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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宠
作者：鹿谣
内容简介
 青青13岁那年，在宫里当贵妃的姑姑被皇帝赐死，她哭着说：呜啊我这辈子都不要嫁给皇上~ 青青17岁那年，新登基的皇帝在她家门口斩了十个乱臣，鲜血顺着风飘进了她的饭碗里。她捧着碗说：呜啊下辈子我也不要嫁给皇帝~ 青青20岁那年，蹉跎成了远近闻名的嫁不出去的老女人。她老爹说：儿啊，我做主给你说了门亲事，你收拾收拾准备嫁过去吧。 她高兴坏了，问她老爹：哈哈哈哈哈哈嘎，嫁给谁？ 她爹说：当今圣上。 青青找了包鹤顶红，连夜自杀了。 一朝醒来，破布帘子架子床，潮湿棉被冷风呛，身旁的小宫女哭得涕泗横流：娘娘，皇上再不宠爱您，您也不能自杀啊！ 嗝青青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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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当街挨打
乾历四年，山河一片大好，万里疆土执于一人之手，家国安定，四方安稳，老百姓安居乐业，日子过得美滋滋。
正午日光浓盛，太阳晒得人打蔫，思乐街却照旧人来人往，一顶颜色喜庆的花轿子从豪门官邸里抬出来，大家伙儿翘着脚伸着脑袋去看，神色各异，有人惊讶，有人羡慕，也有人不屑。
这里是乾朝的国都平阳，有钱有势的世族都聚集在此处，同样，这里也有许多生活在底层的普通民众。不屑的都是有钱人，羡慕的，自然是底层穷人。
有刚来的看客不大懂，随意拽位路人，挠头道：“这是怎么了？今儿个怎的这般热闹？”
被拽住的路人嗟牙道：“你不是本地人吧？”从古至今，生活在皇城根底下的人都有股与生俱来的得意劲儿，梗直起脖颈子，路人继续道：“户部侍郎林岳你应该知道，他也算是咱们平阳城里的名门大户了，三位相爷估计也没他有钱。他家唯一的掌上明珠、林桑青林大小姐今天出阁，嫁的乃是当今圣上。天子家又要添新妇，阵仗能不大、场面能不热闹么！”
刚来的看客这才明白过来，朝那厢热闹非凡锣鼓喧天的场面看了看，欲言又止道：“咱们圣上……”天子脚下隔墙有耳，他赶紧刹住脚，叹口气道：“哎，又是一桩政治联姻，侍郎君怎么舍得把唯一的姑娘送进宫里遭这份罪呢。”
路人洒脱摆手，“管他呢，咱们一不当官二没权势的，也就拣个热闹看看，遭不遭罪谁知道。没准侍郎君的女儿合圣上眼缘，讨圣上关心，将来生下位皇子和公主，这一生的荣华富贵可就得以保全了。哪里用得着和咱们一样，整日为了生计奔波。”
大红花轿渐渐抬远，户部侍郎到底家大业大，光是给女儿的嫁妆就有十九个箱子，这还不算上陪嫁的马匹、房内摆设。一帮人浩浩荡荡往皇宫所在的方向开去，似乎想告诉世人，他们家有钱，他们家小姐嫁得好。
多少未嫁女儿看得眼红，恨不得坐在轿子里的是自个儿。
但，这个未嫁女儿里头绝对不包括林桑青。
她挤在汹涌的人潮里，以默哀的心态看着大红花轿抬远，心里一点儿都不羡慕，甚至，还有些可怜林小姐今后的处境。
皇宫啊，那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她对林小姐的默哀还没完毕，手臂上陡然传来痛感，伴随疼痛一起出现的，还有粗噶暴躁的中年女声：“快点回家做饭，看什么看，不会是想要我伺候你吧？”
她被打得多了，这样的疼痛在她眼中不过是小菜一碟，像掸蚂蚁一样，轻轻在手臂上搓两下，笑嘻嘻道：“娘，你不觉得有意思吗，户部侍郎的女儿也叫林桑青，她和我同名同姓呢。”
林夫人不屑一笑，唾沫星子开始飞溅，“天底下同名同姓的人海了去了，可惜啊，同人不同命。林小姐年芳十七便嫁了人，嫁的还是咱们圣上，以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但你呢，今年都二十了，还赖在家中吃闲饭，你怎么配和林小姐比。”
林夫人嗓门大，周围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一个个伸长脖子看过来，有几个人还从兜里掏出瓜子。又说老姑娘，又说嫁不出去，林夫人说的话句句扎心，给谁听了都要动气。
林桑青被这样的刀子捅得多了，按理说应该不会再生气，也许是哪根神经搭错了，她没能控制住自己，当街和林夫人叫起板来，“娘，我本来不想说，但是你既然提到我二十岁了，那我就不得不说了。大姐今年都二十一了，也待字闺中没出嫁，同样是你的女儿，你为何总是揪着我嫁不出去的事情不放？”
林夫人眉毛散乱颧骨突出，实打实一副凶相，生气的时候看着甚是吓人，“你姐再怎么嫁不出去也比你强。”她掐腰道：“你姐不出嫁，那是我和你爹舍不得她嫁出去受婆家气，多少青年才俊来咱们家提亲，门槛都快要踏破了，我一直没点头。你看看，这么多年有人来向你提亲吗？”
青年才俊？门槛都快要踏破了？林桑青想笑，她娘真是撒谎不脸红，自大姐及笄之后，共有两位男子来家里提过亲。一位身高七尺体重200斤，一位流里流气纯是混混头子，哪里配得上“青年才俊”这四个字。
积累了一段时间的怨气压在心底，像块大石头，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亟待找个缺口释放出来。她没给林夫人留面子，冷冷哼一声，一股脑儿道：“饭是我做，衣裳是我洗，我像个奴婢一样伺候你们，到头来一句好都没落着。反正大姐放个屁都是香的，我在身上涂满香粉也是臭的，当娘的偏心到这种境界，也是闻所未闻。”
林夫人虽然粗俗，却一向最好面子，若有谁在背后偷偷议论她，并被她知道了，能一直找上门骂个三天三夜，非得让对方赔礼道歉才作罢。林桑青虽是她的女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种话，也让她没法忍受。
“小贱人，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哟，竟然有你这样不孝的女儿。”她气得脸颊通红，随手抄起旁边摊子上卖的擀面杖，重重打在林桑青身上，口中数落道：“我打死你个不孝女，我打死你。”
林桑青挺直脊背，以傲然的姿态迎接擀面杖的捶打，咬牙倔强道：“打死多好，活着我嫌累，死了一了百了，痛快，舒坦。你带着爹和大姐好生过日子吧，少了我碍眼，你们会过得更快活。”
林夫人气急了，手底下没轻没重，一擀面杖擂到林桑青胃上，“我叫你嘴硬！”
痛痛痛，满脑子都是这个字，林桑青蹲下身子，捂着肚子蜷缩起来，连痛苦的口申吟声都发不出。
看热闹的民众这下慌了，嗑瓜子的人把手里的瓜子一扔，赶紧上前拦住林夫人，“夫人夫人，快快住手吧，别真把孩子打死了。现在的世道可不比从前了，咱们圣上立了新规，父母打死自家孩子也要问罪，您可别一时冲动，做出懊悔不及的事，到时候吃了官司可划不来。”
卖擀面杖的摊主也凑上前来，脸色不大好看，盯着林夫人手中的擀面杖道：“擀面杖你买不买？不买放回去，别拿它打人，打折了我还怎么卖。”
众人纷纷上前劝林夫人，你三言我两语，和事佬当得忒称职，慢慢把她拉开了。甩手丢了擀面杖，林夫人拿鼻孔看林桑青，忿忿不平道：“看在街坊邻居的面子上，我先放过你，还不赶紧回家做饭去，在这儿卖什么呆？”
林桑青捂着肚子爬起来，腰杆一时之间没法挺直，踉跄几步才站稳。林夫人撇撇嘴，向站在她身旁的胖大婶道：“你看看，她多会装鬼，擀面杖打在身上能有多疼，何况我还没用力气。真的和她那不争气的爹一模一样。”
胖大婶敷衍笑笑，什么话都没说，赶紧站的得离她远一点。
啧啧，林家有只母大虫，爱骂人来脾气冲，还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吧。
站稳身形，林桑青抱着肚子往家走。
回家要穿过一条黑漆漆的小巷子，平阳城虽然是皇城，治安相对其他城镇要好，但打家劫舍的事偶尔还是会发生那么一两起。近来的两桩打劫案都发生在这条黑漆漆的巷子里，是以每回从此中穿过，林桑青都要提着心吊着胆，生怕有贼人跳到面前，拿着大刀抵在她的脖颈上，让她把身上的钱全都掏出来。
她捂着肚子慢慢吞吞走着，一壁走一壁思索回家炒什么菜，没等想出结果，身后陡然出现道人影，如鬼魅般神秘，袖子也被人拉住了。
林桑青顿觉惊悚——完了完了，贼人终于出现了，她身上一个子儿都没有，兜比脸都干净，万一贼人寻不到好处，该不会恼羞成怒杀了她吧？
“你娘又打你了？”拉住她衣袖的贼人道，声音听上去不大开心，语气很冲，“跟我走，咱们去找你爹去，她也太不像话了，昨儿个刚打完你，今儿个又打，你到底是不是她生的啊？”
拉住她衣袖的人有把纯净爽朗的好嗓子，听上去像不谙世事的少年郎，美中不足的是，他说话的声音里带了丝玩世不恭，不用转头看便知是个不安分的人。
林桑青这才松了一口气。娘啊，原来是温裕。
温裕乃是兵部副侍郎家的公子，家底子殷实，碍于此，他养成了十足纨绔的性子，空有一身蛮力，却一事无成。温裕的年纪和她一样大，也二十岁整了，功名没有考取，夫人也没娶到，跟他那身为兵部副侍郎的爹不能比。
其实，她是平民之女，温裕是有钱有势的公子哥，按理说此生应该没有交集才是，但巧的是他们两家住得极近，翻个墙头便能到对方家中，挨得这么近，想不熟识都不行。
他们一起长大，一起上树摸鸟下河捉鱼，勉强算得上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身子向后倾倒，用重力来抵挡温大公子的蛮力，林桑青忙摆手道：“算了算了，告诉爹又有什么用，他根本管不住娘，到时候被娘知道，又得说我一通。”
温裕瞪大眼睛，撒开手，恨铁不成钢地盯着她看，“那你就这样让她打你？万一哪天失手将你打死了怎么办，我的朋友统共只有几个，单只手就能数过来，你若死了，我会少个最志同道合的损友。”
整理好凌乱的衣裳，宽慰地拍拍他的肩膀，林桑青洒脱道：“不会的，我耐打，你看这么多年我不都挨过来了吗。”把袖子往下放放，盖住昨日新添的伤疤，她用欣赏的目光瞥向温裕，眼底带笑道：“我说，温裕，你今天穿的这是什么衣裳，配色太夸张，一点美感都没有，你娘没告诉你红配绿赛狗屁啊。”
温裕今儿穿了套比大葱还绿的华服，光是绿色倒也罢了，他的皮肤白皙，能衬得起绿色。但不知做这套衣裳的绣娘是怎么想的，竟然在绿色华服的袖口、领口、腰线处分别秀了红色的杜鹃花图案，红色和绿色一撞，没来由显得俗气。
温裕向来爱臭美，又一向自诩眼光好，林桑青的话犹如一道雷劈进了他脆弱的心脏。“呸，我作甚来关心你。”他气得跳脚，“接下来的三日，若再和你说话，我便是……我便是……”思忖一瞬，豁出去道：“便是我爹养的那只绿毛龟！”
林桑青完全不以为意，温裕隔几天便起一道这样的誓言，每每没到期限便被自己打破了，细数这些年，他做过大黄狗、花蝴蝶、墙角的臭袜子。她龇牙笑道：“你好，绿毛龟。”
殊不知命运的车轮从来不留情面，说碾谁便碾谁，温裕若晓得自个儿有一语成谶的能力，不晓得有多开心。

第2章 怒饮毒水
回家后，林桑青先把饭做好，免得再挨毒打。大姐在房中绣清明上河图，她曾对玩得好的小姐妹说过，何时等到清明上河图完工了，她再嫁人。那副清明上河图从三年前开始绣，到现在，才只完成两成。林桑青估摸着，大姐这辈子是不打算嫁人了。
她不想吃饭，把碗筷摆好后，便回了自个儿的房间。正在床上躺着出神，扣门声‘咚咚’响起，她爹在门外低声道：“青青你在吗？把门打开，爹有事找你。”做贼心虚似的。
这家中唯有爹最疼她，可她爹是个耙耳朵，周围人都晓得他惧内，所以，他从来不敢当着娘的面对她好，总是偷偷摸摸的、私下里对她好。翻身坐起，林桑青拖着疲累的身躯去开门。
大门闪开一道缝儿，林清远错身进屋，见了她才把怀里揣着的白瓷瓶子掏出来，“青青，把袖子卷上去，爹给你上药。”
哟，林桑青挑挑眉毛，看来温裕那个家伙还是去告状了，不若她爹怎么晓得她受伤的事。
听话地把袖子卷到手肘上面，露出被擀面杖捶打导致的淤肿，她眯着眼睛微笑，故意装着没事的样子道：“你别看肿得这么厉害，其实已经不疼了，涂不涂药无所谓，你倒不如把药省下来，留着下次她打你的时候用。”
从白瓷瓶子里倒出药水，聚在掌心之中，颤抖着手涂向林桑青手臂上的淤肿，林清远神色激动道：“这个臭娘们，反了她了！大女儿是亲人，二女儿就不是亲人了吗！爹当年真是瞎了眼了，放着满城的大家闺秀不要，竟娶了这么恶毒的妇人回来！”
轻轻垂下纤长的眼睫毛，下眼睑微微发痒，像羽毛来回刷着。“爹。”林桑青以为能忍住，没想到还是高估自己了，刚喊出这声爹，眼泪便“吧嗒吧嗒”往下掉，霎时间润湿了睫毛，“我是娘亲生的吗？”她哽咽道：“为什么娘对姐姐那么好，对我却这么坏，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够好，为何总得不到她的欢心呢。”
两只手臂很快涂完，林清远把药搁在桌子上，留着给林桑青涂其他地方。“别胡思乱想。”他心疼地递张帕子给她，“她不是你娘，谁还能是你娘？”
接过帕子擦拭眼泪，顺便擤擤鼻涕，她道：“西市的王大娘啊，我去买菜的时候，她刚刚偷偷塞了只包子给我，我藏起来了，没让娘看见。”从怀里掏出张手帕，里头包着只拳头大的肉包子，一层一层将手帕展开，她举着肉包子满足道：“看，纯肉馅儿的，绝对童叟无欺，爹你只能看着，我一口都不会分给你。”
林清远抚摸着下巴上的胡须，若有所思道：“这是包子？不是大饼吗？”
“嘎。”林桑青低下头，这才发现鼓鼓的肉包子被擀面杖打扁了，变成了一块肉饼。啊，她说擀面杖擂到胸口上怎么不疼呢，敢情是这只有担当的包子替她挡了一挡。
心里似有什么事，林清远来回抚摸着胡须，神情看上去有些浮躁，良久，胡须快要被捋掉了，他下定了决心一般，拉长声音唤林桑青：“青青啊。”
林桑青抖着大腿，埋头啃凉掉的肉饼，“有事说事，别磨叽，我明天还要早起煮粥，今晚得早点睡。”
焦灼地舔舔下嘴唇，林清远蚊子哼哼般小声道：“爹……爹做主给你说了门亲事。”
项背立马挺直，林桑青搁下肉饼，握拳紧张道：“啥啥啥，爹你没骗我？”
林清远碰碰鼻子，“虽然爹经常骗你，但这次是真的，我真给你讨了门好亲事。”
“亲爹啊，你真是我亲爹！”林桑青激动地拍大腿，比白捡了十两银子还要高兴——她终于等到这一日了！
诚如老娘所言，林桑青今年二十岁整，在大乾朝，姑娘过了十五便能嫁人，十八岁就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娘了，等到二十岁，早已经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她十五岁那年，也有适龄的公子来府上提亲，她娘倒是没说什么，巴不得她早日嫁出去，左不过提了个稍微过份的要求，开口问人家要一百两银子的彩礼钱。她爹却一口回绝了，用的借口是她年纪还小，不懂事，倘使嫁过去了，也不是个称职的儿媳妇。
后来，每当被娘用棍棒打得无处躲藏之时，林桑青都会觉得，她爹八成和她有仇，不若作甚从中作梗，阻碍她逃离这个家。直到有次她爹喝醉酒，跪在她面前哭泣道：“青青啊！爹晓得你在家中受尽了苦楚，但爹实在是没办法，爹不敢得罪你娘！上次来提亲的那位公子各方面都好，家底子也比咱家殷实，但他家中已有妻室，你嫁过去只能做个小妾，处处得受正室的欺辱。我已经对你不住，让你过上这种水深火热的日子，又怎能让你去做他人的妾室呢！”
她这才释然。
欢喜从心底往上翻涌，林桑青难以抑制激动的心情，催促她爹道：“快说快说，你给我说的是哪家公子？虽然咱们家比不得名门望族，但好歹也算有点家底，门当户对是一定要的，咱们不攀高枝，但也不能随意嫁与贫民。自然，相貌上也有要求，你闺女儿我长得还可以，你万不能许个满脸麻子坑的男人给我，起码……起码……”她接触的男子少之又少，除了卖菜的大叔，大抵只剩下温裕了。想了半天，还是把温裕提出来做比较，“起码得比温裕好看。”
唔，温裕已经很好看了，她的夫君若比温裕还好看，那不就是画上的人儿了么？林桑青觉得自个儿的要求有点高。
林清远嘿嘿笑两声，“这是自然，他的家底可比咱家殷实多了，相貌也一等一出众，引得天下无数女子为他痴迷，绝对配得上咱们家青青。”
林桑青要把大腿拍肿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爹你别说了，再说我要欢喜得昏厥了，你就说他是谁吧。”
心虚的咽咽口水，林清远不敢抬头和林桑青对视，只低声道：“当今圣上。”
当……当今圣上？
“吱吱吱。”笑声戛然而止，林桑青恼得磨牙，她质问她爹，“林清远，我是不是跟你有仇？与其嫁给当今皇上，你还不如在五年前松口，让我嫁给那位公子做小妾，哪怕被正室欺辱，也比进宫勾心斗角强！”
林清远晓得她会生气，但她再生气，也得接受这个事实，“青青，青青，你听爹说——这样做是为了保住你的性命啊！”
“保住性命？”林桑青哑然失笑，“宫里是什么地方？我那位未曾谋面的姑姑是怎样惨死的你还记不记得？有一个教训还不够，你现在还要把我送进宫里遭受折磨——”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林桑青继续道：“别的不用说，你就告诉我，方才说的那句话是在开玩笑就行了，你不会把我送进宫里。”
林清远惆怅地叹息一声，格外正经道：“是真的，青青啊，你真的要嫁给皇上了。爹拿祖上传下来的玉麒麟做筹码，买通了负责今年金秋选秀的官员，他告诉我，今年皇上不打算大肆挑选秀女，只让内臣在民间搜寻几个德行出众的女子，送进宫里做妃子。爹又拿你太太太爷爷留下的五兽八卦甘露瓶买通了其中一位喜爱古董的内臣，他允诺，过几日会来咱家宣读圣旨，诏你进宫做妃子。”
嚯，闻得他一连送了两件传家宝出去买门路，林桑青不由得惊讶不已，老爹大手笔啊，真能舍得花钱，只是，若是被娘知晓此事，家里又会有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战。她为难地摇头，“你这是在把我往火坑里推啊，爹。”
林清远意味深长地望着她，不言不语。
夜晚，华灯初上，平阳城被灯火点缀成另一轮皎月，站在高处眺望，点点灯火隐没在街道巷陌间，恍然似神话故事里闪亮光的神仙夜行。
睡到半夜，林桑青蹑手蹑脚坐起来，赤着脚丫子下地，从柜子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包裹，往里头塞了几块碎银子——都是她平日里买菜省下来的私房钱。摸黑穿好衣裳，把包裹系在身上，她如同偷东西的小贼，偷偷摸摸打开房门，迎着大好的月色往外走。
她准备跑路了，哪怕在外头饿死，或是被娘追回来打死，也好过嫁进宫里，去做前路迷惘的皇家妇。
许是近来点背，她走到院子里，正打算拿下插在大门上的门闩，身后陡然传来压抑着怒气的声音：“你要死啊，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做什么，鬼鬼祟祟的，我还以为家里进贼了。”
是大姐。林桑青不动声色地把门闩插回去，扭过头，拿根指头抵在唇边，压低声音道：“嘘，大姐你小点声音，别把娘吵醒了。”
掩唇打个懒散的哈欠，大姐没精打采的看着她，“你背着包袱干吗？该不会是想——”转眼间明白过来，她扭头转向林夫人所在的房间，扯开嗓子喊道：“娘，娘你快出来！妹妹要离家出走！”
房内传来摔摔打打的声音，熄灭的灯火重又点亮，林夫人推门出来，口中骂骂咧咧道：“讨债鬼，连个安稳觉也不让人睡，老娘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竟生了你这么个不省心的坏胚子。离家出走？我倒要看看你能走多远，林桑青，你这辈子休想逃出老娘的手掌心！”
心脏霎时间揪到一起，缩得比水汆丸子还要小，林桑青晓得，只要林夫人看到她，一顿毒打肯定跑不掉。
林清远也穿了衣裳出来，拽住林夫人的衣袖子，讨好笑道：“夫人，你快回来吧，我帮你捏捏肩膀，松松筋骨，大晚上的生这份气做什么。”林夫人拧着眉头转头向他，林清远满脸堆笑，咳嗽一声，故意板着脸对林桑青道：“青青，还不快回自己房间去，别惹你娘生气了。”
林桑青“唔”一声，趁机一溜烟跑回房中。来不及卸下包袱，忙在门后摞了三张板凳，防止林夫人追进来打她。
等了会儿，不见娘气势汹汹进来，说明爹把她劝回去了，林桑青松了一口气，倚靠着大门慢慢滑倒在地。
呼，好险好险，擀面杖在身上留下的淤肿还没消散，她可不想这么快再添新伤。把包袱从身上卸下，她伸手掏了掏，想把这些年攒下来的银子换个地方藏。
掏了半天，银子没掏出来，却掏出个用棉绳匝好的纸包。
林桑青疑惑了片刻——啥子，这是啥子。将纸包掉个面儿，鹤顶红三个大字赫然出现，她这才想起来，纸包里头装着的是读药鹤顶红。是她在去年除夕的时候买的，准备哪天被娘打得生无可恋了，就和着热水吞下，用死亡来躲避艰难的世事。
攥着巴掌大的小纸包，林桑青琢磨，她现在已经生无可恋了，爱情对她而言是奢想，亲情留给她的只有失望，至于友情——温裕广交五湖四海的狐朋狗友，少她一个多她一个，都没关系。
手掌撑地站起身，她决绝的走向桌子旁，提起水壶倒了盏清水，解开纸包，把鹤顶红倒进茶盏里。拿手指搅合搅合，清水变得微微发红，像稀释过的红豆汤。
人生至多八十载，说来无趣，既然早晚都要死，在大好年华死去，可比在满脸皱纹时死去要好看得多。
仰头饮尽毒水，她擦擦嘴巴，心情平静的走到床榻边，脱掉鞋袜外袍，面朝天平躺着，静静等待死亡的到来。
爹！娘！姐姐！咱们来生再会！她闭着眼睛想。
等等——睁开眼睛，她忙重新修改临终遗言——爹倒无所谓，娘和姐姐来生就不要再会了，她这辈子没怎么体会过母爱，下辈子，可不想再遇到暴脾气的娘和爱搅事的姐姐。
肚子咕咕叫唤，应当是毒性要发作了。她没有觉得惧怕，相反，满心满腹都是即将解脱的欢欣感。
真好，以后再没人打她啦，若提前知道死去这么容易，她早就去死了，何必受这么多年罪。
疼痛感开始袭来，咬紧牙关，她带着对下一世的美好幻想闭上眼睛。
浮世了无声。

第3章 造化弄人
天苍苍野茫茫，一轮新月映残阳。
适合深思和哭泣。
某位穿着讲究的妙龄女子蹲在丛牡丹花前，脸上写满了“不高兴”仨字，仰头对着皎月，叹了今晚的第十三口气。
一旁端着茶水的宫女见此忙走上前来，贴心问道：“娘娘，娘娘，您怎么了，是不是胃又疼了，要奴婢给你换盅热茶暖暖胃吗？”
妙龄女子颓然摆摆手，“下去，半个时辰不要来打搅我，这方美好月色多么惹人沉迷，我想独自欣赏。”
宫女答了个“是”字，战战兢兢退下，对着四周招招手，如同竹杆子竖着的其他宫女们也都识趣退去。
明晃晃的月光照亮这座宫闱，走过门前的牡丹花丛，慢慢抬头向上看，“繁光宫”三个字清晰可见。
宫门口只剩妙龄女子一人，她掐了朵牡丹花在手，惆怅的、婉转的叹出第十四口气。月光流转生辉，一张姿容颇佳的脸庞暴露在月色下，巴掌脸柳叶眉，略施粉黛，面色如朝霞映雪，正是吞下鹤顶红之毒的林桑青。
她怎么能不叹气！
五天之前，她还是普通的市井小民，被亲娘用擀面杖捶打，并咒骂嫁她是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今儿个她就不明不白的出现在宫中，成了最不受皇帝宠爱的妃子！
人生大起大落，真他娘的刺激。
昨儿个下午，在那张破破烂烂的架子床上醒来时，林桑青整个人都懵了，她先是以为自个儿在做梦，坐下起来，起来再坐下，如此反复几次，她在气喘吁吁中终于明白，敢情这不是在做梦。
三四个作宫女打扮的女孩子围在床头，长相个顶个清秀，眼角都挂着眼泪，见她坐起身子，女孩子们忙破涕为笑，互相拉扯道：“醒了醒了，娘娘总算醒了！”
有个长着一张包子脸的小宫女哭得最走心，鼻涕出来了都不知道擦擦，“娘娘，皇上再不宠爱您，您也不能寻短见啊！”她抽噎着哭泣道：“侍郎大人最疼爱您，他若晓得您做出这种事情，一定会哭得肝肠寸断的。”
她们一口一个“娘娘”，林桑青越来越懵，挠挠脑袋，拧着眉毛道：“你说……谁？”
包子脸小宫女哭着重复道：“侍郎大人啊！”
“刷刷刷。”几道信息跳进脑子里，林桑青陡然想起，她被娘用擀面杖捶打的那天，正好户部侍郎嫁女儿，他的女儿碰巧也叫林桑青，并且，娶她的乃是当朝皇帝。
“我不会……是户部侍郎的女儿林桑青吧？”她惊讶地睁圆眼睛。
包子脸小宫女吸吸鼻子，拿手掌在她面前晃了晃，“娘娘，您被皇上骂傻了？”
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咚咚咚想要跳出来，林桑青明白了——借尸还魂。前些日子，她抽空去醉月楼听了出折子戏，那出戏很玄幻，讲的是一个大户人家小姐爱上了穷酸秀才，奈何家中父母亲不同意，硬是棒打鸳鸯，活生生拆散了一对有情人。小姐心里不是滋味，想到不能同心爱的人长相厮守，干脆拿根绳索吊死了。她的确是死了，但没几日，突然又活了过来，借尸还魂，成了穷酸秀才的妹妹。
那出戏……又玄幻又禁忌，很有意思啊。
明白自个儿借尸还魂，由普通的林桑青变成了户部侍郎的女儿林桑青后，她第一时间操心两件事。
第一件事——爹送出去贿赂负责选秀内臣的古董还能收回来不？她没等到宣读圣旨就进宫做了妃子……唔，虽说是借尸还魂，用了户部侍郎女儿的身体，但她爹的目的也算是达成了。真正的她估摸已经进了棺材，那么送她进宫做妃子的承诺，便成了一句大空话，按理说负责选秀的内臣应该退回古董才是。
她操心的第二件事是——现在寻死还还来不来得及？
环顾四周，只有这张破破烂烂的架子床最坚固，她赤足下床，拿脑门对着床沿比划两下，咬牙道：“宫里的日子可不是人过的，我宁愿去死，也不愿卷进这是非之地。你们别拦着，今儿个我非得撞死。”
圆脸小宫女哭天喊地的拽住她，死活不撒手，“小姐，您可不能寻死啊，侍郎大人送您入宫是不对，可是大人也没有法子，前朝关系错综复杂，只有您在后宫受宠，大人才能站稳脚跟。”
林桑青使劲扒拉她的手指头，试图摆脱她，“他站不站稳脚跟同我有甚关系！”
别看圆脸小宫女个子娇小，力气却出奇大，十根指头像螃蟹钳子，紧紧扣在林桑青身上，怎么都扒拉不掉。“小姐请三思！”她吸吸鼻涕道：“嫔妃自杀是大罪，会殃及族人，若皇上因此动怒，可能咱们整个林家都得为您陪葬。小姐，为了咱们林家的未来着想，您可万万不能寻短见！”
什么？身子渐渐疲软，林桑青头一次听说嫔妃自杀是大罪。呵，妃子连自杀的权利都没有，这万恶的宫廷，这吃人不吐骨头的险地！
林桑青很有自知之明，她知道，自个儿不是甚有博爱之心的好人，或许小的时候有，但被林夫人暴力对待这么多年，她仅有的一点博爱之心也化成齑粉。
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她还哪有闲心去关怀爱护他人。
可，若有好几百口人因她的缘故而死，这就有些说不过去了，她不想做圣贤人，也不想做罪人。
圆脸小宫女方才叫她小姐，说明她是她的陪嫁丫头，是从侍郎府来的，不是宫里的宫女。她问圆脸小宫女，“侍郎大人……爹，爹对我好吗？娘对我好吗？”
见她安定下来，不再一心寻死，圆脸小宫女这才掏出帕子擦拭眼泪，拖着哭腔道：“小姐问的这是什么问题，您是府中最小的孩子，又是唯一的姑娘，老爷、夫人，还有大公子都极其疼爱您，将您当掌上明珠宠着。若非受奸人陷害，随时有丢掉官爵的可能，老爷才不舍得将您送进宫里来呢。”
家中有钱、父母疼爱、上头还有个好哥哥……林桑青开始有些嫉妒林家小姐了，她娘说的很对，同人不同命，真不能作比较。
她想，真正的林桑青肯定死了，死得透透的，不然她不可能钻进她的壳子里。多行善事才能积累阴德，为了来生能投个好人家，不再遇着林夫人那样的娘，她便做一回善心人，苟活于阴暗后宫中，用自己的痛苦去换取侍郎君一家余生安稳吧。
任宫里再多阴谋诡计，只要她不争不抢，恪守己份，应当可以安安稳稳度过余生。等哪天实在待不下去了，她便设个套，瞅这宫中谁最不顺眼，便把套抛在对方身上，自己抹脖子一死了之，让世人都以为是对方杀的她。
啧啧，想想就痛快。
月影向西斜去，晓风撩拨花影，林桑青甩手抛掉手中的牡丹花，直起身子拍拍手。她今日穿了一袭宝蓝色苏绣宫装，从阵脚走线到绣花点缀，都能看出价值不菲的痕迹。
从小到大，娘给她穿的都是大姐不要的旧衣裳，颜色早已洗得褪去，袖子都绽线了，她还要继续穿。
这辈子，她没享受过荣华富贵，来到这富丽堂皇的宫廷，按理说要不适应一段时间，但她只用了一天半就适应了，这只能说明一点——哎，她也是个贪图荣华富贵之人。
踏入灯火通明的寝宫，林桑青驻步在书画架子前，架子上挂着正牌林桑青的画像，应当是侍郎小姐自己画的，只差一笔便能完工。她立在画像前久久不语，就像在照一面无形的镜子。
她不得不相信造化的精巧，户部侍郎家的小姐与她名字一样倒也罢了，天下重名重姓之人有许多，但，她们的相貌居然也一样。从眉梢到眼角，分毫不差，简直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看来，注定她要取代她。
林桑青信造化的精巧，却不信造化能精巧到此种境地，假使这辈子还有机会见到林清远，她一定要问一问他，年轻时可有和侍郎夫人瞎搞过。

第4章 月下荷塘
户部侍郎家的小姐不讨皇帝喜爱，这件事在她正式嫁进宫里之前，便已人尽皆知。据那位叫梨奈的圆脸宫女说，皇上本来对侍郎家的小姐就没多大兴趣，是与侍郎大人交好的门下省丞相一再推荐，说她有闭月羞花之容貌、有堪比班婕妤之才德，东宫太后听说后起了兴致，硬是主张皇上将她娶进宫里来。
进宫当日，她便坐上了冷板凳，向来皇上新纳佳人，都会在第一夜进行临幸，这个规矩从来没破过，先头进宫的几位佳人都经过这道程序。但轮到侍郎家的小姐时，皇上直接没进新房，连个类似“朝政繁忙”的蹩脚借口都没找，干晾了她一整夜。甚至，他还吩咐内廷司，将离启明殿最远的繁光宫赐给侍郎家的小姐。
有好事者分析了一番，皇上之所以破了规矩，不临幸侍郎家的小姐，一来是为了同东宫太后抗衡，让她以后少掺和他的事情，二来是给户部侍郎点个眼，告诉那些与他有着一样想法的人，将女儿送进宫来没用，他并不会因此高看一眼。
在宫里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娘家的身份越尊贵，得到的尊重便越多。户部侍郎不是甚出挑的大官，上头还有几级官压着，兼之户部管的都是些散事，手中并无实权，不能同兵部侍郎相较。宫里还有另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得到皇上的宠爱越多，得到的尊重便多得多。
两个规矩林桑青都没沾着，下场会怎样，自然不言而喻。
要给别的妃子兴许早就急得寝食难安了，但对林桑青而言，皇上越不搭理她越好，她乐得清闲。
入宫的第五个深夜，林桑青被饿醒了。
宫里有坏也有好，没有娘打她，也没有姐姐在旁聒噪，御厨做的菜肴美味可口，手艺比她强多了。美中不足的是，御厨们做的饭菜都很精致，盛菜的碟子比他们家醋碟还小，夹几块就没有了。
晚膳吃的是酱排骨、白灼虾、素炒青菜、莲心百合清火汤，没有人能抵挡美味的诱惑，林桑青也不例外，她卷起袖子吃得畅快淋漓。
一碗饭没吃完，梨奈担忧的走上前来，硬是把碗从她手上夺走了，苦口婆心道：“娘娘，您不能再吃了，皇上不喜欢胖胖的女子！”
她鼓着腮帮子嚼碎饭粒，眼睛黏在饭碗上，讨商量道：“你好歹让我把碗里的吃完啊。”
梨奈忙把碗筷塞给送晚膳的宫女，把头摇得像只拨浪鼓，“不行不行，”她态度坚决道：“入宫前夫人偷偷交代过我，让我一定、一定看好您，不许您多吃东西。您现在已经不讨皇上喜欢了，若再吃成个大胖子，皇上更不会喜欢您。”
她是个外来户，又是假的侍郎小姐，心里虚得很，暂时还不敢同梨奈叫板。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无奈地看着送晚膳的宫女提着食盒走远。
在床上辗转反侧片刻，着实难以安睡，脾胃被饥饿感折腾得隐隐发疼。
白日里，她特意打听好御膳房所在的方位，防的便是夜晚出现这种情况。
她记得，有段时间爹出了远门，不在家中。那时候，每当她犯错，娘都会罚她不许吃东西，久而久之，肠胃便出了问题，一饿就烧着疼。
摸索着穿上衣裳，她没惊醒守夜的宫女，取过架子上挂着的薄披风，溜向御膳房所在的方向。
夜晚的御膳房仅有几人当值，防止皇上或者哪位正当宠的妃子饿了，好有人做膳食。
御膳房的人不会想到，在宫规森严的皇宫中，会有人漏夜来偷东西吃，是以，林桑青顺利偷到一只烤鸡。不消说吃了，光闻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偷到是偷到了，总不能拿回繁光宫去吃，若是被梨奈发现，这只烤鸡最终的下场是进入泔水桶。
她在离繁光宫半里地远的地方停下，手里捧着那只救苦救难的烧鸡。鼻息中传来明显的荷花香气，清淡典雅，满带着出淤泥而不染的高洁气息。
举目环望四周，月色正当好，面前一池残荷开到最后一茬，不单没有失去美色，生与死相互对撞，反而生出另一种别样美感来。沿着池边向前，每隔十步有一盏宫灯，橘黄色的烛光轻轻抖动，池子里的荷花也跟着抖动，就像活的一般。
原来繁光宫附近有一方荷塘啊。她已借尸还魂五天了，整日闷在宫里，几乎就没出过宫门，自是不知道周围环境如何。
美好的景色令人心旷神怡，她畅快吐出胸中积压的污浊之气，面对着满池清荷，掰了只鸡腿来啃。
有景儿赏，有鸡儿吃，人生还能多得意？
一只鸡腿没啃完，繁盛的荷花田里突然传来“沙沙”的响动声，渐渐由远及近，荷叶渐次抖动，林桑青叼着鸡腿抬头望去。
残荷映月生姿，无边月色苍茫，有个着一身花青色衣裳的男子从荷花丛中仅有的狭窄木道上走出来，黝黑的头发没束冠，仅以一根细长的宝蓝色发带松松垮垮系上，有几缕头发不听话的跑出来，顺着他走动的方向飘在耳后。萤火虫围绕在他的衣角旁，亮光间或闪烁，似天幕上的星子，他便这样走近她，恍然如天神临凡。
随着越走越近，他的容貌也由朦胧变得清晰，林桑青看得痴了。
她一直觉得温裕够好看的了，哪怕不刮胡子也风度翩翩，就连打人的时候都有股豪迈气质。从荷花田里走出来的这位男子，有着与温裕截然不同的气质，他长得很……妖媚。没错，就是妖媚。
或许用妖媚来形容男子很奇怪，但他给她的第一眼感觉，就是这两个字。更奇怪的是，他虽然气质妖媚，却一点儿不显女态，浑身都散发着他是铁骨铮铮的汉子这个事实。
兴许，是气场使然吧。虽然有张妖媚的脸蛋，他的周身却源源不断散发出男性特有的气息，娘娘腔、阴柔这两个词同他不搭边。
林桑青曾经听人说过，好看的人好看在骨头，而不在皮相，从荷花田里走出来的这位男子，骨头和皮相都是好看的，她不由得自惭形秽。
她觉得，他就像掌管这方荷塘的荷花仙君，住的是神仙府邸，喝的是琼浆玉露，俗世俗人皆入不了他的眼睛。
左不过，这人脸色苍白，唇无血色，看上去就是个病秧子，且是活不过二十岁的那种。
“那个……”荷花仙君快要与她擦肩而过时，林桑青用不油腻的那只手挠挠头发，鬼使神差道：“神仙不吃鸡/吧？”
长相妖媚的男子闻言驻足，桃花眼微微下垂，看看她手中的烤鸡，又看看她，不咸不淡道：“好吃吗？”
林桑青挑眉笑道：“宫里的御厨手艺多好啊，一道普普通通的青菜都能做成人间至味，鸡本就是好食材，经由他们的手做出来，好吃得让人舌头都快掉了。”
男子点点头，眉心突然蹙起，若有所思道：“若我没记错，御厨夜里不会提供油腻的夜宵，这只鸡是明日的午膳吧，莫不是你……偷来的？”
林桑青惊讶于他的火眼金睛，警惕地扫一扫四周，拿根手指头抵在唇上，低声道：“你别声张就什么都好说，哪怕分半只鸡给你，也是可以的。我不是吝啬之人，这一点天与地可以作证。”
男子的眉毛不单没展开，反而拧得更紧了，“我？”似乎在疑惑她为何这样称呼自己。
荷花池子那头，一队挑着宫灯的宫女步履匆匆往前走，她们忙了一日，此刻正要回去安歇。白日里要伺候主子，不能议论旁的事情，这个时辰，四下里寂寥无人，她们终于无所顾忌，边走边讨论宫外最近发生的事。
“哎，你们听说了吗？”走在最前面的宫女突然扭头道：“安业街有户人家，娘把女儿逼死了，你说得多歹毒啊！这件事不知怎的传到了平阳府尹耳中，府尹震怒，当即将她捉她去问罪了！”
在她身后的宫女不可置信地捂住嘴巴，稍许，松手道：“啊？应该是后娘吧，虎毒还不食子呢，亲娘怎舍得逼死自己的女儿？”
“不是后娘，是亲娘！”走在最前面的宫女绘声绘色道：“我在宫外的表哥还去现场看了呢，那家女儿被抬出来时，口鼻都在流血，据说是吃了剧毒的鹤顶红，尸体都凉透了，硬板板的，跟铁片子似的。周围的邻居都说，死掉的女儿在家没有地位，她娘想打她就打她，想骂她就骂她，根本不把她当人看待。你们说，不是她娘逼死的她，还能是谁呢？”
在她后头的宫女明显胆子小，抱住身边人的手臂，瑟瑟发抖道：“你……你别说了，大晚上的，怪渗人。”
走在最末尾的宫女突然叹了口气，“哎，现今这世道，十个官九个贪。平阳府尹的确抓了那位逼死女儿的狠心娘去问罪，但没想到，他们家财不外露，竟然在一夜间凑了一万两白银，眼都不眨，直接送给府尹大人作贿赂，把那位狠心娘赎了出来。”

第5章 冤家路窄
众人惊讶的“啊”了一声，胆小的宫女问道：“你怎么晓得的？这种事可不能浑说，仔细给府尹大人听着了，再把你抓去问罪，我们可凑不到一万两白银去赎你。”
走在最末尾的宫女翻个白眼道：“我舅舅是府尹大人的师爷的马夫，这件事是他昨儿个亲口同我说的，并是他亲眼所见之事，还能有假吗？”
宫女们这才完全相信，开始啧啧感叹起世事的不公。
火光微弱的宫灯只能照亮面前一小片地方，宫女们光顾着说话了，并未看到荷花塘子边有人。
宫女们远去后，从荷花田里走出来的‘荷花仙君’也准备离开，临走之前，他不经意低下头，正好瞥见林桑青泪光连连的一双眸子。多嘴问了一句，“你在想什么。”
重新拾回神识，不紧不慢吃一口烤鸡，林桑青故作淡然道：“我在想，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坏的娘，竟把自己的亲生女儿给逼死了。”
他临风负手，嗓音缥缈低沉道：“九州之大，为恶者数众，总有那么几个不配为人的人，有何可感慨唏嘘的。”
林桑青露齿微笑，把眼睛眯成一条缝儿，自欺欺人道：“幸好这事儿没发生在我身上，不然你说，得有多绝望啊，我觉得……”
“以后不许这样笑！”没等她把话说完，从荷花田里走出来的男子突然怒气冲冲打断她，脸上的寒意刮一刮，能做个冰碗来吃。
“啊？？”笑意骤然褪去，林桑青搞不懂他作甚突然生气，难道她笑也碍着他了？上下打量他一番，若有所思道：“我听人说，宫里晚上是不许男子随意走动的，和皇上再亲近也不行，但公公们除外。”公公没了生育的家伙事，从阉割那日直到死去，都不长胡子，这位貌若仙君的男子，恰巧就没有长胡子。
她像对待温裕一样，踮起脚，惋惜地拍拍他的肩膀，“哎，你真可怜，长得再好看有什么用，下面少了样东西，人始终不完整。你家里人是怎么想的，做什么不好，非要送你进宫来当太监。”后者身子一僵，显然接受不了她待他如此亲近，识趣挪开油乎乎的爪子，她问他，“你家中可还有兄弟姐妹？应该有吧。有句话说得好，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没有根儿了，没法子传宗接代，家中总要有兄弟帮着传宗接代的，不然这一脉岂非要断送掉。”
唠唠叨叨替旁人操了这些心，她也觉得自个儿管得宽了，‘荷花仙君’斜睨她一眼，突然问道：“你是哪宫的宫女？”
“宫宫宫……宫女？”林桑青气到结巴，“你见过宫女穿得这般富贵华美吗？你见过宫女有我这一身雍容气度吗？”
桃花眼微微上挑，男子垂下眼眸，露出了然之色。哦，她不是宫女。这宫里所有的妃嫔他都见过，唯独没见过户部侍郎的女儿林桑青，那么，她八成就是林桑青。
不动声色的睨她一眼——这便是丞相口中有闭月羞花之容、才德堪比班婕妤的林桑青？
呵，慕容老贼眼光越来越差了。
夜深露重，气温比白日里降低不少，魏虞说他不能受寒，体内湿气若再加重，会很棘手。紧紧衣领子，他看也不看林桑青，转身从容离去。
荷花池子边只剩林桑青一人，她把偷来的烤鸡啃得干干净净，将骨头都扔到荷花池深处后，才晃晃悠悠回宫安寝。
一夜好眠。
第二日清晨，东方刚泛起鱼肚白，太阳连头都没露，林桑青正呼呼熟睡着，雕花屏风外陡然传来温婉的呼唤声：“娘娘，快别睡了，您起来吧。”
她从熟睡中惊醒，将架子床上沿垂挂着的帘子挑开，睡眼惺忪道：“这才什么时辰。”平缓的脚步声响起，越过屏风，一张面生的脸出现在眼前，她揉着眼睛道：“梨奈呢？她去哪里了，平日不都是她伺候我起身的吗？”
面生的宫女顺从微笑，嗓音温婉道：“梨奈姐姐今儿不当值。奴婢叫枫栎，原本是伺候丽太妃的，太妃前些日子殡天，内务司便让奴婢来伺候新入宫的妃嫔，从今往后，林昭仪您便是奴婢的新主子。”手脚麻利的走上前，拿钩子把床帘子挂起来，态度谦卑温和道：“今儿个是十五号，乃是宫妃向太后请安的大日子，任何人都不能缺席。届时皇上也会过去，娘娘您得赶紧些，去晚了可不好。”
林桑青捂住嘴巴打个哈欠，心道宫里破规矩真多，脚步虚浮的下床，她走到梳妆台边，凝神思索片刻，转头问枫栎，“宫里现在有哪些妃子，受宠的不受宠的都和我说一说，免得到时候我不懂事，不明不白得罪了人家。”
她既然想做个与世无争的酱油妃子，那么首先要记得的，便是不能得罪人，无论对方身份如何，受不受宠，都不能得罪。皇宫这地儿，福气与灾祸对半分，没准今天还是黯然无光的石子儿，明天被皇上看上了，立马会变成亮光闪闪的夜明珠。与人为善才是安身立命最好的法子。
拿起梳子替她梳理头发，枫栎疑惑道：“您进宫当日，教引姑姑不是都说过了吗？”
眨眨眼睛，林桑青不动声色道：“哦，我记性差，忘了。”
枫栎笑笑，从首饰盒子里取出珠花和簪钗，慢条斯理道：“咱们皇上不大近女色，他已经登基两年，按理说后宫佳丽得有数十个才是，后位也该定下来了。但现在宫里统共只有六位娘娘，后位也一直空悬着，宫里人都说，皇上之所以迟迟不立后，是为了等某个人，后位是他为那个人准备的。”
林桑青抬手打断她，“八卦我就不听了，说正事。”
枫栎屈膝行礼，“是，娘娘。”站直身子，想都不用想，细细数来，“如今宫里位分最高的妃子，乃是当今中书省丞相之女季如霜，皇上给了她正二品淑妃的位分。她长得好看，人像花朵一样娇艳，最得皇上宠爱，一月里总有四五天宿在淑华宫。位分排在淑妃娘娘后头的，是杨妃，她倒没有什么后台，长相也平庸，但她入宫的时间最久，资历最深，待人接物也和蔼，皇上很是信任她，特意赐了协理六宫之权。是以，虽然杨妃娘娘的位分比不得淑妃娘娘，权利却比她大，这点宫里人明面上不说，其实心里都清楚。至于其他人……”一个完好的灵蛇髻绾好，她停顿一瞬，取过珠花埋在灵蛇髻顶上，继续道：“提与不提都无所谓，她们的位分都排在您后头，往后遇见了，奴婢再告诉你。”
林桑青只听梨奈说过她不受宠，却不知位分如何，对着镜子照两下，她吃惊道：“等等——我的位分竟然这么高！昭仪……差一步便可封妃了呢。”
枫栎微笑，“您是门下省宰相亲自举荐的，又是咱们太后娘娘点名要皇上娶的，位分自然要尊崇些。”并排插入两根缀流苏白玉簪，来回仔细打量，“娘娘，今儿个是你入宫后第一次觐见太后，一定得给太后留个好印象，穿得素雅些，太后年纪大了，不爱看花团锦簇的衣裳。”
另有宫女端来鲜花水浸泡过的毛巾，林桑青接过毛巾盖在脸上，不假思索道：“讨太后的欢心作甚，我又不打算——”想到这是在宫中，无心争宠的人是异类，她忙打住，敷衍塞责道：“罢了罢了，随便你吧，爱怎么折腾便怎么折腾，我的审美……有些艳俗，太后定然无法接受。”
半柱香后，她穿了身以天水蓝作底子的素雅宫装，腰间还煞有介事别了把圆形丝绸扇，头梳简单而清雅的灵蛇髻，脚蹬纯白色缎布鞋，要多素净便有多素净，带着贴身宫女，不紧不慢往东宫太后居住的永宁宫去。
枫栎到底伺候过太妃，为人稳重，要是她，估计早就穿最花哨的衣裳去见太后了。
临出宫门前，她想到一件事，在心底沉吟稍许，问枫栎，“对了，皇上长得好看吗？”她以前是民间再普通不过的女孩儿，压根儿不晓得关心宫中发生了什么事，她只知道，当今的皇上并不是甚皇子皇孙，甚至也不是达官贵人。缘何能当上皇帝，是到现在仍然不解的谜。
对他们老百姓来说，皇帝由谁来做其实并没有关系，只要他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不过分奢靡无道，隔段时间做做样子，体察体察民情，便可以了。
枫栎抬头望天，良久，语气迷离道：“抛开皇帝的身份不提，嫁给他，是天下所有女子的梦想。”
林桑青一开始还不明白枫栎为何会有那样奇怪的表现，当走进永宁宫，看到端坐在中堂那位着明黄色朝服的男子，她突然明白了。
的确是让所有人都沉迷的一张脸，不论男女，不论老少。
脚底一软，若不是枫栎扶住她，极有可能当着满屋子妃嫔的面儿跪下去。
娘啊！什么个情况，昨儿夜里那位荷花仙君竟然就是当今圣上！
若没记错，昨夜她把他当做太监来着……

第6章 各怀心思
完了，林桑青想，她前几日还说过与世无争，安安分分度过余生呢，如今她把皇上给得罪了，能不能保住小命还得另说，又如何能与世无争、安安分分度过余生。
见有人进来，着明黄色朝服的男子稍稍抬头，瞥她一眼，又若无其事地将头低下去，什么话都没说，什么表情都没有，恍若进来的只是一只无关紧要的阿猫阿狗。小心脏“噗通噗通”乱跳一气，林桑青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偶然听外头的人说过，当今圣上喜怒不定，翻脸比翻书还快，兴许前一瞬还笑嘻嘻同你讲着话，后一瞬就让侍卫拖你下去斩首，除了有权有势的几位大臣外，其他人怕他怕得要死。
战战兢兢进到内室，有年长的姑姑搬来把椅子，殿内容貌最老，坐得最高的女子突然和蔼道：“巫安，将椅子搬来哀家跟前，宫里好久不见新面孔了，哀家得看看，户部侍郎家的姑娘究竟出落得有多出色。”
她自称哀家，又穿了身颜色老气却不失华贵的衣裳，肯定是这宫里权利最大的女人，太后娘娘了。叫巫安的姑姑将椅子搬到太后膝下，林桑青从容落座，颔首礼貌道：“谢谢。”姑姑手一抖，袖口别着的手帕差点掉出来。枫栎凑近她，声音压得极低，瓮声瓮气道：“娘娘，您是昭仪，不用同宫女这样客气。”
她做作笑几声：“呵呵呵呵。”
皇上仍旧端坐在软椅上，把玩着一只彩绘茶盏，连头也不抬。
太后打量林桑青须臾，点头赞许笑道：“不错不错，五官端正，眉眼出色，从小就应该是个美人胚子，难怪门下省丞相向哀家举荐你。”
她敛眉微笑，故作恭谨道：“谢太后夸奖。”
“妹妹架子真大。”右手边突然传来揶揄声，林桑青扭头看去，有位瓜子脸宫妃婀娜坐在椅子上，漂亮倒是挺漂亮，左不过看上去就不好相与，眼底写满了心机，“咱们一屋子人都在等你，臣妾倒算了，您的位分在我之上，哪怕让臣妾等一天，也是应该的。但皇上与太后都在这儿，您还这样姗姗来迟，岂不是不把他们放在眼里，臣妾可看不过去。”
右半边眉毛微微挑高，林桑青心道，来了来了，找茬的终于来了，果然，有女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她才刚在公共场合出现，就有人急不可耐地给她使绊子了。
她正打算开口略为自个儿辩驳两句，措辞还没想好，紧挨着皇上左侧坐着的宫妃突然开口道：“不怪昭仪妹妹，是我临时改了时间，忘了通知她。妹妹若有什么看不过去的，便对我说吧，姐姐代昭仪妹妹受了。”
另一边眉毛也挑起来，林桑青探头看了看，替她说话这人容貌平平，气质也不出众，举手投足间却有一股贵气，浑身弥漫着大气温婉，应该是手握协理六宫之权的杨妃。
“嗤。”皇上的右手边突然传来压抑着的笑声，几多嘲讽之意弥漫其中，“杨妃姐姐莫不是年纪大了，这样紧要的事情也能忘记，妹妹那儿有上好的阿胶糕，美容驻颜的效果奇佳，姐姐若不介意，等会儿去我那儿取几盒。女人啊，还是要多注重保养的，操心太多对身子不好。”
敢用这样的口气同杨妃说话，不用抬头看，林桑青就知道她肯定是淑妃季如霜无疑。
当众被说年纪大，给谁面子上都挂不住，杨妃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咬住下嘴唇，眼泪要流出来了。
太后嗔怪地看淑妃一眼，半是薄责半是玩笑道：“你这孩子，杨妃只比你大两岁，说什么老不老的，哀家比你年长二十多岁，岂非成了老太婆了？”
淑妃甜甜笑道：“姑母可不兴妄自菲薄，您才多大年纪，保养得又得宜，说十八都有人相信。不信问问宫里的姐妹们，您看上去是不是比杨妃姐姐还要年轻？”
这简直是一个难题，若回答是吧，会得罪手握协理六宫之权的杨妃，以后有的是苦日子过，若回答不是吧，又会得罪太后……众宫妃心里跟明镜似的，林桑青低着头，装作没听到这句话，其他人也笑而不语。
太后自是晓得不能这样问，吩咐巫安端盘葡萄给淑妃，和蔼可亲道：“如霜的嘴巴最甜，跟抹了蜜儿似的，惯会说混话哄哀家开心。”
枫栎偷偷靠近她，附耳解释道：“淑妃是太后的侄女儿，太后娘娘喜欢淑妃，不喜欢杨妃。”
言简意赅，不过三句话，林桑青便明白了全部来龙去脉。
难怪淑妃这样有恃无恐，什么话都敢说，原来她的后台硬得很，不单有做宰相的爹爹，还有个太后姑母。自古以来，这种人，最后都是要做皇后的。
林桑青一声不吭，抬手拣了瓣剥好的橘子来吃，啧，鲜甜。她不打算搅进宫廷的浑水之中，是以心态放得很宽松，完全把自己置身事外，当成一个看客。她想像在茶楼听戏时那样，翘起二郎腿，再捧把瓜子来嗑。奈何宫里规矩多，她若真这样做了，只怕会遭受不少白眼儿。
皇帝一直默默端坐着，手中的绘花茶盏几乎要被磨坏了，也不见他抬头，只露出截好看的脖颈子。似乎殿内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也是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林桑青想，这屋子里的女人只怕没一个他喜欢的，前朝与后宫盘根错节，包括她在内，全是权臣之女，政治婚姻很难产生爱情，他只能宠某个妃子，决计不会爱上某个妃子。
当皇帝，其实并没有想象中快乐吧。
闲话半晌，嘴巴有些干了，太后喝口水润润嗓子，柔声同皇上道：“泽儿，莫怪我唠叨，你今年已二十三岁，膝下却没有子嗣，历朝历代都不曾有过这样的事。前朝皇帝在十四岁那年就已经有了两个皇子了，就连前前朝皇帝，也在十六岁那年生下了公主。你不能再整日醉心政务，得多来后宫走动走动，淑妃、杨妃都是好孩子，她们正当孕龄，随时可以为你诞育皇子。”
当今圣上姓箫，名唤白泽，与上古神兽白泽同名，不知是原本就叫这个，还是为了登基特意改的。
“是，母后。”他终于将头抬起，视线在殿内扫一圈，目光所及之处，是众宫妃满含深意、含羞带怯的秋水眸。
他越过这些眼眸，将视线定格在专心致志吃橘子的林桑青身上，眼底划过抹狡黠笑意，朗声道：“桑青，你刚进宫，肯定要不适应一段时日，待你何时适应了，朕再同你圆房。”伸手拿两个橘子，亲自送给林桑青，桃花眼里情义朦胧，“听闻你爱吃橘子，这里还有两只，也给你吃。”
皇上唤她桑青？亲手送她橘子？
刷刷刷，十来道目光骤然锁在林桑青身上，往嘴里塞橘子的手一顿，她欲哭无泪。
报应来了！他还是没放过她。皇帝也这么小心眼的？她左不过错把他当成太监，他竟这样对她！睚眦必报，令人不齿！
他是皇帝，且还很年轻，有自个儿的辨别能力，不是年老昏庸，只知道顾美色的老头子，自然知道自己的女人们都是什么德性。他这样乍然对她好，无非是为了把她推向风口浪尖，让她成为众矢之的，用妃子们的善妒来报复她。
纵然心底有再多不满，面上还要表现出受宠若惊的样子，心口不一这件事，林桑青做得多了，足够熟稔。她娘每每打她，都要象征性的问一句：“你服不服，你错没错？”她往往在心里不服，嘴上还要顺从道：“服了服了，错了错了。”
双手接过两只沉甸甸的橘子，她磕巴道：“谢……谢皇上恩赏。”
箫白泽从容抚手，苍白的面容浮上一抹别有用心的微笑，“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待会儿我会叫人送一筐橘子给你，慢慢吃，管够。”
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林桑青嘴角虚假的笑要挂不住了——一家人？她娘在外人面前也常常说他们是一家人，可背地里是怎么对她的？鞭打，辱骂，苛责，哪里有把她当作一家人看待过？
她讨厌这个词。
同各怀心思的人打交道，可比绕着皇宫跑十圈还要累，左不过在永宁宫待了半个时辰，林桑青的后背便湿透了。
太后总算讲得累了，发话让嫔妃们各自散去，又特意叮嘱林桑青，让她无事时多到永宁宫走动。林桑青表面上答应了，心里却想，谁爱来谁来，她可不来找不自在。

第7章 娇美怡嫔
她同枫栎按照原路返回繁光宫，路过片鲜花盛放的林子时，身后倏然传来说话声，“妹妹请止步。”
她回头，看到张美丽又有心机的脸，原是方才开口呛她那人。枫栎扶住她的手，借着掸灰尘的空儿悄声道：“怡嫔，兵部尚书的女儿，位分矮您一头。您若不进宫，她便是昭仪了。”
林桑青了然。尚书？六部最大的官儿便是尚书，其次才是侍郎，怡嫔的爹比她爹大一级，难怪这样嚣张，敢当众寻她的错处。
她得感谢她老娘，是她教会了她隐忍——不隐忍可是要挨打的。在宫中，不隐忍的后果被无限放大，有可能会被无数阴险计谋害死，也有可能被打进冷宫，在阴暗潮湿的地方了此残生。
唇角很快勾起虚假笑意，她顿足道：“姐姐唤我何事？”
怡嫔缓步上前，停在她对面，皮笑肉不笑道：“妹妹的心思真深，姐姐自愧弗如。”
瞧瞧，话里话外都带刺。嘴角的笑意快要挂不住了，但怡嫔还在笑着，她不能冷脸，“姐姐说什么心思深不深的，我确是听的不大懂，妹妹初来乍到，有许多不懂的地方，如有得罪之处，还请姐姐见谅。”她的确听不懂，咋了，她做什么了，怎么就心思颇深了？
怡嫔冷哼一声，面上的笑意瞬间褪去，“你还有不懂的地方？”眼神不屑地打量她半晌，从簪花到鞋底子都看了个遍，稍许，扶着宫女的手，别有用心道：“到底咱们心眼子实诚，不知道讨太后欢心，哪像有些人，惯会做卖弄心机的事，自以穿得素净雅致便能让太后高看一眼，殊不知太后中意的只有淑妃，她的心机呀，没卖到点子上。”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搀扶她的宫女满脸谄媚，唯唯诺诺道：“娘娘说的极是。”
原来她巴巴追上来，是为了说这么一通话，可真有够闲的。满不在乎的掏出宫扇，轻轻扇动着，林桑青故作可怜道：“姐姐真是想多了，妹妹哪里是故意穿得素雅，实在是家中落魄，买不起高档料子，只能穿这种款式简单的素裳。你知道的，我父亲只是户部侍郎，没有实权，也不敢捞财受贿，就拿那么点儿俸禄，维持府上开销已然紧巴巴，又哪里来的钱供我挥霍呢。”
拿羡慕的眼神看向怡嫔，虚伪又做作道：“姐姐不愧是后宫最漂亮的女子，人长得好看就罢了，就连品味也略胜妹妹一筹，你穿的这身衣裳真好看，十分衬肤色，看上去也很贵重。”
不自觉地扬起下巴，怡嫔自得道：“那是自然，我穿的可是蜀锦，一寸布便值一两黄金，一般人可买不起。”
实在忍耐不住，林桑青背过身翻了个白眼，转回身子，虚伪的敷衍道：“哇，真让人羡慕，厉害厉害，有钱有钱。”
一通马屁拍下去，怡嫔总算舒坦了，林桑青借口尿急，带着枫栎匆匆远离她。
回到破破烂烂的繁光宫，她甩掉鞋袜，拔下头上的簪钗，大喇喇往架子床上一躺，疲惫不堪道：“以后再遇着这种重大活动，便对外宣称我病了，病得要死了，不能去。有看她们勾心斗角的功夫，倒不如多睡半个时辰。”
枫栎倒杯水给她，温声安慰道：“娘娘您别生气，怡嫔就是这么个脾气，她一向势力，对淑妃和杨妃万分尊敬，对位分比她低微的妃嫔看也不看，眼睛要长到天上去了。她之所以敢这样同你说话，左不过是仗着她爹的官儿大，再者……可能是嫉妒皇上待您的态度。”
接过水咕咚灌一气，林桑青擦嘴道：“我还真没和她生气，就她这样的性子，除非爹是宰相，不然，如此嚣张跋扈下去，迟早有人收拾她。”
还是那句话，若想在宫里安身立命，保持低调，并对所有人一视同仁是不二之选。
遣退枫栎，林桑青和衣睡了半个时辰，休养精神，缓缓被众妃嫔搅得胀痛的脑袋。
半个时辰后，她被外间的嘈杂声吵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晕晕乎乎走向外堂。刚一露面，她便被堂中央摆着的东西吓了一跳，睡意登时跑得没影没踪。
箫白泽那句话不是胡乱说说，他果然让公公送了橘子来，整整一大筐，够她吃到过年的。
送橘子的公公见她出来，弓着腰道：“娘娘您醒啦，奴才奉皇上之命，给您送橘子来了。皇上还说了，橘子得趁新鲜吃，放久了水分会遗失，这些橘子送进皇宫有段时日了，您得赶紧吃它。”
望望那筐橘子，再望望态度恭敬的公公，林桑青苦恼托腮。
箫白泽这是存心不让她过好日子啊。在永宁宫单独同她说话倒也罢了，现在，他又让公公送橘子到繁光宫，那起子妃嫔若是知晓此事，估摸会觉得皇帝很宠爱她，进而开始吃醋，卯足劲给她使绊子。
没料得，看上去病病殃殃，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竟能想到这么坏的点子。
话又说回来了，若心机不深重，他又如何能从默默无闻之辈一跃成为大乾朝的皇帝呢。
送走公公，她折回殿内，望着那一大筐橘子发了会子呆。她是肯定吃不下这筐橘子的，要是全吃完，这口牙非得掉光。思索须臾，她唤来繁光宫所有的宫女和太监，吩咐枫栎道：“留几只摆在盘子里，其他的放后头去，每天饭后给我来两只。”枫栎答了“是”，立即去做了。
她又对殿内的其他宫女和太监道：“你们若喜欢吃橘子，也尽管拿去吃，谁吃的最多，我便赏他十两银子。”
小圆脸梨奈踌躇道：“可是，娘娘，橘子是皇上赏赐给您的，咱们若是吃了，不大好吧……”
林桑青支起手肘，托着下巴道：“你说的对，橘子是皇上赏赐给我的，所以它便是我的了。既是我的东西，那我想怎么处置都可以，皇上有异议也无所谓——谁让他赏赐给我的来着？”
梨奈歪着脑袋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所以她带头去拿橘子来吃。
夜间，华灯初上，一轮弯月高悬天际，清透的光芒撒在琉璃瓦顶，发出柔和而淡然的光芒。
林桑青坐在轩窗前，抬头望着那轮皎月，怔怔出神。
梨奈今儿个负责守夜，抱着床被褥进来，见林桑青还没睡，不解道：“小姐，您怎么还不睡？”
几番生死不得见，一轮明月寄情思，林桑青哎哎叹气，扭头没精打采地问梨奈，“今日是八月初一吧？”
“是的小姐，还有半月便到中秋节了呢。”放下被褥，梨奈欢喜道：“咱们皇上比前几朝的君王要好得多，甚是通情达理。他晓得宫妃一旦入宫，和家人团聚的时日便少了，是以特意出了规矩，让宫妃在每年的中秋和元宵同家人相聚。很快，您便能看到老爷和夫人了，届时大少爷也会从塞北赶回平阳城。”
心中愁绪缭绕，林桑青只听进前半句，梨奈后头又说了什么，她压根没用心听。
八月初一啊。
今天是她的生辰呢。
她这辈子，应当没有快乐的时光，能回想到的，全是被娘拿着棍棒追着打的画面。如果非要寻一段，那么，五年前的八月初一能凑合凑合。
虽说时日隔得长远，但由于是她人生中仅有的欢乐时光，所以那日发生的一切，她仍历历在目。
五年前的八月初一，乃是她的生辰，那日恰赶上隔壁安和城办百花展，娘和姐姐打扮得花枝招展，撂下爹和她，兴冲冲去看花展了。
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她爹不晓得如何攒下十两银子，带着她在平阳城里逛了一圈，她要什么爹便给买什么，吃的、喝的、玩的，买了一怀，抱都抱不住。
她像个富人家的大小姐，就是穿得有些朴素，衣裳上的补丁也碍眼。她笑得开心，爹也笑得开心，引得街上的人纷纷侧目，八成将他们当作了一对疯父女。
逛累之后，爹还带她去下馆子，点了八个菜，四荤四素。吃饭的时候，爹喝多了酒，哭得像个孩子，痛哭流涕道：“青青啊，爹太懦弱了，不像个男人，但是爹没有办法，你娘她，她……”说了半天也没说出来，打个酒嗝，又道：“下次你娘再打你，你记得跑快点，不然把爹拽过来挡着也行，爹皮糙肉厚的的，经打。嗝。”
又说了些她听不懂的，断断续续的醉话，“或许当年我不该……我对不起你啊，真是对不住……再来一壶酒！”
她很肤浅，觉得有钱花，有好东西吃，没人打的日子就是好日子了，所以这些年来，每到八月初一，她都怀念那个夜晚。
心里突然有点难过，有股气憋着出不来，坏情绪来得很突兀。
她阖上窗子，从柜子里寻件披风出来，缓声同梨奈道：“我出去走走，就在繁光宫附近，很快便回来，你无需跟着。”
她这次穿了身黑色斗篷，帽子把头兜住，完美融入夜色中，得打着灯笼才能看到。

第8章 拔腿就跑
皇宫到底是天下最繁华之所，夜已深，平阳城内漆黑一片，唯有皇宫仍旧灯火通明，蜡油灯照亮了宫中每一条蜿蜒小路，连宫殿四角都有悬挂。
林桑青专拣灯火晦暗的崎岖小道走，一壁低头前行，一壁满心惆怅地想事情。
那日听闲聊的宫女说，她死后，娘被平阳府尹抓走了，爹不知如何凑了一万两白银，硬是把她赎了出来。
其实，她并非完全是被娘逼死的，虽说这个原因占了八成，余下的两成，是她不想进宫做皇家妇。
她厌恶皇宫，打小就厌恶。
林桑青原本有一位做贵妃的姑姑，据她爹说——反正她没见过那位姑姑。十二岁那年，那位在宫里当贵妃的姑姑不知犯了什么错，惹怒了皇帝，被赐死了，连全尸都没留下。十七岁那年，也就是当今皇上箫白泽登基那年，他在她们家门口的菜市口斩了十个乱臣，彼时她不知这件事，像往常一样捧着饭碗去找温裕，路过菜市口时，鲜血顺着风飘进了她的饭碗里。
她一边呕吐一边立下誓言：这辈子打死不进宫！
然，再厌恶又有什么用，造化喜欢捉弄人，她都服下鹤顶红但求一死了，还是被造化弄进了宫里，做了皇家妇。
她爹林清远懦弱归懦弱，为人很鸡贼，凑出一万两银子，绝对不在话下。她记得，家中有不少陈年物件，也不知哪来的，摆了半个地窖，有好些是用金子做的，她还看到过一块凤型玉佩。
她一直不解，既然家中有这么多值钱的古董，为何不全卖掉呢？有了钱，娘就能请厨师和丫鬟了，她再不用一人兼任这两个职位。
后来，她仔细想了想，八成这些古董是做贵妃的姑姑从宫里偷出来的，所以皇上才会赐死她，所以爹爹不敢卖它们。
林桑青对林夫人没有任何感情，纵使她对她有生养之恩，在这些年的打骂中，那份生养之恩早已消磨殆尽。
她不恨她，只是不喜欢她。
繁光宫该是皇宫中最僻静的宫殿，因为不在中轴线上，地方空旷，是以周围遍植葱郁植物，其中当属翠竹最多。
晃悠到一丛幽深翠竹旁，她扶着竹竿，弯下腰把鞋子脱了，准备弄出钻进鞋子里的小石子。
石子没弄出来，竹林深处突然传来高昂的说话声，“你的身子如何自己不清楚吗？饮酒、吹风、独处，我不让你做的事你全做了，非要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听。箫白泽，哪日你非得死在我前头！”
箫……箫白泽？当今皇上就叫箫白泽。磕出石子，林桑青穿上鞋子，偷偷摸摸扒开竹丛，想看看究竟谁的胆子这样肥，敢如此同皇上说话，甚至还直呼他的名字。
月光弥漫竹林，一座木头凉亭乍然出现在眼前，亭中绘有八卦阵法，阵法之上修建了一张石桌，四张石凳。箫白泽坐在其中一张石凳上，没穿代表身份的明黄色衣裳，只穿了身花青色常服，手执酒杯，醉意昏沉。
直呼他姓名的男子长相儒雅，一看便是饱读诗书的谦谦君子，不然也得是个悬壶济世的郎中。箫白泽似乎很信任他，听到他的声音后，连头也不抬，自顾自喝着酒，语气飘忽道：“我……我找不到她。”
长相儒雅的男子面色忧愁，“还是没有消息？”
“嗯。”
“只要她没死，迟早会找到的，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男子在箫白泽对面坐下，浑身弥漫着温润如玉的风度，温声道：“阿泽，而今你是帝王，没什么做不到的，不论她在天涯或海角，只要你一声令下，即刻有千军万马前去寻找，何愁没有结果。”
箫白泽继续对月浅酌，温润如玉的男子蹙眉看他，无奈劝道：“酒要少喝，能不喝最好。我将之前的药方改良了，放在这儿，你趁热喝下去，看看效果比之前如何。”
林桑青这才发现他手中端了只碗。
夜风乍起，吹在身上微微发凉，儒雅男子担忧地看着箫白泽，须臾，起身道：“我去帮你取件披风，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走，药要记得趁热喝。”
“嗯。”箫白泽淡淡道。
林桑青早看出当今圣上是个病秧子，却不知他的病已经严重到不能经风的地步，还得用药养着。心底隐隐窃喜——嘿嘿，如果皇上有朝一日驾崩了，她这个不受宠，又无子嗣，且还没同皇上圆床的妃子便会被送出宫外，届时天高海阔随鱼跃，她会重新恢复自由。
温润如玉的男子匆匆远去，她扶着竹竿子，用期艾满满的目光看向自斟自饮的箫白泽——虽然你长了一张闭月羞花沉鱼落雁脸，但天妒红颜，为了我的自由着想，该驾崩的时候，你还是赶紧驾崩吧。
她正觉得自个儿这样想有些恶毒，凉亭中冷不丁传来“咕咚”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撞到了石桌。
探头看去，箫白泽趴在石桌上一动不动，手中的酒盏歪倒，洒了半张桌子。方才那声响动，应当是他的脑门碰到石桌上发出来的。
林桑青惊讶地捂住嘴巴——夭寿啦，皇上被她咒死啦！
敢情她的乌鸦嘴这么灵验！
不假思索，她拔腿就跑。
刚跑几步，突然觉得这样做也有些恶毒，万一皇上没死，只是晕倒了，缺个人帮忙按人中。她这个唯一目睹者撒腿跑了，皇上错过了最佳救助时间，假死会变成真死的。
脚步渐渐顿住，她苦恼的叹口气，穿过浓密竹林，还是折返回去救箫白泽。
没办法，她就是这么的菩萨心肠。
打翻的酒盏倒在桌上，浓浓酒香四溢，她跑到箫白泽身边，先拍了拍他的后背，“箫白泽？箫白泽，你死了没？”喊着喊着，猛然意识到，他是当今皇上，身份尊崇无比，直呼他姓名是要问罪的。赶紧改口道：“皇上，您醒醒啊，怎么了这是，酒品也太差了吧你？”
他出了满头汗，豆大的汗珠打湿额前碎发，整张脸愈发白皙，简直可以同她如厕的白纸比一比了。拿指头探了探他的鼻息，还好，还有气儿，只是气息十分微弱。
应该是犯病了。
幸好，那位长相温润的男子端来的药没被打翻，林桑青端起药碗，用嘴抿一抿，温度正好。使了吃奶的劲儿，才将箫白泽的脑袋扳起来，她将一碗药全灌给他，一滴都没剩下。
把药碗搁在桌上，她对着昏迷的箫白泽道：“药给你灌下了，这是我仅能做的事，我已做到。倘使你没挨过这一劫，命薄死了，也不赖我。”
再观察他一眼，见他还有没恢复意识，林桑青抓抓头发，赶紧撒丫子跑回繁光宫。
殿内灯火已经熄灭，只剩床头还有一盏灯，梨奈没有去睡觉，眼巴巴在灯下等着她回来。她刚推门进入殿内，梨奈凑上来压低声音道：“娘娘去了哪里，奴婢可要担心死了，您再不回来，奴婢就该差人去找你了。”
她捂住嘴巴打个哈欠，搪塞道：“随意走走，不成想在一片竹林中迷了路，转两圈才得以出来。”想一想，又谨慎地叮嘱她，“不许将我趁夜游玩的事告诉其他人，哪怕是皇上问起，也不许说。”
梨奈没问为什么，十分干脆地点了头，取出火折子，又点亮一盏灯烛。她是侍郎小姐的陪嫁丫头，侍郎君和侍郎夫人疼爱女儿，定然不会随意指派个什么都不懂的丫头进宫。梨奈这丫头，肯定有过人之处。
林桑青抬手拔头上的簪花，一根，两根，拔到第三根的时候，梨奈突然惊呼道：“娘娘！您的手怎么受伤了？”
“啊？”她不解地把一双手全伸到面前，只见右手大拇指上有团鲜红血污，甚是新鲜，血迹还没有干涸。难怪这一路总觉得指头疼呢，想是穿越竹林的时候没有注意，被锋利的竹子叶片划伤了。
等等……她记得，在端起那碗药喂箫白泽的时候，她便觉得指头疼，且喂药的时候，她一个不小心将大拇指插进了药水中。也就是说……箫白泽喝了她的血。
啊，林桑青眨眨眼睛。喝了便喝了吧，她的血又没有毒，权当便宜他了。
“无妨。”她随手抓起一把香灰，敷在大拇指上，将血迹全吸掉，得意洋洋道：“你看，这个法子可管用了，我在家做饭的时候，常常切到手，娘又不给我钱买药，我只能用草灰把血止住，有时草灰没了，我会跑到娘的房间里偷香灰抹，还挺有用的。”
梨奈从匣子里扒拉出药膏，打水把她手上的香灰洗掉，一壁帮她重新上药，一壁碎碎念叨道：“娘娘说什么胡话呢，夫人很是疼爱您，平日里磕着碰着都心疼得不得了，怎么可能让您做饭，还不给您钱买药。受伤了就要敷药，民间的法子虽有可取之处，但万一没用对，落下甚后遗症可不好。”
望着蹲着帮她敷药的梨奈，林桑青淡然笑笑。
侍郎家的小姐命真好，有疼爱她的父母爹娘便算了，就连下人也这样关心她。
哎，还是那句话，同人不同命啊。
这一夜，林桑青压根没怎么睡，她在等着丧钟敲响，等着四处传来哀恸哭声。天明时分，雄鸡的啼鸣声依次传来，丧钟仍然没有响起，皇宫的黎明一如之前安静。
看来，皇上该是苏醒了，没有驾崩。她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回到肚子里，同时，隐隐约约有些失望。

第9章 首次交锋
一觉睡到日晒三竿，太阳撒满繁光宫的墙壁，到处都暖烘烘的。林桑青拖着懒倦的身躯爬起来，睁开眼，便见枫栎捧着毛巾立在床前。
昭仪位分不高不低，统共配有两名贴身宫女，八名负责琐碎事物的下等宫女，另有两名太监。如今，白日里是枫栎当值，夜里是梨奈当值，每隔半个月轮转一回。
“娘娘好睡。”枫栎脸上总挂着温和的微笑，像和煦的春风，“马上要立秋了，该是挑选裁制秋装衣料的时候，内廷司的公公来催了好几遍，说您再不过去，好料子都被其他娘娘挑完了。”
裁制秋装的衣料？林桑青这才晓得，原来，宫里做衣裳的料子是要自己挑的，好的被挑完之后，便只能拣别人剩下的。
动作神速地套上外衫、披帛，她急切道：“那咱们可得快些！”
繁光宫到内廷司有段路程，林桑青还不是妃子，不能乘坐轿撵，只能靠两条腿走路。匆匆赶到地方，其他的妃嫔已经挑完料子走了，只剩下一位嫔妃还在挑选，应该同她一样，也是后来的。
跨过门槛，她抬起头，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哗，偌大的殿室内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料，色彩纷繁斑斓，苏绣、湘绣、粤绣皆有，满眼是飞鸟走兽四季繁花，好一番奢靡之景。
林桑青咋舌，难怪全天下大半女人想入宫，只要稍微分些宠爱，便能一辈子衣食无忧，这等好事，谁不想落在自己身上？
嗓音尖细的公公唱道：“昭仪娘娘驾到。”
殿内刷刷刷跪了一地，问安声参差不齐，“娘娘金安。”
她头一次受此重礼，奇怪的是，并无不适之感，似乎她曾无数次被人这样朝拜，已然习惯了。
“起来吧。”她笑着示意，眼睛不经意往前一扫，看清了殿中唯一未行礼的那人——怡嫔。
她立时给她起了个外号：没脑子的嚣张跋扈美人儿，拗口是拗口，但十分贴合她的形象。
“咦，这不是怡嫔姐姐吗？”她腆着笑靠近她，如常打招呼道：“好巧，姐姐也来这个时辰来挑选衣料，看来你我真是有缘分。”
怡嫔轻扫身边的衣料，瞥她一眼，十分不屑道：“你该不会想让我向你行礼吧？呵，林妃娘娘我尚且都不放在眼里，你左不过是昭仪，更不配让我行礼了。”
到底有个做兵部尚书的爹，怡嫔说话就是横，林桑青原本只打算同她寒暄一句，接着便挑衣料去，没想到被误会了。
不配？她讨厌这个词，她再不配，也轮不到她来说嘴，今儿个，她非让怡嫔行礼不可。
“本宫入宫时日短，不懂宫里的规矩，改天得向礼廷司的姑姑好生讨教讨教，问一问她们，这宫里的规矩该不该遵守，位低者见了位尊者要不要行礼。”抬起眼眸，她做作笑道：“但礼廷司姑姑工作繁忙，叫她们特意到繁光宫来一趟，属实折腾。兴许，本宫直接问皇上更好，他是这宫里最有权威的人，只要他给了结果，本宫便无需再去问其他人了。”
正好箫白泽最近在演一出宠信她的戏码，她不能光让他占好处，也得跟着沾沾光，享受狐假虎威的滋味。
怡嫔摸摸手边衣料，斜睨她道：“别以为皇上同你单独说说话，再送你一筐橘子便是宠爱你了，想当初本宫刚入宫，皇上送的东西可比这多多了。光是产自南海的珍珠就送了十颗，其他绫罗绸缎更是不用说，就连淑妃娘娘的赏赐都没我多。”
啥？林桑青有些难过，箫白泽送了别人珍珠和绸缎，只抠门的送了她橘子？这叫什么事！
她正恼得噘嘴，枫栎突然走到她前头，恭敬行礼道：“昭仪娘娘好福气，皇上并未送您庸俗的珠宝首饰，而是送您最喜欢吃的东西，用心良苦可见一斑。橘子虽然不值钱，但重在情意，重在用心，看来皇上很是将您放在心上。”
林桑青知道这是场面话，箫白泽把没把她放在心上，她最清楚不过了。怡嫔秀眉紧蹙，向着枫栎冷声道：“本宫同林昭仪说话，你一个小小宫女也敢插嘴，绣月，”她唤身侧的宫女，“把她带下去，掌嘴二十，以儆效尤。”
叫绣月的宫女应声答是，袖子往上一撸，就要拉枫栎出去掌嘴。林桑青错开身子，径直挡在枫栎面前，挑唇向怡嫔笑道：“姐姐同宫女置什么气，这是皇宫，若私底下动用私刑，传到太后和皇上耳朵里，可不太好。”
放软语气，似是一门心思为她着想，推心置腹道：“妹妹无心同姐姐过不去，也不是故意给姐姐难堪，但，宫里可不比外头，这里到处都是嘴巴和眼睛，姐姐一定深有感触。你今日所作所为在我看来没什么，可他日万一传到太后和皇上耳中，姐姐便落得了跋扈的罪名。据我所知，皇上不喜欢跋扈的女子，你看看杨妃娘娘就知道了。”
最后一句话是她信口胡说的，她才进宫几天啊，怎么会知道皇上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怡嫔思忖良久，漂亮的脸蛋儿板着，手底下的绸缎快要被她摸掉毛了。
许是觉得她说的话在理，亦有可能不想给皇上留下跋扈的印象，眼底的不屑照常挂着，怡嫔不情不愿蹲下身子，散漫而快速道：“娘娘金安。”
林桑青没有计较她这个礼行的到不到位，反正她说了‘娘娘金安’，便当她行过礼了。
“平身吧。”她满意道。怡嫔直起身子，扶着绣月的手继续去看布料，她立在原地挑眉，一时没控制住，又轻飘飘说了个“乖”字。
哄孩子似的。
怡嫔猛地转身看她，眸子里印满不悦。
她以为声音足够低，没想到还是被她听到了，林桑青咳嗽两声，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对她报以一个璀璨微笑，转身往里挑布料去了。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闪着耀目光芒的绸缎，春花冬雪蛰伏在布料上，款式新颖独特，栩栩如生。林桑青缓缓往前走，“啧啧”声一直没断过，每一块布料她都想摸一把，又唯恐把它们摸皱了。
枫栎端着手臂走在她身旁，一壁走一壁解释道：“淑妃和杨妃不用亲自过来挑料子，都是内廷司挑好看的送过去，她们看中哪几块，就留下来。”
她轻轻颔首，位尊者总有特权，这是自古以来不变的规矩。手指停在块色彩鲜艳的绘山茶料子上，她偏头问枫栎，“哎，枫栎，你看这块料子怎么样？”
枫栎看几眼，轻轻摇头道：“好看是好看，但这上头也绣了太多山茶花了，看上去略显俗气，不合娘娘您的气质。”
“怎么会俗气呢。”她拿起料子在身上比划，“你瞅瞅，花团锦簇，雍容大度，看着就喜庆。气质这种东西，有一小半是装出来的，我演技很好，穿素雅的衣裳时能装得像仙子，穿花哨的衣裳时能装得像花魁，不拘泥这个。”
枫栎温婉一笑，“既然娘娘您喜欢，那咱们便挑这个吧，您看看可还中意别的衣料。”
她把衣料放回去，抬目看向几步外的另一块衣料，饶有兴致道：“走看看那个。”
还没等挪步，怡嫔身侧那个叫绣月的宫女突然抓起她放回去的衣料，兴高采烈地朝怡嫔道：“娘娘，您看这块料子！”
怡嫔款款走来，伸手摸摸绘有山茶花的衣料，满意道：“嗯，不错，料子轻薄柔软，颜色也好看，绘花亦新颖别致，拿来做跳舞的衣裳一定合适。”爱不释手地抚摸衣料，想到什么，眉眼带笑道：“皇上的生辰快要到了吧，你把这块料子记到我名下，让内廷司裁一身广袖舞裳，到时候我穿着它会为皇上献支舞。”
绣月奉承笑道：“娘娘国色天香，容貌堪称绝佳，再穿这样一身亮堂的舞裳，只怕皇上的眼睛都要挪不开了呢。”
这句马屁拍得恰到好处，怡嫔笑中带怯，怯中带傲，仿佛已经想象到皇上凝视她的眼神了。
果然啊，有什么样的主子便有什么样的奴才，枫栎看看林桑青，小心翼翼提醒她们道：“怡嫔娘娘，这块料子是昭仪娘娘先挑的……”
怡嫔傲然一笑，蛮不讲理道：“她先挑的？那怎么不拿走，放在这儿作甚？谁拿到手里才是谁的，说空话谁不会说，我还说你们身旁的料子是我的呢。”
枫栎看上去便是温娴懂事之人，她讲正理很在行，条理清晰谁也不让，但碰到讲歪理的怡嫔，她立时气结无言。
林桑青温声唤她，“枫栎，一块衣料罢了，算不得什么贵重东西，既然姐姐喜欢，便让给她好了。”
看样子，枫栎想再和怡嫔掰扯掰扯，但林桑青都这样说了，她不好再说什么。弯下腰，枫栎忿忿不平道：“是，娘娘。”
怡嫔许是觉得林桑青怕她，神色愈发得意，拿起山茶花衣料，转身高傲道：“算你识相。”
眼睛眯成一条线，林桑青笑而不语。

第10章 受宠若惊
挑来挑去，末了，她选了三块衣料裁制秋衣，怡嫔兴致颇高，统共选了六块。
其实，林桑青原本选了四块来着，又让怡嫔抢走一块，便只剩下三块了。
挑完衣服料子，时间已至午后，正是一日间日光最浓盛之时，花影斑驳间，微风穿身而过。回繁光宫的路上，枫栎一直闷闷不乐，似憋着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
皇宫很少种树，尤其是皇上所居住的宫殿附近，一棵树都没有种，也许是怕有刺客藏在树上。经过片难得的稀疏柳树林，林桑青信手折下一根柳条，偏头对枫栎道：“有什么想说的，便说吧，憋着也不舒服，这里四下无人，不用担心有人偷听。”
枫栎警惕地环绕四周，见果然无人，揪着手帕郁闷道：“娘娘，您是昭仪，位分比怡嫔娘娘高，作甚处处让着她。就像方才，她不向您行礼，又三番两次抢您看上的衣物料子，您完全可以申饬她，不用委屈自己忍耐的。”
她认真摆弄手中的柳条，轻轻搓动，再把两头截去，随心道：“枫栎，你曾经伺候过太妃，说明在宫中的时日不短，你应当晓得，这座深宫中，处处都有陷阱，人人都有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可能。”将柳条搓软，抽出其中的硬木头，做成一支简易的柳笛，她继续道：“怡嫔虽然嚣张跋扈，但谁让她爹是兵部尚书呢，现如今朝廷人事浮动，没准儿她爹的官还能再往上升，届时水涨船高，皇上得抬她的位分，最低也得是昭仪，与我平起平坐。你也看出她是什么人了，现在得罪她，往后她得势，不得想方设法报复回来。”
还有一点，卖饼的王大娘和她说过，宫里的花不会一直红，一旦显出枯萎的势头，即刻会有人换下去。她想，人也一样，那位淑妃娘娘一看便不是善茬，爹是丞相，又有太后撑腰，怡嫔若嚣张过了头，铁定没有好果子吃。
且由她嚣张去罢。
枫栎渐渐明白过来，顺着她的话点头，若有所思道：“怡嫔娘娘说，她要用那块山茶花布料做舞裳，留到皇上生辰之日穿。娘娘，您不能这样干等着皇上的恩宠，也得和怡嫔娘娘学习，想办法去争取皇上的宠爱。”
林桑青把柳哨抵在唇下，惊讶抬头，“我又没疯，干什么趟这趟浑水，皇上不宠幸我正好，老死宫中也不愧为一条出路。”
枫栎不解道：“娘娘既然无心争宠，又为何要进宫？”
“为了……”顿一顿，她璀然笑道：“为了某些无法抗拒之力，说出来你会吓一跳的。”
她吹响柳哨，清脆的哨声盘旋在柳树林子中，惊飞几只肥硕的老鸟。
林桑青一直觉得，枫栎浑身充斥着温婉气度，不像宫女，倒像个家门没落的大小姐。然，不知是她感觉错了还是怎么的，方才枫栎让她争宠时，身上的温婉气度竟荡然无存。
应当是错觉吧。
半个时辰后，有几道人影匆匆穿梭在稀疏的柳树林中，神情焦急，似在寻找什么人。彼时林桑青早已离去，稀疏柳林寂寥无声，压根看不到其他人的身影。
终于，那几道匆匆人影在最粗壮的那棵柳树旁停下，为首的公公手拿拂尘，擦擦额头上的汗水，庆幸道：“我的皇上啊，喝药的时辰到了，您又自个儿出来溜达，若是让魏先生知道，又该责备奴才不尽职。”
树后，一道清瘦人影临风而立，苍白面容上不见丝毫表情。手拿拂尘的公公再靠他近些，陪笑道：“哎，皇上，您想什么呢？”
风吹开额前的碎发，露出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眸，箫白泽咳嗽两声，面无波澜道：“白瑞，你说，这宫里谁最聪明？”
拿拂尘的公公呲牙笑道：“嘿嘿，奴才蠢笨，眼睛也拙，单知道皇上您聪慧，其他人，倒真没看出来。”
无声笑笑，箫白泽抬目望向流云浮走的天空，良久，低低叹息一声。
也不知叹的什么气。
第二日晨光熹微，聒噪的麻雀在窗外打架，搅得人睡不下去。林桑青捂着肚子爬起来，眼睛还没睁开，晕晕乎乎道：“枫栎，我肚子疼，不晓得是不是昨夜那碗凉水在作妖，你帮我灌个汤婆子来吧，我暖暖肚子。”
等了会儿，不见枫栎回话，她睁开眯在一起的眼睛，迎着晨光看向床边。
枫栎她是没看到，甚至繁光宫中所有的宫女都不在，只看到个长相妖气的男子，他挺直脊背站在床边，骨节分明的指头上挑了一方看上去很眼熟的丝帕，不是当今圣上，还能是谁？
见她睁开眼，箫白泽晃晃指头上的丝帕，询问她道：“你的手帕？”
妖娆杜鹃花盛放在月牙色的手帕上，似重病之人呕出的殷红血点。“不、不是我的。”神识陡然清醒，她下意识不承认，顺便不动声色地把衣领往上拽拽，“我最讨厌杜鹃花，怎么可能用带有杜鹃花的手帕呢，你去别宫问问，兴许是旁的妃嫔掉的。”端得无比无辜，连她自己都要相信了。
箫白泽点点头，将手帕放在鼻子底下轻嗅，若有所思道：“一股橘子味。”
……
啊，近来只有她吃的橘子最多，每每橘子汁沾到嘴巴上，她都是用这方绣杜鹃花的手帕来擦拭的。向皇上撒谎是重罪，林桑青坦然承认了，“好吧，这似乎，应该，大概是我的手帕。”
随手丢还给她，箫白泽在床边的软椅上坐下，漫不经心道：“朕在竹林凉亭的地上捡到的，昨儿个本想送还给它的主人，奈何事务缠身，直到今天才抽出时间。”
林桑青尴尬笑笑，打着哈哈道：“啊，那个，哈哈哈，兴许是前几日无意中落在那儿的，连我自己都不记得曾经有过这么一方手帕了。”
深深瞥她一眼，箫白泽径直道：“那碗药是你喂我喝下的吧，你偷听我和魏先生说话了？”
尴尬的笑凝固在脸上，林桑青没想到他会知道这些事，喂他喝药倒也罢了，可他是怎么知道她偷听他们说话的？
虽是疑问的语气，但既然他这样问，便说明心中已有定夺，她再怎么解释也无济于事。何况他猜的都对。干脆破罐子破摔，语气坚硬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林桑青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但户部侍郎一家与此事无关，你莫因为我而牵连到他们身上，若要处罚，只处罚我一人便行。”
死了正好，反正她对活下去的兴趣不大，之所以苟活至今，左不过是不想连累无辜。皇上若赐死她，那才叫皆大欢喜，她就成了奉旨自杀了，不会给侍郎君惹下麻烦。
苍白的面容上浮上一抹轻笑，箫白泽低眉道：“你倒挺会为家里人着想。”不知是夸奖，还是揶揄。
林桑青心底发虚——哪里哪里，她向来是个自私之人，这次之所以良心发现，说出这些话，左不过因为她并不是户部侍郎的女儿。钻进人家的驱壳，夺了人家的身份，若再害死人家的爹娘，那她同戏里那些十恶不赦的小人又有什么区别。
她不知箫白泽会如何给她定罪，但罪名出来之前，她有一个疑问，不问不行，“你……您，您生了什么病，听上去还挺重的，怎么我从来没听别人说起过？”
“胎里带的弱症。”箫白泽淡淡道，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你是除魏先生外，唯一知道朕实际病情的人，希望你的嘴巴足够严实，若此事传扬出去，朕会杀你全家。”
“杀你全家”这句话很血腥，可他竟用拉家常一般的语气说出来了，林桑青开始相信外界的传言，箫白泽这人，真有可能翻脸比翻书还快。
把被褥往身上堆堆，她打了个冷战。
“你前天夜里做了什么？”箫白泽抬眸看她，眼底精光毕现，“或者说，喂朕吃了什么？”
林桑青想了想，她前天夜里什么都没做，也没喂他吃什么，除了那碗药。“看到你一副要死的样子，我躲还来不及呢，哪里还有胆子做什么。只是把药喂给你，喝到一滴都没剩下后，我转身跑了。就这样。”
她回答得自然，箫白泽没看出什么，沉吟稍许，面色平静道：“哦。”
理理乱糟糟的头发，林桑青笑得做作，“臣妾今儿个起晚了，其实往常并不是这个时辰起身的，皇上您……莫不是等了很久？”
箫白泽从容起身，“嗯。是的。”
“啊。”她抬起头，夸张道：“竟让皇上等待良久，臣妾好受宠若惊哦。”
箫白泽离去的脚步踉跄两下。

第11章 短小精悍
一炷香后，太阳往上爬了半杆子，林桑青已经梳洗打扮完毕，坐在掉漆的桌子前用早膳了。
她今儿个没打算出门，是以穿得十分简单，乱糟糟的头发梳顺了，用根镀金的簪子别住，连披帛都没配，只着身暗红色的宫装，脚蹬舒适的平底鞋子，端的是素面朝天。
枫栎端来盆杂粮粥，面上挂着温和的笑意，一壁盛粥，一壁缓缓道：“娘娘，皇上有半个月未踏足后宫了，他连淑妃娘娘那里都没去，直接来了咱们繁光宫，您不晓得外头那些嫔妃娘娘有多眼红。”盛碗粥给林桑青，继续道：“您方才应该想法子留皇上一留，让他在繁光宫用早膳的，这样才可见皇上重视您。”
掰块饼子泡在粥里，林桑青皱眉道：“可别折磨我了，他在这儿用膳，我处处都得守着规矩，饼子不能泡、喝汤的时候不能发出声音，就连小菜也得等他夹完后我才可以夹。还是自己一个人吃饭自由，无拘无束的，多好。”
叠手站在桌子旁边，枫栎无奈笑道：“可迟早会有这么一日的，娘娘，您得学会适应。”
“哧溜”吸一口杂粮粥，林桑青把这句话当做耳旁风来听，咬口饼子，她问枫栎，“对了，早上皇上等了我多久？”
“回娘娘，皇上刚到繁光宫您便醒了，不曾等待许久。”枫栎恭敬道。
“啊？”林桑青惊讶道：“他刚到我就醒了？没等很久吗？”
“是的娘娘。”
愤愤不平地咽下饼子，林桑青咬牙切齿道：“小人。”
她便说嘛，当今圣上看上去压根不像会耐着性子等人的主儿，何况，她并不是他心尖尖的宠妃，他没必要耐着性子等她。
听到她骂皇帝小人，枫栎忙谨慎地扫一眼四周，将指头抵在嘴唇下，疾声唤她，“娘娘！”
林桑青立马反应过来，咬口饼子，咳嗽道：“咳咳咳，我说自己呢，说自己呢。”拿饼子的那只手上伤痕犹在，梨奈昨天才帮她上过药，已经有愈合的迹象了。她骤然想起，箫白泽问她可否喂他吃过什么东西时，她忘了告诉他，她那根流血的指头曾不经意间插入药中，也就是说，她喂他喝了她的血。
不过，幸好没说，箫白泽这人不好琢磨，万一他有洁癖，晓得她喂他喝人血，肯定会生气的。
天子一怒，四海皆震，不说也是一桩好事。
她在宫中闲坐了一整日，不会刺绣，又没甚可打趣的玩物，只能拿玉轮滚着玩儿。想到有可能这样孤独终老，寂寥度过此生，心下还是有些难过的。
她很想去死，但还没到必须去死的地步，只能想着活一日算一日吧，未来是怎样的，她无心去幻想。
夜幕在悄无声息中降临，她眼睁睁看着最后一丝亮光消失在天幕西边，起身伸个懒腰，准备去洗漱睡下。
随侍在殿门边的宫女八成以为她还坐在窗边，压低声音，窃窃议论道：“你们听说了吗，皇上晌午赏了淑妃娘娘一件锦绣孔雀袍，据说可好看了，穿上真如孔雀仙子临凡。淑妃娘娘命真好，爹是当朝丞相，太后又是亲姑姑，皇上也这样宠爱她……哎，”她捅捅身边的宫女，“你说皇上会不会封她做皇后啊？”
“当然有可能。”另一位宫女把声音压得极低，简直同蚊子哼哼差不多，低低道：“我看咱们娘娘是没指望了，她整日只晓得发呆，一点儿上进心都没有。咱们皇上本就是冷情的人儿，对每位娘娘都若即若离，似宠似不宠，她若不想想办法，在皇上面前占据一席之地，只怕将来的路会很难走。”
前一个操心道：“但皇上对咱们娘娘似乎有点儿意思，只看娘娘懂不懂把握机会，顺流而上。”
后一个摇摇头，“我看，悬。”
准备出来唤人打水的林桑青将她们的对话一字不漏的听了去。
她正犹豫着还该不该唤她们去打水，门边突然传来梨奈故作凶狠的声音，“活都干完了吗，在这儿嚼什么舌根子，小心娘娘听到了，罚你们俸禄，打你们板子。”
梨奈有张娃娃脸，看上去年纪比实际要小，她发火的时候并不吓人，但由于她是林桑青的陪嫁丫头，繁光宫的宫女难免要畏惧她几分。闲聊的宫女慌张恳求她，“梨奈姐姐……我们，我们错了，求你别将此事告诉昭仪娘娘，我们保证下次再也不乱嚼舌根了！”
梨奈不依不饶，“不行，我偏要告诉娘娘，非得让你们长长记性不成！”
恳求之声此起彼伏，林桑青等了会儿，待宫女们的恳求声弱下来，才越过屏风，笑语吟吟地招手唤梨奈，“梨奈梨奈，你动什么气呀，我想装着没听到都不行。”
闲聊的宫女们更慌张了。
梨奈气哼哼走近她，掐着腰道：“娘娘，她们太不像话了，居然在背地里说您没有上进心。”
林桑青心想，她们说的是实话，她的确没有上进心，纯属混吃等死之辈。
但，虽然宫女们说的是实话，她还是晾了她们一会儿，等到她们怕得快要哭出来，才深深笑道：“下去吧，各忙各的，今晚无需来前殿伺候本宫了。”
宫女们面面相觑，不晓得她缘何这么轻易放过她们，踟蹰稍许，纷纷跪安退去了。
梨奈搀扶着她的胳膊往内殿走，脸上写满不悦，像个老妈子一样喋喋不休，“小姐，临入宫前夫人交代过您，待奴才不能太坏，也不能太好，得恩威并施才能震住她们。您方才应该抓住这个机会，好声她们训斥一番，让她们心里留下惧怕的影子，不能如此轻而易举的饶恕过去。”
越过屏风，走到装饰简陋的内室，林桑青轻笑道：“她们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左不过在替我琢磨出路，得饶人处且饶人，下次她们若再这样，我定然会训斥的。”
人活一世，总有不明智的时候，这次她先不惩罚她们，下次再看乱嚼舌根的都有谁，便能分出谁孺子可教、谁烂泥扶不上墙了。
“算了算了，不与她们计较。”梨奈扶着她坐在梳妆台前，替她拔下头上的镀金簪子，面带笑容道：“对了小姐，过两日老爷和夫人便要入宫来看您了，届时公子也会从塞北返回城中，您可想好赏赐他们什么东西了吗？”
林桑青在出神想别的事情，没仔细听她说什么，口上敷衍道：“啊。”渐渐回过神，她猛地从板凳上弹起来，“啊！”
什么情况，怎、怎么侍郎君一家突然要进宫来看她？
梨奈一脸无辜道：“怎么了小姐，奴婢前几日说过这件事，您没有听到吗？”拿起梨木梳子，轻手轻脚地替她梳顺头发，憧憬道：“中秋节眼看着要来了，作为后宫妃嫔，每年中秋及元旦可以同家人相聚。您刚进宫，老爷和夫人放心不下，定要来看看您过得好不好，届时公子也会进宫。我有半年没见过公子了呢。”
晚风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林桑青缓缓坐回板凳上，整个人呆呆的。
那么……见到侍郎君一家时，她要不要告诉他们，她并不是真的林桑青？
无人会相信的吧，他们只会以为她被宫廷的压力逼疯了，胡说些混话，绝不可能相信世间真有借尸还魂之事。
若不是亲身经历，她也不会相信，只以为借尸还魂是折子戏里的荒唐事。
她若贸然说出类似于她不是林桑青的话，侍郎君一家人定会忧心忡忡，逐渐开始担忧她的身心健康。这堵宫墙太过厚重，再忧心、再焦急，他们也不能时时来探望她，只会没来由的增添负担。
罢了，林桑青婉转叹气，暂时还是不提吧。

第12章 中秋相会
日子过得飞快，中秋佳节转眼来到，这一年已过去了大半，天气渐渐变冷，大雁也开始往南迁徙。
按照规矩，嫔妃与家人只能在上午相会，过了时辰，便只能再等来年了。
前朝与后宫向来纠缠不清，哪位宫妃的父亲在前朝得势，到了中秋家人相见这日，皇帝便会召见那位宫妃一家，卸下皇帝的身份，以女婿的名义陪他们闲话片刻。
宫里人都以此为荣。
今年与往年有所不同，往年，皇上只会召见淑妃和她的家人，但今年，在召见完淑妃和她的家人后，皇上又召见了怡嫔一家。
众人私底下都在揣测，说怡嫔的父亲可能要升任宰相了，是以皇上才如此卖他的面子。
从早上起床，林桑青便惴惴不安地等着侍郎君一家进宫，连早饭都没顾得上吃，心脏一直以过快的频率跳动着，整个人坐立难安。
她想见识见识，富人家的爹娘是怎么疼爱孩子的。
巳时快要过去时，侍郎君一家才姗姗来迟，梨奈引着他们往繁光宫里头走，笑逐颜开道：“娘娘，老爷夫人来了。”
林桑青守在殿门边，刚准备往前走几步，表表热情，侍郎夫人一头冲上前来，紧紧抱着她，什么话都还没说，便先哭开了。
“我的儿。快让娘看看！”
林桑青被这个拥抱惊着了，顿觉手足无措，见其他人都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说明在府中时，侍郎夫人也是这样待侍郎小姐的。
她磕磕巴巴道：“娘……娘您别这样……”
侍郎夫人淌着眼泪松开她，摸摸她的脸，又捏捏她的手，无比心疼道：“怎么瘦了这么多？肩膀铬人生疼，眼睛也大了一圈，宫里的日子一定不好过吧。”说到这里猛地一停，转过身子拧侍郎君一把，眼中含泪道：“我便说了，宁愿丢官弃爵，也不要把青青送进宫里来遭这份罪。到底不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所以你不晓得心疼，接下来的半拉月，你不许进房间睡，给我睡书房去！”
侍郎君揉揉胳膊，爱怜地瞥林桑青两眼，露出心虚而心疼的表情。
林桑青趁机打量打量这家人。
侍郎夫人头戴珠玉，身穿浮光彩锦，虽则贵气逼人，却丝毫不显得俗气，一看便是有知识有涵养的大户人家夫人。不像她亲娘，只晓得穿红着绿，打扮得像怡红院的鸨妈妈。侍郎君年约四十许，腰板挺直，眉眼肃穆，许是做官做久了，浑身充斥着官气，但可以看出，他已经刻意收敛过了。
侍郎君家的公子名唤林梓，许是久居塞北的缘故，他的皮肤略有些黝黑，一双眼睛有如雄鹰敏锐，一看便是骁勇善战的人物，若临风抱剑，也是个逍遥江湖的侠客。
侍郎夫人仍旧喋喋不休，“再不济，你也可以找个宗亲，认他们家的姑娘做干女儿嘛，作甚要祸害咱们家青青，她可是我从小宠到大的宝贝闺女儿……”
“娘娘娘，你别数落爹了。”林桑青听得头大，赶紧出言制止她，“我在宫里很好，这里有的吃有的穿，还有人伺候，同在府里的时候没什么区别，你不用替我操心。”
侍郎夫人终于停了下来，擦擦眼泪，拉着她的手进殿。等看到桌子上还没撤下去的早膳，又开始抽泣道：“你看看，把咱姑娘逼成什么样了，青青以前从来不吃豆腐的，连看都不能看到，现在她居然被迫喝豆腐羹了……”扶着林桑青，眼泪跟珠串子一般往下流淌，“青青呀，娘的青青，可苦了你了！”
原来侍郎小姐还是个挑食的主儿，难怪她头一次喝豆腐羹时，梨奈露出了比吃苍蝇还难看的神情，估摸她十分诧异。
侍郎夫人的哭声传遍殿内，有直冲云霄而去的趋势，林桑青扶额唤她，“娘！”
拿衣袖揩揩眼泪，侍郎夫人止住哭声，破涕为笑道：“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青青不高兴了呢。”从家中侍女那里接来一个大包裹，一边解开，一边柔声道：“娘带了你最爱吃的枣泥糕，全是我亲手做的，往高处挂挂，别被野猫偷吃了，够你吃到冬至的。”
大包裹解开，里面重重叠叠码满了枣泥糕，足有十几斤重，扶额的手没拿下来，林桑青暗暗想，侍郎夫人……真乃实在人。
户部侍郎家的大公子、正牌林桑青的哥哥林梓跻身上前，露出一口亮白的牙齿，笑道：“本来一个时辰前我们就该到了，娘一会儿要带这个，一会儿要带那个，差点儿把家搬空，硬是折腾到现在才过来。”
细细打量林桑青一番，感慨万千道：“小妹，一别数月，你似乎长高了些。”
林桑青今年已二十岁，身量已经定型，很难再长高，但户部侍郎家的小姐才十七岁，还有长高的余地。“可能是穿了高底鞋子的原因吧。”林桑青玩笑道：“哥哥你也——更黑了。”
“哥哥？”林梓先是一惊，继而洒脱地笑出声音，“哈哈哈哈哈哈，爹，小妹长大了，她以前都唤我林梓的，现在居然晓得唤我哥哥了。”
侍郎君林岳亦笑，“她都嫁人了，心态自然要比在家时成熟些。”
啥？侍郎小姐竟这般不讲究，敢直接唤兄长的名字？看来她在家中一定被宠得无法无天，也是个敢上房揭瓦的纨绔小姐。林桑青的脸皮一向厚，虽然这句哥哥唤错了，她并没有觉得慌张，脸不红心不跳，顺着台阶往下走，只勉强露出害羞的表情。
侍郎夫人在繁光宫主殿溜达了一圈，随手摸摸掉漆的桌子，又叹着气看褪色的窗帘，挑刺道：“啊哟，这间宫殿破破烂烂的，墙砖都脱落了，怎么配得上我们家青青。”
侍郎君亦表示了对这间宫殿的嫌弃，“是啊，皇上再怎么想表达对我的讨厌，也不该这样子对青青，还繁光宫，我看改叫避光宫差不多。”
“……”林桑青默然，她不晓得侍郎君一家过得是怎样繁花似锦的好日子，在她看来，繁光宫已是十分繁华，比她的破房间好多了。
侍郎夫人拉着她坐下，带着和蔼可亲的微笑道：“你进宫的时候，你爹不是给了一万两私房钱吗？拿出来用，好生将这座宫殿修葺一新，添些值钱的摆设！不够娘再给你，苦谁也不能苦自己。”
一一一一万两私房钱！用指甲抵住手心，林桑青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朱门酒肉臭啊！她攒了七八年，才攒了五两碎银子，天天还得冬藏西藏，怕被大姐找到，侍郎君随随便便一给，便是一万两私房钱……
冷静片刻，她抽出手道：“再说吧再说吧。”吩咐宫女多添几副碗筷，将早饭撤下去，换成午饭，她先在饭桌旁坐下，又抬手招呼侍郎君一家子，“娘，爹，哥哥，你们都坐下，正好我没吃饭，你们陪我一起吃吧。”
侍郎夫人红着眼眶答应了，“哎，来了。”
这顿饭吃得很缓慢，气氛亦沉重，一直充斥着离别之苦。当饭碗里的菜堆得足有半根筷子高时，林桑青开始后悔——早知道就不留他们用膳了。
侍郎夫人不停疼爱地催促她，“吃，吃啊青青，娘夹的都是你爱吃的菜，多吃点，不要再在乎皇上喜欢胖子还是瘦子了。”
林桑青皮笑肉不笑道：“好的，娘。”一口还没吃下去，“嗝”打了个饱嗝。
侍郎君一家子“哈哈”笑起来。
探亲的时辰即将过去，侍郎君一家子必须在午时之前离开皇宫，不然，便坏了规矩。林桑青想了想，决定亲自送他们离去。她出不了这厚重的宫门，但送他们到门边，还是可以的。
“青青，爹同你说啊，这宫里谁都不能相信，谁都有可能害你。”沿着高高的宫墙前行，侍郎君林岳放缓脚步，语重心长同林桑青道：“你要尤其仔细怡嫔，她爹柳尚书同我不对付，在政见上有颇多不合之处。此番他们父女相见，柳老贼定会让怡嫔在后宫给你使绊子，阻止皇上宠幸你。他啊，巴不得我这辈子不翻身。”
穿过一道宫门，又循循善诱道：“咱们不害人，但决计也不能让他人害了去，你必须时时刻刻提起精神，莫不能被她绊倒。”
宫里的天是四四方方的，和宫城轮廓一样大，远处的天空如何，宫妃们不会知晓。林桑青抬头看浮云游走，漫不经心道：“爹要想扳倒柳尚书还不容易，兵部权利重大，久居在尚书的位置上，他怎能不被金钱蚕食。你往这上头去找找线索，查他贪污受贿之事，保准一查一个准儿。”
侍郎君骤然停下脚步，“青青，你从哪儿学的这些尔虞我诈之术？”他看着她，脸上略有责备之色，“皇上的宠爱迟早会来，左不过不是现在罢了，爹送你入宫时，就没想过要让你争宠。你要保留应有的天真，一辈子做爹娘的掌上明珠，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无需你烦心。”
起步继续前行，林岳目视前方，谆谆告诫她道：“你只要保护好自己，不让自己受伤害便足矣，宠爱什么的，爹会为你争来。”
虽是责备的话语，林桑青却从中听出了慈爱之意。眼眶不禁有些微微湿润——上哪里去找这么为姑娘着想的爹娘，将天地掘个窟窿，只怕也找不出几双。
说来也是讽刺，她这辈子没体会过亲情的美好，只有这次，她冒用了别人的身份，终于难得地体会到了被亲人关怀备至的滋味。
若他们是她亲生父母，哪怕这后宫再多狼虫虎豹，她争得头破血流，也要为他们争出一条生路。
但，说到底，她并不是侍郎家的小姐，她会为他们感动，会眼眶湿润，但争得头破血流……她不会。她唯一能做的，只是不去死，留住这条性命罢了。

第13章 墙角偷听
送至宫门边，依依惜离别。
林桑青目送侍郎一家远去，有一瞬间，她几乎想越过宫门，跟着他们一起出去，去到那天高海阔之处，从此自由自在，再不用被宫规束缚。
只是肖想而已。
箫白泽恰好也在宫门边，怡嫔跟在他身旁，满脸意气风发之色，美丽过头的面上笑意不断，想来是刚和箫白泽一起把家人送走。
侍郎君与箫白泽即将错身而过时，彼此遥遥对视一眼，连话都没有说，便立即将视线挪开。很是刻意。
林桑青敏锐的从他们的对视中看出了一些东西。
她相信自己的感觉，以前在家中时，每每她觉得娘该揍她了，不出半个时辰，娘保准提着扫帚进门找她。
有意思，前朝后宫皆有传言，说皇帝不喜欢侍郎君，他也的确表现出了不喜欢的样子。侍郎君上递的折子他原样退回，看都不带看的，怡嫔父亲一流上折子说侍郎君的坏话，他不单收下了，还亲自逐笔批阅，看得甚是认真。
近来，他也一直在打压侍郎君。
难道……结合侍郎君方才所说之话，林桑青心中开始有所揣测，左不过证据不足，她暂时不能下定数，仅仅是揣测罢了。
她立在宽大的宫门内，柔软的宫装被风裹夹着飘起，显得甚是渺小，恍然如一粒不入眼的尘埃。
萧白泽与怡嫔渐渐走近，她抬抬眼皮子，弯下腰行了个敷衍的礼，“皇上金安。”到底皇上在跟前，怡嫔不敢造次，亦对着她行了一礼。
萧白泽瞬目看她，“你方才是不是想跑出去？”
哟，他竟能看出她的想法？有一瞬间惊讶，很快掩饰下去，林桑青眯眼笑道：“若跑得出去多好，只可惜，估计我还没越过城门，便得被侍卫抬回来。”笑着笑着，不经意看到萧白泽冷下去的脸色，她忙止住笑意，将神色恢复如常。
忘了，萧白泽不给她这样笑，第一次见面时他就说了。她其实不大理解，各人有各人的小习惯，她眯着眼笑碍着他什么事。
可能身为皇帝，没有个把矫情的小习惯很丢人吧。
怡嫔斜眼睨她，抬臂绕上萧白泽的胳膊，嗓音甜腻道：“皇上，别在这儿吹风了，臣妾宫里炖了燕窝，你要不要尝一尝？”羞涩一笑，轻晃他的胳膊，“走嘛走嘛，快些走吧，去尝一尝吧。”
漆黑的眼底不见波澜起伏，萧白泽的身子有些僵硬，动作迟缓地握住怡嫔的手，他点头道：“好，我去尝尝。”
装作宠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一定身心俱疲。
一不留神，没控制住，林桑青对着萧白泽露出怜悯之色，还轻不可闻地替他叹了口气。离去前，萧白泽深深看她一眼，似乎察觉到了她眸中的这抹怜悯之色。
林桑青洒脱地撩头发。看到便看到吧，她无需讨好他，也不指望靠他的宠爱过活——她可有一万两私房钱，人一有钱腰杆子就硬实，哪怕皇上这辈子都不宠幸她，她也能活得很好。
跟着梨奈踱步回繁光宫，一路上扯些她在侍郎府中的趣事，大多是梨奈在讲，她闷闷听着，时不时附和两句。没办法，她不是侍郎小姐，着实不知她身上曾经都发生过哪些趣事。
将将走到繁光宫附近时，一道刻意放低的叮嘱声传入耳中，“外甥女，你一定要好生保重，别的不用过多操心，这身子骨啊，一定要调理好了，争取早日为皇上诞下一儿半女。”长叹一声，唏嘘道：“只有膝下有了子嗣，你在宫里的地位才能稳当。咱们无权无势，能走到如今这个位置，委实不易，定得好好珍惜才是。”
粗嘎中带有几丝市侩，端的是无比熟悉，心猛地往下一沉，林桑青忙拽着梨奈躲进丛蔷薇花后，并示意她别发出声音。
另一道柔缓温雅的嗓音紧随着响起，“是的，我记下了，姨母。”
林桑青想了想，这道声音亦很耳熟，似乎是——杨妃？
粗嘎的女声再度传来，这次多了几分感慨，少了几分市侩，“哎，谁料得天有不测风云，你爹和你娘双双归西，往后啊，你便只有我这一个亲人了。阿薮啊，咱们今后可得多走动走动，莫让关系生分了。”
声音柔缓的女子并不见有多难过，反过来却安慰她，“姨母，听闻林二妹英年早逝，您请节哀，万莫悲伤过度，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阿薮？林桑青咋舌，杨、杨妃全名莫不是叫杨薮春？
隔着蔷薇之间的缝隙看向宫墙下，午后太阳光澄透，宫墙下统共站了四人，分别是她亲娘、亲姐、杨妃，还有个宫女，该是杨妃的心腹。
林桑青仍记得，十八岁那年，娘和邻居家的李大婶吵架，吵到兴头上时，娘抱着手臂嚣张道：“老娘可告诉你，我外甥女儿杨薮春在宫里做选侍呢，仔细我把这件事说与她听，到时候你得吃不了兜着走！”
李大婶也不是省油的灯，哼哼冷笑两声，斜着眼道：“哎呦喂，我还以为是贵妃娘娘呢，左不过是小小的选侍，你竟也拿出来说嘴，也不嫌害臊。”
她俩吵架很有意思，比看侠客们比剑还好玩，是以每每娘亲与李大婶吵架，周边的邻居都会搬个小板凳坐在堂口剥毛豆，干捡热闹看。
林桑青偶尔也会去凑个热闹。
如今，两年过去了，小小选侍摇身一变成了手握协理六宫之权的杨妃娘娘，娘这下再和李大婶吵架，底气可就充足了。
左不过李大婶开春的时候得了风寒，没能挺过去，死在了春分那日，娘要是再想找她吵，得追去阴曹地府。
闻得杨妃叫她节哀顺变，林夫人挥一挥手，似是不想提起这件事，苦着眉头道：“别提了，那个短命鬼死了正好，她死了，便没人天天给我气受了，我还能多活两年呢。”指一指身旁的大女儿，换了副姿态，满脸堆笑道：“阿薮啊，这是你的大姨妹林忘语，她已到了适婚的年纪，可还不曾许配人家。你多留神。看看身边可有适龄的公子，给她物色个合适的人家，姨母在这儿先谢谢你了。”
林忘语低眉浅笑，甜甜唤杨妃，“姨姐好。”
杨妃打量打量林忘语，面上带笑道：“姨妹出落得亭亭玉立，和姨母年轻时一样好看。若碰着合适的人选，我会向皇上说的，请他赐婚。”
林夫人喜得连声道好，她伸头看了看破败颓唐的繁光宫，转头问杨妃，“哎，阿薮，这所破败的宫殿内有人居住吗？”
“有的。”杨妃和气道：“是户部侍郎的女儿林桑青，她住在此处。”
林夫人撇撇嘴，“呵，她那日进宫是阵仗那么大，我还以为皇上会给她妃子的名分，会赐瑶华宫给她住呢。没想到呀没想到，竟给了她这么一座破败的宫殿，压根比不得你的式微宫。”
杨妃似是不喜欢她这样拜高踩低，微微蹙眉，委婉道：“姨母，话可不能这样说，我和林昭仪都是皇上的妃子，且，说来都是妾侍，其实本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的。繁光宫虽则简陋，但贵在安静，皇上安排林昭仪住在这里，定有他自己的主意。”
能说出这番话，足可见杨妃是个心胸开阔之人，林桑青对她存了三分好感。思及那日拜见东宫太后，她替她辩解迟去的原因，还因此挨了淑妃的冷嘲热讽……她突然觉得，杨妃这个人可以结交。
宫墙下的四人闲叙着离开了，珠玉环配交错的叮咚声亦跟着远去，林桑青从蔷薇丛中起身，踮起脚朝远处看看，确定她们不会再折返回来，才拍着胸脯去拽梨奈，“走了走了，咱们回宫吧。”
梨奈抿着嘴唇看向她，动作十分怪异，朝自个儿身后点一点，对了个口型：皇上。
噔，林桑青怔住了。
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向身后望去，晃眼的阳光下，萧白泽负手站在另一丛花旁边，苍白的唇上微见血色，黄金发冠被日光照着，一闪一闪晃眼睛。那位叫魏先生的男子立在他旁边，腰间一只洞箫轻轻晃动，红色的缨络穗子低垂至胯部，端是副人畜无害的儒雅模样。
咦？箫白泽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是陪怡嫔去喝燕窝了吗，怎的这么快便喝完了。
她咽了咽口水，先忙着撇清嫌疑，“我……我没偷听。”话一出口，她便知道说错了，又没有人问她在干什么，她这样说，纯属此地无银三百两啊……
连忙重新寻了套说辞，“咳，她们姨甥俩久别重逢，我若从门前经过，定会搅了人家说体己话的兴致。所以，我不得已在花丛中暂避，等她们把话说完才出来。”猛地捂住右腿，露出痛苦的表情，龇牙咧嘴道：“啊哟，蔷薇花枝上有刺儿，定是扎到我了，梨奈，梨奈，”她唤怔怔发愣的梨奈，“快扶我一把，我得回宫看看。”
梨奈识趣地起身搀扶她，“娘娘，您可小心些，我这就扶您回宫。”
她一瘸一拐地往宫门所在的方向走去，箫白泽面无波澜地看着她，须臾，突然似笑非笑道：“你倒挺会为他人着想。”
她回过头，讪笑道：“哪里哪里，大家都是姐妹，互相体谅是应当的。”右腿往下一沉，她“嘶”地抽口冷气，拧着眉毛道：“哎呀，腿疼得越来越厉害了，还请皇上恕臣妾无礼之罪，臣妾先退下了。”
说罢，不等箫白泽有所反应，捂住右腿，扯着梨奈的衣裳袖子前行。

第14章 中秋宴饮
待她离去的身影消失在宫门之后，华服微动，箫白泽抬步往启明殿所在的方向走。面上露出沉吟之色，他问跟在身边的魏虞，“你觉得，她是天性使然，还是故意装出这幅样子，让朕觉得她与旁人不同，继而博取关注？”
魏虞摇头轻笑，“要装也该装好的一面，像怡嫔那样，拿全身的似水柔情来勾引你，怎会这样、这样……”想了想，迟疑道：“粗鄙？”
内心有所思量，抬步跨过一道石阶，箫白泽不悦道：“林岳教女无方，分明是自小长在深深庭院中的大家闺秀，一举一动却像村头巷陌中的野丫头，真是被宠得不像样。”
“野丫头？你这个形容好，甚是贴切。”跟着他跨过石阶，魏虞展眉道：“不过，此前我并未听闻林岳有多么宠女儿，可能他也觉得如此宠女儿不像话，若被柳尚书等人抓住把柄，届时又是一道上奏的折子，要他革职的理由又多一条。”
一缕碎发从鬓角跑出，箫白泽懒得抬手拨弄它，随它挡住视线，若有所思道：“对林岳而言，最近可是多事之秋。”
魏虞但笑不语，朝繁光宫所在的方位努努嘴，问他，“你准备何时宠幸她？”
立足，箫白泽以眼神责备他，“哪壶不开提哪壶。”
颓唐破败的繁光宫内寂寥无声，林桑青坐在半开的窗子下，拖着腮看庭中那株盛放的桂花树。
今年的桂花开得晚，香气也不浓重，细密紧实的花朵簇拥在一起，像凛冬中抱团取暖的穷苦人。
若非要在百花间择出个喜欢的，林桑青会毫不犹豫的选择桂花。桂花多好，不娇气，好养活，关键是用处多，能看、能闻、还能做糕点吃、酿酒喝。像她一样平易近人。
自打在宫门前听了娘和杨妃的谈话，她便一直闷闷不乐，提不起精神劲。她原以为，人死如灯灭，娘不会再说她的坏话了，兴许还会自责，觉得是自个儿逼死了她。却不曾想，娘的性子一点儿没变，仍旧厌恶她入骨，如果有可能的话，她估计还会跳到她的坟头上踩两脚。
梨奈端着盘子靠近她，温声细语道：“小姐，你是不是心情不好？这是公子从塞北带来的甜杏仁，酥脆香甜，你无事时吃着玩儿。”
她眨眨眼睛，目光呆滞道：“无碍，只是秋色渐深，难免要伤悲感秋一番。”直起腰，她接过梨奈手中的盘子，高高抛起一颗甜杏仁，用嘴接回来，“你去为我挑衣裳吧，晚上还有场家宴，得穿得正式点。”
伸手偷一颗杏仁，梨奈干脆道：“好的小姐。”
入夜，星光灿烂，皇上特意在保和殿设了中秋家宴，宫中所有妃嫔，遑论受不受宠，都要去参加。
既然是家宴，按理说王爷王妃、世子郡主什么的都应该出席，但当今圣上乃是光杆出身，早已没有双亲，甚至连一位有关联的亲戚都没有。
就连如今的东宫太后，也只是他的义母。
是以，放眼整个乾朝，寻不出一位与皇上有关的皇亲国戚，无论前朝还是后宫，处处遍布着东宫太后的亲戚。
可以这样说，乾朝是东宫太后的乾朝。
东宫太后可是个传奇人物，她历经三朝，经久不衰，做了两回皇后，一回太后。
最开始，她原是周朝的皇后，家门显赫，掌权中宫，风光一时。奈何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某一日，周朝的君王东游，返回宫时，竟带回来一个民间女子。那位女子长得可谓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世间所有男子见了她，魂儿估计都会被勾走。周朝君王也不例外，他力排众议，封那位民间来的女子为皇贵妃，位分仅次于皇后，对她万般宠爱，已然到了专宠的境地。
从此，君王宠爱不再，彼时还是皇后的东宫太后坐了十几年冷板凳，庆幸的是，协理六宫之权一直在她手上，虽无宠爱，但她有权利作伴。
后来，北界叛臣呼延瞬突率大军压境，周朝君王为免百姓受战火侵扰，选择了不战而降，他带着最宠爱的皇贵妃，以及皇贵妃所生的长公主，从周朝城门上一跃而下，将自己摔成了一块肉饼子。
周朝君王死去的那日，坊间有小道消息流传开来，说呼延瞬之所以兴兵造反，并不如他自己所说，是为了造福周朝——周朝君主顶多专宠一人，对待百姓还是极好的，并未犯下荒淫无道之罪，作甚需要他一个北界蛮夷来造福。他真正的目的，其实是夺取皇贵妃。
自古以来，绝色美人便是各方英雄豪杰争夺的热门对象，好像只有美人与天下齐齐到手，他们的人生才会完整似的。
皇贵妃从城门楼上跳下去，一并也摔成了肉饼子，世人偷偷谈笑，道他白跑一趟，只抱得了江山，美人儿他是抱不着了。
那几年宫外传言不断，平民百姓私底下偷偷议论，说呼延瞬八成是皇后引进来的，不若他怎能轻而易举击败驻守在城外的士兵，不费吹灰之力就进到平阳城中呢？要知道，驻守在平阳城外的将士可都是皇后的族人。
百姓们还说，女人的妒火一旦燃烧起来，什么事情都敢做，皇后八成是嫉妒皇上专宠皇贵妃，妒火一时烧心，是以引了外族人进城造反。
反正，不知是畏惧皇后手中的权势，还是有旁的什么勾当，呼延瞬登基之后，仍尊她为皇后。传言更加甚嚣尘上，渐渐传得有模有样，直到新皇震怒，当众斩了百十来个人之后，传言才逐渐平息。
再后来，呼延瞬也重蹈周朝之皇的覆辙，专宠周皇的妹子靖尧公主，日日不早朝，夜夜唱笙歌，搞得民不聊生，幸好，他没坐几年皇位就一命呜呼了。
这片土地似乎被人下了咒，所有的皇帝都逃不开“专宠”这个词，周皇如此，呼延瞬也如此。
奇怪的是，两代君王留下的子嗣均尽数凋零，连个公主都没剩下，皇位后继无人，朝野也动荡不安。皇后认了彼时默默无闻的萧白泽做义子，一步一步，将他扶植到了皇帝之位。
据传言，当今皇上是个孤儿，早年间还当过叫花子。
孤儿倒也罢了，乱世动荡，无父无母很正常，但小小叫花子怎能担帝王之才，皇后再不靠谱，也不会认叫花子做义子，是以，虽则有这条传言在，世人却并不相信。
他们都说，箫白泽其实是皇后与宫外野男人的私生子，左不过趁着朝野震荡的机会把他重新认了回来，并扶植他登上帝位，改国号为“乾”。
从默默无闻的孤儿变为大乾朝的皇帝，箫白泽该是这世间最幸运的人，只是，这一路走来经历过几多辛苦，大概，只有他自己才晓得。
保和殿是宫中设宴之所，一般只在大节庆时才开放，平日里都紧锁着。
林桑青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宴席还未开始，她便携着梨奈到了保和殿，年纪尚小的太监带领她们落座，神情恭敬道：“昭仪娘娘，您的位置在这儿，请落座，注意脚底下，别磕着绊着了。”
她如常道谢，“好的，多谢你。”
妃子们都不会说谢谢，乍然听到这个词，小太监惊得吐舌头。
等了有一炷香的功夫，妃嫔们才陆陆续续到齐，殿内回荡着莺转燕啼之声，香风扑鼻而来。林桑青略微看了看，淑妃的位置最靠近皇上，其次是杨妃。她坐在皇上右手边第二个位置，往下去还有，都是给位分比她低微的妃子坐的。
她很是不屑——吃顿饭罢了，还要搞这么多事情，大家随便坐在一起，一边讲些趣事一边乐乐呵呵吃饭多好。
皇上和太后最后才出来，算是压轴出场，殿内登时安静无声，所有女人的目光都放在箫白泽身上。他便是这大殿中最亮的一盏灯烛。
主角到了，宴会才能正式开始。
这顿饭吃得并不安稳，宴及一半，箫白泽突然毫无征兆的宣布道：“怡嫔伺候朕殷勤，性子也温婉和顺，趁着今日中秋佳节，不如再抬一抬她的位分，晋为昭仪吧。”
一石激起千层浪，殿中的气氛登时变得怪异起来，淑妃低下头去，用筷子戳碟子里的排骨，锁骨突出，似在竭力忍着怒气；杨妃无动于衷，只以一抹恬淡的微笑做回应；怡嫔喜不自禁，唇角轻快地扬起来，整个人瞬间换上意气风发之色。
林桑青不在乎别人怎样，哪怕怡嫔被晋为皇后也与她无关，她以旁观者的角度窥探着各怀心思的妃嫔，众人似乎都有触动，唯有坐在最末尾的妃子连头也不抬，筷子如梭翻飞在饭桌上，只专心吃着菜肴。
她拽拽梨奈的衣袖，小声问道：“她是谁？”
“她？”梨奈想了想，附耳同她道：“小姐，她是方御女，以前是御膳房的二等厨娘，皇上喜欢吃她做的桂花糖蒸栗粉糕，爱屋及乌，干脆赏了她御女的位分。”
桂花糖蒸栗粉糕？林桑青舔舔嘴巴，那是她最爱吃的点心啊！没想到，箫白泽与她竟是同道中人，喜爱吃同一种糕点。
左不过箫白泽比她幸运，他是皇帝，想什么时候吃栗粉糕都行，她一年却只能吃个把次，还得在娘买栗粉糕没吃完的时候偷偷吃。
不行，林桑青握着拳头看向方御女——看在桂花糖蒸栗粉糕的份上，她要和她交朋友！

第15章 中秋宴饮（2）
只因箫白泽提议晋怡嫔位分，宴饮暂时停下，太后抬臂端坐着，语气和蔼道：“怡嫔进宫有半年了吧，说来日子并不长，但既然泽儿你有抬她位分的想法，便抬吧。”
连太后都这样说了，怡嫔抬位分这事已板上钉钉，她忙走到大殿中间，对着皇上和太后行了个无比恭敬的大礼，“谢皇上，谢太后！”
林桑青淡淡托腮——哎，啥时候她对她行礼也这样恭敬就好了。但这估计是肖想，怡嫔马上要晋为昭仪，与她平起平坐，往后她们见面只能行平辈之礼。
箫白泽示意怡嫔起身，思忖一瞬，对杨妃道：“杨妃，你来办这件事。”
杨妃起身答“是”，指甲大小的东珠垂落在眉间，随着她的动作摇晃不止，温柔眉眼轻抬，恬淡笑道：“恭喜怡嫔妹妹。不，往后要叫昭仪妹妹了。”
难掩嫌恶地瞥杨妃一眼，淑妃丢下筷子，冷冷哼道：“假惺惺。”杨妃只恍若未闻，面上笑意仍旧不改。
林桑青可以肯定，她俩绝对不合。
淑妃是这宫中位分最高的嫔妃，按理说，协理六宫之权应该赐给她，但箫白泽偏偏把协理六宫之权给了位分比她低的杨妃，身为宰相之女、太后之侄，她定然无法忍受，不处处找杨妃的茬才怪呢。
她该庆幸她们的不合，正因为此，她高居昭仪之位才能安然无恙——淑妃一门心思都放在杨妃身上，哪有心思管不受宠的她。
中秋家宴，几家欢喜几家愁，纵观全程，皇上与林桑青连眼神交流都没有，他倒是赏了方御女一盘水果，还和另一个位分低微的妃子说了句话。
回繁光宫要经过数道深幽小巷，幸而一路上都有宫灯，倒也不觉得害怕。路过其中一道小巷，林桑青隐约听到巷子里传来窃窃的议论声，“皇上近来不是对她颇为喜爱吗，又是送橘子，又是温言相待的，据说还往她宫里去了两趟，怎的今日竟看也不看她？”
另个声音道：“咱们皇上你又不是不知道，喜好一天一个样，这几年，唯有淑妃和杨妃屹立不倒，我看，往后还得添上咱家怡嫔娘娘。”
头一个骄傲道：“是啊，她是昭仪有什么用，还不得看咱家怡嫔娘娘的脸色，娘娘一上去，她便什么都不算了。”
谈话间虽没有透露名姓，但有耳朵的人都能听出来，她们说的是林桑青。
哟呵，林桑青挑眉，现在宫女们都这样嚣张了？
重重咳嗽一声，确保巷子里的两人能听到，她故意问梨奈，“咦，我似乎听到有人在说话。”
梨奈个子矮小，她特意踮起脚尖，好让声音传得远一些，“娘娘，您听错了，是两条狗在乱吠罢了，哪里有人在说话。”
林桑青作恍然大悟状，“哦，原来是犬吠，我耳风近来不大好，有空可得找太医看看，居然连是人是狗都听不清了。”
巷子里突然如死寂一般安静，先头说话的两个宫女连大气都不敢喘，甩甩头发，林桑青领着梨奈扬长而去。
呵，敢在她面前嚼舌根，也不看她娘是谁！骂人的话她会说几万句，只是经历了太多，不愿说那些肮脏的话罢了。
中秋一过，天气便渐渐冷起来，秋雨再一浇，会冷得更快，尤其一早一晚，必须要穿薄衫才不会觉得体寒。
先前裁制的秋衣已陆陆续续完工，林桑青拎出来一件件试穿了，都挺合身。望着一柜子穿金丝银线的宫装，她感慨万千——啊，有钱真他妈的好。
她要**在这深宫中了。
闲暇时，她偶然听枫栎说起，新上位的柳昭仪近来十分忙碌，从她这里夺去的料子被她拿去裁了身广袖舞裳，色彩饱满张扬，十分符合她的性格。眼看着皇上的生辰将至，柳昭仪近来忙着排练舞曲，整日泡在声乐坊，与教授舞蹈的姑姑为伴。
连其他妃嫔也开始忙碌起来，各自练习自己的拿手绝活，以期在皇上生辰那日打动他，获取君王的恩宠。
林桑青过得浑浑噩噩，若不是枫栎提及，她还不知箫白泽的生辰将至。
她有一瞬迟疑——皇上的生辰？作为他的妾室，按理说应该准备个节目为他庆生的，但……她乃是寻常人家出身，琴棋书画一样不会，着实没有拿得出手的才艺，且她也不想获取他的恩宠。
转念一想，宫里有好几位妃嫔，她们都是大家闺秀出身，打小便会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且她们都十分积极地为箫白泽的生辰做准备，无需她再去锦上添花。
于是心安理得的继续混吃等死。
日子如流水一般平静，深宫中就是这样，只要你不争不抢，再无皇上宠爱，基本上无人问津。
前朝的消息后宫也会有所耳闻，林桑青在混吃等死之余听说，侍郎君近来运气不好，柳尚书揪他的错处倒也罢了，连户部副侍郎也开始上折子弹劾他，罪证列了一箩筐，上到贪污受贿，下到随地吐痰，事无巨细，就差把侍郎君祖上做过什么事也写上去了。
皇上虽未明确表示什么，但隐约已流露出对侍郎君的厌恶，侍郎君在前朝饱受排挤，已然岌岌可危，随时有丢掉乌纱帽的危险。
梨奈是个忠心耿耿的狗腿子，眼见侍郎君落到如此境地，她急得食不下咽，苦着脸到林桑青跟前道：“小姐，老爷眼下岌岌可危，咱们可怎么办是好？”用手托着圆圆的小脸蛋，愁苦道：“不然……不然您想个办法把皇上请来，好生同他说说，让他别相信那些人说的话。老爷可是清官，咱们侍郎府的银子都是正经来路，怎么会是贪污受贿得来的！户部副侍郎满口谎话，和柳尚书定是一个阵营的，忒让人厌恶。”
想到那日中秋相见，侍郎君与箫白泽错身而过之际的对视，林桑青表现得甚是淡定，“皇上正宠着柳昭仪呢，如何能听进去我说的话。”她反过来安慰梨奈，“我说梨奈，你别操心这么多，不会有事的。”
林桑青不是真正的侍郎小姐，不晓得侍郎府中之事，但她觉得奇怪，柳尚书和侍郎君只是政见不合而已，按理说，他不会这样拼了老命的去绊倒他，是不是他们两人之间还有旁的什么过节？
还是梨奈同她道：“原本柳昭仪是要许配给咱们大公子的，他们年纪相仿，家世亦相配，打小就定了娃娃亲。但公子长大成人后，却志在军营，他觉得娶妻是件累赘事，便自作主张将这门婚事退了，从那以后，柳尚书便开始处处针对老爷。”
嚯！林桑青恍然大悟，难怪柳尚书盯着侍郎君不放，柳昭仪盯着她不放，原来是有退亲之仇！
古人说得好，凡事都有因果，若不知何为因何为果，回头找找，总能找到。
岁月如梭，转眼到了十月十八日。
皇上的生辰称作万寿节，取万寿无疆之意，这一日，全国的百姓都要穿颜色鲜亮的衣裳，邻里之间不许有纷争，必须和睦相处。街头巷尾皆缀彩灯红布，恍然如濯天的红云，鼓乐从清晨开始奏响，直到戍时末刻止息，处处呈现一派歌舞升平之景。
白日是皇帝与朝臣的局，朝臣们进献生辰贺礼，再说些吉祥话儿，后妃们不得参与。
晚上才是后妃们的天下。
封闭了半个多月的保和殿重新开启，殿内装饰一新，墙壁上挂了十来个半人高的“寿”字，林桑青悠哉悠哉进殿，乍然看到那些“寿”字后惊了一惊，多亏枫栎扶住她，不若估计会摔个狗啃屎。
娘，娘啊……她还以为字画成精了呢，内廷司那帮人真不会省墨水，写字就写字吗，写这么大作甚。

第16章 淑女之舞
太后没来坐镇，许是觉得自个儿年纪大了，不应该掺和这样热闹的场子，殿内净是些年轻的小辈。
箫白泽十分宠信的那位魏虞魏先生亦在，还有许多林桑青不曾见过的新面孔，男女都有，应当都是与他相熟之人，不若不会出现在私宴上。
帝王家的宴会，向来以奢靡著称，如今不是西瓜成熟的季节，桌上的果盘中却有西瓜。今晚菜色丰富，只是闻闻香气，还没有动筷子，林桑青便馋的直流口水。
老规矩，宫里大小宴会，只有箫白泽说了开始，众人才可以动筷子。
鼓乐奏鸣，华灯璀璨。
酒至半酣，众妃嫔们轮番上场，卯足劲讨好箫白泽，今夜的重头戏开始正式上演。
淑妃哼了首江南流行的歌谣，她长得本就娇俏，嗓音也脆生生的，颇有一番风味。如沐水乡晨雾，泛舟于河道之间，殿内君臣皆沉醉其中。箫白泽似乎很喜欢淑妃唱的这首歌，待她落座，当即命人赏了她一对玉如意。
柳昭仪便更不得了了，她着一袭耀眼夺目的山茶花舞裳，从保和殿门口一直旋转到箫白泽脚边，硕大的裙摆盛放如云，精心绘就的妆容为她添分不少。夜色醉人，灯光闪烁，她像极了守护山茶花的仙子，不知有多少人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箫白泽甚是满意，赏了她一对白玉做的山茶花簪花，映着灯光熠熠生辉，柳昭仪别提多开心了。
只是，她跳舞的时候，杨妃的脸色不大好，不知是被她转的头晕，还是有旁的什么原因。
杨妃与其他嫔妃各展所长，弹琴的弹琴，作画的作画，箫白泽今夜兴致很高，所有试图取悦他的妃嫔，都有所获。
此处不比繁光宫，身为皇上的女人，仪态必须要好。林桑青被迫挺直脊背，坐得像画像上的神仙娘娘，要多端正便有多端正。看完她们的重头戏，她在心底暗暗叹道，啧，瞧瞧这一个个，为了讨好箫白泽，真是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她没准备节目是正确的。
坐得久了，项背略有些疼痛，她不动声色地垮下肩膀，想偷偷放松一下，站在她身后的枫栎忙叮嘱道：“娘娘，仪态，仪态。”叹了口气，她不得已坐直身子。
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她正一门心思琢磨偷偷放松的办法，占尽殿内风光的柳昭仪突然开腔道：“妹妹有何拿手的才艺吗？”
她抬头往左看，再往右看，无辜地指一指自己，“我？”
柳昭仪仪态万千地颔首，“自然是你。”
拢拢袖子，她轻抬眼眸，云淡风轻道：“吃饭，一眨眼的功夫吃五只大肉包子。”
“噗。”箫白泽即将送进嘴的一口酒全喷了出来，还挺均匀的，手执拂尘的公公忙给他擦拭。
殿内传荡着低低的窃笑声，不知是笑她说的话，还是笑喷水的箫白泽。他们不敢笑皇上，所以十有**是在笑她说的话。
柳昭仪掩唇轻笑，“这算什么才艺，妹妹不如……跳支舞吧？”
心底冷冷哼一声，面色不改，林桑青露出为难的表情，“当真是不好意思，家父崇尚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说法，并没有让我修习过什么才艺，拂了姐姐的兴致了。”
双手叠放在胸前，脖颈修长如天鹅，柳昭仪坐得甚是端正，漂亮精致的脸蛋上划过一抹不屑，意味深长道：“妹妹这是在拿姐姐打趣呢，我可听说，琴棋书画你样样精通，就连品行亦出众，门下省宰相说你有‘闭月羞花之容貌、堪比班婕妤之才德’，也正因为如此，母后才召你进宫的啊，如今你怎么说自个儿无才无德，打小没修习过什么才艺呢？难道是门下省宰相说了谎话？”顿一顿，睨她一眼，嘴角带笑道：“还是说……妹妹你怕跳得不如我，怕在众人面前丢脸？”
哦，林桑青忘了，她如今的身份是侍郎家的大小姐，不是平民林桑青，她顶着“才貌双全”的名头入宫，按理说歌舞都应该擅长。
可她没继承侍郎家小姐的记忆，并不擅长跳舞，吃饭她倒是十分擅长，且还是其中的行家里手，可她总不能当众表演吃饭啊……
她这厢正在想搪塞的措辞，思考着如何把话题引到别人身上去，一把婉转活泼的女声突然响起，越过雕花横梁，徐徐回荡在大殿之中，“柳昭仪这是作甚，林昭仪都说了她不擅舞蹈，你还一个劲儿的撺掇她跳舞，居心不可以不谓叵测。”
是淑妃。有人代她说话是好事，左不过林桑青不大理解，她与淑妃一向没有交集，谈不上相熟，也不曾交恶，她怎会突然开腔替她说话？
宫中如今有两位昭仪，一个是林桑青，一个是柳昭仪，内廷司在排位置时，按照册封顺序的先后，本着“以右为尊”的原则，分别安排她们坐在皇帝正下方的左右两侧。
柳昭仪坐在左侧。
面上的笑意松动不少，柳昭仪轻抬娇媚眼眸，阴阳怪气道：“淑妃娘娘心地仁善，臣妾自叹弗如，只是今日是皇上的生辰，咱们都有所表示，连只会做菜的方御女都弹了首难听的琵琶曲，林昭仪她只干坐着，委实不大好吧。”
淑妃冷笑，不屑一顾道：“什么好不好的，若皇上想看舞蹈，声乐坊多的是舞娘排舞，何须某些人巴巴跑去学习，真是生怕错过献媚的机会，忒爱抢风头了。”
抬手轻轻抚摸发间的凤穿牡丹簪花，柳昭仪露齿微笑，别有所指道：“淑妃娘娘到底身居高位，总是爱多想，协理六宫之权不赐给您，真是枉费了您的玲珑心思。”娇媚眼眸投放到箫白泽身上，深情凝望着他，缓缓道：“今日是皇上生辰，跳不跳舞倒不是最关键的，心意到没到，才最关键。嫔妾有心，所以特意去声乐坊同师傅们讨教舞技，就想着能跳支皇上喜欢的舞蹈，博他一笑，让他在忙于朝政之余能有一息放松的空儿。娘娘说臣妾跳舞是为了献媚，可真是冤枉臣妾了。”
殿中人声略有些嘈杂，箫白泽隔着数张桌子回望她，语气低沉道：“辛苦了。”
柳昭仪低头羞涩一笑，“为皇上辛苦，臣妾甘之如饴。”
淑妃应是讨厌她这羞涩的一笑，大小姐脾气登时发作，气结道：“你！”皇上在此，她不敢过分放肆，只是拿厌恶至极的眼神看向柳昭仪。
柳昭仪无动于衷，挑衅似的回望回来，保和殿内呈现一派剑拔弩张之势。
林桑青似乎曾听说过，柳昭仪还是怡嫔时，对淑妃甚为尊敬，如今她做了昭仪，腰杆子突然就挺直了，竟敢当众同淑妃叫板。
权利使人膨胀，这句话一点儿不假。
当了这会子看客，她算是明白了，淑妃哪里是在为她说话，应该是近来皇上宠爱柳昭仪，她吃醋了，心里不平衡，所以借替她说话的机会，明里暗里挤兑柳昭仪。
“得了得了。”脑仁被这两个女人吵得生疼，她愤然起身，无奈道：“我跳便是。”
提起宽大的裙摆，她回头问坐在殿角的声乐班子，“你们可会弹奏塞外的曲种？”想了想，补充道：“狂野奔放的那种，像数千头羚羊一齐奔跑在草原上，要用蹄子踏碎所有挡路的东西。”
声乐班子里的成员面面相觑，他们学的都是典雅大气的宫廷乐曲，塞外的曲种没有学过，所以不会弹奏。不多时，他们对着林桑青纷纷摇头。
跨着不算莲步的步子走到大殿正中，放下裙摆，林桑青妥协道：“罢了罢了，无需乐曲，我自己会哼哼。”
她们长在菜市口附近的女孩儿本就不矫情，虽然没有大家闺秀的沉着气度，但也绝不像小家碧玉一般，到了人多的地方便觉怯场。
抬起纤细的手臂，她拗了一个甚曼妙的姿势，闭目深呼一口气，双脚猛地往地上一跺，快速抖动着手臂，粗声粗气哼唱道：“嘿！”
“哟！”
“巴扎黑！”
“等等等等……”
“噗。”箫白泽再度喷酒，这是他今夜喷的第二口酒了。
偌大的殿宇之内，喷酒之声此起彼伏，放眼看去，酒花飞溅，临空若雪，被橙黄色的灯光一照，别有三分美感。
林桑青只恍若未闻，她在殿内跳来跳去，桌子上的杯盘碗盏发出“哗哗”声，一舞毕，她收敛衣袍，喘着粗气立定身形。
她要感谢温裕，若不是他偷偷带她去看塞外来的汉子跳舞，可能，连这支舞她也跳不出来。
殿内有一瞬安静。
她原本以为，待她跳完这支舞后，箫白泽会冷着脸说出“来人啊，把她给我拖去冷宫”之类的话，但，他并没有说这些话，月光透过殿门洒进室内，他当着一殿人的面颔首，举起酒盏道：“不错，这支舞跳得很豪迈，下次送将士出征，你同我一起去，以此舞为他们壮行，士气定会大振。”
这……她随便跳跳的舞也叫豪迈？民间跳大神的巫婆也比她强好吗？林桑青不禁露出瞠目结舌的表情——箫白泽他，莫不是……疯魔了吧！
提着裙摆重新落座，她不动声色地看了看，殿内众人神色各异，惊讶者有，打趣者有，不屑者有，淡然者亦有。
今儿个来赴宴的皆是皇城中人，打小便浸淫于歌舞之中，他们看的都是华美典雅的宫廷舞蹈，舞动时身躯柔软，绵绵无力，一支舞跳完连粗气都不带喘的。乍见有人跳塞外的舞蹈，他们定无法接受，兴许还会觉得粗俗。
他们爱如何想，便如何去想，林桑青压根不在乎。
她这辈子活得已然十分辛苦，做什么还要去在意别人的眼光和想法，除非别人能给她带来什么东西，不若，他们的眼光和想法一文钱都不值。
她就是这样看得开。

第17章 变故突生
乐师重新奏起软绵绵的宫廷乐，让人听得昏昏欲睡，林桑青正准备收回视线，倒一杯小酒品品，不经意瞥见魏虞遥遥望向她，举一举手中酒盏，率先饮下了。
因着她娘的缘故，林桑青打小便希望同温雅的人儿打交道，只可惜她活在那样的环境中，见到的全都是过得粗糙的普通人。温裕过得倒挺精致，但他的性子很是急躁，三句话不说便开始骂娘了，算是白瞎了那张好看的脸蛋。
她抬手斟酒，朝魏虞点点头，亦仰脖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殿中之人皆面带醉意，帝王家的宴会总是这样，充斥着让人沉沦的纸醉金迷。箫白泽正与魏虞商谈些闲散事情，其他人喝酒的喝酒，吃瓜的吃瓜，杨妃身旁的宫女突然疑惑道：“山茶花？”
声音的大小没有控制好，纵然殿中吵闹，也仍旧让众人听见了。
宫女们一向谨言慎行，箫白泽正同外臣说着话呢，她这样大声喧哗，是极不合礼数的行为，殿内诸人皆投目向她。
见自己家的宫女犯了错，杨妃忙转回头，对着她和气道：“闲云，莫大声张扬，你回宫给我取件披风来，秋风打在身上，到底还是冷的。”
叫闲云的宫女惊惶地躬身，忙道：“是，奴婢这就去取披风。”
闲云刚要转身离开，手执银筷子的柳昭仪倏然开腔道，“杨妃姐姐莫不是在包庇自己宫里的宫女？”缓缓放下银筷，慢吞吞道：“宫里有宫里的规矩，宫女做了不守规矩的事情，是要接受惩罚的，姐姐您手握协理六宫之权，可不能做出徇私的事儿啊，不然往后还如何服众？”
转头看看杨妃，再看看柳昭仪，许是不想自己家主子为难，闲云俯身跪在地板上，瑟瑟发抖道：“请……请杨妃娘娘惩罚。”
杨妃素日里待下人极好，这是阖宫都知道的事情，见闲云跪地自请惩戒，她移开眼睛，向着柳昭仪不忍道：“柳妹妹，想来闲云她并不是有意为之，今儿个本是喜庆场合，大家都开开心心的，便不要惩罚她了，可以吗？”
她是妃子，按理说不该用这样近乎请求的话语同柳昭仪说话，也许是因出身的门楣不高，所以才这样委曲求全。柳昭仪展唇微笑，“杨妃姐姐用如此语气同臣妾说话，臣妾当真是万分惶恐，只是，若开了这个先河，往后人人都不守规矩，宫里岂非乱了套了？”
嘴上如是说，却不见有一份惶恐的样子。
杨妃转而向箫白泽求情，“皇上，您便看在臣妾的面子上，原谅闲云这一次，好不好？”
箫白泽虽不十分宠爱杨妃，每月左不过去她宫里一两回，但他很是尊重她，从单独赐协理六宫之权上便能看出来。杨妃开口恳求他，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自是不能拂她的面子。苍白的嘴唇轻启，他看也不看跪着的宫女，只挥手道：“下去吧。”
闲云松了一口气，忙磕头谢恩，“谢皇上！谢杨妃！谢柳昭仪！”她从地上爬起来，正要退下去，柳昭仪却又不依不饶道：“还请杨妃姐姐先恕臣妾无礼之罪。您放才说莫张扬，呵，皇上在这里，你们主仆说话还这样鬼鬼祟祟的，到底有什么事张扬不得？”
话到这里，连置身事外的林桑青都觉得，柳昭仪确实过分了。
那个叫闲云的宫女左不过说了一句话，声音稍微高了些，又没诋毁她，也没骂她祖宗十八代，她作甚老是揪着人家的小辫子不放？
温柔眉眼低垂，杨妃瞥柳昭仪一眼，吞吞吐吐道：“昭仪妹妹，你还是……别追问了。”
柳昭仪穷追不舍，“为何不能问？”
殿内身份最高的女人乃是淑妃，她一直在闷闷弹指甲，偶尔会给箫白泽抛个情意绵绵的眼波儿。“你叫闲云是吧？”她继续弹着指甲，仪态慵懒地问立在门边不知该不该离去的宫女，“别杵着了，你且说来，那件张扬不得的事情是什么？本宫也想听了。”
三个女人一台戏，林桑青也顾不上仪态什么的了，肩膀先放松，手臂再放松，整个人像没了绳索牵引的木偶，软软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的做个旁观者。
“回淑妃娘娘，”闲云再次拜倒，“柳昭仪……她……她犯了大不敬之罪！”
“哦？”淑妃来了兴致，坐直身子，眸光闪烁道：“说来听听。”
一曲声乐刚好奏完，随着最后一声琵琶声尽，保和殿登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耳朵，等着听闲云接下来要说的话。
“回淑妃娘娘，”闲云恭敬道：“柳昭仪所着的裙裳上绘有山茶花，众所周知，我家杨妃娘娘闺名唤作杨薮春，山茶的别名，正是薮春。她平时就对杨妃娘娘颇为不敬，今日又着这身衣裳跳舞，根本不把娘娘放在眼里。柳昭仪不知尊卑，不懂礼数，岂不是犯了大不敬之罪！”
“信口雌黄！”柳昭仪气得瞪眼，“皇上，”她盈盈拜倒，双目缓缓沁出水泽，对着箫白泽委屈道：“您得为臣妾做主，重重惩罚这个胡说的婢子！”
闲云跪地磕头，弓着身子辩解道：“皇上明鉴，奴婢不过是个宫女，人微言轻，怎敢信口雌黄，泼脏水在昭仪娘娘身上。昭仪娘娘所作所为宫里的人都看得到，奴婢原以为柳昭仪只是在口舌上不敬我们家杨妃娘娘，不曾想，她竟变本加厉，当众用这种法子侮辱娘娘。”
啧啧啧，好戏来了，林桑青挪挪身子，好让自个儿以最舒服的状态观赏这出戏。柳昭仪这是自己把自己作死了啊，原本只要她不吱声，放过闲云一马，接下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可她揪着闲云不放，还要问东问西、刨根问底，终于，一步一步把自己问到了悬崖边上。
委实有意思。
方才柳昭仪逞口舌之快，明里暗里挤兑杨妃倒是没什么，顶多算多管闲事，可是眼下她正穿着山茶花舞裳，这是实打实的石锤，辩驳不得。
淑妃冷冷瞥一眼柳昭仪，火上浇油道：“何须他人来看，本宫自是清楚她的所作所为，自打当了昭仪之后，柳妹妹可扬眉吐气了，再也不把我们放在眼中，尊卑之谈她已然忘到了脑门后头。”
从说话的语气来看，淑妃应当十分看不惯柳昭仪近来的所作所为，她忍了有一段时日，今儿个总算找到了机会发泄。
不与她人过多纠缠，柳昭仪跪地凄婉道：“皇上！臣妾，臣妾不知道杨妃姐姐的闺名是什么，臣妾只是看这块衣裳料子好看，所以才拿它做了舞裳，臣妾无心的啊。”
夜灯晃动，箫白泽垂首不语，明黄色的帝王常服上不见一丝褶皱，额前碎发纷扰，不知在想什么。
从盘子里择块西瓜来吃，林桑青嘟着嘴吐出西瓜子，她默默地想，内廷司的人再没眼珠子，也该晓得避讳杨妃的名字，不会拿出这样一块有争议性的衣服料子让妃嫔们选择。柳昭仪平日里是嚣张跋扈了些，可她再没脑子，也决计不会糊涂到此种田地，敢故意穿与杨妃名讳相撞的衣裳。
世间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只怕有人买通了内廷司里的人，故意掺了这块料子进去，不论最后谁挑了这块料子，做这件事的人都稳赚不赔。
她仍记得，当时山茶花布料旁边都是颜色素净的苏绣料子，那一圈只有它的颜色最鲜艳，也正因如此，她才会一眼看到它。
那么，布下这个局的是谁？淑妃？还是看上去与世无争的杨妃？亦或是其他位分低微的妃嫔？
林桑青不得而知，她只知道，沙瓤的西瓜挺甜的。
她正美滋滋地品尝沙瓤西瓜的味道，跪在地上神色凄婉的柳昭仪猛然转面向她，面露憎恶道：“我想起来了，林桑青，你好深重的心思！我便说你为何轻而易举的将那块料子让给我，而今想来定是故意为之，为了陷害我，你真是不择手段！”
“啥？”一下子从看热闹的变成当事人，林桑青一时无法接受，柳昭仪这盆脏水泼的莫名其妙，她怎么故意为之了，她怎么不择手段了？
坐得最高的箫白泽抬起头，抚摸着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指看向她，暗黑色的眸子里波澜不惊，让人看不透。
拿起搁在桌子上的手帕，林桑青擦擦嘴角的西瓜汁，无辜地辩驳道：“同我有何干系，我刚入宫没多久，连自个儿宫里的人都认不全，又怎会晓得杨妃娘娘的名讳？”
别说，她还真晓得杨妃叫什么，不过她没读多少书，只知道山茶花长什么样子，却不知山茶花别名薮春。
愤愤看她一眼，柳昭仪转过头去，又是一副我见犹怜的可怜模样，“皇上，臣妾真的不知情，全是林昭仪栽秧嫁祸。她父亲与我父亲不和，她又嫉妒我近来得宠，所以设了这个局来害我。皇上明鉴，臣妾是冤枉的！”
平白无故被安了栽秧嫁祸的罪名，给谁都不乐意，林桑青不与人争，可若有人试图泼脏水在她身上，那就要另当别论了。
她正打算发扬她娘的伟大精神，亲自下场撕柳昭仪，站在她身后的枫栎突然“咕咚”跪倒，向着箫白泽所在的方向磕了个头，口齿清晰道：“皇上，奴婢可以为我家昭仪娘娘作证，这块料子哪是昭仪娘娘让给柳昭仪的，分明是她自己抢去的！”

第18章 醉了醉了
殿内诸人没料到会有人中途插话，都露出震惊的表情，怔怔听她说下去，“原本我家娘娘先看上的这块衣料，柳昭仪却唆使身侧的宫女夺了去，娘娘仁慈，不与她计较，谁知她今日竟说出这样颠倒是非的假话！”
柳昭仪恨的磨牙，“你是林昭仪宫里的婢子，自然要向着她说话，你作的证有几分可信度？”
枫栎跪在地上，不卑不亢道：“奴婢敢为方才说的话盟誓，若有一句假话，定当遭受天打五雷轰，永世不得翻身，昭仪娘娘您敢盟誓吗？”
愤愤地咬紧嘴唇，柳昭仪拿娇媚的狐狸眼狠瞪枫栎，若眼神能杀人，枫栎早在她的眼底死了八百次来次了。
慢吞吞放下啃了一半的西瓜，林桑青暗暗想，枫栎不愧是宫里的老人儿，可谓是审时度势的一把好手，晓得什么时候推波助澜最为有效。拿帕子擦着黏哒哒的手心，她故意叹气道：“哎，看来这好人不能做，心仪的料子被硬生生夺走不说，还要反过来被泼一身脏水，被冤枉成栽秧嫁祸。”
将项背重新挺直，睫毛轻轻垂落，长吁短叹道：“吃一堑长一智，往后我还是学着凶狠一点吧，可不能再做滥好人了。”
柳昭仪低垂着头颅不言不语，仰仗她素日里的嚣张跋扈、目中无人，殿中几乎没有人帮她说话，今日这一难，她是渡不过去了。
箫白泽一声不吭，只转着拇指上那枚成色上好的玉扳指，似乎在思忖如何处置柳昭仪。
一派静寂中，杨妃突然立身站起，米黄色宫装衬得她眉眼温柔，气质像极了大户人家的当家主母，语气和缓道：“皇上，柳昭仪年岁尚小，偶尔做出些出格的事情，也可以原谅，请皇上念在她初次犯错的份儿上从轻责罚。宫里已安静许久，万万别因臣妾的缘故而生出波澜，臣妾不愿如此，也不想如此。”
柳昭仪猛地抬起头，发髻间插着的铜雀钗剧烈晃动，发出清晰的“咣咣”声，许是震惊杨妃居然会替她说话，她有一瞬意外，反应过来后，又盯着箫白泽泫然欲泣道：“皇上……”
今夜饮了许多酒水，箫白泽已显现出薄醉的样子，苍白的脸颊上浮上些许血色，那是酝酿的醉意。良久，他宣读了对柳昭仪的惩罚，“罚俸三个月，禁足半个月。”重新举起酒盏，一饮而尽，又补充道：“内廷司掌事的如今是谁？换掉他，让有眼珠子的人上去。”
柳昭仪颓然跌坐在地上，想到周围都是看热闹的人，又不紧不慢地改为跪坐，恭谨地扣头谢恩。
皇上的话便是懿旨，立即有人带她下去了，殿内的气氛转而低迷，众人皆沉浸在这场突生的变故中。
捏起剩下的半拉西瓜，张嘴啃一口，林桑青垂眸想，柳昭仪犯下的是大不敬之罪，这个罪名可大可小，全看被冒犯的人如何表态。
罚奉三个月，禁足半个月，说来算是从轻责罚了。不知箫白泽是敬重杨妃，充分听取她的意见，还是看在柳尚书的面子上，暂不敢从重责罚柳昭仪。
出了方才这档子事，殿内诸人皆不敢大声喧哗，万籁俱寂中，面容娇俏甜美的淑妃揉一揉华丽丝绸宫装，冲箫白泽甜甜笑道：“表哥醉了，不若去我宫里安歇吧，我新买了一味香，闻着甚是消乏解累。”
站在事外人的角度上，林桑青觉得，箫白泽挺可怜的，自然，这话属实大逆不道，不能让他人知道。
做了皇上又怎么样，今儿个是他的时辰，一年只有这么一次，按理说应当开开心心无忧无虑的度过，可这些麻烦的女人非要生出是非，让他在生辰之日也不得安生。
她又忍不住想用怜悯的眼神看他了。
桃花眼在殿中巡游一遭，落在淑妃身上，箫白泽说了一个字：“你……”
淑妃露齿甜笑，“臣妾在此，皇上要摆驾淑华宫吗？”
踉跄起身，箫白泽抬手按摩眉心道：“我去繁光宫。”
“呱。”手里剩下的小半个瓜掉在地上，霎时跌的四分五裂，连全尸都寻不回。
林桑青蒙了。
什么、什么情况？
抬起头，对上淑妃含嗔含怨的眸子，她默默地、不动声色地将头低下——天地良心，她无心争宠，谁晓得箫白泽又发什么疯。
夜已深，繁光宫所处之地僻静又冷清，周围都是葱郁的植被，瞧上去阴森森的。近来日光不大好，小路背光的地方已经滋生出苔藓，纵然点满灯烛，也有滑倒的可能。
箫白泽喝得醉醺醺，走起路来一步三晃，他身边那个叫白瑞的太监总管十分贴心，特意叫了架轿撵来，将箫白泽抬去了繁光宫。
颓然破败的宫墙上遍布斑斑旧痕，烛光摇曳不定，林桑青苦恼地看着躺在那张破破烂烂架子床上的某位大人物，内心充满了喟叹和郁闷。
繁光宫有什么好的，到处都是掉落的墙灰，夜里还会有调皮的小耗子跑来跑去，箫白泽去任何一位妃嫔的宫殿都比来繁光宫强。
真不知他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喝醉的箫白泽同正常的时候还是有所区别的，他蜷缩着身子躺在床上，拧着眉毛冲围在床边的宫人道：“你们都退下，全都退下，滚得远远儿的，朕不想看到你们。”
宫人们赶紧退到屏风后头，她也往后退了退，偏头同白瑞道：“白公公，那个，皇上喝醉了都是这个样子吗？”
白瑞叹气，“哎，回娘娘的话，皇上平日里十分自持，几乎滴酒不沾，倘使喝酒，也绝不会超过一壶。但有一日例外，每年的十月十八，皇上总是会把自己往醉了喝，何时喝到神智不清醒，何时才放下酒杯。”
林桑青了然颔首，难怪刚刚在保和殿，他一杯接一杯的喝酒，生怕自己不醉似的，她随口道：“这倒是奇怪，哪有人专门挑一天喝醉的。”
踮起脚尖看向屏风那头的箫白泽，白瑞担忧不已道：“以前都是杨妃娘娘伺候皇上安睡的，但今日皇上点名要来繁光宫，老臣不敢忤逆他的意思，只好辛苦昭仪娘娘了，您仔细些照顾皇上。”
她匆匆点头，“行了行了，你们都到外面候着去吧，不若等下他又要动怒，这里有我就行。”转过身子，她吩咐枫栎，“枫栎，打盆热水来，五成热便行，我给皇上擦擦脸。”
枫栎应声去了，白瑞探头看向箫白泽，估计想叮嘱他什么事，还没等他张嘴，箫白泽忽道：“滚！”
缩缩脖子，白瑞赶紧退出殿外。
枫栎很快端了热水进来，林桑青怕箫白泽再像炸毛的狮子一样吼旁人，便将枫栎也支出殿外，只留她和箫白泽两人独处。
取出一条全新的毛巾，丢进水里再捞出来，她一边拧水一边想，若等下她靠近箫白泽时，他敢对她说“滚”，她便将这盆水全泼到他身上。反正他喝醉了，什么都不会记得，等到明天他清醒过来，问她怎么回事，她就告诉他，是他自己没留神从床上掉了下来，正好跌进放在床边的水盆里。
合情合理啊。
提着湿漉漉的毛巾靠近箫白泽，不知是提前知道她的心思还是有其他原因，箫白泽并没有冲她说“滚”字，他安静的躺在床上，像大部分醉酒者一样，闭着眼睛，脸上微微流露出难受的表情。
斜坐在床沿边上，林桑青掀开被褥，先替他擦拭双手，絮絮叨叨道：“皇上，你别乱动弹，我给你擦擦手。我看你方才在席上捏了块西瓜吃，西瓜全是汁水，粘在手上黏哒哒的，你看我这破落的殿宇，尽显穷酸气，只有这床被褥勉强称得上华丽，你可别把它弄脏了。”
她只是在自言自语，压根没想箫白泽有所回应，擦完一只手，箫白泽突然翻了个身，朝向外侧，眼睛仍是闭着的，呓语一般轻声道：“我不记得自己的生辰，她在十月十八捡到我，从那以后，我便将十月十八当做生辰。”
她？林桑青皱眉，东宫太后吗？哇，坊间流传的话没错，皇上果然不是太后的亲生孩子，他是太后捡来的！
他是孤儿，无父无母，把被捡到的那一日当做生辰之日无可厚非，甚是合适。
将毛巾投回水里，揉两下后提出来，林桑青没打算往详细去追问，她虽是民间再普通不过的女子，却也晓得一个道理：再好奇，也永远不要试图探问皇帝的**。
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皇上之所以要到臣妾宫中来，大抵是因为臣妾无心争宠吧，你不用忧心我会趁机推倒你，在体内偷偷留下龙种。”她捧着拧干的毛巾走近他，自嘲笑道：“说来，我而今都二十岁了，还没有尝过鱼水之欢，甚至连黄图册子都不曾看过一本，委实是纯情。”顿一顿，又深深笑道：“不对，我才十七啊，花一样娇嫩的年纪，纯情是应当的。”
要是搁在往常，林桑青决计不敢、也不会当着箫白泽的面说这些话，但今天箫白泽喝醉了，醉酒之人都没有意识，就像是一块木头，跟他说什么话都不碍事，反正他听不进去。
她仍记得，每每她爹宿醉醒来，都像失了一场忆似的，一问三不知，醉酒期间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他一概不记得，只知道抱着茶壶喝水。
替他擦拭完比女子还要漂亮精致的面庞，林桑青按耐住上浮的嫉妒心，打个哈欠道：“夜已深，明儿个你还要赶早朝，便早些睡吧，我今晚打个地铺睡就行。”

第19章 砸繁光宫
从借尸还魂的那一日起，林桑青就知道，她这辈子是皇上的女人，此生此世只能与箫白泽在一起，身心与贞操，全都要归于他。
在那样的家庭中长大，林桑青几乎从来不对未来抱有幻想，但她偶尔也会想，倘使日后嫁与不爱的男子，遇到圆房时，她该怎么办才好呢？
想破脑袋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她不爱箫白泽，所以压根没动过和他圆房的心思，能拖一日是一日吧，等到哪天实在拖不下去，她就一榔头打昏自己，让箫白泽奸/尸去。
从柜子里抱出晒过的被褥，一层层铺在屏风内侧，她褪去鞋袜和衣而睡。
正迷迷瞪瞪着，似睡非睡间，箫白泽突然起身道：“繁光宫。”
骤然惊醒，她抱着被子坐起来，眯着眼睛看向他，不解道：“皇上你癔症了？”
殿内的灯烛熄灭得差不多，只剩床头的一盏还亮着，明灭烛光下，箫白泽的面容一阵清晰一阵模糊，黑漆漆的眸子里投射出令人望而生畏的恨意。“繁光宫！”他咬牙道：“我要毁了她存在的痕迹！”
林桑青在昏暗中眨眨眼睛——皇上……该不会有毛病吧。“睡吧睡吧。”她不以为意，打个长长的哈欠，揉揉沉重的眼睛，重新躺回去，“大半夜的发什么癔症，不是我说你，以后还是别喝酒了，好歹也是一国之主，是咱们大乾朝的面子，若是你这副醉态让外头的人看见，还不知别人会如何作想……”
“咣当。”没等她把话说完，耳边突然传来破碎声，她立即坐起身，惊讶地扭头向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
箫白泽不知何时下了床，此刻，他正举着一只暗八仙花瓶，作势要往地上摔去。地上已有一摊碎片，方才的“咣当”声正是它牺牲自己发出来的。她借着烛光仔细看了看，床榻一隅摆着的花瓶不见了，想来地上的那摊碎片正是它。
“咣当”声再度响起，箫白泽毫不犹豫地摔了手里的暗八仙花瓶，摔完花瓶后，他并没有冷静下来，动作神速，转眼间将手边能砸的东西全砸了。
林桑青怔住了——她没想到箫白泽来真的。
眼看他的魔爪要伸到苏绣屏风上，林桑青赶紧爬起来，越急越容易出错，脚居然被被子裹住了。她忙像大豆虫一样在地面上摩擦，咕噜咕噜爬到屏东旁边，伸展手臂拦住他，“壮士住手！这架屏风是我最喜欢的东西，你若敢弄坏它，我就和你拼命！”
“嘶啦。”箫白泽不为所动，别看他喝得醉醺醺的，力气还挺大，戴着玉扳指的手穿过布面，那架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褪色屏风终于没挨过这个秋天，死在了他的手下。
手臂放松，颓然躺在地上，难过的望着残破不堪的屏风，林桑青要哭了。
箫白泽跟她有仇吗！好端端的，他作甚不去杨妃宫里过夜，非要来繁光宫祸害她！
木头门“咚咚”响两下，枫栎担忧的声音透过夜色传来，“娘娘，怎么了，要不要奴婢进来？”
此情此景，林桑青居然还能想到帮箫白泽留两分面子，“哦，没什么。”箫白泽又开始新一轮的破坏，她忙将自己从被子里放出来，一壁拉着他的衣角，一壁故作平常道：“一不小心打碎了花瓶，不碍事的，你下去吧，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进来。”
枫栎答声“是”，门口的动静消失，该是退下去了。
喝醉的箫白泽力气比牛还大，真不知如此瘦弱的他是从哪里发力的，林桑青使了吃奶的劲儿拽着他，不停规劝道：“皇上！你清醒点！”
她喊了有十几声，箫白泽非但没清醒，反而砸得更起劲了，内室的东西已经被他砸的差不多，他拖着她往外面走，开始破坏用来会客的外室。
撒开手，林桑青力竭坐在地上，她决定放弃，随便箫白泽怎么砸东西，她只当个旁观者就好。反正整个天下都是他的，哪怕他砸了一座城池，她这个一没身份二没地位的昭仪娘娘也管不着。
“这是什么破习惯。”她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伴着噼里啪啦的破碎声数落箫白泽，“外头人都说你是勤俭节约的好皇帝，歌颂声一潮高过一潮，可你喝醉了怎么这么败家！还好我这繁光宫本就破败陈旧，砸了也不心疼，若是砸了淑妃的淑华宫，光是重新修缮的银子便够你肉疼的。”
过了有半柱香的功夫，许是砸累了，箫白泽终于停手，顺势坐在身后的椅子上，无视满宫的狼藉，自言自语道：“留下痛苦与我之后，她便一走了之，他们都说她死了，可我总不信。”顿一顿，垂首道：“她那样的人，该活一千年的。”
这是林桑青第二次从箫白泽口中听到这个“她”，上次是在他喝醉时，这次也是，看来这个“她”对他而言有特殊意义。有意思的是，只有在醉酒之时，箫白泽才会提起“她”，正常的时候提也不提，不知是何缘故。
——该活一千年，得有多深厚的情谊，才能让一朝之帝发出如此祝愿。
兴许，是他的心上人呢。
月亮已经爬过西山，起码到子时了，林桑青困得将要睁不开眼睛，不夸张的说，倒头就能睡着。拍拍屁股往床边走，她感慨道：“啧，你还是个痴情种呢，难道外界的传言是真的，你至今没立后，是在专门等那个女子？”
“立后？”箫白泽仍旧低着头颅，碎发从白玉发冠中逃出一缕，冷冷笑道：“她也配。常言道，祸害遗千年，如她一般的大祸害，不活个一千年怎能轻易死去？”语气中带有几分不屑、几分憎恶、几分怨恨，似乎恨对方入骨。
林桑青惊讶顿足——敢、敢情他说的该活一千年不是美好的祝愿，而是别有用心的揶揄？如此外界的传言便不攻而破了，他如此憎恶怨恨那个“她”，决计不可能为她留着皇后的位置。
他没立后，并不是有什么特殊原因，只是未曾到立后的时机罢了。
她便说嘛，自古以来，只有痴情妃，没有痴情帝，历朝历代的君王都以薄幸闻名，箫白泽根基不稳，若想在各方权利中斡旋有余，只能更加薄幸。
她不知那个“她”做了什么事惹箫白泽唾弃致此，没准欠了他二十万两银子，没准有旁的、更加离奇的原因，除了当事者之外，谁又会知道呢。
抬步继续往床边走，林桑青裹裹身上的衣裳，爬到内室唯一没被毁坏的床榻上，拉过被子盖好，耷拉着眼皮道：“啊，我要困死了，你随意，爱睡哪儿便睡哪，哪怕来床榻上睡也无所谓，只要不吵着我便行。”
她已许久不曾熬过夜，能撑到眼下这个时辰，已经十分不容易了。眼皮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阖着，她打了一个甚长的哈欠，闭目塞听，睡意沉沉席卷而来。
“咣当。”
没等她睡着，殿内再度响起打砸声，箫白泽迈着踉跄不稳的步履，推倒了外殿缺角的梨木餐桌，今夜，他执着于毁掉繁光宫。
睁开眼睛，林桑青摸索着爬起来，将牙齿磨得“咯吱咯吱”响——她真的受够了！
她晓得她是当今圣上，身份尊崇，想杀谁就杀谁，想折磨谁就折磨谁，但他不能不让人睡觉啊！
打来给他擦脸的水还在架子上，袅袅烟雾如点燃的檀香，又如飘忽不定的晨雾，怒壮怂人胆，她赤脚下床，气汹汹地端过水盆，将半盆水泼向箫白泽，“箫白泽，你让不让人睡觉了！”
烛光摇曳，他站在一片珠玉垂帘前面默默不言，当头泼去的一盆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裳，明黄色常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消瘦的身形，水珠从头发上往下滴，像晨露滑下栾树的叶子，好一幅美人出浴图。
林桑青吞了吞口水，她觉得这盆水泼的真值。
许是这盆水浇灭了他躁动的心，良久，箫白泽垂下双手，抬眸看她，睫毛颤抖道：“你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啊？”她端着空脸盆不解道。
他黯然道：“活着，为什么这么辛苦。”
那样迷惘，那样失落。
这不是一代帝王该说的话。
林桑青可以断言，箫白泽真的喝醉了，不若他决计不会当着她这个外人的面说出这种话。
她总以为，类似活着为什么如此辛苦的这种问题是她们这些小人物该思考的，像箫白泽这种人，思考的应当是如何增进人民福祉、晚膳吃什么菜色、宠幸哪个妃子。
看来，他这个皇帝当的一点儿都不快乐。
心里陡然泛起绵绵柔情，林桑青心疼地看着箫白泽，她对此感同身受，她这个妃子当的也不快乐，虽然说偶尔看其他的妃子们争宠挺有意思的，但那毕竟是偶尔。
箫白泽的脸上满是水痕，头发也在往下滴水，像刚从池子里爬出来似的。林桑青找了找，想找一块干毛巾给他擦一擦，找了一圈，愣是没找到一块干毛巾，倒是脚边有一块新抹布，是早上刚拆的，只用过一次。
她只迟疑了一下，便把抹布捡了起来，提着它靠近箫白泽。

第20章 讨要银钱
箫白泽的个头很高，差不多有五尺五之多，她只到他的肩膀跟前。费力地踮起脚尖，她举着抹布给他擦脸，动容道：“活着固然辛苦，但死了，便真正能解脱吗？譬如我，死了就省心了，但侍郎君一家该如何是好？他们那样好，不该遭受这场无妄之灾的。”
她仰着脸，又帮他擦拭湿漉漉的头发，“人们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像我们这样的人，从来都不是为自己活着，你是为了天下苍生，而我，是为了侍郎君一家。你看，我们有活着的意义啊，再辛苦，也得咬牙坚持，没走到绝路上之前，千万不能言死。”
抹布浸了水泽，稍微有点沉重，手臂开始变得酸痛，林桑青龇牙咧嘴地坚持着。
站姿如雪中松柏，箫白泽面无表情，只淡淡道：“这样。”
醉酒之人都没有意识，他应当听不进去的，林桑青只当白费口舌了。
又擦了会儿，实在支撑不下去，她反手丢了抹布，揉着酸痛的手臂沉吟不语。
算了，箫白泽是尊大佛，她这个小沙弥着实招架不住他，还是将这尊佛送回西天吧。
扶起一只歪倒的板凳坐下，让枫栎唤来白瑞，她翘着二郎腿，扶额苦恼道：“白瑞，把皇上请回启明殿吧，我这繁光宫是没法住人了。本宫自个儿委屈倒也罢了，怎能委屈咱们皇上住在这里呢。”
现在的繁光宫可以用满室狼藉来形容，地上全是瓷器的碎片，连下脚的空儿都没有，桌子椅子歪歪倒倒，珠玉帘子脱落下来一半，连花盆里的水仙都没能幸免，被打翻在地上，不知被谁踩了一脚，直接一命归西了。
白瑞一脸正经的进殿来，待看到殿内景象后，立即换了神色，瞠目结舌道：“啊，昭仪娘娘，这是怎么了？”
她坐直身子，指一指箫白泽，“怎么了？你问皇上啊！”
身影晃动，面无表情，箫白泽踉跄几步，似乎要倒下了。白瑞辛苦地在废墟中跋涉，赶紧扶住他，触碰到他的衣裳，又疑惑不解道：“咦，皇上身上怎么湿漉漉的？”
林桑青转手托腮，十分淡定道：“哦，他睡觉的时候没有注意，从床上跌下来了，正好跌进水盆里。白瑞你说咱们皇上，多大年纪了，睡觉还这样不老实，真是的……”
给这些人一百个心眼，他们也不会想到，箫白泽身上之所以湿漉漉的，乃是她当头泼的一盆水的功劳——谁敢怀疑她会做出如此大不敬的事情呢。
白瑞叹一句，“哎呀我的皇上呀！”唤来几个小公公，手忙脚乱地扶箫白泽回启明殿。
殿里虽然乱糟糟的，但天色还没有亮，这一夜并没有过去。林桑青不是讲究的人，她懒得在半夜里折腾，便在乱糟糟的繁光宫主殿睡了一宿。
至于修整宫殿什么的，还是等到天亮再说吧。
第二天，太阳刚爬上枝头，一则重磅消息便已传遍了三宫六院——“皇上昨晚砸了繁光宫！”
昨夜宴饮结束之后，皇上辞了淑妃娘娘的邀约，没去淑华宫，而是选择去了繁光宫。阖宫上下不禁开始多想，柳昭仪被禁足之后，皇上是不是要开始宠幸林昭仪了呢？
万万没想到，一夜还没过去，竟出了这档子事。
宫人们议论纷纷，他们都不明白，皇上再怎么动怒，也从来没有砸过谁的宫殿，林昭仪究竟做了什么事，能让皇上把繁光宫给砸了呢？
由于皇上砸繁光宫的时辰是半夜，没有人亲眼目睹事情的经过，所以，这件事便成了一桩未解之谜。
世人爱解未解之谜，在解谜的过程中，他们的身心似乎都得到了升华，一个时辰还没过去，颇多真假不明的原因便流传开来，渐渐传得有模有样的。
林桑青领着梨奈去找箫白泽的时候，在路边的花树后、在巷子的拐弯口、在清澈的池塘边听到不少。她无心与这些人计较，当下最紧要的不是澄清谣言，而是找到箫白泽，向他讨要修缮宫殿的钱。
早上醒来之后，她蒙在被子里想了想，繁光宫是箫白泽一手砸的，她可一点儿忙没帮上，那么，修缮宫殿的钱得他出。
她不是付不起修缮宫殿的钱，侍郎家小姐入宫之时带了一万两银子傍身，而今她借尸还魂，占据了侍郎家小姐的身躯，那一万两银子便成了她的。
左不过，钱得用在刀刃上，能省则省，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能用。
还是去坑箫白泽吧。
踱步到御花园时，耳边突然吹来阵软风，“你们说，会不会林昭仪想同皇上圆房，采取了什么不光彩的手段，皇上一怒之下砸了繁光宫？”
林桑青往旁边一歪，险些被这句话惊倒。
她、她何曾想过同箫白泽圆房了？
一个犹犹豫豫道：“我……我不知道。”
另一个干脆道：“我不知道。”
林桑青想伸头附和一句——我也不知道，你们讲的都是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混话。
跟在她身后的梨奈恼得掐腰，嘴角翘起一边，露出尖尖的小虎牙。她是一只称职的狗腿子，能提出来做典型的那种，说主子的坏话便等同于说她的坏话，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扒开挡着视线的灌木，她嗪着甜甜的微笑走到那几位宫女身旁，十分做作道：“哎呀，你们真是爱多想，哪里是因为这个。”
宫女们没想到她会突然窜出来，有一瞬的愣怔，往她身后看了看，没看到被灌木挡住的林桑青，这才松了一口气。打头的最机灵，话锋一转，笑着道：“梨奈姐姐身子轻盈，走路都没声音的，咱们胡乱说些有的没的，姐姐可别往外传。只是姐姐你知不知道，皇上为什么砸了昭仪娘娘的繁光宫？”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梨奈不与她计较，笑着解释道：“你们都晓得的，我们家娘娘出身名门，家底子殷实，按理说应该花钱如流水才是，但她打小就节俭，衣裳非得穿旧了才扔，就连闺房也装饰得十分简陋，其他名门闺秀爱用的金玉饰物一概没有。”
宫女们都围过来听她说话，梨奈扬一扬圆脸，继续道：“如今进了宫，做了昭仪，娘娘还是崇尚节俭，繁光宫虽然破旧，但她很喜欢，觉得有家的味道。你们亦知道的，皇上近来宠爱娘娘，他不忍娘娘住得如此简陋，便一再劝她重新将繁光宫装饰一下，修得富丽堂皇些。娘娘不愿因她的缘故耗费金钱，所以再三拒绝皇上，昨夜，皇上眼见劝不动娘娘，便砸了繁光宫，想借此让娘娘不得不修缮宫殿，往后住得华美些。”
宫女们连连点头，恍然大悟道：“哇，原来是这个原因！”
原来皇上之所以砸繁光宫，并不是怒火使然，而是为了找理由让昭仪娘娘修缮宫殿啊！
日光如水漏下，打在身上微微发暖，立在灌木后的林桑青惊呆了，她忍不住想给梨奈竖个大拇指——梨奈侠女，吹的一手好牛啊！
她服了服了。
启明殿是皇上处理政务的地方，配有东西两个偏殿，有时皇上累了，会在东暖殿歇息，不宠幸妃嫔的夜晚，他也宿在这里。
在懵懂无知的少女时期，林桑青幻想过自己会嫁个府尹，府尹家有三房夫人，个顶个漂亮，琴棋书画样样会，但他就像瞎了眼一样，独宠普普通通的她。
她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能够来到皇宫，到这天下所有权利的中心，与皇上相会在启明殿。
命运真他娘的有意思。

第21章 翻修宫殿
让白瑞帮忙通传之后，林桑青腆着脸皮进到殿里，先行了个恭敬的问安礼，“皇上金安。”
箫白泽正在批阅奏折，手里提着朱砂笔，头也不抬道：“有事？”
她搓搓手，讪笑道：“回皇上的话，那个……您还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提笔在纸上画了个圈，箫白泽仍是头也不抬道：“什么事？”
她挑眉，“看来您不记得昨夜的事情了，臣妾便来替您捋一捋吧。”抬起头，语气平稳道：“昨夜，皇上您喝多了酒，借着酒劲砸了繁光宫，上到珠玉帘子，下到杯盘碗盏，一样完整的东西都没有给我留下，就连我钟爱的那盆水仙花，也让您一脚踩成了浆糊。宫殿是您砸的，我试图劝阻过，可是毫无用处，所以，皇上，修葺宫殿的钱得您出。”
哀婉叹息一声，又自艾自怜道：“臣妾乃是个不受宠的妃子，父亲在前朝的地位又岌岌可危，着实负担不起这个钱。”
批阅完一本奏折，箫白泽抬起手，将它整齐的码在手边，终于抬眼扫一扫她，“没钱？我怎么记得，你入宫那日光彩礼就运了五辆马车？”
她微蹙眉头，做作地委屈道：“皇上可不兴胡说的，臣妾的父亲爱面子，是以虽然拉了五马车的彩礼进宫，却都是箱子占地方，里头装的值钱货压根没多少。”
她撒谎了，那五个箱子她打开看过，里面全是白花花的银子，一排一排摞得整整齐齐，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她可舍不得拿出来用。
取过一本新奏折来看，比女子还要娇美的面庞上不见波澜起伏，语气也平淡，箫白泽低头道：“修吧，这个钱朕出了。”
哈？这么容易就同意了？出宫门的时候，林桑青还以为要费好一番口舌呢。
皇上当真财大，器粗不粗她就不知道了。
掩饰住面上的喜色，她躬身再行一礼，“谢皇上。”
此行的目的已经达成，无需再在这里浪费光阴，她向箫白泽道：“皇上看折子呢？那我就不打扰您了，臣妾退下了。”
箫白泽没说退下，也没说不退下，只专心看着手里的折子，不时提笔画个圈圈。
她便当他说退下了，按耐住心底的窃喜，转身美滋滋地准备离去。
还没走到殿门口，箫白泽突然出声唤住她，“林桑青。”
心里“咯噔”响一声。
林桑青十分怕有人喊她的全名，从小到大，每每她娘喊她的全名，她便知道大事不妙了，一顿毒打即将来临。久而久之，就生成了条件反射，一听到有人喊她全名就发抖。
她强装镇定，惴惴不安的回过头，“怎么了？”
难道他后悔了，决定不出修缮宫殿的钱？
启明殿装修典雅，一点不见帝王家的骄奢华贵，可见箫白泽有很高的品味，不一味追求富贵。黑漆漆的眼眸锁在她身上，箫白泽隔着重重横梁看向她，语气阴晴不定道：“你是否以为，醉酒之人不会留下记忆，无论对他做了什么都无所谓？譬如当头泼来的一盆温水，还有擦脸的白色抹布。”
哇，比不给钱修宫殿还严重！
林桑青吓住了——箫白泽还是人吗，为什么醉成那个鬼样子，他还能记得她对他做了什么！
“咳咳。”她忙捂着胸口，装出一副十分难受的样子，皱着眉毛道：“臣妾昨夜没睡好，许是感染了风寒，若是传染给了皇上可不好。我先回繁光宫，待什么时候病好了，再来向皇上解释。”
搁下朱砂笔，箫白泽若有所思的看着她，“身子不舒服？”顿一顿，他向殿外唤道：“白瑞，进来一下，传太医给林昭仪把把脉。”
白瑞拿着拂尘进来，闻言恭敬道：“是的皇上，老奴这就去请太医。”
林桑青压根没病，万一太医真来把脉，告诉箫白泽她是在装病，那她会很难堪。“等等！白公公！”她忙唤住白瑞，打着哈哈道：“小伤小痛的算不得什么，回去喝盅热茶，再盖床厚被子捂捂，出一身汗就好了，何须劳动太医走一趟呢。”
皇上让他请太医，娘娘让她不要去，白瑞进退两难，卡在大门下不知如何是好。
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坐得比小白杨还要笔直，箫白泽凝眸深深道：“当真不碍事？”
林桑青忙摆手，“不碍事不碍事。”装出似难受似不难受的样子，试探着问道：“那……臣妾告退？”
良久，日影西斜两分，箫白泽终于点头，“嗯，退下吧。”
她吁了一口气，这才放心大胆地离去。
回繁光宫的路上，林桑青暗暗嘀咕，她想，往后，她再也不能低估箫白泽了，这家伙看上去体弱多病，其实猴精猴精，都喝醉了还不忘给自己留一双眼睛。
跟这种人打交道，得有个十分聪慧的脑袋，林桑青有脑袋，但是距聪慧还有一段距离。
鉴于繁光宫主殿要重新翻修，暂时不能住人，林桑青便先住在东侧偏殿。地方是小了点，但好歹比在家中强。
在家中时，有时爹不在家，娘心情不好，不给她开房门，她只能睡在大门口的青石砖上。偶尔被温裕看到，那个粗鲁的美男子会硬拽着她去找娘评理，若娘不听，他会跳起来踹开房门。
她仍记得，温裕第一次踹开房门后，她娘提着扫帚出来，掐腰怒骂道：“哟呵你个小崽子，反了天了你，敢踹老娘家的房门！你也不上十里八村打听打听，老娘是什么脾气！”
温裕不屑一笑，梗着脖子道：“你是什么身份？小爷懒得知道，你须要清楚，小爷是兵部副侍郎家的公子，你敢打我，我就去告诉我爹，让他把你抓起来，打二十个板子。”
当时天色很黑，她娘一时没认出踹门的是谁，听他这样嚣张的说话，才知道踹门的原来是隔壁嚣张跋扈的公子哥温裕。登时丢了扫帚，换上一副和缓神容，笑呵呵道：“呀，原来是温公子啊，你瞧，伯母年纪大了，竟连隔壁邻居都认不出来了。”
温裕哼一声，摸了颗金豆子给她，鼻孔朝天道：“喏，给你修门的钱，以后你要是再敢把青青关在门外，我还来踹你家的门！”
她娘喜滋滋地接过金豆子，当时就答应下来，说以后再也不会把她关在门外了。
隔几天金豆子花完，娘故伎重施，又把她关在门外，温裕瞧见后，又一脚踹开房门，而后给了娘一颗金豆子，作为踹坏房门的补偿。
如此反复几次，林桑青终于受不了了，她拽着温裕的衣领子，半是恳请，半是威胁道：“温裕，我的大爷，恳请您别来做好人好事了，你再做下去，我非得被折腾死不成。”
温裕还很不解：“林桑青，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大白鹅！小爷帮你还帮出错来了吗？你下次就睡路边好了，我要是再帮你，我就是大黄狗！”
下次她娘再把她关在门外，大黄狗温裕又巴巴跑来帮她。她晓得，温裕这个有钱又没脑子的公子哥是不会明白有便宜不占王八蛋这个道理的，便亲自嘱咐他，“壮士收手，别再给我娘钱，踹了门之后扭头就走。”
温裕照做了，她娘的额外收支没有了，略有些失望，脾气也差了几天，但，她被关在门外的次数终于恢复了正常。
说来，她真有些思念温裕，那家伙，鲁莽又可爱。不过他们此生怕是无法相见了，这重宫门深又深，她又是已死之人，从此天涯陌路，如何能再相见。
愿苍天有眼，赐给温裕一个温柔贤淑的夫人，好好管管他的臭脾气。
身为皇帝，需要操心的事情有很多，箫白泽忙于正经的政事，对修葺房屋之事一概不问，只在她讨要银钱的簿子上签字。
林桑青乐得如此。
繁光宫内一应物件全是她亲自挑的，就连粉刷墙壁的石灰，也是她看着工匠们一点一点涂抹上去，哪里涂得不匀，她会在第一时间指出来。眼见一座破败宫殿在她的努力下变得崭新，变得充实，变得与这个皇宫融为一体，不再格格不入，林桑青很有成就感。
她往繁光宫里添置东西的时候，梨奈总是会委婉的提一些建议，比如——
“娘娘，这个屏风的颜色，有些庸俗吧，不符合您的气质……”
她会给予反驳，“我说梨奈，你也太不懂生活了，金色多么好看，多么亮眼，晚上灯烛一照，殿里肯定金光闪闪。在宫里的日子索然无味，若再挑色调沉闷的屏风，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添堵么？”
再比如——
“娘娘，在临近门口的架子上放这么大一只金貔貅，是不是……是不是有点张扬呢？且您是宫妃，又不是生意人，在宫里摆貔貅做什么。”
她扯了个谎反驳，“招财进宝啊！梨奈，虽然我现在是昭仪娘娘，但我们不能忘本，侍郎君……咳咳，爹是户部侍郎，也是生意人，咱们现在不在家里，不能帮他什么忙，但摆一只招财进宝的貔貅还是可以的，这是为人儿女能尽的最大的孝心了。”
梨奈感动的要淌眼泪了。
再再比如——
“娘娘，这个帷帐未免太花哨了些，你看上面这花，这叶子，这图案，和乡下人家的大花被子有什么区别。”
她闲闲托腮道：“哎呀梨奈，人生就是这个样子啊，锦上添花，烈火烹油，人们常说前路似锦，我将锦花做成帷帐，图的便是这个好兆头。”
梨奈目露崇拜之色，捧着心道：“娘娘说的对，太有道理了，娘娘不愧是娘娘，真有学问，真厉害。”
嚯，狗腿子不愧是狗腿子，拍马屁的功夫有一套，合该颁个奖给她的。

第22章 新殿初成
两日后的正午，日光均匀恬淡，深秋的天空如用水冲洗过一般，瓦蓝澄透。繁光宫已经修葺得差不多了，只差最后一些收尾的工作，林桑青便不再当寸步不离的监工，趁着天气晴好，领着枫栎到御花园里放放风，舒缓一下这段日子的疲累。
眼下这个时节，宫里的菊花开得正好，花匠们心灵手巧，除了最常见的□□和白菊，还培育出数种颜色罕见的菊花，其中当属紫菊和粉菊最得眼缘。
在园子了逛了一圈，赏赏花，说说闲话，林桑青刚觉得连日来的疲惫松懈不少，开始哼着小曲了，转头从一座假山后穿出来，好巧不巧的看到了柳昭仪。
口中小曲戛然而止。
柳昭仪该是刚到御花园，视线放在五颜六色的彩菊上面，微微侧首，惊讶而欢喜地和身边的侍女说着什么，还没有看到她也在这里。
林桑青顿步在一盆粉菊旁边，偏头对身边的枫栎不解道：“咦，她不是被禁足了吗，怎么还能出门？”
枫栎跟着她顿足，压低声音，面色如常道：“娘娘有所不知，尚书大人听到爱女被罚后，心绪实在难平，他亲自进了一趟宫求情。皇上不好驳他的面子，便解了柳昭仪的禁足，让她如常活动，但俸禄还是照旧罚的。”
原来是这样，重要的朝臣亲自求情，哪怕是九五之尊，也要给他三分薄面的。
弯腰折一支粉菊在手，林桑青掩去唇角的嘲笑，淡淡道：“有个位高权重的爹，真不错。”
兵部尚书啊，那可是握有实权的职位，只差一步，便可晋为宰相。若她没记错，朝堂上按理说要有三位宰相，分管中书、门下、尚书三省，但如今宰相之位空了一个，且空的还是最重要的尚书省。
皇上近来十分宠爱柳昭仪，对她爹柳尚书也是亲睐有加，极有可能，会让他来填补这个空缺。
抬眸凝视手中的菊花，林桑青想，朝堂局势如何与她有何干系，她左不过是个借尸还魂的普通人，是生是死她都不在乎了，又何必在意诡谲的朝堂之事。
把粉色的菊花比在嘴边，她朝枫栎嘟嘟嘴，“哎，枫栎，你看我的嘴巴，像不像这朵花？”
枫栎：“……”
唔，她干什么露出这种无话可说的表情，是不像吗？林桑青正要再弯腰去折一枝花苞小的粉色菊花，刚低下头，前方突然传来咬牙切齿的声音，“林昭仪。”
像是要透过名字把她给碾碎似的，还是最好连骨头都不剩下，全部碾成粉末的那种。
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步摇上缀着的珍珠打在耳边微微疼痛，林桑青缓缓抬起头，似笑非笑道：“柳姐姐。”
柳昭仪不屑的冷哼一声，继续拿凌厉而厌弃的眼神看她。
只当没有看到，林桑青直起腰，故意装作不解道：“咦，姐姐怎么出来了，我记得姐姐似乎被皇上罚了禁足来着，难道说，皇上给你解了禁足吗？”
娇媚的面容上得缀满温柔和娇羞才好看，但现在，柳昭仪那张娇媚的面容上缀满了怨毒，便显得有些丑陋，“禁足？若不是你有心嫁祸，故意做出大方的样子，将那块绣有山茶花的布料让给我，皇上如何会将我禁足？”她沉着脸道：“林桑青，没想到这宫里心思最为深重的人竟是你这个刚进宫没几日的小丫头，手段当真是高啊，只怕淑妃都不能与你相比，是本宫小看你了。”
天底下的女子都有同一个小心思，不爱被人往老了说，柳昭仪的这句“小丫头”让林桑青这个二十多岁的老女人很是受用，都有些飘飘欲仙了。
啊，年轻真好。
“姐姐高看妹妹了。”她笑着对柳昭仪道：“妹妹不过是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每日思虑的都是一日三餐这种小事，哪里有闲暇功夫去想点子嫁祸于人？”
抬手让身侧的宫女扶着，柳昭仪满脸不屑，冷冷哼道：“故作天真。”另一只手推了推发间的步摇，仪态万千道：“你父亲不过是户部的侍郎，手里头压根没多少实权，既然你想和我作对，那么，本宫也不必手下留情了，我非要你家破人亡不可！”
柳昭仪脑袋里塞的都是什么，棉花吗？林桑青低头无奈浅笑，她之前并没有做过什么害她失宠的事情，现如今不知是有人在背后捣鬼，还是内廷司的人当真疏忽，放了那块山茶花衣料进去，她也不查证一番，就直接赖在她身上，认为是她栽秧嫁祸了？
林桑青不禁怀疑，柳昭仪是怎么长到这么大的，也许家中有权有势的权贵姑娘活着并不需要脑子，有嘴巴喘气就行。
她无意与这样是非不分的人争论不休，暗地里翻个白眼，眯着眼睛笑道：“好啊，我等着那一日的到来。届时姐姐别忘了送我一口薄棺材，若我暴尸荒野，定会变成孤魂野鬼回来搅扰你，让你终日不得安宁的，那可如何是好。”
柳昭仪照旧不屑，“倘使你变成孤魂野鬼，本宫也会请道人来将你降服，你会再死一次，变成聻，比鬼还要可怜，看你还怎么让我终日不得安宁。”
眼睛弯成两弯月牙，林桑青淡然道：“话可不能说的太满，这里是皇宫，向来禁止做这些鬼鬼神神的事，姐姐你公然请道人来降鬼，小心被躲在阴暗角落里耍手段的人抓住把柄，到时候我看你再怨谁去。”
和没脑子的人说话真没意思，抬头看了看澄透的蓝空，她惊讶道：“呀，时辰不早了，该用午膳了。枫栎，我们回宫去。”
枫栎抬手来扶她，“娘娘仔细脚下。”
她点点头，刚要转身离开，柳昭仪突然幸灾乐祸笑道：“别急着走呀，听闻皇上砸了你的繁光宫，连屏风都撕烂了，怎么，妹妹做了什么事惹怒了皇上？”
嘴角漫上一抹深深笑意，林桑青不动声色地想，柳昭仪问这句话是想嘲笑她，可她偏不如她的意。
缓缓扭头看向柳昭仪，脸上带上半分惋惜，半分惆怅，幽幽道：“哎，姐姐到底是被禁足过的人，消息就是不灵通，你只听说了一半。皇上之所以砸繁光宫，乃是想趁机让本宫将宫殿修葺一新，他也觉得繁光宫过于简陋了，与我的身份不符合。”
低下头，又故作娇羞道：“皇上……真的，真的太有心了，就连修葺宫殿的银子也是他拨给我的，他舍不得让我自己花钱呢……”
精心画成的柳叶眉毛簇在一起，柳昭仪恼得冒火，“林昭仪怕是想多了吧。”
她继续笑，“管它呢，反正不要我出钱修葺宫殿就成。繁光宫装成在即，姐姐何时有时间，不如也去看看吧，繁光宫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说罢，撩袍转身，干脆利落的离去，连头也不回，丝毫不拖泥带水。
梨奈编的借口很好用，倘使这个借口传到了皇上耳中，他也不好说什么——难道要告诉所有宫人，他之所以砸繁光宫是因为醉酒失仪吗？
箫白泽不会这样做，他是聪明人，且是十分注意形象的聪明人。
午膳时林桑青吃了不少东西，尤其是油腻的肉类吃的最多，一只猪肘子让她干下去半只，由此直接导致她接下来的两日都食欲不振。
两日后，被腻住的食欲终于恢复正常，繁光宫也修整结束，可以搬进去住了。
一切都那么水到渠成，恰到好处。
搬进繁光宫的当日，忙于政事的皇上不晓得哪根筋搭错了，竟亲自来了一趟。
林桑青压根没有准备，彼时她横躺在新做的雕花木床上，正为那张做了柴火的破架子床哀悼，陡然听到门口的宫人恭敬唤“皇上驾到”，才晓得箫白泽来了。
她简单整理一下衣服，慌张迎出去，俯身行礼道：“恭迎皇上。”
早朝早就散了，箫白泽穿的是身花青色常服，袖口和领口都秀了青龙，针笔精致，如同临摹一般，“听说繁光宫修好了，朕来看看。”
他似乎总穿花青色的衣裳，不上朝的时候，穿的都是花青色衣裳，兴许是喜欢这个色调。好看的人总有些特殊癖好，都有个钟爱的色调，譬如温裕，他钟爱的颜色是红配绿。
红配绿，赛狗屁。
林桑青起身，下意识的想眯眼笑，幸而反应灵敏，适时想起来面前这座大佛不给她这样笑，便硬是睁着眼睛勉强笑道：“劳皇上走一趟，繁光宫是臣妾自个儿挑东西装的，其实并没有值得看的地方，跟您的启明殿不能比。”
不置可否，跨过门槛，箫白泽一壁朝里走，一壁问她，“这里的东西都是你亲自挑的？”
她点点头，厚着脸皮道：“有些是，有些不是，皇上若觉得哪些东西有品味，就是臣妾挑的，没品味的就不是了。”
换下破旧的窗户纸后，繁光宫内亮堂不少，箫白泽抬眼打量殿内的陈设，从东看到西，从南看到北，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陡然沉下来。
他在繁光宫里来回走了一圈，摸摸庸俗的屏风，看看颜色浮夸的花瓶，在放置桌椅的地方停下来，脸沉得更厉害了。

第23章 御女方氏
林桑青不理解他突然变脸的原因，难道是她重修宫殿用的钱太多了？还是他和梨奈一样，也觉得那架屏风很难看？
还没等她考虑出可能性大的结果，箫白泽如猛虎一般猛地靠近她，速度奇快无比，揪起她的衣领子，语气急切而凌厉道：“你是谁！”
瘦弱的男子有着令人吃惊的臂力，林桑青瞬间腾空，脚后跟不着地，衣领子被他紧紧抓住，勒住了脖颈子，霎时间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她一时忘记了反抗，蹬着脚，断断续续而又无比清晰道：“林……林桑青。”
无论是原本那个她，还是侍郎君家的小姐，都是林桑青啊。
箫白泽没有要撒手的意思，目光中流露出让人害怕的莫名情绪，似乎有怨恨，也有愤怒。紧随其后的白瑞惊惶上前来，他不敢去掰开箫白泽的手，紧张得在原地干跺脚，声音颤抖道：“皇上！我的爷哎，您快撒手，您拽着的是林大人的女儿，是林昭仪啊！可别把她勒死了！”
不知是不是这句话起了作用，又过了一会儿，箫白泽终于恢复冷静，撒开拽着她衣领的手，踉跄着往后退，捂着胸口咳嗽起来，“咳咳咳……”
该是情绪波动太大，虚弱的身子承受不了。
大口大口的新鲜空气涌进肺腑，林桑青重重喘着粗气，也开始咳嗽起来，“咳咳咳……”该咳嗽的是她好吗，箫白泽的衣领又没有被拽住，他咳个屁啊！
梨奈听到了动静，从偏殿匆匆赶来，忙搀扶住她，忧心忡忡道：“小姐！”
林桑青摆手，“无碍，去拿把剪刀来，我把领子铰了。”看箫白泽以后再揪什么！
白瑞也赶紧去扶着箫白泽，后者给了他一个眼色，示意他不用搀扶。白瑞当即明了，拢着袖子站在他身边，苦着脸念叨道：“皇上啊，您可别再这样了，魏先生再三交代，您一定得保持平和的心境，有什么话得好好说，心平气和的，万万不能激动啊。”
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眸，纤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两篇墨影，箫白泽默然不语，苍白的嘴唇紧紧抿着。
皇上不会……有什么精神方面的隐疾吧。林桑青偷偷打量着他的神情，在心底暗暗嘀咕。是他亲手砸掉了繁光宫，决绝而干脆，丝毫没有犹豫，也是他同意拨银子修缮宫殿，现如今木已成舟，他作甚摆出这副难看的样子。
殿内寂静无声，宫人们都不敢大声喘息，一颗瓜子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良久，箫白泽终于抬起头，先看了林桑青一眼，眸色深沉难解，“是朕冲动了。”
哟？皇上不是一向霸道的吗，竟然也会主动说自个儿冲动。脖颈处还疼着，任谁被这样无缘无故提着衣领子拽起来，都会觉得生气。
林桑青心中有气，但是她明白，这股气不能让箫白泽看出来。淡淡一笑，她揉着脖颈道：“谁还没个冲动的时候，臣妾理解您，只是皇上下次动怒前，请先给臣妾一个信号，我好远远躲开，免得受到波及。”
胸膛的起伏渐渐平稳，箫白泽看了看床榻里面悬挂的帷帐，眉头登时一皱，比女子还完美三分的面容上布满嫌弃，“你从哪儿找的这块帷帐？”转身朝外走，嫌弃道：“丑死了，赶紧换掉它。”
林桑青俯身颔首，“是，臣妾等会儿就将它换掉。”
梨奈说这个帷帐丑，箫白泽也说它丑，看来，这个帷帐是真的丑……换掉就换掉吧，她记得库房里还有块凤穿牡丹的料子，拿来做帷帐也很雍容华贵。
前朝事物繁杂，箫白泽是个十分尽职的皇帝，从繁光宫出去后，他接着处理朝政去了。
白瑞在繁光宫磨蹭了一会儿，箫白泽都走出殿门了，他还抱着拂尘不动弹，似乎有话想要问林桑青。
在桌子前坐下，林桑青倒了杯温水，笑呵呵地同白瑞道：“白公公，还有事吗？”
似乎就等着她问这句话，白瑞扫一扫拂尘，满脸堆笑道：“白瑞斗胆问一句，娘娘您……是怎么想到将宫殿装饰成这个样子的？”
她啜口茶水，“唔，这个啊，随便装装呗，随心所欲，想放什么就放什么，反正库房里多得是这些东西，没特意去讲究配色。”
白瑞顿一顿，望着她意味深长道：“娘娘，繁光宫没破落以前，就是这个样子的。桌子摆放的位置、架子上的貔貅、床榻被褥的颜色，这些几乎都分毫不差。”
“啥？！”林桑青险些说出脏话！
难怪箫白泽要揪着她的衣领子问她到底是谁，她无意中将繁光宫装成了破败之前的样子，疑心重的人自然会怀疑她曾经来过这里、看过这间宫殿的陈设。
而户部侍郎的女儿林桑青，自小生长在宫外，从来没看过繁光宫内破败之前的样子。
几乎在瞬间，她倏然想起箫白泽砸繁光宫那日喊出的那句话：我要毁了她存在的痕迹。
她想，他口中那个“她”，应该曾经在这里住过。
看来箫白泽果然十分厌恶那个“她”，不单砸了“她”住过的宫殿，还十分介怀将它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白瑞离去后，林桑青在板凳上坐了许久，屁股都有些疼了。半晌，她让梨奈唤来枫栎，捧着凉透的茶水问她，“枫栎，你在这宫里的时日比我长久，应该知道不少事情，你告诉我，繁光宫以前是什么样子的？”
枫栎恭敬地候在一边，语气温婉恬淡道：“回娘娘，奴婢进宫的时候，繁光宫已经呈现破旧之象了，是以，奴婢并不知繁光宫以前是什么样子。”
她点点头，又问，“那，繁光宫以前住的是什么人？”
枫栎为难道：“繁光宫被封了近十年，也是娘娘您要入宫，皇上才让人把繁光宫打开，里头曾经住过什么人，奴婢当真不知道。”
啊，她什么都不知道啊。挠了挠头发，林桑青挥手示意她退下，“下去歇着吧。”
枫栎弯腰答“是”，恭谨退去了。
坐在板凳上的屁股微抬，林桑青暗暗琢磨，她只是宫外的寻常女子，与箫白泽毫无交集，自然不会是那个“她”。她将繁光宫装得和破败之前一样，一定只是巧合。
这世间的巧合多了去了，连借尸还魂的事情都能发生，那么发生个把件巧合的事情，也不值得惊讶。
新换的雕花木床睡起来十分舒坦，铺上柔软的床垫之后，如躺在棉花上一般，以前的架子床不能和它比。林桑青美美睡了一夜，早上起身时，还赖着不愿爬起来，将梨奈气得干跺脚。
她真的要**在这深宫中了。
磨磨蹭蹭起床，她在梨奈的帮助下梳洗完毕，想想秋光短暂，酷冷的寒冬即将到来，花朵儿会一日比一日凋零的多，到时候只会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她决定珍惜好时光，趁着秋光尚存，多到御花园里走一走。
且，更主要的是，她想结识一个人。
木槿月季开满眼，因着深秋的缘故，花朵虽然照常挂在枝头，却不知怎的，显得甚是颓唐，只有各色菊花精气常在，饱满的花朵盛放如云，为这深秋带来些许生机。
林桑青在园子里晃悠了几圈，颇有些心不在焉，直到那道浅橙色身影出现在御花园中，她的精神头才瞬间起来，拽拽梨奈的衣袖，摩拳擦掌道：“走着，鱼来了。”
梨奈不明就里，跟着她家主子靠近那道浅橙色身影，愣了愣，才想起来她是谁，随即低头行了一礼，“方御女万安。”
林桑青双眸含笑，望着方御女语气热络道：“方姐姐也来御花园赏花？”
没错，林桑青想结识的，正是因为做桂花糖蒸栗粉糕十分拿手，而因此被萧白泽封为宫妃的方御女。
她提前打听过了，方御女名唤方舒玉，今年二十，与真正的她同岁，比侍郎家的小姐大三岁，所以，她得唤她一声姐姐。每日早膳过后，方御女都会到御花园里散步半个时辰，她似乎很讨厌身边的宫女太监，每每出来散步，皆是独身一人，从来不让宫人们跟着。
似乎没想到她会主动过来和她说话，方御女惊了一惊，忙俯下身子，手足无措道：“昭仪娘娘……万安。”
林桑青抱着手臂站在她对面，像民间算卦的神棍一般，用洞察一切的犀利眼神看着她，语调神秘道：“你不喜欢皇上，不想做皇上的妃子，你亦厌恶这座深宫。”
猛地抬起头，方御女惊慌道：“娘娘怎么知道！”
林桑青奸诈笑笑，“哟哟哟。”她不过是信口说这么一句话，想诈一诈她，没想到方御女连挣扎都不挣扎，直接就落进了陷阱里。
看到她笑得如此奸诈，方御女才晓得自己说错了话，“你——”咬咬嘴唇，欲盖弥彰道：“我喜欢皇上，我想做皇上的妃子。”

第24章 胸大无脑
放下端着的手臂，林桑青眨眨眼睛，笑而不语。一个人在食物面前的表现是不会骗人的，若她喜欢皇上，那日中秋家宴，她会像淑妃和柳昭仪一样，小口小口吃着菜肴，时不时抬起头，冲皇上抛个媚眼，偶尔皇上回望她们一眼，便即刻变得含羞带怯，两侧脸颊像涂了胭脂一样红。但她记得，那日中秋家宴，方御女全程低着头，看也不看皇上，一门心思都放在面前的各式菜肴上，似乎觉得那些菜肴比皇上还要好看。
不想承认就算了吧，听她方才的口气，与其说是在欲盖弥彰，倒不如说是在自欺欺人。也许她和她一样，有不得不留在宫里的理由，但待在不喜欢的地方、做不喜欢之人的妃子太痛苦了，她便只好这样麻醉自己。
她喟叹一声，亲自扶方御女起来，“这里又没有旁人，无需拘泥于这些繁缛的礼节，咱们就像在宫外一样，见面打个招呼就行。你也别唤我昭仪娘娘了，喊我青青吧，多么亲切呵，没有距离感。”
方御女垂首犹豫道：“这……臣妾不敢。”
她笑一笑，挽起手臂上滑落的披帛，别有用心道：“听说阿玉你做糕点很好吃，尤其是桂花糖蒸栗粉糕，更是得到了咱们皇上的亲睐，那么，阿玉做糕点的手艺是跟谁学的？”
这才是要她结识方御女的真正原因！
以前在家里，上头有蛮不讲理的娘亲管着，她虽然喜欢吃桂花糖蒸栗粉糕，却只能偶尔吃一块，还要趁娘亲不注意偷偷吃。如今她进了宫，成了昭仪娘娘，身边又恰好有做栗粉糕的行家，她一定要弥补过去的遗憾，吃个够！能吃到吐才最好！
方御女的长相并不十分漂亮，也没有妃嫔们该有的气度，像在巷子里长大的普通女孩儿，没有让人一眼能记住的地方。但，她的眼底清澈如湖水，闪烁着质朴和自然，一看就没有心机。
微微仰脸，不难掩饰语气中的骄傲，方御女迭声道：“跟我娘学的，我娘以前是宫里的御厨，做菜可厉害了，煎炸卤煮样样在行，皇上和他宠爱的妃子都喜欢吃我娘做的菜。娘辞去御厨的职位之后，便将毕生所学都教给了我，所以说，我的手艺和娘一样好呢。”
林桑青故意撇嘴，“我不信你和你娘的手艺一样好，不若怎么你娘当了宫里的御厨，你却只是个小厨娘？”
方御女该是很满意自己的手艺，听到林桑青这样质疑她，忙辩解道：“那是我娘的运气好，碰到了这天底下最好的主子，所以才能当上御厨。我做的糕点和娘一样好吃的，只是生不逢时而已，真的。”
唔，林桑青渐渐觉得，方御女天真得过了头……她们仅是初次见面，连话都没有说几句，她竟然敢在她面前说出“生不逢时”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也不怕她在箫白泽面前揭发她。
这世上，竟还有心性如此单纯的人儿，简直让人惊讶。
唇角扬起一抹狡黠笑意，她故意用激将法激她，“我不信，你年纪这样轻，经历的人生阅历也少，做出来的菜肴能有多好吃？除非你做道糕点给我吃——也不用麻烦了，就做桂花糖蒸栗粉糕吧，尝过味道好坏之后，我才会相信你的话。”
梨奈一直似木桩子杵在旁边，听到有吃的，立马来了精神，插话道：“我也不信。”
一连被两人质疑，实在难以容忍，方御女握拳冲动道：“好！娘娘且容臣妾回去准备材料，明天我定送桂花糖蒸栗粉糕去您的宫殿，是好是坏，娘娘您一尝便知。”
目的达成，林桑青低眉浅笑，“那我等着你。”
天边掠过一朵浮云，她抬头望了会儿，觉得鼻子有些发痒，酝酿片刻后，捂着嘴巴打了个重重的喷嚏。
方御女和梨奈有些相像，一样的容易相信别人，轻轻激一下就上套了，她们俩可以考虑组个组合，名字都替她们想好了，就叫胸大无脑二人组。
明日便有桂花糖蒸栗粉糕吃了，真是让人憧憬啊，林桑青怀揣着激动的心情踱步回宫。
晚间秋风萧瑟，没来得及扫去的落叶随着秋风在地上滚来滚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更是平添了几分萧索之意。
洗漱完毕后，林桑青抱着绣花枕头蜷缩在红木美人榻上，目光呆滞无神，怔怔听着落叶滚动的声音。
繁光宫以前是没有美人榻的，只有张破破烂烂的架子床，重修繁光宫时，她往皇宫的库房里走了一圈，除挑了张雕花木床之外，还顺手要了张美人榻回来。
其实，当日她看上的并不是这张红木美人榻，而是一张奢华而又精致的凤榻，然看管库房的小太监告诉她，凤榻只有皇后才能用，连淑妃娘娘用的都是海南黄花梨木美人榻。是以，她只得退而求其次，要了这张看着还算顺眼的红木美人榻。
看管库房的小太监还道，淑妃娘娘说了，要他好好看着那张奢华而又精致的凤榻，迟早有一日她会把它挪到淑华宫，届时凤榻要是旧了、坏了，她就要他的脑袋。
淑妃的身份背景自是不用多说，皇后之位由她来坐，这宫里头应该没人反对，尤其是皇太后，她很宠爱淑妃，有时淑妃做了甚过火的事情，惹萧白泽不悦了，她会亲自出面调停，简直是把淑妃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女儿来疼爱。
那架凤榻，迟早会是淑妃囊中之物。
美人榻上铺了丝绸被单，坐久了会往下滑，林桑青抱着绣花枕头重新坐好，满心怅然地想，再过几日，便该立冬了，立冬一过，好天气一去不复返，她最讨厌的冬天便会驾马而来。
立冬当日，当然要吃一只热烘烘的烤红薯啊，反正他们民间是这样做的，用烤红薯的甜香热气冲散冬日的苦寒，一边啃红薯，一边期待着温暖的春日早些到来。
宫里人瞎讲究，面子在他们眼中比性命还重要，红薯虽然美味，但它是民间廉价的食材，充满乡土气味，他们不可能学民间百姓，在立冬当日吃红薯。
哎——林桑青窝在美人榻上叹气，说来她的觉悟还是不高啊，都做了宫妃了，还是差一步便可封妃的昭仪娘娘，也该吃吃熊掌燕窝这些珍稀食材，但她却只想吃一只烤红薯。
真是穷酸气不改。
一口气刚叹完，枫栎迈着碎步来见她，顿步在美人榻下，神色恭谨道：“娘娘，方才淑妃宫里的宫女传话来，让您准备准备，说是明天淑妃会来咱们宫里作客。”
啥？淑妃要来？方才伤春感秋自怨自艾的心情霎时跑得无影无踪，林桑青猛地坐直身子，“淑妃没搞错吧？来繁光宫作客？我和她压根不熟呀。”
枫栎垂首，露出线条温和的脖颈，继续道：“回娘娘，不单淑妃娘娘会来，杨妃、柳昭仪都会来。”
她抚摸下巴，若有所思道：“这倒奇怪了，旁人且不提，淑妃与杨妃一向不和，她们怎么会一起来我宫里作客呢。”
枫栎柔声道：“奴婢也觉得奇怪，便偷偷问了传话的宫女，她同我说，淑妃娘娘之所以要来咱们宫里作客，乃是柳昭仪提议的，说是柳昭仪告诉淑妃娘娘，皇上舍不得您住得寒酸，遂砸了繁光宫，让您重新修整。还说重修后的繁光宫富丽堂皇，比淑华宫还漂亮百倍，淑妃娘娘真该亲自来看一看。”
“至于杨妃……柳昭仪是在御花园里和淑妃说这些话的，可巧杨妃路过，听个正着，便道她也想来看看。这不是甚过分的要求，淑妃娘娘不好拒绝，便同意了。”
原来是这样，林桑青了然于心。
脑海里快速划过不详的征兆，她不由得睁大眼睛——遭了，在这万恶的深宫中，只要稍微露出一点受宠的苗头，其他妃子的嫉妒之火立刻会烧起来，熊熊燃烧的嫉妒之火必将殃及她这条池鱼。
皇上是砸了繁光宫不假，可那是他醉酒后失态的表现，并非是舍不得她住得寒酸、想趁此机会让一向节俭的她翻修宫殿。她不该由着梨奈传播这些话，更不该把这些话当做炫耀的资本，拿去刺激小肚鸡肠的柳昭仪。
一失足成千古恨啊，她前些日子还庆幸淑妃没注意到她，庆幸不曾在这宫中树敌，没想到，这才过了几天，她就因几句没影的话引起了淑妃的注意。
柳昭仪……柳姒……她眯起眼睛，格外愤愤道：“小杂碎。”
枫栎谨慎地提点她，“娘娘！”
她偏过头，又补了一句，“呸！挑拨是非的小人！”
枫栎叹口气，无奈道：“这句就好听多了……”

