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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归朝
作者：梦溪石
内容简介
 十年前，帝长女远赴柔然和亲。 十年后，西柔然为朝廷所灭，公主上奏归朝养老，新帝允其所请，命汝阳侯刘复并大理寺少卿陆惟前往迎接护送。 世人都说，公主虽还是金枝玉叶，但皇帝从亲爹变成堂弟，她上无庇护，又是寡妇之身，下半辈子已经是能看到头的可怜虫了。 没有人能想到，这对章玉碗而言，才仅仅是人生的开始。 她的前路，注定与众不同。 在陆惟看来，护送公主这个任务，能得到的好处不少。 他从离京的那一刻起，就开始算计自己可以从公主身上榨取多少利益了。 直到 他跟公主一起被追杀。 悬案一个接着一个，陆惟卷入其中，不得不跟公主合作，抽丝剥茧，探寻真相。 陆惟心想，他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才会遇到这个女人？ 旁人眼里的陆惟，仙风道骨，万事不动尘心，上通鬼神，明察秋毫。 只有公主知道，姓陆的佛面魔心，满脑子算计功利，外冷内也冷。 世道混乱，他只为自己而活。 但，正所谓有因必有果，你的报应就是我。 架空，悬疑探案。 表里不一杀伐果断的公主vs表里不一野心勃勃的伪君子臣子 背景原型为五胡十六国，故事无原型，人物无原型，基本架空，勿代入。 感谢愚鸟鸟的封面 参赛原因：和亲归来的公主无依无靠，凭着聪明才智与十年磨砺走出谷底回到京城最终实现成长飞跃。 雷点：公主是真寡妇。 鉴于有些读者朋友雷点较多，不胜枚举，建议此类朋友慎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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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十一月，边城早已滴水成冰。
“子时三更至——”
报更声遥遥传来，悠远飘忽，在深夜的街头巷尾层层回荡，像是连更夫都冷得打颤儿。
狗听见墙外路过的脚步声也懒得吠了，缩着脖子团成一团，只是微微竖起耳朵。
这样的天，就算不宵禁，都没人愿意出来的。
但墙根下，一道瘦小身影快速走过。
兜帽被她尽可能往上拉，严严实实盖住脑袋，又用细布将鼻子嘴巴都捂紧，只有在边城生活过的人才知道，这不是为了掩饰身份，而是防风保暖，不至于冻僵鼻子嘴巴。
女人双手护在胸前，棉袄里鼓鼓囊囊似乎裹着什么东西，她微弓着腰一路匆匆往前，有内心焦虑从脚步上流露出来。
忽然间，耳边掠过一丝细响。
像极了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可天寒地冻，四下静寂，哪来的人？！
女人吓到了，她停住脚步，四处张望。
四野漆寥，连墙内人家翻身打鼾的动静也听不见。
快到了，还有半里路就到了。
女人不再犹豫，她加快脚步，几乎小跑起来。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地上残雪新化未久，她一不小心就滑倒，两只护着东西的手来不及抽出，冰冷疼痛的感觉直接从鼻梁涌出，可她根本顾不上去捂鼻子，就惊慌失措爬起来，猛地扭头回望！
后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可她分明感觉到刚才有只手在自己背后推了一把！
你这辈子，干过亏心事吗……
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轻轻袅袅，像一缕烟雾，更像是她的幻觉。
亏心事？
要说亏心事，前年她家里对门守寡的王二娘因为流言蜚语半夜上吊死了，当时她的确心悸过一阵，可后来想想，流言逼死王二娘的也不是她，她只不过，只不过是在亲友街坊问起来的时候，多说两句罢了！王二娘就算真要找人算账，也不应该找她呀！
想及此，女人战战兢兢，颤着声儿：“你，你是二娘？”
疑惑迅速蔓延，她却迟迟没有得到解答。
四周空旷寂静，唯有寒风从街巷呼啸而过，带来刺骨冰冷。
风从袍袖衣领缝隙里钻入，尖刀一般刮着她的皮肤，恍惚中又带来熟悉的诘问。
“你这辈子，干过亏心事吗？”
不是错觉！
女人发誓她绝对听见这个声音了！
这次清清楚楚，一丝不漏传入耳朵，比寒风还要冷，冻得女人手足颤抖。
她再也顾不得许多，四肢并用爬起，扶着墙想跑，却因害怕和冻僵，脚软麻木，差点再摔一次。
那个声音没有因此放过她，再度幽幽萦绕。
为什么不说话？
这辈子，你就一件亏心事都没有干过吗？
猜猜，我是谁？
“我不猜，我不知道你是谁！”
女人语无伦次，坐在地上手脚并用连连后退。
“我没干过，不关我的事，那都是别人说的，你怎么不找他们去？不是我……啊！有鬼啊，救——”
长夜里，陡然拔高的尖叫声被掐断，惊得附近家养老犬也忍不住从窝里探出头，躁动不安低声吠着。
女人身体一僵，随即软软往后仰倒！
双目圆睁，神色惊恐，却已没了气息。
四周人家，陆陆续续，亮起烛火。
有人惊动披衣而起，也有人故作无事翻身将被子拉高。
午夜边城的墙根下面，多了一具尸体。
……
“听说东城那边昨晚死了个人，还是都护府的婢女？”
刘复没等桌对面主人招呼，自顾自撩起袍子往桌边坐下，夹了一筷子没动过的水晶肴肉，送入口嚼吧嚼吧。
“没想到小小边塞之城还有这等水准的厨子，本侯倒吃出几分江南风味来了，不如回头把人带回去，到时候一路上我们也有口福。”
他说罢，意犹未尽又吃了两块，这才转而去夹其它盘子里的菜，一边吃还不忘絮絮叨叨点评。
“这蒸鸡味道倒也别致，就是吃出一股药味，是不是放了什么枸杞八角？”
“哎呀，这桂花米糕不行，连我家厨子都比不过，更别提跟京城云来楼比了。”
刘复说了大半天，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唱独角戏。
“陆少卿，您好歹吱一声！”
他有点不满，却也不敢表现得过于不满。
原因无它，刘复这汝阳侯是出京前刚受封的，虽然是世袭爵位，可皇帝压着爵位迟迟不封，一年也是压，两年也是压，当臣子的没法说什么。
现在天子大发慈悲封了，便是为了让刘复出来办这件差事的。
比起陆惟这种正儿八经因功逐级升迁的实职，刘复是要少了那么点儿底气的。
再说了，这陆惟要是普普通通的官员也就罢了，可问题就是他并不普通。
明明是世家出身，却非要去地方上拜师考个“孝廉”，再屡破奇案，连天子都频频瞩目，如今他这大理寺少卿的位置，只怕比那些世袭的还要坐得稳。
平步青云，前程可期。
毕竟世袭吃干饭的纨绔到处都是，这种能办案，办难案的人才可不是随手可拾。
所以刘复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办好差事，跟陆惟处好关系，平安回京，巩固爵位，继续吃喝玩乐。
“吱？”
陆少卿修长手指合上手札，终于抬头。
“你刚说什么？”
刘复：……敢情自己说了一大堆这人就听见最后一句？
“我是说，”刘复也懒得重复问，随口挑了个新话题。“这都寅时过半了，怎么还没见公主座驾前驱到来，该不会今天来不了了吧？”
陆惟看了一眼外面天色，蒙蒙亮。
入城主道昨日已经提前让人洒扫过，但一夜过去，上面又结了一层霜白，都护府想必预料到这种情况，这会儿正有几名军士沿街提壶泼洒热水，又用木耙子将冰霜拨弄开，以免马车在上面打滑。
刘复的嘴巴刚安静不一会儿，又开始巴拉巴拉，简直像枝头麻雀一样停不下来。
当然，这么冷的天外头也没麻雀，那就只有汝阳侯一张嘴了。
“不过都护府的人也都没见着影子，倒是咱们来得最早，啧啧，还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听说公主在光化皇帝在位期间可是受尽万千宠爱，这才过去多少年，就已经到了归朝都无人问津的地步，好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
“什么无人问津，我们不是人吗？”
陆惟终于开口。
“刘侯慎言，妄议天子与公主，可是大罪。”
“嗐，我这不就跟你私下一说嘛！”
刘复很扫兴。
他一肚子八卦心思找不到人倾诉，好不容易逮住陆惟唠两句，对方却一本正经告诉他别乱说话，这种感觉真的很难受。
“再说了，我也没说错啊！咱们俩，我就不说了，我有自知之明，纨绔子弟一个，吃喝玩乐在行，可什么时候办过正经事？至于陆少卿你，的确前途无量，但你一个掌刑狱讼案的，摇身变成特使，跑到边城来干礼部的活计，又是怎么回事？”
“还是说——”
刘复将上半身凑近，压低声音，神秘兮兮。
“这桩差事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讲究？我这榆木脑袋一时半会想不通的，还请陆少卿给我说道说道，点拨之恩，没齿难忘，等回了京城，我请你去惊鸿舫吃花酒如何？”
“侯爷觉得咱俩是被随便打发过来的？”
陆惟原是不想理他，这会儿却忽然一笑，改变了主意。
刘复直愣愣看着他那昙花一现的笑意。
“陆少卿，你这一笑可值千金！”
“我只听说侯爷喜爱美色，原来还男女皆可？”陆惟挑眉。
“美色谁不喜欢……啊不不，一时嘴快，我这是不忍美人流落民间无人欣赏，这才将她们带到府里嘛，不过她们当然不能跟你比，凡俗牡丹之色哪能与仙姿风雅相提并论？”
刘复浑然忘了自己先前想问什么，自以为跟对方已经混熟，开始打听自己之前更好奇的传闻。
“听说你断案如神，日审人夜审鬼，真有此事？”
“侯爷觉得是真是假？”
“我觉得半真半假，因为就算真有鬼，应该也是被你的风采所迷，主动招供吧。”
刘复言语轻佻，陆惟却不为所动，始终维持云淡风轻的姿态。
但说着说着，刘复自己先叹了口气。
从京城出来的这一路，枯燥乏味，路途疲惫，他也就是每天看看陆惟的脸，还能提点精神，可一路上陆惟鲜少下过马车，不管刘复怎么撩拨，他都能安坐车内看书。
以致于刘复虽然喜欢陆惟那张脸，却每每受不了他的端庄持重而选择另乘马车或骑马。
也就是到此刻，他才有机会跟这位大理寺少卿近距离交流。
“陆少卿如此丰神俊逸之姿，合该在鲜花锦簇中与人坐而论道，怎能到这蛮荒之地来受苦？不过想想公主，和亲十年，殊为不易，却怎么是我等二人过来迎接……”
刘复怜香惜玉兼且顾影自怜的毛病又冒出来了。
他一边哀叹自己过来受苦，一边又感叹公主的冷遇。
再怎么说，公主也是当今天子的堂姐，光化帝嫡长女出身，抚边和亲，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柔然灭了，疆域纳入朝廷管辖，公主请求回京养老，天子理应隆重相迎。
结果现在就派了他一个半生不熟的新任汝阳侯，一个主管刑案的大理寺少卿来接人，不说冷淡，简直已经是无视了。
“当朝天子并非以皇子身份继位。”
刘复自言自语分析，又像是给陆惟掰扯。
本朝以章为国姓，便以同音璋为国号。光化帝是本朝第三位皇帝，公主为帝嫡长女，身份在当时自然顶顶尊贵。
“当时北面柔然势强，大军压境，朝廷兵败，不得已议和，柔然求娶公主，光化帝本想让宗室女去，但那些柔然蛮子得知光化帝膝下有且只有一女，这位公主还正当豆蔻年华，就提出非嫡公主不娶。此事闹得朝野沸腾，好生热闹，我爹当时也在，亲眼看着光化帝勃然大怒，斥责国家无人，须得女子出面和亲。底下臣子们也都一分为二，有的说以女子和亲，国家养军士何用，朝廷颜面又放在哪里？也有的说公主虽然身份尊贵锦衣玉食，可朝廷百姓悉心奉养，更该在国难当头之际以身作则……这些事你听说过吧？”
陆惟倒也回应两句，没让他一个人唱独角戏。
“家父当时也在场。”
刘复马上八卦：“那你爹是哪一派的，赞不赞成公主和亲？”
陆惟：“他没表态。”
刘复啧了一声，好像在说老狐狸都这样。
不过他提起旧事，陆惟似乎也有了点兴趣，目光从手中卷宗移到刘复脸上。
听众一关注，讲的人就更来劲了。
“那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吧！”
皇帝就是再疼爱独女，也必须面对柔然可汗得不到公主，不肯退兵的事实，最终隆康公主出降，大璋与柔然结两姓之好。
此事过后三年，光化帝驾崩，其子，也就是隆康公主的亲弟弟继位，年号景德。”
但这位景德帝运道委实不太好。
景德帝年纪轻轻，却辗转病榻，在位四年即崩，无亲生子嗣，不得不择宗室为继，最后挑挑拣拣，选了景德帝的堂弟，这就是当今天子永和帝。
“当今陛下登基未久，就趁着柔然内乱下令出兵讨伐，一举拔除边患，令被柔然并吞多年的张掖郡也都重归疆域，这份功绩固然举世无双，可要我说，若非前面两代先帝筹谋隐忍，这歼灭柔然的不世功业也不可能这么顺利。可惜了公主身为先帝之姊，光化帝长女，如今好不容易得以归朝荣养，竟是这般冷冷清清，乏人问津。”
他口没遮拦说一大串，感觉自己好像确实话有点多了，不由干笑数声，试图圆回来。
“本朝女子再嫁不罕见，隆康公主如今年纪虽然不大，毕竟是寡妇之身，前夫又是柔然可汗……我这也只是恻隐之心，绝无妄议天子之意啊！”
他确实觉得公主可怜。
金枝玉叶花样年华，一去柔然十年，吹了十年的风沙，只怕纤纤少女的眼角都有了纹路。
没了父兄庇护，虽说如今这位陛下是她的堂弟，可毕竟多个堂字，隔了一层，可以想象公主回到京城，眼见物是人非，无依无靠，余生晚景凄凉，一眼能看到头。
都说人走茶凉，堂堂公主沦落至此，怎能不令刘复唏嘘？
想及此，刘复越发同情这位素未谋面的公主。
陆惟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
都说这位汝阳侯流连花丛，家中姬妾，外面红颜，两个手掌都数不过来，惜花怜花是出了名的。
看来现在还得加上一条，口没遮拦。
陆惟伸出三根手指。
刘复：“什么意思？”
陆惟：“其一，陛下对公主有单独的旨意，其中涉及公主封号，并非你想的那样。”
刘复愣了一下。
离京之前，两人一块陛见，皇帝却单独留下陆惟。
论品级爵位，自己是此行正使，可敕封的旨意是交给陆惟的。
此事刘复早就知晓，他也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倒没觉得屈辱，反倒因为有人愿意挑大梁，自己不用担责任，求之不得。
“看来这里头果然大有内情，陆老弟，其二呢？”
他顺着杆子爬，也没打听旨意到底说了什么，口中的“陆少卿”马上变成“陆老弟”了。
“其二，这次朝廷出兵一举歼灭柔然主力，收复疆土，此事由先帝筹谋，到今上大功告成，但光凭朝廷一方，也很难对柔然那边的情况有所了解。”
眼看这汝阳侯的悟性着实有点低，陆惟也没法子，既然起了头，总得多解释两句。
柔然虽是游牧民族，但矗立西北边塞数十年，战力强悍，屡屡犯关，从前朝到如今的大璋，让中原王朝头疼不已，是名副其实的心腹大患。
这次出兵，不仅彻底收复包括张掖郡在内的西域几郡，还逼得整个柔然四分五裂。
虽然柔然没有被完全消灭，还有一部分余孽从王庭逃离，一路东迁，但对于跟柔然对峙数十年的中原人来说，依旧是巨大胜利。
“你的意思，公主为灭柔然立了功？”刘复终于反应过来。
难怪出兵这么顺利，边患说平推就平推了。
听说柔然那边因为大利可汗的死闹内讧，公主膝下无子，按照蛮族规矩，只能嫁给新任可汗为妻，当时消息传来，刘复还跟老爹感叹了一番自古红颜多薄命，没想到后来柔然内部自己生乱，听说大利可汗的叔叔和侄儿各掌一拨人马，加上大利可汗生前的近臣，三拨人互不服气，斗得鸡飞狗跳，最终出现分裂之势，被朝廷趁虚而入。
现在想想，这其中，隐约有个人，从头到尾，穿针引线，将一切偶然契机串连起来，最终变成朝廷大胜的必然。
也许就像自己猜测的那样，公主殿下在其中起到不可磨灭的作用。
但朝廷这次出迎的规格太低，也没有大肆宣扬公主功劳，刘复还以为公主不受重视。
刘复看着陆惟，总觉得对方知道的秘密似乎比自己要多得多。
他想了又想，面露纠结，神色变幻，终于忍不住吞吞吐吐问了出来。
“陆老弟，我寸功未立，分量也不够，甫一上任就被委以如此重要的差事，我想来想去，觉得实在蹊跷！如果公主确实为朝廷立下大功，她现在么，又是个寡妇，那陛下会不会是看我玉树临风，想把我赐给公主，当作封赏啊？”
陆惟：……
是开窍了，但开错地方了。
刘复：“你怎么不说话？”
陆惟慢慢道：“我觉得，这种可能性，应该不大。”
刘复反倒有点急了：“怎么会不大呢？我越想越有可能！”
陆惟：……
刘复：“你看，我刚继承汝阳侯爵位，却没有朝中官职，属于清贵但不显要的位置，正合适被公主拿捏。再说了，不是我自夸，就我这年轻未娶，英气逼人的条件，放眼京城又有几人？陛下当时突然给我指派这桩差事，我就觉奇怪呢，现在想来，难道不是陛下让我过来给公主相看的？若公主看中了，回京我就成驸马了？！”
天啊，他虽然还未成亲，可也不想凭空当驸马！
算算公主出嫁去柔然距今起码也有十年了吧，就边塞那个风沙，再柔嫩的少女也能吹成老妪。
刘复思及自己平时左拥右抱，从惊鸿舫到八音楼，那么多娇滴滴的红颜知己等着自己，他还未有收心成家的念头，为此被老爹老娘追着打过骂过多少次，万万没想到自己此番竟有可能栽在这上头！
本朝虽也有驸马与公主和离的先例，可要是自己被当作奖赏尚主，在公主用腻之前，皇帝恐怕也不会允许自己轻易和离吧？
刘复越想，越是脸色苍白，万念俱灰，仿佛已经看见一个未老先衰的公主在朝自己招手。
短短几息之间，他从精神饱满，变得枯萎缺水，如同一朵被吸干精气的花，顿时萎靡下来。
陆惟：……
对方表情变化明白把想法写在脸上，他想要忽视都很难。
陆惟将眼睛从刘复生动夸张的反应移开，继续之前没说完的话。
“其三——”
但刘复已经没心情听了，他趴在桌上，神色萎靡，正哀悼自己即将逝去的美好青春。
陆惟见状也就闭上嘴，低头喝茶，自在悠然。
其三，他此来边城，迎接公主还是其次，主要是为了查一桩悬案。
一桩非常重要，又有点意思的悬案。

第2章
两人说话的工夫，天色已经大亮，楼下街道也已洒扫完毕。
从陆惟他们这个角度，可以清楚看见都护府军士分作两股奔向缓缓打开的主城门。
看来都护府那边也已准备妥当，西州都护李闻鹊很快会过来。
按时辰来看，公主车驾也快抵达城门附近了。
刘复没精打采，还没反应过来。
陆惟看了自己身旁随从一眼。
后者直接一手抓在刘复肩膀上把人提溜起来，双手扶好，再推着他往前走，一边客客气气道：“侯爷，该上路了。”
刘复打了个激灵，仿佛已经看见自己黯淡的下半生。
刘复站了好一会儿，陆惟才慢腾腾下楼。
西州都护李闻鹊的队伍也正好过来了。
但这会儿刘复已经没什么心情寒暄了。
西州都护府是朝廷将张掖重新纳入版图之后新设的衙门，虽说地处偏僻，但无论从编制还是战略位置上都是一州重镇，都护之位相当于军政一把抓。
由于直面番人外族，西州都护比一般州刺史还多一个“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权限，可谓是位高权重。
而李闻鹊，刚年过而立，就得到这个职位，升迁不能说不快，要知道他之前还只是原秦州刺史沈源的部将，沈源因罪受死之后，李闻鹊非但没有被上司连累，反而平步青云，很快就坐到与当年老上司平起平坐的位子。
权力是最好的春药，首任西州都护李闻鹊黝黑的脸似乎都年轻几分。
他也看见刘复和陆惟了，没等对方上前，就下马亲自迎过来。
“李某今早让人去请二位郎君，方才知道二位已经提前出来了，怠慢之处，还请恕罪。”
李闻鹊拱手道，没有刚刚立下泼天功劳的武将骄横，态度谦虚有礼。
“边城简陋，招待不周，侯爷与陆少卿歇息得可还好？这边已经为两位备了马，若是不习惯的话，也有马车备着。”
刘复摆摆手：“多谢李都护关心，这边确实比京城要冷上许多，要说住嘛——”
他下意识确实打算抱怨，好悬瞥见陆惟仙风道骨面无表情的模样时及时刹住。
“其实也还好，就是床褥硬了点儿，没事没事，哈哈哈！”
李闻鹊面露歉然：“是我疏忽了，今夜必会让下面人为两位多铺几层褥子！”
对方越是身段柔软，刘复越是不好挑剔，虽然他不仅觉得床铺硬，还觉得被子不够软不够香，觉得炉子里的烟太呛，比不上京城的银丝炭，更觉得晚上没有伴随美婢的体香入眠很难习惯。
刘复扭头看了看马，又看了看这阴沉沉的天，正准备说那自己就坐马车去，结果陆惟先他一步上了马。
刘复：……
在其他两人的注视下，刘复只好放弃乘坐马车的念头，捏着鼻子骑上马，跟李都护并驾而行。
陆惟则策马落后半步，跟都护府杨长史低声交谈。
“我听说昨夜死亡那女子的身份查明了？”
“是，”杨长史苦笑，“让您见笑了，说起来还与我们都护有些关系。那女子名唤木娘，乃是李都护侧室的侍女。”
陆惟微微沉思，“我记得，李都护驻扎此地，并未将妻女带来。”
杨长史：“是，李家父母年迈，又有幼儿无人照顾，李夫人就留在老家，孙氏是李夫人在老家做主纳的，千里迢迢来边城帮忙照料李都护起居，李都护在这里也只此一妾。”
这句话的意思是，孙氏虽为妾室，在主母缺席的情况下，就相当于帮李闻鹊打理内务，算是半个女主人了。
陆惟：“那木娘，在孙氏面前得用吗？”
杨长史：“是，孙娘子跟前有两名侍女，这木娘就是其中之一。年关将近，木娘家中老母重病，她向孙娘子告假两日回家探望，孙娘子就准了。今日本该是她归府，结果昨夜却被发现死在离家不远的墙下，死时怀中所揣便是药包，据家人与药铺东家所供，她应是去给老母抓药回去途中出事的。仵作勘验，死因初步认定为后脑重伤，失血过多，在她尸体周围，道路湿滑，也有可能是不慎滑倒所致。”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陆惟的脸色。
都护府侍女寒夜暴毙，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杨长史身份使然，肯定要过问调查，但他觉得陆惟身为堂堂大理寺少卿，勋贵子弟，眼高于顶，按理说，不应该也没必要过分关注这种小事。
“滑倒撞伤，失血而死，杨长史确定吗？”陆惟忽然问。
杨长史一愣，忙笑道：“这都是仵作的初步检验，不过话说回来，这木娘身份寻常，生前也未与人有过口角，下官今日已经遣人去问她的左邻右舍了，只因今日出城迎接公主，方才无法亲自跟进，之后若有消息，定会马上禀告您。”
他说完，没等到陆惟的声音，正想松口气，陆惟忽然又开口。
“木娘不是你们都护从老家带来的老人，是到了张掖之后才找的？”
杨长史：“是，李都护简朴，孙娘子来时，身边仅带老家仆人两名，其中一人还是跟过李都护父亲的老仆，目前都在李都护身边伺候。都护府其余是婢女仆从，包括木娘在内，都是本地人。”
陆惟点点头，总算不再发问了。
杨长史暗暗抹了把汗，他猜不到陆惟对这侍女如此关心的原因，只能归结于京城贵人来到小地方之后的新鲜感。
两人跟着仪仗继续前行，很快出了城门。
按照规矩，迎接公主归朝，众人起码得离城二十里迎接，李闻鹊为了表示恭敬，主动出迎三十里。
今日总算无雨无雪，虽然天还阴沉沉的，风也依旧很大，但不像前几日那样冷得骨头里都能渗出冰来。
刘复还是习惯性紧了紧披风领子，他实在是被冻怕了，要不是今日有要紧差事，他能直接缩在官驿里寸步不出。
“李都护，这公主车驾到哪里了，可有消息传来？总不会今日都到不了了吧？”
刘复百无聊赖，没话找话搭讪。
李闻鹊笑道：“应该不会，昨日公主便遣使前来告知，公主一行已到前方驿站，今日天色尚可，他们卯正出发，晌午应该就能到了。”
刘复忍不住看了看天。
晌午才到，他们这么早是要到城外吃风吗？
腹诽归腹诽，刘复没敢把话说出口，毕竟公主出塞十年，头一回归朝，别说他们现在只是出迎三十里，哪怕迎到柔然去把人接回来，也是理所当然的。
众人再行进一会儿，天色就渐渐大亮，乌云居然也跟着散开，晨光在云后绽露些微，将下面大片阴沉都照亮了。
眼前灰暗一扫而空，视线之内所有景物瞬间染上色彩，连刘复也觉得精神顿时提振不少。
不过这种新鲜感维持不到片刻，他举目四望，除了身后土黄色城墙，只能看见高低起伏的戈壁石堆，连黄中带绿的小草都罕见。
也是，这种边陲之地，寒冬腊月的，怎么还会有草木存活？
草木尚且如此，那娇嫩花朵一样的公主在塞外生活十年，还不知被摧残成什么样。
刘复虽然没见过公主，但他没少从长辈那里听说过与公主有关的种种传闻。
据说光化帝后宫嫔妃多年无出，膝下唯有一子一女，儿子是后来的景德帝，女儿便是这位和亲的公主。
既是独女，又是帝女，公主自幼就是千娇万宠，她要星星，皇帝绝不给摘月亮，她想要太阳，皇帝估计也赶紧让人搭一条天梯。
公主十二岁那年冬天，她突发奇想，要在自己花园里搭一座冰雕屋子住进去，光化帝听说之后，连夜让人雕出一座冰雪宫殿，从宫殿出去，冰灯挂满一路，直接连到公主寝宫门口。
当夜幕降临，公主从自家宫殿门口走出去，便是满眼冰晶璀璨，光华流转，宛若天上星辰。
刘复没亲眼看过那场景，但他姐姐当年曾被他老娘带着入宫去参加公主的生辰宴，亲眼看着那冰灯悬挂的盛景，回来之后就闹着要刘复老爹也帮她整一个，虽然没有实现，但至今念念不忘，那冰雪之殿依旧是京城权贵印象深刻的谈资。
据说公主还很喜欢吃西域蜜瓜，光化帝又让人每年固定从西域带蜜瓜入京，甚至寻觅蜜瓜种子，想在京城种植，方便公主以后随时能够取用，可惜终因水土不服，那种子发不出芽，直到公主出嫁前，蜜瓜也没有种出来。
凡此种种，可见公主盛宠，到了何等地步。
然而便是这样的天之骄女，四年后，却必须远离京城故土，父母亲人，前往那苦寒生僻的柔然，嫁给素未谋面的柔然可汗。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刘复仔细回忆。
他记得自己问过老爹，既然皇帝如此宠爱公主，为何不用宗女代替公主去和亲？
宗女册封为公主，这也不是没有先例的，汉朝还以宫女充作公主去和亲呢。
老爹对他说，柔然那边坚决要求必须以帝女和亲，若朝廷这边弄虚作假，他们就会马上挥师东进，劫掠边城，长驱直入。
为此臣子们吵作一团，光化帝也左右为难，最后还是公主自请和亲，解了朝廷诸公的难处。
可刘复知道，此事对于光化帝而言，对于本朝而言，就是一根刺。
如鲠在喉，如石在心。
堂堂天子，竟要向蛮夷低头，献出自己的女儿。
堂堂天朝，竟连一名女子都保不住，要靠女人来实现太平。
当时也不乏冷嘲热讽的声音，说公主自打生下来就享尽荣华富贵，男儿尚且要为国尽忠，怎么到了女子身上，就不能为国献身了？又说若公主是个平民女子，自然是没有人要她去和亲的。
刘复对朝政不大关心，他只是觉得，后来光化帝英年早逝，未尝与这份心病无关。
天子本该乾纲独断，这心病不仅仅跟爱女远嫁有关，还跟皇权衰弱有关。
再后来，光化帝之子，公主之弟，景德帝继位，却又是体弱多病，连个后代都未留下。
命运之莫测，连天子都没能例外。
刘复不由唏嘘。
他是个话多闲不住的人，李闻鹊却有一句答一句，一板一眼，比陆惟还无趣。
一个武将，一个纨绔公子哥，话题根本聊不到一块去。
刘复回看，陆惟跟自己离得有点远，现在调转马头去找人家闲聊也有些无礼。
正百无聊赖之际，他就听见李闻鹊说话。
“公主车驾应是来了。”

第3章
刘复忙扭头，极目远眺，就看见视线尽头果然出现车马的影子。
遥遥望去，如同极小的一条线，伴随烟尘滚滚，若非天光大亮，还真看不清楚。
但有了这一条“细线”，众人也都各自提振起精神，盯着公主车驾缓缓地由远及近，逐渐能看得出马头车队的模样。
都护府这边早有人于数十日前就出发前往柔然，李闻鹊为保险起见，还派出麾下录事带一百来骑，命他务必护送公主车驾平安归来。
众人望着车驾滚滚而来，也未知过了多久，方才在前面不远处慢慢停下。
车夫吆喝，勒绳止步，车轮在坚硬的石头上留下浅浅痕迹。
这点痕迹只待一场风沙刮过，旋即连这点浅痕都会悄无声息没去，正如这戈壁千百年来的人来马往，如今还有几人被记得？
陆惟的目光从地上车辙移开，落在前方车队上。
无论将来本朝能不能统一天下，他们这些人现在再风光，以后也未必能留点雪泥鸿爪，但毫无疑问，作为代表本朝与外族和亲的公主，这位公主，势必是会在史书上落下自己的位置。
只不过，这个位置，可能也就仅能容得下一个名字罢了，等待公主的命运，至好就是后半生荣养京城。
要是运气不好，又遇上外族来犯，而当今天子又舍不得自己的姐妹女儿去，弄不好又得让这位公主出面，到时候再封个什么好呢？总不能再改一次封号，以资表彰吧？
杨长史根本不知道陆惟在想些什么，只看他云淡风轻，波澜不惊，就觉得羡慕不已。
迎送公主回京，这份差事说辛苦也不辛苦，却是实打实的功劳资历，刘复和陆惟这两个勋贵子弟，只要到边陲走一圈，回去就能平步青云升官发财，不像自己，也不知道还得在这里苦熬几年，说不定仕途就在都护府长史上止步了。
再看前头刘复没心没肺，还举着手挡在额头，努力想要看清公主车驾的模样，杨长史深深觉着投胎实在是一门技术活。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天马行空之时，先遣骑士上前清路，并禀告公主座驾已至。
李闻鹊等人赶忙下马，上前相应。
刘复作为正使，理所当然与李闻鹊并肩站在最前边。
他看见马车车帘被掀起，忍不住睁大眼睛，屏息凝神盯着车内随时有可能出现的面容。
但当目光落在抓着车帘的那只手时，刘复又禁不住有点失望。
因为那只手虽然也纤长，却显得粗糙了。
恰如他所想象的那样，在边陲之地待了整整十年，小花都要被摧残成老叶，纵然是天香国色的公主，难道又能例外吗？
可随即，刘复又松一口气。
因为当先探出头来的女子明显不是公主，而是公主侍女。
对方当先左右看看，跳下马车，再朝车内伸手。
这下出来的，才是真正的公主。
大氅披风，绒毛兜帽，披风下面则是淡紫色长及脚面的裙摆，连手都被挡在披风内。
幸而，披风主人很快将遮住大半面容的兜帽摘下来，一双眼睛也朝众人望过来。
刘复其实见过公主一面。
就在十年前，正是公主准备和亲，离开京城的那天。
天子亲自相送，御林军铺陈十里，从内城到外城，无数嫁妆人员自宫中源源运送出去。
年少的刘复当时正好是招猫逗狗最惹人烦的年纪，听说有这等热闹，非要去看一眼。
由于是汝阳侯世子，他软磨硬泡，好不容易让老爹答应带他入宫，混入送行人员里头，亲眼看见光化帝牵着公主的手，送她上马车。
那时候的公主啊……
阳光有些刺目，落在公主头上，闪烁出金冠的反光。
刘复下意识眯起眼，记忆倏地拉回到十年前。
那顶精致的红宝石莲花金冠，当时同样扣在公主发髻上。
公主昂扬着头，不露一丝悲色，甚至还转头低声安慰面无表情的帝王。
刘复那会儿年纪还小，顾着看热闹，哪里知道那么多伤春悲秋，也不懂她这一去对家国，对女子本身有什么深远影响，只是觉得戴着那顶莲花金冠的公主，很像壁画飞天，美丽绝伦，却让人生不出半分亵渎。
如今——
还是那顶莲花金冠。
公主神色平和，却不再昂扬着头，那股骄傲被岁月磨平，就连依旧年轻的容貌，在刘复眼中也不像从前那么耀眼了。
美还是美的，却好像少了点儿什么。
刘复生出意料之中的惋惜，发现公主脸色还带了点怏怏苍白的病气。
在柔然十年，一定很苦吧。
丈夫是大了自己十几岁的异族人，语言不通，水土不服，夫妻未必恩爱，中间还横亘家国仇怨，若是大利可汗气量稍微小一点，公主这十年就肯定不会愉快。
再想想历史上那些和亲异族的公主，不是早早病故，就是抑郁成疾，就连那名留青史的王昭君，又何曾有过好下场？
他正胡思乱想，李闻鹊已然上前行礼。
“西州都护李闻鹊，拜见公主。”
“李闻鹊，我记得你，当年我出塞时，你随军护送，还给我猎过一只兔子。”
公主的声音轻轻柔柔，似羽毛拂过，不像饱经戈壁沙漠里的风霜，倒像三月江南里的绿柳，带着雨润的湿气，和初春的清新。
李闻鹊笑道：“难为公主还记得，当时年轻气盛不懂事，差点将兔子给杀了。”
公主：“谢谢你的兔子，一路伴我解闷，后来我还将它带到柔然王庭养着。”
刘复忍不住好奇插话：“野兔子高寿的能活十几年，它难道还活着？”
公主面色淡淡：“原是活着，一个月前，被敕弥杀了。”
刘复知道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这时候就应该闭嘴了，但他又忍不住好奇：“敕弥又是谁？”
竟敢杀公主的兔子？
他对柔然知之甚少，有什么就问什么。
边上几人都露出古怪神色，连李闻鹊也忍不住了，给他解释起来。
“敕弥原是柔然的俟力发，也是大利可汗的叔叔，大利可汗没有子嗣，他去世后，可汗之位久争不下，敕弥正是其中强有力的竞争者之一。”
柔然虽是游牧民族，不像中原王朝那样建立稳定的中央地方体制，但也有自己固定的官职，俟力发相当于大将军，掌有一定军权，该职位需由柔然王族来担任，天然对可汗人选具有关键性作用。
公主是大利可汗的遗孀，可汗死时，她并未诞育子女，下一任可汗就只能从柔然皇族近支里挑选，柔然没有完善的汗位继承制度，这种时候无非就是看谁的拳头大。
大利可汗死后不久，柔然就出现两汗并立的局面，其中一位可汗，正是敕弥。
李闻鹊说完，刘复才发现，自己之前光顾着感叹公主年轻守寡，塞外苦寒，却忘记了，除了这些儿女情之外，还有更为重要的，那就是从公主的丈夫大利可汗死了之后，到朝廷出兵消灭西柔然，中间这段时间，公主是如何度过的？
柔然的争权夺利，只会比中原还要更赤裸裸，更腥风血雨。
只怕那个敕弥，当时要杀的，不是公主的兔子，而是公主本人。
又或者，他想通过兔子的死，来威胁震慑公主。
那样的日子，光凭想象，就能猜到何等惊心动魄，险象环生。
作为正使，这些事情刘复本该在出京前就了解清楚，结果等见到公主才问出那样失礼的话。
刘复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忍不住摸摸鼻子，眼睛左右瞟几下，寻思赶紧说点什么找补。
李闻鹊：“这两位，是汝阳侯刘复，与大理寺少卿陆惟，他们二位奉陛下之命前来接公主回京。”
刘复忙道：“下臣方才无知无礼，还请公主恕罪！”
陆惟也上前见礼。
公主冲他们颔首一笑，这笑容让刘复更愧疚了。
都怪自己，公主还未入城，就要被迫回忆不愉快的旧事。
思及此，他脱口而出：“殿下，您别看这永平城边陲之地，其实也颇为繁华，等您入城之后，若想四处逛逛，我可以带路，这两日我都摸熟了！”
永平城，正是张掖郡的郡治。
公主莞尔：“好啊，多谢汝阳侯。”
刘复更来劲了：“公主甭客气，要说国家大事我可能不行，论吃喝玩乐，我就没有不在行的！”
眼看他还要扯淡，李闻鹊听不下去了。
“天冷风大，还请殿下先回车上，容我护送殿下入城安歇。”
“那就有劳李都护了。”
一名侍婢扶着公主上车，另一人则在公主身后帮忙捧起裙摆。
刘复眼尖，发现公主裙摆上的衣料图案，已经被磨起微微毛边了，原本的喜鹊登枝变得模糊，只能隐隐看出花枝轮廓，再仔细看，裙摆被风吹起的内衬，好像还有缝补痕迹。
“侯爷，非礼勿视。”李闻鹊压着声音的提醒飘入他耳朵。
刘复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不是登徒子，但说出实话，未免会让公主难堪。
他只好选择沉默。
车队重新启程。
李闻鹊为首，刘复与陆惟并行其后。
刘复忍不住跟陆惟小声絮叨起自己刚才的发现，唏嘘道：“看来公主在柔然过得很不好啊！”
陆惟道：“朝廷每年都有赏赐发往柔然王庭，其中也有指名赏给公主的绫罗绸缎。”
刘复：“朝廷攻打柔然之后，赏赐就断了吧？”
陆惟：“战火切断通路，最近才刚刚恢复。”
刘复：“那就怪不得了，我看公主身边的侍女也都穿着旧衣，这样的场合，若能光鲜露面，谁会愿意这样窘迫？公主只怕这些年在柔然勉力维持，还要照顾左右，日子也不好过。”
陆惟看了他一眼。
刘复不满：“你这什么表情，我说的难道不对么？”
陆惟：“你对公主这样关切，若公主误会了，回京禀明圣上，让你尚主，你是从，还是不从？”
刘复：？
他竟然把之前担惊受怕的事情忘了？！
刘复瞬间哑巴。
看来他对公主的同情还没凌驾在被公主看中的阴影之上。

第4章
陆惟得以耳根清净。
公主车驾在他们身后前行，车轮子在戈壁硬地上，辗转出颠簸的动静。
只是这动静在广袤空旷中被马蹄声与风声掩盖，不太显眼。
但公主坐在马车里长途跋涉，肯定是很不舒服的。
正如刘复所说，刚才有心人多看两眼，就不难发现公主行头上的不足。
除却那顶莲花金冠之外，公主浑身上下，恐怕比京城勋贵闺秀还要寒酸两分。
昔年的天之骄女，沦落至此，确实令人唏嘘。
不过，对他们而言，此行护送公主回京，却是一桩实打实的政治功劳。
因为迎回公主这件事，意味着皇帝伐灭西柔然的功绩，公主本身就是一块活生生的功绩牌坊，只要公主能平安到京，见到皇帝，他们就算立功了。
撇开天子堂弟顾念亲情，告慰先帝泉下之灵，这些会感动刘复的东西，陆惟看见的，是公主自己为了余生需要回京，而皇帝也需要公主先帝长女的身份，来彰显自己皇位的正统性。
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比起在塞外日晒雨淋，公主总归还是在京城十丈软红里享尽荣华富贵更舒服，不是吗？
就算被人利用，那也得本身有利用价值。
在陆惟看来，也只有刘复这样涉世不深的花纨绔子弟，才会觉得公主可怜，陆惟觉得公主已经算幸运了。
君不见多少和亲公主都没活到能归朝的那一天。
他在马上抬头远眺。
层云散开之后，阴沉天色渐舒开朗，依稀能看见一点浅蓝了，旋即又被初出的晨光覆盖，蓝色化为白色，照亮人间大地。
这光明万丈的景象没有半点感染到陆惟，他抬眼看见如此景象，心里却不知想到什么，嘴角微微翘起，是阳光照不见的弧度。
其他人没有注意到陆惟的表情，因为大家的注意力都还在刚刚的公主身上。
公主虽然看上去有些疲倦，衣着也简朴，但身体应该尚算健康。
她平安抵达边城，众人差事就算完成了一半。
接下来，公主只要一路顺利到京城，所有人的任务就会圆满完成。
车队合流之后浩浩荡荡驶入城，百姓们听说公主归来，也都纷纷出来围观，被挡在道路两旁值守的兵卫后边，探头也能看个热闹。
他们自然看不见公主真容，只能看见公主马车从面前驶过，厚厚的毛毡门帘挡住一切，但稍微轻飘一些的窗帘因为颠簸和风偶尔会掀起一小角，哪怕百姓们看见的或许只是公主身边侍女的衣着，也足够让他们茶余饭后夸耀半天了。
这个说公主美貌天仙，那个说他肯定眼瞎了，公主在异族吃了十年风沙，再漂亮的小姑娘也会变成老太婆。
也有的说自己瞧见公主穿着金光闪闪的衣裙坐在里面，威仪十足，怀里还抱着个小娃娃。
有消息灵通的听见这话，忍不住嗤笑：“你就没看见马车里的人呢吧，在这儿瞎说八道！公主根本就没有生育儿女！”
“不会吧，听说这位公主不是在柔然待了十年么，难道儿女夭折了？”
“夭没夭折俺不晓得，俺只知道公主没有儿女，要不然也不会被新可汗赶回来了！”
“什么新可汗？柔然都被朝廷大军灭了！要不然咱们这张掖郡能收回来？往常这时候再过两个月，柔然人又要进城劫掠来了！”
“你说的那是西柔然！我侄儿常年跟着商队往返柔然和汉地，这事我清楚！自打朝廷出兵之后，柔然西面就被收回来了，但还有不少残余的柔然人跑到东面去，又建了个东柔然，据说那东柔然的可汗还跟公主丈夫是亲戚呢！”
“什么，柔然还没被灭？那咱们这儿不是又危险了！”
“东柔然离这里十万八千里呢，要打也是先打雁门那些地方去，咱们这里已经被朝廷收回来了，往后应该没事了吧！”
众人七嘴八舌，各自猜测。
市井百姓消息闭塞，说的也都是自己从拐了十几道弯的亲戚朋友那里听来的流言蜚语，十句里面有一两句说对，已经很不错了，在李闻鹊等人听来，甚至都不值得回一下头。
虽然非议贵人无礼，可法不责众，难不成还为了这两句话就把人拉出来呵斥一顿吗？
毕竟，这只是一位无依无靠，前途未卜的前代公主。
而已。
唯独刘复皱了皱眉，听着吵嚷的闲话越说越不像样，已经从公主子嗣上升到公主身体了，他忍不住扭头看向非议的声音来源。
就在这时，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变故，发生了——
一道黑影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陡然窜出，以极为灵敏的身姿跃向公主马车！
刘复那一扭头，正好看见对方手中三尺余长的剑锋。
刚刚从云层中露出真容的日光正好在剑身映射出耀眼锋芒，几乎刺痛他的眼睛！
刘复震撼莫名，心口狂跳，他下意识抬起手背遮掩，嘴巴跟着不由自主张大。
“救命啊，有刺客！”
叫喊声在他没有意识的那一刻已经高声冒出来！
说时迟，那时快，剑锋还未入车帘，马车内已经传来一声尖叫。
是女声，但一时间也没人认出是公主还是侍女的声音。
与此同时，刘复更听见马车利刃捅破的动静。
还有第二名刺客？在哪里？！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住，脑子叫嚣着自己要去保护公主，但身体根本反应不过来，依旧傻傻愣在原地，倒是他身下的马匹受了惊吓，也开始躁动不安。
一切不过眨眼之间，不单是刘复，他身边的士兵，以及旁观那些百姓们，几乎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
唯独李闻鹊在看见此刻携剑刺向马车时，就同时从马上跃起，随手夺过身边人手里的长枪，掠向刺客肩膀。
他距离公主马车，大概三个马身的距离，而刺客的剑尖这时已经挑破车帘！
加上马车内骤然而起的尖叫，那真是霎时间乱成一团。
刘复已经吓傻了。
李闻鹊手上功夫再好，同一时间也只能对付一个人。
旁边士兵陆续反应过来，团团围住马车，但谁也没敢大着胆子去掀起车帘。
场面一片混乱！
人仰马翻，人叫马鸣，离马车近的老百姓拼命想要往后退，远处看不清状况的却要拼命往前挤去看热闹，人潮在相反方向骤然碰撞，又迸发出更大的混乱。
但李闻鹊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如果公主刚接回来就出事，还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事，那他这个刚上任的西州都护，也就当到头了。
公主绝对不能有事！
李闻鹊长枪一挑，将刺客剑锋拨开，一手去打开车厢！
但持剑人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剑身被挑开之后，身形旋即翻向李闻鹊身后，剑尖刺向他的后心！
如果李闻鹊执意去救马车内的公主，那他自己就会先被剑刺穿身体。
陆惟就在李闻鹊身边，距离对方扑向刺客咫尺之遥。
他左右看看，没找到称手的工具，旁边百姓正好有人手里抱着一大块猪肉，陆惟仗着骑在马上的优势弯腰将堪比砖头的猪肉抄在手里，抬手就往刺客后脑勺砸去。
刺客应声倒下，毫无反抗之力，被拍得身体一歪，重重摔向人群里，随机被一拥而上的卫兵们拿下。
他这“板砖”有那么大威力？
陆惟疑惑片刻，随即眯起眼。
刚刚猪肉拍出去的同时，他好像听见叮的一声。
极轻微，几不可闻。
像有什么东西打在刺客的剑上。
那声音——
是从马车出来的。
马车里有三个人。
公主，和她的两名侍女。
陆惟想起刚刚公主上车之前，轻声喊了其中一名侍女的名字。
是叫，风至？
射出东西的会是她吗，还是另外一个？
陆惟微微蹙眉，他发现以自己敏锐的观察力，对那三人的印象居然都很模糊。
两名侍女就不说了，连公主在陆惟那里，也只有很浅薄的表面印象。
貌柔，温婉，简朴到近乎寒酸。
仅此而已。
至于举手投足的小动作，公主初见众人的表情心声，陆惟半点都没揣摩出来。
而这本来应该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肉，我的肉！”
被他抢走猪肉的中年汉子回过神，冲陆惟大喊。
陆惟从怀里掏出一枚碎银，朝对方抛回去。
距离不远不近，他在马上，汉子在道旁，对方伸手一搂，钱正好揽在手里，表情由怒转喜，这一枚碎银换一块肉，不亏。
陆惟掠过那汉子脸上的表情。
焦急，惊疑，愤怒，恐惧，到最后喜上眉梢，松一口气。
因为那块肉可能是他花了一旬积蓄准备给全家人包饺子的，因为陆惟的身份他根本得罪不起，就算这块肉最后被陆惟霸占，他也只能自认倒霉。
陆惟忽然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他可以从中年汉子一瞬间的反应看出对方的心思，但在公主身上，他却看不见任何踏上中原故土的欣喜，久别归来的怀念。
诚然，公主表现很得体，但那似乎都是她想让别人看见的。
这就有点意思了。

第5章
陆惟思路转得飞快，实际上时间仅仅过去几个呼吸。
李闻鹊不管身后发生了什么，他破开公主车驾前面厚重的毛毡帘子，一手弯腰扶住车辕，长枪往马车内戳去！
他的力道之大，几乎让人觉得他要刺杀公主了！
三名女子，公主和她的两名婢女，此刻都缩在角落，恨不能将自己身形隐入车厢。
李闻鹊顾不上察看公主是否受伤，下一刻，他的长枪斜斜扎向马车底部！
木板崩裂碎开，一声闷哼从车底传来，李闻鹊不再犹豫，当即往下用力，直到感觉长枪插入血肉为止。
“在车底，刺客在车底，快抓！”
刘复大呼小叫，其实也用不着他说，众人已经扑上去将车底的人拖拽出来。
此人被李闻鹊一杆长枪正中胸腹，当场毙命。
问题是，他从什么时候潜伏在公主车驾底部的？是进城之前，还是进城之后？
朝廷刚刚收复的张掖郡，出现了针对公主的刺客。
不管刺客是不是早就潜伏在车底，李闻鹊的责任都不小。
陆惟驱近马车，弯腰探头。
毛毡车帘经过刚才恶斗，已经残破不堪，他一眼就看见车内。
公主垂首拭泪，两名侍女左右安慰。
“殿下可有受伤？”陆惟问道。
公主抬头，泪眼莹莹，将落未落，白皙脖颈微微扬起，维持最基本的体面尊严。
“无事，多谢陆少卿，路上既然不安全，还是尽快到官驿再说吧。”
陆惟点点头，让人找来新的毛毡钉在车门，暂充车帘。
两名刺客一死一伤，死者被拖下去，伤者押进大牢，车队继续缓慢前行，但场面依旧混乱，士兵们大声呵斥，一边推搡，又有李闻鹊亲自开路，这才勉强开出一条路。
原本李闻鹊是准备将公主徐徐风光迎入城的，经过这场混乱，所有人惊魂未定，只想尽快把公主护送到目的地了事。
公主下榻的地方是官驿，为了安顿公主，早前李闻鹊特地命人重新修葺过，至少看上去稍有规模，里面也焕然一新，但现在出了刺杀的变故，这点事情已经不值得拿出来夸耀功劳了。
待公主一行终于抵达官驿，李闻鹊等人跟随其后。
陆惟先代表天子，颁布旨意。
圣旨主要有几条内容。
一是称赞公主这些年为宁边做出的牺牲与贡献，如今西柔然被灭，公主理应荣归故里，安享晚年——虽然公主年岁不大，现在看着也没有衰老风霜之态。
二是将公主封号，从隆康公主，改为邦宁公主。正所谓民为邦本，本为邦宁，此封号亦是彰显天子对公主的肯定。
三则在京城赐公主府，待公主回京便可入住。
宣读完毕，公主领旨谢恩，众人又一一拜见公主。
李闻鹊更是大礼请罪。
“殿下千里奔波，臣原是不该扰您休息，但今日兹事体大，全因臣失察，臣定将上疏请罪，并严查到底，抓住凶手，保护殿下安危！”
公主抬手虚扶。
“李都护言重了，我如今孑然一身，柔然人欺我无根飘萍，想杀我以泄愤，我也只能认命，倒是有劳李都护费心了。”
公主说认命，李闻鹊肯定不能当真，他肃然拱手。
“公主千金之躯，岂能有所闪失，陛下对公主甚是看重，臣便是拼却这条命，也会保护公主周全的！”
公主面色黯然，却仍是勉强一笑。
“多谢李都护。”
堂堂公主，曾经也是皇帝独女，如今刚回来就遇到如此凶险，还要强打精神，李闻鹊也不落忍，张了张口似乎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只拱了拱手。
“公主好生歇息，臣先行告退。”
刘复原也想跟着离开，却听见陆惟道：“臣奉陛下命，须叨扰公主一二。”
李闻鹊迈开的脚步顿了顿。
刘复竖起耳朵，面露好奇，一脸“我也想留下听听”的表情。
陆惟道：“还请侯爷回避一二。”
刘复：……
他摸摸鼻子，顿感无趣，只好向公主告退。
公主屏退左右。
花厅仅有公主与陆惟二人。
“陛下想必是有密令，让陆少卿转达吧？”
陆惟拱手：“有一桩陈年旧案，与公主有关，臣奉陛下令，询问一二。”
公主：“我离家万里，十年有余，自幼长于深宫，不知能与什么案子有牵扯。”
陆惟：“是前秦州刺史兼秦州将军，沈源的死。”
公主娥眉微蹙。
“我与沈源素无来往。”
“三年前，张掖郡还未收回，秦州作为边陲，是直面柔然人的，沈源就负责朝廷与西柔然的联系。原本针对西柔然，朝廷已经有所计划，但沈源急于出兵，不顾朝廷禁令，贪功冒进，假传圣旨，私自下令奔袭西柔然王庭。”
“事后，沈源被抓起来问罪，他口口声声辩解，说是因为自己收到了殿下您的信件，觉得大好时机，不容错过，又因路途遥远，来不及请示朝廷，所以才自作主张，决定出兵。”
陆惟望着公主，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一丝端倪。
公主沉默了很久。
“我从来没有给沈源写过任何信件，恰恰相反，我也收到了沈源派人传来的消息。”
陆惟：“什么时候？”
公主：“也是三年前。当时他让人捎来消息，说朝廷准备攻打柔然，让我里应外合，在朝廷出兵的同时，帮忙切断柔然后援，分裂柔然兵力。”
陆惟：“沈源给殿下传递的消息，殿下可有留存证据？”
公主摇头：“沈源派来的人说书信不可靠，容易被搜走，所以传的是口信。”
陆惟：“您相信了吗？”
“当时大利可汗病重，我膝下无儿无女，柔然人不信我，我势单力孤，这时恰好有驻守边关的官员派人捎来讯息，说朝廷有意攻打柔然，接我回家。陆少卿觉得，我应不应该相信？”
公主反问陆惟，眼睛里波光盈盈。
此刻她不是公主，只是一个受尽风霜的可怜女子，只想讨回属于自己的那一点点公道。
饶是陆惟铁石心肠，也不好在这样的情境下继续追问。
“殿下想必因此被为难了。”
公主苦笑。
“我确实相信了沈源的话，但是，我却没有等到沈源口中的朝廷大军，反倒因为此事，饱受敕弥等人的猜忌，在柔然寸步难行，差点就活不到回中原的这一天。”
陆惟：“沈源确实出兵了，但是在奔袭柔然途中就遭遇几股敌人前后夹击，导致损失惨重，不得不退回秦州休整。也因为此事，秦州数万精兵因他判断失误而折损大半，陛下勃然大怒，下令将沈源逮捕回京，严加审讯，但在沈源抵京下狱的当天晚上，他就死了。”
竟是如此蹊跷诡异的内情！
公主不由追问：“怎么死的？”
陆惟：“畏罪自尽。”
公主疑惑：“那他为何不在秦州收到圣旨后就自尽，也不在见了天颜申辩之后再自尽？”
陆惟点头：“这正是疑点所在。”
公主：“陛下是怀疑我当初怂恿沈源出兵吗？”
陆惟：“不，如果您所言非虚，而沈源那边也没有说谎，那就说明这中间出了问题，背后有人做鬼，幸好殿下吉人天相，平安无事。所以陛下让臣来询问公主，也是希望能调查清楚，找出真凶，此人很可能还隐藏在暗地里，随时有可能再度出手，甚至对公主不利。”
公主面露迟疑：“那李闻鹊……”
陆惟道：“沈源死后，陛下提拔了沈源旧部李闻鹊，命他继续镇守秦州，李闻鹊让人伪装商贾往来中原与柔然之间打探消息，恰逢柔然大利可汗暴毙，柔然内部生乱，李闻鹊得知消息后上报朝廷，此时陛下又收到殿下您的亲笔信，觉得大好时机不容错过，方才命李闻鹊时隔三年，再度出兵。”
朝廷原是想着打一场胜仗，能借此震慑柔然，令边陲安生几年，没想到柔然几方势力相持不下，面对中原大军，竟谁也不肯联手御敌，甚至互相扯后腿，大难临头还鸡飞狗跳，最终导致节节败退。
李闻鹊则趁机率领大军直捣王庭，竟差点就将柔然灭了族。
但最后也没有族灭，因为柔然毕竟凶悍，敕弥带着部将杀出重围，从柔然王庭一路跑到东面去了，还建了个东柔然，号称自己才是柔然正统，只不过势单力薄，苟延残喘，目前不足为患。
如今这场胜利，正是大璋建国以来前所未有的大胜，不仅天子众臣扬眉吐气，张掖郡周边百姓起码很长一段时间内都能得享太平。
连带和亲的公主，还能回来。
前几任皇帝曾经的屈辱，如今都将成为当今天子足以写入史书本纪里的功绩。
听到这里，公主松一口气。
“照这么说，李都护应该是可信之人了。”
她露出笑容，眉眼弯弯。
“这些年我远离中原，对这些家国大事亦是一知半解，多亏陆少卿不厌其烦为我讲述。”
陆惟似乎想从公主的表情里看出一丝端倪。
但是没有。
公主虽然在塞外待了十年，笑起来却有种天真的温柔。
“殿下此言差矣。”
陆惟收回目光，面色淡淡，一脸公事公办。
“虽说下官不该妄议上官，不过臣职责所在，必须提醒殿下一句，昔日冒沈源之名写信给您也好，今日大庭广众刺杀您也罢，真凶一日未水落石出，就人人都有嫌疑，还请您小心为上。”
公主微微露出一丝苦恼：“我知陆少卿良言，但此去京城万里迢迢，也不知今日之事是否还会重演，只怕防不胜防。”
对这位公主，陆惟其实还有很多话想问。
但两人第一次单独会面，似乎已经过于“交浅言深”。
他现在是一名沉默寡言不通世故的大理寺少卿，再聊下去，就会让人觉得古怪了。
所以陆惟适时起身。
“时辰不早了，殿下还请安歇，臣告退。”
“我送陆少卿。”
堂堂公主，竟也没有架子，真就起身亲自相送，把陆惟送到花厅门口。
陆惟在京城时，公主和郡主也见过好几位，有当今天子的女儿，也有皇帝兄弟的姐妹女儿，她们也许性情不同，但无一例外都是雍容华贵高高在上的。
这位隆康公主，不，邦宁公主却不同。
她平易近人，谈吐可亲，像一位礼数周到的闺秀，而多过于公主的身份。
也许是塞外风霜过早摧折了她的傲气和腰骨。
风寒月明，朗朗冬夜。
陆惟走出官驿，陆无事还在外面等他。
“郎君。”陆无事对公主也很好奇，更好奇他们两人刚才单独谈了什么，忍不住问，“今日公主遇刺，您可有头绪？”
陆惟看他一眼：“两名刺客招出什么了？”
陆无事：“死了的那个，从他身上搜出一枚令牌，上面刻的是两个柔然文字，覆罗，这是柔然里面某个小部落的首领官职，相当于中原的地方官。活的那个，我刚刚去问过，至今没有开口，李都护那边还在审。从他们白天的身手和所携带的兵刃来看，也都有很明显的柔然印记，唯独长相是中原人。”
陆惟：“你怎么看？”
陆无事：“这些年柔然来边城烧杀抢掠，每次都没少掳掠中原男女过去充作奴隶，据说女子里头有被柔然贵族看上的，即便生下儿女，后代也为奴隶，有的还会被从小培养为死士，在打仗时冲锋陷阵。虽说搜出令牌太明显了，但这两人容貌肖似中原人，而举手投足皆为柔然行事，倒也能说得通。”
陆惟：“这么说，你认为刺杀是柔然人干的？”
陆无事想了想，答道：“敕弥带着人逃去盛乐之后自称可汗，他们肯定恨极李闻鹊把柔然灭了，怎么都要找机会报复的，公主如果出事，那李闻鹊就难辞其咎了，再大的功劳也会被抹平。”
陆惟：“那为什么敕弥不能直接刺杀李闻鹊，而要杀公主？他绕了一大圈，让李闻鹊背个失职的罪名有何用？”
陆无事卡壳了。

第6章
有谁会深恨公主？
公主在柔然待了整十年，京城对她的印象早已模糊，就算归朝荣养，她也就是一位身份高贵，却无关紧要的公主，影响不了任何大局。
不，也不一定毫无影响，皇帝要拿她为自己正名，而且朝中现在纷纷扰扰，未必没有人想拿公主归朝之事来作文章。
再者，还有南朝，燕国，和吐谷浑。
至于柔然那边……
没有头绪。
因为可能性很多。
陆惟刚以为能从公主身上得到一点线索，但公主很柔弱，一问三不知。
问题就出在这里。
一个能在异族那么多年里站稳脚跟，度过柔然内部腥风血雨，和两军交战的激烈尴尬时期，最后安然归来的公主，真会那么柔弱不知世事吗？
……
陆惟一走，两名贴身侍女从屏风后面的小隔间绕出来。
“殿下，此人好像话里有话，在试探什么。”
说话的是风至。
二人陪公主在柔然度过十年，情分非同一般。
雨落接过她的话，毫不掩饰脸上的不满，说得也比风至更直白。
“我不明白，他一个大理寺少卿，管刑狱案件的，怎么会是迎接您的副使？朝廷能踏平柔然，您在其中居功至伟，就算您没有大张旗鼓为自己表彰，陛下收到过你的信，总不会不晓得，为何还派出这样的人来怠慢您？”
“还有，那位刘正使我也打听过了，刚袭的汝阳侯，在朝中没有职务，平日里爱拈红沾绿喝花酒，是个名副其实的纨绔子弟。这也就罢了，陆惟刚才还问什么沈源，难道皇帝怀疑沈源之死与您有关吗？若是如此，也太是非不分了吧！”
公主双手捧着一杯菊花茶，低头在袅袅烟气里小口啜着。
再次抬起眉眼时，依旧是可亲的笑，却没了方才近乎怯懦的温柔。
“他是奉帝命来询问的，那就说明沈源的死确实可疑，当初我并未给沈源任何消息，沈源却说是我先给他捎信，这其中到底是何人在作梗，我也想知道答案。”
“至于为何是大理寺少卿当副使——”
公主露出沉吟之色。
“我猜，皇帝应该是怀疑上李闻鹊了。”
所以借迎接公主，让陆惟到边城来暗中调查。
李闻鹊是沈源的旧部。
沈源死后，他被拔擢，升到自己之前可能要走十几二十年才能到达的高位。
柔然内乱，李闻鹊趁机出兵，大胜而归，功勋已远远超过自己几位前任。
这些都是李闻鹊取代沈源之后才能做到的事情，他的确有充分动机陷害自己的老上司。
但是李闻鹊刚立下大功，调查不能明着来，只能让陆惟以副使的身份暗中查清楚。
“那先前的刺杀呢？”
风至想起马车里的惊险一幕。
若不是她们事先有所准备，对方是真冲着公主下杀手而去的。
“方才下车前我暗中检查了一下，发现那马车的底板曾被拆掉一层，是故意装薄的。”
底板薄，就更方便刀刃刺穿，一击毙命。
“准备马车的，必是都护府的人，这样一看，李闻鹊的嫌疑就更大了。”
可李闻鹊为什么想会杀公主？
难道他真跟柔然余孽有所勾结？
陆惟跟公主说的那些话，是想暗示什么？
风至越想越觉得可能性很大，但又不够证据确凿，一时拐入死胡同里绕不出来了。
“不必多想，你眉头都快能夹死蚂蚁了。对方如果真想杀我，这次不成，还会有下次，只管守株待兔就是了。”
公主托着腮，露出一截皓腕。
“此地远比我想的热闹，只怕我们要在这里多待些时日了。”
雨落跟着笑嘻嘻：“那我可要好好逛逛，塞外苦寒，这些年从未能回中原看一眼呢！”
风至瞪她一眼：“瞧你这出息，等到了京城，就干脆夜不归宿了？”
雨落也不理她，兀自冲公主撒娇：“殿下，听说城中有家飞虹楼，专门做江南菜，味道还不错，回头我去买来给您尝尝？”
公主开开心心回答：“好啊，你去问问他们家有没有桂花米糕，从前我就爱吃这一口，可惜后来在柔然就再也吃不着了，外面的厨子再怎么做也不是那个味儿！”
风至原本还想说点什么，听见公主这番话，反倒沉默下来。
公主倒还笑着，摇了摇手。
“这两日我受了惊吓，‘旧疾复发’，必是不能出门的，你们不必守得太紧，否则对方这出戏，还如何演下去？别忘了，我现在只是一位无依无靠的公主，你若表现得太紧张防备，只会引来旁人怀疑，陆惟就会头一个盯上你。”
风至只好应是。
稍待片刻，她想了想，还是有点不放心：“殿下，不然您还是在此地多留十天半月，等素和郎君来了，再走也不迟。”
公主道：“素和我对他另有交代，他不会往这里来的，到时直接去京城与我们会合便是。”
随着公主留下风至交代事情，雨落则悄然退出内室。
脚步迈出门槛，她就敛了嬉皮笑脸的表情，变得与风至一样严肃。
一名官驿的婢女等候在外，见她露面，便迎上来。
“雨落姐姐，都护早前特意嘱咐官驿准备好吃食，敢问殿下是现在想用，还是？”
在此之前，边城还未迎接过身份如此高贵的女子。
李闻鹊身边只有妾室，没有封号在身，不方便出面料理公主起居，一切都是李闻鹊亲自安排，官驿上下毫无经验，皆战战兢兢，生怕行差踏错。
雨落见她面嫩生怯，想必没见过什么世面，也不为难她。
“都有什么吃的？殿下今日受了惊吓，又一路颠簸，只想吃些清淡的，若是没来得及做，我和你去外面买些现成的来。”
“做了些，有本地的口蘑搓鱼面，还有臊子面，卷子鸡，炖菜，不知道哪样合殿下胃口？”
“就着好做的，先热一些上来……”
……
刘复翻来不去睡不着。
他实在不习惯这种天刚黑就躺下的作息。
奈何边城不像京城，入夜之后家家户户油灯就熄了一半。
刘复今日跟着骑马出去接公主，他也觉得自己本来应该腰酸背痛沾床就睡的，结果现在腰是酸了背也痛了，人还精神得很。
他一骨碌鲤鱼打挺坐起，也不喊侍从，掌了个蜡烛就去敲隔壁房间的门。
“陆少卿，陆老弟，阿惟，你歇下了吗？”
门外捏着嗓子的声音响起，陆惟很想装听不见，但是对方锲而不舍，非要喊到他应声为止。
刘复裹着被子蹲在门口，手上烛火都快熄了，他也不肯回去。
“陆郎，惟惟……”
声音随风顺着门缝飘进去，像夜半鬼叫。
张掖郡小，刚收回来没多久，连都护府也尚算简陋，李闻鹊将城中官驿里最好的正院匆忙收拾出来之后就静待公主入住，而刘复和陆惟等朝廷钦差只好退而求其次住在紧邻的别院。
别院条件有限，陆惟跟刘复的屋子都是挨着的，陆无事等随从则住到楼下去了。
“陆四郎，开开门嘛！”
刘复这一顿鬼哭狼嚎，连陆惟在家族的排行都叫上了。
“陆——”
门终于打开。

第7章
刘复喜出望外，抬头一看，陆惟衣冠楚楚，没有半点惺忪睡意。
“你也还没睡着呢？”
“门外嘈杂，无法安眠。”
陆惟转身回到桌前，手里还捏着未干的毛笔。
刘复自动忽略对方的嘲讽，打蛇随棍上，跟在后面入内，直接往暖炉旁边一屁股坐下。
“外头可冷死了，这鬼天气，比京城难熬百倍，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回京啊？”
他边抱怨边扭头，看见陆惟桌案上两叠高高的手札，倒抽一口凉气。
“你该不会把公务从京城带到这儿了吧，大理寺少了你就不转了？！”
“这些都是从光化到景德年间，近十余年的悬案疑案，其中许多至今仍未结案，但也无人追查了。”
从京城到张掖一路长途跋涉，乏味枯燥，陆惟就将这些陈年旧案作为解闷了乐趣。
刘复狐疑：“这么多年的悬案，还能破吗？”
陆惟：“大多不能。”
但是每一个案件背后，都隐藏鲜为人知的民情。
朝堂大员习惯通过邸报或各地呈上的奏疏来了解民生，陆惟却发现，从这些迟迟悬而未决的案件里，可以窥见一个国家百姓的生活细节。
“妻刘氏杀夫案，夫妻成亲八年，夫张六打渔贩鱼为生，八月十六清晨出门打渔未归，三日后，因野狗刨食断手被人发现报官，张六横死被埋家中后院一事曝光，刘氏被认定杀夫凶手，报明年秋后处斩。”
刘复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卷宗念到这里，咦了一声。
“这是去年的案子，后面不都复核定下结论了，怎么还是悬案？”
陆惟道：“案发此前三个月，张六的街坊邻居曾数次看见他出入当铺，也听见他们夫妻俩因典当刘氏嫁妆，起过几次争执，刘氏曾扬言要杀了张六。”
刘复：“那不是很清楚了？刘氏不忿张六没有收入，还要典当自己的嫁妆，趁他不备的时候将他杀死。”
陆惟：“张六是渔夫，打渔是个力气活，张六打渔多年，拖拉渔网需要很大臂力，张六力气只会比屠夫大，刘氏一个弱女子，很难在张六清醒下将他杀害，就算是将他灌醉趁他睡着时杀人，那么杀人后为何还要分尸埋在自家后院？左邻右舍既然能听见他们夫妻吵架，那么刘氏分尸的动静，邻居肯定也能听见，这点是说不通的。”
刘复语塞。
陆惟又道：“还有，两人成亲八年，膝下唯有一女，根据邻居供词，张六平日虽然诸多埋怨，但对女儿委实疼爱有加，刘氏同样也是爱女如命，有这个女儿在，刘氏杀夫，女儿就会变成孤儿，即便为了女儿着想，她也不可能为了几句口角就干这种事。”
刘复：“那你后来是查出什么了？”
陆惟：“洛州境内从去年八月起连续两月左右无雨干旱，无鱼可捞，张六没有生计收入，只能四处打短工，帮人搬点货物维生。为了贴补家用，刘氏也去接了些针线活回来做，给她活计的是洛州本地大户钟家，钟家仗着跟洛州刺史有亲，纵容独子为非作歹，专门对有姿色但家境贫寒的女子下手。”
有姿色，才能入钟大郎的眼，家境贫寒没有背景，出事了也无法上告，只能认栽。
“张六死亡当天，刘氏被喊到钟家，说是有个新花样让她绣，非得当面说，当天晚上刘氏回来，张六却一直失踪，她怕名节有损，也知道钟家与官府关系匪浅，直到被抓也不敢声张。她被认定杀夫之后，曾多次喊冤，但已无济于事。”
刘复听得入神，不由皱眉：“那张六和刘氏的女儿呢，两口子一死一被抓，女儿岂非无依无靠？”
陆惟：“女儿从父母出事之后，就被钟家以育孤为名接入府，我曾派人查过，那小姑娘已经签了卖身契，按的是刘氏的指印，但刘氏信誓旦旦，说她绝没有卖女儿。”
刘复大怒：“岂有此理，辱母杀父，还要夺人女儿，真要一手遮天不成？！”
陆惟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杀人者死。
这是几乎每个朝代都一样的最基本律法。
但越是简单的律法，就越有空子能钻。
由于这件案子里的嫌犯与死者身份卑微，案子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要不是去年大旱，皇帝为了求雨大赦，所有死罪犯人也都押后再议，要不是陆惟为了查另外一件案子，去翻洛州积压的陈年旧案，刘氏和张六的死就像两片到了秋天就该枯萎的落叶，无法掀起任何波澜。
去年干旱之后，洛州刺史曾向朝廷上报颗粒无收，官仓空虚，请求朝廷拨粮，当时还呈了《千里饿殍图》，朝廷拨下不少粮食，但现在有了他与当地大户勾结，帮忙压下案子的事情，陆惟几乎可以肯定，当时这场旱灾所拨下的赈灾粮，未必就真到了灾民手里。
洛州离长安近千里，但也不是地处蛮荒的偏远之地，洛州在本朝十三州里位列上州，洛州刺史将来升迁也是往中枢重臣走，人选必定是帝王青睐的人，现在洛州刺史出了问题，其它各州难道就安然无恙吗？
一叶落而知天下秋。
乱世之争，此消彼长，留给北朝犯错的余地不多。
正如一间屋子里，人们一旦发现内部一角有了木蚁，很可能其它没有看见的角落，也已出现问题。
刘复自然想不到那么深远，他只为张六一家可能被冤枉的遭遇义愤填膺。
“既然遇到了，你可得查明真相，还她们母女一个公道！”
他刚说完，旋即看见自己手头这份是刚从一沓厚厚卷宗最上面拿起来的，不由咋舌。
“该不会这么一大叠，全是冤假错案吧？”
“侯爷大半夜过来，就是想帮我分担公务吗？”陆惟不答反问。
刘复拍拍额头，本来就是睡不着才过来，这一通聊下来，倒更精神了。
“今日你见到公主，有何感想？”
他凑近陆惟，一脸八卦。
有何感想？
公主不是个简单人物。
这就是陆惟的判断。
但刘复的表情显然不是这么认为的。
陆惟不动声色：“此话怎讲？”
刘复叹了口气：“公主太可怜了些，和亲整十年，回来还遭遇刺杀，我就是想问问，李闻鹊那边审得如何了，该不会真是柔然人干的吧？”
陆惟：“还未有进一步的消息，侯爷可以明日再亲自问问李都护。”
刘复啧的一声：“对方一计不成，不会再生一计吧，咱们这儿离京城可还大老远的……”
话音未落，门外就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从上楼到小跑过来，再到敲响房门。
“郎君，是我，侯爷是不是也在您这边？”
陆无事的声音有点喘，语速也略快，看来是遇上事情了。
这大半夜的……
“进来。”陆惟道。
陆无事推门入内，额头冒汗。
“郎君，侯爷，官驿那边出事了，公主晚膳被下毒，有人死了！”
刘复啊的一声，悚然变色。
连陆惟也停住手里动作。
“死的是谁，公主无恙？”陆惟皱眉。
“公主没事，死的是一个帮厨的婢女，是都护府派过去的人手，据说是贪嘴，在呈上去给公主用之前先偷吃了几口，结果就毒发身亡了！”
陆无事气喘吁吁，这事发生得太突然了，他也被吓出一身冷汗，不由分说赶紧过来报信。
早上的刺杀未遂，现在又下毒未遂，一桩接一桩，李闻鹊恐怕要彻夜难眠了。
……
李闻鹊现在确实焦头烂额。
他在得知消息之后立马让人将官驿团团围住，一面下令不能放走任何一人，一面亲自去向公主请罪。
但糟心的事情还未算完。
下属很快来报，说在李闻鹊下令围住官驿之前，已经有一个人不知去向。
此人正是为公主准备吃食的厨娘苏氏。
如今城内人人都知道，能在官驿里干活是个美差。
苏氏原先不在官驿干活，只因她在都护府里做饭手艺不错，李闻鹊吃过几回，觉得味道不赖，又是自己府里的人，尚算可靠，便将其临时调拨到官驿，为公主做饭。
谁不知道京城来的天使也都住这儿，更有公主殿下在，干得好了，银钱赏赐自然少不了，苏氏当时也高兴得不得了，她身份低微，头一回得到这差事，就千恩万谢，磕头不已。
谁曾想，这第一顿饭，就出问题了。
也幸亏刘复早前在外面酒楼吃过一些，回来时没叫饭，否则这会儿中毒的是谁还真不好说。
李闻鹊听罢，惊怒交加，立刻让人封锁城门，全城搜捕厨娘苏氏。
作为张掖郡治所，这永平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大半夜找个人，并不是很好找的。
此时刘复陆惟两名钦差都被惊动了，都赶过来会合，他们俩离公主院子也近，隔壁走几步路就到了，公主自然也毫无睡意，正坐在那里听都护府杨长史汇报。
因为出了大事，刘复第一反应是先去看公主的神色。
公主面色苍白，表情恹恹，望之即知是受了惊吓。
刘复见公主忙问：“殿下是否不适，可要寻个大夫来看看？”
公主摇摇头，有气无力：“老毛病了，在柔然多年，提心吊胆落下的，无妨。”
“公主有药，这病只能静养，若非一天之内受到那么多的惊吓，也不会旧疾复发，我等身为奴婢，却无法为主人分忧，实在惊惧交加，只能恳请几位早日抓到真凶。殿下奉命出塞，卧薪尝胆，眼看朝廷大败柔然，公主就要苦尽甘来，可怎么会有人丧心病狂，对一名弱女子下手呢？！我们殿下又做错了什么！”
身旁的侍女风至忽然插口道，语气激烈，说得杨长史与刘复坐立不安，羞愧难当。
尤其是刘复这厮，原本就同情怜惜公主遭遇，又为公主柔弱杨柳般的姿态倾倒，这下更是护花之心大盛，恨不得当即拍胸脯保证几天之内就抓到凶手就地正法。
“那名刺客已经有些松口，都护命人加紧审问，想必很快就有眉目了。另有下毒一事，仵作也已初步查验过，下在饭菜里的毒物应该是钩吻，剂量极大，对方以八角花椒掩盖，辛香异常，帮厨婢女应是不知情，方才忍不住贪吃了。”
刺客的事，刘复陆惟已经知道了，但杨长史提到的钩吻，也是前脚才查出来的，还来不及去禀告李闻鹊。
刘复不满意：“不是说还有个厨娘跑了吗？就算一时半会找不到人，她的亲族家属总不能跟着一块跑吧，都抓起来审审，我就不信审不出半点东西！”
杨长史唯唯诺诺，干笑着安抚请罪。
事关公主安危，他也不敢轻易下什么定论。
陆惟没有吭声。
这两天之内，出的事情太多了。
先是都护府婢女木娘深夜横死。
隔天公主在光天化日之下遇刺未遂。
紧接着当天晚上又出了给公主下毒的事情。
婢女木娘看似只是一个小人物微不足道的生死，但时间正好与后面两件事衔接在一起，很难不让陆惟有所联想。
而这三件事，凑巧都与李闻鹊有关。
李闻鹊没有对公主下手的动机，但公主死了，李闻鹊肯定麻烦很大。
所以，凶手的目标不是公主，而是陷害李闻鹊？
不对，刺杀与下毒，都是冲着杀人性命去的，不是小打小闹，若非公主运气好，就算躲过白日里的刺杀，晚上这场中毒，也会香消玉殒。
还是说，凶手既针对公主，也针对李闻鹊？
陆惟正沉思之际，便听见公主点他的名字。
“陆少卿以为如何？”
“嗯？”
陆惟抬头，适时露出片刻迷茫。
公主不以为意，好脾气地重复一遍：“方才侯爷担心类似的事情还会发生，提议我们早日启程回京。”
陆惟摇头：“若不将凶手找到，即便离开此地，殿下依旧危险。说不定在这里有李都护在，还更安全些。”
刘复听出他的弦外之音，难以置信：“难不成凶手还能一路跟着我们追杀到京城去？！”
他说完这句话，就意识到自己的幼稚了。
既然凶手对公主如此狠毒，那势必是不得手誓不罢休了。
陆惟道：“殿下，我去牢里看看那刺客审问得如何了。”
刘复哪里还睡得着，一听就马上说：“我跟你去！”
风至道：“此事与殿下有关，二位贵人能否容我同行？”
陆惟还未回答，公主柔柔的声音响起：“侯爷，可以吗？”
刘复想也不想：“自然可以！”
陆惟：……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公主一眼。
陆惟怀疑公主已经看透刘复本性。
但回首的那一瞬间，他只能看见公主目光盈盈的恳切。
在这样的目光里，那十年岁月仿佛消失不见，她既不是那个先帝在时的天之骄女，也不是起初人们想象的历尽沧桑，她就像长安城中那些被教养良好的高门闺秀，随波逐流，温柔无害。
陆惟微微眯起眼。
正因如此完美——
他反倒觉得，越发蹊跷。
从在城外第一眼看见公主起，这种古怪感就维持到现在。
与刘复满腹怜香惜玉不同，陆惟在这位公主身上，发现一种近乎破解悬案或谜题的乐趣。

第8章
原先此地是个三不管的边城，虽名义上分属朝廷，但常年为柔然掳掠，朝廷早就放弃了这块地，柔然人也不可能常驻管理，这里就成为逃犯流民往来商户聚集停留之所，也就是朝廷收服之后，一切典章制度重新明确，李闻鹊才派人建了牢狱，抓了一批人，将这城中贼寇勉强清理干净。
所以这新建的监狱，还真没有什么太过潮湿难闻的气味和不堪入目的景象。
一行人在狱卒带领下，来到最后一间牢房。
牢门后面，吊着一个人。
确切地说，对方是双手被拷在墙壁，双脚也上了锁链，他整个人必须踮起脚尖维持贴在墙壁的位置，透光上方小窗的光线，众人看见他手脚脖颈都有伤痕，想必已经受过一遍刑了。
刘复和杨长史在观察他，陆惟却不着痕迹扫过身旁的风至。
作为公主的近身婢女，她势必见过很多大场面，本也不至于看见这种场合而失态，冷静镇定是理所当然的，但却不应该是如此锐利的眼神，交握的双手也微微蜷握，跃跃欲试。
此女应该是有身手的，可能负责公主身边的一部分护卫。
这也正常，公主在柔然这么多年，身边群狼环伺，确实需要有个身手利落的在身边。
“说吧！你到底是何人所派，若老实些全招了，还能留你一条命在。”
刑也受过了，杨长史深知过犹不及，开始谆谆善诱。
“你为人卖命，如今事败被捉，若是不肯彻底坦白，就算我们放你回去，你也保不住性命，你的主人定会疑心你招了什么。”
“公主殿下为国出塞，劳苦功高，你若不招，罪名就是你一个人的，届时押到京城，天子之怒，也须得由你一人来承担，你可考虑好了？”
“杨长史何必与他文绉绉说那么多！”刘复不耐烦，直接推开杨长史上前，“你想千刀万剐，还是活命？自己选一个！”
刺客颤巍巍抬起原本垂着的脑袋，伤痕交错的脸在光暗交错下愈发狰狞。
虽然为了乔装掩饰方便刺杀，对方将胡子剃掉了，但近距离来看，他仍然有着很明显的柔然人特色，高鼻瘦脸，眼珠颜色也与中原人有异，身份几乎毫无悬念。
但他依旧被留了活口，因为光凭这两个柔然人，是很难悄然混入队伍中行刺的，之前死了的那个刺客甚至还贴在马车下面，说明他们在这边有内应。
“我说了，谁能保证我活命？如果我说了，你们反口又杀了我，怎么办？”
眼看他有松口的迹象，杨长史大喜。
“我身边这两位，是长安来的天使，你若有何难言之隐，尽可对他们二位说！”
刘复也缓和神色：“不错，若你所言属实，我们不仅会一路保护你安全，还会禀明陛下，对你从宽处置，让你免于刑罚，有所赏赐。”
刺客咳嗽几声，语气虚弱：“你们的身份，如何证明？朝廷天子给你们下令，总有诏书，或令牌吧，我要看看。”
对方如此慎重，反倒让刘复越发相信他会招供。
刘复想了想，从袖中摸出一枚袖珍铁牌，让狱卒开门，跨步进去。
杨长史阻拦不及：“侯爷小心，这柔然人素来狡诈……”
“果然是天使，那我也可放心招供……”
铁牌在眼前悬空微晃，刺客定睛端详半天，咧嘴露牙。
“在城中充作内应，配合我刺杀可贺敦的人，正是——”
可贺敦，也称可敦，正是柔然对王后的称呼。
他口中的名字呼之欲出，刘复和杨长史禁不住倾身上前几步。
只有陆惟没动。
“正是，你们的西州都护，李闻鹊！”
杨长史脸色大变！
刘复也怒道：“胡说八道，一派胡言，来人！”
“我知道你们不相信，但这就是真相！”
刺客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李闻鹊借柔然内乱出兵，实际与我们敕弥可汗早有协议，他剿灭阿拔等人时故意留了一条生路，让我们往西走，但我们可汗恨透了可贺敦，要不是那女人，柔然也不会分裂，我们可汗早就是草原上的新主人了！所以可汗特地命我回来杀掉她，他说李闻鹊早就收了好处，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住口！”风至当先骂道：“敕弥自己想篡位当柔然新可汗不成，就挑起柔然内乱，他自己捡回一条狗命，扔下族人逃跑，还有什么资格记恨我们殿下！”
杨长史也道：“李都护亲自率兵攻打柔然，怎么可能干这种事！你这厮，给你机会坦白，你竟还敢血口喷人胡乱攀扯！”
“你们中原人说一套做一套的事情还少吗？”
刺客冷笑，也不理她，兀自道，“我们可汗说，李闻鹊担心自己变成被烹的那只狡兔和走狗，所以才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不能把敌人赶尽杀绝，不然以后朝廷就不需要他了！”
杨长史自然不能让他继续说下去，忙扭头对刘复他们说：“此事非同小可，下官认为还是让李都护过来当面对质为好！”
刘复安慰他：“这厮狗急跳墙，血口喷人，我们自然不会轻信，且让他在此待着，明日再请李都护一同来审。”
刘复说完，又问陆惟和风至：“你们看这样可妥当？”
陆惟轻轻颔首，李闻鹊现在正亲自带人满城搜捕那个逃走的厨娘，分身乏术，确实不可能马上跑到这里来对质。
风至也道：“全凭侯爷处置。”
刘复暗暗窃喜得意，他在京城成日招猫逗狗，旁人都将他视为纨绔，这还是他头一回正儿八经当家做主，连公主身边的侍女和大理寺少卿都服服帖帖的。
等回家定要好好说道，看他老娘下回还啰嗦自己贪玩不。
这牢狱虽然新修，不像别的大牢那样湿气深重，但待久了人也不舒服，三人抬步往外走。
但刚走出几步，陆惟就停住身形。
不对！
他猛地扭头，正好看见刺客扯开诡异笑容，腮帮子一紧。
陆惟二话不说，冲上去捏住他的下巴往下拽！
但已经晚了半步，鲜血从对方嘴角流出。
杨长史和刘复看见陆惟动作，也都反应过来。
这厮要服毒自杀！
杨长史大惊失色，并作几步上前。
刺客脸色惨白，脖子软软歪向一边，已经没气息了。
此人竟是服毒自尽了！
而且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说出李闻鹊之后死！
风至与刘复二人，也齐齐色变。
杨长史心下一沉，感觉自家顶头上司这次是泥巴掉进裤裆里，惹上大麻烦了。
刺杀公主的刺客招供幕后主使是李闻鹊，随即自尽，就算皇帝对李都护万分信任，心里会不怀疑吗？满朝文武会不弹劾他吗？
李都护又要怎么自证清白？
饶是杨长史，也隐隐发现一张看不见的网罩下，将李闻鹊乃至整个张掖郡密密麻麻盖住。
不管这张网是冲着李闻鹊而来，还是冲着公主而来，好像都不是他能兜得住的。
自己趁现在赶紧搭上汝阳侯的新船，还来得及吗？
杨长史苦着脸想道。
事情一桩接一桩发生。
都护府派人全城搜捕，却居然没找到厨娘的身影。
张掖郡治所永平城不算大，从发现饭菜有毒到下令搜捕，中间一个时辰不到，天黑之后城门关闭，对方顶多只能藏匿在城中，可就算是这样，区区一个厨娘竟像是隐身了一般，彻底消失无踪。
李闻鹊这下不仅是脸上挂不住，而且他一个西州都护，掌管张掖郡军政，连一个人都找不出来，此事传到京城，满朝文武必会弹劾他的无能，甚至会怀疑他真与柔然人有勾结。
虽说有大破柔然的功劳在前，但功不抵过，他再找不到凶手，公主的处境也会很危险。
大半夜这么一闹腾，所有人都睡不着了。
刘复回到官驿躺上床，翻来覆去也还迷迷糊糊。
脑子里走马灯似的，一会儿是刺客临死前歪着脸流血的狰狞模样，一会儿又是他与公主一道用膳，公主忽然口吐鲜血倒下，再看周围已经倒了一片，刘复自己也感觉胸口发疼，忍不住揪住衣襟……
呜……噫……
刘复猛地睁眼！
入目漆黑，往常微光半点不剩。
月光被云层遮蔽，阴沉沉罩住整座边城。
刘复忍不住往被窝里又缩了缩。
再忍忍，过不久就鸡鸣了。
呜呜……
声音忽远忽近，近的时候就像在窗外，远的时候则是在附近。
像狐狸或猫叫，又像是婴儿啼哭，女人低泣。
刘复彻底睡不着了。
他咬住被子竖起耳朵，越听越是毛骨悚然。
叩叩叩。
忽然间，敲门声响起！
刘复一颤，差点把脑袋也缩进被子里。
见他没有动静，敲门声锲而不舍，越发急促。
刘复听了半天，感觉不是鬼敲门，就把脑袋探出来半个。
“……谁？！”
“侯爷，是我，陆无事。”
陆无事是陆惟的侍从，名字有点怪，人也清秀，手脚麻利，刘复跟他还挺熟。
刘复松口气，裹着被子坐起来。
“进来。”
外面鬼哭声并未因此停止，依旧隐隐约约，时远时近。
陆无事脚步很轻，好像也不敢惊动那莫名恐怖的存在。
“你怎么过来了，外面的声音是风吗？”刘复将声音压得很低。
“不是风，”陆无事也低声回道，“我们郎君出去察看了，让我过来看看侯爷。”
刘复嘟囔，他自己带来的人睡得跟死猪一样，竟还比不上陆惟和陆无事贴心，回去定要将他们换了。
“不是风会是什么，难不成真是——”
他将鬼字咬在舌尖，转了一圈，没敢吐出。
陆无事摇摇头，他也有点虚：“侯爷还请待在这里，我出去瞧瞧郎君。”
刘复正想点头，外面陆惟裹带着一身寒风进来了。
他周身穿戴整齐，刘复怀疑他根本就没睡觉。
“怎么样，找到那声音了吗？”
陆惟摇头：“不知从何处发出。”
这么冷的天，猫狗都缩起来取暖，不可能在外面嚎叫，他带人在官驿外面走了一圈，也没看见什么女人在哭。
但就在他们此刻说话的当口，呜咽声依旧断断续续传来，根本无法辨明方向。
“会不会……”刘复的牙齿忽然有点打颤，“官驿这块地以前是乱葬岗？”
自从一百多年前中原势弱，丢了西域这几块地之后，作为交通要冲的张掖郡就三教九流，鱼龙混杂，盗匪烧杀抢掠的也没少过，这官驿是新建的，还真说不好以前发生过什么。
陆惟：“不是乱葬岗。”
刘复松一口气。
陆惟顿了顿：“但的确是坟地。”

第9章
刘复嘴角抽动：“……那不就都是埋死人的吗？”
陆惟：“乱葬岗没有名字，坟地有墓碑，死的是前朝迁徙到这里来的先民，大多数同姓。”
刘复迟疑：“会不会是里面有冤死的，像是什么被胁迫成亲，被活活坑死之类的女人？”
陆惟懒得说话了，还是陆无事回答的。
“侯爷，如果真有这种事，那之前半夜也会有，李都护不可能拿这块地来建官驿的。”
说的也是。
刘复想起前几晚他们住在这里的时候，也没听见什么鬼哭。
唯独是公主下榻之后……
“公主没事吧？！”
刘复后知后觉叫了起来。
陆惟无言以对。
他在听见声音之后就马上就让人去问候公主是否安好，他们别院虽然紧挨着，但公主毕竟是身份尊贵的女眷，又是大半夜的，不是想见就能马上见到，这一来一回也需要不少工夫。
要是等刘复反应过来再去做，黄花菜都凉了。
就在此时，急促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这回不止一个。
“刘侯！陆少卿！你们在吗！”
是风至的声音。
人未到而声先至。
气急败坏，十万火急。
出事了！
连刘复都意识到不对劲，裹着被子的身体作出下榻穿鞋的姿态，又伸手准备去捞外裳。
风至推门进来。
她一脸焦急，面色铁青，甚至来不及先敲门禀告。
“殿下失踪了！”
……
半个时辰前，风至回到官驿，公主已经睡下，她也不打算打扰公主安寝，准备等明日再禀告刺客自尽的事情。
结果，那古怪的动静就响起来。
夜半寂静，声音像极了女人在哀鸣，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难怪刘复会害怕，连风至和雨落这样在柔然见过不少场面的人，也听得毛骨悚然。
经过一系列事情，风至现在已经不觉得抵达张掖郡就算是安全了，刺杀既然失败，难保不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也许在他们到京城之前，都无法彻底脱险。
“我见公主在里屋没动静，似乎睡得很沉，就让雨落在外面守着，我自己则出去看看到底是谁在装神弄鬼。”
风至描述很详细，刘复听得入神。
官驿外面也有军士驻守，白天的事情发生之后，李闻鹊就加派一倍人手，将官驿护得严严实实，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那个诡异的声音，许多人都听见了，却没有人说得出声音来源。
官驿的老吏也没睡着，听说风至要巡查四周，忙喊了两名军士陪她一块。
四人在官驿外饶一圈，什么也没找着，来路上还遇到陆惟派过来问候的人。
众人空手而归，风至习惯性先去公主那里看一眼。
结果她就看见，原本应该守在外面值夜的雨落，对她回来毫无反应，竟像是晕死过去。
风至二话不说冲到内室，果然发现床铺里空荡荡的，公主殿下不知何时竟失踪了！
“我平时夜里断不可能睡得那样死，更何况我也听见那哭声了！”
雨落也急得满头大汗。
“当时我守在外面，明明提着精神，不知怎的就睡过去！”
“殿下肯定出事了，快找人吧，去找李闻鹊过来！陆惟，我们去公主寝室看一眼吧！”刘复很着急，没等陆惟说话就赶忙喊起来。
陆惟看着他着急忙慌下榻套上外衣的动作，又看了风至一眼，见对方似乎松一口气的反应，忽然眯起眼，嘴角弯了一下，似笑非笑，不置可否，只对着等候他下令的陆无事点点头。
“我们先去公主那里。”
公主住的是个二进院子。
为了迎接公主，这官驿修建得很匆忙，谈不上奢华，但该有的都有了，暖炉熏香，幔帐软榻，起码比刘复他们那边要更为细致一些，连公主寝室都铺上厚厚的绣毯。
刘复前两天还嫌东嫌西觉得自己住处简陋，现在也想不起骂李闻鹊厚此薄彼，只能手足无措跟在陆惟后面团团转。
“派人去通知李闻鹊没有？”
“侯爷，已经飞马前去禀告李都护了，他应该很快就能过来。”
“那官驿四周呢，搜查过没有？那些宵小带着公主出逃，总不可能跑远，快搜啊！”
“侯爷，外面也已经在搜了。”
刘复和陆无事一问一答。
但陆无事的回答显然没法让刘复满意，刘复知道自己该做点什么，却不知道从何做起，满心慌乱茫然。
一墙之隔，就住在他们隔壁院子的公主，那么大一个活人，居然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失踪了！
更重要的是，院子里重兵把守，里里外外那么多人，愣是没有人发现公主不见？！
刘复以为自己这趟差事，根本没有什么悬念，顶多是一路上枯燥艰苦点，他从来没想过会出现那么多意外。
“你们听，外面的鬼哭声，是不是没了？”他蓦地想起。
陆无事侧耳听了听：“好像是没了。”
刘复欲言又止：“难道，公主被鬼带走了？”
风至怒道：“侯爷慎言！”
这不是明摆着说怨鬼索命，污蔑公主清誉吗？！
刘复讪讪：“为今之计就是赶紧找到殿下，我这不是在帮忙提出各种可能吗？”
陆惟被他们吵得不耐烦，抬起头。
“你们先出去吧，我在此处再看看，也许能发现些线索。侯爷，李都护那边就劳烦你了。”
刘复知道他查案的名声，倒是没有异议。
风至想提出异议，却在陆惟的目光下噤声。
她发现自己竟被陆惟那一眼看得说不出话来。
耳根终于清静。
陆惟在寝室内走动。
窗户洞开着，公主想必是从这个窗户被人掳走带出去了，这也是众人看见室内的想法。
但陆惟知道不是，外面那么多人，任是对方武功再高，也不可能飞天遁地，不惊动任何人。
公主在里面有任何动静，守在外面的雨落马上就会发现。雨落是跟在公主身边很多年的侍女，她的忠心毋庸置疑，那么应该就是对方用了迷香先将雨落迷倒，再对公主下手。
陆惟打开香炉盖子。
香已经燃尽，他伸手进去，捻了一点香末放在鼻下，轻轻嗅着。
看来他猜得没错，窗户洞开，不是歹人逃走，而是想开窗散味，否则众人闯进来，马上就能闻到室内浓郁的香气。
而且窗户打开也可以顺便制造歹人外逃的假象，引导他们往外面去找。
但既然公主不太可能被人带走，那就是——
陆惟在并不宽敞的室内，从百宝柜上的花瓶，到地毯下面的石板，他一一摸索寻找，连公主就寝的床榻都没放过。
但是没有。
他没找到任何暗格机关。
难道判断出错了？
陆惟微微蹙眉，眼光四处梭巡，忽然落在一点。
他发现自己漏了一处地方。
床榻后面。

