶！”
“当然。”
桑力头人的儿子面色一变，又被众人调笑：“你想他们家的那个凶狠的丫头了！”
说笑间，又讲起瓜分的事情来。普生头人等吉玛人只要抢些财物、奴隶走，同时给甘艺家夺回地盘，其他的都随便西卡人处置，反正吉玛人也不打算往这边迁徙。西卡人则更希望消灭掉梧州的有生力量，使梧州再也不能对他们构成威胁，他们要求吉玛人需要帮助他们将梧州、尤其是祝缨方的“头人”统统杀死。
双方商议好，一同斩人牲祭祀，约定直接冲营！
直到些时，普生头人的心才算放回了肚里！他知道祝青君一直在背后捣鬼，如果战事不能有进展，他将被迫回撤。如今真是意外之喜！先往前推，让己方得到补充，再率修整之后的队伍，返回老家，沿途正可对决孤军在外、已然疲惫的祝青君部。
完美！
也没有特别精细的计划，不过几家头人，各选一个方向，先冲了祝缨这边的大营。杀掉抵抗的人之后，利用祝缨大营的辎重进行补给，然后杀奔甘县。
计划得很好，执行得也很顺利，然面冲进营盘之后遇到了一些抵抗，对方好像没睡醒一样，浅浅抵抗几下就跑。跑不多远眼看跑不掉，又返身再抵抗一阵，中途偶尔还会有一小队援军汇合过来帮忙抵抗。
再战，再逃。也不知道这样来来回回了多少次，联军被越引越深。
苏喆等人也将计划执行得很好，又暗恨：敌人太多，己方营盘扩建仓促，并不能将这些人都诱入埋伏圈中统统烧了了事！
她们是祝缨教养长大，尤其是苏喆，祝缨养她的时间比她亲娘都长，祝缨受伤，她的恨意也被拉满。下令：“弓弩手准备！不要为我省箭！照准了他们的头人和弓箭手！”
眼见埋伏圈不能再容纳更多的人了，苏喆向空中射出一支带着尖锐鸣响的火箭！土兵们将箭头绑上布条、蘸上火油，点着了，破空之声响起，不断地有充满干柴的帐篷被点燃。两侧山上，又有滚木、大石被推下……
苏喆冷冷地看着山下一片火海，道：“不要管里面的人，盯着往外逃的，杀！”
这一仗从白打到黑，到了后半夜才消停下来。普生头人联军大败，普生头人的马好，见机快，率先后撤，跑出二十里才停了下来，看看后面并无人追击。于是收拢残部，又与其他头人会合。
头人们虽然畏惧他的势力，仍然抱怨：“我们折损这许多人。”
普生头人见抱怨的人太多，端到一半的架子也放了下来，道：“我看那个女人一定已经死了，他们并没有追过来，一定是回去发丧了。咱们好好收拢士兵，再杀回去！”
桑力头人大力支持！
其他头人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们称不上全军覆没，各自也损失不小，眼下皆无战心。普生头人又给他们打气，一力保证祝缨已经死了，并且许诺，这次事成之后，给各家一些武器作为酬劳。
头人们的心思又活络了起来。
当下重新聚合，清点损失，却发现兵马损失了三分之一，各家损失有多有少，损失多的愤恨不平，损失少的有些窃喜。至于粮草辎重，却是都有些支持困难。普生头人愈发说：“不如拼死一战，他们不是有粮有人么？抢！”
众人头人终于统一了意见！
约定整顿人马，三日后再战！
那一边，祝缨收到捷报，终于走出了屋子，在太阳下面抻了个懒腰：“哎哟，不错！”
苏喆等人见她能活着，都是大喜！苏喆冲了过来，将她的腰一抱：“吓死我了！以后不许您上前线！”
“就是！”祝青叶附和！
苏喆嘟嘟囔囔，什么“在北地还不许我上前线呢，现在是谁受伤了？”等等，经提醒，才松开手来，汇报战况。
俘虏是有，但极少，苏喆理直气壮地将对方头目悉数处死，毫无愧疚之意：“可惜，他们没扔下什么甲杖器械之类，只有一点牲口，粮草余下的也不多。”
祝缨道：“派出斥侯，盯紧他们。”
“已经派出去了，他们又聚合了，像是还不死心。能有什么用？我准备好了喊话的人，阵前招降好了。他们对士兵也不好，给碗饭就能跑过来了。”苏喆嘲弄地说。
祝缨道：“要仔细。”
“哎，会严查奸细的。”
双方都在修整，也都盯着对方，祝缨这里依旧不出，反正祝青君等人已经撒出去了。另一边，普生头人却越来越不安，他带的兵马多，但是确实不幸——不如梧州的土兵能打。各个头人也心生不满，下一仗如果不能打赢，他也只能火速回归，并且名望会受损。
这让普生头人十分难受。
到得对阵这日，普生头人也不再阵前杀人，只是正常的祭旗，然后擂鼓前冲！
不想对面忽然立起一面大旗，上面一个“祝”字，普生头人也不认识这个字，不过认得纹路，还道祝青君回来了，不由一喜：在面前出现，就不会是在背后捣乱，好事。
不想，几面盾牌将祝缨拱卫着冒了出来。
她没死！
各头人原本就不甚整齐的队伍愈发凌乱了起来。
双方对阵，苏喆压镇，金羽前突，越来越沉稳，普生头人等没能占到便宜，有头人见势不妙，带着自己的人逃离了战场。普生头人也只得再次撤退。
这一次，他们逃得更远了一些，在这里，普生头人再难压住“回家”的声音了。桑力头人大急：“仇已经结下了，现在跑，她以后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头人们却不听，也有说：“现在不跑，她现在就不会放过我们了。”也有说：“她不放过的是你，并不是我。”之类。
桑力头人对普生头人道：“是你自己来的，现在你总要有个说法。”
争吵之间，又一个噩耗传来——祝青君发疯了。
祝青君原本打得挺守规矩，跟在祝缨身边，多少有一点“王师”自许的味道。不意突然听到祝缨“被普生头人打死了”的消息，祝青君又惊又怒，很快调头杀了回来。
逮着各寨头人又杀了第二茬，顺手还把人祖坟给扬了，遇到吉玛执刀执弓者，更是当成死敌，将普生头人的身后打了个对穿，引水将一大片通路给淹了，又挖断了两条大路，把粮道彻底掐断。
普生头人阴着脸，道：“你们要走，我也不拦，以后，咱们再各论各事。”
头人们也是心神不宁，各自引兵而还，又思忖如何避开这个杀星，不出两日，走了个干净。
唯桑力头人苦留普生头人：“你与我是她最大的仇人。”
普生头人笑笑：“你说的是，我留下。”
桑力头人心中稍安，又送了酒食来犒劳，普生头人与他开怀痛饮。
是夜，桑力头人梦入黑甜，忽然听到喊杀声，猛地在床上抽搐了一下，睁眼细听，竟然不是做梦！门被推开，桑力头人坐了起来，他的儿子推门而入：“阿爸！普生头人抢了咱们的粮仓！”

第480章 调整
桑力头人万没想到，上一刻还是盟友的普生头人竟然捅了他一刀子，这一刀之狠，让桑力头人除了叫嚷：“拦住他！杀了他！”没有半点其他的办法。
西卡本就不如吉玛人彪悍，普生头人又是在寨中突袭，以有心算无心，桑力头人这里还没把人聚齐，普生头人已经抢完走了！
儿子、奴隶架着桑力头人出屋，只见寨子里数处着火，一片鬼哭狼嚎，此时大屋之上外方，哪里还分得清什么头目、奴隶？有的人在逃蹿，有的人在救火，寨门大开，普生头人的后队都走得只剩一个打着火把的背影了！
亏得儿子还算清醒，道：“阿爸，咱们要快些将寨子修好，梧州那位老姥还活着，她一定记恨咱们！普生头人走了，就剩下咱们在这里了！”
桑力头人也知道是这个道理，哆哆嗦嗦地道：“快！快！叫人！救火！补门！”
普生头人之可恶实出桑力头人的想象，他抢就抢了，还放火！不但在粮仓、民居放火，他逃走的时候还冲坏了大门、一段城墙！非但如此，他走之前还狠狠地开罪了梧州那个女人！
不是，那是个女人吗？桑力头人脑子里诡异地闪过一个念头，怎么看也没什么女人样子。“獠人”间或也有女人当家，通常是某头人之妻、之母，强横之中也要透一丝柔软，祝缨全没有那个样子！
他这儿还在胡思乱想，儿子又来请示：“阿爸，咱们的存粮也不多了。”
桑力头人不假思索：“先向你舅舅、叔叔家借些，今年秋天多收些就好！”
这是惯例了，从来没有头人受亏的，到了秋天的时候，从下面多搜刮些就是了，奴隶，一天吃两顿的就让他们吃一顿，也就凑合着过了。
儿子答应了，又监督去修葺城寨，桑力家既与甘县不断对峙，又参与了联军对付梧州的“战争”青壮损耗不少，修葺城寨也需要劳力，需要头人儿子亲自征发、监工，一时之间，怨声震天。
桑力头人直到两天后，喝着米酒、吃着烤肉，忽地想起来一个问题：接下来该怎么办？
不等他想好，祝青君竟没有追击普生头人，而是杀了回来！
祝青君在联军后方左突右出，闹了个天翻地覆，盛怒之时也分了一半脑子思索：我该怎么办？
她是随祝缨亲探过两族之地的，知道地域之广，她的这些人如果没有后勤，能冲到普生家的大寨也未必能够打下来，打下来也守不住。搅乱对手很容易，之后的善后已然超出她现在的能力。
且她还不死心，急切地想回来看一看祝缨到底是怎么样的。
一番突杀之后，她又回来了！
桑力家严阵以待，祝青君却没有直入桑力家大寨，而是将桑力家附近的小寨一口气拿下三个，在各寨心惊胆战之时，一个转身，疾驰回到了甘县。
……——
一踏入甘县，祝青君就察觉出了不对劝儿——这不像是有丧事的样子！
祝青君心中忐忑，直入最近的一个寨子，打听到祝缨还活着，只是给联军设了个套，险些没趴在马背上：“真是的，就会吓人！”
祝青君得到的消息是“姥好好的，还能给敌人设埋伏呢”，到了甘县县衙，看到祝缨左颊上一道长长的伤痕，又是一记重击：“怎么真的受伤了？！”
她用责备的目光从祝炼一路扫到了祝青叶，连同苏喆等人，一个个被她瞪得脊背冒汗。
祝缨道：“两军对阵，哪有不受伤的？”
她还教育上了！祝青君心中的庆幸、欣喜没了，怒气开始往上冒，道：“两军对阵，能把自己弄伤的主帅，也不多见。”
这口气就不对，祝炼与苏喆都不拿老资格来压她了，祝缨还跟没事人似的说：“这不就有一个？”
祝青君道：“您知不知道自己有多重要？！您但凡有点儿磕碰，我们要怎么向老夫人交代？！！！怎么向我老师交代？！！！”
祝缨马上坐正了：“我会交代的。”
祝青君歪着头、冷着眼看着她，祝缨道：“我这一路太顺了，十全十美，必有后患，必得吃点儿苦头，才算不招天妒。”
这一套道理说得有鼻子有眼，众人将信将疑。祝缨指着自己的脸颊道：“长眼睛的人都看着呢，瞒不过人，出去了都这么讲，懂不？”
都这会儿了，她还想着这一出，祝炼有些佩服，祝青君气笑了：“您真有急智！”
祝缨道：“这些都是小巧，咱们来说说下面的安排吧！”她抢在祝青君说话之前，飞快地续上了下一句“我坐镇甘县，养伤，先不回去叫家里看着担心。联军既散，咱们就可以照依旧先前的计划推进了，你休整好了，与小妹她们往前推进。我不上前线。”
苏喆道：“这个好！丹青她们回来就回去修整。”
说着，频频对祝青君使眼色，祝青君气头过了，也觉得自己刚才有些不礼貌，顺势下了台阶，道：“您当初定策时与眼下的情形稍有不同，彼时是并不想惊动吉玛人，只想由近及远。且这一路……呃……我毁了不少道路、烧了不少粮仓……不若，让他们再积蓄一阵儿？”
还结了一些仇家。本来这道路就不如梧州的好，现在就更难走了。之前是有“就食于敌”的想法，后勤压力比较小，这一路破坏搞下去，毁敌人家财的时候痛快，如今想到自己日后要面临“乏食”的困境，祝青君也头疼了起来。
头疼也不能瞒着，还得照实说了。顶好是让对面的猪再长点膘，然后再去宰，岂不美？
祝缨道：“不能再等啦。他们这些头人一路败仗。赢了，寨中奴隶未必能过得好，但败了，一路败兵的军纪之下，寨子里不要说奴隶，便是普通族人也肯定过得更差。不知道又要饿死多少人。
让他们积蓄，也不过是刮地皮，更加疲弊，接手之后也是负担。不如趁早救民于水火，拿下之后，咱们接手来休养生息，总比落在他们手里强。
再者，江政封山围困，哪怕有邵书新、有吉远士绅，也不能将希望都寄托在与他们交好之上。等不得。想要破局，唯有西进！”
祝炼第一个赞同：“老师说的是！咱们就辛苦些！老师，让蒋婉她们跟在青君后面吧，也能巩固战果。虽说族人无文字，也只是没有见识到，其中也有些伶俐男女，并不比山外人笨，掺着使，从肯依附的人里，选学得快的，开始教识字、教授语言。很快就能帮上忙了！人都要逼一逼，才能知道自己能干成许多事。”
祝青君想了一下，道：“我愿西进。”
苏喆与金羽也急忙表态！
祝缨道：“好。就这么定了，你们先休整。对了，我受伤的事儿都不要再提了，就说是我的计谋。”
祝青君道：“甘县我们还应付得来，您不如回家……”
“哎哟，我头疼，要养伤。”
“养伤？”祝青叶脸都憋红了，没见过这样养的！
祝缨指着脸颊道：“你们不会让我这样回去吓家里人吧？”
几个年轻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祝青君再三向祝缨确认：“就在大营里坐镇？”
祝缨道：“现在上哪儿找个能跑到我面前的敌人呢？”
这话，似乎有一点道理。祝青君道：“趁着大伙儿还没放松下来，我先去把桑力家拿下吧。正好您在，可以筹划设县、安抚，给咱们将来打个样，您说呢？”
她笑得咬牙切齿的。
祝缨一口答应道：“行！正好，我在这县里遇到几个伶俐孩子，我看可以同蒋婉她们一道往西派。”
祝青君忽然觉得与祝缨怄气是一点意思也没有，你怄着气，她已经没事儿了，开始安排接下来的活儿了。祝青君闷闷地道：“那我去了。”
祝缨道：“哎，等等，把兵员补足再走，伤员留下来，抚恤……”张口就把祝青君给安排得明明白白。
祝青君一则轻松，无后顾之忧，一则生气，气祝缨竟不珍惜自身。五日后，带上修整完毕的土兵，直扑桑力家而去！
这一次，她的后面便跟着蒋婉等人，祝青君每下一寨，将头人等处死，蒋婉等人在后面便开始统计人口、分田地。仓储所剩虽不多、人口却也因前番动乱减少了一些，竟能勉强支撑。
祝青君一寨一寨攻下，在桑力家大寨墙外，正考察地形，决定从城墙修补之处攻入之时，路丹青又带人过来。
路丹青脸颊微微凹陷，看到祝青君，先下令手下停下列阵警戒桑力家，再独自上前见祝青君。她见祝青君脸色尚可，吃不准祝青君有没有听到噩耗——她也是在行军途中听到祝缨已死的消息，率部杀回来的。
她们是分路行进，回来的路线也不重合，因桑力家是回甘县的必经之路，这才遇到了。
大敌当前，路丹青不敢让祝青君分神，想好了自己的说辞：“劳师远征，补给将尽，不敢让士兵陷在远处，我才回来的。”
祝青君道：“别装了，让你那些人把头上的孝布都摘了吧，姥好好的。”将前因后果都说了。
路丹青听了一喜：“那可真是太好了！”
两人合兵一处，围攻桑力家。桑力家新败，又无外援，很快便失了斗志。祝青君主攻，围三缺一，路丹青于生路设伏。
很快将桑力头人等斩杀。路丹青回甘县，祝青君继续西进，途中又遇回师的苏晟，也让苏晟除了孝、回甘县去。
祝缨在甘县坐镇，下令路丹青、苏晟回祝县休整。路、苏二人老大不乐意，都有些磨磨蹭蹭，女孩子在祝缨面前是可以撒娇的，路丹青软磨硬泡就是不想回去：“青君修整几日就能再出发了，我与小妹一同再往西去帮青君，也好快些将事情了结嘛！”
祝缨道：“辎重跟不上，人多反而不美，你们俩回去，我有事要交代你们去办。”
路丹青道：“那您先说是什么事。”
一个一个的，都会讲条件了！祝缨道：“我受伤的消息想必是瞒不住的，必有流言，你位要把我还好好活着的消息带回去，也好安定人心。”
赵苏已经发文询问了，祝缨虽然回了公文，但是赵苏有八百个心眼儿，光有文书他未必会信实，祝缨些时又不想回去。顺路将祝炼也派了回去。
祝炼不放心祝缨，道：“我在这里，用处比回家还要大些。”
祝缨道：“另有一件事，须得你回去与赵苏、项乐他们商议才好办。”
祝炼忙问：“什么事？”
“买粮。”
想好的“以战养战”的计划受到了影响，别的还好说，两族境内的粮食，就快要成问题了。存粮嚯嚯了许多，因战争，今年的庄稼收成估计不会太好，明年预计还是打仗。一里一外，至少两年收成不佳。这些歉收的地方，马上就是自己的难题了，得提前准备。
山外稻麦两季，存粮必是有的，但怎么买、怎么运等等都须要费神。祝缨本人亲自主持是最好的，但是西进更需要她坐镇。
祝炼听了吩咐，很快想明关节，与路丹青等火速赶回山城。
祝缨的耳边，终于只剩下祝青叶一个独木难支的大夫念叨了。她心情不错，任由祝青叶絮絮地说着注意事项，让她多休息、脸上的伤要擦药才能淡化疤痕之类……
直到胡师姐杀到了。
胡师姐带来了张仙姑与花姐的信，一瞬间，祝缨头皮麻了一下。

第481章 前行
胡师姐的视线牢牢地锁在祝缨的左颊上，那里，一道颇长的伤口已经结痂，长痂一小截一小截地脱落。新长出来的地方在面皮上略显凸起，比附近的皮肤更光滑，一小截一小截的分外显眼，与尚未脱落的黯淡的结痂形成了极鲜明的对比。
这要叫老夫人和大娘子见着了，不定得怎么心疼呢！
胡师姐闷声不吭，祝缨接过了信，在胡师姐打量伤疤的时候她的心眼儿已经转了八百回，也不马上拆信，而是说：“一路辛苦了，有事先安顿下来歇息够了再说吧。”
胡师姐道：“我是来到您身边当差的，没有自己就歇的道理，我放好行李就来。”说着，对身后的几个年轻人招招手。
这几个年轻人也都是祝县的，男女皆有，都作精干打扮，打着绑腿、缠头佩刀、腰悬短弓，腰间都携带着沉甸甸的囊袋。
祝缨叹了一口气：“好。青叶，你带他们去安置。”
祝青叶咧了咧嘴：“好嘞！”胡师姐是府里的老资格了，又是张仙姑派过来的，必是自己的强援，这下可以一同劝说姥好好养伤了！
她高高兴兴地给一行人安顿好了，又与胡师姐带来的八个男女打招呼：“你们也来了，可太好了！咱们这儿正缺人手呢！如今事多，哪哪儿都要人。”
几人与她也是个脸熟，都说：“我们都是来听姥差遣的。”
祝青叶给他们分派了房舍，看他们进房收拾了，才拉着胡师姐一通诉说。本以为胡师姐也会生气祝缨不爱惜自己，哪知胡师姐竟然是一脸平静，并无与她联手之意。
祝青叶道：“您怎么不着急呢？”
胡师姐道：“我跟随大人快二十年了，她向来是心中有数的。从京城回来那么大的事儿，她都布置停当。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但你莫太心急，她的安排，总比咱们高明。”
祝青叶道：“她高明是她，我心疼是我。”
胡师姐点了点头，继续沉默，将祝青叶噎住了。两人沉默地看着其他人安顿好，胡师姐道：“咱们去当值吧。”
祝青叶无奈，还得与胡师姐合作，闷着头将一行人领到了祝缨暂住的地方。
祝缨正在看信。
张仙姑的字写得还是那么的大，极力将字迹写得工整，没有抱怨祝缨受伤了还在外面、瞒着她不告诉她之类，也没有写自己很担心等等。只作不经意，写“听说你受伤了”，然后每隔两段就写“照顾好自己啊”“胡娘子过去了，你们就个伴儿”之类。语句颠三倒四。
花姐的信比张仙姑好些，也没有责备祝缨，也略提一句“听说受伤了，药够不够？青叶走的时候带的药也不知道用完了没有，天气更加炎热了，我又配了一些防暑、避瘴气的药，让青叶回来取一趟，前线的将士也需要呢”。
两封信无一字写着急，无一字埋怨，无一字表心意，却看得祝缨心头微沉。
她将两封信折好、装好，提笔开始写回信，她们给她写得是努力装无事，祝缨的信却写得毫无破绽。略写了点“设计埋伏”，然后就是写一点甘县的风土人情，写青君等人长成了，出兵顺利之类，与以往的任何一封家书没有区别。
信写好，再写手令给赵苏等人，都写好了，胡师姐与祝青叶也来了。
祝缨看着祝青叶的样子就知道这丫头又怄气了，先对她说：“你老师来信啦，你回去接应一批药材。”
祝青叶听到花姐有话，忙问：“那您呢？”
胡师姐道：“有我。”
祝缨也说：“都结痂了，我就在这儿住着。”
祝青叶狐疑地看着她，祝缨道：“小小年纪，哪儿来那么重的疑心？”
“那也要您信誉好才行，您的信誉，现在很好吗？”
胆子越来越大了！祝缨不再废话：“有差事给你！这几份文书你带回去，这一份给赵苏，这一份给项安……”
一一分派妥当，祝青叶接过了，看封皮上都写明了，也不怕会送岔，忙取了个匣子装了，最后把一封奏本给压在了上面，问道：“咱们说好了，您不再涉险。”
祝缨笑骂道：“怎么这么多废话？这里哪里离得开我？”
那就放心了，祝青叶抱着匣子道：“我这就准备动身，我很快就会回来了！”
祝缨听她后半句竟带了一点威胁，不由敲了敲桌子，祝青叶抱着匣子跑掉了。
胡师姐些时才叹了口气，祝缨道：“本想让你在家里与她们一处的，没想到又要劳你过来。”
“您是所有人的依靠，”胡师姐语气平平地说，“什么事儿都要自己扛下来。纵不亲自动手，也随时准备着帮忙善后。”
祝缨的语气也十分的平和：“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白得的，都得去拼。纵使父母之爱，我娘为了好好爱我，也要拼尽全力与别人撕咬。我不会让爱我的人没有依靠。”
胡师姐默默地躬一躬身，又安静地站到了祝缨的身后。
祝缨这才开始分派身边的人，跟在她身边的已经是第三批了。最早的一批在京城的时候已经被别业后续轮换过一回，如今有不少人已身有官吏之职，第二批跟随她从京城回到梧州，眼下正在各处实习当差，也有人有职务了。第三批就是身边跟着“西征”的。
祝缨身边的人无不识字、略懂算术，眼下正是用人之际，祝缨便无顾忌，将前两批没有职事的调来，凑上身边的，继续沿着祝青君西进的路线派出去。
胡师姐带来的，这算是第四批，就替了这些人留在自己身边。只留一个祝彪，带这批新人。
分派好，胡师姐就提醒：“该休息了。”
祝缨道：“好，咱们出去转转。”
胡师姐道：“先擦药。”不然祝青叶回来看着自己没照顾好人，自己脸上也无光。
…………
祝青叶心里两头记挂，既想着回山城办事，又担心祝缨的身体，恨不得嗖一下回去，办好了事再嗖一下回来！
她又记着祝缨的威胁，不敢让花姐等人担心，肚里编着谎话，还得帮着祝缨瞒一下张仙姑和花姐。
想事儿的时候路特别不经禁走，一路换马不换人，祝青叶以“加急”的速度，于入夜时赶回了山城。彼时城门已闭，她又花了些功夫才验明了身份、在城外军营林风、苏晟等人的帮助下才进入城中。
这一插曲将赵苏等人又惊动了，连同侯五，都在府中签押房等她——他们都以为发生了什么急事。
赵苏板起脸，像是一言不合就要捅人：“姥究竟如何？营中有事？”他目光有点阴沉地扫过苏晟、路丹青。
祝青叶忙说：“我是来送信的。又要来接老师备下的伤药之类。来的前半程赶得急，天擦黑的时候一看还剩下二十里，就索性不在外面留宿了。”
说着，将匣子递给了赵苏。
赵苏将信将疑地打开，见是祝缨的笔迹，才稍稍放心，道：“姥受伤了？”
“是，我治的伤。传闻严重也是将计就计，姥如今由胡师傅守卫，我亲自将她的住处就安排在姥的隔壁。”
侯五道：“那就好，老夫人也能放心了。”
祝青叶与路丹青等人交换了个眼色，他们都不敢说祝缨脸上受伤，可是祝缨终究是要回来的，一打照面，到时候场面会有多精彩，她们简直不敢想。
林风着急，询问：“哥，姥让我去前线了吗？”
赵苏道：“你急什么？等我看看。”
他推开林风的大头，坐在案后慢慢地看手令，看着看着，不由微笑：“不愧是姥！这可太好了！”
如果不是听到祝缨受伤，他都要行文去问祝缨了——山雀岳父死了，他儿子那个敕封怎么弄？朝廷现在正猜忌咱呢！代为申请，不容易被批下来，更糟糕的情况是朝廷可能会利用“敕封”搞事情。
此外还有粮食的事情，固然可以用盐等物与山下交易，但如果数量巨大，且不说付不付得出价，动静一定不小。
江政可不是个好邻居。
现在，祝缨给安排了，她说，今年秋天不给朝廷缴税赋了。
朝廷停了给梧州的邸报，说邸报是因为道路不通才没到的，那布帛与粮食当然也会因为道路不通运不上京嘛！这一笔开支就能省下来当军费了！
连赵苏、祝炼也都不让他们上京去，直接七弯八转安排让几个“信使”去报信，就假装是真的道路不通、历尽千难万险才到的京城、表达梧州一片赤胆忠心。讲明这情况，要求朝廷修路、恢复邸报，什么时候路通了、邸报来了，什么时候梧州接着上贡。
奏本里顺手就写了山雀家敕封的事，又拿这个说事儿：道路不通，连讣闻、敕封都不能正常送达朝廷，这也耽误朝廷与梧州的联系不是？
最后，祝缨很诚恳地表达了自己对朝廷的一片忠心，都这样了，“偏居一隅”心里还想着认朝廷为正朔，要手下的县令得到朝廷的敕封才算数，还想着给朝廷缴税呢！
怕不是想把京城那一宫的君臣给气死吧？赵苏不无恶意地想。
他笑道：“姥都安排好啦。都是些政务。你也不要着急，咱们的疆域越来越大，往西还有宽广的地方，光凭青君、小妹她们现在手上的人怎么够？你要真有心，现在越发努力多多练兵才好！”
林风一听就乐了。
巫仁却有些担心地说：“还要接着抽丁吗？后方人手够使吗？太吃力，恐有怨言。虽然现在人人感念，可一直这么下去，也不能不顾百姓的处境。”
赵苏道：“这个，自然也是有安排的。这十几年来，人丁滋繁，唯有不停开荒，何如去已经平理过的土地上呢？”
“诶？”
赵苏道：“所以说姥高明。往西迁徙人丁。”
“诶？”
这是祝缨的另一项安排，她需要各族杂居，尤其是已经“开化”的与“新附”的杂居，完全掺均再散布不太现实，但是可以将一部分人西迁，同时也将一部分“新附”的人往东迁。
之前那一仗，西卡、吉玛两族人丁有所损失，尤其现在，头人都会被杀掉，空出来的田地、河滩牧场有不少。祝缨都将之收入囊中再分配，她要拿出其中的一部分，分给这次“西征”有功的人耕种。
有功不赏，有利不分，是不可能持久的。
祝县开发十几年了，比较方便开荒的地方已经开发得差不多了，人口增加，再要开垦荒地就要往条件更不好、需要花更多力气的地方去了。正可趁此机会，将“多余”的人口给安置了。
如此一来，“新附”之地数量众多的贫穷族人与奴隶得到了财产，会自地发拥挤。而“旧人”“有功之人”也得到了报酬，不会发出“白干了”的怨言。
赵苏道：“姥要一些工匠，对了，还要识字的人去。”
巫仁道：“那得明天再干了。”
路丹青道：“姥要叫人时，千万别忘了知会我们！我可真怕青君她们把事儿都做完了。”
……——
祝青君确实推进得很快，单说“杀头人”这一项，就能让许多人在与她对阵的时候袖手旁观、出工不出力了。
遑论她还真的让人分地、发口粮了。
这一天，她拿下一个寨子，正在修整，手下一个肤色黝黑的姑娘跑了过来：“校尉！有个小孩儿过来，说有事找您！”
祝青君道：“什么事？”
“她说，要给她带路！”
“咦？”
祝青君心中生出一股诡异的感觉：“看看去。”
她大步走出寨子，只见寨子外面有一大两小三个孩子，大的那个姑娘八、九岁的样子，小的是个男孩儿，五、六岁，大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娃娃。三个孩子看着灰头土脸，但是长得却不干瘦。
祝青君问道：“谁要见我？”
姑娘道：“你就是杀了头人的那个人？”祝缨、祝青君在西卡、吉玛的头人嘴里名声是不好的，称呼自己也极不礼貌，小姑娘把这称呼给隐了。别人听起来觉得“那个人”的称呼不礼貌，其实已经是小姑娘委婉的表达了。
祝青君点了点头：“是我。你是谁？”
“与头人有仇的人！”小姑娘眼神亮晶晶的。
“说实话。”
“头人把我阿爸在阵前杀掉了，我要报仇。”小姑娘说。
祝青君叹了口气：“原来是这样。”
小姑娘道：“我能做许多事。我还知道近路，真的！我阿爸也是勇士！”
小姑娘的亲爹也是寨中能人，虽然是奴隶，日子过得还凑合，这姐弟三人的模样比祝青君当年好不少，就是因为有爹娘照顾着。
不巧的是，她是西卡人，吉玛的普生头人想出个“阵前虐杀”的损招，抽取的大部分是“就地取材”。小姑娘亲爹被阵前杀了，就为了吓梧州方。
一个家，无论在哪里，没了最能顶事的那个男人，余下的孤儿寡母日子都不会很好过。奴隶更是如此。各家损失都不小，头人的应对之策，除了加紧搜刮，还有将奴隶再配对，好繁衍人口、弥补损失。
小姑娘的亲娘也不能幸免，就从小姑娘的娘，变成了别人的老婆了。
西卡人虽不怎么讲究“名节”，但是自己好好一个家顷刻之间就没了，这口气，是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的。
祝青君听完，沉默了一阵，在小姑娘忐忑的目光中才说：“奴隶，还是这么苦。好在，以后都不会有人做奴隶了。”
“是真的要放了我们吗？”
祝青君拍拍她的头，道：“对，姥说过的话，一向算数的。”
“姥？”
祝青君接过她怀里的小娃娃，垂眼看了一下小姑娘的手，才说：“对，跟我来吧。得给她找点儿奶吃。你们也要有个住的地方……”
小姑娘安顿好，祝青君却又悄悄吩咐：“来两个人，盯一盯这几个孩子。如果没有破绽，把小的往后面送，把这个大的留下来带路。”
“是。”
“等四娘过来了，咱们就走。”
“咱们的伤药不多了。”
“知道了，去问一问姥，她不会不管的。”
“是。”
……——
祝青君安心往前突，背后有祝缨她十分的安心，祝缨也安心驻扎在甘县。有她坐镇，甘县与以往相比，又是另一种景象，粮草物资周转顺畅，不断有人得到了土地。祝缨又留意，于甘县中再选出机警可用之人加以栽培。
临近秋收，祝缨又主持秋收事宜，祝青君粮草无忧、兵源也很充足，她与苏喆等人暂停休整，林风、路丹青又被调到前线戒备。
祝缨下令：“只许警戒骚扰、不许进攻，先保秋收！秋收过后，有仗给你们打。”
二人乖巧领命，领兵一路往前，才发现祝青君已经将边界往西推进了数百里，祝缨又新设了四个县！蒋婉等人只还没有“县令”的名份，祝炼只还没有“刺史”的头衔，实则已经草草搭建了一个框架。
二人眼热不已。
另一厢，祝缨接到了赵苏的信——顾同等人回来了，正在赵苏家。他们求见祝缨。

第482章 外人
祝青叶抻着脖子看那张信纸，这是早期祝县府中随从的一个恶习——没大没小——随从与主官之间更像是家人。祝缨想看内容，也要随从们老实递上来才行。随从们，尤其是住在祝家的女孩子们，时常会看到一些消息。
终于，在胡师姐目光的“放行”之下，祝青叶看到了信函。
可惜这信上写的内容太多，赵苏的楷书极好，字写得很密，祝青叶只看清了零星的几个字，无法很快猜出全貌，更无法推理出接下来的行为。
祝缨则是将公文看得清楚，她微微皱眉。
这又干系到“兴兵”的安排了，凡“兴兵”都与“征发劳役”是一个逻辑，当其兴时，朝廷都要考虑到“农时”。只要脑子里还装一点“百姓”，都要想法设法地避开“春耕、秋收”，以免对生计造成影响。至于战争拖得太久，经年累月、啥啥都耽误的了，那也就只能认了。但是凡兴兵之初，都是不愿意耽误事情的。
谁家都是这样。梧州西进，自春耕未完始，历经数月，虽然有不小的进展，但是该考虑秋收的安排了。祝缨之前那个“迁徙”的安排，也要与农时相配合。因此希望祝缨考虑一下回来一趟，做一个全局的调整安排。
接着，赵苏的信里写了顾同等人的现状——官职是没了，还顶着罢官的处分，看起来十分的狼狈。同时，赵苏也在信里不客气地写了自己的看法：咱们梧州又不是没有人了，您有那个力气，扶植一下忠于自己人，可比栽培顾同等人好太多了！
赵苏的信写得很长，中心思想祝缨是看明白了——咱们这梧州，不太好让他们来插手吧？
祝缨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胡师姐近来神经绷得很紧，忙问：“大人，怎么了？”
祝缨道：“看来我得回去一趟了。”
祝缨一句话说完，胡师姐突然没了声音，祝缨扭头看向她，问道：“你觉得不合适？”
胡师姐的脸上现出一种奇怪的神色，道：“那……这里，怎么办呢？都指望您呢。”说完，又看向了祝缨。
一眼，看得祝缨毛骨悚然！
都指望她？
要是她死了呢？那接下来呢？是不是就……
她可不愿意让梧州的这些人，变得像信中写的顾同等人那样，自己一离开，这些人就失了依据，将事业、人生弄得一团糟。顾同等人家中是士绅，回来依旧是“南士”，女孩子们，将来如何？
祝缨抖了抖身体，口上却对胡师姐柔声道：“没事的，我都安排好了。”
胡师姐变得安心，祝缨的心思转了好几转，然而等到她下令的时候又是一派的“稳如泰山”了。
赵苏的建议有理，是该安排下一程的事了。同时，“南士”求见，是必要见的。
祝缨道：“出来许久，也是时候回家看一看了。”
她等到祝青君等人又有捷报传出之时，掐准了秋收的点儿，下令祝青君等人“暂时收缩，以待丰收”，然后便匆匆赶回了山城。
……——
祝缨回到山城，城内的街道两侧不时有人与她打招呼，也有胆子大的人问道：“姥，我男人几时回来？”
这个时间祝缨是无法保证的，她问了妇人丈夫的名字、服役的时间，给一个“过了年他们就轮回来了”的大致说法而已。
山城里，居民似乎已经适应了紧张的生活，脸上的怨气少了许多，焦虑的表情仍然有一些，却也在“多分田地”的安排下减轻了。高兴的情绪占了上风。
祝缨人未回府，已收获了许多的问侯，人们说一句：“天幸姥平安健康”，下一句就要嘀咕：“接下来怎么办？”
祝缨道：“会让大家过得比现在更好一些的。”
街上的人听着，出于对祝缨过往的信任，都含笑目送她回府，跟在后面的赵苏听了，暗中摇头。
到得府里，以赵苏为首的官员来拜见。祝缨看众人神情，便知情况尚可，简要听了汇报。秩序还在，但是数年来的积蓄也在不断的消耗中。与山外的贸易仍然在继续，只不如以往方便了。府库虽然还没见底，却也是进的没有出的多。
赵苏道：“今年秋收又至，可缓解一二。但经不住长年累月。”
项乐、项安则比较乐观，认为：“原也做的支持三年的打算，以目前的情形，支撑五年问题不大。”
巫仁则另有看法：“不足五年，确实三年，仗越打越大，消耗得也快哩。”
他们的意见，祝缨都听了，却更在乎：“学生们都怎么样了？学校不能停。”又派林风等人去甘县替了苏喆等人回来，下令准备，她要出山一趟，等她回来，再安排接下来的事务。众人看到她回来便觉安心，并无异议。
最后才回到家里。张仙姑没有迎出来，直到她拜见，张仙姑将头往一旁一别，哼一声：“还知道回来！”
祝缨笑吟吟地道：“我不回来，谁来气您呢？”
将张仙姑气了个半死，大喊：“别叫她跑了！拿过来非打一顿不可！”心中气极，但见祝缨脸颊上的伤口，张仙姑也只有将担心放在心底，并不闹到女儿面上，强迫她有什么保证。
祝缨也笑着与她闹，张仙姑年老，玩了一会儿就跑不动了，祝缨只消让老太太累了歇了，便有充足的时间与山内山外筹划事业，抽空往福禄县再去一趟了。
祝缨要出行，最紧张的除了张仙姑就数赵苏了——祝缨要去的地方正是他家祖传的庄园。因为这里更接近山中，且是赵家的地方，比之吉远府的其他地方更能保证祝缨的安全。
赵苏家在福禄县，父母又都住在福禄县，山下有什么小道消息，传递的是他，被隐瞒的是他，同县内隐约听到风声，凑过来央求借宿的还是他。赵苏在京城做官时，家里在县里好像与士绅融为一体了，如今又有了隔阂。然而父母还在福禄县，祖坟也在，又不得不为顾翁等人操心。
重回梧州之后，赵苏与福禄士绅们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的“相敬如宾”。
一行人到得山下赵家，顾同等人已在赵家庄园外面的路上等候。一见祝缨到来，一齐拥上前去拜见。祝缨垂眼看着他们，只见他们先拜倒，再仰面，脸上都带着泪痕：“老师！不想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老师！我们日夜忧惧，就恐为奸人所害！”
赵苏一向不大瞧得上这些“南士”故而作轻蔑状：“当初选择与奸人共事的时候，也该想到有今天。”
这态度绝称不上好，顾同的脸涨得通红，他心中原就有愧，又想一开始便扑到祝缨脚下，哪知赵苏一直拦在身前，让他无法展现自己的心意。此时见赵苏又来捣乱，心中的不满与委屈也是可想而知了。
欲待反唇相讥，祝缨已经下了马，道：“进去再说。”她已经看到了赵苏的父母在旁边，过去与“阿姐”、“姐夫”问了好，请他们：“领他们去洗个脸，给我们安排个说话的地方吧。”
顾同等人灰头土脸的外在是装的，但憔悴的神色怕也是真的。
赵娘子道：“阿妹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还住原来的屋子，行不？”
“行。”
当下安排，顾同等人去收拾，祝缨与赵娘子说一些赵霁扛着一把长刀想西征的趣事，赵娘子笑道：“这就对了！比他阿爸有志气！”又说赵苏小时候闷闷的，不可爱。赵苏听了把头别到一边。
祝缨的客房宽敞舒适，顾同等人梳洗过后便又过来求见。赵娘子好奇地看了看他们，给祝缨递过一碗茶，道：“你们聊，我看看饭去。”
赵娘子一走，顾同等人又诉冤屈，先说：“并非我们故意给老师惹祸，实在是过得暗无天日！”
赵苏道：“你们只须做好本职，又何惧之有？姥给了你们保命的手段，你们偏要惹事生非！怪谁？”
祝缨到甘县的这段时间，山城的事务都压到赵苏的身上，权利是真大、压力更大！这其中最大的麻烦是江政封山，江政，正是顾同等人惹来的。
顾同不理他，只看向祝缨，祝缨问道：“受委屈了？”
顾同当地一跪，放声大哭。赵苏嘴抽搐，两天了，他们住在自己家里与平日无二，姥下山来，他们竟然说哭就哭！
赵苏不乐，道：“你有事便说，这般哭，不如回家哭个痛快再回来。”
话这颇为尖刻，但是同学都不哭了。顾同察觉出了赵苏对自己等人颇为不满，然而已无退路，先不管赵苏，只对祝缨说：“老师，不是我们不争气，是这朝廷实在令人寒心呐！”
祝缨只发出了一个音节：“哦？”
顾同等人诉说：“他们欺人太甚！老师给我们自保的手段，我们没能用好，是我们的过错。可是，我们只是愚蠢，他们却是恶毒！”
顾同一一把鼻涕一把泪，哭泣了倒霉的遭遇：“单只当我们是死人也就罢了，日常也少不得借着三节五礼勒索我们，但凡少一点儿又或者不如意，便要敲打我们。自您南下，我们可就是谁都能踩两脚的了。”
祝缨听了，一阵无语。赵苏没好气地道：“官场自来如此！谁是谁爹？谁又是谁的爷？你没个靠山，还想一帆风顺不成？难不成就为了这样一件事，你就挑衅吏部去了？”
赵苏最后两句全是出于嘲弄，不想一看顾同的表情，他坐不住了：“你们不会真的因为这个事情犯傻去了吧？”
顾同脸上一红，膝行向前，对祝缨道：“老师，他们欺人太甚啊！事情都是我们做的，一旦有了功劳，他们便要来分一杯羹……”
赵苏发出了嘲弄的声音，顾同的脸更红了：“是，哪里都有这样的事情，可是他们，连请功的文书都要我们来写！我一时没忍住……”
顾同也是倒霉，自打出仕就没受过气，上头有祝缨这样的老师，老师升一级他就能跟着升一级，老师有差事比如出巡北地，他也能跟着攒资历，只要干了实事，就不愁被埋没。然而，一旦他的老师祝缨南下，以上就统统不成立了。事是他做的，功劳得跟别人分，这个也就罢了，讨厌的是，什么都没干就因为出身、站队而蹭了他的功劳的人，连封文书都写不好，请功的文书还得他抽空帮着写！
自己手上还有差使没做完，上司还要他为别人写分自己功劳的文书，顾同能乐意才怪！于是也就有了接下来的纠葛。
顾同一把鼻涕一把泪：“老师，我自始至终，都是为了朝廷、为了大同世界，可是他们、可是他们……呜呜……”
赵苏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不免有些腻歪，道：“如今是朝廷不能容你，你来哭，又有什么意思？”说话的时候，却又分一分眼神瞥向祝缨。
祝缨微微点头：“我知道了。”
顾同也不爬起来，依旧跪着，道：“老师，您要是不再警醒，只怕他们下一个就是要对付您了呀！江政南下，他是什么样的人物？就放到这烟瘴之地来了？他就是剑指老师您的呀！如今西番北地都在休养生息，朝廷却如此对待士人，只怕天下没有几天安稳日子过了。您不能袖手旁观呀！”
他们还心系天下了？赵苏撇撇嘴，正要说话，祝缨已先开口了：“你们的意思我知道了。你们呐，以前出一分力结一分果，却不知天下的事并没有那么多公道可言的。要是还这么天真，即使让你们官复原职，也是被人算计的料。下场不会比现在更好。
从今天起，你们各领一路会馆，不许穿锦衣，只准着布衫，从头开始，将当地的民情一一查访清楚，报来给我。
有多久没有沉下心来做事了？且把耍心眼儿的事放下。我自有安排。”
此言一出，赵苏心头一松，祝缨没有让这些人到梧州来任职，而是给远远打发了，梧州就不是别人能够染指的地方！顾同等就是“外人”！
赵苏含笑道：“姥的安排，从来没有白费的，不妨从头开始，必有福报。”心中颇为得意。
祝缨看了他一眼，赵苏将头低下，心道：可是，梧州依旧缺人才呀！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第483章 改变
赵苏安静了下来，祝缨开始缓声安排顾同等人：“你们要各择一地，沉下心去，与人打交道。凡事用心，无论物产、人文，都要心中有数。从来没有白费的功夫。否则，就算有机会给你，你也抓不住。”
顾同等人唯唯而已。
祝缨看着他们，也有一些感慨，一直以来，身边的人多是照着自己安排的路来走的。虽然自己也给他们选择的权利，但是只要选择了跟着自己，路就已经定了，也不用怎么操心，埋头做事就行了。女孩子们如此，顾同等人亦如此。
最好的榜样就是祁泰，跟着自己一路晋升，安心到死。
这本也没有大错，且格外契合自己当时的需要，也是怪不得他们。因为根本不需要他们动什么脑子。
如今，对“人”也需要有所调整了，尤其是梧州，她需要肯动脑子的人。赵苏算一个，苏鸣鸾算一个，苏喆只能算半个，祝青君才有了点模样。其他人也有这样那样的缺点，想从中选择一个“继承人”并非易事。
祝缨开始考虑，要多多放手，让她们有更多的实践机会，可以独当一面。
她叹息一声，对顾同道：“离家这许多年，先好好陪陪你们的父母，再去好好练一练本领。敛翼待时，敛翼待时，说了多少遍？不听。他们安静的倒还没伤着，你们也该好好收收性子了。”
“是。”
“起来吧，坐下说话。”
几人爬了起来，小心地坐在椅子上，听祝缨问他们有没有拜见过江政，顾同道：“拜见过了，说了些不轻不重的场面话。家里说，这位使君很是厉害。”
祝缨道：“你们想他怎么轻重？他当然是厉害的，他这个刺史是凭本事做上来的，不要想在他面前使心机，他能看得出来。你们恐怕是应付不了他的，少与他见面，叫他拿捏住了，你们脱不了身。”
“是。”
祝缨道：“你们且回去吧，捎个信回家，我要见一见你们的父兄。就在这里坐等。”
顾同等人不敢耽搁，忙告辞回家去捎信。赵娘子又来，道：“天也不早了，今天何必着急走？正好为阿妹接风，吃了席，明天一早再走也不迟。”
祝缨看看天色道：“也好。”
祝青叶请祝缨更衣，顾同等人辞出，祝青叶嘀咕道：“您受了伤，他们也一声不问，什么东西！”
祝缨道：“是怕尴尬。”
“那就是还不够亲。”
赵苏在宴前又找到了祝缨，在卧房门外听到祝青叶的话，隔着门赞同道：“青叶明白。”
祝缨道：“他们心里有疙瘩，读的圣贤书，对老师是亲的，对女人就要疏远一点，显得他持正。”
“我就不这样。”
“你与他们不同，”祝缨说，换好了衣服拉开了门，“你今天可有些外露了。”
赵苏道：“我与他们不同，这些日子，再看到他们，忽然觉得以前的功夫白费了，您的心思也浪费了许多。现在竟还要管他们？”
“这里是福禄县，又不能扔了。江政又在逼迫我，怎么能把士绅们往他怀里推？至于顾同，如果我好好的，顾同等人真是太省心了。但让他们自己拿主意？他们从来没干过这样的事，干不好竟不意外。
你与他们不同，你从小备受考验，有自己的心。所以我西进的时候，才能放心让你看家。
不说梧州，放眼朝廷，你也是能干的。可惜，能干的人还是太少了。年轻一辈还没长成，可用之人太少，向外求贤也有些麻烦。”
如果都是顾同那样的人，朝廷一个“招安”，就完了。这也是祝缨没有着急发第二次“求贤令”的原因。
赵苏道：“我正想说这个，梧州缺人，可是凡读书明理，少有不读经史、心向朝廷的。若都是这样的人，怕是给自己找麻烦。竟是两难。”
难的是不用这些已经读书识字有经验的人，再从哪里找人用？
梧州的“獠人”中也有聪明人，还不少，赵苏本人倒不太歧视他们，但是客观的事实是，这些人不识字。一个人，再聪明，不识字到能够有逻辑地从事管理工作，至少得经过十年的文字训练。其中还要包括算术、统筹等等。
但是，他们现在就要拿来能用的。
祝缨道：“还要以梧州人为主。我进京的时候，十二、三岁，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也不过弱冠。年轻一辈虽然年纪小，永远不让她们禁风雨，就永远长不大。梧州的现状，咱们没资格溺爱孩子，孩子也没资格现在享受。摔打摔打吧，总不能让孩子们到了顾同的年纪再跌跟头。
至于‘求贤’，也不取消，选人的时候心里有数就得。眼下看来，竟是永远融不进朝廷礼法的人更可靠。”
赵苏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可惜阿霁还小，不然，也该出来走一走。”
赵苏微笑道：“也不算太小了，能做些小事了。我只担心您西进太快，他赶不上这一次的好事儿。”
祝缨道：“这有什么赶得上赶不上的？与西番接壤，又是什么轻松的事了么？你想让他吃苦头，有的是机会。”
赵苏大喜，又提起了接下来的布局安排，秋冬是否要休兵停战？“可是，如此一来，战事就会延长，消耗也会变大。江政，咱们暂时可以不理会，时日长了，又恐为他所察觉。如此说来，确实要稳住福禄士绅。”
祝缨道：“不停！轮防。照这么下去，到明年春天，又可设一州，你、阿炼你们各领一州刺史。到明年末，就要直面普生了，我料西番恐怕会有说法，出手相助也未可知。到时候就要调动朝廷牵制西番了，那会儿我再见江政、邵书新也来得及。你们获得新身份，就在那时了。”
赵苏笑道：“到那时，就可为您请册节度了！”
祝缨道：“回去之后，咱们都要辛苦些，要快把人口迁徙做好。正好秋冬，掏几个老鼠洞，也好安置他们。”她说的老鼠洞，就是两族头人的积蓄，秋收之后，头人们的储仓也丰盈了一些，总不能等到明年春天再打，让头人们挥霍一个秋冬。
赵苏道：“是。今年不缴赋税，手头也能宽裕一些。姥，那小妹她们？”
祝缨道：“还照原先的安排来。她们母女，一个西进，另一个就不能离开了，有她在，你在外五县也有个照应。”
“是。”
…………
祝缨在赵苏家住了三日，顾同等人带回了顾翁等人，赵家庄园再次热闹了起来！
顾翁等人一打照面先问候祝缨的身体，接着小心地探问祝缨脸上的伤。
祝缨道：“进山之后迷上打猎了，山中野兽也多，路上刮伤了。”
顾翁等人一面劝她要爱惜身体：“大伙儿都靠着您。”一面又说自己的子侄都是靠着祝缨，再次道谢。
祝缨道：“做长辈的都是这样，又不想他吃苦，恨不能什么都给他们安排好了。又怕他现在不吃些苦头，日后要吃别人的苦。这不，吃上了。”
顾翁等人都表示了赞同，顾同等人也脸红不已。
祝缨又对顾翁等人一番安抚，对他们说了自己的想法，希望顾同等人“行万里路”，到外面会馆做点事、再理解些人情世故：“等我的消息。”
顾翁等人忙问：“大人的意思是？”
祝缨道：“他们先把本事练好，我自有安排。但是他们，得先沉一沉。”
顾翁等人忙拜谢：“都听大人的。”
祝缨在山外转了一圈儿，安抚了山外的士绅，又将在五县走了一圈。阿苏县一切如旧，塔朗县郎锟铻却带一点愁色——他舅舅也病了，岳父家里也有些小矛盾，母亲、妻子都为娘家发愁。
郎锟铻又托祝缨路过两家的时候帮忙“看一看”，他隐约知道祝缨西进的事儿，不过儿子阿扑又送到了祝缨面前，倒不担心自己被彻底隔绝在外。
郎睿则十分不舍，拉着祝缨的衣角：“姥！我在家里也无聊，您看看，没什么大事嘛！让我跟您去吧。”
祝缨道：“谁告诉你家里没大事的？眼里要有活。留在家里，听你阿爸的。”
郎睿嘟嘟囔囔的，道：“要是到明年还没别的事儿，您可得答应我了。小妹她们都在您那儿了，不能独我一个撇在这里。”
祝缨想了一下，道：“也好。”
郎睿才重新高兴起来。
祝缨一路前行，山雀岳父家兄弟之间果然不甚和睦。头人家“分家”与山下的不太一样，不流行“平分”，但是会给一些财产。清官难断家务事，祝缨也不打算断——利益之争，没得断。
在这里，她还是维持着旧传统，并且再次保证已经向朝廷申请敕封了，只不过“道路断绝”连邸报都断了，所以还没有回信。一有回信就亲自来见证。
将山雀家的兄弟暂时压了下去。
路果、喜金两家的情况又有些不同，这二人也都有年纪了，近来生病，寨子里人心有些浮动。祝缨露面，少不得为他们稍作震慑。
一番连轴转下来，重新回到山城时，天气颇凉，人们都换上了夹衣。张仙姑看祝缨回来，嗔道：“这下可算能在家好好准备过年了吧？”
祝缨一面说：“离过年还几个月呢，在家发霉。”一面命从学校里叫出十个学生，跟她去当童工，并且点名了江珍、江宝等人。
张仙姑眼巴巴地道：“她们才多大？你又要去打仗啊？带她们？”
祝缨从她的眼神中看出了担忧与不舍，忙说：“在县里转转。跟西边儿打仗虽然赢了，也死了些人，得给人家个说法儿。我回来了，不能不去看看。”
“不走啊？那行！”张仙姑很快改了口。
祝缨道：“我明儿就在城里转转，咱们一块儿？”
张仙姑道：“行！”
次日，一群年轻的学生被召到了府内，一个个挺着胸脯，很骄傲地红着脸，等着吩咐。二江看着女儿，眼睛里都是笑。两人悄悄商议，一会儿偷偷跟在后面，看看女儿做得如何。
祝缨手上有名单，与张仙姑两个也不坐轿，张仙姑骑一头驴，祝缨牵着驴，一行人挨家挨户地走访。到了第一家阵亡土兵的家里，里面一个戴孝的寡妇就说：“老夫人，您怎么又来啦？家里还过得下去哩。”
原来，这山城里的寡妇、孤儿家，张仙姑早转过好几回了。
祝缨将张仙姑从驴上抱下来：“我阿妈带我来看你来了呢。”
寡妇一抹泪，将她让进屋里：“您可算回来了！我们日子还过得下去呢。”
祝缨坐在门槛上与她聊天，除了“日子过得下去”之外，又问她家接下来的生计之类，最后说：“你们受苦了，我不能让你们光过苦日子。你家人口既多，田又少，我与你再分些田地，怎么样？只是地方有些远，你家可能要分家。如果不想分开，就要往西迁，连同现在的田产，我都折数给你。”
寡妇道：“那……”
“不急，你们自己选。过些日子，我让她们把名单记下来，我亲自护送大家往西边去。”说着，指了指江珍等人。
寡妇道：“哎！”
江珍手忙脚乱，从腰间的文具袋里摸出纸笔，草草书写。不远处的墙角，小江扒着墙角偷看，她的头上冒出了江舟的脑袋：“两个丫头都不错哩。”
小江道：“小声点儿！跟着大人当差，当然是不错啦。”
“那是，让人放心。”
…………
二江“放心”没一个月，便接到了一个“不放心”的消息——祝缨要把这一群学生带走！
祝缨她又要西行了！
彼时刺史府里已经知道西边胜仗，多了一个州的领土，也都知道西行是有“仕途”的。虽然没有明说，但是祝炼明显是继赵苏之后另一个“刺史”，祝青君领这许多兵一直在前线，怕不也是个“将军”了？
包括府中，也有些人私下商议，要不要给赵苏送礼物又或者向花姐讨情，想通过他们的关系，能够往西面去。
但是江珍、江宝年纪并不大，小江内心十分犹豫。
她看女儿们兴奋异常，又不忍心阻拦，但委实担心。忍不住去找花姐，询问孩子远行要注意什么事儿。
花姐也在为祝缨准备出行的行李，看着小江的表情，忍不住笑道：“犹犹豫豫的，这可不像你。你是多么有主意的一个人。”
“当年青君十几岁就远赴京城，我没有太多的感慨，果然是自己养大的孩子才更挂心。人的心呐，就是偏。你当时，怎么忍心的？”
花姐道：“旁的我也不好说，当年我只是想，一个女孩子，十二、三岁就能说婆家了。到十四、五岁就能过门儿了。我总要比她早死，也不能留她一辈子不是？她以后的日子过得怎么样，得靠她自己。哪怕终要成婚，她自己个儿也得能立起来，以后日子才能好。
她是多走些路、多做些事，以后说话顶用、当家做主更辛苦呢？还是到一个生人家里，操持家务、侍奉公婆丈夫，事事听人吩咐更难受？我更舍不得她哪样？如今看青君高官得做、骏马得骑开心，还是看她只能刷锅抹桌开心？”
小江站了起来：“我再去给她们多买两双鞋带上！”

第484章 小巫
江珍、江宝一人一个小包袱背在身上，“大件”的行李如衣服鞋子之类都放到大车上了，身上带着笔墨之类，拄着手杖，显得很适应的样子。花姐的关系，整个梧州的学校里多少都会学些医术，也会被花姐带到乡间小寨里行医。
她们俩也曾出过远门儿，年纪虽然不大，见识也还有些。一路上说说笑笑，周围是十几个年纪相仿的少男少女，要么是同学，要么是祝缨的随从，都算熟人。纵使不熟，一路走过来也差不多熟了。
祝缨有时候也会下马与她们走一段，看看她们的情况，她们有时走累了也会轮流骑上马、骡之类歇一歇。
行军终归不比行医，速度还是更快一些，到得晚间扎营，少男少女们的脚底多多少少起了些水泡。大家坐在火塘边，就着火光挑脚上的水泡。江珍道：“哎哟，火不够亮。”
江宝拿根硬柴在火塘里搅了搅，挑亮了点火光：“这样就好啦。”
江珍抬头看到队伍里几个男孩子还没动，好奇地道：“你们脚没事儿？”
个儿最高的那个男孩子道：“我刚才去看了，他们那儿热水还没烧好。纵烧好了，也该先尽着姥她们更辛苦的人使，我再等等，取了热水来再挑。你们脚上泡挑破了，不好走路，担不得水。”
江珍有些懊悔：“该先准备好水再弄的。咱们轮流来，今天你们担水，明天我们担。”
男孩儿一咧嘴：“行。”
祝青叶手里抱着药，站在外面听他们说话，微微一笑，推门走了进去：“都挺在行么，来，给你们些药。”
男孩儿过去接了，向她道一声：“谢谢阿姐。”
祝青叶道：“你们收拾好了，早些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的。”
男孩儿问道：“阿姐你们呢？”
祝青叶道：“我们早习惯啦，这点路，不碍事。”
说得年轻人又是羡慕，又有些不好意思，祝青叶一笑而去，跑去给祝缨汇报了。祝缨道：“倒是不错。慢慢来，以后有她们吃苦的时候。”
祝青叶问道：“姥，真要让她们更往西吗？”
祝缨道：“对。”
祝青叶道：“可是，她们顶多会点儿西卡话，吉玛话并不知道太多，怎么做事呢？”
种种原因，祝县讲“梧州官话”的人比较多，除此之外日常也会用奇霞话交流。花帕话是因为与艺甘家相近，而路果、喜金两家也在梧州，大家能说上两句。西卡话说得就少，吉玛更远，语言更不通。
西进，又把头人给杀了，如果不想再培养出另一批“头人”，而是要直接管理的话，手里必须有“外语”人才。江珍江宝等小孩子，眼下并不很合用。
祝缨瞥了她一眼，祝青叶心中微惊，还是说了：“我担心她们嘛！老师，也是担心的。”她这十几年都是在花姐面前长大的，看江珍江宝也是妹妹一般，且有二江私下请托，便多问几句。
祝缨道：“当然有她们能做的事啦。”
祝青叶听了个不确切的答应，更加挂心了，半夜起来往江珍等人的通铺一看，一群女孩子睡得香甜，无忧无虑的。心道：也不知道你们接下来能干什么哟。
一行人到了甘县的县衙，祝炼与蒋婉等人都在。
祝青叶好奇地看着蒋婉——大家已经默认了，她会是新设县的县令，怎么还在甘县呢？祝炼倒不奇怪，他虽是新州的刺史，但甘县是西进的一个支点，祝缨没回来，他还得在这儿统筹支应。
祝炼与蒋婉已经上前向祝缨汇报了：“祝青君一路就地召募了两千人，都是壮丁。此外路丹青等人一路也收束一千、数百不等的土兵。特来请示，如何安排？”
江珍江宝等人一来就听到了这么个好消息，眼中都带着兴奋，有人已经往腰间摸文具袋子了！他们来的时候就大概知道自己的职责，事实上，只要是能写会算的人被征召，会干什么也都是有数的。
来新人了，他们就能开始干些文书、跑腿传令的工作了！有活可干，少男少女们都挺起了胸脯。
但是祝缨的表情却有点凝重：“一共有多少人？”
祝炼道：“眼下已有四千余，他们的补给恐怕要重新筹划了。”
蒋婉忙补充：“不是我们非要征的。头人一杀，人祭一废，还没开始分地，就有人自发要做向导。兵士损失也确实有一些，补给偶有跟不上，也要些民伕运送补充。来的人越来越多……”
后续又有书吏等跟上了整顿各寨秩序，等再看分地、发口粮，“征发”之后也有吃的，也不挨打，愿意“从征”的人就越来越多了。他们中也有旧账要结、也有新仇要报的，也有是想谋条活路的，也有觉得祝青君等人救了他们要报恩的。
蒋婉道：“人越来越多，本无户籍、田籍，下官手上的可用之人太少，这些事情积压在手上，倒要将旁的事情都耽搁了。便趁护送伤兵回来修养的机会，想面见大人禀报，也好领训，知道回去要怎么做。”
祝缨先指着江珍等人对祝青叶道：“把她们也安置了。”
江珍往前跨了小半步：“姥~”
“去。”
祝青叶两只手嗖嗖地薅完一个再薅另一个，将一群少男少女薅去安排住处了。
祝缨对蒋婉道：“详细说说，这些新兵都各在何处，用了多少，怎么用的……”
蒋婉道：“祝校尉说，他们还算不得兵，顶多算‘新兵’，还要训，便只选了五百青壮权作杂役，余下的又不肯散去。校尉说，接下来也需要兵员补充，但这么填进来也不合用，还得训练……”
蒋婉将情况介绍个差不多，江珍等人又跟着祝青叶回来了——她们心急，行李往屋子里一扔，也不安放，就跑了过来。
恰听到这一句，江珍小声地问祝青叶：“为什么这么安排呢？”
祝缨看了她一眼，江珍往后缩了缩。
祝缨道：“在家时不也见过了么？咱们练了多久的兵，才让他们上阵的？”
她开始解说了，江珍等人心中高兴，她常听母亲说，祝缨是个极好的人，别人藏着掖着的本领，祝缨都会慷慨地教授。可是她之前与祝缨接触也不多，祝缨也不常去学校，教课也不多。
现在祝缨开始教了，她忙开始记。
并不是有个身高、年龄和性别，发把刀就算是“兵”了的。得训，至少得有个纪律，知道听话，知道进退等等。不是有点人口就算了的，那样的顶多能拿来打点顺风仗，一遇到阻碍就容易溃散。不训是不行的。
所以，山中头人，无论哪一族，轻率拉出一队人马与朝廷官军对着干都是完蛋的命。当年“獠人”与朝廷官员那一场也是如此，朝廷固然消耗极大，但“獠人”遭遇的惨烈程度，也让山雀岳父记恨、忌惮到死。
且眼下就多出来四千人了，祝缨当初计算兵力，一县也就出个五千左右，满打满算她只预备了一万人的补给。现在骤然多出来将近一半，并且可以预见，将来这样的人会越来越多。这些人的补给是一个大问题。
虽然这些人在自己的家里也要吃饭，但是在家吃饭，和跑到离家几百里外吃饭，是不一样的。这又涉及到运输、损耗等等问题。
祝青叶不把所有的青壮都滚雪球一样的带走冲锋陷阵，是对的。祝青君、路丹青等人现在也是没时间停下来训练新兵的。
接着，祝缨又给她们扩展了一下知识：“所以从来流寇作战无论初时声势有多么浩大，只要没有一个地方做根基补充，不出数载，最有经验的老兵越打越少、多么勇猛的军队都会被消耗殆尽。”
祝缨在上面说，江珍等人在下面记。
祝缨将现状解释清楚，处理的方法也就有了：“调林风过来，练兵。祝炼、蒋婉，你们回去西边，继续接应青君。”
祝炼问道：“那您这儿呢？”他毫不客气地说，“我们把才练出来的人手都带走了，您这儿就剩这些新手了，恐怕是不成的。”
祝缨道：“我调巫仁来。”
府里就是赵苏、项乐等人了，应付江政方面的压力，也能勉强支持。
众人领命。
……——
祝炼还是不放心，甘县本来人手就不太多，要分给蒋婉一部分，剩下的他得带走搭出一个州的框架。能给祝缨剩下多少熟手呢？
他让蒋婉先走，自己与另一部分人多留几天：“你先去支应着，我再看看。要是这些孩子还是手生，就将我手上的熟手分一半留下。老家太重要，不能都掏空了，就从我这里分一些吧。”
蒋婉道：“那你的人手岂不是又不够了？我这里还能再匀出两个人出来。对了，我还遇到两个很聪明能干的西卡人，只是不识字，但脑子够用的，也可以应急。其实，有些事儿要不强求必会写字，不识字的土人也可以用。”
祝炼道：“道理都懂，但咱们是要将这些都纳入户籍。原本统计就很粗疏了，散落山野的人也不能尽数记载，再连粗疏的都不做，这一片地方还能算是姥的吗？姥要的，是编户，是一呼百应。你只管做你的，我分一些熟手，再带些小崽上路，边干边教。学徒都这么来的！去吧！”
蒋婉只得带上丈夫上路。
祝炼则硬住了几天，直到巫仁前来报到。
祝炼不让祝缨操心，自己先跑去看一看，为的是有个心理准备。
到了先吃了一惊：“这是？”
巫仁身边还跟着一个少女，约摸十二、三岁的样子，与巫仁长得很像，祝炼心道：你偷偷生孩子去了？
一旁林风大大咧咧上来拥抱了一下祝炼，道：“大郎，又见面啦！我又带了人来了！我们住哪儿？”
祝炼按下了他，道：“听老师安排。哎，小巫，你这……”
巫仁大大方方地说：“这是我的孩子。”
祝炼脚步有点飘地领他们进府：“那个，孩子，老师可能会问，以前没听说你，那个。战时。你。”
巫仁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道：“就是战时，带她来帮忙的。阿宝她们与她也差不多大，她们能做事，她也能的。会写会算的，可以的。”
到了祝缨面前，祝缨果然也很感兴趣地把林风先放到一边，问巫仁：“这是哪儿来的？”
巫仁道：“这是我的孩子。”
好在祝缨不是祝炼，直接问：“谁生的？”算算日子，十几年巫仁应该已经到了山上了，如果有事儿，花姐应该会告诉她的。
巫仁笑道：“从我弟那儿抱来的。三娘家里想给她过继个儿子，老夫人看了，就问我以后怎么想的。我一想，向家里一说，爹娘弟弟都说老夫人好心提醒。家里要给我也过继个儿子来着，我想，我又不会带孩子。
可咱们府里的女孩子都养得特别的好！如果只有侄子，硬着头皮也得带侄子。可既然有侄女儿，那就好办多了！依葫芦画瓢，它有个榜样啊！将来一定能养好的！”
你还真是个天才！祝炼想。
可仔细想想，也确实是这个理儿。天下，哪里有比祝缨这里更适合养好一个女孩子呢？
祝缨对那个小姑娘招了招手，小姑娘倒也大方，上前福了一福，祝缨拉着她的手问道：“你叫什么呀？”
“巫双。”小姑娘说，声音脆脆的。
巫仁道：“她是老二，上头有个哥哥，一生下来她爹就说，这下儿女双全了，就取了这个名儿。”
“挺好。”祝缨说。又问她除了官话，还会不会方言、会不会奇霞话、西卡话之类。
巫双道：“祖母让我学过一点儿奇霞话，西卡话还不会。”
“好，慢慢也学点，在这里与人说话用得到。”
取出一份文具，装到招文袋里给了巫双小姑娘，又让巫仁带侄女也先休息：“你先带着她做事，待语言熟了些，与阿宝她们一道也要外出当差的。”
巫仁也不问当什么差，放心地说答应了：“赵大人还命下官又带了些帮手来，说是怕您手下人手不够使。”
祝缨笑道：“很好。”赵苏那里有着梧州最大、最好的学校，看来他与花姐等人一直在努力。
祝炼见此情形也放下心来，次日便向祝缨辞行。祝缨道：“照顾好自己，做好过冬的准备，今冬，咱们不停。”
“是。”
送走祝炼，巫仁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祝缨的身边，问道：“大人，接下来要我做什么？”
祝缨道：“除了转运军需、统计新附之外，你现在有两件事，第一、新兵，第二、女兵。”
“诶？”出声的是林风。
祝缨没看他，而是继续对巫仁说：“新兵要训。接下来还有二年的仗要打，光凭祝县、甘县与林风他们的一点亲兵，就算打下来了，兵消耗光了，也难以治理。既然新附之地可用，那就用。但是训兵、养兵是要花钱的。此外，还有骑兵，更是烧钱，这个要统筹好。”
“是。”
“还有，我要征召女兵。”
原本是混杂的。因为在祝缨眼里，男的女的都一样使。无论是习惯还是实用，男子更壮一些，从来都是男兵更多。哪怕是祝青君的队伍，也有一半是男兵。又有林风这样的，也不爱带女兵，还是以纯男兵的队居多。
但是巫仁养侄女儿的事提醒了祝缨，为什么不组建一支纯女兵呢？
“女兵灵巧。我既然会养女孩子，何妨将她们凑在一起多养一些？”
林风小声说：“那……我可不太会带女兵。”搁别处，别想有女兵，轻轻松松就能给欺负哭。但是梧州不一样，梧州的女人凶，比福禄县的还要凶，还特别爱抱团给你讲道理。亏得这里没有那个周娓，那位酷爱强词夺理，仅人十分头疼。
祝缨道：“不用你带，我亲自带她们。”
林风松了大大的一口气：“那我带剩下的。哎哟，朝廷要是知道您专练女兵，又要生气啦，哈哈哈哈！”他笑得没心没肺，颇有点幸灾乐祸的味道，也不知道跟朝廷有什么仇什么冤。
祝缨道：“爱气不气。”
巫仁等人也大笑了起来，江宝还拍着手说：“凭什么要讨它欢心？”
祝缨道：“好了，咱们开始干活吧。江珍江宝，你们先跟着小巫帮忙。”又下令，祝县、甘县及所有新附之地的女子，也可投军。定下了标准，年龄要在十二到二十岁，个头、力气等等都有规定。拢共收八百人，八百人也没什么讲究，就是养不起太多。
祝缨将大帐安到了新兵营里，与新兵同吃吃住。
另一面，祝青君等人脚步不停，秋收之后天气渐凉，竟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时节。一气打到了春节，吉玛、西卡人都不过这个节，祝青君、苏喆等人也懒得过，数月之间，竟又让她们拿下一州之地。
至此，梧州的兵锋抵到了吉玛人的面前。
三千里外，京城也接到“辗转”递过来的奏本。
冼敬看到奏本都气笑了：“她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呢？道路不通？梧州土产在京城照卖不误，她想干嘛？”
郑熹阴阳怪气地：“不是想干什么，而是不想干什么。她给咱们找好借口了，不想撕破脸。”
冼敬冷笑一声：“她倒是敢！”
陈萌道：“这里是政事堂！不是斗嘴怄气的地方！看来是顾同等人自作主张，不是她的意思。就让这‘道路’重新通了吧，梧州不能丢在咱们手里，也不能乱在咱们手里，否则青史之上，你我难看。
江政这两年也够辛苦的了，放在那里盯着子璋，谁去谁受气，调回来吧。有的是需要能臣干吏安抚的地方。”
郑熹却出声反对，道：“江政还是先不要动，祝子璋静悄悄的，不会只作这一个夭！且近来朝廷钱粮耗费颇多，南方财赋也不能忽视。吉远府，祝子璋经营多年，底子好，这个时候不能出岔子，让江政这个能臣干吏再守几年吧，祝子璋不会一直没动静的，看出端倪来再动江政。当然，道路通还是要通的，邸报，给她。”

第485章 交锋
赵振匆匆地踏进宫门，守门的禁军笑问道：“今天怎么这么早？”
赵振也笑答：“今天不用当值。”
自祝缨走后，他们的日子就过得不很如意。这种“不如意”并不一定体现在每时每刻，赵振人缘儿好，平素与他接触的人也就待他客气。但是报功、晋升、优等考评之类就轮不到他了，这才是最大的“不如意”。
原因他也知道，并不是因为他的靠山祝缨是个女人，而是他的靠山祝缨失势了。
但今天，情况似乎有了一点改变，有相熟的书吏告诉他，南边有好消息，赵振听了之后便警惕起来，谢了来人，匆匆跑出宫去约见同乡、好友。
剩在京城的同乡已经不多了，但是京城相熟的同僚倒有几个，大家凑在一起，不免有人说：“邸报又发过去了，继任县令的敕封也下来了，朝廷这是不是有点儿别的意思了？”
赵振轻轻地摇了摇头：“可也说不好，总不能让咱们那位大人再回政事堂来吧？只是恢复了邸报，我等不可张狂，还照旧用心国事才好。”
这话得到了老成者的赞同，大理寺是祝缨经营最久的地方，里面的老油子也不少，闻言点头：“这话在理。政事堂是不再做什么，而不是要做什么。这样对大人也好。不再对针对大人，也就不会再刻意针对咱们啦。接下来，朝廷要是没什么动静，这一关就算是过了，彼此安静，各不相干。”
“朝廷，怕也没功夫对付大人吧？”
“噤声。”
几人叽喳一阵，将一些人的兴奋劲儿给压了下去，各自约定依旧要夹起尾巴做人，静观其变。
过不两日，果见邸报发抄有往梧州去的份儿了，赵振等人也渐渐放下心来。放心之余又有一丝丝难言的期盼——万一这是那位大人要回来的信号呢？
想了一阵儿，又觉得不太可能。
如此反复。
政事堂就没有那么不安了，他们也就是求个“相安无事”而已。可老天偏偏不让他们安，就在邸报恢复之后没两天，政事堂就接到了一个不好的消息——又有民变发生，暂时阻碍了交通，这一封代表“和好”的邸报到底没到祝缨手里。
不但祝缨没拿到，由于中路断绝，南方十几个州的邸报都被耽误了。虽然周围的官府、驻兵反应比较快，及时组织围剿、反击，乱民也逃走了，但仍然在附近徘徊，仗还在打。当地一面请求朝廷派出官军围剿，一面努力修复。
原本扯谎的“道路断绝”竟然成了真的，可谓世事无常。政事堂只得一面平乱，一面下令邸报绕远重新发放，新的邸报里便添上了向南方各州通报匪情的内容。下令重新发抄的时候，陈萌不期然地想起来：她别再以为这是我们编的事由好配合她的借口吧？
那可真是太冤了！
陈萌的这点子冤实在不算什么，江政这儿接到了邸报，一面知会了邵书新，一面下令允许邸报信使通过立卡入山，并且让信使的捎过去一封信给祝缨——出来见一面吧，你们私下贸易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山城，赵苏听到“邸报到了”的消息，会心一笑。再听说信使要见祝缨，微讶道：“信使？邸报来就来了，要信使做甚？请来一见。”
然而信使本人也提供不出什么消息，只将一封信交给了赵苏：“烦请转交祝府君，小人立等回信。”
赵苏收了信，将他安置在客馆，暗中吩咐：“不许走漏风声，不许叫他知道姥不在家。”恢复邸报是他们有预料的，江政的再次约见实属意料之外。赵苏打开邸报，却见上面又写了一条民乱的消息，匆匆派人快马给祝缨传递消息。
……
邸报到达祝缨行辕的时候，祝缨正在看一群大大小小的姑娘练习。训练她们的成本对于梧州来说是比较高昂的，如果只是普通的大头兵，就很简单，能拿根长矛走个齐步就差不离了——走齐，对于许多兵来说都是需要训练的，能走齐都算有点模样了的。
如果想训练出一点利落的、战场上杀敌的武艺，就又要再多花时间。如果再多培养一点复杂的内容，比如射箭，光兵器的开销就又是一大笔。在此基础之上，要有骑兵，那花钱就没个数了。
祝缨训女兵也是层层筛选，教学生她确实不太在行，但是根据女孩子的身体条件去制定一个标准，训练她们达标，对她而言却是极容易的。
首先是统一口令，将同一语言的简单口令确定为指示，让她们记住口令代表的意义。然后才是训练动作。在训练动作的同时，整顿纪律。根据表现，给她们分派不同的角色。有长矛兵、有弓兵、有骑兵。当然也有分去学个医，或者是干点别的。
巫仁一天天地看着账本上走数字，沉静如她，也三天两头找祝缨：“姥，又支出若干布，若干米，库里又调若干铁……”
此时，祝缨手底下才攒了五百人，离她定的目标还差三百。
女兵营的不远处是林风等人训的男兵营，他们的训练方式比女兵要粗糙一些。盖因能达到祝缨标准的女孩子，多半更聪明坚毅些，筛选出来去烧钱的比例更大一点。可是男兵的食量又非女兵可比，人数也更多。
巫仁每天到祝缨面前都是一副随时要昏厥的样子，祝缨说一句：“只要不是浪费，就支出去。”
她又死气沉沉地出去，依旧给各处分派统计，再顺手兼一下甘县本地的仓储管理，还要安置东来西去的迁徙人口，只好扭头给江珍、江宝、巫双等人分派任务。每天看着都像要死了一样，第二天又吊着半口气准时出现。
只要是能干事的人，祝缨向来不挑剔，巫仁顶着这么大的压力，表情倒霉点儿怎么了？能干活就成。她每天见巫仁的时候都笑得很亲切，亲切地继续给巫仁加压力，亲切地看着巫仁又挺过了一天。
挺好的。
祝缨心情愉悦地对一个到自己胸口的小女孩儿说：“莫急，越急越不得，你站稳了，胳膊端平……”
正讲解，赵苏的信差到了，既有邸报，又有敕封到了的消息，还有江政要求见面的事儿。祝缨扫了两眼手上的内容，邸报与邵书新那儿抄录来的没有出入，看来有民乱是真的，这朝廷也够倒霉的。
祝缨对女孩子们说：“你们先练着。青叶，你看着她们。”匆匆去往大帐，胡师姐一步也不离地跟着。
祝缨到了帐内，给赵苏写了个回信——你与江政接触，可便宜行事。再给江政写了个客气的回帖，写久仰大名，期待见面之类。
回信送出，祝缨又踱到了男营。林风正在高台上监督操练。兵士们见到祝缨，也都叫：“姥！”
祝缨摆一摆手：“继续。”
林风从台上跳下来，跑了过来：“姥！您又来了？他们比昨天更有点样子了。”他一看到祝缨就乐，因为祝缨也不算不管男营，不时也过来指点一二。祝缨心又细，安排比林风更周到，于林风固然有“老师查作业了”的恐慌，也有“老师来帮我收拾烂摊子了”的安心。
祝缨道：“你大哥的敕封下来了，我走不开，你带回去，贺一贺。”
“那这里？”
“我来盯着。”
林风才要高兴，又不免想起来家中兄弟的争执麻烦，道：“哎，又要与他们吵架了！他们死守着家里，有什么好？哪如外面的广阔天地？姥，要是我另几个哥哥肯听话，能不能捎上他们？”
祝缨道：“真能听话？”
林风小声说：“阿爸都升天了，他们不听话又能怎么样呢？他们也是我的哥哥，还是要管一管的。实在不成，再说没办法的话呗。放在家里，与大哥争吵，没有好结果的。”
“哟，长大了。”
林风搔了搔后脑勺：“我一直都很明白的。”
“去吧。”
“哎！”
胡师姐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有疑问却仍然安静地不说来，眼见着祝缨依旧稳坐钓鱼台继续练兵，胡师姐不由在想：家里，怎么样了呢？
…………
家里，赵苏接到指令，略一思索，让信使带了祝缨的回帖去回复江政，约定了在吉远府见面。
信使再次回来，带来了一个肯定的答复：江政同意了，时间就约在了二月初六。
正月末，赵苏将府中事务托付给项乐等人，自己动身下山。项乐如今的职位有些奇怪，说他是任职甘县，但是现在不得回去，说他是任职府中，没有府中头衔。整个梧州、包括项乐自己却又都没有异议，祝缨安排什么，他就干什么。
赵苏走得竟也十分安心。
他先到福禄县看望了一下父母，再去吉远府，赶在二月初一到吉远府的驿馆里住下，彼时江政还未到。赵苏在吉远府的街道上行走，又拜会了一些昔日的熟人。士绅们多半认得他，虽不好大摆宴席地请他，也不曾将他拒之门外。
如荆府等，还要送他些礼物，请他捎给祝缨。又要询问一下祝缨的现状，让他带个问候。
赵苏都答以：“姥今一切安好，也很想念大家，只因朝廷有法度，地方官员轻易不好离境，才不得亲至。我领了姥的令来办差，倒还能偶尔走动。”
走在街上，也不时有人问候一声，问他是假，借机问一问祝缨是真。他也都以“轻易不好离境”的理由说了。
他看到吉远府之街道较之先前少了一些生动活泼，但也还不算萧索。路上，见“梧州会馆”的匾额，却发现这里明面上已经不卖货了，只作个客栈的样子。往里走，又见到了自家熟人，到了后院仓库，打开地窖，里面装了半窖的粗盐。
逛到昔日番学，见里面也有些人，但他进不去，询问街上小贩得知，那里面多的是已定居在吉远府的各路番人的子弟。
待将吉远府逛遍，江政也到了。
江政到吉远府衙的时候，赵苏正穿一身儒生衣服，混在人群里看着，江政有些干瘦，个头在南方显得鹤立鸡群。论年纪比祝缨也大不了多少，但头发的银丝已经很明显了，蓄须，一股老大人的范儿。
不像祝缨，至今活蹦乱跳，还能灵活地躲张仙姑的笤帚。
赵苏扫过一眼，转回驿馆。
那一边，江政听说只来了一个赵苏，心中有些诧异，又有一丝不快：“祝子璋没有亲自来？”
徐知府道：“没有。您见赵苏么？”
江政想了一下，道：“此人是祝子璋的死党心腹，必有话说，让他来吧。”
“使君才到，今日天色也不早了，不如先歇息一晚，明天……”
“就现在。”
“是。”
赵苏换好了衣服，就有府内衙差执帖来请。徐知府也算给他面子，安排了一队衙差给他充场面。赵苏自己也带了人来，呼呼啦啦，好不热闹。
到了府里，赵苏在庭院里略站了一下，才抬脚入内。徐知府先迎，赵苏与他见礼，徐知府道：“使君就在内堂，请。”
江政坐在堂上，也打量赵苏，他来之前也早了解过这些人，一则为赵苏惋惜，一则又有些欣赏他对“恩师”不离不弃，因此对赵苏也还算和气，抬抬手，示意赵苏坐下。
赵苏先开口，代祝缨致意，江政顺势问起：“不知使君因何不至？”
赵苏微笑道：“是为体贴，姥要亲自出山，只怕许多人要不安了。今日我权充使者，使君有话，我必带到。”
江政脸上淡淡的表情突然消失了：“我知道你们么下的交易，走私，原就是难禁的。盐利丰厚，百姓却难获利，数月食淡，情况也堪怜。我却不知道，梧州要这么多粮做什么？以祝子璋的能耐，不至于让人饿着。这番积聚，为的什么？不给我个交待，我就要认真管一管了。”
赵苏的笑容微僵了一下，又恢复了从容：“不瞒您说，梧州这些年人民安乐，人口滋繁，山中开荒，总要慢两年才能见效，应急而已。”
“我的存粮也不多了。你是福禄人，福禄县除了自己卖，还从周围买粮输入梧州，她有多少钱买粮？梧州又能吃掉多少粮食？你们究竟发生了什么？”
赵苏依旧咬死了：“应急。”
“我本可不问过你们，直接下令。但我知祝子璋曾经的本领，也不愿意生事。你将话带到，如今有民乱，朝廷或要征购粮草，我必须保证我自己境内的百姓有饭吃。少吃点儿盐，死不了人！我已容你们买粮许久，以后，这，卖不得你们多少了！请她好自为之！”
这事儿赵苏还真做不了主，他起身一拱手，道：“您这是给我下了通牒了，我可不敢接这个话。既然如此，我这就回去请示！”
江政道：“我可等不了太久。”
“很快！五日内必有答复！”
…………
赵苏这次亲自跑到甘县，不想在甘县竟没有找到祝缨，他只见到了留守的巫仁！
两人大眼瞪小眼，巫仁一副才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样子，对着熟人赵苏话也多了一点：“姥带着一群新兵蛋子西进了。”
“什么？！”
巫仁捂了捂耳朵：“她会带新兵去太危险的地方吗？！”
哦，那倒是。赵苏缓了一口气，问道：“为什么要亲自去？”
“姥说，接下来，越往后遇到的对手越硬，吉玛比西卡凶。不从现在就开始让她们见识真正的战场，以后拉过去直接对上普生头人他们，就是送菜。咱们的心血也就白费了。强兵，不但是钱粮堆出来，更是铁和血堆出来的。”
也是，伤亡堆出来的。早点受伤吃到教训，以后能少死点儿人。新兵，本来就是最容易死的。
赵苏道：“既然如此，你给我个向导，我去见姥。哎，阿炼与姥在一处吗？”
“应该是驻扎在一片地方，我让小双领你去。”
巫双到甘县的时间虽然短，竟适应得不错，开始还安静，很快话也多了起来，与巫仁性格并不相似。她笑盈盈地问赵苏：“大人，您会西卡话吗？这路上会遇到西卡人呢？”
“知道一些。”赵苏自谦地说。
“那吉玛话呢？听说，他们前线与吉玛人遇到了。”
“也会一点。”
巫双高兴地说：“我只见过很少的西卡人，他们是什么样子的？”
赵苏发现她改用了西卡话，微一顿，道：“也没有三头六臂，与大家长得差不多……”
“您不是会西卡话吗？”
赵苏只好改了西卡话：“为什么用西卡话说话？”
巫双笑眯眯地说：“这样有人听到咱们说话，也会觉得咱们亲切些。”
一路上，她与赵苏说话就说吉玛话，赵苏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走了两天，巫双指着前面：“到了！我上次来的时候，江珍她们还在呢。您说不定能见到她们。”
辕门，祝青叶提着一只篮子、带着一些抬着担子的人正往外走，见到他们有点惊讶：“赵大人？您怎么来了？有急事？”
“是。”
巫双叫了一声：“阿姐。还有我！我领的路，对了，我姑叫我拿了公文来，要请姥批示的。”
祝青叶道：“哟，你的吉玛话变好了呢。”
“嘿嘿。”
祝青叶对赵苏道：“姥在里面，我们才打了胜仗，有些损伤，我拿药给她们去。对了，姥面前正有人，你们先通报一声再进。”说着，给他们揪来一个侍从，领他们进去通报。
赵苏与巫双听随从通报了，里面说了一句：“进来吧。”
只见大帐里一个矮而黑的中年人被胡师姐送出帐外，交给一人随从：“带他去安置，一会儿大人要请他吃饭。”这人皮肤、手脚都很粗糙，样子不好看，衣服也有些破旧。
赵苏心里嘀咕，依然进帐，祝缨面色不变，先笑着问他们路上辛苦不辛苦，给巫双一颗糖吃，接了巫双的公文，让她去休息。再问赵苏：“如何？”
赵苏如此这般一说，祝缨道：“你辛苦了，他也算实在。既然如此，你就与他谈，能谈下来多少是多少。告诉他，如果有用得着的地方，也不要客气。早些平息风波，百姓日子也能好过些。”
“帮他？”赵苏有些疑惑，疑惑的原因是己方现在也腾不出手来啊！江政不像是个好骗的人。
祝缨笑道：“看到刚才的那个人了吗？他叫非阳格喜。”
这个名字在吉玛语里是生铁的意思，赵苏喜道：“拿下铁矿了？”
“对，准备好铁匠吧。兵器短缺，可以缓解一二了。”
“是！我这便回去。”

第486章 苗头
赵苏不敢多耽搁，与江政约定的时间就在眼前了，眼看着是赶不上了。他也不慌，一面问巫双要不要跟自己回去，或者需不需要自己把公文给巫仁捎回去，一面盘算着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
巫双笑道：“多谢您啦，您还有要紧事，就不耽误您了，我自己送回去，还有旁的差使一道呢。”
赵苏也就不啰嗦，率队上马，绝尘而去。路上，脑子也没停：江政，自己必得亲自去谈个条件。不过已经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就得给江政个说法，要准备一些特色的礼物。铁匠一定要给行辕送过去，这个事情可以安排项乐来做。对了，还有征粮征兵、迁徒……
赶到祝县的时候，已经过了五天的日期了，赵苏匆匆换了衣服，让人取了些土产，应付江政的理由也想好了——就说是因为接触到了西番的人，所以耽误了一些时间。西番商人要进茶叶之类，姥正在考虑。铁的事儿，他不打算现在就说，留点底牌更好。
向项乐等人下达了指令之后，赵苏去见江政。
江政在吉远府已经多等了数日，梧州没有回音他也不敢轻易离开，唯恐出了什么意外自己不能及时处置。待赵苏人到了，他先看看赵苏的样子——完好无损，才又板起脸来质问：“梧州用的是什么样的稀奇历法么？‘五日后’是今天？”
赵苏果然拿出西番来搪塞，江政忽然问道：“梧州苏氏与西番不是早就有些茶叶上的交易么？路不太好走吧？量也不会太多吧？为这个耽误粮草，不对吧？没听说梧州闹饥荒，难道是屯粮备兵？祝子璋要干什么？”
豁！居然真有点本事！
赵苏当然不能承认，道：“既然没有天灾，姥的治下怎么会缺粮呢？整个南方能有现在的丰足，也是她老人家的功劳。不过是一时不凑手。姥的意思，既然您的心里也有百姓，她也不会与百姓过不去，盐呢，我们照应平价供给。粮呢，我们可以少买一些，我们也只在这点儿时间里需要周转。只要手上倒腾过来了，您就算以后想卖，只怕我们也买不了这许多哩。”
江政道：“祝子璋这些学生里，你的狡猾最得真传。”
“您过奖了。”
两人重又就数目开始了拉扯，江政没有说完全禁绝，但是将数目削减了许多。赵苏不过分地争，以免江政看出他的迫切，加重疑心。
到最终谈下来的时候，双方齐齐松了一口气。绝少有一个官员对地方上的掌控能够像祝缨那样，江政的手伸不到驻军，他的底气并不很足，赵苏更是不敢两面开战。谈妥之后，都绷着面皮，免教泄露太多的情绪。
梧州能够买到的粮食减了三分之二，赵苏略带忧愁地望一眼西面。计划这场仗要打三年的，现在才一整年，接下来的两年是一年比一年艰难了，如果能够提前结束战事，就好了。
祝缨手下，别的本事没考验过，治理地方、丰衣足食的本领放眼整个天下都能提出来排在前面。
但愿可以早日获胜啊！
……——
赵苏感慨的时候，祝缨正在询问铁矿的事。
西卡、吉玛境内有碳、有生金、有铁，又有零星不少好物，但是都是在大大小小的头人手里。祝青君等人“收复”了一些，又是同样的无暇分神管理。祝缨现在要做的，就是让这些地方早日恢复生产。
采矿比盐场灶户还要更苦一些，灶户好歹能见着点儿阳光，深山矿洞暗无天日。一些深坑还是靠人往上背矿石，一不小心矿沿塌了，就是个活埋。埋了没死爬出来了，也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干这个活儿大部分是奴隶，少量是贫民。
黑矮的非阳格喜又被叫到了祝缨的面前，诉说着矿里的情况。祝青君与他分开的时候特别说了：“姥是很好的人。”这话也就随便听听，不过祝青君杀了欺负他们的头人和监工，又给大家多分了口粮，非阳格喜回头看看周围的伙伴，咬咬牙，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来到了营前。
只要踏进大营的人，就能感受到氛围的不同。这里有许多执刀枪的女人，这里最地位最低的人也能有一件完整的衣服，他们的脸都干干净净，有鞋穿，他们的身上只有刀剑之类的伤，没有鞭挞的痕迹。他们看起来都不枯瘦，他们的笑是发自内心的愉悦。
非阳格喜的心情也舒缓了一点，他仍记着自己要做的事——为自己、为伙伴求一条活路。非阳格喜的头人倒不随便杀矿工，因为矿工本身就已经很容易折损了，还得留着干活呢！但是监工和头人却让他们每天干太长的时间，每天能让大家多睡一会儿，哪怕一小会儿也是好的。能让多喝两碗水，如果喝水是在地面上，喝水的功夫能够多直一会儿腰，就更好了。
头人们将祝青君等人形容成凶神恶煞，祝缨更是一众恶鬼之首。第一次见面，祝缨会说吉玛话，这让非阳格喜感觉更好一些。
祝缨问了他的名字，问了他矿上的一些情况，发现这个奴隶虽然不识字、只会说吉玛话，但人却很聪明。他没有学过算数，但是识数，他不是头人指定的监工，却熟知矿上的一切情况，能够叫出矿工们的名字、说出他们家里的情况。
祝缨需要这样的一个人，于是有了第二次的见面。
非阳格喜这几天吃得比之前几十年吃得都好，说话声音也宏亮了几分：“咱光有铁也不够，还要有碳。”
这个祝缨当然知道，但她不打断，只是频频点头，示意非阳格喜继续说下去，间或问一句：“以前碳从哪里来呢？”
引得非阳格喜继续说下去。
等到非阳格喜说完，她也了解得差不多了。这个矿，她上次踩点的时候没来过，不过有听说，印证一下，差别不大。又询问了冶炼的事情，非阳格喜也一一回答了。
祝缨想了一下，说：“我派人过去，与你一同管这个矿，怎么样？”
非阳格喜开始没听明白，怔了一下才不太敢相信地看向祝缨：“我、我，我吗？”
祝缨点点头：“就你了。你不识字，不过也不妨事，我让会写的人跟着你去。唔，不能把人都累死了，是得叫人喘口气……”
她的脑子里很快划拉出了新方案。且不论要新设的州县，就是这些矿藏，也都是需要可靠的人打点的。现在哪有这么多的人可用？当然也有一种解决的方法，就是“外包”，这也不是什么新鲜的法子，朝廷有时候也会用。就是把某一项事分包给某人，此人只要交足了朝廷需要的，其他的都随便他去发财。
但是盐、铁之类，必得自己手里握着才能安心。
祝缨当下决定：“谁说原来做奴隶的就不能管矿上的事呢？谁说不识字的就笨呢？你一边管事儿，一边学。”
如此一来，她就能省下大量的人手，只要掐住关键的位置就行。还能让新附之地的人，能够尽快地产生归属之感。凡征服一地，最担心的不是攻占，而是占领之后的反叛。
祝缨温和地对非阳格喜道：“你的名字我要记下来，给你一份腰牌、印信，以后你有什么事儿要同我讲，就拿这个证明你的身份。”
非阳格喜这名字是真不错，果真有喜事，他喜出望外，跪下来道：“我一定为您办好事！”
祝缨为他取了个新名，谐音为杨，叫杨喜。她看杨喜这个人，经历数十年的搓磨，脑子依然够用，不识字却能事情说得清楚明白，便认为此人次来大小会有些成就，多少会有点名气。
如果自己现在不给他取个名儿，过一阵儿万一遇到了朝廷心情不好，一翻译让他姓“吠”也说不定。微言大义，关系好的时候即使音译也用美意之字，关系不好了，直接怎么恶心怎么叫。
杨喜并不知道她这样讲的意思，但是改名字呗，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喜”的意思也挺好的，现在确实是处在一件喜事之中。磕头同意了。
祝缨让祝青叶领他去做腰牌，自己则开始草拟一些管理的章程。这也算是户部的长项，包括矿工如何管理，矿石的运输。她手上也有一处新得的产石碳的矿，不过那里没有一个像杨喜这样能干的文盲，她不得不多派了几个人过去帮忙。
两种矿如何运输、配合，以后有了更多的矿之后，又要如何协调……她都写了个大致的方案出来。至于每年上交多少，如何防止私下偷采之类，朝廷针对这些早有经验，借鉴起来也很容易。
待杨喜的行头准备好，祝缨又派了两什的土兵、两个文书，与杨喜一同到矿上去。
巫双好奇地问：“姥，他不识字，能行么？”
祝缨道：“不识字又不是因为笨，只是因为没学。有些傻子倒是因缘际会读了几本书，可终究是个傻子，也不能派出去办事的。有些聪明人，种种原因不识字，不是他没这个本事，只因没这个机会。现在我给他这个机会。以后要更加注意筛选本地能干之人了。”
巫双想了想，觉得有理，郑重地点了点头。她胆也大，又问起自己能不能不回巫仁那里了，她想跟在祝青君的尾巴后面，又或者再有矿她也想去帮忙：“我吉玛话也会一点的，可以西进。我姑那儿不差我一个，只要您不在，她就轻松……唔。”
熊孩子捂住了嘴巴。
祝缨看了她一眼：“轻松啊？你先在我这儿吧！”她这儿也缺人手，否则不能把一群毛孩子这么使。
巫双从此与江珍、江宝混在了一起，与她们一起的又有两个男孩子，也都十五、六，一个父亲是祝县的猎户，另一个父亲是在刺史府里充个班头。都跟着祝缨的姓，一人叫祝飞，另一个叫祝冲。
五人一组，先是江珍混了个“伍长”当着，整日里在营中穿梭。他们的任务极重，因为新兵识字的人极少，他们又分担了教识字的任务。此外巫双又要襄助一下开支、仓储，江珍、江宝不时要被拉去帮忙制药——亏得大家不知道她俩的家学是验尸，祝飞、祝冲二人则要不时协助男营的一些事务——林风回家了。
春耕的日子又到了，他们以及他们的小伙伴们还在在祝缨的安排下，协助祝炼等人安排春耕生产。梧州不可能靠买粮来填肚子，还得靠自己产粮。
前线，祝青君她们在不停地推进，伤兵不断地运回，新兵又不断地补上。随着地盘的扩大，祝缨手上可用之人越来越少，祝炼已经尽力自己就地解决了，仍然不得不向祝缨请求支援。
情势所迫，祝缨又从梧州官学里再次调了二十名学生过来分一分。同时着手从西卡、吉玛两族中甄选合用之人。选人也需要经验，祝缨亲自坐镇考查。
因西进，气候与梧州又小有不同，五月后雨水变多，行军变得困难了起来，进入六月简陋的道路被冲毁，祝青君被迫停下了进兵的速度，所有人都缓了一口气——除了巫仁。
仗不打了，兵可以休息，但兵的嘴是不会停的。大雨又让运输变得困难。原梧州境内还好些，驿路多少像个样子，新附之地就是泥水道。巫仁紧急起草了一份公文向祝缨请示：要不，轮休的兵赶紧让他们回家休息吃饭吧。
祝缨批准了她的请示。
巫双等人也跟着松了一口气，因大雨，祝青君、苏喆、路丹青等人也相继回撤，齐聚祝缨的大营。几人先回报战况，再说善后：“道路泥泞，他们也是无力进攻的。我们留下了哨卡，一旦有变，就有消息传来。”
接下来是轮休，祝青君已经很久没有休整了，苏喆右臂用两根绸布在颈间，还受了伤，路丹青也黑瘦了许多。祝缨先对众人好言慰问，又问苏喆：“伤，仔细看过了吗？”
苏喆这个伤也有来历，但是她不说，只笑眯眯地道：“看过啦，如今到了您的跟前，越发不用担心的。”
“还是要仔细。这回吃上了苦头了。”
“以前您和阿妈护得太好了，现在我是还账，早还早轻松。”
众人都说笑，祝青君又要为将士将赏，祝缨道：“不会忘了的，待仔细算来。”
大家都是一笑，正笑间，祝冲快步走了进来：“姥！”他扫视了一下帐内的其他人，欲言又止。
路丹青就说：“那我们先去梳洗啦。”三人一同走了。
祝冲这才一抱拳：“姥！林校尉回来了，样子不太好！”
林风回家几个月了，别说协调家里的事儿，就算现奔丧埋个亲爹，丧礼也早该办完了。之前，林风捎来的消息是，家里哥哥们闹得很大，暂时抽不开身。如今居然回来了，还样子不太好？
祝缨问道：“他是自己来的吗？”
“还带了他的侄子。”
“带他们过来。”
林风带了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子进到大帐，两人的靴子上都是泥，头发也湿着贴在脸上。见面先跪下：“姥！”
这男孩子祝缨也认识，是林风大哥的儿子，祝缨问道：“怎么了？快，打水过来给他们洗洗脸，坐下，慢慢说。”
林风哪里敢坐？跪着说：“姥，我家闯祸了。”
“起来说话，说清楚。”祝缨说。
大侄子拽了拽小叔叔，两人爬了起来，依旧不敢坐。林风小声道：“我二哥，跑了，要下山找山下的刺史向朝廷告状。”
祝冲吸了口凉气，往后一退，脸上现出生气的样子来，抿紧了嘴唇。
祝缨道：“没谈拢？”
“这事儿就谈不拢，他要做司马。”
这还是当年祝缨给协调的，各家轮流出人，顶梧州副职的衔儿，不用做事、也没实权、也不领钱，但是有身份。各家也都同意的，执行得也不错。
林风道：“本来该轮到我家的。阿爸在世的时候，大家都知道，这次是给叔叔家。可二哥说，只有头人的兄弟才能有这个资格，阿爸死了，大哥有敕封，该他，不该叔叔。说各家都这样的。”
当年也差不多，各头人为了安抚自家人，一般也是尽着兄弟，譬如苏飞虎这样的。
林风也不愿为自家事麻烦祝缨，主要隔太远了，他还想自己与大哥合作，把家里平息下去，也好在祝缨面前显他的能耐。不想这利益相关的事，不可能凭嘴给平息，得拿出利益交换，他们又拿不出来。林风三哥倒是愿意跟林风一起到军前效力，二哥又不肯。
争执了许久还是没个定论，二哥以为大哥分家不公，给他分的又少，大哥又无能，还得到了敕封，是祝缨偏心。小弟林风得父亲的偏爱，给送到祝缨面前，一路呵护。现在只是要轮流的名额也不给自己，这个家是没法呆了！
梧州各头人家的孩子，多少学了些官话、识一点字、读过一点番学，这原是祝缨的政绩之一，却有了另一个不出意外的影响——他们知道朝廷、知道官府，知道这名义有用。
林家老二跑下山告状去了！
林家哪里敢耽搁？老大带人去追二弟，让弟弟带着自己的儿子赶紧找祝缨。林风诉说完，又是一跪，顺手掐了大侄子一把，大侄子开始哭：“姥！我家丢人了！对不起！”
祝缨问道：“人追回来了吗？”
“嫂嫂和侄儿侄女还在，二哥就……”
祝缨道：“我知道了。正好，我也要回家一趟，兵士也该整休了，咱们一同回去。”
林风大喜：“是！”
…………
祝缨临行前，先调在祝县整休完的土兵回来，与本地新训的土兵一道布防，然后才带着新撤下来的疲惫队伍回到山城。
祝县，土兵家眷们都欢天喜地地等着自己亲人的回归，大雨也不能浇灭她们的热情。赵苏等人披着油衣出来相迎，雨幕遮掩下，他的表情没有刻意挂笑，明确无误地带着些凝重。
将祝缨迎进府，祝缨先说：“上回运回来的锄、犁都分派下去了吗？”
“是。”
祝缨又问府内其他事务，再说：“雨大，道路、沟渠都要仔细，要防着有灾。”
然后是询问花姐等人：“学校，还应付得来么？接下来我还要更多的学生，也会送一些过来学习。”
花姐道：“我们一定尽力！不叫你为难。”
问完庶务，解散了官吏，祝缨再次问赵苏：“林家，究竟怎么了？”
赵苏说的与林风讲的大差不差，但重点却有所不同：“先时为了名份，总要向朝廷请封，竟弄得有人开始分不清轻重了！姥，梧州不能让朝廷插手太多，不能让那些人决定梧州官员的任免黜陟！”
祝缨道：“想到啦！你现在就召集工匠，我要铸印，颁令！以后凡梧州等几州官员，有我给的印，才算是梧州官员、能管事。只有得到我颁令承认，才能向朝廷申请敕封，没有我的承认，不得申请。”
或者说直白一点，没有得到祝缨的首肯，你有朝廷敕令整个梧州也不认！你人也别想踏进梧州一步！
赵苏眼睛一亮：“妙啊！”
“正好，打了一年多的仗了，你们做了这许多事，咱们又多了数州的土地，许多人辛辛苦苦设州立县也只是权宜、代理，早该重新分辨一下大家的身份了。”
赵苏心砰砰地跳，道：“是！只怕……朝廷那里如果知道了……”
“他们现在不用知道。我什么时候做过夹生饭？饭煮熟了，再知会客人吧。”
“是！那林家……”
“江政不傻。次子，争爵是争不到的。至多是家产纠纷，询问本地情由，从中斡旋。又或者恶心恶心人。准备铸印去吧！铸完了印，让他们开始试制铜钱。只有把自家篱笆扎牢，野狗才进不来。”
“是！”

第487章 颁印
赵苏压抑着激动，正想告辞，忽然想到——印要铸成什么样子的？
他将辞出的话咽了下去，稳了稳神，额上也沁出点汗来，放在之前，他是不会忽略这样的细节的。他忙问：“姥，印的质地、尺寸、等级、字体、印钮纹路？要铸什么样的字呢？总要有个名目。”
祝缨看他冷静了下来，反问道：“你觉得呢？”
赵苏当然不敢自己拿主意，而是说：“请您示下。不过，等级有差，大小、质地、绶带也应有差。既是您颁的印，与朝廷也该有些区别。可是这大小……”
赵苏心中已经有了一点点想法，既分金、银、铜三等，金印对应的得是祝缨，也即未来的节度，银印对应的是即将任命的刺史们，铜印对应的是县令。三定好这三个标准，其余的人比照着这个来。
反正手上金银铜铁都有，工匠也有，字也都会写，铸造的技术或许稍逊，但能完成。
难的是“定制”，即印的大小样式之类，完全模仿朝廷的，不太容易一眼看出区别来那肯定不行，小朝廷一号，又不甘心。
但他不肯多言了，就等着祝缨示下。因为最难的“定制”他还没有把握。
祝缨略一思索道：“不用方印，用圆印。”
“诶？”赵苏眨一眨眼，又说了一个，“妙！”
大家形制都不一样，也就免了攀比，与朝廷磨牙的时候也容易搪塞，则尺寸上大点儿小点儿，也就没那么多的计较了。圆印一出，其他的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赵苏又问：“那……各要铸多少？您的金印要铸什么字？刺史一级又要多少？此外新州县的名称呢？还是，只铸其品级，名称在颁布的令上写明？印要如何保管、更换？也如朝廷的法度么？”
这些都是大问题，尤其是印章的保管、启用、废止，在府中印档等等。
祝缨道：“朝廷的法度，也有好的，也有坏的，只要是合用的，何妨拿来用？他们也是因袭前人，我如何不能效法先贤呢？多铸几枚备用，先铸品级。对了，军士的信印也要有。”
“是。太夫人的印，也一起么？”
祝缨怔了一下，道：“她呀……也好。”
两人又估算了一下数目，金印二，银印七、铜印百余枚，祝缨又指定了祝青叶兼管印章。
赵苏又问：“您的‘令’就只称‘令’么？公文行书是否还要重订规范？”朝廷的政令也分为数种，皇帝的诏书虽然口头上说时比较随意，或曰诏、或曰谕、或曰旨，事实上还是有区别的。有的更严肃、有的更随意，有的有特殊的场合。赵苏深受熏陶，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了这个模板。
祝缨道：“先分两种吧。”一种是公文式的，一种是她亲自下令的。
赵苏打开招文袋，奋笔疾书。记完了，意犹未尽，很有点想自告奋勇给这整个梧州重新定点礼仪的冲动。
不行！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这个！他很快压住了这种冲动，犹豫着要不要提……不不不，询问谁做什么官也不合适，也不能提。赵苏向祝缨一礼：“您要没有别的吩咐，我这就去如召集匠人去做了。”
祝缨却又说：“也好，明日你再来，咱们与青君她们一道，议一议各人的职司品阶。”
这正是赵苏想问而不敢问的，他马上答应，飞快地跑去找工匠了。
祝缨敲了敲桌子，起身往苏喆的住处去。
……——
苏喆带着兵又带着伤，祝缨没有让她马上回阿苏县，而是先在山城稍作休整，等苏鸣鸾等人来了，颁了印，再让她回去。等到雨季过去，再携她西征。
苏喆在府里比在自己家里还熟悉，一进屋就蹬掉了鞋子换了双拖鞋，侍女给她打来热水，不多会儿，花姐就带着两个小姑娘，提着药箱来亲自给她看伤了。
苏喆的队伍里有军医，也是心细的女子，然而行军途中什么都没法讲究，她也不能静养。打开绷带，花姐就不赞同地说：“也不照顾好自己！疼了吧？”
苏喆其实是疼的，依旧装作不在乎的样子：“没事儿，上阵哪有不受伤的？姥不也受过伤？”
“你这伤得有点儿……”花姐轻轻地说，“怎么伤的？”
怎么伤的？苏喆的侍女们也是她的近侍女兵，脸上都现出不满的样子来，其中一个还轻轻哼了一声。花姐正低头看伤口，苏喆道：“哎哟，你们怎么跟青叶学会了？她念叨姥，你们就这样的声音对我。”说着，扫了侍女一眼，侍女们低下头，沉默了。
花姐不觉，絮絮地说：“怪道说，谁养的像谁，你这话，说得也像她！自己伤了，还要顽皮，不叫人管着……”
苏喆故意与花姐聊天：“那这话不太对，您看林风，就不像姥。”
花姐嗔道：“你这张嘴，像。”
苏喆道：“那是。”
她脸上的笑真诚了一点，垂眼看了看自己的伤口，唇角又压了下去——她这伤来得就很气人。
她的装备是最好的，也不是特别追求冲杀在前，又或者与敌军大将单挑。真正的战争里，“双方大将先单挑，赢了的一方再挥军掩杀，然后一阵大胜”的情况是不多的，她又有许多护卫，想受伤机会也不多。
这次的伤太冤枉了。起因是她的那些个表兄弟，她舅舅多，表兄弟自然也多，带这些人上阵本身有她的私心。表兄弟们自己也有私心，两下的私心凑不到一块儿。表兄弟们各人又各带了些随从土兵。她虽是祝缨任命的一路头领，但他们并不总是听她的。
他们想立功，就要不管不顾往前冲，他们的兵，也跟着冲，苏喆不得不时常迁就他们。好在一开始的时候，凭着点勇猛以及对手的菜，也打了点胜仗。这就助长了他们的傲气，直到遇到吉玛人。
从进入梧州界，往西，先是越往西越不能打，过了西卡族的地方之后，越往西就越能打了！
表兄弟们撞上个硬点子吃了亏，苏喆本不想管，想让他们吃个亏的，不幸被敌人钻了空子，跟着败退的表兄弟杀了过来。苏喆一时不察，虽然稳住了阵脚，自己也受了伤。
但这是不能对别人说的，哪怕是祝缨，这是属于她与母亲的秘密。
屋里很静，一个人专心处理伤口一个人想着心事，直到祝青君、路丹青的到来打破了这份宁愿——她们是来探望苏喆的。
祝青君道：“营里我又巡了一回，你只管放心。”
路丹青也说：“我看你家那些哥哥也老实了些，他们要再闹，我帮你打他们！”
苏喆笑道：“好。”
花姐在绷带的末尾系了个蝴蝶结：“好了。”
苏喆又扬起笑来：“谢谢姑姑。”
小学徒端起水盆、拿了换下的绷带出去，没走多远遇到了祝缨过来，祝缨看了看盆中的血水，又看看绷带上的红红绿绿，问道：“小妹的伤又恶化了吗？”
小学徒笑道：“有点儿化脓，老师已经重新包扎上药了，只要好好养，就不碍的。”
祝缨道：“你们忙吧，我去看看她。”
屋里已经听到声音了，都出来迎，祝缨道：“进去坐吧，小妹，你这伤？”
苏喆可怜兮兮地看花姐，花姐道：“收拾好了，亏得回来，要还在途中，她这伤又要恶化了，不知道要养到什么时候才得好呢。”
祝缨接过茶，呷了一口，突然问苏喆：“你的那些个表兄弟，还要带着？有不好用的，都打发了吧。战场不比别处，不要让他们害了你。”
苏喆心头一跳，手抖了一下，大大地堆了个笑容：“还是您疼我。不过，我迟早是要与他们打交道的，先前我养在您跟前，与他们不太熟，如今这一路虽然有些口角，也熟了一些，再分开，过一阵儿又要与他们重新磨牙，那才折磨人呢。现在已经好了。我这一受伤，再发脾气，他们就老实许多了。我这伤可不能白挨。”
祝缨道：“也好。”
她看了一眼祝青君等人，说：“回来了，你们也将各自麾下将士功过重新梳理。仗打了这么久，都是校尉、头儿的胡乱叫着，也该定一定阶级了。”
姑娘们有些惊讶，又激动了起来，路丹青问道：“是要向朝廷请封么？可是，咱们不是还没拿下整个吉玛？这场仗不算打完了吧？”一般是战后请功请赏，当然也有中途升职的，路丹青想要确认现在是哪一种情况。
祝缨道：“不朝廷，是我，要给大家定一定位置。现在朝廷随便给谁个虎符，拿到我这儿来，咱们就能认命？”
“那不能！”苏喆和祝青君异口同声地说。
“还是，”祝缨双手一摊，“仗打到现在，你们也该觉出来了，越打越大，就要条理分明。军中不通畅，是要出人命的。青君，林风他们，你去知会。你们几个，也一样。大家合计合计，拟一个等次给我看看。下次咱们再出发，就是不一样的面貌啦！”
众女一阵欢呼，祝缨含笑看着。
……——
此后数日，赵苏、祝青君等人各有忙碌，祝缨也忙着将这些日子梧州的事务重新审核。天放晴的时候，她就陪着张仙姑到城中转一转，也管一管发放抚恤的事儿。
这一天，天放晴了，祝缨却不得出门——赵苏弄好了印鉴等的样式，拿来请她检查。祝青君等人也拟了各人的功过、位阶高低出来。
便在这此时，苏鸣鸾、郎锟铻等人也陆续赶到，林风则是陪着他的大哥一同来拜见。
这位新的林家的头人，一见祝缨便跪下痛哭：“姥！姥！救救我！”
祝缨将他扶起，道：“哭什么？有事儿说出来，大伙儿一同商议着办。”
这位头人道：“阿爸才走，我家就出了这样的事，实在对不起姥。早知如此，我就该好好教训他，免得他出去丢人！自家的事，无论闹到什么样，也不该跑去外面叫外人看笑话！何况朝廷对咱们也一向不当人看！他这一去，不定要出什么事儿呢！”
祝缨道：“没那么严重，山外我已派人去交涉了。我只问你一件事——他要回来了，你待怎样？不回来，你又怎样？”
“他的妻子已经回娘家了，不是我赶的，是她自己走的，说，这样逃走，就是心里已经没有妻子儿女了，她也不要跟他过了。我把孩子留下了。他要不回来，我把孩子一样的抚养长大。他要回来，我要动家法的！”
祝缨又问：“什么样的家法？你可不止这一个弟弟。”
“就是要做个榜样。打一顿，关一阵，改好了，依旧是我的好兄弟。请您见证。”
“行。”祝缨说。
再看路果、喜金，比上一次见面更老了一些，祝缨看着他们说：“有劳大伙儿跑这一趟，是有一件事要与大家讲。”
把要铸印、颁令的事儿说了，林风的大哥头一个赞成：“这样最好了！那个朝廷，那样的远，哪里知道我们这里的事？姥最明白不过，只要得到您的赞同，我不要别的也行！”
说完，他又问自己的妹夫：“你说是吧？”
郎锟铻与他对望了一眼，道：“我们本来就是因为姥才有朝廷的敕封的。哪有不经过姥独自与朝廷勾勾搭搭的道理？”
苏鸣鸾轻笑道：“那也要勾搭得了呀！你当人家是靠山，人家当你是牛马。”
路果、喜金本就是随大溜，现又老病，只想问盐场能否再多分一些盐来卖。梧州这不是与山外交易得很火热么？
苏喆笑道：“舅公，盐场可没出力呀，我们原是白拿，煮盐的人也是姥弄来的，姥眼下还要用盐与山外换口粮，咱们不好多要吧？”
这两个老东西！梧州拿盐、钱换粮，祝县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们不是不知道，每月的集市可还没停，梧州境内的消息也没断。俩人看着祝缨打仗把家打穷了，才没有闹着跟一把。不帮忙就算了——虽然也完全不想让他们来拖后腿——竟还有占便宜的心思。
赵苏撇撇嘴，十分遗憾路丹青好好一个年轻姑娘，竟有这样一个爹！金羽看着也挺好，不像是个不讲情义的人呐！
路丹青也叫了一声：“阿爸！”
在座的，唯这二人年纪最大，辈份也高，被小辈这么一说脸上开始挂不住了：“我们只一说，你们这是要干嘛？阿妹还没说话呢！”他们俩也随着自己的妹妹管祝缨叫妹了。
苏鸣鸾与郎锟铻又劝解。
祝缨道：“大家说的都有道理。两位老兄若有需要呢，多分一些也不是不可以。刚才小妹说的，两位也都听到了，我也需得一些东西去换粮。这样，这盐场，想要多分一些盐呢，你们也拿一些旁的东西来换——不白要你们的。譬如铜矿，譬如朱砂，咱们也与盐场一样，一同经营，一同分，如何？”
两人都犹豫了。
祝缨微笑道：“你们再好好想想，不答应也没关系。盐，我还照现在的份分给你们。要答应了，咱们再重新商量各样东西怎么分。”
两人这才缓了颜色。
祝缨笑道：“你们一路辛苦了，先到客馆休息，晚上咱们吃酒。大郎那里正在铸印，过两天咱们就把名份定下来，印发到各位手里。”
“好！”
……——
又过数日，山上山下渐渐从“凯旋”中平静下来，紧接着便迎来了一场简单而不失隆重的“册封”礼。
地点就在山城之内，搭起一座高台，祝缨先登台拜天祭地，一口大大的铜炉里烧着极旺的炭火。一篇赵苏起草的祭文，写了祝缨这是为了“守土安民”，细数了她的功绩，通知一下，此方天地现在有做主的人了。
祝缨是号称“节度使”。
她自己领了个印，然后请张仙姑坐下，亲自捧了另一枚印给张仙姑。张仙姑人还是懵的，这个礼节她完全不懂。哪怕是在京城，她也没见过这个。不过，闺女的场子她是一定要帮忙撑的，也笑着接过了印，然后由身边的蒋寡妇给她捧着。
接着，祝缨就公布了拟定的名单。由于在朝廷的账上，她还是梧州刺史，所以赵苏、祝炼等虽然是刺史，赵苏还暂管梧州，她都没有给二人梧州刺史的名号，而是另给两州，但是让赵苏暂协管梧州。其余项安、项乐等人也各有职司，项乐得到了司马之职，正式做了赵苏的副手。蒋婉、王九、项渔等人也都有了县令的名目。原五县的县令，又各多了一枚圆印与一纸教令。
给祝青君升做了将军，苏喆等人暂领的校尉，其余将士各有名号。
登时，山上山上，一片欢呼！
礼毕，府中又开宴，祝缨召集了所有新“授官”之人，道：“待西征大胜，想要朝廷敕封的，到时候我会一并安排。”
众人又是一阵表白。
这一日，宾主尽欢。
自次日起，蒋婉等人便要赴任，陆续辞行。苏喆也与苏鸣鸾先回家休整，只等祝缨再次征召。林风的大哥却拉着妹夫郎锟铻一直留到最后，只等着祝缨与江政交涉的结果。
祝缨也不着急，江政估计不会擅自作主，哪怕快马通报一下朝廷，再快也得半个月才能给她回音。
她所料不差，江政一听“头人分家”的事儿就不打算插手。长子承袭，这是天经地义的，这个次子，一看也是衣食无忧的，他更明白，祝缨是大理寺出身，这样分家的，如果显失公平，她不会不管。
上报朝廷，只是为了免责。
政事堂也很快有了意见——不管。
如果朝廷没有别的事儿，则这是一个插手的好机会，但朝廷现在腾不出手来。梧州，名义上已经是羁縻了，还有个难缠的人坐镇，不好弄。待朝廷缓过来，没理由也能生造出理由来，不在乎这一个闹分家的次子。
江政接到回复，行文一封给梧州：你们有个人在我这儿，来接人吧。朝廷可没有坏心眼儿啊！
祝缨拿到了江政的文书，派了祝文领这个差事，林风也想去，祝缨没有同意：“人接了回来，到我这儿来住，你们兄弟分开，免得再争。”
林风的大哥当地又是一跪：“姥，这是我的兄弟，就算要分家，他也得先回家，火塘前再祭一祭阿爸。他妻子也不在了，一些家里的事儿，得回家讲。在外面说，不好。”
祝缨看了一眼林风，林风突然聪明了起来：“我也跟着回去。”
祝缨认真地看着他，说：“祝文与你们同去，单你们，他未必愿意回来。你们要把他好好地带回来。”
林风背上生寒，道：“是。”他有点莫名其妙地，不明白祝缨为什么这么郑重。
很快，他就知道了。
五日后，下山又回来的林风铁青着一张脸，牵着一个八、九岁的女孩儿回到了府里：“姥！二哥死了！”

第488章 成长
祝缨的目光在小女孩的身上扫了一下，便投向门口——祝文紧跟在叔姪俩后面也走了进来。
一进室内，祝文先跪地：“姥，我没能把人带回来。”
小姑娘开始抽泣。
祝缨问林风：“你娘子呢？”
“她，在家！”
祝缨对胡师姐道：“找个人，去他家里知会他娘子一声，把孩子先领回家住着。家里缺什么，只管到我这里来取。”
林风忙说：“我家什么都有！”
“那行，去吧。”
小姑娘紧紧攥着林风的手，林风有些无措，僵硬地说：“婶婶你认识的，你先到我家去，我说完事就回去。”
小姑娘又直勾勾地看着祝缨，祝缨对她点点头：“你有什么话、什么事，要对我说吗？”
小姑娘受到了惊吓，有点懵懵的，林风催促了两句，她也只是摇头。
祝缨慢慢走过去，小姑娘往林风身边靠了靠，祝缨便不再走近，慢慢说：“咱们见过的。”
林风也说：“你有话就对姥讲。”
小姑娘点了点头，开口说了一句：“阿爸死了，阿弟也死了。”
祝缨抬眼看了一眼林风，林风神色凝重：“是。”他看了一眼女孩儿，没有再细说。祝缨摸摸女孩儿的头，直起身来问他：“尸身在哪里？丧礼没办吗？这孩子的母亲知会了吗？”
林风摇头：“事情紧急，我只抱了她出来。”
山城不大，林风住得也近，几人说不几句话，林风的妻子就带着一个侍女到了府里。见面先把林风打量一番，见他无事，才放下心来问侄女儿。她不知前由，问了一句：“就你一个？”
可把小姑娘给问哭了，林风压低声音给妻子略说了一句，林娘子吃惊道：“这么巧？”
林风道：“莫乱讲，先把孩子带回家洗洗脸，找身衣裳换上。”
林娘子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丈夫说话了，面子还是要给的，拉着小姑娘先回家。出了刺史府，对小姑娘说：“你就跟我们先住着……哎哟！这个死鬼今天怎么这般安静了？”
林风，亲爹死的时候都拦不住他跟兄弟吵架，林娘子最不满意就是他不着四六，今天竟然稳重了许多。林娘子心生不妙，拉着侄女儿飞快地回家，仔仔细细地给她收拾装束。
府内，祝缨问祝文：“出什么事了？”
祝文不敢起身，一五一十地说：“我们下山，与江使君的人交接，好好地回到了寨子里。本是一切顺利，除开二郎脸上不豫，并无不妥。回到寨中，大郎还嗔他，做丈夫、做父亲的，抛下妻儿不管，真不是头人家能干出来的事儿……”
当大哥的这么训弟弟是没有问题的，当时大家只以为这是个借题发挥，给弟弟一个难堪，但题目太对了，也只劝一句“人已经回来了，先安顿下来再说”。
回家还能怎么安顿呢？一切都是现成的，兄弟们夜里还在火塘边上喝了酒。祝文只小饮了两杯，便假装醉酒没有接着喝，偷偷打量着这些兄弟。
做大哥的很有些长兄的派头，又是说老二不该把家里的事拿出去闹，闹就闹了，怎么不到刺史府里说理，反而去山外找外人？还说，以后都别这样了，至于轮流任职，明天再仔细商量。
但是弟弟犯了错，也需要接受惩罚。要禁足。弟弟要拿出些财物来，犒劳这些日子忙碌的大家。
又说，他给弟弟准备礼物，让弟弟近期就去把妻子给接回来，孩子不能没有亲娘。跑路这事儿，是弟弟先犯了错，不能怪人家。
至此，一切都合情合理，林风也傻呵呵地喝了不少的酒。
大家都醉了，然后被架去休息。祝文不是自家人，住得远一点，林风住在大哥的大宅里。林风的二哥分家搬离大屋不与兄弟同住，也不与祝文住在一处。
祝文睡到半夜，突然听到有人喊救火，整个寨子都动了起来。祝文在寨子里毕竟陌生，打听了一会儿才知道是今天刚接回来的林风二哥家着了火！祝文当时就知道不妙！他马上就去找林风！
林风续道：“我赶到二哥家的时候，火已经很大了，好像根本扑不灭……”
女孩儿跟爹的房间隔得远，林风赶到的时候才来得及抢回侄女一条命，至于哥哥和两个侄子都葬身火海了。
祝缨对祝文道：“起来吧，这事儿不怨你。你们伤着没有？”
祝文爬起来，摇了摇头，老老实实站在了一边。
祝缨问林风：“你怎么想的？”
林风低下了头：“这孩子，我养。”
“家里呢？”
林风露出一丝苦笑：“娘子虽然厉害些，也不会为难一个孤女的，她会养大这个孩子的。”
祝缨看着他，没说话，林风抬起头来，道：“这里就是我的家。”
“行。”祝缨说，“你还要回去一趟，你二哥总要收葬的，我让小江派两个徒弟跟你一块儿去。”
林风摇了摇头：“验尸么？大哥不会答应的，现在二哥已经烧成灰埋了。验出来什么，也是二哥先犯的错，再追究，寨子就永远不得安宁了。阿爸才死，阿妈……”
祝缨道：“你长大了。”
林风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心里难过极了。他问道：“姥，咱们什么时候再开拔西征？”
祝缨道：“你现在心情不好，先不要问其他的事。把家事处理好，我让赵苏帮你与你大哥交涉。”
“不用的。我理会得。”
“行。去吧。”
林风僵硬地行了一个礼，腾腾地走开了，祝文再次请罪。
祝缨道：“多少年没有这种事儿了，都忘了当年……没料到，也不怪你，你去，把晴天叫来。”
“是。”
…………
祝晴天回来有三个月了，前几天领得一枚铜印，却又不是文职，是在军中挂了个“校尉”之职。手下又没有正式的士兵，是一个位置很奇怪的人。
祝缨对她却另的安排：“你在京城的老本行，回来还能捡起来么？”
祝晴天忙说：“只要您吩咐！”
她在京城管的事儿，在山城未经祝缨允许是不方便做的——满大街蹓跶着刺探消息？在京城是打探别人，问题不大，在山城就等于是摸祝缨的底，问题很大。
祝缨道：“除了城里，整个梧州你都要上上心，尤其是各家头人。”
“是！”
“江政不再封山，但贸易还是少了许多，”祝缨说着，又拿出一枚铜印与一份教令给她，“你到项安那里报到，贸易上的事，你兼个副职。山外的消息，你也领起来，明白吗？”
“是！这个好办，咱们有会馆，也可借用一下福禄会馆等处。”
“自己有数就行。”
“是。那……西征大军的斥侯？”
“哪里来的大军？你先将家看好。”祝缨失笑，到现在为止，连同西卡、吉玛投军的人，她一次能调动的也就一万人。再多，她的后勤就很吃力。
“是。”
祝缨又连续召了数人，安排秋收及准备重新西征之事。秋收绕不开赵苏，赵苏已听说了林风家的事，也要寻祝缨来说。
他匆忙赶到，见祝缨安静地坐在案后，才一抹汗：“姥！您找我？”
“坐。秋收要提前安排好。”
“日子还没到，雨才刚停，我已经开始统计、征集牲口了。”
“西征也需要驮马，两样顶好不要冲了。”
“是。”
两人议了一回，赵苏终于提及了林家的事：“要说，外五县都有这样的隐患。”
祝缨看了他一眼，道：“不要弄乱他们。”
赵苏笑笑：“您一向好心，我也不会故意使坏。眼下您要西征，外五县一旦动荡，梧州也就不容易稳。外面还有一个江政在看着，我知道轻重。”
“嗯。”
“可也不能一直这样，也该开始准备了。不如择其子弟骁勇者充入军中，接下来要与吉玛对阵，吉玛后面还有西番。现在军中缺人，他们还能带些亲随充数。打赢了，是您给了所有人的生路，战死疆场，也死得其所，比死于内斗强。”赵苏含蓄地说。
活下来，出人头地的感激咱；死在外面，留在家里继承家业的还得谢谢咱呢！
见祝缨没说话，赵苏又说：“就算历练出来几个人，也是您的恩德。到时候，借他们的手，分了他们的家。使外五县头人家保留财产，却无治民之权。梧州才算收回您的手里了。如果现在能征外五县的租赋、丁役，西征粮草必能从容许多。”
祝缨道：“凡事讲究个你情我愿，不宜你我提出来。先按兵不动，维持就好。现在征了他们，日后拿什么回报？再说了，小妹怎么伤的？为了这事儿折伤了青君、小妹她们，我是不依的。”
赵苏心中叹气，祝缨就是果决而不心狠，挺让人安心也挺让人无奈的。他不再提及此事，只继续说粮草之类，心中想的却是：我先准备着就是。本想借着西征，给头人家里势弱者一点势。既然祝缨不答应，大不了日后撺掇的时候暗中帮忙。
祝缨看了他一眼，就知道他又在打小算盘了。赵苏这个人，聪明是有的，却又多了一点母系的直来直去，亏得做事还算有分寸，否则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儿来。
赵苏辞去的时候，祝缨又多叮嘱了一句：“咱们做事，总要守信才好。既然立了盟约，就要遵守。”
赵苏道：“我明白的。”
赵苏大概是真的明白了，此后一直勤勤恳恳地忙庶务，再也不提什么征兵、征各家头人的儿孙之类的事情。秋收开始之后，他更忙了。今年还要向朝廷缴一点粮，这让他心疼不已。往京中送粮的事儿，祝缨也写了个公文给江政，要两州合并同行——为了安全。
这是一个不错的理由，民乱才平，虽然普通的盗贼也不敢劫皇粮，但总归更保险一些。
祝缨此次除了粮食、布匹之外，又准备了给郑熹等人的礼物——金子、灵芝、朱砂之类。给皇帝的贡品也准备了，还是老样子——两只白翎子野鸡、紫芝。
押运的人却不是赵苏，而是派了林风。放在以往，林风必是会叫嚷一番才哼唧着去的，这一次他却一声不吭，也不吵着要跟队西征，接了令就埋头清点物品，亲自看着装车，老老实实押车走了。
祝缨叮嘱路上安全之类，他也一一答应，上马之前，还特别拜托赵苏：“姥也将西征，我家中，还请大哥费心照看。”
赵苏此时看他顺眼不少，温和地说：“放心。”
花姐也说：“孩子我也见过了，等她再熟些，我接她到学校来读书。学校里尽有与她一般大的孩子，不会寂寞的。过个几年，她能自己立起来，你们也省心。”
林风认认真真向她拜了一拜：“多谢姑姑。”
花姐摸摸他的头，林风将头一低：“我该走了，再不走该误时辰了。”
…………
林风一走，也就意味着祝缨也要再次动身了。
张仙姑心里想着“今年怕是不得在家过年了”，嘴上却一点也不提西征的事儿，不说话又嫌太闷，只好说了点林风家的事儿：“他那侄女儿，也太可怜了。他娘子一个人在家，有一个吃奶的孩子，现在又有这样一个，轻不得、重不得的。他那大哥，也是心狠！”
祝缨道：“这山里，二十年前还在放人血、砍人头、剥人皮拿来祭天，这才到哪里？”
张仙姑手上一停，喃喃地道：“是哩……”
花姐在一旁听了，心中也颇不是滋味：“事情都是咱们知道的，只咱们身边已许久没有了，猛地一来，叫人难受。”
张仙姑道：“还是咱们这样的好！这再往西，听说仗还没打就要杀自己人？”
得又扯回西征上了！
“谁跟您说的？”
张仙姑与一般的老太太不同，大家也不太怕吓着她，说漏嘴了她吃个惊也就听了，并不会像一些养尊处优的老封君那样给吓病。她又闲不住，也常住城里转悠。因此祝缨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对她说了些什么。
张仙姑道：“忘了谁说的，不过呀，这么一看，西边儿那些人真可怜。那些头人也真可恶！可不能再让他们这么作践人了！”
祝缨便保证：“不能了，不能了！”
“救别人，也得先顾好自己，”张仙姑终究摸上了女儿的脸，“可千万别再伤着了。”
“哎。”
祝缨这儿答应了亲娘，她还真做到了。此次西征，她的行辕又往西挪了一挪，比祝炼还往西，弄得祝炼、巫仁担心不已。祝炼不时在公文里夹着给祝青叶的小纸条：看好我老师！
巫仁也在公文里给巫双夹纸条：知道你根本管不住姥，不过呢，你要瞧着有苗头，赶紧跟胡娘子讲！
这二人的担心统统是白费，祝缨好好地坐镇后方，离前线总有百来里，祝青君等人则不断地攻城掠地。
直到这一天，江珍脸色苍白地跑进了大帐：“姥！出事了！苏喆受伤！所部伤亡甚重！”
一旁祝青叶也是一惊，心中盘算着该派谁去帮忙医治、如何接回后疗养，抽空又骂了一句：阿苏家的男人真没用！
江珍下一句又来了：“阿苏家那几位，立功心切，苏喆拦之不及，他们迎头撞到了普生头人的‘铁骑’上！”
祝青叶忍不住发出了声音：“咦？”
祝缨问道：“死活？”
“死了五个，重伤三个，还有两个轻伤。苏喆也是轻伤。”
祝青叶道：“重伤？姥，如果不及时医治，恐怕也要丧命的。”
祝缨轻声道：“也好。让苏晟去接应吧。”