第25章 各怀心思
前人说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前人还说了，船到桥头自然直。林桑青想，只要她装得乖巧点儿，显得平凡无害而又胆小，不与她们起冲突，尤其是不与淑妃起冲突，明日应该无碍。
至于柳昭仪……呵，她林桑青可不是好欺负的，亏可以吃，苦也可以受，但若有谁处心积虑的想陷害她，那可行不通。
这时节，繁光宫中的月桂树花期已过，叶子也掉得差不离，她又听了会儿树叶滚动的声音，等困得眼皮子都抬不起来了，才抱着绣花枕头去床上睡。
一夜无话。
第二日转眼到来。
还没到用午膳的时辰，淑妃便来了繁光宫，气质温雅的杨妃陪在左侧，美貌而跋扈的柳昭仪陪在右侧，她走在正中间，派头甚足，像下乡督察的府尹大人。
淑妃个子小巧玲珑，脸盘却生得十分精致，她今儿个穿了身濯彩宫裙，远远看着像个彩线绕成的布娃娃，举手投足间难掩贵气，一看便知是生长在钱堆里的宦官人家女儿。
“听闻皇上舍不得你住得寒酸，特特贴心地砸了繁光宫，好让你将它重新修整一番，以后好住得舒心些。”刚见到她，淑妃便嗪着疏离的微笑道：“据说重修繁光宫是你一手操办的，姐姐好奇得紧，不知妹妹手艺如何，能否比得过内廷司的那些下人，今儿个不请自来，还望妹妹不要介意。”
她哪里是想看她的手艺如何，分明是想看繁光宫有没有淑华宫华丽……林桑青门儿清，她端着手臂在门边相迎，谦逊笑道：“这是哪里的话，淑妃姐姐和杨妃姐姐来臣妾宫中作客，臣妾不胜欢喜。也别在门边站着了，秋风擦身挺冷的，请姐姐们进来吧。”
淑妃杨妃依次进门，等到柳昭仪进门时，她忙装出惊讶的样子，掩唇道：“呀，柳姐姐居然也来了，淑妃娘娘与杨妃娘娘身上的光芒太盛，妹妹一时被晃住了，竟没看到你，真是不好意思。”
柳昭仪脸色一变，刚想发作，想到前些日子刚因没管控住脾气，被皇上罚了禁足，还是她爹来说情皇上才能够恢复自由，便不得不收敛怒气，只翻个白眼道：“让开。”
她爹说了，现如今她的位分不高，杨妃和林昭仪倒也罢了，这俩一个没背景，一个后台不硬，她可以在她们面前嚣张跋扈，但她必须要尊敬淑妃，哪怕是装出来的尊敬，也要装得像一点。
她爹还说了，有淑妃在的场合，她一定要收敛脾气，不能比淑妃还霸道，能少说话就少说话。
错开身子，林桑青笑着伸手，“请吧。”
她“哼”一声，提着裙摆跨过门槛，进到新修的宫殿内部。
淑妃在繁光宫里转了一圈，看个七七八八后，素手搭在红木美人榻上，目光腾空，若有所思道：“也不怎么样嘛，平平常常，还比不过柳昭仪的寝殿华丽呢。”
“淑妃姐姐这是什么意思？”林桑青凑上前去，故意装出疑惑的样子，揣测道：“难道说，有谁告诉您，我这繁光宫修得十分华丽？”
淑妃低头抚摸光滑的红木，没说有，也没说没有，算是默认了。
柳昭仪视若无睹，缓缓挪动脚步，往放置镀金貔貅的架子边走。
拧起眉头，林桑青面露不快道：“真不知是哪个吃饱了饭没事干的龌龊小人在娘娘耳边说出这种话，莫非是想挑拨离间么！臣妾打小就不爱富贵，闺房里什么值钱的物件都没放，用的垂帘也是普通的竹子做的，过惯了朴素日子的我，怎会将繁光宫修得富丽堂皇呢？”
“妹妹真是节俭。”不痛不痒地说出这句话，淑妃望一眼柳昭仪所在的方向，笑而不语。
林桑青揉揉眼睛，唏嘘道：“姐姐方才进来时说，皇上舍不得我住得寒酸，所以砸了繁光宫，好让我将它重新修整一番。姐姐许是想让臣妾宽心，所以才这样说的吧？难为姐姐一片苦心，说来，臣妾在宫里着实难行，所有人应当都在看我的笑话。”说到这里，情绪开始递进，她抽抽鼻子道：“听说，宫中的妃子无论出身如何、位分怎样，入宫当日便会承受皇恩，这是几代宫廷都有的规矩，可皇上他却……却一直没与我圆房。他不想纳我为妃，但又不得不纳，所以才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对我的厌恶。”
眼泪在眼眶里转啊转，“醉酒之后，皇上才说要到臣妾宫里来，可他并不是想宠幸我，而是借着醉意砸了繁光宫。他愿意出钱重修繁光宫，也并非是顾及臣妾住的好不好，实则是为了皇家的容面——他，从始至终都是讨厌我的。”最后一个字说完，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蜿蜒如两条河流，瞧着甚是可悲可怜。
杨妃的性子一向软弱温婉，像极了当家主母，见林桑青哭了，她忙从袖中掏出手帕，低低安慰她道：“林妹妹别哭，你的好时候会来的，来，擦擦眼泪吧。”
接过带有桃花香气的手帕，林桑青低低啜泣道：“臣妾……不、不想哭的，可就是觉得心中难受，眼睛也涩得慌，对不起，让姐姐们看笑话了。”
淑妃看她两眼，精致的面容上浮过一抹手足无措，秀眉微蹙道：“你，你别哭了，我不喜欢看人家哭哭啼啼的。”
林桑青拿手帕擤鼻涕，“呲——”顿一顿，拖着哭腔道：“好……我不，不哭了……”
“咣当。”冲门的置物架子边突然传来破碎声，清脆响亮，她止住眼泪，擤着鼻涕看过去，只一眼，心里登时变得凉嗖嗖的。
她的镀金貔貅啊！！
柳昭仪怔怔站在架子旁，神色有些难堪，似乎没想到貔貅会摔坏，稍许，她抬手掸掸衣服，不豫道：“什么破东西，竟然这样不经摔，轻轻掉在地上便碎了，倒把本宫吓了一跳。”
林桑青光顾着演苦情戏了，没有注意柳昭仪在做什么，早上还好好的镀金貔貅如今已然成了一堆拼凑不起来的碎片，她心痛，她难受。
拿开帕子，她僵硬笑笑，“妹妹没有这样小气，这个镀金貔貅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值不了几个钱的，碎了便碎了吧，姐姐没受伤才是最紧要的。”
心底却暗暗嘀咕：狗东西，那是爷最喜欢的东西，你敢如此草率的砸了它，等着瞧吧！
柳昭仪抬手摸摸发间的玉雀，神情倨傲道：“本宫不是不负责任的人，既然砸了你宫里的物件，我便赔你一个一样的，你也说了，镀金貔貅不是甚稀罕物件，宫里多得是，可巧本宫宫里就有一个。诗雪，”她唤身边的奴婢，“等会儿你把咱们宫里的貔貅搬来，本宫才不欠某些居心叵测之人的人情。”
林桑青继续加深微笑，“既然姐姐如此坚持，妹妹不好不要，总不能拂了姐姐的面子不是。”她转头对梨奈道：“把地上的碎片收拾收拾，顺便把架子也擦拭一遍，要整洁干净的迎接从柳昭仪宫里挪来的貔貅。”
梨奈眨眨眼睛，俯身应“是”。
又各怀心思说了些不痛不痒的话，御膳房派人来问，何时可以上午膳，林桑青嗪着虚伪的笑问这些不请自来的娘娘们，“午膳的时辰要到了，姐姐们可要在繁光宫用膳？”
杨妃温婉笑道：“不给妹妹添麻烦了，我回宫去吃。”
淑妃扬起尖尖的下巴颌，干脆拒绝道：“不了，本宫吃不惯御厨做的菜，一日三餐都是由小厨房做了送来，你且自己用膳吧。”
小厨房？林桑青在心底暗暗咋舌，淑妃不愧是这宫中最受宠的妃子，竟然有单独的小厨房，骄奢淫逸四个字她一个人占全了。
不过，若她和淑妃的出身一样，没准会比她还要骄奢淫逸。
柳昭仪没说话，朝淑妃和杨妃各行一礼之后，转身利落地走了，只给林桑青留一个冷淡而美艳的背影。
林桑青没放在心上，这世上像柳昭仪一样蛮不讲理的人多了去了，在娘亲的长久浸润之下，她已修炼出了极好的忍耐性，面对再蛮不讲理的人，也能保持面不改色。

第26章 晴天霹雳
柳昭仪离去没多久，淑妃和杨妃也依次离开，她送她们到宫门边，听着杨妃语气和缓地同淑妃道：“淑妃妹妹要记得，皇上宠爱谁，那是他的事情，我们为人妾室，需得把心胸放得开阔些，不能听到些风吹草动就扑过去。若一直对皇上宠爱别人这件事耿耿于怀，这宫里有这么多佳丽，妹妹得耿耿于怀到什么时候？”
慵懒地扣扣耳朵，用凤仙花汁染红的指甲鲜艳亮丽，淑妃不以为意道：“杨妃姐姐管得甚宽，我是否耿耿于怀同你有何干系？”
杨妃叹口气，露出慈母般温柔的无奈眼神，“妹妹……”正欲再多劝说两句，外殿门口突然传来道低沉男声，“怎么都在？”微微沙哑，有羸弱的病气萦绕不散，很是熟悉。
淑妃抬起精致的面庞，顿一顿，神色惊讶道：“皇……皇上！”
眸光无声闪烁，林桑青转头摸腮——咦？不年不节的，箫白泽怎么想到来繁光宫了？
似乎明白她心中所想，箫白泽放慢脚步，停在刚刷过新漆的宫殿牌匾下，负手淡然道：“朕上午一直在批阅奏折，批阅得久了，觉得头脑有些昏沉，便出来走走。走到这附近时，肚子正好饿了，想想差不多到了午膳的时辰，这时候回保和殿难免折腾。繁光宫离得最近，朕便过来了，在这里用膳也一样。不曾想你们也在繁光宫。”
水墨色眼眸轻抬，随口问道：“做什么来了？”
淑妃缩了缩脖子，脸上划过一抹慌乱，强行装出镇定的样子。
往前上一步，杨妃挑唇微笑，“林妹妹进宫有段日子了，我们却还不曾好好与她交流过，这不，今儿个淑妃妹妹特意找我，让我陪她来繁光宫走一趟，找林妹妹说说话。柳妹妹也来了，不过她宫里有些事情，便先一步走了。”言毕，眼神温柔地望了淑妃一眼，脉脉无声。
交流，嗯，林桑青眨眨眼睛，没错，剑拔弩张的交流。若不是她苦情戏演得好，并提前让梨奈把宫殿里显眼的值钱物件收起来，没准现在已经和淑妃结下梁子了。
淑妃登时了然，顺着杨妃的话接下去，“柳昭仪若是知道她刚走，皇上便来了繁光宫，正好同她错过，不知该多生气，皇上有时间可得去哄哄她。”
抬步继续往繁光宫主殿走，箫白泽头也不回道：“这有何值得生气的。”花青色常服随着他走动的脚步摇晃不停，穿过平坦的小道，他低头吩咐白瑞：“让御膳房上午膳吧。”
白瑞边走边俯身，“是，皇上。”
“林昭仪方才是不是问本宫要不要留下来用膳？”淑妃注视着箫白泽离去的背影，偏头问林桑青。
林桑青懵了一下，“啊……”转眼间明白了她的意思，识相道：“啊，是的。”
淑妃理理裙摆，仪态万千地跟在箫白泽身后，“皇上说了，在哪里吃饭都一样，本宫便也留在繁光宫用膳吧。”
既然淑妃要留下用膳，那么，杨妃肯定也要留下，哪有留饭只留一个人的，忒不合礼数。林桑青招手唤来梨奈，“梨奈，备碗筷，多备几副，今天中午客人多。”
她马上就可以看到这深宫之中最常见的情景了——宠妃献媚。
到底皇上才是宫里的老大，所有的好处都该由他占有，所有的荣华都该由他享用。平日里送来繁光宫的菜只有六道，另有一道汤羹、一道饭后点心，但今日，许是知道皇上在这里用膳，御膳房送了十二道菜肴来，另有两道汤羹、三道饭后点心，数量上整个翻了一番。
“皇上近日忙于朝政，好些日子没到臣妾宫里了，只怕快要忘了臣妾的宫门朝哪个方向开了吧？”紧挨箫白泽坐着，淑妃取过一只碗为他盛汤，殷勤道：“父亲之前游访海外，在一个海边岛国上发现一种名为‘巴哥’的名贵犬，眼睛和别的狗都不一样，他特意买了一只，准备下次进宫的时候带给臣妾。”
箫白泽专心用膳，银筷子在白米饭中穿梭，不咸不淡道：“国丈有心了，他该是怕你在宫里无聊，所以才买了条狗送给你。”
淑妃娇羞抬眸，“只要皇上多去淑华宫，臣妾便不会觉得无聊。”一碗汤盛好，她将小碗放置在箫白泽手边，双目含情道：“臣妾想让皇上给狗取个名字，我们一起养大它，好不好？”
端起淑妃盛的汤羹，箫白泽颔首，“好。”
甜美的笑容在脸上绽放，淑妃拿起自己的碗筷，又道：“父亲听闻皇上一到冬日便会犯咳疾，特意叮嘱臣妾，多用川贝熬枇杷水给你喝，所以我买了许多川贝和枇杷，都囤在淑华宫的库房里，够皇上喝一整个冬日了。”
小口喝着菌菇杂蔬汤，箫白泽头也不抬道：“让你破费了。”
淑妃微笑，“为皇上做事，哪怕再辛苦劳累，臣妾和臣妾的父亲都甘之如饴。”
默默数着啃掉的排骨数量，林桑青不由得替淑妃叹气——傻姑娘，你父亲的存在都威胁到箫白泽的地位了，他肯定不喜欢他，若你再这样喋喋不休，父亲来父亲去的念叨，只怕他也会连带着不喜欢你。
爱情什么的，在国家和权力面前，压根不值得一提。
杨妃干坐在一边，插不上话，林桑青也插不上话，但若一直不说话，旁人不会觉察到什么，她们自个儿会觉得很尴尬。
这里分明是她的繁光宫，眼下这种场面，倒好像成了淑妃的淑华宫。
扒拉一小口米饭，细细嚼碎了，林桑青对着杨妃没话找话道：“杨妃姐姐，多吃点儿秋葵，养胃护胃的，对身体好。”
杨妃朝她微笑，“好的，妹妹你也吃啊。”银筷从盘子中划过，夹起一块秋葵，送至箫白泽面前的空盘子里，温声道：“皇上，天干物燥，您吃些秋葵吧。”
她、她夹了秋葵给箫白泽？林桑青不由得垂下眼睛，隐藏住笑意——噗……
“哦？秋葵可以护胃吗？”杏仁一般的眼睛忽闪两下，淑妃轻笑道：“本宫孤陋寡闻了。”她不甘让杨妃独占风头，也夹起一块秋葵，缓缓放在箫白泽面前，“皇上，你再吃一块吧。”
啧，林桑青闲闲瞥着静静躺在碟子里的两根秋葵，心道这玩意不单养胃，还养肾……她俩争先恐后的夹秋葵给箫白泽，是生怕他肾亏啊。
秋葵有股怪味，喜欢吃的人不在乎，不喜欢吃的人闻见了就难受。箫白泽明显不爱吃秋葵，弦月眉迅速地跳动一下，“朕不吃秋葵。”夹起那两根秋葵，放到离他最近的淑妃的盘子里，看着她道：“你帮朕吃了吧。”
淑妃尴尬笑笑，“是臣妾疏忽了，竟忘了皇上不爱吃秋葵，那……”顿一顿，执起银筷道：“臣妾帮您吃了吧。”樱桃小口轻启，一张一合之间，那两根不受待见的秋葵便进了嘴。
哎？林桑青心生疑惑，淑妃方才不是说吃不惯宫里的菜吗，这下怎么吃得惯了？
费力咽下去，秀气的眉拧成两个疙瘩，淑妃赶紧举杯喝水，似乎想用水冲淡嘴巴里的味道。
看来她的确吃不惯宫里的菜，只因是箫白泽夹给她的，所以才勉强吃下。
爱情啊，真是伟大。
林桑青便做不到淑妃这样伟大了，哪怕她再喜欢某人，也绝不会为了他吃讨厌吃的菜，倒是可以为了他做讨厌做的事。
她正胡乱想些有的没的，思绪顺着外面的风飘出去几百里远，箫白泽突然毫无征兆地抬头，目光直直放在她身上，“你进宫多久了？”她忙把飘远的思绪拽回来，坐直身子，略有些慌乱道：“三四个月？”
唔，自打进了宫，每日都过得浑浑噩噩的，不用记着逢集的日子，只是吃了睡、睡了吃，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林桑青也迷糊了，不知今夕是何年。
大概，有三个多月了吧。从夏末到冬初，从死到生。
“竟过了这么久。”感慨着说出这句话，箫白泽向外面招招手，唤来站着也能打瞌睡的白公公，“白瑞，传话下去，让内廷司准备准备，今晚抬林昭仪过去，赐沐御龙汤。”
赐赐赐赐沐！御龙汤！
林桑青再迟钝、再浑然不解风情，也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第27章 承宠之夜
淑妃的脸色陡然发生变化，比方才吃秋葵时还要难看，冷冷看林桑青一眼，起身向箫白泽行礼道：“臣妾宫里有些事情要处理，便先行离开了，皇上慢用。”
箫白泽端起一盅温茶漱口，吐出水，拿起一边的帕子擦嘴，“嗯，稳住性子慢慢处理，等朕忙完手边的事情就去看你。”
淑妃勉强微笑，“那臣妾退下了。”
杨妃的心里承受能力比淑妃强许多，她是最先进宫的老人儿，看惯了皇上宠幸她人的场面，心都是麻木的，不会为了这等事情失神。拍一拍林桑青的手，贤淑笑道：“恭喜妹妹，虽说熬的时间有些久了，但到底还是等到了。前人有句话，叫‘后福无穷’，用在妹妹身上没准正合适呢。”
提起两侧唇角，目光空洞，林桑青皮笑肉不笑，“呵呵，呵呵。”
半个时辰后，殿内的大神小神们全都离去，寂静重新洒满繁光宫。林桑青腆着吃撑的肚子横躺在美人榻上，戳着自个儿的脸皮子同梨奈道：“梨奈，告诉我，我幻听了。”
圆脸上写满了激动难耐，梨奈捧着心道：“小姐！等了这么久，咱们的好时候终于来了！赐沐御龙汤便代表皇上要宠幸您了，老爷和夫人若是知晓，定会高兴的！”
梨奈沉浸在一个狗腿子该有的幸福之中，压根没听进去她说的话。
林桑青痛心疾首地拍了下大腿——靠！这情况不对啊！
她才刚对着那几位难对付的小神哭诉完，说自个儿很丢人，说进宫这么久了，皇上还不曾同她圆房，却不曾想，左不过一顿饭的功夫过去，皇上就要同她圆房了！
那她方才流出的虚假的眼泪算什么？
那她今晚该怎么办？
造化弄人啊。
梨奈兀自沉浸在狗腿子的幸福里，自说自话一般，喋喋不休道：“小姐，今晚可是个大日子，一辈子只有这么一次，咱们不能敷衍应付过去，要穿得漂漂亮亮的才行。您说，穿哪身衣裳去？是那件粉红色绣桃花的，还是那件绣牡丹的？”摸摸光滑的下巴，“嘿嘿”两声，深深笑道：“要我说，其实穿不穿无所谓，反正到时候都要脱光的，倒不如干脆不穿，还省得再脱一次。”
眼见梨奈说的越来越离谱，且越来越儿童不宜，林桑青不得不出声打断她的积极性，“那个，梨奈，有寿衣吗？”
“呸呸呸。”梨奈忙收敛脸上笑嘻嘻的神情，朝门外猛吐口水，“小姐可别说这样不吉利的话，我当没听见，您当没说过，大喜的日子，咱们要开开心心的，这个时候提那种晦气的东西作甚！”
大喜的日子？林桑青垂首苦笑，或许在他人眼中，圆房的确是一件值得欢喜的事情，同心爱的人水火交融，打一场天人交合的大仗，从此融为一体，想想就会脸红。
但，她不爱皇帝，连有好感都谈不上，他们之间的关系顶多比陌生人亲密一丢丢，要她和皇帝水火交融……着实难做到。
她晓得圆房这一日终会到来，原以为起码得到明年开春，天气转暖时箫白泽才会宠幸她，却没想到他连头年都忍不了。
妃子么，就是皇上暖床的工具罢了，只要没坐上皇后的位置，人人不过只是妾室，娘家的地位再高，也还是妾室。箫白泽又是根基不稳的新帝，如今后宫里的这些女人们，左不过是他平衡各方权利的棋子，他会给她们宠爱，但决计舍不得施舍一分真爱。
连一分真爱都不愿施舍给她的男子，要她如何委身呢？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掌灯的时辰快到了，届时负责箫白泽日常起居的老姑姑会来领林桑青去御龙汤沐浴。等到洗去身上的灰尘，她便要回宫来静坐，一直到等箫白泽过来宠幸她为止。
林桑青十分苦恼，头脑晕晕乎乎心里七上八下的，坐立难安，连方御女送来的桂花糖蒸栗粉糕都没心思吃，只叫值夜班的枫栎把它放在桌子上，用纱帐罩好，免得落灰尘进去。
掌灯的时辰转眼便到，伺候箫白泽的老姑姑踩着点来请林桑青，她历经宫中沉浮，伺候过十来位主子，明白少女们在面临这种事情时的忐忑不安，也懂得该如何抒解这份忐忑不安。
“昭仪主子，您且放松些，不用这样子紧张。”老姑姑领头走在前面，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瞧上去很是严谨，身后是坐在软轿中软绵绵的林桑青，“女孩都要经历这一关，才能变成女人，就像凤凰一样，只有经受过烈火的煎熬，才能蜕变重生。”脸上的每一个褶子都是岁月遗留下的痕迹，老姑姑挂着理解的笑，仪容和蔼道：“失去一些东西的同时，您也会得到一些东西，譬如咱们皇上的恩宠，往更深了说，没准您会怀上龙裔，成为大乾朝第一个身怀有孕的妃嫔。在这深宫之中，母凭子贵，子亦凭母贵，您如今是昭仪娘娘，位分并不低，若当真怀有身孕，那么封妃之日便近在咫尺了。”
老姑姑说的话太遥远，林桑青压根想象不到，没精打采地打个哈欠，她小声嘀咕道：“谁要当女人，一辈子都当女孩才好呢。”
宫道两旁的路灯忽明忽暗，老姑姑稳步前行，和颜悦色道：“老奴看多了贵人，说句不害臊的话，颇有几分识人的眼力。娘娘您身上有一股与她人截然不同的贵气，今生绝不会止步于昭仪之位，没准今晚过后，皇上便要晋您的位分了。所以啊，娘娘您将心态放得好一些，莫紧张，莫紧张。”
这位姑姑——当真是老眼昏花了。软轿的四周缀满纱帐，晚风一吹，便如揉皱的湖水。林桑青撩撩及腰的头发，满不在乎地想，她只是平阳城中再普通不过的女子，哪儿来的一身贵气。
穷酸气她倒是有不少。
爹曾经说过，宫里的人最会睁眼说瞎话，马屁拍得风起云涌，她今日总算见识到了。
怅然叹息一声，她抬起头，久久凝望夜空中忽明忽暗的星子——她要赶紧想想办法，不能就这样从了箫白泽。
下到御龙汤里涮了涮，洗去身上的尘埃，宫人们又将林桑青抬回了繁光宫。
宫妃侍寝向来都在自己宫里，再怎么得宠也一样，皇上从未在启明殿宠幸过任何人，那张以黄金做底的龙床上，至今只有箫白泽一人睡过。
上到前朝，下到今朝，并没有法度和戒律规定宫妃不得在启明殿侍寝，宫人们私底下揣测，皇上之所以不在启明殿宠幸妃嫔，大抵是因为有洁癖，怕弄脏了那张金贵的床。
但这则揣测根本站不住脚，若箫白泽真有洁癖，他怎肯睡在别人的床上呢，要知道，箫白泽经常在淑妃等人宫里过夜，该做的事早就做了，睡过的香榻有好几张，却从来不见他表现出有洁癖的样子。
——不在启明殿宠幸妃嫔，可能又是身为帝王要有的怪癖之一吧。
从御龙汤返回繁光宫后，林桑青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吩咐枫栎取一身常服来给她穿。
枫栎大为不解，仍是顺从的捧来了一身素色锦印双生百合常服，立在床边道：“娘娘，您要穿常服做甚？这个时辰该穿寝衣了。”
取过衣裳穿好，谨慎地扣上外褂上的盘扣，林桑青笑而不语。这是她想到的第一个办法，不穿梨奈给她准备的漏胸寝衣，改穿厚实而素净的家常衣裳，让箫白泽看到她就觉得扫兴，提不起性.趣。
拎出掉落在衣领里的头发，也不去整理，还顺手挠了挠，“天晚了，寒气上来了，有些冷，梨奈准备的寝衣太轻薄，抵抗不了寒气。这件常服挺厚实。”
没等把手指头从头发上拿下来，通传声便从殿外传来，“皇上驾到～”尖细而绵长，是白瑞的声音。
来的倒挺早。

第28章 得偿所愿
枫栎一向稳重，可看到林桑青现在的样子也不禁慌了神，忙提点她，“娘娘，您快整理一下仪容，现在这个样子如何能面见圣上，您先等等，奴婢给你拿梳子去。”
林桑青“嘿嘿”笑一声，不等枫栎拿梳子来，便走到门边侯着，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向箫白泽问安，“皇上万安。”
一道消瘦身影迈过门槛，带来几缕寒气，初冬的夜晚已初露寒芒，他的嗓音亦如天气寒冷，“前朝突然有些事情，绊住了脚，来晚了些。”
枫栎取了梳子出来，见萧白泽已经进到宫殿里了，忙把梳子藏进广袖中，跪地行了一礼，“皇上万安。”
萧白泽看也不看她，只是望着那架屏风出神，林桑青又抓了抓头发，使仪容变得更糟糕，十分虚伪道：“皇上日理万机，整日为了家国大事操劳，臣妾一个妇道人家，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在后宫静静等着您的到来，哪怕您让臣妾等上一整夜，也无碍的。”
担忧而惆怅地望着林桑青杂草一般的乱发，再拜一拜，枫栎恭谨地退下，顺便把殿门也给带上了。
随着“咚”的关门声响起，林桑青的心霎时提起来，像有根无形的绳子拽着。
来了来了，这一刻终于来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总会发生些什么事情，她和萧白泽是名义上的夫妻，发生点什么事恰在情理之中。
焦灼地抓着已经乱蓬蓬的头发，林桑青缓缓拉开和萧白泽之间的距离，故意做出扭捏万分的样子，垂首嗫嚅道：“那个，皇上，您说巧不巧，臣妾的葵水正好今儿个来了，葵水在身，做什么都不方便，臣妾怕不能侍奉您了。”
她窝在床上想了许久，身为妃子，伺候萧白泽是她应尽的义务，若是不想尽这个义务，目前来看，只有说自己来了葵水才最合情理。箫白泽有娇妻好几位，并不是过分饥渴之人，所以，他绝不会对她霸王硬上弓。
事实证明话不能说的过满，她维持着娇羞的姿势没有抬头，仍旧能感觉两道若有所思的视线投放在身上，视线的主人默然不语，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良久，萧白泽淡淡吐出一句话，“你当内廷司是干什么的？”
内廷司是干什么的？林桑青沉默着想，内廷司内廷司，当然是处理宫内大小事宜的机构，譬如修桌子修板凳，培育时新花卉，给主子娘娘们做衣裳鞋子之类的。
难道？猛地抬起头，她无意识地睁圆眼睛：靠，该不会内廷司除了负责宫里的内务外，还负责记载嫔妃葵水日期吧？
瞥到萧白泽看二愣子一样的嫌弃眼神，她晓得自己猜对了，原来……内廷司……真的还负责记载嫔妃的葵水日期。
这便好比卖弄文采的秀才遇到了文状元，手拿流星锤的莽夫撞见了驰骋江湖的大侠客，瞬间便被打回原形，一点儿面子都存不住。
今儿个压根不是她来葵水的日子啊……
这条唯一合情合理的路被箫白泽无情封死，彻底打乱了她原有的计划，林桑青自暴自弃地想，她还琢磨什么新出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箫白泽打晕好了，用武力来捍卫自己的贞洁。
青年立在屏风架子边，静静抚摸着屏风上的纹路，因着身体过分消瘦的缘故，指头上的骨头明显能瞧见。他今儿个把头发全梳了上去，用顶金镶玉的纹龙冠高高盘起，正好留了个后脑勺给她，甚是容易下手。
林桑青把手捏成个实心的拳头，抵在唇边哈了口气，别有深意地问箫白泽，“你怕不怕疼？”
箫白泽微微偏头，高挺的鼻梁有如山峰笔直，“疼？”继而轻轻一笑，“这句话应当由朕来问你吧。”
林桑青眨眨眼睛，“啥？”
拿开搭在屏风上的手，箫白泽缓步往外殿的桌子跟前走，边走边道：“大家闺秀，从小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自是不懂得这些事情。”
背过身，林桑青老脸一红。她懂啊……跟着温裕那家伙混，想不懂这些东西也得懂啊……
顿步在桌子边，箫白泽回过头不解地看着她，“你脸红个什么劲？”
不能让箫白泽窥探到她内心所想，林桑青忙做出燥热的样子，把实心的拳头撒开，改成巴掌在脖子跟前扇着，“唔，繁光宫今天怎么这么热。”
“是有些热，可能是添了地笼的缘故，内廷司的人晓得朕畏寒，一般朕到哪里，地笼便添到哪里。”苍白的唇一张一合，纤细的指头搭上衣带，挨个解开，箫白泽深深睨她一眼，用看穿一切的语气道：“何况，你在殿内还穿得这样厚实，每个盘扣都扣上了，想不热都难。”
林桑青早就晓得，她的小心思瞒不过箫白泽，她也没想瞒他。能从毫不知名的无名小卒变成大乾朝的皇，箫白泽要经历的事情定然有许多，估摸早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任何小聪明在他眼底都会原形毕露。
她只是想试一试，没准箫白泽见她无意承宠，觉得索然无味，便暂时放过她了。
自顾自想着这些事情，等她回过神，箫白泽已经把外袍褪去，只剩下一身明黄色的里衣了。
林桑青呆了——这这这，她不过晃了会儿神，怎的箫白泽就把衣裳给脱了！她往内室撤了几步，磕磕巴巴道：“你你你，您您您，您脱衣裳做什么！”
比女子还要美上三分的面容上写满理所当然，箫白泽回问她，“不脱衣裳怎么睡觉？”
捂紧衣裳，她靠在屏风边叫嚷道：“谁要和你睡觉！”
夜风喧嚣肆虐，新换的透亮窗户纸被吹得哗哗响，箫白泽停下手上的动作，双眸如深不可测的深渊，语气低沉道：“林桑青，你要明白自己的身份。”
她自是明白自个儿的身份，可再明白，她也不愿和不爱的人睡觉。
那样全身的每个毛孔都会觉得不痛快。
她缩在屏风边，紧紧捂着胸前的盘扣，箫白泽占据在桌子旁，眸中透出些许思量，殿内充斥着奇怪而紧张的氛围。正僵持不下，箫白泽的肚子突然咕咕叫起来，急促而短暂，在一片静寂中格外清醒。
如临大赦，林桑青赶紧抓住这个机会，本着能拖一会儿是一会的精神，把话题往别的地方带，“皇上饿了？”做作地叹息一声，不胜唏嘘道：“哎，皇上为民操心是好事，可也要仔细自个儿的身子，若您饿出什么事情来，咱们乾朝的未来可怎么办？我这儿恰好有些吃食，在您身旁的桌子上，您将就吃些，垫吧垫吧肚子。”
萧白泽许是真饿了，再次给她一个满含深意的眼神，掀开盖在桌子上的纱罩，略微惊讶道：“你宫里怎么有桂花糖蒸栗粉糕？”捏起一块，看了看色泽和样式，惊讶加深一层，“还是方御女做的，你与她关系很好吗？”
啧，看来萧白泽吃了不少方御女做的桂花糖蒸栗粉糕，只看外观和色泽，竟然就能分辨出糕点出自方御女之手。“也不是很好，左不过有两面之缘，但我觉得，方御女与我很是投缘，而且&#183;&#183;&#183;”顿一顿，林桑青眯眼微笑，“她挺好玩的，心思与城府都不深，略微激一激就上了套，忒像我的一个玩伴。”
不知为何，林桑青只与方御女说过几句话，却莫名觉得与她似曾相识，可能是她的脾性和温裕有些相似的缘故吧，只是比温裕少了纨绔。也有可能是方御女的脸太平凡，除了一双澄透的水眸外便没甚可取之处了，同宫外的普通少女一样，她混迹在菜市场时，看过不少普通少女，是以才觉得与她似曾相识。
见她眯眼微笑，萧白泽柔美的俊脸登时一黑，眉头霎时拧成了个疙瘩。
林桑青这才想起，面前这位比她还漂亮的爷怪癖多多，他不许她眯着眼睛笑。将神色恢复如常，她咳嗽一声，殷勤地提醒萧白泽，“皇上，再怎样忙碌也要照常吃饭，不若饿伤了胃，吃再多草药也补不回来。”
皱在一起的眉头缓缓松开，萧白泽咬了点儿桂花糖蒸栗粉糕，“朕不爱吃宫里的饭菜，千篇一律，看上去色香味俱全，吃到嘴巴里却腻得慌，卡在喉咙处难以下咽。”
林桑青想说教他一番，宫里的饭菜多好吃，她一天吃八顿都不带够的，萧白泽这纯属是好日子过多了，皮痒痒，想作着过。
但，她只是一介妾室，如若敢和萧白泽说这些话，估摸要挨板子。
说来，今儿个光顾着愁晚上侍寝的事情了，方御女送来的糕点她还不曾尝过，淡淡的甜香味弥漫殿内，勾得人要流口水，她不禁舔了舔嘴巴。
慢吞吞挪到桌子边，她也捏了块软软的桂花糖蒸栗粉糕，正打算把这一块全送进嘴巴里，祭一祭五脏庙，萧白泽突然沉声道：“别吃。”
“怎么了？”她撅噘嘴吧，埋怨道：“哎，我说，作为皇上也不能这么自私吧，这份糕点是我向方御女要的，那么便是我的东西，我吃自个儿的东西还要皇上您同意吗？”
手中的大半块糕点倏然掉在地上，萧白泽扶住桌子，唇角有明显的血迹溢出，他道：“有毒。”
言闭，整身向后仰倒，重重砸在地上。

第29章 皇上中毒
林桑青一时怔住了，她怎么也不会想到，看上去香甜可口的糕点里面会藏着毒，她更不会想到，萧白泽会在她宫里中毒。
身处深宫之中果然如履薄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着了奸人的道，若今日不是她胃口不好，没吃这份桂花糖蒸栗粉糕，没准此刻倒地的便是她了！
人都是自私的，她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如何救萧白泽，而是如何向他人解释。
差点便入口的糕点滚落脚边，林桑青跪坐在地上，附在箫白泽耳边补救一般仓促道：“萧白泽萧白泽，我是不想和你圆房，但我绝不会为了不想和你圆房而在糕点里下毒，这样自掘坟墓的事情我决计做不出来，你一定要相信我啊！”
她很紧张，比自己服下鹤顶红时还要紧张，毕竟她烂命一条，是死是活都无所谓，箫白泽就不同了，他是乾朝的皇，若他死了，整个天下都会发生动荡。
苍白的嘴唇被鲜血染红，箫白泽虚弱地睁开眼睛，气若游丝道：“叫……叫太医，我还没找到她，我……不能死……”
她这才反应过来，定一定神，向殿外高声呼叫道：“来人啊，快传太医，皇上中毒了！”
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凌乱而急切，关掩的殿内被撞开，宫女、太监、太医，一个个人影进进出出，繁光宫如兵荒马乱的古战场，这一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箫白泽似乎不信任宫里的太医，昏迷过去之前，他特特叮嘱白瑞，一定要去宫外请魏虞。白瑞淌着眼泪答应了，当即派了十来个太监连夜出宫，到魏虞在宫外的宅子里请他。
可巧的是，魏虞今天正好入宫给箫白泽送新制的药，那十来个太监还没出宫门，便同他撞个正着。
闻得箫白泽中毒了，魏虞立时一震，连忙狂奔到繁光宫，将素日里的淡泊温雅气质抛之脑后。
他见到箫白泽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吩咐宫人用软轿将他抬回启明殿，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顺手把林桑青也捎上了。
本是入夜时分，天光晦涩，整个皇宫却灯火通明，来来往往的宫人们神色凝重，谁也不敢大声说话。
回到启明殿没多久，殿外便响起珠玉环翠的碰撞声，林桑青正咬着嘴唇琢磨今日这毒是谁下的，便听到宫人们齐刷刷的问安声，“太后金安。”
心陡然一沉——太后居然来了。
太后今年才四十多岁，按理说年纪不算大，但她有心绞痛的老毛病，一操心过多身子便不舒服，是以近来怎么不问后宫事宜。可眼下出了这样大的事情，太后必须出面过问。
淑妃是宫中地位最高的妃嫔，杨妃又握有协理六宫之权，所以她们俩也一起跟着太后过来了。
这是林桑青第二次见到太后，她不愧为将门之后，人到中年，浑身的威严仪态却还分毫未改，眉目间遍布凛然之色，所谓将门虎女，大抵如她一般。
白瑞忙挪了软椅让太后坐下，躬身打个千儿，颤颤巍巍道：“老奴有罪，没能照顾好皇上，竟惊动了太后尊驾，还望太后娘娘宽恕则个。”
玄色常服上的暗八仙纹案随烛光曳动，太后冷着脸走到龙床边，挑开帘子看一眼昏迷的箫白泽，面上突显愠恼，“宫里竟发生这样混账的事情，白瑞你糊涂！”
白瑞慌忙跪倒，“请太后息怒！”
冷冷睨他一眼，太后踱步到软椅边，姿态端庄地坐好，向侯在一边的内廷司总管道：“皇儿今儿个都吃了些什么东西？一一呈上来，一样东西都不许漏下！”
内廷司总管擦擦冷汗，道声“是”，向殿外扬了扬手，立即有宫女捧了皇上今日所用的膳食前来。宫女们依次排好，他点了点数目，见对得上，遂向太后叩首道：“回太后，皇上今日吃过的食物都在这里，不曾有遗漏。”小心地觑视林桑青一眼，缓缓道：“最后这份桂花糖蒸栗粉糕是从林昭仪宫里端来的，太医院的太医刚刚看过了，他们在这份糕点里发现了……发现了雷公藤……”
林桑青在心底叹了口气，问题果然出在这份糕点上，她今儿个可有得受了。
太后有心绞痛的老毛病，情绪一过于激动，这个老毛病便会发作，她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偏头问林桑青，“林昭仪，这盘桂花糖蒸栗粉糕可是出自你宫里？”
她干脆利落地跪倒，垂首承认道：“回母后，是臣妾宫里的。”
太后又问，“皇上可曾吃过？”
心底有些紧张，林桑青吞吞吐吐道：“吃……吃过……”
眸色一沉，太后不可自扼地拍下桌子，怒声道：“你好大的胆子！”
本来林桑青还挺镇静的，觉得身正不怕影子斜，她没下毒毒害皇上，不用惴惴不安。可太后这样一拍桌子，她便立即慌了。吞了吞口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林桑青俯身拜倒，“母后消消气，您身子不好，可经不得生这样大的气。这盘桂花糖蒸栗粉糕从和面到上笼蒸，需要经过多人之手，谁也不晓得其中哪个环节会被歹人盯上。臣妾身出侍郎府，家中有父亲母亲，有全部族人，为了他们着想，决计不会做出下毒戕害皇上的蠢事。”
许是觉得她说的有道理，站在太后身侧的杨妃点点头，语调柔婉道：“是啊，母后，柳昭仪没有理由下毒戕害皇上，臣妾以为，此事还要细细查证，不能直接栽到柳昭仪头上。”
太后沉吟片刻，脸色缓和不少，转头看看杨妃，脸色又陡然生出变化，“你手握协理六宫之权，却连宫人都管束不好，竟容留有异心之人混迹宫中，凭白辜负了皇儿的信任……”顿一顿，横眼看向杨妃，沉声道：“你说，该怎么做？”
只是出言替林昭仪说了句话，竟将一场无妄火烧引到自己身上，杨妃一时错愕住了，她缓和良久，抿唇跪在地上，“臣妾有罪，自请罚俸三个月，还望母后允准。”
魏虞魏先生正在为箫白泽诊脉，神色颇为凝重，太后朝龙床那头望了望，转回头朝着杨妃，仪态威严万方道：“既然杨妃自请罚俸，哀家不好拂却你的一腔好意，罚俸三个月不过是小惩大诫，你日后定要在皇上的膳食上多用心。在其位便要谋其职，若再发生类似今日的事情，不论皇儿怎么袒护你，这个协理六宫的权利，哀家总要从你手中削去。”
修长的脖颈恍如天鹅，杨妃恭敬拜过太后，态度谦卑道：“是，臣妾谨遵太后教诲。”
在此刻的林桑青看来，杨妃好比是九天上的神仙娘娘，浑身散发着慈爱的光辉，闪闪发亮。她不惜以自己做炮灰，被太后当众斥责，来成全她的全身而退，当真是可歌可泣。
太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那种话，一点面子都不给杨妃留。看来，宫里的传闻不假，她果真不喜欢杨妃。
世族出身的闺秀总是看不起小户人家出身的女子，都觉得小户人家的姑娘寒酸，上不了大台面，这几乎是自古以来的定数。其实，世族的闺秀又金贵在哪里呢，大家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只不过一个胎投得好，一个胎投得不好罢了，并没有什么地方高人一等。
训诫完杨妃，太后开始将目标转移到林桑青身上，不过，明眼人能看出来，太后待林桑青的态度较之杨妃好上许多。“林昭仪。”太后唤她，“你可有证据证明糕点里的毒不是你下的？或是你有甚怀疑的人，都说出来，哀家不愿冤枉你。”
可有证据证明糕点里的毒不是她下的？只要她说出这份糕点是方御女做的，那么她立马便能从头号嫌疑犯的身份里摆脱出来，没准还会成为可怜的受害人。可，她总觉得方御女不会在糕点里下毒，没来由的，就是信任她。如果她在这个节骨眼抖出方御女，震怒的太后一定会立即发落她，可若是不说出方御女，被发落的便是她了。
头脑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是自私小人，一个是无私小人，暂时没有分清胜负，林桑青踌躇住了，“这……”
太后瞬目，“怎么，有还是没有？”
她挠挠头发，想了想，仍是跪在地上缄口不言。
一片混乱中，跟着她一起来启明殿的枫栎突然跪倒在地，她跪得很用力，膝盖打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咕咚”声，“太后金安。”她先遵循礼数向太后磕了头，又继续道：“这盘糕点的确出自娘娘宫中，但它并非娘娘所做，乃是方御女做了送来的！若今日皇上不来繁光宫，那么吃下这盘糕点的，便是我们家昭仪娘娘了。”
猛地抬起头，林桑青惊讶地望着枫栎，她没想到，枫栎居然会把这件事情抖落出来，完全打乱了她的阵脚。
太后深深地“哦”了一声，眸中精光毕现，当年掌权中宫的精明干练劲儿再度恢复。
不妙不妙，林桑青偷偷窥视着太后的脸色，心底波澜起伏。她晓得枫栎说出这件事是为了她好，哪有奴才不为主子着想的，可枫栎啊，自私小人和无私小人打架的结果已经出来了，赢的是无私小人。

第30章 一盆脏水
天边一轮上弦月如镰刀悬挂，初冬的夜晚风儿多，连这弯残缺的月亮，也时常被乌云覆盖住。常言道“月黑风高杀人夜”，结合宫里今天发生的事情，未免也忒应景了。
林桑青颓然跪在地上，这个时候，只有让她的三寸不烂之舌出场了，她不期望说动饱经世事的太后，但，若能让太后心里的疑问和愤怒消弭些许，对方御女来说，也是件好事。
她重新鼓起干劲，组织会儿语言，悠悠开腔道：“回禀太后，桂花糖蒸栗粉糕的确出自方御女之手，但臣妾以为，方御女不会在糕点里下毒。若她真在糕点里下毒，只要东窗事发，不用过多查证，所有人第一个怀疑的都是她，她有下毒的狠心，怎么会没有思虑后事的细心呢？何况，像她那样出身的女子，并没有家人撑腰，素日里行事胆小又懦弱，怎敢做出这种事情？”
见她不为自己说话，反倒先替方御女说话，枫栎略显焦急，“娘娘！您不为自己解释，作甚袒护方御女？”
看来枫栎的确是太急了，一向稳重大方的她竟有些口不择言，连容易引起他人误会的“袒护”二字都说了出来。林桑青压低声音，不悦地瞥她一眼，略带薄责道：“放肆！本宫说了此事与方御女无关，你还在这里言语什么？繁光宫就属你最稳重，今日出了这样的事情，宫里定然人心惶惶，你先回繁光宫去，将人心稳定下来，尤其是梨奈，她最爱哭了，你要好生宽慰她。”
枫栎自知失言，也知她留在这里对林桑青并没有什么益处，她依照身份尊卑，挨个拜别殿内的宫妃们，倒退着走出启明殿。
没等枫栎退下去，殿外突然传来把娇俏的女声，嚣张而清脆，只听声音，便知来者是个没脑子的嚣张美人儿，“究竟谁才放肆！林昭仪，太后与淑妃娘娘皆在此，你甩脸子给谁看？”
殿内烛光照亮来者精致的巴掌脸，不是近来与林桑青不对付的柳昭仪，还能是谁？盈盈跪地拜过太后，柳昭仪俯身道：“母后金安，淑妃娘娘、杨妃娘娘金安。臣妾本不该来的，可得知皇上中毒的事情后，臣妾心中着实不安，难以安寝，便漏夜赶来了。”
眼角有晶莹泪珠滚落，她掏出帕子揩一揩，抽泣道：“皇上身子本就羸弱，此番又出了这档子事，不知又要遭多大的罪。母后定要彻查到底，万不能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糊弄过去，敢在宫里做这种腌臜事，她们当真胆大包天，不仅不把皇上放在眼里，也不把太后您放在眼里。”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柳昭仪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往林桑青身上瞥，在外人看来，她这番话摆明在说林桑青。
太后早已过了把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的年纪，布满细纹的眼角微微抖动，她吩咐宫人，“来人啊，去把方御女带来。”
立即有宫人领命去了。
趁周围人不注意的时候，林桑青给了柳昭仪一个凌厉的眼神——这个搅屎棍，真是任何能扳倒她的机会都不放过，她哪里是担心皇上才过来的，分明是怕太后轻饶了她，特意赶过来往火上倒油呢。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林桑青又懊悔又烦躁——她当初作甚要劝箫白泽吃那份桂花糖蒸栗粉糕？她倒宁愿吃下桂花糖蒸栗粉糕的是自己，哪怕真的毒发身亡，宫里有这么多妃嫔，少她一个没什么大碍，她还能顺便遂了最初的心意，用死亡来逃避艰难世事。
拢在广袖里的手叠在一起，她向太后道：“请太后明鉴，查清来龙去脉，不冤枉好人，也别放过别有用心的歹人。”
深深凝望她一眼，上挑的眉峰放松几分，太后靠在金丝楠木椅背上，语重心长道：“青青啊，哀家本来觉得你是最稳重的，可眼下出现这样严重的事情，你却还想着替别人开脱。心软是好事，可若过分心软，便成了没主心骨的老好人。”
柳昭仪唯恐太后的火烧得不旺，低低嗤笑一声，火上浇油道：“什么稳重不稳重的，母后您久居宫中，自是明白一个道理，那些看上去最稳重、最人畜无害的人，其实倒最有可能坏到骨子里。”
不愧是这宫里最没脑子的妃嫔，柳昭仪这句话一出，启明殿内便有好几个人变了脸色，她却还没知觉，兀自挂着自以为十分聪明的笑，讨好地往太后身边凑。
杨妃的脸色最难看，在座的人都知道，皇上不止一次夸她稳重，也正是因为她的稳重，箫白泽才会将协理六宫之权赐给她。
柳昭仪这一竿子，打翻了不少人。
林桑青很想回敬柳昭仪一句——你并不稳重啊，可怎么也坏到了骨子里？但太后还在此处，现在可不是呈口舌之快的时候，她得表现得足够谦虚，足够稳重。
再次俯身拜一拜，她对着太后垂首谦卑道：“是。臣妾受教了。”
太后长长呼出一口气，朝她招手道：“起来吧，别跪着了，跪久了膝盖疼。”林桑青道了句“谢太后”，扶着膝盖爬了起来。
太后继续道：“纵使这份糕点不是出自你宫中，可皇帝是在你宫里中毒的，青青，你难辞其咎。事情未查清楚之前，只好先将你禁足，你就待在启明殿偏殿，哪里都不许去，哀家会让人来看着你。为了证明你的清白——”太后侧目看她，“孩子，你所居住的繁光宫也必须要搜查一番。”
搜宫？林桑青有一瞬错愕，不过很快便反应过来，皇上在她宫里中毒，那么搜查繁光宫是必经的程序。左不过，如若毒真是她下的，怎么会愚蠢到把证据放在自己宫里呢，一早把它消灭掉了。
搜就搜吧，她没什么可怕的，倘使有躲在暗处的人想伺机偷放东西进繁光宫，也要先过梨奈那一关。
梨奈看上去圆头圆脑，一副没心机的天真模样，实则精明着呢，后脑勺都长着一双眼睛。不然，侍郎君怎么会让她做陪嫁侍女，伴着他的宝贝女儿入宫。
束手站立，林桑青不动声色地露出一抹微笑，顺从道：“是，臣妾谨遵太后安排。”
天际那轮上弦月被乌云盖住，室内室外都暗了不少，内廷司的人又多点了几盏灯烛，直照得启明殿亮如白昼，每个人脸上的毛孔几乎都能看到。
时间一点一点从指缝中漏过，殿内诸人都绷紧心弦等着，不知过了多久，有虚弱男声从明黄色帷帐后传出来，“母后……”
是箫白泽！他醒了！
太后猛地从金丝楠木椅子上弹起来，在宫妃们的簇拥下小跑到龙榻边，捂住心口，神色紧张道：“皇儿，皇儿你怎么样了？”
唇角的血迹已被擦去，箫白泽的整张脸煞白煞白，像如厕的白浆纸一样，显得眼睫毛愈发漆黑，他本就生的如女子娇美，书中所说的“病如西子胜三分”，大抵如是。
“咳咳。”他勉强睁着眼睛，虚弱道：“此事不怪林昭仪，她再蠢笨，也不会在自己宫里下毒戕害朕，母后切莫冲动，此事还要从长计议……”
他、他在为她开脱？林桑青怔住了，箫白泽真是忧国忧民的命，自己的小命都危在旦夕了，还强撑着扒开眼珠子替她说话。心底突然有些动容，他不知箫白泽为何要替她开脱，但在这个宫殿里，只有他一人开口替她说话。
世人常道患难见真情，她不会对箫白泽生出真情，但从今以后，也许她对他的看法会好上不少。
被太后挤在后面的柳昭仪突然抽泣两声，似是不忍见箫白泽这副虚弱样，擦拭眼泪道：“皇上愿为他人着想是好事，可万一林昭仪摸清了您的心态，故意反其道而行之，那您不是白信任她了吗？”
一语既出四下沉寂，这个问题得很有针对性，也显得柳昭仪有那么点儿智商，不是浑然天成的没脑子。
箫白泽皱了皱眉头，想说什么话，可能是毒性又上来了，话到喉头，化作了一串咳嗽声，“咳咳咳咳咳……”未几，脖子往枕头右侧一软，又昏厥过去了。
魏虞原本在捣鼓一堆药典，见箫白泽又昏过去了，忙撸起袖子为他诊脉，边换着手下的位置，边克制心火向柳昭仪道：“柳昭仪，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能否收收性子，别再惹皇上动怒？”
太后斜睨柳昭仪一眼，后者立马止住哭泣，怯怯向后退了一步。
稍许，魏虞放开搭在箫白泽手腕上的指头，向身旁胡子花白的太医道：“郑太医，快取绿豆、金银花和甘草急煎，抓紧送过来给皇上喝，我再给皇上催次吐。”
郑太医连声说是，唤上身旁的小徒弟，马不停蹄地去煎药了。

第31章 风波暂止
殿内的气氛随着皇上的再度昏厥变得更加沉闷，太后坐立难安，在龙床前来回踱步，偏头问魏虞，“皇儿……可还严重？”
魏虞拧眉，“桂花糖蒸栗粉糕里放了足量的雷公藤，幸亏皇上吃的不多，情况眼下不算严重。多催吐几次，再喝些解毒汤，想来应该会好。”
淑妃贴心地搀扶着太后，替她顺顺胸口，宽慰道：“母后您别着急，魏先生的医术最好，他说情况不严重，便一定不严重的。”
朝帘子里头张望几下，太后脸色凝重地“嗯”一声。
远处的城镇上传来鸡鸣声，夜雾缓缓弥漫，像稀释过的云彩，不知被哪位糊涂仙君错洒到人间来了。去带方御女的人很快折返回来，到太后面前行了一礼，询问道：“太后，方御女带来了，正在殿外侯着呢，可要带她进来？”
刚见过了萧白泽被毒药折磨的煞白脸蛋儿，太后现在正恼着呢，撩起布料厚重的玄色华服，重新在椅子上坐下，语气加重道：“带进来！”
方御女显然是仓促而来，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梳，只胡乱披散着，外袍里头穿的仍是白色亵衣，她被殿内的阵仗吓到了，跪在地上不敢吭声，连向太后请安都忘了。
被魏虞数落过之后，柳昭仪安静了一会儿，见方御女来了，她又故态复萌，开口问了一个看上去毫无关系的问题，“方御女，本宫记得，当年皇上纳你为妃时，你是百般不情愿吧？据听说还狠下心割了自个儿的腕子，若不是教引姑姑告诉你自杀是死罪，可以株连九组的，只怕你早就一死了之了。”
什么？林桑青敬佩地看着方御女，为了不入宫做妃子，她居然割腕？哇，她一直觉得奇怪，为何觉得与方御女似曾相识、一见如故，原来她们是同道中人，都试过用自杀来逃避艰难的世事。
不过方御女显然比她生猛许多，她用来自杀的法子是痛苦程度最低的，喝了鹤顶红顶多肚子疼一会，眼一闭就死了。割腕可是要亲眼看着自己体内的血一点点流淌出去，期间还要忍着刀口的疼痛，光是想一想，便令人望而却步。
方御女不知柳昭仪为何问起旧事，但官大一级压死人，她抿一抿嘴唇，忐忑不安道：“回娘娘，是……是的……”
了然仰面，柳昭仪当机立断道：“积怨已久。母后，”她转面向着太后，“方御女定是怨怼皇上强纳她为妃，所以恶向胆边生，趁着皇上在林昭仪宫里，便送了盘有毒的桂花糖蒸栗粉糕进去。她笃定皇上会吃那盘有毒的糕点。您也是知道的，皇上最爱吃方御女做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正是因为她糕点做的好，皇上才破格纳她这个平民之女做妃子的。”
太后暂不言语，冷冷看着方御女，略有些浑浊的眼珠子里藏着外人看不懂的情绪。
听得柳昭仪这样揣测，方御女不免着急，她直起膝盖，忙为自己辩驳，“娘娘怎能含血喷人呢，臣妾最初是不愿意嫁给皇上，可圣旨已下，臣妾晓得再怎样挣扎也要服从现实。这些年，臣妾恪尽为妃的本则，从未忤逆过皇上的意思，更不会胆大包天，下毒戕害皇上！”
柳昭仪不屑轻笑，“辩驳的话谁都会说，本宫不过是提出一个假想罢了，究竟你有无下毒戕害皇上，还要等御廷司查后才可定夺，现在急着撇清嫌疑为时尚早。”
有嘈杂的脚步声渐行渐近，白瑞拎着拂尘匆匆进殿来，往太后脚底下一跪，喘着粗气道：“回太后，老奴带人搜查繁光宫回来了，繁光宫里一切正常，没发现可疑的东西，老奴还顺路搜查了方御女的宫殿，亦没有发现可疑之物。”
太后揉揉眉心，面露疲惫之色，“可搜查仔细了？”
白瑞躬身道：“仔仔细细，连墙角的老鼠洞都没放过。”
年纪大的人熬不得夜，时间已将到子时，往日这个时辰太后早就睡下了，现在虽然还维持着端坐的姿势，眼皮子却已轻轻耷拉下来，林桑青小心窥探着她的神色，心底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开打。
她不信方御女会做出下毒的事情，有那样一双清澈眼睛的人，心也一定是纯净的。看太后的神色，为方御女求情是不可能了，若要暂时保住方御女，只能采取迂回战术，先从皇上身上下手。
“母后。”她平端着手臂，努力维持大家闺秀的高雅气度，“皇上如今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现在若贸然处置方御女，恐怕不吉利。何况，并没有直接证据能证明毒是方御女下的，不若先缓缓，将她关押起来，等皇上好一些，并查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找到幕后真凶后再行决断。您看如何？”
自打到启明殿后，淑妃很少开口说话，她对着烛光晃一晃精致的指甲，樱桃小口微启，突然漫不经心道：“方御女胆小如鼠，平日里连和本宫大声说话都不敢，想来也不会下毒谋害皇上。此事可能还需仔细查证。杨妃姐姐，”她朝杨妃微笑，“你说是不是？”
冷不丁被点到名字，杨妃有一瞬错愕，眨眨眼睛，须臾，轻声道：“是呢。”
魏虞不晓得从哪里掏出一袋子银针，一溜摆在床边的矮几上，明晃晃的，望着挺吓人。修剪整齐的鬓角彰示他是个讲究人，挑了根最细的银针拿在手上，他对太后道：“太后，外臣本不该多嘴，但您也看到了，皇上的身子着实虚弱，见不得血光。不若就依淑妃娘娘和昭仪娘娘所言，暂且把方御女关押起来，等皇上的身子好一些，查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再行发落。”
上了年纪的人耳根子容易发软，太后这辈子听过许多话，假话比真话还要多，耳根子早已修炼得比同龄人硬上不少。不知是困倦了，还是被他们说动了，太后脸上的怒气渐渐散去，良久，终于发话道：“先将方御女带去御廷司关押起来，待皇上的身子好一些，再发落她。”扶着椅背站起身，她探头看了看昏迷不醒的箫白泽，怒火重又涌上心头，“告诉御廷司的典司长，给我把招子放亮了，务必彻查此事！哀家倒要看看，是谁胆大包天，敢在皇宫里投毒！”
殿内诸人齐刷刷跪倒，异口同声道：“是。”
淑妃最先起身，殷勤地扶着太后，娇滴滴道：“姑母，时辰不早了，您快回宫歇息吧，皇上的身子要紧，您的身子亦不能有损。”
太后拍一拍她的手背，无奈叹道：“不服老不行啊，只晚睡个把时辰，居然觉得头昏眼花。魏虞，”她举目看向魏虞，“照看好皇上，哀家明日再过来。”
仔细捏着银针，魏虞拱手曰“是”，顿一顿，再次拱手道：“外臣还有一请，林昭仪最清楚皇上吃了多少糕点，还请她暂时留在启明殿，协助外臣草拟药方。”
林桑青晓得，魏虞此举有疑点，他刚到繁光宫时，她便已告诉过他皇上食用了多少糕点，包括食用糕点之后有什么表现，也一并告知他了。
太后犹豫不定稍许，为了皇上的安危着想，末了还是肯首了，“既然魏先生亲自开口，哀家不好回绝，也罢，林昭仪先留在启明殿，协助魏先生草拟药方，待药方写完了，再去偏殿禁足吧。”抬步欲走忽又还，向搀扶她的柳昭仪道：“皇上身边需要人伺候，如霜，你留下吧，其他人都回自己宫里去，别在这儿吵吵。”
与淑妃对望一眼，林桑青俯身答谢。
这一夜煞是漫长，天边的那抹鱼肚白总也不出现，唯有浓如墨的夜色泼洒成画，连星光都被它覆盖住了，天地一片黯然。
太后等人离去后，启明殿着实安静不少，可以听到灯花爆炸的“哔哔”声。魏虞专心为箫白泽解毒，一口气在他脸上插了三根银针，连头都不抬一下。人家都说认真的男子瞧上去最好看，魏虞本就生得俊朗，气质又儒雅，想来不论在宫里宫外，都是受欢迎的角儿。
林桑青不喜欢好看的男子，她娘说过，长得好看的男人都靠不住，还说当年就是看上了她爹那张脸，才嫁给他的，没想到成亲后她爹除了那张脸就一无是处了。
她想温裕那家伙就是这个样子，仗着自己长得好看，整天吊儿郎当拈花惹草，一点谱儿都不靠；西市的王哥便与他不同，长得普普通通，性格也普普通通，但王哥疼老婆在邻里间是出了名儿的，附近街上的中年妇女都十分羡慕王嫂。
她对“美”“丑”的初印象，还停留在老娘撒泼哭诉好看的人靠不住的阶段。
出神回想旧事，林桑青没留神殿内动静，突然听到魏虞恳请淑妃道：“请娘娘上前一步，帮外臣做件事情。”不卑不亢，还很有礼貌。
望望箫白泽插着银针的脸，淑妃紧张咬唇，“好……好的，做何事？”
魏虞又取出一根银针，夹在指头之间，“帮我把皇上的衣袍褪去，不单是外袍，连亵衣也要脱，不然影响下针的准确度。”
脱脱脱衣服！经过差点同箫白泽圆房的波折后，林桑青对这三个字甚是敏感，淑妃羞答答地去为箫白泽宽衣，她若无其事背过身，默默捂住眼睛。

第32章 先更一章
开黄腔归开黄腔，林桑青可是实打实的黄花大闺女，拔毛的鸡她看得多了，也曾自己亲手拔过鸡毛，但人与鸡不同，她长到这么大，着实不曾看过脱得光溜溜的男子。
说不羞怯是假。
按理说淑妃和萧白泽应该亲近过许多回了，他们之间应如老夫老妻一般，可以互相帮忙脱衣裳而不脸红。林桑青背过身等了会儿，始终不闻衣裳婆娑声响起，她松开捂眼的手，转过头看了看，淑妃顿在床沿边，手足无措，一张脸比猴子的屁股还要红。
魏虞催促她，“娘娘您动手啊。”
淑妃又往前挪了几寸，脸颊越发绯红，简直快要能滴出来血珠子。踌躇不定片刻，倏然转身夺过魏虞手中的银针，三步两步跑到林桑青身旁，与她并排而立，声音嗫嚅道：“还是你……你来脱吧，本宫帮你拿着银针。”
七分羞，三分怯，比林桑青这个未经人事的大龄少女更怂。
魏虞无奈地摇摇头，卷起宽大广袖，自个儿动身为萧白泽宽衣去了。
恨铁不成钢地瞥淑妃一眼，林桑青在心底默默叹气：该办的事儿都办完了，你还害羞个什么劲儿！撸起袖子上啊！
皇上生得如花似玉，整个皇城都找不出比他还标志的人儿了，能替他宽衣不知是多少女子的梦想，淑妃离这个梦想最近，可奈何她脸皮不够厚，白白和难得的机会失之交臂。
不知她明日想起来会不会觉得懊悔。
恍然过了有一场梦那样久，魏虞终于取下插在箫白泽身上的银针，替他把被子盖好，压低声音对淑妃道：“太后让淑妃娘娘留在这里伺候皇上，其实是多此一举，扎了这根辟毒针，皇上今夜大概不会醒过来。娘娘您干等在此处也不是办法，不若先回宫吧，等皇上醒了，外臣会第一个通知您。”
不知哪里吹来一阵风，拨动殿内的珠玉帘子轻轻晃动几下，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箫白泽还没有苏醒的迹象，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然，帘子响动的时候，他纤长浓密的眼睫毛似乎不经意抖动了一下，甚是轻微，让人恍然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林桑青都没怎么吃东西，肚子饿得绞痛，她只好想办法将注意力分散开。正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目光触及龙床，恰巧看到了那轻微的抖动。
瞬息之间，她幡然明白，龙床之上的这位九五之尊压根没昏厥，他清醒着呢，只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不愿睁开眼睛。她和淑妃一直在这里看着皇上，不记得有听到过萧白泽和魏虞说什么，殿内一直静悄悄的，连嘀咕声都没有，只有魏虞为萧白泽宽衣时，她们曾短暂背过身。
难道说……就在她们背过身的短暂时间里，萧白泽和魏虞之间进行了一场无声的对话，对话的结果是想办法支走淑妃？
看来，萧白泽并不如传闻中那样喜欢淑妃，若他真心喜欢淑妃，哪怕只有那么一丝丝喜欢，也不会舍得淑妃担忧焦急，早就睁开眼睛告诉她自己已经无碍了。就如林桑青最开始的猜测一样，这座宫殿里没有萧白泽喜欢的女子，他宠幸谁、冷落谁，都有精确的打算，都与前朝的政事变化息息相关。
淑妃还没有察觉萧白泽已醒的事实，凑近龙床，担忧地看着他，操心不已道：“可……他若突然醒过来，身边没人伺候怎么办？”
白瑞端了笔墨纸砚来，该是准备给魏虞写药方的，接过托盘，魏虞朝淑妃宽慰笑笑，“娘娘，这里是启明殿，最多的便是宫女太监，您且回宫安歇，不用挂心皇上。”
淑妃踌躇不定，“那……”
铺开一张泛黄草纸，用镇纸压住翘起的四角，魏虞加深唇角的笑意，若春风般柔和道：“有外臣在此处，您还不放心吗？”
心中的踌躇被这阵春风吹散，淑妃慢慢颔首，“那你可要多上些心，表哥身子弱，尽量别下猛药。”扬起下巴看向林桑青，语气陡然一转，“喂，你别忘了去偏殿禁足啊，要是御廷司查出你是投毒的人，看本宫怎么折磨你，非要让你比表哥可怜一百倍。”
得了吧，驻足床边，林桑青皮笑肉不笑地送走淑妃。她怕疼，比萧白泽可怜两倍就已经够她受的了，可怜一百倍不是要她的命。
时节迈进冬季，昼夜温差悬殊大，启明殿里点了四个地笼，却仍有阵阵寒气从地底冒上来。
淑妃离去好一会功夫后，魏虞终于摆好了笔墨纸砚，他俯身贴在桌子上，提笔又停道：“淑妃的脾气就是这样，从小被丞相惯的，改不掉了，但心其实并不坏，多与她相处便能察觉到。”
林桑青恍恍惚惚地打个哈欠，漫不经心地想，与其和刀子嘴豆腐心的淑妃相处，她倒宁愿多和豆腐嘴刀子心的人相处，只要不拿对方当知己，不交心，光听令人舒心的好话就行了。“快写药方子吧。”她催促魏虞，“我还得赶去偏殿禁足。”
魏虞温和笑笑，“急什么，待我……”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疾呼声，一句连着一句，炸得人耳朵疼，“魏先生！太后娘娘心病犯了，您快去看看吧！”
“什么？太后心病犯了？”脸色转眼变得凝重，魏虞搁下墨笔，仓促地叮嘱林桑青，“昭仪娘娘，等会儿给皇上煎的药呈上来，请您务必亲自喂给他，那是解皇上胎里弱症的药，定要让他全部喝下，一滴都别剩。”
通通耳朵，林桑青一头雾水的答应下来，“唔，好。”
魏虞治心病是行家里手，这些年太后的病全由他照看，匆忙卷起桌上的银针，他边快步向外走，边偏头问来报信的人，“不是有些日子没犯了吗？”
报信的人感慨道：“今日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而且，昔年之事您是晓得一二的，太后看到方御女，又想到那件事了，是以心口疼的毛病才犯得这么急……”越走越远，声音也越来越低，后头的话渐渐听不到了。
为萧白泽煎的药刚好到了火候，白瑞端着药碗过来，略微为难道：“娘娘，这药……”
她权当没听到方才那些话，接过热气袅袅的药碗，拨弄着汤羹道：“我来喂给皇上喝吧，你若是不放心就在旁边守着，防止我偷偷往里头下毒，你不好向太后交代。”
白瑞忙赔笑道：“娘娘这是哪里的话，皇上不会无端信任谁，他既然告诉太后下毒的事情同您无关，那么此事便一定同您无关。”挑起不知何时垂落的明黄色床帘，用钩子挂好，又道：“那您喂皇上喝药，老奴去安置一下方御女，御廷司的人不知轻重，万一把方御女当成犯人对待，她出来的时候估摸得褪层皮。”
轻轻吹开挡住视线的热雾，林桑青眨眨眼睛，不放心地叮嘱白瑞道：“劳烦公公好生打点，需要银钱什么的，便派人到繁光宫去取，莫让无辜的人白挨鞭子。本宫在这里先谢过了。”
白瑞痛快的“唉”一声，步履匆匆离去。
白瓷药碗端在手上，就像捧着一块烫手的石头，林桑青捂了会儿冷冰冰的手，等到暖和了，随手将它放到桌子上，准备等自然晾凉。不经意间偏下头，正撞进萧白泽深邃的眼眸里，漆黑瞳仁瞬也不瞬，便那样直勾勾盯着她，怔住了一般。
不知看了多久。
“哟，醒了”她垂首看向床榻上娇弱的病美人儿，眯眼浅笑道：“眼皮子撑得累不累？”
萧白泽该是还不舒服，没计较她是眯着眼笑的，略往上腾腾身子，坐正了，面色平静道：“林昭仪好眼力，竟能看出朕在假寐。”示意她拉上帘子，苍白的嘴唇轻启，“什么时辰了。”
林桑青掐指算了会儿，不确定道：“大概快到丑时了，离天亮还有一会儿。皇上等下把药喝了，再睡几个时辰吧，明儿个也别去赶早朝，歇一日天下乱不了。”
看一眼桌上热气袅袅的药，用墨水刷过一般的睫毛耷拉到眼睑，萧白泽无奈苦笑道：“若今日我真的死了，就不用再喝这味难闻的苦药，说来也是种解脱。”
如果记忆没出现混乱，林桑青似乎记得，萧白泽昏厥之前说他还没找到谁，所以不能死。她很想知道萧白泽口中那个没找到的人是谁，但身为一个妃子，且是一个不受宠的妃子，有时适时的失忆不失为自保的好法子。捂住嘴巴打个困倦的哈欠，她漫不经心道：“皇上可别说这样的话，您解脱了，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可要遭罪了，太后一怒之下会将我们全送去给您陪葬。”
又往上坐了坐，被子滑落些许，露出未着寸缕的肩膀，萧白泽举目问她，“你可愿意给朕陪葬？”
想也没想，林桑青不假思索道：“愿意。”
她是真的愿意给萧白泽陪葬，躲避了艰难的世事不说，皇上陵墓大多选在极好的风水宝地，她作为陪葬的妃子葬进去，后辈子孙将受用不尽。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她哪来的后辈子孙？
羡慕而嫉妒地看着萧白泽比她要白皙许多的脖颈，林桑青揉揉发堵的鼻子，好言规劝他，“您还是躺下去吧，把被子盖好了，仔细毒刚清完，再惹上风寒病痛。”
萧白泽不曾挪动分毫，漆黑眼眸往她身上一放，理直气壮道：“没劲了，你扶我。”

第33章 猛飚鼻血
服侍皇上饮食起居是妃子分内之事，纵然林桑青百般不情愿，可箫白泽发话了，她得照做。懒懒散散上前，她搀着箫白泽躺好，信口玩笑道：“爷，慢一些，我扶您。”
绸缎被面上有几道褶皱，她顺手给抚平了，冷不丁碰到个软软的玩意儿，手下一滞，她歪着脑袋不解道：“这……是什么玩意儿？”
箫白泽深深看她一眼，快速而又十分清晰道：“口口。”
“啊！”林桑青猛地后退，惊慌失措地抵在桌子旁，慌不择口道：“你你你！你肮脏！”
似乎觉得她的表现很好笑，箫白泽“呵呵呵”笑了几声，但他此刻内外皆虚，气息一时不稳，竟笑得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咳咳咳……”越来越急促，好像停不下来了。
林桑青也不管什么礼数不礼数的了——箫白泽应该不是讲究礼数之人，她在他面前“我”来“你”去的那么久，很少守着宫规，也没见他说过什么。她越过明黄色床帘，小心翼翼地询问他，“怎么了，皇上你怎么了？”
箫白泽摆摆手，“咳咳咳，没事，胎里带的弱症犯了，一会儿就好，你……你别怕。”话音刚落，头颅向微侧，倏然呕出一口血，嫣然如红梅初绽。
林桑青登时被吓住了——靠，他在吐血啊，她怎能不害怕！忙从怀里扯出条手帕，颤抖着双手，替他擦拭顺着唇角往下流淌的红黑色血迹。
身体蜷缩成一只烫熟的虾子，箫白泽该在忍受疼痛，可身体都已经蜷缩成这样了，还是止不住发抖，可想而知疼痛有多剧烈。
林桑青想喊宫人进来帮忙，还没来得及张开嘴巴，箫白泽突然拽住她的手，勉强说出一句话，“别，别叫太医，也不要喊人。”
这句话说得很艰难，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痛苦地低叫几声，在床上打了几个滚儿，许是怕自己的叫声会惊着外面的宫人，他张嘴紧紧咬住被子，痛苦的低叫声变得沉闷。面色刷白如纸，十根指头攥成拳头，面上青筋凸起，不过转眼间，额头上流下的冷汗便打湿了头发。
握着被鲜血染红的白色手帕，林桑青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她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完全不知该如何处理。
从箫白泽痛苦不堪的样子来看，这哪里是胎里带的弱症，分明是毒发的症状！
萧白泽身上到底发生过多少事情？身为乾朝的皇，他的衣食住行都有专人负责，怎会中这样残忍的毒？
且，他在隐忍叫声，与其说不想让外头的宫人听到，倒不如说不敢让外面的人听到。
魏虞离去前叮嘱她，让她喂药给箫白泽喝，还说药是治胎里带的弱症的。如今想来，那碗药压根不是治弱症的，而是缓解毒性的解药。
箫白泽几乎痛不欲生，整个人只剩一口气了，若林桑青是有异心的贼人，不用费大功夫，只要伸手捏住他的鼻子，便能让一代帝皇成为一代地黄。
但她是户部侍郎林岳的女儿，是根正苗红的昭仪娘娘，一颗红心向皇上。赶紧往桌子旁跑，端起药碗，颤颤巍巍捧给箫白泽喝。
转身返回床边，她抬抬眼睛，立时僵在原地。
他身上曾发生过什么要等一等，他是中毒了还是怎么的也要等一等，眼下要紧的是另一件事——不过转身端碗药的功夫，这位爷疼得从床上滚下来了，他穿的衣裳早已被魏虞脱下，现在全身赤条条的，没有被子的遮挡，浑身上下一览无余。
特别是那一处，明晃晃，大剌剌，让人不想看都不成。
摸到和看到的感官刺激完全不在同一个阶段，林桑青好奇地瞥一眼，再疑惑地瞥一眼，再了然地瞥一眼，鼻血猛地飙出来。
哇……真刺激……
她光顾着看箫白泽的那一处了，忘了把碗端得远一些，飙出来的鼻血恰好滴进药碗里，转眼间便和黑乎乎的药汁混成一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离不开。
她苦恼地挠挠头——咋整，这碗药被血染脏了，还能喂给箫白泽喝吗。转念一想，她又不是没喂他喝过血，上次在湘妃竹林里的小亭中，她喂他喝过被血染脏的药，且他并没有因此嗝屁。
想来无碍。
仰头止住鼻血，使了吃奶的劲儿将箫白泽扶回床上，她舀了一勺药水，递到他唇边，循循善诱道：“你喝啊，全都喝下去，不许吐出来。”
不知是疼痛使然，还是厌恶喝药，箫白泽紧紧咬住牙关，死活不松开。
他不松开牙关，药便喂不进去，药喂不进去，他便一直好不了，这是个恶性循环。拧紧眉心，林桑青威胁箫白泽，“张开嘴巴啊，你不张嘴我怎么喂你喝药？箫白泽，你再不张嘴我便采取特别办法了！届时你可不许怪我！”
箫白泽不为所动，额头的冷汗哗哗流淌，不知是痛得听不到，还是装听不到。
心一横，林桑青猛地灌一大口药，跳到床上，掰开箫白泽的嘴巴，嘴对嘴把药喂给他。
他紧咬牙关？没事，她浑身上下就属舌头最灵活，保准能撬开；他不肯喝药？没事，她嘴对嘴喂给他喝！
白瑞去御廷司打点方御女的事儿了，他一手调教出来的徒弟小安子留在启明殿，暂时帮他看着会儿。这是小安子第一次独自侍奉皇上，心底是又激动又忐忑，生怕哪里处置不周，惹皇上不悦。殿内隐隐传来些奇怪声响，他琢磨不透是什么动静，一时不敢进去。可他又想，万一皇上这时候恰好需要人照顾，而他不在场，皇上会不会生他的气，连带着也生师父的气呢？
对了！他在殿门口来回踱步——魏先生去太后跟前了，启明殿内现在只有林昭仪在，她可是被怀疑对皇上下毒的人选之一，嫌疑还没洗去，怎么能够让她单独和皇上相处呢！
不行，他无论如何得进殿去看看。
心一急就容易出差错，满心记挂着皇上的安危，小安子竟忘了先敲门。推门进殿，他伸头询问道：“皇上，您怎么了？”
彼时林桑青还骑在箫白泽身上没下来，两人的嘴巴还紧贴着，只差这一口，碗里的药便全喂完了。
毫无征兆地瞥见殿内惹人遐想的场景，小安子愣了片刻，红着脸默默出去了，“奴才该死。”
带上殿门，他仰天流泪——娘啊，我的前途怕是保不住了，明儿个皇上怕是要杀我了，孩子怕是不能为您送终了！
他真蠢，真的，方才那压抑着的痛苦呻吟、那偶尔想起的床榻晃动声，与他进宫前在芳华楼偷看的合欢场面一模一样，他怎么就没往这方面想呢？
负责点灯的太监拍一拍他，疑惑道：“安公公，您怎么了？”
抽抽鼻子，他问了个满含深意的问题，“明天的太阳还会升起吗？”
魏虞配的药很有效果，喝完药后，箫白泽渐渐平静下来，额头不再往外冒冷汗了，身子亦不再抖动。
只是十分虚弱，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林桑青不怕箫白泽生气，她为了救他才不得不想出这个自毁名节的办法，箫白泽应当赞赏她的伟大才是。她也没觉得尴尬，虽然方才贸然开门的那个小太监看到了容易引起误会的一幕，但她是他的妃子啊，哪怕他们都脱光了，赤条条缠在一起，也是合乎礼数的行为。
夜更深了，魏虞还没有回来，箫白泽之前又发过话，不许她喊别人进来伺候，林桑青只好无奈地继续守在这里。
往日这个时辰，她早已梦会周公几回了，今夜有够折腾的，乍一松懈，困意便趁机席卷而来，她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哈欠。
估计箫白泽会就此睡去，她熄灭靠近床榻的几盏灯烛，挪了张椅子在床边，落座支肘，凑合着打个盹儿。
没等进入状态，耳边突然响起低低的呼唤声，又柔又哑，显然说话的人没什么力气，“林桑青，托你一件事——帮我保住方御女。”
慢悠悠睁开眼睛，她顿一顿，若有所思地看着箫白泽，“您让魏虞留下我，只是为了说这句话？”
她刚刚用打盹儿的空儿想了想，魏虞用了那么烂的理由留她在启明殿，又没有表露出有问题想问她的样子，那么，目前只剩下一种可能——想留她的并不是魏虞，而是装昏的箫白泽。
给箫白泽擦血的帕子还放在床头，上面还有她擦拭鼻血的痕迹，怕他看到了会不舒坦，林桑青不动声色地把帕子塞进广袖里，慢吞吞道：“皇上，您刚在鬼门关溜达一圈回来，这个时候就别说话了，好生颐养精神，至于帮您保住方御女……”她挑唇微笑，“若我做到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无力支撑眼皮子长久上抬，箫白泽闭上眼睛，低声道：“什么事？”
林桑青摸摸下巴，“还没想到，想好了再说。”箫白泽没立即拒绝，她便当他同意了。想到太后审问她时，箫白泽都半死不活了，还要睁开眼睛替她说话，又由衷道：“那个，多谢皇上替臣妾在太后面前说话。”
箫白泽闭目养神，“不是替你说话，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倒是你，为何要帮方御女说话？”
为何？她想一想，故意玄幻莫测道：“为缘。”

第34章 我来尝尝
缘之一字，毁了多少人。
当年白素贞执着于一个缘字，顶着人妖殊途的大难题，非要嫁给那个曾救过她的小牧童，最终因此命葬雷峰塔底。
林桑青不比白素贞，她信缘，但不会为了缘把命搭进去，她可没白娘娘的那份执着劲儿。
尘世那样繁芜复杂，能在万千人中寻到个一见如故的，何其难得，她会尽力保住方御女，为萧白泽默许的允诺，也为都送到嘴边了竟不能吃的桂花糖蒸栗粉糕。
魏虞很快返回启明殿，做皇上跟前的红人并不是一件易事，折腾到大半夜不能安生，得在太后皇上跟前两头跑。林桑青怕被谁揪着小辫子，等魏虞回来，她揉揉疲倦的双眼，第一时间撤退了。
她没问魏虞萧白泽是不是中毒了，她没蠢到这种程度，若能告诉她，当初魏虞便不会说那碗药是治疗胎里带的弱症。
她拖着疲惫的身躯往外走，耳中风声绰绰，隐约听到萧白泽苦笑道：“阿虞，我是不是快死了？”
魏虞数落他，“又胡思乱想，我在人世一日，你便要留下来陪我一日，怎能走在我前面？”
萧白泽的声音虚无缥缈，如隔着一层纱，听起来很不真实，“方才有一瞬，我竟觉得她同她有些相像，若不是快死了，我怎会眼花至此。”
魏虞温声道：“好了，别多想。”
鼻子陡然酸涩一下，林桑青抬手揉一揉，在心底叹了口长长的气。
萧白泽他，才是这宫里最可怜的人吧？方才毒性发作时，纵然疼得再厉害，他也不敢发出声音，忍痛忍得很是熟稔，似乎这样做过许多次了。
他是皇帝啊，想杀谁就杀谁，荣华富贵于他不过是过眼云烟，他有权利对任何人呼来喝去，何须隐忍至此？
看来，这座宫廷并不如表面上所表现的那样平静。
启明殿西偏殿较为阴冷，采光不甚好，萧白泽畏寒，是以很少到这里居住，西偏殿一年到头空着为多。林桑青进殿坐了会儿，等宫女铺好床榻，她连洗漱都懒得动，径直仰躺在床上，扯过被子盖好。
今日可谓是险象环生，若太后耳根子硬一些，不讲理一些，她这条命就赔进去了。
林桑青不屑这样的死法，她可以自杀，也可以被皇帝赐死，但绝对不能不明不白死在居心叵测之人手中。若如此，哪怕到了碧落黄泉，也会死不瞑目，鬼魂日夜挣扎着要回阳间复仇。
爹曾经说过，宫里肮脏的地儿多了去了，这话一点不假，萧白泽刚流露出要宠幸她的意思，她就被歹人陷害，差点丢了性命。
为了余生安稳，以后啊，她还是接着避宠吧。
这一夜睡得不踏实，隔会儿便惊醒一次，等到不再惊醒了，天又亮了。
禁足并不是关禁闭，里头的人出不去，但外面的人可以进来。天亮后，枫栎来给林桑青送换洗的衣裳，磨蹭了好一会儿，借故支走偏殿内的宫女，突然跪在地上，抬起双手道：“娘娘，您看。”
林桑青稳稳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探头看去，枫栎双手间捧着一团乱糟糟的东西，像是缠绕在一起的树皮，“这是什么？”
向殿外扫视几下，确认没有人偷听，枫栎转回头，刻意压低声音道：“雷公藤，皇上中的正是此毒。”
林桑青险些从椅子上跌下去。雷、雷公藤就长这样？枫栎手中怎么会有这玩意？
似乎明白她心中所想，枫栎谨慎地将雷公藤塞回衣袖里，跪地低声道：“奴婢昨夜回宫后无事可做，便想着将宫殿打扫干净，您回宫后看着也舒心。擦到柳昭仪新送来的那只貔貅时，在里面发现了这个东西。”
缓缓放下二郎腿，林桑青侧目眯眼，“你的意思是……”
枫栎紧蹙秀气双眉，“好端端的，柳昭仪为何要砸碎之前那只貔貅？她厌恶娘娘是宫里人尽皆知的事情，又怎么会突发好心，另送一只貔貅给您？除非她想神不知鬼不觉地运什么东西进繁光宫。貔貅的肚子是空的，正好能塞东西进去。”抬头望着林桑青，言简意赅道：“娘娘，陷害您的人，极有可能是柳昭仪。”
深深地凝视枫栎一眼，眸子最深处划过一抹思量，林桑青咬住嘴唇，气得直拍大腿，“好个一石二鸟的计策！没料到模样周正的柳姒会做出这样子不周正的事情，枫栎，把雷公藤给我。”
枫栎点点头，一边往外掏雷公藤，一边温言劝她，“娘娘，这个时候您应该抓紧把雷公藤毁掉，万万不能拿去太后跟前，若柳昭仪反咬一口，说雷公藤是您塞在貔貅里的，目的是陷害她，您该如何向太后解释？”
接过雷公藤，翻来覆去查看，林桑青认同颔首道：“本宫晓得，柳昭仪那张嘴十分厉害，没理也能让她说成有理。”把雷公藤凑到鼻子底下轻轻嗅着，她抽抽鼻子道：“哎枫栎，这玩意儿真的是雷公藤吗，怎么这么像我小时候吃过的甘草根？”
枫栎忙提醒她，“您离远一些，仔细误食了，奴婢的父亲是乡下的郎中，从小耳濡目染，奴婢多少也识得些药材，这就是雷公藤，假不了。”
林桑青又使劲闻了闻，持怀疑态度道：“你该不会认错了吧，冤枉了柳昭仪可不好，这怎么看都是甘草根，不像雷公藤。”思量一瞬，她张嘴咬下一小口，“我尝尝。”
枫栎吓坏了，忙扑过来制止她，“娘娘！”为时已晚，林桑青已经将雷公藤嚼碎了，喉头一滚，咽进肚子里。
脸色陡然从惊慌失措变为面如死灰，枫栎扶着桌子勉强站稳，声音颤抖道：“完了。”
林桑青端坐在软椅上朝枫栎微笑，“果然不是甘草根，一点儿都不甜，但也不难吃，只是稍微发苦。”笑着笑着，唇角倏然流出一道血痕，她捂着肚子跌倒在地，声音像蚊蝇般细弱，“枫栎啊，叫太医。”
好容易恢复平静的宫廷之中再起波澜。
半个时辰后，旭日光辉泽被天地，为清冷的晨间带来一丝丝暖意，圆滚滚的雀鸟沐浴着晨光，挥舞翅膀在皇宫飞翔，到处都听得到它们叽叽喳喳的叫声。
宫里的人喜欢听雀鸟叽喳，大抵身处深宫，几乎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没有自由可言，他们便将一腔心思寄放在了自由自在的雀鸟身上。
太医们很是惆怅，他们没心情听雀鸟叽喳。昨夜皇上刚解了雷公藤之毒，他们折腾了一夜，总算能喘口气了，可是气儿还没喘匀净，今儿个林昭仪也中毒了。
怎么，雷公藤这么好吃吗？这些主子一个接一个的吃这玩意作甚？
三四位太医守在启明殿偏殿，分工合作，有给林桑青催吐的，有询问她吃了多少剂量的，偶尔有压抑着的哭声，无比悲戚伤感，是梨奈发出来的。
太后不知从哪里听到了风声，亦领着淑妃亲自前来，枫栎正安慰梨奈呢，瞧见太后的轿辇停在门口，忙跪地叩首道：“太后金安，淑妃娘娘金安。”
径直从她们身边擦过，太后匆匆进殿，“林昭仪怎么样了？她怎么会吞误食雷公藤呢！”
枫栎起身追上去，边走边向太后解释，“回太后，昨夜娘娘被禁足之后，奴婢便回繁光宫了。回宫之后，觉得无事可做，兼之担心娘娘安危，一直难以入睡。后来，奴婢干脆起身打扫宫殿，想着没准累了就能睡着了。繁光宫有只镀金貔貅，是柳昭仪送的，这个淑妃娘娘也知道。”
搀扶着太后前行，淑妃若有所思道：“是了，本宫记得，那日和杨妃去林昭仪宫里作客，柳昭仪也要跟着去。不知是手滑还是怎么的，她将林昭仪宫里的貔貅打碎了，不过柳昭仪家底子殷实，当即便允诺会还林昭仪一只一模一样的镀金貔貅。”她问枫栎，“柳昭仪果然还了只一模一样的貔貅回来？”
枫栎点头，“是的娘娘，一模一样，该是出自同一个工匠之手。”太后停在床边，静静看着太医给林桑青喂催吐药，她继续往下说，“奴婢打扫到貔貅附近时，发现有些不对劲，便想着将貔貅搬起来看一看，谁知柳昭仪送来的貔貅竟然是空心的，且里头似乎塞了什么东西。”
“奴婢用软勾勾出了貔貅里面塞着的东西，”她指一指掉落在地上雷公藤，“就是它，由于不知这是什么，奴婢一时拿不定主意，不知如何是好，便想着来问问昭仪娘娘，看她认不认得。”
太后看了眼雷公藤，眸色变得很是暗沉，板着脸听她说话，枫栎紧张道：“娘娘以为是甘草根，便嚼了一些，谁知，谁知……”眼泪沁入眼帘，她背过身擦拭眼泪，哽咽道：“谁知那并不是甘草根，乃是雷公藤！”
“呕。”一碗催吐药灌完，成效显而易见，林桑青趴在床沿边，将昨天到今天吃的所有东西全吐了出来。
她的身子骨比箫白泽好许多，纵使吞了毒性猛烈的雷公藤，也还残留有三分意识，勉强能说出几句话，“母后……淑妃姐姐，你、你们退后些，万一吐出的脏东西弄脏了你们的衣裳就不好了。臣妾……失仪了。”

第35章 风水轮流转
呕吐物的颜色不好看，味道亦不好闻，太后本想上前拍拍林桑青的后背，被那摊呕吐物一熏，愣是没敢上前，只隔着影影绰绰的床帘子叮嘱她，“你安心将养身子，别操心其他事情，哀家会为你做主。也别管失仪不失仪的，多吐些东西出来，毒才能清的彻底。”
林桑青虚弱笑笑，“多谢太后关怀。”低下头，“呕”又吐出一摊。
淑妃捏捏鼻子，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
白瑞匆匆忙忙从外头进来，见太后在此，忙驻足停步，躬身行礼道：“太后金安。”
太后斜睨他一眼，“你来作甚？”
白瑞恭谨垂首，“回太后，皇上身子羸弱，暂时还不能下床，遂让老臣过来看看林昭仪。”
虽然上了年纪，老态初显，但太后保养的很好，鬓发仍然漆黑，看不到一根白色头发，赤色珊瑚珠在头顶煜煜生辉，太后沉着脸看向枫栎，“你方才说，柳昭仪送去的貔貅里面有孔洞，这些脏东西就是在孔洞里找到的？”
枫栎俯首道：“千真万确，奴婢不敢说假话。”
冷冷笑上一声，太后转面朝向白瑞，“难道白公公不曾搜查过那只貔貅吗？”
人久居于高位，自然而然会培养出威严的姿态，当今太后先后做过两朝皇后，一朝太后，威严姿态已渗透到身体的每个部位，只需要一个凌厉的眼神，便能令人望而生畏。
白瑞显然慌了神，他连忙跪地，迭声求饶道：“太后饶命，太后饶命啊，奴才去搜查繁光宫时，的确看到了那只貔貅，但奴才没想到貔貅底下有孔洞，这宫里的貔貅向来都是实心的啊！”
太后瞥他一眼，怒色浮于脸上，语气不悦道：“做事如此不仔细，让哀家如何放心将皇上交给你伺候，年纪大了便回乡修养去，宫里多的是勤快又仔细的年轻人。”
看来太后甚是生气，白瑞好歹是皇上跟前的人，素日里宫女太监们都敬重他三分，太后这次一分面子没给他留，不单当众斥责他，连回家养老这种扎心的话都说出来了。擦擦额头的冷汗，白瑞只得陪笑道：“太后息怒啊……”
“咳咳。”两声咳嗽从门口传来，虚弱而低柔，一道消瘦颀长的人影遮住殿前半扇日光，被小太监搀扶着缓缓进殿，“母后日安。”
是刚解完毒的箫白泽。
太后微蹙眉心，担忧不已道：“皇儿，你怎么来了？”她招呼身侧的老姑姑，“凤钰，快，搬张椅子给皇上坐。”
叫凤钰的姑姑手脚麻利地搬了椅子过来，箫白泽揽起衣袍坐下，气息不稳道：“听闻林昭仪误食了雷公藤，孩儿放心不下，特意前来看看。咳咳。咳咳。”顿一顿，喘口气道：“我似乎听到此事和柳昭仪有关？”
凤钰又麻利地搬了另一张椅子放在太后身后，太后点点头，端正坐在椅子上，向殿外扬手道：“把柳昭仪喊过来，御廷司典司长是谁？将他一并叫来！”
立刻有人领命去了。
柳昭仪来得很快，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她便到了启明殿偏殿。
昭仪的待遇和御女果然不同，昨日，方御女几乎是被押解进殿的，睡眼惺忪，衣裳也没有穿好，今儿个柳昭仪穿戴整齐，在宫人的簇拥下进殿，娇美的面庞上尚且挂着微笑，显然没把这当回事。
在太后的授意下，枫栎将之前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包括如何发现雷公藤、为何林桑青会误食雷公藤等等，枫栎记性很好，她跪在地上，不卑不亢地将之前的话重复给不曾听过的人听。
待听完枫栎的话，柳昭仪终于笑不出来了，她盈盈跪地，含着两汪眼泪替自己喊冤，“皇上，母后，臣妾冤枉啊！这个婢子全然在胡说！若故意塞了雷公藤在貔貅里面，当初您在启明殿质问林昭仪时，臣妾何不说出来，让白公公趁机去繁光宫搜查，好抓她个现行！”
白瑞沏了几盏雨前龙井，依次递给太后、皇上、淑妃，太后伸掌接过茶盏，揭开盖子，轻轻拨弄着漂浮的茶沫，不知在思量什么。
枫栎还没有起身，她跪在地上，接过柳昭仪的话茬道：“奴婢只是揣测，当不得真，皇上和太后便当耳旁风来听吧。”转面向柳昭仪，她挑唇恭谨笑道：“昭仪娘娘聪慧过人，自是晓得一件事——万一您说出哪里藏有雷公藤，白公公又恰好在您说的地方搜出它，不正好证明这里头有猫腻吗？当下不可以说，不代表以后不能说，反正藏雷公藤的地方足够隐蔽，短时间内繁光宫的人发现不了，所以，柳昭仪您才没第一时间说出雷公藤藏在哪里吧？”
“你，你信口雌黄！”柳昭仪恨得咬牙切齿，“是你的主子指示你这样做的吧？上次用山茶花布料陷害本宫的也是你们，到底本宫做了何事惹你们不痛快了，居然一而再再而三陷害本宫？你们主仆可真够歹毒的。”
枫栎俯身磕头，“皇上明鉴，太后明鉴，娘娘误食了雷公藤，现在人还没清醒，如何指示奴婢这样做？”
太后不言不语，捧起茶盏，浅浅啜一口。
箫白泽沉眸望着脚下的地砖，苍白的嘴唇紧紧抿着，也不开腔说话。
“昨晚就属柳昭仪蹦的最欢，一会儿怀疑怀疑这个，一会儿揶揄揶揄那个，真是闲不住。”着身桃粉色宫裙的淑妃挑唇微笑，她踱步到箫白泽身后，扶着椅子靠背，神态亲昵道：“表哥，臣妾不愿管这些事情，可臣妾脚下踩的土地隶属皇宫，自古以来，皇宫便是神圣之所，若容留下毒的歹人在此，这神圣之所岂不是要被玷污了。”
箫白泽身子一僵，似乎不喜欢有人靠他这么近，但殿内诸人都看着，他不好表现得太明显。身子渐渐软下来，他捂唇咳嗽一声，低低呼唤道：“御廷司典司长何在？同朕说说，查得怎么样了。”
御廷司典司长是个中年男子，人到中年，头发难免会秃一块，纵使他把头发都往脑门附近梳，还用朝冠作遮挡，仍是能看出端倪。“回皇上……毫无，毫无进展。”只不过说了短短一句话，冷汗便下来了，他擦擦汗道：“那道桂花糖蒸栗粉糕从上蒸笼到送进繁光宫，经手的人总有十来个，由于没想到有人会在里头下毒，在蒸糕点的过程里，方御女并没有让专人看守，是以亦不知中途可有别有用心的人偷偷溜进小厨房……”
越往后说声音越低，他也知道，查了一夜只查出这么个结果，皇上和太后定然不满意。
但他今儿个运气好，太后并没有当众斥责他，也没要革他的职，端着青梅雕花茶盏，太后倏然开腔问柳昭仪，“柳昭仪，你做甚要打碎那只镀金貔貅？”
眼泪圈在眼眶中，柳昭仪委屈道：“臣妾并非故意打碎那只貔貅的，那日，那日臣妾左不过轻轻碰了它一下，它便掉在了地上，臣妾也始料未及。”
太后瞬目，接着又抛出一个问题，“怎么别人不去碰它？”
柳昭仪怔住了——这个问题，她该怎么解释？“太后，您该不会怀疑雷公藤真是臣妾塞进去的吧？”她抬目望着太后，楚楚可怜道：“臣妾能有今日，全部仰仗皇上的宠爱，臣妾将皇上当做自己的夫君，惊他爱他尚且来不及，怎会做出下毒戕害夫君的不伦事！何况，貔貅是臣妾送去的，把雷公藤藏在自己送去的东西里，不亚于引火烧身，臣妾怎会蠢笨至此？”
描绘精致的眉眼写满不屑，淑妃瞥柳昭仪一眼，懒懒抬眸道：“若本宫没记错，那盘桂花糖蒸栗粉糕是方御女专门做给林昭仪吃的，别有用心的歹人在糕点里下毒，初衷应当是是毒害林昭仪。妹妹方才说，你同林昭仪之间有过节，别人为自己辩驳都是越辩越清，妹妹怎么反倒越描越黑了？”
柳昭仪一时语塞，“我……”
笑一笑，淑妃接着道：“妹妹放才说引火烧身……其实妹妹才是最精明的，将雷公藤藏在自己送去的东西里，哪怕事情败露，也可以以此为理由推脱，真是个好点子。”
柳昭仪紧咬嘴唇，想为自己辩驳，可是又不知该说什么，不知是真无辜还是假无辜，她憋了一会儿，委屈哭道：“臣妾真的是冤枉的，皇上，皇上您为臣妾做主啊！”
箫白泽默然不语，只盯着脚下的地砖看，面色苍白得骇人，精神状态十分不好。
太后心疼儿子，舍不得他久坐，她率先起身，向柳昭仪道：“暂时禁足，哪儿也不许去，谁也不许见。御廷司当家的呢，给哀家好生查，三天内查不出结果，便请你收拾行囊回老家吧。”转面看向箫白泽，目光立时变得柔和温婉，“皇儿，你身子还没好利索，不要出门吹风了，林昭仪这儿多的是人伺候，你无需担心她的安危。”
抬抬眼眸，箫白泽淡淡“嗯”了一声。
檀色屏风挡住了内室的光景，太医出去开排毒的药方子了，内室一时无人。日光透过床边的窗子洒进被褥上，温暖而舒适，林桑青慢慢睁开眼睛，挑起嘴唇，露出一个深深微笑。
人多就是热闹，东一句西一句，像演折子戏一般精彩。
她只要当好一个虚弱看客便成，闭目聆听折子戏的旋律，其余的不用过问，自有聪明机智的枫栎在呢。

第36章 幕后真凶
天下的父母都爱为儿女操心，听闻女儿又被禁足之后，柳尚书坐不住了，他连夜进宫，让白瑞传话给箫白泽，说想同他见一面。
奈何箫白泽刚解了雷公藤之毒，又强撑着起身说了会儿话，体力实在跟不上，晚间早早便睡下了，没有办法见他。
柳尚书转而又言，既然皇上安寝了，那他便去看一看柳昭仪吧，也不用太久，隔着门帘子和她说说话就成。但太后之前放过话，暂时禁柳昭仪的足，哪儿也不许她去，谁也不许她见，白瑞刚被太后申饬过，现在哪儿敢顶风作案，只得再次拒绝柳尚书的提请。
柳尚书在宫门前踱步良久，末了，神色焦灼地回家去了，算是白跑一趟。
烦心的不止柳尚书一人，人到中年，面临秃顶危机的御廷司典司长亦无比烦心。
他在这宫里有些年头了，打从这个国家还姓周时，便已在朝廷为官。他没有靠山，这些年靠着自己的努力，从最底层的差役做起，好不容易升到典司长的位置，如今屁股还没坐热呢，就出了这档子烦心事。
前朝的动乱不提，这些年有太后坐镇，后宫一直太平长安，需要他处理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譬如宫女打架，太监互骂等。处理下毒之案，他手生的很，千头万绪乱成一团，不知从何处下手。
纵使把接触过那盘桂花糖蒸栗粉糕的人全找出来，要想挨个盘查询问，也要颇费一番功夫，太后只给了他三天期限，时间实在不够。
典司长愁了一晚上，天亮后，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放出风声，说只要下毒的人主动出来投案，他会替他向皇上和太后求情，争取宽大处理；若下毒的人一直躲起来不吭声，他查到后定会加倍处罚，判个连坐或诛九族的罪名也是有可能的。
风声放出去后，久久没有回应，看来，在桂花糖蒸栗粉糕里下毒的人心态很好，如此重压之下还能不露声色，兴许这已不是他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了。
典司长甚为忧愁，日子十分不好过。
雷公藤毒性生猛，虽然只吞食了一小块，林桑青却还是在床上躺了两天。对着床帘子百无聊赖的日子里，她替箫白泽操了份闲心：强壮如她都受不了雷公藤的生猛毒性，在床上躺了两日，仍旧有头晕目眩之感，病病殃殃的萧白泽只会更加难受。
好歹萧白泽是在她宫里中毒的，说得再自私些，若不是他肚子饿，吃了块桂花糖蒸栗粉糕，现在她只怕不止是躺着这么简单了——她吃东西不讲究，大嘴一张，能塞好几块糕点，按照这个分量，吃不死才怪。
她得空得去看看她的救命恩人。
太医提前叮嘱过，吞食雷公藤后脾胃不健，暂时先别吃油腻的食物。林桑青被迫喝了两天清粥，一点儿油花都不见，直喝得呕酸水，看见的人影都是重叠着的。
只有她和枫栎在殿中时，她撑着身子坐起来，用半是感激半是赞许的语气道：“多亏有你在，不然，本宫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向太后解释这件事。枫栎，能在深宫中遇到你这样忠心护主的人，当真是本宫的福气。”
枫栎打了盆温水，贴心的替她擦拭脸颊，侧首温婉笑道：“娘娘别说这样的话，奴婢是您宫里的人，自然时时刻刻都要向着您说话，主子和奴才的荣辱是系在一起的，您若受了委屈，我们做奴才的也会跟着受委屈。”
深深凝望枫栎一眼，她仰起脸，欣慰地笑出声。
小圆脸梨奈不仅贪吃，还是个爱哭包，她中毒后的第三天，梨奈哭哭啼啼跑到她跟前，擤擤鼻涕，抽抽搭搭道：“小姐，夫人听闻您吞食了毒药，心疼得不得了，这两日一直在哭，眼睛都哭肿了。老爷想进宫来看您，但是柳尚书一直从中作梗，老爷的折子还没递到皇上跟前，便让柳尚书手底下的人抽走了。柳尚书真是小人，他的女儿下毒害您，他又那样为难老爷，这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是杂碎！”
梨奈每说一句话，都要抽噎两声，抽着抽着，把林桑青的鼻子也给抽得酸涩了。
触景生情，她想到了她的亲爹林清远。
她记得，每到冬天，风寒湿气加重，她爹的腿疼病便会发作，严重时走路都得一瘸一拐的。她问过她爹，为什么他会有腿疼病，她爹说是年轻时不注意从台阶上摔下来，从此后就落下了这个老毛病，她一直信以为真。
直到有一次，她和大姐出门玩儿，下台阶的时候没注意，两个人一起滚落下去，她身体结实，没什么损伤，大姐的膝盖却破了层皮。她娘很生气，掐着腰骂了她半日，“你这个丧门星，害得你爹留下腿疼的老毛病，这次还要害你姐姐吗！”她这才知道，爹的腿疼病和她有关。
然，她问过很多次，爹始终不说她是怎么害得他落下腿疼的老毛病的，只说是他自己不注意，和她没有关系。
爹始终不说出实情，宁愿自己忍着疼痛，也是担心她的一种表现吧？
揉一揉眼睛，她告诉梨奈，“告诉爹爹娘亲，我恢复得很快，无须为我担心。至于柳尚书……”她垂眼轻笑，“让爹爹别和他一般见识，多保重自个儿的身子才是最要紧的。”
梨奈瓮声瓮气的“嗯”一声。
查了几日，下毒的案子毫无进展，没有任何能让人信服的结果，甚至连一个可疑人物都没查出来。
从最初的忧愁到最后的焦灼，再慢慢到无望，御廷司典司长渐渐放弃了追索，他想，反正也快到退休的年纪了，回老家就回老家吧，这个复杂的案子，他选择放弃。
最后一日的傍晚，他正在收拾行囊，准备回家养老，御廷司副司长突然小跑着进屋，情绪激动道：“大人！大人！”
他停下往包裹里塞茶叶的手，探头疑惑道：“怎么了？”
副司长扶着柱子大喘气，“弱柳宫……有……有宫女自戕！
有宫女……自戕？
察觉到一点不对劲的苗头，御廷司典司长忙放下包裹，连官帽都来不及戴好，三步并作两步，快速奔向弱柳宫。
调查宫女自戕可比投毒简单多了，没等太阳彻底坠进西山，结果便出来了。
那位自杀的宫女名唤雅韵，年芳二八，正是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年华，她以自戕来结束这段年华，结束还没完全开始的人生。
雅韵今年刚到弱柳宫，平日里负责宫殿的洒扫事宜，是最下等的宫女。弱柳宫是柳昭仪的宫殿，位于皇宫中南方位，离萧白泽的启明殿很近，为避讳一些有的没的，雅韵的尸身没从正门抬出来，而是通过离启明殿最远的偏门抬出来。
和她的尸身一并抬出来的，还有一封遗书，寥寥几行，字迹潦草，该是仓促间写成的。
遗书上的内容简单，雅韵承认那份桂花糖蒸栗粉糕里的毒是她下的，说平日里柳昭仪待她不好，总是嫌弃她打扫宫殿不干净，久而久之，她便怨恨上了柳昭仪，是以偷偷买了雷公藤放进貔貅以及林桑青的食物里，打算嫁祸给柳昭仪。没想到太后盯这件事盯得如此紧，她自觉瞒不过去，干脆一死了之，只求太后看在她没酿成大错的份儿上，饶恕她的家人。
遗书最末，雅韵再次恳求，糊涂的是她，该死的也是她，哪怕将她的尸身挫骨扬灰也无所谓，只求太后别迁怒她的家人。
御廷司典司长细细盘问了弱柳宫一干人等，发现雅韵遗书上所言属实，她不止一次在背后说柳昭仪的坏话，且前段时间，她的确出过一次宫，说是想买一些治胃疼的药，却无人见她吃过什么药。
她有作案的动机和嫌疑。
典司长第一时间将这件事报给了太后，太后眼里向来是揉不得沙子的，她当即颁了一道懿旨，着兵部的人到雅韵的老家去一趟，将她的父母带到平阳城来问罪。
雅韵的临终遗言没能如愿。
真凶以自戕的方式浮出水面，皇上误食雷公藤这档子事便可以翻过去了，方御女被放出御廷司，柳昭仪的禁足也解了，林桑青亦恢复自由之身。
所有人都好，冤屈洗净、风波渐停，唯有萧白泽，他很不好。
众所周知，大乾朝的这位皇帝身子羸弱，林桑青初见他时就说过，这位爷看上去就是命薄如纸的那类人，活不过二十岁。他的身体很虚弱，连冷风都吹不得，更不消说中毒了。
雷公藤的毒性虽然已解，但毒药带来的后遗症仍是让萧白泽吃不消，他只在第一天起床一次，再之后便一直卧床不起。
在外人看来，萧白泽可能是因为中过毒，所以身子才这样虚弱，可林桑青晓得，让萧白泽卧床不起的原因并非只有雷公藤，更主要的，是他说的“胎里带的弱症”——也就是他很久之前中的另外一种毒，毒性肯定要猛过雷公藤。
太后不放心宫人照顾皇上，觉得他们不够细致，目前宫里的妃嫔们都已洗清嫌疑，她便让几位妃子放下手头所有事情，一人一天，轮流照顾皇上。
本来太后担心林桑青身子没好利索，没把她排进去，但林桑青寻思，皇上这回的罪有一半是替她受的，毕竟那位隐藏很深的歹人最开始的目标是她，若不是误食了带有雷公藤的糕点，萧白泽兴许不会发病。
良心难得上来透透气，林桑青特意向太后请命，说她的身子好的差不多了，没有大碍，恳请让她也去照顾萧白泽。太后对她主动请缨照顾萧白泽的做法很满意，当众夸了她一顿，直夸得林桑青又心虚又脸红。
头两日是淑妃和杨妃照顾萧白泽，第三日便轮到她了。
这一日恰是冬至。

第37章 新年快乐哟！
说是照顾萧白泽，其实不过是在启明殿外殿干坐着，等魏虞送药来的时候帮着搭把手，再就是倒茶水或递毛巾之类的。
如厕什么的，她帮不上忙。
午时，魏虞准时送来汤药，他一看便出身风雅世家，家教甚好，真真将温文尔雅四字诠释得惟妙惟肖，举手投足间尽显文雅风华，他便是四月春风，他便是一池鸢花。
“外臣发现一件事情。”林桑青托着腮晃神的功夫，魏虞已将汤药从食盒里端了出来，“每当研制出一种新药，只有娘娘你喂给皇上喝时，才能发挥意想不到的效果，外臣和其他娘娘们喂，都没甚大效果。”
哦？这么玄妙吗？
放开托腮的手，林桑青恬淡微笑，“可能是我的八字和皇上合得来？进宫的时候喜婆算过，说皇上的八字与我的八字最是登对，简直人间难找。”
这是句玩笑话，没有证据能够证明，经由八字合得来的人之手喂的汤药有奇效。何况喜婆们一向爱说好话，侍郎家小姐的八字和箫白泽的八字是否真正合得来，还要另说。
魏虞也知这是句玩笑话，端起汤药一笑而过，换了话题来讲，“有件有意思的事情，娘娘你想不想听？”
林桑青起身递一支银汤勺给他，“说来。”
箫白泽还在午睡，暂时没有要醒来的迹象，正好汤药烫嘴，要晾一晾才能喝，魏虞站立在分割内殿外殿的镂空木墙边，压低了声音，别有深意道：“那位叫雅韵的宫女畏罪自杀的当天夜里，她老家的父母突然得了一大笔银子，连夜搬走了，不知去向，太后派去的人马空手而归。”
畏罪自杀啊，林桑青眯眼微笑，或许在旁人看来，雅韵的死没什么可怀疑的，就如她留的那封遗书里说的一样，她怨恨柳昭仪已久，在嫁祸柳昭仪不成之后，干脆以自杀来谢罪。
但要是往细了想，便能发现不少疑点。柳昭仪平日里不过数落雅韵几句，说她打扫宫殿不干净，一没打她二没骂她，雅韵得多么小心眼，才会因此愤恨上柳昭仪，并抛开一切下毒陷害她？再退一步讲，雅韵不过是个普通的宫女罢了，家中无权无势，哪来的能耐搞来雷公藤？
看事情不能只看明面，林桑青揣测，雅韵八成不是自愿自杀的。柳尚书那般宠爱自家女儿，怎会让女儿背上投毒的罪名，八成他给了雅韵的家人一笔银子，买下了她的性命，用她的生命来结束这一桩风波。
雅韵一死，投毒的事情便彻底死无对证，纵使太后怀疑，也无从查起，只能这样不了了之。
只是……眼角的微笑缓缓散去，林桑青瞬目不言——桂花糖蒸栗粉糕里的毒真是柳昭仪下的吗？
有些事情，只有她自己知道啊。
镂空雕花木墙那头传来丝绸摩擦的声音，轻微而缓慢，魏虞挑开垂落的珠玉帘子，态度温和道：“阿泽，你醒了。”
箫白泽现在便醒了？他没睡多久呢。眨眨眼睛，林桑青快步走进内殿，面上带笑道：“皇上醒来的时候正好，药应该可以喝了，您莫不是闻到药味才起身的？”
萧白泽靠着床沿坐起身，抵唇咳嗽，“再睡下去便成废人了，林昭仪，你扶朕出去走走，见见日光。”
挑开帘子走到床榻边，闻言眉心微蹙，魏虞开腔阻拦道：“你身子刚见好，万万不能出去吹风，在殿内走走便行了，等身子彻底好利索再出去见日光吧。”
取过一个软垫放在箫白泽身下，林桑青垂首默然想，魏虞和箫白泽的关系一定不错——不，应当说十分要好，毕竟放眼整个乾朝，只有太后和魏虞敢唤箫白泽“阿泽”。
许是真的躺烦了，箫白泽揉揉脑门，执意道：“无碍，朕多穿几件衣裳，逛一会儿便回来，不会吹着风。”
苦笑一声，魏虞妥协地搅动搅动汤勺，将药碗递给箫白泽，无奈道：“也是白说，你若肯听我的话，病情也不会重到如今这步田地。”
魏虞说这句话时的神情忒像老妈子，老神在在，活脱脱有五十岁，林桑青忍不住问，“魏先生今年多大？”
魏虞微笑道：“二十二整。”
“噗……”林桑青险些喷出来。
箫白泽斜眼望她，“你也觉得他的岁数与长相不符合？”本着长痛不如短痛的原则，他撇开勺子，一口喝干碗里的药。
黑乎乎的汤药极苦，箫白泽的脸都苦得变形了，但上天给了他一张令人嫉妒的脸庞，虽然脸变形了，那种令人心旷神怡的美貌却不减分毫。
林桑青默默捂脸——何止是长相，还有魏虞滴水不漏的稳重性格、温文尔雅的端庄气度，都会让人觉得他有三十多岁。
这样说来，魏虞只长她两岁呢，年纪轻轻就成了皇上跟前的大红人，估计凭借的就是他那滴水不漏的稳重性格，自然，他的医术也很好，这也占一些原因。
古来高位者都宠信稳重之人，少有几个宠信上蹿下跳活猴子般的人的，下场都不大好，不是国破便是家亡。
怕话说得不到位伤着魏虞，挪开捂脸的手，林桑青虚伪道：“哪里，魏先生看上去挺年轻的，只比实际岁数长那么一点点。”
接过箫白泽手中的空碗，魏虞洒脱笑笑，“外臣又不是女子，不在乎容貌如何，也不怕被说显老，娘娘实话实说便成，无需顾及外臣的感受。”搁下空碗，他叮嘱箫白泽，“出去走走可以，但是衣裳一定要多穿一些，免得再受风寒。”
箫白泽点点头，抬手指向右侧，“架子上有几件披风……”怎能让病号操劳，林桑青麻利道：“要穿那件花青色的吧，我去取来。”
箫白泽抬眸望着她，似乎没想到她会知道他的想法。
林桑青近来变得贴心不少，她渐渐摸清了箫白泽的喜好，譬如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爱吃什么东西，厌恶什么食物。她记性不错，偶尔听宫里的姑子们讲过一次，便都记下来了。
刚为箫白泽披上披风，准备扶他出门去，白瑞揣着拂尘匆匆来报，“皇上，永宁宫来人了，说太后有事要见林昭仪。”
见、见她？眉心快速跳动两下，林桑青转头望着箫白泽，一时不明就里。
箫白泽站在床榻边回望她一眼，面无波动，淡淡道：“叫进来。”
来请林桑青的是太后的贴身宫女，名字叫巫安，她的年纪和太后差不多大，也算是这宫里资历最老的宫女了。问过安，她方才说明来意，“娘娘，太后请您到永宁宫去一趟。”
林桑青惴惴不安道：“哦、哦。”
缓缓整理披风前的带子，萧白泽漫不经心问起，“太后可说有什么事？”
巫安恭敬回道：“太后只说让老奴来请林昭仪，至于有什么事，老奴不知，太后亦没有告诉老奴。”
太后不问后宫之事有些日子了，她喜好安静，平日里鲜少传唤妃嫔过去服侍，顶多传唤淑妃过去和她聊聊天，今儿个不知为何，竟然要传唤林桑青。
深邃的眸子里写满沉着，箫白泽唤林桑青，“过来，帮朕整理一下衣领。”
敏锐地察觉到箫白泽的目的并非只是整理衣领，林桑青从容自若地靠近他，抬起头为他整理衣领，踮起脚尖，不动声色地用头颅遮挡住巫安的视线。她道：“是的，皇上。”
神色自然地将耳朵凑近他的嘴巴，装作侧首为箫白泽整理衣领，果然，压得极低的声音从箫白泽喉间溢出，“少说话，少做事，问你什么话如实回答。”
他这是在关心她吗？
了然于胸，她朝他挤挤眼睛，回过身对白瑞道：“皇上身上这件衣裳穿了好些日子了，领口都皱了呢，白瑞，等下替皇上换掉。”
扫一扫拂尘，白瑞垂首应答，“是，娘娘。”
前些日子太后下了道懿旨，暂时停下每月的阖宫觐见，是以，打借尸还魂来到皇宫以后，这是林桑青第二次来到永宁宫。
头一次去永宁宫目的明确，只为阖宫觐见，没有旁的事情，这次去永宁宫原因不明，林桑青心中未免忐忑。
拜见太后之后，照旧是看茶赐坐，太后今天精气神很好，面色红润富有光泽，望之如三十许人，她坐在日光充裕的正殿中，捧着一卷看不清名字的书籍，和气地同林桑青叙些闲话。
东讲讲西讲讲，磨蹭了好一会儿，总算把话题扯上了正轨，“青青啊，你和皇儿……行了夫妻之实没有？”
敢情太后特意请她来永宁宫，又磨蹭了这么老半天，要问的只是这句话！
双手乖巧地叠在膝头，林桑青如实道：“回太后，并没有。”

第38章 短小的一更
上苍庇佑，箫白泽要宠幸她的那天夜里，恰巧有歹人在桂花糖蒸栗粉糕里投毒，她绞尽脑汁想的法子都没有投毒有用，箫白泽中了毒，一躺就是这么多天，也没有再提起让她重新侍寝的事。
她侥幸逃过一劫，暂时守住了女儿身，只是不知道能守多久。
掩上书卷，太后默了稍许，遣退身边伺候的宫人，连巫安都没留下，突然叹息着对她道：“哎，不瞒你说，皇儿体虚多病，这么多年全靠药物养着，他喝的药里有一味带有毒性，喝多了便会……便会……”犹豫很久，似乎难以启齿，“便会得不举之症。”
啥？猛地抬起头，林桑青吃惊地看着太后——箫白泽阳痿！
若不是在太后跟前，身为宫妃的她要保持端庄和内敛，她早笑出声音来了。饶是如此，她也在心底偷偷笑了好几声——哈哈哈哈，笑死人了，原来箫白泽有不举之症！
难怪他继位好几年，到如今还是没有子嗣，她原先以为是他生育功能不好，或是宫里的这几位娘娘难以受孕，没想到，居然是因为他不举。
一张脸憋笑憋得通红，在不明白的人看来，还以为她是因为听到了这种消息而害羞呢。“臣妾不知此事，”掩唇轻咳一声，林桑青竭力克制笑意道：“皇上他从未提及过此事……”
太后继续叹气，“这种事情怎么好对他人说起。近些年，宫里的太医想尽了办法，魏先生也查阅了许多古方，始终治不好皇儿的不举之症。平日里他大多睡在启明殿，偶尔去如霜和杨妃的宫殿，也左不过是和衣而睡，旁的事情一概不能做，皇儿继位以后始终无所出，便是为的这个原因。”
和衣而睡？敢情不是箫白泽要做柳下惠，而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不得不做柳下惠。不知该说什么，林桑青露出惋惜而又认命的眼神，似乎在为自己的未来忧愁，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现实，却又必须接受。
让林桑青坐得近一些，太后拉过她的手，拿母亲叮嘱女儿一般的慈祥语气道：“母后今日叫你来，便是为了告诉你这件事，让你心里有个准备，不至于埋怨皇儿不解风情。但是，青青啊，你知道这件事便好，为了皇家的颜面，万万不能将这件事情传出去，这可事关皇儿的一世英名啊。”
林桑青了解，若是皇上不举的事儿让臣子们知晓，不单前朝会乱套，整个天下都会发生震荡，往后箫白泽在任何人面前都抬不起头，皇帝的威严会因此散尽。默默感受着太后手心的掌纹，她顺从道：“是，臣妾谨遵母后教诲。”
太后满意颔首，细细打量她两眼，欣慰笑道：“哀家真是越看越喜欢你，容貌俊俏，乖巧懂事，又不争不抢的，巫安，”她向殿外高声唤道：“将哀家进宫那年，夫君赐的素玉簪花取来，美人配良璞，哀家要把素玉簪花转赠给林昭仪。”
还有这等好事？谨记临来之前箫白泽的叮嘱，林桑青尽量保持镇定，端出大家闺秀的气度，低眉温顺道：“谢太后恩赏。”
鉴于身兼照顾箫白泽的重任，从永宁宫出来后，林桑青并没有回繁光宫，她抚摸着头顶太后所赐的冰凉的素玉簪花，不疾不徐，慢悠悠地折返回启明殿。
太后所赐的这支素玉簪花显然有些年头了，成色虽然尚好，但款式是很久以前的老样式，同现在时兴的首饰款式有很大差别。听太后方才说，这支簪花是她进宫那年得来的，掰着指头算一算，起码有二十多年了。
常言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太后是世家女子，见多识广，眼光未免挑剔，她看不上如杨妃一般出身贫寒的农家女子，倒是对淑妃、柳昭仪这类出身名门的女子颇为亲切，侍郎君的女儿亦出身名门，是以太后对她也亲切得很。
何况，侍郎君的女儿未出阁之前便声名远播，太后正是听闻她的容貌和才德都出众，才破例要她进宫的，自己点名要的儿媳妇儿，太后自然喜欢。
林桑青无意讨太后欢心，若想在宫里做个透明人，必须要保持低调的作风，谁也不攀附，也不让谁攀附，她只要保持不让太后讨厌便成，至于太后是否喜欢她、看好她，都无所谓。
踩上去往启明殿去的蜿蜒小道，柔软的裙摆曳地一段，林桑青揉揉鼻子，惆怅地叹了口气。哎，若早知箫白泽阳痿，不能行夫妻之实，那日她何必挖空心思去想躲避侍寝的法子，直接脱了衣裳上床歇息便成，最好把自己搞得饥渴一些，让箫白泽头疼，以后都不敢再靠近她。
箫白泽心思缜密，她那日的举动，反倒可能引他多想。
她悔不当初的往前走，迎面撞上几个抬东西的宫人，见了她匆忙行礼道：“昭仪娘娘万安。”
她挥挥手示意他们起身，探头往他们抬着的筐子里看看，随口问道：“你们抬的是什么？”
打头的一五一十道：“回娘娘，是刚从乡下买来的红薯，杨妃娘娘喜欢喝杂粮粥，我们准备把红薯切了晒干，磨成红薯粉做汤羹。”
红、红薯？脚步霎时止住，林桑青眼前一亮。

第39章 悔不当初
冬日的太阳脾气大，可能上一刻钟还挂在天上，下一刻钟心情不好，跐溜就回家了。林桑青离开启明殿去永宁宫时，天际还挂着老大的太阳，温暖而明亮，等到她回到启明殿，天边的太阳早不知去了哪座山头。
天气阴冷阴冷的，没有日光可沐浴，箫白泽已经回了室内。白瑞守在殿门旁边，见她独身一人晃悠着归来，忙上前告诉她，说箫白泽又睡下了，让她进殿后动作稍微放轻些。
林桑青了然颔首，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殿，先到内殿看看箫白泽睡得踏不踏实——眉头紧锁，面色苍白，踏实个屁。哎，她在心底叹了口气，箫白泽也是挺惨的，贵为九五之尊又怎么样，他可有不举之症呢。这辈子都不能像个正常的男人一样，体会床笫之欢、鱼水之乐，倘使史书工笔不加以记载，流传于民间的野史上也会有所撰写，说大乾朝的开国皇帝箫白泽阳痿。
够后世议论个几百年的了。
压抑着脚步声，她回到外殿，把怀里顺手要来的红薯扔进地笼里，拿火叉子把地笼中的碳火翻一翻，将红薯全部埋起来，静静等着享受这来之不易的朴素味道。
红薯快要烤熟的时候，淡淡的甜香味弥漫散开，让人闻了就觉得心底发暖。箫白泽很会挑醒来的时辰，她一门心思盯在烤红薯上，掐算着吃红薯的点数，没留神内殿的动静，直到耳边传来低沉的话语声才有所觉悟，“林昭仪好兴致。”
她吓了一跳，转过头望着箫白泽，渐渐冷静下来之后才道：“醒啦，我以为您还要再睡一会儿呢。”握着叉子翻弄碳火，随口问他，“猜猜今儿个是什么日子？”
箫白泽在她身旁的黄花梨木椅子上坐下，紧一紧随意披在身上的外裳，看着碳火明灭的地笼，面无表情道：“今天……”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突然道：“宫里不吃烤红薯的。”
唇角绽放一抹微笑，林桑青把红薯从地笼里取出来——他知道，知道今儿个是冬至，也知道在冬至这日，民间要吃烤红薯。
“宫里人都爱吃精致的糕点，向来都是把红薯晒干了，磨成粉做点心的，不会烤着吃它。许是觉得捧着红薯吃很掉价？”抛出这个假设，她伸手按了按红薯的硬度——嗯，软踏踏的，已然熟透了，可以吃了。
那个……抬起头，她踌躇的望向箫白泽。要不要分些给他啊？见者有份，按理说她应该和箫白泽分食红薯，但，但她只找宫人要了三只红薯，刚好够自己吃的，若是分些箫白泽，便不够她美美享用一顿的了。
太后悲凄的面容突然从脑海里划过——“皇儿他、他有不举之症……”咬住嘴巴，林桑青蹙着眉头想，箫白泽很惨很惨，他可有不举之症啊，同不举比起来，少吃一只红薯算得了什么！
打定主意，她递了一只红薯给箫白泽，忍痛割爱道：“喏，我统共拿了三只红薯，分你一小个，吃完了可就没了。”不举之症四个字在脑海里循环往复，忍痛割爱的神情逐渐被怜悯代替，停顿稍许，林桑青又递给他一只烤红薯，“算了，这个也给你吧，宫里鲜少吃到这些玩意儿，臣妾便少吃点儿，皇上您多吃点儿。”
将两只烤红薯都接过去，左右手各拿一只，权当汤婆子用了，箫白泽瞥林桑青两眼，将她的怜悯之色尽收眼底，“作甚用这种眼神看我？”
她在怜悯他？可笑，何时他轮到一个外人来怜悯了。
“咳咳，没、没什么。”林桑青心虚咳嗽，赶紧低下头，剥开烤红薯的外皮，猴急地咬了一小口。
箫白泽横眼看她，“母后找你说什么了。”
红薯烫嘴，林桑青哈了好几下才把红薯咽下去，一语双关道：“唔，没说什么，只是说了些婆媳间的悄悄话，你一定不想听。”她特意咬重了最后一句话。
箫白泽是聪明人，突然明白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脸色有些不自然，低头看着手中的红薯，转换话题道：“朕小的时候，经常吃这个东西，把它当做主食吃，吃得呕酸水，吃得看到红薯就想吐。”他仍旧低着头，看不见他的神情，亦听不出语气中的悲喜，“后来，我遇到了一个人，她带我离开了以红薯度日的生活，赐予我锦衣玉食和荣华富贵，从那日起，我就再没吃过红薯，无论是烤的、煮的、蒸的，都没吃过。”
那个人，便是当今太后吧？她不仅带他脱离了以红薯度日的生活，还扶持他当上了一朝之皇，这是一份重恩。
林桑青开始相信坊间流传的话了，在做皇帝之前，箫白泽可能真做过乞丐。不若，他怎会混到长期以红薯果腹的地步呢。
“我小的时候……”话一出口，便顿住了，林桑青自嘲冷笑一声。呵，本想学着箫白泽一样，回想回想童年，可她哪里有童年可言呢，想到的全是鞭子和娘亲愤怒的脸庞。停顿许久，咬一块烤红薯，她改口道：“既然皇上不爱吃烤红薯，便先放置在一旁吧，等会儿臣妾替您解决它。”
烤熟的红薯握久了烫手，箫白泽放下红薯，淡然抬眸问她，“怎么不接着说下去，听闻侍郎君十分疼爱你，别人家都重男轻女，唯独你们家重女轻男，想来你的童年一定过得有声有色。不若，”深深瞥她一眼，“而今你怎会这般不讲规矩。定是打小被宠出来的。”
林桑青笑而不语，童年过得有声有色的那是侍郎君的女儿，并不是她，她左不过承了侍郎君女儿的壳子罢了。
童年什么的，只有幸福的人才配拥有，她这样的人，没有童年。
这一日，林桑青吃了整整三只烤红薯，吃得差点呕酸水，箫白泽在旁侧静静看着，当她吃完最后一口红薯时，他问了一句话，“这么能吃，还是不见胖，肉都长哪里去了？”
抬目望向他，林桑青挺挺胸脯，故作天真无邪道：“这儿啊。”
箫白泽的脸颊似乎有些泛红。
有医术高超的魏虞在，又有宫妃们精心伺候，箫白泽的身子渐渐好起来，最开始能在太阳底下站半个时辰，到后来延长到一个时辰，再到后来，终于恢复得和没中毒之前一样了。
他已有些日子没上朝，前朝的折子堆得有半人高，看着就让人头疼。身子恢复利索的当日，箫白泽便一头扎进了折子堆里，也不嫌烦，埋头看了许久，一直看到素来温文尔雅的魏虞气得跳脚才去歇息。
所以说，各行各业都不容易，为高位者，有时也要承担很多。
相比箫白泽的忙碌，林桑青便显得悠闲过头了，她假托要调理身子，将雷公藤的毒素彻底从身子里排出去，干脆闭门不出，只在太后召见的时候才出繁光宫，其余时间都闷在宫里吃喝玩乐。
这个冬天还没过去，她便已添了二两肥膘肉，晚间躺在床榻上，她会满足地捏捏肚皮——啊，她并没有虚度光阴，而是在矜矜业业勤勤恳恳地养肥膘肉啊。
往后箫白泽再问她肉长到哪里去了，她便有可以展示的成果了。
因为莽撞吃过几回亏之后，柳昭仪近来老实不少，不再如之前一般恃美扬威。但她还是照旧不待见林桑青，偶尔在路上碰见林桑青，也要用鼻子冷冷哼一声，十分不屑，十分厌恶。
林桑青只当没看见，遥遥冲她笑一笑，行个平级的礼，也算是礼数周全，不至于落人话柄。
宫中没有发生劳什子能够引起嫔妃利益纷争的事情，淑妃与杨妃虽然不合，一时之间倒也相安无事。爱作妖的柳昭仪又老实得很，其他不受宠的妃嫔便等同于空气，提与不提没甚分别，后宫简直祥和到了一定地步，平静得和普通人家的宅邸一般。
时间如一匹骏马向前飞奔，马蹄声“哒哒”不停，阳历年眼看就要到了。
没等林桑青再悠闲几日，把肥膘肉养得再匀称些，一桩恼人的活计突然找上门来。
自打身子恢复好之后，箫白泽一门心思扑在前朝上，晚上都宿在启明殿，没宠幸任何妃嫔。但，他隔三差五会来林桑青的宫里用午膳，吃完便走，并不多做停留。
仅仅这样，便让许多人眼馋耳热了。
宫里人向来势力，宫人们渐渐开始窃窃私语，说宫里每年刮的风都不同，今年刮的是东风，从启明殿开始刮，正好刮进林桑青的繁光宫。
或许在外人看来，皇上只去繁光宫用午膳，是宠爱林桑青的表现，但只有林桑青自己知道，皇上之所以来她宫里用午膳，完全是因为……是因为……他喜欢吃她做的一道菜。
作孽啊！
每每箫白泽搁下碗筷，一声招呼都不打，转头折返回启明殿，跪在地上送别他的林桑青都要在心底这样哀嚎一声，十分想冲进小厨房，拿把菜刀把自己的手切了。
她作甚要手欠去做那道家常豆腐！她作甚要嘴欠请箫白泽尝一块儿！

第40章 喜上眉梢
林桑青住进繁光宫时，这里便已破败不堪，之前她没留神繁光宫的陈设和布局，直到前些日子重修繁光宫，她顺道仔细看了看，竟发现繁光宫里有一处单独的小厨房，锅碗瓢盆一应俱全，只是有些锈痕。
小厨房可不是随便设的，如果是妃嫔宫里要设小厨房的话，首先地位要高，其次娘家要有钱，末了皇上要同意。繁光宫里居然有小厨房，可见原先住在这里的人地位并不低，林桑青愈发好奇，究竟曾住在这里的是哪位娘娘呢？
天气越来越冷，御膳房送来的食物凉的很快，吃到最后几乎是冷冰冰的了，有个小厨房很不错，可以把冷掉的菜肴重新热一下，也可以随着自己的喜好重新做别的菜色。
算是白捡了个便宜。
某一日心血来潮，林桑青突然想吃自己做的菜了。
她晓得自己不是以前的林桑青，侍郎君家的小姐娇生惯养，不见得会做菜，所以在下厨做菜之前，她特意对着梨奈旁敲侧击了一番，“梨奈，我从前……从前做过菜的吧？”
梨奈仰着大圆脸道：“小姐做菜很有天分，照着菜谱做出来的菜都好吃，老爷和公子最喜欢吃您做的菜了。只是夫人心疼您，怕您切着手，很少让您下厨做菜，府里的菜都是专门请厨子做的。”
她这才放心吩咐梨奈去御膳房要食材，自个儿操起锅铲，亲自下厨做了一道家常豆腐。
箫白泽上辈子绝对是狗，还不是普通的狗，得是二郎神君家的哮天犬。她刚把菜端上桌子，准备等御膳房送来御膳的时候一起吃，外头突然传来白瑞的喊声，“皇上驾到。”
箫白泽如阵缥缈的风，信步走进繁光宫，见了她从容道：“路过门口，闻到了很香的味道，谁在做菜？”
她俯身行礼，“臣妾胡乱做着玩儿的，卖相难看，味道也不好，只是闻着香罢了。”见箫白泽盯着她做的豆腐看，犹豫片刻，十分不走心地随意虚让一句，“要不，要不您尝一口？”
明黄色朝服上绣着的盘龙栩栩如生，箫白泽抬步靠近她，没有说客气的话，径直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一口尝完，他放下筷子，干脆坐在桌子边，一壁卷袖子，一壁转头吩咐白瑞，“午膳的时辰快到了吧？吩咐御膳房，今天不用送膳了，朕在繁光宫吃。”
白瑞叩首离去，“是，皇上。”
他这一吃就是连续好几天，中间不带断的，过来吃饭之前，还要着人通传，让林桑青提前做一道家常豆腐备着，少油，少辣，多放醋。
她一个昭仪娘娘，竟混成了皇帝的专职厨娘，说出去别人不笑话才怪。
她恼，她恨。
这一日，箫白泽又来繁光宫用午膳。
林桑青已提前做好一道家常豆腐备着了，连同御膳房送来的菜肴一起摆在桌子上，她做的豆腐是家常菜，卖相不好，摆在一堆御厨做的菜里很是扎眼，瞧着土不拉几的，不晓得萧白泽为何每顿都要吃它。
皇上过来用膳，身为妃嫔，必须要跪地迎接，且吃饭的时候必须恪守餐桌之礼，拘束得紧，这也是林桑青厌烦的地方。她迎萧白泽进殿，“皇上万安。”
萧白泽落座之后，她方可跟着落座，在他拿筷子开吃之前，她不能开吃。
撩起龙袍，萧白泽在餐桌旁坐下，林桑青跟着他坐到餐桌旁，咬住下嘴唇，默默在心底琢磨——不行，她要想办法摆脱眼下这种情况！
上辈子她做牛做马，辛辛苦苦伺候娘亲和大姐，在鞭打中练就了一手好厨艺。一朝造化弄人，她借尸还魂，摇身一变成了户部侍郎的女儿，这是多么难得的机会。在还没卷进无休止的宫廷斗争之前，她要好生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富贵生活，可不能再走以前的老路子，每天和锅碗瓢盆打交道了。
再者说，在深宫中生存，避宠才是自保的好法子，萧白泽不踏进后宫还好，别的妃子们都无话可说，可他只要踏进后宫，不论去的是淑华宫还是春意宫，总有妃嫔会暗暗嫉妒。他最近频繁来繁光宫，虽说只是用午膳，但照样会引起其他妃嫔嫉妒，女人的嫉妒心只要一发作，她日后可别想有安稳日子过了。
她要想办法让萧白泽不再来繁光宫！
夹块豆腐放进碗里，萧白泽吞了一口饭，纤长的睫毛如蝶翅般微微颤动，头也不抬道：“明儿个起，你别在繁光宫待着了，到绮月台的舞苑去和舞娘们练舞。”
练舞？好端端的要她去练舞作甚？“皇上是不是看臣妾太闲了？”拿筷子扒拉扒拉碗里的饭粒，她故作烦恼道：“哎，其实皇上看臣妾每日闲的发慌，其实臣妾是忙里偷闲，别看繁光宫不大，这上上下下的有许多事情要忙，臣妾还要抽空为您准备家常豆腐，哪里有时间去绮月台练舞呢？”
漆黑的眸子如磁石一般，幽暗，深邃，似乎能看穿她的所有想法，萧白泽盯着她问道：“你还记得朕说过的话吗？”
林桑青挑一筷子米饭，张嘴嚼碎了，“皇上对臣妾说过许多话，譬如昨天，您说家常豆腐里的醋放多了，酸得蛰舌头，还说以后要是臣妾再故意多放醋，就罚我将醋缸里的醋全喝了，一滴都不许剩下。”咽下饭粒，她坦然回望他，“昨天忘了解释，今天就解释一下吧——做菜的时候，臣妾手抖了一下，不小心多倒了些醋，完全是无心之失，怎么可能是故意的呢？”
眨眨眼睛，她在心底补了一句：怎么可能不是故意的呢？
冷冷睨她一眼，萧白泽收回视线，又抛给她一个线索，“朕生辰那日，你跳了一支舞，跳完之后朕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唔，他生辰那日说的话么？这样一说，她想起来了，那日她跳完舞之后，萧白泽抚掌称赞道：“不错，这支舞很豪迈，下次送将士出征，你同我一起去。”难道……她猛地抬起头，难道他要她去舞苑学舞，是要践行这句话，让她和他一起去送将士出征吗？
她以为他是说着玩儿的呢！
“我……”放下饭碗，她忙找借口推脱，“臣妾的肢体不协调，在后宫之中跳着玩儿还行，都是自家人，倒也不怕丢人，若要让臣妾在将士面前跳舞……只怕会令皇家颜面无存啊。”
萧白泽不为所动，淡然吃着饭，似乎早已铁了心，“无碍，到时候朕会亲自前去，他们不会在意你跳的好不好，只会在意朕说了什么，所以，你只要尽力便成。”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推脱便显得她不识抬举，林桑青背过身，朝着梨奈撇撇嘴，一脸的不情不愿。梨奈忙朝她挤眼，示意她忍耐下来，不要冲动。
转回脸，林桑青拖着尾音应承下来，“是，臣妾定当好好同舞苑的舞娘学习，尽量不辜负皇上的信任。”
点点头，萧白泽夹了半块豆腐，突然想到什么，又开腔问她，“你还会做别的菜吗？”
心中有所思量，林桑青思忖一瞬，低眉浅笑道：“会。”
正吃着饭呢，萧白泽突然问这个问题，显然是吃腻豆腐了，想换换别的菜吃。如果她斩钉截铁地说不会做别的菜，倒显得是故意这样子说，目的是不想为他做饭，按照萧白泽多疑的性子，定然会多想。倒不如先说会，等到箫白泽真要她做别的菜时，她再使劲往难吃里做，让他吃了第一口便吃不进第二口。
果然，吃饱喝足之后，箫白泽放下碗筷，神态自然地吩咐她，“明儿个做道别的菜，随便做什么，只要菜里不放辣便行。”
扬扬眉毛，林桑青俯首答了个“是”字。
第二日，她做了一道醋熘白菜，色香俱全，只是这味道嘛，便难以恭维了。箫白泽夹了一筷子，吃到一半吐了出来，改去夹御厨做的菜，并且整顿饭都没再和她说话。
饭毕，箫白泽在宫人的簇拥下折返回启明殿，白瑞本来跟在他的身旁，不知他侧首吩咐了什么，白瑞弓腰“哎”了一声，哭丧着脸回到繁光宫，满面歉意对林桑青道：“娘娘，皇上吃够了家常豆腐，您新做的菜他又不喜欢，方才皇上说了，往后午膳还是在启明殿用，不来繁光宫了。”
“哎，都怪本宫才疏学浅，做不出旁的让皇上喜欢的菜式，”林桑青故作忧伤地皱着眉毛，“本宫是会做菜不假，可本宫只擅长做家常豆腐这一道菜，其他菜都做得极为难吃，哎，不能让皇上吃得舒心，本宫心里当真难受。”转过头，眉毛猛地舒展开，喜得牙花子都要露出来了。
终于，她终于能自己单独吃饭了，想夹什么菜就夹什么菜，想吃几碗饭就吃几碗饭，再不用战战兢兢地陪着箫白泽了！

第41章 绮月之台
听闻皇上往后不来繁光宫用午膳了，梨奈比任何人都失落，午后日光温暖，她陪林桑青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叹了大概十口气后，无比惆怅道：“小姐，您说男人怎么这么善变啊，菜好吃的话，就一直吃下去好了，宠爱谁的话，就一直宠爱下去好了，作甚挑三拣四喜新厌旧，真是让人看不惯。”
沐浴着温暖的日光，林桑青昏昏欲睡道：“喜新厌旧是天下人的通病，不单男人善变，女人亦善变，等梨奈你长到二十岁，便能明白这个道理了。”
梨奈今年才十五，要等到五年后才能明白这个道理，迎着日光摸了摸鼻子，猛然想到什么，梨奈睁圆眼睛道：“对了娘娘，皇上不是让您去舞苑练舞么？咱们要抓住这次机会，重新把皇上的心夺回来！”她赶紧跑进殿内，三下两下抓起一件披风，手脚麻利地披在林桑青身上，使劲把她拽起来，“还晒什么太阳，走吧小姐，咱们去绮月台！”
懒懒散散地任由梨奈拽着她起身，林桑青把脑袋埋在披风里，瓮声瓮气道：“梨奈，你要晓得，皇上的心永远抓不住，倘使碰巧抓住了，也会烫得你不得不松开手。”
这是多少漂亮前辈用自己的生命实验出来的真理。
绮月台建在皇宫中轴线最西方，向来是宫中最热闹的地方，这里有闻名天下的乐师，亦有令五陵年少争缠头的舞姬。没有表演的日子里，乐师与舞姬便在此处排练用来取悦皇亲贵族的歌舞，他们偶尔也会当一次师傅，教授有需要的妃嫔跳舞。
据说，绮月台建于二十多年前，是周朝的皇帝为了他心爱的贵妃而建的，他们打算将这里作为别居。楼阁建成没多久，北界叛臣呼延瞬便率兵马夺取了城池，绮月台成了呼延瞬和靖尧郡主的欢愉之所，他们在此处欢歌燕舞，将天下搅和得民不聊生。
率领义军打进皇城，入驻启明殿后，新皇萧白泽本打算推倒这座辉煌而奢靡的楼阁，却被当今的太后拦了下来，太后道：“罢了，留着绮月台吧，费了不少银子建成的，推了多可惜。白泽，你要以此台为鉴，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万万不能走前人的老路子，做专宠昏庸的君主。”
从那以后，绮月台成了宫中的歌舞馆驿，萧白泽从未踏足过这里。它不再是奢靡的君王别居，而是一位见证者，见证了三个朝代的兴衰更迭。
岁寒冬至，天气一日比一日寒冷，树叶、花叶皆凋零殆尽，往绮月台去的一路上，看到的尽是光秃秃的树干，偶尔看到棵含苞待放的山茶花树，林桑青便要激动一番，拽着梨奈停下来观赏片刻，清嗅花香。
磨磨蹭蹭走走停停，直到日头西斜三分，她们才抵达绮月台。
爬了半晌的台阶，累得气喘吁吁，终于上到绮月台主殿，双脚刚落在木质地板上，耳边便传来低低的议论声，“这是哪位娘娘，怎么懒洋洋的，一点嫔妃的仪态都没有，倒像是宫外随处可见的官家小姐。”
林桑青不由得竖起耳朵：呀，这是在说她吗？
“嘘，小点声儿。”忙有人制止先头说话那人，“你刚来没多久，八成还不知道，她是近来得宠的林昭仪，皇上总去她宫里，你要仔细些，别让昭仪娘娘听见了，不然可有你受的。”
“她就是林昭仪？”先头说话那人显然不屑，“呵，她再得宠，还能越过我们家娘娘去？不过是仗着自己会做菜罢了，以为抓住了皇上的胃便能抓住皇上的心，真是痴人说梦。皇上现在生我们家娘娘的气，等气消了，还会回过头宠爱我家娘娘的。”
制止她的宫女晃了晃身子，将自己藏起来，“嘘，你快别说了，昭仪娘娘似乎听到了。”
眉心微动，林桑青不动声色地瞥向声音传来的地方——宫殿右侧墙角边。不知怎的，不论是宫外的家庭妇女，还是宫内的聒噪宫女，都爱在墙角边上说人坏话，听墙角一词的由来大概就与此有关。越过厚重的木门，缓缓向殿内走，她侧首教育梨奈，“听到了吗，以后可不许和她们一样，私底下议论别的娘娘，若是让正主听见了，她们不计较还好，若是计较起来，我出面都保不住你。”
梨奈“唔”一声，凑近她，压低声音道：“娘娘，要不要我去吓唬吓唬她们，让她们长长记性？”
她摇摇头，“不需要，从那个宫女方才说的话来看，她八成是柳昭仪宫里的人，我和柳昭仪之间已经有了嫌隙，若处置了她，她回去添油加醋说上一番，日后柳昭仪更要把我视为眼中钉肉中刺，长此以往，我还有没有安生日子过了。”
那个空有美貌没有脑子的桀骜美人儿才不会去思考是她宫里的宫女有错在先，而是会觉得她在变相针对她，继而借题发挥，将她视为毕生的死对头。
可能以后走路上碰着，不单要拿白眼仁对她，还要用口水吐她了。
她正想为没脑子的柳昭仪叹一口气，身后陡然传来声怒斥，“放肆！”林桑青吓得顿住脚步——嚯，谁啊这是，竟然动如此大的气。
她惊讶地回身，只见刚刚和梨奈谈起的柳昭仪正站在西斜暮光下，她今儿个穿了身月牙白素牡丹曳地裙，罩一件素绒绣花袄，又披了件百花厚斗篷，衬得一张脸蛋儿无比精致白皙，美得令同为女子的林桑青都叹服。
哟？她稍稍挑眉——柳昭仪怎么也来绮月台了？
见她回过身，柳昭仪露齿微笑道：“妹妹好脾气，这个婢子如此胡言乱语，全然不把妹妹放在眼里，妹妹竟也不动气。照我说，妹妹应当打她几个板子消消气儿的。”美目移至墙根附近，她抬手轻掩嘴唇，面露嫌恶之色道：“躲起来作甚，敢做便要敢当，出来！”
之前偷偷议论林桑青的宫女慢吞吞从墙角走出来，那个制止她的宫女亦跟着出来，二人抖如筛糠，连头都不敢抬。
“姐姐说什么玩笑话呢。”瞥她二人一眼，林桑青端着手臂，皮笑肉不笑道：“常言道，‘不看僧面看佛面’，这个婢子是姐姐宫里的人，倘使她说了再无礼的话，看在姐姐的份儿上，妹妹都会原谅她的。”
缓缓走近她，柳昭仪卸下面上嫌恶的神情，替她着想似的，板着脸义正言辞道：“这个婢子虽是我宫里的人，但若她犯错了，说了不该说的话，本宫也不会纵容。”轻抬广袖，她询问林桑青，“妹妹你说如何处置她？”
一阵寒风贴面吹过，吹得林桑青有些恍惚——咦，柳昭仪何时变得如此通情达理了，这不像她啊。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保持着警惕之心，对着柳昭仪虚伪笑道：“姐姐为人处世公正无私，不偏不倚，真令妹妹钦佩。罢了罢了，这个婢子不过是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并未犯下什么大的过错，妹妹无意计较，姐姐你也无须惩罚她。”
许是她信口拍的两句马屁拍到了地方，柳昭仪很是受用，骄矜地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对着跪在地上的宫女道：“听到昭仪娘娘的话了吗，还不快滚回去！”
那两个宫女如临大赦，忙磕头谢恩，“是，多谢昭仪娘娘，娘娘息怒！”从冰凉的地板上爬起来，匆匆退下去了。
冷冷“哼”一声，柳昭仪回过身，亲热地拉过林桑青的手，顺着地上铺设的红地毯向殿内走，一壁走一壁亲热道：“听闻皇上特意从北地请了舞娘，专门教妹妹跳舞，姐姐心中好奇，不知北地的舞是什么样子的，和我们中原可有区别，便想着过来看一看，开拓一下眼界。”
不知是为了保持形象，还是为了看上去显瘦，柳昭仪穿的衣裳甚是单薄，她方才在风中立了稍许时辰，现下手冷得像冰块似的，林桑青被冰得打了个冷颤。不好先甩开她的手，林桑青咬着牙，竭力维持微笑道：“他们跳的舞并没有我们中原优美，但气势甚足，要用全身的力气去跳，就像上次皇上庆贺生辰，我所跳的那支舞一样。姐姐应当知道的，北地几乎常年冰冻，那里没有夏季，觉得冷的时候，他们会跳北地特有的舞蹈，一支舞跳完，浑身大汗淋漓，也就不觉得寒冷了。”
“哦？”一路向前，绮月台上的宫人们见了她们纷纷行礼，柳昭仪看也不看跪在脚边的宫人，敛眉思忖须臾，突发奇想道：“不如，明日让姐姐和你一起练舞吧！你看，这一到冬日中原也天寒地冻的，本宫一向畏寒，学了这个舞，正好用来暖和身子。再说，妹妹你一个人跳舞也觉得无趣吧，姐姐来陪你可好？”
啧，左一句姐姐右一句妹妹的，喊得这么黏糊，不知情的人兴许真会觉得她们是亲姐妹。得了，林桑青暗暗想，既然柳昭仪要演姐妹情深的戏，那她就陪她演下去吧。
“妹妹正愁独自练舞无趣呢。”她朝柳昭仪眯眼微笑，“姐姐来了也好，我也有个练舞的伴儿，不过今儿个咱们都来迟了，天黑之前学不到什么东西，不若明天一早咱们再来吧，我在这儿等你。”
其实林桑青本是打算练舞到深夜再回繁光宫的，好容易等到萧白泽改了主意，放出话说日后不来她宫里用午膳，她郁闷许久的心情终于畅快起来，正适合流一身汗，回去洗个热水澡，美滋滋睡上一夜安稳觉。但既然柳昭仪要挤进来做一根搅屎棍，她便干脆等明天再来练舞吧，免得等会儿坏了心情，影响她今夜的睡眠质量。
柳昭仪乐不可支地答应了，约好明日一早再过来后，再不与她多言语，扭头便走了。似乎此行的目的只是为了与她商量共同练舞的事儿。

第42章 别有用心
回繁光宫的路上，梨奈揪着耳朵旁边扎的小辫子，谨慎地同林桑青道：“娘娘，您不觉得奇怪吗？好端端的，柳昭仪作甚对您这样亲热，又是为您斥责宫女，又要来陪您跳舞，未免太殷勤了些。我看呀，她肯定没安好心，您得擦亮眼睛，可不能轻信她。”
对着落日伸个懒腰，林桑青慵懒分析道：“柳姒与我之间嫌隙颇深，前两天她看了我还觉得头疼，巴不得我立马从她眼前消失，今天竟能亲亲热热的和我说话，想来定有所图。”垂下双臂，她摸了摸咕咕响的肚子，“船到桥头自然直，咱们别管她了，那个，梨奈，晚膳吃什么？”
为了夜里能睡好，晚饭只吃七成饱。
填饱肚子之后，林桑青让梨奈出去打听打听，将士们何日出发。梨奈回来说，待到元月初三，将士们便要北上，这次北上并不是要讨伐哪个部落，而是要在塞北与中原之间驻扎一支军队，用来震慑、也是提防塞北的几个附属臣国。
林桑青掰着指头数了数，留给她练舞的时间只有不到十日了，若不想在送别大军北去那日丢人，她必须抓紧时间，好生练习舞蹈。
但说到底，她并没有上进心，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混吃等死，一想到以后几天都要泡在绮月台，和北地来的舞娘学习跳耗费体力的舞蹈，等学成之后，还要硬着头皮跳给北上的大军看，她便觉得头大。
第二日，柳昭仪果然准时到达了绮月台，她一直“妹妹”长，“妹妹”短的唤着林桑青，举止甚为亲昵。练舞的时候，也安安静静地跟在她身后，偶尔还会替她纠正不标准的动作，亦会抬起袖子替她擦拭汗水，贴心得令人不安。
一个人不可能突然之间改了性子，林桑青愈发笃定，柳昭仪肯定有所图，且图的还不是一星半点。
她只装作什么都没察觉，在柳昭仪替她擦汗时，冲她笑一笑，并不走心地道句谢，配合她演好这场姐妹情深的戏。
日子一天天向后推，离将士北去那天越来越近。宫里是藏不住消息的，林桑青在绮月台练舞的事情不胫而走，后宫的嫔妃们渐渐都晓得了。淑妃出身名门，打小泡在富贵缸子里长大，闻得林桑青练舞是为了跳给北去的大军看，她显得很是不屑，“皇妃的舞是单独跳给皇上看的，怎能弓下身子为他人而舞？此生奉一人，也只为一人舞，只有一些出身低微的女子才不会计较这些。”
杨妃向来和善，讲究以德服人，她闻得此事后并没有说什么，而是着手底下的宫女送了两瓶红花油给林桑青，顺便还带了句话，说跳北地的舞最是累人，让她多吃饭菜，免得体力不支，同时也要照顾好身子，别贪凉吹风，万不能在这个节骨眼生病。
林桑青有所耳闻，往年都是淑妃作为后宫的代表，站在皇上身边与他一起为大军践行的，今年陡然换成了她，淑妃心里一定比喝了生油还难受，将心比心，她说出那种话可以原谅。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如杨妃一般气度非凡、人淡如菊。这世上，还是平凡人比较多啊。
自打夺得皇位入驻启明殿后，箫白泽从未去过绮月台，许是为了避嫌吧，毕竟乾朝之前的两位君主都与绮月台有关联，呼延瞬更是身死于此，箫白泽不去绮月台，方便他营造风清气正的君王形象。
但这个规矩在阳历新年那日被箫白泽自个儿打破了，登基三年，执掌了三年天下大事之后，箫白泽终于登上了绮月台这个奢靡之所。
那日，林桑青正抓紧剩下的时间，伴着北地磅礴大气的乐曲旋转跳跃，她不准备在送别大军那日大放异彩夺尽风头，却也不想敷衍了事。刚跳到一半，乐曲骤然停止，绮月台上的舞女乐师们纷纷跪地，向着厚重的镀金大门开启的方向齐声道：“皇上万安。”
彼时正值午后，乃是一日之间日光最强盛的时刻，大把大把的日光漏在地上，平铺满地，似炉灶里融化的金子。林桑青停下舞步，眯着眼睛辨认片刻，终于看清逆光中缓缓走来的那道人影。“都起来吧。”一把缺少中气的声音越过大殿门前的绸缎帘子，低沉而富有磁性，隅隅传入耳中，“怎么样，林昭仪练舞可还认真？”
她对着逆光走来的那人行了个马虎的见面礼，摸出手帕擦拭着额头沁出的汗水，默默在心底翻了个白眼。箫白泽问的这是什么问题，难道她何时给他留下过不认真的印象？
“回皇上，”柳昭仪从休息的软凳上起身，迈着碎步走到箫白泽身旁，嘴角噙一抹岁月静好的和婉微笑，轻眨长睫道：“妹妹这次很是认真，您看看，虽是寒冷的冬日，她却满头是汗，如若不是认真练舞的话，怎会出这么多汗呢。”
“柳昭仪？”眉心快速蹙起又松开，箫白泽负手问她，“你怎么也在这里？”语气不咸不淡，仅有几分疑惑穿插其中，不复之前的关怀宠爱。
额前几缕碎发垂落下来，挡住了一只眼睛，林桑青揉揉鼻子，双眼迸射出若有所思的光芒。她昨天听枫栎说，自打查出雷公藤之毒与柳昭仪宫里的人有关之后，皇上便不怎么搭理柳昭仪了，虽然偶尔也会赏赐东西给她，却并未到她宫里去过，也没有召见过她，就连赏赐的那些东西，估摸也是看在她爹是兵部侍郎的份儿上才给的。
许是箫白泽真的很久没和她说话了，柳昭仪抿一抿嘴唇，脸上泛起两团娇羞的红晕，嗓音软糯道：“还不是林妹妹，她说自个儿练舞无趣，硬是让臣妾过来陪她。算上今日，臣妾已经来了六日了。”
啥？林桑青抬起爪子拨开挡住视线的落发，不是柳昭仪主动要和她一起跳舞的吗，什么时候竟变成她硬要她陪着了？
唔，林桑青倏然明白了，敢情柳姒采取的是迂回战术。因着皇上不去弱柳宫，她没机会见到皇上，所以，她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先来绮月台接近最近看上去颇为受宠的她。送别北行大军毕竟是件大事，马虎不得，皇上也许会来绮月台看她练舞练得如何了，只要皇上来到绮月台，柳昭仪赖在这里不走，肯定有机会和皇上见一面，说上几句话的。
没准就凭借说的这几句话，她就能重新夺得皇上的宠爱，毕竟造化向来钟爱颜面好看的女子。而柳昭仪，她的确有一张闭月羞花的宠妃脸蛋。
她揣度稍许，晓得不能在此刻拆柳姒的台，视线照常凝望前方，她顺着柳昭仪的话说下去，“是的，独自一人练舞着实无趣，有柳姐姐在此陪伴，臣妾觉得心里甚是踏实。”
皇冠顶上缀着的明珠璀璨生辉，箫白泽淡淡“唔”一声，叮嘱她用心练习舞蹈，别在大典那日掉链子之后，便转身回启明殿了。不知是刻意还是无意，离去之前，他还单独叮嘱她注意身子，别着了风寒，却没对柳昭仪说这些话。
柳昭仪委屈而渴望地目送箫白泽离去，待那道羸弱身影消失在长长的台阶下，她收回视线，眸子里的光彩瞬间失去。
望望箫白泽离去的方向，再看看柳昭仪眸子里的失望，林桑青掐着腰想，也许复宠就是柳昭仪频繁对她献殷勤的目的吧，她想通过她重新得到箫白泽的宠爱。
只可惜柳找错了献殷勤的对象，也许在外人看来，箫白泽最近总去繁光宫，这是宠爱她的表现，实则她自个儿清楚，这宫里压根没箫白泽爱的人。
什么宠不宠爱不爱的，那不过是他平衡各方权利的手段，当偶尔厌倦了这种手段的时候，宫里的这些女人在他眼里还没有一盘家常豆腐有意思。
却没料得，柳昭仪想的远不止如此。
元月初二的傍晚，她跳完了最后一遍舞蹈，与柳昭仪伴着落日的余晖肩并肩往台阶下走。
林桑青打小便有些恐高，一到高矮落差大的地儿便觉得心慌腿软，这些日子上下绮月台，全凭一口好容易鼓起来的勇气吊着，梨奈和枫栎偶尔也会搀扶她。但今儿个梨奈值夜班，陪她过来的枫栎看晚间风大，恐她出门时受冷，又回宫给她取披风去了，是以她身旁并没有可以搀扶的人。
没有人搀扶，她只能把勇气吊得更高一些，靠自己走下去。台阶一层层减少，她的双腿也渐渐不再那么软了，柳昭仪姿态端庄地走在她身旁，待她的态度还和几天之前一样亲热，“林妹妹，上天向来眷顾刻苦之人，你卖力练了这么多日舞蹈，上天一定会予你福报。也许皇上见你跳舞跳得好，心里一高兴，当即便封你为妃也说不准，到时候你便是正儿八经的一宫之主了，可别忘了姐姐我啊。”
林桑青讨厌听冠冕堂皇的恭维话，何况这些恭维话还是一向与她不合的别有用心之人说出来的，她更加脑子疼。“左不过是完成皇上交代的任务罢了，能提振士气最好，提振不了士气皇上还是会不高兴。至于封妃……”她瞥柳昭仪一眼，虚伪笑道：“这宫里就属妹妹资历最浅，能坐上昭仪的位置全凭太后抬举，此生但求安稳无忧，哪里还敢奢望封妃，姐姐当真是折煞我了。”
柳昭仪露齿轻笑，“妹妹谦虚了。”莲步轻落，踩在以整块青石雕琢的台阶上，不知是踩到了裙角还是怎么的，她突然“哎呀”一声，整个人向前一趔趄，右手状似不经意地轻轻一推，正好将林桑青推倒。

第43章 送军北上
压根没想到柳昭仪会趁机推她，林桑青从头到尾没设有防心，她被推得跌倒在地，顺着台阶向下翻滚，紫罗兰色长裙旋转如盛放的风信子，每在台阶上磨一下，这朵风信子便离枯萎更近一步。
一连滚落十来个台阶，幸而设计这座高台宫殿的工匠有脑子，每隔十几个台阶之间便有一个平台，她翻滚到平台上，终于停止了滚动。痛苦地捂着右脚踝，她拧紧眉头，整个人疼得说不出话来。
疼疼疼！骨头要断了！
“妹妹你怎么样了！”害她摔倒的始作俑者坦然自若地站在台阶上，如高高在上的神祇，虽然语气听着挺焦急，但神色瞧上去没什么大变化，“姐姐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呵，明明是她步伐不稳，可为何是她被推倒滚落在台阶之下，而她却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林桑青至此刻仍不敢相信，人心竟能恶到如此田地，光天化日之下，柳姒竟敢伸出手来推她！
枫栎正好取了披风回来，见她捂着脚踝摔倒在平台上，冷静如她也骇了一跳，快步走到她身旁，大惊失色道：“娘娘！您怎么了！”
嘴巴里有股子腥味，该是从台阶上滚下来的时候牙齿嗑到唇肉出血了，她竭力使自己忘掉疼痛，不让柳昭仪察觉出她的痛苦。紧皱的眉心渐渐松开，她在枫栎的搀扶下站起来，狠狠吐出嘴巴里的血水，她仰着脸，固执笑道：“无碍，妹妹身子骨结实得很，小的时候从石坡上滚下来，腿上才仅仅破了一道口子，这点小伤小痛的不妨事，明日我可以正常跳舞。”眼底浮上一抹嘲笑，她收敛笑意，冷冷看向柳昭仪，“只是姐姐要小心些，台阶太高，万一你再不小心踩着裙子，身旁可无人让你‘无心’推倒了。”
裙角绣着的牡丹花随寒风抖动，柳昭仪伸手压一压裙角，掩唇轻笑道：“妹妹没事就好，
那姐姐就放心了。你方才也说了，姐姐是‘无心’的，妹妹可不能因此怨恨我，更不能学那多嘴的鹦鹉，对不该说的人说这件不该说的事。”
最后瞥她一眼，林桑青扶着枫栎的手，傲然地挺直脊背，“谁是不该说的人呢，妹妹愚钝，一时悟不透，也许要隔个十来日才能明白过来。”转过身，她忍着针扎一般的痛楚，强装镇定地走下剩下的台阶。
初入宫时，林桑青并不喜欢破破烂烂的繁光宫，觉得它就是个囚笼，四四方方，囚住了她全部的自由。现如今，那个四四方方的囚笼却俨然成了她唯一的避风港，它像坚硬的壳子，当她受伤或不愿与外界交流时，可以放心无忧的躲进去。
它只比“家”少了几分烟火气。
天色将黑不黑，繁光宫内只点了几盏灯烛，回到寝殿后，林桑青坐在软榻上，手脚麻利地脱下鞋袜，揉着脚腕对匆匆赶来的梨奈道：“梨奈，帮我打一盆热水来，再拿几颗水煮蛋，要刚出锅的。”
梨奈答应下来，正要去拿这些东西，冷不丁瞥到她的脚踝，瞪眼惊呼道：“小姐，您的脚踝怎么肿了，是不是跳舞的时候扭到了？”
枫栎倒了杯滚烫的茶水给林桑青，看着她肿起的脚腕，叹口气道：“哎，柳昭仪这次真是过分了，竟敢伸手推娘娘，如若那里没有平台，娘娘受的伤肯定会更严重。她三番四次针对娘娘，次次都要置娘娘于死地，心肠当真是歹毒到了一定地步，用心如蛇蝎来形容并不为过。”
“那个贱蹄子又害我家娘娘了？”闻得林桑青受伤与柳昭仪有关，忠心护主的梨奈气得从鼻子里往外喷火，“从小到大老爷夫人没舍得动过小姐一个指头，凭她是什么脏东西，敢一而再再而三害小姐受伤！”
恐梨奈火气太大烧着旁人，林桑青忙唤她，“哎哎哎，我的祖宗，你快冷静一下，别什么话都往外说。”
梨奈“唔”一声，摸摸鼻子，看着她肿起来的脚腕忧愁道：“这可怎么办，明日便要送大军北去，娘娘您的脚腕肿得这样厉害，明天还怎么跳舞啊。”
是啊，明天便是行军大典了呢。举杯欲饮，这才发觉茶水是滚烫的，林桑青将茶杯递给枫栎，温声吩咐她，“帮我换一杯水，不要太烫，我嘴巴里面也破了，喝不得开水。”
枫栎接过茶盏，屈膝行礼，“是。”转身去外头找温茶了。
待枫栎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前，林桑青懒散靠在软榻上，抱着膝盖冷冷道：“柳昭仪真是用心，她赖在绮月台这么多天，除了想通过我见到皇上之外，竟然还想伺机谋害我，让我去不成践行三军的大典。”眸子里映射出决绝之光，咬牙坚决道：“我原本不怎么想去跳这支舞的，怕跳不好，丢父亲母亲的面子，也怕跳得好，从此以后没有安稳日子过。然经她这样一折腾，我算是彻底下了决心——哪怕脚腕废掉了，只能跪着跳，我也要把这支舞跳完！”
她偏不让柳姒得偿所愿！
隔日是个难得的艳阳天，数万道七彩日光交织重叠在一起，变化成明亮的金色光线，照亮了平阳城的每一个阴暗角落。冬日云层稀薄，天空比任何时候都瓦蓝澄透，似乎能一直望进九霄云外的神仙府邸中去，处在这样好的日光和天空下，再肮脏的人都好像被洗涤得干干净净了。
身为乾朝的皇帝，箫白泽事事都要上心，他之前特意找风水师算过，元月初三，也就是今天，是这个月最吉利的日子，适合远行和饯别。
自辰时一刻起，庄重肃穆的曲乐之声便徜徉于皇宫内外，北行大军由当今太后的侄子常胜将军季笙带领，在御前广场排列整齐，等待箫白泽为他们送上北去的祝福。
辰时二刻，箫白泽准时出现在众将士面前，他特意穿了唯有逢大典时才能穿的礼朝之服，一条硕大的金龙盘踞在明黄色衣料上，龙眼睛绣得活灵活现，无论站在那个角度看去，那双眼睛好像都在盯着你，帝王的威仪得以充分彰显。
因着常年生病的缘故，箫白泽很少大声说话，他站在御前广场前首的城楼之上，强忍住大声说话引起的咳嗽感，掷地有声，一字一句地将一个君主该说的话说出来。
待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他微微侧身向后，拉长尾音道：“临行之前，且让朕的林昭仪为你们跳一支祝祷舞，谨以此舞，祝我乾朝的将士们一路顺风。希望你们时刻谨记肩上所扛的大旗上书写的‘乾’字，记得你们是我大乾朝的好儿郎！朕在平阳城等着你们早日归来！”
将士们的热情被充分调动起来，激动的呐喊声响彻云霄，“吾皇万岁，吾皇万岁，吾皇万岁！！”数不清的士兵整齐列队，每个人之间各空出一拳的距离，横是横竖是竖的，如用墨水写成的“田”字。
但若要仔细看，士兵中有一人站得歪歪斜斜，破坏了画面的整体美感，这个“田”字只因他便失了三分颜色。一双眉眼写满少年人的洒脱不羁，星眸闪烁不定，那位站得歪歪斜斜的士兵正是以纨绔出名的兵部副侍郎家的公子、温裕温大侠。
“啧啧，林昭仪？”温裕摸摸下巴，思索片刻仍不得解，拿手臂捣一捣身侧喊得起劲的士兵，吊儿郎当道：“喂，这位兄台，我从前怎么没听过宫里有这位娘娘，她长得好看不好看？”
喊得起劲的士兵暂时停下来，喘口气，向他解释道：“是户部林侍郎家的女儿，听说貌美如花、德才兼备呢。”
“貌美如花？”德才兼不兼备倒无所谓，只要貌美如花就好。温裕来了精神，“那我可得好好看看。”
豪迈奔放的北地乐声倏然响起，广场上的将士们渐渐止住声音，皆仰头向城楼顶上看去，静等着那位貌美如花的林昭仪出场。
等了会子，乐曲都弹到第二弦了，柳昭仪还没有出来跳舞，士兵们略有些耐不住性子了，有箫白泽在此，他们不敢交首议论，但广场上的气氛同之前有些变化，人心开始浮躁，明眼人都能察觉得到。
箫白泽不悦拧眉，林桑青呢，她干什么去了？她是同他一起来的御前广场，碍于宫里的规矩，她先在城楼里面等候，并没有与他一起站在城楼上。城楼不隔音，按理说能听到外面的动静，她不该在乐曲都弹到第二弦了还不出来的。
他拧着眉头去找她，“怎么还不出来？”
迎接他的是林桑青长长的干呕声，“呕。”箫白泽往后退了退，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触鼻尖，嫌弃似的，弦月眉皱的更加厉害了。
“怎么不提前说是在城楼上跳的？”拍拍胸脯强令自个儿平静下来，又深吸一口气，让双腿抖得不这么厉害，林桑青询问箫白泽。
她、她恐高的呀。

第44章 变故突生
箫白泽负手斜睨她，“你是昭仪，是主子娘娘，为他们跳舞已是莫大的恩典，怎能够靠近他们？”
“我……我不行。”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梨奈的手，林桑青往城楼下探头张望，踌躇不前道：“从小我便害怕站在高处，总觉得自己会掉下去，摔成一块敦实的肉饼子。皇上，不瞒您说，每天去绮月台练舞我都是抖着腿上去的，有时还得身边的宫女搭把手扶一下，您要我在这样高的城楼上跳舞，简直是要了我的老命，臣妾万万做不到的。”
箫白泽默了一瞬，比女子还要出众的容貌上浮现犹豫之色，低低道：“要不，朕扶你一把？”不知想起什么，又突然变了脸色，态度强硬道：“罢了，你自个儿过去，朕不管你有什么隐晦的毛病，今日你爬也要给我爬到城楼上。”
林桑青缩着脖子往后退，曳地长裙下的双腿抖啊抖啊抖，他冷眼旁观片刻，冷着脸同梨奈道：“扶林昭仪过去！”
梨奈纵然狗腿，也晓得皇上的命令违抗不得，吸了吸鼻子，她扶住林桑青的手臂，好声好气道：“娘娘，您就克服一下吧，您看，城墙四周都有围挡，不可能掉下去的，您勇敢一些，奴婢扶您过去。”
耍赖皮般将身子向后坐，林桑青使劲晃着脑袋，“我不行，我不能，我不去。”晃着晃着，她突然停下动作，倒抽一口凉气道：“等等，嘶，肚子，肚子疼。”她捂住肚子，顺势蹲在地上，“可能，可能我早上喝的那碗姜茶有问题……”
林桑青有喝姜茶的习惯，尤其是胃疼的时候，喝一碗热乎乎的姜茶能缓解疼痛。她昨晚没吃晚饭，今早起床胃子有些疼痛，便让人冲了碗姜茶。喝姜茶的时候，她觉察到了姜茶的味道不对，苦得过分了，但她想可能是嘴巴里没有味道，所以才会觉得姜茶苦得过分，便没放在心上。
现下肚子绞痛不止，她才重新想起这件事——那碗姜茶是谁端给她的来着？似乎是负责打扫繁光宫的宫女，不在殿内侍候，她平日里鲜少使唤她。
不知何年何月被林桑青骗怕过，箫白泽并不相信她，慷慨激昂的乐曲继续演奏着，他略有些急躁道：“林桑青！往日朕不计较你的小心思，但今日是什么场合，主次你应当分清！朕最后说一遍，你若敢打退堂鼓，朕回去就让人砍了你的脑袋！”
砍脑袋？可以啊！砍了脑袋她便不用战战兢兢活在这深宫之中了，趁着娘家还没倒台，她的尸体一定会被埋在价格不菲的风水宝地，她且安心在风水宝地里养个百十来年，一壁造福后人一壁寻找重新投胎的机会，可比现在这样每日勾心斗角的舒坦许多。小腹传来的疼痛逐渐加剧，这不是中了雷公藤之毒后的那种尖锐疼痛，而是闹肚子时急着上茅厕的那种疼痛，她跺了跺脚，口齿清晰对箫白泽道：“我倒是可以爬上去，也可以跪着跳完这支舞，可皇上，若是臣妾跳着跳着失禁了，撇下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出来，届时丢的不单是臣妾自己的人！”
她抱着肚子站起来，弓着腰“哎哟”一声，某个地方忍不住想开闸泄洪。
轻抚拇指上的玉扳指，箫白泽眉头深锁，林桑青不像是装的，可箭已在弦上，他现在到哪儿去找人代替她？
场面一时僵持住了，唯有北地独有的乐曲声悠悠回荡在耳边，一声一声催人发恼。
“皇上莫要为难妹妹了。”一句轻巧活泼的女声突然从城楼口的台阶下传来，解了此刻的燃眉之急，“臣妾不才，舞娘们教林妹妹练习舞蹈时，臣妾也跟着学了几日，兴许……兴许臣妾可以替林妹妹上去跳舞。”浓淡相宜的日光下，柳昭仪端庄而立，她着了一身雪青贴身锦袍，眉毛特意用石黛画成了上挑的形状，与平日的娇美模样大相径庭，多了几分英气。
箫白泽望了她几眼，虽不知她学了几成，但眼下没有更好的法子了，总不能让随时可能失禁的林桑青上去跳。“也好，”他展眉和声道：“你便代她上场吧。”
拖延了许久，乐曲从头奏响，城楼底下的士兵们面面相觑，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柳昭仪在万众瞩目中施然出场，她本就生得娇美俏丽，再着这样一身显身材的衣裙，简直俏如三月春桃，士兵们的眼睛登时挪不开了，谁还管之前发生了什么。
在这群看痴了的士兵中，只有温裕格格不入，他原料想会看到一位又端庄又美丽的成熟姐姐，谁知竟是个徒有美貌的年轻美人儿，端庄与她不搭噶。他有些失落，“哇，这就是林昭仪？”静静观赏片刻，他着实忍耐不下去，左顾右盼一番，他捅一捅之前那位仁兄，“昭仪娘娘跳的舞像尿急攒不住一样，跺来跺去的，一点儿也不好看。不行，我得去放放水，仁兄你往我这边站站，把空位补齐了。”
他拨开挡在面前的士兵，熟练地在人群间穿梭行走，转眼间便脱身而出，站在人群以外了。
“哪里来的愣头青，一连捅人家两下，忒没素质。”被他唤作“仁兄”的大胡子士兵嫌弃地拍拍衣裳，顿一顿，又不甘心地补充道：“还很没有品味，昭仪娘娘长得多好看，跳的舞也好看，真真跟仙子似的，他一点儿也不懂得欣赏。”
乐声陡然转高两个调，气氛立时推向**，柳昭仪伴着乐声在城楼顶上盘旋飞舞，及腰的秀发甩出曼妙的弧度，像从湖面一点而过的燕子翅膀。大胡子仁兄满足地“啊”一声，头颅固定成仰望的姿势，两只眼睛里都往外冒桃心。
与这厢的热闹截然相反，城楼后的如厕房安静如水，众人都在御前广场看柳昭仪跳舞，除了因肚子疼而提前退下来的林桑青外，这里似乎没有其他人。
在如厕房蹲了会儿，肚子终于不疼了，林桑青白着一张脸走出来，找了点清水浣手。想到方才箫白泽说的话，她有些不太开心，撇着嘴向梨奈念叨，“皇上是不是忒小心眼了？他说往日不计较我的小心思，呵，说的像真的似的，若不是他小心眼，记恨我把他错认成太监，当着众妃的面赏了一筐橘子给我，我怎会到如今还害怕闻到橘子味儿？”
梨奈摸了半天，从袖子里掏出张帕子给她擦手，掩唇偷笑道：“哈哈哈，奴婢之前一直奇怪皇上为何突然赏赐您一筐橘子，原来是为了报复您把他认作太监啊。”
另一间如厕房的门骤然推开，一位年轻公子吊儿郎当地走出来，见有水可以浣手，他不客气地同林桑青道：“这位姑娘请让一让，本公子也来洗个手。”
林桑青心不在焉地“唔”一声，并没有抬头看对方是谁，往旁边让了让，背过身子，一壁擦手一壁和梨奈道：“此番我突然闹肚子，打乱了他原本的计划，他心里肯定生气，估摸以后又要给我穿小鞋了。”
梨奈宽慰她，“不会的，您又不是故意为之，皇上他……”没等梨奈把话说完，身后冷不丁传来一声呼唤，“青……青？”迟疑不决，虽只说了短短两个字，语气却是颤抖着的，似乎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林桑青迷惘回头，倏然看到一张无比熟悉的少年面孔，一如往昔，写满不羁。
心猛地“突突”跳动两下，眸子里的迷惘被清明代替。

第45章 青梅猪马
待看清楚她的容貌，少年怔怔立在那里，笃定而惊讶的重新唤道：“青青！”没等林桑青有所准备，他像只大黄狗一样扑上前来，眼眶里立刻蓄了两汪清泉，嗓音哽咽道：“我一直不信你死了……总觉得林大娘林大叔是在骗我！明明前一晚我见你还活蹦乱跳的，眼光又毒又挑剔，说我的衣裳不好看，说红配绿赛狗屁，怎么一夜过去你便服毒死了？我晓得的，你虽然过得辛苦，却从来没有动过寻死的念头，你和我说过的，要好好活下去，要亲眼看你娘死在你前头，你怎会服毒自杀呢！”
他揪过林桑青用来擦手的帕子，悲情满满地蹭了蹭鼻涕，重新打量她几眼，后知后觉道：“哎？你怎么会来宫里啊？难道……难道你……”惊讶地睁大眼睛，“你来宫里做宫女了！”
久别重逢的喜悦被温裕一句话搅和没了，若不是梨奈也在这里，若不是不能与他相认，林桑青真想给温裕一个热情的大耳刮子。
他的眼睛没毛病吧？为了今日的大典，她穿了一身锦衣华服，加之满头珠翠轻摇，更显雍容华贵，再怎么看都不可能是宫女啊！
收敛起心底对他的嫌弃，林桑青故作惊惶地拉着梨奈的手向后撤，抬手掩住半截下巴，举止慌乱道：“这是谁家的公子？你认错人了，本宫是皇妃，是当朝昭仪林氏，可不是你说的什么青青。”
温裕快走几步追上来，拉下她挡脸的手，将信将疑道：“你不是青青？”
她忙甩开他的手，佯装动怒道：“放肆！本宫的手也是你能碰的！谁知道你方才如厕的时候尿没尿到手上。”她不想看到温裕失落的样子，唯恐继续和他说下去会暴露身份，换上一副生气的表情，她拽着梨奈的手准备离开此处，“守门的侍卫是谁，怎能随意放任士兵进来，是不是不想干了？本宫这就回禀皇上，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梨奈该是被吓住了，任由林桑青前前后后拽着她，半个字都吐不出来，要搁往常，她早掐着腰训斥温裕无礼了。
刚要离开此地，温裕失神落魄的声音从后面缓缓传来，“我只有那么一个交心的朋友，她傻乎乎的，有时候像个女人，有时候比我这个爷们还爷们。我从小就顽皮，爬树摸鱼踩菜园子，什么讨人厌的事情都做过，周围人碍于我爹的官爵，虽然不敢像对待普通混混那样打骂我，却也不愿意搭理我，他们教自己家的孩子别同我玩耍，暗地里叫我是混世魔王。”双手自然垂落在身体两侧，一改平日的桀骜不驯，瞧着可怜见儿的。他抽抽鼻子，带着哭腔道：“只有青青，她拿我当好兄弟一样看待，她说做混世魔王也好，当观音菩萨也好，只要做事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便成，管他旁人怎么看。我以前没有良心的，是她带着我一起把良心找了回来。我是家中的独子，上头没有姐姐，自从她住到我家隔壁后，我便像多了个姐姐似的，不再是孤零零一人了。”
温裕停了几瞬，哽咽一声，哭腔很是明显，“她死了以后，我又成了孤零零一人，再没人告诉我穿的衣裳是好看还是难看了，那起子人只会一味恭迎奉承我，不会像青青一样提出中肯的建议。我……我失去了唯一志同道合的损友。”
少年郎的声线纯净爽朗，左不过因哭泣的缘故显得有些沙哑，林桑青忍不住驻足停留——温裕……哭了？
她多么想损他两句，说他是个爱哭包，是个死娘娘腔，可她不能。
她已不是从前的她了，从前的林桑青已死在鹤顶红之毒下，现在的林桑青，是户部侍郎的女儿，是当今圣上的嫔妃，魂魄虽还是她，然则躯壳却是别人的，身份也是别人的。
一入宫门深似海，纵使今日与温裕相认，他日他们也无再见面的机会——皇上的妃子怎能随意面见别的男子？倒不如干脆不承认，让温裕认定她已死，彻底断了他的念想。
但，他也是她唯一志同道合的损友啊，青梅竹马的情分真真摆在那儿，假不得，她要如何断了温裕的念想？
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她眨眨眼睛，强撑住无动于衷的神情，转头朝温裕欣赏笑道：“哎，原是个重情重义的少年郎，本宫欣赏你对友人的一片真心，只是，本宫当真不认得公子，亦不是你说的那个叫‘青青’的知己。人死如灯灭，公子应当学会抒解内心的愁绪，别见着个相像的人就‘青青青青’的叫。”明珠耳铛砸在脖颈上微微发凉，她抬手摸一摸耳垂，欲走还停，还是不忍心地叮嘱他一句，“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边疆苦寒，公子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回来，可要保重身体啊。”
“谁说我要去边疆？”擦擦眼泪，温裕不解道。
诶？林桑青挠头，他穿了士兵的衣裳，又出现在送别大典上，难道不是要随军去北地历练吗？
“跟着我爹来长长见识罢了，顺便看看宫里的娘娘跳舞。”温裕拿梨奈的手帕擤鼻涕，擤完后甩手将手帕一丢，十足纨绔道：“北地离家千里，又经常动荡不安，我可不去遭那个罪。”
林桑青：“……”
她便说嘛！温裕他爹能把儿子宠成混世魔王，任街坊邻居怎么抗议也不去管教他，怎么会舍得他去北地受苦呢。
突然不晓得该说什么，她沉着脸唤梨奈，“梨奈，我们回宫。”
混蛋温裕，没事跑来瞎凑什么热闹，害她白替他担心。
另一厢，高高的城楼上人影重重，乐师熟练的拨弄着琵琶和马头琴，豪迈的音乐从指尖流淌开，沁入在场所有人的心脾，声声催人奋进。
魏虞从宫外赶来给箫白泽煎药，由于大典还未结束，他便先侯在箫白泽身旁，陪他一起看柳昭仪跳舞。那道曼妙无比的身影在城楼上旋转跳跃，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魏虞掏出腰间别着的折扇，轻晃几下，偏首同箫白泽道：“萧兄好福气，能拥有柳昭仪这般多才多艺的美人儿。说来，这支舞不是该由林昭仪来跳的吗，怎么换成柳昭仪了？”
收回放在柳昭仪身上的视线，箫白泽垂下长长的眼睫毛，微蹙眉心，若有所思道：“她很奇怪。”
魏虞合拢折扇，“奇怪？”
垂眼扫视广场上排列整齐的士兵，箫白泽低声道：“可还记得前段日子我同你说，林昭仪做的家常豆腐很好吃，朕一连去她宫里吃了好几日的事。”
魏虞颔首，“记得，你当时还说，没料得看上去懒散又平淡的人居然能做出口味那样出众的菜肴，可见人不可貌相这句话十分有根据。”轻轻笑一声，眉眼皆舒展开，“不知阿泽你对平淡的定义是怎样的，林昭仪的容貌可以谓之出众，虽比不得柳昭仪俏丽，倒也赏心悦目，用平淡来形容实在是不大合理。”
箫白泽不以为然，他抚摸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眸光沉沉道：“能做出味道出众的菜肴的人，不可能只单独擅长做一道菜，朕吃腻了家常豆腐后，曾让林昭仪做些别的菜肴，她故意将别的菜肴做得很难吃，难吃到什么程度呢……”思忖一瞬，他告诉魏虞，“像大户人家门前泔水桶里的剩菜，又酸又臭，难以下咽。”
魏虞想了想，忍不住“噗”一声，“那可真的很难吃。”
“今天又是这样。”箫白泽拧眉道：“她已来了这里，先是借口恐高——不知是真是假，后又说肚子疼，拖延了许久，就是不上来跳舞。”他转头问魏虞，“阿虞，这世上真有不愿获得圣宠的女子吗？”
以折扇抵住下巴颏，魏虞迟疑道：“我……我说不定，万一林昭仪就是这样淡泊一切的女子呢？要不要我替你打听打听，林昭仪在闺中举止如何？”
“不需要。”乐曲接近尾声，这支为将士送行的舞即将结束，箫白泽负手望向远处的黛色城郭，声音若蚊虫哼鸣，“朕再观察一段时日，这个时候去打听林家的事情，有一些人会起疑心，打草惊蛇的事情，还是少做为妙。”
赞同地点点头，魏虞举目看向城楼顶上热舞的柳昭仪，语气中有几分揶揄，“美人儿一舞，你又要重揽她入怀了，只是阿泽，你说，是林昭仪借故不愿跳舞，还是她的确有不能跳舞的原因？”
箫白泽沉默许久，语气飘忽不定，“谁知道，朕唯恐她是心机太深，这宫里，从来就没有淡泊一切的人。”视线重新定在柳昭仪身上，顿了顿，瞬目道：“譬如她。”
一舞定，万众呼。柳昭仪迎着日光向箫白泽走来，娇美的容颜上挂着讨好的笑，行至他面前咬了咬嘴唇，眼底浮现亮晶晶的泪光，突然泫然欲泣道：“皇上，这些日子臣妾好生反省了一番，发觉从前有许多做得不对的地方。没约束好宫人是臣妾的错，臣妾会吸取教训，日后管好自己宫里的人，决计不让他们再犯错。还请皇上不要再生臣妾的气了，臣妾，臣妾知错了……”

第46章 风云迭起
牵过柳昭仪冰冷的手，箫白泽轻挑嘴唇，露出一抹微带宠溺的笑，“天冷，多穿些衣裳，仔细着了风寒，再说，朕何时生你的气了？”
闻得他这样说，柳昭仪欢喜难耐，一头扎进箫白泽怀里，当即破涕为笑，蹭来蹭去道：“是的，皇上从未生过臣妾的气。”
没料得她会做出如此亲昵的举动，箫白泽身子一僵，魏虞很快反应过来，他将折扇别回腰间，凑上前去同箫白泽道：“皇上，喝药的时辰到了，您看，是现在回启明殿喝药，还是再等片刻？”
箫白泽侧首给了他一个满含深意的眼神，“现在。”
观此城楼一舞，将士们乘兴北去，军队的士气被充分调动起来，总的说来，柳昭仪算是最大的功臣。
她因此而重新受宠，当天夜里，箫白泽便去了弱柳宫，接下来的几日，也都宿在弱柳宫。赏赐的物件更不用说了，绫罗绸缎流水一样送过去，宝玉珠钗更是由得她挑选，甚至连这后宫之中身份最高贵的女子——淑妃的风头也被她压下去了。
柳昭仪一时风光无两。
这一切都在林桑青的意料之中，她冷眼看着新年的东风吹向弱柳宫，而她维持着平和的心态，无动于衷，偶尔站在风口打个哈欠，裹紧身上的衣裳，根本不理会风里是否有花香和尘土。
柳姒的舞跳得好，为将士壮行的目的圆满达成，皇上势必会重新宠爱她。或许说，无论那日上去跳舞的是谁，哪怕是个无名无分的宫女，下来之后，箫白泽也会给她一个名分。
她有些庆幸，当日她突然拉肚子，没跳成那支舞，不若今日受宠的便是她了。做皇帝的宠妃是件极辛苦的事情，她的修为只够做个混吃等死的废柴妃子，做宠妃嘛，她还不成。
似柳昭仪那样的绝代佳人，才最适合做皇帝的宠妃。
只是，就像吃鱼被卡到一样，林桑青的心头始终梗着一根刺，这根刺扎得她很不舒坦。她不是吃闷亏的人，柳姒将她推下台阶这事不可能就这么算了，她总要她付出一些代价，哪怕这代价比指甲盖还小，也够支撑她把卡在心头的鱼刺□□了。
还有那碗苦涩的姜茶，她没有证据证明那碗姜茶的确有问题——只是拉肚子而已，她又没伤着碰着，倘使去询问那个打扫殿外的宫女，她也完全可以说什么都不知道。她无法笃定此事与柳昭仪是否有关，但柳昭仪出现在城楼上的时机实在是巧合过头了，若说这两件事之间没有联系的话，她头一个不信。
时间如白驹过隙，几日时光一晃而过。今年的雪来得迟，往年阳历年一过雪便跟着下来了，今年却还没有要下雪的意思。
瑞雪才能兆丰年，迟迟不下雪并不是好兆头。
某一日傍晚，林桑青坐在轩窗前拆卸发冠，窗外阵阵寒风不知经过哪一座宫殿，带来了铃铛的响声。梨奈推门进来，边哈着冰冷的手边同她分享新听来的小道消息，“小姐，绮月台的知图姐姐说她见到皇上了，还是单独见到的，可把她高兴坏了。”梨奈年纪小，性格又活泼，整日一副天真无邪的少女模样，很容易结识新朋友。她口中的知图姐姐便是在林桑青去绮月台跳舞的时候认识的，只不过几句话的功夫，梨奈便打入了绮月台内部。
“单独见皇上？”林桑青从头发里拔出一根鎏金簪子，不明就里道：“怎么回事，皇上看上她了？”
“不是不是。”梨奈摆手，“皇上再怎么不挑剔，也不会违背旧礼，册封一个没有身份的宫女的。知图姐姐说，皇上单独召她到启明殿，是为了问她一件事，皇上让她不要同旁人说起他曾召见她的事情，但知图姐姐觉得我不是旁人，且她想找个人分享这份喜悦，于是便告诉我了。”
打开梳妆匣子，散漫地把鎏金簪子扔进去，林桑青来了兴趣，“哟，皇上问她什么事了，竟然还让她不要告诉旁人？”
取过只梳子替她梳理头发，梨奈被她传染了散漫，动作慢吞吞的，道：“皇上问知图姐姐，您和柳昭仪在启明殿练舞的时候可否发生过什么事情。知图姐姐照实说了，说之前几天你们都亲亲热热的，没发生什么事情，左不过最后一日，柳昭仪在下台阶时不小心将您推倒了，您滚了好几个台阶，最后还是在宫人的搀扶下站起来的。”
哦？好端端的，箫白泽问宫女这个问题做什么。闭上眼睛感受梳子从头皮刮过的酥痒感，冥想稍许，她又问梨奈，“知图可有告诉你皇上之后的表现？”
梨奈踟蹰挠头，“这个她倒没说，皇上只问了这一个问题，待知图姐姐回答完毕后，皇上便让她退下了。”
眼底浮现思量之色，林桑青闭着想了片刻，晚风呼啸着从窗前吹过，吹得用来糊窗户的透光纸“索索”作响，殿内点了两只火地笼，碳火炸裂的“卜卜”声亦偶尔响起，周围又安静又喧嚣。
睁开眼睛，她微不可见地笑了笑。
箫白泽果然不是没脑子的昏庸帝王啊。
他不会因宠幸某位妃嫔而失去清醒的认知，相反，他的认知会因宠爱的嫔妃不同而更加清醒。
别的暂且不提，眼下林桑青最想问梨奈一个问题——她是怎么在短短几日就同刚认识的人厮混得如此熟悉的？熟得就连皇上明说了不许告诉旁人的事情都告诉与她听。
她想同梨奈讨教讨教，学学经验做法，没准能搞个类似红莲教的教派出来，从此扬名立万，哪用得着在宫里遭这份罪。
隔日是阖宫拜见太后的日子。
太后胸口痛的老毛病已有些年头了，积年累月，沉疴入体，纵然魏虞医术再高明，也仅是将疼痛缓解几分，做不到完全根治。
这个曾经精明能干的女人被病痛折磨得形容憔悴，不得不将后宫的事情撒手交给杨妃打理，若不是年关将至，有些话要叮嘱给后宫的妃嫔，她连这次的阖宫拜见都不想参加。
林桑青充分吸取了之前的教训，早早便到了永宁宫，端然坐在该做的位置上，静静等待太后出来。
箫白泽所有的女人都在这里，就像御花园里的花朵，美丽的、平凡的都有。自从经过雷公藤之毒风波后，方御女有些日子没出门了，她似乎被宫里汹涌的暗流吓住了，只躲在自己小小的宫殿中，对外头发生的事情不闻不问。左不过这次阖宫拜见太后，算是件大事，她不得不出来。
与她视线相对时，林桑青特意噙了一抹友好的微笑，方御女回望她一眼，很快把头低下去，不知在想什么。
杨妃叠手坐在椅子上，仪态甚是端庄自然，她朝林桑青温婉笑道：“听闻林妹妹前些日子一直在绮月台练舞，十分刻苦认真，怎么临场却换成柳妹妹上去了？”
摸着才剪平的指甲，林桑青抬眸向杨妃看去，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哎，妹妹福薄，此生注定是平凡的命。送军北去的那日早上，我喝了碗宫女递来的姜茶，不知怎么的，肚子突然就疼了，疼得没有办法上去跳舞。”她向柳昭仪露出感激的神色，“多亏柳姐姐及时赶来，早一分则早，迟一分则迟，恰到好处地救了场子，妹妹真不知该如何感谢你。”
柳昭仪远远扫她一眼，不知是心情不好还是怎么的，并没有和她说话，连惯用的“哼”都不说了。
杨妃倏然“咦”一声，“不对呀，姜茶是暖胃的，喝了应当会觉得肚子发暖，怎么会疼呢，可是月事来了？”
到底是当家主母一般的人物，连月事种让人害羞的词杨妃都能当众说出来，林桑青红着脸摇头，“并不是。”顿一顿，又若有所思道：“说来奇怪，我在家中喝的姜茶都是先苦后甜的，宫里的姜茶却只有苦味，可能是做法不同吧。现在只有我们姐妹在这里，那妹妹便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吧——姜茶的话，还是我家中的最好喝。”
听到她说出这样的话，杨妃愈发奇怪，“宫中的姜茶也是先苦后甜的，我昨儿个才喝过，怎么会只有苦味呢？”
永宁宫一时寂静下来，在场的妃嫔各怀心思，都在想林桑青喝的姜茶为什么是苦的。稍许，淑妃冷冷一笑，阴阳怪气道：“谁能有柳昭仪这样好的运气呢，林昭仪肚子疼的可真是时候，她出现的也正是时候，天时地利人和都让她占全了，皇上若再不宠幸她，岂非白费她花的一番心思了吗。”
“淑妃娘娘说话带刺，扎得臣妾浑身都疼。”姣好的面容上快速划过一抹不屑，瞬间被虚假的微笑代替，柳昭仪笑着道：“皇上近来是偏宠臣妾一些，但谁都知道的，皇上最宠爱的还是您，连太后也喜欢您，臣妾不过是一时得势，说不准哪天就被皇上冷落了。您知道的，皇上向来厌恶耍手段的人，借臣妾一百个胆子，臣妾也不敢做皇上讨厌的事情啊。”
细长的柳叶眉缓缓蹙到一起，淑妃看也不看她，态度嚣张傲慢道：“你知道便好，最怕有的人机关算尽，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害了别人，也害了自己。”
妖魅的眉眼上挑，柳昭仪张扬一笑，若有所指道：“这句话也同样要送给姐姐呢。”
没料得她会接这样一句话，杏仁眼逐渐睁大，淑妃已显出薄怒之态，“你说什么？”

第47章 别有用心
眼看事态不对劲，林桑青忙站起来制止她们，故作自责道：“姐姐们别吵了，妹妹那些日子肠胃不好，嘴巴一直发苦，兴许就是这个原因导致我觉得姜茶只有苦味，你们可千万别因此事而争吵。”眼眸渐渐垂下，委屈而可怜道：“妹妹人微言轻的，脑子又不太灵活，许是上天觉得我无法承担送军北去的重任，所以罚我临场肠胃不适，这件事和柳姐姐一定没有关系。”
杨妃安慰她，“妹妹可别这样想，上天向来不苛待努力之人，你好生调整心情，下次若再有类似活动，姐姐会向皇上举荐你的。”
林桑青感激地看一眼杨妃，露出抹勉强又苦涩的微笑，似乎心情十分沉重的样子。
其实，她的心情一点儿不沉重，甚至还有些想笑。
她读不懂这些娘娘的心思，箫白泽不过是一个多情的男人罢了，顶多长得好看点，家里有权有势些，有什么可争夺可喜欢的。更何况，这个多情的男人还有不举之症。
噗。
想想就觉得好笑。
左不过，眼底划过一抹狡黠，她坐回椅子上，借掩唇打哈欠的时机，慵懒地牵扯起半边唇角。宫里多得是看不惯柳昭仪得宠的人，何须她亲自出面对付她，她只要扮演好一个柔软无助的失宠宫妃，在必要的时候推波助澜一番就好，其余的事情，自有别人替她去做。
太后迟了许久才出来，大略吩咐了一些节前节后要注意的事情，又特意夸奖了柳昭仪，道她功劳不小，将士们能气势如虹地北去多亏了她。
让淑妃她们多向柳昭仪学习，日后多为皇上分忧后，太后便回去歇息了。
能得到太后的褒扬，柳昭仪不免有些得意洋洋，欢喜的神色溢于言表，连坐都不会坐了。这说明她的道行还是不够高，脑子够不着眼光，只顾着眼前的蝇头小利，何时树敌了都不晓得。
从永宁宫回来后，林桑青又过回了闭门不出的日子。箫白泽正宠爱柳昭仪，压根不来繁光宫，其他的妃子也不来她宫里走动，省去了社交的麻烦，她觉得整个人轻松不少。
宫里可不比民间，她以前在住在平阳城里时，几乎每一日都不闲着，要么逛逛菜市场，同卖包子青菜的阿婆唠唠家常嗑，要么趁娘不注意，溜出去和温裕摸个鸟蛋，难得有空闲的时间，还要帮娘和大姐补衣裳；宫里的娘娘都是富贵命，什么都不用做饭菜就有人送到手边，舒坦是舒坦，就是觉得自己像个残疾人，还得是重度残疾。
闲得久了就爱瞎折腾，林桑青闷在宫里无事可做，有一日心血来潮，她领着枫栎和梨奈扎起了纸鸢。
虽然没人说过，但林桑青晓得，她们家家底子殷实，左不过她娘是个守财奴，有一个子儿都要花在刀刃上，是以从小到大她没买过一只纸鸢，每年放的纸鸢都是她自己扎的。
虽然不好看，但终归能飞。
听闻她想做纸鸢，枫栎一边贴心的为她准备材料，一边疑惑不解道：“娘娘，这数九寒冬的做纸鸢不大合适吧？倘使做出来了，咱们也没有办法放啊。”
林桑青撸起袖子跃跃欲试，“管它呢，做好了就先放起来，等到明年开春的时候再放。”
枫栎掩唇微笑，“您打算的倒是长远。”一一拿来扎纸鸢需要的材料，她在旁边替林桑青打下手，脸上始终挂着温雅恬淡的微笑，语气和缓道：“娘娘出身世家，却完全没有沾染世家小姐的娇柔性格，打扫卫生您会，做饭您会，现在连扎纸鸢您都会，真是令奴婢惊讶。”
拿刀子把竹节削成一小段一小段，林桑青冲她眯眼微笑，“爹爹娘亲宠呗，他们从不让我像别的世家小姐一样学琴棋书画，我想做什么，他们就让我做什么。”挑起唇角，掏心窝子道：“门下省宰相说我德才兼备，其实有夸大的成分，枫栎你应当晓得，所有不是通过选秀进宫的女子都要以德才兼备的名声做铺垫，如此才好进宫。我在家中时，可压根同贤淑二字沾不着边，要多顽劣便有多顽劣。”
小心地将竹段排列整齐，枫栎笑而不语。
许是上天晓得林桑青的心思，也怕她闷久了容易生病，以后几日天气骤然回暖，一早一晚仍是有些冷的，但正午简直温暖如春，明明是冬日，却有了几分春天的感觉。
就如同将军遇上兵，秀才碰着纸，她耗费功夫扎出来的丑陋纸鸢恰好能派上用场。
瞅一日正午风暖，林桑青换了身方便行动的衣裳，将头上沉重的珠钗都拔了，身轻如燕地对刚从外头回来的梨奈道：“嗯，今儿个天气不错，虽然有风，倒也不是十分寒冷。梨奈，别再宫里闷着了，陪我去御花园放纸鸢吧。”
梨奈穿的是冬装，在温暖的日光底下做了些活计，热得脸蛋红扑扑的，看起来像只苹果，“回娘娘，皇上陪柳昭仪在御花园赏花呢，咱们现在过去是不是不大好？”
哦？箫白泽在御花园？沉思须臾，脑海里划过一个主意，林桑青朝她露齿微笑，“怕什么，他们玩他们的，我们玩我们的，互不打扰。”
御花园虽是皇家园林，但能够在冬天盛开的花只有那几种，眼下还没到梅花盛放的季节，御花园里以山茶为多，还有些颜色缤纷的瓜叶菊、一品红、三色堇，虽不显得单调，却也完全没有春日百花齐放的热闹。
寻了处开敞的地方，她坐在褐色石头上，大略扫一扫御花园里盛放的几种花卉，把手里的纸鸢递给梨奈，“梨奈，你来放纸鸢吧，可还记得怎么放？”
梨奈牵着纸鸢的绳远远跑开，少女独有的娇憨笑声回荡在园子里，“哈哈哈哈放心吧娘娘，奴婢放纸鸢最在行了，以前在府里您就老输给我，一输您就着急，耷拉着脸不说话，非得大公子买了蜜枣糕来您才肯笑一笑。”
她托着脸看梨奈撒着欢儿跑，听她不谙世事般的少女娇笑萦绕耳边，有一瞬竟忘了自己身处深宫中，忘了脑海里的那些算计，心态出奇的平和，有如潭水波澜不惊。
她想，年轻真好，她十六岁那年在忙着做什么呢？似乎被娘亲使唤得不安生，一整年都没放过纸鸢呢。
有两道人影从右手边缓缓走来，该是被梨奈的笑声吸引过来的，高的是箫白泽，矮的是柳昭仪，一个俊一个美，瞧着倒是十分登对。默默在心底叹息一声，装着没看到绕过来的那两人，林桑青扯着嗓子朝梨奈喊道：“梨奈，我的腿伤还没好，不能跑步，你且跑得快一些，让纸鸢飞得高高的，像云朵一样高，像风一样自由……”喊着喊着不经意偏头，恰好看见了并排过来的那两位，她夸张地“啊”一声，故意一瘸一拐走过去，朝箫白泽行了一个端正的拜见礼，“皇上万安。”
果不其然，箫白泽的视线放在她一瘸一拐的那只脚上，停顿稍许，询问道：“你的脚，怎么回事？”
柳昭仪抿了抿嘴唇，转头去看手边的瓜叶菊。
挑唇笑笑，林桑青满不在乎道：“唔，走路的时候没注意，从绮月台的台阶上滚下来了，恰好伤到了脚腕。”
箫白泽“唔”一声，又问她，“什么时候摔伤的？”
“大概半个月前吧……”她看了看柳昭仪，垂首自责道：“全是臣妾自个儿不当心，好好走着路呢，竟然踩到了裙子，还差点害柳姐姐和我一起摔倒，若姐姐也摔倒了，那臣妾可就罪孽深重了。”装出惧怕的样子，偷偷看一眼柳昭仪的神色，很快把头低下去，怯怯道：“和柳姐姐没……没关系的。”
或许在柳昭仪看来，她这样说并没什么异常，中规中矩的，顺便帮她撇清了嫌疑。但箫白泽已经问过绮月台的知图了，他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晓得是谁推的谁，她愈是装出惧怕的样子替柳昭仪撇清嫌疑，说此事与她无关，箫白泽愈会怀疑此事和柳昭仪有关。
毕竟，当今皇上不是省油的灯啊，他那颗爱多想的脑子可费灯油了。
箫白泽低头朝林桑青的脚腕看去，她穿了袜子，看不到伤处。弦月眉轻轻抖动两下，他转动拇指上的玉扳指，“半个月了还没好，伤到骨头了吗？”
早就好的差不离了，只是走路的时候脚腕仍微微刺痛，不能太过吃力而已。她今儿个一瘸一拐的样子是装出来的，如若不装得严重些，箫白泽怎么会在意呢。摸了摸脚腕，林桑青道：“应当没有，若是伤到了骨头便不能走路了，臣妾现在还可以走路，就是不能吃力。”
宫中上下无人不知，箫白泽是个以公事为重的贤君，忙起来能几个月不进后宫，陪妃子逛园子的次数更是少之又少，放眼整个后宫，目前只有淑妃有此荣幸，陪皇上逛了半个时辰御花园。
今日，箫白泽难得抽空出来陪柳昭仪一起逛院子，这让柳昭仪无比激动，她准备了不少体己话想说给箫白泽听，谁知道还没说上几句，皇上的视线便被林桑青主仆吸引过来了。更让她紧张的是，林桑青还提到了她将她推倒的那件事，虽然不知是畏惧她的权势还是怎么的，林桑青没敢说出真相，但这仍然让她心生紧张。
罢了，这御花园是不能逛了。

第48章 巴掌招呼
眉目微抬，柳昭仪凑近箫白泽，软着声儿撒娇道：“皇上，臣妾突然不想看花了，不若您陪臣妾回宫吧，臣妾新学了一支曲子，是江南水乡那边的，您听听臣妾唱得如何。”
啧，这娇撒的，同为女子的林桑青都觉得半边身子酥了，箫白泽艳福不浅。
林桑青晓得，她今日特意演的这出戏并不能对柳昭仪带来什么实质性的打击，皇上还是会照常宠爱她，不论是为了什么。她只是想恶心恶心柳昭仪，顺便提点提点箫白泽，让他别忘了，他现在宠爱的女人到底是个什么德行。
倘使箫白泽看出她的想法也无所谓，觉得她心思深重也无所谓，她又不图他的宠爱，作甚要他觉得她纯洁如纸呢？
箫白泽最后凝视她一眼，不知在想什么，转身执起柳昭仪柔软的小手，语气平淡道：“走吧。”
林桑青伶俐躬身，“臣妾恭送皇上和柳姐姐。”
柳昭仪不动声色地睨她一眼，神情高傲而冷漠，走出去十几步远之后，还是不甘心地回头瞪了她一下。
林桑青朝她笑得风和日暖。
碍眼碍事的人都走了，林桑青突然觉得心里畅快不少，她怡然自得地偏过头，隐约看见重重枯黄树木那头有个人影，从身形轮廓来看，是擅长做桂花糖蒸栗粉糕的方御女。
应当也是趁着天气晴好来逛御花园的，只是不知她在此多久了。
见她回望她，方御女咬咬嘴唇，突然扭头急匆匆离去，只留给林桑青一个仓促的背影。丈二摸不着头脑，林桑青甚为不解——噫，方御女这是什么意思，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梨奈扯着纸鸢线跑回来，在她面前立定，气喘吁吁道：“小姐，还要继续放吗？”
收回视线，林桑青翘起二郎腿，懒散地靠在石头上，“放，为何不放，天气这样好，可不能被某些人某些事搅和差。梨奈你再跑得快一些，只有跑得足够快，纸鸢才会飞得高高的。”
梨奈拽着纸鸢跑开，自信满满道：“好的娘娘，奴婢便让您看看什么叫一飞冲天。”
梨奈放纸鸢的技术的确不赖，此刻正值正午，那只造型怪异的纸鸢乘风飞起，一头扎进望不到边的天际之中，渐渐变成团墨点。林桑青干脆躺倒在石头上，用指头放在眼前轻轻一遮，便完全看不到纸鸢了，她望着澄透的晴空怔怔出神，灵魂像出窍了一般，恍惚而迷离。
她还是无法喜欢这诡谲的深宫，这里没有嗓门大但很好说话的卖包子大妈，没有爱跟在她身后蹭吃蹭喝的大黄狗，没有装在油纸包里的糖酥饼，这里的一切都很精致，精致到让人心生厌烦。
默默在心底叹了口气，她朝着天空打了个哈欠，准备小眯片刻，好生让太阳晒晒体内的浊气。
没等完全眯着，身边突然响起仓促的脚步声，接着，她的鞋袜不知被谁脱了，她忙坐起身，动动脚丫子，大惊失色道：“谁！”
方才离去的方御女竟折返回来，手里还拿了个白瓷小药瓶，药瓶的口子用茜素红布塞子塞住了，里头不知装的是什么。
她忙把脚缩回屁股底下垫着，“方御女，你这是做什么？”
方御女把她的脚从屁股底下拽出来，拔开白瓷小药瓶上的塞子，一股浓重的酒味涌入鼻腔，“别动，”她道：“这是我娘教我做的跌打酒，治疗腕伤有奇效，抹上它疼痛会减轻不少。”
原来，她一声不吭地离去，是去拿跌打酒了。
自从皇上误中雷公藤之毒以后，方御女便很少出来走动了，她虽晓得自己能全身而退除了原本清白无辜之外，还有林桑青的鼎力相助，却也没刻意去繁光宫道过谢。
但显然，嘴上没提“谢”字，她全都记在心里。
她们同为皇上的女人，位分有别，但地位是一样的，方御女不该这样蹲下身子为林桑青擦药酒。
“你很漂亮。”脚腕处冰冰凉，心里却暖融融的——除了爹爹外，这还是头一次有外人帮她抹跌打酒呢。林桑青噙着温和的笑看着方御女，真心实意道：“尤其是这双眼睛，比启月潭的潭水还要干净，好像藏不下污垢似的。”
许是很少被人夸奖，方御女的脸上慢慢浮起两团红晕，她专心替她擦拭脚腕，抿着嘴唇不说话。
空气中弥漫着“平和”二字，心里慢慢升腾起一股奇怪的感觉，林桑青倏然觉得这一幕甚是熟悉，似乎许多年前，她们也曾在这样的日光下共处过。
然，她不过是宫外普通的女子，方御女在入宫之前是厨娘，她们毫无交集。
八成也是错觉罢了。
她眯着眼睛享受这难得的平静时光，正打算再夸夸方御女，让她脸上的红晕弥散得再多一些，远方倏然传来女孩的哭声，由远及近，声音端的是无比熟悉。
她睁开眼，目光平静的向哭声传来的地方看去，浓淡相宜的日光下，梨奈捂着脸哭泣，她手中的纸鸢被一个宫女夺了去，那宫女虎背熊腰，一看便是蛮横的人，见梨奈哭了，她非但不把纸鸢还给她，还张嘴笑得桀骜，“呵呵，装什么天真烂漫呢，大冬天的放纸鸢，你脑子里没进水吧？我可告诉你，这一巴掌是我替我家主子打的，希望它能教会你守规矩，别一天到晚和你家主子惹我们家娘娘不高兴。”
方御女将药瓶收起来，怯怯地避到林桑青身后，她的胆子很小，最怕看别人吵架了。
柳昭仪站在不远处，面上带笑地看梨奈哭，并没有阻止手底下的宫女施暴，不，或许应当说，是她授意身边的宫女这样做的。
浓密的睫毛眨两下，眸子沉进眼底，林桑青的表情逐渐变得凝重。柳昭仪拖着长长的裙裾向她走来，平端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怎么，以为这样就能让皇上喜欢？林桑青，你争不过本宫的，无论是脸蛋还是手段，你始终逊色于本宫。”
没和她搭话，坐起身，林桑青向梨奈招手，“梨奈，过来。”
梨奈哭着走近她，脸上五个手指印清晰可见，泣不成声道：“小姐，她们，她们……”
她轻拍梨奈的后背，温声安慰她，“无妨，我都看到了，等会儿回宫让枫栎给你煮个鸡蛋滚一滚，过几天脸上的印子便会消掉。”
那个虎背熊腰的宫女提着纸鸢跟过来，站在柳昭仪身边，谄媚的将纸鸢递给她，“娘娘，给你。”
柳昭仪嫌恶皱眉，“什么玩意儿，蝴蝶不像蝴蝶蜻蜓不像蜻蜓，丑死了。”她接过纸鸢，信手丢到地上，用脚将纸鸢踩得稀巴烂，“以后少拿这种东西来脏本宫的眼！”
虎背熊腰的宫女忙陪笑，“奴婢晓得了。”
人这种生物很是奇怪，他们能将“忍”之一一字发扬光大，遇到再委屈再生气的事情也能憋住不发火，但，有时候怒火会来得出其不意，可能只需要一个小小的缺口，那些积累许久的怒火便会喷薄而出，烧毁所有的理智和顾忌。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林桑青不再压抑着情绪，索性同柳昭仪撕破脸，她用穿鞋的那只脚站在地上，恶狠狠地盯着柳昭仪，咬牙切齿道：“姓柳的！”扬起手，重重打了她一巴掌。
她这一巴掌来得突兀，在场所有的人都怔住了，趁柳昭仪还没反应过来，她抬起手，照她另一边脸来了一巴掌，“忍耐都是有限度的，我让你一次两次，别不知好歹！”
她手劲儿大，加之怒火攻心，更是没留情面，柳昭仪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来。“你……”眼睛里泛起两团水雾，柳昭仪捂着脸蛋儿，又气又疼，气急败坏道：“你算什么东西，敢打我，当真是活腻歪了！”
“老子今天打的就是你！”眼底写满不在乎，林桑青痞里痞气的朝地上吐一口口水，学她娘的样子，翻着眼皮开骂，“腌臜的东西，长得像茅厕边上开着的喇叭花儿似的，又臭又土，还真以为自个儿美若天仙呢？你用雷公藤陷害我，又将我推下台阶，甚至不惜买通宫人往我要喝的姜茶里下毒，桩桩件件我都记在那儿呢，迟早会找你讨要个说法！”
柳昭仪气得跺脚，美丽的面容扭曲得可怕，“你这个没教养的泼皮！”她冲向林桑青，十根修剪得当的指甲明晃晃竖着，八成想用指甲挠花她的脸，“雷公藤的事情分明是你陷害我，如今却还想来倒打一耙！”
柳昭仪追求纤细美，身子比一般人要瘦弱，林桑青比她壮实些，自然力气也要比她大。眼看柳昭仪的十根指头要抓到脸上来，林桑青来不及躲避，她只好抬起没穿鞋子的那只脚，一脚将她踢倒在地上，“泼皮是吧，”踉跄两步才站稳，她朝柳昭仪挑挑眉毛，“那我就泼给你看。”
重重跌倒在地，贵重繁琐的衣裳上沾满落叶，柳昭仪缓了一会儿才爬起来。她想上前去打林桑青，可是力气又没她大，怕林桑青再伸脚踹她，柳昭仪立在原地，气急败坏地训斥身边宫人，“你们都是谁宫里的，给我打她啊，打她！”气得声音都变粗了，不复平日里的柔媚。
宫人们似乎不敢对林桑青造次，柳昭仪见状又补了一句，“谁敢头一个上去打她，本宫回去就赏赐她一千两银子。”
哇，这个点子可以说是十分精明了，在宫里做到死也不见得有一千两银子，如今只是造次打林桑青一顿便有一千两入账，在暴利的诱惑下，人们很容易迷失自己。眼见柳昭仪宫里的人开始跃跃欲试，林桑青冷冷瞥向她们，冷着声儿道：“我看谁敢！”她掐着腰，拿出谁也不怕的傲然气势，气息稳当道：“本宫是门下省宰相亲自举荐的宫妃，是乾朝正儿八经的昭仪娘娘，谁今日若敢犯上作乱，做出不合礼数的事情，本宫定会一五一十禀告皇上，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第49章 降了位分
与金钱相比，还是性命比较重要，权衡利弊之后，跃跃欲试的宫女们皆退了回去。虎背熊腰的宫女最有眼力见，她靠近柳昭仪，一壁为她整理仪容，一壁温声劝阻她，“娘娘，咱们别与她争吵了，直接告诉皇上去吧，皇上如此宠爱您，定会重重责罚她的，何须您亲自动手。”
双侧脸颊各有五个手指印，看着还怪匀称的，柳昭仪包着两汪眼泪撂下狠话，“你……你给我等着！”
林桑青懒懒扣着指甲里的泥渍，十足傲慢，头也不抬道：“等着就等着，皇上不砍我的头还好，若皇上要砍我的头，我非得先把你的脑袋揪下来，别在裤腰带上当玉佩挂着。”
柳昭仪还想说什么，但似她们这样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脑子里只有个把个骂人的词汇，也撒不开身段讲那些泼辣辣的骂人的话。眼神凌厉地“哼”一声，似要把林桑青千刀万剐，柳昭仪猛地扭头，被宫人搀扶着回去了。
圆盘似的太阳仍旧悬挂在天际，供给大地无限的温暖，御花园里重新恢复平静，鸟语花香充斥其中，像什么都未发生过一样。
发泄完心里的怒火，整个人神清气爽，灵魂似乎都得到了解放。
缓缓坐回大石头上，林桑青无视梨奈和方御女吃惊的神情，弯腰穿上鞋袜。扎紧袜口，她方才直起腰，试探着问方御女，“那个……你能不能当做什么都没看到？”
不知是她看错了还是怎么的，方御女的眼睛里似乎有点点泪光闪烁，“昭阳……”念出这不知所谓的两个字，方御女深深看她一眼，倏然哭着跑开了。
林桑青只觉得莫名其妙——她哭什么？难道是被她吓的？还有，昭阳是什么东西，谁的名字吗？
手捧圆圆的脸蛋，梨奈惆怅地叹息一声，“糟糕。”
抬目望向太阳旁边的云彩，林桑青无所谓地笑上一笑。既然木已成舟，该做的不该做的事情都做了，她便不应去害怕后果，而是要挺直脊背，迎接接下来的狂风骤雨。
要问她后悔吗？不，不后悔，巴掌打到柳昭仪脸上的那一刻她别提多开心了，若不是担心以后被梨奈和柳昭仪当成变态看待，当时她兴许会笑出声音。
招待讨厌的人，就要用巴掌啊。
梨奈那句糟糕果然应了景，没等到晚上，白瑞便来繁光宫宣读了圣纸，可见柳昭仪刚一回宫就去启明殿告状了。
林桑青被罚降两级位分，从林昭仪变为林美人，份例银子亦按美人的规矩发放。
宫里并不是没有开过降位分的先河，前两朝皆有后妃被降位分，但在大乾朝，林桑青是第一位被降了位分的妃子，人们往往会记住“第一”。
更何况，她还是因为在宫里殴打嫔妃被降位分的。
读完圣纸，白瑞愁肠百转地叹口气，语重心长的同林桑青道：“娘娘，您说好端端的，您打柳昭仪作甚，而今皇上正宠爱她，柳昭仪哭哭啼啼地把脸上的巴掌印给皇上看，皇上当时就生气了，这不，马上就草拟了这道圣纸，让老奴赶在天黑之前过来宣读。”
林桑青接过圣纸，笑了笑没说话，梨奈代她回答道：“公公，这事可不能完全怪我家娘娘，是柳昭仪挑事在先，娘娘气不过才打了她。”
感慨地摇摇头，白瑞别有深意道：“您应该再忍一忍的，毕竟柳昭仪正当宠啊。”
白瑞是这宫里的老人了，见多了嫔妃争宠的场面，只是，阅历多如他可能也不知道，有些人，只能用暴力来收拾。
宫里的消息传得就是快，一宿过去，阖宫上下都知道林桑青因为殴打柳昭仪而被皇上降位分的事情了。就连深居永宁宫的太后都有所耳闻，特意让贴身的宫女传召林桑青过去问话。
枫栎从柜子里挑出件不拔尖的衣裳，让林桑青换了，忧心重重的陪她去永宁宫，唯恐太后生气，趁机刁难她——太后历经三朝，向来以手段严厉著称，她最讨厌宫妃不安生了。
出乎意料的是，太后并没有刁难林桑青，相反，林桑青刚到永宁宫，太后便和颜悦色的朝她伸出手，神色和蔼道：“乖儿，来母后这边。”立即有老宫女搬了木板凳放在太后身侧，林桑青懵懂不解地落座，太后继续对她道：“昨日发生的事情哀家有所耳闻，这事又不能全怪你，是姒儿那孩子恃宠而骄，随意损毁他人物件，你该生气的。”
诶？太后这是……在向着她说话啊。事实与她之前所想反差太大，林桑青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干脆装出副人畜无害的可怜样，委屈巴巴道：“母后……”
太后轻拍她的手背，“乖儿莫怕，母后为你做主。”
殿外传来脚步与环翠碰撞的声音，杨妃匆匆进殿，跪地行礼道：“母后万安，不知找儿臣有何事？”
眉宇间的和蔼陡然消失不见，太后拿出端肃的气场，冷冷看向杨妃，“杨妃，你手中握有协理六宫之权，行事应当不偏不倚才是，可而今你已有所偏颇。柳昭仪挑事在先，你哪能光降青青的位分，应当连她也一并责罚才能服众。”
太后的视线充满压迫感，令人不敢直面，杨妃不由自主的垂首小声道：“母后，降林昭仪位分是……是皇上的旨意。”
太后似乎才知道此事，一时错愕住了，“啊？是泽儿的意思？”思忖稍许，她转头朝林桑青抱歉笑笑，“桑青啊，母后有心帮你，但泽儿向来执拗，他打定的主意八头牛都拉不回来。不若，你先忍耐一些时日，待泽儿消气了，母后再为你去说说情可好？”
太后竟有这样和颜悦色的时候，看来她果真十分喜欢侍郎家的小姐，林桑青暗暗在心底咋舌，面上却维持着谦逊而委屈的笑，“劳烦母后为儿臣挂心了，儿臣没耐住性子，做错了事情，理应受罚，母后无需去为儿臣说情。”
太后满意而欣慰地望着她，像个上了年纪的慈祥老母亲，哪里还有当年叱咤后宫的雷厉风行模样。
从永宁宫回繁光宫，势必要经过柳昭仪的弱柳宫，来的时候林桑青没看到柳昭仪，弱柳宫门前空空荡荡，只有两扇合拢的木门，回去的时候，可巧柳昭仪就站在宫门口，故意等着她似的。
林桑青本打算装作没看到，坦然从她面前掠过去，放过她也放过自己。
奈何柳昭仪偏要找不痛快。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被连贬两级的林桑青林美人。”阴阳怪气的说出这句话，柳昭仪冲林桑青嗤笑道：“你可是咱们乾朝开朝以来第一个被降位分的妃子，而今阖宫上下都拿你当笑话看，你还有心情出门呢？”
顿足在宫门旁，林桑青通通耳朵，故作奇怪地回身问枫栎，“枫栎，快，我耳朵好像出问题了，是淑妃娘娘宫里的狗在叫吗？”
枫栎是滴水不漏的性子，素日里行事一板一眼，甚是端庄，内敛的唤她一句“娘娘……”便没再继续往下说，要是梨奈，早和她一唱一和演起双簧来了。
她放下通耳朵的手，挑起一抹小人得志的笑，故意挑衅柳昭仪，“你说阖宫都在笑话我？不，我看他们笑话的是你，被人打了却只晓得去告状，忒没风骨，忒不成器，我要是你爹非得气死。”
柳昭仪讨了个没趣，她并没有退缩，而是开始趁机寻起林桑青的错处来，“本宫才不听你讲这些浑话呢，身为美人，见着本宫竟然不行礼，你眼里还有没有尊卑之分了？”
林桑青加深唇角的笑意，有些无赖道：“行礼不会，扇巴掌我却是会的，看来柳姐姐忘了巴掌的味道，要不要妹妹再给您来一下。”她朝柳昭仪晃了晃巴掌，“一下不够可以来两下，反正我力气大，哪怕连打十个巴掌我也不会累。”
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见她扬起手，柳昭仪不动声色地往门里挪了挪，似乎怕她真的会再打她。
阖上殿门之前，她充满不屑的留给林桑青一句话，“秋后的蚂蚱，看你还能蹦哒多久。”
秋后的蚂蚱吗？收回手摸着下巴，林桑青想，究竟谁才是秋后的蚂蚱，现在说还为时尚早。
似乎为了验证柳昭仪说的这句话，隔日，另一个不好的消息从宫外传到宫内，经由梨奈之口传到她耳中。
众所周知，宫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家中若有一人得宠，其他人也会跟着受皇上高看，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便是这么个意思。几家欢喜几家愁，欢喜的是女儿得宠的人家，发愁的则是女儿不得宠的人家。
隔日林桑青伏在窗前的桌子上作画，铺开宣纸，正在思忖画什么东西好，梨奈气喘吁吁地从外头跑进来，似乎受了什么惊吓，拖着哭腔道：“小姐，您快想想法子吧，老爷……老爷不知哪里惹怒了皇上，被革了职，贬为平民了。皇上连平阳城里的府邸都不许老爷住，责令他尽快搬出去，将府邸归还国库，老爷他何时受过这样的屈辱啊……”
哦？这一日终于来了吗，柳尚书每日一上的折子终于奏了效，他总算拔掉了林侍郎这颗碍眼的钉子。
提起毛笔专心画小鸡啄米图，林桑青头也不抬道：“我能想什么法子，让爹爹自求多福吧。再者说，我们家有不少钱，不当官也能衣食无忧，让爹爹好生回老家颐养天年，别整天把精力耗费在官场上。”
梨奈抽了抽鼻子，“可是，老爷如果不做官的话，您就没有了后台，在宫里没有后台寸步难行的，娘娘，以后您的日子会很难挨，像……像……”她想了想，挑出一个人做比方，“像方御女一样。”
梨奈像个老妈子一样喋喋不休，林桑青只低着头专心致志作画，待画作完成，她提起来抖一抖，献宝似的问梨奈，“怎么样？”
“噗。”梨奈吹了个鼻涕泡。
大大的宣纸上有一只小小的鸡崽儿，小小的鸡崽儿在吃比它脑袋还大的米粒儿，怎么看，都是一副不合常理的画啊。
碍于箫白泽前些日子的表现，不明就里的人都以为他宠过林桑青，所以她和林侍郎被贬斥后，一些别有用心的的人开始说落井下石的话。
“林美人当真流年不利，这才受宠几日啊，便被皇上冷落了，连她爹也被贬作寻常百姓，我看啊，她这辈子是完了，别再想有出头之日了。”
“就是，摊到这样不上进的主子也是咱们命不好，要是当初咱们被分到柳昭仪宫里多好啊，怎么说也比现在风光。”
偶尔经过她们身旁，听到这些话语时，林桑青都觉得委实憋屈，其实皇帝压根没和她干啥，只不过来她宫里吃个饭，把她当厨娘使使罢了，她冤啊。
可惜，这世上还是以讹传讹的人多。
更让她难过的是，说这些话的并不是旁人，是她宫里的人，左不过负责的是殿外的洒扫事宜，很少进内殿伺候。
某一日，当再听到这些话时，她有些忍不下去了。
她特意借大扫除之名，召集繁光宫所有的宫人进殿，分配了活计给每个人，“好好做，做好了本宫有赏，若是做不好，”侧过身子，她朝之前那两个偷偷说她坏话的宫女眯眼微笑，“你们便和她们一起去浣衣局洗衣裳吧，冬天天冷，浣衣局又没有热水，兴许你们的手会生冻疮。”她继续向那二人微笑，“不过本宫是慈祥的主子，如果你们的双手生了冻疮，可一定要记得回繁光宫来，本宫会赐最好的冻疮膏给你们，只是，你们要是想再回到繁光宫，只怕是不可能了。”
那两位私底下议论她的宫女面面相觑，忙跪地叩首道：“奴婢错了，不该私底下乱嚼舌根，娘娘您大人有大量，且宽恕则个！”
“怎么，现在知道错了？错在哪儿了？”她缓缓坐回身后的美人榻里，抚摸着凹凸不平的轮廓，故意痛心疾首道：“自打入宫以来，本宫从未苛待过你们，别的宫里的宫女整日忙得要死，什么事情都得做，你们却还有闲心晒太阳。既然不知足，你们又何必留在这里，还不如去浣衣局洗衣裳，尚且能发挥一下作用。”
那两位宫女又道：“奴婢……奴婢错在不该背地里说娘娘坏话，娘娘您饶了我们吧，别让我们去浣衣局。”
看来，这世上所有的人都害怕吃苦。
林桑青久久盯着她们看，久到她们额头开始冒汗，才深深笑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本宫便再给你们一次机会，这宫里多得是眼睛耳朵，下次要是再犯错，浣衣局等着你们。”她闭眼小憩片刻，睁开眼，吩咐宫人们，“都愣着干什么，各忙各的去吧，房间不用打扫了，挺干净。”
众人散去后，她猛地从美人榻上爬起来，问梨奈，“梨奈，你有没有觉得，我和以前不一样了？”
梨奈踱步到桌子前为她倒水，“小姐，人都是要成长的，您处在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中，更是要比别人成长得快，才能保住自己，梨奈理解您的。”
接过刚好入口的茶水，林桑青不由得啧啧叹道，好梨奈，果真是狗腿，狗腿得深入人心啊。