第10章
床是围屏架子床，上面挂了幔帐，紧挨着两面墙壁，陆惟刚才察看床下，却没有去看围屏后面的墙壁，因为床榻本身比较重，单人很难挪开，而且他从架子床四角立地痕迹来看，床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但是当他将手放在围屏上时，脸上就露出讶异神色。
围屏不是想象中厚重的木料，而是稍稍用力就会弯折的竹片。
也许是工期仓促，这张为公主准备的架子床围屏，来不及用雕花木料，就用了染色的竹片，里外覆盖幔帐，乍一看很难发现异常。
陆惟掀开幔帐，另一只手在昏暗烛火下的墙壁摸索，果然在靠近另一面墙壁的折角附近，胸口高度的墙壁上摸到被切割整齐的痕迹。
应该是扇活动门。
门与墙一般厚度，上方嵌了轴承，只要从下方往里推，就能推开一个半人高的洞口，等到人进去，门又会转回原来的方向，重新嵌回去。
很巧妙的设计。
陆惟往里探看，发现一条狭长黑暗的甬道。
甬道四周崎岖不平，修得很糙，但明显不是通往官驿外头，而是弯弯曲曲往下走。
陆惟捏了一把土块在手里捻碎，是新土。
也就是说这个地方修建还没多久，可能跟官驿翻修重建的时间差不多。
他沉吟片刻，想起风至刚才的反应，没有返身去喊刘复他们，而是弯腰钻进洞口。
甬道狭长逼仄，需要半弯着腰前行，有时候甚至是爬行。
反正这里也没人看见陆惟的狼狈，他也就无所谓了。
陆惟时不时停下来，摸一摸头顶和身旁的土块，判断时间和挖掘时的匆忙程度。
在走出大约半炷香之后，周围的土层就从新土变成旧土，他也可以直起身体行走，甬道越来越宽敞，已经不能称之为甬道了。陆惟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打亮之后，甚至能隐约照出头顶高了许多，前面还有分岔路。
看来他没有猜错。
这段地下通道早已有之，只不过官驿修成之后，才新修了一段通到公主寝室。
前方不远处，女人呻吟声传来。
声音中不是痛苦，而是夹杂着痛苦和愉悦的某种矛盾糅合。
与之一道此起彼伏的，还有男人的喘息。
陆惟心下一沉，快步上前，将手里巴掌大的石块掷出去。
啪的一下正中男人后脑勺，对方毫无防备闷哼着歪倒下去。
女人尖叫起来，被陆惟及时捂住嘴巴。
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
他松口气的同时又皱起眉头。
“我问，你答，敢大喊大叫，就杀了你。”
他另一只手捏在女人脖颈，微微收紧。
女人惊魂未定，连忙点头。
“前面是不是还有路？”
“前面，前面就是鬼市啊！”
女人虽然说着官话，口音却不伦不类。
“你不是中原人？”
“我、我来自焉耆。”
焉耆，是张掖郡再往西走的西域诸小国。
说是小国，其实也差不多就一国一城，据绿洲水源而立，民风剽悍，时常在西域通商之路上劫掠，有时跟柔然勾结，有时候又被柔然压迫，也有些小国不敌柔然，直接就被灭国了，但城郭和遗民还在。
“你来张掖作甚？”
“我跟着父兄来走商，听闻鬼市热闹，就独自溜出来看看。”
“这男人呢？”
“他，他是我在路上遇见的，颇为俊俏……”
女人吞吞吐吐，时下民风开放，西域尤甚，可见一斑。
陆惟也没兴趣管他们的闲事，闻言又问：“你是否看见一名女子被挟持？”
“没，没有，鬼市今日开数珍宴，我原是想去看看的，半路遇见这位郎君，我们俩躲热闹，四处找个安静的地方，这才发现这里有条路……”
数珍宴。
继鬼市之后，陆惟又听到一个新词。
此地到底还隐藏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怎么去鬼市？”
“你从这条路走出去，跟着人走，就能看见鬼市了。”
“鬼市每晚都有？”
“我也不晓得，现在就有……”
话未说完，陆惟只觉脑后一股阴风袭来！
他还在思考女人的话，有反应也慢了半拍，眼看就要中袭——
一声惨叫响起！
不是陆惟的，而是偷袭陆惟的人。
这里还有人！
陆惟下意识有所动作，他松开女人，想要反击，手腕却被捉住。
先前被他制住的女人忽然哼了一声，身体软下去。
陆惟不知对方敌友，手肘往后用力，另一只袖子里滑出带鞘匕首，他捏住刀柄，匕首往后送去！
行云流水，毫无迟滞。
若刘复在此，一定大吃一惊，因为在他眼里，陆惟虽然端着仙人架子高高在上，但必然与时下许多世家子弟文官士大夫一样手无缚鸡之力，别说武功身手，恐怕弯弓射箭也堪忧，他刘复自己就是个鲜明例子。
可眼下陆惟这身手，哪里像是一个弱书生？
只是陆惟的匕首半途就停住了。
不是被阻止，而是他自己停下来的。
因为一只柔软的手臂环住他的脖颈，对方以半是威胁半是玩笑的口吻说话。
“陆少卿出手这样狠，是要杀救命恩人不成？”
声音软绵绵的，没有半分威吓的意味。
陆惟却毫不怀疑，如果自己那把匕首真递出去了，缠在自己脖子上的细丝就会顷刻割断脖子。
“殿下明明身手不凡，为何还要故作弱不禁风之态？”
他冷冷道，松手任凭匕首掉在地上。
脖子上的威胁也随之消失。
“陆少卿明明武功也不错，又多疑奸诈，何故要在旁人面前作出尘之态，难不成装久了，就真能变成神仙？”
公主轻笑反问。
下一刻，陆惟闻到冷香。
淡淡的，平时几乎闻不见。
只有当衣袖大幅度摆动带起袖风，才会有丝丝清冷暗香。
既然公主身手极好，那就难怪自己之前没有发现，她必然是屏息凝神隐藏在烛火照不见的阴暗处。
颤动的烛火重新燃起。
巴掌见方的明火，只能照亮一只修长柔腻的手。
公主将烛火放在地上。
陆惟盯着烛火旁边的裙摆看了一会儿，才道：“公主不是真被挟持了，而是自愿跟进来的？你的婢女明明知情，却不肯明说，要引我也过来寻公主。她们之所以放心殿下一人过来，是因为殿下能力足以让她们放心吧？”
“我以为陆少卿会先谢过我的救命之恩，而不是忙着追问这些旁枝末节。”
公主的声音好整以暇，似不因处境焦虑。
“我也是因为担心公主才会冒险只身进来。”陆惟面不改色，“公主非但不感动，也不肯稍作安抚，便咄咄逼人盘问不休，臣甚是心寒。”
“你明明可以等李闻鹊到了再一起进来，但你发现风至雨落她们其实知道我主动下来，觉得可以趁此机会单独试探我的究竟。”
公主自动过滤他的废话，微微歪头。
“我说的对吗，陆惟？”
两人针锋相对，毫无之前君臣相谐的场面。
陆惟虽然早就觉得公主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简单，但大概也没想到对方“真面目”是这样的。
不过在公主看来，他估计也没好多少。
黑暗中，两只成精的狐狸互相打量，似乎都在思考对方的可信度，最终还是公主先打破沉默。
“她方才在说谎，她不是什么商贾之女，挟持我的人正是她。”
刚才驿馆骚乱，有人趁乱从公主屋子的暗道中把她带走，公主发现对方不是要杀她，索性将计就计，任凭施为，跟着这个女人来到洞窟，再出其不意将对方打晕。
把人打晕后的公主没有急着逃走，反倒借着洞窟深邃曲折的地形藏起来，等女人自己醒来，打算在跟在对方后面。
谁知这时又来了个男人，把女人叫醒之后，两人不着急搜索公主，反倒喁喁私语，然后就开始抱在一起翻云覆雨，直到陆惟出现。
“这么说，这两人是同伙，那为何这女人醒来之后不着急找殿下您，反倒急着跟男的苟且？”陆惟若有所思。
“我先前听他们对话，此女原是数珍会叛徒，犯了过错要被处置，但她无意中窃听了上头当家管事的谈话，说要活捉北朝公主，她便想先下手为强，把我捉到手，以此将功折罪，并趁机晋升。而这男的，似乎也是数珍会中人，还是女人的老相好，他原本是奉命抓女人回去的。”
陆惟懂了。
男人奉命抓人，却被美色所动，索性先在这里跟女人云雨一番再说，女人也未尝没有借着色诱男人来脱身的念头。
结果两人一番好事被自己打断了。
“看来这两人和那背后的数珍会，跟白天刺客不是同一拨。”
公主听出他的弦外之音：“那刺客是否招出什么了？”
风至从牢狱回来时，公主已经歇下了，她还没来得及听到刺客招供的内容。
陆惟简单将牢里发生的事说了一下。
撕下彼此温情脉脉的面具，公主不复在白日里的软弱和怯懦。
她的声音虽然依旧温软柔和，但陆惟不像刘复以貌取人，绝不会觉得对方好糊弄。
这个有足够洞察力和判断能力的公主，才真正像一个在塞外待过十年的人，也更符合陆惟的推测和想象。
在群狼环伺弱肉强食的草原上，如果没有三两下，很快就会被吞噬殆尽，连骨头都不剩。
公主听罢，沉默片刻：“刺客背后的人，想借刀杀人。”
既想杀她，还想借她之死，去嫁祸李闻鹊，一石二鸟。
陆惟：“殿下英明。”
公主：“陆少卿有什么话，不妨直说，你来查案，顺道护送我回京，而我则想活命，如今这处境，正该同舟共济，彼此坦诚。”
说得好，那公主殿下您自己为什么不够坦诚？
陆惟内心道，看了她一眼。
烛火几近于无，他只能看见模糊的阴影。
“要杀殿下的，可能不止一批人，目的也各不相同。”

第11章
首先，是入城刺杀的刺客。
刺客自陈是柔然人。
根据对方的形貌来看，陆惟对柔然人的身份没有疑问，但李闻鹊是否跟柔然人勾结这件事，显然还有疑问。
因为李闻鹊大破柔然，柔然人恨他，应该更甚于其他人，他们更有可能想通过刺杀公主顺便嫁祸李闻鹊，借皇帝之手来处理李闻鹊，一石二鸟。
都护府里肯定出了内鬼，否则柔然人不可能精准潜伏在马车底下，事先无人察觉。
内鬼这一点，在随后下毒事件里也能体现出来。
否则官驿厨娘，怎么会无端端给公主下毒？
“李闻鹊挑选服侍公主的人选，都是详查过家世的，就这样还能混入内鬼，此事并非柔然人能做到。”陆惟道。
公主点头：“不错，我与柔然人打交道多年，他们不爱揣摩人心，计谋大多粗疏，更喜欢以武力直来直往，而且柔然已经衰落，此等在都护府内收买内鬼并埋下暗桩的事情，不像他们能做到的。”
陆惟：“所以，刺杀是柔然人，下毒是另外一批人，两拨人之间有联系，可能彼此合作，互相利用。”
公主：“那刚才掳走我的，就是第三拨人了。”
陆惟：“刺杀和下毒要你的命，想掳走殿下的，则是要你的人。”
三拨人，不同来历，不同路数。
但他们的共同目标之一，都是公主。
饶是陆惟，也觉得有些棘手。
如此一来，公主还能平安回到京城吗？
公主见他沉默下来，戏谑道：“陆少卿后悔接这趟差事了？”
陆惟：“陛下有命，自当遵从，臣定当竭力，护公主周全。”
他说着场面话，一边起身走到那两个死人面前，开始搜查他们身上的东西。
搜了半天，从男人身上搜出一枚沉甸甸的金饼。
“这样的东西，那女人也有。”
公主亮出自己手心的金饼，跟他的一模一样。
不及巴掌一半大的金饼入手冰凉，小巧玲珑，用火折子一朝似有黄光，质地重量却不像黄金。
不是通用的货币，也不是饰品，因为上面没有孔洞，倒像是某种令牌或信物。
“黄铜？”
“不错。”
如今朝廷禁止民间私铸黄铜，如有黄铜物件流出，那必定是出自官坊作物。
金饼上面还有小篆一字，珍。
两枚金饼上都是这个字。
看来是对应了数珍宴和数珍会。
也就是说，这块金饼可能是数珍会的信物？
陆惟端详思考，公主却在看陆惟。
火折子的微光勾勒出男人轮廓。
这男人很俊美，毋庸置疑。
即便在这样一个狭小黑暗的洞窟里，他依旧不沾凡尘，飘逸如仙，仿佛与周遭格格不入。
公主见过的人不计其数，如陆惟这般出众的，也少之又少。
如果早十年，公主遇见陆惟，说不定还会因为他这张脸抗拒和亲，直接让父皇赐婚。
但现在，她更想透过这张脸，剖开对方的内心一窥究竟。
“你从前听过数珍会吗？”她问陆惟。
“没有，但殿下看这金饼的成色，很新。黄铜因为官府管控，即使私下采制，也只能成批制作，不会随用随做，这就说明数珍会可能是新近冒头的。”
一个来历不明的组织，竟然胆大包天到想要掳走公主。
“既然我们进也进来了，不如再往前走，看看方才那女人说的鬼市，究竟是什么。”
公主说罢，当先就往甬道前方走去。
陆惟知道她不像外表那样柔弱，也没想到她胆子这么大，还敢孤身去探鬼市，闻言伸手捉住她的手腕。
“殿下何必涉险，不如等李闻鹊他们来了再去！”
公主回首睇他。
“陆惟，你是在担忧我，还是想趁机轻薄？”
对方听见这句话，居然也没松手。
“殿下如今危机重重，周身敌友不明，臣能理解殿下心中焦虑。不过，臣对殿下绝无加害之心，也是最希望您能平安到达京城的人之一。”
公主手腕轻轻一旋，泥鳅般从陆惟手里脱离，反客为主，握住他的手腕，温热柔软。
“等李闻鹊率人过来，的确人多势众，但也会打草惊蛇。没有找到我，他们就一直不会死心，不如主动找上门。我的两名侍女故意假装被支开，原本晚一刻就会尾随进来，如今既然陆少卿来了，就由我们二人先去探看一番好了，有陆郎如此容貌相伴，这一路也不寂寞了。”
她故意调戏，想看陆惟的反应。
但陆惟居然一笑。
他嘴角微微翘起，与之前清冷完全不同。
陆惟在刘复面前，多数时间凛然不可侵犯，因为他并不想跟刘复深入交流，也为了让自己耳根清净。
有李闻鹊在场时，陆惟则是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遇到的人不一样，他就会露出不一样的面目。
最可怕的是，他的每一种面目，都自然而然，并不违和。
此人貌若神仙，却敢下狠手，刚才那个想偷袭的男人，直接就被他解决了。
“既然殿下坚持，那就恭敬不如从命，还请殿下给我几分信任，毕竟前方危险重重，你我二人可能孤立无援。”
“自然。”
甬道虽然曲折狭小，还有无声溪流。
沿着水流方向走上一刻钟左右，视野逐渐变得开阔。
眼前有斜木横枝，也有前方隐隐约约的亮光。
一簇一簇，摇曳不定的烛火团聚，远近高低，如烟火人间。
可这里是地下。
陆惟与公主对视一眼。
两人都看不太清对方的表情，却莫名默契意会。
陆惟将手中的火折子熄灭抖落，与公主一道踏入前方的未知世界。
……
地势，逐渐往下。
光，远远近近。
由暗而明，逐渐辉煌。
人头攒动，熙熙攘攘。
但，最诡异的是，无声。
这么多人，居然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
所有人或来或往，朝着自己想要的方向前行，有些人身材高大却衣着五颜六色，有些人瘦弱矮小也许是女子，却穿着灰扑扑分不清披风还是布袋的外裳，他们身上毫无例外都有一个最为古怪的共同点。
那就是所有人都戴着面具。
面具有黑有白，也有花里胡哨的，面具雌雄莫辨，仅能从衣着身材形态上分辨这些人可能是男是女。
山风从不知名处吹入地底，接踵摩肩的衣料摩擦，还有灯笼里的烛火在风中细微噼啪作响。
除此之外，寂静无声。
饶是陆惟，也惊住了。
他很难想象，要怎样的严刑峻法，才能迫使这些人一丁点声音都不发出来。
要不是还有耳边的风声在，陆惟真要以为自己耳朵突然间聋了。
他没有特意转头去看公主的反应，因为他知道对方此时内心的震撼绝不会比自己小。
街道两旁，摊位鳞次栉比，随着两人走下去，渐渐能看见卖的东西五花八门，从女人的饰品到兵器，大多能看出陈旧的痕迹，但也有少数如崭新一般，买卖双方靠手势交流，绝没有半句废话。
这就是那女人口中的鬼市么？
一切都在无声无息中进行，这些人戴着面具，没有开口，是害怕暴露彼此面具下的真实身份吗？
相比起来，陆惟跟公主两人就像两只闯入狼群的羊羔，他甚至能感觉到许多人正通过面具后面的眼睛在观察审视他们。
无数道灼灼目光如有实质，在两人身上划下一道道痕迹，让陆惟有种自己已经被窥视到毫无秘密的错觉。
公主忽然扯住他的衣袖，将他带往前面的一条岔道。
两人刚拐弯，陆惟就察觉身后有人跟踪。
他没有回头，反手握住公主手腕，脚步反而慢下来。
“吓死我了，方才连大气都不敢出呢，难道这里的人都不说话么？”
公主小声开口，娇滴滴很是悦耳。
陆惟抽了抽嘴角，因为他知道，公主这话并不是说给他听的。
果不其然，脚步声渐近，两人转身，便看见三个人尾随而来。
三个人自然也都戴着面具，只是身形粗壮，一眼望之即非善茬。
“二位是误打误撞进来的吧？这里有许多禁忌，若不嫌弃，我等三人可以带路。”
对方声音应该是很洪亮的，此刻却特意压低了。
看来这些人也不是不能说话，或不习惯说话，只是不能在外面说。
公主一脸天真：“此处莫非世外桃花源？”
为首大汉越发肯定他们是不知世事的世族子弟。“贵人说反了，此地非但不是桃花源，反而是无间鬼狱。”
“此话怎讲？”
“这鬼市自打几年前便在，先前柔然人还在时，鬼市有时在上边，有时在这里，那李都护来势汹汹，鬼市唯恐惹起大动静，就彻底转到地下，原先的买卖一样不少，甚至有过之无不及，你们所能想到的一切买卖，这里都有。”
在提到“一切买卖”时，花面具大汉语气特意加重，意味深长。
公主开心：“那我想买个金步摇，回去送我娘亲，这里也有吗？”
陆惟默默看着公主演戏，天知道公主亲娘都薨了多少年了。
可话又说回来，若不是他清楚知道对方年纪，单凭公主语气表现，此刻肯定跟这几个人一样，以为公主是碧玉年华。
这里所见所闻，的确十分古怪，有这几个人自己冒出来，帮他们解解惑，也是好的。
“自然是有，莫说金步摇了，小娘子就是想买几个昆仑奴回去，也是可以的。”男人笑道，“你们初来乍到，不知规矩，这里许多人，不想被人看穿身份，都是戴着面具的，否则像二位贵人这样形貌出众，很容易就遇上歹人了。”
公主：“可我一路走来，都没看见卖面具的摊子。”
男人：“所以不懂行的人贸然闯进来，多数会被当成两脚羊发卖。”
公主面露娇怯，身体不由自主往陆惟这边靠。
“那我们可得先去买面具才行！”
眼看她发挥得差不多，轮到自己登场了，陆惟这才拱手。
“我姓刘名环，这是舍妹，不知三位兄长如何称呼，能否带我们去开开眼界，在下必有重酬。”
公主：……
她没记错的话，汝阳侯刘复他爹就叫刘环吧。

第12章
齐二面具后面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深觉自己今日运气不错。
“你们喊我齐二便可，这两个是我兄弟，人称张三郎张四郎，相逢正是有缘，不必客气，两位跟我来吧。”
虽说齐二未必怀着好意，但他的的确确带着两人先去了卖面具的铺子。
陆惟和公主对视一眼，悄悄将自己怀里原本藏着的面具扔掉。
之前那对男女翻云覆雨时，曾将面具摘下来丢到一边，公主和陆惟两人虽捡起来，却一直没戴上，一来适当引人注目可以更快找到门道，二来他们也不知道那面具代表的含义，如果遇到那对男女认识的人，还有可能暴露。
现在既然鱼儿主动来咬钩，原先备用的面具自然也就不需要了。
巷子尽头有道暗门，推门进去，穿过院子，再来到一个花园。
这地下城虽然不见天日，但有不知怎的还能栽种桃树，时值寒冬，桃树上竟然桃花与桃子并挂，硕果累累，花朵盛放。
两棵树干中间的过道系起一根细麻绳，各色面具就被挂在绳子上。
桃树下站着一名年轻女郎——她虽也戴着面具，但身姿窈窕，藕色罗裙，绝不会让人错认。
不知怎的，齐二三人到了她面前，变得客客气气，不敢有半分轻佻。
“芳娘子，此二人初来乍到，我带他们来买面具的，还请你帮他们挑两个。”
女郎看了看陆惟和公主，又望向齐二。
“你运气不错呢。”
这话没头没尾的，但齐二分明听懂了。
“也就是正好遇见了，我老齐热心肠，见不得人受苦，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两人打着哑谜似的。
女郎轻笑一声，没再多说旁的，只随手指了两个面具，让齐二摘走。
“两枚钱。”
齐二没问陆惟他们要钱，反是伸手从怀里摸出两个金饼，细看那并不是黄金，而是跟公主之前从那女人身上搜出来的黄铜令牌一模一样。
上面也有个“珍”字。
陆惟更注意到，这些桃树并非真树，桃花和桃子自然也不是真的。
树干应该是竹子一类的东西雕刻染色，桃花则是通草绢花，至于桃子，陆惟没法摘下一个端详，目测应该是粉红碧玺。
豪富人家的后花园，为了四季常青，耗费巨资做上这一片假景也不是没有，但像此处，边陲重镇的地底下，竟还有这样一个花园存在，不能不让人惊叹之余，疑窦丛生。
他掩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上丝毫不显，只作富贵子弟初出茅庐的懵懂状，任凭齐二拿了两个面具递给他们。
面具花色繁复，与齐二他们的差不多，但陆惟注意到，芳娘子的面具花纹却比他们简单许多，两颊桃叶，额头桃花，似乎印证她的职责。
“齐二哥，那位芳娘子的面具，为何与你我不同？”
待几人离开花园，重新穿过院子，回到巷子，公主才小声发问。
齐二只道：“芳娘子自然是不同的。”
这地下城原先是无主之地，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杀人越货屡见不鲜，没有一点本事的人，是无法在这里行走的。
但混乱也有混乱的好处，有些人天生野性蓬勃不服管教，就喜欢这种朝廷官兵管不到的地方，何况现在天下割据，本来就乱，地下城不过是这种乱象的缩影，或者说将所有的恶与乱凝聚在一处。
不知从何时起，地下城多了一个叫数珍会的当铺，当铺主人财大气粗，规模很快扩大，并三不五时在地下城竞拍，拿出的珍奇也五花八门，天南地北似乎没有他们找不到的东西，久而久之名声大噪，据说连南朝豪商也派人过来竞拍。
旁人若有觊觎数珍会财力的，无不惨淡收场，这地下城就渐渐的改名换姓，几乎由数珍会说了算。
在朝廷设立西州都护府之前，此地就汇聚了四海八荒，中原异族混杂而居，自然也就乱得出奇。
即便后来李闻鹊来了，大力整顿，下令宵禁，这城中各处角落依旧有力所不能及的地方。
之前那厨娘逃跑，李闻鹊让人全城搜捕，却半天找不到人，陆惟就意识到这城里可能还有一股看不见的势力在庇护她。
如今听齐二所讲，正好应验了他的所有猜测。
“会中最大的自然是会首，会首之下则是二当家和三当家，东西南北四阁，东西两阁各管内外，南阁管人，北阁管商，各司其职，互不干涉，他们以会首为尊，这些我都是听人说的，至于芳娘子，据说她在会中地位不低，不是你我能得罪的。”
“你们方才问的面具，正是地下城中用来辨识身份的，像你们这种初来乍到的，或俺们仨这样混苦力卖力气活的，都是差不多的花色，只有到了芳娘子那样的身份，面具上的花纹就越简单。”
他的话比较糙，但陆惟和公主也听明白了。
刚刚他们在鬼市逛了一圈，零星也能看见几个没戴面具的人。
面具花纹不仅识别身份，也是地位象征，更是用来区分敌我，数珍会想在地下城一手遮天，就琢磨出珍字牌和面具，用这两种东西来排除异己，时日久了不戴面具也没有珍字黄铜牌的人，就会被当成异类。
“照这么说，会首的面具，岂不是空白一片？”公主问道。
“我这样的身份，哪有资格看见会首？每逢初一十五，数珍会都会举办数珍宴，你们运气好，再过片刻就碰上解禁了。”
齐二话音刚落，原本寂静无声的街道仿佛某种封印被揭开，瞬间沸腾。
公主讶异：“怎会如此？”
齐二：“自从数珍会掌城，除去初一十五这两日，其余时候都不许人在城中主道高声喧哗，若有违者，必然严惩。”
公主：“难道就没人有异议？”
齐二苦笑：“有自然是有的，可那些人，要么被当作两脚羊片了汤，要么受了教训去给数珍会做牛做马，再也不敢叫嚣。”
“那我们方才说话，音量不高吧？”公主露出后怕，怯生生道。
齐二哈哈笑道：“小娘子别怕，如果有事，早就有人来抓我们了，今日解禁，可以尽情喧哗，你们不是想开开眼界吗，我就带你们去数珍宴吧！”
公主：“齐二哥，这里有吃的吗，我饿了，能不能先带我们去找吃的？”
齐二一拍脑袋：“是我疏忽了，我知道一家酱驴肉很不错，这就带你们去。”
几人一边说话一边走，齐二打头，陆惟公主稍后，齐二那两个跟班张三张四则落在最后。
有意无意，正好将两人夹在中间。
齐二没有带他们去走拥挤的主道，而是继续在小巷里穿行。
小巷里房子不多，但大多院门敞开，轻易可以看见里面。
有的三无成群，撸袖子光膀子在扔骰子，有的则是妖娆浓妆的年轻女郎在里面招待客人，干什么一望便知。
这里比外头地面上要更为大胆放肆，公主甚至看见一个女人光着上身就往男人怀里钻，嬉笑撒娇，丝毫不避忌其他人在场，而路过的齐二等人，也都面色如常，司空见惯。
那只能说明，他们在这里每天经历的，比眼前更为夸张。
就在公主路过一扇门时，里面忽然伸出一只抓向她！
旁边灯笼映照下，这只手健壮有力，被红皮灯笼也染成红色。
公主不由惊呼一声。
甭管她的反应是真是假，陆惟也得马上将公主拉向身后，身体挡在她前面。
“你们作甚！”
“老驴头，这是我先看到的人！”
齐二不知从哪抽出匕首，横在陆惟和捉住公主手腕的人中间。
对面笑起来满是皱褶猥琐的脸看了齐二好一会儿，目光又在陆惟和公主身上意味不明扫过。
“这肥羊你一个人吞不下吧，见者有份。”
他的声音像从濒死的鸭子喉咙里硬挤出来。
齐二脸色难看，似乎想骂人，又忍下来。
“回头我再找你！”
老驴头这才慢吞吞松手，他咧嘴露牙，那笑容仿佛公主和陆惟已经是他砧板上的肉。

第13章
齐二让张三张四护送公主他们先走一步，自己则留下来跟老驴头不知说了什么。
待公主他们离开那里相当一段距离，齐二才赶上来。
“我与你们说的没错吧，这里处处都是危险，方才若不是我，你们怕就要掉进狼窝了！”齐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告诫道。
“齐二哥，那是妓馆吗？”
询问的是陆惟。
既然公主演戏惟妙惟肖，甚至不惜刚才以身犯险，他当然也不能一味装哑巴，有些问题还是得陆惟来问更合适。
“外头那种妓馆算什么？”齐二嗤之以鼻，“这么说吧，要不是我认识那老驴头，帮你们周旋，现在你们俩都会被抓进去，甭管你们在外头是什么世家子弟也好，公主皇子也罢，都得乖乖在里头当狗，陪一个客人过夜都算是轻省的活儿，就算脱光了脖子上拴条狗链在许多人面前跳舞，被玩腻了卖到那些黑窑里过一辈子，也半点反抗不了。”
他半是威胁，半是吓唬地为两人描绘了一副地狱景象。
在这里，没有王法，没有天日，任凭你武功高强，也双拳难敌四掌。
“那老驴头是干什么的你们知道吗？他可不仅仅是帮那些贵人物色玩物的，若有人看上你们的色相身体，这还不算最恐怖的。你们猜猜最恐怖的是什么？”
齐二看见他们惊讶愤怒的表情，意料之中又有些得意，忍不住向他们透露更多。
“还有什么比身不由己当玩物更为恐怖的？”陆惟皱眉。
“他有个大主顾，喜欢琢磨些旁门左道的医术，经常拿些什么心啊肝啊紫河车的去下药，我曾见过一个女的，因为违逆了老驴头，被他带人活生生剖了心肝出来，给那大主顾送去，还有紫河车，这世上哪来那么多紫河车，他便强迫那些女子怀孕……”
见公主花容失色，齐二适时停住话，又安慰他们。
“别怕，我在此地还有几分薄面，你们跟着我，保管没事！”
说话间，齐二带着他们来到一间小饭馆。
还没进去，香味就已经飘出来。
陆惟在京城也算吃过世上绝大多数美味了，但这股香味霸道凌厉，依旧瞬间篡夺了他大部分嗅觉。
饭馆不大，却用木板隔成许多小间，这是为了让客人方便摘下面具吃饭，彼此看不见。
齐二出手大方，要了两个小间，他知道陆惟这种身份的公子哥不爱跟张三张四他们同桌，就让自己手下去隔间吃，再为陆惟他们叫了两斤酱驴肉和几碟小菜。
“齐二哥，我们现在什么也吃不下，得缓缓。”
陆惟面色苍白，一副被惊吓过度的心有余悸。
“你们别看这店面简陋，这里的酱驴肉可是全城有名的，不比外面差。哦对了，虽然是驴肉，可不是用方才那老驴头的肉做的！”
齐二开了个并不好笑的玩笑，见他们还不想动筷，就道，“你们先坐坐，我去问老板娘要两瓶烧酒，那玩意喝上两口，可比神仙还快活，包你们把刚才的事全忘了！”
齐二眼神示意张三他们看住陆惟二人，便起身往后厨走去。
热火朝天的后厨，风韵犹存的女人看见齐二进来，就露出笑容。
“你这次带来的肥羊可真够大的，是准备便宜我不成？晚上正好有一桌贵客，指定喜欢这不羡羊！”
齐二往她高耸胸部狠狠抓了一把，才道：“你可别坏了我的好事，此等货色当不羡羊可惜了，我要把他们带到秦管事那里，能卖个好价钱呢，到时不会忘了你的，赶紧把你那私藏的烧酒拿出来！”
“光凭你空口白话，就想骗走我的好酒？怎么个不会忘记，先拿出点诚意来再说！”老板娘撇撇嘴，非但没拨开他的手，反倒挺胸迎上去。
齐二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拉起她就往后门走。
这里是后厨堆放垃圾的地方，浓郁的香料味道掩盖了隐隐散发的恶臭，但两人毫不在意，齐二将老板娘压在墙上，动作就开始更放肆。
“那两头肥羊到底什么来头，值得你得罪老驴头，他可不是好相与的！”
老板娘仰起脖子，一边喘息一边道。
“你不懂，我看他们言谈举止，必是有来头的，数珍会最喜欢收这种肥羊了，就是留着养两年，指不定都能卖到南边去，卖个好价钱，我只要拿个三瓜两枣的就满足了！”
齐二跟老板娘的对话，外人轻易听不懂，只有在地下城里混久了，才知道他们这些黑话和暗语里藏着什么意思。
老板娘正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忽然顿住，喘息也好像噎住了。
齐二还当自己功夫了得，面露得意：“臭娘们，看我不收拾——”
声音戛然而止，齐二圆睁着眼，身体软软倒下。
齐二身后，公主将食指放在唇边，温柔示意老板娘噤声。
老板娘嘴唇微微颤抖。
因为她的肩膀落下另外一只手，令她所有意图都顷刻化为乌有。
……
半刻钟后，老板娘正襟危坐，表情比见祖宗还要虔诚。
她面前站着一男一女。
齐二和张三张四被五花大绑倒在一旁，人事不省，生死未知。
屋子有点小，但这是老板娘自己的闺房，窗纸桌布，摆弄得颇有意趣。
能在地下城拥有一个房间不是易事，因为公主跟陆惟从齐二口中，已经得知这里的生存法则比任何一个地方还要残酷。
但老板娘不仅有屋子，还能将屋子略微修饰，可见她对于如何在这里混口饭吃，是有相当心得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齐二干了什么勾当也没跟我说过的，我跟他也非亲非故，两位要找他算账，只管下手就是！”老板娘诚恳道，方才还跟齐二颠鸾倒凤的她，现在毫不犹豫就把人给卖了。“我知道他将私财藏于何处，两位若想要，我愿将消息奉上！”
陆惟：“他将我们带到你这里，是想把我们烹了？”
老板娘连连摇头：“不不，他舍不得，他想将你们卖给数珍会，说你们能卖个好价格！”
陆惟和公主都戴着面具，老板娘看不见他们的面容，但她看见两人毫不留情在齐二身上捅出个血窟窿了，本来还想垂死挣扎的心思立马变得服服帖帖，这也是她能在地下城长久生存的不二法则。
“齐二经常会在上面物色良家少年男女，将他们买下来，养上一段时日，然后卖给城南的李记羊肉铺。有些姿色更好的，他就会卖给城中有权有势的几家，再极品的，则会敬献给数珍会。说是敬献，其实也是卖，只不过酬劳是以赏赐的名义。齐二也因此结识不少人脉，他能在此混得开，全赖这门生意。”
老板娘索性一五一十，把齐二的底都给抖落出来。
“我与齐二也是各取所需，平日里他会到我这里来买些酒，也会带人过来吃饭，有时候就让我在饭菜里下些东西……不过二位放心，今日我绝对没有这么干，你们那些饭菜，都是干干净净的！”
是没这么干，还是来不及？
陆惟懒得追问，他关注的是另外一个重点。
“李记羊肉铺，不是卖羊肉的吧？”
老板娘目光闪烁：“是黑话，他们家专收两脚羊……”
两脚羊，便是人，以人代羊，充作口粮。
其中年幼婴童被称为和骨烂，而少年男女，尤其美貌者，则作不羡羊之称。
在齐二看来，陆惟和公主就是不折不扣的“不羡羊”，而且还是“不羡羊”中的极品，他当然不舍得送去李记羊肉铺，而是想把陆惟二人药倒了，再带去数珍会卖个更好的价格。
如果刚刚陆惟和公主不是早有防备，现在两人恐怕已经人事不省任凭摆布了。
“如果你为我们办一件事，我们可以放过你。”陆惟道。
老板娘眼珠子乱转。
陆惟：“你放心，不会要你的命，但要你帮我们查一个人。”
老板娘：“谁？”
陆惟：“西州都护府的厨娘，她从都护府逃走，李闻鹊全城搜捕也找不到此人，她必定是躲到这里来了，你既然人脉广，想必能帮我们找到她的下落。”
老板娘迟疑：“二位是都护府的人？这，我们这有不成文的规矩，不跟官面上的人合作……”
陆惟：“五两金子，先付一半定金。”
他从袖中摸出两枚金叶子，扔到老板娘怀里。
对方眼睛一亮，马上改了口风：“不过奴家看二位面善，也只有我这种人来人往的饭馆，才能帮你们找到人，那厨娘姓甚名谁，模样如何？”
陆惟道：“姓名不重要，她逃到这里，肯定是隐姓埋名。”
说罢拿出一张折叠起来的小像递过去。
这小像还是官驿下毒事件之后，陆无事去找后厨的人，对照他们口中的厨娘特征，画出来的。
老板娘展开看了一眼，随即重新折好收入怀中。
“二位放心，奴一定尽心尽力寻找此人——”
话音未落，她下巴被公主陡然捏住！
老板娘的嘴巴不由自主张开，一颗黑乎乎的药丸被扔进去。
她睁大眼，来不及挣扎，已将药丸咽下，瞬间脸色煞白。

第14章
“别怕，这是不会马上发作的毒药，七日内没有解药，才会浑身发痒溃破吐血而死，你只要乖乖听话办事，别表里不一，七日之后，不管你能否查出来，我们都会过来为你解毒。”
公主笑容和善，人畜无害。
她不说这话还好，说完对方真感觉浑身好像开始痒起来。
老板娘快哭出来了：“我一定不会将两位说出去的！”
陆惟看了公主一眼，接下她的话：“我们还要问你借几样东西。”
他将手伸向老板娘。
后者全身僵硬，却不敢反抗，似乎生怕两人再给自己下新的剧毒。
她抬眼望向陆惟，却只能看见面具后面黑黢黢的眼睛。
宛如深潭。
在此地，人人都戴着面具，轻易看不见面具后面的真容，老板娘早就习惯了。
可这两人却给她完全不同的感觉。
即便她在这种活地狱般的地方混久了，也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
从小饭馆走出来时，公主与陆惟已经换了一套衣裳。
公主先前穿的衣裙在这里还是过于招摇了，眼毒的仔细看就能发现衣裳华贵，身份不凡，她现在直接换上老板娘的旧衣，蓝绿相间，混进人群也不起眼。
两人外面还多了一身带兜帽的披风，只要将兜帽戴上，加上面具，身上所有特征遮得严严实实，哪怕陆无事或公主两名婢女迎面走来，也未必认得出他们。
“殿下方才说的毒药，不是真的吧。”陆惟忽然道。
公主轻笑：“这世上哪里有能控制几日后毒发的药？若是有，我岂不成神仙了。不过是吓唬吓唬她罢了，否则光凭陆少卿的金叶子，还不足以让她俯首听命，怕是转头就会将我们卖了。”
这女人狡黠得很，哪里还有半分刚见面时的弱势。
但陆惟很满意。
因为公主越狡猾，就意味着他们的搭档越稳妥，在地下城行走也会越安全，否则在这种地方，他也未必能时时刻刻看护对方。
反倒是公主对他临时征用老板娘的妆奁很好奇。
“陆少卿刚才独自在屋里待了好一会儿，你是在老板娘的妆奁里也下了毒吗？”
陆惟：“殿下觉得我想做什么？”
“留下密信策反她？还是，她其实是你的暗哨？”
公主摇摇头，表示猜不出来。
陆惟一本正经：“臣是想看看自己的妆容花了没有。”
公主：？
她跟陆惟还没有熟到无话不说的地步，一时间竟也听不出对方到底是在说玩笑话，还是来真的。
时下中原贵族男子有傅粉施朱的，以陆惟容貌，如果有此爱好，倒也不奇怪。
公主好奇：“我离开京城时，男子傅粉尚不成风，此番回去，难道能看见满街男人对镜贴花黄吗？”
陆惟想了想：“傅粉者与日俱增，崇尚阳刚者亦有，不多。”
公主：“北地尚且如此，南朝只怕更甚，长久以往，岂有战力可言？”
陆惟：“殿下有鸿鹄之志，雄鹰之心，但如今朝中蝇营狗苟，混沌度日者甚多，会像殿下这样想的人，不多。”
公主：“陆少卿也是这些混沌度日者之一吗？”
陆惟：“我人微言轻，只能埋头苦干，还不到能混日子的地位。”
公主眨眨眼：“若是当了驸马，就不必如此辛苦奔波了。”
陆惟：……
公主娇笑：“陆郎为何沉默？是在思量怎么把我扔在这里，独自回去吗？”
陆惟当然不会承认自己刚才真有那么个念头。
“臣在想，汝阳侯刘复一表人才，对殿下亦十分倾慕，公主若想挑选驸马，他应该是最合适的人选之一。”
他毫不犹豫选择祸水东引。
公主歪着头：“可我就喜欢陆少卿这样好看的人啊，倾慕我与否不打紧，赏心悦目才是最重要的。”
陆惟：“皮相不过是虚妄，殿下不知我皮相之下如何表里不一，若冲着皮相而来，迟早大失所望。”
公主：“陆少卿这样有趣的人，为何汝阳侯给你的评价却是凛然不可侵犯？难道陆郎在不同的人面前，还有不同的面孔？”
陆惟：“殿下也极为有趣，为何要在他人面前故作柔弱，难道就不怕臣戳穿您的真面目？”
公主：“我的确弱不禁风，无依无靠，陆少卿便是出去胡说八道，又有谁信呢？”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斗嘴，一边缓步打量四周，朝老板娘指引的方向走去。
换了衣裳，戴上面具之后，在人群中也不会有被认出的危险。
按照老板娘的说法，数珍宴即将在一个时辰后开始，他们离此不远，大可不必着急。
整座地下城灯火辉煌，并不全是笼罩在洞窟之中，偶尔抬头看还能看见夜幕中点缀的星光熠熠，说明地势往下，已经处于山沟野壑之中，离永平城已经有一段距离，甚至还有人表演杂耍喷火，四周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拍掌喝彩。
这一切看上去似乎与外面的灯市别无二样。
除了——
不远处，满身脏污的老人颤巍巍牵着孩童来到饭馆门口。
一老一少都没戴面具，孩童吮着手指，懵懂天真。
两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上下打量，面露嫌弃说了两句，似在说孩童太瘦了。
老人连连恳求，好话说尽，这才说得他们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扔给老人。
瘦弱的孩子被他们带进去，老人伸出手想抓住他，又在半路停住，而后在门人驱赶下，捏着银子走了，头也不回，脚步比来时还快。
看着这一幕，公主似乎明白什么。
可脚步刚要迈出去，没等陆惟拦阻，她自己就停住了。
救不了。
她清醒意识到这一点，就算他们俩都身手不错，冲进去无异于羊入虎口，行踪身份暴露不说，两人也别想离开地下城了，更勿论查清这里的事情。
陆惟将公主面具下的冲动和迟疑看在眼里，袖中的手微微一动，准备拦人的动作缩回来。
“殿下和亲之前，离开过京城吗？”他问公主。
公主缓缓吐气，似在平复自己的情绪，过了片刻，才平静道：“有两次，京郊有皇室别苑，父皇曾带我去那里避暑休憩。从前年少顽皮时，平日里也有几次微服在京城内玩耍。”
陆惟：“十年前，我还在乡下小县，未能目睹京城盛况，不知当时殿下眼中的百姓民生如何？”
公主实话实说：“那会儿我年纪小，还不懂得体恤民生，细心留意，不过几次在坊间购物，所见所闻，内城百姓大多生活还过得去，一个卖灯笼的小郎君曾与我说，他与妹妹相依为命，一年下来大约可以赚到七八两银子，养家糊口，再帮妹妹置换一套新衣。”
十年过去，当年那个路上偶遇的半大少年，现在应该也与她差不多年纪了。
陆惟：“如今像公主口中那种经商小贩，一年下来兴许只有四五两银子，三口之家，恐怕连一年一次新衣也换不起了。”
公主讶异：“物价上涨竟如此之快？”
陆惟：“京城眼下盛行士族经商，许多高门大族占据园田，为了垄断好果，将上流水利低价买下，秋收得果之后，又将果核挖出，在市面售卖果肉或蜜饯，以免果核落入别家，种出更好的品种与自家争利。如此风气之下，普通百姓种田做工经商皆受影响。再者，这十年里几次洪涝干旱导致的饥荒，我璋国境内，各处皆有饥民流民，粮价居高不下。”
公主沉默片刻：“我父虽宠爱儿女，但克己复礼，厉行节俭，当年一顿饭不过两三个菜，我弟弟是我看着长大的，从小病弱，有些娇气，总归本性并非骄奢淫逸的暴君之流，唯独便是从小长于深宫，耳根子软了些，又对民生艰难所知不多，容易被蒙蔽。”
陆惟：“据我所知，光化帝末年，此风已见端倪，至先帝在位时，愈演愈烈，到今上登基，据说有些地方官仓，已然无粮，若再有天灾，官府无粮可放，恐怕激起民变。”
公主蹙眉：“那这次朝廷征伐柔然，大军钱粮从何而来？”
陆惟：“陛下向京中大族施压，借着孙家意图谋反的案子，抄了一批园林财物，变卖充实国库，这才一鼓作气出兵。也幸好柔然内部早已分崩离析，人心不齐，作鸟兽散，否则朝廷大军再拖下去，难免露怯。”
公主：“孙家倒是富可敌国。”
陆惟：“臣想说，京城犹是如此，地方上只会更严重，到了边城这里，出现何等乱象也不稀奇。殿下能救一人，却救不了天下所有人。”
他这句话刚说完，饭馆伙计从里面走出，将搂在臂弯的木牌挂在门口。
上面写着一行字。
新到和骨烂，汤汁鲜美，清卤俱齐。
并不是所有人都识字，所以小字旁边又加了图画，一碗汤冒着热气，简单明了。
这新到骨肉汤汁从何而来，两人想都不用想就能猜到。
虽然早知道乱世人命不值钱，也知道这种刚刚收服的边陲之地会有多乱，可呈现在眼前黑暗深渊般的景象，依旧让两人沉默了。
公主有些反胃，她将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以此带来刺痛感，提醒自己不是在做梦。
但周围人来人往，见怪不怪。
陆惟也没动。
有面具的遮挡，公主不知道陆惟现在是什么心情，但她自己绝不是毫无波澜的。
“那年我离开京城，一路往西，去到柔然，我第一次知道天下之大，像京城百姓那样的已属富庶，更多的人衣不蔽体，一块窝窝头也要分成几份，路过秦州，时逢大旱，溺婴成风，易子而食，连和亲车队差点也被围上。”
和亲车队一路官兵护送，坚甲利刃，声势浩大，连这都会被盯上，可见当时许多人已经走投无路到了什么地步。
“有些人家在儿女长到七八岁时，家贫难养，又不忍心拿去交换食物，便在柔然人来犯时，将他们推出去，让柔然人将他们掳走当奴隶，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陆少卿能想象吗？当柔然人的奴隶，反倒比留在自己家乡更安全。”

第15章
“但他们去了柔然，境况也并没有多好吧？”陆惟问道。
公主：“自然。在柔然人看来，这些战奴就像牛羊一样，牛羊甚至可以产小牛小羊，卖羊毛羊仔吃羊肉，这些奴隶除了多浪费一口吃食，也干不了多少活，所以很多奴隶到了柔然，都会被安排去干最苦最重的活，再像辎重一样被丢弃，一百个里边能活下来的最多只有一个。”
陆惟：“苍生皆苦。”
公主：“从前我以为自己被安排和亲，已是不幸，后来再看旁人，方才发现自己还算受上天眷顾的。”
陆惟：“殿下这十年在柔然受苦了，不过京城锦绣，以殿下身份，往后余生，必定无忧。”
面具下传出公主的笑声。
“陆少卿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不小，若真无忧，我怎么会同时被三拨人追杀？”
陆惟：“也许殿下身上有他们要的东西？”
公主哂笑：“陆惟，自从见面起，你屡屡试探我，一开始我以为你怀疑我是给沈源传递假消息的人，后来你明知道我跟沈源案无关，却还要盯着我不放，难不成真是喜欢本公主，想以此当上驸马，作为进身之阶？以你的姿色，想必放眼天下也不超过一个巴掌，倒也不是不可以。”
陆惟：“我想与殿下作个交易。”
交易？
公主下意识问：“真想当驸马？”
陆惟：“不是。”
公主：“那是不想走明路，要当我的入幕之宾？”
陆惟：……
他微微蹙眉，忍了又忍，深吸了口气。
“与驸马和面首无关，臣说的是，别的交易。”
“你有什么东西，能与我交换？”公主挑起眉，“我既不需要你的钱财，也不想从你身上得到名利，除了当我驸马，你似乎没有别的东西能打动我。而我，名为公主，实则不过一失势孤女，当年我出塞时，皇帝还只是宗室子弟，比先帝尚且小了一岁，我与他的关系，甚至可能没有你跟他亲近。除了驸马之位，我身上有什么是你所图？”
陆惟：“殿下不妨猜一猜。”
公主：“如果我不想答应呢？”
陆惟：“也许再过几日，您就会改变主意了。”
两人现在的关系很微妙。
不算生疏，却谁也不肯交浅言深，先迈出一步。
陆惟几次试探，让公主心生防备，但现在处境危险，不是两人能翻脸的地方。
公主觉得陆惟身上也有秘密，这位春风得意仕途平坦，却面孔多变的大理寺少卿，可能也怀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皇帝让他来当副使，让他来查清沈源当初的死，但肯定没有让他几次三番试探，也不会让他跟着公主来地下城以身犯险。
不过，陆惟生得一张好脸，公主愿意多看他几眼，稍稍忽略对方的心机。
他们在这里站得久了些，已经有羊肉馆里的伙计过来招徕客人了。
两人既不想踏入羊肉馆一步，也不想继续引人注目，正想离开，就听见前方一阵喧哗，两旁路人纷纷让道避开，一伙人提着刀气势汹汹冲来。
“别让他们跑了！”
公主和陆惟心下一凛，下意识靠拢在一块。
“你方才落下什么东西了？”公主快速小声问道。
“没有。”陆惟也小声回答。
他想了又想，他们这一路上就遇到了两拨人，将公主掳走的男女，和后面的齐二、老板娘等人。
刚开始那对男女已经死透了，尸体被他们藏起来，就算后面李闻鹊他们没有派人进来，那两具尸体被数珍会发现了，对方也很难循着尸体找到他们。
然后就是齐二和两个手下，还有老板娘。
齐二那三个人也死了，尸体就在老板娘那里，老板娘人脉虽广，地位却不高，还被公主用“毒药”拿捏，不仅会主动处理尸体，还会对外瞒得严严实实，不可能给自己找麻烦。
再说这地下城人命如草，随随便便都能吃人卖人，以齐二他们这些小喽啰的身份，死了就死了，根本不可能有人去大费周章给他们出头。
难道是被卖面具的芳娘子发现了？
应该也不是，他们现在脸上的面具是换了齐二的，不是去买的那一副。
心念电转，陆惟想不到破绽，他按住公主让对方暂且不要发难，任凭这群人将自己围起来。
“数珍宴丢了一件珍宝，通缉令上写明是一男一女，我看你们就像！”为首的虬髯汉子狞笑，“把面具摘下来！”
公主身体微微一动，被陆惟察觉。
他挽住她的手。
“我们摘面具可以，但摘下之后的后果，可是你能负责的？”陆惟问道。
公主没有说话，却在心里咦了一声。
陆惟的声音变了，刻意压低了还捏着嗓子，不仔细听有点雌雄莫辨。
虬髯汉子不为所动：“少废话，拿下来！”
公主袖中细丝已缠绕手指，随时准备出手。
这时陆惟将手伸向面具，缓缓摘下。
“谁跟你说我是男的？”
公主：？
……
没了面具的陆惟彻底将脸暴露在众目睽睽下。
嗡的一声，众人哗然，议论纷纷，连虬髯汉子也跟着一愣，语气变得有些不确定。
“你叫什么名字？”
公主看着陆惟那张美艳绝伦的脸，心里有种见了鬼的感觉。
是的，陆惟当男人的时候俊秀如仙，现在化了浓妆之后竟美似妖女，眉间一点朱砂浓烈胜血，红唇烈焰，加上他的高挑身材，十足一个具有侵略性的美人。
公主突然想起刚才自己出来后，陆惟在老板娘闺房里磨磨蹭蹭，还说要给自己上个妆，当时她以为陆惟随口胡说，没想到居然还是真的。
“你没有资格知道我们的名字。”
陆惟冷冷道，将面具重新戴上，另一只手亮出金饼。
“我们是要去赴宴的，若被你们耽误了，你们承受得起后果吗？”
他越是理直气壮高高在上，对方就越是拿不准他们的身份，加上两人面具摘下，全是“女子”，而不是虬髯汉子奉命要追捕的一男一女。
虬髯汉子有点心虚，赶忙上前。
“敢问尊驾可是北阁的桃娘子？”
陆惟冷笑一声，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虬髯汉子更虚了，心里已经把陆惟身份默认敲定了，忙拱手小声道：“桃娘子恕罪，小人奉命缉拿逃犯，无意冲撞贵人，不知您现在欲往何处？”
陆惟：“数珍宴。”
虬髯汉子赔笑：“能否赏脸让小人护送您一程？”
陆惟和公主还真不知道数珍宴的门在哪开。
虽然有老板娘指路，但老板娘自己也没资格进去，说得含含糊糊，如果没有这突然冒出来的虬髯汉子，他们搞不好还得去探路问人打草惊蛇，现在这人自己送上门，陆惟当然求之不得。
陆惟轻哼一声，虬髯汉子也不恼，要是高高在上的数珍会红人忽然对他们这种小人物笑脸相迎，那才是怪事。
“桃娘子这边请。”
他已经将公主看作陆惟的侍女，也不再盘问，挥挥手就让众人散开，他自己则带陆惟二人离开。
集市依旧热闹，但没人敢冲撞虬髯汉子，有他们在的地方，行人自动避让，可见数珍会威势。
虬髯汉子也没带着他们大摇大摆在街上走，而是拐了个弯走了条小路，从小路出去，不远处可以看见一个更为热闹的集市，与刚才贩卖东西不同，那个集市上只有人，买东西的人衣裳也更为华丽。
这就是老板娘所说的口市。
口，人口。所谓口市，就是贩卖人口的交易市场。
在地下城，没有官府，没有律法，羊肉馆都能光明正大卖“羊肉”，更何况是口市。
按照齐二的说法，这里经常会有不少因战乱逃亡而来的流民被捉住贩为奴隶，其中不乏肤白貌美的波斯人大食人，不少货商就戴着面具蹲守在这里，一见有好的货色便一拥而上，竞相出价，再经由他们之手贩卖到各地的高门大户里，成为主人家的玩物。
陆惟和公主对口市没什么兴趣，但老板娘说过，去数珍宴的路上会路过一个口市，只有从正对面的院子进入，才能去到数珍宴，想必这条路是走对了。
虬髯汉子带着他们进入院子，这里有人把守，但很松散，三人亮出金饼，对方就放行了。
“你们方才在追缉何人？”陆惟问。
“是会里叛徒，她犯了错，生怕受罚，就偷了会里的信物逃出去，据说还有她的姘头去通风报信，因为她，上头原本想抓的人现在也抓不到，我们阁主正大发雷霆呢！”虬髯汉子唉声叹气，“小人找不到人，怕回去也要受罚，幸好遇到桃娘子您，若是方便，还请桃娘子回头给我们阁主美言几句，小人就感激不尽了！”
陆惟根本不知道桃娘子是谁，但从之前买面具的芳娘子来推断，桃娘子应该也是数珍会重要人物座下的某位，虬髯汉子在数珍会里的地位可能很低，所以对这些人物只闻其名，甚至没有听过声音，才能让陆惟钻了空子。
陆惟淡淡嗯了一声，高冷的态度让虬髯汉子越发不敢造次。

第16章
两人交谈时，公主在沉思。
对方说的叛徒和姘头，应该是他们在山洞里遇到的两人。
那两人误打误撞，让数珍会抓不到她，也让公主和陆惟意外闯入这个地下世界，窥见数珍会的存在。
她进入暗道的时候，打的是将计就计的主意，所以才让风至和雨落晚半个时辰再进来，风至雨落虽然不赞同她的冒险，但出于长期听从她的信任，最终还是妥协了。
算算时间，风至等人现在应该也来到地下，并已经在寻找他们会合了。
“听说这次数珍宴上，还真有不少好东西，是小人这辈子见都没见过的，桃娘子您是北阁来的，这里头的宝贝，有不少是北阁献的吧？”
虬髯汉子不是试探，他只是单纯在找话题，跟陆惟套近乎。
陆惟不欲说太多话，虽然他压低了声音，但说多了还是容易露馅，于是就看了公主一眼。
两人现在已经有些默契了，公主会意，随即接下话。
“北阁献的好东西多了去了，你想打听什么，不妨直说，不该说的，我们也不能与你说。”
“那是自然的，自然的！”虬髯汉子心说桃娘子这侍女的声音可比她好听多了。
“小人听说这回的拍卖品不单有永不融化的冰山，还有一位身份尊贵无比的贵人。要知道这地下虽然常常有奴隶售卖，可放在数珍宴上还是头一回，也不知是什么绝色天香的美人，小人虽然无缘一见，也难免好奇。”
公主：“这好办，等我们进去了，问他们要个通行许可，让你也进去长长见识便好了。”
她信口胡诌，虬髯汉子却大喜过望。
“多谢桃娘子，多谢这位小娘子了！”
院子尽头，有一条长长的走廊，仿佛原本应该结束的建筑，又生生延伸出一片。
公主明显发现从这里开始，守卫要比前面严格很多，不仅人多了，而且一个个目不斜视，双手下垂，手中执刀，杀气凛凛。
这，应该就是数珍会真正的势力范围了。
三人被侍卫拦住，没等虬髯汉子吹嘘自己身边这位是桃娘子，陆惟就拿出金饼信物。
侍卫看了看信物，又看了看他们。
公主道：“一信秋风起，山南有佳人。”
侍卫顿时亲切许多：“二位来得巧，宴会正要开始，里边尚有座位。”
这侍卫态度一出，虬髯汉子再无疑虑，并暗自庆幸自己没看走眼。
殊不知公主这两句切口，也是从山洞里那个女人逼问来的。
公主就指着虬髯汉子道：“这人是会里的，自己人，做事也伶俐，想讨个奖赏进去见见世面。”
虬髯汉子忙跟着亮出身份令牌。
侍卫看一眼，微微点头，放行。
走廊的地势居然是往上的，就像建在山坡上，而且地势还比较陡峭，这一级级的台阶爬上去，但凡体力稍差，恐怕都要气喘吁吁。
幸好陆惟和公主的弱不禁风，都是演给外人看了，到了此地也没必要再伪装，两人步履轻盈，如踩云端，反倒是虬髯汉子有点跟不上的架势，累得脸色发白。
他们沿途也能遇到人，但陆惟他们不可能去主动问候，对方也没有上前搭讪，彼此互不搭讪，默默赶路，所有人到了这里，似乎都不想轻易暴露身份。
面具盖住了样貌身份，也盖住了容易暴露想法的喜怒哀乐。
越往上，光越来越盛，快登顶时，公主抬眼，便见万千花树骤然炸开一般，豁然开朗，眼前忽而光明亮堂，仿佛到了琉璃世界。
她仔细一看，那花树并不是真的一棵棵树在发光，而是无数盏小琉璃灯挂在枝头，摇摇颤颤，熠熠生辉，琉璃灯里点的，竟也不是蜡烛，而是许多小夜明珠。
门口两名侍卫，银铠长枪，威风凛凛，竟如南天门守护一般。
旁人站在台阶下，难免生出一种仰望难及的卑微。
陆惟知道，这就是数珍会特意摆弄成这样的作用所在。
先以景观压之，再从气势上给予压迫感，让来客不敢放肆，最终生出叹服，更容易被拿捏。
陆惟不由瞥了公主一眼。
对方也正好朝他望来，面具下的眼神若有深意。
看来公主也意识到对方的用心了。
虬髯汉子早已腿软，见了这明堂大殿，扑通一下跪倒，双手扶地。
见公主和陆惟转头看他，笑得比哭还难看。
“小人失态了……”
与他一样失态的客人不在少数，只是没有他这么夸张。
公主发现他们现在其实已经不在地下世界，而是随着台阶来到地面，因为在明堂外面郁郁葱葱的林木中，抬头就能看见繁星错落的些许夜幕。
她猜想他们现在应该还在城中，又或者离城不远，至于具体在哪个位置，还有待勘测，他们没有闲工夫停下来观察，只能随着人群进入大殿。
内里富丽堂皇，轻纱盈动，墙上半是儿臂粗的烛火，半是夜明珠的荧光，交相辉映，将大殿照得比外面还要更亮，直如白昼，纤毫毕现。
陆惟是京官，还不是一般的京官，他是世家出身，见过的好东西不计其数，可就连他，也没待过如此奢华的屋子，就连皇帝老儿的宫殿，都没有这样多的夜明珠。
除了垂坠各处的夜明珠，铺在众人面前桌案上的布料，细看也是用金线织就，还绣了祥云花枝，比起宫里御用织料，差的也就是那份精细，而不是材料质地。
数珍会，可真是名副其实，而这泼天财富背后，又是何人在操持？
能被请到内殿来的客人，都不是没见识阅历的，但许多人也禁不住左顾右盼，沉浸在一片豪奢的惊叹里。
陆惟不着痕迹扫过全场。
数珍会还没有重量级人物出场，所以他将更多注意力放在身旁的公主身上。
公主和亲十载，虽说不至于餐风饮露，但肯定也没在如此奢靡的屋子居住过。
在她不得不周旋于异族人，苦苦寻求生存立足时，离柔然不远的永平城地下，却又是另一番天地。
她作何感想？
公主之前三番几次拿驸马来威胁陆惟，现在有看见她失态的机会，陆惟自然不会放过。
可惜，面具下的眼睛沉静冷凝，衣摆连一丝颤动都没有。
啧。
要是没有面具在，他肯定能捉住公主的软肋。
少顷，四名男女步出，先往上方一站。
默然无声，但场内喧哗自然而然地，逐渐销声。
四名男女从面具下扫视全场，目光灼灼。
至此，才有两人姗姗来迟。
一前一后。
前面穿青袍的带路，一边走一边伸手往前引，如临贵客。
后面穿绛袍的走得更慢，一举一动自有仪态，像是养尊处优惯了的。
两人在主位落座。
青袍者道：“多谢诸位今日莅临，在下姓朱，乃数珍会管事，想必诸位也等急了，这就开始吧。”
说罢击掌两下，竟是旁的一句废话都没有。
不过这也正合了公主和陆惟之意，他们不惜亲身入虎穴，无非也是想看看这数珍会的数珍宴和背后主使，究竟有何乾坤。
这句话也让安静的场面重新活泛起来。
不过来客都知道数珍会在这里的威势，不敢过分吵嚷。
四名没有带面具的美貌婢女款款而出，手里捧着檀木盒子，里面用绒布铺就，装了各色玉石和宝石首饰，雕琢精美，熠熠生光。
这些首饰一看就用了上好的料子，名贵无比，任何一件拿出去都是价值连城，被美人抱在怀中，软玉温香，更添旖旎。
数珍会的拍卖品，果然名不虚传，这些东西放在外头，那都是压轴的物件，现在却是头一轮出场，可见后头还有更贵重的。
座下一阵窃窃私语，而后便有人率先出了价。
这仿佛一个信号，叫价声开始此起彼伏。
又有不少侍从鱼贯次第入内，捧着美酒佳肴放在众人面前。
戴着面具自然不可能饮酒吃东西，但如果有人饿了渴了，忍不住摘下面具吃喝，也不会有人管的。
不过来此赴宴的客人们，显然都不希望暴露身份，没有人去看那些珍馐一眼，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拍卖品身上。
而陆惟，在看朱管事旁边的绛袍人。
他觉得那人有点熟悉，好像在哪见过。
对方肯定不是他朝夕相处的熟人，否则陆惟一眼就认出来了，但陆惟能确定，自己绝对见过此人，才会有点熟悉感。
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
公主的手不知何时悄不溜秋滑过来摸上他的手。
软玉温香，却牢牢捏住他下意识要挣脱的去路。
陆惟差点以为自己要被轻薄了。
只是差点以为。
这种环境下，他也知道公主不可能有那种闲心思。
果不其然，公主在他手心写了几个字。

第17章
【有点不对。】
公主手指纤长，青葱一样，岁月似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落在陆惟掌心，先是羽毛一般轻轻痒痒，然后一点点加重，像真有支笔，弱而有骨。
陆惟垂目扫过去，为了不引起旁人注意，又很快滑开。
公主写道：【我们的面具，跟那些客人不同，与数珍会的人也不同，恐怕会被发现不妥。】
刚刚她观察了一下，客人们的面具虽然花纹不同，但是右颊统一都有绿色藤萝，而朱管事等数珍会中人的面具，则眉心都有一点朱砂。
唯独他们俩，两样都没有。
不仅他们，虬髯汉子也没有，也许这是区分数珍会核心人员与外围人员的方式。
所以，哪怕凭着金饼混进来，隐在人群之中，他们还是有被认出来的风险。
百密一疏，谁能想到数珍会在此处埋下伏笔。
陆惟沉默片刻，眼下已经进来了，一动不如一静，只能先静观其变。
【我也发现一件事，那个穿绛袍的，我仿佛见过，但一时想不起。】
陆惟反手也在公主手心写了一行字。
公主：【地方？中枢？外廷？内廷？】
内廷？
电光石火的，陆惟无声倒抽一口冷气！
内廷！
公主最后两个字竟然提醒了他！
此人的确是一名内宦。
但对方平日并不在皇帝身边伺候，陆惟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职位，只是有一回觐见时间太长，宫门将落，天光昏暗，他在禁卫军和内侍的带路下匆匆穿过宫墙，一名内宦正好低着头迎面走来，彼此擦身而过，陆惟连他的脸都记不清，却记得对方形容身材，记得他步履抬起落下时袍角掀起的弧度。
【他左手拇指的扳指，可能是宫中制物。】
公主等不到他的回答，也没有卖关子，直接就将自己的发现道出。
而这发现，正好跟陆惟对上了。
这不是寻常的扳指，扳指用的是上好羊脂玉，玉上雕刻梅、兰、竹、菊，所以一共有四款，扳指边缘会随着款式不同雕刻形状不同的凸起，跟一般边缘平滑的扳指不同，还分别嵌了四色宝石。
她少年时曾经很喜欢这些珠光宝气的玩意儿，经常将这四枚扳指拿来把玩，后来之所以没带去柔然，是因为这扳指尺寸是男人的，她戴不了，也不想便宜了柔然人，才留在宫里。
那绛袍人手上的扳指，虽然隔得远，可扳指特殊的形制和上面的宝石，还是让她一眼就认出来，那正是“四君子”里的菊款。
【殿下应该没有看错。】
陆惟回了她这么一句话。
彼此心里有数，两人的小动作就此停止。
但陆惟内心的波澜并没有因此平息。
他之前已经想到了，数珍会背后的人，可能是某位军中人物，握有军权，否则不可能在这汉地与柔然边境地下当个土皇帝还安然无恙。
但现在，对方背后的势力显然已经超出他的预期。
越发棘手了。
也，越发有意思了。
两人思索间，拍卖品又上了两轮，都很快被拍下。
能来这里的人不缺钱，他们只缺新鲜珍奇的玩意儿。
越是世间难寻，才越有资格在数珍宴上出现。
一件件珍品拍下之后，数珍会令人包好送到竞拍者身边，拍卖结束后也会一路护送他们直到离开地下城为止，以数珍会的信誉，绝无中途调包的事情发生。
这些说一不二的信誉，在乱世之中尤为出彩。
想要保证这样的信誉不容易，数珍会的主人却办到了。
终于，越到后面，竞拍品就越是珍贵。
那些耐着性子没有出手的客人，终于等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一顶珍珠头冠。
这不是普通的珍珠头冠，是金子掐丝再累丝堆叠出来的头冠，每根金线末端衔着一颗颗浑圆大小一般的珍珠。
在累丝编股最后将头冠做成之前，珍珠就已经在累丝上，这样做的好处是除非金冠散架，否则珍珠绝对不会掉落，而且这些珍珠被编在金冠上时，正好是九九八十一颗，在金冠缀成头尾相连的福与寿二字，浑然天成。
如今累丝还有不少老工匠会做，但这种在金冠上通过累丝编织，自然而然缀珠成字的手艺，却已几乎绝迹。
据说最后一个会此手艺的匠人，死在了几十年前的战乱里。
“这难道是，南面辰朝赵皇后的珍珠头冠？！”
头冠刚亮相，就有人叫起来。
朱管事颔首：“贵客好眼光，这正是辰朝前皇后赵氏的珠冠。”
众人发出细微骚动。
名贵的珠冠有许多，这顶珍珠头冠之所以有名，不仅是因为工艺精湛，无法复现，更因为关于这顶珠冠还有一个流传甚广的典故。
据说赵氏年少即有美貌，被乡里士绅之子聘为正室，夫妻恩爱两年，随后家道中落，丈夫病故，赵氏新寡，为郡守所觊，纳为妾室，又过了几年，郡守高升，携爱妾赵氏入京，宴会上临川王对其一见倾心，与赵氏私通，郡守得知此事，虽然又惊又怒，却最终迫于威逼，不得不将赵氏献上，至此赵氏从一名乡间寡妇，一跃成为临川王宠妾。
可这还不算完，又过了几年，辰朝内乱，临川王在兵灾中横死，他的内眷或被流放，或被充入教坊，唯独赵氏不知所踪，不久之后，皇帝就多了一位赵妃，对其爱重有加，甚至不惜废后，就为了封赵妃为后。
自赵氏登后位，南朝第一美人的称号也不胫而走，皇帝为她寻觅名匠，不仅订制了这顶举世闻名的珍珠头冠，还做了一套十二花神美人屏风，据说屏风上十二花神，栩栩如生，各有风姿，其容貌却都是以赵氏为原型来临摹描绘的。
这位美艳绝伦又堪称传奇的赵皇后为皇帝生下一双儿女，皇帝对其所出宠爱异常，人人都以为皇帝会立赵氏的儿子为太子，但就在此时，南朝再度发生宫变，皇长子率兵逼宫，逼死了老皇帝，杀了赵氏所出的儿女。
而赵氏本人，也在这场宫变中不知所踪。
有人说她最终惨死，死状可怖；有人说她再度被巧取豪夺，纳入新皇后宫，只是新皇顾忌世人非议，不敢再明目张胆宣告，赵氏从此也成了禁脔；更有人说赵氏压根就没死，反倒趁乱逃出生天，从此逍遥自在。
这些，已经是三十年前的旧事了。
珍珠头冠随着那场宫变和赵氏的香消玉殒，最终不知去向。
但南朝第一美人的名声却由此流传下来，在文人墨客笔下，这位赵皇后有着天上人间独一无二的容貌风姿，是神仙下凡，也是妖妃再世，她能一笑倾人城，也能顷刻颠覆一个王朝的安宁。
托赵皇后的福，这顶珍珠头冠也声名鹊起，却无人知其下落，直到此刻。
没有人能在这顶头冠上作假，因为夜明珠的辉映下，头冠上收尾相连的珍珠正好连成福、寿二字，与传说一般无二。
可这件珍品，还不是今日数珍宴的重头戏。
众人兴奋起来。
知晓其来历的议论纷纷，对其一知半解的交头接耳询问旁人，一时间热闹非凡。
在朱管事报了一个底价之后，许多人按捺不住纷纷出价，最终珍珠头冠以二十片金叶子的价格成交。
时下富贵人家流行将金子压成薄片再折叠，方便携带，一片金叶子大概是一两上下，或有些微出入，二十片金叶子就相当于二十两金子，相当于二百到三百两银子左右，南北地域不同，金银兑换比值也会随之变化。
公主记得，之前陆惟曾说过，如今京城一户普通人家，辛苦经营一年下来，可能也只有四五两，还得养活一家人。
而这些人，随随便便，就能拿出数十倍于此的金银，来买一顶头冠。
她从前是不会去想这些的，但不知何时起，就从偶尔想，不经意想，到常常想。
二十片金叶子用匣子装了，当场验货，金灿灿的光仿佛隔了老远都能被看见。
朱管事却面不改色，司空见惯，他身边戴着扳指的绛袍人也一动不动，镇定自若。
显然，珍珠头冠虽然贵重，他们却也见多了这种稀罕宝贝。
不过，到珍珠头冠售出，氛围就彻底热烈起来了。
数珍会既然连这件宝物都能寻来，后面必然是更加稀罕的宝贝。
紧随其后的，是一座玉山。
这座玉山一搬出来，众人都能感觉周身为之一凉，原本被地龙烧得暖烘烘的室内，须臾就如多了股寒意，若是放在夏日，连冰和扇子都可以省了。
玉山不大，通体晶莹，内里似乎还有水流动静，细看却是光线映照下的错觉。
毫无疑问，这也是一件珍奇。
但由于少了珍珠头冠那样香艳的渊源，反倒少了几分神秘感，相当一部分人对此表现平淡，没有方才那样兴趣盎然。
玉山很快也成交出去，价格没有头冠高。
公主移开视线，目光落在后面出现的新物件。
面具下，她轻轻挑起眉毛。
这件东西，她不仅识得，还曾将其拿在手上；不仅曾拿在手上，还曾当着草原诸部的面，用它来抽过人。
也不知道上面的血迹擦干净没有。

第18章
“这件宝物，诸位可能有些陌生，不过它半点也不逊色赵皇后的珍珠头冠，甚至可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方才错过珍珠头冠的贵客，可不要再错过这件珍品了。”朱管事笑道。
有急性子的不由催促：“老朱，别卖关子了，赶紧说说！这东西看上去不是中原的吧？”
朱管事：“不错，此杖名曰唐苏合思，突厥语中意为珍宝，柔然人也说突厥话，这就是他们的王杖。”
此物是历代可汗所用，王杖乌木所制，却坚硬如铜铁，据说原本的王杖只有这一根木头，后来不知哪位可汗受了中原文化影响，命人在王杖顶端雕刻雄鹰，镶嵌宝石。
比起中原那些精雕细琢的物件，这把王杖并不精巧，它的贵重在于它所代表的权力。
柔然分崩离析，没了主人的王杖自然也流落在外，据说逃亡的敕弥可汗出重金悬赏此物，希望重新号令群雄，没想到竟出现在这里。
陆惟也有样学样，悄悄来写字。
【王杖真品否？】
公主：【应是真的，柔然内乱，遗失或被窃走也不出奇。】
陆惟疑心是公主特意将王杖遗失，让人哄抢的。
以这女人的狡猾，这个猜测完全有可能。
有人马上出价。
也有人反应过来，紧随其后。
王杖很快被抬到二百两金子的价格，竟是方才珍珠头冠的十倍。
虽然同样是珍宝，但细想之下倒也合理，因为头冠的价值在于它的传说，说值钱也值钱，说不值钱也不值钱，王杖则大有不同，二百两金子这付出去，日后可能还有更高回报。
这些人未必是想要王杖，而是他们肯定也听说了敕弥可汗在四处寻找王杖的消息，想要先买下来，再转手高价卖给敕弥。
“且慢！”
此时，有人忽然出声。
声音不高，恰好传遍全场。
朱管事微微皱眉。
砸场子的来了。
这种人他见得多了，数珍会早有安排，随着此人起身，数珍宴四处都亮出人来，就等着朱管事一声令下，扑上来把人拿下。
戴着兰花面具的客人左右一看，不慌不忙。
“怎么，我还没说话，朱管事就准备拿人了？似我们这等身家赴宴，花这等大价钱买东西，连问都不能问一声了吗？”
朱管事：“问自然是能问的，不过我们也要以防万一，若您诚心找事，我们也不能让您影响了其他客人。”
对方笑了一声：“朱管事何必如此惊弓之鸟？众所周知，柔然虽为北朝所灭，但余孽逃往敖尔告重建牙帐，势力犹存，如今数珍会拿出王杖，我们的确很心动，可若是拍到手了，却被柔然余孽追杀，这数珍会总要保证我们的安危吧？”
朱管事：“若是贵客买得王杖，这离开数珍会势力范围之前，我们都会加以护送，绝不让贵客有半点差池，但若是离开这里，天下之大，连朝廷也力有不逮，更何况我们。”
兰花面具追问：“这里，指的是哪里？在张掖郡内算不算？还是只在永平城中？若我买下王杖，又在城中丢失，我去报官，如何向人家解释我身上有王杖的由来？若我没有记错，这王杖与珍珠头冠不同，本就是这回北朝征伐柔然的战利品之一，如今却在这里，回头我花了大价钱，却又被当成通缉犯，赔了夫人又折兵，岂不是欲哭无泪？”
他这样说，也不是没有道理。
众人议论纷纷，原本想出价的人都迟疑了。
朱管事不能当众发作，忍气道：“阁下多虑了，数珍会势力如何，您能莅临此地，应该有所耳闻，王杖既然在此，就说明不会有人来追究，就算有……”
那人打断他：“你的意思是，柔然人和北朝朝廷的人，你们都打点好了？就算我拿着王杖在永平城中大摇大摆，西州都护李闻鹊也不会来找我算账，对吗？”
朱管事眯起眼，目光似要灼烧对方的面具。
对方夷然不惧：“还请朱管事回答我的问题，我才好放心出价。”
朱管事：“请诸位放心，既然数珍会敢将此物拿出来拍卖，就必然会担保各位在永平城中的安全。”
他以为兰花面具还会继续找茬挑毛病，谁知那人听他说完，点点头道：“如此我就放心了，希望贵会说到做到。”
言罢重新落座。
朱管事一口恶气堵在那里，不上不下，又不能当众发作，只得暗暗记下此人衣着面具，寻思回头找机会必给他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也不知是不是这兰花面具的话，经过这一茬，众人对王杖的热情明显大不如前。
原本几个出价的人也把手缩回去，不再加价，最终落在一名中年人手上。
不过买家也不一定就是真正的买主，这种场合，买主惜命如金，可能会委托旁人出席代拍，即便出事，自己也能脱身。
朱管事原本还打算将王杖卖出更高的价格，见状也只能气得牙痒痒，又给方才那个捣乱的“兰花面具”暗中记上一笔，命人盯着对方，决意不让那人离开数珍会了。
这一系列事情下来，公主和陆惟冷眼旁观，沉住气没有任何动作。
他们眼下的处境，离开或参与竞拍都会惹人注目，最好的办法就是安坐不动，静观其变。
不仅是他们，其他人也都还没有要走的意思。
因为大家都在等最后一件珍品，比唐苏合思王杖还要贵重百倍的珍品。
据说这件珍品，还是近年来数珍会压箱底的宝贝，还是个大活人。
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陆惟他们在旁边，也听见了几句。
有人觉得那便是失踪已久的赵皇后，毕竟前有珍珠头冠，后有赵皇后，首尾呼应，很合理。
但也有人觉得赵皇后都失踪三十年了，再惊世绝伦的大美人，三十年后也红颜迟暮，就算真出现在拍卖上，难不成还会有人去拍一个老太婆吗，只怕连珍珠头冠都要不值钱了。
还有人神神秘秘，说自己知道这最后一件拍卖品是什么，的确是比那人老珠黄的赵皇后还要珍贵的。
“你就别卖关子了，赶紧说成不成！”有人压低声音催促。
说话的人带了几分得意，见旁边所有人故作不经意，实则都竖起耳朵在听他说话，便也悄声道：“那件拍卖品这几日刚刚抵达张掖郡，到的那天万人空巷，你们说不定也曾见过。”
有人闻言失声：“难不成你说的，是那和亲归来的邦宁公主？！”
四下众人，不约而同倒抽一口凉气！
“哎哟！”刚才拍了王杖的人扼腕道，“早知道我就不拍王杖了，这下带的钱不够了！”
大家心里都有数，如果公主真被捉来当竞拍品，价值肯定比王杖还要高出数倍不止！
想想一国公主被买下来，金屋藏娇，欣赏把玩，从此只能变成某人的玩物禁脔，许多人都呼吸加重，兴奋起来。
便是自己买不到，能看看也是好的。
连带着陆惟忍不住也瞥了身旁的公主一眼。
公主倒是还很镇定，连双手绞在一处的紧张都不见，好像也挺认真在听那人说话。
也是。
陆惟想道，其实他们早有预料的，在诸多渲染之后，要是还猜不出最后一件珍品是公主，那才怪了，从进洞窟遇到那女人时，对方便已招了的。
而且他们这一路上见到的实在太多了，无权无势的人，在这里不是人，已经变成一件物品，可以任意买卖，甚至被当成食物，只为满足那些不愁吃喝却想猎奇的恶鬼。
有些人被亲人贩卖，沦为食物，有些人却能动辄拿出十金百金乃至千金来满足自己一个隐秘的欲望。
如此人性之恶的地方，胆敢当众将公主当作物品拍卖，又有何稀奇的呢？
这时，忽然有人从后门一路小跑到朱管事身边，对着朱管事一阵耳语。
朱管事微微一震，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直直就朝他们这边望过来！
随即，他露出笑容，大声道：“踏破铁鞋无觅处，这最后一件珍品，此刻就在我们席间，贵客既已来到，何不现出真身？”
他口中虽称贵客，望向公主的目光却已赤裸裸不掩饰打量评估，仿佛要将公主的面具连同衣服全都剥下，再把她扔到台上去，与珍珠头冠和王杖一样，成为珍贵的物品。
陆惟和公主知道，他们暴露了。
仔细想想，他们两人一路过来，破绽也不少。
洞窟里那两个人，齐二和他的喽啰，饭馆老板娘，还有刚才误以为他们是自己人，把他们带进来的虬髯汉子。
以及，面具的差异。
在别人的地盘上，很难动不动就清除痕迹，甚至杀人灭口，所以任凭再细心谨慎，也不可能不留下一点破绽。
既然数珍会已经发现他们，那么最好的办法不是坐以待毙，而是化被动为主动，殊死一搏方有转机。
念头一起，公主没有丝毫犹豫，她的身形飘然离座，直取朱管事！

第19章
数珍会上的侍卫自然不是吃素的，他们看见公主一动，自然也都纷纷有所动作，但是公主身后，几乎是同时，陆惟也动了！
他们进来的时候没有带长兵器，有也会被搜走，陆惟袖中倒是藏了一把匕首，但是这种场合匕首不太实用。
他伸手朝旁边一抓，在旁人的惊呼中，直接抽走了刚才被拍下来的唐苏合思王杖！
“我的王杖啊！”
竞拍者惊叫起来，但此刻当然也没人理他了，大殿里顿时混乱一片，许多人都赶紧抱着随身财物想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结果因为有些人带来的黄金太多不易搬动，弯腰折腾时又被别人撞到，登时发生踩踏。
而陆惟这边，王杖一扫，直接扫在扑向公主的侍卫身上，为她清除身后障碍。
事发仓促，一切发生不过眨眼工夫。
朱管事原本以为左右能拦住公主，孰料对方也早有准备，身形飘然若仙，蜻蜓点水掠过死角空隙，竟如入无人之地，眼看已到了近前，朱管事微微变色，扭头与绛袍人说话，似乎让他先走，绛袍人也起身了。
但公主岂容对方离开！
他们深入虎穴，为的就是这一刻。
公主动作极快，就连朱管事也只觉得眼前一闪，他大惊失色，不自觉伸手，似乎想要拦住对方。
然而，他只能抓住公主袍角，还抓了个空！
朱管事猜错了，公主的目标不是他，而是他旁边的绛袍人！
随即，朱管事的后背被重重一击，痛楚由四肢百骸蔓延，他痛叫一声，抽剑回身迎战，长剑打在王杖上，直接就崩裂了，震得朱管事虎口发麻！
这王杖虽是乌木，却不是寻常乌木，还是铁力阴沉木中的极品，黑中带金，能抵铜铁。
我入你奶奶……
朱管事瞪大眼，来不及破口大骂，对方一杖打在他胸口，直接把他打到后退好几步，胸口气血翻涌。
陆惟知道公主肯定会先找绛袍人，他所要做的，就是制住朱管事。
绛袍人很可能是揭开数珍会背后秘密的关键，而朱管事，则是这里镇场子的人，打人先打脸，擒贼先擒王。
两人没有商量过，这一刻却有无言默契。
绛袍人那边，他反应不慢，转身就要跑。
但他刚转身，就感觉胳膊被什么东西扯住。
他下意识往自己右手胳膊望去，却什么也看不见。
这难道是什么妖术不成？
绛袍人露出惊恐之色，他随即伸手去抓，却抓到一条细如蚕丝的线！
竟是这条线牢牢箍住他的胳膊，让他无法挣脱，连手也瞬间被丝线刮出伤口，血流如注。
这细如蚕丝，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线，竟被当成武器。
要是这线套在脖子上，他现在岂不是连皮带肉都被割断了？！
绛袍人惊恐万分，但他身手笨拙，而电光石火之间，公主飘然已至，纤手一卷，便将对方衣领连同脖颈都卷入臂弯。
丝线不知何时已经捆住对方双手，绛袍人这下是插翅难飞了。
公主直接将他拖到角落里，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把剑，架在他脖子上。
因为那边陆惟和朱管事已经大打出手了。
“你是宫里的人。”
公主一句话，就成功让对方面具下的脸唰地惨白。
“你是北朝宫里人，还看着本朝公主被拍卖而无动于衷，是宫里谁让你过来监军的？”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绛袍人声音发颤，显然是被戳中心事而心虚。
公主直接摘下他的面具。
一张面白无须却又陌生的脸果然露出害怕神色。
此人二十出头的年纪，十年前公主出塞时，他也不过十岁，入没入宫都不一定，肯定不会是数珍会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你知道剑划开皮肉，一时半会死不了，血慢慢流干的滋味吗？”公主轻轻柔柔威胁。“你不说的话，这就是你现在的下场。你偷偷告诉我，我不告诉别人，好不好？”
对方嘴唇颤抖，却不敢发出声音。
公主：“你在怕什么？你看，朱管事已经自身难保了，你只要说实话，我可以保你周全。”
朱管事确实顾不上这个绛袍内宦了。
他正应付着来自陆惟和兰花面具男人的双面夹击。
是的，方才那个出声找茬的兰花面具，在陆惟出手之后，也紧随其后，加入战局，他毫不犹豫站在陆惟这边，直接堵住朱管事的退路。
但朱管事是地头蛇，数珍会能在如此混乱的世道称霸一方，显然早已预料到各种意外情况，他岂能如此轻易认输？
朱管事飞身后退，脚跟连踩三块地砖，没等陆惟察觉异常，头顶与四周已经传来巨响，箭雨从四面八方猝然而至。
在夜明珠的映照下，陆惟分明瞧见这些箭头蓝光莹莹，显然都淬了剧毒。
如此情形下，他当然不可能还不要命去追朱管事，只能先退一步，往箭雨空隙处闪掠。
偌大内殿，谁能想到这一片富丽堂皇，轻纱飞舞下，竟还隐藏如此恐怖机关？
原本缀在璧上灯上的夜明珠受其震动，纷纷掉落蹦弹，清脆悦耳。
霎时间，珠光宝气与森森杀机相互交织，布满致命绝美。
能来赴宴的人，自然是做了些准备的，起码也会雇上几个镖师护卫，以防不测。
但即便身手不错，在这样天罗地网般的箭雨之下，也很难逃脱。
血雨飞蓬，红色氤氲，尖叫声，惨叫声，瞬间充斥大殿，原本绮丽辉煌的极乐世界，竟转瞬变成修罗地狱。
赵皇后的珍珠头冠也好，能抵挡夏日炎热的玉山也罢，都跌落淹没在这片毒雨血海之中，无人注意。
陆惟和兰花面具的动作很快，他们早在朱管事脚踏砖石，就已经发现异状，心里有了防备，当头顶响动时，两人马上掠向殿内角落！
这里唯一安全的地方，就是殿内四个角，前有圆柱遮挡，毒箭无法触及。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在眨眼工夫反应过来，并有如此敏捷的身手。
所以当陆惟闪入圆柱后面时，场内已是腥风血雨，九死一生。
他虽然看见公主似乎早就躲开了，但此时也无法确定人到底在哪里，只能举目搜寻。
朱管事已经借机逃离了。
陆惟看了兰花面具一眼，后者会意，闪身绕开地上毒箭，奔向后殿。
殿内四处都是哀嚎声，但陆惟现在也顾不上救人，他得先确认公主安然无恙。
斜对面圆柱后面，公主正借着不引人注目的地形，在逼问绛袍人。
对面身份已经明了，是个年轻内宦，而且举手投足显然接受过宫廷规矩，可能官职还不高，所以离开宫廷跑到这里来也无人察觉，但绝对是有相当重要性的，因为他手上戴着的扳指，寻常人不会有。
可惜再有地位，也逃不过被灭口的命运。
公主道：“这些毒箭，你自己看见了吧。数珍会想要杀人灭口，你若愿意说实话，我还能保你一条命。”
对方咬着牙，似在挣扎踌躇：“你是谁，我凭什么相信你？”
公主笑了：“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我就是本来要被你们拍卖的邦宁公主。”
对方面露震惊，说不出话。
公主：“你们要杀我，我自然要看看，到底是谁想对我下手。我这人，好奇得很，总是喜欢看看新奇的人和事。你若是听说过我，就该知道，在柔然这么多年，我能全身而退，必然也是有些本事的，想保你一条性命，应该还不在话下。”
绛袍人果然有些动摇。
公主也不再多说，过犹不及，但她心里已经有些着急了。
眼下情形，时间不多，容不得细细盘问，这人要是再不说，数珍会可能会有后招。
殿内哀嚎遍地，绛袍人也被扔在这里，数珍会根本不在意这些人生死。
绛袍人似乎也终于看清这一点。
他嗫喏开口：“数珍会，在宫里有人，在京中权贵也有门路，他们能定期拿到宫内库的珍品，也与南朝和吐谷浑有暗中交易。”
公主明白了：“这么说，珍珠头冠和玉山，也都是宫中流出来的？”
绛袍人被她手中丝线勒得紧了，脖子上还有一把催命剑，不由喘息，却不敢挣扎，生怕脖子不小心就断了。
“玉山是，珍珠头冠不是，那是从南朝内库里拿的。”
公主：“那我呢？寻常权贵，天大胆子也不敢贩卖公主，数珍会背后的人，恐怕不同凡响吧？”
绛袍人：“我、我不知道，这次是干爹陈内侍让我过来瞧瞧，他说数珍会也不是完全跟宫里一条心，我也是来了才知道、才知道殿下您是被他们算在最后一件拍卖品的……我真的不知道，您相信我！对了对了，我想起来了！”
他为了活命，绞尽脑汁。
“当时朱管事给我说，南朝以公主为奇货可居，想要到手之后先当珍品亵玩，再以你威胁北朝，若北朝皇帝不肯营救，就会从道义上失去人心！所以，所以数珍会背后的人，肯定是有资格与南朝权贵联系的！”
他脸上的恐慌不似作伪，剑锋无须用力，已经将脖子浅浅划出血丝，这年轻小内宦身躯无法控制微微颤抖，豆大的血珠子又渗出来。