第489章 集合
江珍答应一声，旋身出去传令，不料脚下不稳，一个左脚绊右脚就要摔倒，祝青叶眼疾手快将她给薅了起来。祝青叶带点关切地看向江珍，江珍勉强笑笑就要走。
祝缨问道：“你这是怎么了？慌的什么？”
江珍咽了口唾沫：“那什么，西征开始，还没有一次死这么多有身份的人哩，不知道是不是什么怪事发生了……”
祝青叶跟着点头。
祝缨挑了挑眉，道：“这有什么好稀奇了？战场上，什么样的事都有可能发生。”
祝青叶小心地说：“可是，确实让人心里发毛，呃……”
祝缨道：“那就传令去各路，询问情由，让他们各自当心。”
两个姑娘闻言稍有安心，江珍忽然害羞起来，道：“我这就去传讯给苏晟。”说着，噔噔地跑出大帐。
祝青叶也要去拟文书询问，祝缨道：“你先去将今天要见的人带过来。”
“哦，是！”
须臾祝青叶了十几号人来，来人高高低低，年龄也从二十来岁到头发花白不等，男女都有，身上的衣服也不算光鲜。进了大帐，多半眼中带着好奇，也有些小拘谨。祝缨特别留意了显得比较轻松的三个人，一个是年轻男子，一个是个老者，另一个却是中年妇女。
祝缨从座上站了起来，走到他们的面前，用西卡话先问：“都听得懂我说话吗？”
有一多半的人点头，附和。
祝缨又用吉玛话问了一遍，也有一半的人点头应声。
祝缨接着用奇霞语、花帕语又各问了一遍，都记下了应声的人。最后再用官话询问，就只有两个人点头了。
祝缨道：“你们都是能干的人，聪明的人，以前有力气没处使，现在不一样的。”
祝缨今天要见十几个人，都是新附之地的土著，情况也都类似。出身不是头人之类，但都人缘不错，在人群里平素又有些威信，更重要的是脑子比较好使，能听得懂人话。“懂人话”并不是一个戏谑嘲弄的说法，而是写实。
远论是山里还是山外，都有那么一种人，好像与你说着同一种语言，但是你说什么他都听不明白。你说“房顶破了，下雨会漏水，得赶紧补补”，他说“什么？雨水能补房顶？”
这十几个人，都是祝青君、祝炼、蒋婉等人接触过之后认为不错，列入名单的。
当然，无一例外的，他们都不识字。祝缨将他们都召集过来，一是亲自见一见以示重视，同时亲自考察一下，二是薅到大营里来集训一阵，教授一些治理的方法。为的是让他们能够铁矿上的杨喜一样，将来好承担一项事务。
短短的一个月是不足以让他们学会别人数年才能学会的本领的，主要是认识认识，熟悉一下。再给他们分派一些“助手”，使一些会双语、又识字的学生跟着他们，一面督促他们学习，一面也可向他们学习一些处事之道。
学生们的能力，并不一定就比这些人强。
祝缨见那个中年妇人不断地看着自己，也大方地说：“咱们见过面，我买过你的羊。”
妇人笑了，说的一口吉玛话：“我也觉得您眼熟，但是想不起来哪里见过了。我自己以前也没有羊，给头人家放羊。”
祝缨道：“我去过你们寨子，你们头人要买针……”
“啊！”妇人眼睛一亮，“您送过一把，还赏了我一块布。那时候我脸上都是灰，您还能记得。”
祝缨点头道：“是我。你叫坎底赞，是不是？”这个也是音译，羊毛的意思。
妇人依旧笑道：“是。”
那祝缨就知道了，这是祝炼给选出来的。
这妇人不识字，记性却极佳，能够将要求的事情统统记下。祝炼分田、征粮，到了她的寨子里，她都能条理分明地安排好，她还知道哪家有几个壮丁投军了，这样的人家按照规定是有优待的。
只能给主人放羊，记下每只羊的情况，记下今年产了多少羊羔之类。这样也免不了挨打——羊羔的死活也不是她能决定的，放羊遇到天气不好，羊跑丢了，没要她抵命就算好的了。
祝青君等人杀到，手起刀落，头人变成了人头，妇人也就不再只放羊了。
祝缨笑道：“咱们坐下来，慢慢聊。”
祝缨与众人一一交谈，询问各自的族属，又问他们的寨子在什么地方。此地记述方位也很笼统，“从来路走了两天”、“翻过三道山”之类的纷纷出现在他们的话里，这“三道山”的“山”可大可小，大小不等的山头在他们口中都是山，“河”也是一样，十几丈宽的大河与三五丈的小河都是河。
祝缨一面与他们聊着，一面在地图上寻找准确的位置，心中思索如何安排这些人做事。这其中，又有产生金与石炭的矿藏，就必须多派土兵随行了。
聊到了饭点，她又请大家吃饭。军中的饭食虽然简单，却也是普通奴隶出身的人难以吃到的美味了。祝缨将一盘水煮白肉拖过来，斩断纹理、抽刀切作薄片，满满装了一盘往老者面前一推：“吃这个，好嚼些。”
这个年纪的人，即使养尊处优，牙齿也不太顶用了，即使张仙姑，如今也只吃些肉馅儿做的食物了。这老头一向过得苦，满嘴的牙掉得七零八落，一大块肉，别人吃得香，他放到嘴里撕不下一点儿。
老头儿低头看了看盘子，再抬头看了看祝缨，轻轻地点头，重重地：“哎！”他就着油手抓了一撮放到嘴里，慢慢地嚼着。祝缨又将盐碟推到他面前。
一餐饭吃得很快，吃完了饭，祝缨又逐次与他们谈话，最后让祝青叶与巫双去教他们一些简单的官话，发一本《识字歌》，配上文具，慢慢教。都不是笨人，给起个头，以后慢慢学就是。
坎底赞等人没几天便觉得自己的名字不太好，又想请新取个名字。祝缨也不推辞，他们也有姓祝的，也有想姓其他的。如坎底赞，就姓祝，祝缨为她取名祝重华。老者父亲淘金而死，想记住这个金，祝缨就让他姓金，取名为寿。
以此类推。
这头起名字，那一头，祝青君等人的反馈也到了——普生头人这一次确与前番更加不同了！
祝缨见状，轻轻敲了敲桌子，问道：“苏晟，到哪里了？”
……
苏晟正在赶回大营的路上。
这次重伤的人里有他的哥哥。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比起林风家兄弟相争，他们家算和谐的了。姑姑虽然强势，但是对兄弟侄子也算尽心，他就是姑姑给送到姥身边的。否则哪有今日？
哥哥重伤，表姐也受伤，他心急如焚。
到了苏喆军前，苏喆这次换了一条胳膊吊着，看得苏晟脸都白了：“怎么又受伤了？你上次就……”
苏喆板着脸道：“先别说我了。你怎么来？”
“姥让我来接应的，怎么会……”
苏喆冷冷地说：“什么怎么会？姥授印的时候，他们的脸色你又不是没见着。就是没看到，他们把酸话说到你脸上，你总该听到了！我又不能给他们嘴上套笼头，哪里拉得住？”
苏晟道：“纵然如此，普生家也不至于这么能打吧？这事不对呀！”他比苏喆还小一点，对苏喆说话时总有点小心。
苏喆平静地道：“我已报给姥了，普生家的骑兵。”
“啊？这不像是山里的打法呀。”骑兵，最好用的是两种，一是冲锋，二是奔袭。这两样在山区是很难发挥效用的。
苏喆道：“所以要报给姥。来，看看他们吧。”
还有什么好看的？苏晟也算是兄弟里幸运的人，摸一摸腰上挂的圆章，再看看躺着的兄弟，他已是信了苏喆的话。觉得这位表姐也是太倒霉，姑姑积威二十年，大家不敢跟她闹，表姐苏喆不同，经常不在寨子里，又年轻，时不时就让人忘了她其实也很厉害。估计，兄弟里是有些不太听话的。
这下可好了，不听话，把自己的命给填进去了，回家去还不知道叔叔们要说什么呢。
兄弟们也蔫头耷脑的，见到苏晟来也都羞得不行。苏晟小声问：“怎么就不听令的呢？”
说得兄弟们更加不快，原本就惊魂未定，还要被指责，他们便强说：“见到敌人不冲，算什么打仗？做一头狼，就算死了，也比当只逃跑的兔子强！”
苏喆在帐外听了，暗暗点头，侍女要撩起帘幕，苏喆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进去。待苏晟看完兄弟，哭了一场，苏喆又与他商议：“无论死伤，又或者没伤，你都把他们带走吧。”
“也是，别再出意外了。只怕他们不肯听。”
苏喆冷笑道：“我不是为了他们，我是为了我自己，他们再在这里擅作主张，不听军令，我怕他们拖累死我。一次两次，我怕我禁不住第三回 ！”
苏晟哑然。
苏喆道：“他们要是不走，我就把他们捆了，你拖回去。舅舅们要有什么说法，等我回去与他们理论！”
苏晟道：“我知道了。”他心里开始犯愁，很怕面对父亲和叔叔们，又愁这一路怎么带兄弟回去。突然，他有了主意：我先路过大帐！令是姥下的，我顺路复命，这总不能说我做错了吧？见了姥，兴许就有安排了呢？
于是，他就带着这些死死活活的兄弟，拖着兄弟们的残兵，奔祝缨大营而来。因有伤患、遗体，路上走得稍慢，他到了大营才发现，不止是他，祝青君等人竟也回还了！
他与祝青君在大帐外见面，祝青君看了一看他身后的几个轻伤的兄弟，道：“回来了也好，你们运气也是不太好。派去调小妹的使者已经在路上了，她这几日也该回来了。你快去见姥吧。”
……
苏晟与几个能动的兄弟进了大帐，他才抬起手来抱了个拳，身后的兄弟嚎啕大哭：“姥！您要为我们报仇啊！”
祝缨由他们哭了几声，才说：“慢慢说，你们经历了什么？”
这个经历，就不太好描述，因为起因是苏喆不让他们冲，但是苏喆没有争过他们，他们带兵就往前冲了！然后就撞上了“铁骑”，在此之前，阿苏家的年轻人是从来没见过骑兵的。见识过的如苏喆、苏晟，都是很小心的。
没见过，被骑兵一冲人都懵了，接下的印象就是兄弟死了、自己受伤了。
这要怎么描述？
“他们青面獠牙，脸上涂黑，像鬼一样，很吓人！”
“不不不，是赤红的脸庞！”
反正，对手不是人。
此外又有小小的抱怨：“我们被追赶，小妹在后面也没跟上来，她还跑偏了。”
祝缨不客气地道：“她要跟在你们后面，她的队伍也要被你们冲散了，那就是崩败。来人，把他们送回梧州去。”
“姥！我们不回去！”
祝缨可不管这些：“上阵，不听军令，折损这许多士卒，都该斩了！还要闹吗？苏晟，带他们下去！”
苏晟匆匆答应一声，拖着兄弟们往外走，兄弟们还想挣扎一下，祝缨轻轻地咳嗽了一声，不知怎地，突然显得很吓人，几个年轻人顿时没了声音，小碎步跟着苏晟出去了。苏晟先将兄弟们安顿好，想了一下，从自己的战利品里翻出一把漂亮的小刀，揣着去找祝青君。
走不几步就看到祝缨一行人走了过来，祝青君正陪在祝缨身边——她们是来致奠的。
苏晟耐着性子，等祝缨上了三炷香，说：“人都要好好地送回家。”他也答应了，趁祝缨转身的时候，他对祝青君使了个眼色，祝青君虽不理解，但也点头。苏晟心中大定！
他觑了个祝青君得闲的空儿，到了祝青君的帐外，清清嗓子：“青君姐姐！是我！”
“进来。”
帘幕撩开，一个高壮的汉子理着帘幕的一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苏晟对他点点头，大步走了进去。先问姐姐好，又问：“姐姐也是回来休整的吗？”
祝青君道：“是。你有事。”
苏晟拿出小刀：“路上得到个小玩艺儿，想来这东西也只有姐姐能用得上。”这上面镶满了宝石，确是一把好贵的兵刃。
祝青君玩味地看着他：“说人话。”
苏晟道：“那个，姐姐，我不想回梧州，姐姐能不能帮我同姥说一说，我想留在前线。我的兄弟们死伤惨重，我要为他们报仇的！咱们梧州，正经也只有咱们几个跟着姥在西北练过手。其他人都是野把式。
姐姐不觉得么？兵只要能活下来，是越打越强的，可是以这样百战之余，现在打吉玛人，并不比之前打西卡更快。我觉得不是咱们不行，是吉玛也比之前的敌人更强些。前有强敌，不好叫我回去吧？”
高壮汉子喉咙微微作响，似乎想笑。
祝青君问道：“姥什么时候耳根子软过？别说是我，就是太夫人、老师，她该怎么安排还是怎么安排。我要是你，想留下来，就自己同她讲，她自有道理。让你在前线，你就听令，让你回梧州，想必也是有非你不可的差使。”
苏晟无奈：“我就怕回去。”
“怕也没有用。你是怕回去不好交代，是不是？这就是担当了。你担下了事儿，别人看你自与以往不同。遇事就避着，以后有大事也不给你了。”
苏晟眨眨眼：“好，我去找姥说去。”
祝青君捞过那把很贵的小刀：“嗯，不错，归我了。”
苏晟：……
他摸摸鼻子，往高壮汉子身上看了两眼，疾步去找祝缨。
祝缨的帐里，又有一个面生的姑娘站在案边，祝缨指着姑娘对他说：“认识一下，这是青雪。”
苏晟也是在外多年，对府里的人不熟，不过听姑娘名字里有一个“青”字，就知道差不多是花姐带大的，也都是顺着祝青君的名字来的。
祝青雪是因为祝青叶也有一项掌印的差使，花姐恐祝缨身边的人不够用，又给送了一个人过来。
苏晟的心思也不在小姑娘身上，向祝缨说了自己的想法，讲得磕磕绊绊的，态度还是很坚决的：“就算回去有差使，我办完差，再回来，行不行？”
祝缨道：“不然呢？你还想躲懒不成？”
苏晟放下心来：“那我现在就走？！”
“不急，等小妹她们都聚齐了。我有新安排。”
“是！”
……
苏晟在大营没等两天，苏喆等人都陆续抵达。苏晟回来得早，把自己打理得干净清爽，而金羽、路丹青等人看起来就有点狼狈了，他们手下的土兵们看起来也比之前伤得多些。
一些衣饰明显有着吉玛、西卡特色的人也在不停地指挥、发令，看起来军中已有这两族的人做到军官了。苏晟的眼睛下瞄，果然在其中一些人的腰间看到了绶带系着的圆印。
众人到齐，祝缨便击鼓召集众将，苏晟也跟着到大帐内集合。在这里，他不但看到了祝青君等人，还看到了那个高壮的汉子，此外靠近帐门的地方，又有五、六个刚才看到的两族面孔。
祝缨道：“都吃了点儿亏？来，说说吧。”
苏喆先请罪，说到了自己的败仗。她低着头，声音也压得低低的：“是我无能，没能拦住他们。”
心中却是不屑的，拦？拦什么呢？她拦，也得别人肯听呀！这些表兄弟，也没几个聪明的。算了，聪明又如何？只要有贪念，他们就会往前冲，这与聪明不聪明的没关系。
只要将他们放到那里，稍稍激一句：“你们没用的，你们赢不了。”就行了。
祝缨道：“我不要听这个。”
祝青君道：“就算拦住了，也要吃亏的。姥，普生头人背后，有西番的手笔。”
“说下去。”祝缨对她点点头，祝青君赶回大营的第一时间就向她说过了这件事，现在是当众讨论，由祝青君来说明情况。
祝青君道：“山里也养马，但‘人能骑马’和‘骑兵’是两件事。尤其是冲锋，连配的兵器都不一样。普生家的骑兵，无论是冲锋还是奔袭，都不是山里的模样。”
苏喆也接口道：“我也觉得，是经过有经验的人训练出来的。”
路丹青道：“我没遇着骑兵，但是对面确实更难打了一些。”
苏晟、金羽也都说没有遇到骑兵。
祝青君道：“骑兵不好养，普生头人也养不了许多。即使背后有人，也养不过咱们。只是须防着西番亲自下场。”说着，她对那个高壮的汉子点头示意。
高壮的汉子也上前，双臂交叉行了一礼。祝缨也对他点了点头，苏喆好奇地看着他，祝缨道：“他是原来艺甘家的。”
高壮汉子爽朗一笑，道：“我是艺甘家的奴隶，陪嫁到了普生家，逃了出来，跟着祝将军想打回去报仇呢！”
奴隶报仇，这桥段近来听得特别多，但是一般奴隶可没有这么高大的身材，他也不是瘦骨嶙峋。
苏喆问道：“真是艺甘家的？”
祝缨点了点头：“他小的时候，跟在艺甘老洞主身边，我看见过。”
苏喆仔细看了看这个人，发现他的脖子靠肩的地方有一圈的伤痕，结痂已退，露出一道一指宽的白色痕迹，了然地点点头。这是奴隶带枷锁的痕迹。
这人的经历也没什么特别的，头人女儿出嫁，选健壮长得好一点的奴隶陪嫁，也显体面。至于拆散人家骨肉，就不是头人会考虑的事情了。一家里少了一个健壮的男子，对生活的影响，就更不会考虑了。
普生头人纠结头人们“东征”，他也被带了来，没拿他阵前杀了吓人，但他却打听得自己的父母兄弟已经死了。跟着回去的路上，就寻机跑了。也与一些奴隶一样，纠合了一群人，遇到祝青君她们，就投了过来。
由于在普生家呆了有一阵子，颇知道一些事情，如今就统统告诉普生头人的仇人了！
祝缨道：“说说你知道的吧。”
“好。听说，好些年前，西番就有人来与普生家见过了……”
两处是邻居，接触是比较早的，开始，普生家没搭理，后来西番强大了，把普生家胖揍了一顿，普生家终于老实了。当然这个老实也是相对，因为西番自己本身也不像中原朝廷那样是一个整体，内中也有不同的部族，互相偶尔也打。
普生家与相领的部落没少摩擦，“吉玛人比西卡人能打”就是这么来的。
两处也有些通婚的事儿，彼此有交流，包括贸易之类。普生家也从西番人那里学到一些东西，但是骑兵却不是一开始就有的。也是最近，普生头人向西番提出了要求，西番收了他的金子之后同意的。
他又提供了另一个情报：“普生头人一定急了，他以前有生金，有盐井。现在产金的地方被您占了，盐井又离您很近。您可不能停，停了，他也会来找您的。”
祝缨示意他坐下，道：“都说说吧，怎么办？”

第490章 推进
怎么办？
各人都在心里思索着。这帐里的人分为两拨，一拨是跟着祝缨有一段时间的如祝青君等人，都经过朝廷正规的战阵熏陶，看眼前局势一目了然。另一拨是坐在靠近帐门的，多半是奴隶出身，能进帐内脑子都还够用，却毕竟没读过《六韬》《三略》之类的兵书，有立场，却难马上组织起语言来。
但两拨人的态度却出奇的一致，祝青君先欠身道：“姥，眼下虽然有难处。能打，最好还是一鼓作气。”
苏喆也说：“不错，人生岂能没有挫折呢？不能只会打顺风仗，这一关趟过去了，以后再遇到事也就不怕了。”
路丹青道：“以往有事，都是姥担下了，如今是兵事，要上下同心地担一担！”
苏晟忙跟了一句：“我没别的话，有事，算我一个！哪怕要休整一下，我也会赶回来的！”
金羽也跟着点头。
他们表了态，之前那个高壮的汉子也说：“我本就是为了找头人报仇的，您不干，我自己也是等不得，要自己干的。叫仇人多过一天好日子，我心里都难受！”
几个新附来的头领也是一个心思——打下去，但要让他们说出个理由来，又一时理不出绪，怕说服不了祝缨。一看别人都这样说了，也彼此寻懂语言的同伴小声询问，尤其看到那个高壮的汉子也开口了，也一齐说：“我们也是不退的！”“不杀了普生头人，他再打过来，咱们又要受累了！”
祝缨道：“然而普生后面还有西番，西番可不是现在好对付的。且新附之地众多，治理不及。军资、粮草等也消耗了不少。抽丁充军，田地缺人耕种，军士也有些疲，需要休整。”
下面的人面面相觑，都犹豫着没有马上开口。祝缨也不再说话，而是安静地看着他们。
一阵令人压抑的沉默之后，祝青君张了张口，发出一个夹子音，又清了清嗓子，道：“眼下不宜班师。行百里者半九十，打蛇不死反成仇。咱们虽然也有损失，普生家也受到了重创，他失去了不少矿藏、拥趸，只怕也盼着您停手，他好缓一口气哩。
眼下已经是劳师动众，百姓们代价已经付出去了，好处还没有全落到袋中。祝、甘二县分得的田地，他们还没拿到收获，即使拿到了，也还要缴纳租赋，还是没有落到袋中。一口气顶上去，到明年或者后年有了结果，可以安心休养生息，也就过去了。
今年休息了，什么时候重新开始呢？要缓到什么时候呢？明年？后年？到时候再征兵，再重头来一次？
我想，只要眼下还能支应，能干到什么样就干到什么样。能把普生家打死了，就再也不用担心他了。专心应付西番就行。”
她说了很长的一段，靠着帐门坐的人已经听得一头雾水了，其中有能听得懂她的话的人，翻译起来也很绕舌，一时也说不清。
祝缨仍然不说话，还是看大家的反应。
“眼下梧州受损，对付朝廷或有不足，对付这些乌合之众还是有把握的，”苏喆傲然道，“我想，西番这些年与普生家相安无事，也不是因为西番人善良和气。必有他不能入侵的理由。咱们依葫芦画瓢，先维持着。”
路丹青忙也接了一句：“大战之后，休养生息，等缓过来了，视西番的情形再定接下来的战和。”
祝缨还是不说话，苏晟道：“还有朝廷呢，朝廷与西番，不能是一条心的。”
金羽跟着点头：“且咱们对上普生家也没输呀！”
祝缨道：“你们都是这个意思？没有别的想法？”
大家或果断、或迟疑，都摇头说没有。祝缨道：“再回去想想，明天继续开会——刚才说的话，一个字也不许泄漏出去。散了吧。小妹留下，让青雪给你看看伤。”
众人纷纷起身，离开前又有些忐忑地看向祝缨，头一拨人忽有所悟：似乎很少这样与姥说话，是不是我们错了？另一拨人不明就里，也自悔失言，不该太直白的，在一旁看着就行。
苏喆心中更是忐忑，被留堂了，一定是要挨训了吧？
待其他人离开大帐，祝青雪提着药箱又走了过来：“我看看伤。”
祝缨对她说：“不用。她昨晚才换的药，你又拆了，不利愈合。”
完蛋了！一定是要训我了！
祝缨道：“说说吧。打的什么主意。”
“那个，一鼓作气与休整之后更有把握本在两可之间……”
“不是这个。”
那就是——
“我没有带好兵，竟没有侦查到普生家拿骑兵对付我……”
“换个正题，”祝缨说着，对祝青雪摆了摆手，“外面来信儿了，你去看看。”
祝青雪放下药箱，出了大帐。
苏喆这才道：“我给他们机会了，只要听话、只要听话就行！可是他们没有，依旧我行我素，我才是未来的家主、头人。死在战场，也是给他们留了体面。您不必担心家里内乱，阿妈在家已经准备好了，乱起来，阿妈自有话说。”
祝缨道：“你阿公死的时候，大屋里那一场比现在热闹得多。他死之前，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你阿妈这些年对兄弟绝称不上刻薄，看来，有些事情终究是会发生的。我不要你们做什么普渡众生、唾面自干的圣人，圣人，谁能做得到啊？”
苏喆发出放松的声音。
祝缨表情却严厉了起来：“但是你不能习惯了这种手段！不能遇事就只想到用这种方法来解决！”
“是，”苏喆小小声地应着，又添了一句，“旁的法子也试过了嘛！也就苏晟好点儿，阿妈送他到您身边。其他……”
“你那几个舅舅，当年有站在你阿妈身边的，我看见了。他们儿子的下场呢？你这是一把火下去，玉石俱焚。”
苏喆轻声说：“人是会变的，有些人不懂适可而止，有些人，知道了，又不受到裹挟，不得不得寸进尺地试探。伸出来的手过了境，不打一板子不知道缩，缩回去了，就依旧还是好好活着。”
祝缨道：“知道先找理由了，也行，你的家事，我不多管，但是你阿公是把身后托付给我的。”
“姥！”苏喆紧张了起来。
祝缨道：“知道西征有多么重要么？知道一旦你这一路因此溃败会有什么损失吗？如今全线收缩，你有责任。”
苏喆的手指紧张得弯曲了起来，紧紧抓住衣角，大喘气地：“是。”
“人，我留下一个苏晟，其他的都送回去。你，给我反省。”
“是……”
“去吧。”
“是。”
……
苏喆与祝青雪在外面擦肩而过，发现祝青雪手里竟真的捏着一叠信封，不是特意出去避开她的，不由有一丝好奇。但才挨了训，只好忍下了好奇心。
祝青雪进了大帐，对祝缨道：“姥，晴
天姐姐有消息过来。”
祝缨边拆边问：“外面都叮嘱好了吗？”
“是，今天与会的人都有人盯着，谁往外泄漏消息，马上就能知道。”
祝缨今天开会是有两个目的：一是考察这些年轻人的水平，二是试探信息保密程度。
考察水平又分两样：能不能判断情势、敢不敢在上司有了结论的时候还坚持己见。
试探各人嘴严不严就更简单了，常跟在自己身边的人还好些，知道些规矩、军纪，新提拔上来的，甚至没有怎么训练过，离“乌合之众”也没有差太远。需要经过一些简单的训练、筛选。
信里是祝晴天送来的消息，内容是关于蒋婉等人的。她们远道而来，底细要摸一摸，同时也要看一看她们在家乡情况如何，如果家人有难处，祝缨也打算帮忙解决。之前是条件不允许，如今与朝廷也算达成和解，会馆重新开张了，顾同等人也被打发出去历练了，条件具备了，也就可以动手了。
一看之下，情况并不很乐观。在家乡已经母双亡的女孩子有，这个可以暂时不用管了。父母妻儿在家受穷的有，祝缨在上面标记“接”。最让祝缨皱眉的蒋婉，她的家里，已经为她发丧了。
祝缨问道：“我记得蒋婉是不是有身孕了？”
“是，她家那位也跟着呢，一边在县学里教书，一边照顾她，日子过得很和顺。”
“这个，先按下，等她生完了再说。”
“是。”
祝缨处理完公文，将文书都收好，起身去营中巡看。一番拼杀之后撤回来的士兵都带着点儿没散尽的警惕与满身的疲备。也有精力旺盛的，还在蹦蹦跳跳，蹦跳中也带了一丝慵懒。见到她来，都停下了动作看她。有机灵的开始行礼，礼也行得不甚标准。
祝缨也不在意，含笑问他们在干嘛。
有说“练习”的，也有说“没、没干什么的”，也有不说话的。动静引来了他们的头目，祝缨看过去，只见与普生头人有仇的高壮汉子大步走了过来，抱拳一礼：“姥！”
祝缨道：“你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去，随便看看。”她还没转完整个营盘呢，过来是看一看他们的衣服、兵甲之类，看住得怎么样，最后往伙头军那里看一看吃得怎么样。期间，翻出两个克扣私藏食材的厨子，黜到了外间。
又发觉这高壮汉子的弓有些损伤，便说：“青雪，取几把弓来，让他试试。”
营中立有箭靶，祝缨挑了三把与他身形相称的弓：“试一试。”
祝青君赶过来的时候，这高壮汉子正拎着一把弓说：“这个好！”再看箭靶子上插了数支箭。
祝缨道：“怎么都过来了？你给他的弓用坏了，让他挑把合适的弓。”
高壮汉子低头看了看鞋尖，轻声道：“是我不小心。”与高兴试箭的时候全不是一副面孔。
祝青君道：“兵器本就是拿来用的，战场上哪还顾得了这么多？人没事就好。”
人群里互相使眼色，心里都有想法：弄坏了东西，真的不用挨打的？
头人的规矩何止挨打呢？就没有个准规矩，剁手剁脚的也有。
祝缨顺手拎起一张弓，扣上三枚箭，将箭射入靶心，随意问了问祝青君道：“既然来了，就一同试试身手？”
祝青君笑着也接过了弓：“好。”
围观的人群先是惊讶，过了一下才想起来喝彩。围观过来的人就更多了。
高壮汉子凑上前，请祝缨给他起个名字：“校尉说，是您救她、养大她，她跟了您的姓。我听说，石头城里的人也有家名。我是校尉收留的，您给了我报仇的机会，请您给我一个名字。”
祝缨也没的拒绝，给他一个大名——祝新乐。当下有凑趣的，也要起新名。奴隶的名字，一般都不太好，“羊毛”“狗皮”已算不错，至于“贱名”就更难说了。一个大营，闹闹哄哄的。也有人被指出“你之前不是被校尉起过新名了吗？不要凑过来”的。
到得次日再开会的时候，坐在帐门旁的人就显得没有那么拘谨了。他们虽然说话有点含糊，依然是觉得接着打更好一些。
反而是祝青君等人，说法与苏喆后来有些相似，都说：“二者皆可，但趁胜追击、一劳永逸似乎更好。”
苏晟也不急着马上要西进，而是继续请求：“等我差使办完，千万带上我。”
祝缨依旧不置可否，一面让祝青雪听着营中的风声，一面自己也在营里转悠。期间，各路的功过也都核实毕，祝缨又授予有军功者职衔，安排土兵休整。
期间，又有两支队伍赶了回来，他们是从祝县、甘县发到阵前准备轮换的，领兵的人是梧州两县的土著。
他们二人都姓祝，年纪在三十上下，一男一女，看着都颇精干。进入大帐之后，开口说话却又透一点傻气：“我们听姥的！要撤就撤！”
会开得更加没个方向了。
祝缨也不急，直到拿到了几个四处闲逛乱传讯息的处置了，祝缨才又召集最后一次会议。
…………
这一次会议，祝青君、苏喆等人都如坐针毡，不知道祝缨的意见是什么。祝新乐等人也越来越敏感，话也少了，都等着祝缨结论。大家都在心里说服自己：要不，就听姥的吧，她没错过。
两个新到来换防的校尉还是那个句：“听姥的！”
祝青君汗都出来了，试探地问道：“姥，可否再试一试？我觉得，对上普生家，咱们并不弱。就以秋收为限，打不下来，咱们回家收庄稼。养好了再来。”
祝缨笑道：“先休整半个月，放出风声去，我要回撤了。”
“放风声出去？”路丹青马上问。
祝缨微笑道：“给他们下个套吧。这些日子晴天她们也没闲着，普生头人手头也吃紧。”
套路也简单，佯装撤退，打个伏击。现在事实上已经收缩了，普生头人恐怕马上就会知道，据祝晴天等人的侦察，普生头人丢了好些矿藏，正着急要夺回来。没有金子，他就要拿粮食之类与西番交易了。山里虽然也产马，但是骑兵他还是得跟西番花钱配好马。
他虽产铁，但矿藏已被祝缨夺去不少，其余运输道路又被袭扰。兵器也渐渐跟不上消耗了。
祝缨料定，普生头人会先冲着这些产钱的地方来，就以此为中心设伏。
祝青君等人各领一方，具体如何行事，祝缨并不给他们限定死了：“兵无常势，因地制宜。你们只管放手去干！”
“是！”
然后是分配，苏喆眼见得别人都快分完了还没轮到自己，略有些心急。苏晟也急：“我……”
祝缨对苏晟道：“你要护兄弟回家的，回来我自有事交待给你。”又指着苏喆，让她先在大营把伤养好再说。
祝青雪忙站了出来附和：“对的！上次伤了没有养好，削去好大一片腐肉，今番又换了一条胳膊受伤，再不能大意了！”
路丹青关切地道：“你怎么这么拼命？”
苏喆有苦说不出。祝缨这就是不让她冲在前面了，这样她立功的机会就会变少，日后分果子也会受点影响。
这算惩罚吗？苏喆也不敢反驳。
当下，各人按计行事，苏喆老老实实留在大营里，帮忙协调军资。
祝青君所部是所有人中动作最快的，当天就送出一批伤员回后方，又将新补充的伤员补入行伍，开始磨合、训练。只等熟悉了之后就出发！
祝青君自己白天练兵，晚上又要对着地图钻研，终究放心不下。她抽空到了大帐，与正在分文书的苏喆交换了个眼色，才对祝缨问好。
祝缨道：“有事？”
祝青君问道：“姥，要是西番下场了，怎么办？”
祝缨笑道：“怎么？这会儿又开始担心了？”
祝青君不好意思地笑笑：“若是朝廷能与咱们呼应，那是再好不过了。可是远隔关山，消息也不通畅。从来两路合围，都很少能够精确合作的。”
苏喆小声地哼道：“何况朝中诸公又各有私心，我怕皇帝还想着让咱们与西番消耗，他坐收渔人之利呢。”
祝缨眼风扫过，苏喆消音了。
祝缨道：“西番就算想下场，也不至于倾尽一国之力。我料昆达赤还未能驯部诸部。至于你，祝新乐是你麾下。”
“是。”
“给他一个差使——前线我未必能够时时掌握，你相机行事，一旦普生头人溃败。他熟悉路线，让他带人，拦住普生头人一家往西番的逃路。我要普生头人家死。不能把他们放到西番，给西番干预的口实。”
“是！”
苏喆的内心安静了下来，看来，这一仗还没个完，日后还有与西番的较量，她还有机会。
祝缨又说：“至于西番的详情，你们洒斥侯，晴天他们也会努力。”还有林风，林风此去京城，任务之一就是从朝廷那里获取一些西番的情报。
别人不说，姚辰英恐怕是会知道一点的。政事堂、鸿胪寺，多少都会知道一些。顺便打听一些朝廷对西番的策略。这些就不必向祝青君、苏喆交代了。
祝青君另有一个担忧：“接下来都是硬骨头，伤亡会重。总不能一直打埋伏，普生头人就是再傻也能学乖。伏击杀伤之后，还是要正面交锋，他的骑兵虽不高明，咱们的也是新手，再有接下来……”
“打仗没有不死人的，我已经准备好抚恤遗属抚养孤儿了。照死伤三分之一来，超过三分之一，这仗也不用继续打了，必然溃败，大家一起死。”祝缨说。死三分之一才溃败，已经是精锐了。通常，死十分之一，很多队伍就开始人心浮动了。
祝青君彻底放下心来，与路丹青等人陆续出发。
自春至秋，普生头人吃亏不小。祝青君等人或示弱、或诈降、或偷袭，力求在交战之初多杀伤敌人。
接着，不惜血本数路并进，秋收时已将普生头人的盟友们诛杀殆尽，普生头人更是被围在本家的大城里，眼睁睁地看着王九等人带着民伕在城外收庄稼。
那都是他的奴隶种下的！

第491章 亲临
王九的裤腿扎得紧紧的，脚上一双轻便的鞋子，拄着一支木杖，斗笠的沿从正面抬得挺高。他眯起眼睛，看向了远处的城墙，普生头人的缠头上装饰了鲜艳的鸟羽和闪亮的金银，太阳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王九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再加把劲儿！叫姥看看咱们也是能成事的，镰刀的用处也不比马刀小。”
正在弯腰割稻的农夫农妇答应一声，一个妇人的声音从后面说他：“大人，你闪开点儿，拦着我的路了。”
王九往一边闪了闪，跳上了田埂，农妇的镰刀很快就过来，边挥着边抱怨：“他们这怎么种的？白瞎了这一片好地！”
普生头人这片地真是让喜爱土地的人心痛，这么大的一片平地、离河还近，他们是怎么种得这么稀烂的？梧州、老梧州的土地都不算肥沃，产量只有中原沃土的三分之二，哪怕经过改良也没比得上朝廷财赋之地。可与普生头人这一片比起来，就算好的了。
王九道：“他们不会种！瞧着前面的了吗？等把那个城拿下来，这一片地就归咱们了，到时候咱们尽可以好好侍弄庄稼。”
“还有荒地哩。”另一个绕着稻草跟过来捆扎的人说了一句。
王九道：“开荒呀。”
一声哨响——是普生头人在城头上实在看不下去了，派出骑兵打开城门冲了出来。
王九道：“快！收起来！撤了！”
从几个不同的方向又各冲出一队人马，截在了普生家骑兵的前面，双方又是一阵厮杀！王九等人撤到了后方喝水，等到厮杀的声音过去了，再重新开工。人们有条不紊地劳作，手脚快的赶着骡车将稻谷运往后方晾晒、脱粒。
今天又是丰收的一天呢。
路过染血的骑士，王九有点眼馋，又有像是关切地说：“你刀又砍坏了吧？别忘了换一把嘿！”
金羽并不计较他的口气，也嘿嘿一笑：“忘不了！新到了一批刀，够使的哩！”
祝缨新得了铁矿，赵苏那里先前招募的铁匠也陆续就位，兵器的补足上比普生头人强了不少，可算能敞开了使了。反观普生头人，锻造工艺不够，兵器易损，如今又补充不上，这使得他的骑兵越来越没了后劲儿。不似梧州方，在早期付出较大伤亡之后骑兵是越来越能战了。
普生头人远远地看着己方败退，也只得下令打开城门，放他们进来：“城上，弯弓、搭箭、接应！”他的兵马也经不起损失了。
追兵追了一阵，拨开几支从城头射落的箭，拨马回撤。
普生头人一扭头，脚步重重地踏在地上，一路踩回自己的大屋。
他的心情明显地不好，从心腹管事往下，都不敢在这个时候多嘴。
大屋里，还有一个比他的心情更不好的人——他的妻子。
这位艺甘家的漂亮女子活到现在，一半的日子顺风顺水、一半的日子糟心无比，不幸的是她是先甜后苦，显得眼前的苦越发的难以忍受。望向镜中依旧美好的颜色，她深吸了一口气，问侍女：“头人呢？”
“在城墙上。”
“看看去。”
一同长大的侍女欲言又止。
“怎么了？”
“头人这几天好会生气，你……”
“我更要与他站在一起。只要这一仗赢了，就没有过不去的事。走吧。”
主仆二人穿过中庭，便听到有人说：“都怪那个艺甘家女人！艺甘家死人，与我们家有什么关系？非要哥哥拿我家的人命去给她家出气！我家原该与西边结亲，自从哥哥娶了她，就没有好事！”
另一个声音说：“小点声。”
“有什么好怕的？还惹怒了东边的那个凶人！都说东边的人凶，艺甘家的女人没来之前，凶人也没有找到我们的麻烦！”
侍女气得上前要争吵，踏上两步又闭了口——抱怨的这个人是普生头人的妹妹，也不是个好惹的主儿，日常与嫂子并不融洽。之前，做哥哥的会管一管妹妹，让她对嫂嫂礼貌一些，再劝一劝妻子，让她多担待。
近来普生头人自己焦头烂额，哪有心情管这个？闹起来就两个都骂，谁在他面前吵得凶他就再给谁多记一笔账。老婆、妹妹只是骂一骂，跟着的侍女就要倒大霉，双方最能替主子出头的都被普生头人处决了。
“咱们走！”就在侍女迟疑的当口，她的主人发话了。
主仆二人目不斜视地从另一对主仆身边经过，背后说人小话的却丝毫没有尴尬，反倒扬起下巴，大声说：“咱们走~”
两对主仆同时去迎接普生头人回来，普生头人一肚子的不高兴，二人皆不敢造次，都好声好气地向他问好。普生头人勉强点了点头，道：“不要出门，外面乱。”
出城的骑兵头目又来汇报，普生头人摆一摆手：“你们回后面去吧。”
姑嫂二人对望一眼，分从两边离开，又都特意放慢了脚步，躲在柱子后面想听听情况。骑兵头目声量不小，两人都听得清楚：“他们的奴隶都有兵保护，杀不退，他们也不怕。他们的兵也比先前更厉害了。”
普生头人眉头皱起，身旁的管事呵道：“都说别人，怎么不说说自己？”
骑兵头目脾气似也不小：“说什么？说我们的刀已经卷了刃？说我们的马掌还没有更换？说我的弟兄们死了好多？他们本可以不死，上次是你们怕东边的人追过来，不管他们还没进来就让关了城门！”
普生头人道：“不要吵了！接着说。”
骑兵头目怨气更重了：“我还看到了那只大公鸡！他给东边的人当狗了！”
管事与普生头人对望了一眼，一旁偷听的女人却暗道不好。被称作“大公鸡”的正是她的陪嫁祝新乐，叫他公鸡不是夸他，是因为他生得高壮，头人夫妇常使他，又有一点因此而来的小傲气，故而被人嘲讽。
普生头人脸色更加阴沉，管事低声道：“要不，向西边求救吧？”
骑兵头目僵硬地说：“那当然好啦。”
普生头人道：“我再想想。”
说罢起身离开，听壁脚的女人们也忙提起裙子、踮起脚尖小跑着先回了后宅。
普生头人回到房中，女人跟着走了进来，普生头人抬眼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我在想办法。”
“要不，求助西番吧。他们早就想把女儿送给你做妻子，是我，坏了你家的事，小妹本也可以嫁过去，却不得不留在家里。”
普生头人道：“不用说这个，我与西番是邻居，我要死了，他也好不了。”
女人略略放心，切齿道：“东边的凶人……”
…………
“姥过来了？”金羽吃了一惊，“她老人家怎么能到前线这么近的地方呢？青叶青雪、江珍巫双，都没拦住吗？胡师傅也不管管？”
王九道：“别那么多话啦，快来搭把手，准备着吧！”
“凶人”祝缨再次向西迁移大营，已经临近普生头人的本家所在，也是祝缨前番相中的新城所在之地。这个地方离吉远府更远，就整个地理位置而言也不在正中，而是更偏西、靠近西番。
以金羽等人的想法，祝缨最好是等他们拿下了普生城池祝缨再迁过来，这样稳妥。他们都很害怕祝缨再遇到危险。
但是容不得他细想，祝缨行动一向迅速，金羽只得先投入到平整地面、圈出旷野等活动中迎接祝缨的到来。很快，祝青君、路丹青等围攻普生城的人也都到了，大家分一部监视普生城，其余人也都忙碌起来。
不出数日，林风到了：“姥后日就到。”
祝青君等人与他快一年没见了，时间再紧也抽了点空交流了一下信息。
寒暄过后，祝青君问道：“京城一行，如何？”
林风笑笑：“以前在京城常住的时候不觉得，这一次过去才发现，以前看到的全不是当年认为的那个意思。道理多是姥说的，她老人家看得明白、说得清楚，我就从耳朵边过过。这次再去，字字句句竟都从心底泛了上来，一一吻合。”
祝青君道：“大家都常有此感，道理都教了，却都不懂。等到懂了，又……来！看看还有什么要准备的。”
两人边走边聊，林风说话的语速、语调比之前微有不同，嗓音里的跳脱几乎不见了，很少拔高音调。祝青君也与上次见面有些不同了，口气是轻描淡定，声音却大了一点。
一人说着前线：“前年从家里带出来的兵，死的、伤的、轮换下去的，如今只剩一半还在身边了。”
一人说着京城：“没让他们知道咱们已经开战了，政事堂的人，好弄权术，让他们知道咱们或与西番接触，怕不想着渔翁得利呢。就算想帮，离得又远，他们也帮不上。不如等到大局定下，再告诉他们。皇帝还拿腔拿调的，真没意思。我看西番人也快要给他们一个教训了，西番的使节、商人，言谈间都从容不少。”
又说朝中正在为立太子的事儿争吵，顺便告诉祝青君：“井盐足供梧州，海盐节余就多，阿苏家那几个，分得一点，其余与山外贸易，粮草还足。邵书新的差使算妥了，郑相公又要大发利是了。”
祝青君指着一片旷野，道：“多好的地方！四面又是山，拢共只有向处隘口，西番想过来也只有一条路可走。幕府迁到这里，万年基业。你回来得正是时候。”
“你们打得好快。”
祝青君道：“因为我们是女人呀。”说着，狡黠地一笑。
林风问道：“有故事？”
“想起那一个寨子，要管姥买我们，姥假意答应了，我们连夜离开的。丹青当时气得要命，两个月前，她领了两千兵，直扑了过去，那人没来得及如何，便被丹青抄了老巢。可惜，叫他本人逃了，如今正躲在普生家里，丹青这几天火气很大。”
林风摇摇头：“这人是真傻。仗已打到了现在，竟然还这么不清不楚。”
“可惜后来消息传了开来，他们有了防备了，就只能硬啃了。”
两人巡完营盘，等候祝缨率军迁入，祝青君看着大车拖着许多巨木，心头一喜。经验告诉她，这是用来造攻城器械的。大型的器械，如果有工匠，在城池下面现造更合适一些。普生头人的城池比一般山寨结实得多，更像是一座正规的城，没点儿准备很难打下来，这也是祝青君等人止步于此的原因。
有了器械，攻城方的伤亡就可以少许多。
大军安顿下来，工匠也忙碌了起来，大致评估了城墙的高度、厚度等等，工匠先画图纸，再动工。不数日，已造出数架楼车，慢慢推近城墙，居高临下地俯瞰全城。普生家的城池自建成起就没有受到过这样的威胁，城中一时人心惶惶。
西番的援军尚未赶到，城外的庄稼已经被王九带人收割完了，临走前，出于“下一茬就是我们来种了，得先肥肥田”的心态，离开前又带人将稻茬烧了一烧，才心满意足地到帐听听令。
城内，普生头人愈发焦躁，已有人提出：“不如投降。”抵抗的会被杀，投降总不至于。他的妹妹第一个赞成！虽有其他寨子逃过来的头人、家眷力陈不可：“那些凶人，见人就杀，并不会放过大家的。”
普生头人看了看妻子，这女人的脊背仍然挺得很直，她的脸上还带着脂粉，这些日子私下装可怜也装过了、枕头风也吹过了、利害关系也说过了，在人前，她仍是当年那个骄傲美丽的姑娘。
“大家都说是我带来的灾祸，那就将我献出去，如果我死了可以解围，不枉我与头人好了这几年。如果我死了，东边的凶人还不肯走，你们就一定要帮着头人，与凶人斗到底！”
普生头人断喝一声：“住口！我不会出卖自己的妻子。”
众人飞瞟着主座旁边的那个女人，嘟嘟囔囔地散了。
是夜，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垂绳溜下了城墙，被斥侯俘获。他们不停地说：“我们有话带过来。”
斥侯将他们带到大营，当天值夜的是苏喆，她连夜审讯了几人，得到一个消息——城中有人不满普生头人回护妻子，想献出这个女人以平息祝缨愤怒，换一个相安无事。
苏喆被逗笑了：“哈？”
来人以为她这是同意了，便说：“我们本无仇怨，都是艺甘家来的那个女人害的！”
苏喆笑着摇头：“你们等着。”提着记录的供词去找祝缨。
祝缨还没有睡，她正在手中的噩耗：喜金死了。
见苏喆进来，祝缨不动声色地放下信笺，问道：“怎么回事？”
苏喆道：“有几个人，不知道是真傻还是陷阱。要将艺甘家的那个女人献出来求和。”
“你怎么看啊？”
“咱们已经到城下，死了这么多的人，吊民伐罪，‘罪’还活得好好的就班师回去？不合适。这么多的功臣等着犒赏，您的节帅幕府不该是露天席地，应该是一座雄城。不能现在就饶过他们。”
“还有呢？”
“让他们做内应，怎么样？”
“那你就是给他们将功折罪的机会了。拿下城池之后，要怎么处置他们？”
“朋友好心收留，他们却出卖了朋友。就是他们的罪，有罪当罚。”苏喆说。
说完不见祝缨接话，她有点忐忑，又接了一句：“我们就快赢了，这时节，活下来的将士个个都是宝，城坚难破，每天都在死人。不怕死在路上，死在家门口就太惨了。为了赢，为了少死些人，我宁愿耍心眼儿。”
“就这些了？”
“是。是不是有不合适的地方？那您的意思呢？怎么做更好？”
祝缨道：“明天，把这几个人牵到城外，告诉城里：普生头人不是为了他的妻子才挑衅我，我就更不可能因为一个女人放弃消灭他。让他收拾好家里，与我堂堂正正打一场。”
苏喆眼睛一亮：“妙！他们能互相猜忌死！”
祝缨道：“耍心眼儿？”
苏喆不好意思地笑了。
……——
次日，破门车造好了。
苏喆命人捆着昨日“投诚”之人走近城门，选取声量大的土兵大声叫阵，让普生头人领回他的叛徒。叫完阵，将几个捆成蚕茧一般的人往地下一扔，便往后撤。
祝缨又命吉玛人登上楼车，大声叫：“你们为头人卖命，能够得到什么？我们现在有米吃、有布穿，不戴枷、不挨打，只要打开城门，你们不会被打杀！还会有自己的牲口、房子。”
城内人心浮动。
当天攻城，已有土兵能够攀上城墙了——可惜又被压制了下来。
普生头人内心煎熬，忽地下了决心，命管事请各头人来议事，却又下令心腹趁夜将妻子、妹妹送往西番避难。两个女人哭得泪人一般，妹妹边哭边揪打嫂嫂，场面混乱极了。
普生头人抬手给了妹妹一巴掌：“什么时候了？还闹？你们是一家人！西番人会接纳你们的，你们到了他们那里，他们以后想要夺取土地、生金、铁、奴隶，你们就会成为他们出兵的理由。到那个时候，一定不要闹脾气，不要等他们要好处，你们要先许诺给他们好处，请求他们为我复仇。”
妹妹抽抽噎噎地，妻子抬起泪眼看向丈夫：“你呢？”
“你们先走，我行动会更自由。咱们到西番会合！”他说得咬牙切齿，实是恨毒了投奔他又想出卖他的人。
两个女人不再犹豫，趁夜由一小队人护送出城。
她们不敢叫苦，咬牙赶路。直到天蒙蒙亮，开路的土兵忽然站住了。
前面，一大队人马黑压压地拦住了去路！
太阳升了起来，女人们眯起眼睛看着来人，才发现不是西番的援军。领先一人她们都认识——祝新乐！
祝新乐抽出了刀，身后，土兵们也纷纷抽刀出鞘。
“杀！”
他们不由分说，一拥而上，先砍翻了打头的护卫。
眼见自己不能免，女人们的勇气也回来了，她们大声诅咒祝新乐，诅咒他不得好死，诅咒他余生凄惨、会被恶鬼缠绕、受尽酷刑。
凄厉的声音让一些土兵动作一顿。
祝新乐笑了，挥刀砍下！一颗红颜绿鬓的脑袋骨碌碌在地上滚出几丈远，世界，清净了。
他揪起那颗脑袋与自己的视线平齐：“我本来过得也没比被你诅咒得好，挨不完的打、还不完的债，砍头、挖心、剖腹、剪肉、火烧、鞭打……哪样没用在我们身上？
你们让我们吃不饱、穿不暖、没床睡、没被盖，现在吃饱穿暖了，你又出来了，还想把我们拖回以前，我是绝不能答应的！
没有你，我们过得很好！
就算好不了太多，因为你对我们太坏，看到你倒霉，我也会开心的。”
说完，歪嘴笑了，扫视手下：“打扫干净，回！”
祝新乐提着人头，越走越亮，绕着又转了一周，没有发现其他的潜逃者，留下一半人马，自己将人头系在马颈边，回大营复命去了。
营中对人头已是见惯了，放他进了大帐。祝缨见过个漂亮的姑娘，那时候姑娘还是活的，祝缨盯着人头看了一会儿，问道：“另一个是谁？”
“头人的妹妹，也不是好人。”
“行。先放一边儿吧。已经安排妻小潜逃，普生必有动作，传令，各路小心警戒！围城！”
“是！”
……——
城内的普生头人尚不知妻、妹被杀，这几日不时有人趁夜色逃出城，有人是投奔祝缨去了，有人则是趁机远遁。
普生头人在准备酒宴，邀请各位头人小聚，以释心结，同心协力、共度难关。他命管家取出珍藏的烈酒，又叮嘱：“我的酒壶你来拿，里面要是清水。”
酒到一半，祝缨又来攻城，从楼车上射下许多箭矢，守城的土兵纷纷躲避，渐失斗志。
林风正在督阵，忽然后阵乱了起来，他扭头一看，暗道不妙——西番骑兵！
西番的兵马，来了。
在这最不该来的时候。

第492章 盟友
林风慌神的片刻，身后的骑兵已经冲出老远，己方队形更乱，土兵本能地抵抗，林风忙下令：“结阵！”
因为攻城，他带的多是步卒，只有几个百夫长才有马骑。这个时候无法组织骑兵与对方对冲，最好的办法是放箭压住对方攻势然后步兵结阵，长矛在前，先稳住阵脚再说。
林风心急如焚，眼观六眼、耳听八方，听到了城头上的欢呼声，他有一丝心惊，忙收拢好了队伍，严阵以待。不想对方并不与他过多纠缠，与他的麾下交锋之后便直接进城去了。林风惊讶之中留了一下，这一队人马并不能算多，约有二、三百之数，有重甲的更少，多是轻骑。
事情透着诡异，林风也不敢再继续进攻了，亲自断后，命一名百夫人快马回大营禀报，自己招呼了楼车、土兵，缓缓后撤。行至半途，见苏喆率领大队骑兵前来接应。
林风问道：“你怎么来了？姥在营中可有护卫？”
“有的，金羽在营里。姥已披挂停当，我出来若遇到麻烦，她会亲自出手的。”说着，手中长刀向后荡了荡，骑兵控马闪出一条路来，林风忙率部通行。苏喆打个呼哨，骑兵重又归位，缓缓前行。
林风回到大营，营中旋即忙碌了起来，轻伤的自己找军医、重伤的被袍泽抬着安置下来请军医，完好的人开始准备做饭。
大帐里，祝缨穿着轻甲，一旁胡师姐也套上一件皮制的轻铠，祝缨正对着地图比比划划。祝缨的对面，祝青雪对着地图点了两下，道：“眼下只有林、路二人被袭，青君姐姐未报遇袭……”
林风在帐外自己通报了一声，祝缨道：“进来。”
林风不等她问，先到了地图前说了自己当时的情形，又说了所见番兵数目并不多：“不知他们是不是分兵，偷袭丹青的人更多些。”
情况是有些奇怪的，养三、二百骑兵，是一笔很大的开支，祝缨只有一个祝县只想过小日子的时候都不考虑养这个。但是，放到一场比较大的战争中，这点人又不算什么了。林风也只能猜，对方分兵了，另有数支数目与之相当的骑兵，从几面解围。
敌军总数不容乐观——西番半耕半牧，许多小部族一声吆喝就能聚起几百号人，大点儿聚个上千人也不吃力。当然，没经过训练的，也不能称作合格的骑士。不过毕竟有底子在，组成骑兵更方便一些。
祝缨道：“再探。”
青雪出去传令，林风道：“他们进城了，须防着冲出来。骑兵守城，效用不大，只怕他们趁夜偷袭。”骑兵偷袭，不是闹着玩的。
两人说话时，路丹青也回来了，样子略为狼狈，也是遇着了与林风同样的情况。祝青雪给她递了碗水，她喝了一半才说：“我看他们有五百人。”
祝缨又在地图上将这一队也标了出来，这数目看着也不太对。近千骑兵，绝对不能算少，但又是那么的不上不下。
祝缨下令再探。
祝青君带着苏晟与哨探一同回来了：“姥，小妹在殿后，城里没人追出来。”
祝缨问：“遇着偷袭了吗？”
“有，被我击溃了，抓了三个活的，杀了一些，剩下的跑了。运气好的话，这会儿他们应该已经在城里了！”
也有一队人突袭了她，但是她的兵马是梧州最强壮的、数目也是最多的，本次也是承担着主攻。偷袭的撞到了铁板，祝青君拎回了几个俘虏。
林风、路丹青面有愧色，都觉得自己的应对是有不足。
苏晟又补充说：“与在西陲见过的西番兵不太一样。”
路丹青忙道：“是不同部族的吧？”
林风点点头：“有可能，就是说，不是昆达赤的本部？”
几人都站在地图边上，祝缨将祝青君遇到的偷袭也标记了下来，算一算，千把人。她敲了敲地图，道：“全是骑兵？”
几人都很肯定地说：“是。”
祝缨道：“难道就这些了？”
“没看到别的。”他们说。
须臾，苏喆也回来了，她有一阵子没能撒欢了，此时兴致很高：“他们缩在城里了，马也带进去了。我让人上了楼车眺望，远处也没见着还有伏兵、援军。”
祝缨道：“走，看看去。”
她亲自到外面侦察，祝青君等人紧张极了，各各安排盾手骑士护在周围，唯恐祝缨再出意外。祝缨出了大营，果然没有受到袭击：“不要都跟来！青君、丹青、苏晟，你们守家，其他人跟我走。”
祝新乐见祝青君担心，自告奋勇上前：“姥，这一带我熟，我来带路吧！”
“前面引路。”
“哎！”
一行人花了半天的功夫跑遍了周围，马累得中途歇了两次喝水，并不曾再见有其他援军。倒是城头上多了几个花花绿绿的人影，祝缨视力颇佳，隐隐看出个西番装束的轮廓来。祝缨策马驱近了一些，城上往下放出箭来，祝新乐紧张地挡在她的面前。
祝缨一笑：“行了，回去吧。”
……——
在外面转了一圈，祝缨就有数了，得益于这一片的平原地形，秋收之后野火一烧，很难有所遮挡，西番的援军先期也就只有这些了。
那就好办了。
祝缨回到大营先下令：“苏晟、金羽，你们入夜后带人出营，明天午饭前，大张旗鼓地再回来，在左边另扎一营。路丹青、林风，你们明天入夜后带人出营，后天午饭前，大张旗鼓地再回来，在右边另扎一营。”
她手下现在为了一鼓作气，凑了近两万，再不啃下最后一块硬骨头，粮草就要见底了。因此要虚张声势，以显自己兵多，两万给它弄出五万的气势来。这样才能镇住对方。
接着，她又下令祝新乐盯紧西面过来的道路，随时防备西番大队来援。再下令工匠日夜赶工，争多造攻城器械：“什么都不用顾忌，日子不过了！能造多少造多少！”
祝青君出列道：“我明天亲自去试一试他们！”她的身后却又闪出一个五短身材的黑壮男子，道：“这样的事情怎么用得到将军呢？我先来！”
此人是西卡族的奴隶出身，说来也怪，西卡族战力弱，但祝缨收到手的奴隶换身衣服一穿、三顿饭吃完，比谁都凶。
祝缨道：“不用试，明天一同去！”
“那您呢？”
祝缨道：“担心我守不住大营吗？依令行事吧！”
当晚，苏晟金羽带着数千人，人衔枚、马裹蹄，悄悄离开大营，次日一早，祝青君等人率队攻城！
从早到午，只攻侧面城门，却发现城墙上的兵没有多太多。因只攻一面，里面的人员补充也比较及时，双方僵持着。祝青君这里，用稻草编成垫子、浇上一点油脂，点燃了从楼车上往城中抛，又将城中点燃了几处，火旋即被扑灭。
城里西番人放躲比普生头人家的土兵准则远，也颇伤了一些梧州的土兵。
到得中午，眼见祝青君还不退，一个西番人打着一面西番的旗帜，大喊：“我们头人要见你们的刺史！”
说着，将一封信缚在箭上射了出来。
祝青君拿到了信，见上面写的是西番文字，她能听说一些西番语，文字、写成文书的文书却读不顺，只好拿去给祝缨看。
祝缨这里，金羽等人正在扎空营，忙得热火朝天。祝缨拿了信一看，大喜：“太好了！不是昆达赤！”
这文书上虽然写了西番的抬头，但是西番的行文祝缨是了解的，这绝不是番主宫廷出来的文书。也就是说，来的人不是昆达赤所派，至少，他无法调动整个西番的资源。且信的内容是，他要做个和事佬。
这样祝缨就放心了！她最怕的，就是在自己力竭的时候，有人从旁渔翁得利。如果来人实力足够强劲，哪怕再温和，应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解城池之围。然后才是说和。
祝缨便也回书，同意与西番人见上一面，时间就约在次日。
次日，轮到林风等人假装援军，番使来的时候，又是一片忙碌的营地在建设中。番使心中也有些不安，仍是挺起了胸膛，大步踏进了祝缨的大帐。
祝缨一身紫袍，全然是个朝廷命官的模样，与几年前督战西陲、拜相京师相仿的打扮。番使见她这般便先犹豫了。
此时，林风又喝令他拜见“使君”。
这人听不懂林风的官话，祝缨却和蔼地用番语说：“你听不懂官话，不怪你，信我看过了。有什么话要传的，我许你先说。”
番使道：“我愿为两家开解……”
“嘘——你只是使者，领兵的是你的少主，不是你。说你家主人的主意，说完，你就走吧。”
番使一噎。
“说吧，我听着。”
番使拂袖道：“你这样说，我还能说什么？”
“那就礼送出营吧。青君，接着围城，接着打。告诉城里的人，杀掉普生头人的，可以得到他一半的牛羊。每杀掉一个大屋里的人，就能得到一头牛，杀掉一个西番的骑兵，马归他、再得一头牛……”
番使脸上现出一点气愤又慌张的样子，忙说：“等一下！”
外面又响起号角声，番使吓了一跳，祝缨道：“莫急，是他们开始轮流吃午饭了，吃完了，轮流攻城。放心，我会让你回到城里再动手的。”
番使只得加紧说出自己要传达的话：“这里原来不是你们官府的地方，普生头人又是认我王为主的。我们少主人愿意为两家说和，你也退回去，他也不报复，怎么样？”
不怎么样！祝青君等人心中都有气，如果他们不过来，要不了几天，这城就破了！现在好了，之前死的人白死了，一切从头再来！
祝缨问道：“昆达赤，还好吗？”
“王当然很好！”
祝缨含笑地问道：“你家主人效忠他了吗？”
“当然！”
祝缨笑容更深：“那做主的人应该是昆达赤，不是你家少主。你的话带到了，你也带几句话给你家少主——没有一个王，不想像我们的皇帝那样威严，没有一个王愿意接受手下的部族各自为政。他是你的王，也是你的敌人。只要手中的兵马还听你，就算不得真正的能令王放心。我可以选择你们之中的一方帮一把。”
番使的脸色难看得要死，营中又吹了第二遍号角。祝青君道：“姥，轮到我营用饭了，我去看看。”
“去吧。”
番使捧着祝缨的回信，信上用番文写着，只要西番骑兵原样撤出，也不要求西番人帮她杀掉普生头人，只要西番兵走就她可以当无事发生——毕竟朝廷与西番议和了，她，祝缨，是朝廷命官，前丞相，现在的梧州刺史，这笔账她还是认的。她要土地、要功绩。但是，同样的，普生家原本与西番的贸易，还可以继续，细节可以详谈。以及，梧州有盐、茶等西番需要的物资，她都可以提供。西番能够得到的，比从普生头人那里得到的更多。
最后，祝缨特别注明了一点，她可以只与这一部做贸易，即给了对方贸易垄断之权，全西番的大宗交易，二人都可以瞒着彼此的主君给办了。
番使带着信回到了城中，将信交给了少主。这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蓄一部络腮胡子，看起来比同龄的京城纨绔大上十岁。看完信，皱眉思忖，在普生头人的目光中，将信又揣了回去。
就在看信的时候，外面的撞车还在不停地撞着城门。
普生头人问道：“怎么说？她要了很多东西吗？”
“她没同意，不过没关系，明天一早，我亲自与她讲明利害。”
普生头人道：“只怕她不会答应了。”
“那也要再试一次，我这次没有告诉我王，带来的兵不多，讲和为上。”
“好。”
……
普生头人总觉得心中难安，他细想了想，妻、妹已经送出，想要出卖他的头人已鸩杀，再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他却不知，次日，他的援军在祝缨的大营里答应了祝缨的条件：“可以。但我要城里的子女金帛。”
祝缨摇头：“金帛你自取，我要人。咱们分账要公平。”
“如果是我主亲自呢？”
“他不会。有羔羊肉吃，谁会去啃老牛骨头？我和他上次交手的地方，可不是这儿。他要在乎这里，就不会让你自作主张，你也不愿意他插手这儿。”祝缨轻声说。
如果有了万一，她也只好先引兵东归，控制好矿场，生聚教训，再图以后。
两人很快谈妥了条件，宰了一头青牛，歃血为盟。
普生头人还在城中踱步等消息，不知不觉间被卖了个彻底。他的盟友佯怒着回来，面对他关切的表情，说：“她没答应，明天，我要亲自给她一个教训！”
普生头人道：“眼下的兵马，够么？”
“怕她怎的？我阿爸的兵马就在后面！”
普生头人放下心来，招呼设宴为盟友壮行，盟友却说：“我要先看看孩儿们准备得如何了。”
就在城中聚集了自己的兵马，突然发难，将普生头人的财富洗劫一空，顺手在城里放了一把火，开了城门，扬长而去！
城外。
祝青君紧张地关注着城门，她率领一队骑兵，身后依次是长矛、盾牌、刀斧兵，虽然双方有约定，祝缨仍然不放心，派出兵马防备。城门打开，一片喊杀声传来，祝青君提起的心反而放下了——终于来了，这一仗终究是避免不了的！
然而西番骑兵看都没看梧州大营，毫不留恋地转身西去了！祝青君又等片刻，看到骑兵后满载而归的驮马、大车，顿时明白了情况。
祝新乐也看明白了，请命道：“将军，我去拦……”
“放他们走！贼不走空，不要因小失大，他们走完，咱们就冲进去！照说好的来，不许劫掠！不许扰民！直奔……嗯？”
“将军？”
祝青君眯起眼睛，城门口又冲出些零散的百姓！这时她们才看到城里冒出的烟，蹿腾的火！
坏了！祝青君想：“快，去收拢百姓！准备救火！你们几个，各领一队，盯着几个城门，以防普生头人趁乱出城！其他人，跟我来！”
然而混乱的局面又岂是几句话就能稳住的？城门被从里往外逃命的人堵了个严严实实！祝青君一面派人汇报，一面按捺住杀人的愤怒，多分人手收留逃难出来的狼狈人群。
直到祝缨派出了林风、路丹青，祝青君的压力才稍稍减轻。林风道：“姥说，暂缓攻城，就地安置。”
火还在烧，人仍然往外逃！哪里安置得过来？又须防止难民哄闹炸营。祝缨反应极快，将先前虚张声势扎的营地腾出来，贫民奴隶住左边，“贵人”“客商”住右边，命苏喆监视。难民很快安静下来，没了哭嚎，只有啜泣。
大火烧了一天一夜，次日，三人重整人马，祝新乐也找到了两个熟人带路，谨慎地进城。
他们小心地搜索，顾不得面对残破城池的愤怒，额上的汗越来越多。三人聚在已经烧得只剩石头断墙的头人家大屋前互相问候。
“你看到普生头人了吗？”
“你也没有抓到他？”
“那他能去哪儿？”
“我在往西的大路和各个城门都放了岗哨，没有。”
“安置营在登记造册，也没发现。”
“那他能去哪儿？”
三人的汗流得更多了。普生头人是祝缨叮嘱要特别留意的人，他们仨居然让个大活人在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祝新乐阴着脸，大踏步走了过来：“将军，大屋的好东西都没了！粮仓也烧了两座，只剩那边一座还 在，我安排人看守去了。”
祝青君道：“这里你熟，搜索你的仇人吧！”
“头人跑了？”祝新乐惊叫出声，“不可能，咱们一直拦着！”
“别耽误功夫了，去找！”
“是！”
然而直到祝缨出现在城门口，普生头人还是毫无踪迹。
祝缨也不焦躁：“按照最坏的打算——他逃了，逃去西番了。赶紧修复城墙！！收拾出些房舍出来，苏喆，你与青君西进，守住隘口！拿下的这片地，一定要稳稳入袋！”
从大城往西还有不小的一片地方，需经过几个小寨，才是与西番直接接触的关隘，守住关隘，才能真正拥有这一片领土。
两人领命而去！留下祝缨亲自善后。

第493章 收尾
祝缨在城里转了一圈，祝新乐在她的马前引导，指着这里是何处、那里是何处。祝缨举目望去，满目疮痍。
祝新乐道：“那边还有一点房子没烧坏。”
祝缨对这座城是有记忆的，抬眼一看，与记忆中的样子一对比，便知损失惨重。
上次进这座城的时候，它可称得上繁荣，它比祝县的山城要大不少，人口也更多。这座城内并非全是土木结构，它垒石为墙，半人高的石墙上面再或以墙砖、或以木料往上延伸，最后盖上屋瓦。有一些简陋的屋子干脆就是木板房。一把火下去，烧得很放肆。如果给西番人再多一点时间，祝缨甚至怀疑他们能把整座城都给点了。
祝缨没有住在城内，城内也几乎没有适合她住的地方。普生头人的大屋本该是最合适的，但是被一把火烧了，连累得周围一片房屋都被烧掉了，与大屋离得比较近的粮仓也烧掉了两座。最繁华的地方统统付之一炬，废墟中偶尔还露出点死因不同的尸体。
如今还留在城里的人所剩不多了，大部分人都跑到了城外，都在祝缨左右两座营里住着，将两座副营填得满满当当，祝缨不得不各派了上千人去看守这两座营寨。
祝缨最后检查了一下城中的粮仓，估算了存粮的数量，略略缓了一口气——至少够难民吃一阵子。肯定吃不了多么好，但能饿不死。她的军粮是另算的，战局差不多定了，可以开始遣散一些土兵回家了。消耗也会变少，前阵子还把普生家的庄稼给抢收了，粮食勉强能够支持到明春麦收。
祝缨对祝新乐道：“带着你的人，分成四队，逐一清理这片地方。清理出来可用的石材木料都放好，人呢，愿意暂时住在这里的也先不要驱赶，登记下来——我派两个书吏来帮你。把粮仓看好，没有对牌令符不许支付。”
“是！姥放心，我们有的是力气，弟兄们也会有建房子的，半个月！半个月我们一定给您建好一座大屋……”
祝缨道：“不要建什么屋子，你只管清理出地方来——我派工匠过来帮你，顺便把城门、城墙修补一下，其他的都不要做。”
“诶？”
祝缨道：“你们语言虽然相通，但你是艺甘家过来的，又是逃出城去，引了我过来。无论头人或是奴隶，有人对你冷脸也不意外，自己注意安全。”
“是！”
祝缨道：“开始干吧。”说完，带着金羽等人返回了大营。
大营里一片欢腾，土兵们念叨着多久没有见到家里人了，有小兵扳着指头数着：“我家能多分二十亩地！”他立了战功，会多分得一些土地，这对普通人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数目，正在想要不要置换到西边来。东边的地已经不多了，再分，位置会不太好。
也有盘算着“现在回去，赶不上种麦了，不过能好好过个年，明春可以帮收麦子”的。
伤兵也有说有笑，受伤是能够得到医治的，家里也能得到抚恤：“反正，我活着，又有钱拿。”
也有压抑的地方，营盘的一角，一具一具的尸体被抬过来，棺材来不及打制，就扯一截土布盖着。布也渐渐不够用了，就临时征了左营中的奴隶与军中有手艺的，用稻草编了些粗糙的草席，将人一裹。写上名字、籍贯，一车一车地往回运，拖回家乡安葬。
左营里也有人呜咽，战争总是残酷的，奴隶更容易死亡。祝缨听到了哭声，不敢怠慢，天擦黑的时候步入左营，耐心询问，得知东营中不少人的亲人也死掉了。又指派了巫双与江珍：“你们两个，一个在这里继续造册，一个去见新乐，将城中清理出来的尸身带到城外，让他们认尸，相帮安葬。天气虽然开始变冷，尸休不埋易生疫病。要抓紧。”
“是！”
“认完尸，掩埋好就来报给我！他们的籍簿也要快些做好。”
“是！就快好了。”
祝缨又对苏晟道：“你去看好右营，不老实的只管抓起来。他们往日的所作所为，小妹已经探得一些了，你要接着摸清楚。”
“是！”
右营原是苏喆在监视，她被派去继续征伐，这缺就交给了苏晟。金羽在一旁看得眼热：“姥，我呢？”
“你过来。”
“哎！”
金羽高高兴兴地跟着祝缨回了大帐，大帐里十分的安静，祝缨拿出一封信来在桌面上往前一推：“你父亲，走了。”
“诶？他能去哪儿啊？下山？不会吧？不会惹祸……”金羽面色大变！
祝缨点了点头：“他升天了。”
金羽接过信封，拆开来，果见上面写着喜金的死讯，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结尾的日期上。祝缨不紧不慢地又拿出一纸教令，再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木匣，打开了，里面是一枚圆印：“先前不告诉你，是你功绩不够晋升，如今升你两级，你比你大哥的品级要高。回去之后，可以镇一镇家中兄弟，让他们分家的时候纵有争吵，不至于太没有顾忌。”
金羽迟疑了一下，才联想到了林风。哪怕自家兄弟吵架，他也不觉得会有林家兄弟那么的过份，刚才压根没往这方面想，只对讣闻到自己手中晚了有些疑问。
祝缨又拿出一纸教令来：“我眼下抽不开身，让林风与你同归，代我吊唁。也是去传令。你父亲过世，该着你大哥继位。”
金羽低下头道：“只怕已经入葬了。”
祝缨道：“算算日子，刚刚好，你能赶得上入葬。回去之后就不急着回来啦，一定要把家里的事处置好了，不要留尾巴。一家子，和和气气的才好。”
“是。”
金羽去打点行装，祝缨又将林风一番嘱咐，让他带五千兵先回去：“劳师远征，还是有些吃力，你带他们先回去，年前，赏功罚过必有结果。”
“是，我会安抚解释清楚的。太夫人和姑姑，要捎什么信回去吗？有什么话要带么？”
祝缨笑笑：“告诉她们，以后都是安生日子了。告诉阿炼、赵苏，今年梧州不向朝廷贡粮、布。”
梧州自己都吃紧，最大的一座城的战利品还烧得只剩一点粮食，不给朝廷进贡，林风能够理解。“可是，要如何向朝廷交代呢？您该着能做到节度使了，还得朝廷册封呢？”
祝缨笑眯眯地道：“那不正好？我开疆拓土没花朝廷一文钱，没费他一兵一卒，这些钱帛就当军费了。这几州之地，又经战火，照例，朝廷不得免个三、五年的租赋？不给了！”
林风居然觉得松了一口气，这样也确实挺好。
祝缨又推出两封信、几道手令，都让他带去，沿途把差使也给办了。也不管林风这一路是领兵返乡还带着一个奔丧的金羽，往他身上安了许多任务——她自己肩上的担子只有更重！
……
祝缨立在地图前，重新审视这一片土地，原计划是以普生老城的基础上，经过扩建和修葺打造她的幕府驻地。现在老城烧成了那个鬼样子，修扩起来比新建一座新城也省不了太多的事。
且老城是积年累月逐渐形成的，不太规则，规划也很粗糙。与其如此，不如新建一城，还可以另择新址——略往东挪一挪，从头规划一个大而舒适的新城。
随手记了一些数字，粗略地估算了一下所需的物料、人工等，又将手头的粮食粗粗做了一个估算。
到得晚间，祝新乐、江珍等人都到祝缨大帐来吃饭。人人既忙碌，又高兴。路丹青有些担心：“也不知道青君姐姐和小妹她们怎么样了。”
青叶道：“没有急报，探马也没有侦得西番兵马异动的消息。看来是没事了。”
听了这个话，大家都略略放心，眼下他们最大的担忧就是西番插手。还好，西番人一沾即走，实则省了不少事。眼下只要把旧城修好，挪进去，就不再怕西番人会突袭过来了。梧州打了三年的仗，打不起另一场仗了。
祝新乐趁机说了清理城中的事情，又问：“能不能给我派些帮手？也好干得快些。”
祝缨道：“可以，给你一千人，从左营里挑。干完了，你再从左营里挑人，到我划定的地方去，打地基。”
“诶？”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祝缨。
江宝问道：“姥，要做什么呀？”
“营建新城。”
巫双也忍不住了：“那，不是有现成的吗？又快要到冬天了，先修个屋子，您挪到城里才好。为什么要建新城？”
江珍也附和：“对呀对呀！”
反正，大家也都摸清了祝缨的脾气了，只要不是机密的事儿，你肯问，她就肯答。不回答的时候，就是不该问的，接下来闭嘴就行了。有想学的东西，只要她有空，你就尽管开口。
祝缨自有道理：“你们算清有多少人了吗？他们的数目比现在咱们的兵还要多！枷卸了、镣去了，田里又没活儿，一睁眼就吃饭，吃饱了他会干什么？没事儿干，这么多人挤在这个小地方，会不会有口角？由吵而至于打，炸了营，你们弹压不住。一旦乱了起来，最后一仗就白打了。
再说了，一边儿干活，一边儿也能理理规矩，教教官话。看干活的时候有没有伶俐人，有合适的，也好挑出来，叫他接着识字、做事。”
祝新乐道：“可是，我那弟兄里懂造房子的说，眼下的料，修补旧城还不够哩。新城就更不好办了，万一西番再有异动……”与他相熟的几个坐得比较靠帐门的人也跟着点头，这些人是奴隶出身，做过活儿，因为头脑比别人灵活得以冒头，很自然就想到了祝新乐想到的事情。
“所以是先打地基，完事儿再伐木、进山凿石，不够就从附近的州县里征。要给闲着的人事情做！”
胡师姐也添了一句：“那也不能老的小的，都干重活儿啊。”这个常识她还是知道的，营建，是重活。什么老人小孩儿的，半大不小的，以及一些妇女，都赶工地上也不行。
祝缨道：“从咱们的兵里挑出会种地的，带他们开始种宿麦，开荒。总之，要有事做。既然要做事，就做些有用的。一开始不必着急，先把人拢起来。”
大家的疑问都得到了解答，都觉得祝缨这样安排不错，纷纷拱手：“是。”
祝缨又问苏晟道：“右营的废物老底摸清了吗？明天拖出几个暴戾无道、虐杀无辜的，拉到东营，我要亲自定他们的罪！”
苏晟忙也答应了。
当下，事事皆按祝缨规划来，祝缨揪着一串暴虐的头人，细数他们的过失，诸如虐杀等等，当众斩首，引得东营一片欢呼，出也更听话了一些。头人里，只是断个奴隶的手脚，都排上狠毒的号。如此审判了数日，祝缨趁机宣布了废除所有奴隶的身份，转为平民。
众人也不太意外，自从到了东营，除了土兵执刀枪看管之外，奴隶也没有被锁起来。祝新乐等人之前的宣传就是，不用再做奴隶了。现在明确了，大家都笑着，庆祝着。
祝缨示意随从敲了敲锣，场面安静了下来。她又宣布了要他们出力，营建新城，以及耕种的事情。
这一回所有人都很茫然，在几个机灵人的带动下参差不齐地答应：“一定会好好干活的。”
祝新乐等人一直宣传，祝缨来了会给大家分牲口、田地、给屋子住，大家也只是听听而已。逃出来是因为城里呆不下去了，来了之后，能给饭吃，不打骂，已然觉得不错了。分牲口、田地、给屋子住？虽然心里是盼望的，却没有愿望会实现的想法。
不分给牲口田地，大家也还得活着，让干活，那就干呗，干活给饭吃就行。
祝缨又说：“我说过，来了，我管饭、给衣，大家再吃着饭、穿上衣了吗？”
那是！这几天确实过得比之前舒坦多了，咱也没说不干活呀。人群再次附和。
“你们的名册已经造好，按人头分牲口、田地、屋子，能分多少，就干这些日子大家干多少活了。”
底下嗡嗡一片，都是讨论、怀疑的声音，祝新乐等人再次现身说法，人们渐渐信了。祝缨开始重新编他们的什伍，以户为单位，抽丁、安排任务。
祝新乐则在加紧清理旧城，依旧是提防西番有异动。
直到城门装上了，祝新乐才重新露出了笑容，强烈要求祝缨住到旧城里去，认为大营还是不如有城墙的地方安全。
祝缨摇头道：“你不懂，那座旧城，将来是要拆的。”
“啊？”
“现在预留着，是因为新城的城垣没有造好。一待新城的城墙垒好，就拆了旧城的物料挪到新城去建屋子。”这样一来，普生头人在此地便再无存在过的痕迹了。
祝新乐道：“那也是新城好了之后的事了，现在还是旧城里安全些。”
祝缨摇头道：“不好，这个大营，我不能离开，这些人只有看到我，才能安静。接下来在此地立足，需要他们的信任。我不能搬，你守好旧城就是。”
祝新乐无奈，道：“那我也搬回来，那儿，让路校尉又或者那三位小娘子过去吧，我皮糙肉厚，她们小姑娘家，住城里好。”
“你吃得的苦，她们也吃得。旧城修完了，赶紧回来带人打地基去。”
“是。”
祝新乐这里，将人分作两班，轮流不停地干，与此同时，祝青君、苏喆二人的捷报也传了来，又索要书吏等前去接收新寨。
动作更快的是祝炼和赵苏，两人与林风碰了面，一见信上所写，都顾不得其他，拼了命地往西赶——仗打完了，人不回来，还决定留着建城？
两人冲到大营，身后是被拖着累得半死的巫仁，以及一颗心七上八下的项乐。祝缨不在营里，她出去看工地进度了，接到通报之后赶回去，在半路上遇到了他们。
几人行了礼，祝炼道：“我把巫仁也带了来，她在大营，与巫双见上面了。蒋婉生了个儿子，跟了她的姓，她原说跟她男人的姓，男人不答应。”将完全不沾边儿的事儿凑到了一起来讲。
“哦？为什么？”
“俩人逃过来，就是因为她男人出身不好，是外室子。看着白净斯文、识文解字的，蒋婉父母轻易也不至于棒打鸳鸯。家里大娘子不让他认祖归宗，蒋家爹娘就不愿意把女儿给他。两人就逃了嘛。家里不认他，他也怄着气呢。”
家长里短说了一堆。
赵苏也是如此，从张仙姑的老寒腿说到了肥猫的二十斤肉。
直到进了大帐，两人脸色都变了，祝炼先说：“战局已定，您不该仍然身在险境的！”
赵苏又补了一句：“您让太夫人担心了！”
祝炼又说：“余下的战事交给青君，您该回去主持大局。”
赵苏道：“先前的规划，也该落实了！不给朝廷缴粮，我已知会了江刺史，今年不跟他位走了。可是咱们派谁去？奏表怎么写？大家都盼着您回去给个定论，您怎么能还在这里？哪怕这里会是新城，也要等建好之后再搬迁！”
道理说了一堆，总之，一、仗几乎算是打完了，已经轮休回去的人，赏格得定一下，陆续发布。二、“文官”，如今这一片地方约有五、六个州，怎么任命？多少人都在看着、等着呢！三、朝廷，怎么应付？
你的“中枢”之前在东边山城，现在你人跑西边来了，是让大家过来见你，还是你回去，你都得把大家召集全乎了，给个结论！
当然，他们俩是建议——回去，至少要回去过个年。
祝缨道：“都准备好啦，你们先回去通知大家，我半个月后动身回去。阿炼，你与丹青做正副使者，入京献图、请敕封。”让他们顺便再带一部分兵马走，遣散。
请敕封，就意味着在梧州的范围内，要先一步定功赏罪罚，安排下各人的职位。
祝缨这些时日也草拟好了一个安排：“正好，咱们来商议一下。”
军中的，祝炼与赵苏不太清楚，祝缨不让他们插手，他们主要参谋各州、县地方官员的任命。
祝缨自领三州刺史，梧州由赵苏任刺史，祝炼也得到了一个刺史的职位。祝青君等人现都是武职。此外又有项渔等人的县令职位。祝缨一口气列了一个将军、二十个校尉，三个刺史、三十个县令的名单，其余相应的职位亦如是。
重头戏是“幕府”，亦即节度使的配置，祝缨将苏喆、祝青君、巫仁、苏晟、林风等都纳入幕府。
祝、赵二人在大营熬了七天，将祝缨的名单稍作了些调整，二人不便久留，定下名单，祝缨写奏本，他们回去准备。
祝青君、苏喆又凯旋而归，祝缨又与她二人再议及军功等。
半月后，苏晟、林风归来，祝缨命林风留守新、旧两城，苏晟西进看守关隘，自己率队回归！
虽然仗打得并没有完全按照自己的计划走，中间也有惊险，但终于是打完了！
如无意外，至明年春，她的所有计划都能落实，节度使的头衔也能入袋。接下来只要休养生息就行了。
回程的时候，祝缨的心情还是比较轻松的。

第494章 心机
虽然准备迁居，祝缨的大本营还是在祝县山城，这是里也是整个梧州最繁华的地方，其奢侈享乐不及山外大城，但百姓安乐却不逊于他处。
这三年，祝县的日子过得比以前苦多了，壮丁不停地被征发，不断地有人死去，连征收的赋税都增加了。现在一切都好了，战征停止了，她还打赢了！即使还戴着孝，人们的脸上也露出了欣喜的表情——总算不会再苦下去了。
之前陆续有人家收到了抚恤、得到了奖赏，大家都相信，接下来是兑奖的时候了。赵苏再抽人准备典礼的时候，也没有听到什么怨言。
以赵苏的想法，这典礼得办得盛大，一是战事拖了这么久，大家都过得苦兮兮的，需要热闹热闹，二是这场战争它意义重大，直到此时，才算是奠定了祝缨、包括赵苏等在在西南立足的根基，值得一场庆祝。
只可惜祝炼、路丹青需要及早赴京，为祝缨将此事敲定，时间上不允许，赵苏只得遗憾地将许多事项给削减了。好在秋收已毕，从上到下都闲着，赵苏能够调动的人颇多，祝缨还未进城，就看到道路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了，从山城出来的路也拓宽了一些。
离城二十里，有项渔出来迎候，离城十里，刺史府如项乐等又等候在路边，到了城门前，赵苏与苏鸣鸾、郎锟铻等人又恭候。进城之后，山城百姓也是夹道相迎，沿路的人们都穿上了最好的衣服，戴了自己最好的首饰，大人孩子都挥手欢笑，祝缨等人也不断向两旁的人群挥手致意。
府门前，张仙姑正在门前等候，左边一个花姐、右边一个赵苏的妻子祁娘子，一同搀着她，府里的其他人都围拥在张仙姑的周围。
张仙姑看到女儿骑着高头大马，眼眶忍不住湿了，心里念叨着：可算回来了！
花姐看完祝缨看青君，又看到青叶、青雪等人，见她们都好好地回来了，脸上的笑容变得真实了。小江也看到了自己的女儿，两个人也像模像样地朝人群挥手，下巴也扬起来了，小江鼻子一皱，咕哝一声，又笑了起来。
项安在人群里看到了巫仁，心中略有遗憾，她因在梧州襄助赵苏，未能一同西进，至今未曾亲见西州情形。祝银等人则是纯粹的欢悦，祝缨出门在外，她们有不少事免不得与赵苏打交道，赵苏做事虽然尚可，但是她们还是觉得与祝缨相处更舒服。
人们无不高兴。
祝缨看到张仙姑，想起来赵苏说她腿不好，驱马加快了速度，到了府前，张仙姑先往前走了两步，祝缨跳下马来：“娘，我回来了。”
“哎~”张仙姑双手攥住了祝缨的右腕。
不等祝缨与花姐等人寒暄，身后一群人便齐齐拜见，祝缨道：“好，都好，进去慢慢聊吧。”她看到了金羽兄弟与林风也在，对他们点一点头。
兵马归营，祝青君等人先去安排，赵苏等人拥簇着祝缨回府。围观的人群见她们的身影没入门中也渐渐散去，走着走着，热闹的心情忽地散去，想到自家死去的亲人、这三年过日子也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心头萦绕着淡淡的惆怅。
祝缨回府，先去卧房换了衣服，衣服是张仙姑和花姐准备的。她平日都穿得很简单，这一套衣服却是精致华美的紫袍，配上玉带金簪，身姿挺拔，除了脸颊上的一道长痕透出了些“故事”，整个人又是个看着颇为亲切的清秀样子了。
待她到了前厅，祝青君等人也回来了，整个梧州几乎所有的“精英”都聚在了这里，外五县的县令们除了路果，也都到了。路丹青踢了踢大哥的小腿，低声问：“阿爸呢？”
“病在家里了。”
“那你现在跟姥说。”
路老大了妹妹的建议，抢先说了路果病倒在家：“去了老朋友的葬礼，回来路上就说心口难过，到家就病了。”老朋友当然指的是喜金。金羽兄弟听了，脸上也黯淡了。气氛变差了一点
祝缨问道：“看过病了吗？”
“是，在吃药，大巫也祈祷过了。”
接下来才是开会。
赵苏汇报，称场地等都已准备好，只得祝缨下令。话音一落，厅内有几个人不由自主地动了动身体，要向朝廷申请敕封，梧州就得自己先准备一套任命，包括给准备身新官服之类，这些都要经过一些人的手，无法完全保密。不少人已经知道些小道消息了，都盼着这一天。
祝缨道：“今天都累了，歇一天，明天吧。对了，有一件事，既然仗打完了，税不能再加征了。减至什一，徭役也恢复如前，现在就去宣布。”
赵苏笑道：“那正好，大家都沾沾喜气，也能安抚一下人心，让大伙儿有些耐心等着接下来的好事儿。”
当下派出一队衙役，敲着锣出去沿街吆喝，又点了十个书吏，去抄写告示，四处张贴，务必要将下面的各村寨都通知到。
当晚，祝缨没有在刺史府里庆祝，而是去了军营，给营中带去了酒食，在那里吃过了晚饭，因天色已晚，就在营中安歇，次日清晨才动身回城。
次日就是“大典”。
祝缨也似模似样地先去庙里拜一拜，再派人给祝大坟上上炷香。接着，宣布了给自己这一片新地盘取个新名，叫做“安南”，自称安南节度使，下设五州。其余都照着之前与赵苏、祝青君等人商议的名单一一任命。
郎锟铻听了之后，发出一声疑问：“姥，那您呢？”
赵苏领了梧州刺史，祝缨呢？只有一个“节度使”？那是个什么玩艺儿？干嘛的？还管不管得着梧州？分成五州，祝炼也能成刺史了，剩下的三个州呢？外五县的县令头人不得参与西征，但是别人家都有子弟参与，郎锟铻家没有合适的人，因而消息不通。
赵苏便代为解释。
这个“安南”一片，划作六州也可，但祝缨将其中一州划得略大些，称为“西州”，自领西州刺史。
祝缨道：“这三州我先权领，看谁能理政安民，再升他领职。”
一句话，说得好些人心潮澎湃。
接下来是武将，因为武将的安排比文官更加复杂——他们涉及到了军功。军功的赏赐，主要是土地。整个安南的土地名义上全是祝缨的，分给你，你可以耕种，自己种不过来也可以转租，但是不能随便买卖。然而，收益却是十打十的。
此外，又有金帛之类压惊。在正在营建的西州城内，各人还有房子。
普通的土兵也各按军功，分有田宅。祝缨先前便有迁徙的计划，如今祝县田地不够分了，正好，也可以迁一部分人与自己一同去西州充实西州的人口。西州离西番更近一些，想要防御西番，必须有一定的人口。单凭普生头人他们留下的人口，还是不太够。
整套安排下来，出力的人人得到了回报，其中或有不满足者，但也有升职的希望，都收起那点殷切的心思，一同欢庆起来！
…………
外面锣鼓喧天，祝炼的房里，张仙姑又帮着他收拾行李：“哎哟，这才回来，又要你上京啊？”
祝炼笑道：“我办完差就回来啦，到时候咱们就都在安南好好过日子。”
张仙姑道：“莫哄我，我听他们说了，我与你姑姑她们去西州，你不在西州哩。唉，真是长大了，都做刺史了。你才到家的时候，才这么高哩。”
说着，比了个高度。
祝炼也感慨许多，故意岔开了话题，对祝缨道：“老师，安南已在手里，朝廷答不答应也都于事无碍。不过，您既有这般的声势，顾同他们或许会来道贺。”
梧州与吉远府极近，又素有贸易往来，虽然没有通知。过不多久，吉远府就能听到风声。
祝缨道：“他们，我自有安排。”
“会来与我们共事么？他们……似乎……”
“脾性不合？”
“呃……上京之后，会馆中难免有熟人，我该怎么回答他们？”
“等。我的敕书下来了，自然会再举荐他们复出。”只不过安南是不会给他们留位子了。
祝炼道：“那我明白了，路上如果路过了他们，我也这般说。”
祝缨又补了金银等礼物，给皇帝的赋税可以赖掉，小礼物就不能省了。她特意准备了一匣子的金子：“这些，送去给郑夫人赏人。”
“是。”
张仙姑道：“那帮我也带点儿给你金大嫂子。”
“你们说，我再看看丹青去。”
祝炼与路丹青此行虽未押解粮草，携带的东西委实不少，好在各地的秋赋已经启程，他们现在上路并不拥堵。无论水路、陆路都很通畅，赶在十二月到了京城，此时京城已经下了两场雪了。
两人到了驿站，先不去户部，而是往相府等处投帖。陈萌、郑熹的府邸都是他们要去的，祝炼与路丹青商议：“郑相公最好讲究，若不先到他家，他必有芥蒂。但陈相公委实厚道，不好欺负老实人，咱们分头行事。”
祝炼去见郑熹，路丹青去见陈萌。
祝炼这儿，整个郑府都显得不紧不慢的，他也能插上队，被引到书房外等候。却不像陈萌家，路丹青报了祝缨的名号，就被陈萌给叫到了书房：“今年梧州秋赋没来，她又怎么了？”
路丹青道：“这里有信，您看过就知道了。这件事儿，还须请相公相助。”
陈萌匆匆拆了信，扫了两眼，眼前一黑：“啥？擅开边衅？”
“是开疆拓土，”路丹青纠正道，“姥之前不是对您说过的么？先前王相公与您的父亲陈老相公在世的时候，姥就讲过计划的呀！咱们说话，算数的。”
陈萌倒吸一口冷气：“她动手了？”
“信上写了，已经干成了，所以花了些积蓄，今年的钱粮，朝廷总不能再管我们要了。”
陈萌深呼吸：“去过郑七家了吗？”
“祝使君，哦，就是阿炼大哥，他亲自去了？”
“使君？祝炼？”
“信上写了。”路丹青有点疑惑，这个丞相这是怎么了，信上写的都没记住，他到底看没看啊？不是写了姥让祝炼做刺史的吗？
陈萌定了定神，将信仔细看了一遍，心说：我真是欠了你的了！你这是要割据啊！什么官员都是你任命的，你还当节度使！你要气死陛下吗？
“你随我去郑家！”
“好。”
一行人到了郑府，郑熹才与祝炼见上面。郑熹也问了同样的问题：“她又要干什么了？”
祝炼还是礼貌地说：“已经做完了。您知道老师的，没有把握、没有结果的事儿，她不拿到您面前来，她一向是最让人放心的。”
郑熹肚里骂了句脏话，把信看完之后，又在嘴上骂了句脏话，问道：“去过陈大家了吗？”
“让丹青去送了拜帖。”
“你且莫要奏本面圣，我与陈大商量过再说。”郑熹很快冷静了下来，这不算坏事，得促成。
陆超来报：“相公，陈相公求见。”
“快请！”
两个幸运的人凑到了一起，很快有了结论：“要促成！”
祝炼与路丹青大喜，双双拜下：“多谢相公成全，大恩不言谢，我们老师从不让人失望！”
郑熹的表情却不轻松，交待道：“先不要高兴得太早！奏本拿来，我们看一下。”
陈萌也说：“你或许要被宣去奏对，知道怎么回答么？”
祝炼道：“这原是一项耗时三十年的计划，老师为之付出了整个青春，如今，我来复命。”
郑熹道：“有点意思了，还不够，会有人刁难你的。要将安南说得地瘠人贫，西番凶恶，需要有人镇守。要兵马钱粮……”
祝炼将要领一一记住，陈萌又指点他们，再在京中打点一下关系：“长公主们的府里可以走动，皇子母家之类，万不可轻易结交。”
“是。”
都商量好了，两人才告退，郑熹道：“不够操心的。”
陈萌却说：“邵书新差使办得漂亮，你只用操一份心，有两份果子，不错。”
“切~”
次日，二人将奏本转呈，果不其然，皇帝看完大吃一惊：“什么？她不是去梧州隐居养老了吗？怎么还干这个事了？”
陈萌便出列，讲述了那个“钳制西番”的计划，再次将亡父搬出来背书。皇帝皱眉道：“也不知真假。”
郑熹道：“必是真的。她一向不虚言诈语。即使是假也无妨，朝廷本也收不了梧州什么租赋，她所要的，不过是个虚衔，朝廷除了一纸册封，也不需要拿出额外的东西来给她。让她守在那里，挺好。”
皇帝隐隐有些不悦：“既是开疆拓土，岂能不服朝廷？”
陈萌道：“她这不请示陛下了么？就是心里还有朝廷的。”
皇帝总觉得哪里不对，道：“此事需要慎重，容后再议。”
郑、陈二人早有预料，这样一件大事，皇帝对梧州两眼一抹黑，不问点儿具体的情况，也不可能几句话就定下来的。两人拱手称是。
皇帝却在两人走后，命人宣了冼敬进殿，两人说了好一阵儿。三日后，祝炼接到了宣召，命他面圣。
祝炼早经两个丞相培训过了，以为万无一失，不想皇帝只略了问了几个问题“梧州有多少人口呀？”“路上走了多久呀？”之类，便说：“怪不得祝缨要荐你，你果然做得梧州刺史。”

第495章 拿捏
祝炼的脑子“嗡”了一下，他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来看向皇帝。他一直提醒自己，他是来办事的，对皇帝要礼貌，得按照礼仪别盯着皇帝的脸死瞧，这下却再也难以维持住这样的礼仪了。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对上皇帝的目光，他略一迟疑，道：“多谢陛下夸奖，赵苏之才胜臣多矣。老师目光如炬，荐赵苏为梧州刺史，才是最妥当的。”
皇帝微笑道：“不必惊惧，这里没有外人。我说你可，你便可，赵苏固然有才，你亦不差。你可知，你有一样强于他。”
祝炼虽然好奇，但直觉得这是个坑，他直勾勾地看着皇帝，并不接话。
皇帝自己说了：“你可比他年轻啊！他与祝缨同庚，已然老朽啦，你正当年，未来的岁月还很长呢！”
这什么个鬼意思啊？！！！祝炼恨不能掐死这个狗皇帝！
祝炼低下了头，不再接话，郑熹、陈萌二人在他的心中评价是不同的，两人的人品略有差别，智力也稍有不同，但是二人能够干到丞相，智力还是比较能够得到他的认可的。就这俩人，给他讲了一通要领，皇帝没照套好的招儿来！
他得拖过这一次面圣，找这两人问问——这咋回事啊？
好在皇帝也不逼迫，颇为大度地道：“你回去静候佳音吧，我说好的人，必是好的。”
祝炼再拜而退，出了大殿就要奔政事堂去，这路他还挺熟的。
祝炼离开之后，屏风后面转出一个紫袍的身影来——冼敬。皇帝对他说：“我怎么瞧着他胆子很小？祝缨淫威如此之盛么？”
冼敬道：“臣知此人，原是獠人孤儿，被祝缨收养为徒，累年得其提携。师徒名份不敢造次而已。”
“倒还算有些品德，如之耐何？”
冼敬道：“他有品德，祝缨无子嗣，她有学生若干、又有义子、义女，一样的抚养栽培，年轻的没有哪一个势压众人，一个赵苏心机深沉，年纪也不小了，后嗣未定，这将是祝缨身后动乱的根源。
陛下应及早布局，否则相距太远，应变不及。是祝缨自己把祝炼送到京城来的。”
皇帝对祝缨还是有点了解的，这般行事他还是有点没把握，问道：“她能认了？”
“她一介女流，需要朝廷赐予的大义名份。这几年，臣也仔细想过了，当年她南下任县令的时候，招抚獠人，也没有用兵，也是借朝廷的名义扶植的苏鸣鸾。她需要这个名份，就须执臣下之礼，受朝廷的约束。拖她一拖，她自己明白，会让步的。”
这也是二人商量好的，“安南”五州之地，那么大一片地方，又与西番接壤，落到祝缨这样一个不听话的人手里，哪个皇帝能够安心呢？祝缨与胡、番、獠都不一样，虽然说她是明法科出身，不算正经士人，但她对朝廷太熟悉了！
郑、陈二人与她有故，未见对她下狠手，皇帝在这件事情上可以依靠的就是冼敬。冼敬所言，也正中皇帝下怀。一是拉拢祝炼，二也是给祝缨一点小小的颜色看看，让她收敛一点。
最后，朝廷是肯定要给她册封的，但是礼仪上，她得更恭敬才行。
这边君臣二人嘀嘀咕咕，那一边郑、陈二人听了祝炼的复述也对望了一眼。
皇帝这个举动，可真是太好猜了，他就是要拿捏一下，显一显自己的权威。郑熹道：“胡闹。”陈萌道：“是他能干的事儿。”
两人又安慰祝炼：“拿乔罢了。”
陈萌道：“我们会说服陛下的，这不是什么大事儿。不过是略拖一拖，你在京中可以走亲访友，但不要说太多安南的事情，可以显得着急，但不要真的四处串连。”
郑熹道：“知道什么叫三辞三让么？跟那个差不多。”
祝炼道：“多谢二位相公提点。”
郑熹好奇地问道：“你要点头，陛下真能把梧州刺史让你做，你不心动吗？梧州，是整个安南最好的地方了吧？”
可不是，经营三十年，哪怕是羁縻县，城墙也都翻新过了，物产也更丰富、贸易也更方便。更不要说“教化”了，语言都是通的，识字的人也不少，虽然还没到养出个“大儒”的程度，但是普遍也不能以“獠”字来概括了。
祝炼道：“老师没让我做梧州刺史，我就不做。”
因为他有一个“不挑活”的老师，郑熹很难确定他是真的师恩难负，还是得了那个王八蛋的真传。
陈萌却说：“好孩子！”
祝炼胡子都蓄起来了，他还是说“孩子”，郑熹道：“你先回馆舍休息吧。”
“是。”
祝缨在京城留了产业，祝炼与路丹青也就住在这里，他们两个还有许多人没有拜访。譬如张仙姑要问候的金大娘子、花姐惦记的慈庵、周娓托他们探望一下旧同僚之类。此外又有温岳、姚景夏、阮、叶等祝缨的“旧部”将军。
两人忙得不亦乐乎，郑熹、陈萌却先与冼敬吵了一架。
郑、陈以为，祝炼没接这个茬儿，皇帝多少会再犹豫一下，没想到他让政事堂签字授祝炼梧州刺史。郑、陈二人对着这份敕书都有些愤怒，陈萌质问冼敬：“这是怎么回事？朝廷什么时候这么小器了？”
冼敬道：“正是朝廷威严。不能她要什么，朝廷就给什么。几十年来，朝廷都是这样的予取予求。节度使，不能这么简单就让她拿到了……”
郑熹提起敕书，抬步就走。陈萌道：“哎，你干嘛？”
“找陛下去。”
郑熹是一肚子的火，他对祝缨没那么深厚的感情，但祝缨好歹能讲道理，京城这群傻子自有一番他们的道理，就是不会看看形势。
郑熹走在前面，其他二人忙跟了去。
皇帝正在逗架子上的鹦鹉，让它说话，见三相齐至，问道：“怎么了？”
郑熹补了个礼，才说了祝缨的事情：“这是早就知道的事儿，如今水到渠成，不知陛下还在犹豫什么？”
皇帝将手中的签子一扔，轻松地道：“哪里有什么犹豫？不过朝廷也不能那么猴急吧？威严何在？”
冼敬也接口道：“她一介女流，需要朝廷赐予的大义名份。”
“她已经统御安南了！”郑熹说，“答不答应，她都已然是节度使了，只是还没有那一张纸而已。”
陈萌对皇帝道：“您就算想拿捏，也该想一想西番。当年与西番一战，不提祝缨，姚辰英、叶、阮诸将也都言，番主未受重创，是被部族拖累。他修齐内政，也花不了十年，如今过去几年了？累利阿吐也愈发老辣了，闻说他襄扶幼主重整兵马，也在虎视眈眈。这个时候，不宜再与南面起冲突。”
郑熹道：“若昆达赤有异动，正是要用到她钳制的时候。此时拿捏她，届时她再拖延，朝廷到时候要付出的可就不止是一纸敕书了。”
陈萌又说：“她那个人，不好繁文缛节，别人的好都记着呢。如今也没必要为难她，不如给她个人情。只封学生，倒把老师闪在一边，这也不合适。不是朝廷的风度。”
冼敬忽然道：“如果祝炼愿意呢？”
“那他就是个小人！”陈萌说。
“这是为大局考虑！”
陈萌道：“你这是诱人为盗！”
眼见两人要吵起来，皇帝道：“那就问一问祝炼。”
祝炼又被提到了宫里，他正经在朝廷任职的时候见皇帝都没有这么密。
到了大殿，三个丞相都在，他本能地觉得有危险，人也更加警惕了起来。
皇帝温言道：“你做梧州刺史的敕令已经写好啦，你高兴吗？”
“我老师的敕令有了吗？”
冼敬道：“说的是你。”
祝炼摇了摇头，道：“老师的敕封不下，我们什么也不要。老师没说要我做梧州刺史，我就不做。”
“男人丈夫，如何……如何这般没有志气？”
“我本是奴隶，原也做不到刺史。”
冼敬道：“这是君命。”
祝炼认真地说：“我是蛮夷。”
陈萌咳嗽了一声，祝炼平静地看了看他，道：“蛮夷奴隶，烟瘴之地的一个土财主都能捆了当牲口使。老师把我当人，我就要做个人。”
郑熹温言道：“子璋没有白栽培你。”
“不是栽培。老师家，养育的我。”祝炼说完，吐出胸中浊气。
自小时候起，积累在心头的担忧在这一刻消散了！他忽然想起了石头，自己不是石头那样的人，从小就怀有忧惧之心，唯恐自己“无用”之后被弃如敝屣。
直到祝缨将他留在梧州，拿下安南，给他正式安排了职位，让他治理一方，他才觉得自己不是浮萍了，而是像一颗种子，向下发出了根，扎进了泥土里，踏实、心安。以后老师的基业给谁继承？对他而言重要也不重要，给他，他就好好做，不给他，他就听老师的安排。
皇帝干笑了两声：“你也是犟。”
祝炼低头一礼：“臣，从心而论。”
“我若不答应呢？”
祝炼道：“那……我就回去，向老师复命，做得好、做不好老师会有点评，会教我接下来怎么做的。”
皇帝尴尬地动了动手指，道：“真是犟。兹事体大，祝缨还是老样子，捧了一把人交上来，岂是一时半刻能甄别完的？你且在京中住下，他们议完了，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祝炼拜一拜，向皇帝辞出大殿。
皇帝又与丞相讨论那份名单，这是一份庞大的名单，几人当然看出了这一个“藩镇”的比较完整的配置。因此都带了一些严肃，各在心中评估着祝缨的势力究竟有多大。
皇帝与冼敬都有一种“就这么答应了，我还要不要面子了”的想法。皇帝想把“安”字改成“镇”字，不能把祝缨的奏本照单全收。陈萌就是不明白，都这样了，干嘛要给祝炼一个梧州刺史，人家孩子都不要这个敕封了！
祝炼那儿也是，咬死了，祝缨的敕封不下来，其他的一切免谈。不照着祝缨开的单子来，有一样算一样，朝廷不答应，他就不接受。与他同行的路丹青比他还死心眼儿，姑娘见天在京城里蹓跶，看似随意，实则也是一个“姥的安排都是最好的”。
朝廷这里，姚辰英又挤了进来。户部与地方的博弈自来有之，姚辰英虽然不知梧州详情，但是粮呢？布呢？还有听说你产盐？
他接手的户部不能说不好，但接下来的天下收成不能说不差，正是需要多一处税源的时候。
姚辰英又找皇帝闹。
皇帝道：“吏部还没说什么，你户部怎么来了？”
姚辰英道：“那是祝子璋啊！她每到一处，必能经营得当。政事堂真是误国！净说些虚名，不谈实利！应该召祝炼来问，这个安南节度，能缴多少粮、多少布帛、多少土产！”
有了姚辰英的加入，祝炼、路丹青才真的开始有了正事，每每与户部争得面红耳赤。
一连争了一个来月，眼见到了正旦，祝炼又补贺表，条件还未谈妥，宫宴又开了。
祝炼的新任命没有下来，但是祝缨还是梧州刺史，政事堂就将她的那一份节赏发到了祝炼手上。祝炼重又见到了京师的奢靡，对着这许多的节赏感慨道：“要是这些东西现在就能送回家里，该有多好。”
路丹青翻了翻衣料，道：“是哩，好几年了，姥都没有制这样的新衣了。也不知道今年她舍不舍得过好一点儿。”
……——
祝缨自觉自己过得挺好的，虽然抽税抽丁恢复了战前，但是不用打仗了，花费骤减！
新衣服也裁了，簇新的，张仙姑也制了一身新衣，腿上盖了一张鲜艳的毡毯，肥猫要趴上去，被祝缨提起后颈皮塞进了一旁的大提篮里。
张仙姑道：“你与它闹什么？”
“呃……有件事儿，得跟娘说。”
“什么事？”张仙姑心里闪过很多念头，心砰砰跳起来，难道是要养个孩子了？
“我想，搬到西州去。”祝缨对张仙姑说。
张仙姑吃惊了：“啥？这儿住得好好的。”
这儿并不好，祝缨将毯子给张仙姑拉了拉：“不是早就说好了么？要做节度使，要建新城的。这儿太靠东了，西州位置更合适。”
“什、什么时候？”张仙姑懵懵地问。
“麦收后、春耕前，时间有点儿紧。”整个天下百姓生计还是以农耕为主，凡是涉及到普通人的安排，都得照着农时来。
尤其是分地，地上的庄稼是按时令来的，这边儿种下去，忙了半天没等到收割就给迁走，白忙活了。到了新的地方，又不能马上适应、接手新的土地。口粮都要成问题了。
“哎哟，这个，哎，这个……”
祝缨道：“你先不急，我先过去，看看新城墙好了没。好了，再来接你。不过应该差不多。正好，可以在那儿过夏天了。”
“这儿挺好的。”张仙姑又嘀咕了一句。
“会迁一些娘的熟人，不愁没人说话，给他们分地，不会亏待的。到了西州你就知道了，那儿有点儿像老家。”
地势平坦，不用爬上爬下的，对张仙姑的身体好。日常可以坐个小车出游，哪怕是骑牲口，也不用担心滑下来。
祝缨很少提到老家，张仙姑有点愣神，道：“老家啊……那行，我等你接我过去。”

第496章 行路
“我明天就动身了，家里你多照看。”祝缨对赵苏交代。
赵苏躬身道：“是。山外顾家他们要是再来询问，我该给他们什么样的答复？是应付着，还是给他们个饵？”
“看阿炼他们的结果。”
“是，我明白了。”
祝缨道：“多问候路果家，他与喜金年纪相仿，又病了。”
她说得含蓄，赵苏理解得明白：“他一旦有个三长两短，就让苏晟带兵过去维持秩序。”
“客气一点，没事最好。”
赵苏道：“凡这个时候，总会有些小口角，都是见惯了的，有经验，您放心。”
“我走之后你要受累了，知会名单上的人，让他们收拾好行装，准备好收完宿麦就动身西迁，不要耽误到了西州春耕。分批次，家里少了壮丁的，要帮他们按照完成。他们留下来的屋子，该折价收回的折价，要公平公道。”
“是。牲口、脚力也会准备好的，项乐还是能干的。”
“行，那就这样吧。”
各族过年的日子与山下的正旦并不重合，祝县的年味儿重一点，也没有玩大半个月的，祝缨离开，从祝县起，都没有引起太大的议论。此行，祝青君、苏喆等都随行，祝缨把苏晟、金羽给留了下来。
同行的兵马也不多，行军速度颇快，打仗打了三年，一行人在不甚理想的道路上疾行，预期不到十天就能到达西州。
苏喆行军之余还有力气说：“要是路再好些，还能更快。”
祝青君道：“整个安南也没地方能够与梧州的路比。这几年为了运送军资，已平整过了，以前更糟。营完新城，慢慢修葺就是。”
巫仁慢吞吞地说：“就要徙民西迁了，这样的路可是个麻烦。”
苏喆问道：“前两年也迁了些人，很难么？”
“路上没有不难的，”巫仁中肯地说，“拖家带口。西边的东迁还罢了，本就什么都没有，东边西迁的，都有点家什。路一坏，万一下雨，太惨了。”
祝缨听着他们讨论，一直没有插言，他们说的，也是她的计划的一部分——修驿路。
安南节度新设，之前大部分地方都很“蛮荒”是比梧州还要“獠”的存在，要做的事太多了。但不能急，民力已竭，需要修养生息，不能再大肆征发了，得一样一样的来。
祝缨在心里盘算着，先干费力的两件大事：营建新城、修境内的驿路。
这两件办完了，就是关卡、水利。
干这些当然也是要有个规划的，她又看了一眼巫仁，巫仁一无所觉，还在与苏喆说修路要用多少工之类。
他们中途遇到“县衙”之类也会停下来进去，这些“县衙”也都是新设，里面的官员越西越新，籍簿、账目之类也是越往西越稀薄、做得越艰难。即使是蒋婉等做得顺手的熟练工，手下的县衙也比不上祝县，甚至不如阿苏县。本县的衙门是原头人的大屋改的，头人不识字，原本没书房，更没有存文档的地方，识字的人也扫不出半簸箕来。
祝缨站在她那存放档案的房里一看，拢共放了一间屋子零两个书架。
蒋婉有些羞赧：“还有三个寨子没有造册完毕，是下官无能。”
祝缨道：“你在甘县做得好好的，我又将你远调，新到此地又无根基，自然是难的。”
蒋婉道：“下官定不辱命！”
祝缨又问本地学生如何：“不能让他们觉得咱们是敌人，咱们人又少，被敌人包围，不但危险，还容易发疯。”
蒋婉忙笑道：“这个事儿下官并不敢忘。”说着，看了丈夫一眼。一直很安静的“蒋婉家的”此时才开口说了学校的事：“寨子里都是不识字的，晚生便想，也不必拘着二十四十的名额，都是从头学，愿意来上课的，我都教。末了要定名额的时候让他们考试选出来再深造就是。”
祝缨看着这个奇人，觉得他人不错，道：“很好。我印书、立碑，原就是想要更多的人不做睁眼瞎。”
这个年轻安静的男子显然高兴了，嘴抿了一下，颊边显出个浅浅的酒窝来。
“一个人能干的事有限，没有事事都能如意的。她忙，家里你多担待。”祝缨说。
男子点了点头：“是，晚生……”说着，他的表情亮了一下，有点犹豫地看了看妻子。
蒋婉会意，对祝缨道：“大人，能否为小儿赐名？”
祝缨看了看祝青叶，祝青叶点了点头，悄悄地咬耳朵：“已经告诉她啦。”
祝缨道：“好呀。”
蒋婉让保姆抱出孩子来，是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儿，一直睡着，蒋婉犹豫要不要将他叫醒。祝缨是不在乎小婴儿理不理她的，她更希望小孩儿别吱声，因此也不抱孩子，就给孩子取了个名字“延年”，蒋延年。
这名字取得中规中矩，新手父母也挺高兴：“好好长大就好。”
祝缨状似随意地问蒋婉：“你家乡父母，打算如何？”
蒋婉的笑容僵了一下，道：“我是不能回去了的，他们也是不愿意过来的。何苦再为难彼此呢？”
“要捎信回去就找青雪。”
“是。”蒋婉虽然答应了，但看表情似乎没有去找祝青雪的打算。祝缨一向不爱多管闲事，见状也不再多问。
要启程时独不见苏喆，祝青雪出去寻找时，看到蒋婉正在与苏喆说话，正说到：“新迁来的人分地，要既看人、也看户，一户人多、一户人少，要是分得一样多，那人多的不敷用、人少的种不来就抛荒了，又或转租，便生出贫富来。人多者不忿，怨恨、争斗也就来了。也不能只看现在的人口，次来他再繁衍许多……”
祝青雪咳嗽了一声，蒋婉才停了口，苏喆意犹未尽地道：“我下回再来请教你。”
……——
一行人再往西，又是王九接待，王九这儿比蒋婉也好不到哪里，户籍的进度也不如蒋婉那里。因此不得不动用了一些当地的“能干”之人，相帮着维持秩序。这些有平民、有奴隶、有商人，有一个比较共同的特点：记性比较好，知道得比较多。
在户籍统计没有完成的情况下，各寨的情况、征发，都得靠他们的信息。
祝缨在其中又看到了两个被薅到她的大营中“进修”过的人，出言询问：“回来功课有没有落下？”
两人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祝缨有自知之明，一般不亲自上课，但也免不了去探望一下，略“提点”一些。这就是几乎所有学生的噩梦了！她对你的鄙视往往是在不知不觉之中完成的：“那我再讲一遍。”那个口气，就让人很怕。
这俩人的功课起初是祝青雪教的一点，此时不由自主地看向了祝青雪。两个大人露出这样表情，显得有点滑稽。
祝缨顿了一顿，道：“即使做事，也不要忘了学习。”
“是是。”两人说，憋出了一点不标准的官话。
从王九处离开，没走多远，前队就回来报告：“姥！前面在修路！”
祝缨吃了一惊：“修什么路？”我没安排啊！
苏喆自告奋勇：“我去看看。”
祝青君勒马上前，护在祝缨身侧，胡师姐也摸上了刀柄。祝缨摆了摆手，道：“不急，胡娘子，咱们看看去？”
胡师姐不赞同地道：“这里回转不开，您再等等。”
苏喆又恳求要去看，祝缨道：“去吧，好好与人说话。”
“是。”
又过了一阵儿，苏喆回来了，道：“是”
这个地方是新设的州县，州名黛州，归祝缨统领——安南缺乏胜任的官员，祝缨再想栽培年轻人，也不会让他们一上来就干这么高的位子。而除她之外，又没有其他有这个能力一气管三州，这个统领三州，是指她要直面三州的所有县令，因为三州的刺史府，暂时也是没有的。只有几个属官，但是由于没有刺史府，他们暂时还是寄在西州的节度使幕府。
军国草创，便是如此。
如果是简单的分果子，你一个寨子我一个矿，拿去随便取利，倒是好分。想治理好，就不能这么干。
因此祝缨也就格外的上心。
本地的县令又是一个祝缨起了名字的人——祝重华。
祝缨在心里划拉了一下祝重华的过往经历，没有什么瑕疵，再回忆一下与她相处的短暂时光，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征兆。所有安排下来的任务也都完成了，并没有“好大喜功”这一条。但是此时修路，也确实有点急了，祝缨是有点担心她干不好。
诚然，头人们在的时候，奴隶没有一天能休息的，但祝缨觉得自己跟头人还是有点区别的。
正想着，苏喆回来了，还带了一个灰头土脸的年轻人过来，道：“是此地县令下令修的路，我看过了，工地上的人，也不算很狼狈。”
年轻人上前行了一礼：“姥。”
叫得这么自然，一听就是祝县出来的。果不其然，就是之前的县学生。
祝缨问道：“怎么回事？”
“县令说，路总是要修的，趁现在没活干，轮流出人，把路再整一整，以后人员往来也方便。通往西州的那一段路，已经修好了。正在伐木，只放干，就能运到西州建房子用……”
苏喆等人都吃了一惊：“疯了？才闲下来。”
年轻人道：“县令确实有些安排，也不算太艰难。”
祝缨道：“详细说说。”
原来，祝重华自战事毕，就开始着手整顿县内。她自己半文盲，一边自己学，一边让祝缨派来给她的副手、学生等干活。她对本地熟，哪里有什么寨子，一支一个准，可以调度的人手也就更足一点。
安排得都比较合理。营建西州需要建材，这个她也想到了，又组织人进山伐木。
“姥减赋的令下来，县令就说，事情成了，可以开始办了。”
祝缨道：“走，看看她去。”
“呃，兵马或许地要收束一个，我到前面去疏通，暂时只能让出半条路。”
“去吧。”
很快，他们就通过了修路的路段，过了这一段，前面的路修得竟有些像祝县了。年轻人骄傲地结巴：“是、是晚生说，咱们祝县就是这样的。”
祝缨点点头，年轻人的脸红了。
祝重华在半路上接到了祝缨，祝缨看她比上次略白了一点，也更精神了。双方问候过了，祝缨道：“过年也不闲着？”
祝重华道：“年已经过完几个月啦！听说有宿麦种，但我们没来得及学会，这几个月正没事做。”她们过的年，与祝缨的年不一样，人家差不多是收获之后，也算是个丰收节。
祝缨道：“原来如此。不过才经过战事，不需要休息吗？”
祝重华道：“正因才经过战事，您减了租赋，日子就好过了，正在兴头上呢。我问过他们小孩儿了，说，以后收租都这么少。可咱们以前收得重呀！现在多干一点，是不觉得苦的。等到惯了少干活，再让大伙儿多干，可就要费劲了。慢慢给大伙儿减，不成么？”
问到最后，她的声音小了下去。
意外之喜！
祝缨拍了拍她的肩膀：“各州县，原就允许有地方上的征发，这倒不算错。要把握好，不要太累了，一年不能超过若干日……更不要误了农时，就要春耕了。”
“是！”
……
祝缨一路西行，沿途也有做得好的，也有做得一般的。似祝重华这般的凤毛麟角，祝缨也不着急。
西州的地，只零星种了一点宿麦。这里是最后结束战争的地方，宿麦没种好倒也不奇怪。
林风迎了上来有些局促地问：“您怎么现在过来了？还没出正月。”
祝缨道：“来同你们一起过年呀。怎么样？”说着，眺望远处，新城的城墙已经砌出了一大截。
林风有点不好意思：“我、我没干好。”
“才接手，已经不错了。”
“没、没有住处，还是住帐篷。”
这个就很难堪了，新、旧两城他兼顾不过来。要说，旧城好好的，扒拉出个住处来不难。问题是祝缨的计划是，新城这边有墙之后就拆旧城，他又不好再在旧城里安家。新城呢？墙都没好，一个大工地，怎么住？因此他都住帐篷，反而是旧有的西州百姓，不讲究住处，简单搭点窝棚又或者就住原留下来的兵营，更有甚者回旧城寻个窝，都比他自在。
眉毛胡子都攥一块儿了，整天焦头烂额。
林风心中悔得不行，早年在祝缨身边的时候，只道岁月静好，哪怕有事儿也从来没有怕的。即使是上战场，也从来没有担心过任何事情。这就么胡乱地混着日子，当年多么好的机会，能够跟着学多少东西呀！
都荒废了！
林风道：“要是赵大哥，或者阿炼，一定能做得比我好。”
祝缨道：“知道自己差啦？”
“是。”
“那还不过来，赶紧多干点儿？发什么愣啊？有事交代给你！”
“哎！”

第497章 进展
林风亦步亦趋，生怕自己漏了什么，苏喆发现了他的紧张，觉得十分的新奇，看了他好几眼，他都没有发现。苏喆见状，悄悄走过去戳了他两下：“你怎么了？”
林风现时的心情难以言说，只轻轻摇了摇头。
“更奇怪了。”苏喆嘀咕一声。
祝缨回头：“你们俩，干嘛呢？”
两人答应一声，快上两步又跟了上来。新、旧两城也没个合适祝缨落脚的地方，她也依旧还在新城外面扎营。由于她已经离开了，原本她扎营的地方现在住的是林风。林风又要腾地方给她扎营。
这一片营地本是祝缨西征的时候驻扎之地，左右是安置西州城中百姓的帐篷，住满了人。拖家带口的，也不整齐，现挪都不知道从何挪起。
林风忙说：“我让他们挪一挪。”
祝缨道：“不用，咱们另寻个住处。走，看看他们的营地。”
进了营地就被围观，营中的青壮都出去干活了，留下些老弱妇孺在家里。也有做饭的，也有缝衣的，也有拌嘴的。仍瘦，至少不是皮包骨头了。小孩子来围观，祝缨也不恼，笑着问两句话，不外是住在哪儿，想不想到城里住，家里还有什么人……之类的。
小孩子们还记得她，在她面前有点呆乎乎的，两颗糖就被套出了话。家中的大人也不急着把孩子拖回家，以防闯祸，但也不太放心，虽然祝缨把欺负他们的头人给杀了，但祝缨自己在他们的眼中也是个“头人”，陪着点儿小心总是没有错的。
祝缨索性趁着一个少妇的抱起被套话的小孩儿，跟她又搭上了话，问现在吃得怎么样。
少妇道：“能吃上谷子了。”
以前奴隶是吃不上这些的，即使有口粮，也要掺些杂质，有时候就是打碎的糠掺进去。现在倒不用吃糠了。
祝缨问道：“是因为产的谷子少，以前才吃不上吗？我看这里田还不错，是因为气候不好吗？”
“天时好的。”
祝缨又从供中掏出一个银戒指给她：“多说说。”
看着有赏，成人便将小孩子往外挤了挤，脸上都现出愿意说话的神情来，祝缨看在眼里，了然于胸。等这少妇讲完，便宣布：“有谁知道天时、土地、物产……所有有关吉玛、西州与西番的，都可以来对我说，我都有报酬。”
当时便有人举手想说话，祝缨对林风道：“叫人记下名字。说得好的有赏，胡说八道骗我的，要罚。”
林风慌忙又记，祝缨道：“怎么慌里慌张的？叫管这一片的人来，让他们传令下去。”
“是！”
林风一转身，就看到跟在不远处的“里正”，将人叫了来。“里正”道：“校尉，我都听到了，这就去传令。”
祝缨见林风样子不太对，也很快离开了这片营地。
她选择在离这片营地有一段距的地方扎营，一则这营地的秩序略有点乱，离远一点好，二则新择之地离新城更近一点，方便去规划、监工。
祝青叶带人扎营，祝缨则往新城查看。林风手足无措：“工程不快。”
祝缨让这营里的人服役，最主要的目的是“给不安定份子找点事做”，因此这个工程在这段时间里快与不快，并不是她最关心的，只要工程质量可以，没停工，就行。
她对林风道：“凡做事，要先想好，做这事是为什么。修城当然是我要的，这几个月，还是为了‘安抚’，能做到让新附之民安静，就不错了。不要这么紧张。”
林风略略松了一口气。
但进了新城之后，他又紧张了起来。这新城里也与他管理的营地一般，有秩序，大家都没乱，还是生活、干活，却又并不清爽，还透着点儿乱。
祝缨认真看了，林风还是照着她照走前的吩咐，一点儿也没改，当时什么样儿，现在还什么样儿地干。
祝缨临时又上手，开始分工：“巫仁，去点料盘帐，苏喆去点人、分片，青雪，去丈量土地不能等墙好了再规划城内。都不用现在动，他们正在干着，语言也不很通、也不很习惯听你们的命令，你们一搅，就乱了。明天一早出工的时候，他们一营，你们依次领人。”
祝缨心里有草稿，但工程需要精确，在动工建房子前，需要重新丈量，确定新幕府的坐标。
一样一样分派完，整个大工地马上变得有条理了。
林风开始摸本子记录，之前他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记过这种“笔记”，现在唯恐记漏了一下字。
看他认真，祝缨就额外对他多讲几句：“留你看守，既有一个守字，就是为了安稳，不求剧变，能稳住，你就合格了。我知道你不会乱来，换一个人，说不定有什么新奇大胆想博出彩的念头。但如果一直这么萧归曹随，中间出了毛病还不改，你自己看，也不太好看是不是？”
林风点点头。
“那就不能之前理成什么样，你凑合着就继续用了，你得往下接着理。‘稳’有不同的做法，‘变’也有不同的做法，不在乎这两个字本身，在你怎么体现它们。”
祝缨一次也不多说，看林风差不多记完了，又往旧城去。
旧城里，如果不是祝新乐在管，祝新乐被派往与西番交界守关去了，如今留在这里的是两个千夫长，一个是从祝县出来的，另一个是西卡族半路投靠来的。林风派人来通知他们祝缨到了的时候，两人正一个教、一个学地学写字。
旧城现在也还不用拆，仍然有一部分人住在这里，他们领兵驻扎，一是守着粮仓，二是一旦西番有变，这个旧城就是大家的退步。两人不敢轻离旧城，只在城门外不远等着。
祝缨等人到了，下打了照面儿，祝缨就笑问：“学写字呢？”
两人看了林风一眼，林风莫名其妙：“我没说啊。”
祝缨心道，手上的墨都没擦干净，谁还看不出来呢？
她这回没犯坏心，指了指人家的手。这下可坏了，擦是擦不干净的，要找水，周围也没有，恨不得吐口唾沫去搓……
祝缨道：“好了好了，学写字，很好。进去看看吧。”
旧城有老底在，比新城、营地都像样一点儿，清理出来的大片空地也不曾再建新房，显得空旷而整齐。祝缨询问了还有多少人住在这里等，千夫长们也认真地回答了：“有一千三百户。每天早上他们也上工，留在这儿住的，就让小孩儿也学背识字歌。姥，纸笔不敢要，那个……能、能调点儿书来么？”
祝缨笑道：“那要再过几天啦，得现印。你要多少？”
“那就好，那就好！呃，两百、不，一百、五十本儿也行，不能再少啦。”
祝缨笑笑：“行，来了先尽着你这儿给。”
千夫长露出一个舒心的笑容，接着就被苏喆看得心头发毛，他扭来扭去，没发现自己身上有不妥之处。趁祝缨与搭档说话，小声问：“我怎么了？”
苏喆摸了摸下巴，道：“你这儿还有人，造册了？他们到新城上工吗？一会儿咱们聊聊。小巫姐姐~~~”
巫仁一言不发地站了过来，虽然都是祝县的人，巫仁与这千夫长不熟，她就不说话，蹭着苏喆跟人要籍簿。
祝缨看了，不过一笑。
这一天过得极充实，天擦黑的时候，祝缨回到了自己的大帐，又开了个小会，将白天的安排再落实一下。白天，她只粗略分了几个人干什么，具体怎么干，互相之间是要有配合的，还要细说一说。
主要是他们讨论，祝缨听着，有问题的时候再指正。苏喆、巫仁第一要做的是理顺手上能调动的资源，苏喆的计划是，她想把营地梳理一遍，再讲工地。巫仁就更简单了，主要不跟人打交道。
林风还是新城的临工，同时配合苏喆理营地。
祝缨问道：“还有呢？”
“诶？”
巫仁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春耕！”
“对哦！”
几人又重新讨论，两个百夫人又参与了进来。说到一半，吃了饭，外面又有带了西州土著长者过来的，这是祝缨要的人。
在没有文字记述的地方，“长者”是一笔财富，他的经验可以让祝缨避免许多损失。
两人相谈甚欢。
祝缨不睡，其他人也不敢睡。苏喆等人聚在一处小声议论，千夫长管巫仁讨人情：“那书，可千万帮我提醒一下姥。”
林风则在小声与苏喆讨论：“也不知阿炼他们怎么样了。”
“他还用你担心？”
“我只想他快点儿回来，我自己干这些干不好的，他能做个主官，我给他帮忙应该可以。”
“哟……”
林风皱眉：“哎哎哎。”
苏喆笑道：“这样才像你，那样陪着小心，都不像你了。”
林风道：“不像个傻小子了？”
苏喆也不笑了：“能过几天傻日子，也不错。”
两人同时叹了口气。那边，巫仁不跟生人多说话，与千夫长在一起有点别扭，她也不管人家，径直走了过来。千夫长被闪在当地，他的那位搭档凑了上来：“怎么了？他们不理你？”
“你们在说什么？”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两人猛地扭头，正看到了一个少女笑吟吟地看着他们——巫双。
且不论巫双与两个千夫人聊的什么，巫仁在熟人堆里找回了自己的舌头：“春耕要统计能干的人。既要筑城、又要种田，我想，他们未必都会种田，先把户籍再筛一筛，会种田的先筛出来……”
林风哀号一声：“阿炼怎么还不回来？”
…………
被他念叨的祝炼也想哀号。
无论是皇帝还是政事堂，着眼的都是“节度使”、“官职”、“品阶”，因为梧州本来就是羁縻，它不是按照正常的编户征的税，税极少，还经常不交，朝廷都不大算它。
做到丞相的人，心眼儿是足够的，包括冼敬，都能找到许多的大义理由来磨祝炼。
譬如，祝缨提交的那一份名单，她自己是个女人，这个是没办法的事。下面两个刺史是男的，行。再往下，各级官员里有四成是女子，这就让朝廷不大能接受了——这也太多了吧？
祝炼一切都以：“我们蛮夷就是这样的，先活下来，再说。”
接着，姚辰英来了，他要征税：“她不能再几年不交税。”
祝炼道：“可以，只要路通了，梧州还是照交。”
姚辰英便说：“节度使与刺史，总要有些区别的。”
“新附之地，草图是画来了，人口统计，您知道的，得花些时间。我们蛮夷，素无文字，都是从头开始，您得容我们几年吧？”
“几年？”
“五年？十年？您想啊，得教会人识字。”
姚辰英才不吃他这一套呢：“缺人是吧？我这儿人多了。”
“我怕他们到南方水土不服，您知道的，北人南下，多有病死的。”
虽然每每都能有理由搪塞，可是对于祝炼而言，姚辰英可比政事堂糟心多了。因为姚辰英决定：“好，那咱们一个州一个州的捋！设州，要有人口，对不对？人口不够，设什么州啊？”
就很烦！
祝炼有些想跟路丹青换一换了，路丹青多少带一点“头人小姐”的脾气，与姚辰英对上，她不弱啊！祝炼有点讨厌自己这个不太会冷脸的性格了。
双方从年前争到年后，直到二月末，才勉强地达成了协议。皇帝终于同意了“安南”而没改成什么“镇南”之类，赵苏依旧得到了梧州刺史，总算祝炼坚持得住，要么全接受、要么全不接受。
当然，代价也是有的——纳税。
三年免征，但是三年之后，得照梧州的例来征。
接下来，就是朝廷派使臣到安南去册封了，祝炼知道这个程序，在与姚辰英谈妥之后，便与路丹青兵分两路，分别前往郑、陈二相府上。
这个使臣，得是“自己人”，至少也得是个愿意为安南说话的人。