第50章 人间地狱
林桑青不知原本的侍郎小姐是什么性子，但想来应该和她的性子差不离，不若她借尸还魂这么久，作为侍郎小姐贴身侍女的梨奈不会察觉到不对劲。
从昭仪降级为美人，不单身份降了，待遇也会跟着下降。繁光宫内的宫女按例要撤下去两位，林桑青趁这个机会将那两个私底下嚼舌根的宫女调走了，人一减少，繁光宫便愈来愈安静，也许，可以用死寂来形容。
只有方御女偶尔会来走动走动，给林桑青送跌打酒和桂花糖蒸栗粉糕，鉴于林桑青已经不再受宠，便也无人在糕点里投放雷公藤了，她可以放心大胆的享用糕点。
杨妃怕她有情绪，也来过繁光宫两次，专门开导她，劝她别郁结于心。见林桑青不像在乎的样子，情绪也很平稳，杨妃渐渐放下心，也不再来繁光宫了。
偶尔，当林桑青眯着眼睛闲适安详地躺在正午的日光下时，她会觉得庆幸，庆幸自己不爱萧白泽，也不在乎他给的荣宠，若她和淑妃一样，爱慕萧白泽，并渴望他给予的荣宠，乍然被他贬斥冷遇，估摸会闷闷不乐，整日以泪洗面。
在这宫中，唯有不爱皇上的人，才能活得洒脱尽兴，譬如她，譬如大言不惭说自个儿什么菜都会做结果却只会做一道桂花糖蒸栗粉糕的方御女。
年关一日比一日临近，宫里宫外都不怎么平静，有一件矛头显露已久的事情终于落了地——柳昭仪的父亲，兵部尚书柳安顺终于升任尚书省宰相，位列三相之一，手握执行皇帝诏令及草案的大权。
三相之位终于得以补全。
一夕之间，宫廷内外的局势发生了极大变化，原先与户部林侍郎交好的官员大半投靠新上任的柳相去了，余下的或被贬官，或惶惶不安，人人都为曾经亲近林侍郎而烦恼懊悔。
家主被撤了官爵，贬到几百里开外的乡下，长女在宫里不安生，得罪了柳昭仪和皇上，冷板凳坐得稳稳的，林家似乎真的倒了台，再也无不复往日的煊赫家门。
后宫议论纷纷，众人都说，照这个势头下去，没准年后柳昭仪就要封妃了，至于林昭仪，只要柳家一日不倒台，此生她怕是要孤独的老死宫中。
梨奈听了这些议论后甚为忧愁，小脸愁得都能拧出水来，“小姐，奴婢很是担心，老爷去了乡下，您在宫中孤掌难鸣，往后的日子可要怎么过啊。”
彼时林桑青靠在美人榻上，懒懒散散地拨弄着头发丝儿玩，等待外出的枫栎为她带来好东西。枫栎从外头进殿，脚步有些踟蹰，两手空空的，神情里有难以掩饰的失望，她不解问道：“怎么了枫栎？本宫不是让你取罐蜂蜜来泡水喝的吗？”
枫栎叹气道：“回娘娘，内廷司的人说，柳昭仪和他们打过招呼了，说是以后繁光宫来要什么都不许给，谁若是给了，往后在宫里别想有安稳日子过。”
林桑青早已想到，柳昭仪并不是好相与的人，她的性子那样张扬，怎么能吃得下这个亏，眼见林家落败，柳家得势，她自然要想办法让她以后的日子不好过。
“唉，本宫和她有这么大的仇吗。”喃喃感叹一句，她吩咐枫栎，“罢了，给我倒一盏凉白开来吧，没蜂蜜咱们也要喝水的。就像以后的日子，再难过，咱们也要过下去，总不能因日子难过就寻死是吧？”后半句话是说给梨奈听的。
然，作为一个自杀后借尸还魂的人，林桑青最没有资格说这个话了。
隔天正午，她换了个地方躺尸，觉得独自一人躺尸无聊，顺便将不爱出门的方御女也揪了出来，两人并排在枯黄的草地上躺尸。
她们俩也可以组个组合，就叫失宠废柴二人组。
有鸡鸣声从远处的城镇中传来，林桑青被太阳晒得恍惚了，一时竟觉得她还在城镇上，打鸣的是隔壁温裕家养的大花公鸡，甚么失宠争宠，甚么柳昭仪张昭仪的，都与她毫无关系。
方御女突然开腔打破了她的恍惚，“青青，我听说柳昭仪刻意针对你，让内廷司的人克扣了你的份例银子，连日常用品也不按照美人的规定发放给你。你要是缺什么少什么便和我说，我宫里什么都有，你可别客气。”
翻个身让太阳晒晒后背，林桑青阔气十足地笑一笑，“无碍，她当我们林家是破落户么，我宫里堆的银子多得能砸死她，克扣份例银子，呵，亏她想出这个点子。”想到什么，她偏头问方御女，“柳昭仪不是善茬，你与我走得这么近，她没想办法恶心恶心你？”
方御女枕着手臂看天，“她倒是想这么做来着，但我的份例银子并不经由内廷司，是皇上每月按时从启明殿拨过来的，她吓不着启明殿的人。”
哇，林桑青气得嘟嘴，人比人气死人，虽说美人的份例银子不多，但有总比没有好，她只是故作大方而已，实则月例银子被克扣后，她心疼得紧。
想到前段时间发生的事，她问方御女，“我说阿玉，皇上待你可谓十分不错了，上次他中毒，都呕血了还不忘拜托我救你，我想你在他心里还是占有一席之地的，你作甚不能喜欢喜欢他呢？”
方御女撇唇哂笑，“他哪里是对我好，左不过是……”话题戛然而止，偏头看向右侧的灌木丛，“那边好像有人。”
林桑青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恬淡匀净的日光下，一位着鹅黄色百花曳地裙的少女急匆匆跑来，她瞧上去甚是年轻，左不过十三四岁，正是纯净无暇的豆蔻之年。她还没有行及笄之礼，头发梳成垂鬟分肖髻，上头简单插了些白玉做的花朵儿，一张脸蛋儿白白净净，嫩得能掐出水来。
少女似乎准备做什么事，她向四周看了看，没看到躺在草地上的她们，便以为此地无人了，露出虎牙暗暗笑笑，她倏然蹲下身子藏在灌木后面，一动不动，屏息凝神，似乎在等待着谁。
林桑青认得这位少女，箫白泽生辰那日的宴会上，就是她醉酒后缠着魏虞，硬要魏虞娶她过门。
她小声问方御女，“她是谁？”
方御女扭着身子爬到她旁边，压低声音道：“她的母亲是太后的亲妹妹，她是兵马将军唯一的掌上明珠，皇上去年刚册封她为承毓郡主。”
原来是郡主啊，林桑青摸着下巴思忖道：“真好，天真活泼，娇俏可人，忒适合和魏先生在一起。”斯斯文文的闷包子可不需要个活泼可爱的少女来解闷么。
方御女掩嘴偷笑，“噗，青青你可别说这样的话，魏先生对承毓一点儿意思都没有，他怕死她了，每每见了她都要远远躲开。你说这个承毓，小小年纪却一门心思想着嫁给魏虞，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
哦？林桑青挑唇微笑，魏虞不喜欢承毓郡主这样的活泼少女啊，难不成他喜欢有故事的少妇？暗搓搓笑上两声，她将眼睛埋在反扣在地上的手心里，静静嗅着泥土的芬芳味道。
灌木丛那边“索索”响了几声，承毓似乎跳了出去，少女娇憨的声线听起来很是甜美，“萧哥哥，魏先生人呢？我方才明明看到他的，就站在你旁边，怎么一转头他就不见了呢？”
敢情承毓藏在灌木丛后面是为了逮一见到她就躲起来的魏虞。萧哥哥？林桑青缓缓睁眼——萧白泽啊？
果然，青年低沉干净的声音越过灌木丛传来，轻轻柔柔，似一阵擦肩而过的风，“你看错了。”
承毓又气又恼，掐着腰道：“萧哥哥你诓我！我怎会看错魏先生呢，他长得那么好看，化作灰我也认得的。是不是谁告诉他我在这里，所以他偷偷跑掉了？他怎么老是这个样子！”
萧白泽应当喜欢承毓，或许说不讨厌，承毓在他面前又是掐腰、又是大呼大叫的，他却并不生气，只是冷静的吩咐承毓身边的两位姑子，“带郡主回家。”
姑子们驾轻就熟地抬起承毓，一人架着一只胳膊，一边说话哄她，一边将她带离此处。
承毓挣扎不出姑子们的双手，她使劲向后坐，勾着头向萧白泽道：“唔，萧哥哥你告诉魏虞，我是一定要嫁给他的，他这辈子躲不掉了！”
萧白泽额头的青筋跳了几下。
朗日仍旧悬挂在天上，散发出的光芒不见减弱，反而愈发强盛了。身体正反两面像在锅子里炸过一样，都晒得焦黄，林桑青趴在枯黄的草地上，裙踞自然散开，颇有些昏昏欲睡之感。
不知过了多久，灌木那头传来说话声，“走了？”小心翼翼，怕惊着什么人似的，是魏虞。
萧白泽改了改语气，“走了。”
魏虞显然松了一口气，“这个承毓，真是祖宗，大将军也不管管她，分明是个没长大的小姑娘，满脑子却想着嫁人的事。”
脚步声由远及近，他们开始向着灌木丛后面的草地走来。方御女最先察觉到不对劲，轻手轻脚坐起来，附耳同林桑青道：“我不想看到皇上，青青你在这里吧，我先回去了。”
林桑青昏昏沉沉地“嗯”了一声，翻了个面，双手闲适地枕在头底下，看上去有些**。过了一会儿，她倏然反映过来方御女说了什么，忙睁开眼睛，猛地坐起身子道：“唉朋友带上我……朋友，朋友！”
朋友头也不回地溜了。
萧白泽与魏虞一声不响的出现在林桑青面前，时机刚刚好，不晚也不早。似乎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她，萧白泽的神情稍显错愕，不过一瞬便释然了。
默默在心底骂了方御女两句，林桑青爬起来行了个懒洋洋的礼，“皇上金安。”
萧白泽看她两眼，语气平淡道：“起来。”顿一顿，眼神闪躲的补了一句，“你还好吧？”
哈？从地上起来，顺手理一理凌乱的头发，林桑青用念力撇嘴——她没听错吧，萧白泽问她还好吧？真是有意思，下旨降她位份的人可是他啊，她好不好，他心里会没有数吗？
“很好。”还他一抹嘲讽的笑，林桑青从容不迫道：“每日晚起早睡，许是冬天容易饿的原因，一日三餐吃得比往常要多，自然而然的，腰间储存了不少过冬的肥肉，现在穿的衣裳多，暂且看不出来，等到开春换上薄衣裳，便能看出来了。”
萧白泽的唇角抖得厉害，弦月眉也跟着快速跳动，“谁问你这些了？”
林桑青反问回去：“那你想问哪些？”
萧白泽默然不语，只拿黑漆漆的眸子瞅她，稍许，他吩咐守在一旁的梨奈，“带你家娘娘回去。”
梨奈俯身行礼，“是，奴婢这就带娘娘回宫。”
林桑青搭着梨奈的手离去，路过魏虞身旁时，他朝她微笑点头，眉目间尽是令人望之愉悦的淡雅气度，她亦淡笑着回望他，顺便在心底为魏虞难过。真不知他哪一步走岔了，竟认识了萧白泽这样喜怒不定的朋友，人都说伴君如伴虎，魏虞整日对着箫白泽这只大老虎，不知心境如何。
待离开园子很远，快要抵达繁光宫附近，梨奈揉一揉脸蛋儿，终于将心底憋着的话说了出来，“娘娘，咱们好不容易碰着皇上一次，你作甚不和他说柳昭仪的事儿？分明是柳昭仪挑衅在先，皇上作甚只惩罚您呢，未免太不公平了，您应当向他说明情况的。”
抬眸看向高远的长空，林桑青伸展伸展四肢，眼神倦怠道：“说了又有什么用，爹爹现在已经不在朝为官了，皇上没有需要用到咱们林家的地方，他并不会为了我而得罪柳昭仪的父亲。何况，连闭门不出的方御女都知道柳昭仪的所作所为了，皇上不可能不知道，他既然装作不知道，咱们作甚去讨没趣。”
梨奈失望垂眸，“倒也是呢。”又叹了一口气，“唉，不知老爷习不习惯不为官的生活，他并未到回乡养老的年纪，如今乍然闲赋在家，不晓得适不适应。”
收回仰望天空的视线，林桑青淡然笑笑，她已自身难保，哪里还有多余的心思去管林侍郎呢。
柳昭仪并不是会轻易放过她的主儿，从三番四次的偶遇便能看出来，只不过，目前柳昭仪只是对她进行一些言语上的羞辱，并没有想办法让她丢了性命。
她仍旧是萧白泽仅有的几位后妃中的一位，仍有重新受宠的可能，这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柳相为防止侍郎君死灰复燃，很有可能授意柳昭仪继续陷害她，直到让她命丧后宫，再也没有重新受宠的可能。
毕竟，自古以来前朝和后宫都是一体的，妃子在后宫受宠，家人在前朝势必会得到重用，反之亦然。
她和柳昭仪，柳相和林侍郎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寒冬时节，皇宫里的柳树林子已不复弱柳扶风之相，干枯的枝叶随地可见，萧瑟又冷清，了无生机。
踱步至此，魏虞伸手摘下柳树上的最后一片枯黄叶片，若有所思地同身旁迎风而立的萧白泽道：“林美人倒有意思，她压根不怵你，态度可以用不卑不亢四字来形容。阿泽，你不是一直说宫里的女人都一个样，不值得喜欢吗，你看看这个林美人如何，值不值得你喜欢？”
萧白泽没有回答他，漆黑的眼底浮现一抹思量，突然转头向后张望，似乎在找什么东西。魏虞忍不住好奇问道：“你在找什么呢？”
萧白泽回过头，一本正经道：“我看承毓走远没，若没走远，叫她回来同你说说话，我看你闷得很。”
魏虞讪讪咳嗽一声。远处吹来带着寒意的风，他松开手中的枯黄叶片，任由风将叶片吹走，嗓音飘渺道：“你不能孑然一身到死啊，阿泽，你是皇帝，有些事情，是时候忘记了。”
柳林中无人说话，唯有风声瑟瑟，将他的话裹进风里带走。
像回光返照一般，天气难得晴好了几日，气温又陡然开始下降，冻得人不愿意伸出手，只想躲在被窝里，凑合着将这个冬天挨过去。
繁光宫里地气不暖，一到冬日便像冰窟窿似的，全靠烧碳火带来暖和气。在柳昭仪的威胁下，内廷司的人不敢给繁光宫发炭火，如此一来，繁光宫算是坐实了冰窟窿这个名字。
幸好方御女财不外漏，她偷偷运了好几回炭火进来，虽不够一整日用的，却也能缓解缓解繁光宫内的寒冷。
几日之后，林桑青坐在炭火边，一壁烤火一壁喝茶，宫女们在殿外嘟囔议论着什么，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她却仍能听见。
一个道：“今年的年头当真古怪。”
另一个道：“是啊，怎么现在开花了呢，这可是以前都没有的事，也不知是凶兆还是吉兆。”
她正觉得闷呢，加之好奇她们说的是什么，便让枫栎唤她们进来，捧着茶盏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个子矮一些的回复她，“回娘娘，盘龙池边的绿色腊梅提前开花了，可漂亮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轻啜一口茶水，林桑青默然垂眸。她认出来了，说话的姑娘负责殿外洒扫，送将士北去那日，就是她替她端来的那碗姜茶。
不动声色地收敛眸中的思索之色，她故作兴致盎然道：“绿色的腊梅？这个颜色新鲜，本宫还从未看过呢。”搁下茶盏，她转头唤枫栎，“枫栎，帮我取件披风来，咱们去看腊梅。”
绿萼梅品种稀少，纵然是天下权势集中之所的皇宫，也左不过只有两棵，全种在盘龙池边上，离池水只有一尺远。
说是开花，也不过只开了十来朵，全在树梢顶上，不比花开满枝头的时候好看。
立在盘龙池边静静欣赏片刻，林桑青不由得想赞叹种下这两棵梅花树的人心思细腻，盘龙池的水一向清澈，绿色的梅花倒映在波澜不惊的池水中，美得像一副画卷。
她倏然想起一件年头久远的事情，眼底浮动温和的笑意，对身旁的枫栎道：“我十四岁那年，爹爹不知道发的什么疯，他说桑青两个字不好，想给我改一个既文雅又有深意的名字。他想了一个月，你猜猜，最后想了一个什么名字出来？”
枫栎摇头，“奴婢不知，还请娘娘说出来吧。”
眼底的笑意加深，她道：“绿梅。”
枫栎咬了咬嘴唇，竭力忍住笑意，“侍郎君……很会取名字。”
侍郎君？不，林桑青抬目微笑，她爹才不是侍郎君，她爹只是城里随处可见的懦弱男人，疼孩子怕老婆，哪里有侍郎君的威名和地位。裹紧身上的披风，她继续道：“他说绿字同青，梅字有才，梅妃可不就有才气么？要不是我哭着喊着没答应，现在我便是林绿梅了，忒俗，忒难听。”
池边风大，站不住人，只有那么几朵绿梅绽放，看上去冷冷清清的，亏得负责殿外洒扫事宜的宫女告诉她花开得可好看了，不知在她眼中，好看的定义是什么。
新鲜劲一过，便觉得池边的风景也不过尔尔，林桑青惆怅地叹息一声，准备回繁光宫烤火去了。
池子那头突然传来一把娇媚女声，“林妹妹也来看腊梅？”
她顿足回头，只见容颜美丽的柳昭仪慢慢从盘龙池上悬架的石桥上向她这边走来，眉眼带笑，神态可以用“温柔”两个字来形容。
林桑青顿觉不对劲，上次她对她这样笑，还是在绮月台上，笑着笑着，她就将她推下台阶了。抖一抖踩在脚底下的裙裾，林桑青冷着脸转身，“走吧枫栎，煞风景的人出现了，本宫脑子疼，咱们回宫去。”
奴婢都随主子，枫栎的性子纵然谦卑温和，也不怎么待见柳昭仪，道一声“是”，搀扶着林桑青转身离去。
柳昭仪快跑两步，停在石桥的彼端，忙唤住林桑青，“等一等。” 林桑青微微侧身，她指一指面前的空地道：“方才跑得太急，手里的东西竟然掉了，可否劳烦妹妹帮我捡一下？”
啥？林桑青忍不住想笑——柳昭仪的脑袋里有坑吗？她怎么可能帮她捡东西。冷冷扫她一眼，林桑青立在离她十来步远的地方，冷眼嘲讽道：“你肩膀底下那两样东西是木头做的吗，抬不起来？若没用处干脆卸了它，别放在那儿当摆设。”
柳昭仪被她说得脸色发黑，重重唤她一声，“林桑青！”抬头张望四周，见没有其他人，她咬一咬性感的嘴唇，似下了什么决心，下一瞬，突然“噗通”跳进桥底的池子里。
立时冻得打了个激灵。
那个虎背熊腰的宫女似乎早有打算，见柳昭仪已经跳进盘龙池里，她忙大声奔走呼救，“来人啊，来人啊！林美人把我家娘娘推进盘龙池里啦！”
盘龙池所处的位置偏僻，四周眼下又无人，纵然她呼救的声音被远处的人听到了，想要赶过来还需要一些时间。
许是为了防止有这么一日，盘龙池的水并不深，柳昭仪个子高挑，跳进池水最深的地方尚且还能露出脖子，她却装出一副溺水的可怜样子，使劲在池水里挣扎，搅得清澈的池水渐渐变得浑浊。
一壁挣扎，她还一壁朝林桑青露出奸计得逞的骄傲笑容。
林桑青站在平地上，神色淡然看着这一切，顿一顿，忍不住也笑了。
她先前猜测的果然没错，柳昭仪到底还是想办法陷害她了，左不过，没想到她这么不爱动脑子，用的居然是杀敌三百自毁三千的苦肉计，真不知图的是什么。
这大冷天的，哪怕只在水里泡上一小会儿，寒气也会入体，柳昭仪这样整个身子都泡进冷水里，真的是很勇敢，不得风寒症都对不起她这么努力。她摸着尖尖的下巴颏，神情悠哉悠哉地看着嘴唇渐渐变得青紫的柳昭仪，看热闹一般，对虎背熊腰的宫女道：“你喊人作甚，自己跳下去救她啊，这个时候才能体现你的忠心，若你家主子真的淹死了，你的罪责可比本宫还要大。”
虎背熊腰的宫女不理会她，仍旧四处喊着求救，喊来喊去都是那一句话，“来人啊，来人啊！林美人把我家娘娘推进盘龙池里啦！”
像学舌的鹦鹉一样。
林桑青眨眨眼睛，低头看向在池水中挣扎的柳昭仪，残忍笑道：“柳姐姐，你看这座桥像不像奈何桥？奈何桥是渡死人的，姐姐您在水中浸泡多时，没准寒气入骨，落下什么治不好的病根，便真的要让奈何桥渡一渡了。”
柳昭仪只当做什么都没听到，继续演着溺水者的苦情戏，也是，她都已经咬牙跳进水里了，总不能这个时候出来，否则不就白挨冻这一会儿了吗。
约莫有半盏茶的功夫，总算有宫人急匆匆赶来，来不及脱下衣裳，便投身跳进池水里搭救快要冻僵的柳昭仪。
有意思的是，连一向挂心朝政的萧白泽也来了，这说明柳昭仪在准备陷害林桑青之前便已经想好了对策，特意邀萧白泽来看绿梅，好让他目睹这一幕，增加说服力、博取同情心。
宫人们手忙脚乱的将柳昭仪抬上来，早有人提前准备好了被褥和姜汤，灌下一碗热乎乎的姜汤，柳昭仪的脸色好了不少。她裹在被褥里，只剩下湿漉漉的脑袋露在外面，偷偷看一眼萧白泽的表现，虚弱地问林桑青，“妹妹何故害我？”嘴唇的颜色还没有完全变过来，一张小脸也煞白，瞧上去我见犹怜的，“你父亲被贬并非全是我父亲的缘故，若非他抗旨不遵，将皇上的话当做耳旁风，怎会落得被贬官的下场？你怎能将此全怪罪于我？”
平端着手臂，林桑青不屑一笑，“你是要将我往死路上赶吗？”她故作惆怅地叹息一声，苦恼扶额道：“柳家的权势已近顶峰，你们为何不能放过我、放过我父亲，为何非要咄咄相逼，使出这种下作的手段？”与其说这些话是说给柳昭仪听的，倒不如说是在说给箫白泽听，遑论他听不听得进去，只要她说出来，他心里便应当有数。
“妹妹说的这些话姐姐听不懂。”抱住手臂打个喷嚏，柳昭仪望向萧白泽，双目含泪道：“皇上，臣妾本以为林美人被降位分后能收敛性子，谁知她竟变本加厉，开始不择手段的置臣妾于死地。臣妾左不过说您待会儿会过来陪我看绿梅，她便像疯了似的，猛地将臣妾推到了盘龙池里。臣妾独身一人在这宫里，无依无靠，现如今性命又受到威胁，臣妾……臣妾不愿活了！”
那虎背熊腰的宫女补充道：“寒冬腊月的，可怜娘娘在冷水里泡了这么长时间，皇上，奴婢恳请您为娘娘做主！”
主仆二人的哭诉声荡涤在盘龙池边，让不知情的人听着了，还以为有人死了呢。淑妃自盘龙桥上缓步走来，手中捧着暖手的小金壶，走到人堆边上，好奇道：“本打算自个儿过来看看新开的绿萼梅的，不曾想来的不凑巧，这儿竟有这么多人。怎么了，哭什么，可是有人溺水了？”见萧白泽亦在此，她露出一抹由衷的甜美微笑，“表哥也在这里。”
柳昭仪兀自哭个不停，萧白泽的脸色不大好，不知是心疼柳昭仪的小惨样还是怎么的。他吩咐白瑞，“先将林美人禁足，后续事情等查清楚再说。”命令宫人扶起柳昭仪，语气软了三分，“朕先送你回宫。”
显然他是站在柳昭仪那头的。
皇上没直接处置林桑青，柳昭仪似乎不大满意，眼角的泪痕犹在，她抽抽鼻子道：“皇上，就是林美人推的臣妾，这还有什么好查的？”
捧着暖手金壶，淑妃信口玩笑道：“这可说不准，万一柳昭仪觉得热，自己往下跳降降温呢？”这个玩笑开得不大合时宜，柳昭仪的脸登时黑的和锅底一般。淑妃只视若无睹，紧紧抱着做工精致的金水壶，转头朝林桑青道：“皇上送柳妹妹，那本宫便送林美人吧。”她朝林桑青微笑，“走吧妹妹，还在这里站着做什么，姐姐送你回去。”
林桑青不知淑妃打的什么主意，她挑了挑眉毛，准备顺其自然，先和她一起回繁光宫再说。她无心向萧白泽解释此事，柳昭仪这盆脏水已经泼到她身上了，再怎么清洗也清洗不干净，不过白费口舌罢了。
柳昭仪没说什么，她身旁那位五大三粗的宫女却突然冷冷哼一声，语气阴阳怪气道：“人人都说淑妃娘娘出身世家，涵养和素质皆强过旁人，原来世家出身的人竟爱开不合时宜的玩笑，天气这样寒冷，难道我家娘娘会无知到以自己的康健为代价来陷害林美人吗？”
淑妃原本都打算向萧白泽行告退礼了，闻得这个宫女说出这种话，她收回脚步看她一眼，并没有表现得很生气。抬眼望向萧白泽，讨商量似的，温温柔柔道：“臣妾处置一个多嘴的下人，皇上应当不会说什么吧。”不等萧白泽回答，她喊来跟着她的贴身宫女，扬起下巴道：“凤羽，把这个婢子带下去掌嘴三十，再教教她宫里的规矩，何时她学懂弄通了，再放她回弱柳宫。”
屈膝向萧白泽行了端正的一礼，道上一句“臣妾告退”，便昂着头颅转身离去了，不管身后的人怎么求情，也不回头看一眼。
默默跟在淑妃身后，林桑青忍不住在心底暗暗咋舌，她十分佩服淑妃的所作所为，到底娘家有身份，淑妃可以当着萧白泽的面惩罚下人，在这宫里，只用顾忌太后和皇上便行，其他人都可以不放在眼里。
她便不行了，没了做户部侍郎的爹，她只能尽量保持低调，除了一个已经水火不容的柳昭仪，其他谁也不敢得罪。
日子苦啊。
回到繁光宫，林桑青让枫栎泡了壶茶，且留淑妃小坐片刻。
淑妃似乎有话打算对她说，将金壶递给那位叫凤羽的宫女，端起茶盏轻啜一口，雍容华贵的气度从身体的每个毛孔里散发出来。
林桑青亦捧起一盏茶，率先打开话匣子，“你为何要送我回来？”
淑妃并未第一时间理会她，目光从宫殿内细细扫过，几乎没放过任何地方，等到看完一圈，方才同她道：“从云端跌下来的滋味不好受吧？”
原来，淑妃也以为萧白泽宠爱过她。林桑青哑然失笑，“我从未登上过云端，何谓跌落，皇上来我这里不过是吃个便饭，连话都很少说。倒是娘娘您，原本是皇上最宠爱的女子，没有任何人能抢占您的风头。可这后宫注定不是您一人的，杨妃、柳昭仪等人的出现，一定分走了您不少宠爱。”她抬目深深凝望她，“从云端跌落的，应该是您才对。”
淑妃有一瞬失神，“宠爱？”将这个词重复几遍，突然自嘲笑道：“我们都有宠无爱，他的爱早分给那个人了，全部都给了她，丝毫没剩下。”慢慢找回神识，语气里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她们都说我争宠……呵，我争的不是宠，而是爱啊。注定得不到的爱。”
宫中痴情的女子向来多，这世上最虚无缥缈的便是帝王之爱，最难得到的也是帝王之爱，没想到淑妃也是这些痴情女子中的一员。林桑青没问淑妃萧白泽的爱都分给了谁，何必去揭人伤疤呢。啜口茶水，她将有当无的向淑妃道：“我没推柳昭仪。”
淑妃扬眉，“我知道，你若推了她，身上必定有那股子难闻到发腻的廉价脂粉味儿，可你身上什么香味都没有，清清爽爽的，可见你根本连靠近都没靠近过她，既然不曾靠近，你又怎么能推她入水。”
哇！别看淑妃看上去像只懂得享受生活其余一概不懂的富家千金，没料得她的心思居然这样细腻，林桑青刚想夸她两句，淑妃突然怔怔看着她，眸子里有森森寒意弥漫，“我讨厌你。”
一腔热情瞬间熄灭，林桑青一头雾水，“啥？”她做了什么事惹她讨厌了？
“这间宫殿你不配住。”举目看向身后墙壁上悬挂的字画，杏仁一般的眼睛里渐渐泛起水雾，淑妃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所有人都不配住，这里就应该永永远远空着的，就当是一座用来祭奠的祭坛。”

第51章 五十一章
把好生生的宫殿当做祭坛，也许只有出身世家的淑妃才能说出这样的话了，林桑青洒脱笑笑，“宫殿是皇上分配的，我无法选择，只能由着他的意思住进来。”
何况，这座宫殿原本破破烂烂的，是她一手将它重修成如今的繁华模样，她又怎么不配住在这里呢。
淑妃不置可否，情绪渐渐变得缓和，她一口气喝干茶盏里的水，放下茶盏，起身整理整理领口上的狐狸毛，面色平静道：“你父亲已无官职，左不过是寻常百姓，柳家又处处与你们针锋相对，林美人，你今后会很难过。”凤羽取过披风披在她身上，她扬起脖子，由着凤羽在脖颈下打个漂亮的蝴蝶结，继续对林桑青道：“你要打算好如何度过以后的日子，这座不属于你的宫殿，有可能是你的牢笼。”顿一顿，补充道：“也有可能是坟墓。”
坟墓吗？满不在乎地翘起二郎腿，林桑青闲闲托住下巴——她已是进过一次坟墓的人，早已不畏惧‘死’这个字，失宠与陷害来得再汹涌，她也能以一颗平常心去对待。
左不过，她是有仇必报之人，死去之前她是一定要拉几个人垫背的，不若总觉得亏得慌，到了碧落黄泉，她也会闹着不肯投胎。
光阴似一把离弦的箭，还没察觉到岁月的流逝，腊八节便到了。
往常的腊八节，林桑青再怎么落魄也能混上一碗腊八粥喝喝，今年境况急转直下，别看在天下最富裕的皇宫里，却连一碗腊八粥都没混到。
御膳司的人送饭来繁光宫时，她隐约听到枫栎质问送饭的人，“今儿个不是腊八节吗，宫里按例会熬腊八粥的，你送来的怎么是白粥？”
送饭的人说的话很是不尊重，“有白粥吃就不错了，柳昭仪的意思是什么都别送，饿死你们算了。但咱家可不是歹毒的人，饿死你们我也没好果子吃，便将就喝些白粥吧，可别拿自己当宠妃对待了。”
被柳昭仪诬陷、被皇上禁足、林家倒台，这一系列的事情发生的时候，林桑青并没有觉得有多难过。直到听到御膳司的人说出这种话，听到腊八粥变成了白米粥，一种名为难过的情绪突然从心底翻涌上来，她握紧手边的丝绸手帕，强令自己恢复镇定。
深吸几口气后，起伏的情绪渐渐平稳，她想，喝白粥便喝白粥吧，总比没有好，以后的日子长着呢，她得学着适应。
柳昭仪跳进盘龙池那日，箫白泽撂下一句话，说是等事情调查清楚再处置林桑青。但话说出来容易，想落实却很困难。
柳昭仪落水的那日，盘龙池边并没有其他人，只有林桑青和柳姒这两对针锋相对的主仆，物证、人证都不齐全，难以说柳昭仪就是被林桑青推下水的，也难以说不是。
由于迟迟没有结果，林桑青只好一直禁足于繁光宫，哪儿也不能去。幸好宫外没有士兵把守，方御女可以隔三差五偷偷溜进来给她送盘桂花糖蒸栗粉糕，顺便陪她打两把小牌。
从活蹦乱跳的家猫变成圈在笼子的雀鸟，纵然林桑青心态好，一时也开怀不起来，方御女不来的时候，繁光宫比永巷里的冷宫还要冷清，几乎没人说话。
她着实提不起精神闹腾。
所有人都和淑妃想的一样，林家落魄，她一再犯错，这些明显的矛头都彰示着侍郎君与她都无东山再起的机会了，后宫将由柳昭仪和淑妃平分秋色。
但，有句话说得好，盛极必衰，又有句话说得好，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离过年只有不到十天之时，一件震惊朝野的大事突然发生——刚当上尚书省宰相没多久的柳安顺被查出有贪污受贿的举动，弹劾他的状子满天飞，上到朝野，下到民间，处处都有讨伐柳相的声音，写有他斑斑劣迹的状纸洒了满大街，买菜大妈的手里都有一份。
事情皆因柳昭仪而起。
如外人所看到的那样，柳昭仪年轻娇艳，姿容也一顶一绝色，有这样好的出身和本钱，不免爱打扮些。她手腕上一直戴着一副繁花金手钏，那对手钏设计的新颖别致，很是符合她的气质。
有一日，不知怎么想的，柳昭仪突然换了副玉石镯子戴，且还戴着它去向太后请安了。新换的镯子样式并不好看，但贵在成色上佳，一看便知价格不菲。
太后见到柳昭仪时原本笑呵呵的，待看到她手腕上戴着的玉石镯子，突然就变了脸色，当时心口疼的毛病就发作了。她捧着心口，一边费力喘气，一边问柳昭仪，“你手上的玉石镯子从何而来？”
柳昭仪不明就里，如实答道：“回太后，是父亲送给臣妾的。”
太后听闻后差点昏厥。
原来，柳昭仪手上的这对玉石镯子乃是当今东宫太后的爱物，是昔年周皇赏赐给还是皇后的她的，意义十分深远。前段时间，这对意义深远的玉石镯子不知怎么丢失了，太后心急如焚，忙命御廷司的典司长加紧查找，务必要把镯子找回来。
典司长查了好一段日子，总算查出偷走玉石手镯的贼人是谁——太后宫里的宫女，因着家里着急用钱，便冒险偷了太后的爱物，转手将玉石手镯卖了一百两银子。
处罚宫女是小，找回镯子是大，经过威逼利诱之后，宫女告诉典司长，买下手镯的是平阳城里的一位小官，她在当铺遇见他，觉得他给的价钱合理，便将手镯卖了。
价值连城的手镯，便被区区一百两银子买走了，着实是暴殄天物。
当夜，这位买镯子的倒霉小官便被抓进了御廷司。典司长难得靠谱，他又继续往深处挖了挖，原来这位小官曾经是平阳城里的混混，靠收保护费起家，攒了不少不干不净的钱，他不知道从哪里找了条路子，居然买了个官做，摇身一变，从混混变成了官爷。
混混都能做官，可想百姓的怨气有多重，典司长很是兴奋，头一次觉得自己宝刀未老，一把年纪了还能为民除害。
然，纵然严刑拷打，这位小官也不肯吐露镯子的去处，末了实在挨不住了，只说镯子被他送给一个大人物了，便是那位大人物为他铺的官路。
再问他大人物是谁，小官吐出口血沫子，俩眼一闭昏了过去，两天两夜都没醒。
太后为了镯子的下落揪心不已，好几日没有睡安稳，现如今这对镯子出现在柳昭仪的手腕上，那位卖官的大人物是谁便不言而喻。
执掌后宫多年，太后一向以铁腕著称，眼睛里决计是容不下沙子的。当日她便将此事告知箫白泽，并隆重颁了懿旨，让箫白泽彻查此事，绝不能囫囵糊弄过去。
箫白泽没往后拖，本着雷厉风行的作风，立即下了口谕，着刑部严查这桩案子。
刑部以这件事为缺口，顺藤摸瓜，很快查出了柳相这些年来犯下的一桩桩一件件错事，件件都可以被称作是惊天大案，足以惊得人说不出话来。
由于被下令禁足，林桑青无法得知外界的事情，柳相摊上大事的事情还是方御女告诉她的。
彼时气候寒冷，她将美人榻移到地笼旁，整个人以一种将近散架的姿势瘫在榻上，听方御女眉飞色舞的对她将近日发生的事，“青青我同你说啊，除了买官卖官外，柳相这些年贪了不少银子。其实贪污本不是大事，朝野内外哪有十足的清官儿，多少都贪过那么一次两次，只是无人知晓罢了。但柳相很过分，他居然贪污了赈灾的款项，还胁迫手底下的官员顶罪，这可就是不得了的大事了。”
瘫得再颓废些，林桑青倏然想起，她还在家中时隐约听邻居们说过，某一年南方遭逢旱灾，朝廷拨了两千万两银子下去赈灾，结果不知怎的，赈灾的两千万两银子到了南方只剩下一千万两了。
这件事被披露出来之后，灾民们可不干了——我连饭都吃不上了，日盼夜盼，总算盼到朝廷发银子赈灾，却有人轻而易举将钱款私吞了一半，丧不丧良心啊？愤怒的灾民聚众闹事，一路从南方闹到中原，非要朝廷给个说法。
当时查出来是当地的县官干的，他私藏了一千万两银子，准备等年老时挥霍。刑部的人去县官家抄家的时候却只抄出五百万两银子，剩下的五百万两银子哪里去了，县官未曾吐露，因为认罪的当夜，这位县官便畏罪自杀了。
现如今重翻旧案，人们才晓得，那位当地的县官不过是替罪羊，真正的幕后黑手是彼时任当地知府的柳相，那位顶罪的县官便是他的手下。
这个案子只是冰山一角，柳相私底下做的龌龊事多了去了，甚至连闹出人命的案子也有，左不过他保密工作做得好，直到现在才被查出来。
这些事情被一一披露出来之后，乾朝的百姓们群情激奋，有人带头写了封万民书，托戍守皇宫的卫兵带给皇上，请求箫白泽严惩柳相，以正乾朝纲继。事情发酵到此等地步，不处置柳相不足以平民愤，撤下柳相真乃民心所向。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抛了几颗花生在地笼的架子上烤，方御女舔舔嘴巴道：“皇上很是生气，上朝的时候，他气得将桌子上的东西全摔了。柳相想狡辩来着，但铁证如山，他狡辩不得。皇上说了句‘朕错信你了’，便让刑部的人将柳相带下去关押起来了，说是等待下一步处理。”
给花生翻个面，方御女感慨万千道：“青青，你说柳相怎么就不知足呢，朝廷给的俸禄够他衣食无忧了，他作甚要铤而走险，去做法理不容的事？”
伸手偷了颗花生，趁热剥了送进嘴巴里，林桑青冷笑一声，“谁会嫌钱多，只要有过一回贪念，便必定会有第二回。”趁方御女不注意，又伸手摸了颗花生，厚着脸皮说教道：“就好像偷花生，偷了一颗还想偷第二颗，根本停不下来。”
方御女许是觉得她的举动好笑，捂住嘴巴，“噗嗤”笑出声，眸子亮晶晶的，像夜晚的星星。良久，她将烤好的花生都摆到林桑青跟前，眼底的星辰光芒缓缓褪去，有几分忧愁道：“不知柳昭仪现在怎么样，父亲锒铛入狱，背负的罪名又那样多，很难洗净，她一定寝食难安。我刚才来的路上听宫人们说，柳昭仪正在启明殿前跪着，恳求皇上看在她的份儿上宽恕她父亲的罪行，还说撤官什么的都可以，只要留她父亲一条性命便成。”拿帕子擦擦手上的灰尘，眉头紧锁道：“不知皇上听不听得进去，毕竟他之前很宠爱她呢，柳昭仪梨花带雨的哭上一顿，没准就把皇上的心哭软了。”
熟练地剥着花生壳，林桑青门儿清道：“从古至今，再薄情不过帝王，唐玄宗宠爱杨贵妃吧，可是最后，他还不是将杨贵妃赐死在马嵬坡了吗？咱们皇上心如明镜，他不会因宠而破例的，哪怕柳昭仪在启明殿跪上两个月，他该做什么样的决定还是会做什么样的决定，完全不会更改。”
何况，箫白泽刚登基没几年，除了需要权贵的支持外，亦需要万民的支持，他不会为了一个女子而与万民的呼声背道而驰。
林桑青猜得很准，不几日前朝传来消息，尚书省宰相柳安顺罪无可恕，着废去官职，打入天牢，赐白绫三尺。柳昭仪的眼泪算是才淌了。
按柳安顺所犯下的罪恶，砍头十次都绰绰有余，但皇上念在他曾对国有功的份儿上，破格赏了他三尺白绫，没将他推去刑场上挨刀子，算是仁至义尽了。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柳安顺成为乾朝建立以来第一个被赐死的宰相，他的姓名将被刻在史记册子上，被世世代代的后人嘲讽、责骂，哪怕死去也不安生。
在柳安顺死去的当天夜里，他身旁一位近臣突然进宫求见箫白泽，向他揭发一件几乎无人知晓的事情。
众所周知，原户部侍郎林轩之所以被贬为庶民，最大的罪名便是抗旨不尊、违背圣意，那位柳安顺身边的近臣告诉皇上，林轩并没有抗旨不尊，是柳安顺偷偷篡改了圣纸上的文字，林轩并不知情，他老老实实按照篡改过的圣纸去行事，这才落得了抗旨不尊的罪名。
箫白泽听闻之后煞是震惊，忙令白瑞去乡下一趟，找到原户部侍郎林轩，要来了那张令他官爵不保的圣纸。
果然，圣纸有被人篡改的痕迹，上头所表达的意思和箫白泽原本的意思差了十万八千里，侍郎君竟然是被柳相栽赃陷害的，他仍是一位忠心耿耿的好官。
弄清楚这件事后，箫白泽十分自责，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作了一番自我检讨，并当即下令，重新召原户部侍郎林轩入朝为官。
既然侍郎君是被冤枉的，那么重召他入朝为官在情理之中，文武百官无话可说。加之柳相倒台之后，他的那些朋党们害怕被刑部的人盯上，行事十分低调，箫白泽说什么他们都不敢反对，侍郎君林轩便这么毫无压力的重返朝廷了。
只是，林轩重新入朝为官后，有一件事情比较为难——该给他安排什么官职好呢？
箫白泽本想让侍郎君官复原职的，仍然让他做户部的侍郎，然，户部已经任命了新的侍郎，人家刚有些上手，不好再行调配。兵部尚书的位置也由兵部侍郎顶上去了，放眼整个朝廷，除了因柳相的落马而空出的尚书省宰相之位，便再无空缺。
侍郎君是三朝之臣，算是老人儿了，他对待每一任君主都尽心尽责，在任几十年不曾出过任何纰漏，资历他有，只是缺少声望罢了。
权衡再三，箫白泽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抬侍郎君上去，由他弥补柳安顺的空缺，任尚书省宰相之职。
这个决定甫一出来，朝野上下一片不满，反对之声比比皆是。柳相倒台之后，多少人眼巴巴盯着尚书省宰相这个位置，尤其是六部的尚书们，都盼望着皇上能抬他们上去弥补空缺，谁知道皇上居然让原户部侍郎林轩顶了这个位置，不要说合不合规制了，光是这个心理落差他们就难以接受。
然，朝野的反对声再大，箫白泽也没有要改主意的意思，上朝的时候，他特意同满朝文武道：“朕并未说林轩就坐稳这个位置了，他只是暂时顶职，倘使日后做得不好，难以挑起这个胆子，朕会毫不犹豫的将他撤下去，改换合适的人来做。你们若有意见便等过段时间再说，眼下朕心烦意乱，不想过多言语，这件事便先这么定了。”
胳膊拧不过大腿，文武百官纵有再多不满，只得先咽回肚子里。同时，箫白泽的话也给六部尚书带来了一丝希望——没准林轩真的挑不起尚书省宰相的担子，他们还有机会当宰相。
于是，离开官场几个月之后，原户部侍郎林轩摇身一变，成了大乾朝的宰相，而曾经想方设法想除去他的柳安顺，已成了九泉之下的一具亡魂。
当真是风水轮流转。
消息传来的那天，林桑青正对着铜镜拔眉毛，禁足的日子里她过得比男孩子还糙，眉毛都快长成杂草了。
梨奈将这件事告诉她时，她一不留神将眉毛多拔了几根，一侧眉毛立时缺了一块，完全没有办法补救。停顿稍许，她把对面的眉毛也多拔了几根，如此一来两侧眉毛就对称了。
梨奈仔细打量她，奇怪道：“小姐，你不觉得高兴吗？”
“高兴？”放下拔眉的夹子，林桑青把眉毛露给梨奈看，“眉毛拔成这个鬼样子，我有什么可高兴的？”
梨奈偷偷撇嘴，“奴婢说的不是这个，是老爷被皇上任命为尚书省宰相的事情，小姐您不高兴吗？”
将拔眉毛的夹子丢进抽屉里，她盯着梨奈看了几眼，顿了顿，面上倏然绽放璀璨的笑容——这一日终于来了。
什么暂时顶职，什么若做不好便撤下去，林大人保准会稳稳坐在宰相的位置上，谁也没法撬他下来。
林大人被陷害撤职、柳安顺成为尚书省宰相、柳安顺贪污受贿的行为败露，被撤去官职并赐死、满朝只有尚书省宰相之位空缺——这一切的一切看似都在情理之中，环与环之间自然相扣，其实不过是萧白泽连同林大人使的一招暗度陈仓计罢了，柳安顺和满朝百官都是身在局中看不清的棋子。
耗费这一番功夫，除了为了除去声势日渐壮大的柳氏一族外，还能顺便扶植有能力却没地位与权势的林轩，这对箫白泽和林轩而言，是一桩互惠共利的事情。
林大人在前朝饱受排挤，林桑青这个林家出来的昭仪娘娘若不及时失势避宠，林家怎么会显示出没落之相、柳尚书及其朋党怎么会彻底放下戒心呢。所以，她打了柳昭仪几巴掌，在解气的同时，也为失势避宠找到了路子，可谓是一举两得。
只是，她没想到萧白泽出手会这么干脆利落，赶在头年之前就拔去了柳氏一族，估摸他也怕时日长久，柳安顺会把他曾经的朋党都纠集到身旁，那时大树的根基稳固，想要拔去就困难了
林桑青其实早就怀疑侍郎君跟皇上之间有不可告人的勾当了，在她偷听箫白泽和魏虞谈话的时候，箫白泽完全可以以这个为理由处死她，但他没有；她在他面前从未守过宫廷之礼，有时候的举动更是可以用粗鄙形容，他却从未说过什么话，待她宽容得过了分；还有那次中秋节会见亲人，侍郎君与箫白泽错身而过时那满含深意的一眼，让她不得不加深怀疑，怀疑他们在朝堂之上的争执不过是一出戏——若他们君臣之间果真不对付，又怎么会用那样默契的眼神回看对方呢？
现在她证实了之前的猜测，箫白泽对她宽容得过了分，完全是因为她是林轩的女儿，是他合作对象的宝贝闺女，看在林轩的面子上，他会忍她三分。
她也终于明白侍郎君的那句“皇上的宠爱迟早会来，但不是现在”是什么意思。
她进宫的身份特殊，既不是秀女，也不是家中有功，完全是门下省宰相在太后耳边念叨了几句，夸了她几声，太后被糊弄住了，大手一挥，便让箫白泽纳她为妃。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门下省宰相与林轩向来交好，想来那番与她原本的脾性完全不搭嘎的话该是林轩教门下省宰相告诉太后的。
作为一名心思缜密的皇帝，箫白泽一定十分清楚，若刚进宫他就表现出宠爱她的样子，那么势必惹人耳目，柳安顺那边难免会多想；若一直不宠爱她，未免显得刻意，柳安顺也会多想；于是，他待她的态度起起伏伏，有宠爱也有冷待，像对待后宫其他那些妃嫔一样，如此便正常了。
等到除去柳安顺，箫白泽没有顾忌的对象了，她的宠爱便会滚滚而来。
可是，天地良心，林桑青压根不想要帝王的宠爱。宠爱什么的，尤其是帝王的宠爱，实在难以维持很久，她只想平平淡淡地渡完余生，有吃有喝，哪怕没人伺候也可以的。
诚如世人知道的那样，前朝与后宫的恩宠是一体的，柳相倒台后，柳昭仪便跟着倒台了，一夜之间，不单前朝，后宫的局势也发生了极大变化。
父亲死去、家中乱作一团，没有了后台与靠山，柳昭仪现在便如一座岌岌可危的大厦，只需要有人轻轻一推，大厦顷刻间将倾倒。
纵然与柳昭仪有新仇旧恨，林桑青也不想做出头的那只鸟，她想，大厦腐朽到了一定地步之后，不需要外力去推自个儿便会倒下，她只要保持一颗平常心，冷眼旁观便好。
毕竟，这宫里可有许多人看不惯柳昭仪的嚣张跋扈呢。
她适时病倒，所有来客一律不见，阻拦了从外头传来的所有好的、不好的信息，只把繁光宫当做一座围城，把自己当成守在围城正中的大将军。
虽说了所有来客一律不见，但有些人她拦不住，譬如太后，再譬如箫白泽。
离过年只有不到三天的时候，太后突然来繁光宫探望林桑青，且还把箫白泽也叫上了。繁光宫的宫女敢拦其他人，可不敢拦太后和皇上，除非她们不想要脑袋了。
那时林桑青正满脸虚弱地躺在床上，被病痛折磨得眼皮子都快抬不起来了，太后轻车熟路地走进殿内，见了她的模样很是感慨唏嘘，一副要哭的样子，“青青，哀家带着泽儿和淑妃来看你了，你可觉得身子松快些了？”
她强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嘴唇颤抖道：“母……母后，咳咳。”重重咳嗽几声，咳得脸颊两侧泛起潮红，还是没能坐起来。梨奈赶紧搀扶她躺回床上，她平躺着，却还不忘该守的礼数，“还请母后恕孩儿身子不爽，不能起身行礼了。”
太后嗔怪她，“这说的是什么话，都病成这个样子了还拘泥着礼数作甚，身子舒坦才是最要紧的。枕头矮不矮？要不要换个高些的？”
淑妃的性格一向乖张，难得朝她笑得温婉恬淡，“我来帮你换枕头。”
她咧嘴微笑，嘴唇惨白无色，“谢太后和淑妃姐姐关心，枕头不高也不矮，很是合适。”笑容渐渐褪去，她似是才看到太后身后的箫白泽，稍显惊愕道：“皇上也来了？”又牵起一抹苦笑，“说来，本宫有多久没见到皇上了？”她问梨奈，“梨奈，有一个月了吗？”
梨奈背过身抹眼泪，“娘娘您病糊涂了，您禁足不过才半个月，怎会一个月没看到皇上呢？”
她蹙眉想了想，还是不大相信，“真没有一个月吗？”
这下连太后都要抹眼泪了。拉过林桑青的手轻轻拍着，太后温声安抚她，“哀家同皇儿说过了，你之所以打柳昭仪，全是她挑衅在先，不能全怪你，将你降为美人未免太过委屈。再者说，柳昭仪落水的事情到现在还查不出个头绪，总将你禁足不是办法，也不合适。泽儿也认同哀家的看法，所以，从今儿个起，你便恢复位分，还是咱们大乾朝的林昭仪。”望着她憔悴的病容，又补充一句，“也不需禁足了，你多出去走走，散散心，原本是活生生的好姑娘，都闷出病来了。”
箫白泽默然杵在两扇屏风之间的空当中，眸光平静地看她一眼，花青色常服被殿内灯光一扫，愈发显得暗沉，看不出他有什么表情。
林桑青抬手欲擦眼泪，“臣妾没能控制住脾气，打了柳昭仪，本就有错误之处，被降位分是应当的。只是臣妾从未推柳昭仪下水，是她自己跳入水中的，臣妾还没反应过来，她身边的宫女便四处奔走呼喊，说是我推柳昭仪落水的。”眼泪正好滑落，她抽抽鼻子委屈道：“父亲教导我做人要坦坦荡荡，做过的事情臣妾不会隐瞒，随便世人评说，可分明没做过的事情却为何也要赖到臣妾头上？”
太后历经三朝，经过的算计肯定有许多，她似乎对林桑青的委屈感同身受，“可怜的孩子，委屈你了，当日怎么不说清楚？”
林桑青继续抽泣，“当时并未有人看见全程，柳昭仪身边的宫女先入为主，对后来的人说是我推柳昭仪下水的，臣妾百口莫辩。”她看了看稳站不动的箫白泽，因生病而暗淡的眸子里浮现一抹亮光，“且臣妾相信皇上会细细查证，还臣妾以清白的，所以当日没有多说什么。”
箫白泽抬头瞥了她一眼。
替林桑青掖好被角，淑妃感慨道：“从前臣妾不知沉冤得雪是何意思，总是模棱两可的，今日总算是明白了。”她问箫白泽，“表哥，柳昭仪恃宠而骄，明里暗里的给林妹妹下了许多绊子，林昭仪从绮月台上跌下来的事情您也知道，难道一切真如柳昭仪说的那样，是林妹妹自己不注意跌下来的吗？”
许是在家中娇纵惯了，淑妃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箫白泽默然不语，淑妃叹了口气，又道：“先不去计较这件事，臣妾听说，柳昭仪还威胁内廷司的人，不许他们供给繁光宫日常所需的东西，繁光宫近来全靠那个位分低微的方御女接济。堂堂大乾朝的美人却需要御女来接济，若说出去，宫外的人又要议论纷纷了，表哥，你还要纵容她吗？”
太后似乎才晓得柳昭仪曾做过这些事情，眉心微微蹙起，很是不满道：“杨妃这样不中用，居然被一个昭仪牵着鼻子走，哀家早说过不要赐她协理六宫之权，泽儿你偏偏不听。”
轻抬眼皮，露出黝黑的眼眸，箫白泽终于开腔说话，“母后息怒。”
太后无奈地叹息一声，抚摸着林桑青的手背，恨铁不成钢道：“没曾想，柳昭仪和她的父亲一样，都是不安分守己的人，泽儿已经给了他们父女俩足够的荣耀，他们却始终不知足。这样的臣子死了也好，省得以后羽翼丰满，再做出什么更加大逆不道的事情。”
直觉告诉她太后的表现不大对劲，林桑青咳嗽两声，低低问了一句，“可是发生什么事儿了？”
淑妃挑唇嘲讽一笑，“柳昭仪胆子大着呢，她父亲是罪臣，赐死后理应拉去乱葬岗埋起来的，但皇上仁善，破格赏了他一具薄皮棺材，准许宫里的太监将他埋在南邙山。柳昭仪却不知足，她偷拿皇上赏赐的东西去买通太监，想给她父亲换具檀香木棺材。”不着痕迹地看看箫白泽的表现，樱桃小口微启，“幸好她欲买通的那位太监定力甚好，没收下她行贿的物件，而是将此事告诉了皇上和本宫。她也不想一想檀香木棺材是谁用的，凭她父亲一个罪臣，怎能用檀香木棺材。”
皇家都爱设一些规矩，以显示其高人一等，就连死人用的棺材料子也有讲究。檀香木棺材是王爷用的，平民百姓或者寻常的官员若要用了，可以按规矩治罪。柳昭仪的胆子当真是大，居然想买通太监给她父亲换具体面的棺材，林桑青只“啧啧”两声表示惊讶，没发表任何意见。
太后接过淑妃的话茬，语气生硬道：“柳昭仪刚入宫那会儿，哀家便不怎么喜欢她，看着漂漂亮亮的，里外却都充斥着一股狐媚劲儿，做起事情来也不踏实。阿泽你被蒙蔽了眼睛，竟然还宠爱她一段时间，冷落了如霜和青青这样又贤淑又懂事的好孩子，现在你应当看清楚她的面目了吧？”
或许太后年纪真的大了，又或许是信口找了两个形容词，林桑青和淑妃都撑不起贤淑懂事这两个词，尤其是林桑青，她是混吃等死的滑头子，论贤淑懂事排不着她，拍马屁的功夫倒是一流。
殿内烛光摇晃，照得每个人的面孔都不清晰，淑妃与太后轮番施压，箫白泽只默然不语，他静静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不知在想什么。良久，他唤来守在屏风外头的白瑞，嗓音平静的交代下去，“白瑞，告诉柳昭仪，朕不会降她的位分，今生今世她都是乾朝的昭仪。朕会给她应有的待遇，保她衣食无忧，享年到老。只是，朕此生不愿再见到她，你问她是要永远禁足在弱柳宫，还是想迁居宫外，问完了过来给朕回话。”
什么！衣食无忧，享年到老，还能迁居宫外，世上竟有这等好事？
慢慢把头埋进被子里，林桑青做了一个龇牙咧嘴的表情——皇上！我可以的！不消说一辈子不见，哪怕下辈子不见也可以的，皇上，您也这样对待我吧！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世人都说当今圣上冷血无情，杀伐果断，林桑青却觉得，他的心肠并非一冷到底，起码在对待走到穷途末路的柳昭仪的时候，他并未赶尽杀绝，而是顶着太后的压力给了她一条生路。
难道说，箫白泽喜欢上了那个娇美的美人儿了？
她不是箫白泽肚子里的蛔虫，猜不出他的心思，但经过方才的事情之后，她竟有些同情他——若箫白泽根基稳固，有庞大的家族做后应，淑妃和他说话的时候定会毕恭毕敬，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同样的，若他有能力调配全朝的兵马，不需要借助太后一族的势力，太后也会以绝对温和的态度对他，哪怕他不是她亲生的儿子。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四下里一片安静，太后打了个疲倦的哈欠，松开握着林桑青的那只手，朝她和蔼笑道：“时辰不早了，哀家该回宫歇着了，青青你好生调养身体，争取早日恢复。”
御膳司这些日子送来的伙食不好，林桑青便趁机饿了自己好几顿，终于有消瘦虚弱的样子了。她勉强笑笑，露出尖尖的下巴颏，“谢母后挂心，臣妾，咳咳，无碍的。”
太后点点头，又吩咐繁光宫里的宫女，让她们好生照顾生病的主子，若林桑青的病情一直恶化下去，她会治她们伺候主子不周之罪。
淑妃伸手搀扶着太后，将要离去之前，她噙着娇俏的笑容问箫白泽，“表哥可要去淑华宫坐坐？父亲托人送的巴哥犬已经送来了，您说要给它取名字的，可不许诓臣妾，臣妾等着呢。”
花青色常服上缀着的两块玉佩砸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箫白泽抬头回答她，“朕先看看林昭仪，晚一些过去。”
淑妃抿抿嘴唇，轻轻“嗯”一声，扶着太后慢腾腾走出繁光宫，眸光中升腾起些许期待。
昏暗的殿内只剩下林桑青与箫白泽，还有几个宫女，没有人说话，气氛立时变得安静，只听得到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林桑青有些不适应，她将身子往被子里缩了缩，尽量不去看杵在屏风中间的那尊神。
窗外有鸟叫声传来，暂时打破了室内的宁静，那尊容貌俊美的神动动身子，突然开腔吩咐宫女，“殿内太昏暗了，你们去多点几盏灯来，把屋子弄得亮堂些。”宫女们齐声应了，手脚麻利的取来灯烛点上，待点好灯烛，他又道：“好了，你们都出去，朕有话和林昭仪说。”
躺在床上的林桑青登时一激灵——有话说？他们之间能有什么话说？
宫女们道一句“是”，一刻都不敢停，挨个出去了，枫栎走在最后，她最有眼力见，顺手把门给关上了。
伴着关门的吱呀声，箫白泽缓步走到床沿边，神态自然地坐下，掸一掸外袍上的灰尘，状似漫不经心道：“都走了。”
心里七上八下，面上仍然装得很镇定，林桑青掩唇咳嗽，“咳咳，咳咳，是的。”
偏头久久望着她，久到林桑青心里打鼓，箫白泽突然笃定道：“起来吧，只有你我在此，就别装病了，我看你装得挺累的。”
林桑青惊得往床榻里面爬了爬，“你怎么知道我是在装病？哪里装得不像吗？”她坐起身子，先是摸了摸脸颊，“是脸颊不够红吗？”又摸了摸嘴巴，“还是嘴巴不够白？”
箫白泽冷冷瞥她一眼，转头将目光放在那头的梳妆台上，“桌子上的脂粉盒子还没盖好，房间里也有淡淡的脂粉香味，你若真生病了，哪里还有心情涂脂抹粉。”收回视线，他皮笑肉不笑道：“想来是你听说朕和太后要来，急匆匆往脸上扑了些脂粉，装作病得脸颊潮红的样子。只是时间赶得紧，你没来得及把脂粉盒子全收进匣子里。”
拿被子垫着下巴，林桑青在心底咋舌不已，她知道萧白泽精明，却没想到他无论在大事还是小事上都精明得很，“那个……”干脆不继续伪装下去，她揉揉脸，讪讪笑道：“您也许不晓得，我特怕麻烦，装病虽然不地道，但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俗礼。”
萧白泽不置可否，他深深凝望着她，眼睛一眨也不眨，稍许，语气深沉道：“朕问过林轩了，他说不曾告诉你我和他之间的计划，一丝一毫都不曾透露过，那么你是如何得知的？”
他说的应当是和林大人暗度陈仓、合伙除去柳安顺的计划，林桑青坦然回望他，“皇上说什么呢，臣妾愚钝，听不大懂。”
骨节分明的手搭在桃红色的被子上，愈发显得白皙消瘦，萧白泽仍旧深深凝视她，似乎想从她眼中找到什么东西，“朕看不透你，却也清楚你并不是吃闷亏的人，柳昭仪三番四次陷害你、伤害你，你都能像没事人一样容忍下来，这和你的性子不符合。除非你晓得朕和林轩的计划，因为怕打乱它，所以才吃了那些亏。”
萧白泽说什么？他说他看不透她？林桑青不禁哑然失笑。那他们倒是同路中人了，彼此都看不清对方，都拿不住对方的七寸。
她的确知晓林大人和萧白泽之间的计划，不过那是她无意中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本着好奇的心理追寻下去，才最终证明那些蛛丝马迹都是实打实的线索。
知晓他们的计划纯属巧合，倘使她解释了，多心的萧白泽也不见得会相信，还是不说好了。
“做皇帝一定很累吧。”把被子往上拉一拉，环臂抱着膝盖，她对萧白泽道：“不单是身体，更多的，是心。”
指头动了动，萧白泽没说话，比女子还要美丽的阴柔面容上阴晴未定。林桑青一时兴起，挑挑眉毛八卦道：“皇上你不心疼柳昭仪？到底是你曾经宠爱过的女子啊，长得又那么好看，你真的舍得永远不见她么？”
墙角摆放的两盆绿植为殿内添了些颜色，寒冬腊月的，到处都枯黄一片，天和地都灰突突的，只有看到鲜嫩的绿色时，才会觉得眼前一亮。
箫白泽沉默许久，久到林桑青都想要打哈欠儿了，他倏然抬眸盯着她，眸光冰冷而深邃，“林桑青，你很可怕。”
林桑青硬生生把这个哈欠咽了回去。
可怕。
这辈子她收到过不少以“可”字开头的词，她娘说她可恨、她爹说她可爱、温裕说她可怜，还是头一次有人用可怕这个词形容她。
人都爱把自己往天真了想，林桑青不愿承认自己可怕，她不过是个稍微聪明些的市井丫头，又不是会跳大神的老妖婆，哪里就可怕了呢。她朝箫白泽和缓微笑，不遮不掩，坦坦荡荡道：“我又不求皇上您喜欢，要装得天真无邪作甚，自然要拿出自己最真实的一面给您看。何况，真正可怕的是那些面上笑嘻嘻，背地里使诡计的人，简直防不胜防，他们才是可怕的邪魔鬼祟。”
起身离开床榻，箫白泽负手而立，他的个头很高，被灯光一拉，显得更是颀长，“你倒是坦荡。”听不出是褒是贬。
林桑青挑唇深笑，“与其说是坦荡，倒不如说是有自知之明，我晓得的，皇上您的这双眼睛能看透所有事情，这宫里没有人能瞒住你。”
箫白泽抬步向外走，走到那两架颜色庸俗的屏风边，他停住脚步，回过身意味深长对她道：“林轩生了个好女儿。”
林桑青报以他一个灿烂的微笑。
年关就在眼皮子底下，说到便到了，宫里有许多事情要忙碌，旁的不消说，光是除夕大宴便够宫人们忙一气的了。
加之年后还要张罗祭天这件大事，宫里的宫女太监们忙得脚不点地，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就差在脚底下安两个轮子了。
白瑞于百忙之中问了柳昭仪的意见，柳昭仪倒十分固执，她宁愿留在宫里，被关在弱柳宫一辈子，也不愿搬出宫外独居。许是还在做着复宠的梦吧，她可能觉得只要留在宫里，就还有见到箫白泽的机会，只要能够见到箫白泽，她便有可能重新获得恩宠。
这招行不行得通，全要看箫白泽有没有对她动过心，如若箫白泽对她一丝一毫的动心都没有，那柳昭仪八成真要老死在弱柳宫中了。同样的，若萧白泽曾经对她动过心，哪怕只有一丝一毫，她便有可能重新获得恩宠。
腊月二十九的傍晚，残阳西斜，林桑青领着梨奈从弱柳宫门前经过，准备去南面的宫殿找方御女，同她说说过年的事情。
不过是几天之间，后宫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处在风头上的弱柳宫已无生气，路过这里时，林桑青不经意偏头朝里望了一眼，竟看到了有些日子没见的柳昭仪。纵然家中突生变故，柳昭仪也没有被击倒，她仍旧穿着素日里钟爱的颜色花俏的衣裳，施施然站在庭院里的一株山茶花树下，头发梳得纹丝不乱，首饰亦戴得齐全。可以随时见驾。
“柳姐姐？”驻足停步，林桑青将双手拢进袖子里，朝她热络笑道：“好生巧的，随意一扫便看到了你，姐姐怎么不出来走走，闷在宫里多无聊。”柳昭仪的脸色顿时变黑，她做作地捂住嘴巴，故意后知后觉道：“哦，妹妹竟然忘了，姐姐如今尚在禁足之中，没有办法出来走动。”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隔着朱红色的大门看着她，眼中的恨意似要把门板戳穿，柳昭仪咬牙切齿道：“你满意了？我如今一无所有，被困在这座宫殿中进出不得，空挂着昭仪的名头，所有人都在看我的笑话，她们都在等着我倒下，等着柳家最后一个有身份的活人死去！”
的确，柳昭仪现在是柳家最后一个有身份的活人，柳安顺吊死以后，箫白泽本着祸不及家人的原则，饶恕了柳家一众老小，但他亦将柳家所有的荣耀都收走了，放眼如今的柳氏一族，除了身为昭仪娘娘的柳姒外，其余人全部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平民。
“姐姐可能不懂一无所有的意思，你如今仍住在繁华的皇宫中，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身边有十来个宫人伺候，比官家小姐还要富贵。真正一无所有的人连饭都吃不饱，只能走上街头乞讨。何况，”林桑青冷眼看着她，“你父亲会死不应该全怪他自己吗？若他贪污受贿的时候手脚干净一些，别留下任何线索，又怎会被抓个正着，顺藤摸瓜扯出他曾经犯过的所有罪呢。”
相比林桑青的冷静，柳昭仪显得暴躁得多，她很想冲出大门和林桑青理论，那个虎背熊腰的宫女紧紧拽着她，语气紧张而焦急道：“娘娘您冷静些，皇上不许您出弱柳宫的门！”柳昭仪咬咬嘴唇，渐渐收敛了脾气，仍旧拿愤恨的眼神看向林桑青，“我一开始并未想害你，是你先设计陷害我的，林桑青，你敢说那匹山茶花布料不是你故意让给我的？你和林轩，你们父女俩的心肠都狠如蛇蝎，一个在后宫算计我，一个在前朝算计我父亲，如今柳家被你们算计得满门倾覆，你们的目的终于达成了！”
捂在袖笼里的双手暖烘烘的，微微出了些薄汗，林桑青松开扣在一起的手，热心为柳昭仪分析道：“你迟早会走到这一步的，宫里不缺美貌的女人，缺的是既美貌又识时务的女人。你依仗父亲的权势在宫中横行霸道，上至淑妃杨妃，下到方御女，你都不放在眼底，不知长期以往，因你的嚣张跋扈而树下的死敌有多少。”梨奈及时递了张手帕过来，她接过手帕擦了擦手心的薄汗，继续道：“只要你父亲一被革职，你将立马从云端上跌落下来，多得是上前踩你一脚的人，何须我再耗费心思算计你。”
擦完了手，她把手帕别在腰带上，抬目望着愤愤不平的柳昭仪，“再最后说一次吧，管你是否听得进去——如若当时你不和我抢，也许穿着那块山茶花布料去赴宴的人就是我了，柳姐姐，我要感谢你，是你为我挡了一劫。”
墙角处传来轻微的声响，应当是风吹花叶发出来的，林桑青偏头看了一眼，没看到什么。
柳昭仪怔了一瞬，目光空洞无物，稍许，她再度抬头狠狠盯着她，面容有些扭曲，“我有美貌便足够了，母亲说过，女孩子只要有了姣好的容貌，恩宠和爱慕便会如江水一般滚滚而来。皇上迟早有一日会厌倦你、厌倦淑妃，你们的容貌都不能与我相比。等到皇上厌倦了你们，他一定会想到我的，他会重新给我恩宠！”
林桑青顿觉哭笑不得——柳昭仪的母亲和她有仇吧？为何要从小给孩子灌输这种理念？有一张美貌的脸是好事，但只有当拥有与脸蛋相等的才华或智谋时，才能完全发挥美貌的作用。
“厌倦便厌倦啊，”林桑青揉揉鼻子，满不在乎道：“我又不指望他给的宠爱过活，作甚要害怕他的厌倦？”
扭曲的面容上浮现疑惑，柳昭仪不解问她，“你不爱皇上？那你为何要进宫？”
林桑青斜眼看她，“你们莫不是看多了结局美好的话本子？皇上是什么人，是能轻易去爱的吗？古往今来多少女子魂断在与帝王的情爱上，那些信誓旦旦说会守护她们一辈子的君王没几年就拥了新的佳人在怀中，看也不看她们。柳姐姐，你必须明白一件事——这天底下不存在长情的帝王。”
发间埋着的珍珠步摇自然垂落，柳昭仪冷眼看着林桑青，不为所动道：“不要把自己说的好像什么都看得很清楚一样，林桑青，只要你进入这后宫，成为他名义上的女人，就一定会爱上他。”收回目光，投向身侧因严寒而显得有些颓唐的山茶花，面上显露出痴枉的神色，“他是如神祇一般出众的男子，所有靠近他的人，都会不由自主成为他的信徒。”
都说少女情怀总是诗，柳昭仪已经过了可以被称为少女的年纪，她的情怀却还像诗一般绮丽梦幻。林桑青嘲讽地笑上一笑，“神祇？他并不能护佑我家宅安宁，也不能赐我良人，我何必要信他。”
与柳昭仪说了这么会子话，天色又暗上几分，她今夜不打算在方御女的宫里过夜，须得快去快回，等会儿天色完全黑透了便不好走路了。拽拽发怔的梨奈，她道：“走吧梨奈，咱们去找方御女，别在这儿和少女心泛滥的女人瞎白话了。”梨奈“唔”了一声，跟着她继续走，林桑青前行几步，想了想，还是转身叮嘱柳昭仪，“珍重。”
诚然，如她之前所言，柳昭仪从云端上跌落下来之后，多得是上前踩她一脚的人，失去了父亲的庇护，以后的日子，她只能自己往前走了。
林桑青与梨奈离去后，柳昭仪也进寝宫去了，弱柳宫门前空无一人，唯有阵阵寒风萧瑟无言。
白色的弱柳宫墙边，一高一矮两道身影驻停良久，风扬起他们的衣裳，吹动他们的发丝纷乱如雪，高的是萧白泽，矮的是白瑞。
偷偷抬眼看一下萧白泽的脸色，白瑞心底咚咚打鼓，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皇上今天难得兴致好，本打算去方御女宫里吃一盘桂花糖蒸栗粉糕的，谁曾想，路过弱柳宫附近的时候，正好看到林昭仪与柳昭仪打嘴仗。
他们皇上不知在想什么，突然停下了脚步，不动声色地靠在宫墙边，就这么听了起来。这可不是偷听，而是光明正大的听，皇上的事，能说偷吗？
听着听着，皇上的脸色就不大对了，也是，如果你的小妾在私底下说她不爱你，说你是个凉薄的负心汉，你的脸色能好才怪。
替林桑青吊着一颗心，白瑞拿拂尘给萧白泽掸掸衣裳上的灰尘，忐忑不安问道：“皇上，还要去方御女宫里吗？”
风掀起萧白泽额前的发丝，露出一张阴柔俊美的脸，黑漆漆的眸子眨动几下，他沿着原路返回，“不去了，回启明殿。”
与此同时，宽阔的宫道上，梨奈垂着脑袋跟在林桑青身后。她琢磨了许久，觉得得把方才看到的告诉她家娘娘。怕等下要说出口的话会吓着她家娘娘，梨奈尽量让语气活泼些，“娘娘，我方才好像看到皇上了……”还是很沉重啊。
猛地停下脚步，林桑青回身惊讶道：“啊？”显然是被吓到了。
梨奈甩甩袖子，又犹豫又不安道：“也不知是不是他，只看到墙角那里有花青色的衣裳闪了一下，娘娘您要晓得，这宫里除了咱们皇上，可没人敢穿花青色的。”
林桑青懊丧扶额——她方才也觉得墙角那里好像有动静来着，但她没想到萧白泽会在那里，她还以为是风吹树叶的声音。神色凝重的思忖一瞬，她对梨奈道：“就当作什么都没看到，把这件事忘掉，咱们也什么都没说过。”
梨奈连忙点头，“好的娘娘。”
抬起脚步继续往方御女宫里走，一壁走，林桑青一壁在心底嘀咕。当今圣上多么明智，他心里一定清楚她是如何想的，也知道她并不喜欢他。但，他心里清楚和她明明白白说出来是两码事啊……不晓得萧白泽这个有仇必报的家伙会不会给她穿小鞋。
到了方御女的宫里，和她讲了会儿话，又顺了一盘桂花糖蒸栗粉糕，林桑青趁着天色还没有完全黑透，领着梨奈及早回了繁光宫。
冬日里天长夜短，往往一个晃神的功夫，太阳就从天边消失了，若要再想看到它，得等上漫长的一夜。宫中的日子枯燥无味，林桑青不爱绣花，也不擅长吟诗作画，同其他人比起来，她着实无所事事。
她打发漫长时间的方式便是睡觉。
洗漱完毕，放下窗子，把那架配色庸俗的屏风阖上，林桑青刚要入睡，屏风外头突然传来枫栎的声音，“娘娘，您睡了吗？”
她平躺在床上，拉过被子道：“还没呢，不过快睡了，可是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枫栎拉开屏风，凑到床榻边，小声对她道：“娘娘，柳昭仪自戕了。”
自……戕？眉心耸动两下，她翻个身，随口问道：“怎么死的？”
枫栎平着声儿道：“解了腰带在房梁上吊死的，和她父亲一样。”秀气的眉毛拧在一起，狐疑道：“说来也是奇怪，伺候她的宫女不过出去片刻功夫，她就吊死了，想来是早就做好了打算。”
“唔”一声，林桑青拉拉被子，半晌，波澜不惊道：“挺可怜的。”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枫栎帮她掖好敞开的被角，嗓子像被春风吹过一般，温柔恬静道：“走到这一步全是她自己作出来的，若她不戴那只镯子去太后跟前显摆，没准柳相现在还在朝为官。娘娘，这种人不值得您同情。”
林桑青挑唇微笑，“也对。”掩唇打一个困倦不已的哈欠，她带着睡意道：“枫栎你先下去吧，白天见你一直在忙除夕宴的事儿，都没怎么休息。”停一停，又道：“把梨奈叫来一下。”
枫栎恭谨答“是”，阖上屏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梨奈很快哈欠连天的过来，上下眼皮子耷拉在一起，揉着眼眶有气无力道：“娘娘，您找我？”
林桑青猛地从床上翻身坐起，一把抓过架子上最厚实的披风，三下两下系在身上，穿好鞋袜，她对梨奈道：“梨奈，陪我去慈悲堂给柳昭仪上柱香吧。”
自古以来，有人的地方便有纷争，有了纷争便会有死亡，有了死亡便会有超度亡灵的佛堂。皇宫也不例外。
慈悲堂是皇宫中的礼佛之所，当今东宫太后不大热衷吃斋念佛，其他的妃嫔又都还年轻，也可以说她们双手沾染的罪恶还没到需要佛祖宽恕的地步，是以慈悲堂鲜少有人使用，一年到头都冷冷清清的，只有几位姑子在那里打理日常事务。
被冷风吹了一路，梨奈的困倦劲儿早跑到九霄云外去了，她裹好脖子上毛茸茸的领子，哈着冷气问林桑青，“小姐，你说柳昭仪为何要上吊呢，皇上是处死了她的父亲不假，但他网开一面，放过了她的家人，她作甚会心灰意冷到非死不可？”
厚实的披风裹在身上，像一条温暖的毛毯子，纵然夜风寒冷也不可怕。林桑青不紧不慢的往前走，眼底精光乍现，“上吊？”嘴角牵扯出一抹精明的笑，“前一瞬还信心满满想要重新获得皇上的宠爱，境遇再差也要穿得花枝招展，首饰亦要戴得齐全，这样的人会随意上吊吗？”
梨奈若有所悟，“您的意思是……”
淡淡的檀香味从前面传来，缓缓沁入心脾，似能缓解这世间所有的烦躁不安。慈悲堂近在眼前。
林桑青停下脚步，抬头仰望镀金的“慈悲堂”三个大字，嗓音虚无缥缈道：“只是猜测，当不得真。前段日子柳昭仪占尽了风光，却不知收敛谦卑，得罪了不少人。现如今她彻底失势，这宫里有多少眼睛虎视眈眈的盯着她，总有些躲在暗处的黑手会伸向她——反正只是个被禁足的弃妃，她是死是活已经不重要了。”
闻得她这样说，梨奈缩缩脖子，忧心忡忡道：“小姐，老爷如今是三相之一了，您的身份亦会跟着水涨船高，身处在这处处都是陷阱的宫廷里，您可一定要当心啊。”
林桑青朝她宽慰地笑一笑，“放心，我没柳昭仪那么好看，也没她那么蠢。”这样子说刚死的人有些不道德，林桑青想，没准柳昭仪的魂魄还没离开皇宫，听到她私底下偷偷说她坏话，小心眼的毛病一发作，便要作祟来吓她。
慈悲堂夜间从来不关门，袅袅檀香顺着门口飘向远处，被风一吹便弥散不见，恰似一场初醒的大梦。
抬步跨过高高的门槛，林桑青本以为慈悲堂空无一人，毕竟大晚上的谁会来这里上香呢，却没想到，早已有人先她一步来了。
青年的个头很高，往哪儿一杵都是一根木头桩子，还是比较瘦弱的那种。他应当也是临时起意过来的，里头和她一样穿着睡袍，只在外面罩了一件厚厚的披风，他身姿挺拔地站在大殿中央，头发自然垂落在肩膀两侧，瞧上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样子。
林桑青登时怔住了，缓一缓，惊讶道：“你来这里作甚？”
仙风道骨的青年回过头，默了一会儿，出声唤她，“林昭仪。”看一看她的打扮，弦月眉微不可见地跳动两下，“你来做什么。”
大晚上的，林桑青没有心情去守君臣之礼，她挠开挡在眼前的头发丝儿，撇嘴道：“貌似是我先问你的。”想到箫白泽平日里的做派，她识时务地摆手，“罢了罢了，谁让您是皇上呢。”
取过一把香，缓步走到长明灯前，她把香插进火苗之中，等待火苗把香点燃，“我爹说，人死后是有灵魂的，他每年八月十三日都要出去一趟，回来时满身都是纸钱焚烧后的烟熏味。他说，他年轻时喜欢过一个姑娘，可惜那个姑娘已有心上人了，八月十三那日，她和她的心上人拥抱着赴了死，从此成为了一对亡魂鸳鸯。爹还说，他喜欢过的姑娘和姑娘的心上人没有后人，他们死去之后，没有人会给他们烧纸钱。但人死后是有灵魂的，他们若看到自个儿的境遇定会觉得寒心，是以每年的八月十三，他都会为他们焚烧一扎纸钱，也算是略尽心意了。”
一把香全部点燃，她抬手甩一甩，将缠绕在香上的火苗甩灭，跪在蒲团上虔诚地拜了拜。
箫白泽仍旧站得笔直，他的声线偏向低沉，许是常年生病的原因，低沉中又带有丝沙哑，很有特点，很好听，“林相倒是重情义之人，只是他想多了，人死如灯灭，这世间根本没有灵魂一说。”
身为皇上，箫白泽手上沾染了洗不净的鲜血，他自是不能相信世上有灵魂一说，不然岂非惶惶不可终日，时时刻刻担心那些死在他手中的灵魂回来报复。
四个头拜完，林桑青起身将香直竖竖插&#215;进香鼎中，掸掸膝盖上的灰尘，她束手对着箫白泽道：“虽然我同柳昭仪不大对付，她也并非没有家人，但好歹相识一场，不为她上柱香总觉得心里过意不去。”天边挂着的月牙漏进室内半阕，她闻着慈悲堂内浓重的熏香味，笑着问箫白泽，“皇上您呢，大半夜的来慈悲堂作甚，总不会是来这里闻檀香味的吧？”
纤长浓密的睫毛眨几下，箫白泽朝外看了看，转过头平静道：“睡不着，出来走一走，正好走到了慈悲堂，顺道进来拜祭一下故人。”见林桑青仍旧驻足在室内，他催促她，“你上完了香便回去吧，朕想独自呆一会。”
有情况。直觉告诉林桑青，萧白泽出现在这里的目的并不如他所说的一样，肯定有别的原因。然，时辰的确不早了，晚间气温又低，慈悲堂没有蓬松的被窝舒坦，与其在这里陪着萧白泽受冻，倒不如回繁光宫去捂被窝。
她向萧白泽屈膝行礼，“那臣妾先告退了，皇上您仔细身子，别在此处久立。”
萧白泽低低“嗯”一声，什么话都没说，只盯着香鼎里的香灰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狐疑地摸摸鼻子，林桑青正要转身出去，大门那边冷不丁传来温雅的说话声，“阿泽，寿材备好了，我已告诉白瑞要私下底把寿材送去宫外，别惊动旁人，他说晓得了……”迈步进到室内，骤然发现她亦在此处，魏虞登时怔住了，“昭仪娘娘？”
没想到魏虞会恰好在此时回来，还旁若无人的把他吩咐做的事说了出来，萧白泽偏头观望林桑青的脸色，眸子躲躲闪闪，有一种小心思被发现的糗态。
林桑青顿时明白萧白泽大半夜来慈悲堂的原因了，什么睡不着出来走走，什么拜祭故人，他分明是来拜祭柳昭仪的。她从未看到过萧白泽露出这样的神态，这位谪仙一般俊美的皇帝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说话做事都冷冰冰的，就差拿个罩子将自己罩起来了。
这样的萧白泽，还挺可爱的。
转朝外的身子又转回来，林桑青挑挑眉毛，别有所指道：“我以为皇上看不到美人花凋零的，却不曾想，您真真切切的看到了。是啊，那样娇艳的花，开满了宫墙内外，乍一枯萎凋零，赏花的人肯定会觉得失落不安的。”
眼眸里的闪躲很快褪去，萧白泽坦然道：“朕没有觉得失落不安。”
林桑青不太相信，“那您为何要送柳昭仪寿材？嫔妃自戕是重罪，按例可以满门抄斩的，并要暴尸荒野不得入殓，您非但没有株连她的家人，还私底下送了寿材给她收敛尸身，这不是在失落不安之下做出的决定吗？”
梨奈偷偷摸摸扯了扯她的袖子，林桑青这才反应过来方才是在和谁说话，唔，都怪萧白泽方才那个表情太可爱，她居然忘了他的身份。她这番犀利的话语放出去，萧白泽并没有接招，林桑青不禁有些忐忑——他该不会生气了吧？
完了，萧白泽这人最小心眼了，她之前不过将他错认成了太监，他便回敬了她一筐橘子。也许，她不该逞口舌之快，闭嘴离开才是最明智的举动。
良久良久，久到林桑青的怕意都消失了，开始睁着眼睛打瞌睡，萧白泽终于吐出一句话，“她为何要死。”
有几分迷惘，几分不解，几分迟疑。
林桑青懵了一瞬，“嗯？”
箫白泽睁着迷惘的眼睛看向她，“朕给了她身份，让她可以衣食无忧的活下去，不必被生计困扰，她为何还要寻死？”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林桑青这才意识到，箫白泽说的是柳昭仪。是啊，箫白泽虽然赐死了柳相，但他破格宽恕了柳昭仪及其族人，这是莫大的恩典，柳昭仪非但不珍惜，反而抛下族人于不顾，以自戕来结束生命，这种举动的确让人费解。
她先前和梨奈说的话只是揣测，当不得真，不能说给箫白泽听，凝神思索稍许，她抬头回望箫白泽，“皇上，宫里的女人永远都不知道满足两个字怎么写，得到一样东西的同时，还想得到另一样东西。柳昭仪需要的不单是身份和地位，还有你的爱，当发现永远得不到你的爱的时候，她的心便死了，心一死，人也就活不长久了。”
如果柳昭仪真是自戕的话，也许只有这个原因才说得通了，似她一般自负美貌的女子，只有当得不到心爱之人的心时才会萌生死意。
箫白泽再度沉默不语，须臾，从他眸子里散发出的所有迷惘和不解尽数散去，渐渐被清明代替，他竟然就这么释然了。
一炷香燃到尽头，余下的香灰掉进大鼎里，像走完生命全程的一位老人家。箫白泽紧一紧身上的狐狸毛披风，语气冷静而绝情道：“那她该死。”
言毕，他利落地转身离去，留给林桑青一个孤傲消瘦的背影，挺拔而坚韧。
眨眨眼睛，林桑青呆住了——哇，箫白泽心理扭曲吧？
只因柳昭仪爱慕他，并且希望从他这里得到爱，她便该死了？
许是看出了她的心思，留在慈悲堂内的魏虞朝她笑笑，态度温和道：“你别往心里去，阿泽的性子是古怪了些，但他的心肠还是好的，只是有时不太会说话。”顿一顿，补充道：“有一部分心肠是好的。”
找回些许精神，林桑青点头道：“我看得出来。”若心肠坏到极点，他便不会私底下赐柳昭仪寿材了，也许他还惦念着柳昭仪到底服侍他一场，是他名义上的妾室，是以不忍她暴尸荒野。
箫白泽的心确实大，大晚上的，他居然放心留自己的妃嫔和身边的宠臣独处，也不怕处出什么事。
难得有机会和魏虞独处，林桑青便把心中一直想问的问题问了出来，“魏先生看上去并不是会为了五斗米而折腰的人，您的才学那样出众，医术也比太医院的太医好，不知为何会选择进宫，陪在君王身侧呢？”嘴巴里哈出来阵阵冷气，像清晨的薄雾，“做皇上身边的红人是有身份地位，但自由会随之消失，无论什么时候，只要皇上有需要，您就得及时赶到，长此以往不会觉得烦躁吗？”
魏虞负手淡笑，“不会，阿泽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与他之间的感情胜过知己，不次于亲兄弟，知己和兄弟有需要，我自是应该随叫随到。”
唔，敢把皇上当成知己兄弟，看来魏虞的胆子很大，只是他说的话里有一句话，林桑青不怎么相信，“难道对你来说，箫白泽比父母还重要？”
魏虞笑容不改道：“我没有父母，打小就孤身一人，也是遇到阿泽之后才有了同伴。”他没有说起自己的过去，而是带着心疼的神色，说起了箫白泽的过去，“阿泽他……吃过许多苦，承受了许多常人无法承受的疼痛。昭仪娘娘，你相信吗，他曾是街头人人喊打的乞儿，卑微到尘土里去了，任何人都可以对他为所欲为，打骂，侮辱，甚至是……甚至是……”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闪烁，像极了眼泪，“甚至是猥亵。”
“阿泽和我说过，他是没有童年的人，巧的是我也没有童年。我们两人活该做知己。”
这是林桑青从未晓得的事情，她从前听说过箫白泽出身不好，但她从未当过真。如今魏虞亲口告诉她这些事，林桑青心里一时感慨万千。
因为经历过悲惨的童年，所以箫白泽才养成了如今这样生人勿近薄情寡义的性子吧，他的心里应当已经没有爱了，看过了那样阴暗的世事，看透了人性，爱便也跟着消失了。
这一点林桑青深有感触。
箫白泽也是可怜人。
但，这世上谁不可怜呢。
她也是在此刻才完全看清，箫白泽从未爱过柳昭仪，他之所来慈悲堂，不过是不解柳昭仪自戕的原因，不解为何已然衣食无忧她还要去寻死。
诚然，如他所言，他没有失落不安，只是踟蹰不解。
一个妃子的离世，并不能阻止人们对新年的期盼，无论少了谁，天庭上的仙官还是要按时拨动时间的罗盘。
除夕在民间喧嚣热闹的鞭炮声中翩然到来。
林桑青其实不怎么爱过年，她仍记得，每年过年前后都是她最累的日子，家里家外的活计她全部承揽了，爹看不下去会说娘和姐姐，但他的话在娘耳朵里就像耳旁风，甚至连耳旁风都不如。
往往最后，都是她和爹一起做活计，娘和姐姐干等着享受。
今年与往常截然不同，不单不用做事情，甚至连她都不是原来的自己了。
除夕宴是宫里一年中最盛大的宴会，比中秋宴可盛大不少，皇上会在保和殿设宴款待所有皇亲国戚，一个都不落，所有和皇家沾亲带故的人都会来。
为了成功办好这次宴会，宫女太监们已提前好些日子准备了，光是菜单便呈给负责此事的杨妃改了三次，保和殿内的摆设布局更是由太后钦点后才开始布置，可谓是慎之又慎。
在正式宴饮之前，宫妃们照例可以同家人会面。
这是林桑青第二次见她借尸还魂的宿主一家，有过第一次见面的局促不安和忐忑之后，这一次她很快便进入状态了。
晨起后，她刚在枫栎的帮助下梳好头发，把步摇和簪花都带上，林夫人带着哭腔的声音便从殿外传了进来，“青青在哪里？快出来让娘亲看看瘦没瘦。”
林大人揶揄她的声音也一并传来，“这还没见到闺女呢你就开始哭，快把眼泪收一收，等下哭也不迟，别现在哭完了，等会儿只能和青青干瞪眼。”
将簪花往头发里埋了埋，林桑青噙着微笑走到内殿与外殿的交汇处，甜声唤道：“娘亲，父亲。”
林夫人顿在门边看着她，看着看着开始抽鼻子，情绪饱满的疾呼一声，“我的儿啊！”紧跟着便扑过来，看架势想大哭一场。
林桑青忙退回到殿内，头疼地揉揉脑袋，靠着镂空的木头花架道：“打住！娘亲，你若要哭的话我就不出来了，今儿个都不出来！”
林大人低头瞪林夫人一眼，“别哭了，看把咱们闺女吓的！”
拿胳膊肘去捣林大人，示意他少说话，林夫人从怀里掏出一张手帕，揩揩眼角道：“娘亲不哭，乖儿出来，娘给你带了爱吃的糕点，你过来尝一尝吧。”
林桑青这才磨磨蹭蹭出去。
将近半年没见，林夫人容貌未改，只是身材比以前丰腴了些，想来小日子过得不错。一家人亲亲热热地坐在桌子旁，梨奈手脚麻利的捧了蜜饯果盘来，加上林夫人带来的糕点，整整堆了一桌子，光是看看就饱了。
林夫人细细打量了繁光宫内的陈设装饰，满意的连连点头，“不错不错，比上次来看到的好多了，看来皇上渐渐开始待见你了。娘亲不图你住的地方比家里还好，但起码不能次于家里，咱们青青从小是锦衣玉食养出来的，如今进宫为妃，更要用锦衣玉食养着。”
理想总是好的，然现实总是诸多残忍，林夫人嫁的夫君是官爷，所以她对宫里的勾心斗角了解的不够全面。能安然无恙活着就不错了，如何还敢奢求用锦衣玉食养着。
捏了颗蜜饯丢进嘴巴里，林桑青问林大人，“哥哥怎么没来？”
林大人如今已是林相，衣着打扮却还和以前做侍郎时没甚区别，华贵中透露出朴实的土气，“那个混小子，”提到林梓，他一脸恨铁不成钢，“他一心系在军营上，连妹妹都不晓得回来探望，忒没心没肺。我看他这辈子别娶媳妇了，就和骏马成亲吧，省得祸害人家好姑娘。”
林夫人又拿胳膊肘捣他，“你胡说什么，好男儿志在军营，你愿意要一个骏马当儿媳妇，我可不愿意抱着个马崽儿当孙子。”
林大人被林夫人捣得朝旁边歪了歪，坐直身子，他数落林夫人，“你手劲这么大作甚，差点把我捣跌倒，都一把年纪了，你能不能学得温柔一些？”
林夫人气得冷哼一声，“你看你看，年轻的时候夸我温柔好看，用尽法子把我骗到手，现在年纪大了，开始数落我不温柔了，年轻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呢？”
眼看他们要吵起来了，林桑青忙把嘴巴里的蜜饯咽下去，伸手拦在他们中间，赶紧岔开话题，“父亲，我听旁人说，柳相之所以倒台倒得这么快，除了刑部查得仔细外，还有许多人从旁助力。譬如原先围在他身边的同僚，以及与你相近、后又转投柳相手底下的官员，有许多站出来出来揭发他。那些人都是父亲提前安排好的吧？”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慢悠悠翘起二郎腿，林大人捧起茶盏轻啜，“青青啊。”他语重心长的唤她，“你别管这些费脑子的事情，只要当好你的宠妃，保养好你娘给你的这张如花脸庞便成。现在皇上有需要用到我们林家的地方，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会宠幸你的，爹之前不是和你说过吗，属于你的宠幸迟早会来，现在正是时候。”优哉悠哉地晃着腿，林大人扬起满是胡茬的下巴，骄傲自得道：“咱们林家世代经商，家里顶多出过诰命夫人，却从来没出过皇妃，青青你是林家的第一个皇妃，真是光宗耀祖啊，给爹长脸了。”
林大人没说他布过眼线，也没说没布过，但他既然选择回避这个问题，便说明他心里有鬼，那些人定是他提前安排好的。
布下那些眼线需要花费不少心思，看来，林大人的心机亦不浅，他看上去挺憨厚的，内里却老奸巨猾。
话又说回来了，不老奸巨猾的话，林大人如何能打下如今这样宏大的家业呢。就像看上去羸弱消瘦的萧白泽，要是单看容貌，不告诉旁人他的身份，谁能想到这个年纪轻轻貌美如花的美男子是行事果决狠辣的皇帝呢。
“父亲要时刻记住柳家的前车之鉴，”摸块蜜饯塞进嘴巴里，林桑青提前为林大人紧紧发条，“处在相爷的位置上，权利和义务对等，您万万不能被权利蒙蔽了眼睛，做出什么法理难容的事情。”
林大人扬眉一笑，很是不屑道：“咱们家有殷实的家底子，钱花几辈子都花不完，作甚还要学柳安顺，去贪污不属于自己的银钱。”想到什么，他问林桑青，“对了，爹给你的嫁妆钱花完没有？赶明儿爹再让人推一车钱来，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亏了谁都别亏了自己。”
林桑青：“……”她是标准的守财奴，那一万两银子还好生生的收在箱子里，她一两都没舍得用。再者说，宫里没有需要用钱的地方，需要什么东西，凭身份就能得到。
她正思忖是该说没有，骗些银子存起来，还是据实告知，图得良心上的安稳，萧白泽身边的头号大太监白瑞突然提着拂尘进来，行过礼之后，对林大人道：“大人，皇上请您先去启明殿一趟，说是有事情要和您商量。”
林大人赶忙把杯子里的茶水喝完，“好的，我这就过去。”
林夫人故作嫌弃的撵他走，“你快些过去吧，别在这里碍事了，咱们娘俩许久未见，有好些体己话要说。”
“有什么体己话，还不能让我这个做父亲的听。”林大人朝白瑞笑一笑，搁下空了的茶盏，碎碎念叨着起身离去。
林桑青亦微笑不言，她想，有什么话是父亲听不得的呢，林夫人未免小题大做了些。
等到林夫人真的和她说起体己的话，林桑青才倏然明白，难怪她要赶林大人走，她要说的果然是十分体己的话，体己到一般的小姑娘听了会脸红。
“你入宫这么久了，肚子怎么一直没动静，是不是皇上那方面的功夫不行？”
小圆脸梨奈立时变成了小红脸梨奈，她搓搓手指头，借故跑了出去。
林桑青的脸皮比梨奈厚上许多，这点程度的体己话她还是能接受的，从从容容的靠在椅背上，她告诉林夫人，“不是不行。”林夫人捏起一块蜜饯送进嘴巴里，她顿一顿，叹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是他压根没工夫。”
不知是咽得太急还是这个信息太过惊人，林夫人捏着脖子翻白眼，看来是蜜饯卡在嗓子眼了。林桑青赶紧递了一杯温水给她。
喝了半杯温水才把嗓子里的蜜饯冲下去，林夫人来不及把气缓好，瞪眼震惊道：“啊？！”交叠在一起的双手紧紧握着，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孩子，你可不许乱说。”
林桑青撇嘴道：“孩儿怎会愚蠢到去造皇上的谣呢，是太后亲自对我说的，娘你再想想，皇上即位好几年了，膝下一直无所出，除了没那方面的功夫外，还会有什么原因。”
想了想，林夫人神色凝重地点点头，“也是，咱们乾朝现在一个皇子公主都没有，看来，皇上那方面功夫的确不行。”重重叹息一声，她心疼地看向林桑青，忧心忡忡道：“造孽啊，你爹只看到你光宗耀祖了，却看不到你独守空房的孤寂，皇上要是能练会那方面功夫还好，若是练不会，你这辈子可怎么办……”
怎么办？林桑青暗搓搓地抠鼻子，当然是笑呵呵的看着办啊！皇上的不举之症一直治不好才好呢，这样她便不用被迫把贞洁交给不喜欢的男子了，正好可以带着完璧之身去往西方极乐世界。
她正打算出言宽慰林夫人几句，让她别有心理压力，几声粗嘎的笑声从宫门口飘进来，“哈哈哈，好啊，好啊，皇上照旧宠爱阿春就好。”
心猛地一沉，脑袋顿时像跑进去了一窝蜂子，闹哄哄的，眼皮子紧跟着跳起来。
林夫人不悦蹙眉，“谁啊这是，怎么一点礼数都不守，皇宫里岂能这样大声喧哗。”
梨奈害羞完了，正好从外面进来，回头看看从宫门口经过的几个人，不太确定道：“回夫人，好像是杨妃娘娘家的亲戚，今儿个皇上在保和殿宴请所有后妃的亲人，杨妃娘娘家的亲戚也来了。”
林夫人又替杨妃操了个心，“我知道杨妃娘娘出身不高，但她的亲戚也不至于粗俗到什么礼数都不懂啊，杨妃走到如今这一步不容易，希望他们等会儿别给她丢人。”
跳动的眼皮子渐渐趋于平静，心也随着讲话声的远去而恢复跳动的频率，林桑青闷闷托腮，心道她娘还真是粗俗到什么礼数都不懂的人……
林桑青觉得自己有点儿冷血，林夫人这样议论她的亲生母亲，她竟然丝毫不觉得生气，甚至想参与其中，与她们一起议论。
也许，是过去那屈辱、痛苦的十几年在作祟吧，那个家除了爹之外，她任何人都不想理会。
梨奈在宫中的朋友众多，消息灵通到可以称她为“百事通”了，想起之前听说的事情，她对林夫人和林桑青道：“我听杨妃身边的宫女说，杨妃没进宫的时候一直靠这门远房亲戚接济，进宫之后通信不易，他们便断了联系。今年杨妃的父亲母亲双双去世，她只剩下这一门远方亲戚了，这才重新辗转联系上。”
垂首拨弄着手腕上的银镯子，林桑青不得不佩服梨奈所说消息的准确度，没错，她在家里的时候经常听到娘找爹爹要钱，说是要接济一个没准会成贵妃的远方外甥女，后来她那个远方外甥女进宫了，最开始说是宫女，后来又说是选侍主子，到最后干脆没了音信。
她原本一直以为她娘在胡说，想借这个理由套她爹的私房钱花，直到今年中秋节那日，她才发现这个远房外甥女真有其人，她就是杨妃。
想到一件重要的事情，林桑青试探着问梨奈，“那，杨妃的远方亲戚也会去保和殿赴宴吗？”
梨奈如实回答，“会的娘娘，他们进宫的目的就是去保和殿赴宴啊。”
心脏再度沉底，林桑青的脑子又开始嗡嗡作响了。接下来林夫人说了什么，梨奈又说了什么，她全部没有听进去，脑袋晕晕乎乎的，心神始终不宁。
除夕大宴下午才开始，在此之前，林夫人可以一直待在宫里陪伴女儿。
自从听闻她真正的家人要去保和殿赴宴以后，林桑青便心绪不宁，虽然神色如常的陪着林夫人拉家常，但心早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梨奈絮絮叨叨的和林夫人说着宫里的事情，当说到盘龙池边有两棵绿梅时，林夫人甚是稀奇，她心血来潮要过去看一看，林桑青心中存着事情，无心作陪，便让梨奈领着林夫人去了。
等到林夫人和梨奈离开繁光宫，林桑青心情沉重的叹口气，转身进入寝殿，在模糊不清的铜镜前缓缓落座。
映现在镜子里的是一张清秀的瓜子脸，一对柳叶眉弯弯点缀，肤色白皙匀称，容貌并不多么出色，却也并非丢进人堆里就找不着。这张脸陪了林桑青二十多年，分明熟悉无比，可在模糊的铜镜里，它又是那么的陌生。
我是谁？她问自己。
过去的二十年，她是民间的普通女子，家中有不讲理的娘亲和懒散大姐，她完全沦落为了丫鬟，每一日都过得很煎熬；如今她是当朝尚书省宰相的女儿，是昭仪林氏，姓名和相貌虽然还和从前一样，但身份已然天差地别。
除夕之宴，身为昭仪的她应当要参加，现在她亲爹亲娘也要参加，不用想，他们肯定会碰面。
虽说原本的她已经服下鹤顶红之毒死了，现在这具躯壳是林小姐的，但她和林小姐有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只要爹和娘看到她，肯定会生出许多不必要的事端。
而皇宫之中最怕事端，届时连累了她事小，连累了无辜的林大人一家便说不过去了。
焦灼地扣弄着才剪过的手指甲，她偏头看了看窗子外的太阳，心中渐渐酝酿起想法——有什么办法能够不和她爹她娘打照面呢？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装病不去除夕宴？唔，林桑青挠挠头发，现在去回禀皇上说不去除夕宴为时已晚，何况她昨天夜里才见过萧白泽，那时她生龙活虎的，如果乍然回禀萧白泽说身子不好不能去除夕宴，那个心思缜密的家伙定会有所怀疑。
想个办法拉拢哄骗林夫人和林大人，让他们自己去赴宴，她则找个借口躲起来？不，也不好，林夫人和林大人都已经进宫了，她这个女儿必须要作陪。
又想了好几个不去赴宴的法子，都被林桑青很快否决了，时间一分一分过去，日头一点一点偏西，离除夕宴开始的时间越来越近，她却还没想到十全十美的办法。
有风从未关好的门口吹来，吹得殿中悬挂的垂纱帘子摇晃不止，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殿内的东西也好像在跟着垂纱帘子晃动，一切都影影绰绰的，似蒙了一层轻纱，看不真切。
脑袋里“不灵”响一声，林桑青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如果不往深了去考虑的话，或许行得通。
只是……这个法子可能略显残忍……
凝神思索稍许，渐渐打定主意，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铜镜最后看一眼镜中人的完好容貌，停顿须臾，她朝殿外大声唤道：“枫栎，你在外面吗，帮我取一块面纱来。”
除夕大宴于傍晚准时开启，冷清了足有半年的保和殿重新热闹起来，优雅喜庆的宫廷乐飘荡在皇宫中轴线上，处处可见璀璨的华灯，为这一夜增添了数不尽的光彩。
林桑青厌烦和嫔妃们打交道，她本打算踩着点儿过去的，然林大人是滴水不漏的主儿，他告诉林桑青，越是在这样盛大的场合，她越应该提前过去准备，这与礼数无关，是必须养成的良好习惯。
被迫提前和林大人林夫人抵达保和殿，其他人等全都没到，保和殿里只有一干宫人在穿梭忙碌，林桑青在之前的老位置上落座。内廷司此番安排的座位顺序还和从前一样，她仍旧坐着后宫嫔妃的第三把交椅，位置不曾有变化，只是将原来的方桌改大了一倍，方便他们一家三口坐在一起。
扫了扫桌子上色彩缤纷的水果，看到橘子时，林桑青下意识觉得喉头一紧，嘴巴里立时开始反酸水。她把橘子往旁边推了推，拣了一只香蕉慢慢剥着皮。
林夫人看着她的举动有些不解，“哎，青青你以前不是最爱吃橘子的吗，今儿个怎么不吃了，要不要娘亲剥一个喂给你吃？”
她嫌弃的“噫”一声，从底下将面纱撩起半片，把剥好的香蕉放进嘴巴里，咬下一口，道：“吃腻了，娘亲您剥了橘子自个儿吃吧，可别喂给我。”
殿门前传来问好的声音，站在门边的宫人齐刷刷弯腰行礼，她一壁咬着香蕉一壁闲闲望去，门前立了四道人影，正是杨妃和她原本的家人。
她们竟也来得这样早。
把面纱盖好，她最先看向的人是爹，大半年未见，他好似苍老不少，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形态明显憔悴，脊背都有些佝偻了；反之娘和大姐却容光焕发，每人着一件华光溢彩的丝绸锦裳，鞋头各缀下等珍珠一颗，行动间自信满满，瞧上去像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
握着香蕉的手开始颤抖，她别过眼，尽量不去看他们。
和气的吩咐宫人们起身，杨妃端着手臂进殿，路过林桑青身边时，杨妃停下脚步，熟络地同她打招呼，“林妹妹来得好早，林大人、林夫人亦来得很早。”看到她蒙脸的面纱，秀眉微蹙道：“咦，现如今并不是夏天，没有日光照耀，皮肤不会被晒黑，妹妹你作甚要带着面纱？”
林桑青扔掉手中剩下的一截香蕉，竭力让自己不去看爹娘和姐姐，朝着杨妃自嘲笑笑，“哎，别提了，妹妹手脚蠢笨，连最基本的日常小事都做不好，这不，方才换衣裳的时候没注意，指甲竟然把脸划破了。”她朝杨妃亮一亮刚修剪整齐的指甲，收回手，捂着脸道：“伤口虽然不长，但妹妹怕沾染到灰尘，留下伤疤便不好了，是以这才找了块面纱带。”
林夫人剥完了一只橘子，转手递给林大人，掏出帕子擦着手上的橘子汁，她朝杨妃笑着道：“您就是杨妃娘娘，果然温婉贤淑，平易近人，难怪皇上一直钟情于您。”眉头和蔼地舒展开，她转头看着林桑青，带着宠溺而薄责的笑道：“我家青青打小就顽劣，被她爹惯得不成样子，往年在家时，指甲都是我这个做娘的帮她修的，如今进了宫，有些事得学着自己做，可您看看，她到现在还学不会修指甲，真不知从前惯着她是好事还是坏事。”
杨妃亦回笑道：“林夫人只有这一个女儿，自然要多宠着些，哪怕宠得再过分，外人也不会说什么的。”
这样的场面略微尴尬，彼此不相熟的人聚在一起，说的都是浮于表面的客套话。林桑青干干笑着，幸好脸上带着厚厚的面纱，看不到她抽搐的唇角。
大姐林忘语一直默不作声，盯着她看了好几眼，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咦”了一声，指着她道：“你的眼睛很像……”
掩在袖笼里的手猛地哆嗦一下，林桑青故作镇定地抬起头，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她。
难道——她看出什么来了？
林清远蹙起眉头，适时打断林忘语的话，低声呵斥她道：“忘语住嘴，不许说没规矩的话，你先到桌子旁坐下，吃些水果，别插话。”
大姐打小是被娘宠大的，林桑青还在家里时，家里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除了娘之外，任何人都不能呵斥大姐。林桑青想，爹等会儿可能要遭殃，娘不会给他好脸色看的。
果然，被林清远这样当着众人的面呵斥了几句，大姐显得很是忿忿不平，她转身拽住娘的手，嘟着嘴巴生气道：“娘！你看看爹！”
娘的脸色登时变得很难看，她冷眼看向林清远，也不管周围还有没有人在，当场便拉下脸道：“姓林的，这是我的女儿，你凭什么用这种口气同她说话？”
爹难得硬气一回，“忘语也是我的女儿，作为父亲，我为何不能这样和她说话？”
他不反驳还好，一反驳娘的火气更大，然多少碍于杨妃的面子，她没像在家里那样旁若无人的撒泼，而是略有收敛道：“呦呵，反了你了，进一趟宫骨头硬起来了，敢这样和我说话！”
林桑青伸手摸了只香蕉，露在外头的眸子里透露出疏离与淡然，头一次置身事外，以旁观者的身份看他们两口子争吵，她觉得，无论她死与没死，这个家还和从前一样，永不安生。
这一切现在和她没关系了，她愈发庆幸服下了那剂鹤顶红，甚至她的心态也在看到他们争吵的场面时发生了一些变化——宫里再辛苦，再多尔虞我诈，也好过生活在那样冰冷而没有生机的家里。
她的性子其实还挺适合深宫生活的，若宫里的尔虞我诈再少一点，她会更加乐意栖身于此。
“谁在这里吵闹。”保和殿门口再度传来说话声，慵懒中带有三分俏意，听着煞是熟悉。淑妃在宫人的搀扶下迈过殿门口的台阶，待看清殿中的场面，她挑起唇角嘲讽一笑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杨妃，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自己不懂规矩就罢了，连叫来的亲戚也一点规矩都不懂，真是把宫里当做自己家了。”除夕宴是大宴，淑妃特意精心打扮一番，头梳望仙髻，身穿浅黄色朝服，首饰皆是按照淑妃仪制佩戴的，举手投足间有种说不出的明艳高贵。
淑妃一门皆是权贵，而权贵分为两种，一种是手中没有实权的，仅是顶着个权贵的名头混吃等死，还有一种是有实权的，身负多重责任，哪怕大过年的也不能休息。淑妃一门便是后者。她的父亲是中书省宰相，位高权重，加之他曾做过兵马大元帅，在军中很有威信，是以几乎每年除夕，他都要代替皇上去北地的大营犒劳三军。
这是个肥差，一则能与三军拉近距离，二则能彰显皇帝对其的重视，哪怕过年不能休息，不能和家人团聚，淑妃她爹也乐意去。
淑妃自幼丧母，每年的除夕她都是孤身赴宴的，不知是为了安抚淑妃还是怎么的，每年晚宴结束后，皇上都会宿在淑华宫，是以虽然没有亲人在身旁，淑妃其实仍是后宫最大的赢家。
不过今晚和往年不一样，有她的堂妹承毓郡主陪她前来赴宴，淑妃不再行单只影。
许是出身不高的原因，杨妃素日里礼让淑妃三分，哪怕淑妃说的话再难听，揶揄得再过分，杨妃也能笑呵呵的忍下来。
此番杨妃照旧准备一笑置之，但她的姨母周萍并不打算如此，撇撇嘴，她对着淑妃阴阳怪气道：“是啊，我们小门小户的，哪比得上淑妃娘娘门楣高。只是门楣再高有什么用，皇上不还是将协理六宫之权赐给我们家阿春了吗，可见在皇上心里，门楣高不高不重要，行事稳妥与否才是最要紧的。”
当众回呛位尊者，这是极无礼的举动，杨妃怯怯唤她，“姨母……”似乎不大愿意让她继续往下说。
身为后宫位分最高的妃嫔，手中却没有协理六宫之权，这是淑妃心头的一根刺，现下杨妃的姨母周萍将这根刺挑了起来，正好扎到淑妃的心坎上，她怎能不生气。

第60章 第六十章
淑妃打小养尊处优，家教甚好，生气也生得不动声色。路过杨妃和她的姨母身边，淑妃稍作停留，似倏然想起什么，侧首低声道：“本宫是个妇道人家，久居深宫之中，几乎从未出过宫门，可饶是如此，却也曾听说过一件令人所不齿的事情，不晓得你们有没有听说过。”殿里并无人应答，她却自顾自说下去了，“说是咱们这平阳城安业街有一户人家，家中有两个女儿，这家当娘的很是偏心，独宠大女儿，把小女儿当丫鬟使，逼得那个可怜的姑娘活不下去了，以一包鹤顶红结束了二十年仓皇人生。这件事被传出去后，平阳府尹曾派人将那位狠心的娘抓了起来，但不知怎么回事，没关几日又把人放了，想来该是那户人家钱花到位了。”
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林桑青事不关己一般托腮聆听，眸光无比平静。她抽空看了看，娘和爹的神情都显得有些紧张，纵然已极力克制了，却还是能看出些蛛丝马迹。
藏在面纱下的嘴角微挑，她觉得眼前的场面挺有意思，谁能想到，淑妃会扒出这件事情呢。
娘的眼神闪躲，嘴上却不服，“那是外头以讹传讹，她自己命薄如纸，活得腻歪了才去寻死，为何要赖在我头上。再说，孩子伺候爹娘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老娘养她那么多年，她服侍服侍我怎么着了？”
命薄如纸？林桑青在心底回味了两遍，只觉得彻骨的凉意从心底涌上四肢百骸，冰得她想打冷颤。好个命薄如纸，好个天经地义，她都死去半年了，娘还是不肯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她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她这个死人身上，推得一干二净，推得理直气壮。
面纱后的嘴唇被咬得深陷，她低下头，拿了颗坚硬的核桃在手，用力紧紧握着。
淑妃慵懒俏皮的声音继续传来，“本宫当时听闻此事后心中颇为不平，也诧异于世上竟有这样蛇蝎心肠的娘，便特意托人打听了一番。不打听还好，谁知这一打听，竟从那户人家隔壁邻居的口中打听出一件事——那位逼死女儿的狠心娘亲对他们说过，她的外甥女儿在宫里做娘娘，位分可高了，连出身名门的淑妃都怕她。本宫琢磨了好几日，在这宫里，谁会是本宫惧怕的娘娘呢——大抵是手握协理六宫之权的杨妃娘娘了。”
说罢，眼波轻轻一转，她用似笑非笑的眼神盯着周萍看，“这位阿婶，你怎知本宫惧怕杨妃娘娘？”
林桑青抬眼看了看，她娘的脸色比锅底还黑，吊三角眼微微眯着，唇角一抖一抖的。她的面相本就不大友善，现在看上去更是凶巴巴的，像是随时会张嘴骂人。
这便是自讨苦吃了，方才她若不嘴快，忙着骂林桑青命薄如纸，暴露出她便是逼死女儿的狠心娘亲，这个时候还可以装傻蒙混过去。
怔了一会儿，周萍撇撇嘴巴，自欺欺人道：“那、那些人的话听不得，他们嫉妒我日子过得好，所以在私底下胡咧咧，我可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默默坐在桌前听着，手里的核桃快要捏碎了，林桑青可以肯定，娘肯定说过这些话，她那张嘴向来是想到什么说什么的，鲜少去计较后果。
从容不迫地撩动裙摆，淑妃扶一扶头上的珠花，语气里满满都是揶揄，“本宫从前一直好奇，出身平民百姓家的杨妃会有什么样的亲人呢，今日总算得以一见。原来杨妃的亲戚并不像她一样故作风雅，简直粗俗到骨子里去了。”
杨妃的脾气像水，能够包容万物，淑妃说的这番话其实很难听，她却仍然能保持微笑，“淑妃妹妹别和姨母计较，她年纪大了，行事说话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妹妹若不高兴，只管说姐姐便成。”她朝淑妃屈膝行礼，“姨母的错，便由我来承担吧，大过年的，妹妹别不高兴了。”
淑妃冷冷笑一声，似乎想拿什么不好的话回她，没等她开始说话，白瑞尖细的嗓音越过殿门，隅隅传荡在保和殿中，“皇上驾到。”
皇上来了。
殿内立时安静下来，每个人都挺直了脊背，齐刷刷举目看向殿门口，或期待或好奇的眸光一重重递过去，最终落在那道颀长消瘦的人影身上。
“在讨论什么，这样热闹。”大步穿过人群，箫白泽在最中间的主座坐下，由于是家宴，无需多拘泥礼数，他今晚并没有着朝服前来，而是穿了身做工讲究的花青色常服，外头披了件厚实压风的虎皮大氅。
花青色，又是花青色，箫白泽可真有够专一的。
目光很快在殿内流转一圈，放在还没来得及起身的杨妃身上，略有不解道：“杨妃屈膝作甚。”
行过礼，淑妃懒散地弹着指甲，看也不看杨妃，眼神傲慢道：“谁知道呢，许是膝盖疼吧。”抬起头，她朝箫白泽娇俏一笑，一改方才的懒散傲慢，“表哥您怎么现在才来，别看这一屋子都是人，却没一个有意思的，如霜就等着您来呢。”
杨妃直起身子，冲箫白泽温婉笑笑，这才领着亲戚们坐下，并未出言解释什么。
箫白泽解下身上披着的大氅，递给候在一边的白瑞，平着声儿道：“朕方才去请太后了，她身子不爽，胸口疼的毛病总是反反复复，今晚又不能来赴宴。”有伶俐的宫人倒了盅热茶给箫白泽，白瑞接过看了看，确认没有异物才转手递给他。饮一口茶水，箫白泽道：“今晚是家宴，众卿家都是朕的前辈，且请随意，不要拘泥于礼数。”
瞥见太后的位置是空的，林清远似乎松了一口气，他抬头看看保和殿顶上的彩绘，又看了看盘龙缠绕的柱子，眼神飘忽不定。
周萍暗暗拧他的大腿，压低声音斥骂他，“看什么看，瞧你这没出息的样，是不是头一回进皇宫，觉得两只眼睛都不够用了？”
林清远老实笑笑，木讷地点点头，有点儿不在状态。
兵马大将军的女儿承毓郡主说是陪淑妃来赴宴，然醉翁之意不在酒，大眼睛贼溜溜在殿内扫来扫去，她扫了一圈儿，没看到想找的人，略有不悦道：“萧哥哥，魏先生怎么没有来，他不是一直陪在你身边的吗？”
箫白泽继续饮茶，“魏虞今年没过来，他在府中陪下人们过年。”
承毓难掩失望之色，“啊……我以为他会陪萧哥哥你过年呢……爹让我在府里陪他，我才懒得陪老头子过年，偷偷摸摸跑到堂姐这里来，本以为能看到魏虞，没想到……”叹口气，十分懊悔道：“早知我就偷偷摸摸跑去魏虞府上了。”
淑妃故意笑话承毓，“魏虞魏虞，整天就知道魏虞，你的魂儿莫不是被他勾走了？”
承毓躲进淑妃身后，捂着脸“嘿嘿”直笑，少女的心思一览无余。
今晚宴会上的菜肴早已做好，御膳司的人陆陆续续把菜肴送过来，酒、菜俱齐，该来的人也都来了，这场宴会正式开始。
除了嫔妃的亲人外，今晚亦有许多同皇家沾亲带故的人前来赴宴，林桑青打小长在民间，街头巷尾卖菜的大爷大娘她倒是认识不少，这些达官贵人她一概不认得。
一眼望去，席间净是些生面孔。
脸上蒙着碍事的面纱，不太好吃东西，她只能偶尔夹一两筷子菜肴。也许在旁人看来，她这样才像是文文静静的大家闺秀，实则林桑青自个儿心里有苦难言——吃了半天，肚子还是饿的。
箫白泽看到了她脸上的面纱，没问她怎么了，朝林轩敬一杯酒，态度温和道：“林相刚接手尚书省宰相之职，不知可否做得习惯？”
林轩起身回敬他，“多谢皇上挂心，老臣一切习惯，承蒙皇上看得起，老臣定当竭尽全力打理好尚书省，绝不辜负皇上厚爱。”
箫白泽点点头，饮尽一杯酒，示意林轩坐下，他放下手中酒杯，若有所思道：“前朝事务繁杂，爱卿们多有辛苦，也只有过年这几日才能把手头的事情放下，像个普通人一样歇一歇。”黑漆漆的眸子轻轻眨动两下，他换个姿势坐好，话锋一转道：“前朝辛苦，后宫也不悠闲，朕觉得最辛苦的便是杨妃，为了今天的宴会，她忙前忙后好些日子，几乎没有闲暇的时间。”
他低头看向坐在左手边的杨妃，眸子里沁出一抹温柔之色，“朕准备过完年，再把杨妃的位分往上提一提，等和母后商量完，便将这件事提上日程吧。”
杨妃似乎没想到箫白泽会提到她，更没想到箫白泽会突然说要晋她的位分，面上的错愕一闪而过，她抿抿嘴，头颅微侧，露出个淡淡的笑容。
被殿内的烛光一照，竟有几分明艳动人之感。
“还有林昭仪，”箫白泽又转头看向林桑青，“你入宫已有半年，位分也是时候往上提了。”
这下轮到林桑青错愕了。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抬、抬位分？不用了吧，林桑青觉得自个儿现在当这个闲散昭仪蛮好的，整日混吃等死，什么事都不管，真不用给她更高的位分，给了也是浪费。
转念想到林轩林大人如今的身份，她渐渐默然，眼底写满了“认命”俩字。
是了，林大人如今是尚书省宰相，水涨船高，她这个尚书省宰相之女的位分必须要往上抬。
或羡慕或祝福的视线落在身上，林桑青有些不自在，板凳上像有钉子，扎得她坐不住。
承毓娇憨的声音突然响起在大殿中，“堂姐，你少喝一些，仔细喝醉了！”
林桑青向承毓的位置看去，好家伙，她的堂姐淑妃正拎着白瓷酒壶自斟自饮，一杯接一杯地喝着，似乎想不醉不归。
推开承毓阻拦的手，淑妃擦擦嘴角的酒渍，语气平淡道：“无妨。”举起酒盏，又饮一口。
眉心微动两下，林桑青明白淑妃在做什么——她想灌醉自己、麻痹自己。
箫白泽说要抬她和杨妃的位分，提也没提淑妃，她心里一定很难受吧，只有喝醉了，才能忘掉难受的感觉。
淑妃说过，她争的不是宠，是爱，可她爱的人注定不会爱她，既然她自己也清楚，为何还要执迷不悟呢？
林桑青没爱过，所以不大了解。
她挪挪屁股，垂下眼睛望着桌子上的菜肴，耳畔传来她亲娘周萍刻意压低过的声音，“阿春啊，你看你现在已经是皇上最喜欢的妃子了，他说过了年要抬你的位分呢。那，那你能不能稍微上上心，给你姨妹找一户般配的人家？”
只听说话的声音，不用去看，林桑青便知她娘脸上的神色是讨好，“我晓得的，我们家门楣不高，你也不用给忘语找多么出众的男儿，将军家的儿子就可以了，刚好能配得上我们忘语。”
偷偷瞥她一眼，林桑青眨巴眨巴眼睛，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娘真是不知好歹，大姐一无才二无德，又好吃懒做，顶多长得好看些，将军家的公子配她简直是绰绰有余，娘居然说刚好能配得上。
她是不是也和柳昭仪的娘亲一样，以为只要有一张花容月貌，就能自然而然得到所有想要的东西？
杨妃的神情略有些为难，“姨母高看春儿了，春儿身处后宫之中，能够结交的人少之又少，实在是很难同将军家的人搭上话。恐怕，恐怕我不能为姨妹找到多么合适的人家……”
周萍搓搓手，眼底浮现小市民精于算计的微笑，“你先别忙着推辞啊，姨母知道的，只要阿春你想做什么事，就一定能做成。如果你无法同将军家的人搭上话的话，可以去求皇上帮忙嘛，我看皇上很是宠信你，你恳求的事情他一定会放在心上的。”
杨妃远远看一眼箫白泽，面上的为难之色未改，“这……”
周萍拍一拍她的手背，不由分说道：“哎呀，就这样说定了，忘语的亲事就交给你了。忘语啊，”她朝林忘语招招手，“快过来向你姨姐道谢。”
林忘语将身子转向杨妃，朝她乖巧笑笑，点头道谢，“多谢姨姐。”
捏起手边的蜜饯果儿，缓缓放进嘴巴里，杨妃被迫答应下来，“不客气。”
目的达成，周萍不再缠着杨妃，她满足地拿起筷子，开始去吃桌子上的精美菜肴。
那厢逐渐恢复安静，林桑青把耳朵收回来，挺直脊背坐得甚是端正。林夫人掩住嘴巴，凑近她窃窃道：“这位夫人怎么这个样子，一点儿眼力劲儿都没有，杨妃娘娘很明显不想做红娘，她作甚一直强人所难。”
摸了摸脸上的面纱，防止它不经意脱落，见面纱还结结实实挂在脸上，林桑青放下手，只笑而不语。
强人所难是娘最擅长做的事情了，她在那个家中二十年，没人比她更清楚，娘强人所难的功力有多么深厚。
虽然她的亲娘一再被人瞧不起，林桑青的内心却始终波澜不惊，她想，淑妃折辱的是娘，林夫人看不起的也是娘，与她何干。
她说过的，那个家除了爹以外，任何人她都不放在心上。
酒过三巡，殿内诸人的脸上都染上了不同程度的绯红，有的像桃花，有的像樱桃。林桑青也喝了不少酒，但她酒品不错，那么些酒水下肚，她一点儿都没迷糊，神识仍旧很清醒。
作为后宫的一份子，方御女自是要赴宴的，她的爹娘也都来了，林桑青抽空看了几眼，方御女的爹娘看上去老老实实的，服饰也不出挑，就是平常老百姓的样子。
尤其是方御女的娘亲，身材很是富态，一看便知曾做过厨娘。
席间方御女频频偏头看向林桑青，说是看向她其实不太准确，因为方御女的视线十次有八次放在她面前的水信玄饼上，看完以后还要偷偷擦擦口水，目的显而易见。
林桑青不爱吃水信玄饼，这玩意就是看上去好看，吃起来的味道和它的外观很不符合。当方御女再次看向她面前的水信玄饼时，林桑青对上她的视线，试探着问道：“你想吃这个？”
似乎就在等着她问这句话，方御女连连点头，林桑青眯眼笑一笑，对站在身后的枫栎道：“枫栎，递给方御女。”
欢天喜地的从枫栎手中接过那盘水信玄饼，方御女先塞了一个进嘴，嚼碎了咽下去，才一本满足的向林桑青道谢，“谢昭仪娘娘。”
那对如潭水般清澈的眸子里泛着让人沉迷的纯真，林桑青加深微笑，正要告诉她不客气，淑妃嫌弃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在大殿中，“吃吃吃，就知道吃。”
她这句话说得突兀，殿内诸人不由得停下手头的事情，皆侧目向她。淑妃该是喝醉了，被众人这样望着，她并没有察觉到不对劲，声音里有明显的醉意，继续絮絮言说，“当年若不是你贪吃，将我的话全忘到了脑门后面，她会死吗，她不会死！她如今会好生生活着，哪怕活得不尽人意，可也比死了强。”举起酒杯痛饮一气，她重重拍了下桌子，抬手愤愤指着方御女道：“全都怪你！”
淑妃平日里总以高贵典雅的一面示人，鬓发梳得高高的，妆容精致美丽，说话的时候总不拿正眼瞧人，颇有贵族目空一切的桀骜气度。她的个头本不高，但由于她有着足够的气场，当她生气发火的时候，确实能吓住不少人。
林桑青便被吓着了，她瞥瞥方御女，再瞥瞥淑妃，只觉得满头都是雾水：怎，怎么了这是，淑妃喝多了吗？
方御女抿一抿嘴巴，缓缓放下手里的水信玄饼，低头抱歉道：“对……对不起……”
描绘精致的眉头紧紧锁着，淑妃冷冷一笑，语气不善道：“对着我说对不起有什么用，你去对昭阳说，去对死去的昭阳说，只要她原谅你了，我便原谅你！”
眸子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烁，方御女嗫嚅道：“我……我晓得的，”眼泪转眼间滑落出来，她揉揉眼睛，抽着鼻子道：“当年最大的错在我身上，如果我不贪嘴……不想着吃完那块水信玄饼再去喊昭阳走，也许她不会死掉。阿霜，”她睁着泪眼婆娑的眼睛看向淑妃，“这么多年来我常常懊悔，我倒真希望当年死去的人是我，昭阳那么好，她应该长命百岁的，该死的人是我啊……”
今儿个是除夕大宴，本该欢欢乐乐开开心心吃吃喝喝的，淑妃这样一怒，方御女这样一哭，这场准备许久的宴会可以说直接毁掉了。
林桑青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坐在大殿中央最高处的那位俊美公子，唔，公子的脸色可以说十分不好了，外头的天是什么颜色，他的脸蛋儿便是什么颜色。
一殿的人都不敢说话，彼此面面相觑，心底嘀咕的话要是说出来，估计能将保和殿的顶儿掀掉。
殿内的气氛可以用诡异来形容。
还是俊美公子箫白泽出声打破了这片诡异，“方御女和淑妃都醉了，送她们回宫，伺候她们的宫人何在？回去多喂些醒酒汤。”他起身穿上虎皮大氅，穿过殿堂两侧坐着的皇亲国戚，低声对身旁的白瑞道：“朕去虚驼山看看西宫太后。”
白瑞弯着腰应承下来，“哎。”
静静托腮目送箫白泽离去，林桑青在心底暗暗的想，若她是个男人，她的女人当众失仪，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她也坐不住，估摸跑得比箫白泽还快。
颀长消瘦的身影转眼消失在大殿门外，空留一扇黑漆漆的门，主要人物都撤了，留下的人皆索然无味，这场宴会基本上可以宣告结束了。
幸而淑妃发作的时间挑得比较好，大宴已经接近尾声，若她在大宴刚开始的时候生气，只怕箫白泽此番不单是冷着脸离场这么简单了。
想到箫白泽离去时低声说的话，林桑青松开托腮的手，招呼枫栎过来，附耳同她道：“怎么，除了本宫拜见过的东宫太后外，宫里还有个西宫太后吗？”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枫栎压低声音告诉她，“回娘娘，奴婢忘记同您说了，宫里的确有个西宫太后。昔年咱们皇上尚且年幼，有一次身逢险境差点性命不保，西宫太后为了救他摔断了双腿，就连相貌也毁了，几乎面目全非。皇上感念她的恩情，遂认她做了义母，在登基之后，便顺势封她做了西宫太后。”
抬手摩挲下巴，林桑青若有所思道：“如此说来，萧白泽还是知恩图报之人。”她问枫栎，“那本宫入宫这么久，怎么从没有人带我去拜见西宫太后？大家似乎都只知道东宫太后。”
枫栎展眉温婉笑道：“西宫太后没住在宫里，皇上在宫外的虚驼山上为她建了座俭朴的别苑，另派了几个宫人过去服侍。皇上也很少到虚驼山去，只是逢年过节的时候过去看看，宫外那位太后娘娘和咱们宫里这位太后不能比的。”
摩挲着下巴颔首，林桑青晓得，宫外的西宫太后是救命恩人，箫白泽左不过是为了还救命之恩才好生供养她，而宫里的东宫太后是乾朝的一根定海神针，因为有她在，乾朝的江山才会如此稳固。
换句话说，箫白泽这个皇帝当得稳不稳，全要看东宫太后拿不拿他当亲儿子看。
除夕之宴在众人的议论声中落下帷幕，杨妃辛苦准备了一个月的宴会被淑妃几句话就搅和了，所以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运气这东西真的说不准。
旁的事情林桑青无法预料到，但她估计，淑妃明天醒了酒估摸心里不会好受。
毕竟，因她醉酒后说了些有的没的的话，皇上没有如往年一般去淑华宫过夜，而是径直去了宫外的虚驼山，她晓得此事后定会好生恼一恼自己。
除皇帝特别恩典外，宫外的人是无法留在宫里过夜的，宴会散去后，宫妃们纷纷到宫门边送别亲人。
十丈宫门墙，百年光阴渡。
林夫人又哭得眼眶红红的走了，这些达官贵人家的夫人总是这样多愁善感，眼泪多的像六月的雨。林桑青安慰她许久，一再许诺会照顾好自己，不让别人欺负到，林夫人这才宽心些。
送走林大人和林夫人，林桑青转过头抬步欲走，眼角余光稍微偏了一点，正好看到杨妃出来送别她原本的一家人。
脚步不由得顿了顿，她悄无声息地避进墙根底的阴影中，用夜色做最好的遮挡。
娘和大姐先上了等在外头的马车，爹磨蹭了一会儿，塞了样什么东西在杨妃手里，仔细叮嘱她道：“喏，薮春啊，姨夫没有什么好东西给你，这串猫眼石手串给你吧，就当是送你的新年礼物。”
杨妃连忙推辞，“姨夫，你这是做什么，宫里多的是这些稀罕玩意，春儿用不到它，您且自己留着吧。”
爹又把猫眼石手串往她手里塞了塞，规劝她收下，“青儿在世的时候很喜欢这串猫眼石手串，但你姨母总是不许我把手串给她，说是怕她弄丢了。”月光有些黯淡，看不到爹脸上的神情，但他的语气十分悲凄忧伤，“青青死了以后我想通了，东西再贵重，能有人的性命重要吗？若早知她性命不长，当初说什么我也要把这串猫眼石手串给她，哪怕你姨母再闹腾、再生气，我也要……也要把这只手串给她……”说到最后有些哽咽。
看到他这副神情，杨妃不好再多推辞，把手串套在手腕上，她的脸色亦充满悲凄，“姨夫，二姨妹去世已有半年了，您还没缓过来吗？”
爹背对着马车擦了擦眼睛，感慨万千道：“那是条活生生的人命啊，怎能说忘就忘呢，阿春啊，我对不起青青……”马车上的人开始催促他动作麻利些，爹远远“哎”了一声，最后对杨妃道：“现在青青不在人世了，你就收下这只手串吧，以后我们两门亲戚多走动走动，莫要生分了。”
杨妃噙着和缓的笑意点头，“是啊，春儿只剩下您这一门亲戚了，自是要多走动走动。”她唤身侧随行的侍女，“伏月，把本宫准备的东西拿到马车上，让姨夫带回家去。”
爹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眼神踌躇的上了马车，目光在宫墙附近扫视数圈，似乎不舍离开这座奢华的宫城。
等到吱吱呀呀的马车远去，宫墙边的人各自散走，林桑青仰头看了看头上昏沉的天，眸子最深处滑过一抹凄凉。黏在地上的脚步重新抬起来，转过身，她没有惊动任何人，无声无息的往繁光宫走。
也许，天底下只有爹会这样惦念她了吧，一个在人世间被抹去存在痕迹的人，一个已经装入棺椁深埋地下的人，谁能想到她的魂魄还活着呢，谁会闲得将她从记忆的缝隙里扒拉出来呢。
只有林清远会了。
回到繁光宫，换上林夫人从家里送来的寝衣，林桑青正打算抱着枕头入睡，好生在睡梦里缅怀一下自个儿的前半生，守夜的枫栎突然拉开屏风，告诉她杨妃娘娘想见她。
林桑青猜不到杨妃露夜前来的原因，但她恰好也有事想找杨妃，她露夜前来，正好省得她明日再往她宫里跑一趟。
杨妃挂着招牌的当家主母般的微笑进门而来，眉梢眼角皆是如水般流动的温婉气度，“方才席间喧嚣吵闹，有好些话没来得及对妹妹说，这不，送完家中来的亲戚，我便赶紧来了繁光宫。”她在枫栎搬来的椅子上坐下，含有几分歉意道：“没想到妹妹居然早早睡下了，看来姐姐不该来的，扰人清眠可不是件好事。”
躺在床上不起来可不是待客之道，林桑青裹紧身上的寝衣，起身客套道：“杨妃娘娘说的这叫什么话，您再晚过来我也会敞开宫殿的大门相迎。”她下床坐到桌子边，笑着问杨妃，“不知姐姐找妹妹有何事？”
杨妃的肩膀很是瘦弱，纵使穿了厚厚的冬季冬装也不显肩宽，鬓角两侧各有一缕头发垂落在肩膀上，她微笑着问林桑青，“妹妹可否把面纱揭下，让姐姐看一看你脸上伤口的深浅程度？”怕林桑青有所误会，她适时解释道：“唔，妹妹不要误会，姐姐宫里有几种专门去除伤疤的药膏，效果奇好，看过你脸上伤口的深浅程度，我才好知道让宫人送哪一种药过来。”
林桑青一直带着面纱，也就是方才准备睡觉的时候摘了一会儿，听说杨妃要见她，她就又把面纱带上了。
一时不知杨妃的真正用意是否如她所说的一样，林桑青故作犹豫道：“这……这恐怕不好吧……万一沾染了灰尘影响伤口愈合怎么办？”
杨妃面上的笑意不改，“只是短暂揭一下，把伤口露出来，不妨事的。”
林桑青又磨蹭了一会儿，神情有些尴尬，似乎脸上并没有伤疤，是以她不敢摘下面纱，唯恐被杨妃看出什么来。
杨妃挺直脊背坐得端正，她始终噙着如当家主母一般温婉贤淑的微笑对着林桑青，眼眸清亮如一泓泉水，里头没有一分一毫的疑惑，似乎她今晚前来真的只是为了给她准备抹伤口的药，并没有其他想法。
磨蹭良久，林桑青总算把面纱揭了下来，露出了脸上那道长长的指甲划痕。轻轻抚摸着受伤的半张脸，林桑青唉声叹气道：“全怪我自己粗心大意，手底下没个准头，不知脸上会不会留下伤疤，我们女儿家全靠着这张脸吃饭，要是真的留下伤疤，那可怎么是好。”
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一刹，杨妃皱了皱眉头，看上去有些心疼她，“妹妹花容月貌，倘使脸上真留一道疤，那也还是美人儿，妨不着皇上宠爱你。”抬起手腕，将鬓角的头发掖进耳后，她宽慰她道：“更何况这道伤口看上去长，实则很浅，不会留下伤疤的。”
林桑青松了一口气，展眉笑道：“那就好。”目光停留在杨妃的手腕上，她掩去眼底的思量，故意装作天真无邪道：“哎，姐姐手腕上的这串猫眼石手串真好看，衬得手腕纤细白皙，跟藕段子似的。”她问杨妃，“可是宫里的工匠做的？”
杨妃晃了晃手腕，“这只手串吗？是我远房表亲送的。”她问林桑青，“妹妹喜欢这只猫眼石手串？”不及她回答，慷慨大方道：“你若喜欢，便赠与你吧，反正我戴着不大好看。”
摆摆手，林桑青赶紧拒绝，“不不不，这样可不好。若这只手串是宫里的工匠做的，妹妹倒能收下，可既然是姐姐远房表亲送的，妹妹于情于理都不该收下的。”说罢，又偷偷看一眼那只猫眼石手串，明显喜欢极了。
杨妃甚是善解人意，笑着将猫眼石手串从手腕上取下，亲自塞到林桑青手中，大方道：“妹妹收下吧，我宫里还有一串差不多的，往后我可以戴那串猫眼石手串，这串便送给你吧，且当做是给你的新年礼物。”
“新年礼物？”散乱的头发盖住一边眼睛，林桑青抬手将头发丝撩开，凝神思索稍许，她提议道：“不然这样吧，妹妹不好拒绝姐姐的一腔热情，你将这只猫眼石手串送我作为新年礼物，我便送你一对南疆产的玉石镯子，算是咱们互相交换新年礼物了，这样可好？”
杨妃微笑着颔首，“甚好，只要妹妹不觉得吃亏便成。”
将猫眼石手串套在手腕上，林桑青对着烛光照了照，唔，的确是她昔年偷偷戴过的那只猫眼石手串，连绳子都一模一样。她唤来枫栎，“枫栎，去把本宫梳妆匣子里的那对南疆玉石镯子取来，送给杨妃娘娘。”
枫栎似乎没想到她真要拿玉石镯子交换猫眼石手串，略迟疑不定一会儿，赶紧去取了镯子来，双手捧给杨妃道：“娘娘请收下。”
“噗嗤。”杨妃刚接过玉石镯子，她身旁那个叫做伏月的宫女突然掩嘴笑了一声，语气轻快的玩笑道：“就属咱们娘娘最会挣钱，用猫眼石手串换了对价值不菲的玉镯子，这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娘娘是商贾人家出身呢。”
杨妃转头笑着数落她，“数你嘴巴最快，再多说下去，万一等会儿林妹妹反应过来，咱们就什么都捞不着了。”
主仆俩之间随口便能开玩笑，可见杨妃也是个没有架子的随和娘娘，待下人也是极好的。
放下柔软的寝衣袖子，盖住手腕上的猫眼石手串，林桑青跟着她们敷衍微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心底却有波澜缓缓荡开。
该是我的，终有一日会是我的，哪怕晚了几年，这只手串还是到了我手中。
娘，你就干恼火去吧。
送走露夜前来的杨妃之后，夜色又深了几层，已然伸手不见五指。
除夕夜注定无法安静，远处时不时传来爆竹声，谁家孩童聚在一起玩闹，那笑声从城镇里一直飘进皇城来，缓缓萦绕在耳畔，让人忍不住想穿过这座皇城，到城镇上去和他们一起玩闹。
不知这个时候纨绔公子哥温裕在做什么，他是否还和往年一样，嘴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撅着屁股趴在墙头上，等她做完手头的事情之后一起去放爆竹？
这座宫殿真的太深了。
杨妃连夜让人送了祛疤的膏药来，小小的一盒白色膏药香气扑鼻，涂在手上黏答答的，像鼻涕虫一样。林桑青暂时看不透杨妃这个人怀揣着什么心思、是善是恶，本着谨慎为先的想法，她把她送来的膏药放了起来，没有往脸上涂抹。
她懒懒斜躺在床上，一壁听着外头的爆竹声，一壁把玩终于到手的猫眼石手串，颇有些意兴阑珊。想到宴会上发生的事情，她翻个身，倒吊着脑袋问守在床边的枫栎，“哎，枫栎，方御女和淑妃……是旧相识吗？”
枫栎摇头道：“这……奴婢不知，从前从未听说过方御女和淑妃认识，她们之间也并未像旧相识之人一般熟络，若不是今儿个她们突然在宴会上吵起来，奴婢还只和以前一样，以为她们是陌生人呢。”林桑青倒吊着的姿势很是危险，随时有可能掉下来，作为一个尽心尽力的侍女，枫栎定是要劝一劝她的，“娘娘，您快睡正了，仔细跌下来摔破脑袋。”
哦？身为这宫里的老人儿，枫栎也不知道淑妃和方御女是否是旧相识吗？
从淑妃和方御女在宴席上说的话听来，她们肯定是相熟的，左不过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情，她们之间因那件事生出了嫌隙，这才变成了同在宫里而互不交流的陌路人。
昭阳。那件导致她们产生嫌隙的事情和这个名字有关。
睡正身子，把脑袋放到枕头上，林桑青继续问枫栎，“昭阳是谁？”
枫栎的脸色登时一变，她眨眨眼睛，不假思索道：“奴婢不知。”
有古怪，枫栎一向端庄稳重，她何时做过这种不端庄的表情，除非她心虚。“你知道。”林桑青故意诈她。
枫栎迟疑抿嘴，她默了稍许，突然跪在地上，垂首恳求她道：“请娘娘饶过奴婢吧，那两个字在宫里是禁词，皇上下过明令的，任何人不许提那两个字，谁要是提了，他立马让谁人头搬家。凡是犯过这个明令的人，无论职位高低，一律都被皇上处死了，奴婢劝娘娘日后也别提那两个字了！”
只是问句话而已，没想到枫栎直接被吓得跪下了，林桑青不由得咋舌——哇，箫白泽这么变态吗，一个名字而已，有什么不能提的？
但她清楚，做皇帝的人秘密总比别人多一些，怪癖也比别人多一些，可能不想听到“昭阳”这两个字，是身为皇帝必须要有的又一怪癖吧。
“起来吧，”她拉过被褥盖在身上，柔声向枫栎道：“本宫以后不提就是了，看把你吓的。时辰不早了，你回去睡下吧，本宫这里无需人看守。”
枫栎摇摇晃晃起身，后怕地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拱手退去了，似乎很怕她再问她别的问题。
心中的疑惑并没有因为枫栎的离去而消散，林桑青仍旧想知道昭阳是何方人物。能让方御女和淑妃反目成仇，能让箫白泽行使帝王的权利，颁一道禁止提起他/她的明令，这个昭阳，是男是女？
外头的爆竹声突然停了，周围一旦安静下来，睡意会来得很快。林桑青打个困倦的哈欠，很快改变了想法——罢了，昭阳是谁与她何干，眼下还是睡觉比较重要，她还是先睡觉吧。
头颅歪向右边，她揣着满心的思绪沉沉睡去。
睡到半夜，外头寒风呼啸，繁光宫内里一片静寂，耳边突然出现一道低沉的声音，如玉碎阶前，好听的紧，“你去地上睡。”
她睡得正沉，脑袋昏昏沉沉的，思绪迷迷糊糊，纵然这道声音好听，她也没给它留面子，闭着眼睛不留情面道：“滚，地上冰冰凉的，你怎么不去睡？”
声音的主人似乎生气了，声音骤然抬高力度，“林桑青！”
熟悉熟悉好熟悉。
林桑青顿时醒困了。
她睁开眼睛，翘起脑袋，磕磕绊绊道：“皇……皇上？”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林桑青怎么也想不到，大半夜的，箫白泽会突然出现在她的床边。他不是去虚驼山看西宫太后了么，怎么还连夜赶了回来？
揉着眼睛坐起身，她捂住嘴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有气无力道：“啊，皇上您回来了啊，臣妾原以为您要留在宫外过夜的。”睁开黏在一起的眼睛，她借着睡意问箫白泽，“您不去启明殿睡，来繁光宫做什么，我这里只有一张床，容得下我就容不下你了。”
虽然神识还没有完全清醒，但林桑青还是晓得的，今晚是除夕夜，往年除夕夜箫白泽都会去淑妃宫里，今年他头一次破例，选择在除夕夜出宫去虚驼山，大抵是因为淑妃在席间说了不该说的话，他生气了。
所以她没问他为何不去淑华宫，而是问他为何不去启明殿。
殿内只有一盏烛火还亮着，却也岌岌可危，只差一小段便烧没了。箫白泽褪去身上的虎皮大氅，抬手潇洒将它挂到架子上，侧着身子同林桑青道：“今儿个是除夕，朕不想一年的最后一天还独身一人度过，未免……也太凄惨了些。这宫里勉强称得上心口如一的人只有你了，所以朕到繁光宫来，沾一沾你身上的人气。”再褪去一件花青色外袍，他从容吩咐林桑青，“你去地上睡吧，朕方才帮你把地铺打好了，无需多麻烦，只要你挪个身便成。”
林桑青原本以为，坐到那个位置上的人不会害怕孤独的，却不曾想，原来箫白泽也害怕孤独啊。她借着暗淡的烛光垂眼往地上看去，果然，地上有个现成的地铺，不知箫白泽什么时候铺成的。
唔，看来她睡觉太死这个毛病得改改，不然哪天在睡梦里被人害死了都不知道。
拉过被子盖到头顶上，林桑青巍然不动，斩钉截铁拒绝道：“不去。”
她才不会离开好容易捂得暖烘烘的被窝去睡那冷冰冰的地铺呢！
抬手拉开盖在她脑门上的被子，箫白泽居高临下看着她，面无表情道：“我帮你铺了三床被子，地铺软得像棉花一样，纵然你再身娇肉贵，也完全不用担心硌得慌。”
这不是硌不硌得慌的问题，是要离开暖炉去冰室的问题！看看简陋的地铺，再看看华丽的雕花木床，林桑青叹口气，心里一百个不愿意。然箫白泽是皇上，她身为他的妃嫔，不好明着忤逆他的意思。
哎，身为妃嫔？
似在荒漠中遇到眼清泉，整个人都明亮起来了。嘴角扯起一抹邪魅微笑，她扯了扯衣领，换了个妖娆妩媚的躺姿，朝箫白泽挤一挤眼睛，言语轻挑道：“睡什么地铺啊，纵然被子铺的再厚，地上也始终没有床上舒服，皇上，不若您也到床上来和臣妾一起睡吧。”
拽着被子的手一顿，箫白泽的身子登时僵住了，似乎他很害怕听到与侍寝有关的话题，也是，毕竟他有难言之隐嘛。
“皇上不敢和妾身同床共枕吗？”支起胳膊肘撑着脑袋，林桑青朝箫白泽深深笑道：“您是皇上，我是妃子，伺候您是妾身分内之事，无论您今夜做出什么事情，妾身都会默默承受的……”
“嗖”地把被子还给林桑青，箫白泽一个顿儿都不打，干脆利落地转身，径直朝地铺走去，“我去地上睡。”
眼见目的达成，面上仍旧不动声色，心底却乐得要开出花儿来，林桑青眯着眼睛腹诽——小样儿，跟我斗，也不看我这二十多年是怎么过来的。她扔只枕头给他，“喏，给你，小心落枕。”
箫白泽伸手接过枕头，随意塞到脑门底下，出声问她，“你的脸怎么了？”
林桑青摸摸自己的脸蛋儿，平着声儿道：“指甲划的。”伸头看看躺在地铺上的那人的神情，又补充一句，“皇上若有揶揄的话想说，便赶紧憋回去吧，爹和娘都数落过我了，大晚上的，我可不想再被数落一顿。”
萧白泽递给她一个若有所思的眼神，“你倒挺会察言观色，我正想揶揄你两句呢，既然你把话说在前头了，朕不揶揄你也罢。”他拉过厚厚的被子盖在身上，眯着眼睛默了片刻，不多时，又睁开眼睛道：“我睡不着，你唱支歌给我听。”
林桑青一口回绝，“不唱。”
有几缕头发跑到地上去了，萧白泽伸手将它们捞回到地铺上，俊美的容颜在烛光下尽显朦胧之美，他枕臂道：“赏你一对赤金步摇。”
林桑青挤挤眼睛，“有一点想唱了，但是想唱的**还不是特别明显。”
萧白泽立时了然，把筹码往上加了加，“外加一枚羊脂玉玉佩，北疆产的，质地比南疆玉还要通透。”
羊脂玉玉佩！哇萧白泽大手笔啊！只是哼段曲子就有赤金步摇和羊脂玉玉佩拿，这桩买卖稳赚不赔的，钻进钱眼里的林桑青不再拒绝，她清清嗓子，压低声音唱道：“大山的子孙哟——爱太阳咯！”
萧白泽再度沉默了。良久，他伸出一根跟葱段似的手指头，指向大门外道：“出去。”
打横躺在软软的被褥上，林桑青撇嘴道：“外面太冷了，皇上不心疼臣妾的身子，臣妾自个儿可心疼得紧，我才不出去呢。”
泛白的嘴唇紧紧抿着，萧白泽背过身去，将被子拉过脑门顶，显然不想听她说话。
“噗”。殿内仅剩的一盏灯火也熄灭了，四周骤然变得漆黑，四下里一片寂静，静得能隐隐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亏了刚才嚎的一嗓子，林桑青仅存的睡意已荡然无存，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呆呆望着头顶的帷帐，思绪一下子飘得有些远。她尝试着睡去，然睡意实在是个很奇怪的东西，该来的时候不来，不该来的时候拼命来，她越想睡着，神识却越清醒。
萧白泽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不晓得是不是睡着了，林桑青实在无聊的紧，她随意寻了个话题，低低同萧白泽道：“今儿个是除夕，皇上不去淑妃宫里不碍事吗？”双手叠放在胸前，她继续道：“季相放弃了与女儿团聚的机会，替你在大营犒劳三军，你却连他女儿的宫殿都不去，我若是季相，估摸连胡子都气得翘起来了。”
约莫过了有半盏茶的时间，萧白泽没搭理她，似乎是睡着了。林桑青闷闷扣着指甲玩儿，当睡意一点点袭来，她正准备听从身体的呼唤闭目进入梦乡，萧白泽突然开腔说话了，颇有几分虚无缥缈之感，沾染了仙气一般，“第四年，这是朕做皇帝的第四年。”他缓缓道：“朕将她的国号改了，明令宫里的人永远不许提到她，并把她的宫殿赐给一个唱歌极其难听的人，朕几乎将她存在于世的所有痕迹都抹去了。”他仍旧平躺着，身子动也不动，只有好听的声音不断传来，“抹去一个人存在的痕迹只需要四年，多么容易。”
自动过滤掉一些不好的话，林桑青重新睁开眼眸。虽然萧白泽没有提到那个“她”的姓名，但她知道，他说的那个“她”，即是昭阳。
之前的疑惑因他这段话解开了一些，原来，让淑妃和方御女争吵的昭阳是个女子。从萧白泽的话听来，她如今居住的繁光宫就是昭阳曾经的宫殿，那么如此想来，昭阳应该是前朝的某位娘娘——宫里的宫殿只能给娘娘住啊。
她在黑暗中偷偷咋舌——啧，什么情况，萧白泽为何如此怨恨前朝的这位娘娘呢？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恩怨纠葛？
这些话当然不能明着问箫白泽，面色恢复如常，她试探着同箫白泽道：“嗯……昭阳是谁？”
箫白泽这次回答的倒很迅速，“一个该死的人。”
想到方御女和淑妃在宴会上的对话，林桑青不解道：“她……不是已经死了吗？”淑妃之所以在宴会上大动肝火，便是因为想到了死去的昭阳，她分明已死，箫白泽怎会说她该死？
“不，她没死。”低沉的声音从地铺上传来，若要仔细聆听，能从中听出些许憎恨之意，“如她一般的祸害，总要活上千百年才会死去，若非如此，怎会有‘祸害遗千年’一说。”
林桑青很是不解，在方御女和淑妃眼中，昭阳是该长命百岁的好人，哪怕她已死去多年，她们也会为了她吵起来，而在箫白泽眼中，昭阳就成了遗祸千年的大恶人。
都说千人千面千般思绪，箫白泽的思绪和其他人的思绪截然相反，不知他和昭阳有什么仇什么怨。
这一夜已过去了大半，离天明只有个把时辰，远处城镇上的公鸡皆睡着了，它们在等待着，等待那一丝划破天际的曙光出现，到那时，它们便能扯着嗓子尽兴啼叫。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新的一年在寒冷中缓缓到来。
可能是因为得了不举之症，箫白泽整夜都睡在地铺上，手脚老实得很，只是偶尔翻个身，连个屁都不带偷偷放的。
天刚蒙蒙亮，宫人们轻轻扣响繁光宫的殿门，询问箫白泽是否要去拜访皇亲。箫白泽赶在宫人们进来之前将地铺收进了柜子里，动作迅速地爬到床上，钻进百花逢春被窝里，朝看的起劲的林桑青做了个别多话的手势。
宫人们鱼贯而入，拿衣裳的拿衣裳，拎靴子的拎靴子，始终没有抬头看向床榻这边，似乎怕会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林桑青登时了然。
她便说嘛，箫白泽不会无缘无故来她宫里，作为一个心思缜密的帝王，他做的任何一件事情都是有准备的。
昨夜他宿在繁光宫，是为了告诉前朝后宫，他开始宠幸她了。
也许，今后后宫的局势要从淑妃一家独大变成她与淑妃平分秋色了，毕竟她爹现在可是三相之一啊。
箫白泽离去后，繁光宫的宫女们才敢靠近林桑青，她们只以为昨夜发生了什么，一个个都红着脸蛋恭喜她，“恭贺娘娘大喜。”
林桑青只觉得欲哭无泪：恭贺你们个大头鬼啊，老娘本是黄花大闺女，这倒好，还什么都没体会过呢，以后就要被盖一个“人妇”的戳了。
做女人命苦，做有不举之症的皇帝的女人苦上加苦。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新年伊始，后宫要有新的气象，除夕之宴上箫白泽放出话，说要晋升林桑青和杨妃的位分，内廷司的人做事情快，这不，新年刚开始没几天，内廷司的人便会同礼部拟定好了有关事项。
放眼后宫，贤良淑德四妃之位空悬，目前只有个淑妃，皇上的意思本是要晋杨妃为四妃之一的，他也考虑到了杨妃门楣不高的问题，是以他预备给杨妃的位置是德妃，排在淑妃后头。
一个平民家出身的女子竟也能位临四妃，这让出身名门的淑妃很不高兴，她素日里一向讨厌杨妃，若杨妃真的做了德妃，几乎与她平起平坐，淑妃估摸会恼得呕血。
为了这件事，淑妃躲在宫里哭了好几天，不知是被气的还是怎么的，那张精致的巴掌脸蜡黄蜡黄的，整个人没有一点儿精神，连斜睨人的眼神都不凌厉了。
太后亦很不满意箫白泽给杨妃的位分，她不喜欢杨妃是宫中人尽皆知之事，当年箫白泽晋杨妃为妃的时候她便颇有微词，多次阻拦不成，才勉强让箫白泽立了她为妃。此番太后不打算再退步了，据多嘴的人传言，太后曾私下传萧白泽去永宁宫，与他进行了一番深入交涉。再据传言，萧白泽从永宁宫出来时神色十分凝重，一对弦月眉要拧成麻花了。
太后的抗拒起了作用，当日萧白泽便改了旨意，他放弃了让杨妃做四妃之一的德妃的想法，改为赐与她封号，仍旧让她做普通的妃子。
娘娘们晋升为妃的时候按理说要拟定封号的，当年立杨妃为妃时，萧白泽不知出于什么考虑，没有特意为杨妃赐予封号，只让她以姓为封号，但想来估摸其中少不了太后的劝说。如今他要为杨妃赐封号，也算是不得已而为之，懂的人都晓得，他只是不想让杨妃下不来台。
虽说多了封号是件体面的事情，但比起晋升为四妃之一，便显得乏陈可善了，心理承受能力不好的人定是要失落的哭一哭的。然杨妃的态度却出奇平静，她仍旧像平常一样笑着面对宫里宫外的人，当身边的宫女安慰她，让她不要难过时，她却笑着道：“只要能陪在皇上身边便好，其他诸如地位封号什么的，都无关紧要。”
可以说看得很开了，似她一般心态平和大度的女子，是应该赐予协理六宫之权的。
林桑青的晋升之路便较为平坦了，因着她爹是尚书省宰相的缘故，她勉强也算得上是豪门贵女，太后很是赞同萧白泽晋她的位份。昭仪的上一阶是妃，也即是说，林桑青要成为正经八百的主子娘娘了。萧白泽为她拟定的封号是“慧”字，取秀外慧中之意，等行过册封礼之后，林桑青便是慧妃娘娘。
听闻萧白泽为她取“慧”字作为封号，林桑青心中百感交集，秀外慧中这个词同她八竿子打不着，且慧妃听起来不大有内涵，要是给没文化的人听了，兴许会以为她会飞呢。
她不是杨妃，做不到心态平和大度，心里有不满她肯定要说出来。是以，萧白泽来繁光宫用膳时，她委婉的同他提了一句，“那个，皇上，您觉不觉得，慧这个字其实并不适合我？而且往后别人会唤我慧妃，慧妃慧妃，会飞会飞，您不觉得有点儿难听吗？”
萧白泽淡然的回了她三个字，“不觉得。”
林桑青撇了撇嘴，把一腔不满发泄在饭碗上，拿着筷子将碗里的稀粥搅成了稠粥。
萧白泽似才有所察觉，试探着问她，“你不喜欢慧字这个封号？”
林桑青赶紧点头，“嗯嗯。”猛然想到封号是萧白泽亲自想的，她若表现得太过嫌弃不大好，停住点头的动作，她虚伪道：“嗯&#183;&#183;&#183;只是有稍微的觉得不顺口，并不是不喜欢。”
萧白泽了然颔首，他认真思索稍许，眸光清亮的对她道：“这样吧，朕为你重新想几个封号，你自己挑一个喜欢的。”
还有这等好事？林桑青期待地搓搓手，“可以可以。”
萧白泽并没有深思熟虑，几乎是不假思索，径直说了三个新的封号，“兰妃，颜妃，逸妃。你挑一个。”
林桑青都做好等待很久的准备了，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说出新想的封号，她一时惊住了。缓和片刻，她问萧白泽，“哎，怎么是这三个字，有什么讲究吗？”
眸子里的清亮缓缓被阴险取代，萧白泽垂眸凝视她，纤长的睫毛垂下半扇，似笑非笑道：“兰同婪，取贪婪之意；颜即颜，取厚颜无耻之意，逸同义，取见利忘义之意，怎么样，这三个字里总有你中意的吧？”
重重将饭碗放到桌子上，林桑青咬牙切齿道：“饱了！”
气饱的！
有文化了不起哦！
所以，白费这几句口舌，她的封号仍是慧字。
杨妃握有协理六宫之权，册封的事情由她全权负责，新妃嫔要赶在祭天大典之前完成册封，如此才好安排位置。祭天大典开始的时间定在阴历二月初二，杨妃找星辰司的典司长合了日子，阴历正月二十二是个好日子，且时间也在祭天大典之前。
便将册封的日子定在正月二十二。
祭天大典是一年中最重要的仪式，按礼制应由帝后共同主持，由于当今后位空悬，每年的祭天大典都由淑妃和萧白泽共同主持的，淑妃是这后宫身份最高的妃嫔，由她陪萧白泽主持祭天大典并没有不合适的地方，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今年想来亦如是。
离阴历二月二还有段时间，宫里便已经开始准备了，不单跑腿的下人忙，淑妃和杨妃都很忙碌。
林桑青一无协理六宫之权，二不是后宫身份最高的妃嫔，她什么事情都不用做，真真是闲得发慌。
某一日正午，日光好得照人眼睛，她吃罢午膳闲来无事，便领着小圆脸梨奈外出，从繁光宫慢悠悠晃到启明殿，去找萧白泽要前些天晚上说好的赤金步摇和羊脂玉玉佩。
他自己说的嘛，若是她唱歌给他听，他便赏赐她一对赤金步摇和一枚羊脂玉玉佩，甭管歌唱得怎么样，反正她是唱了，萧白泽却全然不提赏赐的事情，真是言而无信。
彼时萧白泽正在启明殿的书房中批阅奏章，手边放了几支狼毫笔，已蘸满红色黑色的墨，还有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温茶，他低头认真翻看奏章，时不时提起狼毫笔在奏章上画个圈，或是捧起茶杯浅啜一口，看上去既忙碌又充实。
林桑青进殿便看到这一幕。
她再次感叹当今圣上有一副好皮囊，分明是伏案劳作的场面，只因身为主人公的他有一张出众面容，劳作的场面硬生生出现几分岁月静好的宁谧感。
她正踌躇着要不要上前去打破这个岁月静好的场面，魏虞突然从敞开的殿门口跑进来，鬓发松垮，衣裳凌乱，神情激动到了极点，人未到声已先到，“阿泽！”他因激动而忘了遵守御前之礼，呼吸急促地跑到萧白泽面前，来不及把气息喘匀，一鼓作气道：“找到了，我找到她了！”
“咣当”。萧白泽手里的杯子掉到了地上，转眼碎成一摊瓷片，杯身上的红梅乍见若血。
良久，他将发抖的双手掩进宽大的广袖中，重心全部靠在椅背上，似乎力气不够支撑他端坐，垂下睫毛挡住眼底的情绪，他问魏虞，“怎么找到的。”
魏虞平日里总是一副端庄知礼的样子，一袭青衫傍身，一把折扇轻摇，要多风雅便有多风雅。今儿个却不怎的，看上去像不修边幅的市井糙汉，低头看看地上的茶杯碎片，顿一顿，仍然亢奋道：“说来也是凑巧。你之前不是一直说若她还活着，为了维持生活，迟早有一日会当掉打小佩戴的玉佩吗，我便顺着这条线索查了下去。昨日，我带人挨个盘查了平阳城及附近几个城镇的当铺，竟然真的发现了你画给我看的那枚玉佩。”
萧白泽默默听着，面上的神色一派平静，然若要仔细观察他的眼睛，能够看到里面有波澜上下起伏，每一道波澜都能把人吞噬。
魏虞继续道：“我当即命人将当铺的老板请了出来，让他说明玉佩的来历。他说，那枚玉佩是一位年岁四十上下的老者去当的，当玉佩的老者穿着很是讲究，像是有钱人家，他说家中突发情况，急等着用钱，逼不得已才将女儿的满月玉拿出来换钱使。当铺的老板同我说，他当时也不敢收那枚玉佩，怕是宫里流出去的东西，然当玉佩的老者说一旦他有了钱，便会立即回去赎回玉佩，还给他开了不菲的利息，当铺老板看在高利息的份上担了这份险。如今那枚玉佩搁在他手中差不多半年了，老者始终没来把它赎回去，估摸是不打算要了。”
“我按照老板形容的样子给当玉佩的人画了画像，贴到悬赏布告栏上，刚贴上没多久，便有人认出画像上的人是谁。”抬起头，他望着萧白泽，放缓语气道：“揭画像的人告诉我，画像上的人住在平阳城中，家里有两个女儿，其中一个女儿，今年刚好二十一岁。”
紧紧抓住龙椅上的扶手，箫白泽低低冷笑一声，“我找了她这么多年，远到西北和南疆，连荒无人烟的大漠都派人去了，却没想到，她就藏在平阳城中，就藏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魏虞默然不语，艮久，他问箫白泽，“阿泽，若见到她，你打算做什么？”
“千刀万剐。”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外面的日光分明温暖如春，林桑青却突然打了个冷颤，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向箫白泽，她默不作声的往殿门口挪了挪。
她虽然不是十分清楚他们在找的人是谁，但直觉告诉她，那个人十有**是昭阳。
让箫白泽憎恶至深到想千刀万剐的，除了与他作对的官员外，大抵只剩下一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昭阳了。
她之前一直在猜测箫白泽对昭阳抱有什么样的感情，她甚至还想，可能箫白泽对昭阳有几分爱慕，她是他的心头肉朱砂痣，因她拒绝了他的求爱，箫白泽才恼羞成怒恨上她，不若他作甚执着的相信昭阳没死？今日目睹了箫白泽的表现，她才终于明白，敢情不是心头肉朱砂痣，是随手可扬起的指间砂！
那个叫昭阳的女子到底做了什么事儿，竟能让一代帝王憎恨她到如斯田地呢？
林桑青实在好奇得紧。
昭阳的下落现在已经知晓了，想来箫白泽很快会将她召进宫里来，她要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偷偷跟进此事，好生杀一杀心底躁动不安的好奇虫。
“你去将她带进宫来。”额前的碎发挡住眸底思量，箫白泽吩咐魏虞道。顿一顿，他又唤住领命出去的魏虞，“不，你回来吧，朕自己过去，你找个靠谱的人为我带路，别惊动旁人。”
魏虞不大放心，顿足在殿门边，犹豫道：“你自己过去？她住在安业街上，那里人来人往的，熙攘热闹，你身子羸弱，若是被人传染了病气怎么办？”
安业街？林桑青垂下眼睛，默默盯着地上铺设的地砖。那不是她家所在的街道吗？昭阳就藏在她家附近？
她想了想，安业街上的确有一户人家是后搬来的，且那家有个小娘子，眉目如画，粉腮玉面，行走时若弱柳扶风，平日里很是讲究，活得十分精致。宫里出去的人自会有一身雍容华贵的气度，那位小娘子也的确有雍容华贵的气度，一颦一笑都让人心神荡漾。
不过，她似乎听娘说那位小娘子是从良的花魁来着，难道娘嫉妒那位小娘子，所以故意说她是花魁吗？
倒不是没可能，她娘那张嘴，向来是什么话都说的，从来不管真假。
骨节分明的手搭在额头上，轻轻揉动眉骨，箫白泽蹙眉道：“无碍，我会小心的，你出去吧。”略抬头看眼林桑青，又道：“林昭仪也出去，朕想自己待一会儿。”
找到寻找多年的仇家是件激动人心的事情，自然要独处冷静一下。林桑青屈膝行礼，辞别箫白泽后，她同魏虞一起走出启明殿，并贴心的帮他关上殿门。
踩上启明殿前整齐划一的青石台阶，林桑青仰头看着头顶悠远的天空，低声同魏虞道：“魏先生也认得昭阳吗？我看你似乎很欢喜的样子，头发散了也不晓得梳。”
魏虞挑唇微笑，那一身风雅的气度重新回到身上，并不因头发纷乱而折少分毫，“不认得。”他亦抬头望天，唇角的笑意持续加深，“不过，能帮阿泽找到他找了九年的人，我的确十分欢喜。”
林桑青抬手掩唇，眯着眼睛笑道：“魏先生待皇上很忠心呢。”
“忠心？”魏虞重复一遍这个词语，停一停，修正道：“不是忠心，是交心。可以这样说，世上再寻不到比他还出色的男儿了。”
眼睛被太阳晃得有些花了，猛地闭眼再睁眼，眼前会浮现一道道黑色的光斑。林桑青收回仰望天空的视线，望着魏虞深深一笑——魏先生真是的，净说些让人误会的话。
这一日过得很快，似乎入宫后的每一日都过得很快，也是，整天待在四四方方的繁光宫中，哪里都不能去，她又是个闲散娘娘，甩手不问宫中事，每一日的时光都是虚度过去的。
虚度光阴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
晚来天色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息，就连打在窗户纸上的风声都比平时大，气温陡然降到极点，冷得人不愿伸手，看样子是要下雪了。
往年的第一场雪全都赶在过年之前下完，以瑞雪兆丰年，图个好兆头。去年的第一场雪姗姗来迟，这都过完年了，才开始有要下雪的意思。
这不是好兆头，民间开始有谣言四起，说今年年头不好，估摸会发生天灾或者**。
天色完全黑透后，林桑青伴着呼啸的风声坐在铜镜前，抬手卸去头上的珠钗，她对着铜镜左顾右盼一番，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林大人的女儿今年当真才十七岁吗？怎么，怎么看起来像二十多岁，眉宇间压根没有青涩之感，写满了历经沧桑后的疲惫，有些显老啊……
转念一想，容貌青涩与否与心态有很大关系，温裕那家伙今年都二十一了，看上去还像十七八岁的少年郎，这全仰仗于他有颗幼稚的心脏。因住进林小姐身体里的是她，而她早被生活打磨得一脸沧桑，身体和心灵都是极其衰老的，世人都说相由心生，如今主宰林小姐身体的是她那颗苍老的心脏，是以她看上去才不像是十七岁的女孩子。
嗯，极有道理。
挡风的厚门帘突然被人挑开，梨奈搓着手进来，一脸谨慎的对她道：“娘娘，您最近可别去启明殿了，倘使去了也别提赤金步摇和羊脂玉玉佩，切不能惹皇上生气。”
她对着镜子继续卸耳朵上的明珠耳铛，饶有兴致问道：“怎么了？”
梨奈帮她把卸下的明珠耳铛放进匣子里，阖上梳妆匣子上头的盖子，压低声音道：“启明殿的秋云姐姐告诉我，皇上的心情不好，简直差到极点了。他将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只是不停的砸东西，砸过东西便开始发呆，发过呆又开始砸东西，现在启明殿的书房里满地狼藉，秋云姐姐正发愁怎么收拾呢。”
林桑青惊讶地挑挑眉，“啧，谁又惹这位爷生气了。”
梨奈用搓热的手去捂冰凉的耳朵，“咱们皇上的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喜怒无常的，谁也不清楚他何时高兴、何时生气，别看白公公伺候他好几年了，他也摸不清皇上的脾气。”耳朵捂热了，她又开始去捂腮帮子，“秋云姐姐说，皇上白日里出宫一趟，回来后就开始不对劲，也不知在外头发生了什么事。而且，无凭无据的，皇上突然要斩杀平阳城里的一家平民，他连圣旨都下了，还专门钦点守卫皇宫的御林军去斩杀那一家人，说是不许容留他们多活一夜。”
“身为皇帝，无凭无据斩杀平民是要被世人议论的，也有损正派形象，总之不是件好事情。幸好咱们太后听到了风声，及时赶到启明殿出言阻拦，好说歹说，才终于让皇上放弃了斩杀那一家人的念头。”操心的叹上一口气，梨奈捧着大大的腮帮子道：“太后劝皇上的时候，秋云姐姐壮着胆子偷听了几句，大抵是皇上一直在找什么人，好不容易找到了那个人，他找上门时，那个人的亲人告诉他，她已经死了。至于是怎么死的，秋云姐姐没敢继续往下听，她怂巴巴的，一点都不像川蜀之地的人。”
昭阳……死了？及腰的头发如瀑般披在身后，林桑青气得想拍大腿，造孽哟，她还没看到那位让一代帝王怨恨多年的女子到底长得什么模样呢，她怎么就死了？
箫白泽找了昭阳九年，好不容易才打探到她的藏身之处，结果别说报仇了，连面都没有见到，昭阳便一命呜呼了，他怎能不生气。
拿起一把木头梳子梳理头发，林桑青掩去失望的神色，朝梨奈道：“梨奈，你做的很好，下次再有这种八卦一定要及时告诉我。最近咱们别去皇上跟前晃悠了，免得他一时坏脾气发作，把咱们当出气筒使。”想到一件要紧的事，她问梨奈，“我要的蜂蜜取来了吗？”
梨奈把梳子从她手里接过来，择去梳齿间的头发丝儿，轻轻帮她梳理及腰的头发，“回娘娘，枫栎姐姐亲自去内廷司取的，她走了有一会儿了，估摸就快回来了。”
林桑青点点头，腾出双手摸摸肚子上的五花肉，略带惆怅道：“近期我不打算吃肉了。”因为，肉吃多了会导致肥胖，而且还会导致便秘&#183;&#183;&#183;
这便是她为何要喝蜂蜜水的原因——润肠通便。
宫门外传来铠甲晃动的声音，她闭目感受梳齿从头皮划过的酥麻感，语气平淡道：“门外那队御林军还没撤下去？眼看着快要下雪了，他们还要坚守岗位吗？”想起后宫的禁忌，她蹙眉道：“咦，何时御林军可以进后宫了？”
后宫是皇上的女人居住的地方，这里女的多男的少，阴气向来是盖过阳气的。皇上只有一个，后妃却可以有很多，想要雨露均沾不太可能，总会出现旱的旱死涝旳涝死的情况。为了防止旱死的后妃们寂寞难耐，生出一枝红杏出墙来的想法，历朝历代都不允许带根的男子随意进入后宫，算是从根源上制止了后妃们红杏出墙的可能。
御林军的男儿多有阳刚之气，身高相貌也说得过去，他们更是绝对被禁止进入后宫，只允许在皇城外围及皇帝的宫殿附近活动。
白日里林桑青便发现后宫中多了一队御林军，现在天都黑了，这队御林军还是没有撤下去，仍旧绕着后宫来回行走，这种情况有些反常。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梨奈无愧于她百事通的外号，杏仁一样的眼珠子眨动两下，她道：“听说淑妃娘娘近来频繁梦魇，总是在半夜惊醒，说有脏东西缠着她，您有没有发现她最近脸色很不好，蜡黄蜡黄的，一点儿精神头都没有？”林桑青点头，的确，她上次看到淑妃时，那位一向精气神十足的小个子贵女看上去很是萎靡，不复往日飞扬跋扈的高贵气度。
梨奈继续道：“淑妃娘娘被梦魇折磨得心力交瘁，她听人说频繁梦魇可能是后宫阴气太重的缘故，缓解阴气的法子不外乎往后宫增添阳气。皇上事务繁忙，不可能整天陪着她，宫里除了皇上外，便属御林军的阳气最重，她便请皇上派一队御林军来后宫巡逻。”林桑青的头发已足够柔顺，她把梳子放回到桌子上，嗓音轻快道：“皇上一向对淑妃娘娘有求必应，虽说往后宫派御林军不合规矩，但为了淑妃的身体着想，他还是派了一队御林军来。估摸这队御林军要在后宫待上几日，等淑妃娘娘身体转好，他们便能撤下去了。”
原来是这样，对着镜子照照陪伴她二十一载的清秀脸庞，林桑青了然颔首。
天色越晚，风声便越大，窗户纸被吹得呼呼作响，看来这场雪注定会在今夜落下，明早推开窗子，便可见一地白雪皑皑。
梳洗完毕之后，林桑青坐在桌子前冲兑蜂蜜水，她听枫栎说蜂蜜水有润肠通便的作用，对于一个吃多了肉而腹胀便秘的人来说，喝些蜂蜜水正合适。
一杯蜂蜜水冲好，她托着腮等在桌边晾凉，关得严严实实的厚帘子被人从外面挑开，带来阵寒冷的风。她一开始以为是枫栎，然等了一会儿，枫栎并没有进来，帘子旁也没用动静，她这才转头看过去。
挑开帘子的并不是枫栎，是箫白泽。
“皇上怎么过来了？”林桑青有些惊讶。箫白泽的身子羸弱，晚上风寒湿气重，他很少出门走动，加之外头快要下雪了，寒气尤甚，他更不应该出门走动才是。
何况，苦寻多年的仇家先一步死了，她还以为他要恼个十天八天的，关在启明殿中不见人呢。
箫白泽没有回答她，他怔怔立在门帘旁边，来来回回打量修葺一新的繁光宫，所有的角落他皆看过了，没落下任何一处。
不对劲，林桑青松开托腮的手，重新打量箫白泽一番。他好像喝醉了，眼神不如平日里一般深邃忧郁，而是涣散不明，是典型的醉酒之人才会有的眼神。
果然，将繁光宫看个遍之后，箫白泽终于挪步走向桌边，还没靠近，浓重的酒气便已扑面而来，可见他的确喝了不少酒。“什么都没有了！”他踉踉跄跄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呓语般喃喃自语道：“朕执着了九年！守着一个不可能实现的结局，做着一个自欺欺人的春秋大梦。时至今日，春秋大梦终醒，她什么都没留给我，孑然一身潇洒西去，甚至连复仇的机会也不留给我！她仍旧如当年一般自私！”
情绪陡然变得激动起来，他握住林桑青的手腕，双目红得像是要渗出鲜血一般，睁圆眼睛道：“你告诉朕，像她一般的祸害怎么会死呢，啊？她不应该活得长长久久的，像那些史记册子上的罪人一样，做遗祸一方的祸害吗？朕不要她长命百岁，但起码，她要让朕看到她最后一眼啊！”
激动的情绪渐渐恢复平稳，他垂下头颅，露出一截白皙好看的脖颈，喃喃自语道：“什么都没有了，九年的执念随着她一起化作尘土，从今以后我该如何说服自己活下去，我存活的意义，消失了啊……”
手腕被箫白泽抓的生疼，等会儿肯定要留下红印子，林桑青奋力抽了抽，没抽出来。有水珠滴落在手背上，触感温热，林桑青惊讶瞬目——他……哭了？
至于吗？不就是仇家提前一步死了，他没有亲手报仇，何须难过成这个样子？他可是一国之君啊，一举一动都代表着乾朝，该是怎样浓重的失望与难过，才会让一国之君放下尊严，做个流泪的男儿？
心底有个地方突然开始发涩，眼睛亦胀胀的，林桑青向来见不得人家哭，尤其见不得男子哭。
温裕知晓她这个软肋，也善利用她这个软肋，每每他提出什么过分的请求，而她斩钉截铁的予以拒绝时，温裕便开始揉着眼睛大哭，人再多他也照样哭，没脸没皮的，一直哭到林桑青答应他的过分请求为止。
由于温裕总爱拿动物发誓，他的眼泪便好比“鳄鱼的眼泪”，“绿毛龟的眼泪”，“大黄狗的眼泪”，反正不是人的眼泪。
触景伤情，她抽抽鼻子，大义凛然的牺牲自己，让箫白泽把她的手腕当做发泄口，温言劝慰他道：“皇上，人都是会死的，左不过有的人命长有的人命短，九年的时间是很漫长，但同一辈子比起来，它还是显得微不足道。过去的便让它过去吧，您如今是乾朝的皇帝，一整个国家的兴衰荣辱都系在您身上，您切不能因一位仇家的死亡而丧失斗志。”桌子上的蜂蜜水散发出袅袅热气，她舔了舔干燥的嘴巴，循循善诱道：“不知为何而活这种话以后更是别说了，我再说一次，您是乾朝的皇帝，您存活的意义是天下万民，并不是报仇雪恨。”
林桑青很清楚，今日箫白泽说的话万万不能让第三人听到，若他说的话被有心人传出去，世人知晓他们的皇上已失去了斗志，找不到存活的意义，那么乾朝的江山将岌岌可危。
眼眶里的泪痕干的很快，只有湿润的睫毛还能证明箫白泽曾经哭过，浓重的酒气熏得人头晕，他仍旧抓着林桑青的手腕不松开，目光执着道：“谁都可以死，她不可以，她亲口答应我的，要死在我的后面，现如今她轻轻松松便违背了自己说过的话，真是言而无信！”
唔，箫白泽这人还挺天真的，谁先死谁后死这种事情根本无法确定，全部仰仗天道怜悯，他居然真的相信了？
林桑青无奈道：“生死并不是人能决定的，便像我……”及时刹住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她抿抿嘴巴，重新换了话题道：“皇上您那么痛恨昭阳，巴不得欲杀之而后快，她死了不是正合你的心意吗？你找她九年，难道不是怕她还活在人世间吗？”
他想要千刀万剐昭阳，肯定不可能是因为爱她，箫白泽再变态，也不可能变态到“爱她就要杀了她”的地步。
由于方才情绪激动，箫白泽的面颊上浮现些许红意，他的面容一直泛着病态的苍白，看上去病恹恹的，多了这两抹红意之后，那种病态的苍白褪去不少，他看起来像个健康的正常人。缓缓松开握着她手腕的手，箫白泽垂眸道：“是啊，朕找她便是为了杀她，她死了正好。”顿一顿，似是为了麻痹自己，重复一遍道：“正好。”
抬起头，眸子里的迷离醉意还没有散去，他喷吐着酒气，仰躺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道：“方御女呢，让她给朕做一盘桂花糖蒸栗粉糕送来……”
被他抓住的那只手腕果然变得通红，林桑青心疼的“嘶”一声，揉着手腕道：“这个时辰还吃什么糕点，也不怕不消化，外头快要下雪了，你就别折腾方御女了，让她好生睡一觉吧，大晚上的，何必麻烦人家从床上爬起来。”
箫白泽不听劝，闭目执着道：“朕偏要吃！”
越看通红的手腕越生气，林桑青咬一下嘴唇，壮着胆子回呛他，“吃什么吃！”
这句话的声音略微有些大，且态度也有些恶劣，闭着眼睛的青年缓缓睁开眼睛，用醉意迷离的眸子凝视她，似乎不敢相信她敢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
林桑青怂了，作为一个妃子，她的确不应该用这样的口气同他说话啊……但话已经说出口了，想要收回来大抵是不可能的，她正犹豫着要不要狗腿一下，拣几句好话说说，以免萧白泽醒来之后给她穿小鞋，目光迷离的青年突然晃了晃身子，眼睛开阖几次，倏然向地上倒去。
“咕咚”，脑袋砸在地毯上的声音略微沉闷。
林桑青吓得跳了起来，靠，她不过大声说了他一句，又不痛不痒的，他怎么就躺在地上了！
碰瓷，绝对是碰瓷，她是无辜的冤大头！
倒在地上的青年浑身颤抖，他将身子蜷缩起来，双手紧紧攥成拳头，不过片刻间，额头便聚满了汗珠，面上的两抹红意随着汗水消失无踪，他的脸色比画画的宣纸还要惨白。纵然醉酒了，他还有几分意识尚存，知道不能发出声音，他将一只拳头递到嘴边，张开嘴巴咬上去，两道深深的血牙印立时可见。
林桑青心慌意乱的看了会儿，渐渐发觉到了不对劲——不对，他不是在碰瓷，看他的样子，似乎是体内的毒性发作了。
她晓得身体是萧白泽自己的，与她无关，但她还是觉得很生气——魏虞早叮嘱过许多次，让他莫饮酒，莫在夜间外出，他今儿个不但饮酒了，还露夜外出了，魏虞所说的不能做的事情他全部做了个遍，作的什么妖，毒不发作才怪呢！
萧白泽疼得满地打滚的样子很是骇人，林桑青捂住咚咚乱跳的心脏，想抬步往外跑，“你等着，我去喊魏虞！”
萧白泽伸手抓住她，从牙缝间挤出几句话，“不用，太晚了，我疼一会便成。你，你帮我倒杯水。”
真的吗？喝水就能缓解疼痛，真的不用喊魏虞吗？心中将信将疑，但既然萧白泽发话了，她便先照做吧，等会儿若他还疼得满地打滚，她便让人去宫外找魏虞。
桌子上的蜂蜜水早已放凉，那是她为自己准备的，现在却要给这个不知为何会来繁光宫的人。“喏，”她吃力的扶起萧白泽，将温热的蜂蜜水喂给他，“桂花糖蒸栗粉糕没有，你先将就着喝杯蜂蜜水吧。等会儿若你还觉得疼，我便让人去请魏虞，你千万别死撑着啊，万一撑出什么事情来，我可是要担责任的。”
一杯蜂蜜水喂下去，箫白泽仍旧疼得满地打滚，他的手上全是带血的牙印，瞧着让人心疼。林桑青想了想，将目光投向缝衣裳的针线。
不多时，她重新冲兑了一杯蜂蜜水，惴惴不安的喂给萧白泽，“昂，刚刚的蜂蜜水兑得淡了，我重新兑了杯浓的，你多喝点，没准蜂蜜正对你的病症呢。”
喂完蜂蜜水后，她更加惴惴不安的等了片刻，外头的风声更大了，北风呼啸不停，显得繁光宫内有些寥落。
一盏茶的时间还没到，萧白泽居然真的恢复了平静，他不再满地打滚，只是安静的平躺在地面上，呼吸略微急促，脸上的红意又开始蔓延。
林桑青松了一口气，同萧白泽讲了这么会儿话，她觉得口干舌燥，身子也疲软沉重。她又为自己冲兑了一杯蜂蜜水，趁着水温正好，“咕咚咕咚”大口咽下。
喝完一杯，她又兑了一杯，捧着青花瓷茶杯等萧白泽醒过来。蜂蜜水甜甜的，入口绵柔，她一口接一口喝着，不知怎么的，突然觉得耳朵根发热，而且，这股潮热感正朝着全身蔓延，不过是几个喘息的功夫，她便已热得头脑发晕了。
“外头不是要下雪了吗，怎么还这样热，像夏天似的。”她只穿了睡袍，着实没有衣裳可以脱掉，热得实在难受，她便将领口往下拉了拉，露出锁骨。脑袋重重的，若要在此时撬开，估摸会看到一片混沌，她眨眨眼睛，眸光涣散道：“唔，我，我有点儿晕，这是在哪儿，是繁光宫吗？”
躺在地上的青年猛地睁开眼睛，眸底似有一团火焰在燃烧，脸上的红意愈发强盛，他的嘴唇本就水润，如今看上去却格外水润，让人忍不住想尝一尝。
手中的茶杯不知何时掉到地上去了，林桑青懒得捡起来，托腮痴痴看着萧白泽，语气慵懒绵软道：“你长得挺好看的，比我还好看，你娘怎么生的你？”
萧白泽没有回答她，他从铺了毯子的地上爬起来，之前毒性发作时的痛苦神色消失不见，他面无表情地靠近她，每走近一步，启明殿中所燃烧的檀香气息便近一些。
他定是在启明殿待的太久，导致身上也沾染了檀香的气息。
他一直走到她的身旁才停下脚步，双目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睛里面的火苗似要将人燃烧成灰烬，稍许，他俯下身，深深吻上她微启的嘴唇。
滚烫，灼热。
林桑青低低口申口今一声，“嗯。”几多妩媚，几多撩人，陌生得像不是她的声音。
一切来得水到渠成，谁也没有拒绝谁，如干柴碰到烈火，一点即着。
郎颜敷粉妇容娇，角枕横陈粲此宵。两两情投如鼓瑟，千金良夜实难消。
今晚注定不平静，可惜的是，林桑青糊里糊涂的，没有记住什么有意义的事，她只记得自己说了一句没羞没躁的话，“我尚是黄花大闺女，你，你轻一点，别像戏文里写的那样粗暴。”
萧白泽听了她的话，动作果真很温柔，温柔到令她沉醉其中。
这一夜，他们彻夜未眠，几乎将前半生缺少的**一次性尝了个够。林桑青从前只在戏院听过有一夜七次的壮汉，然她在现实生活中从没听过谁家的郎君能够一夜七次，附近的小娘子老阿婶聚在一起时，总爱抱怨自己家的郎君那方面不行。
而萧白泽，这个瘦弱多病的男人，他做到了。
天明后，几缕亮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室内，远处城镇上传来雄鸡啼鸣的声音，一阵一阵的，吵得人头皮疼。
梨奈掐着时辰来唤林桑青起床，拉开窗子，活力无限道：“娘娘，外面下了好大的雪呢，都半宿了还没有停止，您快出去看看。”
懒懒抬手遮住眼睛，林桑青翻身“唔”了一声。
下雪了吗？她在心底哀叹——大雪啊大雪，你能否洗净昨夜的荒唐？
箫白泽早已离去多时，只有凌乱的床榻彰示着昨夜发生了什么事。她知道箫白泽离去的时辰，也知他从床上爬起来时的慌张失措，他几乎是跑着从繁光宫出去的，连头都不敢回，似乎繁光宫是猛虎的巢穴，多待一会儿便会命丧于此。
林桑青也镇定不到哪里去，若足够镇定，她便不会闭着眼睛装睡，等到他关上殿门出去，才跳起来穿上衣服。
她想爬起来，然身子像散了架似的，仰仗昨夜的疯狂，她的双腿和腰肢几乎要断掉，尤其是两条腿，动一下便疼得龇牙咧嘴。
纵欲的后果便是浑身酸痛，她强撑着从床上爬起来，随意披上一件厚外袍，坐到桌子旁边倒水喝。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梨奈帮她收拾床榻，正叠着被子呢，她突然惊呼一声，转头惊讶的问她，“娘娘，床单上怎么有血？您月信的日子不是在这几天啊。”
老脸一红，林桑青咳嗽一声，压低声音道：“别声张，把床单拿去地笼边烧了，重新换床干净的。”
梨奈纵有不解，然主子都发话了，作为一个合格的狗腿子，她只能忍住心中的疑惑，“好的。”将带血的床单换下，她抱着它往地笼边走，路过林桑青身边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居然看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娘娘，”她问林桑青，“您锁骨上的红印子是怎么回事，过敏了吗？”
过敏要赶紧找太医的！
林桑青的脸蛋儿更红了，她抬手捂住脸颊，信口胡诌道：“无碍，睡觉的时候碰到了。”松开捂脸的手，她扫了扫桃木桌子，发觉少了样东西，眉头瞬时蹙起，她问梨奈，“桌子上的蜂蜜呢，怎么没了？我记得还剩几勺的。”
梨奈回答道：“回娘娘，好像是被皇上拿走了。”
眸光一沉，林桑青拉上寝衣的领口，蹙眉不语。
她不知自己骨子里是不是一个□□的人，反正，她并非清纯懵懂之辈，早在家中时，她便已知晓“男欢女爱”这个词的意思了。昨夜发生的事情犹在眼前，她不敢相信自己竟做出这样荒唐的事情，最开始萧白泽吻她的时候，她本可以拒绝的，但她没有，甚至还期待更多。
萧白泽则更为奇怪，要知道，他可是有不举之症的，然昨夜他的表现分明是禁欲许久之人才会有的，阳痿两个字同他不搭边。他很主动，她很热情，他主动得像是忘了自己是谁，她热情得像是中了春毒。
没错，春毒。
不可能这样赶巧，她和萧白泽居然同时性起，且他们性起的时间甚是悠长，几乎可以以夜为单位。除非，除非他们都中了药效猛烈的春毒。
林桑青想了想，昨晚她身体灼烫，头脑发晕，满脑子都想着做羞羞的事情，这可不就是书上所写的中了春毒的下场吗。萧白泽厉害成那个样子，肯定也是中了春毒了，他俩无一幸免，全都成了春毒的俘虏。
若要回想他们昨夜是否吃过同一样东西，大概，只有那几杯蜂蜜水了。
蜂蜜是枫栎亲自去内廷司取的，取来之后便第一时间给她了，若有人想在蜂蜜里动手脚，只能在枫栎去取蜂蜜之前。
从昨晚发生的事情看来，萧白泽并不如太后说的那样，有劳什子不举之症，他正常得很。那他为何要骗太后，骗他的妃子们呢？
林桑青不解，但想来一定有什么原因，萧白泽做任何事情都有原因。
昨夜是梨奈当值，繁光宫的其他宫人都不在主殿，偏殿离得很远，是以除了梨奈之外，应当无人晓得昨夜发生了什么。
而梨奈又是个纯情的少女，她纵然晓得昨夜发生了什么事，也不会与他人说起。
茶壶里的水尚且温热，应当是梨奈早上带进来的，她拎起茶壶把倒了杯水，眼神凝重的思索稍许，问梨奈，“昨晚有什么异常吗？”
梨奈将带血的床单扔进地笼中，罩上地笼上的罩子，防止火苗溢出来。拿铁叉子捅捅火堆，她认真想了想，“十分异常的事情倒没有，不过有件事情挺奇怪的，昨夜您不是问那队御林军何时撤走吗，昨夜一整宿，那队御林军都没走。不过，皇上来之前，那队御林军总绕着繁光宫转，娘娘您说，发癔症的是淑妃，她的宫殿是淑华宫，那队御林军作甚总绕着咱们繁光宫转悠？后来皇上来了之后，那队御林军便很少绕着繁光宫转了，不知是何缘故。”
哦？那队御林军总绕着繁光宫转悠吗？浅啜一口茶水，林桑青在氤氲热气中眯起眼睛，好个恶毒的计谋！
先是在她要喝的蜂蜜中藏毒，等她中了毒之后，那个藏在御林军中的人便会偷偷溜进繁光宫，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情，便显而易见了。只要那个藏在御林军中的人爬上她的床榻，哪怕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也足够给她安一个秽乱后宫的罪名了。更何况，蜂蜜里的春毒毒性猛烈，她的自控力已足够强大，可还是中了套，完全被□□所奴役，显然设下这个毒计的人就是奔着让她丧失贞洁去的！
未免忒歹毒了些！
只是设下这个毒计的人万万没有想到，一向鲜少进后宫的萧白泽会突然到繁光宫来，恐怕她更没有想到，萧白泽会喝下带有春毒的蜂蜜。
功亏一篑与大功告成之间，多了一个萧白泽。
慢吞吞饮尽杯中清茶，林桑青恢复正常的神色，语气和缓道：“好，我晓得了，你先把地笼清理干净，然后去把枫栎唤来，再吩咐外边的宫女烧些热水，本宫等会儿要沐浴更衣。”
白日里是枫栎当值，她很快便赶了过来。行动间虽然匆忙，却仍保持着大家闺秀般的温婉稳重气质，依礼拜了拜，她道：“娘娘今儿个起得倒早，等下奴婢浣完手便替您梳头。”
领口的扣子扣得结结实实，不会露出红梅点点的锁骨，林桑青淡淡“嗯”了一声，偏头看了枫栎几眼，她状似无意问她，“枫栎，你昨天去取蜂蜜的时候，可发生了什么事情？”
枫栎认真想了一会儿，若有所思道：“回娘娘，是发生了一件事。奴婢取了蜂蜜要走的时候，内廷司的夏公公唤住奴婢，说奴婢取的这瓶蜂蜜里面有脏东西，他让奴婢把蜂蜜给他，重新换了一瓶。”
“夏公公？”这个人名甚是陌生，从来不从听过，林桑情蹙眉问道：“他是什么人”
枫栎展眉道：“宫里的人都知道，夏公公是淑妃娘娘家的亲戚，他虽是内廷司的二把手，但典司长有时还要看他的脸色行事。”
哦，竟是淑妃的亲戚。忍住浑身的酸软疼痛，林桑青起身走到窗子边，纷纷落雪未停，天地都变成了银白。她看着一地的落雪道：“皇上昨夜宿在这儿了，他看到那瓶蜂蜜里头有只肉虫子，登时便恼了。今儿个早上，他还把那瓶蜂蜜带走了，不知是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你说本宫的岁数还未老到看不清东西的地步，怎么就没看到那只肉虫子呢？”自嘲似的笑上一笑，又道：“本宫如今虽是昭仪，但很快也要封妃了，本宫有权利管束内廷司的人，做事情如此不当心，若皇上没看到那只虫子，本宫岂不是要用虫子泡水喝了？那位夏公公委实该罚。”
回过头看看枫栎的神色，“啧”一声，为难道：“不过，既然夏公公是淑妃娘娘的亲戚，本宫不好责罚他，便卖个人情给淑妃吧。等有时间本宫去启明殿找皇上一趟，让他切莫动气，人总有犯错的时候，这次先饶过夏公公，等下次他再做了错事，本宫可不管什么人情不人情的，照章罚他便是。”
枫栎的神色一如平常，温柔的柳叶眉微微弯着，怕林桑青吹到冷风，她拿了披风过来。动作轻柔的为她披上披风，枫栎平着声儿道：“娘娘，新雪虽好，仔细着凉。”
抬手拉住披风，林桑青朝她微微一笑。
她没有告诉枫栎昨夜的事情，她甚至没打算告诉任何人。
不过是一场荒唐梦罢了，梦醒了，也就算了。问她难过吗？多少是有一些的，大抵因萧白泽不是她爱慕的男子吧，但，归根结底她仍是幸运的，她不爱慕萧白泽，却也不讨厌他。
失去的东西再也找不回来了，而今她能做的，唯有默默接受。
更何况，萧白泽也不想此事被旁人知晓吧。这个旁人包括所有除他之外的，所有的人。
洗完澡以后，林桑青才觉得身子轻快一些，该疼的地方虽然照样疼，但起码能够自如行动了。脖子上的点点红梅看起来很是碍眼，她从脂粉盒子里抠出一块□□，碾碎了涂在脖子上，来回涂了三次，红印子才总算淡一些。
外面的雪仍在纷纷扬扬飘落，一片又一片雪花接连落地，新雪很快覆盖住旧雪，地上的脚印正在被一点点填平，这样的天气，适合找好友堆个雪人玩玩。然，昨夜发生了那件事，林桑青无心见任何人，她闷在繁光宫中，伴着殿内地笼中散发出的热量，托腮坐在床边赏雪。
午膳后，白瑞冒着大雪来到繁光宫，示意林桑青遣退殿内的宫女之后，他在广袖里摸啊摸，摸了半天，摸出个小巧玲珑的白瓷瓶子。双手将白瓷瓶子奉上，白瑞态度恭敬道：“娘娘，皇上让老奴给您送瓶金疮药，他还特意吩咐老臣，说让您遣退身侧的宫人再收下。”
金疮药？接过白瓷小瓶子，林桑青不禁撇了撇嘴——他指望她抹在哪里？
拔出堵在瓶口的木头塞子，她抵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不对，不是金疮药，金疮药的味道刺鼻难闻，可是这个白瓷小瓶子里的药有股子淡淡的香气。
她登时了然——难怪萧白泽要她遣退身边的宫人再收下，原来，这压根不是金疮药。
“多谢公公跑这一趟。”将白瓷小瓶子收进袖口中，林桑青懒散道：“回去告诉皇上，本宫收下这药了，再告诉他本宫昨夜做了一场梦，梦里的场景太可怕，本宫被吓到了。那样可怕的梦，本宫永远都不会对他人提起——自己挨吓到也罢了，怎么能再去吓唬别人呢。”
白瑞弓腰道：“好的昭仪娘娘，老奴会将这些话原封不动的带给皇上。”
她点点头，正要送白瑞出去，枫栎快步走进殿来，嗓音沉稳道：“娘娘，太后要见您。”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太后的身子不好，这几乎是前朝后宫人尽皆知的事情，往年太后从未缺席过除夕之宴，身子再怎样不好，她也支撑着去了，顶多半途回宫。今年是她头一次缺席除夕之宴，宫里宫外谣言纷纷，众人都在私底下揣测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女强人到底怎么了，他们关心的不外乎太后的身子是否还硬朗，能否撑到皇上诞下皇子。
以及，若太后真的难耐沉疴，一撒手驾鹤西去了，萧白泽可否管得住太后的族人。
往永宁宫去的一路上，林桑青想了很多。她感觉自己最近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老实得很，太后怎么会突然召见她呢？
快要到永宁宫的时候，她倏然想到一件事——不，昨夜，她做了一件顶出格的事情啊……
太后召见她，会是为的此事吗？
大雪仍未停止，但宫里的宫人们勤快，或者说是被迫勤快，宫道上的积雪已被宫人们铲除干净，只有很少有人走动的小道上还有积雪残留。
她在枫栎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前行，饶是如此，仍旧险些摔倒数次，幸好她打小在雪地里跑惯了，有点儿经验心得，每次都是在地上摩擦几下，抓住枫栎，或是撑着朱色的宫墙，便也站稳了。
推开永宁宫的大门，一阵暖意扑面而来，可见这里地笼烧得很旺。
太后这次倒没有墨迹，命身边的老姑子搬椅子让林桑青坐下，噙着和蔼的微笑，开门见山道：“听说皇儿昨夜宿在你宫里了，到天明时分才离去。如何？青儿，昨夜可有发生什么让哀家期待的事情？”
抬手打理被寒风吹乱的头发，林桑青的脑子转眼间已转了三圈。太后应当没去问萧白泽，或者说她问了，但萧白泽没说真话，她不太相信，所以又唤她来重新问一遍。
不管是这两者中的哪一种，她都不能说真话，卖谁都不能卖皇上啊。
脖子上的毛领紧贴着下巴，喘息的时候细小的绒毛会四下抖动，弄的脖子痒痒的。“回太后。”她端坐在椅子上，态度谦卑温顺道：“皇上昨夜是宿在臣妾宫里了，但他似乎心情不好的样子，还喝了许多酒，对着臣妾乱发一通脾气。发完脾气之后他便睡下了，直到今天早上才醒，是以，昨夜并未发生什么让您期待的事情。”
如果太后真的问过萧白泽了，那位爷估摸只会用这个说法搪塞过去，没有比喝醉酒和睡着了再好用的借口了。
太后不疑有他，失望地叹息一声，恨铁不成钢道：“唉，哀家多想有个孙子啊，老来无事，正好弄儿为乐，偏生阿泽他不争气。”肃穆的眉眼间生出些许惆怅，她揉了揉脖子，语气拖拉和缓道：“今年以来，哀家觉得身子越发疲倦，也越发不爱走动了，说句不好听的话，哀家还不知还能活多久，泽儿膝下一直无所出，我这个做母亲的心中着实焦急。”
太后年轻时应当是个美人儿，现在她虽然老了，眼角有了难看的皱纹，但风韵犹存，一举一动都有着岁月沉淀后的独特风范。
林桑青笑呵呵的宽慰她，“这种事情怎么急得来，皇上的病迟早会好的，母后现在别急，您养好身子骨，以后有的是孙子抱。”
太后难解愁思，“哀家怎能不急，宫里的妃子一共就这么几个，柳昭仪犯了事情，为了躲避惩罚自戕了事；如霜又开始生病，连太医院的太医都找不到病因；你吧，又不晓得主动。唉，”她愁得扶额，“泽儿今年二十六了，这要搁寻常人家，孩子只怕都生了三四个，他却一个孩子都不曾生养。”
身在什么位置都不容易啊，位份尊贵如太后，也要操心后辈之事。林桑青从太后这段话中听出了一个信息——她果真不待见杨妃，亦不待见方御女。杨妃和方御女都是平民出身，也许在太后心中，平民家出来的女子是不配为皇家诞育后代的。
不消说太后，宫里自古以来都是如此，出身低贱的女子倘使获得皇上殊宠，也只能做个安分守己的妃嫔，皇上不会让她怀有身孕的。或许有一日皇帝喝大了，出身低贱的女子有幸诞下皇子，她的儿子要么被出身高贵的妃嫔所领养，要么一生碌碌无为，仅仅算得上是个贵公子。
平民家女子切莫入宫，这座黄金城是贵人的欢愉场，是穷人的丧葬场。
默默在心底感慨完这些，林桑青正在纠结该说什么话来哄太后高兴，太后身旁那个叫巫安的姑姑匆匆进殿，依次拜了太后和林桑青，她垂首道：“太后，季大人来了，还带了个装扮怪异的女子。”
季大人？前朝只有一位季大人，是太后的哥哥，中书省宰相季封。
太后点点头，示意巫安她晓得了，惆怅地叹口气，她道：“如霜的身子总是不见起色，尤其到晚上，病情更是严重。兄长怀疑是鬼魂作祟，这不，他从外头找了个降魔法师进宫，说是替如霜驱驱邪祟。”
她似乎不喜欢这些事情，两道细长的眉毛微微蹙起，略有些不悦道：“他也是迂腐迷信，病急乱投医，皇宫是天底下阳气最重的地方，邪祟怎么敢在此作乱。罢了，”眉头舒展开来，她朝林桑青笑一笑，态度和气道：“青青啊，你先回去吧，仔细路上滑，多看着些脚下。”
林桑青亦眯眼微笑，“多谢太后关心，那儿臣先退下了。”
永宁宫内焚烧的香并不是固定的，上次林桑青来这里，闻到的是海棠花的气味，这一次闻到的是檀香的气味。
檀香有安神的作用，看来太后的心不静。
走到殿门边时，林桑青与季相正好撞见，她寻思这是第一次同淑妃的父亲见面，不打招呼不大好。她是皇帝的女人，无需对外臣行礼，顿了顿，她对季相点头示意，“季相。”
淑妃的父亲大约四十七八岁，国字脸剑宇眉，威仪满满，不苟言笑，一看便是身居高位的人。
瞥了林桑青一眼，季相板着脸不冷不热道：“林昭仪。”
错身的瞬间，林桑青的心里突然升腾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如火苗灼烫一般，烧得她心底冒出股无名之火，这股火气来得突兀，毫无预兆，烧得她登时一怔。
她觉得，她与季相好像似曾相识。
这张国字脸似乎在何处看到过，那两道剑一样的眉毛，不苟言笑的面瘫样，她都觉得很熟悉。脑海里闪过一些陌生的画面，如光影迷幻，她没来得及抓住，画面便已消失不见。
她只记得，那些画面是由鲜血染就的。
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她回过身，又看了季相一眼，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又突然消失不见了。
晃晃脑袋，她自嘲笑一笑，迈步踩在雪地上。唔，八成是错觉。她在借尸还魂之前只是个小人物，压根没有机会见到权倾朝野的季相，怎么会觉得他似曾相识呢。
漫天风雪较她出门时小了一些，却也没有要停止的意思，到处都是厚厚的积雪，琉璃瓦顶已经看不到了，放眼望去，整个皇宫皆是白茫茫一片，似乎那些深藏的罪恶都被纯洁的雪荡涤干净了。这座多次易主的黄金城少了几分喧嚣，多了几分宁静。
回到暖烘烘的繁光宫，已有客人等候多时，方御女睁着清澈如水的眸子朝她微笑，“我想雪天无事可做，林妹妹你一定无聊的紧，所以我做了桂花糖蒸栗粉糕带来，咱们一壁吃糕点一壁赏雪吧。”
林桑青脱下沾雪的披风，抖了几下，才挂到架子上，“我正觉得闷呢，”她眯着眼睛笑道：“你来的正好，等会儿我让梨奈多拿些花生来，阿玉你烧的花生可好吃了。”
地笼里的炭火放得不多，火苗忽明忽灭，刚好适合烤花生。
抱着热茶坐在地笼边，林桑青把梨奈拿来的花生摆在架子上，及腰的头发上有几颗水珠，应当是落在头发上的雪花融化而成的，她看着晶莹的水珠感慨道：“下雪天就是好，可以光明正大的窝在自个儿宫里，哪用去管人情世故。”
方御女拿筷子翻烤花生，眼眸微垂，她抿一下嘴唇，闷闷道：“我不喜欢下雪天。”
林桑青吸溜吸溜喝茶，“哎？为何？”
方御女的声音听起来很悲伤，“我有一位朋友，很好的朋友，她是这世上最好的人。她死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里，死相凄惨，令人不忍。死后，她的尸身无人敢收敛，只能……只能被拖去乱葬岗……”说到最后甚至有些哽咽。
触景生情，林桑青亦唏嘘道：“我有一位朋友，他是这世上最无赖的人，他也比较凄惨，今年都二十一岁了，连亲都没成……”
方御女揉揉眼睛，提着筷子道：“啊，都二十一岁了还没有成亲？那你那位朋友的确挺惨的。”
看样子茶话会马上要成比惨大会。
外头突然传来阵喧闹声，打破了雪日的安静，林桑青蹙眉不豫道：“外边什么动静，闹哄哄的。”
方御女将烤好的花生夹出来，门儿清道：“听说淑妃从外面找了个降魔法师，想做一场法事，驱除缠绕在她身侧的病气。不过，那位宫外来的法师到淑华宫看了看，说淑妃频繁生病并不是有鬼怪邪魔作祟，而是有人偷偷在暗地里诅咒她。这不，那位法师正带着人挨个宫殿搜查呢。”
林桑青嗤笑道：“笑话，她要是真有本事，怎么不直接说出巫蛊之物藏在何处，何须浪费时间挨个宫殿搜查。”
方御女也不相信，“对啊，估摸又是装模作样。”把花生往林桑青手边夹，“来，花生烤好了，你剥了吃吧。”
搁下茶杯，林桑青正要剥花生吃，一个打扮怪异的女子在众人的簇拥下进到繁光宫里，她在屋里跳了几圈，举止怪异奇特，抖着身子道：“昭仪娘娘，草民奉淑妃娘娘的命令前来搜查繁光宫，请您出去片刻。”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身正不怕影子斜，脚正不怕鞋子歪，林桑青从未做过甚见不得人的事情，自然没甚可怕的。
她捞起一把烤好的花生捧在手里，侧过身呼唤方御女，“走吧阿玉，咱们给法师大人挪地方。”
方御女缓缓起身，她怯怯看了林桑青一眼，压低声音道：“怎么连繁光宫也要搜查？”
这句话恰好被随着那位打扮怪异的女法师一齐进来的淑华宫宫人听到，眼底划过一抹不屑，她对方御女道：“回娘娘，不单繁光宫，除了永宁宫和启明殿外，这宫里所有的宫殿都要搜查一遍，免得遗漏了某些包藏祸心之人。”
方御女还要说什么，林桑青推着她往外面走，笑嘻嘻道：“好了阿玉，本宫自问不是那包藏祸心之人，且让法师和淑妃姐姐宫里的人好生搜查吧，咱们到门口等着，等会儿回来，咱们接着烤花生吃。”
一提到吃方御女便来了精神，她搓搓肉呼呼的双手，满目期待道：“地笼上面不单能烤花生，等会儿回来，换个窟窿眼小一些的地笼罩子，我烤黄豆给你吃啊。”
林桑青眯眼微笑，“烤黄豆吃多没意思，吃多了还要排气，不若去御膳司要几只红薯回来烤。没有比大雪天窝在地笼边吃烤红薯更惬意的事了。”
咂咂嘴巴，方御女亦很憧憬。
她们在殿外等了片刻，鹅毛一样大的雪花纷纷扬扬下落，像从高处洒下的碎纸屑，有几片落在头发上，很快便融化成透明的水珠。
林桑青正一边磕着花生，一边和方御女讨论桂花糖蒸栗粉糕怎么做才会更加好吃，殿内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啊，巫蛊娃娃！”继而开始招呼身边人，“你们都过来，快看，这个娃娃上面还有针呢！”
这几声惊呼刚传进耳朵里，林桑青便知道坏事了——完蛋，中计了！
心脏陡然突突跳动几下，眼皮子也跟着跳得厉害，林桑青无心剥花生，她将剩下的花生揣进侧兜里，匆匆挑开厚重的帘子，三步两步走进内殿。
季相从宫外请来的那位女法师举着个白色的布娃娃站在屏风旁，纹有太阳图案的额头上满是纵横皱纹，插在头发上的雉鸡羽毛随着她的动作抖动不停，一眼看去，周身萦绕着神秘的气息。她举着布娃娃向身旁的人解释，“这叫做巫蛊，是一种诅咒术，要先做好一个布娃娃，用笔画上五官，再在娃娃身上写上要诅咒之人的生辰八字，用针扎在布娃娃身上。被诅咒之人先是身体欠佳，怎么都寻不着病因，久而久之，便会生病或者死亡。”
围绕着她的众人皆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经常跟在淑妃身旁的宫女闻言惊讶道：“啊，原来诅咒我家娘娘的是林昭仪！”她抬起头，用厌恶至极的眼神望着林桑青，“林桑青，我家娘娘与你无冤无仇，你竟歹毒至此，用厌胜之术来诅咒她！人心都是肉长的，你的心难不成是铁坨子？”
刚进内殿就吃了这一击，林桑青指指自己，“我的心是铁坨子？”
见自家主子被人呛着了，枫栎气得连说话的声音都变了个调，“放肆！你是什么身份，娘娘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
经常跟在淑妃身旁的宫女翻个白眼，很是不屑道：“她能做出这种下三滥的事情，哪里还值得我尊敬的唤她一声昭仪娘娘！我这便去告诉太后和皇上，等一切水落石出，看她还能以娘娘的身份自居吗。”
她喊上聚在周围的淑华宫的宫人，拿着扎满针的布娃娃愤愤不平地去往永宁宫了，一路上闹哄哄的，生怕别人不知道她们从繁光宫中搜出了巫蛊之物。
她们离去之后，繁光宫倏然安静下来，偌大的宫殿空荡荡的，空得人心慌意乱。方御女神色焦急的握着双手，来来回回踱步道：“青青，怎、怎么办，淑妃的脾气我清楚的，她自恃出身名门，很少主动同别人说话，也几乎从不害人。但，但若有谁损害到了她的利益，她一定会加倍讨还的！太后一向袒护她，你快想好说辞，等会儿到太后跟前，你一定不能承认那个巫蛊娃娃与你有关，不若太后定会重重责罚你的。”
心里烦躁不安，林桑青走到桌子边，抬手倒了两杯水，自个儿捏起茶盏喝了一杯，故作平静道；“别怕，该来的总会来，越是慌乱越容易出岔子。你先坐下歇歇，喝杯水。”
方御女皱着眉头在桌子边坐下，一张巴掌脸上写满了惆怅烦闷，就连那双惹人流连的清澈眼眸底也蒙上了一层焦急的水雾。捏起茶盏啜了两口，稍许，她低低道：“青青，不若这样——你和太后说那个巫蛊娃娃是我带来的吧。”顿一顿，她抬起头，对着林桑青甜甜笑道：“反正我这辈子都离不开这座宫殿了，你帮过我，我也想帮帮你。我不像你，出身那么高贵，我出身低微，这辈子顶多做个昭仪，而你不同，你爹是宰相，若是时运赶巧，没准你能成为乾朝的皇后。”
她，她愿替她顶包？眨眨眼睛，林桑青默然不语。
大姐对她都没这样好呢，从来只有她给大姐顶包的份儿，若想要大姐发挥乐于助人的精神帮她顶一回包，压根没可能。
亲姐妹却不如在宫里萍水相逢的陌路人，呵，也是讽刺。
心底某个地方霎时变得很柔软，那些焦灼不安一瞬间减轻不少，林桑青对着方御女温柔道：“那个巫蛊娃娃并不我做的，我很少同淑妃说话，怎会知道她的生辰八字，更何况，若房中藏有这种见不得人的东西，我怎么敢让淑华宫的人进来搜。”
方御女皱眉，“那么……”
并未直接说破，林桑青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翘起二郎腿道：“阿玉，你的心意我心领了，但有些事不是冒名顶替和辩解能解决的，在发生今天这件事之前，我经历了另外一件事情，那件事情可比今天这件严重多了，若是让幕后黑手得逞，只怕我林家全族都要覆灭。”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靠在身后的椅背上，她维持着这个怪异的姿势，深深感慨道：“今儿个我又学会了一个新词，‘防不胜防’，多亏淑妃教得好，我才能学得如此融会贯通。”
她早上还在庆幸，庆幸昨夜陪她一起喝下那杯蜂蜜水的是她名义上的夫君萧白泽，却不曾想，这才到晌午，她便被“抓到了”陷害淑妃的把柄，深陷泥潭之中。
啧，不得了，还是一招连环计呢，一计不成再来一计，纵然林桑青有点儿脑子，也招架不住对方连环发力。
淑妃到底是出身名门，她用来陷害她的计策比当初的柳昭仪厉害不少，也狠毒不少。
起码，柳昭仪没想要她的命啊，她想要的，只是让她不再得宠而已。
还未到傍晚，永宁宫便派人来传话，说是太后和皇上都在永宁宫等着，请林桑青速速过去答话。
林桑青对着铜镜整一整鬓发，抱着早死晚死都得死的心态，孤身去往永宁宫。
一日间往返永宁宫两次，林桑青已轻车熟路，不需宫人引领，自己便能找到地方。
这座装饰典雅大气的宫殿内仍旧点着檀香，经过一日的积累，檀香的香气已经十分浓重，恍惚间竟让人以为到了佛堂之中，周围都是睁着眼睛却不问世事的佛陀。
太后坐在高处，萧白泽坐在她的左手边，两人都板着脸不说话，殿内的气氛似乎凝固住了。
分别拜过太后和萧白泽，林桑青束手立在宫殿正中，默默无言。
太后叹了一口气之后才开始说话，语气听上去很是痛心疾首，“青青，你糊涂啊，如霜平日里行事是嚣张了些，没有收敛，但她的心仍是好的，你作甚要做出这种让人失望的事情？宫中向来是忌讳这些东西的，哀家还是皇后时，有位御女以上犯下，做了个诅咒哀家的咒小人，先帝知晓此事后大为光火，即刻便处置了她，你现在做出这种事情，让哀家和皇帝怎么办？”
冬天衣裳穿得多，动作也因此变得有些迟缓，林桑青撩起裙摆，盈盈拜倒于地，“请皇上和太后按律处置臣妾吧。”
萧白泽正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听到她自求惩罚，转动玉扳指的手不由得一停，两扇鸦翅一般乌黑浓密的睫毛轻轻眨动，他面无表情地垂眸看着她。
太后亦有些诧异，“你也不解释，便这样承认了？”
林桑青挑唇冷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有浪费口水瞎解释的功夫，臣妾还不如趁早接受现实。”来永宁宫的路上她便做好不解释的准备了，淑妃从半个多月以前便开始对外放出生病的信息，遑论是真病还是假病，这说明她从那时便开始筹谋此事，经过半个多月的筹谋策划，这个陷害她的计策一定是天衣无缝的。
就好比是蜘蛛织的网，她这只小蚊子飞入大蜘蛛的蛛网中，唯有认命的份儿，没有挣脱的可能。