第20章
陈内侍。
公主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与你接洽的人是谁，总不会从头到尾就一个朱管事吧？”
绛袍内宦：“还、还有一个，都戴着面具，我也认不出来，但是是女的，他们称她芳娘子，连朱管事在她面前，都毕恭毕敬！”
芳娘子？
那个在碧玺桃树下卖面具给他们的人！
当时齐二带着陆惟和公主，给他们介绍的就是芳娘子，他还说那位芳娘子是数珍会红人，轻易得罪不得。
现在看来，此人地位可能超乎他们的想象。
公主还要再问，却见场内此时又发生变故。
一群戴着面具手持刀剑的人喊杀进来，冲着地上还没咽气的活人就是一顿乱砍乱刺，陆惟站在门边圆柱后面，轻易就被他们发现，数人又提着剑杀过去。
公主自然不能任由陆惟就这么死掉，她只能将绛袍内宦点了穴先扔在一边，手中丝线一收，手持长剑轻盈掠向陆惟那边。
陆惟觉得王杖太重不趁手，打一半又随手捡了地上不知是谁扔的长剑，以一敌三，身形在敌人中间穿梭，飘逸如仙，游刃有余，公主见状反倒不急于过去帮忙了，她惦记人质安危，便回头原路返还，那绛袍内宦对他们来说殊为重要，决不能出差错。
可就是在这回头的一瞬间，她瞧见一人朝绛袍内宦提剑刺去，后者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一脸惊恐没法躲闪。
公主不及细想，手中丝线飞出，缠住对方手腕。
身后，惨叫传来。
糟糕！
公主将人甩开，猛地回头，果然看见绛袍内宦瘫软倒地。
血从他脑后汩汩冒出，很快蜿蜒一片，对方铁了心灭口，肯定朝他致命处下手，恐怕生机不大。
公主飞快抬首朝暗器来源望去，却只能看见藕色衣角从眼前闪过。
她伸手去绛袍内宦鼻下探了探，果然没气了。
公主心情顿时糟糕，再看围攻陆惟的人，也没了看好戏的心情，直接就往攻击陆惟的其中一人身上抽去。
“姓朱的呢？”公主问道。
“陆无事追过去了，还未回来。”陆惟回道。
两人背靠背，倒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来的人一时半会奈何不了他们。
兰花面具是陆惟的侍从陆无事，对方当时一开口，公主就听出来了。
“绛袍人死了？”陆惟也问。
公主嗯了一声，“灭口的可能是芳娘子。”
陆惟：“殿下瞧见了？”
公主：“藕色罗裙。”
陆惟马上明白了。
但两人很快也没法再分心说话，来的人竟越来越多，纵然他们身手再好，经过这车轮战也稍有疲惫，更何况这些人武力都不差，估计是数珍会豢养的打手，放到外面去，虽说良莠不齐，谈不上一流身手，但这么多二三流人多势众，他们两人便是有三头六臂，也很难将所有人放倒。
不过公主也由此见识了陆惟的身手。
“世人都说陆郎丰神如玉，谦谦君子，没想到儒雅君子也有杀气腾腾的时候！”她趁隙调侃。
“比不上殿下貌若西子，力如夸父。”陆惟马上回敬。
公主：……
力如夸父是什么比喻？怎么不说她是愚公，还会移山呢？！
但两人也就只能互怼这么两句，对方用人海战术车轮战，直接让他们身处十面埋伏，陆惟手里的剑都用得卷刃了，手臂和肩膀也挂了彩，却仍看不见突围出去的希望。
他微微皱眉，原本胸有成竹的心态有些不确定了。
陆惟过来之前，就已经给陆无事做了交代，他笃定自己前脚一走，后脚陆无事和李闻鹊等人马上就会跟过来，以李闻鹊的脑子，肯定会带着人过来包抄。
现在陆无事的确是来了，但李闻鹊却迟迟没到。
数珍会势力庞大，如果李闻鹊不带着大军过来，他们今天还能不能安然脱身？
他微微一闪神，刀光朝脑门劈过来，陆惟胳膊受伤，反应稍微慢了一点，眼看脸上要被划拉一口子，一道光更快挡在面前。
公主长剑将刀光击飞，对方的刀飞出去，插入敌人身体，惨叫响起。
陆惟：“多谢殿下。”
他唯一没料到的变数，可能就是公主的身手了吧。
公主：“我也是怕你破相。”
陆惟：……
就在他无言以对之时，一支利箭随着破空之声从侧面掠来！
这支箭的角度太过刁钻，以至于公主即便看见了，也来不及帮他斩落，只能喊出一句“小心”。
而陆惟的视角盲区注定反应过来时已是慢了半拍。
正是这半拍，足以决定生死！
陆惟返身挥剑，手起剑落，身后敌人觑空袭来。
剑只有一把，很难同时抵挡，而公主那边也被两拨人围住，无暇分身。
唰地一下血花喷出，陆惟选择打落那支毒箭，而肩膀难以避免被划开口子。
他顾不上低头去看，大抵也能知道这道伤口深可见骨，因为他的胳膊瞬间酸软无力，有种伤了筋骨的刺痛。
“殿下，陆郎君！”
远远的，伴随呼喊声，似有不少人马，往此处奔来。
陆惟眯起眼，看见都护府府兵开路，李闻鹊提枪冲杀过来。
这些府兵也许不如数珍会的人身手好，但肉眼可见人比数珍会更多，李闻鹊估计是花了时间去调动兵马，才会如此姗姗来迟，但他一到，便如雷霆劈开洪海，长枪接连挑飞好几个人，一路疾奔而来。
两人的危机终于解除。
大军一到，数珍会如鸟兽散，他们一见没有胜算，也顾不上抓捕陆惟和公主了，扭头就想自顾跑路，一来一去场面登时混乱，陆惟和公主趁机退到角落，任凭李闻鹊带来的人将数珍会包围。
陆惟以剑拄地，放眼望去。
大殿之内，横尸遍地，血流成河。
死者有数珍会的人，也有来赴宴的客人，后者几乎无一幸免，只有寥寥几个陪同赴宴的江湖人，但亦是重伤濒死。
“殿下恕罪，我来迟了！”
一名少女提剑从后殿冲过来。
陆惟认出对方是公主侍女风至。
“殿下可有受伤？”
风至一身狼狈，她原本与陆无事同行，陆无事混进数珍宴时，她就在外面把风，后来数珍宴发生骚乱，陆无事追着朱管事出来，却受了暗算，差点被朱管事逃了，风至只能先帮陆无事抓住人再说，毕竟公主先前之所以亲身探险，也是为了捉住幕后主使。
“我无妨。”
听见公主语调平稳清晰，风至不由松口气，正要说什么，李闻鹊已经赶到身前。
“殿下万安！”
他大汗淋漓，遍身血污，满脸凝重，生怕公主和陆惟发生不测，那他不仅还没坐热的都护位置要被撸掉，恐怕还会问罪受罚。
当时在听说公主和陆惟两人亲身犯险时，李闻鹊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若不是这地下世界过于复杂，他又不敢打草惊蛇，只能暗中筹谋，等陆无事摸清对方老巢给他传信，他再调兵过来，也不至于现在才赶到。
“殿下，陆少卿，二位是否无恙？”
“陆郎君受伤了！”
公主惊呼道，她攀住陆惟的手臂，热泪盈眶。
“方才许多人想要杀我们，是陆郎君拼力抵挡，为了救我，他还受了伤！”
陆惟：……
他默默看着公主表演。
后者不知何时扔掉长剑，像个真正受了惊吓的孱弱女子那样，依着陆惟瑟瑟颤栗，脸色惨白，如浮萍无根，令人怜惜。
李闻鹊果然将目光投向陆惟，既有惊讶，也有思量，似没想到文质彬彬出身世家的陆惟，也有如此一面。
能以一敌百，坚持这么久，可不是一般拳脚功夫就能应付的，起码能称得上一声高手了。
至于陆惟的身手是什么宗门流派，李闻鹊不关心，他又不是江湖人，不必在意这些。
陆惟抿了抿唇，脸色迅速变得苍白。
一丝红色从嘴角渗出，流下。
李闻鹊：？！
公主：……
陆惟捂着胸口弯腰。
“我方才，已是强弩之末，幸好，你来了，否则我怕是……”
话未竟，他已缓缓往前倾倒。
李闻鹊大惊，忙伸手扶住。
“陆少卿！”
陆惟低低咳嗽两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但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没事。
李闻鹊忙伸手去把他的脉，发现脉象气若游丝，竟如日薄西山。
“快，来人，将公主和陆少卿送回去，找大夫来！”
公主在陆惟身后的角度，分明眼尖看见对方借着捂伤口的间隙，飞快探入另一只手的袖下，按住某个穴道。
之后才是陆惟白着脸倒下。
公主颇有种“长江后浪推前浪”的感慨。
但她也不甘落后，鼻子一酸，眼泪就落下来。
“陆郎君，你怎么样了！”
公主扑上前，正好压住陆惟手臂的伤口。
陆惟脸色好像更白了一点。
“你千万不能有事，不然我于心何安！”公主垂泪，“李都护，劳烦你派人去找城中最好的大夫！”
李闻鹊擦汗：“殿下放心！”
说话间，李闻鹊的近卫已经过来，护送陆惟和公主二人离开。
陆惟抬头看一眼，那边陆无事已经将朱管事生擒，朝他点点头，表示自己会看着，便也没有异议，任凭李闻鹊留下来收拾局面。
该跑的已经跑了，剩下的小鱼小虾，有李闻鹊在，也不必担心。
只是——
陆惟瞥了一眼跟在自己身边，亦步亦趋的公主。
没等他开口，公主比他更快。
“陆郎君是否哪里不适，我扶着你吧！”
“不敢有劳殿下。”
“事已至此，还请陆郎君不要矫情。”
陆惟不吱声了，他发现在“卖惨”这一块上，公主殿下并不想让他一枝独秀。
这回出来，他本来的确是不打算暴露自己身手的，潜入数珍会纯属意外。
但更大的变数是这位公主殿下。
他看了公主一眼。
对方冲他笑了笑，温柔婉转。
李闻鹊正好也扭头察看两位贵人的情况，见状露出恍然的表情，也不知道他在恍然什么。
陆惟沉默了一下，决定放弃挣扎，继续将伤者的角色进行到底。

第21章
这个地下世界，其实是有不少通道通往外面世界的，否则数珍会那些人不可能看见李闻鹊带着府兵横扫过来之前就已经脱身了。
但这些出入口很隐蔽，有的在城中民居地窖，有些则在小巷胡同尽头的柴禾堆下面，甚至还有之前公主他们进来的官驿，这就说明数珍会的势力早已遍布城中各处。
他们从大殿侧面走出去，很快就看见一株弯曲的枯树。
树下站着七八人，为首的正是汝阳侯刘复和公主身边的侍女雨落。
这两人不会武，只能在外面等着。
雨落一见公主出现，喜出望外，马上小跑过来。
刘复跟在后边。
“远明，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喊着陆惟的表字，大惊小怪，大呼小叫。
但随即，刘复的注意力马上转向公主。
“殿下，您也受伤了？！”
公主勉强笑笑：“我无妨，是陆郎君为了救我受伤，我……”
她一路受了惊吓，有些说不下去，脸色依旧是苍白孱弱的。
刘复忙道：“殿下受惊了！雨落，快扶你家公主回去歇息吧！我马上找个大夫去为殿下把脉！”
公主长路跋涉，历尽艰辛，好不容易抵达张掖了，竟还接二连三遭遇刺杀和劫掠，堂堂公主饱受折磨不说，朝廷脸面又往哪放？
——刘复至今还不知道，是公主主动跟陆惟往地下世界去的，他以为公主先被掳走，陆惟才去找的。
没等刘复再说些什么，公主已经按着额头，摇摇欲坠，弱不胜衣，幸而有雨落及时扶住。
“抱歉，我……”
刘复大惊：“您快先上车回官驿！”
公主冲他和陆惟点点头，面露歉意，就着雨落的手，上马车了。
马车只有一辆，公主坐走了，刘复和陆惟就只能骑马了。
刘复叹了口气：“公主真是红颜多舛，你说是不是？”
他见陆惟没吱声，不由扭头询问，蓦地惊呼。
“远明，你手臂伤口还在渗血！”
陆惟抬头望天，已经什么都不想说了。
官驿出事之后，李闻鹊一边命人搜寻公主和陆惟的下落，一边将官驿封起来，又将自己的都护府让出来，作为公主的新官驿。
雨落：“殿下，您真没受伤吧？风至那边，还有陆少卿，他应该不会对您不利吧……”
公主知道她要问什么：“我没事，衣裳被划破了，腿上应该有磕破划伤的，没有大碍，陆惟跟我一样，不过他上身挂彩多些，他现在在一条船上，暂时不会卖我。风至也没事，她去帮陆惟的人了，回头会跟李闻鹊一块过来。”
雨落连连点头，又赶紧让大夫进来察看包扎。
诚如公主所说，她上半身虽然没怎么挂彩，双腿却被划破好几道口子，小腿靠近膝弯更有一道长长的刀口，血已干涸，原先贴着深色衣裳颜色不显，公主竟是从头到尾没喊过痛。
反是雨落看得眼眶都红了，咬着唇不说话。
“好啦，哭甚，那个厨娘抓到了吗？”公主点点她的额头。
公主指的是上回想要给公主下毒，却不慎毒死贪吃婢女的事情。
雨落道：“此事说起来，颇是古怪离奇。李都护派人找到那厨娘的家里，发现那厨娘原本早就死了，是三年前有个孤女上门投靠，说自己举目无亲，又有母亲留下的一笔嫁妆，生怕被族里吃绝户，便逃了出来，希望能认下父母，以后也好有个依靠，自己也会为他们养老送终云云。”
“那家人膝下无儿无女，刚没了女儿，女主人正好在外摔倒，多亏这孤女帮忙送医，二人一见如故，回家与丈夫一说，又看女子不仅与自己家同姓，都姓苏，还神似自己早夭的女儿，越发怜爱，便正式认了亲。对外就让这孤女顶替自己死去女儿的身份，您也知道，这地方在朝廷收复之前，素来混乱，城中居民朝不保夕，也不会有人去计较这些细节。”
“这孤女从此就在他们家住下，倒也勤勤恳恳，侍奉双亲，还学了一手好厨艺，这回官驿缺人，都护府放出风声，那孤女就托了关系在后厨帮忙，据说因为她手艺不错，手脚也勤快，事发之前，没有人想到她可能会是下毒者。”
公主听罢：“也就是说，东窗事发之后，此女凭空消失，身边竟没有一个真正知根知底的人？”
雨落点头：“不错，那户人家对养女的过往一无所知，毕竟战乱流离，也不好溯源。最古怪的是，她三年前便来到张掖，难道是三年前就已经蓄谋，还是得知您在官驿下榻，才被收买的？”
公主：“从她来历不明的情况看，应该是早有预谋。但三年前，谁会料到柔然大败，我会归朝？”
也就是说，此人未必从一开始就冲她来的，起初的目标可能是别人。
三年前，发生了什么事？
柔然大利可汗暴毙，群龙无首，在她的撮合下，柔然三王摄政。
而中原这边，沈源私自出兵柔然，大败而归，被处置，这才有了后来李闻鹊的上位，整顿军纪，出兵伐柔。
公主：“看来，有必要找陆惟谈谈了。”
此人能力不俗，城府深沉，对中原的了解远胜于她。
雨落：“那奴婢去将他叫来？”
公主：“不急，你去收拾行李，若有人问，就说我不愿在张掖久留，想尽快启程回京。”
雨落很诧异：“真的要走吗？”
她倒不是不想走，是现在这么多事情没解决，她以为公主一定会想查个水落石出再走。
公主道：“你反正就这么将消息散出去，我要等陆惟来挽留的时候，与他谈谈条件。”
雨落更是奇怪了：“最想留您的，应该是李都护吧，怎么会是陆少卿？”
公主诡秘一笑。
为什么陆惟会来挽留？
当然因为他这次作为送迎副使的另一个任务，是来查沈源旧案的，上回陆惟就已经跟公主说过了，案件没查清楚，他肯定不想走，但公主遇刺要走，又属于情理之中，他肯定会过来挽留。
这厮殊为狡猾，她想从对方嘴里挖点东西不容易，赶上机会肯定不能放过。
雨落没有风至的身手，但她素来对公主言听计从。
“那奴婢这就去收拾放话，殿下该好好休养，什么事都不要管了，您方才跟那陆惟往暗道去了之后，奴婢一直后悔没有拦住您。”
公主不想听她啰嗦，撒娇道：“我有些饿了，想吃你做的手擀面，再放点臊子，切得碎碎的，胡椒尽可多放些。”
“可风至还未回来……”雨落迟疑不肯走。
公主伸手把她往外推：“都护府要是再出事，李闻鹊就不用混了，他总归还是有点本事的，外边也有人守着，去吧去吧！”
雨落无法，很快被打发走了。
她一走，公主脸上那点娇憨随即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若有所思。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公主想道。
她仿佛看见一张天大的网，漫无边际，将所有人与事都罩住。
撒网的人，显然不止一股势力，也不止一个目的。
甚至他们的目标，可能也不止针对她，也许还包括李闻鹊、奉旨过来接人的陆惟和刘复等。
思索暂时没有结果，公主打了个呵欠，决定等见到陆惟再说。
她经历一夜鏖战，身体实则已经困倦到了极点，但精神却还有些亢奋。
躺下之后翻来覆去，迷迷糊糊就睡过去。
这一睡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公主知道都护府防卫森严，安全无虞，这一觉倒是睡得安心。
醒来的时候，她手脚发软，自知是睡久了的征兆，再睁眼望向朦胧帐外，已是日光西斜，不复入睡时的黎明。
雨落在外间听见动静，忙挑帘子进来，服侍公主起身洗漱。
公主竟已整整睡了一个白天，从清晨到黄昏，但也因此缓过神来，舒展筋骨，精神奕奕。
风至和李闻鹊等人也已回来，听说她在歇息，就没有前来打扰。
朱管事被抓去审问了，那地下魔窟也被李闻鹊扫荡过，但未能扫荡干净，只因那下面三教九流太多了，还有许多被抓去充当奴隶的人口，一时之间也无法全部清除。
李闻鹊只能先派人驻守在那，把数珍会余孽先抓回来审问，其余与此无关的人，按良人或奴隶再做分别处理，像那些行走各国的商队，李闻鹊肯定不可能全都扣留，最后大部分没问题的肯定也得放走。
再有数珍会当时朱管事为了逃走，启动大殿机关，将原本参与拍卖的人，几乎都杀伤殆尽，里面不乏重伤濒死，又有些来历的商人，李闻鹊还得为他们寻大夫治伤，伤好之后才能审问，这一通鸡飞狗跳的忙乱，也让他颇为头疼。
陆惟和刘复那边就清闲多了。
他们是钦差，是天使，谁也不能支使他们干活，陆惟另有要事，刘复无所事事，就跑去李闻鹊那边看热闹了，他想看看那些数珍会余孽到底招了什么。
公主一边洗漱一边听雨落絮絮叨叨说这些，门外有人禀告。
“陆少卿求见。”
声音来自都护府的侍女。
公主自己从柔然带了近卫，都是从前跟着她去柔然和亲的老人，这些人有一部分在公主阁楼外面驻守，还有一部分安排在旁边民房轮值，但侍女却只有风至雨落两人，李闻鹊就抽调了几名侍女过来听调。
经过这几日的变故之后，李闻鹊也整肃过一回，众人颇有些战战兢兢，小心行事。
公主听见来客姓名，不由粲然一笑，来得真快。
“让他进来。”
侍女推门，后面站着陆惟。
他应该也睡了一觉，伤口也包扎处理过了，精神尚可。
公主挥挥手，侍女福身，关门出去，雨落也退下了。
“回来路上殿下形近昏厥，虚弱不堪，臣担心不已，如今见您神采奕奕，这么快便恢复如初，臣就放心了。”
没有外人在，陆惟似笑非笑，似调侃又似讥讽。
“托陆郎的福，若非有你在，我此番必是难以脱身了。”
公主眨眨眼，看来是准备将柔弱女子扮演到底。
她换了一身浅黄衣裙，没有梳繁琐发髻，两根辫子松松散在肩膀上，系了两根浅黄色绸缎发带，如邻家娇俏少女，毫无威胁。
但陆惟清晰记得，对方袖子下面那双纤纤玉手，可是能杀人的。
陆惟开门见山：“殿下此言，折煞臣了。听说殿下受了惊吓，准备启程回京？”
公主：“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我内心惶恐不安，生怕睡觉都要被人勒住脖子，自然是早些启程为好，陆郎你看呢？”
陆惟根本就没在她脸上看出半点惶恐和不安。
公主手肘撑起下巴，上半身靠在书案上，双腿也不是常规的盘坐或跪坐姿势，很是随意慵懒。
陆惟沉默片刻，果然开口。
“公主可知，此番回京，情势复杂，可能远超您的预料。”
“愿闻其详。”
这位公主果然是不肯吃亏的，一听陆惟终于肯交些硬货，眼睛马上亮晶晶，正襟危坐等他开口。

第22章
“当今朝堂，三足鼎立。”
陆惟开宗明义。
“其一，左相赵群玉历经三朝，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朝中有半数是被他提拔过的。”
公主很讶异：“赵群玉？十年前我离京时，他年纪就不小了吧，这老头儿居然还未致仕？”
陆惟点头：“七十有八了，依旧精神矍铄。”
公主噗嗤一笑：“真乃老当益壮！其二呢？”
陆惟道：“其二，右相严观海，乃严妃之兄，年逾不惑，文采斐然，美中不足是出身平平，但严妃育有一儿一女，颇得陛下宠爱。皇后无子，陛下至今仍未立储，严妃之子极有可能被立为太子。”
公主恍然：“权臣，外戚都齐了，最后一足呢，是武将，还是内宦？”
陆惟看了公主一眼。
这位殿下极聪慧，若她生来是男子，如今北朝乃至天下，可能就是另一番局面。
可惜了。
“长秋令宋今，在陛下左右，很得看重，有时连奏疏，陛下亦会垂询之。”
本朝沿袭前朝，设长秋寺，负责皇后旨意与宫中所有事宜，首官就是长秋令。
长秋令虽然名义上是辅佐皇后的宦官，实际上随着统治者心意，权力可大可小，陆惟口中这个宋今，显然就不是寻常意义上的长秋令。
陆惟寥寥几句，就把局势大概勾勒出来。
她也交出自己从绛袍内宦嘴里得到的消息。
“那人说，他在京中受到陈内侍的派遣，才到数珍会来的。他还说，数珍会与京中权贵，乃至内宫，都有勾结，拍卖的那座玉山，就是宫中内库偷运出来的。”
陈？
陆惟微微蹙眉。
“宋今手下，没有姓陈的内侍。”
公主道：“如果他没说谎，他手上那枚扳指，可能不代表他身份地位有多高，或者多受宠，而是像玉山一样从宫中运出来时，被他顺手牵羊的。”
陆惟颔首：“但此人上线肯定掌有一定职务权力，要从宫里偷运东西出来，不是区区几个内侍能做到，还得禁卫军配合，甚至——”
他没有说下去。
但公主知道他要说什么。
甚至是，掌管宫内禁卫的武将大臣里，也有知情的。
公主：“陛下登基三载，威望如何？”
陆惟：“朝廷收复柔然之后，陛下威望大涨，但毕竟陛下非先帝嫡子，之前先帝病重，是左相力排众议，支持陛下登基，其它细枝末节，总需要去慢慢调理。”
他说得委婉，但大概意思就是：当今皇帝是你堂弟，当时登基是有很多人反对的，主要靠左相赵群玉才有今天。即位后，朝中难免有不服的声音，毕竟论血缘论身份，当时也不是只有永和帝一个选择，加上皇帝现在站稳脚跟，就有点过河拆桥的架势，逐渐重用外戚，用外戚和宦官来跟赵群玉分权，平衡驭下，朝中自然也暗流涌动，各怀鬼胎。
但连内库的东西都能被偷运出去……
陆惟又道：“陛下近来，龙体有些欠佳。”
也就是说，虽然三方势力相互制衡，但是凭的是他们彼此拉扯，而不是皇帝本身的能力，所以就算有收服柔然这件事，加上皇帝身体不好，精力也就不济，对下面掌控力没那么强了。
换个角度想，也许正因为他身体不好精神不佳，才会担心自己控制不了赵群玉，得引入外戚和宦官来跟赵群玉分权。
皇室这一支男丁，从公主的父亲开始，到当今天子，似乎在身体方面都或多或少的毛病。
公主歪着头思索：“内侍偷运内库宝物，若陛下精力不济，也可以交给皇后去管，我听说陛下皇后姓陈？”
陆惟：“我离京前，皇后刚刚被废。”
公主：“啊？”
她绽露出少见的茫然。
陆惟见过她像妖女一样玩弄人心调戏自己，也见过她一脸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眼泪说来就来的模样，却从没见过她这样迷茫得像三岁孩子的表情，一时绷不住竟差点想笑出声。
“就在臣离京前一天的事情，消息恐怕还未传过来。”
皇后被废，这得是多大新闻，放在长安那种遍地小道消息的地方都得轰动一个月吧。
公主毕竟离开京城久了，消息再灵通也有滞后性，闻言蹙眉道：“帝后感情不协吗？”
陆惟道：“陈皇后无子，善言，为陛下不喜。这回废后，据说是因为意图谋害严妃的子嗣，臣当时隔天就要启程，也并未多打听，殿下若是招刘侯来问，他也许知道更多。”
言外之意，刘复很八卦，对从深宫内帷到街头巷尾的传闻掌故，抱有极高的兴趣。
回到原来的话题，既然皇后被废，宫里有人偷运内库宝物出宫的事情，一时半会也就没暴露，直到这一次绛袍内宦招出来。
公主：“那绛袍内宦还说，数珍会与南朝和吐蕃，也都有交易往来。”
陆惟并不意外：“唯有手眼通天，才敢胆大包天。殿下如今应该知道了，中原不比柔然安全。”
数珍会，只是一个开端。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数珍会这次没能揪出幕后主使，反倒被陆惟他们捣毁了边城据点，对方怀恨在心，肯定不会罢休。
更麻烦的是，数珍会幕后的人，跟现在要刺杀公主的，可能还不是同一拨人。
势力交织，盘根错节，晦明难料，是摆在公主面前的困局。
“债多了不愁背，何况这次还有陆郎与我在一条船上。”
公主半点也没有面临生死的焦虑，还有闲心调戏陆惟。
“有陆郎这般芝兰玉树的人物同生共死，真是做鬼也风流呢！”
陆惟听而不闻，直接跳过。
“权臣，外戚，内宦。殿下想好回京之后，投靠哪一方了吗？”
公主：“陆郎呢，你是哪一边的？”
陆惟：“我人微言轻，只顾埋头做事，也不会有人注意。但殿下与我不同，您的身份，注定您一言一行，都会受到瞩目。”
“我只是一名寡妇，上无父母，下无儿女可倚靠，除去有名无实的身份，也不会对任何人造成威胁，可有人偏偏不想让我回到京城。”
公主楚楚可怜说道，“谁不想让我活，我自然没法站在他那边。”
敲门声响起。
彼此的试探戛然而止。
“进来。”
门打开，雨落端着汤面进来。
“呀，陆少卿也在，见过陆少卿。”
她脚下不停，将汤面端到公主面前放下。
“殿下久等了，奴婢看厨房有熬了一半的鸡汤，就顺手下了碗鸡汤面。”
金莹莹的鸡汤面上，卧着青菜和鸡蛋，托盘里还有雨落现做的两个小菜。
鸡汤面的香气瞬间充盈屋子，霸道占据了所有人的嗅觉。
陆惟也饿了。
但陆无事还在外面忙活。
他身边没有会做饭的丫鬟小厮。
陆惟望向那碗鸡汤面。
“殿下先前说，要多谢我的救命之恩。”
公主没有赶人的意思，她拿起筷子正准备用餐，听见陆惟的话，顺口道：“陆郎想好要当驸马了吗？”
陆惟：“臣不敢高攀，只愿分殿下半碗汤面。”
公主愣了一下，掩口笑道：“陆郎君可真有趣，区区半碗面，直说便是了，非要拐弯抹角！雨落，你去再拿个碗来，分半碗给陆郎君，让厨房再做两个小菜。”
陆惟：“臣若直说，殿下恐怕就不肯轻易如我所愿了。”
公主也不在意对方发现了自己爱捉弄人的特点。
雨落动作很快，碗筷都拿过来了，稍后也有别的侍女将新炒小菜送来。
一碟盐炒花生，一碟芝麻拌黄瓜。
甭看这两个小菜不起眼，这时节寒冬腊月，根本不是果蔬出产的时节，一些富裕人家窖藏的白菜萝卜已算奢侈，这果蔬还是长安那边有人在冬日里以土室蓄火，“蒸郁养之”，李闻鹊听说之后让人从长安买了一些，一路送过来的。
这种行为很难说是他想向公主示好，毕竟再怎么说，公主还是公主，加上这些天接连出现针对公主的刺杀下毒，李闻鹊难辞其咎，他也希望公主回京时别在皇帝面前参他一本，但凡说一句“李闻鹊也算辛苦”，都不枉他这一趟喊人拉来的冬日时蔬。
但是有趣就有趣在这里，李闻鹊让人运来冬日不常见的蔬菜，却没有在公主面前邀过功。
雨落见陆惟没有走的意思，直接就在这里吃起来，不由眼神请示公主。
虽说公主的屋子是李闻鹊原先所用，被重新布置一番，他们吃饭的地方也是花厅，但严格来说毕竟还算是公主起居所在，这陆惟怎么就一点都不避嫌？
她见公主低头吃面，似也浑不在意，只好将嘴边的话咽下去。
“朱管事扛不住刑罚，也招了。”
一碗汤面即将见底，公主冷不防听见陆惟说了这么一句。
公主抬眼，静待下文。
这是今天下午，刚刚才发生的事情。
陆惟也是小睡起来之后才知道的，这回他没有卖关子，痛痛快快全说了。
“朱管事所言，与先前那个绛袍内宦大同小异，也是说数珍会与宫内有联系，可能宫里也有数珍会高层，至于是谁，他这个层面的打听不到。”
“他还说，原本殿下官驿寝室里的通道，就是他们冲着殿下而精心设计的，为的是将公主拍卖，以此羞辱我朝。”
明珠流落民间，为某个富贾所得，自此成为禁脔，而堂堂北朝天子，把公主送出去和亲，最终却连公主回来都保不住，还有什么颜面可言，更别说逐鹿天下了。
换一个真正柔弱的公主，陆惟不会说这么直白，但现在已知这位公主的行事，他也就有一说一了。
这一点，公主也从绛袍内宦口中得知了，她点点头，不意外。
陆惟接着道：“另外，朱管事还提供了一个重要讯息，数珍会内部越往上走，那些人与南朝的勾连就越深，他怀疑芳娘子，就是卖面具给我们的那个人，是南朝宫里或某个王府调教出来的，因为对方言行举止很有仪范，不似寻常混江湖的，还是个缠足女子。”
公主挑眉。
那个芳娘子明显是会武的，竟还缠足？
江湖人当然不会缠足，但南朝皇帝钟爱小脚，会缠足的，只会是在宫内行走的，需要讨皇帝喜欢的。
公主：“也就是说，数珍会一个江湖组织，串连了南朝与北朝，前晚我们在地下，还看见一些高句丽与吐蕃装扮的商贾。”
陆惟点头：“如此看来，数珍会已经不仅仅止步于江湖了，它明面上看似做买卖，却几乎勾连了天下朝野，偏偏又隐于暗处，见不得光。本城地下，应该仅仅是他们其中一处据点而已。”
公主望着陆惟。
她不指望能得到陆惟的推心置腹。
两人交情还没到那份上，现在纯粹是同舟共济，一损俱损。
陆惟可能不知道谁是主谋，但一定会有自己的推测。
“陛下如今看似至高无上，实则孤家寡人，底下的人各有盘算，他自己就是宗室出身，也怕宗室另有所图，唯独公主身份特殊，回京之后，一定会被陛下高高捧起，礼敬有加。”
公主现在无依无靠，也只能依靠当今皇帝，两人就是天然的联盟。
所以想杀公主的人，肯定也是要跟皇帝过不去的。
陆惟好像没说出最终答案，却又好像说了很多。
外戚现在还要依赖皇帝，没有皇帝就没有他们的合法性，所以主谋会是权臣吗，那个权倾半朝的左相赵群玉？
仿佛为了印证公主的猜测，陆惟道：“现在最希望殿下平安抵达京城的人，就是皇帝陛下了。”
虽说陆惟是过来说话的，但吃饭也一点没落下，那碗鸡汤面和两个小菜，被他解决得干干净净，末了他还慢条斯理擦拭嘴角，起身告辞。
陆惟一走，风至就进来了。
“殿下，这陆惟，有些捉摸不透。”
公主道：“他自有他的立场，只要不是与我们为敌，就不必计较。现在他比别人都更希望我能平安回到京城，否则他一个失职之罪是跑不掉的，升官更别想了。李闻鹊那边的事情收尾了吧？”
风至：“是，奴婢正要与您禀告。数珍会余孽活口共有十七人，除了朱管事之外，其他人身份都低，只是打杂奔波的，有些连身手都谈不上，至于朱管事……”
她说了朱管事招供的内容，与陆惟说的差不多，但两人政治敏感度不同，风至说的肯定没有陆惟清楚。
风至：“李都护现在还在牢狱里泡着。”
公主：“他肯定着急上火，刺客死了，下毒的厨娘跑了，数珍会也就剩下一个朱管事，要是朱管事问不出什么东西，这条线索就相当于断了。”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仔细想想，是够怪的。
数珍宴这种重要的事情和场合，由头到尾只有朱管事和绛袍内宦两人在操持，但一个知道的消息有限，不像能把控全局的，另外一个也是受人差遣的棋子。
那真正的大鱼呢？
是那个跑掉的芳娘子吗？
风至说完正经事，正要离去，雨落又端了饮子进来。
“这是山楂饮，殿下刚吃了饭，正好消消食。”
风至来回没顾得上喝一口水，见状笑道：“好雨落，快也给我一碗，我喉咙要冒烟了！”
二人伴公主在柔然度过最为惊心动魄的十年，忠心耿耿，私下素来随意，公主也不拘着她们。
公主道：“你晚饭都还未用，再喝山楂对肠胃不好，先跟雨落去吃饭。雨落，你晚些顺便给我带些薄荷糕来，我馋了。”
雨落不赞同：“再多吃，晚上积食呢！”
公主翘了嘴：“喝了你的山楂饮子，晚上肯定饿，你不许啰嗦，都回来了，还不让我贪点口腹之欲？”
她素来好吃，脍不厌细，只是在柔然艰苦，没法讲究那么多，一回到中原，立马娇气起来了。
雨落心疼她，只得妥协：“好好，但薄荷糕用了黏米，晚上不好克化，正好厨房今日捕来两条活鱼，鱼刺也少，奴婢片了做烤鱼片吧，再来一碗红枣茶。”
公主眉开眼笑：“那你去吧，不过薄荷糕我还是要，放明儿吃吧，正好作点心。”
雨落自然无有不应。
接连几次刺杀下毒，换了旁人都如芒在背，公主这里却安之若素，她将山楂饮子喝完，便喊上刚用了饭的雨落，一道在都护府散步。
都护府原是永平城一户豪商的住所，朝廷收复此地之后，豪商主动献上，李闻鹊便以市价买下，加以扩充，就成了如今的都护府。
边城不比京城，同样的价格在京城只能买到边角小院，在这里却尽可占据大半条街道，都护府旁边甚至还有一块校场，是平日李闻鹊操练士兵所用，公主亲卫来了之后，也可以在那里进行日常操练。
为了给公主腾地方，李闻鹊带着亲卫搬离都护府，但妾室孙氏等女眷，暂时还是居住在都护府后面的偏院，跟公主所在的正院之间隔着一个小花园，平日里倒也打扰不到。
公主带着雨落，就在小花园里散步。
大冬天的，又在边关，花园里都是枯枝老木，连水池也结冰了，其实毫无景观可言，但公主在柔然十年，看家乡一草一木都觉得亲切。
“府上侍卫好像变多了。”雨落左右看看，除了公主从柔然带回来的人，还能随处看见巡逻的陌生面孔，也不是之前在官驿就有了。
“李闻鹊吓到了。”
公主不以为意，她为了出来散步，还让雨落找了把团扇出来，洋红色镶边团扇配浅红色罗裙，衣领上围一圈兔毛，看上去倒也暖洋洋的，虽然大冬天带团扇有些古怪，但公主自得其乐，也不需要他人夸赞。
“接二连三的刺杀下毒，我要是不能囫囵个回去，他就得担全责，这些刺客既是针对我，也是针对他。”
雨落小声道：“奴婢也吓到了，若不是您早有防备，恐怕……接下来是不是还得警醒些？”
公主摇头：“接下来暂时可以过一段安生的日子，对方再要动手，也不会选在这里了。”
因为此地已经被清扫过一次，虽然那厨娘现在还没露面，数珍会也仅抓到几个小喽啰，但李闻鹊严防死守，众人警惕心强，对方想要下手很不容易，等公主上路回京，路途遥远，有的是机会，不必急于一时。
雨落忧心忡忡：“那等我们出了张掖，不就又不安全了？”
公主柔声道：“如今，这天下有哪一处是真正安全的呢？饶是贵为天子，我那亲弟弟，不也继位几年，就驾崩了？柔然再险恶，我们也走过来了，再往前，至多是一道又一道的荆棘，如果非得让人拿刀劈开才走得下去，那就劈开好了。”
她用最温柔的语调，说出最狠绝的话，雨落竟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反倒还被安慰到了，一颗心渐渐安定下来。
“明日起，若有人上门拜访，你就说我此番被惊吓了，需要静养，不见人了。”公主交代她。
雨落点点头：“李都护与陆少卿他们也不见吗？”
公主：“李闻鹊不会上门的，他在忙着找凶手，继续清查数珍会在本地的势力，陆惟也要查一桩旧案。”
唯一会上门的就是刘复。
这位汝阳侯，以后在京城恐怕也会经常打交道，他是个心思直白藏不住话的人，对公主的印象，自然是越柔弱越好。
……
她想到刘复，而刘复也正跟陆惟说起公主。
“你们这一趟出生入死，该有多危险，殿下肯定吓坏了吧？”
陆无事正在给陆惟的伤口换药换纱布，刘复也没有非礼勿视的意识，还坐在对面书案絮絮叨叨。
陆惟知道公主暂时不想暴露自己身手，便顺着他的话敷衍：“嗯，吓坏了。”
刘复轻轻一拍桌案：“你别说，我听李闻鹊说了那下面的情形，确实骇人听闻，那口市也就算了，竟还公然做起和骨烂和不羡羊的买卖，别说公主，连我都听见之后都十分震惊。”
陆惟面色淡淡：“乱世边城，弱肉强食，人性与兽性无异，有这种事也不稀奇。”
刘复唏嘘：“虽说如此，这些年几位陛下励精图治，大璋蒸蒸日上，又打赢柔然，收复故土，瞧着有几分盛世气象，我还以为这些事少了呢！”
盛世气象么，陆惟垂眸，没有接话，心里却升起淡淡讥讽。
如果真有盛世气象，为何还会出现数珍会与宫闱勾结，有人屡次三番想阻拦公主回京的事？只怕微澜之下，隐藏更深的暗礁。
刘复话锋一转，话题又回到公主身上。
“不过依你看，殿下这次受了惊吓，我还要不要请她出门去市集逛逛，或者直接买些新鲜玩意送过去？”
陆惟看他一眼：“你对公主好似很上心。”
刘复摸摸鼻子：“不瞒你说，这里头一半原因，是我老娘在家三申五令，说我平时无所事事，这回一定得办好差事，我寻思我也不会找凶手，可不就得让公主有个好印象，起码回京之后，也能在陛下跟前美言几句。还有一半，自然是殿下远比传闻更为温柔可亲，令人心生亲近，我本以为在柔然十年，公主多少也沾了些蛮族习气，没想到却如江南女子。”
他诗兴大发，甚至随口吟了一首前人的江南赋。
陆惟心说，等公主的剑横在你脖子上，你就知道她像不像江南女子了。
刘复诗兴发完，又问公主喜欢什么礼物。
“公主既是在下面险死还生，这几日应该是不会想出去了，要么我还是亲自挑选几件礼物，送过去使她开颜，你以为如何？”
陆惟：“挺好。”
刘复：“那你觉得送什么好些？簪子？衣裳？送女子这些物件，会不会太冒昧了？但我看公主归来时，穿的都是旧衣裳，手头可能不宽裕，直接送银钱又不大合适。”
陆惟蹙眉，他跟刘复两个已经熟稔到能讨论这话题的程度了吗？
“腰带吧。”他看公主在打架时那么喜欢抽人，腰带应该更适合她。

第23章
陆惟这话是随口一说，但也不完全是玩笑话。
因为他在跟公主接触中，发现对方无论拿剑也好，用那天蚕丝也罢，都很习惯于作出抽的动作，加上她自己说过用王杖抽过人，所以陆惟推测公主的马鞭应该用得很好。
毕竟在柔然王庭，从这个帐篷到那个帐篷，说不定都得骑马，长安的公主去了草原，如果不尽快适应草原环境，就会变成提前枯萎的花。
而显然，公主适应得相当好。
“送女子腰带？”刘复讶异，“会不会太暧昧了，殿下会以为我是登徒子呢！”
难道你不是？陆惟的表情如是说道。
刘复斩钉截铁：“当然不是！风流与下流不同，前者令女子娇嗔中带着喜悦，后者则是冒犯唐突了！一看你就很少流连烟花之地，待回了京城，我带你去见识见识，你便知道这风流与下流的区别了。”
他嘿嘿笑了两声，想起自己匆匆离开京城，还忘了与临水坊的月染小娘子道别，不由遗憾，只希望月染那小娘皮别见异思迁，等他回去就琵琶别抱了！
视线从刘复七情毕露变幻丰富的脸移开，陆惟心里却在想另外一个问题。
他们刚到这里时，李闻鹊府上死了个婢女。
那婢女后来验了尸，说是天冷路滑摔死的。
看起来似乎没有问题，只是时间太凑巧了，不早不晚，正好是他们到张掖的当天，就像是为了引起他们的注意。
陆惟觉得，这个婢女的死，很可能与李闻鹊有关。
但断案不能靠直觉，此事没有进一步的线索，他也就暂且放下。
后来公主遇刺，又撞上数珍会的事，众人一时顾不上此事，那婢女的尸身至今仍在义庄，因天气寒冷，保存无虞，陆惟让都护府的人不必忙着下葬。
那婢女的死如果真是人为，对方想必会有更进一步的举动。
接下来一连几天，日子变得平静。
公主果然在都护府修生养息，半步不出，据说是受惊了。
只有雨落经常往厨房跑，又以公主的名义出钱额外采买食材，变着法子做些好吃的讨公主开心，李闻鹊哪里会收公主的钱，宁可自己贴钱买，也不能让公主再有半点不适，毕竟自从公主下榻本地以来，这一桩桩变故，无不说明了他的失职。
刘复也三天两头给公主送礼，他总算没缺心眼到信了陆惟的邪去送腰带，送的只是一些吃食糕点，虽说这寒冬腊月的边城没什么拿得出手，但好歹也是关内，物资比柔然丰富一些，像梅花糕玉尖面椒盐炙鸭也不是没有，顶多味道比不上京城。
公主倒没有跟刘复客气，让人稍加推辞之后也收下了，又派人回送了刘复和陆惟一些羊脂膏，北地苦寒，皮肤干裂，柔然别的没有，牛羊成群，这羊脂膏也成了土仪。
只不过刘复一直没见到公主的人，直到五日后，陆惟给公主送了一个锦盒，公主忽然就派风至过来，说要设宴邀请刘复和陆惟二人。
刘复对此酸溜溜的。
“我送东西就不请我吃饭，你一送就请你了，不愧是玉山冰魄陆家四郎呢！”
这外号也不知道是哪个好事份子给起的，某一年就突然喊起来了。
陆惟却知道为什么。
因为他送公主的锦盒里，有一份详细的名单，是陆惟这几日写的朝中各方势力关系。
左相赵群玉派系里有什么人，这些人出身什么家庭，是高门还是寒门，分别任什么官职；归附右相严观海的又是些什么人，由于严观海是外戚，这里头还有一些皇族宗亲，分量也不轻；另有长秋令宋今，在宫中根基深厚，但他在外廷也不是没有帮手的，一些庶民出身的低级官员，不被严观海看在眼里，也高攀不上赵群玉的门第，只好依附于宋今，为他在外面说说好话，以免宋今外廷孤立无援。
先前陆惟虽然也说过这朝中三足鼎立，但只是寥寥几句话，远没有这份名单详细丰富。
他甚至还提到，宋今是乩童出身，能通鬼神。
公主看着名单。
这份礼，可比什么金银珠宝贵重多了。
她就算有心打探京城事宜，毕竟离开已经十年，物是人非，她派去的人顶多打听打听京城风物经济，像这种朝廷势力分布，如果不是身在朝局之中，还有相当地位，是根本打听不出来的。
陆惟写这份名单，肯定也费了不少心思，难怪连着五天都没什么消息。
公主微微一笑。
陆惟此举，当然不是出于男女之思，也不是有什么叵测居心，很明显他在主动履行盟友的职责。
在地下时，他们两个口头达成结盟的意向，但盟约这种事情，虚无缥缈，可以随时达成，也可以随时撕毁。
有什么比这样一份名单来得更实在呢？
既然如此，她也得拿出相当的诚意来。
于是，就有了这场饭局。
刘复虽然酸溜溜的，但当公主婢女来请时，他还是开开心心前往赴约了。
其实公主也邀请了李闻鹊，但李闻鹊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别说数珍会余孽留下的烂摊子还没清点完，便是跟着公主车驾一道归附过来的柔然人，也得安排好他们的住宿，和以后的定居点，其中几名部落首领，还要跟着公主一块上京陛见的。
如此情况下，李闻鹊只得婉拒公主的邀约，奔忙于这些事务。
刘复不管李闻鹊赴不赴宴，他一进门，就看见坐在主位上的公主。
看得出来，公主今日盛装打扮了，头上珠翠耀眼，似乎比那天刚从柔然回来时还要精心，也许是在本城银楼新买的。
这是好事，说明公主对这个小宴很重视。
刘复自然高兴，双手奉上礼物。
“殿下今日容光照人，看来恢复得不错，臣这就放心了，这是臣在外面看见的一点好玩的小玩意，随手便买了，不成敬意，还请殿下笑纳。”
这是一件小儿与闺中少女常玩的七巧板，却是玉石雕琢而成，用红玉，羊脂玉，绿翡等好几种颜色的玉石。
公主一看，就知道这不是刘复说的什么“随手便买了”，肯定是精心准备的。
“多谢刘侯，”她嫣然一笑，露出两个小酒窝，“我很喜欢。”
刘复心花怒放，小眼神禁不住朝陆惟乱瞟，那意思是“你又送了什么”。
陆惟低头喝茶，只作不见。
他这次是来收礼的。
上回送了重礼，怎么也该轮到公主回礼了。
公主挥挥手，侍女鱼贯而入，奉上菜肴。
烤肉饼餤，粟米粥，蒸猪头肉片，梅花糕，玉露团。
这些菜肴比不上京城精致，但已经是这里能找出的最好食材。
烤肉是烤羊肉，切得很薄，烤得焦黄，寒冬时节的边城没有绿蔬，就在烤肉里夹了白萝卜丝。
玉露团名字听着稀罕，实则也只是时下最常见的糕点，有复杂做法也有简单做法，民间最简单的做法便是乳酪为内馅，外皮猪油起酥，若是要往复杂了做，富贵人家乃至宫廷则是将糕点雕揉成植物玉露形状，晶莹半透，色泽嫩绿，一口下去，软糯清甜，如食玉馔。
今天的玉露团自然是民间做法，刘复吃惯珍馐，嘴巴出了名的刁，虽然给足公主面子，面前这盘玉露团也是动都未动。
反倒是陆惟一个接一个，都光盘了。
公主歉然：“这里找不到会宫廷做法的厨子，还请两位包涵。”
刘复满不在乎：“殿下不必客气，边陲之地的吃食能精致到哪里去，一路上更难吃的我都碰到过，早知道离京时就多带点干粮，就是啃家里的烧饼，都比这里最好的厨子做得好吃！”
公主眨眨眼：“刘侯府上的厨子想必是庖丁再世。”
刘复苦着脸，大倒苦水：“出了京城，一路往西走，就再没碰到过能入口的东西，连一碗炖菜都做不好，里面掺着沙子。除了在凉州吃的一碗羊肉粉，那羊肉还算鲜嫩，但也还带了膻味！”
公主忍不住笑。
她看刘复就像看见十年前出关的自己，那时候的公主也娇气得不行，这也不好吃，那也吃不惯，但刘复好歹还能回京，她则知道自己永远，或者起码是半生都回不去了，十六岁的少女为了天家尊严，只能躲在马车里偷偷哭泣。
但那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她现在回头看，并没有唏嘘遗憾，反而觉得那是自己成长的一部分，如果没有那些荆棘，也就不会有后来披荆斩棘的自己。
刘复见公主笑，还以为自己说的逗笑对方，也跟着笑。
“但我在永平城吃的羊肉，就没有膻味。”
公主道：“因为城外不远处有片草原长得很好，那里牧的羊也要比别处都好吃，也因为如此，柔然也盯上这块草地，从前隔三岔五都会过来抢掠一番。”
虽然她讲到柔然的时候，表情很自然，但刘复怜香惜玉，还是避开继续讨论这个话题，转而给公主讲起京城逸闻。
“左相赵群玉的小孙女前几个月出嫁，据说赵群玉极为宠爱那个小孙女，连嫁妆都是比照公主规格来的，你猜有多少？我当时在酒楼上，光是衣服就装了满满十箱，珠宝首饰更不必说了，都说赵群玉为官清俭，我看他是把钱都给儿孙花了，反正他自己又花不了多少，还能博个好名声！”
“那小赵氏的夫家姓柳，老爹是御史台的，还是赵群玉的门生，说起来赵群玉这老狐狸对小孙女还真是真心疼爱啊，为了怕她嫁过去受欺负，还给找了自己学生的儿子。”
“不过小两口感情好像也不怎么样，新婚刚一个月，丈夫就夜不归宿，小赵氏带着人上乐坊捉人，还真捉到丈夫在竹林后边跟一个小娘子卿卿我我，男的看见小赵氏，非但不心虚，还将那小娘子护在身后，信誓旦旦说两人是真心相爱，希望小赵氏能成全他们，让自己纳妾。”
刘复讲起这种八卦传闻，简直眉飞色舞，手舞足蹈。
公主也托腮听得津津有味。
“那小赵氏答应了吗？”
刘复诡谲一笑，还卖关子：“殿下猜呢？”
公主道：“小赵氏有个万分疼爱自己的祖父，又是家中幼女，想必是不可能答应的吧？”
刘复笑嘻嘻：“猜错了，那小赵氏当场就将舞姬领回去，逼着柳筠天天去舞姬那里，还让人去旁观偷窥，将两人情态画下来送给柳筠，分发亲朋，柳筠快被折磨疯了，去给他爹说想休妻，被他爹骂了一顿。”
公主大开眼界：“这位小赵氏真是别出心裁！”
刘复乐不可支：“可不是么，因为这事，柳筠小半个月没敢出门，怕丢人，在我离京前，这两口子还在闹呢！”
公主：“这柳筠是否得罪过刘侯？”
刘复的幸灾乐祸只差写在脸上了。
“那倒也没有，我只是瞧不上那小子的做派，成天一副眼睛长在头顶上，仗着老爹是御史，就自恃清高，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还不是照样要依附赵群玉！”刘复道，“柳家自称是河东柳氏，可谁都知道，本宗的柳氏早就南下了，如今这支也是旁宗里的旁出，他就拿着柳氏的名号到处招摇往自己脸上贴金。”
刘复挂了个闲职，平日里正事不干，对这些事情却是信手拈来，连别人家午饭多用了两勺，他估计都能打听到。
“还有一件事，说起来更可乐了。陛下身边有位崔妃，还未生育儿女，她便让娘家过年去观音禅寺抢一炷头香，谁知严妃娘家也正好过去上香，两家人为了争头炷香吵起来，甚至大打出手，最后官司闹到天子面前，陛下头疼不已。”
公主道：“严妃为陛下诞下一双儿女，又得爱重，这崔妃娘家能把官司打到陛下面前，想必出身也不凡吧？”
刘复笑道：“殿下慧眼，那崔妃正是出身清河崔氏。”
公主懂了。
一边是新贵，一边是高门。
这哪里是两个妃子争宠，分明是两派势力在争脸面。
“那后来呢，谁输谁赢了？”
刘复道：“要说赢，那可能还是崔氏小胜一筹。因为陛下虽然两边都训斥一番，但据说事后严妃娘家人上门去给崔氏赔礼了。”
公主望向陆惟。
陆惟放下茶杯，点点头：“崔氏除了有人在朝为官，族中还有当世知名的大儒崔易辙，连赵群玉也礼让三分，严妃家人倚仗严妃发家，再嚣张也有限。”
刘复轻轻一拍大腿：“四郎这话说得不错，严妃祖父那一辈，是在长安开烧饼铺子的，到了她父亲这一代，小有家资，又有个美貌女儿，方才能为其运作，让她入了陛下的眼！”
三人聊些京城风闻逸事，在刘复天马行空的话题下，时间倒也过得飞快，很快到了掌灯时分。
刘复是个话痨，自打出京就憋得慌，陆惟不跟他聊这些，他又找不到别人聊，现在终于在公主这里一吐为快，就算看见外头天黑了，也还意犹未尽。
但他不得不起身告辞，依依不舍。
“今日多谢殿下款待，天色已晚，不便叨扰，这就先告辞了。”
公主将两人送至门口，却单独喊住陆惟。
“刘侯慢走，陆少卿请留步。”
刘复看见陆惟表情毫不意外，心想他跟公主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但刘复也不好追问，只能酸溜溜又哀怨地看了陆惟好几眼。
后者双目注视公主，压根就没看他。
刘复：……更气了。
雨落风至都退下了，内室只有陆惟与公主二人。
公主也未废话，直接就把手边的信件递过去。
陆惟看得很快，几乎一目十行，但上面一字一句都记住了。
他难得脸色凝重。
“臣记得，殿下上回说过，沈源派人请殿下里应外合，只有口信，没有书信。”
“不错。”
“那这封信是？”
公主笑吟吟，理直气壮：“当时我们俩刚刚认识，我也不知你行事如何，为谁办事，怎敢贸然将这封信交给你。若你反手给我扣个罪名，那我岂不是冤死了？但上次你给了我那份名单，我自然是要投桃报李的。”
信是以沈源的口吻写的。
上面说，柔然大利可汗刚死，柔然现在三方势力争夺不休，都想当上新可汗，正是中原出兵的好时机，请公主在柔然配合策应，关键时刻帮忙制住敕弥可汗，扶持阿拔夺位，并大败震慑柔然，可为朝廷平定数十年的边疆。
但是沈源的策略没有经过朝廷许可，当时属于私自做主，私自出兵，是大罪。
这封信如果属实，它就是沈源定罪的铁证，不管沈源死因是否有蹊跷，案子基本可以了结，陆惟不必再追查下去了。
“沈源对局势判断很准确，当时三方争势，敕弥最强，阿拔最弱，而我与阿拔结盟，共同对抗敕弥。柔然人游牧为生，不像中原人那样定居，朝廷大军打过来，他们打不过，就会四散而跑，所以想要彻底消灭柔然是不现实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像沈源信上说的，扶持弱者，消灭强者，可保边境几十年的太平。但是——”
公主话锋一转。
“这封信有个破绽。信上措辞谨慎谦虚，处处留白，不像沈源一贯的风格。”
陆惟：“殿下的意思，是沈源为人很狂傲？”
公主：“当年沈源和李闻鹊二人奉命送我出塞，李闻鹊曾送我猎物，我始终记得这份善意。都说李闻鹊孤傲，沈源比李闻鹊还要傲，他怕朝廷御史非议他与柔然人往来，连一点嫌疑都不肯沾，自然也不肯与我说太多话了。”
陆惟点头：“确实自视甚高，还很狂傲。”
公主：“那么有了这封信，这件事就很简单了，这封信措辞与沈源为人截然不同，肯定不是他亲手写的，要么是幕僚代劳，要么是旁人假冒。”
陆惟从善如流：“如果是旁人假冒，那沈源生前的供词就没说谎，确实幕后另有其人在作祟。如果是幕僚代笔，那就循着幕僚去找线索，说不定另有发现。”
公主拍手：“世人都说陆少卿断案如神，果然一席话都能令人醍醐灌顶！”
陆惟：“公主慧心聪颖，也是世间少有。”
两个人假惺惺互吹一波。
陆惟问：“这么说，殿下之前就曾查过那个幕僚了？”
二人既然合作，公主也不卖关子，痛痛快快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我收到信件之后，虽然觉得可疑，但彼时柔然内乱，诸事繁杂，我的确也没有精力去顾及此事。直到沈源被问罪之后，我才派人去查，发现沈源身边的确有一个名叫许福的幕僚，在沈源被捕上京之后，就不知所踪了。”
陆惟：“不错，沈源身边得用的人不多，在许福之前，还有过几个幕僚，因为受不了他的脾气都请辞了。只有这个许福，待的时间最长。据沈源的家人说，这许福乃是江州人，因家中被洪涝所淹，全家死绝，只身一人逃难到了长安，投靠朋友，又被人介绍给沈源的。”
公主：“他投靠的朋友是？”
“那人已经死了。”陆惟道。
她注意到的问题，陆惟果然也注意到了。
“这么巧？”公主蹙眉。
陆惟：“他朋友是个小吏，当年卷入刑部贪墨案，斩首示众，明面上看，与许福没有关系。许福是跟了沈源最久的幕僚，沈家人对许福印象深刻，说许福心细如发，过目不忘，有一回沈源的侍从将一份重要文书遗失了，许福只看过一遍，就能一字不漏复述出来，让人重抄一遍。”
公主沉吟：“虽说此人记性好，但如果不是特意去记，怎么也不可能一字不漏，这说明他同时还是一个很谨慎的人。一个谨慎的人，会给自己留后路。”
陆惟：“沈源死了之后，陛下宽宏，没有问罪家小，唯独这个许福消失了，还卷走了沈家的大部分钱财，此人可能隐姓埋名，也可能被杀人灭口，原先臣还不确定，但有了殿下这封书信和描述，他极有可能还活着。”
也就是说，许福在沈源案里，是个关键人物。
找到他，就等于破了半个案子，说不定连沈源死因和背后的人都能连根拔出来。
公主就问：“许福此人，这些年有线索吗？”
陆惟：“自从沈源出事，奉陛下密令，就有人一直在找他，直到半年前，臣遇到一人，提及许福虽然是江州人，但有个相好，老家在秦州一带，他自己又喜欢吃西北的搓鱼儿，这些年说不定看边城混乱，会往这里走。”
公主若有所思：“数珍会在这里发展出庞大势力，三教九流无不汇集，更加方便许福浑水摸鱼。”
即便把范围缩小到张掖，想找一个人，而且可能已经容貌有所变化的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
再聊下去，也不会有头绪，陆惟看一眼天色，就起身告辞。
公主亲自送他到门口。
陆惟回身拱手，正要说两句敷衍的客套话，不经意看见宫灯映照下，女子莹莹发光的脸微微仰起，无瑕姣美。
他当时就想，这位公主不说话的时候，还真挺像画里的仕女。

第24章
但是，公主当然不可能一直不说话。
陆惟觉得自己这些年的修身养性还是挺到位的，起码他装仙风道骨装得自己都要以为自己是正人君子了，现在惯性使然，虽然内心刻薄，希望公主哑巴，起码嘴上没有出什么失礼数的话。
反倒是公主主动开口。
“陆郎这样看着我，是终于觉得光靠破案上不了位，想走驸马的捷径了？”
陆惟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去柔然十年，就性情大变？
明明这位公主从前在京城的口碑，可是骄傲耀眼的天之娇女。
但这样的公主终是将他潜藏内心的恶意给勾引出来。
他故意微微趋近，以灯光映照出来的身高阴影笼罩压迫，盯着公主的脸，似要望入对方眼睛深处。
“公主这话，已经说了许多遍。再说下去，臣可要当真了。”
翩然袍服内里，是劲瘦修长的身形，所有力量都隐藏在无害的皮相下，当陆惟希望时，这种按捺的压迫感瞬间爆发，扑面而来，几乎将公主覆盖。
公主的身体，却好似更加放松了。
她懒洋洋仰望陆惟，唇角微微翘起，颇有种“檀口消来薄薄红”的风流。
“我就怕陆郎不当真，既是如此，那真真太好了，择日不如撞日，月上柳梢，红烛帐暖，正是醉卧高眠的好时候，待我们回京之后，再禀明圣上吧！”
说罢，她还伸手来拉陆惟。
从前她调笑说要让陆惟当驸马，陆惟都看出她是开玩笑的，唯独这次，竟像是真的。
对方不仅拉住他的手，还将脸也贴过来。
只要陆惟微微低头，似乎就能贴住那张红唇。
这种时候，谁怂谁输。
陆惟定定看着她，最终选择收回手，连带身体也跟着后退两步。
“天色不早，殿下早些安寝吧，臣告辞。”
公主微微挑眉，目送陆惟离去，没有再出声挽留。
这个陆惟，看似端庄，实则有趣，然而有趣的表现之中，又有隐藏极深的城府，他所表现出来的，只是希望别人看见的，内里像是永远剥不完的面具，一层又一层。公主几乎能断定，对方刚刚想试探是真的，但随后露出的自持收敛，也绝对不是陆惟真正的内心。
要说欲擒故纵，也不像。
再说沈源案。
这是一桩陈年悬案，线索几近于无。
皇帝却想翻案，为此特地让陆惟赶到这里来。
公主心想，皇帝肯定不是主要为了给沈源伸冤，当然，也伸冤，但只是顺带的，真正目的应该是想借着沈源案，扳倒朝廷里其中一座大山。
就不知道，是赵群玉、严观海、宋今里的哪一座了。
“咪呜！”
微弱的叫声传来。
公主扭头，看见墙头上趴着一团东西，两只眼睛幽幽往这边瞅，不细看能唬人一跳。
“喵喵？”
公主也回了两声。
那团东西没声了，但也不跑。
风至闻声出来，见公主想走过去，忙拦着。
“殿下，我去！”
不一会儿，她捧着那团东西回来。
“是只猫，嘴里好像还叼着东西。”
公主也看见了，她将小猫嘴里叼的东西扯回来。
虽然脏了，还是能看出是一团布料，而且应该是用于做衣裳的料子。
“这料子，我好像在哪见过。”
风至咦了一声，拿到灯下仔细看。
“殿下您看，好像是后院穿的，我见孙氏身边的婢女穿过。”
孙氏正是李闻鹊的妾室。
风至揉搓几下，还拿起来嗅。
“还有淡淡桂花香味，应该是衣服主人涂了桂花膏染上的。”
这种桂花膏不是什么稀罕东西，边城胭脂铺子里常见的，便宜好用，冬日里滋润皮肤防止干裂，也是最受大小娘子们欢迎的。
“好像又有点不一样。”风至说不上来了。
公主也拿过来。
桂花的香气之余，还有另一种难以名状的味道，像是草药，又像别的香掺在一起。
好几种混合之后，除了桂花霸道突出，竟让人分不清另外的味道到底是什么。
“待明日将雨落叫来闻闻，她鼻子最灵。”
孙氏身边原先有两个婢女。
一个木娘，公主来张掖的前夜，死于风雪中，死因是滑倒摔跤。
另外一个……
“孙氏最近身边新补婢女了吗？”公主问。
风至：“好像没听说，只有原来那个，叫眉娘的。您免了孙氏过来请安，可能不晓得，她最近身体有恙，请了几回大夫，都不见好，病榻缠绵，说身上带了药味，更不敢过来扰您。”
公主：“你明日带些药材过去看看她，顺道看看那个叫眉娘的。”
风至会意。
小猫被放下来，也没往外跑，反倒围着公主裙边转圈圈，蹭来蹭去。
风至要将它往外撵，却被公主制止了。
“像是个没主人的，来了就是缘，你去找些羊奶过来。”
风至：“那我让人去烧些水给它洗澡。”
公主：“天太冷了，它还小，你们把帕子擦些皂角，浸湿拧干给它擦干净便好，再在暖炉边给它搭个窝。”
风至笑道：“殿下看上这小东西了？那倒是它的福气。”
公主道：“可惜绒绒死了，这小猫若是能活下来，就让它待在我身边吧。”
绒绒便是当年公主出塞时，李闻鹊在路上给她射的那只兔子。
他本是当个小玩意送给公主，觉得贵人们玩几天也就腻了，没想到它在公主身边好好活着，成为少见的长寿兔子，直到几年前，敕弥在病重的大利可汗面前无礼，被公主出面训斥之后，恼羞成怒，又碍于情势不好对公主下手，便一脚踢飞旁边的兔子。
兔子当场毙命，公主也没再养过宠物。
现在公主愿意收养这小东西，风至有些高兴，忙给它找来吃的喝的，小猫太小还不能洗澡，皂角也弄不干净，只能用粗粮磨的粉末将身上的脏污搓下来，再用帕子擦拭干净。
风至原本以为这是只灰色小猫，结果干净之后往灯下一放，居然还是橘色的。
冬夜里如烛光温暖的橘色小猫，确实比灰扑扑的颜色看上去喜人多了，就是瘦骨嶙峋的，一看也不可能是家养的，应该刚出生就长期在外流浪，饱一顿饥一顿。
这年头人活着都不容易，更别说一只猫了。
风至将它放在公主屋子里面靠门的位置，它也不往公主床榻蹦跶，就老老实实呆在窝里，只脑袋好奇左右转动打量，不一会儿打个呵欠，就沉沉睡过去了。
公主看了会儿书，觉得费眼，便也放下书睡觉。
风至悄悄进去吹灭蜡烛，她今天值夜，就歇在外间。
这两天本来很冷，但上半夜的风忽然停了，风至知道这是要下雪了，提前将窗户关上，到了后半夜，果然簌簌落雪，而且越下越大，很快就从屋檐滑落。
屋里有暖炕，无须炭盆，尽可将窗户关紧不必留缝隙，公主这一觉也睡得很暖和，只是做了个梦。
梦里她是还未出嫁的模样，搂着皇帝老爹的胳膊，陪他游园。
春光正好，两人兴致勃勃，老爹看着蒲公英被风吹起，飘零远方，忽然对她说：“你若是以后在柔然能站稳脚跟，就不要回来了。”
少女的章玉碗还不像现在这样妖孽，她有些不解，柔然那么远，风沙那么大，苦寒交迫，即便她是公主，也身处异国他乡，哪里有回到故国家乡好？
“朕去后，皇位必是你弟弟继承，但他自娘胎便有不足，性情敏感多思，虽说被那些文人称赞博学多才，但当皇帝，要的不是才学，而是用人。朕担心他，威慑不足，反被臣下挟制，最后郁郁不得志，年寿不永。”
皇帝叹了口气，竟罕有露出一丝忧心忡忡。
“如今乱世，国力不进则退，没有守成之说，万一你弟弟到了那个地步，不管将来是你弟弟的子嗣，还是别的人登基，新君与你的关系，必然没有朕或你弟弟来得亲近。你与其千里迢迢回来寄人篱下，倒还不如在外头自由些。”
“要不，我就不嫁了！”
章玉碗摇着老爹胳膊半真半假撒娇。
说罢，她也知道自己是异想天开，不由自嘲一笑。
“阿父别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我与阿母不同，与阿弟也不同，我更像您！”
皇帝也笑了：“是啊，你更像朕。”
可惜……
可惜你非男儿。
“假如，”章玉碗带了几分天真，仰起头问：“假如我丈夫早死了，阿父也还在，我能不能回中原来看阿父？”
父女二人私下相处素来是随和打趣的，皇帝也不怕晦气，便调侃道：“那就要看，到时候你在柔然能不能做主了。”
“刚过去，自然是不能，说不定还会处处被拿捏，但给我几年时间，我也许能。”章玉碗仰起头，“说不得阿父到时候，还得仰赖我的势力。”
皇帝大笑：“那就等着我们家阿碗的好消息了！”
原是春暖花开的氛围，随着这句话响起，皇帝的声音却扩散开去，越来越远，拂面的微风须臾化为狂风，咆哮而来，周旋反复，花瓣连带沙土都被卷起，连皇帝的身形也都变得模糊。
章玉碗惊讶看着自己挽在手里的胳膊消失，耳边传来尖利呼啸，鬼泣鬼诉，凄凉悲伤，迫得她皱起眉头，不得不左右寻找眺望声音来源。
黑暗漫卷，将视线所及悉数淹没，唯有那悲戚的低吟回荡不止，章玉碗只觉脚下踩空，身体急剧坠落，她下意识想抓住点什么，然后——
公主睁开眼睛。
她以为那是自己梦里的幻觉，可那一声接一声的嚎叫还在，让人有些分不清是在幻境还是现实。
“殿下，您被吵醒了？”风至探头，小声问道。
公主：“是有人在哭吗？”
风至：“好像是野猫在叫……”
明明他们已经收留了一只小橘猫，可现在大冬天，都护府周围怎么还会有那么多野猫？
“啊！”
哀嚎声陡然拔高，凄厉惨绝，把风至吓了一大跳。
“这是……”
“不是猫叫！”公主打断她，“后面这声是人叫，就在后院，你去看看！”
风至浑身寒毛都炸起来，赶紧应了一声。
前院到后面没有直接的通道，要绕过左右两边，左边是客房，右边是花园。
这年节花园里也没什么花叶，走花园小径还近一些，风至赶到后院时，已经有不少人被惨叫声惊动，往后院探头探脑。
见风至出现，一名婢女凑过来。
“风至娘子，叫声好像是孙夫人那里传来的。”
孙氏虽然只是李闻鹊的妾，但他正室夫人不在此处，孙氏又代为主持内务，众人有时口头也称之为孙夫人。
话音方落，一人从里院奔出，慌乱无措，面色惨白。
风至认得她，对方正是孙氏身边的婢女眉娘。
“不好了，娘子，娘子她上吊了！”
晴天霹雳，众人都惊呆了。
风至二话不说，拽起眉娘冲向孙氏屋子！
后院规格舒适虽然不如前院公主处，但身为都护女眷，李闻鹊不开口，身边自然有人帮忙安排，孙氏的房间也就比公主住处小一些。
如今，孙氏房门大敞，几名打杂洒扫婢女在门口瑟瑟发抖，探头探脑。
其实也不需要进屋，风至站在院子里就能看见，屋里横梁上吊着一具身体，早就没了动静，随风雪轻轻摆动，尤其是烛火明灭的晃动下，煞是瘆人。
那在脖颈上勒得死紧，将整具尸体吊起来的绸子，正好卡在孙氏铁青的脸庞轮廓，后者正微睁双眼，舌头被勒出一截，瞪着风至她们。
死不瞑目。
“这到底怎么回事？！”
风至瞠目结舌，拽不住眉娘往下滑的身体。
“娘子说夜里睡得不好，总听见我打鼾，就让我别留在外间，今夜我睡了一会儿，发现外头下雪，不放心娘子这里，就过来看看，敲门许久未应，我想着轻一些动静，瞧瞧娘子被子是否盖好，谁知……”
眉娘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出了这样大的事情，整座都护府很快都被惊动，连带夜宿在军营的李闻鹊也闻讯匆匆赶来。
不过几日工夫，接二连三出事，他面色越发疲惫，只是那双眼睛依旧灼灼逼人，甫一过来就让人将眉娘先控制住，然后再将孙氏抱下来。
孙氏一看便是没有救了，脉息断绝，毫无生机。
陆惟、刘复等人得了消息，都陆续赶到。
李闻鹊脸色铁青。
孙氏温柔小意，颇有姿色，跟着他一道来了边关，又将他日常起居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李闻鹊不是一个好色之徒，但对这样的孙氏也不可能一点感情都没有。
他连着几次深呼吸，也压不下心口的怒火，冷冷盯着眉娘。
“她怎么死的？！”
眉娘惨白着脸，又将方才对风至说的重新说了一遍。
大同小异，基本没有出入。
在李闻鹊的印象里，孙氏是个温柔听话的女人，更何况，自从公主遇刺，他将都护府前院暂时让出来之后，就再也没有踏足过后院，毕竟公主就住在前院，他还是要避嫌的。
但从几次孙氏派人送日常衣物来往的情况看，李闻鹊并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婢女也都说孙氏的病情无碍，不日便可痊愈。
既然如此，为何要上吊？
李闻鹊想不明白，他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从都护府婢女外出死亡，到都护府后厨给公主下毒，再到现在孙氏上吊，每条人命之间好像毫无关联，又好像千丝万缕。
李闻鹊自忖能力不算差劲，否则也无法升到西州都护的显赫位置上，又带兵大破柔然，但他更擅长带兵打仗，朝廷让他治理张掖，他就有些焦头烂额，现在，更是怒急攻心。
这些天他东奔西走，四处搜查，总算有点眉目。
李闻鹊越查，越是觉得这里头水深不可测，他正准备找个时间和刘复陆惟等人好好聊聊，却又突然出了孙氏这档子事。
陆惟问道：“最近，有没有外人过来见过孙娘子？”
眉娘摇头：“娘子自打生病后，就足不出户。”
陆惟：“那孙娘子上吊前，是否因何事不开怀？”
眉娘：“娘子卧病之后，每每都为不能为李都护诞下一儿半女，甚为愧疚，长吁短叹，我劝解了几回也无用，反是加重了娘子的忧思。”
陆惟望向李闻鹊。
后者证实：“孙氏的确提过一两回，不过子女之事无法强求，她自己也知道，并未反复纠缠，最近也没再提过。”
李闻鹊在老家已经有子女，正室没跟来也是因为要在老家照顾子女公婆，他自己在子息方面自然就不着急。
孙氏想要自己所出的儿女，也在情理之中，因为那关乎她以后在李家的地位待遇，有子之妾与无子之妾还不一样。
但孙氏年纪也不大，刚刚二十出头，以后还有机会，没必要一场风寒就朝思暮想把自己给想到去上吊。
孙氏的婢女木娘死了，孙氏自己也死了。
这两件事之间，必然是有些联系的。
但到底是什么关系，陆惟一时还不好下定论。
“待仵作验尸之后再说吧。”他对李闻鹊道。
李闻鹊点头，正要让人将眉娘带下去扣起来，再慢慢询问。
这时公主忽然问：“你为何换了新衣裳？”
众人愕然。
陆惟微微眯起眼睛。
眉娘愣了一下，确定公主就是在问自己，讷讷道：“今日便换了的。”
公主对风至道：“你过去，闻闻她衣裳上有没有香料。”
风至应下，走过去。
“眉娘，劳烦你，将手伸过来。”
风至语气有礼，但眉娘仍是怯生生的，不敢动静，风至等了片刻，有些不耐烦，直接伸手，半是强硬将她的袖子拽过来。
没有香膏，只有淡淡的，簇新衣服，还未浆洗过的味道。
风至朝公主摇摇头。
公主问眉娘：“你这身衣服，是什么时候换上的？”
眉娘一愣：“白天的时候……”
陆惟忽然发出声，询问之前在外面探头探脑的婢女。
“今天白天，你们见过眉娘穿这身衣服吗？”
婢女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好像不是这身……”
“这料子是孙娘子赐的，眉娘姐姐平时舍不得穿！”另一个婢女快人快语，“前阵子孙娘子将大家喊过去，分与赏赐，说是冬至快到了，给大家买糖吃，我们都分了些银钱，只有木娘和眉娘两位姐姐额外多分了布料，当时眉娘姐姐还拿给我们看的，说是这布料是都护托人从江南买来，送给孙娘子的，十分难得！”
既是说到这里，李闻鹊便让眉娘上前，仔细端详她身上的衣服。
“不错，这正是那批江南来的秋红镶银丝锻。”
当时孙娘子得到五匹，将其中两匹拿出来，转赐给服侍左右，周到贴心的两名侍女，非但没有不妥，反倒彰显贤惠和善。
这样稀罕的布料，两名婢女何曾见过，自然拿出来百般抚摸炫耀，其他人也羡慕万分，纷纷称赞两位姐姐好福气，遇见了一个好主母。
木娘那份，她舍不得做衣服，就先收起来，准备以后再用。
而眉娘做了一身衣裳，但她也舍不得穿，打算过年再穿。
平日里两人还是穿着婢女常见的粗布衣裳。
但今日眉娘却忽然换上新衣服。
眉娘道：“我原先那身衣服，服侍孙娘子用晚饭时弄脏了，天气冷洗不干净，便才临时穿了这身新的。”
陆惟不置可否，看向公主：“劳烦殿下了。”
刘复在旁边一头雾水，也不知道他要劳烦公主什么，但公主似乎听懂了，点点头，亲自上前，翻看眉娘衣袖，凑近嗅闻。
眉娘虽然惶恐，却不敢再躲。
“傍晚到现在也有几个时辰了，身体接触，衣裳难免会沾上香膏的味道，但是没有，连衣服上的褶皱也很少，可见你刚穿上不久，不会超过孙娘子出事前后。”
公主柔声细气，娓娓道来。
女人对香膏如何使用更加熟悉，所以陆惟刚才要请公主出手。
眉娘的脸色在夜色中看不明晰。
但陆惟注意到她浑身僵硬绷直，这是很紧张的表现。
“就算你换衣服发生在孙娘子出事之前，但主母卧病在床，服侍她的你不可能有心情去换衣服，就算换，应该也有别的旧衣服穿，唯一的可能，是你替换的衣裳没了，而且你心慌意乱，没想那么多。”
眉娘连连摇头，却说不出话。

第25章
此时风至已经让雨落将先前被橘猫叼来的布料拿来。
“你们看看，这是否眉娘先前穿的衣裳？”
洒扫婢女逐个辨认，都说是。
眉娘大声喊冤：“我那衣服弄脏了，自然要收起来，不能因为一件衣服就定我的罪！”
“的确不能，但你撒谎了。”
陆惟的声音响起，语气层层递进，音量却不高，在夜里幽幽的，随着身旁灯笼一晃一晃，似乎多了别样意味。
树影婆娑，夹杂灯下拉长的人影，森然深邃，蜿蜒溯洄。
“你说孙娘子是因为不能为李都护诞下子嗣才寻短见，那你为何会慌乱到把平时舍不得穿的衣裳都拿出来，你用旧衣裳干了什么，才需要临时被换下来？难不成，害死孙娘子的人是你？你可愿当着你主母的尸身当众发誓，你从未做过亏欠于她的事情？”
刘复想起他“日能审阳，夜能审阴”的传闻，不由打了个寒颤，越发挨着柱子，仿佛贴紧柱子就多了份安全感。
他瞪大眼盯着躺在地上的孙氏，似乎下一刻对方的魂魄就能从尸身上飘出来。
“我没有，我没有！”
眉娘显然也被吓得不轻，瘫软在地上不断想要远离孙氏，偏偏陆无事将她按住，逼她盯着孙氏青白的脸看。
“不是我，不是我害的，她的死与我无关！”
“那你还不说？！”
陆无事这一声吼，在她耳边炸开，如同当头棒喝。
眉娘面色大变，脱口而出：“孙娘子是害了人，自己心里歉疚才死的！”
李闻鹊：“她害了什么人，说清楚！”
眉娘：“都护饶命，我们都是孙娘子来张掖之后才过来服侍的，实在是不晓得太多，只知自从木娘死了之后，孙娘子就时常私下无人时念叨，说这是报应，报应来了。我问娘子为何如此说，孙娘子说当年她在老家时，因为嫉妒当家娘子与都护要好，当家娘子为都护生下一双儿女，她却什么都没有，便曾给小郎君饮食里下过药……”
李闻鹊皱起眉。
他依稀记得，自己儿子周岁时的确曾有一次上吐下泻，闹得家里鸡飞狗跳，所幸后来也化险为夷，自那之后，并没有其它事情发生。
难道那次意外，是孙氏干的？
就算是，现在孙氏躺在地上，也已然无法追问了。
事情与眉娘说的的确对上了，但时隔这么久，李闻鹊的儿子也平安无事，孙氏还会一直耿耿于怀，甚至因此上吊自缢吗？
李闻鹊缓缓道：“我儿后来并不无大碍，而且时隔太久，她到此时才愧疚引生心魔，不合理。”
眉娘拼命摇头：“我没说谎，我没说谎！孙娘子当真如此说过，她还说，小郎君虽然后来没事，但她因为做了亏心事，内心老觉得不安，说不定自己没有子嗣也因为如此报应！”
这婢女说得有鼻子有眼，李闻鹊倒不好下定论了，他望向陆惟。
那头风至已经奉了公主之命，带人去搜查眉娘的屋子，此时正好回来。
“殿下，我们在床底下的盆子里搜出这个。”
风至手里是一件破破烂烂的旧衣，她将先前被橘猫叼来的布料拿出来，正好就跟这件衣服对应上了。
李闻鹊：“你若心里无鬼，为何将衣服藏起来？”
眉娘：“那衣服弄脏了，我便……”
李闻鹊冷笑：“弄脏了需要塞到床底下去，不让别人瞧见吗？”
陆惟仔仔细细将衣服查看一遍。
没有血迹，但是碎裂的痕迹却是用剪子剪开的。
也就是说，这件衣服是眉娘自己故意剪坏的。
他望向眉娘。
后者对上他的目光，瑟缩了一下。
陆惟闻了闻，发现上面除了草药味，还有一点烧焦的味道，再寻迹摸到衣角，果然沾了炭灰，只是光线太暗看不清楚。
草药味是因为孙氏最近卧病，眉娘经常需要奉药拿药，衣服染上了药味不稀奇。
至于烧焦——
这天太冷，边城家家户户都会用炭盆，条件好点的才烧炕，眉娘屋子里有炭盆并不稀奇，古怪的是这衣服不仅被她剪开，还差点烧了。
应该是她发现用炭盆烧衣服，可能会烧很久，也容易引发动静，所以才打消念头。
为什么？
衣服上有什么秘密？
衣服弄脏了，洗洗便是，为何要剪开，甚至想烧掉？
那只能让人想到，毁尸灭迹。
“眉娘，你一直在孙娘子身边服侍，孙娘子也没有苛待你，你们名为婢女，实则起居用度与小家碧玉无异。边军大牢之苦，远非你这种娇滴滴的小娘子所能承受，你现在若说实话，还来得及。”
陆惟的声音越发轻柔。
他走到眉娘面前，半蹲下身，平视对方。
眉娘的脸色很可怕，是那种像死人的白，又还带着点儿活气，仿佛在阴阳之间徘徊，生命之线则捏在陆惟手中，只要陆惟稍稍动力将线扯断，她就会立马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陆惟甚至能听见她牙齿上下打颤，咯咯作响的声音。
“我相信，如果你家娘子死因有异，你这样的人，肯定不是杀人凶手，但如果你受不住刑死了，幕后凶手就会永远不为人知，说不定，他正在暗处盯着你的一举一动呢，你甘心吗？”
陆惟隔着衣袖捉住她的手腕，感受对方的微微颤抖。
“你这手，纤纤十指，受刑应该是先从这里开始的，先把手指全部夹住，不断收紧，放松，收紧，十指连心，每次你都能感觉到锥心的痛，但身体被绑住了，动不了，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手指骨被夹断，那种滋味，没有人愿意尝试，你想试试？”
泪水和惧意一并夺眶而出。
眉娘颤声道：“不是我，孙娘子真不是我害的！”
陆惟：“但你一定知道什么。”
眉娘嗫喏着，说不出话。
陆惟：“你家里人都没了，父母早逝，只有叔叔婶母，你听说都护府月例优厚，便想着进来干活，补贴家用，好让你堂弟娶个媳妇，若你出了事，他们都要受你牵连的。”
早在孙氏身边另一名婢女木娘死时，陆惟就已经将她周围熟识的人都查了一遍。
眉娘摒除乱七八糟的念头，咬咬牙：“孙娘子染了风寒后，又常做噩梦，是吃了厨娘给的方子才好转的，但是她却日日心神不宁，而且越发严重！”
陆惟：“哪个厨娘？”
眉娘：“苏氏！”
正是那个给公主饮食里下了毒又跑掉的苏氏。
陆惟与公主对视一眼。
这兜兜转转，就又跟苏氏扯上关系了。
孙娘子从老家过来，虽然独占李闻鹊一人，后宅也无争宠，但她想到自己膝下空虚，始终有所不安，这种焦虑加上水土不服，身体就容易出毛病。
她不好让大夫直接过来看病，也不想出门去看病，那样动静闹得太大，李闻鹊知道了，说不定还会怪她多事，后厨的厨娘苏氏，因为经常给孙氏做吃的，很合孙氏胃口，孙氏还见过她，赏了些东西，苏氏听说孙娘子胃口不开，心神不宁，就给孙氏献了一张药方子，说是能安神的，让眉娘去照方抓药，说吃了可以好转。
眉娘一开始去的是林氏药铺，那坐堂大夫看了方子，说没什么问题，后来孙氏吃了一些，的确有所好转，还让眉娘去外头继续抓来吃。
陆惟就问：“你还记得方子吗？”
眉娘自然记得。
“酸枣仁、甘草、知母、茯苓、川芎。”
药都是常见的药，药性平和，即便分量多点少点，也不至于中毒。
“我谨慎一些，听了那大夫的话，也没有次次在他们家抓药，还跑了其它药铺，孙娘子一共喝了四回，我是在四个不同的药铺里抓的。”
陆惟：“哪四个药铺？”
眉娘想了想：“林氏药铺、回春堂、百草堂、乐善堂。其中百草堂不配外方，我还是亮出都护府的身份，他们才肯的，而且他们配药后都会记录，现在去问应该还能问到。”
陆惟：“这些事，你方才为何不说？”
眉娘低着头：“那厨娘逃跑之后，孙娘子忧思更重，从前我们也不知道她竟是个刺客，生怕因此扯上瓜葛，哪里还敢说呢？可我也没想到，孙娘子会……”
这也是说得通的，毕竟作为下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服侍的主家娘子突然上吊死了，眉娘为了避嫌，就隐下这一段。
陆惟听不出破绽。
他望向公主。
公主面色寻常，似乎也没有异议。
陆惟忽然发现，自从地下归来之后，他似乎默认了公主在此中发挥的作用，而且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公主主动冒险，他们现在可能仍对此地知之甚少。
可见，有个不拖后腿，能起关键作用的盟友，是多么重要。
李闻鹊随即命人出去，照眉娘说的四个药铺分头跑一遍，询问眉娘所说是否属实，又让人去后厨搜罗药汤熬剩下的残渣。
不过残渣在今天早前已经被人收拾了，连带熬药的药壶都洗得干干净净。
这也没有什么可疑的，毕竟孙娘子喝这调理的药也喝了几个月，一直没事，谁能想到今天正好就出事了。
李闻鹊深吸了口气，他内心实在疲惫，只是面上还得强撑镇定。
“李某治家不严，连累殿下与诸位在此，夜色已深，还行诸位回去歇息，此等家丑，就由我来料理吧，我会让人尽快清理此处，以免影响殿下居住！”
李闻鹊此人，打仗是有一手的，做事也很认真。
冲着皇帝提拔他当西州都护，他就一门心思研究打柔然，最后还把张掖郡给收复回来了，这都属于开疆的功劳了。
但他也有性格上的致命缺陷。
上次因为公主接连出事，李闻鹊有心弥补一下，就让人买下从长安运来的高价蔬菜，送到公主的饭桌上，可他没有就此事向公主示过好，还是公主自己发现的。
李闻鹊跟杨长史等下属关系平平，他不以势压人，也没兴趣跟这些人搞好关系，只要他们别扯自己后腿，爱干嘛就干嘛去，平时他连应付都懒得应付一下。
他甚至对家里人也是这样，孙氏虽然是妾，但跟了他多年，他将人带来边城，却很少与之沟通。在李闻鹊看来，孙氏就该为自己打理好后院，至于孙氏每天在想什么，需要什么，那不重要，他也没有时间过问这些。
这样的性格，说好听点，叫清高，说难听点，就是孤芳自赏，还死要面子活受罪。
所以杨长史他们表面上尊重李闻鹊，实际上这都护府却跟一盘散沙一样。
李闻鹊此人，能为将，不能为帅。
公主见他人还可以，曾有心提点他两句，但李闻鹊对此却不以为意。
他说：“武将只要关心如何打胜仗，仗打得好不好，后勤粮草是否充足，麾下士兵是否齐心，至于朝堂那些尔虞我诈，不是我应该关心的，我也无权关心。像如今都护府，虽说我手下副将和杨长史他们都要听我调遣，但杨长史背后另有恩主，我也不可能礼贤下士就让他五体投地，这样的事我见得多了，我如今只为报陛下知遇之恩，专心守好这边城便是。甭管底下人有多少歪心思，只要不动到我头上来，就随他去。”
李闻鹊都说到这份上了，摆明我行我素，听不进去，公主也就随他去了。
但现在孙氏死了，公主也不可能当面再揭人伤疤，就说了两句场面话。
“李都护不必自责，此事也是意外，谁都不希望发生。”
李闻鹊：“殿下若想换个住处……”
公主温声打断他：“先前官驿那边遭遇下毒，李都护就马上将都护府让出来，如今再换，不说兴师动众，城中百废待兴，恐怕也没别的地方了。”
李闻鹊拱手摇头：“惭愧！”
公主：“李都护也刚到不久，许多事情还需要你亲力亲为，就不必为住处的事情烦心了，我在此处住得挺好，孙娘子不幸身故，李都护节哀顺变。”
李闻鹊：“多谢殿下体谅。”
没有闲工夫多说，李闻鹊匆匆去料理后事，公主则带着风至雨落回正院。
陆惟刘复他们要离开，与公主同路，便跟在后面。
刘复欲言又止，几次想说点什么，但张开口都觉得不合时宜。
反倒是陆惟忽然停住脚步。
刘复奇怪：“你怎么了？”
公主听见动静，也回过头：“陆少卿想到什么了？”
陆惟还真想到了点东西。
他记得他和刘复刚到张掖，就撞上都护府婢女木娘之死。当时木娘死在风雪之夜，仵作判定她因为路滑摔倒，又因深夜无人及时救助之死。
木娘就是孙氏身边的两名婢女之一，另外一名婢女，正是刚刚被讯问的眉娘。
而这木娘是怎么会深夜出门的呢？据说她是去药铺给家中生病的老娘抓药。
药铺……
陆惟记得，木娘去抓药的那间药铺，就叫乐善堂！
他蓦地望向刘复。
刘复莫名其妙，一头雾水。
算了，此人靠不住。陆惟心想，面无表情转向公主。
“殿下应该记得，我曾与你说过木娘之死。”
公主果然冰雪聪明，一点即通。
“你怀疑木娘的死，也跟这件事有关？”
陆惟：“木娘从乐善堂抓药，死在药铺回家的路上，当时陆无事去查过，在木娘家出来，本来还有一间更近的药铺，她却舍近求远，在乐善堂抓药。”
公主：“是不是因为乐善堂更大，药材更齐全？这也是说得通的。”
陆惟：“所以当时我也没再深究，但现在孙氏死了，生前抓药的药铺里，正好也有乐善堂。”
公主沉吟：“如果不是巧合，而是有意为之，那么乐善堂应该很快会有相应的动静。”
陆惟：“无事，你去乐善堂查一下，他们新近有无人员增减。”
陆无事答应一声，随即转身离开。
他给侍从起的名字很怪，不过他本人就够怪了，大家也就不觉得如何。
刘复看了看陆惟，又看了看公主，忽然有种自己脑子跟不上他们的感觉。
但，那又如何？
同样是来边城，陆惟殚精竭虑出生入死，自己有吃有喝还不用管那么多。
这么一想，刘复就又快乐起来了。
翌日一大清早，公主刚起，还未来得及用早膳，出去打听消息的风至就回来了。
“殿下，陆少卿所料不差！昨夜李都护派人分头去四个药铺询问对质，四间药铺都承认眉娘曾经拿过那张药方去找他们抓药，也都说药方上的药都是无毒无害的。结果陆无事今日往乐善堂一打听，就发现少了个坐堂大夫。”
公主放下粥碗：“那大夫昨日还在的？”
风至点头：“那大夫名叫周逢春，是乐善堂三名坐堂大夫之一，昨日和今日本该都在，结果今日却不在，陆无事询问之后，得知周逢春正好告病了，又设法找到他的住处，到那一看，发现屋门紧闭。”
矮墙和屋门自然拦不住陆无事，他又翻墙进去搜了一圈，果然早已人去楼空。
所以昨天眉娘说了四个药铺，明为招认，实际上是给周逢春通风报信吗？
风至道：“陆少卿也将此事告知李都护，李都护勃然大怒，正准备对眉娘用刑，逼她说出真相。”
公主摇摇头：“她既然有心为周逢春隐瞒，就已经做好受刑的准备。你去请陆惟和李闻鹊过来，就说我有一计，可以试试。”
……
眉娘蜷坐在角落，抱紧胳膊。
这里虽然是柴房，但只有柴禾，没有明火。
寒风从千疮百孔的窗纸里呼啸着钻进来，又穿过柴禾缝隙，钻入眉娘的袖子衣领，冷得她咬紧牙关，攥紧双手，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已经过去一夜了。
眉娘望着外面天黑了又亮，近乎麻木地想道。
李闻鹊在得到她的口供之后，肯定立刻派人去询问，周逢春也会听见风声，应该能及时脱身吧？
可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呢？
这些贵人们恼羞成怒，可能会将自己杀死吧，还是会严刑逼供？
一想到那些残酷的刑罚，眉娘就不由打了个寒噤。
她也是个女人，也渴望有人温暖，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周逢春朝她伸出手，她理应回报的。
即使，这回报很可能要了自己的命。
寒风没有被眉娘感动，冰冷却来得更猛烈了，她穿着单衣的身体几乎被冻僵，嘴唇开始发紫，思路也逐渐飘散。
也许等不到逼供，她就会死在这里了。
这时，有人从外面推开门。
与扑面而来的寒风一道，还有温暖的香风。
眉娘昏昏欲睡的沉重眼皮勉强撑开一点点。
她看见有人抬了个火炉进来，放在她面前，一点点让人暖和起来。
自己莫不是临死前出幻觉了？
“你认得我吗，眉娘？”
声音在她恢复了一点点神智时恰到好处地响起。
柔和，婉约，很舒服，像冬夜里的一道暖风。
眉娘盯着对方看了半晌，点点头。
她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
眼前这女子，是刚刚从柔然归来的邦宁公主，她当然是知道的。
她还知道，在周逢春的计划里，这位公主是重要一环。
因为“公主出事，李闻鹊最看重的仕途就彻底完蛋了，这比杀了李闻鹊还要让他难受”——这是周逢春的原话。
“我第一年去塞外的时候被惊住了，觉得世上怎么会有如此苦寒的地方。那里连秦菘都没有的，我带去的种子全都在路上受了潮，不能种了。烤羊肉我也吃不惯，带着浓浓的膻味，还要面对一个异族丈夫，他说柔然话的口音，也与我在中原学的完全不一样。”
眉娘以为公主纡尊降贵过来，是想让她招供，却没想到对方倒先讲起自己的故事。
此时公主递来一个纸包，眉娘低头，竟是个热乎乎的葱油饼，她又饿又冷，顾不上其它，就将饼往嘴里塞，再听公主的故事，不由生出一丝微妙滋味。
秦菘不是什么稀罕物，冬天的时候蔬菜无法存活，即便有，那也是达官贵人享用的，许多老百姓会先将秦菘和晚菘储存在地窖，待冬日再拿出来慢慢吃，或熬汤，或蒸烤，眉娘家境虽然清贫，也不至于连秦菘和晚菘都吃不起。
“那一整个冬天，我每天都吃牛羊肉，他们做法与中原人也不一样，就是烤，再撒上一把粗盐，肉不会将就片得多薄，有时候厚厚一块半生不熟，你不吃，便是瞧不起柔然人。很快我便脸上长疮，害了肚子，躺在床上十天半月起不来，有一回上吐下泻，几乎死掉，以至于那些柔然人都说，中原女人柔弱不堪，根本当不了柔然阏氏，还说如果我死了，就当中原人食言，要重新举兵攻打中原。”
眉娘吃饱喝足，又多了取暖的炉火，渐渐集中精神，听得呆住了。
她忍不住道：“柔然人很残暴，有一年他们打到张掖来，进城就烧杀抢掠，那时我还小，阿娘将我藏在腌晚菘的瓮里，我亲耳听见柔然人追着一个少年进来，将他杀死，抢走他手里的财物！”
等眉娘出去时，那少年还没断气，他哀哀望着眉娘，血流了一地，好像希望她帮忙了结自己。
眉娘吓住了，当然不敢动手，她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少年流尽了血，慢慢死去。
直到许多年过去，这一幕仍然烙在她心里。
这也是每个边城人的阴影，因为在朝廷彻底收复这里之前，柔然人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来一次，有时是春天，有时是秋天，他们经常是为了粮食和财物，有时也抢奴隶，大部分抢女人和少年，因为女人能暖床，少年能干活。
不是没有人想过反抗，只是反抗的人都死了。
十年前公主去和亲，正是在朝廷对柔然劣势的时候。
从前眉娘根本没想过拿自己跟公主比较，因为后者高高在上，根本无从比较。
但在公主讲了这段故事之后，眉娘忽然觉得，即便是公主，也身不由己，甚至比她们更惨一点，毕竟她只要不被抓去柔然，就还能继续当个中原人。
“后来呢？”眉娘忍不住问，她对公主的故事有了好奇。