第498章 意外
陈萌一听说祝炼上门，头就开始疼了，眼睛鼻子皱到了一块儿，样子怪极了。
陈夫人看他这副怪样，好气又好笑：“至于么？三……呃，那位在京的时候你都没有这样过，快请进来吧，再有什么事儿。我算着日子，他们也快要回去了，许是来辞行的。我准备了些礼物给她家太夫人，单独送了去不太好，正好让他捎回去。”
陈萌道：“你不知道，祝子璋当面没怎么为难过我，这个不一样，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难缠呢？”
“别发牢骚啦，快点儿。”
祝炼于是被请到了小花厅里，朝夫妇二人拜了拜，陈夫人笑道：“我家与你老师是通家之好，你偏这么多礼数，快坐。脚炉子呢？”
陈萌说了一句：“坐吧。”
祝炼才去陈夫人给他指的位子上坐了，仆人又搬来了脚炉。还是陈夫人寒暄，问他这一冬住得可还惯。祝炼道：“多谢夫人关怀。打天还没冷透的时候到京，慢慢适应，还好。”
陈萌道：“我料你也不缺这点儿炭，今天又有什么事啊？”
他上顶着耍脾气的皇帝，下又遇着一口一个蛮夷的祝炼，还不算朝廷的日常事务，糟心得很。
祝炼闻言，将茶盏放下，起身一拱手：“临行前，老师面授机宜，说有件事儿不能写在奏本里，也不要写在信里，要当面向您讲，听听您的意思。您要答应了，咱们再商量怎么办。您要觉得不妥，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陈萌夫妇对望一眼，陈夫人起身对仆人做了个手势，仆人依次退出，陈夫人走在最后。祝炼忙说：“老师说，有大事，本也不必瞒着夫人。”
夫妇二人又望一眼，陈夫人转身坐了回去，示意仆人把门带上。室内昏暗了起来，炭盆的火、烛光，将屋子镀上了一层暖色调。
陈萌问道：“什么事？”
祝炼道：“老师说，您有什么人想往上推一把的么？她可送一场大功劳。”
陈萌警惕了起来：“什么功劳？”
“游说老师，再开一条与京城勾连的驿路，这个功劳，够不够？”祝炼早把这套话在肚里学习了无数次，“如今安南与朝廷的沟通只有一条山间小驿，须经吉远府，吉远府自己离京城还有三千里，安南就更远了。老师教过我，甭管心里亲近不亲近，路远了，心也就不得不远了。如今老师据有安南，若是从腹地另辟一条通往京师的路，岂不美哉？”
这当然是一件好事，就等于多了一条联系的纽带，交流得多了，自然也就亲近了，也比较方便朝廷对安南施加影响。手更容易伸过去。
陈夫人暗暗点头。
陈萌问道：“她是不是又有什么别的打算了？”以上种种道理，做到了丞相的人怎么会不明白？祝缨干的日子虽然短，确确实实是一路杀进政事堂的，她会这么蠢？明明可以当个土皇帝，她要把自己个儿往朝廷手里送？历来“蛮夷”都希望能够开榷场互市以补不足，但是祝缨这样的人，如果执行的话应该是在“边境”开几个口子，没道理说要打通交通。
祝炼道：“朝廷没意思就罢了，您要还这么想，也难怪老师不得不南奔了。说是一片公心您不信，我只好现编一个理由，您听听这样行不行？
也没什么别的打算，反正，这条路总是要修的，是修往京师，还是修到昆达赤的脚下，总要有个选择。安南新遭战火，百废待兴，老师难道就不爱惜民力么？不得已而为之。既然这件事是无论如何都要做的，就要让更多的人获益。老师，选择了您。”
陈萌道：“西番啊。”
“总拿人家当幌子，恐怕那边儿多少也听着些风声了。反正，安南全境已然打通。老师这儿守不住，他们就能通过安南一路东进，与吉远接壤了。”
祝炼对这一片的地理也很熟悉了，就地就给陈萌比划了一下。陈萌略有点心烦，道：“我知道在哪儿。”就为着两路钳制西番，他都快把那一片的地图给背下来了。
陈夫人咳嗽了一声，陈萌收了收脾气，问道：“她想要我做什么？”
“选一个您想让他有‘说服安南修路’功劳的人，走这一趟。”
“修路可不容易，不是她要修就能修的，有高山大川阻隔，纵使安南修出路来，也要与对岸对接吧？工程既大，她又能知道对岸驿路了。”
祝炼无所谓地笑笑：“相公，老师是从政事堂走出去的，天下有什么事儿是她老人家不知道的？不在乎那点儿官道路线。”
陈夫人“噗哧”一声，笑了：“我看这孩子说得对。”
陈萌也无奈了，问道：“郑七知道这件事吗？”
“丹青去了郑相公府上拜见夫人去了，说的不是这件事儿。且是您的人在安南见过老师之后，向老师提议的，与郑相公有什么关系？与老师有什么关系？”
陈萌道：“这样一件事，她自己提出来，朝野上下对她也会有改观的。”
祝炼摇头道：“老师说，她用不着这个。”
陈萌道：“好吧，不愧是她，总也不会让人吃亏。才要气她，又气不起来啦。你什么时候动身回去？”
“就等宣诏，与使者同还。”
陈萌道：“多拖两天，必有一番争执。”
“您打算派谁？”
陈萌道：“还能谁？得给我时间把大郎调回来！”
“咦？”陈夫人说。
陈萌道：“使者，品级不够是显不重视，到了那个品级人数就有限。年老的，死在路上耽误事儿，年轻人未必稳得住。大郎外放的时间够久了，我正要调他回来，现在正好有这么个由头。与他们打一场嘴仗，大郎回来就稳稳的了。到那里，见到了长辈，领领训也是好的。”
祝炼道：“好，只要不是大公子，我就一概反对——反正，朝廷对老师一向无礼。我们需要一个有礼貌的使者，整天骂我老师的酸儒我们可不想接待！现在拦着他们，胜造七级浮屠。”
陈夫人道：“莫理那种老冬烘，他们耳聋眼瞎，只有牙尖嘴利！早该叫他们闭嘴了！”
陈萌则再次确认：“郑七那里，果真无碍？”
祝炼道：“除非郑相公抢先想到了这件事。我们已经帮着邵公将盐务办好，郑相公能想的，不会超过这些。”
陈萌点了点头，道：“咱们再对一对词儿。”
……——
另一边，祝炼也不是空口保证，路丹青在郑府里的交际也很顺利。
除了起初为祝缨向郑熹传信，路丹青更多的是与郑夫人岳妙君打交道。她送给岳妙君的礼物比给郑熹的还要丰厚，临别前又再次拜访，相府门上还以为她是来见夫人的，听到要见相公的时候还怔了一下。
祝缨的名头在郑府一向有排面，路丹青也得以插队见到了郑熹。郑熹算准了日子，他们也差不多要启程了，过来是应有之意。对一个年轻姑娘，他的态度还是比较和气的，用略带玩笑的口吻问道：“怎么？祝炼那个小子总也不到我儿来，我能吃了他不成？”
路丹青不慌不忙地道：“是姥安排我过来的，姥说，您太难缠，祝炼来了会吃亏。我不一样，我觉得不舒服了，只管闹。”
郑熹觉得整个安南都十分之冤孽，问道：“今天来做什么？”
路丹青道：“有一件事，不好落在纸上，只好传一口讯。姥交代了，说得早了，未免有要挟利诱之嫌，怪没意思的。临走前再说吧——安南有盐井，已在产盐了，足够境内之用。海盐就能腾出更多来，盐务使坐不坐得稳，咱们说了算。您知道怎么送信。”
郑熹的目光变得锐利，道：“她总是想得周到。也罢。还有什么吗？”
路丹青道：“姥不想在安南见到腐儒。”
“使者？行，我知道了。”
路丹青又请示郑熹，求见岳妙君。郑熹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道：“去吧。”
路丹青见岳妙君就更顺利了，岳妙君就在卧房外间的小厅里见了她，厅上已经挂上了路丹青第一次过来时送的一块大大的织罽。上面织的图案是高山密林平地溪流，溪边一头白鹿，颇为惹眼。
路丹青礼没就施完就被岳妙君拉着到了榻上坐下，岳妙君打量着她，道：“我算着你也快要来了，可惜啊，才住了这点儿时光就要走了。”
路丹青道：“夫人何须伤感，有缘自会再见。”
岳妙君也不向一个年轻姑娘诉离别意，只是命侍女取来一张礼单：“给你们太夫人准备了些物件儿。我问过他们，说兵器易损，子璋虽不是冲锋陷阵之将，也少不得有动手的时候，库里还有些刀剑，如今家里也少有人习这个了，放在那里怪可惜的，就给她挑了几件儿。我也不太懂，看着好看你拿了，让她别介意。”
路丹青起身接了，又向岳妙君致谢。岳妙君道：“这些东西，于我家也不算什么，何须道谢？反是她这些年给我家帮的忙，是别人做不到的，才该谢。我不比她，安居内宅，并没有别的可以酬谢，真是遗憾。”
路丹青道：“夫人能做的事，还有许多的。”
“？”
路丹青道：“赴京之前，姥曾有言让我禀告夫人。陛下春秋渐长，皇子年岁日隆，必有不安。陈相公胆子并不大，自老陈相公起，他们就以稳健著称，至少外面看着能够持中。但是郑相公与皇家关系太近，很难置身事外。姥让我提醒夫人，一个人，想做太子，并不止是为了做太子。若帝室强悍，自然能够免除许多麻烦，若帝星黯淡，少不得节外生枝。若有万一，安南的大门，永远为夫人敞开。”
岳妙君吸了口凉气，道：“我知道了。请转告她，多谢。”
…………
次日，朝上果然就册封使者一事争执了起来。
节度使原不是一个常设的官职，但是职权极大，通常还要兼个转运、屯田之类，权力太大，活儿干完就得薅回来解职。祝缨这个显然与以往不同，她就是个常设的，权力恐怕比节度使还大，她甚至有实际上的司法、立法等等权利。不给？就是一句“我是蛮夷”。
所以这个册封也就严肃了起来，外面看来，这事儿朝廷没什么好犹豫的，白得一块地方，那儿本就不归朝廷管。现在认了朝廷了，还答应缓过手来接着缴税，主政的还是祝缨，一直是致力于“文教”，能让当地学官话了。
就是白赚，有啥好别扭的？双方互相给个面子，你好我好不就得了？
之前的拖沓就已经让人有些费解了，不过那个还能说是因为大家还记得祝缨是怎么一道天雷劈了大伙儿的。现在都答应册封了，有内部消息，诏书都写好了，印都刻好了，就等派个使者过去了。
怎么还能争吵起来呢？
不过一看争吵的双方，又都释然了。
先是，冼敬推荐了一个叫姜一然的，郑熹马上提出了反对，速度之快，让陈萌反对的话胎死腹中。
皇帝问道：“为何不可？”
郑熹道：“太愚蠢，又不够恭敬，到了安南，不够人玩儿的。”
理由太正当，皇帝想到安南那个人是祝缨，也勉强认可了这个理由。接下来，冼敬提一个，郑熹否一个，郑熹若想挑人的毛病，就是祝缨来了也得小心应付着。郑熹之外还有一个祝炼在看着，朝上吵了两天，他就跳了出来：“老师之心天地可鉴，陛下奈何折辱大臣？”
皇帝也懵了：“何出此言？”
说到这个，祝炼就来精神了，从祝缨离开京城起，好几年了，外面好多骂祝缨的，他都还没报负呢！现在一个一个扳着指头数：“陛下让这样的人做天使，老师还迎接他，是陛下有意让疆臣难堪吗？”
一闹二闹，陈萌就出来收场了：“要不，派王允直，那个，犬子虽然也去过，不过他才外任，不宜调回。”
这个时候就有人出来接话了，姜植出来了：“陈相公的长公子任期将满。”
很好，人凑齐了。
王允直的出身说出来，是再没有人反对的，他是王叔亮的侄子，王云鹤长子之子。才死了亲娘，丁忧期满该起复了，原就不愁补官的，现在不过是个顺水人情，更能堵住冼敬的嘴。
皇帝见状，便即同意，以陈萌之子陈放为正使、王允直为副使，令出京册寺祝缨去。
陈放还在外任，召回、授职又耗费了一些时日，直到天气已经暖和了，他们一行人才与祝炼、路丹青等相偕上路。
双方就行路的方式产生了分歧，祝炼希望走陆路，这样快一点，陈放希望走水路，因为稳。
陈放好奇地问道：“也是囊中之物，你这么着急做甚？”
“想我的庄稼了，也不知道宿麦收成怎么样，春耕她们有没有安排好。”祝炼新得的是博州刺史的官职，这个“博州”是新附之地，种宿麦只有两年光景，头一年效果还不太好、面积也不太广，第二年他没赶上收获，也是揪心。
陈放微微叹了口气：“放心吧，有你这样的亲民官，安南会很好。”
王允直也说：“水路也会晕船，并不比陆路好上多少。乘马不惯，再换水路也来得及。”
一行人这一路走得并不快，又因启程晚了，路上撞上了一段雨季，又多耽搁了小半个月。到得梧州，天气已经很热了，再过一阵儿就能秋收了。
祝炼与路丹青一路都在担心，怕到了梧州之后祝缨已经去了西州，与使者碰不上面，又要多管待使者一些时间，怕夜长梦多。
不想祝缨正在梧州，这让二人大为惊讶，因为按照计划，祝缨这会儿应该家都搬过去了的。直到花姐将路丹青叫到一边，告知——路果死了，郎锟铻的母亲也病逝了，外五县能说得上话的老一辈儿至此全死完了。
这个时候，祝缨是该出现在梧州的。

第499章 喂招
花姐一直密切注意着路丹青的神情，路丹青没有大哭大闹，这让花姐有些担心。以花姐几十年的人生经验，越是悲伤反而越是哭不出来，如果之后有哪一刻能够发泄出来反而好了，如果一直憋着，然后郁积于心，可就坏了。这种坏不一定是身体上的，还有可能是精神上的，“人垮了”。
不想路丹青怔怔了片刻，才说：“阿爸对我并不好。”
花姐示意小学徒帮忙，把路丹青手边的茶水撤走，免得她失神间打翻了。小学徒才走近，路丹青又说了一句：“但也不算坏。”
小学徒原地站了一下，看了一眼花姐，轻手轻脚把茶具撤走了。
“不好不坏的，才是人生吧？”路丹青说，“就那么大的本事了。”
她絮絮地说着，路果作为一个头人，既不比别的头人好也不比别的头人差，眼光虽然不怎么样，胜在身段在关键时刻奇迹般地柔软，到底搭上了梧州的顺风车，寨子里、家里的人也跟着上了道儿。看着许多小孩子已经不知道了的“索宁”家，全家都得谢谢路果有眼色。
作为一个父亲，路果难说称职不称职，路丹青作为一个女儿，路果似乎从未考虑过她的“前程”，倒想给她找个婆家。同样也是胜在“听劝”，听了外甥女苏鸣鸾的建议，放了路丹青一条生路。然而，自从回到梧州之后，他又要占一点女儿打下的江山的便宜，路丹青背后未必没有咬牙切齿的时候。
可是这一切，都随着他的死而结束了。
花姐安静地听着，纵使外面鼓号齐鸣地迎接钦使，她的身遭依然能令人安心安静。她也不催问，只安静地陪着路丹青。
路丹青不好意思地抹抹眼泪：“我有点儿难过，又没那么难过。”
即使对花姐这样一位温柔的长辈，能够吐露的心声也就只有这么多了。更多的寄居于内心深处的阴暗心思，路丹青不愿意让花姐知道。她催促道：“钦使来了，大家都在外面，您也快去吧。”
花姐道：“又不是什么大事，小祝、你表姐她们都托付我陪你。”
“怎么不是大事呢？”
花姐摇了摇头：“你先在这边府里住下，既然钦使来了，少不得盘桓些许时日，你正好想想接下来想干什么。你阿爸过世得早，实在等不得，已然出殡了。你家里还算安静，你大哥已领了信印。你要不介意呢，我就给你安排车马人手，先回去祭拜一下。要是有什么旁的想法，也只管说。”
路丹青低头想了一下，没说话。
花姐拍了拍她的手背，又招呼人打水来给她洗脸，让拿饭食来陪她吃了一餐。路丹青拨完最后一口米饭，已经恢复了平静：“姥闲下来了么？我有些京城的事须得向她老人家禀报。”
“你……”
“不碍的，人没死在面前，还不太觉得。接下来我许还要回去一趟，得先把公事交待了。”
花姐于是派人去前面问，得知钦使已然去客馆安置，而接风的晚宴还没开始，路丹青忙说：“我去！”
她到书房时，祝炼等人都在，人人脸上都带着点喜色，其中也包括了她的兄弟们。就在刚才，陈放、王允直到了府里，态度十分的友好，先是祝缨等人向钦使问好，并问皇帝安。接着，陈放就不端着了，老老实实执了子侄之礼。
“叔父”是不叫了的，于是叫一声：“姑姑。”
这是一声极新鲜的称呼，听得人一愣一愣的，陈放狡猾的一笑：“您都娶了我的姑母，自然也是我的姑母，人生在世，难得糊涂。”
又要拜张仙姑等人，但是被王允直阻拦了：“初来乍到，咱们是宣谕的，何妨等办完公事再叙私谊？”
他虽然是副使，但说得也有道理。现在的问题是，他们要宣的谕有点多，包括了自祝缨起，所有的安南官员的任命——新死的路果的继任的事儿还没申报，除外——以及他们的妻、母等相关人员的诰命。
一时半会儿完不了，念完了得念到半夜去。
祝缨便让赵苏陪同他们去客馆先安顿，明天抽出一整天的时间把这个事儿给办了，王允直这才同意了。
剩下的人就到了书房，略讨论一下接下来的事儿，得连夜装饰山城。
苏鸣鸾对祝炼道：“你来信说这位王公子‘讲究’，竟是这么个讲究法儿。”
祝炼双手一摊：“驿路上的泥溅到他的身上，都比溅到别人身上的老实规整。但是有一个毛病，好讲究，爱享受，虽不至于穷奢极欲，但放到咱们这儿，也可骇人了。”
比起京城的享乐，梧州最奢侈的头人也只能称得上“土鳖”，只有在折磨人上比朝廷粗犷野蛮，其他多有不及。
郎锟铻道：“他不是王相公的孙子吗？”
“王相公也是相公，”祝缨说，“节俭与节俭也不一样。”
祝炼一路跟着他们过来，已然十分清楚了，这个王允直是没有坏心，也不骄纵。但是一路驿馆的待遇，是一点格子也不能给他错了的，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永远衣饰整洁，所有的爱好都是雅致的，对什么爱好又都是浅尝辄止的。再喜欢的饮食，永远不会吃净到盘底。如果说他是郑熹的孙子，倒还说得过去，说他是王云鹤的孙子，总觉得哪里差了一点味道。
人没到，小报告已经打到了祝缨的案头了。
路丹青悄悄地进来，在末尾坐下了，祝缨仍然看了过去，苏鸣鸾等人也投去了关切的目光。她大哥也叫了一声：“小妹。”
路丹青点了点头，坐在一边，听他们安排，赵苏、祝炼就负责接待这两个使者，这是很重视了。装饰之类由项家叔侄负责，祝缨会在宣敕之后邀请陈、王二人去“游猎”。林风去做出行的准备。等等，都比较简单。
末了，祝缨再说一句：“到最后一步了，都打起精神来，把事情做圆满。”
众人答应一声，纷纷辞出，只留路丹青。路丹青起身，叫了一声：“姥……”
祝缨道：“回来就好。大姐同你讲了吗？”
“是，我想回去看一看，搬些东西去西州，我……”
“行，那咱们一块儿搬家。”
路丹青稳了稳神儿，开始汇报京城之行，祝缨都听了，道：“很好，明天也有你的事，领完敕书，我安排人护送你回去。”
路丹青答应一声，见祝缨没再分派她别的事情，她也无心再多言，当即辞出。她住在府内，与苏鸣鸾母女的住处相近，走不几步就遇到苏鸣鸾站在那里等她。一对差了十来岁的表姐妹默默地走了一段，路丹青没话找话地问了一句：“小妹呢？”
“她？现在正在西州，与巫仁一道督造工程，”苏鸣鸾说，“你呢？”
其实也没什么，小时候是有一股子的不服气的，也是看着表姐苏鸣鸾，怎么人家就能当头人呢？这些年这个不服气还在，却又不只盯着那个寨子了。路丹青笑笑：“我想跟着姥去西州。”
苏鸣鸾道：“也好，呆在家里与你大哥磨牙也是没意思。”
“哎……”
…………
路丹青没有参加晚宴，晚宴却依旧热闹，苏鸣鸾也没什么忌讳，路丹青的大哥也意思意思地避开了。
陈放心情不错，这一趟差使什么都安排好了，他一点也不着急。之前听弟弟陈枚说过梧州，早就想来看一看了，在群山之中经营出这么一片秘密的基业，陈放心中很是佩服。再看这饮宴，上下和乐，也让他有些感慨：“这可是上下同心呀！”
梧州人与人之间的相处让他觉得舒服，不像在京城，规矩是有的，人味儿却淡了许多。死去的祖父曾经告诉过他，凡事过犹不及，没规矩不行，太讲规矩了人就死了。
王允直在一旁说：“是呀，戮力同心苦也甜。”
祝炼摸了摸鼻子，今天的宴会海味很少，但山珍是真的不缺，好些运到京城要价值千金的食材都被端上了桌，王允直还是觉得“苦”。
除此之外，一切都还不错，所有的官员都会官话，大部分人的官话王允直能够听懂。虽然有女官上桌，王允直皱了皱眉，但想起来“蛮夷”，也就尊重了人家的风俗——这些女子并不令人讨厌。她们与规范的“温婉娇媚”不沾边儿，也没几个大美人儿，却绝不会故意表现粗俗以显得自己与普通女子不同、刻意模仿男子举动。
正如……王允直看了看坐在主座的祝缨。
见几个人话开始变密，王允直道：“今晚承蒙款待，明日还有一件大事，便先不叨扰了。待明日大事办完，再来叨扰。”
祝缨也就顺势结束了这场宴会。
王允直与陈放回到客馆，陈放有点不踏实，王允直比他年轻，他孩子都有了，王允直才刚结婚。年轻不意味着跳脱，但王允直这脾性有可能影响到他们接下来的计划。陈放对王允直道：“聊聊？”
“好啊。请。”
两人到了王允直的房里，他的仆人端上来醒酒汤，陈放喝了半碗，赞不绝口。
王允直也喝了半碗，等他说话。
陈放也不端着，问道：“你看这梧州，如何？”
“挺好的，”王允直说，“您要是问那位祝使君，也挺好。”
“你不觉得她欺瞒了朝廷？”
王允直想了一下道：“我先前没见过她，她也没告诉我她是男的，我见她时她便是如此。您可以放心，朝廷已有公论，我又怎么会从中作梗？”
他没见过祝缨，也没与祝缨这边的人打过什么交道，因而没有什么直观的体验，更不觉得有什么被欺骗的地方。
陈放道：“蛮夷之地，我还怕你不适应哩。”
“能把蛮夷之地造化成这般，已是不易，衮衮诸公，呵呵。也就是她，还记得先祖的志向，我知道，她必有私心，那又如何？好歹朝廷没吃过她的亏，倒是别人，呵。”
陈放没理他后半句，只顺着前半句说：“父母生我育我，祖父启迪智慧，然而若说仕途提携、教导为人处事，是这位长辈担了父职。”
王允直心道，您那位祖父，家业交给亲儿，倒将艰难大业交给“世侄”是再聪明不过的一个人了。他含糊地说：“到底身份上有了瑕疵，否则，当不止于此。”
“朝廷怎么会同意一个女子做官经略安南？朝廷只会等一个女子经略了安南之后过来请封。”
王允直看了他一眼，陈放低声说：“如今朝廷，做实事的人太难得了，令人遗憾。”
“也是。”
陈放放心了，安心回去睡觉，第二天起来，祝缨已连夜准备好了场面，装饰也很像样子了。只是与在京城时的装饰不同，一些纹饰、颜色、物品的样式明显地带有“南地”特色。
王允直些时也不挑剔了，与陈放二人换了正式的衣服，后面跟着一队力伕，挑着一列的箱子。每人一份敕封的文书、官印，此外是冠服。像祝缨、张仙姑这样的，尺寸有数，是都做好了的。其他如蒋婉等人就是各赏彩缎，自己做。
因此东西很多，分发起来颇为耗时。
两人轮流干活，香案里的香都续了几回，终于，读完了。
场内场外一阵欢呼，除了祝缨等人，祝县颇有一些壮丁参与了西征，也有一些家中有聪明学生，也在西征中办差显露头角，得到了官职，这种欢呼是发自内心的。
香案撤去，众人入大厅就坐。
陈放先请出张仙姑、花姐拜见，执晚辈礼，带来了父母的礼物。又与侯五、小江等人见礼，称之为：“京中旧识长者。”周娓有点莫名其妙的，心说，我也不咋认识你啊！杜大姐也觉得奇怪，咋还带仆人了呢？
拜见毕，张仙姑与陈放唠了两句家常，祝缨才要开席，王允直却起身，郑重地站到了她的面前，端端正正拜了两拜。
祝缨道：“这是做甚？”
“先祖身后事，多谢您仗义执言。”
所有人都怔住了，祝缨都快忘了这件事了，忙扶起了他：“我做事，只凭自己的良心。你不谢我，我也是要做的。”
“无论是谁，做了，我们身为子孙都是要谢的。”王允直说。
两人客套一回，相偕落座。
陈放便说：“当年姑姑就是蒙王相公青眼，许经营安南之地，累三十年之功，要是王相公能够看到这一切，该多好呀！”
这是套词儿，祝缨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当年王、陈、施三位相公都知道这事儿。如今昔人已去，但你们还在，只要你们不怕辛苦，我正好要去西州一趟，你们同行便是。”
陈放与王允直自然都愿意。
当下商定启程。
祝缨这里，是早就决定要搬家的，甚至做到了春天搬过去，房子没有完全盖好，先盖几间主屋暂时住着，剩下慢慢盖的准备。现在因为丧事耽误了一些时日，西州城不但城墙好了，估计那个幕府的围墙也应该围起来了。
略翻一翻黄历，选了个初六，一行人便动身往西去。苏鸣鸾、郎锟铻等外五县的头人县令也都随行。
此时雨季已过，青麦渐黄，一片丰饶景致。陈放仔细，细看之下发现从东往西，庄稼种得能够看得出是越来越散漫，水渠、水车等也越稀疏，且大部分为新设。
这一日宿在祝重华处，祝重华样样安排得周到，在陈放、王允直眼中也只是寻常，不过陈放看王允直拿着个造型别致的杯子，拔弄了一下杯耳上吊的矛尖，道：“这倒是别致，京中没有见过。”
王允直也说没有。
祝重华道：“一寨子一个样子，这儿有您那儿没有的，您那儿也有咱们这儿没有的呀。”
王允直觉得这个看着精明的妇人其实有点可爱的，一笑，放下了杯子。
陈放却趁机游说祝缨：“姑姑，西州离梧州已经很远了，要与山外互通有无也太难了，何如再开一条驿路从西州连通京师，彼此方便？”
祝缨笑问道：“谁让你说的？”
陈放道：“我自己想的。”
两人套好了招，瞪了一回眼，祝缨摸摸下巴，道：“明天再说。”
陈放也不着急，王允直也觉得这提议虽然好，但是可能性不大。
不意次日一早，吃早饭的时候，祝缨对陈放道：“我想了一想，你的主意很好，然而这件事我能做安南的主，你做不了朝廷的主，需要从长计议。”
“噗——”王允直一口野鸡汤从鼻吼里喷了出来。
陈放道：“那我们上本。”
“行。要派个懂行的来谈工程，别弄个不着四六只知道党争的过来，”祝缨的话很刻薄，“事儿是好事儿，但朝廷我知道，总有一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你们两个——”
她的声音突然柔和了起来：“有认识的能做实事的却又被针对的人都可以列一个名单，有事做，到路修成之前，他们都会是安全的。免教党争害人。”
陈放忙肃立，这不是套好的招数啊！
…………
一行再往西，很快就看到了一片大平原，众人顿时心旷神怡，张仙姑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来：“哎哟哎哟！可真好！”
蒋寡妇、杜大姐忙把她拖回了车里：“您要看，等会儿车停了，想怎么看都行。”
张仙姑自从平原，就一直没断了话，杜大姐自己也兴奋，还要拦着张仙姑，劝她早点儿休息。张仙姑道：“你不知道，这儿真像咱们家。再不是山连着山。”杜大姐也不反驳，她是京畿人氏，京畿周围的平原比张仙姑的老家更平、更大，她也很欢喜。
且这里比山中又有不同，潮气轻了不少，也没有福禄县等处那么的热。张仙姑夜里都能多睡半个时辰。
到得西州，又是一座雄城，不但张仙姑，陈、王二人也都惊诧不已：“西州竟有这种地方？”
祝炼谦虚地道：“新建草率，眼下只有城墙是好的，里面还很简陋，正在建房子。”里面什么样子他也不清楚，不过照着词儿说总不会错的。
苏喆又率众出迎，她的肤色微微晒红了一些，高兴地对祝缨道：“姥！太巧了！昨天新府峻工的！”工程，一个城墙，一个仓库、一个幕府，这三样是最先完工的，苏喆颇为得意。前引入城：“其他的也在做了呢！花木现在不好移植，要等春天。”
她絮絮地说，陈放与王允直慢慢地看，却见墙内果然一个大工地！但是秩序很好。正中南北两条大街已经有了雏形，以这两条大街为中轴，整个城被划成了棋盘状，一块一块地各有职司，也有工人暂住的地方，也有正在攒造的住房，也有圈起来的牲口棚，不同的工匠分在不同的地方做工。
苏喆先请大家入府居住，大门是新油的，带着点新木料与新漆的味儿。张仙姑一看就喜欢上这儿了，她回头问祝缨：“这回不再搬家了吧？”
“不搬了，以后咱就住这儿了。”
张仙姑高兴地招呼人卸车：“我住哪儿？”
城里其他的大房子还在盖着，就在两侧，陈放等人便先住进了幕府里——反正祝家人口少，住得开。
王允真放下行，看着院中光秃秃的，颇觉无味，便邀陈放一同去城内转转。陈放也很好奇，想了一下，道：“同姑姑说一声再去吧，工地乱糟糟的，没有向导别走丢了。”
两人找到祝缨时，她正看着人往房上吊匾额。
王允直“咦”了一声，陈放问道：“怎么了？”
王允直指着镌着“日知”的匾道：“字有些眼熟。”
“嗯，王相公写的。”祝缨说。
王允直看字的功夫，陈放对祝缨说了要转转的要求，祝缨道：“去吧，找小妹，让她给你们找人带路，我得看看后头安置得怎么样了，就不与你们同行了。”
二人出去一通逛，什么都看，两人都算任过地方，王允直经验浅些，陈放眼光却不错，细细看来，发现此间统筹调度样样合理。他知祝缨也是新近才征服此地，这种情况下最难的就是治理原本的百姓，不能让他们有怨言、闹事。
祝缨的处理就是打散、分割，不让同一身份的人形成太大的团体，鼓励通婚。再佐以比较公平的对待方式，以及“有事忙”。
两人看了都点头。
陈放指着一处房子说：“那是什么地方？”
除了幕府，进度最快的竟然是学校。
进了学校，王允直第一眼就看到了正在凿石头的工匠，询问得知，这石头有点大，如果刻好了再运，万一路上损坏了就可惜了，所以把碑料运到了学校里面，那边上房顶，这边叮当地凿。
在凿识字碑。
王允直心中还是比较敬佩祝缨的。
有这样的势力，还能够“不忘本”。陈放提议修路，这个是他没有想到的，但是祝缨居然答应了！
王允直想了想，悄悄对陈放道：“刘翁翁说，冒名为相，固是不妥，但开疆拓土，大节不亏。”
陈放侧过脸来看他，王允直将脸一扭，翻着眼睛看天，天湛蓝湛蓝的，王允直吹了声口哨，背着手，踱到碑前慢慢地看，忽然说：“刻得手艺不好，不像刘翁翁的字了。”

第500章 利弊
西州草创，也没有什么娱乐，西州城百姓最常干的就是聚众唱个歌、吃个饭、打个架。晚间，外面的歌声飘过来，里面的人也在吃着晚饭。
祝缨问陈放：“今天累着了吧？”
陈放笑道：“路虽走得多些，但看着一派欣欣向荣，倒不觉得累。”
“既然不累，想不想再往西北折去瞧瞧？”祝缨又问。
陈放道：“西北？番人么？”
祝缨点了点头：“过了西州，就与西番接壤了，那边一道山口，山顶上冬天已常能见着雪了。过去之后又是群山绵延，越往西越冷，也是苦寒之地。人一苦，就容易悍勇。当年与西番议和也没想着能够永远太平，你们都是年轻人，看一眼西番，没坏处。”
陈放与王允直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兴趣，陈放道：“还请姑姑多多指教。”
“好说。”
陈放又开始担心衣服带得不够厚实，南下并不需要带太厚的皮裘之类，所以就没有准备。现在要去冷的地方，弄得他和王允直就有些狼狈，想派人去外面买，外面一个大工地，哪有卖这个的？
好在祝缨搬家，库里好些历年从京城带过来的东西，拣好的皮袍给他们准备了两件。她自己倒无所谓，梧州的山里冬季的气温也比较低，冬衣她是尽有的。
休整一天之后，祝缨就又带着他们往关隘进发了。这一趟，祝缨没带上张仙姑，留她和花姐在家收拾屋子，随行的都是轻骑。
路上几乎没有驿站，只有几个简陋的落脚点。普生头人在的时候，压根儿就没有这个东西，这几个落脚点是祝缨拿下西州之后简单搭建的，路自然也不可能是很好的驿路，只是经过简单整理的土路。
所谓简单整理，是指，路中间有什么大坑之类的，填填平，路上不知怎么的长了株灌木，拔一拔。剩下的就比较随缘了，都是千百年来人和牲口的脚踩出来的，当然也有车辙压的，车辙印就多是近来留的痕迹了。
王允直和陈放颠得脸色发黄，陈放道：“明明是平地。”
祝缨道：“就快不是了。”
陈放的脸更黄了：“还能更颠？”
“过两天，就要上山了。”
“诶？”
“没有一道山拦着，这边怎么能这么暖和？山外有山，再外就是苦寒之地。”祝缨比较耐心地给他们解释，西番人南下东进，会遇到一个比较大的问题，也是气候，也是容易生病，而且生活不太适应。不过吉玛族里据说有部分人，先祖就是越山而来的，渐渐地也被同化掉了。
普生家与西番的联系，并非偶然。
陈放与王允直听新鲜故事，渐渐听得入迷，也不觉得路上苦了。不知不觉就到了山下，陈放仰头一望：“这么高？”
“那里位置好。”祝缨说。
过个关又得爬山，骑马也比较危险，大家又都下山步行，爬到关口，王允直两腿发抖。祝缨再给他们指着对面，讲着风土人情：“两边是有贸易的，这边有谷物、布帛、茶、盐等等，那边牛羊皮草马匹也有盐等。”
王允直惊奇地发现对面山上居然也有一个小小的关卡：“他们也设卡？”在他的印象中，凡与蛮夷相交的地方，都是朝廷这儿设“某某关”，拦着外族进入。
祝缨道：“对，他们也有城，只不过边界模糊。”
王允直以为，这是此行最大的收获——他又有了新的认知了。
对面有关卡，他们俩也就不再要求深入观察，住了一夜又被祝缨带回。回来的路上，又遇到一队商人迎面而来，见到她们，商人忙下路避让。王允直勒住了马，问道：“你们贩卖的都是什么呀？”
商人低着头，只管不说话。王允直又问了一遍，商人还是不说话，他也不尴尬，只微笑着对祝缨道：“前辈，兴许是我没说明白？”
祝缨看了看商人的服色，用了西卡话又问了一遍，商人才答：“一点茶叶、朱砂。”
王允直忽然醒悟：是语言不通！这些日子周围的人都说官话，标准不标准的别说，好歹大部分能听懂。实际上，在整个安南，大部分人口是不懂官话的。
他轻轻地说：“前辈要治理安南，殊为不易啊！”
祝缨道：“所以啊，你们回去，尽早上表说说驿路的事儿才好。”
陈放道：“那是一定的！”
修驿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包含了种种作业，祝缨干工程是有经验的，安南也听她的，陈放也有一点经验，但朝廷不一定听他的安排，他得回去请示。于是，两人又带了祝缨给皇帝的谢表，以及一些礼物，原路返回。
祝缨在西州为二人饯行：“阿炼也要回去博州忙秋收的事情，就让他陪你们走前半程。到了博州，他会安排人护送你们到梧州，到了梧州有赵苏继续护送出山。进入吉远府，我再管就不合适啦。自己路上小心，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二人一路疲惫又新奇，此时既盼望早些回京，又想多看些东西，心情十分矛盾，道别的话都说得十分勉强。陈放明知修驿路的提议是祝缨的，又不能当着王允直的面将话说得太直白，只好同张仙姑说了好些：“我爹娘都很想念您。”之类的话。
张仙姑信以为真，念叨着：“他们都是好人哩。”
两人居然把对话说得像模像样。
难得有“故人”来，张仙姑有些伤感，陈放走远了，她还站到城楼上远远眺望远方的小黑点儿：“这就走了啊！以前认得的人，都不在眼前喽。”
祝缨从背后贴着她，将下巴搁在她的左肩上，与她一同望向远处：“看啥呢？”
张仙姑偏过头来蹭了蹭她的脸：“庄稼长得真好。”
“嗯，这地方风水好。”
张仙姑笑笑，轻声道：“可算安稳咯！”
祝缨抱着她的腰，问道：“想家，还是想京城？”
张仙姑道：“没有，这儿就是咱家！京城啊……也就那样，不自在哩。你在京城我就担心。”
“以后，说不定有机会回去呢。”
“你要干嘛？”张仙姑挣脱了她，震惊地看着她，“别出夭蛾子！”
“行~”
张仙姑狐疑地看着她，祝缨道：“真的真的，你瞧，这儿一片稀烂，房子也没盖好，田种得乱七八糟。伤兵安置，孤儿也得养，哪样不得操心？我没那个功夫。”
张仙姑又心疼起女儿来：“也别太累了，孩子们也都长大了，让她们学着干点儿。”
“哎！我不会让青君、小妹她们闲着的。”
张仙姑略略放心。
祝青雪轻着脚步走近了：“姥，头人们求见。”
张仙姑道：“快去瞧瞧他们有什么话要说吧。”
…………
五个头人结伴而来，却是来辞行的。
新府的大厅更大，能坐下更多的人，除了他们五个，苏喆等人也都陪坐着。
第一个说话的是苏鸣鸾，她先起了个头儿：“姥，眼看要秋收了，我们须得早些回去准备。”
南方的稻田熟得早，祝缨前两天还想自己也该准备这事儿了，点了点头：“好。你们结伴而行，我也能放心些。你们家的孩子在我这里，我会好好教他们干活的。”
五人又道谢，又不起身告辞，互相看看，又是使眼色给苏鸣鸾，让她说。她也就说了：“姥，那个驿路的事儿，是给另开榷场么？是全安南抽丁，还是？要我们做什么？”与此相关的还有各家的货怎么卖啦，怎么分好处啦，之类的。
开口就能知道是什么意思。
郎锟铻也说：“征西的时候我们没能出上力，现在只要有用得着的地方，您只管吩咐。”
祝缨问其余三人：“你们也是问这个？”
三人又是咳嗽又是摸头又是摸脖子，但都是说了：“是。交易么，都想的。”
苏喆道：“梧州的榷场还够哦？”就有点生气，安南，她们经略下来的！现在这是来分好处了？也没点别的表示！
祝缨抬起手来，制止了苏喆接下来的话，她很和气地说：“这个，要等到路修好，再议。朝廷那边儿还没有回话，现在在纸上画个饼也没意思，吃不到嘴里。先把安南自己的事情办好，有事的时候，不会忘了你们的。”
然后她就闭上了嘴，这三个毕竟不如他们的父亲，看到这个样子也不敢再坚持，都对自己说：有这句话就行了，下次有事，还是找上阿苏家与塔朗家一同。
五人这才辞出。
苏喆嘟起了嘴，林风没有开骂，脸色也不好了起来，祝青君倒开了口：“他们也是为了自己家，做头人也算尽责了。”
林风道：“就是蠢了点儿，以前姥待大家太好了。”越想自己，越觉得自己以前也挺不是东西的。他又闭了嘴。
祝缨道：“好了，人都有脾气，我也不要你们都不发脾气。气过了，记得自己还有正事要做。事有轻重缓急。马上秋收了，不久又要种宿麦，梧州之外都不擅种宿麦，这是一件大事！山外驿路还早，安南自己的驿路还没通到西州呢，哪一样不要紧？来，分活儿了！”
众人乖乖低头。
不想苏鸣鸾又在此时杀了一个回马枪！
苏喆的眼神再也藏不住担心了：“阿妈？”
苏鸣鸾没理会女儿，而是对祝缨道：“姥，有件事，我想了这些天了，想问个明白。”
苏喆抢先道：“我要听！”林风、路丹青等人想了想，也默默地坐住了。
苏鸣鸾无奈地道：“你们想听也行——修驿路，可不全是好事啊！你们这些小崽子，才见过多少世面？都看着贸易是好，又哪里知道当年我们有多么的害怕通路、通商？姥，当年你说过，只是贸易，你有许多办法让寨子败亡，这些年我多少明白了一点其中的意思。如今为什么要通往京城？这很危险的！不是谁聪明不聪明，您固然有智慧，但是势力的强弱是放在那里的。”
苏喆发现自己不懂这个“当年”，她很快换了个位置想了想，想明白了一些。之前，她凡想贸易的时候，都容易将自己放到一个“朝廷”的位置上去，哪知蛮夷竟是她自己！
祝缨道：“就是要有一点危险。真当安南是什么洞天福地？只要出了力就能有回报，只要有本事，无论什么人，无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头人还是奴隶，都能出头？进了娘怀只用吃奶睡觉就行了？娘有老的时候，儿怎么办呢？跟着一起死？出了这儿，看一看，世卿世禄的，父祖一朝中了进士科、子孙受之无穷的……比比皆是，还都是男人。现在不去看、不去管，不去试深浅，等人别人打到家门口吗？
要永远记着，我们的背后有刺刀顶着。”
听得众人头皮一紧！
苏鸣鸾道：“但是，西征之后，安南疲弊。恐怕……”
“总有几年休养生息的时间，只是我五十岁了，再不把路划得明白些，我怕后面会来不及。闭门造车，不是幸运。你们的先祖，闭塞山中多少年，强盛了吗？比中原朝廷能干了吗？都没有！我虽讨厌它的礼法，但总有些可取之处，不能统统拒之门外的！我不希望我死之后，有一天，你们把自己活成盆景。”
苏喆大惊：“姥！怎么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人都是要死的，我或许没那个机会了。不我希望，有一天，你们能把识字歌的第一篇撕了，烧了，灰都扬了，拿了剩下的教孩子，带着自己铸的刀剑，冲杀出去。让他们，照咱们的规矩办！”
祝青君蹭地站了起来，其他也呼呼啦啦跟着站了起来！
祝缨道：“好了，小妹记着，识字碑以后不用刻第一篇了，上面的字……”
“有用的也没几个，”苏喆道，“就单列出来也记得成，编个别的也成。”
凡见过近两任皇帝的人，都很难去“颂圣”。
祝缨问苏鸣鸾：“还有事吗？”
“西番，恐怕更是个威胁。”
祝缨笑道：“所以我带陈放去关口转了一转呀，他们回去必会提到西番，朝廷心里有数就行。”
“我没有别的问题了，我明天就启程。”
“一路小心。”
今天分派任务注定好事多磨，苏鸣鸾走后，郎锟铻又来。他看了一眼在座的人，并没有避讳，而是直接说：“姥，阿发在家里淘气得很，能把他送过来学些东西吗？”
阿发就是郎睿，郎锟铻已经把小儿子阿扑送了过来了，现在居然要把长子送来。祝缨问道：“他怎么淘气了？”
“坐不住，”郎锟铻解释道，“埋怨西征没能来，又说西番一定会有事。让他来看个门也成。”
祝缨乐了：“行。”
郎锟铻道：“那阿扑我也不带走了，他们兄弟相处得少，让他们多处处。”他的语气里有了一点儿气求的味道。
“好。”祝缨说。
郎锟铻这才笑了出来：“我明天就离开了，回去就让阿发过来。”
接着，路丹青的哥哥又来了。他看到在座的人，显得有些扭捏。祝缨摆了摆手，苏喆等人退开，他才说了来意——他亲爹死了，拿到祝缨给的任命但没有朝廷的敕封，终究不美，想要。
祝缨道：“这是自然的。你回去之后，让丹青把你的奏本带过来，我给你递上去。”
至此，才终于消停了。
…………
今年，祝缨亲自安排秋收，西州的仓库已然峻工，倒不耽误收贮。西州收取什一税，因新建城池，力役稍多。直到些时，祝缨真的只抽取了十分之一入库，余下的让百姓自己收取，才有人信实了她之前说的“分地”。
之前祝新乐等人的宣传，大家是将信将疑的，反而也没得选，也就含糊应下了。东西都是头人的，头人之间抢来抢去，与大家何干呢？更多是如祝新乐一般，“看到你倒霉我就开心了”。
去年秋天，祝缨把“普生头人的”庄稼都给收了，奴隶们心里也是难过的——头人丢粮食，奴隶吃糠。但是冬天是祝缨在放粮养他们，他们也就含糊着过了。给饭吃，让干活就干呗，谁也没拿发给的地契，以及“凭券支领房屋一所”当真。
大家都不识字！你画的什么鬼画符？都看不懂的。而且听说是“分给你种，地不能买卖”也听不太懂，只当是领的种地的任务。
春天了，让种地，那就种，因为给饭吃，也不怎么挨打，还管一管小偷小摸之类，种地比给普生头人家用心不少。
如今真能分到粮食了，这才有人想起来——坏了，我那张“花纸”放哪儿了？！
当下有哭的有笑的，不但有拿着“花纸”求问“现在还住帐篷里，他们有屋了，我们的屋也能有么？”还有哭着说：“我那个地的‘花纸’不见了，怎么办？”剩下的庄稼也无心收割了。
苏喆接到外面的通报的时候吃了一惊：“还有扔了这东西的？凡事凭契，他说丢了就丢了？万一是个假冒的，给他补了，本主来告，又怎么说？真是的！不拿教令当一回事儿，就该吃个苦头！”
嘀嘀咕咕，还是把事情上报给了祝缨：“姥，这个事儿还是得办，但是如何甄别是个麻烦。再来，另颁契书人手也不够。得您调人。”
安南缺人，只要是能干活的，无论是体力脑力，都缺。当然也包括了书吏。发契书的时候，工程、税收等等都还没有启动，书吏人手勉强够手，现在这哪儿够啊？
祝缨道：“现在正在收税，交税的，我才认。记税的时候顺手就办了。不是有底档吗？比着底档来，如果有不符的，说得清情由，就在档上备注。如果补办的时候发现底档记录有疏漏，就手改过来——记得留档。”
“是。”
自此之后，整个西州更加繁忙了。秋收，今年不用给朝廷缴粮，祝缨缓了一口气。此外她又有盐、铁、金、银、碳等，眼看这个冬天应该过得不错。
但祝缨没停手，西州城内的房舍、挖渠、修路、准备宿麦的推广等等，都在进行。不可能所有的事都同样用力，人手根本不够，只好先做重点。西州官员的官邸先不造的，都暂住在幕府里。把普通人的房子先给盖了，兑换掉契书。
挖渠也先只拓宽干渠，剩下的只好等明年。驿路也只修干道，连接各大“城”，剩下的也只好往后排。
如此下来，科役颇重，不过百姓干劲还算足。用路丹青的话说就是，这点儿活计在以前头人们那里，算什么呢？以前一年到头没歇的。命还给留着呢，也不断手断腿，还给吃饱饭。
依旧是忙，但是去年冬天是能吃上饭了，今年冬天是不但能吃上饭，还能有个像样的房子住了。衣服也能穿上一点新的了。这个时候再征发冬天修水渠，便也没有什么怨言了。
必须得说，祝重华看事情，眼光是毒的。
如此到了新年，西州的年味儿也很淡，不过过年前后，劳役暂停一个月，欢乐的气氛顿时浓烈了起来！今年家家有饭，户户造酒，有些人家还舍得宰羊。祝缨等人走到街上，常遇到有人家大着胆子推孩子到前面，邀她到家里喝酒。
一片欢乐之中，快马驿路送来消息——骆皇后死了。
“要有麻烦了，”祝缨说，把邸报放到了一边，告诉祝青雪，“过完年再发抄。”

第501章 起复
祝缨下令了，祝青雪也不管写的是什么，先把命令给记下了。待祝缨离开书房后，她才拿起邸报看了看，发现上面写的是皇后死了。
祝青雪很平静地在这一份底报上做了个标记，将它放到了合适的位置，以免到时候忘了。然后开始思考起这件事儿，皇后死了，一定是会有影响的吧？哎！得赶紧追姥去，如果有人问的话，她一定会解答的。
她一路上跑追了出去，她知道在哪里能找到祝缨。此时才交正月，府里正热闹，祝缨今天也没有出府去——府里来了“客人”，祝缨去见他们之前，被邸报耽误了一下。
地方是在大厅里，里面人不少，赵苏一家子也来了、郎睿兄弟、项安等都从梧州赶了过来。同来的还有阿苏家的孔雀等人，都打扮得簇新，脸上带着喜悦。苏喆与路丹青与孔雀说话，孔雀此行没有带来海盐，但是为苏鸣鸾捎了几十篓新茶，苏喆道：“外头工程没完呢，你跟我们住吧。”
孔雀一点头：“好。”
看到祝青雪跑了进来，她们互相点头致意，祝青雪轻着脚步蹓到了祝缨身后，都不言声。
重头戏不在她们身上，她们只管看戏——顾同等人来了！
朝廷册封了一位节度使，这是一件大事，甚至透着“打破成例”的味道。节度使在此之前没有长久的，安南的情况与之前所有的例子都不相同，竟成为一个“常设”的官职。而节度使权柄之重，又非一般地方职务可比，安南的官员并非由朝廷指派，全是祝缨这里拟定，由不得不关注。
这件事是写在邸报上的，非但顾同等人，上至京城里的闲散文人，下到吉远府会馆里的帮厨，都能听到一些消息，顾同等人当然也就知道了。
他们是来给祝缨道喜兼拜年来的，进梧州就不容易，他们对安南也不熟悉，是先见了赵苏，由赵苏请示了祝缨，再给人带过来的。
几个人脸上都带了点风霜颜色，须上掺了点点银丝，身材略略胖了一点——他们也都不年轻了。
他们先是拜年，然后是道贺，礼物自然也是少不了的。各地的土仪、南货、珠玉、绸缎、珍玩之类，列了厚厚的单子。
祝缨没看那个，她给人送过许多礼，这些背后都有什么意思，她比这些人更清楚。她只是问：“难为你们大老远的跑过来，这时节怎么有空的？”
“会馆要轮替，我们不好总霸着一个地方，就轮换回来了，想着您的寿辰就快到了，本就打算回家过年、拜望老师，”顾同说，“路上听说老师的喜事，就更不能错过了。”
他们的腰微微弓着，脖颈也仿佛挺不直一般，祝青雪心道：姥不会喜欢这样的，他们不知道吗？真的是姥的学生吗？
祝缨口气依旧很平和：“坐，慢慢说。”
几人谢了座，皆不敢坐实了，老老实实的样子显得有点可怜，祝缨问道：“这几年都看到了些什么？”
那可就很多了，顾同等人知道这是在考察自己的水平，也卯足了劲儿说出了自己的见闻：“贫者愈贫而富者愈富，然而又世事无常，不知何时会遭遇灭顶之灾。”
“好像什么都变得不好了，原本看着应该好好的官员开始懈怠。看着也在忙，又整天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他越忙，百姓越发过得不好。若官员不忙了，百姓也难过得好。‘无为而治’，既要‘无为’又要‘治’竟极难。”
“早知纨绔子弟能干者少，万没想到竟还有这等丧心病狂之人！某地报灾，他竟问稻收几成，答曰五成，又问麦收几成，答曰五成，他说，加起来正是十成，哪里有灾？”
“乡间械斗仿佛也多了起来。无有好官，百姓生计艰难，也有为盗匪者。回来的路上，我们就险些遇到了。”
“又有隐田……”
这些事情离安南都很遥远，安南之前是头人们的天下，与朝廷治理的方式完全不同，很难让人理解其中的意义。苏喆等人大致能够明白说的是什么，也没有切身的体会。反而是赵苏听明白了，他好奇地问：“就没有好的地方？”
“有的，我们也曾遇到两个，有手段、有慈心，又抑兼并、赈荒年，也算有声有色。然而没多久就被调走了，此后就再无音讯了。他们到哪儿，就是哪儿的福份了，可未必是他们自己的福气呀。”
祝缨问道：“要是你们，会怎么做？”
顾同等人丢开赵苏，开始答这一道题。答案是早就写明白的了，他们将祝缨曾在福禄县、吉远府做过的事又复述了一遍，再添一点自己做地方官时的经验，答得还算合格。
祝缨点点头：“还行，本领还没忘。”
几人都舒了一口气，他们此番前来，既是拜年，也是为了自己的仕途。祝缨考的内容不是什么经史子集，更像是一场面试。这让他们对未来充满了希望。做过官的人，很难适应失去权利的生活，何况他们正年轻，还有许多的抱负想要完成。
祝缨道：“你们先去安置，回家后有什么要紧的事都赶紧办了，办完就在家里猫着，先不要出远门儿。”
他们的心中更是振奋，苏晟悄悄翻了个白眼。
祝缨却让人领他们去安置：“西州草创，你们先在府里凑合住几天吧。”
几人连称不敢，乖乖地被带了出去，被安置到了一处客房里，地方略有些狭小，他们也不挑剔。仆人们忙碌地安放行李，主人们则集中在厅上喝茶、聊天儿，说的无非是刚才发生的事情。
“看来，这回有希望了。大人素来宽厚，先前毕竟是我等做错了。”
“是啊，大人素念旧情，幸亏家里也不曾失了礼数。”
“只是不知，能否官复原职，又或领什么样的职务呢？”
他们都在思索，不知中枢是否还有空缺，也不知道职位还在否。
顾同听他们议论着，心中百感交集。有人发现他一直不说话，问他：“你呢？”
问他的人心里也有点感慨的，顾同，祝缨最早的学生之一，多么好的前途，谁料到……
顾同道：“来的路上，我甚至在想，实在不行，能在安南谋个差使也可以。”
“嚯！”他们起哄。吆喝了两声，又沉默了一下。
一路行来，观安南现状，可谓百废待兴，很有一股子当年福禄县的味道。加上主事人是祝缨的话，确实让人有那么一丝期待。还是有人嘴硬了一下：“看幕府里的那些人，视我等如叛徒，怕不好相处。大人当年，也没有召我等一同南归呀，赵振他们现在还在京城呢。”
顾同幽幽地说：“我说真的。”
“怎么想起这个来了？”
当年，他顾同敢跟家里闹掰，干出翻墙出门的事儿，就是因为看到实现那书中理想的希望。
“我信大同世界，只想一展抱负。当年在京中是我思虑不周，如今不再想那些阴谋城府、花里胡哨的东西，只消给我机会，无论在哪儿总强过家中蹉跎岁月，”顾同轻声道，“祝炼，已经是刺史了。”
“那也是他、他……”说话的人生硬地转了个话头，“怎么能不管上头的名利之争？神仙打架，遭殃的还不是咱们这些下面的人？无人庇佑，仕途艰难呀！就该与大人同进退，除了大人，还有人谁会管咱们呢？那些人，要他们帮你，必要你付出许多代价。”
几人又是一番沉默，很快便做出了决定——以后无论如何，祝缨必是“南士”的首领了。别人，他也做不了。
忽有一人说：“不知大人会如何安排我等？”
…………
厅里，他们离开之后，也有人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不过提问的人是苏喆：“姥，这些人捧高踩低，就是小人嘛，他们来，是因为仕途不得意了，算计着您给他们出头呢！”
赵苏假意说：“姥自有安排，况且这些人家在吉远府，如果没准备一下就把他们掐死，就要仔细安置。可是，姥，他们能做什么？不会让他们充实幕府吧？安南下辖各州县也确实缺人，尤其是能写会算，能晓律法、会理政安民的。他们是能干的，只除了心里更向着朝廷，没别的毛病。”
祝缨哭笑不得：“又来了！年轻时你就这样！谁说要把他们留在安南了？我是节度使，推荐几个人做地方官，不算过份吧？”
“哦~~~”放到山外啊，那就没问题了。
祝缨道：“那是什么表情？凭心而论，顾同等人治理地方，比冼玉京等人强出八条街。”
苏喆道：“百姓是有点惨的。不过，把他们留在安南，惨的就是咱们了。人家未必瞧得起我们蛮夷，愈发瞧不上女子。哼！”
祝缨道：“他们还要提心吊胆一阵儿呢。”
“咦？”
“只要说了请修驿路的事儿，就能把顾同他们推荐出去做官了。可惜啊，皇后死了，朝廷怎么也得忙一阵儿。国家虽不会因为她一个人什么事都不干，种种麻烦少不了耽误些时间，有得熬喽！这件事儿，都不要说出去，过完年再拴三天白布。毕竟是皇后。”
“死了？”苏喆眨眨眼，声音低了下去，不再愤愤了，“还挺年轻的呢。”
祝青雪“啊”了一声，想起来自己要问的，见大家看过来忙说：“我正想问皇后死了，会有什么样的麻烦。姥既说只耽误一小会儿，那也没什么，咱们安南自己的事儿还一大堆要做呢。也不算白耗咱们的时间。”
她说得很轻松。梧州是个很怪的地方，《识字歌》第一篇被认为“无用”，连篇地歌颂皇帝竟没能让人对皇帝有多少敬畏，更不用说皇后了。它就没有歌颂皇后的，梧州人对这个也就没什么情感。她们也从来没有受过这位皇后的任何影响，心里很难因骆姳的死而产生什么涟漪。
林风等人是在京城的，但是他也很少能够与骆姳有多少接触，反而苏喆接触得多些，但她经常在宫中怄气，悲伤也不见多。
赵苏中肯地说：“还是挺耽误事儿的。不知建储之事是否会生波澜？”
祝青雪的好奇心又提了起来，两只耳朵动了动。
祝缨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无论山外发生了什么，都是大家要学会面对的。事情会突然变好也会突然变坏，山外也都是活人，有聪明的有愚蠢的，他们不会照着你期望的样子做事，你会遇到许多突然发生的怪事。或许，你会面对一位明君，又或者明天他死了，他儿子是个蠢货，再过两天，儿子也死了，上来一个疯子孙子。岂有不变的？妄图‘不变’就是已经进入死局了。打铁还要自身硬，来，今天人还挺全的，顺便说说今年要做的事吧。”
赵苏等人好好地来拜个年，变成了安排新年工作。外面，普通人高高兴兴地围着火塘唱歌、喝酒、吃肉，幕府里，一群安南地位最高的人在领任务。
安排下来才发现，不但正月里给安排任务是应该的，他们更是恨不得现在就开始干！
祝缨就一句话：“安南现在很粗糙，不经打，不经闹，更经不住挥霍。各处像筛子，得补窟窿。水利、道路、城池、关卡、矿藏的修建已有安排，今天姑且不提，只说另两件要紧的事。
第一是文书，不但各地籍簿不全，进出安南的路引，管没管好？第二是兵马，我料定与西番必有一番较量的。咱们可不是与昆达赤达成的交易，是边将擅自作的主，他能瞒昆达赤多久？昆达赤在与朝廷下一次的碰撞之前，必定是要把境内的各股势力归拢的，眼看就要拢到这边儿来了。这两样完成得好不好，都要着落在第三样上——人。”
文书是需要大量的、受过许多年文化训练的人才能做的。不过关于书吏文职，之前已经讨论过了，还照原先的办法做。赵苏率先表态：“过往商客我会严加管理的！户籍是水磨功夫，一直在做，不敢懈怠。”
祝缨点了点头：“好，梧州、西州，一东一西，把好门。”
从祝青君往下，之前的三年里，颇有一批经过考验的人脱颖而出。虽然他们中的大部分人经历的“战争”规模比较小，对上一个正规一点的国家，比如西番之类还稍嫌不足，不过有祝青君等经历颇为丰富的人打头，倒还不算很糟。
问题在于“兵源”。西番好歹算是一个国家，祝缨预计，他们对上自己，一次出动的兵马应该是数千乃至上万。西州又有一大片平原，很适合骑兵。安南方的兵力就很令人羞愧了。
梧州本来就没养多少兵马，三年战争之后，大部分的土兵都复员回家了，其中一部分人还残疾了。现在，修桥铺路、挖渠种田、建城盖房，也都需要这批人。现在生，来得及生也来不及长大。而招俫流亡，安南对附近吉远府等处的普通百姓没有太大的吸引力——人家日子过得下去，没道理进山。
情势颇为严峻。
赵苏提议：“一则多派耳目打探西番，一有异动及时预警。二则暂时减少力役，让百姓恢复一阵子，设若西番骤然发难，咱们征兵时百姓也能有余力。”他也明白，对一个国家而言，不知道就罢了，一旦知道旁边多了一股势力，试探是肯定有的。如果知道是祝缨在这儿，这个试探极有可能是一文一武、双管齐下。必然要有所准备。
祝青君道：“不若抽选一千精壮，专训骑兵。要奴隶出身，现有家有业的人，这样的人最肯守家。西番在安南是客军，骑兵突袭有奇效，一旦受挫，他们容易退回。”
都有道理，就此大家又讨论了一番。工程是不能停的，无论做什么，这些都是根本。最终选择了赵苏提的第一条，以及祝青君的提议。
最后便是宿麦的收获以及春耕，直到都安排完，祝缨才宣布散会。
……——
这一天，前面的事情张仙姑并不知情，她只知道晚宴的时候顾同等人也来了。人都是她认识的，见众人都“变老了”，她心中对这些人的意见也被暂时压了下去，只说：“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却又不与他们说太多，只管逗着阿扑说话。阿扑还有点不好意思，觉得自己是个大人了！他这话又引得众人一阵的笑，郎睿道：“好好好，你是大人了，矮冬瓜！”
阿扑大怒，跳起来要打他。
一片和乐。
顾同等人也没机会再试探询问。
那日宴后，祝缨也不总在府里，她更喜欢陪着张仙姑在西州城到处转悠。用一口驴子，稳稳地驮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张仙姑，祝缨就牵着驴，带她去看各处工地。张仙姑爱看这个，她还爱看谷仓，爱看到处疯跑的小孩儿。爱看地里的庄稼，念叨着西州的宿麦种得叫人着急。
又过数日，便是祝缨寿辰。西州草创，一切从简，场面没有在京城时的奢侈富贵，却比在京城热闹太多。苏喆等人原想把城中打扫一遍，张灯结彩，然而城中现在还有数处工地，也收拾不成模样，只得作罢，只把幕府及府前的街道装饰一番。
城中百姓听说祝缨过生日，倒是高兴，也都借着由头又大吃了一顿，唱歌唱了半宿。
次日，赵苏把儿子赵霁给留在了幕府：“在梧州，这小子会被惯坏，在幕府，他也不比别人更金贵，这样才能练出些本领。”然后向祝缨辞行。
祁娘子也要与他同行，张仙姑颇为不舍，又要打点东西给祁娘子带上。祁娘子道：“自我爹走后，我心里将府里当自己的娘家，哪有回娘家捎了点儿东西，倒要多带回礼的呢？这些都是朝廷赐给您的，该您老享用。”
互相推让了好久，那边赵苏已经在问顾同：“你们行李收拾了么？我捎上你们同行。这一带路上不太好走。”
顺手把顾同等人又给带走了。
顾同等人在家中惴惴不安地等到了这年秋收，眼看又要过年了，他们又开始忙碌起来，筹备礼物，预备再次去西州拜见祝缨。又不敢去得太早，显得目的明显，总要赶在正月前后，才显得不那么刻意……
正踌躇间，忽地接到了吏部的行文，给他们各授了官职。都是地方上的官职，地方也是天南海北，连不到一起。此时也没什么好挑剔的了，他们一面安排着祭祖上香，一面继续打点礼物，想赶在赴前往西州一趟。
几人凑成一路，先见赵苏，得到赵苏签发的公文之后，才一路倒换文书直到幕府。今年比去年又有所不同，驿路更平整了，路上的行人、商贾马队也更密了许多。顾同留意问了一下，得知西州城内也有大集市，安南两个大集市，东边是梧州，西边就是西州，西州城里面也有些西番商人来贸易等等。
到得西州城，不出意外的，这里也变了样子，工地已经不多了，规划也能看得出来了。顾同在京城呆过，发现西州城的规划俨然就是一个很标准的城池模样，有坊市、官署、游乐之地等等。路边也栽了柳树，看起来是新栽，但长得还不错。
幕府里也不再光秃秃的了，花树之类也栽种上了，正当秋季，菊花开得正好。可惜祝缨现在不在府里，祝青叶给他们先安排到了城中馆驿歇息——驿站客馆，也修好了。
次日一早，他们又往幕府去打听，这一次祝缨在府里。
祝缨正在与荆纲一起吃早饭，荆纲是丁忧回来的。他爹绝对算得上是高寿了，喜丧。荆纲回家把寄放在寺庙的灵柩出了殡埋了，便准备了拜帖，往相西州拜见祝缨。因戴孝，他本是打算住客馆，祝缨就让他住在府里了：“我这儿没什么好忌讳的。”
荆纲的样子看起来有些萎靡，话也不多，幕府上下都比较体谅他。
听说顾同等人来，荆纲勉强笑笑：“他们可算想通了，大人不必管我，只管理他们去。”
祝缨将剩下的半只包子塞进嘴里：“你慢慢吃，我去去就来。”
到得前厅，祝缨将擦手的帕子往袖子里一塞，往座儿上一坐，问道：“怎么了？”
顾同等人当地一跪，痛哭流涕：“老师！”
这样的场面祝缨见过太多，一面示意人将他们扶起，一面说：“文书下来了？什么时候赴任？”
顾同等人抽噎着说：“老师，恩同再造！今日之后，唯老师马首是瞻。”接着指天咒地，如有反叛，天地不容云云。
说完了，才各报了自己的职务。
祝缨皱眉道：“都是些有点儿麻烦的地方，既显本事，也考验本事。福祸相依，可是要慎重。鲁莽的事情，不要再发生了，再有，谁也保不得你们。”
众人一齐道：“是！”
然后又拿出了礼单，表示时间比较紧，得赶回家好赴任，请老师保重云云。
祝缨也无意挽留，只让开了文书，送他们出府，她自己果断又转回饭厅——她早饭还没吃饱呢！

第502章 保护
祝缨回到饭厅，荆纲还没吃完，他原本就没有什么胃口，寻思着祝缨见学生怎么也要多聊会儿，也就不着急马上吃完，放慢了进食的速度，吃一口，发一下呆。
然后祝缨就回来了。
荆纲挟着一筷子小熏鱼，瞪大了眼睛：“您这是？”
祝缨又坐了回去，一旁小侍女又麻利地给她添了一碗咸粥。祝缨看着粥放到了自己面前，对荆纲道：“回来吃饭啊。”
荆纲道：“不多叮嘱两句吗？如今可不比当年了。”
祝缨道：“说再多，记不住又有什么用？该教的、能说的，早就教完了、说尽了，出去挨了打就能想起来了。何必再操这个心？”
荆纲想想：“也是。”又慢慢地吃起早饭。
等到祝缨吃饱，他也刚着放下了碗筷，祝缨确定，他有心事。祝缨便邀他出去走走，荆纲也沉默地同意了。两人随意地走在了街上，荆纲穿着素服，街上的人也不大看得出来“戴孝”，只有点好奇他穿得还怪好的。
看祝缨与一个陌生在街上行走，人们都远远地招呼，并不上来打扰。
荆纲看祝缨一路与人断断续续地说话，又看西州这一片新色，起了个头：“您到了哪里，都能经营得很好，天下像您这样的人太少了。”
祝缨道：“常听人这么说，不过据我所见，也不算少。打从我入仕以来，就一直遇到有这样的人。”
荆纲微微摇头：“可再也难见这样的人能登高位了。”
祝缨看了他一眼：“你这般憔悴，似乎不全是因为家里有事？”
荆纲露出一点苦笑，显得更苍老了：“年轻时，什么都不怕，一股劲儿地往上冲。岁月不饶人，这几年愈发觉得吃力了。家父过世，我没有一点儿留恋就丁忧了，也是觉得乏力，心想，能回到家休养一阵也好。哪知，路上……”
他打了个哆嗦。
祝缨问道：“路上发生了什么？”
“遇着了水灾，民变……”
荆纲看着周围的人，他们隔得远远的，脚步匆匆，只有不懂事的孩子才有时间长驻足。但也不断有人来喊他们，秋收快到尾声了，小孩子有学也不上，得下田帮忙，拣拾田中遗落的粮食之类既耗时、收获又不多，最适合他们了！
这些人的衣服也是新旧掺半，什么样式都有，“蛮风”颇重，但是人的脸上是有生气的。比起路上遇到的，完全不同。
他在回来的路上，不巧遇到了一场洪水，大小不知，反正驿路断了一阵儿。见到了种种惨状，水与旱还不太一样。旱灾绝收，你之前存的粮食、物品都还在，可能水少点儿，凭之前的贮藏，能撑一段时间。洪水一来，能给你把所有的东西冲没了，什么粮食、衣服包括牲畜……不能上房顶，那就都泡完蛋了。
水灾的时候，四面都是水，偏偏都不能喝。因为你不知道水里面都泡着些什么东西。泥水算好的，淹死的人、畜也都那么泡着。
祝缨道：“你以前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她比较少见灾情，她到福禄县之后的十几年，是比较罕见的风调雨顺，偶有减产，压力也不大。但是小时候家乡也遇到过歉收，虽然不算太严重。而近年来天下的灾害似乎也多了些。荆纲年纪比她大，见过的应该比她多。而且他是从吉远府考出去的人，背景也不硬，宦海沉浮，见的也多，这么情绪外露不正常。
“知道一些，亲见惨剧很少，过了数日当地官府还只是漫不经心，竟不知心疼，救济也是一团糟，只推说存粮被泡坏了，没有。亏得一些乡绅、族老，又或者当地百姓自救。不然，就真的要吃人了。”他以往没见过这么惨的。
祝缨唇角泛起一丝冷笑：“某地？它可有不少亏空！这场大水可帮了它的忙了！逋租、隐户、逃亡、隐田、私放官司……种种存档，都可以推给这场大水了。不但火能够消除痕迹，水也能够哩。”
荆纲沉默了，这其中的猫腻他又岂能不知呢？那样的惨状，多半也与当地官员心思不在救灾上有关。
更让荆纲痛苦的是，大水渐渐退去，驿路没有恢复，当地饮食困难，米价踊贵。
他们决定从小路回乡。
没走多远又被人打劫了！第一次，他的护卫们拦住了，只损失了一只装粗笨家什的箱子。第二次，匪类竟执兵刃，他折了两个健仆。亏得他当机立断，把笨重的行李都给扔了，他夫人又抖散了包袱，铜钱等洒了一地，引人捡拾，这才有机会逃掉。
这下不敢再走小路了，斜插过去又回到了官道上。赶了几天的路，斜插回来，发现已经绕过了那段坏掉的官道，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这才有心清点行李，发现在任上的积蓄丢失了大半，夫人的侍女也丢了一个。
他也无心再追究了，匆匆赶回家乡。幸尔接下来的路途还算顺利。
“朝廷，是不是现出颓势了？”荆纲有点痛苦地问。
祝缨点了点头：“有点儿。”
荆纲道：“我回到家里发现吉远府还勉强有些昔日的样子，总疑心是自己想错了。天下之大，又岂能各地官员都是能臣？想与人谈一谈时局，又无人可说。吉远和乐，谁肯听我一个老头子危言耸听呢？我想，如果如果天下还有人能看出来那就是您了，才来想同您说一说。
到了安南一看，再与外面一比，这里可谓桃源乡了。您这儿不比山外富庶，但像个孩子，每过一天都长高长壮一点儿。山外富庶，却像是个过了五十岁的人，之后每过一天，都老一天。日后，可怎么办呢？我竟觉束手无策，难道要眼看着局势颓丧下去，大难临头？”
“你这是伤心了，才将事情想得坏了。一个国家，没那么容易完。桓灵二帝折腾了四十年才折腾出来一个黄巾，还被剿灭了。今上还没到那个地步。你刚才说的地方，就是顾同要去的。一场大水也好，旧账清了！看他怎么折腾吧。”
“宰相器度，还想着弥补天下。您有今日，是自己一手一脚打拼，朝廷对您……您还愿意……”荆纲后半句说得含糊，终没有说皇帝、朝廷的坏话。
“百姓何辜？”
“是啊……”荆纲感慨完，又严肃了起来，道，“还能救么？”
祝缨道：“难，越来越难。”
“哪怕是您？”
“王相公曾经想救的，结果你也见着了。”
荆纲不再走动了，站在街边树底下，眼泪往下掉。一声婴儿的啼哭惊醒了他，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的妇人抱着一个婴儿，有点羞涩地闪进了不远处的一所房子里。
他说：“我比您年长，必然早死，上天若是垂怜，不让我亲眼见着乱世，那是我的福气。我的子孙未必就会有那样的好运。如果有那么一天，您这里会是一片乐土，请您看在当年梧州的份上，照拂一下吉远府，使之免受兵祸。”
祝缨道：“怎么又说起这个来了呢？你阅历丰富，不该如此伤感、软弱。”
荆纲苦笑道：“我自诩也有些城府见识，世上岂有非黑即白？多的是和光同尘。近来忽然察觉，世情比我想象的还要混沌。人老了，总会想得多些，将过往种种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将所有自己的尴尬、缺失想了又想。忧惧之心也就浮了上来。
还请您答应我，吉远府就在安南之侧，我知道您一向有章法，可毕竟是自己家乡，难免想求个保障。吉远父老，一向心念大人，还请大人垂怜。”
“好，我答应你。”
荆纲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道：“见笑了。哎，当年吉远府，也与现在的西州一样。如今不免多了一点呆板之气。”
祝缨道：“江政是个好官。”
荆纲认同地点了点头：“不过对朝廷有点儿死心眼儿。”
祝缨道：“他要不是个死心眼儿，又做不好这个官了。”
荆纲道：“吉远本就不是鱼米之乡、富庶之地，他先前又要把贸易削减，这就让人哭笑不得，亏得后来您让他转过来。否则……他眼里有朝廷，地方上难免受点儿亏，受了亏又没处弥补，也是气闷的。”
“关键时候，他守得住，现在没有损失，就好。”
“道理都懂，人心跟大道理是两回事儿呢。吉远父老都很想您，只恨您不能再到吉远，大伙儿进山也难。”
祝缨笑笑：“有心就好，我也很想大家。过阵子，我还会去梧州一趟，到时候，我下帖子请大伙儿到梧州吃酒。”
荆纲道：“不知我能不能凑一凑热闹？”
“当然！你是头一个。”
荆纲终于笑了出来：“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
荆纲在西州住了数日，天气凉爽时便向祝缨辞行，他得回家守孝，不能总在外面滞留。人走了，却“滞留”下了一份礼单，除了珠宝珍玩之类，另有一东西——吉远府的父老们共同孝敬了一分红利给祝缨。
明面上的理由是，吉远府有现在，都是因为祝缨当年经营打下的底子，当地士绅都铭记在心。当年，项家曾代持过一部分产业，后来祝缨北上退出。等到祝缨再次南下，江政南下赴任，项家也逐渐退出了一部分产业。
大家商议着，觉得这样不行，既然祝缨已经被朝廷承认做节度使，又不再限制贸易了，那该给的还是得给。
只不过，这一次大家不再通过项家了，直接让荆纲给捎了过来。每年给祝缨送过来糖若干、粮若干、布若干，以及一些南货。
祝缨情知这是吉远府士绅缴的“保护费”，江政毕竟是有能力的，他现在还没走，只要他在任上，士绅们的许多活动是受限制的。有些事，比如隐田隐户，限制他们是对的。另外一些事，比如多招点女工干活、跟山里贸易，你限制个啥？
必要的时候，士绅们也是借她跟江政打个擂台。
这保护费她毫无愧疚地收下了，她现在也缺钱！整个安南好东西不少，矿藏也有，可惜花钱的地方也多，路还没修完、渠也没挖完。西州城的工程还在收尾，祝青君的骑兵要养，接下来是把关隘翻修、扩建、加固，然后是各个城，怎么也得整修一遍。
像博州、黛州这样的，它就没有个像样的州城，不得修么？
哦，对了，还要建学校，这个也费钱。
除了人工，还需要大量的钱粮，这点保护费压根不够使的，好在安南这几年不用跟朝廷交钱。
总之，这笔保护费祝缨留得挺安心，她的府库更充盈了一些。等到秋收完，新修的仓库中又有新粮进入，就更美好了。
祝缨盘算着，今年征的力役可以比去年再少一点了，慢慢减吧，比去年少个十天应该可以应付得来。
不过这个得跟巫仁再商议、计算一下，等到十月里赵苏、祝炼等人过来，最终核算才能确定。
她在安南也采用了与朝廷相仿的制度，每年也有一次的考核，每年定个目标，到期来交账。除了钱粮、力役之外，又有刑狱、学校等。
今年是第一次考核，祝缨格外的重视，算算日子，他们应该快到了。
祝缨叫来祝青雪：“去后面同杜大姐讲，收拾几间屋子出来，阿炼他们就住府里了。”
“是。”
祝青雪跑了出去，过了一阵儿，祝缨放下了手中的笔，抬头看向门口：“你怎么来了？”
祝青君的脚步声与祝青雪是不同的，她的步子更重一点，声音也更利落，咔嚓咔嚓的。
祝青君抿唇：“姥！番人有异动！他们先是小股试探，被祝新乐他们击退了。现在又集了更多的人，进在攻打隘口！”
祝缨道：“果然来了？”
“是，果然来了！对了……祝新乐说，在对面的人群里，看到了普生头人，他居然没死！”
“祝新乐没有贸然出战吧？”
祝青君道：“没有。虽然愤怒，但还有理智。不过，我还是有些不放心，我想亲自去。”
“多带些人吧……粮草，随后就跟上。”看来，今年的力役，不太好免了。
“是！”
两人一同看向门口，祝青雪回来了，祝青君道：“去找晴天，让她看好商人，尤其是西番来的。从现在起，暂停一切往西的商贾。”
“是。”
祝缨又让祝青叶去将巫仁、苏喆、林风等人召来，对祝青君道：“你要带谁走？”
祝青君道：“我想带几个原吉玛族出身的人。”
“可以。”
吉玛的头人都被她们杀得差不多了，现在说的几乎都是奴隶或平民出身了。
不多时，人又聚齐，大家都是一脸的晦气——他们也太不会挑时候了！秋收完了，赵苏等人也要过来，西州城又比去年显得像样了一样，花木也好，百姓也吃穿得更好了，正准备一块儿乐一乐呢，番人来了！
祝缨道：“好了，没别的好说的了，开始吧！”

第503章 误会
讨论开始了，经历过三年的战争之后，各人也都算有了经验，在听到消息之后，脑子里已经有了一点想法。不过大家都没有抢着说，而是等着看，论军事，最有发言权的是祝缨。如果她主持会议先不说话，第一位发言的就应该是祝青君。
祝青君刚才在他们到齐之前已经与祝缨有过简单的沟通了，此时也是当仁不让，欠了欠身，道：“姥，我带人去，也好探一探对方虚实，决定下一步如何应对。”
祝缨点了点头。
祝青君又说：“如果情况紧急，或许还要请求支援。”
林风、苏喆、路丹青以及几个才新升上来的校尉都有点坐不住了，祝缨依旧是点了点头：“可以。”
接下来祝青君要说的就是比较具体的方案了：“对面看到了普生头人，他对这一带很熟，我担心他们会不会还有什么秘密小道可以从西番通往安南。前线我会尽力侦查，后方，还请姥也留意。”
祝缨道：“当然。”
然后是巫仁讲后勤：“幕府新建，去年余粮若干，今年新收若干。士兵一日消耗若干，运输损耗若干。又，需干肉若干……”各种数字一一报来，总的来说，由于缓了一年，暂时没有太大压力。
苏喆就接着汇报人口：“又括出两千户来，一户一丁也有两千人。不过这两千人都是未经训练的，服力役还行，上阵恐怕不合手。后续如果增兵，不如征以前老兵更合适。”
祝缨也点头表示同意。
林风道：“梧州、博州马上也要来缴粮了，军资应该不用担心。秋收之后他们的事也会少一些，幕府要用人也不会缺了人手。姥，我愿去训练援军，以备不时之需。”
祝缨道：“不急，你另有任务。晴天，说说你的那里的消息。”
祝晴天的表情有点不好，被突袭了，她竟然没有听到消息！虽然之前在京城是干的在京里打探的活儿，到了安南，你看安南大家都是现抓过来的生手，别人都顶事儿，就她这儿出了纰漏，这让她有点恼。
祝晴天认真地想了想，道：“我觉得，这事儿应该不是上一次的人干的。大军出动，纵然是番人，不用太多的粮草，集结人马也需要时间，一点动静也没有，恐怕更有外力。我这就加派人手去打听。”
祝缨道：“要注意安全。”
“是。那个秘密小路，我们的人也知道有两条，都是些猎户、采药人之类走的，根本走不了马队。”祝晴天又补充了一句。
祝青君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
祝缨对祝青叶说：“赵苏、祝炼他们过来，随员你来安排，再帮着巫仁与他们算账。”
“是。”
祝缨给林风、路丹青派了新的任务——要在关隘与西州城之间再准备一到两道防线，万一隘口失守，不能让对方一口气就冲了过来。
并且坚壁清野。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大家知道“坚壁清野”的意思，但是对于做这件事情还是比较陌生的。
祝缨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正好秋收也差不多结束了。设若有变，熬也要把番人熬走。”
祝青君低头想了一下，道：“我不会让番人有机会踏入安南的！”
祝缨道：“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战争，所有人都要有所准备。不是你在前面打着，别人在后面看着。我们以后要面对的事情都不简单，不是吃完早饭再吃午饭，是吃早饭的时候，旁边来了个人问你借书，还告诉你锅里水烧开了。哪个要等你一件一件的做来着？都动起来。”
“是。”众人一齐答应。
祝青君道：“那，我还另有些东西想要用。”
“你列单子过来。”
“是。”
祝缨又对苏喆道：“抽丁的事，你与青君协同办吧。”
“是。”
此外又有一些工程，不免要暂停一下。战争的破坏一向巨大，前头修好了，后面毁了，也是白干。所以现在工程的重点应该往腹地放，靠西的工程，除了修路，其他都要看看形势再定。
很快，策略定完，各人都忙碌了起来，祝缨成了全府最闲的那一个——她背着手，慢慢走到了后宅。
幕府的后宅比之山城更大，比京城中相府还也大不少，建的时候有点仿皇宫，前面是办公区，后面是居住、生活的地方。办公室的地方由于要处理整个安南的军政事务，本就不小，还要兼三州民政，它就尤其的大。里面穿梭着好些年轻的学生样的品阶较低的官员。
后宅的主人只有祝缨一家三口，但是赵霁、阿扑等人都寄居在此，苏喆、路丹青、祝青君也都住在这里，也颇为热闹。张仙姑日常除了到处蹓跶，晚上赵霁、阿扑等人放学她一准儿回来看小孩儿的晚饭。
现在，赵霁、阿扑都在上学，祝缨前面有事、花姐在学样，张仙姑正跟杜大姐闲聊：“后头池子里光养看的鱼太浪费啦，都种了藕了，就再养点儿能吃的鱼吧。”
杜大姐说：“我也不会养鱼，等我问问他们吧。您别说，鱼头炖豆腐，好吃！”
“是吧？”
祝缨听她们说得有趣，也插了一句：“那今晚就吃这个？让他们到集市上买一篓大鱼回来，今天吃饭的人多。”
看张仙姑高兴，就不再提本来想说的事——与想西番这一场仗，由于来得突然，她对西番的情况并没有掌握，难说事情是大是小。万一超出了掌控，要熬下去，她想早点把张仙姑送回梧州，打完了再接过来。
反正，赵苏还没过来，等他来了再说，也还来得及。
杜大姐不明就里，答应了下来。祝缨又陪张仙姑说了一会儿话，讲赵苏、祝炼要过来了。
张仙姑也很想念这二人，念叨了一阵儿，又说祝缨：“你，我就不说了，锤子的事儿你得上上心！孩子，不是养大了就算完了的，他也不小啦，得成个家了！你看看你这一屋子的小屋儿，有几个有家有业的？
林家小子、赵大郎，人家有亲生父母操心的，哪个不是有妻有子？小妹那个，跟别人不同，她有家产要擎，家里怕别有打算，咱们不好多嘴。旁的人，人指望你，你不得给人看着点儿？你不催，也要问一问，他们有没有心上人，不给人家操办吗？”
又絮叨了好些个“打仗时不好说，打完仗了，该收心啦”之类的。
最后终于拐到了女儿身上：“你同花儿姐的这些孩子，青君、青叶、青雪她们，另有锤子是你学生，赵大郎是义子，你想好哪一个好给你养老了么？”
“诶？哪一个？”
张仙姑奇道：“怎么，你没想好？个个都是好孩子，可也得有一个主心骨啊！你要把事交给谁，就得先对他更好一些。赵大郎稳重人，岁数不小，锤子，你又放得远。姑娘们年轻又细心，那你得对她们再好一点儿啊。一件活计，人人都做得，就是人人都不管，你得定准了一个人呀！”
在张仙姑看来，女儿亲自生是不太可能了，不过祝缨把“祝”姓给了许多人，又把许多聪明孩子收在府里，那就有“师父养徒弟、徒弟给师养老送终”的意思。这是可以接受的。养这么多，从中选最好的、最有良心的，定下来。
张仙姑也就可以放心了。
祝缨心中的“继任者”与张仙姑理解的“养老送终”是不一样的，不过她也没解释，而是说：“娘看谁好？”
“锤子是咱看着长大的，孩子小时候心重，现在倒好了。青君本事也大，眼里有活，踏实肯干。旁的也都好。”
祝缨笑道：“那不就行了？”
“那锤子的亲事？”
“等他来，我问他。”
“那行！”
自己想要办的没办成，反而挨了一顿说，祝缨不再久留，先溜去马场，看了一回马，命把最稳的几匹骟马好生照料好。再踱出府，往学校里看了一回，尤其过问了遗孤们的起居，才重又踱回府里，陪张仙姑吃炖鱼头。
张仙姑只知道女儿要吃的鱼头，见她吃得开心，张仙姑自己也就开心，直觉得岁月静好，此生足矣。
…………
直到祝青君又率兵出征，张仙姑才知道好像又要打仗了。
因为祝缨有事，有几天没陪她出门了，张仙姑就自己带着蒋寡妇，骑上她的那头驴，到街上转悠。在街上看到了正在征丁运粮的衙差，她好奇地问一句：“今年还用给朝廷纳粮？”
被回了一句“这是给咱们小祝将军出征用的”，她才知道要打仗。
她经的见的多了，当时没表示，回府又询问祝缨。
祝缨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咱们现在最能干的就是她，一有事就叫她也不行，我就想，让她这次带几个新人去练一练手。不止兵要练，将更要练的。练成了，青君也就能歇一歇了。”
道理讲得很通，张仙姑被糊弄了过去。
祝青君也再次踏上征途。
这一次，她不止带了一千骑兵，又有两千步卒。除了常规的辎重粮草之外，她又特别列了张单子，向祝缨多要了些旗帜之类，都是连夜赶工做出来的。其规制、样式等都要求与朝廷的军队一样，安南的裁缝、做针线的妇人都没见过，还是苏喆等人亲自指导画出了样子。
祝青君一路西进，到达关口，远远的就有祝新乐派人来迎。这小子胡子拉茬的，脸也黑了不少，身上的铠甲也多了些痕迹。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将军。”
祝青君道：“怎么样？”
祝新乐道：“孩儿们还顶得住！就是你们要再不来，咱们可就要哭啦！”
祝青君看他，怎么也不像是要哭的样子，道：“看到普生头人了？”
祝新乐点头道：“是。就是他！跟在番人大官的身边，朝这边指指点点的。”
祝青君道：“有两条采药小路，要防着他知道。”
“早派人盯着了。那样的小路，他又怎么会知道？他在大屋里享福都来不及了呢。”
“走吧，进去说。不要声张，要装作没有援军。”
祝新乐道：“明白，骗他们！打他们个想不好！这下好了，也让他们吃吃苦头。咱们也乐一乐。”
祝新乐说得乐观，其实关口的守军这段日子以来过得挺苦。
起初，派来守关是挺好的。士卒都是苦出身，自己来此服役，家人在家乡就能少出一份力役。在这里还能熬点军功资历，又有饭吃，也不挨打。任务主要是警戒，防止有外敌——就是番兵——盗匪之类，保护过往行人和商贩。抽税、核查文书之类自有安南派过来的文官书吏负责——他们都识字。这些人还兼着给守关的兵士教点官话和常用字。
在这里，虽然不至于腐败，偶尔客商过路也会有一点“孝敬”，有时候是一瓶酒，有时候是些小玩艺儿。他们还能有功夫闲得开出两畦菜地，再养几只羊……
小日子守得也还惬意，那一场覆灭了西卡、吉玛两族头人的大战，仿佛已经很遥远了。
直到一天夜里，西番人马突然叩关！
亏得他们是真的安排了夜哨，值夜的人其实当时也在打盹儿了，对面的动静稍大了一些，给他惊醒了。睁眼一看，火光下，墙头冒出一个人头来！吓得他当场大叫！
一场血战就开始了！
对面偷袭不成，次日开始强攻，他们起初是撞门。这处关隘，安南后来加固过，简单的攻城器械破不了门，关上也安排了守城器械。
祝新乐一面安排向幕府告急，一面抵挡，他的人手少，对面却源源不断来了几千号人，还带了个普生头人过来。这一段时间下来，祝新乐已经折了百来号人，伤者更多。再不来援军，他是真要哭了。
天天看着城下的普生头人，也生不起气来，净想着怎么用手上这越来越少的人，撑过一轮一轮的进攻。鬼晓得为什么对面也有抛石机？他们先来都是骑兵，后来渐渐多了步卒，步卒们又携带来这些鬼玩艺儿。
祝青君道：“好，我知道了，先把守城的兵轮换下来。伤兵包扎，送回后方。知道对面是谁么？”
“是番主手下的大将，不是上次的那人了。”
祝青君重新整顿了关上关下，亲自观察敌情。从对面的旗帜上看，确实是换人了，兵士风貌也不太一样了。
祝青君下令：“趁夜，把我带来的旗帜插满城头，多扎草人。天一亮，就擂鼓呐喊！”
祝新乐觉出不对来：“那……”
祝青君问道：“采药小路，你知道的？”
“是。”
“好，我要用到这些小路。”
“包抄？”
祝青君点了点头。
迂回侧击的也是用的带过来的大旗，不但旗帜，连衣甲都是朝廷制式的。祝青君亲自率队，祝新乐道：“怎么敢让您亲自去？那块儿，咱们都不熟。”
祝青君笑笑：“我带向导了。”
祝晴天恨得要命，连夜给祝青君搜罗的走这一条线的商人，祝县、阿苏县都有人走这一条线做生意。
祝新乐仍然担忧：“好姐姐，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大伙儿拿命拼，现在您金贵。”
“可也没什么好金贵的。走了！”
新的一天，又是准备以血腥开始。这一天又有所不同，城上插满了旗帜，将番将吓了一跳，责问普生头人：“你不是说现在是秋收的时候，他们正在忙吗？”
普生头人也阴着脸，祝新乐如今是他的头号仇人，祝缨且要往后放一放，每天就看着城头上的伤兵越来越多，人头越来越稀，但就是攻不下来。他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他也很讨厌这个番将，拿他呼来喝去的！他是头人，以前怎么也得是与番将相仿的身份。但是现在……他咽下了这口恶气，他之前的“朋友”已经死了。
那位“朋友”原本是他来帮他对付东面的凶人的，却又突然洗劫了他，打开了城门，害得他什么都失去了。但是“朋友”走的时候又顺手捎上了他，“救”了他一命。他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不得不忍了，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依旧要感谢“朋友”，并且许诺：“帮我回去，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这位“朋友”一直没松口，直到“朋友”的弟弟引来了番主的兵马，杀掉了父兄，把他交给了番主。
普生头人又成为了“向导”，向导就向导，只要能够回到祖先生活的地方，重新成为头人。以后，他有的是机会报仇……
城头明显换成了生力军，番将久攻不下，愈发暴躁，连连鞭打身边的士卒：“冲！就差一点了！”
突然，他的侧后方传来喊杀声！
祝青君杀到了！
番将不再暴躁，脸色一变：“怎么是……”
“撤！”
……——
祝青君勒住马，亲自殿后，眼见番兵退尽，才徐徐撤入关内。
关上关下一片欢腾。
祝新乐道：“他们狡猾得很，还得防着他们再杀回来。”
祝青君道：“你安排值夜吧。”对面攻车的器械都带了好些过来，她也吃不准对面的决心有多大，究竟是试探，还是变了方向，一定要与安南过不去。
三日后，关上墙头又加了一尺，西番却派了个使者过来。来人单骑到了城墙下，大呼：“请祝相公来说话。”
祝青君在城头回：“大人日理万机，你有事只管对我说，我会转达的！”
来人这才说明了来意，他是昆达赤的使者，要与朝廷讲和的。信印都带了。
祝青君道：“这个我可做不了主，我也不认得你的信印。你们先来挑衅，现在又要求和，打也你、和也是你，哪有样的好事？”
对方忙解释：“是边臣不忠于我主，我主遣将征伐，有残兵东逃，所以才追了过来。遇到一个关口，又不让过，还以为是叛臣据险不降，所以才攻伐的！都是误会。”

第504章 边臣
“从来没想过？”祝缨有些诧异地看着祝炼。
祝炼与赵苏早几天到了西州城，先做考核，听闻西番挑衅，两人没有马上离开，都暂住几天观察一下情况，等有了进一步的安排之后再走。祝缨找了个时间，认真问了问祝炼“有没有意中人”的问题。
张仙姑提醒得也对，年轻一辈都长大了，是得关心一下，这件事她是有责任的。往深了说，这干系到安南接下来的发展。下一代、下下一代是个什么样的结构、布局，都会随着年轻人的婚姻发生变化。
哪知问题一问，祝炼回了她一个带了点茫然的表情。不是“有喜欢的人了不好跟家里长辈讲”的无措，是“这事儿我还没想好”。
这就有点奇怪了。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这有什么好犹豫的？哪怕回一句“全凭老师做主”都行。
祝缨还在等着答案，祝炼还在组织语言。
祝炼心里转了好几回，终于开口了：“以前也想过，还没想明白，不知哪样好。既中意了，就是要结婚的，要过一辈子的，得慎重。”
他谨慎地看了祝缨一眼。对着养大自己的老师，祝炼倒也没什么隐瞒，他确实需要一些指导。
祝缨道：“你有什么想法只管说，是有喜欢的人不能说，还是遇着什么难处了呢？我这里没有忌讳，你只管讲。”
祝炼摇了摇头：“也……还没有喜欢的人，就是，不知道该喜欢什么样的。”
一句话给祝缨逗乐了：“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有什么该不该的？是没遇着？”
祝炼道：“我是不知道该像赵家那样喜欢，还是像蒋家那样喜欢。”
祝缨更感兴趣了：“怎么说？”
“要是像赵大哥那样，也挺好，祁娘子人也好，家里也好。可是看着蒋婉家，夫妇二人都有事做，并不是哪一个人专在家里，可也不错。可惜两者不能兼得，我心里很是犹豫。安南的好姑娘，都埋头做她们自己的事，像是理我，又像是不理我。”
“什么叫像呀？”
祝炼的点扭捏，道：“也……也有唱歌的姑娘，我、我没回，就没有下文了，好像也不是很喜欢我。我……”
祝缨道：“想得太多啦，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只管顺从自己的心。有遇到了喜欢的姑娘，人家也愿意，就过来告诉我，我为你们操办婚事。你自己喜欢就行，我不会为你安排你不愿意要的婚事。”
“可是，婚姻不是结两姓之好的么？”祝炼认真地说，“如赵大哥那般，祁娘子主内，开枝散叶，有子女，再联姻，姻亲之间扶植照应。如蒋婉那般，虽然在安南没有根基，然而夫妇二人都有官职，也是照顾扶持。像外五县的头人们，世代联姻，子孙繁多，自己就一家是一棵大树。我是孤儿，不能为老师引来外援，终究不美。”
祝缨道：“你们都姓祝，怎么不是我的枝叶？”
祝炼认真地道：“老师当我是家人，我是欢喜的。可是我担心，大家各自有了妻小之后，也就有了私心。到时候，老师反而是最孤单的一个了。小的时候不懂事儿，一年大似一年，自己连官儿也做了，地方上多少人家的家务官司，怎么能看不出来？地方士绅，联姻就是结盟。”
祝缨道：“没有家庭的时候就没有私心了吗？赵苏是心眼儿最多的一个，他的心里就没有安南了吗？我知道你担心的是什么，无数的事情都是这么坏的。可是呀，既不能让人断绝人伦，那就要允许一些事情发生，彼此试探、拉扯。这也是考验。不经过考验，算不得成。只要根基都还在安南，就都不算事儿。你如今先想你自己，你怎么样算舒服？”
祝炼仰脸想了一下，道：“我从小见的祁娘子，她也照顾我，可还是觉得蒋家那样过得更好。”
“那你得自己求得人喜欢了。”
“哎！”
祝缨笑笑：“瞧，这不挺简单的？”
祝炼也微微放心，赵苏家那样的，女人生儿育女、相夫教子，做丈夫的在家当然什么也不用做，几乎是天下所有家庭该有的模样。然而那样的人家，是不能指望妻子担当大事的。祝缨说让他先想自己，祝炼却认为自己还是需要为老师考虑的。他得担事儿！
师生二人都觉得自己搞定了一件事情，相视一笑。
祝缨也认为祝炼这样的选择是极好的，但她不点破，随祝炼自己去找媳妇儿。
祝炼提起壶来，给祝缨续了一杯茶，师生二人都不大会品茶，偷闲而已。茶才喝了一杯，赵苏与祝青雪从外面匆匆进来。
祝缨道：“你怎么回来了？”
赵苏道：“拿错教具盒子了，我回来换。”
赵苏儿子在幕府住着，他也就顺势与儿子住在一起联络一下感情，祝缨看他过得滋润，索性把他踢过到学校去讲课，爷儿俩每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父慈子孝去。
赵苏也是什么都教，头天晚上准备好了一轴地图预备第二天讲的，第二天一早抓起来就走。府里用东西都不太讲究，一次订一批款式相仿的，赵霁房里装画的匣子都长得差不多。赵苏顺手拿起来就用。
到了学校打开一看，是他儿子的涂鸦，脸都绿了，跑回来换图。府门外遇到了来报讯的驿卒马折了脚，人从马上滚了下来，人腿也断了。赵苏眼疾手快，给人救了，问了事由，相帮着带信找到了祝青雪。
祝青雪道：“姥！大捷，番主遣使议和了！”
祝缨与祝炼对望一眼，祝缨道：“信使呢？”
祝青雪道：“折了脚，下去包扎了。番使是番主派来的，正在咱们祝将军那里，将军没得您的令，不敢擅自把他带到府里来。”
祝缨先看祝青君的信，上面写了与番使接触的过程、番使的说辞等，请示如何处置。
祝缨道：“林风是不是还在征兵、练兵？”
祝炼道：“是。难道要停？”
“不，让他接着练，正好，番使来的时候才不显得空空荡荡呀。”
赵苏问道：“虚张声势？”
祝缨双手一摊：“虚实之间哪有定论？依着我，倒想过几年安生日子，如今这个样子，拿什么打？只要他不想打，我就更不想了。虽然要和，但不能怕打，所以要扯开拳架子，好让对方知晓。既不显虚，也不显实。
昆达赤与我对阵不划算，他呀，还得是往朝廷那边儿想好处。叫苏喆她们都过来吧，准备准备，来客人啦。”
…………
番使被祝新乐带着一队人“护送”到了西州城。沿途所见，都是被野火烧得乌黑的土地，及近西州，又见到了整齐的兵营。
祝新乐原是艺甘家的，会花帕语，陪嫁之后又学会的吉玛话，番语只会一点儿，这两年用心学的是官话。番使只会说番语，因此二人语言半通不通的，说话都是通过翻译。祝新乐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装听不懂。番使也是好脾气，他不回答，番使也不生气。
到了西州城外面，番使遥望西州城，忽然感叹道：“看到这样的城池，我才相信真的是祝相公来了。”
祝新乐瞪大了眼睛！
这破番使他说的是官话，比祝新乐说得还好呢！你大爷的！被骗了！
赵苏出来迎接的番使，远远地看着时，赵苏就眯起了眼，及至走近，赵苏上前一步，与番使见礼。互致了问候，赵苏就说：“我看使者有些面熟，可是在京城时见过？”
番使年纪也不大，胡子还是黑的，笑得露出一口牙：“正是。我看您也面善。”
互相认了一回，这位曾作为随员出使过京城。之前的老臣有了年纪，就轮到了年轻人出头了。安南也不比京城，他的身份也刚刚好。
赵苏陪他往里走，沿途百姓里颇有一些不善的目光追随——上次普生头人的“朋友”洗劫了旧城，新城百姓有许多是旧城侥幸活命下来的人，他们认出了西番的衣饰，本能地反感了起来。
番使却一派从容，好奇打量道路，说：“果然有□□的模样。看来传闻是假的了，祝相公并非获罪南逃？”
赵苏道：“姥从来都是朝廷命官，守护一方，何罪之有？”
“朝廷是准许她以女子之身做官了？”番使笑吟吟地问。
赵苏耳语道：“番主也得朝廷册封，一会儿你见了姥，请求看一看她老人家的帅印，与番主那一枚像不像，不就知道了？”
“看来，相公与我主的处境，有些相似喽。”
赵苏心跳快了一拍，很快又不动声色地道：“那可不一定啊。”
两人打着机锋进了幕府，一进大门，就又客客气气地只剩下“请请请”“多谢”了。
祝缨换了一身紫袍坐在大厅正座上，番使听到传进的声音，正一正衣冠，捧着文书大步踏了进去。
大厅很宽敞，比起京城的皇宫、昆达赤的宫殿显得简陋了些，胜在比较新。两列的官员的服色倒是朝廷的正式官服，但是护卫、仆役等身着的衣服全不是中原样式了。番使心中微微一笑，上前见了一个礼。
双方没有礼仪方面的争执，他是代表昆达赤来的，西番与朝廷议和，所以不是敌人。祝缨是朝廷的官员，所以也不需要昆达赤的使者对她行大礼。只要她不故意挑刺，见面是件很顺利的事情。
番使报了身份，奉上了昆达赤的书信。祝青叶接了，递到了祝缨的案头。祝缨展开一看，上面的印是对的。
信显然不是昆达赤亲笔写的，用的是双方的文字，主要写了两件事：一、问责，普生头人好歹是西番的羁縻，给祝缨打成这样，家都掏了，祝缨得给个说法，怎么着也得把家还给人家吧？二、说明一下，这次攻打关隘这事儿是追击逆臣造成的误会，不过这个事也不能怪西番，因为祝缨也没跟西番通报一下她到这儿来了，所以派了使者来，把这边境的事儿得讲明白了。这两件事要是说不明白，他就得问问皇帝去了。
祝缨将这封“国书”往边上一推，先问番使：“你父亲身体好吗？”
她说的是番语，番使也不觉得惊讶，回答：“多谢您还记得我的父亲，他身体还好，只是已经上了年纪，不能出远门了。”
祝缨道：“好些年过去了，大家都不再是当年的样子了。”
番使道：“您还是没有变，依然青春。”
祝缨指了指自己的脸颊：“真的没有变吗？”
番使道：“对您来说，它称不上变化。”
祝缨笑笑，脸上的长疤倒不显狰狞，她和气地请番使去客馆休息，并且说：“在城里，他想看什么都由着他去看，不要阻拦。”
番使致谢。
祝缨又说：“不过，需要有人与你同行。不然我怕你出事儿。”
番使道：“相公以礼相待，我又怎么会做贼呢？”
“不是你，是前番已经有了做了匪。赵苏啊，请使者去客馆休息吧。”
赵苏的课上不用上了，此后一连数日就专陪着番使在西州城里转悠。西州城规划整齐，秋收之后客商也多了起来，又有工匠也不断从各地赶来。此外，安南境内的种种物产也不断往西州城汇集，金、铁、盐等不必说，梧州的茶、朱砂之类也涌了过来。
祝缨断了客商往西番去的路，他们便都在西州城里交易了起来，虽然有些焦虑，倒也秩序井然。
赵苏也不拦着番使，只是随时同行。番使在西州城里住了数日，不见祝缨召见，只听到每天有土兵习练喊杀的声音。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了，番使便主动求见。
地方还是在幕府，出席的人还是那么的多，番使的话又进了几分，先恭维了西州城，接着便切入了主题：“不知我主的国书，相公有什么答复？”
祝缨道：“试探出什么来了？”
“诶？”
祝缨摇了摇头：“从安南到京师，驿马没那么快，我现在答了你，你知道的就太多了！”
番使露出点惊惶的样子来：“相公疑心太重啦。”
“你比我预想中来得晚了些，看来昆达赤的家事也不太顺利。”
番使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头埋低了一点。
“坐吧，慢慢说。”
番使谢了座，坐下的时候显得很稳重，并没有表情表现的那么的慌乱。坐下之后，他又询问了一遍祝缨的答复。
祝缨道：“这么说，昆达赤已经威服各部了？”
番使矜持地笑了笑。
祝缨点了点头：“与我料想得也差不多。时间快到了吗？”
“啊？”
祝缨道：“昆达赤跟你又没有仇，你又是个有本领的人，你不该浪费在没意义的事情上。你拖住我，他调兵遣将好攻打我的事不太可能发生，因为这是在赌你的命。所以让你来和谈，也算是有真心在的。谈，不可能无休止的谈下去，一定有一个时间，给你的时间，快到了吗？”
番使勉强坐住了，道：“相公说笑了，我奉命来消除误会的，哪有什么时间的限制？”
“行，那你接着住，我呢，接着照敌国对他。”
“相公！”番使大声说，“我主与朝廷订约，可不是这样说的！您……”
“将在外，”祝缨说，“你出言试探，又四处观察，不就是想知道这个的么？”
番使突然不抗议了，他说：“相公，您做得了此间的主？”
祝缨歪头看着他：“那你来找我是干什么的？你们猜的什么不妨告诉我，我都给你实现，怎么样？”
番使愈发安静了，他的神色变了数变，还是说：“我是来消除误会的。”
“你打我、我打你，误会什么了？”
“也许，您的皇帝不许女人做官，是我们的误会？”番使说，“您现在究竟是丞相，还是刺史？还是节度使？”
祝缨伸出一根指头晃了晃：“你愿意怎么称呼都可以，我与昆达赤之间也没有什么误会。我们俩，都是受朝廷册封的人，朝廷册封之下，什么都能谈。”
“什么都能谈？当真？”
祝缨往后一仰：“赵苏、祝炼，你们可以与使者仔细谈一谈了。”
番使也松了一口气，他确实有一个时间的限制——越快解决越好。
西番的策略，也确实是恢复之后跟朝廷再占点儿便宜。但是变数出现了——祝缨。
之前，西番也只知道“丞相变成了个女人然后跑路了”这件事，这对西番是有利的。然后，昆达赤就忙自己国内的事儿去了。直到今年，边臣家里内讧，他才知道普生头人这儿出了这样的事。细究之下更是惊出一身冷汗——祝缨居然就在旁边，她怎么跑这儿来了？
于是便派出了兵马以“追击”为借口试探地进攻，果然碰了个硬钉子，昆达赤与智囊商议之后，也就有了下一步——派使者。
祝缨这个情况，应该与朝廷不是一条心了，则只要稳住她就行。安南物产再丰富，比起朝廷那边还是差的，祝缨这个人又比较难对付，主攻的方向不能错。
当然，能够顺便要一点好处就更好了。
番使也不想再直面祝缨与她讨价还价了，赵苏虽然也难缠，总比面对祝缨好。
……
此后便是番使与赵苏谈。
番使张口便问：“咱们这儿谈妥了，落到文字上，该如何称呼祝大人？”
赵苏也给了他一个答案：“节帅。”
就说还是赵苏好！番使终于确定了：祝缨跟朝廷，也不能算是一条心的，她已经不是丞相了，也是个边臣。
接下来就好谈了。
番使当然希望能够将当年从普生头人那里得到的好处延续——普生头人每年都会给西番不少孝敬，当然，最近这些年都便宜边臣了。
赵苏当然不可能同意，非但不同意，还要求将普生头人交出来，理由就是他与刺杀祝缨的刺客有勾结。
番使当然不想交出这个人，这是一个勾子。赵苏便说番使没有诚意了，刺客都还护着，让人如何相信呢？
一番讨价还价，番使提出，交出普生头人可以，但是希望安南可以提供茶、尤其是铁器等。赵苏认为茶可以随便交易，但铁器自己也要用，没有多余的。
双方又争吵了小半个月，先是约定了大致的边界，订立了和约，不互相攻伐，不收留对方的敌人。然后是关于贸易的，昆达赤派人全面接手安南与边臣之前的交易，安南不与边臣做铁、盐等方面的交易。铁器方面，武器没有答应，但是日用品比如铁锅之类可以贸易等等。
盟书以双方文字写就，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双方都长舒了一口气。
当下，祝缨派祝青君为代表，与番使在关前立了碑，将盟书刻在碑上。番使交出了普生头人，祝缨这边开关，放商人通过。
祝缨这里，往关上又加派了五百土兵，以防西番使诈。直到祝晴天那里得到了确切的消息，番将已引兵远遁，边境才渐渐安定下来。
祝缨没有往政事堂发公文，而是写了封信送给了姚辰英，提醒他留意西番动向。

第505章 安内
时已入冬，一切总算在这一年结束之前有了些眉目。祝缨直到确认了西番骑兵没有再次集结，才再次召集幕府上下，商议之前被打断了的安南事务。
这一次到的人比较齐，文武兼有，文以赵苏为首，武以祝青君为首。虽然苏喆等人是幕府系的官员，名义上是对整个安南发号施令，但无论从能力还是资历，仍然是赵苏第一、祝炼第二，其次才是苏喆等人。
祝青君的位置却是毫无疑问的，以“武”论，资历最老的其实是侯五，但其人年老，又不曾主持过大的兵事，如今连练兵的事务也管得不多了，所以便只敬陪末座。年轻者如出身祝县的祝彪让他往前，他也不肯。后来者如出身西卡奴隶的木万山让座给他，他也不愿。
侯五过来只带了一双耳朵，主人家的奇幻经历超出了他能评价的范围，但是张仙姑确实是个好主家。老太太自己不肯往前面来听事儿，又关心女儿，侯五作为“老家人”就过来听一听，回去学一学。
侯五猜，这事儿得是节帅默许了的。起先说好了的，可以过安生日子了，娘儿俩也着实太太平平过了几个月，番兵又来了，祝缨还稍稍瞒了瞒张仙姑，末了挨了好几个大白眼。怎么也得表现得“老实”一点。
除了侯五，其他人都是带了整颗脑袋来的。
祝缨先起了个头儿：“咱们继续吧。因番人耽误了的事儿，拣要紧的干了，选出合适的留到明年接着干，不能一下就把民力榨干了。先说要紧的，现有一件——边关。”
番人叩关之前，就已经有了一次简单的维修扩建，现在看还是不太够的，祝缨决定挪一些力役用来干这个，顺便修一些“烽燧”哨卡，维护一下驿路。
祝青君率先表示了赞同：“纵以朝廷之强势，也免不了边境流寇，何况西番也不是什么老实，议和订盟只是不打大仗了，边境的小部族，缺吃的了、相中什么想要的了甚至就是心情不好了，来撩一下子也是有的。是得防一防，一露头就给它打回去，才是维系安宁之道。”
祝炼道：“水利工程先削减吧，挪到这一项来。修路的工程不可停，路到哪里，政令才能通到哪里。”
众人都赞同。
既然如此，最大的关卡的规模又扩大了，祝新乐的级别就不太够，与西番这一战没有扯开了架式，他们新立的功劳不足以晋升到这么高，要以林风去替换祝新乐。
林风也没有犹豫地同意了。
接下来就是修路、规划扩大宿麦种植的面积、安南境内物资的调配、遗属遗孤的抚养等等。其中，金寿等管着矿产的人又报其收获，由于梧州的朱砂、铜矿等直到现在也没有“上交共管”，祝缨手中只有后来在西卡手里拿到的一个小铜矿，铸币的事情还没有能够铺开。因此本地交易，大宗的以金银，小宗的以米、布或者是山外流入的铜钱作为媒介。
铸币，祝缨与赵苏都知道不是件简单的事，很有默契地暂时将它放到边。与其乱搞搞坏了，不如先维系现在。
修路、种麦是之前已经计划好了的，现在只要按照计划执行就可以了。物资的调配，主要还是集中至西州幕府，再行调剂。各地的粮食只要能够自给自足，就省了最大的一件事。
接下来就是“选才”，安南缺人，不但缺垦荒种地修路开矿的人，也缺“能写会算能打”的。
众人的目光落到了花姐身上，路丹青道：“要不，再考一次？三年过去了。”
花姐道：“正在教，现在是一个也挤不出来了。现在在学校里的，几乎都是才识了千把字，正在苦哈哈继续认字、学数学的货，考什么？不但是学学生，我倒觉得，已授了官的是不是也该抽空回来接着再上几天课了？”
路丹青哑然。
之前梧州有一个“科考取士”的规定，三年一大考，逐级上考。然而一声大战，扩张得太快，别说等到学生学问学好了可以考试了，还在学校里的二半调子都被薅去干活了。哪里还有闲人抽出来干活？偏偏继续编定户籍、各项工程、各项事务都少不有文化人儿。
赵苏道：“学校教现在的学生且教不过来，书吏官员进修，只怕缺老师呀。”
他是有点担心花姐的身体，花姐一向温柔包容，承担的也是学校方面的事务，看似没有染指权力，又经年累月的做着重复的琐碎工作、带孩子。花姐的年纪着实不小了，然而各州用人的时候，才知道学校真的很重要。它关系到整个安南是不是掌握在“自己人”手里。
祝青叶小心地翼翼地问：“那……往山外发求贤令呢？除了酸儒，总还能找出几个合用的人吧？蒋娘子两口子就很能干的嘛。”
众人犹豫一下，也觉得可行，你看现在上哪儿捞人啊？要是嫌来的是废物，就再给人发了路费送回去就是。通过一张看似公平的卷子把不想要的人筛出去，对官场老油条来说，是再容易不过的了。
何况安南现在也被朝廷再次正式接纳了，淘换几个人，大不了再跟朝廷磨一回牙。
祝缨道：“同朝廷说一声吧。祝炼，你拟文，上报政事堂，边境不时有小股马匪。再拟一份求贤令，我与荆纲约好了，要见一见吉远父老的，过几日就动身，到了那边，正好发出去。”
祝炼开始打腹稿。
遗属遗孤是安南出钱的，祝缨的办法是，统统收起来，也不能白养着不干活儿。上学，能学文的学文，学不进去的习武，再不行就学门手艺，到了成年各分田地，或考取职务。未成年之前，由幕府拨钱粮养着，也不用担心没人管，那不还有遗属么？死了儿子的老妇，没了丈夫的寡妇，本来祝缨就打算管她们的，优先录用她们来照顾这些孩子，也不白养，等于雇工了。
这些孩子只要好好长大，以后就会是安南最中坚的力量。只是需要时间。
祝缨又问：“大家还有别的要说的吗？”
许多人摇头。
“城里真好，”祝重华感慨道，“寨子里就差得远了。学堂、医馆、市集都在大城里，连路都是通往大城的更好，往下面小寨子里的路就烂。修路的时候，都是一样出力哩，小寨子里的人到外头当差，走的路更远。”
祝炼脸上一红：“还没安排到，就这两年了，慢慢会排到的。也得先顾大城，这么大的地方，得先握出一个硬拳头来，外人才不敢来欺负。”
祝重华也知道这个道理，却忍不住要多为小寨子争取一下：“那学堂呢？大城学堂里匀出一个人来，只是‘少’了，小寨学堂就‘有’了。姥，您最是心疼穷人，再多疼一点儿吧。大娘子，小寨子里也有好孩子。”
花姐眼巴巴地看向祝缨。
祝缨想了一下，道：“那就轮班吧。凡学成的，都得到下面小寨子里教上三、五年。先把名册造出来，明年开始轮流下乡。”
祝重华的笑容舒展开来，她又带来了另一件事：“还有一些小寨依旧盘踞了一些不好的头人，请我们地方上也只好与他们斗殴，杀又杀不绝，很麻烦。”
祝青君、路丹青、苏晟、金羽等人都坐直了：“有余孽？”
祝青君先向祝缨请罪：“西进为了速度，或许有漏网之鱼，没有想到清剿余部是我的疏失。”
路丹青等人则是挺身请命：“姥！我愿意率部清剿。”
他们还说出了自己的理论：“边境不宁，这也是练兵呀！”
苏晟道：“正好，先前为防西番重召的兵还没有遣散，人手也足了。”
金羽则可怜巴巴地看着祝青君，希望她能够给大家一点机会。祝缨问祝青君：“你说呢？”
祝青君道：“他们说的在理，且患在境内终究不美。安南需要太平，可也不能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祝新乐他们也回来了，正好练手。”说着，她又看了看木万山等人——他们也是跃跃欲试，只是担心抢不过路丹青等人。
祝缨道：“可以。苏喆、巫仁，辎重调配，你们来做。”
她也决定给年轻人一些机会，祝重华喜道：“我可以找向导！”
赵苏有点遗憾，梧州就没这样的好事儿，外五县现在也不宜轻动。祝炼反而轻松，博州是他的辖下，还是比较太平的，不过也决定回去之后再排查一遍。
祝晴天道：“如此一来，又需要一些文吏了。”
众人又是咳嗽又是摸头。祝重华道：“就算挤，我也挤出一些来！匪一定要剿的！”把前头人们说成是“匪”她一点也没觉得不好意思。
祝缨觉得她很有意思，赞同道：“好，就依你。”
“姥？！真不给？”
祝缨笑眯眯地看着她，祝重华无奈地道：“那明年可要给我们几个学堂先生。”
祝缨道：“好。”祝重华讨价还价目的达成，于是不再说话。
接下来是一些杂事，也都很快地安排好了。最后一件是祝缨出行——去会一会吉远士绅。吉远士绅在迎接她南归的事情上是有情份在的，次后福禄乡绅又倒卖粮食换取食盐，也是帮了忙的，这一趟是不能免的。
祝缨对赵苏道：“联络一下江政、邵书新，邵书新恐怕要回去了，临行前我要见他一面。”
又对项安说：“你也跑一趟，为我约一约吉远士绅。快过年了，也去见一见兄嫂亲人。”
两人都答应下来。
花姐问道：“你的新年，怎么过？”
祝缨笑道：“回来过。往返用不了两个月，腊月末我一准儿回来。”
一切安排毕，当时便行动了起来。祝缨发布的第一道命令，却是将祝重华从县令提做了黛州别驾，先发安南自己的圆章：“事儿是你提的，向导你就要准备好，辎重她们会调配，你也要襄助。整个黛州，你都要留意。”
祝重华本想的是，先把自己这个县给干好了，再能自己县里的年轻孩子们多学点儿，推年轻人出来挣远大前程。没想到崽子们学还没认真上，自己先挣上前程了！
她有点迟疑：“我？我字儿也没识全。”
“嗯，一边儿干一边儿学，哦，我的活儿不能少干！”祝缨说。
祝重华捧着圆章，被领座的蒋婉拉回了位子上。
张仙姑又怀疑祝缨出行是否有其他的事情，祝缨只好把赵苏、祝炼、项安叫过来解释：“他们与我一同去。”
张仙姑道：“大郎鬼精鬼精的，你们一伙，锤子、三娘都向着你。我要问别人。”
蒋寡妇给她劝住了：“这儿谁不向着咱们大人？”
赵苏索性把祝青君卖了：“青君管盗匪，如今小事都不用咱们大人动手。大人要办更大的事，见江刺史他们。”
张仙姑道：“哎哟，那她也要当心呐！你给人弄好甲好刀。”
“忘不了。”祝缨说。
……——
祝缨出行一直走的是大路，前半程有祝新乐等人随扈，到了黛州，祝缨对祝重华道：“你们好好干吧，接下来路就顺了，回见。”
将一干人等留了下来，她算发现了，有些人，你就得多派活！
那她就不客气了！
由黛州至博州，祝炼留下了，祝缨对他说：“祝重华想得深，你……”
“我多学着点儿，已经想好怎么安排人再排查一次了，一有消息，我就派快马报给您，再知会青君，兵马调度，她安排。我只安排向导民伕配合。博州归附早些，余孽料不会很多，是细致活儿。”
祝缨拍拍他的肩膀：“行。自己也别太累着了。”
“哎。”
再到梧州，就是“回家”了，从甘县往东，不停地有人认出祝缨，祝缨也频频与他们打招呼。梧州不是战场，受损最小，道路、水利、田地都是经过近二十年的经营不需要太多的工时翻新，赋役又恢复到了以前比较轻松的状态，人的样子便显得更闲适。也有手脚快的人在堆肥，预备种宿麦。
祝县山城，祁娘子已经收拾好了府邸，将正房整理出来请祝缨去休整两天再下山。祝缨也不与她客气：“我就歇歇脚，我走了，你又要再倒腾一回。你腾间客房就得。”
祁娘子必不肯的：“那不一样！该着住哪儿就住哪儿。这本是您的家，哪有回来反而住客房的道理？”又带了小儿女让他们叫人。
那一边，项乐、项渔也与项安过来汇报：“分头联络了各家士绅，大哥亲自去了荆大人家，都说必来的。”
说话间，江政、邵书新处也来了公文，都同意了见面。见面的地方也还是两州交界，地点设在福禄县。
邵书新依旧是先到，在福禄士绅的掩护下与祝缨先见了一面。他比上次又胖了一些，须发的银丝也多了一点，看着祝缨依旧轻瘦灵便的样子，邵书新生出了一丝羡慕：“只有这般灵迅悍捷，才能不动声色间创下偌大基业呀！”
感慨完，他不在帐中等祝缨，快步走了出去，老远就拱手：“节帅！果非池中物！再次拜相也未可知。”
祝缨道：“夸张了，扒拉个窝趴着罢了。”
“请。”
两人入帐坐下，邵书新摒退左右，低声道：“郑相公来消息，就要调我回去了。”
不意外，祝缨点点头：“谁接替你？”这么个肥缺，邵书新干得有声有色，这个位子就不可能取消了。多少人等着来抢呢。
“余清泉。”
“他？哈！”
“是吧？好不了。要是个旁的人呢，为了政绩也要老实一阵子。他，自恃甚高，又怄着气，不跟我拧着来就不错了。你说黑的，他一定要说白的。百姓要遭殃喽。”
祝缨道：“我约了江政。”
“那也只能保一地盐价，”说着，邵书新又笑了起来，“不知道这个老古板是跟你走私呢，还是眼看着百姓受苦？”
祝缨道：“莫开玩笑。”
“难道不是事实？”
祝缨道：“回去知会郑相公一声，余清泉要是闹得太过份，请他准备好接任的人。”
“我也想说这个，三千里鸿雁难渡，我将一份账交给您，您便宜行事。”
“我不用那个。”祝缨轻描淡写地说。
邵新书张了张口，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看似无害，也仅仅是看似而已。他愈发的正经了起来：“不知，还有什么话要捎给京里么？”
“彼此保重吧。”
“好。”
邵书新之后，祝缨与吉远府的士绅们单独见了一面，这一面又与先前不同。顾翁等人感念祝缨又给他们的子侄把官职给抢了回来，殷勤之态犹甚从前，自始至终，脖子没有挺硬过。
荆纲看似一派从容，眉间却有深深的折痕，想来也是听说了余清泉的事情。
祝缨请众人入席，先向士绅致谢，继而提及了邵书新要走的事情：“有江使君在，余事不必我操心。唯有盐政，是我能够报答诸位的地方。一切顺利还罢，如若起了变故，只要我在，梧州的盐就不会断，还照原价。安南，不受他们的调遣。”
士绅们的脸上浮出了一点笑意，荆纲犹豫了一下，却又提出了一个问题：“将来，我是说将来，若吉远府缺粮……”
祝缨道：“互通有无。”
便有士绅说他当官儿的真是想得远，吉远是个好地方，风调雨顺的，不会有那样的事情的。但又说：“江使君为官亦不错，只是不知还能在吉远多久。”
祝缨道：“这是实话，我约了他见面，将一些话说开。以后换了刺史呢，我也会与大伙儿一起见新刺史的。”
士绅们更加高兴了。
次日，士绅们先去迎接江政，再将江政拥簇到了祝缨的面前，此时邵书新已然离去。江政显是已经知道邵书新的离任，再见祝缨，他也有些踌躇——他也不大信得过余清泉。
祝缨自然不会说出“不用账本就收拾了他”的话，而是先客客气气地与江政见了礼。再向江政夸了夸吉远士绅“敦厚”，江政道：“也是您与他们相处出来的。”
“你与他们相处得也不坏，大伙儿心里都有数。”
士绅们一齐附和，江政浅笑：“大家都有数，盐也有数，粮也有数。可是，邵公要走了。”
“他已经南下管着盐政有些日子了，郑相公不会把盐政在他手里放太久的。就算郑相公愿意，其他人也要出些难题。吉远府，我始终挂念，无论新来的是谁，我都会盯着的。”
江政犹豫了一下，缓缓地抬起手来作了个揖：“多谢。”
祝缨点了点头。
荆纲打起圆场来：“同殿为臣，都是为了国家为了百姓。”
江政却总有点心事重重的样子，祝缨等人只作不知，与他宴饮，江政很快就醉了。
次日一早，扶着头起床，驿路快马又送来文书——政事堂询问安南情况，如果另开一条驿路，问江政认为对安南会有什么影响。
她要新开驿路？！！！
江政的宿醉登时醒了！

第506章 眉目
凡事有利有弊，修驿路，不在乎“驿路”而在乎拿驿路做什么。通常而言，于强盛大国，当然能够以此影响小邦，必要时一口吞了也不是不可能。当然，小邦体量小，稍稍蹭点儿大国洒下的鱼食都能吃饱。最后喂出个什么来也不好讲。
端看如何经营。正常的时候，对大国是没什么损失的。
然而一想到现在的安南是在祝缨手里，就让人本能地起了提防之心。
江政看着政事堂发来的公文，心中犹豫不决。他知道其中的好处，更明白其中的风险，对安南，最稳妥的做法就是不理会。就像他一赴任先给梧州封山一样。事实证明祝缨还是有办法的，封着封着封出了一个安南。似乎封又无用？不如接触。
接触之后她会干什么呢？
江政早饭也没心情吃了，静想了一个早上，终于颓然长叹：安南也不肯把实底交出来，怎么判断她接下来会干什么？就算她肯交底，同样的条件，你也猜不到她会干什么。
这就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最终江政做了个决定，回给政事堂一份公文，认为不该看会对安南有什么影响，还是看看对咱们有什么影响吧！互通有无，能够影响安南是好事。但是江政比较担心的是，修驿路需要人力、物力，请朝廷选派清廉能干的官员来做这件事。不然来个贪暴的，钱粮还在其次，滥用民力搞不好还会闹出新的事端来。
“我也只能做到这样了。”江政喃喃地说。
这一天，他也失去了继续与祝缨周旋的劲儿，推说州里还有事，早早地打道回府了。
祝缨也不便在山外多停留，又与吉远士绅道别，士绅们有礼物赠送，祝缨也备了回礼。双方客气了一回，各自回家。
祝缨返回安南时，特意在阿苏县多停留了一天，与苏鸣鸾聊了聊苏喆的事情。阿苏家的家事，她一向管得不多，苏鸣鸾是个有主意的人，不须她多管。但是张仙姑说到祝炼，祝缨不免就要为同样是在自己家长大的苏喆想上一想，苏鸣鸾到底是怎么安排的呢？苏喆的婚姻还关系到梧州势力的调整，不能不闻不问。
苏鸣鸾显然是想过的：“只求您看好了她，别叫她脑子发昏轻易要结婚就行！歌声入了耳，什么男子我都不在意，我看准了她阿爸，以为能过一辈子，他偏还就早死了。男人，托付不得，还须靠自己。我家这样，怎么能叫她出嫁？好好的，谁肯入赘呢？”
真有一个样样出色的男子肯入赘，苏鸣鸾必要怀疑他不怀好意，图谋阿苏家业。她女儿又不蠢，不需要招一个能干的男人让他掌家。
所以苏鸣鸾也有一个办法：“只要有她看得上的男子，尽管处，我不要她必得结婚，结婚也要入赘我家。孩子只管生，不用避讳，有多少我家都养得起。只请姑姑多多照看她，生孩子是件难事。”
祝缨道：“好。”暗想，苏喆的事情是真不用自己管了。至如其他人，或年纪还小，或还有父母在世，也都不用她管。祝缨只等祝青君剿匪的事告一段落了，让花姐与祝青君聊一聊，便觉得自己这个“长辈”就算尽职了。
她带着一颗轻松的心，从梧州一路西行，途中又视察了两处矿藏、一处盐井，在腊月的时候回到了西州幕府。
…………
幕府里已经有一点年味了，杜大姐指挥着一些杂役搬运布料，动手裁制新年要穿的衣服。幕府从主人到客人再加上帮佣、护卫之类，数目上百，新衣也要裁上好一阵子才能赶得上过年。
她们还要翻拣过年戴的绢花，检收一些跟匠人订好的首饰之类。张仙姑看祝缨回来了，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她总怕祝缨路上再发生什么意外，又跟人打了起来。
人好好地回来了，张仙姑就可以安心过年了。她问祝缨：“你那里还有金钱不？”
祝缨道：“娘要钱做什么？”
“不得给阿霁、阿扑他们过年压岁钱么？还有青君她们，没成家的，就都算孩子，也要给的。”
祝缨后来总能抱回不少金钱，家里就拿这个给亲朋友的小孩儿过年用。现在是没这好事了，张仙姑就问祝缨有没有存货。
祝缨想了一下，道：“这个容易，咱们自己铸就是了。”
铜钱属于铸币，比较复杂，拿金子铸点过年的小件就没那么多要考虑的了，金子她尽有的。安南全部收入，也是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公务的开销，另一部分就是“幕府”也就是祝缨一家的私房。
取出一部分来，让工匠去铸造就成。
张仙姑得了她的话，又问道：“能不能再弄点儿别的？”
祝缨问道：“什么别的？”
张仙姑道：“那日子是紧巴了点儿，不过学堂那儿，好些没爹没妈的孩子，也是要过年的。除了新衣服，再多添一把青钱成不成？”
祝缨道：“当然成啦。也不用巫仁再做账了，就从我房里出。”
“哎！”
祝缨倚着门框，看着张仙姑又乐起来，颤巍巍地忙里忙外，问道：“娘，过完年，不冷不热的时候，咱们再出去逛逛？成不？”
张仙姑拧过身子：“逛街呗，还挑什么？正月逛庙会更热闹。”
“我是说，在安南走一走，看一看。总拘在家里，闷不闷？”
“都行！只要一家人在一块儿。”张仙姑说，她这一辈子到过的地方可真是太多了，停与走已经都不算什么了。能够看一看女儿说了算的地方，那也是极好的。
祝缨微笑道：“那就说定了！”
“花儿姐呢？”
祝缨道：“她当然也一起啦，看看各州县寨子里的学堂，顺便看看郎中们的医术。”
祝缨从去年开始就在计划这件事情了，安南是新打下来的，对百姓的安抚是不能够疏忽的。大面儿上，她分给了大部分普通人土地，让他们摆脱了奴隶的身份，人心还是稳的。但是祝重华的“争”也提醒了她安南并不是乐土，仍然需要她用心经营。
带上母亲，娘儿俩可以不用分开，张仙姑也能透透气，多看看风景。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张仙姑又问安南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方，上次看到白鹿是在哪儿，以及会不会给正在剿匪的祝青君“添乱”。
祝缨道：“咱们先不往乱的地方去，先在周围转转。她说哪儿安全了，咱们再去哪儿瞧瞧。我陪着你，不用担心说的话别人听不懂。”
张仙姑笑眯眯地：“我看这有点儿像你才到福禄县的时候，那会儿好啊，我也还跑得动，现在都成累赘喽。”
“什么累赘？”祝缨说，“我怎么不知道？”
张仙姑抓起一把瓜子塞到祝缨的手里：“还有你不知道的事？”说着，又颠儿颠儿地去喊杜大姐来搬金子找匠人了。
…………
祝缨这儿轻松地准备过年，盘算着年后出巡的路线，京城却在为安南的事儿伤脑筋。
安南这个地方，虽然多山，人又穷，不过对于钳制西番确实有用，白放在那里也是可惜。近来种种迹象表明西番又开始不太安份了，如果有可能，朝廷当然是希望能够加强对安南的影响控制。从梧州起，安南还能给朝廷交一点粮帛，虽然不多，但是有，说明这个地方能够维系得下去。朝廷不亏。
因此皇帝与政事堂思前想后，还是觉得这个驿路值得修。为此，他们也征询了一些意见。户部尚书姚辰英是极力支持的，并且表示可以与工部协作，规划路线、征发力役、挤出一部分的钱粮来。
姚辰英自然知道，一旦有了工程必然滋生腐败，故而要在一开始就参与进来，从源头上掐住。他算过了，虽然路线还没有完全确定，不过大致上是“裁弯取直”，从京城到梧州——他们对梧州的位置更熟悉一些，便以此处为标的——路线可以缩短一半以上。
这就非常有必要了。
姚辰英道：“南方的一些物产转运，也多了一条路。呃，近来，驿路偶有中断，安南境内，应该比较安全。”他说得含蓄，君臣却听得明白，因为有时候会闹盗匪，不时会有点物流“耽误”的传闻。
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安南境内是安全的，并不知道祝缨也在“剿匪”。
接着是由谁主持，如何划定路线，怎么同祝缨接触，预算怎么算之类。郑熹推荐陈放，因为首倡就是他，祝缨能答应他，就是愿意与他说话：“免教派个一窍不通的去，被安南退了回来。又不是没有先例。”
他这儿阴阳怪气，冼敬就反问给陈放一个什么衔才合适。陈放已经做到了刺史，以什么身份修路？工部侍郎的品级都没有他高。
争执间，工部又插了一脚，要派自己人去。
江政的公文又到，他直接戳破了“工程是肥缺”的窗户纸，场面更加混乱了。
皇帝每日要处理的事情很多，眼见一时议不出，先让工部拿出一个路线方案与预算出来，抬手拿起另一件奏本。
这本是一个转移话题的动作，但是打开奏本，却又是一件让他生气的事情——余清泉告状来了。
邵书新有一本暗账，自然不能交给余清泉，在这本暗账里，梧州的盐是他调剂的重要手段。账没交到余清泉手上，余清泉拿着明面上做得天衣无缝的账本做事，他合不上账了！因此合理怀疑邵书新作假。
整个南方的盐务也不配合他。
皇帝的眉头皱得死紧：“这是怎么回事？邵书回来了吗？”
郑熹道：“应该在路上了。可是有交割没办妥么？”
皇帝让他看奏本，郑熹看了，道：“邵书新账目都在，若有疑问，查就是。这么些年，臣未曾见他有什么疏失。倒是余清泉，初来乍到手生没干好也不稀奇。”
皇帝又问冼敬，余清泉是怎么回事。冼敬选中余清泉也不是因为他能干，理由简单得令人发指——余清泉是冼敬手下比较有资历的人。论资排辈，他在冼党里靠前。
这个“辈”不是明面上的辈份，按那个算，冼玉京还是余清泉长辈呢，余清泉拜入冼敬门下早，出仕早，清流，有事也往前冲。
该着他了。
冼敬只好说余清泉是刚正不阿的，并且也有一些地方上的经验。
皇帝对冼敬道：“你给他写信，让他用心办差。”又让郑熹通知邵书新，一回来就来面圣解释。都走的私人的信函，算是给双方都留了面子——因为派余清泉取代邵书新，也是皇帝想制衡。郑熹当时说，邵书新在外有些年头了，该调回来了，冼敬就推荐余清泉，皇帝顺水推舟。现在船在水中央打转儿就是不往前走，皇帝的心情也不太好。
两件事都怪烦人的，皇帝兴味索然，又催促了一次驿路的规划便让大臣们散会了。
郑熹心情不错，驿路的事于他算是有利的，余清泉又掉坑里了，冼敬丢脸。现在就等余清泉混不下去，他再与陈萌勾兑一下，再选派一个自己人过去就行了。他是不会同情余清泉的。
余清泉在南方过得确实不好，这个时间南下，越走越暖和，又不至于热病，是个不错的时间。但接下来就很讨厌了！
邵书新的账做得挑不出毛病，照着邵书新的章程来办，什么事都办不成。不给下面好处，支使不动人，分了好处，余清泉自己拿到的就少了，跟上面交不了差。
你说禁止私下倒卖，盐场就能一粒盐也不卖，让盐价飞上天。官盐卖不出去，他就收不上钱，又不能去百姓家里抢！
同理，他手上没人、没兵，也就控制不了盐场、抓不了私盐贩子。地方上的官员还要跟他闹，因为盐同样也干系到地方的税收。
好在他在南方也不是一个熟人没有，询问了有过交情的当地官员，隐约听说邵书新很多时候也是通过类似“平粜”“均输”的办法。他想效法，却又发现这事儿还得需要梧州盐场帮忙。
梧州现在归安南管，余清泉就算行文给安南节度使，人家也不理他！因为他管不着，朝廷都不管安南，余清泉的话就更没份量了。
好容易借来了几十衙役要清理盐场，灶户得到风声先逃亡了，也不知道躲在哪里了，抠都抠不出来。
邵书新以为祝缨不用他的暗账是要让余清泉见阎王，并不知道祝缨只要不帮忙，余清泉的差使根本就进行不下去。盐场、商人、士绅、当地官府出手就够余清泉喝一壶的了。
士绅们还要往官府哭诉，说是不知道为什么没盐吃了。官盐突然贵了十倍，买不起了。自冬至春，陆续有地方官向朝廷报怨：不但盐涨价了，就是高价盐也供应不上了。照这么下去，没盐吃是小事，反正人不吃盐也不会死，可是盐税收入就要黄了！
皇帝以为，事情必然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将这些告状的奏本都暂扣了。转而提起驿路的事，他想将陈放转任南方，与祝缨隔江相望，另派工部的一个郎中随行，由陈放主持与安南的新驿路事宜。
陈萌听了皇帝的计划，哭笑不得——修驿路，为的是“沟通南北”，修它，就意味着之前“不通”。现在让陈放在北，祝缨在南，两人隔着江喊话吗？
忙向皇帝建议：“是不是要通知安南？派个懂工程的人过去，约定好各修境内的一段最后在某处会合。”
皇帝道：“既如此，还是让陈放走这一趟吧。”
事情，这才算有了眉目。