第70章 第七十章
太后面带犹豫之色，试探着问她，“青儿，哀家晓得你是好孩子，自从进宫以后你便一直不争不抢的，柳姒那孩子再不地道，你也能容忍她。你不要怕，只管告诉哀家，是不是哪里有什么误会，你同哀家说，哀家替你去向如霜解释。”
太后待林桑青一向温柔，大抵她表面功夫做得很好，毕竟太后方才说她是个不争不抢的好孩子。太后这番话说得倒也掏心掏肺，林桑青叹了口气，跪在地上道：“母后，您的这份心意臣妾心领了，但若臣妾说那只巫蛊娃娃与臣妾无关，您会相信吗？”未等太后回答，她自顾自说下去，“不会，因它确确实实是从臣妾宫里搜出来的，而现如今，臣妾既找不到证据证明此事与我无关，也无法解释那只巫蛊娃娃怎么会出现在繁光宫中。反正，在所有人看来，是臣妾嫉妒淑妃娘娘受宠，所以私底下做了个咒小人诅咒她，淑妃近来身子之所以不好，便是被臣妾咒的。臣妾百口莫辩，也懒得争辩，倒不如干脆利落承认了，谁会在乎真相究竟是什么。”
太后抬手轻按眉心，格外语重心长道：“好好的孩子，作甚去信这些巫蛊之术，如霜若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你可以同我说啊，我这个做姑母的说的话，她总还是会听的。”巫安姑姑取了清凉油来，太后滴了一滴在指尖，轻轻在额头上拍打开，清凉油的气味登时盖住了檀香的气味。
微闭双眼，太后缓缓道：“此事现在只怕已经传遍宫廷内外了，哀家没法子包庇你，季相的感受，哀家总是要顾及的。但是青青，你若有办法证明清白，便同哀家说，哀家替你去向季相解释。”
林桑青的确没有自证的法子，她甚至到现在都不明白，那只白色的布娃娃是怎么进到繁光宫中的。膝盖跪得生疼，林桑青动动身子，偷偷把裙子往膝盖底下塞，摇头道：“没有法子，还是如之前所言，请太后和皇上依照后宫法度处置臣妾。”
太后苦恼扶额，连声道：“罢了罢了，哀家当真寒心。”巫安搀扶着她起身，在檀木椅子旁站立一瞬，太后吩咐萧白泽道：“皇儿，哀家不愿也不忍处置青儿，你，你自个儿看着办吧，这事哀家不管了。”说罢最后叹息一声，在巫安的搀扶下往内殿去了。
香鼎中的檀香仍在燃烧，袅袅烟雾在香鼎旁盘绕一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弭不见，只留下满室浓重香气。
萧白泽在这片浓重香气中站起身，他慢慢凑近林桑青，伸手扶她起来，嘴巴有意无意靠近她的耳朵，压低声音道：“我找魏虞看过了，那瓶蜂蜜里有药性猛烈的春毒。”放开扶着她的手，他转动着拇指上的那枚玉扳指，嗓音低沉道：“林桑青，告诉朕，是你放进去的吗？”
跪了这么一会儿，棉布衣裳上净是褶皱，林桑青认真整理衣裳，头也不抬，坦坦荡荡道：“若是十分随意的说不是我放的，按照皇上您多疑的性格，定然不会相信，这样吧，臣妾便信口起一道誓——若我放了任何东西在那瓶蜂蜜中，便让上天惩罚皇上您一生阳痿吧。”
萧白泽的脸色登时黑得和锅底一样。
林桑青朝他亮一亮牙花子，“玩笑话，只是为了撇清嫌疑而已，皇上切莫当真。”
“朕帮不了你。”明黄色的帝王朝服为沉闷的永宁宫带来几分明快，箫白泽负手望着瑞兽香鼎，顿一顿，眸光平静道：“自求多福吧。”
自求多福？转头深深凝望他一眼，林桑青捂住嘴巴，冷冷笑了一声。
是的，她虽然和箫白泽有了夫妻之实，但说到底，她并不是他心尖尖上的人。不过是后宫普通一妃子罢了，她是死是活，其实没那么重要的。
肆虐了一天一夜，外头的大雪总算停了，这场雪为平民百姓带去了丰收的期盼，为孩子们带去了胖乎乎的雪人，为半大小子们带去了一场欢乐的打雪仗比赛。
但，它什么都没带给林桑青。
她回到繁光宫没多久，一道圣旨便跟着来了，象征着帝王权威的明黄色绢布柔软整洁，一条栩栩如生的金龙盘踞其上，以怒目威视苍生。圣旨上说，她在宫中偷用巫蛊之术，证据确凿，罪无可辩，为正朝廷纲纪平万民之愤，着贬去她所有的位分，降为最末等的选侍，即日起迁居寒夜宫，非召不得外出。
寒夜宫位于永巷，那里几乎长年见不到日光，始终被黑暗笼罩着，所以才以寒夜为名。做错事情的妃子几乎都在那里终老，无人问津，寂寂老死。
世事难以预料，昨日林桑青还是丞相之女，是前途不可估量的昭仪娘娘，甚至皇上还为她拟定了一个美好的‘慧’字作为封号，就等着良辰吉日到了，行完册封大礼之后，她便是乾朝第三位皇妃了。然一夜之间，斗转星移，而今别说封她为慧妃，她压根连昭仪的位份也无法保住，霎时变成了宫中位分最低微的妃嫔，地位只比宫女高那么一点儿。
看笑话的人有，感慨的人有，因此而惧怕皇家权威的更是大有人在。
负责传圣旨的白瑞离去之后，梨奈小心翼翼靠近林桑青，两根食指交缠在一起，惴惴不安道：“娘娘，奴婢觉得，皇上他是想帮您的，只是无从下手罢了。”
“想帮我？”将那卷沉甸甸的圣旨随意抛在桌子上，林桑青挑唇冷笑道：“梨奈，你想错了，他厌弃我，因我夺走了他以名声为代价守下来的金身，只这一点，便足够他恨我一辈子了。”
她一直把自己看做局外人，哪怕身处在这深不见底的深宫里，她亦把自己当做局外人，所以才能够看得很清楚。
什么不举之症，什么不能生育，那不过是萧白泽不愿同宫里这些他不爱的女人交合而想出的借口，经由昨夜一事，没人比她更清楚萧白泽的真正能力了。
她不知萧白泽为何宁愿留下不举的坏名声，也不与他的后妃们圆房，大概他在感情上有洁癖，无法接受和不喜欢的人生育后代——性子那样别扭奇怪的人，有这种怪癖也不是不可能。
他身上的怪癖还少么。
何况，退一万步说，纵然箫白泽一时头脑发热，想要保住她，可陷害她的人用的是无解的毒计，对方以莫须有的鬼神为楔子，打造出一个让她压根无法自证的陷阱，哪怕萧白泽身为皇帝，也无法瞒过那么多双被蒙蔽的眼睛、堵住那么多张陈词一致的嘴巴。
她清楚的，在前朝与后宫之间，她不知碍了多少人的眼。尤其是淑妃的父亲，他能容忍林轩占据尚书省宰相的位置，毕竟他已扎根前朝几十年，有自己的一拨死忠党羽，林轩撼动不了他的位置。但他却无法容忍林轩的女儿在后宫一日日强大起来——前朝与后宫的荣辱是一体的，若有一天林桑青的风头盖过淑妃，不论淑妃的父亲在前朝有多少死忠党羽，他和淑妃的地位都会受到威胁。
与其到时陷入被动，倒不如趁早出手，防患于未然，趁她还没有成长到与淑妃同等地位时予以铲除。所以季相联合自己的女儿，使了这样一招计，及早将林桑青送去冷宫居住，彻底铲断了她受宠的路。
而萧白泽，这个聪明睿智的皇帝，他怎会不晓得她是被冤枉的。在一个有着一夜之情的妃子和肱骨大臣中，他选择了保后者。
女人嘛，哪有江山社稷来得重要。
她完全理解萧白泽，也不怨他。
只是，只是心里有些不畅快罢了。
圣旨上命她即日起搬离繁光宫，林桑青便也没磨蹭，连夜搬了过去。她没抱有什么天真幼稚的幻想，估摸着自己一辈子都要住在冷宫里了，没有再搬回来的可能，她干脆把整个繁光宫都搬空了，就连悬挂在高处的装饰绢扇她都踩着高凳子取了下来。
住冷宫就住冷宫，她连天桥底下的桥洞都住过，还会害怕住在不见日光的冷宫里吗。
圣旨上让她搬到寒夜宫，可没说不许她带东西过去，繁光宫是她一手装修出来的，既然以后她不能住在此处，何必还把她花费心思挑选的东西留在此处，一并带去寒夜宫好了，也算是不便宜后来人。
犹如过路的响马，林桑青将繁光宫洗劫一空。
小小选侍并不金贵，按例只需派两位宫人服侍，甚至连设立的人数都没有规定，只要皇帝愿意，这宫里人人都是选侍。平日里与林桑青走得最近的宫女便是枫栎和梨奈，其余人鲜少进内殿服侍，是以，当内廷司的人询问将哪两位宫人拨去繁光宫时，林桑青头一个考虑的便是她们俩。
梨奈自是不用说，她是林桑青的陪嫁丫头，林桑青去哪里，她便要跟着去哪里。至于枫栎，她是宫里的人，要不要跟着她去寒夜宫受罪，要问过枫栎的意思才行。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林桑青没有美化冷宫的生活，她站在被搬空的繁光宫中，迎着摇曳烛火神情恬淡的问枫栎，“你要跟我去寒夜宫吗？那里很冷，倘使点了地笼也不暖和，且寒夜宫离主殿很远，取一趟炭火都要穿越整个皇宫，我们可能一辈子都会住在那里，与寒冷和孤寂为伴，你可还愿意跟我去？”
枫栎的眉目一如往昔温婉，她执一把竹扫帚清扫地面，语调柔软而清晰道：“她们都道您心如蛇蝎，但枫栎相信，您一定是被冤枉的。奴婢身处后宫多年，着实看烦了这些尔虞我诈，与寒冷孤寂为伴好过与狼虫虎豹为伴，娘娘，”她微笑着看她，“奴婢陪您去寒夜宫。”
林桑青展眉微笑，“好，可不兴反悔。”
其余留下的宫人只能等着被内廷司收编回去，重新为她们分配事情做。
林桑青自问她待繁光宫里宫人们不错，许是她曾经是个平民，骨子里没有达官贵人的傲慢劲儿，平日里她很少使唤她们做事情，繁光宫的宫人是宫里最悠闲的。
见她陡然从云端坠入深渊，宫人中有不少落泪的，不知是哭这场主仆情分，还是在哭别的什么东西。林桑青亦有些唏嘘，她让梨奈拿些银子出来，每人发了几两，也算是最后一次邀买人心了。
寒夜宫建在宫里最偏僻的地方，这里已许久不曾住人了，到处都是蜘蛛网，灰尘积得比温裕的脸皮还厚，桌椅板凳无一能用，简直比当初的繁光宫还要破旧。
幸好林桑青有先见之明，将繁光宫里家当全搬了过来，不若在这种恶劣肮脏的环境中住久了，人会颓丧成街边的乞丐的。
她带着枫栎和梨奈不眠不休清理了两天，光是擦东西的水就用了好几缸，总算把寒夜宫整理出来了。
由于年久失修，寒夜宫的窗户皆脱落下来，寒风呼呼往里灌，林桑青充分发挥了她的聪明才智，用斧子把破板凳劈成两半，钉在窗子上，暂时堵住了漏风的地方。
看上去是不大美观，但眼下还是先落下脚比较重要，等安顿好了，再好生捣鼓窗子也不迟。
整理好的寒夜宫看上去仍旧破烂不堪，但起码像个能住人的地方，不脏不乱，整洁有序，之前完全就是闹鬼的鬼屋。
住在这里像与世隔绝了一般，除了枫栎和梨奈之外，很少能见到其他活口。
杨妃偶尔会过来送些东西给她，劝她想开些，找些事情做做，别闷坏了。方御女来得更勤，她似乎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晓得可着劲儿的做桂花糖蒸栗粉糕给她吃，林桑青吃得打嗝都一股子桂花味。
人家是吐气如兰，她是吐气如桂。
林桑青觉得，除了寒冷和简陋外，寒夜宫还是挺不错的。有时夜里被冻醒，她会忘了身处皇宫的事情，只恍惚以为还在家中，她仍睡在自己的小房间里，明早醒来就会看到初升的太阳。
没有尔虞我诈，没有权利纠纷，一切都重归简单纯粹。
她原以为，她放弃了解释的机会，甘愿被降为选侍，搬进这冷如冰窟的寒夜宫，那些围绕着她的阴谋便能尽数散去。事实证明，她还是太天真了。
她住进寒夜宫的第十天，一则传言甚嚣尘上，谣言里涉及的主人公有两个，一个是她，一个是死去多时的柳昭仪。
传言说，柳昭仪不是自己吊死的，她死在林桑青手上。
起因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梦。
柳昭仪自戕之后，萧白泽并没有追究她家人的责任，他私底下吩咐魏虞以薄棺材潦草掩葬柳昭仪，并给柳昭仪的娘亲送了笔钱，不多不少，刚好够她养老。
那个虚无缥缈的梦便和柳昭仪她娘有关。
说是某一日正午，柳昭仪她娘突然觉得头疼难耐，疼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便去床上睡下了。正睡着呢，一道模糊的人影悄无声息出现在她的梦里，哭哭啼啼的和她讲诉自己遭受的委屈。那道模糊的人影说，她并不是自愿上吊死的，是林桑青威胁她，说她若是不自我了结，她便派人去宫外杀死她的母亲。
那道模糊的人影还说，林桑青看上去与世无争，其实暗地里惯会耍手段，她害怕她真的会派人去杀死她的母亲，一时神志不清，便真的被迫上吊自杀了。
奔赴黄泉的路上，她愈想愈觉得不能就这样算了，所以她循着气息找到了这世上最亲的人，她要把事情的真相告诉至亲的人，再由至亲之人将此事公之于众，她要揭开林桑青虚伪的面目！
柳昭仪她娘醒来后呆坐良久，倏然泪流满脸。
她想到了，那道模糊人影就是她的女儿。
她的女儿死的冤啊！
都说母爱是伟大的，柳昭仪她娘起身擦干眼泪，揣着萧白泽给的养老钱便上平阳城了。她日日在平阳官府门前击鼓鸣冤，每每有路人前来询问她有何冤屈，柳昭仪她娘便把女儿托的梦讲述一遍，一传十十传百，这平阳府尹还没接手这个案子呢，平阳城便人人知晓此事了。
鬼托梦诉冤情，为此事增添了不少的趣味性，忒适合茶余饭后闲谈。
路边的小酒馆里，几个糙汉子围坐在一旁，就着一壶老酒白话开了，“哎，你们都听说了没，宫里又出事啦，某位大人的女儿先是用巫蛊之术诅咒淑妃，被识破之后，皇上将她丢去了冷宫，现在又发生这档子神秘莫测的古怪事，若柳昭仪真是她胁迫死的，你们猜猜，皇上这回会怎么处置她？”
围坐在一起的糙汉子里有个光棍，年逾四十还未娶妻，平日里净做些无赖的事情，他接过话茬，先吐了口茶沫子，“呸，仗着有个有权有势的爹，什么都不用做，两腿一张便能享尽荣华富贵，而我们这些普通人，只能在地里刨食吃，面朝黄土背朝天，累得跟孙子似的，凭什么！”
先前说话的糙汉子嘿嘿一笑，“光凭有权有势的爹是不行的，听闻林昭仪面貌生得不赖，不若你以为皇上为何要纳她为妃？”
光棍不屑撇嘴，“什么好不好看的，有钱容貌就比西施还美，没钱就是东施，照我说，没准她比东施还丑陋不堪呢。”
一众糙汉子哈哈大笑，举着酒杯相互碰撞几圈，脸上带着市井之徒的张扬笑容。
他们身后那张桌子上的酒客一直在支棱着耳朵偷听，脸色随着他们的谈话声青一阵白一阵，面前的酒壶已经倒空，他招呼店小二再上一壶酒，打个气味难闻的酒嗝，他转过头，对笑得最起劲的光棍道：“你，你胡说八道，我见过林昭仪的，那是个标志的美人儿，看上去便是德行出众之人，不可能做藏污纳垢的事，你们是不是闲得慌，瞎在这儿造劳什子谣。”
那光棍见说话的人是他，舔舔嘴巴露出一口大黄牙，揶揄笑道：“哈哈哈老林头，你今天怎么有胆子出来，你家那只母大虫没叫你做饭吗？”面上的笑意渐渐散去，鼻孔朝天“哼”一声，很是不屑道：“再标志的美人儿也不值得同情，她做出这种歹毒的事情，良心未免忒坏了些，活该受罪。”
一众糙汉子也帮着他说话，“就是就是，活该受罪。”
老林头名唤林清远，家住平阳城中间，他的媳妇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凶悍角色，你若惹她生气，保准以后过不安生。见众人不明青红皂白就开始瞎起哄，林清远不免有些着急，脸颊被酒意熏得通红，他站起身激动道：“你们怎知那些事就是她做的！”
那光棍挑挑几乎快掉完的眉毛，撇着嘴道：“连死掉之人的鬼魂都回来托梦伸冤了，人不可信，鬼难道还不可信吗。”伸手够了支牙签来剔牙，他翘起一只腿支在长凳上，若有所思道：“哎，那位被打进冷宫的林娘娘这次估计凶多吉少，纵然林家权势再大，咱们圣上也得顾及民意不是。皇上若是真杀了林娘娘，等到抛尸的时候，你们告诉我一声尸体抛在哪里，我去转一圈，不晓得皇上用过的女人那里和花香楼的姑娘们一样不一样&#183;&#183;&#183;啊~”故意拉长尾音，他嗟着牙花子长笑不止，面目极其猥琐可恨，“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183;&#183;&#183;”
有个糙汉子故意打趣他，“你这个绝户头，一天到晚净想着占便宜，咱们皇帝的女人也是你敢肖想的，还想着猥亵尸体，真不怕得报应。”
那光棍将嘴咧得更开，笑得更厉害了，“反正我烂命一条，家中无小也无老，哪怕我做尽混账事，顶多自己折寿罢了，不会殃及后代，也没有后代可殃及，那还怕什么！”
一众糙汉子又开始“哈哈哈哈”长笑起来，酒馆内外都听得到他们的笑声。
店小二很快烫好了一壶酒送来，林清远撇去酒盏，就着酒壶“咕咚咕咚”喝着酒。
后座的糙汉子们皆很惊讶，“我的乖乖，老林头你这是要做什么，喝酒可不是这样喝的。”
林清远恍若未闻，他仰着脖子喝完酒壶里的酒，等到酒壶空了，他突然甩手把酒壶往地上一摔，伴着清脆的瓷器破碎声，他操起身下的长凳，冷不丁照剔牙的光棍绝户头上打去，“我打死你！”
这家酒馆里的桌椅板凳都是以榉木做成的，质地坚硬，有时不留神碰到膝盖都觉得很疼，用如此大的力气往人脆弱的脑袋上打去，后果可想而知。
光棍没料得平日里懦弱无能的老林头会突然打人，他毫无防备，脑袋被榉木长凳重重砸了一下，整个人顿时迷糊了，连声闷哼都不曾发出，便软软倒在地上。
满酒楼的食客争相往外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大喊，“杀人了，杀人了！”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夺下林清远手中的长凳。
似杀红了眼，林清远抱着长凳，一下又一下捶打着光棍的头颅，直将他的脑袋砸成一摊烂浆糊，“我叫你胡说，叫你胡说，凭你也敢这样侮辱林昭仪，你该死！”
一边打，一边有浑浊的眼泪从他眼眶中流出来，也不知因何而哭。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破败颓唐的老旧宫殿内，摆放着一张与这里格格不入的雕花大床，床上躺着位呼吸匀称的女子，双手叠放在胸前，她睡得很是安详。突然，睡得安详的女子呼吸开始变得急促，眉头紧紧锁着，她蹬了几下脚，倏然睁开紧闭在一起的眼睛，猛地坐起身子，她朝殿外呼唤，“梨奈，梨奈。”
梨奈匆匆赶来，侧身坐在床榻边上，语气和缓贴心道：“娘娘，您怎么了。”
紧绷着的神经松弛下来，林桑青捂住额头，没精打采道：“不晓得，突然心慌的厉害，眼皮子也一跳一跳的。”
大雪后的天气总是十分寒冷，寒夜宫又终年不见日光，更是冷上加冷。前几日夜里，林桑青没盖好被子，后果来得很是迅速，当夜便高烧不止，人都烧得糊涂了。
梨奈被她的样子吓坏了，她裹了件厚袍子，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去到太医院，连夜请太医来为她医治。可今非昔比，林桑青已不是昭仪娘娘，太医院的太医们不愿顶着夜晚的凛冽寒风去给一个身处冷宫之中的小小选侍治疗，他们告诉梨奈，先用毛巾包着雪盖在林桑青的额头上，暂时把烧给压下去，等到天亮了，太阳出来，他们再派人去寒夜宫。
梨奈是哭着回来的，两只眼睛肿得像桃子，眉毛上还挂着冰碴子，“娘娘，他们凭什么这样欺负咱们，您好歹是尚书省宰相的女儿，再落魄，您也是贵族家的小姐，他们凭什么不连夜过来给您治病！”
林桑青烧得眼睛都红了，她虚弱的咳嗽几声，笑着宽慰小哭包梨奈，“好啦好啦，别哭了，他们不是说了天亮过来吗。你去外头铲些雪来，咱们先把烧降下去，我怕再烧一会儿，以后你就要跟着一个整日流鼻涕的傻子小姐了。”
梨奈瓮声瓮气的“嗯”一声，赶紧跑外头铲雪去了。
第二日，太医院果真派了太医过来，只不过派来的太医是个半大小子，一看便是跟着师傅学药理的学徒，还未完全出师。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林桑青什么都没说，便让这个半大小子替她开了退烧的药方。
喝了几天，身子确实轻快不少，反正退烧的方子都差不多，街上随便抓个郎中都会开，林桑青琢磨，这便是太医院为何敢草草派个半大小子过来帮她看病的原因。
她的身子骨向来结实，已有好些年头不曾生病，而今乍然染了病气，整个人就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巴巴的，一点儿精神都没有。
白日里方御女来了一趟，除了照例带了一包桂花糖蒸栗粉糕来，还将坊间传得沸沸扬扬的柳昭仪托梦之事告知与她，林桑青一边打着桂花味的嗝，一边在心底默默叹气。
唉，陷害她使用巫蛊之术倒也罢了，现在连柳昭仪死去都算在她头上，这便不合适了。她到此时才彻底明白，连环计原来不是两个，而是三个啊。
她怕方御女多想，当时表现得很是大度洒脱，现在殿里只有她和梨奈，藏在心底的不甘和委屈通通涌了上来。起身靠在床上，她低声道：“梨奈，你说，这次皇上会如何处置我？”
梨奈帮她掖好被角，强颜欢笑道：“娘娘，您放宽心，大人正在想法设法疏通关系，平阳城府尹和大人有些交情，他会想办法把此事压下去的。”
平阳府尹？便是那个收了她爹一万两银子，然后放了她娘的贪官？苍白的面上浮现一抹不屑笑意，林桑青想，世上总有金钱做不到的事情，平阳府尹敢收普通百姓的钱，却未必敢收尚书省宰相的钱。头发松垮垮的，扎得脖颈很不舒服，林桑青提出脖颈里的头发，冷静道：“告诉父亲，别为了救我做昏头的事情，他刚当上尚书省宰相，根基暂时不稳固，若这个时候被人抓住行贿的把柄，铁定会出事情。栽了我一个不要紧，要是连他也栽了，那林家岂非会落得和柳家一样的下场？某些计谋得逞的人怕是连做梦都会笑醒。”
梨奈红着眼眶答应她。
不管外面的谣言如何汹涌，日子总还是要过下去的，虽说寒夜宫偏僻又寒冷，但它好就好在偏僻，外头的谣言再怎样汹涌无稽，也无法穿透厚厚的宫门到达林桑青耳中。
这里恰适合养病。
又过了几日，墙角的积雪都已融化干净，天地间多了其他颜色，被隔绝于世的林桑青总算看到了除了杨妃和方御女以外的新面孔。
那一日阳光很好，橙黄色的光线从屋脊脱落的瓦片中漏下来，斜斜照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投出一个茶盏大小的圆点子。她因病在房间里呆了很久，觉得身上都快要长霉斑了，那个圆点子给了她许多幻想，不顾枫栎和梨奈的阻拦，她执着地抱了一床羊绒毯子，把那张黄梨木美人榻搬到日光最强盛的地方，看着天井里干枯的杂草，她裹着毯子躺在榻上晒太阳，惬意得很。
那张生面孔便是在此时敲响破败的殿门的。
梨奈打开殿门与那张生面孔说了几句话，不时点点头，稍许，她示意那人进来，朝放泔水的地方指了指，便抱着披风去找林桑青了。
冬日的太阳格外温暖，林桑青晒得昏昏欲睡，隐隐约约间，她觉得敲门进来的那个人远远看了她一眼，也不说话，稍许，他背过身，抬手往眼眶上抹了一把，似乎在揩眼泪。
林桑青觉得睡意跑了不少——咦，这是谁？他是在哭吗？
梨奈抱着披风走过来，老妈子似的碎碎念叨道：“小姐，让您不要出来吹风您偏不听，等会儿晚上病情若是加重了，我可不跑去给你请太医。”她把披风盖在林桑青身上，又絮絮叨叨道：“只盖一张羊绒毯子怎么行，压不住风的，我说小姐您就是不拿自个儿的身子当回事，等到老来有您后悔的时候……”
林桑青只恍若未闻，她怔怔看着那个敲门进殿的人，眯着眼睛问梨奈，“他是谁？”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挡住了那个人的容貌，林桑青只能看到个囫囵轮廓，看不出他长什么样子。
梨奈不假思索道：“回娘娘，是新来的下等太监，负责收泔水的。”
原来是收泔水的太监。林桑青点点头，将视线收回一些，眼角余光却不自觉的放在他身上。这个新来的收泔水的太监年纪显然不小了，脊背已有些弯曲，他的腿脚似乎也不大方便，吃力地提着半桶泔水，一瘸一拐的将泔水倒进门外的泔水车里，又一瘸一拐的把泔水桶还回来。
一瘸一拐？
记忆中那道熟悉的人影与眼前这道人影缓缓重合，林桑青垂下眼睛默了半晌，等到两道人影完全重合到一起时，她抬起头，惊得立马坐直身子。
梨奈许是害怕她掉下来，忙抓住她，将她按回到美人榻上，捂着胸口道：“娘娘您这是做什么，吓死梨奈了！”
她掀开羊绒毯子，想追上去一探究竟，梨奈又伸手拽住她，神情惧怕道：“娘娘，您不能出去，皇上说了，非召不得外出！若您贸然外出并被有心之人知晓，单是违抗圣意一条便足够您喝一壶了。”别看梨奈矮矮小小的，力气却像吃了大力丸一般大，林桑青被她拽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收泔水的公公消失在寒夜宫门口。
失落地回过头，林桑青蹬掉鞋子爬回美人榻上，声音嘶哑道：“好了，我不出去，梨奈，你往旁边让让，挡到我晒太阳了。”
隔日，天公仍旧作美，太阳的光芒射进寒夜宫最偏僻的角落，为这座沉闷的宫殿带来些许生机。
那个负责收泔水的老太监按时出现在寒夜宫门口，他佝偻着身子，将泔水桶里的残渣倒进推车上的大桶里，全程一声未吭，只专心致志做自己的事情，没有抬过一次头。
寒夜宫是冷宫，里头住的都是不受宠的妃嫔，以往收泔水的太监大都敷衍了事，半个月才来一次，这个新来的老太监却每日都来。
老太监收了泔水要走的时候，林桑青还是没有忍住，她疾步穿过荒芜的天井，抬手扶着腐朽的殿门，目光如炬般穿过老太监凌乱的头发，落在那张万分熟悉的容颜上。
身后传来梨奈焦急的制止声，“娘娘，您别过去！”
她偏一偏头，将梨奈制止的话语声抛之脑后，紧紧盯着负责收泔水的老太监，她压低声音问道：“你的腿是怎么回事？”
老太监低下头，压着声儿回答道：“回娘娘，这是老奴打小就有的毛病，一到冷天骨头就疼，等到天气晴好之时便好了，不碍事的。”
眼睛热热的，林桑青抽一抽鼻子，哑着嗓子道：“你为何不抬头看我？”
老太监的声音隐隐颤抖，“娘娘是落魄的贵人，老奴左不过是个收泔水的下等太监，连正殿都不许进去的，哪敢抬头看娘娘呢。”
枫栎捧着披风出来了，老太监不再与她说话，推着运送泔水的推车，一瘸一拐消失在宫道那头的拐角处。
忍住眼底氤氲的泪意，林桑青收回视线，使劲眨眨眼睛，转过身，她故作欢快的同枫栎道：“好不容易见到个新面孔，忍不住便想找他说说话。这个太监说我是落魄的贵人呢，枫栎，你觉得我现在还可以被称为贵人吗？”
枫栎朝她微笑，“这个太监挺会说话，不过，他说的没错，只要您拿自己当贵人，不管何时，娘娘您都是贵人。”
林桑青但笑不语。
晚间四下无人时，林桑青裹在被子里，一壁倾听风吹屋顶的声音，一壁望着雕花大床顶坠下来的流苏穗子怔怔出神。
她可以肯定，白日里那个运泔水的老太监，就是她的亲爹，林清远。
爹为何要进宫？
难道，那次除夕家宴，爹认出她来了，他想见她一面，所以不惜以成为太监为代价，抛弃娘和大姐，甘愿进宫做个最低等的太监？
不对，那个身为林清远女儿的林桑青已死，现在活着的，是尚书省宰相的女儿林桑青，爹纵使认得这张脸，也应该认不出她就是原来的林桑青才是。
除非他有看穿灵魂的能力。
那爹入宫的原因会是什么？她不是爹肚子里的蛔虫，着实猜不透他的想法。
以后的几日，林清远每日都准时出现，他只重复着敲门、提泔水桶、倒泔水、还泔水桶、推车走人这几个步骤，从来不多说一句话，端的是个尽忠职守的好太监，无一例外。林桑青每日与他遥遥相望，彼此不言不语，却又好像已说了千言万语。
林桑青是个容易满足的人，她想，现在的日子多好啊，身边只有两个贴心的宫人，没有闲杂人等吵闹，彻底远离了那些繁杂的人情世故。寒夜宫又僻静，僻静到几乎让宫里人遗忘了她的存在，现在，她每日还可以与最疼爱她的爹爹见上一面，虽然彼此都不说话，只是远远看对方一眼，她便已经很欢喜了。
没有爱情滋润的女子总是很渴望亲情。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林桑青转过头，凌乱的碎发遮住了眼睛，浓淡相宜的日光下，一支白羽箭正破开虚空，以破竹之势向她飞来。
她想躲开，然而人在毫无征兆的受到攻击时多少会愣怔一瞬，等到她反应过来眼前这一幕是什么情况，那支白羽箭已经飞到离她极近的地方，想要躲开估计是不可能了。
等待她的唯有死路一条。
便在此时，林清远甩手扔了泔水桶，他拖着行动不便的腿脚，以平生最快的速度闪到林桑青身后，以自己消瘦的肉身为盾牌，挡住了那支来势汹汹的白羽箭。
肮脏的泔水洒落一地，还好现在是冬日，并没有难闻的味道，只是看上去有些不雅。那支破空而来的白羽箭正中林清远的胸口，箭头早已插&#215;进血肉之中，连白色的箭羽也有一截没入骨血，可见射出这一箭的人用了极大的力气。
一团暗红血迹在林清远的胸前蔓延，像一朵盛开的硕大红梅，若这朵红梅盛放到极致，那么它的宿主也命不久矣。
双脚软得使不上劲，林桑青颓然跪倒于地，她爬行着走近林清远，抖抖索索地摊开手掌，抖着唇角道：“我，我做了春卷给你吃……”
横躺在杂草丛生的地上，林清远捂住胸口，露出慈父般和蔼宠溺的笑容，“好吃吗？”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掌心的春卷上，林桑青看着他道：“我吃过一个，味道不错，你……你一定会觉得熟悉。”
他没有吃那个带着眼泪的春卷，目光在她的容颜上流连几许，林清远扯起苍白的唇角，笑一笑，缓慢而又清晰道：“娘娘，老奴是个废人，这辈子没甚建树，就连做过的唯一一件好事，到头来也成了坏事。娘娘您……要好好儿的啊，无论境遇如何，您都要挺直脊背活下去，这世上无人能践踏您的尊严。”
遇见眼前这种场面，再掏心窝子的话也听不进去，林桑青拿手背抹一把眼泪，哭着埋怨他道：“你为什么要扑过来，我死就死了，烂命一条有何可稀罕的，你，你作甚要做行侠仗义的壮士！”
林清远慢慢摇头，脑门顶上有一点一点的汗水在凝聚，应当是胸前的伤口太疼了，“我活不长的，这世上多得是想取我性命的人，今儿不死，明天后天也会死。何况，他们的目标并不是娘娘。”说话的声音渐渐拉低，应当是没有多少力气了，他却还挣扎着要起身，“扶我起来，我，我不能死在娘娘宫里，不能给娘娘带来麻烦。”
胸前的红梅随着他的动作绽放得更加娇艳，鲜血已经渗透冬天的棉服，开始沥沥拉拉往地面上流淌了，林桑青跪坐在地上，焦灼而惧怕的低低哭泣道：“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我现在已够麻烦的了，不怕再增添一些。你，你等一等，我想法子去找太医，反正你不能死，你死了世上就再没人肯对我好了！”
她晓得的，林清远待她并不是特别好，也许他想待她特别好，但有强势的娘在那里，他待她的好不免会打些折扣。但她在那样剥削压迫的环境中长大，每日面对的是娘充满不屑而厌恶的吊三角眼、大姐故意找茬得逞后的得意笑脸，长此以往，爹哪怕只待她一丁点儿好，也足以被放大成十分好了。
何况，她晓得的，爹已在拼尽全力的待她好了，只是他的能力着实有限。
林清远抬起手，似乎想帮她擦一擦眼泪，“哭什么，别哭，答应我，别帮我报仇，你要利落干脆的活着，别被其他事情左右。”他已没有力气帮她擦眼泪了，抬起的手不甘落下，重重咳嗽几声，他最后叮嘱林桑青，“你……你要保护好自己，尽量不要展露锋芒，尤其别在皇帝面前展露锋芒，你要离他远远儿的，远到他不知道你的存在……”
有黑色的淤血从他的唇角溢出，将苍白的嘴唇都染上了颜色，哭声一顿，林桑青睁着带泪的眼眸看着他的唇角——黑色的血？
正常人的血液都是鲜红的，只有中毒的人血液才会变成将近黑色的暗红色，她仔细看了看，地上流淌的那滩血也是暗红色的，唯有印在衣裳上的血迹有些殷红，应当是布料颜色使然。
难道这支白羽箭的剪头上涂有毒药？
不对，倘使白羽箭的剪头上当真涂有毒药，毒性也不可能运行得如此迅速，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血液变成黑色，除非，除非他在中箭之前便已中毒了！
眼泪完全忍不住，林桑青死死盯着林清远，低声询问他道：“你中毒了是不是？谁给你下的毒？你告诉我！”
林清远没有回答她，他久久凝视她带泪的面庞，渐渐失去光彩的眼底有一抹积累多年的欣慰，“你长得比你娘还好看，真好。”
她娘？林桑青拿手背抹眼泪，谁，林夫人吗？还是，还是她亲娘？
到这时，她却突然不明白林清远究竟知不知道她到底是谁了，她与林小姐的容貌如出一辙，这一点本就十分奇怪，没准林小姐是林清远和林夫人的私生女，他之所以伪装成太监进宫，就是想在死之前见一见他这个私生女。
转眼间思绪万千，林桑青抽抽鼻子，决定告诉林清远她真正的身份，“我是……”
林清远抬手捂住她的嘴巴，“别喊。”门外传来铠甲晃动的声音，应当是负责戍守皇宫的御林军身上所着的铠甲发出的声音，那些许久不到冷宫附近巡视走动的军爷不知今儿个怎么想起到寒夜宫附近来了。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林清远颤巍巍站起身，他缓了会儿，才勉强能够站稳。胸前的伤口不断往外流血，他压根不去管它，反而忙着叮嘱林桑青，“快，快喊抓刺客。”
林桑青这才明白他要做什么——他怕死在寒夜宫里会连累她，所以，他不惜把自己伪装成刺客，一个死在御林军手中的刺客才不会连累到她。
“我不要。”她好像只剩下哭泣这一个表达方式了，“他们会把你抓走的，倘使不抓走，他们也会把你射成筛子。”
林清远笑着拍一拍她的脑袋，哄孩子一般，温声同她道：“乖，不要哭，你把身子背过去，别看，免得晚上做噩梦。”
像那些她被噩梦惊醒的深夜，他偷偷跑过来哄她入睡一般，语调温柔和缓，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哄她入睡，他在哄她送他去死。
说她优柔寡断也罢，说她不能成大事也行，林桑青不愿送他去死，哪怕他已身重剧毒与利箭，她也不愿在他身上加一个刺客的罪名。
谁能把自己的亲生父亲往火坑里推呢？
铠甲晃动的声音愈来愈近了，那些御林军的目的地应当就是寒夜宫，已经没有时间再多犹豫，她闭上眼睛，两行清泪语前流，嘴巴蠕动几下，她还是没有喊出“抓刺客”这三个字。
林清远随手拿起箍桶的绳子，装模作样的套在她的脖子上，做出要勒死她的样子，准备妥当后，他站在她的身后，挡住胸前的箭伤，疾声催促她道：“乖孩子，你喊啊。”
咬住嘴巴，林桑青踌躇许久，仍是不愿张嘴。
半掩的殿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啊！”梨奈惊慌失措的呼喊声立刻传来，“抓刺客了，抓刺客！有人要勒死我们家娘娘！”
为了送春卷给林清远吃，林桑青故意支开枫栎和梨奈，让她们跑腿做事情去了，没想到梨奈脚程这么快，一会儿的功夫就回来了。
御林军本来就离寒夜宫很近，梨奈扯着嗓子一喊，那队御林军干脆跑步前进，眨眼功夫便来到寒夜宫门前。
为首的队长伸头朝荒草丛生的天井里看了看，他没察觉出异常，只是走过场一般随口问道：“里头的贼人听着，凭你一人之力根本无法同御林军抗衡，快老实交代，是谁派你来刺杀林选侍的！”
林清远已无法挺直脊背，他虚弱地藏在林桑青身后，使了浑身力气吐出一口唾沫星子，“呸，”他仰天长笑数声，故作桀骜道：“你以为我是什么人，随便盘问两句就会说出幕后主谋？别做梦了，我才不会说是淑妃娘娘派我来刺杀林选侍的！”似乎一个不小心，无意间将背后主谋吐露了出来。
御林军们面面相觑，都有些不知所措。
林清远慌忙改口，“不对，没有人派我来刺杀林选侍，是我自个儿闲来无事，想杀个娘娘过手瘾，与任何人都无干系！”
倒有些画蛇添足于事无补的意思。
有眼尖的人盯着林清远看了几眼，突然后退几步，指着他很是惧怕道：“你，你不就是画像上那个在酒馆里杀人的罪犯吗！”他忙招呼身后的同僚，“快，这是个穷凶极恶之徒，拿板凳把人家的脑袋砸扁的就是他，你快去回禀御廷司典司长，让他多派人手过来！”
身后的同僚不知是真是假，忙不迭跑去通知御廷司典司长了，余下的御林军各自拿起兵器，神情如临大敌一般严肃，远程的弓箭与近程的佩剑皆有，能够对付任何距离的敌人。
林清远故意嘲笑他们，“一群草包，只为了抓一个刺客就出动这么多人，箫白泽这是养了群什么窝囊废。”声音如旧，气息稍显不稳，抓着缠在林桑青脖子上绳索的手却一直颤抖，只有林桑青知道，他快要撑不住了。
凑近她的耳朵，林清远小声催促她，“推我，推我！把我推到你身前。”
林桑青明白他的意思。
她噙着眼泪想，再拖延下去也是死，也许，让爹死的有价值，他会走得更安心些。
错开身子，她最后凝望林清远一眼，狠狠咬紧牙关，她用力将林清远拽到自己面前，让他没有中箭的后背对准门外的御林军，同时大声喊道：“放箭！不要在乎本宫的安全，不能让这个穷凶极恶之徒逃走！”
任谁被骂窝囊废、草包都不会高兴，手拿弓箭的御林军正窝着一肚子火呢，见有机会可以泄火，他们怎么不好好把握。七八支白羽箭齐刷刷飞向林清远，每一支的位置都不相同，却每一支都想要他的性命。
耳边传来一声叮咛，如风一般，轻飘飘的，“记得闭眼。”
林桑青闭上眼睛，两行热泪滚烫灼热，无声无息间从脸颊滚落，烫得她一颗心剧烈颤抖。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失去光彩的眼睛最后放在林桑青手腕上的猫眼石手串上，脸上绽放一抹由衷的灿烂微笑，林清远展眉缓声道：“好孩子，不枉我忍辱偷生这一场。”
说罢，他从容闭眼，整个人如一座倒塌的山，直直摔向地面。数支乱箭齐发，穿过枯黄的草丛，将他倒下的尸身变成了一只刺猬。
林桑青闭着眼睛，却仍能感受到指尖传来的温热感，那是箭入骨肉带出来的血，是她父亲体内的血。
手心的春卷沾染了眼泪和鲜血，早已看不出本来面目，乱糟糟的，可以丢进一旁倒着的泔水桶里。
梨奈冒着箭雨将林桑青拽到安全地带，掏出帕子为她擦拭头发和手上的血滴，颤抖着声音安慰她，“小姐你别怕，不要哭，梨奈在呢。”
自己却明明也吓得哭了。
梨奈的眼泪是惧怕的眼泪，因见了这样恐怖的场面，它的味道一定是咸的；林桑青的眼泪是痛苦的眼泪，它也是咸的，但若仔细品尝，除了咸味之外，还能品出几分苦涩。
她一直闭着眼睛，眼泪淌个没完，沾湿了上下两层睫毛，直到御林军将林清远筛子一样的尸体拖走，她才颤巍巍睁开眼睛。
御林军都恢复了平静，装束整齐地站在原地，只有天井里那滩血彰示着方才曾发生过什么事情。
擦干眼泪，她强行装出一副坦然自若的样子，挺直脊背望着堵在寒夜宫门前的这队御林军，语气平静道：“你们来做什么。”
领头的队长按着佩剑，不卑不亢道：“娘娘受此惊吓，按理说我们应当让您缓缓才是，然而咱们奉了典司长大人的命令，前来带您去刑场，一刻都耽误不得。所以，娘娘，请吧。”
“刑场？”林桑青蹙眉，“看来是要处决本宫了。她抬头看向领头的队长，“皇上同意了吗？”
领头的队长冷冷一笑，“柳昭仪的案子已查探清楚，有证人证明，柳昭仪死的那天您曾去见过她，说了不少话，您走后没多久，柳昭仪便吊死了。处理一个为非作歹的选侍罢了，用不着皇上同意，典司长大人和太后都拿得定主意。”
是了，林桑青轻轻眨动湿润的睫毛，她现在已不是昭仪娘娘，仅仅是最末等的选侍，甭管娘家权势再大，只要太后和掌管宫中刑罚的御廷司典司长商议一致，她的生死便能够在瞬间被定夺。
太后纵然再喜欢她，可前有诅咒淑妃的巫蛊娃娃，后有变成鬼都不安生的柳昭仪，为了安抚自己的侄女，也为了平外头的民怨，太后只能选择处死她。
处死选侍是不必向皇上报备的，何况，她还是个身处冷宫并不受宠的选侍，便更不需要向皇上报备了。
林桑青不想死得这么早，她早就说过，她可以自杀而死，可以犯罪而死，唯独不能被歹人陷害致死，不若她的灵魂到了阎罗殿也不会安生。
现如今林清远死的不明不白，她更不能紧跟在他后头去阎罗殿报道，否则路上万一碰着了，她要如何向林清远解释她的死因？
嘿，老爹，说来惭愧，我死的比较憋屈，是被歹人陷害死的，连仇都没来得及报，我便来同你相会了。
这种话，想想都觉得难以启齿啊。
那队御林军死死堵在门口，似乎怕林桑青逃出去，默不作声思忖须臾，林桑青慢吞吞凑近梨奈，小声同她嘀咕，“梨奈，脚程再快一点，去启明殿请皇上过来，说我要见他。”
家人指望不上，太后又对她失望透顶，现如今，唯有这宫中权势最大的男子才能救她了。
梨奈护在她身前，焦急而为难道：“娘娘，其实我上午就晓得御林军要来带您走。我让枫栎姐姐去请皇上，她没见到皇上，只见到了白瑞公公。白瑞公公说，皇上在淑妃宫里，陪着淑妃逗狗玩儿，谁也不见。”
堵在门口的御林军看了看天上的太阳，站姿渐渐变得懒散，行动间流露出催促的意思。
“谁也不见？”一股无名火登时冒出来，看看装束整齐的御林军，林桑青拧紧眉头对梨奈道：“你告诉他，若他不来见我，哪怕当真上了断头台，在人头落地之前，我也会将他藏得最深的那个秘密公之于众！他不是想安生吗，我偏不让他余生过得安生！”
梨奈为难道：“可，奴婢这样说了，皇上会过来吗？”
林桑青想办法拖延时间，来回搓着手指头道：“他会的，倘使再怎样不屑我这条性命，为了保住那个秘密，为了余生过得安稳，他一定会来见我。只要他来见我，我便有办法让他篡改太后的旨意。想要我死，怕是没这么容易。”
梨奈虽不知什么样的秘密能让皇帝赶来见一个濒死的妃嫔，但她不想她家娘娘不明不白去死，哪怕只有亿分之一的可能救下她们家娘娘，她也要试一试。咬咬嘴巴，她试图从堵在门口的御林军中穿过去，“各位军爷请让一让，娘娘安排了事情，奴婢得赶紧着去做。”
眼看着梨奈要穿过门口去到外面了，领头的队长突然伸手将她拦住，“抱歉了梨奈姑娘，我们来之前收到了命令，在林选侍到达刑场之前，这宫里任何人都不能出去。”
站在天井中的林桑青心底“咯噔”响了一声——不妙。下命令人的不用想，必然是淑妃无疑，淑妃定是料到她不甘心赴死，所以提前吩咐御林军，不许放寒夜宫里的人出去，彻底将她求救的后路堵死。
梨奈出不去，枫栎进不来，她又被困在宫里动弹不得，已无人能帮她去请萧白泽，难道，难道她只能由着这队御林军带她去刑场了吗？
梨奈虽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丫鬟，但她的性子活泼，说话向来不怎么守礼数，脾气更是厉害，“你们放肆！”去路被一个高个子御林军堵住，手臂又被领头的队长拽住了，她压根无法前进分毫，又气又恼，梨奈使劲推开挡在她面前的人，声色俱厉道：“皇上只下令禁足我们家娘娘，却从来没有说过要罚我们做奴才的陪着娘娘一起禁足，你们限制娘娘的自由倒也罢了，凭什么又来限制我的自由！”
领头的队长收回拿去当栏杆用的手臂，捋一捋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对着梨奈深深笑道：“姑娘说错话了，这怎么能叫限制你的自由呢？你看，我们可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门边而已，你自个儿走不出去，作甚要污蔑我们限制你的自由。”
梨奈气得磨牙，“你……”她埋着头在男人堆里穿梭，想找个缝隙冲出去，但御林郎们身体结实，随便往哪里驿站都是一座山，梨奈的头发都撞得松散了，仍是没有走出寒夜宫破败的大门。
御林军成日戍守宫殿，很少见到女子，他们不当值的时候最爱结对到烟花之地去找歌女舞女玩乐，有人说，御林军的月例银子大半花在花满楼的姑娘身上了。梨奈的容貌虽不比花满楼的姑娘出众，却也是人堆里拔尖的，她一门心思寻找缝隙冲出去，已然将“男女有别”这四个字抛之脑后，御林军们见状故意挤来挤去，还不时发出猥琐淫荡的“嘿嘿”笑声。
林桑青看得恶心，她宁愿不见萧白泽，也不愿天真可爱的梨奈被这群饥渴的男人耍弄。
“梨奈，回来，不要出去了。”她冷着脸唤回梨奈。
梨奈哭哭啼啼奔向她，“娘娘……”
她抬手替她整理乱糟糟的头发，有几缕碎发怎么都不服帖，刚捋上去便掉下来，她干脆从自己头上拔下对白玉簪花，轻柔地替梨奈别到头发上，固定住总是往下掉落的碎发。
御林军领头的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他催促道：“好了林选侍，您磨蹭完了没有，送您到刑场后咱们还得赶紧到别处值守呢，您时日无多自是无所谓，我们可还多得是活儿要做。”
虽不是土生土长的宫里人，林桑青却也晓得，在这深宫里，有时你必须扮演恶人，做不愿意做的事情。譬如御林军，职责分明是戍守宫廷，这个时候却要来充当押送罪妃的官差。但不愿意做事一码事，态度恶劣又是一码事，她能容忍他们押送她去刑场，却无法容忍他们的态度。
“我鲜少说威胁人的话，”平端着手臂，她瞬目斜睨堵在门边的这队御林军，“但你们记住了，倘若今儿个菩萨开眼，本宫的人头没有落地，他日待本宫重新获得皇上的宠幸，届时可有你们受的。”
领队的不屑笑笑，穿过杂草荒芜的天井，他对着林桑青做一个“请”的手势，“那就等您从断头台上走一遭，还能安然回来后再说吧。”
说这番话完全是过过嘴瘾，眼下这个场面，林桑青连自保都很艰难，还谈何重获恩宠。心情沉重的叹上一口气，林桑青刚要挪动脚步，人挤人的宫门边突然传来道疑惑女声，“呀，这是怎么回事，寒夜宫门前哪来一队御林军？”
堵在门口的御林军纷纷回头，从中间闪出的缝隙看去，温暖柔和的日光下，方御女气喘吁吁地站在宫门口的空地上，她应当是紧赶着过来的，额头被太阳一照，亮晶晶的，那是因拼命赶路而流出的汗水。
然，惹眼的不是她，是负手站在她身侧，着一身花青色常服冷着脸一声不吭的萧白泽。
林桑青眨眨眼睛，萧白泽？他、他怎么来了。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御林军们忙跪地请安，“吾皇万岁。”
萧白泽抬抬眼睛，隔着重重人影看向林桑青，眸光冷静淡然，稍许，他侧首问方御女，“你不是说林选侍病得要死了，想最后见朕一面吗？我怎么看她还精神的很。”
方御女抬手擦擦额头的汗水，嗫嚅着解释道：“反正……都是要死了，生病和奔赴刑场有何区别……”
只凭这两句话，林桑青大抵能猜到方御女是怎么把萧白泽从淑华宫叫出来的。
天不绝我！长长在心底嗟叹一声，林桑青顿觉身心轻快许多，她亦隔着重重人影回望萧白泽，语气不卑不亢，甚至带有几分威胁意味道：“萧白泽，杀了我你会后悔一辈子。”
萧白泽抬手遮住苍白的嘴唇，低低咳嗽一声，满不在乎道：“若是怕人威胁，而今你看到的只是个普通人，不是乾朝的皇帝。”
是的，身为皇帝，萧白泽不怕任何威胁，但，世人皆有软肋，萧白泽既然是世人，那他也是有软肋的。“我晓得，有些话皇上不想让别人知晓，臣妾也不想大声说出来，可皇上您离臣妾太远，臣妾该如何小声说呢？”她故意拿挑衅的目光看着萧白泽，“依我说，不如皇上凑过来一些，免得那些不该说的话被不该听的人不经意听到。”
萧白泽有两个软肋，其一便是他们喝了带有春毒的蜂蜜水那夜发生的事情，因那件糊涂事，她才得以晓得萧白泽真正的实力，晓得他告诉太后的不举之症不过是幌子。萧白泽一定不愿这件事被别人知晓，尤其是被急着抱孙子的太后知晓，所以，他一定会靠近林桑青。
果然，漆黑的眸子一沉到底，里头隐隐泛着恼意，萧白泽虽有不悦，却也不得不靠近林桑青。
等到萧白泽走到身旁，林桑青勾起嘴角，凑到他的耳朵旁边，缓慢而无比清晰道：“我的血好喝吗？”
两道弦月眉深深蹙起，萧白泽疑惑道：“你说什么？”
唇角的笑意不断加深，林桑青贴在他的耳旁，继续低低絮语，“魏虞曾经问我，为何他喂你喝药的时候，药效都发挥得中规中矩，而每逢我喂你喝药，便能发挥意想不到的效果。”眸子里的疑惑不断加深，萧白泽偏头看一看她，纤长的睫毛似乎触碰到了她的脸颊，微微有些痒。林桑青笑着道：“因为，我喂你喝的每一碗药里，都有我体内流淌的血。”
一阵寒冷的风贴面吹过，吹得天井里的荒草哗哗作响，萧白泽怔怔站着，脸色一下子变成灰色的，眼睛一眨也不眨，他像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只睁着因惊讶而放大的眼睛看着林桑青。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箫白泽的反应比想象中要激烈，林桑青移目看他一眼，又附耳到他白皙的耳垂边，“我一开始并未想到我的血有这种功效，仅仅是觉得奇怪罢了，直到那夜——你晓得是哪一夜。直到那夜我以缝衣针刺破食指，滴了自己的血在蜂蜜水里给你喝，你喝下去之后，毒性果然全解了。我这才能够确定，原来，我的血真能解你体内的毒。”
她冲发呆的萧白泽挑衅笑道：“杀了我啊萧白泽！杀了我，你便一辈子活在痛苦的深渊中吧！我会在地狱凝视你，直到你忍受不了那种痛苦，直到你到地狱来陪我为止！”
她笑得有些癫狂，把在寒夜宫里的人都吓着了，方才萧白泽靠近她的时候，那位领头的队长识相地往旁边靠了靠，见林桑青的举止开始变得奇怪，他忙上前扣住她的手臂，大声呵斥她道：“大胆，你竟敢这样对皇上说话！”
萧白泽仍在发呆，领头的队长偷偷瞥他一眼，想扣着林桑青的手臂将她推出去，“死到临头了还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看来典司长没判错这个案子，快些去刑场吧，别在这儿碍皇上的眼了。”
林桑青固执地站在原地，哪怕御林军领头的使劲推她走，她也不动弹。
她在等，等箫白泽接下来的表现。
漆黑的眸子眨动两下，萧白泽终于找回神识，那对好看的眼睛里似藏了一汪海洋，此刻那汪海洋正在起风暴，明显可见波澜起伏，惊涛骇浪似能将这世间所有东西都吞没。
深深凝视林桑青几眼，将目光落在她被反扣着的双手上，箫白泽不悦拧眉，冷着脸对御林军领头的道：“松手！”
领头的队长神色焦急地舔舔嘴巴，“皇上，行刑的时辰就快要到了，这个时辰住手，只怕会耽误行刑。”
萧白泽垂眸看向他，苍白的嘴唇轻启，声音里隐隐藏着恼意，“朕要你松手！”
领头的御林军队长畏畏缩缩，他想要松手，免得皇上当真动怒，命人将他拖下去，可顾及到临来寒夜宫之前上头的吩咐，一时又不敢松手，他显得很是为难。
林桑青噙着挑衅的笑意看着萧白泽，故意对领头的御林军队长道：“松手做什么，我活够了，这座宫城里总是有这样那样的陷阱，为尊位者又有着这样那样的顾虑，再纯白如纸的人进来也要被染黑。与其在这里受凭空诬陷，忍着半夜从窗口刮进来的冷风，我倒不如一死了之，哪管身后会有多少骂名。你不用为难，带我去刑场吧，我随你去。”
御林军队长看看林桑青，再看看萧白泽，额头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挂着讨好的笑对萧白泽道：“皇上，您看，这……”
萧白泽没有理会他，额前几缕碎发随清风晃动，愈发显得他的额头方正饱满，拉紧身上的花青色披风，他看着林桑青，认真而郑重道：“只要朕还活着，你便不许死。”
林桑青置若罔闻。
御林军队长是个明白人，皇上都说了，只要他还活着，便不许林选侍死，那么今儿个他肯定不能将林选侍送去刑场。默默松开扣着林桑青手臂的手，他使劲往墙根挪，生怕萧白泽迁怒于他。
眼底划过一抹玩味，林桑青踉跄几步，扶着身后的宫墙勉强站稳，故作矫情道：“呀，腿麻了，站不稳，可能需要有人扶一把。”梨奈以为她的腿真的麻了，忙小跑上前来，想要伸手搀扶她。林桑青冲她摆手，“梨奈，你回去，女孩子家家的能有什么力气。”
说罢，她笑呵呵的盯着萧白泽看。
后者以一颗玲珑心统领前朝后宫，心眼比马蜂窝还多，自是明白她想做什么。
在一众宫人的惊讶目光中，萧白泽缓步走向林桑青，脚步停留须臾，他深深喘了口气，蓦地，抬起双臂将林桑青打横抱了起来。
林桑青惊着了，她、她只是想让萧白泽扶她一把，怎么、怎么他却打横将她抱起来了呢？失去重心后双手无法摆放，她下意识将双手缠在萧白泽的脖颈上，紧紧抱着他的脖子，生怕掉下去摔疼屁股。
转念一想，她的本意是让萧白泽搀扶她，并让这一幕经由今天在场的人之口传出去，好让阖宫上下都知道，萧白泽还是在意她这个身处冷宫之中的小小选侍的。抱着她比搀扶她成效更为显著，试问阖宫上下谁有幸被羸弱消瘦的皇帝陛下打横抱过呢？她应该庆幸才是。眸中的惊讶之色缓缓消失，她紧紧抱着萧白泽的脖子，挑起唇角，露出抹奸计得逞的狡黠笑意。
路过那位领头的队长身旁时，林桑青示意萧白泽停下，“等等。”她抬手指向领头，神情倨傲道：“我再也不想在宫里看到他，烦得很，皇上，您应该懂得臣妾的意思。”
萧白泽看一眼领头的御林军，低低“嗯”了一声。
后者头皮一阵发麻。
折腾了一下午，先是经历了生离死别，又是差点儿被御林军拽去刑场，林桑青只觉得浑身疲倦到了极点，连话都不想说。
萧白泽将她抱回寝宫之后便回启明殿了，林桑青听到他让白瑞去宫外喊魏虞，想来，他是要找魏虞商谈关于她的血能解他身上的毒这件事。
箫白泽肯定要打探清楚她值不值得他出手相救。
转身离去之前，萧白泽回头看了她一眼，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盖住半扇眼睛，她从他没被盖住的眼睛里看到了疑惑、欣喜、不敢置信，以及，恨。
深不见底的恨。
打个冷颤，林桑青捧了盏热茶来喝，只当自己是看错了。
劫后余生，梨奈喜不自胜，她圈着两眼眶眼泪走到林桑青身旁，嗓音暖懦道：“小姐，梨奈以为您今天逃不过这一劫了，宫里的人怎么都这么坏啊，我……我有些害怕这个地方了。”
林桑青浅啜杯中茶水，神情恬淡的宽慰梨奈，“怕什么，宫廷自古以来就是这个样子，算计都藏在微笑下面，陷阱设计得毫无痕迹，不知什么时候就钻进去了。梨奈，既然我们怎样都逃不开那些算计和陷阱，倒不如大大方方站起来，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豪迈气度面对它们，不再一味躲避。”清茶里放了块干橘子皮，喝着微微有些苦涩，顿一顿，她继续道：“不过，咱们要感谢方御女来得及时，她要是晚来一步，没准我就真被带去刑场上了。方才天井里都是人，我不好也不便向她道谢，等手边的事情告一段落，咱们再亲自登门道谢吧。”
梨奈“唔”一声，擦干眼角的眼泪，她重新恢复朝气，语气轻快道：“娘娘您饿了吧，我现在去御膳司给您找些糕点来吃，今儿个发生的事情应该已经传遍宫廷了，御膳司的人肯定不敢再像以前一样克扣咱们的东西，我多要些吃的来，您好好补补身子。”
年纪轻就是好，只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心态就调整过来了。林桑青点点头，想一想，又吩咐梨奈，“梨奈，你顺路帮我去慈悲堂要些折金元宝的纸钱来，我想给今天死在咱们宫里的老太监烧些银钱，这样，他到了那边才不至于穷困潦倒。”
娘和大姐一定不知道爹进宫当太监的事情，她们更想不到，爹已经不在人世了。爹死的无声无息，连尸体都不能入土，唯有她这个不能与他相认的女儿可以为他烧些纸钱。
梨奈皱着鼻子不解道：“小姐作甚要给那个刺客烧纸钱，他差点拿绳子勒死你呢！”
林桑青垂下眼睛，挡住眼底泛起的水雾，“说来，他到底没有勒死我，反而死在我的手上，若我不推他那一下，若我不让御林军放箭射他，他也许不会死。所以梨奈，那个老太监才是受害者，烧些纸钱给他，我这心里才能安稳些。”
梨奈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以手段威胁皇帝来达到目的极不安全，曾经这样做过的人无一幸免，最终都成了帝王刀下的亡魂。但，眼下除了威胁萧白泽外，林桑青没有任何其他行之有效的方法能保全性命。
她其实并不确定，是只有她的血才能解萧白泽身上的毒，还是随便一个人的血都可以。若只有她的血能解萧白泽身上的毒，那倒还好说，为了缓解痛苦，萧白泽会短暂忍受她的威胁，甚至他会酌情接受她提出的一些过分要求；若任何人的血都能解他身上的毒，那么，等萧白泽发现这件事，她没准也会成为他刀下的亡魂。
窗外的日光渐渐变得黯淡，天快要黑了，她惆怅地叹息一声，隔着破破烂烂的窗子远远看向天井里那摊颜色发暗的血。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倘使今后萧白泽当真为难她也无所谓，她只求现在活着。
有萧白泽做后台，哪怕淑妃再想要杀她，也得先掂量掂量。只要她自个儿不想死，便没有人能够让她死。
已然死过一次的人还有什么好畏惧的呢。
第二日上午，她正坐在窗子旁边折金元宝，预备在林清远头七的时候烧给他，白瑞笑呵呵进到寒夜宫，跪在坑坑洼洼的地上给她行了个礼，“娘娘，好消息，皇上已经想办法堵住了柳昭仪母亲的嘴，让她撤下状子回老家去了。皇上还让她亲自出面澄清，说柳昭仪托梦一说是她胡诌的，柳夫人本不愿意，但她哪里拗得过皇上的意思，这不，她出面澄清以后，外头的流言平息了不少。想来要不了几日，平民百姓们就会完全忘了此事——老百姓的忘性就是大。”
哦？萧白泽终于肯出面干预此事了吗？随手将折好的金元宝扔进桌子底下的竹筐中，林桑青面无表情的抽出一张纸，继续折金元宝。
想来萧白泽该是被体内的毒性折腾得怕了，急切希望得到缓解，所以他一改往常凡事都不过问的做派，亲自出面去为她平定风波。
他和魏虞应该商量过了，确定她的血能缓解他体内的毒，他亦明白若她死了，他便只能一辈子忍受毒性发作时的痛苦，所以，他才出面为她平定风波的吧。
“还有个好消息，”见林桑青的表情不像是高兴，白瑞小心觑她两眼，又道：“皇上昨日来寒夜宫看了看，发现这里的确不能住人，他已经同太后商议过了，明儿个起您便搬回繁光宫去住，无须再在这里将就。只是恢复位份么……”他讪讪笑笑，“还要再等几日，巫蛊娃娃那件事，皇上暂时还没想到解决的办法。”
金元宝已经折了半筐，估摸得到下傍晚才能把一筐填满，双手熟练地折着纸张，林桑青头也不抬道：“晓得了，劳烦公公告诉皇上，本宫是个念旧的人，待物是，待人亦是。还请皇上将从前在繁光宫当值的宫人尽数派回来，莫要另挑新人送来繁光宫，本宫怕是不习惯。”
白瑞有些为难，“娘娘，皇上的脾气您也是晓得的，这话怕是不好说。”
林桑青抬头看他一眼，轻描淡写道：“你且放心说，皇上不答应也没什么的，顶多本宫自杀呗。”
白瑞吓得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娘娘您等着，老奴这就去回禀皇上。”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白瑞是怎么回禀箫白泽的，林桑青无法得知，她没有千里眼也没有顺风耳，仅是寻常人一个。
反正第二日她搬回繁光宫时，先头伺候她的宫人们尽数皆在，宫女和太监们穿着宫里统一的服侍，站在繁光宫的牌匾下朝她微笑，每个人的眼底都有几分欣慰之意，年纪小的女孩子更是泪眼摩挲。
她没说浮于形式的话，只招招手，转头对身后的梨奈和枫栎道：“赏。”
端的是无比豪迈，若在脖子上戴个比指头还补的金链子，那她就同坊间的暴发户没甚区别了。
历经此番波折后，林桑青无法再去相信陌生人，亦不敢往自己的宫里放新人。经过半年多的相处，繁光宫里的宫人她早已熟悉，虽谈不上知根知底，却也晓得每个人的性子，谁爱闹腾，谁做事情稳妥，她都清楚。放新人进来后她又得重新熟悉，万一再有某些心怀鬼胎的人趁机混进来，她没提防住，迟早还要吃一回亏。
所以，宁愿少几个人伺候，她也不愿让内廷司选派新人送来。
在寒酸的寒夜宫住了几日，乍回到装饰华美的繁光宫，林桑青觉得有些不大适应。当御膳司准时送来菜式精美的晚膳，当内廷司战战兢兢补上克扣她的份例银子，林桑青更加不适应。
宫里向来如此，只要皇上流露出宠幸哪位娘娘的意思，几个司立刻便会追随皇帝的心意，可着劲儿的讨好受宠的娘娘。林桑青失势时他们待她若灰尘，巴不得拿扫帚扫扫，现如今皇上流露出要宠幸她的意思，他们立马调转风向，上赶着到繁光宫来献殷勤。
御膳司做的饭菜很合口味，加之他们并没有做什么太过分的事情，林桑青便没说难听话，挥挥手让他们退下了。来送克扣她的份例银子的是内廷司的二把手，名唤夏公公，是淑妃的一位远方亲戚。
林桑青与他可有不少过节，那罐下了春毒的蜂蜜可不是经由夏公公的手递过来的吗。
是以，当夏公公腆着笑送上份例银子，战战兢兢地转身欲走时，林桑青神情悠闲地抬手托腮，慢吞吞的唤住他，“公公留步。”
夏公公僵着身子转过身，弓着腰笑着问她，“敢问娘娘还有何事要吩咐？”
林桑青低眉看他几眼，唇角一扬，似笑非笑道：“本宫入宫时日短，加之不爱走动，所以，这宫里有许多人我都不认得。听闻内廷司有个姓夏的公公，做事情很是稳妥，为人处世不偏不倚，尤其对待失势的妃嫔，更是格外优待，生怕她们吃得不好住得不好。”她换了只手撑下巴，细长的柳叶眉微微弯着，“在这宫里，如此公平公正富有爱心的人着实不多了，本宫很想认识认识这位夏公公，不晓得公公可否认得他？”
宫里的太监大多是从幼时便开始入宫的，由于少了某样重要的东西，他们的毛发生长缓慢，尤其是眉毛，稀稀拉拉的，根本没有几根。夏公公在宫里多年，早已熬成了人精，他自是能听出林桑青说的全部都是反话。讪讪笑上一声，夏公公态度谦卑道：“娘娘谬赞，奴才正是小夏子。”
林桑青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哦，原来您就是夏公公。”目光放在他稀疏杂乱的眉毛上，林桑青眯着眼睛笑道：“夏公公做事情如此不偏不倚，本宫都看在眼里，如此行径怎能不褒奖。这样吧，待皇上何时来繁光宫，本宫好生和他说说，怎么着也得把公公的职位往上提一些。我看御廷司是个好去处，只是，不知公公到了那里，是会成为掌刑的人，还是会成为被掌刑的人呢？”掩唇笑一笑，做作道：“本宫可说不准。”
有位高权重的亲戚在宫里当娘娘，夏公公的底气硬的很，要是旁人听了林桑青这些话，一早匍匐在地上求饶了，夏公公却还弯着腰，像只大青虾似的坦然站在那里。眼睛转动一圈，他做出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表情，“奴才不晓得何处得罪了娘娘，内廷司人员众多，奴才不可能整天管着每个人，可能有新来的不懂规矩，做了什么不合您心意的事，还请娘娘恕罪，可别归罪到奴才身上。”
林桑青暗暗挑眉，啧，不愧是老江湖，开脱的速度就是快，“夏公公何罪之有？您做事情再稳妥不过了。”她托腮望着他，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饶有兴致道：“说到稳妥本宫想起来了，不久之前，夏公公曾‘专门’为本宫准备了一罐蜂蜜，可惜，本宫没来得及吃便被皇上拿走了。听皇上说，那罐蜂蜜里有脏东西，本宫不知道是什么脏东西，反正皇上一副很生气的样子，本宫劝了好久他才消气。”
夏公公的脸色登时一变，抿抿嘴唇，剧变的脸色又很快变了回来，跟玩花样似的。林桑青将他的表现尽收眼底，从嗓子里发出两声低笑，她对夏公公道：“本宫觉得宫里的茶水都没味道，淡的很，可否请公公费费心，再准备一罐干净的蜂蜜送来繁光宫？希望这回可别再有什么脏东西了，皇上的脾气不好，若这回蜂蜜里还有脏东西，本宫可保不齐皇上会做出什么事。”
稀疏杂乱的眉毛耸动两下，夏公公应声答是，“是，老奴这就去准备。”
林桑青点点头，动作慵懒的唤来枫栎，“枫栎，替本宫送夏公公出去。”
夏公公弯腰行礼，“奴才告退。”
送人不用费多久时间，枫栎很快折返回来。
殿内的温度有些低了，讲话的时候会哈白气儿，手脚麻利的往地笼里添置黑炭，枫栎拿着夹炭的铁夹子，语气和缓的对林桑青道：“娘娘做的很好，是应该适当给夏公公上点眼药，让他晓得您不好欺负，只是，”盖上地笼上的盖子，微微蹙眉道：“他若到淑妃面前告状，将今日的事情添油加醋讲上一番，依淑妃的性子，往后更是要想尽办法给您使绊子，您可做好应付的准备了？”
林桑青不屑轻笑，“宫里不是一贯如此么，踩高拜低，嫌贫爱富，他有淑妃这门亲戚，更是熟练运用踩高拜低之术。”
至于告状——她搓搓冰冷的手，起身去够放在架子上的汤婆子。他便去告状好了，有何可畏惧的，淑妃已一连设计她多次，旁人不清楚，她和淑妃自是清楚。那些莫须有的罪名扣在头上很不舒服，迟早有一日，她要想办法还回去。
往后她要更加警惕、更加小心。
夜色来得很快，不过转眼间，天地便已漆黑一片。今晚的月色甚好，值得一赏，只可惜现在气候寒冷，每次挑开帘子到外面都需要很大的勇气，更别提赏月了。若是气候如春日一般温暖就好了，可以叫上方御女，在繁光宫中的那棵海棠树下支张桌子，她们一壁喝茶吃糕点，一壁抬头看月亮，啧，光是想想就让人心生向往。
可惜现在是冬天。
不知今儿个刮得什么风，林桑青做完手头的琐碎事情，准备上床睡觉的时候，萧白泽挑开挡门的帘子，步履平静的走进寝殿，也没着人通报。
下意识整理一下衣裳，确认领口没有敞开后，林桑青赤足踩在地毯上，抱着手臂冲萧白泽深深笑道：“我的血这么金贵吗，能让一向置身事外的皇上亲开尊口，不惜用为人所不齿的手段替我洗清嫌疑。”
她身处消息闭塞的后宫，按理数应该不知道宫外的事情，但身边有个外号叫百事通的梨奈在，她为人热情，整日里像个话痨似的，只要是个喘气的东西，她便能凑上去讲两句话。梨奈爱刨根问底，有些不为人知的消息她都能知道，也不知在这宫里到底有多少朋友。
方才梨奈告诉她，宫外那些关于她威胁柳昭仪的传言之所以消失得这么快，全部仰仗皇上的铁血手腕。
箫白泽在成为乾朝的皇帝之前，只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小人物，他能一步一步登上帝王之位，除了太后的扶持帮助外，还有自己独到的手段。
据梨奈说，皇上先是让魏虞带了一箱金子去见柳夫人，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再以金钱贿之，美男在眼前规劝，面前还有黄澄澄的金子，柳夫人心下不免有些动摇。
但她似乎有所顾虑，思索再三，她没有收下那箱金子，也不同意撤回状纸，只是露出一副犹犹豫豫的样子，始终不表明态度。
皇上遂命魏虞带着金子回宫，又重新派了队装束整齐的御林军，露夜去到柳夫人下榻的客栈，将那箱金子和一段白绫一起交到柳夫人手上。
柳昭仪她娘是大户人家的阔太太，见多识广，心思不是普通的妇道人家能比的，她晓得先礼后兵的意思。听闻萧白泽一反常态，亲自过问此事，她又冷静想了想，终于决定还是不和林桑青作对，尤其是不和站在她身后的皇上作对。
她们平头百姓怎么斗得过九五之尊。
同意是同意了，但柳夫人同时还提了个奇怪的要求——要她撤回诉状可以，当众澄清也可以，皇上必须派一队人马专门保护她。
宫里最不缺的就是人马了，别说一队，就是十队也能派。箫白泽当即应允下来，柳夫人松了一口气，这才撤了状子，心满意足地抱着那箱金子回去了。
隔了两日，柳夫人在平阳城最热闹的地段公开忏悔，她对前来围观的众人道，柳昭仪托梦一事完全是她编造的。她受亡夫在世时的门生蛊惑，头脑被恨意冲昏了，想着先搞臭取代她女儿位置的林昭仪的名声，再搞坏取代她夫君位置的林大人的名声，借此替亡夫亡女报仇。
其实，林昭仪压根没有做过什么过分的事。
又道她昨日去静安寺上香，歇脚的时候顺便听了听寺里的女住持念经，佛经入心入脑，她幡然悔悟，突然意识到这样做不对。在九泉之下的亡夫亡女见她冤枉好人，定然灵魂不安，念再多地藏经也于事无补。
浮世了无牵挂，她决定出家，在青灯古佛旁度此一生。同时，为了减少罪孽，在出家之前，她要还林昭仪清白。
柳大人和林轩之间的过节坊间人尽皆知，围观的民众品一品柳夫人的话，觉得事情可能就如柳夫人说的一样，她憎恨与柳大人为敌多年的林轩，以及林轩的女儿林桑青，这才想出鬼魂托梦的说辞，想凭一己之力抹黑他们父女俩。
津津有味讨论了这么多天的托梦事件原来是假的，坊间的民众很想骂柳夫人，但一想到她是个寡妇，只剩孑然一身，还是个即将踏进佛门的寡妇，心便软了一半。
总之，围绕着林桑青的□□之所以能消除，全部仰仗萧白泽出面过问。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地笼里的火烧得很旺，微黄暖光熏得殿内温暖如春，萧白泽解下身上的狐皮大氅，随手搭在架子上，语气随和道：“柳昭仪的父亲罪不至死，你可以去问你的父亲，他的罪状中有几条真，几条假。”
作为一个打小把宫廷斗争当睡前故事听的人来说，林桑青甚是清楚，那些因各种各样罪名被革职、斩首的人并非真的罪恶滔天恶贯满盈，有时皇帝想换掉和他不是一条心的人，身居高位而身有污点的大官们首当其冲，他们身上的那些污点会被刻意放大，放大到足以将其斩首的地步。
她站在屏风旁边，仍旧抱着手臂看着萧白泽，“斩了罪不至死的柳相，让和你一条心的我的父亲承了尚书省宰相的官职，所以你心中内疚，特意破例饶恕了柳昭仪和柳夫人。皇上，我一直以为你的心是冷冰冰的，里头早已被权谋和鲜血充满，却不曾想，原来你也会觉得内疚啊。”
萧白泽斜目瞥她一眼，颀长的身形被殿内的烛光不断拉长，他缓缓走近她，“你一向聪明，那你猜猜，谁能让原本已经接受现实的柳夫人掏出仅剩的全部家当，冒着被你爹暗杀的危险，胡诌出鬼魂托梦的事情来抹黑你呢？”
目光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林桑青摩挲着下巴，面露思考道：“既然皇上问了，臣妾便姑且想一想——嗯，谁看我和我的父亲不顺眼呢？”笑一笑，眯着眼睛道：“大抵是季相吧，我父亲与他不是同一派，我又在宫里分走了属于他女儿的恩宠，在他眼里，我们父女俩碍事极了，可不得想方设法除去么。”
黑漆漆的眸子在她的笑容上驻留一瞬，不过片刻便挪开，萧白泽低低咳嗽一声，毫不吝啬的夸奖她，“不错，聪慧过人。”
林桑青挑挑眉毛，接受了他的夸奖。鼻子有点儿痒痒，她用食指碰碰鼻子，问萧白泽，“说来，皇上为何肯相信柳昭仪不是在我威胁之下自戕的？”想到外头之前谣传的话，她不悦撇嘴，“外头传得有模有样，我又刚因诅咒淑妃娘娘而被打入冷宫，更是坐实了心肠歹毒的罪名，皇上为何还会相信我呢。”
萧白泽转身走到地笼边，伸出两只骨节分明的手，放在地笼上面烤火，“柳昭仪自戕那日，你曾在弱柳宫前与她讲了几句话，巧的是，朕当时刚好在附近，你们说了什么我都听得清清楚楚，除了埋汰我之外，你并未说甚威胁她的话。”偏过头，他举目望向她，“所以，柳夫人所谓的女儿托梦一说定是无稽之谈。”
林桑青倏然很想磨牙。靠！她居然忘了这件事！是了，那日她和柳昭仪说完话离去时，梨奈战战兢兢地说，她看到墙角那里有一片花青色的衣角，好像是皇上。
如今看来，不是好像，那片花青色衣角的主人压根就是萧白泽。
气鼓鼓的咬着嘴巴，林桑青微觉发恼，她埋怨萧白泽，“既然晓得真实情况，那你为何不早出来帮我说话！”
萧白泽没有接这个话茬，消瘦的身影在火光旁显得很单薄，像做炙羊肉似的，他将手心手背来回翻烤。沉默良久后，他突然问林桑青，“你今年多大？”
嘴皮一秃噜，林桑青差点把她自己的岁数说出来，幸好她反应够迅速，在话还没说出来之前就咽了回去。心底快速的计算着林小姐的年岁，她不大确定道：“十、十六？”又修正道：“不对，好像是十七了。”
“十七？”萧白泽重复一遍，林桑青似乎看到他的眉心迅速的抖动数下。
他垂眼沉思什么，很是入神，忘了给放在地笼上的手翻面，直到手背传来灼烫感，他才不慌不忙的把手背换成手心。抬起头，他问林桑青，“你记不记得小时候发生过什么事情，譬如从高处摔下来撞到脑袋之类的。”
林桑青冷眼待他，“你才撞到过脑袋呢。”掩唇打一个困倦的哈欠，她问萧白泽，“皇上是不是很不情愿帮臣妾洗清嫌疑，所以故意到繁光宫找茬来了？您若想找不痛快，好说，一会儿的功夫臣妾就能帮您找出十来个。”
萧白泽眨眨好看的眼睛，没有说话。目光投向地笼边的桌子上，待看到桌子上摆的东西，他紧蹙眉头道：“怎么又有一罐蜂蜜？”
看来是想到被蜂蜜支配的那一夜了。
漫不经心往桌边走，林桑青状似无意道：“内廷司的夏公公送来的。不晓得为什么，臣妾同他说起蜂蜜的事情时，他显得很是奇怪，像是在故作镇定似的，送这罐蜂蜜来的时候更是不敢看我，把蜂蜜往枫栎手里一塞，便急匆匆走了，说是内廷司多得是事情要做。”做作的叹口气，“唉，可见这宫里人人都平等，淑妃的亲戚也无法谋得闲差，如此挺好，免得有人口出抱怨。”
萧白泽转头看她，“哪个夏公公？”
林桑青摇摇头，“臣妾也不晓得，听身边的下人说，似乎是内廷司的副司长。”
萧白泽淡淡“唔”一声。
房屋顶飞过几只喜鹊，夜晚安静，喜鹊的“喳喳”叫声传得甚远，时辰不早了，林桑青打个哈欠，拖着倦懒的声音道：“臣妾倦了，皇上若没有正经事要说，便请您先回去吧。更深露重，路上慢些，隔日若是感染风寒之类的，魏先生啰嗦起来，您可别说是在来繁光宫的路上冻着的。”
她可不想让魏虞再跑来繁光宫啰嗦。
萧白泽又“唔”一声，收回骨节分明的手，随意垂放在身体两侧。殿里没有宫人伺候，萧白泽自己动手穿上大氅，慢吞吞系着大氅上的扣子，他看林桑青一眼，欲言又止道：“你与林相……”
林桑青懵懂道：“怎么？”
顿一顿，萧白泽道：“没什么，你睡下吧，朕回启明殿睡。”
暗暗撇嘴，林桑青觉得他莫名其妙。
挑开挡门的厚帘子，萧白泽顿足在门边，回过半边身子与她道：“朕会想办法帮你摆平所有事情，让你不用背负不该背负的罪名，同样的，你也需要做好准备。”
准备？林桑青一头雾水，“什么准备？”
从帘子的缝隙里吹来阵寒风，萧白泽下意识打了个冷颤，等到这阵风停息，他隔着殿中的珠玉帘子看向林桑青，眼底又浮现那种类似于憎恨的骇人之色，“林桑青，”他沉声唤她，“自己造下的孽要由自己偿还，你要留着你的性命，慢慢偿还曾经造下的罪孽。”他侧身走入寒冷的夜风中，临行之前又冷声吩咐她，“嘴巴严实一些，不要向任何人吐露朕缘何出手助你的原因，不然朕也保不住你。”
厚重的帘子落回原地，望着空荡荡的殿门口，林桑青更糊涂了。
造下的罪孽？这是什么话，她无权无势，只是个身处后宫之中的普通妃嫔罢了，哪来的时机，又哪来的胆量去造什么孽？
萧白泽的脑袋可能不大灵光，她想，可能是被寒风吹坏了。
蹬掉鞋袜，她气鼓鼓的爬上床，抬手将床帘子一拉，眼前顿时变得昏暗。
林桑青心中有数，既然打算好好儿在宫里活下去，她便必须要学会听萧白泽的话，抱谁的大腿都不如抱皇帝的。她亦知道，今时不同往日，而今除了是萧白泽盟友的女儿之外，她还有一身能解他体内之毒的宝血，她可以听萧白泽的话，但在听他的话之余，她有资本和底气同他叫板。
只是，她要把握好叫板的度，让萧白泽在懊恼的同时又拿她没法子。这便是门学问了，她要趁无事可做时候好生钻研此道，争取将萧白泽气得鼻孔冒烟。
正月二十二就在眼前，眼瞅着便到了，这是礼部原定册封林桑青为妃的日子。
短短数日发生了这么多事，任谁也想不到，原本即将为妃的人会从冷宫走一遭，差点落得性命不保的地步。如今林桑青已经重新回到繁光宫，只是位份还停留在选侍上，并没有恢复。既然如此，册封她为妃的事情便更不用提了，哪有从选侍一下子升到妃位的，纵然萧白泽再看重她的一身宝血，也不会做出这种于礼数不合的惹眼之事。
她是赶不上二十二日的册封大典了。
隔日正午，她揣着暖手的汤婆子在暗沉日光下匀速行走，目的地正是太后的永宁宫。
时至正月，天气仍然寒凉，说话的时候总有白气儿冒出来，她领着枫栎快速在宫道上穿行，偶尔看到一树含苞待放的腊梅，便忍不住想驻足观赏一番，摘一束回去放在瓶子里。
可惜太后召见，她必须得赶紧过去。
到了永宁宫，她依照礼数对太后下跪，“太后万安。”
太后今儿个穿的是家常衣裳，布料简单，没加繁琐的饰物，少了几分尊贵之气，然那股子肃穆之气却未减分毫。“乖孩子，”她冲林桑青招手，“快过来让哀家看看。”
林桑青噙着乖巧的笑靠近太后，“有些日子没见母后了，不知母后身体可还好？”
太后连连点头，“好好好。”伸手摸一摸林桑青的脸蛋，脸上登时浮现出心疼的神色，“哎哟，这才几日没见，青青你怎么瘦了这样多，冷宫的日子不好过吧？”
眼圈不知不觉中变红，林桑青哑着嗓子道：“的确不好过，臣妾&#183;&#183;&#183;臣妾&#183;&#183;&#183;”话还没说完便哽咽起来，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太后叹了口气，将心比心的安抚她，“托圣熙贵妃与她女儿的福，哀家年轻时曾进过一次冷宫，虽说只有短短几日，哀家却也晓得个中滋味如何。”抬眼望向她，略微浑浊的眼底让人无法窥透，似漫不经心一般，闲闲问起，“对了青青，哀家听闻你住在寒夜宫中时，曾有个刺客伪装成收泔水的太监混了进去，想要刺杀你。只是那个刺客时运不济，刚巧赶上御林军在附近，他死在了御林军的乱箭之下，这事是真是假？”
垂下长长的睫毛，林桑青眨眨眼，后怕的捧着胸口道：“别提了太后，臣妾要吓死了，亏得臣妾看他可怜，怜惜他一把年纪了还要跛着脚搬运泔水桶，就连殿里做了春卷，臣妾都想着给他一块，谁知他竟恩将仇报，要谋害臣妾的性命！”愤愤地揪紧眉头，“这种人，死不足惜。”
太后轻轻拍打着她的手背，似在为她平复情绪，“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也是青青你心地太善良的缘故，在宫里，做主子的还是要和奴才保持一定距离。”
林桑青了然颔首，“是，臣妾受教了。”情绪稍微平复一些，又道：“臣妾后来想，那个老太监是死在臣妾面前的，宫里宫外最近一直在传一些诅咒啊托梦的神秘莫测之事，臣妾怕他的亡魂作祟，便折了些金元宝，想着在他头七那天烧了，免得他找不着回家的路，再缠上臣妾。”
永宁宫今天没有烧檀香，殿内只有水仙花的清淡香气，闻起来令人心神愉悦，似乎提前感受到了春天的气息。太后闻言轻笑，“这些鬼神之说信不信的也不打紧，若人死后都有魂魄，那世间岂非鬼魂遍野，鬼比人还多了？”
林桑青低头浅笑一声。
眉目间的肃穆减少几分，太后看着林桑青，神情和蔼道：“皇儿和哀家说过了，那只巫蛊娃娃与你无关，是你之前责备过的宫女心怀怨恨，故意把写有如霜生辰八字的娃娃塞到繁光宫的衣柜中，目的便是泼脏水在你身上。你也是的，怎么不解释解释，由着哀家和皇帝冤枉你。”捧起放在手边的茶盏，太后浅啜一口，拿帕子擦擦湿润的嘴巴，继续道：“若不是那个宫女见你平安归来，恐日后查出什么下场更加凄惨，自个儿站出来招了，估摸你要蒙受一辈子的冤屈。”
哦？萧白泽连这件事都帮她摆平了？林桑青在心底暗暗咋舌，不错不错，不愧是手段高明的当今圣上，找人顶包的速度就是快——那个站出来招认的宫女肯定拿了萧白泽什么好处，她晓得的，往衣柜里塞巫毒娃娃的另有其人，只是时间太久，线索太杂，根本查不到始作俑者，只能找个人出来顶包。
束手立在一旁，林桑青装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垂着眼角道：“臣妾先前的确是被冤枉的，只是臣妾愚钝，并不知是谁在背后栽赃嫁祸，这才不敢为自个儿辩解。”
太后放下茶盏，语重心长对她道：“以后你要谨慎些，宫人们都是从民间选来的，难免良莠不齐，你可以宠信他们，但切不能过分宠信，对谁都要留个心眼。”
林桑青听话的点点头，表示自己受教了。
太后又道：“后天就是二十二了，今年的年头不好，大吉大利的好日子不多，过了正月二十二，要想找下一个好日子得到五月份。泽儿的意思是，既然你是无辜的，那么还是按照之前的打算，仍旧册封你为妃。”抬起头，她冲林桑青和缓笑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青青，母后很是看好你。”
林桑青谦卑屈膝，“承太后吉言。”
从永宁宫出去，林桑青在太阳下面站了一会儿，等到能够感受到那些澄透的光线，觉得自己还是个活人，她才迈开脚步，缓缓踱步回繁光宫。
仍旧册封她为妃——唇角绽放一抹收敛的笑，如春风般和煦。恰好身侧有棵腊梅树，她停住脚步，抬手折下几枝含苞待放的腊梅，放到枫栎手中拿着，终于解了来时的夙愿。萧白泽此举很合她的心意，昭仪已满足不了她了，她需要更高的位份。
只有位份更高，她才有出外省亲的机会，才能短暂逃离这座死寂阴暗的宫城，去做她想做的事情。
她是有血有肉的人，不是榆木疙瘩，林清远的死因蹊跷，既像是中箭而死，又像是中毒而死，她不可能善罢甘休。
她在宫里行动受限，根本查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等有机会去到宫外，她可以问问温裕，那家伙的眼睛忒毒，又住在她们家隔壁，没准他能察觉到异常之处。
晚间萧白泽一反常态，突然移驾到繁光宫用膳，这是自打那次连吃了一个礼拜家常豆腐后，他第一次主动来繁光宫用膳。
想来是忘记被豆腐支配的恐惧了。
他卸下身上披风，在铺了软垫子的椅子上坐下，一边卷袖子，一边对林桑青道：“你之前不是说慧字不好，不适合做封号么，朕回去想了想，又重新为你拟定了一个封号。”
林桑青停下往嘴里扒米饭的动作，“什么？”
箫白泽伸手去拿汤匙，露出截白皙好看的手腕，“宸。”
林桑青学问不高，也就是小时候上了几年学堂，勉强算是识文断字之人，能读几本书。她单觉得这个宸字好听，比慧字好听百倍，并不知这个字所包含的意思。
当身处富丽堂皇的保和殿，当负责册封之事的礼部尚书双手奉上金册，当已是宁妃的杨妃恭敬的向她下跪行礼时，林桑青才晓得，原来“宸”这个字含义深远悠长。
宸，北极星所在，常用以指宫殿、帝位，用作帝王代称（百度来的），单从字面意思看，便可知这个字的重要程度。
自古以来，唯有极受宠的妃子才能以“宸”字为封号，譬如前前朝最受宠的圣熙贵妃，在册封为贵妃之前，她的封号便是“宸”。
这个宸字可不是轻易能用的，毕竟它是帝王的代称，让妃子以帝王的代称为封号成何体统。
圣熙贵妃已然受宠到了专宠的地步，皇上重视她胜过重视自己的皇位，便是这样宠爱她，也是经过好一番周折，才说服文武百官册封她为宸妃。
林桑青捧着宸妃的金册瑟瑟发抖——萧白泽作甚给她找这个字来做封号，未免太惹眼了些，往后所有四妃以下的妃子都要向她行礼，包括资历最久的宁妃，她何德何能！
且再一想，成了宸妃后她得时刻注意形象，走在路上的时候不能想攀花便攀花、想席地而坐便席地而坐，一举一动都得注意些，时刻约束着自己，以对得起“宸”这个字。
随便给个封号好不好啊……她只是想闷声发大财而已啊…….何须如此高调啊……
按理说册封妃子无需皇帝亲临现场，礼部可以一手包办，只有册封贵妃和册立皇后的时候，才用得着皇帝出场。
但不知为何缘故，箫白泽今日选择亲临现场，他着一身明黄色朝服，端然坐在大殿最高处的龙椅上，瘦弱的身躯里源源不断涌现威严的帝王之气。
淑妃按礼要来旁观册封礼，她平端着手臂坐下箫白泽膝下的妃椅之上，膝盖并得紧紧的，娇俏的巴掌脸上不见笑意，眼神也空洞无物，好像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的嘴唇仍然苍白，虽然涂了脂粉，却仍能看得出脸色是灰白的，似乎身体还没有好利索。
册封礼结束后，箫白泽第一时间走向林桑青。正好有事要问，林桑青凑上前去，先唤他一声，“皇……皇上。”她压低声音，磕磕绊绊道：“其实我觉得慧妃蛮好听的，您……您能不能帮帮忙，帮我把封号改回去？”
箫白泽似乎想牵她的手，不知想到什么，伸出来的手又缩了回去，挺直脊背负手而立，箫白泽神色自然的斜眼瞥她，“你说呢？”
能在斜眼的同时保持神色自然，大抵只有箫白泽才能做到了。抬起头，林桑青看看高座之上淑妃利箭一般的眼神，默默闭上了嘴。
不，她改主意了，她要做这个含义深刻的宸妃娘娘。
册封大典讲究礼数，同样一个步骤要重复数次，念册封圣纸的又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公公，说话慢吞吞的，林桑青顶着满头繁复沉重的首饰听他把诏书念完，只觉得自个儿的脊梁骨都要断了。
回到繁光宫的第一件事便是卸下沉重的礼服和簪钗，随便找床毯子把身子一裹，再拿根玉雕簪子别住头发，就这样简简单单的窝进美人榻里，整个人像水一样瘫着，什么都不做，别提多舒服了。
摸摸身子底下的美人榻，林桑青不禁心生感慨，说句不知好歹的话，若真的有可能，她想爬到贵妃的位置上。
倒不是为了权利和地位，她想爬到贵妃的位置上，纯粹是为了内廷司那张积灰的贵妃榻。
那张贵妃榻真好看。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前天折回来的蜡梅枝已经放进陶瓷做的花瓶里，摆到了桃木桌子上，瓶中注满清水，以保证腊梅花开放所需的养分。
林桑青窝在美人榻上，悠哉悠哉地偏头看着高低错落的腊梅花苞，想到什么事情，她微微偏头，问在一边伺候的枫栎，“我听方御女说过，位分升到妃位以后，便能向皇上申请出宫省亲，那么，枫栎你知不知道本宫何时能向皇上申请出宫省亲？”
枫栎垂首恭谨道：“回娘娘，您刚受封为妃，要省亲的话估摸得过些日子。”
“唔”了一声，林桑青闷闷点头。也是，总不能这边刚册封为妃，那边她就申请出宫省亲，倒显得她多急不可耐似的。
殿内都是自己人，可以不用太过在乎形象，不像在保和殿，时刻得挺直脊背保持形象。她平躺在美人榻上，慵懒地翘起二郎腿，正打算把手也枕到脑袋后面，再悠哉悠哉的晃几下，殿门口突然有人通报，说白瑞白公公求见。
方才大典结束后，萧白泽送林桑青到繁光宫门口便回去了，说是朝中还有事情要处理，不能长时间陪她。
现在他身边的贴身公公白瑞突然来访，林桑青一琢磨，估摸是送赏赐来的，譬如妃子才可以佩戴的步摇或是簪花，不然好端端的，白瑞到繁光宫来作甚。
她忙把身子坐直了，市侩地搓搓手，命人唤白瑞进来。
白瑞匆匆进殿，两只爪子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拿，身后也没有跟捧着托盘的宫人。“娘娘！”他弓腰行了一礼，抬起头，语气仓促而焦急道：“请您快到启明殿去，皇上有请！”
哦，敢情不是送赏赐来的，是让她跑腿的。
失望地躺回美人榻上，林桑青不悦道：“有要紧的事么？如果没有要紧的事，本宫想歇一会儿再去。公公也晓得的，我们女儿家体力耗得快，本宫的体力全用在上午的封妃大典上了，现在着实是提不起劲去启明殿。”
白瑞为难的笑一笑，“这个……”打量林桑青几眼，他凑上前去，刻意压低声音，别有所指道：“回娘娘，魏虞魏先生也在。”
魏虞也在？耷拉在一起的眼皮子缓缓扒开，林桑青快速思考着。魏虞没有在朝为官，他只在萧白泽召见的时候才入宫，而萧白泽召见他不外乎两件事：有事商谈、有病要治。
若是他们有事商谈的话，自个儿私底下偷偷谈便是了，萧白泽不可能让白瑞来找她，那么眼下只剩下一种可能——萧白泽身上的毒性发作了，他让白瑞找她过去，用她的血来缓解毒性发作时的痛苦。
她亲眼见过萧白泽毒发时的痛苦样子，晓得每多等一刻钟都是煎熬。干脆利落的起身，她拿过架子上挂着的红梅披风，率先在前头带路，“本宫这就去。”
由于萧白泽常年生病的缘故，他所居住的启明殿里特意设了个煎药的炉子，以备不时之需。苦涩的药味常年萦绕在启明殿周围，若哪天药味突然散了，便说明他的身子好了些，但，也许一场暴雨过后，萧白泽再度病倒，苦涩的药味又开始萦绕在启明殿周围。
当今皇帝的身子羸弱，吹一吹风都要病一场，真不知太后为何要扶植他做皇帝。
赶在白瑞前面来到启明殿，林桑青穿过守卫严实的殿门，正要挑开帘子进到内殿，她突然觉得脚底板不太舒服，似乎有东西铬着她了。单手扶着门脸儿，她把鞋子脱了，这才发现鞋子里不知何时进了一颗小石子，就是这颗小石子铬着她的。
她抖了抖鞋子，把石子儿倒出来，殿内的说话声倏然传到耳边，“没法彻底拔根吗？”
启明殿的隔音效果很好，要不是四下里恰巧安静无声，她又站在帘子边，不可能听到说话声。饶是如此，传来的讲话声仍是微弱得很，得屏气凝神才能听得到。
“说不准。”是魏虞的声音，清雅温润，透着一股子读书人的儒雅劲儿，“你晓得的，你身上中的不是普通的毒，天上地下唯有一枚解药，但那枚解药……”顿一顿，没有继续往下说，调转了话茬道：“所以为今之计，只能暂时用宸妃娘娘的血做药引子，配合我调的药一起喝，解毒是解不了的，但是起码发作的时候不那么痛苦。”
轻手轻脚穿上鞋子，林桑青扶着门脸儿，目露思索之色。嚯，她猜得没错，什么胎里带的弱症，萧白泽压根就是中毒了，且从魏虞方才的话里听来，萧白泽中的还是甚绝世罕见的毒，就连解药都只有一枚。
殿内静了一会儿，须臾，萧白泽清冷虚弱的声音缓缓入耳，“朕还能活多久。”
几多失落，几多迷惘，这不是一代帝王该有的声音。身为乾朝独一无二的皇帝，他可以剑指四海，可以狂妄不羁，可以冷静犀利，唯独不可以这样失落迷惘。
偷听的林桑青突然觉得心脏颤抖一下，鼻子也开始发酸，也不知难过个什么劲儿。
魏虞道：“只要宸妃娘娘还活着，你便不会死。”
萧白泽的声音里有些许揶揄，“你以前不是这样说的，你说只要你还活着，朕便能活着。发生了什么事，能让自负医术天下无双的魏先生说出这种妄自菲薄的话？”
魏虞笑道：“外臣如何能同宸妃娘娘比。”稍许，又修正道：“外臣的医术如何能同宸妃娘娘的血比。”
萧白泽笑了笑，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等到气息平稳，他又问魏虞，“确定是她吗？”
魏虞笃定道：“臣确定。”
又是良久的沉默。
林桑青趁着这阵沉默直起腰，继续靠在门边偷听。唔，他们之间的对话转折很快，且含义都很深奥，她渐渐有些听不懂了，什么读药解药，什么确定不确定，他们要确定什么？
“魏虞，”萧白泽的声音缓缓传来，“你看我现在的样子，生不如死，隔三差五要到鬼门关走一回，也会觉得我应该恨她吧。”咳嗽两声，继续道：“有时我巴不得将她千刀万剐，让她将我承受的痛苦尝一遍，有时又觉得，她还是有可取之处的，若真将她千刀万剐，也许将来某一日，朕会后悔到活不下去。”
魏虞低低安慰他，“阿泽，我理解你，若我是你，只怕会更加矛盾。”
萧白泽没说话，又是一阵咳嗽，“咳咳，咳咳咳。”像是要把肺给咳出来。
落后的白公公终于赶了上来，门口传来守卫向他问好的声音。让白瑞晓得她偷听可不好，林桑青抬手抹一把脸，像是要把满头的雾水给抹下来，终于撩开那重厚厚的帘子，她噙着坦然的微笑进去，“是不是往后皇上的病一发作，哪怕隔着千里万里远，臣妾也得赶紧来送血。”
殿内温暖如春，只是没有好闻的花香，多了股子中药的刺鼻味道。
萧白泽躺在龙床上，一张比女子还要柔美的脸蛋此刻毫无血色，林妹妹有多娇弱，他便有多娇弱。
魏虞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中药站在床边，见来人是她，不禁挑唇笑道：“若是隔着千里万里远，等到您返回平阳城，皇上的病怕是早就好利索了，哪里还需要麻烦您千里送血。所以为了免除这样的麻烦，您还是跟在皇上身边吧，能日夜不离才最好。”
脸上的笑有些许松懈，林桑青暗暗想，这样才更加麻烦啊，倒不如让她千里万里跑回来。
魏虞手中早就准备好了银针，该是给她取血用的，林桑青拿过银针，在食指上刺了一下，将伤口上涌出来的血珠子滴进药碗中。她捏着食指挤血，玩笑一般道：“往后我得多吃点补血的东西，还得多到寺庙走走，祈求皇上早日恢复康健，如此我才不用做血奴。”
殷红的血滚入黑色的药水中，转眼间便不见，魏虞拿勺子随意搅拌几下，把滴进去的血拌匀了，才递给萧白泽喝。青衫洒拓眉目清冽，魏虞回身轻笑，“娘娘仔细伤口，按住了，免得流出更多的血，届时您便真需要吃补血的东西了。”
林桑青多按了一会儿，等到食指上的针孔不再往外渗血，她才放下采血时卷起的衣袖，一派淡然道：“无碍，本宫身子结实，短期内不用吃补血的东西。”
一碗药下肚，萧白泽的神色明显好多了，他冷着苍白的脸，看也不看林桑青，只冷冷对她道：“你退下吧。”寥寥四字，不带任何感情，似乎不愿同她多说话。
林桑青不知他又哪根筋搭的不对，但既然皇帝发话让她退下了，她便老老实实退下吧，听皇上的话总没错的。她俯身行了一礼，“是。”再同魏虞颔首示意，便转身出去了。
殿内是不散的药草烟，殿外是冬末的艳阳天。
待林桑青走远之后，魏虞从萧白泽手中取回空了的药碗，换一盏清水给他，若有所指道：“皇上，你也该确定的。”
他们开始继续之前的话题。
萧白泽有几多踟蹰，“朕……不敢确定。”清水入喉，散尽了口中苦涩的中药味，他缓缓道：“她像她，又不像她。分明是那样嚣张跋扈蛮不讲理的一个人，现如今突然转了性子，变得圆滑机敏，善于察言观色，怎么想都会觉得奇怪。”他垂下长长的睫毛，盖住如星子一般璀璨的眼眸，“唯一不变的，大抵就是从骨子里散发而出的懒散了。”
魏虞默然无语，须臾，他又问道：“那你想好以后该怎么办了吗？”

第80章 第八十章
萧白泽抬起头，漆黑的眼底划过一抹忧郁，纠结而犹豫道：“没找到她以前，我巴不得赶紧寻到她的下落，将她带进宫来，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在那些被痛苦折磨的夜里，我甚至为她想好了几百种死法，每一种都残忍无状。”眼底的忧郁之色加深，他靠在明黄色的枕头上，蹙紧眉头道：“但在找到她之后，我又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做了，那些在心头堆积许久的恨意倏然间跑了一半，不知道到了何处，反倒开始好奇起这些年她都经历了什么。魏虞，”他唤青衫洒拓的青年，“你久在市井游荡，能够看透大部分世人的内心，你能否告诉我，这是为何？”
及腰的头发自然垂落在背后，像一匹上好的绸缎，发尾用根竹叶青丝带松松垮垮绑起，这幅打扮虽然不大正式，上不得朝堂，却充满江湖儿郎的惬意洒脱。魏虞观望着箫白泽的表现，语气迟疑道：“您有没有想过……”不知想到什么，把要说的话又收了回去。
萧白泽不解看向他，“什么”
负手恭谨站在床榻边，魏虞看一看他，温雅一笑道：“没什么。”
返回繁光宫恰好是正午，天上的日头明朗，若是风再小一点、不那么刺骨一些，便和春日无异了。
林桑青赶上了用午膳的时间。
御膳房送来的菜式比以前更为丰富，八成因她如今已是正儿八经的妃子，且还坐着后宫的第二把交椅的缘故，如果手中再握有协理六宫之权，怕是连淑妃也要矮她一头，御膳房自是不敢怠慢她。
饭菜已摆到桌子上，林桑青卸下身上的披风，望着满桌子丰盛的菜肴咋舌不已。啧，**啊**，这一桌子菜够一大家人吃了，她一个人怎么吃得完。
但**是皇宫自古以来的习俗，她一个半路进来的人，只能入乡随俗。
白趴在帘子旁边偷听那些话，林桑青越琢磨越糊涂，始终不明白魏虞和箫白泽究竟在谈论什么、讨论谁。往嘴巴里扒拉几口白米饭后，林桑青决定不再耗费自己的脑汁，管他箫白泽和魏虞谈论的是谁呢，反正与她无关，她只要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筹划好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便成。
一碗米饭吃完，她正踌躇着要不要再去盛第二碗，繁光宫门前的小太监突然来报，说是白瑞公公在门口求见。
林桑青有些奇怪，不久之前白瑞刚来过，唤她去启明殿给箫白泽喂血，现在距离他上一趟来繁光宫还不足一个时辰，怎么他又来造访繁光宫了？
怀揣着不解，她命小太监传白瑞进殿，顺便决定还是再添半碗饭，反正只是多吃半碗而已，不会胖到哪里去。
白瑞笑呵呵进殿来，脸上的褶子笑得挤在一起，看上去甚是和蔼，“宸妃娘娘万安。”弯腰行了一礼，他朝身后招招手，立马有三四个宫人捧着托盘鱼贯而入，“老奴奉皇上之命，前来给您送东西，娘娘您看是放在桌子上，还是送去库房？”
送、送东西？视线从面前的饭桌上挪开，林桑青咀嚼着嘴巴里的饭粒子，抬头望向捧着托盘鱼贯而入的宫人。只看了一眼，眼睛便瞪得能塞进去俩核桃，顺便还能塞进去一粒葡萄干。
什么情况这是？
捧着托盘的宫人有四个，托盘上所盛之物不是珠玉，也不是只有妃子才可以佩戴的簪花，而是码放整齐的燕窝、人参、阿胶、红枣，全是滋补的佳品，且分量不少，够她吃上半年的，能补到她窜鼻血。
梨奈早上没在殿里伺候，她单听枫栎说她们家主子去皇上跟前了，并不知她去了多久，也不知她是去做什么的。见白瑞送了这么多滋补的东西来，梨奈怀疑的看着她们家主子，语气飘忽道：“娘娘，您早上到底做什么去了……”
找回被吓走的神识，林桑青坐直身子，故意吓梨奈，“让魏先生给我号脉去了，魏先生说我体质寒凉，气血两虚，将来极有可能猝死，你没看到吗，皇上让人送了这么多补气血的东西来，他这是明摆着怕我猝死啊。”
梨奈被她的话吓着了，一张小脸顿时变得煞白，面容僵硬无神，估摸满脑子都在回荡“猝死”两个字。
林桑青“噗嗤”一笑，拍拍她的肩膀，态度温和道：“骗你的，魏先生说我身子很好，只是气血不大足，平日里得多吃些滋补的食材，多动动身子，气血才会慢慢回到方刚的状态。”偏过头，她对白瑞道：“劳烦白公公跑腿了，把这些东西放到库房去吧，本宫一时半会儿吃不完。”
白瑞了然颔首，临退下去之前，他又对林桑青道：“宸妃娘娘，皇上还说了，他事务繁忙，有时候可能会忘记给您送补气血的食材药材，您要记得提醒他，可别断了趟。”
林桑青敷衍的“唔”一声，夹过一块粉蒸排骨，扔进嘴巴里，用灵活的舌头来剔出骨头。
梨奈怕白瑞找不到空地方放这些滋补的东西，她在前头带路，领着白瑞往库房走去。
殿内只剩下林桑青一人，吐出嘴巴里的骨头，她眯着眼睛，露出一个无声的笑容。箫白泽这人挺有意思的，只因她的血对他有用处，他便一反之前的淡漠寡然，开始关心起她来——那句要多吃补品不过是玩笑话，他竟当真了，真送了这么多补品过来。
甚至，他还破格封她为宸妃，给予了她险些盖过淑妃风头的身份和地位。
看来他是真的被毒性发作时的痛苦折磨怕了，不若，依他两耳不闻后宫事，一心只管前朝书的性子，是不可能将她的话放在心上的。
这样挺好，她虽然还是箫白泽碍于各种各样的原因不得不收容在后宫中的棋子之一，却又与淑妃她们不同。
她是箫白泽的棋子，同时，箫白泽也是她的棋子，大家都在互相利用。
新装的半碗米饭还没有吃完，梨奈便返回殿中，她的手心有点儿灰尘，该是在库房搬动东西的时候沾上去的，拍拍手心，梨奈惆怅道：“娘娘，您别安慰梨奈了，皇上如此上心此事，亲自让白公公送了滋补的食材和药材来，可见您的确病得不轻。”扬起圆圆的脸蛋儿，她叹一口气，对门口的宫女道：“告诉御膳房，晚上不要送油腻的菜品过来了，做些滋补的鸽子汤猪肝汤送来，往后晚饭的汤羹都换成颐养气血的，咱们定要把娘娘的身子给调理好。”舔掉嘴角粘着的饭粒，林桑青觉得，梨奈有些小题大做了，先不说她没让魏虞号过脉，就算她让魏虞号了脉，并确诊她有气血不足之症，也不用这样煞有介事的让御膳房按时送滋补的汤羹来，慢慢吃些红枣补补就是了。罢了罢了，梨奈小题大做便小题大做吧，她总不能对梨奈说出她去启明殿的真正原因，萧白泽说过的，要她对此事守口如瓶。
门口的宫女应声答是，忙去御膳房交代此事，梨奈目送她离开，抬手摸着光滑的下巴，一边踱步一边思索道：“光喝滋补的汤还不成，得叫老爷请城里的老中医开副药方，中药和滋补的汤羹一起喝，小姐您才能尽快补回元气。”
林桑青的唇角开始止不住抖动——鸽子汤猪肝汤倒也算了，这些都是喝的，张开嘴巴就能咽下去，中药虽然也是喝的，但它的味道着实难以恭维，要她喝苦涩的中药简直像要了她的命一般痛苦。
眼下解释清楚或许还来得及，捧着饭碗，林桑青对梨奈道：“我真的没有，我不需要……”
“小姐！”梨奈谨慎而镇定的打断她，振振有词道：“您现在是宸妃娘娘，是我们林家的荣耀和希望，照顾好您的身体，保证您的安康，是梨奈应尽的职责和义务！”
神情要多认真便有多认真，语气要多郑重便有多郑重，就差握着拳头起誓了。
林桑青默默垂首无言，心底早已有千行泪划过——她嘴贱啊！作甚要同梨奈开这句玩笑！
正月在纷乱与嘈杂中结束，阴历二月踩着一日高过一日的温度嚣张而来，寒冬还没有结束，世间万物便开始跃跃欲试，准备着复苏那一日的到来了。
或许对普通的民众来说，阴历二月和一年中的其他月份没什么区别，他们都要忙碌奔波，为了一口吃食忍受披星戴月的苦楚。但对皇室来说，阴历二月算是一年中较为重要的月份，只因二月初二，皇帝要与皇后共同到天坛祭天，祈求新的一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乾朝没有皇后，萧白泽即位三年，不单膝下无子，甚至连一国之母都没有册立，往年的祭天仪式都是由后宫位份最高的淑妃陪他参加的。
民间的议论声其实不少，众人皆道，淑妃的出身和家室绝对配得上皇后的位置，她之所以进宫为妃，就是奔着皇后的位置来的。只是不知为何，皇上迟迟不册立她为皇后，只是将她晾在淑妃的位置上，给她无尽的殊荣和宠幸，除此之外再无动静。
淑妃这个位置，说高不高，说低不低，有些稍微懂权谋之事的人猜测道，皇上之所以不册立淑妃为皇后，可能是怕助长季家的权势。

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季家世代在朝为官，家门煊赫，门徒众多，现如今当家的是当朝宰相季汉威，他在前朝的分量极重，有时就连皇上都要依照他的意思做决定。当今太后也是季家人，与季汉威是亲兄妹，她曾做过两朝皇后，而今她推举萧白泽当皇帝，自己退居后宫，什么事情都不过问，但她这个太后的身份始终在那里，撼动不了。掌管兵马的兵马大将军是季相的儿子，虽说乾朝的兵力并不是都在他手底下管着，但他起码管了七成。这样算一算，季家的权势可以说已经滔天，若再册立淑妃季如霜为皇后，那么萧白泽这个皇帝便真正是做来无趣，只剩个空壳子，完全沦为季家的傀儡了。
不册立淑妃为皇后，是他这个权利被架空的皇帝最后的倔强。
二月初二就在眼皮子底下，眨眨眼睛就到了，萧白泽这时候还没公布由谁陪他去祭天仪式，估摸是已经做好了决定，还是按照往年的惯例，由淑妃前去。
这日晨起，林桑青懒散赖在床上，任由梨奈来烦了她三四趟也不起身，倒不是困，就是懒得起来，巴不得将这一日睡过去。
枫栎迈着齐整的碎步进来，挑开床前的帘子，低声与她道：“娘娘，皇上定了陪他去祭天仪式的人了。”
内心毫无波澜，林桑青无动于衷道：“淑妃还是宁妃。”
枫栎凝神看着她，停顿稍许，吐出一个清晰的字，“您。”
仅剩的睡意霎时间跑得无影无踪，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林桑青睁着惶恐的眸子看向枫栎，“你再说一次？我没听错吧？”
把四下散开的床帘子挂到钩子上，枫栎冷静道：“是皇上亲自颁的旨意，现在不单是您，宫里宫外都在惊讶中，大家原先都以为皇上会让淑妃陪他去祭天仪式呢。礼部提前做好的礼服都是按照淑妃的尺寸做的，而今皇上突然说由您陪他去祭天仪式，礼部正手忙脚乱的赶制新礼服，不知能不能在二月二那天赶制出来。”
放松的眉心渐渐蹙在一起，她缓缓靠在身后的床板上，心里已被惊讶和疑惑占满——怎么会是她！
祭天仪式不同于其他的仪式，这种举国性的盛大仪式只有皇帝和皇后能参加，其他人不过都是陪衬。因为乾朝没有皇后，这才让后宫位份最高的淑妃参加，现在，前有位份最高的淑妃，后有手握协理六宫之权的宁妃，怎么算都轮不到林桑青去。
萧白泽又在打的什么主意？
沉思须臾，林桑青打定主意，掀开被子对枫栎道：“枫栎，帮本宫准备梳洗的工具，咱们去启明殿。”
枫栎挑唇温婉笑道：“皇上给予您这样大的殊荣，您是应该过去向他谢恩，奴婢这就去准备梳洗的东西。”
殊荣？枫栎匆匆去准备梳洗的工具了，她望着枫栎离去的背影，反复咀嚼这两个含义深刻的字，稍许，冷冷笑出声。
殊荣个屁啊，搞不好她要死在这上面的！
去启明殿必然要经过御花园，现在这个时节腊梅花开得正好，再过些日子估摸便要开始凋零了，宫里的娘娘们都扎堆往御花园跑，她们想在桃花开放之前用自己的双眼和鼻子留住腊梅花盛开的美景。
还没经过御花园，远远看到一大群宫人，林桑青便晓得淑妃肯定在园子里赏花呢。这位世家出身的大小姐动辄便带数十宫人出行，浩浩荡荡的，排场极大。她是从小被富养长大的，带这么多宫人定然不是为了故意摆排场，而是习惯了，不带这么多人不自在。
像林桑青这种小门小户出来的，带超过两个以上的宫人便开始觉得不自在，要是带十来个，啧，估摸会像被牛皮糖黏住了脚。
她已许久没和淑妃说话了，关键是无话与她说，既然今儿个碰到了，不过去打招呼不好，噙上一抹虚伪的微笑，她领着枫栎缓步走向淑妃，见面先行一礼，“淑妃姐姐好。”免得被有心之人抓住她不守礼数的小辫子。
淑妃本来还笑语吟吟的和宫人们说着话，见来人是她，霎时间收起脸上的笑意，面色不悦道：“本宫不知你用什么法子蛊惑皇上，让他将你从寒夜宫放出来，本宫也不管你想做什么，反正，别来我这里讨骂。我可不是擅会委曲求全的宁妃，也不是没出息的方御女，本宫是当朝淑妃，手里头虽然没有协理六宫之权，但申饬一个不守本分的妃子，本宫还是能做到的。”
噫，林桑青暗暗咋舌，她不过请了个安而已，什么事情都没有做，淑妃竟然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带有威胁意味的话，看来她真的很心虚啊。
面上笑意不改，她维持着恭谨的态度，对着淑妃深深笑道：“淑妃娘娘到底出身名门，说起话来底气就是充足，大抵有些事情只有我们才知道，是以您的底气才这般充足吧。”腊梅的清香味涌入鼻腔，让人的心情没来由变好不少，她抽抽鼻子，把腊梅的香气铭记于心，“寒夜宫的夜晚真的寒冷，和冰窟窿差不多，托淑妃娘娘洪福，臣妾在那感染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风寒，如此深情厚谊，臣妾会牢牢记在心里的。”
经过一段时间的修养，淑妃的精神头显然已经恢复过来了，面色虽然不红润，但该有的光泽还在，“好啊，看你能记多久。”淡然撂下这句话，她抬步欲走，“换个地方赏花吧，这里的风景本宫看腻了。”
难得碰到淑妃，怎么能只说这么两句话就让她走呢，眉心骤然耸动两下，林桑青唤住她，“娘娘，”抬步跟上去，她压低声音，用看穿一切的眼睛凝视淑妃，“柳昭仪是怎么死的？”
淑妃眨眨眼睛，没有说话。
她靠她更近，声音压得更低，乍听上去显得有几分鬼魅之气，“午夜梦回时分，您可曾梦到她被白绫勒死的惨状？”
淑妃冷冷回望她，巴掌大的脸上写满坦然，“她怎么死的与我何干，本宫与她没甚瓜葛，倒是宸妃你，她们家刚一倒下，你们林家就顺着杆子爬起来了，柳昭仪是个忍不住气的主儿，你夜里睡醒的时候注意看看前后左右，免得她气得从乱葬岗爬出来找你的麻烦。”
林桑青捂住嘴巴，将眼睛眯成一条线，笑得像恃宠而骄的妾室，“唔，无碍，那我让皇上来繁光宫陪我睡吧，有皇上在，我便不会害怕了。”
说完，她特意停顿了一下，等着看淑妃变脸。
果然，淑妃脸上那种淡然处之的神色被愠恼取代，斜睨她一眼，淑妃沉声道：“你以为皇上会宠爱你多久，一年？两年？不要做梦了，宫里的女子就像月下的昙花，开一夜便败了，只有雍容华美的牡丹才能长久存活于此，本宫入宫已三年，见过不少开一夜就败的昙花，不知宸妃你这朵昙花能开多久。”
头上的步摇穗子砸到耳朵，微微有些发痒，林桑青把步摇穗子从耳旁拨开，满不在乎道：“我不要皇上的爱，只要宠就够了，明白这一点后，我这朵昙花会开得长长久久。”
还要赶去启明殿找萧白泽，不能在此地久留，她屈膝向淑妃行礼，语气尽量温柔和缓道：“淑妃娘娘，您知道的，皇上不爱这后宫里任何一个人，包括我。所以咱们之间说白了并不存在纷争，不如彼此都好好儿的，谁也不去算计谁，就像之前柳昭仪在的时候一样，可以吗？”
淑妃抬头看她，“可以，你自请到冷宫中去居住，顺便让你父亲辞官回家。”目光挪向枝头的腊梅花，眼底划过些许沉重之意，“我这是为了你好。”
啧，看样子还是没打算放过她。头顶传来麻雀聒噪的叫声，林桑青后退几步，放开声音道：“孟春时节百花待放，淑妃娘娘，宫里的人太少了，您说，皇上何时会选秀女来充实后宫呢。”
抬起尖尖的下巴颏，淑妃不屑轻笑，“选就选呗，与本宫何干。”说罢转身往花深处去，裙摆上绣着的牡丹被太阳光线一照，发出炫目刺眼的光芒，应当是缝了金线在里面。
目送淑妃离去，林桑青抬起软底的白色宫履，调转方向继续走向启明殿，阳光下，一高一矮两道身影越行越远，似乎自打出生开始就毫无交集。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人与人是有区别的，柳昭仪已经香消玉殒，俗话说人死如灯灭，不该把她过去做过的事情拿出来说，但林桑青还是忍不住想拿她和淑妃做比较。
柳昭仪坏在明面上，她像炮仗，一点就着，淑妃的段位比柳昭仪高得多，她不是甚好惹的角色，单从前几次她所设下的几乎无解的死局中便能看出来。
一个是没脑子的桀骜美人儿，一个是手段高明的傲娇大小姐，后者比前者可难对付得多。
林桑青清楚，路要一步一步脚踏实地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有时候锋芒太盛并不是好事。
箫白泽封她为宸妃倒也罢了，她的父亲是三相之一，倒也勉强担得起宸妃这个封号，若他再把参加祭天仪式的资格分给她，那才真是不合常理，不消说木秀于林了，简直可以说是一堆芝麻里头混进颗大红枣，扎眼到了一定境地。
她要劝箫白泽收回这个荒唐的想法。
启明殿今儿个烧的是龙涎香，芬芳的泥土清香扑面而来，恍若置身于雨后的山间，闻到龙涎香的味道，林桑青便晓得箫白泽在批阅奏折。
他有个习惯，批阅奏折的时候爱点有泥土清香的龙涎香，可能这个香气会使他的心境平和吧，看到让人生气的奏折时能稍微缓解一下情绪。
她在平整的木质地板上跪下，恭恭敬敬行了个面圣的大礼，语气郑重而认真道：“请皇上收回成命，重新颁布一道旨意，仍旧按照往年那样，让淑妃陪你参加祭天仪式。”
箫白泽似乎不爱穿那身明黄色的帝王华服，基本上这边散了朝，那边他便旋即换普通的上花青色常服，顺便把皇冠也一并拆下，像坊间的寻常公子哥一般，或戴玉冠，或系发带，再也看不出他是一国之君。
手握马尾毛笔，箫白泽用一只手挽住松松垮垮的广袖，在砚盘中为毛笔蘸满墨水，他一壁在奏折上圈圈画画，一壁示意她起来，“你特意为此事而来？”
林桑青掸掸膝盖上的灰尘，颔首道：“臣妾听闻皇上所做的决定后很是惊讶，认为此事事关紧要，值得臣妾走这一趟，便匆匆赶过来了。”
奏折上的墨痕未干，箫白泽放下毛笔，将摊开的奏折推到一边，抬起头，他望着林桑青道：“朕知道你在想什么。”仰躺在雕花的木椅上，他揉着酸胀的手腕，慢条斯理道：“宸妃，你无需担心旁的，朕既然敢让你去祭天仪式，便已经做好了后续打算，无论因此产生任何后果，朕都可以一力承担。你只需穿着祭天的华服，噙一抹可以称之为母仪天下的雍容笑意，牵着我的手走过那段长长的阶梯便成，带不带脑子都无所谓，朕会带着。”
只听箫白泽这样形容，不去考虑后果，陪他参加祭天仪式的确是件省心省力的事情，还能在天下人面前一展威风。但，要是将后果过细考虑一遍，便会发现很多不妥之处。
撩起厚厚的裙摆，在箫白泽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林桑青条理清晰道：“我晓得，皇上是天子，您要做的事没人敢阻止，纵然有一百个不情愿一万个委屈，也只能憋在心里，不敢吭声。但，当不情愿和委屈积累到一定程度，那些手握重权的人会产生逆反心理，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皇上，您的天下并不全是您的天下啊，其中有一半姓季呢。”她深深凝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惹恼了季家人，对您并没有好处，同样的，对我也没有好处。刚从夹缝里捡回来这条命，我可不想这么快失去它，皇上，您还是收回成命，让身为季家人的淑妃陪你参加祭天仪式吧。”
深邃的眼眸中露出些许思索之色，箫白泽坐直身子，眨动纤长的睫毛，试探着问林桑青，“朕要是不收回成命呢，你打算怎么做？”
林桑青冲他微笑，“皇上无需为了林相的面子做出这种如履薄冰的事情，您要是不收回成命，臣妾只能硬着头皮去参加祭天仪式，不过，恐怕这场仪式结束后，您便要赶紧为我举办丧礼了。季相也好，淑妃也好，他们都不会容忍有人爬在他们头上。”
听了她这些话后，箫白泽并没有露出思索的神色，似乎他早已经思考过这些事情了。不知哪句话触到了他的心弦，那对阴柔的弦月眉深深蹙起，箫白泽不悦问她，“你觉得朕让你参加祭天仪式是为了林相的面子？”
林桑青哂然，“不然呢？总不会是为了我吧？ ”
箫白泽没有回答，他用深不可测的眼神凝望她，苍白消瘦的面容上浮现一抹林桑青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她形容不出来。
不愧是皇帝的居所，启明殿的椅子就是舒坦，整个人都陷进了椅子里，林桑青眯着眼睛享受这一刻的舒适，对箫白泽语重心长道：“皇上，还是让淑妃陪你去祭天大典吧，您再罩得住，也架不住前朝后宫的尔虞我诈，雷公藤和春毒的罪咱们都受过，这次可别为了一时的荣耀和我父亲的面子，而再次陷彼此于危险之中。”
奏折上的墨痕终于干涸，箫白泽阖上摊开的奏折，将它码放在高高的奏折堆上，语气低沉道：“我说过了，你不用担心别的，我是乾朝的皇帝，纵使陷在前有狼后有虎的险境中，我也可以保护你。”
“保护？”林桑青不由得掩唇微笑，“皇上可以保护臣妾多久呢，您能每个时辰每一刻种都陪在臣妾身边吗？”不等箫白泽回答，她先自问自答了，“你不能，身为一国之君，光是前朝的事情就能让你忙得焦头烂额，哪里还有时间管顾后宫。说不准在你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我就钻进了某些人设下的圈套里，等你忙完回来，估摸正好赶得上帮我收尸。”
几缕碎发飘荡在额前，随着行动晃来晃去，箫白泽垂下眼睛，视线落在逐渐凝固的砚台上，“乾朝办过三次祭天仪式，加这一次，是第四次。前三次都是淑妃站在我身边，我要牵着她的手走过文武百官面前，踩上铺有红地毯的台阶，携手到天坛上，共同点燃象征着祥和安顺的火把。”
他的声音里透着些许落寞，“林桑青，朕厌烦在众人面前做戏，与不喜欢的人上演夫妻情深的戏码。这次我希望站在身旁的人是你，哪怕你什么话都不说，只陪我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携手走过长长的台阶，足矣。”
殿外的日光照进室内，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影，林桑青盯着那片光影发呆，心底有一长串的疑惑缓缓涌现出来。
箫白泽力排众议，冒着得罪季相的风险，一改往年的惯例，要她陪他去参加祭天仪式，目的竟然只想与她携手走过长阶？
不是顾及林相的面子，也不是为了给季相一个下马威，仅仅是想与她携手走过长阶。
为什么？
入宫已有半年多，与箫白泽打过的交道不少，林桑青却始终看不透箫白泽的脑子里究竟装着什么。
她是一个善于思考的人，摸摸光滑的下巴，偷偷看箫白泽一眼，她想，难道，难道箫白泽喜欢她？
噗，这个想法刚一冒出来，她自己便先笑了。
怎么可能！箫白泽这人向来把后宫所有的女子都当做棋子用，她本来已经成了一枚弃子，被箫白泽丢进了冷宫里，全靠着一身宝血，她才能够置之死地而后生，要是喜欢她，箫白泽怎么舍得把她扔去冷宫受罪呢。
更何况，天底下的帝王都不会爱人，箫白泽是从最底层爬上来的，他更不可能因喜欢某一个人而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着实猜不准箫白泽的意思，她瘫坐在椅子上，将之前的意思重复表达，“皇上，臣妾委实难以担此重任，你再想想，能不能让宁妃陪你参加祭天仪式？”
簇在一起的眉头不见松开，箫白泽问她，“你当真不愿陪朕去祭天仪式？”
林桑青想了想，倏然挑唇笑了，“岁月长长久久，时光停停留留，皇上若真心想保我林氏一族，保我这个血象奇特的人，便暂且收敛心思，仍旧让淑妃陪你去祭天仪式。待某一日，您将所有的权利都握在自己手中，无需瞻前顾后，那时再让臣妾陪您去祭天仪式，陪您携手走过长阶吧。”
目光落在她殷红湿润的嘴唇上，喉结滚动一下，箫白泽闷声道：“好的，朕晓得了。”
日头开始向西斜的时候，林桑青带上披风上的毛边帽子，顶着风离开启明殿。
对她来说，这趟来的委实不亏，在劝箫白泽收回成命的同时，她还顺便晓得了箫白泽的想法——他是有除掉季家的想法的。
她不是爱吃闷亏的人，淑妃前前后后给她下了那么多绊子，害得她感染了入冬的第一场风寒，趴在床上咳得起不来的痛苦她还记得。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爹是宰相，娘是一品国夫人，表哥是镇国大将军，姑姑是皇太后——横看竖看左看右看，淑妃的后台都极硬，她完全可以横着走路，不把后宫任何人放在眼中。
眼下，林桑青没有把握与后台极硬的淑妃对着干，她不过是普通的妃子，就是封号隆重一些，而淑妃已位居四妃之位，将来极有可能入主中宫，为了长远考虑，她需得对她维持表面的恭谨。
若箫白泽真把威胁他地位的季氏一族除去，那么到时一切便会不同，淑妃将会和柳昭仪一样，沦落为无依无靠的孤家寡人，届时她便能光明正大的和她对着干了。
只是不知那一日何时会到来，眼下她还是暂且安分守己，守好自个儿面前的那道红线，以不变应万变的策略迎接淑妃所有的阴谋诡计吧。
祭天仪式在宫外天坛举行，除了陪皇上参加祭天仪式的妃子外，剩下的妃嫔们无法前去观礼，她们只能待在四四方方的后宫院落中，听有幸前去观礼的宫人们栩栩如生描绘着那雄壮威仪的场面。
今年和往常一样，与皇上携手出现在天坛上的嫔妃是淑妃季如霜，那道娇小的人影依偎在皇上身边，配合着威严的宫乐声，熟练地跪地、起身、祈天，一举一动莫不优雅尊贵，除却个头不提，颇有几分母仪天下的气势。
前去观礼的普通百姓皆言，估摸要不了多久，皇上便会册立淑妃为皇后，不若后宫现有端庄稳重的宁妃，又有宸妃这个后起之秀，皇上作甚要让淑妃陪他来参加这个祭天仪式呢？
肯定是想让淑妃在百姓面前多亮亮相，如此册立她为皇后之时，百姓们才会晓得他们的国母长得什么模样。
祭天仪式结束后，前来观礼的百姓三三两两走在一起，趁身边人不备，几个相熟的凑在一起，捂着嘴巴偷偷议论道：“照这个势头下去，这天下怕是要改姓季了。”
有门儿清的闻言深深一笑，“啧，你这话说得可不对，天下不是一直都姓季么？”
凑在一起的几人顿觉醍醐灌顶，跟吃了三瓣大蒜似的，灵台瞬间变得清明。
今年恰逢四年一轮转的闰年，二月共有二十九天，比普通的年头多出一天。
对身处深宫中的女子来说，多过这一天少过这一天其实并没有区别，都是抬头望着或瓦蓝或青灰的蓝天，静静聆听时光而耳边擦过的声音，有附庸风雅的人还会顺便弹一首凄凉哀怨的曲子。
林桑青不会弹曲子，也不会吟诗作画，她在抬头望着或瓦蓝或青灰的蓝天时大多是静默着的，偶尔配以一杯清茶，看到形状奇特的云朵时，同身旁的枫栎或梨奈说道说道，彼此笑上几声。
这是她曾经幻想过的最安宁的后宫生活——地位不高不低，没有宠爱加身，无需过多宫人伺候，拣两个说得上的话的陪在身边，一壁望天一壁喝茶，端是静谧安详的老年生活。但，在林清远死在她面前后，这份静谧安详的老年生活于她来说已不重要，她需要更高的位分，需要得到出宫的机会。
哪怕就此深陷泥潭之中，也没什么要紧的。
祭天仪式结束后的好一段日子，箫白泽都宿在淑妃宫里，连午膳也在淑华宫吃，出行皆由淑妃陪同，压根不去其他嫔妃的宫殿，也不见其他妃嫔。
恍若淑妃刚进宫的那几年一样，他专宠这个容颜俏丽的娇小贵家女，真到了六宫宠爱在一身，三千粉黛无颜色的地步。
爱惹是生非的柳昭仪已经化作了一捧尘土，现在留在宫里的都是安分守己的妃嫔，大家对淑妃专宠这件事并无异议，也没有因吃醋而生出什么风波，后宫当真是一派祥和。
前朝亦是如此，季相仍旧有着能够左右朝堂的威信，林相刚在尚书省站稳脚跟，门下省宰相慕容升照旧做着他的酱油宰相，三足鼎立的局面暂时还没有形成，大家都安分得很。
不过，平静之下可否有暗流汹涌，外人便猜不出来了。
当自在悠闲地漫步在后宫的园子中，率先感受春日的氛围时，林桑青曾偶然听到淑妃身边老姑姑无比惆怅的对淑妃道：“小姐，或许在外人看来，皇上这些日子都宿在淑华宫，这是宠幸您的表现，但老身晓得的，到了晚上皇上总是和您分床睡。您得想想办法，让皇上和您做该做的事情啊，季大人一再叮嘱，只有怀上皇嗣您才能名正言顺的登上后位，大人在前朝助力，您在后宫也要加把劲。”
那时她被一丛开始返青的高大灌木挡住，灌木那头的人看不到她，她也看不到灌木那头的光景，只能听得到刻意压低的声音。
淑妃的语气不大高兴，“想办法？你让本宫怎么想办法？皇上不愿意做的事情，本宫如何能强迫他去做？”
老姑姑语重心长地叮嘱她，“娘娘，有时候您要学会放下身段，用一些旁门左道的法子去讨好皇上，皇上不主动，您可以主动啊，只要有一方主动了，那事儿保准能成。”
淑妃很是不屑，“本宫是喜欢皇上不假，但要本宫像宁妃那样谄媚，差不多将自己当成一粒卑微到泥土中的沙砾，本宫倒宁愿维持现状，才不要委屈自己去做可能没结果的事情。姑姑方才说用一些旁门左道的法子——”冷冷笑一声，“什么叫旁门左道，用春毒吗？我季如霜何时堕落到要靠春毒来留住心爱的男子了？”
老姑姑被她咄咄逼人的语气说得默了半晌，没察觉到周围有人在偷听，她叹口气，提起了在宫中被列为禁忌的那个人名，“依老身说，这事儿全怪昭阳。她活着的时候和太后作对，搅和得您和老爷不对付，现在她死了，还要在皇上心里占有一席之地。皇上不肯宠幸他人，暗里说是有不举之症，但他的不举之症治了这么多年都不见好转，他甚至连后妃们的床榻都不上，如此远离女色，难道不是在为昭阳守节吗？”
淑妃的语气听起来不大友善，该是生气了，“住口，昭阳已经死去多年了你还要说她的坏话，本宫早和你们说了许多次，不能让皇上喜欢是本宫的错，与昭阳毫无关系。以后姑姑若还是故意说这种挑拨离间的话，便请您回府上尽忠吧，本宫可以一个人在宫里，无需他人辅佐左右。”
老姑姑忙讪笑着安抚她，“主子息怒，老身只是为您抱不平罢了&#183;&#183;&#183;”声音渐渐远去，她们离开此处了。
待灌木丛边重新恢复平静后，林桑青揉着鼻子慢吞吞走出来，世人都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那么趴在灌木丛后偷听一席话胜读十本宫闱秘史。
咋？她睁着杏仁一样的眼睛想，箫白泽在淑华宫住了半个多月了，这半个月来他非但没有宠幸淑妃，甚至连淑妃的床都没上，哗，这家伙禁欲的功力可以啊，他不是柳下惠谁还能是柳下惠。
啊？原来淑妃她们也晓得萧白泽有不举之症是假，不愿宠幸后宫嫔妃是真啊，她还以为只有她晓得这个秘密呢。也是，倘使有不举之症，萧白泽也该亲近女色才是，哪有正值壮年的男子不爱美色的，后宫的女儿花千娇百媚，他却一朵也不采，这显然不合常理，日子久了，这些机警的老人精定会有所察觉。
啥？萧白泽不宠幸后宫的嫔妃是为了昭阳守节？
这个信息最让林桑青惊讶了。
她从来没往这方面思考过，萧白泽所说的话、所做的事无不显示他厌恶昭阳这个人，且厌恶至深，他亲口说过的，找到昭阳后要将她千刀万剐，那他怎么会为了厌恶的人守节呢。
除非，除非他说的都是口是心非的气话，实则他很喜欢昭阳，喜欢到愿意为了她放弃帝王的特权，以自己的大好名声和策马杨欢为代价，只为她一人洁身自好。
可能吗？
林桑青无法得知，她始终琢磨不透萧白泽这个人，他的身上像蒙了好多层曦光纱，揭开一层还有一层，难以窥见全貌。
晚间日光熄灭，天地重新趋于黑暗，林桑青正坐在铜镜旁边拆卸发饰，枫栎端了一盆浣手的温水进来，丢几瓣晒干的玫瑰花在盆里，枫栎温声叮咛她，“娘娘，您最近不要到怡微宫走动了，宁妃娘娘犯了错，太后责罚她闭门思过，您若与她交往过密，仔细太后生气，继而再牵连到您身上。”
林桑青昨儿个才到宁妃的怡微宫去拜访过，那时宁妃还好好的坐在桌子前，与她畅聊没遇到萧白泽之前的事情，现在不过过去了一夜，她竟然被太后责罚了。世事无常堪玩味啊。
把卸下的簪花丢进梳妆匣子里，林桑青不动声色地撇撇嘴，“太后就这么不喜欢宁妃吗？”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枫栎展眉微笑，“这件事不怪太后，是宁妃娘娘自个儿做事不当心。宁妃娘娘在入宫以前是惑阳城手艺最好的绣娘，她绣出来的东西都像活得一样，达官贵人们想花钱买都买不到。前些日子淑妃不是陪皇上参加祭天仪式去了吗，她在仪式上穿的华服是宁妃娘娘准备的，按理说宁妃现在是正儿八经的主子娘娘了，身份尊贵，不用再拿起针线做刺绣的活计，但淑妃执意要在穿去祭天仪式的华服衣角绣一簇牡丹花，宁妃向来不敢拒绝淑妃的要求，她便应允了此事，替淑妃准备穿去祭天仪式的华服。”话语不停，手底下的动作也不停，从架子上取过一条干毛巾浸泡在水中，她揉着毛巾继续道：“谁知淑妃在穿那件华服的时候刺伤了指头，后背也有划痕，她身边的宫人觉得不对劲，祭天仪式结束后，赶紧把衣服拿过去细细查找，结果从那件华服中找到了一枚断针，就是那枚断针划伤的淑妃。”
“淑妃娘娘一向不喜欢宁妃，这下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宁妃准备的衣裳里面藏有断针，淑妃正好拿这件事做文章。她将此事告诉了太后，而太后向来袒护淑妃，没有过多查证，太后便以失职为罪名，暂时剥夺了宁妃娘娘的协理六宫之权，罚她闭门思过。”
听枫栎讲完事情的来龙去脉，两道弯弯的眉毛深深蹙起，林桑青将双手浸泡在温水中，将信将疑道：“宁妃娘娘做事再稳妥不过了，不若皇上怎能力排众议将协理六宫之权交到她手里这么多年，我估计那件华服里的断针来路蹊跷，宁妃恐怕是被冤枉的。”
枫栎把拧干的毛巾递给她，歪着脑袋疑惑道：“奴婢也觉得此事奇怪，宁妃晓得华服是做给淑妃穿的，她怎么还敢往衣服里放断针呢，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把湿热的毛巾盖在脸上，林桑青不置可否。一缕缕热气顺着毛孔钻进脑袋里，她突然想到一件事情。拿下盖在脸上的毛巾，她问枫栎，“淑妃穿去祭天仪式的华服是不是浅金色的？裙踞大概拖了一尺长？”
枫栎惊讶地望着她，“娘娘怎么晓得？”
心脏猛烈地跳动几下，林桑青重新把毛巾盖在脸上，闭上嘴巴没有说话。
前些日子去宁妃宫里做客时，她曾看到过那件华服，宁妃刚绣完最后一朵牡丹花，把华服叠放在桌子上，等着谁来取走。她觉得衣裳的式样好看，还特意把华服抖开来看了看，按照她抖衣裳的力气，别说断针了，就是草芥也得让她抖下来，里面决计不会藏东西。
礼貌起见，她还亲自动手将抖乱的华服叠起来，衣裳刚叠好，还买来得及放回桌子上便被内廷司的人取走了，宁妃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往里面放断针。
看来，在忍耐协理六宫之权落入他人手中几年后，淑妃终于忍不住开始向宁妃出手了啊。
拔去簪钗后，齐腰的黑发自然垂落在身后，像一匹上好的丝绸，只是这匹丝绸缺了些光泽度，看上去有些晦暗。
听说经常吃黑芝麻的人头发会变得乌黑油亮，林桑青让枫栎煮一碗黏糊糊的黑芝麻糊来，准备靠后天的食补养出一头乌黑油亮的头发。
枫栎很快端来黑芝麻糊，甜甜的香味顿时弥漫殿内，看看天色已不早了，林桑青遣退准备在旁侍候的枫栎，预备喝完这碗黑芝麻糊就上床睡觉。
正拿勺子扒拉着粘稠的芝麻糊，冷不丁从镜子里瞥见有人影走进内殿，个头挺高的，不是梨奈，也不是枫栎。林桑青疑惑的回过头，一阵微凉的夜风吹过，掀起她额前的发丝，正好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
萧白泽站在横梁下，冷着一张比女子还娇美三分的俊脸凝视她，心情显然不是很好。
林桑青转过头，继续对着镜子搅拌碗里的芝麻糊，语气轻快道：“怎么了，咱们得有半个月不见了，这才刚一见面，你就摆出这样一副生人莫近的表情，是不是又有谁惹你不痛快了？”
“淑妃。”撩起袍子在梳妆台旁边落座，萧白泽苦恼地揉着眉心，嗓音干脆道：“她让我给狗取名字。”
右手溅上几点黑乎乎的芝麻糊，本着不浪费的精神，林桑青伸出舌头将溅出的芝麻糊舔了。她想了一会儿，才明白萧白泽说的是什么意思，“是不是那种叫做‘巴哥’的名贵犬种？”
她记得淑妃曾经说过，季相漂洋过海为她找了一只异国名犬，只是迟迟没有送进宫来，她还说那只异国名犬没有名字，是以她一直缠着萧白泽给狗取名字。
褪掉鞋子，萧白泽坐在椅子上，撑起一只膝盖，语气慵懒道：“嗯。”
青年这副慵懒的模样很是迷人，林桑青不禁看了他好几眼，刮起一勺黑芝麻糊放进嘴巴里，含糊不清道：“皇上要是想省事的话，干脆给那只狗取名叫八哥吧，正好和它的品种名字一样。”
箫白泽摸了摸下巴思索道：“像是鸟的名字。”
林桑青继续往嘴巴里抹黑芝麻糊，“讲究这么多作甚，”她道：“能帮她给狗取名字就不错了，想来淑妃不会挑三拣四的，纵然不喜欢这个名字，她也不敢直白说出来。”
目光落在她不停蠕动的嘴巴上，箫白泽松开摸索下巴的手，语气飘忽不定道：“我倒是无所谓，给狗取什么名字都好，能糊弄过去就行。但季相要是知道他的女儿唤一只狗为‘八哥’，估摸胡子都能气得翘起来，这个名字不好，明儿个朕让魏虞想一个吧，他学问高，起的名字定有深意，更能糊弄人。”
能刮出来的芝麻糊都吃完了，碗里还剩些刮不出来的，若是箫白泽不在此处，林桑青可能会拿着碗把刮不出来的芝麻糊舔掉，但有箫白泽在这里，怎么说她都要淑女一些。
留恋的看着碗底剩下的黑芝麻糊，林桑青舔舔嘴巴，朝箫白泽露出一个揶揄的微笑，“最近皇上都留宿在淑妃宫里呢，感觉如何，可有将季相的心安抚好？”
箫白泽抬眸望向她，语气中难掩惊讶，“你都知道？”
撩撩头发，林桑青朝他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她自然知道，箫白泽不爱淑妃，不爱这宫里任何一人，那么他乍然待淑妃如此温厚，温厚到了让人侧目的地步，只能是为了安抚淑妃及淑妃身后那些季家人的心，让他们觉得箫白泽仍然是重视季氏一族的。
帝王的宠爱从来不会无缘无故降临，就像林桑青，箫白泽又是帮她脱险、又是为了她欺骗六宫，其实只是因为她的血能缓解他身上的毒。
但，她心里清楚，箫白泽之所以挑在这个时间安抚淑妃及淑妃身后季家人的心，是因为前段时间他待她太好了，为了防止季家人把火力对准她，他这才做出这些违心的事情。
她要感谢箫白泽的良苦用心。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矫情一把，隐晦的向箫白泽道个谢什么的，后者突然脱去身上的外袍，随手搭在椅子上，神情疲惫不堪道：“每晚都要强颜欢笑，想办法躲避淑妃的示好，朕着实累极了。今夜不去淑华宫了，朕在繁光宫睡，你去吩咐一下，让宫人们今夜别过来伺候了。”
眼皮子突突跳动几下，林桑青神情激动的从椅子上跳起来，下意识拒绝道：“不……不要吧。”
发生那样的事情之后，她怎么敢和他共处一室呢！光是想想都会觉得脸蛋泛红，要她如何能坦然与他相处！
何况，他还让她吩咐宫人们今夜别过来伺候，这句话一说出来，更是让人忍不住浮想联翩……
自从做了皇帝之后，箫白泽很少被人拒绝，一双桃花眼里暗潮汹涌，他沉声唤她，“宸妃。”
林桑青惴惴不安地抬头，“唔？唤我做什么？”
所有的负面情绪似乎都被面前这张清丽的容颜净化了，箫白泽叹一口气，朝林桑青伸出双臂，“过来，让我抱抱你。”
林桑青踟蹰不前，磨磨蹭蹭不肯过去，箫白泽仍旧张着双臂，略微有些哀怨道：“只是抱一抱，让朕靠着你的肩膀歇一会儿，旁的什么都不做。”
得了！美人公子有求于她，她怎能狠心拒绝！林桑青忸怩上前，“那，就让你靠一会儿。”
就是抱一抱，又不会少块肉。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圈在腰上，环绕一圈之后，指头刚好能扣在一起。将下巴垫在她的肩膀上，箫白泽闭上眼睛，呓语一般轻声道：“母后晌午传朕到永宁宫去了，她给了朕一个期限，在她给的期限中，朕要么从满朝文武百官家里挑选适龄的女子为妃，要么张贴皇榜，广寻天下德才兼备的女子充实后宫。”
他的头发上有龙涎香的味道，该是在启明殿待久了沾染上去的，林桑青抽抽鼻子，记住这种清香的味道，徐徐开导箫白泽道：“太后的做法是对的，您是皇上，不同于普通的市井男子，您可以有后宫佳丽三千。可现在别说三千人了，偌大的后宫里连五个妃嫔都找不出来，太后作为您的母亲，肯定担心后宫长此空下去，泱泱国业会无人继承，这才催促你赶紧选秀女。”
不知哪句话说的不对，箫白泽的脸色不太好，林桑青顿了顿，又由衷补充一句，“虽然我不想让你往后宫里填充妃嫔，但太后都发话了，我这点儿抵触算不得什么，你还是按照太后的意思行事吧。”
不知哪句话说对了，箫白泽的脸色突然阴转晴，在她的肩膀上蹭一蹭，继续道：“母后还说后位空悬已久，不补上民心始终不安，她要朕册立淑妃为皇后。”
啥？册立淑妃为皇后，这可不行。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林桑青现在已经矮淑妃一阶了，她拿她没有法子，若箫白泽真的听从太后的意思，立淑妃为皇后，那她以后岂不是更要被淑妃玩弄于股掌之中？现在她还能偷偷抵抗淑妃一下，若他日淑妃成了皇后，别说抵抗了，她只有匍匐于地高呼皇后千岁的份儿。
说白了，什么淑妃宸妃贵妃，都是不入流的妾室，只有皇后才是皇上的妻子，而妾室永远是斗不过正房夫人的。
话本子里头讲的那些妾室独大，正室被挤得没有立足之地的故事全是骗人的，正室永远是正室，她爱的人能被妾室夺走，但身份地位永远夺不走。
偷偷窥望箫白泽，林桑青试探着问他，“皇上不会立淑妃为后吧？要是季家再出个皇后，您便真的驾驭不了他们了，那时乾朝将成为季家的乾朝。”
似乎不愿意想这些事情，箫白泽紧紧圈住她的腰肢，眉心微蹙道：“朕晓得这个道理，也在尽量往后拖延，但太后的语气很坚决，我怕有拖不住的那一日。”
林桑青微微一笑——那没关系，只要箫白泽打心眼里不想立淑妃为皇后，便无人能完全左右他的想法，他可以拖延很久。
好歹箫白泽是皇帝，太后只能劝他立淑妃为皇后，却不敢按着他的手写下封后的懿旨。
他的下巴尖尖的，戳得她肩膀疼，林桑青扭扭脖子，状似无意问起，“皇上始终不立皇后，是不是心里有什么人放不下？”
她想知道淑妃身边那个老姑姑说得对不对，想知道箫白泽这么多年来的洁身自好是不是在为昭阳守节。
殿内灯火摇曳，朦胧的月色从窗子透进来，平添几分旖旎之色。青年默了许久，随着他的呼吸起伏，有轻微的气息吹在耳边，熏得林桑青心底痒痒的。
“青青，给朕生个皇子吧。”良久，他突然道。
林桑青吓得差点栽个跟头。
生生生生皇子！
箫白泽的脑子没问题吧！
掰开圈着她腰肢的那双手，林桑青赶紧后退几步，站得离他几步远后，皮笑肉不笑道：“皇上……皇上说什么呢，臣妾没有听清楚。”
嘴角绽放一抹温暖如春的微笑，箫白泽猛地站起身，伸出手将她重新拉进怀里，身子顺势往后一倒，正好坐回椅子上。
手臂被向前拉扯，几个踉跄之后，林桑青随着箫白泽的动作趴进他的怀中，腰上紧接着爬上一双手，怕她再度逃走似的，那双手扣得很紧，身体与身体近距离接触，之间不留丝毫缝隙，这是个怪异而暧昧的姿势。
放大的俊颜近在咫尺，箫白泽冲她微笑，“看你吓的，朕在开玩笑。”
林桑青扯起唇角，讪讪回了他一个微笑，不知为何，心脏突突突跳得厉害，像有把小锤子在敲打一般。
他的怀抱有令人心慌意乱的能力。
箫白泽方才贸贸然说的这句话话不值得往心里去，但，因他说的这句话，林桑青突然想到另外一件事。
后宫是个残酷的地方，在这里，帝王的荣宠与生死息息相关，不要帝王的荣宠，你的下场会很凄惨，要了帝王的荣宠，他日若失宠，你的下场会更加凄惨。
她现在需要用箫白泽给的荣宠来达到一定的目的，所以，她的下场会是第二种。倘使她的目的达成，找到了导致林清远死亡的幕后凶手，帮他报了那一箭之仇，那之后呢，她是生是死，是进是退？
她倒想在事成之后退居冷宫，带着梨奈和枫栎喝喝茶，吃吃点心，哪怕一辈子不出宫都可以。但如今她不是平民林桑青，而是尚书省宰相林轩的宝贝千金，林轩宠女是出了名的，他如何能让自己的宝贝千金居于冷宫？
何况，前朝与后宫向来有联系，她代表的不是自己，而是林家，林家需要她不停的斗下去，需要她获得帝王的荣宠。
这样想一想以后，她突然迷茫了。
扣在腰上的手缓缓往上挪动，向着不该动的地方而去，手指所到指出，引起阵阵颤栗。脖子上因紧张而泛起鸡皮疙瘩，林桑青扭扭腰，别扭道：“我没洗澡。”
箫白泽吻上她的脖颈，“无碍，朕也没洗。”
“啊，你怎么这么恶心，没洗澡就别碰我！”
“你脾气怎么这样古怪，朕并未嫌弃你没有洗澡，你怎么反而先嫌弃起朕来了？”
“你可以嫌弃的，我无所谓，你嫌弃吧。”
“朕不嫌弃你没有洗澡，反正朕也没洗，咱们都一样，旗鼓相当，不相上下，谁也别嫌弃谁。”
“啊，你怎么这么恶心，没洗澡就别碰我！”
“这话你是不是已经说过了？”
“甭管说没说过，你，你……唔……”
嘴巴被两片温柔冰凉的嘴唇封住了，连带着没有说出口的话，一起被某位柳下惠啧啧吞下。
xx这种事情，有一就有二，大家都是正值壮年的好男好女，夜晚四下无人，殿内灯火旖旎，气氛恰到好处，做一些儿童不宜的事情合规又合理。
这一夜还很长。
第二日，天光四亮，浓淡相宜的太阳光被窗子上的绫罗挡住，只有一小部分照进室内。从外头折来的红梅已经开到极致，每一朵花苞都像少女的脸庞，娇艳欲滴，泛着让人赏心悦目的青春气息。
昨晚放纵到凌晨才睡，现在这个时辰林桑青还没有起身，她闭着眼睛睡得正沉，隐隐约约听到箫白泽问梨奈，“你是宸妃的陪嫁宫女？”
梨奈恭谨对答，“回皇上，是的。”
萧白泽淡淡“唔”一声，一连问了两个问题，“宸妃是林轩亲生的吗？林轩待她好不好？”
虽然倦意深沉不想睁开眼睛，林桑青还是带着困意疑惑了一下下——他问这些做什么？
梨奈想了想，维持着恭谨的态度，继续道：“奴婢进入林府晚，那时小姐已经长大了，是以奴婢并不知小姐是不是老爷亲生的。但老爷待小姐可谓极好，别人家都是重男轻女，在林府刚好相反，老爷偏宠小姐，反倒对大公子颇为严厉。奴婢想，小姐应该是老爷亲生的，不若老爷怎会对她这样好呢。”
衣裳的婆娑声响起，萧白泽该是在穿外袍，准备上朝去了。临走之前，他回身看一眼熟睡的林桑青，喃喃自语道：“她的命该是受菩萨护佑过，一直这样好，就连流落民间都有人宠着。”
缩进被窝里，林桑青背过身，带着晨起的倦意唔了一声，继续沉沉睡去。
萧白泽什么时候走的她毫无印象，不知又睡了多久，她被一个奇怪的噩梦所惊醒，虽是初春，额头上却沁出细小的汗珠，可见那个奇怪的噩梦很是可怕。
抬袖擦擦额头，她问一直守在床榻边的梨奈，“梨奈，什么时辰了。”
见她睡醒了，梨奈手脚麻利的挑起床帘子，嗓音轻快道：“回娘娘，刚到巳时。”
揉着惺忪的睡眼，林桑青看看身旁陷下去的枕头，又问，“皇上什么时候走的？梨奈转身去打洗脸水，“刚走没多久，那会儿还没到巳时，但是也快要到了。皇上让奴婢别唤醒您，由着您一直睡下去，睡到自然醒为止。奴婢原以为您要睡到晌午的，没想到您这么快就醒了。”
唔，萧白泽快到巳时才走？那他岂不是赶不上上朝了？
脑海里突然闪过一句诗——芙蓉帐暖度**，从此君王不早朝。
林桑青默默抬手捂脸。
经过昨夜的鸳鸯合欢，林桑青大致可以确定，淑妃身旁那个老姑姑所说的萧白泽不宠幸后宫妃嫔是为昭阳守节的话纯属无稽之谈，要说上一次他宠幸她是春毒作祟，那这一次可是他自愿的，啧，昨夜他别提多主动了。
林桑青搞不懂萧白泽为何只单独宠幸她，可能，可能箫白泽不喜欢主动的女子吧，后宫的女子都太过中规中矩，好像只有她最不守规矩，想到了才给他来一句尊称，想不到就直呼他的名字。
她这种行为按规矩是可以斩首的，然萧白泽非但没制止她，还对她很是放纵，往深了去想，萧白泽这人八成有受虐倾向。
虽然做这种事都是你情我愿的，他们配合得很默契，也都很享受，但是下次她得想办法拒绝他，出卖自己的血也就算了，她不能再出卖自己的**啊。
再睡下去不合时宜，又在床上赖了一会儿，林桑青打个哈欠，慢吞吞地起身梳洗。
这一日阳光很好，有了几分暖春的样子，但天气暖和并不代表着春天真的来了，乍暖还寒，往后还有冷天呢。
独身一人待在繁光宫中委实无趣，林桑青寻思找谁喝喝茶，眼下宁妃犯了事儿，她那里去不得，淑妃又和她没有交集，快速做了决定，她穿好衣裳直奔方御女的宫殿，准备找方御女喝喝茶聊聊天，打发打发这漫长的韶光。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方御女属于表里不一的那类人，乍与她相处，可能会觉得她的胆子比老鼠还小，有风吹草动就躲得没边了，等到和她相处日子长了，才能挖掘出她胆大的一面。
何止胆大，爬墙摘春花，下御龙池逮鲤鱼，上树掏喜鹊蛋，这些旁人不敢做的事情方御女私底下都做过了，只是无人知晓罢了。托方御女的福，林桑青尝到了御龙池鲤鱼的味道，说实话，不好吃，一股子土腥味，白劳动方御女大冷天的下一趟水。
林桑青这个在市井中长大的人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正午时分，天高云淡，宫廷间一片安详，吹面而过的风中带有些许花香，林桑青与方舒玉坐在繁光宫的天井中，两人都翘着二郎腿，手捧青花瓷茶盏，将茶水吸得滋溜滋溜响。
想到前几日陪方御女去爬树掏鸟蛋的事情，林桑青摸出一把瓜子，嗟着牙花子嗑得起劲，“我说阿玉，你爬树怎么这么快，像猴子似的，是不是有什么独到的技巧，教教我，说不定以后用的到。”
方御女抖腿笑道：“哈哈，我之前和你说过的，我爹我娘都是宫里的御厨，俸禄高，也忙得很，他们没时间照顾我，就把我放到了乡下的外婆家。我是在乡下长大的，长到十岁娘才把我接到平阳城来。”找林桑青要了几颗瓜子，她也嗟着牙花子嗑得起劲，“进城以前我一直跟在乡下的表哥后面，我表哥可厉害了，这世上没有他不会的事情，爬树啊，游泳啊这些本领都是他教我的。”说到最后语气里满满都是骄傲。
林桑青别有深意的朝她挑挑眉毛，“那你那位表哥一定很英俊威武。”
方御女低头娇羞笑笑，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里写满爱慕，“表哥是我见过的最有担当的男子，我进城那年，他偷偷和我约好了，等到我过了能成婚的年纪，他便带着彩礼来娶我&#183;&#183;&#183;”不知想到了什么，她抽抽鼻子，再抬起头，强颜欢笑道：“罢了罢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还提它做什么。过两日天气更好一些我便教你爬树吧，你要做好摔跟头的准备，我可是摔了十来次才学会爬树的。”
看来方御女和她表哥之间有点故事，左不过她现在是后妃，身陷泥潭一样的后宫中，年少时的约定早已随着时光一去不复返。数十年过去了，她的表哥恐怕早已经娶妻生子，他们天各一方，各自安好，再无联系。
午间茶话会继续进行，瓜子嗑完了，方御女不知道又从哪里摸出来一把剥了壳的糖花生，她们就着一杯冷掉的清茶，开始嘟着嘴巴嘬花生。
话题不知怎么扯到了嫡庶上面，方御女率先讲了个庶女作得太厉害，结果被嫡女告诉家族长辈，将其连同她那做妾的母亲一起逐出家门的故事。庶女用来折磨嫡女的法子千奇百怪，林桑青这个听故事的人憋了一肚子火，巴不得自己化身嫡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好生治一治嚣张的庶女。
后来一想，她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也很有故事性，啜一口清茶，她掩去了具体的人物和地点，把自己当做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絮絮说起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我也听说过这种事情，不过那家是小户人家，没有嫡庶之分。”
“那户人家在他们所在的城镇很是出名，不过都不是好名声，尤其是那家的夫人，在十里八村以泼辣闻名，谁要是惹到了她，往后的日子别想过安稳。托这位夫人的福，她家的一对女儿模样都还可以，不过都二十多岁了，却还没有成亲，偶尔有敢硬着头皮上门提亲的，一听到那位泼辣夫人开出的条件，便都吓跑了。”
方御女伸长脖子听着，林桑青咽一下口水，继续道：“按理说都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应该对两个女儿一视同仁才是，然而那位夫人很是宠爱大女儿，无论大女儿提出什么样的要求她都尽力满足，反之，她十分厌恶小女儿，不消说满足要求了，她连饭都不让小女儿吃饱，常常让她空着肚子睡觉。小女儿活了二十年，从来没有穿一件新衣裳，她的衣裳都是大女儿的旧衣裳改的，上面缀满补丁，轻轻一拽，衣裳便绽线了。”
宫门口似乎有脚步声传来，凝神再听，又似乎没有了，耳边只听到方御女的一声叹息，“唉，那户人家是不是很穷，穷到穿不起好衣裳？”
林桑青摇头，“不，他们家只是看上去穷，实则家底子很殷实，可能……可能只是不喜欢小女儿吧，按照他们家的家底子，完全请得起管家和厨子，但那家的夫人偏让小女儿做饭洒扫。一个正值大好年华的小姑娘硬生生被作践成了老妈子，面上没有一点儿血色，就连卖菜的大妈见了她都心疼。人家都说有样学样，在那家夫人的言传身教下，大女儿也开始欺负起自己的妹妹来，她们母女俩连手，一唱一和，最终终于把小女儿逼得服毒自杀了。”
听到最终的结果后，方御女吓得捧脸，“啊？她们把人逼死啦？这可比我说的那户人家过分多了！”愤愤不平地嘬着花生，“那位姑娘的娘和妹妹那样对她，她为何不想办法回敬他们？既然都想去死了，那就在死之前拉着她们一块上路啊！”
林桑青惊讶的看着她，“回敬？阿玉你是不是看多了话本子？那是她亲娘亲姐，有血缘关系在的，姐姐姑且不说，对她没有养育之恩，倒是可以拉着她一起上路。但她的生命是娘给的，要是做出弑母的事情，哪怕她死了，尸身腐烂了，也要被世人戳脊梁骨。”好像吃到一颗烂花生，苦味从嘴巴一直蔓延到心底，她眨眨眼睛，神情低迷道：“何况，她也不是没回敬过，执拗的回敬换回来的是一顿毒打，再倔的人也被打得怕了。”
换一只腿翘起二郎腿，方御女晃晃脑袋，语气感慨道：“唉，毒打什么的确实吓人。我刚到平阳城来的时候，从乡下带来的野性子还在，谁说话我都不听。娘没打招呼就吃了我一块水信玄饼，气得我三天没吃饭，憋着一口气故意不和她说话。娘没劝我吃饭，她结结实实饿了我三天。等到三天过去，趁我饿得没力气了，她提着板凳腿把我打了一顿。”
叹口气，她无奈道：“从那以后我就老实多了。”
方御女叙述事情的口气很有意思，林桑青听着听着就笑了，忘却那些不开心的事情，她抬手托着下巴，饶有兴致的问方御女，“上次也听到你和淑妃说水信玄饼的事情，你们以前认识的吧，后来又是怎么闹翻的呢？”低低笑一声，顺嘴揶揄她道：“难道淑妃也偷吃了你的水信玄饼？”
面上的欢快之色陡然褪去几分，似想到了什么悲伤的事情，方御女咬着水润润的嘴唇，低声与她道：“你知道昭阳吗？”
昭阳这两个字一出来，林桑青的眼皮子便突突跳了几下，她忙站起身，快速扫一眼四周，没看到有其他人在，这才放心坐下。庭中微风和煦，她撩开被风吹到眼前的头发，压低声音道：“阿玉你胆子够肥的啊，居然敢在宫里提这个名字，箫白泽不是下过禁令不许任何人提昭阳这两个字的吗。”竖起一根指头抵在唇边，她提醒方御女，“仔细让他听到，再找你麻烦。”
方御女满不在乎的笑一笑，“怕什么，他又不在这里，纵然他听到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昭阳是我的朋友，我还不能提起我的朋友了吗”
也对，林桑青认同的点点头，她们私底下提一回昭阳没什么大不了的，萧白泽又不是顺风耳，他远在皇宫中轴线的启明殿中，不可能听得到偏僻的繁光宫中有人说了什么话。林桑青重新翘起二郎腿，再次将那个问了很多人的问题问出口，“昭阳……是什么人？”
清澈的眼底浮现一抹动容之色，方御女坐直身子，语调缓慢而郑重道：“她是前前朝唯一的皇嗣，是尊崇天下的圣玄长公主，同时，也是我和如霜的好朋友。”
咚。林桑青从椅子上栽了下去。
长长长公主！她一直好奇的妙人儿居然是已死去多年的圣玄长公主！她记事比一般人晚上许多年，那时长公主已经死了，天下是呼延瞬的天下，人们都不再谈论前朝的事情，她只知道前朝的公主封号是圣玄，却不知她的闺名叫什么。
人非神仙，眼神再好也总会有视觉盲区，林桑青站起来观望四周的时候恰好漏掉了一个区域，而她私以为不是顺风耳的那位大神正站在那个区域里，他负手而立，身边是着一袭白衣的魏虞。
今儿个是萧白泽登基四年以来头一次在早朝上迟到，满朝文武官员等了他一个多时辰，魏虞知晓此事后特意从宫外赶来嘲笑他。
嘲笑完他之后，魏虞觉得肚子饿了，萧白泽也饿了，他们一合计，决定到林桑青这里吃家常豆腐。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箫白泽是这样向魏虞形容林桑青的手艺的：“比宫里的御厨好上千百倍，她做的家常豆腐色香味俱全，每一块豆腐都浸足了调料，奇怪的是，菜里面居然真的有家的味道。”
魏虞听得食指大动，巴不得等会儿吃上两盆，能带一盆回魏府最好了。
如今豆腐还没有吃着，却听到两位站没长相坐没坐相的人在天井中闲聊些有的没的，聊着聊着，她们竟然聊起了萧白泽明令禁止不许提起的话题。
魏虞着实替她们捏了一把汗。
负在身后的手丝毫未动，萧白泽安静听着宫墙那边传来的窃窃私语声，看样子并没有动怒。须臾，他抬手摘下身旁灌木上的一片叶子，若有所思道：“她是真的不记得所有的事情了。”
魏虞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想了想，他对箫白泽道：“记忆不可能无缘无故缺失，等会儿我给宸妃把把脉，看看是怎么回事。”
将叶片丢出去，箫白泽点点头，算是默许了。
宫墙那头，方御女开始讲述昔年旧事。
“当年关外叛军突然攻进皇宫，先皇来不及调兵遣将，他看透自己没有生还的可能，只能以死殉国，结束他仓皇而短暂的一生。但他不想让最宠爱的圣熙贵妃和圣玄长公主陪他一起死，所以他私底下做了安排，让身边最得力的人手偷偷送贵妃和公主出宫。”
“圣熙贵妃与先皇是真心相爱的，他们之间的爱情足以载进史册，贵妃宁愿与先皇死在一起，也不愿与他分开，她拒绝了生的机会，没有跟着皇上派去的人逃离皇宫，选择和先皇一起留下来。而昭阳打生下来就没和父母分离过，她更是不舍得和父母阴阳相隔，她也选择留在动乱的皇宫中，陪着她的父亲母亲。”
“如霜和昭阳是一起长大的，她们之间感情很深，我进宫较晚，但我惯会爬树涉水，如霜和昭阳从小就被养在深闺中，哪见识过这些事情，她们都觉得很新奇，愿意结交我这个乡下来的野丫头。如霜和昭阳为人随和，没有架子，我们三个人相处得很好，有时候吃住都在一起。”
“叛军打进皇宫的那会儿，娘刚做了一盘子水信玄饼，她还磨了一盘黄豆粉，让我沾着水信玄饼吃。我刚拿起水信玄饼，还没来得及送进嘴巴里，如霜急匆匆过来找我，让我赶紧到绮月台去找昭阳，说先皇要以死殉国，圣熙贵妃和昭阳都要陪着他。她让我无论如何都要拦下昭阳，偷偷把她带出宫，不能让她去死。”
“我……我当时不知道在想什么，事态那样紧急，我居然没有赶紧到绮月台去，而是快速吞完了那一盘水信玄饼，并且把黄豆粉也舔干净了，这才一路狂奔向绮月台。等我到了那里，先皇已经带着贵妃和昭阳跳下去了，绮月台边鲜血四溅，哭声一片，那滩鲜红的血成了我多年来的梦魇。”
触及心底最不堪最难过的回忆，方御女掩面痛哭，悲伤的不能自已，“后来我时常责怪自己，若当初我不贪嘴，在如霜刚说完那些话后就立即赶往绮月台，也许，也许昭阳不会死，她会和我们一样，长成漂亮的大姑娘。”有晶莹的泪花从指缝间渗出，方御女哑着嗓子，泣不成声道：“如霜在那之后便与我绝交了，她做得对……我这种罪孽深重的人再也不配同她做朋友……也……也不配同昭阳做朋友。”
本想问一问昭阳是什么人，没想到却触及了方御女的伤心事，林桑青自责的掐了自己一把，忙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手帕，温声细语地安慰她道：“阿玉你别难过了，快擦擦眼泪，昭阳泉下有知，一定不会怪你的，她会感谢你，感谢你让她远离尘世的喧嚣，不用承受亡国的痛苦，可以到极乐世界去躲避这一切。”
抽抽搭搭许久，方御女才恢复平静，两只眼睛哭得红彤彤的，像一只小兔子。
接过手帕擦拭眼泪，她抽抽鼻子，突然想到什么，偏头问林桑青，“青青可懂什么是爱吗？昭阳很是向往这种东西，不过她到死都没得到爱，我常常想，如果爱是一样具体的东西多好，这样我就能烧给她了。”
“爱？”摸摸光滑的下巴，林桑青轻笑出声，“像我们这样的人，哪里需要爱呢，能活着就很辛苦了，情啊爱啊这些附属品不要也罢。”
“你不爱皇上？”方御女有些惊讶，“我以为这宫里只有我不爱他呢，我进宫为妃实属无奈之举，青青你是豪门贵女，既然不爱皇上，你作甚放弃大好的未来，选择到这深宫里来做没有自由的妃嫔呢？”
慵懒靠在椅背上，林桑青抬手环胸，“噗，我才不傻，皇上岂是普通人能爱的，我之所以入宫，也是实属无奈之举，说了你也不明白的。”抬头望着白云漂浮的天空，她叹息一声，语气沉重道：“大概，大概我此生都不会爱上他吧，这是心态使然，他长得再好看也没用。”
爱上帝王的下场都很惨，她不愿意重复前人之路，去做一只扑火的飞蛾。
但，想到昨晚发生的事情，她突然觉得脸上烧得慌。
甭管后续如何，她先把话扔了出去，说了自个儿不会爱上箫白泽，但，但箫白泽的**委实不错，床上功夫也不错，作为一个独身二十年、未曾尝过鱼水之欢的人来说，一旦打开的那扇少儿不宜的大门，箫白泽再主动一些，她便不晓得如何拒绝他了。
就像昨夜，他们彼此都很清醒，她明明可以推开他的，但不晓得为何，她仍像中了春毒一般，半推半就着就从了他。
托着下巴，林桑青陷入深深的自我唾弃中——完了，她该不会是个淫荡的女子吧？
耳边倏然传来轻微的“咔嚓咔嚓”声，好像有人在用力握拳，这种“咔嚓咔嚓”声正是握拳时骨节发出的声响。
视觉盲区内，魏虞瞥一眼用力握拳的箫白泽，谨慎打量他几眼，试探着问道：“生气了？”
箫白泽没有回答。
那就是生气了。
轻笑一声，魏虞垂手端然而立，语气犀利地问箫白泽，“你不是很恨她吗？为何她说出不爱你的话之后，你会生气呢？阿泽，”他收敛笑意，格外语重心长道：“人难得能认清自己的内心，你找她这么多年，难道只是因为恨她吗？我想不是，你心中应当隐隐清楚找她的真正原因，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天边突然飘来一片云朵，盖住了光芒四射的太阳，眼前骤然变得昏暗，恰像箫白泽的心情。
他知道林桑青不爱他，她向来聪明，总是会为自己考虑周全，连爱情也精打细算。然知道是一回事，听她亲口说出来又是一回事。
有股无名的怒火不由分说涌进心头，他偏执地想，凭什么他爱了她十年，找了她七年，横跨过生与死的距离，独守三千个寂寥的日日夜夜，她却始终不爱他？
他连她对他做过的所有残忍的事情都能容忍，她为何始终不爱他？
是了，他早已正视过自己的内心，他知道的，十年前初见的那一眼，他便已沦陷。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大人，一个是低入尘埃的街头乞儿，分明不该有交集，却偏偏有了交集。
周围本是安静的，突然传来这几声骨头的“咔嚓咔嚓”声很奇怪。
心头浮上一丝狐疑，林桑青正要起身过去查看，枫栎突然从外头进来，脚步轻快，嗓音也轻快，“娘娘，咱们宫里吃饭的那张桌子不是掉漆了吗，内廷司派了木匠来给桌子重新上漆，人现在已经过来了。等会儿给桌子上漆的时候肯定会有怪味，您看，您要不要去方御女的宫里避一会？”
啊？给桌子上漆的人已经来了吗？
林桑青向枫栎身后张望，果然看到一个壮实的汉子，个头比萧白泽还高，皮肤比林小姐的大哥还要黝黑，左不过天光灰暗，看不到他的容貌如何。
不过是个修桌子的木匠罢了，要知道他容貌如何做什么，林桑青从容起身，拉着方御女的手向外走，“好的。走吧阿玉，别在这儿干坐着了，咱们去你宫里吃桂花糖蒸栗粉糕。”
情绪已经变得缓和，方御女随着她起身向外走，柔软的苏绣衣裳随着行动轻轻摇曳，路过那个壮汉身边时，不知看到了什么，像触电一般，方御女倏然不动弹了。
修桌子的木匠继续跟着枫栎往前走，没有回头，显然他对宫里的规矩很了解，知道外来的人不能直视宫妃。
林桑青停下脚步，不解地问方御女，“怎么了？”
“青青！”方御女紧紧抓着她的手，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里写满震惊，“表哥！他是我的表哥！”
眉心快速地抖动几下，林桑青惊着了。
乾朝疆土几万里，从西到东要走上几年，两个分离多年的人居然还能再见面，且还是在宫廷之中，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缘分？
方才那几声骨头的 “咔嚓咔嚓”声还没找到出处，保险起见，现在还是不要谈论这种事情。她冲方御女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继续拽着她往外走，“等下再说。”
抬步跨过陈旧的门槛，她刚站稳身子，双目不经意向右前方侧视，刚好看到并排而立的两位青年才俊。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他们的身高差不离，又都有着颀长的身形，左不过周身的气度完全不同，一个阴柔冷艳似女子，一个温润如玉似书生，除去别的不说，的确是一段令人眼前一亮的好风景。
无心欣赏这段令人眼前一亮的好风景，看着萧白泽捏在一起的拳头，林桑青霎时明白方才的“咔嚓咔嚓”声是打哪里来的了，心底咯噔响一声，她意识到情况不妙。
果然，清风贴面吹过，萧白泽抬起微垂的头颅，冷冷望她一眼，沉着声对方御女和魏虞道：“你们都回去吧，朕有话要和宸妃说。”
魏虞惯会察言观色，他给了林桑青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掸掸衣裳上的灰尘，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去。
方御女只以为萧白泽之所以露出这幅骇人的神情是因为她们私底下谈论昭阳的缘故，咬一咬嘴唇，她对着箫白泽哀婉祈求道：“皇上！是阿玉不知好歹，是阿玉硬要提起昭阳的，与宸妃妹妹无关，您别为难宸妃妹妹，要怪便怪阿玉吧！”
萧白泽没有理会她，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阴霾，他快步上前拽住林桑青的手，冷着脸将她带回繁光宫。
繁光宫的宫人何时见过萧白泽露出这种表情，个个都吓得不敢说话，几个年纪小的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面面相觑着，她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径直走进内殿，萧白泽对门外的一众宫人道：“出去，所有人都出去，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许进来。”
宫人们虽然担忧自家主子的安危，但同时也畏惧于萧白泽的权势，她们不敢逗留在宫里，忙小跑着出去了。
长得像方御女表哥的木匠亦跟随宫人们出去，但内务府交代的事情还没有做完，他出去的时候顺手把要漆的桌子扛走了，可见力气真的很大，没有愧对他那身肌肉。
内殿只剩下林桑青和萧白泽。
吞一吞口水，林桑青暗暗嘀咕，不对不对，眼下的情况很不对。
她一边偷偷观望萧白泽的脸色一边想，她不是没在萧白泽面前提过昭阳，以前在他面前提起昭阳时，萧白泽虽有不悦，却也没气成这样，今儿个他像一朵行走的乌云，能把身旁所有的光明都吸收进自己体内。
为什么会这样？
缩进屏风后面，林桑青攥着一截衣袖在手中，战战兢兢道：“你……你想做什么。”她试图说服他，“昭阳已经死了，你和她有再多的深仇大恨也早已成为过去，现而今别说报仇，连天下都成了你的，你又何必为难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呢？”
两道寒冷的眸光投射在她的脸上，像是屋檐下的冰柱子，萧白泽怔怔看着他，意味深长而又咄咄逼人道：“林桑青，你为何不问朕因何时常生不如死，你为何不问，是不是心虚？”
冷笑一声，林桑青觉得萧白泽有些无理取闹，“呵，我有何值得心虚的，皇上身上的毒难不成是我下的？”刷刷——脑海里闪过两道电流，她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眸子睁到最大，她靠着屏风掩唇惊讶道：“你……你痛恨昭阳，甚至禁止宫人们提起她，难道是因为你身上的毒是昭阳下的？！”
联想到萧白泽近日的所作所为，以及她那一身能够缓解他所中之毒的鲜血，林桑青将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心脏也快要跳到嗓子眼了，“林小姐……”她颤抖着声音道：“我，我就是昭阳！”
她知道了一个不得了的大秘密！
震惊不已的同时，有狐疑的神色渐渐爬上脸颊，她不明白，昭阳不是已经死了吗？那么多人看到她从绮月台跳下，和她的父亲母亲一起，几乎摔成了一滩肉泥，她怎么会还活着，并且成了林轩的女儿？
扶住屏风借以稳住身形，林桑青眨眨眼睛，不可置信道：“不不不，你查过的，昭阳已经死了，而且她的年纪和我对不上号，我今年才十八岁，昭阳已经二十好几了吧？”
箫白泽冷笑一声，“身份都能篡改，更何况年纪？”骨节分明的指头搭在屏风上，他凑近她，嗓音低沉道：“林桑青，你知道为何只有你的血才能缓解我身上的毒吗？”
拧紧眉心，林桑青不解摇头——她又不是真正的林小姐，怎么会知道这种事情。
屋顶飞过一只喜鹊，喳喳叫了片刻才慢腾腾飞走，缓缓闭上寒意森然的眼眸，箫白泽俯身附在她耳边，一字一句无比清晰道：“因为强迫我喝下□□后，你将唯一的一枚解药吞下了。”
什么！
今天所受的惊吓太多，林桑青觉得她的心脏有点受不来，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她觉得头也很疼，像是有谁拿小锤敲着她的脑髓，一下一下，敲得她头疼欲裂。
原来，之所以只有林小姐的血才能缓解箫白泽身上的毒，是因为她把唯一的一枚解药吞下了。
昭阳和箫白泽之间究竟有何深仇大恨，她为什么要狠心吞下唯一的一枚解药，害得箫白泽隔三差五要被毒发的痛苦折磨一遍？
她亲眼看到过的，毒发时箫白泽会疼得满地打滚，连头发都被汗水打湿了，有时疼痛过于剧烈，他还会把嘴唇咬出血，他所承受的一定是让人心惊胆战的莫大痛苦。
林桑青不知道昭阳给箫白泽下毒的原因，但她想，倘使林小姐真的是昭阳，可她已经死了，现在主宰这副躯壳的人是她，她不过是个误入壳子的普通人，从来没有做过迫害箫白泽的事情。
她冤枉啊！她是无辜的啊！可是，可是这种事情压根没有办法向箫白泽解释啊！
挠挠脑袋，林桑青嗫嚅道：“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箫白泽凝视她几眼，稍许，意味深长地笑一笑，“你真幸运。”
说罢，他撤回搭在屏风上的手，站直身子从容自若地转身离去。
林桑青怔怔留在原地，等到萧白泽彻底走出启明殿，她眨眨眼睛，缓缓露出一个百般纠结的表情。她只觉得满心满脑袋都装着问号，只要她稍微转头，问号便会从嘴巴里鼻孔里耳朵里冒出来。
踱步走到桌子边坐下，她捂着加速跳动的胸口，低头陷入沉思之中。
造化太他娘的弄人了，她借尸还魂成为林小姐倒也罢了，只要不露出明显的破绽，林家人不会察觉出自家的女儿被掉了包。现在萧白泽告诉她，她借尸还魂的躯壳其实不是林小姐，而是前前朝已死的圣玄长公主昭阳，那么这事儿便复杂了。
萧白泽是何时发现她（林小姐）就是昭阳的？
她捂着胸口回忆了一下，觉得应当是在最近，以前萧白泽对她不理不睬的，偶尔搭理她也是看在林大人的面子上，当她半是威胁半是挑衅的说出她的血能解他身上的毒性之后，他倏然像变了个人一样，开始主动为她洗刷冤屈。
她之前还以为萧白泽之所以会转变态度是看重她那一身宝血的缘故，现在想来，那会儿萧白泽便应该晓得她（林小姐）就是昭阳了。
萧白泽不是恨昭阳吗？为何他知晓这件事并没有如之前所说那样，将她千刀万剐，而是小心翼翼地将她保护起来，甚至一再叮嘱她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这样想一想，林桑青更迷糊了，脑袋里的问号又多一些，从眼珠子里也能冒出来。
天色还没有变暗，被浮云盖住的日头重新放出光芒，这一日剩下的时光林桑青都过得战战兢兢，生怕萧白泽哪根筋没搭对，再跑过来繁光宫质问她为何不记得过去的事情。
分明是个俊美的青年才俊，怎么生起气来这么让人害怕。
晚间启明殿传来消息，说是皇上午睡的时候没盖好被褥，一不留神着了风寒，为了圣体早日恢复安康，皇上决定暂停三天早朝，除了有重要的军国大事要汇报可以到启明殿面见他之外，其余人等一概不见。
也不知是真的感染了风寒，还是心情不好不愿见客。
对林桑青来说，这两点都有可能，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隔日恰逢十五，在宫里，初一十五都是大日子，宫妃们要先去拜见太后，再去拜见皇后，鉴于乾朝现在没有皇后，只有一位屹立不倒的太后娘娘，是以宫妃们只要去拜见太后便成，省得再折腾一回去拜见皇后。
林桑青早早便被枫栎拽起床了，昨儿夜里她想了很多事情，睡得并不踏实，加之今天起得很早，气血跟不上，一张脸又黄又暗，两只眼睛下面都是乌青。
往脸上多扑了一些胭脂才勉强营造出面颊绯红气血充足的样子。
枫栎做事情很是稳妥，她知道今儿个淑妃也要去拜见太后，所以她给林桑青挑了一身芙蓉色流彩暗花宫装，芙蓉色粉粉嫩嫩显得年纪小，流彩暗花的布料纹样暨低调又华贵，有一种内敛的繁美，不会压住淑妃的风采，同时也不会逊色于其他位份较低的嫔妃。
穿好衣裳后，林桑青觉得头饰略微有些单薄，她从首饰盒子里挑了支繁花相拥步摇，对着镜子往头发里戳。这是前几天内廷司刚送来的步摇，据说是今年最时兴的款式，她收进匣子里之后一直没拿出来看过，今儿个是第一次戴它。
戴好步摇，林桑整了整头发准备出去，枫栎盯着她的头发看了几眼，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神色一凛，她忙唤住林桑青，“娘娘，快回来，不要戴这支步摇去见太后。”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把迈出门槛的那只脚收回来，林桑青回头不解道：“怎么了枫栎，可有不妥？”
踮起脚尖，枫栎拔出那支繁花相拥步摇，“您仔细看。”她将步摇转到花朵较少的一面，“这上面的图案，是凤凰。”
眉心快速跳动两下，林桑青低头看向那支繁花相拥步摇，果不其然，在步摇背面的花朵上，一只小小的凤凰展翅欲飞，制作这支步摇的工匠显然手艺娴熟，花朵上的凤凰虽小，却栩栩如生，眼神稍微好一些的人仔细看两眼便能发现。
凤凰乃是皇后的象征，除了皇后之外谁都不可以用，要是她佩戴凤凰步摇的事情被其他人发现，不消说别的后果，光是一个僭越之罪便够她受的。
牙齿轻轻咬住下嘴唇，林桑青有些生气了，内廷司的人再糊涂也不敢给妃子所佩戴的步摇上雕刻凤凰，这显然是有人故意为之。她刚从冷宫出来，还没过几天安稳日子呢，就有耐不住性子的人开始往她身上使绊子，就不能发发善心让她歇几天再开始尔虞我诈的宫廷斗争吗？
眼圈气得发红，她返回内殿坐下，有些委屈的对枫栎道：“本宫从未想过与谁为敌，就连皇上的恩宠本宫都不敢要，一直遵守为妃的本分，恭谨温顺，为何她们却一而再再而三陷害本宫！”
枫栎跟进内殿宽慰她，“娘娘别生气了，幸亏发现步摇上面有凤凰图案的是我们，若您方才真戴着这支步摇去见太后，有心之人当着太后的面指出来，恐怕后果真的会不堪设想。”
长吸一口气，林桑青感激地看向枫栎，“多亏有你在，枫栎。”
枫栎恬静的笑一笑，眉眼之间写满温柔。
“对了，本宫想到一件事情。”坐直身子，林桑青让宫人唤来梨奈，“梨奈，我让你请工匠做的步摇做好了吗？”
梨奈昨夜值的是晚班，今早才回去歇息，刚上床没多会儿便被宫人叫了起来，她揉着惺忪的睡眼，昏昏沉沉道：“回娘娘，您说的是繁花相拥式样的步摇吗？”
林桑青颔首，“是的，本宫之前不是吩咐你到外头找几个工匠，按照林府女眷的人数，制作和内廷司送来的同样的繁花相拥步摇送给她们吗？她们为林家辛苦忙碌一年，我这个在宫里的小姐不能给她们什么有意义的奖赏，只能送她们一人一支款式新颖的步摇，也算是聊表心意了。”
打个长长的哈欠，梨奈眯着眼睛道：“都做好了，已经分发给府上的女眷们了，不过做饭的林二姐前两天突然辞工返乡，给她准备的步摇没法送出去，梨奈琢磨丢了也是浪费，便自个儿留着了。”
眼神漫不经心的从梨奈脸上划过，林桑青扶着椅子的把手站起来，“好，把你的那支步摇拿来。”
匆匆赶到永宁宫时，太后才刚刚起身，还没有从寝殿出来，林桑青并未来迟。
她不由得想夸一夸枫栎，幸而枫栎今日早早便把她叫醒了，不然经过方才的一番折腾，她肯定要赶在太后出来之后才能到。
若真如此，便等同于又给了某些人借题发挥的机会。
等了约莫有一刻钟，太后在巫安姑姑的搀扶下缓缓进殿，等候良久的妃嫔们整齐下跪，垂首向着这位乾朝最尊贵的女人行礼问安。
在正对着大门的软椅上坐下，太后吩咐众人起身，她先同淑妃说了几句家常话，姑侄俩哈哈笑上几声，又将视线调转到林桑青身上，“青青啊。”太后和颜悦色地唤她，“你又怎么惹到皇儿了，听闻他昨儿个在你宫里发了很大的火，把宫人们都吓得不敢说话了，哀家晓得你是乖孩子，不会贸然做出惹他生气的事情，是不是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
宫里的消息传得就是快，这才过去一宿的时间，萧白泽在繁光宫动怒的事情便已传到了太后耳中，挺直脊背坐得端正，林桑青干脆利落的把锅甩给萧白泽，“唉，臣妾昨儿个也被皇上吓的不轻，夜里都没睡好，今儿往脸上扑了三层粉才敢来见您。说来，这事怪臣妾。”状似柔弱的垂下眼眸，她闷闷不乐道：“昨儿个臣妾和方御女在宫里喝茶，喝着喝着，臣妾骤然想到在家中观看朝阳出现的美丽场景，于是臣妾问方御女，何时有空，我们一起到绮月台去看看朝阳……”说到这里顿上一顿，她装作漫不经心地看太后一眼，继续道：“皇上正好在这个时候出现，也不知怎么的，他突然变了脸色，拽着臣妾便往内殿走。后来，皇上发了一通火便回启明殿了，倒把臣妾吓得要死，又不敢问他为什么发火。”
肃穆的眉眼间生出一抹思量之色，太后低声念叨，“朝阳……绮月台……”不知联想到了什么，太后厌烦的皱一皱眉头，语气不悦道：“人都死了那么多年了，他还守着这些忌讳做什么，乖孩子，这事不怪你，待有时间哀家帮你说说他。”
见太后果然向着她设想的方向去思考，林桑青不禁松了一口气，抬手扶一扶头上的繁花相拥步摇，她轻笑道：“太后真比我娘还要好，活像庙里的菩萨，又温柔又慈悲。”
太后笑着望向她，对满殿的嫔妃道：“啧啧，你们听听青青多会说话，哀家一直以为如霜嘴巴甜，没想到青青的嘴巴更甜。”
宁妃和方御女陪着笑看向林桑青，态度平静而温和，只有淑妃淡淡瞥她一眼，很是不屑的翻了个白眼，似乎厌恶听她说这种言不由衷的话。
一个白眼翻完，淑妃定睛望着林桑青头上的繁花相拥步摇，眼眸里射出饶有兴致的光彩，“你头上戴的步摇……很不错。”
“淑妃姐姐也觉得好看吗？”林桑青挑唇微笑，她把步摇拔下来，大方的递给淑妃，“这支步摇不是金玉做的，材质很普通，不过姐姐若喜欢便送给你吧，我可以找工匠再做一个。”
淑妃接过步摇，先打量几眼，又摸了摸栩栩如生的花朵，接着下意识翻过来看了一下。
眉心不动声色地跳动，林桑青敛下睫毛盖住若有所思的眼睛，她几乎可以断定，授意内廷司送雕刻有凤凰图案步摇的人果然是淑妃！
正常人拿到步摇都是先看材质，再看样式，很少有人会看背面，毕竟步摇的背面都贴在头皮上，旁人看不到，是以背面做的好不好根本无所谓。
淑妃却着重看了步摇的背面呢。
林桑青不是没脑子的人，因粗心吃了几次亏之后，她已经学着尽量把脑子放得更加灵活了。
那段时间萧白泽独宠淑妃，而内廷司惯会见风使舵，有什么新鲜好看的首饰肯定都第一时间送给独宠的淑妃去挑选。那支繁花步摇煞是好看，连她这个不爱打扮的人都一眼相中了，淑妃一向爱美，若内廷司将它送给淑妃挑选，淑妃肯定会留下它，哪里会到她手中。
所以，当内廷司的人送来繁花相拥步摇时，林桑青便已猜测到这里头有猫腻。她当着内廷司人的面将步摇收进了饰品匣子中，等到他们离去，她才将步摇取出来，对着日光从前到后细细看了一遍。
那只展翅欲飞的凤凰验证了她的猜想。
她猜不准是谁想出这种看似聪明却很愚钝的计谋，为了引蛇出洞，也为了不崭露锋芒，她私底下吩咐梨奈找工匠制作了许多同样的繁花相拥步摇，除了留下一支以备替换外，其余的步摇全送去宫外的林家，分发给了为林家操劳一年的仆人们。
毕竟只单独制作一支步摇有些奇怪，倒显得她心思深重，好像有意为之似的，如若打造很多支步摇，并且是以犒赏下人的名义打造，这样一来就合情合理了。
淑妃仍旧把玩着繁花相拥步摇，看上去很喜欢它，方御女眨眨清澈的眼睛，小心翼翼地问林桑青，“宸妃娘娘，我，我也想要一支，您找工匠制作步摇的时候能帮我带一支吗。”
林桑青抬起头，冲她温和笑笑，“好的。” 淑妃和方御女都给了，不给宁妃不大好，林桑青转脸同宁妃道：“不若给姐姐也带一支吧，反正工匠们都是要做的，多一支少一支无所谓。”
宁妃抬目温柔道：“有劳妹妹破费了。”
林桑青眯眼微笑道：“姐姐这么客气作甚。”
不知是不是发现步摇后面的凤凰不见了的缘故，淑妃有些愠恼，她沉下脸，随手将繁花相拥步摇丢在身旁的桌子上，态度桀骜冰冷道：“本宫不要了。”
宁妃和方御女的脸色都变了变，她们不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只以为淑妃陡然转变态度是因为她们的缘故——因她们也想要这种繁花相拥式样的步摇，淑妃这才不高兴。
林桑青维持着面上的微笑，故意没有说话。

第90章 第九十章
巫安姑姑往香炉里添了些沉香，袅袅烟雾如云般四散弥漫，转眼间室内便已盈满香气。太后闲适的呼出一口气，眸光漫不经心的放在宁妃身上，凤眸轻抬，意味深长道：“宁妃坐那么远做什么，难道还在生哀家的气？”
宁妃将身子转向太后，匆忙辩解道：“臣妾不敢。”
太后一向不待见宁妃，可能因她的出身不高，而箫白泽又过分宠爱她的缘故，别人做错事情太后兴许薄责两句也就过去了，宁妃一旦做错了事情，太后总要格外为难她。
“如霜后背上被断针所刺的划痕还在，一时半会儿消不掉，哀家不知你是有意还是无意，若是无意还好，哀家责罚过你倒也罢了，若是有意——”冷眼望着宁妃，太后拉长声音道：“哀家眼里是揉不得沙子的，当年还做皇后的时候，哀家便最厌恶居心叵测之人，现如今做了太后，哀家仍旧厌恶居心叵测之人。你不要此为此事便这么过去了，御廷司的人一天拿不出说法，你便一天不得恢复协理六宫之权。”
太后一直反对萧白泽把协理六宫之权交到宁妃手上，她更属意淑妃，因为宁妃做事情一直稳重有加，很少出纰漏，太后便一直没有找到机会拿下她的协理六宫之权。
这次的事件终于给了太后顺遂心愿的机会。
态度谦卑的垂下头颅，宁妃温婉顺从道：“是，臣妾定当反省自身，以后行事更为谨慎小心，不会再辜负太后和皇上的信任。”
“信任？”扶着已经被摸掉色的椅子把手，太后冷若冰霜道：“你已经辜负了皇儿的信任。”
这句话说得有些重了，宁妃将头垂得更低，透过稀疏的刘海可以看见她的眼圈是红的，显然，宁妃心里很是委屈，左不过她不敢同太后争辩，只能把满心的委屈往肚子里咽。
林桑青有些犹豫，她不知该不该为宁妃解释——内廷司的宫人来取走淑妃穿去祭天仪式的华服之前，她可是把华服展开来抖动过的，凭她抖动的剧烈程度，别说断针了，就算有线头也该被抖掉了。
作为一个有良心的人，她应该把实际情况告诉太后，帮助宁妃洗清冤屈。但太后一直不喜欢宁妃，她若站出来替宁妃出头，只怕太后的怒火会牵连到她身上。
今时不同往日，现在除了需要箫白泽的宠幸之外，她还需要一点太后的喜欢。
帮太后讨厌的宁妃说话，便等同于间接得罪太后，这种事情做起来很有风险性，得仔细权衡权衡。
她这厢正犹豫不决着，在做有良心的人和识时务的人之间摇摆，耳边乍然响起一声清脆而委屈的呼喊声，“太后！”宁妃身旁的宫女疾呼一声，突然跪倒于地，“太后明鉴，我家娘娘……我家娘娘是冤枉的！”
满殿的目光皆落在她身上。
光影错落的启明殿内，淡淡的龙涎香味弥漫不息，侧对着大门的方位挂了一副字画，上书亲贤远佞四个字，某位对外宣称感染风寒的青年横躺字画下的龙榻上，胸膛起伏有序，发丝松散凌乱，正闭着眼睛假寐。
魏虞推开关的严严实实的殿门，迈着平缓的脚步进去，转身阖上殿门，他对箫白泽道：“听闻你感染了风寒，我放心不下，特意过来看看。”走到他身旁，留神打量打量他的脸色，须臾，挑眉微笑道：“好家伙，这眼圈重的，昨夜一晚没睡吧。阿泽，依我看，你这不是风寒，是心病啊。”
缓缓睁开眼睛，箫白泽漫无目的地凝望眼前的一片虚无，以手臂撑起脑袋，呓语一般喃喃道：“魏虞，我昨日做了一件错事，且错得很是离谱，我诧异于自己竟能做出这种不知轻重的事情，心中又恼又悔，一夜都不曾安枕。”
白底的布鞋踩在干净的地面上，纤尘不染，魏虞走到龙榻边，抬头看着苍遒有力的四个大字，顿足平声道：“你没做错。”
箫白泽执拗道：“我错了。”
他坐直身子，将双脚放在地上，神情恍惚而忧伤道：“昭阳是昭阳，林桑青是林桑青，她们虽有着共同的过去，但说到底，她们现在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昭阳的身份被彻底清洗，现在的她只是个不记得过往旧事的富家千金，名唤林桑青，我应当让她以林桑青的身份度完余生，不应告诉她真实的身份。”
“我想了一夜，那份过去太沉重，亡国之痛、失亲之痛，样样都能将她摧毁，让她糊里糊涂的过完这一生也就罢了，作甚……作甚要让她记起那些痛苦的记忆。”眉心拧成一个难解的疙瘩，他用期望的眼神望着魏虞，“魏虞，你的医术一向不赖，宫里的庸医们不能与你相比，那你能不能制作出让人忘掉一天之内所发生之事的药丸？”
自来熟地摸过两只茶盏，魏虞给自己和箫白泽分别倒了一杯水，递一杯茶水给箫白泽，他为难笑道：“魏某只是一介庸医，哪里有本事制作这种东西，何况，要是真能做出这种东西，天下岂不是要乱了套。”捧起自己那杯茶盏浅啜一口，他语重心长的对箫白泽道：“阿泽，相信我，你没有做错。”
“昭阳也好，林桑青也好，她的过去始终摆在那里，只要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没忘记昭阳是谁，她便始终是昭阳，等到世上再也没有人提起昭阳这两个字，大家都不记得曾经有这样一个人存在过，她才能真正成为林桑青。”
估摸觉得他的话在理，箫白泽捧着茶盏仔细听着，魏虞抿一抿湿润的嘴巴，继续道：“你现在将她的真实身份告诉她其实正合时宜，她忘却了名唤昭阳的自己，体味不到国破家亡的痛苦，只会觉得惊讶，顺便还有些不愿相信。可若你现在不告诉她，等到某天她自己突然想起那段回忆，国破家亡的痛苦一齐涌上心头，几乎能将人摧垮，这才是最痛苦的。”
再啜一口茶水，他苦口婆心道：“你现在把一切告诉宸妃，也算是提前为她喂了一剂强心药，有了这剂强心药，往后若真能恢复记忆，她再想到那些事情时，便不会再觉得痛苦不堪。”
箫白泽低下头，顺着魏虞的话思索许久，等到手中的茶都凉透了，他终于觉得心情舒畅一些，不再像昨夜那样闷得他喘不过气来了。
也许，提前告诉她那些过去的事情算是好坏参半吧，只是不知现在的昭阳心态强不强大，能否坦然接受听到自个儿真实身份后的那一半“坏”。
他倒希望她这辈子都不要恢复记忆，做个自私又自利的妃子，对她来说也很好。
外殿突然传来匆忙的脚步声，白瑞提着乱糟糟的拂尘进来，鞋底子快速在地面上摩擦，像要起火星子似的，刚到内殿便唤开了，“皇上！”
箫白泽淡定饮茶，“怎么了，慌慌张张的，可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来不及整理乱糟糟的拂尘，冒着被治仪容不洁之罪的风险，白瑞先把方才听到的事情说出来，“宸妃出事了！”
“啪嗒。”箫白泽手里的茶盏碎了。

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阳历已是三月初，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年前飞往南方的候鸟还没到归期，现下只听得到喜鹊和麻雀轮番鸣叫。
麻雀倒还好，它的身子小，发出的鸣叫声也低。喜鹊叫起来却着实恼人，声音又难听又高亢，偏生这种鸟脸皮厚，怎么赶都赶不走，只能耐着性子等它自个儿飞走。
但约莫要不了多久，叫声深远清脆的布谷鸟便会回归平阳城，只要它的叫声响起，便意味着春日真的到了。
明亮的永宁宫内，袅袅沉香氤氲不散，众人皆屏息敛气不敢说话，只等着殿中身份最尊贵的太后开腔打破沉默。
没让众人久等，凌厉的视线从跪在地上喊冤的宫女身上扫过，太后沉着声，威仪满满道：“冤枉？你家娘娘怎么个冤枉法？好生和哀家说说，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你便不要再留在宁妃身边伺候了，直接去内廷司的浣衣局吧。那里适合不懂规矩的宫人。”
浣衣局是宫里最辛苦的地方，犯了错误的宫女大多会被派去那里，她们终日只重复做一件事情——为主子们浣洗衣裳。夏天还好，顶多双手被泡的起皮，到了冬天，双手整日浸在冷水中，除了起皮之外还会起冻疮，一双手血迹斑斑，又疼又痒，苦不堪言。
从浣衣局出来的宫女们几乎都瘦了一圈，若是向她们问起在内廷司的生活如何，约莫有九成的人会用“人间地狱”这四个字来形容。
听闻太后要发落她去浣衣局，跪在地上的宫女不禁胆战心惊，但她似乎肯定她家娘娘是冤枉的，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镇定，她跪坐在地上，声音颤抖的对太后道：“启禀太后，我家娘娘晓得那件华服是淑妃娘娘要穿去祭天仪式的，所以她格外慎重，绣好牡丹花后她细细查看了几遍，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之处。莳微宫里用的绣花针都是银针，看上去和普通的绣花针一样，但是质地很结实，极不容易折断，娘娘绣花的时候更是谨慎有加，从开始绣花到最后收针为止，并不曾出现针头折断的情况。”
面上浮现一抹狐疑之色，太后端坐在软椅上，不解道：“那么那件华服里的断针从何而来？”
跪地的宫女抬起头，“回太后，内廷司的宫人来取华服的时候宸妃娘娘也在，她曾将华服抖开看过，又亲自动手叠好。奴婢当时还觉得奇怪呢，为何宸妃娘娘要自己亲自动手叠衣服，莳微宫里的宫人们都可以帮她叠啊。在叠衣服的过程中宸妃娘娘有没有做什么不该做的事，奴婢不得而知，反正，在内廷司的人取走那件华服之前，最后碰它的人是宸妃娘娘。”
没料得这件事情最后会扯到她身上，正在掩唇准备打哈欠的林桑青硬生生把这个哈欠憋了回去。
她想，好奇心真的会害死人，她左不过觉得那件衣裳漂亮，没忍住女人的爱美之心摊开来看了看，又本着为人要守礼数的好心把抖乱的衣裳叠好，不曾想，这些事情如今成了证明她心里有鬼的证据。
嗯，做人还是懒惰一些好，她往后再也不叠衣服了。
殿内诸人开始将目光投向她，有探问，有疑惑，也有不可置信，她放下掩唇的手，正在琢磨该用什么话来为自己辩驳，宁妃不悦地蹙起眉头，头一次疾言厉色地呵斥身边的宫人，“琴儿，你住口！”她对那个跪在地上的宫女道：“宸妃妹妹不是会耍手段的人，她与淑妃妹妹无冤无仇，何必要冒险害她？况且那日宸妃妹妹一直在本宫的视线之内活动，本宫没看到她做令人起疑的事情，你不要在这里乱说话，搅了宸妃妹妹的清白！”
明明是为自己主子说话，没想到主子却反过来责备她，琴儿委屈得眼眶都红了，“娘娘何必委屈自己，事情既然不是您做的，您大可以向太后解释清楚，为何要把不属于自己的过错背负在身上？”她似乎在潜意识中认定往华服中藏断针的人是林桑青，被自家主子训斥之后，她更加笃定了，“您没看到宸妃娘娘做令人起疑的事情并不能代表什么，要是真有谋害淑妃娘娘的心，她便不会让人看出端倪。娘娘您就是心地太善良、太柔弱，才会被人当成替罪羔羊。”
见琴儿还是咬着林桑青不放，宁妃更加愠恼，她蹙紧两道弯弯的柳叶眉，厉声道：“放肆！看来是本宫平日里待你太好了，以至于你忘了自己的身份。等会儿回宫你自己掌嘴二十，想想今天说的话对不对，想想你该不该信口雌黄污蔑宸妃。”
琴儿这下更是委屈得快要哭了，她跪在地上唤宁妃：“娘娘！”宁妃故意偏过头去，没有理会她的呼喊。
这个时候要是还不出声，估摸殿里的人要觉得她心虚了，林桑青掸掸裙子上的褶皱，噙一抹温和的笑意，低头对那个叫琴儿的宫女道：“你叫琴儿？好名字。”唇角的微笑浅淡而疏离，恰如她的声音，“那么琴儿，你说华服里面的断针是本宫藏进去的，可有何证据没有？”面上的笑意陡然消失，她沉着脸看向琴儿，“你要知道，自从上次有人陷害本宫缝制巫蛊娃娃诅咒淑妃之后，本宫便惊了心，命人将繁光宫里所有的针线全丢了，你来说说，没有了针线，本宫要从哪里找断针去谋害淑妃？”
似乎没想到繁光宫里已无针线，琴儿的神情有一瞬错愕，不过瞬间，便又露出一副底气充足的样子，“后宫这么大，找一枚断针并不困难，针工局外断针满地都是，娘娘若真有心谋害淑妃娘娘，还怕找不着吗？”
好啊，这句话反驳得好，眨眨眼睛，林桑青放慢语气道：“哦？就算你说的有道理，本宫从针工局门口捡了枚断针放进华服中，那你怎么保证内廷司的人取走那身牡丹刺绣华服之后不会再检查一遍？”
琴儿梗着脖子执拗道：“宸妃娘娘既然要做这件事，便必然有万全之策，奴婢心思不如娘娘玲珑，只是个普通的宫女，如何能猜到娘娘的想法。”举目看向太后，她提议道：“太后，若您不相信，大可以请那日来莳微宫取衣裳的宫女出来对证，听听她怎么说。”
若是凭空污蔑林桑青倒也罢了，现下这个叫琴儿的宫女居然敢喊人过来对证，是她太过自信，觉得自个儿的猜测肯定没错，还是她其实早有打算？
心一点点沉下去，林桑青觉得不太妙，她今儿个，可能又要栽一回。
见自己宫里的人越说越过分，宁妃气得脸色发红，不过她的性子恰如江南的水，一向温婉贤淑，就连发火的时候都吓不着人，“琴儿你莫再继续胡言乱语了，本宫一个人在这里可以，无需他人作陪，你先回莳微宫去吧。”
琴儿长跪不起，“娘娘您为何不肯听奴婢的话？宸妃娘娘究竟有无嫌疑并不是我一张嘴能决定的，叫内廷司的宫女过来一问便知。”
说罢，她只盯着太后看，似乎在等太后下令带人过来。
太后沉默不言，双目流露出思索之色，她迟迟没有下令让人去找那日去莳微宫取衣裳的宫女过来对证，不知在想什么。
殿内的气氛有些僵硬，谁也不敢说话。
便在此时，敞开的殿门之外突然传来一道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好啊，把那日送华服到淑华宫的宫女唤来，朕要亲自问问她。”
日光被挡住半边，一位着花青色常服的青年逆光而来，眉眼如名家亲手所画，敛尽殿中风华。他在沉香氤氲的大殿中顿足，先向太后行了常礼，“母后日安。”
淑妃一直淡定的坐在太后身旁，冷眼旁观殿内发生的事情，宛若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无论这出戏的结局是好是坏都与她无关。见萧白泽乍然出现，面上的淡然之色瞬间消失不见，淑妃惊讶的唤萧白泽，“表哥？你怎么来了？”
林桑青也有此问。
这个人昨儿个刚发了一场疯，不知是心情不好还是确有其事，他托风寒之名停了接下来几日的早朝，现在他应该躺在床上养病才是，怎么会突然来永宁宫呢？
见萧白泽来了，太后重新打起精神，神情亦恢复和蔼，“皇儿风寒未好，该好生在启明殿中养病才是，来永宁宫做什么，万一路上吹了风，病情再加重可怎么办。”
巫安眼明手快的搬了一张椅子过来，萧白泽撩袍坐下，还没开始说话呢，便先抵唇咳了几声，“咳咳咳咳。”咳嗽完毕，他才向太后道：“劳母后挂心。魏先生方才进宫开了一副方子，儿臣照方子喝了一碗药之后觉得身子好多了，想到今儿个是十五，是阖宫觐见母后的大日子，便想着来看看母后。谁知走到门口，刚好听到里面在谈论淑妃被断针划伤的事情。”
深邃的眼眸在殿中诸人身上一一扫过，尤其在林桑青身上停留最久，他维持着一代帝王该有的威严，怒形于色道：“朕一直以为乾朝的后宫是安稳和睦的，嫔妃们恭谨有礼，和衷共济，却没想到居然有人做出此等龌龊之事。朕这次绝不姑息。”偏头向后，他对站在身边的白瑞道：“白瑞，去把那位宫女叫过来，朕要好生查查这件事，要是查出是谁所为，定当严惩不贷。”

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安稳和睦？和衷共济？要不是殿里有很多人在，林桑青真想问萧白泽一句“你是什么时候瞎的？”这两个词压根和他的后宫搭不上关系，用鸡飞狗跳、纷争百出来形容还差不多。
转念一想，萧白泽这人是人精中的人精，他早就知道自己后宫里的女人都是什么德性，所以从来不宠幸任何一人，始终保持着自己的阳刚之身，方才那些形容词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其实他心底亮堂得很。
太后没有阻拦萧白泽，由着白瑞匆忙出门寻找那位送衣裳去淑华宫的宫女，她应当也想知道往淑妃要穿的衣裳里放断针的人是谁。
白瑞很快领着一个个头高挑的宫女回来，正是那日去莳微宫取衣裳的宫女，她供职于内廷司，不是哪个嫔妃宫里的人。
这个宫女入宫已有五年，算是宫里的老人儿了，她平日里做事情很稳妥，几乎没有出过差错，所以内廷司的副典司长才让她去取淑妃在祭天仪式上要穿的衣裳。
进来之后，这个宫女先依照礼数分别拜见了皇上、太后、妃子们，动作不疾不徐，端恭有礼，一看就是靠谱之人。
太后扫她一眼，沉着问道：“你叫什么。”
那位宫女垂首答道：“回太后，奴婢名唤安雅。”
年纪大了坐久了脊背会疼，太后动动身子，神色庄重严肃道：“哀家问你什么你都要如实回答，不许弄虚作假，更不许刻意隐瞒或信口胡言。”
名唤安雅的宫女再次垂首，“是。”
巫安姑姑拿了个软垫子垫在太后背后，重心向后移动，太后靠在椅背上，正色问安雅，“宸妃将那件衣裳交给你之后，你可有再仔细检查一遍？”
“回太后。”安雅缓缓道：“那件华服是给淑妃穿的，奴婢晓得不能出差错，所以将华服取回内廷司后，奴婢曾打开仔细查看过，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之处。”
眉梢处高高挑起，太后若有所思道：“哦？”
林桑青松了一口气，还好，这个宫女是靠谱的人，晓得衣裳拿回去要查看一下，她查看衣裳是在她碰过衣裳之后，只要这个宫女没发现异常，基本上便证明了衣裳里的断针不是她放进去的。
又想到什么，安雅迟疑道：“不过……”
太后问她，“不过什么？”
眼睛快速的从林桑青身上撇过，安雅抿一抿嘴唇，压低声音道：“奴婢准备将华服送去淑华宫时，宸妃娘娘身边那个叫梨奈的小姑娘突然到内廷司来，说来帮宸妃取缝补的衣裳。当时内廷司正好缺人手，奴婢找不到人帮忙，只好将淑妃娘娘的衣裳放在桌子上，转身去里头给梨奈取宸妃娘娘的衣裳。”怯怯看一眼林桑青，继续道：“奴婢去里头取衣裳的时候，桌子上的华服并无人看管，宸妃娘娘身边那个叫做梨奈的小姑娘就坐在桌子边等奴婢出来。”
一言既出，四座皆惊，安雅上面一段话还在替林桑青洗清嫌疑，结果这句话一出来，方才帮林桑青洗刷掉的嫌疑又重新黏回到她身上——梨奈可是林桑青的陪嫁宫女，她怎么这么巧，偏生在安雅取回衣裳的时候去内廷司？
说不定这是她们主仆俩用的一招声东击西之计。
琴儿用稳胜的眼神看着林桑青，似乎料定她今天会栽在此处。
淑妃仍旧像过来看戏一样，什么都不过问，只低着头弹指甲盖。
宁妃紧锁眉头望着琴儿，面上尽是责怪之色。
方御女专心埋头吃糕点。
林桑青想了想，那天她的确叫梨奈去内廷司取衣裳来着，梨奈回来的时候还和她说，她在内廷司看到了一件衣裳，可好看了，不知道是哪位娘娘的。
现在想来她看到的衣裳就是淑妃穿去祭天仪式的华服。
停顿稍许之后，安雅才继续道：“梨奈离去之后，奴婢不放心，怕出什么纰漏，便又将华服展开细细看了一遍，这次也一样，没看到不对劲的地方。”
这句话一出来，四座又震了一震，淑妃似乎觉得这件事开始变得有意思了，十根葱白一样的指甲挨个弹完，她闲闲靠在椅背上，饶有兴味地来回打量林桑青和宁妃。
嚯！林桑青暗暗在心底嗟牙，这个叫安雅的宫女说话的时候爱大喘气，明明一段话就能说完的事情她非要分成两段来说，也不管别人的心脏能否受得住。
说完这段话，安雅又停顿了一会儿，等到殿中的议论声平静下来，她不动声色地抬眸看一眼萧白泽所在的方位，语气缓慢道：“来回检查两遍华服都没有问题，奴婢的心终于定下来，看看时间不多了，淑妃娘娘估摸等得急了，奴婢便赶紧捧着华服往淑华宫去。路过抱荷揽月院时，琴儿姐姐突然从柱子后面跳出来，和我说了一会子话，她说华服上面有几个线头没收好，恐淑妃娘娘借题发挥，所以她奉宁妃娘娘的命令前来修剪线头。那件衣裳毕竟是从宁妃娘娘宫里取出来的，奴婢不好拒绝她们的请求，只好将华服交给琴儿，而奴婢则在旁边等她把线头剪完。”
抬起头，安雅诚恳道：“奴婢本打算把华服送到淑华宫之后再检查一遍的，谁知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祭天仪式就快开始了。奴婢匆忙赶到淑华宫，刚把华服放下，淑妃娘娘身边的宫人便让奴婢回内廷司了，是以奴婢并没有机会重新检查华服。”
安雅这席话一说出来，殿内的风向随即产生了变化，原先投在林桑青身上的目光转而投到宁妃和跪在地上的琴儿身上。
琴儿环顾左右，藏在广袖下的手颤抖不安，她梗着脖子看向安雅，强装镇定道：“你，你胡说八道！我何时去抱荷揽月院找过你！你肯定和宸妃是一伙的，你们想联合起来陷害我，陷害我家娘娘！”
打从进殿开始，枫栎便没有说话，她是个守规矩的人，晓得在这种场合下宫人最好少言语。但眼见琴儿丝毫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的往林桑青身上泼脏水，她再也忍不下去了，“琴儿姑娘是否忘了一件事？”枫栎温柔似水的声音在殿中响起，“是你口口声声说你家娘娘是冤枉的，也是你先要找人来对质的，我们家娘娘从未主动要求过什么。怎么现在状况一不利于你，你便开始信口胡咧咧，把脏水随意往我家娘娘身上泼了？”
林桑青附和的点点头，表示枫栎说得对。
琴儿的眼底有恼火在酝酿，被宁妃冷冷瞥一眼，她惧怕的低下头，眼底的怒火转瞬间消失不见。
“琴儿，怎么回事？”宁妃用冰冷而怀疑的眼神看着她，“本宫从未吩咐你去修剪线头啊？”
安雅没有理会殿中的风向变故，抬手往广袖里掏了掏，她掏出一只成色颇好的翠玉手镯。把翠玉手镯放置在面前的地面上，她把知道的事情据实告知，“琴儿姐姐还给了我一只手镯，说是若有人问起那日碰到了什么人，只需说梨奈便成，万万不能说她。琴儿姐姐还说，若她的目的达成，那么之后她还会送我一些值钱的物件作为感谢金。”
看到地上的翠玉手镯，宁妃再难掩饰眸中的震惊之色，她“噌”的一声从椅子上弹起来，指尖颤抖的指向那只翠玉手镯，“琴儿！这不是本宫上次赏赐给你的翠玉镯吗！”
自家主子都出来指认了，琴儿无法再反驳，她对自家主子硬气不起来，嗫嚅几句，不晓得如何去解释，她干脆自暴自弃，把满腔的怒火都发到安雅身上，“安雅！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你之前明明答应过帮我的！”
安雅沉着冷静道：“琴儿姐姐，安雅能够在宫里平安度过五个年头，靠的并非全是谨慎谦虚的为人，还有一颗不被任何钱财收买的良心。安雅只说实话、做实事，你给的钱财再多，我也不会做违背良心的事情。”
这番话说得很好，林桑青不由得对这个宫女生出敬佩之意，她用赞许的眼神看向她，却突然发现这个宫女坦然的面色之下似乎藏着些许战战兢兢，每说一句话，她的眼神都会不自觉瞥向萧白泽，似乎在观察他的脸色。
奇怪，林桑青抬手摩挲光滑的下巴——安雅作甚频频偷看萧白泽的脸色？
自己宫里的人做出这种令人所不齿的事情，宁妃实觉颜面无存，她重重叹息一声，坐回到椅子上，扶着额头恨铁不成钢道：“琴儿，你在本宫身边已有三年了，做事情一直稳妥有加，本宫早已将你当做自己的姐妹来对待，到底为何你要做出今日这番错事？”
眼眶里很快涌出两汪眼泪，琴儿拖着浓重的哭腔道：“娘娘！您是最先进宫的，您陪伴皇上的年头最久，做的事情也最多，淑妃娘娘倒也罢了，她有太后撑腰，咱们比不过她，活该被她骑在身底下欺负，可宸妃这个进宫还未到一年的人凭什么也要骑在您头上，分走原本属于您的本就不多的宠爱？奴婢替您不值啊！”
眼泪顺着红润的面颊流淌下来，她膝行至宁妃腿边，跪地不甘哭泣道：“您处处让着宸妃，时时刻刻为她着想，就连本不该承担的罪责都承担在自己身上，她可曾有念过您的好？奴婢不想再看到您对着窗子发呆的落魄模样了！奴婢想着，也许除掉宸妃，就能把属于您的宠爱争回来，只要除掉宸妃，皇上一定会经常到莳微宫来的。”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琴儿哭得动情，宁妃的鼻子也开始发酸，偏过身子不看琴儿，她闭着眼睛道：“本宫遵从自己的内心做事情，何必要让别人念着我的好，只求问心无愧便是了！”眼角渗出两抹水痕，语气里的失望重得像是要飘出来，她加重语气道：“琴儿，你糊涂！”
琴儿眨眨湿润的眼睛，固执己见道：“奴婢是糊涂，娘娘您若是能陪着我一起糊涂，如今也不至于被后起之秀踩在脚底下，一个月都见不到皇上一面。”晓得事情败露后自己无法活命，琴儿抬袖擦一擦眼泪，跪直身子对太后道：“此事与我家娘娘无关，一人做事一人当，太后若要责罚，便请责罚奴婢一人吧。”
“哼。”太后一直闷不做声，只专心的听殿中诸人说话，见四周静下来，太后冷冷哼一声，凤眸中露出一抹不屑之色，“好个贼喊捉贼，若非这个叫安雅的宫女深明大义，不与你同流合污，宸妃今日岂不是在栽在你的阴险毒计之下？哀家年纪是大了，可还没大到神思恍惚的地步，看来我这把老骨头不出手过问后宫之事是不行了。巫安，”她唤来巫安姑姑，“去传哀家的命令，即刻起将这个叫琴儿的宫女带入内廷司，再吩咐内廷司典司长对她多加照顾，让她晓得在宫里耍手段的后果。哀家觉得，是该好生敲打敲打这些不安分守己的宫人了。”
巫安领了命令，招手叫来永宁宫里的太监，即刻将琴儿扭送到内廷司去。
没有明显证据表示这件事与宁妃有关，她更像是被手底下野心勃勃的宫女拖累的受害者，太后纵然再不喜欢她，也不好强行往她身上安罪名。
说到底，这次事件的真正受害者是宁妃，经此一事，太后对她的好感度会变得更低，她又失去了一位忠心耿耿的左膀右臂，与她相比，林桑青受的那点儿冤枉根本算不了什么。
殿中恢复平静之后，那个叫安雅的宫女向着太后和皇上所在的位置盈盈拜倒，目光平视前方，恭谨有礼道：“不知皇上太后可还有事情要询问，如若没有事情奴婢便先回内廷司了，奴婢过来之前，典司长大人安排了一些事情，奴婢要赶紧回去把事情做完。”
一双盛了九天浩瀚星河的眼眸轻轻眨动，萧白泽垂眸轻瞥安雅两眼，语气和缓道：“回去吧，你做得很好，宫里就需要你这样的人。”
眉心快速耸动两下，安雅道了一句“是”，揉着跪麻的膝盖退下了。
说了这么久的话，情绪又大起大落，太后的身子吃不消了。安雅离去后，她吩咐殿内诸人各自散去，也带着满脸的倦容返回内殿。
这次的阖宫觐见在有惊无险中“安然”度过。
领着梨奈从永宁宫出来，林桑青本打算回繁光宫去补觉，但心底有一个大大的疑问悬挂着，这个疑问要是不解开，估摸不消说今天了，明天她都不见得能睡着。
某位风华绝代的帝王之才正好走在她身后，白瑞正和他说着什么，他的面色稍显凝重。
唇角挂起一抹虚伪的微笑，林桑青撇下枫栎，主动上前邀请萧白泽，“皇上日安。您看初春的日头多么好，空气也清新，古人说‘莫负好时光’，当下便是好时光，不若，不若咱们一起走走吧？”
那张放大的姣好容颜猛地出现在脸前，让人不由得心神动摇，“叮”，心底某个地方响了一声，萧白泽不假思索道：“好。”
答应下来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半刻钟后，风满宫廷，林桑青与萧白泽并肩站在皇宫最外沿的城墙之上，一壁沐浴着上午的和煦日光，一壁欣赏城下的盛世之景。
宫妃是不可以到皇宫最外沿的城墙上来的，只有在皇上的陪同下才可以。这是林桑青入宫后第一次看到人烟密布的城镇，城镇上的一切她都觉得陌生，心底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很是让人唏嘘不已。
城墙之下是乾朝的大好河山，一座座造型典雅的楼阁如棋子散落在城中，排列得整齐而细密，屋顶的瓦大多是砖红色的，偶尔也有几家用灰青色的屋顶瓦，那么那几家的房屋也定然和周边不同，充满了江南水乡的温柔情调。
从这里可以看得到熙攘热闹的街道，民众们身着五颜六色的衣裳在城中行走，神情各不相同，手里拿的东西也不相同，但有一样相同——他们都不穿明黄色的衣裳。
毕竟，这个色儿是帝王家专属的。
林桑青仔细找了找，试图找到她家所在的位置，然平阳城太大了，人流量又多，她找了半天啥也没找到。
转念一想，找到了又怎样呢，爹已经死了，现在那个家里没有任何值得她牵挂的人，那么，那个家也就不值得她牵挂了。
目视着城下的山河，林桑青懒懒散散靠着木头阑干，想到方才在永宁宫里萧白泽和安雅若有若无的眼神交流，她稍稍抬眸望向萧白泽，眼角带笑道：“皇上怎么会知道突破点在安雅身上，又怎会未卜先知，提前预料到今天会发生什么事情，早早就做好了打算？”
萧白泽无动于衷的回望她，眸光坦然道：“你在说什么，为何朕听不懂？”
柔软的裙角被午间的风吹得缓缓飘起，眼角的笑意没有消失，林桑青故意阴阳怪气道：“好生巧的，皇上偏巧在臣妾蒙冤的时刻出现，不知您是想来见证什么，还是当真来看望太后。”裙角飞扬成一面彩色的旗帜，她恐裙角再飞下去会走光，不急不躁抬手压了压，继续道：“与其说安雅在良心的驱使下将琴儿供出来，倒不如说她是受了某些人的威胁，不得不将琴儿供出来。”斜着眼睛打量萧白泽的神色，她试探着问道：“我看她好像很是惧怕你的样子，说话的时候眼角余光总是不经意瞥向你，皇上你说，安雅在害怕什么？”
弦月眉绵绵展开，好似敷了脂粉一般的白皙容颜上绽放一抹微笑，萧白泽负手望着城楼下的喧嚣闹市，眼底有无奈和感慨冉冉升起。
无论是昭阳还是林桑青，这份聪明劲始终未变，她总是能在细微之处发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的确，安雅之所以会痛快的供出琴儿，其中一大部分来自于他这个一国之君的威胁。
举行祭天仪式那日，淑妃拧着眉头告诉他，有人往她穿的华服里面放了断针，她没提前发现这枚断针，导致后背和指头都被划伤了。萧白泽虽与淑妃不亲近，却也晓得他这个平白得来的表妹不会用苦肉计陷害他人，她将自己的千金之躯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有时脸上起了个红点子她都要恼上三日，更别提用针划伤自己来陷害他人了。
他当时便晓得这件事不对劲，反转思维想了想，往淑妃要穿的衣裳里放断针的人肯定不单单是想划伤淑妃，他/她还有其他的打算，譬如，以这件事为契机，设计陷害某些无辜的人。他又想了想，近来谁的风头最盛，最惹人眼红——估摸是频频被人陷害，进过冷宫又差点儿进刑场，结果却让他捧上宸妃之位的林桑青了。
他早料到会有这么一日，是以早在几天之前他便让白瑞找到了那日送衣裳去淑华宫的宫女，他左不过板着脸问了她几句话，这个叫安雅的宫女心态便崩了，她一五一十交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并把琴儿送给她的翠玉手镯交了出来。
听到梨奈这俩字他便知自己猜对了——可不就是宸妃身边的圆脸小丫头吗，他吩咐安雅莫要打草惊蛇，若他日有人请她去证明什么，她要如实回答，不得胡编乱造，否则他不单要她的性命，还会要她远在博州的父母亲的性命。
安雅哭着答应了。
身为帝王，这点儿胁迫人的手段都没有，他还坐拥什么天下。
木头做的阑干被太阳晒得煞是温暖，林桑青轻轻抚摸着阑干，一壁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暖触感，一壁偷偷看着身边这个男子露出的令人赏心悦目的浅淡笑容。
萧白泽虽然没有说话，但她可以笃定，安雅之所以会站出来凭着良心说话，这里头肯定少不了他的威胁。
她十分走心的称赞他，“皇上果真聪慧，单凭一些风吹草动就能知道后续会发生什么事情，并先一步做好了打算，臣妾这次真的心服口服、五体投地。”
她这次真的大意了，只以为华服里的断针是淑妃自己藏进去的，目的是陷害一直不喜欢的宁妃，她没有往自己身上想。若不是萧白泽提前做好准备，让关键人物安雅弃暗投明，估摸现在她不会站在城楼上看风景，阴暗潮湿的地牢倒是蛮适合她的。
萧白泽挑起唇角，漫不经心一般，语气平淡道：“偶尔听你真心实意地说一些拍马屁的话，也挺好的。”
林桑青一笑置之。双手搭在阑干上，她眨眨杏仁一样的眼珠子，压低声音道：“昨夜我想了很多。”侧身看着萧白泽，她诚恳道：“萧白泽，我该说一句对不起的。虽然不记得过去的事情了，但你身上的毒是我下的，这一点无法更改。我还吞食了唯一的一枚解药，致使你被痛苦折磨这么多年。为了赎罪，以后你喝再多血我也不会埋怨，我将胳膊伸出去，随你取多少血。”收回放在萧白泽身上的视线，她碎碎念叨道：“貌似现在我能做的，好像只有这一件事了。”
林桑青昨夜认真想过了，虽然说她不是真正的林小姐，只不过是个误入壳子的寻常女子，但既然她承了林小姐的身份和躯壳，便要将她曾经犯下的错误一起承担起来。
她虽然不是什么大义凌然之人，却也不是光顾着享受荣华富贵而不承担责任的卑鄙之人。