第26章
“我好不容易学会当地的柔然口音，能与丈夫沟通了，也习惯草原上逐水而居，结果丈夫死了，柔然内乱。我没有孩子，丈夫的叔叔、兄弟，心腹大臣，全都想要汗位，我就夹在中间，成为他们互相争夺的物品，身不由己。”
公主的语气还是一贯柔和，可正因为这样，眉娘才越是感同身受。
“眉娘，你知道我为什么来看你吗？因为我从你身上看见了自己从前的影子，将所有希望都放在一个男人身上，可若是他弃你而去呢，难道你也要放弃自己吗？”
眉娘没有吱声。
公主：“周逢春已经走了，昨晚李闻鹊派人去过乐善堂之后，他住的小院已经空了，想必是连夜离开的。”
眉娘微微一震。
公主：“这应该是你想看见的结果，但又不是你想看见的吧？”
眉娘：“……我听不懂您的意思。”
公主：“你知道周逢春一定跟孙氏的死有关，所以希望他能脱身，别被李闻鹊捉住，但又对他毫不犹豫走掉感到失望。”
眉娘沉默。
公主：“人活一世，能依靠的人只有自己。我贵为公主，也不例外。周逢春但凡有点骨气，不逃跑，兴许你还没事，可如今他跑了，你就一定没有好下场。当你在受刑的时候，他在哪里，他还会来救你吗？”
眉娘攥紧了手，指节泛白，
“他既然已经跑了，你也不必再背负出卖他的愧疚。将一切来龙去脉道出，我愿向李闻鹊求情，放你一条生路，你归家也好，想继续待在都护府干活也罢，这一切本与你无关，眉娘。”
公主放出最后一击，见眉娘仍是低着头不肯说话，便只是叹息一声。
“你好好想想，天亮前想通了，便大声喊，便是你不说，我也愿意尽量为你求情，平息李闻鹊的怒火。”
“为什么？”眉娘抬起头，“我与公主素不相识，公主为何要帮我？”
公主淡淡道：“同病相怜罢了，乱世之中，人人都是可怜人，人人都有不得已的苦衷，我又何必为难你一个弱女子？”
她将食盒一并塞到眉娘怀里，起身离开。
“我说！”
身后，眉娘突然道。
“我说，但我其实知道的不多……”
公主神色未变，温和道：“那你且等等，我让人去给你带一床棉被过来，这里太冷了，再顺道喊李闻鹊和陆惟进来，你就不必再多说一遍了。”
她未曾逼迫，却处处都有关心，眉娘有些酸涩，这是她从小在叔叔婶母家，后来在孙娘子身边都未曾体验过的。
公主开门出去。
门外拐弯便是陆惟和李闻鹊，他们其实一直在外面听着。
陆惟深深看了公主一眼。
她方才在里面说的亲身经历，只怕是三分真七分假吧，也可能是两分真八分假……柔然情势恶劣，公主刚过去也是孤立无援不假，但以这位殿下的真实性情，怎么可能跟小可怜一样委曲求全，得罪她的人怕是现在尸骨都凉透了。
公主似乎察觉他的注视，冲陆惟眨眨眼，又是一笑。
……
柴房一下子涌入这么多人，显得很狭窄。
柴禾堆了半间屋子，差点让人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李闻鹊索性让人将眉娘带到客房，让人送来热茶。
眉娘脸色被冻得僵硬，捧着茶杯，好半天没恢复过来。
在几双眼睛的注视下，她缓缓开口。
“三年前，我生了场病，当时买不起药，城中药铺挨个去问了，没有人愿意让我先赊药，以后再做工还钱，最后是乐善堂的周大夫，让我赊了药，还让药铺的伙计帮我煎好。”
这就是她跟周逢春认识的起源。
三年前，朝廷边陲发生了一件大事，秦州刺史沈源被下狱问罪，李闻鹊受命接替他，开始整顿军备。
那时候李闻鹊落脚还不是在张掖郡，因为张掖当时还未收回来，他只能从秦州开始，步步筹划，向张掖推进。
这些事情暂时跟眉娘没有关系，她因为赊药的事情认识了周逢春，对他自掏腰包为自己垫付药钱感激不尽，在做工还了钱之后，还时不时给周逢春送点吃食和香囊之类的小物件。
周逢春年少有为，医术不错，又没有家室，孤身一人在本地，还拒绝了药铺老板想把女儿嫁给他的赏识。
眉娘少女情怀，心里有点窃喜，觉得周逢春可能是喜欢自己，但另一方面，在见过药铺东家女儿的美貌之后，她又清醒意识到，这种可能性很小。
周逢春始终待她以礼，没有更进一步的逾距，但也保留适当的关怀。
转年眉娘十八了，家里叔叔婶子想把她嫁出去，好赚取一点嫁妆，再为儿子成家，便开始给她物色人家。
眉娘有点急了，她跑去问周逢春，对方却含糊其辞。
朝廷跟柔然几次打仗，有胜有败，但情况向好，一路推进到张掖郡，为表收复决心，李闻鹊直接带着人驻扎在永平城这里，以自己为先驱。
他的妾室孙氏来到边城照顾李闻鹊起居，孙氏身边也需要侍女服侍，人选将在永平城里找。
周逢春将这个消息告诉她，让眉娘可以去试试。
不管怎么说，在都护府待过再出来，总归是身价高一些，说不定以后还能去大户人家干活，而且正好可以避开叔叔婶婶的逼婚，她将工钱给他们，他们自然也不会再说什么。
眉娘抱着忐忑的心情去试了，还真被看中，成为孙氏身边两名婢女之一，另外一个就是木娘。
眉娘说得很细，带了些追忆过往的情绪。
陆惟等人没有打断她，听得也很仔细。
许多人都说陆惟断案如神，但实际上案子往往都由无数个细节组成，而这里头看似无关紧要的小人物们，他们的悲欢喜乐，都会影响事情的走向。
悬崖勒马还是一意孤行，也不过是在许多人的一念之间。
在都护府的日子要比想象的轻松许多，孙娘子不是个难伺候的人，虽然隔三差五总会钻牛角尖，有点小病小痛，但是木娘比眉娘更上进更殷勤，有她在，眉娘偶尔还能偷偷懒。
孙氏虽然不是李闻鹊的正室娘子，可李闻鹊身边就这一个女人，还主持都护府内务，于是许多都护府的下人都会来巴结孙氏，这其中就包括那名厨娘。
“厨娘姓苏，闺名不曾与我说过。孙娘子是南方人，吃不惯西北口味，那苏氏做的菜，却总是符合孙娘子的胃口，久了就能在孙娘子面前露脸，她听说孙娘子有恙，就说自己从前老家祖父是大夫，自己也学过几手，就献上方子。”
厨娘失踪之后，李闻鹊派人去收养她的那户人家问过，得知苏氏根本就没有提过自己从前学过医术，更不要说什么当大夫的祖父了。
但孙娘子先前并不知道，她吃了药，有所好转，从此就待厨娘苏氏更亲近了。
有一回，眉娘休沐外出，她上周家去找周逢春，却发现苏氏也在，这才知道两人竟是认识的。
见眉娘不高兴，周逢春就对她解释，说苏氏是过来询问药理的，眉娘自然是不相信，周逢春见她面色冷淡要离开，一副恩断义绝的模样，只好单独留下眉娘，向她坦露了自己的身世。
“他说他本名不叫周逢春，而是沈冰，他与李都护有灭家之仇，所以潜伏在本城，以医术为生，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一雪前仇。”
“等等，你说他叫什么！”
李闻鹊先是一愣，而后蓦地失声。
“沈冰，他说他叫沈冰。”眉娘道，“是原秦州刺史沈源之子。”
李闻鹊深吸口气，平缓心绪：“你接着说。”
眉娘：“沈冰说，他父亲当初并非擅自行事，而是接到朝廷密令，和公主手书，才决定出兵的。后来沈源被捕，就发现自己收到的密令和手书，全是假的。最有可能冤枉栽赃他的，就是李都护你。”
“放屁！”李闻鹊勃然大怒，“若非沈源出事，陛下原本想让我入蜀，虽说我从前在沈源麾下，可我老师便是沈源昔日上司，我也曾立下汗马功劳，他一介黄口小儿，什么都不懂，竟以讹传讹！”
这些天，都护府接二连三后院起火，加上公主遭遇刺杀，李闻鹊疲于奔波，忍耐已到极限，听见眉娘的话，脑海里那根弦当即就断了，再也保持不了冷静。
其实，陆惟先前也怀疑过沈源之死可能跟李闻鹊有关，因为他是最直接的受益者，但后来，张掖郡频频出事之后，陆惟就打消怀疑了。
因为李闻鹊不可能在边城不杀沈源，在路上也不杀，偏偏在对方抵达京城时杀，这几乎是对天子的一种挑衅了，而李闻鹊的触角还没伸长到那地步。
如果真是李闻鹊干的，那现在他也不至于面对城中乱象焦头烂额了。
“李都护，稍安勿躁，这只是沈冰的一面之词，眉娘转述罢了。”陆惟道。
眉娘有些害怕，但已开了头，只能说下去。
“这都是周逢春说的。他说——”
周逢春说，他心忧家仇，夜不能寐，所以无心儿女婚嫁，也怕连累了眉娘，并非对她无情。
此情此景，被人以身世秘密相告知，眉娘本就对周逢春有情，又深感自己被信任，自然是马上信了，还很同情他的遭遇，两人至此携手坐下，面对面开诚布公。
周逢春说自己想报仇，但是李闻鹊身边护卫重重，他无法杀了对方，只能采取别的办法，更能让李闻鹊刻骨铭心，那就是从他身边的人下手。
李闻鹊忍不住冷笑：“自己无能，却还要为牵连无辜妇孺找借口，我若是沈冰，在他爹死的时候，便羞愧得一头撞死算了！”
陆惟关注的却是另外一个地方：“沈源骁勇，当年我亦有听闻，作为他的独子，沈冰却不会武功吗？”
李闻鹊摇摇头：“我与沈源关系不好，当年周围人都知道，自然不会去打听他的家事，否则倒显得我别有用心了。”
倒是公主说道：“先帝，也就是我阿父在位时，我曾听他老人家提过，沈源家中有一独子，因为幼年时贪玩摔了腿，从此无法习武，沈源只能找先生让他学文，还在御前请求额外开恩给独子一个世袭的职衔。”
眉娘啊了一声：“难怪周逢春他走路，平时看不出来，走快了便会有些微跛！”
当时她还曾暗暗想过，自己身份低微，周逢春既然也身有残缺，便不算配不上他了吧。
说回当时周逢春向眉娘坦白身世，眉娘自然被惊得说不出话，半天才反应过来，忙忙向他保证自己绝对不会往外说。
这段时间里，李闻鹊数次与柔然交战，最后打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胜仗，彻底将柔然人赶跑，连在外和亲的公主也会回来。北朝百姓扬眉吐气，一扫往日颓废，边城里人人奔走相告，欢呼雀跃，都觉得以后不必再担心被抢掠残杀。
周逢春告诉眉娘，公主归朝，将会在本城下榻修整一段时日，李闻鹊必要战战兢兢仔细应付，如果公主出事，李闻鹊也会被连累丢官，只要他身边没有那么多守卫，再要对他下手，就容易了。
公主道：“这周逢春倒是巧舌如簧，不过也就是骗骗你罢了，李都护大破柔然，是国之功臣，哪怕退一万步说，我死了，李都护难辞其咎，顶多也就是降职留任。再说，孙娘子死了，对李都护又有何影响呢？”
眉娘愣愣道：“他说，皇帝会觉得李都护治家不严，更无法治军。”
公主叹息，这也是眉娘见识不广，才会被他糊弄住。
换个太平盛世一统天下的王朝，也许这么做真能让李闻鹊被弹劾丢官，但现在，一个会打仗的武将意义非比寻常，更何况当今天子登基不久，急需李闻鹊这样的武将来镇守边关，继续打胜仗，又怎么会自毁长城？
总而言之，眉娘信了周逢春的话。
她因为对周逢春有意，更对他的遭遇感同身受，心甘情愿帮他保守秘密，甚至帮他传递都护府的消息。
“我从来没想过害孙娘子的，周逢春只是说，他想让孙娘子生一场重病，让李都护后院鸡犬不宁，没法在接待公主上心，他没说会出人命的！”
陆惟：“木娘，跟你一起服侍孙娘子的婢女，她为何而死？”
眉娘沉默片刻：“她粗通药理，那天我从厨娘那里拿了周逢春给孙娘子开的药，正准备去煎熬，被木娘看见，她说药里有一味药不是药方上有的，让我先不要熬，正好她得了假，要回家看她娘，就准备拿着药材去问大夫。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将此事告诉周逢春，谁知隔天便传来木娘摔死的消息，我——”
她深吸口气：“我去问了周逢春，他说自己什么也没干，木娘就是摔死的，也怪我，我根本就没怀疑周逢春，他在药铺时常为病人垫付药费，人人都说他是个好人，好大夫，我甚至还因为质问过他，于心不安，觉得自己太小人了！”
对眉娘而言，周逢春就是她心目中皎洁明亮的月光，不会沾上半点尘埃。
木娘的死很快揭过去，但事情却没有完，孙娘子服用苏氏的方子，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好转，反倒越发神思不宁，她原本就爱胡思乱想，这次更加明显。
“几天前，孙娘子说要喝水，我就倒了杯水，结果她突然给了我一巴掌，说我要害她，很快又跟我道歉，说她糊涂了，可到了晚上，她不肯睡下，非说旁边有人在看她，要我陪她一块睡，还说自己犯的罪孽太多了，迟早是要死的，让我不要留在她身边……”
“这些事情，你怎么不与我说！”李闻鹊怒道。
眉娘：“您公务繁忙，平日里孙娘子能见到您的次数就不多，而且最近苏氏谋害公主的事情一出，孙娘子生怕您怪罪，就更不敢去找您了！”
陆惟追问：“孙娘子说她犯的罪孽太多，是指什么？”
眉娘：“我也不知，孙娘子近来说话有些颠三倒四，就像她先前老和我说有人想害她，又说饭菜里有毒，可都是没影的事儿，后来她又与我说了先前在老家想要谋害李都护的正房娘子，最后却下手不成，我以为她说的罪孽，就是此事……对了！”
说到这里，眉娘忽然一顿，而后提高音调。
“孙娘子还曾说过，她在玉佛寺礼佛时，看了不该看的事情，又听了不该听的话，还起了不该有的贪心，让佛祖瞧见了，才会有今日下场！”
李闻鹊皱眉：“什么事不该看不该听的？”
眉娘：“我也不晓得，我追问孙娘子，她又不肯再说，我至今也不知道她当时是不是糊涂了。娘子便是这样时而清醒，时而呓语，直到今天夜里，她说我翻身吵得她睡不着，让我别在外间值守，明早再去，我只好回自己屋里去睡，结果娘子就……”
陆惟：“本城有一座玉佛寺？”
李闻鹊：“有，前朝便在了，前些年因为战乱荒废了，此地通商渐多之后，西域人多信佛，玉佛寺就又兴盛起来，她常去上香。”
乱世流离，许多人寄情信仰，西域有不少佛窟，便是供奉人花钱让工匠雕刻的，像孙氏这样去上香礼佛的更多，这也算不上什么不良嗜好，就像眉娘说的，孙氏寻常都见不到李闻鹊的人影，找个精神寄托很正常。
但如果孙氏没有胡言乱语，那就是她在玉佛寺撞见了什么事，或者受了什么威胁，才引来杀身之祸的。
是跟数珍会有关吗？
孙娘子已经死了，这个问题暂时得不到答案。
陆惟：“你刚才说，木娘觉得给孙娘子熬的药里有一味药出问题，是哪一味？之前可曾有过？”
眉娘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孙娘子的事情，陆惟听过便罢，因为他知道，孙娘子绝不是一个关键人物，顶多只是一块踏脚石，一个过渡。
数珍会也许是想通过孙娘子，跟李闻鹊联系，或者谋害李闻鹊，而孙娘子自己可能也有弱点被对方拿捏，才会跟眉娘说那样一番话，但她始终良心不安，事情也没办成，最终才被灭口。
陆惟现在想知道的是：厨娘苏氏和周逢春，到底谁是主使，谁是帮凶？这两人里，谁在数珍会的地位更高，是否主导了给公主下毒的事情？他们现在还待在城里，还是早就逃之夭夭了？
目前，整座永平城基本已经被李闻鹊连查带搜地掀了一遍，几乎不可能再藏匿人，但孙娘子依旧死了，这就说明对方大隐隐于市，还藏在城内，而且是他们平时不注意的搜查死角。
不过孙氏的死讯应该没那么快传出去，昨夜出事后，李闻鹊马上就封锁都护府，不让任何人进出，他们还有时间布置。
眉娘满心凄惶，被几双眼睛盯着，吃剩一小块的油饼也被攥在手里，几乎碎成渣，从指缝里渗出来。
她觉得自己交代了这么多，李都护的脸色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糟了，孙娘子虽然不是她杀的，但是眉娘知道自己难辞其咎，这次可能在劫难逃。
她只能求助地望向公主。
脑海里，周逢春的声音不期然响起。
他对眉娘说，这些贵人高高在上，从来就没有真正管过别人死活，他们眼里的庶民，只分有用和无用两种，当你对他们毫无用处的时候，他们也会毫不犹豫舍弃你。
难道公主，也是这种人吗？
公主注意到她的目光，冲她点点头。
“不必担心，我既答应了你，就会保你周全。”
“殿下！”李闻鹊不满打断，“此人牵涉我妾室的死，今晚说的话，也未必是真话，须得用刑才行，此事与殿下无关，还请殿下勿要干涉！”
换了平时，他不会这样冲动，但今天死的人是他的妾室，算上孙氏，他的后院已经接连好几个人出事了。
李闻鹊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个笑话，虽是威风八面的西州都护一方大员，却像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棋子。
他焦虑烦躁，急于打破这种局面。
李闻鹊身形高大，征战沙场，当他瞪着一个人的时候，不怒自威，气势非凡。
但公主竟没有半分退让，反是慢悠悠道：“李都护此言差矣，眉娘口中的苏氏，正是先前在官驿下毒又失踪的厨娘，怎会与我无关？若非我亲自过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眉娘开口，只怕李都护现在还一筹莫展。”
李闻鹊不知道公主上次力敌数珍会的表现。
因为他赶到时，一切已经接近尾声，公主躲在陆惟身后，仿佛弱不禁风。
不过就算他知道，恐怕也不当回事，李闻鹊骨子里是有些看轻女人的，否则孙娘子也不会疏于与他交流。
他对公主恭恭敬敬，但那是因为公主的身份，以及差事本身的职责，如果公主不是公主，只是一个女人，李闻鹊现在的态度还要更恶劣一些。
他听见公主反驳，恼怒更甚，直接上前一步，企图以威势迫使公主屈服。
但一只手却突兀地横进来。
随即，陆惟的身形出现在视野，他直接挡住李闻鹊望向公主的目光。
“李都护稍安勿躁，我们也是为了破案找人。”
我们。
陆惟和公主。
李闻鹊听出他的话意。
二对一，李闻鹊落了下风。
他虽然是西州都护，也不能不考虑这两人的意见。
李闻鹊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刚才自己是太鲁莽了，公主处境再尴尬，也是要回京陛见的，自己则要驻守边疆，万一她在天子面前说点什么，就够自己糟心的了。
“那不知殿下准备怎么做？”

第27章
“你们听说了吗，都护府的孙娘子死了！”
“孙娘子是谁？”
“李都护的妾室，从老家跟过来的，虽说是妾，可李都护身边就她一个女的，跟正头娘子也差不多了！”
“那怎么会死的，之前都护府是不是死过一个婢女了？”
“没错，您老记性可真好，那出事的婢女，正是孙娘子身边的人！”
“哎哟，那这都护府是接二连三死人啊，不会有什么不干净的吧！”
“这谁知道呢，听说孙娘子身边还有个婢女，因为看护不周，被李都护用了刑赶出来。”
“哎，在贵人身边也不容易，上回我还说让闺女去试试呢，这都护府老出事，谁敢去了？”
七嘴八舌的市井谈论中，一个身影从人群中悄然路过。
他压低了帽檐，让头顶斗笠遮去上半边的脸，下半边则用麻布围起来，边城风大，这样打扮的人也不稀奇，没有人会去多看一眼。
男人脚步匆匆，看也不看飘香四溢的卤肉摊子，和旁边排了不少人的包饭铺子，转而拐入一条小巷。
他记得那里有一户人家，正是眉娘的家。
确切地说，是眉娘进都护府之前，寄居的叔叔婶婶的家里。
门口有个人佝偻着背，像是刚被赶出来，但她走路一瘸一拐，天又下着小雪，只能扶着墙边，走得极慢。
腿疼得受不了时，女人弯下腰，贴着墙慢慢坐下，不顾坐了一身的冰雪。
她的头发一绺一绺，贴在脸上，混着血污和汗渍，在枯黄脸色上留下一道道痕迹。
印象中，眉娘是个很爱干净的女人。
她虽然穿着粗布衣裳，可那衣裳也都洗得很干净，身上永远都会有淡淡的皂荚味，后来去了都护府，衣裳则染上熏香，从未像现在这样狼狈过。
要不是端详了好一阵，周逢春几乎不敢认。
他左右张望，见周围空无一人，忍不住悄悄上前几步。
“眉娘！眉娘！”他小声喊道。
女人缓缓抬头，神情有些麻木。
她的嘴角干裂流血，还微微青肿，看着像是被打过。
好一会儿，她似乎从斗笠下面露出的眼睛，认出对方身份，脸色终于浮现一丝裂痕。
她摇摇头，没有惊喜，反倒往后缩。
“眉娘？”
周逢春不解，伸手去拉她。
眉娘开始挣扎，甚至用上脚。
“眉娘，是我啊！”
周逢春急了，他不愿闹出更大的动静，声音微微提高又赶忙压低，周逢春蹲下身近前，闻见对方身上带着血腥和酸臭的气味，不由又往后仰开。
“你这是怎么了，他们对你用刑了？因为孙娘子的死吗？”
“我，嗓子……”眉娘指指自己喉咙，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跟从前完全不同，几乎认不出来。
周逢春又惊又怒：“你连嗓子都被他们毒哑了？”
眉娘通红的眼睛沁出泪水，她摇摇头，只是挣开周逢春的手。
“你，还来，作甚？”
周逢春本是不想来的。
因为他知道，孙娘子出事之后，眉娘一定会受到处罚，甚至被认为是凶手。
但他又不得不来。
“我来找你的，眉娘。”他放柔了声音，“只要命还在，以后就还有希望，我来带你走的，我们去寻个无人的地方，过自己的小日子，我攒了一笔钱，足够我们安稳度过余生了。”
眉娘蹙起眉头看着他，好像惊疑不定。
“你，报仇……”
周逢春摇摇头：“自从听说孙娘子出事，我就后悔了，即便大仇得报，若是你有事，我一辈子都会于心不安的。”
他解下身上披风，将眉娘裹住，扶她起来。
“我先前还担心你被留在都护府，那样我还得想办法去救你出来，现在看来他们并未怀疑到你身上，我们趁现在赶紧走吧！”
眉娘闻言没再反抗，依偎着他起身，只是有些踉跄。
“我的腿……很疼。”
她露出的手背手腕，嘴角脖颈，无不伤痕累累，新旧交加，可见这两天吃了许多苦头。
周逢春的表情有些复杂难辨，但仅仅是一闪而过，他又像往常那样细心体贴。
“我搀着你，来，慢慢走。”
“我们，去哪？”
“原先那地方不能住了，我另外寻了一个住处，靠近城门，要走也方便。”
“你为何，没走？”
“我不放心你，所以想留下来看看，幸好没走，不然就见不到你了。”
“周郎……”
眉娘终于忍不住，细细抽噎起来。
她身上的酸腐味越发浓郁，几乎令人窒息，周逢春必须调动全身的意志力，才能勉强控制表情不会发生变化。
他不停说服自己，眉娘之所以会变成这样，都是为了他。
“他们，对我用刑，但我，没有把你招出来……”
“多谢你，眉娘，我不会辜负你的。”
“可，为什么，你要对孙娘子……你不是，答应过我，不会杀人吗？”眉娘拽着他的衣袖，潸然泪下。“你骗了我？”
周逢春：“我没骗你，我的确没有杀她。”
眉娘艰吐字困难：“那是，谁？”
周逢春柔声道：“你现在不必管那么多，先回去，我给你把把脉。”
他没有正面回答，眉娘也没有再问。
周逢春走了一条暗巷，很小心避开人群，还会留意有没有人跟踪。
两人一路来到一道小门面前，周逢春敲了三下，中间特意停顿，似乎颇有讲究，很快，门打开，他扶着眉娘闪了进去。
眉娘这才看清，他们进的仿佛是一间布铺后门，这门正好连着后头储藏布料的屋子，屋子里还有个小门，周逢春将她带进去，这才是他们真正的栖身之所。
窗户虽然关着，却能听见前头的动静，若有人追捕至此，他们就可以从后门脱身，大隐隐于市，莫过于此。
周逢春将她扶坐在床上，亲自打来水，又为她把脉。
“心神不宁，惊悸过度。”
他说罢，又想近前察看她的伤势，眉娘却吓得往后一缩，警惕地看他。
周逢春叹气：“我不逼你，你别怕，这帕子你拿着，我先出去，你先擦拭歇息，我去找些吃的，晚点再来看你。”
他给眉娘倒了杯水。
“你先喝点水，嘴角都干裂了。”
眉娘本想拒绝，见他殷殷望着自己，只好接过水杯，一饮而尽。
水是温的，她也的确渴了，干渴的喉咙舒服许多。
不知是否在外面冻久了，现在回到温暖屋内，眉娘就觉得眼皮有些发沉。
耳边好似响起周逢春的声音，说他要离开一下之类的话。
眉娘听不清楚，人已经失去意识。
眉娘半梦半醒，迷迷糊糊，她下意识感到不对，脑海深处一丝警醒在不断提醒她，逼迫她强撑起毅力，让脑子清醒一点。
隐隐约约的，似乎有两人在说话。
离她不远，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语气有点激烈，似乎还争执起来。
“怎么，于心不忍了？”
“不管怎么说，她也是因为我才出事的。”
“你怎么知道是不是故意将她放出来当诱饵的，竟鲁莽至此！被你这一搅，此处便不能再用了！”
“我自然会去向二当家请罪的。”
“周逢春，不，我应该喊你沈冰才对，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你一个什么事都办不成的废物，也配去见二当家？”
听见女人的奚落嘲讽，周逢春冷笑。
“苏芳，你别以为自己就多能耐，我听说当年你还想坐二当家的位置，结果犯了大错，差点连小命都丢了，才会被留在这个鬼地方将功赎罪。你倒是说说，这些年，你赎了什么罪？数珍会在张掖经营数年，结果被连根拔起，你自杀谢罪还差不多吧！”
女人冷冷道：“我的事情，还轮不到你来说！你只需要知道，会里让你接近都护府，不是因为没有你不行，是因为你身份特殊，如今你既然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好，往后也就不必留在张掖了。”
周逢春：“我可以走，但我要带眉娘走！”
女人：“那女人不能留了，她知道的太多，也许早就给李闻鹊说了你的身份。”
周逢春怒道：“凭什么你说了就算？！我要见二当家！”
女人冷笑：“沈冰，你怎么到现在还没有自知之明？难怪沈家就出了个沈源，你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难怪文不成武不就，连给亲爹报仇都做不到，只能在这当个废物。二当家是什么人，你也配见他？”
周逢春：“苏芳，你们已经失败了，至少你在这里已经没法翻身了，你的地下老巢被连根拔起，公主的事情也处理不好，我不可能陪着你一块沉船，要死你一个人去死就够了！”
苏芳的声音越发阴恻恻：“沈冰，你这样蠢，我真不明白当初二当家是怎么看上你的。”
这两人真正诠释了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都这个时候了，还能忙着内讧。
眉娘正凝神倾听他们说话，女人一句话没说完，声音却陡然由远而近，竟是已经来到床榻前。
她对眉娘身上的脏污和气味熟视无睹，直接伸出手，一只捂向眉娘嘴巴，一只则摁在眉娘脖子上，这是要立马置她于死地的架势！
“住手！”
周逢春后知后觉，似要赶过来阻止，但他不忘压低声音，生怕被人听见这里的动静。
单只这个细节，苏芳就知道，沈冰对眉娘的情义，也就不过如此而已。
男人啊……
她无声冷笑，动作加大力道。
其实别说眉娘，就是周逢春，知道的也不多。
但周逢春本身跟李闻鹊就有破家之仇，不可能出去自投罗网，这眉娘可就说不准了。
苏芳向来是宁可杀错，也不放过的。
虽然在这闹市里杀人有些麻烦，可仅仅是点小麻烦。
数珍会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真想收拾一具尸体，也就比吃一顿饭难点。
周逢春在背后咋咋呼呼，可他根本不敢上手，甚至连叱骂都是收敛着的。
这个男人，半分用处都没有，若不是上头认为他作为沈源之子总能发挥点用处，苏芳根本不屑与他共事，更别提方才还浪费那许多工夫。
沈家在沈源之后，竟连一个像样点的人都没出。
苏芳冷笑，手中力道加大。
变故就在此时发生。
原本身体绵软不加反抗的眉娘，忽然就动了！
她并指为刀，戳向苏芳小腹，另一只手则抓住她的手腕，生生往反方向扯开。
这不是一个普通人的力气，眉娘竟是个会武的！
苏芳惊觉这一事实，随即毫不犹豫撤手往后退。
因为小腹是有致命穴道的，若这一下被狠狠戳中，她必然要受创。
可眉娘怎么会武了？她明明是个普通人，背景再简单清白不过，苏芳亲自让人去调查过的。
除非，她不是眉娘！
电光石火之间，苏芳只来得及想到这些，就看见眉娘从床上弹起，反守为攻，朝她出手。
耳边还响起周逢春的大惊小怪，苏芳下意识避开眉娘的攻势，将身后周逢春的位置让出来，反身旋到角落。
她一击不成，想的不是将眉娘彻底击毙在这里，而是趁机逃离，远走高飞。
显然，她没有忠心到愿意为数珍会出生入死陪葬的份上。
但当她打开后门，外面却正好走来两人。
为首的年轻男人很俊美，是那种不在红尘内跳出五行中，适合去当道士忽悠世人的俊美，苏芳骤然撞见，也不由一晃神。
他旁边则是个年轻女人。
女人固然也是个漂亮女子，虽没有男人那样耀眼，但站在男人身旁，却丝毫没有降低存在感。
这样一个女子，令人一望便想到了水。
江南温柔的水，柔波婉约，明媚生动。
最重要的是，这一对男女，苏芳是见过的。
陆惟和公主。
也不唯独他们俩来了。
在他们身后，李闻鹊带着人陆续出现，将这个小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苏芳就是武功盖世，再想跑出去，也得费一番功夫了，更何况她知道，就算她离开这里，外面估计也有天罗地网等着，眉娘既然是假的，那外头肯定也早就布置好了。
身后，“眉娘”抓着周逢春走出来。
前者看见公主，便道：“殿下！”
脆生生的嗓子，哪里还有刚才的嘶哑？
先前李闻鹊想对眉娘用刑的时候，公主就提出一个主意。
让人假扮眉娘，制造眉娘受刑被驱赶出府的假消息，等对方上钩。
面容可以化妆，模仿个七七八八，声音确实一时半会无法模仿的，于是“眉娘”顺理成章“因为受刑伤了嗓音，无法说话了”。
他们也无法肯定对方是不是一定会上钩，万一在对方眼里，眉娘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物，那这出戏就没用了。
但周逢春出现了。
他对眉娘的真情不算多，更多是一种“世上只有眉娘对我最深情”的留恋。
自从沈源问罪，沈家就树倒猢狲散，彻底破败了，周逢春，也就是沈冰，因为先天残疾，无法习武，读书资质也平平，最终变成虎父庇护下的犬子，沈源一死，母亲改嫁，家族没落，他只身飘零，对现状满腹怨念，却不得不屈从于生活，当个普普通通的坐堂大夫，只是医术平平，曾经在老家闹出过官司，不得已背井离乡。
数珍会找上他，也是看中他的过往。
像他这样的人，必定会怨恨夺走自己原本拥有一切的人，最直接的怨恨对象，就是李闻鹊。
李闻鹊曾是沈源的部下，也顶替了沈源的位置，如果沈源真是被冤枉的，谁会不怀疑李闻鹊呢？
于是，沈冰化名周逢春，来到这里站稳脚跟，他因为乐善好施，愿意自己出钱给病人垫付药资，所以即使医术平平，也有许多人愿意找他求医看病。
可仔细想想，像周逢春这样孑然一身的普通大夫，单凭每个月那点微薄的工钱，又哪来的钱给病人垫付呢？
这背后自然脱不开数珍会的帮助。
虽说接近眉娘，让她进都护府为自己传递消息，是计划之一，可眉娘对周逢春的心意却是真实的，的的确确让他感受到自己是有人爱护，倾心以对的。
所以周逢春愿意在能力范围内拉眉娘一把，但当苏芳想杀眉娘的时候，他也不敢反抗。
在他身上，已经找不到其父沈源的半点威风赫赫的样子了。
此时的他被“眉娘”，也就是风至，拽着后领强拖出来，也不过就是嘴上喊叫，在发现自己抵不过对方身手之后，就彻底放弃挣扎了，只是脸上难掩惊慌，嘴唇微微张合，像是要说什么。
李闻鹊望着他。
“你就是沈冰？”
周逢春看了李闻鹊一眼，似有些怨恨，却终究还是闭上嘴。
李闻鹊却摇摇头。
“你爹当年恃才傲物，却也是出了名的硬骨头。”
到了周逢春身上，却半点不存了。
李闻鹊本来觉得，周逢春虽然被数珍会利用，但是为父报仇，心志可嘉，还算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现在看来，这哪里是个对手，走在路上他都不带看一眼的。
陆惟没有管周逢春。
他的注意力都在苏芳身上。
“娘子尊姓大名，想必在数珍会地位不低罢？”
苏芳眼看逃也逃不了了，索性摊开双手，咯咯一笑。
“分别不久，郎君这就不认得我了？面具还好用吗？”
她一开口说话，陆惟和公主就认出来了。
这个叫苏芳的女人，是那个给他们发面具的“芳娘子”。
后来数珍会拍卖忽起变故，众人陷入混战重围，公主和陆惟也无暇顾及暗中逃走的芳娘子，事后他们复盘整件事来龙去脉，一致认为这位芳娘子，估计还是数珍会里的重要人物。
不仅如此，这位芳娘子，还是众人遍寻不至的失踪厨娘苏氏。
先前陆惟曾去问过厨娘苏氏的养父母，对方回忆说苏氏行径，说她孝顺懂事，只有一次苏氏不小心被水泼湿了鞋裤，养母拿出鞋子想给她换，苏氏却不肯当面除鞋，只说自己的脚受过伤不好看，不想被人看见，她当时明明冷得发颤，在场也只有养母一人，都不肯换，养母印象殊为深刻。
而朱管事也交代过，芳娘子是个小脚。
两者联系起来，陆惟当时就已想到厨娘苏氏和数珍会的芳娘子，极有可能是同一个人。
李闻鹊的脸色更是难看，他的重心一直放在对柔然作战上，身边得用的幕僚没几个，都护府一干官吏，也都是由朝廷派下，应付日常公务，与他并不交心，结果这段时间清查之下，发现都护府竟已被渗透成了筛子。
公主倒还冲苏芳笑了笑：“我们果然有些缘分。”
苏芳望着公主，有些惋惜：“我知道殿下要问什么，我素来喜欢貌美之人，若是我，肯定不舍得杀你们，要劫公主的也不是我，我只是听命行事罢了，你们捉了我也无用。”
李闻鹊没耐心听他们啰嗦周旋，直接就扬起手：“将她拿下！”
随着话音堪堪落下，原本放松姿态站着不动的苏芳，却忽然动了！
她没有忙着逃跑，反是掠向陆惟他们！
由于她从头到尾都是放松状态，双手空空，又是个女子，周围都护府士兵就都只是防着她转身逃走，没有料到她竟还会主动出手攻击旁人，此时大吃一惊，再想阻拦已经慢了一步！
苏芳身形极快，快到几乎飘起来。
乍看之下，陆惟就能断定，自己轻功应该是不如苏芳的。
后者轻功应是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只一眨眼，就已经到了他们面前！
但她没有对陆惟下手，反是捉住旁边的公主——素手轻轻一挽，像女子挽住要好玩伴的胳膊，就将公主整个人揽入怀中，只是另一只手却不太友好，利刃在公主颈间闪烁光芒，随时可以割断那雪白的颈子。
“现在，我们倒是可以好好谈谈了。”
苏芳朝众人露出一个惬意的笑，又对李闻鹊道，“李都护，不知我可以安然离开了吗？”
李闻鹊又惊又怒，惊的是公主竟被拿来当人质，怒的是苏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敢如此胆大包天。
内心深处，他也未尝没有埋怨公主非要过来跟着添乱的想法。
否则，现在这一出怎会发生？

第28章
没奈何，投鼠忌器。
李闻鹊压下怒意，沉声道：“你将公主放了，再把数珍会的事情交代出来，我可以向朝廷求情，不仅放你自由，还让你戴罪立功，赏赐你金银！”
苏芳笑出声：“李都护，你打仗也许很厉害，可真不了解人，尤其是女人，难怪孙娘子跟你夫妻一场，人死了你才发现。你说的这些东西，虚无缥缈，我若是真信你，把公主放了，恐怕下一刻就要被乱箭射死吧！”
她有意无意扫了一眼四周屋顶。
那里有李闻鹊事先安排好的弓箭手在埋伏，只要她听信李闻鹊，松开公主，这些箭矢立马就会将她射成刺猬。
李闻鹊见布置被她识破，只得挥挥手，将弓箭手撤下去。
苏芳：“公主殿下在我手里，你没有讨价还价的筹码，劳烦李都护备两辆马车，一辆在北门，一辆在南门，再要两个车夫，我现在就要走。”
李闻鹊不由望向陆惟，希望他给点主意。
但这个从来到边城就表现得冷静睿智的男人，此刻却一言不发，像一尊不言不语的神仙塑像，端的是不食人间烟火。
李闻鹊根本不知道陆惟现在心里正在同情苏芳。
哪怕抓个刘复当人质，也比抓公主好吧。
虽然刘复没来。
陆惟没反应，李闻鹊只好重新去看苏芳，和她怀里的人质。
公主倒是镇定，没哭也没闹，只是微微蹙着眉，就这也让人看着悬心，生怕她下一刻不小心晕倒自己把脖子磕在对方刀锋上。
苏芳还在催促：“李都护考虑得如何？我的耐心不多了。”
李闻鹊还能如何，他只能憋着气，挥挥手，让部下去准备马车和车夫，又对苏芳威胁：“你若伤了殿下分毫，便要当场五马分尸！”
马车很快就准备好了，苏芳一开始说要去北门上车，走到一半又突然改了主意，说要去南门，一干人等只得陪着她一块折腾。
折腾大半天，苏芳总算拖着公主上了马车，她让车夫放开手驱赶马匹，又直接松开对公主的钳制。
因为即便行进中的马车看起来速度不快，人要是跳下去，就算不被车轮压过去，也很可能摔断骨头，所以她觉得公主不可能贸然跳车。
“殿下不像我见过的那些公主，竟也没哭。”
苏芳看着她脖颈被勒出的红痕，有些惊讶。
“你还见过别的公主么？”公主就问。
苏芳点点头：“是见过几位，不过是远远地看见，是南朝辰国的几位殿下，要么是目下无尘，要么，便是温柔怯弱的。”
受宠的高傲，不受宠的柔弱，很好理解。
公主从前也是前者，所有天之娇女的娇蛮傲慢，她身上都有。
只不过十年过去，这些流于表面的肤浅，终于蜕化成别的东西。
但她现在更关注苏芳话里透露出来的信息。
朱管事曾说过，苏芳缠足，由此推断她可能从南朝宫廷或某个王府出来的。
“苏娘子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想必在数珍会也身居高位，被委以重任。”
苏芳道：“上回殿下敢孤身闯入地下，这份勇气肯定是别的公主没有的，我便是在数珍会混得再好，也不过是见不得光的乱臣贼子，在殿下面前不值一提。我也知道殿下想问什么，我可以透露一些——确实有人通过数珍会，想要以殿下你为财货，贩卖到南边去。数珍会那天拍卖，最后一件珍品，原本是公主殿下你，只不过后来捉不到殿下，反倒被掀翻巢穴，也是我们失算了。”
之前那个绛袍内宦临死前就已经说过这件事。
他说数珍会竞拍的最后一件珍品，正是刚刚归朝的公主，现在在苏芳口中得到证实，真实度自然又上了一个台阶。
公主想到那天看见的藕色衣裙，就道：“那天杀了绛袍内宦灭口的，是你吧！”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苏芳微微一愣，点头承认：“公主好记性！”
公主就道：“既然你那天把人灭口，现在又主动提起，还特意选我为质，是不是有话要另外与我说？”
“殿下反应好快，又说话爽利，果然与我见过的贵胄女子截然不同！”苏芳言笑晏晏，“不错，我的确想告诉公主，要杀你的人从此地一路排出去，若公主想平安回到京师，要度过的难关恐怕还有许多。”
她见公主面色平静，心里又高看了一点。
公主虽然早有预料，但仍忍不住要问一句：“为何？”
苏芳：“我不知晓，那些贵人哪里会将这种事情与我商量？我只是因为执行任务，成为其中一环，方才窥见一些内情。我只知道，数珍宴上，想卖殿下的人，在朝堂里，而想买殿下的人，在南方。殿下毕竟是堂堂公主，奇货可居，买的人，心思可以理解，敢卖的人，才是肆意妄为。”
“另外，听说长安还有些人，不希望你能活着回去，所以才会在你入城那天行刺，至于他们是什么来路，我便不晓得了。我只知道，想要公主死的人，有许多，原因不一，目的不一。”
公主：“好，我不问其他人，既然数珍会只想卖我，而你又是数珍会的人，那上次官驿下毒的事情，又作何解释？”
苏芳：“这正是今日我找殿下说话的原因。数珍会内也有势力之分，也有争权夺利。我接了命令，只给公主下些迷昏神智的药，正好又有别人得知消息，借我之手，在同样的饮食里下了致命毒药，说起来也是我失察了。”
公主：“你的意思是，都护府里不止有你，还有其他潜伏之人？”
苏芳笑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李都护上任三年，所有精力都用在对付柔然上，对后方，只要粮草给足，兵马强壮，他就可以不管，更何况，当时李都护还没能名正言顺主理西州政务，不好越俎代庖。结果柔然一败，张掖积弊就暴露出来，好像显得他很无能，其实数珍会在地下经营，自沈源在时就有了，此地从前也不完全被朝廷管辖，这些情况，殿下您也是能猜到的。”
她虽然没有正面回答，却也已经回答了。
“原先，我是不准备说这些，但您的反应委实出乎我的意料，我也没想到殿下敢亲自闯到数珍宴上去。当日我卖面具给你们时，就已存了私心，没有马上将你们的行踪上报，而是等你们到了数珍宴再报，如此李闻鹊能有时间赶去支援你们，我也算是间接救了你们吧？”
公主和陆惟在推测卖面具的芳娘子与厨娘苏氏是同一个人之后，就产生不少问题和困惑，如今也算是解铃还须系铃人，一一解开疑问了。
苏芳继续说道：“反正我如今在数珍会也待不下去了，不如对公主报以善意，若公主能平安活到京城，甚至更进一步，还请日后看在我此番将功折罪的份上，方便时高抬贵手。”
她以为公主肯定会追问数珍会里的秘辛，谁知道对方话锋一转。
“你为何在数珍会待不下去了，总不会是因为数珍宴的失败吧？”
苏芳叹了口气：“这的确是其中一个原因。想必殿下也听说过，数珍会每年都会举办数珍宴，拍卖天下各处得来的珍奇，这里头有些珍奇，来路不明，是经不起深究，也不能见光的。”
公主还能自我调侃一下：“比如我吗？”
苏芳现在觉得，这位公主何止是与她见过的不同，简直不像个公主了。
对方虽然也带着温温柔柔的笑，但苏芳看不见她脸上有一丝身为人质的被动，或者听见自己被多方势力追杀的焦虑无措，那双眼睛里反倒闪动饶有兴致的光，像是听见什么有趣的事情，迫不及待想要去尝试。
有些人竟会觉得这位和亲回来的公主好拿捏？
她这样的人物，不是无知无畏，便是……
苏芳没有想下去，她回答公主的问题：“不错，因而数珍宴上，会来许多固定且重要的客人，这都是多年与数珍会来往的合作对象，哪怕东家不亲自前来，也都是有头面的管事或副手。结果我头一回承办，就把事情搞砸了，不仅死了许多人，连带数珍会在张掖郡数年的布置，也都被你们一扫而空，剩下那些，已经不成气候。上面大发雷霆，我若回去，就得领罚受刑了。”
公主：“所以你不想回去了。”
苏芳：“殿下英明。”
公主：“看来数珍会也不是管得很严，你想走便走，不怕被追究报复。”
苏芳：“我与其他人不一样，不是数珍会里的嫡系，之所以会进去，是因为我有个弟弟，在南朝宫中做事，我想与他有个照应，否则自由自在，岂不乐哉，为何要变成别人手里的一把刀？”
这个答案，也勉强能解释她为何是缠足，因为他们姐弟俩都是宫廷出身。
公主心下千回百转，问出口的只有简单一句。
“你弟弟不在了？”
苏芳嗯了一声：“他死了。死了有一阵，消息才传过来，他们还想瞒着我。”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稀松平淡，像在说刚吃了饭，实在瞧不出她与那弟弟有何深厚感情，可她又说自己是为了弟弟才帮数珍会做事，也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既然他死了，我又犯了大错，不如还是一走了之。”
公主道：“你忘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苏芳歪头。
公主：“你肯放我走，有没有想过，我肯不肯放你走？”
苏芳讶异：“我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殿下还要抓我？”
公主：“我对数珍会很感兴趣，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你在数珍会的地位，都举足轻重，留住你就能多了解他们，为什么不呢？”
苏芳笑起来：“那就要看殿下的本事了。”
她话刚过半，就伸手来捏公主的颈子！
公主虽然端坐如松，随意一侧就避开苏芳的攻势，反手就抓住她的手腕，苏芳下意识想抽身后撤，却发现自己根本挣脱不开，只好另一只手拍向对方肩膀，然而她的一招一式好似早就在公主预料之中，公主轻轻松松将她手臂一扭，便将苏芳两只手臂反剪在背后，上身微微前倾，膝盖抵住苏芳的腰，令她动弹不得。
苏芳被按趴在马车上，随着马车一颠一颠，她的脸也能感觉到上下震动摩擦带来的剧痛。
她的姿势很难扭头看公主，只能在余光里看见对方附身。
两人咫尺之距，公主的气息轻轻吐在她耳廓鬓边。
天很冷，这辆马车也没有什么防寒措施，风嗖嗖往两边车窗刮进来，冰寒彻骨忽而被温热气息一激，苏芳从后颈到后背骤然炸起寒毛，连带心都跟着往下沉！
公主脸上只有薄薄粉黛，仿佛也被这天冻得苍白，她身上衣裳也很简单，头上甚至没带那天刚入城的金冠，整个人有些我见犹怜的柔弱，但苏芳此刻才清晰意识到，对方的柔弱是表象，无时无刻不在蒙蔽人眼，真要是放下一点点戒心，立马就会死得很惨。
那天数珍宴上，苏芳急着灭口，急着脱身，根本无暇多看公主身手，难免疏忽大意，此刻就为此付出沉重代价。
她清晰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一打一的江湖武功，这是战场上的杀人技！
没有人告诉过她，这位公主是如此厉害的人物。
这到底是在哪里练的本事？先前也未听说公主还上过战场啊！
苏芳试图去回忆数珍会给她的讯息，和之前打听的种种传闻，可最终都变成脑子里一团糟的乱麻。
她听见公主问自己：“你方才所言，全是真的吗？”
苏芳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压迫感，好像如果她说谎，下一刻就要被杀了。
“自然是真的！”
她忍不住大叫起来，甚至忙不迭表态。
“我句句属实，我还可以为殿下提供消息，您看见我头上这支金钗了吗？其实它是个印章，这就是我的诚意！别杀我，我也可以忠心的，我平生最佩服的就是殿下这等表里不一的巾帼英豪了，啊不是不是，是不可貌相的厉害人物！”
只是她一紧张嘴瓢，难免有些颠三倒四语无伦次了。
……
按照马车的行程，现在已经离城有一段距离了。
但李闻鹊他们骑马的速度很快，尤其是李闻鹊本人亲自追出来，他们一行数人，快马加鞭，生怕把马车追丢了。
陆惟也跟了出来，但他并不怎么担心。
远远的，他们看见两个人影。
是公主和车夫。
公主走得很慢，脸色也不太好看，不知道是吓着了，还是走累了。
车夫倒是能走快，但他也不敢走快，时不时回头看公主，又不敢上前搀扶，一脸纠结。
苏芳和马车已经不见踪影，但那不重要。
最重要的是公主没事。
李闻鹊狠狠松一口气，翻身下马，大步流星上前。
公主也看见他们了，也许是走不动路，她停下来。
“殿下，您没事吧？！”李闻鹊喊道。
公主面色怏怏，有气无力点头。
“没有大碍，苏氏方才将我们撵下马车，她自己则驾马车跑了，李都护现在派人去追的话，也许还能追上。”
李闻鹊料到了。
数珍会在此地的势力已经被清剿得差不过，苏氏孤身一人，为了方便逃跑，肯定不会继续带着公主，不然诸多麻烦，最后她自己也未必跑得掉。
李闻鹊让部将带着一些人先追上去，又对公主道：“殿下受苦了，还是先回城再说，臣仓促赶来，没有带马车，殿下若不弃，就骑我的马回去吧。”
公主看了看李闻鹊油光水滑的好马，又看了看后面陆惟胯下的普通马。
“不劳烦李都护了，不如我就骑陆少卿的马，陆少卿可方便吗？”
李闻鹊：？
陆惟：……
李闻鹊应该是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果断不再坚持。
“二位是共骑，还是，陆少卿，我再找一匹马给你？”
陆惟：“……有劳李都护了。”
虽然美人在怀，是许多男人心中的梦想，尤其怀里的美人是公主时，这种爽快感肯定会加倍。
但陆惟不在这些普通男人之列，他不仅不想去占这个便宜，反倒还要多想想公主是不是要占他便宜。
他也懒得跟李闻鹊解释，接过缰绳翻身上马，跟公主并驾齐驱。
李闻鹊不太放心让部下去追苏氏，觉得还是亲自跑一趟为好，就留下十几人护送公主和陆惟回去，他自己则去追马车了。
“苏氏与我说了都护府案件的内情。”公主开门见山。
陆惟不意外，公主主动被苏氏挟持出城，两人一路上肯定说了什么。
“殿下相信她的话？”
公主柔声道：“我相不相信不重要，这件案子与陆郎想要调查的沈源案有关，苏氏既然肯交代，哪怕九假一真，我便要与你说，也算是回报陆郎对我的一片真情。”
他们之间能有什么真情，说得跟真的一样。
公主的嘴，骗人的鬼。
陆惟抽了抽嘴角，没有反驳。
“劳殿下惦记，愿闻其详。”
根据苏氏的说法，起初，她奉命潜伏到都护府的目标，是李闻鹊。
李闻鹊是被皇帝亲手提拔起来的人，他感念皇帝知遇之恩，也只忠于皇帝一人，对其他势力的拉拢都不放在心上，这样一个人，到了张掖，只要腾出手来，发现数珍会那些勾当，就一定会出手清理。
但他们不能直接刺杀李闻鹊，因为李闻鹊本身骁勇善战，身边部曲也都是从战场厮杀过来的，忠心耿耿，很难刺杀成功，一旦失败就会打草惊蛇，所以苏氏设法进入都护府，在后厨打杂，准备伺机下手。
下手的机会不好找，因为李闻鹊也不是毫无警惕心的，孙娘子管着后院，但孙氏是个乡下女人，见识不高，初来乍到压不住人，李闻鹊又另外排了身边的老仆去接管灶房，苏氏一个初来乍到的人，只能去打扫劈柴，哪怕厨艺好些，别人也不会让她上手的，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小小后厨也有想要出头的刀光剑影。
苏氏只能蛰伏下来，一边让周逢春接近眉娘，一边暗中等待时机。
周逢春固然是个废物，身上完全没有一点像他那死去的爹沈源，但他皮相还是不错的，加上身为大夫，雪中送炭那件事，令眉娘献上芳心，继而死心塌地帮周逢春传递消息，什么孙氏喜欢拜佛，孙氏是个心思很重的人，孙氏跟李闻鹊关系并不亲近，两人十天半月才敦伦一回，李闻鹊经常住在军营里，不是个沉溺女色的，他一心一意建功立业，心思都放在治军和打仗上，孙氏只是应元配之情才打过来打理杂务的……等等等等。
这些消息零零散散通过眉娘，传到周逢春，又传到苏氏这里。
苏氏渐渐对李闻鹊身边的关系有所掌握，并由此萌生一个计划。
“她想让孙娘子给李闻鹊下毒？”陆惟挑眉。
“不错，她借着孙氏去玉佛寺上香的机会，找人与之接触，给孙娘子开了难以抗拒的条件。”
孙氏出身寒微，性情怯懦，但又是个容易胡思乱想的人。
她这辈子的指望都在李闻鹊身上，也只能依靠李闻鹊，可是她即使跟随过来上任，也跟李闻鹊聚少离多，没有子嗣，她又年华老去，晚景肯定凄凉寂寞。
而且李闻鹊是一个爱名之人，他不愿意背上宠妾灭妻的名声，不可能对孙氏有过分宠爱，孙氏在李闻鹊这里得不到任何精神慰藉，反倒是如果李闻鹊死了，她作为无子之妾，是可以再嫁的。
苏芳就让人就告诉孙氏，如果她愿意办事，可以给她一笔巨大的财物，事成之后，再为她修改户籍，找一户富户人家入籍，作为别人正儿八经的女儿，再风风光光出嫁，也不必再去当妾室。
数珍会是有这样的能力的，他们为了让孙氏安心，连她再嫁的人选都定好了，虽然不是李闻鹊这样军权在握威风八面的将军，可也是家资富裕，人品不错的商贾人家，保管让孙氏能抛弃过往再世为人，不必在这里虚度光阴，做无名无实的当家娘子。
孙氏从一开始觉得惊慌荒诞，到后来逐渐心动，自然经历了一番剧烈挣扎。
促使她同意的，除了最现实直接的诱惑之外，还有一件往事，那就是她在老家时，曾经因为嫉妒元配夫人的儿女，干过一些不太能见光的事情，虽然后来也没造成严重后果，那一双儿女也还活得好好的，但孙娘子自己做贼心虚，时常惴惴不安。

第29章
听到这里，陆惟道：“但最后死的是孙氏，而非李闻鹊。”
公主点头：“孙氏反悔了。”
前面说过，孙氏是个心思很重的人，她见不得别人好，想干点坏事，又下不了狠心，最后坏事干不成，自己还郁郁寡欢，在答应数珍会的条件之后，孙氏翻来覆去地想，很快又后悔了。
她想到事情败露后自己的种种下场，就萌生退意。
苏芳那边迟迟等不到孙氏下手，知道这女人靠不住了，为免她再去李闻鹊面前胡说八道泄露消息，就想设法将孙氏处理了。
李闻鹊不好接近，孙氏却没那么多防卫，苏氏很快通过调理身体的方子在孙氏面前露了脸，一开始的方子和药是没问题的，后来周逢春在药里加了一味药，叫乌羽玉，此物磨成粉末随着药材一道熬煮，无色无味，久而久之却能让人产生幻觉，所以本来就爱胡思乱想的孙娘子忧思更重，最终上吊自杀。
至此，这桩案中案的脉络基本就明朗了。
另外苏氏也说了，公主回城当天的刺杀与她无关。
她的原话是：数珍会也想闷声发大财，在大庭广众之下刺杀殿下您，对我一点好处都没有，再说当时数珍宴还未举办，更要低调不声张，怎么会干如此搬石头砸脚的事情？
公主道：“苏芳身上还有孙氏的命案，我原是不该放她走的，但是如果不放她走，又没法引蛇出洞，查出更多数珍会的事情，只能先将她的事情记上。此人如果所言是真，以后肯定还会再来找我们。”
陆惟点头，换了他，他也会这么做。
说到底，这苏芳也只是个喽啰，真要论凶手，那还得是数珍会的东家。
地下城那些口市与两脚羊的血海填坑，不是一个苏芳能填满的。
但陆惟还有不少疑问。
“指使苏氏做事的人是谁？”
公主道：“她不肯说，苏氏既然能承办数珍宴，本身在数珍会的地位应该不低，连她都必须唯命是从的人，应该就是数珍会的会首或其下几位当家了。”
陆惟：“如何断定苏氏不是凭空捏造这么个人，以掩盖自己的罪状？”
公主：“苏氏看不上周逢春，如果是她，就不会用周逢春，但她没有选择，说明有人迫使她从命。”
陆惟想了想，没有反驳，算是默认这个解释。
“那么，您放走苏氏，是想放长线钓大鱼。”
公主点头：“按照苏芳的说法，给我下毒的另有其人，那人想与苏氏一别苗头，取而代之，便故意违反命令，给我下毒，以嫁祸给她。”
陆惟接下她的话：“他们内部也有争斗，苏氏这次败走，也跑不了多远，她的同僚们棒打落水狗，也许会对她出手，她走投无路，说不定会回来找我们投诚。”
对方有动静，就会露出蛛丝马迹，这样就可以把她背后的势力牵出来。
公主一笑：“陆郎果然与我心有灵犀！”
陆惟自动跳过这句话：“如果苏氏的话是真，下毒之人很可能还潜藏在都护府内，或者李闻鹊周围。”
公主：“不错。”
陆惟挑眉：“殿下为何不亲自告诉李闻鹊？”
公主：“方才跟他出来的那些人里，也不知谁有问题，我不善识人，陆郎能者多劳，这件事就交给你了，这几日我受惊过度，回去须得好好歇息才行。”
什么不善识人，分明是懒得多事而已，就全推给他了。
相处数日下来，陆惟对公主本性，已有几分了解。
但这件事，陆惟可以当作人情卖给李闻鹊，他自然也是乐意的。
日光下，他陷入沉思，背脊依旧挺直，只是微微低头，视线像是盯着马的鬃毛发呆。
公主侧首，便看见他衣领下露出的后颈，有一道浅浅的粉色。
颜色虽然浅，但光线充足，她很轻易就认出那是道疤痕。
伤痕没有结疤之前肯定很深，豁口也大，如果只是小时候顽皮被树枝划到之类的遭遇，是不会有这样的疤痕的，因为她可以清晰看出疤痕外翻的肉，虽然已经变成粉色了，也能想象当时是如何狰狞的。
“陆郎？”
陆惟抬头，不解。
“你后颈受过伤吗？”公主问道。
换作别人，是不会这样大大方方问出来的，总还要旁敲侧击，委婉托词一番。
但两人私下相处，公主既然已经露了本性，也就不屑再遮掩。
陆惟目光微闪，竟也没有否认：“许多年前被我母亲拿斧子砍的。”
他像是知道公主肯定会追问，与其说半截“被斧子砍的”，再等对方来问“被谁”，还不如自己直接痛痛快快说出来。
公主这下是真的很惊讶了。
时下天下未有一统，民风也就不怎么讲究，士族女子一般簪花描画，也有个别爱弯弓骑射，不过那大都是武将之女和平民女郎，士族高门还是喜欢端个架子，讲究娴静贞德，高门仕女也尽量都往这方面去培养，才女倒是出了不少，很难想象陆惟的母亲竟会拿起斧子砍伤亲儿子。
她想了想陆惟的家世。
陆家，出身扬州陆氏，也是世代为宦的家族，到了陆惟祖父那一辈，出任右丞相，从此陆家这一支也就变成显宦了。
陆惟比公主还小个几岁，公主出降那年，他也才十二三岁左右，公主对他没什么印象，但当时陆家好像的确出了点什么轶闻，好像是与陆惟父亲有关，她记不大清了，因为那会儿的公主正忙着和亲的事情，无暇也没兴趣再关注那些东家长西家短。
“那年我父亲带回两个女子，要纳为妾室，我母亲很生气，两人大吵一架，后来她出门交际，平时应酬那些人，话里话外笑我母亲管不好家，我母亲这才知道那两个妾室，原先是妓家出身，被我父亲养在外头，已经有许多年了，她一直被蒙在鼓里，她们给我父亲诞下生下一儿一女，父亲一高兴，就说要把她们带回家，正式给个名分。”
公主听着这个故事开头，挺像京城高门大户里日常发生那些争风吃醋的故事，不免有些平淡乏味，但她又觉得陆惟声音挺好听，这么玉佩骢珑一样地说下来，像饮了一盅杨梅汤，虽然如今杨梅的时节还未到，她就想骗陆惟多说两句。
“那你母亲应该去发作他们，怎么会迁怒于你？”
即便他们慢悠悠骑马回去，这一路说完孙娘子的案件，再起个陆家故事的开头，也就差不多到了。
前方城门就在视线之内，远远的能看见风至雨落两名婢女守在那里，还有刘复与杨长史等人，众人生怕公主有什么差错，即便帮不上忙，也不敢懈怠。
陆惟自然没再讲下去：“欲知后事如何，殿下且听下回分解吧。”
他卖了个关子，毫无诚意。
“我送了个人情给陆郎，你便是如此回报我的，连个故事都只说了一半。”公主叹了口气，“我就知道，我与陆郎出生入死共患难，却始终还是个外人，说是公主，其实也不过是个孤女，难怪你连糊弄我一下都不肯了。”
陆惟似笑非笑：“刘复和李闻鹊怕是不知道公主还有这样一面吧，公主准备回京之后以哪一面示人？”
公主听而不闻，笑吟吟道：“你欠我的人情，只能拿方才的故事来还，记得了。”
说罢，她策马先走一步，去找风至他们。
众人上前，簇拥着公主下马。
雨落泪眼盈盈：“殿下受惊了！”
哪怕她也跟随公主度过那段风雨飘摇艰苦异常的日子，仍旧认为公主受不得一点苦。
杨长史也趁机露了个脸，拱手道：“殿下辛苦了，臣带了都护府的马车过来，还请上车歇息吧！”
刘复要说的词被杨长史抢了，只好道：“公主可有受伤？”
公主冲他一笑：“我无妨，只是有些疲惫。”
之前他们带人去抓苏氏的时候，刘复没跟着去，他素来好逸恶劳，想想那场面可能动刀动枪，他就不去了，以己度人，他觉得公主肯定也是不想去的，是为了她的侍女风至，才不得不去的。
再之后听说公主被当成人质一路带出城去，刘复未免心惊肉跳，心说往后这种事情自己义不容辞，一定得拦着公主去冒险才行，毕竟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公主也不必如何作态，她脸色本来就偏白，跑了这么一路，也没见红润半点，只需收敛笑容，便是弱柳扶风，刘复看得越发怜惜了，忙让公主上车，又难得勤快，亲自护送公主车驾回都护府。
连雨落见了，也悄悄公主道：“刘侯对殿下，似别样上心。”
公主笑了一下：“他确实天真浪漫。”
孙娘子死了，事情看似告一段落。
在刘复看来，好像的确没什么需要操心的了，他开开心心，每日都去找公主玩，变着法子给她买些新鲜玩意，讨佳人欢心。
但是在李闻鹊和陆惟这边，事情还远没结束。
陆惟将那天公主告诉他的事情，找了个机会告诉李闻鹊之后，李闻鹊就开始暗中整顿身边的人，先排查自己跟前的近卫和心腹部将，然后是都护府的官吏下属们，最后则是当初在官驿里干活的杂役仆从。
苏氏一开始是在都护府干活的，只因她做菜手艺还可以，才会临时被调到官驿，如果苏氏说的同党存在，那人最有可能就是那天同样在官驿里的，更进一步说，是那天能够接近过后厨的人。
但先前李闻鹊已经官驿里的人都清查一遍，可疑的抓去审问，确定没关系的放走不再录用，来来回回筛了好几次，都没有找到疑似下毒的人。
陆惟就提出一个办法：“李都护不妨将官驿后厨的人分开审问，逐个问他们那天路过或靠近后厨的人，以及那个贪嘴身亡的婢女，她死之前又遇到过什么人，这些都可以查查。”
李闻鹊皱眉：“官驿当时有公主在，寻常人不得进出，但是那天晚膳之前，我身边的副将宋磬，曾奉我之命，去给殿下送过礼单。还有杨长史，听说他也跟着去了。”
陆惟：“礼单？”
李闻鹊：“本地商贾，听说公主在此停驻，便联名送了份年礼，大部分人没有公主的门路，也进不了官驿，就来找我，举手之劳，我也就帮了。”
此事没什么好隐瞒的，李闻鹊应该是先前筹集军费粮草，才跟这些商贾认识。
至于杨长史，他喜欢钻营，总想换个安逸的地方当官，见缝插针跟着去见公主，也不算奇怪。
宋磬，杨长史，会是这两人之一吗？
杨长史也就罢了，他不了解。
但陆惟觉得宋磬的可能性不大，对方既然是李闻鹊副将，肯定深受信任，数珍会要是能安插宋磬，早就对李闻鹊下手了，也用不着让苏氏迂回曲折，绕了那么大的弯子。
虽然找不到凶手，他们对苏氏的话存疑，但这番彻查也不是没有好处的，最起码城中风气都为之一清。
从前三教九流龙蛇混杂的边城，如今也渐渐有了作为一方重镇，平安祥和的影子了，即便是暗地里还有些蝇营狗苟的龌龊勾当，对方也不敢像从前一样欺行霸市，摆到明面上来，百姓们自然也好过了不少。
这许多人从前苦于柔然人隔三差五的抢掠，又因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也无处可去，只能每日都过得战战兢兢，现在好不容易安稳下来，而且可以预见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内，柔然人都不会再来侵扰，他们就可以放下心来过日子了。
于是街上陆陆续续，就有了过年的气息。
置办年货的，走街串巷的，沿街叫卖的，寻常人脸上也有了些因为安定而带来的笑容。
眼看春节将近，公主一行此时启程已经不合适，京城那边正好也有旨意和赏赐下来，让公主可以先在张掖休息，等年后天气暖和一些，再出发回京也不迟，否则让公主在风雪兼程中度过春节，就显得皇帝很不厚道。
既然要在张掖多住些时日，公主再继续留在都护府鸠占鹊巢就不大合适了，她提出重新搬回官驿居住，毕竟李闻鹊总在军营住，都护府的官吏寻常有点公务都得跑到军营去找李闻鹊，来回委实不便。
李闻鹊也没有反对，命人将官驿重新整修一番，又安排了可靠人手之后，再恭请公主到官驿下榻。
这些事情料理起来不难，唯一棘手的，反倒是从地下城解救出来的数百名流民。
说是流民，其实都是被抓过来的，有些被充作两脚羊，竟也有些人好这一口，公主和陆惟在地下时，便亲眼看见一个孩子被带进挂着羊肉店招牌的门里，再也没有出来过。
事后李闻鹊去拜见公主，她还问过此事，李闻鹊说，朝廷这些年发布过几道禁令，禁止百姓逃荒，只是根本禁不住，因为一有天灾，田地就无法收成，无法收成就无法缴税，最后只能贱卖田地，卖了田地之后那点钱也撑不了多久，他们想要耕种吃饭，还得向地主提前赊来年的粮食，如此债台高筑，有些人宁愿逃跑，他们人生地不熟，很容易落入人贩子的陷阱，一路被养着好吃好喝，实际上是被带到偏远地方，要么挖矿做黑工，要么沦为乱世中的两脚羊。
还有些地方，田地受了灾，颗粒无收，百姓不是自愿逃跑的，是被迫不得已背井离乡，又跟着人牙子去到某处，本原以为可以做工干活，混口饱饭吃，谁知道却是被抓到这里来。
“殿下且注意，”李闻鹊虽然有些孤傲，也瞧不起女人，可他显然在扫荡数珍会势力时详细去了解过情形，“这些人，还不是饿得瘦骨嶙峋的，那些连路都走不动的，早在半道上就被人扔下了。运气好些的，尚且能在地下找到一份活干，运气不好的，就会被充作食物，那些专门开羊肉店的，其实便是……”
饶是他见惯了沙场血光，也有些说不下去。
毕竟只要是人，还有些人性，遇到这些事情，总会不忍。
随着地下黑市交易的越来越多，羊肉店也挑剔起来，老的残疾的都卖不上价钱，小孩子格外金贵，有些祖孙二人相依为命本想着来此逃生的，最后却不得不为了一口活饭，将孙儿送进去。
人相食，载在史书上的三个字，已经不仅仅发生在大荒时代的走投无路，一些出于猎奇心理，或自以为乱世能凌驾于别人之上的穷凶极恶之徒，以这种方式来炫耀，而数珍会的存在不过是给了他们一个借口或庇护。
另一方面，数珍会这些贩卖人口，做地下生意的行径，又需要这些人来奔走效劳，双方各取所需，久而久之自然就形成这么一个地下黑暗世界。
“还有些姿色的幼童，无分男女，则都被送去调教，如地面上那些青楼妓馆一般，以娱客人。只不过，一旦他们不受宠，或者不听话，下场也比寻常妓馆要更惨。”
李闻鹊说完这些，再想想自己在清剿数珍会余孽时看见的场景，不由有些反胃，忙喝一口茶压下那股感觉。
他已经描述得很委婉的，还有些更黑暗的未尽之言，他怕说出来，会脏了在座贵人的耳朵。
但公主和陆惟的反应，比李闻鹊想的还要平静很多，唯有刘复听得瞠目结舌，露出作呕神情，最后禁不住跑出去开吐了。
公主道：“我听说本地附近有不少荒田，原先经常有柔然人来劫掠，百姓不肯去冒险，都荒废了，李都护不妨让他们去自行垦荒，否则光是收养安置，恐怕都护府开支就难以为继。”
李都护点头：“殿下不必担心，此事我已吩咐杨长史在办。”
杨长史得了机会，忙道：“殿下放心！那些年长的，还有几分力气的，已经让人去组织垦荒了，若有收成，头三年都护府不收税，后边再看收成，至于那些幼童妇孺，都护也已经吩咐了下边，正筹措成立一个慈济局，先将人养着，再由官府许可的牙行来介绍些活计，届时慈济局只供基本吃喝，这些妇孺若是要赚钱养活自己，总是得自力更生的。”
这办法听起来还算完善，杨长史也是逮到机会卖力表现，恨不得让公主和两位天使都能记住他。
反观副将宋磬，虽然也列席在座，就显得沉默低调多了，毕竟他是武将，这些事情非他所长。
除了这些人之外，李闻鹊以下，都护府大小官吏，军中数得上名号的武将，俱都来了。
世道不平，对武将的依赖更重，所以这年头镇守地方的都护与刺史职权颇大。李闻鹊做这些其实并不需要禀告天子，但他还是将众人请来，为的就是让刘复回去好告诉皇帝，让皇帝知道他做了许多事情。
陆惟也有了一个正大光明观察所有人的机会——这是他与李闻鹊提前商量好的，为了印证李闻鹊身边是否真的存在一个内鬼。
杨长史侃侃而谈，底下有几个人表情不一。
有的露出不屑，如李闻鹊麾下的武将宋磬、录事连冲等人。
也有面上露出捧场微笑，看不出真实想法的文职官吏们，像户曹参军刘参，本身跟杨长史不对付，直接就翻了个白眼，撇撇嘴，明显瞧不上杨长史这谄媚的模样。
但杨长史不管他们怎么想，依旧滔滔不绝，说着自己的安排，直到嘴干舌燥，才停下来。
李闻鹊早就听得不耐烦了，见他停顿，忙截住话头：“今日诸位都辛苦了，年节将近，都回去好好过个节，阖家团圆，我还有话与殿下说，就不留你们了。”
杨长史意犹未尽，思及顶头上司刚死了小妾，身边也没个女人照顾，这个节肯定过得冷冷清清，浑身不痛快，他也就赶紧闭嘴了。
正事既然说完了，众人起身告退，从明日起，便是年节休沐，直至元宵之后才会重新开印点卯。
厅堂之中，就余下李闻鹊、公主、陆惟、刘复四人。
论身份，公主本该上座，但她谦让了几回，表示不愿意喧宾夺主，李闻鹊再傲，也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怠慢，便空了上座，主动下来，坐了右首第一，公主则在他对面，是左首第一，形成四人相对而坐的局面。
李闻鹊就问陆惟：“陆郎君，方才众人表现，你看如何？”

第30章
陆惟摇摇头：“暂时看不出来。”
李闻鹊有些失望，心想传闻中断案如神的陆惟陆远明也不过如此。
那天他亲自去追人，但最后还是追丢了，苏氏很狡猾，将马车扔在半道，人则不知所踪，四下林野高山，望之茫茫，李闻鹊只能带人回来。
但经过这一出，李闻鹊总觉得自己左右有人窥伺，浑身不自在。
他忍不住追问道：“便连一点异于寻常的动静都没有吗？”
陆惟：“要说异常，杨长史今日话多了些，可那是因为你们在场，他急于表现；宋磬脸色不大好看，似乎对杨长史颇有不满，两人之间兴许有些恩怨，但这也不是怀疑他的理由。没有证据，我不好妄下定论。”
李闻鹊叹了口气：“是我心急了！”
刘复在旁边听得似懂非懂，又没什么兴趣，就扭头与公主说话。
“殿下今日头上的桃花簪分外活泼，一看就知春天快到了！”
要说刘复虽然纨绔，但他也有一项好处，夸人，尤其是夸小娘子，那叫一个真心诚意，从烟花之地到门当户对的亲戚，老少女子无不与他聊得来。
就像他现在夸公主的簪子，就不是随口一说，还能头头是道讲出渊源。
“这上面的桃花雕得巧，我很少瞧见有人将芙蓉石雕得这样好的，含苞欲放之态展露无遗，上回看见这种手艺，还是在京城率金楼，那里有个姓张的老师傅，我娘常在他那里订首饰。”
公主是真有点讶异了：“卖我簪子的人，也说自己是在京城率金楼学过手艺，说不定还真是你说的张师傅的徒弟。”
“那可真巧了！”
刘复一乐，他觉得这就是缘分，越发滔滔不绝，跟公主讲起率金楼张师傅是怎么出名的。
“他原先是南边人，家里边有个远房亲戚，是庶民出身的官员，当年南朝皇帝不是出了个不拘一格简拔人才的措施吗，他那亲戚就是因此被推荐上去的，结果没过几年，那人上疏天子，说要削弱世族，以六艺选拔来论人才，直接就把世族得罪狠了，他自己因为掺和谋反之事被斩首，连九族也跟着他遭殃，张师傅见机不妙，跑得快才躲过一劫，他带着妻女逃亡，路上死了几个，媳妇也跟着别人改嫁跑了，到北边时，身边就只剩下一个女儿了，也就是有这手艺，才在率金楼找到活计。”
公主疑惑：“这些事，你是如何晓得的？”
刘复得意洋洋：“因为我见人都能聊上两句，这张师傅也来我们府上给我娘画首饰图样，一来二去就熟了。”
看来刘复也不是一无是处，这自来熟的本事确实没几个人能比。
公主就夸道：“刘侯就是交游广阔！”
被赞了这么一句，刘复也美滋滋的。
这段时间，李闻鹊忙得焦头烂额，眼看人都消瘦了一圈，陆惟和公主也闯了一回地下，又设陷阱引苏氏现身，亦是为了案子在奔走，唯独刘复知道自己就是个摆设，他对这些正事也不感兴趣，每日闲暇就去街上晃荡。
可边城再热闹，也比不上京城好玩，刘复逛了两天，就从东逛到西，彻底玩腻了。
这里倒是有乐坊，但刘复眼光高，进去听了两首曲子，就觉得里面的小娘子怎么都不对味，容貌比不上京城不说，就连谈吐也比京城的逊色许多，简而言之就是村里村气。
看来看去，放眼整个边城，能聊上两句的，竟然就只有公主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刘复逐渐忘记他一开始对陆惟的豪言壮语和生怕公主看上自己的担惊受怕。
等到众人散去，他跟陆惟告辞离开。
“我们既然年后才回去，那春节就在官驿这么过了？”刘复问道。
陆惟看他一眼，就知道他刚才根本没听李闻鹊说话，全副心神都在那讨好公主了。
“除夕晚上李闻鹊邀请我们过去作客，他还会命人在城中放烟火，那几天全城取消宵禁。”
刘复兴趣缺缺地哦了一声。
陆惟：“上回殿下也说了，初一她来做东，让我们都过去玩。”
刘复瞬间原地复活：“那必然是要去捧场的！”
陆惟对他反差鲜明的表现不置可否。
结果刘复意犹未尽，还凑过来鬼鬼祟祟神秘兮兮说了一句。
“老陆，其实我突然觉得，尚主好像也不错。”
陆惟：？
“我只对你一人说，你可别说出去啊！”
刘复没心没肺说完，哼着小曲走远了。
……
孙氏的死到此结束，李闻鹊命人将她葬在城郊，因为孙氏娘家已经没人了，李闻鹊其实也不知道她的老家在哪里。
虽然孙氏最终没有与数珍会合作，但她既然有过那样的念头，李闻鹊也不想让她去自己老家祖坟，百年之后与自己合葬，何况如今千里迢迢，交通不便，他自己死了也未必能运回老家，更不必说为了一名感情平平的妾室兴师动众。
除此之外，后续还有不少事情要处理。
比如木娘的死终于水落石出，她在义庄的尸体也终于可以被家人领回去安葬了。
木娘曾经干活努力勤快，在孙氏身边尽力表现，为的也只是能多得些赏钱带回家，可就因为她看出药材里面的毒物，起了疑心，便直接被灭口了，可以说死得很冤枉。
但这样一条人命，对于边城百姓而言，属实不算什么，因为以往每年柔然人过来劫掠，这城里死的失踪的，就不止几十上百，如今李闻鹊和公主都给了木娘娘家不少钱财，让他们厚葬女儿，不止一个女儿的木娘父母竟也高高兴兴，拿着这笔钱财将女儿下葬之后，还有余裕为儿子娶亲，为其他女儿送嫁，甚至拿来改善生活。
他们对木娘的死的确是伤心的，但伤心过后，甚至还有一丝丝的庆幸，人性复杂多变，莫过于此。
至于眉娘，公主既然承诺过放她自由，不管如何，她总是会做到的。
有感于此，眉娘也向她交代了更多的事情。
当日她之所以在孙氏出事后匆匆换掉衣裳，是因为孙氏死前神志不清，照常发作时与眉娘拉扯了一番，将衣裳拉皱扯破，眉娘生怕因此露馅，被查到孙氏服药的事情，再扯出更多问题，索性就将衣裳换了，可仓促之间找不到旧衣，只能换上新衣，谁知道最后还是因为衣服露出破绽。
可见人有时候越想掩盖某件事情，却恰恰会让它提前暴露出来。
眉娘对周逢春再无指望，收拾东西拿了赏赐便家去了，至于她是彻底离开边城另谋生路，还是继续在她叔婶家里寄人篱下，将钱给她堂弟去娶亲，那便是她自己的选择了。
断案所断的，只是案子本身的是非曲折，至于涉案之人在案子结束后所走的路，却不失为被案子改变的人生。
陆惟对人心有兴趣，却对眉娘这种几乎能料到后续的选择毫无兴趣，只听陆无事说到公主向李闻鹊说情，放了眉娘自由，便不再去管，随她去了。
到了除夕那天晚上，原定的宴会却取消了，因为东道主李闻鹊病倒了。
虽说武将强壮，但他也不是铁打的汉子，大仗刚打完没多久，没来得及休息，就迎来公主，紧着着又是数珍会事发，自家后院出事，哪怕孙娘子只是他的妾室，但对方的死也像在他脸上狠狠抽了一耳光，李闻鹊面上不显，内心却有一团火在翻滚煎熬。
几重疲惫下来，终于年前爆发了，他染上风寒，咳得天昏地暗，不得已取消宴会，又派人去给公主和刘复他们告罪。
众人自然也表示理解，刘复索性在城中飞虹楼包了一层，请公主和陆惟去吃饭。
恰好除夕晚上开始便有灯会集市，他跟公主吃完饭还能去赏灯会逛集市，顺理成章，岂不妙哉。
飞虹楼共有三层，是城中除了城门之外最高的建筑了。
虽然被刘复吐槽过他们家的江南菜不够好吃，但放在边城，飞虹楼毫无疑问已经算最高级的酒楼食肆，东家据说是北边大商贾贺家，跟左相赵群玉沾亲带故，还把持了由长安出来到西域一支庞大的商队，黑白通吃，难怪能在此地吃得开，便是这里的江南菜不如京城地道，也没有别的竞争者了，南来北往各色商人，想摆个阔吃点上档次的，也只能去飞虹楼。
刘复包下的就是最上面的三楼，他发了三张请帖，李闻鹊肯定是来不了的，陆惟吧不好撇开，也发了，他肯定希望最后赴宴的只有公主一人，一想到两人在三楼用完晚饭，靠着栏杆边小酌边看烟火，他就美得不行。
结果，李闻鹊是没到，但陆惟还是来了。
刘复看着一身浅蓝色广袖宽袍隽秀飘逸施施然走过来的陆惟，再低头看看特意穿了喜气红色绣金线的华服，忽然觉得自己这身有点俗气。
“你怎么来了，下午陆无事不是还说你在看书吗？”
刘复忙迎过去，对他使眼色，意思是兄弟只想请公主吃饭，你就别来凑热闹了。
“看完书有些饿了，想起今夜除夕，你发了请帖，不能不给你面子。”陆惟无辜道，“你包下一整层，不会坐不下吧？”
刘复：……
他咬着腮帮子笑：“坐得下，坐得下，位子宽敞得很，菜也多的是，保管能撑死你！”
公主有点好笑，她看出陆惟是故意的。
但刘复看不出来，他没想到平时仙风道骨，很能端着的陆惟会来掺一脚凑热闹，还在绞尽脑汁想着怎么甩开这个碍眼的人。
有陆惟在，殿下哪里还能注意到他？！
虽然刘复的心思浅显得一眼就能看穿，但公主其实很喜欢与他闲聊。
估计没人能想到，她回来之后，虽然经历几次刺杀下毒，惊险跌宕，但还是要比在柔然放松许多。
穿过城门的那一刻，视线所及，都是她所熟悉的衣裳习俗，在塞外，虽然也能看见汉人面孔，可那毕竟是少数，而且大多数要么就是往来商旅，要么则是被掳掠过去的奴隶。
对后者，再想出手相助，她也能力有限，无法救得了所有人，刚到草原的公主，即使顶着中原皇帝女儿的身份和光环，依旧不足以震慑那些凶悍慕强的柔然人。
美貌在草原上是被追逐掠夺的猎物，而不是能够让人臣服的资本。
想要改变规则，只能成为强者，直到所有人都忽略你的外貌性别，而自愿或不自愿屈服在你的实力之下。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发现自己能做的事情很少，难免陷入循环往复的低谷，她固然秉性坚韧，可公主之所以是今天的公主，而不是初出京城那个骄傲外放的她，只能是时光重塑了傲骨，也敛去曾经毕露的锋芒。
比起那些不想掩盖心思和满腹吃人算计的虎狼，刘复可以说是一股清流了，也是公主能够放松的原因之一。
无论如何，今日能坐在这里，看见曾经魂牵梦萦的熟悉景象，已经比她预想的要提前许多年了。
几杯醇酿入喉，公主懒懒托着下巴靠坐窗边，已经有些酒不醉人人自醉的味道了。
刘复跟陆惟扯完皮，再回过头，便看见公主这副模样。
“殿下，空腹喝酒伤身，饭菜很快就来了！”
“我没醉。”
公主目光潋滟笑道，分不清是外头灯火倒映进去，还是酒到了眼中化为波光。
但她说话的确还很清醒。
“我已经许多年没看过这万家灯火了，一时贪恋，让刘侯见笑了。”
“柔然过年是什么样的，难道他们不过年吗？”
刘复嘴巴比脑子快，说完马上就后悔了，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哪有专门勾起别人伤心记忆的？
但公主脸上倒没有什么伤心之色，她歪着头想了想，摇摇头。
“起初没有，后来我在那边久了，渐渐的倒也有人效仿汉俗过起来，不过柔然游牧为主，即便是王庭热闹些，肯定也比不过中原。”
刘复忙找补：“既然殿下喜欢，那等会儿吃完饭，不如下去逛逛，我知道哪里有集市，还可以买了花灯去白鹿河边放，今年的花灯肯定比往年更多！”
陆惟看了公主一眼。
刚才公主说，她在那边待久了，渐渐就有人效仿汉俗。
一个没有影响力，如花瓶一般的公主，是不可能让别人也过起汉俗的。
只有公主在当地说得上话，展示中原的影响力，才会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刘复根本就没听出这里头的弦外之音。
飞虹楼老板知道三楼都是贵客，自然不敢怠慢，还亲自过来行礼，送了软儿梨冰酪，还有一盏精雕细琢的金箔花灯，供公主赏玩。
水晶龙凤糕，白玉羊羹，烤雀仔，春饼，蜜渍雕梅，黄金鱼脍，翡翠珍珠汤。
不止有江南菜，也有北地的。
甚至于，这西北边远之地，还能吃到笋。
一道“眉毛掉”，实际上是新鲜的笋，火腿，鸡汤，蹄髈的精华，鲜味入笋，一口鲜掉眉毛。
不止公主吃得惊讶且满意，连刘复也忍不住问伙计：“大冬天的，你们哪来的笋？”
跑堂伙计笑道：“是冬笋呢，从川中运过来的，花了些时日，但冬日蔬菜不容易坏，幸好没损坏多少，贵人们吃得开心便好了！”
他口中轻描淡写的“花了些时日”，想也知道路上的艰辛不易，但也由此可见飞虹楼东家的确不简单，要知道这年头路上不太平，连官道也可能冒出些劫匪，他们居然还能从川蜀那边把冬笋运过来，这样的冬笋价值千金，肯定也不是城中普通百姓能吃得起的。
刘复虽然平时老吐槽他们家主厨的火候不到家，但今天过节，大伙又吃得开心，他还是给了不少赏钱。
这一层除了刘复他们三人，还有风至雨落，陆无事，跟着刘复等人一块过来的侍从近卫等，他们则坐在另外一桌，也沾光尝了。
酒过三巡，氛围上来，刘复提议玩投壶，还设了彩头，投中一支便得一文钱，反之则要罚一杯酒。
众人轮番上阵，连公主也投了，十支箭中了八只，罚了两杯酒，陆惟是投壶高手，百发百中，无须喝酒，刘复自己提议的玩法，自己却是个菜鸡，十支箭才中了两支，还非说自己是喝醉了手抖，耍赖不算，最后重新投了一轮，又只中了六只，还多喝了四杯。
天色渐暗，月上柳梢，楼下越发喧嚣，集市就开在飞虹楼道路两旁，雨落禁不住探头往下看，公主便让他们自己去玩耍逛街。
再看刘复，他酒量委实不大行，这么几轮喝下来，眼神已经开始朦胧了，方才说要逛集市，嚷嚷得最大声的就是他，现在大伙都快走光了，他倒是摇摇欲坠的。
“外头的月色与殿下一比，当真暗淡无光呢！”
刘复的眼睛在公主和陆惟之间游移，最终落在陆惟脸上，喃喃道。
他显然是喝醉了，直接把陆惟当成公主。
陆惟没搭理他，但伸手去夹菜的手忽然就被刘复握住。
“殿下，我有一席肺腑之言，不知当说不当说！”
陆惟没好气：“那就别说了。”
“不行！既然是肺腑之言，不说岂不是憋坏了？”刘复理不直气也壮，“殿下，我虽如今身无实职，但既然能被派出来当差，想必以后也是有点前途的，我家里老娘天天催我成亲，我、我本来都不想的，可如今见了殿下，就改变想法了。”
刘复握着他的手，情真意切：“若殿下想要二嫁，不如考虑考虑我！”
公主已经忍不住开始笑了，花枝乱颤。
陆惟想抽手，没料想酒鬼的力气比平时还大，他挣一下还没挣开。
要说刘复醉，他也没全醉，还知道自圆其说。
“殿下您别误会，我心中没有半点看轻的意思，只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刘复咦了一声，“殿下的手怎么骨头有些硬？抱歉抱歉，我唐突了，在塞外风沙大，必然是骨节粗大些，无妨，等殿下回到京城养养，自然便又是从前细嫩了。”
要说刘复说话还不算很好笑，但再配上陆惟的表情，就让人忍俊不禁了。
陆惟面色古怪，有些不可思议，好像想确定刘复是不是在装疯卖傻，又想看看他接下来又能编出什么花样。
公主实在没忍住，噗嗤一下，引得刘复望向她这边。
刘复看了看公主，忽然面露迷茫，嘴里嘟嘟囔囔。
“怎么有两个公主，我是不是喝多了？”
陆惟忍无可忍，直接并手为刀，手起刀落，往他后颈一劈！
噪音戛然而止，耳根清净了。