第507章 观察
陈放南下的时间比去年余清泉南下时要早一些，临行前陈放特意与父亲陈萌做了一次长谈。父子俩都是赞成新开一条驿路的，除开祝缨的提议、陈放因此会有一些功劳之外，父子二人也认为此事无论是对朝廷还是对安南都有利。
既如此，父子俩就都存了促成之事之心。陈放想得也就多了，他抱着舆图去了陈萌的书房。
陈萌看到长子抱了轴图，问道：“那是什么？”
“舆图，”陈放说，“我有个念头，不知合不合适？”
“过来细说。”
陈放将舆图摊开，手指在图上划了一道线，道：“这是他们工部的章程，安南未必赞成，我想在到安南之前，先到这一片亲自看一看，这里，是大江两岸，选渡口也要多看几处备选。只有两边都合适了，才做得下去。只有选定合适的渡口，才能定下来两岸驿路接入的地方。否则，修好了驿路，到了江边渡口不合适，又要改道。”
这个新驿路，必须要实地考查一下，它是两条线同时开工，然后对接。陈放甚至认为，还不如从渡口开始往两边延伸，当然，这些都要见过祝缨，沟通之后才能定下来。
陈放与陈萌商议，实则是为了寻求陈萌的支持，没有政事堂点头，他不能把差使扔到一边，先跑去勘探。陈萌略一思索，便说：“也好，我明日与他们讲一讲，你再动身。”即使不能有明令给陈放去勘查，放宽一点时间的限制，也方便陈放行事。
陈萌有点欣慰，道：“这件事情交给你，我总算可以放心。”
父子俩同时叹气，陈放道：“近来风气越发不好了，有志之士也都消沉了。”
“不必管别人，尽自己的力就是了。做了什么、做多做少，总有人看在眼里。路过吉远府见一见江政，那是个有心人，可惜运气不太好。”
“那余清泉？”
“哼，”陈萌轻哼一声，“别沾。”
“是。”
陈萌次日便将陈放所请同郑熹先说了，两人在宫门口一嘀咕，郑熹也同意：“大郎思虑周到。”
两人早朝后又同皇帝说了此事，皇帝于庶务并不很通，丞相说得有道理，他也同意了：“不错，祝缨本就不好应付，不先有所准备，见了她怕也难与之辩论。”
陈萌在上面为儿子争取到了条件，陈放则被姚辰英盯上了。二人彼此还算欣赏，姚辰英知道陈放此行多半能成事，特意请他过府一叙，只为一件事——预算。
他先把祝缨写给他的信拿了出来放到了陈放面前，陈放打开信一看，字迹是他很熟悉，心头先微惊，待看到“西番”便有点感叹：这位姑姑是厚道人，还提醒着呢。如此一来，朝廷也该更着力安抚、拉拢安南才是，倒于我的差使有利。
陈放道：“哦！您曾在西陲多年，与西番也是老对手了。我去见那位节帅，尚书可要我捎什么话去？两面钳制说了几十年，可是想在些时建功？不过我的差使是修路，只能传个口信，成与不成，军国大事，只怕也由不得我做主。”
姚辰英伸手又把信收了回来：“大郎，这也是个烧钱的事项。”
“诶？”
姚辰英慢条斯理地道：“政事堂对这条路寄予厚望，不敢打扰大郎的正业。只消大郎回来报个实数给我，要用多少钱粮、调多少人伕，我好有个数。否则，这一南、一西两件大事，户部不好安排。数目太虚，就只能顾其中一项。取舍之间，救兵如救火……”
陈放怀疑自己能看到姚辰英身后有条尾巴在晃。他苦笑一声：“尚书多虑了，从安南回来，只怕我要调任去做刺史督造驿路。到时候还要请尚书高抬贵手哩。”
两人互相谦虚恭维了一阵儿，姚辰英道：“你我都想这件事办成，何不坦诚一些？”
陈放接了他的话：“我这件事儿，我说的都是实话。只是不亲眼见一见，我现在也给不了尚书数目。我回来，必与尚书详谈。”
总算把话说开了。
陈放这才动身，其时已到了一年中最热的时节，陈放此时动身南下实在不是一个好时间。陈放带了几位懂行的工匠一路南下，早晚赶路，中午休息，先到江边上游，再沿着江水往下，查看沿岸地势。
不看不知道，一看之下才明白这路确实不好通。工匠告诉他：“大江之上，从来都没有您平日见的那种桥。要么在水流平缓的地方架浮桥，要么是渡船。”像石桥、木桥之类往水底打桩，上面铺上桥面的，想都不要想。
小河小溪还能这么干，一些拱桥就是这么建的，先下桩到河底，把一片河面围起来，抽干水、打桩、做桥墩。然后是铺桥面。一座桥就成了，因此造桥这活计，石匠、木匠里都有人会。
天堑大江，做不了。
而渡口呢，千百年来倒也有几个，但都不大。一则上游水流更急，合适渡河的地方本就不多。二则上游比较靠近西番，也不太安全，大江对面的人烟也不稠密，还多山，山里没有方便的道路，需求不大，要渡口何用？
因此渡河之地多半出现在中游往下，到了下游，沿江倒有不少水驿、沿江的城池了。
陈放到江边的时候，刚好又是夏天多雨，眼见河水暴涨，需要考虑的问题又多了一个。直到近秋，又发现了另一种过江的方式。这不是在大江上看到了，是在一条支流上。两岸的通过根连接两岸的索道过江。看起来惊险万分！
陈放足在沿岸走走停停了几个月，选定了三个地点。这三个地点各有利弊，也有河滩平缓的，但是又怕船吃水太深，只好做个浮桥。也有河面比较窄，但是中心有礁石的。还有这一面的条件不错，对岸的条件不好的。他犹豫再三，又将索道的方案也列在了最后。
从他选定的地点渡江，只要选有经验的向导、准备好大船，勉强也能过江。问题是渡江之后怎么走？安南还没有开始修沿江的路，过了江就是山林、泥泞的一人宽的小路。山林里会遇到什么，谁也说不好。
陈放眼睁睁地看着对岸，惋惜良久才重新收拾行囊，转入官道，一路往梧州去。
……——
到梧州需要先经过吉远府，陈放曾与江政在盐州共过事。当时江政是陈放的顶头上司，两人相处还算愉快，陈放先去拜访了江政。
江政在这烟瘴之地看起来还算习惯，看到陈放先说：“你清减了。”再问陈放此来是不是为了新驿路的事。
陈放谦虚地道：“是，打发我来跑腿看一看。安南土地广博，纵使新开驿路，梧州与吉远府也是切不开的联系。并不会耽误与使君这里的贸易。”
江政道：“我倒不担心这个。”
陈放知道江政奏本的内容，再次出言安慰江政：“朝上也有人盯着呢。如今户部的姚尚书也是个能人，又有公心，他不会坐视的。”
江政认真地道：“不可掉以轻心！此番你回京，一定要提醒令尊呀！姚尚书能干是实，他愿意做到什么地步，可不敢说哟。”
“怎么？”
江政道：“我也说不很准，只是觉得他有些懈怠。那一位，”他往安南的方向指了指，“拜相之前就是在户部，那时是个兴旺气象，这一位，没有的。那一位还隐约有些革除宿弊的味道，这一位一上来，把什么都停了。你说他不会坐视不理，我看他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他说着摇了摇头，又叹气，颇有点不甘，再三让陈放一定要当回事儿，万事不可以都寄托在姚辰英的身上。
陈放只管听，也不许诺，最后反问道：“你呢？”
江政道：“我？朝廷用我做什么，我就尽我所能，保一方百姓罢了。”说到这个，他就又想起来余清泉了，开始说余清泉的不妥。又说自己已经收集了一些证据，要告余清泉一状。
陈放道：“不至于吧？”
“你也是盐州出来的，盐的事儿，你我多少知道一些，他那个样子，不成话。”
两人又细说了余清泉一些事，陈放听了也觉得不妥，不过他沉得住气：“秋天了，他往京城缴不上盐税，必有说法。您何必冒这个头？只消再等两个月，他没事也要有事，何必让那些小人记恨您？您就算不珍惜自己的仕途，也要珍惜百姓，您要走了，此方百姓不知又要落入谁手了。”
好说歹说，江政才勉强同意不上本，转问陈放：“你何时回还？回来千万过来一趟，我有事要同你讲。”
陈放答应之后，他派人将陈放送入梧州。
…………
梧州刚开始秋收，人们的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神情。
梧州虽然多山，却看得陈放心情一畅。见到赵苏的时候也是笑吟吟的。
赵苏也知道他是干什么来的，笑道：“大伙儿数着日子盼着您来呢！”
两人在京中是旧相识，把臂言欢，互相拍着后背。陈放左右看看，又认出了项乐、项渔叔侄，也同他们问好。再看赵苏身后，倒有一半人不认识，他开玩笑地问道：“阿炼在博州我知道，除了他，你将林风他们藏到哪里去了？”
赵苏道：“他们哪是我能藏得的？都在姥那里。”
“哦~”陈放说，“那给他们的礼物，我还得再捎一程啦！”
“他们有，我的呢？”
“都有。”陈放说。
一旁祝文笑道：“哪有在门口就要礼物的？使君，请陈大人入府内说话吧。”
一行人顺势进到府里，叙旧，陈放分发礼物，说些客套话。赵苏询问事情进展，陈放知道他必是要向祝缨提前回话，也不瞒着：“陛下有意命我主持。”陈放也向赵苏询问安南准备的情况。
赵苏道：“你从这里一路往西州，自己看就知道啦。”
陈放道：“那我可要瞪大眼睛看喽。”
这对二人来说，已经是十分老实坦诚的对话了，说完，相视一笑。赵苏安排陈放先休息，次日派人护送陈放一行人西行。
自此之后，陈放走在安南境内的驿路上，别是一种体验。整个安南的道路比外面的官道依旧是略窄，胜在修得比较扎实，路也较新较平。每过三十里就有一所驿站，不大，却也够歇脚的。食水、草料都有，房舍虽然简朴却都很新，也有人维护。
陈放的随从看了，也要小声说一句：“很像样子哩。”他伴陈放许多年，好些话也能说出来，又小声说祝缨真是太可惜了，好好的丞相到了这穷乡僻壤的。
说得陈放心中怅然，连着两天没说话。
到了博州，又是熟人祝炼接手，祝炼身边的人陈放认识的就更少了，只认得两个人是原来祝府的随从——他们如今都有官职了。人几乎都是“獠人”的相貌，大部分个头不高，皮肤微黑。有一半儿的官话极不纯熟，另一半也浅浅带着口音，不过都打扮得很利落。有男有女，女子见人也不羞怯，都大大方方看他，倒把陈放看得不自在。心里直道邪门：在宫里被宫女围观也没这么叫人冒汗。
祝炼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说：“大郎来得正是时候，老师奉阿婆巡游，算算日子，这几天就要回幕府了。”
“巡游？”
“对，看一看安南嘛！阿婆也喜欢，老师也高兴。”
陈放道：“公私两便，确是好事。她们母女也好些年没有在一起了，早年为了公事分隔两地，如今这样正好。不知阿婆身体可好？”
“耳聪目明，只是牙齿不太好了，老人家爱吃糖，上下都由着她吃。姑姑发现之后，略管了管，老师向着姑姑，老人家现在正闹脾气哩。”
陈放失笑：“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我现在动身去西州，还是去路上迎她们？”
祝炼道：“直接去西州就好，那里如今是苏家小妹看家，也不是外人。你住不两天，老师就能回去了。”
“好。”
陈放也不强求乱闯，沿着大路一气到了西州，祝缨果然还没有回来，接待他的也正是苏喆。
……——
陈放第一次见到西州，见到南方这么大的一片稻田，见到新的西州城。
他轻轻地说：“怪不得说修新路，要是有这样一片地方，果然是修得的，也果然是不惧的。”
对面，苏喆率领十余骑出城来迎接。两人也是老熟人，祝、陈通家之好，陈放看苏喆总有几分像看妹子侄女，看她满脸笑意，也知道她过得不差，不由自主地笑道：“又长大一些了。”
“早就长大啦！请！”
苏喆一路叽叽喳喳，又说祝缨快回来了，因为秋收她是一定会回来主持的云云。
陈放却将眼睛放到一个年轻男子身上，这男子的长相在陈放看来只能说是“平头正脸”，个头……也不能说高大魁梧，亮点是有一双明亮的眼睛。这双眼睛老往苏喆身上勾搭，陈放心中泛起一点不快。
苏喆顺着陈放的目光看过去，对这男子也笑了笑，陈放更觉得这两人之间有故事，不由问道：“这位是？”
苏喆笑道：“是黛州别驾家的。”
“祝……重华？”
男子的官话也不怎么样，带点口音地说：“那是我阿妈！”
苏喆道：“姥说各家子弟也都不能偷懒，安南正缺人才，都要到西州来读书、学做事。他家兄妹俩，都在学堂里读书，兼学着做事。怎么样？”
不怎么样！
陈放含糊地说：“姑姑做事必有道理的。”
他轻轻瞪了一旁的苏晟一眼，苏晟被瞪得莫名其妙。
苏喆道：“走，先安置了，再慢慢逛！西州越来越繁华了呢！”
这个陈放承认，西州城的“骨架”搭得好，规划得也合理，陈放安放好行李，也不着急说正事，先请苏晟给自己做向导，在西州里逛着。
苏晟不疑有他，只是觉得自己与陈枚更熟一点，不知道为什么陈枚的大哥要自己作陪，想来是因为自己的官话更好？
他陪着陈放逛了半天，陈放先问一些西州的习俗、祝府各人的情况之类，突然话锋一转，问道：“今天那个别驾家的小子，是不是……哦，南方风俗，他有没有对小妹唱歌？”
苏晟不疑有他，道：“那倒没有，他来的时候都快夏天了，没功夫唱呢！”
“他们俩？”
苏晟耸耸肩：“虽然不是头人家的，不过……”
陈放撇了撇嘴：“哦。”不是他愿意多管闲事，祝重华的来历他知道一点。虽然英雄不问出处，奴隶出身也不算什么，祝重华能做到别驾，虽然安南官职水份比较大，至少能做事。但是……祝重华做官才几年？这个年轻人，之前的人生都是处在一个奴隶的身份上，他能有多少教养呢？又是才开始读书！样子看起来就挺“野”。
陈放很忧虑，因为苏喆是在祝府长大的，她读书、习武、做官、有家业继承，无论如何，陈放都觉得她应该值得一个与她有类似经历的男子。
他忽然生出一种想法：要不要与姑姑谈一谈？
旋即，他又冒出了另一个念头：婚姻，结两姓之好，也许这就是安南人自己的安排呢？新贵们与老头人家的联姻，拧成一股绳？那这就不适合自己多嘴了，人家有父母的。
他正要叹息，苏晟忽然说：“来了！那个是青叶，看来姥下午就能回来了！”
陈放眯起眼睛，看着一个苗条的身影骑在一匹矮马上，奔往幕府去。

第508章 芙蕖
苏晟抬起手臂又被陈放按了下去，他不解地看向陈放：“怎么了？”
陈放道：“她回来报信的，你中途拦她有什么意思？咱们现在不如先回客馆，过一刻去幕府登门拜访。”
祝青叶风一样地从二人身前刮过，一口气冲到了幕府：“回来了！回来了！”
府里马上喧腾了起来，侯五拄着杖，慢慢地踱到门口，看着“猴崽子们”忙上忙下。一个小姑娘路过他，顺手捞过了一把椅子往一边放下：“五翁翁，您坐这儿。”将人一薅，按在了椅子上。一队“猴崽子”呼啸而过，手脚不停，嘴上也不停。上一句是“五翁翁好”，下一句不等侯五回答，就是：“快点儿，那边屋子还没扫尘。”
祝缨一回来，随行的人也就都回来了，有许多房间要打扫，又有许多的饮食要准备。管书房的赶紧清点书房里的文具，发现纸所剩不多了，忙着跑去领。各职司也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事务，预备祝缨回来要查问。
巫仁和项安尤其地忙，秋收、入库、征租税就是眼前最紧要的事，她们再一次核对数目，项安道：“莫慌，姥回来了，小双她们也就跟着回来了，咱们也就有帮手了。”
巫仁的声音闷闷地：“那重华姐也快来了，她好难应付。”
祝重华是她们头疼的人物了，赵苏、祝炼也不好对付，但他们是带一点“含蓄”的，祝重华不一样，她总是很直接。
项安恨恨地道：“祝明学得太慢，不然，就该拿他过来帮忙，让他应付他阿妈！”
祝明就是祝重华的儿子，祝重华拢共生了六个孩子，活下来的有三个，两子一女。祝明就是其中的小儿子，上面有一兄一姐，三个孩子里只有他一个到了西州城读书，哥哥是因为长子，已经结婚了，得看家。姐姐是因为小时候父母要干活，疏于照顾，一不小心被老鼠啃残疾了，好悬没死。
祝重华丈夫给头人做苦工的时候累出一身病，现在祝重华出来做事，长子就照家里。
全家就小儿子合适到西州。
巫仁中肯地道：“他不如他阿妈聪明。”
项安道：“多有子不类父……母的。”
两个嘀咕几声，又埋头理事，手上翻得飞快，将秋收的计划、近期户籍梳理的进度草草检查了一下，数清了册子的数目，祝缨等人也到了幕府了。
两人听到喧闹声，将本子收好，一同出去迎接。苏喆与祝青叶正从旁边的签押房里出来，几人互相点了点头，大步往外，又与祝青君遇见，再打个招呼：“还顺利么？”
祝青君道：“还好，‘匪’也剿得差不多了，姥听说陈大郎来了。”
苏喆道：“对，阿晟陪着呢。”
祝青君道：“住哪儿？”
“驿馆。这不是在京城，他到家里来串门，他如今是使者，又带着好些随从，人多眼杂，又不一定全是可靠的人，还是放到客馆里看着的好。”
祝青君点了点头：“也对。走吧。”
一行人快步出迎，走到门口祝缨正好把张仙姑从车里扶出来，张仙姑踩着踏脚下了车，蒋寡妇将她搀住。苏喆笑着跑上去叫“阿婆”，扶住了张仙姑的另一只胳膊，转头看到祝缨又把花姐从车里扶出来，又忙着叫“姑姑”。
才要再叫祝缨，却见祝缨又从车里攥出第三个人来，那人手连连摆着，腕子上的两枚银镯子反着光，晃眼：“大人，我自己来、自己来。”
一旁巫仁听到了声音，哆嗦了一下：“娘？”
祝缨把王芙蕖从车里揪了出来，交给巫仁：“你们娘儿俩可有些日子没见了。”
苏喆仔细瞧了瞧，才勉强想起来王芙蕖的相貌：“哦！王大娘子！姑姑的学生，对么？”
王芙蕖有点局促：“是哩，是哩。”
她再局促，也比巫仁爽利，很快就与项安等人在后面聊上了，巫仁被她攥在手里，一个字也插不进去——她也不大想说话。
自打巫仁跑到了梧州就极少回家了，起初更是连消息都瞒着亲友，巫家在吉远府称不上大户却也小有资产，也狠不下心来定居梧州。后来就更加不上不下了，直到安南设镇，巫仁、巫双都在安南站稳，巫仁有事都闷在心里还罢了，巫双却是个痛快姑娘，写信回家，问家人愿不愿意来看一看。
本也不报太大希望的，没想到王芙蕖接到信之后，连着几天做梦总梦到女儿，忍不住动了念。竟真的来了，中途遇到了祝缨与张仙姑等人出游，顺路给她捎回了西州。
她对巫仁道：“你孟姨走了，我就怕再不来看一看闭眼睛前就见不着……”
“呸呸呸！”苏喆说，“诶？小双呢？”
王芙蕖忙说：“她在后边儿，有正事儿的。”
苏喆见她紧张，安抚地对她笑笑，点一点头，道：“那可好了，你们娘儿仨可以好好聚一聚啦。咱们这儿的人总是忙，就是血亲也不常能在一起的。”
祝缨从上面飞下一个拳头来敲在苏喆的脑袋上：“这是点我呢？”
苏喆放开张仙姑，笑着跑开了：“这可是您说的，不是我说的，你们都快些安置了吧。要派人去知会客馆一声么？”
“去吧，也不是外人。”
…………
陈放名为“使者”，这回的差使与之前的敕封之类全不相同，因此又是另一种作派。换了正式的官服，却不端着架子，拿了公文，却又投了拜帖。到了幕府，见礼之后口中叫的却是“姑姑好”。
问好后奉上了陈萌夫妇准备的礼单：“可惜遇到夏天，怕路上潮湿霉坏了，首乌带得不多。”
祝缨道：“心意到了，我又不是不明白。你这一路也是着实辛苦，要是路修好了，这一趟就不用这么麻烦了。如何？”
细节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谈好的，陈放还是大致叙述了一下自己的所见所思，末了问道：“不知您的意思是？”
祝缨道：“江政说的有道理啊！你现任一任刺史也好，主持一项大些的工程，也是历练，日后回到中枢这样的经历是有益的。”
新路的路线双方都有自己的备选方案，比较复杂，便不马上展开来讲。陈放只略一提，祝缨说：“秋收后腾出手来，再细聊，你一路辛苦，好生休息几日先。总不会耽误你回去过年。”
陈放笑道：“那可真是遗憾，还想陪太夫人过个年呢。”绝口不提对苏喆婚姻的看法。
祝缨道：“真遗憾？那我就把你留下来了。”
陈放笑道：“好呀。”
两人都是戏言，祝缨起身带他去见张仙姑，叙旧、宴请，顺便给王芙蕖接风。安南的“风俗”让陈放大开眼界！也许是梧州“势弱”，祝县的宴会虽然有男有女，女子多是有点官职在身上的。祁娘子这样的“诰命”一般不出现在外面。
到了安南幕府，不但张仙姑这样的“太夫人”出现了，王芙蕖这样的“官眷”也出现了，并且不是与官客分开。她们就这样杂夹地坐着，言笑晏晏。
王芙蕖起初有些不安，坐着坐着，看女儿、孙女儿就在一旁，孙女儿的几个“小朋友”的母亲们也都在场。大家不避着人，笑的时候也不掩面捂嘴，比在吉远府还要自在。她渐渐地也放开了，对巫仁道：“你这儿好。”
巫仁话仍不多，只是点头，不自觉地带着笑。王芙蕖看着巫双与江珍、江宝笑作一团，毫不在意别的眼光，又觉得她们这样怕是不容易成家。不成家当然挺好的，不用伺候人了，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她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这样好像又不错。
心里泛起一点愁绪，很快又被姑娘们欢快的声音打散，重新高兴了起来。她来的时候，还有一点子想女儿、孙女儿回老家的心，此时都消弥了——人在这儿自在，甭回去了吧。便是她自己，也将一些事都暂抛到了脑后，安心住了下来。
王芙蕖跟着女儿、孙女儿住，这两人算一个“家”，因此也与江氏母女一般，在幕府附近分得了一处住所。不大不小，三进庭院，也有几个帮佣。王芙蕖见这宅子比自家还大、帮佣比自家还多，更加放心。
只是看着帮佣做的事不太合心意，第二天就闲不住地带着帮佣给女儿收拾家里。她是有经验的管家妇人，经她的手，巫仁巫双晚上回来就发现家里变了个样儿。家里的东西一样没多、一样没少，更干净整齐了，布置得更舒服了。往厅上一坐，晚饭也端了上来了。
回房一躺，被褥晒得松软。
王芙蕖又给女儿、孙女把衣服晾晒、翻洗，样样周到。姑姪二人白天在幕府里忙，晚上回来什么都不用想，日子过得舒适极了。
如此过了几天，幕府里太夫人又请她过府去做客，说是现在秋收的时候大家都忙，怕她一个人在家闷着了。
不但张仙姑在，花姐、小江等几人也都在幕府里——秋收，学堂也放假，连犯案的人都少了，这几个人竟在此时闲了。她们一处闲话，也不做针线、手上也没活计，都在幕府的后花园里坐着，这里小桥流水，有花有树，往亭子里一坐，清风徐来、不冷不热。
王芙蕖难得在秋收的时候能够这么闲适，生出一种“要是把家搬过来就好了”的想法。
别人不知道她的想法，她们也不劝她搬来，只说些安南的新闻。现在最大的新闻一是秋收，二就是“新驿路”。
江舟有些向往：“等路修好了，回京不用一个月，我都不记得京城的样子了。”
张仙姑也说：“好些年没回去了，也不知道金大家的她们怎么样了。”
王芙蕖对京城完全不了解，只管用心听着，记下她们说的京城种种，预备回家之后也是一份谈资。在张仙姑停顿的时候，她又适时地问上一句：“那然后呢？”
就能收获到张仙姑旁听“传说中的王相公”断案的下一章回了。
张仙姑也喜欢王芙蕖，张仙姑总认为，自己是有义务为女儿与下属的家人处好关系的，因此对王芙蕖格外的好。三不五时请王芙蕖来家说话，又邀王芙蕖逛街。西州城内有两个大的集市，全不似京城那样过午才开市，从早到晚都很热闹。
虽然是秋收，客商却往来不绝。阿苏县常年在这里开一间大铺子，卖茶，西番的商人是大主顾。西番人也好贩些牛羊、马匹过来，又买茶、布之类，偶尔也走私铁器——安南的盐铁是官营，西番购买有限额。
王芙蕖看得眼花缭乱，常常忘了家里，每到晚间躺在床上就又想起丈夫、儿孙，生出些许愧疚之感。但女儿一直在忙，她又不好意思在这个时候提出派人送她回去，整日过着白天高兴，晚上愧疚的日子。
到得巫仁忙完，母女俩有了闲暇相处，她就更舍不得走了。直到赵苏、祝炼等人在西州城的公务办完，连陈放也要动身返京了，王芙蕖才恋恋不舍地决定跟着“赵大人”一道回去，路上好有个照应。
巫仁自是不舍，但她一向话少，巫双倒不怵缠着祖母：“就多住一阵嘛！咱们才闲下来，还有好些地方没玩过呢！”
王芙蕖摸摸孙女的脸，道：“我可是有两个孩子啊！得回去啦。”
另一个孩子是巫双的亲爹，巫双嘀咕道：“我爹老大年纪了……”不用亲娘陪了吧？
王芙蕖还是决定尽早回去。
……——
陈、赵、祝三人自不介意多带一个人走，且王芙蕖自己也有个小侍女、一个小厮跟着，也不用别人照顾。
一行人从西州出发，陈放对王芙蕖好奇极了。他觑了个空儿，寻王芙蕖说话。王芙蕖不明白这位丞相的儿子与自己有什么好聊的，她的“封君”因女儿而得，这个身份最近才见天日，十分之水，也没什么好叫人图谋的。
陈放则对这样一位妇人，如何放心女儿跑到数百里之外“做官”十分的好奇。他问得很委婉：“夫人不想念自己的女儿吗？”
“当然是想的，不过，总是更想她能过得好。”
“呃，择一良人、相夫教子、儿孙满堂的过日子，不好么？”
“那样，我得求人对她好点儿，怕没人养她，她就饿死了。现在呀，她自己就能对自己好，不用求别人。”王芙蕖说，看陈放的表情有点奇怪，她后悔自己多嘴，再也不与陈放说话了。陈放问她什么，她也支支唔唔，不肯露了实情。
一到了梧州，赵苏还要与陈放话别，她是一刻也不耽误，带着人就跑回了家。
回到家里，发现因有儿媳妇在，倒也没怎么乱，她一颗提着的心才放了下来。家中丈夫、儿子都问她在西州见闻，儿媳妇也想知道巫双过得好不好。
王芙蕖都说：“挺好，你们也不用想着叫她们回来啦，我看她们在那儿过得比咱们自在。回来做甚？”
巫义道：“娘，你去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以前也念叨着，家里如今好过了些，就把人接回来，一家子团聚……”
“以前是以前，”王芙蕖断然地说，话讲得又快又急，像与人吵架一般，“就是阿双，我看她也自在。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穿什么穿什么，想睡就睡、想起就起，不用伺候人，很好。”
巫家父子面面相觑，巫义想了一下，道：“也好。”
王芙蕖心底松了一口气，她说这话时很是担心丈夫和儿子反对，故而疾言厉色，他们不反对了，她反而有些讪讪，对儿媳妇说：“我捎了些东西来，有你的。”带了儿媳妇，往里间去了。

第509章 春天
王芙蕖是个闲不住的人，离家多日回来家里虽没有乱，在她眼里总觉得别扭，当天就没歇，重新操持起家务来。第二天又起了个大早，将从安南带回来的土仪一份一份地分好，安排丈夫、儿子送亲友。
忙碌中，总觉得忘了点什么事儿，努力回想又想不起来，只得作罢。王芙蕖一辈子也没出过几趟远门，这一趟出去动静就大了，礼物分到第三天还没分完。这天，她正同儿媳妇讲巫双：“她伶俐，又有新伴儿了，都是那头衙门里女官人家的小娘子……”
门口的狗突然大叫起来，看门的老苍头跌跌撞撞地跑到院门口叫：“不好啦！来官差啦！”
由于种种原因，巫家人对“官差”的印象是极其恶劣的，王芙蕖婆媳俩都惊得掉了手里的东西，王芙蕖道：“大郎呢？”
“他去给舅家送东西了呀，娘，怎么办？”
王芙蕖对儿媳妇说：“你先莫出去，我去看看。”
她脚步匆匆到了前院，转到正房客厅——才因女儿得的封翁封君，巫家的宅子也没有翻成大宅，几步就到——往门口一站，就看到府衙的两个差役正站在堂上。他们的脚边，放着一个担子，上面扎着红绸。
这两个差役王芙蕖并不认识，然而二人身着号衣，王芙蕖一看那个系红绸的担子心里就咯噔，口气也不甚好：“两位，做甚来了？”
两个差役客气地叫一声：“大娘子。”
其中一个掏出一份拜帖来，极客气地说：“我二人是刺史府里的，奉命给您送礼来啦！陈相公的大公子，那位陈大人回京了，托咱们使君给您道个别。”
“诶？”王芙蕖更不明白自己与丞相的儿子还能再有什么交集！她家也没什么值得图谋的吧？
差役却不管她想的什么，继续说：“这是陈大人给您的拜帖，这是礼单，您收好，我们这就回去向使君复命啦！”说完，双手把帖子递给王芙蕖。
王芙蕖不知端地，只得勉强接了，她担心帖子上写的事情，马上就打开来看了，一看之下更觉奇怪——只是单纯地告别，陈放字写得不错，清楚明白，就是道个别，兼请王芙蕖保重身体。礼物也很规整，表礼四端。
然后就没了。
王芙蕖不明就里，暗想：这是因为安南吧？
给了两个差役辛苦钱，带着猜疑把礼物、拜帖都收下了。等到丈夫、儿子回来，一家人商议，也都觉得是因为丞相儿子有钱，又看安南的面子：“他人又走了，也没什么好图谋咱们的，是个讲究人呐！怪不得人家能做丞相，真是周到。可也没得回礼处，只好先收下啦。”
他们收了这一注财物，依旧过自己的日子，只道陈放是个礼数周到的、难得的不为难人的“贵人”。
“贵人”却另有自己的盘算，他离开梧州就想起江政说过的，让他回京前再见一面，有事相托，下了山就直接找江政去了。
江政治民理政是一把好手，但对安南的情况知之甚少，近来也想刺探情报，但梧州赵苏防范甚严。陈放在安南走了一遭，江政也想询问一下。
陈放道：“百姓安居乐业，境内也罕见奸滑凶暴之徒。至于其他，我去的地方也不多，难以估算。但是在西州城里，倒常能听到婴儿的啼哭声，能安心繁衍生息，安南，比想象中的好。”
江政道：“安稳就好，不易生乱。对了，我有样东西要给你。”
“不知是何物？”
江政取出一个匣子，打开盖子，一面满满的放着一叠叠的字纸、簿子之类。江政将匣子递给陈放，道：“那个余清泉，一点智慧都用在了歪处，快些把他弄走吧！为朝廷、为百姓，都不能由着他们胡来了。这是我这些日子来拿到的一些证据，还请相公们为民作主了。”
陈放毫不犹豫地接了过来：“我一定带到。政事堂会如何处置，我不敢妄下定论，有话问我，我一定实话实说，不会为他隐瞒。”
“这就够了。”江政说，又祝陈放差使顺利。
陈放顺势请他派人往巫家走一趟：“我不好多耽搁，还请费心。”
江政也不推辞，又问一句：“巫氏在安南，很得用？”
陈放微笑道：“安南幕府上下和睦，太夫人母女又重情义，王媪与我一路同行，临别个话，人之常情。”
江政便答允了下来，陈放也就放心回京去了。回京之后如何复命，将与祝缨协商的方案告知，又如何与陈萌商议余清泉的事情，如何与郑熹勾兑，不必一一细说。
陈放回到京城时已是冬天，余清泉这一年上缴的盐税显然是不合格的，郑熹趁机发难。一应证据是江政收集全了的，姚辰英的户部没收够钱、分给皇帝内库的部分自然也是不足的，这让户部和皇帝都有了不满。郑熹再将证据递上去，冼敬也保不下余清泉了。
余清泉被调回，继任的自然也就变成了郑熹一系的舒炎。
陈放却还不能马上就赴任，他仍需将带回来的方案与户部、工部等处协商。江河渡口关津之类归工部管，其他又与户部相关，此外还涉及一些工匠的管理之类。陈放与祝缨敲定的备选方案有两个：一、空中架数条铁索，上面铺上桥板，二、渡口。
两个方案是无法同时开工的，因为预算不够。各自境内的路归各自修，预计两到三年内把各自境内的路修好，最后在江边会合。
这涉及到了具体的工程，经陈萌主持，各方又就方案吵了一个来月，最终敲定了第一个方案，铁索桥。它不受江水暴涨的影响，不需要维护船只等，而且就一个路口，比较容易看守防范。渡口除了后续需要船只外，也因现有的地理条件也不合适。
等到驿路开通之后，如果有需要，再视情况开通渡口。
…………
方案定下，才是陈放的任命，他除了一个刺史的职务又兼了驿路开通的调度，因为驿路它其实是两个部分——路、驿站，必须有一个人总揽。安南简单，祝缨一个人说了就算，到了陈放身上，他就要不停地加一些额外的官职。
总算在正月里，他的几项任命都到手了，择了个吉日便可赴任。与此同时，又移文到安南，通知了祝缨。
祝缨接到公文的时候已是二月初了，宿麦刚刚收完，春耕即将开始。祝缨召集了幕府僚属，开会讨论此事。
整个幕府都知道，祝缨是必要修这条驿路的，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传阅着公文，再无声地递给下一个人，直到所有人都看完了，祝缨道：“都说说，有什么想法。”
苏喆道：“朝廷办事，越来越慢了。不晓得他们能不能按时完工？别咱们这儿修好了，对面接不上。”
路丹青道：“那咱们也不算白干，本来就想修路的。顶多最后一段先不修到底，观望着？”
祝青君则说：“这一路上，还有几处不大安全，我再带兵把这一带犁一遍。”
巫仁则小声说：“他们选这个也不意外，可需要用到大量的铁。安南就有铁矿，可惜的是工匠不够多，产出又要打造农具、兵器，匀给造桥的就少了，从现在就要开始攒了。”
项安也补充了一句：“工匠的手艺也不如京城的。这样的铁索，这般的长，又要承重，可不是一般手艺能行的。就是吉远府，也没这样的匠人。纵有，一两个恐怕也不够使。不知道要怎么凑够人手。”
祝缨道：“这个好办，青雪，拟个公文，管朝廷要。项安，准备好机灵的学徒，人来了就跟着学。”
项安赶紧答应了下来。
然后是祝青君说的清理地面，继续“剿匪”，她一直承担着这项任务，祝缨只说：“要快一些，这一段沿途，你也要盯一盯。”
最后是林风，他本是镇守与西番交界的关口，今年轮换回来。别人在说话的时候他也在思考，人人都说自己擅长的，他想了半天，也憋出了一句：“那个……”
祝缨看了过去，林风犹犹豫豫地问：“虽然是修桥，是这个也算‘边关’是不是？是不是也得修个关卡什么的？”
苏喆有点惊讶地说：“行啊！这都想到了。”
这条新驿路除了作为官道之外，安南方面也是有意将之作为一条商路的。既是商路，就会收税，设卡是应有之义。但林风提到了“边关”，就有防范朝廷的意思，这是他以前很少会考虑的问题。
祝缨微笑点头：“不错，到时候连桥带关一起修。”
林风也露出一个笑来，这个会他开得挺有成就感。散会后，他的话也多了起来，所有人里，他与苏喆最熟，两人一同往外走。林风先感谢了一下自己在边关的时候苏喆帮他照看家人，苏喆道：“什么话？我不但与你熟，同你媳妇也是亲戚呢！”
她们这些旧头人家，事实上也是“门当户对”的，不同寨子头人之间也通婚，苏喆与林风的妻子认真论起来，也能攀上关系。不过头人间的亲戚关系，在以前也不影响互相抓了祭天就是了。
林风听了，也只一笑，又问：“怎么不见阿晟？难道他出去剿匪了？今天没看到祝新乐，难道不是他？”
苏喆道：“春天啦，舅舅叫他回家讨媳妇儿了。”
“说的哪家的姑娘？”
“不知道呀，看他能唱得过谁吧。”苏喆说着，笑了起来。他们这些人，习俗也渐改，以前就是唱歌、看对眼了、父母再出面把婚事做实。后来有了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倾向。近来又有“自己找”的意思了。
林风道：“他好久不唱歌了吧？”
“咱们都不大唱了，管他呢，他还不老，现练也来得及。而且，现在的姑娘，也不一定非要他会唱歌呢，对不对？”
“也是。春天，可真好啊！他好事近了，我得回家说一声，准备贺礼啦。”
两人闲聊的时候并不知道，苏晟在家里遇着事了！就在两人说完苏晟之后的第三天，苏晟回来了！
苏晟一头扎进幕府：“姥！我去西边换金羽回来吧！”
幕府里的人都知道苏晟回家是干嘛去了，祝缨一听这话就知道味儿不对，问道：“出什么事了？你要这么躲出去？”
苏晟双眼通红：“没事儿，男子汉大丈夫，当然要先立业再成家！”
“说实话，别怄气。你这个样子，让我怎么放心你去与西番较量？”祝缨说着，摆了摆手，示意房间里的人都出去。胡师姐很配合地提刀走了，祝青叶等人也踮起脚尖蹓了，还很善解人意地把门给带上了。
苏晟这才说：“亲爹兄弟，也是外人呐！”
娶妻，苏晟一个年轻小伙子是很愿意的。苏晟曾在京城见识过那里的女孩子，如今想想，直如一梦。他也在想要什么的妻子好，当然是要漂亮一点、可爱一点，阿苏县的女孩子，尤其是头人寨主家的，普遍会受一点教育。即使之前没上过学，到了西州现学也行。他也会对她好，把她带到西州城，好好过生活。
抱着这样的心，苏飞虎喊他回家，他没什么抗拒就回去了。
春天本是青年男女传统的交友时节，各寨子的姑娘小伙子总爱凑一起。以前是对歌，现在除了对歌也应一些别的求偶的游戏，其中也不乏父母们从山下学的“父母之命”。苏晟本相中县中一个小寨的寨主的女儿，两人说了几回话，隐隐中意。
岂料风云突变，女孩儿的父亲不同意女儿离家，只要苏晟不在老家，这事就告吹了。
苏晟当然不愿意回老家，老家是父亲的，是大哥的，大哥下面还有几个哥哥。西征的时候死伤了几个，可也轮不到他，因为大哥的儿子也不小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方案，就是他入赘女家。
这就更不可能了！他在幕府好好的有事做，回来当赘婿干嘛？
便在苏晟愁肠百结的时候，女孩儿的父亲等不到他的答案，将女儿许给了苏晟最小的哥哥。
春暖花开，女孩儿的父亲与苏飞虎两个人坐在上面喝酒，边喝边聊着儿女亲事。苏晟在下面坐着，五雷轰顶，当天晚上赶了夜路，一气跑出三十里，就近在驿站里歇了晚。次日爬起来继续赶路，赶回幕府的时候，这一年春耕的安排才刚刚开始。
这事儿，苏飞虎办得就不厚道。
祝缨道：“你一路回来也累了，先歇下，我问一问你阿爸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办出这样的事来的？”
苏晟道：“拢共那么些寨子，下面的寨主要是不听话，他就管不着人家。想靠结亲，与亲家好好处呗！”
外五县还是旧日习气，洞主管最大的寨子，小寨听不听话、听几分都要看头人洞主的本领。苏飞虎分得一大片家业，除了给儿子们留的，尚有一些小寨。他看这些人，与祝缨看外五县、苏鸣鸾看他，颇有相似之处。
苏飞虎儿孙不少，西征时却折了几个，势力略不如前。联姻，是个不错的手段。至于具体结婚的是谁，他倒不怎么在乎。
苏晟心里隐隐知道，只是从未深思，现在脱口而出，自己也觉得没趣极了：“姥，让我出去走走吧。”
祝缨道：“给你三天假，休息好了再来找我，我有事让你做。”
苏晟张了张口：“是。”

第510章 苏晟
苏晟一路疾行，径往自己的住处去了。几乎所有熟人都知道他这次回家是干什么去了，如今独自回来，他也不羞于让别人知道内情，有人叫他他也不应，冲回了住处就下令关上门，将自己关在房里，只等三天之后再去找祝缨讨个差使。
至于新差使是什么，那倒无所谓，能暂时离了熟人就行。他也不去猜祝缨准备把他放到哪里，反正现在也没大仗打，流放了都行。
祝缨第一想的却不是他的差使，而是阿苏县的情况。苏晟已经说了苏飞虎的情况，祝缨还想了解得更清楚一点。她命祝青雪去把苏喆给叫过来问话。
苏喆正忙着准备春耕的事儿，安南、西州沿袭了祝缨在福禄县时的老传统，衙门管事多些，凡春耕的牲畜、农具、种子之类衙门都会帮忙，苏喆在幕府里承担着一部分庶务，正在她的职责之内。
听说叫她，她还以为说的是屯田的事儿呢。心里迅速划拉了一下手上的事儿，打起了腹稿。
进了书房才打了声招呼，祝缨就说：“坐吧，有件事要问你。”
苏喆接过了祝青雪递过来的茶，叫声道谢，却见祝缨对祝青雪使了个眼色，祝青雪与胡师姐都离开了，苏喆直觉得不对。如果是寻常事务，祝缨一般也不避人，有时候还会顺口教一教如祝青雪这样的年轻人。祝缨身边的“侍女”，更像是“学徒”，也做些端茶递水的杂事，却是每天都能学到东西的。
把她们遣走，一定有事！
苏喆的神经马上绷上了起来，小心地问：“姥要问什么？”
“苏晟回来了，”祝缨说，“自己一个人。”
“啊？回来啦？我还不知道啊！他不是回去成亲的么？姑娘没相中？还是……”
祝缨也不瞒她：“说是，姑娘许要变成他嫂嫂了。”
“啊？！这是什么鬼？”苏喆也惊讶了。这种“兄弟争妻”的戏码，在安南也不能说罕见，大家都是人，各凭本事，兄弟俩都看上了一个姑娘，那就看姑娘看中了谁。头人家里当然也有长子、次子继承之争，苏晟身上不存在这种情况——大哥早结婚了，剩下独身的谁也别笑话谁。
苏晟的情况又有点不同，他是被父亲喊回家的，这事儿难道不是已经十拿九稳了？
“我这就派人回家问问我阿妈，舅舅不应该办这样的事情。”苏喆说。
“要快，自家不和，取死之道。林家的事情就是前车之鉴。”祝缨说。她对家长里短不感兴趣，但为官多年，见识了太多的人伦惨案，了解得并不比别人少。
苏喆的表情也严肃了一点：“我这就去办。”
从西州城到阿苏县的路虽然通了，来回却也不止三天，苏鸣鸾的回信还没到，苏晟又找上门来了。他避开了晨会，等其他人领了这一天的任务干活去了，才进了幕府求见。
苏晟一张脸死气沉沉的，也没了先前那股子劲儿，祝缨道：“你心情不好，也是该做点事。这样，青君她们剿匪也快结束了，我本有意让她们继续经营屯田，你愿意去帮她吗？”
“我愿意！”苏晟说，只要不呆在幕府，去哪都行。
祝缨道：“你没主持过屯田的事儿，青君她们又忙，顾不得教你，先在我这儿学一学怎么干再过去。”
苏晟露出为难的神情：“那……我去守关也行，姥，再在城里，我臊得慌。”
祝缨看了他一眼，苏晟的眼神透着委屈与恳求，祝缨道：“遇到这样一件事就要躲？以后有更大的尴尬事可怎么办？”
苏晟低下了头，沉默着不说话，祝缨道：“西边儿，金羽才替了林风……”
“我给金羽打下手都成！”
祝缨叹了口气，问道：“家里的婚事，如果你阿爸再改了主意，你会回头吗？”
苏晟犹豫了一下，迟疑地摇了摇头，祝缨道：“这样，你想清楚再回答我。要么我给你阿爸去信问一问是怎么回事儿，要么，我派人给你阿爸送贺礼。”
苏晟深吸了一口气，道：“我……”
“想清楚了再说，不急。”
毕竟人生大事，苏晟又退了出来，他本意是避着人的，幕府人来人往，也有避开的时候。快要走出幕府了，不巧被林风给撞上了。林风顺口问道：“家里有事了？”
苏晟想快步走开，被林风一把拉住了：“看来是真的有事儿，来，你过来！”
林风难得有一个对别人说教的机会，他也憋得狠了，一看苏晟的样子，怎么能猜不着出了变故？他把苏晟拽到了一间值房里，把门关上，对苏晟道：“得啦，跟哥哥说实话吧，谁家里没点子烂事呢？你要不想同我说也行，听我一句心里话——别自欺欺人。”
苏晟道：“我回家，阿爸说好的媳妇又成了我哥的了，我心里过不去。”
“我家里出事的时候，我心里也过不去。后来想想，总跟老家那些人纠缠，也混不出个模样来，你说是不是？咱们都是见过世面的人，安南不如山外却有一股生气在——除了外五县。安南别的地方与外五县全不相同，你姑那儿好点儿，塔郎家要看阿发和阿扑，旁的……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与老家的人过不到一起，未必就是坏事。”
苏晟道：“要是必得回家才能娶这个媳妇，我也是不愿意的，回家也没有我的地方。”
话出口，他觉得自己越来越明白了，回家又能怎么样？家是大哥的，能分给他什么？还不如像林风那样呢！林风是带着老婆孩子过来的，连侄女都养在西州，不比在老家寨子里听大哥使唤强么？
但“夺妻之恨”终究不能过去，这口气他还是难咽：“哥，你帮我跟姥说点好话，我现在不想在城里。”
林风道：“行，你先回家等我消息。”
苏晟千万拜托之后走了，林风又来寻祝缨。祝缨道：“我正好有事找你。”
林风先问正事，祝缨道：“过两天你跑一趟江边与陈大讲定的地点，带上几个工匠，看看筑堡建关的事儿。”林风守西关，算对关卡布防比较熟悉，再加上工匠，提前规划一下。一来一回，回来再敲定用工、用料之类，准备准备差不多也该动工了。
林风答应完了，再说苏晟的事情。祝缨道：“他的事我听说了，我还要再听一听他家里的说法，万一是误会，也好开解。果真是苏飞虎办事不牢，苏晟要避开，我再安排。这件事情，你们都先当不知道。”
“是。”
又过两天，苏喆拿到了苏鸣鸾加急送的回信，信写得很厚，字迹有些潦草，看得出来苏鸣鸾写信的时候情绪不太稳定。苏鸣鸾接到女儿的信，加急去找了哥哥问了前因后果。与苏晟说的差不多，苏飞虎本意确实是考虑到了儿子到了结婚的年纪，叫回来想安排结婚的。
与所有的父母一样，苏飞虎也不是很愿意儿女与太远的地方的人结亲，同乡最好。其次是身份相当的人家。西州地方，好些各族的奴隶当了人，苏飞虎不介意释放奴隶，比较介意儿媳妇的身份。那还是回家娶个门当户对的好。
这也是大多数的外五县头人的想法——出了外五县，头人都被西征杀绝种了，上哪儿找对等的人家。族属还不同！
苏晟回家之后的情况，小有出入，不是苏飞虎故意要让苏晟难堪的。他与亲家谈的是，几个儿子，姑娘跟谁看对了眼就是谁，反正都是他儿子，他不介意，也显得父母开明讲理不是？这其中“联姻”稳固势力的原因当然也存在，他必须尊重一下亲家的想法。没想到是苏晟是要带妻子去西州生活的，女方家里就不同意。女孩子也没有坚定得一定要跟苏晟在一起，虽不情愿，却也没有反对父亲的安排。
苏鸣鸾气到发昏，这大哥干这个事之前，竟是没谈妥就把儿子给叫回来了？难得在外面闯荡的孩子还愿意接受父母的安排回家结婚，就安排这样一个结果？
苏鸣鸾的信写到最后手都发抖，请求祝缨给苏晟好好安排，以阿苏家的名义，将苏晟托付给了祝缨。
祝缨也觉得苏飞虎是有些神奇的本事在身上，给儿女讨论婚事，最该事先讲明的事情他竟然没说清楚！
看完信，祝缨对苏喆道：“我知道了，让你阿妈先别气了，我来安排。”
“是。”
祝缨的安排也简单，她把林风叫了来：“你为苏晟说话了，我就把他交给你了，你走的时候带上他，让他做你的副手。他行军领兵的经验都是有的，只是以前还有些毛躁。现在经 了事，是长大的机会，你们一道过去。勘察完了地理，你回来，他要不愿意，你把他交给青，让他屯田。”
“是。”
“你去把苏晟叫过来。”
苏晟从林风处得知祝缨同意他避一避，飞快地跑到了幕府，脸虽然还是板着的，眼睛里已经透着期望了。
祝缨先让他坐下，再问：“林风同你讲了？”
“是！我一定好好办差，绝不懈怠。”
“老家呢？”
“我现在不想见家里人。”苏晟说。
“家可以不回，礼一定要送到。你们家，是有喜事的。”
苏晟的脸涨得通红，不言不动，像个木偶。
祝缨道：“这场婚姻，本不为两情相悦。外五县的事情，我曾承诺不多插手。但阿苏家，我是答应过你阿翁的。你以后要是想回家听你阿爸的呢，我也还不管。要安心在幕府呢，我现在安排你出去练练本事，在外面能遇到互相喜欢的人也不一定，到那个时候，我为你做主。”
苏晟放下心头大石：“我愿意的！我去练本事。”
“行，我看你也没心情理会家里，贺礼，我为你准备。”
“我可不想回家吃喜酒。”
“当然，你要去办差的。”
苏晟倒地一跪：“我去准备了。”
……
苏晟头也不回地跟着林风走了，苏飞虎家里办喜事他也没有回来。林风考察完，苏晟也没有跟着回来。祝青君秋天回西州，他还是坚持守在屯田地。
直到新年，苏晟依旧没有回西州的迹象。
到得次年，屯垦的田地开始有了收成，苏晟愈发托辞要“屯田守边”，总不肯再回。这一年的腊月，才被祝缨一纸教令召回幕府——她要进行一些人事的调整。
彼时祝青君的“剿匪”已经基本完成了，功第一的却是祝重华。此事是她首倡，过程中又多有助益，因此祝缨将她的别驾升为刺史，将自己身兼的三个刺史中的一个移给了祝重华。
黛州，算是有一个常驻的刺史了。
祝青君因境内的匪患已经平定，与西番也已议和，转而主持军屯，祝缨便让她再兼一职。祝缨身为节度使，身上同时兼了营田使，祝缨就让祝青君做“营田副使”。在安南，大家并不细究这个职务的安排，也不会坚持每一个职务都要向朝廷申请一下。
祝缨发个圆章给祝青君，这任命就算成了，安南内部事务行文通常都只加盖圆章。
苏晟除了见证这些升职之外，自己的任务也被调整——经过两年的时间，新驿路终于过了两边对接的时候了。他要率部移防，一是因为建铁索桥的最请要的建材——铁——很宝贵，他要率部守护作坊、原料，二是就地营建堡垒、关卡，以守卫安南的北大门。
苏晟对这个安排非常的满意，他一点也不想回去！愈发勤勤恳恳，眼看着堡垒一点一点垒起来，铁索一根一根架起来，桥板一块一块铺上去。
直到最后一块桥板铺好，苏晟排了两个人探路，对面也派了两个人迎面而来，双方都顺利抵达对面，互相递交了一份公文。安南方的公文是请陈放过来说话，对面是陈放向祝缨致意，邀请到边境会面。
接着是挑着担子的挑夫、小车等等。
试验毕，苏晟也不与对面的官员见面，下令道；“撤桥板！报幕府！请姥下令！”

第511章 释疑
信使沿着新修的驿路一路疾驰，直奔西州。起初是蜿蜒的盘山路，跑的时候需要小心，下山之后进入西州的平原，人和马都精神了起来。
跑到幕府门前的时候刚过午，南国暮春，阳光已经很热了，信使一抹汗，高兴地叫道：“通通通了！桥通了！”
门上看了看他的号衣，给他递了一碗茶水：“什么桥通了？”
信使咕嘟了一大碗茶，道：“当然是北关往北的铁索桥通啦！苏校尉命来报信哩！”
门上将茶碗一收：“那你进去吧！小六子，带他进去！”
幕府里吃过了午饭，正是休息的闲暇时刻，祝缨本在后面陪张仙姑说话，张仙姑念叨着：“赵家二小子也来念书了，他们哥儿俩岁数差得有点儿大呀，能说到一块儿么？”
祝缨道：“没人比他亲哥哥更合适带他，亲哥哥带着先认认人儿，把地面逛熟了，以后自然各有各有朋友。”
“那也行。哎哟，青叶你也派出去了，身边得再添几个帮手吧？自己年纪也不小了……”
念叨着念叨着，张仙姑又打起了瞌睡。祝缨冲蒋寡妇摆了摆手，轻手轻脚把张仙姑抱到床上，理了被子搭在她的身上，再轻手轻脚走出来。蒋寡妇小声道：“您也歇着去吧，我在这儿守着。”
“辛苦了。”
“没事儿，我与杜大姐换班呢，也累不着我。”
祝缨从张仙姑处走出来就被祝青雪找到了：“姥！北边苏晟那儿有消息送到，信使在前面等候了。”
祝缨本也没打算午休，看祝青雪高兴的样子就知道应该是好消息了，也含笑道：“走，看看去。”
到了签押房，信使很快上前：“姥！好消息！桥通了！”说着，奉上了苏晟的公文。
上面封着火漆，拆开了一看，苏晟这公文写得越发像样了，不但写了测试成功的情况，也写了把桥板重新又抽了，就等祝缨下令。同时写了自己的“防务”，如今这个关卡有多大、多少人，能够同时监管多少人、货等等。按照之前的安排，测试的时候也给对面递交了要求见面的文书了。
最后，请示祝缨，对面陈放那儿也递过来一道公文要求在桥上见一面，来不来？什么时候过来？有没有额外的准备要求？
祝缨道：“苏晟也长大啦。”
苏晟这几年也算历练出来了，即使放到外面，也是一个比较合格的、上峰很难挑出错处的水平了。
祝缨让信使先去休息，对祝青雪道：“给赵苏他们发文，知会一声桥通了，让他们尽快安排好各自州里，七天之内，到幕府来碰个面，咱们同去看看新路。顺便告诉苏喆她们一声，让她们也准备准备。回信苏晟，告诉他，十日后我动身。”
祝青雪笑着答应了：“哎！”
“这么高兴？”
祝青雪道：“姥这么看重这条路，它就是有用的，如今成了，就值得高兴。”笑着跑去干活了。
……——
当天下午，好消息就传遍了幕府，并且在往外扩散。
这是一个好消息，虽然幕府上下知道通行并非全是好事，接下来也会面临朝廷的压力，但是西州是整个安南的中枢，也是中西部的贸易枢钮。路通了，就意味着西州的重要性增强了，甚至梧州的货物想北上京师也是走西州更方便。也就意味着整个安南货物北上也更便捷了。
这对安南是有利的。因为安南境内的路，较之以前好了太多，矿藏、盐井的产出也更方便运输了。只要不是安南的主政者，听到消息之后都会觉得开心。只有主事的人，才会紧张。
苏喆听到消息之后却有一点怔忡，这是一件喜忧掺半的事情，她一面写信给母亲，一面把路丹青、林风两个如今在西州的伙伴请过来说话。
路、林二人现在幕府练兵。
两人接到苏喆的邀请，都猜她又要整出点什么事儿了，到了苏喆的家里，果不其然，她又有主意了。
三人往屋里一坐，路丹青先问：“才听到好消息，就把我们叫过来，是有什么安排？”
苏喆严肃地道：“上回说的事儿，你们想明白了没了？”
路丹青转头去看林风，“上回说的事儿”是指他们私下对安南未来的讨论。苏喆以为，安南虽然初具规模了，但是一旦与朝廷接触太多，是需要一些“保障”的。之前有天险阻隔，就在安南的范围内发展，也不用太考虑朝廷。现在，需要有点动作了。
林风道：“为姥请封，现在确实是个好机会。”
苏喆问路丹青：“你说呢？”
路丹青道：“我当然是同意的，不过，你与赵大哥他们说了吗？不好把他们撇下的。”
“他们过几天就到，到时候咱们一同与他们讲。”
林风道：“姥当然值得朝廷一个爵位，这个破朝廷也太不厚道了，册封节度使的时候竟没有主动给！开疆拓土之功，难道不值得公侯？”
苏喆道：“还有一件，你们可别忘了，爵位可以世袭，官位不行。只给官职，不给爵位，他们什么意思呢？”
林风道：“咱们各自家里，官位也是世袭的。”
苏喆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那能一样吗？整个安南，也就只有外五县是这样。别的，赵苏、祝炼、祝重华，哪个不是一步一步升上来的？就是幕府里这些人，你我，哦，青君也是从校尉升到将军的呢。”
她说到“祝重华”的时候，路丹青看了她一眼，苏喆也没在意。路丹青道：“你话里有话的。”
苏喆轻声道：“我也是在想我们，我们的子孙。”
她这话一出，另外两人都露出了了然的神色，旋即林风也陷入了深思。路丹青暂时没有这个困扰，她只是问苏喆：“你的意思是，大家都要有爵位？朝廷恐怕不会答应吧？安南也不是他们能管得到的。”
苏喆道：“总要先提出来，再想怎么办。唉……”
另两个人对望一眼，也都点了点头。安南的设立，她们都是借势而起的，如果没有安南，苏喆可以有一个阿苏县，另外两个连自家寨子都得不到。如今三人都能够在整个安南有影响，三人自然不肯放弃安南，必要维护。然而维护又遇到了一个问题——官位不可世袭。
三人有了个念头，只等赵苏等人到来。多开一条驿路，影响是很大，几州刺史连同祝青君都赶了回来。他们各有各的住处，也有住在幕府里的，比如祝炼，也有在府外有宅子的，比如祝重华。
大家都知道了好消息，祝缨召集开会的时候，各人也都有了腹稿，刺史们想的挺多，都是如何利用这条路，譬如祝重华，率先提出来：“我想从北关直接回黛州，亲自走一走，探探路。”
祝缨都同意了，却也提出了要求：“各人回去之后，要严防境内盐、铁、粮、马匹随意外流，要筛查流入的书籍。开这条路，是为了警醒、学习、不坐井观天，不是为了找死。”
虽然有关卡，但是走私这事儿只要有利可图就是止不住，故而从源头开始就要防范。安南与朝廷不能说是“敌国”，但体量、繁荣程度是不在一个水平上的，安南是需要小心的那一个。
“是！”
会开完，祝缨让各人回去准备，择日一同动身，而她自己则去询问张仙姑，是否愿意到桥边看一看。张仙姑年纪愈老，行动愈不如前，祝缨庆幸前两年与她一同游过了安南，如今只看她自己的意愿。
张仙姑也愿意走动，只是如今已经收拾行李已经不大利索了，事情都是花姐与杜大姐等人在打理。祝缨要帮忙，被蒋寡妇拦下了：“你们娘儿俩一处说话，我们干就成啦！”
另一面，苏喆又请了赵苏等人“小聚”。
赵苏到了苏喆家，一看来了不少人，笑着说：“你又要弄鬼了。”
苏喆正色道：“不管弄神弄鬼，有用就行。”
待人聚齐，苏喆也是当仁不让，将想法都说了。其他几人面面相觑，祝炼清了清嗓子，道：“这事儿，没对老师说吧？”
苏喆道：“不将事情想清楚就拿到姥面前说嘴？那咱们这些年不是白活了？一点儿长进也没有。你们只管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道理是有的，因为头人出身的苏喆肯接受官职不世袭，已经算是受了熏陶了。将爵、与职分开，确乎是一种进步。祝炼道：“安南，没有裂土分爵的余地了吧？”苏喆道：“朝廷分封，也没有裂土临民的呀。”
赵苏道：“咱们讲不清爽。”实则是他也没弄得太清楚，眼前的形势他是不怕的，不过说到将来的规划，他也有忧虑。祝缨已经五十多了，他也五十多了，安南至今没有一个明确的继任者。这是很危险的。
可以借这个机会，暗示一下祝缨，试探一下她的意见。
赵苏看了祝青君一眼，对苏喆的提议表示了赞同：“无论如何，朝廷不该吝惜这个爵位。也不应低于侯爵。至于其他，何妨请教姥？你什么时候见她想得比你少了？”
苏喆道：“不过是我的一个傻念头，也不独是为了我们自己。科考的事儿，因考生不足，至今没有做出成例。晋升之事，关系人心的。便是我们，自己运气好、乘了姥的东风得有今日，儿孙呢？再没这样的好事了，须得有一个保障。幕府若没有这个保障，各人私心，就会各自为儿孙寻求保障，一旦私念膨胀，我先说，我不知道我自己会干出什么事儿来。你们，恐怕也不能保证不为后代谋划吧？
大同世界，谁不想要？可现做不到。姥当然比我高明，那就同去请教，我只问在座的诸位的想法。别忘了，除了我们，安南上下的有品阶的官员还有多少人，他们难道整天傻吃傻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什么都不想吗？
姥立下规矩，我照听、照办。可要是姥把这规矩空下来，那就大家各动脑筋了，难道会是好事？”
祝青君紧绷的脸因她后半截的话转晴了一点，轻轻地点了点头。
各人相继认同，约定次日晨会后向祝缨进言。
……——
祝炼还住在幕府里，当晚便叩响了祝缨的房门。
次日一早，幕府晨会，多了祝缨出行之后的安排。
任务分派毕，苏喆等人暂时散去，又重新聚集，一同往签押房里去寻祝缨。
祝缨看到些人一同前来，一挑眉：“你们这是有什么事？坐，慢慢讲。”
苏喆鼓起勇气开了个头：“姥，这条路一旦通了，朝廷兵马可以由此进入安南、包抄西番，开疆拓土之功，是坐实了吧？”
“对。”
“那……酬功任能，节度使是任能，现在该朝廷该酬功了。”说着，她看了赵苏一眼。
赵苏欠身，含蓄地说：“安南如今内外兵患已平，该定制度了。”
祝缨道：“倒也有理。你们呢？也是一样的想法吗？”
众人精神一振，看祝缨表情平静，才缓缓说了自己的想法，苏喆说得比较多，她思考得最久。祝炼是比较愿意像朝廷那样，就开科取士，能者上、庸者下。祝青君之前没有想那么多，现在倒更赞成祝炼。赵苏等人比较倾向苏喆，因为苏喆说的也有一定的道理。
祝缨点了点头，道：“你们的意思，我清楚了。你们所担忧的，我早已想过了。”
想让出了力的人与别人待遇完全一样，那也是不可能的。就像外五县，到现在还能做“法外狂徒”，也是因为最初的配合羁縻。到得现在，不是不能强行并吞，或者玩弄权术，但那样一来信誉就没了。所以外五县就是与新四州不一样。
对眼前的这些人，也是一样的道理，苏喆等人是带着背后家族的助力加入来的，哪怕路丹青，路果最初也给了点土兵让她带着。他们付出了多少，按照现世的“买卖公平”就得给他们多少。不但是眼前，还得顾及“以后”。祝缨只给了他们官职，没有分到更多的利益。整个安南，除外五县，土地是统归幕府，也就是祝缨名下的。
以前这些人都还年轻，没有家室的拖累，有官职、可以参与一项事业就可以安抚下了。现在，他们更多的还要考虑到延续。
祝缨说：“像以前那样，头人洞主拥有一切，奴隶也没见翻起浪来。但现在不可行了。说了一句，让奴隶做人，我就有了安南。
即便没有我，朝廷只要有需要，攻城掠地、获取山民，也是拦不住的。到时候家破人亡，端看朝廷有没有这样的决心。你们的祖上，都是经历过惨事的。后来不过是朝廷打不动了，什么时候它缓过气来了，觉得有必要，依旧躲不过。祖辈的生活有危险，就换个活法，如今大伙比祖辈眼界更开阔了，是不是？”
苏喆等人知道祝缨不会说废话，都认真地听着。
祝缨道：“兼并之祸，起自微末，人都有私欲，这很正常，而且只要不受到限制就会一直膨胀下去。就算受到了限制，也会设法打破限制。人往高处走嘛！可是呢，兼并的道理不用我讲你们都懂，兼并的后果，史不绝书。”
众人认真地点头。
“得让别人活，自己才能活下去。历朝历代无不抑兼并，为了朝廷的赋税，也是为了不要乱。乱起来，是要玉石俱焚的！
所以我一直在想，不要孩子死了再喂奶，从一开始就要防止兼并。才有了分地、取租。这也不是什么新鲜招数，朝廷也在用。所以我加了一条——禁止买卖。否则，依旧禁止不了，还是要经过‘大破大立’，大浪淘沙之后，看谁能活下来再现风光。”
她慢慢地说了自己的想法，听的人也都不觉诧异，因为她一向如此，不吝向下属、晚辈传授知识和想法。
祝缨渐渐说明了情况：“安南太小了，又是蛮夷，还有这些女子。人繁衍越来越多，而地方是有限的，想出安南，就会迎头撞上山外的世界。无论蛮夷还是女子想像在安南这样活，在外面都是不受欢迎的。南士们已然晋升困难，何况蛮夷和女子？除非把外面变成和安南一样，否则要出外闯荡，必然处处碰壁。
且出外闯荡，安南人可以入朝为官，那朝廷是不是就可以派官员来管理安南？那就不是羁縻了，一应政令也不由安南人自己作主了。出外晋升又难，家乡又要听人安排，这个结果大家能承受得了吗？
所以要守住安南，现在不适合让外面的手插进来。也不能让那一套君臣父子伦理纲常侵蚀，信了那一套，就是自己跪着认主子了。后果，不好说。”
“这些糟糕的事情不会马上发生，可能要五十年、一百年，但我既然看到了，就要做些什么以防惨祸发生。
我第一件要做的，就是稳住种田养活整个安南的人，稳住安南。对你们，先予官职让你们做事，其他的事，暂时往后放一放。现在，路也通了，也是时候做下一步了。”
众人长出了一口气。
祝缨道：“你们的功劳，我都看着也都记得。但我也说了，一定要小心兼并。在惨祸发生之前，一定已经发生了许多惨事，我不想看到这些。所以不会直接给你们土地，咱们这个学一学朝廷，以赋税分封。”
这是她深思熟虑过了的，不按朝廷的品级格式，而是很简单的“百户”、“千户”，简单直接。名称就是能够吃到多少额外的禄俸，可以世袭，一百户、两百户……等等，最高绝收不过“千户”，所有的分封，仅限现在有军功的这些人。以后增封，也只按功计。总量不能超过安南税赋总户口的一半。盐铁等官营，收入得养兵、补贴安南支出，不用将领自己养兵。
祝缨问道：“你们以为如何？”
众人纷纷表示了赞同。
“你们也都长大了，会考虑子孙大计了。我也老了，当然也要想一想自己身后的安排。我知道，许多人都在嘀咕。我这个年纪，都怕我死了不及安排后事，安南要乱。”祝缨又说。
所有人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儿，眼睛都瞪得大大的，大气也不敢喘，都等她的下一句。
祝缨的目光压过每一个人，众人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又舍不得移开目光。
祝缨缓缓地道：“安南节度使，不是长在谁身上、必须是谁的。既不是我的子孙，也不必非得是谁的子孙！这个位子给了谁，也不必非要传给她的子孙。
谁的眼里有整个安南、谁能维护整个安南，要把人当人，我才会把安南交给谁。以后谁要做我这个位子，必得从下做上来，要知道自己的斤两，能安排春耕秋收，断清爽案件争执。要能服众！
机会，我给每一个人，不问出身，不问我喜欢不喜欢，一步一步，走上来！
你们、你们的子孙都有了保障，这些保障都依赖安南，你们要维护安南，选出能做得到的人。约束她！谁都能换，只要安南好好的。
安南设镇才几年？我在看你们的表现。差不多的时候，我会公布人选的，一定不会出乎大家的意料。”
室内一片沉默，忽然喘气声大了起来。
祝缨道：“好了，话，我都说完了，收拾收拾，咱们该动身啦。”
“是！”众人应声，声音嘶哑得吓了他们自己一跳。
祝缨摆了摆手，又拿起一份公文慢慢看了起来，众人纷纷离开，路丹青靠门近些走在前面。到廊下转个弯，忽然站住了：“姑姑？”
花姐笑笑：“你们有事？说完了吗？我来找她有事儿。”
赵苏踱了出来：“我们正要回去收拾行装，准备出行。”
“我也是来说行装的事。既然你们说完了，我就进去了。”花姐说。

第512章 乔木
花姐确实是有出行的事来找祝缨，因里面在说话便不进去打扰。她在门边站着，等人都走了才放轻脚步进去，又轻轻咳嗽一声。
祝缨抬起头来笑笑：“来了，坐。”
花姐眼中透着点忧虑，张了张口，还是先说了出行的事情：“天虽然已经转暖了，我还是想多带几床褥子垫着，干娘经不得颠。”
“行。家里褥子有得是。”
花姐又问：“陈家大郎过来不？”
“应该不会。”祝缨说，陈放现在是外任的刺史，不再是使者，能在边界上与自己见上一面就不错了。而她自己，如果离了安南，恐怕会有人连觉都睡不好了。
花姐叹了口气：“那咱们把给他的礼物给带上吧，陈相公家对咱们已算尽心了，咱们近来手头也宽裕了些。”山中多珍，采集危险，运输更是个难题。现在路通了，也就方便了。
祝缨道：“行，多备几份。郑、王、冷等处都准备上，路通了，当然要上表，我派晴天再领一队商人走这条新路进京，探一探路。把这些礼物顺路捎上京。”
“好，我这就去准备。”花姐说要去准备，人却不动窝，坐着直直地看向祝缨。
祝缨往后一仰，倚着椅背看着她：“怎么了？”
花姐眉头微皱，轻声道：“刚才……我都听到了，他们……”
“没事儿，”祝缨说，“这才到哪儿？朝上闹出来的那些个，哪件不比这个凶狠？”
“那些都是外人的事儿，朝廷也未见得变好，这是咱们自己的事儿，变坏了是要……塌天的！”花姐把最后三个字咬得很轻、很坚定。
祝缨坐直了，对花姐道：“我有数，这不正在办么？”
花姐道：“她们都不是糊涂孩子，只怕利字当头啊。我不说朝廷，你在那里经历过什么，我也不懂，可是只看朱家村，当年……我惊心了。”
“莫慌。饭是要一口一口吃的，咱们要是惊了，还指望谁来安神？都说利令智昏。知道为利筹谋，就不是糊涂，反倒是太醒。脑子还在，情况就不算糟糕。放宽心。”
花姐看祝缨还是微笑，把所有的话又都咽了回去，她突然意识到祝缨所面对、承受的一直都比她要多得多。她既已提了，祝缨听到了，就不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再絮叨了。她说：“好吧，我去准备。咱们好好的，一起去走新路、看新桥。”
“哎。”
花姐到后面，也没有向张仙姑提这件事儿，张仙姑是个爱操心的性子，却也年近八旬了，大家这几年都有默契，让她好生享受一下人生。张仙姑也是什么都不知道，侯五既没有参与到会议里，她自然也是无从得知的。
花姐收拾好行装，到了择定的日子，陪着张仙姑登车，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北关而去。
这一路，大多数人都比较愉悦，路通了是一件，各人家庭的未来也都有了保障。虽说不像历朝开国那样的封赏，但就安南的现状而言确是可以接受的。大部人一路有说有笑，苏喆、赵苏等说着新路该如何利用，该如何提防朝廷的小手段。
祝炼虽然有些担心，但与祝青君一样，也暂将心事往即将到来的会面上放一放。祝炼还在与祝青君说：“苏晟在北关有几年了，难道就一直要在那里了？该调还是调一调吧。”
祝青君道：“虽说官员不好常任一地，武将又略有不同，兵不识将、将不识兵可不太好。且才开关，他这几年也辛苦，就在北关略休息两年，也没什么。”
祝炼道：“你心里明白就好。”
“放心，我省得。他与家里的事，也着实为难他了。父兄失计较，姑姑又不能管他太多。只好我们多照看了。”
“也好。”
祝缨就骑马陪在张仙姑的车边，张仙姑又担心她骑马累着：“现在不比年轻时了，那会儿你上蹿下跳猴儿一样，我也管不动你，现在不好再这样了，你进来坐着。”
祝缨凑近了车窗：“我好好走路，没蹦没跳，你要闷了，我在这儿陪你说话。”
娘儿俩絮絮叨叨，花姐看在眼里，只好陪了一笑。
张仙姑又念叨陈放：“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才那么一点儿大，现在都穿紫袍了，也是个宰相胚子。他爹是宰相，他以后也做宰相，朝廷待咱们，是不是能松松手了？”
祝缨道：“娘想京城了吗？要不，咱们找个机会回去？”
“他们能答应？”张仙姑口气并不坚决地说，“我才不去呢！”
祝缨道：“那可说不准，路都通了，谁知道明天会怎么样？谁能想到我会有今天呢？何妨多想想？”
“哎哟，做梦一样。”
“既然是做梦，那就梦得大一点。”祝缨笑着说。
张仙姑撇撇嘴，摇摇头：“从小就这脾气，忒大胆，看来是改不了了，不知道像谁！”
“像你吧。”
“呸！”
祝缨放声大笑，周围的人都看过来。又有窃窃私语：“很少看姥这么高兴啊。”
……——
新驿路、驿站都建得不错，祝缨一行随从不少，祝青君新领二百骑兵、三百步卒护送，祝晴天又带上了一些西州商人，入驻驿站的时候祝缨便命祝青君去安置扎营，自己不再多操心。
三数日便到北关，苏晟率众来迎。
他开始蓄须，脸膛也微微现出黑红色，声音比以前也粗了一些，上前一抱拳：“姥！”
祝缨笑道：“更像样了。”
苏晟嘿嘿一笑：“请！都安排好了！”
这几年苏晟着实有长进，北关在他手里颇有章法，祝缨道：“比在西陲的时候强多了。”
“那时候又小又呆，跟那时候比，强了也不算多强，”苏晟说，“青君姐教我不少。”
祝青君忙说：“我也是新手，不过把自己做过的事儿同他讲一讲。”
“挺好，”祝缨说，“安置吧，陈放呢？”
苏晟额头一热，抹了一把细汗：“正要说他！他也要来，对面说，他们这一两天也就到了。虽然隔着大江，两边喊大声一点儿，也能搭着话。我把桥板撤了，如何设防、布卡，等您来下令。布置好了，再把桥板上上。”
祝缨点点头：“行。”
苏晟道：“要不我跟对喊两嗓子，让他们快点儿？”
“行。”
张仙姑从车上下来，听到这个，也忍不住想跟着看，苏晟搀了她一把：“阿婆，走这边。”
一行人到了桥头，张仙姑张大了嘴：“哎哟！哎哟！哎哟！”十几根铁索直通入对岸山间，往下一看，大江奔涌，令人目眩。
张仙姑抻着头颈，看一眼，惊得缩回头来，咂一下嘴，又忍不住再抻头看。
祝缨眯起眼睛看向对面，道：“挺好。”心里划拉了一下地图，对岸是个什么位置，周边各州又是什么样子，十年前的人口、山川、地理、物产、道路、关卡……都在心中划过。
苏晟单手叉腰，大声叫对面：“有说话的人吗？！！！”
他的官话在安南算好的，对面听得懂，很快也回了一声：“老苏！！！”
苏晟骂了一句脏话，然后通知对岸：“我们节帅、太夫人来了！陈刺史呢？！”
“就来！！！明天！！！”
两边扯着嗓子嚎了半天，确定了明天能够见上面，各自铺完自己那一半的桥板，大家桥上见，都嚎得累了，于是换了人隔空唱起歌来。这边各种语言的山歌，对面也是山歌，调子有所不同。
张仙姑在外面听了一阵，到了吃饭的时候，大家都停了，吃饭、休息。
到得次日，陈放果然到了，两边又是一阵吆喝，开始铺桥板，日近正午，终于铺好了。苏晟抢先登桥开路，祝缨慢慢走在后面，祝青君按刀就要上前，被祝缨按下了：“带好你的兵。”又让赵苏等人不要全部跟上来，只许跟一半。
铁索桥走上去与地面的感觉并不一样，祝缨走得不快，面上丝毫不慌，对面陈放也走得很慢。在他的身后还有一文一武二人，再往一后才是其他的随从。
双方见了面，陈放先拜祝缨，称为：“节帅。”后面的官员对望一眼，也上前见礼。他们的眼中都透出好奇，又带一点评估。
祝相公应该是男的，安南节度使却又是女的，眼前这位却让他们一时有些难评述。祝缨已经不年轻了，算来应该五十有余，看起来却非常的精神。五十多岁的老妇他们见得多了，含饴弄孙的、折磨儿子媳妇的、礼佛念经的、病痛□□的……当然也有还是精神健旺管事儿的。
祝缨与她们全都不一样，看到她，第一眼就是难以界定。她没有刻意着女装，不是诰命服色，紫袍，金冠，佩刀，不涂脂抹粉，有着所有诰命都没有的从容。这个年纪的老封君、太夫人们因为年岁与儿孙，都有了一股岁月经验带来的慈祥与威严。祝缨给人的从容感，与她们又全然不同。
陈放给双方做了介绍，文官是他的司马，武官是一位校尉。这二人以前不曾面见过祝缨，但祝缨却知道他们，对陈放戏言道：“他做县令的时候就很好，十年了，做到司马不算超擢。以后要是他在司马任上不得寸进，就是你们的疏失了。”
司马忽然悟了：封君们纵使年老、受儿孙之尊奉，依然是丝萝，眼前这位自己就是乔木。她是丞相啊！
司马越发谨慎。
校尉话少，他也很好奇祝缨，祝缨不是第一次做节度使了，而她之前两次为国出征，战果都是令人佩服的。现在又……
校尉的目光又落到了桥头士卒的身上，矮、看起来还算有精神，不知道能不能打？
陈放已与祝缨客套上了，大庭广众之下，说的全是场面话。又是托皇帝的福，又是要赞节度使忠君爱国等等。
待听说张仙姑也来了，陈放终于提出要拜见，扭头问司马与校尉的意见。不让见，似乎有些不近情理了，二人欣然同往。
一行人到了北关，校尉与司马都留意打量这里，这处关卡用料扎实，装饰却不多，关卡及周围已经很热闹了。
校尉终于说了一句：“节帅兵马带得不少。”
祝青君道：“习惯了。”
校尉看着这个女将，服色比自己还高级，匆匆一抱拳，问道：“这样的场面？是不是太大了？”
祝青君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拉练。”
陈放问道：“练、练什么？”
“西番。”
陈放与校尉都很关心，连司马也听住了。
安南境内的“匪患”剿得差不多，舆图都据此更新了两轮，巫仁、项安的籍簿、预算也改过了两次，但是西番依旧不很太平。盟约是定了，表面上与昆达赤都承认互相不敌对。却不时会有番人小部骚扰，安南也就一直不能放松。
行文去质问，回答就是有人“擅作主张”，昆达赤表示会管。安南也不能因此就翻脸，只能募兵、轮训。
唯一的好处就是在与西番的摩擦中，练出了一点骑兵，费用的关系，数量不多，质量却比“西征”时强出太多。
祝青君没报具体数目，眼见要走到张仙姑跟前，大家都住了口。张仙姑就是大家印象里带点土气的封君的样子了，虽然干净利落，但不够雍容华贵，几人终于有了安心的熟悉感，当下行礼拜见。
张仙姑也与印象中的某一类老封君一样，笑眯眯地与他们聊天、话家常、让好好招待他们——如果她没有对安南的一切反常视若寻常，那她就是整个安南最正常的人了！
北关又设宴款待他们，席间，校尉终于忍不住问道：“节帅，末将观您也是兵强马壮，西番又不安份，为何不击溃他们呢？”
祝缨反问道：“然后呢？”
“他们就不能为患了。”
祝缨对祝青君、赵苏等人道：“你们说说。”
祝青君道：“击溃？费力，要准备很久，且如今有一个番主，还能约束，一旦击溃，就是漫山遍野，不胜其扰了。”
赵苏道：“征战必有消耗损失，善后也是件麻烦事，后续人手不足。”
祝缨道：“都说对了一些，战争就像人，人从生到死，从婴儿长啊长，一直到青年、壮年，看着多么欣喜。可一旦到了最强壮的时候，也就是到了衰老的开始。人的年龄是不能停止的，会一直老死。战争如果不及时停在最有利的时候，也会像人一样，衰败。胜利会成为失败的开始，越大的胜利，不及时停止，就意味着越大的失败，不懂及时收手会把自己拖累死。就像爬山，爬到顶了，不收脚就要往下滚了。战争，不止是战争。”
校尉半懂不懂，陈放等人却频频点头。
花姐看祝缨说完了，才说：“又教上了，咱们家就是这样，哪儿都能变成学堂。菜都凉了。”
陈放道：“姑姑说的是。”
众人又宴饮起来。
互相敬酒、试探、说笑，赵苏举杯走到陈放面前，假意敬酒聊天，说道：“如今路通了，安南离朝廷也更近了，这都是我们节帅的功劳，朝廷不给个爵位，说不过去吧？”
陈放一怔：“当然。呃，这奏本……”
赵苏笑嘻嘻地道：“不劳费心，我们安南文武已然联署了。”
陈放苦笑道：“那又何必问我？”
赵苏笑而不语，陈放只得投降：“朝廷有问，我自会如实禀报。”
张仙姑在上面说：“你们说什么呢？”
赵苏道：“说点儿好事儿，说完了，您老等好消息吧，现在说出来就不灵了。”
张仙姑笑道：“好。”
陈放带了个游说的任务以及祝晴天回去了，祝晴天作为安南递奏本贺表的使者，拖了长长的商队——这也是四夷藩属常干的事儿。驿路从此开通，陈放回到对岸，开始签发路引，赵苏等人则各自回到辖区，安排与驿路相关事宜。
祝缨与张仙姑站在桥头，祝缨道：“要是喜欢，就在这儿多住一阵再回去。瞧，路通了，想到那边看看，早晚我带你过去。”
张仙姑又看了两眼，摇了摇头：“咱们还是回去吧。多咱朝廷想通了，你再去。”
“行。”
……——
自北关回到西州，张仙姑着实歇了几天才缓过来，又忧心祝缨的请封下不来。封爵与官职不同，这个她知道。其实她不是很在乎，她的女儿当然值得，但祝缨没儿没女的，也没个人擎着，她们有安南就够了，为这个跟朝廷讨价还价的惹朝廷骂人实在没必要。有这功夫，不如要点儿更实惠的，朝廷那点儿俸禄呢，拥有安南的人也不大瞧得上。
不过祝缨做事，应该也有她的考量，张仙姑便不多嘴。祝缨做的事，她早就看不懂了，自觉不该添乱。
朝中自然又是一番争论，然而驿路已通，先前开拓之功就没给爵位，现在再不给确实说不过去。皇帝捏着鼻子同意了政事堂的意见，给她封了个定南侯。以陈萌的意思，节度使配个国公、郡公的也不是不行，但是冼敬总觉得祝缨跟“公”不太搭。
陈萌咂摸其中的味道，好像也是有一点点的别扭，便没有坚持。
既定了下来，又没有特别的事项，便没有特意选派人员，只派了冷家的一位子弟，带着诏书、袍服等，从新驿路一路往安南册封去。
此人三十上下，模样清俊，倒合了许多人想象中的“贵公子”的样子。新路比老路短了许多，他吃得苦头也少了许多，只在走铁索桥的时候脸色铁青，从马上下来，坐到了肩舆上，闭着眼睛飞快地念了一页佛经，有惊无险地抵达了对岸。
此后路就更好走了，走过盘山道，看到一片平原之后他又惊讶了一下：“竟是别有天地！”
到得西州城，城里出来个腰系白布的女官相迎，他好奇地看着眼前的人，心里咯噔一声：不会吧？别是我要册封的人死了吧？我这差使可怎么办？
他小心翼翼地问：“您这是……”
路丹青沉声道：“太夫人，殁了。”
“阿哟！”
路丹青道：“请吧。”
“哦哦，不知道娘子如何称呼？”
路丹青道：“路丹青，称呼我校尉也可以。请。”
一路沉默到了客馆，客馆差强人意，他让随从去收拾，自己却问：“不知何时可见节帅？”
路丹青道：“您先安置，明天我们节帅备好香案，我来接您去幕府。”
“好。”他老老实实地回答。

第513章 伤逝
冷衍背着手，目送这个自称路丹青的女官离开，心中有些忧愁。做这种使者通常是比较简单的，到了地方，收礼、享受招待、宣诏、走人，尤其还是对祝缨。
打从北关入境开始，就见安南于教化之中透了点异域风情，他就预备歇好了、办好了公务在城里转转。京城人家都知道，祝……节帅处事周到大方，必不会令人失望。冷衍没打算过来会遇到难题。
现在这叫什么事儿？
宣诏这个环节里，本来应该包含一点训诫的词句。虽然家中长辈早提醒过他，说话时一定要客气，差不多就得了，别摆谱，不过该说的还是得说一两句。如今人家有了丧事，再给人添堵就说不过去了。冷衍叹了口气，在心里把这两句话也给减免了，如今只求把这差使办好就行。
可来之前，没人教过他张仙姑如果死了要怎么办，册封祝缨，必然连她活着的娘、死的爹一起。如今她娘也死了，但是册文就不大对得上号了，得跟祝大一样是“追赠”。哎~怕不得赶紧写个奏本驿马递回京里让他们赶紧改？
冷衍站不住了，双手往身前一收，往屋里走去：“先别管旁的了，给我准备纸笔！”跨过门槛儿，忽然惊叫出声：“哎？路丹青？我以前好像知道哎！”
仆人听了他的声音一回头：“郎君？您说什么？”
冷衍摆了摆手：“没事没事。”路丹青曾在京城为官，但那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冷衍当时也年轻，更不会留意祝缨府里的一个小丫头，只对赵苏、祝青君、苏喆等人有点印象。
痛失一个可以拉关系、探听一点情况的机会，冷衍扼腕！
旋即，他又催促起来：“怎么回事？纸笔呢？怎么还没备下？”
仆人个个低头，匆匆准备，冷衍到了桌前，提起笔来想写，又觉得缺了点什么。仔细一想，对哦，还没见到那位节帅，也不知道她现在的情况，这奏本就写得干巴巴的，不能显出自己的能力来。还是明天见了面，回来再写。
他又在心中模拟明天见面时的情形，作了种种推测，在脑子里把自己累了个四仰八叉。晚上躺在床上还在想：不知她如今是个什么样子，还好相处不？可别迁怒埋怨啊！
……——
祝缨抱着张仙姑，将她放到棺材里。棺材是早些年就备下的，保养得很好，板材很厚、刷的漆也很厚。里面铺着厚厚的锦被，祝缨弯下腰，将张仙姑小心地放到枕头上。
花姐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眼睛红红的。白天，两人不假手他人，仔仔细细地给张仙姑擦身、穿衣、梳头，花了好长的功夫。
四下一片死寂，无人敢说话，连往来的脚步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祝缨直起身来，看向门口，路丹青走上前来：“姥，使者已入客馆了，我请他明天再来。”
祝缨声音微哑：“知道了。”
路丹青眼中带着忧虑，花姐悄悄对她摆了摆手，路丹青说一声：“那我寻她们一道准备了。”又小心地离开。
天色已晚，杜大姐过来请她们去吃饭，祝缨道：“你们去吧，不用陪我熬着了。”
“那您……”
花姐道：“拿过来吧，我陪你守灵。”
幕府的人很多，真正称为“家人”的也就这两个人了，灵堂已经布置了起来，确乎该守灵的。花姐往盆里化了些纸钱、元宝，拖过两个蒲团：“来，坐这个，别往稻草上坐。”
“孝子”通常要趴在草堆里显得凄苦，花姐实在担心祝缨的身体，她盯着祝缨鬓边两道细细的白发很久了。这个时候祝缨是万不能倒下的，身体也不能受亏。
祝缨把蒲团拖到身下，盘腿坐了，慢慢往盆里续纸钱，火苗烤得脸很热。杜大姐带着几个小侍女，搬了张矮案过来，将饭菜从食盒里一一取出摆好，花姐对她们摆一摆手，她们却并不走远，都担心地看着两人。
直到祝缨拿起筷子端起碗，挟了一筷子青菜放到米饭上扒进嘴里，几个人才都松了一口气——肯吃饭就好。
祝缨连菜拌饭吃了半碗，腮鼓鼓地，突然停止了咀嚼，将碗筷往案上一放，口里的饭都吐了出来。杜大姐等人慌忙上前收拾，祝缨抬起袖子抹了抹嘴：“给我点儿茶水。”
花姐轻抚着她的背：“天儿还热着，是容易胃口不开。”
很快，地上收拾干净了，杜大姐看着花姐的眼色，把饭菜也收走，将茶放到了矮案上。祝缨道：“你们都去吧，让我静一静。”花姐道：“好。”对杜大姐等人招招手，将人带了走。
祝缨慢慢喝了一杯茶，伸出腿在地上蹬了两下，蒲团带着她往后一滑，背“嘭”一声靠在棺材上，轻轻地叫了一声：“娘。”
她沉默地倚着棺材，板着脸坐着。
花姐抱着枕头，又走了回来，杜大姐等人在后面抱着毡毯、被褥，她们安静地在一边地下了地铺，又安静地离去。花姐也拖了张蒲团到棺材边，挨着祝缨坐着，伸手揽过她靠在自己身上。
祝缨歪了一会儿，又挣扎着靠着棺材，抽噎着说：“你矮。”靠着别扭。
花姐磨了磨牙，祝缨掏出手绢儿糊在脸上，含糊地说：“你也别绷着了。”
花姐呜咽着往棺材上一靠，挨着祝缨哭了起来。
过了好一阵，祝缨把脸上胡乱一擦，说：“明天还有事，京里来使册封，都要出席的，你去躺会儿吧。”
“你呢？”
“我一向睡得少。”祝缨打了个嗝。
花姐吸着鼻子倒了杯茶递给她：“喝、喝点儿，压、压一压。”
祝缨慢慢又喝了一杯茶，两人都倚着棺材，花姐道：“我叫她们都走了，没人打搅你，你也睡一会儿，这么些人都指望着你呢。”
“没那么邪性。”
花姐不赞同地说：“哪里邪性了？本来就是，安南系于你一身，她们都还嫩着。”
“我要是现在死了呢？”
“呸呸呸！”
祝缨道：“你就是操心太多，没有我，别人也还是要活的。你也不用担心她们，我只要把她们放到那个位置上，她们自己就会自己想办法，挣扎求生。我已经把她们放上去了。”
“就怕挣扎不出来……”
“那就死。”祝缨面无表情地说，“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我小时候，也没人教我要读书做官，我有现在，也不是谁教出来的。不也过来了？”
“别人怎么比得过你？眼下这样的局面，正在好的时候，也正在不能松劲的时候，你要做的大事不可以坏掉。我不想你有遗憾。”
祝缨道：“我不会遗憾。”她给了花姐一个奇怪的眼神，把花姐给看懵了。
祝缨道：“我想要的，都做到了，至于以后，谁能管得到千秋万代？我从来也没觉得要凭我一人之力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别人都是木偶傀儡，哪怕我死了也照着我画的符做行尸走肉。那样想，就是错的。都是大活人，有脑子有、有私心、有野心。人性如此，多好？
我也不担心她们，只要刀子还往身上扎，人就会疼，就会叫唤，就想还手。我只做我能做的、想做的就好。哪怕安南以后变成外面的样子，我也不难过、不担心，只要有脑子，她们就会自己找路。哪怕她们都不行，斗不过别人，也没有关系的。怎么可能不挨打、不受伤、不死人？终有人能做到就没行。”
她点了点自己的脑袋：“靠自己脑子选路，才有办法。只因信任，听了别的指的路就一气走，什么都不知道掉坑里就爬不出来了。”
“可是眼下。”
“眼下也没什么好为难的。”
“青君？”
祝缨道：“或许吧。都是人，身上有好处也有毛病，接着练吧。”
“那小妹她们你要怎么安排？别人还罢了，小妹是从小带大的。”
“她？先能把她家里摁下去，再说。”
花姐听到苏喆家里，又是一愁：“她那个孩子，是重华的孙子吗？”
祝缨道：“祝重华能给那个孩子一个县？能让他继承三百户？不能，他就姓苏，听他亲娘的。重华家想要这个孩子，苏喆一定会再另生一个与重华没有关系的孩子，阿苏家的一切，归那个真正的苏家人。她要不这么做。我会失望的。”
“重华会想要说法吧？”
祝缨道：“重华能要什么说法？苏喆又不是她家的什么。我本来想定律的，比礼乐制度安南是不成的，山外千百年缝缝补补，积累下来的底蕴，比不了。那就定律法，简单，明白。让所有人都能讲道理，把尺子放在那儿，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说着，她叹了口气，她现在有点倦，许要休息几天才好将这件事理顺。
“法家？”
“也是，也不是，没有那么严苛。”
两人絮絮聊了一阵儿，花姐催促祝缨：“歇了吧，明天还要见使者。”
两人才合了一会儿眼，天亮了。
……
冷衍一大早就醒了，装束停当，又仔细检查了所携物品，下令随从：“都不许笑！”
路丹青如约来接他，他的表情也严肃了起来，话也更少了，只说了个：“请。”
一路上，不断地看到有腰缠白布，又或者头戴白花的人，许多人深色沮丧。他又好奇了起来：难道在安南，祝氏就是……呃，如国主一般？
当地百姓是不需要为官员的母亲戴孝的，但是平民百姓需要为国君的母亲戴孝，这是有区别的。
进了幕府，才是重孝。
冷衍板着脸，被领到了灵堂，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先致奠，而是对祝缨道：“奉诏。”
冷家子弟，见过祝缨，她比在京城的时候憔悴了许多，眼睛累得抠了进去，脸色苍白，语气仍然和缓稳定，声音却低了一些。
冷衍匆匆宣完旨，对祝缨一礼：“君侯，节哀。”
接着讨了香烛致奠，再转达问候。本来想到安南揩油的，如今冷衍少不得开了自己的箱笼，凑一份奠仪出来。
冷家子弟，大面儿上的礼仪都不错，祝缨微微点头，道：“招待不周，还望见谅。”
“不敢不敢，您遇到这样的事，晚辈岂能无礼？”
祝缨道：“请到后面奉茶。”
冷衍跟着她往后走，眼睛却不由自主地打量这座幕府，宽敞气派又显质朴节俭，与祝缨在京城时的气质很像。幕府里除了悲伤，竟还有一点点嘈杂，他听到了小孩子的声音。心道：不是说，没有子女么？哪里来的后辈？想是收养的？哦，对了，她有义子，还有学生，也不算后续无人。
一通胡思乱想，已到了小花厅，奉了茶，冷衍先说：“太夫人的册封当转追赠，我这便具本回京，想来京里不会为难的。”追赠与册封稍有区别，有时是嘉号不同，有时候追赠会加一级，都要看朝廷的讨论。
祝缨道：“有劳。”
“份内之事。”
祝缨又命人拿了一份礼单来，冷衍微微吃惊：“这？”
“安南也没有什么好东西，一些土仪，你远道而来，怎么能让客人空手而归？不是交往的道理。”
冷衍小心翼翼地收了，又说：“我这便去具本，就在西州等朝廷消息。”也免得再派个别人跑一趟。万一来个傻子要抖威风，那不是找事儿么？
冷衍就在西州住下了，不时往丧礼上看一眼，还想搭把手。他总觉得西州的礼仪“简陋”，想掺和一点。然而他与许多人语言又不通，这让他十分气闷。
没过两天，各刺史、县令、故人统统往幕府赶来。不但自己，还拖家带口，吃奶的孩子都拖了来。
冷衍咋舌：好大排场，这是都来了吧？
他却不知，整个幕府也都很紧张，西关与北关都加强了戒备，往来客商多有阻滞，以防有人趁乱生事。西州城内也加强了巡逻，侯五也不养老了，每天都要在幕府里巡查。
他只知道这丧礼上大人哭孩子叫，小孩儿着实不少，他脑瓜子嗡嗡的。奏本往来也需要时日，这边丧礼已经到尾声了，那边批复还没到。冷衍只好缩在丧礼上，一声不吭，听他们讨论太夫人安葬的情况。
祝大葬在梧州，现在是不是得祝缨扶灵去合葬？还是老两口就分葬两处了？那冷衍就不好被留在西州，难道要一起去？如果同去了，旨意下来了，怎么弄？
本来没这么麻烦的，主要还有一个大家都不好说出来的：一家三口，如果分葬两地，祝缨以后……跟谁住？
冷衍终于遇到了合适发表意见的事，说了一句：“死者为大，我跟过去也没什么。”
祝缨道：“不用，梧州的过来吧。”
“诶？卑不动尊……”冷衍瞪大了眼睛，没这个道理啊！
“哦，那个啊？当我昨天做了个梦，先父想过来看看新城。”祝缨说。
那理由就充分了，赵苏道：“我这就回去主持迁葬！”
祝缨道：“也好。”
一面又开始“营建”新墓，各个品级有各个品级的规格，祝缨也不破格，在城外二十里选了处“吉地”，开始堆土，工匠们从山中采来大石，开始刻碑。工程未完，朝廷的诏书又至，这一次他们没有再多生事端。
冷衍在西州多呆了近一个月，终于可以回家了，祝缨率众送他出城，冷衍来时一队人，去时多了一队车，对祝缨愈发客气，频频劝祝缨保重、节哀。
祝缨道：“时候不早了，再耽误下去就要走不成啦。”
冷衍才又转身离去。
苏喆上前道：“姥……”
祝缨摆了摆手，目光扫过众人，道：“我心里乱得很，幕府的事情你们要多担当。”
自此，她便将心思扑在了安葬、改葬上，平日不是在后宅里靠着棺材坐着，就是往工地里去看，将大部分幕府事务都放手给了祝青君、苏喆等人。

第514章 安葬
临近秋收时，祝缨暂停了墓地的营建，将大部分的劳力遣散回家准备秋收，只留一些工匠做些装饰之类的手艺活。
今年安南的收成尚可，各地的官吏较往年更有经验了一些，从秋收之前就预估了当年的产量，较之山外风调雨顺时为少，于山区而言则完全可以接受。苏喆、巫仁、项安等人在西州，赵苏、祝炼等人在各地，紧张地忙碌着。
祝缨与花姐却闲了下来，连同二江，都在幕府里看着池塘里的锦鲤。她们的话也不多，许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有时在亭子摆下桌子，各干各的事。祝缨不时写些东西，花姐与小江则是写写画画。
宁静也有被打破的时候，譬如前面事务涉及几方，需要祝缨决断。
这天，巫双拿着一些公文过来：“姥，这些须与祝将军协调。”
安南五州，刚好剩下一州，这一州里有祝青君的屯垦。虽然“剿匪”是祝重华提出来的，实则匪患最严重的是这里，这里便被祝缨取名为“普安州”。因而祝青君的军屯大部分也落在这里。
这一州又是没有刺史的，幕府有时会直接下令管一管这一州，它的司马职务级别较低，与军屯不相对等，出了事不免要央求幕府调节。司马也是个妙人，他官职略低些，却要管普安州的事务，遇事必要抢个先，吃没吃亏先叫两声痛。
小江与花姐相帮祝缨把桌上的稿纸收了起来，巫双将手上的公文放了下来，她性格活泼，看祝缨的表情没那么沉郁了，小声说：“姥，这都第三封公文了，上一次是黛州，上上次也是普安州，总这么弄……也太麻烦了。”
祝缨批了公文，道：“是吗？”
“嗯。”巫双乖巧地发了一个音节。
祝缨道：“好了。”
“诶？”
祝缨把公文推一推：“拿去吧。”
“哦……”巫双吐吐舌头，接过公文，溜了。
小江道：“她也没说错。”
祝缨点了点头，对祝青雪道：“到前面儿说一声，晚上一起吃饭。”
“是。”
小江与花姐对望一眼，都猜到了一点。
晚饭时，苏喆等人都到了饭厅，人还没到齐，祝缨便到了，路丹青抬眼看去，见祝缨依旧清瘦，步子轻灵了一点，之前手里拿一手杖已经不见了，不由放心。
项安有事，来得最晚，到了告一声罪，祝缨道：“都坐吧。”
这么忙的时候突然请吃饭，一定有事，几个小辈坐下的时候心中都有些不安，将自己近来所作所为想了一遍，连在心中闪过的一些念头都掏出来反省了一下，十分惴惴。
祝缨道：“普安州与军屯那里又争道？”
苏喆道：“是。两下争起来，又报损，说对方弄翻了自己的车，坏了两车秋赋。”
“不但这两处，还有梧州、博州、黛州等处，他们或是资历老、或是功劳大、或是年纪大有成算，你们难以驱使，又难以兼顾协调，所以心浮气躁。”祝缨说。
路丹青虽在幕府，但这个事不是她的责任，出声为苏喆说话：“青君姐姐倒是多有容让，普安司马唯恐被人排挤了，遇事总先叫嚷，他就是声音大，事情并不大的。”
苏喆脸上一红：“也是我本事不够，没能先安排好。”
“人力有穷时，哪能事事都安排了？找个人管这一摊子吧，这事儿你们行文不灵，镇不住。还须我来。”
“您的意思是？”
“明天一早，青叶去把普安刺史的印章取来，让青君暂兼刺史之职。之前普安州不归她管，还要争路，现在手心手背，我看她怎么办。”
小江听了有点想笑，忙低下了头。
苏喆微愕，点了点头：“这也是个办法。不过，正在忙碌的时候让她现在就接手，会不会忙不过来？只怕误事。”
祝缨道：“哪里就这么娇贵了？让她干。”
“是。”
次日，幕府便发出了任命，至此，安南五州都有了刺史，至于祝青君会面临什么样的难题，祝缨就不管了。不经些难事，怎么能磨炼出本领？
很快，其余三州也都知道了这件事，事情只在心里转了几转，三人就又忙着秋收去了。一眨眼，便到了几州刺史到幕府述职的日子。按照安南与朝廷的约定，今年安南还是不交钱粮的，幕府今年依旧是个肥年。
赵苏离得最远，赶得最急，他已隐隐感觉到祝缨似乎在培养祝青君。倒也不是不行，祝缨没有亲生儿女，孤儿出身的祝炼、祝青君从小被祝家抚着长大，又姓了祝，是十分合适的。祝青君还有一个别人都不具备的长处：她长于征战，但又不是只会想着军功的莽夫。如今西番亮刀在明面上，朝廷的小算盘在暗地里，安南需要祝青君这样的人。
这个他也不眼红——他自己的年纪在那里了，儿子又还小，眼下还是在安南把根扎牢更划算。
至于以后，安知他的子孙不能做节度使呢？反正祝缨说话是算数的，并不要将这个职衔固定在哪一家。赵苏以为，这个职位可与“丞相”相仿，丞相也没有父传子的，不是么？但是可以表现、可以争竞。
以后会不会有人有私心，想窃取安南家天下，那就是以后的事了。可能性不算小，但也不必介怀，几家可以互相制衡。
真正让他急着赶路的原因是，祝缨下令时的状态，她是在什么情况下下的令？梧州经过两大丧，一场是祝大，一场是张仙姑，父丧母丧，祝缨表现得完全不同。有眼睛的都能看得出来，且近来祝缨疏于政务，突然下令，很有点不祥的味道。
中途，他追上了祝炼，看得出祝炼也有点着急，两人寒暄几句，并辔而行，口里说的却是：“也不知墓修好了没有，这次能多留几天，送二老入土就好了。”
赵苏道：“吉远士绅也打听呢。”
“他们。”祝炼说。
赵苏道：“我省得。”
二人赶到西州城，在城外与祝青君相遇——祝重华已经到了——三人碰了个头，接着就要与巫仁打交道了。
提到巫仁，赵苏有点头疼：“她以前没这么难缠的。”
祝青君笑道：“现在她与您熟了，当然就难缠了，不熟的人，她话很少的。”巫仁的话一多，就会冲，赵苏也拿她没办法。
祝炼道：“先见老师！”
……
三人赶到幕府，祝重华也在，正与苏喆说话，看两人的表情，仿佛交情不错。苏喆面带微笑，正说着什么，看到赵苏叫了一声：“舅舅。”与祝重华止住了话头。
几人碰面，第一要问祝缨。苏喆道：“一大早出城去工地了，西州秋收完了，工地开始复工了。”
赵苏道：“那我们去看看。”
苏喆道：“我陪你们去。”
天色还早，工地不算很远，几人纵马很快赶到。祝炼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老远看到祝缨提着支短杖指指点点，不像衰颓的样子，他把马驱得更快了。
几骑到了跟前，祝缨将短杖支地，问道：“都来了？”
几人滚鞍下马，祝缨对祝青雪道：“扶着点儿重华。”祝重华年纪不小，以前没怎么骑马过，不如其他人娴熟。
祝炼先说：“老师！”
叫完一声，又没了词儿，祝缨一笑：“哎！”
她一笑，大家都笑了，赵苏环顾四周，道：“进展还算顺利。”
祝缨道：“唔，再有几天就得，你们若是无事，还能吃一杯酒。”
祝炼道：“我是一定要留下来送殡的。”
赵苏道：“吉远士绅也想来吊唁。先前阿婆走的时候，他们并不知情，这些日子消息才传到吉远府，都说要来尽一份心。”
“行，回家再聊吧。”祝缨说着，对着监工低声吩咐几句，让他留意工匠的饮食。
祝炼与祝青君上前要搀扶，祝缨道：“不用你们，走了。”说着，将短杖扔给祝青雪，自己扳鞍上马，看着比祝重华利索多了。
回到幕府时已是天黑，祝缨索性招呼大家一起吃饭，祝缨花姐、幕府心腹、几个刺史、赵霁等人，满满坐了一屋。
祝缨平素颇为随和，屋里很快就呼朋唤友，热闹了起来，到上完菜，赵苏等人一齐向祝缨问好，屋里才暂时安静下来。
赵苏祝酒，祝的是祝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看到祝缨恢复了平静，所有人心情都不错。
祝缨道：“好。”
赵苏等人祝酒毕，各自重新坐下，冷不丁听到祝缨轻描淡写了一句：“今天有旨意到，你们来得正是时候，省得我再派人发抄了——皇帝立了太子。”
口气平淡得与刚才说“这是新酿的米酒”一模一样。
赵苏手抖了一下，米酒从杯沿流到他的手指上，他将酒杯放下，问道：“不知是哪一位？”
“长子。”
“啊？！！！”除了祝重华，赵、祝、苏、陆等人都失声惊叫。
祝缨道：“是啊，不是好事。”
皇长子他是个傻子！然而他又占着个“长”，在没有“嫡”的情况下，也不能说这样的选择有毛病。但是众所周知的是，一个傻子是当不好皇帝的，傻子的兄弟们也不会服气。选了个傻子做太子，还能说明一件事——傻子他爹如果不是只有这一个儿子，那就是遇到了难题、被人掣肘了。
皇帝的处境或者心境也非常的不妙。再联系一下郑、冼没有分出胜负的党争，这个朝廷……
苏喆感慨道：“陈相公又要犯难了。”
祝缨道：“他犯难的事儿将来还多着呢。三件，东宫，党争，边患。哪一样都不能掉以轻心。不止是陈萌，这三件事还可能会影响到我们。你们都是安南的菁华，要心里有数，天下大势，必会影响到安南。”
“是。”众人一时失了谈笑的兴致。别的可以不管，这个边患怕不包括西番？安南如今可不想对上西番啊！
祝缨道：“怎么这么个表情？天塌不下来，还没到眼前呢，准备着就是。没有这几件事，以后也会有别的事把安南牵扯进去。要沉住气。”
“是。”
“好了，来，今天只管吃饭。”
接下来她便不再说朝廷大事了，祝缨又说起安葬父母的事情，这个事大家都能说上两句。苏喆说她母亲在信里也问起了，也说一定要到场的。郎睿也说他父母也要来。路丹青、林风就不提各自的家人。
祝缨对赵苏道：“吉远的人要来，路途太远，不必都到，有几个年轻力壮身体好的能赶过来就好。我给他们发帖子，来了你管待他们，多半还要提路的事儿。”
“是。”西、北两处关卡要紧，梧州同样重要。吉远士绅磨了赵苏有一阵子了，希望进出安南能够更方便一些，如果可以，希望可以在西州设个会馆。
聊了一会儿，氛围又渐渐好了起来，颇有几个人微醺。
过不数日，新墓建好，苏鸣鸾等人也陆续赶到，吉远士绅到得最晚，奠仪却最丰厚。荆纲这次没有来，他又被起复，已不在吉远府，打头的依旧是赵苏的父母与顾翁。
祝缨先不与顾翁深谈，只让赵苏先把他招待到客馆去，留赵氏夫妇在幕府说话。
她对赵娘子十分直接：“阿姐，你有事。”
赵娘子咧咧嘴：“瞒不过你。这可真是……这事也只有我来说了，飞虎，死了。”
苏飞虎死了，但是苏晟还在北关看大门，他连西州都很少回来，也不知道愿不愿意回家奔丧。按说应该是愿意的，不过这几天的犟劲儿，回去还要面对兄弟、嫂子，难讲。
祝缨看向苏鸣鸾，苏鸣鸾也是苦笑：“还请姥同他说一说，他或许会听。”
祝缨道：“让新乐去替他回来。”
苏鸣鸾姑姪俩齐声道谢。
祝缨对苏喆道：“你也回去一趟吧，一旦发生口角，也好劝解劝解。”
苏鸣鸾会意，道：“我也老了，与这群猴子闹不动了，好在她还年轻，有的是力气。”
苏喆道：“我要等阿婆下葬再回去。”
祝缨亲自主持仪式，将父母的棺椁葬入墓中，封闭了墓道。墓朝向北方，祝缨自己对“故乡”没有执念，不过想父母应该是想回去看看的，便这么安排了。
从墓地回来，苏家人便匆忙返回。顾翁并不与他们同行，独自登门求见。顾翁所求不出意外，也是设会馆、请求通过安南的驿路北上时方便一些。对此，祝缨早有预料。她修这驿路为的也就是与山外的联系，此时当然不会拒绝。
顾翁大喜，拜倒在地：“咱们福禄县，永念恩德。”
祝缨道：“且慢高兴，我修这路可不容易，压坏了要付钱的。”
顾翁一怔，马上说：“这是应该的！”
祝缨道：“好。”她抽商税很轻，拢共抽三个二十分之一，分别从两个关卡收取。即货物进来，抽二十分之一的过关税、二十分之一的路费，出去，再抽二十分之一。除了这些，在安南全境，不再另收任何税。
这是直接收进府库的，然后由府库做出预算，酌情使用。
顾翁心事已了，这才随着赵苏一同东归。祝缨亲自送赵苏出城，顺便把顾翁一同送走。祝青君又来辞行，祝缨道：“军屯不要让别人插手，这些人、地、粮都给我留着，你要从中选出精壮，继续训练他们。”
“诶？”
“万一有用呢？”祝缨说，“一旦有变，现有的兵马是不够使的。匆忙之间召集的壮丁，打打西卡、吉玛这样乌合之众还能应付，如果对方是官军，那就是刀俎鱼肉。练着吧，山外有事，我们是不能独善其身的。”

第515章 家务
祝青君接到了祝缨的任务，心里沉甸甸的。她如今的荣耀、威望、地位多是从军功上来，然而听说接下来可能还有战事，且不局限于安南，实在难让她高兴得起来。
战争的酷烈是一般人难以想象的，安南那个“西征”，即使算上了普生头人排下奴隶阵前虐杀，对普通人的害处、战争的复杂性、对人性的考验也绝比不上国家之间的的战争。第一就是规模不一样，规模一旦大了，就什么人都有了！
安南的西征在她们可以控制的范围内，至少没有杀良冒功、杀己方的良民冒功、没有围城之后吃人、没有发生日后，即使参与进去，以安南的状况，也难以掌控全局。也就是说，没办法约束其他人。
不参与其中，作为一个旁观者，义愤而已。参与其中而不能改变的无力感，让祝青君现在就开始恼火了。
她没有多言，普安州、军屯她还有一大堆的事情要做，早做一天、多做一点，日后能够回旋的余地也就更大一些。匆匆回房收拾了行李，祝青君去找花姐辞行。
花姐在幕府有自己独立的院子，也比以前住得更宽敞了一些，因张仙姑过世，房里的陈设也更加素净了。屋里人声不断，二江、周娓等人都来安慰她，这些人里与张仙姑感情最深厚的除了祝缨无疑就是花姐了。
杜大姐忙着斟茶待客，花姐道：“我没事儿。”
见她们还要劝慰，忙挑了另一个话头：“干娘走了，小祝说，除了些日常使的东西陪了去，还有些摆设、绸缎、首饰之类，都给大家分了吧。”
小江道：“分什么？你们留着当个念想。大人这一辈子，就是当自己不会疼似的。别分，你给她留下，不定什么时候想起来，难道还要到别人家里睹物思人不成？
这事儿你就听我的，把太夫人的房子留下来，陈设也都留着，每日扫尘。想她了，就去房里坐坐，心里也好有个根。”
花姐勉强笑笑：“已经留了一些，那屋子我来照顾。这些有京里带来的，绸缎布匹，年载长了就朽坏了，都拿去吧。哎，把青君、丹青她们也叫来，我来给大伙儿分一分。给小妹也留一分。凡在祝家养过的女孩子，也都有一分。”
小江见状，只得点头：“也好。”
杜大姐出门叫几个小学徒分头叫人过来，祝青君在路上就被拣到了，拉到了花姐房里。很快，路丹青、巫仁、江珍江宝、项安等都被请到了花姐房里。连同祝青叶、青雪等人也都有份。
祝青君分得不少，她十分推辞，只取了一只镯子拿走：“我要这个就够了。”
小江道：“给你就拿着，拿了回去好好收着。”
花姐道：“她们都有的。”
虽然是都有，不过各人得到的还是不一样的，花姐已经把东西一份一份地包好，上面贴上了签子，这份你的、那份她的。一人一个小包，彼此也看不到各自得了什么。年轻些的得的少些，祝青君、苏喆的包袱大一点。
花姐又多分了些绸缎给小江，小江道：“这么鲜亮，我也穿不惯。”
“过完年，给孩子做两身新衣不是正好？你不穿，她们正青春，穿得鲜亮些正好。谁能不爱美呢？青君也是，快拿了去。”
一群人慢慢地分着东西，最后是苏喆、祁娘子的，花姐道：“过两天给小祁送过去。小妹，就等她自己回来吧。”
路丹青道：“她这一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苏喆管幕府的庶务有些日子了，现在祝缨仿佛是受了母丧的影响不大管事儿，苏喆又不在，幕府愈发的忙了。路丹青也是偏武职，如今却不得不被抓来兼一部分文职，她迫切希望苏喆早点回来干活！
巫仁好奇地问：“你没跟着回去，会不会落埋怨？”
“我不去看他们吵架，他们就别得了便宜再卖乖了。各家没了父母，有几家不吵架的？还有打的呢！我是担心他们不把小妹放眼里，又要一通好闹了。”一个个看着就不太聪明的样子，恐怕不太会看人眼色。
项安硬把话题从别人家的是非转了回来，道：“她孩子在老家，还是多住两天好。好好的母子二人，要我说，还是把孩子带过来的好。”
小江道：“她们家，自有安排。”
祝青君听她们说了一阵苏喆，没听到什么有意思的事，起身告辞。花姐道：“路上小心，哎，你也不带两个人。今时不同往日，出入带随从，啊~”
祝青君含糊地答应了，倒没有拒绝，如今安南的人手也不算宽裕，她以前带在身边的多是武职，现在也是时候学着祝缨，在身边放一些聪明好学的年轻人，边干边学了。
思考着接下来安排的祝青君并不知道，在她离开之后，花姐是还在操心她：“这孩子，形单影只的。”
小江道：“她打小有主意，你就甭为她操心啦，她孤单不了。”
项安道：“她年纪也不小啦，能不耽误人生大事，还是不要耽误的好。小妹都有自己的孩子了，结不结婚的没什么要紧，有个自己的孩子能少许多遗憾。”说着，又看了看屋里的年轻女孩子。
祝青叶道：“要孩子还不如到外面抱养一个。”
说完，又自悔失言，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一下小江，然后特意把身体坐得板板正正的。小江倒没有多想，反是周娓点头道：“这主意不错，我也早想抱养个女孩子了。又能看看孩子什么样子挑个有眼缘的，又省了自己的事。以前总不得功夫，现在闲下来，也能养活孩子了。”
花姐不赞同地道：“只要有一个孩子，就会有一个母亲受苦，你们没吃的苦，是另有人为你受了，不要说得这么轻松。”
周娓缩了缩脖子，嘴硬道：“外面，不养的多得是……”
“终是十月怀胎，哪好苛责？又未必是自己不想养，不是么？”
一句话说得众女都沉默了，弃婴的理由太多了，肯扔掉而不是直接溺死，都得说一声是心没有那么狠。
花姐道：“好啦，都散了吧。”
看着给苏喆的包袱，花姐也是挂心，不知道苏喆怎么样了，更是担心回家奔丧的苏晟。
……——
苏晟一路沉默，到了驿站，苏鸣鸾将他叫到跟前，问他回去之后有何打算，他也只是说：“我是回去奔丧的，家里有他们，也不用我管。完事儿我依旧回北关去。”
苏鸣鸾看这个侄子倒还不错，问道：“我问你分家的事呢？”
苏晟倒是无所谓：“给什么我就拿什么，给多少我就接多少。”
“这就没了？”
“嗯，没了。姑姑，我又不回来了，各家寨子里像我这样的能分到什么您也是知道的，现在提这个，有什么意思？”
苏鸣鸾道：“我分给你阿爸的可不少！”
“世上像您这么能干、像他运气这么好的人可也不多。我不比他，大哥更比不了您。您就防着他们几个殴斗就行了，不用管我的。”
苏鸣鸾直摇头，苏晟就是不接这个事儿，她也只好说：“好吧，到了你不要离我太远。”
“哎。”
苏鸣鸾的打算与祝缨差不多，调解、见证、主持的事都让苏喆来干，苏喆才是未来阿苏家的当家人。苏鸣鸾过去，主要是为了压阵，防止真的自相残杀起来，那实在不好看。
到了大寨，里面的丧事已经过半，侄子们来拜姑母兼家主。苏鸣鸾道：“我去看看你们阿妈。”将事情留给苏喆。
等到外面吵嚷起来的时候，苏鸣鸾也不管，与嫂子二人一起只当不知道。她是装聋作哑，她嫂子是真聋但不哑，两人在一起一说张仙姑的过世，二说苏飞虎死得早。外面的吵闹一直没停，直到吃饭的时候饭堵了嘴，才安静了下来。
晚间，苏喆虎着脸到了苏鸣鸾的房里：“阿妈！”
“这就沉不住气了？”
苏喆摇了摇头，面色缓了缓：“他们也太蠢了，办的那叫什么事呢？”
“怎么？争起来了？”
“真要那样就好了。”
原来，留在老家的几个兄弟抱团排斥苏晟，以苏晟在西州不回来为由，想不分他家产。按照习俗，遗产就不是均分的，继承家业的长子分得最大一份，其他兄弟分得很少，许多人只有能够养活自家的财产，再多就没有了。子孙后代一不小心，没几代就成了寨子里的普通人了。
即使这样少的财产，他们也不打算给苏晟。苏晟自己无所谓，苏喆却不能让“我们幕府里出来的人”受气。苏晟不吵，苏喆还要主持呢。
苏鸣鸾道：“是这个道理，你打算怎么办？”
“该分的一定要分，苏晟不要也得要！说他以后在西州不回来了？呵！”苏喆重重地冷哼，“不回来，放在那里养老鼠也得给他留下。”
苏鸣鸾微微点头：“不过呢……阿晟？过来。”
苏晟埋着头走进来，说：“你们甭费心了，不给就不给，我来看看阿妈，等阿爸下葬了就回去。吉远府的那些人刁钻得很，不亲自在北关看着我不放心。”
母女俩还要劝他，苏晟摇头：“有东西在儿，几间房子、一点牛羊，我还要想着自己有这么一分家产，分神。不如全心全意去西州。”
苏鸣鸾低头想了一下，道：“这样，东西你不能不要，不能坏了规矩。房子带不走，让他们折抵能带走的给你。你在西州安家，也要钱。”
苏晟无可不可地点头：“行。”
最后竟是苏鸣鸾母女在给苏晟争取，苏晟的哥哥们却拼命把他应得那一分折抵压价。能住人的大宅，因在寨子里，折的价就绝不够在西州城再办一个同样的，那钱能买两间房就不错了。苏家老大还不是压得最狠的，最狠的是那位娶了苏晟相亲姑娘的仁兄，他跳得比大哥还高，必不肯苏晟再回来。
看得苏喆也动了真怒，冷笑一声：“舅舅一走，你不是要去岳父家了？寨子里的事，让留在家里的人来商议吧。”把这位表弟给顶了回去。
一番拉扯，苏喆帮着苏晟争，奈何苏晟自己不想争，苏喆也只从表兄那里给表弟抠了一小匣生金。此后，家中就再没有苏晟的位置了。
苏晟也不生气，拜别母亲和姑母，回西州城去了。
苏鸣鸾与苏喆则先回阿苏县，苏喆生产的时候，经过考虑没有在条件更好的西州里生，带着肚子回到了阿苏家，在寨子里生的孩子、在寨子里休养。生完了，把孩子放在家里给苏鸣鸾照看，自己孤身返回西州。
母子俩见面的次数委实不多，孩子见到她已经不认识她了，张着小手冲苏鸣鸾叫：“阿婆。”看向苏喆的目光充满了好奇。
苏喆心头微酸，很快又扬起了笑容，苏鸣鸾抱着孩子，慢慢地哄着，母子俩渐渐熟悉，小孩子露出了高兴的笑，苏喆也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笑容笑了起来。
小孩子不耐久坐，不多会儿就挣扎着下地，苏喆将他放到地上，对苏鸣鸾道：“我还要再生一个，不，两个，三个行。”
“疯了？”
“不够使啊！舅舅家儿子争，是因为家产少，咱们家，一个看不住，”苏喆看着儿子摇摇晃晃的背影说，“这还是个有爹的儿子，不安全。”
“上下都看着你把他生在寨子里，他姓苏，是咱们家的人，谁能带走他改了姓名？”
苏喆道：“还是不合适，一个男孩子，安南幕府里女孩子更好。我看，姥很喜欢青君，她是姑姑养大的，又没有别人拖累，又有军功。她姓祝……”
苏鸣鸾微微皱眉：“你是想？这事太难！我把你送过去请姥抚养你，是为了咱们家，这是默契。你想得那么远，家里怎么办？就给了你安南，没有青君那样能战，你也坐不稳。”
“我的儿女呢？”苏喆问道。
“那是以后的事，第一还是咱们寨子、咱们家。”
苏喆道：“好吧，我先不管这个，但不能不为儿女考虑。一个太单薄了。”
“行，”苏鸣鸾很干脆地没有反对，“你是想跟重华家的那个小子过下去了？他有那么好吗？”
“很乖，懂事，”苏喆中恳地评价，“一个男人，不自以为是、不自作主张地添乱。而且，姓祝，听起来就亲切。”
苏鸣鸾笑笑：“随你，在家住几天就回去吧。幕府一定有不少事，别误顾大事。回去多看看阿晟，他如今没别的亲人了。”
“哎！”
……
苏喆在寨子里住了小半个月，离开时孩子哭得像个泪人儿，苏喆狠一狠心，还是没有把孩子带上，她伸手盖在孩子的眼睛上，对苏鸣鸾道：“找个好先生，好好地给他开蒙。”
“还用你说？”
苏喆笑笑，扭头就走！
一路疾驰，回到幕府的时候苏晟还没离开——祝缨把他留下来休息，苏喆略略放心，回到自己的签押房，重新拣起公务。
说来也巧，她走之前，朝廷立了太子。她回来之后，又有诏书发了过来：皇帝立了新皇后。
新皇后是姓穆，是穆太后的侄孙女，与皇帝差了一辈。苏喆从记忆的角落里翻找，终于找出一个模糊的剪影，是一个小女孩儿，很安静。然后就没有了。
小女孩儿也长大了啊……
“她要是再生个儿子，可就热闹了。生不出来，也已经很热闹了。”苏喆喃喃地说。

第516章 绸缪
苏喆将手上的公务分门别类地整更干好，挑出比较紧急的回复了，又将需要祝缨批复的单独挑出来，看看时间，挟了公文去后面找祝缨。
再到后面，就见杜大姐带着林风的妻子往后面走，林娘子先招呼一声：“回来了？”
苏喆打量了一下对方微微凸起的小腹，也笑道：“是。你这是？”
林娘子有点不好意思：“是，有点儿事来同姥说说。不会耽误你们的正事吧？”
苏喆摆摆手，笑道：“不至于不至于，你先去说，我才回来，还没见姑姑呢，看了姑姑两再去见姥。”
林娘子方才同杜大姐一同去了。
苏喆在当地站了一小会儿，也循着她们的路线走了过去——这个时候花姐在学校里，怎么会在后院？不过借口罢了。
她对门口的护卫展示了一下手里的公文，又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护卫们点一点头，没有马上通报。苏喆安静地站在廊下，听里面说话：“姥，那孩子阿妈阿爸都没了，还求您多可怜可怜她。”
接着是祝缨的声音：“我知道了，林风那里我来说，明天你们把人送过来吧。”
林娘子高兴地说：“是！我回去就给她收拾衣裳。”
苏喆心道：这难道说的是那个孩子？姥要接她到幕府里来养着？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里面林娘子说完了事，愉快地告辞，出门就看到苏喆：“这么快就回来了？姑姑没留你多说一会儿话？”
苏喆点点头，指指屋里，林娘子道：“姥在里面呢，你有事，快过去吧。”
苏喆匆匆入内，就听祝缨带笑的声音问道：“姑姑？”
苏喆不好意思地笑笑，将手中的公文放到祝缨的案上：“刚才路上遇到她，看她的样子像是有心事，就没同她一道进来。这是今天的几件事，有新皇后，贺表、礼物……”
安南还自认是朝廷的地方，皇帝二婚，得表示祝贺。安南往京城送礼是很有意思的，给皇帝，体现一个“礼轻情义重”，给郑、陈之类的大臣，主要是“实惠”，或是值钱的东西，或是利益的勾兑。给祝缨的旧识们，主要是“合用”。给其他人，主要是不给。
层次分明。
祝缨道：“行，贺表我来写，到时候联署。”
苏喆想了一下，又提了提苏晟：“您给他安排一下吧，那家，他一时半会儿是不好回去的。”但是对苏晟受到的委屈，她并不详述。幕府出来的人不能受气，自家的家事，也不宜到处诉苦。
祝缨道：“这个我与他谈过了，先留在西州。倒是你，孩子就这么放在寨子里了？”
苏喆道：“是。阿妈身边有个孩子，也热闹一点儿。我把他生在寨子里，就是为了让寨子里的人看着，他是我的儿子，不是胡乱抱来凑数的。让他在寨子里长大，也好让人都认识他。”
这是她深思熟虑的结果，阿苏县算是阿苏家的“根本之地”，怎么也不能轻易放弃。苏喆自己幼年的经历，苏鸣鸾将她送到祝缨身边学习，是为了她能更好地继承家业，现在她把孩子放到寨子里，也是一样的心情。
祝缨道：“也好。功课不能忘了，现在还小，过两年一定要认真读书。”
“是，已经与阿妈说，好好请先生启蒙了。”
“不要从外面找，读那些个外面的伦理纲常，容易读坏，”祝缨叮嘱道，“想想他们都会教孩子什么，人呐，眼前摆着一条平坦大路，他是一定会想去走的。他要走了那条路，对你可不是好事。”
苏喆肃容道：“是。对了，刚才林家的来，是……您要让那个孩子住在府里？”
她说的“那个孩子”就是林风的侄女，一个孤女。林风给她带到家里来养着，本是好心，然而安南事多，林风又忙，叔叔自然是没有与侄女太亲密的，便把侄女交给妻子。女孩儿早到了上学的年纪，白天往学校里一放，有老师教着，晚上回家吃个饭、睡个觉而已。
这孩子以前父母俱在的时候就没怎么上过学，起初是跟不上，那时候西州城还没建好，还是在梧州官学。花姐特意关照，给她和小孩子一起学，渐渐识字、学官话，她又刻苦，看着也不笨。
后来到了西州，依旧跟着婶婶住。林家在西州城有自己住宅，宅子不算小，也不在乎给一个女孩子单独的房间、安排两个侍女。然而林风经常不在家，林娘子的学问还不如她，管个家行，也辅导不了她的功课。
林家还有个已经能跑能跳四处拆家的儿子，正在调皮的时候，林娘子又怀孕了，还要管家。
种种原因，女孩子本就跟不上趟的功课又隐隐有了下滑的趋势。花姐发现了，回来闲聊的时候同祝缨说了，祝缨便问了林娘子。
也就有了现在这一出。
祝缨道：“她那家里，也是腾不开手，我这儿正好有空房子。赵霁他们、阿扑，也都在上学。再长长，就能给你打下手了，大家也可以轻松一点了。”
苏喆道：“是啊。我家那个可惜太小，不然，也该来好好干活的。”
祝缨道：“长大些就带过来嘛。人不能一直读书而不做事，那样就读傻了。朝廷多少大臣，都是傻子。”
苏喆噗哧一笑：“是。那……我这就与巫仁她们准备贺礼去了？”
“去吧。”
…………
次日，休沐日，林娘子亲自把侄女儿林戈送了过来，花姐也没有出门，与祝缨一道等着接人。花姐对这个父母双亡的孩子比别人更多一分关爱，安南也拨钱养孤儿，西征的遗孤都是祝缨在养。林戈却又与他们不一样，别人的父母是烈士、英雄，是被敌人杀死的。林戈的父亲是被伯父杀死的，母亲是抛弃了子女的。
花姐拉过林戈的手，说：“以后就跟我住吧。来，认一认人。这人你见过的，不要害怕，你的名字还是她起的。”林戈以前父母在的时候当然不是这个名字，被林风带过去上学，得有个学名。林风这时候脑子灵光了一下，请祝缨给孩子重新起个名儿。祝缨也不推辞，就给她起名林戈。
人是认识的，林戈端端正正地在祝缨面前跪下：“姥！”
祝缨点一点头，林戈比普通的南方女孩子略高一点，肤色白皙，五官端正，眼睛大大的、冰凉。她的表情有点阴沉，竟使白皙的皮肤看上去有了点阴暗的色彩。
祝缨道：“来，这些人你都见过的，阿扑。”
阿扑的年纪与林戈相仿，人却开朗许多，大大咧咧地冲林戈笑笑：“以后就可以一起从府里去学堂啦！府里的饭好吃。”
林戈冲他点点头，阿扑忍不住又说：“你这样可不成啊，要多说，多说才能学好官话。”
郎睿道：“管好你的嘴。”
“我又没说错。”
祝缨道：“好啦，不要争啦，话没错，不过人今天才过来，说点儿别的。”
“哦……”
花姐拉着林戈的手，轻声安抚：“呐，他们就这个样子，慢慢你就知道了。”
林戈沉默地点了点头，话比见到了生人的巫仁还要少。花姐与祝缨也不勉强，花姐又要带杜大姐给她安放行李，林娘子道：“我来我来，她用的东西我都带了来了。”表情微微有点不好意思。
杜大姐道：“那娘子这边请。”
祝缨则对赵霁等人说：“今天休息，暂不考你们的功课了，玩儿去吧，一会儿一块儿吃饭。”
“哄”一声，一群小鬼就散了。
花姐笑看他们越跑越远，转个弯，不见了，摇一摇头：“我去看看林戈。”
“有杜大姐呢，你再帮我一件事。”
“什么事？”
祝缨道：“接下来，你帮我从学校挑选一些端正的孩子，带到府里来。”
花姐先答应了一声“好”然后迟疑地问：“你这是？要用来做什么？像阿炼他们小时候那样养着，还是像官学生那样让他们干活？又或者？”
祝缨笑道：“那不是都一样？”
花姐走近了，低声道：“我以为，你是要青君她们……”
“可也不能只靠他们几个不是？我也不能只认识他们几个。以前什么都缺，样样不凑手，现在缓过来了，那当然要接着储才。整个安南，只有我的身边最合适。又不是要放弃青君阿炼他们，他们是一代，如今都到了婚育的年纪。我该着手下一代了，总不能真的什么都不管。人才与人不同，人，生育、成长，或二十年或三十年为一代一世。人才，十年之后没有下一批人，就要艰难了。”
“青君当然是好的，只是有点累。小妹……”花姐的声音有点叹息。
祝缨道：“她挺好的。”
“哎？”
“小妹送到咱家的时候，她娘、咱们，对她有什么期许？”
“想她能当家，在阿苏家站住脚，不要被舅舅、表兄们排斥掉。”
“她现在当家绰绰有余，还能帮我一些。这还有什么好抱怨的？”祝缨说，“打从一开始，就奔着不放弃家业去的，她如今这样，已经达到预期了。我虽不太会教孩子，却也不是什么都不教。正好，林戈进府是个契机，就当我看到了那个孩子心血来潮。”
花姐道：“也好。这样，我再理出个名单来，拿给你，你看一看人，再作决断，如何？”
祝缨道：“想到一起去了。”
两人相视而笑。
杜大姐也恰到好处地带了林娘子、林戈等人过来——她们已经把行李放下了。
杜大姐道：“娘子也忒客气了，拿了好些金帛来。”
林娘子笑道：“我们家那个，就是姥给养大的，如今他也能当差了，怎么能再占姥金钱上的便宜？”
祝缨道：“都不必客气了，留下吧。林戈，你收着。”
林戈这才吭了一声：“是。”
“走，吃饭去。”