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听完林桑青说的话，萧白泽怔了许久。
他认识的昭阳从来不会主动承认错误，更不知“恕罪”这两个字怎么写，她总是我行我素，做事情从来不考虑后果，更不晓得替别人考虑，她仗着自己是周朝唯一的长公主，态度嚣张跋扈到令人皱眉。
他以为此生都等不来她一句抱歉的话，却不曾想，在他二十四岁这年，在这个早春气息浓郁的正午，他等到了她亲口说出的“对不起”三个字。
心底有重重叠叠的波澜起伏不休，他咳嗽一声，压制住心底的波澜起伏，故作平静道：“不必了，宫里的血燕窝挺贵的，要是喝多了你身上的血，我不知要送多少血燕窝给你吃，这是一笔大开销。”
噗，她还没说自己的血金贵呢，他倒先考虑起买血燕窝的开销了。林桑青抵唇轻笑一声，试探着唤他，“箫白泽。”
萧白泽低头看她，“很久没人这样唤我了。”
是啊，他是皇帝，无论在宫内还是在宫外，谁也不敢直呼他的名讳。
但想来在他坐上皇位之前，一定有很多人直呼他的姓名，包括昭阳长公主。
“你看到外面的城镇了吗？”林桑青指着鱼鳞一般的房子对他道：“或许，当年这些城镇都在周朝的管辖之下，他们姓周。但如今江山已改，周朝不复存在，它被历史的洪流带进了看不见的深渊之中，这些城镇便也更改了姓氏，随着你所建立的乾朝而改姓乾。”抬起头，她深深凝视萧白泽，“朝代都已经更迭了，活着的人更是应该学会变通，人贵在能够向前看，不总囿于过去。我不记得那段过去正好，忘了便忘了吧，我很是珍惜如今做林桑青的日子，做公主和做官家小姐其实没有区别，都有宠爱我的爹娘，都有一堆谈得来的朋友。萧白泽，人要学会知足，不是吗？”
萧白泽沉默不语，不知在思考什么，她扶着阑干徐徐道：“以后你就把我当做林桑青吧，周朝的长公主昭阳已经死了，大家都知道的，她死在皇城兵变那日，和她的父皇母妃一起，变成了绮月台下的一缕亡魂。”顿一顿，她打量着萧白泽的脸色，厚着脸皮道：“话虽这样说，但我希望你还是像对昭阳那样对我，这座宫城太深，我一个人很难走到最后，有你这个乾朝身份最尊贵的人扶持便完全不同了，也许一路摇摇晃晃，我可以勉强走下去。”
她这个请求其实过分了，既然都说了让萧白泽把她当成林桑青，那么她便不该奢求萧白泽像对待昭阳那样对待她。
但，她真真切切需要萧白泽的帮助。
淡淡的龙涎香味从萧白泽身上散发出来，和缓的清风一吹，龙涎香的香气与春日的百花香融合在一起，令人闻之欲醉。萧白泽斜眼将她望着，“你的要求怎么这样多？”
看样子是同意了。
心情霎时间变得很轻松，林桑青撇撇嘴，故意拿老一套来威胁他，“皇上可以不答应的，大不了我从这儿跳下去呗，反正以后的路也是难走，倒不如一死了之。”说罢她撩起柔软的裙角，作势要爬到阑干上去坐着。
萧白泽没有阻拦她，他维持着如常的神色，抱着手臂闲闲看她，泰然自若道：“跳吧。你前脚跳下去，后脚我便下令撤了林轩的官职，再将他们一家都投入大牢，等到秋后天气凉快，我会找个好日子送他们上路陪你。”
林桑青接着撇嘴，有恃无恐道：“那时我都死了，还怕这些事情做什么，他们来陪我正好，一个人上路到底孤单，一家人齐齐整整的才好嘛。”
城楼的高度并不高，从这儿摔下去顶多断一条腿，不会死人的，但林桑青打小就有些恐高，要她站在高处不动弹还行，若是真让她爬到阑干上坐着，估摸她会吓得腿软。
萧白泽知道林桑青有恐高的毛病，是以他笃定她不敢爬上阑干，但人有时候就是活在惊吓中才能体味到刺激的滋味，深吸一口气，林桑青扶着阑干跳起来，两条短腿一倒腾，下一瞬，她便已坐在了阑干之上。
后背是乾朝的千顷河山，面前是乾朝的英俊帝王，她不敢回头看背后的千顷河山，但她敢看面前的英俊帝王。眯着眼睛笑得贼兮兮的，她威胁萧白泽道：“我真跳啦，你要不要帮我数几个数字？”
晃悠着双腿，她自己先开始数了，“一……二……”
还没有数到三，萧白泽拧着眉头重重唤她，“林桑青！”隐隐有愠恼之意在酝酿。
见萧白泽似乎真的生气了，林桑青眯眼看着他，嗟着牙花子嘻嘻哈哈道：“哈哈哈，你还真的生气了，脾气就不能收敛一些么？魏先生说了，你身子不好不能动怒的……”“咯吱，咯吱，咯吱……”许是她近来饭量好的缘故，体重也跟着涨了上去，屁股底下的木头阑干被她坐得咯吱咯吱响，像是承受不住重量要断裂一般，她将要说出口的话被这突如其来的咯吱声吓没了。
心脏的跳动随着木头的咯吱咯吱声变快，眼角余光不经意瞥到背后的河山，林桑青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嗓子眼也开始发紧，她想跳下来，双腿不知什么时候变得软踏踏的，浑身的力气也因惊恐而被抽干。
不作死就不会死，明知自个儿恐高还要爬到阑干上坐着，这不是茅坑里打灯笼吗？
靠自己是没有办法下来了，林桑青抖抖索索坐在阑干上，脸上的狡黠笑意被惊恐取代，眼眶霎时布满水雾，她拖着鼻音欲哭无泪道：“呜呜呜萧白泽，你快救救我吧呜呜呜……”
原以为萧白泽会嘲笑她一番再救她下来，毕竟这人有很重的恶趣味，曾经有送一筐橘子给她吃的前科。
却不曾想，这个时候的他很像位正人君子，脸上酝酿的恼意消失不见，萧白泽向她张开怀抱，和风朗日两相宜，从他唇角微微挑起的面容上隐约能看到一抹宠溺。
林桑青迎着日光投入这个温暖而带有香气的怀抱，不知怎么的，心底有个地方霎时变得很柔软，软得她眼睛发涩。
熙攘热闹的长街上，某位头戴羽毛的公子哥站在卖香包的摊子前，抬头怔怔看向皇宫最外沿的城楼，秀气有余威武不足的面容上堆满难过。
与他一道出来的另一位世家公子哥推一推他，“嗨，温公子，你看什么呢，这个香包你到底要不要买？”
收回视线，温裕叹了一口气，迟疑不定道：“我好像，好像看到青青了。”
这位世家公子哥刚和温裕厮混到一起，是以并不知他曾有位叫林桑青的跨越性别的好友，笑呵呵拍拍他的肩膀，世家公子哥猥琐笑道：“什么青青蓝蓝紫紫的，赶紧把香包买了，咱们去花韵楼找姑娘们喝酒去，听闻花韵楼昨儿个刚来了位小娘子，那身材，那叫一个玲珑……”
缓缓放下香包，温裕惆怅道：“我……不去了，眼看着要到清明了，青青她娘她姐又那个德行，肯定无人去她坟前祭扫。她在这世上唯有我一个朋友，若是连我也不去为她祭扫，那她岂不是太惨了。”
甩手将香包扔回摊子上，他转身潇洒道：“买什么香包，走，买纸钱去。”
世家公子哥挠挠头，懵了。
隔日，骤雨打枯枝，清水入浅池，乾历五年的第一场春雨在雷声中绵绵而至。
都说春雨贵如油，今年的春雨下得像瓢泼一般，忒不值钱，才下了没多会儿，地势低洼的地方便已聚起一汪一汪小水塘，像镜子似的，倒映着满院的春光初绽。
这一场雨下完，天气会更加暖和一些，宫妃们可以去内廷司做春裳穿了。但暖和归暖和，还会有乍暖还寒的时候，冬天的衣裳暂时不能全部收起来，得留几件在外头备用。
雨天不宜外出，晨起后林桑青便闷在繁光宫里，哪里都没去，只坐在桌子前，托着腮听外头的雷声轰隆。
前天箫白泽平白无故发那场火的时候，繁光宫里的宫人都被吓跑了，那个受内廷司差使前来漆桌子的壮汉也被箫白泽赶了出去。
壮汉走的时候将桌子顺便也搬走了，现下已经隔了一日，他还没有将桌子送回来，不知是没漆好，还是漆好了在散味道。
她正想着没了桌子午饭该放在哪里吃，梨奈推开半掩的殿门，领着那位壮士从外头进来，壮士背上是重量不轻的桃木饭桌。
将手里的油纸伞收起放在门边，梨奈在门前跺跺脚上的水渍，白如皓玉的手腕稍稍一抬，她对背着桌子的壮士道：“劳烦您将桌子放在原处，注意别磕着了，桌布什么的我等会儿铺。”
人高马大的汉子痛快“哎”一声，浑身肌肉抖动两下，像玩儿似的，轻轻松松将重量不轻的桃木饭桌放在原地。
放下托腮的手，林桑青望着焕然一新的桃木饭桌，惊讶不已道：“这是……换了一张桌子？”

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身材壮实的汉子老实挠挠头，黝黑的面容上浮现抹朴实微笑，一口白牙比瓷器还亮，他挠着头憨笑道：“方才这位姑娘也这样问，桌子还是那张桌子，不曾更换过。草民不过是重新将桌子漆了一遍，又在桌子四周和桌腿上雕刻了寓意吉祥的花纹。对了，”想到什么，他拍一拍身边的焕然一新的桌子，“这张桌子之前有些摇晃，草民便打了两根钉子进去，现在这张桌子结实得很，用个二三十年都没问题。”
哗，望着几乎完全陌生的桌子，林桑青开始相信方御女的话了，难怪方御女如此崇拜这位乡下表哥，原来他当真有一身好手艺，破破烂烂的桌子都能让他改造得媲美收藏品！
“你……”她想同他说两句话，却不知如何称呼他，犹豫半晌，她依据他的体型试探着唤他，“嗯……壮士？”
壮士神色如常，看来并不讨厌这个称呼。
林桑青遂放心唤他，“看壮士一脸质朴之色，说话也很有辨识性，似乎很少进城来。你方才自称“草民”，不是宫里的惯称“奴才”，可是仅仅受雇于内廷司，并不是宫里的人？”
方御女这位表哥很懂宫廷之礼，拱手作了一揖，他坦然回道：“回娘娘，草民原本住在灵越县，以做木工为生，在十里八村小有名气。前段时间，里长告诉我宫里缺手艺好的木工，他让我进宫来试一试。草民想着宫里给的俸禄高，在宫里做上一年顶在老家做十年，便从老家来了平阳城，准备在宫里做几年木工再回去。”
林桑青了然颔首，“唔，你是从灵越县来的，那可是个好地方，山清水秀的。”她没有去过灵越县，并不知那地方环境怎么样，但对任何人来说家乡都是令人怀念的地方，多夸夸总无坏处。
打量皮肤黝黑的汉子几眼，她伴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继续往深处探问，“看壮士年纪不小了，不知你可有家室，可有妻儿？若是有家室和妻儿，你离家百里到这皇城来，她们在家中岂不是无人照拂了吗？”
汉子咧唇哂笑，“草民孤身一人，并无父母和家室，只管自个儿的饱饿死活就成了。”
啊？林桑青眨眨眼睛，他今年有二十五六岁了吧，这么大年龄还不成婚，他是打算孤身到老吗？乡下不比城里，乡下的男子过了一定年纪还不娶妻便娶不到好姑娘了，要么娶个寡妇，要么娶个身体有缺陷的女子，除非家中有钱，还能挑到水灵的大姑娘。
可是方御女这位表哥看上去并不是有钱之人。
几滴雨水透过窗子溅在面前的桌子上，像极了眼泪，林桑青伸手将水珠抹匀，刻意压低了声音问他，“壮士可认得方舒玉？”
神色陡然一变，肤色黝黑的汉子立刻予以否认，“不、不认得。”
哟，他否认这么快做甚？
眉心向上挑起，林桑青掩唇深深笑道：“本宫不过随口一问，壮士别紧张。”
唤来梨奈赏了他几两银子，林桑青伏在冰凉的桌子上，目送他步伐紧张的匆匆离去。
方御女的这位表哥——戒心很重呢。
他入宫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
午间白瑞公公到繁光宫来了一趟，他年纪大了，又有腿脚疼的老毛病，按理说应当退居二线养老才是。但他对箫白泽很是忠心，宁愿拖着病躯为他忙前忙后，也不愿退居二线享清福。
一根软毛拂尘终日不离手，白瑞噙着老年人特有的和蔼微笑道：“娘娘，皇上让您多做些家常豆腐，说等会儿他和魏先生会过来用午膳。皇上还特意交代了，让您在菜里头少放点辣椒，咱们皇上口味清淡，吃不得辣。”
彼时林桑青正在琢磨午饭吃什么，闻得箫白泽要她做家常豆腐，她顺杆子想了想，决定中午不吃御膳房送的饭菜了，她自个儿下厨，做几道寻常的菜肴将就吧。
但做事情不抱怨不是她的风格，是以她稍微抱怨了那么两句，“皇上这是不拿本宫当妃子用啊，请厨娘还要给工钱呢，本宫这又当妃子又当厨娘的，应当拿两份工钱吧？”
白瑞展眉微笑，他从袖笼里掏出一支簪子，递给林桑青道：“皇上料到您要说此话，所以让老奴过来传话的时候，一并给了老奴一支盘花孔雀玉簪子，皇上说，有了这支簪子，八成就能堵住您的嘴了。”
林桑青“啧”了一声，箫白泽还真是有够了解她的，说来他们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他是怎么在短时间内将她了解得这样透彻的呢？
有机会她得问问他。
接过样式好看的玉簪子，林桑青朝白瑞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好了公公，什么都不用说了，家常豆腐少放辣是吧，本宫这就去做。”
白瑞没忍住，大声笑了出来。
虽然箫白泽只点名要了家常豆腐这一道菜，但林桑青想，一道菜肯定拿不出手，何况箫白泽是带着魏虞这个外人来吃饭的，她作为一个贤惠的内人，理应多做几个菜，也不要特别多，四五个菜总还是要的。
哎？内人？意识到自己用了这个词，林桑青不由得吃惊地想，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把自己当成了箫白泽的内人呢？
这种想法很危险，极其危险，危险到了一定程度，她得在将这种想法烙进脑子之前赶紧纠正过来。
可能是近来箫白泽待她不错的缘故，一个态度恶劣的魔鬼突然变成了慈眉善目的佛陀，任谁都会被佛光感化的。加之后宫只有箫白泽这一个男人，他的样貌又生的那样好看，很是能蛊惑人心，也许时日久了，她看他顺眼了，所以才会无意识的把自己当成他的内人来看。
林桑青这样宽慰自己。
饭点刚到，箫白泽和魏虞准时到来，他们俩的身形差不多，个头也差不离，一人执一把黑色的油纸伞，步伐稳重有加，远远瞧着像是去执行任务的杀手一般。
雨天湿气加重，到处都潮乎乎的，殿内特意点了檀香来祛除湿气。檀香的香气重，却仍未盖住箫白泽身上的龙涎香气，他将黑色油纸伞靠在门边，抖了抖披风上沾染的水珠，方才迈步进殿。
进殿首先抽了抽鼻子，他一边解披风，一边随口道：“好香。”
林桑青迎上前去，接过他解下的披风挂在架子上，信口解释道：“是檀香的香味吧，外头下雨了，屋子里头湿气重，我特意让枫栎点了檀香来祛除湿气。”
走到饭桌边坐下，箫白泽望着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满意道：“我指的不是屋子里头的檀香气，而是这桌菜肴散发出的香气，是饭香味。”
魏虞挽起衣袖顺势在箫白泽旁边坐下，箫白泽冷冷瞥他一眼，魏虞登时认清形势，他抬起屁股，识相的挪到箫白泽对面坐下，将他旁边的位置留给林桑青。
挂完衣裳，林桑青在箫白泽身边落座，她拿起银筷子，眯着眼睛朝魏虞打招呼道：“魏先生近来可好？咱们有些日子不见了呢。”将目光转向箫白泽，她把上午就闷在心里的问题问了出来，“皇上怎么想起来领着魏先生来繁光宫用膳了？”
箫白泽没有吱声，他夹了一块家常豆腐放在嘴边吹凉，魏虞看他一眼，代替他回答道：“阿泽这人性子古怪，他很少夸赞别人，但是上次他居然在我面前夸你做菜的手艺好，还说你做的家常豆腐尤其好吃，真的有家的味道。我这个人没啥大爱好，勉强可以称得上是个老饕，平阳城里的菜馆我都吃遍了，真没找出几家好吃的。”
温雅的面容上划过一丝期待，他夹了一筷子家常豆腐，嗓音如少年人一般轻快，“这不，我想尝一尝宸妃娘娘您的手艺，便腆着脸不请自来了。”说罢，迫不及待的把豆腐塞进嘴巴里。
也许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咀嚼几下之后，魏虞咽下豆腐，微微侧首向箫白泽，压低声音道：“嗯……阿泽，我觉得这道菜并没什么特别之处，也不过如此，还没我府上的厨子做的好吃，你是不是夸大其词了？”
魏虞其实已经刻意压低声音了，但繁光宫人手少，现在又是饭点，更是愈发安静，很小的声音都听得很清楚。
得了，扯着耳朵偷听完魏虞窃窃的私语，林桑青沮丧地想，她辛辛苦苦忙前忙后做了半天的菜，魏虞一句不过如此就打发了她，他的口味未免也太刁钻了，也太不给她面子了。
说不生气是不可能的，她对自己的厨艺很是自信，她老娘为人那样挑剔，却也挑不出她做的饭菜有什么毛病，魏虞怎么能说她做的菜“不过如此”呢？
真是太没有礼貌了！
她虽然不高兴，却也没想着去回敬魏虞，毕竟作为客人，魏虞有挑剔的权利，她没有办法去干涉他。
箫白泽却突然对魏虞道：“你嘴巴有问题吧？”顾及魏虞的脸面，箫白泽扒拉了一口米饭，放低说话的声音，头也不抬的回怼他，“嘴巴有问题了就要及时医治，等会儿回去你用银针给自己针针嘴巴，针完后再尝东西，味道保准不一样。”
箫白泽这是——在替她说话吗？

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白皙的手指头抓着裙子，林桑青心底激动不已，她头一次觉得箫白泽是个靠谱的好人，此刻窗外虽然雷声大作骤雨未停，她却觉得心里暖烘烘的，好像有一束光直直照下来，驱散了萦绕在她心头的乌云。
箫白泽就是那道光啊！
她感动的夹了一块清炒时蔬给箫白泽，算作是他为她说话的奖赏，后者眉心一蹙，将清炒时蔬又夹回到她面前的碗里，“我不爱吃绿色的蔬菜。”
得了！林桑青懊丧捂脸，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头去了，她忘记箫白泽嘴巴挑剔不爱吃绿色蔬菜这件事了。
不经意瞥到魏虞偷笑的脸，林桑青想，他们之间今儿的梁子算是结下了，至于能不能解开，全看魏虞接下来表现如何。
正尴尬着，不知道如何缓解呢，梨奈迈过门槛进殿，带来一个令某人闻之色变的消息，“娘娘，承毓郡主在殿外求见，她不知听谁说魏虞先生在咱们宫里，外头还下着雨，她竟然偷偷从家里溜了出来，奴婢看承毓郡主的架势，不见到魏先生她是不会回去的。”
拿筷子的手抖了两抖，魏虞面上的神色登时一变，恍若做贼的听说官差在附近、孙猴子又跑回了如来佛祖的手掌心。
慢吞吞嚼着嘴巴里的莲藕，林桑青思忖道：“承毓冒雨前来，不让她进殿不大好，现在气候湿寒，吹面而过的风里都带着水汽，万一她再感染了风寒，她父亲母亲肯定会埋怨我不近人情。”
打定主意，她正要让梨奈唤承毓进来，魏虞快速的放下手中竹筷，饭也不吃了，起身便往屏风后面躲，“等等，娘娘，外臣先躲起来，您尽快打发承毓离开，别告诉她我在这里。”
林桑青不解道：“怎么了？你不想见承毓？我看承毓是个挺可爱的小姑娘，她的年纪是小了些，但等过几年长开了，没准会成为比她淑妃堂姐还要好看的美人儿，你不喜欢她倒也罢了，作甚总躲着她？”
她记得上次承毓到宫里来找过魏虞，那次魏虞也提前躲了起来，他似乎很害怕见到她。
长长叹息一声，魏虞把全部身体都掩进屏风后面，连一片衣角都没有露出来，“那哪里是可爱的小姑娘。”魏虞感慨万千道：“”娘娘您不了解承毓，等到了解她之后您会知道，承毓这家伙哪里是姑娘家，分明是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噗，哪里用牛皮糖来形容小姑娘家家的，林桑青掩唇轻笑一声，偏过头，她让梨奈传承毓进来。
承毓年岁尚小，个头却不矮，梨奈今年十八岁了，却还比承毓矮半个头。许是家里人太宠爱她的缘故，承毓姣好的面容上充满了娇纵之色，但正由于她年岁尚小，心智还不成熟，那几分娇纵之色下还有几分少女的娇憨。
把玩着梳成垂鬟分肖髻的长发，乌溜溜的眼珠子在殿内四处打量，承毓先向箫白泽行了一礼，“萧哥哥好。”
箫白泽淡淡“嗯”了一声，就着一块家常豆腐，头也不抬的扒着米饭，似乎天底下没有什么事情能阻止他扒米饭。
承毓甜甜笑一声，又乖巧的向林桑青问安，“宸妃嫂嫂好。”不等林桑青有所表示，她踮起脚尖张望了一番，“魏先生怎么不在这里？难道我来晚了一步，又让他跑掉了？”
“噗。”林桑青把将要喝进嘴巴里的水全吐了出来。倒不是因为旁的，只为的承毓那句“嫂嫂”。
嫂、嫂嫂？
她长到如今这个年岁，被人家叫过姑娘，叫过乖女儿，叫过贱蹄子，这还是头一次有人叫她“嫂嫂。”被叫嫂嫂的感觉很奇怪，林桑青觉得她的心脏有些不舒服，可能这个称呼不适合她吧。
箫白泽似乎能听懂她的心声，凌厉的视线毫无征兆的落在她身上，箫白泽意味深长道：“你不喜欢承毓这样叫你？”
与箫白泽认识大半年了，林桑青多少懂他一些，她知道，当箫白泽露出这种凌厉眼神的时候，便代表着他不大开心。林桑青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欲盖弥彰地咳嗽一声，她问承毓，“你找魏虞啊？”
梨奈手脚麻利的添了一副碗筷，又搬了张凳子过来，承毓在桌子边坐下，丝毫不认生，语气活泼开朗道：“是的宸妃嫂嫂，我都三天没看到他了，心里头怪惦记他的，吃饭都觉得不甚香。府中的姑姑告诉我，我这是害相思病了，只要见到魏虞一面，我的相思病就会好，所以我这才进宫来找他。”
哈？相思病？这是劳什子病？
林桑青觉得她孤陋寡闻了。
她没什么良心，脾气也不大好，又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她还记得，魏虞方才说她做的菜“不过如此”，眼下，报复的时机就在眼前，一旦错过可就没有了，她一定要抓住这个时机。
侧过身子，她故意对着屏风后面大声道：“魏虞我说，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人家小姑娘巴巴冒着雨跑来找你，你不见别人倒也罢了，作甚还故意躲起来？”
魏虞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他躲在屏风后面一动也不敢动，只等着林桑青良心发现，找个借口帮他搪塞过去。
林桑青惯会做没良心的事情，怎么可能会良心发现呢？见魏虞还不出来，她闲闲托住下巴颏，又道：“你还不出来啊？承毓都等急了呢，不若我让她过去找你？”
屏风后人影闪烁，魏虞黑着脸走出来，先到林桑青身边拱手道：“宸妃娘娘好气性，外臣钦佩不已。”继而才不情不愿的归座。
承毓不知魏虞就藏在屏风后面，日思夜想的人儿终于出现在眼前，虽然是黑着一张脸出现的，她仍旧欢喜难耐，“魏虞！”牛皮糖似的，扭着扭着就扭到魏虞身旁了。
林桑青挑挑眉毛，正要对魏虞说“一般一般，家里宠的”，箫白泽抬起貌美如花的脸，刻意挑衅一般，向着魏虞招摇道：“朕宠的，有意见？”
很难想到，平日里冷若冰霜的人会说出这种充满挑衅意味的话语，也许是坐在皇位上沾染了不少帝皇之气，他说的这句话还显得有些霸道，霸道得恰到好处。
魏虞看了箫白泽一眼，唇角挑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他再度拱手，“没意见，你们……可以的。”
很明显，魏虞这是吃了学问多的亏，当面对林桑青和箫白泽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恶棍时，他唯有妥协的份儿，纵然有道理也说不出来——总不能对恶棍满嘴的之乎者也吧，那岂非是在对牛弹琴。
要是换一个学问浅的人，不单说得过林桑青和箫白泽，没准说着说着还会打起来。
许是箫白泽总是帮她说话的缘故，林桑青今儿个看他忒顺眼，提起桌子上的银汤匙，她为箫白泽盛了一碗汤，“喏，你身子向来虚弱，一阵风吹过便要晃上几下，合该好生滋补滋补。我今天熬了鸽子汤，最是养身子的，你多喝点。”
把盛得满满的汤碗放在箫白泽面前，她又夹了块东坡肉到他碗里，“还有这个东坡肉，我炖了半个时辰，保准好吃，肥肉香而不腻，瘦肉不塞牙缝，你尝一尝。”
一碗鸽子汤就够油腻了，林桑青又夹了块油乎乎的东坡肉，箫白泽可以忍受喝鸽子汤，但他决计不会吃东坡肉的。
把东坡肉夹到林桑青面前的饭碗里，箫白泽拧眉道：“我不吃肥肉。”
林桑青又把肉扔回他碗里，“就吃一块。”
箫白泽扔回去，“半块也不吃。”
来来回回好几趟，那块可怜的东坡肉都不成型了，林桑青恼火地想，只是吃块肉，又不是逼着他上刑场，箫白泽至于这样子吗？
怒壮怂人胆，她最后一次把东坡肉夹给他，顺带着数落了他一通，“你捏捏自己的胳膊，上面还有肉吗？也就亏你是咱们乾朝的皇帝，每天不过是拿拿笔杆子批阅奏折，不用做出力气的活儿，若你是个普通人，估摸连锄头都扛不动，迟早会饿死的。”
箫白泽怔怔看着她，眼睛瞬也不瞬，林桑青这才意识到自个儿说了不该说的话。讪讪缩回筷子，她酌情将声音放得柔和一些，“我听白瑞说你很是挑食，御膳房的厨子们每天都在发愁做什么菜给你吃，皇上啊，三岁的孩子都晓得挑食是不好的习惯，为了圣体安康，你，你还是吃点儿肥肉吧。”顿一顿，补充道：“青菜也吃一点。”
不知是她的劝说起作用了还是有旁的什么原因，箫白泽垂下纤长的眼睫毛，居然真的将那块千疮百孔的东坡肉吃了下去。从他面部表情的改变以及扒米饭的速度来看，他是硬着头皮吃下去的。
林桑青不禁露出老母亲一般柔和的笑容。
承毓安静的看着他们之间的交流，目光里流露出憧憬之色，良久，少女睁着杏仁一样的眼珠子笑道：“萧哥哥和宸妃嫂子瞧上去像多年的夫妻一般，比我父亲母亲还要恩爱，很是登对呢，承毓真羡慕你们。”她学着林桑青的样子，夹了一块超大的肥肉到魏虞碗里，垂眸娇羞笑道：“不过，我和魏虞以后一定也会这样的恩爱和睦，是吗魏虞？”魏虞没有回答，她催促道：“快，别愣着了，你也吃块大肥肉吧。”
看看一脸娇羞的承毓，再看看碗里油乎乎的大肥肉块，魏虞放下筷子，面色平静道：“饱了。”他没有忘记此行的真正目的，装模作样地打量林桑青几眼，他故意道：“娘娘的脸色不大好，似乎体内有肝气郁结，外臣不能白蹭您一顿饭，不若这样吧，我替您把把脉，也算是偿还了这一顿饭的人情。”
魏虞的医术前朝后宫都有目共睹，他师从何人已无从查起，但经他之手看好的病人无不称赞他为“华佗在世”，传着传着，人们竟将他传成了华佗的徒弟。
这是无稽之谈，华佗早死了几百年了，魏虞难道活了几百岁了吗？
肯定不可能。
伸出右手，林桑青笑呵呵道：“那就麻烦魏先生了，我最近确实感觉不大舒服，总是睡不醒不说，还有些犯恶心，您帮我看看是怎么回事。”
梨奈的袖笼里总是放着三四张手帕，随意抽了一张出来，准备递给魏虞，让他搭在她们家娘娘的手腕子上号脉。突然发现帕子上有可疑的痕迹，似乎是她晌午擦鼻子的鼻涕水，她充满嫌弃的“噫～”了一声，忙换过一张干净的手帕递给魏虞。

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魏虞接过手帕，轻轻搭在林桑青的手腕上，伸出食指扣住脉门，他闭着眼睛感受脉搏的跳动。
碗里的米饭只剩最后一口了，箫白泽将它们全部扒进嘴巴里，视线不经意放在林桑青食指的指肚上，他蹙起眉头，“你的手怎么回事？”仔细看两眼，他冷着脸问，“怎么有个水泡？”
林桑青动动手指头，低头看一眼，满不在乎的向箫白泽解释道：“唔，做菜的时候烫到了，我用凉水冲了冲，没想到还是起了水泡。”她眯眼微笑，“我很久不做菜了，上次摸锅铲还是几个月前，技艺生疏难免会出岔子，看来往后我得勤快些，隔三差五自己下厨做个菜。”
箫白泽深深看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唤来守在殿门边的白瑞，“白瑞。”
白瑞弓着腰进来，“皇上，老奴在。”
放下碗筷，箫白泽不假思索道：“去把繁光宫的灶台拆了，锅碗瓢盆什么的也都拿出去扔掉，不留任何能下厨做菜的东西。往后朕只吃御膳房做的菜。”
白瑞不知箫白泽为何突然吩咐他做这些事情，但他们皇上性格怪僻，经常吩咐他做这种奇怪的事情，作为奴才，他只有照做。
他领了命令刚要出去，林桑青瞥萧白泽一眼，连忙叫住他，“公公留步！”
林桑青亦不知箫白泽为何突然吩咐白瑞把繁光宫里的锅碗飘盆全部扔掉，但她隐隐约约觉得，他之所以让白瑞把锅碗瓢盆全部扔掉，是因为她手上烫起的这个水泡。
看看手上不大不小的水泡，再看看不苟言笑的箫白泽，林桑青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哪里有那么金贵了。”她对箫白泽道：“再熟练的手艺人也有失手的时候，若是人人因失了一次手便放弃他所会的那门技艺，那这天底下岂非要乱了套？不过是烫起了一个水泡罢了，皇上着实无需小题大做，等会儿我让梨奈把它挑破，再敷上一些膏药，不出三日便好了。”
睫毛如乌鸦的翅膀一般漆黑纤长，箫白泽思索片刻，决定顺遂林桑青的意思，便留着那些锅碗瓢盆吧，大不了往后他不让她做菜了。黑漆漆的眸子放在魏虞搭在林桑青手腕的指头上，他催促他，“你摸完了没？”
他的指头放在那儿有一刻钟了吧？
其实若要仔细算的话，不过才过去六个弹指的时间，这个时间还不够他吃半碗饭的。
缓缓收回把脉的手，魏虞将手帕还给梨奈，温雅的面容上浮现一抹思考之色，他碎碎念叨道：“娘娘说近来嗜睡恶心……再从脉象来看，好像……好像……”抬起头，他惊讶道：“是喜脉！”
“吧嗒。”林桑青和箫白泽一人碎了一个碗，地上遍布瓷器渣子，四目相对，他俩皆呆若木鸡，根本说不出话来。
怎、怎么会这样，他们不过行过三次鱼水之欢，竟这样凑巧，三次就怀有身孕了？
梨奈激动的直接跳了起来——喜喜喜脉！！娘娘有喜了？！
不行，她要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老爷！
眼见着林桑青和箫白泽的表现比他想象的还要精彩，魏虞心底一本满足，青年的脸上很少露出得意之色，他总是表现得温文尔雅，但此刻，那张温文尔雅的俊脸上遍布得意之色。清清嗓子，他深深笑道：“外臣开个玩笑，娘娘的脉象很正常，不是喜脉，你们都吓到了吧？”
看他们惊讶成这个样子肯定是吓到了，且还吓得不轻，真是太好了，他终于报了方才的仇。
魏虞正襟危坐，及腰的黑发随着他的动作晃动不止，停顿须臾，他恢复正经道：“宸妃娘娘之所以会恶心，是因为油腻的吃多了，加之您又鲜少动弹，那些油脂囤积在胃里难免犯恶心；至于你说嗜睡——”他掩唇打了一个困倦的哈欠，“春日天气转暖，人难免嗜睡些，我现在就很困。只要您多吃清淡的食物，再多动弹动弹，那些症状自然会消失的。”
唔，原来只是油腻的东西吃多了，不是身怀有孕啊。
林桑青默默扶额——魏虞这家伙……恶趣味不比箫白泽少多少。一时之间经历了大起与大落，她不知该用什么表情来对待魏虞，她偏头看看箫白泽，后者摆出一副责备而愠恼的表情，一对弦月眉紧紧蹙着，她有样学样，亦摆出同样的表情，借此表示她对这个玩笑的讨厌。
梨奈恼得掏出帕子擤鼻涕——什么嘛，破魏先生臭魏先生，害得她白高兴一场，她要诅咒他天天被承毓郡主纠缠！
殿中的气氛很是凝重，众人心中各有所想，都没有开口说话，一片静寂中，唯有承毓托着腮看着魏虞，一脸痴迷道：“看我们家魏虞，开玩笑的时候都这么风姿出众，天底下只有这么标志的男人才配得上我承毓。魏虞，明儿个我就及笄了，你准备好娶我了吗？”
魏虞抬头看她，干脆利落一口回绝，“没有。”
承毓撇了撇嘴想哭，不过她忍住了，少女坚强的笑一笑，天真烂漫道：“没事的，我可以等你准备好。”
少女情怀总是诗啊。
林桑青便没有这样天真烂漫的少女年代，好像从她记事开始，心态便已老气横秋了，她不会像别的女孩子一样偷偷爱慕谁家公子，反倒觉得天底下的男子都一个样，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没有值得她喜欢的地方。
这与她的家庭环境有一定关系，有那样的娘亲和大姐，要她怎么保持少女的心态呢？能够填饱肚子就已经很不错了，哪里还有闲情逸致去偷偷爱慕别家公子。
酒足饭饱之后，萧白泽与魏虞离开繁光宫，他们并肩走在宫廷小道上，一壁去往启明殿，一壁侧首交谈。
小道两边遍植桃树，时光已经逼近四月，人间芳菲正盛，皇宫里的桃花竞相开放，一阵春风袭来，以俏争春的花朵随风轻晃，已然颓败的花瓣被温柔春风带走，或掉在湿润的泥土地上，或卷到屋顶的琉璃瓦上，它们最终都会化作护花的春泥，滋润着桃树结出硕大甜美的果实。
路过一棵桃树旁边，魏虞执伞低声道：“她从高处摔下来过。”
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箫白泽负手前行，“哦？”
“方才把脉的时候，我发现她体内血脉不流畅，应该是脑部有一块淤血，我想，正是那块淤血导致她丧失了之前的记忆。”一根桃树枝挡住了去路，魏虞伸手轻轻将它推开，边走边道：“若想让她恢复记忆，只需以银针刺进去，打散那团淤血便成。但是这样子会有些疼痛，还有一个不痛苦的法子，是用活血化瘀的药材搓成药丸，让她服下，左不过这个法子见效慢，且我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成功。”
软底黑缎的鞋子踩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箫白泽回想道：“她从绮月台摔下去过，虽然不知为何没有死成，但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身体多少会出一些毛病。还好她现在只是失忆，并没有甚其他后遗症，要是摔到了重要的地方，没准她现在会成为个只会流口水的傻子。”
所以他说，昭阳的运气一直这么好。做长公主的时候，周皇与圣熙贵妃几乎将她捧在手心上宠着；做林桑青的时候，林轩一家都对她疼爱有加；就连从绮月台上摔下去，她也仅仅是落得个失忆的结果，胳膊腿儿一点事儿没有。
转过一道羊肠小道，他思索稍许，犹豫着对魏虞道：“要不然你先把活血化瘀的药丸做出来，等我何时需要，你再送进宫，我现在没有想好要不要恢复她的记忆。”
魏虞点点头，“好。”他从来不太多过问箫白泽的事情，再好的知己之间也要留有一点缝隙，但眼下有一个问题，他非知道答案不可，“阿泽，你今日有些奇怪，若我没记错的话，你从来不吃肥肉的，但今日你破戒吃了一块。你……怎么了？”
这个问题问出口后，箫白泽沉默了很久很久，似乎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也的确没有回答，快要到启明殿时，他倏然停下脚步，神情格外严肃认真道：“魏虞，帮我开一些补身子的药吧。”他垂下眼睑，语气孤单寂寥道：“我方才想，若是我活不到寿终正寝的那一日，死在了昭阳前面，往后人生路漫漫，豺狼虎豹何其多，她一个人肯定面对不了。我得陪着她，我得死在她后面。”
这是魏虞头一次见箫白泽为别人考虑，身为基业岌岌可危的帝王，箫白泽考虑的大多是如何除掉威胁他地位的人，柳丞相也好，魏尚书也罢，他想的都是让他们死在他前面。
这一次他还是想让昭阳死在他前面，不过他不是为了除掉昭阳，而是为了陪她走到最后，如此，他才好为她阻挡路上那些可怕的豺狼虎豹。
眼睛不知怎么的湿润了，魏虞抬头望天，语气微弱地责怪他，“又说胡话。”天际浮云流转，日光归于晦暗，他叹息一声，缓缓道：“是药三分毒，药补终归比不上食补，等会儿回去我给你开个食补的方子，你要按照方子进食，不要再挑嘴了，尽早将身子的元气补起来。”
偏过头，他唤箫白泽，“阿泽。”
箫白泽抬头，“嗯？”
他轻笑一声，温润如玉的面容被细雨雕琢得格外温暖，须臾，他意味深长道：“看来你已认清自己的内心了。”
昭阳桀骜高贵的容颜与林桑青恬淡冷静的容颜来回交错，偶有相似之处，但更多的是不相同，箫白泽紧蹙眉心，迷惘道：“不，还没有。”

第98章 第九十八章
清明时节雨纷纷，今年的雨水格外多，大雨从三月底开始肆虐，眼看着清明节将至，大雨还是没有要停止的意思，反倒越下越大了。
宫里近日风平浪静，前朝与后宫皆无人起波澜，表面上看倒挺和谐的，至于内里怎么样，谁也无法得知。
淑妃似乎心情不好，她整日闷在淑华宫中，除了箫白泽外谁也不见；宁妃被剥夺了协理六宫之权，她亦避在莳微宫中不见客；方御女讨厌阴雨天，她亦不愿出门。
林桑青甚懂得审时度势，众妃嫔们都像蔫吧的树叶子一样没动静，她若在这个时候蹦哒得欢，岂不是格外引人注目吗？所以她有样学样，也和其他的妃嫔们一样，整日闭门不出，只待在繁光宫里养肥肉。
宫里是风平浪静，但宫外却不太平，因着连日大雨的缘故，武鸣县突发洪涝，大水毫无征兆地从河流中涌出，除了摧毁房舍之外，还一并带走了数百位村民的性命。
余下的村民流离失所，他们有的失去了亲人，有的失去了毕生的积蓄，天降之灾无法预料，他们除了痛哭哀嚎埋怨上天不公以外，再也不能做旁的事情。
往年洪涝大多发生在夏季，但今年却发生在春季，这是极其罕见的事情，翻遍史册，也只在两百年前发生过一次春汛，那次春汛波及的范围更大，统共有四个县受了波及，难民有上十万人。
早前有民间的神汉算过，今年的年头不好，这场罕见的春汛似乎验证了这个猜测，之前的种种反常气象更是为这个猜测增添了佐证。
朝廷急拨了六百万两银子前去赈灾，然而这六百万能够解燃眉之急，却没法把灾民们失去的家园和亲人找回来，一时之间民心惶惶，哭泣的声音终日不绝，隔着很远都能听到。
清明的前一天，林桑青特意去慈悲堂给她爹林清远烧纸钱，怕他在冥界吃苦头，她烧了许多金元宝。世道如此，无论在冥界还是阳界，身上有钱就是好说话，她不能让她爹死了还受人欺负。
淑妃恰好也在焚烧纸钱，她进去之前隐约听到淑妃身边的老姑姑苦口婆心劝她：“小姐，您不该来这里的，太后若是晓得肯定又会生气……”
淑妃没有理会她，那张娇小骄矜的面容上满是悲凄之色，她跪坐在蒲团上，眼泪像外头的大雨一样淌个没完。
回宫后，林桑青总是会想到淑妃那张哭泣的美丽脸庞，那是一种无声的哭泣，她虽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有浓重的哀伤缭绕在慈悲堂中。
梨奈虽有个百事通的外号，却也应当不会知晓淑妃哭泣的原因，林桑青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并没有打算梨奈告诉她答案，“淑妃在给谁焚烧纸钱？她为什么哭得那么难过？”
却没想到，梨奈真没有愧对她百事通的外号，她连这个都知道，“回娘娘，淑妃在给昭阳长公主焚烧纸钱。我听淑华宫的风田姐姐说，每年的清明节淑妃娘娘都会给死去的昭阳长公主焚烧纸钱，且每次她都要痛哭一场。奴婢想，她应当在以这样的方式怀念昭阳长公主吧。”
原来如此。
柳叶弯眉稍稍抖动，林桑青望着门外的绵绵细雨，随口道：“她对昭阳倒是情意深重。”
春日人爱犯懒，加之外头阴雨连连不宜外出，更是适合窝在宫中睡觉。
傍晚时分，林桑青和衣横躺在美人榻上，用手撑着脑袋小憩。脑海里被倦意塞满，没等她进入睡意昏沉的状态，萧白泽突然推开半掩的殿门，立在门边与她道：“快些收拾收拾。”
她睁开眼睛，糊里糊涂道：“做什么。”
萧白泽抬步进殿，青年俊朗的容颜被阴暗笼罩着，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但他吐出的四个字却清晰无比，“陪朕出宫。”
一个时辰后，天光昏暗阴沉，细雨啄打着枝头的春花，颜色各异的落花堆了满地，上头尽是湿哒哒的泥土。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皇宫偏门驶出，驾车的车夫伸头向四周打量了几番，见没有可疑的人存在，他扬起马鞭，驱赶着马儿朝东方跑去。
避雨的篷布挡住了绵绵不断的雨点，马车里坐了两个人，一个是满脸懵懂无知的林桑青，另一个是懒懒靠在车窗边，一脸凝重的望着天幕的萧白泽。
赶车的车夫是个老手，骏马在他的驱赶下拉着车快速向前行驶，只稍微有些颠簸，并不会左摇右晃不稳当。当然，这与平阳城路况良好脱不开关系。
棉质的宫裳很容易起褶皱，林桑青换了个坐姿，把坐在屁股底下的裙子整好，见萧白泽还维持着一脸凝重的样子，她咳嗽一声，开腔打破马车里的沉默，“咱们这是去哪儿？”
萧白泽收回凝视窗外的视线，回头向她道：“去武鸣县。”
林桑青顿觉灵台一片清明——哦，原来他这是要去受洪灾侵扰的武鸣县。
只是，箫白泽是乾朝的皇帝啊，赈灾这种事情交给下面的官员去办就好了，他只需坐在皇城中统筹调度，在拨银子的文书上画圈就行，为什么非要亲自前去？
还有，就算箫白泽打算在民众面前营造勤恳为民的好皇帝形象，那他只需自个儿动身去武鸣县便成，何须把她这个深宫妇人也带上？
越想越不对劲，林桑青斜目望着萧白泽，“你去武鸣县作甚要带上我？我不会治水，也不会救人，只是个能吃能喝的累赘，你带魏虞都比带我强啊。”
看着现在这个鬼天气，估摸还有十天半个月看不着太阳，她宁愿在宫中无所事事，也不愿陪着他在外头挨淋……
连日的阴雨带走了好容易聚起来的暖意，马车行驶时拉动周围的风，更是显得寒意森森。打了一个冷颤，萧白泽靠近林桑青，紧紧挨着她坐在一起，借以取暖，“朕还在宫中她们便已想法设法来对付你，若我一朝离开宫廷，到民间去个十天半个月，她们岂非更没有顾虑，更加得寸进尺。等我从武鸣县回来，估摸你已经成了一具尸体。”林桑青身上暖暖的，像个小火炉，他忍不住靠她更近，“所以，朕想着把你也带上，这样她们便无法伤害到你了。”
这是驾普通的马车，车内空间狭小，萧白泽这样突然靠过来，林桑青根本没有地方可以躲避。她束手端坐，静静闻着他身上的龙涎香味道，心脏不知为何跳动得很快。
原来，萧白泽带她出来是为了保护她啊，他何时变得这样通人性了？
好像，好像在发现她就是昭阳之后，萧白泽便开始特意照拂她，说话的时候向着她，做事情也总是会顺便替她考虑好，他从黑面罗刹一下子变作了温柔天神。
一件思虑很久的事情在心底渐渐成型，林桑青想，萧白泽他，果然是喜欢昭阳的。
那些类似“千刀万剐”之类的偏激话语，不过是他因爱生恨后随口说来发泄的，当发现找寻多年的昭阳还活着时，箫白泽倏然就把恨丢了，只留下爱萦绕在心头。
杏仁一般的眼眸缓缓下垂，林桑青想，她要不要告诉萧白泽她的真实身份？
其实，她不是他的昭阳啊。
只是她要如何说出口？
由于出宫太过匆忙，林桑青来不及好生收拾行囊，她只带了几件换洗的衣裳，还带了两支簪子用来盘头。箫白泽却把它们全放到了马车后面，并重新给了她一个行囊，林桑青打开看了看，行囊里头是衣裳，看材料和款式像是富贵人家夫人穿的，与她带的宫裳有很大区别。
看林桑青似乎不太明白的样子，箫白泽依偎在她身旁，低声解释道：“朕吩咐过礼部了，不许将我出宫的消息散布出去，现在阖宫上下都以为我还在启明殿中。我不想大张旗鼓的出行，那样看到的都是一些表面文章，是早有人提前准备好的假象，咱们这趟要靠自己了，沿途不会有官员迎接，这样是辛苦一些，但看到的都是民间实实在在存在的问题。”
看了看他身上穿的普通衣裳，不是做工考究的花青色常服，林桑青恍然大悟道：“微服私访？”
箫白泽点头，“嗯，朕之前拨了六百万两银子下来赈灾，户部呈回来的单子上虽然列了各项支出，但有一些支出很奇怪，像是刻意伪造的一般。”心中屯了很多事情，压得他脑袋疼，将头颅整个靠在林桑青肩膀上，他闭目养神道：“我才处置了柳相没有多久，现在便有人敢顶风作案，且套用的还是赈灾的银子。身为一国之君，我不能总是坐在皇城中，武鸣县受洪水侵扰，我应该去看看灾民们的情况怎么样，顺便我还想查一下赈灾的银子究竟有没有用在实处。”
萧白泽的脑袋不沉，林桑青却还是觉得肩膀向一侧沉去，但她体格不错，这点儿重量她还担得住。
微服私访确实是个好法子，既不打草惊蛇，又能得到真正想知道的消息，只是，箫白泽独身一人下到市井之中，没有侍卫保护，途中若是遇到难以预测的危险可怎么好？
她替他捏了一把汗。

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马车刚驶出平阳城，正准备向着下个城镇出发，魏虞匆忙追了上来。他是箫白泽多年的好友，曾随着他走南闯北，将他照顾得很是妥帖。这次箫白泽微服私访，他怕他路上无人照顾，便也自请跟来了。
两辆马车从宫门出去目标太大，所以萧白泽和魏虞才分开走，一前一后，用来掩人耳目。
不单魏虞来了，怕没人照顾身为宸妃娘娘的林桑青，陪伴萧白泽多年、最是懂他心意的白瑞特意让魏虞将枫栎也带上了，可谓十分周到。
白瑞这是把林桑青当成了林府娇小姐，以为她吃不得出宫的苦，殊不知林桑青早将世间的苦吃了个遍，哪怕身旁没有任何人，她也能靠自己活下去。
但这说明白瑞看人还是比较有眼光的，林桑青的贴身侍女有两个，一个枫栎一个梨奈，枫栎做事情稳妥，梨奈性子机灵活泼，出宫可能会遇到很多突发状况，带做事情稳妥的枫栎再合适不过了。
汇合之后，两辆马车一路向着武鸣县驶去，昼夜不停，沿途的风景如何林桑青无暇欣赏，她只想着早日到达武鸣县，早日把事情解决掉，然后，回程之时，她要想办法在平阳城中逗留几日。
她并未忘却林清远死去的惨状，他让她不要为他报仇，可作为他的女儿，她岂能无动于衷？如若亲爹不明不白的惨死在面前，她还能像没事人似的将这件事抛之脑后，那她和畜生有何区别。
宫里不好打探事情，她也不知该向谁打探，但宫外多得是爱看热闹爱传热闹的人，往闹市口一扎，不出半个时辰就能问出许多事情。林桑青最想要弄清楚三件事情：爹为何要进宫？拉弓射他的人是谁？为何那些御林军说他是穷凶极恶的杀人犯？
她想，只要把这三件事弄明白了，也许爹的死因就会浮出水面。
平阳城附近的道路倒还好，毕竟靠近皇宫，道路得平整些，好供达官贵人们出行。出了平阳城，再向东行驶几百里后，便再难找到平坦的路了。
连日来的阴雨将泥土地泡得很是松软，马车行驶在坑坑洼洼的淤泥地里，像是随时要翻车似的，任驾车的车夫手艺再娴熟，也无法保持马车平衡。
途旅途漫长而无趣，外头又一直在下雨，没有什么值得一看的风景，林桑青只好以睡觉来打发漫长的旅途。
但有件事情很奇怪，她明明记得，每每睡觉前她是蜷缩在马车的角落里的，然每次醒过来，她却发现自个儿横躺在萧白泽的膝盖上，他抱着她的脑袋，闭着那双星河浩瀚的眼睛，呼吸匀称而轻缓，不知是睡了还是没睡。
林桑青觉得，她的睡相再不好，也不可能从马车的角落跑到萧白泽的膝盖上，肯定是那家伙搞的鬼。睡在柔软的膝盖上可比蜷缩在马车的角落里舒服多了，她便没和萧白泽计较。
平阳城到武鸣县共有四日车程，他们几乎昼夜未停，跑得马儿几乎吐血，是以第三日傍晚，他们终于抵达了武鸣县附近。
这一路光顾着赶进程了，他们不曾好生吃过东西，都在车上用干粮凑合着，眼下武鸣县就在附近，晚上过去的话什么情况都摸不清，倒不如先找个客栈住上一夜，好生吃一顿热乎饭，等到明日天亮再启程过去。
恰好不远处便有一家客栈，林桑青和萧白泽带上换洗的衣物，唤上魏虞和枫栎，迎着暮色朝客栈所在的方位走去。
不知是位置偏僻还是什么原因，这家客栈客人很少，只有零星几人坐在大堂中吃饭，见有新客来到，坐在大堂里吃饭的那几人抬头看他们一眼，目光短暂在他们身上停留一刹，便又低下头去吃饭了。
店小二热情的迎上前来，脸上挂着不知练习了多少次的微笑，乐呵呵道：“客人好，请问您是打尖还是住店啊？”
萧白泽找了张干净的桌子，拉开板凳坐下，又帮林桑青拉开一张板凳，才道：“住店，先做些饭菜吧，我们吃完饭再上去歇着。”
店小二拉长声音“哎”一声，忙麻利地吩咐后厨做饭去了。
热乎乎的饭菜很快端上来，和宫里的菜色自是不能比，但人出门在外不能瞎讲究，饭菜味口不差，能填饱肚子就行。
店小二一看便是个勤快人，拿条抹布擦拭他们旁边的桌子，一边累得哼哧哼哧的，一边与他们闲聊，“诸位看上去并不是咱们这儿的人，估摸是来乡下踏青的吧？现在外头在闹洪灾呢，不知什么时候洪水就会来到咱们县，您几位过完这一夜便赶紧回去吧，别再继续往前走了。”
魏虞待人接物很是和蔼，冲好心提醒的店小二笑一笑，态度温和道：“无妨，我们过来看看乡下的风景，逗留几日再回去。”
桌子上有一道红烧排骨味道不错，萧白泽怕林桑青够不着，便夹了几块给她。店小二见状深深笑道：“哟，公子相貌生的好看，人也很是体贴呢。您旁边坐着的是尊夫人吧？尊夫人相貌委实不俗，和您真是登对，用神仙眷侣形容你们也不为过。”
嘿，咀嚼着嘴巴里的排骨，林桑青笑着看向这个店小二，不愧是跑前堂的，店小二的嘴巴跟抹了蜜似的，说的每一句话都讨人喜欢。
身为乾朝的皇帝，萧白泽听多了诸如此类的褒扬之话，但这个店小二今天说的话忒合他的心意，面无表情的从兜里掏出一块银锭子，他扬手丢给他，“赏你的。”
店小二欢天喜的接过银子，“谢谢爷！”
不知他方才说的那些讨喜的话是真心实意的，还是为了讨这一锭银子打赏而信口胡诌的。
酒足饭饱，天色已晚，该上楼歇着了。
房间是魏虞定的，他共定了四个房间，两个赶马的车夫住一间，林桑青和萧白泽住一间，他和枫栎一人一间。
林桑青本打算自己住一间的，但是总不能让枫栎和其他几个男人挤在一起，更何况外里她是萧白泽的妃子，内里他们早已有了夫妻之实，该做的不该做的事情他们都做过了，现在不过是和萧白泽住在一个房间里，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要是执着要求自个儿睡一个房间反倒会显得矫情。
坐了这么久的马车，腰肢都快要断了，痛痛快快洗完一个热水澡后，林桑青穿着寝衣爬上床，先把自己的地盘划拉出来，留下一半床给萧白泽。
用右手揉着酸痛的腰肢，她冲萧白泽嘀咕道：“回去的时候咱们可不能这么赶了，起码路上要下车动动四肢，我现在觉得胳膊腿儿都不是自己的，按哪儿哪疼。”
用玉冠盘起的头发已经放下来，改换一根绸带松松垮垮系着，萧白泽方才泡了澡，苍白的面容因此变得有几分红润，这样的他看上去慵懒而妖媚，当真比女子还要好看。
要是举办个什么天下第一美女大会，就凭他这个长相，肯定会摘得桂冠的。
蹬掉鞋子，萧白泽坐在林桑青留给他的半侧床铺上，系好寝衣的带子，他问她，“腰疼？”
林桑青拿眼睛横他，“你说呢？在马车上颠簸了两天两夜，腰不疼才怪呢。”
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萧白泽伸出手，轻轻在她的腰间抵了一下，“这儿？”
酸麻的感觉顿时涌遍全身，林桑青拿开自己的手，连连点头道：“对对对，就是这儿！”
将手捏成实心的拳头，萧白泽亲自动手帮她按摩。林桑青一壁享受着被人伺候的感觉，一壁暗暗在心里想，这一幕一定不能让别人看到，若是被天下人晓得他们的皇帝沦落为了按摩店里的老师傅，除了他威严的形象会受损之外，她约莫也会被传成妖媚惑主的奸妃。
萧白泽很有做按摩店老师傅的潜力，他手上的力气不大不小，刚刚好，林桑青眯着眼睛享受这难得的时刻，忍不住感慨道：“啊……太舒服了……”
喉结上下滚动两下，萧白泽哑着嗓子提醒她，“你不要说话。”
不要说话？为什么，林桑青不解的眨巴眨巴眼睛——她说话的声音很难听吗？
不知想到什么，箫白泽手下的力道突然有些大了，林桑青被他按的龇牙咧嘴，“啊，你轻一点，力气这么大做什么，疼。”
格外娇嗔，格外柔媚，格外引人犯错。
萧白泽不是正人君子，那几声娇嗔好像在刻意勾引他一般，他没有把持住，缓缓凑近林桑青那张清秀可人的脸蛋，目光在她的眉间停留一瞬，将她的模样深记心底、印在脑海之中，他舔舔干燥的嘴巴，吻上那张柔软粉嫩的嘴唇。
纷乱的黑色发丝缠绕在一起，像深海的海藻，似乎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将他们分离。
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第100章 第一百章
隔日晨起，肆虐多日的大雨终于停止，太阳从天际探出一角，虽算不得阳光普照，却也不复之前那般阴沉。
这是一个好兆头，也许过了今天，两百年难得一遇的春汛便会褪去，接下来便可以帮助武鸣县的居民重建家园了。
整顿完毕，马车继续向着武鸣县前进，林桑青靠坐在摇摇晃晃的车厢上，目光时不时望萧白泽身上瞥一圈，继而快速的收回来。
她很不解，非常不解，为什么看上去羸弱消瘦的人竟然有那么旺盛的精力，现在好了，她的腰疼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愈发严重了，萧白泽简直混蛋啊啊啊。
她决定半天不和他说话。
午时还未到，两辆马车便已一前一后抵达武鸣县，当站在被洪水浸泡过的大地上，看着面前来来往往的受灾民众，林桑青不由得深吸一口气。
她所看到的完全是一幅地狱之景。
她打小在平阳城中长大，几乎从未出过城，平阳城是乾朝的皇城，乃是整个乾朝最富庶的城市，她从来没有看到穿打着补丁的衣服的人，也没有看过饿的面黄肌瘦的人。
当然，她得除外，她穿的衣服经常打补丁，也经常饿的面黄肌瘦，但那是娘亲故意为难她的原因，与穷不穷富不富没有关系。
这个叫做武鸣县的小山城远离皇城，加之地势不好，本来就穷的叮当响，经过这场来势汹涌的洪水肆虐之后，这里俨然成了人间地狱。
由于房屋都被洪水冲塌了，难民们没有地方可以落脚，他们都聚集在地势最高的官府旁边，几乎不用刻意寻找，眼睛所到之处皆是饿的面黄肌瘦的难民。他们穿的衣服上缀满补丁，许是从洪水中逃生的缘故，很多人的衣服上除了补丁之外还有脏兮兮的泥泞。
没有吃的，他们便开始啃树皮挖野菜根来果腹，如果哪里突然传来一阵躁动，那么那个地方肯定有人挖到了好吃的野菜根，他们已经不在乎吃的是什么了，只要能填饱肚子，只要能活下去，哪怕再难吃的东西也吃的下去。
官府的白色砖墙下坐了位上了年纪的阿公，他靠坐在砖墙上，怀里抱着一位阿婆，阿婆已经停止了呼吸，身体都已僵硬了，不知是饿死还是病死的。他便那样抱着自己的妻子，干涸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神情，像死人一样，然而起起伏伏的胸膛分明彰示着他还是个活人。
哀莫大于心死，也许阿公人还活着，但他那颗曾经热情澎湃的心脏应该已经随着阿婆的离世变得平静了，平静得像死去一般。
眼睛涩得厉害，林桑青背过身去，眼泪忍不住流淌而出——真的太惨了，所有人都很凄惨，她讨厌这场洪水。
箫白泽的态度却很平静，平静得像他曾经历过比这还要凄惨的事情一般，除了眼底有波澜起伏之外，从他面上看不出任何怜悯或同情之色。
武鸣县临近石跃江，而石跃江里淤泥最多，连日来的大雨使得石跃江水位上涨，这是造成洪水突发的最大原因。洪水席卷全县时，江底的淤泥也被卷了起来，如今洪水虽然已经褪去了，道路上却还布满泥泞。
白色的软底鞋子踩在泥泞的道路上，转眼间便变得脏兮兮的，萧白泽的洁癖症似乎突然消失不见了，他站在泥地里，拧着眉头询问嚼菜根的难民们，“你们怎么开始吃野菜根了，官府没有下来分发粮食吗？”
“官府？”有位四十左右的瘦弱汉子打量他几眼，叼着一块烂草根，半是嘲讽半是抱怨道：“看公子您这一身打扮，应当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富贵人家自是不懂我们这些底层老百姓的辛酸。官府的人哪里会管我们老百姓的生死，我们在这儿空着肚子挨饿，吃树皮吃野草，他们躲在官府里头吃肉喝酒，不信你闻闻，酒香是不是已经从里面传出来了？”
的确有淡淡酒香从官府里面飘出来，闻到这个味道，箫白泽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他压抑着心中的怒火，竭力保持镇定道：“朝廷不是拨了六百万银子下来赈灾吗？纵然银子不够帮你们每个人重新修葺房屋的，却也足够购买粮食了，你们何至于饿得吃树皮吃野草？”
与萧白泽对话的难民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裳，他显然饿了很多天，双侧脸颊深深凹陷进去，看着挺可怜见的，“啥？六百万？”闻得萧白泽吐出六百万这个数字，他忙撇嘴质疑道：“你可别信口胡说啊，官府的人说了，朝廷只拨了三百万两银子下来赈灾，现在三百万两银子早已经花完了，朝廷不再拨款，他们也没有办法，只好任我们挨饿。”
双手捏成拳头，萧白泽沉声道：“三百万两？”咬紧牙关，他冷笑一声，“呵呵，三百万两。”
林桑青虽说不上了解萧白泽，却也清楚他的一些小习惯，譬如当他捏着拳头露出冷笑时，便意味着他的怒火燃烧到了极致，等到燃烧的怒火释放出来，所有靠近他的人都会遭殃。为了不让这一刻到来，林桑青忙抓住萧白泽的衣袖，温声细语地宽慰他，“好了好了，你别生气，拳头捏的这么紧做什么，快松开。”强行掰开他攥在一起的指头，林桑青推着他朝别处走，“我们再问问别人。”
魏虞是医者，医者都有一副菩萨心肠，他也不例外。下了马车魏虞便去查看伤者了，只是这里受伤的难民太多，他看到明天都不见得能看完。
问了好多人，得到的讯息几乎完全一致，难民们都说，朝廷只拨了三百万两赈灾银下来，而这三百万两赈灾银已经用完了，他们没有钱买吃的，地里种的庄稼也被洪水冲死了，只有吃树皮和野菜根才能维持生计。
在这种艰苦的环境下，许多人难免开始埋怨起朝廷来——而今国库充盈，四海之内又没有战争，朝廷作甚抠抠嗖嗖的只拨三百万两赈灾银，这三百万两赈灾银究竟花到何处去了，又为何花得这样快？
当权者真是不把他们老百姓放在眼里，只顾着在朝堂享乐，压根不关心百姓死活，这种当权者哪里还值得他们拥护！
一路听下去，萧白泽的脸黑得更彻底，他负手行走在堪比人间地狱的街道上，压抑着怒火同林桑青道：“朕没想到世间竟有心肠如此狠毒的官员，若非亲自来民间打探，朕可能会永远被蒙在鼓里，等到这个县城的人死绝了都不知道。”
望着身旁凄惨的灾民们，林桑青揉一揉酸涩的鼻子，亦不满道：“他们的胃口也真够大的，一口气吞掉了一半赈灾银，未免忒过分了些。”面前骤然出现一个横躺在地上的难民，她正要低头去看是活人还是死人，萧白泽突然抬手捂住她的眼睛，另一只手拉着她，搀扶着她往前走，“别看，是死人。”
眼睛被他的指头严严实实捂住，看不到面前有什么坎坷，林桑青知道，箫白泽这是担心她看到了尸体会害怕。
亲爹死在身边的可怕场面林桑青都看过了，又怎会惧怕一具尸体呢，但，他这个不经意的动作仍然让她觉得动容。
心底霎时变得很软和，就连声音也不由得变得缓慢而温和，林桑青放心的让萧白泽搀扶着她前行，闭目继续道：“武鸣县是个偏僻的小县城，天高皇帝远，他们没想到你会亲自下来赈灾，所以才敢把赈灾的银子私吞一半吧。这次你可不能轻易放过他们，难得到民间来一趟，你要趁机做出一些成绩，好生敲敲山震震虎。”
等到离那具可怜的尸体十几步远之后，萧白泽松开捂在林桑青眼睛上的手，然，拉着她的那只手没有要松开的意思。神色自然的牵着她的手往前走，箫白泽放低声音道：“是时候肃清一下朝野了，像这些中饱私囊的贪官都得去天牢里面蹲到死，我想，饶是如此，只怕也赎不清他们造下的罪孽。”
林桑青认同地点点头，前行几步，她规劝他道：“你先忍住怒火，咱们再待一会儿，看看能不能打探到别的消息。”
萧白泽轻轻“嗯”一声，抬头环视四野，他牵着林桑青朝魏虞所在的方位走去。
侧后方的官府宅邸内，两个着官服的人站在高台之上遥望街道，他们看多了颓唐破败街道上的人间惨状，甚至其中还有一部分是他们造成的，是以他们心中毫无触动。
在利益面前，人命什么的根本不值得一提。
个子矮的是本地的县令，唤作戚汝，个子高的是戚犹外雇的师爷，唤作皮英，他二人在武鸣县一手遮天，完全把自己当成了这方贫瘠土地上的皇帝和国师。
“大人。”绿豆一般的眼珠子从街道上扫过，在林桑青几人身上停留几瞬，皮师爷思虑须臾，朝身旁的戚县令挤眼睛，“您看街上那几个人，穿得那么干净讲究，头发也梳得纹丝不乱，周身更是缭绕着富贵之气，肯定不是咱们武鸣县人。您说，他们会不会是朝廷派来打探消息的？”
戚县令有一把公鸭嗓子，说话的时候嗓子里总像卡着一口痰，“甭管他们是来干什么的，”颠一颠肥硕的肚子，他转身走下高台，“只要觉得可疑，便趁早想办法把他们解决了，免得后续再生出什么事端来。”
皮师爷奉承的“哎”一声，招手唤来左右侍卫，他搓着手笑嘻嘻道：“走，再带上几个兄弟，咱们找乐子去喽。”

第101章 101条斑点狗
时辰迈向正午，消失了半天的乌云又不知从何处卷土而来，天色瞬间变得灰暗无光，看这样子，等会儿可能又要下雨。
魏虞此番出门匆忙，加之没想到武鸣县受伤的灾民会有这么多，他只带了很少的药具。左不过才看了几个灾民，带来的所有药具便都用完了，他没办法再继续救治难民。
见萧白泽与林桑青携手而来，魏虞满脸愁闷的迎上前去，一筹莫展道：“受伤的村民太多了，仅凭我一人之力恐怕帮不了他们，阿泽，”他对萧白泽道：“你下道懿旨，从附近调派一些大夫过来吧，官兵也需要一些，街上暴毙的尸体得及时掩埋，不若过几日天气暖和起来，不知会不会生出什么传染病。一旦有传染病流传开来，不消说武鸣县，附近的几个县子可能都会被殃及。”
眼下当务之急是调来粮食，让受灾的民众们吃一顿饱饭，同时，也要从附近叫一些大夫和官兵过来，光吃饱饭不行，还要给受伤的难民包扎伤口，并把暴尸街头的尸体掩埋起来，防止滋生出传染病。最紧要的是，武鸣县不能久留，看样子还有几天雨要下，洪水很有可能卷土重来，得想办法劝这些民众搬到附近的几个县城去住才行。思虑周详，萧白泽冲魏虞点头道：“好，我等会儿让宣世忠和附近的官府联系。”
宣世忠？林桑青想了想，宣世忠似乎是驾驶他们那辆马车的车夫，途中他听过萧白泽唤过他“世忠”。
看来萧白泽并不是没有打算，驾车的那两位车夫肯定都不是普通人，这个宣世忠她便有所耳闻，他是统领御林军的二把手，据说功夫很好。
她正在思索另外一个车夫是什么身份，身后突然传来道温柔亲切的女声，在一片哀嚎痛哭声中，这道温柔亲切的女声煞是特别，让人忍不住想静下心来倾听她说话，“噎住了？”像邻家大姐姐一般，和柔温顺，“来，喝口水吧，慢些喝，不要呛着了。”
林桑青好奇的回过头，只见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有位年岁正当好的姑娘，她蹲在一个骨瘦如柴的男孩子面前，仰着脸轻声细语的与他交谈。
小男孩左手拿着馒头，右手拿着水壶，咬一口馒头喝一口水，该是饿了很多天了。
姑娘显然不是本地人，武鸣县人的皮肤偏向黝黑，然而她却白得像一张纸，肤色和萧白泽差不多，甚至比萧白泽还白一些。
她穿的衣裳也很考究，上头的绣花一看便出自名家之手，针脚稳而不乱，绣工格外出挑。小男孩身上脏兮兮的，姑娘却丝毫不在意，从广袖中掏出一张手帕，她替他擦拭脸上的泥水，言笑晏晏道：“你现在正是长个头的年纪，要多吃东西才能长得高，虽然现在没有吃的，但你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熬过这一劫，以后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男孩吃完了一只馒头，许是没吃饱，他把手上粘着的馒头碎屑也舔干净了，姑娘起身从放在身后的行囊中又拿出一只馒头，塞到他的手上，温柔笑道：“没吃饱吧，来，再吃一只。”
转身取馒头的那一刹那，林桑青看到了她的相貌，这位气质不俗的姑娘有着一张沉鱼落雁的美丽面庞，她便好比是天上的嫦娥，是掌百花的仙子，是倾城又倾国的佳人，上天格外眷顾她，给了她任谁也无法比拟的仙姿佚貌。
同为女子的林桑青都看得痴了。
美，看了她的正脸之后，林桑青满脑子只剩下这一个字。
她一直以为柳昭仪够好看的了，然而今天看了这位姑娘的容貌，她才发现柳昭仪的美丽根本毫无看点。柳昭仪美则美矣，可是整张脸都写着算计两字，面前这位姑娘的美显得很有内涵，她美的不张扬，却又让人难以遗忘。什么国色天香闭月羞花这类词都不足以形容她的美丽。
小孩子心思单纯，乍然出现一个好看得过了头的漂亮姐姐，给他水喝又给他吃的，他不禁想到了母亲曾经给他讲述过仙子的故事，“姐姐，”小男孩抬起消瘦的面庞，睁着眸光清澈的眼睛对好看姑娘道：“你是天上的仙子吗？”
姑娘低低笑一声，温柔善良道：“不是哦。”
姑娘这样子笑一笑，林桑青的心都好像要融化了，她忍不住迈步上前，噙着和蔼的微笑与她道：“姑娘人长得好看，心肠也很好呢，真像九天上的仙子下凡助人为乐来了，难怪这个孩子要问你这句话。”
箫白泽没有松开牵着她的手，是以林桑青迈步上前时，他也一并跟过来了。
眸光在他们牵着的手上停留一刹那，姑娘抬起水光潼潼的眼眸，淡淡望他们一眼后，复又垂首心境平和道：“什么好不好的，不过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罢了，我人微言轻，不能真正帮到他们什么。”
哇，这位姑娘长得好看就算了，为人还这么谦虚，真是人美心善啊。在心底啧啧叹上一声，林桑青感慨道：“能做力所能及的事情已然很好了，像魏先生，他的医术很好，所以他到这里第一件事情便是救死扶伤。于魏先生而言，救死扶伤是他力所能及的事情，虽然帮助的人不多，但起码他有帮助人的想法，比那些在官府里边儿吃酒喝肉、凡事不问的官员们强多了。”
魏虞束手立在箫白泽旁边，他不知林桑青这番话是在夸他还是在贬他，所以他识相的缄口不言。
额角的碎发被清风吹动，盖住了眼前的视线，林桑青抬手把碎发掖进耳后，又道：“姑娘也许觉得自己做的是微不足道的事情，但也许就是这微不足道，便可以挽救一个濒临死亡的生命。”
掖到耳后的头发又被风吹了出来，林桑青正要再抬手把它掖回去，箫白泽手快一步，替她做了这件事。
骨节分明的手从耳垂上擦过，心底似乎有一道电流“刷”的窜过去，林桑青下意识抬头看向箫白泽，四目相对间，那道电流窜得更厉害了。
林桑青被电的心慌意乱。
不晓得是被她这番话开解了还是怎么的，好看姑娘的面上再度浮现动人微笑，“夫人很会说话呢。”不痛不痒地夸赞林桑青一句，她抬头望望乌云密布的天空，好心提醒他们道：“看你们的打扮似乎也不是本地人，现在武鸣县随时有可能再次爆发山洪，你们不要在这里多做停留，等会儿便走吧。这里最近不适合富家子弟游玩。”
夫人……呜呜，闻得好看姑娘这样称呼她，林桑青难过得快要哭了——她有这么显老吗？她也想被人叫做姑娘啊！
她正想试探着问一问好看姑娘，能否也以姑娘称呼她，话都到嘴边了，还没来得及说出去，身后冷不丁传来一声呵斥，“你们是什么人！”
这声呵斥来的很是突然，她迟疑转过身，只见有七八个持兵器的官兵站在他们身后，领头的作儒生打扮，左不过他的容貌着实令人无法恭维，儒生的衣裳穿在他身上愣是显不出气质，反倒有些不伦不类。
绿豆大小的眼睛转动两下，皮师爷摇动着手中的白羽扇，笑里藏刀道：“看你们行踪鬼鬼祟祟的，肯定没安好心，走，和我到衙门里走一趟。”
看他们的穿着打扮，加之说话的口气蛮横，定是官衙里的人。有意思，林桑青与箫白泽对视一眼，二人的唇角不禁都浮现嘲讽的笑意——满街的难民在哀嚎痛哭，不见他们出来帮助，几个外地人出现在街上没多久，他们竟然如此迅速的便出来查看，难道民众的性命还比不上几个来历不明的外地人重要吗？
萧白泽此番是微服出巡，没有提前和当地的官府打招呼，武鸣县又远离皇城，这些人肯定从未看过萧白泽长什么样子。绿豆眼的小官儿不知他口中这个“鬼鬼祟祟的外乡人”就是当朝皇帝，所以态度才这样蛮横，不知他若知晓箫白泽的真正身份之后，态度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林桑青清楚，现在还没到吐露箫白泽真正身份的时候，将唇角嘲讽的笑意藏起来，她换上虚伪的微笑，对领头的绿豆眼小官道：“官爷说的这叫什么话，我们不过是在街上走一走，帮助几个受伤的难民罢了，何来行踪鬼祟一说？”
皮师爷不悦瞪眼道：“还敢狡辩？本官说你们行踪鬼祟，你们便一定行踪鬼祟，狡辩也没有用的。”他伸出指头点了点人数，“一二三四，四个人，”回身招呼手拿兵器的官兵，“你们一人带一个，把他们全投进大牢里头去，等戚大人有空的时候再审问。”
抬起波澜不惊的眼眸，箫白泽终于松开拉着林桑青的那只手，冷冷横皮师爷一眼，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
大名，王八眼一瞪，皮师爷态度蛮横道：“呦呵，你还敢问我的名字。那好吧，死也让你死的明白些，本师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皮英二字便是爷的名讳。”怕萧白泽没听清，他还特意重复一遍，“皮英，记住了没？”
不等萧白泽回应，他对着身后招一招手，示意官兵们上前来，“带走带走。”
有句古话说得好，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微服私访是能听到许多身居高位听不到的东西，但正是由于是微服私访，手中的权利无法行使，遇到仗势欺人的小官时只能和普通的民众一样应对。
林桑青当了半辈子普通民众，见多了当官的仗势欺人的场面，受她老娘耳濡目染多年，她有办法应对他们。
几个官兵拿着兵器气势汹汹上前而来，大有若不老实束手就擒就拿刀剑捅死他们的气势，林桑青正努力琢磨该用什么法子拖延时间，那位拥有一张闭月羞花脸庞的美人儿突然站起身，两瓣殷红嘴唇轻启，沉眸呵斥那几个官兵道：“住手！”
没料到会突然有人站出来，几个官兵一愣怔，当真顿足在原地不敢动弹了。
林桑青等人也怔住了——美人儿这是要做什么，她再好看也不能和官兵们对着干啊，官兵们可不会因为她长得好看就网开一面。
使劲将那双绿豆眼睁到最大，皮师爷仔细看了美人儿几眼，待认清眼前这张倾国倾城的脸蛋后，皮师爷舔舔嘴唇，忙露出讨好的谄媚笑容，“啊，是季二小姐啊，您也在这儿呢！”他忙不迭赔罪，“恕下官眼拙，光顾着和这几个来历不明的外乡客扯皮了，竟没看到您也在这里，下官给您赔罪，呵呵，给你赔罪。”
眼光转到萧白泽几人身上，态度一瞬间恢复之前的恶劣，“这几个外来户不知安的什么心，行踪鬼鬼祟祟的，居心不可谓不叵测。县上的难民本来就人心惶惶，下官恐他们趁着洪灾散布甚不好的言论，致使民心更加涣散，这才叫官兵把他们带回去审问。”
美人儿就是美人儿，连生气的样子都那么好看，“我亲眼所见，他们并未做什么鬼祟的事情，的的确确在帮助灾民不假。你们不分青红皂白便冤枉好人，仔细我告诉父亲，治你们一个滥用职权之罪。”
皮师爷似乎热得很，他使劲摇着手中的白羽扇，面上的笑容看上去很心虚，“二小姐切莫动怒，下官这不是……这不是为了县子的安宁着想么……”一个人能拥有这么多张脸，皮师爷不去学习变脸真是屈才了。
抬起似葱段一样纤白的指头，美人儿扶扶头上摇晃的珠花，冷着脸道：“皮师爷为了县子着想是好，可也不能昏了头，不问来历就把人捉回去啊。”她抬头扫萧白泽一眼，“这几位是我的朋友，特意从平阳城过来陪我的，皮师爷若将他们捉了去，今后我该如何在朋友们面前立足？”
皮师爷讪讪笑笑，“原来是二小姐的朋友啊，下官唐突了。”他拱手退后，“那么下官这就回去向戚大人禀明情况，万望二小姐及您的朋友们大人有大量，饶恕下官的唐突之罪。”
给官兵们使个眼色，皮师爷将白羽扇别在腰间，灰溜溜撤回到衙门里面去了。
不问古往还是今来，有权有势始终好处多多，再嚣张跋扈的人遇着了权贵也得认怂，当然，权贵们也有惧怕的东西，那就是权利比他们还大身份比他们还贵重的人。
这几乎是个恶性循环。
什么事都没做便躲过一劫，林桑青觉得很庆幸，她其实很讨厌动脑袋想事情，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做个混吃等死的窝囊废。
虽当了几年权倾天下的帝王，萧白泽却还记得该守的礼数，这位季二小姐帮了他，他理应向她道谢。抬手作了一揖，他谦卑有礼道：“多谢姑娘。”
美人儿漫不经心打量他一眼，秋水瞳瞳的眼眸微微眨动，半是认真半是玩笑道：“你是带头的吧，记住，你欠我一个人情，将来可要还给我。”弯下腰，她挎起柳条编制的篮子，“我从来不说谎话的，十九年来一句谎话都没有说过，今儿个却为你们几个不相关的人破了例。”
她这番话里的认真与玩笑都掺和得恰到好处，比例分明，让人一时分不清她是认真的还是仅仅玩笑而已。
箫白泽没有搭话，他这人向来古怪无常，正儿八经的话他都能当耳旁风来听，更何况是半真半假的话。
魏虞垂着脑袋默默回想，在过去的二十多载中，他只听到过一次“季二小姐”这个称呼，不知他听到的季二小姐与眼前的季二小姐是否是同一人。抬起头，他询问美人儿，“姑娘莫非是当朝宰相的义女，季如笙季二小姐？”
后者惊讶抬眸，“公子怎会知晓我的名字？”
嗨，果真是。
魏虞郎朗轻笑道：“这天下有几个姿容冠绝的季二小姐呢？”还剩半句话他没说出口——又有几个季二小姐能够仅凭几句话就让底层的小官吓得冒冷汗——大抵只有季相所认的义女，季家的二小姐季如笙了。
经魏虞这样一说，林桑青顿觉豁然开朗，灵台一片清明。难怪当美人儿提起她的父亲时那位叫皮英的师爷惧怕得直冒冷汗，夹着尾巴灰溜溜便逃走了，原来美人儿的父亲是季相啊。
众所周知，季相膝下无子，唯有当朝淑妃季如霜这一个女儿。坊间传言，有一年季相去某个位于南方的小水乡视察，回来时带了个姿容冠绝的小姑娘，他认那个小姑娘为义女，为她改名“季如笙”，让她和彼时还是季家大小姐的淑妃以姐妹相称。
当年林桑青还小，只听得街坊邻居议论季相认的义女是个美人胚子，真比天上的仙女还要好看，又道她不知几生修来的福分，能给宰相做义女。她当时不解什么样的容貌能比她家墙上挂着的仙女姐姐还好看，今日终得一见，方知街坊邻居们没说假话。
有雨滴落在脑门上，照天气阴沉沉的架势，约莫雨会越下越大，可见这场春汛还没过去。
林桑青擦去脑门上的水滴，噙着客气的微笑与季二小姐道：“姑娘不在府中享乐，作甚到这险恶之地来，您看看这鬼天气，还没晴朗多会儿呢便又开始下雨了，雨若是越下越大，山洪可能还会出现。”
把竹篮往手臂上挎一挎，季二小姐迎风站得笔直，“平阳城里都是金钱的铜臭味，你们闻不到吗？”风吹动她的发梢与衣衫，愈发衬得她超凡脱俗，不似凡世之人，“我在乡下长大，喜欢溪流和高山，讨厌闹市的熙攘喧嚣，偶然听义父提及此地正遭逢洪灾，我想在家中闲着也无事可做，倒不如来帮帮逢难的百姓们。正好，也能看看我日思夜想的高山流水。”
视线触及哀鸿遍野的地狱之景，她长叹一口气，神色哀伤道：“却没想到这里竟然贫瘠至此。”
林桑青亦随着她叹气，“这里有高山也有流水，却不是姑娘日思夜想的那种高山流水。”
季二小姐不置可否，两道远山眉微微蹙起，她问林桑青等人，“整个县子几乎都被洪水淹过了，这地方又偏僻，没有客栈可住，我现在住在官府中，你们要来一起同住吗？”
林桑青将头转向箫白泽，征求他的意见。
箫白泽敷衍道谢，“多谢姑娘好意，我们有落脚的地方。”
季二姑娘略颔首示意，挽起臂间的竹篮，她轻移莲步，款步姗姗的朝身后的官府走去。
剩下的半日时间，林桑青等人都泡在这座被洪水淹过的县城中，除了帮助落难的灾民外，顺便尽可能的打听消息。
许是知道箫白泽是个权利被架空的帝王，乾朝从上到下都充斥着浮躁之风，底层官员曾宣誓对朝廷尽忠，为箫白泽肝脑涂地，然而表面说一套背地做一套，对于箫白泽的命令他们是阳奉阴违。
就拿这次赈灾来说吧，箫白泽曾下过圣旨，由掌管武鸣县的知府盛源修全权负责此事，然而盛源修从接到懿旨开始到如今，却只到武鸣县逛了两圈，简单走个过场，之后便把所有事情都交给当地官员打理了。
这不是阳奉阴违是什么？
当官的惯会算计，若所有的兵马大权都攥在箫白泽手中，而不是由季家分去一大半，这些官员绝对会把箫白泽的话牢牢记在心里，诚惶诚恐地按照他的旨意行事。
若箫白泽是太后的亲生儿子，而非没有血缘关系的义子，官员们亦会如此。
靠他们几人无法帮助灾民重建家园，武鸣县的官兵们又眼高于顶，压根不管百姓死活，天色稍晚一些，箫白泽掏出象征他身份的令牌，让宣世忠拿着令牌去找本地的知府盛源修，让盛源修带人过来帮忙。
等把灾民们安顿下来，再好生追查贪污赈灾款的事情。
夜幕缀，星河暗。淅淅沥沥的小雨一直下不停，地上低洼的小坑里已经聚满了浑浊的泥水，新的雨点砸进水坑中，会发出好听的“咣当”声。
箫白泽对季二小姐说的落脚的地方甚是俭朴——马车上。
地方小是小了点儿，但好歹不是露天之所，有盖儿遮雨，他们一路上都是这样过来的，再在马车上睡一夜也无妨。
把从宫里带来的毯子裹在身上，林桑青揉着困倦的眼睛与箫白泽道：“将就着住一夜吧，明儿个宣世忠回来咱们便能去住官驿了，我往里面睡睡，外面的地方留给你。”
箫白泽盘腿坐在车厢一隅，把手边的另一床毯子丢给她，“把这床也盖上，仔细着风寒。”
伸手抓过毯子，林桑青问他，“你不睡？”
眉宇间的惆怅难以疏解，箫白泽透过车窗看向外面的绵绵雨幕，语含怅然道：“睡不着。”

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
箫白泽是在担忧外面的灾民们。
在其位谋其职，他是这天下的皇，在握有滔天权势的同时，他还要为天下万民谋福祉。现如今万民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他心中定然焦灼不安，无法入睡。
林桑青身体向来好，不怕着风寒，箫白泽却不同，他身娇体弱，一阵风吹过都要晃几下。缓缓起身，林桑青把接过来的毯子披在箫白泽身上，帮他把埋进毯子里的头发提出来，贴近他道：“你是皇帝，该住在金玉窝中的，如今却要你屈尊在马车里凑合，委屈你了。”
抓住林桑青温热的双手，箫白泽挑唇微笑道：“没有屋顶的破庙我住过，闹鬼的房子我亦住过，如今能宿在封闭的马车内，与喜……”不知想到什么，他停顿一瞬，改口道：“我很欢喜。”
萧白泽的手冷若寒冰，可能是体内余毒仍在的原因吧，林桑青记得，冬日里他的手便冰冰凉，现在都已入春了，他的手还没有变得温暖。
反握住他冰凉的手，林桑青用力搓了搓，用自己温暖的手为他驱走冰凉。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偶尔用缱绻柔和的眼神做交流，有一种名为岁月静好的氛围在狭小空间内流转，似乎连车外的雨都变得柔和了。
四周寂然无声，林桑青与箫白泽正准备入睡，马车外面突然响起细碎的脚步声。与“咣当”雨声不同，突然响起的脚步声显得很是凌乱，似乎有不少人。
宣世忠去找本地的知府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此地只剩下他们几个人。枫栎和魏虞在另外一辆马车上，赶马的车夫也在，仅凭他们三人不可能发出这么杂乱的脚步声。
从发出的动静听来，马车外像是有数十口人似的，且这数十口人刻意压着脚步声，若非马车内寂静无声，可能还听不到。
不对劲。
林桑青与萧白泽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什么人？”
“铛。”是兵器落地发出的声音，与这声音一起传来的还有道惊慌失措的男声，“大哥，被发现了，怎么办？”
另一道男声紧跟着响起，“发现就发现，你怂什么，看看咱们手里拿的是什么家伙。”
松开萧白泽的手，林桑青偷偷挑开马车前头的帘子，夜色昏暗，加之细雨霏霏，看不清楚外头发生了什么。她正要把帘子的缝隙挑得更大些，一把关公刀冷不丁出现在她眼前，持刀的男人恶狠狠道：“马车里的人都给我出来！”
心脏陡然沉到底，林桑青的右眼皮迅速跳了几下，她怔了片刻不知该做什么反应，持刀的男子恶言恶语催促她道：“磨蹭什么，你还要不要命了，赶紧给我下车！”他并未探头朝马车里面张望，却知道车里还有一个人，“里头还有一个人吧，你也给我下来，都下来！”
回头看萧白泽一眼，林桑青给了他一个不要妄动的眼神，随手拿起搭在马车边的蓑衣，她先下车探探风向。
地上的泥土被雨水泡得稀烂，随意往地上站一下，泥泞便裹满了鞋袜。马车周围已被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凶神恶煞的汉子们包围了，更令人不安的是，不知他们从哪儿弄了武器，刀锋明晃晃的刺人眼睛，显然都开过刃。
这种场面瞎子也看出来怎么回事了，这些持刀的汉子定是劫匪无疑，且他们还是有武器的劫匪，肯定更为凶恶。
劫匪是怎么盯上他们的？又是在什么时间盯上他们的？林桑青想了想，他们几个人除了穿得讲究些，举止比乡下人文雅些，并没有做过甚引人注目的事情，这群劫匪怎么就闻着味儿找过来了呢？
萧白泽许是担心她的安危，他连蓑衣都没有穿，挑开帘子便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因为心急，他忘了马车边都是稀泥地，那双本就沾满泥泞的鞋子这下算是彻底废了，一同废掉的还有他那身花青色的寻常衣衫。
萧白泽有轻微洁癖，他嘴上虽然没说什么，眼下这个场合也不适宜说什么，但就着迷蒙夜色，林桑青仍旧看到了他抽动的唇角。
魏虞和枫栎匆忙从停在另外一边的马车上赶过来，然而趁夜袭击的劫匪人数众多，又都还拿着武器，他们除了陪着林桑青和萧白泽束手就擒之外别无他法。
林桑青混迹市井多年，也陪着温裕闯过几回祸，她深谙三十六计的用法，其中有一计最是合她的心意。
趁着雨势转大，劫匪们忙着整理头上的斗笠，她解掉身上碍事的斗笠，对着萧白泽几人高声道：“跑。”她撒丫子跑在最前面，一壁跑一壁指挥道：“都不要回头，分开跑，不要聚在一起！能跑多快就跑多快！”
聚在一起很有可能被一窝端，分开跑还有逃脱的可能，倘使真有人不幸被抓到，那么逃脱的人可以去寻求帮助，不至于落得个孤立无援的下场。
她使出了浑身解数，尽全力向北方跑去，萧白泽和魏虞他们分别分散到东西南三个方向。
劫匪们迅速追过来，泥水与雨水齐齐飞溅，沾染在衣裳与头发上，没等固定住便被新的雨水冲刷掉，这一晚注定不太平。
进宫当了半年富贵荣华的娘娘，林桑青的体力已经不能和以前相比了，还没跑出去多远呢，体力便已经渐渐不支，她觉得再跑下去心脏可能会炸掉。
看看荒芜的旷野，林桑青费力爬到路边那棵看上去就很古老的榆树上，她躲在翠绿的叶片后面，终于有空把糊住眼睛的雨水抹去。
多亏方御女教她爬树，也多亏她悟性好，摔了几跤之后勉强学会了，不然今儿个真不知道该怎么脱身。
手心黏腻腻的，应当是因为紧张沁出的汗水，而非雨水。把湿漉漉的头发拨到脑门后，林桑青敛住急促的呼吸，竭力把自己融入到夜色中。
她躲的这个地方很难找，除非那群劫匪抬头向上看，但正常人在往固定方向追赶飞奔的时候很少会抬头，是以劫匪们应该不会发现她。
气息缓缓恢复平稳，林桑青忧心忡忡地想，她是安全了，可，可萧白泽怎么办？
萧白泽的身子比林妹妹还柔弱，魏虞经常叮嘱他不要在夜晚外出、不要淋雨，现在外头下着大雨，他又没有穿蓑衣，被大雨浇久了铁定要生病的。
再者说，淋了雨生病是小，大不了喝几碗苦涩的中药，可万一他被那群劫匪抓到了该怎么办！
那群劫匪看上去就像打家劫舍无恶不作的坏人，萧白泽曾经在宫外生活过不假，可他当了几年皇帝，身子骨早已将养得和贵人没甚区别，在无法动用皇权的情况下，他应当没有办法应付穷凶极恶的劫匪。
林桑青晓得自个儿是个自私的人，从小到大都是，可这次她居然没有先替自己考虑，而是担忧起与她连夫妻关系都算不上的萧白泽——也许是脑子被大雨浇糊涂了吧，她这样想。
一颗心被焦灼与不安填满，她紧抱着榆树的树干，只企望宣世忠的脚程快一些，尽早搬来救兵，搭救他们逃脱水火。
林桑青满心以为她藏得足够好，不会被发现，但这群劫匪里恰好有个非“正常人”。这个人天生脖子就有问题，脸是向上仰着的，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他找不着糊口的工作，这才选择落草为寇。
劫匪们有备而来，他们要抓的人其实只是林桑青，分开跑看似是明智之举，不会被一窝端，但却正好合了劫匪们的心意。
他们没有去追别人，而是集中所有人马竭力去追林桑青。雨夜路险，视线不清，劫匪们追到大榆树附近时林桑青突然不见了，他们正疑惑着呢，不知该向哪个方向继续追，歪脖子的那人看着头顶的大榆树，挠着头发稀少的脑袋瓜子道：“唉？老大，您看，有人在树上晾衣服，咱们不如把衣服偷回去给大夫人穿吧。”
被他叫做老大的男人有一圈络腮胡，凶神恶煞这四个字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随着歪脖子看向头顶的榆树，络腮胡老大辨认片刻，待看树上挂着的是啥玩意后，气得抬手便照歪脖子的头上拍去，“你瞎啊，那是人！”
歪脖子的劫匪缩缩脖子，吓得没敢吭声。
把食指塞进嘴巴里，络腮胡老大仰头朝着挂在树上的林桑青吹口哨，“夫人跑的可真快，您莫非是属兔子的？”把嘴巴里的手指头拿出来，他用调笑的眼光望着林桑青，“您看，您是自己个跳下来，还是我抱您下来？”
一圈劫匪八成觉得他说的话有意思，皆捧场的咧嘴大笑，惹人厌恶的猥琐笑声从他们口中发出来，变得更加惹人讨厌了。
眼皮子突突直跳，林桑青摘了片叶子愤愤掷向他们，横眉怒目道：“滚开。”
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络腮胡老大笑嘻嘻道：“啧，这小娘子还挺生猛。”
咬牙从树上跳下，林桑青故意崩了他们一身泥点子。劫匪们也不恼，打家劫舍之人随身都携带着绳索，他们也不例外，拿绳索把林桑青绑得像只螃蟹，他们有说有笑的把她带回到马车边。
绑架不是主要目的，借绑架来勒索银子才是正事，络腮胡老大把连在车厢与马匹之间的木架砍断，将那匹从皇宫出来的骏马占为己有，往黑魆魆的四野张望良久，他扯开嗓子呼喊道：“剩下的人都别跑了，快些出来吧，我可没空挨个抓你们，有一个人质就够用了。”
粗嘎的喊声随着雨幕向远处传去。
他们静静等待片刻，身后那架没有骏马牵引的马车内倏然发出轻微的响动，天际大雨坠落不休，萧白泽撑着一把乌青色的油纸伞从车上跳下，在林桑青与众劫匪的惊讶冷呼声缓缓上前。
众劫匪惊着了，林桑青也惊着了——萧、萧白泽怎么是从马车上下来的？
手被绳索绑得紧紧的无法动弹，不然林桑青真想揉揉眼睛，看看自个儿是不是幻视了。她问萧白泽，“我不是让你快点跑、跑远点儿吗？你怎么在马车上？”
林桑青的衣裳已经完全被雨水打湿了，不用拧水滴便哗哗往下滴，萧白泽的花青色常服虽然也湿了，但还没有完全湿透，尚处于半湿半干之间，可见他并未在雨中久留。
无视周围的劫匪，萧白泽一直走到林桑青身旁，高高举起油纸伞，替她隔绝了连绵不断的雨幕，萧白泽一本正经道：“外面在下雨，我怕被淋湿，便回到车上来了。”
林桑青：“……”
大哥！你分不分得清轻重缓急啊！到底是淋雨比较麻烦还是被劫匪抓住比较麻烦啊！
魏虞与枫栎分别从东南两个方向折返回来，驾驶他们那辆马车的车夫紧随其后，显然，他们听到了劫匪头子说的话。
许是见萧白泽看上去没有甚威胁性，劫匪们只是持刀围在他身边，防止他轻举乱动，并未拿绳子捆住他。
络腮胡老大骑着的马匹突然撩蹄子吼叫一声，险些把他掀在地上，幸而他有两把刷子，及时勒住了缰绳，这才没有摔倒。有个包着头巾的小弟见状从劫匪堆里走到络腮胡老大面前，从他手里接过缰绳，讨好笑道：“大哥，我来帮你牵马。”
视线落在包头巾的小弟身上，林桑青打量他几眼，倏然觉得这张面孔熟悉无比，“你是客栈里的店小二！”她惊讶道。
宿在客栈那晚发生的事情如闪电般涌进脑海，林桑青突然明白一件事，“难怪你们会找上我们，还知道我们有几个人，想必我们住在在客栈那晚，你一边擦桌子一边问的几句话都是事先想好的，目的是打探可以用的消息。”
她还记得萧白泽那晚兴致颇高，特意赏了一锭银子给这个店小二——出手就是这么大的手笔，可不是明晃晃的表示他们有钱么，难怪这群劫匪要来抢劫他们！
老祖宗教训得好，出门在外不能漏财，谁也不知哪个山沟沟里的客栈是不是打家劫舍的黑店。
“店小二”用来包头的头巾正是那晚搭在脖子上的毛巾，可见他是个节俭的人，晓得一物两用。不屑的翻个白眼儿，他撇嘴道：“最烦你们这些城里人，脑子都像被淤泥糊过一样，真以为爷敦厚老实辛勤能干呢？那些提醒的话是为了骗取你们好感而说的，目的是从你们口中套取有用的信息，不然爷才不屑和你们这些满身铜臭味的人说话呢。”
络腮胡老大笑着拍一拍他的肩膀，很有几分夸奖的意思，他坐在马背上俯视箫白泽，态度桀骜不驯道：“这个小娘们儿是你的夫人对吧，想要你家娘子平平安安的吗？”清清嗓子，他又恢复了恶狠狠的样子，“那就拿两百万赎金来！”
怕威胁的力度不够，他甩手关公刀抵在林桑青的脖子上，目露凶光道：“不然我就割了她的喉咙，将她丢进石跃江里喂鱼！”

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
一把开刃的大刀横放在脖子上，稍微用点力就能把脖子割下来，再镇定的人也得被吓得麻爪子。
林桑青从前总是抱着生亦何忧死亦何愁的心态生活，甚至为了摆脱困苦而没有前途的人生放弃了生的权利，选择吞服鹤顶红。而今当大刀真的架在脖子上，她却从心底涌出了对生的渴望。
她不能死！爹死去的原因还没有查清楚，陷害她多次的淑妃还没有得到应有的下场，她若死在此处，那些躲在背后的人会笑的合不拢嘴的，她不想看到那一幕。
林桑青觉得腿有些抖，她抬头看向离她近在咫尺的箫白泽，后者看似镇定，举伞的手稳稳当当，但一直颤抖的睫毛暴露了他真正的心态。
林桑青有些疑惑——被刀架在脖子上的人是她，萧白泽紧张个什么劲儿？
“放肆！”眼睫毛停止颤抖，漆黑的眼底渐渐浮现恼怒之色，箫白泽冷冷看向络腮胡老大，沉着声一字一句道：“你们若伤她一分一毫，我非将你们的尸骨磨成齑粉，埋在我脚下站立的地方！”
属于一代帝王的威严扑面而来，林桑青的心脏又开始“咚咚”跳个不停，她十分清楚，这种跳动不是惧怕，而是由其他原因引起的，她非但不厌恶，反而甚是喜欢这种跳动的感觉。
闻得箫白泽口气这般嚣张，络腮胡老大笑得坐无法坐稳，那把关公刀重量不轻，总是举着很累，他把关公刀从林桑青脖颈上挪开，重重插在地上，与一班小弟笑道：“嘿，你们听听，他说放肆唉！他是不是把自己当成皇帝了？啊？哈哈哈哈笑死人啦……”
小弟们跟着他笑得起劲，旷野里充斥着难听的、让人厌恶的笑声。
箫白泽试图给林桑青松绑，然而绑匪们将绳索绑得很繁琐，光是结便打了有七八个，凭双手是解不开的，只能用刀子割开。
垂首凝望林桑青，如盛放了漫天星河的眼睛里划过一丝疼惜，萧白泽看着她，头也不抬的与那些劫匪道：“你们把她放了，我跟你们去做人质。”
语气平静安详，不是商量的口气，而是在下命令。
魏虞隔着重重雨幕失声唤他，“阿泽！”话音里几多阻拦之意。
林桑青亦惊得睁大眼睛——他要代替她去做人质？
萧白泽疯了吗，他是皇帝啊，是九五之尊！而她不过是后宫中普通的妃嫔，若他想要，他可以有上千个似她一般普通的妃嫔，何必为了她以身涉险？
就算她顶着昭阳长公主的头衔，是萧白泽曾经喜欢或暗恋过的人，可他应该也不至于喜欢她喜欢到置自己的性命于不顾的地步吧？
林桑青抬头观望这个相貌俊美的男子，那张线条柔和的俊脸上缀满认真之色，显然，他是真的想代替她去做人质，不是信口说说而已。
闻得萧白泽说要和他们去做人质，络腮胡老大仰天大笑几声，“你当老子傻啊？”他看看林桑青，再看看萧白泽，自以为很精明道：“放着一个柔弱的小娘子不绑，绑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骤然发现萧白泽似乎和五大三粗这个词不搭边，林桑青和柔弱这个词也不搭边，络腮胡老大迟疑改口道：“呃，绑一个汉子回去，同行不要笑话死我？”
劫匪们又十分配合的发出阵阵刺耳朵的嚣张笑声。
滴答雨声不绝于耳，等劫匪们止住大笑，枫栎突然从魏虞身后站出来，挺直脊背果敢道：“那，那我和你们换，我去给你们当人质。”
大雨打湿了枫栎身上的衣裳，显出她凹凸有致的身形，络腮胡老大色眯眯盯着她看了几眼，眼神猥琐道：“哈哈哈兄弟们，这儿又有一个大美妞！”他摸着毛茸茸的下巴思忖道：“只带一个人质回去怕是不够，不如把这个大美妞也带着吧，他们若是不来赎她，正好可以留下来给我当第九房压寨夫人。”
命手底下的人把枫栎也绑起来，络腮胡老大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威胁萧白泽，“明儿个子时，咱们石跃江边见，你若是敢报官，便准备好拉一具尸体回家吧。”
敌多我少，硬拼肯定没有胜算，眼下最妥当的法子就是先答应劫匪们的要求，顺着他们的意思行事。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萧白泽和魏虞便是山上最后两棵柴火树。
“青青，你别怕。”萧白泽抬手为林桑青整理凌乱的鬓发，“我很快便去带你回来。”
林桑青安然颔首，不放心地叮嘱他道：“你要时刻保持冷静，不要和他们起冲突，我会保证好自己的安全，不会受伤的。你安心在这里等宣世忠回来，别轻举妄动，更不许把自己当成冲锋陷阵的勇士，独身一人去石跃江赴约。”
唇角浮现一缕恬淡笑意，萧白泽揉着她的头发道：“好。”刚整理好的头发又被揉乱了，乱糟糟湿漉漉的，像刚从澡堂子里面出来似的。
后退几步，箫白泽把手里的伞递向包着头巾的店小二，语气自然道：“你来给我的夫人撑伞。”
店小二怔了一瞬，把手背在身后，翻个白眼道：“笑话！”
萧白泽斜睨他几眼，见他仍旧不为所动，反过来威胁劫匪们道：“你们到底想不想要两百万两银子？”
络腮胡老大沉吟片刻，从包头巾的店小二手里接过缰绳，轻轻踢了他一脚，“去，不要你牵马了，你去撑伞。”
店小二暗地里撇撇嘴，他不敢违背老大的意思，不情不愿的从箫白泽手里接过油纸伞，不情不愿的撑到林桑青头顶，脸拉得比马脸还长。
负手站里在大雨之中，萧白泽继续威胁劫匪们，“明日夜里我会准时赴约，若到时我夫人蹭破一块儿皮，你们便准备好被磨成齑粉吧。”
络腮胡老大不以为意的带着他的战利品离去，一边走一边与身边的小弟们道：“你们看这个小子多么嚣张，居然敢反过来威胁我，等老子拿了钱非得好生治治他，让他再鸡粪鸡粪的说个没完。”愤愤吐出口涎水，龇牙咧嘴道：“老子非把他也磨成鸡粪。”
歪脖子的劫匪稍微有点儿学问，他适时提醒络腮胡老大道：“老、老大，他说的是齑粉……”
络腮胡老大不豫拧眉，“啥玩意。我说啥就是啥，怎么就你话多呢，要不要我帮你把脖子掰过来……”声音渐渐远去，他们向着石跃江所在的方向走去。
暗夜重新恢复寂然，只有雨声响个不停，也许大雨可以洗刷世间一切肮脏的东西，但总有一些东西是它洗不掉的，譬如罪恶。
隔日大雨未停，反而渐渐转大，有瓢泼之势。天色阴沉沉的，一点也不符合人间四月芳菲天的美好，纵然百花绽放，绿草如茵，可到处看上去仍如冬日一般灰突突的，丝毫没有生机显现。
劫匪们的老窝就在石跃江上，他们不知从哪儿搞来一艘画舫作为窝点，从他们的职业来分析，八成是从谁手里抢来的。
那艘画舫看上去年代便很久远，虽然上面的装饰物都掉得差不离了，整体又破旧又颓唐，但从褪色的船身仍能看出这艘画舫曾经辉煌过。
劫匪们忙活了一夜，早累得挺不直腰杆了。络腮胡老大派两个一看上去就很精明的劫匪看管林桑青与枫栎，其余人皆回画舫内部补眠，为晚上的交易做准备去了。
许是怕把林桑青与枫栎关在一起她们会串通逃走，络腮胡老大特意吩咐手下把她们俩分开关押，林桑青在画舫这头，枫栎在画舫那头，不消说串通逃走了，连彼此的说话声都听不到。
昨晚受的惊吓不少，体力也早已透支，林桑青上了画舫之后便窝在船边睡觉，没有开动脑筋想办法逃走。
她十分清楚自己眼下的境遇——被劫匪抓来当做人质，身处远离陆地的画舫里，又被绑得像一只粽子，就算她有通天的能耐可以解开绳索逃走，那之后呢，她要如何离开这艘处于江心的画舫回到陆地上？
她压根不会游泳，别说游回去了，飘回去倒是有可能。
倒不如养足精神，等萧白泽带人来解救她。
她相信萧白泽。
被大雨浇湿的衣裳贴在身上很不舒服，但比起窝在船边睡觉，连平躺着都不行，这点不舒服也算不得什么。
时间一点一点向夜晚推移，离子时还有三个时辰，劫匪们仍旧在画舫内呼呼大睡，他们都是白天颓唐晚上精神的主儿，毕竟是当劫匪的，这是多年养成的职业习惯。
湿掉的衣裳已经被林桑青用体温烘干了，但还是潮乎乎的，没有被太阳晒干的衣服穿在身上舒服。江风贴面吹拂，林桑青不停的打喷嚏，她感觉鼻子也有些发堵，肯定是伤风了。
今年还没过去呢，她就染了两次风寒，可见民间的神棍说的没错，今年这个破年头真不好。

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章
天色擦黑时，画舫随着水流漂到了江心，林桑青靠在画舫边上望着茫茫江水，不知怎的，心底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负责看守林桑青的劫匪一直拿着兵器站在她身边，看上去很是警惕，然而再警惕的人也有三急，劫匪琢磨被绑的像粽子一样的她应该没有办法逃走，他实在憋不住了，便拿着兵器去如厕了。
劫匪前脚刚走，后脚枫栎便从画舫那侧偷偷溜了过来，似乎她一直藏在柱子后面，就等着劫匪离开。
枫栎的衣服上有明显的被绳子勒过的痕迹，但不知为何，她却能逃脱看守并且把身上的绳索解开了。
轻手轻脚的走到林桑青身边，枫栎压低声音道：“娘娘，我打昏了那个看守！”
林桑青惊得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她是怎么做到的！
许是晓得林桑青的疑惑，枫栎摊开紧握着的右手，掌纹凌乱的手心上有一块锋利的石头片，“我逃跑的时候捡到的，原本准备用来防身，便一直攥在手里没扔掉，没想到它派上了别的用场。我用这块石头片割断了身上的绳索，趁看守没注意，我拿船锚将他打晕，便赶紧到您这边来了。”
林桑青一直以为枫栎是文文雅雅的大家闺秀，却没想到她也是彪悍生猛之人，居然敢拿船锚打人。“好枫栎。”她忍不住称赞她，“你真是个机智鬼儿，那你顺便想想我们接下来要怎么离开这里。”
奋力拿石片划着绳索，枫栎擦一擦额头上因紧张生出的汗水，条理清晰道：“我先帮您解开绳索，咱们找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这艘画舫这么大，又分为上下两层，他们不见得能找到我们。”
绳索很快被锋利的石片割断，枫栎拉着林桑青往画舫内部走，把说话的声音压到最低，“倘使他们找到我们也不碍事，为了拿到那两百万两银子，他们不会对我们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顶多派几个看守严加看管。”
手臂被绳索勒出两条明显的血痕，林桑青先替自己心疼一把，揉着酸痛的手臂，她了然颔首道：“你说得对，甭管会不会被他们找到，咱们先找地方躲起来吧，大不了当做在玩捉迷藏。”
她总觉得躲起来的法子不靠谱，但与其被绳索紧缚着倒不如战战兢兢躲起来，起码手臂不会被勒出血痕。
罢了罢了，有当无试一试吧，没准她们就成功了呢。
劫匪们都还在睡觉，为晚上的交易养精蓄锐，她们蹑手蹑脚在画舫一层行走，寻找适合藏身的隐蔽之所。
还没等她们找到适合藏身的地方，那个负责看管林桑青的劫匪解决完三急回来了，船边只见一团凌乱的绳索，不见蜷缩的人影，劫匪吓得捂脸狂叫，“都别睡了，快起来，那个小娘们不见了！”他三步并作两步爬上画舫二层，挨个房间敲门，“起来起来，昨晚绑来的小娘们逃走了，两个都逃走了！”
一阵嘈杂过后，络腮胡老大粗犷的声音旋即响起，“她们俩一看就是北地的旱鸭子，不熟悉水性，不可能跳江逃跑，肯定还在这条船上。搜，给我仔仔细细的搜，任何地方都别放过，船边也仔细寻找，万万不能让她们真的跑喽！”
接着是凌乱的脚步声、房门开阖声、相互吆喝声，显然，那群劫匪在寻找她们。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向着她们所在的方向过来了，林桑青与枫栎对视一眼，两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她们身侧正好有个半掩的房间，从门缝里看去，里面乱糟糟的，应当是劫匪们放东西的库房。枫栎将林桑青推进库房，嗓音颤抖的与她道：“娘娘，你先藏在这里不要动，我去引开他们！”
心底动容不已，林桑青红着眼眶叮嘱枫栎，“枫栎，注意安全。”
枫栎朝她露出抹如春光般灿烂的笑容，深深凝视林桑青一眼，她深吸一口气，决绝转身离去，怕劫匪发现这里，她顺手将房门带上了。
库房里堆满了有用没用的杂物，林桑青掩身藏进一架破旧的屏风后面，双手紧紧捏成拳头，屏住呼吸聆听外面的动静。
枫栎离去没多久，外面便响起一声又惊又喜的大叫，“她在那里！”
所有脚步都向着一个方向跑去，凌乱而有序，林桑青失望的闭上眼睛——完了，枫栎肯定逃不开的。
果然，不多时，外面响起络腮胡老大恼火的询问声，“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你家夫人呢，快说她在哪里，不然可别怪老子不客气！”
枫栎的嗓音软糯温和，像是永远都不会生气一般，“我家夫人会水性的，她早就顺着水流游走了，你们追不上她的。你说要对我不客气——好啊，我倒要看你怎么个不客气法。”
络腮胡老大骂骂咧咧，“嘿，这小娘们，嘴巴跟磐石一样硬，老子给你脸了是不是？”他好像抽出了腰间的皮带，周围的小弟们都在劝他，“老大使不得使不得啊，这么如花似玉的小娘子可不能用皮带抽，咱们是有素质的海贼，可不是山上没素质的山贼。”
络腮胡老大把皮带扔在地上，思忖一瞬，门儿清道：“别听她胡说，石跃江江面宽阔，除了咱们这些打小就生活在江边的人能打横游个来回，其余人根本不敢在江心下水。更别提是个小娘们了。”他吩咐手下的小弟，“你们再去搜人，仔仔细细地搜，她肯定还在这条船上。”
小弟们干脆地答应，脚步声复又分散开，分布于画舫的四面八方。
林桑青揪着一颗不安的心，既担心枫栎，又担心自己被找到。有道脚步声骤然出现在门边，林桑青随手抓起手边的一根木棒，紧紧攥在手里，准备用来防身。
脚步声在门边停了稍许，有人动手推了推门，没有推动，喃喃自语道：“锁上了，那里头肯定没人。”紧接着是远去的脚步声，来人走了，没有进来细细搜查。
林桑青松了一口气。还没等她把这口气喘匀，外面又突然响起一声足以撕破天地的哀嚎，“漏水啦！老大，画舫漏水啦！”
急促的脚步声从画舫那头一直响到这头，画舫是用木头做的，隔音效果不怎么好，说话的声音稍微大些便都听得见，“船后方破了好大个窟窿，显然破了有些时间了，我方才去找人的时候才看到，江水已经从窟窿里漫上来了，老大，咱们快想办法逃走吧！”
络腮胡老大不以为意，“逃走做什么，拿东西堵上啊！”
发现画舫漏水的那人连连摇头，“堵不上，老大，那个窟窿比你还大，江水现在已经灌满那个房间了，咱们若还不走可就来不及了！”
坐船的最怕船只漏水，何况他们现在身处远离陆地的石跃江中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想找人搭救都找不到。船上一时人心惶惶，劫匪们皆担心起自身的安危，也顾不上找林桑青了。
有女子开始啼哭，该是络腮胡老大的夫人，一边啼哭一边埋怨道：“我早说让你扔了这条破画舫，和我到山上去住，你非不听，非要装趁兴游湖的风雅公子哥。这下好了，画舫漏水了，我们今儿个都要淹死在这里，江里的鱼这下可能吃顿饱饭了。”
络腮胡老大到底是劫匪头目，大难临头仍能临危不惧，“咋咋呼呼的，还有没有一点彪悍老娘们的样，倒像是江南水乡的小姑娘家家。”数落完哭哭啼啼的自家夫人，他挺着胸膛镇定自若道：“我早为这一天做好了打算。”他指挥手下惶惶不安的小弟们，“你们快把值钱的东西收拾收拾，绑在避水的油纸袋里，咱们先游到附近的小岛上，歇一气再往岸边游。”
视线游走一圈，放在身材最矮小瘦弱的那位小弟身上，络腮胡老大特别交给他一项任务，“你不要跟着我们游上岸了，画舫一层最里头那个房间里有艘小船，只能坐个把人，你带夫人坐那条小船上岸。对了，你记得带个水瓢，用来刮落在小船里的雨水。”
他转身准备回房间收拾东西，眼光不经意从枫栎身上掠过，脚步顿了顿，他又对最瘦弱的小弟道：“等等，把我的第九房夫人也带上，你们仨一起坐小船离开。”
瘦弱小弟顺从点头，想到还有一个人下落不明，他忧心道：“那，那位夫人呢？她若死在这里我们可拿不到银子了。”
络腮胡老大不悦数落他，“你管她做什么！是命重要还是银子重要？”
有了命还可以挣银子，没了命挣再多银子也没福分花，哪个重要自是不言而喻。
一众劫匪闹哄哄地收拾贵重物品，他们在画舫的各个房间走来走去，将船板跺得震天响。
“老大！”东西才收拾一半，还有好些没装进油纸袋里，包头巾的劫匪匆匆从画舫外面跑进来，神色慌张道：“外面来了好多官府的船，差不多有二十艘，咱们的画舫被围起来了！”
络腮胡老大顿觉惑然——官府的船怎么会到这里？
他们向来不劫官府的货，隔三差五还给衙门当差的送些战利品去，这几年他们与官府一直配合默契，扫寇平贼的官兵从来没抓过他们，今儿个这是怎么了？

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章
快速跑到画舫外面，络腮胡老大就着昏暗的暮光打探情况。大雨滂沱不息，雨点坠入江水之中，溅起的水雾使得江面雾蒙蒙的，二十多艘船只冒着大雨缓缓行进，将他身下的画舫从四面八方包围起来，船与船之间闪出的缝隙很是狭窄，根本不够画舫通行。
离画舫最近的是艘大船，船身漆成既端庄又大气的朱红色，被雨水打湿的旗帜已经无法在风中舞动，但若要仔细辨认的话，还是能看到旗帜上面写了个“官”字。
昨夜他见过的那位羸弱公子站立在船头上，目光平静地直视前方，本地的知府大人毕恭毕敬地站在他身旁，亲自为他撑伞遮雨，生怕雨打到他风吹到他，态度谦卑和顺到极点。
眉心突突跳动不止，络腮胡老大回头问被绑起来的枫栎，“你们是什么人？”
为何一向眼高于顶的知府大人会亲自给那位羸弱公子撑伞？
“什么人？”枫栎挑眉冷笑，“等会儿你便会知道。”
话音刚落，离画舫最近的大船上倏然传来官兵的喊话声，“大胆匪徒，快放了宸妃娘娘！”
宸妃……娘娘？
络腮胡老大心惊肉跳道：“她是娘娘！”猛地伸手锤一下面前的船舷，他惊得合不拢嘴，“她要是娘娘的话，那么那个比娘们还好看的男人是皇上？！”似是为了配合他震惊的心情，画舫突然朝着一侧倾斜，甲板上放着的东西像石头般往另一侧滚去，他踉跄几步才站稳。
这艘破败的画舫要沉了。
络腮胡老大恼得将要呕血——这些贵人不在宫里享乐子，作甚到这穷乡僻壤之地来，来就来吧，他们还装成普通的有钱人，这不是找抢嘛！
向皇帝要赎金等同于在老虎身上拔毛，只要被逮住，唯有死路一条。络腮胡老大再也无法保持镇定，他快速脱去身上累赘的衣服，疾声与一班小弟道：“什么东西都不要了，快跳江逃走，能逃一个是一个。你你你，”他朝那个最瘦弱的小弟招手，由于过度紧张，不由得结巴了，他咽了咽口水才勉强能把话给说顺溜，“你驾着小船带夫人从缝隙里溜出去，倘使被抓住也不要怕，你只要告诉官兵，你们原本是普通良民，是我逼着你们落草为寇的便成。”
交代完这些，他最后看一眼缓缓沉没的画舫后，转身跳进浑浊的江水，奋力向前游动。
一个个劫匪随着他争先恐后跳入水中，“噗通”声不绝于耳，场面堪比鸭子下水。
瘦弱小弟深感任务繁重，趁着画舫还没有完全沉没，他抓紧拖出小船，带着夫人与枫栎匆忙逃离此处。
宽阔的江面上遍布大小船只，从画舫上拖出来的这艘小船煞是小巧，和周围的船只相比便譬如蚕豆对西瓜。
枫栎的双手被绳索捆住了，瘦弱的劫匪将她带上小船，驶离倾斜的画舫。她怔怔望着一点一点往下沉的画舫，脑袋里一片混沌，直到乘坐的小船被官兵截住，枫栎终于反应过来，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娘娘，娘娘！”身上的绳索被官兵解开，枫栎焦急的跑到船舷边，破旧的画舫正缓缓向江中沉没，她红着眼眶呼喊道：“我要回去！我家娘娘还在画舫上呢！”
箫白泽乘坐的大船就在隔壁，枫栎转头向他，眼泪夺眶而出，“皇上，娘娘还在画舫里，她不知道画舫要沉了！”
萧白泽沉声不语，大船继续接近画舫，几乎快要撞上去了，他突然扶住船舷，撩起宽大的衣袍，冒着大雨和坠江的危险大步跳到画舫之上。
几个踉跄后方才站稳，险些滑进冰冷的江水中。
大船上的官兵惊得连声唤他，“皇上！皇上，您快回来！”
萧白泽置若罔闻，稳住身形之后，他顺着画舫一层向前快速奔跑，一边跑一边喊林桑青的名字，“林桑青，林桑青！你在哪儿？”
他=一路喊过去，把每个房间的门都敲了一遍，然而始终没有人答应他，耳中只闻画舫泡水后木头挤压的“吱吱”声以及官兵们让他回去的劝阻声。
漏水的大洞在画舫一侧，水流灌进来之后，画舫会先向漏水的一侧倾斜，等到灌入的水积累到了一定程度，画舫便会以倾斜的姿势沉入江中。现在画舫已经倾斜的很厉害了，可见灌了不少水，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整艘画舫都会沉入江水之中。
一颗心提到嗓子眼，萧白泽顺着倾斜的廊道继续喊着林桑青的名字，短短的廊道很快到头，再往前去便都是没入江水的部分。他正要转身离开，上画舫二层去找人，右手边那个被江水吞没一半的房间里突然传来道欢喜的询问声，“萧白泽，是你吗？”
声音微弱低沉，充满了惶恐与不安，还带着几分糯糯的沙哑，鼻音略重，可见说话的人刚哭过。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萧白泽这才觉得一颗心落回胸膛中，他迈步蹚进浑浊江水，走到门边道：“是我，青青。”
门后的林桑青欢喜得快要哭出来了。
她从未面临过此刻这样几近绝望的处境，也从未像此刻这样渴望萧白泽出现。对她而言，现在的萧白泽便好比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他的后背应该有金色的佛光。
画舫的隔音不好，是以当劫匪们哭天抢地的说画舫漏水要弃船逃生的时候，林桑青也听到了。她想，被劫匪抓住好过被淹死，所以她从藏身的屏风后走出，准备自个儿推门出去。
然她却怎么也推不开房门，好像有人在外面给房间落了锁，她试了许久，一双手都被磨得通红，也没有把房门弄开。
画舫倾斜的时候她吓得魂儿都没有了，赶紧找可以破开房门的东西，然而她藏身的这个房间虽然是杂物房，存放的却是一些没有用的杂物，诸如枕头被子茶杯比比皆是，愣是寻不到一件能撞开房门的东西。
江水很快渗进房间，她也折腾得没了力气，浓重的绝望紧紧包裹着她，让她不得不正视“死亡”这两个字。人在绝望到极点的时候心态难免会崩溃，林桑青也不例外，她越想越觉得不甘心，越想越觉得难过，忍不住竟哭了出来。
要不是听到了萧白泽的呼喊声，她现在一定还在哭泣。
哭腔一时半会消不了，林桑青抽抽发堵的鼻子，隔着房门对萧白泽道：“你过来作甚，你是一国之君，是乾朝的现在与未来，若你有任何闪失，哪怕我死了也要背负一世骂名的！”
萧白泽的声音向来好听，低沉干净，入耳轻柔，“一国之君也有想要保护的人啊。”
他说——一国之君也有想要保护的人啊。心底霎时像铺满了棉花一般柔软，林桑青擦去眼角残留的泪痕，勾起唇角笑了笑。
江水好像又上涨不少，画舫又倾斜几分，得很吃力才能站稳身形。不能再浪费时间了，萧白泽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撞击房门，“你不要害怕，我把门撞开，很快救你出来。”
这扇房门结实得很，林桑青也试图撞过，但她撞得浑身的骨头都快要散架了，连块木屑都不曾从房门上脱落。
江水涌进房间，能够容身的空间渐渐变得狭小，由于船体是倾斜着的，江水先漫满一侧，再慢慢爬满整个房间，容身的空间会被积压的越来越小，直至完全消失。
水位已经上涨到房门附近，萧白泽还是没有撞开房门，重新燃起来的希望之火被脚下的水浇灭，林桑青拉着门后的把手，低声与萧白泽道：“箫白泽，趁着这艘画舫还没有完全沉没，你快离开吧，不要管我了，这扇房门很结实，撞不开的。”
萧白泽没有理会她，也没有转身离去，他执着地撞击木门，一下又一下，力度不断加大，像是不知道疼痛为何物似的。
眼眶不知为何湿润了，林桑青咬着微红的嘴唇，在接连不断的撞击声中做了一个决定——她要把一切告诉萧白泽。
“呐，我同你说实话吧。”吸吸鼻子，林桑青先把缠绕在心头的绝望扔到一边，终于把深藏心底的秘密说了出来，“我不是你的昭阳，也不是林家小姐，我只是，只是误入这个躯壳的普通女子，一没身份二没地位，和街道巷陌中行走的普通人家的女儿没甚区别。”
唇角泛起一抹苦涩微笑，她自嘲笑道：“我这辈子……”想到林清远临死前说的话，她觉得很是适合自己，便借来用了一下，“我这辈子毫无建树，活着的时候没做过甚值得纪念的大事，难得硬气一回，决定草草了却余生，却连死人都做不好，都吞下鹤顶红了还能被造化戏弄一回，丢进宫里做娘娘。”萧白泽仍旧在撞击房门，不晓得有没有听进去，她自顾自往下说，“你还记得我们在荷花池边初见那晚，宫女们所议论的事情吗？兴许你不记得了，但我仍觉历历在目。宫女们议论的那个被亲娘逼死的女儿便是我，我住在兴业街上，家中有蛮不讲理的娘和霸道的姐姐，还有个窝囊的爹——他们和我一样普通。”
门外突然安静下来，萧白泽不知是放弃了还是怎么的，突然不再拼命撞门了。林桑青知道他没有离去，因为她听得到门外有微弱的呼吸声，她亦闻得到经久不散的龙涎香味。抹去眼角滑落的泪滴，她开诚布公道：“我抢了林小姐的身份和地位，不能再抢走爱她的人，萧白泽，我不是你喜欢的昭阳长公主，你&#183;&#183;&#183;你爱错人了。”

第107章 第一百零七章
林桑青清楚的，萧白泽这样拼了命的救她，完全不顾自己的安危，是因为他把她当成了昭阳，当成了他因爱生恨的那位前前朝长公主。
要是放在以前，林桑青也许什么都不会说，由得萧白泽拼了命的救她出去，但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她发现萧白泽为人不错，在与她相处时，他从来不把自己当成一代帝王。
他可以无私的冒着生命危险前来救她，她怎能面目丑陋地看他以身涉险？
他可以放下帝王的身段去对待昭阳长公主，她怎能心安理得的霸占不属于自己的爱？
她没有自私到是非不分的地步。
房间里的水位继续上涨，船身倾斜的角度也愈来愈大，林桑青得用力拉着门后的把手才能站稳。房中渗进的积水差不多到她锁骨的位置了，她若是现在松手的话，肯定会顺着倾斜的船板滑进水里。
门外微弱的喘息声倏然消失不见，也闻不到龙涎香的味道，林桑青小声唤他，“萧白泽。”无人应答。她又加大声音唤他，“萧白泽，你还在吗？”仍旧无人应答。
萧白泽似乎真的离开了。
嘴角的苦涩微笑蔓延至整张脸，林桑青萎靡不振地想，萧白泽喜欢的果然是“昭阳长公主”这个人，当得知她并不是昭阳，他便失去了拼命的无私劲头，改而选择明哲保身，将她弃在这艘即将沉没的画舫上。
她不怪他，甚至可以说理解他，但为何她的胸口突然开始疼痛，疼得她连门把手都抓不住？
松开手，她顺着倾斜的船板滑进浑浊的江水中，双脚很快踩到本该是墙壁的那块木板，她怔怔站在波动的水里，连挣扎的想法都没有，只是觉得被水没过的胸口发堵。
罢了罢了，人总是要死的，只是死相好与坏的区别，死法惨与痛的区别。
闭上眼，林桑青无奈苦笑——被水淹死的死法真是又坏又惨啊。
“咚！”房间里骤然传来一声巨响，她猛地睁开眼睛，眼前不远是氤氲不散的水汽，再往前去是隔壁房间破了一个大洞的墙壁，那位她原本以为已经离去的青年站在破洞之后，手中拿着个板凳，显然这个破洞是他用板凳砸出来的。
甩手丢掉板凳，萧白泽毫不犹豫的穿过墙壁上的破洞，贴着船板滑到她身边，自己主动泡进江水里。船舱内的水流翻涌激荡，转眼间便打湿了他的衣裳头发，萧白泽并不介意，他紧紧抱住她，好像要把她揉碎了融进身体中，哄孩子似的温声道：“没事了青青，不怕了。”
萧白泽的个头比林桑青高，是以房间里的水位只到他的腰部，紧贴着他温暖的胸膛，林桑青突然明白一件事情——为何要执着于撞开房门？这艘画舫是用木头做的，总有脆弱的地方，而房间与房间之间的木墙正是脆弱的地方，只要找东西打破木墙就可以逃生了。
她得承认，到底她的脑子不如萧白泽活络。
时节已到四月，天气还未完全转暖，在水里泡一会儿便冷得牙齿打颤。林桑青不知该对萧白泽说什么，嘴巴蠕动两下，她数落他道：“你……你不要命了！”
萧白泽用力抱着她，语气里有重拾珍宝一般的欢喜，“要。”顿一顿，郑重补充道：“可我也要你。”
之前发生的一切都串连起来了，所有的不解与疑惑在林桑青开诚布公的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时皆迎刃而解。
魏虞查到的昭阳住在安业街上，箫白泽曾亲自登门寻找过，然而那家人告诉他，他们的确曾收养过一个小女儿，但她已经病死了。
萧白泽真如外界传言那样，既多疑又爱猜忌，怕那家人信口胡说，他又细细询问了安业街上的其他住户。街上的人偷偷告诉他，那家人的确有个小女儿，也的确是死了，但不是病死的，而是受不了娘和大姐的欺辱，愤而饮下鹤顶红之毒自杀死的。
箫白泽找了昭阳很多年，得到的确是她因受不了家人虐待服毒而死的消息，怎能不愤怒？他本打算送那家人去阴间陪昭阳的，但太后似乎和他们是旧相识，她亲自出面求情，好话坏话都说了，他不好博太后的面子，只能竭力压制住怒火。
找到昭阳的方法有两个，一是她从出生开始就佩戴的玉佩，另一个是可缓解他身上毒性发作的血液。玉佩那条线索已断，他便以为昭阳真的不在人世了，直到林桑青告诉他，她的血能够缓解他身上的毒性，他才豁然明白——原来魏虞找错人了，昭阳还活着。
比起可随意摘取的玉佩，还是不可更改的血液更为准确。
他之前一直以为是魏虞找错了人，那个因受不了家人虐待服毒而死的姑娘不是昭阳，真正的昭阳被林轩收养了。
繁光宫里那个叫梨奈的宫女说林轩待昭阳很好，他便也以为昭阳这些年过得很好，甚至他有些愤愤不平——为何在给予了他那么大的痛苦之后，她非但没有遭到报应，反而仍旧维持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仍有人疼爱她入骨？
直到刚才，当林桑青说出一切之后，他才明白，魏虞没有找错人，普通人家的小女儿也好，户部侍郎林轩的宝贝闺女也好，她们都是昭阳。
而昭阳，她这些年过得非常差，差到她忍受不了痛苦，选择以死亡来逃避艰难世事。
她得到的报应并不比他毒发时的痛苦少多少。
箫白泽并没有觉得释然，相反，他竟觉得心疼，心疼她遭受过的一切，甚至只要想一想，便觉得眼眶发涩。被江水打湿的头发漂浮在水面上，像团黑色的水草，箫白泽拥抱着林桑青娇软的身躯，贴近她道：“我之前总是怀疑，那样贪生怕死的人怎会是敢作敢当的昭阳呢，现在我笃定了，你就是昭阳。纵使你不是她也无所谓，朕爱的是你，是像昭阳又像林桑青的普通人。”
林桑青怔怔望着他，像是被吓到了，他稍微松开手臂，改为松松垮垮圈着她，额头相抵，他用心感受传来的温度，“也许最开始我将你当做昭阳，下意识敞开自己的心扉——这已然成了一种习惯，或许你不记得了，当年你亲口要求我，在面对你的时候必须敞开心扉。但随着时日的推移，昭阳的身影已经渐渐淡去，我太久没看到她了，已经差不多忘了她的音容笑貌。”他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之上，“这里，现在存满了你的影子，你趁我打开心扉的时候溜了进来，我没有试图将你赶出去，因为我晓得，一定会失败的。”
手底传来“噗通噗通”的有力跳动，那是箫白泽的心脏，林桑青蹭了蹭他饱满的额头，不可置信的重复道：“你说……爱？”
林桑青从未爱过，她在灶台边度过了自己最青春懵懂、最容易被爱情支配的年纪，琢磨如何才能不被娘打是她每日最操心的事情，压根儿没有闲心去管情啊爱啊的。
她不解究竟怎样才算爱上一个人，但爱是作为人类生来便具有的情感，当它悄悄来临的时候，总会提前发出一些奇怪的信号。
当与箫白泽面对面，心脏总会跳动的毫无规律，像是要从胸膛里蹦出来一般；当他腆着脸没羞没躁，和她做成年人才可以做的事情，她不会觉得厌恶肮脏，反而主动配合；当以为要淹死在画舫中时，林桑青首先想到的不是为爹爹报仇，而是再也见不到箫白泽了，她因此难过得心都要碎了。
这些都是爱情来临的信号啊。
箫白泽的眼角出现一滴水痕，不知是头发上滴落的水珠还是旁的什么东西，林桑青伸出舌头舔掉它。
江水没有味道，而他眼角的水珠却有咸味。
那是眼泪的味道。
东街卖芝麻大饼的阿婆跟林桑青说过，如果一个男人在你面前哭了，不论如何，你得尝试着爱上他。因为男儿有泪不轻弹，他若肯为你哭，便说明他是真心实意喜欢你的，喜欢到愿意抛弃身为男儿的尊严。
那时她是怎么和阿婆说的来着？
“如果我爱上一个人，但他不爱我，我可能不会全身心投入，只将这份爱深埋在心底，不告诉任何人。阿婆，我讨厌卑微的爱情，诗里都说了，‘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若君心不似我心，我还相思个什么劲儿？”
“如果他也爱着我，那便要另当别论了。人生在世，难得寻到全心全意相爱的两人，如果我有幸遇到与我全心全意相爱的男子，那么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他所有的一切也都是我的。他若可以为我至之生死于不顾，那我亦可以为他上刀山下火海，碧落黄泉我陪他同赴。”
卖芝麻大饼的阿婆听完她说的这番话后很是感慨，直夸她有出息，将来没准会嫁个好夫君。
现在，她当初说的与她全心全意相爱的男子就在眼前，也许他算不上是一个好夫君，但他委实是个好男儿。
嘴巴里弥留的苦涩滋味很快散去，林桑青抬起头凝视箫白泽被江水打湿的英俊面容，神色郑重道：“箫白泽，你同我说爱，那你做好把一切都交给我的准备了吗？”怕萧白泽不明白，她又追加一句，“不止你的心，还有你全部的一切。”
箫白泽坦然回望她，“你指的是什么？如果你指的是天下，这天下本就是你的，如果当年呼延瞬不打进来，你会是皇太女。如果你指的是我——”弦月眉平缓地舒展开，他含笑唤她，“青青，你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我所有的一切也都是你的，不用刻意区分。”
他的声音又温柔又干净，和平日里大不相同，林桑青不由得弯起眉眼——在相爱这件事情上他们的观念倒是出奇一致呢。
江水已经上涨到她的脖子附近，身体也快要冷得僵掉了，但心却热乎乎的。双脚在水中踮起，她吻上他的嘴唇，“那好，我便赌一把。”
赢了，她与他共拥这天下，输了，大不了她陪他跳塔。
无论怎样都有人陪，她不吃亏。

第108章 梁山一百单八将
前半生劳身，后半生劳心，细数林桑青还未走完的这一辈子，几乎没留下甚值得纪念的东西，她心中总有各种各样的忌讳，做事情小心翼翼的，甚至连“爱”这个字都不敢靠近。
林桑青想，偶尔放肆爱一回应当不碍事，趁着她还年轻，还爱得动，还有仅剩的一丝丝少女情怀。万一蹉跎到爱不动的年纪，想起碌碌无为平平淡淡的一生，应当会悔不当初吧。
人嘛，贵在有勇气，而她是时候鼓起勇气好好爱一场了。
官兵们在画舫还未完全沉没时恰好赶到，人多力量大，被困住的又是乾朝的皇帝和后妃，他们手拉着手结成人梯，将萧白泽和林桑青从死亡边缘拽了回来。
在寒冷的江水里泡了良久，出水后又被四月的夜风吹拂半晌，回到官船上之后，林桑青与萧白泽换着班打喷嚏，一个比一个响亮，跟比赛似的。
从江心返回岸边需要不少时间，如果要等到上岸再换掉身上的湿衣裳，估摸林桑青和箫白泽就不是打喷嚏这么简单了，在打喷嚏的同时他们可能还要擤鼻涕。
魏虞随船一起往返，他让船上的伙夫烧了一大锅热水，又熬了两碗浓浓的姜汤，按着林桑青与萧白泽泡过热水澡后，又逼迫他俩把难喝的姜汤全部喝完。
都说医者仁心，魏虞是有一颗仁义之心，不过他的仁义之心往往会和唠叨一起出现，“你们俩是都疯了吗？”板着脸看向裹着毛毯盘坐在床上的两人，他碎碎念叨道：“一个泡在冷水里还不成，另一个也要跟着跳下去，就不能耐着性子等官兵过去吗？现在倒好，你们俩打出的喷嚏声比马打响鼻还要大，风寒若是不加重还好，若是加重了，我看你们怎么哪来精神做接下来的事。”
魏虞平日里看上去既温雅又知礼，然他唠叨的样子实在是和平日里的形象不符，忒像上了年纪的老妈子。林桑青与萧白泽相视一笑，裹紧身上的毯子，都没有说话。
魏虞不悦蹙眉，“你们还好意思笑？”他偏过头，闹别扭似的自言自语道：“成，你们笑吧，接下来我不管你们了，要是晚上有个头昏脑热的你们自己挨着，别让人唤我过来。”
脸上的笑意仍未褪去，林桑青捏捏发堵的鼻子，瓮声瓮气对魏虞道：“行行行，魏虞你别管我们了，大不了我把承毓叫过来，再顺便让她从宫里带一位太医。承毓那孩子活泼可爱，又很乐于助人，我想她一定愿意来武鸣县。”
魏虞的脸霎时变得比锅底还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见魏虞果然变了脸色，林桑青捧着肚子笑得嚣张，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人活在世上总有劫数，显然，承毓就是魏虞的劫数。
木门“咚咚”响了两声，枫栎进来送擦拭头发的干毛巾，萧白泽先递了一条给林桑青，随口问她，“忘了问你，画舫的门从外面锁上了，你是怎么进去的？”
把干毛巾裹在发梢上来回搓动，林桑青微微侧首，眯眼微笑道：“我进去的时候门并未上锁，但之后有个劫匪到门边转了一圈，他在门边嘀咕几句才离去，可能，可能是他将门锁上了吧。”
萧白泽淡淡“喔”了一声，从枫栎手中重新取过一条毛巾，他抬手擦拭头发。
枫栎垂手静立在一旁，面色有些许苍白，应该是没有歇息好的缘故，林桑青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对她道：“枫栎，你也累了一天了，先回去歇着吧，这里无需人伺候。”
抬起眼睛，枫栎朝她温婉笑道：“娘娘，奴婢不累的。”
对枫栎回以微笑，林桑青眨眨眼睛，没有再说话。
官船抵达岸边时已是夜晚，天幕像用墨汁洗刷过一般，黑乎乎的，看不到一丝光亮。大雨终于停止，然而今年的气候变化无常，大雨虽然现在停止了，不知过几天会不会再次卷土重来。
萧白泽已经暴露了真实身份，他们的微服私访之旅便跟着宣告结束，接下来便是排场极大的帝王出巡，走到哪里都会有人跪拜恭迎，着实麻烦。
武鸣县分属裕安府，而裕安府又归黔宁郡管，县令是一县之长，知府是一府之长，太守则是一郡一长。皇帝亲临武鸣县，按照规矩，辖地所有的主要官员都要前来恭迎，上至太守下至县令，人人不得缺席。
黔宁郡太守得到消息后特意从几百里外的郡城匆忙赶来，一路马蹄声急，半刻也没休息，总算在箫白泽下船的前一瞬抵达了。来不及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也来不及换掉湿漉漉的官服，大步流星走到恭迎的队列最前面，他敛声屏气，静待箫白泽出现。
武鸣县的县令和师爷亦在恭迎的队列之中，官船还没靠岸，他们便已在石跃江边候着了，众人心中充满敬畏与紧张，而他俩心里除了敬畏与紧张之外，更多的是惧怕。
他们不知箫白泽这几日都打听到了什么事情，就算他什么事情都没有打听到，可宸妃娘娘是在武鸣县被劫匪劫走的，据闻皇上近来甚是宠爱宸妃娘娘，那他会不会因此而迁怒于他们？
戚县令与皮师爷很是忐忑不安。
官船在号角声中靠岸，恭迎的官员们忙打起十二分精神，彼此不敢交头接耳。
萧白泽携林桑青从船上下来，神态自若的从两侧跪地相迎的官员身旁经过，步伐平稳而缓慢，待经过戚县令和皮师爷身边时，萧白泽突然驻足停下。
戚县令和皮师爷对视一眼，忙端正态度，谄媚的微笑下是难以抑制的颤抖，“皇、皇上万岁！”
黑漆漆的眸子落在皮师爷身上，箫白泽挑起嘴唇，似笑非笑道：“皮英皮师爷？”
皮师爷打了个冷颤，他叩首向地，抖如筛糠道：“恳请皇上饶恕微臣不敬之罪，微臣当日不知您就是皇上，这才犯下此等不可饶恕之错，还望皇上念在微臣年事已高的份上宽恕则个！”
林桑青端着手臂立在箫白泽身后，尽量拿出大家闺秀端庄温雅的架子，将项背挺得笔直。望着皮师爷苦苦哀求的可怜相，她并不怜悯同情，只觉得他罪有应得。
他是真不了解箫白泽啊，这位爷从来听不进任何恳求话语，只要他心里有了定夺，再多的哀求也难使他更改决定。
“你所犯下的岂会只有一个不敬之罪。”眸光犀利地投放在戚县令与皮师爷身上，箫白泽瞬目冰冷道：“戚县令，皮师爷，朕虽久居平阳城，听多了真假掺半的话，但是朕的耳朵仍旧灵敏。武鸣县虽然远离皇城，但万民身处水深火热之中的哀嚎朕能听得见，你们身居于此，日夜与此地民众为伴，斗胆私吞那三百万赈灾银两的时候，你们就不怕民众的哀嚎声会刺穿你们的耳膜吗？”
不及戚县令和皮师爷分辩，箫白泽抬脚继续向前走，头也不抬地吩咐跟在他身侧的宣世忠，“着刑部和兵部共同派得力人手来武鸣县，将整座官府全部肃清，仔细盘查清楚后，留下可用之人，余下的全部革职。若有明确证据证明哪个官差曾帮着他们助纣为虐的，除了革去他的官职外，一并交由刑部处置。”
宣世忠郑重抱拳，“是。”
英俊的面容上浮现些许阴霾，箫白泽沉着声道：“传信回平阳城，让户部的张尚书准备一份详尽的官员名单，下到里长，上到丞相全部都写进去，不许漏下任何一人，待朕回朝后第一时间呈上来。朕登基四载，从未大张旗鼓整顿过朝中官员，这次的事件便是教训，朕倒要看看，乾朝还有多少这样不配为官的糟粕。”
宣世忠再次抱拳，“臣这就去办。”
帝王发怒便好比狮子咆哮，最机智的做法大抵就是垂首不语，默默等狮子咆哮完。跪着的官员们皆不敢吭声，漫漫四野一片寂静，唯有晚风瑟瑟不休。
林桑青亦识时务的闭口不言，只乖巧地跟在箫白泽身后，踩着他的影子往前走。
他们即将走完夹道相迎的官员身旁时，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道好听的女声，恍若玉片飞溅，让人忍不住想抬头看看她的相貌，“皇上万岁。”顿一顿，又道：“宸妃娘娘千岁。”
林桑青心中已知说话的是谁，抬起头，果然看到了季二小姐那张倾国倾城的美人脸蛋。箫白泽此刻正恼着呢，谁也不想理会，林桑青替他朝季二小姐点头笑笑，便算是打过招呼了。
折腾了几天，一直不曾睡个安稳觉，得知箫白泽的真实身份后，早有人提前将武鸣县官府的客房收拾了出来。望着久违的雕花大床，林桑青激动的热泪盈眶。
喝完魏虞不情不愿送来的驱寒茶后，林桑青和箫白泽相拥着沉沉睡去。
一夜安枕。

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章
隔日，林桑青是被久违的日光唤醒的。她居住的客房内有两扇落地窗，大片大片的日光从糊窗的绢布中渗进室内，斜斜投到她的眼睛上，温暖而刺目，让人睡意全无。
当然，这是主要原因，还有另外一个原因与萧白泽有关。
诚然，入宫这么久，林桑青一直自己睡一张床，在家中也是如此，她习惯了自己独占一整张床的霸道感，而今乍和萧白泽睡在一起，她百般不适应。
自己睡一张床想怎么翻身就怎么翻身，哪怕在床上打个滚儿也是可以的，但和萧白泽睡在一起后，林桑青连翻个身都要犹豫半天，生怕动静大了会吵醒他。加之萧白泽有个坏习惯，睡觉的时候总爱抱着她，那只搭在她胸口的手臂放久了好像有千斤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磨磨蹭蹭起床后，林桑青一壁往身上套外袍，一壁嘟嘴埋怨萧白泽道：“你看上去挺瘦的，没想到居然这么重，光是一只手臂搭在身上我便吃不消了。我现在觉得胸口疼得很，气息不顺畅，可能是被你的手臂压出来的，今儿个晚上你不许再抱着我睡了。”
萧白泽已穿好衣裳鞋袜，正对着铜镜束发。把碧玉簪横插&#183;进乌黑墨发中，他转身走到林桑青身边，面色一如往昔平静道：“唔，你的意思是一只手臂压在你身上沉重，那我将全身的重量压在你身上的时候你觉不觉得沉重？吃不吃得消？”眼底笑意深沉，他取过搁置在架子上的青色腰封，举止自然的替林桑青扣上，“我想应该不觉得沉重吧，我记得你当时甚是享受，一句抱怨的话都不曾说过，也没有让我把身体挪开。不过，你好像一连说了几句吃不消，还哀求我慢一些——我可照做了。”
淡淡的龙涎香气蔓延在鼻息之间，让人忍不住想多吸几口气，意识到萧白泽说的是什么事情，林桑青羞得满脸绯红。故作镇定地甩开搭在她腰间的手，林桑青欲盖弥彰的咳嗽一声，低声道：“厚颜无耻。”
换来后者一阵轻笑。
肆虐多日的暴雨终于消停，一夜过去，石跃江的水位下降稍许，不再如之前一般满满当当，好像随时要暴发山洪似的。如今的石跃江风平浪静。
趁着天气晴好，萧白泽赶紧抓住这个有利时机，加紧调运物资和人马，多方联合行动，帮助武鸣县的灾民重建家园。
皇帝亲临武鸣县，亲自布置赈灾事宜，算是给惶惶不安的灾民们喂了一颗定心丸，不过短短半日，先前混乱的局面便控制住了。
灾民们有了主心骨，饥饿的肚子也被朝廷加紧拨运来的粮食填饱，损坏的家园眼看着也要重建，就连看不惯的贪官都被萧白泽处置了，一切都向好的一面发展，他们的抱怨哀嚎声渐渐被歌颂萧白泽的声音所取代。
灾民们皆言，有这样一位爱护百姓的皇帝是国之大幸，何况这位皇帝一表人才，长相和气质都十分出众，看上去就跟天上的仙君下凡一般，更是让人忍不住相信他爱戴他。
能够被平民拥护爱戴是件好事，萧白泽算是白手起家，没有任何家族势力，背后只有太后撑腰。若是太后哪天想明白了，不愿再给他撑腰，反而转头扶植起自家亲戚，那萧白泽便真的无所依凭，只能被迫放弃皇位，或沦为阶下囚，或成为一缕亡魂。
但只要萧白泽在百姓中竖起威信，得天下百姓拥护爱戴，那时不消说太后了，连季相都不能耐他如何，纵然抓心挠肝的想除去他，也要先考虑百姓们允不允许。
由于外头地上多泥泞，患病的灾民又随处可见，萧白泽恐林桑青弄脏衣裳或染上什么病痛，便让她在客房中待着，没带她出来走动。
哀鸿遍野的景象正在逐渐消失，这座被洪水光顾过的小县城已经褪去了之前的惨淡，开始显现出生机，但路上的泥水一时半会干不了。
萧白泽放下帝王的身份与轻微洁癖，与魏虞一起在泥泞的道路上行走，专心商讨接下来还需要做哪些事情。
途径棵大树附近，一位约摸三四岁的孩童突然从他身边跑过，小脚丫不留神踩进泥坑里，泥水顿时四下飞溅，有几滴沾到了萧白泽的脸颊上。
浑浊的泥水像虫子一般附着在脸上，冰凉恶寒，萧白泽的身子登时变得僵硬。
孩童自知闯祸了，他咬着指头怯生生看萧白泽一眼，连话都不敢说。
魏虞是个讲究人，他往日出门都着带手帕的，巧的是今儿个偏生忘了，望望身边葱翠的大树，他默默思忖能不能摘片树叶给萧白泽擦脸上的泥水。
萧白泽今儿个也没带手帕，他缓和片刻，正打算用衣袖擦拭脸庞，身后冷不丁传来道温柔话语，“我的手帕借给你，擦擦脸上的泥水吧。”
他稍稍回头，正撞进季二小姐顾盼生辉的眼眸中，她笑意盈盈，洁白的皓腕上搭着条芙蓉苏绣手帕，丝毫不因他是帝王而有何畏惧。
略思虑一瞬，萧白泽取下她腕上的手帕，随口问道：“二小姐还不回家？”
以温柔的眼神示意闯祸的孩子可以走了，莲步轻移，季二小姐走到箫白泽身旁，双手自然地叠放在小腹中间，嗓音若和风绵软，“父亲派人来催了几次，母亲亦说挂念我，但我还想再逗留几日。再过几日，等这里恢复安宁我便回家。”睫毛浓密的眼睛轻抬，她朝萧白泽微笑道：“我一直以为当皇帝的只会杀人，却不曾想你不单会杀人，还很擅长救人，我代武鸣县的灾民感谢你所做的一切。”
季二小姐身上有淡淡香气萦绕，味道独特，让人闻之难忘，不知是熏香还是体香。萧白泽抬手擦拭着脸上的泥点，波澜不惊的“喔”一声，算作对她的回应。
远处传来小孩子热情活泼的呼唤声，“仙子姐姐！”一个肤色的黝黑的小男孩向此处奔跑，身后跟了个头发蓬乱的妇人，该是他的娘亲。
一口气跑到季二小姐身边，肤色黝黑的孩子拉着她的衣角道：“姐姐，我带我娘来看你了。”他的手许是刚玩过泥巴，脏兮兮的，往季二小姐颜色鲜亮的华服上一摸，便印出个明晃晃的泥手印。
季二小姐也不恼，嘴角噙一抹春风和睦的微笑，弯下腰与他道：“你跑慢些，仔细摔倒。”
小男孩“嘿嘿”笑一声，露出两排大白牙。他的娘亲腿脚似乎不太利索，一瘸一拐追上来，先朝萧白泽行了叩拜大礼，才带着感激的笑容对季二小姐道：“季小姐真是人美心善啊，多谢您帮我照看孩子，还找大夫帮我正骨，民妇家中贫穷，实在是拿不出东西感谢您，我给您磕三个头，算是表一表心意了。”说着便要跪下。
季二小姐连忙扶住她，“使不得使不得。”
小男孩的娘亲执意下跪，“季小姐算是我们一家的大恩人，我应该给您磕个头的。”
贴心搀扶着腿脚不方便的农妇，季二小姐连连摇头，“夫人切勿这样说，我不过是做了力所能及的事情罢了，实在算不得对夫人有什么恩情。”
林桑青顺着泥地溜达过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幅感人至深的场面。
她不禁感慨，乡下的民风就是比平阳城淳朴，若是在平阳城里助人，顶多得到几句不痛不痒的道谢话语，有的人甚至连道谢的话也不说。
要是遇到温裕那种脾气古怪态度恶劣的家伙，他不但不会道谢，还会反过来质问为何要帮他，是不是心怀不轨。
萧白泽第一时间看到了林桑青，随手将芙蓉苏绣手帕攥在手心，他朝林桑青走去，“你怎么过来了，这边乱糟糟的，什么东西都有，等会儿你跟紧我，不要自己瞎闯荡。”
迎着太阳松一松筋骨，林桑青眯着眼睛笑道：“闷在房中委实无趣，只能抓苍蝇玩儿，倒不如来你身边当个一无是处的累赘。”
她方才许是吃了芝麻饼，嘴边有颗芝麻没有擦掉，猛看像黑色的痣。萧白泽拿出季二小姐借给他的手帕，动作自然的给林桑青擦嘴，顺嘴数落她一句，“出门时也不照照镜子。”
仰起脸，林桑青由着萧白泽给她擦嘴，故作蛮横道：“我可是眼下最受宠的宸妃娘娘，皇上连出宫都要带着我，一颗芝麻算什么，哪怕我的嘴边有一圈络腮胡，民众们也不敢当着我的面议论，顶多背地里嚼嚼舌根罢了。”眉梢眼角都是由衷的笑意，她自欺欺人道：“眼不见心不烦嘛，我听不到他们的议论声，便可以当做无事发生。”
这是乌龟的处世之道，萧白泽宠溺的按了按她的鼻子，忍不住轻笑出声。
站在附近的魏虞无奈撇嘴，他觉得，自个儿此刻可能有些多余。
眼角余光触及不远处那恍然若璧人的一对，季二小姐垂下顾盼生辉的眼眸，语气里难掩失落，然仪态却照样端庄，“夫人若无其他事情，我便先回去歇着了，他日再会。”
不及农妇回答，她朝她点头示意，又摸了摸小男孩软软的头发，默不作声地转身离去了。
天边的太阳依旧光芒万丈，白色的浮云还未靠近它便被风吹散，空气里浮动着泥土的味道。
自从晓得萧白泽就是当朝圣上后，当地的官府做事情很是迅速，不过几日功夫，便将之前逃跑的劫匪们尽数抓了回来。
林桑青特意去大牢里见了他们一趟，在他们面前作威作福一番，才心满意足离去。
萧白泽到底是乾朝的皇帝，要主持朝政大局，离宫太久可能会生出很多祸患。眼看着武鸣县已渐渐恢复往日的热闹，天气亦一直晴好无雨，他和林桑青商量一番，决定不再逗留于此，过一夜便返回平阳城。
离去的前一晚，霞色缤纷，晚阳绯红。
早早用罢晚饭后，林桑青盘腿坐在桌子前绣花，箫白泽则端坐在她旁边，专心看从平阳城快马加鞭送过来的折子，两人都没有说话，静静享受这最后一夜的平静。
回宫后便又要开始勾心斗角的日子了。
林桑青试图绣一朵盛放的蔷薇花，然而她没有这方面的经验，针线在绢布上来回穿引，始终绣不成型。
恰好枫栎进来收拾东西，她忙唤住她，“枫栎，你教我绣蔷薇花吧，我手笨，总是绣不好，好端端的蔷薇花都被我绣成了狗尾巴草。”
枫栎一如平日里谦卑温顺，擦擦手，她恭敬道：“好的，奴婢来教您。”
把绢布和针线递给她，林桑青闲闲托腮，望着枫栎熟练穿针引线的双手，她叹一口气，心情沉重地开口道：“枫栎，你很诧异我能活着回来吧。”
眼神凌厉地从枫栎身上扫过，她又道：“当看到萧白泽将我从即将沉没的画舫中救出来时，你似乎有些失望呢，我没如你料想的那样被水淹死，你一定恼得要呕血吧？”

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章
残阳绯红若血，它从落地窗投进室内，为木色桌椅镀了一层新色。
穿针引线的手一顿，枫栎抬起头，似乎十分不解道：“娘娘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您能平安回来，奴婢不胜欢喜，怎会恼得要呕血呢？”
嘴角挑起一抹深深微笑，林桑青拉过枫栎的手，轻轻抚摸着她右手食指侧腹，“手还疼吗？”那里赫然有一道伤痕，切口整齐平整，显然是被锋利的刀子割伤的，“我想，用刀子划破船板的时候你一定十分紧张，所以才不经意把手划破了。这个伤口虽然不深，但它也需要时间愈合，从划伤到今日恰好四天整，它差不多快愈合好了。”
枫栎一脸懵懂，“什么刀子？”她怔怔望着林桑青，双目中映射出浑然不知的光线，神情无辜道：“娘娘，奴婢的手是碎石片划伤的，我并未带刀子啊。”
箫白泽恍若没没听到她们的说话声，提起桌子上沾满墨水的毛笔，他头也不抬的在奏折上画出一个圈。
林桑青早知枫栎不会痛快承认，她早为这一日做足了打算，纵然枫栎否认得再坚决，她也能一层一层撕下裹在她身上的虚伪皮囊。
“我问过那群劫匪了，”松开枫栎的手，林桑青用犀利的眼神回望她，“劫匪告诉我，画舫上破损的地方边缘整齐，显然是用刀子一类的东西切割出来的。你手里的碎石片不足以完成这项壮举，但那个被你砸倒的劫匪身上的匕首正可以完成，你说巧不巧，枫栎，那个劫匪倒地后，他身上的匕首正好也不见了。”她冷冷斜睨枫栎，“难道那群劫匪会蠢到把画舫开到江心，再偷偷拿走被你打昏的劫匪身上的匕首，费心费力在隐蔽之处凿坏画舫，好让自己陪着我一起葬身石跃江吗？”
枫栎的面色依然平静，她坦然替自己辩解，“娘娘，那群人是穷凶极恶的劫匪，他们的话岂能当真？”
“不能当真？”林桑青失声冷笑，“那枫栎你告诉我，储藏室的门是谁锁的？你当真以为我不知给门上锁的人是你！”
枫栎沉默不语。
珍珠眉心坠随着动作摇晃不止，恰如林桑青此刻波动的心情，长长叹息一声，她怅然道：“枫栎，我不是没给过你机会，在你往桂花糖蒸栗粉糕里放雷公藤，试图同时陷害我和柳昭仪的时候；在你把巫蛊娃娃放进我的衣柜，污蔑我以厌胜之术诅咒淑妃的时候；在你趁去内廷司取衣裳，顺手往淑妃的衣裳里放断针的时候；在你有意无意的诱导我和每一位娘娘结下夙愿的时候，我都试图放过你。”
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她没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便由着情绪一点一点递进，口气亦越来越差，“但你丝毫不知收敛，反而变本加厉，我不知你出宫之前可曾收到过什么设法害死我让我无法再回宫的指示，但枫栎，你我主仆一场，我待你并不算差，你是怎么狠下心一次一次置我于死地，并想出锁住房门，让我溺毙于江中的歹毒计谋的？”
是了，从最初开始，林桑青便知枫栎不是可信之人。是以，平日里她对枫栎多加防备，所有私密的话她都在私下偷偷说，紧要的事都安排梨奈去做，在枫栎面前说的那些话都是可以让她听到的，让枫栎做的事都是看上去重要实则根本无关紧要的。
入宫这大半年来，她除了要堤防在她背后使诡计的妃嫔们，还要提防时刻在她面前的枫栎，所以才会觉得很累。
“娘娘听谁说的这些事？”睁着清澈温柔的眼眸，枫栎不急不躁地替自己辩解道：“枫栎在您身边将近一年，一直忠心耿耿，从未做过任何对您不利的事情，现在您不知从谁口中听说了这些真假莫辨的事情，竟然开始怀疑起枫栎的真心来。娘娘，您是可以怀疑我，但千万不要中了有心之人的挑拨离间之计呀。”
枫栎有双好看的眼睛，此刻这双眼睛里写满无辜和冤枉，若不是林桑青心中笃定她不是可信之人，倒真有可能被这双眼睛迷惑了。
脑海里浮现柳昭仪那张如花似玉的美人面庞，林桑青抬起头，透过窗子看天上霞色纷乱，“柳昭仪承认她曾对我做过的所有事情，却唯独不肯承认在桂花糖蒸栗粉糕里面放过雷公藤。如她一般嚣张跋扈的人不可能对做过的事情藏着掖着，她既然已经坦然承认了其他事情，如果桂花糖蒸栗粉糕里的毒真是她下的，她大可以一并承认了，不会刻意撇开这件事。除非她压根儿没做过，是真的无辜，所以她才不肯承认。”
眼睛里泛起水雾，枫栎俯身跪地，泫然欲泣道：“娘娘宁信他人妄言，却不肯相信枫栎一片忠心吗？”
“忠心？”将这个词来回咀嚼几遍，林桑青不由得冷笑出声，收回凝视霞色的视线，她低头看枫栎，“枫栎，你可知我是在什么时候发现你怀有异心的吗？”
枫栎明智地选择不搭腔，她跪在地上，看上去又柔弱又无辜，林桑青自顾自说下去了，“其实，并没有任何人在我面前说过你的坏话，你演的很好，梨奈也罢繁光宫的其他宫女们也罢，她们都只当你是可靠的人，是我自己察觉到你不对劲的。”她问枫栎，“你可还记得证明我清白的那只镀金貔貅？”
枫栎仍旧没有回答，林桑青继续往下说，“柳昭仪摔坏了我宫里的镀金貔貅，她向来不喜欢我，不想因此事欠下人情，是以她把自己宫里的镀金貔貅送来了。身处深宫岂能无防人之心，她送貔貅来的当日我便翻过来看过，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雷公藤，没有其他可疑的东西。”视线如绳索一般缚在枫栎身上，林桑青意味深长道：“那么枫栎，你如何能在镀金貔貅中发现原本没有的雷公藤？除非它是你放进去的。”
翻完手边的一本奏折，箫白泽将它放回到桌子上，随手拣起另一本奏折，他恍若没看到客房中发生的一切，继续将心思放在批阅奏折上。
想到柳昭仪最终的下场，林桑青不禁有些感慨唏嘘，“说来我也并非良善之人，明知此事与柳昭仪无关，我却还利用了这一点。枫栎，我不是没脑子的人，那日你劝我偷偷把雷公藤藏起来，不要让太后知晓，你也害怕这件事情闹大吧？毕竟你的初衷只是想通过这件事情让我和柳昭仪之间的关系进一步恶化，你不敢、也不想把这件事闹到太后跟前儿去。”
讲了这么些话，嘴巴有些干了，她拿起桌子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浅浅啜一口，继续道：“我冒着生命危险吞下那一小截雷公藤，虽然看上去傻乎乎的，不知天高地厚，但我若不这样子做，这件事情怎么会进一步闹大呢？”
箫白泽也许一直以为林桑青是无意吞下那截雷公藤的，听闻她说出内中实情，他不由得抬头瞥她一眼，一缕霞色正好投放在他的眼睛上，林桑青没有看清他眼底的情绪。
干渴的感觉经茶水滋润后缓缓消失，和枫栎讲了这么多，林桑青着实倦了，她捧着茶盏疲倦不已道：“枫栎，你无需再辩驳了，是与非我心中早已有了定夺，你再怎么巧舌如簧，结果也是一样，不会有任何变化。”
枫栎沉默良久，久到天边的霞色都快要消失了，暮色席卷大地，她终于动了动身子，垂眼淡然道：“原来，你早就晓得了。”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不甘愠恼，她好像早知自己会有这么一日，态度平和到令人惊讶，“我一直以为娘娘您只是看上去聪明，实则并没有多少心眼，今日看来，我大错特错。既然早知晓我不是可信之人，那您为何一直将我留在繁光宫中？”
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枫栎仍旧维持着彬彬有礼的态度，她像四月的和风，温润谦卑，丝毫没有卑鄙小人的阴险模样。
这个时候便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林桑青坦然与她道：“我是太后钦点入宫的新嫔妃，又顶着那样好的名声，某些躲在阴暗处的人应当都惧怕我会分走帝王的宠爱，也怕我是个不安分的主，所以，她需要一个人看在我身边，需要时刻知晓我的动向，勘察我是否心思深重。枫栎你便是那个人。”
“你既然能够轻轻松打入繁光宫，说明在背后指示你的人身份定然不低。我晓得的，在深宫之中，唯有处事淡然不争不抢的人才能活得长久，如果我刚进宫没多久就除掉你，除掉那个身份尊贵的人特意安插在身边的眼线，那岂不是太扎眼、显得我太过聪明了。”顿一顿，她喝口茶水，语气平淡道：“所以我装作不知情，一次一次容忍你所做的过分的举动，只是在私底下多加防范。如此才会显得我心智寻常，才能打消那些别有用心之人的顾虑。”

第111章 第一百一十一章
这大半年来林桑青过得很是辛苦，除了要防止扑面而来的算计外，还要时刻提防藏在身边的暗箭，也就是她从小就生活在压力之中才能受得住，要是换成真正的林家小姐，估摸早累病了。
默默在心底给自个儿叹口气，林桑青问枫栎，“是谁让你潜伏在我身边的，淑妃？杨妃？还是其它我没有点到名字的人？”
枫栎冷静摇头，“娘娘，莫要问了，我不会说的。”她轻挪膝盖，跪正身子道：“您既然说出这一切，便说明已经做好了处置我的打算，要杀要剐随您的便，我接受便是了。”
搁下茶盏，林桑青语重心长道：“枫栎，也许你说出背后指使的人，我便会饶过你，留你一条性命。”
枫栎展眉一笑，“枫栎的性命早不是自己的，娘娘，您是位好主子，但在遇见您之前，我已经有了值得我将性命托付出去的主子，枫栎不会为了能活命而背叛原先的主子。”
低头斜视枫栎，林桑青又给她一次机会，“你还有一次机会。”
枫栎不为所动，她只一心求死，“杀了我吧。”
当一个人已不惧死亡的威胁，和她说再多的话已然无用，不过是多费口舌罢了。林桑青没有再给她第三次机会，“冥顽不灵。”自言自语一般说完这句话，她抬手扶额道：“我本打算等到活腻歪的那一日再处理你，现在不用了，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做，还有想爱的人没去爱，你再呆在我身边着实累赘，索性留在宫外吧。”她转头朝向箫白泽，冷下心肠道：“皇上，这个人交给你处置，无论她的下场如何，都不要告诉我。枫栎，”她最后一次唤她的名字，“你所做的一切我皆既往不咎，亦不再追问谁是你的主子，我便当你在这场海难中死去了。”
枫栎俯身拜谢，“谢娘娘成全。”
低下头，细数眉心坠砸在脑门上的次数，林桑青对她的道谢恍若未闻。
放下手中的奏折，箫白泽起身走到客房门边，和守在门边的宣世忠嘀咕几句，复又折返回来。不多时，宣世忠领着两个侍卫走进客房，冷着脸将枫栎带离此处。
枫栎的下场如何，林桑青不想知道，但箫白泽向来杀伐果断，想来枫栎的下场并不会好。
外面的天色暗得很快，苍茫暮色取代了斑斓霞色，不多时，暮色亦会被漫无边际的黑暗取代。
明儿个便要回宫了，舟车劳顿，路上不知会遇到什么情况，今夜还是提早安歇比较好。
情绪不知缘何很是低落，林桑青走到模糊的铜镜旁边，对着镜子拆下珍珠耳铛，出声问箫白泽，“你讨厌这样的我吗？”
阖上奏折，箫白泽不解道：“什么？”
“不清纯，不天真，惯会算计，心狠手辣，阴险狡猾。”林桑青用了一大串不好的词汇形容自己，“连无辜的柳昭仪都利用，把她没做过的事情强安到她头上，明明知道贴身的宫女不可相信，却不拆穿她，反而精于算计，为了自己的安稳日子将她养在身边。光明磊落这俩字似乎和我不搭边呢。”
扶着桌子起身，箫白泽缓缓踱步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模糊的人影，他一壁伸手为林桑青取下另一只珍珠耳铛，一壁慢吞吞道：“让我想一想——我中雷公藤之毒那会儿，柳家正处于扶摇直上的阶段，前朝后宫皆要让他们一族三分。你应当猜到柳相会设法洗脱柳昭仪身上的嫌疑，也知道朕不会拿柳昭仪怎么样，所以才放心利用她的吧。”
是肯定的口气，不是疑问的口气，似乎笃定事实如此。
林桑青懒懒向后仰，把身体的一部分重量靠在他身上，挑起抹由衷的微笑，她故意问箫白泽，“哎，你是不是往我肚子里放了读心虫？不若你怎么将我的心思揣摩得这般清楚？”
诚然，当日她决定把柳昭仪推出来挡刀子之前，的确经过百般思量，最终才下了决心。
箫白泽不置可否，拆开林桑青发间的翠玉簪子，他把骨节分明的手指头埋进她漆黑柔软的头发里，俯下身子靠在她耳边轻声道：“青青，你所有的缺点我都能包容，早在爱上你之前，我便知你是什么样的人，没准心狠手辣阴险狡猾正是我爱上你的原因呢。”
这世上怕是没有人不爱听软绵绵的情话，林桑青觉得心底暖洋洋的，唇角的笑意兀自放大，她有心道：“我喜欢吃臭豆腐，这一点你也能包容吗？”
萧白泽略微踌躇，“我……”停顿稍许，还是点头了，“我会努力包容。”
林桑青又道：“我喝稀粥的时候会发出难听的‘吸溜吸溜’声，这一点你亦能包容吗？”
眉心一蹙，萧白泽同她讨商量，“你能不能试着改一改？”
用头发轻轻蹭着萧白泽温暖的胸膛，林桑青眯起眼睛，笑得满足而舒心。
挺好的，此趟宫外之行意义非凡，她虽然差点死掉，但值得庆幸的是她收获了一份两心相悦的好姻缘。且她终于逮到机会将枫栎除去，以后，她可以放下戒备心，不用再时刻多睁着一只眼了。
隔日是个极好的艳阳天，看不到边际的天空湛蓝无云，唯有太阳散发出温暖强烈的光线，驱散了笼罩在武鸣县上空的阴霾。
收拾妥当之后，萧白泽与林桑青携手出门，准备到衙门口乘坐马车返回皇宫。
他们没有把要离开的消息告诉武鸣县的百姓，但不知道为何，百姓们还是知道他们要离开了。衙门口两侧围满了前来送行的百姓，细细看一看，似乎女子多过男子。
林桑青晓得，百姓们舍不得的是英俊的帝王，不是她这个几乎什么事情都没做过的妃嫔，是以她十分自觉地靠让到一旁，好让萧白泽独占全部的热情。
在被前来送行的百姓们的热情淹没之前，萧白泽斜斜瞥了后退的林桑青一眼，算是表示对她临阵脱逃、把应付百姓的担子全部推给自己的鄙夷。
林桑青朝他嗟牙笑笑，继续往人少的地方退，恰好魏虞站在不远处，她退到魏虞身侧，和他一起看面前这幅感人的画面。
人群中不断传来夸赞和褒扬声，更有夸张者甚至落下了动情的泪水，百姓们舍不得萧白泽离去，却又知他必须要离去。
他不是这方贫瘠土地上的县令，他是掌管整个乾朝的皇帝啊。
林桑青闲闲抱着手臂听从人群中传来的褒扬声，正打算和魏虞说道说道，耳边突然传来一道与众不同的娇软少女音，“魏虞，魏虞你在哪里啊。”
这道声音熟悉得很，魏虞听后冷不丁打个冷颤。
林桑青顺着声音寻去，拥挤的人群中，有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正在艰难前行，她的个头瘦弱娇小，看上去就没多大力气，拥挤的人群挤得她站立不稳，连飞天髻都变得凌乱松散，她一边往衙门口挤，一边呼唤魏虞的名字。
缓缓松开抱在一起的手臂，林桑青用力眨眨眼睛，生怕自己看错了——承毓怎么会到这里来？
她眨了几次眼睛，承毓始终在那里，少女并不因人群拥挤而有所退缩，哪怕衣裳被挤得皱巴巴的，她也倔强往前走。
看来她没有看错。
魏虞用怀疑的眼神看向林桑青，似乎以为承毓是她喊来的，虽然曾经说过要把承毓叫来武鸣县，但林桑青不过是说说而已，她可没本事让承毓过来。
林桑青瞠目结舌的向魏虞解释，“不不不是我，我没有让承毓来武鸣县&#183;&#183;&#183;”
不着痕迹地叹息一声，魏虞穿过拥挤的人潮，大手一伸，将承毓从人潮中捞了出来。
承毓先是惊讶不已，见把她从人群里捞出来的人是魏虞，面上的不解登时化作欣喜，“魏虞！”她欢喜难耐地唤魏虞的名字，“你怎么不声不响跑到这穷乡僻壤之地来了，这里正闹洪灾呢，你要是被大水冲走了可怎么办？”
魏虞打量承毓一眼，见她无伤无损，蹦跶得比兔子还欢脱，冷冷开口道：“你怎么来了？”
承毓的欢喜并没有被魏虞的冷言冷语浇熄，她朝魏虞仰起俏丽的瓜子脸，语气娇软道：“我好些日子没看到你了，很是思念你的音容笑貌。我去魏府找你，守门的仆人说你不在，我去皇宫找你，皇宫的侍卫也说你最近没入宫。后来淑妃堂姐和我说萧哥哥出宫赈灾了，我一想，你和萧哥哥向来形影不离，他出宫赈灾你肯定要跟着，是以我瞒着父亲母亲偷偷跑了出来。”
面上浮现一抹得意之色，承毓骄傲道：“我雇了一辆马车，日夜兼程才赶到这里，魏虞你说我厉害不厉害，我都敢自己一个人出远门了呢！”
温文尔雅的容颜上难得浮现愠恼，魏虞并没有夸奖承毓，反而开始数落起她来，“胡闹，做事情这样唐突，你何时才能长大一些？”他指一指停靠在不远处的马车，“你先到后面那辆马车上坐着，等会儿和我们一起回平阳城，真是不像话……”说罢，他拂袖朝萧白泽所在的方向走去。

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望着魏虞离去的背影，承毓咬住嘴唇，眼底渐渐泛起氤氲雾气。不知想到什么，她抽抽鼻子把即将滚落的眼泪擦掉，对着林桑青露出一个带泪的微笑，“宸妃嫂嫂好。”
心底不知为何酸得厉害，林桑青朝她点点头，安慰她道：“乖承毓，快到马车上歇着吧，魏虞他不是故意数落你的，他只是担心你的安危……”
承毓扬眉一笑，“我晓得的。”话是这样说，眼泪却不知为何又涌了上来。
林桑青最见不得女孩子哭了，承毓转身走向马车，她默默叹息一声，亦转身朝萧白泽走去，想问问他何时可以出发。
人潮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萧白泽，令他几乎动弹不得，官兵们有心上前阻拦，又怕会阻碍皇上和普通民众交流，他们也踌躇住了，不知该做什么，只好冷着脸站在萧白泽身边，保证他的安全。
送别的人没完没了，一波走了又来一波。林桑青晓得萧白泽不擅长人际交往，她正准备想办法结束这场声势浩大的送别，把萧白泽从苦海中解救出来，却有人赶在她之前这样做了，“好了，时辰不早了，大家都让开吧，皇上要回宫了呢。”
是季二小姐，季如笙。
她在灾民中威望极高，武鸣县的百姓都把她当做仙女，仙女发话，岂有不听之理。
簇拥在萧白泽身侧的百姓们渐渐散开，季二小姐走到萧白泽面前，仪态端庄恭谨，俯身行礼道：“民女恭送皇上。”
那日借她的手帕还没有归还，萧白泽从袖笼里掏出洗好的手帕，递给季二小姐，“你的手帕。”
季二小姐并未伸手接过，她盈盈站在晨风中，眉梢眼角皆是令人赏心悦目的微笑，“赠与萧公子了。”嗓音轻软温柔，令人闻之欲醉。
深深凝望萧白泽一眼，季二小姐转身从容离去，只留下一缕香风，喁喁飘荡在风中。
右眼皮突突跳动两下，心里顿时弥漫出一种不祥的预感，林桑青立在原地，目送季二小姐婀娜多姿的身影消失在面前。
啧，情况不妙啊。
晨光大放时分，马车在当地民众的欢送声中驶出武鸣县，一路向着平阳城而去。
赈灾的帝王圆满完成使命，是时候离开这方贫瘠之地，返回属于他的金玉窝了。
萧白泽不喜排场过大，是以他仍旧像来时那样，只留两辆马车在官道上行走，其余官兵皆掩在暗处，只在他遇到危险时才出现。
颠簸一路，奔波一路，两日后的傍晚，他们终于抵达平阳城附近，只要再过一日便能回宫歇着。
途经一个不知名的乡野村落，林桑青透过打开的车窗观望周边景色，芳草连天飞花弄晚，袅袅烟雾随风飘散，四下里静悄悄的，只听得到车轮滚动的声音。
林桑青感慨万端，这样宁静的生活她怕是享受不到了，回宫后又要开始勾心斗角的日子，委实令人心累。马车匀速向前行驶，眼角余光不经意瞥到路边，有位老人家拄着拐杖缓缓前行，走几步她便要停下来歇一歇，看上去很是吃力。
心底突然生出一个想法，林桑青暂时把忧愁扔到一边，命赶车的宣世忠勒住缰绳，她在箫白泽不解的目光中跳下车，对拄着拐杖的老妪道：“老人家，到车上来吧，你要去哪里，我们载你一程。”
老人家衣衫整洁，眉目和蔼，腰间坠着的玉佩看上去便知价值不菲，手中的拐杖更是以檀香木制成的，想来也是富贵人家，只是不知为何独自一人在道路上行走。
估摸真的走累了，老人家没有推辞，而是客气的向林桑青道谢，“多谢好心的夫人。”
扶她坐上马车，林桑青掩唇轻笑道：“谢我做甚，这是我家夫君的决定，我不过是下车扶您一把罢了。”
老妪又彬彬有礼的向箫白泽道谢。
虽然不解林桑青的用意，但她唤的那句“夫君”让箫白泽很是受用，他特意往旁边挪了挪，好腾出地方让她们坐的宽松些。
老人家要去的是前方的村子，做好事要做到底，林桑青一直将她送到家门口。
搀扶她下车的时候，林桑青故意把藏在袖笼里的玉佩扔到地上，动作夸张地惊呼一声，她对箫白泽道：“呀，皇上，您赏给我的玉佩掉了。”匆忙捡起玉佩，在眼前晃了晃，方才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有坏掉，不若回宫后又得找工匠修补。”
箫白泽配合她将这场戏演下去，“无碍，回宫之后朕再赏你一枚。”
林桑青眯眼笑笑，回头看到老人家惊讶的神情，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连忙捂住嘴巴，撩起裙摆匆忙上车。
看看气质与寻常人不同的这对夫妻，以及那位好心的夫人掉落的玉佩上雕刻的双龙，老妪似乎明白了什么。
看上去普普通通的马车驶向远处，待车子驶出去半里远，一队官兵不晓得从哪里冒出来，远远朝着马车离去的方向跟上去，老妪怔怔看着这一切，更加笃定之前的猜测。
路边的大宅第内走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见到站在路边发怔的老妪，他松口气道：“娘，您到哪里去了！儿子找您好几天了！”
老妪这才回过神，把手里的檀香木拐杖往地上一杵，欢喜若狂道：“儿啊，娘刚刚看到皇上了！”
马车顺风行驶在平坦的官道上，少了几分颠簸，多了几分沉稳。
放下车窗两侧的竹帘子，箫白泽圈着林桑青柔软的腰肢，终于将心底的疑问说出口，“你的意思是……”
顺势窝进他怀里，林桑青蹭着他坚硬的下巴，慢条斯理道：“你的根基不稳固，身后除了一个太后外，便再也没有其他有势力的支持者了。豪门贵族向来难伺候，不容易收入麾下驱使，咱们倒不如多多和平民百姓拉斤关系。”
箫白泽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她的头发，林桑青一壁享受这一刻的平静，一壁温吞道：“这世上寒门总比豪门多，咱们不能一味依靠豪门，也要适时靠近寒门。当然，若能处理好两者之间的关系最好不过了，豪门寒门都为你所用，看这天下还有人敢造反吗。”
箫白泽了然颔首，“所以你方才大发善心，不辞辛苦地送那位老妪回家，并装作不经意的透露出我们的身份。”
林桑青平和点头，“和平民百姓拉近关系有时并不需要金钱，也不用多费波折，多做几件细微的小事便能留下好名声。毕竟你是皇帝，是九五之尊，你做的事情倘使再细微，也会被无限放大。”打个哈欠，她和箫白泽道：“你看到方才那位老人家的穿着打扮没有，她一定是村子里有头有脸的人物，由她说出和皇帝坐过同一辆马车的话，旁人一定会相信的。”
箫白泽沉默须臾，马车经过拱桥时，他低头在她耳垂上落下一吻，用力抱着她，由衷道：“青青，多谢你如此为我着想，为我们的天下着想。”
林桑青但笑不语。
她说过的，当她遇到与她情投意合的人，那么他的一切都是她的，她的一切也都是他的。
为箫白泽谋天下便等同于替她自己谋天下，哪怕再辛苦，她也甘之如饴。
几日之后，一则消息从乡下传到城里，再由城里传遍乾朝的大街小巷。
说是在某地的某个村子里，有位上了年纪的老人家，一日她到远处的姐姐家做客，没成想回家途中和家人走散了，没办法，她只好自己沿着路走回家。
她走啊走，走的精疲力尽，累得迈不动步子，一把老骨头都要散架了，这时候，突然有辆马车停在她身边。
车里坐着乾朝的皇帝，以及皇帝的妃嫔，他们没有一丁点架子，十分和蔼地搀扶她坐上马车，一直把她送回到家门口，全程没有提及身份。
皇上是什么？那是真龙天子，每每出巡身边都要有百十来个护卫跟着，怎么可能自降身份，和平民百姓共乘一车呢。
民众们本不相信，但由于说出这件事的老人家德行出众，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贤明之人，从她口中说出的话准没错。何况那段时间皇上的确在微服私访，更是为这件事增加了佐证。
民众纷纷称赞箫白泽是位一心为民的好君王，他不单亲自赴灾区救死扶伤，还以雷霆之势处置了为祸一方的贪官，现在，他又放下身为君主的架子，帮助走失的老人家重返家园。
乾朝有他真乃百姓之福！
有这样的明君真乃天下之福！
当然，这都是后话。
隔日，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晃晃悠悠驶进平阳城，林桑青原本蔫吧吧的，躺在箫白泽怀中像条咸鱼，看到平阳城亮闪闪的城楼时，她突然来了精神。
出发之前，林桑青做好了一套打算。她原本打算回程途中装病，想方设法让箫白泽在平阳城中逗留一日，现在他们已经敞开心扉，她便不用再想方设法撒谎了。
毕竟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是信任。
她坦诚和箫白泽说了想在平阳城中逗留一日的想法，恰好抵达平阳城的时间比预计要早，萧白泽没有异议，他传令下去，以身体不适为由，在兴业街停留一日。
反正皇宫就在眼皮子底下，随时想回宫都可以，不急在这一时。

第113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林桑青留在平阳城里的目的是探查消息，试试能否找到林清远死去的原因。能找到最好，找不到她便当故地重游了。
探查消息不能漫无目的，眼下最好的办法便是问温裕，那家伙和林清远的关系不错，林清远死前如果有什么反常的举动，温裕没准会知道。
下了马车，他们先住进平阳城中最大的客栈中，安顿下来以后，林桑青拜托宣世忠偷偷将温裕带来此处。
宣世忠没见过温裕长什么样子，他问林桑青，“娘娘可否告知微臣他的长相，或者他有什么特征，微臣怕带错人。”
林桑青不假思索与他道：“温裕那家伙成天不着家，你不用到府上去找他，试着去兴业街上的花坊茶楼酒馆找一找，谁说话的声音最大，出手最阔绰，笑得最讨人厌，那他准是温裕没错。”
宣世忠心里大概有了他的样子——肯定是个玩世不恭的公子哥。抱拳答“是”，他转身出门寻人。
褪下身上的花青色外袍，信手搁置在客房的衣架上，箫白泽问林桑青，“温裕是谁？”
林桑青温柔笑笑，“我的一个发小，为人不错，就是有些不大靠谱，等会儿见了他我引荐你们认识。”
箫白泽淡淡“喔”一声，没再说话。
魏虞在平阳城里有房子，他没有住进客栈，而是冷着脸带走承毓，估摸是要先把她送回家。
千里迢迢跑到武鸣县，得到的却只是几句数落话语，承毓应当很难过吧。但魏虞不喜欢她，他也多次向她说明过，只是承毓听不进去，她愿意在他这一棵树上吊死。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宣世忠不知何时能把温裕带来，眼看着吃午饭的时辰到了，林桑青离开客房，和箫白泽一起到楼下吃饭。
他们入住的客栈唤作天香楼，是乾朝数一数二的大客栈，光是楼层便有五层。一楼二楼是用餐之所，三四五层是居住之所，无论是用餐之所还是居住之色，皆装饰得富丽堂皇，住一夜便要花费十两银子之多。
是以来这里的人非富即贵。
林桑青在兴业街有不少熟人，卖菜的大妈、烙饼的阿婆、榨油的公公她都认得。但他们都是收入微薄的底层人，没有钱到天香楼来。
饶是如此，为了避免被熟人认出来，届时再生出什么事端，她还是找了一张面纱蒙住脸。
他们在二楼包间用饭，并没有去闹哄哄的一楼大厅。
经过武鸣县一事，林桑青看到店小二时会下意识联想到绑匪，但有些事还是问店小二比较清楚。她极力克服了面对店小二的恐惧感，趁他上菜的时候，故意装作漫不经心道：“小二哥，咱们街上最近可发生过什么有意思的事？光是吃饭委实无聊，不若你和我们说说街上发生的有趣事情，让我们解解闷。”
店小二见多了形形色色的客人，早已见怪不怪，面上噙着微笑，他道：“兴业街可是平阳城里最热闹的街道，每天都有有意思的事情发生，不知夫人你想听什么事啊？”
林桑青支肘作思考状，“让我想一想啊——譬如谁家少了口人，或者流年不利，总出祸事的；再或者有什么人举止粗俗，说话做事贻笑大方却不自知的。”
这几点刚好和她们家吻合。
店小二认真想了想，不知想到了什么，小小眼珠子迸发出激动的光芒，店小二饶有兴味道：“您别说，还真有一件。街角有户姓林的人家，从去年到今年都没安生过，先是家里的小女儿服毒自杀了，没过多久，他们家当家的不知发什么疯，居然在酒馆里当众杀人。杀过人他便逃走了，官兵抓了他好久呢。后来我听人说他偷偷进宫做了太监，结果不知怎么的，杀人犯的身份居然败露了，最终死在御林军的乱箭之下。”
看来林桑青随口问的这个店小二是个爱八卦的人，他说的很多事情都是正确的，甚至他还知道林清远死在御林军的乱箭之下。
箫白泽夹了只四喜丸子过来，林桑青把筷子插*进丸子里，低头把丸子夹碎，“哦？还有吗？”
店小二继续道：“不过他们家和别人家不一样，丧事都能当成喜事办，那家当家的其实并不是男人，而是女人。夫人您不是此地人，不晓得那家的夫人多厉害，咱们私底下都叫她母大虫。林清远没死的时候，母大虫便勾搭上了金府尹，整天和那位大人眉来眼去，一点不知检点。这不，林清远一死，母大虫算是彻底攀上了府尹这棵高枝，她最近正闹着要改嫁呢。”
越说越起劲，店小二完全暴露了他八卦的一面，“你说这个林夫人也是的，金府尹可是有正房夫人的，且正房夫人颇有学问，年轻时是咱们街上出了名的才女，这个林夫人放着好好的寡妇不做，非要嫁给人家做妾，你说这不是得不偿失吗？”
店小二说的事情已经超出了林桑青的认知，她原以为爹死去之后娘会隔几年再改嫁的，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找到了下家。
“改嫁？”冷冷笑一声，林桑青磨牙道：“她就这么耐不住寂寞吗。”
包房外突然传来熟悉的说话声，“店小二，炒四个菜，两荤两素，再烧碗甜汤。”
店小二听到这个声音猛地打了个冷战，他朝林桑青比了个不要说话的手势，“嘘，夫人小点声音，母老虎来了。”脸上重新挂起看上去热情洋溢的笑容，店小二匆忙出去，“哎林夫人，您稍稍等等，马上给您上菜。”
两道熟悉的人影从打开的厢房门前经过，她们偏头向里看了一眼，视线在箫白泽和林桑青身上停留稍许，又很快挪开。
显然，她们没发现不对劲。
林桑青不由得庆幸自己带了面纱，不若让娘和大姐知道她还活着，只怕以后多的是麻烦事。

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章
林桑青她娘名唤周萍，萍是落雨打浮萍的萍，但她却不如浮萍一般飘摇柔弱，性子简直比烈火还猛。
尖细的嗓音穿门而入，慢悠悠晃进林桑青耳中，“林夫人？我们家老头子都死了，我还当哪门子林夫人，你赶紧换个称呼。”店小二连忙赔笑，周萍又不依不饶道：“我说你有没有眼力见，赶紧给我找个包间啊，难道要老娘站在门口吃饭。”
店小二腆着笑拉开林桑青隔壁的包间，小心翼翼地询问她，“这个包间没人，夫人您看大小够不够？”
周萍斜眼打量包间几眼，眼神挑剔，半晌，神态傲慢地点头，“行，就要这间了，你按我之前说的上菜吧，分量稍微多一些，别抠抠嗖嗖的。”
店小二笑意盈盈地应承下来，待她们母女俩进去包房里面，他转过身，十分不屑的吐了口口水。
林桑青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盘子里的四喜丸子香气四溢，她却突然没了食欲，放下手中的木头筷子，她伸手取过一盏清茶慢吞吞啜着。
萧白泽向来不记与他无关紧要之人的长相，虽然在除夕之宴上见过周萍母女俩，但那时他不知林桑青和她们有关系，是以他并未记下她们长什么样子。上次来兴业街寻人，他也仅仅记住了林清远的长相，没刻意去记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这对母女。
天香楼的隔音效果不怎么好，周萍就在隔壁包间吃饭，若大声说话她肯定会听到。压低声音，萧白泽低声和林桑青道：“她们就是你的娘亲和姐姐？”
诚然，他是不记得她们的相貌，但方才那句“林夫人”以及店小二的话无不彰示那对母女就是林桑青的娘亲和姐姐。
林桑青捧着茶盏咧嘴微笑，“是的，让你见笑了，她们……一直如此。”
萧白泽从她这个微笑中看出些许辛酸，低下头剥虾皮，他若有所思道：“看来这些年你的确过得辛苦。”有这样的家人，怎能不辛苦呢。
林桑青垂首安静道：“我以前会抱怨命运不公，为何别人都有恩爱和睦的双亲，活得快快乐乐的，无论是童年还是少女时代都无忧无愁，没有荒度时光，而我却投生在这样的家庭里，在辛劳和忙碌中度过人生中最珍贵的韶华时光。”饮一口茶水润润嗓子，她洒脱道：“后来我变成了尚书省宰相林轩的女儿，看到林相如此宠爱自己的孩子，切身感受到了家庭的温暖，我才明白，什么辛苦不辛苦公平不公平的，是我投错了人家，那么我便要承受投错胎的后果，怨不得天也怨不得地。”
她偏头朝萧白泽微笑，“你是不是又把我当成你的昭阳公主了？”
的确，对过惯了锦衣玉食日子的公主来说，她曾经的生活未免太辛苦了些，但她不是昭阳长公主，没有她那样好的命格，她过得好与坏其实并不那么重要。
萧白泽淡淡笑一笑，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中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他似乎想说什么，踟蹰片刻，最终选择闭口不言。把剥好的虾子放进林桑青面前的盘子里，他用干净的手拿出袖笼里的手帕，随意擦拭着手上的油渍。
目光触及那张绣有芙蓉花的绣帕，林桑青挑眉道：“这不是美人儿赠与你的手帕吗？”她朝萧白泽深深笑道：“你就这样糟蹋美人儿的一片心意，不但不好好收藏，竟然拿香香的手帕擦油渍。”
萧白泽把沾满了油渍的手帕扔到桌子上，满脸都写着无所谓，坦然直视她道：“一张手帕而已，它只有擦嘴擦手的用处，又不算什么贵重物品，有何好收藏的。”
把他亲手所剥的虾子塞进嘴里，林桑青笑得一本满足，“你说的对。”
隔壁传来林忘语不加收敛的讲话声，“娘，隔壁房间的那个女人为什么要戴面纱啊？现在流行出门戴面纱吗？”
周萍阴阳怪气道：“谁知道，没准面目太丑陋了不能见人，就跟咱们家附近的王大娘一样，脸上有两团胎记，见不得人。”
王大娘脸上有两团红色的胎记，很是不美观，她怕有人对着她指指点点，是以出门的时候总爱蒙面纱。林桑青摸着面纱下自己的脸蛋，颇有些想笑。
萧白泽许是怕她听了这些话不高兴，眼底温柔波动，由衷夸奖她道：“我们青青唇红齿白，容颜有如出水芙蓉一般俏丽，面目一点儿都不丑陋。”
林桑青飘飘然受用了。
林忘语又道：“她身边的公子模样倒周正，我方才略微瞥了他一眼，心脏现在还砰砰跳得厉害呢。左不过他的长相有些女气，不够阳刚，眉眼比女子还要精致。”
周萍趁机教育她，“模样再周正他也是有妇之夫，阿语啊，你一定要嫁个有钱有势的好人家，还得以正室的身份进去，咱们打死也不能做人妾室。”
林忘语乖巧道：“我知道了，娘。”
好端端一个男子汉，却被人家说长得像女人，任谁都要生气的吧？林桑青学萧白泽方才的样子，眼波温柔地宽慰他，“她们胡说，我们阿泽虽然长相女气，但为人处世都充满了阳刚之气，你也就是瘦弱了些，要是身子壮实，连卖肉的屠夫都没有你硬气。”
捧起半盏清茶轻絮入口，箫白泽拿那双桃花眼横她，“你说的显然不够走心。”
林桑青讪笑着摸摸头。嘿嘿嘿，让他听出来了，的确，她的想法和林忘语一样，都觉得箫白泽长得比女孩子还要精致，不够阳刚。
半掩的殿门外传来几道脚步声，一个身着檀黑色衣裳的人从包房门前走过，径直走进林桑青她娘所在的那间包房。
林桑青匆匆瞥见他一眼，别的没瞧见，只瞧见了满脸的胡子，看来这个人的毛发很是旺盛。
周萍的声音很快响起，不同于之前的刻薄尖酸，她的话音里充满了柔情似水，让人恍然以为自己听错了，“生水，”周萍温柔笑道：“我要了四个菜，你看看够不够，不够我再点几个。”
她唤作‘金水’的毛胡子男子嗓音粗嘎，一听便知是猛汉一个，没准还在军营待过，“够了，咱们一共三个人，要那么多菜干什么，四个菜足够了。”
周萍拉长声音道：“也是……”总感觉还有什么话想说，却又不好意思开口似的。
静了一会儿，毛胡子男子又道：“对了，我和夫人说了纳妾的事情，她同意了，你看，要不过几天你便搬过来？”
周萍立即接话道：“同意了？”有几分惊喜，也有几分疑惑，“她之前不是宁死也不同意的吗？”
毛胡子男子冷冷一笑，“她说不同意有什么用，我和她说了，她要死便死，我不会阻拦她，也不会为她操办丧事。她哭了几日，闹了几日，最终还是同意了。”
男儿总是如此凉薄，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林桑青支着脑袋想，这个毛胡子便是娘想要嫁的金大人吗？啧，她方才看了他一眼，除了满脸的胡子，没看到其他可圈可点的地方，娘到底为何要嫁给他？
她记得林清远的毛发不旺盛，一年到头都不用刮一次胡子，眉毛也淡淡的，可能，可能娘看够了毛发稀疏的爹，这次想换一换口味，找个毛猴子当丈夫。
当然，这是其中一点，估摸更重要的一点是他的身份——府尹大人呢。
有府尹大人这个身份在，哪怕他的毛发再旺盛，也会格外添三分人才。
箫白泽仔细打量着林桑青的神情，慢悠悠道：“方才那人是平阳城的府尹，名唤金生水，他曾经在边关当了十年将领，和季相颇有些关系。”
原来是平阳城的府尹啊。想到去年发生的事情，林桑青坐正身子，靠近箫白泽道：“和你说一件有意思的事情。我吞下鹤顶红死去之后，这个平阳府尹曾经碍于民愤，把我娘周萍押进大牢过。但后来我爹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生生凑够了一万两银子——你没听错，是一万两。”眉毛拧成两道麻花，她苦恼道：“我们家虽然没权没势，但奇怪的是，爹和娘什么事情都不用做，就有银子花，他们虽然经常为了钱吵架，可吵架的原因并不是缺钱，而是该把钱用在什么地方。我记得，我们家门口的地窖里有不少古董一样的玩意儿，爹和我说，我曾经有个姑姑在宫里做贵妃，那些东西都是贵妃姑姑赏给他的。”
“但入宫这么久，我并未发现宫内有过姓林的贵妃，前朝今朝都没有，我想，那些古董没准使他偷来的，他年轻的时候可能做过山贼土匪。”话题有些偏了，她舒展眉头，接着之前的话道：“爹凑了一万两银子，贿赂了这位平阳府尹，将娘从大牢里救了出来。我估摸他们在那时便勾搭上了，可怜我爹泉下有知，不知会作何感想。”
眸中露出若有所思的光芒，箫白泽漫不经心道：“还能有何感想，大抵觉得头顶一片绿油油吧。”
林桑青配合地点点头。

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世上有数不尽的人，每个人的性格和脾性都不一样，有的懦弱有的张扬，有的知恩图报有的狼心狗肺。
林桑青觉得，她的性格介于懦弱与张扬之间，脾性也介于知恩图报和狼心狗肺之间。
说到底周萍是她的亲生母亲，她却从未感念过她的生养之恩，顶多碍于血缘关系，对她存有几分尊重之意罢了。
就连这几分尊重之意也少的可怜，仅是聊胜于无。
耳边不断传来娘刻意捏着嗓子发出的温柔声音，她极尽柔情地讨好金府尹，这对听惯了她粗嘎嗓音的林桑青来说，着实是种折磨。
幸而宣世忠及时前来解救她，“娘娘，请您到厢房去。”
看样子是把温裕带来了。
与温裕一别多日，林桑青很是想念他，兴冲冲起身，她对箫白泽道：“你先在这儿吃饭，我到楼上去见一位故交，等会儿吃完了饭你也上楼吧，我引荐他给你认识。”
箫白泽淡然颔首，“好，我等会儿上去。”他静静捧着那盏冷却的清茶，比女子还美艳的容颜在暮色下晓得有些恍惚，令人看不真切。
温裕是平阳城里有名的纨绔公子哥，他仗着他爹是兵部副侍郎，自个儿又会些功夫，平日里煞是嚣张跋扈，惹人嫌的事情没少做，一点儿也不像世家子弟，反倒像混混儿。
还没到楼上厢房，林桑青便听到了温裕嚣张的威胁声，“敢绑小爷，你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么，一个一个的都给我等着，等会儿小爷挣开绳索，非得把你们全撂倒！”
温裕总是这样，不管有没有真本事，先把威胁的话说在前头，丢什么都不能丢气势。压紧脸上的面纱，防止被他一眼认出来，林桑青推门进去，笑嘻嘻道：“别咋呼了，温裕啊，你先猜猜我是谁。”
宣世忠绑温裕的时候用的法子八成不大磊落，温裕吃了暗亏，一张脸气的通红，下巴都快要拉到地上了，他蛮横抬头，鼻孔朝天道：“哼，小爷没工夫陪你们玩。说吧，要钱要命？要钱我家里多的是，要命我不给，你们看着办吧。”
啧，林桑青头一次看到被绑起来的人说话还能这么硬气，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说话不硬气的温裕还能叫温裕吗？望着温裕绑在身后的双手，林桑青笑着挑眉，“温裕，说大话可以，可你手抖做什么，害怕就害怕嘛，我又不会嘲笑你。”
颤抖的双手一时半会儿平静不下来，温裕吞吞口水，油盐不进道：“要你管，小爷冷不行吗！”
现在可是四月，天气再冷也不可能冷得发抖，温裕他显然是害怕了。转身关上房门，林桑青抱着手臂站在温裕对面，故意嘲笑他道：“小样，嘴巴还挺硬，不晓得能不能拿来砸核桃。”
温裕来回打量她几眼，没认出她是谁，嘟圆嘴巴朝她吹一声口哨，故意言语轻佻道：“看你的身材挺窈窕，凹凸有致，该有的东西都有，也是个尤物呢。不过相貌吗……相貌我不知道，但漂亮姑娘哪里用戴面纱，你脸上一定有两个大痦子，容颜漂亮不到哪里去，所以才戴面纱遮丑。”露出两排白花花的牙齿，他笑着猜测道：“哎，我说你不会是看上小爷我了吧，你觊觎我英俊的面庞，所以才让家里的下人绑架我，想逼我娶你。”
态度傲慢地撇嘴，温裕不屑一顾道：“我可告诉你啊，我温裕这辈子绝不娶妻，万花楼的姑娘我都爱不过来了，怎么可能把所有的爱都匀给同一个人～”
多日不见，温裕纨绔的一面愈发凸显，简直到了令人厌恶的地步，林桑青没有说什么，她只是冷着脸，悄无声息地提起手边的板凳。
察觉到她的动作，温裕快速向后退几步，他警惕的看着林桑青，“你要做什么？”
林桑青提着板凳追上去，“打爆你的狗头！”
这个混蛋居然敢这样说她，分明是讨打！
天香楼的客房空间很大，林桑青提着板凳追了温裕几圈，始终没追上他，那家伙的双手虽然被绳子绑住了，但他的脚底下就像装了轮子似的，跑起来带风。
半柱香时间过去了，他们俩都累的气喘吁吁，追到圆桌旁边时，林桑青重重把板凳放在地上，与温裕一人站在桌子的一侧休息。
未等把气息喘匀，温裕一壁气喘吁吁地吞着口水，一壁抬起头看向林桑青，准备劝她住手，有什么话他们好好说，何必动用武力呢。
抬起的视线没有触碰到面纱，映在他面前的是一张无比熟悉的脸庞，眉眼分毫不差，他不由得“咦”了一声，眸子里射出惊讶的光芒，突然道：“青青？”
“唔？” 林桑青抬手抚摸脸颊，这才发现蒙在脸上的面纱不知怎么脱落了。她今儿个本就打算与温裕相认，面纱迟早是要揭去的，是以她并没有隐瞒，而是大大方方朝温裕笑道：“你怎么这么后知后觉，到现在才认出我来，咱们这么多年青梅竹马的情谊算是白处了。”
温裕似是不敢相信面前的人是她，快速闭眼，再快速睁开，重复数次之后，眼前的人影还是没有任何变化，容颜一如往昔清秀艳丽，就连眯着眼睛微笑的小动作都没有改变。
“林桑青！”温裕又重重唤道。
久别重逢的场景最是让人动容，鼻子有些不通气，喉头也发梗，林桑青红着眼眶道：“温裕，我没死，你看，我还活着。”
桌子上恰好有一把削水果的刀子，温裕没被久别重逢的欢喜冲昏头脑，他先背过身拿到刀子，继而动作熟稔地用刀子替自个儿解了绑，显然他曾经做过这档子事。
从桌子那侧缓缓绕到林桑青身边，温裕微微低头盯着她看，眼睛一眨也不眨，良久，他突然抬起手用力扯她的脸，神经兮兮道：“哪里来的骗子，居然敢带人皮面具来骗小爷，青青分明死了，她的尸体我曾亲眼看过，就连她的棺材都是小爷送的，她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死而复生！”
温裕似乎真以为林桑青脸上带了人皮面具，是以他手下的力气极重，似乎真的想从林桑青脸上扒下一块人品面具。
林桑青疼得跳脚，“疼疼疼疼死了，温裕你脑子有问题啊？你再这样我可把你打碎你爹珍藏花瓶的事情告诉他了！”
扒拉了半天，没有找到人皮面具，反而把林桑青的脸蛋儿掐得通红，收回手，温裕惊讶道：“那是我和青青之间的秘密，你怎么会知道？”
林桑青拿嫌弃的眼神看他，“我以前一直以为你是假傻，但温裕，我今儿个才发现你是真的傻。”
温裕拧着眉毛思忖须臾，身为兵部副侍郎的儿子，他多少也懂得一些识人的方法。一个人变化再大，但身上的味道是不会变的，他凑近林桑青，抽着鼻子轻嗅她身上的味道——唔，是熟悉的淡香！
心底的疑虑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温裕趴在林桑青的肩膀上欢喜大哭，“哇，青青啊，我想死你啦！”
男儿有泪不轻弹这句话在温裕这里行不通，温裕向来是欢喜由心的人，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才不管别人怎么看他。
收回眼眶里的眼泪又飙出来，林桑青轻拍他的后背，哑着嗓子宽慰他，“好了好了，别哭了，你看我一个女孩子都没放声大哭，你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哭的这么起劲作甚。”
温裕把鼻涕眼泪都蹭在林桑青的衣服上，“小爷高兴啊！青青，你不知你死后我有多孤独，再没人一边陪我堕落一边劝我向上了，那些世家公子哥要么不屑于我为伍，要么就跟着我一起潜进堕落的深渊，我愈发觉得自己像个废人，越发自甘堕落……”哭着哭着，温裕突然想到什么，眼泪戛然而止，他问林桑青，“等等……世上不可能有这么多人容貌一样，我那日在皇宫看到的人是你吧？”
林桑青讪讪笑笑，算是默认了。
温裕恼火的转身，背对着她坐在椅子上，岔岔不平道：“好你个林桑青，亏我那日连眼泪都流出来了，哭得像个老娘们似的，你却分外洒脱，干脆装作不认得我！”
林桑青挠着头发向他解释，“哎我那日有苦衷的，温裕，其实我很想与你相认，有位鼎鼎有名的大诗人说过，‘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但你晓得的，我不大爱结交友人，是以我的知己唯有你一人。有谁会不愿意与唯一的知己相认呢？除非苦衷大于相认的欢喜，温裕，你试着理解我一下。”
温裕的耳根子软，三两句话就哄得他恼意全消，别别扭扭地转过身，他问林桑青，“怎么回事啊青青，你不是死了吗，我亲眼看到了你硬邦邦的尸体，怎么你现在又好生生地活过来了？”
林桑青搬把椅子到他对面坐下，想了想，她坦诚对他道：“这个说来话长，一时半会儿说不完，等有时间我再细细向你说，反正……玄妙得很。”
温裕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脸上再度扬起由衷的笑意，他难耐欢喜道：“不管怎样，你没死就好，哪怕你是从地底爬上来的妖怪我也不怕，我身上可有从普陀山求的玉牌呢。”笑着笑着，不知想到了什么，面上的笑意陡然消失不见，渐渐被踌躇不决所取代。
小心地觑望林桑青的脸色，温裕抿抿嘴巴，犹豫不决道：“青青，我想同你说一件事，你，你先答应我，别生气啊……”

第116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
“什么事？”林桑青坐直身子，望着温裕深深笑道：“你不会是想告诉我，我爹死了吧？”
温裕没有回答，只是神情变得有几分悲伤，看来他想说的不是这件事。
随手从桌子上拿过一个苹果，林桑青“咔吧”咬下一块，面上的笑容不改，她平静道：“你不会还想告诉我，爹之所以会死掉，是因为娘偷偷给他下毒了吧？”
温裕惊得直接从板凳上跳了起来，“你怎么知道！”
“果然。”面上的平静笑意转变成冷笑，林桑青用力嚼着嘴里的苹果，像是要把所有的怒火都撒在苹果身上。
她之所以让宣世忠带温裕前来，便是想要问他此事，爹和温裕的关系向来好，曾经还说过“温裕啊，你是个好孩子，若不是你和青青对彼此都没有感觉，我真想让你娶了青青，做我们林家的女婿”这种话。爹若是曾有过什么反常举动，温裕一定会有所察觉的。
林清远的死因有三，一是御林军放的白羽箭，二是那支原本想射向林桑青结果却被他以肉身挡住的暗箭，三是盘绕在他体内的毒。
若要按先来后到区分的话，他死亡的最大诱因是体内的毒。
没有回答温裕的问题，林桑青先反问他，“先说说你是怎么晓得的。”
慢吞吞坐回到板凳上，温裕侧首回想道：“应该是除夕前一晚，我去外头的酒馆喝酒，正好碰到了林伯父，我便和他拼了一张桌子，想着有个伴儿，喝酒的时候不会孤单。林伯父当时神智不大清醒，看上去浑浑噩噩的，我们正喝着酒呢，他突然呕出一口黑色的血。”
“我吓坏了，忙往外头跑，想去酒馆隔壁的药店给他请大夫，但是林伯父硬是不让我去请大夫，他许是喝醉了，擦去嘴角的黑色淤血，他趴在桌子上，拽着我的手絮絮念叨道：‘我拿真心对她们母女俩，这么多年一直恪尽为人父、为人夫的职责，她们非但没有对我还以真心，反倒偷偷在我的茶水中下毒，想害死我，独霸我抛却良心得来的万贯家财。贤侄啊，我怕是活不长了，若哪天我暴尸街头，烦请你看在青青的面子上将我掩埋起来，哦，对了，千万别把我和青青埋在一起，我，我没有脸去见她。’”
长长叹息一声，温裕感慨万分地看向林桑青，继续道：“傻子都知道伯父说的‘她们俩’是谁，我从前只觉得林大娘自私偏心，却没想到她的心肠狠毒至此，竟然做出谋害亲夫的事情，你大姐也是的，非但不劝着你娘，反而还充当下毒的帮手，真是令人发指。”
林桑青翘起二郎腿，啃着苹果冷笑道：“大姐本来就不大喜欢爹，可能因为爹比较偏向我的缘故。悄无声息的毒死爹，再帮着娘勾搭上金府尹，她便能摇身一变成为平阳城府尹的女儿，便有了爬上上层社会的机会，在这般利益的驱使之下，她哪还能想到人伦纲常。”
温裕撇嘴“啧啧”不已，跟着林桑青翘起二郎腿，他晃着脚脖子道：“后来，林伯父死掉的消息传来，我原本打算托关系把他的尸身掩埋起来的，但是他是上过布告的逃犯，死之前还想杀掉宫里某位娘娘，是以按例他的尸身只能被拖去乱葬岗，不能葬入土中，连爹都不愿冒险帮我。”又叹口气，无奈道：“我只能违反当日的约定，让林伯父先在乱葬岗待一段时间，等到将来风头减弱，我再想办法把他的尸体偷出来。”
温裕虽则吊儿郎当的，但他是个重承诺的人，说到的事情从来都会做到。把嘴巴里的苹果碎渣咽下去，林桑青由衷地感谢温裕，“我而今的身份特殊，不能帮爹收敛尸身，温裕，拜托你了，万不能让我爹一直暴尸荒野。我会想办法打点关系，要出爹的尸身，但掩埋他尸身的事情还需要你相助。”
温裕朝她挑眉，“我做事你放心。”换一只腿来跷二郎腿，他饶有兴味地问林桑青，“我说完了，那青青你是怎么知晓林伯母给伯父下毒这件事的？”
把吃剩的半个苹果放回桌子上，林桑青坐直身子，拧紧眉毛和温裕道：“爹临死之前让我不要为他报仇——我和他做了这么多年父女，自是晓得他是什么样的人，在外人面前，他是一点儿亏都吃不得，谁要是打他一拳，他能跳起来打人家两拳。他只对自家人多多包涵，娘和大姐对他再怎么不好，他也能受住。所以我想，除非害死他的人是我认识的，也是他不忍心追责的，否则依他的性子怎能不让我替他报仇？”灰色的眸子深深沉进眼底，她阴沉着脸道：“他说有人想让他死——除了另结新欢攀上高枝儿的娘之外，还有谁会巴望他赶紧死呢。”
听完她这番分析，温裕连连点头，顺便夸她一番，“许久不见，青青你又聪明不少，堪堪能同本少爷比肩。”
林桑青给了他一个实打实的白眼，温裕干脆装作没看见。
视线落在客房顶随风摇动的粉色璎珞上，林桑青有几分寥落道：“我虽然早有揣测，但得知真相时还是接受不了，温裕你说，她们怎么能狠心下此毒手呢？”想到林清远临死之前悲惨的模样，她不禁模糊了视线，眼前似乎蒙了一团粉色的薄雾，“爹或许不是位好父亲，但他绝对是个合格的丈夫，找遍整条兴业街只怕都找不出第二个如他一般怕老婆的男人，他给了娘足够的尊重，甚至不惜动用毕生积蓄捞她出监牢，到底娘的心肠是什么做的，非但不感念他曾为她做过的事情，反而带着大姐一起毒死他？”
温裕没有办法回答她这个问题，作为一个在爹娘溺爱中成长起来的纨绔子弟，他着实不知如何去揣测人心，他之所以和林桑青当了这么多年挚友，很大一个原因便是不用揣摩对方的用心。他问林桑青，“你打算怎么办？”
林桑青重重吸了一口长气，再慢慢吐出来，“我还没有想好。”
她是真的没有想好，娘和大姐再怎么恶毒，可她们是她的亲人啊，有血缘关系在的，她总不能为了给爹报仇，再把她们所做的恶毒事情再重复一遍吧，那她和她们有何区别？
可，她又不打算让这件事就这样过去。
两相矛盾，她觉得脑袋乱的很，像有一千只蜜蜂在她的脑袋里同时扇动翅膀。
暂时把这些复杂的事情赶出脑海，她收拾收拾凌乱的思绪，起身对温裕道：“先不说这些，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温裕眨巴眨巴眼睛，“见谁？”
她挑唇笑道：“我夫君。”
温裕再一次惊得从板凳上跳起来。
林桑青觉得温裕可能是属猴子的，动不动就跳一下，当真比猴子还活泼。她正要拉开房门，带他去二楼包房找萧白泽，手还没放在门把上，房门冷不丁被人从外面推开。
残阳从厢房西侧的窗子照进房间，正好投在木头门旁，箫白泽着一袭宽松华美的花青色衣袍站在门口，殷红似血的残阳照在他的脸上，映出那张堪称绝色的面庞，一眉一眼都像画笔描摹过般精致。
温裕看得痴了，连眼睛都忘了眨，良久，他扯一扯林桑青的衣袖，小声嘀咕道：“青青，这家伙是谁，小模样还挺俊俏。”他朝箫白泽吹了声流氓哨，“来，这位标志的美人儿，给爷乐一个。”
唔，箫白泽今儿个没束发冠，只用一根碧色的发带把发梢绑起来，猛一看上去的确像个女人。林桑青干咳几声，小声对温裕道：“咳咳，温裕，这是皇上。”
温裕先是怔了一怔——啥，这位美人儿竟是带把的？未免暴殄天物了吧？继而惊了一惊——啥，这个带把的美人儿竟是当朝圣上？真的假的啊？
他转头朝向林桑青，眉飞色舞道：“青青你厉害了啊，居然连皇上都认识，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有人格魅力呢？”突然想到哪里不对劲，他挠挠头，若有所思道：“等等，我上次见你是在宫里，那些宫女喊你娘娘，你该不会——该不会做了皇上的妃子吧！”
林桑青坦然自若地点头，“说来话长，反正，现在我是宸妃娘娘，温裕，其实你今儿个该向我下跪行礼来着。”
温裕连连摆手，“咱们俩一起长大，我一直拿你当做姐姐看的，哪有弟弟向姐姐下跪行礼的说法。”箫白泽逆着残阳走进房间里，温裕冲他笑笑，又接着道：“给皇上下跪却是理所应当的。”
撩起衣袍，他给箫白泽行了个标准的请安礼，“皇上金安。”
箫白泽不怎么爱笑，一天能看到他笑一次就很稀奇了，面色如常的看向温裕，他问，“你是？”
怕温裕没轻没重，什么真假掺半的玩笑话都往外说，林桑青抢在他前面回答道：“温裕。是我从小到大唯一的朋友，我们虽然不是亲人，但却胜似亲人。对了阿泽，你别看他是男的，其实他比女孩子还爱哭，眼泪淌起来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没完没了。”
林桑青的心思说不上细腻，可也绝不也粗糙，她晓得男女授受不亲这个道理，也知箫白泽不是甚大度之人，她不怕他吃醋，可想到他一旦吃醋了，她便要想办法来哄他，着实麻烦，倒不如一开始就注意些，避免让他误会什么。
呐，她真是太聪明惹。

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
虽然林桑青把温裕的老底兜了出来，还说他爱哭，但温裕并没有打算反驳，因为她说的都是真的……诚然，这位纨绔少爷向来不晓得脸皮为何物。
他们在桌边坐下，就着桌子上的半盏凉茶，絮叨着一些有意思的陈年旧事。
大多时候都是温裕和林桑青在说，想到某件搞笑的事情，他们俩皆笑得前仰后合，半天停不下来。箫白泽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听到好笑的地方，他亦会露出微笑的表情。
待太阳彻底沉进西山，温裕识相地起身告辞，不知打的什么主意，他让林桑青留在厢房里，只让萧白泽送他下楼。
林桑青琢磨温裕不是糊涂虫，纵然性子再纨绔，他也该知晓不能在皇上跟前造次，便放心让萧白泽送他下去了。
他们前脚刚离开，林桑青在原地踟蹰片刻，也偷偷跟了上去——她突然想到，温裕那家伙还真有可能在皇上面前造次！
果然，待她沿着木质地板蹑手蹑脚跟到厢房拐角处，温裕虽刻意收敛过却仍显得玩世不恭的话音飘进耳中，“接下来要说的这些话仅是我个人的观点，与我父亲无关，还请皇上不要因此而牵连我父亲，日后在官场上给他穿小鞋。”
萧白泽淡淡“嗯”一声，算是轻许了承诺，温裕这才放心往下说，“诚如你今日所见，我与你的宸妃是旧相识，她是我最好的朋友，这么多年来，多亏有她在旁提点，我才没彻底沦落成街头的盲流子，是以有时我也会把她当做长姐看待。”负手眺望远方，他叹息一声道：“青青曾经吃了许多苦头，可惜我与她没有血缘关系，能做的事情寥寥无几。虽然我不知她如今怎么进了宫，做了曾经深恶痛绝的宫妃，但想来这其中肯定有什么机缘巧合。我希望皇上您可以善待她，倘使有一日您不宠爱她了，也不要把她赶进冷宫——我听人家说过的，进了冷宫的妃子迟早会病死或者疯掉，我不希望青青下场如此凄惨。”
林桑青原本以为温裕会说什么不着边的话，没想到，他专门把萧白泽叫出来，又顶着大不敬之罪与他平阶相谈，目的仅仅是为她说话。
说不感动是假的，在那样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经历过那样黑暗的人生，林桑青除了养成不信任人的习惯外，顺便还变得很容易感动。别人哪怕对她一丁点儿好，她也会牢记于心，久久不忘却。
温裕这家伙……眨眨湿润的眼睛，她想，温裕真是爱管闲事啊。
听完温裕所说的一番话，萧白泽似乎才开始有认识这个人的打算，稍稍低头看温裕一眼，他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温裕装出一副很有学问的样子，咬文嚼字道：“温裕，温暖的温，富裕的裕，意思是我这个人不单对人很温暖热情，而且还有钱。”
萧白泽似乎笑了，抬步继续往台阶下走，及腰的墨发随着他的动作左右摇摆，像入夏用的细丝帘子，一边走一边格外郑重道：“我会的。”
温裕抬脚跟上去，犹不放心道：“君子一诺重千斤，今儿个我不把你当皇上，只把你当可信的君子，君子说话可不许言而无信。”
萧白泽又回他一遍，“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且放宽心。”想到一件要紧的事，他稍稍侧过身子，叮嘱跟在他身后的温裕，“你要把嘴巴闭紧了，不许将林桑青没死的消息透露给任何人，尤其不能让兴业街上的人知晓。”
温裕朝他比了一个没问题的手势，“放心吧，我有分寸……”声音渐渐变小，他们消失在木头楼梯的尽头。
林桑青驻足在厢房拐角处，没有再跟上去。
她突然觉得，有萧白泽这样的男子做夫君、有温裕这样的男子做弟弟挺好的。纵然他们一个是杀人不眨眼的皇帝，一个是被宠坏了的富家子弟，都树敌无数，可只要她觉得他们是值得信赖的好人，他们便是好人，管其他人怎么看待呢。
她便是如此盲目护短的女子。
晚间天色黑暗，喧嚣了一日的天香楼恢复寂静，只听得到风从屋檐刮过的声音，偶尔有谁家的狗子“汪汪”两声，听起来凶巴巴的，不知瞧见了什么东西。
洗漱完毕之后，林桑青把头发全部放下来，脱掉鞋子，她撅着屁股爬上柔软的床。
萧白泽坐在床边的桌子旁批阅奏章，他刚洗了头发，虽然已经用毛巾沾去了大部分水分，却还是显得湿漉漉的。
钻进被窝里，林桑青伸手整理凌乱的被子，随口对箫白泽道：“阿泽，明天就要回宫了，我有些话要说在前面。”
抬头看她一眼，箫白泽点点头，“你说，我在听。”
慢悠悠躺在软床上，林桑青满足地枕着手臂，嗓音娇软道：“回宫后，我们可能得适当保持一些距离，不能像在宫外这样亲密。”怕箫白泽不理解，她特意解释一下，“皇宫里有不少心思叵测的人，你想一想，之前你还没怎么宠幸我的时候便有人想方设法想除掉我，若你过分宠爱我，那么我一定会成为众矢之的，那些居心叵测的人岂不是更加不择手段。”
阖上手中的奏章，箫白泽起身将房中的灯火吹灭几盏，“我也考虑到这一点了，所以回宫之后，我可能要冷淡你一段时间，但这段时间不会太久，大概一个月这样，我会重新开始宠幸你。”
房间内霎时变得有些昏暗，望着摇曳的橙黄的烛光，林桑青有些不解道：“哎，为什么要这样做？”
房间里的光线正是他想要的，箫白泽心满意足地走向床榻，“太后讨厌专宠的帝王，周皇也好，呼延皇也好，他们都栽在了专宠上。”想到他自己，箫白泽不禁笑道：“民间有传言，这方土地曾经被天神下过诅咒，所有手握皇权的人最终都逃不开专宠一人的宿命，可能朕也要走他们的老路子了。”
林桑青抬头朝他笑道：“哎，你可别说不吉利的话，周皇和呼延瞬的下场都不好，我却想与你有一个好的结局。”
走到床榻边，箫白泽脱掉披在身上的外袍，含情脉脉地看着她道：“我们一定会有好的结局的，我不会因专宠一人而变得昏庸无道，而你，我未来的皇后，也不会因受宠而忘记思考。”
林桑青听到一个词——皇后。
箫白泽竟然想让她这个出身民间的普通女子做皇后？
不，不对，她现在是尚书省宰相林轩的女儿，是正儿八经的豪门贵女，她有做皇后的资本。