第31章
陆惟让侍卫将刘复接过去，直接背回官驿去歇息了。
想必明天迎接他的，就是一个断片的夜晚。
朦朦胧胧，不知所云。
今晚热闹刚起，现在就回去未免可惜了。
公主主动邀请：“我想下去逛逛集市，陆郎同行否？”
之前一直表现出抗拒公主亲近调戏的陆惟，这回居然很爽快。
“恭敬不如从命。”
说是集市，其实也就是沿街两边摆上摊子，一改往日冷清，但也远远比不上京城东西两市的规模，胜在过年大伙出门凑个热闹，又是不必再担心明年开春柔然人来袭，一时间男女老少都出动了，乍看也有些熙熙攘攘的氛围。
各色灯笼，便夹杂在这两旁摊子边缘，有些是摊主自己扎的彩灯，也有李闻鹊让人做了挂上去的，没钱的就讨个巧，编成小兔小鸟的形状，有人来买还能赚个零花，有些钱的就买彩纸，或者直接做几盏宫灯，放在自己摊位上卖。
虽说风至雨落他们都被打发各自去玩了，但公主和陆惟身后还是跟了穿百姓衣裳的侍卫，为了避免两人被冲散，几名侍卫将他们簇拥起来，若有似无隔开旁人。
这也是应有的安排，两人都没有排斥，毕竟之前已经出过事，如果再有个意外，大过年还得兴师动众，兵荒马乱。
这样的集市，陆惟在京城见得多了，波澜不惊，公主倒是新鲜，左看看，右瞧瞧，她在楼上吃的不多，看见这边小摊上卖的吃食，反而好像更有胃口。
刚出炉的五香饼，无须摊主吆喝，香气就已经吸引了不少人，饼看上去只有薄薄一层，咬下去却发现里面有好几层，酥得嘎吱作响，表层刷了肉酱，平时吃肉都得算计节俭的人家，也不吝于过年买上几张饼给家里孩子尝尝鲜。
五香饼旁边还有做肉汤的，用的是羊肉，撒上胡椒，等汤盛上来，碗里再撒一把芫荽，满满一碗的绿色，见了就让人喜欢，有些人吃不惯芫荽的，老板也会从另外一个汤锅里舀出两块秦菘。
有汤有饼，对许多人而言，便是再好不过的美味了。
公主兴致勃勃买了几张五香饼，自己和陆惟分了一张，剩下的递给侍卫让他们自己分了，吃完还意犹未尽。
“可惜还得留些肚子，不然一碗羊肉汤下去，别的就再吃不下了。”
其实飞虹楼的菜再比不上京城，肯定也比这些摊子的吃食好吃，但许多时候，这种市井小摊往往比阳春白雪更有吸引力。
陆惟对五香饼兴趣一般，倒是看了对面的酒酿汤圆好几眼。
“陆郎对甜食格外喜欢？”公主道。
陆惟不意外自己的嗜好被发现。
“殿下对我观察入微。”
公主笑道：“我对貌美之人总是多些关注的，除了甜食，陆郎还喜欢吃笋呢，方才那碗炖笋，你下筷的次数是最多的。”
陆惟：“我小时候还曾想过试试甜笋。”
公主对这种奇怪的组合表示敬谢不敏：“雨落擅长烹饪，陆郎想吃还不容易，改日我让她做一盘。”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在酒酿汤圆的摊子上坐下，照例要上几碗汤圆。
公主要了肉圆子，陆惟自然是要了甜口的。
微咬一口，甜甜的豆沙从汤圆里争相恐后跑出来，很快占领了汤汁，又跟酒酿混合，形成一种奇异的香甜。
方才在楼上喝了两盅都没醉的公主，吃了半碗酒酿汤圆的公主，双颊微醺，倒像是真醉了五分。
“河边有放灯，陆郎与我同往吧。”
陆惟酒气不上脸，但是神态也肉眼可见放松许多。
他也很久没有如此闲适逛过集市了，眯起眼左右打量四下。
“京城的新年，想必比这里更加热闹吧？”公主问道。
陆惟摇摇头：“去岁我是在洛州过的年，前年也因为在大理寺察看卷宗，没有出门。”
再往前，他还在乡下小地方读书，看见的过年氛围跟这里差不多。
公主：“上次你的故事还未讲完。”
陆惟有点无奈：“殿下对陆家的家丑格外执着。”
公主歪着头：“我只是对你感兴趣。”
陆惟与她对视，露出似恼非恼的神态，心里却呵的冷笑一下。
“我母亲出嫁之前，去外祖家探亲，路遇匪患，正好我父亲路过，英雄救美，珠联璧合。”
故事便这么轻声慢语续下去。
陆惟的母亲出身弘农杨氏，陆家也是世族，男才女貌，门当户对，尤其陆惟父亲陆敏才名在外，杨氏也是小有名声的才女，两人聊得契机，各自回家一说，一桩年貌相仿的亲事就这样顺理成章结果了。
婚事一时被传为美谈，当时陆敏还在建州做官，他带着妻子上任，闲暇之余两人诗词相和，夫唱妇随，陆敏背靠家族，他自己又名声在外，哪怕政绩平平，只要不捅大娄子，在这个士族门阀为先的世道，平步青云是可以预见的将来。
好景不长，杨氏发现陆敏有个毛病。
风流。
时下民风开放，风流作为名门世家和风流名士的附带标记，陆敏自然也不例外，杨氏再好看再有才学，日夜对着看了几年也就腻了，他很快纳了几名美婢，其中甚至有些良家女子并非碍于权势，而是看中他的才学外貌，心甘情愿伏低做小。
于旁人而言，只要不妨碍正事，风流也算不得什么毛病，甚至能成为名士的美谈，但杨氏受不了，她也自负才学，做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梦，如何能忍受陆敏如此风流？一开始她找陆敏谈了几次，陆敏还肯哄着她，时间一长，陆敏也不耐烦了。
杨氏不是没想过和离，但她爱极了陆敏，离不开对方，又怕旁人闲话，只能隐忍不发。
陆敏升任高都郡守的那一年，又纳了一名叫齐眉的美妾。
齐眉是陆敏下属送的，不仅名字起得很有意思，人也长得很美，陆敏一眼就被迷住了，之后更是打破惯例，连续好几个月外出必带着齐眉。
“某日，我父正与美妾吟唱时，正念到既荐巫山枕，又奉齐眉食，我母忽然牵着我冲过去，质问我父。”
两人提着灯出了城门，顺人潮来到河边，河面早已星星点点泛起亮光，若银河落到地上。
陆惟说话的语气甚至与这隆重节日毫不违和，依旧平和清亮，徐徐道来，像是在讲别人家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故事。
然而故事里的人，却已经到了绝望的地步。
杨氏问陆敏，能不能遣散妾室，两人好好过日子。
陆敏莫名其妙，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
他们早已为此事吵过许多回，昔年那些风花雪月，杨氏记得，陆敏却不记得了。或者说，他就算记得，也不想记得了。
在他看来，杨氏的要求很是无理取闹，也不合时宜。
杨氏很平静，在得到陆敏的回答之后也没有变色，仿佛早已料到，她只是抄起陆敏面前案上切肉的刀，刺向惊愕的陆敏。
陆敏一时反应不及，被削中手臂，血流如注，但他毕竟是男人，反应得快，当杨氏第二刀下来的时候，他伸手去抓杨氏的手，让小刀没法再落下。
周围的人惊吓四散，陆敏劈手夺过刀，将杨氏推到在地，怒骂道，你疯了？！
杨氏冷冷一笑，没有再去跟陆敏纠缠，转而扭头抓起旁边斫花木的小斧子。
这一回，她没有劈向陆敏，而是劈向旁边已经被吓愣了的儿子陆惟。
杨氏原是准备杀了陆敏再同归于尽，但发现想法行不通之后，她的斧头直接就劈在陆惟后颈，眼看着鲜血狂喷，儿子惨叫倒地，杨氏面色煞白，到底是没忍心再下手一次，便将斧子扔了，一头撞向旁边的树干。
这一撞，决绝惨烈，不给自己留任何后路，自然人也就没了。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眼睁睁看着杨氏冲过去，死在当场。
陆惟道：“听他们说，那斧头就劈在我骨头上，他们没敢硬拔，恰好当时的名医孟清商路过，方才救了我一命。”
公主静静听罢：“那年你几岁？”
陆惟：“三岁出头，四岁不到。”
公主：“难怪后来陆敏升官回京，我没听见这桩秘闻，想来是被陆家掩盖下来了？”
陆惟：“一家主母发狂杀夫不成又杀子，最后还触树而亡，这能是什么光彩的事情，陆家对外都说先母病逝了，我父经过这件事，自然也视我如雠寇。”
因为陆敏看见陆惟，就总会想起噩梦般的那一天，想起发狂的杨氏。
两人将荷花灯托在手上，公主拿起灯中蜡烛，将连接树枝手柄的棉线烧断，再把蜡烛放进去，灯就可以在水面漂浮。
河中许多花灯，都是这样做的。
也有人折了小船，将蜡烛安在船上再推远。
夜里的风不大，但也将水面吹得微微晃动，有些河灯很快就被水波打湿沉下去，也有些左摇右摆，愣是能在河上越飘越远，连烛光也还亮着。
公主起了点童心，紧紧盯着自己跟陆惟两盏河灯，看谁的能“存活”更久。
“你方才许愿了吗？”她问陆惟。
说话间，陆惟那盏河灯的光灭了，公主的却还在往前面漂。
陆惟道：“没有。”
他从来就不相信什么神仙许愿。
但公主道：“没关系，我帮你的一起许了。”
陆惟诧异：“一盏灯可以许两个人的愿望？”
公主：“不行，所以我只许了你的，没许我的。”
陆惟这下子是真有点好奇了：“殿下帮我许了什么愿望？”
公主戏谑道：“我就希望，陆郎以后不要故意再讲这种悲惨的往事，来博取我的同情爱怜了。”
陆惟：……
幽光夜色中，两人四目相对。
公主从陆惟幽深的眼神里看见许多若有似无的情绪，唯独没有悲意。
陆惟叹了口气：“殿下不容易上当，下回我得另想法子了。”
换作别的女子，早就跟着陆惟的讲述泣涕涟涟了。
但公主不是旁人，陆惟也不愧是陆惟。
他将卖惨说得如此光明正大，即使被拆穿也毫无愧疚。
两只狐狸眼看坑不到对方，也就直接收敛毫无意义的惺惺作态。
公主当先笑出声：“陆郎与我说的这个故事，是真的吧？”
陆惟淡定道：“怎敢戏耍殿下？”
只不过对他而言，这个故事里的人物，已经没有一个能让他的心境动摇半分。
公主看着自己那盏河灯漂往远处，一直到视线所及的最远处，与其它河灯混在一起，烛光最终连成模糊一片，才心满意足收回目光，跟陆惟踏上归途。
“陆郎如今在京城，是自己出来住么？”
“陆家尚未分家，我焉能独门立户，我父虽对我有些偏见，我终究不能不孝，此乃人子之道。”
公主表示一个字都不信。
“难道你父亲在你母亲去后，从此就对女人失去兴趣了？”
既然陆惟已经看穿她的本性，公主也不吝于在陆惟面前展露真实性情，说话少了许多顾忌。
因为她知道陆惟不会在外人面前拆穿她，因为陆惟自己也是个端着神仙架子实则表里不一的混蛋，五十步莫笑一百步，就算陆惟真去和别人说了，又有谁信呢？
“先母去世一年后，他就另娶了新妇，又过了几年，继母也死了。如今的正室，是他第三位妻子。至于娇妾美婢，不胜其数。”
陆惟每回回家，总能看见鸡飞狗跳的新戏码，没有最离奇，只有更离奇。
公主听得饶有趣味：“你家的弟妹一定很多吧？”
陆惟瞥她一眼，几乎能听出她强压的看热闹味道了。
“今年过年来不及了，殿下若有兴趣，可以等回京之后，上陆家作客，届时定能自己看个清楚。”
以公主的身份，非亲非故还要上门，那可真要让人误会了。
公主道：“我很奇怪，为何从前都没有人能看出陆郎刻薄好嘲的本性呢？”
陆惟微哂：“彼此彼此。”
两人起身离开河边，顺着回城的方向往回走。
今年李闻鹊为了方便百姓出城放灯，连出城到河边一路的树旁也挂了灯笼，加上路人手中提着的灯笼，许多光晕凝聚成不小的明亮，两人的影子在灯下被拉得老长，恍惚竟似偎在一起。
只是若离得近，就能听见他们的对话与此毫不相干。
“李都护虽性情有些孤傲，但在整治军务和庶务上，倒是很用心，连这百姓出城照明的问题都考虑到了。”这是公主的赞许。
“他这样的性子，若放京城，早死了一百回不止，即便如今天高皇帝远，也有一堆人想要拉他下马，取而代之。”这是陆惟的回答。
之前当众刺杀公主的柔然刺客，在狱中自杀前就曾招认自己是受李闻鹊指使，虽然公主他们都不会相信，但此事就可以看出，李闻鹊这个位置实是众矢之的，如坐针毡。
公主：“世道乱，需要武将定太平，只要陛下不昏聩，就不会轻易去动武将，尤其是镇守边城的武将，李闻鹊刚立下灭柔然的大功，陛下刚登基没多久，更不会轻易过河拆桥的。”
陆惟：“殿下可要与我定个赌约？”
公主：“赌什么？”
陆惟：“赌李闻鹊在西州都护这个位置上能坐多久。”
公主有点惊讶：“听你的意思，好像笃定他没法待很久。”
陆惟嘴角翘起：“我赌他一年之内会被去职。”
公主有些惊艳于对方这一笑。
“那好，我就赌他一年之内都不会有变动。”
说完感觉不对。
“等等，赌注是什么？”
陆惟：“为对方做一件不违背自己意愿的事情？”
公主马上笑道：“好啊好啊，那我已经想到让你做什么了！”
陆惟：？
……
刘复一直睡到隔天大年初一，日上三竿才醒来。
他发现自己直接喝断片了，关于昨晚的记忆只留下自己在飞虹楼上跟公主和陆惟喝酒，后面全无印象。
刘复也知道自己酒量不大好，就找来近侍问自己有没有酒后失态，一问才知道自己干了错把陆惟当成公主还深情表白的蠢事，不由大惊失色。
“你怎么没拦着我！”他气急败坏。
近侍为难：“当时您特地让我们坐远点，不要打扰您和公主、陆郎君对酌的。”
刘复无理取闹：“我说你就听吗，你就得赶紧把我拉回来！”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不靠谱，来回踱步，哀叹自己丢了脸。
中午的时候，公主那边来请他去赴宴，说是早先便约好了大年初一轮到她做东的。
刘复立马把懊恼都抛诸脑后，高高兴兴又过去了。
如此过去几天，刘复每天都变着花样约公主吃吃喝喝，直到元宵节。
这段时间算是城中最平静欢乐的日子了，没有不长眼的刺客刘复渐渐也不再抱怨这里的简陋，他甚至开始主动去发掘乐趣，今天拉着公主去爬汉长城，明天又主动请缨陪她去石窟寺。
就在刘复觉得自己跟公主的关系突飞猛进时，他们要启程回京了。
日子是早就定好的，哪怕天气又有忽然变冷的迹象，他们也不能再拖下去了，毕竟皇帝还在京城等着公主回去，而且此行队伍里还押送了个周逢春一道上京。
在苏芳下落不明的情况下，作为沈源的儿子，周逢春是这件案子里重要的帮凶和证人，虽然他没有亲自出手杀人，也对数珍会知之不详，但他毕竟参与了苏氏谋害李闻鹊和孙氏的一些事情，身份也有些特殊，皇帝到时候是肯定要过问的。
刘复先前对此人不感兴趣，等到启程当天，才第一次见到双手被上了镣铐的周逢春。
这个名将之后，以为众人要带他去郊外行刑，吓得双股战战，死活不肯上马。
刘复实在看不下去了。
“闭嘴，现在又不是秋后，行什么刑！再说了，就你这样的，就算砍头，值得那么多人押你过去吗？”
周逢春抽抽噎噎：“真不是处斩？那我上京城做什么？我也没杀人……”
不得不说，有些人天生就是老天爷赏脸的，周逢春这张脸正是，即便作出如此小儿女之态，仍旧难掩英俊，否则眉娘也不会死心塌地被他蛊惑。
刘复不屑：“就你这样，出去别说你是沈源的儿子了，简直丢你爹的脸，虎父怎会有你如此犬子？就算你没杀人，你也跟着那数珍会的苏氏干了不少事情吧，再说了你是沈源的儿子，当初你爹死得不明不白，陛下想见见你也是正常的。”
周逢春：“该交代的我已经交代了，我爹在外面带兵时，我一直在老家，没跟着他……”
刘复挥挥手：“行了，这些话你甭跟我说，你见了陛下当面说去！”
说罢他让士兵将周逢春提上马，跟着大部队走。
众人离城时，李闻鹊亲自来送。
他过年前生了场病，如今已经好得差不多，但人消瘦了许多，双颊微微有些凹陷，连带精神也不如从前，原先大冬天可以单衣加上武将外袍的，如今肩膀上也披了一件厚厚的裘衣。
刘复很惊讶：“李都护怎么如此憔悴？”
李闻鹊苦笑拱手：“惭愧，好多年未生病了，如今真是病来如山倒，所幸没有大碍，有劳诸位关心。”
公主也从马车里探出头来。
“还望李都护多加保重，送君千里终有一别，还是养好身体为先，不必相送了。”
按照惯例，李闻鹊本是应该送他们十里二十里的。
换了平日，他肯定再三推辞并坚持亲自送，但现在他确实没法勉强，就顺势拱手。
“多谢殿下体恤，待来日臣回京述职，再亲自向公主与刘侯赔罪。”
刘复同情道：“你快回去歇息吧，这儿还有一大摊子事等着你料理呢！”
他虽然喜欢华服美食，却不是好摆架子折腾人的性子，看见李闻鹊这般，还让近侍拿了自己从京城带来的便药。
“这是我出门前，我家老娘找金匮堂石老大夫配的成方丸子，应的正是风邪入体，寒气塞肺，我现在要回京了也用不着，你拿着吃吧，这地方也找不到什么好大夫。”
李闻鹊也没客气，感激收下，连连道谢。
文武不同槽，他对京城来的两位御使原先虽谈不上反感，也没有特别热络，但自从发生接二连三的意外之后，李闻鹊对他们的离去，反倒是有些惆怅了。
毕竟这两人过来之后，非但没给李闻鹊找什么麻烦，反倒是帮了他不少忙。
陆惟话不多，到他这里，只跟李闻鹊说了四个字。
“保重，小心。”
数珍会地下势力虽被拔除，但对方背景高深莫测，必不可能斩草除根，照苏氏的说法，李闻鹊身边极可能还有居心叵测的人在，敌在暗我在明，李闻鹊这回生病，除了过度劳累之外，也有如芒在背寝食难安的因素在。
但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陆惟查案再厉害，也不可能待在这里不走，天天盯着他身边的蛛丝马迹，最终还得李闻鹊自己小心谨慎。
大庭广众之下，陆惟没法说太多，只能隐晦提醒他。
李闻鹊也会意，点头拱手。
“多谢，陆少卿也保重。”

第32章
队伍从张掖到京城，路程太远，没有专门的囚车提供给周逢春，他只能戴着手铐骑马。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情况下，他又被夹在众人中间，什么夹腹策马狂奔逃出生天全是发梦，他只能老老实实，不敢起半点歪心思。
对周逢春来说，他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腿还有先天缺陷，不仅跑不了，骑马对他来说还是折磨，没半天他就叫苦连天，当然，没人搭理他。
只有刘复实在无聊，他在马车里待腻了，也不好众目睽睽上公主马车去找公主聊天，陆惟又是个闷葫芦，看来看去，他只能找周逢春逗闷子消遣。
“喂，我一直很奇怪，你既然恨李闻鹊抢走你爹的位置，又觉得是他害你爹死了，那你为什么不找李闻鹊下手，哪怕你想方设法混进都护府去李闻鹊身边当个小厮呢，哪怕不成功，我还把你当个爷们，结果你干的那都叫什么事？蛊惑孙娘子的婢女？间接害死孙氏，还搭上个婢女，到底图什么？”
周逢春看他一眼，不理他。
刘复又用手肘去撞周逢春的胳膊，一使劲差点没把人撞下马。
周逢春大怒，看了看左右虎视眈眈的侍卫，终究敢怒不敢言。
“我又没杀人！我只是听从苏氏吩咐接近眉娘罢了，最后也没敢伤天害理的事情！”
“眉娘抓药给孙氏的时候，肯定给她说药方让你乐善堂周大夫看过，没有任何问题吧？还有，你敢说苏氏在孙娘子药里下乌羽玉这件事，没有你的出谋划策？你这孬种的确杀不了李闻鹊，你就盼着李闻鹊周围的人死光，当了帮凶还不敢承认，真不是个人！”刘复打从心眼里看不起他，就使劲地刺激他。
周逢春果然嚷嚷起来：“他杀了我爹，我又报不了仇，出出主意怎么了？要是我会武功，我早就万人之中取他首级去了，怎么还会被你们抓住！”
刘复嗤笑：“你怎么知道他杀了你爹？你爹托梦告诉你的？你爹有没有在梦里给你说，你蠢得跟猪一样，早知道当初就不让你生出来了。”
周逢春：“我告诉你，你别太过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周逢春因为对汝阳侯无礼，被旁边士兵狠狠一拍后脑勺，差点跌下马被后面的马蹄踩死，他瞬间就怂了。
而刘复心满意足骑着马溜达开。
由于人多辎重多，加上还有女眷，走的不可能快，骑马基本就是溜达的速度，连小跑都算不上，刘复每次无聊了，就跑去把周逢春刺激一通，直到对方炸毛为止，以此为乐，打发时间。
虽然到了后面，对方已经十分警惕，一看见他过去，就万分戒备，坚决不肯开口，刘复还是能三两句话就让对方跳脚气愤。
如是每天来个几回，周逢春几乎麻木，一行人也过了金城郡，行至武始郡附近。
虽说朝廷把张掖收回来，张掖以东的郡县都归朝廷管辖，但这一带地处西北，鞭长莫及，又在秦州以西，之前也是常受柔然侵扰的，金城郡治所榆中城倒还好些，但出了榆中，就是山峦起伏的黄土地带，偶尔能看见个驿站就不错了。
也就是近些年往来商旅增多，朝廷方才修了个驿站，但条件有限，很难容纳这么多人过夜，大部队在此地补给水和粮草，原是准备一鼓作气加快行程到勇田再歇息。
但天公不作美，他们出发没多久，原本还算漂亮的天色，忽然晴转多云，还开始簌簌下起雪来。
一下雪，再刮个风，天就更冷了。
现在他们有两个选择，要么折返回驿站休息，要么继续前行，直接在午夜前抵达勇田。
如果只是单人单骑，这个难度不大，但他们现在是有一大帮人，行李马匹，还有李闻鹊托付他们回京送给皇帝的各式土仪礼物，在风雪中前行，还真说不准，寻常都得在路上走个三四天。
陆惟正想去找公主商量，就见风至从马车里探出头来，招手让侍卫牵一匹马过来，不一会儿当马被牵到马车近前时，只见一道窈窕身影由内伸手，半身向前抓住缰绳，整个人随之翻身上马，轻轻巧巧，行云流水，从头到尾，车没停下，马也没受惊。
虽说双方速度都在缓进，可这一气呵成也不容易，当即引来周遭众人齐声叫好。
刘复在旁边看得眼睛都亮了：“公主果然是在草原上待过十年的人，这马术堪称惊艳！”
陆惟早就习惯了他什么都为公主叫好的行为，刚才要是公主杀人放火他估计也会在旁边拍着手喝彩说杀得好放得妙，所以陆惟自动跳过他的话，调转马头朝公主行去。
三人碰面，自然是说行程问题。
公主跟陆惟都不是冲动的性子，刘复更是贪生怕死，一般情况下，三个人都不会选择冒险继续前进的选择，但是他们离开的时候，驿站就已经歇满人了，那些人看见风雪，肯定不会启程，要就地过夜，就算公主他们回去，也不可能把人全赶走，就算真那么做了，那驿站也容纳不了他们这么多人。
这天气，就地驻扎休息也不可能，于是就剩下继续走一个选项了。
出发前，李闻鹊除了各种土仪粮草，还送了他们一个向导。
这种地方，这种天气，迷路是寻常的事，司南也不管用，得有个熟悉当地地形地貌和村落的人。
向导很快被喊过来。
他告诉陆惟他们，前面有一条岔路，从那里去勇田可以抄近路，而且路上还有个冯华村，距离此地大概五十里，正好是马车队伍一天能走的极限，他们午夜前应该就能到达那个冯华村，到时候可以给村民一些报酬，要求借宿。
这是相对而言比较靠谱的提议了，三人当即决定继续前行。
陆惟派人往下一说，大家听说前面还有个村子，而且据说规模比较大，不仅能容纳他们这些人，还有热水热饭，俱都精神一振，加快速度，准备顶着风雪前行。
周逢春实在是受不了了，他哪里吃过这种苦，以前在老家，也有老家祖父祖母溺爱着的，后面虽然来到边城，数珍会为了笼络他，也是给了他不少钱，他当坐堂大夫虽然赚得不多，但有数珍会给的钱，也能过上中等富裕人家的日子。
他想大声抗议，哪怕把他扔到后面货车上去，可是风太大了，周逢春刚张开嘴巴就吃了满嘴的沙子和风雪，表情顿时狰狞扭曲。
众人不得不将兜帽一再压低，又用棉布或披风将口鼻罩住，紧紧勒住缰绳，方才能不让马匹失去控制。
如此艰难走到天黑，风终于渐渐小了些，只有雪还在下，而且越下越大，路上积雪也越来越厚。
向导忽然喊起来：“前面便是冯华村！”
众人伸长脖子去看，一片黑乎乎的，无灯无火，连方向都看不太清，更勿论什么村子了。
刘复怀疑：“你没弄错吧？”
向导忙道：“绝没有错的，我媳妇儿娘家有个姑姑就嫁到冯华村来了，我陪她来过两三回的，冯华村是个大村，有商队经过想抄近路，都会从这里走，久了村子里人口也多，但冯和华是两个大姓，所以才叫冯华村来着！”
伴随他絮絮叨叨的声音，车队一路来到冯华村门口。
向导提着灯笼上前，的确照出前方木头和房子的轮廓。
木头是立在村口的，那上面本来有盏灯笼，是专门给晚归和路过的人照明的，但刚才风雪太大，灯被吹灭了。
他等不及，已经扯着嗓子大声喊起来：“叶儿叔！棍子叔！”
声音在山谷回荡，一重重散开。
按照向导的说法，他对这村子熟悉，村子里的人对他也熟悉，名字一喊，人就出来了。
结果他连喊了好几声，依旧无人回应。
“不对啊，怎么会没人？”
向导自言自语，又觉得后面大队人马跟着自己过来，要是走错路自己责任可就大了，便直接提着灯要进去。
陆无事把人给拽住。
“我跟你一块去看看。”
他招呼两个士兵过来，三人连同向导一共四个人先进了村子，其他人则在外面等候。
刘复和陆惟从京城过来时，随行带了二十几人，随同公主从柔然回来的，原先有上百人，到张掖郡之后，公主询问了他们的意思，有些人已经习惯了西域习俗，想留在边城继续生活，也有的想回家去找爹娘，最后跟着公主离开张掖准备一道回京的侍卫奴婢，也就是四十多人左右。
这一共七十来人，就算不说话，随随便便在村口制造的动静，都足以惊动村子里的人，但村民们就像风雪之夜缩在被子里不肯出来一样，对外面固执地听而不闻。
刘复凭着小动物一般的直觉感觉到不对劲，悄悄往公主车辇靠拢。
“殿下，殿下！”
他压着声音在车窗边小声道。
厚厚的车帘子掀开，公主露出面容。
“刘侯何故惊慌？”
“你瞧，咱们这么多人在这里说话，马也一直动个没完，就这动静，里头的人还没听见，不会有古怪吧？我看这里邪门得很，两边山谷封闭，阴风就从中间过，建在这里的村子，风水肯定也好不到哪去，俗话说，说，呃，反正就有这种说法……”刘复编无可编，开始胡说八道。
“别怕。”公主道。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柔和，在寒风中也没有削减半分。
刘复很想说他不是害怕，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此地无银。
无论如何，公主的反应的确令他不知不觉安心不少。
陆惟看他们一眼，翻身下马，往村子的方向走去。
刘复还对公主嘀咕：“此人真是个闷葫芦，迎接殿下回张掖那天，我跟他说了半天话，他都不带搭理我的！”
公主眨眨眼：“他可能是嫉妒我们聊得来，才借故走开的吧。”
刘复居然信了：“那肯定是！”
连殿下都这么说，可见他们关系进展飞速。刘复美滋滋地想。
聊天稍稍缓解了诡异氛围和风雪的寒冷，但前方依然黑暗，仿佛血盆大口，悄无声息将进去的人吞噬。
众人开始骚动不安，连没心没肺的刘复也无法若无其事继续聊天。
就在这时，几盏灯笼由远而近，是陆惟和陆无事他们回来了。
刘复好奇心爆棚，简直就像那种又怕听鬼话又非要凑上前的听众一般，立马过去。
等走近了，才发现几个人不太对劲。
陆惟也就罢了，陆无事和两名侍卫的脸色难看极了。
那向导更不用说，双腿几乎瘫软，灯笼这种光都能照见脸色跟死人一样。
刘复忙问：“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遇到老虎了？村民呢，被老虎咬了？”
不会是人全被咬死了吧？
陆惟仿佛看出他的心声，缓缓道：“没有人。”
刘复愣住：“什么意思？”
陆惟走向公主车辇，他觉得这种时候还是找个聪明人商量一下更好。
解释的差事就交给陆无事了。
“刘侯，那村子里一个人也没有，我们走了几家，发现里面的东西都还摆放整齐，也不像遭了劫匪的。”
刘复有点不信：“那人去哪了？地上也没有血迹？”
陆无事：“非但没有，连桌上的饭菜都还在，有些碗里的粥只喝了一半，连门都关好了，像是主人吃饭途中遇见什么事，出门片刻就会回来。不过我们只走了前面几间屋子，后面的还不知道什么情形。”
刘复听得不寒而栗，加上耳边呼啸风声，很难不往更恐怖的方向去联想。
这时，公主与陆惟也过来了。
“走吧，我们先进村看看。”陆惟道，显然是与公主讨论完毕有统一意见了。
“就这样还进村？”刘复忍不住提高声调，旋即左右看看，又强压下来，生怕扰乱军心。“万一里头有、有什么凶兽呢？”
“我们已经到这里了，就算里头有什么，也挡不住它出来，再说与其在这里过夜，不如进村，既然里面没人了，屋子便是空的。”
陆惟的话严丝合缝，无可反驳，但刘复心里就是瘆得慌，他忍不住去看公主，希望公主出言反对。
结果公主话也没说，直接就迈步往村子里走去。
刘复：……
众人进了村子，先把行李卸下来，给马儿喂上草豆，再在前面几间没人的屋子里生火。
刘复战战兢兢，发现一个更为恐怖的事情。
房屋后面那些家饲的鸡鸭猪牛都还在，原本睡着了的它们被大队人马进村惊动，跟着叫唤几声，但是屋子里里外外却愣是一个人也没有。
有什么凶兽是只吃人不吃家禽的？
该不会是恶鬼吧？
更为诡异的是，后厨那些柴禾都是现成的，锅里的水好像烧了一半，扇风的人把扇子匆匆扔下就走了，灶下火渐渐灭了，柴禾还有一半没烧完。
刘复大气都不敢出，哪怕同行的人很多，公主与陆惟都在他身边，他依旧由内而外生出一股寒气。
还真不如去外面吃雪喝风呢！
这时，耳边响起幽幽的声音。
“会不会是，闹鬼了？”
刘复吓一大跳，猛地迸开，待看清来人，没好气道：“你怎么在这，滚出去！”
周逢春也很委屈：“陆郎君让我进来的啊，大家都进屋了，我若是冻死，你们去皇帝面前也不好交代吧？”
刘复翻了个白眼：“那你边去，别凑过来，就那角落，老实蹲着去！”
周逢春没有听话走开，反倒凑过来，神神秘秘。
“我感觉有点阴森森的鬼气。”
“哟呵，你还懂风水？”刘复斜睨。
“还是懂一点点的，自古医道不分家。”周逢春是给三分颜色就能开染坊的人，“这里两面山谷，村子被夹在中间，风穿堂而过，毫无遮蔽，即便有阳气也会瞬间被吹散，简单来说，就是这里无法聚阳气，到了夜晚，既然没有阳气，那便是鬼魅最喜欢的……”
刘复正聚精会神听着，冷不防周逢春啊的一声，他又跟着吓了一跳。
“周大夫，你不止给人看病，还会给鬼看病了，是吗？”
陆惟拍了拍周逢春的胳膊，似笑非笑。
周逢春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胡言乱语，老老实实去边上待着了。
“后面我们刚才还没去过，这几间屋子估计不够安置人，还在往后再去看看。”
刘复听见陆惟跟公主如是道，然后公主表示可以同行。刘复回想周逢春刚才的话，心里越来越慌，赶紧黏住他们。
“等等我，我也去！”
他看了看陆惟身边的陆无事和公主带着的几名侍卫，再看看自己那没用的近侍，觉得还是跟着他们更靠谱点。
陆惟将人分成几拨，分头去搜索整个村子。
冯华村据说原先有八十多口人，一共三十来户人家，比起镇县规模自然远远不如，但就村子来说，又地处西北，已算是个大村子了。
商队会来，但也不是每天来，大约一旬左右才会有一支商队路过。
向导虽然吓得双腿瘫软，还是强忍着跟陆惟他们走遍村子，但他越走就越是心凉。
没有人，偌大一个村子，当真就一个人都没有。
没有打斗挣扎的凌乱，没有受伤遇袭的血迹，所有东西摆放一如村民们走之前，他们也许根本就没想到自己还能回不来，就这样凭空消失得干干净净，不留半点痕迹。
即便全村人突发奇想要出远门，也不可能什么行李都不收拾就这么走了，距离此地最近的驿站就是他们刚刚路过的那个，骑马也得走上大半天的路程。
如果想遍一切可能性也得不到答案，是不是意味着这件事情本身就不是人能做到的？
在强撑着从最后一间屋子出来时，向导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二话不说就开始磕头！
他双手合十，嘴里还念念有词，听着像是在请神明保佑，饶恕自己的什么罪过。
众人面面相觑，难免被他的态度所感染，大家心里本来就七上八下胡思乱想，向导这一通乱磕头，更加剧了恐惧在所有人心里蔓延。
陆惟看了陆无事一眼，后者走过去，一手将向导提起来。
“再磕就把你扔出去了！”
向导白着脸小声求饶：“各位贵人，这地方真不能待了，那些人肯定都没了，咱们走吧，再待下去我们也会没命的！”
陆无事语气不善：“好好说，说清楚点，你知道些什么，是故意把我们带到这里来的？”
向导欲言又止。
陆无事冷笑：“我们死不死不知道，你不说明白，若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就先拿你来祭旗好了！”
他威胁人是有一套的，向导哪里还敢隐瞒，赶紧结结巴巴就说了。
原来此地原先有个村子，百来年前旱灾，村子里逃荒的逃荒，饿死的饿死，村子彻底荒废，这冯华村是后来才迁过来的，起初只有冯、华两姓，逐渐变成一个大村子。
有一年干旱，村民求雨不至，差点也要逃荒，正好一个道士路过，就被请来，道士看了一番，说这村子后面的飞来岭有问题，里面镇压一只凶兽，那凶兽数十年一翻身，就会导致附近干旱。道士又作了法，说是暂时把凶兽镇压住，但要他们每十年就去找人来加固符咒封印，否则凶兽还会重新出来为祸，到时候可就不仅仅是干旱那么简单了，说不定所到之处，直接尸横遍野。那道士又说飞来岭这名字不吉利，给改成了仙翁岭。
说来也怪，道士一走，雨就下了，后来冯华村也顺顺利利，没再发生过大的天灾人祸。
只不过凶兽的传说不胫而走，成为口口相传的故事，也变成大人们经常拿来当吓唬小孩不听话的利器。
“我就说他们这十年嫌麻烦，没去找道士，果然出问题了吧，凶兽肯定跑出来了！”
向导讲完故事，又苦口婆心劝陆惟他们。
“贵人们，还是走吧，此地留不得了，这凶兽看不见摸不着，一不小心半夜就把人连带魂魄都叼走了！”
都不用陆惟开口，陆无事就反问他：“要是人真被你说的凶兽弄走了，那为何此地牲畜全都完好齐整？”
向导还振振有词：“因为人的魂魄是六道之灵啊，可金贵了，那凶兽就是要吸魂的，牲畜的顶什么用呢？！”
这时公主道：“既说到六道，假设真有人这辈子投了畜生道，魂魄总是在的吧，这不就说明牛马鸡鸭也有魂魄么，总不能是凶兽不爱吃牲畜，就喜欢人的味道吧，人肉天生就撒了盐和八角粉么？”
向导说不出话，卡壳了。
刘复本来是害怕极了，听见公主这番话，一个没绷住，直接乐了。

第33章
陆惟缓缓道：“既然你害怕，我们也不勉强你，你就去外面歇着吧。”
向导一下蔫了。
外面天寒地冻，哪都去不了，就算在载货的马车里过夜，说不定也能冻出毛病来。
再说了，真要有凶兽，待在外面马车和屋子里，都没区别。
在公主的首肯下，陆惟喊来陆无事和公主手下的几个人，让他们挑选几间比较大又相邻的屋子，分批安置所有人，每间屋子里的粮食柴禾都是现成的，陆无事之前已经检查过，全都是无毒的，那他们也就可以自己生火做饭吃，如果那些村民只是因为什么变故突然去山上躲避，回头给他们补偿的钱财，陆惟也都吩咐陆无事准备好了。
一切井井有条，众人虽然也对这个村子的情况有些畏惧，但毕竟又累又饿，很快就抛开恐惧，各自生火做饭，有了人气和灯火，村子倒也显得没那么阴森了。
刘复虽然在身份上本该是作主统筹的那个，可他没有这种意识，而且早就吓坏了，寸步不离公主他们，完全对陆惟发号施令没有异议。
等饭的间隙，陆惟和公主又在村里走了一圈。
村子后面有一口井，应该是全村人共用的，另外其中两户人家后院也各有一口井，其中一口还能打起水来，另外一口用大石头盖住，可能是已经枯竭了，怕孩童玩耍掉进去。
水也都检查过，无毒。
村后有一条小路蜿蜒而去，据向导说通往仙翁岭，平时路好走的时候，村民会上山打猎采摘，但现在寒冬腊月，一般没事也不会进山。
小路旁边有道山沟，夜里看不清楚，但应该比较深。
路上积雪覆盖，看不出有没有凌乱上山的脚印。
总之，这个村子看起来一切正常，就是无法解释村民都到哪里去了。
“今夜只能先在此处将就了，明日天一亮就启程，晚上安排他们轮流值夜，二位最好也不要睡得太沉。”陆惟道。
公主和刘复都没意见，刘复甚至嘀咕：“这种鬼地方，谁睡得着！”
话虽如此，当吃饱喝足，终于能舒舒服服躺下来时，刘复甚至没来得及翻个身，几乎是沾到枕头就沉沉睡过去了。
考虑到安全问题，公主与风至雨落在屋子，刘复和陆惟则与一起。
两人睡在正堂的炕上，这炕足以容纳四五个人，只睡了他们俩，已经算宽敞，炕从晚饭前开始烧，现在已经足够暖和了，但刘复的睡姿着实让人迷惑，他四肢大张像一只被翻过来露出肚皮的乌龟。
陆惟想要往边上睡，刘复就开始浅浅打鼾。
均匀悠长，还挺有节奏。
陆惟忍无可忍，干脆起来打坐。
反正这夜，一般人也没法睡得安稳。
外面雪渐停，却是起了雾，即便对面房屋挂着灯，望过去也是灰蒙蒙一片，看不明晰。
夜更深了。
四周万籁俱寂，偶尔几声犬吠，原是再寻常不过，却令人悬心。
陆惟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好像这样的夜里不发生点事情，反倒是不正常的。
他想到住在隔壁的公主。
按理说，公主应该是比这里任何人都要忐忑不安的。
因为在张掖郡时，她就三番两次遭遇刺杀，还有数珍会这种胆大包天，想将一国公主当成拍卖品的。
不管是被杀还是被卖，命运不由自己作主，这种滋味自然是很难受的。
好不容易离开张掖，刚走没多久，就又在这里遇到怪事。
任谁，都难免心情起伏，何况天之娇女。
但公主似乎不受太大影响。
以陆惟探究人心的功力，竟一时分不清她是当真无畏，还是故作淡定。
草原上那十年，这位公主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养成如此超拔坚韧的心志。
陆惟听过许多关于她的传闻，有好的，有坏的，还有不堪入耳的，似真似假，真假难辨。
如今看来，真相很少。
陆惟做一件事，总是喜欢将其变得可控，事件中的人亦然。
现在同在一条船上的盟友无法完全被他掌握，就意味着他们以后的合作有可能出现变数，盟友也可能随时翻脸无情背后捅刀子。
当然，陆惟也不觉得自己现在就对公主有什么深厚的盟友之情和义务，如果现在背刺公主可以得到优厚利益，他也不介意当这个小人。
他相信公主也是一样的。
“啊！”
一声惨叫，划破静夜，也打断了他的思绪！
陆惟蓦地睁眼，竟有种终于来了的感觉。
“怎么了怎么了！”
旁边刘复也被吵醒，吓得一骨碌坐起，满脸惊慌。
“我出去看看。”
陆惟外裳都没除，下榻穿鞋就往外走。
刘复哪里敢一个人待着，睡意全吓飞了，赶紧手忙脚乱套着衣服。
“等等我啊！”
陆惟走出屋子，就看见公主带着侍女也出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
“声音有点远，好像是从村后传来的，我记得旁边有条山沟。”公主道。
“惨叫声不止一个，还有一声比较小的，容易被误以为是回音。”陆惟道。
裹着裘衣出来的刘复很疑惑：“你们是怎么听那么仔细的？”
两人顾不上回答他，过去探查的士兵已经匆匆来报。
“有人被倒吊在树上了！”
刘复正想说“再探再报”，却见陆惟和公主已经先一步走出去，让士兵带路。
他张了张嘴，把话咽下，左右看看，赶紧快步跟上。
被倒吊起来的人还活着。
只是进气也不多了，他在那一声惨叫之后，就剩下哀哀的呻吟，一升高一声低，双手一下下挣扎，脸上就越发扭曲。
“他这是被捕兽夹夹住了，快把绳子砍断，你们在下面接着他！”
陆无事当机立断，指挥众人，三两下将人放下。
风至粗通医理，上前察看。
“这捕兽夹好生厉害，嵌到皮肉里面去了，卡在骨头上，得徐徐弄出来，不然脚就要废了。”
“还、还有个人掉下去了！”伤者有气无力，指了指旁边的山沟。
陆惟马上派人过去找，但是到处都黑黝黝的，积雪又深，好不容易走到崖边，蹲下去喊人，只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回荡。
这种天气掉下山沟的人，基本有去无回。
“我不是让你们别往山路走吗，巡夜也不用到这里的？！”
掉下去和受伤的都是陆惟刘复他们从京城出来时，皇帝给配的，其实就是禁军，但他们是禁军中的北军，平日里奉命出外差较多，说话的正是这些禁军的小头目，姓裴，旁人都喊他裴大。
裴大有些气急败坏，好不容易一路千里迢迢，在张掖郡时也安稳度过了，却是回来出了事，这还折损了一个。
众人费了老大劲才将捕兽夹从伤者脚上拿出来，只是伤口太深，捕兽夹又锈迹斑斑，得用烧酒清洗，这村里哪来的烧酒，幸好陆惟想起临行前李闻鹊给他们装了不少张掖郡出产的烧酒在随车行李里，这才堪堪保住士兵一条腿。
苦是免不了吃的，他也快吓傻了，借着清理上口的时间，他抽抽噎噎说起经过。
两人负责上半夜的巡值，巡视路线是围绕整个村子，乃至后面山路止步，而山沟在山路途中，原本的确是不需要过去的，但其中一人尿急，说要到旁边解决，另外一个人就陪他过去。
“我就站那等他，他突然说他看见一个影子从面前跑过去。我笑他胆小，他就让我过去看。”
伤者声音颤抖，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吓的。
“结果我站那半天，还真就看见一个黑影奔过去。”
那影子不大，像佝偻着背，嘴里好像还叼着东西，见这边有动静，还转过头来，一双绿幽幽的眼睛盯住他们，就像某种邪魅。
两人吓坏了，连喊都喊不出来，当即就腿软跑不动路，那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的怪物竟还扔掉嘴里的东西，一步步朝他们走来。
这下跑不动也得跑了，两人踉踉跄跄慌不择路，连什么时候分开都不知道，他只记得身后传来一声惨叫，他心下一咯噔，以为同伴被凶魅吃掉了，与此同时他也感到一阵剧痛，人随即被倒吊起来，瞬间痛晕过去，还是众人给他疗伤时才醒过来的。
听见他说的这些，众人都有些无语，一来不知道他嘴里的凶兽到底是什么，二来他身上也根本没有抓伤咬伤的痕迹，只有被捕兽夹夹住的一条腿受伤了。
陆惟让人在四周搜寻一番，此刻也回来了，都说根本就没有看见什么凶兽，另外一个人也找不着，很有可能是掉进旁边山沟里了。
但捕兽夹倒是还有一个，他们拿着武器在地上摸索的时候发现的，这几个捕兽夹都被盖在积雪下面的树旁，天又黑，很容易误伤。
此事最后以增加巡夜人手，各自戒备，勿要靠近村后山路为结论，众人各自回屋休息。
陆惟走了几步，忽然停住脚步，往后看了一眼。
当然，他看见的只有众人手里方寸灯笼之外的无边黑暗。
“郎君？”陆无事疑惑，也跟着扭头朝后看，却什么也没看见。
“无事。”陆惟迈步前行。
他只是忽然想起一件事——
如果积雪覆盖了捕兽夹，那会不会也覆盖了一些村民失踪的线索？
这样的风雪，的确给会某些行事带来许多方便。
回到屋子，刘复翻来覆去睡不着，见陆惟在打坐闭目养神，实在忍不住满腹疑惑。
“你说如果真有什么凶兽，为何不进村来，还专门在村外吓人的？”
陆惟心说你终于想到这一点了。
但没等他开口，刘复又道：“会不会是村子有什么符咒封印的，让那凶兽进不来？”
陆惟：……
“哎哟，不行，我这抓心挠肝的，有八百只猫伸爪子一样，今晚指定是睡不着了！”
刘复侧身躺了一会儿，跟煎烙饼似的，又翻一面，面对正盘腿坐在不远处的陆惟。
“要不然，反正你也睡不着，我让人去把向导喊来，再问问他凶兽的事？”
“我看那些乡野志怪都说，书生进深山，看见有一户人家亮着灯，好吃好喝招待他，结果翌日他发现自己在野坟堆里醒过来，昨夜吃的全是腐叶泥土，刚我们还用了他们米缸里的米，该不会明日也变成土吧？”
“会不会就连这个村子也是什么幻术？我们被障眼法蒙蔽了，看见的村子实际上是个乱葬岗？”
“周逢春之前怎么说来着？村子被两面山谷夹在中间，没有阳气，尽是鬼气，之前我觉得胡说八道，现在听着好像有点道理……”
陆惟没有回答，他闭着眼静静坐着，仿佛已经进入冥想的玄妙境界，眼看就要筑基结丹，飞升大罗金仙。
“陆少卿？”
“四郎？”
“远明？”
“惟惟？”
无论刘复怎么喊，陆惟置若罔闻，已是魂魄离体，神思不在，空余一具躯壳在人间。
最后还是刘复自己喊累了，自然而然就睡着了。
陆惟终于睁眼，望天叹一口气。
他开始羡慕公主那边了。
冯华村出现如此诡异的事情，又有士兵受伤失踪，众人自然不想多待，恨不得一觉天明之后马上启程离开。
可惜天不从人愿，到了下半夜，雪重新开始下起来，等刘复迷迷糊糊困一觉起来，听见外面说话声，打着哈欠起身走到窗边一看。
得，雪比昨天更厚了。
这下马车也走不动了，更不要说马。
刘复傻眼半天，见陆惟不在屋子里，就出去找人。
陆惟正在公主这边讨论正事。
今日眼看是走不了了，但是现在没有风，视线所及也算清晰，陆惟打算派一小队人去山沟下面看看，一来找找那个跌下去的倒霉士兵，如果他命大，说不定还活着，二来正好也可以看看山沟下面是否有失踪的村民，虽然可能性很小，但总归有这个可能存在。
村民失踪的事情像一块石头悬在众人心里，陆惟虽然没表现出来，但昨夜他一直在思索。
冯华村虽然地处偏远，但不是寥无人烟的地方，最起码根据向导所说，这是大家从榆中到勇田的近路，一年里总有几个商队路过歇脚，也带来村子的繁荣。
即便是有劫匪过来烧杀抢掠，也绝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就算劫匪把尸体都掩埋或带走了，那村子总不可能像现在整整齐齐，东西完好无缺，就连各家财物也没少过，而且这年头牛马牲畜是值钱的粮食，不可能有强盗劫匪光看不抢走的。
虽然向导跟刘复神神叨叨，但陆惟肯定不相信什么凶兽摄魂的鬼话，他在找一个村民忽然间集体失踪的最大可能性。
这算是他近年来遇到的最离奇的案子之一了。
陆惟知道，公主肯定也一直在想这件事。
如果今天雪停日出，车马能走，他们肯定选择先启程，以安定人心，但现在既然暂时走不了，这件怪事就必须解决一下了。
“殿下可有什么头绪？”
陆惟过来的时候，公主正在用早饭。
小米粥，馒头，鸡子，煎饼。
公主也没有因为身份就比旁人吃得更奢华，顶多就是多一个鸡子。
见陆惟过来拜见，公主随口请他坐下一道用餐，本以为对方会婉拒，谁知道陆惟直接就坐下来了，朝雨落点点头。
“劳烦，我也要一个鸡子。”
雨落看了看公主，见后者没有意见，就出去准备了。
“陆郎好像昨夜睡得不大好。”
公主看着他眼睛下面淡淡的青黑，将面前还没动过的煎饼推过去。
陆惟也不客气，直接上手撕了吃。
“是因为在想这些村民上哪儿了吗？”
陆惟木然：“是因为刘侯亢奋之极，总想与人秉烛夜谈。”
其实他本可以一记手刀让刘复闭嘴，但陆惟其实也想听听刘复那天马行空的脑子里，会不会灵光一闪有关于案情的重要线索，但很遗憾，他忍受大半夜的折磨，就听了一耳朵的“鬼敲门”和“凶兽摄魂”。
公主见状也能大概想到那画面，不客气笑出声：“那么陆郎一大早过来，是琢磨出结果了吗？”
陆惟：“臣冒昧，想先听听殿下的想法。”
“没有怪力乱神，没有劫匪抢掠的情况下，有什么会让村民们凭空失踪？只有一个可能性，就是他们自愿离开的。”公主道。
陆惟：“这种离开，必然是匆忙的，因为他们没来得及收拾细软，甚至有些人吃饭中途，也被喊走了。”
公主点头：“这就说明他们走的原因，比吃饭更重要。或者说，他们觉得这件事比吃饭更重要。”
这件事，绝不会是突然间逃难，因为逃难肯定是兵荒马乱一地狼藉的。
陆惟：“假设，有一个巨大诱惑，一个天大的好处，让他们突然被吸引，离开家门，他们也许觉得，很快就能回来，继续吃饭，像往常一样，结果，他们却没能再回来。”
但，这个巨大的诱惑和好处是什么，竟能让全村人都集中到一处，再凭空消失？

第34章
问题就出在这里。
陆惟知道自己的假设是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但他也猜不到那个诱惑到底是什么。
总不会是天上突然掉钱吧？
他望着公主，公主则陷入沉思。
雨落端着鸡子和刚烙好的煎饼进来，热腾腾香气打破寂静。
公主看着煎饼上面厚厚一层白芝麻，忽然道：“雪。”
积雪覆盖了道路，也掩去一切证据。
就像那捕兽夹被埋在雪里被人不小心踩到才暴露，厚厚的积雪下面，可能也隐藏着别的秘密。
陆惟其实也想到这一点了，但他更想深了一层。
如果真有人拿着巨大好处将村民诱到一起再将他们绑走或令其失踪，那么原因呢？
是因为村民知道了什么秘密，还是冯华村本身有什么秘密？
村子他们已经走遍了，没有什么异乎寻常的地方，如果非要说有地方还没去过的，那就只有——
“那条山路通往仙翁岭。”
这是公主的声音，显然她跟陆惟想到一块去了。
“雨落，你去将那向导找过来吧。”
在向导来之前，公主又让人去清理道路，主要是村子的积雪，和村子后面那条山路，他的要求是，不必清理得十分干净，但起码要露出积雪下面的土层。
公主从柔然带回来的人，自然是对她唯命是从的，加上公主还出了赏金，连那些京城禁军也动了心，干活的积极性立马就提高许多，拿起铲子就开始铲雪开路。
向导很快就被带过来。
他也听说昨晚的事情了，脸上的惶恐还未彻底消除，战战兢兢向两人行礼。
“仙翁岭除了传说的凶兽，还有什么别的传说或发现吗？”
向导：“那山上有菌子，开春后猎手会进山打猎，哦对了，那仙翁岭里有座仙人山，因为时常出产黄精，曾有许多人去采摘，但那儿地势太陡峭了，摔死不少人之后就没人去了，除此之外，就、就没了……”
他看上去对鬼神之说深信不疑，坚定认为村民的失踪跟鬼神有关，可现在又走不了，只好担惊受怕，直到现在都魂不守舍。
公主和陆惟有些失望，看来从向导嘴里是无法再得出什么有用的讯息了。
就在此时，一名中年男人大步过来。
“殿下，殿下，有些发现！”
他叫章钤，是随公主和亲过去，又一道回来的人，他媳妇也在归来的队伍里，还是个柔然女人，平日里帮公主整理书籍行李，沉默寡言，存在感很低。
因章钤用了国姓，还有他娶的老婆，陆惟印象深刻。
章钤面色古怪：“方才我们在将村口积雪铲除之后，发现旁边有个小山包，像是新堆不久的，就铲了一下，结果竟发现有人埋在下面！”
昨夜天黑，路又难走，在积雪很厚的情况下，没有人会去注意村口。
原本公主也没让他们清理村口，是章钤觉得下午如果雪停了，公主他们可能要赶路，就索性把他们马车连带村口附近的积雪也都稍微清理一下。
这一清理，就发现了问题。
积雪之下，村口有个微微隆起的小土包，比别的地方高出些，土的颜色跟旁边土路也不大一样，章钤就下令把土包挖开，禁军里头原本还有嫌章钤多事，只是没说出口的，一看下面挖出尸体，就都惊住了。
陆惟和公主过去的时候，他们已经从土堆下面挖出第六具尸体了。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从衣着上看，应该就是冯华村的村民。
大部分人的伤口很一致，全都是抹脖子，割断喉管瞬间毙命，所以这些被放在地上的人，表情各异，死不瞑目，有些到死都还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也有一具是被长兵器从背后穿胸而过，这说明对方当时很可能想要逃跑，但是来不及。
比起凶手，这些村民全是普通人，即便庄稼人或樵夫猎人，也抵不过训练有素有备而来的出手。
刘复后知后觉赶来，土包里的尸体都被挖出来了，一共六具，整整齐齐躺在地上。
“这是——”他很吃惊：“灭门惨案？！”
“不是。”
陆惟蹲在尸体旁边，低头察看他们的衣着相貌和身体特征。
“这四个人是一家的，他们穿的都是粗麻，但这个不是。”他指着中间一具尸体道，“此人衣裳布料用的是细棉布，也干净很多，他应该是村里边家境最好的，像他这种家境，在冯华村不可能一人独居，但是这六具尸体里没有第二个穿细棉布的人。”
他越是分析，众人心里就越往不好的方向走。
不是灭门惨案，那还能是什么？
这时陆无事也回来了。
他带人趁着白天，在山路上转了一圈，还找人腰缠绳子下去察看一番。
下去的人没能到沟底，毕竟山石积雪太滑了，绳子也支撑不了那么深，却意外发现掉下去的士兵。
此人不是直接摔到沟里去，而是中间被树枝拦住，挂在山腰，但是掉下去的时候脑袋撞上了石头，捞上来已经没气了，身上除了擦伤，就是脑袋上摔破的致命伤口，并没有向导和刘复臆想中的什么凶兽啃噬摄魂。
若昨晚这士兵跟被捕兽夹夹到的同伴跑一个方向，多半就没事，但他慌不择路，又看不清路，直接就一脚踩空摔下去了，只能说是个十足的倒霉鬼。
最惊人的发现还不在此。
除了倒霉鬼士兵之外，他们还发现了两具尸体，同样横挂在树上，看样子也是掉下去的时候被横生出来的树干拦住，但这两具尸体，在掉下去之前就已经死了。
陆无事让人将那两具尸体抬上来。
公主一眼就发现尸体脖子的血痕，血已经干涸变黑，又被冻上，边上一圈白色霜花。
其他人自然也都看见了。
“细棉布。”她忽然道。
众人仔细一看，果然，其中一具女尸身上穿的，正是和刚才那人一样的细棉布衣裳，而且她头发挽得紧，这一番折腾，簪发的玉簪竟也还在，虽然玉质不是极品羊脂玉，但小村子里能用普通玉簪来打扮的，家境也算不错。
很明显，她跟刚才那具同样穿细棉布的男尸，更像一家人。
一个村子，不同的家庭，同样的结局。
“这是屠村。”
陆惟冷冷道，他抬起头，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凛冽寒厉让所有人心头一沉。
“一个村子八十几口人，肯定还有别的尸体，再找！”
这里没有仵作，无法判断尸体到底死了多久，加上冰雪覆盖，躯体都冻僵了，但大致也能看出这些人出事是在几天内，最多不会超过一旬。
因为之前向导说过，冯华村每旬会有商队路过。
再往回走，上一站就是他们先前过来的驿站，但一天前，他们在驿站完全没有听人议论过此事。
所以，出事起码在两天到一旬之内。
这期间，没有人路过冯华村，也没有人发现这件事。
是什么让凶手丧心病狂，非要将这一整个村子的人屠杀殆尽才罢休？
而且屠杀之后，他们还细心将血迹略作清理，把其中一些人埋在这里，加上大雪封天，把所有痕迹掩盖，要不是章钤“多事”这么一挖，旁人即便路过此地，也很难发现，就算真有人发现，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到时候凶地不祥的传说就会不胫而走，所有人都会相信是鬼神作祟，而非人祸。
“姑母？！”
向导被带过来认人，看见“细棉布”妇人的第一眼，就腿软瘫坐在地上。
“你确定这是你媳妇的姑母？”陆无事问他。
向导欲哭无泪：“小人万分确定！小人陪媳妇来过，姑母曾给我们说，她头上那簪子正是出嫁时大母给她的，还拔下来给我媳妇看过，当时小人也在旁边，他们一家五口，还有两儿一女的！”
所以这些人，的的确确就是冯华村的村民。
陆无事：“你上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
向导：“半、半年前的事了……”
陆无事：“当时村子里有何异状，或新来什么人吗？”
向导想了半天，茫然摇头。
眼看从他身上是问不到，陆无事让人将他拉到一边，其他人则继续搜索村子各处。
众人找了大半天，村子内外仔仔细细都搜了，除了山沟太深一时半会下不去，其它地方没再搜出尸体。
看来凶手匆忙掩埋这几个人之后，觉得太费时间，可能索性就将剩余尸体都扔到山沟里去，只是其中两具落下时被树枝拦住了，才侥幸被发现。
那既然如此，凶手为何不一开始就把尸体都扔下山沟呢？
比起尸体去向，更重要的是，凶手屠村的原因。
如果只是纯粹无差别杀人，还会有下一个村子或驿站遭殃吗？
公主对章钤道：“你带上一队人，往回走一趟驿站，无须告知驿长此事，不必打草惊蛇，只要留心观察在驿站落脚的商队，也许凶手还未走远，若有发现，你们也别贸然行事，设法跟住他们，再派人回来报信。如果没有发现，就直接前往秦州，我们在上邽城会合。”
章钤迟疑：“素和不在，我一走，殿下身边就无人差遣了。”
陆惟头也不抬：“章将军只管去便是，殿下这里有我照应，我自是不能让殿下有半分损伤。”
章钤正式官职是公主府家令，但他当年也是从禁军被挑选出来的，所以旁人都以将军来称呼，以作礼数。
陆惟的保证，章钤不置可否，但他见公主也点了头，才领命而去。
章钤动作利索，吆喝上几个同袍，直接翻身上马就走了。
积雪虽深，车轮深陷其中，但马匹走慢些还是勉强可以的。
此时陆惟检查完尸体，起身吩咐陆无事将方才那土坑挖得深一些，把这些人重新深葬进去。
刘复有些魂不守舍，见陆惟和公主二人进屋，似乎有事商量，他也就跟着进去了。
三人各自落座，面面相觑。
并非无话可说，而是事情太多了，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尤其刘复，神情蔫蔫的，有些提不起劲。
他在京城走鸡斗狗，游风荡月，日子不可谓不精彩，但那些玩法都是纨绔子弟的玩法，他就像一枝生活在花瓶里的花朵，以为出来一趟已经大开眼界，却没想到现实远远超乎想象，眼前竟还能有这种事情发生。
这几具尸体就像一双撕开粉饰窗纸，把血淋淋残酷呈现在他面前的手，让他先前那些关于鬼神猜测的兴奋灰飞烟灭，由头到脚一盆冷水倾斜而下，整个人如同外面的冰雪，寒意彻骨。
他不由朝旁边望去。
公主虽支着下巴坐姿慵懒，倒也没有往日调笑的随意，她还在思考，只是不像刘复这样战战兢兢，活像大姑娘头一回上喜轿。
看来只有他自己是没见过世面的，刘复心想，有些沮丧。
“一个人，或者一帮人会杀人，无非几种可能。”
还是陆惟先打破沉默。
“为财，有仇，利益冲突。”
“第一种可以排除，如果为了打家劫舍，没理由不去动村民家里的东西。”
刘复想了想：“那是有仇？凶手可能跟村子里某个人结仇，为了报复，就索性把全村人都杀了？这也能说通。”
陆惟反问：“如果你与一人仇深似海，将他杀了还不解恨，连带他全家，甚至与他有关系的整个村子的人，都一道杀了，你还会费心去埋尸抛尸吗？”
刘复也知道自己想岔了。
“不会，那我只会任其曝尸荒野。如果我真有本事把一村人都屠了，仅仅只是为了复仇，那我也不担心别人会发现，直接扬长而去便是，反正即便日后这里有人来了，也很难再找到我。”
排除掉前两个，那就只剩下利益冲突了。
“这么说，是村子里有什么秘密，这些人想据为己有，所以才要杀人灭口？掩盖痕迹？”
刘复说完，又摇摇头，推翻自己。
“这村子一望就望到头，哪有什么值钱的东西，真要有，凶手还不早就掘地三尺……咦，掘地三尺？”
他一拍大腿，声调提高。
“要这村子里真有什么东西，他们早就把地都翻出来了，但他们没这么做，是不是说明秘密不在村子里，而在附近？！”
刘复为自己这个发现兴奋不已，这是他头一回依靠自己完整推断出来，而且越想越有道理，他感觉自己在断案上竟然天赋异禀，回京怎么也能混个大理寺少卿当当，怎么能让陆惟独美，如此这般，往后别人看见他，怎么都得喊一声“刘神断”了吧？
“你们怎么不说话，难道我这些猜测没道理吗？”
公主倒还捧场：“刘侯言之有理。”
陆惟沉吟：“如果秘密在山沟，那些人不会把尸体往山沟里扔，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仙翁岭。”
公主：“但是仙翁岭太大了，今日又刚下过雪，只怕不好找。”
刘复后知后觉，终于反应过来：“你们早就想到这些了吧？！”
如果他们躲在山里，冰天雪地，很难久留，迟早是要出来找东西吃的。
这些人屠村，除了要消灭痕迹不让外泄之外，还有把人清空了可以独占村里吃喝的目的。
所以他们需要制造村子空无人烟的假象，让旁人以为此地凶煞，恶鬼作祟，不敢久留，才不会暴露。
但朝廷车队的到来，是一个意外。
公主他们人数众多，原本是不会抄这条近路的，但风雪的到来，让他们临时改变主意，也就发现了村庄的诡异。
“现在我们在明，对方在暗，就算他们要出来找吃的，看见我们驻扎在这里，也不会来了吧？”刘复道。
陆惟点点头：“如果我们所有人都在这，对方肯定不会露面，但我们要是主动做点事情，说不定能引他们现身。”
刘复震惊：“啊？”
进山去找人？羊入虎口？这也太莽了吧，不像陆惟为人啊。
陆惟一看就知道他想歪了。
“守株待兔。”
刘复还没想明白，陆惟已经道：“这样吧，殿下与刘侯先行一步，我留下此地等人，若三日后还没等到，我就去冀县与你们会合。”
“且慢，且慢！”刘复越听越不对劲。“你的意思是，你想要带几个人留下来，等他们从山里出来，再把他们抓住？不行，我不同意，对方既然敢屠村，说明有恃无恐丧心病狂，你留在这儿，不就是送上门的点心么？”
陆惟摇头：“他们人不一定多，如果多，就用不着骗杀村民，只要把村子围起来，一个个杀过去就好了。就算人多势众，我也有办法脱身。”
刘复喃喃道：“没必要这么拼吧，咱们职责是迎回公主殿下，只要殿下平安抵达京城就算差事完成了，这村子的事情，回头给李闻鹊说一声，让他过来查不就好了……”
话虽如此，他想想刚才看见的尸体，后面的话也有点接不下去。
公主静静听他们说着，忽然道：“你是不是觉得，这些人可能与数珍会有关？”
陆惟颔首：“先前那向导就说过几次，冯华村的位置，一般人走官道，并不知道，只有常年走西域经商的商队，为了抄近路才会路过，数珍会与朝中权贵合作，在西域边城地下开辟鬼市，交易人口，也需要商队往来运送。他们既然连公主殿下都能视如财物，胆敢放在数珍宴上拍卖，屠个村子对他们来说也不算什么。”
“我记得你的差事只是调查沈源案吧，如今李闻鹊摆脱嫌疑，沈源案也算是结了一半，最终的凶手只怕还是应在京里。你现在插手屠村的案子，就算背后是数珍会，于你又有什么好处呢？”
公主倒没有质问的意思，她只是困惑，陆惟不像会为了素不相识的路人去拼命的。
“如果对方穷凶极恶，届时连你也杀了，陆少卿这算不是多管闲事搭上自己的性命？”
刘复一想到那些村民脖子上的致命血痕就发怵，闻言忙道：“就是就是，你听听，殿下说的才是正理！虽说那些村民可怜，但咱们现在也是自身难保，又得赶路，万一连累殿下出了差错，咱们万死难赎其咎，如何回去向陛下交代！”
见陆惟沉吟不语，他以为对方被说动了，赶紧再接再厉。
“我知道你是大理寺少卿，职责所在，想伸张正义，但是现在朝堂乱得很，若真如殿下所说，此事与数珍会有关，那这伙人都敢屠村了，定是这里有天大的好处，你动了他们的利益，他们不得把你当成眼中钉肉中刺？你就算把凶手找出来，陛下也知道你为民除害，可那背后的人真要出手，你觉得——”
说到这里，刘复压低声音。
“你觉得，陛下能护得住你吗？”

第35章
这番话，让公主神色微动。
连刘复这样爱玩不上心的人，都知道如今朝堂混乱，天子掌控能力不强，陆惟更不可能不知道。
那他为什么还要冒险？
一个给她提供点消息都要交换条件拿好处，到目前为止还敌友不明正邪不分看不清底细的男人，怎么可能为了伸张正义就冒着性命危险非要留下？
公主顿时有种想把这男人脸上所有面具都剥下来的念头。
“如果陆少卿非要这么做，那我也一起留下吧。”她缓缓道。
“不行！”刘复叫起来，“我不同意，我们此行便是为了护送殿下周全，如何能让殿下涉险？！”
公主温温柔柔道：“刘侯不必担心，我有自保之力，我那婢女风至，身手很好的。陆少卿既然能为了一帮素不相识的人留下，此等用心令人敬佩，我又怎能独善其身？”
刘复倏地看向陆惟，满脸谴责。
陆惟：……
“我奉陛下之命调查沈源案，许多证据表明数珍会与沈源案有瓜葛，既然现在机缘巧合，遇见此事，我就不能置之不理。若一件事明明能得到答案，我却主动错失机会，我必然心有不甘，也对不起陛下的知遇之恩。”
陆惟面色淡淡。
刘复自问贪生怕死，却被他一口一个陛下，说得有些惭愧。
什么是正人君子，如陆惟这般为了职责连生死都置之度外的，才是正人君子啊！
他脑子一热，热血上头：“那我也留下好了！”
刚脱口而出，刘复就有点后悔了。
一想到万一发生危险，再也不能回去见到他老娘，见到临水坊那些貌美如花的小娘子，刘复就想打退堂鼓了，毕竟谁也不是他陆远明啊，能视死如生。
但陆惟没有让他为难，直接就拒绝了。
“不必，为防有人在暗处帮他们窥伺望风，我们得演一出戏，让旁人相信我们分道扬镳是有原因的。”
“怎么演？”刘复先是有些疑惑，旋即兴奋起来，“你冒犯殿下，被我当众怒斥，然后我带着殿下先行离开，临走前大声说要回京参你，怎么样？”
公主听得掩嘴一笑：“听着倒是精彩，可惜我是要陪陆少卿留下的，刘侯这本子怕是要改改。”
刘复仍旧不赞同：“殿下若非要留下，那我也要留下！”
公主只笑道：“借刘侯佩剑一用。”
时下士人喜欢腰间佩剑以示文武双全，剑不一定要用，但肯定得够威风华丽，刘复也不例外，他那把剑只有两尺出头，让人找了位名匠花重金打造——剑鞘上镶了十几颗绿松石，哪天刘复身上没带钱都能直接把绿松石扣下来换钱用。
刘复犹犹豫豫欲言又止的，还是把剑解下来了。
“殿下要来作甚？有事我可以代劳的。”
公主拔剑一看，才发现上面剑居然没开刃。
也就是说，这是一把还未有剑锋的剑，纯粹是刘复带来当装饰的。
虽然没开刃未必就不能伤人，但需要付出的力气要比开刃的剑更大。
刘复刚才扭扭捏捏不肯递剑，就是怕公主笑话他。
他没有武功，以他的身份，一般也不需要亲自出手，不开锋更是怕伤到自己。
但公主没有笑，她仔细看了剑身锻造，赞叹一句：“好剑！”
刘复顿时来精神了：“没错，殿下真有眼光，这可是出自铸剑名师白榭之手！据说他铸剑要求很高，白天不打，春夏秋也不打，专门得是冬天晚上才肯锻造，我等了他整整三年，才等到这把剑的！”
公主诧异：“白榭之名我也曾有耳闻，据说他铸剑很挑剔，非有缘之人不肯亲自动手，都是让底下徒弟去打，看来侯爷与他缘分匪浅。”
刘复虚咳一下，不好意思说自己跟白榭是金钱的缘分。
公主也善解人意没有追问，她转动手腕，起身挽了个剑花。
剑身看上去花纹反复，但应该是在刘复的强烈要求下，迎合他的喜好，本身却很轻，轻若羽毛，公主暗赞一声，平平举剑朝桌子上的蜡烛递去——
剑至半途，忽而手腕扬起，如一道风掠过，快得让人看不清！
刘复刚想让公主小心别伤了自己，却见眼前虚影掠过，似乎有光，又似乎错觉，紧接着轻轻几下动静，桌上蜡烛啪嗒被均匀削成几块落下来，在桌面滚动。
公主还有些惋惜：“许久不用剑，生疏了，从前可以让它们不掉下来的。”
刘复呆呆看着片刻之前还被他认为柔弱无力的公主，说不出话。
公主还剑入鞘，还是盈盈浅笑不堪一握的模样，但刘复却再也不敢将她当成柔弱无依需要被保护的弱女子。
开玩笑，这把剑在他手里，别说让他削蜡烛，就是砍个桌角，他都砍不动。
刘复还没回过神，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回想公主方才那一剑劈出去到底是怎么劈的，怎么能将蜡烛方方正正分成好几块，还都大小差不多，一会儿又自惭形秽，觉得自己之前还想着处处保护对方很可笑，公主压根就不需要他的保护，该走的人是他才对。
刘复那颗还没盛放就面临枯萎的春心在角落里呜呜哭泣，哀悼自己还没来得及表白的情意。
“这把剑您收着吧。”刘复咬了咬牙，解下剑鞘递给公主，“它在我手里也发挥不出作用，明珠蒙尘，不如在殿下手里，这次还能派上用场！”
公主想了想，自己手里现在确实没有一把趁手的好剑，就将腰中玉佩解下。
“此物乃先帝所赠，冬暖夏凉，也可换个挂绳挂在脖颈，人养玉玉养人，消火降燥，养心润肺，还请刘侯收下。”
她口中的先帝，自然是公主父亲光化帝。
这年头，真正的宝物是很难用价钱来衡量的，像上回数珍会拍出的赵皇后珍珠头冠，虽然已是高价，可毕竟还有价格，就不能算是无价之宝，大家买那顶头冠，图的是头冠的工艺和赵皇后的香艳故事，而且说白了，那顶头冠在乱世中，一不能用来保命，二怀璧其罪，惹人注目，真正价值并不大。
刘复这把宝剑则不同，它在合适的人手里，可以爆发强大的力量。
所以公主拿出先帝所赐玉佩，没有白占刘复这个便宜。
刘复原是不想收，但见公主态度坚决，他转念一想，虽是面上勉为其难，心里却未尝没有一丝隐秘的美滋滋。
陆惟冷眼旁观，心里忽然不合时宜浮现一句诗：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他的脸色莫名古怪。
但刘复根本没注意陆惟的反应，他听见公主问他：“这把剑叫什么名字？”
刘复道：“很贵。”
公主：？
刘复讪笑：“叫很贵，我随口取的，殿下给它重新起个名字吧。”
公主随口道：“那就叫压雪吧。”
刘复疑惑：“鸭血？”
公主莞尔：“是压断的压，青竹压雪不与尘，狂澜更洗圜土风。”
刘复不愿露怯，长长地哦了一声，故作明了，还夸道：“好听，那以后此剑就叫压雪了！”
倒是旁边陆惟意味深长道：“明明是雪压青竹，殿下却说青竹压雪，下半句的圜土，敢问此两句是殿下在柔然所作吗？”
公主叹气：“我要是像陆少卿这么活，事事都得多想，那活着得多累，这两句诗既不成韵也不成调，就不能是我看见外头大雪，兴之所至随口所作吗？”
……
公主陆惟刘复三人在屋子里的谈话，其他人在外面是听不见的。
雨落就站在村口马车旁边，正与风至商量要从马车上搬些什么东西下来。
趁着没有刮风下雨，云层还冒出点日光，众人忙着将那几具尸体安葬好，也有的在村子里外四处巡视。
这时，众人听见一声怒喝——
“你算什么东西，轮不到你来吩咐本侯！”
话音方落，刘复从屋里冲出来。
怒气冲冲，大步流星，他看也不看旁人，径自就朝自己的坐骑走去。
雨落看得一呆，下意识要上前拦着，却被风至拉住。
刘复的近侍赶忙小跑追上去，伸手要拽他的袖子。
“郎君，郎君，您去哪儿！”
近侍被刘复狠狠一推，直接推得后退踉跄几步，差点没坐倒在地上。
连近侍都如此待遇，更没有人敢上前触霉头。
众人这一呆一愣之间，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刘复骑上马。
“陆惟你给我等着，等回到京城，老子一定狠狠参你一本！还有章玉碗，你别以为自己是个公主又怎么样，如今你也不过是个有着公主名头的孤女罢了，说不定回去之后的待遇还不如我这个汝阳侯呢！”
众人瞪大眼，在心里倒抽一口凉气，心说他们到底在屋里说了什么，吵成这样，这刘复竟浑然不管上下尊卑，连公主都敢骂上。
虽然大家都觉得公主如今处境尴尬，可谁又敢像刘复一样肆无忌惮口无遮拦？
雨落面露愠色：“大胆，公主殿下岂是你能冒犯的？！”
刘复瞥她一眼，冷哼不语，当即催动缰绳，扬长而去。
等马蹄声逐渐远去，其他人这才回过神，有点慌了。
汝阳侯，就这么跑了？
他们得追上去吧？
可人都没影了。
陆惟从屋子里出来，面色铁青，难掩怒意。
“汝阳侯出言不逊，顶撞公主，又弃职责于不顾，回京之后我定也要向陛下禀明，但他如今擅离职守，裴大，你带上所有人，速速将汝阳侯押回来！”
陆惟说的所有人，正是他们从长安出来时，随行的所有禁军。
但这些人一走，公主和陆惟身边就剩下公主自己从柔然带回来的人了。
名为裴大的禁军小头目闻言，面露犹豫。
陆惟沉声道：“汝阳侯深受陛下器重，若因任性出了差错，陛下必要追究你们的责任，我这里还有殿下的人马，足以自保，你们快去吧！”
裴大这才赶紧领命，喊上人，骑马追去了。
想来前方积雪，汝阳侯又是个纨绔子弟，再怎么跑也不会跑很远。
至于是押回来还是请回来，那就看裴大自己的本事了。
呼啦啦走了二十多号人，冯华村一下安静不少。
只有陆无事没走，他看了转身进屋的陆惟一眼，慢吞吞继续填那个坟包。
雨落想跟进屋去看看公主，却被风至强行拉走了。
陆惟跟刘复合演了这一出决裂的戏码，为的就是顺理成章分走一部分人手，再以自己为诱饵，引蛇出洞。
如果没有意外，刘复将“怒发冲冠”一路狂奔到天水郡治所上邽，如果等不到他们去会合，就找秦州刺史要人一并杀回来。
待陆惟再回到屋里，就看见公主正捧着刘复送的那把剑欣赏，有些爱不释手的意思。
“看来殿下对汝阳侯的礼物极为满意。”
公主抬头，奇怪道：“你的语气怎么酸溜溜的，难不成是吃醋了？不如你也送我一份贵重的礼物，好让我决定到底是选你，还是选刘复呀！”
说罢她朝陆惟招招手。
“你来得正好，我有话与你说。”
陆惟走过去，冷不丁对面伸来一只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
公主一边摸还笑出声：“陆郎面若凝脂，吃醋微嗔时也极为可爱，若早生三十年，恐怕赵皇后都比不上你！”
陆惟微哂，实是被逗得有点恼火，破了平日在外人面前装得八风不动的出尘脱俗，直接扯了公主的手就将她按在炕上，居高临下俯视她。
“殿下在柔然时，也这般喜欢作弄柔然可汗吗？”
纤纤双手泥鳅般从他的桎梏下滑脱，又反手揽上他的脖颈，将人猛地往下一拉！
陆惟猝不及防，差点被扯得贴上那张红唇，好悬是用手臂撑住两边软褥。
“柔然可汗哪比得上你表里不一的可爱？明明是个乱臣贼子，非要装出忠心耿耿的模样，陆郎，你累是不累？”
公主丝毫不避忌提起自己那死鬼前夫，笑意盈盈，原先柔弱的面容在陆惟此刻看来却带着试探蛊惑。
她比他还要表里不一，还好意思说自己？
陆惟顺势低头，在几乎鼻尖对着鼻尖咫尺相贴的距离，他停住了。
这种距离，他几乎无法聚焦对方的眼神，但公主的气息却萦绕左右，那股如浸染冰雪的梅花冷香几乎扑面而来。
陆惟知道，公主此刻，想必更能感受到自己气息的压迫感。
他在等，等公主露出被压制的，弱势的失措，任何人突然被陌生气息闯入侵略时所流露出来的紧张。
但他没有等到，反倒是冷香如魂缕缕，无孔不入渗透过来。
陆惟轻轻叹了口气，有点遗憾。
“你也听见了？”
他的声音很轻，耳语一般。
“听见了。”
公主的声音更轻，几近耳语。
两人保持着耳鬓厮磨的姿势，像在喁喁私语，实则都在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第36章
过了很久，那声音终于没再响起，陆惟这才从公主身上起来。
“情非得已，冒犯殿下了。”
公主：“那倒无妨，哪天陆郎让我再冒犯回来就好。”
陆惟：……
当一个人连脸都不要了，确实会让别人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陆惟虽然自认虚伪，可他并不是一个登徒子，只有在公主面前才会屡屡破了戒，原是想逼出公主底线，谁知公主在美色上根本就没有底线。
只要她没有底线，别人就根本逼不了她。
“殿下方才听见什么了？”
陆惟长长吐出口气，主动跳过自己在这一局交锋上的小小挫折。
“好像是，有人在哭？”
公主也不确定，那声音实在太微弱了，微弱到他们一开始以为有人在窃听，后来又不得不屏息凝神才能听见。
“好像隔着一层。”陆惟在屋子里四处走动打量。“这屋子没地窖。”
“会不会是在屋外？”公主道。
可屋外能有什么遮蔽物呢？
村子那么小，经常有人在巡视，还冰天雪地，难不成有人能躲在树上？
而且这村子不是没有活口了吗？
陆惟和公主都不是会相信鬼神之说的人，他们只会相信有人藏在某处，如果这人是某个幸存的村民，说不定就能因此揭开屠村的秘密。
屋外，院墙，水井。
水井？
公主抬起头，正巧对上陆惟的视线。
陆惟道：“屋后那口水井，是不是被填上了？”
公主：“这么多天过去了，还能有活口？”
陆惟马上转身出去，让陆无事带人将填井的石头搬开。
石头很大，严严实实正好压在井口，几乎不留一丝缝隙。
起初他们来到这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众人只顾着被村子的诡异情况震撼，又见还有两口井能打水，就都下意识认为另外一口填上的井是已经枯了，才会被村民填上，直到刚才听见动静。
若不是公主和陆惟耳力过人，换个人来，基本是不可能听见那微乎其微的声音。
屋后，石头被搬开。
众人站在井口往下张望。
黑乎乎的一片，看不清。
有人找来火把，也只能照亮井沿往下数尺的范围。
但陆无事眼尖地发现井口往下的石壁有点古怪。
“郎君，您看，好像是血！”
他伸手揩了一点，指尖沾上黑红痕迹，近前一闻，淡淡铁锈味，的确是干涸血迹。
“井下好像有声音，你们听！”
一人突然喊起来，众人大吃一惊，纷纷侧耳凑进去听，果然听见微弱呻吟，好像是在说话，但具体在说什么，却经由回音传递上来，很模糊。
既然他们已经找到好几具尸体，这井下再有尸体也不奇怪，只是人都死了，如何还会发声，总不会是死不瞑目吧？
人人都想到这一层，脸上不由露出畏惧。
公主与陆惟相视一眼，已是肯定，他们方才听见的声音，正是井下传出来的。
陆无事问陆惟：“郎君，我下去看看？”
陆惟沉吟片刻，点头同意。
想要弄明白下面怎么回事，只能下去。
陆无事找来绳索绑在腰间，拿上随身兵器，抓住井沿一点点下去。
众人屏息等着下面的动静。
一刻钟，两刻钟，三刻钟。
绳索越用越长，下面好像传来陆无事的声音，但同样听不清楚。
陆惟和公主倒不担心下面有什么危险，要真有危险，早在那些人屠村的时候，就已经发生过了。
趁着等待陆无事的间隙，陆惟问了公主一个问题。
“殿下为何非要跟着我留下来？”
“你还记得我给你说过，苏芳头上的金钗吗？”
难得的，公主这回没有说什么“自然是为了陆郎”的鬼话，痛快就回答了。
陆惟道：“记得。”
那是苏芳挟持公主一路出城的马车上，却反被公主制服，当时为了取信公主，她不仅选择投诚，还给公主说，自己头上金钗其实是一枚印章信物，她虽然暂时离开，却会借此向公主传递信息，进行联络。
此事后来公主也与陆惟提过。
“今日清晨我在村口进来第一间屋子和最后一间屋子外面，看见那枚金钗分别留下的两个梅花印记。”
梅花是特殊的七瓣梅花，蘸了唇脂印上去，他们来时正是夜晚，自然无法看见，待白天公主出门四处走动，便发现了这两个七瓣印记。
这自然也是公主留心观察的缘故，否则金钗那么小，是很难被发现的。
陆惟：“她也来过？”
公主：“恐怕不止来过，她可能要给我们传达某种消息，我怀疑这一头一尾两个印记只是开始，实则循着后山方向找去，也许还能发现更多印记。”
也就是说，苏芳可能顺着村子进山去了。
苏芳已经叛出数珍会，为什么又会跑到这里，还给公主留下记号？
难道她背叛是假，引诱他们去自投罗网是真？
如果他们没有路过冯华村，没有发现这些记号呢？
陆惟想了想，觉得事情应该是这样：苏芳不是神算，也料不到他们一定会走这条路，她只是正好遇到冯华村的事情，可能被屠村凶手抓住了，也可能是尾随而去，就顺带留下这些记号，也不指望公主他们一定会路过，一定会发现。
“动了动了，绳子动了！”
一声欢呼打断陆惟的思索。
负责拉扯绳索的人一上手就发现绳子重量增加许多。
“好像上来的不止一个！”
麻绳是足够粗的，倒不虞会断掉，只不过这重量增加之后确实不太好操作，拉绳子的人又多了几个，随着众人咬牙往后用力拉扯，陆无事慢慢冒出头来。
他身后果然背着个人。
此人瘦骨嶙峋，脸色青白，出来时不耐天光，下意识想遮住眼睛，但手却饥饿过度不听使唤，连抬起来都剧烈颤抖。
“水，水……我饿……”他喃喃道，声音几乎发不出来。
出了井，陆无事将人放下来。
“下面是个枯井，很多尸体，应该就这人还有气！那些尸体跟外面的一样，我大概摸索了一下，脖子上都有伤痕。”
他抹了把汗，先去洗手，因为刚在下面摸了尸体。
被背上来的人还挺年轻，此时已被喂了米粥，慢慢缓过神来。
他也逐渐适应外面的光线，睁开眼，看见许多人围着他，却吓得一激灵，坐在地上直往后缩。
“你们别杀我，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别杀我！”
陆惟走近一步，想打量他的神情，后者就跟惊吓过度的小动物，整个人蜷成一团，双手抱膝，抖得厉害。
公主道：“你别怕，我们不是屠村的人，我们是朝廷官兵，正要回京，路过此地，发现整个村子都空了，你也是这个村子的人吗？”
女子的声音似乎稍稍抚平恐惧，对方从臂弯里微微抬头，从眼缝里偷窥他们。
风至见状，就主动将米粥递过去。
刚刚此人喝了几口，现在闻见食物香气，顿时更饿了，犹豫一会儿，终究还是本能战胜畏惧，抖着手捧起碗，一口口接着喝。
一边喝一边哭，鼻涕和着眼泪又流到粥里，众人不忍目睹，纷纷离得远一些，陆惟和公主二人倒是还有耐心，等他喝得差不多，抽抽噎噎说起自己的经历。
二狗姓冯，是冯华村的人，从小就好逸恶劳，狗见了都要嫌弃，更别说村里人，他家里有父亲和兄长这两个劳动力，自己索性什么也不干，镇日里游手好闲，看见别人干活就走开，看见哪家有红白事就要去蹭顿饭，听见市井八卦就恨不得屁股粘在那一天不动弹，但要是母亲让他帮忙干点家务，他直接就当耳聋了。
就是这么个人，在村子里也有个臭味相投的同伴，对方姓华，别人都喊他华三郎，正是冯华村另外一个大姓。
两人从小就听说仙翁岭里宝贝多，三天两头往山里跑，但山里地形险恶，云雾缭绕，容易迷路，年纪小的时候他们还不敢深入，等年纪渐大，胆子也越发大了，就想去看看仙翁岭里据说最难攀爬也是地势最复杂的龙头峰。
“我听别人说，山里有岩盐，还不少，我就想把岩盐弄出来卖钱，这里不是有商队路过吗，卖给他们一定是挺赚的……”
冯二狗惊魂未定，说话有些颠三倒四，但公主和陆惟还是能大概听个明白。
两人进山之后不久就走散了，华三郎去了龙头峰，冯二狗却因为迷路，走到另外一座山去，结果两人误打误撞，竟都有了惊人发现。
冯二狗带着镐子和麻袋，原是准备去凿岩盐的，迷路之后滑落山坡，意外发现一处河流下面的石头有些闪闪发亮的东西，他把金砂淘出来之后，又顺着河流的方向，在河边石壁上发现浅层金矿。
这可不得了，冯二狗当即大喜过望，差点以为自己在发梦，咬了半天手，差点没把自己手咬出个血印子来，他用镐子敲了一麻袋，原是准备背回去，又觉得太惹眼，回去定会被人盘问，说不定到时候全村人蜂拥而来，这好处就轮不到自己独占了，于是冯二狗又将不少石头扔在路上，只带了两小块能钻进口袋里的，准备回去跟华三郎商量。
谁知华三郎那边也在龙头峰发现岩盐，这下两人一碰头，都震惊了。
这年头盐与铁俱是硬通货，一个是民生所需，一个是农具武器所用，不仅农民需要用铁铸农具，那些心怀不轨的起义军造反分子，也都需要大量铁制兵器，所以从古至今，除了少数脑子不好的统治者，官府大多严厉禁止私卖盐铁，但也挡不住民间有人偷偷走私，只要不被抓到，便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但现在，他们不仅发现盐，还发现了金矿？
自古以来金子难得，尤其是表层容易挖掘到的金子，原来这仙翁岭的名字没起错，还真就是座名副其实的宝山！
冯二狗和华三郎两人兴奋激动不已，觉得自己好吃懒做二十多年，原来运气是应在今日，看来天生就是合该发财的人！
两人连家也不敢回，生怕脸上控制不住的兴奋会露馅，就在山里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商量。
冯二狗觉得可以把盐块和金矿带回去给村里人看，让他们以后都听自己的，再带着他们进山集盐挖金子，看以后谁还敢瞧不起他们。
但华三郎则有不同看法，他认为家里人乃至同村人，从小就瞧不起他们两个，现在有了好处就可以分一杯羹，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情，他偏不把好处分给自己人，他想去外头，找那些财大气粗的商队合作，不仅能把盐和金矿都卖个好价钱，也能从此在同村人面前扬眉吐气。
冯二狗没见过什么世面，被他说得心动，又有些惴惴不安，就问他准备去找哪些商队。
华三郎胸有成竹道：“我早就观察过了，每次路过我们村子的商队里，就数贺家的商队最有钱有势，听说他们不仅在张掖那边开了酒楼，生意还做到了南方，总之背景最硬，我看就他们吧！”
冯二狗犹豫：“那要是他们觉得我们没见过世面，压我们的价格呢？你有想要的价格吗？”
华三郎鄙视：“瞧你这出息，前怕狼后怕虎的，就不是个发财命！你到底怕什么，他们压价那我就不告诉他们位置呗，有本事他们就自己去找，我倒要看看仙翁岭那么大，他们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
听到这里，陆惟忽然道：“你们说的贺家，是不是在永平城开了一间食肆，名为飞虹楼？”
冯二狗茫然摇头，他根本没去过边城，也不知道什么飞虹楼，很明显他跟华三郎两人之间，更有见识的是华三郎，作主的大多是华三郎。
回答陆惟的是公主：“不错，正是那个贺家，除夕那夜，刘复曾请我们在飞虹楼吃过饭的。”
证实了自己的猜测，陆惟点点头，对冯二狗道：“你继续说。”
冯二狗喝了粥，又得知他们身份，终究是渐渐定下神，断断续续往后讲。
华三郎见冯二狗优柔寡断，怕他坏事，就让他找个地方先把岩盐金块藏起来，当不知道这事，等贺氏商队路过，他再去谈判。
转眼一旬过去，果然有几支商队路过冯华村，华三郎心气高，其他家的商队都看不上，就等着贺氏的过来，上前去和管事搭讪。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贪欲将会为冯华村带来一场灭顶之灾。
冯二狗其实并不太清楚华三郎具体是怎么跟贺氏谈的，只知道华三郎找了对方两次。
第一次谈判破裂，华三郎回来与他说，对方看自己是乡下人，眼睛长在头顶上，瞧不上他们，即便他把金块和盐巴都拿出来，对方也勉强相信了，还是把价格压得很低，他被激怒了，直接就不谈了。
冯二狗就劝他，差不多得了，咱们的确是乡下人，价格低点就低点，不然自己挑着担子去外面贩盐，被抓住了也要重刑的，更何况那些金子，贸然拿出去，说是咱们自己赚的，别人也不信啊，说不定转头报官，说咱们偷窃，直接抓起来呢！
华三郎说，我就偏不信这个邪，乡下人怎么了，乡下人就活该被他们坑吗，贺家不收，我就找范家，找林家，反正那么多商队路过，总有一支能看中的，到时候知道的人多了，哼哼，他们彼此总要争抢的吧，我看贺家还怎么横得起来！
冯二狗见他心意已决，也就不去劝了，因为二狗私心里也是想多卖点钱，好在自家村民面前耀武扬威，华三郎的做法并没有违背他的利益。
过了两天，华三郎又高高兴兴来找他了，说是贺家已经低头了，愿意出百金来买岩盐和金矿的位置，等找到两处宝地进行开采，再以开采后贩卖的三成利润相许。
冯二狗听得咋舌，他这辈子别说百金，连十金都没见过，唯一见过的金子，还是村里两户富裕人家的妇女头上戴的金钗，还有三成利润，那得是多少，这辈子都用不完了吧？
华三郎看见他神情就笑了，说你这没见过世面的，三成利润就满意了？我原是准备跟他们开一半红利的，结果他们死活不同意，说是开采运输也需要成本，这样下来他们就没得赚了，宁可不买，也不想做这笔生意了，我寻思就算咱们独占那两处宝地，也的确运不出去，更别提换钱，被村里人知道还得挨骂，现在就不一样了，贺家可是连村长都得低头巴结的，有他们撑腰，我们以后就可以在村子里横着走了。
冯二狗也听得很兴奋：“那他们可说了什么时候来收吗？”
华三郎：“他们说，三日后，就到村子来，跟村里其他人宣布这件事，当众把金子先给我们，再让我们带路进山，他们还会在村里边留下点人，有他们在，那些眼红嫉妒的，也不敢抢咱们的好处！”
他为谈成这笔大买卖而沾沾自喜，这些天两人为了保守秘密，连自家人也瞒着，忍得很辛苦，虽是没说出来，但脸上难免带出些古古怪怪，不过两人平日行径就被大家看不惯，倒也没人专门去问他们。
两人聊了很久，还谈到这笔钱到了之后要怎么用，冯二狗想去天水郡置办个大宅子，顺便把家里人都接过去，再雇上几个奴婢伺候，好吃好喝，从此不用为生计发愁，华三郎笑他没见识，说天水郡算什么，要去就去长安，或者干脆去南方，往建康去，那才是天底下一等一的繁华之地。
三天后的一大早，当第一缕晨曦照在冯华村时，村子里大部分人已经起床洗漱，贺家商队果然如约而至。
冯二狗起得晚，华三郎估计是想要在贺家面前独占鳌头，也没有过来喊他，等他被喧哗吵醒时，外头已经乱起来了，冯二狗迷迷糊糊，披着衣服从支起的窗户里往外看，就看见这辈子都没法忘记的一幕。
村子里的人被村长喊到村口，据说是有重要的好事要宣布，村长脸上喜气洋洋，还说喊上家里孩子老人——冯二狗在冯家猫嫌狗厌，大家就故意没喊他。
到了村口，村长说贺家以后要把咱们村后山，也就是仙翁岭包下来，专门采集山货再运出去卖，以后咱们村子的人都有福了，每月都有钱可领，唯一的要求是以后没有贺家允许，冯华村的村民就不能再进山。
所有人都没注意到，村长说这番话时，贺家人手已经将被召集过来的村民围起来，村长话音未落，直接就被身后一人扼住脖颈，长刀一抹，血溅三尺！
村民都吓坏了，下意识就要一哄而散，可早有准备的贺氏如何会让他们有逃脱之机，当即就像把鸡围起来一样，一个接一个地杀，贺家还怕留下太多痕迹，直接把人捉住了抹脖子，然后一具具运到那条山路，往山沟里扔。
男女老少，无一幸免。
后面尸体太多运得太累，他们干脆就在村口挖个小土坑，把几具尸体扔下去再填上土完事，反正这冰天雪地的，也很少有人会专门过来，再说过个半天，只要下一场雪，就能将这里全部掩盖。
冯二狗看着这一切，已经吓木楞了，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他哪里还敢出门，当即哆嗦着往后面翻窗。
他也不敢从后面跑，因为村子前后早就有贺家人把守，他怎么跑都跑不出去的。
但后院有一口井，干枯多年，冯二狗小时候还贪玩掉下去过，井底全是淤泥，摔不死人，他就往那口井里跳下去，希望贺家不会专门来搜这口井。
贺家的确也没来搜井，小土坑被尸体填满了，他们懒得再挖，直接就将剩下的尸体往冯二狗藏身这口井里扔。
他缩在井底石壁上，眼看着自己朝夕相处的同村人变成尸体一具接一具砸在他旁边，又冷又饿，却只能紧紧捂住嘴巴，生怕在里面发出一点动静，被上面的人听见了。
回忆到此为止，冯二狗的面容几乎扭曲狰狞。
他身体重新又蜷缩成一团，死死捂住嘴巴，眼泪使劲往外冒，好像又回到那天的情景。
在场另外一个下过井的陆无事为他佐证：“我方才在井下确实摸到多具尸体，只有他一个活口，想来是那些人嫌山沟太远，土坑又太浅，最后直接往井里扔。”
只是他们没想到，冯二狗也躲在井里，并最终躲过一劫。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任谁都没想到屠村背后竟是这样一个缘由。
金矿与岩盐固然让人眼红，可村民们并不知情，贺家人就为了彻底守住这个秘密，竟不惜屠村，甚至连尚在襁褓的小婴儿都不放过，可见其丧心病狂。