第517章 仙凡
林风依旧是在兵营里，林娘子就在幕府陪着林戈吃了一顿饭。她们以前也在幕府吃过饭，对这件事倒也不陌生。然而今天这顿饭人员之多，还是让林娘子微微吃惊。
幕府包饭，凡在幕府里做事的人，幕府里管一到两顿饭，因此在幕府里吃饭的人并不少。不过大多是在食堂里吃，或者就是参考朝廷的“会食”，担任某项事务的同事聚在一起吃一餐。
祝缨明白人，将所有人都聚在一起吃饭，且不说菜上齐了排到后面的人就要吃冷的了，就算都是热饭菜，她在上面戳着，下面的人吃得也不安生。故而日常不会大规模地将许多人凑在一起吃饭。
但是这次午饭，不但祝缨、花姐在，二江、江珍江宝、巫仁、巫双、苏喆、路丹青、周娓，连同祝青叶、祝青雪等人都在。祝缨看了看，道：“苏晟呢？”
苏喆道：“他在他那屋里吃，我叫他？”
祝缨点点头。
苏喆马上起身，亲自把苏晟给揪了来。一屋子大半女人，苏晟就默默地与寥寥几个可怜的男孩子如郎睿挤在一起坐了。郎睿恨不得把正在上学的弟弟阿扑以及赵霁给薅了来陪自己吃饭。
祝缨笑道：“人差不多了，就咱们这些人一块儿吃个饭，以后小林就在家里住下了，大家认一认。”
林戈默默地站了起来，向众人行了一礼，有些人坐着不动，年纪小的参差不齐地要回礼。一番扰动之后，祝缨道：“好啦，坐下来吃饭吧。”又对林戈说：“我这儿寻常过活没那么多的虚礼，有客人的时候礼仪到了就成，自家过日子，怎么舒服怎么来。”
林戈吱声了：“是。”
花姐微笑道：“有什么想吃的、忌口的，一会儿告诉杜大姐，她会知会厨下的。”
“是。”
众人只当她紧张，也不逼着她必得说话，你一言、我一语地把话都给说了。苏喆说：“以后可以同姑姑一同去学校、一同回来了，来回都有就伴儿的了。”
从祝青君起，住在祝家的人都有这个待遇，苏喆后来也有过短暂的经验。林戈看看花姐，花姐也点头，她便也对花姐点头。
林娘子又对花姐说好话：“有劳姑姑了。以往我不得闲，也没送过她，现在这样我们也能放心。”
花姐道：“小林正值青春，这个年纪的孩子，看一眼都让人觉得欢喜，哪里会有辛苦？”
小江道：“那是，我现在就喜欢看这些年轻人。”
林戈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看的，也不能理解这为什么“喜欢看年轻人”，但总归是善意，绷着的脸稍稍放松了一点儿。小江微微一笑，扭头对江珍说：“你把腿放下~”
江珍把二郎腿放好：“诶？我一直放得好好的呀。”
看得人不禁莞尔。
郎睿低声对苏晟说：“您还回北关吗？”
苏晟这几天一直恹恹的，将头凑了过去，小声说：“我听姥的安排。”他本人是很想回北关的，那儿是他看着建起来的，无论人还是地都极熟，他的耳朵能够分辨出桥对面嚎叫的人是哪一个，能够凭着铁索、桥板发出的吱呀声猜一猜对面来的人多不多、货重不重。
他想北关了。
那一边，女人的话更多了，林娘子只管对着府里的人说好话，她也是个利落的女人，场面是不怯的，不过多少有点儿不自在——她是来送侄女的。
巫仁有熟人的时候话不少，也肯说江珍江宝今天早上活干得利落：“后半晌接着干。”
江珍道：“我把全天的都干完了。”
巫仁认真地说：“那是派给你的少了，我再多给你派一点。”
女人们都笑了。
祝缨也笑道：“挺好。”
江珍对巫仁做了个鬼脸儿，巫双却留意到巫仁看林戈的目光充满了温柔与同情，一下她就想明白了，合着姑母是看这也是个不爱说话的，起了同情？巫双好气又好笑，在心里默默记下，以后如果有事，不能只让姑母与林戈搭伙，不然，遇到个生人……
巫双简直不敢想那会是个什么鬼样子，不过……她又多看了林戈一眼，总觉得这个比自己小的女孩子与自己的姑母并不是一类人。
饭吃得很顺利，林娘子吃完了饭就要回家了，她出来这一趟不容易，家里还有个孩子，也不知道孩子饭吃得怎么样了。林娘子先向祝缨先辞，临别时又拉着林戈的手低声嘱咐：“你叔叔常说，他最大的幸运就是到了姥身边，你现在来了，自己机灵点儿。家里什么样儿你知道的，不是不想要你，在咱家，我顾不过来。”
林戈道：“我知道的。”
林娘子又说：“要是有什么在府里不好说的事儿，只管回家来说，能办的家里就办了。啊，别憋在心里。”说着，又有点儿无趣，林戈最大的一件心事，不就是全家被杀得只剩娘儿俩了么？这事儿，她和林风办不了。
林戈也配合地答应了，说：“到了休沐日，我回去看阿弟。”
林娘子笑道：“好。”她看林戈脸上还是不会笑的样子，终于说了最想说的话：“在府里，别总板着脸，你不理人、人也不理你，那还怎么过活？”
林戈点了点头，林娘子不笑了，叹了口气，说：“过些日子你叔叔回家，叫他来看你，接你回家住两天。”
“好。”林戈说。
林娘子眼见不能再耽搁了，匆匆回家照顾孩子去了，自此，林戈就留在了幕府里。
……
幕府很大，林戈先不乱跑，循着记忆里的路径往自己住的地方走。她与花姐住在一处，是整个幕府最不会被忽略的地方之一。林戈对幕府不太熟，这样反而更自在一些，林娘子本想给她一个小侍女过来服侍的，府里没要，林戈虽觉少了人伺候有些不便，但身边没有熟人更让她安心。
到了住处，花姐已经回来了，林戈听到正房有人声，便走了过去想向花姐询问一下府里的规矩。这个她是懂的，到了一个新地方，起居习惯、主人家的忌讳之类都是要留意的，这是做客人的本份。
走近了才发现祝缨也在，林戈犹豫了一下，怕她们有大事在商量，花姐对她招了招手：“进来吧。”
林戈走了进去：“姥，姑姑。”
祝缨问道：“你婶婶走了？”
“是。”
“那就安心住在这儿吧，以后或许还有别的伴儿呢，不会孤单寂寞的。”
“是。”林戈在祝缨面前倒比在人前还要放松一点，她又看了祝缨一眼，心道，我要能够像她一样，就不用怕大伯了。
她不自觉地清了清嗓子，说：“我……功课不大好。”
花姐对祝缨说：“她就是学得晚。”
祝缨道：“你的课业我看过了，也不算差，越急越不得，一件事儿，越想做成它，越要沉着。从今天起，你的功课一页一页地学，不要管别人，只做我给你的功课。明年的今天，再回头看。”
花姐好奇地打量祝缨一眼，祝缨道：“不但她们，我这些年也要有点长进的。”她依旧不是很会教学生，但也总结出一些门道，世间的道理总是相通的，譬如聚沙成塔。林戈还年轻，又经过大变故，心神不宁，需要有人给她定神。
慢慢引上正轨，总能比现在这样好。
其他的，只能交给命运。祝缨一直不信命，不过想到如今的傻太子，真是不信也得考虑一下老天爷爱开玩笑的性子。
花姐已经接话了：“不过你这法子仿佛是真有用，小林，咱们明天就开始这么办。今天先休息，金妈妈会帮你。”
幕府里有帮佣，却没有奴婢，整个安南，大概除了外五县也都没有奴隶的。花姐这里有帮佣、有学徒，会帮做一些家务等，林戈的房间也有人打扫收拾，就是金妈妈了。西征的一个结果，就是出现了不少孤寡，为照顾他们的生活，幕府会收留一些人，金妈妈就是其中之一。
她是祝县人，与林戈没有语言上的障碍，林戈也欣然接受了这样的安排。让她自己照顾自己一切起居，她现在也是不熟练的。
金妈妈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干净利落，麻利地给林戈带到厢房里去。林戈向祝缨与花姐抱拳一礼，跟着她走了。
花姐看着一大一小离开，对祝缨道：“听你的意思，还要在我这里放人？”
祝缨道：“只她一个也太显眼了，她现在也没见着有什么特别的，还是一样的教养着更好。上回说的事儿，你留意一下平民子弟，我这府里快成天庭了，都是神仙，不见凡人。”
花姐也叹气，她们是真不在乎出身的，然而有一个现实摆在面前：普通人家的孩子学习的条件是很差的，所以头人家、官吏家虽然人数少，成材率更高。普通人家人数多，能出头的孩子却少。哪怕是在祝重华羡慕的西州城里，已经没有奴隶了，但普通人家的孩子要帮家里干活、照顾弟妹等等，仍然有不少孩子没条件进学堂。
除非像祝缨这样，天赋实在压不住，又或者像祝青君有某种适逢其会的天赋，否则很难出头。
如果运气再差一点，出生在一个偏僻的小寨子里，那就更难了——学堂都是最近才往各寨子里普及的。花姐敢保证，并不是每个寨子都有学堂，几个偏僻的寨子能凑出一个学堂就不错了。
她说：“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正在选了，我尽力也只好将官吏、富商的孩子与平民子弟对半挑。”
“也行。”祝缨说。
“那……明天看看去？”
“行。”
花姐道：“小林这孩子，命……既然接到府里来养，咱们也还是要尽力养好的。”
祝缨道：“她阿翁虽然心眼儿多，却总没有负我，她们家的事儿弄到这个地步，不管不行的。我并不是挑剔必不要头人、官吏的孩子，只不过想到普通人的机会太少了，也不知埋没了多少相将之才，有些惋惜。”
“明白。”
…………
次日一大早，林戈在睡梦中听到动静，忙爬了起来，飞快穿好衣服，拉开门，金妈妈也过来给她送热水了。
正房，花姐也已经收拾停当，笑道：“走，咱们吃饭去。”
饭在祝缨那儿吃，祝缨晨起练功，正与胡师姐擦汗、洗脸：“唔，就好。”
一张海棠桌，几个人围坐，很简单的早餐，量管够。祝缨顺手将糖饼的盘子往林戈面前推：“呐，长个儿的时候，多吃点儿。”
林戈将筷子插到糖饼上，扎了一个糖饼放到嘴边一咬，流淌的糖汁香甜扑鼻，她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一会儿吃完了饭，祝缨竟与她一同去了学堂，她去上课，不知道祝缨又在干什么。到了下课的时候，花姐叫她一同回家。学堂离幕府有一段距，她们一同乘车，到了车前，林戈看到那里还站着一个女孩子，看起来比她稍大一点。
花姐道：“这是祝彤。”
祝彤也是沉默的，两个女孩子互相打量，抱一抱拳，一同上了车。车上，花姐介绍道：“她也才上学没多久，以后与咱们同住。”
林戈看祝彤，一眼便看出她以前出身必不很好。林戈自己是头人家的孙女，头人什么样的、奴隶什么样的，心里都是有数的。头人家也不是必得长白秀美，奴隶家也有漂亮的孩子，气质必是不同的，头发、皮肤、四肢、动作都有差异。
更明显的是祝彤姓“祝”，在安南，姓祝，只要你不是祝缨，那几乎可以肯定，你是奴隶出身。
她也不说破，只猜这祝彤有什么故事，能够也到幕府里生活。她听过祝炼、祝青君的故事，暗想难道这个祝彤也是一样。
祝彤确实与祝青君很像，她便是西征时主动给祝青君带路的女孩子了。她父母都过世了，又有年幼的弟妹，祝青君自己的日子过得也不太稳定，故而将她们安置在了西州城。以她带路有功，给她们送进了学堂，争取到了与烈士遗孤相同的待遇。
原本，祝青君的算盘上，这姑娘也机灵、有点子闯劲儿，读几年书，学成了调到自己身边当帮手。没有板上钉钉的事儿，祝青君也不去许诺，以致如今被祝缨和花姐截了和。
花姐笑吟吟地道：“你们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小伙伴的。”
这一批学生年纪都略大一点，不像祝炼、苏喆、郎睿他们，在极幼小的时时候就到了祝家。这些学生再学个三、二年，就能在幕府里半工半读了。
与此同时，祝缨也把赵霁等几人叫了来：“你们功课不错。”
得到了夸奖，赵霁等人都很高兴，胸脯挺得高高的。
祝缨道：“是该给我干活了！”
赵霁：……

第518章 补充
赵霁嘴巴微张，不由自主露出一个带点傻气的笑，马上努力压住翘起的唇角，然后失败了。
与他一起的还有几个同学，他们的年纪都还没满二十，脸上都还带着些稚气，眼睛里也透着兴奋。无论男女，大部分都还没到能够掩盖住内心想法的水平。祝缨很清楚地就能看到几张年轻的脸绽开了笑容，青春、热情，那特别用力的掩饰也显得十分可爱了。
赵霁努力平复了一下心情，声音微带一点激动地问：“姥，我们还年轻，能成么？”
他以为自己已经很沉着了，祝缨依旧含笑听着他的小紧张，她反问道：“你觉得不成？”
“不不不！成的，成的。”赵霁马上接口。
祝缨道：“那不得了？你们几个，先到各曹轮番听使，都轮一遍，一、二年后，再定你们的职司。”
赵霁道：“是！”
他算是这些人里的头儿，一则他的成绩不坏，二则因其出身对幕府、官府的事务比较熟悉。同学们都标着他，看他应声，同学们也跟着：“是。”
祝缨对祝青雪使了个眼色，祝青雪就拿起一叠纸来：“拿着这个，一人一份，上面写了你们的姓名、要去的地方。一会儿我带你们去认人，这里有各人的腰牌，凭这个进出幕府，哪里该进、哪里不该刺探，我路上同你们讲。”说完，又拿起一把腰牌。
祝缨道：“现在就去吧，早点过去，认了门，明早就能来干活啦！她们都等着人使呢。”
祝青雪含笑道：“是。跟我来吧。”
一行人穿行在幕府里，赵霁对这里是熟悉的，他的同学从后面戳了戳他的背心：“赵大，这是去哪儿？”
赵霁道：“许是六曹……”
节度使以前不常设，到了祝缨才成为一个常设的官职，幕府职司的设置便也与先前有所差别。祝缨以“我开先例，我怎么方便怎么来”为由，将职司作了调整、增减。除了朝廷旧设的营田、转运之外，其他的都比照着朝廷职司，又参考了一些地方官府的职司设置。
朝廷有六部，幕府便有六曹，吏户礼兵刑工，朝廷有九寺，幕府就没有这么多了，对职司进行了合并，部分职能批出来放到六曹下面。与朝廷一样，兵事是比较特殊的，它也有个“分权”设定，且须有祝缨的批准才能调动。
同样的，幕府也分“内”“外”，“内”是幕府之内，“外”指安南公务，财富也分内外，各走各的账。
赵霁跟在祝青雪的身后，重新打量着幕府。之前虽然住在这里，也会往各处蹿，却都没像现在这样看得仔细。
祝青雪听到他们说话，回过头来道：“有什么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们一个大概，在这里久了就会知道，姥是最喜欢看到好学的年轻人的。”
“哎！”年轻人们开始活跃。
赵霁问道：“姐姐，我们如今算什么？”
祝青雪笑眯眯地道：“学徒。这一、二年你们用心学、用心做，才好给你们发教令、印鉴。再为你们向朝廷报备。”
赵霁之前所想就是“只有一张纸，与家里我爹的教令、告身全不一样，也没有印，不知是个什么意思”，现在祝青雪都解释清楚了，他再也没别的好问的了。如果照着朝廷的规定，他爹是刺史，他入仕起手高低得有个官，不过在安南与朝廷不一样，他也就安静地听着了。赵家的习惯、祁家的经验，都没被祝缨坑过，赵霁很沉得住气。
他的同学们就更不懂这些了，他们皆不如赵霁的出身、对官场的熟悉，有两个同学是祝县、甘县小官家的，也姓祝，其余几人都是梧州普通人家的孩子，对幕府的了解仅限于幕府的大门朝哪儿开、管自己学校的人是花姐。
他们你看我、我看你，也提出了一些问题，譬如“早上什么时候到？”“还穿现在的衣裳么？”“会被分到哪里？”“都要干些什么？”之类。
祝青雪笑道：“这些一会儿我会一总讲的。都不要担心，是好事儿，不给你们一来就定了职衔，是为着考察你们的长项都在哪里，以后才能一展身手。来，赵霁，你的地方到了。”
赵霁被分到了户曹，这里管事的是巫仁，巫仁带着江珍等四个人，这五个人是有官职的，其余又有十来个文吏。赵霁如今介于文吏与江珍等人之间。江珍比赵霁大不了几岁，也是个年轻姑娘，如今已有了正式的官职了，赵霁暗下决心，自己可不能做得比她们差。
祝青雪带人进来，巫仁一看来了一堆人，心里先咯噔一声，祝青雪说：“姥又给您人了。”
巫仁下意识一笑，笑容马上消失：“这些都是？”
“可没这么好，就这一个，赵霁。”
巫仁松了一口气，笑容真诚极了：“太好了。我总念叨缺人，说是要给我的，总不见，今天可算给我们了。当年祁老先生可是账上的能人，赵霁定是不错的。”
祝青雪道：“他可不一定在你这儿啊。”
“啥？还带要回去的？”
祝青雪这才将“轮流”的事儿说了，巫仁道：“那也行，不过，人先留给我。”一旁江珍见巫仁虽然对熟人肯说话了，却太软和，忙添了一句：“要是在我们这儿干得好了，可不许再要走了！”
祝青雪哭笑不得：“那要问姥，我可做不了主。你们也都见过巫大人，过阵子，你们也是要轮流过来的，都长点儿心，别只盯着现在分人的地方，要轮替的呢，到时候可没人再领你们再认一回门了。赵霁，你也跟我来人，把他们几处也都重新认一认。”
江珍道：“这就带走了？”
“明天让赵霁自己过来找你们。”
江珍见巫仁也好奇，便说：“那我跟你们一同去，你们认完了门，我再把赵霁领回来，免教他到处乱撞。”
赵霁自打过来就住在幕府的，他还有一个更小的弟弟，赵家虽然在西州城里有住处，兄弟俩现在还是住幕府里。这个“乱撞”就说得亏心了，祝青雪知道她是找借口跟着，也不点破：“那你不能多说话。”
“行。”
一行人向巫仁告辞，又往下一处去，项安这里是巫双，路丹青在兵曹带着郎睿，花姐是礼曹，但她现在在学校，礼曹留守的是江宝。
祝青雪带人认完了路，道：“我带你们认一认饭堂，管两顿饭……”
又将幕府前院的布局给他们讲了，后院自是不能进的。此外库房、账房等处，也不能随便进。又指点了代步脚力的地方、值房、水井之类。最后才说：“好了，就是这样了，各人的东西拿好，明天一早过来，辰时早会别迟到了。”
年轻人们带着小小的紧张和兴奋忙答应了，祝青雪叹了口气，道：“时辰不早了，没想到会花这么长的功夫，各处陆续上锁了，今天是来不及回去了，明天你们再各自到任的。遇有事，先同上司讲，若讲不明白，或有旁的事，也可来找我。”
转身对身后拖着的江珍江宝巫双等尾巴说：“你们来都来了，就帮我把他们领出去吧。明天一早，再去门口把他们领进来……”
三个女孩子含笑的脸凝固了一下，赵霁道：“明早我去门口接他们吧，姐姐们要准备晨会后向姥回事呢。”
祝青雪道：“晨会在前厅，你把他们带过去，散会各曹领人走你，你也去户曹。”
“是。”赵霁说，他看同学们好像有话要问，便说自己把同学带出去就行，巫双拍拍他的背，向他道了声谢。
祝青雪与巫双等人匆匆离开，赵霁道：“跟我来吧。”
同学们将他围了起来：“赵大，姥可严肃不？”
“姥常在城里走，你们没遇到过么？最好的一个人。”
“我们不是说那个，姥平素待人是一回事，公务可与日常处事不一样，是严是宽？”
赵霁道：“好哥哥，我与你一样，也是头回当差呢。”
“你家里不曾说过吗？”
赵霁道：“我记事的时候姥给我爹派的事与现在咱们做的事，不是一回事了呀。”
好像也是！
各人又开始询问自己的上司的性情，赵霁道：“她们人都不坏，性子有急有慢，做事却都是认真的。不过我也与她们没共过事，对了，这些人里，姑、朱大娘子是一定要尊重的，那一边那个小议事厅里，还有一位苏大人，姥现在命她管安南日常庶务，以后是要打交道的……”
说到门口，还没说完，赵霁道：“堵在门口不好，你们先回去，我明早还在这儿接你们。”
同学们一步三回头，离开幕府之后，便有人在路上就开始打腹稿，明天见到上司要怎么说话，等等。
……——
赵霁转头回了府，打算先去见一见祝缨。他知道巫仁的性格，单独找她，恐怕也说不了什么。幕府他是很熟的，刚才发的腰牌进了不了后宅，但是他本人是能进的。直到后面祝缨的书房外，他先咳嗽一声，再央护卫：“姐姐，我来见姥。”
护卫也是祝县出来的，看他亲切，笑道：“苏家小妹在里面，你稍等一下。”
“哎。”
里面祝缨的声音：“谁呀？”
护卫道：“是赵大郎。”
“进来吧。”
赵霁进门，先拜祝缨，再对苏喆拱手，叫一声：“姐姐。”
苏喆笑道：“人还是那个人，衣裳还是那身衣裳，一听说你就要来当差了，猛然间看你象长大了一般。”
赵霁将头微微低了一点，作出一个腼腆的样子来。
苏喆道：“姥，那我先回去了。”又对赵霁小声说，有什么不懂不会的可以来找自己。赵霁也小声答应了。
苏喆走后，祝缨一扬下巴：“有事坐下来慢慢讲。”
赵霁乖乖地坐下，问道：“姥，我不太明白。”
“哪里不明白了？”
“为什么要这么安排我们？我听说过，姥带学生并不只让学生一味读书，也要做事，因此入仕之后为政一方颇为顺利。现在的安排，与听说的似乎不太一样，也……好像没有下乡，也没有分做某事。这样会不会太虚浮？”
祝缨道：“觉得现在不是‘做实事’？想学‘真本领’？”
赵霁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
“只是我没有给你们分派事，你们的上司会派的。”祝缨说。
“哎！”赵霁笑了。
待要告辞，花姐带着林戈、祝彤到了，赵霁忙站了起来，叫一声：“姑婆。”目光在祝彤身上多停了一下，这个人是没见过的。
祝彤整个人轻微地晃动着，双手抓着袖口，她有点紧张。她的弟弟妹妹们也曾接过张仙姑给的糖，她也曾见过祝缨与人说话，十分的和气，但不知为何，进了幕府、进了这间屋子，她后背的汗毛就竖了起来，本能地紧张。
花姐介绍了祝彤，祝缨道：“哦，青君说过的那个孩子，你的弟弟妹妹还好吗？”
祝彤的声音有点哑，咳嗽了两声变得正常了：“都好，在学堂。”起初，他们的年纪都小，祝青君本意是给他们找个人照顾着。战后这是常有的，要么到育婴堂，要么就是找个没了孩子的人家收养。当时祝彤跟着祝青君带路，弟弟妹妹不能带在身边，就寄养在祝县。
战事一结束，祝彤自己当时年纪也小，她自己都是个要当学徒或者学生住校的年纪，央了祝青君，才得了自己一个住处，接了弟弟妹妹来。因有功，又是孤儿，地虽然暂时没分到，但幕府对他们这样的人有补贴。小的拖着更小的，也就这么过活了。
祝彤道：“都好的，吃得饱、穿得暖。”大家分着干家务活，累是累点儿，胜在一家团圆。祝青君回西州也会来看一看，有时候也托青叶等人照顾看一下。
花姐道：“我都安排好了，她家弟妹住学里、她到我那儿住，都有人照看。放假了就回家团聚。”这样一来祝彤也就不会那么累，还要照顾家里。
祝缨道：“行，那你们去安置吧。去账上取两串钱，放到学堂里应急，小孩子也难免会有些急用。找不着姐姐，岂不误事？”
赵霁看到最后，心里又有了疑问，默默地等着花姐带人走了，才问：“家里又要来新人了？是客吗？”
祝缨道：“与你们差不多，过两年，她们也要开始干活了。”
赵霁狡黠地笑道：“那一定都是很聪明的姑娘，跟我们今天似的。”
祝缨道：“你爹娘都没有你这么油嘴滑舌。”
“嘿嘿。”
“去吧。”
“哎！”
胡师姐眼见人都走了，也问了一句：“大人，您自己身边怎么不留几个孩子听差呢？”
祝缨现在管事少了些，是不太忙，但胡师姐总觉得她一个主事人身边的人还是太少了。在山外做官，先是许多学生围着，到了京城又是苏喆等等晚辈。如何到了安南，这些学生、晚辈都散出去了，她身边反而乏人了？
之前还有一个青叶，也被派了事，如今唯有青雪奔波，其余以书吏居多。刚才苏喆过来，想要人到她那里帮忙，胡师姐更觉得自己该多这一句嘴。
祝缨道：“快了快了。”林戈、祝彤只是个开始，明天开始，花姐会陆续带人过来见她的。没带过来，是因为幕府隔壁的宿舍还没收拾出来。
胡师姐又说：“那……我能要几个机灵的孩子么？我想教几个徒弟。”
“可以啊。”祝缨说。
胡师姐也笑了，她的家传技艺与这些国家大事相比不值一提，但也不想埋没了本领。以前她教过苏喆等人一些拳脚功夫，然而渐渐的，她们也像雏鸟离巢一样，心思并不在这上面了。
胡师姐明白，大家的路不一样，想要徒弟，得另找。她又担心祝缨的安全，自己上了年纪了，不如年轻时灵便，是得找个好徒弟，将祝缨的安全托付了。
天色暗了下来，祝青雪带着一个帮佣走了进来：“姥，要点灯么？”帮佣手里提着一个篮子，里面放着蜡烛，只等一声令下。
祝缨道：“不啦，今天有新人来，先吃饭。吃完饭再过来把灯点上，去把苏晟也叫来。”
“哎。”
祝青雪在心里将事重复了一遍，闪身给祝缨让路，祝缨却看向门外——一个穿着号衣的矮个男子疾步走入：“姥！京城急报！”
祝缨与祝青雪对望一眼，祝青雪上前接过了装公文的皮筒，拿到案边打开，掏出里面的公文，捧给了祝缨。
祝缨打开公文一看，不动声色地问：“送信的人呢？”
“在门上休息。”
“带进来，点灯吧。”
帮佣一个箭步蹿到了灯座前。
蜡烛一根一根点了起来，送信的人也到了面前，当地一跪：“节帅！”
祝缨问道：“知道你送的什么公文吗？”
“是军务。”
“京里有什么说法？沿途有什么动静？”
“京里风平浪静，路上么……在征发。”
祝缨摆了摆手，号衣男子将信使带出去安置，祝青雪一直盯着祝缨，祝缨提笔写了一份手令，道：“把林风也叫来一起吃饭，这个发给西关金羽。”
西番异动，政事堂询问情况，让祝缨迂回打探，并且准备“钳制”。

第519章 戒心
祝缨不打算听风就是雨，政事堂说西番异动，可能是真的有针对西陲的动作，具体能免影响安南多少，待考。
再则她可太了解京城那群人了，花花肠子多，政事堂天天抱怨诸侯难搞，他们自己也在算计、摆弄诸侯呢。比起各经制州，也就是朝廷编户的“正州”，她这还是羁縻呢，能有多少真心，待考。
祝缨有时候毫无惭愧地犯疑心病，怀疑如果不是朝廷现在腾不出来手、力气不够，早算计到她头上了。
这种情况下，一面加强戒备，一面命令祝晴天和西关守将探听实情才是最正确的做法。搞不好朝廷下令她“钳制”里，还存着让她与西番互相消耗的心思哩。如果是她在政事堂，真打起来，必然是以官军为主，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胜利才是真实的，但也不会介意让一个羁縻州认真出点儿血。
下完令，她又把祝晴天给叫了来，询问西番的情报。
祝晴天道：“西番动静不大，您是知道的，他们有时候也不大听番主的。西番地广人稀，消息有时候不太准。不过对面那座小城一切贸易还是照旧，近日往来的客商也暂时也没有异常。这几年边境上不时有些摩擦，也是常见的了。我一直让人留意铁器、粮食的交易，也暂未见异常。”
“再探。”
“是。”
祝晴天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连夜召集了手下，下令要再仔细些探查西番。她的手下伪装成各种身份，客商是必有的，闻言便说：“番人虽有文字，他们自己的籍簿也是不全的，您想，散在各处放牧，人口也是没法算清楚的。他们地方又大，找不对路，咱们也摸不清底。”
祝晴天道：“凭你们的本事，能查到多少就查多少！”
这事确实很难，哪怕是昆达赤，对自己有多少臣民可能都只有一个约数。便是当朝天子，面隐田隐户黑户他也是不能弄明白的。祝晴天只要个大概，倒不算太难。此时，他们在西番境内还有做买卖没回来的同伴哩。
祝晴天安排完这些，又派人往北、往东，打听一下朝廷的情况。最后一拨手下，盯着安南驿路与西州的集市，将自家地盘盯牢。
办好这些，她才有功夫喝水缓口气儿。心里也有些不安，就怕自己这些年的经营成了笑话，西番都要出兵了，自己手下这群人全是聋瞎兵，什么也没听到。她坐在自己的值房里，对着蜡烛发呆。
直到府里的帮佣来叫她去吃饭。
……
到了饭厅，祝晴天往稍后的地方坐，被赵霁等人往前让，最后被路丹青拽到自己身边坐下：“哎哟，每次都要让来让去的，你就安心坐下，怎样？”
我这不心虚么？祝晴天在心里说，万一是我活儿没干好漏了消息呢？就别往前凑了。
坐了下来，两口热汤下肚，她的心境慢慢平复，抬眼一看，苏晟、林风等人都被叫了来，就猜是与西番有关了。但祝缨没公开提，她也就把嘴巴闭得死紧，一个字也不提西番。
她的对面是苏晟，苏晟略有一点无聊，都快吃饭了，他家饭都快好了，又被薅了来。他很害怕府里找他谈心，祝缨还好，最怕是花姐，温温柔柔的，看他的眼神儿里全是温馨，总要问一下他的起居，劝他回西州休个假。苏晟如今不大受得了这个，他就是死了个爹、被抢了个老婆、被霸产了点家产，他还扛得住！
苏晟上面坐着林风，他也是被临时薅过来的。祝青雪派的人到兵营去找他的时候，营里也快要开饭了，林风正从一口锅里捞了一勺子汤来看看士兵的伙食。闻言奇道：“这个时候？”勺子一扔，跟着来人走了。
来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梳一根油黑的大辫子，鬓边一条大红花，整个人很精神：“小林已经在府里安顿下来了，姥说，请您过去吃顿便饭，看看侄女儿过得好不好。”
林风惊愕地问：“搬到府里了？”
大辫子也吃了一惊：“您不知道？不是……不是您娘子央了姥的吗？”就林娘子那个样子，也不像是要甩包袱，还怪用心给林戈安排的呢。大辫子有点迟颖，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年轻了，居然没看出来这林家居然还有一番勾心斗角？
“我、我、我知道……”林风说。家里少一个大活人，肯定是瞒不住的，林娘子跟他说了，他想也同意了。侄女儿委实难教，这要是个侄儿，父母双亡，叔叔责无旁贷。敢半死不活的衰样儿，兜头一个大嘴巴就给他抽醒了。侄女，爹死娘嫁人，骂她都得拣着话骂。
正好幕府女孩儿多，到祝缨、花姐身边，前程也好。林风也不是特别希望林戈以后跟祝青君、苏喆这样，不过即使要出嫁，幕府长大的，嫁得也能好点儿。这样自己也算对哥哥、父母有交代了。
他还打算让妻子先去幕府探个口风，祝缨松口了，他再亲自去求，好好给林戈送府里以显郑重。哪知老婆的效率奇高，祝缨答应得更是痛快，人这就进府了？
“哦~知道就行，咱们快走吧！”大辫子拍拍胸口，放心了，原来自己不笨。
他们都到了幕府，今天晚饭开得稍晚了一些。祝缨宣布：“以后家里又添两个人，你们进出都不要诧异。”
认识林戈的人多些，认识祝彤的人少些。路丹青辨认了一下，道：“哎哟，小彤？”
祝彤对她笑笑，努力将腰坐得更直了一点。路丹青便介绍了祝彤与祝青君的渊源，她也是因此知道祝彤的。侯五道：“当年青君也是这样到了府里的。”
大家都说真是缘份。
那一边，林戈叔侄俩眼对眼看了个正着，谁也不知道该聊些什么，都保持了沉默。亏得有一个花姐，慢慢对林风说了：“与小彤一起随我住。”告诉他林戈的一些情况。
林风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更不知道要怎么对侄女解释。侄女经历这么多坎坷，在叔叔家住了几年又要被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听起来像是被踢皮球了。他咳嗽了一声，道：“那……有劳姑姑了。呃……”
他在家跟林戈都不怎么谈心，现在当众说话更尴尬了。路丹青道：“你要是教训小辈，一会儿吃完了饭爱怎么说怎么说呢，现在只说热闹的，不许扫兴。”
林风道：“嘿！小丫头你对我说话怎么不客气呢？”路丹青到祝缨身边可比他晚，年纪也比他小。
路丹青翻他一个白眼！
一屋子人都被逗笑了。
赵霁在幕府是小辈，各人都熟，说话也更方便些，就问：“她们俩不与我们一样吗？今天去各曹认门，没见着她们。”
林戈与祝彤都尖起了耳朵，祝缨道：“你看看她们的年纪，再想想你们的年纪，你们读了几年书？她们认得几个字？先跟着学点儿，再下去。”
林风道：“这样好，这样好。”
苏晟好奇地问：“你又知道了？”
他知道个鬼啊？！附和、附和懂不懂？
有这几个活宝，这餐饭吃得还算顺利，苏晟总觉得这事儿跟自己关系不大，怀疑又是祝缨或者花姐要让他放宽心来凑热闹的。
孰料吃完了饭，祝缨让林风与他、巫仁、路丹青等一同到书房去，苏晟心道：奇怪，怎么又有我的事儿了？
到了书房，祝青雪亲自关门、守门，几人才觉得有征时要的事。
果然，祝缨将西番的事情说了。林、苏、路等人心中第一反应是：不派青君？我们有机会表现了？
苏晟更是喜形于色，之前祝缨给他留在西州也不说要他干什么，现在不是回北关就是去西关，再不济也是征兵之后练新兵，可算有事做了。
林风道：“这批新兵练得差不多了，约有两千，随时可用。不过新兵，真上了战场，遇到番兵，一战下来能剩多少不好说，还得接着练。我对他们熟悉些，我来带他们，能多活些人。”
路丹青、苏晟也纷纷请缨。
祝缨道：“不急，先核实军情。你们心中有数，先准备着。巫仁……”
“每年我都留了一笔预作出兵之用，先期调拨五千人的军资是够的，后续抽调也来得及，不过要与项三娘再勾兑。”
祝缨点一点头，又说：“虽说西番有事，安南境内、西关等处也不能没有防备……”
路丹青道：“我回去就做出个条陈来，还是新兵与老兵掺着用更好些吧？”
祝缨点一点头。
林风道：“那我先接着练兵？”
祝缨又点一点头。
苏晟“嘿嘿”一笑，踏上一步：“姥，让我回北关吧？咱们那位陛下、那个朝廷，心眼儿也不少。”
“你心眼儿就多了？”
“总比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兔崽子更熟悉朝廷的手段呀。要借道，给不给借？要派哨探，给不给过？万一来陈使君突然到了桥上，别人恐怕真干不好哩！”
祝缨道：“行了行了，你说得我头都疼了，去吧。”
“哎！”
众人依次出去准备，祝缨却叫住了林风。林风心里划过许多的猜测，其他人出门之后也稍稍放慢了脚步，希图听到一点儿什么——万一打仗，是不是要派林风做前锋呀？
屋里，祝缨的第一句话却是：“你没同林戈好好谈过吧？”
切~原来是这个，散了散了，路丹青打了个手势，众人惋惜地跑路，各忙各的去。
林风挠了挠后脑勺：“想谈，谈不下去啊！”可愁死了，他把自己的苦恼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最后说了一句：“我担心她还记着仇，我大哥也不是什么善人呐！”
祝缨道：“谈不下去？这有什么难的？你怎么同儿子说话，就怎么同她说话。”
林风道：“我要有个儿子，当然想他鹏程万里，能为我报仇。她一个女孩子，又什么都没有，空有这个心，我怕她把自己给憋着了。您又给她取的那名儿，再……”
“名字怎么了？不挺好的么？再什么？”祝缨说，“你要是觉得两难，就把事情交给命运。去同孩子好好说一说，说话前，先别告诉你自己‘她是什么身份，不能做什么事、该怎么过活’，把这蠢念头抛开了去。你眼前站着的，就是一个有那些经历的人。你希望她平安，也想她一生顺遂，讲她的危险讲你的担心。好好讲，她能听得懂。什么都憋在心里，她还没坏，你要先坏了。你在担心什么？你们到我身边，多少人说你们是蛮夷、獠人、非我族类，我好好与你们说话，你们也没坏掉。”
林风道：“好，我去与她谈。”
他说去就去，到了花姐门外乖乖敲了门，花姐见他来，让杜大姐给他带到林戈的房间里。林戈的房间布置得一片温馨，林戈的表情好像也没那么阴沉了。
林风大大地舒了一口气，说：“你还好么？”
“好。”
“钱够使吗？”
“婶婶给了许多。”
林风将心一横：“咱们从来没有好好聊过，你又不爱说话、我又忙，不过该说的还得说。到了府里，好好学本事，别总念着以前那些事，空想没用的。我不想你记仇，那样对你没好处。”
“做事只讲好处吗？”林戈问，“亲人的仇可以不管？大伯就这样一直痛快下去？天理何在？”
“呃……你得自己过好了才有以后。”
林戈又问：“姥今天叫叔叔来，她也是这样想的吗？”
林风道：“怎么说到姥啦？我说咱们家的事，姥与外五县的头人有约，碑还立在那里，她不能插手的。她要真管了，一定能查出来你阿爸死的真相，你大伯就要死啦。可她答应了就不能插手，也许因为这样，才答应我们抚养你。听我说，现在你好好的，才是最重要的，别想你大伯了。”
“既然不管，为什么又要把阿爸抓回来？”
林风皱眉道：“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你阿爸不该去山外找外人。一旦引了外面的人参与，谁都好不了！不要有一起毁灭的念头，要想着自己怎么过得好，行不行？我……”
他突然有些灰心：“我的哥哥们自相残杀，我也没有家了，只想你现在能好好长大。等你长大了，我也老了，到时候你要干什么我也拦不住你了。”
林戈迟疑地点头，问道：“我只要在府里好好过活，姥和老师同意的，都可以，是么？”
林风道：“当然。”
“好。”
可算说通了！林风如释重负：“天不早了，我得走了，你在府里遇到事儿只管同府里说，不要不好意思。实在有隐情，就回家说。嗯？”
“好。”
林风揉揉侄女的脑袋，大步走了出去。
……——
林风在幕府里除了一些课程，渐也开始学做些事情。她与祝彤还在府里住着，放了学就要帮忙。先是帮花姐准备教案之类，有些课程需要的书籍太少，雕版不值当开版，需要手抄。此外又有一些文吏的活计，相帮归档，又不时被派到祝缨面前听命。有时候是跑腿，有时候是抄写，都是些琐碎细务。
她们的功课还不熟练，也算是边学边干，与赵霁等人不时在前面六曹等处相遇，对六曹也渐渐有了些了解。隔壁，据说是她们未来小伙伴的宿舍，这几天一直叮叮当当的，修好了，她们就有更多的伴儿了。
如此过了小半个月，林戈终于下定决心，找了个机会站到了书房外面。
书房的人都已认识了她，笑问：“小林，你有事？”
“我、我想见姥。”
里面祝缨听到了：“让她进来。”
林戈进门之后，直愣愣走到祝缨桌前跪下了。
“姥，我想学武艺、学兵法，可以么？”凡学生到学堂里，先读书识字学算术，这是最基本的，然后是学些技艺。也有学医的，也有学算的，还有学其他工匠手艺的。林戈被林风送到学校时，林风就想她平平安安长大，提前给她选了个医术。
医术在安南算比较受欢迎的科目，一是实用，二是花姐。凡顶头上司擅长、喜欢的，总是更容易出彩。
祝缨看着林戈，林戈仰起头，双手握拳，攥了两把汗。祝缨道：“行。”
林戈长出了一口气，退后几步跪了下来，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祝缨道：“起来吧。练兵，你叔叔就懂，不过现在忙，你先去找丹青，取几本兵书来看。过阵子我会开武学堂，你去听课就是。习武要吃苦头的，胡娘子，她算一个，将来恐怕未必会继承你的衣钵。”
林戈忙对胡娘子道：“我会认真学的。”桃枝
胡娘子也点一点头：“好。”
林戈又磕了一个头，爬了起来。
祝缨伸出手指，敲了敲桌面，道：“你叔叔是个憨直的人，他是真心维护你，也希望想你能快乐。可是你呢，心里有怨，身上有仇，他的愿望恐怕没那么容易实现。不到既然到了我这里，我少不得要为你们操心。我不要你忘了仇恨，只要你不要太心急，急则生乱，什么都做不好。记住了吗？”
“是。”
“你去吧。”
林戈一抱拳，转身出了书房往住处走去。要习武，就得有像样的衣裳，她记得自己还有些衣料，取了来央人裁两身。唔，还要准备点给裁缝的工钱。
肚子里打着主意，林戈与祝彤擦肩而过——祝彤也是去书房的。
祝缨连着见了两个小家伙，颇为好奇：“你是为了什么来的呀？”
祝彤道：“姥，我想学武艺、学兵法。”
祝缨与胡师姐对望一眼：“为什么呀？”
祝彤的家仇早报了，安南的头人早被祝缨扫荡一空，最后一个普生头人被捕获之后，祝缨把他交给祝新乐砍了头了。
是因为喜欢？那倒不错。
祝彤道：“我能干这个，以后想帮祝将军！”
祝缨大笑：“好！”
她答应得太痛快了，祝彤反而愣住了：“那个……我、我问过老师了，跟老师的功课我还可以接着学，只要我能学得进去。”
“知道了，你等着武学堂开学吧。”
祝彤摸不着头脑，懵懵地出了书房，自动地绕开了往里走的祝青雪，又一路飘着回了房，只觉得世界好神奇，今天太顺得。
…………
祝青雪只看了祝彤一眼，并不耽搁，疾步而入：“姥，西边有消息传回来了。”
她手里一张纸写着总结，下面是七长八短的一些杂乱的纸张。
祝缨接了过来，一一翻看。
这一回政事堂没骗她，西番确实跟朝廷动手了，只是没有对安南采取行动。一是昆达赤王廷认为倾国之力打安南不划算，让边将牵制安南就行。二是边将交不想跟安南翻脸。
越是动荡的时候，货越值钱，边将就当作没有这回事、不知道安南也朝廷的地方，只承认西番与安南订盟，要和平相处。先屯货，赚这一笔倒卖的钱再说！
为番主把自己的家底拼光，不值得~
所以他既没有加强关卡的检查，也没有扣下商人和货物，相反，他还对外来的商贾等隐瞒消息，鼓励贸易。
祝缨翻看着手里的纸片，忽然失笑：“肉食者鄙。”
哪里的贵人，都是一个德行呢！
“把这些发给青君，让她写篇文章出来，我要看。再叫丹青过来。”祝缨说。
祝青雪匆忙去办，很快，公文拟好了，祝缨在上面签了字，祝青雪拿去发给祝青君。路丹青也来了：“姥，您找我？”她在猜是不是练兵或者西番的事，忙打着腹稿。
祝缨道：“来，咱们商量商量，办个武学堂。”
“啊？”
“啊什么呀？不能总是事到临头的凑合应付呀，一边打仗，没被打死的就升做校尉将军？拿命填出来，何如一开始就教一些前人已经懂得的知识？筹备。对了，现在有的将校，也要回来重新学一遍。”
“我、我、我、我……我也不太懂。”
“我知道一点儿，咱们商量着来吧。”
祝缨懂一点，因为朝廷有武庙，也有种种兵书之类，真有教的。她当过丞相，瞄过，虽不深入，大模样知道一些。
路丹青硬着头皮说：“是。”

第520章 常规
路丹青没干过学校的事儿，想找个人请教都不知道找谁才好。花姐原本应该是一个很好的对象，但花姐擅长的内容跟军事一点儿关系也没有。路丹青只得硬着头皮去拟条陈，她就照着学堂里的课程往下套，学生读的书给改成兵书，日常的练习改成操练。
写完了条陈，忽然惊觉这样不行，应该加一些经史的内容。然而经史里的一些东西，讲的是妇人应守之道，路丹青又觉得这玩艺儿不对劲，不应该讲。想了一下，将自己历年来记录的笔记给翻了出来。这里面有祝缨给他们选定的课文，那肯定是没毛病的。
忙了几天，终于把一份武学堂的概要给写完了，拿到了祝缨的案头。
祝缨正在看祝青君交过来的功课，这篇文章写得祝缨还算是比较满意的。开篇就提出了讯息不全，所以现在的应对都不太准确。接下来是分析“三方”的情况，得出一个“静观其变”的结论。
因为朝廷虽然漏洞百出，但是底子厚，一时半会儿坏不了事儿，西番势头猛，国力虽不如，但是目标明确。唯安南新设，才经战乱，是最弱的，所以应该“静观其变”。
但是这个“变”也不是混吃等死，面是要有所准备，所以祝青君请求，各处关隘，无论是对西番的还是对中原朝廷的，都得严防。同时要作好战争的准备。
最后，她请求一旦有战事，还是派她上场。
问题、应对都说得比较清楚了，祝缨提笔在她的文章上批了几行字，预备次日一早发出去。祝青君既要上阵，祝缨也预估有可能要她在战场上独当一面，则普安州的政务就需要有人接手，因此批完之后，她又把蒋婉调到了普安州任别驾。
次日一早，数封公文由快马向四面八方送出，除此之外，整个安南再没有什么特别的动静了。苏晟是知道西番的事情的，一大早就向祝缨辞行去北关。
他又没有一个侄女要养，因此走得十分潇洒：“姥，我这就去了！”
祝缨微微颔首，花姐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苏晟只当没看见。整个幕府里，祝缨是最不爱管闲事的，有时候大家也会嘀咕，姥对婚姻确是不上心的。花姐却是个热心肠，小辈儿到了年纪，她总不由自主地问一问人生大事。然而花姐这样，除了已经双方看对了眼，就差一个有身份的媒人想请她撑场面的，年轻人也有点怵。
苏晟就是怵的，他闷声不吭，拱一拱手就跑路了。
……——
北关还是那个北关，客商们也往来不断，因为是铁索桥，所以不大受江河汛期的影响。不过雨季会让道路难走一些、农时会让出行的人数有所变化，但对商人而言，这些也算可以克服。不同的季节、不同地方有不同的物产，积年的老人都晓得各路的利弊，皆依经验办事。
今年却又有所不同，朝廷与西番用兵的事儿，普通人并不知晓，但对商人而言何处有乱兵、何处有流民，消息还算比较灵通的。天下安稳的地方，安南算一个，因此商人也比较愿意与安南做买卖。
苏晟一回到北关，顿觉双肩一轻，抖一抖肩膀，笑吟吟地看着客商往来不绝：“不错不错，这样就对喽！哎，对面儿有什么人说过什么话么？”
一旁一个什长笑道：“没有的。”
苏晟有点困惑，他觉得陈放应该会想传递些消息过来，沉吟片刻，他说：“把对面给我盯死了。”
“是。”
苏晟一回北关，如鱼得水，没三天就活蹦乱跳了，让知道他丧父、想向他道恼的人怀疑自己的消息错了。苏晟却总是站在桥头，一副指点江册山的模样，直到这一天，祝青君亲自来了。
苏晟听到手下禀报“祝将军来了”的时候疑惑道：“她来做甚？不是应该……”
不是应该盯着西番的吗？朝廷再不是东西，现在也不应该会对安南下手吧？那祝青君这样的人物到北关来干嘛？
祝青君身后跟着十数骑，人人身上的衣服都是半新的，马也不是京城那种高头大马、仅仅衬南方人的身高体形而已，离“鲜衣怒马”一眼看上去就“快意恩仇”离了也得有五万四千里。
苏晟从桥头跑了下来，站到驿路中间：“姐，你怎么过来啦？”
祝青君跳下马：“顺路。我巡游普安州屯田，在前面的岔道路过，想离你不过二十里，就过来看看你。你气色看着还行。”
“那是！姐，这边请！”
祝青君对随从们点点头，苏晟这里出来几个人，引了大部分的随从去饮马、休息，只有三、四个人依旧跟着祝青君。
两人进了关卡内，苏晟自有一处办公的场所，祝青君的随从们也跟着进来，进了室内，苏晟才发现有那么一个年轻男子眼睛就一直安在了祝青君的身上，这让他有点不太舒服。他故意问：“姐，这是？”
年轻男人对他大方地笑笑，祝青君道：“这是白翎。”
白翎这个名字是个意译，随着西征的推进，安南的姓氏也丰富了起来，祝缨也没有要所有人都跟着自己的姓。有些人愿意姓祝，祝缨也就随他们，譬如祝重华等人，也有人有对自己有意义的事，因而以之为姓，譬如金寿。
白翎的情况与他们都不一样，他是博州一个普通的寨子里的普通人家的子弟，出生的时候，有人送了他家一只有白色翎子的鸟，因而得名。后来要取名字，就用了意译，巧了白也是个姓氏，白翎的名字也挺好听。
苏晟有点挑剔地看着这个年轻的男子，心里嘀咕：才把祝新乐那个讨厌鬼打发到了西关，怎么又冒出来一个白翎？
他凑近祝青君小声地说：“姐，我看这小子不怀好意。”
祝青君撇撇嘴：“你又想到哪里去了？与其关心我，不如关心你自己。”
“我还在孝里呢，”他大大咧咧地说，“姐，祝新乐……”
祝青君白了他一眼，苏晟就知道祝新乐没戏了，前两年明明看着祝新乐爱往祝青君眼前凑的来着。祝青君加重了语气：“有正事呢！”
“您说，您说。”苏晟装成个狗腿子的样子。
祝青君道：“你从幕府来，知道西边的消息吗？”
“嗯，听说了一点，我才急着赶回来的，”苏晟往北指了一下，“陈大友善，别人可不好说哩。姐，你也是为了这个来的？难道要你守北？”
祝青君表情有些严肃：“没有，我估摸着我还是要往西与他们对阵，兼顾安南全境也不一定。可是普安州我才接手，我这一走恐怕又是要闪下了。姥已调蒋婉来调协，我那个司马你也是知道的，人不坏，就是性子犟，让他做普安司马，他就只看普安。蒋婉比他看得多些、想得也多一点。两人不免有冲突。
如果我西行，你要兼顾一个普安州，不用你忙细务，二人有纠纷的时候，大事必报幕府，小事，你给开解。”
军屯这事儿，起初是祝青君在管，后来让苏晟接手，地方大半在普安州境内的。北关、军屯、苏晟，也算是普安州的另一股势力。身份上也与二人相仿，一旦有矛盾，做些调解是可以的。
苏晟道：“这是幕府的意思吗？您这安排……”
祝青君道：“从来将在外，大事要与中枢通气，若是事事请示，杀只鸡都要问个时刻，事情可也做不成了。便是我想自专，也要有那个本事不是？”
苏晟认真地说：“是。姐，一路小心，保重。”
祝青君道：“这还用说？有吃的吗？”
“啊？哦！有，有的！”苏晟扼守客商往来要道，好东西自是不少，一声令下便有人去准备了。
他又请祝青君多歇一天，祝青君道：“不了，我须得趁着还没有旁的事，把普安州巡看一遍。”
苏晟有些遗憾：“哎，对了！你等等！我这儿有一副好铠甲！”守关，权利不小，他手上也有些好东西，这是一副皮质的轻铠，质量上乘。自从大家回了安南，好些东西不缺，但不如在京城时的好。
祝青君既然要上战声，苏晟便忍痛割爱了。
祝青君道：“你自己留着。”
“我穿小了，以后你要有大的，再给我一副。有好兵器也给我留着，有……”
“行了行了行了，我拿着还不成么？”祝青君也不与他矫情，收了皮铠，见上面画着漂亮的图案，两只角抵的公牛肌肉坟起十分有力，也很喜欢。
苏晟高兴地把铠甲塞给祝青君，歪着鼻子对白翎说：“要好好听祝将军的话！”
白翎也不知道这位苏大人发的什么臆症，还是好脾气地说：“是。”
苏晟更气闷了，送走祝青君，差点想写信给祝缨告状。笔才提起来，便有土兵来报：“对面有信使来。”
苏晟就又把祝青君的私事扔到了一边：“带过来。”
来人带来了陈放的信件，想向祝缨询问西番的情况。苏晟不敢怠慢，派人陪同信使去幕府。
……
祝缨正在斟酌给朝廷的奏报，她依旧不亲自处置事务，只是最后审核，具体细务放手让年轻人去做。亲自管的是与朝廷之间的公文往来。
政事堂行文问西番，祝缨就得回文。打探得来的情况自是不能合盘托出，祝缨又添了一些“番人不时袭扰边境，左奔右突，难于追击”，因此只好结寨坚守。而西番地广人稀，想找个决战的部族都怕手下迷路之类。
同时也提供一下昆达赤的内部部族并非铁板一块这样的讯息，并且向朝廷申明，她已经停了边境榷场盐铁类的交易，再请示朝廷——我的盐不卖给西番，你是不是让我把盐往你那儿卖一卖？不能饿着我，对吧？
她又写了一页的夹片，指责朝廷卖给百姓的盐价死贵且不好吃，给朝廷交的盐税也没见多涨，还不如让百姓得一点实惠呢。
奏本写完，陈放的信件也送到了，问的也是西番的情况。
祝缨便叫祝彤：“过来，把这几页抄写一份。”拿抄本给陈放。
武学堂正在筹建，花姐已将十男十女的少年挑选好了。他们都住在幕府隔壁的宅子里，与祝彤、林戈一道半工半读，祝缨有时候会吩咐他们做一些事情，他们有时候也与幕府里的随从们一道跑腿做事。
他们的年纪都在十一、二岁，半大不大的，活泼且干劲十足，常令幕府的随从们头疼。
随从们到祝缨身边时都接近成年，识字也勉强、算数也勉强，吏职、护卫做得多些。内中有几个算学学得好的，现在都在巫仁、项安那里，另有一个爱好天文算术的，放到礼曹手下，每每在自己推演与被抓去学堂讲课之间摇摆。见了这些猴子，头疼之余又有点羡慕：自己要是能年轻些就好了，像猴子们这样的年纪就刚刚好。
祝彤很快抄完了公文，祝缨扫了一眼：“不错。知道什么意思吗？”
祝彤小声说：“财不外露？答应别人的事儿不能说得太满，以防有意外？”
“有点意思了，拿出去发了吧。”
“是。”
自此至秋，朝廷那里又来了两份公文，命祝缨严防西番，而随着秋冬的临近，西番边将又不安份了，派出来袭扰的人数明显多了一些。祝缨便调祝青君往西关镇守，以防不测。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这个时节，是对面比较喜欢的打劫的时候。
待边将闹得更凶的时候，祝缨便下令关闭了榷场。
西番边将也不焦虑，凡这种情况他们也有一套应对的经验，就是接着打。
这是一个循环，手头紧了，就打劫一下，抢到就算赚。如果朝廷恼了关了榷场，马上求饶是不行的，需要打一场大的，让朝廷疼了，然后再同朝廷说些软和话，称臣呗，不丢人。接着就请求开榷场。通常这个时候，榷场就又重新开了。
每次都这样。
朝廷通常也挺配合，它也是，能凭交易做成的事，就凭交易。国富民强的时候，就远征“教化”。打赢了，就收藩属、羁縻，打不动，就筑关据守，开榷场。
不过这一次好像有点儿不一样，头一年消停了，祝缨没有收到朝廷要重开榷场的消息，第二年他们又打起来了。
这一次也不算太意外，头一年两边箭拔弩张，到了春夏消停了一些。秋冬又来。
祝缨并不知道朝廷的具体损失，只知道朝廷在战事上并不顺利。这一日，林戈拿着一份文书疾步来到了书房：“姥！北关来报，有一个叫赵振的人到关上，苏将军派人送他过来，正在路上。”

第521章 赵振
幕府绝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赵振是谁，他的来历林戈自是无从得知，不过苏晟发来了急件，她便也当成一件急事来办。心里还在想：这是个什么人？这么要紧的吗？姓赵？
祝缨平静地接过了文书，苏晟在上面写得比较简略，赵振是辞官回家的，看起来样子很不好。
祝缨提起笔来，写了个条子：“让客馆准备房间。”
“是。”林戈接过条子，装进一个信封里，拿去客馆准备。
做完了这一套，林戈心里依旧好奇这个赵振是什么人，算着他还有几天能到。
三天后，两匹马护送着一辆车进了西州城，骑士穿着号衣拿着信印、公文到了幕府门前。核验了腰牌，是北关的人，与他们身上的号衣也对上了，门上道一声：“稍等。”进去通报，赵振到了。
赵振在西州城的第一站不是已经准备好的馆驿而是幕府，他从车上下来，眯起眼睛打量着整个西头城，脸上的表情似悲似喜，弄得幕府的年轻护卫们觉得这位老叔奇奇怪怪的。赵振的衣着与安南迥异，虽然经过跋涉很好的丝绸衣服已经皱了，仍然看得出来是绸衣。
腰带上挂着几样佩饰，头上还别着玉簪子哩。
年轻护卫以为自己的目光隐蔽，实则瞒不过人的眼睛，赵振正在颓丧间，也无暇与之计较，只等里面传来一声：“姥叫赵官人进呢。”
年轻的护卫忍不住多打量了一眼赵振，姓赵、做官、从京城来，在幕府里就会获得多一点的关注。
赵振浑不在间，跟着来人往里走，幕府比祝缨在京城的相府还要大，装饰全不相似，然而一踏进去却又仿佛回到了当年的相府。
那时节，相府里高朋满座，往来的同龄人志趣相投，哪怕朝上有再多的讨厌鬼，至少在相府里，一切都是生机勃勃的、昂扬向上的。那个时候，虽然不时被一些讨厌的人烦到想打人，但他从来没有怀疑过未来。
当时他以为，自己在为一个效仿、重现三代之治的大同世界在努力，一切都会好起来。他有十足的信心，哪怕白天刚在衙里被为难过。
后来，这种感觉就消失了。被为难的事还在、或疲惫或愤怒的心境还在，又添了担忧，却没了对来的信任。
眼前的幕府与当年的相府又何其相似的？往来行走的大多是年轻人，男男女女身上都带着一股劲儿。
引路的护卫看了他一眼，也不催促，赵振先醒过来，对护卫点了点头。护卫心道：这怕又是个不如意的人。自姥出了“求贤令”，总有这样一脸晦气的人过来，还以为苏将军特意单个送来的会跟别人不一样哩……
世人总对南方偏远之地存有一些偏见，提一句“烟瘴之地”，就会以为当地全是野蛮人，不说茹毛饮血，也要以为人家什么事都不懂。有“求贤令”，不到走投无路或者想要投机，一般人也不会来。来的人多半会带一点点高高在上的傲气，说话口吻里也不免夹着说教、指指点点的意味。
令人十分腻味。
小护卫苦此类人久矣，连带对赵振也只能维持最基本的礼貌了。
两人走到书房外，小护卫与在一旁小房间里当值的祝彤做个交割就回前面了，祝彤上前对赵振一礼，道：“您就是赵官人？姥已经等您有一阵儿了，这边请。”
赵振的样子称不上好，祝彤心道：难道是京城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赵振看着眼前小姑娘稚气未褪的面容，拱手道：“有劳。”
祝彤给他带进了书房，才说一声：“姥，赵官人来了。”
赵振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放声痛哭，声音里充满了委屈与痛苦：“老师！”
豁！看来是有大事喽？
祝缨道：“突然回来，必有缘故，你一向平和，看来事不小，坐下来慢慢说。”
赵振不想起，往后一坐，像粘在了地砖上一样。
祝缨顺手拖了张椅子放到他的面前，自己坐了：“行，咱们也不用讲究那些虚文，就说些实际的。你只管说，我听着呢。给他拿茶果来。”
祝彤跑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她搬了张矮桌，林戈左手一只攒盒、右手一壶茶水，在她们俩的身后，又有一个与她们年岁相仿的男孩子捧了个装了水的大脸盆过来。在三个都在偷偷打量赵振，祝缨道：“去写功课。”
三人怏怏地溜了出去。
赵振听到“写功课”心中百味杂陈，不知怎地，噗的一声笑了出来，鼻涕也笑飞了。他忙吸吸鼻子，洗了脸、擦了手，仰脸看着祝缨，说：“老师，这个朝廷，怕是要坏了。”
祝缨低头看着他，赵振与她年纪也差不多，人却苍老憔悴了许多。他心性可谓单纯，顾虑又少、家境尚可，养成了一点天真的气质，却又不像林风那样不挨打不知道疼。乍一眼看上去，他的神态比同龄人要更年轻一些。
眼前的赵振头发胡子白了一半，脸像是个根雕，腰也弯了，又强仰着脖子，身形如果从侧面看，必是一幅诡异的剪影。
祝缨道：“天道有常，坏了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不过朝廷底子还在，政事堂也还有点眼光，百官也不全是废物，现在说坏，为时尚早。若说西番，朝廷早有准备，北地、西陲那一批的将校，如今正当年。你又何必惊惶？”
赵振不停地摇头：“那是面子上的，里子已经不好了！罗、罗甲秀，被黜了！”
“嗯？他？他是个能干的人，政事堂不至于为难他吧？”
罗甲秀是当年祝缨在北地的时候调过去做地方官的，与祝炼等人都认识，与赵振也见过。祝缨曾给过陈萌、郑熹名单，罗甲秀在名单上，只要他不主动参与党争，陈、郑应该都不会为难他，这样一个肯在地方上好好做事的人，丞相应该有这样度量。
赵振道：“事情源于西番……”
朝廷与西番满打满算和平了十年左右，接下来就还是大战小战不断。比起这两家的战争，安南边境上的那些摩擦只能说是打群架，无论是双方出动的人数还是互相下手的狠劲儿都不可同日而语。
朝廷这里底子还是厚的，姚辰英也是个会经营的人，去年支持下去了，今春又打，眼看秋天，又要大打。主将与当年祝缨也不一样，祝缨在民政、转运上几乎无人能及，因而尽可能地减轻了朝廷的压力。如今的将领就不一样了，虽然也有板有眼，能自己上阵，粮草的消耗很让姚辰英头疼。
祝缨道：“那倒也不到于耗费太多，姚辰英是个内行，将军们也不能糊弄他太过。纵使官军又懈怠了，西陲子弟也不是不能一战。罗甲秀在这里面插什么嘴？”
“不是那个，开始说增兵，要调温岳他们。可是陛下不许。不得已，有人提议，用胡兵。北地自然是反对的！
罗甲秀就上表，说温岳手下的姚景夏所部皆是北地子弟，也善骑射，调他们更合适。
陛下生气了，说他妄议大政，狂言无状。接着就有人罗织罪名，弹劾罗甲秀，御史台派人查去，不知怎么的就凑成了一箩筐的罪，想必也是借他清账，也不知道开脱了哪个。罗甲秀被黜，斥令还乡，连同被他求情的人也都被降职了。
放着这些赤胆忠心的人不用，真不知道陛下怎么想的！”
祝缨道：“傻子。”
“诶？”
“西陲再要紧，也没有咱们陛下自己的安全重要。”祝缨轻声说。
赵振一呆：“什、什么？”
“你倒是算一算，现在的禁军除了温岳、姚景夏他们，还有谁可靠？东宫那样一位太子，他连儿子也无法依赖，心里正不是滋味呢。”
论可靠不外两条，忠心、本事。温岳、姚景夏所部是后练新军，底子好，粮饷发足，能打能拼。姚景夏没有背景，这几年晋升也快，皇帝信任。
“可是也不能引胡兵参战啊！”赵振急切地说，“胡人原不受制，饷给足了，官军也是能打的！何必胡人？胡骑南下必要经过北地，那场面……简直……太子、太子，那是……”那个太子，比胡人还让人糟心！
祝缨的眉头皱了起来：“累利阿吐也同意？”
“不知道，我打听了，没听到实信儿，恐怕也不远了。我也想声援罗甲秀，奏本被陈相公抽了出来，将我好一通训，”赵振又哭了，“陈相公竟是真的为我好！明明朝廷应该派温岳、姚景夏所部去西陲的！丞相不为江山社稷谋，只好在细枝末节上费心。如果罗甲秀那样的人也不能被朝廷所容，我在这朝廷里也没什么意思了，便辞官回家。
只想过来提醒老师一句，朝廷已经不是原来的朝廷了。您自己必有主意的，安南您治理得很好，竟是朝廷诸公想错了。我心乱如麻，不如说什么好。我明天就动身回家。”
祝缨道：“你这般模样回去，家里也是担心的，先住下来休养几天，恢复些元气再回去，免教家人担心。”
赵振犹豫良久，才说：“是。”
祝缨看他的样子，问道：“行李没带？”
“带、带了一点，路上遇到饥民，散给他们了。”
就是现在穷得叮当响了？祝缨道：“我知道了，外面谁在？领他去客馆休息。”
外面冒出颗梳着大辫子的脑袋：“我在的！赵官人，这边请。”
赵振从地上爬起来，抖抖腿，一瘸一拐地跟着大辫子往外走，走过一道门，遇到了苏喆。苏喆比在京城时胖了一圈，身后跟着个小书吏抱着一叠公文。苏喆先说话：“诶？这不是……你怎么来啦？你可看出年纪来了。”
赵振勉强笑笑：“你倒依旧年轻，我回家，当然顺路先拜见老师。你有事，我就不打扰了。”他指了指苏喆身后的公文，点点头，缓步走了出去。
……——
苏喆心思电转，旋踵往祝缨的书房走去。她是特意找个理由过来的，安排客馆也是要花钱的，凡花钱就得批条子，户曹那边核完了，与其他一些近期花销一起做了账，苏喆是要过目的。她也就知道了这个事，她认识赵振，就派人留意此事。
赵振进府，没多久她就知道了。
到了书房，很快报完了公务。祝缨将其中一项指出来：“这个是扩建学堂的，再多批一成。”
“是。”
苏喆答应完，又说：“姥，我来的路上遇到赵振了。”
“哦？”
“他的脸，怎么像死了一样？”苏喆小声说。
祝缨道：“哪里是脸死了？他这是心死了。正好，留下来给我干活。”
“诶？为什么呢？”苏喆虚心请教，“我以为您不大想用山外的这些男人。咱们再缺人手，您也只留了我哥、阿炼他们几个，顾同都放到外面做官，这位赵官人以前也是留在京城，为什么现在又想留他了呢？”
祝缨道：“他心死了呀。他、顾同，他们这些人当时年轻，求取功名的心有，造福天下的志向也有。当年他们追随我，也不是冲我，他们是冲着自己心里的抱负。让他们义无反顾抛弃一切、跟着一个女人重新来过，怎么可能？
顾同心眼儿多点儿，至今也还难料，赵振比他纯粹，理想破灭之后仍然心存厚道。罗甲秀可不是女人了，有什么下场？做忠臣，就不能管国家、护百姓。不做忠臣？他的脑子、他的心，又拧不过来。忠臣，做起来没意思喽。
直道而行取功名的路没了，还能怎么样？过来干点儿能造福天下的事儿吧。你去同他谈一谈。”
苏喆道：“是。”
祝缨道：“告诉他，秋收开始了，赵苏、阿炼也要过来了，见一见老朋友嘛。”
“那我带赵霁过去一趟？”
“你看着办吧。”
“呃……留他下来，做什么呢？我要说服他，总要给他一个准信儿。”
祝缨道：“学堂不是还缺人么？他那个样子，现在让他做别的只怕也没那个心气儿，去教书吧。”花姐也上了年纪，既要管礼曹，又放心不下医馆，精力渐不够用，有几个帮她的学徒、学生。学徒倒还能应付，因为安南医术原就不太好，有比没有强。学生就难以应付学堂的需求了——干这事儿的，没有一个是正经读过书的。
但赵振是。
留他下来，可以做很多事。他又对朝廷产生了不满，对所谓礼法也产生了怀疑。用起来容易。

第522章 留下
苏喆是个有心气的人，接了祝缨派下来的任务就一定要完成。她稍一思索，亲自去了一趟兵曹，向路丹青讨要赵霁跟她出去办一趟差。
路丹青好奇中带了一点警惕：“你那儿的人不够使了？”
苏喆没好气地道：“放心，不要抢你的人，是来了一个老朋友，要带他去见上一见。”各职司的事务日渐繁忙，都想着法儿的想抢人。赵霁等人就快定职了，路丹青唯恐情况有变，很是防范。苏喆看出来了，因为她也是这么想的。
路丹青道：“哦，老朋友。”
“要是事情顺利，过几天你就知道啦，不过现在还不能讲。”
路丹青遂放赵霁跟着苏喆走，赵霁不知道是什么事，走远了一点才开口询问。苏喆道：“要留一个人，附耳过来。”
两人先串了词儿，才一同去客馆。到了地方一问，管事却说：“赵官人？府里才来人见他，现在还没走呢。”
苏喆与赵霁对望一眼，苏喆问：“来的什么人？知道什么事么？”
“哦，是那个林小娘子，带了些箱笼来，给赵官人送衣服文具的。”
“前面带路。”
一行人到了赵振门外，林戈正在往外走：“姥给的，您就收下。不然以后这一路要怎么过呢？”
赵振也没力气与她争论，身上也只剩这一身衣服了，遂不再反抗。林戈微笑着离开，转身看到苏喆：“哎？大人？”
苏喆道：“是我们，来看看老朋友，你还有事么？”
“我得回去向姥回话去了。”林戈团团一揖，大步离开。
苏喆向赵振拱一拱手：“我又来啦！给你带来一个人，你瞧瞧认不认识？”
赵振当然不认识赵霁，赵霁长到现在，与父母都有点像又都不太像，赵振只觉得有点眼熟，却分辨不出这是谁。苏喆对赵霁招招手，赵霁上前长揖到底：“小侄赵霁，拜见叔父。”
哦！想起来了。赵振感慨道：“你这么大了！你父母还好吗？你……”
苏喆笑道：“不让我们进去坐么？我可是专程带他来见你的，你要回了福禄县，以后恐怕见面的机会也少了。”
“哦，是，里面请。”
宾主坐定，苏喆也不看林戈带来的箱笼，只与赵振叙旧，又说看他的样子一定吃了不少苦，询问山外的情况。赵振也无心猜测她话中的意思，将对祝缨说过的事又简单对苏喆提了一下。
苏喆道：“唉，一个朝廷一旦不能容人，也就……啊，不说这个了，嫂夫人呢？”
赵振年纪比她大，她自己孩子都生了俩，赵振自然早有妻儿。赵振道：“我先打发的她们回老家，现在应该已经到家了吧。”辞官也不是随便辞的，弃官而去也是有后果的，想不留尾巴，就得另花些时间，因此他让妻儿与会馆商队同行，先一步动身。
苏喆又是一番叹息：“我竟然没有留意到。你回来了，孩子怎么办？他不出仕吗？”
赵振摇了摇头：“如今这个情势，并不适合……”
“情势挺好的呀，”苏喆说，“不信你问阿霁，阿霁，是吧？”
赵霁也说：“叔父，是挺好……呃……”
苏喆好像也发现了问题，挽救似地说：“那要不，你就在安南做事，如何？”
赵振是从没想过这条路的，他就是想回家乡居，走老师的门路或者投奔老师，并非他此行的目换。
看出他的迟疑，苏喆又说：“你一身的本领，闲置可惜了。你要实在心情不好，就当我什么都没说。但请多住些时日，秋收后要算赋税，阿霁他爹，还有阿炼他们也快来了，见一面吧。都很久没见了，不但我哥家里添了人口，阿炼的夫人也会过来拜见姥，一起见一面吧。
你家里，我这就派人去报平安，顺便看看嫂夫人是否安好，怎么样？”
赵振心绪不佳不太想见旧友，赵霁又说：“小侄也有些学问上的事，想请教叔父。我才在幕府做事，远离父母，有些事也不好劳动姥垂问，还请叔父指教。”
赵振于是从“住几天休息”变成了“住到老朋友来”。
祝缨也不说要见他，就放他在客馆里，但是第二天，苏喆就派了人过来陪他在西州城游玩，将他往学校里带。毫不意外地，赵振见到了花姐。两人初见时，皆是风华正茂，再见面，都为对方的变化吃了一惊。
花姐自认自己年已六旬，衰老是正常的，赵振比她年轻许多，如何也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赵振以为自己遭逢大变，憔悴一点是正常的，花姐在安南心情颇佳，怎么变成了一个老妇人？
惊讶过后，花姐先说：“竟然是你？差点不敢认了，来，看看学校吧。”
校舍是很明显的祝缨的风格，简朴，但是占地颇广、学生众多，尤其是学生们齐聚。花姐最挂心她的学生，不时感慨学生都是好的，可惜书籍、授课老师不够。
赵振的眼睛粘在年轻学生身上有些移不开，掩饰地跟花姐扯开话题，说花姐太过操劳。花姐道：“我如今就两个爱好，一是行医，二是教书，可惜我学问不太好，除了医术，旁的教得也是寻常。常常害怕会辜负了小祝的信任。”
赵振道：“您一向是最可靠的，不但老师，便是……”他忽然停了口。
花姐问道：“怎么了？”
赵振额角冒出汗来：“该死，忘了拜祭太夫人……”
他这阵子过得浑浑噩噩，几乎忘了老师的家人，与花姐聊了一阵倒想直来了。又忙着张罗拜祭张仙姑夫妇人，亏得祝缨之前派人给他送了些盘缠之类，他才能自己又置办一份祭礼。
看过了学校，又被引去看街道、里坊、集市……兵营是没让他去看的，却又带他路过了粮仓。
终于，祝炼、祝重华、祝青君、赵苏等人陆续赶到，西州城空前的热闹了起来。
赵振忽然生出一股羞于见人的情感来，外面越热闹，他越是不想出门了。正想等到傍晚就去求见祝缨辞行，不意祝炼与赵苏下午就来看他了。
赵振老脸一红，只得与二人相见。最早的时候，二人皆不如他，他是官学生，祝炼是个小奴隶，赵苏又是个混血。如今的处境，固有二人能力的原因，也让他怀疑自己的路是不是走错了。
赵苏的嘴一向刻薄，先说赵振：“一向心大，怎么在要紧的时候扭捏起来了？”然后是嘲讽朝廷，先是压不住党争，后是立一个傻子太子，接着是排斥能臣：“蠢死了，就算要打情骂俏，也得先把肚子填饱！他们倒好，先宰了能耕田的老牛，切！”
祝炼厚道一些，稍劝一句：“情势复杂，易地而处，能做得更好的人也不多。皆是有心而无力。”
“姥就有心有力，朝廷，啧！”赵苏依旧刻薄。
祝炼只好的抱歉地向赵振笑笑，问赵振接下来的打算。赵振道：“回乡吧，我这些年总算也有些家资，够我闭门读书啦。”
祝炼不赞同地道：“那岂不可惜了？”
赵振道：“倒也不必惋惜。”
赵苏道：“你那是什么样子？一点心气也没有了，真是个养尊处优的人，不像我们”
“我不懂老师，也看不太明白安南。”赵振说。
赵苏笑道：“为什么不懂？不就是因为与你那个朝廷不一样么？难道你要天下都如那个朝廷一般供奉一个傻子做太子、皇帝，党争、兼并、贪墨、战乱……嗯？”
赵振道：“可，安南、老师的主张到底是什么呢？至今不曾明示。”
祝炼小声说：“什么等贵贱、均贫富，恐怕是不大能说出口的。至于老师想要个什么样的世界，你看安南是个什么样子，不就知道了？”
“机会均等。”赵苏说。
赵振微微皱眉，赵苏指指自己，又指指祝炼：“不但我们俩的出身，苏喆是獠女，哦，我们还有一位刺史，也是獠女。有从山外来经科考录用的县令，也有奴隶出身的将军——哦，现在没有奴隶了。你是看事实，还是只看书上几行谁都能写的字？”
赵振一时无言以对。
赵苏最后亮了底牌：“你说哪里更能施展抱负？更能活得像个人？怎么样？留下来一起吧。扭扭捏捏，可不是丈夫所为。”
赵振仍然有些犹豫：“天下，未必没有治世。”
赵苏道：“你与我们不同，你是正经读书人，我们沾着蛮夷。你还盼着朝廷出个王相公，你还能效力它，我也不意外。可是王相公的结局呢？他的身后，险些受皇帝之辱，这皇帝还是当年他力保入主东宫的。你真抱希望？”
赵振道：“我想见老师。”
赵苏道：“好，我为你禀报。”
……——
赵振再次踏进幕府，忽然想起来：这些天的经历，会不会都是老师的安排？难道老师真觉得我还堪用？那她又要我做什么呢？襄助经营安南？
安南……想起近日所见所闻，他竟然觉得安南虽不富庶，但仿佛也不错。不不不，对普通人而言简直太好了，山外再繁华，普通人也享受不到，依然是赋役加身，安南稍贫，百姓衣食竟不太差。
他的脚步犹豫了。
这次是在签押房，他又见到了祝缨，祝缨身边的“侍女”又换了个人，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女孩子在一旁研墨。
赵苏为他通报的，赵振也跟着行礼，祝缨摇了摇手，赵苏带他坐了下来。
祝缨点了点桌上的一份公文：“拿给他看。”
双辫少女放下墨锭，拿起公文走了过去。赵苏问道：“这是什么呀？”
祝缨道：“前两天那个奏本的回音儿。”
赵苏笑了：“还挺快。”
赵振疑惑地打开，发现上面是郑熹亲笔写的……脏话。
郑熹大概是气狠了，细数祝缨坑过他的事迹，你是不是缓过气来了？吃饱了你个王八蛋就要作夭！不许过来！我也不想引胡兵！我派姚辰英带着温岳、姚景夏去就是了。你给我个回信，你保证不擅自领兵出山。
“郑相公气得不轻……”赵振说。
祝缨道：“做丞相，哪有不受气的？好啦，你可以放心了，朝廷不会再引胡兵的。”
“那您？我、我是说，安南有现在的局面不容易，我看过安南的土地、庄稼、百姓，比中原还是差一些，应该让百姓继续休养生息。除非迫不得，否则兵马不宜轻动。”
祝缨一声轻笑：“知道啦。”
赵苏咳嗽了一声，说道：“姥，他来辞行呢，这么长时间还没到家，家里怕要着急了。”
“我！”赵振发了一个音，又闭了嘴。
祝缨问道：“怎么了？赵苏，说实话。”
赵苏笑吟吟地道：“我们说，请他留下来，他当我们哄他，必要走。”
祝缨道：“哦，是我的意思，不是他们自作主张游说你。想不想留下来教书？”
赵振犹豫的话不知怎地就咽了回去，说出来的变成了：“我愿意的。”
“那行，先回家探望父母，休息好了再回来。”
“我、我不想要官职。”
“行。想要了跟我说。”
赵苏笑道：“这下我可又多了一个伴儿。姥，我也要回梧州了，捎他一程吧。”
“去吧。”
从此，赵振便也入了幕府，他不要职衔，祝缨就把他放到礼曹去帮花姐。赵振是地方上也做过，六部九寺也呆过的人，甚至比苏喆更熟悉政务的运转，虽说是教书，礼曹事一多，花姐叫一声：“赵大郎。”
他又乖乖地给姑姑干活去了，往来公文他写得比在礼曹听差的学生们好得不止一星半点儿，赵霁不时过来请教公文的书写。先是项安，派了听差的学生过来向他请教公务，接着巫仁也学会了，也赵霁派了来。
赵霁被定了户曹，庶务正是祝缨一系的长项。赵振不得不代为捉刀，为户曹规划了丈量土地、清查户口的活动——安南地方小，祝缨这下规矩，每五年重新清查一次户口、田亩，马上就要轮到了。
赵振身上一个官衔没有，干的活比苏喆还要多，他自己也只当不知道，每天依旧挟了包袱到学校里教书。
有事情做的日子过得飞快，这一日，祝缨那里又扔了一个任务下来——写一封给西番边将的拒绝信。
赵振的西番文不大好，唯恐理解错了生出事端，从通译馆里揪了一个翻译过来。翻译信译了，意思是：要求继续铁器和盐、茶的贸易。
祝缨批了张条子：不许。
赵振斟酌着口气，写了个回信，先点出西番背盟，对朝廷动武（安南没造反，所以也算朝廷，等于西番与安南现在不太友好）。再说你要的这些东西都是用来壮大你的，完了你再打朝廷，安南的立场就很尴尬了。
所以，不行。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段：不过安南没有主动挑衅，我们也不想打仗死人，希望你们也体恤自己的百姓。大家还是和平的好。只要议和了，那榷场迟早得开。
翻译给信译好了，拿给祝缨审了一回稿就发给了西番。
祝缨转脸就召了祝青君：“准备准备，你要出征了。”
祝青君为这一刻已经准备了不少时日，一切都是现成的。赵振也跟着忙碌了起来，巫仁、项安等处请示了祝缨，遇有忙不过来的时候，都很不客气地找他帮忙。
这一厢，祝青君大军还未开拔，那边西番边将点兵，来势汹汹。不等安南准备万全，祝青君最后一千套简易的皮甲还未验收，就不得不率部西进。
赵振送走了祝青君，却并不能放轻松，安南土兵个头矮小，但行动之迅捷，竟是官军所不如。官军征发，如今是越来越麻烦了，往往要花费比以往更多的时间，行军的速度也不快。祝青君此行，一昼夜行军是官军的两倍，第二年又是正常行进，丝毫不乱。
这个从后勤的供给上就能看得出来了。
赵振只好在心中叹息：但愿朝中诸公能够振作，否则百姓就太惨了。
他低下了头，腰带上空空如也，别人都爱在腰上拴个圆章，他没章。他摇摇头，决定不想那个圆章的事，反正也不耽误他做事，还是教书更适合他。
回到幕府，江宝正在礼曹等他：“先生，姥让大伙儿去开会。”
赵振问道：“还有什么事么？”
“不知道。”
赵振匆匆赶到签押房，见苏喆、路丹青、金羽等人都在，他也往人堆里一站，安静地听着。
祝缨道：“陛下有令，许各地士绅募壮士操练，结寨自保，以御外寇、以剿流匪。”
苏喆等人都笑了，她们也不用朝廷这样说，安南就自己养兵了。只不过如此一来，安南也就不显眼了。
路丹青道：“先前各地有民乱的时候，官军就是按个葫芦起个瓢，疲于奔命。这样倒也是个办法。”
苏喆道：“只怕从此之后朝廷说话的份量就大不如前了。是衰亡之兆。”
赵振心里一阵难受。
祝缨道：“既然都知道是个什么意思、会有什么后果，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咱们还是立足安南，西番可是咱们的邻居啊！”
“是！”

第523章 有事
祝缨开会一向不喜欢废话，要说的说完了，所有人也都习惯性地散了。幕府里的人即使有事想同祝缨讲，事后再来寻她也很简单，也不必要在所有人都在的场合特意留下来显眼。
路丹青等人轻盈灵便，走得很快，花姐上了年纪行动略迟缓，但她有学徒、学生，苏喆、郎睿等人见着了还要搭把手搀她，也顺利地离了签押房。唯赵振走在最后，显得心事重重。
“许各地士绅募壮士操练，结寨自保”一想到这句话他的心情就好不起来，在他看来，这是一件可与姚辰英叫停“抑兼并”相提并论的恶事。不是所有的大政都能推行下去、产生明显的效用，但这两件是，并且是坏的效用。
赵振又生出了相似的无力感，明明都能看出来情况不妙了，明明都能看出来不能这样行事，明明看出来这样的后果，偏偏无计可施。明明自己也努力过了，却一点用也没有。
“黏得胶手”脑子里不期然地冒出了以前常听祝缨说的一句话，倒是来了安南之后就很少听到这一句了。
他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眼睛看着祝缨，欲言又止。
祝缨道：“有话就说。”
赵振问道：“老师对这些事情，似乎从不愤怒？为什么呢？这天下，也有您的心血，曾经，您让它变得更好，如今这样的诏令摆在面前，您明明知道它将会成为将来的祸因，您……”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是很难得的本领，唯有如此才能冷静处事。可祝缨这也未免冷静得过了头了，仿佛没有情感一样，这是不对的。
祝缨道：“我为什么要等到诏令摆在面前才开始慌张？这个诏令与其说是原因，不如说是结果。这个结果，又会成为将来恶果的原因。官军不堪战、不敷用是今天才有的？嗯？”
赵振张了张口，这些日子在安南养回来的一点儿精气神又萎了半截，他苦涩地说：“所以，天下人要开始渡劫了么？”
祝缨看他的样子有些可怜，赵振是个有“公心”的人，他对朝廷的情感倒并非全因这朝廷能让他做人上人。她的耐心也更多一些，只是说的话更难听了：“开始？这才到哪里？朝廷依旧能收得上税、抽得出丁与西番血战，如今看来也没有落下风。劫还没开始呢，只是先兆。你现在要只顾着伤感，将来有你难受的呢。”
赵振深吸了一口气，问道：“终不能免，是么？”
祝缨道：“天道有常，咱们只管尽力就是。有热血是好事，别让热血冲上脑门儿给你冲傻了才好。冷静下来，将自己能做的事做了，也就无憾了。”
赵振道：“明明年轻的时候，国家那么的好，我们多么的向往京师啊！出仕、北上，也是见物埠民丰，到了京师，更是以为到了神仙境。如今我还没死，就已经见识到了衰朽。我没有您这样的定力，心中煎熬得很。”
祝缨道：“如果心情不好，倒可以回家看看，我料他们知道了这诏令，又要生出事端来。你下山，带一句话出去：虽然有诏令，也要量力而为。既防日后，也不能为了‘日后’二字误了眼前的生计。”
赵振的精神终于好了一些，略一想便说：“我这就把手上的公务移给苏喆她们，呃，两，不，三日后就动身。”
祝缨道：“去吧。”
……——
赵振走后，签押房也没有安静太久，祝缨现在虽然不大管琐碎事务了，仍有不少事情需要她过目。幕府各人都有事忙，又是一年秋收时，祝青君还在西边死顶，与之相关的都算是“军国大事”了，只能由祝缨最后拍板。
此外，除了朝廷诏令，陈放又有书信送至。
祝缨与他的联系一直没断，赵振到安南之后说了许多朝廷中的事，祝缨并非一味只听他说，除了与祝晴天处的消息相印证之外，也很不客气地写信直接询问了陈放。
陈放对她还算诚实，陈萌回护赵振的事情他不知道，但罗甲秀等事他是清楚的。祝缨权衡三方消息，才给朝廷上了那样的奏本。也不知道是谁欠了谁的人情了。
陈放不时会写信请教一些事务，祝缨也都会给予解答。
这一次陈放写的却是一个非常亲近的问题：国家这个样子，我家是继续走着原本的仕途，还是兄弟几个分一下工？谁去朝廷继续做官、谁到某个地方经营一下势力？或者是干脆谁回老家那儿，也搞个团练。又或者现在还为时尚早，要等到他儿子长在壮年再把儿子派回家？
祝缨戳了戳信纸，陈放已经开始打这主意了，他虽算是同侪中的佼佼者，但能看出问题的人应该也不少。
祝缨略一沉吟，提笔写了回信，建议他把这事跟陈萌好好商量，她不太建议陈家兄弟子侄全都回到京城，有人手，在各地散一散也行。
接着，又是祝青君处来了消息：与番将又战了一场，但是追击的时候又不顺利。安南想要“一劳永逸”恐怕不太可能，这与“西征”时遇到的情况是一样的，不是“大军走过就都是我的地方了”而是“需要占据一处适合防御外敌的地方，并且能够阻止敌人前进，此地后面才算是我的地方”。
祝青君遇到的情况就是，她眼前最可依据的就是西关，再打下去，赢是能赢，地方守不住，对方可以跑路。等她撤了，对方又回来了。循环往复，一直消耗，直到一方耗不下去。
另外有一种办法就是主动出击，直接捣毁对方的老巢，杀伤掉对方大半的有生力量。但安南无法支撑这样的行动。粮草、马匹、人口，都不够用。
祝青君只能亲自坐镇，与番将死磕，打到番将肉疼，认输。双方再有限地开榷场，这一轮就算完了——就是个番主与朝廷之间和战的翻版。
与让祝缨叹气的不是这个情况，这个情况她早有预籵，让她叹气的是白翎夹来的一张字条：祝青君受伤了。
祝缨想了想，起身往外走，她打算找花姐，再给祝青君挤出俩郎中才好。花姐开完会，正在礼曹处理些公务，没有马上回学堂。
祝缨摆摆手，没让人通报，花姐却是个有数的人——好大一片阴影堵着了门，光线不好。花姐眯起眼睛，看到祝缨：“怎么过来了？”说着便起身，人起到一半猛地跌回了椅子里。
祝缨吓了跳，江宝吓了一跳，几个文吏索性真的原地蹦了两蹦样子十分滑稽。
祝缨的动作比她们都快，抢上前扶起花姐，问道：“怎么了？”
“站起来猛了，没事儿，”花姐说，“你来有什么事儿？”
祝缨道：“我打算让赵振回乡探亲，过来同你说一声。”
花姐坐着缓了一阵儿才慢慢地说：“哦，他是该回家看一看了，与今天的事情有关，是么？福禄县也会？”
花姐双手撑着桌面慢慢地站了起来，安慰道：“礼曹、学校的事儿都还能应付得来。他这些日子做的事多，他这一走，恐怕你要多忙一点了。唉，妇道人家就是吃亏，小妹在外面虽也见了世面，机会不如赵振，平素不觉得，一比，就显出经验尚缺了。”
“现在我有整个安南让妇道人家有经验，”祝缨说，“没事的。对了，有郎中再给我两个，青君那儿，再多的郎中也不够使的。跟我要呢。”
花姐道：“好。阿妍……”她话到一半，又觉不适，慢慢又坐了回了椅子里，让一个小姑娘去取个簿子来。上面都是她比较得意的弟子，让祝缨挑选。
祝缨对阿妍道：“带上名册跟我来吧。咱们不要打扰你老师，让她休息，阿宝。”
江宝嗖一下挺直了：“在！我会照顾阿姨的！”
阿妍是个其貌不扬的女孩子，是祝彤、林戈一批的人，十三、四岁的年纪，半大不大的。虽然是凭成绩被选中的，但在二十二人里毫无特色，给她的功课都能做完，却从来拔不了尖儿。进一间屋子里，一不小心，甚至会忘了她的存在。
她就这么沉默着跟祝缨回了签押房，祝缨挑了两个人，让林戈去填调令。祝缨上下再打量一下阿妍，不想这孩子突然一跪：“姥，我有一件事想求您。”
祝缨把她叫过来，为的就是细问一下花姐的情况。祝缨与花姐虽然都住在幕府里，每天一起吃饭，两人眼下也都忙了起来，祝缨一直以为花姐是因为年龄的原因行动变缓、饭量也减了，花姐自己就是个郎中，祝缨等闲也不去质疑她但今天花姐的样子有些不对。
阿妍却先于她开口了。
祝缨对小姑娘一向比较有耐性：“什么事呢？”
“同学都说，我们只要用功，以后会给我们会到各处当差做官。我、我，我不想去别的地方，只想留在礼曹、在学校里教书，成不成？”
祝缨问道：“为什么想教书？”
“我也没有出色的本领，只有一些耐心，当个教书就挺合适。老师也常说，安南缺人才，既然缺，那我就去教。我不当在礼曹做事是在做官，我当是教书。我也不会驰骋疆场，做官治民也不如同学们，也、也能为老师分担些！姥，老师……老师很累的。我不想换地方，只想在学校，可以么？”
这孩子说话挺利索的，祝缨心想，道：“你今年十三，能教什么样的人？能做多少事？你的事我记下了，成与不成，要看你自己能做到什么样。学问好了，做事周详，我才能让你留在学校。”
阿妍松了一口气，深深一揖：“谢姥成全！”
祝缨把她扶起来，冷不丁地问了一句：“你老师身体怎么了？”
阿妍的脸色变了两变，才小声说：“总、总是容易乏，有时候说话，说着说着睡着了。”
她在我面前倒不是这样，祝缨想，恐怕是强打精神。又有些怨府里的人竟不同自己讲，她对阿妍道：“我把你老师交给你啦，照顾好她，有什么事儿，都跟我讲。事无巨细。”
“是。”
祝缨一面让她去把祝彤和林戈叫过来，一面对胡师姐说：“这下你的徒弟又少了一个。”
胡师姐不大在意地说：“她本就不是习武的料，不过大娘子说，强身健体，我才带上她们的。”
“林戈、祝彤呢？”
“祝彤有天份，林戈刻苦，她们俩，是您相中留下的人，我就不打她们的主意了。我看小五不错。”
“行。哪天要吃正经的拜师酒，知会我一声。”
“好。”
…………
林戈、祝彤被阿妍一找，两人都很奇怪：“怎么是你来叫？”阿妍不是在祝缨身边的，怎么会是她？
两人再三询问，阿妍小声说：“你们在老师身边，老师近来体虚，你们……”
坏了！这两个人，一个父母双亡养过弟妹，一个爹死娘嫁人寄养在叔叔家，察言观色的本领都是有的。不过花姐不许二人一惊一乍。二人的常识里，花姐这个年纪，有这个反应还挺正常的。六十岁了，总不能跟二十岁一样精力旺盛。
当下二人被提溜到了祝缨桌前，低头忏悔。又怕被祝缨认为是心中只有“前程”而不关心花姐，后背的衣服都被汗粘在了身上。
祝缨没有继续责怪她们，而是说道：“以后多留意她一下。”
二人如蒙大赦，祝缨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花姐是真的老了……
这一声叹息落到二人耳中，顺着耳孔钻到身体里，一路钻得她们的心也跟着酸涩惆怅了起来。
祝青雪的到来救了二人，祝缨看到祝青雪捏着公文便让二人先行离开。祝彤路过祝青雪，瞄了一眼她手中的公文，是安南内部的。
安南不止印与朝廷的不同，文书的样式也与朝廷有所区别。说好听一点叫做“不敢越过朝廷了去”因此文书的尺寸较朝廷公文略小，在封皮的左上角还会因公文的重要性不同印上不同的花纹、字符。
这一封看样子是比较普通的文书。
一错身，祝彤对祝青雪抱一抱拳，离开了签押房。
祝青雪将公文往祝缨案头一放：“博州的。”
祝缨拆开信，上面写的是祝炼的妻子何月明要先于祝炼到西州来见祝缨。何月明不是安南人，也不是吉远府人氏。她是通过新驿路，从北边来到安南的。安南至今仍然算是“烟瘴之地”，愿意迁居至此的人并不多。何月明过来，是因为她的父亲是个商人。
她是家中独女，再三权衡，她决定跟着父亲到安南。何父家资颇丰，在中原算不上巨富，到了安南就颇为可观了。
原本，祝炼就算结婚，也是想着“为老师联姻经营下势力”，何月明并不是他考虑的好对象，祝炼本不在意的。何月明却又另有道理，因为她发现安南与传说中的一样，女子可以做官，也不限制商人子女考试做官。
那便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了，她识文解字、能写会算，在山外，只好做个“当家主母”，到了安南，她想做官了。
安南的授官考试总也凑不齐许多人，还是各州县都找祝缨要人，祝缨才勉强凑了一局。这一次，祝缨就对考试资格作了限制——试，谁都能考，但是要做官，必须限期把家搬到安南来。父母和老婆孩子，总得来几个，外地人孤身在安南，仕途通常不会太好。
安南任官，也采用了朝廷的经验“异地”、“不得与民争利”等等。
何家思前想后，颇费了些周折才决定举家搬迁。何父选定住的地方本是西州，但何月明被分到了博州去，放到州学里当老师了，传递家书、添置家产，总有一些事要劳动到祝炼。祝缨是不知道他们怎么就好上了的，反正祝炼是要结婚了，祝缨也就给了他一份结婚的礼物。
如今何月明要来，祝缨倒是欢迎——赵振回去了，礼曹得有人干活，不能累着花姐！
祝缨笑道：“既然是自己来的，就不要住在外面啦，到家里来住吧！都不是外人！”
祝青雪不知道祝缨的盘算，倒是挺为祝炼高兴：“您对学生是真的好啊！”
“那是。”
…………
何月明是个白净修长的年轻女子，比祝炼小了七岁，出身、家庭的原因，她也算是“高龄未婚”，与祝炼结婚的时候早已不是不谙世事的天真少女。
进了幕府，看到祝缨，她却提着裙子就冲过来，跑近了，松手、伸胳膊、抱住祝缨的胳膊笑着叫一声：“姥~~~”
一串动作一气呵气，虽然也是在学校里教书的，却与立志要一直教学生的阿妍完全是两个模样。
祝缨笑眯眯地道：“哎~~~”抬起另一只手，拍拍何月明的胳膊。
“您的气色真好。”
“你也不差呀。”
“嘿嘿。”
祝缨道：“你到安南来，没有水土不服，我就很欣慰。”
“我身体好。”
“长途跋涉，累不累？”
何月明用力摇头。
“那明天你到学校帮着代几堂课吧。”祝缨说。
何月明笑道：“好！我请教一个姑姑，让我教什么。”
“她现在不在学校里，在医馆呢，我让阿妍同你讲。”
“好。”
祝缨一个眼色，杜大姐上前来对何月明道：“大娘，跟我来吧。”
何月明也不管丈夫没来，安心在幕府里住下了。第二天先回娘家看了看，接着就去了学校。她的长项与赵振并不相同，好在总能应付一些其他的课程，安南也不注重赵振很懂的礼法制度之类，讲得本身就比较少。
代了一阵课，赵苏、祝炼等人陆续押运赋税到西州来考核，他们也都对“许各地士绅募壮士操练，结寨自保”有自己的想法。赵苏以为，梧州需要再添一点兵马，因为吉远府肯定会有人借机拉起一点人马。
“无论吉远士绅是否友善，安南的安危都不能寄托在别人的良心上。”赵苏说。丝毫没受自家也是福禄士绅的影响。
祝炼则认为应该加强一下北关的警戒。
祝缨道：“我已经给苏晟下令了，每晚宵禁时分，把桥板抽了。”
眼下，安南能做的就是一边与西番磨，一边静观时局变化。
赵振回来得稍晚一些，带来的是福禄士绅的一种请求：地方士绅要招募壮丁，但是一则不会练兵，二则武器也差一点。看家护院、行商走镖还行，如果真遇到乱战，恐怕不支。希望如果有危险，安南可以施以援手。
赵苏道：“付粮草、抚恤、辛苦钱就行。”
赵振道：“这是当然的。”
赵苏道：“那我没话说了。”
祝缨对赵振道：“我答应了，你给他们回信吧。这一趟奔波也够累的了，给你两天假。”
赵振的气色看着比走的时候好一些，见刺史们都过来了，知道幕府事忙，便说不必休息，明天就来应卯。
祝缨看他精神不错，有事做的事通常精神都不会太差，便也同意了。
次日一早，赵振按时到了幕府，听了这一天的事务安排，回到值班开始办公。
不意这一天的第一件公务就是一个惊天大雷，劈得他脑子嗡嗡作响——皇太子薨了。

第524章 又来
赵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祝缨的房门外，路上遇到什么人、说过什么话全都忘了，飘着进了签押房。其形状之异常，令守在门外的护卫们不自觉地将手伸到了腰间。护卫中有两人是胡师姐的亲传弟子，脸皱成了一团，十分犹豫是不是要拿赵振这个脾气不错的人当自己的头一份功劳。
赵振被护卫一拦，清醒了一点，勉强笑笑，展示了手里的公文：“有事。”
小护卫也松了一口气：“稍等。”
一个进去通报，另一个好奇地看着赵振，赵振又扯出一个笑来，小护卫回了一个笑。里面传来两句对话，进去的小护卫出来：“先生，请。”
赵振吐出一口浊气，拿着公文入内。祝缨正在看巫仁早些时间送过来的账目，今年的收成不好不坏的，没有惊喜也不令人犯愁，然而与西番的对峙消耗不少，因此预算账目等与去年一样不好看。
祝缨知道，在这以后将会是经常发生的，扯过一张白纸，在上面记了个“囤田”。放下笔，赵振刚好进来。
一看赵振那张死人脸，祝缨就知道他要说的事可能不太好，看赵振勉强行礼，她也不点破：“坐下慢慢说。”
赵振不肯坐，揖了一揖：“老师，我坐立难安。您看这个，太子，薨了。”
祝缨也小小吸了一口气，太子死了，本该是一件坏事，然而考虑到死的那个人，好像又没有那么坏。也难怪赵振是这个表情了。
她说：“你怎么看？”
赵振苦涩地笑笑：“朝廷怕又要一阵动荡了，只盼不要害了前线将士才好。”祝缨一向是可靠而令人安心的，与祝缨共处一室说一件为难的事情，赵振开了口之后渐渐没有起初的那么慌了，他的思路也回来了，又补了几句话：“东宫固然……不尽如人意，可既然选了他，无论陛下还是大臣，必有补救之策。如今东宫薨逝，补救的事做了一半又要改弦更张，只怕越发混乱了。”
祝缨有些赞许地点头，赵振能说出这些，她是比较满意的。看赵振太过难过，她倒有心劝慰了两句：“你说的补救之策，纵然开始了，也没多长时间，乱子不至于太大。拟文吧，总要寄一寄哀思。”
这倒霉孩子的命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年纪轻轻就死了。安南对京城一向不太礼貌，祝缨也就下令三天不许唱歌跳舞，齐活。
赵振低声道：“不知接下来东宫之主会是谁了。”
祝缨道：“总要过些时日才能知道的。”
得这个太子的丧事办完了，让皇帝缓一缓，然后才会有人提议。眼下谈论这件事还是为时尚早。赵振也知道这个道理，发一声感慨无非想从祝缨这里听到只言片语的预测，他也好心安。然而祝缨就是祝缨，一句话没漏。赵振只得去拟文，让安南境内收敛一点。
这份公文的效果如何，赵振是不抱希望的。一则祝缨并没有对东宫有多少尊敬，她不在意的事，安南人就不会很用心去办。二则正赶上秋收结束，各族都在过丰收节，按照习俗，这几乎可以算是各簇的新年了，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千里之外没有任何印象的人就不庆祝丰收？
赵振此时心中一丝愤怒也没有，按部就班地拟文、发文，然后写了张记事的条子，第二天一早晨会的时候好一总讲一下这一天的工作。条子上的字迹未干，又来了一个客人——何月明。
何月明梳成个妇人发式，衣服都还是从家乡带过来的，其样式令赵振看着倍感亲切。非但安南，便是福禄县，其服色都受了各族的影响，很有些不同的情调。何月明的衣服、纹饰都还是原来的样式。赵振看了，心生感慨。
何月明却不管赵振是个什么样子，自打头一次见了赵振，就知道这位仁兄是个“不高兴”劝解是劝解不开的，她只管说自己的事，赵振做事还是有板有眼的。
她笑盈盈地道：“打扰啦，我来是有一件事想请您帮忙。”
赵振道将纸条吹了吹，收好，道：“什么事？请坐下说。”
何月明道：“我们博州学校，缺书籍。您是知道的，如今安南各处都缺这些，印坊、纸坊等处尽力了，也还是不够使。要说文具缺了些，我自己拿私房就给补了，可这书籍……”
书籍在哪儿都是个紧俏的东西，还贵，至今还有许多人是靠抄书来读的。祝缨虽设了纸坊、印坊等，产的跟不上用的。
赵振道：“我看各州都有印坊，如何不够用？”
何月明道：“要让差不多的孩子都有书读呀！又不是在北边儿，读不起就不读了，当牛做马的。”
安南这儿，好歹给小孩子一本读字课本，这个量一算，就非常的可怕了。
赵振恍惚了一下，道：“照你这么说，各处都缺。”
何月明道：“我也不要你扣了别人的给我，只要多印一点给我，可不可以？我出工钱！”
别人不说，要是敢抢别人的，祝重华能打上门来，赵苏也不好惹。祝青君虽然不在普安州主事，但是她的司马是个很会哭闹的人。
赵振只好说：“印坊已经在用功了。”
两人讨价还价了好一阵，何月明才得到了一个比较满意的答复离开。赵振掐住自己太阳穴，疲惫地往后一倚。何月明是如此的乐观，整个幕府里，女人仿佛永远有活力，哪怕是最斯文如花姐，只是说话轻声细语，做事却从来不含糊国。他不明白，这些女人为什么能够这么的无忧无虑、无所顾忌。
他快愁死了，总觉得还会有大事要发生！
……
大事很快就来了。
自皇太子的讣闻传来之后，幕府确实安静了三天，三天一过，祝缨突然召集了所有人到议事厅来开会。
幕府的议事厅并不常用，祝缨最常与大家见面的地方是签押房、书房。议事厅是比较重大的时刻才会用的。
所有人都带着疑惑往议事厅赶，中途遇到熟人，也都忍不住打听。赵苏与苏喆互相讯问之后才发现，对方是不知道的。花姐本是最适合的询问对象，但她的嘴一向很严，又说“不知道”。
站到议事厅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直到祝缨到来。
祝缨坐在主座下往下看，此时的议事厅人头攒动，都是安南的杰人物。祝缨道：“人都齐了，咱们说点正事。东宫薨逝，都知道了吧？”
“是。”回答的声音有点儿不解，大家都三天没凑热闹了，还有什么？新太子？
祝缨道：“皇帝没有选个合适的人，必有后患。安南不比朝廷，更经不起动荡。有件事情我想了很久了，应该给大家一个说法。”
聪明人的心已经提了起来，祝缨接着说：“安南以后交到什么人手里，如何延续，应该有个章程。安南与中原风俗迥异，也不能全照着朝廷的律条来，应该有所变动。如今，是时候开诚布公，让大家心里有数了。”
呼吸声变大了！
许多人不免想到了还没回来的祝青君：难道不是她？那能是谁呢？
祝缨道：“律条繁琐，一时说不完，礼曹调几个抄写人，抄出几份，趁大家都在，看看有无需要删减的地方。至于安南选官之策，我已有定论了。”
安南选官，首先是“家得在安南”，其次是必须任过地方官，并且需要有政绩。不限出身，但是对年龄有限制，如果超过七十岁，就还是请退吧。这样的条件，同样适用于节度使。节度使不但要有功，还需要一半以上的官员认可。
安南的节度使，必须是先由安南内部决定了再报给朝廷，朝廷直接任命的，不算的。
同时祝缨也做了规定，对于休致的人，要“给体面”，这个体面不仅指俸禄，还指的是“善终”。唯有如此，才能尽可能的让交接比较的和平。
众人听了，隐约觉得这不是一个“主君”，反而像是“执政”，细思一下，一时无人反对。
祝缨道：“那便如此了。”
赵振身无官职，有些话反而能够讲了：“老师，您属意何人呢？陛下立储，东宫也要配僚属，令其熟谙政务。您既然有这样的想法了，应该告诉我们您属意何人，让他得到锻炼。”
祝缨道：“大家都想知道，也都有所猜测，我也不瞒你们，就是青君。”
众人心头一块石头落地，同时又有些怅然。这其中，不乏苏喆这样觉得自己或许也有可能的，还有赵苏这样，知道自己可能性不大，但是确定不是自己之后觉得失落的。还有祝重华这样，觉得祝炼不错的。
祝缨将各人的反应看在了眼里，慢慢地说：“安南并不安全，需要有一个一旦有难能够镇慑各方的人。”
众人不由点头，祝青君的本领是其一，除了祝缨没人能调得到她是其二。换个人，无论谁——除了花姐——做了节度使，想要调动祝青君都是不可能的。虽然民政同样重要，但对于有西番当邻居的安南来说，节度使一定要会用兵。
理由充份，除了祝青君人不在，没别的毛病。
祝缨道：“我会向朝廷为她请封，以后，有她在，大家也可安心做事了。”
众人答应得参差不齐，终是都应了。再抬头时，脸上也都挂了些笑，路丹青倒为祝青君高兴：“她戎马辛劳，也是实至名归。”
赵振心道：这是因为东宫的事惊了心，才准备的吗？祝青君是会用兵，只是不知庶务上面如何？
其他人想得与他更有不同，除了祝青君，他们更想的是：既非世袭，则我的儿女日后是否？有人互相使眼色，有人想攒局，想私下将这个事给敲定下来。
祝缨知道他们事后必有串连，却也不禁，只管继续核定律条。祝缨的房外，从幕府开始，向外蔓延的是一股欢乐的气息——接下来几十年的主政事也确定了，房内，仍然是一片寂静。
…………
赵苏、苏喆等人聚到一处，到的都是安南有实权的人。他们没有邀请花姐等人，也没有邀请赵振。二江与周娓也没有与会，这让这件事隐隐有一点别样的味道。
大家神色间都有些淡然，祝炼有些焦虑地道：“那是不是要让她回来？前线危险。”
苏喆犹豫地说：“危险是一定的，可是除了她，现在前线谁能说准了一定能稳得住呢？听说，姥近来教导的孩子里有几个不错的，可惜都还小，人还没有马高，不行啊，没有能去替她的。”
赵苏道：“还是请姥多派些人去保护她吧。”
几人达成了共识，接着，又说起了庶务、下一任之类的话。祝炼道：“庶务，有我们，她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如老师现在这般，只管大事不错，也就可以了。”
至于下一任，几人都不说话了。
赵苏清了清嗓子：“安南并不安全，需要有能为的执政……”
“爹！”
赵苏住了口：“谁？”
赵霁郁闷地说：“你说我是谁啊？你们怎么都不在幕府啊？”
赵苏起身拉开了门：“你什么事？”
“那个……刘相公您知道吧？他老人家殁了，那个……表……苏将军派人送信来，说，还有几个他家的后人已经到了北关，正在派人护送的路上。”
苏喆与林风都蹿了出来，两人一左一右，把赵苏一夹，又嫌他碍事，一人一只手，把他拨到了后面，两张脸对着赵霁：“你说什么？！！！哪个刘相公？！！！什么后人？！！！”
苏喆脑子比林风快，连珠炮似的发问：“消息准么？怎么没有邸报，倒是苏晟先知道了？所谓后人，又是哪几个？”
二人都是被祝缨放到刘松年相府过的，刘松年这丞相做得很潇洒，政事不大过问，因此有大把的时间来修理属官。祝缨天天忙，养在自己府里的孩子，她一天也抽出不出太多时间去相处。二人在刘府的时候，一天之中，白天有大半天能见着刘松年。
彼时林风最怕被他修理，此时急得眼泪也掉了下来。
赵霁道：“天下文宗，怎会有错？邸报是真没收到，可苏……将军的公文印信是没错的。”
两人又是一人一只手，将赵霁拨开，奋力跑回幕府！
他们要确认一下消息。
苏喆边跑边想：来的是谁？可要安排一下……
刘松年的儿孙也出仕了，官职也不算低，怎么就来到了安南，可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是不是需要善后呢？不管有什么事，总要讲一下情的……

第525章 正规
苏喆与林风一路狂奔到了幕府，发现幕府里面也正在忙碌，赵霁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断断续续地说：“人、人还没到呢？”
苏喆拉住一个抱着一叠白色布料的小护卫问：“这是要干什么？”
小护卫很实在地说：“准备把这些彩饰遮一遮。”
赵霁见缝插针：“不是刘相公过世么？姥说，刘相公对整个安南都有恩情的，识字歌既是他所作，就算是这许多人的老师。下令换素服了，府里正在准备祭桌，又让巫大娘拨钱往寺观里做两天道场。说，虽不大办，礼数是要到的。要不是这样，客人还没到，我怎么就能先知道的呢？”
苏喆道：“姥在府里还是庙里？”
“府里。”
苏喆道：“我去找她！”
“你要干什么？”赵苏的声音冷不丁地从后面冒了出来，在他的身后，祝炼等人也跟了过来人。这些人初入京师，祝缨也都曾设法让他们见王、刘诸人以抬身价，好在京城过得稍稍舒适些，听到噩耗，也都无心继续议事，一窝蜂地跟了过来。
苏喆道：“去迎一迎，我想，既然有人来，保不齐会有女眷呢？我去也方便。”
林风道：“我也去吧。”
祝炼道：“别堵在这里了，同去。”
几人一边走，一边把身上彩饰摘下来往袖子、腰包里揣，赶到祝缨面前的时候，已经比较素净了。
祝缨正在书房，她已换了一身素服，头上一根银簪，一边胡师姐腰间系了根白色的腰带，她的两个新徒弟则穿上了白色的布坎肩。
祝缨在看信，抬头问道：“怎么都过来了？刚才干什么去了？找不到人。”
赵苏道：“我们分散各地，见面不易，想在离开前聚一聚。不想又听到噩耗，如今想多留两天，见一见刘相公的后人再回去。相公天下文宗，家学想必也不差，若有脾气相投的世兄世侄，也想请他到梧州讲学呢。”
祝重华对刘松年了解不多，只听到说这家人能当老师便也抢着说：“我们那儿也是要的！”
祝缨道：“我还要人呢！”
刘家人还没到，幕府里已经争上了。苏喆觑了个空儿，对祝缨道：“姥，我想去迎一迎。”林风也说要去，祝炼道：“还有我！”
祝缨道：“来的是几个姑娘，你们两个凑什么热闹？小妹，你去。”
“哎！”苏喆高兴里透着点儿惊讶，刘松年把自家女眷送到安南，那男丁呢？为什么是这样的安排？
祝缨又指着祝炼说：“你不用去，让你媳妇儿同小妹一起去。”
“是。”
林风要说话，祝缨道：“你媳妇儿家里有孩子要照看，不必走远，等人到了，先住到府，她再来与她们相见也不迟。重华也是，人家家里才有丧事，在我这儿争人吵闹就罢了，她们过来，先不许吵到人家面前。到了个生地方，得让人缓一缓。小妹，多带些人，她们了带了不少东西。”
“是。”
“好啦，都去换身儿衣裳吧。”
“是。”
…………
苏喆先问了来的有多少人，再去点了人马，再换一身衣服，然后去找何月明。
何月明已经换了一身月白衣裙，头饰也除了，正在与杜大姐一起布置刘家姑娘的住所。祝缨没让人住客馆，带着孝，去哪儿都不方便。又有祭祀之类，还是在幕府里方便，一应费用祝缨就给出了。
来的是三个姑娘，一个是刘松年的小孙女儿，另两个是她的曾孙女。她们年纪相仿二十上下，凑在一起居住也互相有个照应。三人各带一个丫鬟，又有一个婆子，此外又有一个男管家、一个女管家，六个男家丁。
何月明道：“到底是大户人家。”
苏喆道：“刘相公这在京城算节俭的啦。杜大姐，这儿得先交给你了，她得跟我一同去接人。”
杜大姐道：“放心，都交给我。”
苏喆又让何月明去收拾行李，何月明道：“从这儿到北关才几天的路？再收拾行李，再出发，人都该到家门口啦，我去换身衣裳，咱们走就是了。”
两人匆匆整束完毕，沿着驿路往前去迎接。她们也不担心接不到人，马跑了一天，天黑之后就在一处驿站里遇到了刚刚住下的刘家姑娘。人很好认，戴孝，普遍比安南人略高一点，女孩子都很白皙，是娇贵养大的闺秀模样。
苏喆一眼就看到她们周围几个穿着号衣的女兵——那就没跑了！就是她们！
苏喆在京城时也没见过她们，但凭孝服以及女兵就能认个七七八八了。她先与女兵的什长相认，再由这什长向刘家姑娘们介绍她。
果然，来的就是刘家姑娘们。
为首的一个自称叫刘遨，是另外两个姑娘的小姑姑，另两个姑娘一个叫刘昆，一个叫刘衍，是堂姐妹。刘遨初见女什长已微一惊，见到苏喆，再听说何月明也在州学里做博士，眼睛变亮了一点，与两个侄女对望了一眼。
苏喆是她们祖父的“故吏”，也算是自己人，祝炼的名字她们也是知道的，说话也比在北关的时候轻松了一点。刘遨犹豫了一下，倒不好称呼苏喆为“世兄”，转称其为“阿姊”，请入房里坐下。
苏喆与她携手进房，见里面竟堆放了不少箱笼，便说：“这也太狭窄了，我找人换间屋宽敞屋子。你带的东西，我另找一处安全的库房给你放置，再派兵守着，再不会丢的。”
刘遨道：“使不得！我这些箱笼，是阿翁让我带过来的书籍，无论我到哪儿，都是要放到自己房里的。直到见到节帅。”
“哦！原来如此！”苏喆听到有新书籍，也有些兴奋，“那好，就再委屈一晚，明天到了府里就能安心了。府里给大伙儿准备了两处院子，都在幕府里，一个给你们姑姪居住，旁边一处是女仆居住、放行李、小厨房，男外另在外面有住处，你看如何？有什么要求现在就提，府里连夜改。”
刘遨忙推辞道：“这样就很好，实在是劳烦节帅了，我们姑姪并非挑剔之人，节帅肯收留，已是感激不尽。”
“都是自己人，何必这么讲呢？气候还适应吗？路上辛苦么？”
刘遨道：“还好。”
她们姑姪讲话也都斯斯文文的，刘遨最沉稳，先问了祝缨好，再询问了一下幕府里都有什么人，祖父当年“故吏”们都过得如何之类。又说希望可以拜祭一下张仙姑和祝大。
刘昆声音带点软糯，脾气很好的样子，细心地询问在安南生活的细节。气候，什么季节穿什么样的衣服，常见的病症有哪些之类的。
刘衍话最少，只问了一句：“可方便拜祭亡人不？”
苏喆耐心地道：“那当然可以，从收到消息起，姥就换了素服了，阖府上下都穿素，整个安南，凡识字的人，都要悼念老相公的。又做道场，咱们回到幕府，法事恐怕没做完哩。”
几人又惊又喜，刘遨道：“这……有些超过啦。”
何月明道：“姥觉得对的，就会做，只要她说做得，那就不算超过。我才随父亲到安南的时候，也常觉得这也有些超过，那也有些不妥。后来也就习惯啦，我们舍弃那么多的东西来到安南，不就是因为它的‘超过’么？”
刘昆好奇地问道：“夫人也是迁居安南的么？”
“对呀？来了有几年了。刚来的时候，生活上是有些不适应的地方，也会有些误会。我会陪你们住几天，有什么困惑的事情只管问我。”
刘遨心道：一个是故吏，一个是外乡人，这二人的安排实是妥贴。怪道都说祝子璋做事周到。
刘衍还是揪着之前的问题：“不是阿翁，是我姐姐。”
刘遨与刘昆都往她身上看，刘衍又加了一句：“还没完婚的，府里忌讳这个不？”
“啊？”何月明说。未婚女子死了，是有各种忌讳的，具体要因地方而异。有些是不能入祖坟，有些是不会提。当然也有不大忌讳的，但是没有直系的后代，总是会有低人一等的感觉。此外，一般也不在家里摆灵牌，丧事办完了，到了一定的时间，贵族之家有家庙，往那儿摆，普通人家把灵牌一烧就完事儿了，所以三代之后记不得祖宗名字也是正常的。
“咦？”苏喆想了一下才想明白，“哦！咱们这儿百无禁忌！府里姑姑常年祭着她亡夫与故去的婆婆呢。”
刘衍舒了一口气：“那我就没别的事了。”
刘遨道：“那她与婆母相处得一定很好。”
“是啊。”
何月明问刘衍：“人……是怎么没的？祭品可有什么讲究不？有难处只管说。”
刘遨叹了口气：“哪有什么讲究？差不多就得，她活着的时候对这些也不挑剔的，我们带她到这里来，她也应该能够安息了吧。”
见她们不愿多说，何、苏二人也不强问，叮嘱她们早些休息便离开了。
原本预计着一天能回的，但是三个大家闺秀带着许多的行李，细软虽不多，书籍却是重而娇贵的，走得并不快。路上花了两天时间才到西州，进西州城的时候日已偏西。
苏喆凑近了马车道：“现在正是丰收庆，明年这个时候你们就能看到有多么热闹了。”
刘遨撩开帘子往外看，只见虽是傍晚，街上的人仍然不少，这多人身上都带点儿白。最常见的是腰里系根白腰带，也有往胳膊上扎条白手巾的，穿素色衣服的也有几个。他们的服饰也各具特色，看得人眼花缭乱。
到了幕府，苏喆、何月明先进去，里面很快又出来几个穿号衣的杂役模样的人。为首的一个妇人道：“请进吧。男仆请走那边，女仆跟我来，行李我们有人接手。”
苏喆又跑了出来，带她们去见祝缨。
……——
姑姪三人打量着这处府邸，暗下了结论：好生气派。
又看这府里，往来有许多女子，男女杂处也都大大方方。一个小姑娘噼哩叭啦一套话，刘遨还没听清，对面男子也回了一套话，两人你来我往几句，再交换公文，干净利落。
苏喆道：“哎，他们俩是同族，讲的是家乡话，我们这儿官话说得好的人不太多。这边来。”
刘遨更加留意，过往的人有穿白坎肩的，也有系白腰带的，白衣之下他们的衣服也有区别，颜色、佩饰等，刘遨渐渐看出了其中等级不同，约摸也与朝廷相仿，黑、蓝二色最低，青、绿次之，红衣较少，紫衫她们暂时还没看到。这些人有男有女，看到她们略问一声：“这是刘相公家人？”
得肯定的答案之后，便正色对她们拱手作揖。刘遨几人家教颇佳，现在也有点手忙脚乱——此间女子也对她们抱拳作揖，她们是该怎么回？
又，她们早听说安南是有女官的，但山高路远，又恐以讹传讹，怕不真实，又或者像狱丞、狱卒那样的冷碟萝卜雕花。到了幕府一看，才算放下心来——与传说中的一样，我们倒不用太怕到了安南生活受气了。
祝缨在大厅里正式见的她们，祝缨也没见过她们，这三个姑娘没一个长得像刘松年的，然而神态之间一点点矜持傲气却又出奇地像，不由莞尔。
三人也在看她，她们只在传闻中听说过这位传奇人物，中原大地至今还有书生拼了命的骂她胡来。但看起来这些酸话对她没什么影响，她依旧神采奕奕，鬓边几丝银发没有在别人身上那样显得凄凉沧桑，反而衬得她更加有气势了。
刘遨将祝缨看完，心道：与阿翁不同，但也不失宰相气度。
刘昆则看着祝缨腰间的佩刀，心道：果然是出将入相的人物。
刘衍看祝缨身形颀长，没怎么发力就从椅子上弹起身，手住刀柄上一按，手指修长手背泛起青色的血管，心道：这才是有力的人啊！
苏喆、何月明作了介绍，三人齐齐上前一福，口称拜见“节帅”。祝缨扶了一下为首的刘遨，何、苏二人一左一右扶起了两姐妹。祝缨道：“都这么大啦。刘先生在世的时候不大爱说家务事，我们也便不好多问，是他让你们来的吗？你们的父母也同意了吗？”
刘遨道：“父兄虽有异议，我们都是阿翁安排的，否则没有这顺利。这是阿翁的信。”
这一路上她都没有露出一丁点儿意思，现在却拿出了一叠厚厚的信来，苏喆心道：是个能干事的人啊。
祝缨接信，刘遨又说：“奉命带来一些书籍，这是单子。”
祝缨也接了，先不看信，说：“你们远道而来，举目无亲，且在我这里住下。有什么事，等你们休息好了再说。让她们带你们去安置，你们的仆人我要见一见，听一听他们有没有话要说。”
刘遨想了一下，道：“都听您的安排。”
何月明和苏喆便领她们去后院，一路介绍哪里是前、哪里是后，后院住什么人。花姐等人在学校没回来，祝彤、林戈有差事，后院安静极了。
…………
祝缨身边也很安静，她转到签押房去先召来了姑娘们带的仆人头儿，先问刘松年有无交代。
男管事道：“相公命我们护送小娘子来访亲，有手令，也有给门生的书信，走官道、住驿馆，很安全。”
女管事道：“相公吩咐，到了安南听祝相公的安排，别的不用管。”
祝缨道：“既然如此，你们就暂算我这府里的人了，以后如果你们小娘子要分府，你们还依她们居住。眼下你们的月钱，都挂在幕府，与我府里的人一样。”
二人磕了头，祝缨摆摆手，盯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嘀咕一声：“老狐狸。”
摸出信来拆看。
刘松年的信写得很厚，看字迹是他的亲笔。开头一句：你在安南事儿干得挺大，我并不意外祝缨能做出这样的事业，但你是个女子这个事，我是没料到的。仔细想想，竟是我拘泥了，古往今来，多少出身寒微的人成就大业，既然奴隶可以、寒士可以，女人的智力又不低下，那当然也可以。
不过以女子之身做下这样的事业，你的大业是有很大的缺陷的，最大的问题是生存和延续。如果你有资质像你的亲生儿子，那当我没说，如果没有，就一定要小心了。需要慎重地选择继承人，否则，你就瞅瞅御座上坐的那些蠢货吧！
要选择一个可以延续你的志向和事业的人，不然，你死后没多久，安南或许在，你的事业一定会变样，你自己的身后名我估计你也不在乎，你身后会不会被人把坟给铲了都不好说。这个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你现在是据守安南不出，即使通了驿路，我看你也是为了“偷师”而不是效忠朝廷。敢在大殿上直接说自己是女人，你必有别样的反骨。但是安南的实力不足以支撑你现在去逐鹿天下，选择守势是对的。安南虽然偏僻贫瘠，但对你反而是件好事，它易守难攻，保你安全是没问题的。
守，不止是因为兵马粮草人口，还有礼仪制度，你应该也很头疼吧？这是很正常的，因为自从制礼作乐开始，每一代人都会积累一点如何维系这套制度的经验，日积月累，你要面对的是千百年来经过实践检验的可行的经验。相反，反抗的经验，有一点苗头就会被打断，很难积累。
你的那套允许女子做官的制度，很容易就会被千百年积累的潮水一个大浪打没了。延续，你得从根子上开始，不要只盯着“女户”，朝廷也有女户啊，可你看，她一旦有了儿子，户主就变成她儿子了，没用的。为什么？因为制度鼓励男子做户主，女户受歧视。
你得用一套新的，代替之前那套旧的。
血缘还是得讲，但要从把女儿排斥在外，变成把有能力的女儿包含在内。你得定律，确定女儿如果能干，就让她继承家业，生的孩子也算是这一家的，不能辛辛苦苦给外姓人养孩子。得把“这个家没女儿的份儿”变成“这个家女儿有份”。让她有机会与男人做一样的事，受一样的惩奖。到时候会变成有能力的留家里，废物点心去联姻。但是我觉得问题不大。
所以，我看你还得把官民等级给立起来，不要想着拔苗助长，这个道理我想你是懂的，毕竟你是做了丞相才说自己是女人，没有进考场的时候就说自己是女人还非要考试。
女子体力多半不如男子，田间劳作、服兵役等出力的还是男子，非要“劳力者”接受这个，在民间很难的，民间是生儿子多才不会受欺负。
但是“劳心者”拼脑子就不一样了，我的儿孙就不如我的孙女们。让他们干同样的事，孙子不如孙女。做出榜样来，民间自有效仿的。
一味“龟缩不出”也不行，你开驿路想必也是有所体会的。出，不必一定是要你人出去，把你的法传出去也行。想办法，让朝廷许可你的制度，让它记下来，只要落在文字上，以后自有人会在需要的时候引用它作为依据。
要学会留痕迹！
知道你缺书籍，安南那个地方，你想凭一己之力追赶中原百代文明，那是不可能的。所以我让我的孙女带了些书籍给你。我这几个孙女呢，是我的掌珠，既视若珍宝，就不想让她落到别人手里，磨成了粉配成了药，强健了别家人的身体，最后也留不下什么名字。
你要觉得你这个安南能解决好延续的问题，就把我的孙女们留下。也让她们自在地活。
我看你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她们也不是废物，能够帮到你，就打发给你了，你给她们安排个职位吧。不用特别照顾，你看她们能干什么，就让她们干什么。
你要觉得安南前途未卜，书还是你的，人，你给我送回来，托给陈放就行，让他给孩子带回家来。以后是嫁人死了，还是直接死了，都算我努力过了。
不过你在安南那一套，我怕我活着的时候看着心烦，我死了你不妨做得更狠一点。
好了，就说到这里吧，祝你有个好下场。估计你也不在意，害！我也不在意我自己的下场，倒开始啰嗦起别人来了。
祝缨又看了一眼书籍，很全，列了几百种，其中种植、历法、医学等颇多，又有一些游记，以及刘松年几卷手稿。
“别扭家伙！贫富贵贱还用刻意分吗？一不留神就兼并了。”祝缨将信收好，慢慢走到后面，去看望刘遨等人。
…………
大家都不在刘遨房里，正在刘衍房里尴尬着。
刘遨是长辈，就住在相房，两个侄女一左一右两个厢房，她们各有两口箱子，算是行李比较少的大家闺秀了。幕府的房子比较宽敞，即使是在刘府，她们居住的也并不比这大多少——家里人口多。
因为刘松年高寿，他这一家就没有分家，论排序，刘遨在她这一辈已经排到了十七，故而号“十七娘”。刘昆、刘衍的非行更大。
刘衍对自己房间是很满意的，因为里面连供桌都给她准备好了，素果香烛也有、蒲团也有。她小心地把姐姐的牌位拿出来放好，又从包袱里取出一幅肖像挂在了墙上，将墙上另一幅字给收了起来。
画才挂好，何月明又拉着苏喆来看她。都是外来人，何月明心理上先亲近几分。
苏喆一看这幅画不由皱一皱眉，一看这幅画的是仕女里有名的蔡文姬，苏喆就要猜一猜这是什么意思。文姬归汉？那我们算什么？
何月明初时不觉，迟了半拍才说：“这是？不能是令姐吧？”
这边说话引来了刘遨等人，几人面面相觑，苏喆硬着头皮说：“这个文姬，还要归汉哈？”
刘遨道：“那是十二娘生前最喜欢的，你也带了来呀？”
刘衍道：“那一幅给她带下去了，这幅是我画的。”
刘遨道：“十二娘是她胞姐，常说，女子未必不如男，譬如蔡邕弟子无数，只有女儿才是传其业者。世上哪有什么样的大事让她做？她说，便是做个狱丞也行，家里怎么会让她做？终不免要嫁人，婚礼前突然病重，然后就死了。我们这些人里，阿翁最喜欢她，比孙子还喜欢，常说她最像自己。要我们过来，可能就是因为她死了吧。”
何月明心道：要是我，怕也是要抑郁的。
苏喆脸上一红，有些懊悔自己刚才的疑心，也不说话了。东厢一片寂静。
祝缨站在七步外看着她们，轻轻咳嗽一声。众女回过神来，七长八短地称呼她。祝缨踱了进去，看着墙上挂着的画像，说：“画得不错。”
苏喆忙说：“是亡者喜欢的。”
祝缨看向那个灵位，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刘振羽。她往上点了香，轻轻地说：“来了就安心住下吧。”
刘遨不知道她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故去的侄女说的，犹豫要不要接话，祝缨转过身来，说：“你猜得没错。”
刘衍轻轻啜泣。祝缨拍拍她的肩膀，说：“你太翁虽然嘴硬，却也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敢认，不像有的人，装瞎。”
刘遨率先行动，先拿手绢把椅子掸了掸，再请祝缨坐下，姑姪三人亲自忙碌。祝缨道：“刘先生把你们托付给我，我来看看你们，不用这么客气，日后就知道了，这府里最不讲这些的。你们先休息，明日咱们去庙里。过几日你们休息好了，咱们再来谈谈你们的安排。”
刘遨道：“谨遵命。”
祝缨又对何月明道：“你回去前，多与她们聊聊，水土、风物怎么适应，消暑取凉之类。她们一应供应虽与府里一样，有些东西未必会用。”
何月明笑道：“是。”
祝缨道：“你们忙吧，一会一起吃个便饭。”说完，又袖着手踱了出去。
何月明与苏喆借机告诉三人府里生活的细节，比如仆人不多，往来的并非家奴之类。姑姪这才知道，祝缨自己用的仆人都很少，安南已废奴，竟不是说说而已。安南的女人既然能做官，自然是能上桌的，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姑姪就能跟幕府的男男女女见面了。
何月明又告诉她们，在安南，许多“礼教”是不成立的，所以三人如果感觉受到了冒犯，可以暂时不要生气，问一问府里的正常人，是不是大家习惯不同。住一阵子之后就能全都明白了。
……
祝缨走到前面就被赵苏等人堵住了，他们都很想知道刘松年此举的意思。论理，不把儿孙弄过来，只有几个女孩子，那就是糊弄。但那是刘松年，送了书籍来，这里是安南，女孩子照样用。
对着一张一张等答案的脸，祝缨道：“一会儿大家一起吃个便饭，你们也都认识认识。刘先生，把她们几个托付过来。先让她们缓缓，我与她们谈过之后，再看你们是否会多几个同僚。”
“哦！”赵苏说。就是两可之间，让刘松年完全寄托在安南，也是不可能，但此老胸怀也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林风笑道：“那以后又要多些能干的人了！”
祝重华道：“学校……”
祝缨道：“你们运气好，有了这三个，我就不与你们抢别人了。”
就是这仨不给了？
祝缨笑笑：“接下来，赵霁他们要去各县任职，不下乡，算不得懂事。你们都回去准备，等着领人吧。”
大家重又高兴起来。
晚饭很快开始了，为了欢迎几位京城娇客，晚饭比之前都更丰富些。姑姪被安排到祝缨下手坐着，三人十分推辞，花姐道：“你们现在是客，只管坐。”
赵苏等人又开始问刘家好不好，道路上辛苦，一个一个的自我介绍，都让她们安心在安南生活。三人看这席面，男女官员都有，也有相邻坐的，也有同坐一席的，都神色坦然。也有借机互相讨价还价的，赵苏要管巫仁要俩人，巫仁不给，说到最后，巫仁埋头装死，一口气吃了一盘炸藕夹。
刘遨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翘。
晚饭后，各自安歇。三人都有些睡不着，刘昆抱了个枕头去敲另外两人的门，三人都凑到了刘遨的床上挤作一堆。只觉得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次日一早，幕府起得早，她们起得也都不晚。刘家也是“诗礼之族”，晚辈免不了晨昏定省，三人都习惯了。
早饭还是与祝缨一起吃，三人留意看着，祝缨也没架子，饮食也不精致。吃完饭便去庙里祭刘松年，法事果然没做完，今天还有一天。
出了庙，刘遨向祝缨道：“还未拜祭太夫人。”
此后，刘遨等人就住在了幕府里，祝炼、赵苏、林风、苏喆都邀他们出门，丧期不能说玩耍，散散心，见一见面还是办得到的。他们都不提正事，只让她们安心住下。
这里的空气很轻松，更轻松的是在与苏喆等人的交谈中，她们得知可以随意出府——核对腰牌就行。可以逛街，注意安全就行，府里还给配了个翻译。她们的官话是不错，架不住街上的官话不咋地。
新奇的日子过了几天，刘遨便主动请缨，交割带回来的书籍。祝缨说让她们休息，几天果然没有催促。三人心中却有事，苏喆林风算故吏，祝缨可不是，她才是主政之人，岂有一直白住着的道理？
三人一合计，借着书籍的事儿与祝缨谈上一谈。
刘衍道：“这……我们还在孝中，说官职的事，未免失礼吧？”
刘昆道：“不说官职，也要说一说我们能做什么吧？总不能这样白住着，那与在家里有什么分别？换个大点的笼子。”
刘遨拍板：“这不是有书籍吗？还有你，天地不也是座大囚笼吗？又打什么机锋？走，求见节帅去。”
……——
祝缨估摸着她们也该来了，因为三人出门买小物件的花费一天比一天少，也不往账上支钱了。回来吃饭的时候也渐像有了心事，晚上支领的油蜡也多了。
三人来求见，祝缨就在书房里见了她们。刘遨先道歉，说：“我们年轻，这几日昏头转向，竟到今日才发现书籍还未交给您。”
祝缨道：“这有什么？是你们带来的东西，你们自会有安排。哪有急着向客人要东西的？”
刘遨试探地问道：“若不是做客呢？祖父让我们，尽力安家，不知您的意思是？”
祝缨反问：“你们有什么想法吗？”
三人对望一眼，还是刘遨先说：“我们，自是想做一番事业的！您只管考我们，能做什么，我们便做什么，无论哪一科，我们都考得。”
她们也打听过了，安南科考，什么都不限制。只要做官的人得把家搬过来，这个也好办，刘昆已经想好了，她们仨，就互为家人。要不就先出一个人去考试，考中了，另两个充作家人。条件就满足了，然后另外两个再考嘛！
刘衍又打了个补丁：“我们还在孝中，请您先考察我们做事。”
祝缨道：“孝中，确实。哦，咱们安南不太在乎这个，给丧假。朝廷也管不着安南的官员休致不休致。不过你们愿意守孝，也是不错的。书籍的事儿，一会与礼曹交割吧。来，我这儿正好有道公文要发给青君，你们拟来，我看一看。”
三人当场被考，颇为紧张，当时书就。祝缨发现刘遨最稳，刘昆不小心写了两个错字，有涂改，刘衍写得最快。
三人写得都不错，首先是格式，相当正规的朝廷公文格式，然后是书法，标准的楷书，最主要的是措词，精确、简明，刘昆还很生动。
祝缨最后认为是刘遨写得最合适。
“十二娘写得比我好多啦。”刘遨说。三人都是叹息。
祝缨又换了一件事考她们，让她们再写一篇关于丰收节的与民同乐，三人又写完。接着，祝缨又考了她们算术题，以及两道判案。
祝缨道：“你们比我这里许多人的学问都好，我既不想埋没你们的学问，更不想埋没你们本人。所以。你们需要更忙更累才行。我需要有人著书立说，为我所用，也需要有人能做些书本之外的实务。可惜那样你们就不能在幕府久留，也要像他们一样到地方上历练。
这些，你们都要想清楚。就先守一年孝，这一年，勘定书籍，帮我审核一下律条，拟一拟公文，熟悉上下，先不授官。一年之后，再给你们定职。”
刘昆问道：“不与别人一同考试了吗？会不会被说不公平？”
举荐荫封之类是常有的，但她们总以为自己既然要做官，便要证明是有能力做这个官，不让人明白看到，这出身就不够“正”，是有些遗憾的。
祝缨笑道：“怎么考呀？我还等着你们中有一个人能够帮我出卷子考别人呢！安南草创，制度至今仍未完备，要靠大家的。给你们半个月，把书籍整理了，然后开始编写蒙书。”
祝缨的算盘打得响，刘松年的家教，想必有不少启蒙的，安南只有一个识字歌，太单薄了。得从三人脑子里抠出点儿东西来。
接下来就是让她们帮忙，把自己拟的律条再看一看，主要是刘松年信里提到的“延续”问题，怎么样用更容易让士人理解、接受的词句，把“女户”的问题给解决掉，免得在这个时候刺激到朝廷，给自己惹事。
三人毕竟年轻，还以为祝缨体贴，既让守孝，又不耽误做事。她们姑姑姐妹一大堆，多半嫁为人妇，只有她们三个运气好，得到南下的机会，当然想做出一番事业来。当下卯足了劲儿，刘衍每天对着她姐牌位汇报今天又干了什么的时间都缩短了，交割完书籍就开始默写自己开蒙时怎么受教的。
匆匆半月过去，何月明等人早就离开了，三人也在幕府渐渐住得习惯了。
刘遨跟在祝缨身边的时间越来越长，身后又添了两个尾巴——祝彤、林戈，两人也住在府里，更喜欢读兵书，常缠着刘遨给她们讲解。刘遨不懂用兵，读起书来却是头头是道，三人凑在一处，也是其乐融融。
入冬后，府里又发冬衣，三人也与府里一样，她们自己又与丫鬟动手，将样式略修了一修，裁出腰身，更显窈窕。做完之后，心底小有忐忑，恐人说她。哪知穿出去一回，也无人指责她们在孝期里这般讲究，不合礼数，江珍江宝还要拉着她们问怎么改的。
刘昆小心地说：“我比在家瘦了一点，冬衣太宽觉得冷，就贴体修了一下。”然后才是告知方法。
当天晚上，厨房就给三人送了宵夜，让她们多吃点，屯点膘。
刘衍把刘昆按在床上直挠她的腰：“你不会说比在家里更精干了么？明明是更胖了。”
笑闹中，日子走到了春节。三人不合适太热闹，与祝缨一起在房顶上喝酒，看满城烟火。到得次年出孝，祝缨将刘遨留在了身边，将刘昆派到了礼曹，刘衍送到了法曹。
她们除了整理书籍，也开始着手协助祝缨重新核定安南律法制度。刘衍心极细，祝缨偶有不在意的地方，她都一一剔除出来，务必要将阴阳尊卑的内容悉数更改。尤其在意家庭的伦理“内外”。
第一批公布的主要是刑律，先定刑罚，其余内容留待陆续公布。
安南诸项制度逐渐完备，学校书籍也丰富了起来。最让人着急的，反而是印坊的速度跟不上。项安在祝缨的授意下，通过自己的关系，在山外高薪诱了几个雕版师傅，才算解了燃眉之急。
这一年，朝廷终于传来了一个好消息——姚辰英还是有些本事的，他又在西陲多年经营，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之后，总算击败了西番。
但是据祝缨的线人回报，西番这次也抢了不少东西，不算大败。
祝缨对刘遨道：“写个贺表吧。对了，为了表示庆贺，我决定给咱们幕府也添几个，你，先做祭酒，刘昆、刘衍就暂做个博士吧。”
刘遨心头一喜，又说：“我们在安南有事做，领了圆章就好。朝廷的方印，只怕要生出事端来。我们的父兄日后还要起复，怕要受牵累。”
祝缨道：“给你半天，再想一想。”
刘遨道：“我写。”
很快写完了，祝缨道：“再拟一文，告诉番将，已经议和了，让他老实点，不然等昆达回来了，我只与昆达赤交易。让他自己掂量着办。”
“是。”
次年春，安南与西番再次议和。祝缨下令让祝青君回来休养，把林风派过去坚守。
而发到朝廷的贺表，政事堂也给批了下来。刘遨讨了个巧，没写自己父祖三代，不然写个刘松年，什么就都不好说了。政事堂几位也背不出刘松年所有孙女、曾孙女的名字，祝缨所请的女官，他们都是闭着眼睛批的，以免她给大家找麻烦。
印绶到日，刘衍将自己的衣服放到了灵位前。