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八章
既然打算和箫白泽共拥这天下，那么，皇后的位置理应由林桑青来坐。
她可没大方到把正妻的位置留给别人。
坐直身子，她托着腮对箫白泽道：“成，咱们说好了，你做皇帝我做皇后，但……我们是不是要想办法先过了太后这一关？”
众所周知，箫白泽是乾朝的皇帝，但只有懂内行的人才明白，虽然乾朝的皇帝是箫白泽，但真正有话语权的是站在他身后支持他的太后。
太后喜欢淑妃，她定要扶植淑妃登上皇后之位，不会支持箫白泽立她这个与她没有任何亲戚关系的豪门贵女做皇后。
掀开被褥，箫白泽爬上床榻，同她共寝同一床被子，“棘手的不是太后那一关，是林相。”伸出一只手臂让她枕在脑后，他侧过身子朝向她，低眉浅笑道：“太后这辈子只爱过一个人——周朝的皇帝。那是她第一位夫君，也是她用尽心思也得不到的人，于太后而言，周皇是朱砂痣是眉间雪，怎么都舍不得抹去。当年周朝倾覆，彼时还是护国大将军的林相带人将周皇逼死，太后因此怨了他很多年。”凑近林桑青姣好的面容，他问她，“你可知为何太后会选择扶植我做皇帝，而不扶植自己的哥哥，或者扶植季家人？”
箫白泽凑林桑青很近，近到说话时的气息都喷到了她的脸上，热热的、痒痒的。她试探着回答道：“因为……太后在生季相的气？季相杀死了她心爱的男子，她因此怨怼他，不愿扶植他或是他的族人坐享皇位——女人嘛，都容易被爱情所左右，弑夫之仇不共戴天，哪怕凶手是自己的亲哥哥，也不能原谅。”
这一点林桑青深有体会，娘和大姐同谋毒死了爹，弑父之仇与弑夫之仇同样不共戴天，哪怕她们是她的亲娘亲姐，也不能原谅。
有几缕碎发挡住了林桑青的额头，箫白泽一一将它们拂开，打量着面前这张与当年不怎么相像的脸，语气恬淡道：“没错，太后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要周皇死，她要杀的只是圣熙贵妃和圣玄长公主，季相逼死圣熙贵妃的同时亦逼死了周皇，是以这么多年来，太后和季相之间一直存有隔阂。”盯着面前这张脸看久了，箫白泽突然发现，而今的林桑青还留有几分昭阳的旧影，只是之前他没有发现。
轻吻上林桑青额角那点几乎看不到的小疤痕，他挪开嘴唇，继续道：“但近来我发现，太后与季相之间的隔阂似乎正在消失，她居然已经开始私下召见季相了，这对我来说不是好兆头。”
从箫白泽身上传来的龙涎香气具有安神的效果，林桑青眯着眼睛享受这一刻的静谧，嗓音慵懒道：“你怕太后与季相重归于好后，她会听从季相的安排，不再支持你，反而开始扶植起季家人吗？”
箫白泽轻轻颔首，“是，我的羽翼还没丰满到能完全脱离太后控制的地步，是以，我仍需要顾忌她的想法。她厌恶帝王专宠，我便对所有妃嫔都若即若离，连她的亲侄女儿淑妃都不例外；她不喜我锋芒过盛，我便装作病病殃殃——或许应该说不是装的，我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多亏魏虞一直尽心照拂。”说到最后，话音里充斥着苦涩与自嘲，令人听了心里发酸。
“一定很累吧。”抬起手，林桑青抚摸着他光滑的下巴，“流连在并不喜欢的人之间，不知演了多少场劳心费神的戏，每演一幕都要考虑好接下来该做什么，一定很累。”
箫白泽朝她微笑，“打从坐上皇位开始，我便做好了吐血而死的打算，再累我亦能承受得住。幸好我如今找到了一方绿洲，在沙海里跋涉一天之后，我可以有卸下防备与疲劳的地方。”再次贴近林桑青，他拿下巴蹭着她的脸，“回去后我得把繁光宫的床榻换掉，换一张大床，你原先的那张床有些小了。”
倏然明白箫白泽所说的绿洲是什么，林桑青眯着眼睛由衷笑了笑，想到他这句话的前半句，又不由得变了脸色，装腔作势地威胁他，“什么吐血啊死啊的，再胡说我就出去打地铺睡了啊，有我在，你不会死的。”
顿了一会儿，又嚣张道：“就算有朝一日你真的小命不保，前脚你的魂魄刚走，后脚我便追到阎王殿去，哪怕拔光了了阎王爷的胡子，也得让他把你的魂魄还给我。”
箫白泽笑出声音，一口热气喷在她的脖子上，又痒又麻。
房间内寂静无声，只有他们的呼吸交替起伏，时光像是在这一刻静止了，除了天崩地裂之外，好像没什么能将他们分开。
良久，林桑青快要睡着了，箫白泽突然对她道：“青青，其实白日里你无需那样说的。”
她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睛，“唔？”
箫白泽的精神头仍然十足，“当那个叫温裕的人扯住你的衣袖时，我的确曾动过把他那只手砍下来的想法，不过，这个想法只是一闪而过而已，我很快便意识到，温裕是个值得记住的年轻人。”作为一代帝王，他一定不知‘想把他的手砍下来’这句话有多么可怕，圈着林桑青的脖子，他道：“你说温裕像女人，我却觉得他做事情很有自己的见解，很有闯劲，若要好生雕琢一番，没准能成才。青青，”他唤她，“其实我有些嫉妒温裕，这些年他陪在你身边，亲眼见证了你的成长，而我却缺失了你人生中这一重要时光，说来，我还比不上他陪你的时间久。”
林桑青不知箫白泽为何会生出这番感慨，于她而言，过去的那些时光根本不值得铭记，如果人可以选择遗忘或铭记自己的记忆的话，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遗忘。
用额头抵着他的下巴，林桑青打一个哈欠，轻声细语道：“陪我长大固然很好，但阿泽，你不觉得陪我变老更有意义吗？”
箫白泽用心思忖须臾，片刻之后，释然颔首道：“你说得对。”
箫白泽今夜说的这些话都可谓是掏心掏肺的，林桑青觉得她也该诚实的向他坦白一件事情，“那个……其实白日里我偷听你和温裕说话了。”
箫白泽没有表现出惊讶的样子，只坦然自若道：“我知道。”顿一顿，他朝她挑挑眉毛，“所以我打算让你长长记性。”
探起身子，他吹灭了床边的蜡烛。
天香楼的客房里硬件设施都很好，身体晃动得再怎么厉害，床铺也不会发出煞风景的“吱哇”声，只有床顶上装饰用的帷帐摇晃不止。
月悬中天时分，摇晃的帷帐还是没有停下来，上半夜林桑青还能发出来撩人心炫的叫声，到了下半夜，她觉得嗓子快要冒烟了，身子骨也要散架了，别说发出撩人心炫的叫声，她连哀嚎声都发不出。
她没骨气地哀求身上精力旺盛的某位大爷，“我错了我错了，下次真的再也不敢偷听你和别人说话了，好阿泽，你放过我吧！”
那位大爷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林桑青真的服了。
第二日，她是顶着俩黑眼圈回宫的。
箫白泽只是微服私访，到灾区走了一圈，并不是外出征战后班师回朝，是以他回宫当日没让礼部办劳什子迎礼，只让宣世忠驾着马车穿越正门，径直回到启明殿。
箫白泽回宫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向太后请安，林桑青原本也打算跟着去的，然他说她对太后表现得太殷勤不好，容易惹人多想。
林桑青一琢磨也是，箫白泽倒也罢了，他是太后名义上的儿子，儿子出了趟远门回来，第一件事自然是去向母亲报平安。而她这个连儿媳妇都算不上的外人，去也可以，不去也可以。
她是怕麻烦的人，所以她选择不去。
临去永宁宫之前，箫白泽给了她一个满含深意的眼神，虽然他什么话都没有，但林桑青完全明白他的意思。
接下来一段时间，她要尝尝被冷落的滋味了。
这是他们之前便商量好的，虽然她完全懂其中的道理，也甘心去尝被冷落的滋味，然而，话说回来，被心爱之人所冷落，不揪心是假的。
以后只怕多的是被冷落的日子，她只能劝自己习惯。
不过离宫半月，却好像过了很久似的，林桑青虽然讨厌这里的明争暗斗，然她在这里生活许久，早把皇宫当成了自己的家。
说来，这里除了人心难测外，其他的倒都还好，待久了之后，林桑青突然觉得，皇宫比她原来生活的家好多了，起码没人拿鞭子抽她。尤其繁光宫还是她一手设计出来的，里面所有的东西她都喜欢，居住在喜欢的地方，身边有喜欢的人，她应当满足才是。
半月不见梨奈，她没有任何变化，一张脸照旧圆鼓鼓的，见了她，梨奈先哭了一场，林桑青好说歹说才让她把眼泪止住。
哭完了，梨奈才发觉林桑青身边少了一个人，“枫栎姐姐哪里去了，小姐，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
林桑青没有告诉梨奈真相，只是按照之前想好的，说枫栎为了救她葬身在石跃江中。
梨奈不了解事情真相，她很是为枫栎的举止动容，为了表达对枫栎的敬重之意和哀悼之情，梨奈又大哭了一场。
睡过了马车和天香楼的床榻之后，繁光宫的床铺仍旧最温暖舒适，林桑青好生睡了一觉，将流失的元气都了补回来，脸色看上去红润不少。
隔日，宁妃和方御女轮番到繁光宫慰问她，林桑青本不想见客的，想到刚回来就闭门不见客不大好，她干脆敞开门，广接四面八方来客。

第119章 第一百一十九章
方御女来繁光宫向来不会空着手，这次亦一样，她特意带了两大盒子桂花糖蒸栗粉糕。
林桑青一壁吃着糕点，一壁和方御女讲在宫外经历的种种事情，当然，她掩去了与萧白泽定情的那一段，纵然方御女与她关系亲近，可防人之心不可无，有些事情不能分享。
方御女很是同情她的遭遇，为了表示同情，她回到自己的宫殿后又做了两盒子桂花糖蒸栗粉糕送来繁光宫。
望着面前整整齐齐摞在一起的四盒子桂花糖蒸栗粉糕，林桑青沉默了，她突然觉得，桂花糖蒸栗粉糕其实也没有她记忆中那么好吃……
宁妃是在午后来的繁光宫，赶在方御女后面，她亦没有空着手前来，而今月份迈进五月，天气会一日暖过一日，是时候挑选料子做夏裳了。
宁妃给林桑青带来一匹西域进贡的料子，上面的花纹很是奇特，充斥着异域风情，材质更像是冰丝，拿来做夏裳穿一定很凉快。
到底宁妃握有协理六宫之权，她看事情很是细致，在繁光宫坐了半晌，见忙前忙后的只有梨奈一个人，她疑惑地问林桑青，“妹妹身边的宫女怎么少了一个？我记得繁光宫里还有个宫女，长相很是端庄，做事情也甚是稳妥，听闻她陪你去了宫外，怎么没见她回来？”
眉心微微蹙起，林桑青抬手轻触鼻尖，开始奋力地酝酿泪意。
梨奈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忙对宁妃道：“娘娘莫要提起枫栎姐姐，娘娘等会儿又要哭了，她昨夜就哭了很久呢……”
宁妃更加不解了，她没有追问枫栎去了哪里，只是十分谨慎地问林桑青，“怎么回事？”语气小心翼翼，似乎生怕触碰到她的伤心处。
林桑青故作哽咽道；“枫栎她，是个忠心耿耿的好奴仆，我会永远将她记在心上的。”
再愚笨的人听到这句话也该知道发生了什么，宁妃惊讶捂嘴，“啊，难道她遭遇不测了？”
林桑青捏捏鼻子，瓮声瓮气道：“此番出宫并非一帆风顺，途中我曾被劫匪绑走过，枫栎为了救我，不幸葬身于江中。她的这份恩情，我此生算是偿还不上了……”
宁妃感慨万千地叹息一声，柔声宽慰她道：“人死不能复生，妹妹你要看开些，往后的日子还长，你会经历更多的生离死别，只有提前看开了，届时才不会太难过。”
嗓音沙哑的“嗯”一声，林桑青抽抽鼻子，看上去既难过又忧郁。宁妃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手帕给她，等她伸手接过去，又若有所思道：“梨奈的年纪小，做事情虽然也稳妥，但难免有考虑不到的地方，不若妹妹到内廷司再去挑些宫女回来吧，好生调教着，没准能调教出另一个像枫栎一般忠心耿耿的贴身宫女。”
拿帕子压压鼻子，林桑青状似悲伤地拒绝宁妃，“多谢姐姐的好意，枫栎刚走没多久，妹妹现在无心挑选新的宫女进来。等过些日子再说吧。”
宁妃没有再多说什么，点点头，她陪着她一起难过。
林桑青说的话不过是在往后拖延，她并没有打算往繁光宫里挑选新的宫女——现在留在繁光宫里的宫女都是她熟识的，经过了将近一年的相处，她已基本摸清了每个人的底数，有疑点或是心怀不轨的人早被她想办法送了出去。虽说她们的能力都不突出，但贵在可信，要是再往宫里挑选新人，只怕又会有别有用心的人趁机混进来。
倒不如干脆不挑新人，宁愿少几个人伺候，自己多动动手，她也不愿再遇到第二个枫栎。
宁妃离去之后，林桑青瞬间恢复正常的神色，先前挂在脸上的悲戚之色转眼消失不见，她沉下眼眸，慢吞吞端起桌子上的茶盏。
打她回宫到现在，宁妃是第一个问起枫栎下落的人，左不过，仅凭这一点，她无法确定宁妃和枫栎之间有没有关系，也许宁妃只是随口问起，并无其他用意呢。
宁妃素日里总是对她多加照拂，几乎从未害过她，性格温温柔柔的，不争不抢，像极了娴雅知礼的当家主母。
她觉得，像宁妃这种性子的人，要么是城府太深，要么是真的无辜，林桑青没有一双火眼金睛，暂时分辨不出她是属于前者还是属于后者。
微服私访回来之后，萧白泽做了一件意义非凡的事情，他按照吏部呈上来的名单挨个排查了乾朝现有的官员人数，革了一帮光拿钱不做事、或是风评极差的官员，趁机换了一拨自己手下的人上任。
被革职的官员里有不少是季相的幕僚，萧白泽毫无征兆的革了他的幕僚，季相自然是不痛快的，是以隔日上朝的时候，他故意晚到了一柱香的时间，想故意挫一挫萧白泽的锐气，让他晓得他的不满。
然萧白泽岂是轻易能被拿捏住的人，他端坐在皇位之上，耐着性子等了季相半柱香的功夫，时间一到，他宣布早朝到此为止，也不管还有事情没处理完，神色如常的回启明殿去了。
一炷香之后，季相神色倨傲地出现在大典之中，然而早朝早已散去多时，他的不满他的傲气都无人观看，只有皇位上端的那只金龙怒目望着他。
季相首战告败。
被革职的官员里面并没有平阳府尹金生水，虽然他的风评也不大好，多得是人举报他贪污受贿，奈何他和季相的关系太过瓷实，萧白泽一时半会儿还撬不动他。
然金府尹家里近来实在是不太平，也许根本等不到萧白泽出手，金府尹便会被家中的琐事烦死。
金府尹年轻的时候也是响当当的汉子一枚，有勇有谋，跟着季相出前入后，立下了战功赫赫，曾经被两代帝王褒扬过。他更是娶了平阳城里出了名的才女田悠然为妻，不知羡煞了多少才子。
猛将配娇女，看上去不怎么搭，然而他们却携手走过了二十多个年头，夫妻之间一直恩爱有加，曾经不看好他们的人早已无话可说。
但近日，他们终于有话可说了。
人啊，年纪一大难免犯浑，金府尹也不例外。他不知怎么和兴业街上有名的泼妇周萍勾搭上了，不顾田悠然的阻拦，也不顾外人怎么说，像魔怔了似的，执意要娶周萍为妾。
田悠然年轻的时候便是街坊邻里口中最佳的贤妻人选，长相讨喜，脾气也温和，老了也风韵犹存。然而周萍长相平庸，脾气更是差得要死，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众人都不明白金府尹为何会看上她。
有年纪和金府尹差不多大的男子分析道：“我和你们说，这男人啊，就是爱犯浑，喜新厌旧是与生俱来的本能。金大人和田大才女同床共枕二十多年，估摸早腻歪了她的柔情似水，乍一遇到性格和田大才女截然相反的周萍之后，他那颗躁动不安的心便开始燃烧起来。男人么，总是想要家里有两朵花，一朵娇艳欲滴的红玫瑰，一朵温柔娴静的白玫瑰，金大人不过是赏够了白玫瑰，现在想赏赏红玫瑰罢了。”
众人一琢磨，可不就是这么个理吗。别人的家事他们无法掺和，顶多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他们除了为田悠然抱不平外，顺便还有些替金府尹担心——啧，周萍可不是省油的灯啊，金府尹居然敢娶她为妾，等着吧，要不了多久他们家便会变得鸡犬不宁。
果然，自从把周萍娶回家之后，金府尹在平阳城里的官邸就没安静过。
作为生在北方的人，周萍长这么大就没怕过谁，嫁到金府的头几天，她还稍微收了些性子，没有过分展现自己泼辣的一面，没过几日，便彻底原形毕露了。
她有一身驭夫的好本领，前一任丈夫让她管教得服服帖帖，连大话都不敢说一句，嫁来金府之后，往日威风无限的金大人居然也开始变得惧内。
旁的不消说，在管夫君这一块，周萍可算是行家里手。
正妻被周萍这个妾室挤得一点儿身份地位都没有，她带过来的女儿居然敢随意出入金府正牌大小姐的闺房，看中什么便拿什么，眼里全无规矩俩字，下人们看了都敢怒不敢言。金小姐气得吃不下去饭，她试图让金大人给她主持公道，说一说那位半路出来的便宜妹妹，然而她爹完全不管，只眼睁睁看着新来的便宜妹妹蹬鼻子上脸，一日比一日过分。
有句话说得好，妾不压正，周萍身为妾室行事竟如此放肆，按理说金夫人是可以想办法惩治她的，再不济，她可以寻求金家长辈的帮助。
然而金家一族中的长辈都不住在平阳城中，他们远在百里之外的乡下，金夫人又生性懦弱，她读了半辈子书，除了之乎者也之外，骂人的话一句也不会。
她怎能斗得过泼辣惯了的周萍呢。
金夫人每日以泪洗面，没出半月，人便消瘦了一圈，她原本就瘦，经此一事，她瘦的更加厉害，一阵风吹过便要倒下似的。

第120章 第一百二十章
自打回宫之后，林桑青便没出过门儿，耳边消息闭塞得很，只晓得宫里发生的事情，不知宫外发生的事。
当从方御女口中听说这些事情之后，她并未觉得有多么惊讶，反倒有种押对宝的淡然——呵，她早已预见到了，娘改嫁到金家之后，金家肯定不会太平。
她娘性子生猛，岂会甘愿嫁给人家做妾，去受正妻的气，嫁给金生水做妾不过是权宜之计，她的目标是成为正儿八经的府尹夫人。
可怜金夫人田悠然一生不与人争，日子过得平淡似水，到老来了，却碰上个企图翘她位置的狠角色。
也是可悲。
彼时晚春之意正浓，繁光宫里的春花皆呈现出颓唐之势，几丛蔷薇花攀附在木头搭的架子上，已没有生命力再继续往上攀爬，落花铺满黝黑的土地，只需来一阵乱风，它们便会被吹到很远的地方。
林桑青闲坐在天井中，一边怡然自得地欣赏着面前的暮春之景，一边听方御女叙述她从坊间听来的小道传闻。
高官们的桃色传闻总是惹人遐想，更何况这则桃色传闻里还涉及了正室与妾室之争，更是让人忍不住想侧耳倾听。
待方御女把听来的传闻讲完，林桑青闲闲抱着手臂，就着温和的春风朝她笑道：“唉，阿玉，其实我有一点儿奇怪，你说你和我一样身处于深宫之中，几乎足不出户，怎么会知道宫外传闻的事情？”
方御女原本是想和她八卦一下金大人的桃色传闻的，好打发无聊的时光，见林桑青不按套路出牌，反而开始询问起她怎么会知道宫外传闻的事情，她不禁表现出慌张的样子。
强装镇定，方御女猛地站起身，眼神闪躲道：“我、我宫里的宫女说的，她上午出宫买东西去了……”
慢悠悠托起下巴，林桑青深深笑道：“哦～原来如此呀～”
既然方御女不想说出实情，那她便也不再追问了，只希望她不要被久别重逢的欢喜冲昏头脑，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隔日是五月十五，乃是阖宫拜见太后的日子。
东方刚露出鱼肚白，林桑青便已起身打扮，挑了身合身份的衣裳穿好，又对着镜子戴好玉饰，提前想好等下会发生的事情，以及该如何应对，这才出发去永宁宫。
习惯是种可怕的东西，以前枫栎在的时候，每每逢及阖宫觐见的大日子，她都会提前一晚帮林桑青准备好要穿的衣服，林桑青只用睁开眼睛，其余的不用多费心思，自有枫栎安排。
但，再伶俐的手脚也抵消不了枫栎一次次谋害她的行为，她会怀念她，可怀念的仅仅是她手脚伶俐这一点。
太后近来精神头不错，不再整日闷在永宁宫中，爱出门走动走动了，尤其喜欢到绮月台去，常常在绮月台一呆就是半日，也不诏歌姬表演，只是静静坐着，不知在思索什么。
也是，太后今年才四十出头，年纪并不算大，左不过年轻的时候操心太多，才落下胸口疼的毛病，所以看上去有些憔悴苍老。四十出头的女人和“年老”这两个字搭不上关系，譬如林桑青她娘，也是四十出头，然而她在丧夫之后又很快找到了下家，并且有成妾室转变为正室的趋势。
所以这人活一世，真的全活在心态上。
到了永宁宫，循着礼数向太后道了安之后，照例要说一阵闲话才能走。
宫里现如今不过只有四位妃嫔，除了方御女之外，其余三人都在妃位，左不过按照封号不同，位分有高低悬殊之分。
林桑青到现在仍不清楚，为何箫白泽要把方御女收入后宫之中。他应该也是知道的，后宫中的女子拼的都是家室身份，出身高贵的女子哪怕长得再丑陋，也能看在婆家人的面子上爬到高位；而出身卑微的女子，哪怕长得再好看，这辈子也不过止步于妃位之下，断断不能再往上晋封。
而且，从箫白泽的表现来看，他似乎并不喜欢方御女，倒像是随意给她个封号，将她养在宫中似的。
待有时间她得问一问箫白泽。
方御女在公开场合向来是不爱说话的，太后又不喜欢宁妃，她也不敢开口说话，怕太后故意寻她的错处。
淑妃是太后的亲侄女，她在太后面前从来不忌讳什么，想说什么话就说什么话，完全不用担心被太后寻到错处，只要稍微注意些，不说太后不爱听的就行。
“皇上很是看重林妹妹呢。”巫安姑姑给每位娘娘都奉了茶水，当奉到林桑青跟前时，淑妃慢腾腾端起青花茶盏，倏然开腔道：“外出赈灾还要把妹妹带着，可是怕你留在宫里会受本宫的欺负？”
笑着从巫安姑姑手里接过茶水，林桑青将茶盏抵在唇边轻啜一口，才接话道：“淑妃姐姐机敏过人，做事情从来没出过纰漏，今儿个可算是说错了一件事。”茶香氤氲在眼前，遮住了她望向淑妃的视线，咽下卡在嗓子眼的半口茶水，她轻笑道：“皇上哪里是看重妹妹，他带妹妹出宫并不是因为旁的什么原因，而是单纯想要一个伺候起居的丫鬟。”
淑妃挑起唇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看样子不大相信。
林桑青故技重施，又把锅推到箫白泽身上，“实不相瞒，妹妹曾经得罪过皇上，咱们皇上的性子姐姐又不是不清楚，‘睚眦必报’这四个字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出宫可不比在宫里，宫外危险重重，皇上要去的还是正受洪灾侵袭的偏僻村落，他哪里舍带如花似玉的姐姐们。是以，他带我出宫去遭了这一圈罪，也算是对我之前得罪他的惩罚。”叹口气，她苦着脸道：“姐姐没跟着皇上去赈灾，自是想象不到此行多么辛苦，受灾的地方不大安宁，劫匪大白天的都敢出来晃悠，妹妹被劫匪绑走过，遭罪不说，还差点丢了性命。”
林桑青这口锅甩得很好，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箫白泽身上，这样子，倘使淑妃还有疑问，也不敢亲口去问箫白泽。
抬起尖尖的下巴，淑妃巴掌大的小脸上写满傲慢，眼波缓缓在林桑青身上流转一圈，继而转目看向别处。
太后一直很喜欢林桑青，听闻林桑青说起在宫外的遭遇，她不禁心疼不已，“乖孩子，苦了你了，泽儿决定带你出宫之前没有和哀家商量过，若他提起此事，哀家绝对不会同意的。” 皱纹丛生的面颊上浮现些许谨慎之色，她提醒林桑青，“对了，方才这些话可别让泽儿听到，他这个孩子向来不懂得怜香惜玉，仔细他听到之后又给你穿小鞋。”
哈——连太后也担心箫白泽会给她穿小鞋？难道箫白泽真是睚眦必报的小心眼之人嘛？心底笑意波动，然而面上还要装出谦虚受教的样子，“多谢母后提点，臣妾不过是在母后和姐姐们面前抱怨一下罢了，在皇上面前，臣妾连一句抱怨的话都不敢说。”
太后满意颔首。目光在殿中流连一圈，漏过方御女和宁妃，直接把视线放在林桑青和淑妃身上，语重心长道：“哀家年纪大了，身体又时好时坏，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追逐先皇而去，哀家不想到死都没有子孙福份。霜儿，青青，你们都正值壮年，也该努努力，让哀家这个老人儿在有生之年能抱到孙儿。”
太后语中提及先皇，她这一生嫁与两位皇帝，不知她要追逐而去的是哪一位？想来应该是她的第一任丈夫、周朝的君主周皇，箫白泽也说了，太后这一生只喜欢过周皇一个男子。
林桑青没有吭声，她在等淑妃先回答，毕竟有一句话说得好——枪打出头鸟。
淑妃果然没辜负她的期望，太后话音刚落，淑妃便露出为难的神色道：“姑母不是不知晓个中原因的，皇上不愿意，臣妾们又有什么办法。”
放眼宫里，也只有淑妃敢这样和太后说话了，太后并没有生气，她用嗔怪的眼神看着淑妃，眼中带笑道：“就属你这个机灵鬼儿爱抬杠，泽儿不愿意，你不会想办法让他愿意吗？”
淑妃亦甜甜笑道：“母后还很年轻呢，再活个三四十年也不在话下，现在急着抱孙子做什么。”
太后指一指她，“你啊……就是嘴巴甜。”转脸看向林桑青，又催促她，“那你呢，青青，你入宫晚，年纪也最小，你可要赶紧着些，多想办法讨泽儿的欢心。”
箫白泽的欢心林桑青早已讨到，可在太后和众妃嫔面前，她必须装出一副深宫弃妇的哀怨样子。陡然掩去面上的淡淡笑意，换上浓浓的悲哀之色，林桑青叹息道：“哎，臣妾怕是无法讨皇上喜欢了。宫外一行，皇上嫌臣妾累赘，做事情手脚不麻利，这不，从回宫到现在，皇上连臣妾的宫殿都不愿意踏进，该是对臣妾厌弃至深了。”
太后命巫安重新给她换上一杯新茶，宽慰她道：“等何时见到泽儿，哀家替你说说他。你是宰相的女儿，打小娇生惯养，哪受得了出宫的辛苦，他该体谅你才是，怎么能故意不理你呢。”
林桑青捏捏鼻子，故意瓮声瓮气“嗯”一声，看上去委屈极了。
今儿个甩给箫白泽的锅有些多，背锅侠的称号非他莫属了，林桑青正在琢磨箫白泽知晓此事后会不会愠恼，殿外突然传来白瑞尖细的声音，“皇上驾到！”
箫白泽迎着晨光走进大殿，“母后万安。”

第121章 第一百二十一章
“咯噔。”林桑青心底绷着的弦断了一根。
她前一瞬还在往萧白泽的身上摞大锅，一口接一口摞得不亦乐乎，后一瞬他就背着大锅出现在她面前，看来这亏心的事情还是不能做，报应来的未免忒快了。
她琢磨萧白泽应该没听到她在背后说他睚眦必报，也不知她在太后跟前告了好些莫须有的黑状，遂将脊背挺得笔直，镇定自若地坐在铺了软垫的椅子上，装出一副不问世事的恬淡模样。
萧白泽近日每天都会到永宁宫给太后请安，不过他往往都是在午后过来的，那时太后刚睡完午觉，他会陪着太后说一会儿话，待上半刻再回启明殿处理事务。
乍见萧白泽一大清早的便过来请安，太后有些惊讶，和蔼的微笑溢满整张脸，她笑着问萧白泽，“皇儿今儿个来的倒早，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和哀家商议？”
巫安姑姑眼明手快地加了张凳子，摆在淑妃旁边，萧白泽撩袍坐下，眼神状似无意地在殿中飘游两圈，如蜻蜓点水一般划过林桑青的面颊，神色如常的对太后道：“朝政不大繁忙，早早便处理完了，想着今儿个是十五的大日子，便赶早过来给太后请安。”
眉心快速地抖动两下，林桑青微微挑起唇角，十分自恋地想，萧白泽哪里是处理完朝政才过来的，他分明是想趁机看看她。
毕竟初一十五所有的妃嫔都要到永宁宫向太后请安，她身为宸妃，自是不能例外，萧白泽这个时候来永宁宫便可以名正言顺的与她相见，不用避讳旁的。
太后端坐在高位之上，昔日凌厉的凤眸里如今遍布柔婉，她敛起浑身锋芒的时候，看上去和大户人家的大夫人没有什么分别，顶多是浑身的气度显得更为尊贵些，“你是皇帝，凡是还是应当以朝务为重，你的孝心哀家能感受到，往后啊，你不必再每日到永宁宫来请安，隔三差五来看看哀家这把老骨头便成。”她嘱咐萧白泽，“泽儿，你应该多到妃子们的宫殿走走，哪有皇帝半个月不进后宫的？”
萧白泽做出一副受教的表情，“是，母后。”偏过头，他对身边的淑妃道：“晚上我去淑华宫，看看丞相送给你的那只异国犬长大了没有。”
淑妃露出抹甜笑，“长大了不少呢，皇上您若是想抱它的话，臣妾等会儿回去给它洗个澡，小家伙儿昨日在御花园里打了一天的滚儿，浑身都是草芥，瞧着脏兮兮的。”
萧白泽点点头，他坐的位置恰好有一抹晨光，暖黄的阳光投在他发间的黄金盘龙帝冠之上，折射出夺目耀眼的光芒，令人想看却又不敢看向他。
听到萧白泽要去淑妃宫里，林桑青并没有觉得难受，亦没有觉得失落，她很坦然，坦然得像没有听到这句话，坦然得像不久之前，他们还没有互诉衷肠那会儿。
因她足够理解、信任萧白泽。
她晓得的，回宫之后不比在宫外，他们无法再像普通的眷侣那般相处。回宫之后，他们面前将会出现一道又一道屏障，只有当萧白泽彻底成为这天下唯一的皇，将所有的权利都集中在自己手中时，那些屏障才会尽数消失。
虽则萧白泽说了今夜要去淑妃宫里，太后却并没有表现出满意的样子，稀疏的眉毛微微蹙起，她不悦道：“虽然有些话哀家不该说，但泽儿你心中应当有数，你身为皇帝，对待嫔妃要一视同仁，不能厚此薄彼。也许宸妃不经意间曾说错过话，做错过事情，但哀家相信，那些定是无心之失，你不能因此而故意冷落她啊。宸妃入宫是哀家主张的，在成为皇帝的妃子之前，她是林相爷的掌上明珠，从未吃过苦头，你纵然对她再不满，也该顾及林相爷的感受，也该想一想，哀家当初让宸妃入宫是为了什么。”
太后骤然说出这番满是说教意味的话，萧白泽反应不及，神情显得有些错愕。稍稍斜目看向林桑青，后者拿手指蹭蹭鼻子，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看地，就是不看他，模样有些心虚。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眼底有压制的笑意流淌出来，他低下头藏住流淌的笑意，语气如常道：“儿臣谨遵母后教诲。”
太后这才满意。取过桌子上的清茶，她以广袖作遮挡，一口气喝了半盏下去。放下茶盏，她轻轻擦拭嘴唇四周的水渍，神色重新恢复和蔼，“再过一月便是端午了，往年的端午大多随意过去，哀家今年想办个大一点的宴会，好生庆贺一番，把前朝官员们的家眷都请进宫来赴宴。”不知想到什么，不再清澈的眸子里映出些许怀念，“年纪一大，人难免变得爱热闹些，哀家近来时常会想起年轻时候的事情，想起与先皇初见之时的场景——正是在端午节的宴会上。”
太后难得有兴致，萧白泽自是不好拒绝她，明黄色的帝王常服在日光下熠熠生光，他思忖片刻，抬目向坐在不远处的宁妃道：“就依母后的意思，那么这件事交给宁妃去办吧，她办事情向来稳妥，不会出什么差错。”
宁妃睁着柔情似水的眼眸回望萧白泽，正打算答应下来，太后却突然出声道：“宁妃握有协理六宫之权多时，做事情早就稳妥有加，不用再历练她了，也该让新人们历练历练了。”噙着柔和的笑容看向林桑青，太后问她，“青青入宫快一年了吧？”
林桑青谦卑颔首，“是的母后，还差两个多月便满一年了呢。”
太后了然微笑，她站起身，郑重宣布道：“好，那么此番端午宴会便由宸妃来操持吧，哀家想看看，除了宁妃之外，可还有人更适合握有协理六宫之权。”
林桑青其实不愿操持宴会，更不愿和协理六宫之权搭上关系，她遇到事情向来能躲则躲，然而这次太后亲开尊口，且看上去还对她寄予了无限希望，实在是无法回绝，她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答应的那一刹那，她便晓得，此番由她来操办的这个宴会，必定困难重重。
辰时四刻，太后遣退前来请安的诸位嫔妃，只单独留下萧白泽，想来是有什么话想和他说。
回繁光宫的路上，林桑青一直心事重重，她想起太后方才说过的话，太后让萧白泽想一想，当初让她入宫是为了什么。经过一片呈现衰败之相的春花丛，她问跟在身边的小圆脸梨奈，“梨奈梨奈，你说，太后让我入宫的目的是什么呢？”
她并不是真正的林家小姐，左不过是个半路钻入人家躯壳之中的过客罢了，是以她并不知晓入宫前发生的事情。
梨奈不喜欢春天，因为她一到了春天便老是打喷嚏，鼻子也痒痒的，但这并不妨碍她喜欢花朵儿。拿手背揉着鼻子，她惋惜地看着路边凋谢的春花，瓮声瓮气道：“娘娘似乎忘了很多事情呢。太后向来喜欢名门之女，您进宫之前，后宫不过才只有四位嫔妃，除了淑妃之外，太后都不怎么喜欢。从慕容相爷口中听闻您的好名声之后，太后便要求皇上纳您为妃，目的是为了充盈后宫，为皇家开枝散叶。不过……”警惕地扫扫四周，见并没有其他人在，梨奈才继续往下说：“慕容相爷说您有闭月羞花之容，才德堪比班婕妤，其实这些都是假话，大多是老爷故意放出去的，您在府中诗书不读，琴棋书画也不练习，根本没有一点儿大家闺秀的样子。老爷说过，只有为您营造出好的名声，才能引起太后的注意，才能送您入宫摆脱林家当时的困境，说来，太后也上了老爷的当。”
缓步从凋谢的春花丛中穿梭而过，林桑青回身看着捂住鼻子的梨奈，眯着眼睛笑道：“小梨奈，你什么意思，你家小姐我哪里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了？”
梨奈忙摆手，违心道：“奴婢说错话了，小姐您当真有闭月羞花之容，才德的确堪比班婕妤。”花粉吸进鼻子里，她打了个喷嚏，接着狗腿子道：“琴棋书画那些玩意儿学了也没用，倒不如不学，小姐您胜在气质和才智上，才不需要那些矫情的手艺做陪衬呢。”
梨奈不愧是梨奈，狗腿得深入人心，加深脸上的笑意，林桑青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料，笑着递给梨奈道：“喏，把鼻子遮起来，春日里到处都飘着花粉，往后出门要记得带面纱。”
怔怔望着林桑青递给她的布料，梨奈低着头迟疑道：“小姐，这身衣裳是你最喜欢的，扯坏了可就不能穿了……”
将双手在枕在脖后，林桑青故意学温裕的纨绔样子，笑嘻嘻道：“一件喜欢的衣裳罢了，比起让我们小梨奈不再打喷嚏，不再把鼻涕水儿和口水喷到她家无才无德的小姐脸上，它便显得无关紧要了。”
咬咬嘴巴，梨奈感动唤她，“小姐……”
晓得爱哭包梨奈又要淌眼泪了，林桑青忙快走几步，走在前面，防止梨奈的眼泪溅到她身上。

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
箫白泽不来繁光宫的日子，林桑青都睡得很早，宫里的日子可以用无趣来形容，似林桑青这种什么手艺都不会的人，只能靠和小姐们闲聊或者蒙着被子睡觉这两件没有门槛的事情来打发时间。
晚间她早早便洗漱完毕，把柔软的羊毛毯子往身上一卷，便准备梦会周公去了。
萧白泽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处于似睡非睡的状态，神识有些飘忽不定。直到他换上寝衣，像条鲶鱼一般溜进她盖的羊毛软毯子中时，林桑青才彻底醒困。
揉着眼睛翻个身，她蠕动着身体靠近萧白泽，软着声儿道：“哎，你怎么来了，这还没到十天呢，你不是说回宫后要晾我一个月的吗？”
动作自然地圈住她的腰肢，萧白泽言简意赅道：“忍不住了。”
林桑青“噗嗤”笑出声音，故意揶揄他道：“宫外的人都说咱们皇帝定力忒好，登基快四年了，后宫之中不过才只有几位嫔妃，简直比柳下惠还柳下惠，现而今看来，你还是不能同留名青史的柳下惠比啊。”
自动忽略她话里的揶揄意味，萧白泽拿鼻子蹭蹭她的脸颊，自言自语一般道：“今儿个是十五，我猜想你一定会去永宁宫给太后请安，所以早早把公事处理完了，也赶在辰时之前去向太后请安。我本想远远看你一眼，看完便罢了，但是不知怎么的，回到启明殿后，眼前全都是你的模样，晃来晃去的，比窗外的飞絮还要烦人。”他拥紧她，眉眼带笑道：“飞絮烦人，一场雨过后便也消失不见了，晃来晃去的人影大抵只有见到真人之后才会消散，所以，我来找你了。”
伸手圈住萧白泽的脖颈，林桑青摩挲着他柔软的耳垂，眯着眼睛笑道：“我知道。”
萧白泽不大明白，“知道什么？”
“知道你赶在辰时之前去永宁宫是为了看我一眼。”长长的睫毛不时抖动，两边唇角高高挑起，林桑青微笑道：“虽然你几乎没拿正眼看过我，但我能感知到你的心声。”
萧白泽毫不吝啬地夸奖她，“我们青青向来聪慧过人。”
林桑青坦然受用了，鼻息间传来淡淡的龙涎香气，那是萧白泽身上独有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让龙涎香气顺着鼻孔钻进五脏六腑，随口问萧白泽，“你不装了？”
萧白泽自暴自弃一般抱紧她，甩甩头道：“不管它，过了今夜再说。”
林桑青抚摸着他耳后的碎发，亦学着他的样子，自暴自弃道：“我也这样想。”
今晚的月色很好，如水般清冽的月光从纱窗外透进室内，平添几分旖旎之意。林桑青贪恋地望着枕边人精致的容颜，笑意盈盈道：“你就当是被太后申饬之后悬崖勒马，为了安慰我这个被冷遇许久的妃嫔，而不得已留在繁光宫中过夜吧。”突然想起早上萧白泽对淑妃说过的话，她支起脖子，若有所想道：“对了，你白日里不是和淑妃说过要去她宫里看小狗的吗，现在你改变主意，不去淑华宫，反而到我的繁光宫来，淑妃应该会生气的吧？”
把头埋进她的脖颈处，萧白泽卸下满身的戒备与疲倦，语气平静道：“天刚擦黑的时候去过淑华宫了，淑妃很好，她养的狗也很可爱，但我仍旧不喜欢待在那里。所以我让白瑞随意找了个借口，没待多久，便回启明殿了。”
眨眨眼睛，林桑青没有说话。
殿中唯有如水的月色缓缓流淌，还有两道起伏不定的呼吸声，略浅的是林桑青，深一些的是萧白泽。
除掉枫栎的优点便在这时得以充分体现，以前枫栎在的时候，每每萧白泽来繁光宫她都要提着一颗心，唯恐枫栎看到他们亲昵的场景，会向她效忠的主子告状。现而今她终于可以收起背后那双用来防备枫栎的眼睛了，心底没有顾虑之后，她可以充分享受与喜欢的人共处一室的安宁闲适。
良久，萧白泽抬起头，倏然出声打破这片寂静，“青青。”
林桑青就着月光看向他，“嗯？”
他犹豫了一会儿，斟酌着问她，“你在太后面前都是怎么说我的？”
抿抿嘴巴，林桑青讪讪笑上一声，“嘿嘿，那个&#183;&#183;&#183;那个&#183;&#183;&#183;”见萧白泽一直似笑非笑的盯着她看，她拿下圈在她腰间的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干巴巴辩解道：“哎呀，你也清楚的嘛，后宫的这些嫔妃哪有几个省油的灯，淑妃突然问起你带我出宫的原因，那我肯定不能说实话啊，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我把所有的问题都归结到了你的头上。”她朝萧白泽竖起大拇指，“好阿泽，你真是最合适的背锅侠。”
没有想象中的数落，萧白泽只是噙着淡然的微笑看着她，眼神宠溺温柔，他的相貌本就偏像女子，再做出这种表情，瞧着忒像邻居家的大姐姐。“邻居家的大姐姐”眸中的宠溺之色没有维持过久，把羊绒毯子往上拉一拉，盖住林桑青裸露在外的手臂，目露惆怅道：“太后从宫外找了个专治不举之症的大夫，说凡是经他手医治的病人都可以重振雄风，大夫还没进宫，太后便又开始催我早日生育皇嗣。”重新揽林桑青入怀中，萧白泽低低呓语道：“青青，你给朕生个孩子吧，只要是你生的，不论是皇子还是公主，我都喜欢。”
看来早上太后单独留下萧白泽便是为了说这件事。
萧白泽登基近四年仍无子嗣，对外说是心系社稷，对内说是有不举之症。其实不论是心系社稷还是有不举之症，都是假话，他不宠幸任何嫔妃，最大的原因应当在昭阳长公主身上。
淑妃身边的姑姑私底下说过，萧白泽不宠幸任何嫔妃，其实是在为昭阳守节，经过之前发生的种种事情，林桑青也开始相信淑妃身边的姑姑所言之语。当然，这也许是其中一个原因，她想，萧白泽不宠幸任何嫔妃一定还有其他的原因，譬如他有情感洁癖，不愿和不喜欢的人亲近。
萧白泽这人性格本就怪癖，再加个情感洁癖也没有什么不合适的。
年过半百，还是没等来子孙福分，太后是真的着急了呢，居然开始从宫外请大夫来给萧白泽医治莫须有的“不举之症”。那位大夫的医术如此精湛，想来日后萧白泽没法子再以不举之症作为理由，那么，他要开始宠幸后宫中其他妃嫔了吗？
眨眨眼睛，林桑青再度抬手圈住他白皙的脖颈，依偎在他温暖的胸膛里。
既然打算留在宫廷之中，既然打算和萧白泽一起守乾朝的万里疆土，林桑青早就明白，她迟早要为萧白泽生个一儿半女的，但不是现在。
“阿泽，”她低声唤他，嗓音若春风吹拂般柔缓，“宫廷斗争的残酷你应当晓得，多少看不见的暗流在浮华之下汹涌流淌，你的根基不稳固，我亦没有足够强势的娘家，这个时候生孩子委实不是明智之举。纵然你能很好地保护我，可人不是神仙，终归有照顾不到的地方，也许哪日你我稍微不留神，便着了某些别有用心之人的道。我不愿，也不敢拿幼小的生命去试探后宫之中的暗流有多汹涌。”
她入宫已将近一年，这一年来，她虽然没死在后宫的暗流中，但大大小小的磨难受过不少，就连冷宫她都亲自走了一遭，并差点死在不知从何处射来的白羽箭下。
保护自己已经足够艰难，她实在没有把握保护腹中稚嫩柔软的孩子，与其在这个时候以身涉险，倒不如等一等，等到时机成熟时再生养孩子。
动作轻柔地抚摸着林桑青的墨发，萧白泽将她的意思复述一遍，“你的意思是，在你我的根基稳固之前，你不想生育孩子。”
林桑青点点头，“不是不想，是不敢。”
坚硬的喉结上下滚动，萧白泽轻吻她带有桂花香气的发丝，允诺一般郑重道：“好，我晓得了，青青，我会尽快让根基变得稳固，让你不再有任何后顾之忧。”
月光透过窗子流淌满地，床头的轻纱随着夜风悠悠摆动，远处传来夜莺啼鸣的声音，清脆，悠长。一切显得那样静好。床榻上一高一矮两道人影以一个怪异的姿势相互拥抱，似交缠在一起的两棵相思树，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难分难舍。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繁忙，每日忙得焦头烂额，时时刻刻都想发火，林桑青终于察觉到宁妃的不易。
太后将操持端午宴会的事情交由林桑青来操办，这可以说是一件好事，亦可以说是一件坏事。好就好在这是个磨练人的好机会，若她操持得当，太后没准会把协理六宫之权赐给她，有了协理六宫之权，她在后宫的地位便会更上一层楼。坏也坏在这上面，若她操持不当，别说赐协理六宫之权了，太后可能会因此觉得她靠不住，继而开始讨厌她。
后宫中最尊贵的女子其实始终是太后，淑妃也好宁妃也好，都要看太后的脸色行事，她亦不例外。
操持宴会不容易，宾客名单、宴会场地、菜色选择、助兴舞乐等等，桩桩件件都需要亲自过问，不单劳心，还十分费脑。
加之奇怪的是，她明明吩咐好了宫人，在什么时间做什么事情，或是该怎样装饰用来举办宴会的场所，宫人们却常常忘记她嘱咐的话，原本一天可以做好的事情，总要拖个三四天才能完成。
照这样的进度往下去，可能等到端午节都过完了，粽子都放馊了，这场宴会也办不起来。

第123章 第一百二十三章
几日后的正午，萧白泽忙完朝政，抽空到繁光宫来陪林桑青用午饭。
彼时林桑青正在为如何选择助兴的歌舞而苦恼不已，眉头皱得能夹死三只蚊子。
梨奈深知自家主子心底的火气旺盛，是以她特意吩咐御膳房做些清淡精致的菜肴送来，一道道颜色鲜亮的菜肴摆在桌子上，令人食指大动。
当然，这个食指大动的人里头不包含林桑青。
萧白泽亲自动手为林桑青添了一碗饭，怕不够她吃的，还特意拿铲子压压实，若是饭碗不经意滚到地上，估摸碗里的饭团子会滚出去半里地远。
盛好饭，他把饭碗递到林桑青面前，垂目看着她道：“吃饭。”
林桑青托着腮坐在饭桌边，也不拿筷子，只拧着眉头苦大仇深道：“不吃，脑袋疼。”
把饭碗搁在她手边，萧白泽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试探着问她，“要不朕去向太后说说，仍把操持宴会的事情交给宁妃去办？你好生歇着，把精神头养好，朕近来见你都是蔫巴巴的，像被霜打过的茄子。”
松开托腮的手，林桑青斜目看向他，“我是谁？”
送了一筷子白米饭进口，萧白泽噙着淡淡的微笑道：“忙傻了？你是林桑青，是尚书省宰相林轩的女儿。”
林桑青合掌拍手，“这不就对了，我爹是林轩啊，林轩的女儿岂能有畏难情绪，操办宴会不过是小事一桩，我能处理好。”说罢，她特特捏起拳头给自己鼓了把劲儿，“加加油努努力，再苦再累不碍事。”
萧白泽还算是了解林桑青的，他晓得林桑青是个爱抱怨的人，这次太后把操持端午宴会的麻烦事交给她，要是搁在往常，她早就抱怨连天，巴不得把这件麻烦事甩给其他人了。这次她居然没有抱怨没有推脱，并开始给自己加油鼓劲，说明她想做成这件事。既然如此，他便不再打击她的积极性，夹一块清炒时蔬在她面前的饭碗里，他朝她点头，“很好，吃饭。”
林桑青又一脸疲倦地抬手托腮，“不吃，脑袋疼。”
萧白泽，“……”
他怎么觉得好像又回到原点了？
在繁光宫用完午膳之后，萧白泽拥着林桑青小憩片刻，午风从殿中穿过，轻抚着皮肤上纤细的绒毛，每个毛孔都尽情舒展开，甚是安详闲适。
醒来后，身边早已没有那道娇软的人影，该是又去忙端午宴会的事情了。
萧白泽在风中怔了良久，眸光恍惚迷离，像是睡懵了。
回到启明殿后，他并没有急着处理公务，而是先让白瑞把魏虞叫进宫。
魏虞是个闲散人，在宫中没有承担任何职位，用他自己的话说，他就是个专门为皇帝服务的江湖游医。
见到魏虞之后，萧白泽没有磨蹭，直接说出需要他做的事情，“魏虞，你去把承毓叫进宫里来。”
魏虞素来淡然，满身都是身为医者的静雅之风，然在听到承毓的名字后，他的淡雅之风转眼被惊吓冲散不少，“你是不是觉得我活得足够长了？”撇撇嘴，他负手后退道：“我躲那个小祖宗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亲自去找她，你换个人去做这件事吧。”
卷起垂落的广袖，萧白泽不管魏虞有多抗拒，自顾自解释起来，“青青头一次操持宴会，有许多不懂的地方，承毓是兵马大将军的女儿，从小便见多识广，加之她是乾朝唯一的郡主，是太后的外甥女，宫里宫外不少人都很给她面子，有她一起操持宴会，青青会轻松不少。”
眉心轻轻抖动，青衫洒拓的青年医者望向萧白泽，故意问道：“张口也青青闭口也青青，阿泽，你该不会……该不会真的喜欢上宸妃娘娘了吧？”
萧白泽没有回答，提起浸在墨水中的狼毫笔，搭在砚台边等墨汁沥干，似是无心一般随口道：“富悦国前些日子进贡了一筐子野生金线莲，听闻这是今年所产的全部，朕想着干放在药房里也没用，倒不如拿去给青青煮鸡蛋吃。我吃过茶叶煮的鸡蛋，不知金线莲煮出的鸡蛋有没有茶叶蛋好吃呢？”半边唇角挑起，他慢慢悠悠抬眸望向魏虞，“等鸡蛋煮好了我让白瑞送几颗给你，你也尝尝用金线莲煮出来的鸡蛋的味道如何。”
魏虞恼得要把一口白牙咬碎。
不支持萧白泽做皇帝的人都说当今圣上不是善茬，心比黑水河的水还要黑，一肚子坏点子，和光明正大的帝王形象一点儿不搭边。魏虞从前很厌恶听到这些话，但今儿个，他怎么觉得那些大臣说的话那么在理呢？
把咬碎的牙都咽回肚子里，他硬生生拗出一脸和顺之色，皮笑肉不笑道：“罢了，你我是知己，为了知己赴汤蹈火有何不可，不就是去找承毓进宫来帮忙吗，我这就去。”走到门边，他顿一顿，倏然回首道：“对了，那金线莲你给我留半筐，不能全拿去煮鸡蛋，我最近在搓新的药丸，野生金线莲是必须要的药引子。”
萧白泽隔着殿中的重重帷幕冲他微笑，“没问题。”
承毓年岁虽小，但她的心思活络聪慧，除了痴迷魏虞，一心想要嫁给他之外，她比一般的小姑娘还要懂事更多。
魏虞从未主动去找过她，向来只有她主动的份儿，是以，当魏虞骤然出现在孙府，简单几句说明来意之后，她明知他此行的目的是抓她进宫当壮丁，仍旧喜滋滋答应了。
陪伴她的老嬷嬷笑话她傻，承毓满不在乎地拎起裙子转了个圈，“嬷嬷，承毓才不傻呢，也许今天他来孙府只是为了找我帮忙做事情，但我相信，终有一日他会带着提亲的彩礼来的。”
少女情怀总是诗，而承毓的少女情怀，更像是一张没有经过涂染的白纸。
有聪明伶俐的承毓帮忙，林桑青当真觉得省心不少，她不再整日忙得像陀螺一样，终于有空陪萧白泽一起用午膳、一起在清风浮动的午后浅眠半刻。
然，宫人们做事的速度始终不快，该拖拉照旧拖拉，像故意似的。萧白泽遂又命白瑞传了圣旨下去，吩咐负责处理端午宴会有关事宜的宫人打起精神，对宸妃交代的事情，必须当日做完，若因他们办事不利而导致宴会延误，搅了太后的兴致，那么他将追究每一个人的责任。
萧白泽思虑得很是周到，他命白瑞传的圣旨看上去是为太后考虑，怕搅了太后的兴致，但林桑青清楚，他所说每句话都是在为她铺平前路。
黑脸让萧白泽唱了，那么林桑青便顶了白脸的角色，她时不时说些好听的话安抚负责处理端午宴会有关事宜的宫人，在赏赐东西上更是丝毫不吝啬。邀买宫里的人心很简单——怀柔，金钱，只要这两样到位了，除了心性特别坚定的人之外，没什么人心是邀买不到的。
而久处于深宫之中，见多了勾心斗角物欲横流，又有几人能维持最初的坚定心性呢。
林桑青在后宫中的威信渐渐树立起来。
离端午节还有几日，除了宾客的名单还没有确定下来之外，所有的准备工作便已完成，比林桑青预想的时间提前不少，也顺利不少。
这里头少不了萧白泽和承毓的功劳。
劳累一段时日之后，最适合放松的事情大抵是寻个没有人的地方，枕着手臂望着天，什么都不去思考，让大脑和身体一起放空，闭着眼睛静静聆听时光流淌的声音。
林桑青便是这样做的。
六月上旬，天气虽然不是特别炎热，但已经隐隐有了初夏的氛围，在太阳下站久了额头会沁出细密的汗珠。
她找了个阳光柔和清风不燥的午后，没带梨奈，独自一人躺在御花园最僻静的角落里，枕着手臂享受难得的独处好时光。
正昏昏欲睡着，耳边冷不丁传来道苍老的声音，“娘娘，太后唤您去永宁宫一趟，说是老爷也在那里。”
声音传来的方向在她身后，隔着一丛低矮的灌木，显然不是对她说的。
维持原本的动作不动弹，林桑青睁开眼睛，眸光平静安详。她这可不是有意偷听啊，是说话的人自己没注意到周围有人，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淑妃生冷而骄矜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听起来有些不耐烦，“父亲又进宫来做什么，你去告诉他，我累了，从内到外都疲倦不已，我不会再帮他做任何事情，哪怕只是闭上眼睛装看不到，我也不愿去做。”
“汪汪。”耳边响起一声狗叫，看来淑妃是来这里遛狗的，“季家几代人树立起来的威信不是让父亲拿来这样糟蹋的，先贤们打拼多年才挣下季家偌大的家业，他难道非要毁掉才开心？”语气里充满不悦，淑妃冷着声儿道：“越姑姑，你去告诉父亲，我这个女儿他愿意要就要，不愿意要，大不了像对娘那样，任由我病死好了。”
越姑姑好言劝她，“小姐，您看您又在说气话，老爷怎么会舍得您病死呢，再说了，您也没生病啊。”
淑妃怅然冷笑，“越姑姑。我的身体没病，可我的心病了。”

第124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
淑妃算是实打实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不消提她父亲母亲和姑母的身份，光是姓季这一点，便不知羡煞多少人。季家历经数个朝代，始终霸占着天下第一名门的地位不动摇，是每一任君主最为忌惮却又最不敢撼动的氏族，可以这样说，只要季家有反叛之心，这天下迟早会是他们的。
从出生那日开始，淑妃的人生便注定不会平凡，她是季家嫡系长女，身份和公主差不多尊贵，登上皇后之位于她而言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若她人有淑妃这样尊贵的出身，做梦估摸都能笑醒，怎的她却终日怏怏不乐呢？
越姑姑语重心长地开解淑妃，“娘娘，依老奴的意思，您还是得养好精神，不能掉以轻心。宸妃她爹毕竟也是三相之一，且老奴隐隐觉得，皇上对她似乎和旁人不一样，虽然看上去冷淡，但他留在宸妃宫里的时间越来越多了，您仔细想想，皇上最近有到淑华宫来用过午膳吗？”淑妃没有回答，她便代替她说了，“没有，皇上最近几乎全在繁光宫用午膳，连宁妃的莳微宫都不去了。”
懒懒躺在草地上的林桑青眨眨眼睛——噫，怎么突然扯到她身上了。
的确，萧白泽近来频频出入繁光宫，以前后宫是由淑妃和宁妃平分春色，现在局势发生变化，改成她一家独大了。她喜欢萧白泽嘛，和喜欢的人在一起防备心难免会有所下降，她只顾着和他打情骂俏，享受迟来的情爱的美好，居然疏忽了其他人的想法。
唔，以后她和萧白泽还是要注意些，在明面上不能太过亲近，得和之前一样保持一定的距离。
淑妃的个头很是娇小，但她发育得很好，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差，甚至身材比个头高的女子还要玲珑有致。她的嗓音很独特，骄矜中带有三分清冷，与娇小的个头不相称，“越姑姑，”淑妃有几分不耐烦道：“不能让皇上喜欢是我的原因，与她人无关。也许我会嫉妒宸妃，嫉妒皇上越来越亲近她，但我也仅仅是嫉妒她而已，不会因嫉妒而使出什么下三滥的点子。母亲临死之前交代过我，我是名门之女，要有骨气、要始终保持一颗良善的心。我虽未完全遵从母亲的临终遗言，但我一直在努力去遵从，越姑姑，您能否别再唆使我失信于母亲了？”
淑妃这番话令越姑姑沉默不言，亦令林桑青惊讶不已。她之前一直认为宫人们之所以不配合，做事情故意拖拖拉拉，是淑妃在背后使然，而今看来可能不是。
能说出那样一番铿锵有力之语的人，或许，或许不会指示宫人们故意为难她。
也只是或许。
面前骤然出现一道纤巧人影，挡住了午后温暖的日光，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林桑青蠕动蠕动身子，枕着手臂向淑妃问好，“淑妃姐姐好。”
淑妃怀抱一只长相讨喜的小奶狗，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满眼不屑道：“宸妃妹妹看上去光明磊落，怎么也学人做起偷听墙角的龌龊事情了。”
掩唇轻笑，林桑青坦然辩解道：“姐姐误解妹妹了，您说说看，妹妹原本躺在这里优哉游哉地晒着太阳，享受难得的惬意时间，姐姐您突然出现，妹妹如何能及时闪躲呢？”把枕在脑后的手臂抽出来，她无奈摊手道：“话自个儿要跑进耳朵里，妹妹没有办法，只能捂住耳朵，您过来的前一瞬，我刚把手从耳朵上拿开。”
装出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她故意问淑妃，“淑妃姐姐方才在说什么？妹妹虽然捂住了耳朵，但似乎听到了‘宸妃’这个封号，姐姐是在和身边的姑子讨论妹妹吗？”说罢，她笑意盈盈地盯着淑妃看。
淑妃抿唇着嘴唇，没有说话，越姑姑噙着谦卑温和的微笑上前，先对林桑青行了一礼，“宸妃娘娘好。”她的神情自然，笑容看上去也和蔼无害，“淑妃娘娘和老奴说您近来劳累，为了操持端午宴会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娘娘说若有时间，想请您到淑华宫用顿午膳，也算是找个机会增进彼此间的关系。”
越姑姑一看便是老人精，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的，信口便来。林桑青没有点破，她佯装动容，特意坐起身来向淑妃道谢，“多谢淑妃姐姐挂念，待妹妹得空，一定去淑华宫蹭个午膳。”
淑妃不为所动，轻抚着怀中小狗毛茸茸的脑袋，似是无心一般，随口对林桑青道：“听闻你身边的宫女死了一个。”
眉心一跳，林桑青留神窥视淑妃的表情，从容答道：“是的。枫栎是我最喜欢的宫女，手脚麻利，眼神也活泛，更难得的是有一颗忠心，她为救我葬身于石跃江中，这份隆恩重义，我会永远记在心里。”
淑妃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娇俏美丽的面容上不见波澜起伏，语气平淡道：“倒是忠心耿耿。你可否有好好安葬她？”
林桑青揉揉鼻子，“没有……我没有找到她的尸身。”
小巧精致的鼻子微微一皱，淑妃不屑转过身，轻飘飘吐出三个字，“没心肝。”她抱着胖乎乎的奶狗缓步离去，长长的月白色裙踞拖拽在地面上，像半空中漂浮的云彩，脖颈如天鹅般修长白皙，脊背不用刻意挺便已经很直。
目送她和越姑姑消失在视线中，林桑青枕着手臂，重新躺回被太阳晒得暖暖的青草地上。
淑妃她，似乎像一只被摆在台面上的傀儡，总是昂着头颅，看上去高贵又高傲，至于这只傀儡想什么、真正需要什么，又有谁在乎呢。
淑妃是第二个主动提起枫栎的人，上一个是宁妃。
林桑青并没有卸下对淑妃的防备心。
在她和萧白泽牢牢将江山掌握在手中之前，宫里的每一个人都值得防备，淑妃她爹是权势滔天的季家家主，所以，她在防备的头号名单上。
端午节在日益一日的炎热中缓缓到来，经过一个月的紧张筹备，一场声势浩大的端午宴会即将在绮月台拉开帷幕，主人是心血来潮的太后，宾朋是乾朝达官贵人们的家眷和儿女。
按理说宫里的设宴之所是保和殿，每逢大节庆，保和殿的殿门终日不关。但太后一改常态，要林桑青把设宴之所改在绮月台，纵然心中满是不解，林桑青也只能按照太后的意思行事。
宾客的名单是由林桑青拟定的，太后做最终定夺，是以最后到底请了哪些人来赴宴，林桑青不是十分清楚。
大宴当日，晴空万里，乾朝的山河笼罩在艳阳天下，一派盛世欢歌的好景象。喧嚣的鼓乐从辰时便开始吹奏，乐声有几分宫廷的华美，又沾了些许民间的热闹，既高雅又接地气，是林桑青特意请绮月台的乐师新排的。
怕出什么差池，这一日林桑青早早便起身到绮月台，赶在宾客们陆陆续续赶来之前再仔细巡视一番。
绮月台看上去一切正常，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萧白泽特意派了一队御林军在此巡逻，当然，用的还是太后的名头，说是怕出什么差错，惹太后不高兴，所以才派兵在此巡逻。
林桑青心里清楚，所谓怕出什么差错惹太后不高兴的话是箫白泽说给外人听的，他其实是怕这场由她操持的宴会上出什么问题。
他在用帝王的权利替她做好后勤保障工作。
绮月台有御林军把守，应当没有人敢捣乱，要是真有人想搅和这场宴会，只能在饮食上动手脚。是以林桑青命梨奈和其他几个靠得住的宫女全程待在御膳房，寸步不离地盯着要上桌的菜肴，不给任何可疑的人靠近。
梨奈虽则看上去活泼好动，不怎么踏实靠谱，但她做事情很是稳妥，不若宠爱女儿的林相不会让她当陪嫁丫鬟。
饮食这一块有梨奈看着，林桑青完全可以放心。
再最后看一遍歌姬和舞者们为晚宴准备的助兴节目，亦没什么差池，林桑青终于安心。今夜准备的助兴节目重点在琵琶曲上，负责弹琵琶的是个年岁约莫三十左右的妇人，按理说宫里的乐师和舞姬到了一定的年纪便该自动请辞，把位置让给年轻人，这位弹琵琶的妇人已经过了请辞的年纪，但她仍旧待在绮月台，没有出宫请辞。
林桑青原本不解其中的原因，然而当听第一次听到她弹奏的琵琶曲时，她突然懂得了一些——她弹奏的曲子好似有灵魂，弹到热切的地方令人忍不住起身拍掌，弹到哀伤的地方让人眼眶湿润，心底不由得升起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的感慨，令人不舍她出宫请辞。
回繁光宫换晚宴要穿的衣裳之前，林桑青特意把弹琵琶的妇人叫到一边，面带微笑同她道：“你的琵琶弹得不错，背料是黑红木做的吧？繁光宫里有一只紫檀背料琵琶，应当是之前住在那里的妃嫔留下的，待晚宴结束后，你去繁光宫里把它取出来吧，赏给你了。”
弹琵琶的乐师喜不自胜，她抱着自己的黑红木琵琶，屈膝道谢道：“多谢宸妃娘娘。”
林桑青洒脱微笑，“谢什么，好马配好鞍，师傅的琵琶弹奏得这般好，合该用价值连城的紫檀琵琶。”

第125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与淑妃在御花园偶遇并“被迫”听到她身边的姑姑所说之话以后，林桑青已经和萧白泽打过招呼，让他尽量减少到繁光宫里来的次数，多到莳微宫和淑华宫走动。
萧白泽虽然答应隔三差五到淑妃和宁妃的宫里用午膳，但仔细算来，他到繁光宫的次数还是最多的。
好在太后把操持端午宴会的事情交给她来办，这样当旁人怀疑宫里的风向是否要开始轮转时，她可以把太后推出来挡一挡——啥？皇上宠爱她？不不不，不存在的，皇上到繁光宫的次数之所以最多，是因为他要和她讨论太后指明要办的端午宴会的事情啊。
从绮月台走回繁光宫已是午后，用膳的时辰已经过去，林桑青本已打算随便吃些糕点垫垫肚子，推开半掩的殿门，却发现萧白泽居然在殿内。
她迎着满殿的饭香走近他，“你一直等到现在？”
萧白泽捧着一本黄皮书坐在外殿的饭桌前，书页已翻过小半，显然等了有一段时间。见她缓缓走来，他阖上书页，勾起唇角道：“来的正好，刚让宫人们把饭菜热了一遍，你是要现在吃，还是浣过手再吃？”
脱下厚重的外袍，随手搭在门边的高架子上，林桑青走到萧白泽身边，由衷地夸奖他道：“我们阿泽当真体贴。”
与萧白泽单独相处的时候，林桑青从来不守规矩，她还是昭仪时就敢直呼萧白泽的名讳，现而今做了宸妃，这个习惯仍未改掉。只不过他们现在的关系更进一步，比起直呼姓名的生冷，她更喜欢笑嘻嘻地唤他阿泽。
繁光宫里的宫人几乎都让林桑青派出去做事情了，剩下的宫人也被萧白泽支使到远处，这座经历过繁华与颓唐的宫殿内静悄悄的，只有他们两个人在，不用担心有人打搅。
张开双臂将林桑青揽入怀中，萧白泽平视她，“想好晚上穿什么衣裳了吗？”
萧白泽个头高，林桑青站着的时候只到他的脖子跟前，接个吻都要踮着脚尖，坐在他大腿上，高度便差不多了。
找了个最舒坦的姿势，林桑青肆无忌惮的坐在他的大腿上，不假思索道：“今晚的主角是难得兴起的太后，我们这些小辈怎能抢走她的风头，我想，今晚无需穿得有多出挑，合规矩、不张扬便成。”
萧白泽认同地点点头，替她撩开挡住眼睛的碎发，盯着她心血来潮道：“等会儿朕来帮你挑一件衣裳如何？”
林桑青眯眼笑道：“你挑的，都好看。”
弦月眉柔和地舒展，如磁石般黝黑深邃的眼眸中盛满笑意，萧白泽凑近她，“我尝尝，嘴巴上是不是抹了蜜糖，越说话越耐听。”软乎乎微微凉的唇瓣落在她的唇上，吮吸片刻，才恋恋不舍地挪开，砸吧砸吧嘴，萧白泽思索道：“咸咸的，你是不是吃咸肉粽了？”
林桑青舔舔自己的嘴巴，果真咸咸的，伸手回拥他，她老实交代道：“在绮月台吃了一个。”
不正经的笑容布满整张脸，樱色的薄唇弯起，萧白泽笑着问她，“还想吃吗？”
作为唯一一个与他耳鬓厮磨过数个日夜的人，林桑青从这个笑容里读出不少信息，她下意识吐出拒绝话语，“不想……唔……”还剩一个字哽在喉头，没来得及吐出，萧白泽已含着一块切好的咸肉粽吻上来。
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林桑青试图阻止，“我，我没洗澡啊！”
萧白泽猛地抱起她，迈步向垂帘重重的寝殿内走，“无碍，朕已提前让白瑞准备好洗澡水了，现在水温正好，我亲自抱你去洗。”
夜月花朝正当时令，白日宣淫未尝不可，人活一世，总是要多尝试一些新鲜事物的，如此才不算枉然。
长夜在热闹的宫宴鼓点中不紧不慢到来。
欢愉之后，林桑青在繁光宫与箫白泽分别，他要先去处理朝政，晚些时候才能去绮月台赴宴。
临走之前他亲自为林桑青挑了件衣裳，锦缎长裙曳地生姿，鸦青色与水浅葱交杂错落，裙身遍绣寓意美好的含笑花，虽说不上好看，却也十足端庄大气，能够压得住场面。
林桑青欣然着此裙裳赴宴。
繁光宫里的宫人本来就不多，现在又几乎都被她差使出去了，是以，林桑青并没有带随从，只独身一人沿着宫道往绮月台走去。
时节迈进六月，空气里已隐隐能嗅到夏天的味道了，开败的春花被热烈红火的石榴花所取代，放眼看去只看到红彤彤的一片，令人的心情也不自觉变好。
走到一棵最热烈红火的石榴树旁，林桑青抬起手臂，准备揪一朵石榴花来把玩，指尖还没有触碰到花朵，身后骤然传来一声惊呼，“你……你是！”
她猛地转过头，只见不远处的石榴树下有对衣着华美的母女，她们的面庞如此熟悉，熟悉到林桑青几乎想要咬牙。
呵，竟是娘和大姐。
奇了怪了，她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转念一想，娘的身份而今已今非昔比，即是手握协理六宫之权的宁妃的姨母，又是平阳城府尹金生水的妾室，几乎把正室挤得没有立身之地，她取代正室是迟早的事情，那么，代正儿八经的金夫人来宫里参加端午宴会不是没可能。
且看娘和大姐似乎精心打扮过，尤其是大姐，妆画得太隆重了，有些脱离她原本的模样，似乎打算趁赴宴的机会找个有钱有势的夫婿。
林桑青走的这条宫道是去绮月台的必经之路，也是巧了，走到这里正好遇到她们，也许她不停步摘那朵石榴花，便不会同她们打照面。
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母女俩，林桑青不禁有些懊悔，她应该提前问问太后都请了哪些宾客的，如此才能提前做好准备。她并没有打算现在将自己的面容暴露在她们面前。
为今之计，只有装傻充愣了，反正平民林桑青已经死了，尸体抬出去的场景有许多人亲眼目睹，只要她咬死口说不认得她们，她们肯定不敢轻举妄动。
“这位夫人是不是认错人了？”到底还是揪下一朵石榴花，林桑青握着手中色彩鲜艳的花朵儿，眸光平静地看着她们母女俩，带着疏离而又客套的微笑道：“可能本宫的长相有些大众化，前些日子我陪皇上出宫，在兴业街附近碰到过一个姓温的公子，他见了我的相貌之后亦很吃惊，追着我喊什么‘青青青青’的，夫人是否也把本宫错认成了他人呢？”
周萍的表现倒还冷静，她活了大半辈子，经历了许多风雨，早已学会把惊讶和疑虑藏起来，林忘语在这一点上倒显得经验不足，面上的表情可谓是精彩纷呈，有疑虑、惊讶、惧怕、恐慌、担忧等等。
侧目斜视林忘语，示意她冷静一些，周萍故作平静地扯扯衣领，学着官太太的样子拿腔作势道：“对，是认错人了。”她拽着林忘语继续往前走，“走吧语儿，咱们还要赶着去赴宴呢。”
驻足在原地，林桑青捏着石榴花与她们擦肩而过，轻薄的衣袖不经意间滑落，露出她佩戴多时不曾取下的猫眼石手串。
林忘语似被雷电击打过一般，浑身颤抖不止，连步子都迈不开了。“娘！”涂抹过胭脂的脸蛋儿霎时变得惨白，连脂粉都遮盖不住，她停下脚步，颤巍巍指着林桑青的手腕道：“她手腕上戴的那串猫眼石手串，不是爹的吗！我记得很清楚，我找爹讨要了好多次，他都不给我，说是要送去给小妹陪葬，她怎么会有这串手串！”
转身望向林桑青白皙的手腕，目光在玉石手串上停留几瞬，辨认出的确是林清远的东西，这下连周萍也显出惊讶的神情来了，“这串手串你从哪里得到的！”
唔，大意了——林桑青在心底叹气——居然把手串露出来了。维持着客套而梳理的笑容不变，林桑故意抖了抖手腕，那串猫眼石手串也跟着抖动不止，“你说这串手串？”欣赏着她们母女俩惊讶的表情，她坦然自若道：“哦，是宁妃姐姐赠与我的，我亦回送了她一只翠玉镯，有什么问题吗？”
她可没扯谎，这串玉石手串的确是她与宁妃交换所得，并且还是宁妃主动提议的，倘使她们真去找宁妃询问，也问不出什么东西。
周萍的表情缓和不少，她怕再问下去会引人生疑，忙带着林忘语离开此处，直奔巍峨矗立在天地间的绮月台而去。
快到绮月台的时候，林忘语终于恢复镇定，她朝身后看看，见那个几乎与林桑青一模一样的人没有跟上来，才松了一口气。后怕地抓住周萍的衣袖，她战战兢兢道：“娘，刚才那个人到底是不是小妹啊？世上怎么会有模样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呢？”
周萍不屑撇嘴道：“肯定不是，那个短命鬼一脸穷酸相，让她朝东她不敢往西，这位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小姐，忒有气质。谁知道你爹年轻的时候在外面有没有乱搞过，我遇见他的时候，他也算得上俊朗，勾搭个不守妇道的官夫人不在话下。”
林忘语释然点点头，眉目中流露出思索之色，她又问，“她方才自称本宫，难道她也是娘娘？”
眼底的不屑更深一层，周萍道：“哪有得宠的娘娘出门不带随从的，我估计她可能是垫底的那位御女，皇上向来不怎么重视她，无论是身份还是地位，都不能和你宁妃姐姐比。”

第126章 第一百二十六章
绮月台是整个皇宫乃至乾朝最高的建筑，它巍峨矗立在天地之间，像连接天宫与凡间的通道，每逢星光璀璨的夜晚，站在绮月台最高的地方，好似抬起手便能摘到星星似的。
顿足在人来人往的绮月台前，周萍举目望着长长的台阶，心中不由得升起激动之情——造化真他娘的有意思，谁能想到，她一个出身普通的农妇也能有机会站在富丽堂皇的皇宫中，与其他皇亲贵胄一起身着华服赴宴呢。
那两个没用的累赘死掉之后，她终于过上曾经向往无比的生活了，他们死的可真好啊。
刻意在石榴树边停留稍许，等到周萍和林忘语走远了，林桑青才慢悠悠晃去绮月台。
等下到了宴会上，少不了要和她们打照面，林桑青琢磨，娘和大姐的身份已经今非昔比，她们要是稍微有点儿脑子，肯定不敢当众质疑她的身份，她只要小心些，不让她们瞧出什么端倪，应当无碍。
她出门的时间本来正好，能赶在太后前面落座，然而被娘和大姐这样一耽搁，便有些迟了。她抵达绮月台的时候，太后已经坐在大殿中间的高座上，正和身边的淑妃说些什么。见她出现在殿中，太后笑着朝她招手，“来，青青，到哀家身边坐着。”
她对着太后笑一笑，恭谨地走上前去，“母后。”
太后示意她坐下，随口询问道：“怎么现在才过来，你好歹也是有了封号的妃子，出门怎么连宫女也不带一个，未免太过简朴了。”
敛起裙摆，林桑青施施然落座，“贪看石榴花耽搁住了。”抬起头，用眼神和淑妃打了个招呼，后者装作没看见，拣起一串葡萄吃起来，她也不恼，照旧笑意盈盈道：“繁光宫的宫人们都让臣妾差使做事情去了，母后您为了这次端午宴会废了不少心思，臣妾得做好万全之策，保证您玩得尽兴才是啊。”
太后满意地看着林桑青，抬高声音对大殿里的官员女眷们道：“要说这后宫里头，最贴心的莫过宸妃和淑妃，她们俩都是好孩子，办起事情来就是让哀家放心。”打量打量周围的布置陈设，语气里难掩欣慰，“你们瞧瞧，绮月台多年无人光顾，原本很是破败不堪，经过宸妃这样一打理，顿时变得和昔日没什么区别。”
今儿个来赴宴的官员女眷们大多颇有见识，她们虽然几乎不曾进宫，却也听人说过，皇上近来颇为宠爱新任尚书省宰相林轩的女儿，甚至将争议颇多的“宸”字赐给她作封号，现在太后又当众夸奖她，可见宸妃在宫里的确很受宠。
宫里宫外的风向向来一致，官员女眷们纷纷跟着太后夸奖起林桑青，完全忽视了位份最高的淑妃也在这里。
淑妃的脸色渐渐不怎么好看。
林桑青无意抢夺淑妃的风头，但夸奖她的话头是太后挑起来的，她现在说什么都不合适，哪怕是自谦的话语，在此刻的淑妃听来，应该也是假惺惺的。
所以她选择闭口不言，只噙着一抹不失礼数的笑容，无奈地迎接四面八方涌来的夸奖之言。
今儿个赴宴的女眷们都是按照家主的官衔高低落座的，周萍和林忘语是平阳府尹金生水的家眷，是以她们坐的位置不偏僻，离正中间的主座还算接近。
林忘语方才以为这个与林桑青相似的女子是最不受宠的方御女，却没想到，她竟然是眼下最受宠的宸妃。她惧怕不已地看向她娘，磕磕巴巴道：“娘，宸、宸妃……”
周萍瞪眼看她，“少说话。”
缩缩脖子，林忘语不敢再多言语。
倒不是怕娘数落她，一年之前，她戳穿了林桑青想要趁夜逃走的计划，害得她被娘打了一顿，当夜便服毒自杀了。自那以后，她常常会梦到林桑青僵硬的尸体，梦到她掐着她的脖子质问她为何要阻拦她逃走，现如今突然有个和林桑青有着同一张面庞的人出现在眼前，她怎能不害怕呢。
虽然不想承认，但她知道，林桑青之所以会下定决心吞食□□，和她那晚的阻拦肯定有关系。
殿中现在坐着的都是女眷，男眷及各位官员需在萧白泽的带领下前来赴宴，这也是宫里的规矩之一。
太后已经落座，萧白泽不能让她久等，最后一丝光线被黑暗吞噬之前，萧白泽领着大臣及男眷们前来绮月台。
待所有人都找到位置坐下，萧白泽终于宣布晚宴开始，“人都到齐了吧，那便开宴，吩咐御膳房，可以上菜了。”
太后兴致颇高，她对前来赴宴的所有人道：“不消拘泥于礼节，都放开些，皇儿登基四载还不曾举办过什么像样的宴会，这次正好是个契机。你们只管照醉了喝，哪怕真的醉倒了也无所谓，哀家会着人送你们回去。”
太后都这样发话了，众人皆放开拘束心，左不过大人们还是显得有些拘束，畏手畏脚的拉不开架子，年纪小一些的后辈们欢欢喜喜闹开了。
林桑青坐在太后身边随意扫了扫，一眼看过去，竟看到几张熟悉的面孔。
承毓自是不用说，她是乾朝唯一的郡主，哪怕所有的后辈都不邀请，也得先邀请她。承毓性格活泼，她缠在魏虞旁边，“魏先生魏先生”喊个没完，完全不在乎周围人怎么看她。
有意思的是，纵横兴业街的纨绔小霸王温裕居然也来赴宴了。
温裕臭着一张脸，闷闷捏着绘有翠竹的陶瓷小酒盏，看上去不怎么开心，八成是被他爹硬揪来赴宴的。
视线冷不丁对上，温裕欠儿欠儿地冲林桑青挑挑眉毛，咧嘴绽放一个灿烂的微笑，少年心性一览无余。
林桑青朝他挤挤眼睛，笑得风轻云淡。
一切尽在不言中。
承毓她爹是兵马大将军，掌管着乾朝一部分兵马，大将军驰骋沙场多年，降得住凶猛的敌人，却降不住自己的女儿。“承毓，”他唤黏着魏虞的娇俏少女，“你别老缠着魏先生啊，过来，到爹身边老老实实坐着。”
承毓不悦嘟嘴道：“女儿哪里缠着魏先生了，不过是坐得离他近一些，爹你胡说什么嘛。”
大将军宠溺地看着承毓，笑呵呵地和坐在他旁边的兵部副侍郎道：“哈哈，我这个女儿被宠坏了，一点儿都不像个女孩家。”
坐他旁边的兵部副侍郎正是温裕他老爹，斜眼瞪闷闷喝酒的温裕一眼，侍郎君捋着胡子道：“犬子也被老夫惯得不成样子，一把年纪了，还没有任何建树，一天到晚只知混吃等死，忒不成器。”
平阳城最溺爱孩子的两位父亲凑到一起也算是种缘分啊。
承毓终于回她老爹身边坐着去了，魏虞整整衣裳，显然松了一口气。
温裕原本不打算和承毓说话的，他今儿个和醉花楼的小姐姐约好了，准备过去陪她们吃酒酒，但他爹硬拽着他来宫里赴宴，所以他心情不好，除了青青之外，不想和任何人说话。但有句话他不吐不快，“你这还不叫缠着人家魏先生呢，”他对坐回自己位置上的承毓道：“我方才晃了晃神，还以为你是从他身上长出来的呢。”
承毓大小姐何时被人这样揶揄过，她气得拍桌子，“你！”
温裕撇撇嘴，故意笑嘻嘻道：“嘛，我怎么了，我说的不是实话吗？”
承毓掐着腰愤愤看着他，眼角余光瞥向桌子，似乎在琢磨该用哪样东西打他。混世魔王遇着蛮横郡主，谁也不肯让着谁，周围顿时升起剑拔弩张之势，坐在他们附近的人都有些担忧，担忧等下他俩打起来会殃及池鱼。
好在很快有新事物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不若今儿的宴会很有可能被这两位小祖宗搅和了。
宴会正式开始没多久，太后身边的巫安姑姑突然进殿，她没有走到太后身边，而是在大殿中间的空地上跪下，当着满殿宾客的面高声对太后道：“太后，丞相携二小姐在殿外候着，您看……”
太后闻言很是惊喜，“兄长和如笙来了？”坐直身子，她吩咐巫安，“快请进来。”
季相年轻时在军营待过，这么多年来一直以军营的规格严格要求自己，勤于锻炼、遵时守约，但不知道为何今日却姗姗来迟，且还是在重要的阖宫之宴上来迟。
进殿以后，季相对着坐在高座之上的太后和萧白泽行了一个常礼，跟在他身后的季二小姐季如笙行了个面圣的大礼，“臣女给皇上请安，给太后请安。”
多日不见，季二小姐风华如旧，今日前来赴宴的官夫人官小姐众多，每个人都精心打扮过，绮月台原本呈现出百花齐放的平和景象，季二小姐乍一出现，殿内的风光顿时被她一人独占了去，百花齐放转变成了一枝独秀。
殿内诸人皆将目光投向季二小姐，有些年轻的少年郎已经看痴了，美人常见，但是美成这个样子的美人属实难见，她的美不沾分毫世俗气息，倒像是遗世独立的仙子，姿态翩然脱尘，一举一动莫不彰显着大家闺秀温婉有礼的形象。
望着季二小姐如花似玉的美人面庞，林桑青的右眼皮突突跳的厉害，她觉得，今儿个可能会发生什么事情。

第127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
饮酒的众人暂时放下了手中酒盏，都盯着季二小姐看，要是旁人被这么多的视线盯着，也许会紧张或局促不安，季二小姐却表现得很从容，翩然的仪态一点儿没受影响。
太后细细打量着季二小姐，略显浑浊的眼眸里满是笑意，“上次见如笙还是几年前，那会儿她还是个小女孩，现在竟出落成了俏生生的大姑娘了，瞧瞧这模样，比如霜还要俊俏。”她问季相，“如笙今年多大了？”
季相在预留给他的位置上坐下，“前几日刚过完十七岁生辰。”示意季如笙坐在他身边，像个上了年纪却还操心儿女的老父亲一般唠叨道：“如霜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准备嫁进皇宫了，她却浑然不在意自己的终身大事，整天在外面瞎跑。前段时间她还去了趟受洪灾侵害的武鸣县，若非我派人去把她接回来，估计她现在还在武鸣县忙着帮灾民们重整家园。明明是娇养长大的官小姐，却偏偏把自己当不要钱的壮劳力使，也不知是怎么想的。”
分明是抱怨和数落的话语，林桑青却从中听出些许欣慰的意味，不知是她听错了，还是季相的确在明贬暗褒。
“哦？”太后饶有兴致地看着季二小姐，连连颔首道：“如笙竟如此乐善好施，不错不错。”说完这句话，她似乎才察觉到殿中的安静，环顾四周道：“哎，你们怎么都停下来了，继续宴饮啊。”
官员与家眷们这才添酒开宴。
鼓乐鸣奏声重新响起，快活的氛围再度归来，殿外照旧华灯璀璨，但殿内的气氛却有了微妙的变化，这变化微乎其微，只有寥寥几人感受到了。
酒至半酣，季相对季二小姐道：“如笙，去给你姑母倒一杯酒。”顿一顿，又道：“也给你姐夫倒一杯。”
季二小姐提着青花小酒壶翩然起身，她先给太后斟了一杯酒，动作如行云流水，没出什么差错，然而给萧白泽倒酒的时候，不知是薄醉之意作祟还是怎么的，竟然把放在萧白泽面前的酒盏碰洒了。
清澈的酒水很快顺着桌子淌到萧白泽的衣服上，明黄色的帝王华服上很快出现一片水痕。
面颊因饮酒而变得绯红，瞧上去像傍晚的云彩，季二小姐含羞带怯地瞥萧白泽一眼，不好意思道：“臣女……臣女无心之失，还望皇上恕罪。”
美人一笑，连大好春光都要黯然失色，殿内因她这一笑生出不少旖旎风光。
似是无心欣赏季二小姐的如花笑颜，随手把倒下的酒盏扶起来，萧白泽低头平静道：“无碍，你不用自责。”
季二小姐抵唇轻笑，眉目宛然若桃李，“臣女赠给皇上的手帕可还在？”见萧白泽不回答，她已知晓结果，善解人意道：“弄丢了也没关系，臣女这里还有，您稍微等等，待臣女找张帕子帮您擦拭水渍。”说着，她伸手去衣袖中掏手帕。
不等她把手帕掏出来，萧白泽微微侧首，隔着太后和淑妃呼唤坐在不远处的林桑青，“宸妃。”
求救似的。
从季二小姐提着酒壶起身开始，林桑青便一直偷偷观望着她的一举一动，她亲眼目睹季二小姐把酒水洒在萧白泽身上，看上去倒真像是无意的。
萧白泽只是喊了她一声，并没有说要她做什么，但林桑青还是在第一时间领会了他的意思。
“皇上怎么这么不小心。”快速起身走到萧白泽身边，林桑青动作麻利的从广袖里掏出手帕，伸手递给他，“这张帕子是您昨日落在繁光宫的，臣妾已经清洗干净，请您用它擦拭酒渍吧。”
萧白泽给了她一个眼神，似乎示意她靠近一些，林桑青又往前挪了挪，萧白泽拿手帕遮住嘴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想办法把她支走，她身上的香味太浓，我消受不了。”
季二小姐身上的确有股子香味，但那股香味并不冲鼻，淡淡的，很好闻，像雨后新绽的晨花香，不知萧白泽为何消受不了。
但萧白泽这人怪癖多多，也许不喜欢闻季二小姐的体香又是他近来新增的怪癖之一。
林桑青十分善解人意，神色如常地站直身子，她仰起脸，对季二小姐友好笑道：“如笙既是淑妃的妹妹，那么也便是本宫的妹妹了。妹妹无须害怕，咱们皇上不是计较的人，他只是稍微有些洁癖，不喜用他人的东西罢了。”她故作热情地牵住季二小姐柔软的手，领着她往她方才落座的位置走去，“来，如笙你和我们一起坐吧，正好可以同淑妃说说话。”
亏得季二小姐还能记住曾经赠与箫白泽的那张手帕，只是，她可能料想不到，那张她亲手送出去的含香帕子已经沦为了擦拭桌子的抹布。
季二小姐温和笑道：“多谢宸妃娘娘。”
太后噙着和蔼的笑容看着她们，似乎想说些什么，恰好昌国公府的大夫人过来向她问安，大夫人是太后的旧相识，她们已有多年未见，此次相逢自是有许多话要说。
太后把视线从几个年轻的小辈身上挪开，转而和昌国公府的大夫人叙起旧来。
拉着季二小姐坐在淑妃和她中间，林桑青松开手，故作热络道：“本宫没有姐妹，上头只有个糙汉子一样的哥哥，哥哥虽然挺疼爱我，但到底不如姊妹贴心，有许多话都不能对他说。”敛裙坐在椅子上，她扶一扶头上的簪花，“本宫很羡慕有姊妹的人呢。”
这句全然是空话，她与大姐林忘语相处十几载，受尽了她的欺负，有娘在大姐身后撑腰，她想找人告状都找不到。她一点儿都不羡慕有姊妹的人。
季二小姐笑一笑，精致的眉眼如墨笔绘就一般，偏头与淑妃道：“姐姐近来身体可好？前段时间四叶城的府尹送了爹爹一箱子上好的枇杷果，如笙本打算带些给姐姐的，可出门的时候太匆忙，竟然忘了此事。等会儿回府，我即刻让下人送枇杷果给您，如笙还记得，姐姐您最喜欢吃枇杷果了。”
没有想象中姐妹情深的场面，淑妃头也不抬地把玩着手中酒盏，似乎当季如笙是一团不起眼的空气，她们姐妹俩生分得很。
季二小姐不觉尴尬，她仍旧冲淑妃笑得谦卑温和，似乎早已习惯淑妃这样对她了。
林桑青正在揣摩她们姐妹俩之间是什么个情况，身旁突然传来周萍熟悉的嗓音，“春春啊。”
宁妃稳重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姨母，你怎么在这里？”
慢吞吞端起桌子上的酒杯，支起手肘，用酒杯挡住半张脸，林桑青装作若无其事地轻嗅酒水。
周萍讪讪笑笑，“这个说来话长啊，你那没出息的姨夫死了，我带着忘语孤儿寡母的不好生活，只能再次下嫁。我这次寻了个好人家，嫁的是平阳城的府尹金生水，这才有机会进宫赴宴。”也许怕宁妃问她是正室还是妾室，周萍很快把这篇话翻过去，开始恭维起宁妃，“上次见你还是杨妃，这次就成了有封号的宁妃，咱们周家真是扬眉吐气了，可惜你爹娘早早撒手人寰，没有福分见证这一刻，不若他们也可以跟着你享享清福。”
宁妃拿帕子擦擦嘴巴，“爹娘泉下有知，也会为我高兴的。”
周萍敷衍地点点头，她小心翼翼地打量宁妃的脸色，不停用舌头舔嘴巴，似乎有话想说，又不好意思开口。磨蹭良久，还是说出来了，“那个，春春啊，我上次和你说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宁妃挪开擦拭嘴巴的手帕，“帮忘语姨妹找婆家的事情吗？”眉心因为为难而微微蹙起，宁妃怅然道：“姨母您看，我身处深宫之中，实在没有机会接触外人，我们杨家也不是甚豪门氏族，攀附不着好关系，为忘语姨妹找个好婆家这事的确不容易……”
宁妃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周萍再不识相也能听明白，“哦，这样啊。”脸色有些难看，她轻飘飘对对宁妃道。
除了林桑青外，淑妃也一直在暗暗留意宁妃这边的动静，听到宁妃的姨母再嫁，且再嫁的男子是平阳府尹金生水，淑妃霎时间来了兴致。“你嫁给金生水了？”起身走到宁妃落座的桌子边，淑妃一连串问了周萍好几个问题，“是正室夫人吗？那金府的夫人田悠然呢？本宫可是听着金大人和金夫人的爱情故事长大的，他该不会休了田悠然吧？”
周萍是以妾室的身份进金府的，她是嫁过一回的寡妇，不能和清白姑娘比，是以她嫁给金生水的时候没有举办任何仪式，只是收拾收拾细软住进金府而已。淑妃突然凑过来问她是不是正室夫人，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暗暗在心底翻个白眼，周萍阴阳怪气道：“休掉她是迟早的事情，年纪一大把了还一天到晚扮柔弱，动不动就说心口疼，这样的女人留着有什么用。往后啊，我才是金夫人，不然生水作甚带我来赴宴。”
要不是今儿个场合特殊，哪壶不开提哪壶的人又是当朝淑妃，依照周萍平日里的性子，早骂骂咧咧吵嚷开了。

第128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
淑妃嘲讽地笑上一声，“呵呵，金夫人？”不屑而轻蔑的眼神在身着华服的周萍身上晃悠两圈，别有所指道：“金夫人的姻缘花常开不败，真令人羡慕呢，尤其夫人的身材也不错，一点看不出曾经生过两个女儿。”
“两个女儿？”没听出来淑妃话里的深层意思，周萍抓住其中一句话辩解道：“娘娘恐怕是记错了，臣妇只生养过一个孩子。”
娇小的身躯中散发出倨傲孤冷的气息，淑妃低头整理橙金色宫装的衣袖，慢悠悠道：“金夫人的记性可能不大好，本宫可还清楚记得呢，去年你逼死了亲生女儿，惹得整条街上的民众颇为不平，联名将此事捅到官衙去了。你往牢狱里走过一趟，便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女儿的事情吗？”
见淑妃旧事重提，周萍并没有表现得太过反常，眼角余光似是不经意从坐在不远处的林桑青身上扫过，她吐出一个深埋多年的秘密，“这样和你说吧，死去的那个孩子是我前夫的女儿，和我可没有一丁点儿关系。”怕淑妃不理解，她特意解释了一番，“当年我第一任夫君病死，只留下我和忘语孤儿寡母，难以维持生计。我带着忘语从乡下到城里来投奔亲戚，走到一片荒郊野岭，正好碰到他们父女俩。我还记得，当时那个孩子病病殃殃的，身上全是伤，我看他们父女俩可怜，这才大发善心与他结为半路夫妻。多年来，我一直把那个孩子视为己出，吃穿用度从未缺过她的，只是偶尔会让她搭把手做些事情罢了，算是尽足了后娘的本分。她自己想不开要往死路上走，跟我有劳什子关系？”
周萍说的这些事与在座诸人都没有关系，他们随意听一听，听完便任这些话从耳朵眼里溜走。
林桑青却惊的洒了抵在唇边的酒水。
娘说的什么视为己出、未缺吃穿这些虚伪的假话暂时按下不提，她惊的是——她竟然不是娘亲生的孩子么？！
她不止一次问过林清远，也问过周萍，问她是否是他们的亲生孩子，爹每次都斩钉截铁的说“是”，娘也从未否认过，问得多了她便也开始深信不疑。
到头来，她的深信不疑全是一场空。
她并未觉得失落，甚至心底隐隐开始庆幸——庆幸周萍不是她的亲生母亲。
酒菜已经上齐，梨奈不用再在御膳房盯着了，她怕林桑青身边无人可使，便没回繁光宫，赶着来绮月台找自家主子。
抵达宴饮的大殿中，刚好看到林桑青把酒水洒在身上，梨奈忙不迭把腰间别着的手帕递给她，“娘娘，您是不是太累了？”
神色自然地接过手帕，林桑青竭力维持镇定，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听上去正常，“哈哈，洒酒可能会传染，皇上刚洒过，本宫也开始步他的后尘。”她偏头对坐姿优美的季二小姐道：“二小姐可要小心些，别被本宫传染了。”
季二小姐掩唇微笑，“娘娘说笑了。”
宴会已经过了一半，酒菜的滋味都已尝遍，该聊的天也聊得差不多，这个时候正适合表演歌舞助兴。
握着柔软的手帕，林桑青装作若无其事地坐直身子，抬头吩咐梨奈道：“梨奈，去把表演助兴节目的乐师舞姬们都叫出来吧。”
梨奈脆生生应了，转身去殿外传等候多时的乐师舞姬们。
乐师和舞姬很快进殿，走在最前面的是身穿七彩舞衣的年轻舞姬，乐师们抱着自己的乐器走在后面，他们都低着头，脚步不疾不徐往前走。
这些舞姬和乐师林桑青都不熟悉，她只和弹琵琶好听的那位女师傅说过话，并且她还许下承诺，说要把繁光宫里的紫檀琵琶送给她。她翘起脖子找了找，弹琵琶好听的那位女师傅走在队尾，她紧紧抱着怀中泛着淡红色光泽的红木琵琶，低下头跟着前面的人挪动脚步。与前面人相比，她的步伐看上去有些凌乱，不知是紧张还是怎么的。
快到林桑青身边时，女师傅稍稍偏头瞥她一眼，接着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似乎不想和她打照面。林桑青凝神看着她怀中泛着淡红色光泽的红木琵琶，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她一时说不出来。
视线不经意触及身下的红木餐桌，黑红透亮，可见岁月沉淀的痕迹，她愣怔一瞬，倏然间觉得灵台一片清明——淡红色？
不对！她平日里用的并不是现在抱着的这把琵琶！
林桑青出身不高，没有机会接触琵琶这种高雅玩意儿，但基本的生活常识她还是有的。她知道红木有老红木和新红木之分，老红木颜色呈黑红色，新红木呈淡红色，弹琵琶的女师傅前段时间一直用一把黑红色的老红木琵琶，但今儿个她抱着的这把琵琶呈现淡红色，显然是新红木制成的。
新红木与老红木虽然都是红木，但价格天差地别，她是宫里的老乐师了，没道理在排练的时候用价格不菲的老红木琵琶，而到了正式上场却换成略次一等的新红木琵琶。
结合她方才反常的表现，林桑青越想越不对劲。谨慎一些总是好的，就在弹琵琶的女师傅即将走过身边时，林桑青忙叫住她，“师傅等等。”
女师傅猛地顿足，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如纸。
嚯，林桑青更加笃定这里头有问题。
噙着深深笑意起身，林桑青绕到她身前，趁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第一时间把琵琶拿到自己手上，漫不经心把玩着琵琶，她笑道：“师傅这把琵琶颜色挺不错，看上去像是值些银钱的，左不过我猜它的音色应该不好，配不上师傅所奏的钧天之乐。”加深唇角的笑意，她抱着琵琶坐回自己的位置，“本宫先替你收着吧。梨奈，”她唤守在身边的梨奈，“脚程快一些，赶紧回宫一趟，把墙上挂着的那只紫檀琵琶取来，让师傅用那只琵琶奏乐。”
梨奈不解其意，但她还是立即出门往繁光宫跑，一路匆匆忙忙，光是鞋子就跑掉三回。
弹琵琶的乐师见林桑青抱着她的琵琶不撒手，顿时显得很是焦急，她不敢把琵琶抢回来，只能容色哀婉的同她讨商量，“娘娘，奴婢平日里皆是用这把琵琶弹奏的，若是突然换另外一把，只怕……”
林桑青收敛笑意，冷冷斜睨她，沉声道：“本宫说了这把琵琶配不上师傅，它便配不上，难道师傅认为本宫说的不对吗？”
弹琵琶的乐师战战兢兢垂首，“奴婢不敢。”视线若有若无往被林桑青抱在怀里的琵琶上瞥，她咬一咬涂过脂粉的嘴唇，额头上开始沁出细密的汗珠。
殿中的宾客们没等多久，梨奈很快抱着紫檀琵琶返回绮月台，由于琵琶长久挂在墙上，没有人用过，上面已布满灰尘，梨奈特意拿软布擦拭两遍才抱过来。
乐师不敢拒绝林桑青，只得抱着新取来的紫檀木琵琶上场演奏。
歌舞表演如常进行，宾客们沉醉于歌舞之中，尽情享用着美食珍馐，没出什么岔子。
淑妃似乎尤其喜欢这支新排的曲子，她一直挂着满意的微笑，指头不自觉地在桌子上轻轻打着节拍。林桑青偏头看了看她，淑妃察觉到她的视线，顿时恢复平日里生人勿近的高冷模样。
林桑青有些想笑。
待助兴的节目表演完毕，林桑青不动声色地唤来白瑞，谨慎叮嘱他道：“白瑞，你把琵琶拿到后面剖开，看里面可藏有什么东西。记住，不许把琵琶交给任何人，你是皇上身边的人，若是有什么人敢到你手里抢东西，你要及时告诉我。”
白瑞郑重地接过琵琶，趁殿中众人不注意，抱着琵琶往后殿去了。
林桑青这才觉得松了一口气，她放松挺直的脊背，略靠在椅背上，细细打量着殿中的世间百态。
太后仍旧和国公府的大夫人坐在一起，她们亲亲热热地叙着旧，说些陈年旧话；淑妃和季二小姐虽然坐在邻边，但她们之间几乎毫无交集，只是各人饮各人的酒，看上去像陌生人似的；周萍和林忘语倒没怎么饮酒，但她们喝茶水比较多，等下肯定要出去如厕。
正牌林小姐的爹娘亦前来赴宴，他们夫妻俩感情很好，一直在相互帮忙倒酒。见林桑青抬目看向他们，林夫人激动得几乎快要落泪，林大人也不怎么淡然，左不过林府大公子没来，想来应当还在塞外守边关。
依照林夫人的性子，见到日思夜想的女儿哪有不扑上来哭一场的道理，林桑青十分害怕久别重逢的感人场面，是以昨儿个她特意让梨奈捎口信回去，千叮咛万嘱咐，让林夫人在宴会上和她保持一定的距离。
她们林家已被抬到了几乎与季家同等的位置，一举一动都要万分小心，不能让人拿住话柄。
除了淑妃一直撂着脸之外，殿中呈现出一派其乐融融的宴会盛景，大臣们尽兴畅饮，大抵今夜都想不醉不归。
不时有大臣举着酒杯向箫白泽敬酒，好听的话说了一大串，箫白泽不好不喝。殿中灯火通明，箫白泽白皙的脸蛋儿上已浮现薄醉之色，双颊微红，看上去更像大美人了。
他的身子羸弱，其实是不能喝酒的，然而大臣们的盛情难却，他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喝。

第129章 第一百二十九章
林桑青恐他喝出什么毛病，恰好桌子上有一盘香瓜，她借送香瓜给他的机会叮嘱他道：“你少喝些酒，仔细喝醉了之后又发酒疯。”声音压得极低，似蚊子哼哼。
箫白泽深深望她一眼，眸子里的深情只来得及藏起三分，仍有七分流露在外，“不会了。找到你之后，我心中所有的执念都没了，不会再发疯。”
这句话很耐听，林桑青拿手摸摸鼻子，挡住面上满足的笑意，“不发酒疯不代表不会成个醉鬼。”
箫白泽捏起一片香瓜放进嘴里，“无碍，我今晚去你宫里。”
林桑青挑眉道：“你倒挺会打算，喝醉了之后往床上一躺就睡着了，倒让我整夜伺候你。”
面上的微红之色更甚，眼底的微笑溢满整张脸，箫白泽故意拉长声音道：“哎，青青，你怎么这么斤斤计较啊。”
青年的模样本就生得英俊，他不笑的时候还好，只要他露出笑容，便能即刻把人的心弦撩动得颤动不止。嗯，要是这里只有他们俩，估摸林桑青现在已经爬到他身上了。
现在时机还不成熟，她不能和箫白泽表现得过于亲密，已经有人开始朝他们这里看过来了，林桑青尽量让神色恢复正常，慢悠悠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时间在觥筹交错间快速流逝，如林桑青所料，在饮下那么多茶水之后，周萍和林忘语果真没忍住，她们一起起身到殿外如厕。
林桑青等的就是这么个机会，既然已经在她们面前露了脸，那她就没什么好忌讳的了。她深居深宫之中，不能贸然外出，下一次见她们还不知在什么时候，不如正好趁这次端午宴会，把想问的都问个清楚。
周萍与林忘语出去没多久，她也借口如厕，从席上溜了出去，小跟班梨奈也跟在她身后。
果然，她在厕房门口碰到了她们。
林忘语原本正在和周萍说她在席上看中的某位世家公子，冷不丁瞥见身着华丽宫裳的林桑青缓步走近，她不由得惊呼出声，“林桑青！”
林桑青还没说什么，护主的梨奈愤愤呵斥道：“放肆，竟敢直呼宸妃娘娘名讳！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么！”
周萍似想到什么，皱眉思索，“宸妃——林桑青？”倏然展眉道：“我想起来了，她是林相的女儿，我和短命鬼亲眼看过她嫁进皇宫的场景……”
当时她还说她们同名不同命来着。只是，姓名相同倒也罢了，她们竟然连容貌也一模一样，世上当真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吗？
漫不经意整理着衣裳，林桑青冷冷瞥林忘语一眼，态度疏离道：“这位小姐应当是头一回见到本宫吧，本宫便当什么都没听到，暂且饶恕你的无礼之罪。”手指顿在前襟上，她微微蹙眉翻弄着前襟上的油渍，转头吩咐梨奈道：“梨奈，我的衣裳脏了，你回繁光宫帮我重新取一件来。”
梨奈不疑有他，脆生生答应道：“好的娘娘。”说着便转身离去。
周萍与林忘语面面相觑，直觉告诉她们最好不要和林桑青多说话，趁她低头整理前襟的功夫，她们对视一眼，准备脚底抹油及时开溜。
林桑青岂会让她们离开，没等她们母女俩挪动脚步，她端出大乾朝宸妃的高贵气度，故意阴阳怪气道：“本宫许久不出宫，竟不晓得宫外的规矩已经变了，官妇们见了嫔妃居然不用行礼，待见到皇上，本宫得好生问问，他是何时改掉这个规矩的。”缓缓靠近她们，她站在周萍身旁，噙着刻意十足的微笑道：“本宫方才在席间不经意听了你们的谈话，夫人是平阳府尹金生水大人的家眷吧？”
这段话与其说是询问，倒不如说是威胁，周萍行事虽然粗鲁，但她的心思向来灵活，不然也不可能凭借并不出众的姿色前后出嫁三次，且一次嫁得一次好。她属于没有大智慧，但小聪明多的那类人，自是能听懂这段话里包含的意思。
周萍踌躇稍许，末了，拽着林忘语不情不愿向林桑青行了个标准的跪拜礼，“宸妃娘娘万安。”
如果世上真有上苍存在的话，它看到当下这一幕，也许会气的降下一道雷劫劈在林桑青身上——呵，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居然让自己名义上的娘亲和姐姐对她下跪。
林桑青浑然不觉害怕，在那些被娘和大姐荼毒的悲哀日子里，她不止一次幻想过她们向她下跪祈求原谅的场面，她常常想，哪怕娘和大姐对她跪下的时候真有雷劫降身，她也不怕，起码死之前终于解了气。
缓缓点头，林桑青笑得狡黠而嚣张，“嗯，起来吧。”
暗暗咬牙却又无计可施，周萍维持着恭敬的态度，起身告退道：“臣妇告退。”
林桑青没有接话，由着她们匆匆离去，她只拖着长长的裙踞，静静走在她们身后，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好像顺路回绮月台似的。
等走到人烟稀少的地段，林桑青琢磨这时候和她们说话应当不会引人注目，顿足在一丛深色花朵旁，她倏然冷冷开腔道：“娘，爹是怎么死的？”
周萍和林忘语登时止住脚步，两个人同时打个冷战，似乎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没去理会她们的表现，林桑青自顾自说道：“娘，大姐，你们知道吗，爹是在我面前死掉的。我亲眼看着他断了气，看着从他身体里流淌出的血低落在石阶上，那血是暗红色的，好像中毒一般。他劝我看开些，过好自己的生活，劝我不要为他报仇，娘，大姐，你们说，依照爹的脾性，除非害死他的是他至亲至爱之人，不若他怎会让我不要为他报仇呢？”
林忘语直接吓瘫了，她扶住身后的一棵梧桐树才勉强站稳，抖抖索索地说不出话。周萍倒还勉强站得住，只是面上的惊惶之色溢于言表，“你你！”面容因惊惶而变得扭曲，她惊恐万状道：“你是短命鬼！”
林桑青冷笑出声，“是啊，我是鬼，只有鬼才会回来向旧日的仇家索命不是吗？”
指尖颤抖不止，周萍抬手指着她，“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裁剪得当的宫裳随夜风轻轻晃动，林桑青挺直脊背站在风中，像一棵巍然不动的蔷薇树，“是死了啊，可是想想不甘心，上苍好不容易给了我投身为人的机会，我怎能在最好的年华死去呢。想做的事情都还没有做成，恩与仇都还没有分明，我怎能这样不明不白赴死。所以，我又想办法活过来了。”
喉咙上下滚动着，周萍吞下口中因紧张而生出的津液，嘴皮子利索的替自己辩解，“你会死全是你自找的，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恨就恨你自己，不要来怪我。”
林桑青垂下眼眸，“娘，我们这才刚见面，话还没有说几句，你就这么急着撇清关系吗？等等，先让我问几个问题吧，等我问完了你再来撇清关系不迟。”就着朦胧夜色摘下一朵深色花，林桑青将它放在鼻子下面轻嗅着，“娘——且容我继续这样唤你。既然我不是你亲生的，为何以前我问你的时候你不说？我记得，每次我问你我是不是你亲生的时候，你都斩钉截铁的回答‘是’，从未吐露过任何否定的信息。”
周萍待她和林忘语的态度截然相反，她不止一次怀疑过，她并非她的亲生孩子。但每次她向周萍和林清远问起这个问题，他们都回答得斩钉截铁，一口咬定她是他们亲生的，问的多了她便也深信不疑，只以为娘对她不好是偏心的缘故。
“还不是你那懦弱无能的死鬼父亲。”提到已经死去的林清远，周萍难以掩饰眉间的嫌恶，“他不许我说，还威胁我，说若是敢向你提起这件事的话，他就一头撞死——没出息就是没出息，连威胁人都找不到好办法，只能拿死来说事。”终于恢复镇定，她掸掸华服上的灰尘，释然道：“如今他死了，我也重新下嫁别人，就连你也寻得了好造化，咱们各自都有了新的生活，便不要再为难对方了。你要是还想着我这个娘呢，以后咱们常走动，互相帮帮忙，若是你不想认我，那我也无话可说，就当养了只白眼狼吧。”
真是有意思，阔别一年后再度相逢，周萍的心性居然一点儿也没变，还和从前一样，时时刻刻都想着占便宜。林桑青无意在这个时候和她起争执，她还有问题没问呢，“你方才在席上说，当年你遇到我和爹的时候，我病病殃殃的，身上全是伤——娘，你遇见我的时候，我多大年纪？”
林桑青晓得她小时候受过伤，倒不是因为有这段记忆，而是她身上有很多疤痕，深深浅浅，斑驳可怕。这也是她相信借尸还魂的原因——在皇宫里醒来之后，她曾经剥光衣裳看过，林小姐的身上干干净净，不消说伤疤了，连根汗毛都几乎看不见。

第130章 第一百三十章
见林桑青仍然唤她“娘”，周萍不禁开始自得起来，她认为已经当了宸妃的林桑青还肯唤她‘娘’，便说明她是打算认她的，往后她不单有当平阳府尹的夫君，还有当宸妃娘娘的女儿，啧啧，光是想想就令人不由得心花怒放。
先前的恐惧散尽后，周萍霎时恢复了往日的神气，她认为，原先的林桑青她能吃得死死的，让她往东她不敢往西，现在虽然不知林桑青怎么的成了宸妃，她也照样能把她吃得死死的。
下垂的吊三角眼微微挑起，她回想多年前遇到他们父女俩的场景，“我是在平阳城郊外碰到你们的，那时你大概十三四岁的样子，浑身都是伤，像个傻子似的，话都说不利索。我和你爹带着你在平阳城里安了家，花了不少银子才把你身上的伤治好。”她抱着手臂看向林桑青，“林桑青，你能活下来要感谢我，就凭你爹笨手笨脚的，能照顾好自己就不赖了，哪里还有能耐照顾你。是我跑前跑后给你找的大夫，你要是有良心，就该拿一辈子来报答我的大恩。”
自动忽略她所说的下半句话，林桑青丢掉手中握着的深色花朵，抬手轻触尖尖的下巴颏——不对。
林清远告诉她，她身上的伤疤是八岁那年贪玩爬树，结果从树上摔下来时留下的，还说她之所以有恐高的毛病，也正是因为此事。可周萍说，她是在平阳城外遇见的她们，且她遇见她的时候，她的年纪在十三四岁左右。
他们俩说的截然不同。
周萍应该不会在这件事上骗她，她也没有必要骗她，那么，只能是林清远在撒谎了。
林桑青没有任何关于童年的记忆，脑子里装的全是搬来平阳城之后发生的事情，在那之前发生了什么，她浑然不记得。林清远告诉她，她之所以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是因为记事比别人晚，还说他也是这样，直到十五岁才开始记事。
她从前接触的人少，没觉得林清远的话有什么不对，入宫之后，见识了形形色色的人，经历了林林总总的事，她突然觉得，倘使一个人脑袋再不中用，也不可能等到十四五岁才开始记事吧？
脑袋霎时乱糟糟的，理不清头绪，她隐约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天色更暗了，夜的气息浓厚到极致，远处的绮月台灯火通明，宾朋如云，这场精心准备华宴即将落下帷幕。
离席太久会惹人起疑，若是某些别有用心之人找过来，恰好看到她与周萍在此谈话，难免不会生出别的事端。
深吸一口气，林桑青转眸望向周萍，态度平和道：“娘——最后唤你一次吧，这一声唤完，你我之间再无任何亲情，也不再有所关联。”顿一顿，她展颜微笑，“哦，我说错了，你我之间本来就没有亲情存在啊。”
长长的裙踞上依次绣满了寓意美好的含笑花，只可惜周围的光亮太过黯淡，照不出含笑花的绮丽。拉一拉褶皱的裙摆，林桑青微抬下巴，神情有几分倨傲，“你错估了我的良心，那种东西，要与不要有何关系，没准抛却它之后我会活得更好。而今我为宸妃，你为官夫人，从身份地位上看来，我尊，你卑。金夫人，你可否想过会有向我跪安的这一日？”
周萍拧紧眉头，不解质问她，“你什么意思？”
收敛笑意，林桑青冷冷望着周萍，声音若寒冰浸泡过一般冰冷，“从前我把你视为生身母亲，碍于凡世间的种种规矩道义，对你所说的话言听计从，对你的白眼和辱骂悉数接受。我记不清有多少个夜晚是在疼痛与疲倦中睡去的，别人的大好年华在欢声笑语中度过，而我的青春年华，葬送在你日复一日的打骂声中。我不愿去回想过去和你在一起的任何一日，它们没有什么值得怀念的，一丝一毫、一钱一厘都不值得怀念。”摆弄着手腕上的猫眼石手串，嗓音里仍旧没有暖和气，冷冰冰的，“金夫人，如果你我之间有血缘关系，也许我还会有所忌讳，犹犹豫豫的不知如何下手。但如今既然得知我并非你的亲生女儿，那你便别怪我没有良心了，你亏欠我和爹的，我要一点点讨回来。”
周萍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敢情她方才的算盘白打了，林桑青非但没有打算与她相认，甚至提起了往日她待她不好的种种，还扬言要讨回来。
要是眼前的宸妃娘娘是个陌生人，也许周萍还会给她三分面子，但得知宸妃就是林桑青那个短命鬼之后，周萍顿觉底气充足。她欺负林桑青欺负惯了，辱骂的话张口就来，“嘿，你这个小贱蹄子，早死的短命鬼，真是个实打实的白眼狼，老娘对你再不好，可终究也没把你扔到大街上，也没狠下心把你卖到窑子里去，你不懂报恩也就罢了，难道还要反过来找老娘的茬么？”
抬手通一通耳朵，林桑青抚摸着耳垂上冰凉的翠玉耳铛，满不在乎道：“你收养了我又如何，只给予一丁点好处，便盼望着我拿性命来报答吗？未免太异想天开了。你给予的那一丁点好处这些年我早还清了，我可不亏欠你什么，是你亏欠我和爹良多。”
“娘，你别和她多说废话了。”林忘语不知在何时找回了神识，她和周萍一样，当得知眼前的宸妃是昔日那个可以随便欺负的小妹之后，便将尊卑抛到了脑后，重新恢复往日高高在上的姿态，威胁林桑青道：“我要去告诉林大人，你并不是他的女儿，乌鸦还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快别做你的春秋大梦了，老老实实滚回锅台边烧火做饭去吧。”
经过这些时日的锤炼，林桑青已经学会了藏怒于心，轻蔑地瞥林忘语一眼，她不屑一顾道：“你大可以去告诉林大人，也可以去告诉皇上，甚至，你可以告诉所有人。只是……大姐，有谁会放着豪门贵女的话不去听，反而相信一个随着母亲改嫁三次、换过三位父亲的便宜货说的话呢？”
说罢，她静静等着林忘语发飙。
果然，林忘语登时气得跳脚，“你说谁是便宜货？”她恨恨望着林桑青，破罐子破摔道：“你等着，我一定要揭穿你原本的身份，哪怕拼个鱼死网破，也要把你这个白眼狼从云端上拽下来。”
林忘语的嗓门偏大，吵吵嚷嚷的，很容易让人听到。耳朵警惕地支棱起来，林桑青留神聆听四周的微小动静，见并无异常后，她竖起一根葱白似的指头，轻轻抵在嘴唇边，“嘘，小点儿声音。夫人与小姐怕是忘了你们而今的身份，本宫弄死你们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都无需自己动手，招呼一声便成。”
放下指头，她仰目望向天空悬挂的月亮，漫不经意吐出阴暗话语，“若你们想早早失去到手的荣华富贵，沦为养花的沃土，大可以把此事宣扬出去，本宫得到消息之日，便是你们沦为沃土之时。”
周萍斜目看她，“你想做什么，杀了我们吗？”
林桑青嗤笑一声，“死？”卷长的睫毛轻轻抖动着，在眼底投下一片暗影，她最后看周萍与林忘语一眼，沉着声寒意森森道：“我怎么会舍得我亲爱的养母死掉呢，我要你好好活着，亲眼看我毁掉你的人生。”转过身，她拖着绣满含笑花的裙踞缓步离开，“就像你摧毁我的人生，摧毁林清远的人生一样。”
再度返回绮月台，鼓乐之声未停，殿中仍是一片盛世欢歌的景象，左不过有不少人已经提前离席，该是不胜酒力，提前醉倒了。
箫白泽不知去了何处，殿中最高的位置空荡荡的，林桑青敛起裙摆坐回自己的位置上，随口问坐在她身旁的季二小姐，“咦，本宫不过出去片刻，怎么回来后人少了这么多，连皇上也不见了。”
季二小姐端坐在椅子上，动作优雅自然，看上去便很有教养，“回宸妃娘娘，方才您出去的时候，皇上陪众位大臣们饮了三轮酒，三轮酒喝完，皇上和几位不胜酒力的大臣们都醉意朦胧。白公公先扶皇上回启明殿歇着去了。”
唔，她明明交代过萧白泽要少喝酒，他非但没有听进去，反而还陪着大臣们喝了三轮。很过分，等会儿他来繁光宫时，她得好生念叨念叨，他可以不拿自己的身子当回事，放肆饮酒糟践，她可不允许他这样做。
不晓得哪家公子端着酒盏缓缓靠过来，一边迈步走动，眸子一边紧紧锁在季二小姐身上，目的显而易见。待走到季二小姐对面，公子举起酒盏，紧张到说话都有些磕磕巴巴，“二、二小姐，不知在下可否有幸，能敬二小姐一、一杯酒呢？”
季二小姐抬眸扫他一眼，一顾倾城，公子觉得自己的魂魄都要飘走了，激动到连小小的酒盏都捏不住。
轻轻眨动好看的眼眸，顾盼间风姿流转，季如笙婉转拒绝道：“怕是要拂公子的面子了，如笙打小便滴酒不沾的，只消喝一口酒便浑身起红点子，您看……要不您找旁人试试？”

第131章 第一百三十一章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靠近美若天仙的季二小姐，本打算借敬酒的机会同她说说话，若是运气好，没准还能顺便约她出来走走，谁知季二小姐连敬酒的机会都没给他。年轻的公子难掩失落，端着酒盏的手稍微僵硬，收回来不是，不收回来也不是。
有几道嘲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是周围垂涎季二小姐的美色却又没有胆子靠近的人，被这些目光注视着，年轻的公子愈发局促不安了。
淑妃斜目睨季如笙一眼，巴掌大的精致脸庞上倏然浮现浅淡笑意，“公子莫难过。”浅淡的笑意浮于表面，并没有深入眼底，捏起面前的小酒盏，淑妃主动与前来敬酒的年轻公子碰杯，“如笙不能饮酒，那我这个做姐姐的便代她饮下这杯酒吧，总不能辜负公子的一腔好意不是？”
年轻公子喜不自胜，他向淑妃恭谨行礼，“多谢淑妃娘娘。”
季如笙亦笑对淑妃，“谢谢姐姐。”
淑妃仍旧含着未达眼底的浅淡微笑，她高高举起酒盏，准备送入口中，谁知手底下一滑，那只雕有四时花卉的小酒盏竟掉落在季如笙的裙子上。杯中酒水转眼间渗入布料中，一滴不剩，季如笙被这突生的变故吓得花容失色，身子变得和方才那位敬酒的仁兄一样僵硬。
动动白皙的手指头，淑妃似是懊悔不已，忙关切地询问季如笙，“哎呀，抱歉了妹妹，姐姐也不晓得怎么手突然就滑了，你不碍事吧？”
僵硬的身子转眼恢复柔软，季如笙安抚地冲淑妃笑一笑，摇头道：“无碍的姐姐。”她从容起身，神情恬淡温婉道：“我下去换件衣裳。”
淑妃慢悠悠靠在椅背上，看也不看她，漫不经心道：“嗯。”目的达成，笑意这才到达眼底，随着季如笙的离去慢慢荡漾开。
有季二小姐在，绮月台才能风光无限，现而今季二小姐下去换衣裳了，年轻的公子哥们顿时萎靡不振，再好的酒水喝着也觉得味道不对。
当然，这些人里头又不包括以纨绔出名的温大公子。
温裕和其他男子一样，都喜欢看美人儿，但看归看，喜欢归喜欢，美人儿看起来是赏心悦目，但若想将其据为己有，得需要一定的本事。温裕有自知之明，貌若天仙的季二小姐才不会看上他这样一无是处的纨绔子弟呢。
大人们都聚到一张桌子上开怀畅饮去了，只留下一些小辈们坐在位置上，或吃瓜果或听曲子。
面前桌子上的水果吃完了，温裕偏头瞧了瞧，那位娇滴滴的小郡主桌子上的水果还没动，他腆着脸伸出手，试图摸一串葡萄。
承毓眼明手快地端起盛放水果的果盘，瞪着杏仁一样的眼珠子望向他，“你不许拿我桌子上的水果吃。”
伸出去的手只抓到一团空气，温裕悻悻缩回手道：“唉你这个人怎么这样自私，就不能有些分享精神吗？”
承毓故作自傲地扬起下巴，“本郡主就自私了怎么着，爹宠着娘爱着，要什么给什么，本郡主想不自私都不行啊~”
温裕闻言咋舌道：“啧啧，瞧瞧你说的话，一听就知是娇生惯养的官家大小姐，全然只顾自己，根本不管他人。你这样的人只能生在有钱人家，若是生在普通人家，不消说活一辈子了，活一年就够你受的。”见承毓仍然不打算把果盘给他，反而摆出一脸“你能奈我何”的嚣张表情，温裕撇撇嘴，出言打击她道：“就你这样娇生惯养的官家大小姐还想嫁给魏先生呢，这辈子都别想啦，如魏先生一般风雅的男子喜欢的都是成熟温婉的大姐姐，你一个自私自利的小气鬼做什么白日梦。”
今儿个魏虞一直没搭理承毓，她心里本来就不好受，现在温裕又说出这种打击人的话，承毓再也忍不住了，她抽抽鼻子，委屈的眼泪霎时如江水决堤，汹涌澎湃的涌向温裕。
那几句伤人的话刚一说出口，温裕便后悔了，他也觉得不该拿这种事情来说道，显得他忒小人。只可惜说出去的话好比泼出去的水，已经收不回来了，抬手挠挠头发，温裕手忙脚乱地安慰承毓，“哎哎哎，你别哭啊，我是说着玩儿的，你和魏先生最般配了，你们天生一对，你们郎才女貌，你们珠联璧合，他才不会写喜欢成熟温婉的大姐姐呢，他喜欢娇滴滴的爱哭鬼。”
本来听着他前头说的那些话，承毓的情绪已经开始缓和了，哭声减弱不少，倏然听到他说她是爱哭鬼，承毓又揉着眼睛哭开了，“你才是爱哭鬼呢，呜呜呜……”
承毓她爹、乾朝的兵马大将军似乎听到了自己女儿的哭声，他想转身回来看看，温裕他爹忙拽住他，顺势往他手里塞了一只酒杯，“哎呀周将军，孩子们的事情就让他们自己处理吧，咱们不能一辈子看着他们啊，来来来，喝酒喝酒。”
兵马大将军打个酒嗝，“温侍郎说得对，来，咱们继续喝酒。”
温裕那家伙向来不会哄人，把人弄哭他倒是挺擅长的。林桑青捏着一只酒盏慢悠悠在眼前转着，不动声色地窥视着那对旗鼓相当谁也不肯退让的小祖宗拌嘴，颇有些兴致昂扬之意。
这可比看舞姬们跳舞有意思多了。
别看温裕是混世魔王，他敢撸起袖子和比自己胖两倍的大力士打架，却偏偏害怕女孩子哭。他在承毓的哭声中手足无措，想尽办法去哄她，“哎呀我不要水果了，也不说你了，你快别哭了……”
承毓偏要哭给他看。
林桑青托着腮看的起劲，十分想让宫人们给她端一盘花生米过来——看戏和花生米最配了。她正想把这个想法付诸于实际，方御女怯懦的声音倏然响起，“如……如霜，我敬你一杯酒。”
她偏过头，只见方御女端着一杯酒站在淑妃面前，眸子里满是希冀。
杏仁一般的眼眸轻轻抬起，淑妃漫不经心地扫方御女一眼，挑起唇角慢吞吞道：“奇怪，今儿个刮的什么风，怎么一个个都喜欢敬酒，难道这是什么新兴起的规矩不成。”涂过凤仙花的指甲色彩鲜艳，她看也不看方御女，偏头冷冷道：“你敬的酒，我不喝。”
唔，可以说很不给方御女面子了。
方御女并没有生气，眼中的希冀之色被淑妃冷淡的态度冲散不少，她维持着如常的神色，语气显得略微失落，“如霜，我晓得你还在生我的气，当年全怪我贪吃，才没有及时把昭阳带出宫。这么多年来我也常常怨恨自己，甚至，甚至我有时会希望从绮月台跳下去的人是我，昭阳那样好的人应该长命百岁的。”
淑妃的嗓音浸着清冷，“你该埋怨自己的。”她举起面前的酒盏一饮而尽，喉头滑动两下，眼底倏然泛起水雾，“我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短暂的时间，能够让昭阳逃出皇宫，我也再三交代你要赶紧带昭阳离开，不能磨蹭，为何你偏生不听！方舒玉！”她重重唤她，“昭阳之所以会死全怪你！”
端着酒盏的手开始颤抖，方御女哽咽道：“如霜，我错了，我&#183;&#183;&#183;我对不起昭阳，我也不对起你。我不知道该怎样做你才能原谅我，但如霜，我只有你一个朋友了，我不想你和昭阳一样，一辈子都不理会我。”
提起酒壶倒酒，淑妃的情绪渐渐恢复平缓，“你犯下的是无法原谅的过错，这一点在昭阳从绮月台跳下去之后，你便应该知晓的。”
方御女闻言不语，有两行眼泪从她清澈干净的眼睛里流淌而出，像蜿蜒的溪水。
林桑青默默听着这对昔日好姐妹的谈话，心底颇为感慨。她晓得她们生分的原因，因为方御女贪吃水信玄饼，耽搁了时间，没有及时把昭阳带出宫，导致那位占尽天下宠爱的长公主命丧绮月台，自那以后，淑妃和方御女这对昔日的好姐妹便成了仇家。
从一些碎片以及萧白泽的只言片语中，林桑青隐隐发现，她如今栖身的这个壳子——尚书省宰相林轩的女儿林桑青，很有可能就是昔日的昭阳长公主。虽说她心底其实并不笃定——昭阳从那么高的绮月台上摔下去，怎么可能会存活？但是她又找不到可以摆脱怀疑的地方。
如果她真的是昭阳，倒是可以和她们相认，让那对昔日的好姐妹重修旧好，但是她不是昭阳，也不是真正的尚书省宰相的女儿，她不能也不该与她们相认。
深深叹一口气，林桑青抬手托腮，以置身事外的清醒态度规劝方御女和淑妃，“好端端的佳节盛宴，歌舞鼓乐声如此欢快，你们生什么气啊。常言说得好，人死不能复生，昭阳若是还存活于世，一定不愿见你们这对昔日的好姐妹成为仇家，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朝代也已经更迭过两次，照我说，你们别置气了，还是做回好姐妹吧。”
方御女抬袖擦拭眼泪，没有说什么，只是抽噎不止。娇小的身躯里散发出生人莫近的气息，淑妃斜睨林桑青道：“我们之间的事情不需要外人来插手。”
林桑青摸摸鼻子，“嘛，我就是随口劝一句，你们若是不愿听我便不说了，反正人活一世不过百八十年，到老去的那一日总有后悔的时候。”
饮尽刚倒的酒水，淑妃重重将酒盏抛到桌子上，挺直脊背离开大殿。
许是殿中太吵闹，又许是喝多了酒眼睛花了，林桑青觉得，淑妃离去的背影很寥落萧瑟，纵然她刻意挺直了脊背，可那道娇小的身躯中散发出的不是素日里孑孓冷傲气度，倒有几分孤冷。
唉。她又叹了口气。

第132章 第一百三十二章
宴会快要进行到尾声时，梨奈迈着碎步匆匆过来，林桑青举目问她，“衣裳取来了？”
梨奈甜甜微笑，露出两个天真无邪的小酒窝，“是的娘娘，奴婢找了好久，才找到这一件合适的，您看，要不要现在到偏殿去换衣裳？”
林桑青思忖片刻，摆手道：“罢了，宴会就快要结束了，皇上也不知去了何处，我换了衣裳也无人欣赏。不换了，就穿身上这件吧，倒是麻烦你跑这一趟。”她垂眸翻弄绣有含笑花的衣襟，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盖住了眼底晦暗的颜色，她想，梨奈回繁光宫用的时间很长呢。
这场宴会对承毓来说是索然无味的，她一直在试图接近魏虞，但魏虞这家伙总是不给她接近的机会。
眼看着宴会已近尾声，承毓鼓起最后的勇气，端着酒盏去给魏虞敬酒，“魏先生，今儿个是端午，承毓敬你一杯酒，愿你一辈子都这么好看。”
承毓说话做事向来张扬，从不避讳旁人的眼光，身为个娇女子，她敢当众向魏虞敬酒，这份勇气着实可嘉。
魏虞并没有给她面子，周遭的人们皆看向此处，温润如玉的脸颊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疏离笑容，他对承毓道：“小小年纪喝什么酒，我记得御膳房有送酸梅汤来，你不要喝酒了，多喝些酸梅汤吧。”
算是婉言拒绝了。
大家虽然没有笑话承毓，也不敢明目张胆的笑话大将军的女儿，但是魏虞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她，承毓心里很难受，扁扁嘴巴，眉头蹙在一起，她似乎有些想哭。
温裕拿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瞥她一眼，长长叹息一声，他起身走到她身边，接过她手里的酒盏，仰起脖子豪迈地一饮而尽。
喝完酒，他拿袖子擦一擦嘴巴，吊儿郎当的对承毓道：“喏，酒我帮你喝了，算是对刚才弄哭你的补偿吧。快别伤心了，你皱眉头的样子一点儿不好看。”
承毓抽抽鼻子，甩头傲慢道：“要你管！”
温裕气得哭笑不得，“我闲的哇我管你，”他撇嘴自大道：“本公子难得做一回好心人，你不领情就算了，还反过来凶我，早知如此就该让魏先生晾着你，让你在大家面前丢人的。”
承毓像只小老虎一样冲他龇牙，少女生气的样子瞧着煞是可爱，虽然幼稚，却有着浑然天成的娇憨，让人忍俊不禁。
林桑青含笑抚摸着耳垂——年轻真好啊。
她这辈子怕是都不能像承毓一样娇憨任性，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完全不用在意他人的目光。这与性格有关，也和身份有关，更和投胎的技术有关。
周萍和林忘语不知是被吓到了还是怎么的，她们再也没有出现在宴会上，该是如厕完直接走了，只有平阳府尹金生水孤零零一人坐着。
有生之年，林桑青头一次体会到了权利的美好，她可以借用权势玩弄人于股掌之间，逞尽狐假虎威的威风。
难怪人人都想往高位上爬，谁不想单凭一句话就让仇家瑟瑟发抖呢，省心省力，一本满足。
林桑青的酒量说不上好，也不能说不好，宴席临近尾声，她陪着郁闷的方御女痛饮几杯，又隔着人群和郁闷的温裕公子浅酌几杯，终是渐渐生出薄醉之意，头脑晕晕乎乎的，眼前直打转。
宴会散去之后，她是被梨奈搀扶着返回繁光宫的，好在她的酒品比较好，虽然有些醉意，却还能保持步履平稳，只是时不时要踉跄几下。
回到繁光宫，简单梳洗一番，褪下身上的华服，把首饰都丢进匣子里，她重重摔进柔软的床上，大脑一片混沌空白。有些陌生的画面不合时宜地涌进脑海，她试图看清楚，尝试无果，头反倒开始疼痛起来，她觉得可能是喝醉的原因，伸手揉揉脑袋，合上眼，她一直睡到天明。
第二日晨起，昨夜的酒劲还没有完全过去，脑袋虽然不混沌疼痛了，身子却还倦懒。
林桑青支着沉重的身子爬起来，下床倒水喝的时候，她猛然想到昨晚箫白泽在宴席上说过，宴席散去后要到繁光宫来的，回来后她倒头便睡，一夜不曾清醒过，不知箫白泽有没有如约过来。
梨奈进来收拾床铺时，她坐在桌子边的黄梨木凳子上，啜一口冷冷茶水，开腔问她，“皇上昨夜可有来过？”嗓子不清亮，有点儿沙哑，看来以后她还是少喝酒为妙。
梨奈回头看她一眼，很快将视线挪到别处，装出一副忙碌的样子，胡乱整理手下的被褥，“回娘娘，皇上昨夜没有来繁光宫。”
哟，梨奈的表现可不太对。
往茶杯里添了点水，林桑青朝她温和笑道：“没来就没来吧，大大方方说出来就是了，眼神怎么躲躲闪闪的，这可不像咱们平日里天真可爱的梨奈小乖乖。”
手下的动作突然停下，梨奈咬着嘴唇不语，半晌，她突然转过身，神情好像做了什么决定一般郑重，皱着眉头道：“娘娘，奴婢和您说一件事，在说这件事之前，您得先答应我，不能生气，要保持平和的心态。”
林桑青的心态已经被宫里的纷争磨得足够平和了，温和的笑容不改，她对梨奈道：“没事，我保证不生气，你说吧，什么事儿？”
梨奈深吸几口气，好像在平复自己的情绪，“娘娘，”她压低声音，窃窃低语道：“昨夜奴婢不是回宫来帮您取衣裳了吗？我回到绮月台的时候，皇上已经不在那里了，季二小姐……亦不见人影。”走近林桑青身边，她拧紧眉头道：“奴婢认识启明殿的秋玉姐姐，她私底下同我说，今儿个早上她看见季二小姐从启明殿慌慌张张跑出来，她没穿自己的衣裳，穿的是咱们皇上的龙袍……”
抬眼望着林桑青，她难掩眼底的忧愁，“娘娘，您说季二小姐要真是爬上了皇上的龙床咱们可怎么办。咱们在宫里的地位本就尴尬，皇上有时很宠您，但有时却又干晾着您，风向变来变去的，始终没个定数。淑妃的妹妹季二小姐若真和皇上有什么，那她迟早也会被册封为妃，一个淑妃就够头疼的了，若是再多个淑妃的妹妹，她们姐妹俩联手，咱们岂非更加举步维艰？”
梨奈说的话很有道理，但她担心的事情不可能出现，一则箫白泽并不喜欢季二小姐，他能够以不举为借口禁欲多年，任后宫再多欲滴的花儿也不去采撷，不可能做出酒后乱性的事情；二则，淑妃和季二小姐恐怕不会姐妹联手，她能感觉得到，淑妃很讨厌季二小姐。
“好啦梨奈，”灌下半杯茶水，她朝梨奈挤挤眼睛，“你别多想，你过来的晚，有很多事情都不知道。皇上有事儿提前离开了，而季二小姐弄脏了衣服，为了不失礼数，只能下去更换衣裳。他们离席的原因不同，时间也不同，不可能凑到一起的。”
梨奈仍是不放心，“可……”
放下茶杯，林桑青笃定道：“我相信皇上，梨奈，他不是酒后乱性的人，而季二小姐之前也曾经说过，她讨厌皇城的喧嚣和金钱的味道，所以我想，她也不会故意爬上龙床的。”
她说的笃定，然而心底却有几分摇晃——启明殿的秋玉说，她看见季二小姐从启明殿慌慌张张跑出来，没穿自己的衣裳，穿的是箫白泽的龙袍…
——一定是秋玉看错了。
她这样告诉自己。
外来的家眷按照规矩是不能在宫里过夜的，女眷可以破例留宿一夜，然而男眷必须出宫。
正午还没到，太后以淑妃的名义传了一道懿旨，说是淑妃独自一人在宫里倍觉寂寥，很是思念家人，所以她打算留自己的妹妹、季家二小姐季如笙在宫中住一段时间。而太后感念她们姐妹情深，决定顺遂淑妃的意思，让季如笙留在宫里暂住。
消息传来的时候，林桑青正在往食盒里摆菜肴，剁碎的青菜配上豆腐捏成丸子，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炖的烂乎乎，拿筷子碰一下便直晃悠，金灿灿的蛋炒饭，红彤彤的糖柿子，令人瞧着食欲大振。
箫白泽嘴巴挑剔，御膳房做的菜肴再好吃，他也能挑挑拣拣数出十来个毛病，反观她做的不入流的家常菜，哪怕卖相奇差，他也能夸出花儿来，不单不挑毛病，还一个劲儿的说好吃。
遇着这么给面子有品味的食客，她自是乐得洗手作羹汤。
她对太后所颁的懿旨持怀疑态度——陪姐姐？被她们的姐妹情深所感动？呵，从淑妃昨日的表现看来，她没有想要季二小姐留下来的意思，倒像是巴不得她赶紧离开，离得远远的才对。
思及淑妃之前说的自怨自艾的话，林桑青似乎又明白了什么，但她近来思虑的事情比较多，心累不已，着实没有心思再去往深层次考虑。
且搁置到一旁吧。

第133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
昨夜的直觉没错，让林桑青心生怀疑的那把新红木琵琶里果真剖出了东西，是把木柄匕首，为了防止匕首在琵琶内发出声音，特意拿软布裹了好几层，可见计划之周全。
可惜啊，再周全的计划也没有逃脱林桑青的火眼金睛。
没等她将此事通报太后，绮月台那位弹琵琶的乐师便自己吊死了，她该是怕她会刑讯逼供，逼她说出幕后指使的人，是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彻底封上自己的嘴巴。
是的，林桑青可以肯定，绮月台那位弹琵琶很好听的乐师不是主谋，她是受人指使，或者说是受人逼迫。
但凡图谋不轨的主谋，大多深藏不漏，心机深沉如海，哪怕大难临头也能维持正常的神色，巧舌如簧地进行辩解。而那位乐师，抱着琵琶出来的时候看上去就很心虚，就差把“我有问题”这四个大字刻在脑门顶上了，心态如此脆弱的人怎么会有胆子在宴会上行刺呢？
林桑青不知乐师想要行刺谁，但首先排除她，正式上场表演之前她去过绮月台多次，乐师多的是机会杀掉她，但她并没有这样做。
可能是太后，可能是皇上，可能是当日赴宴的任何一人。
如大海捞针，无从查起。
当白瑞把从新红木琵琶中剖出的匕首呈上来时，梨奈才后知后觉发生了什么，小丫头向来嫉恶如仇，当即掐着腰愤愤不平道：“娘娘，要梨奈去绮月台把紫檀琵琶取回来吗？那样好的琵琶，可不配给心思叵测的人用，凭白糟蹋了好东西。”
林桑青捏捏她肉乎乎的大圆脸，“送人的东西岂有再收回来的道理，梨奈，那把琵琶咱们不要了，就当是给她的陪葬吧。”
不管别的事情有多复杂，林桑青相信，那位乐师一定很喜欢弹琵琶，只有真正喜欢弹琵琶的人，才能够弹奏出让人沉沦的美妙乐曲。
只可惜，以后再也听不到了。
晌午，林桑青收拾好复杂的心情，提着食盒去启明殿，给伏案批阅奏折的某位爷送午饭。
箫白泽喜着花青色衣衫，除非上朝或是其他重大场合穿明黄色的帝王服外，其余时间他大多着花青色的长衫。
旁人着长衫大多充斥着书卷气，看上去像温文尔雅的书生，譬如魏虞。但箫白泽身着长衫时与温文尔雅四字全无关系，一眼看上去，只觉得慵懒而合适，飘飘然若仙君临凡，可能与长相和周身气度有关。
手里拿着的一卷奏折还剩小半没看完，箫白泽继续坐在书桌前，提笔在奏折上圈圈画画。
林桑青提着食盒走到用餐的偏殿，把食盒里的菜肴一件件端出来，她隔着垂落的轻纱帘子问他，“昨夜我等了许久，末了实在熬不住，没等到你来便睡着了。哎，尊敬的皇帝陛下，说过的话可是要兑现的，我想听一听你昨夜失约的原因。”
最后落下一笔，箫白泽将狼毫笔放在架子上，平摊开刚批阅好的奏折，让墨迹自然晾干，他朝林桑青走去，边走边解释道：“昨夜我着实醉的厉害，意识都有些恍惚了，不得不离开。本来想履行和你之间的约定，到繁光宫叨扰你的，谁知回到启明殿便睡了过去，直到今儿个早上才醒。”
走到林桑青身边，他伸手圈住她，轻嗅着她头发上的香气，“好了好了，我晓得失约了，往后我绝不会再在你面前失约，说过的事情一定会做到。倘使真有意外，不能够履行约定，我也会想办法向你解释。”
淡淡的龙涎香气涌进鼻子之间，令人不由得心生安稳，林桑青埋头在他胸脯里，眯眼微笑道：“嗯，不错，态度还比较诚恳，我且原谅你这一次。”抬起头，她睁着含笑的眸子看向他，“对了，顺嘴一提，昨晚上我没等很久，回宫洗漱一番便睡过去了，你要是真来繁光宫，估摸只能看到一个呼呼大睡的醉鬼。”
箫白泽带笑睨她，“好啊你，我原以为你昨夜等了许久，为了失约之事，甚至内疚了一早上，原来我们昨夜都是呼呼大睡的醉鬼，不分伯仲。”
笑声从喉头溢出，林桑青轻轻推开他，随意在垫了明黄色软布的凳子上坐下，把方才从食盒里拿出来的饭菜都推到他面前，腆着脸道：“尝一尝，我新做的菜肴。夸奖的话少说一些，我听太多了，耳朵里都起茧子了。”
箫白泽撩袍落座，卷起广袖，他心满意足地看着桌子上的菜肴，转脸问林桑青，“你有没有觉得我最近胖了不少？”
林桑青仔细打量他，“没觉得呀。方才你抱我的时候，我还是觉得硌得慌。”见向来挑剔的人儿开始吃起豆腐青菜丸子，林桑青微笑道：“我早说过，你的身子太羸弱了，要好生补一补。靠喝药来补身子终究不是好法子，往后我隔天给你煲一回滋补养生的汤，咱们用食补来养身子。”
箫白泽边吃饭边点头，“也好。我从前倒没觉得身子虚弱有什么不好的，可是现在我偶尔会想，若我的身子一直如此羸弱，不能经风吹雨，该怎么去保护你，怎么守住我们的江山？所以，我得想办法把身子补起来。”他不放心地叮嘱林桑青，“只是你注意些，别再烫伤手了。”
心里暖暖的，林桑青感受到了被重视的滋味，箫白泽愿意为了她增强体质呢，那么她能做的，大抵就是帮助他增强体质吧。
来启明殿之前，林桑青已经在繁光宫吃过午饭了，她噙着由衷的微笑，托着下巴看箫白泽吃饭，虽说他吃的不多，还是不肯吃肥肉，但起码他开始吃青菜了，这是个好现象。
长时间盯着人家吃饭不大好，又看了箫白泽一会儿，林桑青强迫自己挪开视线，去看旁的东西。
吊顶、帷帐、玉麒麟摆件、木地板，这些东西没什么好看的，眼角余光不经意瞥到桌子底下有一方绣帕，林桑青“咦”了一声，弯腰将它拾起。
唔，是方普通的绣帕，瞧着颜色和上面的花纹像是女孩子用的，林桑青随手将帕子放在桌上，略有几分玩笑道：“哎，启明殿里怎么会有女孩子用的绣帕，阿泽，你什么时候改变喜好了？”
绣帕上有股子香气，淡而雅，很是特殊，闻着熟悉，总觉得在哪里闻过似的。
箫白泽安静吃着饭菜，略扫绣帕一眼，语气淡然道：“估摸是哪位宫女打扫卫生时不经意落下的，等会儿我问问。”
他在说谎。
林桑青记得这个味道，季二小姐赠与箫白泽的那方手帕上的味道和这个一模一样，这哪里是宫女打扫卫生时不经意落下的，分明是季二小姐落下的。
没有说破此事，面上的笑容不自觉收敛几分，林桑青从容点头，“好的。左不过问清楚之后别为难人家，在宫里做事情本就不容易，别再因此事让她受责罚。”
箫白泽眨眨眼睛，“好，听你的。”
说完这句话，殿内倏然变得安静，只听得到饭菜咀嚼的声音。
林桑青对梨奈说她信任箫白泽，其实，那句话里有不少自欺欺人的成分，她心里清楚，听到梨奈说季二小姐身着明黄色衣裳慌慌张张从启明殿跑出来时，她的心刹那间也变得慌慌张张。
季二小姐貌若天仙，任谁在她面前，都会生出些自卑感。

第134章 第一百三十四章
林桑青想去相信萧白泽，季二小姐虽然出身不好，然她有个做宰相的义父，加之她的相貌又生得极出色，如花似玉的，拥有这样的身份和如花容貌，她想要什么都轻而易举。
在那样出色的女子面前，任谁都要自惭形秽一番，她对箫白泽的信任不由得因此而打了几分折扣。
有些话最好不要说破，可不说破的话，堵在心里又很难受。
林桑青素来不喜为自己添堵，人活一世本就烦恼多多，何必再自藏心事自寻烦恼呢。她没有明确证据证明昨夜这里是否发生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但，为求表面的安心，她还是想从侧面敲打敲打萧白泽。
漆黑的眼眸稍稍抬起，她装作漫不经心地扣弄着指甲，靠在椅背上，语气闲散慵懒道：“阿泽，虽然我没有和你说过，但你向来机警聪慧，想来肯定知道我讨厌什么。人与人之间、夫妻与夫妻之间最重要的都是信任，一旦信任被打破，便像是镜子上出现了一道裂纹，倘使有手段能使破镜重圆，但留下的裂纹永远都会存在。寻常人家如此，帝王家更是如此。阿泽，我们都要谨慎些、坦诚些，别让这种情况出现。”
萧白泽缓缓咀嚼着口中的饭粒，神情坦然自若，抬起头，他不解问她，“你怎么想起来说这些了？”
林桑青合掌微笑，“随便说说罢了。”直起腰，她深深凝视着面前这个拥有精致面容的俊美男儿，“阿泽啊，我没有事情瞒着你，决定交心之后，我将自己坦诚剖开，连原本的身份都告诉你了，你也要对我坦诚相待啊。”
萧白泽没有立即接话，他默了一瞬，时间很短暂。
强烈的光线从窗户的缝隙中漏进室内，倾斜着投射在地上，恍然如一地碎金，明晃晃的，略微刺痛眼睛。
须臾，萧白泽放下碗筷，神色变得凝重，似乎有什么要紧的话要和她说，“青青，有件事我想……”
没等他把话说出口，白瑞突然扣门而入，“皇上，淑妃的妹妹季二小姐求见，您看，是请进来还是怎么着？”
右眉猛地挑高，不过转眼便恢复成原样，林桑青坐直身子，代替萧白泽回答，“季二小姐来了？白瑞，请她进来。”
萧白泽有些讶然，他抬头看她一眼，卷翘纤长的睫毛抖动几下，没有说什么。
白瑞应声出去，不多时，季二小姐袅娜标致的身段出现在偏殿中，殿内的风光一时间全涌到她身上。
萧白泽端起饭碗继续吃饭，并没有抬头看季二小姐，林桑青带着敷衍而客套的笑容，眯着眼对她道：“二小姐可有什么事情？本宫正在和皇上说话呢。”
季二小姐端守礼数，按照规矩行了礼之后，臻首低垂，目不斜视道：“太后请皇上过去一趟。”
哟？太后请萧白泽过去？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睛，林桑青想，永宁宫有那么多宫人太后不使唤，却让季二小姐这个客人跑腿，这倒是奇怪了。
闻得是太后传唤，萧白泽霎时变得警惕起来，他的动作和神色虽然还一如往常，但气息明显有所变化，“说了什么事吗？”
季二小姐摇头，“臣女不知。”
将萧白泽的警惕收入眼底，林桑青从容不迫的站起身，收敛散乱的裙角，她抬手抚摸着发间的碧玉簪花，笑意盈盈道：“既是太后传召，皇上便赶紧过去吧，莫让母后久等。臣妾先回宫了。”
萧白泽偏头看她，“嗯。”顿一顿，补充道：“路上慢些。”
林桑青“嗯”一声，穿过殿中随风晃动的轻纱帘子，迎着日光走向殿外。
正午的日光暖灼，一道道橙黄日光似铺设好的金色丝线，从云端一直拉扯到地面上。端午过后便差不多可以算是入夏了，往后不会再有凉爽的日子，只会一日比一日炎热。
白瑞弓着腰守在殿门口，臂间仍旧挽着那把白毛拂尘，见林桑青从殿内出来，忙弯腰行礼，“宸妃娘娘金安。”
林桑青在他身边停下脚步，倏然想起什么，她偏过半边身子问他，“白公公。昨儿夜里皇上睡得可安稳？魏先生再三叮嘱过，皇上的身子不好，不宜饮酒，本宫担心他昨夜喝了那么多酒会睡不安稳。”
白瑞冲她笑笑，迭声道：“安稳，安稳，皇上昨夜睡得很是安稳。”不知是怕她继续发问还是怎么的，白瑞装出一副匆忙的样子，“那个，娘娘，老奴突然想到还有事情要做，您请随意，老奴先退下了。”
眉头蹙在一起又很快分开，林桑青从鼻子里发出“嗯”的声音，目送白瑞忙忙碌碌地离开。她驻足在门边，怔怔看着启明殿门前的几丛花树，又抬头看了看光芒万丈的太阳，估摸着萧白泽快要出来了，才不紧不慢挪动脚步往前走。
白瑞在躲避什么呢。
回宫后，林桑青并没有如往常一样碌碌无为，慵懒地躺在美人榻上混日子，而是格外清醒，即刻把梨奈叫到身边，预备吩咐她去做一件十分紧要的事情。
人生在世，活一日少一日，几十年时光眨眼间便过去，她有要紧的事情要做，绝不能和以前一样浪费光阴，得把握住眼下每一分时间才对。
既然说了要让周萍母女俩生不如死，她便得赶快着手去做，哪能让她们再继续泡在富贵荣华的梦里呢。
美梦的泡沫便由她亲自来替她们吹开吧。
梨奈进殿之后，林桑青递给她一块出宫令牌，没有多磨蹭，她直接告诉梨奈要做什么，“梨奈，你出宫一趟，到将军府去把承毓郡主叫进宫里来。多亏有承毓帮忙，端午宴会才能够举办得如此成功，我不想落下吝啬的名声，承毓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得好生奖赏她。”
梨奈乐呵呵地接过令牌，不疑有他道：“好的娘娘，正好梨奈想吃尺夜街上卖的如意糕了，奴婢先去找承毓郡主，回来的路上正好买几包如意糕带回来～”
林桑青笑着嗔怪她，“哎，你这个贪吃鬼，办正事的时候也不忘过嘴瘾。”
梨奈朝她吐吐舌头，笑得像不谙世事的少女一般灿烂。
傍晚时分，承毓在两位嬷嬷的陪同下来到繁光宫，她该是不喜欢有人跟在身边，眉头和鼻子一起皱着，不见前几日的活泼劲儿。
有外人在场的时候，林桑青只装作喊承毓过来是为了给她奖赏，拿出几件颜色花俏的首饰，她笑着问承毓，“怎么了承毓，嘴巴撅的都能挂个油壶了，可是心情不好？和嫂嫂说一说，嫂嫂帮你开解开解。”
把首饰一一摆在桌子上，她又道：“不知承毓你喜欢什么玩意儿，我想年轻人一定都爱花俏的东西，这些都是皇上之前赏赐给我的。你看看可有喜欢的，若是都喜欢，都拿去也无所谓。”
承毓颓唐地趴在桌子上，浑身不自在道：“宸妃嫂嫂，爹爹说我都及笄了，却还没有女孩子的样，整天就知道疯跑，所以他给我配了两个嬷嬷，说是让嬷嬷来教我规矩——我最烦规矩了。”
被她这样一说，那两位嬷嬷显得有点儿尴尬，林桑青趁机让梨奈带她们下去歇着，喝喝茶。
如林桑青所料，承毓并不喜欢普通女孩子喜欢的花俏玩意儿，那一桌子东西没有能让她瞧得上眼的。
“对了，差点儿忘了。”装出一副后知后觉的样子，林桑青用充满蛊惑的口气对承毓道：“我手中有一把魏先生亲自提字的竹骨折扇，是从你萧哥哥那里硬要过来的，魏先生曾佩戴在身边良久，承毓，你想要吗？”
承毓激动的猛地坐直身子，“要要要。”
林桑青领着她往内殿走，“好的，随我来吧。”
作为魏虞的头号追随者，承毓痴迷和魏虞有关的一切，只要是魏虞喜欢的东西，她都曾尝试着去喜欢。只可惜魏虞总觉得她年纪小，平日里对她爱答不理的，这让承毓这个怀春少女很是苦恼。
承毓很喜欢魏虞打开折扇扇风的样子，觉得忒潇洒，忒风雅，简直好看到让人流口水。她一直想要一把魏虞亲手提字的折扇，哪怕不用它，摆在房间里也好嘛，但是魏虞不给。
把竹骨折扇递给满脸欣喜的承毓，林桑青谨慎打量着她的表情，试探着问了她一个问题，“承毓，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承毓取出放在盒子的折扇，打开阖上，再阖上打开，欢喜得眉梢都向上扬起，一口答应道：“宸妃嫂嫂和我客气什么，你说吧，只要不死太守规矩的事儿，承毓都可以帮你做。”
林桑青满意颔首，她附耳同承毓嘀咕一阵，尽量把声音压到最低，确保只有她们俩能听到。
把需要承毓做的事情说完，林桑青挪开身子，眉眼温和地叮嘱承毓，“承毓，这是大人间的事情，我们来做个约定，像大人一样，信守承诺，谁都不许把这件事说出去，可以吗？”
承毓抱着折扇朝她伸出食指，“拉钩。”

第135章 第一百三十五章
晚间夜色弥漫，虫鸣之声充斥于皇宫中，恍然若夏夜已至。
箫白泽这次没有食言，月亮爬上树梢的时候，他推开繁光宫半掩的殿门，带着一身夜色进殿，眉目间难掩倦怠之色。
彼时林桑青正坐在窗子前发呆，箫白泽的身影愈走愈近，她眨着浸润了夜色的眼眸望着他，恍然间想起初见他的那一夜。
那晚，满池残荷摇曳在夜风中，他着一身轻薄衣衫踱步而来，眉目清冽若画，像是掌管那一方荷塘的仙君，令人挪不开眼睛。
现而今大半年时间一晃而过，谁能够想到，那夜看似毫无交集的两人日后会走到一起。在乾朝汹涌的暗流之下，藏着他们不能告知他人的缱绻心意。
缘呐，妙不可言。
手按着桌子站起身，林桑青打量着萧白泽身上单薄的衣衫，不由得开始碎碎念叨起来，“白瑞怎么伺候的，晚上水汽重，他怎么不给你找件披风披着。你的身子刚利索些，有段日子没咳嗽了，要是被夜风吹动了体内的湿气，再开始咳嗽怎么办？”
萧白泽朝她笑得风轻云淡，“无碍的青青，今夜的风不大，不至于吹动我体内的湿气。”抬手解开衣袍上的带子，他拖着满面的倦色道：“今儿个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我累极了，青青，我想洗个热水澡。”
林桑青顺手接过他脱下的外袍，转身找地方挂起来，“好的，你坐一会儿，我去吩咐宫人烧水。”
她出去吩咐一声，很快有宫人准备好的热水和沐浴用具，氤氲水汽弥漫在繁光宫中，将这座修葺一新的宫殿变化成了烟雾袅袅的瑶台仙境。
虽说和萧白泽已有夫妻之实，但该避讳的还是要避讳一些，眼看着萧白泽开始脱内裳，林桑青揉揉鼻子，一声不吭的朝外走。
萧白泽突然出声唤住她，“你去哪里？”
林桑青没有回头，背对着他道：“我出去等着，你洗好澡喊我一声。”
有脚步声响在身后，平稳而轻缓，一双冰凉的手牵住她，引着她退回到内殿，“你不许走。”萧白泽对她道：“在这儿陪着我。”
林桑青抿抿唇，故作淡定地舔了舔嘴巴，脸颊却有莫名的红意茵茵弥漫。她欲盖弥彰道：“好吧，是你要我留下来的，那我去窗边坐着，保证不乱看。”
脸上的倦怠被由衷的笑容取代，萧白泽宠溺地摸摸她柔软的头发，才转身朝装满热水的木桶走去。将身子全部浸入热水中，萧白泽吐出一口放松的气息，故意揶揄林桑青，“哎，你想看就看，怕什么，看自己的夫君有什么不可以的？”
林桑青轻咳一声，厚着脸皮看向他，眼神飘忽不定道：“对呀，咱俩是夫妻，夫妻之间有何好忌讳的。”她故作坦然地翘起二郎腿，边晃腿边道：“我瞅瞅，啧啧，阿泽你的皮肤真好，真令人嫉妒啊。”
脸上的红意却越来越盛，似傍晚时分弥漫天边的云霞，和她的坦然态度截然相反。
萧白泽不禁轻笑出声。他拿起葫芦做的水瓢，冲林桑青深深笑道：“既然如此，便辛苦夫人一遭，过来替我浇水吧。”
若是这个时候打退堂鼓，先前那些坦然便都全溃散殆尽，林桑青硬着头皮走上前去，接过萧白泽手中的水瓢，刮起一勺水浇在他身上。
清澈温暖的水从白皙的肌肤上流淌而下，景色分外旖旎，林桑青满脑子里只有几个字——滑溜溜滑溜溜滑溜溜。
白日里的疲惫瞬间散去一大半，萧白泽闭目感受水流从身上滑落，轻声细语地同身后的林桑青道：“青青，我不会骗你，但眼下有些事情很难解释，待以后时机成熟，我再细细和你说。”
水珠溅入木桶中，发出清晰的流水声，漆黑的墨发浸泡在水中，招摇若溪流中的水草。萧白泽闭着眼睛，缓慢而又清楚的同林桑青道：“季如笙的确长得好看——不若季相怎会自降身份，认一个出身普通的女子做义女。但她的美貌不足以使我动心，也不足以使我意乱情迷。”微微侧身，他睁开眼睛，眸光柔和地看着林桑青，“魏虞曾说我的性子古怪，虽则在他面前不肯承认，但我其实知道，他说的没错。幼时的经历使我留下了一生的阴影，从前我便明白，此生恐怕不会爱上任何人，倘使有一日我爱上某人，那么今生我必认定她了，不会更改——能让我爱上的女子，绝对是独步天下的存在，无人能与她比拟。”
刮水的手一顿，林桑青怔怔回望他，一时不晓得该露出什么表情。
那双狭长精致的桃花眼中流露出真诚的光芒，萧白泽盯着她，含情脉脉道：“青青，我的心太小，放不进两个人，只你一人便装得满满当当了，纵然她人再若日月般皎洁，在我这里，也始终比不得你光芒璀璨。”
没有人不爱听动听的情话，林桑青早已不是怀春的少女，却仍被萧白泽这番话说得芳心萌动。
她晓得，萧白泽这是在解释，他那样机警睿智，怎会察觉不到她今天早上说的那番话的意思。
“其实我也不是想要个解释，”她跪坐在木桶边，将手指浸泡在水中，抚摸着他水藻一样柔软的头发，“只是觉得心里烦得很，总不安稳。我实在是厌恶揣测人心，季如笙是季相的义女，她留在宫里的目的定然不单纯，想到以后还说不定有什么事情在后面等着，我便心烦意乱。”
萧白泽挪动下身子，抬手抚摸她的脸颊，“可是我让你觉得不安？”
林桑青摇头，“不全是。”视线从他裸露的胸前划过，她眨眨眼睛，先把正事提出来说了，“阿泽，明日我想出宫一趟，除了我们之外，不能让旁人知道。”
萧白泽没有过多询问，直接答应她，“我替你安排。”
林桑青轻轻“嗯”一声，找到掉落在木桶中的水瓢，继续往他后背上浇水，“不知怎么的，我近来很是多疑，脑子里隔三差五跳出一些混混沌沌的画面，有时候还会觉得眼前雾蒙蒙的，红彤彤的，像是被血糊住了眼睛。”这样说着，眼前好像又有红光一闪而过，林桑青晃晃脑袋，皱着眉头问萧白泽，“阿泽，你会觉得烦吗？”
萧白泽回答得很干脆，丝毫没有拖泥带水，“不会，我很欢喜，能够为所爱之人劳心费神，乐意之至。”
林桑青挑起唇角，皱在一起的眉心很快松开，“啧，你溜须拍马的功力越来越厉害了，再修炼修炼，绝对可以和小圆脸梨奈匹敌。”
萧白泽宠溺的斜睨她一眼，算作是对她方才揶揄的回应，往胸膛泼了捧水，他伴着“哗哗水声”对林桑青道：“太后和季相近来不知打的什么算盘，他们彻底打破了之前的隔阂，频频开始走动，并开始有意无意地肃清我之前暗地里插-进军中的眼线。我得提前想好应对的法子，准备应付之后可能会出现的各种情况，免得到时陷于被动。往后一段时期我会很忙碌，陪你的时间会越来越少，青青，你要照顾好自己。”
林桑青有所耳闻，季氏一族家门显赫，嫡亲的一脉共有三人，分别是当朝太后，宰相，以及兵马大将军的夫人、承毓的娘亲、当朝一品国夫人季氏。
太后幼年时和家里的姊妹兄弟关系不错，但是多年前，季相在兵马大将军夫人的支持下，率兵进宫逼死了太后心爱的第一任夫君，从那以后，他们三人便不怎么亲近了，见了面也不说话，关系僵硬得很。
近年来，横在他们之间的隔阂渐渐打通，虽说兵马大将军的夫人还没彻底消磨心中的坚冰，但连积怨最深的太后和季相都开始冰释前嫌了，想来兵马将军的夫人不久后也会与他们重修旧好。
说到底毕竟是一家人，哪怕积怨再深，也始终有亲情存在。
对于太后近来的举动，林桑青甚是不解，她问萧白泽，“太后既然决意扶植你登上皇位，便应该做好了把一切都交给你的打算才是，为何现在又开始联合季相打压你？”
萧白泽拧干毛巾，缓缓擦拭着面上的水渍，“她决意将我扶上帝王之位前不是没有深深思索过。青青，你该知道的，她做了两朝皇后一朝太后，手段之深非同一般，连狡猾的呼延瞬都不是她的对手。”把毛巾丢进水中，他继续道：“前两任帝王死后没有留下任何子嗣，帝位空悬，无人继承。太后本可以扶植自己的族人登上皇位，但那时她在和季相怄气，不愿把天下拱手让给逼死自己心爱之人有关系的人。她出身世家，有着世家女子特有的骄傲，十分在乎名声，是以她不肯自己登基做女皇，怕被天下人议论，她想找一个好操控的棋子。当年我的身子羸弱，所有人都觉得我活不到老，加之我出身民间，没有任何根基，很好掌控，是个绝佳的棋子和傀儡，她挑了一圈，最终决定扶植我登上皇位。”

第136章 第一百三十六章
殿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那声音沉闷而悠长，合着更夫报时的唱喝声愈来愈远，久久不散。
箫白泽继续道：“太后并非全不为季氏家族考虑，扶植我登上帝位之后，她让自己的侄女季如霜进宫，并授意我在时机成熟的时候立她为后，如此一来，天下始终在季氏一族手中，她始终是天下身份最尊贵的女子。”
木桶内的水已经变冷了，再泡下去估摸会感染风寒，萧白泽重新拧干毛巾，擦拭起上半身的水痕，“太后没想到我会成长得这么快，渐渐有了自己的势力和兵马，对她不再言听计从。傀儡一旦有了自己的想法便不再具有利用的价值，她现在联合季相打压我，不过是想我识相一些，继续做回之前好操控的棋子。”
喉头溢出一声冷哼，眼中迸发出精明而清醒的光彩，箫白泽挑唇倨傲道：“太后很有心计，只可惜看人的眼光不怎么准，从始至终，我都没有过做傀儡的打算，我谋的，就是江山。”
他谋的，就是江山。
多么直言不讳，多么野心勃勃。当年的雄心壮志而今正一点一点成为现实，他忍辱负重，甘为人棋子，为的不是做一辈子的傀儡，而是瞅准时机，想办法将天下纳入自己囊中。
林桑青本就知道箫白泽不如表面这般羸弱安静，但今天，却是她头一次听他亲口说出他真正的目的。
她为自己有这样富于智谋又善于思考的夫君而感到由衷的骄傲和自豪。
在地上跪坐良久，膝盖有些疼痛，林桑青动了动身子，仰起脸，柔声同萧白泽道：“阿泽，我想听一听你的过往。”
她遇见他时，他已是乾朝高高在上的皇帝，尽享天下荣华富贵，不用再为最基本的生计苦恼。她听说过一些关于萧白泽还没登上皇位之前的传言，但传言之所以被称为传言，便是因为它不具有真实性，真假莫辨，不如听当事人亲口诉说来得真切。
她等了会儿，萧白泽眨动如寒潭一般深邃漆黑的眼眸，轻飘飘与她道：“都过去了，没什么好说道的。”
看来他不愿提起过往。
林桑青没有再追问他，每个人的过往不尽相同，有欢乐也有忧伤。若是欢快的，又怎会不愿提起呢，想来他的过往应该和她一样，充斥着让人苦闷不安的记忆。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她拿起一块干毛巾，动作轻柔地替他擦拭湿漉漉的头发，对着他温和笑道：“呐，我们是夫妻，本就该同甘共苦的，你在前朝辛苦斡旋，我虽身处后宫，却应当也能为你做些事情。”
算不得宽阔的胸膛上下起伏，萧白泽侧过身子看着她，眼神认真道：“爱我。”
林桑青眯眼微笑，“只是爱你就够了吗？”
他在木桶里转过身朝向她，水花纷纷溅落，像落在花间的晨露，“青青，”他低低唤她，嗓音低沉柔软，“我一人能够在阴谋诡谲中斡旋，你只需站在我身后，给我源源不断的爱，那样我会有更多的勇气去做之前不敢做的事情。”
指尖的干毛巾掉落在木桶中，转眼浸足了水分，林桑青近乎痴迷地望着脸前这张比女子还要精致柔美的面容，不由自主地靠近他，亲吻他，“那我再多给你一个吻吧，我会站在你身后，看着你扫平一切障碍，看着你成为乾朝独一无二的皇。”
萧白泽亲昵地蹭着她的脸颊，“只给一个吻？小气，这可不够。”
林桑青抵唇轻笑，笑罢，她不管衣裳是否会被水打湿，放肆大胆地拥抱他，“巧了，正好你没穿衣服，正好夜色旖旎，不若我们……呵呵呵呵……”
一串娇笑声悠悠涤荡在烛光昏暗的繁光宫中。
隔日晨起，翠鸟啾唧，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皇宫偏门驶出，车轮滚滚，顺着官道往郊外的虚驼山疾驰而去。
车上坐着哈欠连天的林桑青。
昨夜折腾了一晚上，几乎没怎么安眠，早上萧白泽上朝后，她好不容易闭了会儿眼，没等睡安稳，冷不丁想到昨日和承毓的约定，她忙起身梳洗，换了衣裳便跳上萧白泽提前备好的马车。
浑身像散了架似的，哪哪都疼。
赶马的车夫是宣世忠，他陪萧白泽去过武鸣县，算是萧白泽的心腹。林桑青晓得他的功夫不错，萧白泽让宣世忠送她出宫，应当是不放心她的安全。
马车驶过繁华的街道，两侧是拥挤的住户，不少挽着童子头的小孩子聚在一起玩耍，他们无忧无愁，从不晓得考虑未来有多少苦难，欢快的笑闹声从街头传到巷尾，来来回回，经久不散。
穷人家的孩子大多爱玩在一起，富人家的孩子也一样，无论是穷人还是富人，都会有同龄的玩伴。
林桑青琢磨承毓的性子那样活泼，周围定有许多玩伴，平阳府尹金生水的女儿和承毓同龄，她们又都是世家女子，定然更加玩得来。所以，昨儿个她拜托承毓，想办法把金生水的女儿叫到郊外的虚驼山上，引她见一面。
承毓看在那把魏虞用过的题字折扇的份上一口答应下来。
虚驼山虽然在郊外，离皇城却并不遥远，顶多一个时辰便到了。
马车在虚驼山上的婆罗寺附近停下，林桑青吩咐宣世忠找个地方喂马，戴上薄披风上的帽子，她稳稳跳落在地面上，径直朝婆罗寺后门走去。
宣世忠不放心她，见她独身一人前行，忙对她道：“娘娘……”想到此刻是在宫外，有些称呼不合适用，他忙改口道：“夫人，出来之前主子交代过，要时刻保证您的安全，不若您等等，待奴才停好马车陪您一起过去。”
林桑青回头朝他微笑，“无碍，你在这里等着就行，我一个人可以的。”
话虽这样说，林桑青心里也清楚，宣世忠不可能在这里等着的，萧白泽定然再三交代他要保证她的安全，等会儿停好马车，估摸他会偷偷跟在她身边保护她。
承毓已经等在婆罗寺后山门了，除了她之外，一同等在门边的还有位年岁同她差不离的小姑娘，样貌生的很是端庄，举手投足间都尽显文雅风姿，看样子家里定有位满腹诗书的亲人。
见她迎着晨风快步走来，承毓掏出别在腰间的折扇，也不嫌晨起风凉，悠悠在面前扇了几下，对林桑青道：“姐姐来的正好，我们前脚刚来，你后脚就到了呢。”
拉拉斗篷上的帽子，林桑青盖住半张脸，对承毓眯眼笑道：“没错，我跟踪你来着，你没有发现吧？”顺嘴开完这个玩笑，她抬眼看向垂手站在寺庙后门的那位端庄的小姐，试探着唤她，“金小姐？”
金小姐显得很谨慎，上下打量着她几眼，警惕道：“你是谁？”
金小姐的名字很有个性，叫叶子，连着她的姓氏一起唤，便叫金叶子。承毓和金小姐的关系应当不错，她走到金小姐身边，抱着她的手臂安慰她，“叶子你别怕，这是我的姐姐，她想见见你。”
金小姐略有些愠恼地对承毓道：“承毓，你不是说自己一个人不敢进寺庙，找我过来相伴的吗？怎么现在又冒出来一个想要见我的姐姐？”
承毓被她问的磕巴了，“唔……嗯……呐，这个……”
林桑青完全理解金小姐的想法，这件事是她们做得不对，算是将人家诓骗出来的，她要是金小姐也会生气。但是，不这样做的话，她又没办法与她在人烟稀少的地方相见。这是不得已而为之。
怕承毓因此而自责，林桑青温言劝她，“承毓，你先到附近走走，我有事情和金小姐说。”
承毓踟蹰着离去。
待后门只剩下她和金小姐，林桑青没有说客套的话，径直切入主题，“金小姐近来的处境不大好吧，那对母女俩向来不懂得见好就收，总要达到目的才肯罢休。”
金小姐更加警惕了，“你……你是什么人？据我所知，承毓她没有亲姐姐的，只有个在宫里做淑妃的表姐，你莫非是淑妃？可我见过淑妃，她的样貌与你并不一样。”
林桑青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虚驼山上遍植树木，一阵晨风吹过，带来些许清凉，仿佛有梵音在身旁悠游飘荡，风中有清淡的佛香气味，闻着令人心安。她伴着袅袅佛香对金小姐道：“她们母女俩的性格就是这样，霸道又没规矩，为了能达到目的，她们会使出所有为人所不齿的手段，哪怕谋害人命也不是没可能。”
虽然她没有点名道姓，但金小姐看上去像个聪明人，一定可以领悟她的意思。
果然，金小姐抬目看着她，眼底的不解和警惕愈发明显，“你怎么对她们了解得这么清楚？”
惆怅地叹息一声，林桑青闭上眼睛，语气忧伤道：“我和她们有段渊源，这世上唯一能够给予我亲情的人，死在她们母女俩的毒药之下，我恨极了她们。”
并且，除了她和温裕之外，似乎并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情，世人只以为林清远是穷凶极恶的杀人犯，以为他死在御林军的乱箭之下，罪有应得。

第137章 第一百三十七章
金小姐的眉心动了动，她观察林桑青良久，见她不像是装的，才卸下些许防备心，“你通过承毓叫我出来，一定有什么目的吧。”抿一抿轻薄的嘴唇，她轻声道：“说吧，你想做什么。”
“金小姐不恨吗？”林桑青深深凝望着金小姐，用悲悯而垂怜的语气对她道：“原本你有恩爱的父母，家庭和睦温馨，无忧无虑。你是金家唯一的大小姐，爹疼娘爱，未来还可以嫁个好郎君，平淡而顺坦的过完一生。现如今，两个没有教养的人登堂入室，将你和你娘踩在脚下，她们抢走属于你和你娘的一切，使堂堂正正的金家大夫人和大小姐反倒沦落成了没有地位的妾室和庶女，你真的不恨她们吗？”
金小姐最初还能维持镇定的神色，随着林桑青越说越快，越说越深入，渐渐地，她的眼眶有些泛红，眼底开始泛起层层水雾。
她也算是被爹娘宠大的娇小姐，与无法无天的承毓不同，她从小在自家娘亲的教引下长大，饱读诗书，没有受过什么气。周萍母女俩登堂入室之后，她同金夫人一样，完全想不到办法对付她们，昔日的娇小姐变成了敢怒不敢言的受气包，别提有多憋屈了。
嗓音里带着清晰的哭腔，金小姐怅然对林桑青道：“我和你一样，恨极了她们，可爹爹就像是被灌了**汤一样，对那个周氏的话言听计从，就连娘被气病了，他也不闻不问的。”抽泣一声，她垂首难过道：“娘和爹成亲二十多载，却比不过一个刚认识没半年的女人，我恨周萍母女俩，也恨薄情寡义的爹爹。”
林桑青替林小姐叹了口气，她走到她身边，抬手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轻声细语地宽慰她道：“别难过，金夫人已经病倒了，你若再跟着病倒，那不是正好遂了她们的心意吗？她们母女俩更加肆无忌惮，只会做出更过分的事情，直到将你们挤得没有半点立足之地。”
这可不是在吓唬金小姐，林桑青与周萍和林忘语在一起生活多年，对她们也算是了解，趁人之危这种事情她们最乐意做了。
金小姐抽噎不止，林桑青继续拍打着她瘦弱的后背，亲昵地呼唤她，“叶子，我可以帮助你抢回你的父亲，抢回属于你和你娘的一切。”
金小姐抬头看她，“真的吗？”拿手背抹一把湿润的眼睛，她问林桑青，“你为什么要帮我？”
林桑青坦诚相待道：“你忘了？刚刚你也说了，咱们都一样，恨极了周萍母女俩，我帮你，其实也是在帮自己，左不过我不好出手，只能借你的手来达成目的。”
若林桑青说得大公无私一些，兴许金小姐还不会相信她，然她说得坦然，将自己自私的一面暴露无遗，金小姐渐渐打消了心中的疑虑。
她试探着问林桑青，“那，那我该做些什么？”
站直身子，林桑青冲她深深笑道：“首先，你要相信我，其次……”重新弯下腰，她附耳同她低低交谈，良久，才挪开嘴巴。
太阳升起来了，一道道澄透光线穿过密林，斑驳落在堆满落叶的地上，经风一吹便如碎金般抖动不止。
林桑青拉紧身上的薄披风，一壁感受晨风吹在身上的凉爽，一壁语重心长的对金小姐道：“我会帮你夺回你的父亲，让那对母女俩得到该有的下场，但是金小姐，首先你要摆正心态，将自己变得强大起来，从前是金夫人保护你，现在你长大了，也该试着去保护她才对啊。”
眼中的泪光消失不见，被坚韧和勇气所取代，金小姐迎着晨光站立，十指捏成实心的拳头，“我会照你说的去做，也会努力让自己从内到外都变得强大，不再畏手畏脚。你说的对，从小到大都是娘亲在为我遮风挡雨，现在她病倒了，我们的身份该换一换了，换我来保护她。”
读过书的人就是好启发，一点就透。林桑青欣慰而满意地看着金小姐，别有所指道：“若是有人问起可有人教唆您这样做，金小姐晓得如何应答吗？”
金小姐回她一个微笑，“哪里需要人教唆，是我自己发愤图强，誓要为娘亲争一口气。”
林桑青彻底放下心来。
有这样聪明而识时务的金小姐在，她的计划一定可以成功。
天光越来越亮堂，上山烧香的人也开始多起来，金小姐今儿个上山的本意就是烧香，告别林桑青，她先绕到婆罗寺前门烧香去了。
承毓不知去了哪里，林桑青沿着寺庙墙边的路寻找她，没等看到承毓的人，却先听到了她辨识度极高的哭声。
承毓年纪小，性子活泼好动，她的欢喜和忧伤都写在脸上，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但平白无故的，承毓不可能哭着玩儿，肯定是碰到什么事儿了。
拉扯长及脚踝的罗裙，林桑青快跑到承毓身边，面带担忧道：“怎么了承毓，你哭什么？”
承毓稚气未脱的脸蛋上全是眼泪，可见她极其伤心，“呜啊嫂嫂……”仰起巴掌大的小脸，她抽抽搭搭道：“我方才到婆罗寺的院子里玩儿，碰到平阳城里最恶名昭著的温裕了，那个没眼睛的家伙横冲直撞的，居然，居然弄坏了魏先生的折扇……”她把手里的折扇对着林桑青展开，哭得更加伤心了，“呜啊嫂嫂你看，这把扇子摔成两半了，根本没法子用了啦！”
林桑青低头看向承毓手中的折扇，唔，果然，它已经从中间撕裂开了，没有可以使用的价值。
温裕这次做得过分了，承毓渴求许久，冒着出卖自己玩伴的危险才得到这把折扇，刚把玩没有两天，折扇便寿终正寝了，她该有多么失望和难过啊。
两股火蹭蹭从脑门上冒出来，林桑青牵着承毓往婆罗寺里走，“走，承毓，温裕还在寺里吗？我带你去讨公道。”
平阳城附近有许多寺庙，大的小的，不胜枚举。婆罗寺算不得灵验，是以这里一年到头香客稀少，香火也不旺盛，大早上的，正是上香求佛的好时间，寺里却并没有多少人。
温裕果然还没有离开，林桑青拉着承毓气咻咻地找过去时，那位以纨绔著称的世家公子哥正蹲在一鼎香炉旁边，不知道在捣鼓什么。他的手里似乎拿了个写满梵文的盒子，样式倒挺精巧，不晓得是做什么用的。
没等林桑青先走近他，温裕倒主动站起身，噙着笑朝她们走来。他好像没认出穿斗篷的林桑青，只好奇地瞥了她一眼，便将视线放在承毓身上，面上的笑容瞬间更加灿烂，甚至有几分讨好的意思，“哎呀小郡主，我找了你一圈儿呢，原来你在这里。”他把手里写满梵文的盒子递给承毓，“喏，给你，我刚在庙里买的，据说这是主持亲自题字的扇子，放在佛祖面前开过光的。”承毓眨着湿润的眼睛望着他，温裕挠挠头，“那个……我不是故意弄坏你那把扇子的，谁让你不拿稳，这把算是我赔给你的。”
承毓倔强的“哼”一声，将头别过去，不肯接过折扇，温裕觉得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他故意激承毓，“你要不要？不要我可送给别人了啊，届时你可不兴后悔。”
温裕活得粗糙，自是不晓得被他弄坏的折扇对承毓的重要意义。林桑青伸出手，冷不丁把写满梵文的盒子从温裕手中劫走，“送给我吧。”她道。
温裕这才拿正眼看她，青梅竹马的情分不是假的，虽则林桑青拿帽子遮住了半张脸，温裕却还是很快认出她来，“青……”
想到不能暴露林桑青原本的身份，他轻咳一声，及时把剩下的半个“青”字咽了回去。
林桑青不动声色地冲他挑挑眉毛，故意拿话揶揄他，“我待字闺中的时候听闻过温公子的大名，从前只知温公子不学无术，隔三差五欺负附近街道上的小混混玩儿，好啊，现在你竟开始欺负起小姑娘来了，温大公子本事渐长啊。”
温裕被她揶揄得头冒冷汗，“我没有欺负她呀，”他连忙解释，“青……哎呀，你听我解释，别冤枉好人！”
承毓不悦噘嘴道：“嫂嫂，你不要和他多言语了，他弄坏了我心爱的折扇，我才不要和他说话。”
温裕做事情还好，说话总是不知轻重，他没有多想，下意识数落承毓道：“我说你是爱哭的娇小姐你还不承认，不过是一把折扇罢了，坏了便坏了，本公子已经花了几十两银子重新买一把更贵的赔给你，你却还哭哭啼啼的，哪里有半点大人的样子，倒像是没断奶的娃娃，气性忒大。”
承毓已经过了及笄之年，在她心里，她已经是可以嫁给魏虞的大人了。她有心和温裕争吵，可是越想他说的话越生气，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从眼眶里滴出来。
怕温裕趁机再数落她爱哭，承毓扁扁嘴巴，又气又恼地哭着跑开了，“呜啊……”

第138章 第一百三十八章
林桑青同温裕一起长大，她了解他那张破嘴里会吐出劳什子，也从来不会因他说了什么不爱听的话而生气——论不爱听的话，还是娘和大姐说的比较多，她听得多了，早已有了自动免疫的能力。
可承毓不同，她是乾朝娇贵的小郡主，身边人说的都是好话、奉承的话，哪里受过这份气。林桑青无奈的拿眼睛横温裕，“温裕，你不要因生气而变得蒙昧啊！”
温裕猛地抬起头，双目中放出期待的光，“哈哈哈！萌妹，哪里有萌妹？”眼睛胡乱往四下扫，不知看到了什么，他定住视线，饶有兴致道：“是前面那个个头小小的姑娘吗，她瞧着倒真挺可爱的，只是会不会不好说话啊？”
林桑青要被他气笑了。
她顺着温裕定住的视线看过去，清晨浅淡的日光下，有位约莫二十岁上下的姑娘正朝他们站立的位置走来，那位姑娘穿了身橙黄色的衣裳，款式和布料都十分讲究，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她的个头不高，矮矮小小的，浑身却散发出源源不断的冷傲气度，与她的身高截然相反。
这，这他娘的是淑妃啊！
糟了！林桑青忙不动声色地拉好薄披风上的帽子——不能让淑妃看到她。
入宫这么久，林桑青始终猜不透淑妃是好人还是坏人，若说她是好人吧，可她曾想法子戕害过她；若说她是坏人吧，可她有时说的一些话听上去充满正义，不像是心思歹恶的人能说得出来的。
反正不管怎样，不能让淑妃知道她私底下出宫，否则后续肯定会生出事端。
她转过身，背对着淑妃，嘴皮子赶紧耍起来，快速交代温裕，“你快去追承毓，好生哄着她，务必安全把她送回将军府。前面那个人好像是淑妃，我不能同她打照面，得找地方躲一躲。”
温裕抬眸瞥了瞥越走越近的淑妃，暗暗冲林桑青比了个了解的手势，镇定自若道：“成，我心里有数，你快走吧。”
林桑青点点头，用眼角余光瞥淑妃一眼，加快脚步离开此处。
今儿个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不年不节的，不知淑妃为何会到庙里来，她素日里看着也不像信佛的人啊。
林桑青猜不准淑妃什么时候会离开，保险起见，她沿着崎岖的山道往前走，预备着先找个地方歇歇脚，等时辰差不多了，再回来找宣世忠，同他一起驱车返回皇宫。
她想，只凭着方才远远看到的那一眼，淑妃应该认不出她。与她亲近如温裕，都得在她开腔讲话之后才认出她是谁，淑妃和她平日里往来不多，关系较为生疏，应当更认不出她才是。
且安心些吧。
虚驼山山势平整，一点儿都不险峻，无须跋涉，处处都是方便行进的台阶。
林桑青一壁想着些有的没的，一壁垂首顺着台阶往上走，没有留意周边景物的变化，直到一句苍老的声音响在耳边，她才仓促抬首。
“姑娘，前面是禁地，不许任何人涉足的，您快回去吧。”
说话的是个上了年岁的老阿婆，满脸皱纹印证着岁月流淌的痕迹，她的头发几乎全部变成花白色，很难找到黑色的发丝，眼窝深深凹陷进去，似乎能看到眼底的筋管。
阿婆身后是座外观简易的宅邸，建在山道边上，门牌匾上并未书写宅邸名称，不知住的是何人。
她说的禁地应该就是身后那座外观简易的宅邸了。
唇角微弯，林桑青不好意思一笑，“抱歉阿婆，我头一次来这里，不熟悉环境，走错了路，我这就折返回去。”
阿婆冲她宽容笑笑，“无碍的姑娘，你顺着这条山道一直往下走，便能到平地上去了。这座山虽然不险峻，但到底也不十分平整，下山的时候你注意些。”
林桑青点点头，冲这位年迈的婆婆笑得甜暖。她住在平阳城里时很少出门，好容易脱离了娘的掌控，却又一头扎进深不见底的深宫里，更是没有出门的机会，所以她并不清楚虚驼山上的这所宅邸由何人所建、有何人居住。
她转过身，准备沿着石阶下山，临挪动脚步之前，她随口问那位年迈的阿婆，“阿婆，这里住的是谁？”
林桑青本以为阿婆不会回答，没想到，她却没有丝毫隐瞒，径直回答道：“西宫太后。”
“唰。”脑海里闪过一道亮光，林桑青倏然想起来了。
没错，半年之前的中秋宴会上，她听枫栎说起过，乾朝其实有两位太后，东宫太后居住在永宁宫，受六宫朝拜，西宫太后住在宫外的虚驼山上，从来不参与宫中任何事物，形同虚设。
西宫太后和箫白泽之间也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只因昔日她为救箫白泽伤了身子，箫白泽感念她的恩情，这才尊封她为太后。
世人大抵只知道住在永宁宫中的太后，而不知虚驼山上的太后。
距枫栎告诉她这些事情已过去大半年，若不是这位婆婆主动告知，她恐怕还想不起来虚驼山上还有位西宫太后。
林桑青好歹也是乾朝排在第二位的宸妃娘娘，她本想进去给西宫太后问声好，可转念一想，今儿个她出宫没有过明面，乃是私底下偷偷出来的，最好不要暴露身份，以免给她和箫白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轻轻“唔”一声，林桑青正要离去，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异常难听的粗噶声音，男不男女不女，像含了一口水似的，含糊不清，“嬷嬷，我方才又做梦了……”似乎看到林桑青杵在台阶前，那道难听声音的主人咽下要说的话，改口问那个上了年纪的阿婆，“你在和谁说话？”
心底悠然飘出一缕好奇，林桑青想看看那道声音的主人长的什么样子，她再次回过头，日光比晨起时强盛一些，有些刺眼了，明媚的阳光下，一个面目丑陋狰狞的女人——应该是女人，她的头发很长很长，几乎快要拖到地上了，大块大块的瘢痕遍布在她的脸上，到处都是，很是可怖，看不出她原本长什么模样。
她以一个怪异的姿势坐在带轮子的椅子上，脖颈朝一侧倾斜，许是双手动弹不得，在她身后有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专门替她推带轮子的椅子。
好在现在是白天，若是晚上瞧见她这幅尊容，胆子兴许都会被吓破。
林桑青向来自诩胆大，可骤然看到这人的样子，她饶是被惊的往后踉跄几步，差点儿顺着台阶滚下去。
那位面目丑陋狰狞的女人也不恼，她似乎想笑，可脸上的瘢痕太多，难以做出任何会扯动到脸部皮肤的表情。末了，她只稍稍挑起唇角，样子仍旧可怖，语气却很柔和，“老身吓到你了？”
想来容貌和躯体没有损坏之前，她也是个温柔似水的人。
林桑青捂住乱跳的心口，强装镇定道：“没、没有。”眼睛却不敢朝她看。
想来这位便是对箫白泽有恩的西宫太后了，林桑青之前还以为她只是伤了身子，容貌没有甚大变化，没想到，她不单伤了身子，面目更是全非。
难怪箫白泽要尊封她为西宫太后。
这该是怎样隆重的恩情啊。
眼皮子轻轻抖动，西宫太后望她一眼，低声道：“你是宫里的人吧。”眼睛从她的耳垂上扫过，嗓音好像被被烟燎过一般粗噶，刺耳难听，“那对明珠耳铛是宫里的物件，看成色，只有后妃才有资格佩戴，你是哪位娘娘？”
林桑青下意识地抬手抚摸耳垂上的明珠耳铛。唔，看样子这位西宫太后不是普通人呢，她居然能一眼看出明珠耳铛的成色，还晓得只有后妃才有资格佩戴。
西宫太后是为救箫白泽才成了如今这幅模样，想来，她和箫白泽是站在同一立场上的，无需提防。
提起宽大的裙摆，林桑青俯身跪在山石凿成的台阶上，按照拜见太后的规矩朝她行了个端正的大礼，“宸妃林氏参见太后。”
西宫太后眨眨眼，“宸妃？泽儿又新册封了一位妃子么。”她的四肢似乎都动弹不得了，浑身上下只有眼睛和嘴巴最灵活，“起身吧，”她对林桑青道：“我算哪门子的太后，不值得你跪拜。”
等到把大礼行完，林桑青才站起身，松开拉着裙摆的手，那只佩戴多日的玉石手串顺势滑到手腕上，发出清脆的玉石碰撞之声。
西宫太后漫不经意地朝她的手腕看去，第一眼，她没瞧出什么，眸色一如往常，忧郁而哀伤，似乎不愿流连于世间，待看完第二眼，她倏然睁大眼眸，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似乎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是真的。
她想站起来，然而却做不到，脖子上的青筋因激动而一根根暴起，她睁大眼睛死死看着林桑青，无法自已道：“你、你手腕上的这只玉石手串从何而来！从何而来！”

第139章 第一百三十九章
迎着日光抬起手腕，林桑青望望色泽通透的玉石手串，又壮着胆子看面目全非的西宫太后一眼，如实道：“这只手串吗？是宁妃姐姐送给我的。”
西宫太后怔怔收回视线，垂下眼睛，她喃喃重复道：“宁妃，宁妃……”
似乎只记得这两个字。
远处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呼唤声，“夫人！”宣世忠一路小跑过来，额上亮晶晶的，应当是汗珠，“奴才找了您许久，您2怎么到这儿来了。时辰不早了，咱们赶紧回去吧。”
林桑青转身朝他，笑着解释道：“走错了路，没注意，就走到山上来了。走吧，咱们回去。”她想遵守礼数，向西宫太后道别，回过头，容貌怪异可怕的西宫太后已不见踪影，该是进到宅邸中去了，只有那位苍老的阿婆仍在宅邸门前忙碌着。
想了想，她还是作罢，安静的随着宣世忠下山，往停放马车的地方走去。
走到山脚处，她仰起头颅，遥遥望向那所掩藏在绿叶中的简易宅邸，原本安静平和的心脏猛地抽紧一下，微微疼痛，不知道作的什么妖。
马车在平整的官道上行驶，沿着来时走过的路，晃晃悠悠驶向全乾朝最繁华的所在——皇宫。
端午节过后，下一个有意思的节庆便是七夕了，七夕是未出阁的女儿家的节日，普通人家的姑娘最喜欢在七夕这日上街，看看花灯，吃吃零嘴儿，没准就碰到心仪的男子了。
似林桑青这种已嫁入皇宫的少妇，已经没有过这个节日的机会，重阳节倒是可以将就着庆祝一下。
眼下离七夕还有个把月，皇宫中居住的都是有身份的后妃和女眷，不能与普通民众一般欢庆七夕，是以用不着筹备什么宴席或者晚会。
可以放松一段时日。
那日一别，萧白泽果真忙得脚不沾地，他吃住都在启明殿中，从不去任何妃嫔宫里，有时半夜时分，月悬中天，启明殿的灯烛还亮着，直到天快亮时才熄灭。
林桑青很是担忧他的身子，那位爷底子不好，体内还有未清完的余毒，若是累过了头，导致体内没清完的余毒加重，他没挨过去，毒发身亡了，那可怎么好。
她不就成了寡妇吗！
隔两日，趁着去启明殿给他送午膳的时间，林桑青一壁使劲往他碗里夹菜，一壁像老嬷嬷般在他耳边碎碎念叨，“皇上，我晓得你近来忙碌，但是再忙你也要按时吃饭，不能图省时间瞎吃些东西对付着。还有，你昨夜什么时辰睡下的？我怎么听白瑞说你看了一个通宵的文书？你可以不拿自己的身子当回事，胡乱糟践着，但是在糟践身子的时候你有没有替我考虑过，若是你累坏了身子，我一个柔弱的女人家，该如何走完剩下的人生之路？”
萧白泽自是无所谓，他爱林桑青，顺便连她聒噪的唠叨声也一并爱了，林桑青唠叨的时候他吃饭吃得格外香甜，一本满足。
与萧白泽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的魏虞可招架不住。
温文尔雅的气度不改，他轻轻掸开落衣服上的饭粒，向林桑青保证道：“宸妃娘娘且放宽心，有外臣在，皇上的身子一定会康健无虞，他可以陪您共同走完剩下的人生之路。”
有医术精湛的魏虞作保证，按理说林桑青可以安心一些，然而，她的心总是不安稳，右眼皮频繁跳动，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事情。
她的预感一向准确，譬如每每右腿隐隐疼痛，她便预感到要下大雨了，如此不出两日，肯定会有一场倾盆大雨落下。
要如何才能使那颗不安稳的心变得安稳呢？林桑青不得而知，她不是神仙，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午后，她提着空食盒从启明殿出来，沿着早已走过不下百遍的碎石子路，穿过御花园，心事重重地返回繁光宫。
柔软的平底鞋踩在嫩绿的青草中，鞋面上绣着的红梅被衬得愈发鲜亮，她不紧不慢地挪动脚步，鞋面上那串红梅亦跟着挪动。不远处传来犬类的叫声，宫里养狗的唯有淑妃，既然狗在这儿，想来淑妃肯定也在。
林桑青没有驻足，她装作没有听见，不动声色的加大步履。
淑妃却突然开腔叫住她，“宸妃妹妹请留步。
脚步一顿，林桑青眨眨眼睛，快速转动脑袋思考。
淑妃和她之前没有往来，有时候见面连招呼都不打，现而今她乍然主动喊她，用词还如此亲切，不得不让人心底起疑啊。
罢了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什么可害怕的。她缓缓转过身，面上立时浮现客套的笑容，看似尊敬的向她问了声好，“淑妃姐姐午安。”
一只胖乎乎的小狗趴在淑妃脚边，吐着舌头哈哈喘气，它的个头矮矮的，浑身都是肉，两只眼睛比玻璃珠子还大还圆，瞧着煞是可爱。淑妃弯腰把狗子抱在怀里，轻轻抚摸着狗头，看似漫不经心道：“昨儿个我去婆罗寺还愿，似乎在庙里看到妹妹了，那身薄披风穿在妹妹身上忒标志，让人想不记忆犹新都不成。”娇小的身躯里散发出咄咄逼人的高傲气度，眼皮子稍稍抬起，淑妃看着林桑青，傲慢而清冷道：“妹妹何时出宫的，怎么本宫没听内廷司说起过，难道，妹妹出宫时忘了同内廷司打招呼么？”
啧，淑妃的眼睛真毒啊，不过远远瞧见一眼，竟能认出她来。
嫔妃私底下出宫可是重罪，若是被太后或是手握协理六宫之权的宁妃晓得，估摸又是一场风波。林桑青没傻到干脆承认，故作坦然地回望淑妃，有几分疑惑道：“姐姐认错人了吧，妹妹一直在宫里，未曾出去过啊。”
淑妃朝她深深笑道：“是吗，也许我该去问问承毓，或者问问金叶子，兴许她们俩会知道些什么。”
得，淑妃这句话一说出口，林桑青立时便晓得，那日在虚驼山上，淑妃一定早就发现她了。
怪她警惕性不高，只以为在天高皇帝远的虚驼山上碰不到熟人，哪成想这么巧，淑妃也在那日上山还愿。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再辩驳倒显得她虚伪，林桑青无奈地叹息一声，顺势把锅甩到承毓头上，“实不相瞒，妹妹前几日的确出宫过一趟，不过，妹妹出去不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而是受承毓郡主所邀，替她做一件事情。”把食盒放置在青草地上，她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妹妹生性懒倦，不喜欢多管闲事，但是我欠承毓人情，她的请求，妹妹不好拒绝，只得硬着头皮出手相助。”
葱段一般白皙的手指头在狗子的皮毛上来回滑溜，淑妃抬眼问她，“承毓要你帮她做什么事？”
林桑青猜不准淑妃有没有听到她与金小姐的交谈，但既然她已经看到金小姐了，想来也能大概猜到她见金小姐是为了什么事情。
没有继续隐瞒的必要，林桑青如实道：“帮助金小姐摆脱现下的困境，把那对登堂入室不知收敛的母女俩赶出金府。”
淑妃了然颔首。须臾，她将胖乎乎的狗子放在地上，随便它跑老跑去。朱唇微启，淑妃倏然展眉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做这种事情，当然要带上本小姐。”
林桑青诧异道：“你……”
那位素日里高贵冷傲的淑妃娘娘此刻显出些活泼的样子，居然和她的表妹承毓有几分相似，“平阳府尹与我家是挚交，母亲去世早，家中的奶娘总有照顾不周的时候，金夫人时常来府中看我，教我琴棋书画和为人处世的道理，在我心里，她同我的义母差不多。虽然以我的身份可以帮她解决那不知好歹的母女俩，但终归是治标不治本，没准以后还会有别人鸠占鹊巢，得从根源上解决问题才可以。”额前坠着的玉石坠子随着她的动作不停晃动，仰起脸，她问比她高一个头的林桑青，“把你的计划和我说说。”
淑妃的表现完全出乎林桑青的意料，她原以为淑妃会以此事来要挟她，却没想到，竟然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她有些踌躇，不知道该不该信任淑妃，该不该把计划告诉她，“这……”
淑妃看出了她的犹豫和踌躇，“你不信任我？”愤愤甩手，她拉着脸道：“罢了，有人不守规矩，偷偷跑出宫私会男子，本宫身为淑妃，不能做出有违身份的事情，帮着她欺上瞒下，理应去和姑母说的。”
好吧，林桑青收回之前说过的话，她并没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淑妃到底还是拿这事来要挟她了。“得了得了，”林桑青无奈的抱着手臂道：“我告诉你便是了，好端端的，你拿告诉太后吓我作甚。”
淑妃对着她抖动眉毛，“谁让你不相信我。”
默默在心底叹口气，林桑青靠近淑妃，把考虑多日的计划一一告知她。
待她把计划讲完，淑妃摸着下巴思索道：“嗯，你的计划不赖，不过有些地方还需要完善一下。你不了解金夫人，不晓得她的底线是什么，明儿个我叫人出宫一趟，把需要完善的地方告诉金叶子。”
既然把计划都告诉淑妃了，林桑青只能选择相信她，并让她一起参与进来。把淑妃拉下水，日后她再提起这档子事，林桑青便有话可说了。

第140章 第一百四十章
商榷完毕，淑妃朝远处拍拍手，那只胖乎乎的狗子一溜烟跑回来，乖巧地趴在淑妃脚边，短短的小尾巴摇来摇去，跟拧了发条似的。
含着由衷的微笑看狗子片刻，林桑青问淑妃，“这只狗有名字吗？”
淑妃蹲下身陪狗子玩耍，“有，叫八哥。”
八、八哥？林桑青惊得直眨眼睛——这不是那日她随口和萧白泽说的名字吗，敢情淑妃还真给狗取了这个名儿！季相都不生气的吗！
没忍住，林桑青捂住嘴巴，“噗嗤”笑出声。
淑妃仰着脸看她，“怎么？”
林桑青弯腰提起搁在草地上的食盒，欲盖弥彰道：“没、没什么。”
从淑妃逗狗的表情和神态看来，她是真的很喜欢这只狗，不像是把它畜生对待，倒像是关系亲近的家人。
也是，身处四四方方的宫廷中，得不到皇帝真心的宠爱，膝下又没有子嗣承欢，身边只有寂寥和孤单萦绕，唯有养一只活蹦乱跳的宠物，才能够排遣难熬的时间。
林桑青不由得替自己庆幸不已。
她是幸运的，这天下最该薄情寡义的皇帝偏偏钟情于她，而她，也恰好喜欢他。宫里的时间是难熬，但他们互相理解对方、信任对方，都把对方当做唯一的救赎和希望，心里有了寄托和爱，难熬的日子也变得多姿多彩起来。
不然，若没有箫白泽的宠幸和爱护，她如今的处境只怕比方御女还要艰难，兴许还没方御女混得好。
几天后，宫外传来消息，这则消息让许多正室夫人扬眉吐气，令蠢蠢欲动的妾室们变得老实，安守本分。
平阳府尹金生水纳妾的事情最近在平阳城里被人们广为议论，最开始，金生水移情那位新纳的妾室，昔日奋勇杀敌的将军变成了负心汉，眼看着自己的妻子女儿被妾室欺负，也不出来说句公道话，和那起子始乱终弃的臭男人没什么区别。
更为关键的是，年轻时的金生水只是一介武夫，半点文化水平也没有，压根配不上博学多才的田悠然，是他厚着脸皮，一趟又一趟往田家跑，跑了将近一年，才终于打动田悠然的心，将她娶回家。
人们都说他们是猛虎配蔷薇，怎么看怎么不搭，却也风风雨雨过了几十年。
现如今美人迟暮，猛虎终究变了心，他忘了当年打动田悠然的辛苦，转身投向另外一只母大虫的怀抱，把娇弱的蔷薇丢弃在墙角，不再回头过问。
坊间民众都偷偷揶揄金大人，说老话说得好，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金大人和他新纳的妾室周萍才是最配的。
然而，近来不晓得金府内部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位始乱终弃的金大人突然浪子回头，撇下打得火热的妾室周萍不管，居然又开始像以前一样，同正室田悠然恩爱有加。
田悠然提的任何要求，金大人皆全部同意，俨然像十几年前他们刚成亲那会儿疼爱她。
妾室说到底低人一等，只有当家的主子看重，她的身份和地位才能随之水涨船高，金生水同田悠然之间的关系恢复如初，周萍的身份和地位霎时变得尴尬起来。
最开始，周萍母女俩还能照常住在装饰华美的前院，勉强维持富贵荣华的生活，没过几日，金大人再次展现了他薄情的一面，竟然下令把周萍母女俩赶到破败的后院去居住，并且不许任何下人跟过去伺候。
金府的下人们早看不惯那对嚣张跋扈的母女俩，左不过看在金大人的面子上才对她们的话言听计从，现如今周萍失了势，他们再也不用看她的脸子做事情，开始想方设法的作践起她们。
不给饭吃是基本操作，往床上倒水、往茶杯里吐痰是高级操作，抓了蛤蟆和竹叶青塞进被窝里才是顶级操作。
下人们平日受气较多，长期被压榨差使，时间久了心理难免会扭曲，所以欺负人的点子也多。
周萍气得脸发青，一天能和下人们吵个七八回架，也不嫌肝疼。
有知情人说，金大人之所以会改变态度，做一只吃回头草的兔子，与田悠然破镜重圆，和金家的正牌大小姐金叶子有关。
其实若要严谨说来，金大人改变态度和金小姐没有直接的关系，全靠金夫人自个儿努力，然若要追溯起源头，便在金小姐身上。
周萍母女俩住进金家后，行事张扬泼辣，谁也不带惧怕的，将正牌金夫人金小姐挤兑得毫无立足之地，只能一位后退忍让。
金家正牌夫人田悠然乃是熟读诗书的礼仪人，自小饱读诗书，知礼懂礼，她哪斗得过市井泼妇呢。夫君不管，家族的长辈又都不在平阳城里，唯一的孩子又是和她一样柔弱的女孩儿，没有可以依靠的对象，金夫人孤立无援，整日以泪洗面，很快便病倒了。
她病倒之后，周萍母女俩更加得寸进尺，俨然以一副女主人的姿态在府中自居，除了金大人之外，谁都不放在眼里。
有一日，不知因为什么原因，金小姐和周萍母女俩吵了起来，吵嚷的过程中，不知道是谁手欠儿推了金小姐一把，害得她摔伤了胳膊，鲜血直流。
大夫说，金小姐胳膊上的伤口很深，哪怕日后伤口好了，也肯定会留下难看的疤痕。
失去夫君的怜爱后，田悠然一颗心全扑在金叶子身上，金叶子是她唯一的希望和寄托，也是她不可触碰的底线。
得知此事后，田悠然抱着金叶子哭了良久，待把这些时日积攒的委屈眼泪都流干之后，她痛定思痛，决意振作起来，想法子反击周萍母女俩。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田悠然读书广泛，除了正统的四书五经之外，还有许多野史逸闻，她通晓许多上不得台面的争宠的法子。
往日她囿于读书人的高傲心性，不肯屈身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办法，如今家里的妾室得寸进尺，除了将她这个正室挤兑得毫无立身之地以外，居然开始欺负起她最在乎的女儿，这让她无法忍受，也顾不得那些争宠的法子上不上得台面了。
以金小姐受伤这件事为引子，田悠然打起精神，重拾昔日的风采，精巧的计谋手段一个接着一个，不过短短几日，便让金大人浪子回头，再也不想去周萍居住的前院了，并且为了讨田悠然欢心，还主动让周萍母女俩搬到后院去居住。
满城的正室都跟着扬眉吐气！
金府的门楣几乎快要被城里的贵妇人踏破了，她们大都和田悠然有着一样的遭遇，年老色衰，家里的夫君偏爱妾室，正室的地位眼看着要保不住了，是以，看到田悠然短时间内重新获得夫君的重视喜爱，她们都很震惊，震惊之余忙着过来向她取经。
田悠然以当家主母的大气风范接待着一波一波上门来取经的贵妇人，陪她们喝茶聊天，只是若有人问起她是如何在短时间内重新获得夫君的重视喜爱的，她一概不予回答。
若是有人问的紧，她也只是轻飘飘说一句，“人与人不同，在我这里适用的法子，到了你们那里不见得能行的通。”
这不是吝啬，而是事实。
周萍的性子似火，一点就着，她不是省油的灯，受不得一丁点儿委屈。金大人和田悠然如此对她，她根本没法子忍受。
某个月色正当好的夜里，她越想越气，干脆掐着腰站在金府门前，由着性子骂了个把时辰，把金大人的祖宗八辈都骂完了。
直到此刻，金大人才彻底清醒，他以为能调剂生活的红玫瑰压根不是红玫瑰，而是带刺的荨麻！
祖宗十八代都让周萍骂完了，金大人恼火不已，他着人连夜把周萍母女俩送回她们原本的家，连休书都不用下，直接把她们赶出金府，没给任何名分。
周萍的第三次改嫁，便这样子狼狈收场。
平阳城里的百姓看足了笑话。
彼时林桑青正赖在方御女宫里吃闲饭，闻得外界这桩令许多正室夫人扬眉吐气、令蠢蠢欲动的妾室们变得老实的事儿后，她张大嘴巴，“啊呜”一声，往嘴巴里塞了颗端午节没吃完的青团子。
淑妃当真厉害，她不过给金叶子捎了句话，一下子就抓住了田悠然的底线，使这个计划锦上添花，以百分百的完美度顺利完成。
由此可见，那位在富贵缸泡大的世家小姐真有几把刷子，她也不是甚天真无知的善茬。
咽下粘糯糯的青团子，拿舌头剔剔牙，林桑青望着方御女，神色郑重地说明来意，“舒玉，你从小在宫里长大，又和昭阳长公主是挚友，定然见识过不少值钱的物件，你看看，可否认得我佩戴的这只手串？”
圆润玉石穿成的手串静静躺在林桑青的手腕上，色泽澄透清亮，每一颗玉石上都刻了寓意美好的纹案，不尽相同，做工却一样精致。
方御女低下头打量那只手串，眼神好奇，似乎才发现她手腕上一直戴着它。

第141章 第一百四十一章
诚然，林桑青今日来方御女宫里的主要原因并不是吃闲饭，而是想问一问她，问她这个在宫里生活多年的人，能否认得她手腕上这只来历成谜的玉石手串。
林桑青最初见到这只手串是在很多年前，至于详细的数字是多少，她已记不清楚。她爹林清远看上去只是普普通通的坊间民众，虽住在平阳城中，又和兵部副侍郎是邻居，然而家里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生活仅能算得上凑合，并不富足。
就是这样一个生活仅能算得上是凑合的家庭，居然藏着许多一眼看上去就知道价格不菲的古董。
古董都藏在地窖里，放置的位置格外隐秘，若不是林桑青去地窖取白菜，一不留神掉了一颗，顺着白菜滚动的轨迹下到地窖最深处，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发现那些价格不菲的古董。
有时候日子太穷，家里揭不开锅了，林清远便会出门一趟，回来时带着大把的银子，相应的，地窖里的古董也会少一件。
每次带银子回来，林清远的脸色都不大好，人也战战兢兢的，好像在承受着极大的风险。他开始格外在意城里每日流传的各色消息，待过去几个月，外面风平浪静，他便渐渐恢复如常。
周而复始，始终不变。
周萍应该不知道地窖里藏有古董这件事，不然依照她贪图富贵的性格，肯定一次性把古董全拿去兑钱来用，绝不会让林清远一次一次如履薄冰似的拿一件古董出去兑钱。
林桑青曾经猜测过那些古董的来历，单从林清远的表现猜测，她觉得她爹以前要么是倒斗的摸金校尉，要么是金盆洗手的江洋大盗。
直至有一次，林清远主动向她提起，她有个姑姑在宫里当贵妃娘娘，林桑青遂又转变了思路，觉得她爹可能和在宫里的姑姑联手，偷偷把宫里的古董运到外头兑成银子使。
地窖里的古董该是不能见人，林清远没向任何人提起过，倒是如今林桑青手腕上戴着的这串玉石打磨成的手串，他时常拿出来把玩，不怎么避讳。
她和林忘语都试图讨要过这串玉石手串，林清远扣扣搜搜的，谁也不给，说是年轻人手底下没个轻重，万一把手串磕坏了，就不值钱了。
不掺杂任何阴霾的清澈眼珠子慢悠悠转动，方御女好奇地盯着林桑青的手腕看了片刻，似乎并不认得它，“宫里多的是稀罕玩意儿，尤其是金玉做的东西，最多。我和昭阳一起长大，小的时候她都是拿玉片打水漂玩儿的。”
额头滑下一滴汗，林桑青想，那位昭阳长公主可真有够败家的。
她晃晃手脖子，略有些惆怅道：“你也不认得啊，过几日我去找个老嬷嬷问一问吧，活的久的人见识也多。”
方御女并腿坐得秀气，“宫里历经三个朝代的老人儿不多了，我记得御廷司有个扫地的老嬷嬷似乎是三朝旧人，你要找见多识广的人可以找她。”边说着，视线边在林桑青的手腕间划拉，她这回仔细看了看，似乎才发现每一颗玉石上都刻了图案。
眸光一滞，方御女拍着大腿道：“不对，我好像看过这只玉石手串，在那个无人居住的空殿中的画上！”
林桑青惊讶的睁大眼睛，“什么？”
不知想到了什么，方御女旋即起身，急匆匆拽着她往外走，“你随我来。”
方御女引着她穿过纷扰热闹的皇宫中轴线，越过十来座横跨在水面上的石桥，一路没有停顿，七拐八拐的，走到一座荒废的宫殿附近才停下。
宫殿久无人居住，也没有人修缮，外墙的红漆已经斑驳脱落，这里似乎遭逢过火灾，墙根底下有不少黑灰。殿门上没有落锁，轻轻一推门便开了，方御女熟门熟路的领着林桑青穿过破败宫殿中杂草丛生的天井，拨开长到腰际的杂草，进到同样破败凋零的内殿之中。
冷清、凄凉。
进到内殿，第一眼印象便是这两个词。
布满灰尘和蜘蛛网的殿内难掩奢华，这里从前应当也是座奢靡之所，只是不晓得为何荒置在这里无人居住。
“看，那里。”方御女抬起手，指向内殿墙壁上悬挂着的那幅巨大肖像画。一个身着华美宫裳的女子平视前方，她的眉宇间没有寻常后宫女子的温柔婉转，反而充斥着乖张和桀骜，像在战场杀敌无数的将领。
画这幅画的人一定很熟悉画上的人，才能将眉目间的风情画得这样生动。
“这里是靖尧郡主曾经居住过的宫殿，那幅画是呼延瞬亲手画的，画上人便是靖尧郡主。”方御女指着画像道。顿一顿，补充道：“在靖尧郡主死后，他亲手画的。”
林桑青仰着头，怔怔望着那幅蒙了厚厚灰尘的画，心底陡然蔓延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好像，她曾见过画上的人。
方御女继续道：“你看到没有，靖尧郡主叠放在一起的双手上戴着的就是这只玉石手串，上面刻着的图案都一模一样呢，葫芦，扇子，这些都有。”
视线挪到画上人叠放在一起的双手，右边的手腕上戴有一只玉石手串，上面刻满寓意美好的图案，连串手串的绳子的颜色都一样。
可见的确是同一只。
林桑青往前走几步，靠那幅画更近，近得好像要贴上去似的。
方御女笑呵呵地看着她，随口无心道：“唉青青，我怎么觉得你和靖尧郡主长得有点儿相似，你瞅瞅，你们的鼻子和嘴巴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过眼睛不大像。”
林桑青一笑置之，没有接这个话茬。精神头找回来一些，她问方御女，“靖尧郡主不是周皇的妹子吗？呼延瞬起兵造反，联合平阳城里的某位大人物将她的哥哥逼死，按理说她应该恨极了呼延瞬，怎么会选择进宫，成为他的妃子呢？”
方御女没有明说，她望着她，笑容满面道：“青青，你那么聪明，应当猜得到吧？”
林桑青还真猜的到。
坊间早有传闻，靖尧郡主委身于呼延瞬，做了他的贵妃，看上去是抛却掉灭国的仇恨，其实，这恰恰是她没有忘记仇恨的表现。呼延瞬之所以那么快倒台，这和靖尧郡主有很大的关系，若不是她委身蛊惑，呼延瞬怎至于成为一个彻头彻尾人人喊打的昏君？
靖尧郡主从前是周朝的女战神，因有她在，周皇才勉强在季氏一族镇过君主的功劳下立稳脚跟。国灭家破后，她将陪伴她几十载的盔甲丢弃，换上了柔软的宫裳，从此委身三尺宫墙内，以自己的一颦一笑引诱刚上位的君王，直至让他成为人人喊打的昏君。
坊间的传闻很少空穴来风，纵使传闻传得夸张，也总有迹可循，靖尧郡主进宫为妃的目的不单纯。
但是，在目的即将达成的前几月，靖尧郡主在绮月台为呼延瞬跳了最后一支舞，舞毕，她回到宫里，换上被丢弃的铠甲，一把火将自己和宫殿全部引燃了。
方御女说，这里是靖尧郡主曾经居住的宫殿，联合方才在外面看到的黑灰，林桑青揣测，这里可能真的发生过火灾，之所以现在遭逢火灾的痕迹不明显，想必是有人修葺过一回。
外界对靖尧郡主的死众说纷纭，以阴谋论居多，觉得她是被某些人逼死的。林桑青却想，有没有可能，靖尧郡主在报仇途中发现自己爱上了最不该爱的人，她受不了内心的谴责，所以选择燃火**？
有没有可能，是她自己逼死了自己。
在以箫白泽为首的义军攻进平阳城的前几日，呼延瞬死在了慈悲堂中，她和靖尧之间的爱恨情仇再无人晓得，后人说得再多、再像模像样，也不过都只是猜测。
林桑青的所想也仅仅是猜测。
方御女在满地灰尘的宫殿里溜达几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倏然合掌拍手道：“我想起来了！你戴着的那只手串就是靖尧郡主的！有一年郡主征战归来，向来只拿兵器的手腕上多了这么一只手串。”该是想到有意思的了，方御女咧嘴笑道：“昭阳当时还和我开玩笑，说她那位只知道扛兵器杀人的老姑姑终于像个女人了，值得欢呼。不过，靖尧郡主后来好像把这只手串送给了昭阳，昭阳丢三落四的，没个正形，这只手串最后不晓得丢到哪里去了，可能被宫人偷出去卖了。”
哦？林桑青抓到一些有用的信息——手串本是靖尧郡主的，她给了昭阳，昭阳弄丢了。最后，不知因何缘故，它出现在了宫外，到了林清远手中。
看来，她爹林清远不是一般人啊。
也是，家里窝藏着那么多古董，他能是一般人么。
提起曳地的裙摆，防止沾染上更多灰尘，林桑青细细打量着殿内的一景一物，漫不经意地问方御女，“阿玉经常来这里吗？”
方御女点头道：“嗯，昭阳很喜欢靖尧郡主，我也喜欢她，靖尧郡主没有长辈的架子，她经常和我们这些小辈厮混在一起，给我们讲她在战场上杀敌的故事。她和昭阳都不在了之后，我常常回来这里给她们烧纸钱，算是聊表心意。”
林桑青“唔”一声，又抬起头，久久地盯着墙上靖尧郡主的画像看。
那么，虚驼山上那个面目全非的女人是靖尧郡主吗？她已面目全非，看不出仪容，只凭她认得玉石手串这一点，林桑青拿不准主意。
晚间箫白泽抽空到繁光宫来了一趟，眉心的疲惫积累极厚，瞧上去有几分憔悴，嘴唇上的樱色被憔悴冲淡，看着惨白惨白的，没有什么精神。
林桑青不喜欢看他嘴巴颜色浅的样子，所以，她厚着脸皮把他的嘴唇嘬得通红，跟刚吃完红辣椒似的。

第142章 第一百四十二章
恰巧梨奈扣门进来给林桑青送东西，梨奈年纪小，经历的事情不多，见箫白泽嘴巴红彤彤的，脸上也有让人不解的红意，便开始怀疑起那位身子不怎么结实的主儿生病了。
趁箫白泽不备，梨奈凑近林桑青，偷偷对她道：“娘娘，皇上是不是、是不是发烧了？您注意些他的身子，若皇上在繁光宫出了什么事儿，咱们可担待不起啊。”
拿眼角余光瞥一眼那位专心致志做自己事情的主儿，林桑青问梨奈，“你从哪里看出来他生病了？”
梨奈飞速地看眼箫白泽，飞快地挪开眼睛，低声解释道：“您看皇上的嘴巴和脸颊，颜色都比寻常的时候红，好似发烧蒸的一般。您何时见过皇上露出这种脸色？”
林桑青摸了摸下巴——嗯，别说，她还真看过。譬如前几天，再譬如前几天，只要他们独处，箫白泽的脸色都这样细腻红润有光泽。
“梨奈，你觉得，有没有可能，皇上的嘴巴之所以这么红，”林桑青嘟起自个儿同样红彤彤的嘴巴，“是被我嘬的？”
“哎呀！”后知后觉的梨奈小纯洁捂着脸跑出去了。
本就扬起的唇角愈发向上，林桑青笑得有几分得意，像刚调戏过良家妇女的街头混混。
箫白泽向她招手，“过来。”
面上笑容不改，林桑青踮着脚尖慢吞吞靠近嘴唇通红的他，“怎么？”
他骤然展眉微笑，那笑容如晨起的第一缕风，清新干净，捎带些夜晚沉重的水汽，“我发觉，你不正经的样子挺可爱的，脸皮虽然厚了一点，却更加讨人喜欢。”
已经一把年纪了，还能被人家用可爱来形容，林桑青自然得意非凡。她的耳朵一向喜欢听好听的话，譬如“厚脸皮”一类难听的话，在进一只耳朵的时候就自动过滤掉了。
心情一好就想夸人，林桑青望着箫白泽在烛光摇曳里柔美的面容，由衷夸赞他道：“我夫君真好看，像画里的人似的，尤其是这双眼睛，忒会勾魂儿。”
箫白泽随意地吻一吻她的眼角，“夫人你也不赖，未倾国未倾城，却偏偏倾倒了我。”
不是流于形式的商侩互夸，而是真心实意的表达。
林桑青笑得愈发无法收敛。
“前几天去了哪里？”卷起漫过手腕的衣袖，露出截跟水茭白似的白皙手腕，箫白泽抱过她，让她坐在他的膝头，“我听宣世忠说，他去找地儿停放马车的时候，你走丢过一段时间，他吓得魂儿都没有了，连忙绕着山找你，找了许久才找到。”
有些事还是不说的好，总不能和箫白泽讲，她出宫是为了见金小姐，向金小姐传授如何扳倒她曾经名义上的养母。林桑青含糊其辞道：“到虚驼山去了一趟，办点儿私事，没成想，居然走错了路，差点闯了不该闯的禁地。”她故意问箫白泽，“对了阿泽，若不是误闯禁地，我兴许早忘了咱们还有位西宫太后，你为何不把她接进宫里养老，而是在虚驼山建所别苑呢？”
箫白泽回答得很是简单，“她不喜宫里的氛围。”抬手圈住她的腰肢，将尖尖的下巴颏垫在她的肩膀上，箫白泽似乎漫不经意道：“她可有同你说过什么话？”
轻轻感受着灼热呼吸喷在脖颈上的刺痒感，林桑青眨眨眼睛，意味深长道：“没有，我们又不认得，她能同我说什么呢。”
箫白泽“唔”一声，长若笔尖的睫毛微不可见地颤抖几下，他靠在林桑青耳朵边，轻声道：“我托宁妃找裁缝给你打了支步摇，算作是前段时日你操持端午宴会的赏赐。本打算让匠人送进宫来的，但不巧他摔伤了腿，没办法动弹。我想，你在宫里待久了肯定闷得慌，明儿个你自己坐着轿子去宫外取步摇，不远，就在皇宫东侧，取完了你顺势在城里逛逛，解解闷儿。”
林桑青近来没打算出宫，可既然箫白泽这样说了，一片诚坦好心，她也不好拒绝。侧首亲昵地蹭着他的脸颊，林桑青眯着眼睛笑道：“有你在身边，我怎么会觉得闷呢？”
箫白泽揽紧她，“这张嘴又抹了蜜糖吗，这么甜。”
林桑青加深眼底的笑意，“想知道？你亲一下不就……”晓得了。剩下的三个字被行动迅速的某人含住了。
第二日，灼灼日光铺满乾朝的每一寸裸.露土地，葱翠的树叶迎着日光曳动，一阵风吹来亮闪闪的，好似闪着银光的小灯笼。
四位轿夫抬着软轿快步前行，上头坐着目光倦懒的林桑青，她有诸多唏嘘感慨藏在倦懒的目光之下。
乾朝有不计其数的街道巷陌，光是皇城平阳，便有百数之多。林桑青从前居住的兴业街离皇宫不近不远，正好在中间，作为一个没有前途受尽虐待的普通姑娘，她从未到皇城附近溜达过，也从来没有想过有一日会进到皇宫之中，与这天底下最尊贵的男子心意相通。
人生的无常与反复，便体现在这些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中间，若事事都能预料到，反倒少了些趣味。
宁妃所找的那位工匠姓甄，算是平阳城里拔尖的手艺人，找他做首饰的达官贵人们能从街头排到巷尾。而皇帝拥有旁人没有的特权，他无需排队，只要说一声，工匠们便会把他的单子提到第一个。
打造首饰的甄师傅醉心钻研技艺，看上去便知是少言寡语之辈，他身边有个负责琐碎事宜的助手，很会说话，正好弥补了甄师傅的不足。
“宸妃娘娘请看。”领着林桑青进入盛放完工首饰的房间，助手从最高的架子上取过一只烫金黑匣子，启开匣子，里面是一支巧夺天工的桂花拥枝镂空金步摇。
眼底霎时被这支步摇点亮，先前的倦懒一扫而空，伸手接过，林桑青难掩对步摇的喜欢。
助手继续道：“娘娘好福气，独得圣上恩宠。往常咱们这里接单子，都是师傅先画好图纸送到主顾家里，若主顾满意了，咱们便照着做，要是不满意，还得再做修改。您的这支步摇是圣上自己绘的图纸，上头的每一个细节都是圣上自个儿的想法，师傅没有改动一点。试问圣上何曾对哪位娘娘如此上过心呢？草民先在这里恭喜娘娘，祝娘娘福如东海、万事胜意！”
哎？这支步摇是箫白泽亲手设计的？温柔的神色浸润满脸，林桑青抚摸着步摇上仿佛粘带香气的桂花，有几分不解——这倒是奇了怪了，她从未对箫白泽说过她喜欢桂花，也没对宫里的任何人说过，箫白泽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是凑巧么。
待回宫后，她抽空去启明殿问问他。
甄师傅的助手说了这么多讨巧的话，不给赏赐说不过去，林桑青吩咐梨奈从荷包里掏几锭银子，分发给甄师傅及他的助手。
天色还早，回宫委实浪费，然林桑青着实无心在城里晃悠，觉得没什么值得看的，便让梨奈吩咐抬轿子的轿夫，直接折返回宫。
轿子晃晃悠悠的，自带催眠作用，没一会儿就把她晃睡着了，直到一阵聒噪的吵闹声入耳，林桑青才慢悠悠睁眼醒来。
她出声询问，“外面怎么回事，乱糟糟的。”
梨奈隔着轿子对她道：“回娘娘，宁妃家的亲戚不晓得发什么疯，对着咱们的轿子骂骂咧咧的，我让她住嘴她也不听，好像故意这样做似的。”
林桑青懵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梨奈口中“宁妃家的亲戚”是谁。“哦，是宁妃家的亲戚啊，”睡意顿时跑了一大半，她揉揉惺忪的眼睛，对梨奈道：“请到轿子旁边来，我问问她是不是有话要捎给宁妃。”
梨奈“哎”了一声，不多会儿，周萍又添几条新皱纹的脸出现在轿子旁边，她挑起轿子一侧的窗帘子，双目中迸射出恼火至极的火星子，看样子憋了许久的火气，今儿个终于逮到机会泄火了，“是不是你！”她厉声逼问林桑青，“是不是你给田悠然母子俩灌了**汤？是不是你教她们的法子？”
周萍的嗓门儿大，震得林桑青耳朵里沙沙响，神色傲慢地拿小拇指捅捅耳朵，林桑青冷冷瞥她一眼，语气如寒潭里的冰水，尽得箫白泽真传，“夫人忘了我曾经说过的话了吗？”不及周萍说话，她慢悠悠翘起二郎腿，语气里的森森寒意不改，“你有十个弹指的时间可以考虑。是即刻离去，本宫当今儿个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还是继续留在这里，让本宫吩咐御林军抬着你下去？”
周萍不言不语，她拿怨毒到了极点的眼神死死盯着林桑青，好像她是屠杀了她全部家人的刽子手。
林桑青笑着回望她，眼神中没有怨毒，只有挑衅，“这才是开始，夫人就受不了了吗？往后啊，还有更多呢，还请您做好接受疾风暴雨的打算。”说着说着，似突然想到什么，她瞬目望着周萍，“大姐是不是早过了婚配的年纪？夫人放心，我会给她找个好夫君，保准让人满意——唔，至于满的是谁的意，我便不清楚了。”
周萍不愚笨，听得懂她话里话外的意思，扒着软轿窗子的手用力捏紧，呼吸变得急促，她怒火攻心道：“你这个……”一时没想到词骂她。
林桑青眯眼笑道：“我这个什么？混账？畜生？白眼狼？”
她生气和开心时都喜欢眯着眼睛笑，乍看上去没什么区别，然而细细分辨，开心时，她眯在一起的眼睛是上挑的，生气时正好相反。
世上只有两人能清楚分辨她笑容下的开心和生气，箫白泽一个，林清远一个。
坐正身子，她不再拿正眼瞧周萍，嗓音中有隆冬时节的寒冷，“随便你说什么，本宫都不会生气，将来你只会比本宫更惨，本宫做甚和一个下场无尽凄惨的毒妇生气呢。十个弹指的时间已过，本宫给过你机会，你不珍惜。梨奈，”她靠在软轿上，高声呼唤梨奈，“远处应当有一队御林军，你朝他们招招手，让他们把这个不懂规矩的妇人拉下去。”
梨奈应声退下，不多时，一队排列整齐的御林军出现在软轿旁，不由分说将周萍拖走。
林桑青挺直腰杆沐浴在周萍怨毒的目光中，坦然而清醒，倔强而冷酷，像矗立在暴风雨中巍然不动的古木。
须臾，梨奈挑开轿门帘子，低低与她道：“娘娘，奴婢让御林军将她带下去申饬一顿，没有动武。毕竟她是宁妃家的亲戚，咱们对她不能太没有礼貌。”
林桑青了然颔首，沉默片刻，她若有所思地问梨奈，“梨奈，你说，她怎么晓得我们今儿个出来？”
梨奈眉心微蹙，“小姐，您的意思是？”
露出一个若隐若现的微笑，林桑青摇头，“没什么，起轿，咱们回宫。”
看样子，她的皇上知道不少事情呢，看似他投身前朝不问后宫之事，实际上，后宫的事情他并非全然不知，甚至他对前朝和后宫一样了解。
她早知道，她的夫君是个聪明人。
她和他说信任，然而说到底，她还是有几分保留的，没有彻底对他剖开每一寸真心。
就像他对她有所保留一样。