第37章
“殿下，方才村外发现野兽的踪迹，好像是一只老虎！”
冯二狗的故事即将终结，正好有人匆匆来报。
“那饿虎一双绿幽幽的眼睛，见了我们人多势众，当即就夹着尾巴跑了，卑职没敢让人追上去！”
公主与陆惟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想到那天晚上，两名吓破了胆子的士兵说自己遇到山精鬼魅，其中一人更是吓得直接坠崖。
冯华村如果尚在，这老虎也不敢跑过来，无非是被这里的死人气息吸引过来，又徘徊不去，舍不得走。
精怪是没有的，比凶兽更险恶的是人心。
“还有一个人，华三郎呢，贺家人应该不会杀他吧？”陆惟问道。
“我，我不知道！”冯二狗摇摇头，“我看见他也被吓坏了，瘫在地上，但贺家人没杀他……”
在找到金矿和盐之前，贺家人肯定是不会杀害他的，但找到之后华三郎就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说不定到时候他连最初那一百金都保不住。
假设华三郎一开始就告诉村长，由全村人来保守这个秘密，或者直接上报官府，后果可能还不会那么惨。
但乱世之中，身怀巨富而无法自保，就像一个绝色美女双手空空行走夜路一样，如赵皇后那般的身份，也免不了被辗转多手，沦为艳闻，更何况是这一帮村民呢？
华三郎的见识和贪婪局限了他自己，也害了全村人。
眼看从冯二狗这里已经问不出什么了，陆惟让陆无事安置好他，转身与公主进了屋。
“殿下对贺家有印象吗？”他问道。
如今商队走南闯北，与镖局长期合作来保平安是很常见的，尤其是贺家这样的大商贾，更会养一支专门的镖队，或者家仆护院人人习武。
但一般护院镖师顶多身手强些，可以保护商队平安，打退半道的贼匪，跟杀人不眨眼还是有区别的。
这次冯华村如此干净利落被灭，陆惟第一反应是：这不是寻常镖师或江湖人能干出来的，起码也得是长期训练的死士，又或者武功高强行动一致的侍卫。
公主仔细回忆了一下。
“柔然每年两趟，会有商队从大江南北带东西过来，有些商队的目的地不是柔然，而是往西的大食或大秦，也有绕一圈再往南走身毒的，但柔然人不是好相与的，常常会强迫他们用柔然的牛羊或皮毛换来中原的好东西，大多数商队免不了被勒索，连可汗也不好管这些事。只有少数打通关节很有势力的商队除外，贺家就是其中之一。”
陆惟觉得公主在柔然十年，对许多事情，方方面面的观察都很细致，可以说基本没有浪费过光阴，这种事情换作别人，哪怕有公主这样的身份，也未必会去打听。
“这么说，贺家跟柔然上下关系都不错，那他们是站在公主这一边吗？”
公主道：“他们不站队，如果非要说，他们跟已经逃亡敖尔告的敕弥关系更好一些，不过敕弥与他们也只是互相利用罢了。敕弥此人十分排外，瞧不起外族人，我在柔然十年也不入他眼，何况是这些商人。不过贺家能在柔然混得开，确实是有两把刷子，你是在怀疑什么？”
陆惟怀疑，从长安到柔然，一些人，一些事，如珠串一般，串起一条长线。
这条线上的人，有无视天子权威意图暗度陈仓将公主作为玩物的野心，有胆大包天屠村杀人只为金矿岩盐滔天利益的贪婪，还有勾结柔然人在公主入城时制造刺杀的布局，数珍会、贺家，都只是这条线上的一环。
他们今日有胆干这些，他日若有天大的好处，焉知不会干出更骇人听闻的事情呢？
陆惟微微蹙眉，百转千回，这些话一时半会说不明白，但聪明如公主，已经从他那一川眉字和两人的对答里，猜出个八九不离十。
“陆郎犹豫了，你不想继续查下去？”
“不是我不想查，是我觉得京城不想查。”
陆惟不受她的激将，淡淡反问。
“您离京十年，还记得天子模样吗？”
她的天子堂弟啊？
陆惟这一问，还真勾起了公主的回忆。
章骋比她小两岁，从小跟着皇叔去藩地，并不长在京城——北朝有制，有封地之皇亲，可往封地，但许多人留恋京城繁华，不愿意赴封地长住。
皇叔因为先天腿脚有疾，不想留在京城遭人议论，早早去就封了，她十四岁那年，皇叔带着章骋来京陛见，公主也头一回见到了她这位堂弟。
当时可能是长身体抽条的缘故，他有些瘦弱，讲话也不多，众人聚在一起时，他总是默默观察的哪一个，起初公主以为他是腼腆，后来才知道，他正处于变声期，怕说话鸭子嗓被人嘲笑。
皇叔不止章骋一个孩子，只章骋是他早逝元配所出，皇叔想让他开开眼界，改改那敏感的性子，回去时就将章骋暂时留在京城，说是半年后再接回去。
公主讲了一件往事：“当时城阳王世子举宴，因为都是自家亲戚，男女不避讳，也没分席，我与他们家郡主在说悄悄话，忽然便看见章骋怒气冲冲站起来拂袖而去，旁边的人都一脸茫然。后来我问了旁人，才知晓他们当时在聊一匹瘸腿的马，章骋以为他们在含沙射影，暗讽自己父亲。但那马我也有些印象，原先是我父所赐，名叫寒光，是有一回在战场上受伤才瘸的，我父皇十分可惜，还说要给寒光配种，看能不能生下与寒光一样骁勇的后代。”
陆惟沉默片刻，也讲了一件事：“城阳王世子去年被陛下面斥无视君父，无礼无德，压着他的爵位至今不让承袭。世子母亲老王妃临终前希望自己能葬在父母身边，世子便上疏请求扶灵归乡，陛下原本同意了，后来又忽然改变主意，说夫妻理应同穴，让老王妃去跟老王爷合葬，世子因此不得离京。”
两人对视一眼。
很多话不用说得明白，这两件事已经足以说明许多事情。
皇帝这是压了世子的爵位，生怕他回封地之后生事，只是答应之后又反悔，显得不那么大度。
少年的敏感持续到成年，就会变成多疑，尤其是手掌生死权柄的天子，多疑优柔只会让手底下的人战战兢兢。
在这个南北并立，内有权臣，外有异族的时代，臣子对皇权没有根深蒂固的敬畏，天子这种善变反而容易激起他们的野心。
公主有些奇怪：“陛下既是如此性情，这次进攻柔然，又是如何下的决心？”
陆惟就道：“陛下抄家孙氏之后，国库一时充盈，陛下想泰山封禅，朝中皆反对，说古往今来，无功不可封禅，陛下就说那不如打柔然好了，打赢就有功了。当时朝中的确吵作一团，左相赵群玉极力反对，右相严观海却赞同出兵。后来陛下收到您的信件，李闻鹊也给陛下立了军令状，说此番征伐柔然，定能一雪前耻，收复故土，陛下这才同意。当时李闻鹊大战正酣，中间有两场小仗败了，陛下曾在左相怂恿下想过退兵，幸而捷报传来，方才不再提起。”
他这一段话下来，公主对皇帝的性情，就有了一个大概的认识。
胆从心而起，遇难则止，有古往今来之大气魄，畏险则消。
“所以你担心此事牵连太多，天子畏难？”
到时候万一查出个有分量的，以皇帝犹豫不决优柔寡断的性格，到时候骑虎难下，估计就直接当没发生了。
公主觉得也是，陆惟在朝为官，毕竟是要顾虑诸多，任他再怎么城府深沉，只要还想在朝堂混下去，就不能不考虑各方面的情况。
如果案子查到一半，挖出大鱼了，皇帝说不想查了，那陆惟就会陷入难堪，甚至有性命危险。
陆惟颔首，但他说出来的话，却令人始料未及。
“所以更要逼天子查下去！”
公主眨眨眼。
陆惟：“陛下迟疑难断，就想个法子让他果断就好了，彻查此事，对殿下您也有百利而无一害。”
公主笑道：“我忽然不想听下去了，你像是在为我画一张大饼，再给我挖一个大坑。”
陆惟谆谆善诱：“贺家与数珍会有关，数珍会也曾想贩卖殿下，此仇不能不报吧？殿下天之娇女，却被如此对待，闻者拍案而起，我亦义愤填膺。”
公主托腮：“陆郎，你说这句话的时候，眉头再皱得紧一些，嘴角稍稍往下撇，也许会更像些。”
陆惟叹了口气，她是真不好忽悠。
如果说他打交道里的人列个最难缠的排名，这位公主殿下肯定可以名列前三。
但好处是，只要有共同的利益，她就像一个富有默契的搭档，有些事情甚至不需要说出来，对方就能理解并主动做好。
“殿下想知道什么？”他放弃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
“现在对我们最好的做法，就是立刻离开冯华村，继续往回京的路走，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你明知道查贺家最后可能查到朝中，牵连甚广，为什么还要坚持留下来？”
公主慢慢道。
“没错。你是陛下近臣，他很信任你，但你也说了，他性情优柔寡断，遇事不决，他未必希望你查这么深入，最后把桌子掀了，大家全都没饭吃。你却说你要逼天子作出决断，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两人四目相对，距离没有刚才肢体接触那么近，甚至连抬起手都碰不到对方。
但公主能感觉到陆惟身上有股气。
一股灼灼的，蓬勃燃烧的气，说是朝气也好，野心也罢，都给这神仙外表一样的男人染上凡尘气息，让他显得更有“人气”。
“殿下离开长安一路往西，在柔然十年，还有回来这些日子，都看见了什么？”
“十年前去柔然的路上，你看见流民四散，在柔然，你说过中原百姓宁可将儿女送给柔然人为奴为婢，也不想他们留下来，如今回来，十年过去，依殿下之见，境况可有改善？”
无须公主回答，陆惟已经将答案说出来。
“没有，半点也无改善。不管是口市上那些待宰如牲畜的奴隶，还是李记羊肉铺门口卖孙为羊的老翁，整整十年，他们卖了多少人口，吃了多少两脚羊？李闻鹊来了，面上的生意不能做，就转到地下去，只有还未想不出的办法，没有做不出的事情。”
“朝中上下，蠹役遍地，是这些人主宰了你的生死前程，他们一句话就能改变陛下对你的看法，这些案子的背后，是他们肆意玩弄权术无视人命的后果。”
陆惟放轻了声音，带着莫名蛊惑。
“连村子都敢屠，那么多条人命，说灭口就灭口，连殿下都敢抓去拍卖，您真就觉得，哪天到了京城，他们就会忌惮，收敛起爪牙，不再出手了吗？”
公主耐心倾听，她知道这些绝不是重点。
老实说，陆惟讲这些话时，有种无悲无喜超然物外的真诚，仿佛下一刻就能飞升成仙。
但公主不关心他成不成仙，只关心——
“你从前是不是在寺庙或道观待过，学会了那套蛊惑人心的言辞？”
陆惟静静看着她。
公主噗嗤一笑：“陆郎这是什么表情，夸你说话好听还不行么？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那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你不查下去，不触碰他们的利益，自然可以步步高升，以后说不定还能官拜左右相。”
陆惟看了她片刻，缓缓道：“我不喜欢揣摩别人的喜好去做官，殿下也不喜欢；我不喜欢受制于人，殿下也不喜欢；我不喜欢时时都要担心自己触犯了谁的利益而遭遇不测，殿下也不喜欢。一顿饭，既然大家都不能好好吃，那就干脆把桌子掀了，谁不想让我们活，就将那些人拉下马。到时候，殿下能在京城安然立身，取代他们的地位，成为陛下信任的长公主，还世间一个太平，您可以让百姓有饭吃，让他们不再被贩卖，这样不好吗？”
公主：“那你呢？”
陆惟：“我也可以成为权臣，助您一臂之力。”
这是他第一次说出自己的野心，坦然平静，没有遮掩。
公主注视他良久。
这个男人有一副神仙皮囊，偏偏心肠却千回百转，算尽人性勾结。
从在张掖郡刚认识没多久起，她就知道此人不甘寂寞，内心住着一颗狼子野心。
如今，这人站在万顷波浪的孤舟之中，还要蛊惑她上船一道在惊涛骇浪中起伏翻覆。
陆惟凭什么觉得他一定能走到那个位置？
凭什么觉得自己就应该跟他合作？
他又如何保证自己坐上那个位置之后，不会变成第二个赵群玉？
公主笑了。
她越是心里不以为然的时候，笑容就会越甜。
“我们之前说好的，结盟只到抵京为止，陆郎这些宏图大业，与我无关。我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空有公主头衔，连长安都十年未踏足过，这十年里该吃的苦我已吃过，现在我只想平平安安回去，安静无波度过余生。”
陆惟深深看她一眼。
“你想要的这些，在这个世道，很难实现。”
公主心说那也不能上你的贼船。
不过她不用说出来，脸上的笑容已经说明一切。
陆惟原本也以为是这样，他们的合作关系仅止于这一路，等回到长安，结盟取消，各走各路。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公主的表现，让他改变了主意。
“当今世道，只有修罗地狱，没有殿下要的桃花源。”
“殿下现在拒绝我不要紧，我相信你迟早会改变主意。”
“我有足够的耐心等。”
他从沼泽里一步步往上走，走到如今这个位置，并非侥幸。
即便没有公主，他也能按照既定的目标往前，只不过是时间长短罢了。
陆惟面色平淡，既无意外也不纠缠，见公主没有兴趣，就回到原来的话题上。
“如今贺家屠村已是事实，他们人多势众，丧心病狂，我们原先守株待兔的计划也许并不合适，我想不如先行撤退，继续往前走，到了天水郡，再作打算。”
公主没有嘲笑他临阵退缩，毕竟审时度势才是聪明人的做法，在经过盘问冯二狗之后，对方的心狠手辣和武功身手已经远远超出他们的预料，陆惟自然不能拿公主和众人的安危来开玩笑。
进山找人更是一个不可能的选项，最开始就被他们否掉了，就算现在多了个冯二狗可以带路，依旧如此。
“那我们作何打算？”她本来也没想过要退，不然就不可能留下来了。
“还有个办法。”
陆惟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好似想到一个奇妙又不太正常的主意。
……
苏芳很后悔。
她后悔之前没有听公主的话。
但现在后悔也没用了，吃一百斤后悔药都没用，她已经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事情要从数日前说起。
苏芳没有对公主说谎，她的确因为办砸了数珍宴，加上最重要的亲人已死，对数珍会没有任何留恋，甚至担心被降下惩罚，从而起了叛出数珍会的心思。
但她也不愿意倒戈投奔公主那边，因为苏芳觉得公主那边并不更安全，反倒还有可能时刻发生危险。
当时公主就告诉她，如果苏芳真要走，就直接往东，去洛阳也好，去北海也罢，那都是数珍会势力薄弱力不能及之处，只要隐姓埋名，再过上几年，在这乱世之中，也很难会有人能追究发现。
苏芳知道公主说的是对的。
但她不甘心。
她有个弟弟，自小相依为命，两人从破窑到王府再到宫中，从来没有分开过，她那弟弟帮贵人做事，进了数珍会，自以为得了富贵，从此也飞上枝头，她虽然不赞同，却也只是跟着弟弟，苏芳只有这一个弟弟，将他当作眼珠子一样护着，他希望苏芳做什么，苏芳就做什么。
她并不知道苏遂具体在做什么，只知道对方挡在贵人身前，充当贵人与数珍会的联系，深得贵人信重，也知道许多秘密，连带苏芳也沾了弟弟的光，在数珍会里地位超然，月月都有丰厚报酬，寻常富贾难求的宝贝，苏芳也可以随取随拿。
但她对这些兴趣不大，对数珍会也谈不上归属感，直到宫中变故，弟弟为贵人挡了灾，丧了命，当时苏芳在筹办数珍宴，尤其这一次，据说拍卖品珍贵异常，远胜以往，消息传来，苏芳顿时全无心情。
她满腹愤怒，想调查弟弟的死，想为他讨回公道，但她心底又极其明白，这世间哪里有什么公道呢？她弟弟就是干脏活的，不管是为贵人而死，还是不小心遭了仇家暗算，都是迟早有的下场，就算知道真相又有什么用，杀了动手的人就算是为弟弟报仇了吗？真正该死的是那些贵人的野心，是她弟弟不甘人后的贪欲。
贵人一步步往上走的台阶上，总要有累累尸骨为之垫脚，她弟弟只是其中之一，凭什么又会例外呢？
会首派人来传话，说贵人体恤她失了弟弟，给她两个选择，要么回宫，给贵人当奉仪，要么留在数珍会，可以晋升为三当家。
苏芳还记得，自己拜谢恩典时，心里止不住的冷笑。
奉仪是贵人众多妾室里排行最末的，可贵人觉得像她这样草芥一般的身份，能当奉仪已经是天大的赏赐。
被贵人派来传话的人是这么觉得，只怕她弟弟还在世的话，也是这样觉得。
还有数珍会三当家，当年她也曾有股心气，想要奋发图强闯出一番名堂，让她弟弟引以为荣，却意外犯下过错，坏了数珍会的规矩，因此与三当家的位子失之交臂。
现在因为她弟弟的死，这位子就这么轻而易举空出来，说给，就给了。

第38章
苏芳觉得很可笑。
没错，她是生来命贱，可再贱的命，总也有活下去的权利吧？上天让她活到今日，难不成别人就能轻易拿捏吗？
她的软肋是她弟弟，为了唯一的亲人，她可以做不喜欢的事情，但血亲都死了，她凭什么还要忍耐？
这些想法，在她内心掀起惊涛骇浪，苏芳面上不显，表示自己想留在数珍会继续做事，实际上却已经打定主意，找个合适的机会离开这里。
她再不要为别人而活，也不为人操纵控制，她要为自己活一遭，哪怕这世道独木难支，孤身难行，她也想逆水行舟。
苏芳向公主提供她所知道的一些数珍会的内情，以此来换取自由，甚至与公主打赌，赌自己一定能脱离数珍会的控制。
她一路往东，原是打算先去洛阳，小时候听干娘说，他们的老家就在洛阳，可惜直到她弟弟死去，他们姐弟俩也没去过一回洛阳。
结果连秦州都未走过，苏芳就在勇田遇到了贺家的商队。
贺家商队，她再熟悉不过了。
这是数珍会的东家之一，在北朝有人脉，在南朝也吃得开，黑白两道，左右逢源，甚至把生意都做到塞外去，说手眼通天也不为过。
彼时苏芳早已改头换面，躲过李闻鹊的追击，更躲过数珍会的追杀，但她看见贺家商队，却忍不住停驻并尾随其后。
她与贺家商队打过交道，知道往常一支贺家的商队一般是二十人左右，其中十五人为镖师护院，这些镖师也不是普通的镖师，而是贺家豢养的高手，寻常一人对付两三个汉子不成问题，另外五个人是负责清点货物，买卖交易的，属于商队里的智囊，不会武功。
但这次不同，她看见的这支贺家商队非常奇特，一共将近三十人，个个都是锋芒内敛的高手，没有一个去进行正常贸易的普通伙计。
其中主事者叫贺童，虽然名字叫童，却是贺家里出了名心狠手辣的二管事，据说他曾经护送自家商队路过山坳，遭遇山匪埋伏，他一个人直接就把山匪杀了快一半。
这样一个杀神，寻常是不会在商队里的，因为那太大材小用了，以贺家商队的名头，如今也没什么不长眼的人敢来打劫。
而且，没有负责谈判的商人，这支商队要怎么买卖？总不能是让贺童去将人杀个干净，把货物抢过来吧？
苏芳从这支商队身上，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按理说，这支队伍朝边城方向前进，她是一定会得到消息的，但是她离开数珍会时，并没有听说过贺童会亲自带队过来。
这说明他们的行动是低调且隐秘的。
贺童等人的确也没打出贺家的商徽和旗帜。
他们到底要去哪里，要干什么？
苏芳起了一丝好奇心。
她更想知道，贺童他们此行，是否与数珍会有关。
迄今为止，她虽然也知道数珍会不少内情，可真要说起来，这些事都不算什么秘密，地下城被挖出来之后，李闻鹊雷厉风行，已经清理得差不多，那些龌龊勾当都见了光，苏芳隐约也是有些乐见其成的。
但她很清楚，只要幕后之人一日不除，这样的勾当，以后同样还会在其它地方发生。
如果自己拿住数珍会的把柄，是不是就能以此去问邦宁公主要价了？
苏芳虽然不愿投靠公主，但也看见了公主的实力，看好她一时半会还不会轻易死掉，既然如此，公主肯定乐于开出一个漂亮的价码，来换取她手中的筹码。
怀揣着无数私心，苏芳暗中尾随贺童的商队。
她自然也知道不能离得太近，贺童那些人，虽然谈不上宗师级高手，但是身手也算一流，那么多人，想对付她一个，实在不费吹灰之力。
就这样，苏芳跟着他们走了回头路，出了勇田，不走官道，反而绕了弯，抄近路，来到冯华村。
隐藏商队标识，一个个全是会武的，不走更平坦的官道，马车很少。
苏芳饶是普通人，此时也应该察觉贺家商队到冯华村的目的有异了，更何况她经历坎坷，颇为不凡，立马就察觉贺童等人的目的地，应该正是冯华村。
正当她藏身山石后面，揣测对方道冯华村的目的时，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苏芳亲眼看见此生最为残酷，被害者也最无反抗之力的一场屠杀——
被骗到村口集中的村民们，无分男女老少，一个接一个，被抹了脖子。
甚至也不是血流遍地，因为贺童他们专门一刀横切，血还未来得及在雪地凝聚成团，就被新雪覆盖，人也随之被扔进挖好的坑里。
最后，连沾了血水的雪，也被他们一并埋到坑里去了。
苏芳从未见过那样快的刀！
贺童手起刀落，八十多个人里，他起码杀了近一半。
他面无表情，好像自己在宰杀一头牛，或一只羊。
不，即使是牛羊，在那样接连不断的动作下，屠杀者也会面露疲惫。
但贺童没有，他似乎也听不见这些村民的哭喊嚎叫，杀完一个，刀就递向下一个的脖子，手下们将人都制住，一个个推给他。
有条不紊，多而不乱。
逃跑的人被堵住，挣扎的人被按住，哪怕有力气稍大的成年壮丁，也敌不过这些常年在刀口舔血的江湖人。
冰天雪地，哭喊声传不出多远，又被大雪和重重山峦挡回来。
很快，一个村子的人，就这么被杀光了。
苏芳全身僵硬，她心头冰凉，彻底与这冰雪融为一体。
她知道自己不是个好人，手里头也沾过血，但她那些过往跟眼前这些人比起来，完全不是一码事。
入目腥红让苏芳有些眩晕，她甚至觉得自己鼻腔都快被粘稠的血腥味糊住了，无法喘息，只能张开嘴。
气息难免紊乱，手足发冷，甚至身体微微颤抖。
然后，她踩碎了脚下的雪块，那雪顺着斜坡滚落下去。
耳力过人的贺童愣是从求饶声中听见动静，倏地扭头望来！
此时苏芳再要跑，已经来不及了！
她的轻功固然还算可以，但在这几十个人面前，根本就不算什么。
苏芳很快被擒住，对方杀人不眨眼，一个村子都屠了，区区一个苏芳又算什么，贺童甚至都没给她求饶申辩的机会，直接刀光亮起就要斩下。
千钧一发之际，苏芳只能喊道：“我是数珍会的人，你敢杀我！”
贺童不是数珍会核心人物，他暂时还未得知苏芳潜逃的消息，但苏芳既然自陈是数珍会中人，而且地位还不低，那么贺童就不好轻易下手了。
经过一番验证，贺童勉强认可了苏芳的身份，但还是没有放她自由，毕竟苏芳见过这样的秘密，若再将她放走，定然后患无穷，起码也得将她带出去验明正身再说。
于是苏芳就跟着他们进山，看着华三郎带人攀爬山峰，穿越山洞，找到岩盐和黄金。
直到这会儿，苏芳才知道，贺童他们为何要屠村。
当财富到了相当数量，财富本身就已经不是财富，而是可以杀人的刀了。
这把刀足以让所有人失去理智。
苏芳就亲眼看着贺家商队里有人起了私心，偷偷拿起金块藏在身上。
自然，此人也被贺童发现，并直接就被贺童杀了。
贺童杀完手下，又允许每个人都带上一块金子，作为此行的报酬。
苏芳看在眼里，胆寒之余，也对此人驾驭手下的能力佩服得五体投地。
经过这件小事，那些手下越发忠心耿耿，也没人敢再起异心。
苏芳明白，知道了这么多秘密的自己，大约是活不久了。
虽然贺童不知何时才会动手杀她，甚至对她也很礼貌，但苏芳双手的绳索一直没有松绑，每次吃饭贺童也不让人给她吃饱，苏芳只能吃个半饱，如此就更没气力挣脱逃离。
尽管心里很后悔没有听公主的告诫，更后悔自己当初那不该有的好奇心，但苏芳依旧不能表现出半点忐忑。
因为一旦表现弱势，贺童就会发现破绽，从而怀疑她与数珍会的关系，她只会死得更快。
苏芳只能强迫自己镇定，甚至在众人吃饭歇息时，主动与贺童攀谈两句，企图从中得到更多讯息。
“贺老哥此番回去，因此大功，怕是能荣升大管事了，我先在此提前恭贺一声！”
听见苏芳的恭维，贺童摇摇头，嘴角虽然扯出一丝笑纹，但眼里并没有多少笑意。
“承苏娘子吉言，贺氏大管事可不是谁都能当的，像我这样的，放在贺家只能算平平无奇，还得再磨炼数年。”
“那就对了，我更得恭喜老哥了！”苏芳点点头，欲扬先抑，“贺氏大管事虽然没位置，数珍会二当家，却正好是年纪到了，要退下来了，贺家本就是数珍会东家之一，贺老哥便是来竞争二当家的位置，也是够格的。”
数珍会经营宫中与民间大商队的宝物，光凭想象就知道过手的油水能有多少，连贺童都禁不住眉毛一跳，心动了。
这金山和岩盐，他是帮贺家办差，动都不能动的，可要是能当上数珍会二当家，那收益也不会比这里差多少。
这里毕竟地处深山老林，真要开凿，还得有人力马车搬运，费时费力。
“数珍会人才济济，怕是轮不到我去吧。”
贺童虽然神色不动，可说出这句话时，就已经代表他心里有想法了。
苏芳笑道：“连我这样不成器的人，当年都曾差点当上三当家，只是犯了过错，失之交臂，贺老哥比我强上百倍，二当家自然手到擒来。”
贺童：“那有劳苏娘子与我说说？”
苏芳：“这数珍会，除了会首，二三当家，皆是轮值，三年一换，有时是宫里边派来的人，有时是外头的，你们贺家或范家，都有机会……”
她对这一套很是熟稔，信手拈来，侃侃而谈。
贺童听得认真，也会问上两句，如此一来二往，两人也算熟了一点。
苏芳的命也得以暂时保住了。
不管怎么样，起码贺童没有在离开冯华村之前把她处理掉的想法了。
只是华三郎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这个想把金矿和岩盐据为己有，瞒着全村人跟贺家谈判，企图为自己要个好价钱的倒霉鬼，却将全村人的命给葬送了，连他自己，即使被胁迫带路，到头来终究难逃一死。
他们从山里出来的时候，贺童一个手势，就有人直接从后面一刀捅入华三郎的后背，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然后把人轻轻一推，推下山沟。
华三郎在跌落下去的那一刻，脸上表情都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即使他心里有不祥的预感，也绝没想到自己死得那样快，那样草率。
不知道他临死前，会不会对自己贪得无厌有过后悔？
苏芳冷眼旁观，觉得大概是不会的。
像华三郎这样的小人物太多了，他们也许不是十恶不赦，却常常作死到底。
他后悔的应该是自己找了贺家，说不定还会想，如果找范家或其它哪一家，又或者同时通知几家过来，价高者得，就没事了。
小儿抱金，行于闹市，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而且她敢打赌，冯华村的变故，一定掀不起半点波澜，也许会有村民的亲戚过来发现后去报官，但勇田县估计不愿意管，榆中县也不想管，到最后只会不了了之。
除非是发生在县城里，发生在眼皮子底下的案子，才有管一管的必要。
没有人想没事找事，与自己的官帽过不去。
一行人终于从仙翁岭走出来。
苏芳疲惫不堪，她双手一直被捆，只能双腿走路，久了上半身自然僵硬，下半身也酸痛不已，但她不敢有丝毫懈怠，因为离开山里，意味着她的生死要被决断了，贺童会不会因为嫌她累赘就在这里解决她，还是一个疑问。
贺童确定了金矿和岩盐的位置，准备留下大部分人手在冯华村守着，他自己则带着几个人先回去报信，禀明家主，再让上面决定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天色已晚。
苏芳很留意时辰，他们远远看见冯华村时，最后一抹鱼肚白正好从天际消失，变成绒蓝色的幕布。冬天天黑得早，但这里是西北，天黑得又要比长安那边晚一些，所以此时大概是亥时将至。
但——
她忽然瞪大眼，停住脚步。
没有人催促她，因为不仅是她，其他人也差不多反应。
所有人都站定不动，望着冯华村，眼睛微微放大，露出诧异震惊甚至有点恐惧的表情。
甚至还有人微微不安，忍不住打破沉默，低声询问贺童。
“这，是见鬼了？”
只见冯华村远远近近，灯火星星点点。
深蓝色的夜空下，他们定睛端详，隐约能看见炊烟从房顶烟囱袅袅升起。
纸糊的窗纸后面，甚至还有人影晃动！
微微的说笑声从那里传出来，又飘入了众人耳朵。
那是一个祥和平静的村子，和千千万万普通村子一样。
可，唯独不能是冯华村。
因为冯华村里的人，早就被他们屠光了！
贺童等人盯着村子里的烟火气，先前还杀人不眨眼的他们，此时竟不约而同冒起一股寒气，从后脊梁骨直接窜到脑门，浑身一个激灵！
闹鬼了？
“过去看看！”
贺童的低喝打破了沉默，也打断所有人的遐想。
众人按下恐惧，默不吭声跟在他后面。
苏芳也没在这个时候出声，她的心情同样惊疑不定。
越走越近，众人越发现不是错觉，也不是眼花。
冯华村真有人在住。
而且这些人就穿着村民的普通衣裳。
一个农妇抱着竹筐推门出来喂鸡，瞧见他们一行人傻站在那，诧异道：“哎哟，你们是谁啊，刚从山里出来的？”
说的还不是官话，是满口西北方言，正是冯华村人的口音。
贺童身后有个人忽然打了个寒颤，旁边同伴问他怎么了。
他微微颤着声音道：“这女人的衣裳我认得，她、她是我杀的……”
苏芳忽然觉得很讽刺，这些人杀起人来毫不手软，也没觉得恐惧，等人死了，倒知道怕了。
这些无恶不作的凶徒，不怕人，倒是怕鬼。
但她也知道眼前情景很诡异，已然超过所有人的想象。
一个已经被屠了村的地方，居然在他们来回一趟，就像从前一样。
如果眼前是鬼，那他们是误入了什么幻境吗？
贺童显然不像其他人那样，企图用脑子想个明白，他直接提着刀大步流星走向农妇，准备用杀来解决一起问题。
但还没等他走出几步，那农妇便哎哟一声恍然大悟：“我说怎么看着熟，原来是贺家的，这位大哥，我可记得你，去岁你跟着贺家商队来我们村，我还问你们买了两袋盐的，你们还没吃饭吧？来来，快请过来，当家的，贺家商队来了！”
呼啦啦一下，半个村子的人一下听到消息，都涌了出来。
商队在冯华村的确是很受欢迎的，因为他们经常会带来货物和消息。
贺童的确跟着商队来过这里，但现在他看着这些村民，竟然也跟身后其他手下一样，冒起一丝难言的恐惧，手里的刀忽然就重了许多。
村民们仿佛没看见他手里的刀，还热情邀请他们去家里吃饭。
贺童他们的确也饿了，但他们不敢分散。
几十个人蜂拥到一个屋子也进不去，贺童让其他人在外面等着，他带着三名手下先进屋。
这农妇让他们随便坐，自己就去后厨忙活了，她家男人则出来招待客人。
贺童自然不记得这些人的模样，先前屠杀，他只当是宰牛宰羊，根本不会将他们的长相放在心上，其他人也一样，这时候看着整个村子就像他们来过之前一样，尤其是这些村民见了他们，也当没事发生，不由分外诡异。
装神弄鬼是么？大不了再杀一次就是了。
贺童如是想道，手里的刀还是没有出鞘。
因为他其实也很好奇，眼前看见的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贺童起初也以为是幻觉，但当他狠狠掐了自己掌心一把，又在进屋前顺手拔了一把野草在手里捏碎之后，已经不这么想了。
乡下人家没那么多规矩，男人憨厚笑笑，给贺童他们拱手，又拿出蜜煎请他们吃。
“这些蜜煎还是上回贺家商队路过，我们买的，多亏你们，我们才不用大老远跑去赶集，冬天路也难走，你们先垫垫肚子，我婆娘在里头做饭了！”
他说话也带着浓浓的西北口音，但贺家商队经常走这条线，也早就熟悉了的，都能听懂。
贺童锐利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对方，愣是一时半会找不出什么破绽。
旁边手下悄悄附耳过来：“老大，他还有影子的！”
贺童往地上一看，烛光拖出汉子斜斜的身影映在墙上，虽然光线微弱，照得很浅，但总归是有影子的，这就说明对方不是鬼。
不是鬼，难道是他们的幻觉？
难道之前他们根本没屠过村？
饶是贺童再镇定，也禁不住生出自己发癔症的困惑。
他重新捏紧手里的刀，准备一声令下就让众人将这男人先拿下，再去村里找其他人。
任你是人是鬼，大不了再杀一次就是了！
就在此时，农妇的声音由远而近。
“饭做好了！各位可以用了！”
饭？
进屋的几人面面相觑，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闻到饭香。
却见农妇端着盘子碗筷走进来。
待她将饭菜都摆上，众人定睛一看，不由头皮发麻，魂飞魄散！
只见农妇端上来的盘里，五颜六色煞是好看，可那些颜色，全是各式纸钱！
不唯独有最常见的黄色白色，还有红色，绿色……
昏黄烛光下，若是不细看，说不定还有人以为是什么蔬菜和鸡肉。
再看碗里，也都塞满一叠白色纸钱，还真有点像米饭。
农妇和她男人好像也没觉得哪里不对，还热情洋溢，一个劲在那劝：“我们乡下人东西简陋，还请各位不要嫌弃，慢用啊！”
贺童再不犹豫，直接一手将饭桌掀翻！
“装神弄鬼什么！”
随着他的暴起，手里长刀也随之出鞘！
这把浸过许多人血的刀，准备再度开饮，直接就捅向面前的农妇！
她身旁的男人呆愣愣看着，好似完全反应不过来，农妇更是吓傻了，杵在原地没动，眼看那把刀就要递入她胸口——

第39章
屋里的烛火忽然就熄灭了！
在适应了光明又骤然黑暗之后，所有人眼前一片漆黑，更勿论除了贺童之外，跟他进来的几个手下，都还被那一桌子纸钱所震撼，胡思乱想什么的都有，一时半会没缓过神来。
在贺童出刀之后，狭小的屋子里瞬间就乱了！
一声惨叫随即响起！
贺童的刀也有插入血肉躯体的感觉，这是他所熟悉的。
但是贺童愣住了。
因为惨叫的人，正是他的手下之一！
而且方向就来自前方。
被他捅了刀子的，不是农妇，而是他的手下！
这不可能！
他明明记得自己捅向的是那农妇！
这里果然有鬼！
就在他愣神的那几息之间，屋子里已经接连发生变故。
贺家众人纷纷抽出刀剑砍向那对男女，可他们砍到的却只是同伴。
与此同时，留守屋外的贺家商队也遇到了包围，屋顶的弓箭，地上的陷阱，纷纷将人放倒，剩下的人也都被冲出来的人各自围住，短兵相接，一时场面混乱。
到了这个时候，贺童哪里还会不知道，自己是被埋伏中圈套了！
他之所以带着所有人进山，没有留人在村子，一方面是山中情况复杂，怕人手不够用，另一方面是他们已经把村子屠杀殆尽，尸体也都处理干净了，再留人在此反倒欲盖弥彰，此地无银。
既然冯华村已经被杀光了，这些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如果他们不是冯华村的，难道是从哪里得知消息，想来抢金矿的吗？
想及此，贺童大声嘶喊起来。
“我们是贺家商队的！你们是范家的，还是林家的！都是自己人，有话好好说！”
他这一喊，本来是想试探对方虚实，如果对方也是商队的，那就是说明华三郎不止向他们走漏了消息。
财帛动人心，对方想来分一杯羹也是很正常的，但华三郎已经死了，金矿和岩盐的具体位置只有他们知道，对方想找到金矿，就不能不跟他们合作。
另外贺童也有威胁的含义，如果对方被他喝破身份，再想动手，就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了。
但他没想到，自己这一嗓子，却是暴露了方位。
对方显然根本没有与他谈判的意思，在贺童声音出来之际，就已经锁定他的方位，一支长剑悄无声息递过来，剑锋凌厉，在混乱的屋子里，剑锋掠过的动静，还没有旁边的人踢翻椅子大。
但贺童何许人也，他是从尸体里厮杀出来的，要不是心狠手辣，也到不了今天，当不了贺家的心腹，他当即也不管会不会误伤旁边自己人，一把长刀就此舞得密不透风，刀光层层往外递进，朝来者平推过去！
屋外，苏芳趁着混乱，悄然贴靠墙壁，一步步往外挪，挪到一个她觉得勉强还算安全的角落，这才得以喘口气。
但，还没等她这口气喘匀，脖子上就多了把剑。
苏芳眼角余光一撇，吓一大跳。
“公主？！”
对方朝她作了个不要声张的手势。
“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苏芳苦笑，另一方面也是懵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遇见公主能理解，公主一行人要回长安，可能贪图近路就走了冯华村，但为什么他们会以冯华村村民的面目出现？又为什么会在这里埋伏贺家？难道公主他们早就知道贺家会来？
苏芳看见公主身上甚至也穿着村妇的衣裳，头上也包了帕子，脸上不施粉黛，要不是近距离看见，还真挺难在这种夜色里辨认出来。
这个时候，苏芳居然还天马行空想到不着边际的地方去：这些衣裳明显是冯华村被屠杀的死人穿过的，苏芳发誓自己甚至看见公主肩膀上暗红近黑的血渍。
这位公主真是半点也不讲究忌讳，换了其他人，别说是公主，哪怕寻常人，让他穿个死人衣裳，估计还要犹豫半天。
公主看见她手上的绳索。
绳结是特意打的，被捆住的人自己无法挣开，又因为捆得很紧，苏芳双腕早就摩擦出血，公主在给她解开时，她一直咬牙没有吱声，直到双手恢复自由，才长长出了口气。
“殿下，你们……”
公主似乎知道她要问什么，手往下压了压，让苏芳先别说话，自己则全神贯注看着不远处的厮杀。
苏芳解开束缚，当然也不会跑，她恨不得贺家商队全死在这里。
比起贺家和数珍会，公主这方虽然也不是朋友，却比他们可爱多了。
情况有些激烈。
之前为了示弱，公主陆惟刘复三人合演了一出戏，刘复借着吵架闹翻，带走了将近队伍一半的人，现在公主这边剩下四十人，虽说这些人里，有跟着她一路从柔然回来，身手也很彪悍的侍卫手下，但也有没法派上用场的，比如雨落，和章钤的媳妇，这些人都被安排在屋子里了。
而贺家商队这边，更是没有一个人是废物。
他们屠杀村民的时候，看上去干净利索，村民里也不是没有青壮年，那些常年上山打猎种田杀猪的人，力气都很大，但这些人一个不落都被贺童他们快速处理掉了，甚至连血都没怎么流，可见他们在如何杀人上，是很有自己一套办法的。
这样两拨人遇上，虽然公主他们是有心算无心，而且勉强还算多几个人，但这点优势在生死厮杀面前，还真不算什么。
“芳娘子，你没受伤吧？”
苏芳正盯着公主背影愣神，冷不防听见公主扭头问她。
“没有大碍，我是看见他们屠村被逮住了，一通胡诌，好悬没被灭口，但也差不多了，那贺童迟早会杀我，幸好你们来了！”
公主点点头：“那待会儿，该出手的时候，芳娘子就跟我一起吧。”
她说得自然而然，苏芳甚至没反应过来。
一起，是什么意思？
一起出手打贺家商队？
等等，这些人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她们两个——
苏芳的脑子还没转完，公主已经掠出去了！
她动作极快，连出剑都无声无息。
是的，公主这次用的是剑，而非缠在腰间的天蚕丝。
因为天蚕丝虽然韧劲极大，但只能出其不意，单打独斗的优势更大，在这种混战中十分不便，就像上回在数珍宴上与陆惟以二敌众，她用的就是长剑，而非蚕丝。
陆惟此刻正在屋内与贺童血战。
说血战，是恰如其分的。
毕竟屋里虽然人不多，但这边也就他和风至两个，风至身手还要差一些，全靠他一人支撑，在短时间内对抗贺童几人，尤其是凶神一般的贺童。
他正是之前假扮农妇丈夫的人。
说起来，这一切还要归功于他自己的“馊主意”。
在从冯二狗口中得知整件事来龙去脉之后，他们既没办法主动出击，又不打算落荒而逃，于是陆惟提议，他们直接假扮冯华村村民，给回来的贺家商队一个小小的震撼。
到时候，贺家商队看着明明已经被自己屠杀殆尽的村庄，却又突然热闹喧嚣，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时，一定会惊诧得怀疑人生，继而亲自走进来看一看，查一查。
而对方这种惊疑交加的心理，正是他们可以利用的。
不得不说，这个办法，虽然剑走偏锋，又很邪门，一听就不是正常人能想出来的，但的确效果不错，起码很合公主这种同样不走寻常路的人胃口。
唯一的顾虑是，公主千金之躯，以身犯险，如果他们打不过贺家商队，那陆惟也不用想什么以后当权臣的事情了，直接战死当场了事，或者搏命逃出去，也别想在北朝为官了。
不过公主也不是常人，她竟然觉得陆惟这个主意很有意思，而且是唯一能够出奇制胜的法子，当即就一口答应，比陆惟想象中更爽快。
两人开始讨论如何将其付诸实现。
首先是装扮，各户人家都有衣裳，如果不够，从死人上扒就是了。
然后是面容，这点也好办，几个重点露面的，陆惟亲自给他们稍作修饰，毕竟他在地下城都能假扮女子了，这点面容修饰之术信手拈来。
还有说话口音，这比较重要，得一上来就能迷惑对手，让他们陷入自我怀疑，这部分有幸存活口冯二狗在，让他手把手教，短时间内学个囫囵也就差不多，反正贺童他们也不是冯华村土生土长的人，加上乍然看见这座村庄又“复活”的震惊恐惧之下，很难去细究口音的细微差别。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环，则是如何将他们引进来，分开，并布置埋伏陷阱。
这部分有些棘手。
将贺童他们引进来容易，但他们进来之后，是要先分去每个屋子，再逐个击破，还是擒贼先擒王，再屋顶射箭，包围猎杀，都是有讲究的。
陆惟和公主没有因为他们在人数上占了些微优势就轻敌，相反，他们从冯华村村民的死状能看出，贺家商队这一伙人，都是丧心病狂，毫无人性的，可能比一般江湖人还要难对付，毕竟混江湖的人还要讲个侠义，哪怕黑道上游走的，也会讲个兄弟情，但贺童他们却是哪边都不沾，他们就是贺家的杀手和死士。
从冯二狗的描述里，两人推敲对方大概的武功身手到了什么程度，为首的贺童如何，其余人又如何，再一步步制定计划。
最后便有了贺童他们几个人进了屋子，被陆惟他们缠住，而其余人在屋外先被埋伏在屋顶的乱箭一通射伤，再有人一拥而上，将其包围。
但在具体实施中，还是会出现很多意外。
比如说陆惟现在在屋里，就有点岌岌可危的意味。
比如说留在屋外的贺家众人虽然有几个被猝不及防射伤，但是其余人奋起反抗，如困兽之斗，越发激烈，公主这边的人已经有不少身上挂了彩，原本收缩的包围圈正有一点点往外被冲开的痕迹。
而他们今晚本来的计划，是必须要将贺家商队都截杀在这里的，一个也不能留。
因为如果有一条漏网之鱼出去，公主和陆惟就必须面对贺家背后的强敌，虽然虱子多了不怕咬，现在想对公主下手的人已经够多了，现阶段能暂时减少一个敌人，自然更好。
公主冲出去时面临两个选择。
帮外面的人，或去屋里帮陆惟。
陆惟那边的危机肯定更大一点，因为他要牵制贺童，只要贺童死了，贺家其他人也会军心溃散。
但陆惟的立场和用心也很微妙，两人的结盟屡遭考验。
内心深处，公主觉得他壮烈牺牲在这里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起码彼此还能留个好印象。否则要是后面翻脸成仇，那陆惟这种对手，可就太难对付了。
可是……
陆惟长得太好看了。
哪怕脸上被划花破相，都是很可惜的事情。
公主暗暗叹了口气，然后做出了不违背自己内心的举动——
苏芳眼看着公主掠向小屋，还给自己扔下一句话。
“你去帮外面的人！”
凭什么要帮？
苏芳抽了抽嘴角，发现自己还真得帮。
公主这些人要是遇险，下一个就是她。
可自己两手空空，武器早就被贺童搜走了。
她四下看看，发现墙角还靠着把锄头，直接抄起锄头，就往人群里冲过去。
……
如果说屋外尚有周旋之地，那屋里此刻就是殊死一搏！
方寸之地，塞了六个人。
陆惟、风至、贺童，以及贺家三名手下。
风至的身手不错，但在这种场合不太够看，只能帮忙走走外围，牵制其中一人。
贺童却看出风至是弱点，招招都冲着风至去。
屋里是无光，打久了，众人也就适应黑暗，陆惟这边渐渐失去优势。
他手中长剑往前一劈，以剑化刀，生生劈开一道剑风，挡下了一人欲从侧面的攻势，又如背后长眼一般，将这道剑风顺势横扫过去，将身后偷袭的人胸口划开，霎时血花四溅！
惨叫声中，那人往后跌去，撞到了桌椅，陆惟趁势踩在他身上，刺向自己右手边的贺童！
贺童似乎早就料到陆惟的举动，刀至半途，却是灵活转向，直接朝陆惟劈过去。
这把刀是马刀，但比寻常马刀还要重，长度也足有二尺多近三尺，这种长度对于刀来说本该有些笨重难以周旋，但在贺童手里却乖巧如稚儿，陆惟甚至能够听见破空之声自头顶传来。
迅若闪电，隐隐有刀气了！
他要硬接，是可以硬接的，但此时另外一边也有人缠了上来。
风至想拦，没拦住，反倒肩膀上被砍了一道，闷哼出声，正好是用剑的那一边胳膊，她的手一抖，剑几乎掉落在地，却随即换了只手，反身拦住对方。
对方连贺童一共四人，一个倒在地上，一个被风至暂时拦住，但除了贺童之外，还应该有另外一个人。
陆惟蓦地警醒！
他下意识用剑横在头顶，顶住贺童劈山开海一样杀过来的刀，另一个人却悄无声息滑到他身后，并用手里的刀刺向陆惟后背。
小屋里的桌椅摆件早就在打斗中化为废墟零碎，陆惟即便察觉背后这把刀，也不能在接住贺童攻势的同时，又将背后的刀格挡开，他只能勉力往前，为自己争取更多时间，即便最后还是免不了要被这把刀戳一下——
但刀没有戳上来，反倒是陆惟在挡下贺童一刀之后往前扑去，将贺童直接摁在墙上，对方在刀上灌注了全身力气，胸腹自然成为弱点，陆惟顺势从袖中抽出匕首，以不及掩耳之势插入，抽出，再插入！
接连两刺，都是致命的心口！
陆惟能感觉到头顶压力陡然增强，那是贺童受了重伤所迸发出的力量，临死前的回光返照，才最为致命，陆惟根本不知道贺童这样的实力，会持续挣扎多久。
他的剑甚至扛不住贺童的刀，直接被劈出豁口，刀风泰山压顶，陆惟脸色倏然煞白，但他没有再退，只将身体一侧，长剑抽开，任凭那一刀落在自己肩膀上，他的剑则直接滑开，掠向对方脖颈，像对方之前屠村那样——
切进去，抹脖！
胸口两刀，喉咙被割开，饶是再强悍的人，也不可能继续还手。
贺童停住动作，被陆惟一手推开，贴着墙缓缓滑落，留下一道粗长的血迹。
陆惟喘息着也靠向墙，看着刚才关键时刻冲进来为他解围的公主，继续收拾其他人。
相比贺童这种天赋异禀的脱缰野马，其他人显然正常很多，顶天了就是个二流高手的水准，毕竟能被贺家圈养起来，就绝不会有钻研武功的天赋和决心。
他们也没有贺童那样上来就以命相搏的狠劲，一见贺童死了，士气很快就泄去大半，加上之前缠斗已经消耗许多精力，公主不能说轻松，但也不是很难就将他们制服了。
风至还能挣扎爬起来，帮忙寻找绳索将人捆住。
公主将陆惟扶起来：“你还好吗？”
陆惟嗯了一声，几不可闻，估计是没有力气说话了。
公主伸手，在他的脸上摸了一把。
冰冰凉凉，竟有些冰肌玉骨清无汗的触感。
陆惟：……
他受了伤，浑身剧痛，以至于神智有点迷茫，还未反应过来自己被轻薄了。
公主禁不住美色，又上手捏了一下。
陆惟微微吃痛，捉住公主的手，瞪她。
公主义正词严：“我是瞧瞧你是否还清醒！”
陆惟：……
贺童既不是纯粹的江湖人，又不是完全的亡命之徒，他狡猾心狠，凭着那股狠劲和打起来不要命的架势，若是在江湖上混的话也能排个一流高手，陆惟在杀他的同时还得应付另外几个人，还得留意别让风至死了，否则公主回头兴师问罪，两人的结盟转眼就要破碎。
所以他现在的确心累得一句话也不想说。
公主见他没有大碍，转身又出去帮外面的人。
外面也已经打得差不多了，公主这边的人挂彩不少，但总的来说，有心算无心，她这些侍卫在柔然也是见过血的，比这种屠杀村民的贺家打手又高了一层，最后众人身上多多少少都挂了彩，总算也将这些人拿下了。
激战过程中，众人该下手就下手，最后只留了三个反抗不那么激烈的。
加上屋子里一个活口，一共四人，全部被捆在一起。
再是死士，也都能为贺家豁出命的，可毕竟还是人，尤其在经历过一场死战之后，劫后余生，求生的欲望就上来了。
四个人显然也没有咬舌头自尽的魄力——想要咬断舌根再流血过多，舌根堵住喉咙而死，这种死法还不如刚才打的时候就一刀被捅死算了。
苏芳胳膊腰肋也各自被划了几道，伤口有深有浅，但都是皮外伤，没有见骨，这对她来说是最好的结果了。
她很清楚，如果没有公主他们在这里埋伏，现在贺童很可能已经将她灭口了，哪怕她真的是数珍会的人，贺童也不会留着她这个隐患出去乱说，贺家虽然跟数珍会有牵连，到底不是一条心，能够独吞天大的利益，为什么还要给数珍会分肉？
所以刚才上去帮忙，苏芳直接就奔着不死不休去的，就是手里这锄头太不趁手，她平时都用习惯了轻兵器的，否则还能多杀两个。
场面都控制住了，该包扎的去包扎，该休息的去休息，雨落和章钤媳妇给大伙做饭，村民们家家户户或多或少都有余粮，都拿出来也够这么多人吃了。
陆惟受伤疲惫，审问活口主要还是由公主来做，他从旁听着，偶尔补充。
鉴于苏芳全程跟着，知道不少事情，公主就把她也提溜进去。
以公主陆惟二人对人心的把握，没多久，几个活口的嘴就都被撬开了。
事情与冯二狗说的八九不离十。
贺家在得知华三郎说的事情之后，马上就派了贺童过来，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这整个村子的活口，只要后面找到金矿和盐矿的具体方位，贺童就会让人回去禀告，再来更多贺家的人，直接先将村子鸠占鹊巢。
至于这么大一块肉，是一口吞下慢慢消化，还是后面分一杯羹给其他人，拉更多人上船入伙，那是后面贺家家主的决断了。
总之，这个计划里，不会有无关人员的活路。
在确认这四个活口已经吐不出更多东西之后，公主向风至微微点头。
风至提着短刀走向四个面露不妙不停挣扎但又跑不掉的活口后面，抱住脑袋，刀一横，用力一划，断气。
动作出人意料的干净利索。
苏芳忍不住瞅了风至好几眼。
风至眼皮也不抬，手起刀落，不带半点犹豫。
一个，两个，三个。
转眼就到最后一人。
对方大叫起来。
“我已经都说了，你们答应放人的！”
“慢着。”公主道。
风至停住动作。
“你们之前屠村，那些村民也是这样像你们求饶的吧？他们估计还说得更多些，可能会哀求你们只杀他们就行，别动小孩，放过老人。你们，心软了吗？”公主像是有点好奇。
那人面色变幻，强辩道：“我也是没办法，贺童要求动手的，我们要是不听，就都得死！”
公主笑了：“所以在做人和做鬼之间，你还是选了做鬼。去吧，那些村民还在等你，一个也不能少了。”
她话音刚落，风至刀光一闪，顺势捂住那人口鼻。
对方闷哼一声，双眼瞪圆，鲜血喷涌而出。
待风至松手，他就与其他三人一样，都倒在地上了。

第40章
苏芳禁不住叹道：“殿下身边连一个侍女，都如此杀伐果断！”
公主：“芳娘子觉得他们不该死吗？”
苏芳：“不不，我只会比殿下更恨他们，就算您不让人动手，回头我也想找机会偷偷动手的，说起来，殿下又救了我一次。”
公主笑道：“芳娘子准备好支付报酬了吗？”
苏芳脸皮还挺厚：“大恩不言谢，谈钱多俗呀，再说我身上也没钱！”
她还想跟公主扯皮两句，陆无事大步进来，朝陆惟与公主拱拱手，站定不言。
陆惟刚才没缓过气，一直充当背景墙，听她们俩说话，此时脸上血色慢慢回来，抬了抬下巴。
“但说无妨。”
陆无事这才道：“周逢春不见了。”
由于皇帝指名要见周逢春，他们就带上他同行，否则按照正常流程，应该是李闻鹊审讯完，再派人押送周逢春上京，时间还会往后推迟。
周逢春不会武功，双手捆住已经是极限，要不然专门为他浪费一个人也不值得，这次为免他坏事，就将他关在一间空置的小屋子里，后来双方交手，场面激烈，谁也顾不上去管他。
结果现在，周逢春失踪了。
他能去哪里？
这里的村民除了一个冯二狗，其余都死光了，前后得走上半天，才能到下一个有人烟的地方，要么他就得进山，那更是死路一条，还不如跟着陆惟他们好吃好喝，反倒安全。
一个正常人，都不会在此时想不开逃跑的。
难道他是被掳走的？
公主自然而然想到这一点，并问陆无事：“贺家商队的人数都清点了吗？”
陆无事也想到了，点点头：“无一错漏，全都击杀了。”
苏芳忽然皱了一下眉。
弧度很小，但陆惟一直在观察她，马上就留意到了。
“苏娘子是想到什么？”
苏芳想了一下，缓缓道：“我一直觉得，周逢春的存在，有些多余。”
周逢春此人，不会武功，夸夸其谈，长相放外面可以糊弄糊弄人，像眉娘之类涉世不深的小娘子，就容易被他的皮相所蒙蔽，但这样的人，在数珍会里连名号都排不上。
之前苏芳就有过这样的疑问，上头告诉她，因为周逢春是沈源之子沈冰，最恨李闻鹊，忠诚绝对不会出问题，而且他已经在永平城当了三年大夫，又跟孙氏侍女关系暧昧，是一颗随时能用上的棋子，苏芳也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
但当她离开数珍会，远走高飞这些天后，回头思索自己在数珍会这些年的经历，就越发觉得上头指派周逢春作为她的搭档，是有些古怪的。
这样贪生怕死的饭桶，即便是沈源之子，又能派上什么用场呢？
如果数珍会需要的是沈源之子这个身份，那为何不从一开始就找个人假冒沈冰算了？
也正因为这件事，苏芳隐隐发现，之前她以为自己怎么也算是数珍会的核心人物之一，这种感觉也许是错的。
她可能从来都没有真正进入过核心，只是在外围打转。
既然已经背叛数珍会，她也没有隐瞒的意思，直接将这些猜测都说出来。
“殿下和陆郎君，二位有什么想法吗？”
一开始，苏芳对自己被逮住还有些不服气，觉得运气的成分居多，但现在一路走来，她清楚两人的能力，语气不自觉变得虚心求教。
这时，禀报之后就出去找人的陆无事去而复返，说的确是找不到周逢春。
天气太冷，四周积雪还未融化，这种情况下人走了，多多少少是会留下足迹的，陆无事带人找了一圈，足迹从关着周逢春的屋子后窗一路延展到村后方向，就再也看不清了。
也就是说，他很有可能是趁着刚才交战混乱，众人无暇顾及他时，跳窗逃跑了。
公主没有说话，先望向陆惟。
后者闭目养神，好像要把刚刚的精气神都养回来，听见苏芳的提问，慢吞吞睁眼，慢吞吞开口，语速也很慢。
“两个可能性，要么他被人带走，要么他自己走的。”
“贺家商队的人全死了，被人带走的可能性几乎没有，那他就是自己跑的。”
“自己跑的原因又有几种，要么他不想跟我们上京，以为自己跑了就海阔天空，要么他出于某种原因，不能跟我们回京，所以要提前走。”
“村前的路走不通，一有动静很快会被发现，他很难偷马，那就只能走后山，仙翁岭那条路。”
苏芳皱眉：“可是，仙翁岭复杂多变，我跟着他们进去，若不是华三郎熟悉地形，恐怕一行人就要在里面迷路了，但凡周逢春有点脑子，都不应该自寻死路，还不如跟着你们安全点！”
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只有周逢春自己才知道了，饶是陆惟料事如神，也很难去思考周逢春当时到底在想什么。
但结论还是有的。
可能是周逢春脑抽了，一心想着跑路，看见陆惟他们分身乏术，直接就往仙翁岭撞，那他很快就会死在里面，连尸骨都找不到。
也可能周逢春成竹在胸，另有盘算。
苏芳：“难道他是为了金矿？”
公主：“冯二狗还在，没被掳走，单枪匹马进去找金矿，无疑是找死，周逢春应该还没有到要钱不要命的地步。但如果他能活着出来，我们迟早还会碰面。”
苏芳也知道这个道理，她只是觉得有点不安，周逢春的存在像个不确定的变数，尤其对方也在数珍会待过，知道苏芳不少事情。
众人都累了。
公主和陆惟身上也挂了彩，不想继续讨论没有答案的事情，就起身各自歇息。
各家灶房里还有前一日剩下的冷饭，热一热还能吃，但大家没心情也没力气吃，公主眼皮都快合上了，任凭雨落给她换了衣裳，也不管自己身上的伤口还要上药，直接倒在炕上就昏睡过去。
雨落只好细细检查公主伤口，拿着药膏一点点地抹。
“喵呜……”
细细的猫叫从门口传来，雨落循声望去。
一只小橘猫在那探头探脑片刻，又熟门熟路地进来，踩着猫步，仰头看了看，像在丈量高度，然后一跃，跳上炕，又慢慢踱到公主身边，低头到处嗅，最后找一个自己觉得舒服的位置，也就是公主的颈窝，躺下，毛茸茸的脸蹭了蹭公主，满足合眼，睡觉。
这小橘猫正是都护府里叼了眉娘旧衣布料，被公主收养的那只。
他们离开张掖时，公主想把它带上，那也就带上了，一只小猫而已，跟着待在公主马车里就是，既不费劲，也不费多少粮食。
这小猫从此就有了从边城一路往东的经历，等它将来到了京城，说不定还是天下第一只走那么远路的猫。
比起初见时的脏兮兮和瘦骨嶙峋，现在的小橘毛色鲜亮许多，肚子也圆乎乎的，摸起来手感很好，当然小猫的肚子不是所有人都给摸的，只有当它躺下来翻出肚皮，毫无防备时，才愿意让最亲近的人摸一下。
雨落看着它肚皮一起一伏绒毛跟着微微颤动的样子，禁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戳一下，小猫缩了缩肚子，无声嗷呜一声，似在抗议，眼睛却压根都没有睁开，小尾巴搭在公主肩膀上，只有尾巴尖儿动一下。
即使是在这荒村中，刚刚经历过生死的片刻安宁静好，也足以让雨落看着这一幕露出笑意。
他们没有睡多久，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陆续起来了。
因为还有太多事情需要处理。
贺家商队的人虽然都被处理了，但是贺家那边肯定有人在等着他们回去汇报的，要是贺童他们没回去，那贺家肯定还会再派人过来。
陆惟他们暂时还不想把自己暴露出去，那就得早点启程走人。
另外失踪的周逢春也是个隐患，谁知道他跑出去会不会再引什么人回来。
他们必须尽快清理掉这里的痕迹并离开。
雨落精心准备了早饭。
晒干的石首鱼鳔切上一点同样晒干的香菇，跟小米粥一块熬煮，小米入口即化，汤汁入味，鱼鲜四溢，是桌上最亮眼的主角。
此外还有桂花米糕，麻油酥饼，葱油饼，椒麻手撕鸡，蜂蜜鸡腿肉。
再上一个凉拌野菜，这桌上就堆满了。
鸡是村民自养的，公主他们走了也带不走，只能将那些吃不完的鸡鸭鹅放走，能活多少全看它们的造化，不然它们没有人喂养，迟早是要饿死的，其他食材则是车队自带的。
众人分桌分餐，但托公主的福，陆惟和苏芳也都蹭到一份。
睡足了一夜之后，又有热乎乎的美食下肚，大伙都感觉重新活过来一般，浑身暖洋洋的，更有种岁月美好的错觉。
苏芳吃人嘴软，加上公主和陆惟没有审问她，甚至没有限制她的自由，她想走就走，跟贺童的粗暴狠辣，对比实在太过强烈了，她就难得勾起一丝良心。
不多，但好歹是有。
想想自己跟踪贺家商队原本的目的，就是为了探取情报筹码，她想了想，就道：“殿下和陆郎君想知道，数珍会的幕后东家，是谁吗？”
陆惟和公主对视一眼。
他们早就知道，数珍会相当于一个当铺，汇聚南北各地的宝贝再集中进行拍卖，这个过程，也就是销赃。
有贺家这样庞大的商贾穿针引线，那么南北两端，肯定都离不开有权势的人。
已知北朝这边，绛袍内宦牵出了陈内侍，背后可能是有人勾结宫中宦官，将内库里的宝贝运送出来，而且还有内应开了方便之门。
而南朝那边，公主他们了解的相对就要少很多了，毕竟离得远，也不熟悉，很难去推敲。
陆惟：“苏娘子愿意告诉我们？”
苏芳点点头，也不卖关子了，直接就给了一个石破天惊的答案。
“数珍会的主人，正是南朝太子陈迳！”
苏芳跟她弟弟苏庆，都是被王府送入宫的，容貌谈不上出色，但也是清秀，他们进宫的原因是，当时王府献了个美人给太子殿下，美人也需要有人衬托，他们就是美人的“陪嫁品”。
苏芳原本是作为附赠和后备，随时有被太子看中的希望，她也跟着缠了足，学了舞。当时南朝宫廷很流行掌上舞，便是让女子小脚尖尖跳上健壮男子的手掌或臂弯进行舞蹈，女子飘逸，男子阳刚，对比强烈，更增美感，在南朝权贵间流行一时，有段时间甚至风靡到北方去。
至于这种缠了足的女子跳起舞来有多痛苦，自然不是权贵们应该关心的问题，许多少女未等长成，便因剧烈跳舞而双脚畸形骨折，终身无法行走，继而被当作废弃品扫地出门，而她们的下场如何，也不会有人专门去调查写入史书。
苏芳幸运些，在她还未因为跳舞废了脚之前，就先因为做事伶俐认真，筋骨也还不错，被太子选中，送去放足学武，然后帮太子做事。
到这个时候，她已经知道，这位南朝太子，野心勃勃，也是想要做一番事情的，否则不会细水流长苦心经营，弄出数珍会这种连同南北的当铺，甚至将触手伸到北朝宫内去。
苏芳曾经满心崇拜过太子。
这也是很正常的，哪个少女没过一点春思，最厉害的人就在眼前，不仅救苏芳于火海，让她免于悲惨命运，苏芳又是为他做事，难免有点想法。
只是这点绮思在弟弟死后彻底粉碎了，苏芳终于从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幻梦里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前半生的滑稽可笑。
当那些乱七八糟的旖旎遐想都散尽之后，她的脑子就回来了。
“我记得，陈迳是皇后嫡子，出生就被封为太子，善骑射，善诗词，文武双全，如今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
北朝这边，曾经还有人提出让年幼的邦宁公主与南朝太子联姻，以此巩固璋国与辰国的关系，那还是先帝在位时的事情了。自然，最后也被公主父亲光化帝否了。
两国南北对峙，没有打起来纯粹是因为实力相当，谁也不想先挑衅对方，本来就没有什么睦邻友好的关系，和亲也需要有价值，这种联姻就是毫无价值的，南朝也不会因为太子娶了北朝的公主就更加友好，也不会因为没有联姻就打起来。
公主的声音打破了苏芳的沉思，她回过神。
“不错，但他太子之位也并非就坐得稳稳当当。”
陈迳既然出生就被封为太子，至今三十余年，就说明他爹一直没死，他当了三十年的太子。
一般来说，太子当这么久，或多或少都会起一些变化，比如太子自己觉得太久了，或者有人觉得有文章可做，又或者皇帝自己看太子不顺眼。
如今辰朝皇帝不是暴君，但也谈不上明君，他就是一个平平庸庸的守成之君，萧规曹随，既没有北伐的梦想，也没有名垂青史的野心，上天让他当一天皇帝，他就敲一天钟，该批的奏折就批，但该享受的也绝不落下。
而陈迳却很有理想，他眼看着北朝换了三个皇帝，每次都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但自家老爹都因为不想折腾而眼睁睁让这些机会滑过，陈迳着急上火，又不能说造反就造反，只能另辟蹊径，试图以数珍会来影响天下和朝局。
经过这些年的经营，数珍会已经不仅仅是收集消息的当铺，它通过当铺和商队连通大江南北，为陈迳带去无数消息的同时，也将关系网从民间悄然延伸至朝堂宫闱。
不过由此带来的麻烦也不是没有。
皇帝察觉陈迳的作为，非嫡出的皇子蠢蠢欲动，平静之下的明争暗斗，说明陈迳这个太子当得不是很安生。
也许他的初衷是为了侦查情报，为以后统一天下作准备，但他毕竟不是皇帝，太子干这种事情，是有风险的。
公主：“也就是说，先前你说的南朝贵人，就是陈迳了？”
苏芳：“不错。若是顺利，您就会被人买下，充为禁脔，而太子也会将此事广而告之，让北朝成为笑柄，失去人心。又或者，最后由太子派人出面，把您买下，将您献给他的父皇为妃，如此对北朝也是一种羞辱。”
公主笑道：“陈迳这样大费周章，还不如自己直接造反当皇帝，再举兵北伐呢，都是一国储君了，怎的只能走这种龌龊法子？”
苏芳不懂这些，也没接话，摇摇头道：“我知道的就这么多，至于数珍会在北朝宫廷的接头人是谁，我就不知晓了。”
她夹了一筷手撕鸡送入口中，花椒与麻油的味道混合，将走地鸡们洗练成滑嫩的肉质。她原本是不吃芫茜的，但忍不住又加了一勺子切碎的芫茜进去，让这口手撕鸡变得更加完美。
苏芳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完整细腻品尝一顿美餐了。
以前虽然也能吃上比这好太多的佳肴，但当时的她心事重重，根本就无暇关注吃进嘴是什么味道。
直到此刻，虽然死里逃生，虽然与在座的陆惟和公主也不算朋友，但她却有种格外放松的如释重负。
也许是因为卸下长久的包袱，再也不用背负前行，她从前在数珍会，虽然地位超然，虽然也有过虚荣兴奋的时刻，但内心未尝不知道这些并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若不是当时对自己弟弟的放不下，对太子的一缕情思，她可能更早做出抉择。
但苏芳也很清楚，太子那边一定不会放任她逃之夭夭，一定会派人来找她，就算她早点醒悟，也未必有今日的幸运。
无论怎么说，她现在已经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至于会不会被抓到，面临更严厉的处刑，那是以后的事情了。
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滋味太好，她不用再为背负人命而失眠，也不用为数珍会的计划冥思苦想，从今往后，她就是苏芳，也可以是王芳，李芳，茫茫人海里一枚不起眼的浪花。
这一切，还得感谢公主和陆惟的到来。
是他们变成了苏芳的契机。

第41章
“还有一件事。”
苏芳道，“我知道你们想破沈源案，也想找到那个许福，数珍会也在找他，这人还挺能藏的。”
许福，也就是之前说的，沈源生前的幕僚，也可能是沈源案的知情人。
沈源被问罪之后，他立马就卷了细软逃跑，消失得无影无踪，至今也没出现过。
作为沈源案的关键人物，他很可能知道当初给公主传递假消息，以及杀沈源的真凶到底是谁。
而这个真凶，很可能也就是数珍会在北朝的接头人。
“我不知道他具体在哪里，但是当时，有人托数珍会找他，任务最后到我手上，我也派人详细找了，根据各种迹象和证据，许福很可能就在上邽或始昌，也就是你们回去要经过的天水郡。”
苏芳见陆惟微微挑眉，便又笑道：“陆郎君放心，此事只有我知道，当时我已起念要离开，那些找来的证据，通通被我销毁了，他们再要找许福，就得从头找起，肯定比不上你们快。”
这的确是两个很重要的消息。
尤其是第二个消息。
数珍会的东家也就罢了，其实他们之前就已经猜过，此人必是权贵，像贺家商队这样的巨贾，虽说也拥有金山银山，却不可能有贩卖公主的胆子。
也就是南朝太子的身份，才符合这个标准。
但这个消息暂时可以放一放，因为陈迳的身份再惊人，他也在南朝，离此十万八千里，鞭长莫及，暂时还影响不了这边太多。
反倒是苏芳说的第二个消息，十分有价值。
他们此行回去，的确会经过天水郡，而且大概率要在上邽城下榻停驻，之前跟刘复和章钤约好，也都是说在上邽城会合。
如果苏芳说的是真的，那么他们起码有一半机会，能在上邽找到许福。
找到许福，沈源案也许就能迎刃而解，当年假冒公主手书，杀害沈源的人，也都能水落石出。
公主向她道谢：“芳娘子深明大义，若能解开此谜，沈源泉下有知，也会感激不尽。”
苏芳也是想开了，不再想着拿筹码来交换好处，毕竟昨天差点她连命都交代在这里，公主他们都没索要过报酬，自己主动交代一些，也算是报答了。
“我不需要一个死人感激，只要殿下和陆郎君领情，我就谢天谢地了。”
苏芳已经吃了七八分饱，她也不打算再吃下去了。
这顿温暖而美味的早餐，让她想通许多，也赋予她额外的意义。
“我该告辞了。”
公主提醒她：“你背叛数珍会，又有贺家这档子事，他们必不会善罢甘休。”
苏芳笑道：“数珍会再有能耐，天下之大，总不可能处处盯着我，我小心些就是了，这次纯粹是倒霉撞上了。”
她既然心里有数，公主也就不多事了。
陆惟忽然道：“我还有疑惑，想请教苏娘子。”
苏芳：“陆郎君请讲。”
陆惟：“上回公主饭菜里下毒未遂一事，你说过不是你做的，而是数珍会内另有其人，苏娘子如今也不是数珍会中人了，能否将此人姓名告知？”
苏芳沉默片刻，不答反问：“陆郎君心中可有猜测的人选？”
陆惟：“有。你的汤羹从后厨端到公主面前，总共要经过三个地方：后厨，后厨到公主院落的路上，以及公主当时所居住的院落。后厨有你在，既然你不是下毒者，以你的警醒，也不会让别人经手吧？”
苏芳：“自然，我就交给过来拿汤羹的婢女。”
那婢女后来半路贪吃，被毒死，下毒的事情才会暴露。
公主也道：“我身边的人，也都是足以信任的，汤羹来到我的院子之后，就不会有人动手脚了。”
所以问题就出在半路。
那个婢女半路上可能遇到某个人，那人不仅能进出李闻鹊为公主准备的官驿，还能拦住婢女聊上两句，这才有了下毒的机会。
这样的人，主要分为两类。
一是外面的人，出入官驿比较方便，身份可能高于婢女，所以半道拦住了问话，婢女也不能不回。如果是陌生人，首先就进不了官驿了。
另外就是在官驿里面，也就是与婢女日常共事的人。
后者上回出事之后，陆惟就已经详细盘查过了，他见过当日所有可能从那条路经过的婢女，仔细问过每个人的口供，基本可以排除这种可能性。
虽然也存在有人说谎的可能性，但他更倾向于是外面进来的人，因为这样更难查。
“当日进官驿去见公主的人，一共有五个，李闻鹊和他的副将宋磬，杨长史，陇西商贾温达，以及温达带着的护卫，那护卫是个柔然人。”
苏芳一听说柔然人，眉头就皱得更紧了。
“温达跟数珍会有来往，我是知道的，数珍会经常会搜集各方宝物，然后在数珍宴拍卖，我就曾在一次数珍宴上见过温达，虽然那时他也戴着面具，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会不会是他？”
结合柔然人想杀公主这一点，是很有可能的。
公主仔细回忆了一下。
“温达在柔然与我见过，他经常往来西域这条路，也是因此发家的。”
许多人到了温达这个身家，基本就不自己出马了，但温达常常亲自带着商队，从秦州一带前往大食，有时候止于张掖，偶尔会路过柔然。
他是个很会钻营的人，能做大做强的商人也大抵如此。
温达路过柔然时，两次去拜见公主，带了不少中原的礼物，也不是为了什么好处，只是纯粹出于想要多结交一位权贵的想法。
当然，柔然王庭其他上上下下的权贵，该打点的他也都面面俱到。
柔然人没有什么伸手不打笑脸人的传统，但对这样一位不求回报，去了就送礼物的商人，肯定也是欢迎的。
公主跟温达不熟，但挺有印象的。
“他那个护卫，虽说是柔然人，但也是奴隶，被温达看见了，就收去当护卫，应该不会与我有瓜葛。那天温达是听说我在官驿下榻，就过去拜见。毕竟曾是故人，我也想听听他口中的消息，便没有拒绝。”
公主解释得很详细，可以看出来，她觉得温达下毒的可能性不高。
陆惟道：“温达既然是商人，会受到数珍会的邀请，也很正常，毕竟数珍宴的宝物都是要拍卖出去的，必须有更多的大商贾参与，才有销路。”
这些商贾将拍下来的宝物继续带到各地贩卖，也可能去更远的地方，像大食、大秦之类的，又或者散布到民间各地，又或者从南朝宫廷流入北朝宫廷，从北朝宫廷又流入南朝宫廷，数珍会相当于一个中转销赃的地方，少不了需要这些商人的运作。
要说温达有没有嫌疑，那肯定是有，但是结合他平时的行径来看，可能性又不高。
因为温达带着柔然护卫，中途把婢女拦下来说话，两人素不相识，需要从自我介绍卸下婢女防心到找机会下毒，是需要时间的。而官驿里来来往往，经常有人，那么长时间不可能没有人路过看见。
公主说出自己的想法，并道：“会不会是本来就认识那婢女的人，才能轻易拦下她，再与之交谈？”
陆惟点点头：“我就是这么想的。”
苏芳已经不想自己去动脑筋推测了，直接就跟着他们的思路走。
“那二位觉得会是谁？”
陆惟：“李闻鹊本人应该是不可能的，殿下出事对他没有任何好处。这样就剩下他的副将宋磬和杨长史了。”
苏芳蹙眉道：“其实……恕我直言，公主都已经离开张掖了，就算是这两人做的，他们也没威胁了，不可能再对公主下手。”
言下之意，她觉得陆惟纠结谁在汤羹里下毒，已经没有意义了。
数珍会虽然是南朝太子的数珍会，但只要有人就有江湖，大家同在一个组织，却有不同心思，再合理不过。
像苏芳算是太子直系，空降张掖，地位超然，其他人表面服膺，背地里拆台，这种事苏芳也见得多了。
她本来就想给公主下点药，也不是当场将人迷晕，只是让公主当晚睡得更沉，方便她把人掳走，但此人却暗中使绊子，直接给汤羹里下毒。
如果公主因此死了，那苏芳就会被陈迳问罪，如果公主没死，抢救过来了，那苏芳也是大大的失职，不管哪种结果，苏芳都得背锅，也就不能再主持数珍会了。
对方最主要的目标，可能都不是杀公主，而是苏芳。
这是典型的内斗。
苏芳很清楚这一点，但她已经背叛数珍会了，这个人是谁，跟她没关系了，她也无所谓了，公主他们走了，对方更不可能一路追过来继续下毒。
陆惟提醒道：“有个婢女因此死了，一日未破，这就是悬案。”
苏芳沉默了。
虽然她自己也是小人物，但是在数珍会待久了，更是在地下城那种地方待过，她对人命已经有种麻木的漠视，一开始可能还会有动容，有不忍，可是久而久之，当她无法改变又得融入其中时，就会选择性忽视。
比起那些冲击性更强，在口市被当成牲畜贩卖，又或者“李记羊肉铺”门口的两脚羊们，这个婢女的死，对苏芳已经不算什么了。
只有陆惟的提醒，才会让她突然想起来，原来这也是一条人命啊！
公主沉吟道：“李都护也可能会有危险。”
不管是宋磬，还是杨长史，都是经常能见到李闻鹊的人，如果他们俩之中有一个是苏芳曾经的同僚，那想对李闻鹊下手，是有可能的。
陆惟道：“我记得苏娘子曾经说过，你最初的任务是对李闻鹊下手，但是找不到机会。”
苏芳点头：“对，李闻鹊武功高强，不好接近，他自己也不用婢女，日常起居甚至经常亲力亲为，便连吃饭，也经常在军营那边用，有时回都护府是因为集中处理公务，那常常忙起来就没空吃饭，有时就让下属先吃了，我当时找不到规律，不想冒险，就没下手。”
这样一位西州都护，若不是独断专行，不善于处理跟下属的关系，那连陆惟都得真心诚意赞一声。
“果然！”公主叹道，“宋磬想要下手，多的是机会，如此就只有杨长史最有嫌疑了。”
杨长史过来拜见公主，他不熟悉官驿，绕了一大圈，中间遇到送饭的婢女，叫住聊了两句，婢女因为他的身份不敢违逆，乖乖回话。杨长史可能还掀开过汤羹的盖子，说了两句这道菜好香之类的闲话，然后趁着对方没防心的时候下毒。
这是最合理的推断。
其实公主和陆惟之前已经猜过一圈，最终也是将嫌疑锁定在杨长史身上，但当时尚不敢肯定，此刻旧事重提，让苏芳再印证一次，只不过想确认这个猜测。
至于杨长史是完全听命于人，还是跟数珍会互相利用，那并不重要。
如今地下城拔除，木已成舟，杨长史再杀李闻鹊也没有意义，应该是暂时不会动手了。
他们离开之际，李闻鹊亲自前来送行时，陆惟已经将所有推测与嫌疑人都写在密信里，当面交给李闻鹊，该怎么处理，想如何调查下去，就看李闻鹊自己的选择了。
苏芳刚才还挺开心的，因为陆惟提到婢女的死，她也不知道想起什么，脸色也渐渐沉下来，原本已经准备放下的筷子握在手里，望着眼前的残羹，竟有些怔住了。
有些事，她不主动提，可以当作忘记了，但她知道，陆惟他们没忘。
陆惟连一个婢女的性命都没忘，更何况是孙氏呢？
孙氏，是苏芳亲自布置下手的。
苏芳原是不当回事的，甚至可以谈笑风生提起来，就跟从前一样。
可刚才陆惟的话，忽然就像剪断了她脑子里的某根弦。
也许是离开了数珍会，连带那点微末的良知也跟着回来了。
多么可笑，这个世道什么都需要，唯独就是不需要良知。
“孙氏是汝南悬瓠人，幼时家乡水患，她侥幸逃命，又被辗转卖于人手，最后到李家为婢，李闻鹊的夫人见她老实本分，便为她赎身，聘为良妾。”
公主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缓缓道出孙氏的身世。
这个身世，与苏芳差不多，但也谈不上谁更幸运。
苏芳：“她可有家人在世？”
公主：“既已被发卖，若有，又如何？”
是啊，能被家人卖掉的孩子，就是找回家人，又如何呢？
苏芳叹了口气：“我彼时自忖为太子做事，对得起天地良心，最起码，世道凌乱，只有太子陈迳，有统一天下的心思，他设立数珍会的初衷，亦是为了互通消息，充为耳目。李闻鹊是璋国大将，严格来说，也是我们的敌人，我奉命杀他，并无不妥，只是……”
只是她终究不是丧心病狂，本来想杀李闻鹊，最后变成杀孙氏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眷，心里难免也有些微妙的感觉。
还有劫持公主贩卖，就算有无数理由，说出来也不那么光明正大。
她之所以背叛太子，独自出走，不唯独因为弟弟的死。
其它这些事情一件件堆叠起来，终将使得她内心向往的那座明光高塔坍塌流淌。
“你走吧。”公主道，“南朝太子毕竟是你旧主，我也无须你背主。若是方便，就为我们收集一些数珍会与璋国朝廷中人来往的证据，我想知道数珍会在这北朝的接头人，到底是谁。”
苏芳苦笑：“殿下净给我出难题，这可不好查！”
公主柔声道：“这也并非强迫，做不做都在你，你若是觉得不方便，怕被发现，就算了。”
苏芳很清楚，这位公主是惯会迷惑人的，她这温柔的声音下面，还不知道隐藏着一只怎样狡猾的狐狸，可人总是免不了会被表象所迷惑，就像她当日拜倒在太子风仪之下，此刻她也难免被公主的声音所迷惑，继而被她柔弱的外表所迷惑……
小橘猫不知从何时悄不溜秋摸进来，又悄无声息跳上公主膝盖，绕来绕去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来，公主自然而然将手放在毛绒绒的小脑袋上，一下一下抚摸着。
它的出现为三人谈话下了注脚，苏芳惊觉自己不能再沉浸这样的温柔乡里，便决然起身告辞。
现在她虽与公主陆惟二人打开天窗说亮话，彼此解除了不少防心，但苏芳还远未到愿意为他们效力的地步，她经历过南朝太子那样的事情，内心迈不过背主的坎，总有些横七竖八的纠结。
眼下公主他们还愿意放她走，她自然要赶紧离开，以免对方后悔。
苏芳离开一炷香之后，冯华村也被收拾得差不多了，所有人准备妥当，可以启程了。
贺家商队的尸体被通通扔到山沟下面去了，跟冯华村村民作伴，如果将来有人查过来，能查到山沟下面的尸体去，也得先从尸体的伤口上分辨来源。
那都是猴年马月的事了。
带他们过来的向导，昨晚办事前被一棍子打晕了，到现在众人收拾好，陆无事才将他唤醒，他也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只觉得头痛欲裂。
冯二狗也是一样的遭遇，但他大概能猜到发生了什么，只是他胆子远没有华三郎大，又经历过家破人亡，能捡回一条小命就不错了，什么金矿盐矿，他都不敢惦记了，不需要陆惟他们额外交代，他也不可能将这些秘密往外说，只哀求陆惟他们把自己带上，他去勇田县找份活计，稳当过日子便罢。
至于周逢春，此人的确是个隐患，如果他的身份真有问题，与其继续留在他们身边，倒还真不如自己跑了了事。
收拾好一切，众人也就出发了。
陆无事骑马跟在陆惟身边，在车队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忍不住回头望去。
一个大村庄就此消亡，只有村口微微隆起的土包，在诉说它曾经的变故。
陆无事不是喜欢伤春悲秋的人，他虽然年纪很轻，跟着陆惟也见过不少事情，只是亲眼看见整个村子被屠，难免有些感触。
过不了多久，大风大雪就会将没有人烟的荒村彻底湮没，使其变成山岭的一部分。
也不知得多少年后，才会有人重新来到这里开垦，成家。
“郎君，那金矿和盐，就任由它们在那儿么？”陆无事小声询问。
贺家商队是折在那里了，但他们等不到贺童回去，肯定还会再派人过去查找，说不定进山翻着翻着就发现金矿所在了。
陆惟淡定反问：“那我们留人在这里守着，还是我们自己直接在这里守着？”
陆无事自知不可能，讪笑道：“我只是觉得，这笔天大财富若是被他们得了，恐怕是如虎添翼。”
他不说，陆惟也知道。
贺家跟数珍会乃至陈迳的关系千丝万缕，真能发现金矿，那陈迳别说有底气推翻他爹自己当皇帝，就连北伐军费说不定也能凑起不少。
不过金矿和岩盐不是那么好找的，冯二狗和华三郎纯粹是撞了大运，否则仙翁岭存在那么多年，早就被人发现了，进山之路陡峭危险，贺家若想自己去找，肯定也得折进去不少人手，还不一定能找到。
既然他们现在什么也做不了，不如就保留原状，有华三郎的前车之鉴，冯二狗也不可能再傻到把这个秘密透露出去。
金矿的事情没在陆惟心里停留多久，很快就被拨拉开，他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先前苏芳提到的许福，也就是沈源案里的关键人物。
微胖，秃头，好吃，耳后有痣。
这是三年前许福的模样，当时有人见过他，后来给陆惟形容过。
但三年过去，谁知道微胖的许福是不是变瘦了，好吃的许福是不是不爱吃了，至于秃头和耳后有痣，茫茫人海应该怎么去找，秦州一带且不说，即便只有上邽和始昌两个地方，也是大海捞针。
如此一路思索，加上天气放晴，路倒也不难走，一行人很快抵达驿站稍作歇息，如无意外，他们今晚天黑前应该就能到勇田县。