第526章 调动
祝缨对手下人一向大方，却也没有算到刘衍会把官服给姐姐先供一下，因此刘衍也只有自己的衣服穿，在姐姐的牌位前供了一供就得取下来穿到自己身上。
刘衍穿上了官服，对着一面大镜子左照右照，怎么也看不够，让丫鬟取了纸笔来，调了颜料，对镜自照画了一幅自己的初着官服像。
穿着官服的样子自不如翠围珠绕姣美，刘衍却十分的喜欢。未及题词，刘遨那里又便了丫鬟来叫她过去吃茶，刘衍往画像上看了看，微微一笑：“就来。”
刘遨的正房里，茶点已经备下了，三人的待遇在幕府都算是不错的，活计也是很重的。得到告身是件大事，姑姪才得到了难得的清闲时刻。
坐下以后，都是会心一笑。
三人都不算肥缺，但按照朝廷的标准也勉强都算“清贵”，也符合三人的出身。祝缨又额外对她们三人有所补贴，三人的生活颇为滋润。面上的奢侈比之以前自是不如，但那是整个家族的，落到个人头上不免受到种种限制，绝不如现在这般自在。
三人聚到一处，一是要筹划给祝缨送一桌酒席再宴请一下同僚，这个是她们在家时就耳濡目染了的，算是手到擒来。
第二件则是日后的规划。
刘遨想得深远些，将两个侄女叫了来，还是为了三人日后的“仕途”作打算。她们在家族之中，听的、见的，都是为丈夫、儿孙的仕途作规划，现在却要将这些学问都用在考虑自己的仕途上，遽变之下，三人都有点手忙脚乱，分析别人时说得头头是道，说自己时又有点迟疑了。
茶煮好、点心摆上。
刘遨先说：“节度副使就要归来，咱们也在安南领职，该想一想接下来要如何自处了。
如现这般可谓稳妥，安南制度草创，也需要我等出力。但是等一切初具雏形，便不是非我等不可。仗着现在的一点功劳、先祖的情面富贵终老却也没有意思，不过是依着祖辈的余荫做个清流名士罢了。
这些日子我看着，安南领兵也与朝廷一般严谨，也要练兵，也要从头做起，咱们比别人强的也只有读得懂兵书而已，并不敢说千百条性命系在自己身上就能建功立功。依我所见，反而是亲民官更合适些。
只是如何行事，咱们还需要再参酌参酌。现安南已有节度副使，一个地方，既有主政，又有储贰，便是个难题。这也是咱们要细细思量的。”
刘昆道：“听说副使比我们年长也不多，这样的年轻就有这样的年纪，想必是有真本领在的。不过一朝天子一朝臣，副使有什么想法，也不能都当作是节帅的命令。咱们因太翁遗命来投，还是要看节帅的意思。”
刘遨点一点头，道：“我也是这样想的。这位副帅一直不在幕府，战功卓著，庶务上不曾听闻有过人之处。即便长于征伐，立国之本还在农桑。哪怕是强敌环伺，也须有兵有粮才能支持得住。不过，既然节帅看重她，必有缘故。”
刘衍道：“何必现在就猜测她是何等样人？等人来了，见了，自有定论。”
三人在家时也曾指点江山，但都知道是不可能实践的，怎么胡说八道都不以为意。现在真的有可能影响到安南，说话又都小心了起来，既不肯轻易对祝青君作评价，也不敢轻易大言“劝说节帅”。
在此之下，刘遨又问：“你们接下来有何打算？”
刘昆道：“恐怕不由我们作主吧？”
刘衍也赞同堂姐的意见：“我们比幕府诸人强在家学渊源，效用在此。安南草创，是要扬长避短的，咱们长于什么，就让看咱们做什么才是正理。便是我等想要治世安民，也比别人更长于著书讲课，治世安民也是要托于旁人的，奈何奈何！便是问我，我也觉得让我们修订典籍比让我们去治理地方要方便。”
可是她们都知道，能够主持修订典籍虽是意外之喜，但是真正的能够践行君子、济世安民也是她们的愿望。
只是又不太甘心。
刘昆喃喃地道：“皓首穷经，单说学问，一辈子也做不完的。”
刘遨低头想了一下，道：“正因如此，我才要问你们，若有机会呢？据我所见，许多事情未必是不行的。节帅御下虽严，然于军国大事之外，待晚辈颇为照看，仿佛是在养弟子一般。现在虽然是因职称为节帅，别忘了，她还是丞相！朝廷丞相，从来知道调配百官，中枢任职者也会外任地方。
安南的形势咱们也看在眼里，也不算稳固，更不能说让她放心。只要咱们自己不是不思进取，节帅断不至于荣养闲人。
若有机会，你们愿不愿意试一试，看看自己成不成，设若有了政绩，也能为节帅分忧？如若不成，也好死心塌地回来扬长避短。”
两个侄女都说好。
刘遨道：“我在节帅身边，发现安南还是缺人才，地方上尤其缺。幕府修订制度，咱们三个未必都能成行，哪怕有一个能到地方上去也是好的。无论是谁，其他两个都得帮她。留下的人，也要做好自己的职务，不能敷衍。咱们家的人，做一样就一定要做到最好。”
“好！”
刘遨又说：“安南地方，较幕府必然辛苦，阿翁说过，不经地方难堪大任！既有济世之心，就要踏实做事。岂能以在幕府养尊处优为满足，只要做个泥菩萨？”
刘昆道：“副使那里呢？”
刘衍道：“即便是分到副使属下，也要明白依然是以节帅为本。”
三人都是刘氏家学，很快达成了共识：这与皇帝给东宫分官员是一样的，甭管太子好不好，你的上司是皇帝。
至于接下来的站队，那是后话了，对比藩王，你肯定是向着太子。两宫之争，再议。不过姑姪三人是奔着祝缨来的，更偏向谁也是不用说的。
三人议定，刘昆往后一仰：“这做官，也是够劳心劳力、耗神耗时的。”
刘衍懒洋洋地看了她一眼，刘遨问道：“要不就不做了？”
刘昆跳了起来：“我才不！不吃个苦，就要吃更苦的苦了！嗷！”她发现姑姑和堂妹都在笑她，生气了，要挠她们俩。
三人笑闹作一团。
……——
姑姪三人的主意定下了，结伴去找祝缨，请求以新的任务。依旧是刘遨先说，申请手上的事务已完，但是“羡慕”别人能有实务，希望能有机会接一点其他的任务。
这样的姑娘祝缨见过太多，祝缨便问：“想做什么？”
刘遨道：“我等年轻没经过事，不敢擅自决定自己的职司，不必是清要之职，于民有利的就行。”
刘衍道：“我们三人，也不必都在一处。”
刘昆道：“三人不行，哪怕有一人个能够见识一下真正治国安民的事，也是好的。”
祝缨道：“你们的长项也很明显呀。”
刘昆道：“不过是手熟而已！您要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接替，我可以留下来，让她们去。”
刘衍补充道：“万事以大局为重，现在我们承担的职司也不会耽误的。如果现在时机未到，我们就静心等待，只请有其他差使的时候不要将我等排斥在外。我们来安南，不是为了换个地方想清闲的。”
“亲民官不好当，你们没有经验，要有人带一带才行。”
刘遨压抑着激动说：“只要有人愿意要，就可以。”
祝缨道：“那我可要想一想了。”
三人不由惴惴，都紧张地等着结果，西州城内也有了些微的变化，祝青君回来了。
西番已经与朝廷议和了，边将便没有大打出手的理由了，双方又回归到了你打我一拳、我踹你一脚的普通摩擦里。昆达赤只当不知道边将与祝缨打了一架，祝缨也只当这一架与昆达赤无关，双方把边将打了一顿，重开榷场，一切又恢复如常。
变化的，是各自的内部。
祝缨已确定了祝青君作为自己的继任者，虽然她在民政方面没有显露多少才华，虽然赵苏是义子、祝炼是祝家养大的学生，虽然苏喆打小养在祝缨身边。仅以军功一项，祝青君就有了资格。
安南的现状，西番总不消停，选择她，谁也不能说祝缨是“乱命”。
祝青君率军回师，离西州城越近，表情却越是凝重。她当时正在前线与西番铁骑死磕，对方并非完全不产甲胄兵器，安南的甲兵也并非占据绝对的优势，对方打不进安南，她在敌国行军也苦得要死。
就在这个时候，后方传来消息，让她节度副使。祝青君直接懵了，第一道命令就是“不许宣扬”！以及“这是谁要坑我？”
待维持住战线之后，再细细打探，才知道竟是真的。祝青君更谨慎了，她向祝缨申请率亲卫回到西州，大部队请祝缨派员换防。
祝缨同意了。
祝青君很快安排好了交割，更是打算回来之后好好与老师谈一谈，再向祝缨表一表忠心。她小的时候就股子狠劲儿，年岁见长，锋芒隐了，世情也见得多了，知道“副帅”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然而自入西州大家都对她笑脸相迎，祝青君也只好还之以微笑。见花姐，花姐不等她表白便说：“她既选了你，可见你就是成的。她从来没错过。”
祝青君见花姐精神已不如前，也不敢再让她劳神，只得去见祝缨。
与祝缨的对话，让她捏了两把汗。祝缨的脾性她是经过的，她所虑者乃是其他。祝缨不是一个人，她也不是一个人，她对祝缨从无二心，但是双方的“心腹随从”恐怕未必同心。
祝青君正待向祝缨表明一切听从幕府指令，祝缨却问道：“你对普安州，有什么想法？”
“啊？”
祝缨道：“虽让你做副使，安南政务你管的少，地方上的庶务你的经验还差着些，想怎么练？”
祝青君定了定神，道：“既然朝廷已与西番议和，我就依旧还回普安州，从丈量土地、修路、挖渠开始做。可是我缺人，军中粗人多，我需要一些斯文人。”
祝缨道：“可以。”
祝缨手上，最好的文人就仨——刘遨、刘昆、刘衍。祝缨让祝青君挑选，祝青君犹豫地道：“刘相公的女孙，是不是……太大材小用的？”
祝缨道：“什么材？君子不器。我也不会将她们都给你，你能带走一个人，与她处一处试一试，看她能不能务实。如果可以，是意外之喜，如果不行，那就送回来。她们也就别再有什么别的念想了，老实回来给我抄书吧。”
祝青君道：“是。那我要刘昆。”
“为什么？”
祝青君道：“您近来的公文都出自刘遨的手笔，可见她做得好，我不该要走她。刘衍在法曹，律法科条还在完善，她有事做。刘昆虽然在礼曹，但是礼曹还有赵振帮忙。且我回普安州，不宜再用军法，律令不宜过于严格，刘衍也不合适。休养生息、安置老兵、教化、囤田、梳理政令，刘昆更适合。”
祝缨道：“可以。”
祝青君放下心来，向祝缨告辞，再去见花姐辞行。花姐此时年近七旬，放在哪里都算是个老人了，祝青君十分挂怀。祝缨则召来苏喆、巫仁、项安，令她们协助安置老兵、抚恤善后。同时要下调令，将刘昆调给普安州。
公文还是刘遨拟的，她有些惊喜，故作镇定地问：“她走了，缺……谁来填呢？”
祝缨道：“调项渔过来吧。”
苏喆忙说：“那梧州又有缺了，只怕梧州刺史手下可用的人更少了。”
外五县就在梧州，梧州刺史手上才两个县，拢共那么点人。项渔算是老手了，又抽到了西州，赵苏的任务就更重了。苏喆且要担心外五县出事哩。
祝缨道：“把江珍调过去帮忙。”
“那江珍的缺？”巫仁问。
祝缨道：“先空着。”
巫仁气鼓了两腮。
祝青君抿一笑，去领刘昆随她去普安州。现在是春天，过去还能赶上春耕。刘昆也没想到自己竟是最早出行的一个，她自认既不如刘遨之沉稳有成算，又不如刘衍之静默有威严，特长也不起眼，侧坐在马背上的时候，还笑得有点点的傻气。
旁人也不打扰她的快乐时光，颇有乐见其成之意。此时的刘昆也不知道，她接下来会遇到些什么事，她是有一个念头：让我教书我也认了，安南缺先生，但是教书之外，总得有点儿实务让我做吧？
经国治事，只读书有什么用？
“天下文宗”曾经教过她们：只会照本宣科，拿着书本上写的照搬到现实里的，都是傻子！即便做学问，也不能闭门造车。
刘昆信心满满，摇摇晃晃地跟着队伍一路往普安州进发。

第527章 干脆
刘昆出行带着丫环婆子的两个男仆，从西州到普安州的驿路维护得不错，走起来不至于太累，婆子年纪最大犹能分神想一下到了普安州之后要怎么做。也不知道普安州的衙门是什么样子，二十三娘的住处能分到多大？到了之后第一是给二十三娘收拾出卧房和书房，其他的都能再等等……
刘昆现在还只是个博士，按职衔待遇不会太高，俸禄也不太多，不过刘家姑姪情况特殊，干的活远比这个职衔显示得重要，待遇会有特批。这一点在幕府时就有经验了，因此周婆子将这一点也考虑到了。
思路在城外被打断——本州官员出来迎接了。蒋婉为首，男男女女也有二十来号人。
祝青君向众人介绍了刘昆，又为刘昆介绍大家。刘昆看到普安州之蒋婉，更是放心，看来安南女官并非只有幕府那里有特例。她扶着周婆子下了马，向众人一揖，众人听到“刘”就先有了一些好感。蒋婉消息比别人灵通一点，更是知道她的来历，紧张得在身侧抹掉掌心的汗之后才还了一礼。
刘松年家的哎！
祝青君道：“回府再说吧。如今仗打完了，咱们且有得忙呢。博士这回来，也是姥要她历练，以后大家有的是机会好好相处。”
蒋婉自是高兴，她的丈夫也笑：“这下可好了，我们总是担心州学教得太粗浅误人子弟，如今来了大家，我们可以放心了。”
刘昆嘴角抽了一下，又是学校的话……算了，先看看学校，如果太差，自己也不忍心。何况从学校入手，她确实更容易做出成绩来。出了成绩，再同祝青君讲要做些别的事，也更容易开口。
一行人各怀想法，进了州城。
普安州城不如西州城之宏大自在意料之中，但普安州城也几乎是重新规划的，布局严整，城墙高而厚。与西州城的底气是一个风格，不过西州更繁华一些，不少房屋的装饰更漂亮一点。
街上的行人也是各种各样，说着几种混杂的语言、穿着不同的衣服。几个小孩儿赤脚从街上跑过，大叫着：“哟~~~将军回来啦！”
也有看到刘昆的，好奇地看着她的衣着和面相，大声叫着：“有好女子来啦！”
刘昆已能听明白一些本地带口音的官话，对各族的语言还不甚熟悉——语言也多，来不及学——不懂孩子在说什么，猜测当是围观生人。她将下巴一扬，丝毫不惧。
祝青君勒住了马，跳到一个小孩子面前，不等他反应过来就将他捉住：“你没有鞋子？你家人呢？”
几声传递，斜地里冲出一个妇人，到了马前揪过孩子：“你又闯祸啦？”
祝青君道：“不是他的事，是我看他没有鞋穿，问问怎么回事儿。”而且衣服也比较单薄，也有两块不起眼的补丁。鞋也穿不起，就是太穷，那就得问问普安州现在是不是穷得要让孩子光脚了。
妇人低头一瞅，压不住的怒吼：“你鞋呢？”
“诶？我鞋呢？跑、跑掉了吧？”
妇人脸上一绿：“回家再收拾你。将军，他调皮……”
祝青君道：“那没事了。”摸出几个铜钱来，让妇人给孩子做双新鞋。这孩子打不打的，随便吧。
蒋婉这才解释一句：“这两年虽然抽丁征粮，也都会让里甲留意有无饥寒，差不多都能吃上饭，也能有衣穿。”
祝青君道：“我想也是差不多。不过这孩子回去要挨两巴掌了。”众人一笑。
刘昆微讶，将这个也记了下来，穷人穿不上鞋子的事情她是知道的，因其常见，一时竟没想到这些。心道：果然不能因多读了几本书便觉得自己有多么了不起了，也怪不得父兄世交里多少博学之士，做官却做得很差劲！
暗暗将此事记下，等有了住处就写信给在幕府的姑姑和妹妹，提醒她们也要注意。
刺史府也建得比较正规，前面办公、后面住人，祝青君也邀刘昆一同居住：“我也没什么家人，你也孤身在此，不如咱们同住，我有事也好请教。”
刘昆在西州就住幕府，也不介意再住个刺史府，欣然同意。接着旁听祝青君怎么与下属打交道，听着便隐隐觉得有一股祝缨的味儿。不过祝缨看起来更柔和些，几乎没见她生气，祝青君许是行伍关系，话略直接。
刘昆领的任务就是先指导一下普安州的学校，祝青君道：“娘子带来的书籍之类，已经在刊印了，但各处都想要，我也不要与他们怎么争。只央娘子列个单子，哪些更重要，我先索要这几样，让出另外几种……”
刘昆笑道：“这个容易！就是另几种，要是讨不到，我也能默写出来，让学生们传抄就是。”
祝青君与蒋婉等人都很高兴：“那可太好了！”
普安州的秩序安定得最晚，又军屯，又抽丁打了几年的仗，新的一次丈量土地、清查户口就在眼前。最好用还得是学生，学校教育就很重要了。
接下来就没有刘昆的事了，蒋婉汇报一些情况，刘昆也有闲情四下打量了，很快她就发现有点不对——那个叫白翎的小子，看祝青君的眼神儿跟蒋婉家的那位看蒋婉颇有几分相似，瞒都瞒不住！
好小子！
刘昆看白翎的目光就带了一点敌意，小子，别耽误副使之大业才好。但她与祝青君的交情也不深，不能“以疏间亲”。这事儿也得观察两天，再写到信里！节度副使的婚姻，不能儿戏的！
祝青君那儿开完了会，亲自带刘昆去后面安家，男仆照例在外面，主仆三人住一个院子。祝青君站在院子里，说：“有什么缺的，只管向我的亲兵说。”
刘昆道：“已经不错啦，并非来此享受的。只有一件事，须同您商议。”
祝青君留意到刘昆的丫环小玉有点紧张，问道：“何事？”
刘昆道：“我这丫头，从小也伺候笔墨，也读过几本书、识得几个字。我接下来做事，可带着她不？我知道安南的规矩，凡要有职事，都要考较一番，寻常书吏的差使她也做得，您只管考她就行。”
祝青君高兴地道：“当然可以，只要守法度就行。”
这是很常见的做法，祝缨当然带着小吴等人，走的就是这个路子。更不要提郑府的家仆，金良早就混上官身了。
刘昆早就把主意打到丫环头上了，路上便问过丫环：“我与你放良文书，带你进衙门，你依旧为我做事，如何？”
丫环到了安南也略略为自己发愁，她是家仆，跟着主人是必须的。但现在的情况与在中原时全然不同，以往的经验、人生该走的路都变了个样，丫环也迷茫。
刘昆给指的路，丫环一听，也觉可行，当下同意！万没想到，侍女也能走“仕途”。
主仆二人次日就在普安刺史府挂上了号，刘昆带着小玉就去了州学。州学外面的大路口上，立着一排的石碑。刘昆在碑前站了良久，道：“这里也有识字碑。”不过数了一数，发现少了一篇，她便问陪同的蒋婉丈夫：“我记得不是这个数目。”
“哦，梧州有个老话，识字歌第一篇——无用。”
刘昆也是一笑：“那个，对升斗小民的用处原也不大，大臣具本，也不用人教如何颂圣，都是写熟了的，果然无用。”
“先生，请。”
刘昆先到州学，将课本、课程之类重新疏理，发现这里与西州的毛病一样——礼仪制度不完备。她理解成因，礼仪制度，朝廷颁布的最完备，但是安南不可以照搬。好在她们之前在幕府已经整理、修订出了一个大概，现在正好拿出来讲解。
最后让学生把笔记讲义整理一下，普安州这儿就算都了解了新的礼仪制度了。
州学里学生是由下面选拔出来的，都不笨，更让刘昆高兴的是学生里有不少女孩子。她每天告诫自己要一视同仁，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多关注女孩子，也要多给女孩子功课。这样倒有一个好处，手抄整理出了十几份手稿，她都不客气地笑纳了！
然后拿着手稿去找祝青君，向她建议颁发到各县、各寨。雕版印刷耗时，实在忙不过来，西州也是手抄，速度也不快，普安州之前没抢过梧州、博州，如今终于有了自己的了！
祝青君道：“劳你再审一遍，这是根本。姥常说，周公孔子最是厉害。既是要发传下去学的，绝不能有错讹。”
刘昆将“周公孔子最是厉害”在嘴里念了几遍，叹息道：“节帅看得明白。”
州学里呆了一段时间，祝青君便要州学里的学生给她干活了！丈量土地、清查户口，还要归档，都得学问人干。刘昆到普安州，原就是为了干这些事的，此时她却又改了主意，向祝青君主动要求去各县的县学里讲一讲课。
祝青君道：“我给你一个翻译吧。”
这便是答应了。
……——
刘昆有了决定，小玉、周婆子自是跟随，两个男仆也充作马夫、保镖，祝青君又派了一队人护送她下乡。
刘昆回房收拾行李，对周婆子道：“咱们要去好些地方，把香带足吧，到了可以熏熏屋子。”
周婆子又翻出一盒来：“只有这些了，要不要再买些？节帅总不能一直给咱们……”
正在商量，一个穿号衣的姑娘跑了过来：“博士，将军有请。”
刘昆让周婆子继续收拾行装，自己去见祝青君。祝青君见面便说：“你明天走不了啦，眼下有一桩急事——有北人诱拐我们治下的百姓贩卖，过北关铁桥就是陈使君处，我须先与他交涉。此事还请你帮忙。”
刘昆的出身也合适、学问也合适，写的公文与陈放更能和平地沟通。
刘昆推辞不得，询问祝青君原委以及要求。安南比中原是穷一些，不过百姓的日子却很难说谁好谁不好。安南百姓基本的生活能够得到保障，穷，但能活。出了安南，就看命。也有过得更好的，差的就是活不下去。
但是安南人除了活，也想过得更好一点，于是不时有人出山去做工、贩货，改善生活。时日久了，便生出许多违法之事，走私反而不是最讨厌的了。有的人会做贩卖人口的勾当。
以前这样的事是很少的，因为路不通，语言不通。现在这两条在一定程度上被祝缨解决了。以前都是互相掳掠奴隶贩卖，现在是人贩子诱骗。
也有正经做工贩货挣到钱的，故而起初并未察觉有异。近来有一个从北边逃出来的人告到了官府，被骗去贩卖、受到虐待，已有同伴被转卖他乡，也有逃跑被打死的。祝青君又开始清查人口，核对出数例。人口还没统计完，总数未知。她已写了公文给祝缨，自己这里也要与陈放交涉才好。
刘昆听了，不假思索地道：“这是重罪。”安南废奴，但中原仍有良贱之别，买良为贱是入刑的。
祝青君道：“不错。正是这样。”
“我知道怎么写了。”
写了一封比较客气的公文出来，刘昆解释道：“看他怎么回，若是不理会，又或者无礼，再说明白也不迟。再不济，与他把官司打到朝廷，这件事不能默默认了。虽然他们要管也管不太多，但要留下一个话头，以后再有事，可以拿出来说。是先礼后兵，埋条线。”
“好，听你的。”
哪知陈放回复极慢，公文也不是陈放写的，他只胡乱签了个名，说：“会检查往来行人。但往来的人都有安南签的文书，也不知道哪个是好人、哪个是坏人。”
这也算是实情。
刘昆道：“要不，咱们先设个局，抓到人牙子，拷问同党。拿到名单，让陈放抓人。”
祝青君隐约觉得不对：“陈大郎一向热情，现在这倒有点官样文章在内。放到以前，你这主意，他早想到，与咱们协商了。我亲自写一封信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了。设局的事，也先着手。”
“好。”
很快，祝青君收到了陈放的回信，亲笔，先是道歉，说之前太忙，多有怠慢。接着解释了原因——陈萌病重。陈萌上了七十岁，见天拆解冼、郑，不是他不想压冼，而是皇帝护冼。前有立了个傻太子，后来连这个傻太子也死了。又有国政烦劳，兵戈才息。撑到现在算陈萌身体好。
陈放如何能安心？
信里又说，贩卖人口的事他知道了，这就让人查去，只要祝青君这儿有线索，他就抓人。信使又另带了一封信是给祝缨的，祝青君派人与他同去西州。
人刚走，祝缨的回文也到了，上面写得简洁：先与陈放协调，他要不在意，就告诉他，他要不管，安南就自己派人北上抓犯人了。
祝青君将公文递给刘昆：“还好，陈大郎有眼色。”
“节帅行事这般……干脆？”刘昆有点担心，在安南这些日子了，安南固然不错，较中原实力为弱，她担心说话太嚣张会不会不好。还好，陈使君有眼色，她们不用向他放狠话了。
“一向如此呀。”祝青君说。
刘昆喃喃地道：“倒也是，是她能说出来的话。但愿陈使君的信里没有冒犯的话，不会惹她老人家生气。”
……——
祝缨轻易不动怒。
哪怕祝重华过来讨要书籍完了不走，与她聊儿子和苏喆的事，她也没有生气。刘昆跟祝青君走了，虽然祝青君身份不同往日，但都是管着一个州，她有一个女先生，祝重华也就来试一试能不能再讨到一个。
不料刘遨、刘衍各有任务，祝缨不给。祝重华也不气馁，退一步，多要点书籍，这个祝缨就得同意了。
接着，祝重华想调儿子回家：“读了这些年的书，该回家教书了。我的儿子，送到大城里来做学问、享受，怎么能成人？媳妇儿也……不知道算不算我家的，孩子一准儿是不给我家了。这么几年，一事无成，不如回家教书种地，也算个正经生计。”
祝缨道：“他自己的意思呢？”
一说这个就生气，祝重华也小小说了苏喆几句：“又吊着，又不给实信儿，她是个什么打算？这有点欺负人了。她家大业大，不得嫁人，我家也是想娶妻的，不合适就趁早散了嘛！我也不强求。这事儿，不能听那个傻小子的！”
“苏喆啊……”
祝重华道：“我不能说别人的女孩儿太坏。是我自己的儿子不争气！他硬要往上凑，我也不能说女孩儿错得更多。可我家还要这个儿子娶妻生子哩。那一位要不是同我儿子有这一腿，我乐得见她活得潇洒。轮到自己儿子，我得为他着想……”
祝缨道：“我知道了。这么着，十七娘，你先透个风声给他们俩，说要调他走，试探一下他们的反应。是聚是散，不用摆到明面是最好。没个回音，你就拟文，给他调回去！”
刘遨欠一欠身：“是。”心里又想起了刘昆的信，写的白翎是个混蛋，她不禁莞尔。以主政这般胸怀，女子这般作派，何须担心白翎？只看祝青君愿意不愿意。唉，如果当日十二娘……
她振了振衣袖，出去了。
祝缨道：“这下好了？”
祝重华道：“多谢您成全。我也没别的法子了，这小子打了打过了、骂也骂过了，他要再有出格的事儿，我只好当没生过他了。”
祝缨笑笑，祝重华也笑了：“真的，我生的孩子不止他一个，死了的孩子也不止他一个。习惯了。”
祝缨点点头：“小妹家里却只有她一个，打小的脾气就是这样啦，没有谁好谁不好，配的时候不太协调。”
“他要能跟人家学点儿本事，叫我知道。他就该着配一个没那么聪明、没那么漂亮的老婆，安心挣钱养家。他偏要好的，好的谁能被他拿捏住？我就说他傻！”祝重华又抱怨儿子，显是怨念颇深。
祝缨不说他儿子，却说：“你也有女儿，别家女儿留你儿子，你就把女儿留住。都一样的嘛。”
祝重华笑了一下：“她倒贴心，就是不太伶俐，几个孩子，一个像我的也没有。我看外孙还行。”
“什么内外，养在家里就是自家人。”
“是。”祝重华眼珠子转了转，看到祝青雪拿急报来，犹豫了一下告辞出去。隐约只听到一句“对岸”，就不再多关注了。
祝缨拆了陈放的信，问道：“信使呢？”
“在外面。”
“让他捎信回去。”
“是。”
祝缨给陈放的回信很简单：让你爹休致吧，别累死了。你呢，要是不行就回去，但是中枢不太稳，你们家兄弟子侄不要都放在京城。派几个，伺候你爹回老家，又或者在京外哪处安全的地方休养。对了，人贩子给捆了送过来，活的不好抓，脑袋到了也可以。
接着，她给陈萌又写了一封信：当年令尊休致的正是时候，即使休致，有国家大事也会询问他的意见。你不如抓大放小，琐碎的事你已经管不动了，留着点儿力气，把心思留在几件大事上，譬如立储。你也不算辜负天下。
将信送出，祝缨伸出食指敲着桌子，推测着京中的情势。对祝青雪道：“叫晴天过来。”
“是。”
祝青雪才走，朱妍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姥姥！老师！老师在学校跌跤昏倒了！”
祝缨刷地一声站了起来，身后的椅子被带得翻倒在地！

第528章 凋零
祝缨这椅子用料扎实，沉重异常，倒地发出一声巨响。侍卫在侧的两个倒霉孩子刷地一声将佩刀抽出来一半，刀锋雪亮！
她们才上任没有三天，正在一惊一乍的时候。
祝缨先冷静了下来，她双手撑住桌面，问朱妍：“你不是应该在学校吗？你与她一同回来的？她现在后面？请郎中了吗？”
朱妍道：“回、回府遇到青叶姐姐，在伏侍老师。”
祝缨轻吸一口气：“走，看看去。”
出门没走几步，就见一堆人往签押房跑，刚才那一声有点大，离得近的听到了就往这边来，离得远的看近的动了，也跟着跑。
祝缨问道：“都围在这里干什么？干活去。”
“是。”
苏喆看到了朱妍，心道：她不是应该在学校么？怎么回来了？姥去后院干嘛？有事？
她也摆着袖子：“散了散了，一惊一乍的。”挨个儿盯着人往各处赶。
众人见祝缨没事，心中虽然存疑，却也不再担心。唯刘遨是去办事的，办完了回来汇报时，祝缨往后面去了，刘遨再看苏喆，也觉得她的举动很可疑。苏喆是比较爱抓权管事不假，动作、表现是有一点点夸张了，也许苏喆自己都没意识到。
刘遨捏着公文，对刘衍使了个眼色，姑姪俩避开人往后宅去。她们就住在幕府里，到后宅并不显眼，很快寻到了花姐的住处——看后宅帮佣的目光往哪里瞅就行了。
两人悄悄走近了，站在卧房门口。卧房里已经插不进脚了，祝缨、祝青叶、祝青雪都在，祝青叶与祝青雪轮流把脉，祝缨站在床前监工。朱妍站在一边干着急。杜大姐伸手摸摸茶壶，再往床边伸一伸手、缩回来，也不知道她要干嘛。祝彤、林戈站在门内，与她们离得很近。
过了一阵，花姐还未转醒，祝青叶与祝青雪有了个结论，面带难色地说：“不大好。”
祝缨道：“再找郎中。”
杜大姐道：“对！”
刘遨出声道：“节帅，整个安南最好的妇科郎中就在床上躺着了。亲传的弟子也在这屋子里了。”
花姐的学生分两部分，一是学医的，二才是管学校的。
祝缨转头看过去，卧房比外面暗一点，看不大清她的脸，刘遨道：“二十五娘，你来。”
刘衍挤上前：“节帅，我也略懂些医术。”
众人给她让开一条路一来，刘衍给花姐摸了一把脉，又细问近日的情状。朱妍和杜大姐最熟悉她的起居，林戈、祝彤也能跟着说几句。花姐这个年纪，行动不比年轻时，反应也比年轻时要慢一点，吃得也变少了，牙齿也咬不动太硬、太韧的东西……
刘衍将花姐的手放好，慢慢退了出去，祝缨跟着走出，问道：“如何？”
刘衍轻声道：“人近古稀，已有油尽灯枯之相。还是早做准备的好。不妨将一应东西准备址来，冲一冲，也许就好了。”
“行。”祝缨说。
她把杜大姐和祝青雪、祝青叶叫了出来：“以后青雪就盯着这里，杜大姐，你帮着遮掩。青叶，你隔日也来一次。不要都聚在一起，一看就反常，她又不傻，能猜出来的。”
“是。”
祝缨又对其余人说：“生老病死，人不能免，既然如此，就让她过得舒服一点。她原来干什么、现在想干什么，就都让她去，别把她拘在房里。想去学校就去学校，想去医馆就去医馆，不许在她面前摆出难看样子。先不要告诉她病情，一切如旧。”
“是。”
刘衍问：“要我做什么？”
祝缨道：“过两天再来看看她吧。探病嘛！”
刘衍会意地点点头，心道：节帅到底稳得住。
祝缨却又下了另一道命令：“林戈，去传我的令，寿器、老衣都准备上了，冲一冲喜。”
刘遨道：“礼曹的事情，您是否下一道令，请赵先生多看顾一些？”
祝缨看了看她，说：“还是你暂代吧。赵振呐，心气儿不足。”
花姐常礼曹、管学校实属赶鸭子上架，因为当年整个祝县只有她一个有过在番学里教医术的经验，算办过学的，当年学校里小孩儿多，花姐有耐心、温柔，会带孩子。此后一直缺人，也就一直这么延续下来了。现在也该更加正规了。
刘遨年轻、能力不错，家学渊源，比赵振更加适合。
刘遨也不推辞，礼曹的情况她也知道，整个安南的学校都该继续大整顿的。
……
花姐再次睁开眼，天色已暗，祝缨正襟危坐，离她三步远，正在打坐养神。朱妍也不哭了，正眼巴巴地看着她。她一动，两个人都惊觉。
祝缨站了起来：“这么拼哟！”
花姐挣扎着坐起来，朱妍往她腰后垫了个枕头。花姐道：“哪里就拼了？一时也不知道怎么的……是老了，总容易困乏。刘相公家的娘子们来了，我也可以歇一歇啦，礼曹我本就是赶鸭子上架，管得并不好。往后呀，我就只管往医馆里去，带一带小徒弟，你说好不好？”
祝缨看她的头发白的多、黑的少，弹弹她的额角：“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过既然摔了，得休息，三天。”
花姐道：“好。”
祝缨道：“那你休息吧，我把阿妍留下来陪你。”
“不用。”
“要么她，要么我。”
“她。”
一切似乎就在这样平静的对话中结束了，苏喆等人却已发现了反常的地方——祝缨拜神？
这不可能！
再结合那一天的异常，稍一打听就能知道花姐是从学校横着出来的，祝缨还让人开始准备寿器。苏喆心里咯噔一声，就怕是自己猜错了，犹豫了半天，地砖都要被她磨薄了，她终于到了祝缨面前询问：“姑姑……究竟怎么样了？”
祝缨道：“上了年纪。”
“不对，”苏喆说，“我还没同别人讲，可这反常的地方也太多了。不说十七娘接了礼曹，就说青叶、青雪两个……”
祝缨抬起手，苏喆住了口，祝缨道：“再等等看，能不能养回来，养回来再说。”她这一生经历过太多的事，凶险万分的当然也有，都转危为安了。
苏喆小心地退后，不敢多言，离开之后就狂奔了出去——找郎睿。两人都是年幼的时候到的祝府，郎睿住的时间略短一些，但是抚养还是张仙姑与花姐操心，这些年轻一辈，谁没受到过花姐的照料呢？
两人凑一块儿一商量，郎睿道：“你家我家，都有好东西，我同阿爸要去。姑姑是北人，北人不是喜欢什么灵芝之类的祥瑞么？弄点儿啊！”
“我叫我抓鸟去。”
两人这里忙忙碌碌，那一边花姐也察觉出了异样，她上了年纪，祝缨等人对她多一些关切是正常的。关切过头了就不对了，吃的东西比之前精细了许多。虽然祝缨也陪着吃，说是到了养生的年纪。但无论什么时候都跟自己一块儿吃好的，就不对。
那一天从医馆出来，看天还早，她想往庙里看看。祝缨不大爱逛这些地方，花姐则有这个习惯，花姐心里的几位长辈，除了张仙姑和祝大寿终正寝，其余竟都死得不太安生，她总抽空去超度一下。
庙里竟在给她做善事，祝缨什么时候信这个了？她给父母做法事都只是因为“礼仪”，并不是信。
不合理的事情还有更多，府里虽不用她多操心了，围着她转的人变多了。一个个还有意躲着，这里面许多年轻的孩子都是她看着长大的，可比她们自己还了解她们。
朱妍是个老实孩子，被花姐单独聊了一会儿天，就全招了。说完，朱妍的脸也白了：“别说是我说的。”
“我自己就是郎中，”花姐沉吟了一下，“我要写几封信，你帮我看一下，不要叫人打扰。”
“是。”
花姐一道：“不要哭丧着脸，我早些知道，把事儿都安排好了，能够闭着眼睛走，该为我高兴的。倒是你，年纪又小，学问也还没学成，学校也有了人管。我会给你安排好的。”
“不用管我，老师，您……”
花姐摆摆手：“我其实不太懂学问，你比我聪明，又年轻，喜欢这个，我请十七娘收你做学生，可好？”
“我是您的学生。”
“三人行，必有我师。哪有定下的哪个学生？听话。”
“呜……”
“看门去。”
朱妍吸了吸鼻子：“哦。”
花姐写了几封信，一一封好。叫来朱妍：“你把小妹叫过来，不要告诉别人。”
朱妍踮着脚出去，杜大姐回来的时候发现花姐身边没人，问道：“哎？人呢？大娘……”
花姐道：“你帮我去请个人来。”
“啊？谁？”
“项三娘。”
“哦哦，好，是要请她帮忙准备什么药材么？还是什么货……”
“去就是了。”
“好。那您这儿？”
“阿妍就回来了。”
“哎！”杜大姐跑了出去，扯过一个路过的小侍女，让她去花姐面前，自己去找项安。
花姐却打发小侍女去花园里掐花，独自等着苏喆。
苏喆很奇怪，花姐向来不爱麻烦人，叫她，有什么事呢？
花姐还在后宅，捻着念珠坐在窗前塌上，含笑道：“过来坐。”
苏喆小心地走过去与她对坐：“姑姑？”
花姐道：“累不累呀？”
“啊？”
花姐道：“都瞒着我。唉。你很小的时候就到家里来了，我看着你长大，你呀，太累。心里有太多的不安了，女人活在世上本就比别人辛苦些，一不留神，就什么都没了。我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帮到你，只想告诉你，我们都很疼爱你。不过你阿妈、小祝，她们都有事要忙，不做那些事，就不能保护你，也不能给你现在的生活。”
“姑姑！”苏喆越听越觉得不祥，嗖地站了了起来，眼睛里充满了惊疑之色。
“坐下坐下，我们都觉得你已经很好了，你有今天，不是因为你是头人的女儿。没有你阿妈，咱们或许没缘份见上面，可是只要见到了，就会喜欢你。小祝从不在乎一个人的出身，不在乎奴隶，当然也不在乎头人。别人千回百转想的事情，在她那里一眼看穿，就撂开了，觉得不该烦恼，该往前看。她是不在意的。”
苏喆涕泗齐下：“姑姑。”
“来，我有东西给你，”花姐翻出了一只小匣子，“好东西你都见过啦，这也不是什么珍奇，留着做个念想吧。收下，再帮我一个忙，帮我先请小江母女与小周过来，再把阿发、阿霁他们叫过来。”
“哦，好。”苏喆揣着匣子，跑了出去。
花姐念了几句经，项安来了，她很奇怪，花姐找她来干嘛。花姐道：“三娘，咱们认识好些年啦，那时候你只有阿妍她们这么大，已经很有勇气和决断了。”
项安不好意思地笑了：“那时不懂事，只有一股气在。”
花姐道：“也是我们不好，你受了好些年的闲言碎语。小祝于自己的事情不上心，那时别人看她是男子，你着实处境尴尬。也是耽误了你。”
“没有的！”项安说，“难道我当时不那样选，会有更好的结果么？做个福禄县的穷商人的妻子？生儿育女，当望夫石？”
花姐道：“也因此，你的脾性也变啦，有些犹豫。你来家里早，你家为府里做过许多事，可是呢，你得自己拿定个主意。你竟是养个侄儿承继呢？还是要有别的打算？你还犹豫着，倒叫别人怎么能有个准信对你？”
项安缓缓点头。她是犹豫的，项渟本是养在她身边，也一样的上学。在正式过继的时候，她是犹豫了，祝缨等人更喜欢女孩子是其一，二江、苏喆又有先例，好像女孩子更好一点。不过向哥哥们再要一个侄女要怎么讲，她一直没有想好。不想被花姐看出来了。
她说：“谢您提点。”
花姐也给了她一只匣子：“先给你，就当给孩子的贺礼，免得到时候我忘了，又或东西找不到了。”
项安也接了匣子。
祝青叶与祝青雪却来了，朱妍道：“老师，该诊脉了。”项安本要走的，听到这话又留了一下，见没人赶她，就更加不走了。
花姐很有耐心地等着二人摸完脉，忽然问道：“怎么样？”
“要静养。”
“胡说，我是郎中。医不自医，那是没挨上事儿，落到了身上，怎么会没点数？”
二人面色大变！祝青叶道：“您别多想……”
花姐道：“老了，想多想都想不起来，容易忘事儿。想起来就要马上告诉你们，免得忘了，误顾你们。你们的名字带青字，随着青君起，不是当你们不重要，是我学问有限，另想别的名字我也起不好。她是小祝遇到的、小祝给起的名儿。你们都很好，都是好孩子，别的我也不用嘱咐你们。以后，安心在府里。”
说着又给了她们各一份。
两人跪下，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却是小江等人来了。小江见状眉头就是一皱：“这是要干什么？”
花姐道：“都瞒着我。”
小江道：“要死也是我先死，我吃过多少苦？”
花姐对她笑笑：“多的不说了，好好活。”
江珍江宝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也没了插嘴的劲儿。花姐又笑，对她们说：“照顾好你们娘。”
“是。”
花姐最后对周娓说：“你能到这里来，很不容易，你脾气容易急。急脾气也有急脾气的好处，倒也不必就要改掉。”
周娓道：“您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来了？”
花姐道：“来，有东西给你们。”
花姐给她们分礼物的时候，苏喆又带人来了。看到地上跪着俩、旁边着着俩，坐榻前边还有四个在分东西，都惊了一下。
花姐微笑道：“都来啦？”
都是花姐曾照料过的小字辈，他们见到这个阵仗，都猜到了一些，一个个吓得话也说不出来了。花姐一一叮嘱，郎睿兄弟是较来得晚，隔得远，曾有局外人之感。林戈是心里存着事儿，花姐不去讲她的仇恨，那是她要自己解决的事情，只希望她能够在仇恨之外有点别的生活，兴趣爱好也行。祝彤则是绷得太紧，花姐告诉她做得已经很好了。
后宅里开大会，过不一阵儿祝缨就知道了，她心头一跳，往花姐处来。走到一半，又遇到苏喆带着刘遨、刘衍过来，四人同行，苏喆眼神躲避，另外两人则是有些意外。她们本来以为是有礼曹的事情要交待，毕竟交割的事情总会有一些小尾巴，现在看好像又不是这样。
祝缨看了苏喆一眼，苏喆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祝缨道：“回来跟你算账。”
苏喆缩了缩。
祝缨大步走进房里，见一群人，人人哭丧着脸，见她来，问好的声音都带着低落。祝缨对花姐道：“你这儿开会呢？”
花姐笑眯眯地道：“就快开完啦，眼下就剩你啦。”
“我什么？”
“我是个驽钝的人，记得不？我曾说过，如果你做了官，我也如同自己做了官一般。如今可不好说你做成的事也如我自己做成了一般，你做的事，我是不成的。可我真为你高兴。
十七娘，二十五娘，你们能来安南，想得、看得都比我清楚，我只恨与你们相处得太少。既然来了，就把这儿当家吧。拜托你们，以后多陪她说说话。我这里还有一个小学生，交给十七娘差遣了，这两年都是她在我身边，学校的事儿她熟。
小祝，我不回乡了，哪里黄土不埋人呢？我舍不得安南。陪不了娘，就让我陪着干娘吧。装殓的时候把你给我做的那几根木头簪子给我戴上。”
祝缨道：“你这话说得不太吉利。”
“小祝，你来，”花姐伸手把祝缨拉到身边坐下，对苏喆等人说，“要说有偏心，我只偏心她一个。你们都是好孩子，我就把她托付给你们啦。”
“大姐！”
花姐道：“人老了，再啰嗦就讨人嫌了。半死不活的时候，遗言都说不完是最讨厌的。我先说完了，就没有牵挂了，可以安心静养。养好了，以后真要死的时候就不用再说了。养不好，说这些话就正正好。好啦，我累了，让我休息吧。”
苏喆等人都不敢动，朱妍在一旁一边不敢动一边抹眼泪。刘遨、刘衍猜了个大概，低声对祝缨道：“要不，先散了吧，这许多人聚在一处对病人身体不好。”
祝缨这才说：“散了吧。”
自己陪花姐默默坐到吃饭，吃饭也很安静，花姐对祝缨道：“别客气，多吃点，要好好保养。”
祝缨难得有了不想吃饭的感觉。
花姐道：“我还有几封信，也有给青君的，也有给阿炼的……”
“给我吧，我派人送，不偷看。”
花姐抿嘴一笑：“我没别的好托付你的，只有几个人，杜大姐，留在家里养老吧。老侯叔已经不能动弹了，你会为他操办后事的。还有就是阿妍，她是个好孩子。”
“知道。”
……——
花姐交代完事儿，连着两天还是好吃好睡，虽然吃得仍然不多，睡得也不太稳，却没有恶化。幕府则笼罩在一片阴霾里，祝缨不让人告诉花姐，是担心影响花姐心情进而影响身体。花姐倒好，直接掀了桌，她自己轻松了，别人心情倒不好了。
眼见她还能散步，大家的心也渐渐放了下来，谁没见过几个天天说要死，半死不活拖了好些年的人呢？
人人侥幸。
祝缨索性搬过去与她一起住，花姐嫌她烦，祝缨就住在她隔壁房里。反正她现在把细务都交了出去，时间多了起来。
这一日早晨，祝缨起身后轻轻拨开门栓进了花姐房里，忽然面色一变——呼吸声没了。
祝缨大步上前，慢慢地坐在了床沿上。没呆多久，朱妍、祝青雪、祝青叶、林戈、祝彤都过来，见此情状都手脚发麻，轻飘飘地走了过去。朱妍往前一探，放声大哭！
祝缨道：“别哭了，你来帮我。”
几人将花姐整束停当，先前做好的衣服、寿器正好用得上。刘遨又拟了祭文，还请示要上报朝廷。花姐有官职，职官之死，鸿胪寺得有个说法。
祝缨道：“亏得有你，这些事就交给你了。对了，再给陈府发个讣闻，告诉他，我姐姐死了。”
刘遨道：“是。”
她办这些已然娴熟，都知花姐对祝缨的重要，谁也不敢马虎。刘遨拟文往朝廷发去，心里数着日子，希望朝廷能早点给回音。
快马一路绝尘，回音却迟迟未至，祝青君等人已来奔丧，朝廷给花姐的谥文也没到，她的品级应该已经够了。刘遨请小江去劝一劝祝缨，请她先不要生气，虽然小江职衔不高，也不太与人交际，刘遨却觉得她应该可以说得进话。如果不行，就只好请杜大姐了，虽然不知道杜大姐能不能想出合适的词句来劝说。
小江低声骂了几句朝廷大臣是王八蛋，说：“您给陈相公写信了吗？”
一语提醒了刘遨：“对，如何不回信？我让二十三娘问问陈使君。”
陈使君正在收拾行李，他被调回京城了，邸报比调令要晚几天，所以安南还不知道。陈萌休致被批了下来，相应的，政事堂添了两个新人，一个是施鲲儿子施季行，另一个是王云鹤的儿子王叔亮。陈放也被调回京中任职，做的是鸿胪寺卿。
丞相更替，南方不知道的是，郑熹这阵子还病了，整个朝廷是有些人心惶惶的。不说党争，换了丞相，下面人的职务必有变动！公务效率下降也是情理之中了，尤其鸿胪寺现在还没主官管着。
陈放不能到安南，也无法向祝缨辞行，留了一封信，交代了一些事情便急急动身。祝缨拿到信的时候，花姐头七早过了。
祝缨冷着脸看信，看完之后给了刘遨。刘遨接了一看，道：“这两个人，年纪也不小了吧？”
“比我年长。”祝缨说。
“老人秉国”，虽稳，却也有衰朽之嫌。

第529章 更替
刘遨对朝中大臣有一些了解，以刘松年的身份地位，前后几位丞相她都听说过，也听过刘松年对他们的评价。刘松年也会提及一些对形势的分析，这是绝大多数人想听都听不到的。但刘遨对“朝廷”到底有着一丝牵挂，暂将不好的话隐去不讲。
她慢慢地说：“王、施二位都是能臣，现在进了两位，如今就是四位在政事堂了，只盼政事能够就此和谐。再从容选拔菁才，或有中兴之相。”
她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真心，祝缨道：“但愿吧，他们应该会尽力，能做到什么样就不知道喽。”
刘遨有心再请教，思及祝缨才办了花姐的丧事，亲自守灵熬夜，又要留意政务，止住了这个念头，劝祝缨先休息：“朝廷这般，必有一番忙乱，抽不出空来理咱们倒也不全算是件坏事，您正可休养生息。大臣们坏得很……”
祝缨起初不动声色，听到这一句刘松年味甚重，便看了刘遨一眼。刘遨没觉得自己说错，她这些知识也是听刘松年说的。刘松年曾经告诫过她们：“你们不要听我说他们蠢，就以为他们一无是处，能到那个位子上必有缘故，干正事不行，勾心斗角的本事他们是不缺的。”
刘遨记住了，只是之前长在闺阁之中，对外界的官员接触甚少，上面又有祖父遮荫，没吃过这样的亏，故而不直观，将话说得比较轻松。
祝缨自己就是最坏的那批人之一，对政事堂的了解绝不逊于刘遨，听刘遨说完不置可否，只交代了一句：“再给朝廷发一封公文，再催一次，措词里要当不知道朝中的变故。”
“是。”
刘遨很快拟就了第二封公文拿给祝缨看，祝缨扫了一眼，问道：“王叔亮，你见过吗？”
“见过几面，有两次还是很小的时候，长大后只见过一次。”
祝缨将手里的手文提起来晃了晃，道：“要当心呐，毕竟是世交，你行文再掩饰，也是一股刘家的味儿。他如今进了政事堂，你拟的文书经了他的手或许会被认出。”
刘遨问道：“您要我隐一隐吗？”
祝缨反问道：“你有什么打算呢？”
刘遨道：“要不给您添麻烦的话，我还是想依旧做现在的差使。不能因为这样的可能，就误了自己正在做的正事。且我们两家是世交，他纵使有疑虑，也会向我家求证。便是真知道了，也不到于追罪。”
祝缨点点头：“也好。”
祝青雪于是上前，取了新公文拿去发。回来时又带回来给陈放送信的信使的消息，他到了对岸陈放已经走了，陈放并没有能够看到刘遨发去的询问的信函。
刘遨的心里舒服了一点，没看到信，说明不是故意不理会，走得急，或许是京城真的发生了什么事情。则刚才的一封公文送到京城，就算是试探了，如果回复得及时，就代表秩序得到了一定的恢复。如果回复并不及时，就说明情况不是很好。
祝缨对祝青雪道：“知道了。你去看看他们都在干什么，知会他们一声，明天早上开早会。”
祝青雪张一张口，发出一个单音：“啊？”
刘遨对她轻轻点了点头，祝青雪带着一点点疑惑走了。这些日子，幕府里的晨会也不很规律，许多不必要的活动都停了，其中也包括了一些政务。现在是要恢复正常了的样子，可是朝廷的回复不是还没到么？
祝青雪的心里对这个破朝廷是很不满意的！对啦，丞相换了算件大事儿，但花姐身后如果不圆满、不能得到应得的最好，她就会生气。
祝缨这些日子也有点吓人，祝青雪咽下了的问题，跑去一一通知。
不但祝青君来了，苏鸣鸾、郎锟铻等人都到了，除了必要留守衙门、镇守关卡的人，几乎所有人都来奔丧了。有不少人是因为与花姐有交情，另外一些人则是看祝缨的态度更多些——诚然，花姐是个好人，这种好感不足以使所有接触过的人在得知她的死讯之后放下一切跑过来。
次日一早，幕府的正堂里人头攒动，人们一略带一点不安地小声议论着。祝缨已经沉默了有几日了，眼下这阵仗，希望不会有什么大变动才好。
祝缨从后门进入，众人顿时安静了下来，目光随着祝缨移动到了中间的座位上，看她坐下了，众人的心提到了最高，飞快地站好了队，一齐向祝缨问好。
祝缨轻轻说了一声：“好。看着都比前几天气色好些了，开会。”
苏鸣鸾问道：“是姑姑的谥文下来了吗？”
祝缨道：“咱们不等朝廷的那个鬼东西了。它不回话，难道咱们还等着它不成？刘遨。”
刘遨出列，将朝廷的一番变故说了出来，赵苏等人很快猜到花姐谥文还没下来的由头——不消说，凡做交割的时候，公务都是一团乱的。祝缨现在召集大家开会的原因也就出来了，赵苏顿觉安心。
赵苏等人私下也小聚，这回讨论的就是花姐、祝缨，花姐走了，他们都想送她最后哀荣，不想辜负她，这是其一。其二就是对祝缨的担心，几乎所有人，认识花姐必同时认识祝缨，也知道花姐在祝缨心中的份量，都担心祝缨会因此性情大变，又或者突颓丧。
现在祝缨消息依旧灵通、反应仍然很快，应对之策马上出来，没有等到所有人都觉得哀伤够了、消极够了，一齐出面来劝她。赵苏是非常满意的。
祝缨道：“都说说，咱们该怎么办？”
大家先不发言，等祝青君先开口，她想了一下，道：“咱们是羁縻，新相公也都不是冲动之人，虽然开了新驿路，离得仍然不近，还是‘相敬如宾’的好。不如静观其变，一面鼓励农桑，一面关注局势。无论发生什么，要如何应对，打铁还要自身硬。”
祝缨点点头，又问其他人。赵苏是有一点想参与的心，安南偏居一隅、形式大好，不做点什么他心里就痒痒，党争未平、民乱未靖、储位未定，赵苏看在眼里，是很想趁机占一点便宜的。苏喆也有一点这种想法。祝炼与祝青君类似，也是想先修内功，再考虑外面的事情。
他说：“朝廷一时未必会糟，且出了乱子对我等未必有利。谁也不知道乱起来之后会发生什么事，产生什么后果。”
祝重华也以为，祝青君与祝炼说得有道理：“要去撩架，就得防着别人还手。哪怕是伸嘴骂人呢？人不定反手打一巴掌。咱们先是西征，又是修路、挖渠、开荒，前阵子才与西番打过一场，都是要命费力的事儿，想干别的，且得缓缓。”
接着，依次也有人发言，也有比较支持赵苏、苏喆的，比如路丹青，也有比较支持祝青君的，比如刘遨。刘遨道：“凡事，最忌师出无名，不可衅自我起。”
祝重华的那句话很有道理，明着挑衅当然不行，来阴的，朝廷总有一两个聪明人，也不太好。静观其变为佳。
但赵苏、苏喆依然不改想法，都认为：“话虽如此，也不能画地为牢。”
双方争执了一小会儿，刘遨便问：“节帅，您的意思呢？”
祝缨问道：“大家觉得对外面不能不闻不问，是么？”
参差不齐的答应声：“是。”
祝缨道：“我知道了。说得都有道理，不问天下事，就无法控御一隅，只是时机、方式还要斟酌。眼下朝中还没明朗，贸然行事未必有利，且劝课农桑、教导百姓，以待时机。”
“是。”
祝缨当下分了任务，要求刘遨的礼曹，在管理学校的同时，开始着手组织统一的考试。在此之前，都是各寨选人送县，县选人送州、州选人送至幕府。那是因为人手不足，有经验的人不多，刘遨来后，祝缨就有人用了。除了学生的升学，祝缨还将安南“科考”交给了刘遨筹备。
刘遨应命。
接着要求各州县的官员打起精神，于日常的治理之外，进行新一轮的人口、田地的统计。
然后是下令给西关守将，看好门户。通常，朝廷一旦不稳边境就会不宁。同时让祝晴天关注各方动态。
最后，让刘衍加快进度，把律条剩下的部分修订好交上来。
人人都有事做，各自思忖自己的活要怎么干的时候，祝缨宣布了散会。接着，将赵苏、苏喆、祝青君、祝炼、巫仁给叫到了书房，继续开小会。
……——
五人组合是有点奇怪的，考虑到他们之中有意见对立的，还有一直没发言的巫仁，看到的人都觉得祝缨是要给两派开解。
五个人也有类似的心理准备，不过都不打算放弃自己的想法。大不了，先把计划埋在心里呗。
五人在书房里各自坐下，祝缨道：“从现在起，还有一件事你们要你们办。”
“诶？”
祝缨踱到了舆图前，指着一处地方说：“这里离普安州更近些，也更隐蔽一点，我打算在此练一支兵。”
“哈？”祝炼说。
祝缨对赵苏和苏喆道：“看得不错，将来天下未必还太平，是有咱们施展的机会。无论是多好的机会，你得有准备。”
祝青君惊呆了，类似的话她刚才说过，但好像不是这个意思吧？！她的意思是，现在休养生息，种地、繁衍人口，需要的时候就可以抽丁征兵。现在秘密练兵是几个意思？
赵苏也惊呆了，他确实手痒，可没想这么“干”啊！这场面是不是太大了？
苏喆比他们都直白，她问：“姥，人死不能复生，姑姑也不想您这么……”
太狠了吧？想干啥？
祝缨团起个纸球砸到她的头上：“胡说八道！插手外面的事，就真的只空提着两只手出去吗？还得自己手上硬，不提刀，没用。”
赵苏道：“王、施二位，也不算太差吧？到不了要用兵……”
祝缨冷冷地道：“你说漏了一件事——朝廷之前许各地招募兵士。王、施二人要是没变，就必须设法收回这一条。这才是最容易出事的地方，不得不防。”
几人都是一惊，还真是……忽略了这个。安南自己就是这种人，理所当然会忘掉朝廷只要有余力，就一定不会允许地方上“拥兵”的。王、施当然不是庸劣的纨绔，但这件事确实困难重重，容易出岔子。
祝青君道：“不会拿咱们开刀的。”
苏喆道：“只怕动了别人会影响到咱们，也是该准备着。”
祝青君不反驳了，提出了实际问题：“要多少人？人从哪里来？钱从哪里来？如何保密？壮丁多有妻儿，家中还有田地要耕种，收成受影响怎么办？”
祝缨道：“所以找你们来。”
赵苏、苏喆更有城府心机，祝炼、巫仁嘴严，祝青君有练兵的经验，普安州更在她的辖下。五人里，有三个刺史，一个管钱粮的，一个在幕府里管庶务的，秘密练兵，也是需要各方配合的。
祝缨的办法也简单，是从总数里抽取。譬如钱粮，拨出一部分，中途悄悄转至兵营。
地方选在普安州，是因为这里还有军屯，练兵的条件也比较好。祝缨打算以“屯垦”为名，隐藏兵马。钱粮需要刺史与户曹配合，物资的运输也是。当节度使勾结这四个人做假的时候，安南几乎无人能够识破。
她以前在朝廷做官的时候，干这种瞒上瞒下的活就很顺手，如今不过重操旧业。
五人都觉得可行，祝青君又问：“姥，这并非不能对人说的，为何要秘密进行呢？”这是在安南，又不是在朝廷腹心之地要阴谋造反。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地办，在这里，祝缨说什么，别人还能反对不成？
祝缨道：“大张旗鼓地干，人心又要不稳啦，又或者以为我难过得要发疯了。重华说得没错，拢共也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呀。他们不知道也好。”
“是。”
祝缨道：“这个事儿，我会亲自盯的，活动活动筋骨。”
大家都没有反对，祝缨变得暴躁或者沉郁才是他们担心的，如果只是找些事做，那倒是正常。五人各自在心里添了一桩事，筹划自己该如何办。
赵苏需要做的事最少，他不用抽丁，只要安排一些梧州军资之类偷运供给兵营。便有心去想朝廷——到底发生了什么呢？真的不能先……
……——
自新驿路开通之后，与京城的消息往来就方便了许多。赵苏怀揣着想法回到梧州之后没几天，幕府终于收到了来自朝廷的公文。
驿站公文比陈放走得快得了，他还在路上，讣闻已经到了祝缨手里——郑熹死了。
祝缨算了算他的年纪，也不算太意外。她亲自给岳妙君、郑川写了慰问的信件，请他们节哀，有什么需要安南的地方，只管开口。同时提醒二人，要蛰伏，这两年尽量不要发表太多意见。
随信又赠送了一笔奠仪。
祝青君也回到了普安州，亲自勘查了地形，回复祝缨：地方可以。但是要先做好预算、军资的准备，再开工。她有经验，给了祝缨一张单子，上面是所需，以方便祝缨调配。
祝缨心里有个大致的约数，又让巫仁重新计算了一下，三项一对比，再稍作调整便是定案。二人与苏喆又要暗中安排，日子过得飞快。
朝廷的回复也姗姗来迟——鸿胪寺现在归陈放管了。他火急火燎地批了公文，往政事堂上交。
政事堂里，怕什么来什么，郑熹死了，就是施、王、冼三人，施季行拿了这一份公文将来龙去脉看了，笑对王叔亮说：“安南这文书有趣，不似祝子璋手笔，看来她的捉刀人文辞不坏。”
王叔亮好奇心起，拿起来一看，眉头差一点就要皱上了——味儿不太对啊。他说：“她南下近二十载，若没有几个捉刀人，反倒不对了。”
“也是。那就准了？”
“好。”
王叔亮抽了刘遨写的底稿，私下研究了一阵，又从吏部调取安南官员名单履历，竟从上面看到了重复了好几次的“刘”姓。郑熹、冼敬、陈萌或许不知道刘松年孙女都有谁，王叔亮至少知道其中出类拔萃者。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先去刘家询问刘遨的父亲——是不是你们家的？
得到答案之后，王叔亮忍了又忍，没忍住，写了封信给祝缨：人到了你那里，希望你能克制一点，别让姑姪几人去做太出格的事，世叔全家还在这边呢！别让他们受到物议的责难。
“人质”的祖父、曾祖父亲自把人安排给了“绑匪”，王叔亮只好把信写得非常克制。
信到之时，祝缨也乐了，王叔亮倒也讲人情。她也没打算让刘遨三人现在就干别的，三人肯来，她当然会好好安排。
她给王叔亮回信：她们不可能比我出格，放心。
这是什么破回信？这回是真的把王叔亮给气到了，他绝对不要再给祝缨写信了！
祝缨也不计较他回不回信，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她准备以“散心”为名去身去往新兵营。幕府就暂由刘遨、苏喆留守，她则带上了祝青雪。
动身的前一天，朝廷邸报上写着一则新消息：姚辰英拜相。
祝缨扫过一眼，让苏喆把它发抄，没有任何表示便策马离去了。

第530章 变好
祝缨只带了三个人就出城了，地点便是郊外的墓园。张仙姑与祝大卜葬于此，花姐随后也葬在附近。祝青雪在马上放一个巨大的包袱，另两个则是胡师姐的两个男徒，今天轮到他们俩当值，两人都还年轻，样子看起来既兴奋又紧张，不时检查一下自己的武器。
富贵人家的墓园会安排些人看守，到了皇室则专设了守陵官，祝家这片墓地当然没有那么多讲究，但因下葬也修了一条简便的路，于路口处又设一处小驿，途经此处的人不多，驿丞便有闲裕兼一兼除草、添土的任务。
祝缨往坟前都烧了纸，给大家都添了酒，对张仙姑说：“死都死了，索性享受些，爱喝就喝，别总想着照顾酒鬼。”
对祝大则说：“喝差不多了，自己到卧房里喝剩下的，醉了倒头就睡，免得受罪。”
对花姐却只有一句：“我得离开一阵子。”
她跑了几十里，就为了说三句话，也没有像想象中的那样絮絮叨叨哭诉情怀，这让祝青雪等人既觉得是她能干出来的事儿，又有些不解。侍从里高个的男孩上前半步，被祝青雪拦了下来，又瞪了他一眼。
他姓祝，祝县人，与祝青君是旧相识，俩人家还是邻居，每被这位“阿姐”管，至今一看她瞪眼就发怵。
祝缨在墓前站了一阵儿，不见悲歌不见泪，就对三人说：“回吧。”
四人又策马回府，准备着明天的动身事宜。以祝缨今日的身份，即便有苏喆的掩护，她出行也须得有交待。除了准备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随从也不能太少，想简单都很难。除了青雪，侍从护卫是必须的。
祝缨觉得胡师姐年纪也不小了，不太适合奔波，让她徒弟跟着就行。胡师姐却以为，现在祝缨身边并不苦，留在幕府里她也觉得无趣。祝缨却说：“你留下来，帮着杜大姐看家，她……”
祝缨故意不把话说完，胡师姐已经脑补出了一出有关“忠仆”的大戏，一口答应了。祝缨索性把杜大姐也叫过来，把内宅的事务托给她照料，让她与胡师姐互相照应。杜大姐正在伤心，有了事做，反好了一点，只是向祝缨请示：“还有蒋娘子，我们几个年纪都不小了，府里不能没有年轻人干活。大人看看，信得过哪个，我们带一带她，给她说说府里上下。”
祝缨道：“行。”
幕府的后宅只是人口简单，事情仍然不简单，又涉及账目，又涉及一些寄居在府中的客人。譬如郎睿兄弟，他们好不好，还关系到塔朗县。这样的人物，如果没有“心腹老人”的身份，就必须有个官职品级，否则无以震慑、调解许多事。
祝缨在心里划拉了一回，决定让巫双暂领此职。巫双倒乐得多干一桩事，拍着胸脯答应了。
除此之外，祝晴天也要先随行护送一程。苏喆还要再派护卫，祝缨道：“这倒不必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到了普安州我再挑选新人，我从营里选人。”
苏喆道：“突然不用旧人用新人，容易引人生疑，府里旧人嘴严的。”
祝缨这才同意选出二十人，随她出行。
临行前，她又探望了二江，让江珍江宝留意小江。再与刘遨、刘衍一番深谈，刘遨之前没做过官，反而比苏喆更容易理解朝廷的种种用意，二人先前手上的事又还没有完成，故而要留在幕府。
祝缨叫来祝晴天：“把小五叫来同她们见一面，以后她们有事不便明言，让小五传讯于我。”
小五是祝晴天的手下，也是个打探消息、传递消息的小能人。长得其貌不扬，学习语言极快，记性也不错。他在西州城里经营一间小铺子，卖些针头线脑之类家用的东西，出现在哪里都不奇怪。
刘遨与刘衍对这件事都觉得新鲜又刺激，刘遨道：“大人出行，一明一暗两条线，谨慎没有过头的。”刘衍也说：“我们会为大人留意幕府的。”
祝缨看她二人的表情，道：“这是留给你们做正事的安排，不要淘气。”
“是。”二人微笑着点了好几下头。
祝缨对小五道：“她们两个没冷静下来之前不用理她们。”
惹来了刘遨的抗议。
祝缨道：“好啦，都忙去吧。”她自己又去见侯五，侯五跟着祝缨家许多年，自张仙姑过世之后他的身体愈发差，此时正在卧床，祝缨特意来看他，是为防别人轻视他。
侯五说话总带着痰音，吐字也很不清楚了，祝缨道：“我已经同杜大姐讲了，你有什么事都同她讲。她每天都会来看你的。”
侯五吃力地道：“不成啦，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去陪老封翁、太夫人他们啦。”他说得很慢，心里什么道理都明白，只恨不能一下说完。他比花姐年纪大不少，自知寿数将尽，虽庆幸这说了几十年的“养老”的承诺，祝缨都兑现了，又忍不住向祝缨提了要求——现在就给他准备个棺材，他也不要埋回老家，就在祝家墓园旁边点个穴，顺手给他烧点纸就行。
祝缨也答应了。
侯五这些年也没收养个一儿半女，晚年确实有些孤独。他原本是有一个“弟子”的，是在祝县为祝缨训练“护院”的时候，看重一个年轻人，年轻人诚实有礼，也做到了个小队长，手下几十号人，但不幸死在了西征中。
此后，侯五也无力再去调-教一个徒弟了。
侯五道：“那我死了也能闭眼了。”
祝缨道：“别说丧气话，我巡查回来再来看你。”
“哎。”侯五说，他的嘴又跟不上心里的念头了，他想说，当年的熟人、袍泽早死得骨头都烂了，他现在不强求了。最后这些年他也过得不差的，节帅好好的，居然婆婆妈妈地安慰起人来了。
祝缨见他言行皆不便，就不再让他多说话，起身离开，让杜大姐再找两个细心的帮佣照顾一下侯五。
……——
安排完幕府里的事务，祝缨最后对已经有了共同秘密的苏喆说一句：“家里你多用心。”
便带人往普安州而去。
她有“巡查”这个借口，走得就不太快，耐着性子顺路把沿途又考察了一番。一些地方已经着手再次清查户口、丈量田地了，驿路也有人维护着。祝缨又看了水渠之类，一边看，一边指指点点，给祝青雪讲一讲，此处灌溉为什么是这个样子——它是平原，与山地自然有区别。
不同地方的亩产量她也大概知道，自迁至西州起，周围就开始屯垦，现在的产量与最初不可同日而语。西州田地的总数也多了二分之一，现在比较缺人，如果有足够的青壮，开垦出的田地当远不止于此。
祝缨还带着祝晴天，一路上祝晴天也看到了之前忽略的事情，不时掏出本子来记上，提醒自己不能总呆在西州城里，也需要不时出来亲眼看看。写完了一页，祝缨道：“晴天，我有事要交给你。”
祝晴天把本子翻了一面，提笔等她说。
祝缨道：“派出人去，将驿路至京城沿途好好探查一番——哪里能容下三、五千人驻扎，哪里有足够的粮食补给，沿途官吏风评、城镇人口……”
祝晴天记得脑门冒汗，最终只有一句：“是。”
一路走走停停，终于到了普安州。祝青君已经进行了补步的准备，按照计划，她们真的进行了屯田。原本一个担忧就是，青壮都是有家室的，很难保密，现在把他们的家室一同迁过来屯田，都聚在一处，不就一起保密了么？
此时的人，一辈子或许也走不了离家五十里的路，大多是自给自足。一些不能自己产的东西靠行商货郎就差不多了。即使是安南，祝缨比较鼓励贸易，本地依然是一个大部分人终生不离故土的样子。
而安南近年来有“迁移人口”到人口稀疏的地方的习惯，被调集的人家也没有异议。
祝缨对这种情况也比较满意，她便在此地驻扎了下来。祝青君已将人丁编户，从中选取识字之人，襄助民政相关事宜。练兵的事，也开了个头，不过单凭她一个人，又要保密，又要练兵，还要管着普安州，显然是不行的。
祝缨也不能够长期驻扎在这里，隔阵子她还得往别处去晃一晃。
祝青君便请示：“是不是调几个可信的人，让他们就驻扎在此处。哪怕不能主持，也能帮一帮我。”
“你想要谁？”
林风、苏晟、金羽、路丹青当然是比较好的，但路丹青在幕府，林、苏、金还要轮替看守关卡，因此祝青君便从西征的校尉里要了两个人，此外又想要祝彤。
祝缨道：“你还记得她？”
祝青君道：“我觉得，她有点儿天份，也肯用功，心也在这个上头。她的家仇也报了，弟妹也好好的，可以做这个事。哪怕来了之后做不下去，她识文解字的，襄助做书吏或者治理本处屯田事务，也是好的。”
祝缨道：“行。”
眼看一处兵营有了雏形，祝缨却又不得不启程，再往他处看看，下一站就是北关。她打算从北关再往西，把西关也看一看，能探一探西番更好。再往南折，那里有铁矿、金矿等。
然后就要回西州等秋收了，因秋收之后刺史们要到西州对账、叙职，祝缨必须到场，所以巡查便以这个时间为界。
她计划对完账之后再去普安州，看一看冬训。北方比南方冷得多，这方面是要用心琢磨的。
然后折往东，看看被祝重华薅回家的倒霉孩子祝明有没有被亲妈打死。接着去梧州，看一看林风他大哥有没有作夭——祝青君要祝彤，祝缨就想起来祝彤的小伙伴林戈了。
行程排得满满的，几乎没耽误任何事，又将安南各地这几年的变化重新评估了一番。
祝缨计划得不错，执行得也不错，秋收前后，她回到了西州幕府。
……——
苏喆见她精神健旺，只肤色微微深了一点，道：“可算回来了！姥，有件事我总觉得不太对，还怕抄邸报给您说不清楚呢。十七娘也说，恐怕朝廷有异动。”
“哦？什么事？”
到了签押房，刘遨也等在了里面，默默地将一张邸报递给了祝缨。
祝缨扫了一眼，只见上面写得含糊，是要奖励“守土有功”的士绅，会依功授官，使领部众为国效力。
苏喆觉得这事儿问题不太大，就是朝廷糊着呗。刘遨总觉得背后有猫腻：“别人还罢了，王相公不像是会一言不发就妥协的人呀。就算是别人，堂堂丞相，怎么会愿意呢？”
然而离京城又远，与昔日的关系还断绝了大半，信息不全，无法推断。两人都盼着祝缨早些回来。
祝缨将邸报其中的两行字又看了一遍，道：“这是要动手了啊。对，哪个丞相也不想自己这个丞相做得被下面的土财主给架空了，皇帝就更不愿意了。王叔亮有公心，施季行、姚辰英也都有些本领，冼敬更是个方脑袋，这回倒是君臣一心了呢。这是要把‘士绅自保’的话给吃回去了。”
刘遨忙请教。
祝缨道：“你，道理是很懂的，只是心地不够阴险。
朝廷里的坏人呀，是这样干的——你不是有功么？把你招进来，把你的部众也纳进来，说白了，招安。
别看是士绅自保，朝廷之前许的，一旦‘拥兵自重’与土匪也没太大差别了，都是朝廷看不下眼的。给你官做，你的兵也是有功的，都编作官军，不归你管。这就是削兵权。
虽然这些士绅的部众数目通常不多，几十几百的，不配称为‘兵权’，也就是那个意思了。
他们乖乖听从还罢了，毕竟不是反贼，那还能得个官职，哪怕是闲职也不错了。朝廷这样做，就算厚道啦。如果别有心思，又或者舍不得这般威风劲儿，就离死不远了。”
刘遨道：“逼反他们再？这……”
祝缨摇了摇头：“怎么会？想保留兵马也行，带着你的兵，打仗去！拣最难的骨头让你啃，乱民被你杀了，是死眼下的贼，你被乱民杀了，是死未来的贼。你和乱民，谁死了朝廷都赚。当然，最好是两败俱伤。”
刘遨和苏喆都听住了，苏喆是因这种办法称得上阴险高明，刘遨则是……大开眼界！
她说：“王相公是君子，施相公也算平和，他们不至于……”
祝缨道：“为什么不至于？他们是丞相，越是君子，越想天下太平，就越要这样做！这是对天下好，不是么？
对，填进去的人有点儿冤枉，但一个朝廷想要‘厚道’是要付出代价的。这个代价不止是改朝换代，也可能央及百姓。
有智力让各方都获益的人太少了，腾挪弥补而已，再聪明的人也有无法解决问题的时候。如果政事堂真能达成目的，皇帝的运气未免也太好了，史官能吹他一个‘中兴’了。”
刘遨道：“总比割据好，割据之后便是互相攻伐，民不聊生，无论贵贱，都是朝不保夕，概莫能外。但愿王、施诸公能够力挽狂澜，也望天下士绅能有公心，得到善终。”
苏喆已经听懂了，道：“我看这邸报上没有写咱们，也没有收到朝廷对咱们的令。应该依旧将咱们当作羁縻。姥，今年是不是得给朝廷运点粮和布了？”
祝缨道：“他们现在腾不出手来对付咱们，不止咱们，哪怕是那些人，也不可能一纸政令就统统解决的，琐碎的事情可不少，这里头学问大着呢。不过还是准备吧，意思要到。好让他们安心做点正事，天下太平比天下混乱要好。”
“是。那——派谁去呢？”
祝缨看了刘遨一眼，有些惋惜，现在不宜刺激王叔亮。祝缨道：“让祝炼带着赵霁、郎睿去吧。”
“是。”
祝缨索性写了几封信，是给顾同等人的。他们如今还在外地做官，正好询问他们不同地方士绅的下场。

第531章 还行
近来年景不似以往，祝缨年轻时连续若干年全国无大灾的事情现在已经成为老人口中的“当年”。包括安南在内，气候也不如前了。
今年又到了各州过来与幕府算账的时候了，赵苏、祝炼的表情都不大开朗。他们的账是交上了，然而以二人的经验，收成绝算不上好，两人开始打腹稿，预备在制定来年计划的时候向祝缨说明情况。
祝青君与祝重华反而显得比较轻松，她们与苏喆、赵苏、祝炼、巫仁、项安一同参与了祝缨主持的拟定来年预算的小会。涉及他们的主要内容有两项：一、来年交多少，二、来年他们想花多少。
收税都是地方上收，却不是全部上缴到幕府的，各级衙门也会自留一部分用到本地，譬如抚恤、修路、挖渠以及做其他补贴等。同时，幕府收来的税，则是要花在涉及到整个安南的事务上，这一项是各州都希望多为自己争取一点的，比如修渠，会要求先修自己境内这一段的。
上面希望多收一点，下面希望多留一点。这与朝廷户部的争吵也很像。
安南比朝廷和谐一些，祝青君与祝重华都定了与今年相仿的目标，祝重华叫苦的话也只说了：“新地还在开垦，头两年收成不定，缓上三、五年，新田我一定能照常交，我写字据，办不到提头来见。现在却是不行的，还是交旧田的吧。新田产粮还要做种哩。”
祝青君的话没有那么多，说道：“普安州屯田亦如是。”
赵苏与祝炼却希望户曹能够有个心理准备，今年这些收入比较勉强，明年可能交不了这么多。巫仁道：“无地可垦了么？”
梧州、博州都是比较“老”的地方，开发耕种年载长，条件好的荒地所剩不多，尤其梧州，还有外五县不归管。
不过博州比梧州要新，应该还有余地的。
赵苏叹气道：“你们没发现么？近几年不如往日了。”
祝重华奈着性子听他说完，惊讶地道：“怎么，现在这样还不叫多么？”
祝炼道：“当然不算多！南方本就贫瘠，产量不如北方，西三州又不如东二州。”
祝青君想了一下，轻松的表情不见了，轻声说：“不是现在多，是先前太差。西征前，西部三州以前少一季麦，水利也粗糙，耕种的人也无力。”
多了一季庄稼，水利、农具等又变好了，一年的产量自然就提上去了。祝重华是西三州出身，人生前几十年的经验，一年的产量比现在少一季麦子的收成。这还不包括每季产量的提升。所以百姓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包括祝重华在内的不少官吏也觉得没有问题。
赵苏、祝炼是在山外做过地方官的，经验、标准、底线与她不同。祝青君介于二者之间，一经提醒也想明白了。
祝重华慢了一拍，又多想了一想，却并不愁：“那也比以前强多了，如今兴旺，咱们还是能应付下去的。你们三位不要愁眉苦脸的，再苦，也不会比以前苦。”
祝炼道：“你说兴旺，也包括人口呀！吃饭的嘴，也多了。”
祝缨对巫仁道：“明年要有数。”
“是。”
祝缨没有同意现在就宣布削减明年的赋税，只是让巫仁在制定预算计划的时候要留一点余地。万一明年减产，也好有个退步。
一旁，刘遨奋笔疾书，记录着会议的内容，一面在心里吃惊：还有这样的？看来，二十三娘去普安州是对的，我等该当知晓这些事。
又想，如今在朝为官的人又有多少人能够了解这些细节呢？或许知道年有丰歉，个中前因后果，恐怕未必能知。旧家子弟，哪怕到地方上为官，又有多少是想到膏腴之地补贴家用、并不用心治国安民的呢？
越想越是心惊，恨不能提醒一下朝廷。
到会议结束，她最后两页纸记的记录就显得很潦草。写完了，交给祝缨看之前，刘遨道：“这两页容下官誊抄一下。”
祝缨扫了一想，问道：“这时在想什么？”
刘遨支唔着说了。
祝缨道：“以前也有不懂的，只要他们不折磨人，就算不错啦。如今且看王、施如何施为吧。姚辰英应该也不差。”
“还有冼敬呢？”
祝缨道：“以前政事堂里是三个人，现在是四个，会好一点。”
刘遨略略放心，姑且不提自己也想到地方上的事，暗忖：科考、铨选、学校，我暂时都走不开，不提也罢。二十五娘手上律法科条也还没结果，她会比我快些，到时候先向节帅进言，让她也去见见世面。待二十三娘经验足了，能调回来接手，我再请外出。
她算盘打得响，手上也不停，这回抄得倒工整，核对无误，将草稿抽走销毁，定稿交上。祝缨仔细地审视这一份记录，提笔写写算算，刘遨见状忙退出，继续去给学校调整课程去了。
……——
开会的事情外面并不知道，就是幕府里，也没有太多的人意识到这种情况。
赵振是隐约觉出一些的，且刺史们今年与巫仁吵架的情况与往年又略有不同。反复不停地来来去去，但是争吵的声音变小了。尤其是祝重华，她虽是个女子，嗓门儿却不小，调门也高，今年她压住了。
犹豫再三，他找到了祝缨，隐讳地略提了一提，是不是考虑一下年景、收成、赋税之类？
祝缨道：“你是有心人。”
赵振苦笑一声：“老师必是心知肚明的，我只是……多嘴罢了。若安南也勉强，外面的百姓不知会怎么样了，天下，焉能太平和乐？”到时候又得有民乱，又得再把之前的破事再重复一遍，真是没完没了。
祝缨道：“来得正好，今年的邸报他们还没抄完，这里有一个消息，你看了或许会高兴。”她把自己案上的那一份邸报给赵振。
赵振双手接过，见上面的内容有几条确实令人精神一振：一、江政被召回京，朝廷会另行派员南下；二、罗甲秀又被起用了；三、盐务换人了。
罗甲秀被重新起用，代表风气略好了一点，由此推断，江政应该也要得到重用了，由这两人可以推出，新的政事堂确实有些能耐。盐务上之前是郑熹的人，郑党不能说全然有害于国，可是盐务上与安南的勾当，也挺让赵振看不过眼的，调走是好事。
基于江、罗二人的任命，赵振对盐务颇为乐观。
同时，江、罗这样的人被任用，则政事堂之前的政令，就比较有可能实现，朝廷还能救上一救。
他轻出一口气，将邸报放回案上：“总算峰回路转。”
“你呢？又有什么打算？”祝缨问。
“我？我、我在安南的事还没有做完。”赵振说。
祝缨道：“如今朝廷有中兴之相，又要收地方之兵，需要你这样的人。你要想回去呢，我就给京城写信，你只要不撞到冼敬怀里，起复是稳的。”
赵振道：“我知道。可是安南也缺人手，我不能半途而废。如今老师一封书信，固然可以送我入京，我也可以安慰自己，那也是造福百姓，外面的局势比安南更危急，更需要我。可那也都是嫌贫爱富的借口。如今虽然有十二娘，可她……闺阁女子，读书我比不了她，经过的、见过的比她还是多一些。她庶务不通，我总要看到她熟练了，再做考量。”
祝缨问道：“你的儿子们呢？想要他们出仕吗？现在是个好机会，党争没有之前剧烈，适合不懂事儿的崽子去挨打。”党争剧烈的时候，就不是挨打，是挨刀。
赵振哭笑不得：“您这话说得，他们……害！”
祝缨道：“行了，知道了。让他先去找陈放吧。”赵振是有说得过去的理由辞官归乡的，所以他的儿子出仕并不难。难的是怎么补到一个实际的官职，这个官职还不能是去送菜的。陈放在鸿胪寺做主官，又是丞相之孙、丞相之子，抬抬手就能让赵振的儿子过得不那么难。
赵振于是长揖。
…………
除了赵振，来单独找祝缨聊天的人并不少，其中尤以各刺史为甚。安南地方虽不算太大，不至于要花上一个月才能到幕府，地方官也是同样无故不得擅离辖地的，刺史们与祝缨见面的机会并不太多，到了西州就要尽量多与祝缨见面。
这一天，胡师姐如今的大徒弟祝飞轻声说：“姥，黛州使君来了。”祝重华与祝青君、祝炼都姓祝，他们便以各地的辖地称呼。倒是赵苏被直接称为赵使君。
祝缨道：“请进来吧。”
祝重华依旧风风火火，脸上还带着点气急败坏：“姥，那个王八羔子我是管不了了！您随便处置吧！”
祝缨问道：“祝明？”
“还有谁？我认命了！”祝重华说，“回去叫孙子孙女儿好生读书吧！”
这儿子生来就是讨债的，几个孩子，无论男女，竟没有一个是“好”的。要么身体不好、要么笨、要么脑子进水！
祝明这兔崽子，祝缨答应一纸调令给他调回黛州去，理由充份，因为祝缨本来就有规定，凡从家乡出来的，想要晋升、进幕府，就得回老家偏远的地方先干几年苦活再说。
祝明被踹回家之后，活也干，就是蔫。反正苏喆看着是不想要个赘婿的，祝重华觉得两人分开之后，祝明再遇到个不这么折磨的姑娘，兴许能成家。结果算盘落空了，祝明是宁可没名没份，人就乐意跟苏喆在一块儿。
最后，索性跑回西州了，祝重华昨天发现的时候出了一身的冷汗：这是要作死啊？！
身上还有官，跑掉了！当娘的还要给儿子善后，祝重华先把儿子抓了一顿暴打，再过来找祝缨，试图弥补。
祝缨听了也乐：“他还能干什么？把他带回去，就说我说的，我的令不能改，该在黛州呆几年就一天也不能少！做完了欠黛州的，再说其他。为人要有担当，要守信用。再这样顾前不顾后，乱七八糟，我就把他扔到普安州去挖煤！”
“是。”祝重华轻舒一口气，有祝缨这句话，接下来就好办了。这儿子她也确实不能留在黛州了，就让他滚出去丢人吧。毕竟是亲生的、看着完好的一个孩子，祝重华还要为他再考虑一二。
眼下正有一个机会——祝青君要结婚了，新郎是白翎。说来当年看着祝新乐好像有点意思，不知为何没成，现在白翎倒要有个名份了。祝重华并不打算为祝新乐鸣不平，反而打算送一份厚厚的贺礼庆祝祝青君结婚。
礼送出去，祝重华又装作没事人一般跟着吃喜酒。
幕府的气氛因这一件喜事变好了许多，上一次的大事还是花姐过世，此后就有些压抑，这一次就格外的高兴。祝缨也没有给祝青君在幕府外分房子，婚礼就在幕府里办。
白翎在祝缨看来，比祝明要强一些，苏喆的家事祝缨向来不多管，白翎却是祝缨数次到普安州比较熟悉了的。这小子爱粘祝青君，祝缨就把他也调到“军屯”营里，给他派活。他每每把手上的事做完，就开始作夭，必要找出一些公事，要与普安州联系，好回州城去。
他的小心思，祝缨看出来了，刘昆看出来了，连祝彤也看出来了。不幸三人里有两个更重祝青君，一个对“婚姻”比较反感，这一年下来白翎被三人折腾得不轻。头一天蔫了，第二天他又打起精神来了。
祝缨看他有意思，便也不反对了，祝青君向她一提，她也就点头了。张罗婚事，以前是花姐、张仙姑乐意的，如今落到祝缨手里，又添一点感慨。
婚礼当日，幕府里热闹非凡，祝缨也喝了几杯，由着年轻人闹去，自己在书房里静坐了一阵，开始写信。给赵振儿子的荐书要写，给朝廷的奏本要写，此外又有给熟人的信件——统统交由祝炼北上的时候带去。
祝青君婚礼过后，祝炼就要北上了。今年比往年不同，路途短了许多，可以稍晚一点动身了。
祝缨给陈萌、施季行、王叔亮的信里都写了同一件事情：你们现在用的、能力上比较靠得住的人才，是不是都还是你们爹在世的时候跟我一波出任地方的？他们现在多大了？几乎都比我年纪大，他们现在快老死了吧？坐吃山空！人才也是这样的，党争耽误了实干的官员二十年吧？再不醒醒，将来就没有成批的人可以用了，这些人才是基石！
真是不稀得说你们！可快着点儿吧，趁你们还在，趁这些人还没死绝，还能带一带新人，赶紧的。再不把风气带回来，人才就要断档了。人心散了，想再聚起来就难了。你们、尤其是施、王，还有父辈的风评在，天下人还肯看在你们父亲的面子上信任一下你们两个新任的丞相。
带着满满的信任来，别辜负了，最后的机会了嗷？
接着，又给亲中其他熟人写信，顺手给岳妙君也写了一封问候的信。
赶到祝炼动身前，又让刘遨写了封家书，到时候让祝炼亲自给送到刘府，不经他人之手。
待祝炼动身之后，顾同等人的回信也到了。顾同的回信写得很详细，却没有给祝缨一个结论，因为他现在就是地方官，协调办理收束地方部伍的事儿他正在干着，还没结束呢。顾同就写了自己是怎么干的，包括给人挪窝……之类的。
这一手还是想起来祝缨当年在福禄县的时候，把所有大户都薅到县城，则他们在家乡的势力就弱了。即便到现在，各地的士绅对朝廷、官府，还是有畏惧之心的，只要起头不走错，还能做下去。
至于接下来，就要看双方如何过招了。再畏惧朝廷，士绅也有脾气，且有了官职之后双方地位会有一点变化，怎么博弈也是个学问。顾同正在跟人玩心机，现在给不了答案。
祝缨将他的信放到抽屉里，心道：还行。

第532章 两地
祝炼走了之后，幕府渐渐冷清下来，郎睿跟着他走了，郎睿的弟弟阿扑少了哥哥，也不如之前活泼了。赵霁也是与祝炼同行的，他的弟弟这几天也消停了不少——赵苏还没离开，他是个比较关心孩子的父亲，管得多一些，儿子在他面前就老实一些，也安静。
新婚夫妇则是打算过几天就回普安州，普安州的官吏、百姓、将士都还没吃上喜酒呢。秋收之后，所有人都有一段休息的赶时间，得趁这个时间把喜宴补上，再晚，就要耽误冬季工程和练兵了。
祝青君和白翎收拾行装，向祝缨辞行。祝缨正无聊，她在幕府里能无拘无束聊天的人几乎已经没有了，硬要说，便是侯五、杜大姐现加上一个蒋寡妇，侯五就剩一口气，另两个许多时候不能理解她想说的。
拿起一支笔在指间旋转，祝缨看着香炉里的烟飘出各种形状来。
祝青君的到来让她精神了一点，仔细看看这孩子，面色不错，可见结婚这事儿对祝青君至少不算折磨。祝缨道：“路上不必太急，慢慢走，回去也先休息几天，事情不急在一时。”
祝青君道：“是因为王、施二相么？所以咱们如今不必太着急了？”
祝缨道：“有一点儿。”
祝青君又问：“先前准备这一批兵马，是为防着乱局，如今看来朝廷一切向好，虽然暂时没看到成效，不过势头确实不错。兵，还接着练吗？费用不低。再者，练成之后如果有征战，他们也有用武之地。如果一派太平，这些训练有素的青壮又无所事事，岂不是白费了这些年的光阴与钱粮？人闲着就容易出事，普通青壮寻衅滋事尚且要令人头疼，他们可都是训练有素的……”
“屯田”是真的在屯，也真的有产出，士兵及其家属的口粮自己能够解决很大的一部分，各州不必现城私下调拨太多粮食。但是，士兵不是光吃饭就行了的，还有骑兵，买马、养马是很可怕的一项负担。战马用途比较特殊，与挽马等还不一样。
同时还有铠甲、兵器等，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安南的情况虽然是向好，家底也不能算是丰厚。养兵又是个持续性的消耗，如果不是很必要，确实需要重新考虑。
祝缨道：“既然练了，就有用的地方。且不说施、王之策现在还没有看到成效，便是天下太平，西番也不会很老实的。有这批人在，应对西番时就不必再额外抽丁了。”
祝青君道：“那……还接着练？”
祝缨道：“练，如果我活着的时候用不到他们，你就握好他们。你的手里也一定要有一支兵马。西州刺史，永远不要放手给别人。”
“是。”
“去吧。”
祝青君长揖到底，慢慢退了出去。出去后没有马上回房动身，而是去找刘遨和刘衍，询问她们有没有信件、物品要捎给刘昆的。姑姪三人相依为命，带到安南的仆人乍一看不算少，三人分一分，也就只够日常搭把手，是很难频繁地派人送信送东西的。
刘遨与刘衍也正挂心刘昆。刘昆到了普安州一直忙，期间来过三次信，每次都写得很厚。她们也对刘昆信中所述心生向往，恨不得刘昆这次能够跟随祝青君一起到西州来述职。哪知刘昆没有能够过来——秋收后，回家帮忙的学生闲下来都回学校了，现在正是一年中很合适上课的时候。
刘昆还兼顾着在祝青君离开之后襄助蒋婉的工作，压根抽不开身。
祝青君熟门熟路去了姑姪俩的地方，伸手在门上敲一敲，走了进去：“打扰一下。”
既辞行，又问有无信函物品要捎带。刘遨与刘衍忙请她稍等：“容我二人现在就写。也有些东西，请带给她。”她们本打算过两天自己派一个人去送的，现在正好省事。
又给刘昆准备冬衣，安南的冬天不算冷，但也要新的。姑姪三人还保有一些生活的旧习惯，哪季都会制些衣裳。现在更是自己挣着俸禄，花起来尤其顺手。除了冬衣，还有吃食。
祝青君道：“她有的，普安州也发俸禄，她也在置办。”
刘遨笑道：“这是乳酪从西番商人那里买来的，滋味浓厚，她好个新鲜。”
祝青君道：“那好，我拨一辆车，单给你们用，够不够？”
刘衍想了一下，是装不满一辆车的，她说：“够了，那就有劳使君了，我们收拾好便寻使君去。”祝青君道：“好，我就不打扰了。”
她一走，刘衍便提议：“咱们不是有才编印好的书么？把车装满吧，这样下次使君方便时，也能给咱们行个方便。”
刘遨道：“这还用说？她就是不捎带，我也要送给二十三娘一些书的。”
两人匆匆收拾好，开具了单子，连同信一并交给了祝青君，祝青君也含笑接了，装车之后便回普安州。
刘遨跟着祝缨送了一程，由挂念刘昆又想到了远隔千里的父母亲人，祝缨也让祝炼为她们捎家书了，此时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心既惆怅，不自觉跟在了祝缨身后。刘衍默默地又跟了上去，三人一言不发到了书房，祝缨问道：“想二十三娘了？”
刘遨道：“有点儿，不过她离得也不远，真想得狠了，也就去看她了。倒是家里人……”
刘衍道：“在家的时候，也恨他们为什么心狠，为什么……离得远了，又容易想起昔日的好来了。”
刘遨道：“便是原本的许多不好，细细一想，也多半不是因为不爱我们，只是他们不懂。天下没几个人能像阿翁那样看得明白、有魄力去做，有节帅这样的故人值得托付。”
祝缨道：“嗯，能这么想也挺好。只要主意正，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有点儿心事不是坏事。”
刘衍因姑姑的话触动心事：“是啊，以太翁的见识也只能为我们找得到安南一处乐土。安南之外，岁月依旧。如今丞相有贤能之状，我竟不知道是该盼着它好还是不好了。有时候在想，我也知道，天下大乱士庶遭殃，可凭什么只有我们受苦呢？要苦，大家一起苦好了！反正太平盛世，十二娘也还是死了的。”
祝缨道：“我年轻的时候，还没有安南。”
两人的眼睛睁大了一点，祝缨慢悠悠地说：“‘找’之外，还能做点别的不是？”
刘遨道：“我们比不得您。”
祝缨摇了摇头：“我入仕的时候，什么也不懂，混口饭吃而已。”
刘衍道：“人比人还是有差别的，要是没有自知之明，就什么事也做不成啦。我们愿附骥尾。”
祝缨失笑：“你们正在最有志气的年纪呀，要是我死了呢？你们附谁去？”
“节帅？！！！”两人不乐意了，大家闺秀的惊讶生气样子也是很美的，声音里带一点娇嗔，听着让人舒服极了。
祝缨道：“不要说‘附’，要说‘选’。嗯？”
二人脸上还带一点粉红，点点头：“是！”刘遨补充道：“到安南是阿翁的安排，留下来，是我们自己愿意。”
祝缨道：“既然这样，是不是得再多干点儿事？”
“啊？”
如何“使用”刘松年这些宝贝，祝缨也是慢慢摸索来的。打从一开始，她身边就没有类似的人物，她自己也是以“实力”起家的，这方面经验是欠缺的。这两年，除了学校、编书、拟稿之类的活计，她渐渐发觉出她们的“效用”来了。
祝缨笑眯眯地说：“要不，你们试着开宗讲学吧。现在干的，就是个普通博士能干的事儿。编了书不假，也没什么名气呀！像花姐……”
她顿了一顿，道：“她有正经的弟子呢！你们也要有。我不要你们变成孔孟，不过可以效仿嘛！”
“我们现在，也在教学……”刘遨有点慌乱地说。孔孟？想什么呢？而且现在也是老师啊！怎么教不是教的呢？
祝缨道：“照本宣科与言之有物还是有差别的。一讲礼，一讲法，讲安南的规矩。人与人是不同的，拿着一样的书、上一样的课，最后一样的去干活是不行的。得有些天资更高的人，继续钻研、传下学说才好。”
刘衍也觉得自己学问还差着些：“恐怕与大儒还差得远。”
“教学相长，你不开始就永远不如人。你们也不能只是清谈、空谈，过阵子，把刘昆调回来，你们仨轮流。三代之治与现在的这些礼法早变得影儿都没了，世易时移，不与时俱进的学问只有死路一条。安南现在的书合用，以后未必就合，到时候要修订，找谁？拱手请来一群祖宗给后人当主子？不行不行……”
二人一阵动摇，终于自幼受的教导的影响还是占了上风，读书人，谁不想呢？“天下文宗”家的，不能一直平庸。
刘遨道：“我们愿意试试，不过现在我们也还没个章法，乞宽限数年，先将学校办起来。待学生们能授课讲学之后，我们必潜心钻研。”
“行。”
二人放松地笑了，再想起父母亲人，惆怅之感便淡了许多。又想：不知他们怎样了，倒是我，似不辜负阿翁。
……——
刘家人日子还是照过的，直到祝炼把刘遨的家书送到了刘府。
刘松年做的决定，子孙倒不是完全不敢反驳，人都走了，阳奉阴违一点也是可以的。但是他们一个比刘松年聪明的都没有，没玩过老头儿，老头早早把一切都算计好了。刘府后人也没有去追索跑掉的女孩子，只是在家中不令人再提起他们。
旁人尤可，亲生父母心里还是有事的。
收到家书，自有骂着“狠心的鬼”，暗夜在被窝里流泪的。当面对着祝炼，还是要客客气气地，又要询问三人在安南的生活，又试探地询问祝缨有什么安排。
祝炼微笑道：“男女有别，令嫒的事我是不太清楚的，不过节帅也是女子，会照顾好她们的。”
做母亲的又想询问安南婚俗之类，很怕女儿吃亏，希望祝缨能免看在刘松年的面子上妥为安置。哪怕不给她们婚配，也别乱配。
祝炼也请他们写回信，言明自己可以捎带家书。家里女人想写，男人却断然拒绝，以为既然走了，就当不知道了。
祝炼见状，也不再纠缠，放下礼物就离开了。他此行跑了几处府邸，都是祝缨故人家，刘府只是其一，倒也不显眼。只是心里觉得刘松年这些子孙，确实不如刘松年本人。
回到住处，王叔亮又派下了帖子要他过去。祝炼是先到鸿胪寺报到，再与户部办了交割，接着四处派信，王叔亮处是第一个去的，然后是陈府、施府、郑府等处。王叔亮此时必是已经看完了信，有话要问的。
祝炼从容去了王叔亮府上，王叔亮拜相之后便又搬进了当年王云鹤的府邸里，府是旧府、人却换了一个。祝炼对这儿也算熟，一路进去，发现布局也没有大的变动。
王叔亮本以为祝缨会对“培养人才”有什么特别的交代让祝炼带话过来，岂料祝炼却说：“老师说了，就这些。她要管得再多了，又要有人猜忌了。”
王叔亮唯有苦笑，话锋一转，问道：“你近来在京城四处访友，有何感触？”
祝炼认真道：“米价比我们离开的时候贵了十文，看着像还要涨。”
王叔亮叹了口气，现在面对的不是“诸侯”而是“豪强”，要收“豪强”手里的兵，也不容易。他说：“正在平抑米价。”
祝炼道：“兼并的事，已经有点晚了吧？”
王叔亮慨然道：“总是要做的！”
祝炼拜了一拜，没再做评述。王叔亮也在想，如果祝缨和她手下这些人还在朝中，事情是否会顺利些，最终一个字也没说。
王叔亮最后提醒祝炼：“在京中还是谨慎些好。陛下对你老师，有些成见。”
“是。”
……
王叔亮之外，陈府也是下帖子请的。
陈萌还没有按计划离京，他身体时好时坏的，之前要动身，不想病情加重，只得留下，现在还在休养。祝炼前几天登门，他病着不能见客，现在终于好些了。
长久不见，陈萌头发全白了，问了祝缨好之后，又问了花姐的情况。祝炼都说了，陈萌道：“与太夫人葬在一处，可不绝祭祀，也算好了。”接着，欲言又止。
祝炼道：“另一位，老师也会照顾好的。”
陈萌咳嗽了一声，问道：“你老师，可曾评说过诸位皇子吗？”
“您的意思是？”
陈萌皱眉道：“有些麻烦呀。”
“愿闻其详。”
“也好，你也该将些消息带给她。”
皇宫里的事情，外面的人很难窥见。但是丞相们自有消息渠道，其中一个就是他们的夫人。夫人们可以进出宫廷，能得到多少消息，就看各人的本事了。陈夫人显然是比较合格的，至少面上的事情都看出来了，也都带出来了。
穆皇后虽然年轻，反而有一点穆太后的风范，行动有章法，行事也颇周全。近来似乎有孕，但这让皇帝有了些许的困扰。
皇帝将他的几个成年的儿子封了王，这个很正常。皇子封王的时间不固定，绝大部分是在婚前，封了好开府娶妻，也有一些得宠的，很小的时候就有了王爵。但是皇帝似乎在打算给儿子实际的封地。
陈萌头都大了，这破皇帝又也想培养宗室势力了，跟他爹先帝似的！真不够添乱的！
陈萌觉得皇帝十分之扯淡！他虽然休致了，但仍然觉得现在还是得赶紧再个太子，以安天下人心。皇子宗室，还是先算了吧！如果祝缨有建议，他也想听一听，再与其他丞相串连，把人推上去，他也能安心回老家养老了。
祝炼心道，这是个什么事儿？才好了一点儿，皇帝就又要给大家添麻烦了？

第533章 行家
祝炼腹诽着听陈萌的叙述，等陈萌喝了口茶润喉，停顿了一下，在陈萌再一次看过来的时候，祝炼恭敬地问了一句：“不知道您的意思是？”
陈萌道：“如今只好还是依礼而定了，这是最不容易出错的。”
祝炼道：“那？”
陈萌道：“中宫……”
祝炼越听越觉得这些无趣，如果是没有南下之前在京师里，能够参与这样的讨论足以让他兴奋。在安南呆得久了，他倒觉得这皇家的事、谁继位没那么重要了。
祝缨常常说，谁做皇帝对大政是有影响的，当然不能无视他，还是要了解、研究他，以便应对的。更是常常说，不该将一切都寄托在某一个人身上，尤其他还不是凭本事而是凭投胎才能让人知道的。祝炼深以为然。
他问陈萌：“严昭仪之子居长，不好么？”
“他有点像他的父亲。”陈萌含蓄地说。
祝炼心道：就是说，有点小聪明，但是急功近利没耐性？那确实挺愁人的。现在国家可真是宁愿要一个傻子当傀儡皇帝，也不能要一个没有自知之明拖后腿的。大家可是被现在这位祸害得不轻。
祝炼道：“老师远在南方，消息一来一回，只怕消息不及时。老师的心意，晚辈不敢妄度，不过近年来老师愈发自然潇洒，不拘于物了。”
陈萌心道，你就说她现在不想给皇帝脸了呗。
祝炼微微躬身。
陈萌道：“我知道啦！你回去的时候若有眉目，你再来取我书信带回去。若还没有端倪，你回去告诉她，我只好相机而动了。”
“是。”
祝炼在京城转了一圈，并没有像王叔亮提醒的那样老实窝着不出来。皇帝对祝缨有成见这事儿，绝不会因为他不蹓跶了就有所改变。皇帝现在又不能把安南怎么样，他就接着逛了。
祝缨昔年旧人凋零不少，大理、鸿胪、户部等处祝炼认识的老人也故去了一些，他一一致礼问候其家人。户部现在也不与羁縻州争论税赋多少了——羁縻州不归他们考核。以前，姚辰英能跟祝缨讨价还价，那是他的现在，现在没人有这个面子了。
祝炼又去了一趟姚府，意外得知一个消息，姚景夏认了姚辰英做义父。姚府的帖子是姚景夏亲自送来的，说的就是：“义父请使君过府一叙。”
祝炼顺势一问，姚景夏本与他认识，也就说了：“如今政事堂，唯义父曾领兵西陲，只有他能理解北地的苦楚。”
祝炼了然。
两人去了姚府，姚辰英比之前老了一点也胖了一点肿了眼泡，俨然一个标准的丞相模样了。祝炼也知道，姚辰英是个“黄老派”的，他不愿意一切有变动，既如此，便听姚辰英讲。
姚辰英却没有再讲老一套，而是问他：“你老师可曾说起王、施二位的主张，可行不可行？”
祝炼恭敬地道：“老师说，世人的想法都是好的，能不能做到就是另一回事了。王、施二位倒不像无能之人。”
姚辰英叹了一口气：“我知道啦。回去问你老师好，告诉她，能维持的事我会维持的，能护的人，我尽量护住。”
“是。”
姚辰英又说：“盐务上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不多不少，”祝炼说，“相公有话，我一定带到。”
“前任已经调回，朝廷要换新人。”
祝炼马上说：“余清泉那样的，咱们可受不了。”
姚辰英唇边泛起一点笑影来：“当然不是他，我有一封信，你为我带给你老师。”
“是。”
姚辰英一面拿信给他，一面说：“我看陛下要见你，说什么，你都听着，不必反驳。陛下心思灵动，听过就算。”
“是。”
姚辰英也很忙，除了日常政务，他现在得扛着冼敬，于是让姚景夏送祝炼出府。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姚景夏道：“上覆节帅，千万保重。”
“你们也是。”
……——
姚辰英透的消息是准确的，过年前几天，皇帝果真召见了祝炼。
皇帝对祝炼的印象很淡了，祝炼一看皇帝也有些认不出来了。祝炼显出了点岁月的痕迹，须发掺了几许白线，皇帝整个人胖了两圈，凸出一个肚子来，腰带系在圆鼓肚子的下方，也像极了画像里的帝王姿态。
祝炼的样子还算受看，虽不高大，倒也周正。在大殿里看着一个男人，总比看到一个女丞相让皇帝更舒服些。皇帝更显得和蔼了几分，照例先问他路上辛苦。
祝炼道：“新路开通，比以往轻便多了。”
皇帝对新路也很感兴趣，询问了日程，又问沿途。祝炼道：“比往年省了一半的时间，因大家都往京里来，没有人少的时候走得快。臣只顾担心赋税，未及着心其他。”
皇帝道：“昔日蛮荒之地，如今也成粮田啦。”皇帝竟然还接着夸了安南治理得很好，说是官员都不错，没有辜负朝廷。
祝炼恭敬地低头弯腰，总疑心皇帝犯了什么毛病，居然夸安南了？有诈！
皇帝续道：“节度副使祝青君，是那个祝青君吗？”
祝炼的耳朵立了起来：“是。”
“也是员女将，她在祝缨帐前效力多年了。起先有人还对我讲，怕祝缨有什么癖好，岂料全猜错了，她是个女子，身边自然会有女子了。不过呀，祝青君不是武将么？安民理事，应该是你所长呀！你入仕便做的是亲民官，安南可为祝缨副者，应该是你呀。”
“老师比我们高明，老师怎么安排，总有她的道理。我既不如人，听命就是。”祝炼声音平平。
皇帝心道，这也太镇定了，过于镇定反而是一种不镇定。他又缓缓地说：“安南与西番接壤，如何能不用心呢？你是栋梁之材，勉之，勉之！”
祝炼依旧恭敬地领训。
皇帝又感叹了一句：“祝缨，怎么想的呢？”
老师选青君，又定以后继任章程，就是为防止有你这样的败家子吧？祝炼头是低的，白眼是翻的，打死也不接皇帝的话。
皇帝却点到为止，又给了丰厚的赏赐，才让祝炼回去。祝炼匆匆出了皇宫，站在宫门外大口地呼吸着，吸吸鼻子，无故觉得鼻端总有一股腐朽的气味，挥手在面前扇了扇，板着脸回到了住处。
赏赐还怪有讲究的！祝缨是头一份儿，衣料、玩器、金钱之类，接下来应该是青君的，不过皇帝把青君的与祝炼的列为一等，下面才是赵苏等人依品级而分发。
你什么时候去死一死？祝炼心想。
望着天上飘下的雪花，祝炼裹紧了皮裘，由衷地怀念起安南的新年。安南的新年，年味儿不如京城重，近年来才渐渐显出重要来。自成家后，有何月明操持，博州刺史府的新年也温馨又热闹。
害！也不知道她们在干什么。
……——
何月明在博州过年，祝缨原本打算接她到幕府的，何月明却认为自己也是领官授职的，无事就应该在博州，不应当因为自己丈夫出差了，自己就能去幕府呆着，荒废了本职。她只请求祝缨把她的父母给送到博州，一家三口有个照应。
祝缨见了她的信，真派人给亲家送去了博州。
郎睿北上，祝缨就把阿发也送回塔朗县去过年，苏喆也趁假期回了老家，身后跟着个祝明。刺史们都没有过来，各自在州里主持新年，与民同乐。
幕府里也放假，各州县选上来的官吏，留了几个当值的，其他人也都回去了。好在幕府帮佣、护卫多半落户西州，幕府未见冷清。
祝缨这里，刘遨、刘衍都在，除夕这天，祝青君又派人把刘昆送了回来。姑姪三人都极高兴，见了面，先拉着手原地蹦个不停，发现“轻狂”了之后，拍拍脸颊，开始请缨：“节帅，我们来帮忙布置吧！”
之前的年，她们也戴孝，祝缨这儿没了花姐也没人收拾。如今姑姪三人轻装上阵，又教怎么剪纸作摆设，又讲怎么布置吉祥景儿。
杜大姐看着年轻姑娘飞来舞去，心情也好了一些，笑道：“安南新年有花儿，不用扎纸绢的。”而且纸啊绢的还挺值钱的，不好太浪费。
刘遨一拍脑门：“哎哟，真是，差点忘了。北方扎假花儿，就是因为没有。如今有了真的，谁还要用假的？”
三人虽忙过年，也不忘叙旧，说着说着，便成了互相听取工作经验了。刘昆便说：“人真有贤愚，我算是明白了，为什么人都说太翁年轻时一腔热血，要教化万邦的，后来变得言辞犀利。”
她也是，忒想教所有人都成个文明开化的，可有些人，哪怕语言通了，大家都说同一种话，他偏“听不懂人话”。
给刘昆气得够呛。
不过也有有趣的事情，譬如一些诗歌，有唱希望有情郎的、有唱盼丈夫死的还有唱骂媒人的。刘遨与刘衍听了都是一笑，刘遨问道：“本地各族，难道没有传说？”
“你说哪样的传说故事？”刘昆问，“我听了一个，咱们节帅巡狩遇鹿的。”
刘衍道：“我听到奇霞族的传说，有些类史。”
“诶？”
刘遨道：“安南设镇这么久了，竟没有方志，我近来总在想，咱们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总要做些力所能及之事。著书立说是一其，那也不过是节帅体恤咱们，实在是为咱们扬名。咱们也当为节帅著史，至少是方志，记述功勋，传之后世，不能埋没！顺带将各族来由也记一下，唔……要搜罗往昔头人的劣迹……”
三人渐渐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凑到一处密谋了起来。刘昆在外，经历更丰富，轻声道：“何必罗织？你们道这些头人起先干什么好事了么？也就苏、郎几家归化得早，如今好些。便是这几家，四十年前也是人祭人牲的。”
“豁！”
刘昆道：“我到寨子里，听到得可不少，那里，至今还有被头人斫手断足的。”
“肉刑。”刘衍道。
“对。”
三人商议好一阵，都觉得此事是势在必行的，真着当年的亲历者还在，尽量搜罗资料，才好动手。三个年轻姑娘，一想到以自己的年纪竟开始“著史”，不免又是一阵激动。议了个大概，便一同去找祝缨，因为过完年刘昆就要回普安州了，须得在走之前把这事敲定，她回普安州之后才好同祝青君讲，讨要一些人、纸笔、经费，开始干这个事。
姑姪三人有点忐忑，刘遨先是问祝缨想安排什么娱乐为引，说到讲故事，再说到听苏喆讲过阿苏家的史诗故事。
祝缨道：“你们三个？找我说故事？不用同我绕弯子，说实话，究竟打算说什么事。”刘遨只好说：“想修方志，也会搜集各族故事。”
祝缨笑了：“方志？你们是行家啊！想得周到。阿苏家那个呀？我知道。”
“啊？”
祝缨笑笑：“来，我告诉你们。”
正好，过年没别的人事，幕府也放假，祝缨也闲，便从头给她们讲怎么写奇霞族的史诗神话故事的。也没有撒谎，就是讲得更动听一点嘛！
三人本就有此心，如今更是大受启发，天擦黑，四个人捧着碗凑在一张圆桌上吃饭。刘遨道：“那，咱们就开始写吧！虽然人手、纸墨都有些紧，但这个事是不能不干的。我愿拿出我的俸禄来……”
祝缨道：“不用，府里出。以前我做县令的时候就有心修县志了，到了安南事多，读书人也不够用。如今你们愿意领职就好。”
“咱们先收集……”
四人一顿饭吃得很快，祝缨三两下把胃倒满，三个姑娘吃得都不多，刘昆饭量涨了一点，也只添了一次饭。吃完就又凑在了一起商议。三人读书多，祝缨修过方志，先将篇章大类定下，剩下的就是往里填内容。
刘遨先问祝缨生年、父母祖上之类，祝缨道：“我的年纪倒有，别人的都没有啦。祖先名字也要有吗？”
“当然要有，”刘遨说，“立传呢。”
“祖先的名字早失传了，现在这些都是我起的。”
“啊？没有记述么？”
祝缨又只好告诉她们：“我生来没有户籍，隐户也算不上，算个黑户吧。当然也没什么记载祖上的东西。”
“诶？”
祝缨倒不介意，讲了讲自己的来历，户口都是后来于妙妙要招赘才帮她上的，讲着讲着拐了弯儿，又说到了于妙妙。三个姑娘听传奇故事一般，听了半夜才听到上京。
祝缨道：“交子时了。”
外面放起鞭炮来，故事，暂停了。
……——
刘昆的假期结束的时候，带着一肚子的意犹未尽，一步三回头地回普安州了。其实祝缨不大讲自己的曲折事迹，多是她一语带过，姑姪三人必要追问，才略说一下。她说的很多的是一些女子的小故事，有自杀的，有逃亡的，有被害的，有害人的……
难为她记性好，至今说出来仍让人听得入迷。
刘遨更在意祝缨自身的经历，刘衍又想问祝缨断案时的想法，刘昆则想知道她都怎么治理辖内的。
一个假期，祝缨净哄孩子讲故事去了。
好容易刘昆走了，祝缨也感觉轻松了，她跳了起来：“好了，干活干活！阿炼今年可算能够早些回来了！”
刘遨道：“苏大人她们回来得更早呢！您别忘了，她们得拨人手给我们使。”
“忘不了。”
苏喆等人一回来，就遇着祝缨又是拨人、又是拨钱、拨物，给姑姪三人使。她听了要修方志，便说：“这是件大事，当然要给的！”
巫仁、项安两个也需要配合，两人忙说这就核算。因为年前封账了，所以要晚上两天。
祝缨道：“不急，方志也不是一天就修好的，这几天先分拨一些，后续再拨。”
“是。”
祝缨又问苏喆：“孩子呢？不带过来？”
苏喆笑道：“我先把家里收拾一下，下个月天气暖些再接他来。”
祝缨点头，记下一会儿要给孩子见面礼。接着，又问巫仁：“家里怎么样？”
巫仁道：“山下新刺史还没到任，我倒在家住得轻松。就是爹娘老了……我娘叫回来千万多谢大人，东西她都很喜欢。又说缎子太金贵了，张罗着做了老衣穿着走。”
“喜欢就好。”
最后是项安，不等祝缨问，她就先说：“大人，我……想从二哥家过继个女儿。卜算了吉日办酒，二哥二嫂把孩子送过来，到时候不知能否请您做个见证？”
祝缨道：“你刚才就犹犹豫豫的有话要讲，就是这个事？”
“是。”
“行。你们家里自己商议好了就成。”祝缨说。
项安也安心地笑了，过继个女儿，她也是有考量的。女儿贴是其一，周围抱养过继的女孩子也不少，这样做也不显异类。再者，西州现在学问最好的是刘遨等人，女的，日后求学也是女孩子方便一些。
祝缨又不反对，她便知自己这主意是对的，也要去收拾自己的住所了。吉日卜在三月初，安南气候炎热，春耕已过，大家比较安闲。算来到时候祝炼、赵霁等人也回来了应该正在幕府，嘉宾又多几位，场面也好看。
项安带点喜悦，静等吉日的到来。

第534章 栽培
祝炼回来得比项安预想得要早一些，他没等到三月便回到了安南。在北关入口处与苏晟见了面，就算是到家了。
祝炼走的时候带着长长的车队，押运粮草需要许多车马伕役，这些人沿途吃饭都要自己带，粮车尤其的多。回来的时候车已经卸了，又有商人捎带了好些北方物产，看得往来的商贾一阵的心惊——坏了，抢生意的来了！接下来至少两三个月，北货要卖不上价了！
头脑灵活的商人已经频繁地对伙计、管事、子侄们使眼色：快走，把手里的货抢先出手，能卖多少是多少。
一个不懂事儿的小子还在问长辈：“六叔，他们要卖，就让他们先卖呗。等过了这一阵，咱们依旧照价卖货。现在折价怪可惜的。”
“六叔”抬手就是一巴掌：“你懂个屁！教你的都忘了？货压在手里，钱呢？你上哪儿找钱进新货？没得货卖，上上下下都要吃饭的。等等等！一样东西，人买了就不会再买，到时候砸在手里就等着哭吧！一家子都要饿死了！快走！”
大商人还好些，既有固定的渠道，也撑得住长时间损失，小商贩就尤其的着急。北关内，一阵马嘶人叫。
祝炼自己是不做买卖的，他的岳父家是商人，他反而更避嫌一点。赵霁、郎睿，反而会携带一些梧州、西州会馆的商人南下。苏晟笑吟吟地看着商队通过，仿佛看到钱哗哗地流进袋中，这些也是要收税的，不过收得轻。
甭管在外面交不交税，进了安南，就算有官员跟着，也得交税！祝缨自己打小就是个逃税的精怪，轮到她来管，当然不会让别人好过。
苏晟笑问祝炼：“一路可还顺利？”
祝炼道：“路上顺利极了。家里呢？”
“家里也好。姥前两天刚巡视过，从西州到你博州去的，莫要挂心你那里的春耕了。连同宿麦，都给你收了。”
祝炼的唇角一直翘道：“咳咳，我又没问这个。”
“哦，姥从你那里出来，又绕了个圈儿，现在正在普安州。你知道的，姥近来在幕府的时间少了一点，更喜欢在外面转转。”
祝炼知道祝缨在普安州是干嘛的，顺势说：“现在在哪儿？我先去见她。”
“就在新屯那里。”
祝炼便让赵霁、郎睿先在关上停驻两天，自己只带两个随从去见祝缨。
……———
祝缨与祝彤、刘昆正蹲在地头，她抓起一把土，捻了捻，说：“还行。”地肥不肥，就是看土。这一片从开荒到现在，已经有一点模样了，比不得西州平原，却也好过一些山地。
祝彤、刘昆也有样学样，两人对种地了解得也不多，她俩是想给祝青君多一点留在刺史府的时间。祝彤本是在营地，府里人手紧的时候也被祝青君叫去帮忙，与刘昆更熟了。
两人看白翎总有点不太顺眼，可婚都结了，倒也不必处心积虑非要把两人拆开。新婚夫妇，也是该给人家一个比较安逸的环境独处。
祝缨一过来，两人把州里的其他事务推给祝青君，火速赶了过来，眼不见为干净。
她俩也不擅长种田，祝彤好一点，也不多，刘昆更只是看过而已。两人倒是能分得清野草、麦苗，但观察土地之类就挺陌生的了。仔细研究了一回，也只记住了眼下这片田的形态。
祝缨笑道：“还是见的少了，多看看各处的土地，看多了，不用教你自己就能品出来了。”
刘昆道：“北方春耕没这么早，农具也比这大些……”
正聊着呢，祝炼过来了。
祝缨拍拍手，站起身来：“好啦，这里就交给你们了，阿炼啊，二十五娘有家书不？”
祝炼摇摇头，刘昆脸上的失望之色一闪而过，又恢复了温柔甜美的样子。祝炼跳下马来：“老师！我回来了！”
刘昆与祝彤都拱一拱手向后退开，只留下祝青雪侍立在侧。
祝缨道：“瘦了。”
祝炼走了近了：“气的。”
祝缨听了两个字就笑了：“你以前脾气可没这么大啊。”
“以前得忍着，现在不用忍了，”祝炼嘀咕了一声，“那个皇帝！您以前怎么忍的他？亏得现在的相公们竟然还能恭敬。王相公他们着实不易。”
祝缨问道：“王叔亮与施季行，变了吗？”
“变老了一点，看似初心不改。”祝炼边说边将他们的信交给了祝缨。
祝缨将信拿在手里，又问：“他们的身体还好吗？”
“看着硬朗，也已有些老态。几位相公都见过了，冼相公也见了，他更老了，脾气愈发执拗了，王相公资历不如他，只能勉强压制一下。郑家去过了，还算安静。”
祝缨与他慢慢地走在田埂上，听他说着京城的点点滴滴，米价高了，人工反而没涨太多，看着依旧繁华，比安南大得多，总让人觉得有气无力的。遇到了四夷使者，因为有他们，正旦场面看着挺能安慰皇帝的。
金良夫妇过世了，金彪还好。郑熹两个女儿的家，也都去送了礼物，她们也都有回礼，还有些好奇祝缨在安南的情况。
又有一点宫中的消息，中宫据说是有孕的，因为朝贺的时候许多人都看出她体态不对了。皇子们有些躁动，哪怕是祝炼这样的蛮夷，也被与几个皇子有关的人接触过。祝炼都装作不懂，言必称蛮夷、离得远。不去掺和进这件大事。
皇帝想要扶植宗室势力的想法，被政事堂与勋贵们联手，无情地拒绝了。
祝缨笑道：“封王就藩，必有许多僚属，或有从龙之功，怎么他们竟无动于衷吗？”
祝炼道：“姚相公说，没钱。”复将几个丞相的情况也转述了，又有陈萌说的立储的事。如今看来，反而不如让个傻子占着那个位子太平呢。
祝缨都听了，慢慢地说：“你做得很好。这一趟辛苦啦，新修的这条路虽有用，离京城还是太远了许多大事反应不及。京中没有信得过的人安南也难以参与京中事，要时刻关注，消息不能断，要会验证、分辨。我的旧识逐渐凋零，以后就要看你们的啦。”
祝炼道：“您何出此言呢？庙堂之上……啧！安南总是安全的，咱们只管休养生息。等到他们出个圣君，咱们也不是现在的模样了，到时候也未必就怕了他们。”
祝缨听他说得自信，也不点破“到时候”她未必还在。这样挺好，如果经营了一辈子，到最后晚辈还是依靠她，她会觉得自己像头到死都不能休息的老牛。
祝缨道：“他们有什么可怕的？他们自顾不暇。哎哟，他们现在别自乱阵脚我就谢天谢地了。”
“他们还想撬别人墙脚呢！”祝炼轻哼，上前一小步，轻轻说了皇帝撺掇自己的事情。再说自己并无此心：“安南与中原是不一样的，他们不懂安南。我却知道他们家没人值得信赖。”
祝缨抬手拍拍他的肩膀：“走，同青君见一面，咱们就一同回幕府去。”
“是。”
祝缨不便在普安州常驻，祝青君心中不舍也只得送她离开。临别时，犹豫再三，询问祝缨：“您看阿彤怎么样？”
祝缨道：“还可以。”
祝青君道：“若是西边再有事，我能不能让她跟着去学着点儿？”
祝青君自己在普安州走不开，只要不是大的战役，都不会用到她。一般西关都是各将校轮流过去，如今也不是大打，不过每季有一两个小摩擦。祝青君认为比较适合新人入手。
祝缨道：“你很看好她？”
祝青君道：“她有天份。都说刻苦有用，然而想要刻苦有结果，也须先有一点天赋，一点儿没有，那是缘木求鱼，无论怎么努力都得不到的。她有，又肯努力，年纪也合适，比我小一些，正好不断代。
咱们练兵，士卒可以什么都不想，学会听令就行，吃饱一点、甲好一点、刀好一点，平时多教点武艺、布阵，上阵的时候都能显出来。将军不行，将军不上阵，很难懂战场的变化，不知道怎么下令。她得比这些士卒更熟悉战场。”
祝缨道：“行。我看过不了几天，那边又得闹喽。她先留在这儿，要用的时候，我再调她。”
“是。呃……”
“嗯？还有什么事？”
“这孩子很周到，很伶俐，主意也正。这些日子她管营里也做得不错，处理纠纷、断案都来得。我不想现在就让她只能做一个武将，我想让她多学些东西，她的安全……”
“想栽培她？”
“是，”祝青君道，“日后普安州又或者旁的什么地方，如果缺一个官长，能不能也让她试一试？她功课也学得，事也做得，都不比人差。”
“这么早就定下她？”祝缨很直接地问。
祝青君忙说：“并不是就定下了，只是先考察。我已看了她这些时日，倒也可以。我与苏家小妹她们这许多人都在您身边许多年，文武都学。与她一般大的这些孩子，在幕府里也有几个，其他的人我还没有与她们长相处，请您一并掌掌眼。免得到时候现找，跟朝廷似的，青黄不接，什么鬼怪妖魔都能祸害人间。”
祝缨笑道：“你有心啦。项安的事，你留意一下时间。”
“是。”
……——
祝炼先回北关，会同郎睿、赵霁等人到了约定的路上等着祝缨。
祝缨回幕府没有带上祝彤，这倒霉孩子还得在普安州干活。郎睿、赵霁的精神很好，他们不像祝炼那样有许多的感慨，只觉得京城确实繁华，王、施等人很有气度，而陈放等人颇为高雅，可惜出了京城之后不远，百姓生活便显出局促来，很多地方不如西州、梧州等城，还有些零散的村落比安南的寨子也好不了多少。
赵霁摇头道：“京城里的贵人们，但凡少浪费一点儿，百姓也能少饿死几个呢。都说民为国本，我看会他们也不在乎国本，真不怕亡国吗？”
祝缨道：“怕自然是怕的，不过不觉得需要珍惜百姓，反而是善财难舍，奢侈惯了，让他少吃一口都是不愿意的。饿死了人，自有穷人接着生，直到别人活不下去，拉他一起跳井。”
“短视。”郎睿有点俯视地点评道。
祝缨道：“你不会短视吗？”
“我肯定不像他那样！”
祝缨道：“那还羡慕京城贵人的生活呢？”
“羡慕归羡慕，我又不傻！”郎睿大声说。
祝炼发出了笑声，郎睿与他混熟了一点，策马过去挤他，两人闹成一团。祝缨在一边看着，心情尚佳。祝炼把话带到了，王、施也能拦住皇帝的蠢念头，这就足够了。安南这里，祝青君也很让她满意，孩子想得远。祝炼也不错，诚实，中肯。
一路回到西州，幕府里井井有条，刘遨、刘衍已经在着手编纂方志了，一切都不错。
除了没过多久，西番又出动小股部队撩架。安南这边也习惯了，通常是打一打，再轮换一次新人，练一练，一次摩擦就过去了。祝缨依约，把祝彤调往西关去。
文书依旧是刘遨拟的，她轻声问道：“祝彤……是不是太年轻了？”
祝缨道：“年轻吗？打着打着就长大了。”
刘遨无语。
祝缨又说：“叫她在那儿再守一年，回来先到幕府，捎上二十三娘一道去普安州，把二十五娘换回来。二十五娘在普安州采风多年，方志必有得写。”
“是。”
祝彤于是被调到西关，途经幕府，代祝青君送了给项安的贺礼，她自己也没能吃上席，率部往西而去。项安则按着卜好的吉日，在自己住处设宴，项乐夫妇与项渔、项渟以及要过继的女孩子项秀秀一同到了西州城。
祝缨与刘遨、苏喆等人都到了，项乐与苏喆等也是熟识，自有一番叙旧。项乐夫妇看女儿虽有不舍，却也含笑，又不能笑得太过。因为项渟是长房的儿子，原本是有计划过继的，哪知项安改了主意。过继给项安是有好处的，两房兄弟虽无心谋算，利益却又是真实存在的。
祝缨看出来了，苏喆看出来了，刘遨看出来了，祝青雪等也都看出来了，大家都装作不知道，吃了一回酒，陆续离开。
回到幕府，祝缨对祝青雪道：“你在我身边有些年头了吧？”
“是，从您回到安南，有二十多年了。”
祝缨道：“足够啦，你也该历练历练了。”
祝青雪吓了一跳：“姥，您要赶我走？”
“当然不是，你去把青叶叫来。”
“是。”
须臾，祝青叶跑了过来，祝缨道：“莫慌，莫慌，喝口水，听我说。”
她要把祝青叶外放，也是放到普安州去，先在刺史府再去担任一地县令逐级晋升。把青雪调青叶的位置上，管着印鉴之类机密事务。
祝青叶问道：“那您身边呢？”
祝缨道：“那不是有金苗吗？”金苗是林戈、祝彤的同窗，就住在幕府隔壁的宿舍里。这是一个现年十六岁的男孩子，观其姓氏可知这是西州吉玛族的人，家里是在金矿上做工的。
祝青叶是有一点疑虑的，问道：“林戈、赵霁他们，不是更好？以前您用我们这些侍卫丫头，如今您是节度使，林戈、赵霁随侍，有谁能说什么？且金苗年纪也比他们小，跟在您身边，不够操心的。”
祝缨笑道：“你们不懂，赵霁有职司，现在外面缺人。林戈么，住在府里已经够显眼了，再带到身边，她伯伯要惊心的，恐会针对她生出事端来。你们，我尚且要派出去历练，留她做什么？给她们这一批人呐，也分活去干。”
于是也如赵霁等人一般，分派了职司正式跑腿学徒。也有去帮刘遨抄书的，也有去各州县跑的，忙得不亦乐乎。林戈被祝缨派给了路丹青，林风与路丹青也熟，出身也相近，更能开解。
其中最出色者，依旧是祝彤。她在西关适应得不错，祝青君这一点看得挺准，她甚至深入了西番上百里，又好好地回来，然后画了个草图。一年之中，与西番交手数次，竟显出一点不辜负她那有勇士名头的生父的天赋来。
次年轮换回来的时候，将画的地图献给了祝缨。祝缨道：“这个，禀你将军的时候，皮绷紧一点。”
祝彤低下头，缩了缩脖子，却不肯认错。
祝缨道：“好了，回家看看你家弟妹吧。”
“是！”祝彤这回高兴地答应了。
……——
祝彤跑得轻快，整个幕府里的女孩子与别处都是不一样的，她们爱提着裙摆快走、小跑，四处穿梭。不时笑两声，又说两句，语速也比人快一点。只有在刘遨、刘衍面前会显斯文一点，也仅止一点。
跑没几步，她就放缓了步子，站住问一声好——刘遨捏着一叠卷子走了过来。错身而过，祝彤又跑了起来。
刘遨笑着摇头，身上的担子很重，除了修方志、编书、教学，还有一个主持科考。她来便是与祝缨商量试卷的，近年来，附近颇有些读书人对安南感兴趣，虽无经世之才，识文解字的也有一些，安南倒也不拒绝，只是要一同参加考试。
刘遨改动了考试的内容，也不考诗词歌赋，乃是实务为主。“经”的部分，在内容上作了调整。但仍保留了一些旧题目：“志同道合乃可行，这些题目上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本心。硬背下咱们书本，也能答一答那些题目。可一遇到这些君臣父子，有人就容易露馅儿。
虽然有些奸诈，也是无奈之举。看他们答的这些东西，我才能知道新编的书还有什么没留意到的。也好改进。”
神态颇有点刘松年的风采。
祝缨托腮，看她小得意的模样，点头道：“好。”
“那就这样定了？”
“行。”祝缨说。
刘遨收起了题目，从祝缨桌上取了个信封装起来、封好，祝缨抱着手看她忙。粘好了封口，金苗捏着封邸报快步走了过来：“姥，邸报。”
今天邸报最大的消息就是，皇帝给他的儿子们改封了。第三子封为齐王，第四子封为秦王，他第五子早死，第六子封作宋王，这三个是已经长大了的儿子，此外他还有两个年幼的儿子，这次都没有封爵。
从邸报上看，这些人也没有封地，依旧是在京中。
反是之前怀疑有孕的皇后，没有听说有什么动静，不知道那个孩子是怎么了。离京城远，有时候确实不太方便，祝缨想。要让晴天多留意一下了。
将邸报交给刘遨，刘遨扫了一眼，道：“也该封爵了。我去写贺表？”
“不急，把你手上的事做完再写也不迟。别太累。”
刘遨哭笑不得：“现在倒会体恤人了。”
祝缨正色道：“当然，我一向体贴。”
刘遨总算明白，为什么祖父提起祝缨不时会露出一种切齿的神情了。她说：“好，我去干正事儿。”
封王不算大事儿，安南照旧过日子。刘遨又主持选出二十人来，先到西州学校里教导一些事项，再分到各州县为官。这其中只有两个是外来者，一个是从北而来，一个是从东而来，都带了家眷。其余依旧是安南人。
刘衍替了刘昆，祝彤回普安，一年后年又轮替了一次西关。到祝彤再次从西关下来休整时，匆匆两年不知不觉地就过去了。安南一切如旧，并无大事发生。
直到这一日，送邸报的已经过去了，中午时分京城又来了一位信使，系着白布，过北关时被拦下。
苏晟很是狐疑，问道：“你这打扮，是什么意思？”
来人道：“陛下驾崩了。”
豁！苏晟跳了起来。