第143章 第一百四十三章
隔日又是阖宫拜见太后的大日子。
起早赶到永宁宫，刚在位置上落座，林桑青便觉得今儿个氛围不对——很庄重，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宣布似的。
且堂中正常都摆放四把椅子的，宫中现有的四位嫔妃每人一个座，今儿个却摆了五把椅子，多出的那个位置不知要留给谁。
当看到搀扶着太后走出来的那道夺目倩影，林桑青霎时明白那第五把椅子是留给谁的——有意思，今日乃是嫔妃们拜见太后的大日子，季二小姐这个客人做什么也跟着来凑热闹。
心底缓缓升起不详的预感，右眼皮突突跳得厉害，那颗本不不安的心脏在胸腔里拼命跳动，她提前预感到了什么。
果然，太后在正中间的主座坐下，受了诸位妃嫔们的叩拜之后，她正襟危坐道：“说来，皇儿登基已有三载多，这三载来，宫中后妃人数稀少，他膝下更是没有任何子嗣，前朝与后宫都不安稳。哀家知道没有子嗣不是你们的过错，但身为后妃，无法替皇朝诞育接班人，始终说不过去。”
“泽儿似乎很喜欢你，青青，”太后不知察觉到了什么，越过后宫身份最高贵的淑妃，最先和林桑青道：“作为妃子要有为皇家开枝散叶的准备，唯有心胸开阔，不怒不争，才是真正贤惠的好妃子，这一点你做得很好。”梳得纹丝不乱的头发初见花白，一顶凤冠顶在发间，彰显着她身为一朝太后的肃穆威严。
目光在殿中诸位嫔妃身上挨个扫过，太后张开嘴巴，吐出一个令殿中所有人都大惊失色的消息，“如笙已经和泽儿有了肌肤之亲，哀家不能置女儿家的名声于不顾，所以，哀家决定，让皇儿纳如笙为妃。”凤眸稍抬，太后先问林桑青，“青青可有什么话要说吗？”
藏在袖子下面的手抖得拿不住东西，林桑青藏起眼底泛起的红意，强行让自己表现得符合规矩，“太后圣明，臣妾并无异议。”
躁动许久的心脏突然安静不少，不安转变为抽痛，林桑青终于明白，之前那股让她惴惴不安的预感到底表现在什么地方——便是现在，太后说出那句“肌肤之亲”，并做主让箫白泽纳季二小姐为妃这一刻。
太后满意颔首，这才回过头去问淑妃，“如霜啊，虽说你和如笙是姊妹，在选择夫婿上要避嫌，可皇上与普通男儿不同，他是一国之皇。史上不是没有姐妹共侍一夫的先例，你们姐妹俩都是好孩子，哀家希望你们都陪在皇儿身侧。”
淑妃还处在震惊中，没有及时反应过来，太后许是怕她当众说出什么不合规矩的话，提前叮嘱她道：“你若是有什么想法，等会儿留下来和哀家说，莫憋在心里，也莫当众喧哗。”
殿中飘着能够让人心神安定的檀香，但当太后宣布要封季如笙为妃子后，再浓重的香气也无法平定淑妃心中的哗然与恼火。十根指甲深深陷进手掌，她睁着泛红的眼睛看向太后，态度坚决道：“姑母无需同孩儿商榷，无论如何，我不会同意她入宫为妃！”
太后微蹙眉头，脸色很不好看，“如霜，你怎么这么不懂事，连宸妃都同意了，你还执着反驳什么。”
“执着什么？”淑妃冷冷笑一声，她看看端然稳坐的季如笙，又看看脸色难看的太后，眼底的红意更甚，愤然起身道：“姑母！母亲死了，我没有兄弟姐妹，没有同龄好友，只有一个整日忙碌奔波无暇顾及我的父亲，她抢走了父亲对我的疼爱还不算，现在又要来争夺我喜爱的男子吗！”有浅薄的水痕在她的眼中快速聚集，淑妃眨眨眼，没有让那团水痕继续氤氲成型，失落又难过道：“是，皇上一直不喜欢我，我晓得自个儿不讨他的喜欢，也没奢求过他的喜欢。我明知他常来淑华宫是看在父亲和姑母的面子上，明知他此生不会将真心交付于我，可姑母，我宁愿一生这样自欺欺人下去，宁愿皇上再往后宫塞一百个嫔妃，也不愿这个夺走父亲对我的疼爱的人进宫，再和我争夺本就不爱我的夫君！”
淑妃出身的门楣高，打小便习惯俯视别人，平日里她大多高昂着头颅，与人见面也不打招呼，一举一动莫不符合豪门女子的规范礼仪。
这是林桑青第二次见她如此失态，上一次是在中秋宴会上，淑妃喝多了酒，想起了昔日的旧友昭阳，当众冲着方御女大吼大叫。
见淑妃如此失态，把规矩和礼数全部抛之脑后，太后的脸色愈发难看了，“如霜，你坐下，看看你的表现，哪里还有半分豪门贵女的稳重端庄？”
淑妃深吸一口气，固执地站在偌大的宫殿中，再次将自己的意思表述一次，“姑母不用试图说服如霜，无论您说什么，我都不会同意让她进宫。只要我活在世上一日，便绝不允许她成为皇上的妃子！”
心口疼的老毛病好像又犯了，太后捂住前胸，冷冷对殿中的其他嫔妃道：“你们先退下。”
林桑青带头告辞，“是，太后。”
捂着胸口往内殿走，太后对淑妃道：“如霜，你跟哀家进来。”
娇小身躯里散发出绝不妥协的坚持，淑妃拿嫌恶至深的眼神瞥季二小姐一眼，跟着太后进到内殿去了。
走到永宁宫的丹色大门前，林桑青悠悠回身，殿内的陈设与太后如今的年岁相符，端庄中渗透着皇族的富贵之气。季如笙始终端坐在那第五把椅子上，动也不动，她平和目视前方，仿佛入定的佛陀一般，让人根本猜测不透她内心的想法。
不知怎么的，方才消逝的不安又开始蠢蠢欲动，林桑青抬手按住跳动的眉心，只觉得满心都写着“烦躁”两个字。
宁妃在太后跟前没有话语权，从永宁宫出来她便回莳微宫去了，神情恹恹的，不大高兴。也是，她入宫的时间最久，到现在还和皇上维持着君子之交一般淡如水的关系，而季如笙不过进宫几日，居然就已经和皇上有了肌肤之亲。
她能高兴的起来才奇怪呢。
方御女不爱箫白泽，她留在宫里为妃的原因成谜，哪怕箫白泽一天之内封十个妃子，她也不带难过的。从永宁宫出来，她询问林桑青可否想趁早上天光凉快去逛逛御花园，得到林桑青的婉拒后，她自个儿美滋滋溜达去了。
林桑青的神情有些恍惚，她沉浸在太后那句“如笙已经和泽儿有了肌肤之亲”中走不出来，心底有个地方酸酸的，没有心情和方御女去逛园子。
她想，箫白泽怎么会骗她呢？
行至凤凰花树下，正巧赶上箫白泽来给太后请安，他没有察觉到异常之处，照常走到她身边，嗓音一如昨日温柔，“太后那边散了？今儿个怎么这么早。”打量打量她的打扮衣着，待看到那支镂空步摇，他挑唇笑道：“戴上了，可还满意？”
她抬起模糊的视线，怔怔看着那位拥有妖冶美貌的年轻帝王，用心去描绘他的身形轮廓，良久，她问他，“皇上，你喜欢的究竟是我，还是存在于你记忆中的长公主昭阳？”
箫白泽怔了一瞬。
稍许，用眼神示意白瑞离远一些，箫白泽不解唤她，“青青？”
林桑青不想让自己变得咄咄逼人，可话从嘴巴里说出来，不知不觉便有了咄咄逼人的意思，“我给过你机会，让你说实话，我强迫自己相信你，相信你们之间并没有什么，相信那一晚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是箫白泽，你不能这样对我啊。”
箫白泽这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事，“太后说什么了？”他问，顿一顿，补充道：“还是季如笙说什么了？”
眸色深沉如漆黑永夜，林桑青望向身侧燃放似火的凤凰花，眼睛好像也被染红了，“皇上，我其实本不愿将自己的一颗真心交付给任何人，它在我这儿存放了十几年，从没有人惊扰过它，十几年如一日，我安稳求生存，不渴求天赐良人。是你掏出了这颗真心，以帝王的名义给了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允诺，我将它存放在你那里，希冀你用自己的真心来作交换，可你是怎样做的呢？”自嘲笑一笑，她拖动及地的裙踞，失望至极地转身离开，“如今倒好，我交出的真心被你用谎言蒙上灰尘，阿泽，你可真会让人空欢喜。”她挪动脚步，离开那棵似要燃烧成火的凤凰花树。
没走几步，身后传来箫白泽低沉沙哑的声音，轻飘飘的，似乎只说这一句话就用了他全部的力气，“青青，我不晓得说什么，但请你……相信我。”小心翼翼，真诚满满。
心底最柔软最娇嫩的地方陡然一抽，眼眶像被烟熏过一般灼热，脚步停留稍许，林桑青背对着箫白泽揉揉眼睛，最终，还是迈步离去。
她要怎么相信他呢。
那夜，季如笙的确留宿在启明殿，箫白泽又喝多了酒，自控能力不行……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会发生什么，她着实不愿再去想。

第144章 第一百四十四章
晚间夜风骤起，吹的屋檐下悬挂的叮当响个不停，滚滚乌云挡住了月牙似的月亮，连散落在银河深处的星星都藏了起来，到处暗沉沉的，没有丝光亮，看样子明儿个会下场雨。
这样的夜晚着实令人心情烦躁，繁光宫点满了灯烛，里外灯火通明，可林桑青还是觉得眼前发暗，感受不到光明。
进殿送热水时，梨奈似乎漫不经心一般，顺嘴对她道：“娘娘，启明殿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上下乱糟糟的。白瑞公公急诏魏虞进宫，现在估摸已经到了。”
林桑青对着模糊的铜镜摘下耳铛，随手放置在桌子上，板着脸道：“发生了什么都和咱们没关系，启明殿有那么多宫人，魏虞也在呢，没什么可担心的。”
梨奈“唔”一声，圆圆的脸蛋上浮现一抹惆怅，又道：“您也是知道的，皇上身子一向不怎么好，这段时间皇上很少传召魏先生进宫，今晚却突然传召他，不知……不知……”
不知个半天，也没敢把心底的猜测说出口。
长长叹息一声，杏仁样儿的眼珠子翻动几下，林桑青按着红木做的梳妆台，怔怔对着铜镜发呆。
箫白泽传召魏虞进宫做甚，难道他体内的余毒又发作了？
魏虞的确交代过，不能让箫白泽经历大喜大悲，可今儿个的事情是箫白泽自找的，是他欺骗她在先，她左不过说了几句难听的话，箫白泽不至于被气得余毒发作吧。
梨奈犹犹豫豫出去了，林桑青盯着铜镜中那张清秀的面庞，心里乱成一锅蔬菜粥。
说谎的人委实可恨，活该让他痛一痛的。
前几日他们之间的对话仿佛仍响在耳边，一声一声不曾消逝，箫白泽要求她站在他身后，给他源源不断的爱，让他有更多的勇气去做之前不敢做的事情。她是如何回答的呢？
——我会站在你身后，看着你扫平一切障碍，看着你成为乾朝独一无二的皇。
她自问没有做出任何违背这句话的事情，一直安分守己，在后宫偌大的压力下静静守望他，而箫白泽他也很会活学活用，简直聪慧到了顶点——他的确用从她身上所汲取的源源不断的爱去做了之前不敢做的事情——和季如笙有了肌肤之亲。
到底他是帝王之才，就连说话都一语双关，提前就给自己找好了退路，林桑青这个仅有一星半点小聪明的人当真自愧弗如。
想到今日分离前，他近乎恳求的请她相信他，林桑青愈发觉得心里乱糟糟的，看什么都不顺眼。
相信相信相信……她要怎么去相信他？
她想抓点什么东西丢一丢，借此来发泄心中的窝火，扫了扫身边的东西，都是值钱的物件，连茶盏也是成套的，摔碎一个剩下的便不成套了。
罢了。她叹气。不扔东西了，怪可惜的。
亲眼目睹过箫白泽毒发时的场景，林桑青几乎不敢回想，她踟蹰着在铜镜前坐了片刻，眼中虽然倒映着繁光宫的光景，可脑海里总是不经意闪过箫白泽咬紧牙关满地打滚的痛苦模样，跟走马灯似的。
她想，他会不会疼到昏厥？
他疼得满地打滚的时候会不会磕着什么碰着什么？
良久，愤愤拍一下梳妆台，她又气又恼地起身，从挂在墙上的针线包中取出一根绣花针。
气的是箫白泽，恼的是自己。他违背了最初的诺言，与季如笙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将她的一颗真心放在脚底下拧来拧去，她做甚还要在乎他会不会疼痛呢，这不是讨贱么。
往常林桑青做事情大抵都是深思熟虑之后才行动，可这次，行动居然走在了深思熟虑前面。
半柱香后，她找来梨奈，用手帕包住的手指疼得麻木了，她戳一戳搁置在桌上的黑匣子，内心矛盾地吩咐她，“你去启明殿一趟，把匣子送给魏虞，让他转交给皇上。”
黑色的烫金匣子静静躺在桌子上，里面除了箫白泽送给她的那支镂空步摇外，还有半酒盅新取的鲜血——万一箫白泽真的余毒发作，这半酒盅血足够他暂时解毒的。
梨奈抱起烫金匣子，脆生生道了句“奴婢晓得”，推门出去时，她不知想到什么，又退回殿内，附耳同林桑青道：“娘娘，和您说一件奇怪的事情。淑妃娘娘从永宁宫出来以后，我看到宁妃娘娘又折返回永宁宫了，她好像怕被人看到似的，动作有些子谨慎，不知是不是奴婢的错觉。”
林桑青挑眉，“宁妃不是素来不讨太后喜欢的吗，她去永宁宫做什么。”想到一些事情，她苦恼地揉着眉心，催促梨奈赶紧离开，“行了，我晓得了，梨奈，你出去吧，顺手帮我把殿门带上。”
关门声响在耳朵旁边，林桑青脱下外袍，换上柔软的寝衣，重重摔进雕花大床中间，顿觉天旋地转，内心被迷茫和惘然充斥。
她烦得很。
启明殿此刻亦灯火通明，宫人们皆守在大殿门外，不敢进殿，也不敢喧哗。白瑞手持脱毛的拂尘立在门边，不时进到内殿观望一番，出来时满头都是岑岑冷汗，不晓得看到了什么。
陈设文雅讲究的内殿中，那位年轻帝王横躺在龙床之上，他死死攥住柔软的绣花被褥，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却通红通红的，好像涂抹了胭脂一般。
然而若是细细查看，那根本不是胭脂，而是因隐忍疼痛咬出的血。
他已经昏迷过一次，刚苏醒没多久。
“魏虞，我是不是要死了？”他像受惊的猫儿一样蜷缩成团，脸上的冷汗似流水般氤湿被褥，“这次痛得特别厉害，让我喘不过气，尤其是这里，”他指着心脏所在的方位，“这里最痛。”
魏虞难得蹙眉，“又胡说，我早说过多次，有我这位技艺不精的江湖郎中在，你会活到寿终正寝。”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取出几根银针，熟稔地插.进他的皮肉中，继续道：“现在又有宸妃娘娘，她和我一样，也可以保你活到寿终正寝，有我们两人在，你无需担心寿命长短。”
眸光在魏虞说到“宸妃娘娘”四个字时变得更加灰暗，箫白泽垂下鸦翅一般乌黑纤长的眼睫毛，语气低沉道：“青青……她生气了。”
魏虞俯视他，“我知道。方才你昏厥的时候，宸妃娘娘让人把步摇退回来了，我打开看过，那支步摇很漂亮，是你前段时日在纸上涂画的那支吧？”
箫白泽没有回答，他先是沉默不语，十根骨节分明的指头紧紧攥成拳头。须臾，不晓得想到了什么事情，他强忍着蚀骨般的疼痛起身，颤抖地站在地面上，脚步因疼痛变得酥软，顿时往前扑个趔趄，险些摔倒。
魏虞忙伸手搀扶他。
“她现在一定气得睡不着觉。”箫白泽将全身大半重量靠在魏虞身上，“魏虞，你扶我去繁光宫，我得和她解释清楚，我若搁置不问，这件事只会越闹越大，到最后会变成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魏虞纹丝不动，俨然若一棵咬定青山不放松的翠竹，稳稳屹立在启明殿中，“阿泽，宸妃的性格你最清楚，她现在正在气头上，你解释了她便会听吗？”
搀扶着箫白泽坐下，他规劝他，“听我的话，先养好身子，往后时光长久，你多的是解释的机会，何必现在刻意拖着病躯前去，反倒格外惹某些人目光，于宸妃和你都不利。”
箫白泽默了片刻，想到一些事情，他垂下睫毛，喃喃说了两个字，“好疼。”
不知说的是身体的哪个地方疼。
翌日晨起，天光更加晦暗无光，一团团乌云紧贴地面，云层翻涌流动，像书册子里讲述的妖云似的，还没有到午时，一场倾盆大雨如期落下。
经过一整夜的酝酿，这场雨来势汹涌，干燥许久的地面满是灰尘，经这场大雨一浇，地面上便滚起一层层烟雾般的尘埃，好像冒烟了一般。
林桑青坐在窗子前，隔着一盆栽种在盆子里的文竹看向窗外，眉间的惆怅能抽出来打个蝴蝶结了。
打从昨日太后说要封季如笙为妃之后，外头便没有什么动静，礼部那边没有人张罗，手握协理六宫之权的宁妃也没做准备，阖宫静悄悄的，好像这件事就此搁置下去了。
林桑青觉得这件事不可能就此搁置，太后当众说出季如笙跟箫白泽已有肌肤之亲这种话，置季如笙的清白于不顾，也不管姐妹共侍一夫的忌讳，说明她前后已经思虑成熟，不计后果地想将季如笙收进后宫。
淑妃昨儿个表现得很是坚决，就跟季如笙这边进宫为妃，那边她便一头撞死在柱子上一般，那股子狠劲让林桑青惊讶不已。
事已至此，只能赌淑妃在太后心中的分量重不重，能不能拗得过她了。
晌午时分，百事通梨奈倒腾着两条短胳膊来收拾房间，内殿拾掇完了又来拾掇外殿，外殿拾掇完了又拽块抹布来擦窗户，完全把自个儿当成了一颗陀螺，也不嫌累得慌。
林桑青拿一把小剪刀修整那盆文竹中的死叶子，枯黄的叶片像蝴蝶般纷纷落入花盆中，假以时日会腐烂成泥土，她像无意似的，信口问忙着擦窗户的梨奈，“皇上那边怎么样了？”
梨奈回答得很是迅速，似乎一直在等她问起这件事，“娘娘，皇上的情况好像不怎么妙，魏先生是昨夜进宫的，按理说他从不在宫里留宿，大都连夜赶回宫外的宅邸，但是昨夜他却宿在宫里了。”
哦？从不在宫中留宿的魏虞昨夜居然留宿在宫里了？
拿剪刀的手滞停少倾，眉心的褶皱又多出一些，抽出来的话又能打一根蝴蝶结，林桑青自欺欺人一般絮絮道：“有魏先生在，没什么可怕的，他的医术在全平阳乃至全乾朝都数得上号。兴许昨夜太晚了，天色又不好，魏先生怕回家的途中被雨淋，这才留宿在宫中，不一定和皇上的身体有关。”
梨奈揉揉鼻子，闷闷“唔”一声，没敢再往下说。
天色渐晚，这场瓢泼大雨也渐渐由大转小，直到西方最后一缕光亮被黑暗吞噬，大雨终于不再下了，空气中充斥着湿润的气泽，泥土的芬芳香气格外厚重。

第145章 第一百四十五章
整晚林桑青都没怎么睡着，心里头堆满了事情，她一壁厌恶箫白泽欺骗她，一壁又想着他疼得满地打滚的可怜模样，真觉得自个儿很快就要疯了。
她总觉得要出什么事情，一颗心始终不安稳，眼皮子也突突跳得厉害，左眼跳完右眼跳，跟打拍子似的。
看到梨奈进殿后，她主动问她，“今日呢？”
她没说具体什么事儿，梨奈却心领神会道：“魏先生还在启明殿……没有离去。”
昨日兴许还能说魏虞之所以没回在宫外的宅邸，是因为被大雨困在宫里，今儿个大雨停了，太阳挂得老高，魏虞总不该再在宫中逗留，除非，除非……箫白泽的身子真的奇差无比，魏虞不能脱身，得时刻伺候在旁。
快速收拾妥当，林桑青对着铜镜别上簪花，头也不回地吩咐梨奈，“梨奈，帮我找件挡太阳的薄披风，我到启明殿走一趟。”
梨奈似乎等这一刻许久，动作麻利的从架子上取下一件薄披风，她含着满脸甜笑把披风递给林桑青，“哎，娘娘，您路上悠着些。”
接过披风，三下两下系好，林桑青深吸一口气，终于迈出两日不曾踏足过的门槛。
罢了，她就再信他一次！
迄今为止，她听到的全是他人之言，说到底，她没有实实在在抓到箫白泽同季如笙亲热的把柄，也没把他俩捉奸在床过。也许，这样直接否决箫白泽曾经做过的事情于他而言并不公平。
她这就去启明殿看箫白泽的身子到底如何，顺便给他最后一次机会，让他把这件事解释得明明白白。
如果他讲不明白，或者解释得很勉强，那她转头就走，绝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
大雨虽然已经停歇了，空气中却仍弥漫着水汽，地上坑洼不平的地方聚集着一团一团小水坑，头顶的太阳如此炽热，想来不用到正午，小水坑里头残存的雨水便会被晒干。
把防晒的披风穿好，林桑青怀揣着满腔心思迈出宫门，没走出多远，刚到繁光宫右边的拐角处，正好撞见匆匆忙忙来找她的方御女。
林桑青最初以为方御女是找她闲聊来着，在拐角处顿足稍许，她温言道：“阿玉，我现在有事情要做，抽不出空，你先回去，晚些我过去找你。”
方御女却纹丝不动，脚底似生了树根。
林桑青抬头仔细看她，这才察觉到不对劲——不同于往日的嘻嘻哈哈无忧无虑，此刻，方御女的脸上爬满眼泪，她一边无声地哭泣，一边往回吸溜鼻涕，小模样瞧着可怜见儿的。
林桑青问她，“怎么了？”
没有丝毫铺垫，方御女倏然俯身向她跪倒，哀婉祈求道：“宸妃娘娘，我求求你帮帮我！”
林桑青吓了一大跳，她连忙弯下腰搀扶她，“阿玉你快起来，你我之间行如此大礼做什么，有什么事直说，能帮的我一定拼尽全力去帮。”
方御女没有起身，她跪在雨后布满泥点子的青石地砖上，再也忍耐不住，哀伤至极的哭出声音，“求求你，帮帮如霜！她，她快要死了！”
除了箫白泽居住的启明殿之外，繁光宫算是整个后宫陈设最华丽的宫殿了，因为居住在这里的妃子是大乾朝身份最尊贵、前途最无可限量的淑妃，她是太后的侄女儿，是中书省宰相的女儿，是季家权势的象征。
然而，这位前途不可限量的后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生机，她一步一步朝着坟茔迈去，无法逆转。
不过几日没见，淑妃整个人消瘦了一圈，林桑青在宫人们的指引下走到床边，待看到那张灰白的脸，她忍不住掩唇惊呼道：“怎么会这样！”
她明明记得，前几日见到淑妃时，她还饶有兴致地问她要怎么帮田悠然，这位向来高傲骄矜的大小姐难得流露出几分活泼，看上去鬼灵精怪的，和她的表妹承毓很像，怎么着这才几天时间过去，她就病入膏肓了？
“怎么回事？”她问伺候淑妃的贴身宫女。
宫女难掩哀伤，低低啜泣道：“我们家娘娘的身体一直不好，别看她平日里和正常人一样，实则内里早就虚透了。昨儿个她出门没带伞，被大雨浇了个把时辰，回来便开始发烧，一直烧到现在，还一直吐血，什么东西都吃不进去，眼看着，她要熬不过去了……”
方御女早已泣不成声，林桑青觉得眼眶也开始慢慢酸涩，眼泪很快就要涌出来了，“请太医来看过了吗？”
宫女道：“回宸妃娘娘，魏先生来看过了，连他都束手无策，说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病症，其他太医的医术根本不及魏先生，他们更是想不到法子医治娘娘。”
林桑青了然颔首。
她借故支开围绕在淑妃床边的宫女，屈膝跪在床榻边，温声呼唤淑妃的名字，“如霜，如霜，你听得到吗？”
淑妃颤巍巍睁开眼睛，灰白的脸上浮现一抹勉强能称为疑惑的神色，气息微弱道：“你……你怎么来了。”待看到林桑青身边的方御女，她的眼珠子动了几下，语音中的颤抖清晰可闻，“阿玉……你怎么也来了。”
方御女跪在淑妃的身侧，眼底亮晶晶一片，眼泪呼之欲出，“你再恼我再气我，我也不能不理你，如霜，无论你怎样想，我都拿你当最好的朋友看待，我们……我们是一起长大的朋友啊！”
不见血色的嘴唇轻启，淑妃怅然一笑，“你真是……”话说到一半，两行清泪突然从了无生气的双眸中流淌而出，她虚弱地躺在床上，没有力气做任何事情，昔日的清冷高傲完全被孱弱枯槁所取代。
她这幅样子，委实令人心疼。
方御女用装满眼泪的眼睛向林桑青示意，林桑青当即明白她的意思，收敛起内心无限的唏嘘和感慨，她抓住淑妃冰凉的手，鼻音浓重道：“阿四，我、我想起来了，我就是昭阳啊！”
灰败的眼眸睁到最大，淑妃诧异道：“你是昭阳？”
眼角余光轻轻从方御女身上掠过，林桑青抽抽鼻子，拿出了她此生最真实的演技，“阿四，我当然是昭阳，不若我怎会知道你的小名叫什么？你也是知道的，阿泽这么多年来一直不近女色，执着的为昭阳守节，他近来对我的宠爱你们应当都有目共睹，他宠爱我，不是看在我爹的面子上，而是因为我就是他找了许多年的昭阳。”
一炷香之前，方御女在繁光宫附近拦住林桑青，她晓得回天无力，没有办法把淑妃从阎王手里抢回来，此番她怕是凶多吉少，是以她拦住林桑青的目的不是让她想办法救淑妃，而是让她伪装成昭阳，送淑妃安心走完最后一程。
这么多年来，淑妃看上去没有什么心事，总是高昂着头颅不搭理任何人，端足了豪门贵女的架子，但方御女知道，淑妃心中始终有个大疙瘩，那个疙瘩和昭阳有关。
昭阳的死，是她和淑妃关系疏远的主要原因，也是她们至死都解不开的结，她不想让淑妃怀揣着遗憾和心结上路，她想让她走得开开心心的，哪怕是欺骗，也要她在欺骗中释然西去。
她在宫里没有多少熟人，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只好恳请与她熟悉的林桑青伪装成昭阳，她还告诉林桑青，淑妃的小名叫什么——
“如霜上头本来有三个哥哥的，可惜，三个哥哥都没有活到周岁，只有如霜活下来了。她有个小名，唤作‘阿四’，这个小名只有几个人知道，以前昭阳还在的时候，她私底下便喜欢喊如霜‘阿四’。”
她恳请林桑青，“青青，你在很多地方和昭阳相像，最开始见到你的时候，我差点把你当成她了。求求你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的份儿上，帮助如霜无牵无挂地走完最后一程。虽然如霜她看上去不好相处，但其实她的心地很善良，一只小鸟死了她都会哭上好几天，青青，我不想让我唯一的朋友怀揣着心结上路，求求你帮帮我，好不好？”
林桑青最见不得女孩子哭了，方御女的眼泪同梨奈一样多，跟刚打的井似的，再者，经过前段日子的交往，她也觉得淑妃不像是坏人，顶多是被宠坏了的富家小姐。所以她没有犹豫，问了方御女一些和昭阳有关的事情，便随她来了淑华宫。
目光游离地望着面前的一片虚空，淑妃喃喃念叨道：“昭阳……昭阳不是死了吗？”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陌生的画面，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不留痕迹，只给人留下满脑子的疑惑。

第146章 第一百四十六
甩甩头，把那些比镜中花水中月还模糊的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林桑青紧紧握着淑妃冰凉的双手，想把自己身上的热乎气匀一些给她，“呐，阿四，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吗？”她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把从方御女那里打听来的事情娓娓道出，“那年我一直在念叨没有人陪伴，自个儿忒孤单，整日闷闷不乐，连饭都不想吃。父皇遂和季相商量，将你送进宫来做我的玩伴。”
“看到你的第一眼，我便知道，日后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你站在启明殿前的那棵樱花树下……不对，是杏花树。”顿一顿，方才从脑海掠过的画面又重新浮现，她噙着微笑，下意识把错误的地方修正，眼角微扬道：“你站在杏花树下，远远朝我微笑，瞧着就不是娴熟懂礼的大家闺秀，眉宇间有着和我一样的乖张无稽，那时我就想，我们合该做一对调皮捣蛋的损友的。”
淑妃那双冰凉的手怎么也捂不热，好像刚从冰窟窿里掏出来，说着说着，眼泪不知怎么奔流成河，林桑青说不出话，只好继续替她暖手。
“你真的是昭阳！”淑妃仰起脖子，瞳仁里雾气腾腾，“我之前便有所怀疑，为何皇上拒绝任何人的靠近，却单独肯亲近你。我追随他许多年，虽说总是触及不到他的内心，却已经能够分清他的一些小动作中包含的东西，他看向你的眼睛里饱藏爱意，和看别人时完全不同。我不是没怀疑过你就是昭阳——别人不清楚，但我是知道的，皇上之所以隔三差五生场病，是因为昭阳在他身上下了一味毒，下完毒之后，她便把唯一的解药吞了。贵妃还因此动手打了昭阳，让她发下毒誓，今生今世以鲜血祭养白泽，确保他不会毒发身亡。”
眼泪如璀璨的流星，快速从眼角滴落，淑妃霎时间来了精神头，双侧面颊浮现甜美的红晕，“我曾不经意看到过你的鲜血滴落在他的药碗里，喝了带有你鲜血的那碗药后，他恢复得格外快，表情也不怎么痛苦了。当时我就在想，会不会你的血液中有能够解他所中之毒的东西？如果我的想法成真，那么你定是昭阳无疑——普天之下，唯有昭阳的血能解他体内之毒。”
淑妃笑颜如夏，她的手脚仍旧冰凉，脸上的灰白颜色也没有褪去，这样看着，那两团骤然出现的红晕显得很诡异。
将死之人突然来了精神，这可不是好兆头，也许是回光返照，等到最后的这一点精神头用完，人也该灯枯油尽了。
林桑青隐约记起，许久之前，她偶然在竹林的凉亭中撞见过箫白泽一次，那次他好像是喝醉了酒，脑门儿直接磕石桌上去了，差点给磕出个窟窿。她以为他死了，吓得拔腿就跑，跑的时候没留神，被锋利的竹子叶片割伤了手指头，等到她良心发现，转头回去帮助箫白泽时，被割破的指头正好伸进他的药碗中。
那会儿她便一直觉得竹林里好像还有其他人在，左不过被吓懵了，没有仔细查看，如今想来，那会儿竹林里果然是有人的，那个人正是淑妃。
找方御女要来一张手帕，林桑青起身为淑妃擦拭眼角的眼泪，她按照来时思索好的话，继续把谎撒圆，“从绮月台上摔下去之后，我便失忆了，懵懵懂懂在民间度过数载，也是最近才想起一切过往。阿四，”她轻轻抚摸着她红霞氤氲的脸蛋，“喏，我回来了，你可以安心了。”
淑妃的眼泪流淌得更加汹涌，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全顺着太阳穴淌进头发里去了。
方御女早已泣不成声，“如霜，我知道你是刀子嘴豆腐心，皇上早就和我说过了，是你请求他纳我为妃的，从始至终你都没有真正生过我的气吧。如霜，”她扯住盖在淑妃身上的薄被子，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现在我们找回昭阳了，过去的一切就让它随风逝去吧，你能不能不要再生我的气了？”
宫里的人都看得出来，他们的皇上萧白泽并不喜欢御女方氏，但是不知怎么的，他却将方御女收入后宫，给了她一个极低的位分。
按理说方御女的娘家没有地位，她的姿色也算不得上乘，更关键的是，太后看上去很不喜欢她，怎么看箫白泽都没理由将她收入后宫，但他却偏偏这样子做了，这也是林桑青之前的疑惑。
后来，林桑青从方御女口中得知，箫白泽之所以将她收入后宫，实际上是为了救她。
方御女在宫里做了错事，惹得太后动了真怒火，扬言要处死她，是淑妃连夜去启明殿跪求箫白泽，求他看在昭阳的面子上，想法子救下方御女。
萧白泽冒着被太后责骂的危险，硬生生给了方御女一个妃子的位分，将她收进后宫里，这才勉强从太后手里把她保下来。
太后对箫白泽的做法很不满意，却又不好博他的面子，只能撂下一句不友好的话，“好啊皇儿，你可以封她为御女，但是你要提前做好准备，只要她离开宫门一步，哀家便处死她。”
算是变相将方御女软禁在这十丈宫墙内围了。
好死不如赖活着，宫墙虽高，却也比孤独地躺在坟墓里，让爹娘白发人送黑发人强，方御女接受了淑妃和箫白泽的安排，老老实实在宫里当好她默默无闻的御女方氏。
箫白泽没理由救她的，所以，全仰仗淑妃连夜跪求她才能保全性命，她感激箫白泽，也感激淑妃。
穿堂风从内殿吹过，带来几许粘带着夏日气息的热浪，淑妃泪眼朦胧地看着方御女，一时说不出话。七八载时光一晃而过，她一直在与方御女置气，纵然她百般讨好也不心软。也许在外人看来，淑妃既固执又狠心，只有她自己知道，在无数个漆黑无光的夜晚，她是如何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
少年时期的友谊最是珍贵，不掺杂丝毫利益关系，值得一辈子回味纪念。
她以最柔和最和善的眼光凝视方御女，平日里上挑的眉梢微微下垂，多出几分温柔，“阿玉，其实我早就原谅你了，只是没法原谅我自己——害死昭阳的人是我父亲，害得周朝灭亡的是我的姑母，那么我也是半个罪人，同我父亲和姑母一样不可原谅，我这种罪人，哪里还配和你做朋友。”
方御女哭着摇头，乌黑鬓发间的簪子晃动不止，“别胡说，你才不是罪人呢，我们都不是罪人！”
拿手背胡乱抹掉脸上横行的眼泪，林桑青温言劝解淑妃，“好了好了，事情都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现在算账为时已晚。与其囿于过去发生的事情日日痛苦不堪，倒不如选择忘记，抬头向前看。阿四，我什么都不计较，只请你放过你自己，也放过阿玉，你们都不要再自责了。”
方御女也劝淑妃，“如霜，我了解你，所以我不怪你，你一定要养好身体啊，我还想做桂花糖蒸栗粉糕给你和昭阳吃呢。”
淑妃望望林桑青，又望望方御女，本来已经清明的眼睛又变得朦胧起来，她晓得自己的大限将至，但她还有许多话没有说。“提防，提防太后和宁妃，有些事情不是你们能理解的，昭阳，我晓得你聪慧机警，但你的聪慧机警在太后面前根本不值得一提，我姑母可是个绝对的狠角色，你一定要时刻小心她。”她拣重要的事情先说，“你们也要对如笙多加提防，我这个便宜妹妹不是好人，那张如花似玉的面庞下藏着比毒蝎还要狠毒的心。”
这段话说得心急，火气攻心，嗓子里传来股咸腥的味道，她咯出一口颜色发黑的血。
目光触及淑妃嘴角的鲜血，林桑青倏然觉得她的心脏都在颤抖，林清远惨死之前的景象再一次浮现在眼前，她捂住嘴巴，好让自己哭泣的声音小一些——是黑色的血！果然，淑妃病倒的原因不是淋雨生病，而是中毒了！
方御女的定性不佳，看到淑妃咯血，她吓得连话都说不完整，“如霜，你不要再说话了，我我、我再去求求魏先生，他的医术那么厉害，他肯定有办法救你的！”
捡起从林桑青手中掉落的手帕，淑妃为自己擦去嘴角的血痕，脸色平静道：“不用了。我的身子我自个儿清楚，能活到今天都算我造化大，有些人早巴不得我死呢……咳咳……”她咳嗽一声，又有黑色的血从嘴角溢出，胡乱擦掉，她抓紧时间把要说的话说完，“昭阳，我没什么能留给你的，我死了之后，八哥便托付给你照顾了，你要好生照顾它，别让它跑丢了。”
这一刻，林桑青几乎忘了自己是个伪装者，她完全沉浸在旧友将逝去的悲伤氛围中，难过的得不能自已。松开捂嘴的手，她泣不成声道：“阿四，我会帮你照顾好它的，你……放心。”
殿中传来幼犬低低的呜咽声，万物有灵，那只胖乎乎的狗子似乎也晓得它的主人命不久矣。
“昭阳，阿玉。”双颊绯红更甚，淑妃睁着模糊泪眼，气息微弱道：“你们帮我捎句话给父亲。告诉他，我要和娘亲埋葬在一起，娘亲在世时，他不能陪伴她，那么便让我去阴间陪伴娘亲吧。”
林桑青哭着答应她，“好……”
回光返照的时间一过，生机便会像指缝间的砂石一样匆匆溜走，淑妃盯着眼前的虚空喃喃道：“皇上……”不知想到什么，她挑起不见血色的唇角，对着林桑青感慨道：“我今生大半的时间都在思索一个问题——皇上他为什么就是不爱我呢？昭阳，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能嫉妒你，但偶尔，我还是会嫉妒你，你明明对他那样坏，他却爱你如此之深。”卷翘的睫毛轻轻抖动，她慢悠悠道：“人家说人生是一个轮回，这辈子发生的事情下辈子还会发生，昭阳，我请求你，下辈子能不能出现得晚一些，这辈子我争不过你，也没法和你争，但是下辈子，我想和白泽在一起。”
将死之人的请求如何能不答应？林桑青背过身，把淌得满脸都是的眼泪擦掉，鼻音浓重道：“我答应你，阿四，什么我都答应你。”
淑妃露出一个极其灿烂的满足笑容，“真好。”
“你们靠近一些。”她对林桑青和方御女道：“娘亲来接我了，她还和以前一样年轻漂亮，一点儿都不见老。”给她们一人一个冰凉的拥抱，她虚弱无力道：“阿玉，昭阳，我先走一步，你们要好好儿的啊，我在阴间会保护你们无痛无灾的。”
刚擦掉的眼泪又像泉水似的涌出来，林桑青紧紧抱住淑妃娇小瘦弱的身躯，难过得只记得唤她的名字，“阿四……”
方御女的哭声震天响，她是真的难过，哭得面容都变形扭曲了，肝肠寸断也不过如此。
在她肝肠寸断的哭声中，淑妃松开拥抱着她们的双手，最后一滴泪从眼角滑落，那双总是盛满盛气凌人之态的眼睛缓缓闭上，她的一生，于此刻彻底宣告结束。
算来不过二十多载。
经寒风历霜雪，最终，化作累累坟茔中的一捧黄土，所有悲观和离合，一并消弭。
方御女大放悲声，几欲昏厥，被淑妃赶出去的宫女们仓惶进殿，待看到她们香消玉殒的主子后，宫女们惊呼出声，“娘娘！”
驱散不了的浓浓悲痛笼罩着这座昔日最为辉煌的宫殿。

第147章 第一百四十七章
从淑华宫出来，外头日光正盛，暖灼日光普照全身，照得皮肤发烫发热。它能驱走体外的晦暗霉痕，却无法驱散缭绕在人心头的悲怆。
林桑青与方御女并肩站在淑华宫殿门前，耳畔传来阵阵哭声，那是伺候淑妃的宫人发出来的，哭得倒挺真诚，只是不知是为淑妃而哭，还是为自己哭泣。
方御女的眼睛肿得像两只桃子，她迎着正午灼热的日光看向林桑青，眼底亮晶晶一片，“青青，如霜也死了，这座宫廷里再也没有值得我留恋的东西了，你再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擦干净眼泪，林桑青郑重点头。
与方御女在淑华宫前分开，林桑青跌跌撞撞前行，本就不清明的脑袋里塞了很多东西进去，她觉得浑浑噩噩的，思绪跟不上行动，总有种手脚不同步的感觉。
走到一处无人之地，她席地而坐，动作迟缓地褪掉鞋袜，露出终年不见曝晒的脚趾头。她将十根脚指头一根一根掰开，每根都不落下，仔细寻找某个熟悉的痕迹。
小脚趾内侧，那颗针尖大小的黑痣仍然存在，它似炭火，霎时间灼伤了林桑青的眼睛。
她在太阳底下沉默许久，先前缭绕周身的灼烫感正一点点消失，她觉察到了透心彻骨的寒冷，如坠冰窟。
冷着脸穿上鞋袜，林桑青收拾好悲伤的心情，忍着心底的躁动不安，向内廷司所在的方向昂首走去。
她要等会儿再去启明殿，眼下，有一件事情必须赶紧弄明白，不若她怕她会发疯。
内廷司是后宫最复杂的地方，这里负责和后妃有关的一切事宜，偶尔也为皇帝服务。
在内廷司供职的宫人们大多岁数年轻，做事情手脚麻利，但是偶尔也会有个把上了年纪的老宫人，他们很少做事情，大多承担着教引年轻人的责任。
皇宫几次易主，留下来的老人儿少之又少，找遍阖宫也仅有数人。林桑青曾听方御女说过，内廷司里有个负责教新人规矩的老姑姑，她是三朝旧人，通晓不少事情。
林桑青要找她问一件事儿。
没有惊动内廷司典司长，林桑青私底下找到那位老姑姑，没有心情多兜圈子，她径直说出要问的问题，“姑姑，宫里可曾有过姓林的贵妃？”怕姑姑误会，她特意说明情况，“我指的是前朝，不是今朝与前前朝。”
老姑姑面对她时有些拘谨，“娘娘客气。”朝代历经三次更迭，她一直在内廷司供职，对后妃们了如指掌，不假思索，她缓缓道：“前朝皇帝呼延瞬只册封过一位贵妃，靖尧郡主——也就是周皇的妹妹，她的封号是钰。除此之外，再无分封。周皇的妹子姓纪，并不姓林，所以，娘娘，乾朝没有姓林的贵妃。”
问与不问其实都差不多，在看到小脚趾内侧那颗针尖大小的黑痣时，林桑青心里已经有了定夺，左不过问过之后她会更笃定些。
“好。”从随身携带的荷包掏出一锭银子，她放到老姑姑手中，面色凝重地转身离开，“谢姑姑告知。”
琉璃瓦反射出的光线仿佛无处不在，天与地皆明晃晃的，林桑青沐浴着正午强盛的日光，垂首无言，步履像缀了十来斤铁坨子一般沉重。
她想起刚醒来那会儿，身上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草药味，有些地方隔三差五会刺挠一阵。她那时没有在意，伸手抓抓便算了，现在再想，刺挠的地儿似乎和她以前身上伤疤所在的位置正好对应。
十五岁那年，她赤脚从大姐房间门前经过，没注意，脚指头扎进去一根鱼刺，疼得她嗷嗷叫了半晌。没有人能够帮忙，她自己动手将鱼刺拔掉，流了有半碗血才止住。
几天过去，伤口开始愈合，但不知是沾染了脏东西还是怎么的，鱼刺扎进的地方留下了一点黑痣，同针尖差不多大，又藏在脚指头内侧，再细心的人也发现不了。
她没和任何人说这件事——脚趾扎进一根鱼刺罢了，拔出来便成，算不得什么大事，用不着到处嚷嚷。何况，她嚷嚷了也没有人心疼。
只有她自个儿晓得，她的脚趾丫里藏着一颗痣。
造化再怎样神奇，世上也不可能发生这么凑巧的事情，她和林轩的女儿容貌一样倒也罢了，还可以说是林清远背地里没干好事，同林夫人有一腿，但不可能巧合到她们连脚趾丫里的黑痣都一模一样啊。
除非，除非世上并不存在两个林桑青，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多日来的疑惑随着灿烂日光烟消云散，她想，什么林桑青，什么户部侍郎的女儿，那些都是有心之人为她编造的虚假身份，她真正的身份，其实是本该入土的亡国公主昭阳啊。
她身上不知怎么消失不见的伤疤并非是她贪玩爬树的时候留下的，极有可能，是她身为昭阳长公主时从绮月台纵身一跃时留下的，而林清远口中那个在宫里做贵妃的姑姑，应该指的是靖尧郡主。
那个不靠谱的家伙，瞒了她太多事情，只可惜他死得早，不然林桑青肯定要想法子把他揪进宫里来问清楚。
一个困惑解开，无数个困惑又涌进脑海，林桑青不知道林清远和林轩之间有什么关系，但她十分清楚，世上诸人大多无利不起早，她身边一定有一道无形的围网，织就这张围网的是名为“阴谋”的绳索。
昭阳。昭阳。
是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她没有关于这个名字的任何记忆，也感受不到亡国之痛，只是觉得难以置信和震惊不解。
她一定丢失了一段极其重要的记忆。
在无人之地盘坐良久，等到内心的震惊冲淡些许，林桑青才起身掸干净衣裳，心事重重地去启明殿。
魏虞三天三夜没有离宫，一直守在萧白泽床边，几乎寸步不离地照顾着他，只在中间去过淑华宫一趟，为淑妃把脉问诊。只可惜，以他的能力根本帮不了淑妃，只能眼看着她耗尽生机。
跨过启明殿门前的门槛，林桑青问正好从内殿出来的魏虞，“魏先生，皇上的身子可好，能否让我同他见一面？”
魏虞拱手行礼，声音微弱低幽，似乎怕吵醒谁，“回娘娘，皇上的身子原本好了一些，可以见客了。然方才淑华宫来人禀告，说淑妃不幸离世，皇上闻此消息后心神难安，外臣为他煮了碗安神汤，皇上刚喝完安神汤睡下，现下只怕不能见您。”
唔，萧白泽刚睡下吗，看来她来的时候不赶巧。点点头表示了然，林桑青正要转身回繁光宫，白瑞突然从内殿冲出来，态度恭谨地唤住她，“宸妃娘娘请留步，皇上听到您的说话声了，他说想见您。”
林桑青讶然抬眸，“我说话的声音这么小他都能听见？”
白瑞在宫里多年，早混成了人精，说话很讨人喜欢，“娘娘在咱们皇上心里的地位不同，您的一举一动他都关注着呢。老奴站在帘子旁边都没听到您的声音，皇上看着快要睡着了，居然还能听到您的说话声。”
林桑青咧唇微笑，“公公惯会说好听的。”她不动声色地用眼角余光瞥魏虞一眼，后者仍维持着拱手行礼的姿势，不知在思索什么。
她朝魏虞微微一笑，越过悬挂书画的正厅，心情复杂地走到明黄色的床榻前。
萧白泽刚才应该是平躺着的，听到她的声音才起身坐着，是以后脑勺的头发有些凌乱。但，头发乱归乱，却丝毫不影响他谪仙一样的非凡气质，看着反而格外引人注目。
林桑青笑着向他走去，故意揶揄他道：“啧啧，让我看看，哪里来的睡美人这是？”
萧白泽的脸色很苍白，不过，上午看了淑妃灰白中透着诡异绯红的脸色之后，林桑青突然觉得，萧白泽这种苍白的脸色实在是太健康了。他以眸光迎接她走近，及腰的墨发堆积在腰肢旁边，像一团海藻，“我以为你不会再理我了。”
恍若小孩子闹脾气似的，怅然不乐，却又有几分期待和欢喜。

第148章 第一百四十八章
只因他这一句话，坚硬的心陡然变得无比柔软，林桑青坐在床沿边，语调低沉柔和道：“我也这样以为。”青年纤长的睫毛微微打颤，她静静望着他，将满腔心事都吐出来，“但是我在床上躺了两日，没怎么吃东西，饿得头脑逐渐清醒。想到人生中第一份恋情不能就这样子无疾而终，想到不能什么解释都不听便仓促判处你秋后问斩，所以我决定，再给你一次机会。人家都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不想听，也不想见，阿泽，你懂了吗？”
箫白泽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一下，“我很庆幸，上天如此开恩，将你送到我身边。”眼底的缱绻神情丝毫不加收敛，他将脸贴近她的手掌，缓慢而又清晰道：“青青，我以余生起誓，今生今世绝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情，若有违背，便让五雷轰顶好了。”
青年发誓的模样格外虔诚认真，瞧不出半分虚假，林桑青本打算听他把前因后果细细解释清楚的，临到当头，却突然觉得他解不解释都无所谓了。
气头过去，理智重新回归，她选择相信这个可能会与她共度余生的枕边人。
轻轻用指腹摩挲着箫白泽精致的下巴，一声叹息不由自主的从喉头溢出，她问箫白泽，“听说了吧，淑妃不在了，她……去了很远的地方。你想好如何处理她的后事了吗？”
箫白泽不爱淑妃，但到底他们相识多年，说完全把淑妃当成陌生人是不可能的。苍白的嘴唇轻启，他的神情稍显怅然，“还是和以前一样，交由宁妃处理，她有经验。我已经吩咐宁妃，以贵妃的仪制下葬淑妃，并且，我想给淑妃一份丧荣，追封她为西宫贵妃。”
嫔妃死后追封是常有的事，除却获罪而死的嫔妃，其他妃嫔在死后都可以有一道追封。
林桑青了然点头，“可以的，淑妃是季相的女儿，哪怕追封她为皇贵妃也不会有人说什么。”长长呼出一口压抑的气息，她抿抿嘴唇，试探着问箫白泽，“阿泽，我就是昭阳，对吗？”
后者的身子明显僵硬一瞬，黑漆漆的眼眸霎时沉底，似想把所有的复杂心绪一并藏起来。
无需过多言语，只凭他的这种表现，林桑青登时悟然，她什么都明白了。
她敷衍笑笑，笑意未达眼底，只停留在肌肤表层，“你放心，我什么都没有想起来，只是突然意识到这个事实。淑妃死的时候我在她身边，不知怎么的，当时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她站在杏花树下微笑的画面。阿泽，若我是个记忆齐全的普通人，脑海里怎么会有关于淑妃的画面呢？结合之前发生的事情，以及有些人没藏妥帖的线索，我开始意识到，我这个看上去最普通不过的普通人，居然是位大难不死的亡国公主。”
箫白泽沉默稍许，他晓得有些事是瞒不住的，只是不曾想，他的青青居然聪明到这般境地，能够在如此短的时日内明白自己的真实身份。
无论身为青青还是身为昭阳，他爱的这个女子，始终有着令人诧异的聪明才智。
没有再隐瞒的必要了，他据实告知，“青青，我早就知道这件事，但我并不想让你知道。”面带忧色地望着她，他微蹙那对浓淡相宜的弦月眉，“如今你脚踩的土地早已改朝换代，它不是你曾经身处的国家，我不想让你想起那些充斥血腥与阴谋的过往，不愿你背负着亡国之痛活下去。”
挪动身子，林桑青靠他更近，“阿泽，我要感谢你如此为我着想，但我不是昭阳多年，曾经经历的一切足够让我将心性磨炼强大，那些伤痛于我而言根本不痛不痒。”她用目光描绘他的面容，“至于亡国之痛，更是无法将我击败——你的国便是我的国，只要你还在，只要乾朝不亡，何来亡国之痛？”
不知哪句话触动到了箫白泽的内心，这个以决绝冷酷著称的帝王倏然红了眼眶，发颤的指尖轻抚她的头发，他低声道：“好个你的国便是我的国，青青，为了你这句话，我拼死也要守住守住乾朝的几万里河山。”
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林桑青厚着脸皮依偎到他怀中，轻嗅着弥漫在鼻息间的龙涎香气，她淡淡道：“淑妃的后事交由我处理吧，她还活着的时候我没能意识到自己便是昭阳，对她的态度实在说不上好，甚至有段时间，我还把她当仇家看待。现如今她死了，我才幡然醒悟，事已至此，我没什么能做的，大抵，只剩下为她操持丧事了。我不能迎她生，却可以送她死——阿泽，这当真残忍。”
箫白泽环臂拥抱她，为她驱散弥留心中的遗憾与悲怆，在她带有栀子花香的发间落下轻吻，拉长声音答应她，“——好。”
淑妃的丧仪定在七月十七，那天刚好入伏，天热得像是要滚下火球似的，热浪一阵一阵袭来，冲得人睁不开眼睛。
为她送行的人有很多，哭得几欲昏厥的也有许多，但林桑青冷眼旁观着，只觉得除了方御女之外，人人的眼泪都像是假的，都是盐水点上去的，除了苦涩微咸外，并不包含任何真情实感在里面。
季家人中便属季二小姐哭得最凶，眼泪把眼睫毛都打湿了，她声声呼唤淑妃的名字，悲凄地唤着“姐姐姐姐”，这幅姐妹情深依依不舍的画面令许多人心底颤动。
美人儿哭泣便如同梨花沾雨，怎么看怎么令人赏心悦目，就连深居简出的太后都看了她好几眼。
淑妃她爹倒没怎么哭，他是季家的当家人，又是乾朝声势最显赫的宰相，自是不能在公共场合放声哭泣，那样多掉面子。但是，当淑妃的棺椁即将送入陵寝中时，林桑青还是看到，那位最不可一世的宰相大人背过身去，趁人不备，偷偷抹去眼角沁出的眼泪。
说到底，那是他相依为命的女儿啊。
看到那一滴眼泪，林桑青舒然松了一口气。
棺椁抬入妃陵，等待百年后与皇帝合葬，淑妃短暂而又没什么特殊之处的人生彻底宣告结束，随着时间长河的流逝，终有一日，人们会彻底忘了她的存在。
丧仪结束返宫时，林桑青“恰好”与宁妃走在一起，她拿手帕擦拭着湿润的眼角，满是唏嘘感慨地同宁妃搭话，“宁妃姐姐，谁能想到，生命竟然这样子无常，好好的一个人，不过淋了场雨，竟然便病重辞世了。”拿手帕擦拭另外一只眼角，她垂眸道：“不过，淑妃那样坏，三番五次陷害我，对姐姐你也十分不友善，焉知她死的这样早不是报应。”
宁妃在丧仪上哭得很用心，此刻声音仍旧沙哑，“阿弥陀佛。”她念了句佛号，循循劝导林桑青，“妹妹，话不能这样说，淑妃妹妹是有许多做的不周到的地方，性子也急了些，但归根结底，她并没有伤人性命。如今她驾鹤西去，咱们活着的人便大方一些，忘却她曾犯下的过错吧，有时候宽恕他人也是一种美德。”
林桑青抽噎两声，心悦诚服道：“姐姐当真菩萨心肠，淑妃生前待您那样恶劣，您居然还能原谅她，妹妹今儿个受教了，往后妹妹也要向姐姐看齐。”
宁妃朝她挑唇微笑，气度端庄温和，当家主母的架子分毫不丢。
淑妃新丧，皇上为表哀思，下令全国上下服丧三日，三日内不许任何人行舞乐欢歌。
前朝局势因淑妃身亡得已安宁几日，季相痛失爱女，他向箫白泽告了几日假，闷在府中不出门。与季相亲近的大臣们忙着去安慰他，也没有空儿去搞什么拉帮结派的把戏了，朝野动荡不安的局势稍缓。
在这个举国皆殇的节骨眼儿上，平阳府尹金生水的夫人田悠然却做了件令天下人震惊的大事——她打破先例与纲常，给金大人扔了一纸休夫的文书，带着女儿和行囊回娘家了。
城里的女儿们大多对田悠然钦佩有加，私底下都把她当巾帼英雄看待，只道她是樊梨花再世，忒有魄力、忒给女人们长面子；城里的男人们大多对此愤愤不平，他们说，自古以来只有丈夫休妻的份儿，哪曾轮得到妻子休丈夫，这不是阴阳颠倒全然无章了吗。
田悠然读了一辈子书，论武力和泼辣她可能不在行，但是若要论讲理，再歪的理她也能给讲正。
她对质疑不解骂她有伤风化的人道：“我为何不能休夫？几十年前，是他金生水口口说要娶我，他跪在我父亲面前，允诺今生今世只娶一房夫人，还说如有违背诺言之处便自戕而死。现如今他违背诺言，做了不该做的事情，我不要他自戕而死，只是送给他一纸休夫的文书，从此与他断绝关系，试问，你们觉得我是休夫好，还是让他履行承诺一头撞死在柱子上好？”
一番话说得质疑的人哑口无言。
又有人问，“为何金大人刚纳妾那会儿你不休夫回娘家，如今他回头求和，百般讨好，你却下了休夫的文书？”
田悠然冷冷一笑，显露出她腹黑的一面，白玫瑰一下子变成黑玫瑰，“我要出了这口恶气才能走的安心，日后再想到此事，心里才不会觉得憋屈。”
“嚯！”人们对田悠然的印象一下子转变了——什么饱读诗书的乖乖女，她分明是睚眦必报的毒蝎子啊！

第149章 第一百四十九章
大丧的日子很快过去，花开花落，人生无常，时间不可能因淑妃一人的离去而停止。鼓乐声重新在乾朝境内响起，人们卸下敷衍的难过和沉默，以欢歌笑语迎接剩下的每一日。
按理说淑妃新丧，其他无关的人倒也罢了，不用刻意忌讳什么东西，等丧期一过，便可以随心所欲的做任何事情。但是与淑妃息息相关的季氏一族应当延长守丧的时间，在丧期之内，仍要停止典仪欢庆。
然，出身季家的太后娘娘不晓得怎么想的，萧白泽明令的三日丧期刚过，她便催促萧白泽赶紧为季家二小姐季如笙拟定封号和位份，且她吩咐萧白泽，淑妃已死，季如笙便是季家嫡系一脉硕果仅存的苗苗，看在季家的面子上，季如笙的封号和位份都不能低。
萧白泽以淑妃新丧为由头，有意将此事往后拖延，太后不知作何考虑，居然越过萧白泽这道关卡，直接下了太后懿旨，封季如笙为柔妃。
太后这样做虽然不大妥帖，但是不能说不合规矩，她有权利为帝王择妃。
林桑青当初入宫时萧白泽也不大待见她，是太后力排众议，从为萧白泽择个“有闭月羞花之容貌，才德堪比班婕妤的”妃嫔的角度出发，硬是把她纳进后宫做了昭仪。
懿旨已下，木已成舟，纵然太后的行为不妥帖，却也没有办法更改，乾朝后宫又多了一位“淑慎性成，勤勉柔顺”的柔妃娘娘。
以前淑妃还活着的时候，她是后宫中位份最高的嫔妃，她一死，林桑青便成了后宫中位份最高的妃嫔，萧白泽为她择的那个寓意深刻的“宸”字，足够让她位列所有嫔妃之首。
鉴于此，在册封柔妃当日，太后特意把林桑青叫到永宁宫，神色和蔼地同她说了许多话。
无论人前还是人后，太后总是表现出一副很喜欢林桑青的样子，她对林桑青道：“青青啊，哀家晓得，泽儿他喜欢你，他对你和别人多少有些不同，这是好事。自打登基开始，泽儿他便不怎么亲近女色，整日扑在朝政上，浑然不为哀家这个急着抱孙子的老妇人着想。如霜一死，你便是后宫里最拔尖儿的了，哀喜欢你的懂事和不争不抢，但是青青，身处皇宫，哪能一直不争不抢呢，你要把握住机会，趁早和泽儿诞育皇嗣，如此才不辜负泽儿对你的喜欢，也不辜负哀家对你的希望。”
太后甚至还给林桑青许了一则诺言，“这样吧，哀家在这里答应你，只要你身怀龙裔，哀家即刻便赐予你协理六宫之权。宁妃做事情虽然稳妥，但到底她的出身不高，说话做事总透着一股小家子气，不能与咱们出身世家的女子相比。”
林桑青闻言只是恭谨微笑，什么都没答应太后，什么也没拒绝她。
从永宁宫出来，外头日光浓盛，林桑青背对着太阳摸了摸后背，只觉得手指触摸之处汗涔涔的，几乎湿透了。
姜还是老的辣，这句话一点儿不假，太后当真是一块辣口的老姜啊。
几日后，后宫发生了一件天翻地覆的大事，这件事令阖宫上下都惊掉了眼珠子，人人都不敢相信它是真的。
淑妃的父亲、当朝季相不知从哪里听到了风声，怀疑淑妃的死因蹊跷，居然私底下带了仵作进入妃陵，打开棺椁验了验淑妃的尸身。
没想到，不验尸还好，这一验尸，正好发现淑妃真正的死因并非生病，而是中了断肠草之毒，她是因毒发导致的身亡。
季相这一生大多时间都扑在朝政上，没有多少时间陪伴家人，他本就觉得对淑妃亏欠良多，淑妃身死后，他难过到一夜间白了大半头发。
现而今得知淑妃真正的死因，得知他亲生的女儿是中毒身亡，季相恼得当即呕出一口鲜血。
也不管合不合规矩了，怒火攻心，季相带着自己的家仆闯入后宫，挨个搜查起所有嫔妃的宫殿，试图找到谋害他女儿的真凶。
但天下之事哪有那么容易，既然有心下毒害人，在事情做完之后，凶手自然会想办法把□□藏妥帖，怎么可能大剌剌放在明面上让人搜查呢。
季相搜查了一圈，将后宫搅得鸡犬不宁，连太后都惊动了，也没搜出个所以然。
太后冷着脸申饬了季相几句，怪他疑神疑鬼，做事情不合规矩，季相被申饬地悻然无言。
就在他失望至极，打算打道回府时，不知是淑妃泉下有灵还是怎么的，那只淑妃一手养大的八哥犬突然不晓得从哪里冲出来，绕着季相“汪汪汪”叫唤数声，似乎在催促他跟着它走。
季相有当无的跟在八哥犬后面走了一遭，狗子打头七拐八拐，东闻闻西嗅嗅，撒了几泡用来当标记的尿，居然绕到了宁妃的莳微宫。
淑妃向来不喜欢宁妃的，她养的狗不晓得为何会到莳微宫来。
进到宫门之内，八哥犬绕着莳微宫的殿门嗅了几下，不知闻到了什么，它一溜烟钻进从侧殿的床底下，再也不肯出来了，只小声地呜呜咽咽叫着。
季相唤了八哥犬几声，它始终不肯出来，觉得不对劲，季相遂命府上的家仆钻到床底下把狗抱出来。家仆钻进床底，除了抱出八哥犬之外，还顺手带出来一小团用绸布包好的干草叶。
这团干草叶藏得煞是隐蔽，专门把床底的青砖打薄一块，干草叶就藏在打薄的青砖下面，表面上看不出任何怪异，和其他地方一样平整，得翻开青砖才能看到。
若不是八哥犬闻着味儿找到这里，可能永远也不会有人发现，这处偏殿的床底下藏有这种见不得人的东西。
当即有懂药理的人认得，绸布里包着的干草叶便是断肠草，而淑妃恰恰是吃了断肠草才毒发身亡的。
宁妃大惊失色，她连忙为自己辩解，“丞相请明鉴，我并没有毒害淑妃妹妹，这药是哪里来的？”
季相正在气头上，哪肯听宁妃辩解，他掏出随身携带的佩剑，满脸怒色的挥向宁妃，若非萧白泽及时赶到，宁妃很有可能会死在季相的佩剑之下。
除了御林军之外，所有的大臣都不允许佩戴兵器入宫，季相今儿个不但未摘佩剑进宫，甚至还气势汹汹地带了一拨家仆来搜查后妃的寝殿，种种行径全部触犯了乾朝的法度。
萧白泽没有说什么，太后却气得眉头紧锁，她数落季相，“兄长，你为如霜伸冤心切，这一点可以理解，但是你不能全然枉顾乾朝律法。哀家向你保证，会还如霜一个公道，绝不让她枉死，你快将佩剑收回去，领着你的家仆们退到宫门外，别把自己折腾的像市井泼皮似的，忒不成规矩。”
季相再生气，也要给萧白泽三分面子，他收回佩剑，再三叮嘱太后，一定要彻查此事，该杀杀该斩斩，势必用凶手的鲜血祭奠淑妃的亡魂。
太后愁眉不展地同意之后，季相才带着家仆离去，这场风波暂时止住了。
经此一事，宫里所有人都知道，原来淑妃不是病死的，她是中了毒，而下毒的人极有可能是宁妃。
宫女太监们没什么可以消遣的法子，闲暇无事时，他们爱聚在无人之处说些不能让主子听到的话。
他们越想越觉得淑妃真有可能是被宁妃毒死的。
一个道：“众所周知，淑妃死于断肠草之毒，宁妃宫里恰恰有断肠草，且藏得甚是隐蔽，宁妃若不是心虚，作甚把断肠草藏得如此隐蔽？何况断肠草又不是劳什子治病救人的良药，宫里的太医都鲜少用它，宁妃私藏断肠草，初心肯定不善。”
另一个道：“就是啊，你们说，素日里淑妃很不待见宁妃，人前人后都给她小脸子看，宁妃表面上不说什么，但我猜，她心里一定窝火，说不定早就动了要毒害淑妃的心思。”
这里头有个宫女曾受过宁妃的恩惠，她不会察言观色，这么多人都在说宁妃的坏话，她却没眼力劲儿的说起宁妃的好话，“你们肯定是想错了，宁妃娘娘待人友善，说话也温声细语的，从来没见她和什么人红过脸，如此良善的人怎么会有害人之心呢。而且你们没看到，淑妃出殡那日，宁妃娘娘哭得眼睛都肿了，她要真是毒害淑妃的凶手，怎么可能哭得那样子情真意切啊？”
这番话立刻引来众人的围追堵截，“就是这个样子才可怕呢！你想想，生而为人，怎么可能有那么宽阔的胸襟啊，我要是宁妃，日日被淑妃冷嘲热讽讥笑打压，早就气得冒烟了，怎么可能因她死掉而痛哭呢，应该美得冒泡才是。宁妃看上去也许没生淑妃的气，但也许说不准，背地里她已经气得摔碎许多只茶盏了。小姐妹，你需得明白一个道理——当面恶人不可怕，可怕的是笑面虎啊。”
一圈儿宫女太监“啧啧”不已，她们都想到了笑面虎的可怕之处。
的确，当面恶人不可怕，可怕的是笑面虎，一只虚伪的笑面虎能顶十个凶恶大汉。

第150章 以第一百五十章
便在众人各有感慨的当口，林桑青抱着淑妃留下的八哥犬从他们旁边的小道上静静穿过，她刚从启明殿出来，陪萧白泽用了顿耗时极长的午膳，现在准备回繁光宫午休。
冷不丁有人出现，且出现的还是位主子娘娘，围在一起说闲话的宫人们慌忙下跪，齐声向林桑青问安，“宸妃娘娘金安。”
林桑青稍稍驻足，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随口问道：“都在讨论什么呢？”
宫人们七嘴八舌解释道：“没讨论什么。”
“我们在讨论天气呢。”
“在说这几日发生的有趣事情。”
……杂七杂八的，没有一句重合的话。
林桑青虽然没有听到他们具体在讨论什么，但从他们紧张的表现来看，八成和宁妃有关。
宫里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情，牵涉到两位身居妃位的主子娘娘，其中一位还是太后的侄女、当朝宰相的女儿，宫人们自是按捺不住闲聊的心。
谁能想到呢，看上去最人畜无害的宁妃居然能够做出投毒的恶事，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轻轻抚摸着八哥的小脑袋，林桑青没有深究，她命跪地的宫人们起身，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继续往繁光宫所在的方向缓缓踱步。
待她走远，分散在各处的宫人们又围绕在一起，不知是谁先压低了声音，窃窃道：“唉，你们说，会不会是宸妃……”
没等说完，当即有人惊呼制止，“你不要命啦！仔细皇上砍你的脑袋！”
皇上近来宠爱宸妃，她俨然成了后宫中风头独盛的一朵牡丹花，私底下讨论讨论已死的淑妃和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的宁妃倒也罢了，谁要是敢讨论宸妃那朵牡丹花，才是真的不想活了呢。
数遍前朝与后宫，若要问谁的眼里最揉不了沙子，大抵便是太后娘娘了。当年还是皇后时，她做事情便雷厉风行，如今虽然年老，体力跟不上，但她做事却仍有几分年轻时雷厉风行的样子。
然而，不知怎么的，向来雷厉风行、眼底揉不得沙子的太后却一反常态，没有令御廷司细查淑妃中毒的有关事宜，便这么仓促定了宁妃的罪。
由御廷司上报调查结果，太后阅读有关卷宗，最后再将太后阅读过的卷宗递到皇上跟前，让箫白泽宣布对宁妃的处理结果。这一套流程走完，居然只用了一天时间，当真是仓促。
除了下毒谋害淑妃之外，宁妃还一并招认了一则旧罪，原来，柳昭仪上吊身亡也和她有关，她讨厌柳昭仪的嚣张跋扈，所以，在柳家倒台之后，她第一时间将柳昭仪送上了死路。
这样算来，宁妃手里有两条人命。
箫白泽难得心存仁慈，他不知从何考虑，居然没有以凌迟之刑车裂之刑惩罚宁妃，而是命御廷司调制一杯毒.酒，让宁妃饮酒自戕，得以留下一条全尸。
在把处置宁妃的卷宗送回御廷司之前，箫白泽先让白瑞到繁光宫走了一趟，将此消息告诉林桑青。
彼时林桑青刚刚起床，正穿着寝衣在宫殿里逗狗玩儿，闻到箫白泽让白瑞递来的消息，她将八哥犬抱进怀中，亲昵地蹭着它昨夜才洗过的毛发。
赐毒酒么？挺好的，这样宁妃才能够死得又快又没有痛苦，如此对所有人都好。
小胖狗不时用湿润的鼻尖触碰林桑青的手指头，那上面隐约有残留的草药味道，淡淡的，只有鼻子极灵的犬类才能嗅到。
抱着狗在椅子上坐下，林桑青翘起二郎腿，漫不经意道：“劳烦公公跑这一趟，回去和皇上说吧，本宫知道了。顺便再和他说一声，今儿个中午本宫不去启明殿了，我有别的事情要忙。”
白瑞弓腰嬉笑道：“娘娘可别，皇上每日被朝政烦得眉头紧锁，只有您过去的时候他才会笑一笑，今儿个您要是不去，老奴又得陪着皇上皱眉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了。您是皇上的开心果，也是咱们奴才的救世主啊，请您万万抽出些空闲时间，到启明殿陪陪皇上吧。”
白瑞公公说这些话时言辞恳切，倒像是有感而发，而不是刻意讨好，林桑青回他一个微笑，“公公别拿本宫说笑了，宫里向来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等到季二小姐册封礼成，皇上哪里还会记得本宫。”
白瑞诚恳摇头，“娘娘，老奴这辈子虽然没经历过男女之情，但老奴看得出来，皇上他待您和别的娘娘截然不同，您不应当妄自菲薄的。”
弯曲的睫毛轻轻眨动几下，林桑青但笑不语——连白瑞这个老太监都能看出箫白泽待她和别人截然不同，那么，其他人一定也能看出来。
她和箫白泽近来是有些太过亲昵了。
可是，这也没办法，情到深处总是不能自已，不由自主地便把之前预计的疏离给忘了，她想离箫白泽远一些，可越这样想，便越渴望靠近他。
箫白泽应该也一样。
白瑞离去后，林桑青继续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大名唤作“八哥”的胖狗子赖在她的膝头，呼哈呼哈睡起回笼觉来，她以怜爱和怀念的眼神望着八哥，容色和蔼温顺。
良久，她移开视线，眸色一分一分下沉，渐渐布满阴霾。
昨天的那些宫人们没说错，宁妃获罪这件事同她关系匪浅，或许应当说，是她一手促成的。
是她买通宁妃宫里的人，用经过打磨的青砖换掉原本的砖块，并塞了一包断肠草进去；是她让八哥每日闻断肠草的味道，如此它才能引领季相找到那包掩藏极好的断肠草。
从入宫到今日，算算也快到一年了，这一年来林桑青学会了不少东西，她觉得，身处后宫之中，最先要学会的一点是——不能相信任何人。
最初，她是信任宁妃的，宁妃伪装的太过出色，里里外外俨然是温婉贤淑的当家主母做派，从来不和任何人红脸，说话也都客客气气的，怕得罪人似的。
但是，有时装得太出色也是一种破绽，身处在后宫这个大染缸中，再温婉贤淑的人也应该有动气的时候，宁妃出身不高，太后和淑妃都不喜欢她，隔三差五会对她说些风凉话，她居然从来不因此而生气，反而以超乎常人的博大胸襟包容了这一切。
不敢生气是一回事，不生气又是一回事，便如昨天那几个宫人说的一样，当面恶人不可怕，可怕的是笑面虎。
淑妃临死前告诉她，要提防宁妃，将死之人的话还是有几分可信的，何况淑妃临死之前把她当成了挚友昭阳，更是会说最掏心窝子的话，给她最真切的叮咛。
她说让她提防宁妃，便说明宁妃的确有值得提防的地方。
前些日子，箫白泽托宁妃找人给她打了一支步摇，她恼火的时候把步摇退回给了箫白泽，不恼火时又要了回来。打步摇的事情只有寥寥数人知晓，奇怪的是，身居宫外的周萍居然也知道了这件事情，甚至还拦住了她乘坐的轿辇，骂骂咧咧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周萍除了和宁妃有亲戚关系外，在宫里并不认识其他人，而宁妃又恰好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出去取步摇。所以，她出宫的消息是谁透露给周萍的，自然不言而喻。
她夫君箫白泽可是厉害角色，后宫里发生的事情看似无人知晓，其实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为了得到有用的信息，他故意让宁妃找工匠打造步摇，并破例让林桑青出宫去取步摇，借此来试探宁妃。
宁妃原本没有中计的，但她忽略了周萍这个小角色，母老虎的称号不是白给的，周萍一点亏都吃不得，也许宁妃再三叮嘱过她不要轻举妄动，可周萍咽不下气，还是跑去骂她了。
她在周萍被拖走的那一刻突然明白了箫白泽的用心——他在以这种方式告诉她，宁妃信不得。
朝廷与后宫向来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她爹林轩在前朝节节拔高，身份与地位直逼季相，季相有自己的小算盘，他绝不可能让箫白泽扶植起一个与他势均力敌的政敌，所以，他一直在想办法打压林轩。
而身处后宫的林桑青也正盛宠，淑妃虽是季相的女儿，但她似乎不热衷于权谋，没有打压林桑青的意思，甚至还对季相的一些做法颇有微词。
季相与太后大费周折，趁着举办端午宴会的契机将季如笙送进宫，并想办法让她留在宫里，说白了，就是想用季二小姐来打压林桑青，让她做淑妃不愿意做的事情。
淑妃拼死不同意季二小姐入宫，这种做法挡了某些人的路，所以才会被毒杀。
林桑青不清楚毒杀淑妃的人是谁，但想来应该和后宫里的人脱不了干系，凶手就藏在那几所宫殿里。
宁妃信不得，季如笙入宫的目的又不单纯，林桑青不是马王爷，没长着八只眼睛，她不能保证同时防得住眼前和背后，所以，她除掉一个容易除掉的人。
看似没有后台的宁妃首当其冲。
林桑青自诩不是光明磊落之人，若真的光明磊落，当初柳昭仪设计陷害她时，她便不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只是她还存有三分善意，不愿主动去做恶人，生活已经这样子艰难了，得维持着一颗向善的心，才能勉强维持岁月静好的假象。
可有时候人不由己，你不害别人，别人也会来害你，与其到时候陷入被动，倒不如主动出击，先把有害人之心的人拉下马。
是以她抓紧时间，赶在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布局陷害她之前，先一步把局布下，一步到位，除掉紧贴着她的背后灵。

第151章 第一百五十一章
人活一世，历经百劫千难，有的时候不得不学着歹毒些啊。宁妃用一百个诡计都不见得能扳倒她，总是棋差一招，一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但她只需用一个计谋，便能牢牢困住宁妃，让她坠入永劫之地无法翻身。
只因为她筹谋精良，准确把握了人心，且她身后有乾朝身份最高贵的男子撑腰，胆子自然而然大一些，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情。
可以说，没有胆量的人永远做不成大事。
昨夜，星辰洒满天河，乾朝的每一寸山川湖海都清晰可见，她披着月色和方御女露夜出宫，到季相在平阳城的宅邸走了一趟，恳求他为淑妃主持公道。
季相和林轩不合，所以，捎带着也不怎么待见林桑青，他肯见林桑青完全是看在萧泽的面子上。
在林桑青拿出那张沾有淑妃呕出的泛黑血液的手帕之前，季相一直哈欠连天的，看上去爱答不理，任林桑青说什么他都不回应，但当她拿出那张血迹斑斑的手帕之后，季相倏然站起身，那张被连日来的忧伤折磨得憔悴不堪的脸上写满震惊。
他捏着沾有黑色血迹的手帕恼怒道：“我一直觉得小四的死因蹊跷，她的身子一向康健，虽然偶尔也会生病，但怎么可能只淋了一场雨便直接到病入膏肓的地步，这里面肯定有问题！你告诉我，小四中了什么毒？是何人要下毒祸害她！”
方御女被季相发火的样子吓得不敢动弹，林桑青拍拍她的手，示意她放轻松，故作忧伤地叹口气，她愁容满面的对季相道：“许是缘分使然，我与淑妃姐姐相识没有多久，却难得有惺惺相惜之意。她临终之前特意与我见了一面，将季相您送给她的八哥犬交由我来照顾。我想，为人父母一定不希望自己的子女死得冤枉，无论如何，我得把这件事情告诉您。”
季相板着张威严有度的脸不言语，林桑青继续道：“我幼年时，府中有下人误食了毒、药，他吐出的血是黑色的。看到淑妃姐姐呕出的血也是黑色的，我便开始怀疑起她的死因，只可惜我是个身居后宫的妇道人家，什么都不能做，除了怀疑之外，并没有办法查清淑妃姐姐的真正死因，是以这才露夜造访，将这条手帕送给您，希望季相您能调查清楚这件事，让姐姐的灵魂能够安息。”
季相捏着那条沾血的手帕，眼底的悲痛隐约可见，“你去见了小四最后一面？她……都说了什么？”
眨眨眼睛，林桑青笑得风轻云淡，“如霜让我捎句话给您——她想和季夫人埋在一起。她说季夫人在世的时候您不能常常陪伴她，那么，便让她代替您在阴间陪伴季夫人。”
捏手帕的手轻轻颤抖着，季相疲倦地闭上眼睛，语气沉重哀伤道：“她还是不肯原谅我。”
面上浅淡的笑意随呼吸褪去，林桑青没忍住，冷笑道：“季相让她如何原谅您？姑且不讲多年前的旧事，就拿现在来说吧，您明知她喜欢皇上，却还偏生把季二小姐送进宫与她争夺属于她的那份本就不多的宠爱，您这样做的时候可考虑过她的想法？她才是您的亲生女儿啊，她的体内流淌着季家嫡系血脉，结果您对收养的养女比她还上心，季相您说，如霜该怎么去原谅您？”
冷冷的眸光从季相脸上刮过，她说着说着，态度渐渐咄咄逼人起来，“别的豪门贵女大多无忧无虑，爹娘疼爱，譬如我，譬如承毓。如霜幼年丧母，也没有能说话的朋友，她一直希望您能多陪陪她，可季相您总是忙忙碌碌，终日不着家，府上的奶娘再尽职，她们给予如霜的关爱始终替代不了父母亲情。这么多年，她独身一人在深宫里，长夜漫漫，她的孤寂和惆怅季相可晓得？她哭过多少次、叹息过多少声季相您可晓得？”
方御女怕她再说下去会惹季相生气，小心地用眼角余光瞥着季相的脸色，怒火没看到，却看到了季相逐渐泛红的眼眶。她轻轻拉了拉林桑青的衣裳，“青青，你别说了，季相要哭了……”
林桑青这才停嘴。她拉着方御女的手起身，顺手带上墨色斗篷上的帽子，在离开季府之前，最后留一句话给季相，“您不晓得，当权力的光芒盖住双眼，除了功名利禄阿谀奉承，您看不到任何东西。”
季相沉默不语。
方御女在门前踌躇片刻，意识到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季相，有些话再不说便没有机会了，她鼓足勇气，终于把想说的话说了出来，“季相，如霜不止一次和我说过，她想回到十三年前的秋天。那一年您告病在家，头一次能够安心歇着，有足够的时间陪伴她和季夫人。她到后宅的山上摘了捧狗尾巴草，您给她编了只草兔子。现在您到淑华宫去，还能看到挂在内殿墙壁上的那只已经风干变脆的草兔子，如霜这辈子只收藏过这一样东西，是您亲手做给她的。”
她道：“季相，您真的愧对如霜良多。”
月亮在黑云后探出头，那位最不可一世的人臣突然抬手掩面，他没有哭出声音，但抖动不止的肩膀透露出了他此刻真正的情绪。
连起来积累的哀伤被愧疚引燃，再钢铁威猛的汉子也忍不住眼泪。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和林桑青料想的一样，季相被哀伤和愧疚驱使，专门了找一位识毒的行家里手，在不破坏淑妃尸体的前提下，细细查看了淑妃的死因。
中毒之人从外表上能瞧出端倪，所中之毒不同，表现也不同，季相找的行家靠谱，一下子便看出淑妃死于断肠草之毒。
冲动之下，季相带人搜宫，训练多日的八哥犬做了最后一环暗扣，把所有的嫌疑都引到了宁妃身上。
她知道的，愧疚是最好利用的情感，比爱情还好利用，人被愧疚驱使着，有时会做出失去理智的事情。
半掩的殿门被推开，梨奈送来梳洗的热水，思绪被打断，林桑青把八哥犬放在地上，看它一溜烟跑远，抬起头，她对梨奈道：“小梨奈，等会儿帮我梳个好看的头发，我要出去见客。”
正午，日光灼灼，暖风熏得人昏昏欲睡，林桑青赶在御廷司的人送毒酒给宁妃之前，到莳微宫见了她最后一面。
这便是她对白瑞说的要紧的事情。
宫里有个说法，每一所宫殿都是随主人的，当主人得势，宫殿看上去格外金碧辉煌，当主人失势，宫殿便也变得颓唐破败了。莳微宫的陈设和外观虽然照旧，并没有任何变化，但让人看着，始终觉得少了股生气，灰突突的，像蒙了一层灰尘。
林桑青进入莳微宫时，宁妃正在院子里侍弄花草，她举着一只青铜水壶给蔷薇花浇水，面上的神情很坦然，坦然得像不知道自己死期将至。
她迎着日光走向宁妃，唇角是一抹游离不定的虚伪微笑，“宁妃姐姐。”她对宁妃道：“被太后当成弃子的滋味如何？”
面对她的突然到访，宁妃表现得很平静，她隔着枝繁叶茂的蔷薇看向她，似有不解道：“妹妹此话何意。”
林桑青继续微笑，“姐姐不用再装腔作势了，你是太后手底下的人，对吗？”眼角流露出些许狡黠风情，她抬头仰望天际流走的白云，眸色深深道：“一个是出身低微的民间女子，一个是季相的义女，咱们的太后娘娘那样精于算计，当然会选择保住后者。可惜姐姐为太后做了那么多事情，为了不让外人察觉到你们是一个鼻孔出气的，还要时常忍受太后的斥责，如此隐忍憋屈，到头来竟落得被放弃的下场，当真令人唏嘘。”
拿水壶的手依旧稳稳当当，宁妃抬手抚摸刚汲取过水分的湿润花苞，低垂着头道：“妹妹莫不是得意的过了头，竟开始说起胡话了，太后不喜欢我是阖宫都知道的事情，何来我与太后一个鼻孔出气之说。”
天上的云彩去留随意，便如人心难以捉摸，敛起宽大蓬松的宫裳裙摆，林桑青穿过盛放的蔷薇花丛，“枫栎你认识吧，我托人查探过，在去繁光宫当值之前，她可是在你的莳微宫当值的。”蔷薇花香袭人，她抽抽鼻子，继续道：“我与皇上在武鸣县期间，枫栎曾想过谋害我，只可惜，她的本事差了些，不慎被我识破。为求得谅解，她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了，包括姐姐曾犯下的累累罪行，包括你在太后手底下做事。”
越过粉红花丛，抵达宁妃身侧，仰起头，她龇牙一笑，“姐姐藏得可真够深的。”
宁妃这次倒没有辩解，也许她知道，对于一个被放弃的将死的棋子来说，辩解得再巧舌如簧也改变不了什么。
低下头，她继续侍弄繁盛的蔷薇花。
林桑青慵懒站在她身旁，上半身和下半身完全不在一条线上，半点大家闺秀的风范都没有，懒洋洋的，瞧着很不正经。她慢吞吞同宁妃絮叨道：“宫里向来不缺新人，只要新人入宫，旧人们多少会惶惶不安。皇上先后纳了我与柳昭仪入宫，且我们娘家的身份和地位都不低，姐姐您出身民间，没有能够依靠的靠山，一定很怕我与柳昭仪得宠，分走皇上留给你的为数不多的侧目吧？”眼底精光尽显，她微微一笑，吐字清晰道：“不单你，太后也怕林柳两家趁势成长起来，无论是乾朝还是其他朝代，季家要稳坐天下第一大氏族的位置不动摇，这是太后身为季家嫡系一脉长女的任务，她怎能让林柳两家成长到可以与季氏一族比肩的地步呢。是以她授意你挑拨我和柳昭仪之间的关系，想通过我和柳昭仪之间的纷争，让林柳两家彻底决裂，两败俱伤，再也不能威胁季家天下第一大氏族的地位。”
“太后没有用错人，姐姐使得一手好计谋，不过通过几件事情，便促使我和柳昭仪之间针锋相对，鸿沟大到无法跨越。便从最初来说吧，内廷司的人惯会做事的，那日嫔妃们前去挑选裁制新衣的布料，惯会做事的内廷司却办差了一件事——满屋子的布料都不入人眼，偏偏只有那一匹山茶花布料最好看，这不是有意制造纷争么。姐姐您手握协理六宫之权，代替皇上处理后宫一切事宜，内廷司也要听您的差遣，若是您吩咐他们那样摆放布料，他们一定不敢不听。”

第152章 第一百五十二章
宁妃默默不语，只专心侍弄着蔷薇花，林桑青轻弹着刚留出的手指甲，接着道：“在获罪之后，柳昭仪承认了对我做过的所有坏事，唯独肯不承认在桂花糖蒸栗粉糕里头放过雷公藤。宁妃姐姐，枫栎同我说了，是你支使她往糕点里投毒的，也是你让她在柳昭仪送来的镀金貔貅里面塞进雷公藤。这是一个好计策，一石三鸟，我、柳昭仪、方御女都牵连其中。左不过你没料到，本宫没有中毒，皇上却中了毒，这件事情闹大了，你怕被牵连进去，不得不放弃计划，这才让我有了可乘之机，拿这件事阴了无辜的柳昭仪一把。”她朝宁妃挑眉，“姐姐谋划用心，只是运气差了些，真让人嗟叹。”
“照这样想，扎伤淑妃的断针也是姐姐让人藏在礼服里的吧，还有那瓶内廷司送来的含有春毒的蜂蜜、致使我被打入冷宫的巫蛊娃娃、害得我差点被赐死的民间谣言等等——这些看似都是淑妃做的，但其实是你做的或是太后授意你做的吧？”眸光渐渐收紧，她咯咯轻笑，嗓音阴沉道：“姐姐找了这么多替死鬼，就不怕报应吗？”
宁妃仍不大搭理她，从地上拾起一把小剪刀，她专心修剪蔷薇花上的枯死叶片，看似镇定道：“本宫听不懂你说什么。”然若要仔细看，她拿剪刀的手微微颤抖。
林桑青站直身子，她仍旧在微笑，只是笑容称不上灿烂，反而有几分邪性，“巧了，”她道：“枫栎死在我手底下之前也这样说。”
手中的剪刀在听到枫栎死在她手底下时不慎掉落，宁妃终是破了功，面上的坦然瞬间被愠恼取代，她狠狠盯住林桑青，牙眦目裂道：“林桑青，藏得最深的人其实是你吧。”
颜色素雅的宫裳极佳的衬托出了宁妃的端静气质，但此刻，她身上的端静气质被怒火冲散许多，“我方才在想，谁会来送我最后一程呢，我在宫里没有朋友，那么能来送我的，只能是往莳微宫里放断肠草的人，是最想我死的人。我原以为会是季如笙，没想到，居然是看似与世无争的宸妃娘娘。”戾气四溅，宁妃咬牙切齿道：“宸妃娘娘可真能隐忍，明知我非良善之辈，却还能心态平和地与我相交，心思之深沉令人心悦诚服。”
金色的日光洒在粉色的蔷薇花丛间，色泽相宜，美不胜收，只是宁妃骤然发作的怒火与这片风景宁静格格不入，有些破坏美感。
眼神在花丛间流连，从容地接受从宁妃身上传来的恼火，林桑青态度和缓道：“如霜在世的时候便很讨厌你，我身为她的朋友，不能为她做些什么委实遗憾，现在她死了，我只好把你送到阴间去陪伴她，如此她才不会觉得孤单。”
柳叶弯眉微动，宁妃闻言冷笑，“她讨厌我，我就不讨厌她吗？不过是出身高贵一些，有个好家庭罢了，她作甚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的？季如笙下毒杀她虽然不仁义，但未尝不是件令人拍手称快的好事，起码我头一个高兴。”
暗暗记下宁妃的话，林桑青摇头叹息道：“是啊，她不过比你出身高贵一些，可宁妃姐姐，出身都是自己选的，谁让你投胎的时候不仔细看着点，居然让如霜的出身比你高贵呢？”
宁妃恍若未闻，她甩手扔掉剪刀，当家主母的风范犹在，仰起下巴颏道：“你又骄傲什么，我死了，下一个就是你，你真的以为太后什么都不知道？”
林桑青抚了抚鬓角，不急不躁道：“我和姐姐不同，姐姐孑然一人，身后没有任何倚靠，是最合手的棋子，也是最无足轻重的棋子，从太后抛下你选择帮季二小姐掩饰真相上便能看出来。而我身后有日渐壮大的林氏一族，太后不敢对我轻举妄动，为了掩人耳目，她只能用一个又一个计谋陷害我，让我自己跌进圈套中。”
抬起眼，她似才想到什么，对着宁妃悠然一笑道：“对了姐姐，顺便一提，上面那些话全是我诓你的来着，枫栎她很忠心耿耿，到死都不愿把你供出来，自个儿把罪责全揽了。我仅是揣测那些事情是你做的，没想到，揣测居然成真了。多谢姐姐如此诚恳，解我心头苦闷，以后我一定会格外谨慎的。”
宁妃才意识到自己上当了，她拧眉不豫道：“你！”
林桑青朝她挤挤眼睛，笑容可掬道：“姐姐息怒。估摸着送毒酒的人就快要来了，本宫该回去了，让人瞧见了可不好。”迈步离开之前，她倏然停下脚步，回过身，似笑非笑地望向宁妃，“姐姐想不想再见皇上一面？”
她以蛊惑人心的语气道：“如果姐姐想见皇上的话，不妨老老实实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晓得的，我心思深沉嘛，只要你如实回答我的问题，我保证想办法让你见到他。”
这句话甫一说出口，林桑青发现宁妃愣怔住了，紧拧的眉心也不自觉地松开，似在认真思考她的提议。
不管心肠怎样歹恶，做过多少错事，宁妃一定也喜欢萧白泽。那样风姿出众的谪仙人物，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心魂颤动的，何况宁妃出身民间，若不是因为喜欢萧白泽，怎能在这吃人的深宫里坚持下来呢。
林桑青笃定她会答应。
良晌，宁妃果然点头应允，“你说吧，什么问题。”
目光落在宁妃平庸的面颊上，林桑青隔着面前几支高低错落的蔷薇花，沉下声问她，“不久之前，皇上托姐姐出宫办事，姐姐在办事之余，应当趁机见了你的姨母周萍吧。那么，请姐姐据实以告，她和你都说了些什么？”
宁妃没有掩饰她的惊讶，“你怎么知道我见过周萍？”顿一顿，她似有所解，“难道她去找过你了？”
林桑青不由得轻笑出声，“姐姐多年没和周萍联系，自是不了解她的为人，你那位姨母藏不住任何事情，叮嘱得再郑重其事也没用，转头就忘。她因此得罪了不少人，大家有什么私密事都不约而同地瞒着她，免得她像铜锣似的四处嚷嚷。”
林桑青与周萍朝夕相处数载，着实看够了她那张泼妇嘴脸，她做出再令人瞠目结舌的事情也不足为奇。
也许将死之人会看开一切，宁妃扬起唇畔，素雅衣裳在日光下泛出柔和的光晕，“没错，我是去见周萍了。她告诉我，你不是林轩的女儿，是她所嫁的第二任丈夫林清远的女儿，她怕你继续打击报复她，谋害她的性命，所以在还能说话的时候把这件事情告诉我，希望我能够想办法让你露出原型。”偏过头，她若有所思地看着林桑青，“我原本不信她所说的话，可现在我信了，妹妹若是宰相林轩的女儿，又怎会在意周萍对我说了什么呢。”
一阵午风吹过，吹乱了梨奈精心梳就的发髻，林桑青抬手拨开额前的碎发，感慨道：“你看，我说她藏不住事儿吧。”
宁妃不置可否。轻抚湿润的蔷薇花，她抬眸道：“虽然不信周萍所言，但这未尝不是一则可以用来讨好太后的消息，所以在你来这里之前，我已将她说的话转告给了太后，是真是假，便由太后去查证吧。”
哦？宁妃行动这么迅速，居然已经把这件事告诉太后了，林桑青撇撇嘴，嘲讽笑道：“姐姐到底和周萍是亲戚，在某些方面，你们确有共通之处。”
宁妃假装没听出她的嘲讽，修长的脖颈微侧，露出耳垂上的明珠耳珰，她问林桑青，“我全说了，你可以履行承诺让我见皇上最后一面了吧？”
拿手背蹭蹭鼻子，林桑青颔首道：“当然。”她从宽大的宫袖中掏出一张折叠在一起的纸张，顺着折叠的印记打开，一位俊美清萧的男子跃然纸上，眉目如画，湛然如神，正是萧白泽。
“喏。”她把展开的画像纸递给宁妃，“我帮你争取过，可好说歹说，皇上他就是不愿前来见你，没有办法，我只好翻出这张画像——我没骗姐姐啊，我只说让你同他见一面，并未说见的是真人还是画像。”
天际浮云被风吹着向远处游走，宁妃这次愣怔更久，等到头顶的天只剩一片白云，她挑起双侧唇角，笑得像个疯婆子，“哈哈哈哈，林桑青，”她扶住身后的长廊木柱，“我终于明白皇上为何偏偏钟情于你了，似你这般将心机用到极点的人，正和他相匹配，你们一定惺惺相惜吧！”
薄薄的纸张在风中发出旌旗招展的“猎猎”声，林桑青淡然看着宁妃，声色清冷道：“阿泽的眼界向来不止在前朝，后宫他也有所注视，你可知他为何选你出宫去办事吗？周萍没有办法进宫，她只能托人传话说想与你见一面，也许在传话的过程中，阿泽察觉到了什么，他派你出宫便是为了试探你，同时，他也在用这种隐晦的方式告诉我，看上去端庄贤淑的宁妃娘娘并不可信——你效忠太后的事，只怕他早就知晓。”
“呵，阿泽。”止住近乎癫狂的笑声，宁妃一瞬间恢复冷静，她自嘲似的轻笑一声，双目中渐渐升腾起疯狂之色，似咬住猎物的毒蛇，阴冷森寒，“林桑青，”她唤她，“你到底，是不是昭阳！”
是不是昭阳？
黑漆漆的眼睫毛迎风颤动，林桑青故作懵懂地眨眨眼，露出一脸茫然之色，“昭阳？什么昭阳？”稍许，她哂笑出声，“是说初升的朝阳吗？”
对折起展开的画像纸，重新塞回到广袖中，再没有任何想要问的，她洒脱转身，昂首阔步离开莳微宫。
她口渴了，想回去喝一盏放凉的茶。

第153章 第一百五十三章
宁妃没逃得过命里注定要有的劫数，她葬身于二十五岁这年的初夏时节，距离她在南方水乡的老家上千里远，由于是获罪而死，她的尸身不能入妃陵，只能被拉去乱葬岗。
得知宁妃死去的消息时，林桑青很是唏嘘感慨，到底相识一场，宁妃虽然作恶多端咎由自取，但说到底，她死在她的算计之下。不忍宁妃露尸荒野，林桑青着人偷偷将宁妃的尸体掩埋起来，让她可以入土为安。
宁妃似乎是喜欢蔷薇的，她又命人在埋葬宁妃尸体的泥土上播撒蔷薇花的种子，等到一场风雨过后，泥土上会长出漂亮的蔷薇花。
她仅能为她做这些。
从与宁妃的谈话中，林桑青得到不少有用的信息，先前的种种猜测终于在心底生了根，不再悬而不决——下毒谋害淑妃的果真是季如笙。
那位季二小姐看上去像一尘不染的仙子似的，却没想到心肠如此歹毒，只因淑妃不同意她进宫，挡了她的路，她居然连自己的亲姐姐都能毒杀，当真是亏了那具好皮相。
林桑青从方御女口中得知，季如笙并不是季家人，她原先生长在一处偏僻的乡下村落中，从小便容貌不凡。可惜她的父母都是普通的乡下人，纵然她生的再花容月貌，也没办法给予她与容貌相匹配的前程，凤凰无法飞出梧桐树。
许是命运眷顾，有一年季相到那座偏僻的乡下村落中出公差，好巧不巧，正好看到了她，顿时惊为天人。也许那时季相就存有小心思，他将季如笙带离偏僻的村落，收她为义女，请了平阳城里最好的师傅教授她琴棋书画和礼仪，将她培养成为名动一方的大家闺秀。
有容貌，有才德，有规矩，这样的女人怎能不讨人喜欢呢，哪怕是威震天下的皇帝，应该也难以免俗吧。
方御女说，淑妃很讨厌季如笙，在人前，她端的是知礼懂礼的大家闺秀样子，背地里却不知给了淑妃多少暗亏吃，人们只看到她在人前的样子，而不知她是实打实的两面派，淑妃告状无门，谁也不相信她说的话，反而说她耍大小姐脾气，不够大度。
季如笙这种人，真的很可怕。
林桑青想，往后她要格外小心季如笙，绝不能掉以轻心。
而太后也不是甚善茬，她也许最开始不知道季二小姐下毒谋害淑妃的事情，但当季相带人杀进宫时，她肯定已经察觉。在知道事情真相后，她没有秉公处理，而是顺势把甘为她棋子的宁妃送上断头台，选择保全真正的凶手。
太后精明，比起外人宁妃，当然还是自己季家的人更有用处。
太后厌恶圣熙贵妃，顺带也厌恶她生的圣玄长公主昭阳，宁妃把周萍的话告诉太后以后，太后会不会想到什么？若太后晓得她就是昭阳，那么今后她该如何应对？
这是眼下最令人头疼的事情。
且有件事林桑青想不通，箫白泽既然晓得宁妃是太后手底下的人，那他为何不想办法阻止周萍和宁妃见面，防止周萍把她的真实身份告诉宁妃，再经由宁妃之口，转告给最厌恶昭阳的太后？他倒像是故意放纵宁妃与周萍见面，故意让宁妃把周萍的话传给太后似的。
萧白泽心思缜密，比干有七窍玲珑心，他起码多三个，连林桑青也难以猜透。
怕什么来什么，刚用罢午膳，林桑青换好衣裳，准备到启明殿去和箫白泽腻歪一会儿——昨儿个她一天没见到那位英俊公子哥，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点儿什么似的，今儿个可得看个够。还没等她出门，永宁宫的巫安姑姑突然造访，说是太后请她过去一趟。
“宸妃娘娘，太后有请。”
林桑青顿觉不妙。
她口头答应巫安一声，正要随她去永宁宫，外出的梨奈恰好归来。
许是有话要对她说，梨奈忙找个借口唤住她，“娘娘，等一等，您衣裳不大整齐，奴婢帮您整整。”林桑青当即心领神会，她顿足在殿门旁边，不动声色地随手将原本整齐的领口打乱。
梨奈走到她身边，踮起脚为她整理领口，将声音压得极低道：“娘娘，方才太后去了启明殿一趟，发了好大的火，不知原因是什么。您等会儿过去时千万小心些，行事谨慎恭谨，别惹太后生气。”
巫安姑姑停在不远处等她，林桑青漫不经心地看巫安一眼，小声问梨奈，“百事通，你可知道太后今天都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
梨奈居然真的知晓，“据说太后今儿个召见了一位宫外女子，且没有过明面，是私底下见的。”
林桑青了然颔首，扯唇微笑，她放大声音对梨奈道：“好了，本宫去永宁宫一趟，很快便回来，梨奈你帮我把殿里的几盆花搬出来晒晒太阳吧。”
梨奈垂首答是。
不知太后有多少烦心事，永宁宫终日燃烧着安神的檀香，袅袅香雾缭绕在古朴讲究的殿宇中，似笼罩了一层曼舞轻纱。
林桑青抵达永宁宫时，太后正端坐在大殿中喝茶，她依规矩向太后行了跪拜之礼，“太后娘娘金安。”
太后的容色依旧和蔼，“青青来了啊。”搁下茶盏，温言道：“如霜不在了，这宫里再也没有能陪哀家说闲话的人了，哀家这个孤寡老人委实无趣，这不，哀家让巫安将你唤来，想同你说说话，打发打发时间。”
也许太后不知林桑青私底下去见过宁妃，是以她仍能维持住和蔼的神色，这也足可见太后是演戏的一把好手。
鼻尖因赶路而沁出细密的汗珠，林桑青掏出手帕擦拭汗珠，朝太后谦卑一笑道：“母后觉得无聊，咱们这些小辈当然要多陪陪您，往后您要是觉得无趣，大可以让巫安姑姑到繁光宫找我，臣妾保证立刻过来陪您。”
太后很喜欢她说的这番言不由衷的话，展眉欣慰而笑，无意似的，随口感慨道：“青青当真孝顺，哀家觉得，你比哀家自己的孩子都要懂事，昭阳那孩子是万万不能和你比的。”
眉心快速抖动两下，林桑青拿手帕按按鼻子，故意顺着太后的话往下说，“昭阳？自打臣妾进宫，便不曾听说过这个名字，她可是远嫁了？”
眼神轻飘飘从林桑青脸上略过，太后不知在想什么，语气有些飘忽不定，“泽儿不许宫里的人提及，你自是不清楚。昭阳是哀家第一任夫君周皇和圣熙贵妃生的女儿，彼时哀家是皇后，按照规矩，她要尊称我一声母后的。哀家拿她当自己的孩子看待，竭尽全力给她最好的东西，但她不领情，伙同圣熙做了许多让人寒心的事情。若非哀家命大，也许根本活不到今日，早死在那孩子的手段之下了。”
恰到好处的掩去眼底的冷笑，林桑青眨眨眼，若有所思道：“唔，那这样说，昭阳可真不是东西，太后您不必对一个不懂事的人念念不忘，且将心放宽些。”
太后望了望她，眸光深沉如海，难以看透。沉默须臾，方才继续道：“听闻林相对你颇为宠爱，连林家长子都不放在心上，由得他在塞外边关受苦，难得你没像昭阳一样恃宠生娇，养成天不怕地不怕浑然没有良心的混世魔王性子，足可见林轩教女有方。”
林桑青低眉浅笑，“什么教女有方，父亲不过是比其他人更放纵臣妾一些，有时臣妾放纵过头，做错了事情，父亲不会包容，该骂还是要骂的。”
太后哂笑不言。
天色还早，她们伴着永宁宫中的袅袅檀香，继续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太后没扯得太远，大多是问一些她待字闺中的事情，偶尔提及几句昭阳，又很快把话题牵扯到她身上，倒真像是在同她闲聊。
林桑青知道，太后的每一句话都是陷阱，看似无意，其实都别有用心，她必须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与她对话，不能松懈片刻。
终于，西方翻涌起绯红的火烧云，太后喝完了茶壶里的最后一盏茶，总算止住了话头，放林桑青回去了。
最后，她不忘叮嘱林桑青几句，“皇儿的身子近来不大好，魏先生说是体虚导致的，需要静养。这段时间你便不要去启明殿了，以免扰了皇儿的清净，于他恢复身子不利。”
前天林桑青去见萧白泽时，他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很好了，可以见客和批阅奏折，怎么现在太后又说他需要静养了呢？眉心轻轻蹙起，又很快松开，林桑青顺从道：“是，太后。”她屈膝行礼，“那臣妾先告退了。”
闭上眼睛，来回揉动着眉骨处，太后轻声道：“嗯。”
朱色的厚重殿门外霞色飞扬，林桑青迈开脚步，平端着手臂向外走。将将跨过门槛，身后冷不丁传来一声呼唤，“昭阳。”
像是从喉咙最深处发出来的，带着森森寒意与厌恶，却又显得漫不经心。
林桑青没有停顿，她像是没有听到这声呼唤，连一个顿都没打，径直跨过门槛走到殿外。等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悠悠转过身，神色如常地询问太后，“太后怎么了？您是不是又想念昭阳长公主了？”
殿内的重重烟雾挡住了太后面上的表情，她朝林桑青挥手，“没什么，你回去吧。”
林桑青点点头，这才放心离开。

第154章 第一百五十四章
沿着崎岖的宫道小路往前走，离太后的永宁宫很远之后，她陡然放松僵硬的身体，额头上的汗水哗啦啦啦往下流。
呼！真是惊险，她早知太后老谋深算不好对付，却没想到她的心机居然如此深重。她方才唤的那句“昭阳”一定是为了试探她，若她下意识地回过头，太后必然断定她就是昭阳。幸而她反应迅速，强行把要扭过去的头转回来，这才险险避过。
她想掏出手帕擦擦额头的汗水，摸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摸到，挠挠头发，她倏然想到方才把手帕落在永宁宫了。
一方手帕取不取本无所谓，但落在永宁宫的手帕是小圆脸梨奈亲手绣来送给她的，有几分意义，不能丢弃。
她踌躇片刻，本着大不了再走一回魔窟的心态，英勇的折返回永宁宫。
初夏还没有蝉虫鸣叫，但时令已经迈进七月，想来过不了多久，蝉虫便会从地底爬出来，飞上树上发出吵人的叫声。
林桑青折返回永宁宫时，正好赶上守门的太监接班，她遂未着人通报，自个儿往后殿去了。
太后的永宁宫守备本就松懈，她轻而易举的走到后殿墙边，正打算进去找梨奈送给她的那张手帕，耳边突然响起太后的说话声，轻轻的，得使劲支棱起耳朵才能听清楚。
“如霜这孩子根本成不了气候，明知哀家厌恶昭阳，她却还……她死便死了吧，没什么好惋惜的。只是如笙这孩子手段太狠，居然连自己名义上的姐姐也敢下手毒害，咱们不得不防备些，以免她日后成长起来，把哀家也一并害死。”
太后不知隔墙有耳，所以说的都是不能让外人听到的私密话，她该是在和巫安姑姑说话，“你要把嘴巴上的门把严实了，不能让哥哥知道此事，如霜说到底是他的亲生女儿，又是嫂嫂留下的唯一念想，他要是晓得如笙做了什么，必定会丧失理智，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宁妃已无用处，这个时候犯不着为了她和哥哥闹翻，不过是一个无用的棋子罢了——和泽儿一样，都无足轻重，该放弃的时候就得放弃。”
机会难得，林桑青快速而警惕地打量一下周围，见无人察觉，她屏住呼吸，继续偷听太后和巫安的对话。
巫安姑姑似乎有些犹豫不定，“太后，您当真相信那个姓周的村姑说的话吗？万一她是信口胡说的怎么办？”
太后的语气凌厉狠绝，和她平日的和蔼大相径庭，“哀家心中有数，以前还没觉察到什么，但经由她那样一说，哀家突然发觉宸妃的眼神、微笑的样子、走路的姿势都和昭阳一模一样，哀家全都记忆犹新——泽儿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蒙骗哀家！”
巫安试探着问道：“那……太后您准备怎么做？”
林桑青听到了拍桌子的声音，“去，把兄长叫进宫来，有些事不得不听他的了，泽儿这次当真过分。”
提起碍事的裙摆，林桑青赶在巫安出来之前从后门匆匆离去，没有让人发现在她偷听。
在无意中听到太后和巫安的对话之前，林桑青原本还琢磨着，淑妃刚死没多久，宁妃又紧接着被赐死，太后和季如笙暂时应该不会急着除掉她——再怎么着也要顾及外头的言论不是，后宫中接连有两位身居高位的嫔妃出事，若她再出事，宫中只剩季如笙一人，外面的人难免会猜测这都是阴谋，是在为季如笙所代表的季家铺路。
但现在看来，太后似乎忍耐不住了，她不再顾及外头的言论，思想完全被恼火所牵引。
林桑青方才还在庆幸自己没露出马脚，现在再想，她其实根本不用担心露出马脚的，因为太后已经完全知道她就是昭阳，露与不露其实都一样。
太后今天召她前来不是为了试探，而是想看看如今的昭阳和以前的昭阳有什么区别。
昭阳是梗在太后心头的一根刺，她为了除掉昭阳和圣熙贵妃，不惜勾搭外敌覆灭一朝，在得知林桑青就是昭阳，且萧白泽隐瞒了这件事之后，太后一定不会放过她。
对付她倒也罢了，她人微言轻的，算不得什么，只是，太后会如何对付她自己一手扶植起来的萧白泽？
听口气，太后这次是动了真肝火了，萧白泽的处境恐怕不妙。
太后当日宣了季相入宫，他们都商量了些什么东西，林桑青不得而知，反正自这一日起，因淑妃逝世而平静数日的前朝再度风起云涌，局势飘摇不稳，山雨欲来风满楼，一场看不见的诡谲风暴即将来临。
太后既然都放出话了，不许林桑青去见萧白泽，林桑青便老老实实待在繁光宫中，不再去启明殿。按理说太后该一视同仁，不许任何人去启明殿见箫白泽才是，她却在此时给了柔妃一则特权，准许她出入启明殿照顾萧白泽，其用心昭然若揭。
不知确是病重，还是有其他不可说的原因，萧白泽一连多日没有上朝，这对几乎从未缺席过早朝的他来说是极为不正常的，大臣们只听说他生病了，然而问遍所有人，都不知他生的什么病、病情如何。
大臣们议论纷纷，有胆子大的试图到启明殿一探究竟，然而门前戒备森严的守卫不许任何人进去，只说是皇上的身子不大康健，太后命他们在此驻守，不许任何人进去叨扰皇上的安宁。
国不可一日无君，是生是死都要给个准话，哪能不许人进启明殿探视呢。在萧白泽缺席早朝的第六天，林相受朝臣所托，率兵冲进启明殿，试图一探究竟。
手持武器的士兵团团将启明殿包围起来，不见箫白泽誓不撤退，这一次，萧白泽终于出来见客了。
他在柔妃季如笙的搀扶下走出寝宫，苍白的容色下满是帝王不可亵渎的威严，身体虽则孱弱，风姿照旧不减分毫，“都退下！”他呵斥林相以及他带来的士兵，“朕仅是身子不好，待过几日养好身子，必当去前朝议事，你们何须动用兵马闯进来？”
见萧白泽毫发无损，只是面色苍白些，林相这才放下心。他跪地请罪，他带来的士兵亦紧跟着跪下，恳请萧白泽息怒，早日养好身体，重新主持朝政大局。
箫白泽以两声咳嗽作为回应。
也许是柔妃殷勤侍候，又也许是萧白泽自个儿争气，没过几天，他的身子竟然渐渐开始恢复，缺席早朝八日后，在第九日的清晨，他终于重又端坐在那座黄金摞成的皇位之上。
他仍和以前一样，杀伐果断，处事不惊，丝毫没有因生病而变得思维迟缓。只是，有一点不同，他对季相的态度比生病之前更加恭敬，人前人后都给足了季相面子，人人都说这是仙女一样的季二小姐在他耳边吹枕边风的结果。
林桑青那颗久悬的心终于放下——只要他没事就好。至于那些和季如笙有关的话，她用强大的过滤能力尽数过滤掉了。
箫白泽才不是始乱终弃的人呢，他不会因季如笙几日的殷勤照顾而变心，他亲口说过的，季如笙的美貌不足以让他动心。
太后叮嘱过林桑青，萧白泽养身子期间她不能见他，既然现在他已经恢复康健，那她应该能去见他了吧。
午饭前，林桑青做了几道萧白泽爱吃的菜肴，又煲了一壶滋补的汤羹，顶着正午最毒辣的太阳到启明殿去给他送饭。
往常她出入启明殿如入无人之境，戍守在这里的侍卫从不会阻拦她，但今儿个，他们却将她拦在了门外。
林桑青略有不快，她蹙着眉头和守门的侍卫道：“皇上的身体已经恢复正常了，连早朝都可以照常去上，怎么，本宫还不能见他吗？”
有个脸熟的侍卫解释道：“宸妃娘娘，皇上和柔妃娘娘在里面，您现在进去恐怕不妥。”
她正要问有何不妥，大殿内突然传来女子甜美的娇笑声，那声音很是旖旎娇羞，像是被亲吻最受不得痒的脖颈，又像是枕在心爱之人膝头听他呢喃耳语。
心猛地漏跳一瞬，林桑青拉下脸，冷冷道：“好，本宫晓得了。”
脸熟的侍卫打量打量她手里提着的食盒，出声询问道：“娘娘，您手里的食盒需不需要转交给皇上？”
她转身离去，染了红漆的食盒在臂弯间摇摇欲坠，“不用。”
夜晚繁星璀璨，稀稀拉拉的蝉鸣声渐次响起，平白往心头增添烦躁。点燃一笼安神的沉香，林桑青托腮坐在窗子前的桃木桌旁，凝神思索白日里没有心情思索的事情。
太后知道她就是昭阳，也知道萧白泽在她之前就清楚这件事，她因此大动肝火，并开始着意把柔妃季如笙往萧白泽面前推。林桑青想，太后此举是想逐渐拉开她和萧白泽之间的距离，让他们不再亲近。
老谋深算如太后，怎么可能看不清萧白泽和她之间的儿女情长呢，打蛇要打七寸，她设法让萧白泽与她疏离，说白了，就是想让林桑青尝一尝被心爱之人抛弃的滋味。
她要保持定力，不能人云亦云，也不能听风就是雨，经历那么多事情过后，她应该相信箫白泽。

第155章 第一百五十五章
林桑青着实讨厌被人拿捏住要害的感觉，她好容易摆脱周萍的控制，不想再被太后控制住，她渴望自由，也渴望权利。
坐以待毙不是长久之计，太后那样讨厌昭阳，一定不会让她安生度日。她得想办法反击，不说争回主动权了，起码不能让太后和季如笙牵着鼻子走。
若是曾经的林桑青，可能完全没有底气说出回击这种话，但今非昔比，如今她是尚书省宰相林轩的女儿——先不论是不是亲生的，背后有林氏一族撑腰，她有底气回击太后。
在此之前，她要先做一件事情，那是她答应方御女的，不把这件事做完，她无法安心筹谋接下来的一切。
唤来在殿外忙碌的梨奈，她吩咐她，“梨奈，想办法帮我问一问，皇上什么时候会出门走动，问到结果后第一时间来告诉我。”
梨奈点头，“好的娘娘。”
过两日，一场瓢泼大雨席卷了乾朝皇宫，城墙上的灰痕被雨水冲刷掉，露出原本的颜色，整座宫城似乎焕然一新。
因着大雨的缘故，林桑青没怎么出门走动，一直闷在繁光宫中斗蛐蛐儿玩儿。见天光终于放晴，她换上一身颜色鲜亮适合外出的衣裳，带着梨奈去御花园中赏花。
雨后初晴，御花园里的花花草草都沾染了雨水，变得湿漉漉的，像刚出浴的娇艳美人儿。
御花园里的花朵都很漂亮，工匠们上心照看，一朵朵花儿开得很有精神，只可惜，花儿开的再好，也不是林桑青喜欢的，她中意能吃又能看的桂花。
如今尚是盛夏，离桂花开放还有段时间，且从当今局势看来，她能不能活到桂花开放还要另说。
摘了一朵盛放的牡丹花在手中把玩，林桑青刚想把花别在梨奈的头发里，目光稍稍错开，正看见方御女独身一人朝她这里走来。
方御女在远处高声问她，“宸妃娘娘近来为何一直躲着我，可是怕我问你什么话吗？”
午后的御花园里鲜少有人，方御女的嗓门本就不小，她这样扯着嗓子喊上一句，只怕刹那间已经传遍了整个御花园。
林桑青将牡丹花抱在胸前，眯着眼睛朝方御女微笑，亦抬高声音道：“本宫有什么好怕的，你想问什么便问吧，我保证如实回答是了。顺便解释一句，我可没躲着你，只是不赶巧，咱们总凑不到一起。”
不同于往日的言笑晏晏，方御女的脸色不怎么友善，似乎对她很不满，“我问你——”走到林桑青身边，她拉着脸问，“你为何要辞退我娘？她做的菜哪里不合你的胃口？”
不远处的花丛旁倏然有人影闪烁，似乎有人在那里，且从影子看来，应该有两个人。林桑青心下了然，面上仍装作视若无睹。
“啊？”她对方御女惊呼道：“那位胖胖的厨娘是你的母亲？我不知道啊。”眼底浮现愧疚之色，她挠头道：“你娘做的饭菜是不错，但是不大卫生，前两天吃了她做的菜，我拉了好几天肚子，差点儿拉虚脱。为了防止以后再出现这种事情，累及咱们皇上或是其他妃嫔，我只好通知内廷司辞退她——哎呀，要是早知道她是你娘，我肯定会手下留情的。”
方御女冷哼一声，并不听她解释，“我娘这辈子都在宫里当御厨，她是村子里唯一见过皇上的人，大家因此格外高看她。现如今她被内廷司辞退的事情已经在村子里传遍了，大家都开始笑话她，我娘最重面子，听说她恼得吃不下东西，已经瘦了一圈儿了……”
吸吸鼻子，她埋怨林桑青道：“娘要是出了什么事儿，我肯定饶不了你。”
林桑青原本好端端逛着园子呢，心情也不赖，方御女突然过来劈头盖脸地指责她一顿，还说出要和她拼了这种难听的话，纵然林桑青脾气再好，也难以忍耐。她朝方御女蹙眉道：“阿玉，你不能这个样子，你娘做错了事情我才辞退她的，先有因后有果，你不能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我身上来啊。”
宫里人都知道，方御女的性子有些奇怪，她向来独来独往，不与任何人交好，内廷司派去的宫女太监她一概不要，且有时她爱钻牛角尖，和太后的那次争吵便是她钻牛角尖引起来的。
没有听林桑青的解释，她用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深深凝视她，良久，她又道：“我再问你——皇上中毒那次，他所吃的桂花糖蒸栗粉糕里的雷公藤是不是你放进去的？”
林桑青眨眼——她怎么想到问这个问题了。
似是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方御女继续道：“实话和你说吧，柳昭仪死之前我去见过她，她亲口告诉我，桂花糖蒸栗粉糕里的雷公藤不是她放进去的。宸妃娘娘一直很喜欢吃桂花糖蒸栗粉糕，可为什么唯独那一次，我送去的桂花糖蒸栗粉糕你没有吃？难道你知道里面有毒吗？”清澈的眼底充斥着怀疑，她神色怪异道：“而且，偏生那样巧，皇上中了雷公藤的毒，你宫里正好也有雷公藤，怎能不让人起疑心。”
眼底泛起一层水雾，她不由得拔高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和林桑青争吵，“我现在怀疑如霜的死也和你有关，以前可不是你用巫蛊娃娃诅咒她，害她生了很久的病么。后来说是找到凶手了，但我总觉得那个人不是凶手，倒像是出来顶罪的冤大头。”
她说的这都是什么话——林桑青被方御女气得连连冷笑，将牙齿咬地咯吱咯吱响，要是有块骨头咬着，估摸也能磨碎。赌气似的，她甩手扔掉捧在胸前的牡丹花，一股脑儿将所有的事情全承揽在自己头上，“既然阿玉你不相信，那我承认好了吧，桂花糖蒸栗粉糕里的雷公藤是我放进去的，淑妃也是我毒死的，你娘也是我有意赶出宫的——这下你满意了吗？”背过身，她强忍着怒火，故作镇定道：“满意便请回去吧，别打扰本宫赏花的兴致了，本宫不想听你继续说胡话。”
正常人肯定能听出林桑青说的都是反话，哪有人肯当众说出自己犯下的恶行，然而方御女好像当真了，她像是被林桑青的话刺激到了，抱住头尖叫道：“林桑青！亏得我以前以为你是这宫里唯一的好人，没料得你的心肠也坏透了！”慢慢俯身蹲地，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眼神惶恐不安，碎碎念叨道：“如霜死了！娘也不在宫里了，我放眼看去，这里所有的人都是妖魔鬼怪，所有人都会吃人，我逃不开的，迟早也会被你们这些鬼魅妖魔吞进肚子里去，我也会死的！”
她猛地站起身，高呼一句，“我也会死的！”
方御女突然表现的这样奇怪，神神道道的，看得人瘆得慌，林桑青和梨奈对视一眼，都感觉到了不对劲。
林桑青靠近她，特意把语调放得柔软一些，“阿玉，你说什么胡话，你疯了吗？”
方御女“咯咯”笑一声，她突然抬起手，死死掐住林桑青的脖子，语气阴森道：“我要你给如霜偿命！”
靠近方御女的时候林桑青没有设防，轻而易举便被她卡住了喉咙，梨奈连忙去掰方御女的手，可别看方御女个头不高，力气却挺大，梨奈吃了吃奶的劲儿也没掰开，林桑青慢慢觉得无法呼吸。
花丛后的那两道人影晃悠几下，其中一人似乎想出来，但他的衣角碰巧被花刺挂住了，一时无法脱身。
那是一片熟悉的花青色衣角，熨烫妥帖，针线细密。
也许是林桑青命不该绝，千钧一发之际，恰好有一队御林军巡逻至此，及时将林桑青从方御女的手底下救出。
梨奈忙扶住身子瘫软的林桑青，一壁拍打着她的后背，给她顺气，一壁关切询问道：“娘娘，您不碍事吧？”
方御女瘫坐在地上，眼睛涣散无神，像失去心智的疯子，她只反复重复一句话：“我也会死的。”
林桑青看她几眼，咳嗽着摆手，“没事。”她对及时赶到的御林军道：“把方御女带回宫，再去太医院请太医来给她看看，本宫觉得她的精神好像不太正常。”
御林军领命答是。
林桑青缓缓站起身，她在梨奈的搀扶下禹禹前行，抬手捂着疼痛的脖颈，真觉得脖子要断了——方御女下手可真狠啊。
花丛后的人终于取下了被挂住的衣角，错身走出，往方御女所在的地方迈步走过来，林桑青装作没看到，一直往前走，没有回头。
傍晚，彩色云霞铺满天际，人们常说“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西方的漫天晚霞预示着明日会是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
顶着满身霞色进殿的梨奈给林桑青带来一则让人难过的消息——方御女果真疯了。
梨奈很愁，愁得一张小脸都皱在一起了，“太医院的太医说，方御女是忧思过度导致痰气上涌，这才发了疯，总觉得所有人都要迫害她。他们揣测，方御女之所以会发疯，八成和淑妃的离世及方御女母亲离宫有关，当然，和她被困在宫里得不到自由也有关系。太医说方御女的疯病没有办法治好，喝药和针灸都不行，只能等她自己想通。”
被方御女掐红的脖颈上已经涂抹了消炎镇痛的药物，虽然不怎么疼了，脖颈却还有一圈红印。林桑青转转脖子，怅然道：“梨奈你看，宫里逼疯一个人多么简单呵。”
梨奈叹息不语。
林桑青取过床上的披风，领着她外出，“走，咱们去看看方御女。”
入夏后，傍晚不再凉爽，虽然有风儿吹拂，但吹来的也是带着滚滚热浪的夏风，只有当太阳完全沉进西山，留在人间的暑气消耗殆尽，吹拂的风儿才称得上凉爽。
林桑青吹着热风抵达方御女的宫殿时，萧白泽和柔妃恰好也在，他们是从御花园跟着御林军过来的，整个下午一直在这里，看太医们给方御女会诊。
迈步进殿，林桑青脱下遮阳的披风，神色自然地询问站在一起的萧白泽和柔妃，“怎么样，方御女安定些了吗？”
萧白泽的神情有些异常，像是发窘，也不知发窘个什么劲儿、哪里值得他发窘。下意识和柔妃拉开些距离，他低头去看林桑青，视线最先落在她留有红印的脖颈上，愣怔一瞬，才点头道：“嗯，太医喂了她安神的药物，现在不再大吵大闹了，只是躺在床上不说话。”
林桑青若有所思地眨眨眼睛，目光触及青年俊美的脸庞，蜻蜓点水一般匆匆掠过，继而将眼眸垂下。半月未见，青年一切如旧，只是他似乎又消瘦了几分，脖子下面的锁骨愈发凸起。
他一定又没好好吃饭。

第156章 第一百五十六章
柔妃垂手立在箫白泽身旁，态度端庄柔和，盯着林桑青脖子上的红印看两眼，不卑不亢道：“宸妃姐姐的脖子怎么了？我看似乎有些发红。”
林桑青在心底冷哼——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方御女掐她的时候，她和萧白泽可都在御花园里赏花呢。面上却还要维持彬彬有礼的样子，“哦，没什么，小伤罢了，不足挂齿。”
这句敷衍的话说完，他们都不知该重新起什么话头，殿内的气氛倏然开始尴尬，唯有寂静缓缓流淌。
刚好有宫人进来送熬好的汤药，解了殿内的尴尬，林桑青伸手接过，给自己找了件事情做，“给本宫吧，我来喂方御女。”
碗里的汤药还有些烫嘴，林桑青坐在方御女床边的板凳上，拿小银汤匙轻轻搅动黑乎乎的汤药。等到汤药晾得刚好入口，她把碗递到方御女嘴边，温声细语道：“来，阿玉，喝药了。”
方御女的眼神原本空洞无物，只怔怔望着面前的一片虚无，听到林桑青说话的声音，她逐渐找回眼里的焦虑，以一种可怕的、渗人的眼神盯着林桑青看。
林桑青被她看得心底发毛。
下一瞬，方御女不知怎么了，突然抬手打翻药碗，再度失控尖叫，“林桑青！你害死我娘，害死了如霜，现在还要喂我喝毒药，你的心肠怎么这样子歹毒？我要杀了你给她们偿命！我要替天行道。”
说着，她又要抬手掐林桑青的脖子。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林桑青这次已有准备，她轻而易举拦下方御女高举的手，厉声呵斥她道：“方御女，你冷静一些！淑妃的死和我没有关系，你娘也还好生生活着呢，我给你的这碗药更不是什么毒药，你神识是不清楚，可你不能信口雌黄血口喷人！”
看来方御女不单疯了，她还顺便得了妄想症，以为所有人都要害她。
方御女什么都听不进去，眼神浑浊无神，她又哭又笑道：“狡辩狡辩，你还在这里狡辩，哈哈，你可真会狡辩。”眼底凶光乍现，她突然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辟邪的剪刀，不假思索，径直对着林桑青的胸口刺去，“去死吧你！”她恶狠狠道。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迅速，箫白泽、柔妃、梨奈还没有反应过来，剪刀已经刺进林桑青的胸口。方御女拔出剪刀，一朵鲜血染就的红梅慢慢在林桑青胸口盛放，娇艳赛过御花园里的所有花朵。
梨奈惊得捂嘴，“娘娘！”紧接着，双腿开始发软，眼前黑云一阵一阵，她险2些摔倒。
箫白泽似乎想冲到林桑青身边，但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身子动了动，拢在广袖下的拳头捏了松，松了捏，重复数次之后，他选择驻足于原地。
伸出手，他扶住因惊吓过度而站立不稳的柔妃。
适才端药进来的宫人见状，忙眼明手快的冲到方御女身边，在她再度刺向林桑青之前，把剪刀从她手里夺下来，并竭力按住她。
胸前的红梅愈发盛放，林桑青抬手捂住胸口，双眸盛满了不可置信，“阿玉，你……你当真要杀我？”
方御女在宫人的手底下挣扎不休，不知是生气还是怎么的，她的眼眶红彤彤的，高声嘶吼道：“我不止要杀你，我要杀尽这宫里所有的妖魅邪魔！”头颅猛地偏转，她阴沉沉的看着柔妃道：“季如笙，你等着，等我杀掉林桑青，下一个就是你。还有你，”她对箫白泽道：“你也别想跑，我要你们一个一个的都给我娘和如霜陪葬！”
柔妃被她癫狂的样子吓到了，她仰起如花似玉的美人脸庞，泫然欲泣地望向箫白泽，“皇、皇上……”
弦月双眉微蹙，箫白泽别过头，对着殿外道：“来人，把方御女带去御廷司，交由御廷司典司长处置。”
白瑞一直在殿外侯着，闻得箫白泽唤他，忙领着几个小太监进来，准备将方御女移交给御廷司。
林桑青开口阻拦道：“且慢，皇上，请将方御女交给我处理吧。”
箫白泽不解地看她，还没开腔，柔妃倏然慢悠悠道：“宸妃姐姐怕是无权处理此事吧，向来后妃犯了事都要移交给御廷司的。”
林桑青冷冷瞥她一眼，斜眸冷笑道：“妹妹在说笑吗？”捂住前胸刀口的手上血迹斑斑，她在梨奈的搀扶之下站得稳稳当当，气势凌人道：“乾朝如今并没有皇后，太后和皇上也没有钦定协理六宫之权给谁，本宫是宸妃，是当今乾朝后宫位份最高的嫔妃，为何无权处理此事？何况方御女伤的是本宫，难道挨了这一剪刀，淌了这么多血，本宫连处置行凶者的权利都没有吗？”
柔妃扬唇微微一笑，没有再多言语。
箫白泽思忖须臾，最终还是把处置方御女的权利给了林桑青，“好，交给你处置。”他多叮嘱一句，“朕晓得你与方御女私交甚好，但她今日犯的是大罪，你不能徇私情饶恕她。”
林桑青漠然点头，她转身看向鬓发凌乱的方御女，眼底不由得起了层层水雾，“方舒玉，我拿你当姐妹，一直用最诚挚的真心待你，没想到，最后你竟然对我刀剑相向。”
方御女已经完全丧失理智，她充满攻击性，把所有人都当成了假想敌，“谁拿你当姐妹了，我的好姐妹从来只有如霜和昭阳，你是吃人的魔鬼，才不配和我做姐妹。”
嘴唇因失血而变得苍白，林桑青咧嘴轻笑，失望道：“我此生最恨背叛，爱情也罢，友情也好，谁若是背叛我一次，我可以牢记一辈子，至死都不会忘怀。”像是说给方御女听的，也像是说给别人听的。她呼唤愣在一旁的白瑞，“白瑞，后妃离德，持械伤人，按规该如何处置？”
白瑞恭谨答道：“回娘娘，按律应当斩首。”
“好。”她了然于心，低头沉吟稍许，再次抬起头时，已是泪眼朦胧，“阿玉，你走好。”她哽咽道：“我不能再为你做什么，仅能替你留一具全尸，帮你把尸身送回老家——你不要怪我。”
方御女不知死期将至，她挣扎着、低吼着，想要重新拿起掉在地上的剪刀，那双清澈的眼睛蒙上一层戾气。
林桑青别过头，沉沉闭上双眼，不忍再看。
这样疯疯癫癫活着一定极其痛苦，她宁愿送她往死路上走，给她一个解脱，让她能够早日脱离这牢笼一般的皇宫，去往极乐之地。
白瑞将方御女带走后，林桑青也在几位宫人的护送下离开了那座死气沉沉的宫殿——箫白泽没有陪伴受伤的她，而是选择送仅仅受了惊吓的柔妃回去。
梨奈对此很是不满，趁护送的宫人们没注意，小声向林桑青抱怨道：“小姐，您说皇上到底在想什么啊，您实实在在受了伤，挨了方御女一剪刀，血都快溅到他身上了，他不送你回宫倒也算了，做甚送什么事儿都没有的柔妃回宫呢？”
牵扯苍白的嘴唇，林桑青露出一个自嘲笑容，“梨奈，你没发现吗，方才皇上看向我的眼神闪躲不安，往日的缱绻深情已荡然无存。同貌若天仙的柔妃相比，我当真如尘埃一般普通，与仙女朝夕相处久了，他哪里还看得到普通的凡人。”
梨奈抿抿嘴巴，见她的神情着实萎靡不振，便没再多言语，安安静静地搀扶她前行。
鉴于林桑青要为方御女留个全尸，箫白泽特意下了一道恩典的旨意，赐方御女毒酒一杯，在她迷迷糊糊咽气之后，他命人在她的口中塞了颗驻颜防腐的珠子，又派了队御林军护送方御女僵硬的尸身回乡。
淑妃离世半月后，她昔日的好姐妹方舒玉也紧随其后，再加上早在数年之前便死在绮月台下的昭阳，她们三姐妹终于在阴间凑齐了。
送方御女的灵柩返乡那日，林桑青没有赶去见她最后一面，生离死别是最痛苦的事情，这段时日她送了太多人离开，哭了太多场，这次，她不想再流眼泪了。
胸前那道被剪刀戳伤的口子隐隐作痛。也许是她命大吧，方御女那下并没有扎到要紧的地方，只是破了一层表皮，太医过来简单处理一下，上了些味道难闻的药草，当夜便有愈合的迹象。
梨奈晓得她和方御女关系亲近，怕她难过，梨奈特意宽慰她一通，“娘娘，您不要太难过了，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方御女的人那样好，她一定会重新投胎到好人家，您且放宽心些。”
她对梨奈玩笑道：“有时我真羡慕你，虽然伺候旁人辛苦些，但累的是身体而不是心。我们梨奈很看得开，这是好事，若是将来有一日我也死了，梨奈，你也要开开心心的，不许为我难过。”说到最后，神情是落寞的。
梨奈不知想到了什么，她愣了许久，才皮笑肉不笑道：“娘娘，别说胡话了，您是长命百岁的面相。”
林桑青但笑不语。

第157章 第一百五十七章
太后亦做足了表面功夫，特意把林桑青叫到永宁宫，态度和蔼地劝解她道：“哀家晓得你和方御女关系好，但青青啊，她到底是罪人，还是个丧失理智的疯婆子，你处死她的做法十分明智，不偏不倚，哀家很是欣赏你的处事方法。”
林桑青瞬时理解了太后的言外之意——太后特意强调了是她处死方御女的呢。她噙着端庄温雅的笑容向太后道谢，为了恶心太后，她特意眯着眼睛微笑，这可是昭阳的招牌动作。
果然，太后的和蔼在看到她露出的笑容时骤然松懈。
当她离去之后，太后仰躺在梨木椅子上，哂笑着和身边的巫安道：“你说，若昭阳那个小贱人恢复记忆，晓得昔日的好姐妹一个一个死去，其中还有一人是死在她手底下的，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巫安没有回答，她玩味笑道：“哀家真想亲眼看看，一定精彩得很。”
皇城里每日会发生许多事情，身居高位者操心的大都是要紧的事，似哪处多了一个人、少了一个人，这种细微得不能再细微的小事不在他们关心的范围之内。
譬如，他们永远不会注意到，在方御女被赐死没多久，那个来宫里谋差事的壮硕乡下木匠也辞工返乡了。
收到消息的当晚，林桑青从御膳房偷了一壶梨花酿，怕被大管家梨奈发现，她抱着酒壶躲进御花园的花丛中，也不拿酒杯，一个人就着酒壶痛快畅饮。
那颗因筹谋此事而多日不曾放下的心终于落回胸腔里，她朝着东南方举起酒壶，遥遥对着方御女的故居敬了敬。
她终于完成了对她的允诺。
淑妃死去那日，方御女跪地请求她帮她一个忙——想办法助她离宫，她想回老家。
那日她哭得眼睛都肿了，“青青，我知道这件事情太难办了，可我真的一天都待不下去了。如霜死了，昭阳也死了，我再也没有留在宫里的必要，往后在这里的每一日对我来说都是煎熬。”她向她坦白道：“你还记得那个到繁光宫修桌子的壮硕汉子吗，青青，他是我青梅竹马的表哥。表哥入宫不是为了挣钱，他只是想离我近一些，能时常看到我，这么多年他一直不曾娶妻，死守幼时和我的约定。青青，我不喜欢皇上，我喜欢的是表哥，求求你想想办法，帮我逃离这座牢笼一样的宫城吧。”
林桑青当时想，若她恢复丢失的那部分记忆，成为真正的昭阳长公主，应该也会选择帮方御女逃出皇宫——若是真为对方着想，不见得非要把她留在身边，送她去找寻幸福才是真正无私。
没有深入思索，她当即答应方御女的恳求。
嫔妃们一旦入了宫，除了身死，便几乎再也没有离开这里的机会了。
她第一个想到的办法，就是让方御女假死，而后将她的尸体运送回老家，这是最合理也最不容易让人起疑心的方法。
可让方御女怎么“死”却是个难题。嫔妃不能自戕，这是重罪，死了之后会累及家人，到时候别说送方御女回老家了，可能连她爹和她娘都得给她陪葬。
思忖再三，她决定把自己推出来当枪使：她先是借故把方御女的娘辞退，让她回乡养老，接着让方御女拿这件事做文章，装出一副疯疯癫癫的样子。方御女的演技很好，连她都差点以为她真的疯了。那插在她胸口的一剪刀是真的疼啊，可若是不这样做，怎么能达到效果，让方御女的罪行足够被处死呢。
其实，她大可以不这么拼，让方御女拿剪刀刺柔妃就好了，顺便还能解解恨。可那时事情可能会变得难处理，不受她控制。
因为这样一来，受害者就成了柔妃，她俨然成了不打紧的旁观者，没有权利提议该如何处置方御女。所以唯有从她身上下手，让她来挨那一剪刀，成为唯一的受害者，她才有说话的权利。
方御女是最不起眼的小角色，太后以权谋私，把她变相软禁在宫里，可能就是报当年争吵的私怨，顺便，还有可能是因为她厌恶昭阳，顺便也厌恶和昭阳交好的方御女。如今她死了，太后不会大费周折的去查询她是怎样死的、葬于何处，只会觉得身心畅快。
一壶梨花酿进肚大半，林桑青已有了昏昏醉意，不过她的酒品很好，哪怕喝得再多，也能保持住表面上的清醒，给不明就里的人看见，还以为她千杯不醉呢。
那位风华绝代的帝王出现在面前时，她尚不清醒，顺着混沌迟缓的思绪去想，这个时辰箫白泽应当睡下了才是，怎么会出现在御花园，并恰巧找到她藏身的这处花丛呢。
所以，这一定是醉酒后产生的幻觉。
人因不知而勇敢，她冲面前俊美的男子打个酒嗝，捂着跳动的左胸，扁嘴撒娇道：“阿泽，我这里难受。”
箫白泽似乎是生气了，她看到他的嘴巴一张一合，略带恼意的话也一句接着一句，“伤口还没好就跑出来偷酒喝，自然难受。太医院的太医没交代过你，在伤口愈合之前不许喝酒吃辣么？你当自己是扁鹊再世华佗重生，医术精湛赛过太医院的太医，连他们的话都不听吗？”
箫白泽很少这样训斥她的。
林桑青抽抽鼻子，像受了委屈的孩子一般，蹭进他温暖的胸膛中，“不是那种难受——”顿一顿，她展眉失落一笑，“你怎么会懂呢，你不懂的。”
她感觉到年轻的帝王沉默了许久，等到一片随风流走的乌云盖住月亮，他抬手用力将她拥入怀中，嗓音沙哑低沉道：“我懂。”
久违的龙涎香气安神助眠，她蹭了蹭他尖尖的下巴颏，依偎着他沉沉睡去。
隔日，晨光熹微，早起的雀鸟在枝头啾啾鸣叫，吵醒了本想赖床的人。
昨夜睡得安稳，算来，这是最近林桑青睡得最踏实的一觉了，酒果然是个好东西。
她伴着朝霞起身下床，思绪尚不清醒，眼前有一块一块黑斑浮动，趿拉着平底绣花鞋到桌子边找水喝，她准备润一润整晚不曾进食的喉咙。
宿醉真他娘的难受。
昨夜似乎看到箫白泽了呢，她用眼角余光看向床上的枕头，只有一只是深陷下去的，另一只很平整，这说明昨夜只有一个人睡在床上。
果然，箫白泽没有出现，她之所以会看到他，该是醉酒产生的幻觉。
一盏凉茶刚倒好，梨奈慌慌张张的从外面跑进来，迭声呼唤她道：“娘娘，娘娘。”
同梨奈相处这么久，林桑青大概了解她一些，每当梨奈慌慌张张的跑进来，一定没好事。
她已经做好了听坏消息的准备，然而当梨奈说出导致她如此慌张的坏消息，她仍是惊得愣怔许久。
“柔妃娘娘怀孕了！”
这个消息不亚于晴天霹雳，将林桑青从里到外劈了个外焦里嫩，要是再撒上一把辣椒面儿，就能端到桌子上去了。
她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浓重失望，四肢百骸都充斥着被背叛的凉意，冰得她眼眶发涩，心底发凉。
她想，萧白泽怎么能这样呢。
他自己亲口说的啊——青青，我以余生起誓，今生今世绝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情，若有违背，便让五雷轰顶好了。
没有人逼迫他说出这种话，是他自己突发奇想起的誓言，现在柔妃身怀有孕，作为乾朝的后妃，她的孩子定然是箫白泽的无疑，箫白泽背叛了对她的誓言亦无疑！
眼底有成团的水雾聚集，她颤抖着手将茶盏递到嘴边，心不在焉地抿了一口。
喉咙痛，心也痛。
她原本还安慰自己，箫白泽一定还是喜欢她的，他的心在她这儿，之所以靠近柔妃，是为了安抚动怒的太后。可现在柔妃都怀上孩子了，箫白泽背叛她的事实已板上钉钉，她要怎么继续欺骗自己？
许是看她的神情太过伤痛，梨奈小心翼翼地劝解她，“小……小姐。身处后宫中，这是最稀疏寻常的事情，没有帝王会一辈子只钟爱一人。像周皇和呼延帝，他们做到了钟爱一人，但是他们的下场你也看到了，一个比一个惨。您要学着适应，别太把皇上的允诺当回事。”
林桑青用力捏着茶盏，手指的骨节隐隐泛白，被欺骗背叛的感觉着实难受，她深吸口气，重重把茶盏放在桌子上，转身去梳洗更衣。
不行，她要到启明殿找箫白泽！她要问个清楚！

第158章 第一百五十八章
林桑青琢磨着箫白泽心里有鬼，若她直接去启明殿求见，他极有可能将她拦在外面。所以她准备赶在箫白泽下朝之前守在启明殿门前，只要他回启明殿，必然要与她打照面。
去往启明殿的路已经走的极为熟稔，闭着眼睛也能找到。她在殿门前等了片刻，朝阳一寸一寸升起，箫白泽没等到，却等到了笑意吟吟的柔妃。
或许因柔妃是宫里第一个身怀有孕的妃嫔，太后格外照拂她，为了防止柔妃走动时伤到腹中皇嗣，太后特意给她配了轿辇。
这可是贵妃方能享受的待遇。
从柔软的嫔妃轿辇上走下，柔妃的笑脸仍如仙女般温柔，但不知是错觉还是怎么的，林桑青从她的笑颜中读出些许嘲讽。
莲步款款轻移，她走到林桑青身边，飘逸的湖蓝色宫装逶迤曳地，似天气晴好时蓝天投映在湖面上的倒影。“你不用白费功夫了。”她没有说寒暄的话，只是挂着不辨真假的笑，仪态端庄的对林桑青道：“姑母已经和阿泽达成了一致，他放弃林家，放弃你，选择和姑母站在同一战线上。”眼角抬高，她收敛笑容道：“你该清楚的，阿泽不是昏庸好色的帝王，江山与美人，他注定会选择前者。”
阿泽？林桑青玩味的在心底咀嚼这个暧昧的称呼，努力不让自己的脸色太难看。良久，她莞尔一笑，“注定会选择后者吗？”眸光落在柔妃精致得过了头的面孔上，她挺直脊背，加深笑意道：“那妹妹有没有想过，将来也许有一日，你会走上和我一样的老路，沦为江山的牺牲品？”
柔妃不动声色地扬眉，她看事情清楚，说话也条理清晰，一针见血道：“我与你不同，林家虽是三朝旧臣，近来的风头也正盛，但始终无法和季家比肩。我是季家嫡系一脉仅剩的女儿，为了巩固家业，维持季家天下第一大氏族的地位，义父和姑母会将我扶上皇后的位置。姐姐出身名门，应该读过不少诗书，你可曾听说过有哪位帝王会牺牲皇后来换取江山的？”林桑青没有回答，她干脆自己作答，“他们牺牲的，大多是底下无足轻重的妃嫔。”
这倒是实话，皇后是妻，妃子是妾，哪有男人肯牺牲结发的妻子呢。
启明殿的地基起得不甚高，林桑青这个恐高的人可以安然站着，她远眺正前方的假山，将这个话题岔开，意味深长地问了柔妃另一个问题，“妹妹最近可有梦到淑妃？”
柔妃的神色倒坦然，一时看不出什么，“她是我的长姐，身为妹妹，梦到她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收回远眺的视线，林桑青瞥柔妃一眼，唇角绽放如带刺的玫瑰般凌厉的笑，“柔妃妹妹，欠下的债可都是要还的，踩着别人尸体得到的名分，终究名不正言不顺，迟早有那么一日，你怎么爬到高位之上，便会怎样凄惨摔下。”
柔妃不以为意。她抚摸着平坦的小腹，须臾，倏然抬头露出一个摄人心魂的灿烂笑容，“无碍，我有一副祸国殃民的好皮相，只要我抬头笑一笑，便会有无数人争先恐后地替我还债。”
眉心跳动数下，林桑青盯着她口中那张“祸国殃民”的脸看了许久，挑眉深深道：“好吧，且等来日方长。”
有柔妃在这里，倘使她堵到萧白泽，也没有办法问他问题。
何况，事已至此，问与不问其实都一样，柔妃身怀有孕是既定的事实，萧白泽背叛她也是既定的事实。何必再去问一遍，往本就破溃流血的伤口上撒盐呢。
她背对着日光慢吞吞回宫。
嫔妃有孕本就是大喜的事情，萧白泽年近而立，膝下始终无所出，登基四年后才有了这第一胎，更是喜上加喜。
他为了庆祝此事，特意为柔妃办了场庆祝的宴会，地点就设在近来才解封的绮月台。
他没有邀请许多人，除了宫里的妃嫔和居住于平阳城里的皇亲国戚外，只请了官阶在正三品以上的朝廷要员及其家眷，总数约莫在两百左右，同节庆宴会的人数差很多。
据说这是柔妃的意思，她不喜欢热闹，也不想因她庆祝自己身怀有孕而平白耗用国库里百姓们辛苦上缴的血汗钱，能省一分是一分。
这话传出去，坊间民众又是一通感慨——季家二小姐当真是仙子一样的妙人儿啊，她真好、真识大体。
宴会是柔妃和林家的主场，林桑青本无意前去凑热闹，但她那久不曾露面的爹突然让人传话给她，叮嘱她务必到场。林轩道，若她这个宸妃不参加宴会，外界的人肯定要议论她小气，斤斤计较，嫉妒柔妃身怀有孕，若是议论传开了，会对她很不利。
是以她万分无奈地任由梨奈往脸上涂胭脂，连挑选衣裳的活儿顺便也交给梨奈去做——她着实没有心思盛装打扮，出现在以柔妃为主场的地方，看她和她曾经托付真心的男子恩爱两不疑。
一切准备妥当，临出门前，她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人面色憔悴，双眼空洞无神，两坨腮红虚浮在脸颊双侧，像是纸糊的草人，很不自然。
她对着铜镜观望许久，静静流连镜中人的容貌，末了，她洗掉脸上的脂粉，重新细细打扮，又挑了身极衬气色的宣红色华服换上。
再度站在铜镜前，镜子里的人一扫之前的憔悴无神，显出光彩照人的样子，尤其是那身宣红色华服，忒合身忒标志。
她满意笑了笑，这才出发往绮月台去。
绮月台上张灯结彩，宾朋满座，欢声笑语直冲天际，热闹的劲头不输任何一个盛大节庆。
林桑青抵达的时辰稍微晚了些，除了箫白泽和柔妃这两位主咖没有出来，其他人全到了。
她从官员及其家眷中穿身而过，灵敏的耳朵捕捉到不少议论之语，有好听的，也有难听的。
好听的话倒也罢了，她乐得听，难听的话她也能勉强消化掉，可太难听的话她便忍不了了。
“哎，你说宸妃穿的这样漂亮给谁看啊，宫里已经有貌若天仙的柔妃娘娘了，哪怕她把自己打扮成牡丹花，皇上也不会再看她一眼的。她的福分真是薄，入宫这么久了肚子都没有动静，柔妃入宫才多久啊，就怀上身孕了。该不会是宸妃不能生吧？”满是嫌弃地撇撇嘴，“我跟你说啊，这不能生育的女人就好比不会下蛋的鸡，没有用处的，宸妃失宠是迟早的事。”
说出这番恶意满满的话的是个年岁约摸四十上下的妇人，打扮得倒人模狗样的，可惜嘴巴里吐出的全是伤耳朵的话。
林桑青顿足不前，偏头问跟在她身后的梨奈，“她是谁？”
百事通梨奈心领神会，当即把那位妇人所有的信息都报出来，“季家旁系血亲，礼部副侍郎的夫人，随夫姓刘，平日里可爱倒腾是非了，夫人煞是讨厌她。”
哦？林桑青挑眉，这位夫人也爱搬弄是非啊，那她真想会会她，看她搬弄是非的水平同周萍差多少。
项背挺直，她端出皇妃威严的架子，在绮月台大小宾客的注视下走到刘夫人身边，有意放大声音道：“刘夫人说什么话呢，本宫没有听清楚，你可以再说一遍的。”
刘夫人没料得她会听到她嚼舌根的话，更没想到她会突然过来找她兴师问罪，在背地里说说倒也罢了，她可没有胆量当众再重复一遍。
把头缩进脖子里，刘夫人怂了。
恰好承毓也跟她爹来赴宴，就坐在刘夫人附近，刘夫人方才搬弄是非的话她全听见了，“嫂嫂，”她唯恐天下不乱的对林桑青道：“我可都听见了，这位刘夫人说您不配打扮得这样漂亮，她还说您是不会下蛋的鸡，没有用处——真过分，我听了都想生气。”
绮月台上的诸位官僚闻言连连摇头——过分了过分了，刘夫人的话真的过分了，难怪宸妃要生气。
刘夫人的丈夫、礼部副侍郎刘大人忙为她解围，腆着一脸讨好谄媚的笑对林桑青道：“娘娘息怒，妇道人家不懂事，您且看在臣的面子上宽恕则个。”
“看在你的面子上？”林桑青睥睨冷笑，“你的面子算什么，难道比本宫这个宸妃的面子还大吗？”
这句话说的刘大人冷汗岑岑。他不过是从二品副侍郎罢了，官阶肯定不能和宸妃比，也不能和宸妃她爹比，宸妃的确不用照看他的面子。
林轩的官阶高，坐的位置靠近皇上，见林桑青骤然对刘夫人发难，他没有加以阻拦，而是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无奈表情，“对不住了各位，小女自幼被老夫娇养惯了，她生起气来老夫着实管不住，何况，今日的事错也不在小女是不是，这事搁谁身上谁都会生气。”
算是变了相的护短。
刘大人愈发冷汗岑岑，连话都不敢说了。

第159章 第一百五十九章
良久，估摸着箫白泽和柔妃快要出来了，刘夫人与刘大人亦长足了记性，林桑青这才慢悠悠地放出一句话，“今儿个是柔妃的好日子，也是阖宫乃至全天下的好日子，本宫不想做出什么惹人不快的事情，此事就此作罢。”
刘夫人和刘大人皆松了一口气，叠声向她道谢。
停顿一瞬，林桑青才慢悠悠说出下半段话，“不过，接下来本宫不想瞧见某张脸，怕看了会生气，刘大人知道是什么意思。”
刘大人当即心领神会，拉下脸，他呵斥自家夫人，“还不快出去！”
刘夫人踌躇片刻，见殿内诸人都盯着她看，她又羞又躁，满脸通红地跑了出去，今儿算是丢尽了脸面。
“可还有人想说什么话吗？”目送刘夫人仓促离开，林桑青噙一抹淡然冷笑，傲然挺立在宽阔的大殿中央，“柔妃妹妹身怀有孕，这是整个乾朝的大喜事，身为后宫的一份子，本宫亦为她欢喜。若是再有谁在背地里乱嚼舌根，造谣本宫与柔妃妹妹不合，本宫绝不会容忍，必当让其自食恶果。”
她在满殿寂静中洒脱落座，颇有几分威震四方的霸道样子，忒有王者风范。
年轻人倒没看出什么，宸妃现在毕竟是后宫位分最高的妃嫔，她爹又是尚书省宰相，她有资格这样子霸道；那些历经三朝的年长老人儿却有些恍然，他们似乎看到了昔日的昭阳长公主，宸妃举手投足间像极了她，不可一世，目空一切。
这年头，谁敢提昭阳相当于等死，皇上和太后都不喜欢她，他们忙把这个想法压在心底，不敢再往下想。
感受到一道欣赏的视线，嚯，居然是温裕那家伙。
只是，欣赏便欣赏，他干嘛摆出一副老父亲的欣慰姿态啊。
时间往后迅速流逝，林桑青都等得不耐烦了，箫白泽与柔妃终于众星捧月般姗姗来迟，季丞相也跟在他们身后。
今夜的正主总算出现了。
打他们出现在绮月台，林桑青便没有抬过头，高台上的灯光太晃眼睛，她怕会刺痛双目。她只听到萧白泽不停地吩咐宫人给柔妃递东西，一会儿是哈密产的香瓜，一会儿是南疆的青芒，全是柔妃爱吃的。
而她，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扮演好自己不争不抢不嫉不妒的贤良妃子形象。
宴会进行到一半，萧白泽宣布了一则消息：晋柔妃的位份。
宫里有规矩，嫔妃有孕可以晋一级位份，柔妃现在是有封号的妃子，那么下一级便可以位列贤良淑德四妃之一，等到她诞育下皇嗣，按规矩还可以再晋一级位份，届时她会成为乾朝第一位贵妃。
殿内诸人纷纷向柔妃和季相道谢，恭维的话一句接着一句，林桑青默默啜着金樽里的茶水，对那些话充耳不闻。
啧，往后见了季如笙，她得依照规矩向她行礼了，想想就觉得憋屈。
心里头有股气吐不出来，堵在喉头不舒服，林桑青偏头吩咐梨奈几句，趁殿中无人注意，偷偷溜到殿外透气。
夜色朦胧遮眼，她站在直通地面的高阶上，目光迷离地看着浸透在夜色中的一景一物，喉头梗着的那口气始终吐不出来。
月色这样好的夜晚，与她相隔千百里的方舒玉在做什么呢？她的表哥也回去了，算算日子，也许她现在已经和表哥成婚了，再过几年，两个人生个把孩子，开垦一块荒地，便在平淡与满足中了却一生。
想想都替她开心。
那样的生活令人向往，可林桑青清楚，她此生怕是没有过平静生活的机会了，有些人从出生开始，就注定要为某些目标奔波劳累一世。
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她侧身看去，原来是柔妃，她也在宫人的搀扶下出来透气。
柔妃现在怀有身孕，她的身子比金子还要贵重，林桑青特意往旁边靠了靠，没敢接近她，怕万一出点什么事，她会把锅甩到她头上。
可柔妃却自个儿凑了过来，“宸妃姐姐。”她笑着唤她，“妹妹看姐姐都没怎么吃东西，是御膳房做的菜肴不合胃口，还是姐姐您心情不好，吃不下东西？”
林桑青瞥她一眼，面无表情道：“不饿。”
面上笑容不改，柔妃又道：“哦，原来是不饿啊，妹妹还以为姐姐见不得皇上待我殷勤，心底吃醋吃饱了，这才吃不下饭呢。”
也许有一部分人生下来就是为了恶心别人，柔妃分明有张倾国倾城的脸，仪态也翩若惊鸿，偏生她里外不一，那张诱人的朱唇里总是能吐出林桑青不爱听的话。
她放正身子，俯视高台之下的层层台阶，双腿又开始因恐高而发软，脑海里突然蹦出一个想法，她勾唇邪魅道：“妹妹想不想玩点儿刺激的？”
柔妃似乎能看穿她的想法，她立足站在台阶旁，也不怕危险，格外冷静而淡然道：“怎么，姐姐想把我从台阶上推下去吗？我奉劝你不要这样做，若是我腹中的孩子有什么闪失，阿泽和义父绝对不会轻易饶恕你，林氏一族也有可能因此而提前覆灭。”
林桑青不为所动，唇角那抹邪魅的笑意消失，她对陪同柔妃出来的老宫女道：“姑姑，您看您身后是什么。”
老宫女虽然怀疑她要使诈，然而人有本能反应，她下意识地回过头，想看身后到底有什么东西。
不过眨眼的功夫，等到她发现上当，身后什么东西都没有，忙转过头来看自家主子可有什么闪失。甚好甚好，柔妃安然无恙地站在她身旁，只是，只是宸妃怎么滚下台阶去了！
从台阶上滚下去的滋味可不好受，林桑青痛的连声尖叫，声音都变了。承毓正好出来找林桑青问事情，她亲眼目睹这一幕，吓得魂儿都飞跑了，忙扯开嗓子喊道：“快来人呀，宸妃嫂嫂从台阶上摔下去了！”
什么？宸妃从台阶上摔下去了！
原本沉浸在欢歌珍馐间的人们放下酒盏，连忙往殿外赶。
林桑青年轻的时候——虽说现在也年轻。她比现在还年轻的时候喜欢看浪漫的爱情故事，避开周萍和林忘语，一看便是半天。故事里的男主和女主缘分颇深，每每女主遭逢劫难，男主总会在第一时间出现，救她与水火之中，两人也常常会因此而冰释前嫌。
她躺在冰冷而坚硬的石台上，忍着锥心刺骨的疼痛，想象着萧白泽穿过拥挤的人群，带着紧张而惶恐的神色朝她飞奔而来，他的墨发飞扬在身后，像大风中招摇的旗帜。
可现实总是事与愿违。
萧白泽没来救她呢，是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温裕一路飞奔而来，他斜戴着本应该摆正的冠玉，头发乱糟糟的，显然不曾精心打理过。三步两步跨过错落的台阶，他吓得眼底雾蒙蒙一片，好像快要哭了似的，赶紧把林桑青抱起来。
林大人紧跟在温裕后面，他快速奔跑至林桑青摔落的石台上，不停抹着眼泪道：“儿啊，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摔伤哪里没有，快让爹看看，来，爹看看。”
右腿该是摔破了，林桑青能感觉到鲜血在往外渗透，后脑勺应该也摔伤了，除了有血外，她还觉得头很疼，疼得像是要裂开。她忍住眼泪和疼痛，颤巍巍抬起手，指向站在高台上目瞪口呆的柔妃，“柔妃妹妹，”她哀婉难过道：“你为何要推我？到底我做错了什么？”
一言既出四座皆震，众人这才反应过来——难道说宸妃不是自己摔下去的，她是被柔妃推下去的？
应该不会，似柔妃这般好看的妙人儿，怎么会做出此等伤人性命的歹恶之事呢。
季如笙这才明白她方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原来从一开始，林桑青便没打算推她，她的目标是自己！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她来不及思索对策，只好矢口否认，“胡言乱语！我何曾推搡过你！”她转头向身边的老嬷嬷，“姑姑可以作证，是你自己摔下去的，与我何干。”
老嬷嬷顺着季如笙的话点头，“是啊，分明是娘娘自己摔落到台阶下的，作甚要栽赃到我家娘娘身上？”
众说纷纭，也不知该信谁的。
一片混乱中，温裕倏然开口道：“胡言乱语？”他冷笑，“柔妃娘娘可真会撇清嫌疑，若不是你伸手推搡，宸妃娘娘怎会失足摔倒，难道她疯了吗，敢置自己的性命于不顾，只为了往你身上泼一盆不痛不痒的脏水？我比他们出来的都早，可看得一清二楚，就是你伸手推的宸妃！”
嚯！温裕这番证词一出来，众人议论得更加厉害了。
有人不认得温裕，遂向身边的人打听，“他是谁呀？”
当即有人接话道：“那是温家的公子，纨绔少爷一个，向来不会为任何人说话。温家和林家向来没有往来，他无须为了宸妃说假话，他说的八成就是真的了。”
众人于是将天平偏向了宸妃那头。左不过因季相也在这里，他们不好议论什么，只得三缄其口，等筵席散去后，回到家里再慢慢议论此事。
这场专门为柔妃有孕而办的宴会最终不欢而散。
林桑青心里的那口气总算是顺坦了。

第160章 第一百六十章
温裕难得做一回好人好事，把受伤的林桑青送回繁光宫。外臣是不允许留在宫里过夜的，为了避嫌，他连繁光宫的门都没有进，将她交给等在门边的太医便回去了。
温裕临走之前，林桑青忍住席卷而来的疼痛，勉强装出正常的样子，冲他抖了抖右边的眉毛，意思是“有前途啊壮士”。
温裕龇着大板牙朝她笑得开怀。
萧白泽全程没有出现，他像消失了一般，连出面看她一眼都不愿意，可以说，他对她的生死漠不关心。
林桑青觉得，她不仅头疼，心脏也很疼。
太医们将她迎进内殿，七嘴八舌地询问她哪里不舒服，她再也忍受不住，抱着像是要裂开一样的头颅哭泣道：“头疼，很疼很疼。”
其中年纪最大的太医思考道：“许是伤到后脑勺了。”他对等在一边手足无措的梨奈道：“姑娘快打盆热水来，投一条热毛巾盖在宸妃娘娘的脑门上，看看能不能缓解。”
梨奈“唔”一声，忙撒丫子往外跑。
林桑青的意识渐渐开始模糊，但她清楚，她的意识之所以模糊，不是因为快要死去的原故，而是头太疼了，疼得她不得不模糊意识来抵抗。
她想，也许她可以睡一觉，等到睡醒以后，头就不疼了。
她听到太医们呼唤她，“娘娘，您别睡，可别睡啊!”
不知哪里来的倔脾气，她一反常态地呵斥他们，“滚开！胆敢打扰本公主睡觉，你们想死吗？”
她又听到太医们手忙脚乱道：“完了完了，开始说胡话了。你你你，快去取一棵人参煲汤，无论如何也要吊住宸妃娘娘这口气，她要是死了，皇上不得让我们陪葬啊！”
凌乱的脚步声嘈杂入耳，她拧紧眉心，忍着一阵强过一阵的疼痛，终是昏睡过去。
她不知她睡了多久，也许有两天，又或许是三天，看不真切的梦一场接着一场，她差点迷失在梦境中走不出来。
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外面雷声大作，雨水敲打窗户的声音连绵不绝，耳边梨奈小声压抑的抽泣声亦不绝于耳。
轻启干裂的嘴唇，她颤巍巍呼唤梨奈，“梨奈，我睡了多久？”
像是被倒刺扎到一般，梨奈猛地止住哭泣，她怔怔看了林桑青好多眼，等到发现她的确苏醒以后，扁扁嘴巴，变抽泣为嚎啕大哭，“娘娘，您终于醒了！”梨奈边哭边道：“您昏睡了整整三日，太医们想尽法子也唤不醒您，只能不停给您灌参汤，吊住您心头那口气。您今儿个要是再不醒过来，我定要拿把刀冲进柔妃宫里，非让她给您偿命不可。”
林桑青闻言淡然笑道：“乖梨奈，把眼泪擦一擦，都是大姑娘了，还这样爱哭。这种话嘴上说说倒也罢了，可不能让外人听见，咱们如今的处境你该清楚的，有些话说不得。”
梨奈乖顺点头，她抬手抹一把眼泪，起身到桌子边倒水给林桑青喝。
三日对漫长人生来说算不得什么，不过是弹指一挥间，日落月升三次罢了。
苏醒之后，林桑青从梨奈口中得知，太后忍着心绞痛的毛病，亲自过问柔妃将她推下台阶一事。御廷司的典司长仔细查了好几遍，可是那日宾客们都在绮月台内饮酒，在殿外的仅有寥寥数人，目击者更是没有几个。
这其中只有柔妃身边的姑姑向着她说话，承毓推说自己没看清，而吊儿郎当的温家公子一口咬定是柔妃将林桑青推下台阶的。
到底柔妃身边的姑姑是她那头人，她说的话不能当做证词，温家公子和林桑青八竿子打不着，他说的话必然不偏不倚，值得让人信服。
林桑青卧病在床生死不明，伤情不可以谓之不重，坊间议论纷纷，柔妃百口莫辩，也无法去辩。
在宫里害人罪名不小，按律可以剥夺位分的，左不过柔妃的身份委实特殊，加之她有身孕的缘故，此事最后仍旧不了了之。
不过，宴会上箫白泽曾说要晋柔妃的位分，封她为贤妃，因柔妃将林桑青推下台阶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为了躲避风头，此事只能暂时搁浅。
这正是林桑青想看到的。
拜柳昭仪所赐，从台阶上滚落的滋味林桑青尝试过一次，也正因为此，她才知道从绮月台的台阶上滚下去死不了人。左不过这次她心急了，没有做好充分准备，这才磕到后脑勺，昏迷了整整三天。
她以前还瞧不起柳昭仪用苦肉计，觉得用苦肉计段位太低，可如今看来，难怪后宫里的嫔妃们钟爱用苦肉计陷害他人，因为委实好用，效果立竿见影。
从昏迷中醒来的第一日，林桑青把想知道的所有事情都问了个遍，唯独没问和箫白泽有关的事。她本不打算问的，可最后，嘴巴还是不由自主地张开，那句在心底酝酿许久的话也不由自主地跑出来，“我昏迷期间，皇上可曾来繁光宫看过我？”
梨奈默了半晌，良久，她眨巴眨巴眼睛，欲言又止道：“没……没有。”
林桑青从她的表现中看出些许不对劲，但她刚醒没多久，头仍旧很疼，没有心思往细里去想。
傍晚，太医院派了个上眼生的老太医来给林桑青问诊，老太医搭了条手帕在她的手腕上，一壁静心感受脉搏跳动的频率，一壁捋着山羊胡子问她，“娘娘可还觉得哪里不舒服？”
她平躺在遮光的床帘后面，皱着眉头去按抚眉心，“头疼，尤其是后脑勺这块，疼得尤其厉害，像堵住了似的。”
收回搭在她手腕上的帕子，老太医若有所思道：“老臣估摸着娘娘从绮月台摔下去时，头颅里摔出了淤血，这才疼痛难忍，您等一会儿，容老臣给您开一副活血化瘀的方子，您照方子喝几天药，看疼痛能不能缓解些。”
林桑青轻飘飘“唔”一声。
老太医离去没多久，太医院即刻着人送了几包配好的草药过来。林桑青不识药理，她将药包打开看了看，只认得三七、桃仁、红花、丹参这些常见的药材，其中有几味药材看着很眼生，似乎并非活血化瘀用的。
小心驶得万年船，身处暗潮汹涌的后宫里，更应该要牢记这句话。
林桑青唤来梨奈，谨慎交代她道：“梨奈，想办法把太医院送来的药给林府的郎中看看，若是没问题，咱们便照方子喝；若是有问题，且请府里的郎中重新开几副没问题的。”
平阳城里的富贵人家大多都养着专用的郎中，林家算是名门望族，自然也会养几位忠心耿耿医术高超的郎中。
不若，她身上的那身伤疤是怎么除掉的呢。
梨奈郑重其事地答应下来。
她做事情很是利落，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来临之际，梨奈拿来几副新开的草药，同太医院开的草药很相似，不过若是细看，能发现有不同之处。
梨奈郁郁不平道：“娘娘，您猜的没错，太医院开的药果然有问题。咱们府上的郎中说了，太医院开的药里有几味会伤身体，喝多了或是喝久了，都容易中.毒。”
林桑青了然冷笑，“她们可真会趁人之危。”
平白无故吃了一回亏，明明什么事情都没做，却被安上了推人摔落台阶的坏名声，甚至连晋位分的事情都因此搁置，宁妃一定会气得跳脚吧。
她和支持她的人怎能不想办法出口恶气呢。
幸而她没摔糊涂，头再疼，也记得防人之心不可无。
她照着梨奈重新取来的药草喝了两日，当真觉得头脑轻快不少，不再昏昏沉沉的了，后脑勺的灼痛感亦有减轻。
隔两日，天光作阴，轮盘一样大的日头被乌云遮盖住，暑气随着太阳的消失而消弭，热风转变为阵阵凉风。
林桑青闷在繁光宫许久，心里着实觉得堵得慌，见外头凉快，她领着俨然成为她小拐棍的梨奈走出繁光宫，准备到御花园里走一走，消消心里的烦闷与不安。
是的。不安。
她总觉得身边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且还和她在意的人有关，左不过繁光宫里的宫女太监都缄口不言，像是故意瞒着她似的。

第161章 第一百六十一章
七月末，正是葵花盛放的季节，天气这般炎热，也许只有像太阳那样热情的花才会绽放。
林桑青流连在高高的葵花杆旁，心不在焉地随口问梨奈，“近来怎么没听到和皇上有关的消息，他出什么事儿了吗？”
梨奈眼神闪躲道：“嗨，咱们皇上身边有魏先生在呢，他能出什么事。娘娘，您别多想了，把自己身上的伤养好才是正事。”
林桑青不置可否，她用审视一般凌厉而尖锐的眼神盯着梨奈看，梨奈被她盯得心底发毛，手和脚都不知该放在哪里。
恰好魏虞从御花园里穿行而过，八成是要去启明殿，梨奈像是看见了大慈大悲的救世主，忙朝魏虞招手道：“魏先生，好巧啊，你也来逛御花园？”这句话刚说完，她突然想到魏虞和皇上的关系，这才意识到自己认错了救世主。
哦豁，梨奈心道，完蛋。
御花园里的葵花杆儿很高，魏虞本来是看不到被葵花杆儿挡住的林桑青的，经梨奈这么一喊，他才看到她们。
照例是一番“吃了没”“最近怎么样”的寒暄。
待寒暄完，魏虞借故支开梨奈，等她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才温和冲林桑青道：“娘娘，有些话外臣不该说的，可如今看来，确是不说不行了。”
魏虞身上总有种令人如沐春风般的温和气度，和他站在一起，心态会不由自主地变得平缓。林桑青微笑道：“魏先生不妨有话直说，本宫的性子你也清楚的，只要话说的不太难听，我都能接受。”
魏虞说话很客气，“宸妃娘娘，不知您是否觉得，您近来有些刻意疏远和冷淡皇上？”
林桑青眯眼笑道：“魏先生怕是说反了，分明是皇上疏远和冷淡本宫，怎么却成了本宫疏远和冷淡他了？”
绣有飘逸竹叶的儒雅袍子随风晃动，魏虞意味深长道：“外臣以为，娘娘您与其他女子不同，生有七窍玲珑之心，该是了解皇上的。”
葵花的香气很淡，淡到几乎嗅不出来，林桑青抬手掖好鬓角的乱发，伴着淡淡的葵花香气道：“我之前也这样认为，可近来我发现，想要完全了解一个人真是太难了。魏先生，你说，皇上不喜欢宁妃，那他为何要给她协理六宫之权？”
魏虞负手解释，“这不是阿泽的错，宸妃娘娘，协理六宫之权并不是只有皇上才能赐，太后也可以。当年淑妃还没有进宫，太后看宁妃稳重，所以赐给她协理六宫之权。而后淑妃入宫，太后有了收回赐给宁妃的协理六宫之权的念头，阿泽怕协理六宫之权落入淑妃手中会间接增长季氏一族的威风，这才一直想办法让出身普通的宁妃掌握协理六宫的大权。这是帝王的权谋，与情爱无关，与大局有关。”
林桑青沉默须臾，眨眨杏仁一样的眼珠子，又道：“那好，就算这件事错不在咱们皇上，但柔妃的事情他应该无从辩驳？魏先生，”她沉声呼唤魏虞，“你与阿泽是君臣，更是知己，有些话他应当对你说过。一生一世一双人对帝王家来说太难了，是以我从未奢求过什么，是他自己信誓旦旦的对我说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话，人们都说君无戏言，我当真了，可结果呢？”她哑然失笑，“他让柔妃怀了他的孩子。”
这次魏虞倒没有解释，不知是他不晓得如何解释，还是没有办法解释。
良久，他慢悠悠吐出一句话，“阿泽病倒了。”
右眼皮突突跳两下，林桑青总算知道梨奈瞒着她的是什么事儿了。她问，“严重吗？”
魏虞的嗓音沙哑而低沉，“五天了，你昏睡多久，他便昏睡多久，期间转醒过几次，勉强喝下我新调的药，便又昏睡过去。”
垂下眼皮，林桑青低声道：“与他胎里带的弱症可有关。”
“有关，也无关。”魏虞的声音听不出悲喜，淡淡的，像是在讲述遥远而古老的故事，“在听到您摔下台阶的消息后，阿泽便倒地不起，彼时殿内诸人大多朝殿外涌入，没有人发现他的伤情。直到白瑞从殿外归来，才发现倒地的他。娘娘，您知道我连夜赶到启明殿时，阿泽同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略顿一顿，他将箫白泽说过的话重复一遍，“他说，‘别再取青青的血了，她的底子本就不好，若是取多了血，恐怕会生病。也别告诉她我病倒的事儿，于她养伤不利，且让她安心养伤，别为我分心操劳。’”
抬起温润如玉的脸，魏虞神色凝重道：“娘娘，他在被病痛折磨得憔悴不堪时仍记得为您着想，您能否放下心底的偏见和疑虑，也试着去为他考虑一次？”
心底某个角落揪着难受，通过服药而缓解的头疼毛病又开始发作，林桑青抬手扶额，漆黑的瞳仁里一片雾气蒙蒙。
她觉得脑子里像糊了一盆浆糊，粘稠而密实，那盆浆糊粘住了她的思绪，让她无法正常思考，分不清善与恶真与假。
眼前黑斑翻滚，她逐渐站立不稳，喉头传来股甜腥的味道，她扶住毛茸茸的葵花杆儿，张嘴“哇”一声吐出口暗红淤血。
像盛开在绿色草地间的山茶花。
做完事情返回此处的梨奈被吓得原地起跳。她快跑几步，连忙扶住林桑青，眼泪瞬间涌满眼眶，“娘娘，您怎么了，您别吓梨奈啊！”
抬袖擦一擦唇角，林桑青忍住席卷而来的晕眩感，轻轻拍打梨奈的手背，“没、没事。梨奈，扶我回宫。”
梨奈流着眼泪答应她。
走出几步远，林桑青回过头，礼貌的同魏虞道别，“再会，魏先生。”
那位青衫松散的青年立在硕大的葵花下，以一种悲天悯人般的神情目送她远去，他的目光幽深而忧郁，不知在思索什么。
那种头疼得好似要裂开的痛感再度折磨起林桑青，回到繁光宫后，她屏退殿中所有的宫人，连梨奈也没有留下，独自一人和疼痛作斗争。
她咬紧牙关在地上滚来滚去，在似乎永远不会消退的绝境痛苦中，她终于理解箫白泽每次毒发时有多难受了，尤其还不能大声呼喊，只能死死咬住嘴唇，拼命忍耐压抑，这种痛苦更加折磨人。
心智不坚定的人在如此长而久的痛苦折磨下，估摸早一心求死了。
她被疼痛折磨得面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大颗大颗的汗珠，过了约摸有一炷香时间那么久，她用力抓紧地面铺设的地毯，在一阵赛过一阵的晕眩和疼痛中昏厥过去。
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她在梦里游荡行走，似无关紧要的看客，又似置身其中的当局者，亲历了一桩桩一件件满载悲欢离合的故事，最后，悲大于喜。
待大梦初醒，她睁开湿润的眼睛，从柔软的地毯上缓缓坐起，捂住眼睛痛哭不止。
后脑勺的淤血散去，她终于找回了那段丢失许久的记忆。
原来，她真的是亡国的长公主昭阳啊。
彼时夜尚未深，月亮刚刚从天幕升起，空气里弥漫着夜来香的浓重香气。
林桑青在地毯上枯坐良久，等到把所有的思绪理清，充分消化掉那段陌生又熟悉的记忆，她打开繁光宫的大门，迈步往外走。
梨奈和几个小宫女一直在记挂她的安危，见她安然无恙地走出来，她们总算松了一口气。梨奈追上去问她，“娘娘，您没事了吗？”
林桑青淡淡“嗯”一声，把头上脱落的玉桂簪花重新戴好，她看梨奈一眼，吩咐她道：“梨奈，我去启明殿一趟，你无需跟着。”
梨奈屈膝行礼，“是，娘娘。”
待林桑青走出宫门，几个年纪小的宫女围在梨奈身边，七嘴八舌道：“梨奈姐姐，我怎么感觉咱们家娘娘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浑身的气场都不大对了。”
梨奈欣慰掐腰，“娘娘一定是想通了，不打算再继续消沉下去。你们没听到她说要去启明殿吗，女人一旦有了心劲，气场自然而然会发生变化。”
小宫女们似懂非懂，却仍捧场的发出长长的“哦～”声。
启明殿一向是宫里最“热闹”的地方。这个热闹不是指人声鼎沸那种热闹，而是指往来人数最多，一天到晚都不中断。一会儿是递折子的宦官，一会儿是前来议事的大臣，一会儿是装扮精致的后妃，总不断人。
箫白泽已有四五日没有上朝了，他最近病得甚是频繁，没有办法面见官员或是批阅奏折。所有文书和奏折都堆在启明殿偏殿，码得像小山一样高，不上进的人只消看一眼便觉得脑袋疼。
鉴于此，向来热闹的启明殿霎时冷清下来，只有缕缕苦涩的药草味从中飘出。
天色已晚，柔妃季如笙却仍呆在启明殿中未曾离去，林桑青踩着台阶走到门口时，柔妃伸手将她拦下，“姐姐留步。”
未施粉黛的面颊透着健康的红意，柔妃眉眼含笑道：“皇上的身子不大好，姑母交代我在此照看，她还说了，除了我之外，任何闲杂人等一概不许进去，以免别有用心的人趁皇上昏迷不醒，做出甚不妥的事情。”
目光从柔妃带着虚假笑容的脸上掠过，林桑青轻轻道一声，“唔，本宫知道了。”说罢，她推开柔妃阻拦的手，继续往里走。
柔妃不悦蹙眉，“姐姐没听到我说的话？”

第162章 第一百六十二章
脚步略停顿一瞬，林桑青回过头，面无表情的对柔妃道：“妹妹也说了，闲杂人等不得进入，本宫大忙人一个，算不得闲，我是皇上亲自册封的宸妃，是以也算不得杂，既然非闲非杂，那么我为何不能进殿？”
美目轻抬，柔妃嗤笑道：“好一张伶牙利嘴，论讲歪理耍手段，妹妹自愧弗如，姐姐当真是行家里手。”杂裾宽袖宫裳迎着夜风舞动，柔妃护住小腹，意味深长地斜视林桑青，“只是这是姑母下的命令，宸妃姐姐竟然连姑母的话都不听了吗？”
林桑青无动于衷，“命令是给你下的，又不是给我下的，听不听是我的事，太后如何责罚也是我的事，妹妹操这份心做什么。”
柔妃仍不肯让她进去，看样子今儿个要和林桑青犟到底了，也不知是太后真有此命令，还是她信口胡诌来着。
正僵持不下，启明殿当值的太监端着一碗冰镇杂粮粥从外面进来，走到柔妃身边时，不知怎么回事，脚居然崴了一下，手底下一时没端住，那碗杂粮粥全部喂了柔妃的杂裾宽袖裙子。
林桑青看到季如笙像是被开水烫到的虫子，浑身抖得厉害，她不可置信地低头看裙子上黏糊糊湿哒哒的杂粮粥，一张小脸登时变成和青菜一个色儿，手脚明显僵硬。
她身边的宫人如临大敌，连忙拿手帕帮她擦拭裙子，可擦了半天，柔妃的脸色还是没缓和过来。
林桑青倏然想到一件事。
有一年春天，彼时尚未长成大人的季家大小姐季如霜向她抱怨，说她爹不晓得从哪个穷乡僻壤给她淘了个便宜妹妹回来，那个便宜妹妹擅会扮可怜，且有很严重的洁癖，如厕完要洗半个钟头的手，如果身上不小心蹭到了灰尘，她立马要换衣裳。
如霜还饶有兴致地问她，“昭阳啊，你说，会不会我那便宜妹妹的爹娘受不了她的洁癖，所以才把她送给我爹当义女的？”
当时她没有回答上来，现在她也回答不了。
有意思，她望着季如笙菜色的小脸，又想起在武鸣县初见她的那次。她穿梭在泥泞难行的路上帮助灾民，衣服上、头发上都是泥点子，可她毫不介意，笑容依旧甜美灿烂，压根不像是有洁癖的样子。
为了在萧白泽面前留下好印象，季如笙可真够拼的，倒是辛苦她了。
白瑞一手教引出来的徒弟小安子忙呵斥做错事的太监，“不长眼睛的东西，还不快给柔妃娘娘跪下！”
太监战战兢兢跪下，恳求柔妃道：“娘娘息怒，娘娘息怒！”
林桑青轻挑两道柳叶弯眉，趁机规劝柔妃道：“妹妹的衣裳脏了呢，快回宫换身衣裳再来吧，本宫在这里盯一会儿。”苦口婆心，殷殷切切，倒像是为柔妃着想似的。
许是怕她看出什么，柔妃这才快速恢复常态，她在宫人的陪同下离开启明殿，回宫换衣裳去了。
看来，柔妃的洁癖症当真不轻，方才她还态度强硬地阻拦林桑青，不许她进殿去看箫白泽，一碗黏糊糊的杂粮粥洒在身上，她便仓促回去了。
林桑青抓住了柔妃的痛点。
估摸柔妃很快便会回来，前脚她刚离开，后脚林桑青便抓紧时间往箫白泽居住的寝殿走，一边走，一边问小安子，“你师父白公公呢，怎么是你在殿里伺候皇上？”
小安子抽抽鼻子，嗓音沙哑道：“回娘娘，师父做错了事，被太后关进御廷司了，奴才只好硬着头皮挑起大梁。”
哦？太后把白瑞关起来了？凝神思索须臾，林桑青郑重嘱咐小安子，“白公公不在，伺候皇上的胆子全压在你身上，小安子，你要上些心，尽全力伺候好皇上，就和你师父在的时候一样。”
小安子连连点头，“奴才省得。”
穿过绘有日月花朝的屏风，林桑青正要走进寝殿，后面突然窜出个脸生的太监，急急忙忙拦下她，“娘娘且慢，太后交代过的，不许其他人等靠近皇上，您看您……”
小安子不动声色地给她使了个眼色，林桑青立时悟然，她故意大声对小安子道：“安公公，本宫不过昏睡了几日，却不知宫里已然有了尊卑颠倒的规矩，宫女太监们敢左右主子的行为了，这是谁下的令，太后还是柔妃？”
小安子弯腰笑道：“娘娘说笑了，宫里不曾有这样的规矩。”
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林桑青转面朝着那位眼生的太监，眼神暗沉道：“那这项规矩是这位公公自己定的？”
阻拦他的太监慌忙下跪，“奴才不敢。”
收回暗沉的眼神，林桑青撩开珠玉帘子，“不敢就好。本宫只是看看皇上，你若不放心可以远远站着——只是皇上知道后会不会发火，认为你僭越无礼，本宫就不清楚了。”
那位太监垂首不言，小安子见状忙拉着他退出去，好声好气道：“哎呀咱们先退下吧，宸妃娘娘你还信不过吗？走了走了……”
那位太监不情不愿地随小安子退下了。
从挑开的珠玉帘子下穿身而过，林桑青深吸一口气，带着复杂而纠结的心情走近箫白泽。
说来他们仅有月余未曾靠近，见面倒是经常见，不过大都是林桑青远远站着，看柔妃笑颜如花地陪着箫白泽，而她行单只影，身边只有嘟着嘴巴岔岔不平的小圆脸梨奈。不知怎的，林桑青有种恍如隔世之感，似与他分别多年，终又得以重逢。
年轻的帝王平躺在龙床上，面色苍白似寒冬新雪，鬓发松散着堆在身下，像缠绕不解的海藻。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自然叠放在胸前，动也不动，只有起伏不定的胸口昭示着他的生命没有流淌殆尽。
她跪坐在龙床边，静静端详他良久，从额头到下巴，没有错过任何地方。等到将他的容貌重新记住，她抬起手，为他拂去额前的碎发，动作轻缓温柔。
接着，她取出随身携带的绣花针，深吸一口气后，咬牙刺破自己的食指。
血珠很快形成，她皱着眉头将食指递到箫白泽嘴边，使劲挤按手指，直到大滴的血珠掉落在他微张的嘴中。
她在一片静寂中自言自语道：“阿泽，不知你听不听得到，想来该是听不到的，便当我在自言自语吧。”迎着烛光举起被绣花针刺破的手指，她喃喃道：“母妃曾命令我每日取一滴血喂你，用余生来偿还我犯下的错误，这滴血是我亏欠你的。阿泽，对不住，直到今天我才将它还上，这些年你强忍毒性发作的痛苦，着实辛苦。”
拉过他冰凉的手，放在脸颊旁边摩挲着，林桑青眨着湿润的眼睛道：“虽然嘴上没说，但之前我多少是有些怨你的，我怨你有所保留，没有把知道的所有事情全盘托出。现在再想，你是在考虑我的感受啊——阿泽，你仍和以前一样，几乎没有任何变化。郎艳独绝，世无其二。有变化的，是我，是昭阳。”
如箫白泽所言，那段血腥而黑暗的历史，她果真无法承受。
周朝共存世三百多载，期间换过八位皇帝，寿命在所有朝代里算是长的了。而她，出生在最后一朝。
她的父亲是以慈悲心肠治国的周朝皇帝，她的母亲是周朝皇帝最宠爱的熙贵妃慕容氏，她则是众星捧月的长公主，娇纵成性，目中无人，被宠惯得不听任何人的话。
父皇很爱母妃，若是问他江山与美人如何选择，他决计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爱屋及乌，父皇顺带着也极其宠爱她，已然到了令人眼红的地步。
皇帝的女儿在及笄之前统一被称作帝姬，只有等行过及笄之礼，才可被称为公主。但在她满周岁那年，父皇违背祖宗规矩，执意给了她公主的封号，并且还给她择了个意义深刻的玄字作封号，希冀她像九天玄女一样，拥有一颗善良正义的心。
八岁那年，父皇又力排众议，加封她为长公主，与她相熟的人唤她的名字昭阳，若是尊敬一些，便唤她昭阳长公主，不熟的人皆称她为玄长公主。
她的父皇与母妃可以说是宫廷里的异类，身在帝王家，也许一生都遇不到真爱，钟情一人更是天荒夜谈。但他们恰好遇到了彼此。母妃为了父皇放弃了自由，甘愿屈身在牢笼中；父皇为了母妃放弃了后宫佳丽，从此专宠她一人。
他们爱得轰轰烈烈、不顾一切。
母妃出身不好，位分顶多到贵妃便止住了，不能再往上晋封。父皇想给她最好的，是以，在她十一岁那年，父皇做了一件令全天下震惊的事情——他效仿前人，以“圣”字加封她们母女俩。
圣字象征着至高无上的地位，可以同皇后相较，这个封号已为后来的惨剧铺设好了道路。
自此，她的母妃被称作圣熙贵妃，她的封号也终于定下，全称圣玄长公主。
整个周朝，无人能盖过她们母女俩的风头，连彼时身为周朝皇后的当今太后都只能选择隐忍退让。

第163章 第一百六十三章
从出生开始，她成长的道路便顺风顺水，从来没有经历过曲折困难，拥有周朝权利最大的男子做靠山，她想经历曲折也难，再险的路也会有人提前为她磨平。
鉴于此，父皇的希冀落了空，她没和九天玄女娘娘一样拥有一颗善良正义的心，在整个周朝的娇纵奉承下，她俨然成了人人惧怕的瘟神。
和她那被人称作女战神的靖尧姑姑正好相反。
母妃也试过从旁教引，教她学着收敛和谦卑，可父皇总劝母妃说：“阮阮，你别训斥我们昭阳了，她现在还小，哪懂得这些道理。何况，她不懂也没什么，有朕在，她不懂谦卑收敛也能无忧无虑的长大。”
从她记事开始父皇便这样说，等到她十四岁了，还差一年便可及笄，父皇还这样说，她于是更加有恃无恐、更加肆无忌惮。
现在想来，若当初她肯听母妃的话，也许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缘分这东西很玄妙，有时完全不同的两类人会因缘分相遇，自此产生交际，从此种下累世孽缘，怎么也偿还不尽。
林桑青还记得，她遇到箫白泽那天，正是细雨霏霏的初秋时节，天还有些清冷，得穿上披风才正好。
她向来不守宫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听闻皇城里的菊花开得好，她带上一直照顾她的老太监，跳上华盖马车，慢悠悠在皇城附近晃悠。
照顾她的太监名唤清远，原是宫里最末等的太监，混了小半辈子还没混到一官半职。有一年她顽皮，学百兽园里的猴子爬树，结果从树上摔了下去，幸好清远冒着生命危险及时接住她，她才逃过一劫。
但清远从此却瘸了一条腿，行动变得不方便。
她便把他要到繁光宫，让他做了繁光宫里的太监总管，什么事儿都不做，就陪她吃喝玩乐，偶尔照顾下她的衣食起居。
华盖马车绕着皇城转了半圈，盛放的各色菊花将半阙天都染上了颜色，盖顶积满落英缤纷，乱花渐欲迷人眼，看着看着，她渐渐生出意兴阑珊之意，不想再继续看下去了。
恰好附近有一群人聚在一起，朝着前方指指点点，神情很是唏嘘感慨，不知在围观什么。那时她爱凑热闹，见此情景哪有不凑上去的道理，不顾清远阻拦，她从华盖马车上跳下去，拨开挡路的人，便这么冒着雨一路横冲直撞走到人群最前面。
不时有人皱着眉头望向她，“谁啊这是，穿得衣裳倒精致，怎么做起事情来这么没礼貌，插队就算了，推人家作甚么。”
她嚣张跋扈惯了，横着眼睛瞪说话的人一眼，谁也不理睬，仍旧我行我素。
出现在眼前的是她从未见过的残酷景象，一位身形消瘦的少年趴着蜷缩在水痕斑驳的青石板路上，浑身沾满泥污，他动也不动，像死掉了一样。在他旁边，有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手拿长鞭，毫不留情地朝他甩去，哪怕消瘦少年身上已经全是鞭子打出的血痕，气息奄奄，他也没有收手的意思。
父皇一直将她保护的很好，从不让她见这些血腥的场面，繁光宫小厨房杀条鱼也要避开她。乍然见到这种血淋淋的场面，她一时惊住了，只呆呆看着，说不出话来。
五大三粗的汉子一边拿鞭子抽瘦弱少年，一边恶狠狠道：“跑啊，你怎么不跑了？爷可告诉你，是我将你从那荒芜凋敝的地儿带出来的，要是没有我，你现在只怕还在泔水桶里找吃的呢。爷也不要你拿性命报答恩情，但你心里得有数，你这辈子生是欢袖坊的人，死了也是欢袖坊的鬼——吃泔水长大的人还当自己是什么出淤泥而不染的高贵人物吗，不过是给人玩弄的低等货色罢了，跟我在这儿装什么高风亮节呢。”
她又听到围观的人们议论道：“可惜了……这么好的一个孩子，长得跟天上的仙君似的，怎么偏生命数这么差，让欢袖坊的人盯上了呢。他要是真进了欢袖坊，只怕整条街的花魁都得失业，当然，只怕他也活不长……”
周朝的民风素来开放，好男风者众多，她虽然不晓得“欢袖坊”是什么地儿，但从那位五大三粗的汉子和围观民众的话听来，应该不是甚好地方，估摸同书里的妓.院差不多，左不过接的是男客。
鞭子一下下打在瘦弱少年的皮肉上，连衣裳都破了，她胆战心惊地捂住眼睛，只觉得光看着就很疼了，根本不敢想象那鞭子抽在自己身上是什么滋味。
围观民众议论纷纷，皆充满对少年的惋惜和同情，只是，说归说，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止，好像他们只长了嘴巴，没有长手似的。
她从来不为任何人说话的，懒得张那个口，但那天却不知怎么的，她居然一反常态，为素不相识的少年破了例。
“住手。”她沉眸对手握长鞭的汉子道：“他是人，不是牲口，你这样会把他打死的。”
似乎没想到有人敢制止他，手握长鞭的汉子愣怔一瞬，上下打量她良久，歪头不屑道：“爷想打就打，连本地府尹都管不着我，你一个黄毛丫头主持什么正义，赶紧回家绣枕头去！”
少年时不识畏惧，也不懂利益勾结，她越过看热闹的人群，走到五大三粗的汉子对面，扬起下巴道：“本地府尹叫什么名字，你告诉我，我要去问问他，是否当真管不着你。”
汉子被她问毛了，长鞭一甩，居然朝她挥来，“你是什么东西，敢管本大爷的事情，还不滚远些！”
她在整个周朝皇室的呵护下长到十四岁，别说鞭子了，连巴掌都没有挨过。咬牙挨下这一鞭子，果然和她想象的一样疼痛，不知挨了那么多下鞭子的少年有何体味。
忍住因疼痛而上涌的眼泪，她撸起袖子，望着胳膊上快速肿起来的红绺子，低下头轻描淡写道：“孤本来不想管到底的，现在看来，不管到底是不行了。”
汉子满不在乎地环臂看她，故意嘲讽道：“怎么，一鞭子不够你长记性的，还想再来一鞭子？”
放下衣袖，把红肿的地方盖好，她抬起头，斜目冷冷道：“你方才问孤是谁？”脸色陡然一转，她眯着眼睛深深笑道：“孤是昭阳啊。”
手握长鞭的汉子笑得前仰后合，身上的肥肉抖动不止，“昭什么阳？还胆敢自称孤，你怕不是睡蒙了，把自个儿当做圣玄长公主了吧？”
围观的群众亦发出低低嘲笑，没有几个人当真，他们都以为她在撒谎——圣玄长公主哎，那可是当今圣上最疼爱的女儿，捧在手里怕坏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怎么可能会让她独自一人出宫呢，不得叫上一二百个侍卫跟着。
华晟便是在众人低声嗤笑的档口出现的。
他领着二三十口御林军，急急忙忙穿过人群，一路连奔带跑走到她身边，长吁一口气后，翘着兰花指道：“长公主殿下，您怎么又偷偷跑出来了，让老奴好找，魂儿都差点吓飞了。”见她孑然一身，又没有撑伞，头发上有几颗湿漉漉的水珠，华晟夸张惊呼道：“哎哟我的小祖宗，您怎么不撑把伞啊，这要是淋坏了，老奴就是赔上这条老命也不够！”
华晟是周皇手底下最得力的太监，自小是看着她长大的，除却娘娘腔爱咋呼这两点，其他的倒都还好。她刚学会走路那会儿就知道，眼泪是最好利用的武器，抬手捂住眼睛，恰到好处露出手臂上的红绺子，她哭着向华晟告状道：“公公，他打我。”
华晟做事情利索，没等她挤出来的眼泪淌到下巴颏，拿鞭子打她的汉子便已被御林军按倒在地。
她踩着浑浊的泥水走到跪在地上的汉子身边，脸上的眼泪还没有擦去，扯起唇角，笑得邪魅而猖狂，“人我帮定了，鞭子我也要了，至于你……”弯腰捡起长鞭，她挑眉不屑一顾道：“敢打伤本公主，你等着去天牢里蹲到死吧。”
五大三粗的汉子见状连声求饶，“长公主殿下饶命！”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轻蔑，如看不值一提的蝼蚁，“要求饶找阎王去，在本公主这儿求什么求，我是只会索命的瘟神，可救不了人。”
御林军将不断求饶的汉子押了下去，她也不管裙摆会不会沾到浑浊的泥水，蹲下身，用食指戳了戳浑身血迹斑斑的少年，“喂，你死了没有。”
少年没有吱声。
她以为他死了，正要喊华晟找人挖个坑把他埋了，少年却突然翻了个身，干涸的、新鲜的血渗入地面的雨水中，很快氤氲成大团大团妖冶的红色。
沾满泥泞的脸被雨水冲刷干净一半，露出半张惊为天人的脸，白得像母妃佩戴的羊脂玉，俊得像画上的小仙君、媚得像勾魂的苏妲己。
难以想象，俊和媚能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且对方还是个瘦弱的少年郎。
饶是见多了美人儿的她，也怔住了。
少年伸手拽住了她的裙角，她听到他气息微弱道：“带我走。”
托起下巴，她眯着眼睛笑嘻嘻道：“嘿嘿，我为什么要帮你。”
少年的眼皮子抖动几下，“我不想死。”
这倒是实打实的内心话，一点水分都不带掺的，她想了想，又问他，“你都会些什么？繁光宫里不养闲人的。”
他道：“唱曲儿。我可以唱曲儿给你听。”
她捧着下巴思索道：“哎？繁光宫好像是没有会唱曲儿的奴役，你来了就有了。”她起身呼唤华晟，“公公，咱们回宫吧。”顿一顿，她指着躺在泥泞中的少年，又补充一句，“记得把他带上。”
命运的齿轮从此刻开始搅动，于是，从那日起，看似毫不相关的两人有了交集。

第164章 第一百六十四章
时过多年，林桑青仍然记得，她还是周朝的长公主那会儿，有许多小爱好。遇见箫白泽的那段日子，她的喜好是养宠物，大到汗血宝马，小到金钱龟，她都养过，繁光宫差点成了第二个百兽园。
且她十分热衷于给宠物取名字，连御膳房养来准备煲汤喝的黑乌鸡她都给取了个威风凛凛的名儿：小黑鬼。
将少年带进宫后，她安排他住在繁光宫偏殿，迈几步路便能到正殿，算是给自己找了个新玩伴儿。
少年洗净脸上的泥污，换上一身锦袍，先前的落魄劲儿一扫而光，若是不晓得他的来历，单看他如今的样子气态，没准会把他认成某位王爷家的世子。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隔三差五换个花样喊他，一会儿是小哥哥，一会儿是那谁谁，一会儿又换成捡来的家伙。直到有一日，她再也想不到该唤他什么好，于是她像对待宠物一般，动起了给他取名字的念头。
她问他，“你有名字吗？”
不知是名字太庸俗说不出口，还是有什么其他原因，少年嗫嚅稍许，最后摇头道：“没有。”
她又问，“你姓什么？”
少年抬起黑若磁石的眼眸望着她，“箫。”
她托着下巴坐在天井中的秋千上，伴着飘摇的落花晃着双腿，沉吟须臾，激动拍掌道：“不如叫箫白泽？”
少年没有问她为何挑这两个字给他做名字，不假思索，他从容点头道：“好。”似乎哪怕她取的名字再难听，和阿猫阿狗的名字一样随便，他也会接受一样。
到现在林桑青也没有告诉箫白泽，她给他取的名字究竟有何用意：给他取名之前，她凑巧看过《白泽精怪图》。白泽是地位崇高的神兽，也是祥瑞的象征，更是令人逢凶化吉的吉祥之兽，她给他取名白泽，便是希望他能够人如其名。
那是当年娇纵桀骜的长公主给予过旁人最好的祝愿。
外来的男子是不能留宿在后宫中的，更别说过夜了，这是周朝成立几百年来的规矩，从未有人违背过。
母妃很快晓得她收容陌生男子住在繁光宫偏殿的事情，并专门抽出时间，语重心长地同她谈话道：“昭阳，你是周朝的长公主，怎能让男子与你住在一起，这事若是传出去，不单对你的名声不好，对他的名声也有损伤。从今日开始，白泽搬到别处居住，你收收心，好生准备过段时日的及笄之礼，别整日欺负人家了。”
听闻母妃要让箫白泽搬走，她气得原地跺脚，“我不我不，我就是要白泽陪着我。他是我捡来的，名字也是我给他取的，那他就是我的人了，母妃，我为何不能同我的人住在一起？”
母妃苦口婆心劝她，“昭阳乖，你还小，有许多事情你尚且不懂。这样，你听母妃的话，让白泽搬出去住好不好？母妃会和你父皇说说，让白泽时常过来陪你玩，除了不住在一所宫殿以外，其他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她哭闹归哭闹，眼力劲儿还是有的，从母妃眼中读出这件事没有商量和回旋的余地，她抽抽鼻子，泪眼婆娑地望着箫白泽道：“好，母妃，你别骗我，若是你骗我，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母妃满意夸她，“昭阳真乖。”
她捡来的少年束手站立在一旁，低垂着纤长的脖颈，什么话都不说，像被遗弃的玩偶。母妃伸手牵过他，含着亲切的笑容道：“白泽，你不要害怕，昭阳虽然脾气差了些，但她的心地不坏，就是嘴巴厉害些。你要努力变得强大，争取将来有一日脾气比她还差，嘴巴比她还厉害，这样她便欺负不到你了。”
母妃居然教别人怎么反抗她，她气得扭过身子，脸色发黑道：“我不要理母妃了。”
母妃笑得止不住，良久，才平静道：“好了好了，再说下去有人要跳脚了。走白泽，我领你去新住处，先同我说你喜欢什么东西，我让宫人们备好。”
她看到箫白泽红了眼眶，嗓音沙哑道：“谢谢娘娘。”
母妃轻笑，“喊我娘娘做什么，太见外了，若是不介意，你可以和昭阳一样，唤我母妃。”
箫白泽捏了捏拳头，眼底光彩熄灭又闪烁、闪烁又熄灭，到最后，也没喊母妃，仍旧尊称她为“娘娘”。
母妃总是这样温柔和顺，待人接物没有任何架子，林桑青几乎从未见过她与谁红过脸。就连皇后有时刻意为难，母妃也不会生气，笑一笑便过去了。大多是她气不过，暗地里想些坏点子，稍稍回敬皇后一下，为母妃出出气。
靖尧姑姑曾说过，她天生是宫斗的好材料，活该生在帝王家，如此才不算屈才。
世人都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那会儿她浑浑噩噩的不上进，再加上同样不上进的季如霜和方舒玉，她们仨刚好凑成个诸葛亮。
如霜是季家专门送进宫陪伴她的世家女，除了隔段时间会定时回家住上几天外，剩下的时间大多在宫里陪着她。如霜打小便没有娘亲，季相又鲜少管她，由于长久缺乏亲情，有人稍微给她一些亲情，她便牢牢记在心里了。
她比如霜年长一岁，于是，如霜把她当成了姐姐，素日里很爱黏着她，像个跟屁虫似的。
舒玉是御膳房厨娘的孩子，本来应该和她们这些贵族小姐没有交集的，但她娘做的桂花糖蒸栗粉糕很合林桑青的心意，周皇也很喜欢，甚至特意赐过金锅铲给舒玉她娘。爱桂花糖蒸栗粉糕及制作出桂花糖蒸栗粉糕的厨娘的女儿，是以，她把方舒玉当成了臭皮匠组合中的一员，三人厮混在一起，干了不少令人头疼的事儿。
她初捡到箫白泽那会儿，季如霜回家探亲去了，方舒玉也不在宫里，等到她们俩都回宫，她第一时间对她们道：“姐妹们，我前几天从坊间带回来一位少年郎，他长得可好看了，唱曲儿也好听，我引他和你们见一面。”
少年换下了锦缎华服，改穿一身宽松飘逸的花青色常服，愈发衬得他仙风道骨，容貌姿态更似仙君了。该是她那极富有审美观的母妃给他准备的。
如霜和舒玉都呆住了，良久，舒玉揉揉鼻子道：“哎，昭阳，你确定他是男的？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男人啊！”
如霜瞪她一眼。
她很满意如霜和舒玉的表现，心情愉悦得像是献宝之人得到了帝王的夸奖，并被封个一官半爵。她呼唤站在树下的俊美少年，“白泽，你来唱支曲子。”
他抬起刷子一样浓密的眼睫毛，容色平静道：“不会。”
她皱眉，“昨儿你还唱曲子给我听的呀，怎么现在又说不会了，你什么意思？”
他隔着木质栏杆看向她，眼底澄透一片，只倒映出她一个人的影子，“我说了唱给你听，没说唱给别人听。”
方舒玉闻言咋舌道：“哇，昭阳，他怎么这个样子啊。”
她应该生气的，从来没有人敢拒绝长公主的要求，她要什么皇宫里的人便给她什么，从不敢违背。但那天她却没有生气，心情反而格外愉悦，“呐，不唱就不唱。”她眯眼满足笑道：“如霜和阿玉什么好听的曲子没有听过，应该不稀罕我们白泽开口，你……别唱了。”
她想要他今后只哼曲子给她一人听。
往后半月，乌坎族族长呼延瞬入皇城，带了足以塞满半个繁光宫的彩礼，想要求娶她最喜欢的靖尧姑姑。
靖尧郡主是周朝的一面震军大旗，因为有她在，周皇才能稳坐江山，诸如季、金、刘几家才不敢轻举妄动，她弥补了她哥哥的不足。
父皇对靖尧姑姑不单有亲情、君臣之情，更有数不尽的感激之情。他认真询问了靖尧姑姑的意见，问她可愿嫁给呼延瞬。
靖尧姑姑漫不经心地擦拭着铜杆银枪，头也不抬道：“呼延瞬小孩子一个，哪懂得什么情爱，不过在战场上输给我两次，竟然妄图求娶我，当真可笑。兄长，帮我打发他回去，让他自此以后死了这条心。”
父皇了然。他没给呼延瞬面子，怎么来的便让他怎样回去了，连靖尧姑姑的面都没让他瞧见。
周朝百姓皆言父皇做的好，他们有如女战神一般勇猛的靖尧郡主岂能嫁入外族，更何况对方还是北方一个小部落的族长，根本配不上靖尧郡主。
当年的林桑青也是这样认为的。
在此之后的某一日，天光晴朗，母妃在天井中教如霜和白泽写字，她在清远的陪伴下，平躺在太阳底下的青草地中间，尽情享受阳光的照耀。
她问清远，“公公，为何呼延瞬敢求娶我的靖尧姑姑，难道他不知道他配不上姑姑吗？他的年纪——噗，可以给姑姑当侄儿了。”
清远的眼神朦胧而飘忽，越过天井中花苞初绽的锦葵花，越过修剪整齐的绿色灌木，最后，放在低眉浅笑的圣熙贵妃身上，“因为爱啊，明知不可以，明知配不上，却还如飞蛾扑火一般，甘愿为她做任何事情。”
她蹙起眉头，抓住一个听起来很是晦涩难懂的词，“爱？”
清远收回视线，故作高深的为她解释，“是的，长公主殿下，爱。这是世间最可遇不可求的情感，也是最混账、最美好、最让人期待的情感。”
少女情怀总是诗，她那年恰好十四岁，正是最懵懂无知爱做梦的年纪。以前没有人对她说起过这些，也没人告诉她爱是什么，她像温室里的花朵，被保护得很好。
乍然听到这个字，她觉得很新鲜。
她不止一次地问与她同龄的如霜和舒玉，“你们说，什么是爱呢？”

第165章 第一百六十五章
如霜笑着对她道：“问你父皇和母妃啊，他们再清楚不过了，整个周朝都被他们的爱情感动过。”
她摇头，“才不要，到时候父皇又会笑话我。”
灰色的鸽子一飞冲天，她惆怅地托起下巴，目送鸽子飞远，呓语一般喃喃道：“我也想试试被爱着的滋味。”
宫里的人都向往自由，觉得四四方方的宫墙是种阻碍，生活在这里除了衣食无忧之外，什么乐趣都没有，还不如在宫外做个普通人来的自在。
她并不这样觉得。对她来说，皇宫是天下王权集中之所，更是她长大的地方，是她的家，外面的世界再精彩，她也不向往。
除了偶尔偷偷溜出宫见识新事物外，大多时间她都在皇宫中溜达，有时仰躺树下，有时静坐观花。怕父皇和母妃闲着没事情做，她隔三差五会闯点祸，让他俩跟在后面收拾。
母妃说幸好她是周朝的长公主，若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早让人把腿打折了。
在她闯祸或是静坐的时候，箫白泽一直默默站在她身边不远处，他自然地垂着双手，衣袂随和风轻轻抖动，什么话都不说，只安静看着她，眉目间不见任何情绪变化。
似早已看透了世事，这世间的一草一木都与他无关，都不值得他去看。
她常常能发现父皇和母妃遥遥指着他们，有说有笑的，不知在讲什么，眼神里全是长辈们特有的精明和打算。
父皇曾问她，“昭阳，你想做皇太女吗？”
母妃赶在她回答之前数落父皇，“你还年轻，现在同昭阳说这些做什么，待你什么时候老的走不动了再说不迟。”
她也表示拒绝，嘴巴甜甜道：“我不要做皇太女，做皇太女有什么好的，我要一辈子做周朝的长公主，做父皇和母妃的女儿。”
父皇宠溺地笑一笑，揉揉她的头发，又拍拍箫白泽的肩膀，未几，轻不可闻地叹息一声，不知在愁什么。
繁光宫里的蔷薇花开得最红火时，她在花间铺了块绸缎，一手拿牛乳，一手端糕点，躺在绸缎布上甚为**。
心血来潮，她喝着新鲜的牛乳，问站在不远处的箫白泽，“白泽，那日我听打你的汉子说，你吃过泔水，泔水是什么味道的，好吃吗？”
少年神色自若道：“不好吃。”
她又问，“不好吃的东西你为什么要去吃？”
他的脸色稍见变化，却也称得上坦然，“为了活命。”
她那时才知道，原来人们为了活命，是会逼迫自己吃不好吃的东西的。她便做不到，让她吃不好吃的东西便等同于要她的命，她宁死也不会吃。
然而后来，她为了活命，连掉在地上沾满灰尘的包子都照吃不误，可见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把话说的太满。
粉色的花瓣落在绸缎上，她抬手拂去，又无知地问，“那个汉子为什么要带你去欢袖坊？欢袖坊到底是什么地方？做什么的？”
箫白泽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刻意维持的神色自若和坦然都在她问出那三个问题的一瞬间消失无踪，他捏紧拳头，什么话都没有说。
那是林桑青头一次看见有人变脸变得这样子迅速，比她父皇还要厉害，她在震惊的同时又觉得疑惑——难道，欢袖坊真的是那种地方？
她不知道，但从那之后，她再没在箫白泽面前提过欢袖坊这三个字。
隔天她恰好从一辆泔水车旁路过，想到昨日与箫白泽的对话，她叫住推泔水车的太监，伸出指头往泔水桶里蘸了蘸。
真恶心。
她硬着头皮把带有异味的手指头塞进嘴巴里，没等咽下去，便开始连连干呕。
推泔水车的太监被她吓到了，忙制止她，“长公主殿下，您做什么！”
那股难闻的味道像是粘在了嘴巴里，再也不会消失，她在原地愣怔许久，等到恢复正常，她哭着跑去箫白泽居住的别苑。
她做事情素来随心所欲，不会在乎他人的感受和看法，她奔跑到别苑，抱住正在练字的箫白泽，哭的梨花带雨道：“白泽，我终于知道你的感受了，泔水真的很难吃，根本咽不下去。”十指轻而易举地扣在一起，少年的腰肢着实太过纤细，她抽泣道：“你……你一定没吃过好吃的东西，所以才这样消瘦的吧？”
箫白泽的身子僵住了，他拧紧弦月眉，低头问她，“你去吃泔水了？”
她哭着点头，“我吃了一点，实在是吃不下去，它是世上最恶心的食物。”
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淌，她又道：“白泽，我既然把你带进宫，便一定不会再让你吃难吃的泔水。你想吃桂花糖蒸栗粉糕吗？可好吃了，想吃的话我现在让人给你做。”
箫白泽挑起唇角，露出她见到他以来的第一个笑容，“好，我想吃。”
他的笑容着实好看，似千年玄冰裂开一道缝隙，令人忍不住想敲开更多，她被这个笑容晃花了眼睛，含着眼泪对他微笑。
她渴望爱，却又不懂爱，对于一个纨绔惯了的公主来说，爱是虚无缥缈的东西，无需拥有。那时她以为，她之所以对箫白泽好，不过是把他当成了自己豢养的宠物，哪有主人待自己的宠物不好的呢？
等到她明白爱是什么的时候，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太晚，太晚，什么都太晚。
因着有靖尧郡主这杆镇国的大旗在，季家的权势虽大，看上去却也老实本分，没有生出过什么是非。那时季家的家主季封——也就是如今的季相，还不是中书省宰相，他官拜兵部尚书，临宰相只有一步之遥。
周朝在世三百年，多少有些底子，也得尽天下百姓的心，季家无论是做尚书的季封还是做皇后的季骋都很有脑子，时机未成熟，他们不会轻举妄动。
某个月白风清的夜晚，她穿过御花园里的碎石子小路，准备到盘龙池边摘几捧睡莲，回去插在琉璃瓶子里，让睡莲香气伴着她入睡。
萧白泽远远跟着她，着一身极衬夜色的黑衣，像不显眼的影子，飘忽鬼魅。
巧的是皇后也带着几个宫女趁夜来逛园子。
父皇在场时，皇后待她亲亲热热的，俨然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亲骨肉，但她知道，皇后是标准的两面人，父皇不在时，她压根不拿正眼看她。
她不喜欢皇后，皇后也不喜欢她，所以她私下里从来不向皇后问安，顶多在人多的大场合向她问安，给她几分面子。
尚未抵达盘龙池边，皇后倏然叫住她，语气不悦道：“昭阳，见了母后为何不问安？”
她急着去摘睡莲，无意跟皇后多说，稍稍停足片刻，她挑着眉毛桀骜不驯道：“我见了父皇也不请安的，难道母后认为自己的地位比父皇还要尊崇，可以让我越过父皇，专门向您请安吗？”
皇后瞬目冷笑，“小贱人生出的贱皮子果真同样令人厌恶，你们母女俩真是一模一样，生来就是为了膈应本宫的。”眼底划过一丝怨毒，她对身边的宫女道：“巫安，掌嘴，让她晓得什么是尊上。”
巫安是皇后的陪嫁宫女，算是皇后心腹中的心腹，她的手又大又粗糙，打到脸上肯定特别疼。她才不会傻站着，等着巫安的巴掌招呼到脸上。正准备转身跑开，剩下的几个宫女手脚麻利地拽住她，分工扳住她的身子和脖子，令她动弹不得。
眼看着巴掌要扇到脸上，是一直跟在她身后不远处的萧白泽突然出现，帮她受了这一巴掌。
皇后和巫安都没想到有人会突然出现，她们吓了一跳，扳住她身子的宫女们也吓得松开手。
她趁机拉过萧白泽冰冷的手，拽着他拔腿开溜，“你在这里愣着做什么，跑啊，难道还想再被老巫婆打一巴掌吗？”
皇后的表情在听到“老巫婆”三个字的时候一度扭曲。
她拉着萧白泽的手跑了很久，御花园里百花相隔，每一朵都蘸满了缤纷颜色，发间的白玉簪子脱落掉进花丛中，她没有回头去拣，便这么一路披头散发跑出御花园。躲在胸膛里的心脏剧烈跳动，一阵紧过一阵，她分不清是累的还是有其他什么原因。
她突然想到了爱这个词。
如霜和舒玉告诉她，当爱情来临之际会有诸多现象，但细细说来，大抵有一个现象是相同的，所有遇到爱的人都能感受到——心脏会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刹住脚步，她猛然抬手去触摸萧白泽的胸膛，唔，同她一样，萧白泽的心脏“扑通扑通”跳动澎湃，像是要穿透骨肉跳出来。
她问箫白泽，“你爱我吗？”
萧白泽愣怔一瞬。被汗水打湿的头发贴在前额，愈发衬得他肤白若雪，良久，他低声道：“不爱。”黑漆漆的眼底倒映着天上明月，他又道：“你是长公主，我只是出身卑微的下等人，不配爱你，也不会爱你。”
她疑惑道：“你不爱我，为何要为我挡那一巴掌？清远和我说过，只有真心爱慕某一个人，才会心甘情愿为她做任何事情，你不爱我，为何帮我？”
少年回答得迅速而坦然，“因为你救过我。”
她也不知道哪根筋没搭对，在听到他这样回答之后，眼泪呼啦一下涌到眼眶里，她又气又恼，居然开始责怪他道：“那你别管我啊，让季骋那个老巫婆打死我好了，谁允许你帮我挡那一巴掌了？你一个下等人，有什么资格帮本公主挡巴掌？”

第166章 第一百六十六章
萧白泽没有生气，似乎已经习惯被无缘无故责怪、被当作发火的对象，他轻声对她道：“你别哭。”
她哭得愈发厉害了，“你住嘴！不是我要哭，是眼泪自个儿淌出来的，若是能控制得住，我从生下来那天就不会哭了。”
萧白泽果真闭口不言。
她哭了很久，眼眶哭得红彤彤的，跟兔子似的。等到哭够了，她扯过萧白泽的衣裳做手帕，把眼泪鼻涕全蹭在他的衣服上。
她赌气似的指挥萧白泽，“你往后别穿这身衣裳了，我不喜欢，跟勾魂的白无常一样。我觉得你穿花青色衣裳最好看，以后你就穿花青色，不许穿别的颜色。”
萧白泽顺从点头，“好。”
发泄完情绪，哭过闹过，她才发现萧白泽的右脸肿起来一块，该是方才巫安打的。她想，若不是萧白泽帮她挡了这一下，那么现在脸肿的便该是她了，她皮肤娇嫩，如果肿起一块，得好多天才会消退，肯定丑死了，得躲在繁光宫里几个月不见人。
难得良心发现，她踮起脚尖，迎着皎洁明月轻轻抚摸他肿起的脸颊，她问他，“疼吗？”
萧白泽摇头，“不疼，习惯了。”
她咬咬嘴唇，酝酿一会儿，眼底升腾起恼火之色，“你等着，我去给你报仇。”
她一溜烟跑回到盘龙池边，不过这次不是为了摘睡莲，而是为了找皇后。
皇后还没回宫，巫安和那起子宫女围在她身边，叽叽呱呱说着什么，像聒噪的鸟儿。
她弯下腰，向皇后行了个标准的礼，“母后万安。”
许是诧异于她此番竟表现得如此乖顺，皇后愣怔一瞬，继而面带微笑，满意颔首道：“嗯，起来吧。”她又开始重复起说过许多遍的话，“昭阳啊，母后让巫安打你是为了你好，你看看你，被圣熙娇惯成什么样子了。本宫才是你的嫡母，你若是肯搬来柔烨宫居住，母后向你保证，一定会把你当做自己的亲生孩子看待，母后给予你的一定比圣熙更多。”
皇后这番话她从小听到大，可从来没往心里去过——真是可笑，皇后也太异想天开了吧，她什么都没为她付出过，遭受生育之苦的人也不是她，又凭什么要她搬去柔烨宫住，去做她的女儿？
垂下眼睛，她清清嗓子，故作娇柔道：“母后，昭阳晓得您讨厌我，也讨厌我的母妃，可您不能因此而谋害我啊。”
皇后蹙眉，“你什么意思？”
月亮和树影都倒映在不远处的盘龙池中，她抬起头朝皇后狡黠一笑，提起宽大的裙摆，调头径直往盘龙池跑去。
皇后立时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忙招呼身边的宫人，“不好，你们快拦下她！她要投湖！”
她没给宫人拦住她的机会，投身跳入冰冷的池水中，搅动一池树影晃动不休，她一边扑腾双腿发出巨大的声响，一边疾声求救道：“救命啊，救命，皇后要杀我！”
靖尧姑姑说她生来就是宫斗的苗子，这句话一点儿都不假。她不会做置自己于危险中的事情，在投入盘龙池之前，她便已打算清楚——今儿个是十二，父皇和母妃每个月的十二号都会到繁光宫教她弹琵琶，正是因为今儿个不想学琵琶，她才拐带萧白泽跑出来采摘睡莲。
她出门这么久，父皇和母妃应当快找过来了。
一切如她所料，父皇和母妃赶到盘龙池边的时间正好，没等她多喝几口水，便被华晟一把从池水中捞起，像提小鸡儿似的提到陆地上。
她冻得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眼睫毛上都是水，她在一片朦胧水泽中看到了心疼落泪的母妃，看到了暴跳如雷训斥皇后的父皇，看到了手足无措的皇后。
以及，那个面如冠玉的清冷少年。
她小声告诉他，“喏，我帮你报仇了。”
少年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说，他冷着脸脱下外袍，不由分说披在她身上，为她短暂抵挡夜晚的寒冷。
自己却打了个冷颤。
在此之前，父皇便对皇后有颇多微词。
父皇和皇后是政治联姻，没有一点儿感情基础，娶她不过是先太后的意思——先太后也是季家人。与母妃相识并开始独宠她之后，心肠慈悲的父皇觉得对皇后有所亏欠，为了弥补这份亏欠，他把协理六宫之权交到皇后手中，在一些小事上也尽量尊重她的意见。
但皇后性格强势，曾三番五次和父皇争吵，在季家人的升迁和任用上更是插手过多，父皇对她的亏欠感逐渐消失。
此番皇后推她入水，父皇更是加深了对皇后的厌恶。第二日，他干脆下了一道圣旨，让皇后搬出柔烨宫，到位于永巷的寒夜宫去居住。
不过，为了大局考虑，父皇没把皇后彻底打入冷宫，只是让她搬进寒夜宫住几天，算是给她提个醒。
她和萧白泽没有躲过风寒之神的眷顾，皇后搬去寒夜宫那日，她和萧白泽每人裹着一条小毯子，在母妃的监视下被迫把一碗药喝得精光，连药渣都没剩下。
她以前最怕喝药的，但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她跟在萧白泽后面，连鼻子都没有捏，“咕咚咕咚”把药喝下去，很是省心。
母妃刮刮她的鼻子，又摸摸萧白泽的头发，和声细语地问他们，“喝完了吗，喝完了出去晒太阳，你们俩啊——连生病都一起，缘分当真不浅。”
接着是一阵浅笑叹息。
林桑青记忆中的母妃总是如此温柔，温柔的只要一想起她，眼眶便不由得开始湿润。母妃和父皇都着实没有心机，哪怕他们稍微凌厉些、心狠一些，也许最后周朝并不会走向灭亡。
萧白泽生有一副好样貌，在第一次见到他时，林桑青便晓得。
能够自由出入皇宫的都是些皇亲贵胄，其中不乏上了年纪、内心空虚的老女人。她们大多身宽体胖，家里的夫君新纳了年轻貌美的小妾，不再在意她们，她们腰缠千金，却也孤独寂寞。
这些寂寞的豪门命妇们进宫参拜皇后返回时，常常故意经过箫白泽居住的别苑，有意逗弄他。
她亲眼看见过，几个涂脂抹粉的贵妇路过萧白泽居住的别苑，抛着媚眼儿与他道：“哎哟俊俏小哥，你说你一不是皇子二不是太监，作甚待在这囚笼一般的皇宫中，受昭阳长公主欺负呢。不若跟我出宫去吧，我会给你大把的金子，你想去哪儿便可以去哪儿，不用再在宫里受人欺负了。”
更有轻佻者，说着说着会突然伸手摸一把萧白泽的脸，甭管摸没摸到，先同身边的老姐妹大笑几声再说。
萧白泽似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他束着手站得笔直，一言不发，随便她们说什么都不搭话，别苑门前的那棵柳树都没他站得直、没他淡然自若。
她很讨厌看到这种场面。
她觉得，那些身宽体胖膏肥油满的老女人不配同箫白泽说话，更不配接触他。
豪门命妇们接连走开后，她抱着手臂质问萧白泽，“你搭理那群疯婆子做什么，直接关上门好了，难道她们会厚颜无耻到硬敲大门吗？”
萧白泽擦擦脸，没有说话。
她带着恼怒之色看他一眼，“擦有什么用，她们摸过你的脸，脏东西还在上面，你快去洗脸。”
人的思绪有时很容易被突然发生的事情所左右，也是从这天开始，她恍然意识到一件事情——萧白泽的世界并非只有她一个人。
诚然，他和她饲养的其他宠物不同，其他宠物给口吃的便会对她忠心耿耿，心甘情愿地把肚皮翻过来给她抚摸，但萧白泽不可以。他有自己的意识，他是活生生的人，他拥有健康的体魄和行动自如的双足，除了和她说话、陪在她身边外，他还会接触别人、陪别人说话。也许有一日，他厌倦了这样的生活，便会像之间从笼子里逃走的兔子那样，从她身边离开，再也找不回来。
意识到这个事实后，她莫名开始烦躁不安，且烦躁不安持续了好长一段时日，直到发生另一件事，她的烦躁不安才消失。
大周朝疆土绵延数万里，能人异士总有不少。有位不知姓名的民间游医制造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毒&#183;药，据说它的毒性奇特，世上无法子可解，且毒&#183;药只有一份，解药也只有一颗，随便缺了哪一样都不成。
任何东西只要沾上“唯一”这俩字，便不由得金贵起来，似被赋予了某种特殊意义。
从华晟口中听说这件事情之后，她亲自找到那位游医，花高价从他手里买走了毒&#183;药。
游医身边有个小徒弟，看着年岁比她大，然而个头却比她矮一些。游医倒没多过问，接了银子便把药给她了，小徒弟却多嘴问了一句，“你要用它做什么？”
她不羁扬眉道：“哎，我花钱买了它，那么它便是我的东西了，你管我拿它做什么？”
游医的小徒弟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回到皇宫，她将买来的毒&#183;药倒进温热的茶水中，并让清远去把居住在别苑的箫白泽叫来繁光宫。
她忽略了一件事情，那位游医卖给她的毒.药并非无色无味，它不单有鲜亮的颜色，闻起来也刺鼻，不消说引人怀疑了，有眼睛的人看一眼便知茶里有毒。
箫白泽不肯喝，他睁着黑漆漆的眸子望着她，眼底有浓重的失望和不可置信，“你要杀我？”
是她掰开他的嘴巴，硬生生把毒.药灌进他的喉咙里，强迫他吞咽下去。然后，她当着他的面，把唯一的一颗解药吞进自己的肚子里。
抬起头，她笑得像偷腥的猫儿，语气轻快地说出恶毒的话，“呐，从今以后你就是我一个人的了，你不许和别人说话，也不许和别人接触，不然我就让你毒发身亡。”