第42章
驿站条件简陋，能给众人烧上几壶热水，热上几块饼，就已经算尽力了，大家也不苛求，他们随行带了些干粮，从冯华村出来时，还将村民自己窖藏的蔬菜腊肉也带走了，毕竟村子已经空了，那些东西放着也是浪费。
此时要来一个炉子，放一个铁锅在上面，切几块秦菘慢慢熬煮，雨落拿出从村子里杀好带出来的猪排骨，先用开水焯一遍，去掉血水，再分成两份，一份放进铁锅里，跟秦菘一块煮，另外一份则放入米糊里煮。
很快香味便飘了出来，众人不由食指大动。
这本是为公主准备的膳食，不需要拿那么大的锅，但公主让雨落给众人分了一起吃，雨落只好将就着做，这对她做惯了精细美食，精益求精的习惯是个挑战，这些排骨和肉看着多，到时候每人一碗，碗里不一定能分到一块。
出门在外，人多桌少，众人便自发分成几桌。
公主在马车里也坐得闷了，不想在马车里吃，就下来跟陆惟一桌。
陆惟见她一脸若有所思，便道：“殿下对许福一事有何见解？”
“嗯？”公主从沉思中回过神，略带迷茫应了一声。
陆惟见她这样，就知道她肯定不是在想许福的事了。
这会儿，公主终于反应过来，想起许福是谁了。
“我在思考一个比许福更严肃的问题。”
“嗯？”陆惟不由正襟危坐，也跟着严肃起来。
“听说勇田烤鱼很出名，现在这么冷，咱们又只在那儿待两天，能吃上那烤鱼吗？”公主很认真地问。
陆惟：？
公主：“陆郎为何如此表情？那烤鱼我一人怕是也吃不完，你若愿意，就分你一半好了。至于许福，他如此狡猾的人，听见我们会去上邽的风声，怕是都要躲得远远的，否则这些年早就被找上门了，多想也无益。其实沈源案还有另外一种破法。”
见她露出古怪笑容，陆惟叹了口气，想都不用想，就能说出她的潜台词。
“能在京城劫杀沈源的，不外乎赵群玉、严观海、宋今这三人，只要等他们倒台了，再找机会追查，总是能查出蛛丝马迹的。”
公主很捧场地鼓掌：“陆郎不仅神机妙算，都快学会他心通了，连我在想什么都知道！”
被她这一打岔，陆惟也没兴趣继续思索沈源案的破局。
正好此时雨落将粥和汤都熬好了端上来，每人热腾腾的一碗，里头再放些姜末，很快就将寒气驱散，哪怕每晚里顶多只有一块秦菘，连排骨都未必能分到，大家也都吃得兴高采烈。
这些人基本都是陪着公主从柔然走过来的，柔然虽然不缺牛羊，但秦菘是稀缺的东西，往年这个时候也要比这里冷上许多，现在可以回到中原，还在路边喝上一碗热汤，看见久违的家乡，已经心满意足。
一行人吃过饭，又走了半天，终于紧赶慢赶，抵达勇田县。
陆无事早就带人过来先行一步，提前报了信，县令带着属官和护卫们出来迎接，又将马车给迎进去，一路追随，抵达官驿。
夕阳西下，县令魏寅拄着拐杖，佝偻着背，脸色白似鬼，走一步都要颤三颤。
彼时风至正在马车内往外探看，掀起车帘的一条缝隙，从寒风中看见遥遥迈步的魏寅，好半晌忽然冒出一句话。
“难道冯华村还有冤情，逼得村民死而复生追过来伸冤了？”
雨落正在马车内给公主梳头，冷不防噗嗤笑出声，手一抖，拽下公主两根头发。
风至这么说，完全是有道理的。
当马车驶入勇田县，在官驿门口停下，公主扶着风至的手下车，看见魏寅这副样子，也差点以为是某副棺材里的僵尸没压好，给跑出来了。
自然，她与陆惟，都还能做到无论心里在想什么，面上不露声色的。
“敢问魏县令今年贵庚？”
陆惟先前了解过，魏寅今年六十岁，这个年纪对普通人来说已是高寿，但对保养得当的达官贵人来说，不算老，尤其据说魏寅喜欢修仙，注重养生，这怎么看也不像鹤发童颜的六十岁，倒像是快要驾鹤西去的六十岁。
“劳陆少卿垂询，老朽今年六十有余，上个月刚刚过了六十生辰。”魏寅拱拱手，似也知道陆惟想问什么，就主动解惑，“之所以如今这般衰弱，是因为上个月刚刚生过一场大病，侥幸逃过鬼门关，若有失礼之处，还请殿下见谅。”
他都这副模样了，再多说两句就要倒下，谁还能不见谅？
公主自然是道无妨，魏寅又说自己年迈昏庸，承蒙公主不弃，自己愿意全程陪同，可要是公主嫌弃自己腿脚不利索，他这边还有县丞和县尉可供差遣，公主就说自己只在这里停留两日，归心似箭，也没有许多要求，魏寅只管去做自己的事情就是，不需要因为她的到来，而扰乱了勇田县原本的秩序。
彼此寒暄两句，魏寅也完成任务了，见公主允他回去，行礼之后，便又颤巍巍转身，一步一步，走得比蜗牛还慢，好歹是离开公主的视线了。
老实说，他就算自己想要明天过来，公主也不能答应，她都怕这老头走路走一半直接来个平地摔，到时候一命呜呼了。
天色已晚，一夜无话。
公主舒舒服服睡了一觉，醒来才发现昨夜又下了雪，而她竟然没有察觉，可见旅途疲惫，睡意深沉。
虽然有雪，不过是小雪，连道路也没覆盖，只是浅浅在树丛盖了点儿白色冰霜，眼看再晚一些就要化了。
但就是这点冰雪，在公主看来也无比可爱，甚至看出点儿孤光冰雪照天穹的气魄来。
勇田县很小，连官驿也无比简陋，虽说魏寅提前得知消息了，也准备了，但条件就这样，再怎么准备，也不可能凭空建一座宫殿起来。
可以说，这个官驿，比李闻鹊之前准备的，还要差上不少。
但这里没有刺杀，没有下毒，也没有一个荒村进去全是尸体，光是宁静这个好处，就足以盖过前面所有缺点。
众人绷着的一根弦终于可以稍稍放松下来了，许多人昨夜就像公主一样睡了个好觉，甚至也不介意身体下面的木板床硌得发慌。
陆惟也睡得不错。
他比公主醒来稍微早些，趁着天光微亮，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
回到屋子的时候，官驿的早点已经送过来了。
羊肉米线，油饼，馍馍，豆浆，甚至还有一小碟酱驴肉。
品种很丰富。
但味道一言难尽。
羊肉米线很咸，又咸又油，这还能理解为厨子手重了，但豆浆居然是酸的，陆惟就想不通了。
油饼是软塌塌的，好像端过来之前被闷过，底下都给闷发白了，馍馍陆惟看不出好歹，但也不想入口了。
他最后尝试了一下应该最不会出错的酱驴肉。
然后陆惟就吐了出来。
陆无事正好进来禀告事情，见状大惊失色，还以为自家郎君被下毒了。
陆惟漱了好几次口，才摆脱那种嘴巴里那种古怪的味道。
“你用了早点没，吃饱了？”
陆无事也露出同样古怪的神情，片刻才道：“豆浆是酸的，勉强吃了点米线。”
官驿如此怠慢，显然不会只怠慢陆惟和陆无事主仆二人，公主那边约莫也好不到哪里去。
想想她还满心期盼着烤鱼，陆惟忽然有点幸灾乐祸。
“走吧，我们出去吃。”
陆惟长身而起，带着陆无事出门。
勇田县的确很小，本城大约是永平城的一半规模，两人逛着逛着，基本就将大半个城池逛遍了。
这个小城虽然也在西面，但没有直面柔然人的威胁，往来商队可以路过这里，但也不是非得路过，还有别的路能走，所以小城偶见商队出没，但跟永平城肯定是没法比的。
这样的小地方，恐怕连个小当铺都没生意，更勿论什么数珍会，地下城。
数珍会肯定也不会跑来这种连点油渣都榨不出来的地方开据点。
小而宁静，安稳度日。
是陆惟对这个县城的印象。
逛了一圈之后，对这里的食肆和口味大概也就有了个了解。
陆惟决定还是去最开始路过的那家羊肉米线铺子，因为从它那几张桌子坐满的人，和那口大锅里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来看，陆惟觉得它再怎么样也都比官驿的羊肉米线好吃。
然后，他们就看见了公主。
公主坐在靠里一些的桌子，半边脸被扬起的幡子挡住，此时方才露出真容。
旁边则是她的侍女风至。
在陆惟将视线扫过去时，她也正好朝他们招手。
“陆郎，过来一起坐呀！”
米线上来，果然没有官驿里的油腻。
上面是一层碎碎的切碎了的胡芹，也就是芹菜，入目嫩绿色的冲击力极强。
别小看这点胡芹，它能一下子让人感觉到春意与新鲜，好像有了这层胡芹，这碗米线也就有了生命，就像枝头刚刚采摘下来的花，犹带露水。
吃米线的人也是因为这层胡芹，多看了一会儿这碗米线呈上来时的完好样子，然后再将筷子插进去一翻，羊肉和米线就都被翻匀了。
米线是细细的米线，说纤毫有些夸张了，也比缝衣线粗不了多少，难得的是夹起来不断，几乎还能一整条入口，咬下去绵密粘稠，几乎能吃出米浆的原味和制作者的用心。
汤底也是羊肉汤熬煮之后撇了油的，撒上胡椒，辛味盖住了羊膻味，又保留羊肉原本的鲜嫩，吃一口米线，加一口肉，最后喝一口汤，熨帖暖和，寒意立消。
这是勇田人驱寒的秘方，陆无事无师自通，马上就学会了，他满足而无声地叹了口气，感觉那暖意从胃里洋洋往上升，有种人生不过如此的慨然。
这才叫羊肉米线。
他们之前在官驿看见的，那估计是叫猪食。
猪见了估计都会嫌腻。
“陆郎也是逃出来的？”公主问道。
这个逃字，用得就很精妙。
不是那种猪食一般的早点，陆惟估计也不会大清早出门。
但看公主模样，似乎起得比他还要早更多。
“那魏寅，在装老。”陆惟喝一口汤，扔出一个重量级消息。
“你怎么看出来的？”公主先是咦了一声，然后又想起来，“是了，陆郎易容之术冠绝当今呢！”
陆惟：“其实他已经很细心了，脸、脖子、双手都傅了粉，但唯独漏了一个地方。”
公主想了想：“后颈？”
陆惟摇头：“头皮。”
公主沉吟片刻，马上明白了。
魏寅年纪大了，头发稀疏，发际线自然而然往上移，原本有头发的那些地方，陆陆续续掉了不少，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头发，为他傅粉的人没有细心到连秃头的发缝也填上，被陆惟这个易容大师一看，就露了破绽。
“这老儿先是装老，又给我们送来难吃的早点，怕不是怠慢疏忽，是有意想赶我们走。”
公主没有生气，反倒觉得有点好笑。
陆惟：“勇田县地方小，也许是怕我们兴师动众折腾他，希望我们赶紧离开。”
风至忍不住道：“他就不怕殿下和陆郎君回京告状么？”
公主道：“他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儿了，当官也当不了几年，升也升不上去，顶多就是去职罢官，他是无关痛痒的。”
走是可以走的，他们本来就准备只待两天。
但魏寅不知道，生怕他们在这里赖太久，还用上这种招数来赶人。
公主倒也不想为难他，毕竟勇田县就这么小，再逛也逛不出一朵花来。
只是——
“烤鱼我是一定要吃的。”公主托着腮道，“我就不信这里没有卖烤鱼的。”
陆惟将这两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几圈，确定公主没有什么言外之意弦外之音，毕竟这女人经常张口就来，动不动就忽悠人，真真假假一大套。
但公主现在这句话，就的的确确单纯想要吃一顿烤鱼而已。
“陆郎，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帮我找一顿烤鱼吧。”公主道。
与我何干？陆惟以眼神如此回答。
公主眯起眼笑：“数珍宴上，冯华村里，我可是救了陆郎两回，为你挡了两回致命伤害的，两次救命之恩，换一顿烤鱼，如此简单的愿望，陆郎没有道理不为我兑现吧？”
陆惟奇道：“殿下用烤鱼来换救命之恩？”
公主：“反正换别的，你也不会兑现，恩情得在受恩者愿意报答的时候，才能挟恩，不然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呀，像陆郎这样面冷心也冷的人，让你帮我找一顿好吃的烤鱼，也就差不多还了吧。”
陆惟点点头：“有道理。”
陆无事悄悄擦汗。
一个提了奇怪的要求，另一个把忘恩负义说得这么理所当然，也就这两人了吧。
虽说魏寅想赶他们早点走，但这小县城安宁祥和的氛围实在太好了，两人用完羊肉米线，还在街上溜达一圈，太阳暖暖照在身上，闲散舒适，也不必担心突然冒出来的刺客，和不怀好意暗中窥伺的歹人。
这里就像躲避纷乱世道的一个世外桃源，美好得不似真实。
也难怪魏寅那老头不希望他们待久了，公主行驾驻跸于此，多方眼光都会汇聚过来，时间久了，那些心怀叵测之人也会陆续出现，到时候这小城就要不得安宁了。
“昨日我遣人问了，他们说刘复没经过这里。”公主道。
陆惟点点头，这也正常，去上邽本就不止一条路，刘复走别的路，或者根本不在勇田作停留，也是有的，反正大伙到了上邽，自会相见。
“我也让人在城内暗中探查一番，城中百姓大多世代在此居住，没有那种几年前过来的陌生人。”
这里人口少，意味着外来陌生面孔很容易被认出来，就像现在，公主和陆惟走在街上，虽然有侍卫在旁，无人敢上前唐突，但不知有多少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想必接下来一个月或几个月里，小城百姓肯定会以此为话题编出多少茶余饭后的故事。
陆惟的调查结果无法说明许福没经过这里，但至少可以说明他不在这里住。
两人来到此地之后，就派出人手分头去打听消息，到此刻正好汇总交流一番，彼此心里都有个底。
闲聊闲逛，他们回到官驿，就又收到两个新消息。
一是魏寅派人过来告病，说昨日出城染上风寒，现在卧病不起了，老迈衰弱，无法过来请安问候，还请殿下和陆少卿见谅，待二位启程，他再拖着病体残躯过来送行。
听见这个消息，公主对陆惟笑道：“这是直接连演都不演了。”
第二件事，则是魏寅说公主来此，他本该亲自设宴接风，但现在如此这般，也不能扫贵人的兴，便让女儿代劳出席，还有县丞县尉等人，晚上在县衙后面的扶风亭设宴，请公主和陆少卿赏光。
扶风亭在县衙后面的小花园里，这小花园是魏寅自己修的，亭子也不高，但是足以跟城门平视，俯瞰勇田城了，平日里魏寅最爱干的就是拎着茶壶酒壶攀上这扶风亭里，与老友弹唱闲聊，消磨大半日。
反正小县城没什么十万火急的公务，能拖一天就一天，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他也自知前途无望，不如开开心心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这年头，当官是要看门第的，再不济，像陆惟一样，不想通过门第，也得得到当地大贤的认可推荐，再由地方官报上去，才能赐下官职，出人头地。
魏寅自然也是世家出身，只不过他这个世家很有水分，算是旁支里的旁支，远了不知道多少代去。
僧多粥少，人家本宗嫡系的子弟，想求一官尚且要打破脑袋地抢，哪里轮得到魏寅这种关系遥远的，他纯粹是当年走了门路，抱对大腿，因缘际会，才得到这小县城县令的位置，但也就仅止于此了，这辈子他不可能再高升，没那能力，也没那机会，这就是魏寅安安稳稳等着致仕，无所谓得不得罪公主的原因。
但他自己不能来，出面设宴，怎么会是让女儿来？
“魏寅元配去世多年，未再续娶，膝下本也没有儿女，这是他老来得的女儿，妾室所生，但爱若珍宝。为了这女儿，他将妾室也扶正了。据说魏寅对这女儿事事顺从，也允许她抛头露面，周围人对这位魏小娘子的评价是，聪明伶俐。”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昨晚陆无事去找许福消息的时候，顺便就跟县衙的人聊了一圈。
公主笑道：“既然有宴，那我们就去吧，只要不是鸿门宴，我倒是愿意蹭一顿饭的。”
陆惟自无不可。
于是当天晚上，两人就见到了魏寅的独女，魏解颐。
这是一位很活泼的女郎，面容清秀，谈不上妙语如珠，但能看出她在努力调节气氛，让来客感到愉快。
撇开她乍见陆惟时愣了足足好一会儿，才在旁人提醒下想起向公主行礼这件事，她还是表现得很不错的。
魏解颐作为东道主，先是介绍了勇田城的历史，然后聊起这里的人文地貌，侃侃而谈，虽然有些临时抱佛脚的仓促，但起码她肯定也是好好读过此地的风物书籍与地方志了。
“我们这里是小地方，因二位到来才蓬荜生辉，要说吃的，也无甚能搬得上台面。这道五福饼是新近从京城传来的，想必殿下离京前还没有，我让人仿做了一下，殿下瞧瞧能否吃出长安风韵？”
“还有这道菜，叫芙蓉点白玉，也是我从长安听来的，但具体做法我却不知，是我自己琢磨的，殿下看看呢？”
魏解颐兴致勃勃介绍道，迫不及待想要看公主的反应。
她也许没有恶意，更多是存着小女孩炫耀或讨好公主的心思，但这般说话，放在满是人精的长安城，怕是几天就能给人算计死。
公主听了也只是笑笑，反是饶有兴致看着炖盅揭开盖子之后，那道“芙蓉点白玉”的真容。
“豆腐蒸虾？”
魏解颐对公主没有惊喜或感动的平淡反应有点失望，但还是解释道：“是捉了河虾剥壳之后点缀在蒸好的豆腐羹上面，再放蒸锅蒸一回，火候要掌握好，既不能过了火破坏豆腐的鲜嫩，也不能太快了以至于虾还不熟。”
公主：“的确难做，不过寒冬腊月，河流都上冻了，虾怕也不好捉吧？”
陆惟一听这话，就知道公主还没对烤鱼死心，她已经从找烤鱼的食肆，到现在动起捉活鱼的心思了。
“只要出够了钱，就是悬崖峭壁，也有人愿意去捉的。”
魏解颐的大部分注意力其实都在陆惟身上，见公主不像她想的那样捧场，也就彻底没了兴趣讲解，只留了几缕心不在焉。
“殿下与陆郎君难得来此，能否多留几日，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公主道：“魏县令既然卧病在床，小娘子专心照顾他便是，为了不给魏县令增添负担，我们更不好叨扰了。”
魏解颐一噎，又不能说老爹是装病的，只好道：“正因为家父病了，才让我代为招待，要让殿下与陆少卿宾至如归。实不相瞒，勇田县城虽小，却五脏俱全，有区别于它处的宁静，待出了勇田，再要寻一处这样的美地，便不容易了。”
她说得自己都快信了，千方百计想诱惑陆惟多留几天。
“早就听闻陆郎君断案如神的名声，小女这里正好有个悬案，一直缠绕于心，能否请陆郎君帮我解惑？”
魏解颐其实面容颇为柔美，露出楚楚可怜的神色时，更有种弱柳扶风之感，只是“珠玉在前”，陆惟已然看惯了这样的表情，再看魏解颐，难免觉得对方略有不足，不是这里不够自然，就是那里有些僵硬。
“些许虚名不足挂齿，都是以讹传讹罢了。”
要是真有棘手悬案，魏寅拼着不装病也早说出来了，能从魏解颐这儿出口的，自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陆惟随口敷衍，舀了一勺芙蓉点白玉，发现味道淡是淡了点，但虾的鲜味果然被豆腐衬托得更加明显。
城外就是洮河，所以公主念念不忘的烤鱼，也因为是从洮河出产，所以格外不同么？
陆惟不由抬头看了公主一眼。
后者果然正低头在吃虾，一只只吃过去，细嚼慢咽，再配上去岁腌制的梅子饮，算是稍稍解了没有烤鱼吃的相思。
魏解颐却不死心，继续说道：“我有一根金步摇，是家父所赐，珍贵异常，那天我放在妆奁里，却不翼而飞，后来怎么都找不到，能进出我屋子的，只有我的乳母，两名服侍我日常起居的婢女，还有两名抬花进去换的婢女，可是问了她们全都不承认，陆郎君可有什么法子帮我找到凶手？”
果然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可在魏解颐看来，这就是天大的事情。
她从小就生活在勇田县，父亲的身份让她在这里如鱼得水，即便知道长安，知道天子，公主，大理寺少卿的概念，也没有更具体的理解。
她与外面的世界隔了一道无形的结界，这道结界就是这座小城。
虽然暂时看来，魏解颐是幸福的，但外面的纷乱迟早会蔓延过来，魏寅也总有一日会护不住她，到时候乍然收到冲击的魏解颐，只会难以承受这种打击。
对此，陆惟没有丝毫怜悯。
因为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善心人。
“出了人命才能称为凶手。”陆惟淡淡纠正。
魏解颐倒是不见尴尬，娇滴滴道：“是我说得不对，多谢陆郎君指点，您帮我瞧瞧好不好，那支金步摇对我真的很重要！”
“陆少卿，你左右无事，就帮帮魏小娘子吧！”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公主。
陆惟皮笑肉不笑：“我不是还得帮殿下找烤鱼呢！”
公主温柔体贴：“烤鱼哪有魏小娘子的金步摇重要？不必管我，我让风至去寻便是。”

第43章
魏解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觉两人之间气氛微妙，似乎有些自己所不知道的弦外之音。
陆惟叹了口气：“殿下先前还口口声声要我做驸马的，我可是铭记于心的，如今反倒是殿下反悔了不成？”
公主：……
好么，她成日调戏人，没曾想居然有朝一日反过来被调戏。
魏解颐不自觉张开的嘴巴足以吞下一颗鸡蛋。
她抚着胸口，一瞬间好像想到什么，脑袋乱糟糟的，最后只能脱口而出——
“殿下这是要强抢民男？！”
未等公主回答，陆惟便道：“这可怨不得殿下，是我仰慕殿下风采，主动求着殿下要我的。”
单纯的小姑娘根本无法接受这样的答案，她从惊愕到尴尬再到难受，脸上表情千变万化，最终双目通红，嗫喏嘴唇想说点什么，直接起身跑了。
公主叹道：“我还想问她烤鱼的，你就把人家小娘子吓跑了！”
陆惟浅尝一口杯中酒，淡定道：“明天魏寅来赔罪，殿下再问他就是了。”
这扶风亭檐角飞翘出去，四根立柱，四面透风，夏日挂竹帘遮阳，冬日挂绸缎挡风，放在京城也不算什么，许多权贵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在这小城里，这种奢侈还是比较惹眼的，公主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中原权贵的奢侈作派了，在边城时，李闻鹊讲究与士兵同食同寝，穿得反倒更朴素一些。
公主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道：“李闻鹊虽然目下无尘，刚愎自用，但他当得起武将楷模，国之柱石这几个字。”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陆惟触及她的目光所在，也大概知道公主是想到什么了。
“我至今尚未收到李闻鹊的回信。”
他们离开之时，陆惟把一封密信亲手交给李闻鹊，里面列举他身边几个可疑之人，最后重点提到杨长史，让他自己留心。
李闻鹊肯定会有所防范，说不定还能直接把身边的隐患铲除。
但现在对方没有回信，那就只有两种情况。
要么李闻鹊觉得还不是时机，暂时没有动他。
要么李闻鹊认为杨长史不足为患，暂时不想动他，甚至想放长线钓大鱼。
结合先前李闻鹊所表现出来的性格，很有可能是后者。
公主道：“西州不能乱，李闻鹊不能死。”
否则所有人的努力将会付之一炬。
陆惟沉默片刻：“我再给他写一封信。”
这次的信件经由官驿寄送，自然不可能在信里面说那么明白了，顶多拐弯抹角问候身体，但李闻鹊也肯定能看明白。
两次提醒，对方怎么都会提高警惕了。
见陆惟会意，公主也不再多言，仔仔细细把桌上的菜都吃完。
吃不完的五福饼，她也让风至找来帕子，将饼包好，带回去吃。
一时间，魏解颐留下来的人，眼神都有些奇怪。
堂堂公主，竟要沦落到打包剩饭的地步。
这位殿下难道在柔然连饭都吃不饱吗？
公主察觉了他们的眼神，但她什么也没说。
倒是风至忍不住，冷笑一声：“怎么着？如今外头有多少人吃不上饭，都要饿死了，我们不收走，你们这饼转头肯定要扔掉，若连县令府上的下人都要如此奢靡，魏县令本人过着什么神仙日子，真是让人想也不敢想了！”
被她目光一扫，旁人纷纷低下头，哪里还敢出声。
陆惟面前倒是干净，他中午没吃多少，特地来赴宴，虽说魏解颐不知进退了些，但这两道“五福饼”和“芙蓉点白玉”却着实是做得不错。
他见惯了达官显贵一桌佳肴动辄几口就撤下去，像公主这样的的确罕见，回想前几次跟公主一块吃饭，对方确实也没怎么留剩饭。
陆惟不觉得这是公主“穷惯了饿怕了”，一位在柔然度过十年安然归来的公主，理所当然应该有些与众不同之处的。
若不然，岂不显得他眼光也很差？
两人起身准备顺着石阶下亭子，冷不防一阵刺骨寒风袭来，将亭子四面绸缎也吹得猎猎作响，狂呼怒啸。
陆惟手掌轻轻一扫一翻，再松开。
指尖掌心，皆有冰雪。
“又下雪了，来势汹汹，这场雪应该很大。”
春雪倒寒，并非吉兆。
“殿下，不如我们还是早点启程吧。”
再晚几天，大雪封路，还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
他们原本是打算后日离开的，如此便要提前一天，明日就得走了。
公主哀哀一叹：“你的魏小娘子，我的烤鱼，人间若有遗憾，定然莫过于此！”
陆惟：……
什么叫他的魏小娘子？
还有，魏小娘子是能跟烤鱼相提并论的吗？
隔天公主起了个大早。
她是被冷醒的。
勇田县再小再穷，魏寅也不至于不给公主准备暖炉，只不过火炉半夜就烧尽了，公主也懒得再喊雨落起来折腾换炭，就这么迷迷糊糊半梦半醒到天光微亮，她觉得再睡下去非得风寒不可，这才起身穿衣。
公主从支起的窗户缝隙往外探看，果然外面已经飘飘扬扬下起雪花，寒风一缕缕钻进来，她不由打了个喷嚏。
“我的好殿下，您怎么站在窗边吃风呢！”
雨落大呼小叫，忙将人搂住往回拉。
“您起来得倒早，正好有人送来早膳了，就在外头花厅，您去看看？”
公主疑惑：“魏寅？”
这老头自从第一天露个面之后就再也不见人影，可不像是会突然殷勤送东西过来的人。
雨落：“不晓得，来人放下东西就走了，还有盖子……该不会是刺客吧？瞧我这记性，奴婢还是先去瞧瞧好了！”
公主倒是被她这几句话勾起好奇心了。
一到花厅，公主就看见摆在正座的盘子，也才明白雨落为何会那么说。
因为这盘子跟寻常装菜的盘子还不太一样，更像是草原上用来盛烤羊肉的大盘子，草原贵族们甚至会用金灿灿的黄铜来装盘，因为这年头的黄铜被官方严格管制，柔然人也是人，也喜欢攀比，他们以能得到黄铜为荣。
眼前这盘子不是黄铜，应该是竹子，许多竹节砍下来劈成两半再拼在一起。
雨落如临大敌，蹑手蹑脚走过去，深吸口气，手按在盖子提手上，再猛地一揭开！
“啊！”
她很讶异喊了一声。
公主上前一步，视线没被雨落挡住，也就看清了盘子里的东西。
居然是一条烤鱼。
烤鱼下面垫了大片的叶子，也不知道大冬天上哪找的，鱼身被划开外翻，油滋滋往外冒，上面撒了孜然和花椒，香味扑鼻而来。
雨落：“这是……陆郎君送的？”
虽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烤鱼，但也聊胜于无，公主兴致勃勃夹起一块鱼肉送入口中，雨落连阻拦都来不及。
“殿下应该先让我试试的！”
“好了，休要啰嗦！”公主与她说话的语气更像在娇嗔，“鱼烤焦了些，不过鱼肉也还行吧，应该是现捉上来现烤的，味道有点淡，你去拿些盐来。”
雨落应声去拿了调料回来，公主已经坐在那里津津有味快把半条鱼都吃完了。
“你吃吗？”公主用筷子点点另外半边没动过的，“这一半给你和风至，不过大早上吃烤鱼是有些腻，待会儿你让人上点小米粥来吧。”
雨落嘻嘻一笑：“奴婢和风至又不馋烤鱼，再说这可是陆郎君专门为您做的！”
公主放下筷子，好整以暇：“是专门为我做的不假，只不过不是你想的那样。”
雨落一愣：“那是怎样？”
公主：“他这是要拉我上船呢。嗯，烤鱼是挺好吃，但我也不能因为一条烤鱼就妥协吧？我堂堂公主不要面子的嘛？”
雨落越听越迷糊了：“什么船？”
“贼船！”公主点点她的额头，“他就是个贼子，想拉我一起上贼船当贼匪，你还迷迷瞪瞪，回头我给人卖了，你是不是还要帮忙数钱？”
雨落赔笑：“那怎么会呢？奴婢就是看陆郎君对您很好，虽然嘴上不说，但人看着也踏实，又得当今陛下看重，最重要的是，他还有一副您最喜欢的好相貌！”
公主嘴角翘起：“我问你，当你吃惯了清粥小菜，发现面前有一盘红烧肉，你会不会心动？当你想吃那盘红烧肉时，有人告诉你，那红烧肉还没熟，得劈柴生火，找松木当柴来烧，用的是天山山泉的水，你还吃不吃？你怕也不是就不馋了，而是会觉得那红烧肉更珍贵了吧？”
雨落听完，过了好半天才问：“殿下，所以您就是那块红烧肉吗？”
公主：……
雨落：“陆郎君是嘴馋红烧肉的？”
公主：……
雨落一脸懵懵懂懂：“那找松木和泉水又是什么？您给陆郎君设置的障碍吗？若他当真完成这些障碍，您就愿意变成红烧肉？”
公主叹了口气。
“雨落，为什么你总是在该机灵的时候犯憨，又在不需要太机灵的时候想太多？不然今天我们就来好好说说红烧肉的一百种做法吧。”
雨落闻言，落荒而逃。
另外一边，风至已经将今天要启程的消息传下去了，许多人早早就起来收拾好，只等公主一声令下，便可出发。
公主步出屋子时，不仅看见正好从旁边出来的陆惟，还看见匆匆赶来的魏寅父女。
魏寅一脸惶恐，连脚程都比前天快了不少，也不知道是病好了，还是忘了自己还有病。
“殿下，殿下！陆郎君！听说二位这就要启程了？！”
“既然魏县令病重，我们也不好叨扰，还是早点离开的好。”
陆惟说这话也没带什么语气，但病重二字在魏寅听来，难免有点讽刺。
他不由苦笑：“都怪我勇田县太穷了，实在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来招待公主殿下与陆郎君，但若殿下不弃，下官必然倾尽全力去准备周全！”
陆无事忍不住道：“魏县令如今没有倾尽全力，都已经病倒了，若是倾尽全力，身体有个万一，难不成这责任还得公主殿下和我们家郎君背吗？！”
魏寅别的没有，能屈能伸那是一等一的，闻言连连告罪陪笑，陆无事就是再嘲讽一万句，也跟打在棉花上一样。
“既然二位执意要走，下官也不敢拦阻，只是准备了两车程仪，略表心意，还请殿下与陆郎君笑纳。还有下官小女，她在上邽城有位姑姑，自从几年前出嫁归宁回来了一趟之后，就未再见过，如今殿下正好要去上邽，不知下官能否厚颜请两位捎上一程？世道混乱，下官年迈又只此一女，实在是放心不下……”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就看见陆无事等人面色古怪。
魏寅都这把年纪了，说老来得女生了魏解颐还说得过去，反正也不需要他怀胎，那他说的这位魏解颐姑姑，得是他爹多大年纪生下来的？要是跟他一样一把年纪了，几年前出嫁，那……
昨夜高调宴客的魏解颐，这会儿正老老实实扶着父亲，话也不多说一句地装鹌鹑，听到这里，再看众人表情，忍不住解释道：“是表姑。”
魏寅这才反应过来：“对对，是下官的远房小表妹，但她从前小时候在我们家住过，被拙荆教养，出嫁时我们还给她送嫁的……”
谁也没兴趣关心魏寅的家长里短，虽然魏解颐含情脉脉望着陆惟，但陆惟根本就不是那种会怜香惜玉的君子，他随口就能找一百个理由拒绝。
“天降大雪，道路难行，魏小娘子闺阁千金，不适合赶路跋涉，等天暖之后再启程吧。”
魏解颐急得都顾不上矜持了，忙道：“我无妨的，我不怕辛苦，先前已经写信过去了，姑姑等不到我肯定会着急的！”
陆惟淡淡道：“你姑姑着急与我何干？”
魏解颐噎住。
她不明白陆惟明明生得一副好说话的模样，怎么开口说话能气死人呢？魏解颐自忖容貌清丽，青春正好，怎么也不比那些京城淑女差，便是陆惟瞧不上她的门第，作为年轻男人总该有点怜惜和耐心的。
魏寅叹了口气。
他却看出来了，自己这两天把人得罪狠了，对方本来举手之劳的事情，现在也不愿意了。
魏寅本来也不希望女儿跟陆惟一行人走得太近，陆惟现在虽然官职不显，却是御前数得上名号的，加上家世与外表，可以想象以后的亲事一定只高不低，似魏家这等门楣，机会肯定不大。
奈何魏解颐一见倾心，说什么都喜欢，昨天在他这里哀求半天，魏寅老来得女，平日里基本都是有求必应的，最终还是妥协，答应让女儿随陆惟他们走一段，到上邽城投奔堂姑为止，到时就算两人不成，她也不能再胡闹了。
魏解颐也答应了。
魏寅只好亲自出马，腆着老脸，唾面自干，过来赔礼道歉。
他挥挥手，两名婢女捧着两个木盘上前。
“这枚灵芝采自秦岭紫柏山，是拙荆病重那年，下官寻人千里迢迢去重金求购的，可惜最终还是没用上，下官自觉身份寒微，用不起这样的东西，只怕折寿，还请公主殿下笑纳。”
他又掀开另一个盘子的红布。
“这是两株百年老参，年份应该是有两百往上了，殊为难得，正好给陆郎君家中双亲补补身体……”
陆惟：“我母早死了。”
魏寅的笑僵住。
陆惟：“我父日御数女，再吃你这百年山参，怕是要下不了床了。”
魏寅：……
他何止是笑容维持不住，简直要扭曲了。
魏寅分不清这到底是陆惟的说话风格，还是对方故意报复这两天的怠慢。
他只能求助般望向公主。
公主看够了热闹，这才善解人意道：“既是魏县令盛意拳拳，我们不收下，也显得不近人情，不过此去上邽我们停留不了几日，恐怕是无法照顾魏小娘子的。”
魏寅松口气，赶紧就坡下驴，拱手道：“多谢殿下体恤，小女能在公主殿下那里叨扰两日，受您教诲，下官已是感激不尽了！”
既然公主答应，陆惟自然不会再跳出来当坏人，但他也没有更进一步与魏寅交谈的兴趣，便等陆无事等人将行李都整理好，马匹也都牵出来，清点完毕，就准备上马启程。
这世道，什么千奇百怪的人都有，像魏寅这样混日子的已经算正常了，但也正因为他正常且平庸，在小小的勇田县还能呼风唤雨，以后也基本不会跟陆惟产生交集。只因他好也没好到能升迁跟陆惟共事，坏也没坏到变成陆惟手里的案子，这样的魏寅，没意外的话，也只会在这里短暂碰面了。
倒是魏寅不知是不是对自己前两天的消极怠慢有些后悔，这会儿见陆惟不搭理自己，只好絮絮叨叨向公主赔罪，说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
公主对魏寅倒是有点兴趣的，或者说，她对勇田县周边感兴趣，比如商队往返，比如冯华村和仙翁岭。
魏寅听她问起商队，只当这位公主想买些新鲜玩意，也没多想，就道：“勇田这边也有商队路过，但来得少，因为城门小，客栈少，车队一多，进出不便不说，连住宿都找不到，现在来的也就是些脚商，单人赶路，或者三两结伴，这种雇不起镖师，来勇田反而是最安全的。”
他有意讨好，讲得很仔细。
公主也听明白了，贺家商队等不到冯华村的同伴回去报信，肯定会再度派出人，但他们以前没从勇田走，目的又见不得光，就算只派两三个人出来，也不会从勇田县经过，因为太招眼了，这小城人就那么多，彼此都认识得七七八八，一个陌生面孔很快就能被记住。
陆惟想必也是早就看出这一点，才没有跟魏寅交谈的兴致。
少顷，队伍整装完毕。
公主上马车，陆惟上马。
魏解颐眼巴巴看着，但公主没有邀请她上马车的意向，陆惟没有为她找马车的想法，最后她只好委委屈屈坐上自家准备的小马车，跟在公主的马车后面，再看老父亲舍不得的神情，从小到大没怎么出过远门的魏解颐，差点眼泪就掉下来了。
这种委屈一直持续到队伍出发离开县城，走出老远，魏解颐回头遥遥望去，城门已经变成一个小黑点了。
她再也绷不住，眼圈就红了。
马车里的婢女劝慰：“娘子若不想去，现在与外头说一声，送我们回去，还是来得及的。”
魏解颐吸了吸鼻子。
她也不是不想去，其实这次出门就是她央求父亲得来的，她倾慕陆惟，希望能多些与陆郎君相处的机会。
对女儿看上陆惟，魏寅不意外，但他也告诫魏解颐，陆惟出身高门，最后总是要回京的，除非两人能在上邽城订下终身，否则等公主车队离开上邽城前往下一个地点，魏解颐就得乖乖回到勇田县。
魏寅心里清楚，陆惟能跟魏解颐在一起的可能性很小，但出于对女儿的宠溺，以及在他看来自家女儿才貌双全，魏寅还是同意魏解颐跟着车队走一段。
魏解颐的家境并非大富大贵，但她爹是勇田县的土皇帝，她从小甚至比京城贵女还要过得自在，想要什么东西，只要不是太稀罕的，她爹也总能为她找来。
这是魏解颐头一回发现老爹还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她只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小姑娘，被保护得太好，从未经历世事险恶。
“阿邙，你说，我要是公主，陆郎君对我的态度，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魏解颐想起陆惟对公主的态度，心头有点酸涩，忍不住扁扁嘴，又是莫名委屈。
婢女瞪圆了眼睛，好像无法理解她的话。
“可、可是公主比您大了那么多，而且嫁过人了！”
有些话，魏解颐自己不好说，婢女却能帮她说出来。

第44章
听见这句话，魏解颐整个人就放松了。
是了，这年头再嫁的女子数不胜数，魏解颐原本也不以此为衡量别人好坏的标准，可当倾心的郎君近在咫尺，她还是免不了患得患失，比较来比较去，隐隐对俨然是众人中心的公主产生了些微嫉妒。
可真要比起来，她青春年少，待字闺中，会比公主差到哪去？
公主毕竟是和过亲的公主，也不是当今皇帝的女儿，只是堂姐。
帝女与隔了一层的帝姊，差别还是很大的。
便是多个公主的头衔，又如何呢？
魏解颐是个从小到大顺风顺水的姑娘，这么一想，心情立马又好起来了。
“魏小娘子有点像十年前的我。”
马车内，公主也对风至如是道。
“自以为是，不知所谓，觉得普天之下的生灵都要围着我转，老爹第一我第二。”公主甚至还作了个鬼脸，哈哈一笑，“十年前的章玉碗，就是这么讨人厌的！”
风至认真道：“在我心里，殿下的确就是世上一等一的人。”
她和雨落虽然陪着公主出嫁，但十年前，她们都不是公主最亲近的人。
那时候的风至，只是和亲队伍里一名寻常的婢女。
那时候公主殿下身边最得用的侍女，也是公主出嫁前的大宫女，同样有两个，分别叫秋池和锦年。
风至没有做过飞上枝头的富贵美梦，也没有想过能更进一步，她只想在草原上平平安安度过，不要生病，不要被柔然人看中，最好能攒下一笔小钱，等以后年老了回到中原，安家落户。
这个愿望很奢侈，尤其是回到中原，她想也不敢想。
在柔然，中原人势弱，不得不抱团。
以前宫里不常见到的大宫女，风至因为差事，也经常跟她们打交道。
在她的印象里，秋池是个很温柔的姑娘，但办事利索，对自己严格，对底下人，却很讲道理。锦年相对则性子急一些，但心肠更软，刀子嘴豆腐心，说的就是锦年这样的人。
公主身边这两位大宫女，都是很好的人。
但后来，秋池和锦年都死了。
“啧啧，风至，你连夸我都要走神，可见言不由衷！”
公主调侃的声音将她从回忆的失神中拉回来。
风至将这两个名字嚼碎了咽下去，不在面上流露出来。
当然，即便她失口说出来也没什么。
正如风至没有忘记这两个人，她知道公主也未曾遗忘。
铭记，是为了更好地活着。
“奴婢字字真心，日月可鉴，殿下若不信，奴婢可以发誓！”风至也开玩笑道，“那魏小娘子如何能与您比？她任性娇气，也毫无礼数，对殿下更是没有半点尊敬，不知道的还以为这车队是围着她转的呢！”
公主道：“那是因为她知道，父亲永远是她的靠山，有什么无法解决的，只要魏寅出面，很快就能帮她解决。等她一无所有的时候，她这样的人，只需要三天，就能换一个人。她的小性子若无伤大雅，我倒是希望她这样的任性能长长久久，毕竟这世上能恣意活着的人本就不多了。”
“殿下如今不恣意吗？”
声音来自车外。
一匹匀速前进的马，几乎与马车同速，倒映出颀长的身影。
公主懒懒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陆郎君没有学过么？”
她与风至的交谈没有刻意压低声调，但一般来说也会被掩盖在外面车轮辘辘的动静下，唯独这位陆少卿耳力过人，正好又在马车外面，给听个一清二楚。
陆惟听出她的不满，轻笑道：“我是来告诉殿下，前方有个茶铺，原本可以稍作休整，但现在下雪，我们就不停了，直接越过去，争取天黑前到驿站。”
从勇田县到上邽城，走官道有将近七百里路，正常来说他们还得在路上走几天，反正不可能一天之内就赶到，只是下雪的缘故，不能在路上停驻，赶路速度还是加快了。
公主：“此等事情，陆郎君决定就好了，何必专程走一趟？”
陆惟：“臣也想借此机会，向殿下献一献殷勤，今早的烤鱼味道，殿下觉得可还合意？”
公主：“那鱼不是陆郎自己去捉的吧？”
马车毕竟憋闷，公主又懒得出去骑马，两人还真就一里一外这么交谈起来。
陆惟：“捉的确是我捉的，烤却是陆无事烤的，他也是头一回做，有些生疏，我找了勇田县的厨娘问计，可惜她也从未做过烤鱼，只能给我一些粗疏的提议。”
公主感慨之余，又提出小小意见：“陆郎如此有心，真令我感动，烤鱼确实新鲜，可惜滋味还是略逊一筹，若可以的话，下次不如再加些冬笋、菌菇、豆皮，烤鱼之前也可浇点骨汤，如此一来，美味定然增倍。”
陆惟哑然片刻，忽然又笑起来。
“如殿下所愿，下回的烤鱼必然会更好了！”
“公主又将陆郎君喊住了！”
魏解颐偷偷掀开帘子一角，以自己的方式解读了所见所闻，然后才愤愤回转过身，咬住手里的帕子。
“两人还聊了那么久，光天化日，也不知有甚好聊的！”
“娘子勿要生气，也许是公主在问陆郎君路况呢？”婢女宽慰她。
“问路况不能随便喊个人吗，为什么非要是陆郎君，我方才说自己身体不适，让人去喊陆郎君，他都不肯来呢！”魏解颐更生气了。
许是从小在勇田县长大，许是从未去过京城，她对公主这样的身份殊无敬畏，除了不敢当面胡闹之外，在马车上也不吝啬自己的小脾气。
说着说着，魏解颐又忍不住掀开车帘子，脑袋挤到窗边，视线竭力往前车的方向瞄去。
但魏解颐脸上的怒气和嫉妒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浮上水面的惊讶，以及禁不住咦了一声。
“远处，你看，是不是有人在走，还是我看错了？”
婢女也凑过来，循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
这会儿雪才刚下没多久，尚不到银装素裹的时候，官道两旁是干枯的草丛，树干高高低低错落不一，更多则是黄白相间的岩石，刀切斧凿的冷硬为这个本来就难熬的冬天更添许多萧索。
婢女认真端详了半天，点点头：“是人，应该是些逃荒的灾民。”
“为什么要逃荒？”
魏解颐有些不解，眼前的确超出了她的想象。
“人们在冬天前不都把食物储存到地窖了？像我家，厨子每日也会从地窖里拿些秦菘和晚菘来熬汤，再不济，腌菜就着粗粮，总是能填饱肚子的吧？”
婢女：“也许是他们连腌菜都吃不上呢，奴婢听说今年夏秋就发旱，庄稼一直种不上，佃户欠了粮种又没粮交，地都被收回去，只能逃荒了，要是雪下得再大，恐怕路上就要冻死人了。”
这婢女的话乍一听，就知道是种田人家出身的，否则不会如此清楚。
但即便她解释得如此浅显，魏解颐也还是有些困惑。
“腌菜呢？往年的腌菜都没有吗？”
婢女无奈：“我的好娘子，光吃腌菜，没有主粮，人不得齁死？”
“那，就问地主借些粮吃，今年秋收后再还，不就好了？”
“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他们也要留些自己活命，而且……唉，要是今年光景不好，恐怕许多人的日子都不好过了！”
婢女的话，魏解颐一知半解，这些状况离她的世界太遥远了，她也只是好奇看了几眼，就因为呼啸而入的寒风赶紧放下帘子。
等马车再往前颠簸一段路，魏解颐已经被摇得完全没有多余精力去关心车外的问题了，她抱着小暖炉脸色发青，靠着婢女奄奄一息，几乎每过一刻钟就要询问他们怎么还没到。
如是摇晃了几天，当他们终于抵达上邽城时，魏解颐已经是小脸惨白，无暇嫉妒公主了，她甚至在下马车的时候没想起来要精心打扮给陆郎君一个好印象，只任由婢女梳头净脸稍微捯饬一下，就头重脚轻整个人如踩云端地飘下马车，两眼涣散无神，茫茫然望向四周。
“我们到了？”
“到了，娘子，正入城呢，要下车核验身份才让放行。”
婢女的回答让魏解颐略略清醒过来。
她支棱起两只耳朵，左看看，右看看。
之前在官道赶路时看见的三三两两流民，到了上邽城外，规模进一步扩大，只是这些人都被挡在城门外面不让进入，饿极了的流民也没力气与士兵对抗，只能一屁股坐在城墙下面，越聚越多。
而他们这个车队的到来，很轻易就吸引了那些流民的目光，尤其是魏解颐一下车，那些钉子一样的眼神纷纷钉在她身上，心思各异，令魏解颐不适且恼怒。
“为何只有我要下马车？公主不需要下吗？”她提出疑问。
“公主殿下身份贵重，怎能轻易下马车？”
陆无事正好从她身边路过，顺口答道。
魏解颐气闷。
“那这是公主车队，为何入城还要接受盘查？”她旋即提出新疑问。
“因为流民太多，秦州刺史怕流民一起被放进去。”陆无事道。
魏解颐蹙眉：“可我们一看就不是流民啊，怎能混为一谈？！”
陆无事却没空在这里继续应付小姑娘的问题，他策马上前，跟在陆惟身后，与迎出城来的秦州司马崔千寒暄。
崔千扯出一抹笑，对冷着脸却无损俊美的陆惟拱手赔罪。
“今日使君去城北亲自坐镇赈济灾民了，实在没料到殿下和陆郎君会这么快过来，我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去通知方使君了，还请稍等片刻！”
陆惟冷冷道：“我可以等，殿下却等不得，堂堂公主，竟被你们堵在这里，若有个万一，你们来担此责吗？”
崔千苦笑：“实不相瞒，前几日有人冒充公主殿下的名义，骗我们开了门，差点酿成大祸，现在我们谁也不敢信了，陆郎君是做大事的人，别与我一介小司马计较才好！”
陆惟和刘复从京城赶往张掖迎接公主时，也是从这条路走，经过上邽城时还跟崔千吃过一顿饭，两人也算认识的，他知道崔千没有特意为难自己的理由，更何况还有公主同行。
不是故意刁难，那就是的确发生了某些事情。
陆惟皱眉：“此话怎讲？”
崔千叹了口气，拉过他小声道：“就是前日，也有车队前来，自称邦宁公主，奉帝命从柔然返京，打头的挂着刘姓旗帜，我离得远，看不清楚，还以为是刘侯，就将人放进去，结果进城才发现不对劲，这些人竟是贼匪所扮，为首的公主，竟还是个女贼匪，幸好方使君发现得早，将人投入大狱，否则若真让他们鱼目混珠，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乱子来！”
陆惟：“说到刘侯，他比我们早一日出发，现在应该也已经到上邽了，崔司马可曾见过他？”
崔千摇摇头：“未曾，他不是与你们一起么，怎么单独启程了？”
陆惟待要再说，秦州刺史方良赶到了。
说起秦州刺史这个官职，原本是属于李闻鹊及其老上司沈源的。
沈源身死之后，皇帝力排众议，让李闻鹊担任秦州刺史，整顿军备，准备战事，后来果然在对柔然的战争里大获全胜，朝廷由此收回张掖郡等地，设立西州都护府，任命李闻鹊为首任西州大都护，驻守边疆。
这样一来，再让李闻鹊兼任秦州刺史，显然就有些不合适了，所以这个职位就落到了秦州所辖的郡治，天水郡郡守方良头上。
也就是说，方良现在不仅是秦州刺史，也身兼天水郡郡守，军政一把抓。
这种刺史兼任郡守的任命，在时下不算稀罕。
方良今年已过天命，但须发早白，远远看着，广袖舒袍，像儒雅先生多过于封疆大吏。
他骑着马在不远处停下，大步走来时倒有几分武将的气势了，只是到了面前，拱手行礼时，语调倒是与外表一般不疾不徐，如林下之风。
“殿下恕罪，陆少卿恕罪，老臣来迟了，还请快快入城，待晚上洗尘宴上，老臣再亲自向二位赔罪！”
他鬓发几缕凌乱，额上有汗，看着倒真是从别的地方急匆匆赶过来的。
公主的声音自马车内传来：“大雪成灾，辛苦方翁奔波了，我等只要有个栖息之地稍作歇息便可，至于洗尘与否，不甚重要。”
温柔体贴，善解人意。
方良一揖到底：“多谢殿下体恤，老臣感激不尽！”
他显然也是忙极了，无暇与公主他们多寒暄，将人迎进去之后，亲自当作公主前驱，将马车领到官驿，让众人好生歇息之后，又风尘仆仆离开了。
被留下的崔千再三向他们赔罪，又亲自带着他们进城，前往官驿。
这中间还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插曲。
聚集在城墙下面的流民见车队进城，也跟着一拥而上，想混在车队后面跟着进去，被眼尖的士兵拦住，差点就要酿成骚乱。
陆惟及时看见，让崔千放了前面一部分人进来，后面的则舍出一部分干粮换取对方心甘情愿留在城外。
崔千苦着脸劝他：“陆郎君，你救得了一个，救不了十个，这些人是饿极了什么事情都能干出来的，他们现在能要人一碗粥，进了城就会得寸进尺，要人命，这城里已经收容许多人了，再多也容纳不下了！”
陆惟淡淡道：“我救他们，也是救你们，这些人在城外越聚越多，城门总不可能一直不开吧，等他们走投无路，就会孤注一掷，到时候再给一碗粥，也满足不了了了。”
他的视线从崔千胖乎乎的脸上移开，最终落在对方的腰带上。
腰带是金子做的，上面雕刻麻姑献寿与天女散花，即便在这样的阴天，腰带也并不减损半分辉色。
崔千注意到陆惟的目光，莫名有些心虚。
陆惟什么也没说，但好像又什么都说了。
心虚之后，则是微微的恼怒。
崔千有种被看穿了的恼羞成怒。
他觉得你陆惟高门世家出身，用的民脂民膏不会比我少，凭什么就用这种目光来看我，你不想想你自己浑身上下，怕不是连衣裳的布料都比我这腰带贵上十倍？
这么想的时候，他正要发火，就看见陆惟的目光已经移开，对方面色平静，神情恬淡，如遗世高人，不沾凡俗，让崔千差点以为刚刚只是他的错觉，甚至因此生出一丝愧疚：自己是不是太小人之心，疑神疑鬼了？
“崔司马放心，我们用了车队吃不完的干粮，没有动用本地官仓，公主旅途疲乏，我先侍奉殿下去歇息，待晚上洗尘宴，我们再把酒言欢。”
刘复不在，公主又不便直接出面，陆无事等人身份不够，这种交际的差事就只能陆惟亲自出面了。
好在他虽然长得神仙一样，说话却是很得体的，崔千如沐春风，刚才那点不愉快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好的好的，那下官就不叨扰了！”
到了晚上，方良却没有出席接风宴。
代他出面的是其长子方淙。

第45章
方淙年逾不惑，华发早生，脸型方正，透着一股老实巴交，人的确也不多话，反倒还是司马崔千在下首张罗，俨然主人公。
“公主殿下，陆少卿，实在是抱歉，家父接连操劳几日，下午在城楼上病倒了，是被人抬下去的，现在还未醒来，在下已经让人过去喊了，他若醒来，马上就会赶过来的，还请殿下恕罪！”
方淙左右看看，起身拱手请罪，声音也不大，期期艾艾，很是窘迫，显然很少经历过这样的场面。
崔千也忙道：“方使君并非有意怠慢，这几日下官跟着忙前忙后，亲眼看见使君夜半三更还在处理政务，先前他听说殿下要来，不知有多高兴，哎，这这……”
公主微微一笑：“方使君为民辛劳，何罪之有，倒是我们还安坐在此，反倒于心不安，诸位接风的心意我们领了，今夜便从简吧。”
下榻之后，众人沐浴更衣，公主也换了一身新衣裳，面容光洁，乌发生辉，望之可亲，举止从容，真正是公主气度，令人不敢怠慢。
崔千原还觉得这位公主在柔然待了十年，想必沾染不少柔然人的习气，没想到这一照面，竟比他见过的所有贵族女子还要不凡，便赶紧连那一丝怠慢也收起来，不敢再失礼。
趁着公主与他们寒暄的工夫，陆惟扫视全场，将席间众人尽收眼底。
按理说，秦州刺史麾下官员，即便白日里没到的，晚上接风宴也不该缺席了，但这一放眼望去，席间寥寥，除了方良因身体不适没来之外，好像还缺了几人。
“殿下，陆郎君，这位是咱们秦州的功曹参军黄禹。”
功曹参军，也称司功，负责一州的功过记录，也帮刺史参谋政务，官职不低，只是他上头肯定还有人，不该一上来就介绍他。
黄禹三十开外的年纪，蓄了胡子，身形高大，闻言就起身见礼，声音也是洪亮。
“见过公主殿下，陆少卿，若有吩咐，在所不辞！”
陆惟露出些许疑惑：“方使君手下的其他官员，也是因为太过劳累没有过来吗？”
崔千与黄禹相视一眼，前者苦笑：“杜长史也告病了，至于杨录事，许是因为不太喜欢这种场合吧！”
陆惟听出弦外之音，却故作不懂，还皱皱眉头：“看来这两位对公主殿下殊无敬意，也不将陛下放在眼里了！”
公主柔声道：“我区区未亡人，只因陛下恩典方才能归朝，本就不该惊动地方，只是我们这一路走来，干粮告罄，还请崔司马多给我们几日，让我们将粮草筹齐，便即刻启程，绝不相扰。”
他们俩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把话都说尽了，崔千还能说什么，只得连声道：“方使君绝无不敬殿下之意，还请二位贵人安心住下，下官定会禀明使君！”
席间人不齐，崔千欲言又止，黄禹看上去也不是八面玲珑之人，方良之子方淙更是讷讷无言，就连饭菜，虽然热是热的，可公主还真不觉得味道能比勇田县的路边小摊好吃，最终宴席匆匆结束，败兴而归，方良更是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
一碗莲子羹端上来都半凉了，其他的菜更是平淡无奇，不是少放盐就是多放了糖，到最后公主也没吃几口，风至更是满腹牢骚，陪着公主回屋就忍不住开始吐槽。
“雨落刚习厨艺时做的怕是都比他们好吃！”
“那些菜该不会是热了三四顿没人吃才端上来的吧！”
“还有那道烤鱼脯，可真是没法说了，上回陆郎君为您准备的烤鱼，都比这美味数倍不止吧！”
就在她越说越起劲时，陆无事来了。
陆无事是奉陆惟之命过来的，说怕公主在晚宴不尽兴，请她过去再用些吃的。
实际上陆惟就是不来请人，雨落也已经在做夜宵了，陆无事这一来，公主就索性让雨落将做好的粳米粥和蒸鸭也带过去。
蒸鸭顾名思义，就是鸭子清蒸，但雨落别出心裁，蒸的时候在鸭肚内脏掏空，往内塞些药材，等鸭子蒸出来时，就是一道药膳，筷至而皮落，肉入口即化，连着鸭子下面的汤汁，是极为下饭又不上火的一道菜，最适合冬天食用。
陆惟那边准备的是酥乳和虾炙。
酥乳是一种奶制品，以羊乳制作的酸奶点心，有些讲究的人家，会倒模做成各色花朵形状，再在上面淋上水果制作的酱汁，譬如梅花形状的酥乳，就淋上青梅果酱，桃花形状的酥乳，就淋上桃酱，因着果子大部分都得春夏时节才能有，秦州自然也不如富庶之地讲究，一碗雪白的酥乳，已经算是此间对贵客最好的招待。
相比之下，虾炙则要用心许多。
也不知道陆惟从哪里找来的虾，铺开了撒上胡蒜捣碎的蒜蓉，下面垫上晚菘，一起进行烤制，虾被烤熟之后呈现红澄澄的颜色，这道菜也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光明炙。
“陆郎费心了。”公主开开心心剥开一只虾，不假手于人。“我当年离京前吃的最后一道菜，便是光明炙。”
说起来，她从小不爱剥虾壳，那虾还是阿父亲手给剥的。
时光境迁，斯人已矣，为她剥虾壳的那个人再也没有了。
“我听说南方有一种主食，名叫粉丝，用米浆制成，细若游丝，晶莹剔透，蒸出来米香喷鼻，若是用这种粉丝蒸好之后放在晚菘上面，与虾一起炙烤，想必别有滋味。”
陆惟也在剥虾，他的手法很娴熟，显然是饕餮常客。
“这虾是方刺史派人送来的，据说是本地钓客冬钓之后过来售卖的，方刺史也爱吃虾，病倒之后却无福消受，便让人送过来，还有一车食材干粮，都是刺史府用度。”
公主笑道：“看来方良是想以此表示自己不是有心怠慢我们。”
连自己用度都献出来了，就算公主和陆惟想怪罪，也不好再说什么。
陆惟：“殿下入城之后，对此地有何感想？”
公主想了想，道：“乱。”
不是穷，也不是热闹，而是乱。
上面乱，下面也乱，入目都是一片混乱。
这里头固然有天灾肆虐，流民聚集的缘故，但接风宴上方良病了，偌大一个秦州府，只有司马崔千和功曹黄禹出席，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问题。
公主没有急着派人去打听，因为她知道陆惟肯定会让陆无事去问的。
“没有出席的两人，长史兼别驾杜与鹤，的确是病了，而且据说已经断断续续病了几年，打从上任没多久就缠绵病榻，一直不管事。”
“还有一个杨园，录事参军，出身华阴杨氏，是秦州府里出身最好的官员，但是脾气很差，不合群，很少跟同僚来往，举宴这种事，谁也不会主动去喊他。”
公主讶异：“不合群，是指跟顶头上司方良都合不来吗？”
陆惟点头：“据说他不修口德，逮谁骂谁，连方良都被他骂得狗血淋头，谁也不爱与他往来，这杨园在秦州也都是独来独往。”
公主：“长史不管事，崔千太圆滑，杨园又不合群，那秦州的政务军事，就全都要倚赖方良一人了？”
陆惟：“看上去的确如此。方良身兼刺史与郡守，本就有职权管辖秦州境内一切事务，不过底下的人靠不住，也许这是他劳累过度病倒的原因。”
公主笑道：“说不定他还觉得我们这个时候过来，是给他添麻烦，借病躲过与我们交际呢！”
这间屋子不大，两人距离也不远，声音无须喊得如何高。
寒夜漫漫，暖炉融融，陆惟闲坐慵懒，整个人都放松下来，烛光映在他那张脸上，当真是光华流转，无瑕动人。
但他也不是对着任何人都有这样的脸色，最起码，在雨落一脸难色进来禀告，说“魏小娘子在外边等候，说带了夜宵过来，想献给殿下”时，陆惟眉间蹙起，肉眼可见变得不太愉快。
公主看着陆惟笑：“醉翁之意不在酒，魏小娘子真是一片痴心！”
这魏解颐说是过来投靠堂姑，但来了之后也没见过她出官驿，就跟着住在公主旁边的别院里，崔千等人不知她身份底细，只当对方是跟随公主的女眷，也没多想。
这种仰慕者，陆惟见得多了。
“我与殿下在此说话，再来个闲人岂不煞风景，殿下让人拒了吧。”
“她是冲你来的，不是冲我来的，要是我拒绝她，得罪人的就变成我了，陆郎也为我想想，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公主一路走来何其不易。”
公主眼睛也不眨，张口就说出楚楚可怜的话。
陆惟：……
他还真不知道这位连砍人都不手软的公主，什么时候怕看人脸色了。
不就是想看戏么？
魏解颐在门口等了半天，已经很不耐烦了。
但这毕竟不是她的地盘，她也不太敢任性耍小脾气，直到禀报的婢女从里面出来，告诉她公主请她进去，她才勉强调动起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迈步走进去。
在魏解颐看来，她这已经是为了见陆郎君一面，受了天大委屈了。
进去之后，她一眼就看见公主和陆惟二人正在用膳。
今晚大家都吃不饱，魏解颐同样对接风宴上的菜肴嫌弃得很。
“殿下，陆郎君，我给你们带了吃的过来，你们已经吃过了？怎么没喊我？”
魏解颐看着他们桌上的残羹冷炙，微微瞪大眼睛，更委屈了。
“你带了什么过来？”
比起陆惟，公主对美貌小姑娘更有几分耐心。
魏解颐：“桂花米糕，酱驴肉，荔枝肉。”
她委委屈屈道，也顾不上埋怨，让婢女将酱驴肉和荔枝肉都摆到陆惟面前，最后才将桂花米糕给公主送去。
公主看得有趣极了，也不因为被怠慢生气，她本来就吃得差不多了。
“魏小娘子，我不爱吃米糕，你把酱驴肉换过来吧，陆郎君喜欢吃甜口的。”
她还故意逗魏解颐。
“殿下怎么知道陆郎君喜欢甜口的？”
魏解颐浑身毛顿时竖起来，像极了公主那只小橘。
公主拖长了语调：“夜深人静，夜半无人时，陆郎君告诉我的呀！”
魏解颐倏地望向陆惟！
他们的关系已经到这种程度了？陆郎君竟然是喜欢年长寡妇的？
陆惟的筷子还正好伸向那盘荔枝肉，闻言竟点头附和。
“知我者，殿下也。”
魏解颐眼圈都要红了。
她心想自己辛辛苦苦跟着陆郎君到上邽来，难道就是为了看这一幕吗？
捏紧了小拳头的魏解颐，忍不住憋出一句话。
“方才我的婢女去借用官驿小厨房时，听见他们在说方良！”
其他两人的注意力果然马上被吸引过来。
陆惟甚至主动开口询问：“说什么？”
魏解颐仰起下巴，有点小得意：“说刺史府的存粮已经不多了，方良还让人将粮食都拉过来，供给殿下和陆郎君。还说官仓也已经放出去了，大雪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道路不通，城里的粮食吃完了不知道怎么办。还说，还说……”
公主：“这里没有外人，小娘子只管说就是。”
魏解颐：“他们还说，我们来的不是时候，又要多吃些粮食，希望我们快点离开，别占了方刺史的口粮……他们也太过分了，哪里就到了此等地步？！”
她现在是与公主陆惟一块过来的，自然而然站在他们的角度立场说话。
陆惟问道：“官仓开了多久？”
这个问题问的是陆无事，后者果然去打听过了。
“自从下大雪，流民聚集之后就开，每日早晚两顿粥，聚集在城外的流民也会放，大概放了一旬不到。”
公主沉吟：“秦州是上州，位置显要，天水郡的官仓算上陈粮，应该能让全城百姓连吃一个月左右。”
不过官仓的粮食都是备用粮，非十万火急不能动用，后厨那些人说用光，未必就是真用光了，方良不需要向他们交代太多。
魏解颐听得有些害怕：“要不，我们还是早些离开吧，否则粮食吃光了，岂不是要被困在这里？”
陆惟摇头：“现在暂时走不了，大雪未停，道路被封，我们没带粮食，也走不出多远，现在这种情况，问方良开口要粮，他恐怕也拿不出来。”
这里没有魏解颐想象中的繁华，反而处处埋藏危险隐患，她已经没了起初的兴奋，连官驿都不想出去，更不提找堂姑的事情。
她咬了一口桂花米糕，觉得没有家里小厨房做得香甜，心里有些嫌弃，但肚子又实在饿得很了。
公主见状，让雨落给她也上一份蒸鸭。
鸭肉是够软烂了，但入口嚼了两下，魏解颐却哇的一声吐出来。
“这也太难吃了，怎么有一股死老鼠味！”
雨落脸色一沉：“这是药膳蒸鸭，用了料酒、冬菇、红枣、枸杞，明明是药香味，怎么到了魏小娘子口中就是死老鼠味了，莫非您吃过死老鼠？”
魏解颐娇哼：“我又不是与你说话，你一介婢女，怎么能擅作主张开口，还有没有一点规矩了？”
雨落：“我有公主殿下的规矩便好，有没有魏小娘子的规矩不重要。”
“你怎的这样伶牙俐齿！”魏解颐顿足，想耍些脾气，又知道没人买账，只好悻悻道，“我身体有些不适，就先告退了！”
也不等公主和陆惟回应，她转身便自己气跑了。
谁也没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公主用完膳，又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高高兴兴带着侍女回去了。
倒是风至雨落两人，听见席间的讨论，有些忧心忡忡。
“殿下，若城中粮食难以为继，我们要不还是早些启程吧，总比被困在这里好！”
“还未到那个时候，如果真的山穷水尽，方良压根不会让我们进城，先观望两天再说。”公主摇摇头，“而且，起码要等刘侯与章钤他们过来会合的。”
她不说，风至还差点忘了，忙一拍额头。
“他们会不会也困在路上了？”
“章钤有可能，但刘侯本该到了的。”
章钤是公主家将，当日在冯华村，公主与他说的是，让他先返回上一站官驿，察看屠村凶手是否留下痕迹，再赶到上邽来与他们会合。
但后来贺家商队现身，公主和陆惟就知道贺童他们根本没有和章钤碰面，那么章钤很有可能在驿站待了几天，调查无果之后，又会赶往上邽城来，时间上会比他们晚一到两天。
而汝阳侯刘复，按理说，他比陆惟他们更早离开，也应该更先抵达上邽城的。
现在崔千却说刘复根本没到上邽来，难道刘复路上贪玩，又去了别的地方？
以这位刘侯的性子，未尝没有可能。
“此地水深，不妨静观其变。”
公主为这场谈话下了注脚。
窗外，大雪纷飞。
尽管已经过了元宵，这西北仍旧冷得能刮下一层皮。
比起张掖，这里的驿馆条件堪称简陋，公主的床榻甚至不到张掖时的一半大。
睡仍旧是可以睡的，只是人得微微蜷缩起来。
要说这种待遇加上接风宴上的冷饭冷菜，已经足够让公主大发雷霆，直接抬脚走人，再回到京城狠狠告上一状了。
但方良可能也有话说，他为了雪灾四处奔波，连官仓都开了，自己的粮食也拿出来供奉公主，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再让公主满意，这种情况下，有口吃的都不错了，的确也不能要求更多。
与其整晚在床上腰酸背痛，公主选择盘腿静坐，闭目养神。
她听着窗外簌簌的雪声，想起寒夜里那些可能吃不饱穿不暖的流民，还有今日方良过来迎接时的情形，几个画面来回闪现，再到今夜宴上崔千的话。
这座上邽城，似乎有些古怪，但一时之间，又说不上怪在哪里。
陆惟应该也没有答案，否则不会借着晚餐特意把自己请过去，结果赔上一顿光明炙，也没能从公主这里得到什么有用的启发。
若是自己能说出点线索，陆惟岂不得过来求着她开口？
公主朱唇翘起，笑得有些趣味盎然，这漫漫长夜，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既是这样的条件，睡眠自然不可能深沉到哪里去。
隔天天还没大亮，公主就起身了。
她随便吃了点东西，带着风至出门。
两人行至城下，风至亮明身份，与公主顺利登上城楼。
居高临下，两人很清楚就能看见城墙内外的情形。
城外，官府果然已经开始施粥，一多半的流民排队拿了粥去一旁坐下，小口喝着，另外一些还在排队等着领。
风至遥遥望了一眼，那粥不算浓稠，但也绝对不会稀得像水。
她也是苦出身，入宫时已经记事了，知道这种粥就算是很良心了。
“看来方良没有说谎，说赈灾就当真是在赈灾。”
城内也有施粥点，不过被放进城的流民不多，大都是城内有亲戚，或者被喊去以工代赈修补城墙的，他们领到的粥也要比城外那些流民更稠一些，甚至还有一个额外的馒头。
馒头也是粗粮所制，灰扑扑的，说不上是陈米还是麦麸，总之一看就知道口感绝不会好吃到哪里去。
“再过几日，可能就连那种馒头都拿不出来了。”
说话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公主转身。
方良踩着石阶上来，手还时不时扶一下城墙。
他看上去比昨日更憔悴了，目下青黑，嘴唇干裂，衣裳也还是昨天那身。
“方刺史。”
“公主殿下。”
方良深深施礼。
“臣昨日忙乱，接风宴时还在处理公务，不得已才假托告病，还请殿下恕罪！”
公主伸手扶他：“方刺史职责所在，不必多言，反是我来得唐突，干扰你的公务了。”
方良苦笑：“其实哪有那么多公务可忙的，说到底就是两字，钱粮！如今大雪成灾，眼看开春播种的农时也要延误，官仓也即将告罄，臣这些天都是在想法子，尽量筹措更多的粮食，起码让城中百姓先度过这道难关再说。您看——”
他指着城外源源不断过来的流民。
“这些人都是秦州附近几县吃不上饭，又无地可种的百姓，再冷下去，这样的人还会越来越多，上邽城容纳也有限，我总不能不顾城中百姓，将他们放进来无所事事，可城中又没有那么多工事可做。”
这位秦州刺史，生生被愁白了头发，寝食难安，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第46章
“我没记错的话，本地应该有门阀世家吧？”公主问道。
“有，陇西李氏的旁支在此，还有贺家与范家，算不上门阀，也是颇有名声的商贾。实不相瞒，臣也正打算将这些人请到一处，向他们先借些粮食，只是他们也不傻，只要我一露出请客的风声，他们就敢马上将粮食藏匿起来，或者寻了借口搪塞。”方良长叹一声，看样子他是真的无计可施了。
公主笑道：“既然他们不肯借，那就也不必请吃饭了，直接上门要，岂不是更好？”
方良：“这……”
公主：“该如何做，方刺史主政多年，想必比我有经验，用不着我来指手画脚，我就不多言了。”
方良点点头：“多谢殿下，不知殿下在官驿用度可还足够？”
公主也不客气：“炭少了，半夜冷醒。”
方良歉然：“臣疏忽了，晚些时候就让人送过去。”
他陪公主在城楼上走了一段，却没有待很久。
“臣还得去张罗粮食，就先失陪了。”
公主颔首：“方使君只管去忙。”
方良行过一礼，转身匆匆离开，背影微微佝偻，脚下却生风。
“你看方良如何？”公主问风至。
“鞠躬尽瘁，恪尽职守。”风至想了想，“而且人挺厚道的，方才殿下您提了门阀的事情，他本可趁机请殿下出面帮忙说服城中高门富户借粮，却没有这么做。打从回来起，奴婢跟着殿下走过这么多地方，见过这么多都护刺史郡守县令，却从没见过一个像方使君这样，能全心全意为老百姓奔波的。”
公主：“其实李闻鹊打仗厉害，也有做事的心思，他只是有些倨傲。”
风至：“可殿下您不也说过，一个倨傲的主官，最后容易误人误己。”
公主笑了一下：“人都有缺点，只看这缺点会不会影响大局，正因李闻鹊立身还算正，哪怕刚愎自用，我与陆惟都还想提点他一番，以免他真的误己终身。”
风至：“所以还是方良这样的更好一些吧？依我看，当初张掖郡若是以李闻鹊为都护，方良为郡守，也许数珍会那种地方也早就被铲除了呢，根本不至于发展壮大！”
公主摇头：“不好说，这秦州官场也不太平，否则昨夜接风宴就不会少了那么多人。”
她有一搭没一搭与风至闲聊，目光却落在城楼下，那些流民身上。
天气太冷，也没有阳光，喝粥喝了个肚圆的流民正蜷缩在城楼下面，靠发抖取暖。
其实他们这种摄入稀粥并非真正的饱腹，只是灌满了水，过没一会儿，撒泡尿，肚子就又会开始饥饿，循环往复，最终彻底失去力气，在饿死之前就会被冻死。
其实有没有这两碗粥，他们的结局可能都是一样，方良辛辛苦苦筹集来的粮食，可能顶多只让他们晚死几天。
想要真正让他们活命，只能改变这个世道，改变门阀兼并土地，让百姓走投无路的现状，改变商贾依附门阀，垄断商路，令寻常平民连小营生都难以维系的情况，要改变皇权与门阀共治天下，让寒门子弟也能有晋身之阶。
这谈何容易？
但难，就不去做了吗？
公主忽然想起陆惟。
这个男人曾经在冯华村说要当权臣，可以帮她一起改变这个世道，那时公主不以为然，觉得对方在大放厥词，因为她见过无数人沾染权力的样子，那些信誓旦旦的理想总在拥有权力的过程中开始变质妥协，最终腐化成为权力的一部分。
陆远明纵然容貌绝世，一颗心也是七情六欲爱恨嗔痴齐全的，如何就能例外？
但现在，公主的想法却稍稍有些改变了。
“殿下，您在想什么？”风至见她久久不语，不禁小声询问。
“我在想，陆惟。”公主道。
“哈？”
公主一见风至表情变化，就知道对方误会了。
但她只是一笑，也不解释。
“走吧，我们去找陆惟！”
她故意用甜甜的语调，在陆惟两个字上尤其加重，果不其然看见风至一脸天打雷劈的表情，不由噗嗤笑出声。
公主回到官驿，却见不到陆惟。
官驿的人告诉她，一个时辰前，陆惟带着魏解颐出门了。
公主一脸古怪，陆惟出门不稀奇，她自己都去城楼逛了一圈，陆惟肯定也想出去走走。
稀奇的是，陆惟带着魏解颐同往。
这二人何时这么要好了？
“陆少卿去哪了？”风至问道。
对方自然是不知道的，陆惟连陆无事都带走了。
……
陆惟去赴宴了。
赴的是杨园的宴。
杨园何许人也？秦州刺史麾下的录事参军，昨天接风宴上他没来。
在包括崔千在内的许多人口中，这位杨录事出身最好，却人缘最差，因为他脾气最坏，谁都看不顺眼，跟谁都能怼两句，连在顶头上司方良面前也不肯收敛。
这样一个人，居然会主动设宴邀请陆惟。
陆惟也很好奇，所以就去了。
之所以带上魏解颐，是因为魏解颐要过来探望的堂姑，正是杨园的妻子。
也就是说，杨园也是魏解颐的堂姑父。
有了这一层关系，魏解颐自然高高兴兴盛装打扮，她对陆惟很有些少女心思，谁都能看出来，她也没有遮掩的意思，今日恨不得将最好的衣裳首饰全都戴在身上，花枝招展像一只羽毛俏丽的小鸟。
虽然漂亮的鸟通常都是为了求偶的雄鸟，但魏解颐这一露面，还真让人不由多看好几眼。
连杨园都惊奇道：“你小时候，我还曾见过你，真是女大十八变！”
魏解颐将其当作赞美，笑呵呵行礼喊姑父，直到堂姑母喊她别屋去说话，她才依依不舍望着陆惟，不情不愿离开。
往常这种场合，作为亲戚和官场同僚，杨园理应打趣两句，增进关系，但他好似心事重重，将陆惟请过来之后，桌上果品菜肴竟也敷衍似的上一两样，连个热菜都没有，跟昨夜接风宴比起来，还真“卧龙凤雏”一般，说不上谁更离谱。
陆惟就知道，杨园这是有话要跟他单独说了。
他也不着急，端起桌上唯一的热茶，慢慢品着。
茶叶倒是好茶叶，看来杨园名门出身，哪怕别的能将就，在品茗上还是讲究的。
再看这院子，冬日寒梅，春日桃花，秋日桂花，杂而不乱，看得出是下过一番工夫打理的，而且得有精通园艺者指点，也不知这打理的是杨园本人，还是他家的园丁。
还有这喝茶的茶具，装糕点的立盘，清一色白瓷，底部画上梅花，很是应景。
昨夜接风宴上的餐具，就没有这般细致讲究。
“听闻陆少卿断案如神，什么疑难案子到了你手里，就迎刃而解，如今我手头也有一桩案子，不知你可有兴趣？”
杨园见陆惟不开口，终于按捺不住了。
陆惟：“所谓断案如神，都是外面以讹传讹，我手上也有不少案子悬而未决，杨录事高看了。”
杨园：“陆少卿过谦了，据说你在张掖也帮李都护解决了不少难题，我都听说了，心里很是佩服。”
陆惟：“李都护精明强干，便是没有我，许多事情他也能解决，我的职责主要还是护送公主殿下回京，旁的都非要事。”
他这还在慢悠悠地兜圈子，杨园已经不耐烦了。
后者坐直身体，上半身微微前倾，手肘按在身前案上，流露出迫不及待。
“陆少卿，你今日能来，我十分感激，实不相瞒，我的确有一桩密案，事关重大，牵涉秦州刺史方良、长史杜与鹤、司马崔千、功曹黄禹等，从上到下大小官员，还请陆少卿帮我呈禀御前！”
他郑重其事，目光灼灼盯着陆惟，像是要将他任何表情变化都收入眼底。
陆惟没有与之直视，他看的是桌上已经被冻硬了的梅花糕，心想你杨园有求于人，设宴款待，连餐盘都那样讲究，却拿出这种糕点，可见别人说你人缘差脾气坏不会做人，倒也不是故意污蔑。
“陆少卿？”杨园见他迟迟不吱声，有些不耐烦了。
“杨录事这茶杯，难道是梅兰竹菊成套的？”
陆惟转着茶杯，就是不接茬。
杨园：“……陆少卿若是喜欢，送你就是了。”
陆惟摇头：“无功不受禄。”
“我有事求陆少卿帮忙！”
杨园着急上火，火星子已经快要冒出脸了。
但他越急，陆惟就越不急。
“杨录事要我帮忙的事情，牵涉整个秦州，我非秦州官员，贸然掺和只怕也说不清楚，杨录事不如自己上禀天子，陛下英明，定不会偏袒任何人的。”
杨园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了，声音一下提高。
“我倒是想禀告天子，就怕我那奏疏还未到达御前，人就死于非命了！”
陆惟原以为杨园要告密的无非是官场上那些互相倾轧尔虞我诈的勾当，听他这话似乎还大有内情，不由挑了挑眉。
“可杨录事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杨园咬咬牙：“我要说的是，那官仓粮食，实际上并未告罄，而是被人偷龙转凤，私下盗卖了！”
陆惟没有露出吃惊讶异的表情。
在杨园刚才起话头时，他就已经大概猜到，对方要说的，不是与救灾有关，就是与流民有关。
果不其然。
“有证据吗？”他问杨园。
杨园愣了一下，颓然往后坐倒。
“还没有！”
陆惟：“没有证据，就是诬告。”
杨园：“我已经在暗中收集了！”
陆惟：“那杨录事希望我给陛下的奏疏里说什么？说杨录事举报同僚侵吞官粮，但查无实证吗？你甚至连是谁干的都不知道，方良？崔千？还是杜与鹤？总得有个名字吧？”
杨园咬牙切齿：“我猜，他们所有人都有份！”
陆惟：“证据呢？”
杨园气闷：“我不是不给证据，是还在找，你就来了，我得先和你说一声，否则你们走了，我再想找人告状，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陆惟摇摇头：“杨录事，恕我直言，你这些言辞，连我这一关都过不去，更勿论陛下跟前。大雪成灾，流民遍布，你在此饮茶赏雪，连茶具都是最好的，院子里甚至还有花草摆弄，而秦州刺史方良为了安置灾民，我听说他已经连着几天没有睡好，去外面随便问一问百姓，都说方良是个愿意做事的好官。你说的这些，要如何取信于人？”
杨园：“他贯是会做表面文章的！盗粮的事情即便与他无关，也与崔千那些人有关，方良必定是知情的！”
陆惟与他说了这么多，就是想看看从杨园嘴里能不能吐点真凭实据的话来，可惜两人兜圈子半天，杨园对方良等人忿忿不平，却始终说不出个子丑寅卯。
空口无凭，张口就来。
陆惟原是对杨园跟杜与鹤不出席接风宴有些感兴趣，觉得这其中说不定真有什么隐情，但现在看来，却有些失望了。
杨园的的确确就是一个说话做事不讲道理的人。
就在他准备起身告辞时，杨府下人惊慌失措跑过来。
“不好了，郎君，池塘里，池塘里——”
对方看见陆惟，蓦地住嘴，可表情越发惊慌了，一看就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杨园不悦道：“有话就直说，我光明磊落，无事不可言！”
杨府下人结结巴巴：“池塘里浮起一个、一个东西，圆圆的，像是脑袋！”
脑袋的确是人的脑袋。
女性，尚未腐烂太多，还能看得出是个美人。
美人没了身体，又泡在水里，已经皮肤发白，开始溃烂，再怎么也无法引起怜爱，反倒让人觉得恐怖。
负责打理后院的下人像往常一样去喂鱼，结果看见池塘水面浮起一颗圆乎乎的东西，他远看还以为是石头，结果发现“石头”居然晃晃悠悠会漂浮，再定睛一看，差点没把小魂吓飞。
杨园跟陆惟过来的时候，那颗脑袋已经被打捞上来，散开的头发后面绑着半截绳子，美人脑袋正面对着杨园，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眼球要落不落的。
“郑姬？！”
杨园脸色惨白，脚一软，差点摔了个跟头，人瘫软坐下。
陆惟：“杨录事认识她？”
杨园魂不守舍，喃喃道：“她、她是我府上的歌姬……”
陆惟：“人是你杀的？”
杨园叫起来：“自然不是！”
陆惟：“那怎么死的？她的身体呢？烦请杨录事将贵府所有人都喊过来，一一问个清楚，否则即便凶手不是你，你也难免要被拖下水了。”
人很快都被叫过来。
包括作客的魏解颐，和杨园妻子魏氏。
两个女眷还懵懵懂懂，听说出了人命，都是大惊失色。
陆无事跟着陆惟处理这些事情，没有十件也有八件，早已是驾轻就熟，当即就要来纸笔，一边问一边做记录。
杨园出身名门，是个不折不扣的世家子弟，也有不折不扣的纨绔毛病，走鸡斗狗，华服美食，娇婢艳妾，就连来此上任，也从家里带了两名歌姬过来。
平日里公务繁忙之余，他就让歌姬过来献艺，其中最受宠的是郑姬，因为郑姬歌声清甜，尤其唱起江南小调更是一绝。
“我上回召见郑姬，是三天前，那时我在家设宴，让郑姬出来唱《采莲曲》……”
陆无事奋笔疾书，听到此处，忍不住抬起头来。
“外面流民聚集，饥寒交迫，杨录事在此举宴？”
杨园理直气壮地回道：“安顿流民又不是我的职责，该处理的公务我也处理了，方良又不让我帮忙，我能怎么办！”
陆无事待要说什么，陆惟作了个手势，示意他先不要打断杨园说话，陆无事马上沉默低头，继续记录。
杨园冷哼：“陆少卿，你这侍从还真是话多，他有什么资格质问我，不知天高地厚！”
陆惟淡淡道：“我让他噤声不是因为我觉得他说得不对，而是不想让他逞口舌之快，这郑姬显然并非自杀，若是他杀，凶手未找出来之前，杨录事这府中上下，都有嫌疑。”
杨园瞪眼，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你这意思是，连我都有嫌疑？”
陆惟没回答这句话。
“杨录事继续说吧，你让郑姬唱《采莲曲》，然后呢？”
杨园没好气：“然后我那过来看望我的堂弟看上了郑姬，想问我要了她，我没同意，还跟我堂弟争执了几句！”
陆惟：“你堂弟现在在何处？”
杨园：“那天之后不欢而散，杨望本是游学经过秦州，三天前宴罢就离开了。”
陆惟：“没有再回来过？”
杨园：“那我怎么知道？要我看，杨望怜香惜玉，根本不可能对郑姬下手，真要说嫌疑，我那妻子倒还有点可疑！”
方才被安排在旁边听着的魏氏冷不防被点名，当即就脸色大变。
“杨园，你是什么意思？！”
“上回我要收郑姬为妾，你不是不同意么，还与我大闹一场，焉知你会不是心生嫉妒，私下派人去教训郑姬，一不小心把人弄死了！”杨园撇撇嘴道。
魏氏大怒，腾地像被点着，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直接扬起手就要揪杨园的头发，可惜个子够不着，反是被杨园闪开，她自己崴了脚，直接摔倒。
魏解颐和婢女在后面慢了半拍，只来得及将魏氏扶起，就听见她啊的一声开始破口大骂。
“好你个杨老六，真就说话不长良心，有你这种不分好赖往自己糟糠妻上泼脏水的混账，我还指望什么日子，这个家散了算了，我要回娘家，我要与你和离！”
杨园冷笑：“被我戳中心事了？你虐打婢女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往常为了家和万事兴，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管你，如今闹出人命来，你还想抵赖吗？”
魏氏：“我对天发誓，我若是动了那郑姬一根毫毛，我就不得好死！明明是你自己想纳人家为妾，人家不愿意，甚至还求到我面前来，口口声声求我为她找一条生路，你当你是人家陆郎君这等容貌吗，是个女的都想缠上你？！我呸，你就是出个一夜千金，人家都未必乐意！”
杨园：“泼妇！无理取闹！胡搅蛮缠！”
魏氏二话不说，直接扑上去，夫妻俩扭打作一团。
魏解颐目瞪口呆，看着眼前闹剧，已是完全忘了反应。
杨家上下，有想劝不敢劝的，也有跟魏解颐一样还处于震惊之中的。
魏氏凭力气当然不是杨园的对手，可杨园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下揍媳妇，留的那三分力，当即就被魏氏挠出个三花聚顶五气朝元。
场面登时那叫一个混乱！
等陆无事强行将两人分开时，杨园脸上已经多了几道血痕，魏氏是真没留手，连脑壳上的发髻都被她打乱了揪下几根，以至于众人发现杨园整个鬓角歪歪斜斜，看似连头皮都快被掀下来。
杨园头晕脑胀，身形晃动，那“头皮”就跟着晃晃悠悠，最终还是掉落在地上。
众人看了看地上的假发髻，再看看他头顶那一小片的光滑，不约而同沉默了。
杨园愀然变色，蓦地按住脑袋。
“我的头发！”
魏氏将他假发也掀下来的行为彻底激怒了他，杨园这下是真想殴妻了，二话不说就扑向魏氏，陆惟动作却比他更快，直接伸手就将人拦下，而且往后一推，杨园直接蹬蹬蹬被推得连退好几步，往后坐了个屁股墩。

第47章
“现在事关命案，我乃大理寺少卿陆惟，奉帝命有先斩后奏之权，我看是谁冒大不韪，非要在此地胡闹。”
陆惟声音也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他过来赴宴没有佩剑，就随手将陆无事的剑抽出来，抓在手里把玩。
“陆无事这把剑是见过不少血的，要是今日谁让我不舒服，我就也让他在这里放放血，多洗洗这把剑，诸位看如何？”
当然不如何。
经过这一番恐吓，想闹事的也消停了。
杨园和魏氏暂时老实了，陆无事于是顺顺利利把话问完。
根据杨园的说法，他平时见郑姬的次数也不多，无非是设宴时助兴，让她出来唱上两曲，郑姬的舞也跳得不错，有时还会下场，不过全凭郑姬自己的心情，美人有才有貌，肯定也是有些小脾气的，杨园并没有勉强她。
魏氏则说，杨园早已觊觎郑姬美貌，的确曾经提过要收郑姬入房，但郑姬自己不愿意，后来杨园的确也没再提起过。
关于这一点，杨园振振有词：“这种事情讲究你情我愿，她既不乐意了，强扭的瓜不甜，我身边美人那么多，为何还要勉强她？！”
另外，郑姬并非单独居住，而是与另外一名歌姬，名叫云娘的同住。
云娘也早被带了过来，她说郑姬白日里一般都在池塘边作画写字，要么就单独再屋子里唱歌练舞，两人只有在晚上睡觉的时候会偶尔碰面，但因为不睡同一个屋子，而只是共用一个院子，所以她也已经有三个晚上没看见郑姬了。
至于郑姬的贴身婢女，三日前正好摔断了郑姬的玉簪，被她逐了出去，新补的侍女因为不合她意，暂时也只是白天在院子里帮忙打杂，晚上就回去了。
也就是说，在场所有人最后一次见到郑姬，都跟杨园一样，在三天前。
陆无事将在场人一一问过，陆惟也渐渐对这个郑姬有了印象轮廓。
貌美，才情过人，恃才傲物，无论对东家杨园，还是对杨府下人，态度一贯如此，要说有恩怨动机，那因为嫉妒或不忿，想杀她的人就太多了，杨园、魏氏，甚至杨府大多数人，都有这个可能性。
但是——
陆惟的视线落在面前这颗美人头颅上。
她没了生前的傲慢，显得幽怨恐怖，又分外可怜。
死不瞑目的郑姬正瞪着两只青白眼球，似乞求陆惟为她找出凶手。
所有人看见这颗头颅，都心生寒意，忍不住错开目光，唯独陆惟眼睛一错不错，在与她对望，仿佛阴阳两界隔空交流。
“要不，我让人将池塘抽干了，看郑姬的身体有没有沉在下面？”杨园凑过来小声问，一个头颅实在让人瘆得慌，他忍不住会想郑姬身体的其他部分到底散落在哪里，最有可能的自然是捞起头颅的池塘。
但陆惟却道：“不必了。”
杨园：“为何？你知道她身体的下落？”
陆惟：“你这个别院，一年四季，都有仆从在打理吧？你自己在的时候多不多？”
杨园：“自有了这里，我基本都住在此处了，这池塘也是我喜欢与友人垂钓的，经常会有仆从打理，除了夜间，应该都有人在。”
他望向管家。
管家忙佐证道：“郎君说的是，夜间池塘大概子时起到丑时结束是没人的，因为怕天黑路滑掉进去，我们都不让人路过。”
陆惟：“杀人，再将其分尸，拖到池塘抛尸沉塘，所需要花费的时间和精力太大，还不如直接将人杀了了事。而且，郑姬的头颅，原本沉在池塘里，是被人捞起来割断绑住头颅的石头，才会浮出水面的。”
杨园听得一愣一愣，好像听懂了，又好像在听天书。
旁人也差不多。
“你在说什么，能否再说一遍？”
陆惟伸手捞起绑在头颅头发上的一小截麻绳。
“看见了吗，这麻绳切口整齐，是被人割断的，不是自己断的。凶手本来已经将头颅绑上石头沉塘，却又下去将麻绳割断，令头颅浮上来。当然，也有可能不是凶手干的，而是目睹行凶的人。为什么？因为我正好在此赴宴，所以他临时改变主意，特地下去割断绳索，令头颅浮上来。”
“不管是凶手还是证人，肯定都是杨家的人，因为他能靠近池塘而不被察觉异常，即便是晚上，也得熟悉池塘附近的路况。”
陆惟望向最先发现尸体的杨府下人。
对方吓得腿软，赶忙辩解：“不是我杀的，人不是我杀的！”
陆惟看了他好几眼，就在众人觉得他认定凶手时，他却移开了目光。
“头颅是被特意扔进去的，尸身目标太大，可能就地掩埋了，但也不会离太远，不妨在郑姬的屋子到池塘这条路附近，好好找找，埋尸之后，泥土颜色肯定跟原来不一样。”
“还有，埋尸少不了工具，看看花园里的锄头或花铲还在不在，找一找。”
“杨录事，借你的人用用。”
杨园回过神：“你随便支使就是！”
陆惟望向陆无事，后者会意，开始调派人手，带着管家去清理道路。
杨园有些坐立不安：“我们要不要报官？”
陆惟颔首：“杨录事找个人去刑曹那边报一声吧，出了这种事，总该查个清楚。”
杨园别别扭扭：“可是那边的人与我不合，会不会趁机把凶手的帽子扣我头上，要不等凶手找出来再说？”
陆惟看他一眼。
杨园：“你这是什么表情？我又不是人憎狗厌，是他们沆瀣一气，孤立我！”
陆惟淡淡道：“杨录事既然心里无鬼，何必多想？”
杨园习惯性杠道：“谁说我多想的，你怎么知道我就多想了？我只是不想跟那帮小人费唇舌——”
陆惟面无表情，拿起横在身前的长剑，轻飘飘削去一个桌角，成功让杨园后半截自动消音。
在绝对的武力面前，杠精也是能学会闭嘴的。
结果比预料中更快。
甚至超乎陆惟的预料。
陆无事在郑姬屋后的草丛里发现草地被掘起，颜色不同其它的土块，就让人开始挖掘，很快挖出一具无头女尸，经过对比果真是郑姬的尸身。
他又带着人搜查所有屋子，从郑姬的屋子开始搜起，然后是同住一个院子的云娘，其他下人，最后是杨园和魏氏的屋子。
期间也遇到过阻拦，种种插曲不必赘言，最后搜查的结果是，云娘屋内发现不属于她的镶嵌红宝石金步摇，和一把小花铲，而在魏氏屋子里，装衣服的箱子里，却发现了压箱底的一把带血匕首。
当金步摇、小花铲和带血匕首都放在面前时，云娘摇摇欲坠，魏氏呆若木鸡。
杨园如梦初醒，难以置信望着魏氏。
“真是你这婆娘杀了郑姬？”
魏氏想要扑过去抓匕首，却被陆无事挡住了，她瞪圆了眼，暴跳如雷。
“是谁，谁陷害我的？！”
云娘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不是我杀的！是娘子！娘子答应过我，事成之后，我就可以离开杨府，她会把卖身契还给我，还会给我一大笔钱，让我回乡嫁人！”
魏氏：“你这贱人到底在说什么！”
云娘梨花带雨：“娘子，事到如今，奴婢不想再昧着良心了！”
魏氏：“住口！”
云娘：“前几日，娘子私下找了我，让我将郑姬屋子里的香炉下点迷药……我不肯从，她就威胁我，说要将我卖到窑子去，我没法子，只好应了……郑姬睡死之后，娘子就进去，用那匕首将人捅死，再、再割下……她让我收拾染血的被褥，将那些东西全埋了，就在屋后，她尸体不远，你们可以去挖……因我跟郑姬住在一起，郑姬人缘不好，外人少有主动过来的，也没人发现此事，是我鬼迷心窍，我不该贪图那些东西，害死郑姬……”
魏氏破口大骂：“你这贱人，你不得好死！”
陆惟神色莫名：“所以，郑姬头颅上的麻绳，也是你潜入池塘去剪断的？”
云娘：“是我……我目睹娘子杀人之后，夜夜噩梦，良心不安，又不敢声张，昨日郎君召我去陪酒，无意间说起今日要请陆少卿前来，又提到您断案如神的传闻，我便起了心思，夜里偷偷去池塘边，照着那日娘子沉塘尸首的大致方位，潜入水中，割断麻绳，让郑姬的尸首浮起来……”
陆惟：“魏氏为何要分尸，将头颅沉入水里，你可知道？”
云娘：“娘子说，说她恨极了郑姬，说郑姬想要取她而代之，她恨不得郑姬死无葬身之地……”
杨园看着自己的妻子，仿佛不认识一样。
“你为何要杀郑姬，她平日纵然骄傲些，也未曾对你无礼！”
魏氏冷笑不语，看他的眼神如看仇人。
杨园：“你！唉，你对她有何不满，想要她走，与我说一声便是了，我把人赶走，何至于下此杀手！”
魏氏没有理他，反是忽然扭头，对魏解颐道：“你看好了，以后便是找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包，好歹还有张脸能看，决不能嫁这种丑绝人寰的老秃头混账，连看他一眼我都嫌烦，出了事他都是先指责你，再推卸责任，活着还不如死了算了！便是他早些死了，让我守寡，我的日子都比现在好过百倍！”
魏解颐听得呆若木鸡，不知作何反应。
她原是过来作客的，还满心欢喜能跟自己心仪的陆郎君单独出门，谁能料到竟会亲眼目睹这样一场大戏，简直是开了出生以来十几年的大眼界。
杨园暴跳如雷：“你这恶毒婆娘，杀了人还要找借口，来人，将她拿下，将她捉起来——”
他的话没说完，后颈就被陆惟一记手刀直接中断。
杨园白眼一翻，往后晕倒，被陆无事接住顺势推给管家。
管家只好愣愣接住。
“案子是我办的，既然交给我，就不要中途插手大呼小叫，杨录事累了，先扶他去歇息吧。你们来几个人，将魏氏和云娘都带到秦州府，我要与方刺史说明此事，再作打算。”
他自大理寺上任以来，也不知见过多少惊世骇俗的案件，眼前虽然闹得鸡飞狗跳，在陆惟看来也就是普普通通而已。
杨家上下惶惶不安，见了他脸色，又看管家也听陆惟的，便鸭子似的跟在后面照做。
倒是魏解颐，正六神无主之际，见自己堂姑姑要被带走，忍不住惶惶然，拉住陆惟的衣袖。
“陆郎君，这要如何是好？”
陆惟：“你姑姑眼下还未定罪，你若想探望，回头可以等她收押之后再去探望，也可以早日回勇田县，此事与你无关。”
魏解颐：“可、可是……”
陆惟却没有听她讲下去的耐心，转头交代陆无事。
“你先去崔千那里，借几个人来，将这里围起来，暂时不让人进出，杨园也不例外。”
管家听见这话，后知后觉反抗起来。
“陆郎君，这不行，我们郎君又不是杀人凶手，怎能围住杨府？！”
回答他的是陆无事：“真相一日未有定论，杨家所有人一日就有嫌疑，现在没把你们所有人收押，已经是格外开恩了，若再啰嗦，就将你也抓走，你如此聒噪，难道是做贼心虚，也参与了这起杀人案？”
被他这一说，管家自然不敢吭声了。
崔千的人很快赶到，连带崔千本人也亲自来了。
他看见一团混乱，自然是极为诧异的，在大致了解事情经过之后，崔千当即表示自己可以帮忙，便让一部分人留下来守着杨府，再亲自带着魏氏和云娘，跟着陆惟去见方良。
事情虽然忙乱，进展却很快，一桩美人头案，转眼间就被陆惟破解了。
一路上崔千时不时夸赞陆惟断案神速，明察秋毫，陆惟也一反平日里的冷淡，与崔千相谈甚欢。
当陆惟想要与人打好关系时，他也可以是很健谈的。
而如陆惟这样的容貌风仪，加上随和的举止，自然可以事半功倍，俘获更多的好感。
但陆无事却觉得不对劲。
一切太顺利了，顺利到他感到古怪。
受邀赴宴，发现美人头，掘地三尺，凶手自首坦白，牵出杨园妻子魏氏，一桩内宅争宠凶杀案浮出水面。
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陆无事跟了陆惟许多年，见过许多稀奇古怪的事情，陆惟经手的案子几乎陆无事也都跟着，比这更顺利的也有。
唯独这次，略显古怪。
因着有外人在，直到陆惟从崔千那里离开，他才忍不住说话。
“郎君，魏氏真的是凶手吗？”
“极有可能不是。”陆惟回答得也很干脆。
“啊？”陆无事愣住了，“那为何，您还将魏氏抓走了？”
陆惟：“因为有人希望我把魏氏抓走。”
陆无事：“是谁？”
陆惟：“你觉得是谁？”
陆无事把这个问题当成是郎君对自己的考验，当即认真思索起来。
“假设魏氏真的杀了人，她让云娘将尸体埋在屋后，这本身就不是两个弱女子能完成的，因为人死之后尸身要比生前更难搬动，那么魏氏身边的婢女至少也参加了。人一多，总是会露馅的，更何况杨家的下人也不是很多，总会有人去给管家通风报信，杨园也会知情，可我方才看他们反应，竟是真的就被蒙在鼓里。”
“还有，假如魏氏真对郑姬恨之入骨，内宅里多的是折磨人生不如死的手段，杀人分尸对她来说，并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她大可将郑姬发卖了，先斩后奏，远远卖去那些重利轻情的商贾家里……呃，郎君，我不是说这种办法更好，而是杀人不符合魏氏的利益。”
陆惟颔首：“你说的这些，未尝没有道理，但是你也被一叶障目了。”
陆无事面露疑惑。
陆惟：“魏氏不是关键，那个揭发魏氏的云娘才是关键。”
陆无事想了想：“那个云娘反应很快，前因后果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说话缜密，滴水不漏，动机目的苦衷，她全都说好了。”
仔细回想一下，刚才兵荒马乱，所有人都措手不及，有的甚至就愣在原地，像杨园，直接跟个傻子一样，魏氏更是歇斯底里大喊大叫，唯独是那个云娘，虽然脸上也表现出慌乱，但她说出来的那些话，可一点都不乱。
陆惟：“她说是她听说我要去杨家作客，特地起了个大早，潜入水里割断麻绳，让尸首浮上来，但她怎么知道那尸首一定不会被人先发现，并掩下消息？就一定能把事情捅到我面前来闹大？”
陆无事：“不错，这个时机一定要掌握得恰到好处，应该有人在帮她通风报信。”
陆惟沉声道：“她不会水，割断麻绳的根本不是她。是她在望风，她在通风报信，下水割绳的另有其人！”
听见这话，陆无事拍拍额头，他想起自己疏忽什么了！
“是头发！那云娘如果真下过水，这么冷的天，哪怕鞋子衣裳能换掉，头发也是不可能马上就干的，至少还会留有一点痕迹，可她头发分明就是没有沾水的样子！”
陆惟微微点头。
陆无事奇道：“既然她在说谎，那魏氏为何后来不反驳？”
陆惟：“人心复杂多变，魏氏对杨园怨念颇深，大有破罐子破摔的架势，也可能是她不想开口的原因。”
陆无事：“如此说来，指使云娘下水的人，很有可能才是凶手，他应该还在杨家，郎君是想先将计就计，把云娘投入牢狱，正好隔开她和凶手，再设法诱她开口？”
陆惟：“不完全是。”
陆无事：“哈？”
他每次觉得快要跟上自家郎君思路时，还来不及沾沾自喜，就会发现自己又被甩下了。
这么一件案子折腾下来，已经到了傍晚，他们本是来赴宴的，结果菜没吃上一口，反倒碰上一桩杀人案。
陆惟也懒得去外面吃，想想公主那边雨落厨艺不错，什么简单的食材到了她手里都能翻出花来，自己要是给公主讲上一段杨家的故事，还能顺便蹭顿饭，就让陆无事去瞧瞧公主在不在用午膳。
结果陆无事很快就回来，说公主去杜家了，晚饭也在杜家吃。
陆惟面色古怪：“杜家？长史杜与鹤？”
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公主怎么会去他家吃饭？
任凭陆惟再神机妙算，也算不到杜家是被公主“强迫”请饭的。
时间要回到今天早晨。
公主听说陆惟带着魏解颐去杨园那赴宴了，她虽然好奇，却也不可能跟着跑过去的，眼下要等风雪过后才能离开上邽继续启程，还要等刘复过来会合，眼看倒还有两三日的闲暇，公主就想逛逛市井，了解民情，顺道给小橘买点玩具。
小猫长大很快，眨眼间就能从巴掌大的小不点变成需要两只手才能抱起来的大猫猫，小橘虽然还没大到这个程度，风至单手也能捏住它的后颈拎起，但也肉眼可见膨胀许多，早已不是一开始孤苦伶仃的小可怜模样。
现在的小橘在熟悉了人味之后，变得格外粘人，尤其是黏公主，后者走到哪它就跟到哪，围着公主脚跟打转磨蹭，有几次差点把人绊倒了还睁着两只圆不隆咚的眼睛一脸无辜。
它也不像一般小猫那样爱睡觉，精力仿佛永远用不完，白天上蹦下跳只差一双翅膀就能上天翱翔，看见什么坑洞都要把脑袋钻进去看一看挠一挠，一直到晚上公主睡觉了，它才会安静下来，跟人同起同睡。
小猫也有自己的世界，公主不可能时时刻刻都陪伴它，她只能尽量让小猫拥有更多乐趣。
上邽城比张掖郡的永平城还要略大一点，严寒和流民暂时还未影响到城内百姓的正常生活，许多人为了生计也得继续出来摆摊，市集倒是颇有一番热闹景象。
公主带着雨落在一个卖铃铛竹球的小摊面前，为小橘挑选玩具，风至没有跟着出来，因为上回在冯华村激战之后，众人或多或少受了伤，风至伤口还未完全痊愈，平日能不动弹尽量就不动弹了。
“那边有个药铺，进去买点乌梅给风至带回去，正好旁边还有蜜煎铺子，再去买点薄荷糖和糕点。”
这几样都是风至爱吃的，公主记得清楚。
雨落抿唇一笑，故意吃醋：“殿下只记得风至，却不记得我！”
公主：“我想想，我记得你喜欢吃雕梅，是不是？”
雨落：“那是殿下您喜欢吃的。”
公主：“那就是金丝水晶蜜枣。”
雨落睁大眼：“那是风至喜欢的！”
公主：“蜜笋花儿？”
雨落终于有点儿悲愤了：“殿下连陆郎君的喜好都记得，唯独把我忘了！”
公主把人逗急眼了，这才心满意足鸣金收兵。
“哪会忘了呢？你就喜欢姜糖，蜜煎铺子里肯定有，到时候给风至买一份金丝蜜枣，给你买两份姜糖，满意了吧！”
两人说说笑笑，走进药铺。
比她们先来的，还有一位妇人。