第535章 争夺
“真的死了？不不，真的驾崩了？”苏晟再次向信使确认。
信使道：“是。”眼巴巴地等着苏晟放行。
苏晟命人供了他些食水，给他换了新马。信使只当他是个忠臣，岂料信使前脚刚走，苏晟一摸后脑勺：“嘿！死得可真不是时候啊，正准备给姥做寿呢……”
祝缨一向活得简单，也不追求大做生日。当年做丞相的时候就是如此，回到梧州之后也没这个爱好，多半是与亲近的人一起吃个饭。以前有张仙姑、花姐张罗，她也就默认了，自二位过世之后，她自己就不提了。
但是杜大姐给记着了，掐指一算，来年祝缨整寿，这可是个大事儿，必得做的！杜大姐与蒋寡妇二人在府里事务渐少，便将一颗心扑在了这件事上。外面祁娘子、苏喆、祝炼等人也记着这件事，私下串连了一回，都觉得应该大做一场。
两拨人到了祝缨面前，祝缨却认为不必劳师动众。还与之前一样，就当时在幕府的人，大家一起吃个饭就得了。众人的嘴是说不服她的，她就觉得这事儿麻烦，又费钱，现在安南正在提倡节俭，大家要做的事也还很多。
林戈见说她不动，便请刘遨出马。别人都是祝缨一手养大或者提拔起来的，刘遨不一样，她虽年轻却是后来的，且颇受重视。刘遨听罢，也觉得这场寿应该做。这年月，有这样的寿数很难得，更难得的是身体也还好。祝缨的生活也有些寡淡，看起来干的都是大事，刘遨总觉得她有点孤独、有点冷，暖和暖和也是好的。
刘遨便游说祝缨：“萧何建未央宫，也不是为了奢侈，大伙儿给您庆寿也是同样的道理。安南设镇之后，办的大事儿譬如太夫人之葬，都是丧事，还没办过喜事呢。上下官民人等，也借这个机会乐一乐。又在正月，也不耽误农时……”
祝缨这才同意了，但要求不要浪费。
巫仁自告奋勇：“我盯着，不会的。”
项安也说：“一应用物，寿宴之后能再作他途的，我们都先规划好。”
祝缨也只好由他们去了，她自己是不在乎的，但刘遨说得也是，不能让整个安南陪着她没喜气。苏晟在北关，难免有油水，正准备给祝缨的寿礼呢。他才跟过往商人订了一尊玉雕的麻姑献寿，他妻子觉得这些东西未必能够出采，赵苏、项安等人，哪个不熟悉北货呢？
夫妇二人正为这事儿着急，眼看日子一天一天往后走，一旦过了年，生日就在眼前了。
大家都这么在意准备一件喜事，皇帝死了，这不给人添堵么？虽然安南也没几个人很在意皇帝的生死就是了。
他匆匆走回家，媳妇儿却不在家。这是一位附近小寨出身的姑娘，比苏晟小了七岁，在刘昆手下学了一阵，又在刘衍手下做事，最后被幕府录用，派到北关上来查账，挑出苏晟若干错处。苏晟因此被提到幕府去解释，险些被解职。最后查出并非故意，却也挨了二十鞭子。
此后也不知道两人怎么走到一起的，反正苏晟落下了听老婆话的毛病。
他转出门来，遇到一队贩布的商人，商人忙抽出两匹素帛来捧给他：“都是好货，请您搜检。”
苏晟道：“莫要弄鬼！我才不收你这个……”
两人正在拉扯间，突然一个女声飞了过来：“你们在做什么？”
苏晟手一收，素帛往地上一落，商人慌忙往下一捞，险险将素帛抱在了怀里。苏晟堆起笑来：“娘子……”
山红凤斜了他一眼：“回家再说你。”又转了个笑脸，安抚商人，让他只管去卖货。商人脚下抹油，溜了。
苏晟道：“你拿什么呢……我并没有勒索他！”
山红凤道：“你做这个官，不故意去勒索就已经有许多好处啦，再索要，成什么话？”
“是是是。”
山红凤将手里一捧东西交给他：“拿着。”
“这是什么？”
“腰带，”山红凤有点得意地说，“新的，我看姥常佩的那个有些旧了，新订的。北货，京城来的呢。”
苏晟道：“京城啊——”
“京城怎么了？”
“陛下驾崩了。”
山红凤道：“死得真不是时候啊，不过，也不碍咱们的事儿吧？”
苏晟道：“应该不算大事，京城离咱们这儿太远了，有事也与咱们干系不大。我只要守好北关，不叫人混水摸鱼就行。”
“那你这个时候回家做什么？”山红凤问，“不该在关上的吗？”
苏晟道：“找你呢，咱们各自写信问一问他们，出了这个事，这寿接着怎么做，不能因为这个事耽误了吧？”
山红凤道：“我看也不能，不过问一问也好，大家一致。”
夫妇二人忙各自写信，再派人送信。很快就得到了一些回信，祝炼等人都说：照旧。
山红凤还从刘昆处得到了具体的指点：哪怕安南很重视皇帝的死亡，也不必因为他耽误了给祝缨做寿。皇帝死后，天下官员、百姓悼念也是有讲究的。通常是越靠近皇宫，力度越大。譬如京城，那就是真的一点儿喜庆也不能有，还要意思意思地戴点素色。因为天子脚下，得天子实惠最多。悼念的时间长短也不同。
其余依次类推，执行的标准也差不多。轮到安南现在，信送到，皇帝头七都过了。安南又是羁縻，幕府别接到消息就放鞭炮被抓到把柄告一状就行。
苏晟道：“就是，东宫死的时候也没怎么样呀。生日照做！反正离得远，朝廷现在也调不来大军，怕它怎地？我看他们现在也顾不上咱们，都想着争皇位呢！”
山红凤道：“真的？”
苏晟道：“你信我！”
山红凤张张口，想说他，猛地想起来一件事，又将话咽了下去。她说：“那好，你看好北关，没事别总往家里跑，寿礼不用你操心了。”
夫妇二人一碰头，又各忙各的去了。
……——
苏晟夫妇的想法也正是安南大部分人的想法。遥远的地方死了一个皇帝，与他们有什么关系呢？安南、梧州、祝县，自设立之初就没把“皇帝”顶在头上过，“皇帝”也没给过他们什么好处，更不曾对他们造成过威胁。印象最深的还是江政封山，让梧州过了一阵紧巴日子，但那也不太难，很快就又恢复了。
离得远又管不了这里，所以，为什么要管一个皇帝死不死的？
小部分人，如祝缨，却是不得不多想一些。如果一切顺利，报丧与报喜应该是差不多的时间出现的，通常这消息都会以新君的名义发下来。祝缨打开一看，只有一个皇帝驾崩的消息，还是政事堂奉太后之命发出的，且没有通知新君是谁，但要各地维持秩序，不得听信谣言，那就有点复杂了。
眼下政事堂里，有王叔亮、有施季行，还有一个一心求稳的姚辰英，有他们仨在还没能够顺顺利利地实现皇位的交接，估计是有一场麻烦，需要考虑最坏的情况。
刘遨是个认真的人，她到了祝缨的面前，谨慎地询问：“节帅，要如何应对？”
祝缨道：“先写个奏本吧。”
刘遨道：“新君未定也是件大事，只写个奏本就可以了吗？远隔关山，谁也不知道新君会是谁、是什么样的性情，万一是个心胸狭窄的人，因此记恨，以后免不了要有麻烦的。”
朝廷的手明着伸不过来，抽冷子恶心一下也挺难受的，如果只是恭敬的态度就能免掉一部分的麻烦，刘遨认为是划算的。
祝缨道：“当然要派人去，人去了，我的奏本也得到呀。唔……”
太年轻的人，没有经验，很难应付这种复杂的局面。赵苏是最合适的，但年纪也不小了，长途奔波也够呛。祝青君身份特殊一点，也不太适合这个时候过去。
最终，祝缨还是选派了祝炼带着路丹青、祝彤同行。路丹青对宫里还算熟悉，祝彤会认路，且是男女搭配，适合各种社交、探听消息。
刘遨写奏本，因不知新君是谁，她的用词避开了之前知道的几个皇子的名讳，写了个万金油。再由祝缨写信给旧相识们。最后召来祝炼，让他带着路丹青、祝彤尽早动身，祝彤又带了一百骑兵同行。
路丹青在兵曹的事务，交由从西关上轮替回来的金羽负责，林风则被派往西关。
几道命令下去，除了赵振哭了一场，安南上下无人受惊。赵振的心情很是复杂，他知道这位先帝算不得明君，但好歹也是个君，死得也太潦草了，身后事都没安排好，这算什么呢？朝廷、天下要何去何从？只恐生乱。
他哭了一场，安南上下别人都无法体会他这个感受，这让他分外的难受。抹掉眼泪，赵振求见祝缨。
祝缨让他坐下，先喝茶，赵振一个须发花白的人哭得眼睛通红，让人看着怪不忍心的。
赵振缓啜了半杯茶水，才慢慢地问：“大人，接下来会怎么样？”
祝缨道：“最好的结果，宫里乱一阵子。最坏的结果，朝上跟着一场斗，天下都有人受牵连。现在可没有一言九鼎的人物了。”不说当年的陈峦、王云鹤、刘松年，就是之前的郑熹，也能压一压局面。但是现在，他们都不在了。
王、施或许能让许多观望的人不动手，但冼、姚就不好说了，他俩收下叫驴不少。
祝缨默算了一下，感慨于冼敬的长寿——他比我年纪还大吧？
赵振追问道：“您也没有办法吗？”
祝缨道：“人心难测，我现在只是个节度使，能做什么？看阿炼他们能带回来什么消息吧。”
赵振颓丧地低下了头，有点失望，又有点释然。是呵，他们现在居在“南鄙”能做什么呢？祝缨是有能力处理复杂状况的，但朝廷把祝缨这样的人“放逐”于此，还有什么指望？
揖一揖，赵振拖着脚往外走，滑过了门槛，步入庭中，忍不住往北看去——京城，现在怎么样了呢？
……——
祝炼等人一路走得很急，都是轻骑，年纪最大的就是祝炼，只要他的身体吃得消，她们就与他一同赶路。祝彤带的兵马男女各半，这既是安南的习惯，也是祝缨特意安排的。万一遇到紧急的情况，女兵可以进去一些男兵不方便去的地方。
带着粮队要走将近一个月的路程，轻骑奔丧小半个月就到了。虽然赶路很急，却也隐约听到一点消息，譬如宫门关闭了，许进不许出。又譬如，京城派出许多禁军、信使，不知道有什么大事发生。再譬如，新的京兆尹是一个老头子，姓江，以前一直在地方上。
他们携带着信印、通关文牒，一路畅通无阻，直到了京城外围，然后就被拦下了。上百号人，带兵器、有马，虽然通行，但京城不可能不关注。政事堂派了姚景夏率了一小队禁军在京外三十里拦住了祝炼，询问为什么要带这么多人进京。
祝炼道：“骤闻噩耗，五内俱焚，仓促成行，恐随从人不堪长途奔波或有死病，故而多带了些人。”
姚景夏打量了一下他身后的骑兵，发现里面还有些女兵，也不觉得意外。这些南方人多半个头不高，连他们骑的马好像都更矮一些。骑着高头大马的禁军士卒心中不免要有一点自得。
姚景夏道：“您不能带这许多人在京城乱走，禁军拨出一处营房，请他们驻入。”
祝炼道：“分开了，我有事叫谁办去？”
两人一番讨价还价，祝炼突然问道：“京城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为何不见新君登基的消息？”
姚景夏的脸板了起来：“这不是您现在该知道的。”
祝炼道：“我进京后，难道没长眼睛耳朵？我要有事，难道安南不会切问？究竟情形如何，你不妨告诉我，也免得咱们在这里僵持。”
姚景夏无奈，只得说：“齐王……逼死先帝宫女，逃亡了。逃走的时候还伤到了秦王。”
“哈？”祝炼觉得十分的不可思议，齐王，现存的长子，如无意外他就要当皇帝了，怎么会？不过……肉食者鄙……合理又不合理的……
姚景夏双手一摊：“宫里是这么说的。严昭仪如今被禁足，严氏一门下狱。”
“相公们怎么说？”
“相公们也不得入后宫，哪里知道内里的事？”
祝炼又问：“国不可一日无君，内里的事不知，外面的事呢？”
“正在议，所以这一百人，不能乱走。”
“你这么一说我更害怕了，可不敢孤身入内，我可真怕一不小心就做了池鱼。这些人没有我的约束，反而容易生乱。他们得跟着我。这样，我也不乱跑，也不去四夷馆与他们鬼混。就在京城，就在会馆里住，如何？”
姚景夏道：“我须得回禀相公。”
匆匆去了半日方回，道：“可以，但不许胡乱走动。”
“好。”
祝炼心道，大意了，应该在路上就让他们变装成商人或役伕，分批进城再会合的。又暗中提防，看来京中的情势比想象的还要糟糕一点。宫里指定出幺蛾子了。
进了城，姚景夏看着他们住进了会馆才去复命。
祝炼对路丹青道：“你去郑府，问候太夫人。我去姚家，拜会姚相公。阿彤，你京城地面还不熟，先在会馆安顿他们。明天起，丹青带你熟悉京城的道路。”
三人分好工，祝炼去姚府，得知了政事堂之前的想法：立长。
虽然齐王也不是个明君的坯子，但胜在礼法上说得过去。
如今倒麻烦了，宫里说他“失德”，两宫、秦王等坚决不肯同意他继位——就算同意，他人也跑了。
依次下去应该是秦王，但他伤得比较重，又怕他才立就死，人心愈发动荡。接下来就是宋王，可他排行靠后，秦王受这样的伤，怎么愿意为人作嫁？余下的两个皇子都小。
王、施二人觉得事有蹊跷，姚辰英自己也觉得情况不太对，就像祝炼想的，合理又不合理，而且齐王的亲娘现在还被软禁了。
姚辰英认为不如先立秦王，反正皇帝不干活更好，丞相就给干了，还省事儿。
但冼敬不不同意，他倾向于把齐王找回来，如果没问题，还得是他登基。王、施二人不同意皇位空悬，也不想立一个随时可能死掉的新君，而且秦王阻拦齐王这事，也很蹊跷，主张把这俩都放到一边，拥立宋王。
两宫则另有想法，穆皇后亲生儿子夭折，穆氏希望立最年幼的那个孩子。理由是成年的皇子们“不孝”，觊觎大位，不如从小培养一个明君，有母后抚育、丞相教导。
末了，姚辰英问：“你怎么看？”
祝炼道：“齐王现在究竟在哪儿呢？”
姚辰英道：“他能躲的地方都搜了，竟不知道。”齐王同行的还有他王傅与几个王府的官员，他们的家里也没有这个人，所以正在找。
祝炼道：“那，就要下令给各地的驻军，以防他……”
姚辰英道：“已经下令了，你们那里，没有他的消息吧？”
“没有的。他应该不会往南方去的，真去了，路上我就该遇到了。”
姚辰英道：“到了京城，不要乱跑，外面已经够乱的了。谁登门都别理会。”
“是。”
祝炼一时也理不清头绪，他单知道皇室乱的时候是真的乱，却不知道能乱成这副模样，掺和的人这么的多，比林风家、苏晟家都乱！
回到会馆，打算汇总一下探得的情报，赶紧写封信给祝缨。路丹青已经回来了，她的表情比祝炼还要惊异。
祝炼问道：“怎么？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路丹青道：“过于离奇。我拜见夫人，夫人的儿子是长公主的驸马，听她们话里的意思，这事有隐情。是皇后做的局。”
“这话不能乱说，也不能乱猜。”
“是真的，长公主还啐来着，说，姓严的过于张狂了！这就摆起架子来，不将皇帝真正的舅舅放在眼里了。您听，是不是有故事？”
岳妙君口风严，架不住长公主忌讳少。长公主与穆家亲近，得管穆家叫舅舅。自己兄弟一死，严家就抖了起来，长公主正伤心弟弟，又担心自己和夫家的前途，严归那个闯祸的弟弟又与穆家子弟起了冲突。
他言语间颇为自得，以齐王是自己亲外甥，别人都没有他亲近尊贵，穆家要过气了，严氏“未必不如你”，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让围观的人眼睛放亮一点。
别人还罢了，穆家哪里能忍得？穆夫人连夜进宫告状。
穆太后与穆皇后原本已经打算接受现实了，礼法在，丞相们也不愿意再生出事端来。赶紧弄个新君，丞相们还好接着干事呢。天下兵马勉强收回了，下一步就是休养生息，尽力抑兼并，事情多着呢！
两宫无奈。于穆太后，哪个都是自己孙子，都行，于穆皇后，哪个都不是亲生的，但都得管自己叫娘，也差不太多。严归在宫中算老资格了，近来色衰，宠爱不足，但有儿子，平日里也比较会做人，不大招惹穆皇后。穆皇后捏着鼻子也就认了，作好了将来要对严氏更加容忍礼貌的准备。
现在不一样了。
原来你们以前都是装的！小人得志之后露出本来面目了，那不得往死里作践我家？！不行！不能让你们得逞！
至于个中究竟使了什么计策，长公主再大意也不会说出来，路丹青也就无从得知，只能猜出来，齐王秦王估计都被利用了。齐王能逃出去，也是命大。
三人对了对消息，祝彤问道：“齐王去哪儿了呢？”
不知道。
就拿个消息给祝缨吗？
祝炼道：“能传一点是一点，明天咱们再各自行动。我明天得往宫里去。”皇帝还没下葬，是宋王出面给梓宫送到皇陵山上暂时开凿出来的洞穴里，等着山陵营建完毕。山陵使不是外人，正是穆皇后的亲哥哥，穆太后的侄子，现在正在监工挖土呢。
路丹青对祝彤道：“我明天继续拜访夫人们，你与我同行。”
三人商议好了，次日一早就派人出京往安南传递消息。路丹青与祝彤这次去的是温岳府上，温岳是禁军老资格，温大娘子与祝家关系不错，路丹青在京城的时候也去过温家数次。
祝炼则往宫里递了奏折，等着宣召入宫。现在没有皇帝，大臣们请太后充当门面，但召见官员的事情还是丞相们安排，因此到了宫中，他不是见太后，而是被唤去了政事堂。
政事堂里，丞相肃穆，冼敬须发皆白，问的与姚辰英出奇地相似：“齐王可曾南下？”
祝炼只好又解释了一遍：“不曾，诸位每以节帅是女子，不肯屈居女子之下，怎么会到南方来？”
冼敬哑口无言。
正在尴尬时，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传来了——齐王出现了。他往北跑，去找到了沈瑛的儿子。沈瑛之子外出为官，现在北方，两人也算是遥远的表兄弟，如今难兄难弟凑到一处，发出了一份檄文，控诉秦王谋害于他，要求天下忠臣“勤王”。

第536章 恶化
祝炼不用想办法自证清白了，齐王压根就没有南下。他只稍一放松，心又提了起来。“勤王”？怕不是要打起来？天下人招谁惹谁了？又要跟着倒霉！
祝炼看了看几位丞相，只见他们也是眉头紧锁，面带怒色。祝炼轻吸一口气，默默地站着，一声也不吭。北上之前，祝缨有所叮嘱，师生二人都认为此行会有些许麻烦，也许会遇到宫变，也可能遇到拉拢、朝中派系清洗……这些都有个大致的应对方向。
弄到齐王出奔，眼见要打起来，这是连祝缨也没有想到的。不，本朝至今就没有这种事发生过！昔年鲁王之乱，也不过是在京城要“斩首”了太子。
祝炼手上就一百号人，在这种局面下难以发挥，不如静观其变、探听尽可能多的消息往南方传。
他的心也沉了下去，最好的结果，是没人听齐王的。不然就……
王叔亮对祝炼道：“你且退下，不要乱走，或有事要召你来说。出去之后，刚才听到的，不要说出去。”
祝炼一揖，道：“相公，只怕我不说，齐王也要宣扬得天下皆知，还请尽早拿个主意。”说完，向几人一揖，退了出去。
清场完了，冼敬开始骂齐王：“糊涂！”
姚辰英道：“现在别说这些没用的了，要怎么办？”
施季行道：“你我一同去见太后。”
名义上，现在最尊贵的是太后，发什么命令都得顶她的名字。冼敬年老，走不快，着一个力士背着，到了宫城门口，换了个健壮的宦官。四人一路行，一路说，冼敬要维护礼法次序，此时也不得不将齐王当作敌人来对待了。
王叔亮说：“先以太后令，着齐王回京。再有，还要安抚天下。”
施季行道：“齐王恐怕不会听，请个宗室长辈出面做使者吧。成与不成，这一步都要做到。行文各地，也以太后名义，言明会主持公道。”
姚辰英道：“太后、皇后已然说他不孝了。”
冼敬道：“先这样做，不能再耽搁了。这样的事情可谓丑闻，他在外面、长着嘴巴，拖得越久物议沸腾，越有损朝廷尊严。”
姚辰英道：“昭仪不是还在宫中么？”
人质。
四人又议，让朝廷官军尽听中枢调遣，将校不得擅动。同时要边境加强警戒，这可比普通的死个皇帝危险更大，更容易为人所乘。北边、西边都有安排，一想到南边是祝缨，大家又头疼了一会儿，决定给她一道旨意，让她留意西番。
议了个大概，人也到了穆太后跟着，穆皇后也在穆太后宫中，两人正在商量如何立一个幼子。只有皇帝年幼，母后的权柄才能大些。
闻听丞相一齐过来，穆太后道：“难道有什么事？齐王找到了？”
穆皇后道：“最好是！”
穆太后道：“你也莫要太恨，严氏不好，齐王却是先帝的儿子。”
“难道还要迎回来不成？”
“贬黜就行啦，做得太过中外哗然，好说不好听。”穆太后说。
婆媳俩说话间，丞相们到了，穆太后见冼敬舞拜的时候颤颤巍巍的，让宦官将人搀起：“不要讲这些虚礼啦，有什么消息吗？”
王叔亮道：“齐王有消息了，他发了檄文，控诉秦王谋害于他，要天下‘勤王’。”
“逆子！”穆皇后又惊又怒，万没想到齐王还敢干出这样的事来。
穆太后抬了抬手，她的脸色也极差，她的年纪也很大了，眼角、额头的皱纹密而深，听到坏消息后，整张脸都显出一种阴森的样子来。她问道：“诸位有何应对之策呢？”
穆皇后抢先道：“事已至此，难道还要迎他回来不成？他有事往外跑也不等太后与我裁决，更不曾要几位丞相、宗室长辈分辨是非，这是心里早就生分了。他回来，大家都得死！”
穆太后咳嗽了一声，问道：“你们说呢？”
丞相们的主意条理很明白，一是针对齐王，二是针对天下。
对齐王，先要把立场做足，能把人请回来，就在宫里把事情解决是最好的。如果齐王一意孤行，宫里的立场是站住了。
对天下，责是安抚臣民，防止动乱。齐王是现存的长子，之前都拿他当继承人看的，正因如此，他要出宫、出京的时候，随便说一个理由又有谁会拦他？
他有这个身份，就会有人心向着他，迫害有这样身份的一个人，得解释清楚。不然，人心也会不安的。
最后才是万不得已要动武，如何调动兵马的问题。这个问题倒不算太大，齐王母家寒微、势力不大，没什么死党。且天下的兵马，将军能够做到完全的令行禁止的，也不多。他们的粮草，也是个大问题，能自给自足的部队，极少。士卒也不是本乡当兵，家眷还扣在朝廷的手里。
同时，让严、沈两家人写信去劝降。
一手软、一手硬，能将麻烦消弥于无形是最好，实在不行，就出动禁军，温岳老了，姚景夏正在壮年。别的什么都不用管，给他堆上最好的装备，用上最好的战马，直扑齐王藏身处，擒贼先擒王——将齐王“请”回来，不能伤着了他。
“一个主旨，不能拖。”王叔亮说。
穆太后道：“好，就依你们。”
王叔亮又说：“国不可一日无君，请早立新君，以安天下人心。”
两宫面相觑，丞相们却觉得不能再拖了。齐王“失德”这事儿，他们原就觉得深宫之中不可言说。如今再事事都向两宫请示，也是多有不便。太后年老，皇后又太年轻，皆是妇人，皇后刚才那一句细品味道也不对，人精们已经怀疑她是不是暗中做了什么——她对齐王的敌意太明显了。
大臣们很不喜欢后宫干政，后宫连着外戚，穆家也没几个好人。齐王不行，也得有个新君，不能任由太后做主。
两宫无奈，只得从丞相所请。在立谁为帝上，双方又有了分歧，最终姚辰英提议，先由秦王“监国”，这样最没有争议。
秦王那日挨了齐王一刀，至今还躺在床上养伤，一应礼仪从简，丞相率百官在殿外叩拜而已，国政便由丞相们负责，太后、皇后这才发现她们被丞相排挤出去了。
丞相们有条理，行动起来便很快。
早上得到齐王的消息，下午的时候，各种调令便已发出，有主事的人，恐慌暂时没有在京城蔓延。
……
驿马沿着官道飞奔，往四处传递文书。朝中以宗正为使，前往见齐王，一切都在路上。
除了今年的秋赋。
半年没有皇帝，乱，又不那么乱。各地的税赋也交得参差不齐，离得近的地方已经押粮入京了，离得远的就拖拖拉拉，安南属于没交的。
许多人都有一个心思：先等等，现在这么不清不楚，钱粮送到了，算是给谁的？谁会念这个好？还是先找个借口拖延一下，等新君一确定，马上就送到，也算在新君面前露脸了。
这又让政事堂暗中诅咒了一回“诸侯”，在心里记了一笔黑账，谁有公心、谁有小算盘。预备着一切尘落定之后，再调整“诸侯”。
然而齐王的事情进行得并不顺利。齐王有身份，平时没有明显的劣迹，也没有太坏的名声。稍讲究一些的臣子不敢拿主意把他当个叛逆给拿了。哪怕是秦王本人，对“哥哥”也要留点余地，先礼后兵。
宗正带着太后的手书、沈瑛的家书等紧急出发了，没有费太多的事就见到了齐王。开始说得好好的，但齐王出逃之后越琢磨越不对劲儿。秦王与他肯定有冲突，但是秦王怎么可能出现得那么巧？而且，什么逼死宫女？那宫女并不需要逼，宫中人都在讨好着他，怎么就突然上吊了？还留了遗书？
宗正劝他回宫，齐王先问：“我阿姨呢？”
宗正道：“昭仪在宫中，就算为了她，您也不能一错再错。”
齐王道：“你们莫要骗我！能冤枉我，怎么会放过她？她一定是已经被害死了。”
宗正又不能现把严归给他带过来——也不可能带过来，齐王当时便大哭：“阿姨！你死得好惨啊！”叫嚷着命左右把灵堂设起来，以示与秦王有不共戴天之仇。又怀疑先帝是被人谋害的，自顾自地说话，没给宗正劝解的机会。
宗正碰了一鼻子的灰，人也被他扣了下来，不得回去传消息。
京城没等到宗正的消息，防范齐王的动作却没有停，不断有官员奉命调动，为的是“护卫”齐王。这些都不必监国操心，他只要一边养伤，一边等着丞相们每日汇报就行。
这一日，秦王正歪在榻上在与他的表兄说话，姚辰英冷着一张脸进来了：“殿下。”
秦王很不喜欢“监国”这个头衔，齐王行此悖逆之事，难道还能回来登基不成？他明明应该就登基了的，两宫、丞相们为了弄权，竟然辖制起他来了！
“什么事？”秦王也冷着声音问。
姚辰英道：“齐王奔胡了。”
秦王一惊，又是一喜，最后表情定格在了愤怒：“什么？他竟然敢叛国！”
姚辰英道：“现在该对付的不是他，是胡人！有了他这个借口，胡兵就师出有名了。”
秦王又惊又怒：“什么？不是已经命边将……”
“防备与开战是两码事。”姚辰英得跟秦王解释，加强戒备，是让敌人知道你警戒了，让他们动手前多想想，避免许多战争。可一旦开战，就不是这个规模了，仅凭戒备是不够的。
王叔亮与施季行心力交瘁，随后也到了。
秦王问道：“冼相公呢？”
冼敬病了，听到齐王奔胡的消息之后就气病了。事情终究不可挽回了，齐王是不是被人坑害的、是不是被冤枉的，都已经不重要了。他选了最不应该走的一条路，局面变得难堪了起来。
姚辰英道：“要及时应对才好。”
秦王道：“快过年了。”
王叔亮道：“是，希望新年能有新气象。”
秦王的表兄道：“诸位相公，正旦要怎么过？改元吗？新君呢？齐王已投敌国，还要留着祖宗基业等他回来吗？”
丞相们对望一眼，把太后排斥出去之后，拥立新君的时机也到了。秦王这急切的样子，却让丞相们心中摇头。齐王的事情怕是真的有鬼。然而几位将皇子们从头过一遍，也只有先轮到秦王了。
姚辰英道：“确是如此，只是不知殿下身体……”
秦王道：“我可以。为了国家，我何惜此身？”
王叔亮道：“仓促之间，恐怕典礼未能齐备。”
秦王道：“非常之时，一切从简。”
丞相们面无表情，缓缓向他行了一礼，心情都颇为沉重。他们不但要应付齐王、天下，还要再应付一个新君。新君又有生母，两位太后、一位太皇太后，后宫也热闹了起来。得意者有之，但许多人这个新过得都不痛快。
……——
南方却是好好地过了个年，又好好地给祝缨过完了生日。新君登基之事，祝炼已经带了贺表过去了，也不用幕府再多操心。
京城的信函、公文、邸报、旨意等祝缨都收到了，大部分被她扣住了。快过年了，何必让大家不痛快呢？虽然安南并不会因为皇帝而不开心。
她这个生日过得花团锦簇，人人高兴。何月明也不惦记祝炼还在京城，连林戈都没有对她大伯翻白眼。
人们分批向祝缨祝寿，赵苏这样的老资格一拨，祝重华这样已经居高位的土著又是一拨，林戈、赵霁这样的小孩子是另一拨。又有府中帮佣也凑趣。此外又有城中百姓，选了有老有少的一些人，都到幕府来讨寿酒吃。
热热闹闹。
生日之后不久，祝炼便与路丹青、祝彤又带着人马回来了。本以为领着人马过去，会度过紧张的交替时节，没想到京城出了更大的事故，一百号人根本没有发挥的空间，原模原样地回来了。
“愚蠢啊，一开始就该给齐王发丧的。京城给他发了丧，他就是个死人了，在外面干出什么事来就都是假的。”祝缨说。
祝炼道：“打一开始没人想到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都还留着余地。一步错、步步错，致有今日。”
祝缨对祝彤道：“你去北关，先给苏晟打下手。”
“是。”
祝彤也不问为什么从西关又给她调到了北关，稍一收拾便往北关去。北关往来的人明显变多了一些，除了商人，竟还有人拖家带口要往安南定居来。祝彤感觉，祝缨将她调来，或许与此有关。
到得六月里，眼见田里的庄稼开始显出点黄色，一骑快马送来了关于北方的新的消息——打起来了。
齐王与胡人勾结，但北地百姓对胡人是恨的，所以朝廷防范胡人还应付得来。然而，这边一打，西番又趁机动了起来，半年时间，足够他们准备好了发难了。朝廷为应付两场战事，又是抽丁，又是征兵，原本有了些起色的国家又捉襟见肘了起来。

第537章 我去
北关比西关安逸不少，祝彤无事时便向山红凤请教一些功课，舒服的日子过得很快。
验勘信使的身份时，祝彤并不知道他带来什么样的消息，人也没穿孝，嘴里也没喊着别的什么话。验好了身份，祝彤就派了两个人，陪他一同去往幕府，心想：有公文，邸报发抄不用两天也就再过来了，到时候我就能知道了。
两天后，祝彤依旧没能知道这里面写的是什么，幕府里也没有消息传出。祝彤心中存着一丝疑虑，更加留意起往来的人，尤其是从北往南而来的人。
又过数日，幕府依旧没有命令给她。祝彤蹲在桥头，随意抽了个穿着整齐的中年男子询问：“这些日子北边是有什么事吗？”
男子虽着绸衫，袖口、裤脚却收得较紧，下摆也短，拱一拱手：“好叫将军知道，朝廷又与胡人打起来啦！”
祝彤漫应道道：“那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可不是，好些地方粮价还涨了哩，用工也贵了起来。”
祝彤道：“从安南买粮也要守规矩。”
“小人理会得，小人也不做粮食的买卖，是贩些盐。打起仗来，就要花钱，朝廷开始加盐税、茶税、酒税等，这些个都紧俏，且运输也比粮食方便些。”
祝彤伸手往对面一指，问道：“他们许吗？”
安南的粮食并不完全禁止买卖，不过有限量，盐更是如此，盐井都在幕府手里，买也只能跟幕府买，且有配额。这个配额是幕府规定的，且要审核资格。商人从这里买了之后还要到对面去卖，往来的通路只有一条铁索桥。带盐过去？
商人嘿嘿一笑：“咱们自有咱们的办法。”
祝彤道：“哦，贿赂。”
“小的们倒想孝敬您，您又不收。”
祝彤听到这里就连连摆手：“快走快走。”
商人一抱拳，招呼着随行伙计拽着驴子继续南下。
祝彤招过来一个百夫长：“留意从家里往北边去的，货要太多，一定检查，粮食的事儿不是闹着玩的。”
“是。”
祝彤又巡视了圈，去找苏晟和山红凤，将刚才的事说了出来。苏晟道：“咱们只管守好北关，京城坏人多，总要坑人，别管就对了。”
山红凤道：“你们还是先守好关，等幕府消息吧，别自作主张才好。”
祝彤道：“那我将这几日的事写出来，呈往幕府？粮、盐、茶……咱们都产，对了，还有糖，这些事儿幕府得知道。”
山红凤比祝彤大几岁，近来相处又多，对祝彤印象颇佳，便拟出自己的老师刘昆、刘衍的口气来对祝彤说：“西州大城，商贾云集，多的是往那里贸易的人。你说的这些，恐怕西州城里已有所察觉。不过，西州是西州，北关是北关，地方不同，想必姥也想知道北关上的情形。你只写北关的事儿，暂不要议及全镇。只请姥留意其他州县。”
祝彤听这话的意思，与在幕府半工半读的时候学得气味相通，再没的反驳的意思，回去写了拿来给苏晟看。苏晟道：“你写得比我好，我一直不大会写这个。”说着，又让山红凤去看。
山红凤道：“你们要寻我商议拿主意，我能说一点儿，这是公文，我是不该看的。”
苏晟道：“别的也罢了，这事你也是知道的，看一看怎么了？”
山红凤道：“要是都知道，我能参与这些事。日后出了事，譬如漏了密，怎么办？又或者，别人家里也有样学样的，岂不要乱套了？”
苏晟道：“说不过你，阿彤，就这样吧。”
祝彤捏着公文走了，留下山红凤揪着苏晟的耳朵：“阿彤比你明白呢，你怎么光长个儿？她拿来是给你看的，难道她不知道我能帮她看看文字？只因她现在是你的副手，不是我的，我也不是归你管的。幕府用来分工明晰，你怎么倒混同起来？老毛病又犯了？”
苏晟被训得一声也不敢反驳，上回他被山红凤查账查出毛病来，一个原因就是许多事情上散漫，为这还受了罚。旧事重提，被念得背上冒汗，抓起佩刀站了起来：“你说的对，我去看看孩儿们可都老实不老实。”
…………
祝彤的文书发到幕府，由巫仁转呈给苏喆，苏喆又写了个条子总结一下内容，拿去给了祝缨。
这份文书与之前的那一份与胡人打起来了的文书并排摆在了祝缨的案头。
苏喆道：“阿彤不错。”
祝缨道：“是啊，心细，想得也明白。”
“那现在？”
祝缨道：“叫巫仁、项安过来，将去年的钱粮给朝廷。叫十七娘起草个奏本，对朝廷说，今年的也会如数押解进京。”
“是。”
巫仁、项安、刘遨很快到齐，在祝缨面前开了个小会。刘遨先听她们说，巫仁道：“存倒是都存下来，真的要送么？又要抽设民伕了。”
项安道：“叫咱们防备西番，照例不是当年就不征赋税了么？权充军资。”
苏喆哼唧了一声：“那么大的国家都开始缺东西了，安南是补上不上的，想补，怕不是要把安南吸干了？”
祝缨道：“朝廷也不至于指望咱们。现在朝廷日子紧，总要做个姿态，告诉别人，咱们还是认这个朝廷的。”
刘遨此时才插了一句：“是为了帮着安定一下人心。”她对这个朝廷的感情也是复杂的，这个朝廷也有刘松年的心血，刘松年也不大看得上朝廷里的大部分人。可是，百姓何辜？能维护还是维护一下的好，与敌国开战可比内讧要严重得多。
项安道：“不如两年并作一次送？先上奏本言明？”秦王已然登基，照说税赋也该送过去了。不过朝廷首先要催的是财赋重地的欠款，一时没顾上管安南要。
祝缨道：“不，现在就先把去年的送过去。”
几人答应下来，匆忙安排。
祝彤在北关不久便见到了幕府派往京城的车队，押队的不是祝炼了，祝缨派了郎睿押队，又让祝青雪做他的副手一同前往。他们的任务就是把赋税送到、奏本带到，其他的只要一问三不知就行了。
祝彤与祝青雪处得久一些，道别时顺口询问：“这次的事，不至于太坏，对吧？”
郎睿道：“那可说不好。要我说，姥就是心太软了，眼下这个样子，不如大破大立。”
祝彤道：“只怕……”
之前随祝炼北上，长了许多的见识，沿途固然有不妥之处，但是耕地条件比安南好，尤其是京畿附近，看着让人馋。整个国家是那么的大，安南与之相比，确实太小。那样的庞然大物，祝彤觉得，它不可能像书上记载的那样，一个国家就轻飘飘飘地在几页纸间覆亡。
或者说，几页纸根本写不尽其中曲折与磨难。
郎睿道：“我们这次去什么都不用干，放心。”
祝彤点点头，不再说话，目送他们离开。
……——
车队走得便不如轻骑快，祝炼抵京，南方就要开始今年的秋收了。安南官民人等依旧过自己的日子，更因外面的盐茶等涨价，手头反而更宽裕了一些，更有盐茶与西番交易换取马匹、皮毛等物。
安南也产一些皮毛，却都不如西番的厚实耐寒。虽不知要这些做什么，但祝缨有要求，项安便亲自主持了其中的一些交易。皮毛在安南保存不易，项安等人费了不小的功夫，连库房都是特别安排的。又养猫，又洒药，免教蛇虫鼠蚁啃坏了。
忙碌间，秋收又开始。这一年的秋粮入库之后，便是税赋再次入京。各州刺史会先到西州来见祝缨，把安南的考核“结算”掉。赵苏等人陆续到达，他们的神情并不愁苦。安南在乱世之中，可谓桃花源。
他们又各有亲眷在西州城，“结算”之后走亲访友，都是心情愉悦。唯有郎锟铻随赵苏同来，却只看到阿扑，没有见着郎睿，一时挂心。
赵苏劝慰他道：“放心，阿发必是安全的。如今的情势，朝廷两面受敌，不会再得罪咱们，再惹第三家的。不但不会为难，他们还得让阿发好好地回来呢。”
郎锟铻方略解愁容，轻声道：“阿发也不小啦，世面也见过了。”他自己的年纪也大了，想让儿子回寨子里了，他此番前来就是想向祝缨请示这件事。眼看祝缨培养祝青君，除了让她学本领，还让她管事。阿发的本领是学了不少，管事呢？
他得回寨子里慢慢地接手才好，郎锟铻于饮宴过后特意找到了祝缨，面露为难之色，还是将意思说明白了。
祝缨道：“回去？也好。阿扑呢？”
郎锟铻道：“姥爱护我们，又教阿扑，我情愿将他送给您，不再要回去，您怎么用他都行。这也是我的私心，我不想我死后像他们外公家那样，自家兄弟杀自家兄弟。苏飞虎家，也乱。听说，皇帝家也在为争家产闹。有一个国家的，也没有比有一个寨子的好。都一样的。只有阿发在您这里，我心里才踏实，这也是为了他们兄弟。
我愿发誓，以后阿发有了孩子，都要先送到西州上学，再回家管寨子。永不背叛。”
祝缨道：“你已经想得很周到啦。待阿发回来，咱们与他好好聊一聊。”
“是。”
郎锟铻安心之余，只等郎睿从京城回来，就让长子回家，留幼子阿扑在西州。他还打算就在祝缨面前，请她做个见证，把家分一分，够得日后出事。他家不像苏鸣鸾，就一个闺女，省事儿。
郎锟铻此后每天都到幕府报到，等待期间，又遇到了侯五的丧事。侯五是祝缨的“老家人”了，旧府里的许多护卫都曾是他带出来的。这位老卒，放到军中或许不起眼，在当时的祝府却是个能人。好些他带出来的人如今都在壮年，身上也有了一官半职。
祝缨便许在幕府里拨出一所偏院为他办理葬事，祝文、祝银、祝彪等都请假赶了过来，送侯五最后一毛叶五匹青。
郎锟铻也不懂这个，与侯五也没什么感情，送了一份奠仪，就站在院门口发呆。想到自己年纪也不小了，看着别人的葬礼难免生出些惆怅凄楚与恐惧。一瞬间，腰也弯了，背也驼了，恨不得郎睿马上就能出现在眼前。
郎睿目今还在路上，皇帝的诏书却又到了。
这是一封政事堂草拟、皇帝画押的诏书，上面先表扬了祝缨送粮送钱的态度。然后问策：眼下的局面，你有什么对策？
祝缨不须与人商议，便提笔写了办法。
怎么办？你得果决，不能拖，得让天下人看到你的态度、你的能力，让人对你有信心，你没个气势不行。现在最主要的敌人是北边，得集中力量对付胡人，西番放第二。
对胡人，一定要果断地打击，他得把齐王交出来。交不出活的，就交个死的。都到这个份儿上了，他活着留在那儿，就是个祸害。
对付胡人的同时，你得稳定内部。要刚柔并济，齐王一系，该打击的打击。齐王一系之外的人，必须安抚。
西陲那儿，这不秋天了么？赶紧的，把庄稼收一收，坚壁清野，守。等与胡人决出胜负了，再反手过来对付西番。昆达赤也老了，我不信他家里没有诸子相争，等！他们家闹起来可简单粗暴了，互相杀是常有的事。
齐王是吧？他投敌，你们拿出骂我的本领来骂他呀！应该能骂得过，实在骂不过，就说他疯了吧。别跟他辩经，他引胡人叩关就是错了。
写完了，又写了封信给政事堂：你们这会儿怎么心慈手软了起来？严归暂时留着，她是先帝的妃嫔。严氏、沈氏，你留着干嘛？该判的判了！齐王或有内情，沈氏子没有吧？他跟着搅和什么？皇家兄弟的事儿，外人掺和，是何居心？
信写完，快马送走。奏本到京城的时候，郎睿也回来了。
祝缨须得先协调郎家的事情，郎睿愿不愿回是一件，阿扑独个儿留在幕府又是另一件。郎睿将自己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了弟弟，只带了随身的衣物用器，跟着郎锟铻返回了塔朗县。留下阿扑住在幕府里，祝缨将他暂时带在了身边。
……
阿扑一连几天都很低落，赵霁有意开解他，他也不大听，总有点恹恹的。祝缨的习惯，对这样的人，先让他缓两天，然后派点活，有事干就没功夫胡思乱想了。
这一天，阿扑耷拉着脑袋，接了一封从京城来的文书，捧到了祝缨的案前。
祝缨道：“又有？”
“是。”
祝缨随手拆开，发现这是一份打算召她进京的公文。
祝缨在幕府里召集了各刺史与幕府官员，商议着了这最新的旨意。政事堂知道，不讲明原因就召她，她肯定不会进京——她还防着朝廷呢。所以旨意写了前因后果，朝廷两线作战，扛得住是在国家没有发生其他问题的情况下。除了外敌，内患也一直不消停。抽丁加税，就有盗匪民乱，极大地牵制了朝廷的精力。
眼下，姚辰英不得不亲临北地死顶，西陲只能采取守势。原本，姚景夏等北地子弟回北地是最合适的。但是考虑到他们一走你，禁军最能打的就没了，新君不同意，必要他们拱卫京师。
冼敬一个不顶用的，进气儿多、出气儿少，已经在家休养了，皇帝临时又把陈萌抓了来备咨询。陈萌给出了个主意：大家也甭愁了，再拖下去，局势就真的糜烂了。把那个人请回来吧！
原本新君是犹豫的，陈萌又携夫人到了郑府，与岳妙君一番长谈。岳妙君便与儿媳妇长公主进宫，游说了已经在颐养天年的太皇太后与皇太后。几处使力，才有这份公文。
朝廷同时应付两场仗有些困难，故而召祝缨入朝帮忙，条件好商量。
当然，用词很委婉。
赵苏首先反对：“朝廷未必可靠！朝廷可靠，皇帝也……他们家都……答应得好好的，也未必会遵守，又要玩弄帝王心术。大好局面他们都能弄坏了，何况如今？
这又是个烂摊子。他们虽不如您，但王、施、姚也是一时能臣，岂能没有对策？办法谁都知道，能不能做到就是另一回事了。他们多半是知道该做什么，但是做不到，这才想到了您。您就是去受累挨骂，为他们承担怨恨的。您这样的年纪，再奔波……”
“这破朝廷，让它完了算了。”祝重华嘀咕一声。
苏喆则说：“机会不错，但风险也大。您身体要紧。坐看外面风起云涌也不坏，必有百姓迁居安南，咱们人口正少。”祝重华频频点头，认为苏喆说得有道理。
各人有各人的意思，祝缨一直不说话，刘遨、刘昆心情有些激动，刘遨道：“其实，能回京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总是偏居一隅，毕竟是‘偏’，您不该这么委屈，您的才能应该施展。”
祝青君道：“既然办法谁都知道，就差做，我愿领命入京。行军布阵，我还是可以的。我去。”
祝炼道：“我看青君可以。”明摆着的，祝青君是接班人，那让她锻炼锻炼，多与北边接触接触也是应该的。而且，只有继续的积累胜利才能积累出经验和声望，更方便祝青君接手安南。
祝缨道：“我去。当年，他们视我为罪人，我南下时也是避人耳目。这个节度使，也像是被囚禁在安南一样。
我不能是落荒而逃的，我必须正名。要我做事可以，那我要再入政事堂，大步地走进宫里。哪怕只是为了应急，日后再回来，又或者干脆这是个陷阱，我死在那里。这一趟，我是必得去的。”
“姥！”
祝缨道：“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但我对安南的现在已经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我要想一想它的将来。
我给安南定了现在的规矩，但在安南之外，他们还是把安南当成待教化的野蛮异类、把我的规矩当成异端，要我们依从他们的规矩，这是不行的。
只是再做丞相有什么意思？我得走出去，世人总有一天要彻底习惯我的规矩，先见识一下也不坏。哪怕外面是块铁板，我也要给它撕出一道缝儿来！剩下的，就看大家的了。”
祝炼忧虑地道：“可是……先时朝廷对您颇有微词，前番也只是问策，万不得已，他们是绝不愿您入京的。现在请您过去，他们也……”
“看我不顺眼？”
刘遨轻咳了一声。
祝缨道：“看我不顺眼？那就多看看，直到看顺眼为止。要还是不顺眼，那也没关系，看习惯了就行。这一本，我亲自写。”
她要提兵北上，朝廷得让她做丞相，不答应那就当没这回事儿，大家各自安好。答应了，旨意到的那天，她就动身。
巫仁、项安等都不愿意她涉险，赵苏心头一动，忽然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一次早朝，祝缨没有同任何人商量，便告知所有人，她是个女人。
赵苏不由道：“您想做什么，就去做。”

第538章 再临
赵苏是最先反对的人，现在倒戈如此之快，令苏喆等人措手不及。
苏喆说了一个：“你……”又抿紧了嘴唇，显出有点生气的样子来。
祝青君等人也用沉默表示了抗议。
包括林风等人瞧瞧祝缨的头发，再算算她的年龄，心中都充满了担忧。她说不在乎是不是死在外面，但他们在乎！
祝缨道：“我并不是一时冲动又或者是怄气，或是遗憾锦衣夜行必要回去耀武扬威。我告诉过你们，那样是危险的，小人得志的心，要不得。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如果不是朝廷骤然之间情势急转直下，我一定会在安南安安静静地过我自己的日子。
安南的规划你们想必也是清楚的。开驿路是为了什么，不断了与外面的交易又是为了什么？安南虽然太平，却也贫瘠，多少东西咱们自己不产、做出来的东西也不如外面的好，连印刷做书，也不如外面。
外面的人那么多，蠢人多，能人更多，物产又丰富。闭门造车、画地为牢，等外面缓过气来，一定会设法‘教化’，山里会有灭顶之灾的。
如何安全地、真正成为这个国家的一部分，是我最挂心的。
一头闯出去，又要被鄙视。不能坐井观天，不理世事。趁我对朝廷还算了解，能开这个头。否则，日后你们要做，就要重新开始，难上加难。
我已经不能一下跳上房顶了，这次如果不去，我就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什么玩意儿？您还想跳房顶？祝青君等人都瞪她。
祝缨双手往下压了压，道：“如何？”
这些道理都是祝缨之前说过的，众人也多少接受了，他们中的许多人见识过山外、京城、朝廷，也承认祝缨说的是这个道理。
祝青君道：“可是，我们实在担心。请多带人马，补给也要与朝廷讲妥。再者，请与安南保持联系。”
祝缨道：“我知道，走之前我会安排好的——与朝廷的条件还没有讲妥呢。”
她最后一句说得轻松，众人短促一笑，心情却一点儿也不轻松。
祝炼道：“我陪您去……”
“不用，”祝缨说，“你们几个都要留在安南，把安南经营好。”
“可是。”
“我去，”林风站了出来，“既然是带兵去，还是我更合适些。当年在京城，我与他们禁军、京城子弟一处玩耍，虽不算知交好友，也是熟人。他们如今的岁数，有的能当家作主了，有的也成了家中长辈。”
祝缨道：“你算一个，祝彤也随我去，她之前熟悉了路径，到了京城与宫里打交道也需要女孩子。”
祝青君道：“北关……”
“让金羽去吧，”祝缨说，然后看向刘遨与刘昆，“你俩，谁敢与我同去？”
两人面色渐渐泛红，都有点激动，又有一丝丝的紧张，对望一眼，是都有些想去，又有些“近乡情怯”，再有一点舍不得安南手上的事。刘遨道：“听凭大人安排。”
祝缨道：“你手上还有科考和铨选。”
刘昆道：“我！我去！”
祝缨又点点头：“那就这样，青君坐镇幕府，普安州交给蒋婉、刘衍，祝彤、林风、刘昆、祝青叶随我北上，其余人各司其职。一定要留意西番。”
“是！”
这只是一个简单的安排，更细致的还在后面。除了会上点名的几个人，她还打算带走赵霁等年轻官员，抽调一部分在幕府及各官署打杂的学生——得有自己的人手。
祝缨打算带三千兵马北上，起初一段的补给要自己带，还要与朝廷谈妥接下来的补给情况，她带的人的安排等等。
整个安南都动了起来！
……
给祝缨收拾行装的是杜大姐，她一面收拾一面想：以前有太夫人，有大娘子，现在只有我与蒋娘子两个了。
越想越难过，也想跟着北上。
祝缨问道：“想家了？想回去？”
杜大姐道：“我是生在那儿罢了。有人才有家，我认得的人，现在只有您了。我不是要回家，是我的家跑了。”
祝缨安慰道：“我会回来的。”
杜大姐突然不好意思了起来：“哎，上了年纪了，净瞎说了起来。我收拾包袱去，京城的人，眼睛毒，不能叫人说您寒酸。可惜了，先前带回来的那些个，你们都分了好些出去。”
祝缨抱着胳膊靠着门框说：“就算有，如今式样也过时了。凑合着就行。京城的人，眼睛毒，知道谁不好惹、谁不能瞎说。”
杜大姐破涕为笑。
小江又带着江珍江宝来，请祝缨带她们俩在身边。祝缨拒绝了：“她们留在安南吧，你们身边也缺不了人。”
小江道：“我想让她们代我再看一眼京城。”
祝缨没说话，江珍忙说：“我们俩不只会写写算算，小时候也跟着娘学了些手艺。”
江宝接着说：“大娘子在的时候，也教我们一些。”
“我们有用的。”
“女孩儿家，更体贴。”
祝缨对小江道：“是你的主意吧？”
小江苦笑：“瞒不过您。当我自作多情吧，她走了，我总想，能代她多看您一阵儿也是好的。”
江珍道：“我自己也想见识一下嘛！”
江宝续道：“就是！您既然说过，是要长久与朝廷打交道的，那多些人了解朝廷，有什么不好？”
祝缨道：“抽签。”
“啊？”
“两个只能去一个，不能同行。”
小江也上年纪了，常多病痛。花姐过世后，她的身体就变得更差。安南与朝廷不一样，不论是不是高官，过了七十都可以休致。小江的情况，前两年就卸了职务。只是安南不养闲人，她隔日还要带几个徒弟。年纪放在那里，身边不能没有人。
江珍江宝只得抽签，江珍中签，一家人回去给她收拾行李。
祝缨对一旁的胡师姐说：“你就不要去了。”
胡师姐苦涩地笑笑：“我也跳不上房顶了。”
“我另有事给你。”
胡师姐精神一振：“什么事？”
“你随我来。”
两人出了卧房，叫上了胡师姐的两个徒弟，让他们带去找来刘遨，一同出了幕府，往城外兵营去。此处兵营有从西关轮替下来的老兵，祝缨先从中抽取了五百人，命与普安州的“屯田兵”们一同整装北上。
接着，在胡师姐疑惑的目光中，又抽调了一百人，说：“以后，你们就要长相处了。你们没有别的事，只有一件——听十七娘的。保护好她。十七娘，他们是你的了。”
刘遨十分惊讶，她因为经常为祝缨拟文、记录的关系，不时参与、旁观一些事情，让她过来她就过来，没有其他的准备。骤听此言，思绪纷乱：这些人要怎么养？平时怎么安排？幕府是副使作主，我带这些甲士是否不妥？等等。
祝缨一看就知道她又想多了，便说：“他们自会轮班，我都会安排好的。来，认一认人。”
她拉着刘遨，让她站在众人面前：“都认一认，这是礼曹刘遨。以后你们就要保护好她。我离开西州，你们就开始轮番。”
“是！”
“好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祝缨说。
众土兵应声而散。
刘遨道：“这，我……如何使得？”
祝缨道：“你们姑姪到了安南，我很感激。但你们孤身在此也太孤独了。我在安南还好，我一旦离开，安南恐怕会有一些小骚动。你们对安南非常重要，我要给你防身的安排。你要过意不去，就多指点指点朱妍。”
刘遨冷静了下来，说：“朱妍不争不抢，冷静自持，我也很喜欢。
至于骚动，不外两种，一是有歹人，这个自有有司维持秩序，我在幕府很安全。
二是内部不合。您在的时候，种种分歧又或想法不同都有您裁决。副使年轻，与副使同辈的人也有，确实容易争吵。但大家彼此相处得久，互知脾性。且据我所见所闻，他们虽然在一些事情上看法不一，却都不是敌人，不至于……”
祝缨道：“那是当然，是防着有人浑水摸鱼。我又要从府里带走好些人，人少了，办事必有疏漏，或许会有懈怠动荡。你留意。青君那里，你也帮我看着。”
“副使比我年长，阅历丰富。”
“你们各有所长。且你身份超然，他们要是拌了嘴，你从中调解说和一些。”
“是。您北上也是为了，给他们拌嘴的机会吧？”
祝缨笑笑：“回去吧，我还有给朝廷的回复没写呢。”
……
祝缨回幕府之后，写了一封很长的答复。
主要是提条件：一、必须给我正式的丞相的任命，所有丞相该有的我都得有。另外，我得开府，我不是去当摆设、受气的。
二、我要带兵去，补给你们提供。
三、我的建议，那你们得听。如果接受了，你们不能阳奉阴违，指手划脚。如果有异议，说出道理来，咱们商量。如果我的建议被否了，然后出了事，我不背锅。
四、我去了，就一定会尽力，但谁要给我拖后腿，要么他死，要么我走，你们的死活我是不会再管的。
五、快点给我回复。
接着好心地花了不短的篇幅劝说。
叫我过去必不是为了好使你们苟延残喘，真到了那个地步，就不是我过去，而是你们过来投奔了。既然如此，就是为了把国家整理出点样子，维持朝廷该有的尊严。但是你们也知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机会一旦错过，接下来朝廷应该还能维持，威信就难说了，我的本事就这么大，没办法再造山河。
扁鹊见蔡桓公总读过的，我等你们的回答，别让我等太久。真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你们开什么样的条件，我都不会北上冒险，因为我得好好经营、安排安南，先保证安南的太平。找死的事儿，我不会干的。你们应该知道，我是个实在人，从不说假话，说到就会做到。
当然，用词也十分的委婉。譬如开篇，就说自己“只是”个节度使，还是安南的，名不正、言不顺，不好办事，所以，为了大家考虑，还是正一正名的好。
接着，她又给陈萌写了一封信：我估计这主意是你出的，看你的面子上，我同意了。但是朝廷是个什么德行咱们都清楚了，别摆谱了，咱们快点儿干活。晚了，朝廷这坑太大，跳下去会摔死，那我就不跳了。真到那一步，你过来，我欢迎你。
一封奏疏，把题目给到了朝廷。
王叔亮看了就先皱眉：“这是她自己写的吧？”跟刘遨的口气完全不同。
施季行道：“是她。唉，果然不好应付啊。陈相公这主意……”
王叔亮道：“也在情理之中。陛下同意陈相公所请的时候，咱们不是已经预料到她会有所要求么？”
想也知道，召人来顶缸，得给条件。他们当时已经设想过了祝缨会提的条件，以她以往的风格，要权、要人、要政策，这是肯定的。让人干活，也肯定得给条件。
施季行道：“可是这个领兵入京？”
谁也不想让外藩带兵进京。
两人就卡在了这里，祝缨写得很明白，不让带兵，她还怕人要害她呢。带兵过来，一是对付西、北两地也需要兵马。二是她很含蓄地说，朝廷兵是有的，精兵不太够，她这些兵，好使。
如果不答应她，拖下去，朝廷元气大伤，想再恢复就难了。她估计真能头也不回地走了，不收拾这烂摊子。
施季行颇觉倒霉，大好的形势，明明他与王叔亮已经开始把局面扳回来了，皇家自己出事了，拖累了天下，这找谁说理去？
两人最终决定去见皇帝，做最后的努力。
二人带了祝缨的奏本面圣，新君有些急切地问：“如何？”
王叔亮把奏本奉上，新君越看脸色越差，道：“这……岂有此理？”
施季行道：“陛下息怒，祝子璋向来耿直，也守诺。”
“那是以前，多少年过去了，还如当初么？”新君很是疑虑。
王叔亮道：“请陛下圣裁。”他也觉得，让外藩带兵入京，有点儿戏了。又着急，因为几人中更懂军事的姚辰英北上不在眼前，对兵马的评估，他心里没底。
以本心论，施、王是不同意外藩带兵进京的。给祝缨的那份文书里，他们压根就没提让她带“援军”的事儿，也是一种有意回避。
不同意呢，就卡死在这儿，祝缨不进京，他们还跟西、北两处耗着。召祝缨，就是不想耗。祝缨看得也准，陈萌提议的时候就说，耗着，朝廷这次肯定能耗得过，问题是接下来就不好收场了，所以得要个果断的人来，把眼前事给了结了。接下来才有余地。
君臣三人进退两难之时，陈萌求见。
陈萌几乎是同时收到了祝缨的信，不得不拖着病体来面圣。主意是他出的，了解还得看他。
新君与两相的疑虑是真实存在的，几千陌生兵马放到京城？谁能不心惊呢？
陈萌道：“一切全听陛下裁断。臣不过是个胡说八道的老头子罢了，陛下不降罪，臣就已经感激不尽了。”
新君道：“老相公何出此言？眼下是如何应对？”
“要问臣，还是答应她，”陈萌慢吞吞地说，“前些年，连向胡人借兵对付西番的主意都使得出来。安南比北胡，还是可靠些的。”
“向胡人借兵本来就是馊主意。”王叔亮说。
陈萌道：“是馊，但也是个主意不是？强过没主意的。如今是两面受敌，姚辰英北上了，又无人能当西面，这是试过了的。”
他们也对祝缨隐瞒了一些情况，譬如，官军吃了败仗。又三十年过去了，普通的官军比之前还要差些。但凡能顶住，他们连“问策”都不会明着问祝缨，陈萌也不会出主意把祝缨再给请回来。
那是个从京城逃走的女人，朝廷不要面子的啊？
这不是被逼急了么？
估计祝缨也猜到了一点，不然不能提这样的条件，也不会答应北上。她南下三十年，皇帝死了、新君登基都不进京朝见，她可谨慎得很。
君臣面面相觑，新君道：“拟诏吧。”
…………
祝缨接到诏令时，上下都已准备停当，次日便动身。祝青君恨不得一路把她送到京城，眼看她平安才好。
送不三十里，祝缨便说：“你可回去吧，家里不能没有人。难道信不过我吗？”
祝青雪也说：“您放心，我陪着。我会与晴天姐姐联络的，凡讯息，三日一发。”
“两日。”
“好。”
祝缨道：“走吧。”
这一路起初走得稍慢，为的是让兵士逐渐适应在陌生的地方长途跋涉。他们之前都是在安南，自己的地方，安全。出了安南就必须提高警惕，起初的几天，祝缨要求祝彤留意训练警戒。
形成习惯之后才加速行军。临近京城，行军的速度又放慢了下来，为的是路上多休息一些，到京城的时候不至于太累，能够有精力应付有可能的意外。
一路上令行禁止，祝缨又亲自教祝彤、江珍、赵霁等人如何转运、调拨配给、安营扎寨、与所到地方的官府交际、与所到地方的百姓相处之类。这些事，赵霁听父亲赵苏教过一些，却是不曾亲自参与的。江珍、祝彤之前有过补习，但都不是在“别人的地盘”上。
都从头开始记笔记。
沿途的官员、官军都很戒备，常以“送行”为名，自入境到出境都陪着，直到下一个州府，由新的官员、官军接替。
江珍嘴快，用方言骂：“请来的客人当贼防哩。”
祝彤也腹诽：就这个懈怠的样子，还要防备我们？真打起来，你们也不顶事儿啊。
官军的日子看起来也不太好过，乍一看整齐，细看看大部分都很瘦，没有精神，装成个抬头挺胸的样子。
直到离京三十里，又是姚景夏来接，远远看到祝缨的仪仗，奔到前面跳下马来：“拜见相公！”
祝缨在马上说：“辛苦你来相迎，我们住哪儿呀？”
声音入耳，又勾起了一点回忆，姚景夏抬起头来，发现祝缨还坐在马上，腰背挺直。姚景夏心中滋味难辨，又是放心又是担心：“相府已然准备好了。”
丞相该有的都得有么，所以还是以前的府邸，连仆人都准备好了。
祝缨用马鞭指了指身后，道：“我这些人呢？”
“哦！禁军已划出一处营地。”
祝缨道：“去看看吧。”
姚景夏道：“这……”
祝缨道：“我既然已经来了，就会去面圣，不过，得安排好。”几千号人，也不可能住到京城里，她得先看营盘，把队伍安顿下来，然后再带些甲兵护卫入城。
姚景夏这回倒不用去请示了，只说：“末将引路，请。”
营盘地方不错，但不是在城北——那儿离皇宫近，而是在城南。地方也不错，水、路都比较近，且附有仓库、马场等。
祝缨道：“开始吧。”
林风与祝彤等就开始行动起来，指挥着兵士们依次进入。他们入营前先警戒、搜查，再搬入。又有江珍等人清点物资，条理分明。
姚景夏看了，心道：就是我的兵，进了新营，也不一定记得先搜营……
林风与他是旧相识，抽空与他打了个招呼。两人初识时是青春年少，此时俱已两鬓斑白。忍不住又是笑，又是唏嘘。
安顿好，天色已晚，祝缨当晚就住在营中。
次日一早，祝缨才吃了饭，辕门来报，王叔亮带着侄子王允直，又有陈放、出了孝的郑川、长公主的驸马郑绅等到营中来见祝缨，接她入京。
祝缨道：“来，咱们迎一迎……王相公。”
王叔亮并不直接闯入营中，而是使人通报，自己站在营门外观察，对王允直说：“这才是森严气象。”
王允直道：“是有些不同，这就是杀气吗？”
陈放低声说：“安南也是边陲，与西番战事也没断过。”
很快，祝缨便大步走了出来。
王叔亮与她几十年未见，眯起眼睛看她，她还是以往那样的打扮，干净利落，刀不离身。走近了，也能看到她的白发，皮肤也不像年轻人了，只有眉宇间的神情还是原来的样子。
王叔亮道：“子璋。”
祝缨笑道：“是我。”
王允直等跟着行礼，他去过安南，只是没有想到祝缨还能以丞相的身份回京，他一叉手为礼：“拜见君侯。”
祝彤有点傻眼，心道：这是说什么呢？
刘昆心里却乐了：哎哟，大家都快忘了，咱们相公还真是一位君侯呢！
祝缨一笑请王叔亮入内说话。
宾主坐定，祝缨对王允直等笑道：“又见面啦，大伙儿都还好吗？”
陈放大大方方叫“相公”，郑家兄弟原本犹豫是叫一声“三哥”还是别的，陈放先开口了，他们也就随了。
王允直笑道：“君侯，我们几个都没见过南方的兵，想开开眼界。长辈们操心国家大事，我们在这里多留一阵，成不？”
“不需要，”祝缨对王叔亮道，“京城离安南，近也有千余里，我已经到京城外面了，营里就不需要人质。”
王叔亮难得尴尬，道：“他小孩子胡说八道！你的府邸已经准备好了，陛下命我来接你入宫，宫中会设宴，陛下亦有召问……”
祝缨对这些都是很了解的，等他说完，才说：“好。”
祝缨要先换衣服，再与王叔亮一同进城，王允直摸摸鼻子，与陈放等一同跟在后面。京城还是那么的大，从城门入，走朱雀大街，直入禁宫。
沿途许多百姓围观，他们指指点点，认得丞相的衣服，却不认得祝缨是谁了。到了皇城门前，守卫的禁军也不认识祝缨，但他们认识姚景夏，与百姓一样暗中思忖：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那一位？
王叔亮验明了身份，与祝缨一同入内，祝彤等人却被拦在了外面。皇城还是那个样子，布局也没有改，祝缨闭着眼睛都不会迷路。无数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祝缨毫不在意，还问王叔亮：“今年还没开始修葺吗？”
王叔亮道：“陛下说，家国不幸，共体时艰，不图享受。”
祝缨道：“那也该干干净净的。”
王叔亮道：“这些都是小节，稍后面圣，你可准备好了？”
“当然。”
说话间到了殿外，王叔亮道：“陛下、政事堂都在里面了，请。”
祝缨振一振衣袖，与王叔亮步入熟悉的地方。一个年轻人坐在正中，陈萌、施季行伴在左右。
王叔亮拜过皇帝，祝缨上前拜见，年轻的皇帝反应很快：“不必多礼。”
祝缨依旧将一套礼仪做完，皇帝有点满意，亲自将她扶起：“日思夜想，终于盼来了相公。”

第539章 准备
几人都在互相打量。
日月如梭，大家都上了年纪，变的不仅是发色。
陈萌已经不能很好地直坐在椅子上了，即便在皇帝面前，他也歪靠在椅子上。施季行不但老了，还胖了一些。
祝缨没胖，看着却没有年轻时那么温柔爱笑了。她看得最多的还是皇帝，皇帝也好奇地看着她，两人在此前从来没有见过面。
皇帝的气色看起来并不好，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行动都带着点虚浮，看来齐王下手挺狠。
皇帝则微有点吃惊：这人看起来不像阿爹说的那样狡诈无礼呀！
即使不笑，祝缨也没有满脸横肉又或者目光游移。也许是已经知道了她是个女人的关系，皇帝心里总是有一点点的成见，认为她要比普通的朝臣们好应付一点。现在一见，礼貌是足的，声音也不冲。
他也见过一些年老的妇人，打扮得比年轻姑娘还上心，锦绣珠玉围簇着，又透着一股子老祖母的威严。其中他最熟悉的就是太皇太后了，慈祥中带着点子俯视。
祝缨不一样，她一点也不显累赘。
皇帝的感觉就不错。当然这大概也与太皇太后劝说的话有一定的关系。之前，对陈萌的提议，皇帝是比较抗拒的。直到太皇太后却告诉他，无论是他祖父还是他父亲，两代帝王继位，祝缨都没有辜负过天子。
这么一想，皇帝的笑容就真诚了几分。
皇帝就着扶人的姿势，将祝缨领到靠近他的一张椅子上坐下，先嘘寒问暖：“疾风劲草，相公这一路可还好？”
祝缨也客气礼貌地说：“谢陛下垂问，为国尽力，不敢言辛苦，一切都好。”
两人又客气几句，皇帝道：“这里都是相公的熟人。”
陈萌也笑道：“可算又见面了。”
施季行也寒暄过。王叔亮才说：“子璋回来不易，还是先说正事吧。”
一句话，气氛便由轻松转为严肃。
皇帝也一脸正经地向祝缨“问策”，他问的内容在之前发往安南的公文里已经写了一遍了。但祝缨知道，这些都是必须的。
先见皇帝，把应对之策同皇帝讲了，不需要多细，但是要皇帝听得明白。过了这一关，才能算是被正式接纳，摆酒，庆祝又做了丞相。然后是开府，把架子搭起来，再与同僚正式开始工作。
祝缨也不假思索地说：“先西后北。”
“诶？”皇帝发出惊讶的声音，不看祝缨，而是看向陈萌等人。
施季行也看向陈萌，陈萌道：“你之前可不是这样说的。”他的语速也比以前慢了，他一开口，听的人都知道他准备说什么，还要耐着性子憋着气等他说完。
好容易他说完了，他们再看向祝缨。
祝缨道：“那是以前，以前我没来，你们只有姚辰英一个现成的可用，当然要分个主次，齐王在北，当然要先处置他。现在我来了，姚辰英在北地又可暂时支应，我就可以先腾出手来解西陲之难，接下来应付北地就会轻松些。”
听到“齐王”时，皇帝眼皮一跳，他最想问的还是这位三哥。王叔亮却说一句：“只怕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把话题又给带偏了。
皇帝扼腕。他恨齐王，身上的伤虽然好了，却也落下了病根，每当身上隐隐作痛的时候，他就恨不得齐王立时死在他的面前。但是，他不能简单地说要杀了自己的亲哥哥，这是不行的。丞相们也是被这个束缚住了手脚。
祝缨才要搭话，陈萌却是深知皇帝心意的，他咳嗽一声，插了一句：“齐王在北。姚辰英要应付的不止是胡人的铁骑，还有齐王的人心。”
祝缨道：“他能有什么人心？不就是排行靠前、人不可能这么蠢么？弄成这个局面，还说他不蠢？
还人心呢！我在北地与胡人对峙，他倒好，给我全兜回去了！
都到这个节骨眼儿上了，我不知道你们还在忌惮些什么。就算不想杀掉先帝的血脉，也要让他活着跟死了一样！只要他没有那个效用，不就成了？”
这话皇帝爱听。
施季行道：“名份已定，他如今绝非正统。”
王叔亮的脸色也不好：“引敌国入境，实在糊涂。”
定“名份”这事儿是朝廷大臣们的强项，只是有些晚了。接着又是打仗，齐王与对面胡人也不傻，很是散播了一些流言。甚至说先帝是被人谋害的，主谋就是穆家与秦王。
祝缨道：“做了锅夹生饭。”
施季行语塞。
陈萌道：“这锅饭还得吃，怎么救回来？”
“加水、添柴，重新烧一遍。先立威。只要朝廷先有一场胜仗，百官的心也就稳了，接下来再驱动百官安抚百姓，怎么做应该不用我说了吧？天下安稳，名份已定，一个齐王，又能做什么呢？胡人可不是他的忠臣孝子，无利可图也就散了，到时候派一个使者过去，胡人就得把他捆着送回来。”
其实，这个时候大量的封赏、减税也是一个收买人心的办法。奈何如果真的这样做了，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王叔亮道：“西番？”
“西番，”祝缨说，“要尽早，越快一分，人心就越稳一分。刚才说的什么先西后北，又或是之前说的先北后西，都是皮毛，是术。真正的道，是取信于天下，让天下人相信朝廷廷还立得住。一旦信任，就不会生乱，宵小之辈就要收敛。
不然呐，按下葫芦起了瓢，就不要再妄想什么中兴、盛世了。不是么？不要眼里只有齐王，他算个屁。朝廷的事儿多了，不能只围着他转。”
皇帝只要听到这些就足够了，他起道：“多谢相公教我。”
祝缨忙还礼：“臣惶恐。”
皇帝又要设宴款待，祝缨道：“臣还有些随从、土兵，都不习礼仪，臣不约束，恐怕生乱。”
皇帝又下令，召林风、祝彤等入宫，再遣使给土兵们酒食犒劳。同时又请出太皇太后、皇太后，一同饮宴，以示天下将安。
祝缨便请先去拜见两宫：“岂有让两宫娘娘出来就臣的道理？”
皇帝也同意了，祝缨又去拜见两宫。太皇太后是见过的，皇太后倒是面生，太皇太后也很老了，皇太后却还年轻，比皇帝也大不了几岁，保养得宜，好像皇帝的姐姐一样。
在皇太后的身边，祝缨看到了一个熟面孔——岳妙君！
祝缨是女人，在两宫面前便没有外臣那样的拘谨，被太皇太后叫到身边坐着，拉着她的手说：“真是冤孽！我呀，一宿一宿地睡不好。如今你来了，我总算可以放心啦。”
祝缨也要谦虚地说自己会“尽心竭力”。
岳妙君与祝缨却只是寒暄，祝缨问候她，又说还要去拜祭一下郑熹。岳妙君也感谢她千里迢迢地送了奠仪。皇帝元配早亡，还没有续弦，他的后宫们便只在一旁陪坐，眼神好奇，却都不敢插言。
很快，宴开。皇帝明显又热络了几分，先说是为祝缨接风。
祝缨见自己人也都进来了，心情看着了不错，也谢恩，又说自己该进烧尾宴，也会准备几道南方特色的菜请宫中品尝。太皇太后问南方的特色，祝缨便对她说：“旁的还罢了，果脯蜜饯极佳，开胃消食……”
气氛变得好了起来。因祝缨在，两宫身边的侍从女官们也都陪了一席。岳妙君本是频频看向祝缨的，却在祝缨的随行官员入席之后睁大了眼睛，直直地看向一个年轻的女子——刘昆。
皇帝与两宫都不认识她，岳妙君可是认识的！王叔亮捏了一把冷汗，就怕岳妙君叫破了刘昆的身份。刘昆小有紧张，不自觉地与祝彤挨近了一点儿，又忍不住笑出来。王叔亮心里狂骂：还笑！还笑！傻了吗？
他再看祝缨，这货正与皇帝谈笑风声，比人家亲祖母还亲切！她这儿不讲风土人情了，开始人情世故，讲断案。她一生断过的案子太多了，许多案子查的时候很是离奇。皇帝年轻人，好新鲜，听得正入神。
正说笑间，忽有一个小宦官跑了过来，附在大监身边轻声说着什么。祝缨往那边看了一眼，皇帝就说：“什么事？不要鬼鬼祟祟的。”
小宦官跪了下来：“外面来报，冼相公，殁了。”
说笑声停住了。
陈萌幽幽地道：“喜丧。”
酒就吃不下去了，死了丞相，皇帝不能还高兴地请客吃饭。
皇帝硬是收了笑，对祝缨等人说：“外间事就拜托诸位啦。”
……——
祝缨与陈萌等人出了后宫，往前面走去，陈萌还是由有力的宦官背着，大家一同到了政事堂。
政事堂的房子还是那个样子，里面的格局稍有调整。王叔亮、施季行先请陈萌、祝缨上坐，自己再坐。这二人的资历都比他们老，祝缨还正经当过施季行的上司。几人推让一番，最后还是陈萌坐了主座，祝缨单坐一边，另两人坐她对面。林风等都在外面候着。
陈萌道：“陛下年轻，在他面前说个节略则可，要做事，还是要细说章程的。”
祝缨道：“章程好说。你们倒给我说说，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鬼样子？前脚才说收天下之兵，还还说，有点起色了，中兴也未可知。后脚齐王出奔，满朝文武竟然就干看着？”
“或许有隐情。”王叔亮说。
“弄明白也是以后的事了。一步慢、步步慢，你们都没有你们父亲的果决。我倒奇怪，你们都不是笨人，怎么会到现在还没个决断？你们都有顾忌，我没有，我直说了，我要还是大理寺的评事，我真会去查查当天发生了什么。可现在我不是了，你们也不是。”
“冼敬。”陈萌果断地甩了锅。这事儿陈萌已经休致了没责任，但他还是仗义地说了个背锅人。
其实还有姚辰英，或者说，“党争”。不过姚辰英正在外面干正事，也不如冼敬讨人厌，陈萌故意把他略过去了。
话到这里就变得无趣了。
祝缨道：“好么！你们信里可没说这一茬啊，说说吧，你们还瞒了我什么？”
还是陈萌：“就那些，党争，缺实干的人才。兼并，还没来得及收拾。你那些道理大家都知道，难做哟。你打算怎么办？”
“先召人吧。”
“缺人，”王叔亮中肯地说，“我与施公不但要收天下之兵，也在着力选拔人才了。国家不缺清谈的之士，要的是能够到地方上实干的人。养成一个能做事的官员，非有十年之功不可。经验，只能靠积累，没有经验，他就没有办法治理地方。时间不够，还没出来。”
他是从地方官做起的，自是知道与人打交道，必须得练。
施季行也说：“相公，可不能只带您的那些部下往西陲去，不理京师啊！”
祝缨道：“对付西番我当然要用他们，光用他们也不够。我要召旧部子弟，这个我会对陛下讲明白的。”
“你的旧部，也多半衰老啦。”陈萌提醒道。
“三十年过去了，不老才怪。我要他们的子弟，三十年过去了，许多人都不知道我了，如何令行禁止？他们不一样，他们的父兄会告诉他们，我是怎么做事的。我是什么样的人不重要，我能把事做好就行。”祝缨说。
只要垫上这一步，现在有人用，接下来就好办了。
陈萌等三人都不说话了，祝缨过往的信誉太好，谁不想有这样的一个上司呢？
陈萌打了个哈欠：“那便这样吧，哦，冼敬的丧事……”
施季行道：“鸿胪寺吧。”
那不是我儿子管吗？晦气！陈萌想。
祝缨道：“我也得回去收拾一下我那府里了，开府的名单，我会开出来给大家的。”
王叔亮眉头一跳，抢先说：“好。”
陈萌、祝缨先走，王叔亮心神不宁，对施季行道：“我得去冼家看一看，毕竟是先父的学生。”
施季行很仗义：“这里有我。”
“有劳。”
……——
王叔亮先去了冼府看了一眼，告知鸿胪寺已经知情，有什么事可与陈放讲。接着就匆匆去了祝府！
祝府里正在忙碌，祝缨没要朝廷给她准备的仆人，从营里抽设了一百五十人，有男有女。先把府邸搜检一遍，然后再分房子、放行李、住人。她本人就先把大厅清出一片地方，摆了张桌子开始写规划。
外间搜检、入住的嘈杂全都影响不了她。
在她桌子打横的地方，刘昆也坐了下来，帮她做一些文书工作——主要是写奏本。祝缨口述了大意，刘昆就开始整理。相府的名单，要启用旧部子弟的说明之类。
王叔亮在门口被拦下，祝青雪跑过来禀报。在宫中已经见到了王叔亮，知道很快必会再见的，但刘昆还是吃了一惊，笔落下，污了纸面。
祝缨道：“请进来吧。”
刘昆道：“那我……”
“你活干完了？”
“没，我去后面。”
“后面还没收拾出来，就在这儿吧。他早晚得习惯。”祝缨说。
刘昆深吸一口气，取过一份空白的奏本，准备誊抄：“是。”
王叔亮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样子，刘松年的曾孙女，他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来的一个少女，放大了坐在当朝丞相的府里，写奏本！这姑娘身上还带着品级，正式的官员，不是命妇。
她蹦跶到京城来了！
王叔亮眼前一黑，指了指刘昆，瞪着祝缨。
祝缨道：“请坐。我这里忙忙乱乱的，你多担待。事情太急了，如果只是拖延着，也不用我来。要我过来，就是为了让事情不至于破罐子破摔。我就不能辜负了这份信任。本想花个两三天，把手上的事都理顺了，再找你单独谈谈的，你来了倒好，就先简单说一说吧。”
王叔亮道：“刘叔父在世的时候，虽也……但……如今他的子孙都还在……这……要是被人认出来……”
祝缨道：“蛮夷之地则可，教化之邦就容不下一个有真本事的女人，是吗？才女们只能郁郁不得志且还不肯自暴自弃，废物们还觉得委屈了？不能踩在别人头上，它们委屈死了吧？那就死吧。”
王叔亮脸胀得通红：“你总要考虑考虑她们的父母亲人。”
“你来就是说这个？那就先别说了，听我说。”
王叔亮也是一位老人了，如今也少有人敢在他面前这样说话不客气了：“行，你说。”
“缺人是吧？”
“对。”
“为什么会缺啊？”
“党争，又……”
“不，是制度。”祝缨说，“令尊在世的时候，就有意推广科考取士。怎么样，趁我回来，干一把？”
王叔亮道：“现在这形势？”
“就是现在，要干，就干一把大的。以前也有科考，却也有改进的地方，官员考核虽然也算严谨，却仍有漏洞。总是寒士缺乏进身之阶以致蹉跎，要用人的时候，又说无人可用。什么时候变法好？大破大立的时候。”
“就算选出来人，也没那么多官职。”王叔亮说，这个他也不是没考虑过。
祝缨道：“这个我有办法。对陛下也没细说的，齐王放在北边儿，也不是空放着，他的势力不得清一清吗？对他还有留恋的人，不得酌情请回家去休息吗？只是不能显戮，以免让天下人寒心。沈瑛一家相关，是不是得清了？以此类推。”
她还有另一个手段，不过不好对王叔亮讲，明天打算找施季行——大理寺里可有许多人的旧账。“依法办之”就行。
清掉一批，换上旧部子弟、科考取士，慢慢地把这制度给掰过来。
王叔亮略有些激动，四下看了看，祝缨道：“我的地方，尽管放心。不过现在不行，我得先会会西番。”
王叔亮道：“西番……兵马钱粮，恐怕不足，您带来的兵马，恕我直言，少了些……”
祝缨道：“打也不能只是硬打，难道就只靠我带来的这些人？”
“陛下因为齐王的事情，不肯令禁军精锐尽出。”
“还精锐？又三十年过去了，当年的精锐，三十年来就当看门狗了，什么时候派他们去平过民乱？早不是当年了，也就陛下不明白，看不透。”祝缨说。
王叔亮道：“这个您更懂，可是补给钱粮呢？您的那些兵马，日常所需尚可，一旦开拨西陲，补给到西陲与您从安南到京师沿途供给可是不一样的。”
祝缨道：“我会亲自去户部看一看的。”
王叔亮语塞，哦，户部，又是你的地盘，是吧？
虽然三十年过去了，不过以祝缨的手段，还真是难说叻。
两人说了很久，最后，祝缨才说：“说回科考的事情，听说，你们进考场开始搜身了？”
王叔亮尴尬地咳嗽了一声，他是个厚道，把祝缨召回来平事，可是搜身呢，就是防她这样的人的。祝缨笑笑：“搜就搜吧，我说，咱们就设男女两个考场，男的搜男的，女的搜女的，不为过吧？”
王叔亮目瞪口呆：“这如何使得……”
祝缨指了指刘昆：“她哪里不如人了？等我说完，刘先生的学问，是她们更能传得下来，还是指望那些子孙学生？知道你为难，不过呢，修书这事儿跟理政差得还是挺远的，对吧？只干这个，也不耽误事儿。”
王叔亮犹豫了，刘昆小小地叫了一声：“翁翁。”
王叔亮看着她，有心说几句，又碍于祝缨在场。祝缨道：“刘先生把她送到我身边的。”
“他？”
祝缨道：“要不是天下文宗呢？不忍心把凤凰的毛拨了。你可以再想一想，反正，不急，西番还没退兵呢。对了，王相公以前的手稿啦、出过的考题啦，还请整理一下，也许很快就会用到。”
王叔亮心事重重地来，心事重重地又走了，国家大事说明白了，最初担心的事竟没个定论。
祝缨不再继续理会他，而是说刘昆：“看什么？干活！”
刘昆埋头苦写，林风大步进来：“姥！帖子送过去了，郑家夫人说，等您过去。”
“知道了。”
……
祝缨当年的旧部有两部分，一部分是她后来自己提拔的，另一部分多少与郑侯、郑府有些关系。纵使叶、阮等世家子弟，也有不少是郑家牵线搭桥，免了许多的误会。
祝缨第当晚就带着刘昆、林风、祝彤等人去了郑府。
郑府已经出孝，但因先帝死了不久，还不能奏乐嬉乐。岳妙君虽是“太夫人”，妙在祝相公也是个女人，因辈份高、身份也高，岳妙君反而坐了上首招待祝缨。她的儿媳妇，此时已是大长公主，正在宫中陪太皇太后。
郑川、郑绅都在，祝缨又与他们约定了拜祭郑熹的日子。郑绅笑道：“您可算来了！我们也能放心了！”
郑川咳嗽了一声，郑绅道：“都是自家人，不如说明白。”
岳妙君叹了口气，对刘昆道：“你长得可真好，过来我瞧瞧。”
那边郑川也对祝缨说明的情况，祝缨进京，也有他们家一份功劳，并非仅是岳妙君个人想推一把。郑熹死后，姚辰英暂接手郑党。郑党这群人，郑熹都时常带不动，姚辰英又远了一层。
对面冼敬仿佛一个王八，就是不肯死。王叔亮他爹又是冼敬的老师，虽未明着结盟，多少有点香火情。陈萌虽然退了，却与施家是亲家，人家抱团了。算一算，就他们郑家衰退了。
郑党一合计，要不，咱们趁机把祝缨给薅回来吧。
与其让冼敬、王叔亮他们成功，为什么不引祝缨来呢？
至此，祝缨能够回归的所有原因，几乎都凑齐了。有人为公，有人为私，凑成了一股合力拽她，她便半推半就地回来了。
郑川道：“冼党指手划脚管天管地，他就差上天了。”
那确实。
祝缨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正好，我也需要一些人。”
郑川道：“您只管说。”
那边岳妙君与刘昆低语，两人竟都落下泪来，郑绅发现了，惊愕地道：“娘，怎么了？”
“没事儿，看着这小娘子欢喜。”
“咦？”郑绅说，“我看她眼熟，这……”
祝缨道：“嗯，没错，她是刘相公的曾孙。”
郑绅下巴都要掉了：“这这……”
刘昆一身男装便服，是个官人的样子。祝缨道：“嗯，在我安南，就是这样的。不过，现在她在我府里，以后公事往来，说不得你们还有交道要打哩。”
郑川站了起来：“别人知道么？会有非议的。”
祝缨道：“让他们来找我。”
“他们不敢，”郑川说，“但是会找刘家的麻烦。这样有些出格。若是在安南，这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到京城还招摇过市，不妥。我并非要她现在辞官，但是请不要这么宣扬。”
祝缨看了看他，说：“可以。”
岳妙君道：“好不容易见面了，不要说这样的话。”
郑川道：“不是的，世人也会趋炎附势，可是祝相的势还不太稳，小娘子年纪又太轻，还是谨慎些好。”
祝缨道：“行。”
郑川又道了个歉，再请祝缨、刘昆等入席。岳妙君前番也见过祝彤，又问她路丹青怎么没来之类。祝缨则与郑川等人又勾兑了一回，她要召旧部的子弟们，也得有个名单。旧部现在在哪儿，他们有多少成年的子弟，这些祝缨现在都不清楚。
郑川等人就很容易能给她弄到这样的名单——他们不止在吏部有关系，还有一些人得靠着亲友的关系网，才能明白家里有多少人口。像刘家，岳妙君就认得出刘昆，施季行就什么也看不出来。
勾兑完，祝缨回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岳妙君道：“烧尾宴，我为你准备。”
祝缨笑道：“好，多谢。”
……——
次日，祝缨没有去上朝，她还在收拾府里。这一天，她早起先出城，去营里看土兵。回来上午拜会陈萌，晚上再去施府，让施季行准备好大理寺的黑名单。晚上回家，祝青雪和江珍拿出两大撂收到的拜帖。
祝缨只得连夜将拜帖分类，只看名字与官职，分作“旧识及旧识家的亲戚”与“现在来拉关系的”两类。
第三日，她就要上朝去了。
大清早的，林风与祝彤带队护送，祝青叶与刘昆留在府里继续整理府中事务。
林风很久没干这个活计了，跟在祝缨身后，吸着清晨的凉风，心里有感慨又说不出来。祝彤还是第一次见识这个场面，只见人们就着火把的光看到祝缨，便自动地让出一条道来，再看这乌泱泱的一片官员。祝彤心道：这就是朝廷了？
这就是朝廷，大朝很难讨论实在的正事，说的多半都是打好草稿的场面话。今天最大的场面，就是祝缨来了。
所有人都好奇这位“传奇”，没人能想到她还能再回到京城来。祝缨不动声色，安静听着场面上的事。什么冼敬谥号的讨论啦，什么姚辰英那里的粮草啦，什么西陲求救啦……
场面话说完，又是例行的小会。大家都不太在乎冼敬的事，决定让陈放锻炼锻炼与冼党磨牙。姚辰英的粮草，祝缨不便插言，皇帝问起，她便说：“既然如此，臣再去户部瞧瞧。”
而西陲的求救，又还是照惯例，再补一些兵丁过去，继续龟缩。直到祝缨这里修整好，再点兵点将去解困。
皇帝似乎是觉得这样就差不多了，政事堂的忙碌却刚开始。第一个就是祝缨，她的相府属官还没配齐，还不能分担政事堂的事务。王、施二人又分别被她私下加了活计，愈发忙得不可开交。
祝缨却从宫中脱身出来，先去冼府致奠。冼府还算体面，孝子出来还礼，往来的宾客低头避让。他们中，也有人写过骂她的文章，也有人在朝上拿她当反面教材，更有人上过奏表认识她犯了罪，得抓回来审判的。
此时，都安静得像熟睡的婴儿。
祝缨一笑与孝子说了几句话便出来，走出冼府才隐约听到一听：“她一回来，相公就去世了，别是有妨克……”
那倒挺好的，祝缨想。
刘昆没有跟来，祝彤一张脸绷得紧紧的，回到祝府，她便找到刘昆：“先生，那些人都这么讨厌的么？！！！”
刘昆道：“一贯如此。”
祝彤磨了磨牙，刘昆道：“好了，别管他们了，把这个拿去给相公看吧。”
“这是什么？”
“幕府的消息。”
幕府的消息不错，今年没有减产。西关那里也顶住了西番的骚扰。刘遨开始准备明年的考试了，卷子已经出好了，今年的州县考试也已经结束。因为安南地方小，考生花在路上的时间也就少，考试比较紧凑。据刘遨说，效果比预想的要好一些。
祝青君则又告诉了祝缨一个小小的问题，即，野渡。铁索桥方便，但是收税，于是有人又发明了新的路子，从桥下的河上放筏渡河。虽然危险得命，但是省税。过了河，再绕一段路，照样能上安南的官道。
不过这个已经被发现了，祝青君已经派人去逮了。并且考虑，是不是对太贫苦的小贩，再减一点税。即，定一个数额，低于这个数目的，免税或者减税。
祝缨回了个信：自己考虑，不过如果是我，就把货物分散，多找几个人多跑几趟，逃个辛苦钱。
如是数日，郑川那里送来了祝缨要的名单。
祝缨抻了个懒腰：“二十三娘，来活了！”

第540章 鹰扬
刘昆自入京便一直陪在祝缨身边，两人的默契是越来越深了。祝缨拿到了名单，她便开始准备写奏本，丞相开府，属官的人头还没凑齐呢。再有，无论祝缨会不会亲自出行，一定是要再对上西番的，也会有人员的调派，这些都是默认由祝缨主导，必然是要由她出一份比较说细的章程。
祝缨开口却是：“先向陛下请示一下。”
“诶？”
祝缨道：“我才入京，与陛下之间的信任尚浅，凡事虽有主张，也要先让他知晓，等他问了，再说。不能不问他就把事情安排好了。虽然问了，或许也只是面子情，但面子不得不做。”
刘昆感慨道：“一入京城，蛛丝绕身。”
祝缨道：“写吧。”
“哦~”刘昆拖长了调子，她是祝缨见过的所有姑娘里看起来最柔软甜糯的一个，声音也软软甜甜的，语速也不快。一不小心说话就像撒娇，听了让人会心一笑。
祝缨含笑低头，将名单细细看过，再扯过一张纸，写了个名单，最后叫来祝青雪：“把这些人，略打听一下。”
接着吩咐江珍、赵霁与一众安南带来的学生：“来，抄一下帖子，照着这个名单。抄好了，阿彤、青雪、阿霁，你们几个带着他们，挨家投递，都见识一下京城人家。”
刘昆抬头：“相公，怕不还有人在外地为官吧？”
祝缨道：“对，先见在京的，凑一批先用着。外地的先写好，一会儿发出去，凑成第二批。”
祝缨自己又亲自写了几张拜帖，算着时间，差不在同时完成了。小朋友们出门跑腿去了，祝缨自己带着奏本进宫，让刘昆去陈府递她亲自写的拜帖，再次约见陈萌。
整个祝府快速地动了起来。
……——
祝缨入宫，年轻的皇帝正在殿里踱步，亲近的宦官面露忧色目光随着他转，过不片刻就说：“陛下，您歇歇吧。”
皇帝咳嗽了两声，也觉得心跳得有些快，嘟囔了一句什么，就近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冷热合适的蜜水奉了上来，他啜了两口，依旧有些心浮气躁。冼敬死了，此老虽然不讨喜，但一个丞相在位子上死了，总不是件好事，难说齐王那里又要造出什么谣来。帝王心事，也难对他人言。
祝缨又来了，皇帝道：“请吧。”
祝缨进来的时候，皇帝又是努力作了一副英明君主的样子了。他很快地阻止了祝缨行礼：“相公已过七旬，以后这些礼数就免了吧。”
祝缨笑道：“等动不了了再说吧。”
皇帝也笑：“相公近来事务繁忙，此来必是有事。”
祝缨道：“是有事要请示陛下。”
“哦？”
祝缨便将要启用一些人的事同皇帝讲了，皇帝道：“这不是已经说过的么？相公决定就是。”
祝缨道：“岂有擅作主张的？陛下点头，我才去办。且又要调吏部、户部、兵部相关，细务虽有下面的人办，陛下不能全然不知。至少要知道向哪里问、去问谁。还有一些其他的事情，臣专心西番之前，都会整理出来，交给陛下定夺。召我回来，不会让您后悔的。”
皇帝道：“我知道啦，我只管听你们的好消息就是。西番那里？”
祝缨道：“一切顺利的话再半个月，就可以发动了。这已经有些仓促了，如果再催促，恐怕适得其反。”
皇帝自我解嘲地笑笑：“这些日子都等来了，还在乎这半个月吗？你只管放手去做。”
祝缨应了下来，又问皇帝的身体与两宫的关系。皇帝的脸色不自觉地坏了下来：“还好。”
祝缨缓声道：“大义名份，两宫是长辈，不但是您的长辈，也是您所有兄弟的长辈。”
皇帝看了她一眼，祝缨也回了他一眼，然后便告辞。
出了大殿，直奔陈萌家里。
陈萌又歪倒了，祝缨也不避讳，在陈夫人的陪同下进了卧室见他。陈萌咧咧嘴：“来啦？我是不成啦！哎哟，还好你还京了，只怕我家里这些人，以后要托付给你啦。”
陈夫人道：“你这嘴，又说丧气话。”
祝缨道：“嫂嫂也莫怪他，他现在能说出这话来，就是脑子还清醒，是好事。要是叫嚷着还不想死，还要再活一百年，那才是要糟呢。”
说得陈萌也笑了起来：“对对对。哎？有事儿？”
祝缨道：“对，我可能要去西陲一趟……”陈夫人不由自主“啊”了一声，陈萌也在床上挺了一挺。
祝缨续道：“我不亲自上阵，但要练一练孩子们，顺手教一教，教他们点旁的东西。这京城呢，走之前我得先安排一下，不能叫人背后捅了刀子。”
“我……还能为你看一看后方。”
“我可不敢太累着你，借你家大郎一用，如何？”
“你说。”
祝缨道：“鸿胪寺，当年安排他也有几分是因为我在安南吧？如今北、西也与鸿胪寺有关，但这有关系么……他已经很熟悉鸿胪寺了，再在那里也学不着什么东西了。调户部如何？鸿胪寺，给郑绅，他是驸马，也挺合适。如此一来，姚辰英也说不出什么。日后大郎进政事堂，也免得再另熬资历。”
“岂有三代为相的？”
“就算没有，有机会能进一步是一步。”祝缨也没把话给说死了，三代丞相，也确实不多见。
陈萌道：“好。”
“再有，借你们几个人。我开府，缺人，既然都是年轻人，你们不得给我几个吗？”
陈萌乐了：“放到你面前，我是愿意的。都有谁？”
祝缨的计划里，既要有干活的，又要有装门面的，还有当肉票的。陈、施、王家的孙子，刘昆的兄弟她也想弄个来。姚辰英的幼子，岳妙君的孙子，她都给留了点位置。别的用处没有，跟京里联络的用处还是要的。
再有，这群人扣在手里，京城是万不能短了她的军资的。而这些人也借此出仕，有个出身再混个功劳，履历里写上一笔。
陈萌道：“不愧是你。”
祝缨道：“你们都想得到，不过没人做这个掮客罢了。”
“你要是掮客，我们是什么？不过，冼党……”
祝缨摇头道：“他们骂我。”她才不要赚这个大度的名声呢。有要拉拢的人，就有要打击的人。
陈萌咳嗽了一声，祝缨道：“我心眼儿小。”
陈萌道：“施家。”
“还有王、郑等人，我会去拜访，向他们讨要点儿才俊的。我这就去。”
祝缨不但去了这几家，连同叶、阮等都打算一一拜访，第一站却是郑府，她要见一见岳妙君。
……——
郑府之中，岳妙君最大，祝缨是宰相，但见前宰相的夫人却是登堂入室，全无避讳。
这在整个郑府看来仍然有些新奇，却也无人阻拦——好像也没什么好避讳的。连祝缨身后随侍的刘昆、祝彤都是女的，甚至不需要郑府管事、子侄作陪。
岳妙君坐在池塘边看鱼，这个位置，郑侯坐过、郑熹坐过，现在轮到她了。看到祝缨，她扶着侍女的手站了起来：“子璋。”
刘昆、祝彤都称一声：“夫人。”
岳妙君请祝缨坐下，笑道：“大忙人，必有事。”
祝缨直截了当地说：“您对朝政有什么看法？”
“啊？我？你要问我，我一时可说不上来。”
祝缨又问：“郑相公门下您总熟悉的，我现在要用人，如今不是谦虚的时候。”
岳妙君道：“不是我谦逊，我不比你，一直在朝上，内宅妇人，能知道多少国家大事？晓得多少他们的事迹？能传到我这儿来的，必定能传到你耳朵里，何须问我呢？”
“那您，想不想到朝上去？”
岳妙君微微起身，又坐了回去，带点失落的笑：“只怕不成。看到二十三娘她们出息了，我也就高兴啦。至于我么……”
祝缨凑了过去，附耳道：“你又不比别人少二两脑子。没经验，就从现在开始留意，总有能用到的时候。东宫未定，我想先定个太子，选一个亲娘能干的，太子的母亲就是皇后。愿意做新皇后的老师、智囊吗？
皇帝看着不像长寿的样儿，为国家计，我得选个合适的人接手，免得国家乱了。我懒得管后宫。你要是顾虑到有家有业子孙掣肘，不愿意到前朝来，那就先在后宫。如何？”
岳妙君呆若木鸡。
祝缨又仰了回去：“维师尚父，时维鹰扬。”
她静静地等着，岳妙君没有呆很久，也坐正了，严肃地看着祝缨：“您这想法有些出格。”
祝缨道：“我什么时候在格子里呆过？”
岳妙君抿紧了唇。
祝缨道：“反正，就是预备着。他要能长命百岁最好，再不几天，人才陆续可用，咱们都能放心。您就当给自己再找点事做，免得在家中枯坐无趣。
否则就能免去又一场动荡，咱们这就是大功德。你读书，也知道的，他要是短命对天下不是件好事。
我时间紧，还有许多事做，你得快些给我个答案，我好安排接下来的事。你们家别人的眼光，我不大信得过。”
岳妙君不由自主地道：“好。”
祝缨道：“那你看哪个像样？孩子嘛，都说三岁看八十，其实呢，最后长成什么样真不好说。大人不一样，性子已经能够看出来。您常在宫里走，哪个？”
岳妙君凑了过去，轻声说了一个名字。
祝缨道：“好。”
岳妙君轻叹一声：“其实，有时候母亲也做不得准的。譬如严昭仪，我后来倒见过一她一面。她说，‘我是那么的小心，从小教他谨慎，出了自己的地方，别人给的一口水也不喝，一粒米也不吃。他怎么会干出那样的事情？’
她也尽力教孩子了，孩子长成这个样子，也是出人意料。”
“她那小聪明，不提也罢。我想你总不会只教这些东西的。”
岳妙君点了点头。
祝缨道：“二郎……出孝了，职位也该升一升了。我调他去鸿胪，如今西、北都有事，鸿胪也不闲着，他也能历练一二。”
“那陈家大郎？”
“他？另有安排。”
“好。不过，姚那里？”
“我已经去信给他了。”
岳妙君道：“那我就没别的好说的了。”
祝缨起身道：“那我就告辞了。”
岳妙君道：“您强于我多矣！”
祝缨道：“您客气了，我不过是个跳大神的，刚入京的时候只想着自己一家吃饱穿暖。后来也不知怎么的，断了许多奇奇怪怪的案子，见了许多世情，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有时候我也觉得奇怪。”
“无论如何，变得好！”岳妙君说。
祝缨笑笑：“我该走了。”
岳妙君起身相送，又忍不住拉拉刘昆的手：“可一定要做下去呀！女子能做官，很不容易，机会太难得了。”
祝缨道：“哦，以后会好些，我试试能不能科考取女官，朝上的那种，不是宫里的花衣裳。”
岳妙君微张了口，不太像是一个沉稳的太夫人了。祝缨笑笑：“走了。”
岳妙君将她们一直送出门，又送到街口，祝缨道：“别再送了，我们骑马，快的。”
岳妙君站住了，道：“是啊，骑马，快。备车，我要进宫。”
……
刘昆随着祝缨扳鞍上马，鞭马前瞅着机会说：“我一定会做下去的。”
祝缨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废话，我那么多作文等着你写呢，写得越多，才能流传得越广。否则锦绣文章都烂在了肚里，岂不浪费？”她用马鞭指着刘昆道，“要一直传下去。”
刘昆之豪情顿起，直到了施家门口才收敛了心神，低声道：“可惜，十二娘的诗文，多是些抒情绮丽之作，论政、论史并不多。素日里所言要是能写下来，该有多好。”
祝缨却听到了：“得空你抄录给我。”
“哎。”
施季行曾是祝缨的下属，亲自迎出来，两人的对话就此中止。
施季行为祝缨引路，请她上座，问道：“您怎么亲自来了？”
祝缨道：“该走这一趟的。我做事喜欢说清楚，答允的条件都会兑现。向你讨要一个宝贝，我给他相府掾可以么？”她将官职摆在施季行面前。施家也是个大家族，并非每个子孙都能马上获得清要的出身。
施季行道：“多谢。这几天忙大理寺的旧档，都忘了他也长大了。”
祝缨道：“现在缺称手的年轻人。你们家里的这些呢，也不好总排着队吧？把科考开起来，照老王相公生前那个规划来，能考中的，让他凭本事自己来。长处不在读书的，混个荫职。你看呢？”
施季行当然也觉得这样划算，他说：“如此一来，冗官就要多了。听说，您还想要录用女子？那官职就更不够用啦。恐怕……”
祝缨笑笑：“不试怎么知道？我那刘昆，你也见着她的手笔了，合用不？”
能被刘松年不舍得的人，施季行语塞。
祝缨道：“只取好的，或是限额。朝廷上也不能总塞着些游手好闲净等着伸嘴吃的。得有人干活，没人干活，吃什么？得，你要是想不通呢，咱们现在不提这个，先把眼前的事儿平了，如何？”
说到这个施季行就在行了：“好。真要对冼党动手？”
祝缨大惊失色道：“你难道想要把所有的废物的都干掉？”
施季行举手讨饶：“冼党也有些能干的人，您知道的，当时那个样子，不是冼就是郑，或有得罪了郑的，不得不附冼，否则就干不下去。”
祝缨道：“咱们只是丞相，又不是专门诛人九族的。郑那里，真有让你看不过眼的，顺手办了吧。我做说客。”
施季行道：“那好。”
“要快。你这儿动手，我那儿就要开始填人了。咱们与老王聚一聚？把名单定了？”
“使得！我让君雅请他去！”
施君雅就是祝缨名单上要薅到相府干活的那个孙子，施季行现在就把他给叫了来。这孩子十八、九岁的样子，白净修长，略显单薄。打扮得不如王允直那么精致，却也看得出来是个贵胄公子。
先拜祖父，再拜“祝相公”。
施季行道：“如何？不会给你丢脸吧？”
祝缨含笑道：“好。”
施季行就派孙子去了王家，施君雅道：“王相公此时应该在宫中值宿吧？”
施、祝二人竟差点忘了这件事，祝缨道：“妙极！”
施季行道：“这是真的忙昏了头了。”
当下二人同时入宫去找王叔亮，说到名单的事情。王叔亮道：“冼……一步错，步步错，顶在前面了。也是我无能，身为人子，一时不能承父之业，他一个学生，更无魄力与郑氏妥协……”
施季行道：“已然如此了。你看？”
王叔亮道：“使得。”
祝缨道：“还有一件事。”
王、施二人又有点期待，又有点担心，怕她再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祝缨说的却是一件正事：“立个太子吧，告诉齐王，这天下没他什么事儿了。”
施季行道：“是该这样。当时，齐王出奔，中外惊疑……”
“民脂民膏养大的，抢食都不过别人。连这点儿事都办不好，还要人把百姓血肉放到他嘴边去，他是祖宗呀？好么，跑去找胡人主持公道，他的脑子被狗啃了！”祝缨说，“好，我说得委婉一点儿~~~德不配位，必有灾殃。福气太大，他接不住！这不活该么？现在天下闹成这个样子，还心疼他呢？心疼心疼百姓，心疼心疼自己吧。咱们一把年纪，容易么？就遇到了他！”
王叔亮道：“是我们顾虑太多。”
“你们，还有陈大，都是被自己束缚住了。你们的父亲，不能说是擅权之辈吧？更不能说他们没有道德吧？但遇到了这样的事情，他们一定会果断站出来的。你们为先人盛名所累，不敢行差踏错。你们的家教真是太好了，竟没能成个欺男霸女的纨绔，竟然知道了收敛。你们身上，世家子弟的味儿，有点儿足。
你们都不蠢，办法都想得到，只是不出手。
我不一样，我是恶霸，这事儿我挑头来说。
嗯？”
施、王二人对望一眼，起身对她一揖：“惭愧。唯命是从。”
王叔亮道：“您说得太客气了，若是我考评官员，必要说一句‘不能勇于任事’。是我们的错。”
祝缨道：“咱们就甭客气啦，各人有各人的难处。你们一不小心，又要被人拿住把柄，先帝又是那样一副脾气。不说那些没用的了，现在？”
“好。”
祝缨道：“还是先同陛下讲一讲，然后上表，一奏就准来得好。否则，一扯皮，又耽误事，又要让人看笑话啦。”
于是三人求见皇帝，自然不能讲是怕他死了。从眼前局势而言，道理也是说得通的。皇帝现在眼睛盯的是齐王，没用费太多的功夫，一说便成。
三人再联署请立太子，自是一说就准的。三人又趁机奏请一些人事的调整，郑绅是姑父，陈放是可靠大臣，皇帝也没有阻止。施季行又奏请了一些案件，皇帝虽年轻，毕竟生活在京城，听了几个名字便说：“冼……尸骨未寒，这样恐怕……”
他还怕有个刻薄寡恩的名头呢。
祝缨道：“这些人犯法，与冼敬有什么关系？陛下切不可因流言误会了冼相公。坏的是这些人，一面犯法享乐，一面道貌岸然倒要天子守清规戒律。
他们要求的圣君太完美，不像个人，人不成人，天子也就成了棋子，庙里的神像。几曾见神仙天天说话来着？叨叨叨的，是和尚，是道士，是算命的神棍。人是要知道变通的。”
这话皇帝爱听。
在京的丞相们齐心，下面做事也雷厉风行了起来。有司准备册封太子事宜，册封皇后的事却是暂时缓了下来。皇帝对穆太后也是心有余悸，一时不及册封。大臣们普遍要一个太子，皇后的事情也就压后了。
祝缨此时要忙着相府与西番的事，也无暇催促。她终于下帖，在府里招待百官。
先见的是自己的旧部，当年都是青壮，如今已是两鬓斑白，而又有早逝者，人虽没到，祝缨把他们的妻子、母亲请了来。这两方面的人见她，都不算“失礼”，于是男男女女齐聚一堂，见面不免唏嘘。
祝缨道：“又见面啦，这些年我瞧着你们有过得辛苦的，也有过得滋润的。感慨的话就不多说了，告诉大家一声，我回来了。”
众人自然只有欢迎之声。
祝缨道：“眼下的机会，大家也都知道了，我将亲赴西陲。”
金彪先跳了出来：“我愿供驱使。”
祝缨道：“不急，你们中，我也有要用的。你们也有负伤不能再上阵的，总不能落下你们——我要借你们家可用的孩子一用。如何？信得过我吗？”
待得到回应之后，祝缨才说：“好，明天让他们到我这里来，我亲自筛选。丑话说在前面，我脾气不好，赏罚都重，不养闲人。”
“是！”
祝缨开始筛选人，除自己带的土兵外，又从禁军调到了五千人，接着取得了西陲方面专断之权，最后是调拨军资。
与此同时，朝中也动了起来。人还是那些人，办事的速度竟变得惊人地快。
陈放、郑绅等人先就位，其他官员陆续接到了任命。祝缨见有些旧部子弟铠甲、马匹不成样子，又为他们置办。
半个月匆匆而过，册封太子的典礼也准备好了，虽然比较仓促，该有的也都有了。王、施二人推让，祝缨便当仁不让，做了册太子的正使。她对这个白净的小孩儿兴趣不大，但仍是对他微笑，免得他在大典上哭出来。
册完太子，诏告天下。
皇帝与政事堂在大典之后赐死了沈、严两家的成年男子，余者流放，正式与齐王撕破了脸。同时，大理寺又翻出一些旧案，罢黜了一批官员，很快便有新人顶上，风气为之一新。
直到此时，才轮到收拾行李去西陲走一遭。
祝彤惊叹道：“这些准备竟比真的开始做事更麻烦、更考验人。”
“做事是最简单的，你下锄头挖地，一下就是一下，用力没用力一眼就能看出来，只有这些，轻了重了一眼看不出来，真要显出来，就晚了。挽回费力，不挽回要命。”
祝缨说完，留祝彤、赵霁慢慢体会。
赵霁本是同龄人中最“聪明”的，这得益于他有一个久在官场的父亲。但他毕竟生长在安南，环境要比京城简单清澈得多。此时也算是大开眼界！
……——
祝缨出行是个吉日，先到宫中拜别，皇帝身体的原因，只将她送出宫门。余下的路，王、施等人将她送到城外，几人互相约定，一定要将局面扳回。
祝缨这一路走得就很顺畅。毕竟是中原！
路比安南宽，禁军平时也训练，行伍之间的命令也都听得懂。只是旧部子弟还生疏着，祝缨也不暴躁，一路走、一路带，还如前番对西陲一般。
走得太急，准备不充分，赶到前线那不叫增援，叫投胎。她顺路遇到了不合适的地方官，又收拾了几个。
领兵、吏治之余，还抽空把胡人骂了一顿。
起因乃是齐王那里也听到了祝缨回来，不免要拿她“女人”的身份做个文章。这也是惯例了，冼党在的时候骂惯了的。胡人这边，相国是累利阿吐的儿子，称汗的是之前那位王子的儿子。
这顿骂他们就挨着了。
以前祝缨在安南，不容易搭理，现在离得近了一些，消息传得也快，祝缨便让刘昆起草：“写——对，就是把他们亲爹打出脑浆子的那个女人，我回来了。等着挨我的打吧。哎，稍微委婉一点，别把他们气疯了，姚辰英那儿不好顶。脏话等咱们腾出手来，增兵北上的时候再骂。”

第541章 果决
刘昆写檄文的地方，离前线尚有百里。西陲守将等各派了信使、将校之类前来迎接、应卯、诉苦，都希望知道祝缨此来的安排，如果能战，也希望她能尽快地带兵前去解围。
祝缨接下来的命令却是：“先休整三日，再议。”
刘昆埋头骂人去了，王允直听了吃了一惊，距前线百里，已经不太远了，救兵如救火，赶路走得就不算快，临了又要停？他十分的不理解。与他同样不解的人也不在少数，不过入了军中，许多关系都要往后退一步，第一重要的就是令行禁止了。他们都不敢贸然发问，看看天色也不早了，今天是肯定要休息的，预备稍后再私下询问。
须臾，刘昆的檄文写好了，祝缨看了看，道：“就这样，发出去。”
各将校还要分头巡营，都先散了。
王允直不在将校之列，他在外面绕了一圈，重新回来求见。
祝缨将在地图上点点画画的笔往旁边一放：“有事？”
“是。”
“过来说吧。”
帐内点起巨大的牛油蜡烛，光线又亮了一些，橘色的火苗照在祝缨脸上，显得人愈发的柔和慈祥。
王允直道：“君侯，我不明白，为什么还要停下休整？我听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咱们离京时走的就不坚决，路上又慢，现在又停？会不会影响士气误事呢？”
祝缨道：“这句话是这么用的么？”
“诶？不、不是么？”
祝缨道：“越是急，越不能急。你说的，那是对上了之后，咱们现在是什么？是战前。不准备好了，拿什么打？禁军有多少年没有正经打过仗了，你知道么？样子是不错，可战场上，不会有画好的线让你走、标着布阵。四面喊杀的时候，脑子都是懵的！长途跋涉，上阵之前他们需要休整。”
“可是，如果不亲临战阵他们永远都是新兵。”
“新兵是最容易死的，上阵之前，得设法让他们少死一点。”祝缨说。
王允直还是不能很理解，他书读得不错，性情也还算好。这一路的生活既不如在京城精致，甚至不如出使安南的安逸，他也都忍耐下来，并没有开口抱怨。眼下却是真的不太明白，乃至有了一点情绪：“兵贵神速，拖着也不是办法吧？”
“这叫准备。”祝缨说。
王允直听她说到这里，就知道不能再逼问了，只好最后说了一句：“晚辈冒昧，不识君侯安排，只是心忧西陲，还请君侯明鉴。”
祝缨点了点头：“你们明天再来，我安排。”
有安排就行，王允直勉强压下了情绪离开了。
祝缨却没有闲下来，她召来了守将所派之信使、将校，询问前线情况，再制定具体的方案，一直忙到半夜。
次日一早，祝缨击鼓召集众将，一起看沙盘，安排接下来各自的任务。
祝缨先问大家对西番兵了解多少、对现在西陲的情况了解多少。这个知道的人并不多，大概都知道双方正在交战，己方在保持守势，对方是攻势。了解得多一些的还知道，西番通常不会坚持太久，这次一直耗着是有点邪门。
祝缨道：“因为，即使是坚壁清野，他们也还是拿到了好处。桑奎，你说。”
桑奎便是边将派来的将尉之一，面相粗糙，皮肤仿佛被漫天的砂土染成了浅黄色。他说：“他们抢……”
番兵也是兵，出动也得粮草，死伤也需要有对等的收获。昆达赤他们的经验越来越丰富，连攻城的技艺也更精进了。除了在村寨不断有小收获，甚至洗劫了一座城池。如今更是出动大军围困了州城，城里的粮食消耗的速度惊人。亏得姚辰英重视这里，屯了不少粮草，否则现在就该吃人了。
同时，西番还在拣软柿子捏，不断蚕食附近小寨。当然，也付出了代价，西陲与他们是“老朋友”了，对他们的战法也算熟悉，也并非完全龟缩在城中不出，也有迎敌、追击的时候。
总的来说，西番收支能相抵。但对西陲而言就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了，因为仗是在西陲的土地上打的！战争的破坏之下，无论谁赢都是当地输。
桑奎恳求祝缨：“相公，还请早日救百姓于水火。您早日发兵，咱们里应外合，内外夹击，既能解州城之围，也能败退番主。否则，就算城不破，也要易子而食了。”
年轻的将校听了，脸上都露出愤慨的神色来，纷纷请战。
祝缨道：“争什么争？一股脑上去，没个调度协调，自己人就要先踩踏起来了。西陲兵久战疲弊，禁军没有经验。还是用禁军，先将士气调动起来吧！林风，去抽各营精锐，桑奎，你领路，先不要去州城，先去寻个小股番兵……”
番兵不时有四出掳掠者，祝缨先盯上的就是他们。出重拳，先打个小的，让士兵练练手、挨挨揍，林风有经验、桑奎熟悉地理，精锐准备佳、人数多，能够保证先打赢。但没有经验，一定会被胖揍，可以让他们不要太轻敌。
林风不问一声，答应了就去。
年轻的将校们虽然嫌这仗小，但第一仗，纷纷请命，都说自己的兵是练得最好的。祝缨便点了其中五人，各带麾下数百加入。
“其他人，观战。”
这一仗打得很热闹。
起初，奔袭番兵的时候，桑奎就有点不满，这些援军看起来精神是不错的，却缺了点味儿。上过战场杀过人的，跟没有真刀真枪干过的，气质是不同的。林风的土兵里有一半有点味，另一半气味也很清新。禁军就更是如此了。哪怕他们看起来确实是经过训练的，并不算懒散。
袭击番兵的时候，也只有那一半的土兵显出老练，新人要么猛冲，要么犹豫。这群傻子还忘了一件事——奔袭，确实需要靠鼓噪、鼓噪呐喊壮声势恐吓对方，但时机也很重要。傻子们喊早了，提醒了对方。
桑奎鼻子快要气歪了。
番兵这里，起初看这许多人来，也吓了一跳。以前也有这样的小股部队反被围杀的，但是劫掠来的东西又有些舍不得。犹豫之下，双方交锋。番兵略气短，开始被压着打，很快，他们发现了对方手上也不够硬。
那就不客气了！
这边林风、桑奎都有经验，压住了阵脚，再组织反攻。双方竟然在一场小遭遇战中打出了拉锯的样子，精彩得要命。但是，观战的人中却有一半看不明白，盖因双方短兵相接的时候，不是一条直线你东我西，而是犬牙交错，能看出那条分界线的，就已经合格了一半了。
祝缨索性点了祝彤的名，让她来解说。
祝缨对王允直说：“他们没有经验，所以急不得。”
王允直头脸都红了：“是我无知。”
祝缨道：“现在看到了、知道了，不就行了？这样的事我见过许多次了，你以后见得多了也就知道了。”
然后率众回营，待林风等到回也携战利品回营，才重新开始点评。战利品要先分类，从百姓那里抢回来的，还回去。缴获敌人的，可以留下分成。
有功的，重赏！有过的，责罚！
然后开始讲评这一战，今天出力的，休整，其他人，拔营后准备下一仗——也是打小规模的接触战，并不紧接着就大军压到对方大营面前。
……——
番主大营已经知道祝缨要来的消息，“祝缨”这个名字他们并不陌生，先前交过手，后来与安南不断有些往来。
昆达赤就说：“都传说她又做丞相了，没想到是真的。东边的皇帝和大臣真是没意思，以前不要人家，现在又叫了来，一把年纪来打仗！嘿！不必慌，这个人我是知道的，她从来不自己往前冲。她一向谨慎，不会马上就决战的。”
他也下令，加紧攻城，要在祝缨发动之前把这州城打下来抢光，然后火速撤退，让她白跑一趟。
她要追击，就在后队设伏。看谁打得过谁。
上一次打仗，昆达赤认为自己是未尽全力的，当时那是另有目的。不想却成就了祝缨的名声。这一次，祝缨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了。
昆达赤出兵，完全是因为这个机会太好，胡人派使者同他约定，一旦功成，西陲随他处置，反正朝廷是抽不出手来对付他的，胡人不与他争这个。而齐王也默许了他的行动。他也曾问过胡人从中能够得到什么，胡使只是嘿嘿一笑，当然也是要子女财富了。
番人的消息，皇帝确实死了，两个儿子在争皇位。争位这事儿，昆达赤也很熟悉了，认为这确实是个机会。于是，随便找了子民被贩卖做奴隶的借口，他就打过来了。
边境上互相贩卖奴隶是很常见的，就算各国想管，也难免有漏网之鱼。更何况边陲之地本就人员复杂，难以统计？
因为利益足够大，昆达赤一把年纪才亲自纠集了大军，番兵才能坚持这么久。
听到祝缨靠近之后只打小仗，昆达赤便说：“怎么样？这个女人就是这样！果然女人打仗，就是这么不痛快！该让她知道什么是男人的打法了！”
惹得大帐里一阵怪笑。
笑完了，他们加紧攻城。
州城这里已经熬了挺长时间的围城了，亏得是是西陲，很有经历，人心还没有绝望，只是刺史和守将的火气略大而已。城中也有老人说过祝缨“当年”是很体恤人的，可是体恤体恤，怎么就不见人来呢？
也有人怀疑，她是不是年老了反而胆小了？
城下的抛石机往里扔石头，也不知砸破了几家房顶。昆达赤亲督大军，他口上说得轻松，心里也是有点着急的。毕竟祝缨这个人，稳，有可能让他拿不到那么多的收益。现在抢着一点儿是一点儿。
双方七日里打了三场，守城的墙头损坏，正把城里的石头往城墙上搬，以作防守之用。攻城的也在修理器械，准备打下一场。
次日，双方再次开战，又是一场没有结果的攻防战。
起初，守将还数着日子，打到天昏地暗的时候就忘了，还要现问左右，才知道又过去了几天。
这一天，守将一条伤臂吊在颈上，肚子里骂着祝缨，嘴上骂着昆达赤，骂骂咧咧地指挥着：“蠢材！现在先别放箭，等他近了再放！这哪有准头？！到现在还要我教这个？”
城下响起号角，番兵再次攻城，守将又骂了起来：“就不能好好当个蛮夷吗？你造什么攻城车？”
正在僵持时，远远地，大队人马衔枚而来。王允直有点兴奋，想说话，又有点不好意思，于是戳了旁边的人，呲牙咝咝地漏出几个音节：“施兄……”
施君雅心道：别，你比我年纪大。
祝缨观察着战局，到双方胶着了，才说：“击鼓！”
祝彤当先一骑冲出：“杀！”
王允直和施君雅也想冲，被祝缨喝住了：“现在别去添乱！一会儿你们随我打扫战场！”
桑奎早按捺不住了：“相公！我也去！”他紧随其后，一路跑一路喊援军到了！喊的还是双语。
人马与人马绞在一起，外行们又看不清谁是谁了。
到半日后，残阳如血，昆达赤才遗憾地看一眼“祝”字的大旗，下令退后二十里扎营。
……
刺史、守将率众相迎，草草收拾了家里的百姓们也挤出来一大群围观援军。
守将这回不骂了，笑着道谢，拍着纯熟的马屁：“不愧是相公，这里的人都说，三十年前，相公威振西陲，只要您来了，咱们就有救了！”
祝缨道：“也是将士用命，百姓齐心。好了，闲话不提，我们先扎营。”
刺史吃了一惊：“你不进城吗？”
祝缨道：“我自然要去安抚百姓，不过，大军你这儿盛不下。接下来，各陆续会有援军到。我要坐镇大营。”
当下先定营盘，再安排各军营地，又收治伤员等，直到天擦黑，祝缨才进城与刺史、将军一同议事。
先则二人汇报了情况，州城抗了这么久，损失不小，急需补充。不但百姓，官吏也折了不少，青壮也是。他们希望能早些把西番驱逐走，这样才能开始恢复生产。
祝缨道：“我已令各州府来见我了。见了再说那些。眼下几件事——”
本地伤兵轮休，老兵带她的新兵。接着祝缨又给刺史分派任务，要安抚城中百姓，统计户口、损失、剩余的物资，好按需发放物品。在其他援军会合之前，不能出岔子。
刺史的胡子两个月没有修剪了，乱七八糟地，胡乱一捋，道：“只怕一时难以计算。”
“江珍、赵霁、小付……王允直你也别看着了，一起干活！施君雅，你与林风、祝彤一道巡营去。”
当晚，祝彤、林风带人杀奔敌营，一阵冲杀，放了一把火，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跑了！昆达赤才说祝缨是个谨慎的人，没想到她一来就抽了两巴掌，昆达赤脸上火辣辣的。盛怒之下，他派兵追击。
此时祝彤等人已经跑远了，追兵只能看着隐隐的火光追着，心道：怕是追不上了，我们到城墙下转一圈就回。只说他们害怕，跑远了。
岂料中途突然响起一声哨音，接着箭雨仿佛从四面八方飞了过来。
昆达赤又挨了第三下。
他反而冷静了下来，下令再退二十里，然后放出斥侯。他也是行伍经验丰富的人，不肯轻易就走。这座城，他已经围了许久，就快打下了！
他又还有另一种想法——你们都来守这里了，别处就空虚了，我去抢一抢试试。
番兵退去，城中一片欢呼，祝缨又派斥侯，得知他们并未走远，下令盯紧。然后问将军：“你们的俘虏里，有无昆达赤王子的部众？”
守将摇头：“没有。”俘虏都很少，一般都杀掉了。
最后是在禁军的俘虏里找到了几个，林风与他们交谈，证实了是昆达赤长子的部从。
祝缨下令放了他们，条件是带一封信回老家，交给大王子。
信还是让刘昆起草，双语，意思比刀还锋利：你把你爹后路给断了，也不用干别的，他没了吃的，大军得饿死。我想他死，这是肯定的，他死了对你也有好处。跟着他的各部权贵也就完球了，你正好当家做主，不受钳制。
对了，再给你讲个故事，当年你爹是这么对你大伯的，哎？你有弟弟的哦？你爹带他在身边，是吧？你爹要是死在战场上，会发生什么呢？
我再教你个办法，你如果是个好孩子，就把这信交给你爹。他一定会很喜欢你的。每一个父亲，哪怕自己手足相残，也很自信自己的儿子会听话。
信和人都放走了。
信的内容，其他人并不知道，大家只知道战场陷入了静默。
年轻的将校们又坐不住了，结伴来找祝缨请战。打头的是金彪的儿子金大海，这小子因祖上的渊源，在祝缨面前常多说几句憨话。比他爹金彪多读了几本书，可惜这上面没有天份，依旧走了荫职武将的路子。
金大海走到帐外，就听到里面祝缨的声音在说：“都说我打仗不痛快，不纯粹，好弄巧，他们懂个屁！军国大事，没有痛快的！
要学会配合，不能只凭将士用命。一说武将，就要与文臣对着讲，其实不是的。文武应该是一体的，要配合得好，有奇效。当然，文、武各有各的利益，但有心人不应该只盯着一点。
要赢一场仗，两面都不能少。都给我抄一抄孙子兵法吧，那个……你们抄起来不吃力。”
金大海听不太明白，倒但也知道现在要冲过去生擒番主是没戏了，灰溜溜地走了。
祝缨并不是冲他，是祝青雪与赵霁来打的小报告，告诉她，有人手痒坐不住了。王允直等人也在跟前，祝缨因而有此一论。
祝缨也微有郁闷，如果是郑侯、冷侯在时，根本不用解释这许多。但是这些年轻人、中年人，这些道理却是欠缺的。他们中也有书读得少的，还有怵读书的，字认得都少，要吃透这一层就更难了。
王允直、施君雅这样的人，道理他们能明白，但他们又是文臣，还不太接地气，与武将、尤其是品级不高的将校很难说到一起。他们一张口，人家就嫌酸、嫌他们不知人间疾苦，面上客客气气的，实则听不进去他们的说教。
还有些祖上有名将、现在领军职的，是介乎二者之间的二半调子，于是哪边都不如。
祝缨只好能教多少是多少。
但也不能让兵士一直闲着，祝缨下令，自己的士兵居前，直面番兵。附近的援军在她身后扎营，这样可以防止对面趁援军立足不稳的时候掩杀。
直到所有兵马汇齐，祝缨才重新排布。
再让刘昆写一份给昆达赤的檄文，斥责一下：怎么又是你？不是都说好了要讲和的么？你咋又来了？是不是欠削啊？
光想着趁别人家死了爹来占便宜，想没想到自己也有儿子啊？你几岁了？
每一个父亲，都觉得自己有足够的权威，儿子们必须听他的，没有二心。不过吧，我听说每个父亲都希望儿子像自己，想想你当年干过什么吧，你儿子都像你，最像你了！
昆达赤大怒，也回骂：你一个没有丈夫、没有儿子的女人，先管好你自己吧！再说别人父子，你也没后人！
祝缨直接回道：我有安南，你就要什么都没了。你的儿子未必听你的，青君姓祝，只听我的。
她这里做着准备，昆达赤也没闲着，他也重新调整，双方对峙了起来。先是小摩擦，大小十余战，互有胜负。祝缨开始集中力量，一点一点清除渗透入境的番兵，番兵也不再小股出动，都集中到昆达赤周围。
终于，十一月里，双方大战一场。
昆达赤兵作三路，也不冲城池去了，只想消灭掉城外的生力军。祝缨的新兵也变成了老油子，顶住了对方的攻势，祝缨中军不动，自作诱饵。祝彤、林风埋伏，禁军、西陲作两翼。
双方战到一半开始下雪，最后雪堆得半尺厚，双方才拆解开来。昆达赤没有占到便宜，倒折许多兵马。天气又变得寒冷，他的士兵缺衣少食。祝缨这里倒是准备充分，恨得昆达赤发誓，回去之后一定要把卖给祝缨厚皮御寒的边将给杀了。
然后是和谈。
双方的使者来回了数次，昆达赤这边把责任都推给了胡使：我们本来是订的盟约，朋友家里有难，我是来帮忙的。胡使说，齐王是长子，我当然要维护齐王。没想到他们包藏祸心，我最近才知道，原来你们的太后说齐王才是坏人，那我当然听长辈的。
祝缨这里，依旧数落昆达赤背信弃义，你自己数数，你都反悔过多少次了？！
双方你来我往，昆达赤处最后说了：要不，我陪你在这儿等着看齐王和胡人？就大军防着我？
双方各退一步，昆达赤要求安南不与朝廷夹击西番，祝缨要求昆达赤依旧称臣，上表谢罪，再把胡使交给祝缨。
双方又扯皮，眼见过年，昆达赤急了，才最终同意。
祝缨却并未马上向朝廷请示撤军，而是亲自坐镇，看昆达赤大军缓缓退去。直到次年初，传来消息，昆达赤家自家又起了纷争，她才搬师回朝。
……——
前前后后，近一年的时间，祝缨终于回来了！
陈放也松了一口气：如今户部尚书这活，真不是人干的！两处用兵烧钱，还不算国家日常的收支。终于，可以省支这一笔持续流失的钱粮了。
祝缨却不能让他太轻松，跟着祝缨一同回来的，还有抚恤与封赏的名单。祝缨做事，从不苛刻下属，有过的必罚，有功的也必有相应的升赏。朝廷不同意，她会为下属争取。
祝缨直接面圣，将名单递给了皇帝：“陛下，这些都是与您年纪相仿的年轻人。这些，年纪稍长，老成持重，现在正当年。现在，保境安民都要他们出力。”
皇帝越发憔悴了，有气无力地道：“非是我不愿，还北地未平呢……”
“正因如此，才要给北地打个样，让他们知道，朝廷不会亏待有功将士。再者，这些人父兄都是我的旧人，将他们托付给我。我想，我多大年纪？能带他们到几时？不如早放手。陛下，他们都是去年才重新启用的，底子干净。我想把他们转托给您。”
皇帝的心跳得厉害，脸上红色越来越重，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咳咳！”
陈放得说，跟祝缨作对，是真的难受！
皇帝同意了，丞相同意了，可钱从哪里来？
陈放跑到了政事堂，坐在地上不起来了：“您得给我个主意。”
祝缨往他身边一蹲，说：“宫里花钱太多了。”
“咝——”
祝缨在他耳边轻声说：“我找个人，帮齐王骂一骂两宫和皇帝奢侈吧。钱，不就能省下来了么？”宫里还有好几场大庆典没办呢，都省省得了！对了，宫女宦官要那么多干嘛？裁一裁，省钱。
祝缨又看了一眼施季行，大理寺也该拉几头年猪出来杀了。
那这个可以！
陈放也小声说：“谁啊？”
祝缨心道，当然是刘昆，我身边还能有谁？
陈放爬了起来，嘀咕道：“这些都是小巧，一时应急。真正该做的，还是开源，抑兼并，括人口，国家才能真正好起来。”说着，竟真的伤心了起来。
王叔亮一直看热闹，二人咬耳朵时他就非礼勿听了，待陈放感慨，他说：“这才是大臣的样子啊！可惜抑兼并的事情数次中断，眼下又有齐乱未靖，待北地奏凯，就该着手啦。”
祝缨道：“那也得先准备一下，朝廷就拿一张纸去抑兼并么？”
“要准备，当然要准备啦，”陈放说，“还得有人呐！”
这话又戳到了王叔亮的痛处，他和施季行是着手了，可这人还没养成。他问祝缨：“您……有何良策？”
祝缨双手一摊。
当年，她南归之前，已经做了准备了，可惜了，三十年过去……锄头柄也烂光了吧。
“在西陲这大半年，倒有几个，可是放在西陲都不够用。那里百废待兴，屡遭兵火，不能轻易放弃，还是留在那里用吧。其他的，你多费心。”
王叔亮顿足道：“怪我早年不够刚强，不敢任事。”
祝缨道：“已经开始了，就不提当年了……”
三人正说话，忽有人白着脸跑过来找陈放——陈萌病危，陈夫人又要请祝缨也过去一趟。
王叔亮道：“既如此，你快些回去吧！部里的事先放一放。”
陈放拱一拱手转身就走，左脚绊右脚，把自己摔倒了！祝缨及时出手，却低估了他的体重，仅仅保住他的脸没有直接拍在地上。
祝缨道：“我送他。”
王叔亮点了点头。
陈放这样子骑马恐出意外，祝缨叫了辆车，把他塞到车里，一同回了陈府。陈夫人正在榻前，听说儿子来了，忙问：“祝相公呢？”
祝缨道：“来了。”
陈夫人示意儿子去看丈夫，自己却与祝缨低语：“这死鬼，看着像是糊涂了，眼都直了，必要见你，说有事要问。他要胡说八道，你万莫放到心上。”
祝缨点点头，陈放又来请祝缨进去说话，母子二人都很疑惑，陈萌会说什么呢？要说托付儿孙，已经托付过了，且不必再言，祝缨也是个厚道人。
祝缨站到了陈萌的床前，俯下身，陈萌的手伸出来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吃力地道“到底，是哪一个？”
陈放心道：太子？已经立了。继任的丞相？会是谁？
陈夫人眉头正紧，听祝缨说：“无论是哪一个，都活得很好。”
陈夫人面色惨白，双腿一软，陈放又抢着要扶她：“娘，怎么了？”
陈萌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帐顶，头一歪，死了。
祝缨叹了口气：“大郎，具本奏上吧。嫂嫂，把二郎他们都叫回来吧。”
陈夫人道：“哎？哎！哦。”
陈放得去写奏本，祝缨与他一同走出去，祝缨道：“鸿胪寺那里，我打招呼。你们丁忧，不要犹豫，趁我还在政事堂，为你们家看三年，我盯着你还朝。”
陈放拱一拱手：“多、多谢姑……”
他忽然住了口，问道：“刚才，我爹的话，与‘姑姑’有关系，是么？他总让我们拜见两位姑姑，我母亲也知道？我……”
“你不用问她啦，她也未必愿意提这件事。去问问冯家吧，当年他们家的义仆，挺出名。”
“是……”
……
祝缨又要办陈萌这一件事，这件事反而简单，自己上祭仪，让鸿胪寺上点心。户部尚书虽然空着了，王叔亮就请祝缨先盯一盯户部，祝缨可以自己克扣宫里的花费了，再不用陈放配合。
眼下就只剩一件大事：齐王。
祝缨不打算亲自北上，陈放一丁忧，她现在也走不开，且姚辰英在北地这么长时间也渐渐稳住了局面，自己过去就是抢功，不好。不如在后方做些事情，将姚景夏等人调到北地，也算圆了他的心愿……
心里将各种事务一一安排好，又回政事堂，施季行也闻风到了，三人凑到一起，重新安排了朝政。
施季行也不介意杀几头年猪，三人的步调很快统一，当下具本，又给皇帝提议。王叔亮执笔，祝缨道：“对了，你们的子弟，我随便用了哈。户部要我盯，我得有人手。他们要是回家哭诉干的都是刀笔吏的事，又或者天天算账，你们不许护着。”
两人都说：“不会，不会。你只管调-教。”
陈萌的过世，三人都有点点伤感，但此时说着国事，心情却着实不能算坏，王叔亮写完了奏本：“二位，来瞧瞧？要是没有什么错讹，就署名吧。回来咱们再斟酌，我想当年先父与施、陈二位老相公也曾为国储材，得一子璋，天大幸事。如今我们也当效仿先人，哪怕得几个江政呢？”
施季行也说好，祝缨道：“你们拿定了主意，我自是赞成的。”
三人相视一笑，后面宫中隐隐传来响动——太皇太后死了。
哦豁，又可以省一笔钱了，她，就先不骂了。祝缨想。
三人忙去见皇帝，只见皇帝眼睛红红的，眼中含泪，看起来并不想在祖母的丧礼上省钱。
施季行对皇帝说：“陈萌也故去了，陈放丁忧，户部现在无人主事，我们议定，由子璋暂管。”
皇帝望向祝缨，动情地道：“太皇太后的身后事……”
祝缨截口道：“太皇太后有遗言吗？”
“唉，要我勤政爱民，做一明君。善待兄弟，孝敬母后……”
祝缨道：“有落在纸上吗？”
“说的时候已然有气无力哪里还有力气书写？”
祝缨道：“那，这遗言或许还没说完。您看，人活一辈子，到老了，就是关心晚辈，必要妥当安宁、绵延不绝才好。一是娘家的，二是婆家的。从来贤后，无不约束外戚，唯恐在自己身后犯法，法不容情。她虽不提自己娘家，您也要照顾到。老人家忧心齐王不孝、残害兄弟……是吧？请召岳夫人入宫，她是岳氏女，太皇太后要她代书也说得过去。做成一篇文字，以彰太皇太后之德，岂不是您的孝心？”
皇帝不哭了！
最终太皇太后的丧仪也是“从俭”，还是她自己遗令里写的。
……
祝缨算过了，单这一笔钱，就能让有功将士的封赏宽裕起来，不用挤别处的费用了。
当晚是王叔亮值宿，祝缨心情不错地回到了府里，又收到了一条不错的消息。
消息是安南来的，自祝缨拜相，投安南的人就变多了，明显水平也高了一些。
尤其女子也多了起来。
刘遨正在准备新一次的科考。
祝缨将信函给刘昆看了，说：“忙不？”
“还应付得来。”刘昆谦虚地说。
“那就放半天假，去岳夫人那里坐坐。松快，松快，接下来，咱们会很忙，忙到你没功夫休息。”