第167章 第一百六十七章
启明殿中烛光闪烁，每一道光像锋利的刀子，将人割的遍体鳞伤。林桑青捂住眼睛，发出难过至极的呜咽声——是她给予了箫白泽无尽的苦难，让他在毒发的痛苦深渊中挣扎多年，从此身体变得更加虚弱，几番出入阎王殿，险些活不过壮年。
她是大罪大恶之人啊。
当年若不是母妃及时赶到，箫白泽不会活到今天，他的生命将止于七年前，止于她的愚昧和无知之下。
在她强迫箫白泽喝下毒.药没多久，他的意识渐渐开始模糊不清，脸色愈发苍白。母妃恰好来繁光宫送东西，看到箫白泽踉踉跄跄的站不稳当，母妃心生疑窦，关切地询问他道：“白泽？你怎么了？”
不知处于什么原因，箫白泽没把她的所作所为供出来，他扶住桌子，神色轻描淡写道：“没什么。”这句话刚说完，他急促地咳嗽几声，咳着咳着，突然喷出一口暗红色的血，溅了母妃一裙子。
母妃吓得大惊失色，视线瞥到桌子上的空碗，她似乎明白了什么，沉下脸，她疾声对立在一边手足无措的清远道：“清远！昭阳做了什么！”
清远不敢隐瞒母妃，他搓了搓手，给了她一个抱歉的眼神，遂将她的所作所为如实告知母妃。
母妃得知她给箫白泽下毒时的表情很是可怖，她在世间活了十四个年头，什么错事没做过，却从未见过母妃露出那样震怒到极点的表情，甚至，母妃头一次叫出了她的全名，“纪昭阳！”
母妃平常都喊她昭阳，或是乖女儿，从来没这样声色俱厉地喊她的全名。
她晓得母妃这回动了真气。
说不害怕是假的，可她被娇纵得不会低头，哪怕再害怕，也不想承认是自己做错了，反而找借口为自己开脱。倔强的梗着脖子，她斜睨箫白泽，嘴上逞强道：“华晟同我说这种毒发作的时候不疼的，顶多会呕几口血罢了，母妃，你别被箫白泽蛊惑了，他肯定是故意装出一副难受的样子，想让你骂我一顿。”
许是疼痛太难忍耐，箫白泽无法维持站立的姿势，他像被大雪压垮的雪松，颓然倒在地上，咬着牙滚来滚去，就连撞到了桌腿也不停下。
满殿都充斥着他因疼痛而发出的嘶吼声。
她不以为意，眼角稍稍向上挑起，嘲讽似的道：“装的可真像啊。”
她想，华晟同她说过的，这种毒发作的时候并不痛苦，也不至于要命，箫白泽何至于疼成这样。他定然是装的，仗着母妃在这里，有人给他撑腰，所以才故意滚来滚去，装出一副疼痛难忍的样子。
没等她把眼底的嘲讽收起来，箫白泽不再滚来滚去了，他仰面朝天躺着，嘴角的血迹蜿蜒流淌，长长的睫毛覆盖在眼睑上，盖住了那双黑色的眼睛，他就此昏厥过去。
少年凄惨的模样落入眼底，憾人心魂，她在母妃怒气冲冲的注视下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多么离谱、多么恶毒的事情。
她只会下毒，不会解毒，箫白泽的性命危在旦夕，随时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母妃忙命人将此事禀告父皇，再让父皇派人出去寻找卖药给她的民间游医。
许是箫白泽命不该绝，造出那颗毒.药的民间游医正带着他的小徒弟在皇宫附近的街道上行医，父皇派出去的人没走多少路，赶在一炷香烧完之前便把人带到了宫里来。
游医先找她要解毒的药，她摊手道：“没有，我吃了。”
游医诧异不已，“长公主殿下把解药吞了？”捋着胡子思忖良久，游医叹息一声，让他的小徒弟取了根银针，戳破她的手指取血，再把取出的血喂给箫白泽喝下。
游医道：“记载如何研制解药的方子被大火损毁了，是以，老朽着实没有办法再配出新的解药。原本那颗解药可将他身上的毒性全部解掉，可长公主您把解药给吃了，那么，从今以后唯有用您的血来当药引子。这样虽解不了他身上的毒，却可以保证他不会毒发身亡。恐怕以后长公主殿下要添个累赘了，切记切记，不可离他太远，以免他毒发时您不在场。”
父皇和母妃围在箫白泽身边，故意不看她，她咬咬嘴巴，心底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知道这个，正因为如此，她才肯花钱从游医手里买下毒.药，并且不由分说把解药吞到了自己的肚子里。
她要箫白泽永远也离不开她。
可……为何目的达成后她并不觉得开心呢，难道是因为箫白泽以后要依靠她的血来生存，她怕取血的时候疼，所以才不觉得开心的吗？
她不知道。
游医的小徒弟嫌恶地看着她，“早知道你买药是为了害人，我才不会让师父卖药给你，明明是堂堂一朝长公主，怎么却做起了给人投毒的龌龊事，也不嫌掉价。”
游医的小徒弟说的话很难听，她正要冲他发火，不经意看到父皇阴沉的脸色，她吞吞口水，识相的闭口不言。
父皇附和游医小徒弟的话，“你说得对。”
小徒弟内敛的看向父皇，抿抿嘴巴，眼底划过一抹欣喜。然眼底的欣喜一闪而过，许是想到了她的所作所为，脸色瞬间又变得很难看。
箫白泽在半个时辰后悠然醒来。
父皇和母妃一直守在他身边，看到他睁开眼睛，父皇问了他一个问题，“阿泽，为何昭阳灌药的时候你不躲？”
箫白泽的嗓子沙哑干涩，不复往日的清亮，“我这条命是她给的，她要回去，我无话可说。”
听到他说出这句话，父皇和母后显然都怔住了，他们对视一眼，似乎在交流什么信息。待对视结束，父皇沉着脸唤她过去，抬起手，他当着箫白泽的面打了她一巴掌。
这是打她出生以来，父皇第一次对她动粗，是以她印象深刻，到如今也难以忘怀。
父皇在满殿宫人的睽睽注视下厉声同她道：“你听听！这是白泽喝下你亲手灌的毒&#183;药后醒来所说的第一句话！昭阳，从今以后，朕要你时时刻刻同白泽在一起，每日取一滴血喂他，确保他能安然活到老，不会因你所投之毒发作而身亡。”
若是从小被粗犷养大的孩子，打了便打了，算得了什么事情。但她自小受全朝宠惯，父皇和母妃从未碰过她一个手指头，其他人也都对她毕恭毕敬的，长此以往，各方的宠惯使她变得自私而狭隘。
她捂住挨了一巴掌的脸颊，觉得全殿的人好像都在看她的笑话，眼眶里圈着两汪水，她怔怔望着父皇，不可置信道：“父皇，你为了别人打我？”
父皇的语气丝毫不见柔软，仍然凌厉恼火，“朕很想这一生都把你捧在手心宠着，让你做乾朝最骄傲最高贵最无忧无虑的长公主，可是昭阳，你太过分了，太不识好歹！朕从未想过你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蛮横无理，蛇蝎心肠，居然能做出投毒的龌龊事。那位小郎中说得对，身为堂堂一朝长公主，你做出的事情太掉价，有违你的身份。”
父皇说的这些话已经令她颜面尽失，自尊心散落一地，母妃没有哄她，反而在一旁帮腔，“昭阳，父皇和母妃没想到，我们对你的宠惯竟使你成为一个肆意妄为无法无天的人，也许是我们的教育方式出了问题。过两日，我会请礼部的林轩大人来做你的老师，你跟着他好生学习，改改身上的坏习惯，争取成为一个真正的公主，将来好做万民之表率。”
她混账惯了，哪听得进这些话，满脑子都是自己狭隘的想法——父皇打了她一巴掌，母妃还要给她请老师，他们都不爱她了。
她没找到爱情，现在恐怕还会失去亲情，她又没犯下什么滔天大错，不过是给一个她自己带进宫的少年灌了并不会导致他死掉的毒&#183;药罢了，为什么大家都帮着萧白泽，而不来帮她呢？
她觉得自己委屈得很，扁扁嘴巴，她拖着长长的哭声跑出繁光宫，“你们都不要跟来，让我去死好了！”
她听到母妃吩咐那些想跟着她的宫人，“谁也不许追出去，我倒要看看，她有没有勇气承认错误，有没有勇气去赴死！”
没有一个宫人敢违背母妃的话，她跑出去很远，在盘龙池边踱步许多圈，始终没有人敢来安慰她。
她在一滴又一滴眼泪中体味到了自出生以来第一次遭遇的挫败感，且这种挫败感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演变成了委屈，委屈积累到一定程度又转变成了恼火。到最后，她也不觉得委屈，也不觉得挫败，单单只觉得恼火——她是乾朝的长公主啊，为什么父皇和母妃不向着她这位长公主说话，反而偏帮外人呢？
真让人恼火。
那会儿她着实不懂得何为换位思考，对因果关系也不清楚，脑袋里仅剩一根筋，只能想到自己，想不到别人，真真把自私两个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所以萧白泽出现在盘龙池边时，她把所有的恼火一股脑儿全倾倒在他身上，张牙舞爪道：“你追过来做什么，滚啊，滚得远一些。”

第168章 第一百六十八章
刚被剧痛折磨过的身体还没有恢复元气，少年低垂着头颅，苍白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他默默忍受她的训斥痛骂，似乎并不打算说什么。
他越这个样子，看起来便越无辜，相应的，她看着也越生气。
眼角的眼泪还没有干涸，她抽抽鼻子，阴阳怪气的对萧白泽道：“方才毒性发作的时候你觉得疼吗？应该很疼吧。父皇打我的时候我也很疼，疼得都哭了……他从来没有打过我，可是因为你，他打了我一巴掌。”
她的脾气起的快熄的也快，在说出这些话之后，如果萧白泽同她说句“抱歉”，或是干脆利落的和她吵一架，也许这件事便这么过去了。
但萧白泽没有这么做。
沉默须臾，他突然朝她伸出一只手，骨节分明的手，干瘦，偏大。在他摊开的手掌心里，横躺着一方折叠整齐的手帕，他对她道：“别哭了，擦擦眼泪。”
这句话无异于一个炮仗，直接把她的理智炸得丝毫不剩。
她难过的时候最怕有人哄她，不哄还好，哭一会儿她就消停了。只要有人稍稍哄一哄，哪怕只是说一句话、递一张手帕，她心里的委屈便会放大无数倍。
那时她的性子应该不能说是古怪，已经接近变态了。因萧白泽说的这七个字，她近乎变态的别扭性子再度发作。
“箫白泽！”她哭得满脸都是眼泪，勉强能把话说顺溜，“我才不需要你虚伪的乞怜，是你害得父皇打了我一巴掌、母妃痛骂我一顿，现在又在这里装什么老好人。”
她忘了是自个儿投毒在先，却把所有的罪名全归拢到箫白泽身上，眼神暗沉道：“我不会喂你喝血的，我要让你一生都体会这种痛苦，永远得不到解脱。”
她呼唤一直偷偷摸摸躲在不远处的清远，“清远，出来！你把萧白泽带走，关在繁光宫偏殿里，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他出来！”
她没有接过箫白泽掌心的手帕，而是用一种近乎疯狂的语气低低与他道：“我不会将你视作累赘，也不想听你唱曲儿了，我要你生生世世都在我身边，像断了翅膀的鸟，永远没办法飞走。”
一阵风卷走萧白泽手心的手帕，挂在高高的树梢顶，像城楼上的旗帜。他缩回手，眉心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眼底有嫌恶划过。
她将他的表现尽收眼底。
从这日起，萧白泽重新搬回繁光宫偏殿，父皇和母妃不知她恶毒的念头，只以为是她想通了，在弥补犯下的过错。
他们甚至有些欣慰。
虽说挨了父皇一巴掌，一侧脸颊充血红肿好几日，母妃又请了老师教授她为人处世的道理，隔几天就要到上书房打瞌睡，走走过场，但起码，她的目的达成了——萧白泽被囚禁于繁光宫偏殿，与她近在咫尺。
加之他中了毒，必须依靠她的血才能活下去，他们更加有了朝夕相处的机会。
从此以后，他们将形影不离，他再也不会像那只逃走的兔子一样离开她。
她得到了病态的满足。
不知有多少个日光充足的晌午，她坐在落花飞逐的秋千上，漫不经心地询问站在秋千架下的玉面少年，“阿泽，你爱我吗？”
少年不再犹豫迟疑，他斩钉截铁地回答，“不爱。”
她并不恼火，只是眯着眼睛冲他微笑，看片片落花沾如何沾染他的花青色衣袍，看他的眼睫毛在阳光下投出的浓黑暗影。
她自享受着她以为的岁月静好。
她仍不懂爱是什么，也没在林轩的教引下学会因果循环，但她逐渐开始觉得，只要萧白泽在她身边，睁开眼睛便能看到他，爱这种东西要不要也无所谓了。
然，大抵上天看不过她的所作所为，是以，它以亡国作为代价，让她将过去十几载的荒唐一次性全部偿还清。
她即将及笄的前几日，北地叛徒突然起兵造反，呼延瞬率领的叛军势如破竹，不过短短几日便攻进了皇城。
世人不知，让呼延瞬不顾后世骂名兴兵造反的，不是她拥有绝世之容的母妃，而是她那位被称作女战神的靖尧姑姑。
靖尧姑姑的兵马被外敌困在石月坡，无法增援皇城，乾朝余下的兵马大都在季家人的掌控下，季家的家主不发话，他们亦无法增援皇城。
坊间的传闻没错，周朝之所以覆灭，和季家家主季封关系密切，他伙同季骋通敌卖国，按兵不发，甚至偷偷打开大门放叛军进皇城，就连父皇身边的贴身太监华晟，也是他们的人。
存世三百年的周朝从此改名换姓，季家的声势更加壮大，已然无法撼动。
叛军们打入皇宫那日，天阴沉沉的，连日的晴好过后，便该是阴天了。
她身着内廷司才做好的及笄礼服，平端着手臂从皇宫这头走到那头，已记不清碰到多少仓皇出逃的宫女太监。他们急于求生，不再向她这位走到穷途末路的长公主问安，撞到她也不跪地求饶，俨然把她当做了透明人。
如霜急急忙忙找到她，迭声催促她道：“昭阳，我会想办法拖住父亲和姑母，你快些逃走，不要耽搁时间！”
她不慌不忙地缓步前行，眼神坚定道：“如霜，你不用这样做，我要去找父皇和母妃。他们若是死了，我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如霜哭着对她道：“你还有白泽。”
她垂眸怅然道：“他给不了我爱。”顿一顿，又道：“他恨死我了，怎么还会爱我呢。”
是的，她知道萧白泽是恨她的，虽然他从未说过。
她是救了他，可同样的，也是她重新将他拉入无边的深渊里。
只因为她自私的想要他永远不离开，所以她逼迫他吞下毒药，将他圈禁在繁光宫偏殿，把他视作自己饲养的宠物。
他自然要恨她。
如霜催促她，让她快些离开，“贵妃交代我一定要助你逃走，昭阳，你赶紧去换一身衣裳，我现在去找父亲和姑母。”
她没有再拒绝如霜的好意，乌云在天际迅速游走，她在一片混乱中冲如霜笑得格外甜美，“如霜。你真好。”
她提起蓬松的裙摆，向着繁光宫所在的方向快速奔跑，一路未曾停下。
跑回繁光宫后，她随手找一把刀子割破自己的手指，使劲挤压伤口，让血流得更快，给萧白泽留了小半碗血。
推开偏殿的大门，她把装有鲜血的碗递给萧白泽，笑意盈盈道：“呐，从今天开始你便自由了，天涯海角随便你去，不用委屈自己在宫里陪伴我这个自私鬼。碗里的血够你用一段时日的，出宫后，你往南方去找卖药给我的江湖游医，他手里肯定还有解药。你装得委屈些，多说些好话，别像现在这样子，一天到晚阴不阴阳不阳的，他应当肯赐解药给你。”
目光从那半碗鲜红的血水上掠过，萧白泽蹙眉问她，“你什么意思？”
她笑了笑，没有回答。
外头传来马蹄踏地的声音，叛军们离这里应该不远了，她贪婪地盯着少年俊美的面容，熟记他的音容笑貌，稍许，她掏出袖笼里的刀子，在他的左右脚心各刺一下。
他疼得闷哼两声。
忍住眼泪，她最后任性一把，抱住他颤抖的身子道：“你就在这里，哪里都不要去。等会儿叛军进来，你和他们说是我把你关在这里的，为了防止你逃走，我甚至还刺伤了你的双脚。你告诉他们，你很讨厌我，也讨厌周皇，更讨厌腐朽的周朝，你……你学着变通些，拣投其所好的话说。”
说罢，她松开双手，强装出镇定自若的样子，最后看他一眼，起身向外走。
她感受到两道灼热的视线紧盯在后背上，烫得她眼眶发热，走不动路，就在她即将迈过门槛时，萧白泽倏然出声唤她，“昭阳！”
她抽抽鼻子，转身朝他微笑道：“你怎么不叫我长公主了？”
双足皆被刺伤，萧白泽应该没有办法站立，他却忍着刀割的痛苦站起身，盛了漫天浩瀚星河的双眸里水泽弥漫，雾气重重。
近乎乞求的、他深深凝视她道：“别去，求你。”
他踩着脚下的两团鲜血道：“我不想你死。”
我不想你死。
因这句话，她收起呼之欲出的眼泪，再度绽放璀璨笑容，“如果有可能，我也想好好活着，谁不喜欢泡在富贵池子里呢？”她笑着对箫白泽道。
推开门，她深吸一口气，收敛笑意，面带决绝之色走向父皇和母妃所在的绮月台，“可我是周朝的长公主，而今国破，我不应当苟活——我自有我的骄傲。”
她没有再回头看那位郎艳独绝的少年，层层乌云覆盖在头顶，天像是要塌了似的，她踩着坚实的步伐，向每个人都必须经历的死亡之路迈进。
身后的视线始终没有消失，她却不敢、也不想回头了。
要死之人不可以留恋人世间的任何事物。
周历三百零一年，存世三百年的周朝国灭，她和父皇母妃一起从绮月台跳下，以仅剩的尊严殉国。
她的父亲、周朝的皇帝，那个因专宠一人而落下昏庸罪名的君主，在最后关头以自己的肉身为铺垫，救下了他的女儿，使她没被摔成肉泥，还留有一口气。
再往后的事情她便记不清楚了，记忆应该是在从绮月台跳下之后丢失的，从现在知晓的一些事情看来，清远改名为林清远，带着她隐姓埋名苟活于世。
难怪她们家有那么多皇宫里的物件，敢情他们本就是宫里的人。
在这个月朗星稀的夜晚，林桑青回忆完她荒唐而放纵的前半生，一颗心被愧疚、惋惜、自责、伤感等情绪塞满，眼泪模糊了视线，使她看不清眼前的东西。
造化这东西，真是神奇。
它不单神奇，还十分残酷，钟爱于将众生放在手心把玩，非到众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时才肯收手。

第169章 第一百六十九章
床上的青年还没有要苏醒的迹象，她起身擦擦眼泪，松开一直握着的手，准备再取一些血喂他。
手上的力气刚消失，她突然感觉到，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在回握她，一下，又一下，虽然力道轻，却很明显。
她努力睁开被眼泪晕染的双眸，正撞进青年漆黑带笑的眼睛里，他道：“抱歉。”
她当即破涕为笑。
坐回到床边，她亦用力回握他，“好端端的，你说抱歉做甚？”
他平躺在床榻上，嘴唇上稍沾有些血渍，是方才她喂给他的血，“抱歉，”他舔舔嘴唇，眼神诚恳道：“你想起那些事情的时候，我没在你身边。”
该有多善良，才会在被伤害得千疮百孔之后，还能说出这种话。
好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开始汹涌流淌，林桑青眨眨湿润的眼睛，态度诚恳坦诚道：“该说抱歉的是我啊，阿泽，你所遭受的痛苦全是我带来的，这一句抱歉应当由我来说。”
箫白泽的手冰凉刺骨，消瘦一如往年，她将他的手放在唇边轻吻着，推心置腹道：“我从前总是会埋怨自己命不好，抱怨上天不公，给我找了个那样刻薄无情的娘。但现在我明白了，冥冥之中一切皆有所定数。就像是种花，先栽下种子，花儿才能长出来，有因，才会有果。我在周萍那里遭遇的委屈苛待，其实是在偿还身为昭阳长公主时欠下的债，没什么可抱怨的。”
在床上躺了很久，明黄色的寝衣已打起褶皱，萧白泽平躺着仰视她，忧心道：“我以为你记起一切时会接受不了，毕竟你从前那样骄傲，从满朝宠惯的长公主变成普通民间女子，这种打击可以令人丧失心智。”
她释然微笑，曾经的桀骜骄矜早已从面上消失，留下的是经历过世间百态的淡然，“人都是会变的，在民间的这些年，足够把我的骄傲打磨得分毫不剩，遇到再大的挫折，亦能靠自己度过。”
殿中的烛光摇曳不稳，人的影子也跟着晃来晃去，萧白泽轻轻抚摸她的脸庞，轻笑道：“以后别只靠自己了，你还有我，我也有你，我们可以做对方的倚靠。”
她眯眼笑笑，重重点了点头，算是对他的回答。
抓住萧白泽的手，她低眉浅笑道：“听魏先生说，你之所以昏厥，是因为听到了我从台阶上滚下去的消息。”笑容中夹带几许揶揄，她故意拉长尾音道：“嗳，这位风华绝代的皇帝陛下，你就这般受不得惊吓吗？”
眉间松动温柔，萧白泽柔声道：“传消息的太监一惊一乍的，我还以为你摔的很严重，最近这段时日没怎么休息好，精气神本来就不足，再被你这样吓一下，竟直接昏厥了。”动动身子，他忽而板起脸，神情严肃的对林桑青道：“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不许拿自己的生命安全设局。我找了你这么多年，目的不是让你以身涉险，也没想要你替我做什么事，我只希望你遵守当年的约定，生生世世陪在我身边，再也不离开。”
少不经事时随口说出的气话，他竟当成约定来遵守——眼底湿润一片，林桑青抽抽鼻子，露出近段时日最真心的笑容。
从云巅跌入泥潭，由生到死，经历一个短暂的轮回后，她终于得到了心心念念的爱情。而给予她这份情的，恰是她亏欠最深、最想弥补的男子。
父皇泉下有知，应该也会为她高兴吧？
时间已经过去许久，估摸着柔妃快要回来了，林桑青谨慎打量一番周围，见并没有其他人，她凑近萧白泽的耳朵，低声道：“你且安心养病，别再急于求成了。我会为你筹谋接下来的一切，季家欠我的、欠周朝的，我都会讨要回来。”
不久之前的某个凉爽月夜，林桑青与箫白泽在十里凉亭碰了一面，除了他俩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
那是在宁妃获罪之前、在她明确认识到自己就是昭阳之后。
她与萧白泽在月下谈了许久，除了将之前的误会解开之外，顺便还定下了一则计划。
一则专门针对季家的计划。
身为皇帝，并非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为了国家能够延续，一国之主的名声一定要好，不能留下后世骂名。季家是一定要除去的，只是怎么除去得需要仔细思量，不能仓促做决定。
说到底，季家一直稳居天下第一大氏族的位置，在朝野和民间都有影响力。要想名正言顺的除去季家，不引人口舌，大抵只有一个铤而走险的办法——倒逼季家造反。
哪管他有再多军功，立下再多汗马功劳，只要造了反，那他就是罪大恶极的叛臣。
除掉造反的叛臣再名正言顺不过了，纵然后世工笔再怎样书写，民间百姓再怎样议论，也不可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叛臣洗刷成功臣。
足智多谋如她的夫君，一早便意识到这一点，所以他明知宁妃是太后身边的人，在宁妃与周萍私下相见的时候，他没有加以阻拦，而是借周萍的口将她的真实身份告诉与宁妃，再由宁妃去告诉太后。
太后知晓萧白泽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寻找昭阳，但她一定不知道，萧白泽寻找昭阳的目的并不寻仇，更多是因为爱她。太后亦知道萧白泽在兴业街找到了昭阳存活于世的证据，左不过他去迟一步，得到的是昭阳的死讯。
所以，太后也跟着以为，昭阳已经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若宁妃乍然告诉太后，林桑青的身份可疑，她有可能就是本应该彻底消失的昭阳，依照太后的脾气，会怎么做呢？
太后那样厌恶昭阳，在得知林桑青就是昭阳之后，一定会恼的在永宁宫点满安神的檀香。若再知道萧白泽早就发现了林桑青的真实身份，并且还有意隐瞒，太后一定更恼，八成会联合宰相季封，趁萧白泽还没成长到可以同他们抗衡的地步，及时把他从皇位上拉下来，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如此一环接着一环，根本不需萧白泽出手，太后和季相便会自己走上造反的路子。
啧，萧白泽拥有和他的体魄完全不对等的诡谲心思。
那夜星光璀璨，萧白泽的眼睛在星空下格外好看，他闪烁着和星空一样漆黑发亮的眼睛，柔声对林桑青道：“我本想等过段时日，待根基更稳一些、筹谋等精确一些时再实施计划，但着实等不及了。”
夜风拂面温和，亦如他缥缈低沉的嗓音，“我想要整座宫廷里只有你与我，任何时候，只要我想见你，便即刻能见到，不用顾及旁的。”
他所言诚恳动情，字字句句都发自肺腑，林桑青深陷在他漆黑的双眸里，不由自主点头道：“好，你且放手一搏，我来做你最坚实的后盾。”
接下来发生的所有事情她都提前知晓，只是为了糊弄太后，以及其他与她不在同一战线上的人，这才装出失宠寥落的样子，以提高计划的整体真实性。
柔妃没有耽搁太久，林桑青刚附耳同萧白泽说完那句话，外头突然响起小安子拉长的声音，“柔妃娘娘驾到。”
到底是白瑞调&#183;教出来的徒弟，眼皮子和心思一样灵活，小安子这是在给她报信呢。
她给萧白泽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阖上眼，装作还未苏醒。
现下这当口，萧白泽还是继续躺在床上比较好，唯有这样，太后和季相才会放松警惕，肆意去筹谋他们的计划。
与柔妃擦肩而过，林桑青慢吞吞整理着衣衫，面露愁容道：“皇上还没醒，也不知到底生了什么病。太后不信任我这个外姓人，照顾皇上的担子全压在你的肩膀上。妹妹要上心侍奉些皇上，同时也要注意休息，可别累着自己，你肚子里怀着的是整个乾朝的希望，容不得丝毫闪失。”
柔妃抬手抚摸着平坦的小腹，似乎那里当真孕育有生命一般，姣好的面容之上浮现深深笑意，别有所指道：“后宫现如今只剩你我二人，只要姐姐不动歪心思，乾朝的希望自然保得住。”
目光从柔妃平坦的小腹上扫过，林桑青亦深深笑道：“妹妹说的极对。”
这一夜注定无法安眠。
天边月牙悬挂，林桑青在榻上辗转反侧半宿，过去的记忆和如今的记忆混杂在一起，令她头脑发胀，不敢闭上眼睛。
她想起许多被遗忘的往事，也想起了疼爱她的父皇和母妃。从前身为昭阳时倒没多大的感触，自私自大惯了，不会替别人考虑，觉得别人替她做再多事也是理所应当的；现在她带着林桑青的记忆去回想父皇和母妃，只觉得实在是对不住他们，配不上他们的疼爱。
她真真儿是个混账孽子。
第二天，旭日初升，鉴于昨夜一宿未眠，林桑青顶着两只黑眼圈起身，把梨奈吓得够呛，“小……小姐，您昨夜偷鸡去了？”
林桑青目光呆滞的下床梳洗，随口道：“偷汉子去了。”
梨奈掩唇偷笑，“小姐净说胡话，汉子要是那么容易偷着，那皇宫里的守卫不就成了摆设了。”
捂住嘴巴打个哈欠，她睁着迷离的睡眼笑一笑，在梨奈的帮助下梳洗头发。
用完早膳，刚把碗筷放下，永宁宫那边突然来了位老姑姑，说是太后请她过去一趟。
太后的城府颇深，依照林桑青的水平，暂时还估摸不透她。
猜不准太后唤她过去的原因，林桑青擦擦嘴巴，提起十二万分的小心谨慎，带着梨奈匆匆赶去永宁宫。

第170章 第一百七十章
不知太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林桑青抵达永宁宫后，太后也没让人看座，随口同她闲聊几句，问了问她的近况，待她一一回答完毕，太后便痛快的放她回来了。
似乎找她过去只是为了说那几句乏善可陈的闲话。
回繁光宫的路上，林桑青接过梨奈递来的手帕，漫不经心擦拭着因赶路而冒出的汗珠，总觉得太后没安好心，唤她过来的目的不单纯。
在得知她就是昭阳以后，太后大动肝火，她不单连夜召见了周萍，还跑到萧白泽跟前发了一通火。太后也是睚眦必报的主儿，照她的脾气，应当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才是，如今却怎么关心起她的近况来了？
不对劲。
太后的举动不对劲。
如今天气炎热，水分消耗得极快，不过出去走了一遭，嘴巴里便干的厉害。
返回繁光宫，林桑青一壁琢磨着太后的用意，一壁站在内殿的屏风前面喝水。
一杯水咕咚咕咚下肚，她正准备再去倒第二杯，屏风后冷不丁传来“嘶”的声音，似乎有谁在倒抽冷气。
梨奈瞪大眼睛看着她，“小姐，您听到什么怪声音没有？”
神色一凛，她将杯子抛回桌子上，伸出脚，猛的将屏风踹倒。
遮挡的屏风应声倒下，露出她精心挑选的雕花大床，满是少女情怀的轻纱床幔随清风飘动，帷幔后面，一道男子的身影若隐若现。
她拧眉喝道：“谁在那里！”
雕花大床晃了晃，稍许，一颗圆乎乎的头从帷幔后伸出，头发乱的像鸡窝，衣衫也凌乱不整，脸蛋倒是挺干净。
林桑青怔怔看着，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脱落出来，迟疑唤道：“温……温裕？”
顶着鸡窝头的青年挠了挠头，满脸写着茫然无辜，与生俱来的纨绔气质很是抗打，纵然脸上神情无辜，也没能将他的纨绔气质冲散，不是温裕大公子还能是谁。
她问温裕，“你怎么会在这里？”
温裕继续挠头，“啊？我也不知道，这是哪里？你怎么也在？”愣头青似的问完这些，他捂着后脑勺回想道：“我记得早上本打算去司业街的，正走着路呢，不知道哪个王八蛋打了我一棍子，之后我便没意识了。”
打量打量周遭的环境及摆设，他问林桑青，“这该不会是你的寝殿吧？”还加了句欠揍的称呼，“我最最尊贵的宸妃娘娘？”
梨奈看看温裕，又看看林桑青，将信将疑道：“小姐……您真的……偷汉子去了？”
要不是温裕也在这里，得给梨奈留三分面子，林桑青非得给她一记爆栗子尝尝。
思绪转得飞快，联想到太后早上的反常举动，林桑青心里的危机感越来越重。猛然想到什么，她拽起还在发懵的温裕，疾声道：“糟糕，你快走！”
温裕该是也和她想到一起去了，跳下架子床，他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别好头发，顺便把乱糟糟的衣裳给理顺了，作势往窗子边跑，“我先走了，你来处理后续事情！”
很是熟稔的样子，似乎这样子做过不少次，已然轻车熟路了。
梨奈露出一脸“我懂了”的微妙表情。
林桑青苦恼捂脸——梨奈这孩子肯定想歪了。
她叫住温裕，“你有毛病吗，好端端的大门不走你跳窗子做甚？给我老老实实从大门口出去，把腰杆子挺直了，别畏畏缩缩的，走窗子反而落人口实。”
温裕不好意思地抓头发，“嘿嘿嘿，习惯了，抱歉抱歉，我这就从大门出去。”
原地抖抖身子，温裕沉吟稍许，难得端出几分正经模样，作势欲从繁光宫正门坦然走出。
思绪再次转动，林桑青又想到，若方才她的想法是真的，只怕温裕离不开繁光宫。如果温裕这个时候从繁光宫出去，在门口被人逮住，她反倒没有办法解释。
眉头一皱，她叫住温裕，“等等，温裕，你回来。”
转过头，她快速吩咐梨奈，“百事通，快把所有的门和窗子都打开，让繁光宫四下通透。”
估摸着躲在暗处的人不会给她太多时间准备，兴许下一秒便会出现，她扶起倒地的屏风，一边整理凌乱的床榻，一边对温裕道：“温裕，快掏掏你身上有没有多出东西。别磨蹭，快掏！”
温裕动作神速，她这边话音刚落，那边他就把全身翻了个遍，手指头都快到产生虚影的地步了，跟练无影掌似的。
林桑青的猜测没有错，梨奈打开繁光宫正殿最后一扇窗户时，太后果然领着几个人出现在繁光宫中。看样子，她刚从永宁宫离开没多久，太后便跟在她身后过来了。
饶是早有心里打算，林桑青还是惊了一惊——嗬，太后居然亲自出马了，她还以为过来“捉奸”的会是柔妃，再不济也是巫安姑姑，却没想太后亲自下场来演这出戏。
她有多想亲眼看到她获罪的场面啊。
似乎笃定她行为不端，进殿以后，太后什么话都没有询问，只是目光凌厉的扫向她和温裕，叹息一声，恨铁不成钢道：“青青，你是贵门之女，怎么能做出这种不检点的事情？”
彼时林桑青和温裕正坐在冲门的桌子边喝茶，两人坐得有两尺远，态度亦疏离客套，看上去完全不相关。繁光宫所有的窗户和门都开着，四下里敞亮开阔，没有一处暗室。
他们坦坦荡荡，不遮不掩。
带着狐疑之色向太后行了问安礼，林桑青故作无辜地皱起眉头，不解道：“咦，母后，您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臣妾做什么事儿了？”
太后看看她，再看看温裕，愠恼地别过眼，似乎羞于启齿，“你……你们……光天化日的，成何体统！”捂住胸口，她弓腰痛苦道：“哀家真是被你气的心口疼。”额心的明珠吊坠随着她的动作晃动不止，深吸一口气，尽量保持平静的心态，太后对巫安道：“这件事哀家不想管，听闻皇儿今晨已经转醒，巫安，你速去启明殿将他请过来，让泽儿自个儿做主处理这件事。”
穿堂风擦肩而过，林桑青不动神色地抬起头，与温裕快速对视一眼，即刻把视线挪开。
啧，太后这是打算惊动萧白泽，让他赶来见证她红杏出墙的一幕呢。
虽然已经脱离昏厥的状态，然而萧白泽的身体还没彻底恢复，短期内仍无法上朝处理政务。他坐着轿辇抵达繁光宫，孱弱的身躯看上去甚是消瘦，病态尽显无余。
等萧白泽落座，太后苦恼地揉动眉心，再度以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道：“哀家原本不信青青会做出这种不检点的事，但现在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不信。”她语重心长的对林桑青道：“青青，你既然与温家公子有私情，当初便不该入宫为妃。皇宫有皇宫的规矩，入了宫便是皇帝的人，这一生，你将以宫廷为家、以帝王为夫，决计不可以有二心。现而今你做出这种事，让泽儿的颜面往哪儿搁，让皇家的颜面往哪儿搁？”
林桑青记得，柔妃将她推下台阶那会儿，太后亲自出马调查了几日，由于什么结果都没调查出来，才不得已暂缓柔妃晋升为四妃的时间。今儿个倒好，太后没有经过调查取证，便这么言之凿凿地告诉萧白泽她做出了不检点的事情，当真是居心叵测。
林桑青不怕萧白泽误会，前前后后经历了那么多风霜雪雨，他们已完全信任并了解对方。也许他会微觉吃醋，但若说怀疑她行为不检点，这倒不可能。
她看到萧白泽暗暗冲她使了个眼色，眉心微动，连着眨两下眼睛，她表示心里有数。
苍白的脸颊浮上些许阴霾，萧白泽抵唇轻咳，嗓音低沉道：“发生什么事儿了，怎么会有外人在繁光宫？”
她刚要开口解释，巫安抢话道：“这便要问宸妃了。太后今儿个早上唤宸妃过去说话，宸妃一直心不在焉的，似乎有什么心事，太后便没多说，赶紧让她回来了。怕宸妃娘娘将心事搁在心里太久会生病，是以她离开永宁宫后，太后亦跟在后面来了繁光宫，想问一问宸妃有什么心事，想着开导开导她。”
冷哼一声，她嫌恶满满地看着林桑青，“谁知宸妃的心事没问到，却发现繁光宫里藏了个壮年男子，我与太后进殿时，宸妃正与他亲热吃茶，丝毫不在意男女之防，看上去俨然是对恩爱眷侣，太不合规矩了。”
听完巫安说的这些话，萧白泽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冷声质问林桑青，“宸妃，巫安姑姑所言属实吗？”
若不是场面不适宜，林桑青当真想吐巫安一脸口水——屁话连天，她说的话里只有第一句是真的，其余全都是夸大的谎话。
奴才都是随主子的，这句话当真一点儿不假，巫安和她的主子季骋一样，说起谎话来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提起裙摆，她施然跪地，“皇上明鉴、太后明鉴，我与温公子之间关系坦荡，并无任何私情。”
温裕亦屈膝跪地，不卑不亢道：“外臣纵有再大的胆儿，也不敢染指皇上的女人，今日之事纯属误会，还望皇上、太后明察。”

第171章 第一百七十一章
太后并不打算明鉴，也不打算明察，她似乎认准林桑青行为不端，认准温裕与林桑青之间有私情。常挂脸上的和蔼神情消失不见，她板着脸训诫林桑青，“宸妃入宫已近一年，应该知晓后宫的规矩，私自带男子入宫可是重罪，独自与男子共处一室更是重罪。哀家眼底揉不得沙子，皇儿更是容得不欺骗，你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为人不齿的事情，别妄想能够轻易糊弄过去。”
垂下头颅，林桑青佯装恭谨道：“是的太后，正因为知道规矩，臣妾才更不敢做出有违宫规的事情。臣妾亦未曾想过糊弄过去，只是，太后您什么都没查证，只凭双眼所见，便断定臣妾行为不检点，这是否不大公平？”
精明的双眼从温裕腰间掠过，停顿一瞬后，太后斜目看向林桑青，若有所思道：“哀家上次便觉得疑惑，你从绮月台的台阶滚下去时，为何是温家公子第一时间赶过来相助，他跑的未免也忒快了些。承毓都没有看到如笙推你滚落台阶，后赶过来的温公子却口口声声说看见了，难道他是劳什子奇人异士，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拉长尾音，太后意味深长道：“现在再想，若宸妃你与温家公子有私情，那他定会帮着你说话。到底是如笙推你滚落台阶，还是你自个儿滚落下去的，哀家不清楚，但宸妃心里应该有数。”
太后到底是太后，短短几句话便把今日之事和前几天发生的事情联系到了一起，顺便还替季如笙洗刷掉了推她滚落台阶的嫌疑。
如果箫白泽真是昏庸不明的主儿，林桑青今日铁定要栽在太后手里。
挑起唇角，她嘲讽笑笑，有意向箫白泽提议道：“看来皇上以后得在全朝推一道规矩，告诉乾朝的平民百姓，以后见到有人受伤千万不能出手相助，有多远就躲多远，免得来日因此事生出不必要的麻烦，被扣上甚莫须有的罪名。”
温裕附和她，“哎呀要是早有这道规矩就好了，外臣保证老老实实遵守，绝不管宸妃娘娘死活。”
配合默契，忒讨人嫌。
箫白泽抿抿唇，他背过身，快速而轻微的笑了一下，等到再转回头，已然恢复清冷的模样。
太后如何听不出林桑青话里藏话，眸色微沉，疾言厉色道：“人赃俱获，宸妃还有什么好解释的，你对不住皇儿的宠爱，亦为林氏一族蒙羞，你……”
温裕打断太后的话，踟蹰不解道：“什么人赃俱获？”
布满鱼尾纹的眼角低垂，太后再度回眸看向温裕的腰间，音色阴沉道：“你腰间挂着的是荷包吧，哀家一早瞧见你的荷包里塞了样颜色鲜正的东西，温公子若当真问心无愧，不妨把东西拿出来给哀家和皇上看看吧。”
温裕愈发踌躇不解了，他对太后道：“外臣荷包里头哪有什么颜色鲜正的东西？”低下头，他摸摸荷包，似乎才发现里头装有东西，“咦，这是什么？”
太后兀自抚掌，“拿出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温裕不疑有他，拉开荷包口子上的绳索，他胡乱把荷包里的东西抓在手里，顺口玩笑道：“嘿，这材质摸着还挺像肚兜的。”
这句话甫一落地，殿内好几个人都变了脸色，箫白泽的脸黑的尤其厉害，他的视线紧紧放在温裕抓着东西的手上，眼底阴晴不定。
林桑青眨眨眼睛——这位爷该不会当真了吧。
梨奈不屑撇嘴，嚯，她觉得温家的公子一定摸过不少女孩儿的肚兜，所以才对布兜的材质如此熟悉，当真是登徒子，她们家冰清玉洁的小姐怎么会认识这种登徒子呢。
巫安不晓得安的什么心，这档口，她突然提起一件旧事，“奴婢想起一件事情。原先奴婢在家中时，附近的城镇上有位人妇不检点，家中夫君尚在，她竟做出红杏出墙的丑事。每回与姘头相见之后，她皆把自个儿贴身的肚兜赠与姘头做念想。最后东窗事发，那家男人从姘头家中搜出许多件肚兜，什么颜色的都有，真把他气得够呛。”
巫安挑选此时说出这种话，基本上已经把居心摆在台面之上，司马昭之心青青皆知。
今年的搅屎棍大奖非巫安姑姑莫属。
果然，箫白泽的脸色在听到巫安的话变得更为难看，简直可以和御膳房大锅底下的陈年老灰比一比了。
虽然太后没说话，但林桑青心里有数，太后一定很满意箫白泽此刻的表情。
殿内诸人的表现各有异样，温裕却显得格外淡定，“太后该不会以为这玩意是肚兜吧？”挠挠头，他天真无邪笑道：“哦，外臣记起来了，这是我娘给我绣的手帕，外臣嫌颜色俗气，材质也和肚兜像得很，遂揣在荷包里从来没用过，都快忘了这茬事了。”
他将胡乱攥在手里的东西展开，四四方方，边角整齐，一朵苏绣雏菊在右下角静静绽放。的确是用来擦手的帕子，不是甚肚兜之类的暧昧物件。
眼中有诧异一闪而过，太后意味深长地望林桑青一眼，嘴角倏然挑起抹不够分明的冷笑——小贱人到底是小贱人，甭管活几次死几次，从圣熙那里继承来的头脑仍旧管用。
此番她轻看小贱人了。
如愿打了太后一个措手不及，林桑青抬手掩唇，遮住上翘的唇角。
呵，幸好她提前让温裕搜了搜身子。
荷包里装的的确是她的肚兜，应当是谁故意塞进去，打算借此污蔑她和温裕有私情的。温裕翻出肚兜后，她用剪刀把肚兜裁成了手帕，重新塞进荷包里，就等着某些人自己上钩。
放下掩唇的手，她装出委屈巴巴的样子，趁着局势对她有利，这才开始为自个儿辩解，“母后上来便说什么私情啊、不检点啊，把臣妾都说得懵了。母后，若臣妾真与温公子有私情，当初为何还要入宫，直接嫁入温家多好。父亲那般宠溺臣妾，若臣妾执意嫁去温家，父亲不可能不应准。”
眼神从巫安身上飘过，她沉眸道：“还有，巫安姑姑方才说的话未免忒假，和现实相差甚远。繁光宫所有的殿门和窗户都开着，臣妾与温公子坐得更是有两尺之远，姑姑何来‘亲热吃茶，丝毫不在意男女之防’一说？臣妾心思不细腻，难免会以为姑姑是故意这样说的，故意往本宫身上泼脏水，以达到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眉心微动，她噙着虚伪的笑容对巫安道：“姑姑，说谎话的人将来可是会下拔舌地狱的，您晓得吗？”
巫安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精彩极了。
太后可是辣口的老姜，在世四五十载，什么场面她没见识过。虽则误算了林桑青头脑管用的程度，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太后并未慌乱。
气度照旧雍容华贵，太后抚摸着软椅的扶手，不紧不慢道：“宸妃啊，你口口声声说你与温公子毫无私情、说你冤枉，那他为何会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繁光宫里？而你身为后妃，熟记后宫里的规矩，又为何要明知故犯，与宫外的男子坐下吃茶？”
林桑青对上太后的视线，别有所指道：“这件事可就说来话长了，母后不应该十分清楚吗？”
这句话挑衅意味十足，太后听闻后当即变了脸，“混账话！”
箫白泽冷冰冰提醒她，“宸妃，注意你说话的态度。”
林桑青不以为意，干脆放弃解释，径直对太后道：“不若这样吧，臣妾不解释了，反正也解释不清楚。只是，臣妾想问太后一句，您想如何处置臣妾和温公子？”
太后就在等她这句话。
缓缓靠在椅背上，太后取下金色护甲，闭上眼睛轻揉眉头，“除了如霜外，哀家最看好的便是你，你和如霜一样，都是世家出来的女子，应该更懂规矩才是，谁知你做的事情竟比如霜还要离谱。”睁开眼睛，释意深奥地瞥向林桑青，“哀家虽恼，可到底还是不愿亲手处置你，这样吧，由泽儿来对你进行发落，哀家不想插手，不管他发落的是轻是重，哀家都不过问。”
噗，林桑青差点笑出声音。太后说的真好听，是她一直在逼迫她认罪，事到如今，居然还有脸说自个儿不想插手。
又当又立说的便是太后这种人。
她转向箫白泽，似笑非笑道：“唔，请问皇上，您想如何发落臣妾？”
浓密的睫毛耷拉在眼睑上，箫白泽默然垂首，思忖不语。
最难做的其实是他。
虽然他最近颇为宠爱柔妃，明里暗里也表露出愿意和太后站在同一战线上的意思，但他在昭阳这件事上瞒了太后，太后心里终究不痛快。
因为此事，太后眼下对他不大信任，她借故把白瑞打入御廷司，往启明殿插了好几个自己的人进去，算是在监视他。
他所表露的愿意和太后站在同一战线上的意思当然是虚假的，唯有表面装得乖顺，太后才会放松对他的警惕心。
现在太后把处置林桑青的事情推到他头上，若处置轻了，太后定然不满意，没准还会顺势联想到他之前所做种种皆是伪装，那他极有可能前功尽弃；可若处置重了……他怕太后会拿这件事做文章，连根除掉林桑青和她身后的林氏一族。
他需要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见他迟迟不开腔，太后不悦催促道：“怎么，皇儿舍不得处置宸妃吗？”
他低声道：“不是。”
抬起头，他望向林桑青，后者跪坐在坚硬的地砖上，清秀白皙的瓜子脸掩在如云发髻中，眯起杏仁似的眼睛，她朝他温和一笑，似乎在告诉他，无论他给与什么惩罚，她都会坦然接受。
那张脸称不上倾国倾城，却恰好处处合他的眼，心脏漏跳一瞬，箫白泽愈发说不出口。
林桑青真的很想扶额叹气。
这个时候他囿于什么儿女情长啊，当然是怎么处置她合太后的心意便怎么来啊！他们筹谋了这么久，前前后后经历了多少事情，岂能在这时候引起太后怀疑！

第172章 第一百七十二章
林桑青以眼神催促箫白泽快些做决定，眼看着太后的神情愈发阴沉，箫白泽抵唇咳嗽几声，终于开腔道：“宸妃，你太让朕失望了。”
虽然只有短短一句话，却有许多情绪揉杂在一起，好像真的对林桑青失望透顶似的。
林桑青在心底给他竖了个大拇指——嚯，她夫君演技逼真。
太后的脸色缓和些。
又是一串咳嗽过后，箫白泽唤来陪在他身旁的魏虞，“魏虞，你帮朕传道旨意——宸妃德行失守……”
没等他把如何处置林桑青的旨意说完，一道靓丽的黄色人影“咚咚咚”从繁光宫大门跑过来，个头娇小，活力十足。
顿足在正殿门前，突然出现的人影扶住门框，气喘吁吁道：“姨母……姨母和萧哥哥误会宸妃嫂嫂和温裕了。”
箫白泽松了一口气。
视线触及那张熟悉的面孔，林桑青惊讶道：“承毓？”
她怎么会过来？
承毓的出现误了太后的好事，坐直身子，太后不苟言笑道：“是承毓啊，怎么慌慌张张的，没个正形。”眸中寒意迭起，她问承毓，“你说哀家误会宸妃和温裕了，难道你知道什么？”
往日承毓看到魏虞会第一时间扑过去，腻歪好一阵，直到把魏虞腻歪得烦了，赶紧找借口遁走，她才作罢。
但今日，承毓似乎并没有看到魏虞在场，她看向跪地的不羁少年温裕，鼻尖香汗淋漓，该是一路跑过来的，“我和温裕一起来的，本说来拜访宸妃嫂嫂，让她替我掌掌眼，看温裕是不是可以托付终身的人，谁知过来时才发现簪子丢了——那支簪子是姨母赏给母亲的，母亲前段时日才转赠给承毓，说是当出嫁的嫁妆，要是弄丢了母亲肯定会生气的。”
拿衣袖擦擦汗，继续道：“是以我赶紧返回寻找掉落的簪子，让温裕和嫂嫂暂时独处一会儿，哪成想簪子掉落的地方太远，直到现在才赶回来。”
她在温裕身边跪下，向太后磕了个头，脆生生道：“是承毓考虑不周，姨母要罚便罚承毓好了。”
由于跪在地上，林桑青比周围人都矮一截，她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景致。
譬如，当承毓一反常态，不再第一时间扑到魏虞身边，而是跪在温裕旁边，请求太后责罚时，她看到魏虞掩在袖子里的手猛地抽搐一下，接着，他捏紧了拳头。
似在克制情绪。
只凭这一个动作，林桑青几乎可以断定，魏虞不如表面上那般讨厌承毓，甚至，他内心很是喜欢这个活泼天真的少女。
魏虞性格温软，人也有些内向，他在乾朝似乎只有箫白泽一个朋友。人们常说，无论是男是女，在挑选人生中的另一半时，总是喜欢找与自己性格互补的，慢热的找个爽快的、内向的找个外向的，像魏虞这种内向温软的儒雅人士，正需要搭配一个俏生生的活泼小妞。
承毓的活泼开朗可以搅动魏虞的内敛含蓄，抛去别的不说，他们确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只可惜……他们或许有缘无分。
紧蹙的眉头一时半会儿解不开，太后蹙眉问出了殿中不少人的疑惑，“你不是一直喜欢魏虞的吗，怎么又要把终生托付给温公子了？”
承毓淡然望魏虞一眼，嘴唇抿成上挑的弧线，露出与她的年纪不相符的释然笑容，“魏先生是天上是仙君，承毓乃是凡尘人，怎敢奢望与仙君长相厮守，配个凡尘人倒也罢了。”
没有冷嘲热讽，也不是妄自菲薄，而是发自内心的、实实在在的心里话。
太后一时沉默不语。
魏虞的拳头捏得更紧了，指甲已经陷入掌心的软肉中。
承毓再给太后磕头，语气里多了几分诚恳，似在婉转乞求，“姨母要做什承毓管不着，也不敢管，但请姨母看在母亲的面子上，别动我心仪的男子，可以吗？”
指腹轻轻在椅子上打着转，太后慢条斯理道：“温家这小子名声不好，你父亲母亲都是有面子的人，只怕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
承毓刚刚及笄，眉宇间的青涩还未完全褪去，说出的话却给人大彻大悟之感，“嗨，名声这东西不值一文，我父亲母亲的名声够好了，无需再找一个名声盖过他们的夫君。”
她的年纪虽小，心态却是整个大殿的人里头最洒脱的。
温裕原名爷就是拽，人送外号混世魔王，谁的账都不买。
规规矩矩跪在地上这么久，他快要不耐烦了，可为了大局着想，他暂时还不能起来。一对浓眉苦恼拧着，他故意抱怨道：“名声都是被糟蹋坏的。就像方才，外臣与宸妃娘娘谨守男女之别，老老实实在这儿吃茶，为了避嫌，甚至把所有的门窗都打开了。太后娘娘突然冲进来，二话不说便往外臣头上扣了个秽乱后宫的罪名，外臣连解释的空儿都没有。您说，今儿个的罪名若是坐实了，传到外头，外臣岂不是要多背负一个洗不清的骂名？”
温裕虽则在抱怨，但他将态度和语气掌握得恰到好处，听起来不像是抱怨，反倒像是在和家里的长辈撒娇。
太后纵然恼火，也不好冲他发作。
林桑青不知道承毓为何会在这时赶来，也不知她和温裕怎么搅和到了一起，更不知她为什么会冒着得罪太后的风险帮助他们圆谎。但承毓既然演了这场戏，她不能不配合。
“承毓，”她问她，“你不是说只出去一会儿嘛，怎么现在才回来？”
承毓愠恼道：“别提了，我找了半天才找着掉落的簪子，还磕坏一个角儿，回去母亲肯定要痛骂我一顿。”
温裕侧首哄她，“没事没事，坏了便坏了，回去我给你打一个更好看的。”
承毓羞怯一笑，少女娇憨的姿态尽显无余，“好。”
魏虞的手心快被手指甲戳流血了。
太后冷冷望着跪在地上的三个人，眼底藏着锋利的刀片，若是化为实体，能把人割的遍体鳞伤。这个局是她亲自设下的，是以她自然清楚承毓说的全都是谎话，倒是难为承毓了，小小年纪，却能把谎圆得如此精巧。
季家的女人除了她以外都不成器，如霜是这样，她娘也是这样，连承毓也如此。
箫白泽在这里，她不好戳穿承毓的谎言。
如今的箫白泽已不是她最初认识的怯懦少年了，兴许，他从一开始就是装的，若当真怯懦，他如何能巧妙地邀买人心，一点一点凝聚起属于自己的势力。
他的怯懦是种伪装，伪装之下，才是精明的另一面。
也怪她这么多年与兄长置气，疏于朝政，竟让季家错过了执掌天下的机会，反而养虎为患，将与季家没有任何关系的箫白泽扶上皇位，甚至让他在不知不觉中成长到了可以同季家抗衡的地步。
虽然在她近来的铁腕压迫之下，箫白泽看上去有归顺之意，明里暗里的和林家疏远不少，也有意打压林轩，但谨慎为先，她不能完全相信箫白泽，得时刻留个心眼防备他。
季家的兵马足够推翻箫白泽的政权，可说到底，兵变不是好事，于后世言论不利，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她不想动用兵马夺回政权。
反正箫白泽的身子羸弱，甭管他真归顺假归顺，等到柔妃诞育下皇嗣，她便想办法让箫白泽名正言顺的去世，继而扶持他留在世的唯一子嗣登基为皇。她来做垂帘听政的皇太后，让兄长做摄政王，让天下彻底属于季家。
现在且忍一忍吧。
眼下她只想除掉昭阳这个眼中刺，当然，若是由箫白泽——昭阳如今爱慕的男子来替她除掉，更是妙哉。
来日方长，这个计谋不成还有下一个，不引人怀疑便能除掉昭阳的办法她多的是。吐出一口浊气，她斜睨林桑青和温裕，“这么说来，是哀家冤枉你们了。”
林桑青眯眼冷笑。
她算是看透了，自从晓得她就是昭阳以后，太后内心的忍耐已经达到极限，巴不得欲除之而后快。她装作恭敬太后会想办法除掉她，不装也一样，既然如此，那她在她面前还谦卑个什么劲、恭敬和什么劲儿，倒不如有什么说什么，还能图个一时之快。
“母后不觉得过分了吗？”她卸下虚伪的恭敬，冷冷开腔道：“为何柔妃犯错，母后前前后后彻查清楚，就差把绮月台翻过来了，可臣妾什么错事都没做，母后并未查证查问，却一口咬定臣妾不检点？臣妾晓得柔妃是您的侄女儿，可纵然如此，您也不能厚此薄彼，应当一视同仁才是。为尊者要比其他人更公允啊，母后。”
喜怒不形于色，太后从容自若起身，含义深远道：“哀家从来不厚此薄彼，只相信眼见为实。”
她讥讽笑道：“好个眼见为实。”
太后似乎不愿再与她多言，故作柔善地望着箫白泽，她叹息道：“罢了，哀家年纪大了，精力实在不能同你们年轻人比。既然今日之事是误会，你便回启明殿去吧，哀家也回永宁宫。”
她在“太后慢走”声中悠然离去。
见太后离去，林桑青才从地上起身，掸掸冰凉的膝盖，她对箫白泽道：“难得来一趟，皇上可要留在繁光宫用膳？臣妾可以亲自下厨。”
一直守在箫白泽身边的小太监凑上来提醒他，“皇上，柔妃娘娘现在启明殿里，她新做了养身子的参汤，等着您过去品尝。”
太后突然在门前止步，似乎觉得外面的太阳晃眼睛，不敢迈步那一步。
听到小太监的提醒，几乎是不假思索，箫白泽点头道：“好，朕这就回去。”
算是在拒绝林桑青的好意。
双目流露出挽留的意思，林桑青软着声儿道：“皇上，您很久没来繁光宫了……不如这次便……”
箫白泽再一次拒绝她，“柔妃有孕，身子特殊些，你身为后宫身份最高的妃嫔，应当学会容忍体谅。朕过段时日再来看你。”
她委屈而又失望地抿抿唇，无奈道：“好吧。”像极了不受宠的深宫怨妇。
她看到太后回眸望向她，皱纹丛生的眼角挂着一抹显而易见的笑，像是幸灾乐祸，又像是隔岸观火。
低下头，她亦深笑——哎，她的演技也进步了呢。
魏虞跟在箫白泽身上离开繁光宫，纵观全程，他没有看承毓一眼，似乎并不在意承毓是否喜欢上了别人。
但是，他藏在广袖里的那双手手始终没拿出来，林桑青猜，他握了那么久的拳头，指甲深深插入肉里良久，这会儿应该出血了吧。
哎，魏虞的年纪是大，可他也许不明白，爱情这东西不是靠隐忍等待得来的，唯有主动出击，或者在适当的时间点点头，它才会翩然抵达。

第173章 第一百七十三章
所有外人都离开繁光宫以后，温裕忙不迭扶承毓起来，他宠溺地揉着她的头发，又弯下腰帮她揉膝盖，“你怎么过来了？还帮着我们说谎，不怕你那老妖婆一样的姨母以后报复你？”
承毓撇嘴道：“我早知姨母不是好人，却没想到她居然坏成这个样子。前几天，我听到娘和爹偷偷议论，说淑妃堂姐极有可能是被二堂姐季如笙害死的，而姨母明知这一切，还选择包庇二堂姐。我当时便很生气，淑妃堂姐虽然脾气古怪，但她却是个大好人，比长得跟仙女似的二堂姐心地善良多了，姨母包庇二堂姐，便说明她和二堂姐一样，都不是好人。”
舔舔干燥的嘴巴，她又对温裕解释道：“咱们昨儿个不是约好在司业街见面的嘛，我到的早，所以想着往前走走去迎你。结果走到街尾，正好看见几个人掏出棍子把你打晕。我肯定不放心啊，所以一路偷偷跟着他们，结果发现他们居然把你抬进皇宫里来了。幸好我跟了过来，不然你和宸妃嫂嫂今儿个肯定不好交代。”
一对柳叶眉似月牙弯弯，她数落温裕，“你出门不带脑子的呀？”
温裕讪笑着挠头，“哎呀，光顾着去找你了，没注意旁边有人拿棍子，下次出门我定当谨慎些，再不给歹人可乘之机。”
承毓这才满意，她踮起脚，费力抬手抚摸温裕的后脑勺，轻声问他，“疼不疼？我看那一棍子结结实实打在你的后脑勺上，应该会流血？”
温裕抓住她的手，旁若无人道：“不疼不疼，我从三岁便开始打架，早练就了一身铜头铁臂，不觉得疼。”
林桑青走到外面看了看，日光灼灼刺眼，悬挂在大门口的牌匾上面写的是“繁光宫”三个字不假。她方才有些恍然，见温裕和承毓旁若无人地亲密着，还以为是自己走错了地方。
轻轻咳嗽一声，示意他俩收敛些，她欲言又止道：“你们俩什么时候……”
她原以为承毓只是为了帮助她脱离困境，才诓骗太后说她和温裕有一腿，现在看来他俩确实有一腿。
承毓到底年轻，见林桑青发问，她红着脸躲进温裕身后。温裕笑呵呵护住她，冲林桑青挑眉道：“多谢你啊大媒人，上次你让我送承毓回家，给了我们独处的机会。虽然她不待见我，但走着走着，我突然觉得，这个小姑娘挺可爱的，适合当媳妇儿。这不，后来我厚着脸皮一趟一趟往将军府跑，把将军府看门的都惹烦了，才终于如愿以偿。”
唔，林桑青记起来了，上次离开虚驼山时，她特意交代温裕把承毓平安送回家。没想到啊没想到，温裕这个混小子居然挺会把握机会的，竟把承毓追到手了。
想到温裕从前的斑斑劣迹，她板着脸叮嘱他，“你要好好待人家，不许再混日子了，也不许再去不该去的地方，听到了没有。若是以后承毓哭着到我这儿来告状，我非绑了你挂在城楼上，让满皇城的人都见见你这个负心汉。”
温裕吊儿郎当道：“成，我最最尊贵的宸妃娘娘。”
承毓甜甜笑道：“不用的，嫂嫂。”
林桑青刚要夸承毓贤惠，想着叮嘱她不要大意，承毓仍旧甜笑着道：“不用你绑，我自己绑了他挂城楼上去，倒过来挂着。”
温裕缩了下脖子，喉结上下滚动着，该是在吞口水。
林桑青由衷笑出声音。
在殿中坐了一会儿，把早上倒的凉茶喝完，她送温裕和承毓出宫门。
宽阔的宫道一直蔓延到宣武门口，四下空旷炎热，没有林荫躲避。她在宫道尽头止步，笑着对他们道：“走，就送到这儿了，我出不去这座宫门。”
温裕回过头，呲着牙花子冲她笑道：“好好干，什么都不要怕，我等着你封我做官的那一日。”
心底一动，她眯眼笑道：“成啊，大内总管、东厂公公，这两个官职你随便挑一个，我留给你。”
温裕故意挑剔道：“怎么都是没根儿的，你不为我考虑，也要为承毓考虑考虑啊。”
承毓拿手推搡他，“呸，贫嘴滑舌，又关我什么事儿了？”
承毓是萧白泽亲封的郡主，她可以随意出入宫门，不用走流程，也无须事先报备。他俩笑闹着从宫门出去，在无云的晴空下留下一串让人欣慰的笑声，无忧无虑，令人不由得挑起唇角，露出祝福而又温暖的笑容。
温裕看上去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但其实内里耳聪目明，什么都比别人懂得快。
林桑青想，看来，温裕已经看出她和箫白泽在演戏了，不若怎会开那种玩笑，说要等她封他做官的那一日呢。
等有机会她得问问温裕，是怎么看出她和萧白泽在演戏的。
经此一事后，她和太后之间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太后也会从此明白，她之前所做种种不过是在装傻充愣，实则心思缜密，见招拆招的手段不亚于昔年她还是昭阳长公主那会儿。
她完全暴露在太后的目光里，赤果果，不加任何隐藏。
这样也好，今后她不用再刻意伪装，或是装出对太后恭敬无比的谦卑样子，可以放肆做自己了。反正太后已经完全把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她再伪装也不可能改变太后对她的看法，倒不如随心所欲，活得自在些。
不就是撂脸子吗，谁不会啊。
沿着宽广平整的宫道折返回后宫，她抬头看一眼无云的万里晴空，眼神逐渐变得暗沉。她几乎可以断定，今儿个这事和周萍脱不了关系，除了周萍，谁还会告诉太后她与温裕相熟这件事。
温裕曾撒谎污蔑过柔妃，而她是太后和柔妃最厌恶的人，如此算来，他俩都和太后与柔妃有过节。把温裕绑进宫，再缔造一个捉奸在床的场合，正好可以一箭双雕，除掉她和温裕。
太后的心计何其深，左不过，心思深沉如太后只怕也没想到她反应得如此迅速，在短时间内便把捉奸在床变成了坦然吃茶；估计太后更没想到，承毓会突然出现，镇定自若的替他们扯谎掩盖。
周萍也好，太后也罢，她们的计策皆落了空。
眼下时间特殊，她抽不出空对付周萍母女俩，反正来日方长，她先把处置周萍母女俩的事情放到一边，等到大业完成，再慢慢折腾她们不迟。
一群毛色发亮的鸟儿从头顶呼啦飞过，她抬起头，久久注视着它们，直到看不见鸟儿们挥动的双翅，她才重新低下头，沿着清冷无人的宫道禹禹前行。
而后半月，朝廷局势在无形中发生了一些变化。
沉疴日重，萧白泽已无精力过问朝政，白瑞做错了事情被关押至御廷司，启明殿一切事由皆由几个年纪轻的小太监打理。大臣们每日上奏的折子都由小太监搬到启明殿，待萧白泽看完之后，再重新搬回去。至于萧白泽究竟看了多少，有没有用心看，这就没有人知道了。
且不知因何缘故，萧白泽曾经一手扶植起来的寒门子弟近来频频犯错，已先后有数十人因各种各样的罪名被发落或是贬官。
据说是太后的意思。
萧白泽的势力日趋盛大，太后心中如何能不加以防备，打压他亲手扶植起来的寒门子弟只是第一步，想来太后的手段应该不止于此。
太后不会允许除了季家之外的氏族握有兵权，林家的大公子、林桑青的便宜哥哥林梓长期居住在塞北，他手里头有一部分士兵，估摸着太后近期便会有所行动，旁的人还好说，林家的兵权她是肯定要收回去的。
眼看着朝廷里的人几乎被清洗一遍，留下的要么是季家的亲信旁支，要么是和季相走得近的同僚，坊间的民众不由得在私底下纷纷议论——看样子有人想要反天了。
前后不到二十年，这方热土已然换了三位皇帝，他们只期望过安稳的日子，为何偏生天不遂人愿呢。
不单前朝有人事变动，后宫也有变动，太后说柔妃照顾箫白泽有功，到底还是把她抬到贤妃的位置上了。
贤良淑德，贤妃乃是四妃之首，柔妃一跃成为后宫位份最高的女子，太后生怕她不够惹眼，居然把协理六宫之权也一并赐给她了。
册封柔妃晋升贤妃的大典林桑青没有参加，她借口肚子疼，往脸上多拍了些水粉，营造出虚弱不堪的模样，窝在寝殿中翻花绳玩儿。
她在鼓乐声中明白一个早就存在的道理：只要太后不倒，季家不倒，贤妃永远是后宫屹立不倒的磐石。
太后、季家——她眯起眼睛——新仇旧恨一起算。
甩手扔了扣在一起的绳索，她从床上坐起身，格外郑重的对坐在一边发呆的梨奈道：“梨奈，我要和父亲见一面，现在就见。”
梨奈眨眨水灵灵的大眼睛，瞧着天真无邪，没有任何心机，“小姐，老爷前段时日托人传话，说太后近来一直盯着林家，还有意想削去大公子好不容易得来的兵权，他要全力应付，暂时抽不出空来同您会面。”
林桑青没有立刻接话，她用咄咄逼人的目光凝视梨奈，直到将梨奈看得手足无措，才慢悠悠开腔道：“梨奈，林家根本没有小姐，对吗？”
梨奈咧唇笑道：“小姐您说什么呢，您就是林家小姐啊……”又顾左右而言他，“我出去看看下雨没，方才天好像有些阴沉，晒在外面的被褥可不能淋雨。”
没给她出门的机会，林桑青继续道：“林府是有个小姐不假，不过四年前，她得了一场痨病离世，林大人没有将她离世的消息告知世人，而是将此消息隐瞒下来，对外仍宣称林小姐健在。”她阴冷笑笑，“梨奈，请你告诉我，既然真正的林小姐已经病死，那我这位林小姐从何而来？”

第174章 第一百七十四章
梨奈垂首不语，她用小手指甲轻轻剐蹭罗裙，素日明媚的脸蛋上混杂着说不清的神情。
林桑青收敛笑意，一鼓作气道：“林轩很会挑人，你的长相讨喜，看上去像没有任何心机的邻家小妹，正合适进宫监视我的一举一动，防止我这个假的林小姐发现真相——借尸还魂终究只是存在于戏本子里的东西，现实中不可能发生，从来都没有借尸还魂，有的只是被巧妙掩藏起来的真相罢了。”
梨奈低低唤她，“小姐……”
她抬手做了个打住的动作，“无须多言，梨奈，我相信你有法子让我见到林大人，且不会让任何人察觉。趁着贤妃今儿个晋封，太后没时间搭理我们，你尽快安排。”
梨奈踌躇稍许，最终什么都没有辩解。
她换了身衣裳，抽空出去一趟，等到再度返回繁光宫，不过是个把时辰的事儿，“小姐，老爷来了，请您移步见他。”
林桑青不由得朝她竖起大拇指，“好梨奈，办事儿就是快。”
几十年岁月不是白过的，林轩确实精明，皇宫已然戒备森严，他却还有办法进来。
梨奈引着林桑青七拐八拐，光是拱门就钻了七八个，最终拐到一处人烟稀少的地方，四周都是荒芜野草，恰适合会面。
一道人影站在荒芜野草之后，穿着普通不扎眼，和宫里的杂役有些相像，林桑青试探着唤道：“父亲？”
林轩骤然转身，什么话都没有说，撩起宽大的衣袍，动作干脆利落地跪地称臣，“长公主千岁！”
看来梨奈应当把事情和他说了。
甭管心底在想什么，林桑青赶紧扶林轩起来，故作客气道：“林大人这是做什么，无论如何我也唤过您一句父亲，您对我下跪不合规矩。”
林轩兀自长跪不起，“想来长公主已经恢复记忆，这一跪是老臣应尽的礼数。吾皇仙逝多年，独留长公主您一人在世，老臣非但没照顾好您，使您流落民间受尽苦难，现在还将您送进囚笼一般的深宫。长公主您生气也罢，恼火也罢，老臣无话可说。”他俯身叩首，“但请长公主相信老臣的一片忠心，将您送进宫……实属无奈之举……”
硬是把林大人拽起来，林桑青噙着温和的笑容道：“林大人着实无须行此大礼，前朝的尚方宝剑没法子斩杀今朝的将军，周朝早已覆灭，现而今是乾朝的天下，我这个亡国公主着实不值得您下跪。”
与林大人并肩而立，她掩去眼底的思量，神色如常道：“何况我并未恢复记忆，只是偶然听到一些事情，加之心底一直有疑惑，不太相信借尸还魂这件事情，这才请大人入宫相见。”
林轩在她的搀扶下起身，“老臣并非有意隐瞒，只是碍于一些原因，无法向长公主解释。”
林桑青束手立在荒芜杂草中，目视远方道：“我不记得过去的事情了，完全想不起来，这其实也是一桩好事，国破家亡的感觉……一定很不好，倒不如浑浑噩噩活着，起码心里不难受。”双目投射出好奇的光芒，她问林轩，“我想知道，林大人为何要编造这样一个局，将我送入皇宫之中、送到箫白泽的身边？”
苍老的面容上倏然浮现感慨之色，林轩唏嘘不已道：“清远与我是旧相识，这点若您恢复记忆应该能想起来，老臣曾经做过您的老师，虽然只有短短数月，却好似过了几年——您那会儿啊，真是难搞。”
无奈地笑一笑，他继续道：“箫白泽……咱们皇上与您之间积怨颇深，他这么多年一直在寻找您。那段时日，皇上派魏虞查探的勤快，清远和老臣都以为他找您是为了寻仇，为了留住大周朝的最后一点血脉，防止皇上找到您，我们不得已而为之，想出这个偷天换日的法子。我们将您送入皇宫，循的恰是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这个理儿。没成想，到最后却被您自个儿发现了。”
了然颔首，林桑青装出思索的模样，若有所思道：“皇上应当也知晓我的真实身份吧。”
林轩点头，两撇胡须在风中微微抖动，“是的，咱们皇上的头脑可不简单，纵然我百般遮掩，他却还是发现了您的真实身份，真是令人好奇。皇上曾找老臣彻谈过此事，也是在此之后，老臣才发现，原来皇上找您不是寻仇，他只是想圆一个心愿。他叮嘱老臣继续伪装，给您一个家庭幸福的美梦，长公主，您也算因祸得福了。”
因祸得福？她玩味一笑，抬手抚摸脸庞，“我的容貌……”
林轩解释道：“从绮月台摔下，足够让人面目全非。清远将您带到我府上的时候，恰好有位方外游医在林府做客，老臣花了一万两银子，为您换了张脸。”顿一顿，他玩笑道：“不若，依您之前的容貌，只怕无法安稳到老。”
唔，林桑青挑眉，难怪所有人都认不出她，而她记忆中自己的脸也和如今有很大出入。
她的母妃可谓是天下第一大美人儿，她的父皇亦姿容不俗，两位人中龙凤生出的孩子姿容自然也该是上佳的。她现在长得不好看，也不丑，顶多算是颇有姿色，和当年身为长公主的容貌差多了。
心底的疑惑解开不少，有些别的事她想留着日后再问。指尖从荒芜杂草间划过，她对林轩道：“皇上应该同你说了不少事情，他的思维比我缜密，我便不再补充什么了。只是林大人一定要记住，眼下已经到了最为关键的时刻，咱们一分一毫都不能马虎。你一定要让林梓顶住压力，无论如何不能放弃手中的兵权，我们想不费一兵一卒便完成大业，可还是需要足够的后备力量。”
林轩拱手郑重道：“是，老臣定当竭尽全力，让周朝的土地不再被季家支配。”
她欣慰笑笑，对着林轩眼神诚恳道：“我可以继续叫您父亲吗？”
林轩沉默良久，眼底渐渐积聚透明的水花，他含泪点头，“可以。”
林桑青朝他笑得风和日丽，微弯眼眸下深藏着的，是无法令他人窥见的算计。
告别林大人，林桑青揣着满腔心事，沿蜿蜒曲折的宫廷小道原路返回。
走到皇宫中轴线附近，猝不及防碰着了册封归来的季如笙，她如今已是贤妃，手中又握有协理六宫之权，加之腹中怪有皇嗣，她的风头无人盖的住。
箫白泽着一身明黄朝服，安静走在贤妃前面，苍白的面容上不见笑容，消瘦的身影被日光拉长拉窄，瞧上去愈发瘦弱不堪。
骤然见到她，箫白泽下意识止住脚步，林桑青对上他黑若磁石的眼睛，眉眼微弯，她在阳光下冲他笑得温暖而明媚，恰似三月春花烂漫。
她想，等大局已定，她一定要好生为萧白泽调理身子。虽说他现在这样子挺有病美人的模样，惹人疼爱怜惜，恨不得把他捧在手心中照拂着，但对天下来说，有这样身体羸弱的君王民心会不稳。
她也想要他看上去健健康康的，能陪她一起度过剩下的人生。
贤妃跟着萧白泽驻足，蛾眉轻蹙，她问林桑青，“姐姐不是说身体不适无法来参加妹妹的册封典礼么，怎么眼下却自个儿出来散步了，莫不是姐姐对妹妹抱有成见，故意称病推脱？”
视线从萧白泽身上挪开，林桑青并未削减笑意，仍旧挑唇笑道：“今儿个是妹妹的好日子，姐姐寻思不向你道贺终究不成礼数，这不，赶着妹妹刚刚礼成返回，姐姐便赶紧拖着病躯前来道贺，也算是聊表心意了。”
四根赤金步摇在日光下闪闪发亮，贤妃抬起头，嘲讽一笑道：“可真凑巧，想来姐姐应当修炼过未卜先知的秘法，是以这才知晓我与皇上会走这条路。”
林桑青原本是不打算和贤妃起争执的，一则萧白泽在这里，她若同贤妃起争执，萧白泽一定为难，偏袒着谁都不好；二则，留给贤妃的时间不多了，她犯不着同她置这个气，保持心情愉悦才能活得久嘛。
可既然贤妃自儿个要找不痛快，她便不能让着她了，要不痛快大家一起不痛快，这才公平。
抬手遮挡灼灼烈日，林桑青漫不经心地笑一笑，似是无意道：“听闻妹妹出身普通，原先不过是居住在江南水乡的普通人家，多亏造化眷顾，遇到了季大人，这才勉强有了高贵的出身。”沉下眼眸，似笑非笑道：“想来妹妹那样的出身应该无法给予你良好的教育，读的书少，妹妹自是不知道无巧不成书是什么意思，这不怪你。”拂动柔软的衣袖，她善解人意道：“姐姐便也不解释了，怕麻烦，也怕妹妹尴尬。”
但凡出身低微的，都不爱被人提及往事，宁妃杨氏也出身于民间，纵然她再会伪装，可只要有人在她面前提起出身，她仍旧会变脸。
贤妃貌比谪仙气质出众，但若告诉这位谪仙她不过是出身低微的普通人，想来她也会和宁妃一样，当众演示如何变脸。

第175章 第一百七十五章
果然，在林桑青近乎尖酸刻薄地说出这些话之后，贤妃漂亮的脸盘子上霎时浮现些许恼怒，咬咬粉嫩的嘴巴，她向萧白泽抬头道：“皇上……”
颇有泫然欲泣我见犹怜的脆弱感。
萧白泽瞥林桑青一眼，正要说话，打远处跑来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对他道：“皇上，季相在启明殿求见。”要说出口的话正好被这件事堵回去，萧白泽吩咐左右宫人，“朕先回去，你们几个照顾好贤妃。”
宫人们点头答是，他跟着来报信的小太监往启明殿走，留下林桑青和贤妃季如笙站在宫道边。
萧白泽一走，季如笙立时遣退周围的宫人，只让林桑青和她独处。
林桑青不怕她会使诈。
对季如笙而言，肚子里的孩子是她唯一的筹码，她绝对不会拿腹中的孩子设计林桑青，平凡如她、出身低微如她、渴望权贵如她，需要这个孩子帮助她得到想要的东西。
估摸季如笙单独和她相处，是想维持着自己不争不抢的脱俗形象，免得被周围那些崇拜她仙姿佚貌的宫人们瞧见，有损形象。
谪仙般的出众气质不改，说话的态度和语气也和平日里一样，但，从季如笙嘴巴里吐出的话着实和她不争不抢的淡然气度不搭。
“你看，出身高贵有什么用，不论是宰相的女儿，还是某个朝代的长公主，最终还不是输给我这个出身低微的普通女子了？”特意为晋封典礼准备的华服正好合身，长为三寸的裙踞沾染了灰尘，她微不可见地蹙下眉头，提了提裙摆，才继续道：“而今我是贤妃，手中握有协理六宫之权，等生下孩子，我便是乾朝的皇后，母仪天下的会是我这个出身低微的普通女子，宸妃，你气不气？”
冷笑着移开眼，林桑青满眼不屑道：“真可怜。不过是水乡里长大的普通女子罢了，一朝运气好些，竟然做起母仪天下的美梦来了。贤妃妹妹，梦这东西还是要少做的，免得将来现实和梦境出入太大，我怕你无法接受。”
季如笙无动于衷，“是啊，我是个普通女子，可你喜欢的男子如今已然移情我这个普通女子，再不到你的繁光宫去，宸妃，你气不气？”
抬目望着季如笙，纤长的睫毛抖动两下，这下林桑青是真的生气了。
倒不是因为季如笙说的话，而是因为她一连说了两次的“气不气”。她讨厌季如笙用那种满含挑衅的口吻说话，讨厌她故意营造高高在上的胜利者姿态。
让她不由得想把她拽回泥潭中。
猛地靠近季如笙，她深深凝望进她澄清的眼眸之中，锋芒逼人道：“贤妃，如霜是你害死的吧？为了达到目的，你可真够拼的，连自己名义上的姐姐都不放过。”
伸手抓住她的衣领子，她凑近那张如花似玉的脸庞，以尖利的指甲划过她的皮肤，“这副皮囊可真好看，只可惜，你不配拥有。季如笙，你记住了，只要本宫活在世上一日，你便休想过得安稳，本宫迟早要让你知道，这座宫廷不是有野心便能涉足的，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终将葬身于此。”
季如笙支开宫人本是为了不在他们面前破坏自身的完美形象，殊不知，正好给了林桑青威胁她的机会。
这些话她早就想说了。
胸膛来回起伏着，季如笙抓住她的手腕，硬生生把攥住领子的手掰开，“只要有野心和容貌，我自能得到想要得到的一切，所有挡住我前行道路的人都要死。季如霜的下场就是你将来的下场，我先容你再多活几日，等到时机成熟，你也要下去陪她。”
手腕被她掰的生疼，林桑青强忍住疼痛，重新抓住她的衣领，眼神中透露出与神色不相符的狠毒，“呵，美貌算什么？我做过云巅上的主导者，也做过尘埃里的卑微者，若论恃美扬威，我可是你的祖宗，你可曾看到我因此骄傲过？”
眸若剑光冷三分，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道：“季如笙，我早说过，欠了人命是要还的，我必将用你的血为如霜冲洗来生的路。”
美目顾盼间翩然生姿，季如笙笑容灿烂，可眼底却藏着阴毒，“那好，反正来日方长，且看我们谁能笑到最后。”
虽无刀光剑影，却又好似处处布满刀光剑影，只消有人敢踏足此处，必将被掩藏的刀剑划伤。
提着衣领晃了季如笙几下，威胁意味十足，晃完她，林桑青才松开手，还特意怕脏似的在身上擦擦。
她不动声色地想，真的来日方长吗？
只怕未必。
心里那口气没喘匀，趁季如笙不备，林桑青清清嗓子，“呸”的一声，往她所着的典礼华服上吐了口痰。
嗯，有点恶心。
如她所见，季如笙的身子霎时僵硬若铁，面有菜色，像在新摘的玫瑰花上看到翠绿虫子一般。
她十分不走心地随口敷衍道：“哎呀真是抱歉，一不留神把痰吐到你的身上了，妹妹没事吧？”
季如笙巍然不动，直勾勾看着她，似坐定一般。
林桑青抬手掩唇，故作惊讶道：“贤妃娘娘怕脏的呀？”眼中精光乍现，她放开遮挡嘴唇的手，眯着眼睛深深笑道：“既然如此，你腹中的孩子从何而来？据我所知，你喝多了酒留宿启明殿那晚，咱们皇上可是吐的浑身脏兮兮的，难道妹妹竟如此渴望权势，宁愿忍着满床的污秽之物，忍着洁癖发作的痛苦，也要同咱们皇上那啥那啥？”
听到她提起这件事，季如笙终于恢复如常，下巴傲慢抬起，欲盖弥彰道：“你管得着吗。”
林桑青轻笑不言。
她垂目盯着季如笙平坦的小腹，掐算日子道：“有两个月了吧。”对着天上的太阳伸个懒腰，语气懒散，她状似友好地叮嘱季如笙，“妹妹可要好生揣着它，切莫生出什么事端，太后的指望可全在这上头，若是孩子没了，你的大好前程全是泡影。”
垂手抚摸着小腹，季如笙恍若未闻，似没听到，又似不想回应。
傍晚，天边霞色缤纷，林桑青带着一人一狗到宣武门边散步。
人是梨奈，狗是淑妃留给她的八哥犬。
她慢吞吞在宫道边行走，看梨奈逗着狗儿撒欢，唇角始终噙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淡淡若拂面的晚风。
嘿，梨奈的脸和八哥犬差不多圆。
宣武门的守卫似乎换过了，不是她之前送别温裕那日见到的那拨人，那么，这些人是太后换的，还是萧白泽换的？
除了发话的人，其余的谁晓得呢。
看来，时机差不多成熟了呢。
是夜，星光璀璨，一轮皎洁明月辉映着乾朝的山川湖海，为静谧的夏夜增添了些许温柔色调。
林桑青换上适合夜行的暗色裙裳，按着白日里遛狗时踩好的点，轻手轻脚溜出内宫，一路向着皇城外延走去。
抵达宣武门城墙根，一道颀长瘦弱的人影静静立足城下，似在等着什么人。林桑青挑唇一笑，凑到人影身边，展露笑颜道：“公子在这里等人吗？可否告知奴家一句，您等的是什么人呢？”
颀长瘦弱的人影取下兜头披风，一张俊美的脸霎时点亮林桑青的眼眸，他亦挑唇轻笑，漫天星河抵不过他夺目耀眼，“等我的夫人。”
相视一笑，岁月静好，他们牵着手穿过城楼门，往夜色苍茫的乾朝国都平阳城中去。
傍晚外出遛狗时，萧白泽让小安子递了口信与她，约她子夜在宣武门下相会，一起出宫去做一件大事。

第176章 第一百七十六章
众所周知，季家能横行三朝，与他们手中握着的兵马大权脱不开关系。或许可以这样说，自古以来能够造反成功的叛臣，要么得天下民心之所向，要么手中握有足够的兵权。
季家是后者。
季家能够调遣三拨兵马，一是承毓郡主的父亲、兵马大将军谢韬手中的护**；二是平阳府尹金生水手中的护城军；三是季家的远方表亲，现任兵部尚书的季缘手中的镇安军。
其中以镇安军的人数最多，护城军最靠近皇宫，但要是论起骁勇善战，还得是护**。
在淑妃被季如笙害死之后，季家嫡系一脉已经绝后了，季相若想搅和出什么幺蛾子，只能靠这三拨兵马相助。
林桑青和箫白泽今晚要做的，就是击溃这三拨兵马中的两拨——护**和护城军。镇安军离皇城太远，不好控制，而且军中将士不少姓季，极难想办法突破，是以唯有从护**和护城军上想办法。
世人之所以无法成仙，便是因为心中多忌讳和牵挂，只要有三情六欲、有重视的东西，便都可以设法收为己用。
谢韬和金生水恰好都有软肋，而林桑青和萧白泽又探到了他们的软肋，他们不是君子，当然，也不能说是小人，既然抓到了软肋，哪有不趁机利用的道理。
月色若清澈流水，潺潺流淌在平坦的青石路上，林桑青和萧白泽没有乘坐轿辇，他们依靠双足，在如水月色下不急不缓行走，颇有几分人约黄昏后的浪漫气息。
这是最近一段时日以来，他们头一次撇开外人独自相处，心中的担子亦卸下几分，不用像在宫里，时刻担心被人撞见。
十指紧扣，萧白泽与林桑青并肩而行，侧首望望林桑青在月下的侧颜，他像呓语一般轻声道：“我许久没像这样在月下行走了。身为皇帝，出行都有轿辇抬着，魏虞又向来谨慎，不许我夜晚外出，怕吹到风感染风寒，我已记不清上次在月下行走是什么时间。”
紧握他骨节分明的手，林桑青仰起脸看他，“你要是喜欢在月下行走，以后没事做的时候我便来陪你。左不过我比较懒，没有你富有情趣，若是走累了，你可要背着我。”
萧白泽俯身吻一吻她的额头，“好。”
四周传来夏虫低低的鸣叫声，起伏错落，却又不知它们躲在哪道地缝中，只闻其声不见其身。满心满腔都是肆意流动的柔情，林桑青晃晃酸痛的脖子，嗓音温和道：“平阳城的夜晚似乎永远这样安静，虫子躲在墙缝中鸣叫，大公鸡整宿不睡觉，隔会儿便扯着嗓子叫唤一声，人们都睡下了，他们听不见这些，只有醒着的人才知道平阳城夜晚的安静之下藏着多少喧嚣热闹。”
萧白泽安静聆听着周围的动静，稍许，他试探着问林桑青，“青青，身处在纷争不休的宫廷中，失去好不容易才得来的自由之身，你可觉得失落？”顿一顿，他平静补充道：“在宫外，你可以随心所欲做任何事情，无须在各色人士之间斡旋，不用为保全大局而受不该受的气。而在宫内，你必须要压抑天性，学着去隐忍。青青，你可厌恶如今这种生活？”
厌恶吗？林桑青认真想了想。也许，最初入宫的那段时日，她对宫内的生活是深恶痛绝的，亦或说她对生活这个词是深恶痛绝的。流落宫外八年，她吃过的苦受过的挫折足以让她磨灭对生活的热情，吞食鹤顶红，便是她为自己选择的路。
是萧白泽，是他重新点燃了她对生活的热情，他给了她维持生命的一剂良药——爱情。
如荒漠降下甘霖，如蒲公英寻找到落脚的土地，他再一次救赎了她。
软底的鞋子踩在平坦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挽着萧白泽的手信步前行，推心置腹道：“没恢复记忆之前会有一些，你该是知道的，流落宫外之后，我没被生活善待，每一天都在夹缝中寻求生存，清偿以前身为昭阳时犯下的罪孽。那时我对生活完全提不起兴趣，身处牢笼一样的皇宫里，周身都是阴谋诡计，愈发显得生活无趣，更加找不到活下去的信心，有段时日，我巴不得你赐死我。”
欣慰笑笑，她迎着清冽如水的月光看向萧白泽，“不过，幸而我重新遇见了你。以前身为昭阳时，我就不曾羡慕过宫外的热闹，自由于我来说可有可无，我生而是皇家的人，享受着皇族身份带来的红利，便不该再贪心不足去奢望自由。记忆恢复之后，又有你长伴我左右，自由这种东西对我来说，也就无所谓拥不拥有了——有了你，便等同于拥有了一切。”
萧白泽用欣赏的眼神看她，眸中缱绻深情流淌似水，“我们青青素来能言善辩，随随便便说的一段话便能使人身心愉悦，恨不得把一颗心掏出来捧到你面前，随你如何践踏揉虐，也不带皱一下眉头的。”
林桑青被他逗笑了，噗嗤一声，差点和梨奈一样，冒出个鼻涕泡儿。
拐过一处无人街角，她问萧白泽，“那你呢？你厌恶如今这种生活吗？”
她仍记得，昔年萧白泽是如何的洁身自好，从不做随波逐流附庸权贵的事儿，如今让他身涉名利场，苦心经营谋局，他应该不大适应。
不曾想，萧白泽的回答却很坦然诚恳，大大出乎她的意料，“不，我很享受。自从决定登基为皇的那一天起，我便将自由抛到脑后，尝试过手握生杀大权的滋味后，我不愿再放手把权利交给其他人。”垂眸向她，眼神真挚道：“交给你倒还可以。”
青年俊美的容颜在月光下别有一番美感，她怔怔望着他，倏然想到一年之前与他初见的场景。
那也是个月光如水的夜晚，她在残荷逐风的凉亭中遇见他，诧异于世间竟有长相如此出众的男子，她将他错认为掌管荷花池子的仙君。
然则，事实证明，他并非是怜悯世人的仙君，而是杀伐果断的魔君。
宁妃死之前说的那句话没错，像她和萧白泽这样的人，委实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活该生生世世在一起，免得祸害到其他良善之人。
见她一直盯着他看，萧白泽用空闲的那只手摸摸脸颊，奇怪道：“看什么。”
身子前倾，她抱住他的胳膊，撒娇似的轻晃道：“我夫君真好看。”
萧白泽露齿轻笑，“我夫人也不赖。”
活像两位小贩在互相捧场，夸对方卖的东西好。
将军府离皇宫很近，就在平阳城边上，他们一路交谈着，絮絮说些陈年旧事，不知不觉就快到了。
萧白泽已经提前安排妥当，待他们到将军府门口，自会有人前来接应。
穿过最后一条杳无人烟的巷陌，林桑青划开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低声对萧白泽道：“阿泽，我想知道一件事情。”
萧白泽侧耳向她，“嗯？”
她就着夜色眨眨眼睛，将那个一直存在心底的疑惑说了出来，“为何所有人都笃定我死了，亲密如阿玉和如霜都已经放弃了希望，你为何却一直不曾放弃，苦心孤诣寻了我八年？”
牵着她的手攀上一座横跨在水面的石桥，萧白泽沉吟稍许，语气波澜不惊道：“当年你用刀子戳破了我的双脚，不许我出去追你，我不方便行动，只能在繁光宫偏殿等消息。后来，呼延瞬率领的叛军占领了皇宫，我听说他们把皇上和贵妃的尸身拖去乱葬岗了，你的尸身也在。我想，好歹与你相识一场，无论如何，我要想办法把你的尸身入殓。”
搀扶着林桑青走下石桥上高低相等的台阶，继续道：“我用布料包扎好脚底的伤口，踩着浸出的血到乱葬岗去了一趟，试图找到你的尸身。虽然我在乱葬岗中找到了身着及笄华服的少女尸体，身高体型都与你相似，只是脸蛋血肉模糊，但朝夕相处多日，我几乎一眼便看出，那具尸身并不是你的。”他揉揉林桑青简单梳就的发髻，“我有直觉，你一定还活在世间，所以这么多年，我一直不中断寻找的步伐，乾朝的每一寸土地几乎都被我翻遍了，到最后我才发现，原来你一直藏在国都平阳，离我很近很近。”
他竟然到乱葬岗去找她的尸身了吗？双足被血浸透，他该是如何一步艰难地走到乱葬岗的？眼底逐渐湿润，林桑青哑着嗓子道：“或许当年我不该戳破你的双足，阿泽，我总是这个样子，做事情从来不为人考虑，你现在还会不会怨我、恨我当年的所做所为？”
箫白泽摇头，“不，当年我也不曾怨恨过你。”向来冷冰冰的俊美容颜上浮现几许温柔情愫，他迎着清冽月光望向她，柔声道：“你做得对，若你不将我的双足戳破，我肯定会追出去，和你一起送死。”
无需说过多煽情的话，亦无需用多么诚恳、由衷的语言去表达对彼此的爱意，只是从他这句温柔的话语中，林桑青已尽然听出缠绵悱恻的深切爱恋。
鼻头一酸，眼泪悄无声息地滚落出来，“阿泽，我……”
他捧起她的脸，细心的为她擦去眼角渗出的眼泪，“好了好了，不要哭了，等会儿到了将军府，若他们看到你眼睛红彤彤的，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
林桑青“唔”一声，吸吸鼻子，把剩下的眼泪憋了回去。
漆黑的眼仁中倒映着皎洁明月，箫白泽欲言又止道：“有件事我一直没同你说……”
林桑青仰头看他，“虚驼山，是吗？”
箫白泽凝重点头。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也没有让他说，抬臂拥抱住他柔软的腰肢，起誓一般，她一板一眼无比认真道：“阿泽，我将用我的余生、用你以真心救赎的生命去偿还曾经亏欠你的所有，我必将拼尽全力，让你成为令无数人艳羡的人上人。”
他伸手回拥她，将尖尖的下巴颏垫在她的头顶，满足微笑道：“只要你陪在我身边不离开，就算偿还得尽了。”
埋首于他带有龙涎香气的怀抱中，林桑青瓮声瓮气“嗯”一声。

第177章 第一百七十七章
时过子夜，将军府的大门仍然敞开，门外站着两位精气神十足的门将，远远见到披星戴月而来的林桑青和萧白泽，忙转身进府内去请自家主子出门迎客。
兵马大将军谢韬随后从府内仓皇而出，跪地迎接他们的到来。
林桑青和萧白泽对视一眼，兵分两路进入将军府，一个去前院的主会客厅，一个去后院的家眷房。
承毓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林桑青走入后院时，承毓的闺房中仍旧灯火通明。她扣门进入房中，什么话都没有说，径直对承毓跪下，低头恳请道：“承毓，我恳请你帮我一个忙。”
头上的素钗都已经卸去，及腰的黑发服帖披在脑后，承毓顶着一张出水芙蓉般清秀的巴掌脸，手忙脚乱道：“哎呀嫂嫂，你这是做什么！”
林桑青跪地不起，语气慎重道：“事情郑重，关乎国家天下，不是可以轻言的儿戏，唯有跪地相求，才可以显出这件事的重要程度。”
承毓急得挠头，她频频向闺房外面张望，似乎怕被谁看见这一幕，“哎呀嫂嫂你快起来，表哥等会儿看到了定要骂我一顿的，你直接说要承毓做什么事儿就好了，能答应的我一定答应。”
林桑青等的就是承毓这句话，她暂时没有起身，仍旧跪在地上，将此行的目的说与承毓听，“以太后和季相为首的季氏一族近来一直蠢蠢欲动，有造反的倾向，也许过几天乾朝便会变天。嫂嫂想恳请你想想办法，劝住谢将军，让他仔细权衡利弊，莫站错队，做出助纣为虐的事情。谢将军手中的护**是用来护国的，而不是帮助乱臣贼子造反的，承毓，你可懂其中的厉害关系？”
承毓被她的话吓住了，“姨母他们居然想要造反？”
林桑青重重点头，“千真万确，皇上已经收到了消息，是以他才露夜来此，试图劝服谢将军，让他不与季家结盟。但是大人的世界承毓你不懂，他们擅长说一套做一套，也许谢大将军当面答应皇上不与季家结盟，但转过身，他便把答应好的事情忘了。所以承毓，我这才来找你，希望你能在谢将军身边时刻提点他，让他不要受人蛊惑错走弯路。”
面上的震惊和错愕削减几分，承毓没有立即答应她的请求，低下头思忖稍许，她扶起她，问了一个看似与这件事无关的问题，“嫂嫂，你不怕白泽表哥吗？他可是皇帝呢，大家都说他翻脸比翻书还快，杀起人来更是毫不手软。”
“怕？”将这个词咀嚼多遍，林桑青眯眼笑道：“不怕。因我爱他，顺带着连他所有的阴暗面都照单全收，不挑不拣，不余不漏。”眼神中透露出温柔，她轻声道：“就像许多多年，他待我一般。”
承毓睁圆眼睛，似被她这番话惊到了，又像是明白了什么。
良久，承毓似下定了决心，她重重拍了下巴掌，眼神坚定道：“温裕都和我说了，你和他其实是旧相识，多亏有你在，他才没变成彻头彻尾的纨绔废柴。嫂嫂，我愿意帮你和表哥，你放心，只要有我在，爹爹他绝对不敢造反的。”抬起下巴，娇小姐的桀骜样子显露无余，跟温裕倒有几分相像，“他要是敢帮着姨母造反，我就死给他看。”
心底的石头终于放下，林桑青对承毓动容道：“承毓，我和皇上的性命全系在你身上，对于此事你一定要多上些心，定要慎之又慎。朝局一向诡谲隐秘，你肯出手相助，我和皇上能省心不少。”
承毓抬手抓抓乱糟糟的头发，一脸天真无邪道：“承毓不懂这些，权谋啊，朝政啊，我都不想去懂，但我很是羡慕嫂嫂和表哥之间的爱情。我记事晚，总听说周皇和呼延帝如何专宠，却从来不知帝王专宠是怎样的，他们都说帝王专宠一人是灭国的征兆，但承毓却不这样觉得。凭什么普通民众可以只娶一位夫人，而皇帝却不可以呢？凭什么专宠一人就是灭国的征兆呢？”
她冲林桑青微笑，少女的眼神如晨露纯洁，不掺杂任何俗世喧嚣，“承毓想，如果是互相宠爱，将彼此视作唯一的救赎，并有清醒的头脑、精准的谋划，朝廷应该更加稳定才是，不会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倘使有人想见缝插针，也完全插不进去。”
别看承毓年纪小，说话做事却有板有眼的，一点不比大人差。心中有所思量，林桑青唤她，“承毓。”
承毓揉揉眼睛，“怎么了嫂嫂？”
林桑青朝她挤眼，“若你真能劝服谢将军，让他配合我们的计划，待目的达成，我会让皇上赐你一品头衔。哪怕温裕将来真走上仕途，家中也是你品阶最高，他奈何不了你。”
承毓开心的在原地起跳，“哈哈哈有嫂嫂这句话，承毓定当竭尽全力，绝对绝对不辜负嫂嫂的期望。”一连用了两个绝对，可见承毓心中之欢喜。
一声不吭就将温裕卖了的林桑青笑得开怀。
她在承毓房中坐了片刻，寅时初刻，萧白泽终于从主会客厅出来，替她穿好披风，他们走入茫茫夜色中，开始向离将军府不远的金府走去。
承毓抵着下巴，用羡慕而向往的眼神目送他们走远。
早在定下这个计划开始，林桑青和萧白泽便清楚，只靠他们中一个人出面相劝，这个计划不能算百分百令人放心，但若他们一起出面，一个劝内一个劝外，计划的成功率便会大大增加。
林桑青负责攻略承毓和金夫人金小姐，萧白泽则出面对谢韬和金生水施加压力，如此内外结合，定能起到预期效果。
夜已深，将军府却还透着昏黄亮光。
谢韬坐在临窗的书桌前，紧蹙眉心不言，两道眉毛之间皱起的褶子能夹死两只蚊子。谢夫人拿件外袍替他披上，温声询问道：“夫君还没睡呢，在想什么？”
拉住下滑的外袍，谢韬不着痕迹地叹口气，偏过身子问自家夫人，“夫人，你是要我们一家人安然无恙在一起，还是要季家的荣耀？”
谢夫人在书桌边坐下，态度平和道：“我已不再姓季，姓季的，是大哥和二姐，夫君若有什么想法和打算，只管自己定夺便是。季家……已无荣耀可言了，在如霜死后，季家的荣耀和百年来的好名声已跟着烟消云灭。”
身子后沉，靠在椅背上，谢韬后怕不已道：“咱们皇上——不可轻看啊。他平日里总是病病殃殃的，好像活不到百年似的，但方才我见他哪有半分病态，分明比我这个在边陲多年的人还要硬朗。夫人，咱们还是识时务一些，只管清扫自家门前雪，别掺和别的了。”
谢夫人认同颔首。
从金府出来已是后半夜，距离天亮只有不到一个时辰，林桑青和萧白泽必须赶在天亮之前回宫，不能让精明的太后发现他们露夜外出。
靠双足是无法在天亮前赶回皇宫了，幸好萧白泽已提前备好了车马，赶车的仍是宣世忠，他是萧白泽最信任的侍卫，功夫不错，人也靠谱。
经过个把时辰的详谈，金生水看在搬回家住的金夫人和金小姐的份儿上，终于决定弃暗投明，转投萧白泽麾下。当然，这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萧白泽给了他一个承诺，待除掉季家之后，他会封他做户部侍郎。
虽无实权，但待遇和身份都会比他身为平阳府尹时好上许多。
人往高处走，金生水很识时务。
马车晃得人昏昏欲睡，林桑青靠在萧白泽肩膀上，打个哈欠道：“阿泽，有句话说得好，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们虽然为了这个计划筹谋良久，但如若老天不开眼，我们失败了，那该怎么办？”
萧白泽望着快速消失在车窗外的屋舍，熬了一整夜的脸上不见倦色，反而格外意气风发，“不会。”他笃定道：“有我在，不会失败。”
林桑青喜欢他的自信。
离回到皇宫还有些距离，她靠在萧白泽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假寐。
似睡非睡间，她听到萧白泽试探着询问她，“青青，如果……如果执行计划的过程中我出了什么闪失，你要扛起担子，肩负起振兴乾朝的责任，不能让万里疆土无主。”
覆盖在眼皮之下的瞳孔转动不止，林桑青沉默须臾，学着萧白泽方才的模样，闭目笃定道：“不会，有我在，你不会有任何闪失，乾朝的土地要由我们共同来守护，缺一不可。”
萧白泽用头发蹭了蹭她的脸颊，动作轻柔温和，亲昵而窝心。
他们依偎在一起，鬓发缠绕不清，静静感受着风暴来临前的平静。
需要做的前期准备皆已完成，剩下的事情无需林桑青操心，箫白泽之前装病卧床一段时间，在那段时间里，他早已把一切事宜都提前安排妥当。
最重要的时期已经安然度过，为了按抚太后和季家，箫白泽委屈自己当了几个月的病秧子，光是血便吐了好几回，还得装着宠幸贤妃亲近季家，着实累得不轻。
在不声不响把所有准备工作完成以后，箫白泽突然一反之前步步退让的谦忍劲儿，一夜之间，他突然恢复了之前的铁腕手段，年轻帝王重又执掌起生杀大权。

第178章 第一百七十八章
首先，箫白泽以草菅人命为罪名，拿下了西北总督季骇的官职。季骇是季家旁系血亲，算是季相的表哥，他能做到西北总督和季相脱不开关系。
接着，箫白泽又以渎职为罪名，将都察使季森一投入天牢之中，等待彻查清楚来龙去脉，便可以问斩了。
这两位都是季家旁系血亲中的佼佼者，一个是西北的土皇帝，一个身负着监管朝廷要员是否称职的责任，官职都甚高。箫白泽一声不吭便把他们拉下马，且提供的证据确凿无误，一看就是私底下调查取证过的，朝廷内外一时哗然，他们都猜不透这位年轻的皇帝要做什么。
当箫白泽把第三位姓季的朝廷要员送入天牢之后，太后和季相终于回过劲儿来——原来箫白泽之前所做种种不过是权宜之计，归根结底，他还是有意培植自己的势力，他哪里是卧病在床，分明是在养精蓄锐！
恐怕箫白泽的目的不是肃清朝野，也不是打压季家，他真正的目的，可能是想一点一点蚕食掉季家在乾朝的势力，直至彻底消灭他们。
意识到这一点后，太后和季相都震怒不已。尤其是太后，她这一生最厌恶欺骗，呼延瞬便是做出了欺骗她的事情，才被她狠心下毒杀害。看似可轻易操控的箫白泽如今也走了呼延瞬的老路子，她如何能容忍。
何况，箫白泽之前还隐瞒了昭阳未死这件事，太后网开一面，给了他将功赎过的机会，没想到他不但不珍惜，还以此为机会养精蓄锐，末了要反扑给予他如今身份地位的季家。
箫白泽的所作所为比呼延瞬更加过分！
太后心思缜密，她寻思着，下毒的法子不适宜再用，箫白泽可比呼延瞬聪明得多，他既能不露声色的装病多日，还特意装出一副靠拢他们的样子，便有可能会发现对他下毒的事儿。
不管用什么法子，有一点是肯定的——不能打草惊蛇。
太后私下里秘密传召季相入宫，他们于无人之处细细密谈了两个时辰，最终，商榷敲定，他们做了一个可能对后世名声不利的决定——造反。
抛去立场和为人不说，太后其实也算是个女中豪杰了，她算的很清楚，西北总督季骇虽然被箫白泽撤去了官职，已无法为他们所用，但季家这么多年积累了不少人脉，镇安军、护**、护城军都可以调用。尤其是护城军，就驻扎在皇城附近，只要季家一声令下，护城军主将金生水看在季相的面子上，一定会前来相助。
镇安军离皇城最远，却也是最忠心于季家的军队，届时可以先让镇安军从关外赶来，与护**汇合，再与驻扎在皇城附近的护城军汇合。
等到大军临城，她会命令驻守宣武门的季家人打开大门，迎叛军进皇宫。
里应外合，像当初拿下周朝那样，再拿下本该属于季家的乾朝。
至于后世工笔怎样书写，呵，自古以来便是成王败寇，季家若夺得天下，后世史书工笔总会向着他们的。
太后和季相终于走上了造反之路。
这一切谋划都在私下商讨和进行，除了几个关键人物外，并没有其他外人知晓，堪是隐秘非常。
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镇安军总是要从关外赶到皇城附近的，纵然他们行踪诡秘昼伏夜出，带队的将士看管严格，不许任何士兵离队，可军中人数众多，总有个把个他们看不牢。
箫白泽之前受太后压迫，不得不流放一些犯错的寒门子弟，而有一人恰好充入镇安军中。
他是士兵，也是箫白泽顺势插在军中的眼线，为的便是防止太后和季相私下调兵。
镇安军从关外跋涉进平阳城的第二日，箫白泽便已收到眼线的飞鸽传书，他知道，时机完全成熟，成败之路已经铺好，如今只看他能否走到头了。
满朝上下充斥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动荡气息。
林桑青随后得知太后和季相已开始调动兵马的事情，她等季家造反的这一日等了很久，都快要不耐烦了。
在等待季家造反的过程中，林桑青的演技已经被磨炼得足可以登台表演，没准比唱了几十年戏的老戏骨还要精湛。
眼下万事俱备，只差一个引子了——一个充斥着危险的引子。
在点燃那个危险的引子之前，林桑青想做一件事情。
趁地藏菩萨圣诞在即，她以祝祷为由，抽空到虚驼山去了一趟。
眼下时机特殊，太后定会派人偷偷跟着她，是以她让梨奈配合着用了一招金蝉脱壳之计，她穿着梨奈的普通衣裳，从寺院后门溜到虚驼山半山腰。
那里有栋山间小筑，小筑中住着伤痕累累的旧日故人。
林桑青记得，她身为昭阳长公主时，其实并不恐高的，她曾经在方舒玉的帮助下爬过高高的大树，还坐在大树中间的粗枝上晃着双腿，把树下一众宫人们吓得嗷嗷乱叫。
当然，后果便是她从前树上摔下，若不是清远扑过来相救，没准腿脚落下残疾的人便是她了。
从树上掉落的那一次，她稍微有点恐高，但还没到不敢登高的地步，真正让她生出恐高这个毛病的，该是从绮月台跳下那次。
他们一家三口走到穷途末路，最终决定以身殉国，在那样巨大的压力和绝望之下，人多少回落下毛病和后遗症。
忍着心中对攀高的恐惧，林桑青沿着山间雕凿的石阶快速前行，脚步迈上最后一节台阶，她抬起头，正好瞧见那位箫白泽亲封的西宫太后。她安静坐在带轮子的椅子上，守在绿植丛生的门口，抬起头颅眺望远方——林桑青看不到她的脸，但从动作来看，她的确是在眺望远方。
擦擦额头上的汗水，林桑青在门口的竹林边停下，她笑着看向西宫太后，语气尊敬道：“太后在等人吗，我上次来这里，您也在门前眺望远方，似在等什么人。”
天气炎热，西宫太后却披着一件厚厚的连帽斗篷，斗篷盖住了她脸上和身上的瘢痕，同样也遮住了太阳。她的嗓音和上次同样沙哑，像被刀子划破了发声的器官，“是啊，在等人。一位好心的孩子曾告诉过我，只要心足够诚，念力足够大，我等的人迟早会来见我的，只是时间问题。”
汗水打湿了额前的头发，贴在头皮上不舒服，林桑青抬手把额头的碎发拂到一旁，眯着眼微笑道：“太后一定会得偿所愿的。”
西宫太后笑了笑，那笑声听起来不太美妙，“呵呵，我老糊涂了，同你说这些做什么，宸妃听过便忘了，别往出说。”许是空气中带有灰尘，她突然抵唇咳嗽几声，身子抖动好久才平静。被连帽斗篷遮住的面孔看不真切，她问林桑青，“白泽近来可好？他有段时日没到山上来了，不知是朝政繁忙，还是有其他什么原因？”
林桑青抬步走近她，每靠近一些，心里便疼一下，“挺好的，就是朝政比较繁忙，如今是多事之秋，他需要应付的事情很多，抽不出空做别的事情。”
西宫太后了然颔首，“老身不中用了，什么事情都做不好，请宸妃娘娘上些心，照顾好白泽，别让他着了风寒——他的身体，耐不住风寒侵蚀。”不知想到什么，她突然叹了一口气。
山上的风时大时小，一阵疾风吹过，掀翻了西宫太后头顶的兜帽，露出她脸上好似撕裂破碎一般的疤痕，触目惊心，令人胆战心惊。
西宫太后连忙将兜帽戴好，抱歉一笑道：“不好意思，让贵人瞧见老身丑陋的面容了，你别害怕。”
林桑青未置可否。她一直走到西宫太后身边，近到可随意抬手触摸她，才慢吞吞停下脚步。抽抽鼻子，她双目含泪道：“太后要等的人一定很不懂事，山上的风这样大，她却让您苦等而迟迟不出现，真是不孝顺。或许过去的那些年，她已经在娇纵中忘记了孝顺这个词如何书写，借着少年心性和全朝的宠爱顽劣不堪，做出许许多多让人操心的事情，像她那样不孝顺不懂事的人，活该扔回轮回里好生磨炼一番。”忏悔的眼泪模糊了视线，她迎着山风徐徐道：“我若是太后，才不会日日眺望远方苦等着那个音讯全无的不孝子，就该让她以死亡清偿过去所做的累累错事。她……她不值得别人等待守候的……”
西宫太后好像从她这番话中听出了什么，抬起头，她撩开遮挡住视线的兜帽，怔怔看着她道：“你……”欲言又止，她用不中用的眼睛细细打量着林桑青，从面容到身形，再到她的每一个动作神态，都不放过。
也许容颜可以改变，但一个人与生俱来的习惯和特征无法更改，它们像镜子，会照出一个人层层掩藏之下最真实的身份。
须臾，震惊和无法形容的欢喜弥漫在西宫太后残破丑陋的面容之上，张开嘴巴，她想说些什么，然而却只发出断断续续的“啊”，激动的像说不出话的哑巴。

第179章 第一百七十九章
“对不起。”情绪已无法控制，林桑青扑进她的怀中，趴在她的膝头哭得眼泪鼻涕横流满脸，“请太后原谅她吧，回来的路太远，她走了许久才跌跌撞撞找到，她……她已认识到当年的错误，并已深刻反省检讨过了。太后，您不用再日日坐在门口眺望远方了，等到尘埃落地大业功成，她会和她亏欠良多的夫君一起，让您享受迟来的天伦之乐。”
西宫太后抱着林桑青的脑袋，用颤抖的手指一遍一遍抚摸着她的头发，亦哭得无法自抑，“没、没事。”她用同昔年一模一样的温柔腔调道：“请你告诉她，路途再远、时间再久，虚驼山上有人始终等着她，请她牢记归来的路，下次可别再走得跌跌撞撞了。”
纵然嗓音不复昔年空灵，可藏于其中的温柔一点儿不走样，心里着实酸得厉害，林桑青痛哭道：“太后不怪她吗？明明存活在世，她却到今时今日才上山见您，让您苦等多年。”
曾经水嫩白皙的手背上如今全是狰狞疤痕，西宫太后用手轻抚着林桑青柔顺的头发，欣慰一笑道：“没事的，我从来没有怪过她。她是我的孩子啊，也是我拖着如今这幅残躯苟活于世的唯一信念，哪怕她再顽劣不堪，回来的时间再晚，我也不会责怪她的。”浑浊的双目中透着久别重逢的欢喜，她由衷道：“况且我相信，她一定有自己的苦衷，这才没能及时来见我，我完全理解她。”
林桑青翘首望着她，良久后，她摘下手腕上的猫眼石手串，仔细套在西宫太后的手腕上，允诺一般认真道：“等着我。”
西宫太后似乎知道她要做什么，什么感性的话都没有说，她只简单道：“好，注意安全。”触摸手腕上被体温焐热的猫眼石手串，她又道：“我会搬到保险的地方，你和白泽都不要有后顾之忧，放心大胆的去做你们想做的事情吧。”
眼角的眼泪还没有干，脸上便绽放花朵般绚丽的笑容，林桑青重新靠近西宫太后，依偎在她身边，用和当年一样软糯糯的撒娇口吻道：“不论变成什么模样，您在我心里永远都是最温柔最好看的那一个，天上的明月也不能与您相比。”
西宫太后被她哄得破涕为笑。
是了，而今居住在虚驼山上的，并不如林桑青之前猜测那样，是曾被称为女战神的靖尧郡主，而是她的亲生母亲，本该与周皇同赴西天的圣熙贵妃。
在记忆恢复之后，她才倏然意识到这一点，左不过因为种种事情困扰，她拖到今天才能与母妃相见。
能遇到箫白泽……大抵是她三世修来的福分吧，那位拥有谪仙风姿的男子不单救赎了她，还顺带着救赎了她的母亲。除了自己的生命，以及舍不得给予他人的深深爱意，她想不到能用什么东西报答他。
如今可不是与母妃相认的好时间，她今日前来，只是想在买下那条危险的引子之前圆一个心愿，以免最终抱有遗憾。
如今心愿完成，她可以放心去做想做的事情了。
从虚驼山回到皇宫，已经是正午时分，林桑青合衣在床上小憩片刻，缓缓上午见到母妃的激动和欢喜。
等到心情平复，她带上在宫外等候良久的魏虞，一起到贤妃的宫里走了一遭。
她要履行之前说出的话，让贤妃晓得这座宫廷不是有野心便能涉足的了，她亦要让她知道，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终究葬身于此。
最关键的是，她要为本不该死去的如霜复仇——敢毒杀她的昔日旧友，呵，季如笙当真胆大包天，她定要让她的下场比如霜凄惨百倍。
没办法，昭阳也好，林桑青也罢，都不是能吃亏的角色，谁给她一分痛苦，她会加倍赠与对方三分痛苦。
当林桑青抵达贤妃的宫殿，以看胎像稳不稳为由，好声好气地劝贤妃让魏虞把脉时，由于心里有鬼，贤妃拼命不从，一个劲儿地往宫人身后缩。
没有办法，林桑青只好让几个宫人硬生生按住贤妃，强迫她伸出手给魏虞把脉。
贤妃挣扎得甚是厉害，云鬓都松散了，她冲林桑青恼火道：“你敢对我无礼，信不信我到太后跟前参你一本，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林桑青懒洋洋坐在贤妃的妃榻上，以手托着腮帮子，满不在乎地笑嘻嘻道：“哟，妹妹这话可把姐姐吓坏了，参我一本？你拿什么参？嘴吗？”低头打量贤妃的肚子，她挑唇深笑道：“还是你腹中那个并不存在的孩子？”
身子被宫人们按住，贤妃动弹不得，纵然她拼死抵抗百般挣扎，却也无法挣脱宫人们的束缚，只能由得魏虞为她诊脉。
不多时，魏虞把手拢进广袖之中，朝林桑青拱手行礼道：“回娘娘，外臣已诊断清楚，贤妃娘娘的脉象似乎并不是喜脉，反而跳动蓬勃，有肝火之气旺盛之兆。”
贤妃霎时面如土色，漂亮的瞳仁在眼眶中来回转动，她嘴硬道：“你胡说！太医院的太医亲口说本宫怀有身孕，难道老太医们的医术还不如你这个年轻人精湛吗？”
林桑青撇嘴——这可说不准。
魏虞的医术绝非寻常，他能一次一次将箫白泽从鬼门关拉出来，足可见他的医术之高明。
在此之前，林桑青便知道贤妃并未怀有身孕。
箫白泽早就告诉过她，端午宴会那晚，贤妃的确留宿在启明殿，但他们之间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聪明如箫白泽，早就发觉季如笙进宫的目的不单纯，他不好直接点破季相和太后的阴谋，只能一点一点见招拆招。
是以那晚，他喝多了酒先回启明殿歇着了，并没有饮酒、头脑清醒的季如笙却也随后到了启明殿，并借太后之口遣散了启明殿中所有的宫人。
箫白泽告诉林桑青，还在武鸣县时，他便发现季如笙有洁癖，所以他利用了这一点，当季如笙褪去衣物准备霸王硬上弓，他偷偷用指头扣嗓子眼，吐了满身满床的污秽之物。
季如笙该是听不得人呕吐的声音，箫白泽呕吐的时候，她没忍住，也跟着吐了起来。
是以最后，启明殿的龙床上和地上都是呕吐物，环境真的太恶劣了，就算机会难得，有洁癖的季如笙也没狠下心霸王硬上弓。
她认为醉酒之人头脑不会清醒，也不会记得头晚发生的事情，所以她对太后说，那一夜她与箫白泽有了男女之情。太后很是乐得听到这个消息，她顺势让季如笙留在宫里，让季家再多一重筹码。
箫白泽没有戳破季如笙的谎言，顺水推舟，他配合着季如笙将这出戏演下去，哪怕季如笙后来说自己怀有身孕，他也没说什么，甚至还主动撺掇着晋她的位分。
箫白泽说他这是麻痹季家，林桑青却觉得，他分明是在等着看戏——看一出名为梦醒时分的折子戏。
主角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季家二小姐。
其实啊，箫白泽的恶趣味一点儿不比林桑青少。
空口无凭，若林桑青告诉天下，贤妃季如笙并没有怀有身孕，朝臣们肯定都不会相信，没准还以为她妒忌贤妃妒忌疯了，故意泼脏水污蔑贤妃。
所以她才让魏虞过来给贤妃诊脉，通过魏虞这位仁医的手，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贤妃还在喋喋不休，说要找太后告状，林桑青捅捅耳朵，态度雍容傲慢道：“胆敢欺骗皇上和太后，贤妃，你的胆子可真不小，在乡下长大的女儿家都如你一般肤浅、如你一般喜欢自欺欺人的吗？”眯眼冷笑，她传唤梨奈刚刚喊来的内廷司典司长，“典司长大人，劳烦您看住贤妃娘娘，别让她寻死，我这就去将此事禀告皇上。”顿一顿，她用挑衅的眼神望着贤妃，“我估摸她不敢戴罪寻死，倘使不为自己着想，她也得想想站在她身后的季家，若她以戴罪之身自戕而死，那么依照乾朝律法，可是要祸及家人的。”
御廷司典司长脸色凝重地答“是”。
季如笙似乎并不觉得害怕，她仰起脸，挺直脊背立于殿中，颇有几分大难临头也不慌乱的镇定自若。
林桑青从她身旁经过，特意停下脚步，阴冷的声调沁入骨髓，“妹妹，可还记得我说过的话？”眼角挑高，她刻意压低声音道：“我必将用你的鲜血冲洗如霜来生的路，妹妹且放心，你的死相一定比如霜凄惨多了。”
季如笙看也不看她，只目视前方道：“皇上会向着我的，他喜欢我。”
都到这个时候了，有些事情已经没有继续隐瞒的必要，林桑青做作地捂住嘴巴，“噗嗤”一笑道：“哈哈哈哈真是可笑，我的夫君怎么会喜欢一个空有其表的花架子，妹妹该不会以为只要有一张貌美如花的脸，天底下所有男人便都会拜倒在你身下吧？我以为柳昭仪死去之后，世上再也不会有想法如此天真的漂亮姑娘了，没想到还有妹妹你一个。”
间隔恰到好处的眉心微蹙着，季如笙抓住一个词，“夫君？”继而，她突然明白了一些事情。
扬起尖尖的下巴颏，林桑青傲然道：“我和白泽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如你心中所想，我们俩真是坏到一起去了，居然连你这般楚楚可怜的美人儿都忍心欺骗，我们为了得到权利，真是不择手段呢。”
眨眨眼睛，维持住镇定的表象，季如笙闻言冷笑，“也许你们能骗过我，可别想骗过姑母，迟早有一日你们会败在姑母手下。”
最后看一眼季如笙貌美如花的美人面庞，林桑青挪动脚步往外走，撂下一句满是嘲讽意味的话，“呵，季骋那个老妖婆……”
从前也好，现在也罢，她何曾畏惧过她。

第180章 第一百八十章
八月下旬，正是石榴快要成熟的季节。
石榴是多子多福的象征，加之开花时红火热闹，很受工匠们的喜欢。皇宫里栽种了不少石榴树，平时行色匆匆，林桑青很少去看它们，今日偶然一瞥，她才发现，石榴花不知何时变成了圆溜溜的石榴果。
她是在石榴果成熟的季节进宫的，流光短暂，一年时间弹指而过，今年石榴果再度成熟，眼看着她进宫的时间正好满一年了。
这一年过得真是一言难尽。
未着宫人通报，林桑青旁若无人地走进箫白泽所在的启明殿，把遮挡太阳的油纸伞往墙边一扔，她懒懒散散趴在书桌上，拉长声音道：“啊，后背酸的厉害，我真想这样趴上一天，什么事儿都不管。”
彼时箫白泽正在皱着眉头批阅奏折，见她迈着重重的脚步进殿，一脸倦色地趴在桌子上，他放下手中的奏折，紧蹙的眉心立时松开，“我帮你揉揉。”他笑着道。
说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便爬上林桑青的后背，轻轻替她揉捏着，试图帮她缓解几分酸痛。
林桑青忙推辞，“不不不，哪能让咱们皇上做这种事情，您是九五之尊，一双手是用来握玉玺的，不能沾染脂粉香气。”却还懒洋洋趴在桌子上，没打算起来，并顺嘴提醒箫白泽，“不是你手底下按的地方，往右边走走。”
箫白泽将双手往右挪了挪，“这儿？”
林桑青连连点头，整个人舒适成了一滩水，“对对对，就是那儿，肩胛骨缝儿里头，酸死了。”
箫白泽忍不住挑唇微笑。
明媚日光透过窗子洒进殿内，为桌前两人镀了一层金边，宛若画中幻影。冰轮中的冰块受热融化，冒出肉眼可见的袅袅烟雾，合着殿中的龙涎香一起，将偌大的书房熏蒸成了一处人间幻境。
魏虞进殿来正巧看见这一幕。
心里当时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缓缓蔓延，他不知该不该张口说话，怕惊扰殿中如幻如画的这一幕。
他在门边踌躇着，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直到林桑青身心愉悦地抬起头，准备和箫白泽说说话，乍然见到杵在门口的魏虞，她惊呼一声，“魏先生！”
怕这一幕有损箫白泽威严的形象，林桑青“呼啦”从椅子上起身，忙把箫白泽按着坐在椅子上，接着，她垂手站立在箫白泽身边，端出一副温婉贤淑的样子，“是魏先生啊。”
她的动作堪称神速，不过电光火石间便交换了和箫白泽的位置，魏虞眨眨眼睛，有些怀疑方才是自己看错了。
这才迈步进殿，魏虞吞吞吐吐道：“那个，我来是想问问白泽，是否现在就把贤妃的所作所为昭告天下？”说完这个，他还特意补充一句，“外臣无心打扰，你们继续。”
箫白泽坐直身子，难得开了个玩笑，“不打扰，若你喜欢，可以站在旁边多看一会儿，看完了再去把贤妃的所作所为昭告天下。”
魏虞欲言又止地瞥他一眼，转身走了。
遥送魏虞的身影消失在启明殿，林桑青扶着椅背若有所思道：“魏先生是不是喜欢承毓？”
萧白泽摇头道：“不清楚，他的嘴巴比鸭子还硬，要他承认喜欢谁简直比登天还难。”
林桑青笑而不语。
良久，她隔着椅子趴在萧白泽的后背上，附耳与他道：“阿泽，我和你说一件事，你要做好准备，切勿过度惊讶。”
萧白泽坐直身子，“好，你说吧——我洗耳恭听。”
——
第二日晨起，萧白泽下了一道圣旨，上面洋洋洒洒写了不少字，圣纸宣读完毕之后，贤妃被御林军押解着去往寒夜宫。
她将会被幽禁在寒夜宫中。
早饭的时辰刚过，这则消息便在宫外传遍了，百姓都在私底下议论着，说萧白泽此举不厚道，纵然贤妃犯了再大的错误，可她终究怀了龙种，皇上怎么能把怀了龙种的妃子幽禁于冷宫呢。
直到在平阳城名声颇好的魏虞站出来说，贤妃之所以被囚禁于寒夜宫，是因为她蒙骗了皇上和太后，蒙骗了天下百姓——她压根没有怀孕，佯装自己身怀有孕，不过是争宠的手段罢了。
天下一时哗然，要知道前朝与后宫向来息息相关，贤妃不仅代表自己，更代表着季家。百姓们都说，恐怕假孕的点子不是贤妃想出来的，而是她身后的季家想出来的。
只因季如笙想出这个看似高明实则拙劣的点子，季家平白无故背了一口锅，名声一时跌到谷底。
如果萧白泽和林桑青都迷糊一些、酒品再差一些、多互相猜疑一些，也许季如笙的计策会得逞。
季如笙已爬到了四妃之首的位置，手里又握着协理六宫之权，后宫里无人能奈何得了她。怀胎十月期满，只要季如笙想办法从宫外抱个男孩进来，皇后的位置肯定是她的。
哪怕太后知道这件事也没什么，顶多气她一阵子，而后为了大局考虑，太后会默认她的做法，甚至会帮着她一起隐瞒此事。
就像当初太后对所有人隐瞒季如霜真正的死因一样。
只可惜，季如笙挑错了对手，林桑青和萧白泽都不是省油的灯，尤其萧白泽，那位主儿连睡觉的时候都多长着一只眼睛，识破季如笙的小计策更是不在话下。
听闻贤妃季如笙被萧白泽打入寒夜宫幽禁之后，太后着实懊恼不已，心口疼的毛病再度复发，她一边喝着黑乎乎的药汁缓解疼痛，一边在心底狂扇自己巴掌。
当年她怎么就在那么多孩子里挑中了萧白泽这只白眼狼呢？
她仍旧记得，昔年看上去体弱多病的少年郎是如何信誓旦旦向她允诺的，“我与皇后一样厌恶着周氏皇朝，尤其厌恶圣熙和她的女儿昭阳，若不是她们，我不可能落下如今这一身病症。若皇后扶植我做帝王，我会以您的话为箴言，谨遵不忘，新朝是我的新朝，更是皇后您的新朝。”
白眼狼拥有张蛊惑人心的好面孔，她当时误以为他好操控，这才从那么多出色的孩子里挑了他这个出身最平庸的认作义子，力排众议，扶植他登上皇帝的宝座。
刚知道萧白泽对她隐瞒昭阳尚存活于世的事情那会儿，太后的初心是假借生病为名软禁他，等心里那口气儿消了，再放他自由。
可萧白泽私下给林轩递了消息，后者带人闯入启明殿，硬是打乱了她的计划，她不得不放萧白泽出来说话。
从那时开始，她逐渐发现，箫白泽这个孩子不简单。
短短数日，她见到了萧白泽曾妥帖藏好的锋芒，那具孱弱病态的躯体之下，是掩藏了八年的深沉心机。
她没有办法再继续容忍下去了，镇安军不出三日便会抵达皇城外围，届时她要亲手把箫白泽从皇位上薅下来，她要他和昭阳那个小贱人一起上路去西天。
眼下镇安军还没过来，她要先做一件事情——去见箫白泽，看能不能把季如笙从寒夜宫捞出来。
既然都已经决定造反了，季如笙算是颗废子，没有什么用处。可她那张脸着实是好东西，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留着她日后说不准还有什么旁的作用。
要是捞不出季如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去见箫白泽的主要目的不是捞季如笙，而是想赶在箫白泽知道季家要造反的事情之前，先动兵把他囚禁起来。
挟天子才能以令诸侯，这些年箫白泽明里暗里培植了不少势力，季家造反的事情一旦败露，箫白泽培植的势力一定会殊死抵抗。
若把箫白泽囚禁起来，当成一样筹码，那么他培植的那股势力定有所忌惮。
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这个道理她在做皇后的时候便明白。
把治胸口疼的药喝完，太后慢吞吞从软榻上起身，叫上几个季家军假扮的太监，她迎着正午的日光走出内殿，准备去启明殿找箫白泽。
没等她出门，守门的太监突然来报，“太后，宸妃在门口求见。”
太后的眉心快速跳了跳，脸色霎时变得更加难看。折返回会客的正殿，她沉着声道：“传。”
她倒要看看昭阳那个小贱人主动找她来做什么。
穿过假山重叠的园子，跟着领路的太监走进永宁宫正殿，见太后脸色难看地坐在大殿中间，还没有去启明殿，林桑青心底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呼，还好，她到的时间赶巧，若是晚来一步，只怕会坏了大事。
她提前猜测到，当太后听到贤妃被打入寒夜宫的消息后，肯定会去启明殿找箫白泽，她要做的便是拦住太后，不让她的阴谋得逞。
双手整齐叠放在胸前，林桑青躬身向太后行礼，　“给母后问安。”
太后冷眼斜睨她，几个月前的敦厚和蔼不知放到了何处，如今眉梢眼角都透着对林桑青的讨厌，“是宸妃啊，你来做什么？”
没说让林桑青起身。
时已至此，维持表面上的恭敬温和已没什么意义了，没有得到太后的允许，林桑青自顾自挺直脊背起身，给自己寻了把椅子坐下，“母后急着要去哪里吗？”身子整个陷入软绵绵的椅子中，林桑青迎着亮光晃晃指甲，“臣妾来同您商量如何处置贤妃妹妹。您该是知道的，贤妃妹妹佯装有孕，蒙骗了皇上以及天下臣民，如此重罪按律该株连同族。可贤妃的身份特殊，她原先是江南水乡长大的普通人，本没有机会成为妃嫔，只因为认了季大人作义父，她才有机会成为贤妃，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有了今日锒铛获罪的下场。”
眯着眼睛，她冲太后笑道：“太后您说，如果真正按照乾朝律法行事，那么是该株连贤妃远在江南水乡的家人，还是由果及因，直接株连季家？”
太后沉眸不语，那张留下岁月痕迹的脸上阴晴不定，大有准备大发雷霆的迹象。

第181章 第一百八十一章
林桑青故意装作没看见，她拿手指头捏着下巴上的软肉，目露思忖道：“哎，要不然这样吧。贤妃早已和江南水乡的家人断绝了往来，这个时候寻错也不能寻到她过去的家人头上，不公平。而季家好歹也是名门望族，要面子的，哪能因贤妃一人之过牵扯满门，不若只处理贤妃一个人，让她顶了所有的罪如何？”她抬眼望着太后，“母后您说，该如何处理贤妃才公平？”
太后的怒火终于积累到了不得不发的地步，她重重拍桌，也不嫌手疼，厉声对林桑青道：“放肆，哀家并未让你起身，也并未赐座，你给我跪好了！”
林桑青恍若未闻，她踏踏实实坐在软椅上，嘴角噙着一抹嘲讽的笑，“母后的美梦还没做完呢。今时不同往日，本宫向你问安已是格外恪守礼数了，你将就受着也就罢了，还挑三拣四的做什么，也不嫌累得慌。”
这句话无亚于一根引线，嗖嗖嗖点燃了太后心中积存多日的愠恼，长长的指甲从桌面划过，太后怒目看着她，高声冲殿外呼唤道：“来人！宸妃以下犯上，着实大逆不道，把她给我押去御廷司，让典司长好生教教她什么是规矩。”
那几个由季家军伪装成的太监匆忙进殿，准备听从太后的吩咐，把林桑青带去御廷司。没等他们靠近，林桑青突然“咯咯”笑两声，听着怪渗人的。她道：“八年了。”
太后拧眉，“什么？”
抬起头，林桑青盯着太后问道：“这八年来母后过得可好？”眨眨眼睛，失落道：“我过得很不好。”
她故意扁扁嘴，瞧着很是委屈，可怜见儿的，“多亏母后眷顾，周朝存世三百年，终于走到穷途末路。我这个亡国长公主大难不死，流落至民间混得凄凄惨惨，终日食不果腹，生活只比街边的乞丐强上一点儿。”她朝太后作揖，“多谢母后联合外臣造反，我才能够体验到另一种生活，正视曾经的不足与错误，彻底洗心革面，成为今日的宸妃林氏。就如凤凰涅槃重生，曾经的昭阳死了，在烈火中活下来的，是另外一个人格健全的宸妃。”
太后原以为林桑青摔坏了脑子，全然不记得过去的事情了，不曾想，原来她什么都记得，忍到今天才摊牌。
双眸中似有利刃潜藏，太后冷笑道：“呵，小贱人终究是小贱人，演戏的功力和过去相比一点儿没差，哀家识人不明，居然又被你骗了一次。”
林桑青谦卑微笑，“多谢母后夸奖，能骗到老狐狸一般聪明的您，是昭阳的荣幸。”
朝门口望望，见没有其他人在，太后不禁挑眉惊讶道：“你自个儿来的永宁宫？胆子真大啊，就不怕哀家不声不响杀了你。”
林桑青扬起下巴自信笑道：“母后大可以杀了我，不过，杀了我之后，您可再没有要挟皇上的资本了。”慵懒傲慢地翘起二郎腿，她慢悠悠道：“皇上本来在启明殿里，您若在方才过去，没准真有可能将他困在启明殿，达到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目的。不过现在晚了，我来永宁宫之前让林轩往皇上身边增派了一队御林军，估摸着现下想要靠近他都很困难，根本没有机会再去挟持他。”
眼中的利刃若能化为实体，林桑青可能早在太后的注视下死了十来次了，“看来你当真很喜欢泽儿。”沉吟稍许，太后挥手示意季家军伪装的太监们往后退退，，伸手取过桌子上放置的茶盏，她浅啜一口茶水，道：“当年你为了把他留在身边，不惜动用下三滥的法子，而今又甘愿为他置自己于险境之中，昭阳，你待他的这份情意真令哀家感动，哀家都有些后悔把如霜和如笙送到他身边了。”
甭管太后说什么，在林桑青听来都是狗急跳墙，她今儿来的目的就是让太后跳得再欢快一点。
所有的计划商定之后，虽然箫白泽什么都没说，但林桑青心里清楚，他还有一件事儿没提出来和她商量——他打算拿自己当引子，甘愿被太后捉住，让太后拿他来要挟百官。
唯有皇帝落入季家人的手里，太后和季相才可以更加肆无忌惮地行造反之事，这一点萧白泽明白，林桑青亦明白。
所以她赶在萧白泽之前来见太后，牵制住她，并把自己拱手献上，由她来当这个危险的引子。
她亏欠萧白泽太多了，光与他长相厮守还不够，她要用实际行动来偿还亏欠他的所有。
换一只腿来翘，林桑青有意拿话刺激太后，“皇上找了我八年，这份情意也令人动容，太后您这辈子光顾着算计了，肯定不知道被人牵挂寻找的滋味。”婉转叹口气，她对太后道：“有点儿可怜。”
太后的眉心突突跳动着，脸色看上去很是不善，她咬紧牙关低低问林桑青，“你还想再从绮月台坠落一次吗？”
林桑青满不在乎地笑一笑，“从绮月台坠落又怎么样呢，起码坦然赴死之时，我们一家三口是在一起的。母后您没看到，父皇当时的表情有多么欣慰，就好像绮月台下不是坚硬的青石板，而是柔软的大荒云泽，他将带着我与母妃沉睡在仙气腾腾的大荒云泽中，再不遭逢任何痛苦。”
眼神轻蔑而垂怜，她继续刺激太后，“家中权势再大有什么用，哪怕已经坐上皇后的位置，也照样得不到心爱之人的喜欢。您在父皇身边多久，便坐了多久的冷板凳，母后，”她朝太后露出白而发亮的牙齿，“我若是你，一定早就气得呕血身亡了，才不会腆着脸在世上多活这几年。”
太后被她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捂着胸口说不出话，巫安忙取出几颗药丸喂太后服下，生怕自家主子被气死。
望着太后气到说不出话的样子，林桑青一本满足，她知道的，由其他人转达这些话远没有她亲口来说效果突出，这便是她执意以身涉险的原因——只有她才知道季骋讨厌听到什么。
吞下药丸，太后终于舒坦些，她即刻吩咐守在殿中的季家军，“去，到哥哥面前传哀家的话，让他下令让镇安军加速前行，尽快与护**和护城军汇合。”眼睛眯成一条细缝，她转头阴恻恻看着林桑，“你不是主动送上门来当人质的吗，哀家便圆了你的心愿，等到乾朝重新回到哀家手中，哀家会让你和萧白泽一起受凌迟之刑。”
太后有所猜测，昭阳敢独自一人来永宁宫见她，并肆无忌惮地挑明身份，说明萧白泽八成知道季家要造反的事情了——这两个人——真难对付。
为今之计，只有让镇安军加快行军速度，在萧白泽做出部署之前赶到皇城。

第182章 第一百八十二章
萧白泽不喜欢檀香散发的味道，闻到檀香的气味，他总会不经意想到幼时蜗居在破败寺庙中的记忆，心情会瞬间变得很差。
他真的厌恶“过去”这个词，甚至连想都不愿意想。
启明殿只焚龙涎香，这个味道他喜欢，林桑青也喜欢。
晨起，他处理完政事，把该交代的事情都交代妥帖，就着殿中的龙涎香气换上件穿惯了的花青色华服，他准备到永宁宫去自投罗网。
与太后交手多年，她的想法他多少能猜出一些。太后做事情狠绝，不留退路，若决心造反，那么她肯定要在手里握一些筹码。
没有什么筹码比他这个帝皇更加有用了，若是能够以他的生死来要挟群臣，太后一定十分乐意。她将不会再有顾忌，可以放心大胆的让镇安军赶来皇城，共图失去帝皇的天下。
他决意以身涉险，充当迫使季家造反的催化剂，剩下的事情，他相信青青能够处理好。
系上最后一根衣带，他仰起头，正要往外走，林轩突然带了几个人进殿，二话不说把守在门边，堵住了他的去路。
箫白泽顿觉不对劲，林轩可没这样不讲规矩过。他随口问他，“谁让你们来的。”
林轩垂首答道：“回皇上，是宸妃娘娘。”
右眼皮突突跳两下，箫白泽有种不祥的预感——好端端的，青青让林轩带人守在启明殿做什么？按耐住心底的不祥之感，他又问，“她去哪里了？”
林轩回答得简单而清楚，“永宁宫。”
“嗡……”脑子里瞬间发出乱糟糟的轰鸣声，眉头皱起又松开，重复数次后，箫白泽气得抬手捶向门框，“胡闹！”
手指尾骨登时红了一大片，小安子吓得连忙跪地，不知是先劝皇上息怒，还是赶紧去找太医来给皇上包扎，一时彷徨住了。
箫白泽在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中想到了八年前发生的事情，那也是被他划分到“永远都不要再想起”这一类别里的回忆。
周朝国破，他眼睁睁看着昭阳执着的往死路上走，他劝不动她，想要伸手拽她回来，不给她出去，可被利刃划破的双脚却让他无法前行一步。
他瘫倒在繁光宫坚硬的地砖上，竟头一次生出人生无望的失落感——身处肮脏的欢袖坊中，隔几日便会被鞭子抽打一顿，除了脸和脖子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在那样的痛苦折磨下，他也不曾对人生无望过。
只是因为昭阳一心赴死，他对人生的希望便也跟着湮灭，照亮他生命长河的那盏灯，灭了。
八年了，他好不容易忘了那种令天地失去颜色的悲伤与难过，在这个晨光熹微的早上，他又再一次将过去想起，顺带着再一次体会到了人生无望的失落感。
箫白泽这回真觉得生气——八年前倒也罢了，她是被全朝上下宠坏了的长公主，听不进任何人的话，也不知道他的心意，倒是可以肆意妄为；现在他们都已长大成人，心智比过去成熟，也互相阐明了心意，为何她做事情还如此一意孤行，不同他商量。
她定是猜透了他的想法，是以故意赶在他之前去找太后，她在拿自己和他做交换。
就是怕她会做出这种事情，他这才没提前和她说，没想到她还是猜到了。
他有时爱惨了青青的聪慧机智，有时却又着实害怕她的聪慧机智。
双手捏成实心的拳头，他沉着脸往外走，“你们让开，朕要去永宁宫。”
林轩死死堵住启明殿的大门，把自个儿当成一座大山来用，“皇上，宸妃去往永宁宫前再三叮嘱过老臣，一定要劝住您，不许您去永宁宫找她。宸妃说，她已经自投罗网去太后跟前当人质了，您再上赶着过去，太后一定更高兴，保准立时把您也困在永宁宫里当人质，让你们俩当一对亡命鸳鸯。”他苦口婆心劝箫白泽，“宸妃说了，你们俩必须留一个出来处理事情，不能都栽在太后手里。”
登基这几年来，箫白泽从没有丧失过理智，季家和太后做的事情再过分，他也能维持住表面的镇定。
可今日他无法再冷静，八年的时光多么难熬，他在痛苦的深渊中来回颠簸，好不容易才找回她，如今却又有可能再度失去她，这要他如何忍耐才好？
“难道要朕眼睁睁看着她死在太后手中吗！”他焦灼道。
林轩束着手站在门口，垂着头不敢说话，生怕箫白泽把所有的怒火都往他身上发。
饶是如此老实，箫白泽也没放过他。
“林相，”箫白泽面色阴沉地看着他，“你是三朝老臣，多少知道些过去的事情，太后有多厌恶昭阳你不是不清楚，为何她让你带兵来启明殿时，你不想办法劝住她？”
林轩抬手揩汗，“宸妃娘娘的性格您了解，纵然老臣有三张嘴，只怕也不能劝她改变主意。”
眸色更沉，箫白泽深深望着束手流汗的林轩，差点儿把那句不该说的话说出口。
幸而魏虞及时出现。
“白泽，你冷静些。”如一湾山间潺潺流淌的清泉，魏虞的声线干净温和，不争不抢、不骄不躁，“宸妃娘娘不是普通角色，她既然敢独自去永宁宫见太后，便说明她有全身而退的法子。你应当相信她，更加专注地投身到正事上去，彻底挫败季家的阴谋，如此才不算辜负她的一番心意。”
内心的焦躁不安被魏虞这几句话抚平不少，箫白泽心里也清楚，林桑青做事情精打细算，从来不莽撞行事，她既然去了永宁宫，如魏虞所言，说明她有全身而退的法子。
可……他气的不是她代替他去永宁宫当人质，而是不与他商量，自个儿雄赳赳气昂昂的便去了——若太后真的被怒火冲昏头脑，她的下场只可能是有去无回。
箫白泽决定，等见到林桑青，他一定要好生同她说道说道，非让她保证以后再也不做出此类事情才作罢。
苍白的脸颊因情绪激动而生出些许异样绯红，箫白泽旋身回到书房坐下，葱段似的手指头在桌子上有一搭没一搭敲着，他认真思忖道：“青青的脾气不好，她这趟去永宁宫是为我而去的，为了激怒太后，迫使太后把她留下当做人质，她一定会故意拿话讥讽太后……”
眉毛微微皱着，眼神深沉地沉吟稍许，他倏然抬头吩咐林轩，“让林梓加快速度追上镇安军，太后被青青激怒之后，定会让镇安军全力赶来皇城，我们要调整计划，确保可以应付随时发生的任何情况。”
林轩跪地领命，“是，老臣这就去传话。”
八年时间一晃而过，曾经青涩的少年逐渐变得稳重而内敛，箫白泽低下头，望着静静躺在书桌上的玉玺，眼仁中逐渐透出与平时截然不同的狂妄——这天下他要，林桑青他也要！
江山与美人，他不做选择。
夏末的风卷着残云，日升月落间韶光流走，时间好像过得很快，又好像很慢。
对坊间民众来说，时间这玩意儿实在不禁用，眨眨眼睛它便没了，一年不过秋收夏种罢了。
林桑青从前也这样觉得。
早起买菜，做饭，吃饭，收拾卫生，睡觉。一天便这么过去了。当然，偶尔还有翻墙来找她的温裕。
实在没意思，所以她才会想到去死。
但现在她不这样觉得了——娘的，时间过得可真慢啊。
在永宁宫当人质的滋味真不好受，这才短短一天一夜，她便开始后悔瞒着箫白泽偷偷跑过来了。
一天一夜未免太长了些，她趁看守不注意的时候睡了一小会儿，睁开眼第一句话是，“八月过去了吗，现在是九月了吧？”
几个看守被她吓住了。
缓了会儿，她才想到时间只过去一天一夜。
季骋那个老妖婆忒会折磨人，鉴于她们俩之间有隔年旧仇，好不容易抓住这个机会，季骋可着劲儿地报复她。
她来永宁宫整整一天一夜了，什么东西都没有吃，甚至连一口水都没喝。季骋生怕她过得舒坦，特意派了十来个季家军守着她，不许她闭眼睡觉。
又困又饿，林桑青快要疯了。
她舔着脱皮的嘴唇想，箫白泽怎么还不来啊，镇安军到底什么时候能赶来皇城啊，最终对决到底什么时候能够开始啊。
她想吃东西，还想睡觉啊。
睁着眼睛又挨了大半天，时至傍晚，天边被红霞侵占，太阳长得跟流油的咸鸭蛋似的，林桑青睁着红彤彤的眼睛连连叹气。
再有个把时辰天就黑了，也不知今天能否有动静。
估摸着，会有的吧。
就在林桑青连连叹气的同时，启明殿中香气缭绕，珍贵的龙涎香沾衣不散，给人带来几分安心。
箫白泽往袖子里藏了把小匕首，扎紧袖子，他对等在一旁的魏虞道：“魏虞，跟我去永宁宫一趟。”
魏虞诧异道：“就我们俩？”
箫白泽摇了摇头，他朝小安子使了个眼色，后者小跑着出去一趟，回来时身后跟了一队训练有素的御林军。
箫白泽道：“还有他们。”
魏虞立时明白他要做什么。

第183章 第一百八十三章
该安排的事情都安排妥当，兵马、人手，行军布阵，桩桩件件妥帖无误，没有其他需要再布置的。箫白泽在无尽的焦灼中等了两天一夜，现在，他终于可以去永宁宫做想做的事情了。
永宁宫离启明殿不远，这俩宫殿都在皇宫中轴线上，日光充足，冬暖夏凉。
沿着平坦的宫道走到永宁宫门前，箫白泽没有停顿，往日他会在门前等一等，待宫人们通传之后再进去，但今儿个不需要这样做。
径直越过守门的宫人，他领着御林军直奔永宁宫正殿而去，面上一丝笑意都不见，脸色又黑又沉，大有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魔头气势。
太后该是提前听到了风声，箫白泽刚迈步踏进永宁宫正殿的地面，便见她捧着盏茶端坐在大殿上方，悠闲啜一口茶水，眸光闲淡气度雍容。
太后先他一步开口，语气听上去很是和蔼可亲，似乎并不在意他今天来是为了做什么，“是泽儿啊，怎么这个时候来见哀家？”
箫白泽隔着殿中重重垂纱帘子望向她，暂时没有开口。
闲淡的眸光挪到箫白泽身上，太后冲他微笑道：“哀家见外头浩浩荡荡涌进一拨人，恍然间还以为有反贼杀进后宫里来了，原来，竟是哀家看错了，来人是哀家名义上的乖儿子。”
箫白泽听出了太后话里的揶揄意味，无意跟她扯皮，带着御林军往正殿里走几步，他冷冰冰道：“把青青交出来。”
太后拿幽怨的眼神看他，“怎么见了哀家连个笑模样都没有，甭管怎么说，哀家都是你的母后、是你的大恩人，难道哀家配不上你一个谄媚的笑容吗？”脸色陡然变得阴沉起来，她冲箫白泽阴险微笑，“就凭你这种表现，哀家不可能把昭阳还给你，永宁宫会是那个小贱人最终的葬身之地。”
双手紧握成拳，箫白泽压抑着心中的怒火，转头在殿内寻找，“她在哪里？”
太后慢吞吞啜着茶水，眼神飘忽不定道：“呵，反正不在正殿，也不在偏殿，你可以试着找一找。”
魏虞代箫白泽吩咐御林军，“搜。”
御林军即刻分散在殿内，细细寻找起被太后藏起来的宸妃娘娘。
脊背挺直若寒冬中的松柏，箫白泽负手站在正对着大门的挂画前面，略微垂首，向太后行了个礼，“母后。”他道：“我再最后喊这一句，最后行一次礼，从此之后你我再无任何关系。”抬起头，他用近乎威胁的口气对太后道：“只要太后老老实实把青青交出来，也许我会看在昔日的情分上饶你一命，让你可以在某处地方安享晚年——当然，是在失去自由的前提下。”
捏着茶盏的手用力再用力，额头的青筋跳动不止，太后倏然将茶盏扔到地上，伴着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她厉声呵斥箫白泽道：“箫白泽！你这个白眼狼！哀家力排众议将你扶植到皇帝的位置上，前后更是动用季家的关系替你摆平反对的朝臣，你如今便是这样报答哀家的恩情的吗？”
萧白泽坦然回望她，漆黑的眼底有浩浩波澜起伏，“多谢太后一路扶持，朕忍辱负重多年，终于可以用覆灭季家来报答您的恩情了。”
白瓷碎片在地上悠悠晃动，太后眯着眼睛瞥萧白泽一眼，把心中的怒火熄灭掉。
犯不着和他动肝火，她有威胁他的筹码。
挥挥手，她对恭敬候在一旁的巫安道：“把昭阳那个小贱人带出来！”
巫安道一声“是”，叫上周围几个季家军伪装的太监，到太后的寝殿中将林桑青带来正殿。
骄傲地昂起头，太后斜眸冷笑，“萧白泽，你听好了，只要你带来的御林军敢往前走一步，哀家便杀了她。”
饿了两天一夜，林桑青真的快要虚脱了，眼前浮光片片，一点儿劲都没有，看什么都像好吃的。
太后原本把她囚禁在永宁宫偏殿，方才萧白泽带御林军过来时，太后提前听到了风声，便把她转移到了寝殿，并吩咐巫安把她的双手绑了起来。
见到萧白泽终于带着人来解救她，林桑青心下有数，堵在胸口几天的那口气终于放松了——他应该把所有事情都布置好了，不再有后顾之忧，也许别看宫里现在如此平静，城外已是刀剑无眼的战争场面。
撅着嘴巴，她冲萧白泽抱怨太后的种种恶行，“你来啦，我快要饿死了，老妖婆忒扣门，连口饭都舍不得给我吃，亏她还是豪门大户里出来的。”
太后登时气得抬手捂胸，巫安忙不迭掏出药丸喂她。
几天不见笑容的俊美脸庞上浮现抹宠溺微笑，萧白泽低低哄她，“乖，等会儿带你去吃满汉全席。”
林桑青满意点头，“好，可不许骗我。”
“痴人说梦。”服下药丸，太后慢慢顺着胸口那口气，很是不屑一顾道：“后辈们竟然肖想同哀家抗衡，哀家执掌凤印的时候你们还不知身在何处呢，满汉全席——呵，歃自己的血食自己的肉还差不多。”她斜睨萧白泽，眼神里满是不屑，“镇安军即将进入皇城，你再怎样布局谋划，也无法更改乾朝国灭的下场，哀家要把曾经给予你的一切全部讨要回来，乾朝将和周朝一样毁在哀家手中，你将和圣熙靖尧的下场没甚区别，都会随着国家的消失而身亡。”
“还有你……纪昭阳。”太后转目看向被控制在她身边的林桑青，眼底的厌恶没来由加深几分，“你的命可真好啊，从绮月台跳下居然还能存活，流落民间之后，还能再一次改头换面，重新回到宫里恶心哀家。”眉心跳了跳，她咬牙切齿道：“不管你是大罗神仙还是九命猫，这一次，哀家要彻底斩草除根，只要你一死，前皇族纪氏便彻底绝了后，往后我们季家会是名正言顺的皇族。”
太后现在的模样有些可怕，像是豁开一切的疯子，满脑子只想着报复。话又说回来了，她这辈子何曾清醒过，在算计之中度过一日又一日，她早习惯了，让她清醒反而不现实。
太后只绑住了林桑青的双手，没有堵住她的嘴巴，这是大大的失误。用满是同情的眼神看着太后，林桑青叹息道：“季骋，你真可怜。”
她替太后将过去的大半人生回忆一遍，“生来是季家长女，没办法选择自己的姻缘，只能入宫做皇后，人前尊贵，人后寂寥，这样的日子多么难捱啊。”
“你喜欢我的父皇，为了得到他的欢心，谋害了一位又一位无辜的妃嫔，父皇面上不说，其实他什么都清楚，所以他对你半分情意也无。除了厌恶，还是厌恶。”
“联合呼延瞬造反又怎样呢，父皇宁愿和母妃跳绮月台殉国，也不愿和你寻一处鹭草蓝天之地安度平生——抱歉，国破之前，我偷听了你和父皇的对话，知道你是如何深情款款地规劝父皇投降，让他抛弃一切与你终老民间的，自然，我也知道父皇掌掴你时，你有多狼狈。”
“呼延瞬都打进来了，父皇也被你的哥哥季封带人逼死，没办法啊，活着的人还是要继续生活下去的，所以你不顾名声，做了新朝的皇后。”后背有些痒痒，只可惜双手被绳索绑住没有办法抓痒，林桑青靠在墙壁上，一边扭着后背蹭痒痒，一边继续道：“但你怎么也没有想到，从来只会舞刀弄枪的靖尧姑姑会换上红妆，从战场转入后宫，委身于害她国破家亡的呼延瞬，并蛊惑他与你为敌。在男人身上，季骋，你又一次输了。”
她迎着傍晚的霞光望向太后，眼底的同情更深，“你比父皇年长五岁，若父皇还活着，看到你现在苍老又精于算计的模样，一定会更加厌恶你的。”
太后难得没有打断林桑青的话，她端坐在红木椅子上，安静地听林桑青把话说完，似在跟着她一起回忆自己故去的人生。
最后，她非但没有露出气急败坏的表情，反而没头没脑地笑了。
“不用急着惹怒哀家来送死。”眼尾向上挑起，她镇定道：“放心，你们活不过今天。”
敞开的大门口突然涌进一群手拿兵器的士兵，季封负手走在士兵中间，脸上的笑容狂妄得令人作呕，“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的陛下，您太自大了，竟然敢只带着这么几个人闯进永宁宫。”
萧白泽带来的御林军分散在各处，来不及赶到他身边保护他，季相行令果断，不过是眨眼间，便将萧白泽和魏虞重重围起。
“好极了。”季封满意抚掌，“皇上已经落到了我手里，这下看那群没眼力劲儿的朝臣们该何去何从。他们早应该知晓，同季家作对的人不会有好下场。
从季封带人进来，到被团团围住，不过是瞬息间发生的事情，萧白泽根本没有时间反应。他抬眸看林桑青一眼，后者不见慌乱，被绳索束缚的双手似乎不太对劲。
隔着殿中重重叠叠的垂纱帷幔，林桑青给了他一个且等心安的眼神。
萧白泽低下头，了然笑了笑——哎，青青怎么这么聪明呢。在她面前，他都快要自惭形秽了。
寻回丢失八年的记忆，林桑青开始讨厌一些人。
比如季相。
她仍记得，当年季封是怎样逼迫着他们一家三口跳下绮月台的，犹如索命的恶鬼，面目狰狞。只可惜盘算那么久，到最后他的如意算盘还是落了空，因他逼死了父皇，太后怨恨他多年，除掉呼延瞬之后，太后没把总揽朝政的大权交给他，只让他当了丞相。
林桑青想，季封比父皇多活了八年，现在，她要为父皇讨要这八年的欠债了。
“季封。”她唤他。
季封的心情应当很好，他故意弯下腰，对她行了一个昔年的礼，“有何吩咐，我的长公主殿下？”
眸光紧锁在季封身上，林桑青用建议的口气道：“你想不想也从绮月台往下跳一次？”
季封和季骋兄妹俩一起笑出声，似乎觉得她这个问题太好笑。
太后揶揄她，“你莫不是吓糊涂了，竟问出这种问题，哀家……”未等她把话说完，林桑青瞅准时机，猛地挣脱开绑住手臂的绳索，一个翻身滚到太后身边，趁势扣住她的脖子。
她的后背一点儿都不痒，方才在墙上蹭痒痒，不过是权宜之计，为了找地方挡一下，好割开绳索。说那些话也是为了分散殿内诸人的注意力，免得他们察觉到她的小动作。
藏在袖笼里的小匕首滑到手心，她用刀背抵着太后白皙的脖颈，呲着牙笑得格外灿烂，“您说什么，太后娘娘？”
太后的喉咙滚了滚，她想咽下卡在嗓子眼的口水，又怕吞咽的时候会被刀子划伤脖颈，须臾，她僵着脖子不敢再动。
伪装成太监的季家军们忙冲到林桑青身边，想从她手中救出太后，林桑青早有准备，揪着太后起身，慢慢往没有人的墙拐子挪，她威胁随着她挪动的季家军，“你们谁敢过来，都往后退退，没看到我的刀抵在太后脖子上吗！季骋，”她对太后道：“方才那句话原封不动的还给你，只要季家的人敢过来一步，我便割开你的喉咙！看是我手底下的刀子快，还是你养的废物动作快！”

第184章 第一百八十四章
所有人都没想到林桑青会弄开绑着手臂的绳索，并且还把太后给控制住了，殿中的风向立时有所转变，不再是季家占尽优势。
殿里有个季家军应该是季家的直系亲属，同其他人不同的是，他的表现有些蛮横，一看就是狐假虎威惯了，把自个儿也当成了半位主子。
见林桑青拿太后的性命做筹码，狐假虎威的季家军自作主张走到箫白泽身边，蛮横地拿箫白泽的生命威胁她，“你动太后一下试试，皇上可在我们手里呢，你怎么对太后，我们便怎么对皇上。”
林桑青皱眉唾骂他，“呸，虾兵蟹将也敢端出主人的架势，既然是狗就给我老老实实趴在桌子底下，等主人赏你骨头吃，跑出来乱跳什么。把你的脏手挪开，别碰阿泽，我嫌脏。”
纵然被季家军团团围住，箫白泽却不慌不忙，淡定极了。眉眼微弯，他笑得若春风满面，“哎，青青，没事儿的，等下我换身衣裳便好。”
那位狐假虎威的季家军臊得满脸通红，他扭头对季封道：“表舅，您听听……”果然是季家的亲戚。
季相冷着脸抬起手，示意他不要说话。
冷峻的目光从殿内几位主要人物身上一一扫过，眼底的情绪换了好几拨，最后，他定睛在太后身上，久久看着她，也不说话，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良晌，他对太后道：“妹妹……你就当为季家献身了。”
太后惊得睁大眼睛，不可置信道：“哥哥？你什么意思？”
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在今天爆发，季相愤怒看着太后，疾声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如霜是怎么死的！”脸上阴霾遍布，昔日的恭谨荡然无存，“我只有如霜一个女儿，送她入宫是为了让她当母仪天下的皇后，不是来给你当棋子用的！你肆意摆布如霜，让她做了许多不想做的事情，更是纵容如笙下毒害死她，我如何能轻易让这件事过去！隐忍多日不发，等的便是大权在握之后再同你算这笔账，今儿个看来不用等了。”
他转过身，不带任何感情地对林桑青道：“昭阳，杀了她吧，为你死去的父皇母妃报仇，也为如霜报仇。”
太后呆住了，她没有想到自己的亲哥哥会在这时翻起旧账，更没想到他心狠至此，不救她倒也罢了，居然还要昭阳杀死她！
林桑青也没有想到季相会做出这种事。看来他当真以为胜券在握，等到造反成功，做了新朝的皇帝，今后再没有用得着太后的地方了，所以肆无忌惮的让她杀掉太后。
在利益和仇恨面前，哪怕亲兄妹也会反目成仇啊。
用力握住抵在太后脖子上的小匕首，林桑青试着威胁季相，“我们来做个交易怎么样，你把皇上放了，我把太后还给你。”
季相不为所动，他甚至怂恿林桑青，“杀了她吧，报昔年旧仇。我是不可能放皇上的，他还要当众宣布退位让贤的事情——我便是那位贤臣。”
脸上洋溢着春风得意之色，季相问身边的随从，“镇安军应该到平阳城外了吧，去几个人，打开城门让镇安军进来。”
随从带着几个人去了，季相转目望着箫白泽，自信笑道：“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宰相，始终卡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着实是憋屈，如今该换我来做皇帝了。”
箫白泽冷冷斜睨他，“那朕是不是要恭贺季相美梦成真？”
季相被即将到来的胜利冲昏了头脑，他仰天长笑数声，煞是得意洋洋。
太后仍不敢相信季相会放弃救她，甚至还怂恿昭阳下毒手杀她，她问季相，“兄长，你当真如此罔顾人伦？”
季相袖手旁观道：“你自个儿作恶多端，双手沾满血腥，甚至还算计到了自家人头上，如霜的死和你脱不开关系。八年前，你不让我做皇帝，八年后，我不救你，咱们两清了。”
望着季相小人得志的样子，林桑青颇为恼火，她大费周折绑了太后，本以为可以威胁到季相，让他放了箫白泽，没成想太后竟是无用的筹码。
季封是真小人，连自己的至亲都能出卖，这种人要是做了皇帝，天下臣民岂非会生活在地狱中。
命季家军看管好箫白泽，季相走到他身边，用威胁的语气道：“宣布退位让贤，我便让你多活几天，甚至还可以大发慈悲给你留一具全尸。”
箫白泽不假思索地拒绝他，“朕不可能说的。”
季相闻言冷笑，“你当真以为我必须要你宣布退位让贤的事儿？”他撇嘴道：“反我都造了，难道还在乎这一句话吗？你不想说便不说吧，等会儿镇安军进皇城，我要你跪下哭着向我求饶。”
自大地说完这句话，季相转过身，边捋着胡子边朝林桑青微笑，看上去色眯眯的，不怀好意，“得不到圣熙那个大美人儿是我多年来的心结，昭阳，你是她的女儿，体内流淌着她的血，得到你和得到她没什么区别。”
林桑青被他这番话气傻了——什么情况，季封是打算让她侍奉他吗？
眉头拧成麻花，林桑青没忍住，她嗤笑季相，“你有病吧？”她的年纪和如霜一样大，足可以做他的女儿了，他怎么想的，居然想让她来侍奉他。
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季封不以为意，他挥手唤来更多季家军，命令他们将箫白泽押下去，“严加看管，等镇安军破开宣武门，便直接把他处决掉。”眼神轻蔑地看着箫白泽，他咋舌感慨道：“出身卑微的乞丐当了几年皇帝，这辈子想来也值了，你且安心赴死吧。”
箫白泽没有和他说话，也许觉得他不值得他开口，又或许季封那句贬低的话戳到了他的痛点。
握着匕首的手隐隐颤抖，林桑青心里发急，她知道的，季相是个狠角色，不能让他把箫白泽带走，谁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
外面到底情况如何，为何迟迟没有动静？
镇安军真的会攻进皇城吗？
她原本很是自信，哪怕被太后困在永宁宫里不能走动，她也没有灰心丧气过，可现在季相以箫白泽当人质，御林军不敢贸然行动，她心里突然没有底了。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想办法控制住季封，把抵在太后脖子上的匕首换到季封脖子上，先前出去找人给镇安军打开城门的随从慌慌忙忙进殿，喘着粗气道：“报！”
殿内所有人都支棱起耳朵，数不清的视线放在那位慌慌忙忙进来的随从身上，大家知道，他要报的事情很可能和镇安军有关。
腰间的佩剑“咣咣”作响，季相垂手抚剑，满目期待地询问随从，“怎么样，战况如何？”
随从抖着身子跪地，嗫嚅须臾，他抬起脸，从眼睛到表情，全都是灰败的绝望之色，“回大人，镇安军……不战而降。”
“哗……”这个消息不亚于台风过境，殿内登时哗然，所有季家军的脸色都只能用“难看”两个字来形容。
季相似乎不肯相信自己听到的消息，他厉声质问随从，“怎么回事！”
随从跪地颤抖道：“奉太后和相爷的命令，镇安军日夜行军，将士们本就疲惫不堪，大军行到皇城外围时，林家的公子林梓突然率一小队兵马从后面偷袭，将士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按理说，林梓的兵马根本不可能和镇安军抗衡，他偷袭镇安军等于以卵击石，可……可……”看看季相的脸色，他不敢再往下说了。
季相是个急性子，他抬脚踹跪地的随从，斥骂他道：“给我继续往下说！”
随从吓得面无人色，手脚俱抖，他哭丧着脸道：“可大将军率领的护**和金大人率领的护城军没有前来支援汇合，他们倒戈相向，转而帮起了林梓。遭逢前后夹击，退不是，进也不是，军中人心不稳，又不知是谁带头放下了兵器，一传十十传百，镇安军……不战而降。”
听到护**和护城军倒戈相向，季相突然间明白了一切，猛地转过身，他恶狠狠呼唤箫白泽的名字，“箫白泽！你这个……这个……”咬牙切齿半天，终是没找到合适的词骂箫白泽。
花青色君王常服布料柔软，宽大的广袖自然妥帖垂落，箫白泽动作缓慢地拂动衣袖，脊背挺直，他对季相道：“请君入瓮。”
只有短短四个字，却可以恰到好处地激怒季相，箫白泽总是这样，轻而易举便能抓住别人的痛点，他将查探人心运用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围住箫白泽的季家军偷偷对视，都不知该怎么做——镇安军投降了，那他们还要不要为相爷做事？
眼瞅着人心不稳，林桑青清清嗓子，趁热打铁道：“今儿个本公主便要让你们知道，究竟什么是邪不胜正！”
这个时候已经不再需要什么筹码了，不战而降的镇安军就是最好的筹码，手腕翻转，她将匕首从太后脖颈挪开，高昂着头颅，她拿出曾经睥睨天下的长公主架势，高声对殿中所有人道：“殿内所有人听着，拿下季骋和季封这两个叛臣贼子，本宫和皇上将不计前嫌，原谅你们的所有过错，行动积极的，本宫会说服皇上，日后封你们个一官半职！”

第185章 第一百八十五章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甭管曾经是什么身份，为何人效劳，而今识时务者才是俊杰。
围住箫白泽的季家军纷纷调头，争先恐后地向季封和季骋兄妹俩所在的位置挪去。季相按住佩剑，缓缓往后退步，脸上的神色阴霾到极点，好像在酝酿什么坏点子。
脖子被匕首抵出明显的红痕，太后抬手捂着脖颈，看看箫白泽，又看看林桑青，末了，她哑着嗓子道：“好个步步为营，好个精于算计，哀家筹谋了大半辈子，最后却还是输在你们两个小辈手里了。”
许是知道反转无望，她没有后退，也没有挣扎，由着曾经效忠她的季家军将她包围起来。
林桑青漠然笑道：“也许单独我一个人斗不过你，但我遇到了最合拍的搭档。”转头朝向箫白泽，漠然被由衷取代，她眯着眼睛笑得格外舒心。
也不觉得饿了。
太后看似好心的给她一个忠告，“天下没有真正专宠一人的皇帝，倘使有，他最终的下场也会和你的父皇还有呼延顺一样，昭阳，只怕你今天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为他人做嫁衣，最后你会和哀家一样，身处在冰冷的宫殿中，独自一人终老。”
箫白泽蹙了蹙眉，好像想说什么，林桑青给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轻飘飘回了太后一句，“无碍，我不是柔软善良的母妃，也不是一心想诱君灭国的靖尧姑姑，我会设计杀人，也会邀买人心。”
这句话反驳得很好，箫白泽朝她欣慰一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季相终于找到了空档，他抽出佩剑，想刺向无人保护的箫白泽，幸而魏虞眼疾手快，一把将箫白泽推开，自个儿却差点中剑。
好兄弟便是这个样子的。
藏在横梁上的宣世忠稳稳落地，手起刀落间，已经挑断了季相的脚筋手筋。
早在箫白泽来永宁宫之前，宣世忠便已经藏在了房梁顶上，时刻在暗处保护着他的安全，这便是箫白泽一直淡然处之的原因。
提着的一颗心落回胸腔中，林桑青满脸嫌弃地瞥向季相，唾弃不已道：“肥得像猪一样，还想拱本公主这棵圆白菜呢，一把年纪了，也不嫌害臊。”
手筋脚筋都被挑断，季相彻底成了一个不能动弹的废人，黄粱梦醒，才发现造反成功浑然是痴人说梦，他做了这么多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到头来，还是不能扶正。
趁众人的视线都放在季相身上，太后猛然迈步朝殿外跑去，似想趁乱逃脱。
林桑青如何能让她逃脱，她带着御林军匆忙追赶太后，“追！别让她跑了！”
御林军忙跟着她追出去。
太后跑动的速度很快，像拼了命，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只迈动双腿往前跑。她这辈子应该都没有跑得这么快过。追着追着，林桑青渐渐明白一件事情——也许，太后的目的并不是逃走求生。
她跑动的方向——是父皇曾跳下的绮月台呢。
果然，太后用尽全身的力气爬到绮月台最高处，她扶着楼宇边缘的栏杆，俯视着乾朝的每一寸土地，眼中流淌着让人无法形容的复杂情绪。
林桑青带着御林军紧跟在太后身后，死死咬着她，不给她任何可以逃脱的机会。
汗水已经打湿了太后的锦衣华服，跑动中头上的步摇和凤冠都已松动脱落，素日端庄优雅的形象不见，太后而今看起来就像个丧失理智的疯婆子。
她从嗓子眼里发出怪异的“咯咯”声，又哭又笑晃了晃身子，高声嘶吼道：“夫君你看，笑到最后的，是我啊 ！”
她爬上栏杆，振臂高呼道：“我等了八年，你始终不肯入我的梦，现在我终于可以去阴间与你汇合了，夫君，你等等我！”
太后没有回头，事已至此，这世间的一切都已经和她无关，闭上眼睛，她含泪跳下绮月台，终是走了八年前周皇和圣熙贵妃的老路子。
一口气爬到绮月台最高处，林桑青没有力气再说话了，她目睹太后坠落在平坦的地面上，突然间若鲜花胜放，那种鲜艳的颜色深深印在她的眼底，仿佛烈火焚烧，令人久久不能忘怀。
扶着被太阳晒的温热的栏杆，她举目望向暮色弥漫的平阳城，袅袅炊烟冲天而去，城中还和以前一样平静，大家都不知道今天皇城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活得自得而踏实。
八年了，季家终于倒了。
她迎着暮色擦擦眼睛——她对父亲和母妃都有了交代。
大仇，终得报。
从高处跌落不会瞬间致死，总要在人间弥留一会儿。鲜血汩汩流淌，太后睁着眼睛感受生机从体内流逝的滋味，想象着她此生最爱的男人、周皇临死之前都有什么心路历程。
她认为，不管结果如何，死在圣熙和周皇之后，她便是赢家。
或许说，只要圣熙死了，她就是赢家。
耳边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好像有人在靠近，全身的骨头都摔碎了，她没有办法动弹，不能抬起头看来人是谁。
“你说错了。”
车轮滚动的声音停止，有道人影挡住了刺目的太阳光，来人讲话的声音温和，虽然嘶哑粗噶，可听着还是煞是熟悉，“姐姐，你说错了。”
她艰难地眨眨眼睛，抬起沉重的眼皮子，颤巍巍看向停在她身边的人。
那人穿了件黑色的袍子，从头到脚全部被袍子裹住，只露出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
她轻启嘴巴，“你是……”那双眼睛和熟悉的身形，哪怕再过个几十年她也记忆犹新，“圣熙……”
黑袍人毫不留情地告诉她一个事实，“姐姐，最后的赢家，是我和昭阳呢。”
生机完全丧失，眼睛渐渐失去焦距，季骋带着满心不甘死去。
是输是赢，她终于在丧失生机的前一刻得以明白。
季家两位当家主事的一个死一个伤，余下的人失去了主心骨，完全成了无头苍蝇，逃的逃跑的跑，造反的计划彻底被粉碎。
为百年大计着想，曾经参与造反计划的一个都不能放过，免得有一日死灰复燃。林轩带了队士兵进入皇宫善后，搜查四处躲藏的乱臣余党。
没等把气喘匀，林桑青又“噔噔噔”爬下绮月台，她快速奔跑到母妃身边，再也没有任何顾忌的与她相认，“母妃，你怎么来了？”
粗噶的嗓音之下透着温柔，母妃道：“是泽儿叫人带我过来的，他说宫里最安全，我想到绮月台看看，谁知过来的时候正好碰到季骋跳下绮月台。”
林桑青满心欢喜地靠近她，低声道：“母妃，季家终于倒台了，咱们昔年的旧仇终于得报，父皇在九泉之下应当可以安息了？”
母妃伸手抚摸她柔软的头发，“昭阳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你父皇若是见了你如今意气风发的样子，一定会特别欣慰。”
她笑得格外舒心。
箫白泽和魏虞他们晚一步赶到，错过了太后坠下绮月台的场面，刚才还活生生的太后已经变成了一具温热的尸体。
林桑青欢喜地跑到箫白泽身边，发自肺腑与他道：“阿泽，有一句话也许说来矫情，但它却是我最真心实意要说的——谢谢你。”
谢谢他给予她的爱，谢谢他救下母妃。
箫白泽还以她一个温暖的笑容，拉过她的手，贴心询问她，“还饿吗？”
林桑青摸摸肚子，“两天没吃饭，肯定饿得很，我也不要满汉全席了，太折腾，让御膳司给我炒两个菜就行了。”
风波停止，箫白泽可以向林桑青算账了，沉下脸，他故意冷着声儿问她，“林桑青，你便是这样偿还亏欠我的所有吗？做事情之前应不应当与我商量？”
她讪笑着拉过他的手，难得撒娇道：“别生气了，我这不是好好儿的嘛，又没磕着碰着。”她给箫白泽顺毛，“呐，你想一想，你的身子本就羸弱，若是太后把你关在永宁宫里，两天不给你吃的，你现在肯定不会像我一样生龙活虎。我饿两天没有什么的，不疼也不痒，顺便还能减减肥，你要是饿两天，肯定会变得更瘦，没准还会生病什么的。”
不知是不是看她的样子太轻松，这边话刚一说完，那边她的胃便开始疼痛起来，流落民间时落下的胃疼小毛病发作了。
怕箫白泽担心，她抬手按一按疼痛的胃，面上装出无所谓的样子。
箫白泽上辈子可能是一台透视机器，明明她伪装得足够好了，他却还是一眼看出了她的不对劲，“是不是胃饿痛了？”
没等她回答，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轻轻为她按摩起疼痛的胃，并吩咐小安子，“去吩咐御膳司，做几道不刺激的菜送去繁光宫。”
小安子领命离去。
林桑青朝箫白泽微笑，“不是特别疼，你不用再帮我揉了，这么多人看着呢，有些不合礼数……”
箫白泽置若罔闻。
太阳收敛起白日里的光芒，照射到人间的光线不再夺目刺眼，晚霞洋洋洒洒铺满半边天，像燃烧的烈火一般，将大地也染上了绯红的颜色。
曾经艳绝天下的圣熙贵妃噙一抹欣慰的笑容，静静看着夕阳下恩爱两不疑的那对佳人，心中一时感慨万千。
她想，真好。
她的昭阳长大了呢，命运对他们一家三口开了太多玩笑，这么多年过去，兜兜转转数回，昭阳终于找到了最适合她的人。
她早知道的，白泽和她们昭阳是对神仙眷侣，若没当年的那些事情，她和周皇早给他们俩赐婚了。
静默须臾，林桑青倏然想到一件事情，她松开箫白泽的手，和声与他道：“你带着母妃先回去，我回繁光宫一趟，梨奈还在宫里呢。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她一定吓坏了，我得回去给她报个平安。”
箫白泽若有所思的“唔”一声，往后站了站。
想到白瑞还被太后困在御廷司，林桑青又道：“记得去御廷司把白瑞放出来，白公公一大把年纪了，还要在御廷司遭受酷刑，不知道他能不能受的住。”
箫白泽点点头，侧身吩咐魏虞，“你去御廷司走一趟，顺便给白瑞诊诊脉，看他身体如何。”
魏虞温声答道：“好的。”
繁光宫距离绮月台有段距离，林桑青身披彩霞余晖，迎着傍晚带有丝丝凉意的风，不紧不慢回到繁光宫。
风中已经有了秋天的气息，这个夏天在匆忙和算计中悄然离去，她希望明年能安定一些，可以有时间好好感受宫里的夏天。
吃着冰镇西瓜，吹着冒烟的冰轮，啧，一定舒坦极了。
还没迈进繁光宫的大门，淑妃送给她的那条八哥犬便伸着舌头跑出来迎接她，两条短腿倒腾得很快，舌头一甩一甩的，小模样挺殷勤。
她弯下腰，抱着八哥犬走进宫里，脚步刚落在门槛里边儿，她突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她觉得，今天的繁光宫好像不大对劲，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没有一个活人。

第186章 结局。
林桑青不是严厉的主子，也不是特别喜好安静，往日宫人们不会太过遵守宫里的规矩，不管什么时候，他们都叽叽喳喳的，从来没安静过。
她呼唤梨奈的名字，“梨奈啊，梨奈，你在哪里？”
良久，她听到梨奈在偏殿回她，“娘娘，我在偏殿呢。”
她抱着八哥犬往偏殿走，一边走一边道：“今儿个怎么这么安静，绿玉和小田子他们呢，怎么不拌嘴玩儿了？”
从半掩的殿门进去，她看到梨奈勤快地擦拭桌子，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她走进殿内，笑着对梨奈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打扫卫生做什么，下去歇着吧，等会儿我和你讲一件事情。”
梨奈恍若未闻，她仍旧勤快地抹着桌子，而且来来回回只对准一个地方擦，林桑青觉得她再擦一会儿桌子就要着火了。
走到梨奈身边，她蹙眉问她，“你做什么呢梨奈，样子怎么这么古怪？”
擦桌子的手陡然停住，梨奈抿抿嘴巴，抬起写满惊惶未定的脸，突然低声对她道：“小姐，快跑。”
她不解，“嗯？”
梨奈快速而简短的回她一个字，“跑。”
林桑青挑起唇角，十分轻松地笑了笑，放下胖乎乎的狗子，她状似懒惰地伸了个懒腰，下一瞬，她快速转过身，射箭一样撒丫子开跑。
林轩那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居然也想造反！
二十多个手拿兵器的士兵从繁光宫中隐蔽的角落闪身而出，紧紧追赶着林桑青，就像是追赶路人的恶犬。
林桑青在跑动中倏然发现，她的衣袖上有小块小块的血痕，应该是方才抱八哥犬时粘上去的，只怕繁光宫有宫人遇难了。
先是饿了两天，又被季相赖□□想吃天鹅肉的想法恶心了一下，还一口气爬上那么高的绮月台，林桑青今天的体力已经透支了。
她想，人生怎么这样子艰难啊。
和追赶她的士兵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短，林桑青捂着快要爆开的心脏，迈开腿跑得飞快，她大口大口喘着气儿，脑子里只有逃生这个想法，尽全力再跑的远一点儿。
林轩的本意该是在繁光宫抓住林桑青，没想到她会发现他的阴谋，所以他只好改变策略，带着士兵从另一个方向围堵她。
跑到宣武门附近，林桑青被追兵和赶来的林轩同时堵住，彻底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别住头发的簪子在跑动中脱落，发髻变得松松垮垮的，林桑青干脆把簪子拔了，让满头青丝垂在肩膀两侧，这样看起来不会太狼狈。
眼底流露出不可置信，林桑青重重喘着粗气，等气息平稳一些，她问站在士兵前面的林轩，“林大人，你想杀我？”
往日的宠溺与和蔼荡然无存，林轩现在看起来恶头恶脑，跟手筋脚筋都被挑断的季相有一点像，“棋子已无用处，该除掉的时候就得除掉，免得留下后患。不过你放心，本官现在不想杀你，因为你这颗棋子还有天大的用处。”
捂住胸口，林桑青忍不住惋惜摇头，她尽可能拖延时间，等待援军赶来，“林大人，你已经不再年轻，做甚还出来和小辈们争天下，老老实实当你的尚书省宰相不好吗？”
林轩是文人出身，不管什么时候都爱说两句寓意深刻的话，以此来彰显他文人的身份，“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你们女儿家自是不懂男人的雄心壮志。”
揉揉眼睛，林桑青装出伤心万分的样子，“我们好歹师徒一场，我还叫过你几句父亲，你便这样对待你名义上的女儿吗？”
林轩不为所动，“在江山面前，往日情分根本不值得一提。多说无益。”他招手唤人，“来人啊，把昭阳长公主绑起来，咱们去启明殿找皇上。”
他挑起唇角笑的阴险，“看看皇上是要江山，还是要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美人儿——他那么喜欢昭阳，为了她肯守身如玉八年，想来在江山和美儿之间，他一定会选择后者。”
两个士兵一左一右围住林桑青，其中一人掏出绳索，准备把她绑起来。
趁还能自由活动，林桑青端起胳膊抚摸下巴，垂眸思索道：“林大人果然是有造反的想法，我劝不动你，也不愿劝你，那么，且看谁的刀子更快了。”
林轩以为她在呈口舌之快，“长公主殿下莫不是以为自己还能脱身？皇上现在启明殿处理后续事务，整个皇城没有人知道我想造反，你指望何人来救你？”
放下手臂，林桑青呲牙冲他深深一笑，“林大人啊，你太自大了。”
几乎在她话音刚落的瞬间，士兵中突然有不少人拿起兵器，纷纷对准林轩和其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士兵。那个拿绳子的士兵更是立时调转方位，手脚麻利的把林轩捆成了一只粽子。
林桑青慵懒地伸个懒腰，眼底满是不加遮掩的嘲讽，“笑话，当年做太傅时你便没斗过本公主，终日被我牵着鼻子走，如今亦不可能斗过我。”
轻蔑地瞥他一眼，她冷笑道：“想坐收渔翁之利？那也要看看给不给你剩东西！”
等到被绑成一只粽子，林轩才突然发现情况不对劲，他快速清点在场的士兵人数，“怎么多了这么多人！”
不对，他明明没有带这么多士兵来绑架林桑青，更多的士兵埋伏在启明殿附近，时刻准备着进去擒拿箫白泽！
林轩是从别的地方临时包抄过来的，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林桑青逃跑的时候，所有士兵的视线都盯在她身上，拼命追赶着她，他们不会注意到，在他们追赶林桑青的过程中，有不少打扮和他们一模一样的士兵趁乱混了进去。
天更黑了，天地间只余一丝亮光，本应在启明殿中处理事务的箫白泽从宣武门走出，宣世忠紧紧跟在他身边，目光警惕如鹰，极好地保护着自家主子的人身安全。
“林相。”顿足在林桑青身边，箫白泽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根簪子，笨手笨脚的帮林桑青把散乱的头发绾起来，“枉朕相信你一场，你便用坐收渔翁之利来偿还朕的提携之恩？”
林轩沉着脸不说话。
箫白泽绾头发的手艺真不怎么样，林桑青觉得头皮勒得慌，但箫白泽到底一片好心，她不好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他绾好的发髻松开。
手腕上的猫眼石手串闪着绯色光芒，她斜目望着林轩，“林大人掩藏得很好，连本公主都差点儿当真了，但托季骋那个老妖婆的宏福，我在七岁那年便明白一个道理——防人之心不可无。大人，您藏得再好，终究也有马脚露出。”
其实林轩露出的马脚并不多，他这个人比季封聪明多了，很是会做表面文章，整个乾朝都以为他跟皇上站在一起，是最忠心耿耿的朝臣。
在记忆恢复之前，林桑青也这样觉得。
可当记忆恢复，回首过去十几年的荒唐人生，林桑青慢慢发现，林轩送她进宫的目的肯定不单纯，至少不如他说的那样单纯。
不留情面地说，林桑青做长公主那会儿着实被惯得不像样子，俩眼珠子里什么都放不下，什么人都不尊重。母妃请了林轩来当她的老师，教授她规矩和礼数，她从没有认真上过一堂课，整日带着陪读的如霜与林轩对着干，把他气得干瞪眼。
甚至她还在父皇面前告过林轩的黑状，害得他差点儿被革职。
林轩那会儿特别讨厌她，左不过碍于她的身份，只能选择忍气吞声，可她没少听身边的宫人说，林轩是如何在外面败坏她的名声的。
在她长期的欺压之下，林轩要是还能不计前嫌地帮助她，宁愿冒着被太后发现的风险也要隐瞒她的身份，那他的心肠得有多慈悲啊，圣母菩萨也不过如此了吧。
他们之间的情分完全不够支撑林轩冒这个风险的，除非，他自己也有利可图，且利大过风险。
约林轩出来见面的那一天，他告诉她，是他花钱替她改头换面的。可周萍曾经说过，她初见她是在平阳城附近的荒地中，林清远背着伤痕累累的她艰难前行。若她是在那之后改头换面的，周萍定然会觉得不对劲，既然周萍没提起这件事，说明在周萍遇到林清远之前，她的容貌便已经换过了。
如果林轩肯花大代价给她换脸，又为何不收留她，等她的伤养好了之后再让她走呢？
她想，只有一个原因——林轩在撒谎。她的脸不是他花钱换的，是趁乱从皇宫里偷拿了不少值钱物件的林清远花钱换的，因林清远死无对证，他才敢贸然领功。
在周朝国破的很长一段时间，林轩都不知道她还活着，后面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林轩这才知道她存活于世。
林清远从宫里拿出来的稀罕玩意大多来自繁光宫，林轩做过她的老师，熟悉繁光宫里的东西。所以极有可能是林清远拿东西出去典当的时候被林轩看到了，他认出了典当的东西，又认出了林清远，顺藤摸瓜，便摸出了她还存活于世的消息——萧白泽和她说过，之前魏虞之所以打探到她住在兴业街的事情，是因为林清远为了赎回被平阳府尹关起来的周萍，把她从小佩戴的凤雏玉佩拿出去典当，结果正好被魏虞认出。
想来林轩知道她存活于世的消息应该也是如此。
而后，他设计送她入宫，表面上说是为了防止萧白泽找到她，其实啊，最主要的目的还是想利用她。
这不，今儿个林轩终于原形毕露。
垂手立在萧白泽身边，让他以影子为她遮挡暮色，林桑青站直身子道：“清远这一辈子糊涂，娶个老婆把他捏得死死的，在家里连一丁点地位都没有，甚至连好人坏人都分不清。”
她扬起尖尖的下巴，用洞察一切的口吻道：“林大人真的很喜欢领功，明明不是你做的事情，非要往自己头上揽。清远顶着莫大的压力将我救出宫外，为了让我能够活下去，他把自己的命都搭上了，到头来大人您把他的功劳全揽在自己头上，是不是有些说不过去？”
林清远死去的场景浮现在眼前，林桑青觉得眼眶有些发涩。
他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清远却冒着生命危险将她养在民间，虽说在民间的遭遇不太好，可她终究留了一条命，这才有机会和母妃相认、和箫白泽剖开真心。
清远的忠心让她一辈子都无以为报。
他死去的原因除了周萍母女俩所下的□□外，还有那支不知从何飞来的白羽箭。现在想来，那支白羽箭的目标其实不是她，是试图对她说出真相的林清远。
杀人灭口的正是林轩。
天边霞光大作，魏虞处理好了白瑞身上的伤口，迎着漫天绯红霞色踱步过来。乍见被绑住的是林轩，而不是林桑青，他似乎有些惊讶。
只是瞬间，他便将惊讶妥帖藏好，丝毫没有外漏。
林桑青偏过身子，眯着眼睛问初来乍到的魏虞，“是吧，魏先生，您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魏虞不解道：“娘娘说什么？”
嘴唇微抿，林桑青望着魏虞，喊出了那个从未说出口的称呼，“收手吧，哥哥。”她道：“父皇对不住你，可你不能联合外人窃取他打下的天下。”
妥帖藏好的惊讶再度溢出，魏虞瞬目道：“你知道？”
林桑青收回视线，“也是在记忆恢复之后才想起来，我曾经有个哥哥的，他是父皇十四岁那年和宫女所生，父皇不喜欢那个宫女，顺带着也不喜欢他第一个孩子，只把他养在行宫，很少去看他。有一年我到行宫避暑，曾经远远看了他一眼，本来想和我那位哥哥说几句话的，可姑姑不许我和他说话，只好作罢。”
“虽然只有一眼，但我仍记得，我那位哥哥相貌不俗，浑身自有股温雅气度，似四月春风般柔和。”
她又道：“哥哥，虽然我们很少见面，但我一直知道你的存在。”
魏虞垂眸不语，稍许，他用失望的眼神望向萧白泽，“阿泽，你瞒骗我，你同我说宸妃并未恢复记忆。”
萧白泽坦然回望他，“我是拿你当知己，却也时刻提防着你。”
魏虞低低笑了几声，他学着他的语气道：“阿泽，我是拿你当知己，可我也的确想谋你的天下。”
抬起头，他问林桑青，“你如何得知我与林大人密谋造反的事情？”
林桑青抬手揉揉酸涩的眼睛，“梨奈和我说，你曾经私底下去见过林大人，而且不止一次。我想，既然林轩想要造反，那么你频频去见他，目的肯定也不单纯。其实我并不十分笃定你和林轩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只是随意诈你一下罢了，谁知哥哥你如此经不住诈，自个儿便承认了。”
这个计策林桑青很喜欢用，因为每次收效都很好。
魏虞不再辩解，或许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辩解，洒拓青衫迎风飘动，他自嘲笑道：“父皇总是这个样子，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了你，就连脑子也一样。”展开双臂，他束手就擒，“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林桑青摇头轻笑，“父皇并没有给我一个聪慧的头脑，若当真聪明，我当年便不会中你的计，逼迫阿泽喝下那碗□□。”
是了，她一并想起，当年那个游医身边的小徒弟，正是如今擅长医术的魏虞魏先生。
萧白泽拉过她的手，眸光温柔道：“我说了，我不怪你。”
林桑青回握他，“可是我责怪自己。”抬起头，她对魏虞道：“哥哥，我知你还存有三分善念，如若不然，我流落民间的这些年，你为何要留在阿泽身边，帮他度过每次毒发的难关呢。”
紧握萧白泽温暖的手，她奉劝魏虞，“我不想失去仅剩的亲人，哥哥，我会削掉你所有的权利，让你以平民的身份度完余生——我仅能做到这份上了。”
她看到魏虞展开的双臂隐隐颤抖，风拂动他宽松的广袖，盈满傍晚的风，好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鸟儿。
守门的卫兵匆匆来报，“禀皇上，兵部副侍郎温大人已击溃林梓率领的边防军，除却死伤，还擒拿了八千活口。埋伏在启明殿附近的士兵也已被御林军尽数拿下，等待您处置。”
林轩的眼神直至此刻才彻底灰暗下去，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前，他应该还存有几分侥幸心理，以为他的儿子林梓会杀进皇城。
萧白泽了然颔首，不需刻意端着，帝王的威严拈手即来，“先把林轩带下去，投入天牢，待刑部细细审问清楚之后，与季家一起处理。擒拿的八千活口且关在城外，确有归降之意的，待事情处理完毕后编入军中，其余人等，赐死。”
宣武城下回荡着此起彼伏的唱喝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边最后一丝亮光摇摇欲灭，和林轩的眼睛一样。
历经几多沉浮，遭逢数多磨难，属于年轻一辈的时代终于到来。
心底所有的石头终于都放下，林桑青抱住萧白泽的手臂，揉着肚子道：“阿泽，我好饿。”
萧白泽低头看着她笑，“御膳房的饭菜应该做好了，走，我带你去启明殿吃饭。母妃说要给你做一道松鼠鱼的，估计现在也做好了。”
“！！！”林桑青睁大眼睛，“太好了，我方才还说想吃母妃做的松鼠鱼呢！”
沐浴在萧白泽温柔的目光下，她将眼睛弯成两道完整的弧线，透过弧线间的缝隙，她似乎看到了前景光明的未来。
众人目送他们相拥着离去，心底皆感慨不已——皇上和宸妃的感情真好啊。
不，或许不该说宸妃，按照皇上宠爱宸妃的架势，也许不久后的将来，她会成为乾朝第一位皇后，也是唯一的一位。
天黑了，金乌沉进西山。
兵荒马乱的一年终于过去，有的人活了下来，有的人被掩埋土底，活下来的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死了的人，恶者被人唾弃，善者令人怀念。
历经八年的等待，在爱与恨的深渊中沉浮几许，似锦的前程来时刚好，它在等待着有缘之人。
（正文完结）

第187章 番第外一
乾历四年秋天，登基已有四载的年轻帝王终于如愿除去心怀不轨的季氏一族，成为了泱泱国境内唯一的主宰。
不论嫡系还是旁支，只要是季家人，下至未满三岁的孩童上至年逾六十的老人，一律被贬为庶人，罚没全部家产，迁居几百里外的武鸣县，永不许考取功名、更不许在朝为官。
与季家有所勾连的外戚和朝臣亦按此规矩处置，不过他们迁居的地方不是武鸣县，而是与武鸣县远隔千里的塔尔莫部落，如此一来，这些人再也没有办法和季家勾连到一起去，反叛势力彻底没有死灰复燃的可能。
至于几个带头造反的，比如季相和他的远房表侄儿，全部被处以斩首之刑，赶在凉快的秋天到来之前，他们便去阎王殿报道了。
坊间民众不知内情，只以为这些人是因图谋造反才被处以满门抄斩之刑，至于他们造反前后经历了什么，为什么造反的计划没有成功，朝廷不往外透露，民众们也就不清楚。
令人生奇的是，在季相造反的事情过去没多久，当朝尚书省宰相林轩、宸妃娘娘她爹居然在家中暴毙而亡，林夫人忧伤过度，当夜便一头撞死在柱子上，追逐亡夫而去。
一夜之间痛失两位至亲，宸妃娘娘大为哀恸，茶不思饭不想，皇上好言好语安慰了她一通，特许她出宫处理至亲的后事。
宸妃娘娘绕着爹娘的坟茔哭了几圈，眼泪淌得跟水似的，更是几度昏厥，孝顺的模样令围观的阿姑阿婆们直抹眼泪。
回宫没几天，哀恸到茶不思饭不想几度昏厥的宸妃娘娘终于……胖了一圈儿。
宸妃娘娘是这样解释的：“唔，本宫这个人吧，体质特殊，每逢遇到令人难过到极点的事情，本宫都吃不下去饭，但奇怪的是，本宫越吃不下去饭便越会变胖，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说着说着，她拿起手边的鸡腿啃了一口。
托着腮蹲在一边的小圆脸梨奈叹了口气。
随着季家的倒台和林相夫妻的离世，一场声势浩大的肃清行动席卷朝野内外，凡是和季家有关联的朝臣外戚，无论亲疏远近，或多或少都受到了牵连，大把大把官员因此被革职。
有些和季家没关系的朝臣也受到了牵连，表面上看没什么，然若往深处挖掘，便会发现那些朝臣虽然和季家没有关系，但他们和林轩走得很近。
鉴于这场肃清行动的规模之大、涉及面之广，朝野大半官职空悬，文武百官锐减一半。
俗话说得好，国不可一日无君，那么朝野官职也就一日不可空悬。
皇上当机立断，提拔了好一批早就培植好的寒门子弟，让这些全部由他一手栽培出来的、毫无势力却又有真才实干的人弥补了空悬的官职。
放眼望去，满朝文武百官都是可信之人、可造之材，他们的底细和想法皇上都一清二楚，再没有像季林两家权倾朝野的氏族存在了。
民众里也不是没有聪明的阴谋家。
某日，风和日丽，平阳城某家茶馆里人满为患，靠近柱子的地方坐了俩人，一高一矮，明明没有血缘关系却偏偏以兄弟相称。
高的那个揣测道：“小老弟，你说会不会宰相林轩也有造反的想法，但是还没等他伸出爪子分一杯羹呢，便被咱们皇上发现了。你想一想，林相可有段时间没出来活动了，整个朝野就慕容相爷在忙，好不容易听到林相的消息，却是他的死讯。这个外戚造反可是要祸及家人的，皇上可能舍不得处置宸妃娘娘，这才暗地里偷偷把林相处死，伪装成暴毙的样子。如此能除掉造反的林相，又能保住宸妃娘娘，真是一举两得啊。”
矮的那个脾气不好，仰头灌一杯茶，嗟着牙花子道：“可别胡咧咧了老哥，住在启明殿里的是你家隔壁宠老婆的王二啊？那是皇上，是九五之尊！皇上想要多少女人就能有多少女人，胖的瘦的随便挑，他怎么可能为了个小娘们费这么大劲呢。”
高的搓两颗花生米送进嘴巴里，不再说话了。
他还是觉得他猜的对。
前朝倒也罢了，都是老爷们伸展手脚的地方，女人们插不上脚，但是属于女人的后宫却也空旷无人，泱泱百所宫殿中居然只有繁光宫里住了妃子——宸妃娘娘。
前朝两帝虽然专宠，却也没专宠到清空后宫只留一人的地步，今朝皇帝应该也不至于专宠到清空后宫只留一人。
皇上在前朝提拔了不少官员，但是后宫却始终没有动静，当朝官员家中适龄闺秀众多，皇上不提选秀，也没说从哪位官员家中挑选适合的闺秀充实后宫，便这么一直不吭声，只和宸妃过他们的二人世界。
打从皇上登基开始，后宫中的嫔妃便不怎么多，人数最多的时候不过才五个。后来，这五个嫔妃死的死获罪的获罪，只有宸妃娘娘一路乘风破浪走到最后，成为后宫之中唯一的赢家。
其实本来宫里还有个贤妃娘娘的，季相造反之前，所有人都以为她是未来皇后的最佳人选。谁知季相一招走错，做出了造反这种罪该万死的事情，贤妃身为季相的女儿，自然会被株连。
且御廷司还查出贤妃假孕争宠、下毒谋害淑妃等种种恶行，数罪并罚，最终贤妃被赐以凌迟之刑。刽子手用锋利的刀片一点一点割掉她的皮肉，末了只剩下一副骨架，在割掉最后一块皮肉之前，人早就疼得死过去了。
假孕争宠倒也罢了，贤妃连自己的姐姐都能下毒谋害，心肠到底是有多歹毒？仙子般美好的面孔下是颗蛇蝎之心，坊间民众不由得扼腕叹息——得了，白瞎了那张脸，赐个凌迟之刑不算亏了她。
据说贤妃断气之后，宸妃暗地里下了一道命令，不许宫人安葬贤妃的残骸，她让人把贤妃的尸骸运送到淑妃的地宫中，摆成跪地的姿势朝向淑妃的棺椁，让她永生永世跪着向淑妃请罪。
自然，这是据听闻，没有佐证，大家听一听说一说倒也罢了，谁脑袋在脖子上挂够了才敢私下议论这种事呢。
虽说前面的妃嫔们下场都不怎么好，世人们却仍沉浸在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美梦中，不论当官的还是普通民众，皆削尖了脑袋想把自己家的姑娘送进皇宫，期待着自家姑娘能得皇上垂怜，从而走上飞黄腾达之路。
可皇上不知作何考虑，他斩钉截铁拒绝了所有人，始终不封晋任何人为妃为嫔。
早朝之上，皇上板着脸，义正言辞对所有朝臣道：“现而今叛臣刚除，乾朝大局尚不稳定，朕无心亲近女色，只想专心把朝政处理好，待何时江山稳固、万民生活富足长安，朕再考虑选秀。”
大臣们被皇上的义正言辞打动了，他们想，有此贤君，真是万民之幸啊。
等到散了朝，有人看到皇上没回启明殿，他噙着美滋滋的笑容去了繁光宫，一直待到第二日早朝时才离开。
嚯，这就是无心亲近女色哦。
既然正面和皇上说充实后宫的事不成，削尖了脑袋的人开始采取迂回战术——先想办法把自家姑娘送进宫当个宫女或是舞姬吧，万一哪天运气来了，恰好被皇上看上了呢？
这里头属吏部侍郎郑黯最为有眼力劲儿。
他寻思着中秋节快要到了，宫里头肯定要搞庆贺宴会，而宴会上须得表演歌舞助兴，所以他花钱把自家闺女送进了宫中的舞乐司，让她和舞乐司的师傅们一起排练歌舞。
如他所愿，中秋节那日举国欢庆，皇上在保和殿举办宴会，邀请群臣同赏明月。
那夜的月色很好，皇上的心情也很好，可惜，饶是天公作美，郑黯大人的如意算盘还是落了空。
听出席那次宴会上的人说，郑黯大人的如意算盘之所以会落空，和宸妃娘娘说的几句贤惠贴心的话有关。
没错，是贤惠贴心的话，不是阻拦的话。
当时郑家女挥动着重纱长袖翩翩作舞，动作婀娜优美，身材凹凸有致，她跳的那支舞确是新颖好看，赴宴的人都看得痴了，连向来不怎么醉心歌舞的皇上也侧目看她几眼。
宸妃娘娘坐在皇上身边，怀里抱着一只胖乎乎的狗子，见皇上侧目看向郑家女，她抬起缀满步摇的头，温声问道：“皇上，好看吗？”
年轻的帝王随口回道：“不错。”
宸妃娘娘的声音照旧温柔如水，她垂手轻轻抚摸着怀中的胖狗子，橙黄色的朝服衬得整个人雍容华贵，笑得连眼睛都眯起来了，“那要不要把郑家这位妹妹收进后宫，让她与我作伴呢，臣妾独自在宫里，说来有些无趣呢。”
明明是一句挑不出刺儿的贤惠话，愣是让人听出几分威胁意味。
那位九五之尊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快速而满含深意地看宸妃一眼，磕磕绊绊道：“胡、胡言乱语。”说罢，他坐的格外端正，把头颅扭的板板正正，一整晚都没有再看过别的女子。
宸妃再对他报以璀璨一笑。
没几天，郑黯犯了点儿小错，被皇上贬官至荆州任司马去了，家眷也跟着他一同搬去荆州，离皇城平阳不远不近。
自那以后，再无人敢提起把自家姑娘送进皇宫的事儿。
同一年，秋末冬初，皇上赶在隆冬到来之前，终于下旨意册立皇后，他为乾朝择了一位所有人都认同的国母——宸妃娘娘。
这是毋庸置疑的。
坊间民众没有哗然，他们早就猜到皇上会立宸妃为后，只是时间长短问题罢了。
他们没想到的是，皇上如此心急，这一年还没过去，他便下了册立宸妃为皇后的旨意。
册立皇后的典礼煞是隆重，那位风华绝代的年轻皇帝执着同样年轻漂亮的皇后的手，与她绕着天坛转了整整三圈，一一拜过四方诸神之后，在万民的朝贺声中乘坐明黄轿辇返回宫廷。
三声唤日出扶桑，扫败残星与晓月，属于这对年轻帝后的时代来临了。
立后大典结束后的某一日，雀鸟立在枝头啾啾鸣叫，吵醒了屋内床榻上的某人。启明殿笼罩在明亮的光线下，屋檐棱角分明，琉璃瓦反射出夺目的光彩。
被吵醒的人披上外袍，睁着迷糊的睡眼向外走，边走边问宫内的太监，“皇上在哪儿？”
宫人屈膝，“回皇后，皇上在书房。”
林桑青揉揉眼睛，转身往书房走。
箫白泽坐在书桌前处理朝政，他拿起桌子上的玉玺，不时在面前摊开的册子上盖个戳，看上去挺好玩的。
她站在一边看了会儿，用玉玺盖戳之前，箫白泽会拿起玉玺在桌子上的朱砂墨盘里蘸一蘸，朱砂的颜色通红，看起来有些像……唔，月信。
看着看着，林桑青想到一件事情。
她对箫白泽道：“我想到一件事情。”
箫白泽拿起玉玺在册子上盖个章，抬起头，微笑着问她，“什么？”
林桑青抚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我的月信，两个月没来了。”
那位风华绝代的皇帝手一抖，“咚”地一声，手里的玉玺应声落地，磕坏一个角。
他顾不上捡起玉玺，语气急切地冲殿外喊道：“白瑞，传太医！”
太医背着药匣子匆匆赶来启明殿。
指头隔着手帕在林桑青的脉门上轻轻搭着，另一只手匀速摸着两撇山羊胡子，看上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意。
稍许，仙风道骨的老太医猛地拿开手，掸掸衣袖，跪地激动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皇后娘娘……已有孕三月！！！”
“呜哇……”这是梨奈激动落泪的声音。
箫白泽在殿中踱步数圈，心中的激动饶是无法平复，走到林桑青身边，他抓住她的手，抵在唇边轻吻着，“传朕的旨意……”他道：“全朝上下免一年税赋，除涉大逆、叛、降、反逆、恶逆、不敬、不孝、不义、不道、内乱这十恶的罪人不予赦免外，大赦天下。”
对上林桑青微笑的眼睛，他展眉道：“朕要让天下臣民与我一起享受这份欢喜。”
宫人们的呼唤响彻启明殿，“皇上万岁，皇后千岁。”
这一年，已然二十多岁“高龄”的夫妻俩终于迎来了他们的头一胎。

第188章 番外二
怀孕是件辛苦的事情。
林桑青怀的是头胎，经验不足，纵然萧白泽跟不要钱似的从宫外请了十来个经验充足的稳婆，她还是被孕吐折磨得憔悴不堪，打从确定身怀有孕那日开始，脸色便没好看过。
萧白泽很是焦急，从前是林桑青变着法儿做滋补的汤羹给他喝，现在他的身子将养好了，不再羸弱不堪，却换为林桑青身子虚弱了。
他一日能让宫人送十八遍滋补的汤羹到繁光宫，还不带重样的，只想吊起林桑青的胃口。
到后来，见林桑青吃不下东西，他干脆把朝政都搬到繁光宫处理，日日守在林桑青身边，一勺一勺喂她吃东西。
林桑青不是娇气的人，但她喜欢萧白泽喂她吃东西时的殷勤样子，到后来孕吐期过去了，她还是装出一副不想吃东西的样子，就等着萧白泽喂她。
梨奈不是很懂她的想法，是以趁萧白泽外出的时候问了问林桑青，“娘娘，您现在不是能吃进去东西了吗，作甚还让皇上喂您吃？”
林桑青抠抠鼻子，“梨奈，你还小，不懂男女之间的情趣，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梨奈懵懵懂懂地挠挠头，心里突然迷惘住了——那个，她要不要告诉她家娘娘，她今年其实已经二十五岁，只不过长着一张娃娃脸，所以看上去年纪比较小？
看了看林桑青以长辈自居的样子，梨奈想算了吧，还是不说出这个事实来打击她们家娘娘了。
曾经居住在虚驼山的西宫太后在宫外住惯了，不愿搬来皇宫居住，林桑青劝过母妃好多次，让她搬来宫里住，母妃始终不愿意应允，说是怕触景伤情。
林桑青只好由着她，往虚驼山增派了些人手，隔三差五带着萧白泽去虚驼山看看她。
除了往返麻烦些，倒也没什么不好的，顺便还能让她这个懒惰的孕妇运动运动。
周萍母女俩的日子过得比较舒坦，林清远虽然死了，但他留下了不少银钱，只要她们母女俩不大手大脚花钱，这辈子算是可以衣食无忧。
林桑青是睚眦必报的主儿，先前忙于正事，她没有时间对付那狼心狗肺的母女俩，现在身怀有孕，萧白泽什么事儿都不让她操心，她正好有大把大把的时间陪她们玩儿。
寻思着林忘语都二十多了，还没有找到夫家，她便大发善心，亲自给她赐了婚。
男方是平阳城里出了名的赌徒，又恶又好赌，相貌倒还过得去，人品便不能恭维了。
嫁给赌徒之后的日子是怎样的，林桑青可以想见。
林忘语没法拒绝皇后的凤谕，她哭着嫁给了那位赌徒，婚后过着隔三差五被打骂的日子，林清远留下的钱财很快被她的赌徒夫婿输光了。
周萍胆子忒大，明知林桑青做了皇后，还敢背地里骂她，骂的可难听了。住她家附近的民众将周萍暗地里咒骂皇后的事情上告官府，平阳城新任府尹很是会做好人，当夜便把周萍捉拿走了。
隔几天，周萍死于狱中，据说是熬不住酷刑死的。
听闻这个消息后，林桑青到慈悲堂给周萍烧了些纸钱，算是了却她们这一生的恩怨。
希望下辈子周萍能做个好人吧。
魏虞是林桑青同父异母的哥哥，虽然他与林轩勾结，打算趁乱挟持萧白泽，但说到底，他们之间有血脉联系。
且他们同为皇族，十几年来的生活却有着云泥之别，林桑青觉得对他有所亏欠。
林桑青没舍得杀掉魏虞，只是遵从萧白泽的意思，把他囚禁在皇城别苑，偶尔也会带着东西去看看他。
可魏虞每次都对她避而不见，她带去的东西也不是每次都会收下，大多都退了回来。
直到承毓和温裕快要成亲时，魏虞突然找人传话，说想见一见林桑青，顺便，想见一见承毓。
林桑青自己倒是可以去见他，但承毓这事儿她做不了主，她特意去了将军府一趟，询问承毓的想法。
承毓垂首思索良久，末了，她肯首道：“嫂嫂，我陪你去，就当是和那几年糊涂的自己告个别吧，往后我可就是温夫人了，过段时间嫂嫂您给了封诰，我便是一品国夫人，一品国夫人可不能再随意和别的男子私下会面了呢。”
林桑青与她调笑，“十六岁的一品国夫人我可是头一次见，承毓，你到底能不能承得住此等殊荣？”
承毓嗟牙，“嫂嫂自己许下的承诺，可不兴反悔。”
林桑青但笑不语。
送承毓到魏虞居住的别苑，她本着非礼勿听的基本礼仪，静静在殿外等着。
暗香浮动月黄昏，正是一日傍晚，年轻的未来一品国夫人坐在温润如玉的青年对面，神情有些拘谨。
魏虞抬眼放肆看她——没错，是放肆。这么多年来，他头一次不顾旁人的眼光，放肆去打量面前这位娇俏可爱的少女。
须臾，魏虞率先打开话头，“承毓，若我说我一直喜欢你，只是碍于心底的障碍，不敢表露出真实心意，你还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承毓显然被吓到了，她快速抬头看魏虞一眼，继而把头低下，“魏、魏先生说什么呢。”
魏虞望着她，“我什么都没有了，知己，朋友，都没有了。承毓，你能不能不要离开我？”
承毓抬头看他，眼神有稍许呆滞。稍许，不知想到什么，承毓倏然挑唇笑了，“如果魏先生早些时间说出这番话，没准我还会痴迷不悟，可现在……”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
魏虞垂眸，“晚了吗。”
承毓眨眨眼睛，“魏先生，我爱过你，可我的爱太卑微了。”眼底有淡淡的水雾弥漫，好似江南的三月烟雨，“我不顾家里的阻拦，从平阳跑到武鸣县，只想见你一面，看看你是否安全。谁知途中遇到一拨劫匪，把我的银子都抢走了，还差点玷污了我，幸好我够聪明，才从他们手里逃脱。我害怕极了，可那时我当真爱慕你，靠着与你相见的欢喜，我硬是靠着双脚走到武鸣县，你没有看到，我的绣花鞋下全是磨出的水泡。”
难过的眼泪流淌出来，承毓继续道：“我以为见面之后，你会冲我笑一笑——可你没有。你当着很多人的面训斥了我一顿，其实魏先生，从那时开始，我就有些死心了。”
魏虞不知承毓经历过这些，他震惊望着承毓，半晌，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承毓擦擦眼睛，破涕为笑道：“不用的。”
“嗯？”
“你不用说对不起。”承毓洒脱道：“不管怎样，爱过你都是我这辈子做过的不后悔的事情，只是最后我们没有在一起，这一点不怎么完美。我快要嫁给温裕了，希望魏先生你将来也可以找到喜欢的女子，只是，你别再装作无动于衷了，既然喜欢，便积极给予对方回应吧。”
魏虞沉默不语。
把眼泪擦干净，承毓道：“好啦。我走了。”她朝魏虞摆手，“再不回去温裕肯定要进宫来找我，他那个人很爱吃醋的，看到我私底下来见你一定会气得噘嘴。”
魏虞抬起头，怔怔望着承毓道：“再见，我喜欢你。”
承毓笑得比树上的花儿都好看，“再见，我不喜欢你了。”
说罢，她转身离去。
魏虞望着承毓离去的身影看了许久，哪怕她娇小的身影消失在双目之中，他也没有收回视线。
他终于明白，什么叫失去的便再也找不回来了。
直到林桑青进来，他才收回落在远处的视线。
“五个月了吧？”他看向林桑青隆起的小腹。
林桑青抬手抚摸小腹，眯着眼睛温和笑道：“嗯。”
魏虞碎碎念叨起来，“头三个月是最危险的，过了这三个月，胎像基本就稳定了。但是你吃东西的时候注意些，生冷油腻的不要吃，太烫太辣的也不要吃，对胎儿不好。尤其是脾气也要改一改，不能大喜大悲，尽量维持平和的心境。”
睫毛轻颤，林桑青玩笑道：“这才像个哥哥的样儿。”
魏虞居然没有表现得很抗拒。
沉默片刻，他突然道：“妹妹，我想走了，放我自由吧。”
眉心动了动，林桑青问他，“去哪里？”
魏虞负手道：“不知道，也许和师父一样，做个游历四方的游医。宫里始终不适合我。”
林桑青点头，“什么时候出发，我和白泽送送你。”
魏虞拒绝了她的好意，“不用，我自己走。”顿一顿，又道：“等你生产之日，我会回来。”
心里满满的皆是柔情，林桑青接着玩笑道：“怎么，信不过宫里的太医？”
魏虞这次回答得很迅速，“嗯。”似乎他心底真是这样想的。
林桑青继续抵唇微笑。
别苑的宫人来报，“皇后娘娘，皇上在外面等您。”
林桑青“嗯”一声，转头向魏虞告辞，“我走了。”
魏虞看她一眼，端出一位兄长该有的姿态，叮嘱道：“好好儿的。”
林桑青笑着答应他，“好。”
迎着落日的余晖走出别苑，林桑青远远看到，她那位风华绝代的夫君站立在落日下等着她，手中拿着一件温暖的碧色披风。
她走过去，就着他的手把披风穿上，“怎么现在过来了？”
箫白泽替她系上披风的带子，“想你了。”
她惊讶道：“咱们才分开两个时辰吧？”
箫白泽牵过她的手，“分开半个时辰也想你。”
林桑青露齿欢笑。
他们一边低低说着话，一边在晚霞中涉步远去。
今年的冬天来了，林桑青却不觉得冷。

第189章 番外三
每个人都有过去，因遭遇不同，过去也不尽相同。
林桑青不知道萧白泽的过去是怎样的，她虽然好奇，却从未问过萧白泽，怕惹他伤心。
自从怀孕以后，萧白泽便把林桑青当祖宗供了起来，什么活儿都不让她做，能自己代劳的便全都自己做了，实在做不来才吩咐宫人们去做。
繁光宫的宫人们时常被萧白泽感动落泪——天惹，那个挽袖盛汤的俊美男儿真的是当朝圣上吗，他怎么可以这般温柔！皇后娘娘的运气也太好了吧，居然能寻到一位如此体贴的夫君！
她们也想找一位如此体贴又俊美又多金又有权有势的夫君啊呜呜呜……
鉴于萧白泽过分的宠溺，林桑青身上那股子昔年当长公主时骄纵性子渐渐有些死灰复燃，隔三差五会发作一回。
时至隆冬，天气寒冷，繁光宫里生了好几个暖烘烘的炉子，将殿内熏得像春日般温暖。林桑青懒懒靠在萧白泽身边，依偎着他躺在暖炉边烘手，安心享受着属于他们俩的独处时间。
望着专心看书的青年侧颜，林桑青突然想听一听他的过去。
她故意撒娇道：“阿泽，你从没和我说过你的过去是怎样的，作为你的妻子，我很想更深入地了解你一下，不如便从你的过去开始吧~”
萧白泽低头看她，眼底含笑道：“过去有什么好说的，你应该已经足够了解我了，毕竟在你面前，我从未遮掩过什么。”
撒娇不管用，林桑青故作生气地蹙起眉头，转而撒起泼来，“好吧好吧，你不愿说便不说好了。”她背过身子，气鼓鼓道：“以后也不要和我说了。”
萧白泽哄她，“生气了”
她撅着嘴巴不说话。
萧白泽只好妥协道：“罢了罢了，既然青青想听，我便说与你听吧。”
人嘛，生来便不同，自己能够选择的叫未来，自己没法选择的叫出身。
与出身皇族的林桑青不同，萧白泽出身民间。他对父母的记忆很模糊，似乎生命中便没出现过这么两位人物，打从他记事开始，身边便只有自己。
他的身子打小便瘦弱，许是幼年营养不足的原因，个子虽然总是比同龄人高一截，力气却没有别人大。
所以，他总是挨欺负的那个。
没有父母在身边，一切只能靠自己，他整日过着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路边的草杆子他吃过，富贵人家泔水桶里的剩菜剩饭他也吃过。为了能活下去，他吃过许多旁人不愿下口的东西。
他长得好看——这不是自夸，是事实。所以，欢袖坊的人看上了他，坑蒙拐骗，将他骗入坊中。
刚开始他还觉得欢袖坊是个不错的地儿，虽然氛围奇怪了些，可在这儿能吃饱饭。直到偶然撞见坊中男子接客的场面，看到那些流连坊中的官老爷对他投来的恶心眼神，他突然明白这是个什么地儿。
于是，他开始一次次逃跑，一次次被抓回毒打，身上被打得没有一块好地方，晚上时常被疼醒。
在遇到林桑青那日，他其实不打算活了，对生的希望已经在那样凄惨的生活中磨灭殆尽，他想着，打吧，把他打死吧，死了就解脱了。
是林桑青，她重新给了他生的希望。
她说他不是牲口，她替他挨了一鞭子，她说她是要人性命的瘟神。
林桑青还叫昭阳这个名字的时候，长得真的很好看，他趴在泥泞的地上，就着满城盛放的菊花望着她，恍然间竟觉得她真的是神，不过不是瘟神，是掌管菊花的神仙。
所以他恳求这位神仙带他脱离苦海。
她是他的佛，也是他的魔。
脱离苦海到达皇宫后，她坐在鲜花盛开的秋千架上，托着下巴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没有”。
不是没有，他有名字的，欢袖坊里的人给他取了个名字，叫玉郎。望着那样颜如舜华的长公主殿下，他无法将这两个庸俗的字说出口，只好说自己没有名字。
她给他取名叫“萧白泽”，他很喜欢这个名字，连带着，也开始很喜欢给他取名字的昭阳。
从发怒的皇后手下逃脱后，他看到她带泪的微笑，觉得大抵世间没有比这更灿烂夺目的光景了，她要什么他都愿意给她，除了……除了爱。
他是卑微之人，配不上高高在上的长公主。
哪怕后来她逼迫他吞下毒&#183;药，他也不曾真正生气，只是觉得失望罢了。
她在他最艰难的时刻出手相助，那么，他的命就是她的，要如何处置且由她来决定。
他也很想永生永世陪在她身边，哪怕是以毒&#183;药作为羁绊，他也觉得没什么。
周朝国破那日，他眼睁睁看着她去赴死，却什么都不能做。那种无助和绝望的感觉他这辈子都不想再体会第二遍了。所以，在太后季骋昭告天下，要收个义子继承皇位时，他第一时间报了名。
昭阳身死那瞬，他下了决心——一定要成为掌管世间所有人生死的皇，从此后，再没人能从他手中夺走任何东西。
他私底下去乱葬岗许多次，试图找到昭阳的尸身，但始终没找到，却不经意找到奄奄一息的圣熙贵妃。他偷偷将圣熙贵妃救出，在登上皇位之后，顺势将她封为西宫太后。
因为昭阳，他喜欢上了吃桂花糖蒸栗粉糕，虽然他不喜欢栗粉的味道。登上皇位后，每当想起她，他会让方舒玉做一盘桂花糖蒸栗粉糕，算作对她的怀念。
左不过后来毒&#183;药发作的次数越来越频繁，疼痛也越来越深，他在一次次痛苦和寻找无果的失望中渐渐埋怨起给他下毒的人，因爱生出怨恨，因爱失去理智。
他在太后身边隐忍多年，始终没放弃寻找昭阳存世的消失，本想给自己一些安慰和寄托，好熬过漫长的人生，没成想，上天待他不薄，最后他终于找回了她。
苦等八年，皆大欢喜，因爱生出的怨恨一夕消散，失去的理智一夕找回。
他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与她在一起，再不用在意身份悬殊——已没有悬殊了，她是皇后，他是皇帝，泱泱国土由他们做主。
说完不愿示人的过去，他放下手中的书本，低头对林桑青道：“如何，了解得可够深入，还有什么想听的吗？”
林桑青低着头，好半天没说话。萧白泽绕到她身前，用指头挑起她的下巴，“怎么不说话。”
圆润的肩头耸动不止，林桑青仰起脸，两道蜿蜒的泪水流淌成河。
她哭着捶打萧白泽，“哇谁让你告诉我这些事情的，我本来就觉得对你有许多亏欠，这下子觉得亏欠更多了，阿泽阿泽……呜呜呜，你太惨了……”
林桑青捶打得很温柔，一点儿都不像是打人，反而像是撒娇。萧白泽温柔地抓住她乱动的手，有些发懵道：“不……不是你要听的吗……”
林桑青用另一只手擦眼泪，“我要听你就说啊，我听完以后肯定会心疼你的啊，若是心疼你肯定会哭的，魏虞说孕妇不能哭的……”
萧白泽沉默了，“嗯……”他轻轻拍打着林桑青的后背，哄孩子似的，低低道：“不哭了好不好？”
哭泣慢慢转为抽泣，林桑青顺势躲进他温暖的怀抱之中，抚摸着隆起的小腹，呓语一般呢喃道：“宝宝，你将来对我好不好没关系的，可要好生孝顺你父皇，他吃了太多苦了。咱们娘俩儿一起努力，让你父皇不再害怕过去，我们会对他很好很好的，好到冲淡过去的所有阴影。”
嘴角噙着一抹由衷的微笑，萧白泽抬手拥抱林桑青，在她的头发上轻印一吻。
他说，“谢谢你。”
林桑青抬手回拥他，“谢谢你。”
暖炉散发出温暖的橙色的火光，却比不得他的胸膛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