第542章 手段
半天假，刘昆还是很高兴的。自打到了祝缨身边，就容易有一种负罪感，祝缨本人通常不休息。即便是在安南把许多事务放手给晚辈的时候，祝缨也不是闲得钓鱼喝茶，她读书、练武、做各种的规划。再有时间，就到街上转转，遇事平事。
她在干活，休息的人总是各种不得劲。
今天这半天假不一样，这是去见岳妙君，正可将一些自家姑姑妹妹在安南的事同岳妙君讲一讲，她自家人反而不太爱听她说这些。
祝缨这次回来，又把刘松年的后人也与施、王两家一样各提携了几个，较之施君雅、王允直，刘昆的堂兄弟们却总是沉默，让做事也做，也没丢脸，却不很积极。
平日里见到了，互相点个头问个好，他们要对刘昆说道理，刘昆也不听，刘昆的事儿他们问了两次也觉得没趣儿。家里还是想让她们回家，过完一个正常女人的一生，刘昆、刘衍却是一想到十二娘就很反感“正常”。
最后是互相知道彼此都还得下去，便只当对方是陌生人了。刘昆很快重新振作了起来，满朝廷上的官员都装死，也不差自己家里这些人了。
岳妙君与他们不一样，岳妙君与祝缨、刘昆都谈得来，也喜欢与她们聊天。祝缨太忙，有太多的事要做，相较之下，刘昆就成了见岳妙君次数更多的那一个了。
现在刘昆比较担心的反而是岳妙君在不在府里，太皇太后死了，内外命妇都有事忙。岳妙君身份地位不低，难说是不是跟长公主等人同在宫中。
出了祝府，刘昆忽然想开了：既然是相公让我去了，那就必是在的。
岳妙君才从宫里回来，她才交了一份大作——太皇太后遗令。此时回到府中，心情还没有完全的平复。听到刘昆来拜访，便说：“请过来吧。”
刘昆脸上带点微笑，由侍女引路直到岳妙君跟前。丈夫死后，岳妙君就挪了居住的地方，现在住的是当年她的婆母郡主养老之所。这地方近来又做了些改动，岳妙君扩整了书房，现在正在书房里翻看一些礼仪典籍。
听到脚步声，岳妙君抬头打量刘昆：“这一身儿精神。”
刘昆道：“说是服妖的也不少。管它呢！”
她的穿衣风格，自入幕府之后就有了不自觉的改变。这种改变是潜移默化发生的，祝缨并不要求她们改装，但安南服饰多少融合了一些当地的特色，祝缨本人又惯着更轻便一些的衣装。姑姪三人不自觉地也受了祝缨的影响，刘昆回京之后更是以男装为主了。
岳妙君道：“确实，不必听。又不是什么奇装异服，如何他们穿得，你就穿不得了？”就是她自己，年轻时也穿过儒生的袍子，到了老年，反而……
岳妙君道：“你倒是稀客，今天怎么得闲的？”
刘昆道：“听说，您才作了一篇文章，恭喜恭喜。”
岳妙君嗔道：“又淘气了。相府不够你忙的？单为这个，一张帖子给我，我也是高兴的。能在相府不易，不要误了正事。”
“今天相公高兴，给我半天假——安南来信儿了。”
“哦？什么好事？”
刘昆便将刘遨主持安南科考的事说了，又说：“幕府铨选的时候，凡考查文字上的，也是她。”
岳妙君道：“那确实是好事！只可惜，朝中不能如此畅意啊！”
刘昆道：“总有希望。”
岳妙君却拐了个弯儿，问道：“相公还好吗？陈尚书丁忧，她又兼管着户部，且有得忙了。年纪也不小了，纵再硬朗，也要留意保养。你们年轻人，多照顾她。我有些东西，你回去的时候捎给她。”
“哎哟，我们府里有的。”
岳妙君道：“她那个人，善经营，却总不给自己多留，都散了去，哪里有我这儿的齐全？这库里堆的这些，白放着也都朽坏了。如今是她要紧。”
“哎……我回去又要挨说了。”
“我给的，她说就说吧。”
刘昆只好答应了，又询问岳妙君：“太皇太后的大事儿，您现在不在宫里，可以么？”
岳妙君道：“到底是年轻人，这些个礼仪上的事，虽说有定例，但每次并不相同……”
刘昆正想请教，因太皇太后的丧仪从简了，她便想这礼仪上必有所不同，她也要请教一下，回去好同祝缨讲，以免祝府在这个事上出纰漏。一个说，一个听，岳妙君又翻出书来，给刘昆指出依据。
时间过得飞快，天色也暗了下来，侍女们进出点灯。
刘昆道：“我也该走啦。”
岳妙君道：“用些点心垫一垫，这半天，也怪耗神的。宵禁前送你回去就是。”
两人一边喝茶吃点心，一边说些宫中的闲话：“明天一早我就要进宫去，这几天宫有这一桩大事，你们在外面也要小心些。我已经听说，穆家有些怨言，太后也说，这葬礼也太节俭了。”
刘昆点头记下。
岳妙君最后问：“你在相府，可曾听相公提起过，东宫已立，如今相公也得胜还朝，中宫——她可还记得？”
刘昆道：“先前事忙，东宫立下了，陛下又没有表示，就暂时搁置了，您是说？”
岳妙君道：“我什么都没说，但是在里遇到了杨婕妤，她是有试探的意思。你帮我捎个话给相公，就是这个事儿，我想亲自与她谈一谈。成与不成，是与不是，也好回婕妤的话。”
杨婕妤是太子的生母，在潜邸的时候就侍奉秦王了，秦王登基，她被册为才人，儿子立了太子，她成了婕妤。本人出身并不算高，只是个普通的小官家的女儿，也不是大家族，更不是名门望族。
刘昆道：“好的。太皇太后是长公主的母亲，葬礼从俭，她会不会有什么怨言？您？”
长公主是岳妙君的亲儿媳妇，岳妙君现在是跟丈夫前妻的儿子郑川夫妇住在一起，她要是两个都不亲近，刘昆又担心她的晚年生活。
岳妙君道：“不碍的，我自有话说。”
刘昆放下心来，专心享用点心，郑府的点心比祝府好太多了。
吃完了，刘昆便回府，将话带到，祝缨道：“知道了，太皇太后葬礼之后，我去拜访夫人。”太皇太后的葬礼省钱，还省在给她跟早死了许多年的丈夫合葬，不另起山陵。理由就是思念丈夫。
这个工程量就会小很多。山陵使没有用丞相，而是用了裴清的孙子、裴谈的儿子裴铭，这人现在也有五十来岁了，算是有经验、在壮年。
礼部等又拟太皇太后谥号等等，不消细说。
却说刘昆把话带到之后，还在猜测祝缨说的“忙”是什么，祝缨更叫她：“你与祝彤去兵部，调档。将近二十年来的民乱、用兵等档拿回来，取舆图，将所有事件都注明了。”
“是。”
接着，祝缨叫来了林风：“这几天，你去见一见姚景夏他们，问一问，他们愿不愿意北上。”
林风道：“这还用问？必是肯的。”
“要问一下。”
“是，”林风说，“那，禁军其他人呢？他们可有些眼红随您西征。说，您回来，挂念故人是好，他们的父兄与您也不生分。西边没有他们什么事，北边的机会……您看？”
他在京里确有不少狐朋狗友，也没辜负祝缨对他的期望，打探到了一些消息。
祝缨道：“禁军是要拱卫陛下的，他们走了，谁来？好好同他们说一说，他们有什么话，你也带回来。”
“是。”
祝缨又让江珍、赵霁等也活跃起来：“京城的图书、朝廷的档案、舆图，你们也都要留意搜集。”然后又让赵霁去探望一个人——郝大方、蓝德。郝大方是先帝的心腹宦官，先帝驾崩，他也淡出宫中，手中虽有些钱，仍然算是失势。蓝德是骆姳面前的总管，失势更早。
这两个都算是“故人”，如今腾出手来，联络一下也是一种姿态。
接着，又让祝青雪保持与会馆等处的联系，时刻注意搜集信息。
安排完这些，祝缨进宫去参加太皇太后的葬礼去了。她对太皇太后没什么感情，只留意葬礼的情况。穆家虽有怨言，这会儿胆子又小了起来，穆太后只在后宫里挑剔这个、排揎那个。皇帝却是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大臣们都劝他“爱惜身体”，不要“哀毁过礼”。
到了出殡的时候，穆太后又要发作，皇帝干脆倒在了左右宦官的身上，大臣们一阵忙乱。祝缨对穆太后道：“太皇太后慈爱天下，如今她的葬礼上，您再伤心难过，也请效法她老人家。”
穆太后一噎，看皇帝的样子也不敢再闹，闷闷地走完了后面的路。
丧礼过后，丞相们干脆召来了御医，询问皇帝的身体情况。这在以前是不太方便的，现在倒是合适。御医也不隐瞒，道是当日齐王下手没个轻重，是伤到了皇帝的内脏。亏得年轻，不然当时可能就没了。现在体弱是正常的。
丞相们又是一愁。好容易国家有了起色，皇帝可不能现在死！再说了，太子还太小，齐王还活着，至少得等齐王伏诛吧？
祝缨对御医道：“这件事要保密，谁问，都不能说，尤其是宫里的。”
御医心里苦得很，宫里哪个都比他大！
施季行也想到了，说：“今后，你只管陛下的病，不用管别人。哪怕是太后！”
御医这才略放心，转念一想，皇帝这身体，自己还不知道能活几天呢！脸又皱了起来，躬着腰退了出去。
王叔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东宫……六岁了，该正经读书啦！”
施季行道：“不错，谁？”
三个见过刘松年的人都沉默了，不说刘松年，这老头也不大会教学生，就说陈峦吧，现在这群货的学问也比不上人家。岳家呢，岳桓亡故，儿子的名头是不如其父祖的。一个杨静，白白蹉跎了几十年，现在要用，也已经病不能起了。
文的、武得都得配吧？武将？断代了。
丞相们只能自己上，王叔亮、施鲲算有家学，他们也不放心把太子再交给别人。皇家已经三代庸主了，太子要还是这个样子，丞相们哭都来不及。
王叔亮道：“子璋，你也要算一个。”
祝缨道：“我想，还是要与姚辰英通个气的。”
“也好。”
祝缨又说：“我这里还有几件事要同你们商议。一、缩减宫中开支，二、抑兼并，三、北地援军。”
王叔亮一喜，又是一忧：“前两件都不好办，难的是要有个引子，后一件是你长项，我们不便多言。可惜，太皇太后的遗令上没有添上一笔。”
施季行道：“抑兼并倒不用引子，只是怎么做，还要谨慎。如果在咱们手上再办砸一次，以后这件事一提就是个笑话了。”
祝缨道：“只要你们同意，宫中缩减开支我去游说陛下。至于抑兼并，我是想，何必要一声令下全国一起动手？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先试验一下，我正在选地方——譬如才平定民乱，又或者正有平乱的地方。大兵压境，顺势就办了。”
“地方要慎重。”王叔亮说。
“好，你们回去也看一看哪里合适。”
而北地军事调度的事，另两人听说祝缨要调禁军，只说皇帝恐怕会反对，只要祝缨能够说服皇帝，他们便不管此事。
三人议定，各自散去，祝缨并没有向王叔亮先提及科举的事，王叔亮松了一口气。这个选女子做官，他的心里还是比较难接受的。
……——
祝缨没有马上见皇帝，而是与岳妙君又见了一面。
岳妙君仍着素服，与祝缨临池观鱼。
祝缨道：“二十三娘已经对我说了。”
岳妙君道：“我无意做说客，虽说婕妤是我看好的人，但国家大事，想必有别样的考量。只是有一样，如果没有皇后，陛下万一生病，太后可就又要兴风作浪了。”
在祝缨面前，她说话也更直接了一些：“如今，太后最名正言顺。齐王的事，大家都有疑虑，不能怪丞相们之前忧柔寡断。诚然，纨绔子弟、宗室傻子什么违背人伦的事都能干得出来，齐王的事还是太蹊跷。”
“我知道，”祝缨说，“先帝驾崩，宫人宦官讨好齐王，有没有生往他眼前凑的呢？必然有！但闹到这么大，有人推波助澜。”
郝大方可是先帝的心腹宦官。
岳妙君点头道：“对！秦王、齐王之争，起头也有些蹊跷。天家骨肉，不提也罢，但放任太后的私心，伤到了天下根本，百姓因而受难，那就不行。”
祝缨道：“我这就去见陛下。这杨婕妤——”她虽然是女子，不用避讳与后宫接触，但毕竟是前朝丞相，不避男女之嫌，倒要避内外勾结的嫌疑，皇帝面前不能做得太明显。
“有脑子。”岳妙君说，“只是如果一直只是个后宫，再聪明的脑子也没用，时日久了也要变蠢。若是中宫，多少能知晓一些国家大事，眼界不要那么的窄。”
祝缨道：“我知道了。”
“你要不要见一见她？”
祝缨道：“现在不用，我先见了陛下，再说。”
“好。对了，姚辰英那里等援军呢。”
“我会安排好的。”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也要回春也不是一夕之间，你，保重身体，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哎。”
岳妙君又与刘昆略说了几句话，才与祝缨分开。
祝缨次日便去见皇帝。
皇帝在丧礼上半真半假地倒了，着实休息了两天，今天的气色回来了一点儿。
见到祝缨，他微笑着说：“相公来了？我这有今年的新来的贡茶。”
祝缨谢了他的茶，问皇帝怎么样了，皇帝咳嗽两声：“从小，太皇太后就是个慈祥的人。大哥安静沉默，她也极有耐心，等半天就为听大哥说一句话。我、我……”
皇帝又大声咳嗽了起来，眼圈儿也红了，宫女、宦官忙着捶背喂水。
“陛下要快点好起来呀。我很小的时候就到了京城，历四帝，见过许多的丞相，直到自己也进了政事堂，这些丞相里，老王相公最令世人尊敬，刘先生最有意思，唯老陈相公是个妙人。老陈相公，急流勇退，生荣死哀，是我辈楷模。我如今也是他当年的年纪了，陛下好好的，我做个隐逸，也能走得放心。”
“如今内外交困，危局未解，奈何要弃我而去呀？我如今……”皇帝说着推开左右，握住祝缨的手，“无一处省心，国事家事，压在我的身上啊！”
祝缨也感动了，叹息道：“是啊，内外无不辛苦。不过陛下也不要太担心，一样一样的办，总能解决的。”
“如之奈何？”
祝缨道：“先内后外，陛下身侧要先安静舒服了，才能有精神管国家大事。”
皇帝点了点头。
“太皇太后的大事，宫里也都辛苦了，臣冷眼看着，后宫竟没有一个能主事的，还要劳动太后。太后是长辈，陛下岂有让她老人家再辛苦的道理？您……看这宫里能有合适名正言顺分担的人么？”
皇帝先是点头，再是摇头：“她确实……不妥，不妥。”说着欲言又止。
祝缨凑到他的耳边说：“那就都交到太后手上了？”
皇帝一惊，身子往后一退：“那更不好！”
祝缨道：“陛下究竟在为难什么？方便让臣为您分忧么？”
皇帝皱眉，道：“母后名份重，有母后事就多，我不想我的儿子也与我一样。你不知道，当日齐王的事，有些古怪，我阻拦他的时候，宫中有力的宦官已经执杖准备好了……”也之所以，禁军精锐不在身边他就不安生。
祝缨想了想，道：“那我知道了。”
“如何？”
祝缨道：“倒有个办法——释放宫人，把侍奉过太皇太后的都放出宫去，发钱还乡，为太皇太后积福。顺手就穆太后的心腹也换掉一些，另择年轻有力者入宫服役，换掉她的人。”
皇帝道：“妙！要办得不留后患才好。”
“有不遵者，请依法办之。”
祝缨便趁机对宫人、宦官进行了一轮的替换，进的少、出的多，又裁掉一大笔的支出。
这一笔支出也不是随便就裁掉的，每一笔的支出都有受益的人。譬如宫女宦官的衣食等，经手人无不能从中获益，再有宫中采买之类亦是如此。动了他们，极易反噬。
祝缨对此也是门儿清——以前她是给这些人送过钱的。
现在捏着了皇帝的痒痒肉，只消以清除穆氏势力的名义，将占据位置贪墨的人或杀或流，这笔钱就稳稳地省了出来。她也不用别人，命祝彤率女兵去抓人，听起来温柔，下手却不留情。
人都杀了，还能作什么夭？查处宫中宦官的贪腐就是纯收入，也不需要顾及他的姻亲的影响。皇帝点头了，她就能掏老鼠洞了。
她也知道了皇帝不愿意立皇后，将消息透给了岳妙君。皇帝见宫中渐渐分明，将杨婕妤又晋为贵妃，权摄六宫，请穆太后颐养天年。
……——
清理后宫的事办得又快又准，夏初，西征将士的封赏还没落实完，宫闱已经清理一新了。
这天，祝缨拿着最后一批的封赏来向皇帝汇报，皇帝心情大好，略扫一眼就批了。
祝缨趁机说：“他们已然得到了奖赏，也该接着为陛下出力了。”
皇帝道：“难道要让他们北上？姚辰英也催过了，不过，这样会不会太疲惫？疲弊之师远征，这个，似乎不妥。”
“不是他们，用姚景夏。”
“这……”
祝缨晃了晃手里的文书：“这些人，新得陛下之恩，正思报效，让他们拱卫陛下，再城没有不放心的。这些人也需要日夜见到陛下，以坚其心志。趁他们领了封赏，留下来多见见面，君臣之间才能没有隔阂。
至于姚景夏等人，出自北地，怀念故土。放他们回去，既是保家也是卫国，必出力死战。强留京中，思念家人，容易懈怠，反而不利于守护宫中。”
皇帝眼睛一亮，不小心说漏了嘴：“谁说相公总是藏着掖着不肯为天子出谋划策的？相公这说得太明白了！”
哦，你爹就这么说我的？恐怕是说我藏奸吧？
祝缨选择性地接了后半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罢了。那，我就开始调拨了？”
“拟旨吧。”
祝缨又将禁军换防，亲自送姚景夏等人北上。守卫的禁军，又到了手里。
这一套办完，秋收还没开始，刘昆、祝彤又将分派的任务交了过来，祝缨这才请王、施过府一叙。
……——
王叔亮、施季行这些日子也忙得紧，朝廷六部九寺，他们就三个人，各管着一摊子的事。祝缨不但要协调兵马，还要管钱粮，每天看着户部的家底生气。王叔亮天天看着青黄不接人才着恼，严令京兆尹江政狠狠管一管京中的纨绔子弟，看着就烦！同时还要关注一下，哪里是不是又要有民乱了。施季行从大理寺旧档做起，除了冼党，又开始整顿一些看不过眼的官员。
这其中有些人的背景确实够硬，又或者就是他施家的旧人，施季行只好一一找他们谈话。不明办，让他们自己休致或者辞职，又或者调到闲职上，不令管事，保全其名誉。
三人凑到一处，施季行的火气更大一点，喘着气说：“应该是好消息吧？”
祝缨笑道：“二位，请随我来。”
她将二人带到一张地图前，上面画了不少圈圈。
王叔亮道：“这些都是有过民乱的地方，难道？又出事了？！！！”他差点尖叫。
祝缨双手往一下压了压，道：“没有没有，放心放心。还安全。这些都是发生过民乱的地方，从这些地方开始整顿嘛！抑兼并、括隐，惩罚渎职的官员，打击豪强。‘匪’已经把这儿梳过一遍了，犁过的地不就势种庄稼，等着它长野草吗？”
施季行道：“还是要安抚为主。”
“对，安抚百姓，怎么安抚？以往呢，朝廷无力，还要倚靠当地士绅。可是我仔细想闻想，哪怕是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我才到福禄县的时候，也没怕过当地的土财主，该打的打、该抓的抓。黄十二那样的也照杀。大军才扫荡过，朝廷不应该这么畏缩吧？”
“当然，”王叔亮叹道，“哪里是朝廷畏缩？不过是当地畏首畏尾，不能勇于任事罢了……”
只要下决心，还是能办，不过办起来难处也多，不如与当地大族妥协，这样上报给朝廷的账面上好看。瞧，我这儿太平了。不这么办呢，就得跟当地士绅斗智斗勇的，麻烦是真的。稍稍那么没有心怀大同理想的人，就容易选前者。
施季行道：“子璋你想得虽好，却也要知道，有些地方的民乱，是地方士绅襄助平定的。”
“懂，所以有这么多备选呢！一点一点来，再不动手，就更难了。姚辰英那儿正在关键的时候，不能断了粮草。等打完了，有功将士的封赏又是一笔。为安抚北地百姓，钱粮减免又是一笔。西陲已然免了今天、减了明年，又是一笔。如果不能把可以收税的土地、人口变多，就只能加税，那又要逼反一些人了。”
施季行道：“那咱们参酌一下，从哪里开始好。”
王叔亮接口道：“还有，选谁好。”
“快入秋了，各地刺史也快到了。我倒以为，可以下令，天下县令轮番进京考试，其中有能干者也未可知，这些才是亲民官。”
王叔亮道：“也好。”
三人一番商议，又定下一件事情，祝缨留二人吃饭，王叔亮道：“今天我值宿。”
施季行道：“我家里还有做了一半的事。”他一个堂弟正被他提在家里训斥着要调个闲职呢。
祝缨便不再挽留，将二人送出府去：“他们不吃，咱们自己吃吧。”
……
祝缨的相府，也与以前一样，管饭。不过刘昆的堂兄弟们与女官同堂吃饭有些难受，都推说要回家孝敬父母，晚饭不在这儿吃。王允直、施君雅倒是在了，王允直能留下来，纯是因为他亲娘给相府送了个厨子。
相府的官员里，女官不算多，但祝缨带来的女官却不少，祝缨都给她们安排了其他的职位。譬如祝彤，身上还有兼任。比如小付，她是当年大理寺女吏的孙女儿，慈惠庵长大的，有些医术，也被拖了来。
初时都还拘束，后来渐渐放开。
王、施二人也畅想未来：“将来河清海晏，一定要周游天下！”
王允直这话是对刘昆讲的，他比刘昆高一辈，刘、王两家世交，他是见男说男话、见女说女话，因刘昆又掌文书，文章又亦好，与她便谈得来。说这个，是因为刘松年曾经游历天下，写了不少好文章。
王允直因看出一些“治世”的苗头，便开始畅想了。
刘昆道：“只怕您走不出三十里，就会因为吃不惯回来了。游学很苦的，有时候要自己捉鱼生火烤着吃。”
“刘先生做的烤鱼，好吃吗？”祝缨问。当年到刘府蹭饭，没蹭到这一味！恨！
刘昆道：“还、还行……”
气氛很轻松，仿佛大治之事就在眼前，而不是姚辰英正在北方与齐王决战。
吃过饭，王允直等人回家去，祝缨又与刘昆、祝彤、林风等人再议事。林风需要押解粮草北上，祝彤要留意宫中。祝缨对刘昆道：“十二娘的文集，你好了没有？”
“啊？哦，有一半儿了。”
“弄出来，刊刻，我出钱。”
“哎？”
祝缨道：“快着些。对了，南边儿还有消息没有？”
考试结果是出来了，但是现在安南也不是抓到一个识字的就要给官做，而是要先试一试、教一教了。算来也过了两、三个月了，不知进展如何。
江珍从外面走了来：“姥，有信，好些消息。”
刘昆惊讶道：“好些消息？出什么事了？”
赵霁从后面闪了出来：“哎哟，我算知道我爹为什么会刻薄他们了——信、拜帖，是地方任上的。”
南士们开始往京城递消息，又开始活动，希望能够在秋天的时候进京见一见祝缨。
祝缨乐了：“这不巧了么？才与王、施说没有合适的人。”
你们不是有抱负吗？行，干活吧！
之前祝缨安排南士，没法挑地方，根本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事。现在政事堂给你们定点了！连前情提要都给你们准备好了！
不错，祝缨想，今年末明年初，姚辰英差不多就能回来了，一切向好。只要局面稳定下来，就可以办下一件事了，她得抓紧时间。

第543章 无礼
南方这些士人，祝缨北上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他们的用途。早在祝缨上次拜相的时候，就有南士投效，这批人如今年纪都不小了，再不紧着点儿用，也都到了要死的时候了。
祝缨对赵霁道：“你这几天不要做别的了，江珍，你们俩与小付，就准备这一件事情。把他们的履历分门别类地整理一遍。”
赵霁道：“真要用他们？”
祝缨道：“哪儿来那么多废话？去。”
“哦，是！”
刘昆赶在赵霁等人离开前开口道：“相公，这些人年纪也不小了，他们的子嗣，是不是也要留意一下？能用则用？”
赵霁、江珍等都轻轻地哼了一声，他们对南士是有一点成见的。在这群小鬼的心里眼里，祝缨是再好不过的，南士们趋炎附势他们不鄙视，但是危难的时候不够热心就不可饶恕了。
祝缨对刘昆点点头：“你想得很周到。”
江珍试图给刘昆解释：“他们不可靠的。”
刘昆道：“若是‘必定可靠’他们就不用现在递拜帖了，早就在相府飞黄腾达了。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用处，用好了是一样的。且他们这些人，也未显见奸恶，不比那些斗鸡走狗的纨绔，又或者对着相公指指点点的酸丁强？”
道理，赵霁和江珍都明白，就是心里不太舒服，两人勉强接受了，去整理名单。
祝缨对刘昆道：“你的事，也要加紧做了，他们进京前，十二娘的文章我要看到刊印出来。”
刘昆心头一紧，喉咙也紧了起来：“二十五娘如果知道了，不知道有多高兴。”
“她？是了，她们是亲姐妹。你们家中没有稿子了吗？要是有，我想办法弄出来。”
“十二娘的手稿下葬的时候都随葬了，后来又找出些残篇，曾祖父带走了。二十五娘思她最甚，最行默写了一本，后来，我与十七娘也默了一些。我们彼此印证着，凑出来现在的样子。”
祝缨道：“你写个序，把这事儿也写出来。”
“是。”
这一天的事务，至此才算完结，祝缨又将次日要做的事捋了一遍，觉得没有问题了才去休息。
次日一早，又是早朝。
现在的早朝与先时又是不同，皇帝的身体时好时坏，所以朝会的时间更短，百官能够见到皇帝的机会更少。通常是皇帝露一个面，丞相又或者六部九寺简单说一两件事，然后朝会就结束了。接下来皇帝就可以用一种比较舒服的姿态来听丞相汇报公务了。
今天，年轻的皇帝斜卧在榻上，听三个年老的丞相汇报事务，以及向他提出建议。小事，他已经不听了，现在说的都是大事。
三人联署的第一件事，就是请示天下县令轮流进京，选派能员干吏去地方上抑兼并、括隐，以示朝廷重视地方治理。皇帝道：“可。”
他也知道，地方上是需要整顿的，以前是狗咬王八无处下口，只好不去看、不去想。现在丞相们有办法，开始做了，皇帝自然赞同。
皇帝还饶有兴趣地说：“今年秋冬，我必要亲自见他们一见。着吏部将各人的履历、历历年考语拣出来。”
第二件是开科举，县令是亲民官，有不合格者当黜，空出来的地方不能没有长官，所以要开科举，以选贤才补进。
皇帝也同意了。
接下来是北地的事情，姚辰英在准备与胡人决战了。皇帝从榻上坐直了：“战况如何？”
祝缨道：“已收复大半失地，只剩最后击退胡人，就能全复国土了。”
皇帝恨恨地道：“胡儿可恨！不能直入龙城给他一个教训么？”
王、施二人都吃了一惊，眼下朝廷这个样子，还要反击？胡人被顶住了，不代表官员有那个本事北进。现在出征都用到丞相了，还想要怎样啊？！！！
王叔亮道：“万万不可！”
皇帝问道：“为何？”
祝缨忙说：“陛下，齐王更重要。”
皇帝这才意兴阑珊地道：“也是！”他对齐王着实上心，又问了一遍，“齐王在前线否？能生擒否？”
祝缨道：“胡人怎么可能让他逍遥？姚辰英也不是庸材。”
姚辰英北上，虽然是无奈之举，但是与祝缨一样，对手一旦遇到她，就算是倒了大霉了——俩人都挺阴险。正面交战之外的手段，也玩得很溜。祝缨是挑拨，姚辰英就很直接了，只要见不到齐王在对面戳着，他就准备说齐王死了。
齐王只能出来，一直留在最危险的地方。他是一面旗，一旦不见了，同情他的人就无所依附，他是跑不掉的。
皇帝又躺了回去，恹恹地道：“也还罢了。这一仗一定要分个胜负，不能让他逃了，以免留下祸根。”
丞相也只有点头而已。
此外的细务皇帝就不过问了，只一会儿功夫他的嘴唇就开始泛白，脸上也出了点虚汗，丞相识趣告辞。
……——
出了大殿，三人互看一眼，王叔亮道：“再催一催姚相公吧，问问他有没有可以荐为东宫师傅的人。”
施季行道：“大战在即……”
王叔亮道：“你看陛下。姚相公出征一趟，回来一看什么都不认识了，会怎么想？”
祝缨道：“问是要问的。”
三人边走边说，王叔亮小声对祝缨说：“你把禁军都换了？等他回来，又要磨牙了吧？”
禁军最早，是开国时的精锐、心腹，与郑侯等几家关系颇深，后来屡次更迭，终是姚辰英与禁军关系更密切。
祝缨道：“他回来了，什么都是可以商量的。”
施季行一挑眉，祝缨道：“我说话算数。”
行，你随意。
走入了政事堂，公文就堆了上来，王叔亮看着刘昆，也不知道是想见她还是不想见她，表情有点奇怪。
刘昆起身向他们行了礼，再站到祝缨身边，向她解说一撂一撂的奏本，分地方、事务一样一撂，都用小纸条写了节略夹在里面。
王叔亮现在最不想听到的就是“民乱”，一听刘昆口中吐出这个词，他就想叹气。祝缨看完了单一撂两本的“民乱”告急的奏本，转给另外两人看。王叔亮不是第一次看刘昆写的节略了，风格很祝缨，简单直接，用词又透着刘家的素养，比政事堂的官员书吏写的看着都舒服。
王叔亮低下头，不再看刘昆，刘昆也习惯了他这种奇怪的态度。
两人都看完了，又是调兵，又是问责，还要派员安抚。
一通忙之后，祝缨对王、施二人道：“王允直和施君雅，我要放他们到地方上历练一番，不知二位意下如何？不但他们，到今秋，府里一些小朋友我也想让他们去做点实事。一路西行，也教了他们一些，不至于到了地方什么都不懂。”
王叔亮道：“这是好事！”
施季行问道：“如此一来，你的府里还要补人吧？”
祝缨微微一笑：“当然。我想，还是考试人入府妥当。”
王叔亮道：“开府，是圣恩眷顾，你不能再与国家抢人才！”
祝缨道：“我招女官。”
王叔亮张了张口，万没想到她在这个时候放出这么个炸雷来。要说男女大防呢，对着祝缨这个同僚，这话就没道理了。她就是个女人。其他的理由，也都因为她这个人的存在，而失去了意义。
你不能说女人智力不行，不能说女人能力不行，也不能说女人眼界浅，不能说女人胆子小，更不能说女人需要别人管束。连心慈手软、体力不如男人这种普遍现象，都有例外。
因为她的存在。
这一刻，王叔亮有点觉得同意祝缨还朝还是有点草率了。
祝缨道：“那就这样了，也不好劳师动众。天下就是这个样子，肯让女儿读书的人少，结婚后还能读书求学的女人就更少了，再扰动四方，现在也不合适。就还在京畿选。放心，会是知书达理的人，考试我糊名，卷子都经得起查。”
完蛋了，她选出来的女官虽然是相府的人，但丞相开府，官员的任命都是正式的朝廷官员。到时候祝府会是个什么样子？现成的，眼前相府里就有一群的女子，老的少的都有，从祝缨开始，什么祝彤刘昆江珍祝青雪之类的……各衙司与相府对接，都得与她们打交道。
王叔亮眼前一黑。
你的存在，就是最大的无礼啊！
“这恐怕要惹起非议啊！”王叔亮说。
施季行也点头：“这样岂不是要引逗得女子不安于室了？”
祝缨道：“朝廷开科取士至今，也没见农夫的抛荒不干。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无非那是冼敬之流三十年来口诛笔伐的那些。它也没耽误我开拓安南。”
祝缨从不辩经，这事儿既非她所长，更重要的是，对方的逻辑是自洽的，这就会陷入到一种怪圈。不如简单粗暴地“干”，干就完了，先造成既定的事实再说。你说女人不能做官，但我已经是丞相了，对我无礼，遇着了先打你一顿再说。
施季行道：“天下如你者有几人？莫说女子，就是男子也……”
“有多大本事就干多大的事。所以我打算科考选材，没打算任人唯亲。”
你要是任人唯亲倒好了！
二人都沉默了，眼下齐王未平，就算平了，朝局千头万绪，两人扪心自问，没有祝缨这一回来，他们还在鬼打墙。接下来的许多事，也还得是她。
也可以请她再回安南养老，那就要牲牺掉一部分大好的局面，两人又实在不忍。
刘昆慢慢地说：“京兆尹告了病假。”从请假的那一撂里拿出了最上面的一本。
才把围给解了。
王叔亮道：“早朝的时候他还好好的。”
刘昆道：“从马上摔了下来。”
话题被强行扭了过去，三人不再提这件事。刘昆有些忧虑地看了祝缨一眼，祝缨面不改色。
三人又办了一些公文，施季行抻了个懒腰，站起来要出去透气，顺便对王叔亮使了个眼色。王叔亮也站了起来，两人走到外面，正要寻个值房说话。王叔亮忽然指着不远处说：“那是什么？”
施季行也看过去，只见几个宦官正在往宫外去。宦官出宫是常见的，但是他们牵了马，装束包裹也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施季行命人追上几个宦官，询问他们这是做什么。
宦官也理直气壮：“奉陛下诏，往姚相公大营宣谕。”
不是，军国大事我们怎么不知道？
王叔亮问是什么事，宦官道：“陛下手书，我如何得知？还请相公不要为难我。”
皇帝手诏，常见，皇帝这种生物，他就不可能真正的守法。二人只得放他走，回来又寻祝缨商议。
祝缨道：“你们没把手诏顺回来看一看？”
“不给看呀。”
祝缨心说，“顺”呐！
这下是猜不到的，三人与姚辰英也没有亲密无间到可以询问这件事。王叔亮担心皇帝胡乱指挥，以致功断垂成。施季行也担心了起来。
祝缨道：“这事儿还得看姚辰英。给他写信。”
“他能听吗？”
“就说，只要是为了战事，咱们都支持他。”
也只能如此了。
有了这么个事儿，王、施二人也暂时没了说小话的兴趣，与祝缨一道埋头处理政务。
这天是祝缨值宿，刘昆在宫里陪着，送王、施二人走后，刘昆小声说：“两位相公出宫后怕是要煮酒论英雄了。”
祝缨道：“咱们也天天在京城乱蹿呀。”
刘昆道：“您现在说给女子开科，会不会太急了些？京城不比安南，虽然您回来之后明着骂您的人少了，赞您的人多了，有些人的心里能接受您、愿意拜您，皆因您的功绩。他们故意忘了您是女子。便是我们，也是因此沾光受益，又能做些事，平素与他们相处，且要受他们的暗箭冷眼。
如今您这一提，他们可就想起来您还是个女人了，怕要针对您。”
祝缨道：“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别人说，你要不听话就打你，你怎么办？老实听话？他们越这样，我越觉得孤掌难鸣，越要多打他们，打到他们不敢对我呲牙。你有这功夫，不如现在就动笔，起草个布告，京畿附近，良家出身的女子，过来考试。条件么……”
刘昆对开科选官十分在意，事到临头生出些“近乡情切”，提起笔来，心事重重：“我是女子，自然愿意。又怕有些人做不好，惹得别人说‘她无能、犯法，可见女人不合做官’……”
“那么多昏君，也没听谁说男人不适合当皇帝。”祝缨说。
刘昆吓了一跳：“您……哦……”
祝缨道：“快写，在安南的时候没见你仨这么啰嗦。”
可这件事太重要了，如果十二娘活着的时候遇到……刘昆的手微微地颤抖着。
……——
布告发出去之后，京中议论纷纷，倒是没人呼天抢地要撞墙，却有许多人觉得很怪异。
出门办事的宦官将消息带回了宫内，也有人讲给了皇帝听。
皇帝吃了一惊：“这如何使得？祝相……”哦……是她呀……
小宦官小心地说：“陛下，您忘了？咱们一直都有女官的。”
皇帝道：“除了祝缨、和、她的那些，还有？”
“是，大理寺、各地的衙门，都有女丞管女监的。”
“那是为了礼，为了男女大防，现在可是要破……”皇帝怎么想怎么别扭，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来。那个虽然是“从权”，祝缨可还在干活呢，话就说不出口。
也只好暂时放到一边，姚辰英可一定要争气，拿下齐王啊！
皇帝只觉胸口一阵憋闷，摇摇欲堕，宫女、宦官一阵惊慌，当值的御医紧急过来施救，有人去请了贵妃来。贵妃亲自照顾了皇帝半宿，等皇帝病情稳定，才勉强眯了一阵儿。
到了清晨，贵妃猛然惊醒，看皇帝睡得正熟，犹豫了一下，轻声叫醒皇帝，询问：“今日早朝，还如常么？”
皇帝说了一声：“当然。更衣。”
衣服穿到一半，他又是眼前一黑，低咒一声：“姚辰英还没能杀了齐王么？”
早朝没法办了，丞相们急急忙忙跑到御前，皇帝在闭目休息。御医说的还是老声常谈，之前受着了，身体受损，需要静养。丞相们只得回去办公。贵妃却又出来叫住了祝缨：“陛下请祝相公回来，有事相询。”
祝缨于是折返，到得殿中，皇帝仍然没有起身。贵妃将祝缨引到床前，祝缨蹲了下来，看到皇帝脸色煞白轻轻唤了一声：“陛下？”
皇帝睁开了眼，慢慢地问道：“你，为什么要、女官呢？”
祝缨哭笑不得：“就为这件事吗？当然是为了政事，又岂有其他？先前禀过陛下，天下县令要重新考核，黜落其中不合格者，另派好官赴任。除了进士、贡士之类，我府里如王允直、施君雅等，都是能臣之后，我想派他们出去做些实在事。历练一番，日后陛下也好用他们。
先前几十年，大家都懈怠，现在少不得重新把架子搭起来。能用的人都要用上。我府里这就缺人了。”
皇帝对这个解释也还算能接受，仍然说：“男子贤材众多，何必要单取女子？”
“女孩子一旦到十几岁，就知道长辈不会再惯着她了，她倒要去照顾别人的，也就懂事了。年轻男子？他们对自己的祖母尚且要撒娇弄痴，还是女孩子好，在我面前听话，能做事。我也上了年纪了，做正事精力都不够用，没功夫哄孩子喽。”
说到这个，皇帝也有点经验，会心一笑。
祝缨道：“本想等有了结果再上奏陛下的。”
“相公自任之。”
“架子搭好了，陛下一定要知道。我已经这个年纪啦，就要干不动了，只希望交到陛下手里的是一个好好的天下。到时候，请陛下善待之。”
“我与相公，不知道何人先走一步。”
祝缨皱眉：“为什么这样说？是因为受伤？我当年也受过重伤，就在这宫门前。”
贵妃露出了感兴趣的神情来，皇帝也问：“宫门前？”
祝缨便说起自己当年在京城遇刺的事，最后说：“所以，陛下还是放宽心。”
皇帝却已经很累了，勉强说：“外面的事，就托付给相公了。”便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贵妃起身，对祝缨道：“相公，让陛下休息吧，您这边请。”
……——
出了大殿，贵妃便向祝缨郑重一拜。
祝缨偏身避开了：“娘娘这是做什么？”
贵妃道：“早就想拜谢相公了，我儿有今日，皆赖相公之力。”
祝缨道：“丞相请立太子，是职责所在，何须言谢？”
贵妃却没有被她的话轻易打发了，这个身形略显娇小的女子微微仰望祝缨：“郑夫人见过我，我都明白。日后，还请相公多多关照，我母子必不相负！”
祝缨道：“娘娘看我，还有日后吗？陛下春秋正盛，娘娘该把心放到陛下身上。”
四目相对，祝缨不动声色，贵妃用力看着祝缨，祝缨轻轻点了点头：“东宫也到了开蒙的年纪，政事堂正打算奏请陛下给东宫找师傅。不过，眼下事情多，要过一阵子了。娘娘可以先教东宫识些文字。有一本书，我会让岳夫人带给娘娘。娘娘如果有空，看一看。”
贵妃微怔，点点头：“好。”
贵妃爱读经史，心道：会是什么书呢？要特地提出来？
心中亦有期待，看着祝缨的背影，默默发呆。
此后，贵妃将儿子带来侍疾，自己也拿到了岳妙君带来的书。这本书是她之前从未读过的，从序里看，是个女子的遗作，贵妃不由重视起来。
来回读了三遍，皇帝也渐渐能够起身了。
北地前线，终于传来了好消息——姚辰英赢了，胡人还把齐王捆起来送给了姚辰英。
两下罢兵。
皇帝大喜！
祝缨却略愁：又要花钱了！得再拖半个月，手头才能缓过来。半个月后，各地刺史进京，当年的租赋也才能到，才好给有功的将士发抚恤和功赏。
她也好奇，姚辰英这是怎么办到的？
如果她是胡人，怎么也不能把齐王交出来！卷着走，以后想打劫了，就拿他当招牌南下。百姓信不信不重要，一定能够让京城的皇帝不得安宁，以此敲诈是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直到姚辰英回来，大家才知道，他是使了一个阴招。他派人假意投靠齐王，理由是看不惯朝廷的乱相，还清理了好些官员，他自称是某官之子，因此留在了齐王的身边。之后再城用计，让胡主相信他打着齐王的旗号串连胡人中的王子、贵族嫌弃现在的可汗不出力，要谋夺兵权，率军南下争位。并且许诺，一旦登基，必有厚报！
报酬列得很说细，包括给布、给粮等。
胡主自然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
杀了齐王，又容易成为南方的口实，索性把人一捆，送了。
“高啊！”祝缨赞道，此时她正与姚辰英在府里聊天。
姚辰英也是个对下属比较厚道的人，他也列了单子，也催着办，这回轮到祝缨被人敲诈了。两人讨价还价的，在宫里没争完的，姚辰英又追债追到了家里。
姚辰英道：“您一定也能有办法的。”
互相恭维过了，祝缨又简要告诉了他一些京城的情况。
姚辰英叹道：“自您回来，一切就都开始像个样子了。如今看来，似乎还有中兴之望。”
“可惜我已经老了。”祝缨说。
姚辰英也指指自己的鬓发：“早就白啦。”
话锋一转，又折回了追债上。祝缨道：“行伍里的苦处难处我都知道，不会误了你的事的。先拨这些应急，半个月，半个月后，你知道的。”
姚辰英道：“我可带了好些兵马回来，禁军本就驻扎在京师，欠他们的，不太好。”主要是不安全。
祝缨道：“知道。”
姚辰英因而又提了另一件事：“您把禁军换防了，如今这批人回来了，您打算怎么办呢？是再换回来，还是将错就错了？”

第544章 旧例
“错？”祝缨发出了疑问。
如果此时郑熹还在，两人转寰的余地还大些，如今郑熹死了，两人就必须说明白。什么叫“错”呢？
姚辰英道：“哦，是我说话欠妥，敢问您接下来要如何安排禁军？我带回来的这些人，有些可以发还，有些原就是禁军出身。九死一生、袍泽死伤之后回来，犒赏也欠着，原本的官职也没了，这不大好吧？
我在北地的时候接到邸报文书，可都扣下了没对他们讲。要是在前线的时候他们知道后面的职位没了，仗都打不下去啦。”
祝缨这才对他说了几句实话：“你带走的人，也有回不来的吧？”
“是。”姚辰英的声音低沉了下去。战争是残酷的，死亡是常有的。
“那不得了？二一添作五。”祝缨终于露出了直爽的本性。
姚辰英也只能点头，把祝缨给请回来收拾烂摊子，就得给她好处。王、施都付出了一定的代价，姚辰英自然也不便外。原本，禁军是他们手里的，王、施、冼等人都插不进手。如今只好让祝缨分一杯羹了。
祝缨调禁军的时候，就已准备好了应对这种情况，禁军的职位也一向不满员，好歹将一部分人塞了进去，另一部分人又升职往他处去。
这一部分的内容只要将结果知会一声就行，王、施乃至皇帝都不熟悉。
祝缨道：“你回来了，户部，你有什么想法呢？”
姚辰英下意识地推脱：“您比我高明得多，能者多劳。”
把禁军的事情谈妥，姚辰英就放松了下来，户部，是肥缺，但如果真想做些利国利民的事，此时的户部就是个泥潭，一般人进去爬都爬不出来。抑兼并的事儿，是他不想干么？那不是干不下去才收手的么？
祝缨道：“那你做什么？”
丞相也有分管的，原本姚辰英重点在户部，现在也不能闲着。姚辰英道：“兵部吧。”
“太仆呢？还要不要？”
“兼也兼不了那么多。”
“你荐人吧。”
“多谢您体谅。”
接下来，两人三言两语，就达成了共识。祝缨又告知了他近来朝中的事情，姚辰英的亲友在京者众多，消息还算灵通，但比起祝缨就在政事堂，可以提供的信息就不可同日而语了。
祝缨提到了江政落马受伤，上朝不得，日常的事务也受到了影响，会推荐一位少尹。这个少尹的来头也不算小，是当年祝缨的上司鲁刺史的孙子。
姚辰英也表示了理解。
两人说话，都觉得比与王、施议事要轻松。王、施二人，尤其是王叔亮，总有一些放不开，端着点儿君子理想，甚至不如其父王云鹤之变通机敏。姚辰英只字不提什么相府考试选取女官的事儿，祝缨爱干就干，干得成、干不成，都与他姚辰英没有关系。
只要两人之间达成了默契，其他的人他是不爱管的。
除此之外，两人比较关注的还有东宫。
姚辰英道：“东宫的师傅，就算咱们四个都上，也还差着吧？且国事繁忙，未必抽得开身。殿下日常还应该有侍讲的师傅。”
祝缨道：“当然要有丞相领衔，日常的课业么……王相公也在准备考试的事儿，到时候选出饱学之士日常教习就是。眼下，我已提请夫人先为东宫开蒙，岳家的学问，靠得住。”
姚辰英反应过来“夫人”是指岳妙君，再无反对的道理，又觉得祝缨对郑氏，还是念及旧情的。提防之心稍减了两分。
他比较关心的是皇后还没立，又询问为何不奏请立后？东宫立得仓促，可以理解。东宫确定了，中宫再慢现在也该有眉目了。“太子生母如果没有皇后的名份，日后恐怕也会生变。”很简单的，如果皇帝以后有个宠妃，又或者正式聘娶一个出身不错的名门淑女，另立了皇后，太子的身份就容易尴尬。
祝缨道：“这倒不用太担心，陛下是有意不立皇后了。怕儿子被母后辖制呢。”
姚辰英皱眉道：“宫变的时候……”
祝缨摆了摆手：“都过去了，别猜，猜出来能怎么样？”
姚辰英也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两人又完成了一次勾兑。
次日，朝会之后，姚辰英安安静静地回政事堂应卯，不再与祝缨争吵，祝缨却又拉着他做事——各地刺史马上就要入京了，他们得赶紧把来年的预算给做出来！
两人忙了一整天，这天施季行值宿，祝缨回家，被祝青雪迎在门口：“大人，夫人来了。”
祝府里，夫人就是指的岳妙君。
……——
祝缨大步走入府内，王允直等人都回家吃饭了，岳妙君正在灯下看书。祝缨进屋，岳妙君便将书扣在桌上，起身道：“可算回来了。”
祝缨将帽子摘了递给祝青雪，走过去问道：“有事？宫里？”
岳妙君道：“宫里无论如何都是能够应付的，我来是为另一件事——你开科录女官的事，已经召告天下了？”
“是啊。”
岳妙君叹了口气：“今天早上，他们问我……”
岳妙君出身岳家，虽是郑府的太夫人，实与仕林关系还算密切。岳桓前两年过世，侄子们与她的走动虽少了一点，却仍未断。今天，侄子到郑府拜访，询问的就是这件事。仕林中是有非议的。
岳妙君本人是很支持祝缨的，当时说：“相府的事，她一女子，这样方便。且也未见她们府里误事，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不拘一格也没什么。总好过把局面做坏，似以往那般朝上乱七八糟，难道就好了？
你如今也是大臣了，该想的是国家。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朝廷先安宁下来，再瞎讲究吧！”
当时把人给劝了回去，侄子虽然肚里说，姑母嫁到郑家之后，就有了点勋贵们不讲究的毛病。岳妙君所言也确实有理，半信半疑地回家了。
岳妙君便跑来给祝缨透信儿。
岳妙尹道：“这件事，对他们，比你自己做丞相还要可怕。用得着你时，管你是不是女人，就是不男不女的，他们也用。开科录女官不一样，独个儿的女人，做再高的位子也可以。怕的是制度。一旦成了定制，绵延下去，想想数代之后的情状，有些人能吓死。铤而走险，要攻讦谋害你也说不定。”
“我知道，”祝缨说，“刘先生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可正因如此，我才要现在做。一个制度，只有足够长的时间里实行了，它才算有用。
一个孩子，你把他带到世间，也至少要长到七岁，才能自己活下去。太小了，他连讨饭的话都不会说，只能饿死。别人要打他，连跑都跑不掉。
我的时间不多了，能早些做就早些做。
至少要有两到三次科考，让京城的人熟悉这件事。哪怕我死后被废止，以后有事有人能想起来还有这条路。至于推行天下，能办就办，不能办就留给后来者。”
“不要说丧气话。”
祝缨道：“并不是悲观。我做事您是知道的，一向是要谋划周全。否则不足以成事。所以，贵妃那里，还请你多多费心。选她的儿子，其实是选的她。陛下一天好一天歹的……”
岳妙君道：“知道。贵妃的名份，也是个麻烦，太后倒是名正言顺。每日总要生事。”
祝缨道：“您家的公主……”
岳妙君道：“我又不曾辖制太后，她就是心疼嫂子，账也算不到婆婆头上。齐王回来了，她们母女怕是心里有鬼。”
“您心里明白，那我就不多问了，有什么要我做的，只管说。”
“我才要说这样的话，你眼下要做的事，有什么用到我的，只管说。”
“好，”祝缨一口答应，“正好，二十三娘也在准备试卷，您帮忙掌掌眼吧。王叔亮那里，我看他不很乐意，为防他不愿意帮我出卷子，我自己也准备一份的好。”
岳妙君笑了。
……——
考取女官的事儿，京城也曾见过，因为大理寺、京兆、长安、万年等不时会选补些女监里的官吏。少见，但不是没有。
不过那都是“特例”，是以男女大防为理由招录的。像祝缨这样，正式的官员，以前是完全没有的。
没两天，祝缨就收到了弹劾，认为她做事有悖律法礼仪。哪怕你说是你开府的属官，那也不行。因为礼和法里都没提到这个是对的。
非但如此，御史还将王叔亮、施季行一并参了。姚辰英因为回来得晚，写奏本的时候他还没回京，因此逃过一劫。
三人被参，姚辰英还能为三人说句话，斥一句御史：“大惊小怪，此事早有先例。”又目视祝缨，让她说句话。
祝缨道：“这个事儿，我记得……哦，现在说是五十几年前了吧，朝廷上议过。”
皇帝打起精神，问道：“果有此事？”
“有，”祝缨说，“当年参与的人都不在了，不过旧档还在。当时，臣在大理寺，议设女监。王云鹤、刘松年还帮忙了呢，郑熹是支持的。王云鹤是京兆尹，没几天，京兆尹也录了女丞。郑熹就是当时的大理寺卿，政事堂还是陈峦、施鲲做丞相，旧档上面有他们所有人的签名。”
亲爹牵涉其中，王、施二人被捆住了手脚。皇帝命人查档。户籍、田地的档案十年一换，但是官员、文书类保存的时候就很长，还能找到。纸已经泛黄发脆了，字迹还很清楚。
当时也是争辩过的，现在让祝缨辩经，她也懒得从头再来。此时倒有一个好处，“旧例”是可以拿来援引的。
然而御史又说，这是“从权”的“特例”，与相府不相干。祝缨要是为了做事，可以自己举荐，但不该这样公开的选拔。
御史说得十分小心，避开了“女人不能上朝站班”这样的话，毕竟祝缨还戳在那里呢。
祝缨从善如流：“也罢，我自去选人。既然如此，要讲究‘大防’，各地再增设司法、司法佐。陛下，臣当年在南方的时候，遇到过一件案子……”将当时府衙内司法佐管理女丞、女吏，趁机行不法的事也给说了出来。
由此提出：“让男人管女人，也是容易伤风化的。设女官专管她们吧。”
御史惊呆之余，气得头脸都通红了，又要争辩：“岂有此理？丞相当为国家计，为何事事都要先讲个男女？”
祝缨无辜地道：“那要不就一块儿考？一遇到事就要分男女也确实烦人，索性就都不讲了？”
王叔亮咳嗽一声：“不是那个意思。”
祝缨双手一摊：“那是哪个意思？我什么时讲究过？这不是先生们凡事必要我分个男女，倒不看事情做没做好，先把人打量个透？这么死盯着女人，是有什么癖好么？”
眼看这吵得仿佛之前的党争一样热闹，施季行脑袋嗡嗡的，马上站了出来，喝退了御史：“无事生非，只知添乱！”
姚辰英不反对，施季行又为了局面不得不出面，三位丞相同意，王叔亮也难反驳。更重要的是，皇帝已经倦了，御史想力挽狂澜的努力于焉失败。
祝缨又拿出一个奏本，这是刘昆的手笔了，就是请各地设立女性的司法、司法佐、法曹之类，以及，官学里的医学生应该正式收一部分女学生——男女大防。你要讲，则郎中与病人，够亲密了吧？
王叔亮目瞪口呆，如果说设女法官还是强词夺理的话，医学生这一条还真是有道理的。
施季行瞪向祝缨：你怎么又来事了？
姚辰英道：“陛下？”
不同的皇帝会有不同的处理办法，以前是让相关的大臣商议，如今这位皇帝却是说：“散朝，丞相留下。”
他还有一件事：如何处置齐王？
以皇帝的心意，杀了吧，斩草除根。但他不能自己讲出来，这样有损他的“圣名”。皇帝情愿以比较简单的，还有反悔余地的“女官”换取丞相们一个处置齐王的主意。
四个丞相就凑到了皇帝的面前。
皇帝先说了：“朝上这许多人争吵不休，人多嘴杂争不出什么来，反倒误事，齐王的事且不及提及。施相公，你看如何办？”
施季行还分管着大理寺，齐王的案子就是他在查——他是从大理寺出来的，且一直在朝为官，上手更容易，而祝缨久在安南且在管着西陲、户部所以这事不是祝缨在管。
施季行的效率颇高，自齐王出奔，他便在暗中准备了，近几个月更是在处理齐王党羽。此时也给了皇帝一个结论：“废为庶人，流放。”
王叔亮也附议。
姚辰英却知道皇帝的心意，他在前线的时候就接到皇帝的手诏，让他弄齐王。他又不傻，把齐王杀了，他也怕物议，所以绞尽脑汁弄了个活的来。当着皇帝的面，他装死。
皇帝道：“只恐他贼心不死，如之奈何？”
祝缨一直不说话，直到皇帝点名。祝缨道：“国法如此。”
皇帝道：“诸位都这样看么？唉。”
丞相多少看出了一点皇帝的心意，更加无人肯担这个离间骨肉的名头了。施季行又提及其他的政事，其中一条就是祝缨开府选官。皇帝瞅了祝缨一眼，道：“这个，御史无论有理无理，都是有人这么想、这么反对的，容我再想一想。”
待其他的事都说完了，皇帝又留下了祝缨，问她：“相公，必要女官？”
祝缨道：“他们都骂到我脸上了，男女大防，我就防给他们看！身边没姑娘，我不自在。”
皇帝苦笑道：“我若让您自在了，您能让我也自在么？”
“陛下怎么不自在了？齐王已然归案，陛下的危机已除。”
“庆父不死……”
祝缨摆了摆手：“国法，国法。陛下为什么要让丞相循私呢？丞相、三法司依法而断，这是国法。您家里，没有家法吗？太后在宫里颐养天年，没点儿事做，不会无聊无趣么？”
皇帝恍然大悟：“善！”
祝缨道：“那今天的奏本？”
“准了。”皇帝笑着说。
“齐王的案子，还依国法不？”
“依！”
“齐王案有施季行，我就与王叔亮去管科考了？”
“可。”

第545章 缝隙
祝缨与皇帝把条件谈妥，最后请皇帝与个条子：“请一纸手诏，我好与政事堂说。您手诏上不必须写什么国事家事，只消写齐王事依法而办，我劝他们别管您的家里。至于女官、女学生，您只写同意，磨牙的事，我来。”
不用自己费心，皇帝也愿意做个好人，一面写了，一面说：“我的事倒好周旋，您的……若只是相府倒也还罢了，其余的，只怕不妥。也罢，这样。”
他在手诏还人情似的附加了一句，祝缨开府，官员自择。
祝缨道：“多谢陛下，剩下的事，我来。”
皇帝通常最恨臣子说“你别管了，我来”，但祝缨这句“我来”，皇帝听到耳朵就觉得一阵舒心，他也笑道：“能者多劳。”
“不敢。尽心尽力而已。”
一君一臣，都满意达成了自己的目标。
于皇帝，现在最要紧的是把齐王钉死在罪人一栏，顺带让太后老实一点，他身体不好，只好选择最重要的事情拿捏住。且丞相之间有些不可调和的矛盾，对皇帝而言并不是坏事。这种对势态的判断本不须人教，只要坐在那个位置上，没有蠢到家，自然而然就会生成一种对事势的喜恶。
于祝缨，大旗拿到手了，可以开干了。她只要一道缝。
揣着皇帝写好的条子，祝缨回到了政事堂，另外三人都在，已经心不在焉地干了一会儿活了。
外面响起向祝缨问好的声音，里面的人也放下了手中的东西，假装喝茶的、假装起身抻腰的都有。祝缨走进来，三人都看向了她，王叔亮试探地问道：“陛下对齐王？”
祝缨掏出手诏来在空中舞了两下：“依法而办。”
施季行道：“请拿来一看。”
如果只是“依法而办”皇帝要本不用写这玩意儿，他们本来就说的是依法而办，那还写个鬼？
果不其然，祝缨把手诏递过来施季行就觉得不对，这黑乎乎写了一大片的，不像是只有四个字。拿到手里展开，施季行先不急着发表意见，而是看了祝缨一眼：不愧是你。
王叔亮、姚辰英传阅了一回，姚辰英无可不可的，沉默不语。祝缨与岳妙君走得很近，这也是一种变相的延续了结盟。
王叔亮已经把事情在心里过了几个来回了，他原本是对祝缨是需要让一步的，相府开府本来就有女官了，再任用女官，他也不反对，不过考试就有点扯，祝缨随便荐，他可以同意。
司法、司法佐这样的正式官吏，他是不想同意的，所以，官学里的医学女学生，那倒可以作为谈条件不反对。多些妇科的女郎中也不算坏事。他还有一个不能说出来的“阴暗心理”，医学生，学成了，也就是治个病，不会顺延成为官员。
但是祝缨一把手诏拿来，他又有觉得刺得慌，猛地想起来祝缨做事，向来不是只会做一步。如果她借机再推一步，日拱一卒，那不就是要坏了吗？
所以，连女学生，他也不想同意了。
因此，他试探地说：“您的府里征辟官员，哪容别人置噱？只是这女学生？不太好安排。良家子，抛头露面，也不雅……”
他说的时候是带着小心，施、姚二人也都等祝缨反驳——只要祝缨针对的人不是自己，戏还是会很好看的，还能借鉴些手段哩。
哪知祝缨居然点头了：“医学生，确实，用处不大哈？”
王叔亮提起的心没有放下，因为祝缨没有直接答应，他又紧问了一句：“您同意了？”
祝缨道：“那就把天下的医学生都取消了吧！”
来了！来了！果然来了！施、姚都瞪大了眼睛准备看戏。
王叔亮道：“这如何使得？”
“如何使不得？”祝缨说，“你看，世上已经有了药婆、稳婆，当然不用官府再教女学生治病，世间的郎中比药婆多得多，还要官府收什么医学生？”
王叔亮张了张口：“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女人不是人？还是世间不需要男女大防？”祝缨问，“都黜了吧，还省一笔钱……”
“野郎中如何得用？”
“所以人是需要好好的学校教出来的郎中的，对吗？女人是不是人？”
王叔亮面红耳赤，连连作揖：“是我的想岔了，是官府是该管一管女郎中的。”
施季行和姚辰英对望一眼，也点一点头。于他们，倒不能说女人与男人都平等了，但心里也是认为，女人是人，虽然要有男女尊卑的，但基本的照顾还是应该有的。
世上是有药婆、稳婆之类，也有些女郎中，官府也不是完全不做管理。但是官府在学校里招女生授课，之前确实没有，而哪怕是单干的郎中里女子也是少的。比较起来，也确实经过学校教授的学生水平更高一些。别人他们不太想管，让“自己人”更有保障一点，他们是不反对的。
祝缨对王叔亮道：“你这是做什么？咱们好好的议事，这事儿，麻烦不小的。”
施季行打个圆场：“可不是，想不通的人必是有的，要好好说服才是。”
姚辰英也说：“强令下去，恐怕会有些暗中手段作对。”
祝缨笑道：“那你们先私下问一问，回来咱们再细说？”
三人点头，不再提女法官的事情。
岂料次日，王叔亮朝上就带着火气，说话带冲。众人见他眼袋拖得老长，一脸的疲态，只当他国事繁忙，所以脾气大，也都不去触他的霉头。
回到政事堂，便对祝缨说：“那个女学生的事，快着些办吧！如何录用、什么样的博士教，如何管束……都要有全套的章程！”
施季行吃了一惊：“老王？”
王叔亮道：“至于女法官，还要再参详！”
“老王！”姚辰英说。
祝缨问道：“到底怎么了？你这变得有点儿大，反常即妖啊。”
“我是真遇到妖怪了。”王叔亮说。
———倒叙———
王叔亮昨天确实与一些人透了风，考虑到即使是与自己走得近的人，观点也不尽相同，他比较客观地把作风温和的与意见严苛的人都叫了来透气。
不出意外的，有人面露难色，也有人无所谓。
王叔亮便郑重问脸上不高兴的人，是个什么意思，又是个什么道理。在他看来，不外是名教之类。劝说的话他也都想好了，毕竟凡事“以人为本”。他也不打算你明祝缨在政事堂里对他说话那么直接……
哪知对方竟然说了一句：“相公，这怕是祝相公的诡计啊！就怕她得寸进尺。”
王叔亮自己也有这样的担忧，但是女学生这事儿，他觉得是可以接受的，只要安排得宜。
不想却总有脑子不开窍的，从名教礼法说起，总是认为这事出格。
王叔亮道：“终不及学校认真教出来的，当以人为本。”
“收女学生，才是大大的麻烦。”
王叔亮耐心地劝服：“谁没有母亲？谁没有女儿？不值得更好的郎中么？男女大防，则该有女郎中。我仿佛记得，世间医术好的女子是有的。”
“这些年，纵使男女有别、郎中不便，没有女郎中也捱过来了。略忍些不便，强如让女子入官学。现在是医学生，还要做法官，以后就该要一样的科考，要上天啦！”
王叔亮大怒：“你真是毫无人性！”
本来还要好好说的，现在不说了，王叔亮一拍桌子：“你也休要再提女法官，连性命攸关的事你且不肯上心，谁能信你断案时不会冤屈女子？你今后，万做不得亲民官！”
上什么天？该把你发配到祝缨家看大门，我看你敢不敢对她这样狂吠！王叔亮心里痛骂！
然后便将这人赶了出去。
余下的人见他气着了，也觉得这人说话不得体，纷纷劝王叔亮息怒：“他是脑袋有些方，先前，他与冼相公好，冼郑之间有不和，祝相公又是郑相公提携的人……”
王叔亮道：“纵有分歧，人还是要做的！”
众人唯唯，又劝他：“学生还罢了，这法官，还想您不要说气话。”
王叔亮道：“我自有主张。”
……倒叙完毕……
王叔亮只略说了一句有人“过份”了，自己之前是没有考虑到，还真有人能这么狠毒：“我以往只知道无知小人会有这般心思，没想到官员中也有这样的家伙！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施、姚二人都劝他放宽心，世上还是好人多。
祝缨也叹了一口气：“何必气着自己呢？”
王叔亮道：“既然要做，就一定要做好，不能落人口实。这件事我也想过了，万丈高楼平地起，有些难。”
祝缨道：“我在梧州的时候就办过。”
“诶？哦！”王叔亮想起来，“我说怎么有些印象，是不是还有个女医写了本书的？我家中好像有。”
祝缨给王家送过书，王叔亮自己不读妇科，不过家中女眷仿佛会读，好像听说也有摘录其中一部分内容的。有效。
祝缨道：“朱紫，是我家里的姐姐。有她照看，我的母亲后半生过得很好。梧州官学里的医学生，也都是她在管，章程也是现成的。我带来了。刘昆。”
刘昆眼见事成，躬身递上了一本薄册，王叔亮接了往案上一放，道：“等下再看。还有法官的事，要慎重才好。”
事儿顺了一点，气儿也就出了一点，他又犹豫了。施、姚也迟疑了。不是说女人干不了这事儿，当今天下，在这件事上，祝缨认第二，别人是不太敢认第一的。有她在，是不能说女人干不好这事儿的。但王叔亮还是要考虑到一个“礼仪制度”。
“我一向不喜欢讲道理，令尊在世的时候指点过我，我便再多一回嘴？”
“请讲。”
“我是个出身寒微的人，没人教过我怎么做官，都是我自己观摩。从郑相公身上，我看到了一些东西。
他为人处事，不放在眼里的，不管，是谓‘清净无为’。不像有些人口里将人贬到尘埃，其实满身上的眼睛都死盯着，一刻也没忘了。
我知道，有人说我是女人，所以要帮女人翻天。但我讲道理的时候，先前几位相公就事论事，所以都没有反对。
你太执着于“男女大妨”，忘了要先区别同类。凤凰与野鸭子，都有雌雄，高低但还是有区别的。凤鸟，不应该给公鸭子当奴才。”
王叔亮道：“凤鸟够用了，不用公鸭子，也不用凰鸟……”
祝缨一挑眉，他就知道自己又说错了，祝缨面前，有些习惯性的话术太容易打嘴了。
祝缨笑笑：“朝上真的没有公鸭子？我看，公鸭子比凤鸟多。”
施季行咳嗽一声：“这话有点儿刻薄了。”
“无能的人常常自卑怯懦，为了缓解这种难堪，便要往脚下垫点东西才能让他心里好过。一些人身体没有处在不堪的境地，仍然困于这种心境，还把这下贱习气带到朝上来了。
如果现在能把我踩到脚下，他们能开心死。”
姚辰英也大声地咳嗽了起来，王叔亮额上冒汗，道：“不至于，不至于。您一定会一生平安的。”
“自己又没本事，就想经礼教为名作践人。只管破坏，又无所建树。要不我走，让他们来？他们能做什么有益国家的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们应付完他们，可还有心治理天下？令尊，就是被他们累死的。朝廷君子，应该去掉这股软饭硬吃的恶丐味儿。”
姚辰英觉得自己懂了祝缨的意思，道：“是这个道理。”
祝缨对王叔亮与施季行道：“凡事不要太死板，也该开一道缝，别把人憋死了。六面都封死了，那不叫屋子，是墓穴，活人住不得。不要为了困死别人，把自己也给憋死了。”
王、施二人的想法与姚辰英同步了，竟没有反驳。
祝缨道：“那这个事儿，就这么定了？”
考试录取女官，她也有经验的！第一次就是她办的。
三人都默许了。
祝缨对刘昆道：“去拟个稿来，让相公们考查一番。”
王叔亮自嘲地笑笑：“先前她又不是没写过，还用考么？”
祝缨身边早有女官，都挺出色，哪怕不是凰鸟，也能算鸿雁，算不得母鸭子。
于是，刺史们进京的时候，发现京城的天都变了。
女人开始准备考试了！
不但相府包了几处会馆，专用作考生暂住之地，预备做相府属官的招考。他们还接到了政事堂的公文，通知要建女学，对了，政事堂与吏部还下文，各州府县，于法曹之下，设一女司法佐，管着女丞、女监。
这是怎么回事？
刺史们各有询问，却得到了丞相们比较统一的回答：“当初怎么选女丞女卒的，现在就怎么选！”
如果不会，去看祝缨给你们打样。

第546章 行事
敢到祝缨门上狂吠的人，目前还真没有。
他们敢与王叔亮争辩，也不敢触祝缨的霉头。谁好惹、谁不好惹，这些人是最清楚的。因为祝缨——大家打听过了——她是真的敢打杀人，动起手来是不会考虑场合的。大殿上打过朱衣紫衫，宫门前追杀过刺客——亲手。
算了，不与一介老妪一般见识了！反正，她是会死的。
样子，早在五十年前就已经打过了，并且在接下来的五十余年里，各地在任命女丞女卒的时候早已经实践过了。
其实只要想做，男女大防本就不是最大的麻烦。这其中最大的弊端反而就是“作弊”，是官场由来已久的人情世故。譬如求情得官，又譬如买官，之类。
刺史们与今年轮番进京参与考核的县令，最关心的是自己的仕途，至于医学的女学生与新设个司法佐，反而没那么重要了。司法佐，你国家考、任命，我接收就是了。总有你觉得麻烦的地方——女人要怎么到地方上赴任？
本地人是不该在本地担任官职的。而一个女人孤身到外地？你品，你细品。
这一点上，祝缨早就想好了。哪怕一县一个也得上千人，现在到哪里找出成百上千的女法官来？她计划先给各州配一个女司法佐，无论去哪里赴任，朝廷还是能够保证一个官员安全到州，并且在州城生活的。
目前估计也不能每州都有，是先从京畿开始，依次往外推进，一如当初设女丞一般。祝缨做事，一向有耐心。
她与岳妙君正在祝府聊天，岳妙君给了祝缨一叠纸：“二十三娘的题目出得不错，应该能够考出一些合府里用的人。至于明法科的题目，那个不是我擅长的，我只略读了一点律法，不曾亲自断过案，不敢轻易出题。”
祝缨接过了，道：“好，到时候还请你帮忙批阅。”
“我？这……我没做过，可不敢说成与不成。虽在家里也点评文章，但这是为国取士。马虎不得。”
“切~为国取士，有时候也没那么严肃呢。好好，不开玩笑，不止你一个人看。至于什么律法、断案，我教你。这些日子，还要考较地方县令，这些都是会考到的东西。还有，如何评价官员，朝中体系……”
岳妙君越听越惊讶：“什么？我……我要知道这些做什么？”
“你与青雪、阿彤、二十三娘、小珍她们一道听，兴许日后，你会比她们领会得更妙呢！”
“什么意思？”
“让你们观摩一下怎么做丞相，只有我一个人做，有什么趣儿？”
岳妙君掩住了口，从未有人对她有这般的期待，包括她自己。
“不做丞相，算什么鹰扬？”祝缨轻描淡写地说，“我可也没办法推你上去，你连地方也没任过呢，终究差着些。不过，该知道的知道一些、学一些，没坏处。以后你要议政的，我可不能让你议政的时候闹些常识笑话，让旁人以此为由让你闭嘴。”
“我……”
祝缨道：“陛下身体不好，东宫还小。”
岳妙君的心砰砰直跳，比得知郑府提亲的时候跳得更厉害：“我、我能行吗？”
祝缨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你不行？”
“行的！”
祝缨歪歪嘴：“那不得了？走吧，去会馆看看。青雪，人呢？”
一行人换了便服，坐车，到了会馆附近下车，慢慢走过去。祝缨对岳妙君讲，如何与考生打交道，又说市井人生。岳妙君并非不食人间烟火之人，不过她的烟火烧的柴炭也比别人家贵几十倍，许多事情仍需祝缨讲解。
郑府里，太夫人撂开手不管事儿，儿子儿媳反而乐意，祝府里于是多了一位夫人。除了不能给她带到朝上去，亲自考验官员，祝缨也拿些卷宗来给她，一些案件、文档之类她也渐渐熟悉了。
祝缨见外客的时候，有些时候她在屏风后面，有些时候就与祝缨并坐——比如见顾同等人的时候。
借机抑兼并是政事堂不须勾兑就有共识的，祝缨对顾同道：“给你调个新地方，给我好好干。”
顾同终于得以升为刺史，感激涕零。又有一些南士，也拜入门下。祝缨都一一拣择，顾同等人都算“老迈”了，她更留意“年轻”人。刺史再年轻，也都四、五十岁了。县令中倒有年轻人，宦海浮沉，已经有了点风霜模样。
岳妙君不停地记着，好些与她读书指点江山是真不一样。郑熹在世的时候，她也曾参与一些密谋，然而两相对比，才知道自己仍是欠缺的。
这天，访客告辞之后，岳妙君从屏风后走出来，叹息道：“怪道都嫌弃妇寺干政，诚然！只读书而不通这些，还是不成的！深宅妇人，只凭只言片语一些残篇，一旦干预政事，错得多、对得少啊！”
“不给机会学罢了，你也养鸟，翅子剪了，又或者关在笼子里，鸟是飞不起来的。”祝缨说。
岳妙君道：“只好尽扑腾了，能飞出笼子，最好。对了，有一件事……”
“嗯？”
“是一件人情，冷家有个女孩儿，父母疼爱，不忍外嫁，原本是想要她出家为女道士的。我想，她能不能出仕做官？”
祝缨感兴趣地问：“是么？”
“是。那又比做女道士强得多啦。女道士也是一种身份……”
除了各州，大理寺、刑部也设了女职，大理寺就是女评事、女司直各二——增设的。冷家求的是一个大理寺的评事之职。
岳妙君道：“孩子我见过的，学问也很好，律法都熟的。你可以再考她一遍。大理事评事，不也是……明法科考完了任命，慢慢学的么？”
祝缨道：“明天把她带过来我看。真像你说得那么好，只要考，也是能自己考上的。你看，天下识字的女人有多少？能通文墨的又有几个？再读过律法，更少。”
岳妙君苦笑道：“家里人太关心了，找到了我的门上，我无论如何也要说一说的。”
祝缨道：“我明白了。明天你带她来吧。”
“好，我这就回去告诉她们。”
……
岳妙君前脚走，刘昆后脚对着祝缨跪下了，祝缨道：“你干什么好事了？”
刘昆满心泪水，一抬头，愕然道：“啊？什么？我什么都没干呀！”
祝缨道：“那你跪什么跪？”
“相公，听夫人一说，我便想起十二娘了，但有转圜余地，还请您怜惜。”
祝缨没让她起来，而是问：“如果她没有另一个人好呢？另一个也刚好也需要这个职位躲避婚配的呢？”
刘昆坐在了地上，回答不出来。
“不过，我确实可以同意冷家。冷云，可也是我的老上司啊！”祝缨说。
刘昆知道，这事儿差不多算是成了。
“起来吧，明天还有事做呢，不过你不许先见这个人。”
“是。”
祝缨知道，姚、王、施等人对她的建议还在懵懂中，他们未必就是真的支持这个，也有可能不久后就反悔。反悔的理由都很现成，也绝对会有更多的人支持。想要维系下去，就要有足够的人从中获益，并且愿意去维护。
一个很简单的办法，就是让现有的、有势力的人染指其中。
冷家这些年虽然式微，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甚至放弃了从安南调一些现成的女法官的想法，就为了让此事能够推行。
然而，次日祝缨回家还是晚了一些，让这位冷姑娘多等了半个时辰——宫里出事了。
齐王自被押解归来之后，先是被交到大理寺狱里暂时关押，如今他的事审完了，施季行把他交了出去。原是判的废为庶人、流放，但是在临走之前，太后忽然下令，让他回宫见一眼生母再走。
哪知严归不肯见他，将房门紧闭。齐王被押在门外跪着，也走不了。
两下僵持住了。贵妃、皇帝都去“劝”严归，严归到底没有出屋子，皇帝还给累着了。贵妃奉皇帝离开之后，齐王又被暂押回了大理寺狱，预备劝上个两三回，三次不肯见，天家的宽容情面也就做够了，可以送齐王上路了。
不料当天傍晚，严归“自缢”死了。她不是罪人，还是先帝的妃嫔，品级还不低，所以国家得给她办丧事。皇帝也因此下令，免了齐王流放外地，改为将他囚禁在他原本的王府里。至于现在，还是要让他哭个灵的。
事情肯定有蹊跷，不过对外界而言，皇帝的面子有了，齐王之前为生母发过丧，亲娘生气也是常理之中。现在气得上吊，倒也……还算合理吧。
不过，据被派去“警备”的祝彤的说法，齐王在外面哭着请母亲原谅的时候，严归正被几个强壮的宦官按着，不让她出去应声。
祝缨道：“知道了，这件事不要对别人讲。哪天齐王死了，你就更不要提这件事了。”
“是。”
严归的丧事政事堂要略略过问，齐王的改判也需要与皇帝再商议一下——齐王府都被抄完了，现在根本不能住人。为了面子，多少得收拾出几间像样的屋子给他住。修新王府？祝缨是绝不同意的，只同意修仨院子，一个给齐王住，俩给看守住。
到这些忙完，才得以回府见一见冷姑娘。姑娘是由亲娘、舅母和岳妙君陪着来的。等得正心焦，祝缨回来的时候，她差点忘了之前打好的腹稿。
冷姑娘单名一个漪字，不是冷云的后人，是他的侄孙女，二十上下，也确实到了婚配的年纪了。
见过礼，祝缨将她打量，问道：“做了评事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冷漪道：“自然是奉公守法，禀公办案。”
祝缨笑了：“很好，是想做官的，不是想拿着个好看的头衔当嫁妆的。”当年选女丞的事，她还记得呢。
“相公不考我吗？”
“夫人考过了，我还考什么？不过，你还是要进一回考场的。”
“是，我愿意！正想一试身手！”
她的母亲和舅母都很高兴：“这下好了，可以一直在家里了！”又都拜谢祝缨。
祝缨道：“我倒要谢谢你们，养出这么好的女孩子呢。”
……——
有些事情，做之前觉得难，便缩头不肯干，真做了起来，反而发现没那么的困难。
譬如女官的地位问题，如何上朝站班之类。真要讨论的时候才发现，祝缨早就把路都趟完了。也没见有人敢把她赶出去。
“我六十年经营，三千铁甲，四万禁军，难道是摆设？”祝缨笑着对岳妙君说。
岳妙君微愕。
祝缨笑得更高兴了，如果有人敢算计她，那大家就都别干了。
亏得上赶着找死的人还没有出现，祝缨调了老上司的孙子做了京兆少尹，鲁少尹固然知道这是官场上常有的事，但是为什么是你呢？凭什么是你呢？祝缨的上司不少，上司们的子孙也不少，故而还是领了一个女子的情。
拜一拜这位女性长辈，尊敬长辈，不丢人。何况这可真是一个好职位啊，顶头上司落马之后行动不便，许多事都放手给他，正是少尹发挥的好机会。
连在法曹之下增设一员女官，他都表示了支持。多大点儿事！与女性有关的案子本就少，通常是以受害者的形式出现的，而且很多时候都已经死了，不用她审。把她就这么放着，也不碍什么事儿。
日常相处，通常女官们会自成体系，不大与男官接触。就摆那儿，也行。
江政是个在南方颇受祝缨毒害的地方做了十年官的人，更加过份的事他都见过了，看不顺眼，也看习惯了。京兆的事，竟然推行得很顺利。刺史们还没离开，就已经看到了成果——似乎没有那么糟糕。
刺史们无可不可地陆续回了，人还没走光的时候，又传出了新的消息——齐王死了。
“郁郁而终”，他不认亲娘，然而亲娘一死，他反而抑郁了，死于幽所。
皇帝没有恢复他的爵位，想以庶人之礼下葬。丞相们又劝他一劝，还是以侯爵的礼仪给他葬了。也不必大臣们去吊唁，鸿胪寺就给他办了。
皇帝的一件心腹大事去了，丞相又给他找事儿了——东宫真的得开蒙了，过年就七岁了。
皇帝便命以祝缨打头，丞相们集体给太子当老师，再选几个学士充实东宫。钦天监选个吉日，要在开春之后，正好准备一场比较正式的仪式。丞相又可以加一个头衔了。
祝缨倒不在乎这个头衔，她比较高兴的是，王允直、施君雅等人包括刘昆的兄弟，都被踢出京去吃土了。任副职，顶头上司也是她精心挑选的，连王叔亮、施季行都要承认，只要祝缨想做的事，想得比他们都周到。
上司是能干而有威严的人，年纪都是五十来岁，经验丰富，政绩也好，治下甚至没有发生过民乱。百姓生活尚可，尤其治小兔崽子很有一套，一定能让他们吃到苦头。
磨炼嘛，如果上司太能干，包办一切把这些货供起来当泥菩萨，那孩子能学到什么？就得这样！
选得妙！
王允直还不知道要去吃苦，他很舍不得祝府，虽然吃得差——这一条后来因为岳妙君来了，也补全了——真能见识到不少东西，祝缨是从不吝啬教身边人的。
他走的时候，真心真意地落了几滴泪，与施、刘都领了祝缨给的送别礼物，一步三回头。
他们的空缺很快被填补，祝缨的府里迎来了新的男男女女，年轻而有活力。拘束不到三天，就能与同僚说笑了。
这也与他们的出身有一点关系，祝缨新选的相府属官，其中混了好些名门之后，尤其是女官。贫苦人家的女孩子，想要读书读到能够通过正式的考试，光有天资还不行。祝缨的资质够好了，只凭村里私塾旁听的学问想考试通过也是不可能的，还需要郑熹给指点，有重点的读书才行。
是以最后能够选入的，也有祝缨故吏家族的女儿，也有前朝丞相的后人，最低也得是个家里有百亩以上土地的人家。这其中还有两个年纪略长的寡妇，一个有儿女、一个没有儿女，出身都不算差。
因为选官是要有出身限制的，要报上父祖三代。如今考试身份这件事，大家都盯得死紧。
进入春季，大家都换上了轻薄的春衫，女孩子也卷起袖子，分门别类地处理着公文。她们虽然被选入了相府，有了官职，但是没有任何做官的经验。以祝缨的习惯，还是先当学徒，带着她们的是岳妙君。
这日休沐，岳妙君也先回家了，祝缨坐在秋千上晃着两只脚，至午时，岳妙君突然回来了：“快！随我进宫！”
“怎么了？”
岳妙君附耳道：“陛下不好了。”

第547章 太后
事情有点紧！
祝缨道：“稍等，我换身衣服。二十三娘，叫阿彤来，让她随我一同去。赵霁看好家，一旦有变，就去知会京兆府，让他们把京城封了。如果我有事，你们就去陈家，让陈放动起来。”
祝彤很快也收拾好，带了一队人跟了上来。
祝缨道：“走东门，那里的守卫是咱们的人。”
安排完了，祝缨也上了岳妙君的车，岳妙君有些歉意地说：“对不住，累你也与我一同坐车，我实骑不得马。”
祝缨道：“这是谁？”她看向车里的一个小宦官。
小宦官慌得脸色红透了：“奴、奴……”
岳妙君道：“是贵妃派他来找的我。你知道的，陛下自受伤后，一直未能痊愈。去年又又劳心劳力，亲自试过各地县令，积劳成疾。入春后，又犯痰症……”
这些祝缨确实知道，她早就在为皇帝活不久做准备了。岳妙君说完，祝缨就盯着小宦官说：“昨天还好好的，有些突然呐。”
岳妙君道：“今天一早，陛下就不好了，你说吧！”
小宦官道：“今天天没亮，陛下就不太好了，贵妃看着很心急，请您进宫商量。”
“贵妃还做了什么？”
“许、许进不许出，膳、膳食照进，药、药也照昨天的方子熬了进过来。把太子殿下也召了来一家团团聚。”
祝缨问道：“知会其他人了吗？”
“没有，连太后也没有告诉。您可快着些，要是叫他们知道了，可就不好了。”
祝缨丝毫不慌，道：“急什么？贵妃这不是布置得很好么？”
宦官深吸一口气：“是。”
说来也有趣，这人开始急得狠了，声音带着局促，被这一声，竟恢复了平静，低声道：“麻烦的还是太后，她是长辈。”
“你也知道她是长辈。”祝缨说。
一行人进了宫，直达贵妃处，贵妃正把念珠捻得飞快。这宫里，确实经过一番清洗了，可要说全都听她的，她也不信，就怕走漏了风声。到时候她只是贵妃，穆太后可是太后！名份这鬼东西，它真的有用！
守门的宦官一声：“他们来了。”
贵妃猛地转过头来：“谁来了？”
“是、是贾顺儿领着祝相公和郑夫人来了。”
贵妃放下心来，拎着念珠走了过去，站在门内等祝缨进门：“祝相公，我能相信你吗？”
“无论娘娘信不信我，我都已经到了。”
贵妃脚步不动，道：“我今天做这样的事，是把我与孩子的性命相托！还请您与我约誓，永不相负！我愿与您同掌朝纲。”
都这会儿了，还说这个？我发的誓你也敢信？
祝缨道：“我永远忠于陛下。”
“你……”
“现在要拦我吗？有点晚了。”
岳妙君忙打了个圆场：“你们都别僵着了，大家不妨开诚布公。娘娘，相公入宫不是奉诏，已然冒了天大的风险，是向着娘娘的。您不把事讲明，接下来又能如何？”
贵妃轻声说：“陛下，驾崩了。”
岳妙君轻吸一口气，祝缨道：“陛下的生死，不能由你一句话就定了，我要见陛下。”
贵妃半步也不肯让：“您会保护我吗？”
祝缨拨开眼前的人，宫女、宦官作势上前要拦，又哪里拦得住？
她径直走到床前，床上的人一动不动，伸手在皇帝颈间试了一试，人都凉了。祝缨回过头，问道：“有什么遗言吗？”
贵妃与岳妙君互相扶持着走了过来，贵妃攥紧了数珠，道：“他不以为自己会死，怎么会安排后事？”
祝缨道：“那就该请太后与丞相来主持大局。”
岳妙君道：“娘娘请你来就是信任你！我们无所依托，不要拿弱女子开玩笑啊。”
贵妃道：“现在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只请不要辜负我的心！”
祝缨收回了手，平静地看着贵妃：“你不负我，我不负你。”
贵妃放心了，松了一口气：“太后一定恨死我了！”
“她？她到现在都没有出现在这里，已经不中用了。现在先不要发丧，现在管着宫禁的是我的人。陛下没有留下话是不行的，要录下遗诏。”
贵妃道：“没有遗言，怎么写？”
祝缨笑了：“你想要什么？”
贵妃当然是想有个正式的名份，不过她想了一下，道：“太子还小，请您为他想一想。”
祝缨道：“我知道了。”
祝缨马上开始安排，先给林风等人下令，宫中禁军将宫门封锁，后宫则由祝彤带人“守卫”，尤其看好太子。同时请丞相们都来。再下令给京兆，控制京城。然后是叮嘱岳妙君与小宦官：“你们到我家是意外，因为有事请托，贵妃娘家的侄子想要做官。到我家后遇到了宫里来人宣我，于是同来。”
贵妃道：“没有那个宫使。”
“宫门上的档，我来做。”
“好！”贵妃一口答应。
宫使四出的时候，祝缨也“录”好了遗诏，遗命太子登基，然后是把太子的生母扶正，方便抚育新君、协理听政，再以四位丞相辅政。遗命里还嘱咐了新君要好好地孝敬母亲，还要照顾好穆太后，好好给她养老，让穆太后能够颐养天年。
最后说，自己登基的时候正在危急之时，连年征战，到了现在国家才稍有起色，所以葬礼一切从简，万事以百姓为重。
遗诏要盖章，祝缨顺手又把玉玺给扣了。天子八宝各有用途，没有玺印，发出来的诏令是可以不认的。
写好了，贵妃看了也觉得满意，祝缨之前对她的态度虽然不太礼貌，办事还真是没得说。她问道：“为何要四位丞相呢？只有你我，岂不美哉？”
祝缨道：“有次序就够了。”
贵妃问道：“太后那里？只怕她闹起来也不好看。”
“先不用管她，大事定下来她再闹也无济于事了。这个你拿着。”祝缨将一枚玉玺交到了贵妃手里。
“这是？”
祝缨笑笑：“制衡嘛，你手里得有点儿东西，如果没有，政事堂可不会理你。你拿一个，其他的归政事堂。”
贵妃本以为自己已经是个聪明周到之人，不能说算无遗策，也要讲颇有城府，然而祝缨一出手，她便觉出差距来了。忙伸出双手接到了玉玺，双膝一弯：“多谢相公指点，以后还请相公指教。”
祝缨与岳妙君把她给搀了起来，祝缨道：“准备一下，正事儿开始了。”
太子就在隔壁，很快被保姆带了过来，看到父亲一动不动，他仿佛受惊过度，又仿佛没受惊，问道：“阿姨，阿爹怎么了？”
贵妃落泪：“陛下，陛下，你看看咱们的孩子吧！你睁睁眼呐！”又摇着孩子，让他快点哭。
小太子皱眉，挣扎着看向祝缨：“祝相公，发生什么了？”
祝缨眼圈儿一红，哽咽道：“陛下，去见先帝了。”
还是岳妙君给小太子慢慢解释了，小太子的脸皱了起来：“哇！”地一声，哭了！
殿上的人开始哄孩子，王叔亮等人赶到的时候，宫里已经开始撤彩饰了。他们急奔入内，当地一跪：“陛下！”
祝缨走了出来，蹲在他们的面前：“陛下驾崩了。”
王叔亮抬起头来，双目如电，钉在祝缨脸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祝缨不为所动，道：“到这边来说吧。”将其他三人引到殿里。
四人凑到了一起，施季行问道：“如何不见太后？”
姚辰英看到岳妙君拉着小太子，心头一松，也问：“陛下有遗诏吗？”
“我录了，”祝缨说，“不过……你们还是先看看吧。”
三人看完了，倒也挑出大毛病来，王叔亮道：“这个，太后……”
施季行问道：“陛下单召的子璋录遗诏？”
祝缨苦笑道：“单召是真的，为的是太后的事。陛下并不以为自己会现在就死，齐王除了，就剩太后了。当年先帝，我是说上一位，走的时候，老施你审的齐王，他的事有蹊跷。陛下也疑太后，我也问过宫中，讨好齐王是有的，不顾伦常是假的。郝大方，你们知道的，我与他熟，他对我讲，他在宫中，并不曾听到齐王秽闻。所以连陛下的伤，恐怕也是太后的算计。
眼下外患也平了，齐王也死了，他就开始防着太后了。孝字当头，又不能做得太过份。实不相瞒，还问我该怎么提防呢。大概是觉得我先前把太后心腹都给逐出了宫，做得很合他的心意吧。顺便聊了点儿别的，说话间就不行了，我只得把他最后说的话囫囵着记下来。算不算遗诏，大家看着办。”
她半真半假编了个事故，听的人都信了，他们也觉得当年的事是奇怪的，只不过木已成舟，不好深究罢了。儿子年幼，让老婆与大臣互相制衡，也是个很正常的做法了。祝缨整人，也确实有一套，召她对付太后，理由也很充份。
三人甚至在内心深处有一点点的责怪祝缨：你怎么把什么都写下来了？你看不出来母后与大臣，这是制衡么？深宫妇人干政，真是让人头皮发麻！你就把她隐了去，又能怎样？几十岁的人了，你居然是个诚臣？
祝缨居然是个实在人！！！三人也不能将自己的心事翻到太阳底下来晒。
姚辰英道：“太后听政？”
祝缨道：“咱们这位陛下，看起来柔弱，心里可不糊涂。留了制衡的手段啦，天子八宝，他扣了一枚，现在在贵妃——哦，如今算皇后了——的手上。”
姚辰英憋了半天，先说：“没有遗诏，毕竟不美。”
施季行与王叔亮都说：“也是。”不过祝缨这文采，也是几十年来长进不太大，有点干巴。
祝缨道：“那……再请老太后来？”
“请吧。”
祝缨道：“还是安排人盯着她，以防生乱。实在不行，就说伤心过度，需要静养。遗诏上本没有她的事。”
“好。”
于是派人去知会穆太后，请她过来。穆太后人一到，丞相们便宣布遗诏，贵妃、现在是太后了，哭昏了过去。穆太后不敢置信地说：“陛下竟然就这么去了？还、还让你们？！！！”
祝缨道：“太皇太后明鉴，陛下的国家，不托给妻儿和重臣，托给谁？”
两宫太后互相制衡也是个不错的办法，然因齐王之事还有疑点，丞相们打定主意不让这人插手，一齐把太皇太后排挤在外。内外都动了起来，内有新晋的皇太后，外有丞相召集百官。祝缨从岳妙君手里接过了太子，将他领到正位，扶他站好。接着退后，率群臣山呼万岁，甚至没有给这孩子三辞三让的机会。
太子在灵前即位，火速将穆太后架到了太皇太后的大长辈的位子上荣养。
以防她以“太后”的名份干预皇帝的“遗诏”。
诚如祝缨所言，三千铁甲、四万禁军，穆太后是无法对抗的。同样手握重兵的姚辰英也很快统一了立场。
皇帝的丧礼，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杨太后哭昏又醒，扑到了丞相面前，男人们躲闪，祝缨被她一把薅住：“呜呜呜，我们孤儿寡母……”
祝缨不得不安慰：“请娘娘照顾好陛下。”
陛下都死了！杨太后愕然，旋即想起来，现在的陛下是她儿子了，她笑了又哭了。王叔亮道：“臣等去筹备了，子璋，你，今天就你值宿吧。”
女人安慰女人，真是太合适了，他们可顶不住一个年轻的太后扑过来。也不是很会哄寡妇。
祝缨也不急着与他们一同出去安排事，最大的事她都安排完了，也就耐心地陪着太后。
……——
杨太后心里是没底的，骤然之间，一个偌大的国家名义上落在了她和她儿子的手上，能不能从名义变成现实，她是不确定的。虽然她心里想极了。
四个丞相，数来数去与祝缨最熟，祝缨也最能容忍她。一个能有女官的丞相，总比别人更能接受一个想握权柄的太后。名份是祝缨给她定的，玉玺是祝缨给她的，祝缨是个买卖公平的人。
杨太后攥着祝缨，直到要就寝了，她仍不肯放手：“我心里慌得很，相公，陪我一起入睡吧。”
“陛下丧父，正需要母亲陪伴。”
杨太后道：“有夫人陪着他。”
她儿子被岳妙君带着，她还挺放心的。一时半会儿不陪，算什么？得抓好朝中大臣，这样母子俩才算有依靠。孤儿寡母的，可太怕被大臣架空了。
祝缨倒也不介意跟个年轻女子睡一块儿，不过那是太后，她还是推辞了一下，不就是有话要说么？坐一块儿也能讲，不必非得睡。
她说：“臣值宿，明早也不走，娘娘有什么话要说，随时都可以说。”
杨太后道：“我现在心里躁得很，不解了心头火气，只怕要冲他发脾气，还不如不见。我心里有事，就想躺着说，没人陪我聊天，我睡不着。”
行，睡。
两人并排躺下了，杨太后一翻身，侧过来抱住祝缨的胳膊：“我现在还不能安心。”
祝缨偏过头来看一看她，杨太后道：“陛下还是太小了，朝上的事情，我虽是深宫妇人，但也知道一些。听说以前是很好的，但这二、三十年来，乱七八糟。我该怎么样处理政事，才能守住这江山呢？”
祝缨道：“你现在还不行。”
杨太后追问道：“现在不行？难道要我儿长大成人了我才能行？”这就荒谬了，那时该儿子掌权了。
“你以前从未秉政，”祝缨说，“要学。否则就是自取死路。古往今来，主政的太后能做得好的，无不是虚心向学，慢慢浸润的。骑马的人，没有一上来就骑烈马的。若是上手就做坏了事，人不信你，你以后想做什么都没人肯听了。能招来的只有无赖废材。”
“那我要怎么学？还是读书？”这就扯了哈！
“我会教你。”
杨太后又试探地问：“眼下呢？其他三位相公只怕又要说什么后宫干政之类的话了。”
“他们，我自有办法说服。”
“要是天下人都像你这样就好了。”
“不要想着现在就换掉政事堂，”祝缨说，“他们能做事，换一批人，不如他们。”
“那我该学些什么？经史我也读了，您给我的文章我也看了，做事呢？不能总是看书吧？”
祝缨道：“由浅至深，先从这次丧礼开始。你要先把一些小事做好，让天下看到你的条理，才能相信你能做好，才会与你议政。其实我们现在就可以把权柄给你，让你做决定，但是如果你没有经验，随便一个人都能骗到你。
宫里才几个人，就已经很麻烦了。整个天下，亿兆黎民，人心只有更复杂的。许多宫里能行得通的道理，宫外不在乎。你得先试试水，适应了，再深入。”
杨太后听得着迷，催着多说。
祝缨道：“以后我会尽力教你的。议事的时候，我会将道理剖析分明。到得秋天，又该有另一批的县令进京考核了，我教你怎么分辨。后年还有这样的事，你就可以自己试着做了。你是安全的，过几年，我会把禁军交到你的手上。
能够处理政事，又有禁军，你的生前是可以保证的。
一个擅权的女人，会引来举世攻讦，你需要一群源源不断出现的、在你死后也会自动自发维护你名誉的人。科考，我已经开了，接下来，就看你怎么用了。
睡吧。”
杨太后睡不着！
祝缨睡得四平八稳，杨太后羡慕极了。
次日一早，祝缨起身，杨太后一夜没睡，依旧神采奕奕。到了灵前，她又是一个哀凄的寡妇了。
先帝的葬礼进行得也还算顺利，既没有一个出逃外邦的皇子，也没有一群吵闹礼仪的大臣——从简，从速，没来得及吵就结束了。
也正如祝缨的相府，没等王叔亮等人反应过来，她就已经把人拢了起来。
没了一个成年的皇帝，大臣们做事反而更方便了一些。照着原定的计划，地方上的官员着手抑兼并。除此之外，便是休养生息。事务也渐渐少了一些，祝缨每次议政都给杨太后讲得很细致。
如是数日，这天，早朝还未开始，王叔亮便要与祝缨讨论一下太后的事情。
王叔亮是赞同跟太后把话说明白，但是告诉她怎么做对就行了，不必从头讲起，给她讲的那么多，跟教儿子似的。哪怕先帝活着，亲自教太子，都未必有这般上心。
祝缨道：“你不教她，让她听谁的？外戚？还是宦官？把她的耳朵占满，她才能不听乌鸦叫。即便尊亲，她也能明白事理，不听外戚的。得让她自己能够明辨是非，不是么？你不会以为，同她讲一句，这个你不能做、那个你也不能做、只能听我的、我说的都是对的，她就听话了吧？她会更加厌恶你和你的道理，更加亲近那些让她觉得舒服的人。大臣辖制她，她就只好依赖娘家人。
后宫干政败坏朝纲，与‘后宫’无关，与‘愚蠢的后宫’有关。话又说回来了，哪里没有蠢人呢？太后聪明一些，朝上的蠢货也能少一些，不是么？”
“这……”王叔亮语塞。
“不如意事常八、九，哪有什么好处都占上的？总要选一样去放手。咱们不可能事事都攥在手里。是放生太后，还是放生外戚宦官？陛下还小，总要有所妥协。”祝缨说。
王叔亮叹息一声：“只愿陛下能够聪明睿智，早日临朝。”
笑死，想做官还得长到成年参加考试，皇帝比官员权利大得多，偏偏不用考试。祝缨翻了个白眼。
杨太后也就继续享受着讲解服务，偶尔也能发表一些见解。
到得秋天，县令们又轮来了一番，杨太后已能高坐上位，看县令们入宫拜见，并且主持了笔试。询问各地风俗、治理情状，也似模似样。
“我在娘家的时候，可也不是不见外人的。人间疾苦，也都尝过，当然知道他们瞒了什么事儿啦。”杨太后有点小得意地说。
四相之中，唯祝缨行走后宫如鱼得水，说的话总能在两宫那里通过。祝缨要继续推行女法官，也得到了太后的支持。先帝的周年还没过，第二次的明法科女试又开始了，太后也饶有兴趣地去看了一回。
朝中对此也有些说法，不幸一个祝缨女人不好扣上吕不韦的帽子，连带的太后的清名也得以保全。祝缨只是很简单地放话，人，我按住了，谁要嫌我跟太后走得近，那你来，看太后会不会安静，看外戚、宦官会不会膨胀。
行吧，这太后如果有祝缨一半的本领，不不不，只要有三成眼色，也就足够了！
儿子学写字，亲娘学掌权，倒也……和谐。
又过一年，陈放出孝，祝缨将他提回了户部。也是这一年的秋天，天下县令也轮完了，裁汰了一些不合格者。祝缨继续考查明法科。
京畿及周围的识字女子，就算从第一次考试开始现学，到如今聪明的也能学出来几个了。
太后对此颇为满意，唯一遗憾的是，禁军什么时候给她？祝缨称得上可靠，可是既然许诺了，禁军一天不由自己做主，太后心里一天不踏实。因为另一半的禁军还在姚辰英手上，禁军一个卒子都不听太后的。
太后不知道的是，这一天就快到来了。
……
这一日，祝缨从宫里出来，回到府里就收到了安南来信——祝青君生了个女儿，请她起名字。
祝缨也高兴，提笔写下了两个字：祝融。
又说：“算算日子，明天孩子满月，咱们给她办满月酒吧。”
满月酒，没有产妇、没有婴儿，祝缨还是给办了。岳妙君也跟着凑热闹，又准备了给大人孩子的东西，打发了几大车，往安南送去。
次日早朝散后，杨太后也赐下了锦缎等物。
接着几天，祝府不断地收到各处送来的礼物。丞相家办满月酒，送礼就行了。
礼物陆续收完，安南又有信来，祝缨笑道：“这回难道还有好消息？又是谁家喜事？红凤？还是谁？”
信一打开，她就发现自己笑早了——刘遨遇刺。

第548章 完结
祝缨硬让笑容在脸上多挂了一下，瞥了刘昆一眼，低头继续看信。
信已经在尽力说明情况了。
刘遨一直管着安南的学校以及部分的铨选，她深感祝缨知遇之恩从不懈怠。以为制度草创，必要坚持原则，事情如果从一开始就走了样，接下来必然是做不好的。因此铁面无私，尤其是铨选，不达标者必黜落。
而外五县也遇到了一个非常常见的问题——资源有限，子孙繁衍之后并不能保证每个后代都过得很好。以往没别的办法，要么与外人争斗，争到就是赚到，败了就认栽，要么自己人争斗，要么就是旁枝一代不如一代。
现在不一样了，背后有了整个安南，他们便想如苏晟、阿扑等人一般，自家寨子盛不下了，到整个安南继续做人上人。
且安南比寨子大得多，更威风。且苏晟等人不也同样是旁系出身？他们能做得，为何别人做不得？他们之前已经占了太多的便宜了，轮也该轮到自己了。更有一个苏喆，家里有寨子要继承，还要把手伸到幕府里来抢吃的，尤其可恶。她就不该在寨子外再有东西。
外五县的人想直接做官那是不行的，得经过选授。大部分人选授又不合格，被刘遨拦在了做官的门外。请托也不行，刘遨总是不同意。最可恨是，自打刘遨来了，考试都比以前难了好多。
又有一些山外来客，居然也能得中。苏喆、路丹青、林风等等这些人，可没经过考试就做了官吧？怎么姥在的时候，就能带着大伙儿发家，姥一走，你们就开始欺负我们了？
——这些道理，都是外五县不少人到幕府试图找祝青君说理的时候讲的。
祝青君当然也是不听这些的。
不满日益累积，气愤的人们有了一个想法——杀了她，没了她，不就没有阻碍了吗？把这狗屁不通的什么选、什么考试废了，只不过畏于祝青君掌管安南手段也不轻。巧了，这回祝青君生孩子，她没功夫管了，等她休养好，人都死了，又能怎样？
于是一场刺杀就出现了。
他们本就是外五县的头人家出身，到幕府并不会引起怀疑。刘遨外出时有祝缨给的护卫，在幕府内、离幕府比较近的地方她也不爱多带人，前呼后拥的既轻狂又不方便。
几样叠在一起，刺杀便发生了，亏得刘遨的出身养成的一个习惯是不落单，身边总有人陪。当时，朱妍还在向她请教学问，胡师姐与两个徒弟也在，刘遨的一个侍女也在。一场混乱之后，胡师姐身死，徒弟受伤，刘遨受伤，朱妍挡在刘遨面前，也受了重伤。
打斗声引来了众人，幕府的护卫分辨清了情况，拔刀来战。这群人杀红了眼，见人就砍，苏喆随后赶到，大怒，下令擒拿，不束手就擒的就地格杀。
苏喆也是个讨厌鬼！本来没打算杀她的，但是到了这个地步，鲜血迷了眼，刺客又往苏喆杀过来。苏喆向来不惯着别人，命令直接变成了：“杀！”
他们这才知道怕，死了几个之后，开始逃，逃亡的时候顺手给了擦肩而过的山红凤一刀！路丹青路过，看到了自己的侄子，喝令他老实。侄子朝她甩了一刀，还骂她：“忘恩负义，拿家里的兵争自己的官。”诅咒她去死。
路丹青没受伤，但气个半死。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好先看山红凤。
现在已经拿了两个活口，其他的身份也辨认完了。也不费事，比如苏喆就一眼认出了自家亲戚。
整个事情的经过就是这个样子，幕府那边急着递消息过来，是怕万一走漏了消息，流言传到京城，祝缨不知内情会着急。后续情报都会第一时间报过来的。
祝缨一直在看信，这不是她日常的速度，而且到最后笑容也淡去了。刘昆忙问：“怎么了？”
刘昆是有见识的，才生了孩子，产妇是虚弱的，能让祝缨不言语，难道是祝青君？除此之外，她想不到别的。那安南的情况？用心教养了几十年的继承人出事，这可是件大事故！祝缨年纪不小了，祝彤还算嫩，中间断层是很要命的。
祝缨道：“这些孩子，稀里糊涂的，我写个条子，现在发回去。”
她写的条子很简单：一、你们做了什么应对？稳定了局势没有？二、把详情给我说明白了。
很快，又有一封信送了过来，是祝青君的手书：刘遨在养伤，很好。胡师姐入土为安，伤者在养伤。她与苏喆等商议，捉拿凶手。
翻过一页，下一页的内容让祝缨挑了挑眉。祝青君本意是要查清有无其他人牵连，但是林戈、苏喆、苏晟等人连同赵苏，在去外五县办案的时候带兵血洗了三个半县。
塔朗县倒是安然无恙，因为从头到尾就没有参与刺杀，阿苏县算半个，另半个是苏飞虎的后人参与了，差点杀了山红凤，苏晟新仇旧恨一起算了。林戈的仇就更深了。
祝缨召来祝青雪：“出事了。联络晴天，她怎么没有消息来？”
祝青雪看完讯息，也吃了一惊：“我竟不知道。”
“要快！无论她们怎么封锁，一旦消息不通，聪明人就知道出事了，必有流言传出！我们如今孤军在外，家里要是有了变故，就成了断线的风筝。这里恨我的人可不少！”
祝青雪道：“我就去！”
祝缨面上装作无事，依旧与杨太后、岳妙君去逗小皇帝。
小孩子长得飞快，岳妙君与杨太后看得还严些，祝缨则只要他功课做得差不多，就不让拘着他随他玩。
今天，他又疯跑了起来，岳妙君和杨太后又要拦，祝缨在一旁拍手笑着，丝毫看不出来老巢有事的样子。
直到回到府里，祝晴天的情报传了来。头一天才发出的询问，今天就回了，显然是不可能的。只能是早几天已经发出的。
祝缨又拆了信，看到刘遨正在康复的消息，才松了一口气。祝晴天写得更说细，连“林戈先串通苏晟，两人再去找的苏喆”的细节都打探到了。祝青君也还好，她还坐镇幕府，月子是坐满了的，并没有亲自去梧州。
也因如此，让林戈等人才有了操作的空间，他们还串通了金羽。名义上，是派的金羽与路丹青带队去抓人。祝青君是考虑到了林戈的仇、苏喆的阴、苏晟妻子新伤的，万没想到，他们却有了默契。
郎睿与苏鸣鸾当了内应，截断了三个半县出逃的路。不过也算不得灭门，毕竟苏家有苏喆、苏晟，路家有路丹青，金家有金羽，他们都还在。
赵苏加入其中并非全因苏喆的劝说等等，而是金羽、路丹青带人到梧州的时候，因驻扎在州城，连人带城都被围了。赵苏做这梧州刺史，名义上管着七个县，实际上五个不归他管。有这机会，他自己都要先跳出来，根本不需要别人游说。他直接给人扣了个“围攻州府”的帽子，帮着林戈等人出谋划策去了。
外五县虽然看起来不如祝县等地，但是从来没有受过亏，虽然也有头人，却与之前被摧枯拉朽掉的那些完全不同，他们寨子里的土兵也有盔有甲，也受过一些训练。这一场仗打下来，梧州元气大伤——有一多半的地方成了战场。连带的，梧州商路断绝。
赵苏掺和了，祝缨就知道这件事不会有反转了，场面惨，也得是惨胜，她将信给了刘昆。
刘昆看完大惊失色：“这！这是新旧不相容啊！相公，虽然旧人势力不如新，只怕起动荡。而且，这受伤，我是说，副使恐怕也要落下病根，这……”
祝缨道：“我是时候回家啦。”
刘昆道：“不不不，这些年，安南人早就知道以后应该是什么样的，我们私下都说，再过些年，也是该改土归流，梧州也该成为正州了。您与外五县有约，如今是他们动手，不是您，不是您背约。您要回去，向着哪一方呢？等尘埃落定，回去才妥。”
刘昆的心里，祝缨绝不能做恶人，她是完美的，就应该完美到最后。
祝缨道：“正因如此我才要回去，有什么事我来了结，她们才能轻装上阵。”
刘昆道：“可是，只有她们自己了结，才算是真正立起来了。应该让副使去了结。”
“你说的是，可我还是要回去。”
“诶？为什么？”
“如果她没了结好呢？那我就是被人抄了老巢了。安南干系许多人的身家性命，我可以不插手，但不能不到场。
我带着你们出来，就要把你们好好地再带回去，这三千铁甲要能安全地回去。尤其是阿彤，她见识得够多的了，离家太久，家里人都要不认识她了。”
“可是如此一来，此间的大好局势？”
祝缨笑笑：“大好？真的？”
“这、这，总是有起色的，如果您一走，这可就……”
“什么事也都不是只靠我一个人的，”祝缨耐心地说，“京城离安南还是太远了，咱们消息不畅，没办法马上应对。青君现在不能太操劳，其他人呢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安南是根本，如果安南不稳，这里的事是推行不下去的。梧州又靠近吉远，情况更复杂。我得回去镇一镇，四周才不敢乱动。”
刘昆心头一沉：“是。我这就去准备，那这府里？朝廷？”
“我来安排。”
“是。”
……——
祝缨先去见岳妙君。
岳妙君近来也忙，见祝缨来找她，笑问：“大忙人，有何事？”
祝缨道：“我打算休致。”
“诶？怎么……”
祝缨笑道：“太后看禁军的眼神儿比看先帝还殷切。”
“不……这……太后心中极敬重你。”
祝缨道：“寿极则辱，为官的生涯也是这般。我要再拖下去，变成一个不肯放权的老糊涂就要受辱了。既然要放权，再留在这里就没意思了。我好久没有扫墓了，昨天梦到我娘，她想我了，我也想她了。”
岳妙君神色黯然，祝缨却很轻松：“我想做的事都做到了，太后这样很好，如果她一直逆来顺受，我才要哭呢！好好帮她，让她坚持下来。我才能走得安心。”
“这就走了呀？”
祝缨道：“该教的我都教了，该演示的我都演示了一遍。后人如何是后人的事，与我无干了。我去见太后，后面的事，就交给你们了。府里的这些孩子，都留给你们了。”
“我陪你！”
两人一同到了宫中，太后依旧热情：“快来，才做好的点心。”
祝缨吃得很正常，岳妙君却食难下咽。太后问道：“夫人这是怎么了？”
祝缨道：“我打算调祝彤带兵回去，娘娘看，想让谁接替她？”
“走、走、走？我？”这是让她安排自己人了？惊喜来得有点突然，太后一时没接上话。即使贵为太后，她在祝缨面前总是摆不起架子来。
祝缨点点头：“土兵离家这些年，再不回去就该哗变了。不能让他们在京城闹起来，赶紧打发回家种地吧。”
太后的口气非常遗憾：“那她走了，这宫里？”
“看娘娘的意思呀，娘娘想要什么人？我说过的，会把禁军交到娘娘手上，这只是一个开始。”
太后心头一喜，继而一惊：“您今天的话不对劲儿，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祝缨道：“先做些安排，让娘娘先适应，就像咱们之前做的一样。总不能事到临头再想，那样没有能够做成事的。娘娘，凡事要想在前面。”
“是。您说的是。可是现在？宫里使女兵更好。一时到哪里去寻？”
祝缨道：“宫女不是女人吗？学、练。哪有那么娇气的？都是征发来的，只要你想用，怎么用，在你。”
太后道：“那，能不能让祝彤晚些走，等宫女练出来了再说？”
“没用的，没有上过阵、杀过人，练多久都没用。得杀过敌人，经历敌人杀死过自己的同伴，身上才会有杀气。那得有仗让她们打，她们中也要死掉许多人，剩下的才能有点样子。禁军现在的样子，够用了。”
太后扼腕！
祝缨先调祝彤回安南，自己又陆续将宫中防卫安排，连林风也给抽了出来。祝彤领兵南下，是以轮换的名义，因此一路军需给都有保证。
祝彤抵到铁索桥时，祝晴天的又一份情报，连同祝青君的手书也到了：苏鸣鸾、郎锟铻主动请求改土归流。
幕府正在安排此事。
祝缨这才开始将府中的官员另行升迁，男子好办，哪里都做得，将他们一一调走时，外界还在猜测，很是怀疑她是不是又要腾笼换鸟，再选一批女子为官。这让不少人的脸上都带出了焦虑的神情来，只是不敢问到她的面上。一些人腹诽：您再抬举她们，也要看看您的寿数……
女官的去处确实非常少，也须忧虑失去祝缨庇护之后的生活。她们之中，也有在家中被说：“待祝相公老去了，看你怎么办？”
这些风言风语祝缨一直都知道，对此，她只做了一件事——给女官们找个比自己年轻得多的庇护者，再护持个三十年。
祝缨亲自带女官们入宫去见了杨太后：“会维护您名誉的官员，我也准备好了。”
杨太后面带轻笑，夸赞道：“都是能干的女子啊！”命人带去一旁设宴，自己却对祝缨使了眼色，然后起身。
众人以为她是去更衣，都不在意，祝缨也跟了过去。二人进入室内，杨太后便拉住祝缨的袖子：“相公，你这些日子又是安排禁军，又是安排府里的官员，是出了什么事吗？”
“我要休致啦。”
“啊？这怎么使得？”杨太后心头一慌，她是想要个禁军，却从来不曾想过要祝缨离开。这才哪到哪，没到猜忌功臣的时候啊！更没想撵人！
祝缨道：“我想家了，该走了。娘娘也到了自己站出来的时候了，立威得自己来。该告诉娘娘的，我都已经说完了。”
“可是……”
“不是今天就走，还有些时日，您可以慢慢的来。”
“我心里慌得很。”
祝缨笑道：“那是因为您还没有自己走到前面，走出去就好了。您现在不会轻易地被人愚弄，我相信自己的眼光。”
“好，我试试。”杨太后只被稍稍一劝，就干脆地答应了。再拖下去，儿子就得直接掌权了，还有她甚么事？这几年她白学了？
祝缨微笑，自此之后，她在朝上便不说话，由着杨太后施为。她自己却将相府里的财物都作了分配，提前分成数份。也有准备赠给仆人的，也有送给几个丞相的，岳妙君、太后、皇帝等都有。
最用心的是给了相府女官一人准备了一柄短刀。
接着，她便与王叔亮等人分别透露了要休致的消息。如今天下初定，祝缨离开不算坏事。尤其没有了她，女人们没人撑腰，能安生些。然而王叔亮又是个正人君子，总觉得这有点“过河拆桥”的意思，心中十分的不自在。
他劝祝缨：“如今天下初定，百废待兴，怎么就走了呢？且安南地处蛮荒，何如京城富足？到了你我这个年纪，也该生活得舒适些，才能有精力做事。”
祝缨道：“你我身份，到了哪里会缺衣少食？朝廷召我回来，为的就是收拾乱局，现在也是该回去的时候了。”
王叔亮劝了一阵没劝动，问道：“你走之后，谁可为相？”
祝缨道：“你不是已经相中了一些年轻人么？”
王叔亮道：“为州牧、做九卿则可，做丞相，还差一丝。”
祝缨道：“说实话？”
“说实话。”
“都差点儿。”你都看不的人，觉得我能看得上？
王叔亮一声叹息：“还是不得休息么？几家父子相继做丞相，未尝不是国家的不幸啊。我是不如先父的。”
祝缨道：“我看，会有的，只是现在还没冒头。党争太伤根本了，你得容人缓一缓。就是眼前这些，维持还是行的。”
“但愿吧。”
祝缨又连见数人，姚辰英、施季行、陈放等也都苦留她。都被她拒绝了，她现在睡觉都要留一只眼睛睁着南方。
直到祝彤驻扎在铁索桥边的急报传来，祝缨才递上了休致的奏本，三辞三让之后，启程南下。
杨太后带着皇帝亲自送行，问出了那个她也非常想知道的问题：“您离开之后，谁能做丞相呢？”
祝缨道：“娘娘有问正式的官员？我都看不上。要问谁能帮一帮您治理国家，眼前的几位丞相还是有公心的。
如果朝政上又或旁的事情上还有犹豫不决的，不必非要着眼男人。岳夫人看世情看得明白，年轻的娘子们也各有特色，假以时日未必没有成器者。
娘娘，记住，要有延续，不能断了线。否则，你前脚闭了眼，后脚连你的谥文都能被用来骂你。”
杨太后轻吸一口气。
祝缨点了点头，对她身后的岳妙君点了点头。岳妙君一条帕子湿了一半儿，道：“好好的，怎么说走就走了呢？太匆匆啊！”
刘昆、冷漪等都劝：“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岳妙君哭得更厉害了。
祝缨道：“只要天下还是我们的天下，也就不算分别。我们都在一个大一点房子里，只不过互相看不见罢了。”
“还能再见吗？”
“也许。”
……
祝缨一路走得很快，她已经不能骑马疾行，此次乘车，林风等人骑马执刀护卫。祝缨一刻也不敢耽搁，从祝青君与祝晴天二人的情报并不完全吻合来看，要么是幕府有些事被瞒了，要么是祝青君“报喜不报忧”。
无论如何，三个半县被自己人清洗了一遍，都不是一件可以轻描淡写的事情。
十五天后，祝缨来到了铁索桥边，与祝彤会合。
对岸，祝青君等人也得到消息来迎。
祝缨下了车，祝彤扶着她走过了铁索桥。桥头上，祝青君为首，后面乌泱泱一大片人头下拜相迎：“恭迎节帅回府！”
祝缨慢慢走了过去，扶起了祝青君：“胖了点儿。月子坐得还行？白翎呢？怎么不照顾着点儿？”
祝青君又哭又笑：“您可算回来了！我、我、我们……”
后面苏喆等人跪了一地，他们自认没有做错什么，然而一看到祝缨，却又不由心虚。想起来外五县是她保留下来的，更是把辩解的腹稿打了无数遍。
“回家吧。”祝缨说。
她没有在这里就开始训斥苏喆等人，这事儿也不是一句半句能够说完的。林戈不好说，苏喆赵苏必有“木已成舟，总不能再劈了当柴烧”的盘算。人先杀了，反正摇不活。刘昆说得很明白了，安南的大势，就是外五县也要编户为民。祝缨用的办法是慢慢消化，他们则是下一剂猛药。
连祝缨都得说，他们看大势是看对了。
回到安南，祝缨才觉得放松了一点，祝青君上了她的车，轻手轻脚地给她盖被。
祝缨道：“不冷。”
祝青君轻声解释：“是我的疏忽，只知道新旧之间必有一较量，没想到这样酷烈。他们还大战了一番，血流成河，又有新仇。但是外五县刺杀在先，是有罪。况且外五县不依本镇法典，照他们的旧俗，这样的骨肉相争，也不算违法。所以，林戈她们复仇，算不得错。林戈的父亲当年，如果不是外逃，也不能算他有错。”
“唔，复仇不算，擅调兵马呢？里外串连呢？”
“我……已经罚过他们了擅离职守了。若问擅调兵马，这罪过可大可小。”
“你罚的什么？我看她们一个个活蹦乱跳的。回去好好过问一下！”
“是。”
“祝融呢？”
“在、在家，她爹看着，安全的。”
“朱妍？红凤？”
“都活着，阿妍断了一臂。”
“唔，活着就好。”
苏喆等人老老实实跟着回到了幕府，一路走了三天，大气也不敢出。
回到幕府，又跪了一地，祝缨笑了：“就这？少给我装蒜！自己不知道自己干的是什么？外五县依旧俗？你们还是不是幕府的官员？幕府官员你依外五县的法？怎么？还想回外五县称王称霸去？”
“那也容不得他们在幕府里没有王法！”苏喆说。
祝缨道：“你还有理了？”
刘遨慢悠悠地踱了出来，说：“虽然不多，但终归是有一点的。普天之下，哪有法外之地？”
苦主说话了，祝缨便不再发作：“好啦，一起吃个饭，有什么事，睡醒了明天再说。”
“是！”
刘昆站在祝缨身边，已经是泪眼汪汪了，刘遨的眼睛也闪着亮，与侄女对了一眼。祝缨对她招手：“过来我看看。”
刘遨缓步上前：“相公，恭迎相公安全回府。”
祝缨将她仔细看了，又问伤，是伤在背上，因此行动迟缓。刘遨道：“可惜了阿妍，她伤得比我重。”
“都不能掉以轻心。来，咱们去那边聊。”
她们到了祝缨卧房，解开刘遨的衣服，看伤口处理得很好。刘遨道：“副使给治的，她们治利器伤很拿手。相公，您这回来得也对也不对。外五县，依旧有些麻烦，郎家苏家是自己要编户的，您知道的，凡这样的，都要给他们留些情面。其他几家，子嗣未绝。头人家有祖产……”
所以祝缨回来给祝青君撑腰也是对的。
至于说不对，就是从朝廷走有点可惜了。
祝缨道：“你们说的我都知道，朝廷里太后不会太安静的。制度我已定下了。晴天。”
祝晴天闪了出来：“在。”不用祝缨催问，她便将细节继续补充。趁祝青君生育，真是个贱招，祝青君亏得底子好才没被气出个好歹来。外五县派了官员接手，但是在清查土地、人口时又遇到了麻烦。
一是之前他们的土地人口并不精确，也不让幕府去管，底子就是独立的。二是外五县各有“功臣”，他们有祖产，这个编户其实并没有能够严格推行下去。三是时间短，一下统计五县，人手也不足，到现在只是开了个头。
祝缨道：“我知道了。去把青君叫来吧。”
祝青君带着一点奶香味儿到了书房，见面又要请罪。祝缨道：“你已经做得不错啦。新旧之争，本来就是存在的。苏喆、苏晟、路丹青都是西征时的老人，林戈那丫头也有些天赋，他叔叔留的人又听她的，他们各自的老家，就算幕府想强行并吞也要思虑再三。”
“偏我又耽搁了，不然，我亲率部……”
“西番也是要防的，”祝缨说，“还好，咱们的阿彤回来了。”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祝青君鼓起勇气道：“那就，请借阿彤铁甲，携北上试炼的学生派到外五县接手。”
“你怎么罚的小妹他们？”
“降级，连同赵苏一起削了户数。我想，外五县出身的，不让他们回外五县，调西边各州及山外出身的，往梧州任职。赵刺史么……赵刺史，赵霁回来，让他去普安州，调蒋婉去梧州……”
祝缨安静地听着，最后，笑道：“行。照你说的办。把苏晟他们叫过来，我来聊！”
“是。”
……
次日，祝缨与赵苏等人一一聊过。
赵苏最识相，他与祝缨一打照面就说：“古人七十致休，我早过七十，也该颐养天年了。能在休致之前将梧州解决，我已经没有遗憾了。梧州是兴发之地，苏、郎两家一向看得清形势，其余三家不过是形势所迫才留下的，不该再让他们一直这样下去。”
“这些年，你在梧州经了不少难事。把你放在梧州，是因为这里除了你，没人能够胜任。”祝缨说。
“是，”赵苏笑了，“我知道。您与我，不必说客套话。您回来，朝中事很遗憾，但于我家却是好事。否则，不定还要怎么折腾才能有结果。如今您回来了，一定会有一个安排的。”
“赵霁，让他去重华那里帮忙。她有经验、心思巧、接地气，但是文理上差一些。正好与赵霁互补，赵霁也学一学好，沾点儿泥土气才好。”
“是。那朝廷以后？”
“静观其变。安南出不出头，是要看大势的。”
“是。”
其他人就没有这么好命了，被祝缨一骨脑地叫到了面前。
从苏喆开始，每人挨了一顿骂。苏喆也小小顶了句嘴：“他们恨毒了我呢！嫌我们多吃多占！我们那也是拿命在拼的！只看贼吃肉，没看贼挨揍……”
祝缨等她牢骚发完了，才说：“痛快了？林戈，有父仇，苏晟，有妻仇，路丹青，侄子对她不敬，你呢？直接动你了吗？就跳！该罚！”
“你们结的是血仇！从现在开始，十年之内，你们不许踏足梧州，等他们忘了这一茬儿，不然，刺客就是为你们准备的了！我不想给你们办丧事。”
苏晟道：“杀得差不多了。本来就……”
祝缨道：“本来就不对付，他们看你们多吃多占，你们看他们好逸恶劳吃白食。”
路丹青委屈地吸了吸鼻子，林戈的脑袋却昂得很高：“姥，是我开的头！我不后悔！”
“我管你后不后悔！干我屁事！我只管安南的事，你们该罚，外五县的事绝不能奖励你们兴兵流血。五县编户，又是你们的祖产，是该补偿。”祝缨说。
只要外五县顺利编户，就给各人把户数再涨回去，然后再添一点。
苏喆等人叩首谢恩。
祝缨道：“都起来吧！”
苏喆等人爬了起来，苏喆蹭了过去，问道：“姥，那接下来？您还回去不？”
祝缨道：“我得歇歇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咱们又能在一处了。”
祝缨含笑道：“是啊。”
她拍拍苏喆的胳膊：“好了，又哭又笑的！都去把脸上收拾收拾吧！”
“是。”
大大小小的人都笑着跑去洗脸，又在幕府蹭饭。祝缨看着满堂的晚饭，脸上带着轻笑，对朱妍招了招手：“来，过来我这儿坐。”
朱妍断了一臂，吃饭也不是很方便，本来都是自己独自吃的，祝缨回来了，这样的场合她躲避不得，只好勉力吃一点。到了祝缨身边，祝缨便很自然地给她布菜：“慢慢吃，咱不急，做事呀，越急越不得。”
刘遨那边有刘昆照顾，姑姪俩交流着京城的事情。刘遨轻声说：“京城，真好……若早能有女科……”
祝缨则在肚里盘算，明天该给朝廷上表了，得趁自己还能说话，把身上的节度使卸给祝青君。满屋里，谁都没猜到她的想法。就像很少有皇帝愿意传位给儿子自己做太上皇一样，主政一方的土皇帝也不应该这样做。
祝缨偏偏就这样做了。
她的奏本直接写给太后：我就这样干，请朝廷同意，不同意也没关系，反正这件事上我又不会听别人的。
杨太后拿着这份奏本忽然笑了：“我还担心她被人辖制，这口气，是她自己了。”
然而杨太后并没有马上同意，而是发了一道旨意给祝缨：如果你真的让了位，日后就要看新节度使的眼色了。我知道她是你养大的，但是人心是会变的，尤其涉及到权利的时候。我在宫中生活了这些年，所见所闻，都是这样。请三思。
祝缨接到旨意，又上了第二封奏本，依旧是荐祝青君接任。
杨太后与岳妙君商议过后才同意，但二人留了个心眼儿，派了郑绅的儿子郑盈为正、冷漪为副，金彪带二百甲士护卫南下，名为册封，实为观察。
三人一路到了安南，看到了许多之前不曾见过的新奇，金彪心道：早知这般，我当年就该早些随相公南下的。
三人食宿皆安，行至西州，兵在城外驻扎，三人先去幕府拜见祝缨。郑盈、冷漪到时，却见祝缨膝上放着个襁褓，二人瞪大了眼睛，金彪差点想问这是谁家孩子。
祝缨笑道：“这是我们祝融。”
郑、冷二人还想再劝，祝缨道：“我意已决。不过呢，你们要再稍等两天，等阿彤回来。她的兵，在东边遛弯儿呢。”
二人暗道自己糊涂：对啊！她手里还有兵，坏不了事儿。
自此安心下来，看着祝青君接了印绶，看她推辞不肯搬入幕府正房，再看祝缨身边有人围绕，方才回京覆旨。|白|嫖|司|全|＋|
…………
郑盈等人前脚走，祝缨又要搬到张仙姑以前的屋子里住。祝青君忙过来阻拦：“屋子大点儿小点儿有什么关系？都住习惯了，换了还不舒服呢。”
“胡说八道，咱们一辈子换过多少地方？还有不能习惯的呢？”
祝青君道：“这、这是为了我……”
“为了你，更是为了以后。咱们是开创，要立下规矩，以后传承才能少流血，各自安心才能持久。安南地方偏远贫瘠，要是再内讧，可撑不了多久。以后的路还长着呢，要好好地走下去。”
祝青君哽咽不能成言。
祝缨笑道：“去吧，把祝融带来陪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