第48章
橘红色衣裙，头上簪着玉钗，旁边还有婢女跟着，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主妇。
对方不认识公主，但也注意到公主的形容，就朝公主笑着点点头，很有礼貌。
公主自然也还以笑容。
她听见妇人对药铺掌柜道：“你就照着原来的方子抓就行了。”
掌柜面露难色：“一人一方，吃完了得看病情换方子，这要是一直用同一个方子，有时非但好不了，反倒可能更严重。娘子还是让病人自己过来看看吧，若是不便，我们坐堂大夫也可以上门。”
妇人蹙眉：“只是寻常风寒罢了，这旧方子也是你们的！”
掌柜连连拱手：“虽是如此，但我们千金堂素来讲究信誉，若病人吃出个好歹，我们反倒要背责任的，东家这三十年的招牌可不能砸在小人身上，还请娘子见谅则个！”
妇人有点恼怒，却又不好发作的样子，让公主生出好奇，难得过去管了一下闲事。
“掌柜，能否让我看看方子？我这婢女也略通医理，若是小风寒，药方上的药材没有大碍，这位娘子想要照方再抓，也是方便之举。”
听见公主帮她说话，妇人忙道：“正是如此！谁家病人能三天两头往药铺跑的，我家夫君也不是闲人，总还有公务要忙！”
听着像是公门里的人，再看这妇人打扮举止，丈夫八成还是个有官职的。
掌柜见公主言语可亲，气度不凡，便依言将方子递给雨落。
雨落道：“都是常见调理的药材，彼此不相冲，倒也没有大碍，不过用多了还是会上火，这位娘子最好还是让你家夫君到药铺来给大夫把脉，才能早日康复。”
妇人勉强笑道：“既然这位小娘子也说无碍，掌柜你就赶紧抓药吧！”
掌柜拿她没法子，稍稍妥协：“那咱们说好，这可是最后一回了，娘子你下回还是要让病人过来才行！”
妇人不耐烦：“好好好，我知道了！”
她抓药的功夫，药铺伙计在给公主他们拿乌梅。
公主见药铺新到的石斛麦冬不错，又让伙计也包了一些，虽说不是一掷千金，但这样的行止气度，出手大方，还是很容易惹人注意。
妇人就频频注目，最后忍不住主动来打招呼。
“方才多谢这位娘子帮忙，否则我还不知道要与掌柜的拉扯多久。我姓唐，夫家姓杜，不知娘子尊姓？改日我也好登门拜谢。”
时下女子大体有两种梳发方式，未出阁的垂发，或者梳成辫子，已经出嫁的挽发垂髻，但也有例外，许多女子不分婚嫁与否，喜欢将头发梳成飞仙髻或单螺髻，如此别人也就无法从发型上来分辨年纪。
尤其是公主这般容貌仪态，说她将近二十也能说通，说她二十出头也合理，妇人还真没法单单从外表来分辨，只知道这必是哪家大户的女儿，说不定还是陇西李氏出来的。
公主微微一笑：“娘子不必客气，我姓章，文章的章。”
还以为公主姓李的妇人呆了一呆，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章是国姓，那眼前这位？
公主没有锦衣夜行微服私访的意思，见她又是好奇又是疑惑又不太敢问的模样，就直接道：“我正是路过此地的邦宁公主，欲回京陛见，唐娘子举止不俗，想必不是寻常人家出身吧？”
妇人终于回过神，忙忙行礼，又为公主夸赞而高兴。
“家夫正是秦州长史，没想到竟会在此处遇见殿下，小妇人真是三生有幸！”
她虽为官宦女眷，可也是寻常出身，在秦州这地方，一年到头能看见几个贵人，公主路过此地，也不可能召见她们这些人，唐氏却没想到能跟公主偶遇，这运气简直拉满了。
“杜长史这是身体不适吗？”公主关切道。
唐氏笑容微僵：“就是老毛病了，天气一冷，就容易染上风寒咳疾，眼下也快好得差不多了，我就是不放心，才想让他再用几副。”
公主：“方刺史公务繁忙，四处奔走，杜长史还是得快些好起来，才能早日为方刺史分忧。”
唐氏：“殿下说得是，都怪我家夫君身体不争气……”
公主：“我这婢女擅长调理身体，不如让她去给杜长史看看，开几张食疗的方子，可比每天喝药舒服多了。”
唐氏愣了一下：“这，不好劳烦殿下吧……”
公主笑道：“不劳烦，我与唐娘子一见如故，正也想与唐娘子聊聊首饰衣物，唐娘子肤色白皙，最适合鲜亮的饰物——”
她从头上拔下一支红珊瑚镶宝石的喜鹊登枝簪子。
“你看这簪子，是不是与你的肤色相衬？”
唐氏一下就移不开眼了。
她肯定不能违心说不好看，那也是不给公主面子，更何况这簪子确实华丽惊艳，便是在公主掌中，也让人忍不住一看再看。
公主见她神色，笑了一下，轻轻巧巧便将簪子望她头发上一插。
唐氏甚至来不及拒绝，头上便有些沉甸甸的幻觉。
“这、这，小妇人受宠若惊，怎敢受殿下如此厚赐！”
她作势伸手要拔下来，却被公主按住手。
“芙蓉如面柳如眉，这簪子，你比我更适合，戴着吧，就当是我的见面礼了。”
事到如今，唐氏如何还能不邀请公主去家里坐坐？
公主欣然应允，拉了唐氏上自己的马车，一路上两人从秦州风物聊到京城流行，等下马车的时候，公主已经不仅是贵客，更被唐氏当成知己，她盛情邀请公主留饭，又让人去通报丈夫，让他过来拜见公主。
还躺在床上看书的杜长史收到下人通禀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这婆娘不是出门抓药吗，怎么就顺便带个公主回来，还要宴客吃饭的？
但是懵归懵，公主来了，他还得赶紧让人更衣束发，撑着拐杖去拜见公主。
公主正与唐氏说话，见杜与鹤现身，便笑道：“杜长史何必强撑病体过来，我正要去看你呢！”
杜长史扶着腰慢慢行礼，肃然道：“殿下此言折煞下官了，怎敢劳烦您移步！”
公主：“杜长史脸色不佳，快回去歇息吧，有唐娘子在便可。”
唐氏也道：“是啊，你只管去养病，殿下这里有我招待就行。”
这婆娘真不懂事，杜长史暗骂一声，强笑道：“无妨无妨，我都快病愈了！”
雨落快言快语道：“杜长史，您还是去歇息吧，要是过了病气给殿下，就不好了！”
杜长史原还想厚着脸皮在旁边蹭坐，听听公主与唐氏聊些什么，闻言只好道：“小娘子说的是，那下官就先告退了。”
他走的时候还不忘一步三回头，幽怨地看了唐氏好几眼。
唐氏却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与公主聊得兴起。
公主在杜家用了午饭，唐氏又陪着公主逛了后花园，意犹未尽，还想留公主晚饭，还是公主说自己惦记留在官驿的小猫，主动告辞离去，唐氏这才依依不舍相送。
一天下来，她俨然已将公主视为知己。
待公主走后，唐氏就去了丈夫的屋子。
杜与鹤看见她，立马一反先前躺在床上病恹恹的姿态，掀开被子从床上蹦起。
“你怎么会遇到公主？还把人请到家里来的？公主怎会对你如此亲切？你们到底聊了什么？！”
他如连珠炮，问题一个接一个，根本就没给唐氏说话的余地。
唐氏也不着急，端着热茶慢悠悠喝一口，等他自己说累了停下来，方才翻了个白眼。
“你装病应付方良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害怕，现在遇上个路过的公主，倒会做贼心虚了？”
杜与鹤气急：“我正是因为装病，才不能让别人发现，结果你还把公主请回来，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这件事吗？万一公主去给方良说了，那岂不就……”
唐氏撇撇嘴：“你不怕公主知道，却怕方良知道，跟耗子见了猫一样！”
杜与鹤：“你懂什么？公主他们至多不过几日就要走，身份再高，也不是现管，方良可是我的顶头上司，得罪他对我有什么好处？”
唐氏：“你放心，殿下除了一开始问起你的病情之外，后来我们聊的事儿，与你八竿子打不着，全是女人家的事情，你不感兴趣的！”
杜与鹤狐疑：“你是在哪里遇见公主的？”
唐氏：“药铺啊！公主去买乌梅，正好就遇上了，她还帮我解了围，否则我还得与那药铺掌柜费些唇舌，人家说没看到病人，就不肯抓药呢，怕出了事担责任！幸好殿下身边的婢女懂医理，说服掌柜给你抓药。”
听到这里，杜与鹤刚刚变得正常的脸色又有发青的迹象。
“你说公主身边的婢女懂医？”
唐氏：“是，但你脸上敷了粉，又没给你把脉，光看见你和那张方子，也看不出什么，而且不是你让我隔三差五去药铺抓药的吗？说是要让旁人知道你的确是病了，怎么现在倒是疑神疑鬼了！”
杜与鹤：“完了完了，公主一定看出我在装病了，你们俩到底聊了什么，快快与我说来！”
唐氏不解：“你到底在怕什么，即便看出你装病又如何？你就说你公务懈怠，想偷懒不就好了，左右公主也治不了你的罪呀！”
杜与鹤唉声叹气：“你不懂，我不装病，就得跟着方良去赈灾，如今秦州什么情况，你不是不知道！”
唐氏：“什么情况？”
杜与鹤：“……妇人之愚，不说也罢！”
唐氏冷笑：“不错，我头发长见识短，明儿我就去给方刺史说，你根本没病，只是懒得干正事罢了！”
杜与鹤：“你，唉！事到如今，咱俩就别内讧了，你只要记得，我是为了你好，为了杜家好，如今情势，我还是老老实实窝在家里，哪儿也别去，你也是，这几天就先别出门了，回头再去外头请个大夫上门，就说是帮我看病的，记住了？”
唐氏怒道：“到底是什么事，你就不能痛快点说！”
杜与鹤摇头：“你这张嘴，我怕你知道了会到处乱说，上天对愚钝之人未尝不厚爱几分。”
唐氏似想起什么：“对了，今日与公主闲聊，我与她提过，你和杨园的恩怨，这应该没什么吧？”
杜与鹤：……
唐氏：“你为何作此怪模怪样？此事明明也有不少人知情，即便我不说，殿下随便去找个人问，不也能知晓！”
杜与鹤抚着额头喃喃道：“我看再这样下去，我就得真病了，不行了，我现在就觉得腰酸背痛，命不久矣，哎哟，哎哟……”
公主从杜府出来时，正是天际还有一丝鱼肚白的傍晚。
紫红染橘霞光占满半边天空，尽兴泼洒豪情，将寒风驱散。
路人行色匆匆，唯有公主驻足抬头。
“殿下？”雨落也站定，跟着仰头。
“你看这片晚霞，像不像我刚到柔然那天的颜色？”公主忽然道。
“奴婢不记得了。”雨落愣了一下，“您怎么会记得这个？”
“因为那天我刚刚在马车上哭了一场，下车看见这样的霞光，就不想哭了。”公主笑道，俏皮的语调像是说到什么有趣的事情。
雨落啊的一声，她那时候还根本不在公主身边，只是和亲队伍里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婢女。
“殿下，往事已矣，您不要再回头了。”
当时才十六岁的公主，离家万里，从此以后再也不能任性，却要担负起国家的责任。
雨落从前不懂，后来渐渐就懂了，当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好处，最起码当时她虽然也为自己的未来命运彷徨忧虑，却远没有公主那样压在身上的千斤重担。
她无法想象公主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雨落只知道那样的重担，那样的经历若是压在她自己身上，早就会将她的腰压折了。
唯独是公主，也只有公主，反倒将背脊挺得越来越直。
到他们离开柔然时，固然草原上对公主咒骂的，嫉妒的，愤恨的大有人在，可谁又敢当着公主的面出言不逊？就连最阴狠残暴的敕弥，也只能阴阳怪气说上一句：阏氏好生厉害！
雨落胡思乱想，就听见公主开口。
“我从未回头看过，只是记得。”
“人生在世，总要记得一些事情。”
就像她刚到柔然和离开柔然的时候，就像曾经京城的繁华与柔然奴隶的悲惨，不过如同眨眼之间的切换，就像那间李记羊肉铺。
“只有记得，才能好好当个人，活得更久，走得更远。”
她越说，脚步越是轻快，后面语调竟似哼歌一般，也不坐马车了，开开心心拉着雨落就要走回去，反正也没几步路。
雨落不似风至对公主了解得深，她听得一知半解，半懂不懂，只道公主高兴起来，她也跟着高兴。
两人带着侍卫回到官驿。
还未踏入院子，公主就听见笛声。
悠扬清亮，曲子倒不悲伤，只是夜色寂寥，再远阔的调子难免染上两分沉暮。
雨落咦了一声：“有人在我们院子里吹笛子吗？”
公主却已料到是谁，迈步进去时，视线跟着转向声音来处。
果然是陆惟。
难得对方如此兴致，公主也没有出声打扰，悄然走了进去，悄然在旁边落座。
风至早已抱了暖炉过来，往公主手里塞个小的，再在公主和陆惟脚边放个大的。
公主觉得有点好笑。
风花雪月也是需要银钱的，要是没有这些取暖的炭，估计今夜陆惟这笛子也吹不起来。
一曲既罢，公主毫不吝啬鼓掌夸赞。
“彩！陆郎予人不单聪颖敏捷，身手不凡，善于易容，连笛子都信手拈来实在令我自愧不如，难怪魏小娘子为你神魂颠倒，不能自已！”
陆惟含笑：“殿下这是吃醋了吗？”
公主反问：“若我说是呢？”
陆惟：“那我也只能说，我对殿下之心，日月昭昭，天地可鉴。”
公主笑吟吟：“你这样甜言蜜语，若先前没与我说那番贼船论就好了，我还能把这些话当成是真心的！”
陆惟无语，什么贼船，那是一条光明坦途。
但他很清楚，此时公主对他尚未完全放下戒心，自己也一样，两人彼此试探相向而行，迈的步伐微乎其微，甚至于原地踏步。
可他们便是如此的人，若公主是那等心思外露直白坦荡的人，他可能都不会如此快坦露心声，想与对方合作，唯有与聪明人，尤其是防备心重的聪明人，这种合作反倒是安全稳妥的。
他们都曾越过荆棘遍布，在悬崖上如履薄冰，他们早已习惯了再三确认，不肯轻易交付信任，因为这种信任一旦交出去，有可能是致命的。
夜色中，公主面目模糊，灯影落在她身上，反而映出一种越发朦胧的光晕。
她的身上各处都有光，唯独脸是看不清楚的。
陆惟觉得公主的心，与此刻他所看见的一样，都是模糊的。
不远不近，不亲不疏，就像他们骤然相遇的缘分，若最终道不同不相为谋，终究会如擦肩过客，渐行渐远。
然而心思深沉的公主，会真的甘于在京城里寂寂无闻，当一个被摆起来冷落，没有说话余地的公主吗？
正如他的不甘心，他相信公主也不会甘心的。
“杨园家出事了。”
“杜与鹤在装病！”
两人竟是不约而同，异口同声。
公主笑了：“听上去你那边的事情更大一点，你先说吧。”
陆惟摇摇头，似也没想到一个上邽城，他们只停留几日，也能扯出这么多事来。
他三言两语，将杨家的来龙去脉说了一下。
公主沉吟片刻，语出惊人：“杨园家里这桩杀人案，会不会与他想告发官仓的事情有关，对方不想让他暴露官仓之事，所以故意搅浑池水，让他无暇旁顾？”
陆惟：“我亦作此想，但目前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就不能说这两件事是有关的。
杨园本身的确治家不严，说话又肆意张狂，连魏氏跟他夫妻一场，闹到最后都与他势成水火，他家里出了人命，也说得过去。
陆惟道：“魏氏如今被暂且收押在女监，还有那个云娘，我有个不情之请。”
他无须多言，公主就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明日我亲自去，尽力让云娘和魏氏打开心扉。”
女人与女人，总是要更好说话一些，尤其从魏氏的言语来看，她对杨园怨念颇深，有些话陆惟去了未必能问出来，公主却更好开口。
陆惟笑了一下：“殿下冰雪聪明，少有人及。”
公主：“那你怎么还没有因此拜倒仰慕？”
陆惟面不改色：“殿下天人之姿，臣如今还配不上，待修炼几载再说。”
公主初见陆惟时，也被对方一尘不染的神仙风仪骗了过去，后来才知道，这人说起骗人的话，也是一箩筐接一箩筐，不要钱似的。
“说说杜长史吧。今日我在外面遇到杜与鹤妻子唐氏，她去给杜与鹤抓药，明明是一个风寒，药方上也都是四平八稳的药材，她却连来了三四趟，生怕别人看见杜与鹤，又怕别人不知道杜与鹤生病。我心下起疑，便与她套近乎，去了杜家，这才发现，杜与鹤果然在装病。”
她三言两语，就将今日在杜家的事情讲清楚了。
该说不说，杜与鹤装病，可比那勇田县令魏寅高明多了，魏寅装病，连粉都没敷匀，杜与鹤好歹还知道让媳妇去请大夫，让旁人看见她进出药铺呢。
“杜与鹤为何要装病？他畏难怕险，觉得安抚流民是个苦差事？还是不服方良？”
陆惟摇摇头，不答反问：“殿下觉得方良如何？”
公主道：“雨落对他印象甚好，觉得他是好官。他与我在城楼上走了一段，府兵对其忠心耿耿，肉眼可见，怕也是对这位使君心服口服。”
她说了旁人的，就是没说自己的。
陆惟：“殿下的想法与他们不同？”
公主道：“不，我也觉得此等情势下，方良能做的有限，他因为官仓缺粮，就想去与本地门阀富户借粮，就这点而言，已是难得。换作别的地方官，可能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者干脆不放流民进城了，那样就算饿死再多人也在城外，他大可推卸责任。”
说到这里，她微微蹙眉：“我只是有些奇怪，方良如此殚精竭虑，底下官员却各自为政，他在秦州任上三年，就没想过把人心收服了吗？这些人如此消极，他平日是如何能顺利处理政务的？”
换句话说，底下的人都不听话，他的政令要怎么推行？
两人沉默片刻，抬眼四目相对。
“秦州的水太深了。”陆惟道。
公主点点头，表示赞同。
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对危险几乎有种敏锐的直觉，哪怕现在表面看上去暂时还算风平浪静，可隐于其下的暗潮渐起汹涌之势，一下就让他们察觉到了。
“夜长梦多，等刘侯来了，我们就直接启程吧。”公主顿了顿，“我从柔然回来，随车带了些财物，回头若方良借粮不成，就分出一半，给他去买粮，多少能撑到开春。”
陆惟望着她，默默无言，目中似有意外。
“陆郎感动了？”公主轻轻一笑，“我也是为了我们自己着想，若流民太多，堵住道路，我们想要离开也不容易，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陆惟道：“我为殿下再吹一曲吧。”
公主托腮：“可以点曲子吗？”
陆惟：“殿下想听什么？太难的我不会。”
公主：“那就《行行歌》吧。”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古诗十九首的第一首，这是学堂启蒙的诗歌，三岁小儿也能朗朗上口。
田间野外，时常响起孩童吟唱这首诗的歌声，可以说北朝上下，无一不会。
陆惟想了想，拿起竹笛，放到唇边，吹的却是另一首曲子。
天阔云低雁，春来花开迟。时光不可追，少年难再来。但惜韶华好，莫待寒霜覆。待得雪霁日，故人犹旧颜。此情怀千岁，生死不相移。
曲调清扬，未有分离之悲意，却有重逢之惊喜，甚至到高潮处，还有一丝高昂激越，鸟雀跃飞，鱼龙入海的惬意。
这首曲子不像《行行歌》那样广为流传，但公主微微愣了一下，却不知不觉跟着唱出来。
“殿下也喜欢这首曲子？”
“我弟弟喜欢，从前他经常吹，当时老被我打断，他气得要拿笛子打我，说我浑身上下没有一根风雅骨头。”公主掩唇笑道。
公主只有一个亲弟弟，那就是先帝，景德帝章榕。
陆惟：“那殿下现在喜欢了？”
公主：“你吹着吹着，我便喜欢了。”
陆惟摇摇头，重新将曲子又吹了一遍。
暖炉里燃烧的炭已经熄灭了，但两人都没有离开的意思。
今夜没有寒风，暖炉熏得公主昏昏欲睡，这笛声更像是将她拉入幻梦回忆的指引。
“你怎么与章榕吹得一模一样，连曲调转折的尾音都没变，是不是被他附身了？”公主懒洋洋道。
陆惟不理会她的胡言乱语。
被先帝附身，这等惊悚之言，怕也只有公主能说出来。
“可能只是因为，先帝与臣都领悟了分别与重逢的真意。如此说来，我们倒也算是阴阳相隔的知己了。”
公主被他的不要脸逗笑了：“我那弟弟满腹经纶风雅，唯独没有半分人君城府，陆郎心机阴险，善于坑人，怎么也不像跟他是知己！”
陆惟：“一首曲子的知己，足矣。”
灯色融融，映得他半张侧脸越发玉人一般。
陆惟咳嗽两声，公主这才想起对方自从上次冯华村一战，伤势未愈，尤其最近天冷降温，总是断断续续咳嗽，只是对方行止说话一如常人，弄得她时常都忘记这件事。
“你既是少年流落乡野，又有那样的野心，要学的东西过于庞杂，如何还有空去学笛子？那对你往上爬也没什么好处，当今天子不是附庸风雅之辈。”
不知是不是吹了风，陆惟咳得有点厉害，好一会儿才止住。
“我学笛子的时候，先帝还未驾崩，我自然要投其所好。”
陆惟说起这些，倒也坦坦荡荡，甚至因为他长得如此片尘不沾，哪怕自陈是小人，旁人也不会把他想得龌龊，反倒还会忍不住为他开脱。
如果仅仅只是一张脸生得好，这世上美人数不胜数，比陆惟好看的不是没有，只是他气度举止如此，哪怕伤天害理杀人放火，也有一种理所当然本应如此的感觉。
公主道：“左相赵群玉，权倾朝野，靠的是世家出身，和那些门生故旧，可不需要像你这样学如此多的东西。”
陆惟侧首看她一眼：“谁说我要当第二个赵群玉？”
公主很惊讶：“你不是要当权臣？”
陆惟：“权臣也未必就要当赵群玉这种。”
公主掰着手指数：“严观海外戚出身，靠的是自家妹妹，你又没有妹妹，现在生个女儿去争宠也来不及了。宋今是宦官，你总不能是想要走这条路吧？除此之外，还有像曹操那样，军功把持朝政，挟天子以令诸侯，可曹操最初也是靠宦官专权才能起家。除了赵群玉之外，其他哪条路都不适合你。”
陆惟：“我要的，与赵群玉不同，与其他任何权臣都不同。”
公主是真的好奇了：“愿闻其详。”
换作旁人问他，陆惟肯定不会讲，但是公主这么问——
陆惟嘴角翘起，笑容在昏黄光晕里竟有几分诡谲邪异。
“我要的是，天下大乱！”
公主怔怔。
陆惟笑意敛去，仿佛自己只是说了一句明天吃什么。
蜻蜓点水，云淡风轻。
公主沉默良久，才冒出一句：“现在还不够乱？”
陆惟：“不够，现在乱的是民，而不是权贵。只有权贵也流血，伤筋动骨，也知道痛，才叫大乱。”
公主：“你也是权贵之一。”
陆惟：“何惜此身，不过一具皮囊罢了。”

第49章
公主望着他，好像头一回认识他。
两人相处的时间不算短了，甚至生死也一起闯过。
哪怕是牲畜，亦能建立起几分惺惺相惜。
两人虽然都是千磨百砺的狐狸，但公主自忖对陆惟也算有一些了解。
唯独此时此刻，竟似剜面重塑，从未真正认识过对方。
她从这番话，从陆惟带笑的面容下，竟窥见一丝决绝与疯狂。
平日何其冷静的一个人，面对再难的案子也能抽丝剥茧，一点点揭开谜底，在这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镇定下面，却赫然隐藏着另外一副面孔。
那是孩提时被生母砍一斧子，被生父厌弃，扔在乡下自生自灭的陆惟。
那是明知道地下城凶险垂危，非但不劝她离开，反倒还陪着她去闯荡的陆惟。
那是在冯华村会铤而走险，提出留在村子里等贺家商队过来再一网打尽的陆惟。
是了，这人没有变过。
他骨子里一直是这样凶狠决绝的，只是先前被那副冷静的面孔遮盖，世人又只瞧见他的丰神如玉，浮云青竹一般的仙姿，便都多多少少受了影响。
殊不知那些都只是糊弄俗人的假象，连公主都差点被蒙蔽了双眼。
“殿下吓到了。”
手背上覆了一层暖意，转瞬即逝。
那是陆惟伸手过来探她的手温，探到了一手冰冰凉凉。
“暖炉没碳了而已。”公主道，“夜深了，该歇了。”
陆惟一哂，长身而起，也不再多言。
“殿下好梦，臣先告退。”
是该吓着的，公主即便见惯风雨，毕竟也在柔然待了十年，柔然人喜欢直白见血，对阴谋诡计反倒比中原少了许多曲折，这位殿下固然能应付柔然人那些明枪暗箭，却未必料到他有如此疯狂的狼子野心。
“慢着。”
就在陆惟迈步即将走出小院时，公主却在身后叫住他。
陆惟停住。
“你且等我一等。”
公主说罢转身，径自进了内厅。
陆惟抬手握拳，抵唇咳嗽两声。
不多时，公主又出来了。
裙摆蹁跹，身形飘逸，仿如凌波微步。
他的掌心被塞了个纸包，分量立时沉了不少。
陆惟低头一看。
纸包捆得四四方方，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是枇杷糖。”公主甜甜道，“陆郎要早日好起来哦，要不然下回再有歹人，都没人挡我前面了！”
陆惟抽了抽嘴角，露出一个不知道是无奈还是讥讽的弧度。
睫毛微微一掀，他看见公主背光模糊不清的面部轮廓。
“天下大乱，方能天下大治。”
灯影摇晃，天冷得连吐出的气都会变成白烟。
呢喃出来的话，也就随着烟气消散在寂静的夜。
陆惟转身，头也没回。
回到屋里，陆惟坐下，一圈一圈，解开捆住纸包的细草绳。
纸包里面除了枇杷糖，还有十几颗黑色的药丸。
旁边一张小纸条，上面写明了药材配方，用途用法。
安神定气，清肺止咳，每次三丸，一日两次。
陆惟的外伤其实已经渐好了，就是精神还有些倦怠，加上天冷，引发咳嗽，陆无事要去配药，他也没让，因为一来熬药喝药麻烦，二来那些药太苦，他不喜欢。
现在这些药丸，倒是合他心意，省去喝药的麻烦。
陆惟看了一会儿，也没让陆无事拿去检查下，直接拈起三枚咽下。
公主想要害他，多的是机会，实没必要多此一举。
也不知道是不是药丸起了作用，他今晚这一觉确实安稳许多，不像往常那样，人一躺下总要多咳几声才能睡过去。
但到了后半夜，暖炉熄灭之后，他却开始有些冷，后面捂在被子里又热起来，忽冷忽热，陆惟寻思自己可能是晚上在亭子里吹了风有些着凉的缘故，他也懒得去喊陆无事，或者起来添点炭火，就这么将就着，半梦半醒，神智昏沉。
后颈那道旧伤好像又隐隐作痛了，又滚烫得像重新豁开，鲜血横流。
不自觉的，陆惟微微蹙起眉。
他看见自己在往山上走，明明知道山顶是悬崖，脚步还不肯停，反倒越走越快，心里如明镜亮堂，有种早已预知结局的通透。
距离悬崖越近，他却越平静，脚步也越快，好像千万回本就该来这一遭，纵是粉身碎骨，也该一往无前。
就在此时，身后有人叫住他。
“陆郎。”
陆惟脚步未停，径自向前。
“陆郎，你可千万别死了，不然世道这么乱，谁来挡在我前面呢？”
陆惟冷笑，停步回首，正欲还嘴，却只看见一片茫茫白雾。
肩膀上忽而被人拍了一下！
“天下大乱，方能天下大治，你想要的天下大乱，是这个意思吧？”
陆惟心头一跳，猛地睁开眼睛！
身下是床，身上是被子。
悬崖床榻，不过一念之间。
他望着帐顶发呆。
天下大乱，方能天下大治。
原来这句话，真是公主说的。
之前公主把纸包塞入他手里时，耳边仿佛掠过这句话，他当时以为是错觉，但梦中忽而醒悟，公主还真说了这句话。
她看穿了他未竟的话意。
沉默良久，陆惟手背抵住额头，忽然笑了起来。
“郎君！郎君！”
外面是陆无事的声音，略带焦急。
陆无事不会平白无故大半夜过来打扰他，肯定是发生了他都觉得震惊的事情。
是魏氏被灭口，还是流民冲进城了？
陆惟撑着手肘起身，刚出了一身汗之后，身体反倒舒服多了。
“进来。”
陆无事急匆匆推门，看样子也是半夜被喊醒的。
“是方刺史来找，说黄禹出事了！”
黄禹？
陆惟刚睡醒，一时没反应过来，蹙眉之后才想起是秦州功曹。
头一天晚上接风宴上，那个大大咧咧，嗓门洪亮的功曹参军。
“他怎么了？”
“黄家被灭门了！一家十二口，黄禹本人连同妻儿，还有仆从奴婢，没有一个幸免！”
陆惟彻底醒了，神色瞬时沉下来，凛冽寒霜，冷得瘆人。
……
秦州功曹大半夜被灭门，就在自己家，自己任职所在的辖地。
这消息很快就会传遍秦州官场，让所有人震惊。
公主住在陆惟隔壁院子，陆惟被惊动的时候，她那边也得到消息了。
方良过来请陆惟过去，公主也穿戴整齐，上了马车。
陆惟手里多了个瓷瓶，一摸还是烫的。
公主塞的。
他打开一看，居然是热茶。
“雨落准备的，临时醒醒神。”
公主手里也有，她甚至还推了个匣子过来，里面满满当当装了糕点。
现在是丑时过半，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但既然醒了，就得赶紧垫肚子，否则有了这桩灭门案，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吃上早饭。
陆惟低头喝了几口，再吃一块糕点，身体很快熨帖起来，果然舒服多了。
“我听官驿的人说，黄禹原来还是方良的表外甥。”公主道。
这倒是个额外的消息，陆惟微微蹙眉。
“他是被方良举荐到功曹的位置？”
公主点头：“黄禹有人举荐，又通过了朝廷的贤良试，也算名正言顺。”
陆惟揉揉眉心，觉得事情更复杂了。
“刚才出门前，陆无事也过来说了一件事，先前我让崔千派人把杨家围起来，结果杨园失踪了。”
公主：“看守不严？”
陆惟：“应该是，那些人临时得了差事，平时也不是什么训练有素的人，指望不上。”
官驿离黄家不远，大半夜畅通无阻，很快就到。
里面灯火通明，里三层外三层都是人。
方良没想到公主也被惊动了，忙亲自迎出来。
“劳殿下跑一趟，臣实在过意不去！”
公主在外人面前，素来是正正经经的传统公主模样。
“方使君不必多礼，我与黄功曹也算认识，事发突然，我既知道了，必是要过来看一看。”
彼此寒暄两句，方良将两人迎进去，亲自介绍案情。
黄家灭门案是路过的打更人发现的，他闻见一墙之隔的浓郁血腥气，心里好奇，就探头探脑去看，结果发现院门一推就开，再然后就是发现十二条人命和遍地的血。
这十二个人，除了两个守夜的仆从，其余都是在床上被杀，基本是睡梦中一刀毙命，没什么防备和挣扎，唯独两个仆从死在院子里，血迹又被进来的人践踏，一片血色模糊。
打更人几乎吓晕了，报了官之后，官兵也不让他走，他只能在一旁瑟瑟发抖，到陆惟和公主看见他时，对方的脸色还是惨白惨白的。
陆惟看见他，就马上提出问题：“左邻右舍有没有听见动静？”
打更人自然回答不出来，他进去的时候，人已经都死透了。
方良熬到半夜才睡，不多会又因此事被喊起来，双眼通红，难掩疲倦。
“此事我问过了，的确没人听见声音。”
陆惟思忖片刻，又问打更人：“你仔细回想，进来时，有没有闻见什么味道？”
打更人哆哆嗦嗦：“只有血味，很重，别的都没有！”
公主：“你是怀疑有人下药？”
陆惟颔首：“其他人睡梦里没有防备，被突然杀害尚且说得过去，但两个守夜人是醒着的，现场没有挣扎的血迹，说明他们死前也没挣扎，除非是被下药了。”
方良在旁边皱起眉头：“倒也有这个可能，只是凶手为何要杀害黄禹一家？我不记得他与什么人结过仇。”
几人一边说话，一边在黄家走了一圈。
有一把疑似凶器的匕首，被随意扔在地上，初步判断是凶手留下的。
通往院子的墙上，有一枚血手印，陆无事让人拓下来之后，与黄家众人一一比对，都对不上，也就是说，血手印很可能也是凶手留下的。
但这两个发现，暂时还无法起到什么作用。
陆惟问方良：“方刺史可曾听说，黄禹平日与什么人结仇吗？”
方良想了想：“黄禹好赌，他妻子还问我借过钱，他也被我说过几回，每次都说要改，我也不知他究竟改了没有。”
好赌？
陆惟：“我听说黄家家境不差。”
方良摇摇头：“家境再好，也经不起几次赌博。对了，黄禹除了问我借钱，也问其他同僚借过，尤其跟杨园借了两回，第二回 他还不上钱，被杨园讥讽，那天两人就在刺史府门口吵起来，还差点打起来，最后是我出面的，他们俩才罢休。”
话音未落，门外就有兵卒进来禀告。
“方使君，崔司马带人在城中四方巷发现杨录事！”
崔千是去搜寻凶手的，入夜之后上邽城本来就宵禁，找人说难不难，说易不易。
他发现杨园的时候，杨园已经醉倒在墙边呼呼大睡了，衣裳上血迹斑斑，被人拎起来拍醒时，还满脸茫然。
待方良和陆惟等人赶到，将那拓下来的血手印与他对上，分毫无差，证据确凿，众人面面相觑，都生出诡异和惊诧之感。
凶手就这么找到了？
杨园杀了黄禹，还灭了黄氏一门？
忙活大半天，众人都疲惫不堪，待将杨园投入大狱，众人已是疲惫不堪。
公主对方良道：“我看不懂案情，还见了凶案，如今心口跳得厉害，得回去歇息。”
方良忙道：“请殿下快去歇息，都是下官不是，连累殿下跟着奔波。”
公主拉着陆惟的袖子，怯生生道：“方才见了那么多血，我有些怕，陆郎君陪着我吧！”
陆惟抽抽嘴角，脚步还是动了。
小儿女之间的私情，方良这把年纪也见得多了，再看陆惟没有拒绝，任凭公主拉走了，他心里就有数了，不由失笑摇头。
崔千过来：“使君，杨园已经醒过酒了，正在狱中大声喊冤呢，此事如何处理？”
方良脸色一沉：“他铸成大错，还有脸喊冤，待我好好审过他，再向朝廷禀明此事，本朝还未有朝廷命官被灭门的，此番竟发生在我治地，简直奇耻大辱！”
公主和陆惟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来报，说是城外来了一队人，自称公主家令，想要入城，但因上邽已经宵禁，双方正在对峙，还争执了几句，守城兵卒不敢擅专，特地过来请示。
崔千拧起眉：“既是已经宵禁，谈何入城？天皇老子也不能违背法令，等天亮之后再说！”
方良拦住他：“公主已经与我提过，她有几个人，先前落在路上，慢了几步，如今才赶过来，今日就破个例，将人放进来吧！”
崔千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拱手应是。
公主还不知道这个插曲，她故作娇怯拉着陆惟离开，两人上了马车往官驿驶去。
“你刚才是不是有什么话没说？”她问陆惟。
陆惟面色沉凝，若有所思，对公主的动手动脚俨然习惯了。
“我去杨家作客，郑姬的头颅就从杨家池塘浮上来。”
“杨家乱作一团，杨园被禁足，魏氏和云娘被抓起来。”
“然后黄氏一家被灭门，正好杨园逃出去，他手上的血手印，与留在黄家的血手印一致，又正好杨园跟黄禹有旧怨。”
陆惟慢慢说完，转向公主。
“殿下有没有想到什么？”
公主其实早就隐隐有了感觉，此时听陆惟将所有事情又捋了一遍，那种奇异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好像所有事情都是冲着杨家去的，或者说，是冲着杨园去的。说不定，美人头案跟灭门案，都可以并案处理。”
陆惟点点头：“杨园这种性子，的确容易得罪人，所以他一出事，大家虽然意外，但又觉得不意外，甚至也没有人帮他说情。”
如果杨园韬光隐晦，身手极高，只是表面张狂，那他杀了人，应该讳莫如深，而不是任凭家里死了人，还大喇喇去杀了黄氏满门。
反过来说，如果杨园不是真正的凶手，那凶手肯定是极为了解杨园，甚至是秦州这几名官僚的恩怨，才会一出手就让杨园背上嫌疑。
“黄氏一门被灭，若说凶手趁夜溜入，在众人熟睡不知反抗的时候骤然下手，是能说得通的，但那两个守夜人没有睡觉，如何在清醒的情形下几乎不挣扎就被杀？”
如果是黄家人被下了迷药，饭菜饮水应该都有残余，但事后也没检测出来。
公主望着陆惟，陆惟也望着她。
“殿下想到了吗？”
“你的意思，凶手是黄家的熟人？至少，是两个守夜人也认识的，所以他们一时之间没想起反抗。”公主深吸了口气，更为大胆地揣测，“甚至凶手应该不是一般的熟人，守夜人根本想都没想到他会动手，所以才会毫无防备。或者说，守夜人根本不敢去想这个可能性，那么凶手不仅是黄家的熟人，还是有一定身份的人。”
陆惟脸上慢慢浮现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不错，殿下所想，与我别无二致。”
公主叹了口气：“我原以为，过了冯华村，到京城之前，能有几天安稳日子了，结果又出了这样的事，陆惟，你真是个麻烦鬼丧门星，每次跟你在一起就能碰上新麻烦！”
陆惟差点气笑了，没事的时候就陆郎前陆郎后，不高兴了就是直呼全名。

第50章
“殿下不觉得这话有些不公？张掖郡那好几拨刺客，可不是冲我来的。”陆惟冷笑道。
公主理直气壮：“那冯华村的贺家商队，也不是冲我来的，是我舍命陪君子，陪你留下追查，若没有我，你哪里打得过贺童，尸骨早就凉透了！”
两人盯着对方看了半晌，竟是僵持住了。
陆惟平日为了拉拢盟友，连大冬天下河捉鱼来烤都使得，现在却是一口气上来，忽然就不想妥协圆滑了。
公主乘胜追击：“还有今天，方良为何会找你过去，明明是你断案如神的名声在外，想让你出力的，与我有何干系？”
陆惟忽然道：“那药丸我吃了。”
公主一怔，还未反应过来，又听他道：“若我被你气得咳嗽，那便是你给的药无效了。”
堂堂大理寺少卿也会耍无赖，公主算是长见识了。
恰好马车抵达官驿，风至掀开车帘子进来禀告了章钤入城的事情。
两人一下就将方才的小别扭抛到九霄云外。
因为他们都想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连章钤都到了，刘复呢？
要知道章钤可是走了回头路，才重新赶上来的，刘复则是比他们先行，就算路上再贪玩，怎么都应该到了。
而且刘复不是单枪匹马上路的，他跟陆惟从京城带来的禁军，全都追在刘复后面，护他左右去了。
退一万步说，刘复他们路上遭遇了不测，这些人总该有一个两个能逃出生天，过来报信吧？
结果，一个都没有。
入城那天，崔千说先前有一男一女，冒充公主与刘复。
隔天他们就让崔千将那对男女找出来，据说他们目前还被关在牢狱里，方良忙于筹粮，无暇处置。
但很可惜，那两个假冒者的确没有刘复，只是两个胆大包天的山匪，一个女贼嘴里骂骂咧咧，另外一个男人说话倒有几分文雅。
陆惟一问之下才知道，这男子家道中落，走投无路，索性上山投了贼匪，这女贼首听说公主从柔然归来，要前往京城，还打听到刘复等人从京城前往迎接的身份，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喊上手下喽啰与这男人，假扮公主路过，想进城讹诈一番，却被崔千识破，双方在城门外闹了一场，女贼首一伙悉数被捕。
原先陆惟的确有过怀疑，但人证物证俱在，确实和刘复无关。
公主先提出一个假设：“会不会，是贺家商队？”
贺家对金矿势在必得，说不定派出的不止贺童那些人，说不定被刘复等人撞上了。
但没等陆惟说话，她就自己反驳推翻了：“不太可能，且不说贺童那些人已经是精锐中的精锐，贺家很难再分派出那等实力的人手，他们遇到刘复，看见他身边的禁军，总该知道刘复是朝廷的人，绝对不敢一言不发就下手。”
同理，就算有不长眼的山匪，也不一定能打过刘复身边那些禁军，即便打输了，他们护着刘复逃走的能力还是有的。
那到底，刘复他们遇到了什么意外，导致至今仍旧无法出现？
饶是陆惟心细如发，公主明察秋毫，也没有任何头绪。
他们不知道应该往哪个方向去找人，因为刘复有可能出现在路上的任何一个地方，若是因为贪玩，跑进哪座山里打猎去，也不是不可能。
公主甚至想到一个很离谱的可能性——
刘复会不会半道遇见一位美貌女子，索性跟在对方后面跑了？
以他过往的表现来看，好像也是有可能发生的。
陆惟微微叹了口气，像是为这一团乱麻感到厌倦。
“再等几日吧，大雪封路，人手不足，往哪个方向去寻人都无法。”
公主也掩嘴打了个呵欠，扶着风至的手下了马车。
“我也得去补个觉，待晚些时候再去见魏氏吧。”
她走没几步，忽而回头。
“那药丸你吃了？”
陆惟面色不改：“吃了。”
公主笑道：“那我让雨落再制些新的送过来，保管把陆郎调养得活蹦乱跳，能在我前面挡上无数回。”
瞧，又是陆郎了。
这脾气说风就是雨的，你永远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笑吟吟的面孔底下是嘲讽，生气，还是真正的高兴。
陆惟掀掀眼皮，充作回应。
他也回屋补眠去了。
这上邽城眼看着风雨欲来，再不多睡会，就得熬得跟方良一样皱纹横生了。
公主一觉醒来，已是天黑。
她有些饿了，正好雨落奉来肉糜粥，配上几道小菜，极是开胃。
“陆惟呢？”公主问道。
“陆郎君于两刻钟前来过，见您未醒，就先往州狱去了。”
“如此心急，便也不等我一等？”
虽是这样说，公主倒也稍稍加快了动作，用完饭，披上风至拿来的大氅，漱了口，就往外走。
但到门口，她望着黑沉沉的天，却忽然改了主意。
“不坐马车了，骑马过去。”
雨落不赞同：“殿下，外头冷。”
公主只用一句话就打回她的异议：“柔然的冬天比这里冷多了。”
对上公主，雨落每回都是妥协，这次也不例外。
她很快让人牵马过来，公主翻身上马，带着风至和章钤，走的却不是寻常去州狱的近路，而是特地绕了一圈，还顺便去了趟城楼附近。
“前面那铺子的枇杷糖好吃，你去买一些来。”公主对风至如是道。
风至有些迷惑，公主刚吃过饭，肯定不会嘴馋，而且那枇杷糖先前都给了陆郎君，公主怎么会知道好吃不好吃？
但她还是依命去了。
那铺子原是要关门了，风至上前，趁着人家把最后一块挡板插上之前，愣是伸一只手进去，与那店铺东家说明来意。
公主骑在马上，则随意眺望四周。
城楼下面不远处的空地搭了一大片的棚子，有一部分被放进来的流民，正在那棚子下面休息。
他们下面垫着草席和薄薄的被子，身上盖的棉被也是缝缝补补的，能挡住多少寒意尚且存疑，可总比在城外餐风露宿好，方良能放一部分人进来已是极限，再多的城里就容纳不下了。
即便是这些人，他也因为官仓告罄而发愁，这些流民手里捧着的窝窝头和粗粮粥，可能有一部分还是来自公主刚刚捐给方良的那一半粮食。
许多人头挨着头，脚挨着脚缩在一起，这样就可以借彼此的体温来取暖，人群中似乎还有一小撮人单独离得远一些，身上的被子也比别人多了一张，其中有个人，看不清面目，似乎察觉公主的注视，也抬起头往这边望过来。
看来就连流民的圈子，都分个三六九等，此人明显是流民里的小头目，或者仗着身强体壮拿到更多资源。
但公主没有上前炫耀施恩，或者教训对方的意思，她从来不是这样的人。
公主只是扫了棚子的方向一眼，很快又望向城楼。
今日守夜巡视的兵卒，好像比平时少了将近一半。
因为天气太冷吗，还是增援城中其它地方了？
章钤不知道公主在看什么，看得如此入神，就也随着她的视线望去，却只能看见城楼上插着火把的光亮中，来回巡视的人影。
“章钤。”他忽然听见公主跟他说话，“你不要随我去州狱了。”
他愣了一下：“殿下？”
公主：“你今天刚到，一路奔波劳累，没必要陪我进去听那些絮絮叨叨的案子，就在城中找一处乐坊快活去吧。”
上邽城宵禁，但总得给一些有钱没地方花的人消遣，在特定区域的个别乐坊酒坊是会开放的。
章钤还是不明所以，但他跟随公主多年，很快就品出一些东西。
公主让他去乐坊，没让他回官驿等着。
公主明知道他已经成亲了，跟妻子感情甚好，这些年没有二心，还让他去“快活”，这是以前的公主绝不会说的话。
也就是说，公主觉得他待在官驿不合适，让他带着人去外面找个地方待命。
出于多年的警醒，章钤浑身寒毛霎时根根竖起！
他忍不住压低声音：“殿下……”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公主没说话，摇摇头，意思就是没什么事情。
章钤有些糊涂，但他知道公主不会无的放矢，还是拱手应是。
几息的工夫，主仆二人就颇有默契完成了交流。
不远处的棚子下面，那个身上盖了两床被子的人用胳膊肘捅一下旁边同伴。
“她是谁？”
“身边那么多人，应该就是前两日入城的那个什么宁公主吧？”
“公主吗？原来这就是公主。”
黑暗里，年轻人的眼睛亮得出奇。
同伴小声调笑：“二郎，你看上了？听说那公主嫁过人了，还是个柔然可汗，不过也还年轻，寡妇的滋味我尝过的，以前我们村里……”
他越说越小声，内容却是越来越不堪入耳。
其实他们离得虽然不远，但公主周身那些人的火把并不足以将公主的面容照亮，他们连公主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王二也不是像同伴臆想的那样对公主有非分之想，他只是盯着公主的周身气度，公主的座驾，还有公主身边将她簇拥如月的那些人，不由心如擂鼓，几句话在脑海来回激荡——
这便是公主的仪仗吗？
好生气派，好生威风！
公主都这样，皇帝老子该是如何？
平日里都说那些世家官宦取用民脂民膏，过的是神仙快活的日子，那公主用的该更多了吧，皇帝呢？
他猛地闭上眼，大口深呼吸，似乎也能闻见清冷空气里那金碧辉煌的味道，一时连身体都忘却了寒冷，生生闷出脸红耳热的感觉！
待他听见马蹄声声远去，再睁开眼睛时，就看见公主带着人马已经离开了。
从头到尾，流民王二，与公主没有半句交谈，半分交集，但他却下定了某种决心。
……
在公主前往州狱时，陆惟与杨园已经见面超过一炷香了。
大部分时间里，杨园基本是在发呆和震惊，然后反反复复说一句话。
“怎么可能？”
这是他第八十九次说这句话了。
陆惟记得清清楚楚。
他盘坐在蒲团上，静静等待，并不心急。
州狱里有股潮湿的霉味，闻久了仿佛五脏六腑也跟着发霉，但更让人难受的还是从各个牢房传出来的嚎叫和喊冤，从四面八方钻入耳朵，不想听都不行。
在这种环境里待久了，要么像狱卒一样脾性暴躁，要么就跟大部分囚犯一样，郁郁寡欢，性情异常。
杨园从小到大顺风顺水，几时待过这种地方？
据说崔千还格外照顾，让人给了他一间单人牢房，吃喝都让家属送进来，杨园待的牢房也相对干净一些，甚至靠近房顶还有个小窗，白日里能看见光。
可这种照顾对杨园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
他是一个连喝水都用玉杯装的人，而且非白玉不可，因为根据他自己的研究，“青玉冷冽，可以置刀剑，红玉温润，可以盛金银珠宝，唯独白玉似月，皎洁无瑕，才能用来装酒水。”
这些都是杨园平日里挂在嘴边的，但现在他失魂落魄盯着手里的破碗，第九十次说出了那句话：“怎么可能？”
“杨园，我给你最后一刻钟，你再这样，最后多半只能以杀人凶手论处了。”陆惟淡淡警告。
杨园倏地抬头：“我不是凶手！我有什么理由去杀人？！我疯了吗？！”
他在陆惟冷冷的注视下，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俩，勉强回忆自己醉酒前的情形。
“郑姬死后，魏氏被你们抓走，我心里乱得很，又不想被关起来，就让管家贿赂了守门的兵卒，让我出去，我就出去喝了一趟酒，谁知道、谁知道醒来的时候，你们就说我是凶手！”
“我怎么可能去杀黄禹？没错，我是看不惯他，这厮表面豪爽，实际抠门得很，还去赌钱，输得倾家荡产，来问我借，我自然不肯借，他钱还没还我呢，我杀他干什么！再说了，我就算杀他，能把他一家子全杀了吗？我若想整死他，多的是机会，何必出此下策，简直荒谬！”
陆惟：“你与谁去喝酒？”
杨园：“只有我一个，是我常去的小酒馆，那女东家与我熟识，也可以为我作证，我从头到尾都在酒馆喝酒，跟女东家闲聊。”
陆惟心说那女东家既是你的熟人，作证也无用，但他只是继续沉沉问道：“喝完酒之后呢？”
杨园：“然后，然后我就醉倒了，我离开酒馆，要回家，后面的事情，我不记得了……”
陆惟：“你趁着醉意跑去黄家，在黄禹一家在睡梦来不及反抗之际，将人杀了。”
杨园瞪大眼睛：“怎么可能？！你是收了谁的贿赂来冤枉我的？是不是杜与鹤？我就知道那厮不安好心，当初不就是从他手里强买了一个别庄吗，他果然记仇记到现在，竟还买通你了，他出多少钱，我加倍，行不行！”
陆惟大概知道杨园在秦州官场为何如此惹人厌烦了。
他倚仗出身，不通俗务，也不把其他同僚放在眼里，每日除了宴饮会客就是载歌载舞，目下无尘，行事没有章法，瞧不起除了方良之外的所有人，哪怕职务比他高。可能就连方良，他都不放在眼里。
所以杨园出事，大家面上不说，暗地里拍手称快，恐怕没有一个人为他喊冤。
连他明媒正娶的妻子，都要与他恩断义绝，
这样一个人，用来陷入案子泥淖里，再合适不过。
陆惟看着杨园，不言不语，直到对方心里发毛。
“你看我做什么？”杨园又急又恼，“你倒是说话啊，我真是冤枉的！”
陆惟觉得，在此人身上，应该是问不出什么，大可不必再浪费时间了。
说不定在魏氏那边，还会有些突破。
想及此，他直接起身，转头就走。
“喂？陆惟？陆少卿？你别走，别走啊！我真是冤枉的，我冤枉啊！”
杨园这一声，仿佛信号，州狱之中，四面八方，霎时陆陆续续响起呼应之声。
“我冤枉啊！”
“我也冤枉啊！”
“救命啊，冤枉啊，放我出去！”
一声一声的喊冤，从各个牢房传出来，再层层回荡，有些是故意起哄，有些则是被杨园的喊声勾动，心情激荡。
杨园听得头皮发麻，也不敢再喊了。
他颓然扶着栏杆缓缓蹲下，百思不得其解。
自己明明是在家里请客吃饭，怎么突然就成了杀人凶手呢？
杜与鹤……不对，他没那胆子，连被自己强买了别庄，还只会装病。
那是黄禹？黄禹已经死了，连带全家都死了。
打从郑姬脑袋在自家池塘浮起来时，他似乎就陷入了一个又一个的案子里，饶是杨园脑子再不好，此时也开始觉得不对劲。
如果有人恨他，大可直接杀了他，但不杀他，只是陷害栽赃，为了什么？
杨园乱纷纷的脑子转了半天，终于灵光乍现！
官仓！
是官仓！
他听说了官仓盗粮的事情，请陆惟过来，私下举报，想让他帮忙，因为陆惟不是秦州人，不属于任何利益分派，他只是一个路过的局外人，若想破局，让陆惟出手是最合适的。
但陆惟不想干涉，说官仓的事情没有证据，杨园也的确没证据，但他有一回让人去偷偷看过，官仓确实是空的，事后他就念念不忘，一心想用这件事来扳倒那些人，只是陆惟要现成的证据，杨园拿不出来。
如果这件事泄露出去，那些人为了保住官仓的秘密，必然手段尽出，难保不会用郑姬和黄家来陷害他……
杨园呆呆想着，望着牢房上方那扇小窗，却目无焦距。
最初仿佛窥见真相的兴奋过去，他的心反倒一点点往下沉。
能用郑姬的脑袋，和黄氏一家十二口的性命，来换他闭嘴的人，会是什么善茬？
他们既然连功曹参军这样的朝廷命官都敢杀，还会不敢杀他吗？
之所以没动他，只是因为他手里没有官仓盗粮的证据，而且他跟陆惟接触了，暂时不想惊动陆惟背后的京城和朝廷吧？
郑姬的脑袋，是警告。
黄氏一门，则是把他拖入泥潭的手段。
对方不是要他马上死，而是要他深陷泥潭，不得翻身。
从小窗吹进来的寒风，竟难得让杨园清醒了片刻。
但他随之又陷入更大的迷惑。
他虽然想告发官仓一事，但他手里并没有真凭实据，甚至不知道谁涉及了官仓的事情，谁才是幕后主使，杨园原本是想跟疯狗一样乱咬一通，把秦州官场上他这几位同僚全咬一遍的，现在看来，是幕后之人提前害怕了，迫不及待出来陷害他？
他有这么大的能耐，竟能让他们害怕成这样？
杨园向来眼高于顶自以为是，若是平时，肯定觉得自己这个推测没什么问题，但现在，他却感觉自己似乎哪一环的推测出错了。
迷雾仿佛被他伸手出去拨开一些，得以看见一点真相，但更浓的雾气随即聚拢过来，再度将他蒙蔽。
此时的公主，正坐在魏氏面前。
双方之间隔着一道栏杆，那是牢狱的禁锢。
魏氏也是名门出身，她年轻时也曾像魏解颐那样无忧无虑度过，那时岂能料到人生无常，她竟会以杀人凶手的嫌疑被关在这里。
这里是女监，跟关杨园的男监分开来，双方虽然挨在一起却各自独立，也有单独的牢房出口与后门。
跟男监比起来，女监的人要少很多，这里的气味也洁净许多。
自然，霉味是免不了的。
但魏氏好像一无所察，她不像杨园那样满口喊冤，絮絮叨叨个没完。
看见公主到来，魏氏也很平静，似乎早就活腻味了，对自己最坏的结局已经有所预想，但她有点好奇，因为魏氏没有见过公主，她以为怎么也会是方良派人，或者陆惟过来，没想到来的却是一名浅紫罗裙的年轻女子。
魏氏甚至无法从她的装扮判断年龄，是否已婚，家境是否富裕，因为公主将长发挽起，平平常常梳了个单螺髻，上面插了一支玉簪，腰间却还别了一把长剑。
虽说时下带长剑是流行，可大多是文士彰显身份，充作装饰，像女子佩戴长剑作为装饰，也很少见。
但魏氏见她步履，又不太像那些喊打喊杀的江湖人士，以至于魏氏一时之间满头雾水，面露疑惑。
“你是谁家女郎，带着剑来杀我么？”

第51章
“我叫章玉碗，你可以喊我公主。”
漂亮女郎笑吟吟的，语气也很好。
魏氏：……
她足足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你，您是那位，邦宁公主？”
“是我。”
在此之前，魏氏没有见过公主，但眼前这位公主肯定是最特殊的一位。
关于对方的传闻，魏氏没少听说。
同为女子，她当年听说公主去和亲的事情，也是一声叹息，像许多人那样，觉得公主约莫是会在塞外度过一生的，也许那柔然可汗贴心一点，她能诞下几名儿女，甚至以后亲生孩子能成为下一任的新可汗，那就是对这位公主最仁慈的命运了。
可谁能料到，柔然居然被灭了，公主居然回来了。
古往今来，去和亲还能活着回来的公主，是寥寥无几的，即便有，那也都是白发苍苍了，像眼前这位，绝无仅有。
魏氏有些愣神。
她看着公主坐下，开门见山，问出一句更出乎意料的话。
“你没有杀郑姬，为什么要默认？”
魏氏沉默良久，然后笑了一声。
“我能否斗胆先问殿下一个问题？”
“请讲。”
“殿下在柔然十年，过得可快活？”
魏氏没了那天跟杨园针锋相对的泼辣，反倒显得异常平静。
她没等到公主回答，也没有强求，继续开口说下去。
“殿下出塞那年，也是我嫁人的时间。十年前，我嫁入杨家，嫁给杨园，可这十年来，我无一日感到快活。”
“杨园是个浪荡子，成婚前他们与我说，等他成家了，有了孩子，就会收心，我信了，可我嫁过来十年，整整十年，他终日享乐，流连花丛，每日与歌姬门客待在一起，就是纵情饮酒，游山玩水。不错，放眼当今，世家子弟，无不是杨园这种人，他不是最好，也不是最坏的，可我偏偏要苛求。”
“我们从未交心，他也从未了解过我，我摆一下脸色，他就将我看作性情严苛的人，反正我也不想跟他过下去了，与其和离之后回娘家看脸色，倒不如在这里清静。说我杀了人，便杀了吧，他宁可相信那个云娘，也不愿信我，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魏氏说到这里，冷笑一声，终是停住了。
她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神色，仰头望着公主。
“我如今关在这里，他必是抚掌大笑，快活得很了吧？”
公主叹了口气。
“我今夜来，原是想与你长谈，说服你改变主意，但是现在，我发现不用这么做了。”
魏氏不明所以。
公主：“在来看你之前，我先去看了云娘。但正好，云娘死了。”
魏氏错愕。
“怎么死的？”
“摔碎了饭碗，用瓷片割喉。”
魏氏悚然变色，不禁抚上自己的脖子，后怕让说话都变了语调。
“怎会如此？！”
公主：“另外一件事，在你入狱之后，陆惟让人封锁杨家，不得有人出入，但杨园不知轻重，贿赂了守门兵卒偷溜出去喝酒，结果酒后杀了秦州功曹黄禹一家十二口人，如今也进州狱来了，而且去的是死狱。”
魏氏睁大眼，忍不住起身，表情变化更大。
“不可能，他我再了解不过，他虽然不负责任，却绝没有那个胆子动手杀人，更何况是杀人全家！”
公主：“事实俱在，他被发现时，醉倒在巷子里，身上还有与黄家印在墙上一模一样的血手印。”
魏氏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原是万念俱灰，做好破罐子破摔的最坏打算，却没想到事情发生远远出乎自己意料。
“这到底……是不是有人要陷害他？”
公主：“杨园那个性子，怕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了，想要洗清嫌疑，只能靠你自己，我听说杨家平时都是你在管事。那云娘与谁交往过密？还有郑姬，她死之前，有谁去找过她？”
魏氏失了神，被这一连串打击和质问下来，人已经有些恍惚，但她好歹比杨园强些，没有一味沉浸在难以置信的震惊里，还能勉强定下心神，努力往公主说的方向去想。
“我想起来了，杨园极爱他那些花草树木，就专门找了个人去管，此人叫老黑，全名我不晓得，他的确是将园中花草打理得很好，听说他喜欢郑姬，私下还给郑姬送过花，但是被郑姬骂走了，因此沦为杨府笑柄。”
公主：“老黑如今还是杨府园丁？”
魏氏：“是。”
公主有点好奇：“他既对郑姬有意，杨园不管吗？”
魏氏哂笑：“他根本不知此事，对他而言，郑姬也好，云娘也好，不过都是玩物罢了，他高兴的时候听听她们唱曲，不高兴的时候就将人撂到一边，冷落十天半个月，我也觉得杨园是个混账，又何必去当那个恶人？”
以她对杨园毫不掩饰的厌恶，公主能看出她真情流露。
魏氏的确不像会去残害郑姬的人。
只是单凭这些判断，不足为证据。
“对了，杨家前院还有个管事，名叫杨忠，父母都是杨家人，他是家生子，因为精明能干被提拔为管事，先前就有传言，说他跟云娘有私情，我将他们二人召去问过，他们都矢口否认，我也没有证据，此事便不了了之，殿下也可以将那杨忠召来问问，他能做的毕竟比老黑要多很多，即便池塘沉尸，也可以将四周人手调开，不会轻易被人发现。”
公主颔首：“我会去询问的，若最后凶手另有其人，你就会没事的。”
魏氏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她固然希望洗清嫌疑，但这对她并不是最重要的，她正是日复一日与杨园过得绝望，才会索性对郑姬的死不作辩解，即便是最后抓住凶手，她能回到杨家，对魏氏而言也不是一桩值得开心的事情。
公主似乎从这一声苦笑里，也看见她的心事。
“你为何不与杨园和离？”
“因为我是高嫁。当初能嫁给杨园，是魏家烧了高香，也因此获益，魏解颐您也见着了，她的父亲能当上勇田县县令，也是从我这桩婚事里间接得来的好处。若我和离，魏家也没有我的容身之所了。如今世道，一个女人要独自生活，是很难的。”
魏氏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她性情泼辣，敢与丈夫吵架甚至动手，却也清楚知道自己的能耐。
公主也未多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她无意去干涉不相干的旁人。
“杨园说，你在家时，数次虐打婢女，你既知女子艰难，为何还要为难那些苦命人？”
魏氏愣了一下，似没想到公主会提起这茬。
“她们本就是杨家人，自是随主人家处置，而且我也没有打死过人，只是偶尔她们犯了过错……”
在公主注视下，她的话有些说不下去了。
魏氏苦笑：“殿下的意思，是不是因为我脾性不好，有此报应？”
公主摇摇头，转身离去，没有继续说下去的兴趣了。
倒是风至有些忍不住：“殿下的意思，魏娘子是女子，那些奴婢也是女子，你们纵然主仆有别，同为女子的处境却是相似的，你若不能体谅别人，又如何有资格强求别人体谅你？真要论起尊卑，你与杨园，夫唱妇随，以夫为天，不也有尊卑之分，那魏娘子你既然被杨园为难了，又有什么资格发脾气诉苦？”
她说完，也懒得等魏氏反应，便匆匆追上公主离去。
倒是魏氏听了她一席话，彻底呆住，久久回不过神。
公主离开女监时，陆惟正好也过来了。
她将魏氏交代的内容大致转述一遍。
“陆郎要去杨家吗？”
“去杨家问话的事，臣去就好了，殿下可以先回去歇息。”
“我陪你走一趟吧。”公主道，“先时我从城楼那边过来，今夜城防的人似乎有些少，我就让章钤先在城中待命。”
陆惟停住脚步，他何其敏锐的人，一句话就听出弦外之音。
“殿下觉得，要出事？”
公主：“不知道，但谨慎一点，不是坏事。”
如果真有什么意外，自然是两人待在一处，要更安全一些。
陆惟没有再反对。
“我先前向李闻鹊去信时，还问他借了人，如果他收到信就马上派人出发，现在差不多也该到了。”
公主想了想：“是为了找刘复？”
陆惟点头：“若只有他一个，倒也难找，但他还带着数十禁军，这么多人一起行踪成谜，多少有些蹊跷，李闻鹊若派人过来，正好沿途寻找。”
他没有说如果一路过来还是找不到刘复又要如何，因为刘复失踪的事情太诡异了，这年头就算不太平，他随行带着那么多禁军，被山匪打劫的可能性不大，唯一可能的情况，就是被人暗算了。
也就是说，对刘复他们下手的人，必须趁着他们毫无防备，才能猝然出手。
公主忽然道：“跟黄氏灭门案有些相似。”
同样都是在守夜人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动手。
所以对刘复他们动手的人，也可能是刘复认识的。
陆惟点头。
公主蹙眉：“但崔千已经矢口否认了，那女贼首你也见过的，确有其人。”
陆惟：“如果他们是在城外就被拦截下来了呢？”
公主倏地看他。
“你早就有此怀疑？”
“我是在这两天才想到的，本来我没有怀疑过他们，但是杨园的案子反而让我起了疑心，如果有人不希望我们追查刘复的事情，从而发现其它更大的事，就会像现在这样，用一个又一个的案子将我们绊住，无暇分心。”
“小案子很容易破，也不足以将你我都拖进去，只有被连环案缠住，这个案子的影响还足够大，才能让我们深陷其中。”
“对方千方百计，要将杨园拖入泥潭，更进一步说，是希望我们一直陷在杨园的案子里，而注意不到别的事情。”
“有这样的动机，再加上刘复等人无故失踪，和黄氏两个守夜人毫无挣扎被杀的事，我只能想到一个人。”
陆惟停住了，没有继续往下说，只看着公主。
公主若有所思：“秦州司马，崔千？”
陆惟点头，两人果然想到一块去了。
“陆无事去打听过此人，先前城门处有一匹马受了惊，冲将过来，崔千正好在场，但他没等左右反应，单手就挽住缰绳，将马制服，此事许多人都亲眼目睹，崔千下盘极稳，身手极好，应该是个高手。”
“他有权调动秦州府兵马，也只有他，能把刘复他们骗入城之后出其不意，还有，如果黄家的案子也跟崔千有关，加上我方才说的他武功极好的问题，就能说得通了，他可以一己之力杀黄家满门，也因身份而让那两个守夜人一时间来不及挣扎。因为——”
陆惟一字一顿：“崔千与黄禹是同僚，黄家下人根本就没想到崔千会亲自动手杀人！”
车轮在路上辘辘向前，宵禁的上邽城不算全然寂静，远远的还能听见打更人敲锣，与未宵禁的某处乐坊里传来的丝竹之声。
上邽城就像北朝上百座城池那样，有贫有富，更有无数不贫不富，安稳度日的平民百姓，遇到天灾可能会像现在出现一些麻烦，但大部分时候都能解决，也能弹压下来，等到开春变暖，危机自然而然解除。
但马车里，却静得厉害。
公主不知不觉坐直了，不像之前那样没骨头似的歪在靠枕上休息。
“崔千想干什么，造反吗？”
陆惟道：“也可能希望制造一场混乱，再借混乱来攫取一些好处，如果方良死于混乱，在朝廷来不及任命新刺史时，他临危受命，是能代刺史之职的。”
按官职品级，就算方良出事，原也不应该轮到他，而是到长史杜与鹤。
但杜与鹤装病装了很久了，几乎到了不管秦州事务的地步，谁也不能把他从家里那张床喊下来，杜与鹤像是已经决定跟自己的床相亲相爱百年好合了。
“还真巧。”公主缓缓道，“如此一想，杜与鹤的装病，也大有蹊跷。”
杜与鹤装病，如果仅仅是为了逃避公务，是说不通的。
因为杜与鹤也不是第一天当官了，如果他总这么懒惫，也不可能一路升到秦州长史的位置，他的年纪也不像魏寅那样，止步于勇田县，再也升不上去。
但如果他是听见什么风声，为了逃避什么才装病，那就说得通了。
陆惟道：“如果魏氏所言不差，杨忠和老黑两人知道点什么，那就有可能借此去撬开杜与鹤的嘴了。”
公主扶额：“秦州果然水深，我们算是误打误撞路过触网被殃及的池鱼了！”
陆惟没有说话，他觉得应该让马车再快一点，也许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仿佛为了应和两人的心情，打更人的敲锣声也变得急促起来，公主掀开车帘，探头往外看去一眼。
城楼方向，遥遥的，火把明亮，在黑暗中灼灼燃烧。
离得太远，她也看不清守卫兵卒有多少。
天上竟久违出现月亮，只是隔着层云夜雾，那月亮被染上一层绯色。
“血月……”
也许是受了陆惟的话影响，公主心里升起一丝淡淡的不祥。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眼下身处秦州，明明四周宁静，也看似没有大事发生，却总令人莫名心神不宁。
太多不明确横亘他们面前，即便这些事情现在看起来都不紧急，但堆积得多了，难免会发生一些意外。
从数珍会到贺家商队，他们所要面临的潜藏危险已经太多，公主希望至少自己的回京之路能一切顺利，不要再发生任何意外。
但目前看来，从刘复失踪开始，这个愿望似乎不太容易达成。
公主将视线从马车外面撤回来，落在陆惟身上。
后者的脸色在无灯马车内几乎与衣裳融为一色。
公主忽然道：“陆郎，你下次还是换一身衣裳穿吧。”
陆惟正在想事情，微微一怔，好像还未想明白她此话何意。
“你看，你每回穿玄衣，总会出些问题。”公主掰着手指数，“地下城那会儿，还有冯华村，你都是穿玄衣，结果咱们九死一生，差点就丢掉小命，今晚又是，我看十有八九得出事，不若你现在回去换一身浅色的再出门。”
陆惟摇摇头，没上当：“如果今日真的有事，那必是殿下言出法随。”
言下之意，说公主是乌鸦嘴。
公主叹了口气：“你穿玄衣太死气沉沉了，便是换一身让我赏心悦目些的不行么？”
陆惟凑近，压低声音，温热气息迎面而来。
“其实玄衣有个好处。”
公主：“嗯？”
陆惟：“沾血的时候，看不出来。”
语调里颇有几分浑然天成的邪气，饶是公主本来就非常人，也下意识被这句话激起一身寒毛直竖！
“殿下，陆郎君，杨家到了。”
陆无事的声音仿佛拨云见月，撩开了马车里诡异的氛围。
出马车的时候，公主下意识往天上看一眼。
月亮果然是昙花一现，此刻已经被乌云再度遮蔽，天色彻底暗沉，再也照不出半分颜色。
天地之间，似乎就剩下周围身前的几盏灯。
就连杨家门口那两盏灯笼，都是在寒风中摇摇欲灭，强弩之末。
此情此景，心头忽而涌上不安，但公主素来不是裹足不前的人，她轻轻吐了口气，依旧与陆惟一道，迈入杨家的大门。
除了杨园仗着身份溜出去喝酒现在被逮入大牢之外，杨家其他人都还被软禁在杨府里，一个也跑不掉。
陆惟轻易就将前院管事杨忠和园丁老黑叫过来。
杨府分前后院，各有一个管事，这杨忠生得高大英俊，若非家生子的身份，放到外头去，随便找份营生，应该也有许多女郎倾心。
但这会儿他微微弯着腰，在公主和陆惟面前战战兢兢，全无平日镇定之态。
眼看两人不说话，他实在憋不住了：“两位贵人是有事要问小人？”
“你为何要杀郑姬？”
杨忠实在没想到对方开门见山，直接就亮出刀子，整个人直接愣住，好一会儿才慌忙辩解：“小人冤枉，郑姬与我无关，我不可能杀她的！”
陆惟冷冷道：“云娘也死了，她死前吃了你送去的饭菜，摔碎了碗，用瓷片割喉，若不是你与她说了什么，她怎会寻死？”
杨忠大声喊冤：“饭菜是小人托狱卒送进去的，娘子那边我也送了，我根本没有见到她们！”
陆惟：“想要让一个人赴死，有许多办法，不用非得见面，你可以将纸条放在饭菜里，只要她感觉被威胁了，非死不可，那就会做出选择。”
杨忠：“这些全是你自己的臆测！”
陆惟：“你应该也知道，你们家郎君杨园已经背了杀人嫌疑，还是灭人满门的罪名，一旦落实，即便他出身华阴杨氏，也保不住他的性命，届时你们这些人就是刀俎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你想好了，帮幕后主使隐瞒的后果吗？若想搭上自己和全家性命，你就只管嘴硬好了。”
他语气越是平淡，杨忠脸上的惊骇之色就越浓。
等到陆惟与公主作势要走，杨忠再也沉不住气，大声道：“是崔十！”
陆惟停住脚步。
“崔十是谁？”
“是崔家的家人，是崔司马得用的管事！”杨忠咬咬牙，说都说了，索性一股脑倒出来。“我说的就是司马崔千！”
陆惟：“他为何让你杀人？”
杨忠：“我、我不知道，他给了我一大笔钱，让我把郑姬杀了，还说事成之后，还会再给我一大笔钱财，我鬼迷心窍，就、就……”
陆惟：“那云娘呢？”
杨忠露出一丝迷茫：“云娘和我们家娘子被带走之后，崔十又找上我，说云娘是替我受过的，她知道一些内情，让我把云娘也处理了，否则后患无穷。我不敢再杀人，他就说不用我动手，让我只需要送些饭菜进去，还说云娘吃了饭菜，自然会自己去死的。我心里好奇，在送进去之前，忍不住偷偷翻了饭菜，发现底下有张条子，上面写了一句话。”

第52章
汝弟吾养之。
纸条上面就写了五个字，杨忠当时半懂不懂，照着吩咐就将饭菜送进去了。
如今听陆惟的意思，竟是云娘真的看见纸条，就自杀了。
“你与云娘有私情？”陆惟盯着他。
“没、没……”杨忠下意识想否认，又发现这种否认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就颓然放弃，“我们是好过一阵，但云娘毕竟是杨府的人，没有郎君发话，我怎敢放肆？云娘就与我说私奔，我原是答应了，后来又后悔，就与她说算了，她便和我闹翻了，我们没再联系……仅此而已。”
陆惟：“你知道她有个弟弟吗？”
杨忠：“我只是听她提过一嘴，说是早年与弟弟都被父母卖走，如今终于找到离散的弟弟，我并未细问。”
说话间，园丁老黑也被带过来。
他人如其名，又黑又瘦，老实巴交，来了之后扑通一声跪下，束手讷讷无语。
根据魏氏所说，他喜欢郑姬，但郑姬并不喜欢他，两人后来也没什么交集，郑姬之死更与他无关。
杨忠既然已经将事情说明白了，老黑作用似乎也不大了。
陆惟正琢磨着如何去崔千府上拿人，是否要通过方良，可那样一来容易打草惊蛇。
他如今认定崔千那边是在酝酿一场阴谋，阴谋尚未暴露之前，贸然拿下崔千身边的人，很可能迫使他提前做出某些事情。
陆惟难得有些心不在焉，挥挥手就让人将老黑带下去。
公主却忽然道：“且慢。”
她甚至起身，绕着老黑走了几圈。
老黑被她看得神情惶惶，越发不知所措。
“我听魏娘子说，你平日里除了莳花弄草，还喜欢琢磨吃的。”
“好教贵人知晓，小人先前去过不少地方，当时魏娘子怀小郎君的时候，说想吃鱼，尤其是口味酸一些的鱼，小人想起自己吃的酸菜鱼锅，就将方子献给娘子，娘子还给赏了东西。”
公主笑道：“听得我也馋了，那方子可以现在给我吗？我明日就让人做。”
老黑忙道：“自然可以！那酸菜鱼锅用的是草鱼，酸菜，面筋，豆皮，花椒，八角，桂皮，若是想要增加鲜甜味道，可以再放点红枣……”
公主忽然问：“临泽小枣如何？”
老黑愣了一下，目光闪烁：“寻常红枣也可以，这临泽小枣名声在外，小人却是未曾尝过，也无法保证其味道……”
“许福。”公主冷不丁喊了个名字。
老黑面色微变，虽然只有短短一瞬，却仍是被一直盯着他的公主看见了。
她笑吟吟的：“这鱼锅，要不要再放点搓鱼儿？”
老黑咬咬牙，硬着头皮道：“恐怕味道无法调和，失之鲜美。”
早在公主喊出那个名字时，陆惟就愣了一下，随即回过神，盯住老黑。
此人跟他得到的画像大不相符，那画像上的许福，人如其名，身材发福，面前这个许福，虽然依旧肤色又黑，却瘦得跟竹竿一样。
陆惟将陆无事手里的灯笼拿过来，近前一照，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发现对方耳后有一颗黑色的圆痣，位置正好对着耳背，掩在头发里。
头发……
微胖，秃头，好吃，耳后有痣。
许福的特征在心里飞快闪过一遍，陆惟摸向对方头顶。
“也是假发髻吗？”
许福瑟瑟发抖，下意识想往后闪开，却又强忍住了。
陆惟摩挲了一下，露出一个略显古怪的表情。
假发髻与真头发一上手还是能很容易区分的，前者摸上去蓬松中空，后者密实紧致。
这叫什么？
这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让陆无事屏退左右，独留公主主仆和老黑在场。
“我应该喊你老黑，”陆惟笑得玩味，“还是许福？”
老黑低着头：“小人听不懂贵人在说什么……”
陆惟半蹲下身，与他视线平视。
“你想大隐隐于市，觉得杨园名门出身，又是官吏，在他家里干活可以高枕无忧，但现在你自己也看见了，杨家已经不安全了，连杨园都被扣上灭门之罪，倾家覆灭之祸就在眼前，等他们找到你这里，还有谁能保你？”
老黑抬起头，面上全是挣扎之色：“您也只是大理寺少卿，谈何保我？”
言下之意，竟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他果然就是当年沈源的幕僚，沈源临死前失踪的许福。
虽然陆惟很想马上从他口中问出一切真相，但陆惟也很清楚，在对方没有确认自己真的安全之前，是绝对不会开口说出任何秘密的。
“官职低，未必就保不住你。”陆惟道。
他也不想多说，反正许福如今处境，迟早是要妥协的。
作为沈源案流落在外的知情人，如果时过境迁倒也就罢了，许福兴许还安全一些，但现在皇帝重启沈源案，命陆惟追查，那些有些人感觉到威胁，自然是要灭口的，苏芳也说了，数珍会的人也在找许福。
此时公主开口了。
“再加上我，如何？你应该知道我的身份，但你还有一些不知道的事情，我自柔然归来那天起，就一路被追杀至今，想查你的人，也是想杀我的人，我们现在在同一条船上，保住你，也就是保住我自己。”
许福沉默良久。
“二位贵人要如何保证我的安全？”
公主道：“现在除了我们俩，暂时还没有人发现你的身份，陆惟可以借查案问话将你带走，你先在我们安排的地方安顿下来，等你想开口的时候，再找我们。”
许福眼珠乱转，张口想答应。
陆惟又道：“你最好别打着先答应我们到时候逃跑的念头，你之所以到现在还未被数珍会的人找到，是因为负责找你的人叛出了数珍会，将与你有关的线索都销毁了，等他们重新找人，单凭你一个，还是很容易暴露。这些年你在西北定居，应该或多或少，也听过数珍会的名声。”
许福神色变幻，最终答应下来。
“此事事关重大，二位贵人容我考虑一下，我愿意先跟你们走。”
他虽然还不愿意开口，但这里也不是问话的地方。
只要他在眼皮底下，陆惟总有办法让他开口的。
无论如何，这个关键人物找到，沈源案可算是展露一丝眉目。
这边杨忠交代了，杨园的事情也可以进行下一步。
“臣现在先将杨忠带去见方良，老黑就交给殿下……”
话未竟，外面传来骚动。
声势像是寂静长夜忽然被打破，一个突然暴起的大喝之后，北城楼方向遥遥传来欢呼。
杨家距离北城楼不远不近，稍微小点的动静也不可能传到这里来。
兵刃相接的声响他们暂时还未听到，但从城楼动静来看，血光之灾也是近在咫尺的事情了。
陆惟心头一沉！
他从这些突如其来骤然放大的动静里，嗅到一丝不妙的预感。
而当这丝预感跟先前的种种猜测叠加起来时，就会放大变成更加不利的场面。
他忍不住转头去看公主。
后者没有默契地相望，却是抬头去看天。
视线从天色下移，望向墙外火光最盛的方向。
“上邽城恐怕要乱了。”
公主的话将陆惟内心那最后一丝不确定的微妙感敲碎。
两人隐隐有所预感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陆惟想起自己曾经跟公主说过，他想看天下大乱。
唯有这样的时局世道，才能以乱导治。
但就连他自己也没想到，这一日竟来得如此之快。
不是从京城开始，而是就在脚下，在北朝二十四州里一个普普通通的秦州乱起来。
陆惟嘴角没了往常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在寒夜里显出几分冷厉。
他们毕竟对秦州人生地不熟，刚来几天，就是有心多了解一下，也顶多就知道方良手下人心不齐，各有算计，一个长史杜与鹤成日装病，一个司马崔千看似积极，实则野心勃勃，一个录事参军杨园张狂放荡，我行我素，还有一个功曹黄禹被灭满门，余者碌碌，不值一提。
陆惟原本以为崔千一己之力，就算有不臣之心，单凭这上邽城的一城兵马，他也很难付诸实践，却没想到对方竟是大胆到公主都还在城内，他就迫不及待动手了。
这摆明是已经将公主算计在内了。
陆无事从门外进来，悄无声息，神色凝重。
早在动静刚起时，他就第一时间出去打探消息了。
“郎君，殿下，事情有点不妙！”他快步走来，语速又低又快。“是城防出了内鬼，将城门打开，放了城外的流民进来，那些人跟城内的流民汇合，不知怎的拿到了兵器，现在正在城门处打杀呢，眼看守城兵卒就要守不住了，流民军正往城内各处搜索高门富户，为首有人打出‘均贫富’的旗号，恐怕很快就会找到这里来！我先护送你们走吧！”
情形一下变得恶劣，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别说公主和陆惟，杨家上下就像刚下油锅的鱼，纷纷炸跳起来，四处奔跑躲藏。
许福也面露慌乱，好像想转身逃走，又碍于陆惟和公主在，不敢明目张胆。
“你先把许福带走，从后门走，现在还来得及！”公主对风至道。
风至不肯：“那殿下呢！”
公主：“我与陆惟一起。”
她将风至抱在怀里的压雪剑拿过来，挥挥手，示意风至赶紧奉命走人。
“你去找章钤，他落脚的地方应该在城南某处乐坊，流民军一时半会还到不了那里，我们不会有事，快去！”
风至不想走，但她习惯了令行禁止，知道公主这样的吩咐必有道理，自己再磨蹭下去反而对己方不利，便咬牙行了一礼，拽上许福匆匆走人。
他们前脚刚走，人声由远而近，脚步纷至沓来，再有火光晃动，马蹄踢踏，像是混乱雪球一般滚了过来，即将倾覆这座府邸！
果然是冲着他们来的。
他们过来杨府查案，只有负责案子的崔千知道，流民肯定是不知道的。
对方能这么快找过来，那个内鬼已经呼之欲出了。
虽然陆惟觉得现在跑也来不及了，但他还是希望公主不要冒险。
“殿下为何要留下来？”
“我总不能将陆郎独自扔在这里吧，若有个万一，往后岂不是再也见不到你这张脸了？”
公主出口还是不正经的调戏，但她手里动作却是按上压雪剑的剑柄，蓦地正要抽剑出鞘——
杨府的门被暴力捶开！
人们从外面流水般涌进来，大多是举着火把，衣衫褴褛，脸上却掩不住兴奋，尤其在看见正院里站着的公主和陆惟时，无须旁人说话，他们自动自发就将两人为中心围起来。
“就是他们？”
“这就是公主？”
“公主？是皇帝老儿的女儿吗？”
“还怪漂亮的，旁边那人是谁？”
七嘴八舌，乱纷纷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陆无事和几名护卫将公主和陆惟护在身后，警惕望着他们。
他们固然是能从这里杀出一条血路的，但从这里出去之后，如何突破重围出城，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这些流民也许没有武力没有军纪可言，甚至可能一击即溃，但他们手里都有兵器，这么多人蜂拥过来，陆无事他们很难保证陆惟和公主的安危，更重要的是，引流民军入城的内鬼，还没有现身。
“王二郎来了！”
“是王二郎，快让让！”
正思忖僵持之际，流民军接连喊起来，纷纷让开一条道，让后面两人越众而出。
王二为首，他右手边则是一个老熟人。
果然是崔千。
公主微微一动，剑要完全出鞘，手却被陆惟按住。
“还不到那个时候。”
他压低了声音，近乎耳语。
公主皱眉，终是松开手。
“今夜城中大乱，让殿下受惊了，委屈殿下跟我走一趟，我给殿下找个更安全的地方。”崔千道。
他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慌乱颤抖。
也就是说，今夜的变故完全在他的意料和掌控中。
他筹谋已久，想必也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次。
“崔司马，你要我跟你走不难，但你总得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何事吧？为何城门紧闭，竟突然涌入如此多的流民，为何他们会与你同行？这位王二郎又是何方神圣？”
崔千没想到公主的声音也很稳，也跟他一样没有一丝慌乱颤抖。
至少，崔千听不出来。
他不由诧异，仔细端详公主。
火光包围之中，他看见了一张端丽娇俏的脸。
对方也正注视着他，脸上的确没有半点愤怒之色。
崔千叹了口气。
“官仓拿不出粮食，那些高门富户又不肯借粮，流民们难以为继，眼看就要活活饿死，自然只有奋起反抗了。我虽是朝廷官员，可也有良心，也知道不能这样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这些民生疾苦，公主殿下千金之躯，锦衣玉食，自然是不懂的。”
他的话绵里藏针，尤其是后半句，轻易便激起周围流民的愤怒。
霎时间望向公主的眼神，从原本的兴奋，又增添不善与戾气。
公主淡淡道：“我路过此地，本来是停留两日就走，但是听方刺史说流民众多，粮食不够，就拿出一半粮食给方刺史，让他帮忙赈济灾民。就算你们把我那一半粮食贪下，也用不着拿我来作筏子。崔千，你这就是造反。造反的后果你想好了吗？这些百姓只是想要活下去，你却怂恿他们造反，他们知道你在送他们去死吗？一旦朝廷得知此事，大军赶到，他们就会被你挡在前面，替你去死！”
说到后面，公主声音忽而沉下去，却更为摄人心魂。
她环顾四周，看着那一张张表情不一的脸。
“你们都被崔千利用了，你们愿意去为他死吗？！”
人心波动，就在只言片语之间。
崔千冷笑，挥了挥手，身后立刻有秦州府兵精锐一拥而上，将公主他们团团围住，甚至隔开他们与流民。
这也印证了陆惟之前的设想：秦州已经有一部分府兵跟着崔千反了！
但随之而来又是更大的疑惑，此时此刻他也无暇细究。
“将公主带走，其他人押去州狱，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陆惟原是准备与公主一道被抓走，借此进一步探究崔千的计划，孰料崔千竟是要分开他与公主，当下脸色一沉，直接去抽公主手里的压雪剑，准备直接动手杀出去再说。
结果这次却是公主按住他的手。
陆惟倏地看她！

第53章
公主抬眸，一双目光仿佛生辉，陆惟甚至在那其中看见自己的倒影了。
旁边灯笼微微摇晃，蜡烛在风中被吹熄，那若有似无的倒影立刻黯然消失。
“我跟他去。”陆惟听见公主如是说道。
陆惟皱眉：“不分开。”
两人分开，不可测的可能性会增加，他不一定算得到公主那边的意外。
公主道：“我有办法。”
脱身。
众目睽睽之下，她后半截话没有说，但公主知道陆惟肯定能听懂。
崔千见状，笑了起来。
“看来殿下与陆少卿难舍难分，我注定是要做这个恶人了。不过殿下放心，只要你随我过去待上几日，待事情一了，你们自然就能小两口团聚了。”
他说到小两口时，还挤眉弄眼，自以为挺诙谐的。
崔千的保证，公主和陆惟两人都不当回事。
这种时候对方说的任何话，都不足为信。
没有更多时间让陆惟思考，他只来得及对公主说一个字。
“等。”
让公主不要轻举妄动，等他这边将人手集结起来，再过去找她。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谋后动。
公主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微不可见点了一下头。
短短几句话，不过几息之间的交流而已。
公主让自己的护卫跟着陆惟，然后被崔千的府兵簇拥离去。
陆惟看着他们的背影，面色阴沉。
“陆郎君，请吧！”
陆无事忍不住道：“郎君？”
陆惟摇摇头，跟着对方的人走。
他与公主刚才没有发作，现在更不会。
这件事从头到尾透着蹊跷，需要找个地方好好想清楚，才能进行下一步，这也是他跟公主没有贸然暴起发难的原因。
他们刚才要想杀出去也不难，但带着这么一大帮人杀出去还是有些难度的，而且刚才公主借着按剑，在他手心飞快写了个字。
刘。
两人设想是一样的，那一瞬间，他们意识到刘复的失踪，很可能就发生在上邽城里，也就是说刘复如果还活着，那可能还在城中某处。
再加上牵连沈源案的许福，如果他们一走了之，可能就再也没机会弄清楚了。
一干人等被带到州狱。
崔千倒的确是没拿他们怎么样。
把人推进去一关，上锁，他就走了。
陆惟居然还有点特殊待遇，别人都是许多人关一间，陆惟只跟杨园和陆无事关在一起。
但对杨园来说就不怎么愉快了。
他瞪圆了眼睛看着陆惟他们被带进来，最后跟自己一个“屋子”，嘴巴张得足以塞下一个鸡蛋。
“这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也来了？！陆惟你也杀人了？”
什么叫也杀人了？
陆无事忍不住白他一眼。
“看来杨录事是承认自己杀人了？”
杨园一蹦三尺高：“怎么可能，我都说了我是清白的！倒是你们，明明要帮我洗清冤屈的，现在倒好，也成阶下囚了，那可怎么办？到底是谁陷害我的，你们查出来没有？完了完了！”
他絮絮叨叨，来回踱步，陆无事听得烦躁。
“若不是为了帮你洗清嫌疑，我们怎么会去你家，不去杨府，也就不会被堵个正着了！你们秦州乱成一团，崔千勾结流民造反，你身为录事参军居然一无所知，看来魏娘子真没说错你！”
杨园被“造反”惊呆了，根本顾不上他说的其它内容。
“你说什么？崔千？！不可能吧，他区区一个秦州司马……”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眉头紧皱，在方寸监牢里来回踱步，快把地上给踱出火星子了。
“不对啊，就算他挟持了方良，拿到调令，足以调动秦州兵马，也不一定全都听他的，造反这种事……”
“还有那些流民，他就算放入城了，要如何保证可控，那些流民可不是士兵，会令行禁止，他们只为了吃口饱饭，什么都能干出来，到时候烧杀抢掠，那崔千岂不是等于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
“再说了，就算秦州这些兵全都脑子不好跟着他闹事，单凭一州之地，西有西州都护府，东有长安，待两路大军开过来，他还能打多久？崔千莫不是脑子进水了，怎么会在这个当口造反？”
虽说他行止毫无章法，但说出这几句话，总算还有点与官职相衬的眼界，也让陆无事稍稍改变了印象。
“你是本地人，应该比我们更了解才对，我看崔千不是那么鲁莽的人，他是不是还有什么倚仗，我们不知道？”陆无事就问道。
杨园眉头紧锁，想了半天，摇摇头。
“我实在想不到！老实说，我在上邽这几年就是混日子，公务经手也不多，但就我看来，方良虽然劳碌奔波，但也正因为他肯奔波，还愿意放下身段，跟那些兵卒打成一片，所以这秦州府兵，还真就只听他的，崔千是指挥不动的，我真不知道崔千为什么敢贸然说反就反，难不成就凭着你说的那些流民军？”
陆无事：“公主殿下现在也在他们手里。”
“你们竟也将公主扔下了？！”杨园难以置信，大惊小怪半天，估摸也是觉得当时情况下身不由己，最终面露悻悻，“就是手里多个公主为质，也不可能扭转局面！这位是公主，又不是皇子，而且还只是陛下的堂姐，身份可比一般公主还要不利些……喂喂，陆惟，你怎么半天不说话？”
眼角余光一瞥，杨园有些不满。
“你别干坐着，倒是出出主意想想办法啊！你不是断案如神心细如发吗，发现什么不寻常的没有？”
陆惟一动不动，背对着他们，像块坐化的石头。
杨园待要去推他，却被陆无事拦住。
陆无事朝他摇摇头，无声的。
杨园不明所以，还要张口。
陆无事只好直接上手，将他那张大嘴捂住，拖到一边小声道：“郎君想必正在想很重要的事情，你就别添乱了！”
杨园睁大眼睛。
陆无事：“你干什么这样看着我？说不定郎君能想到解决事情的办法，你再嚷嚷，到时候只能一块死！”
杨园脸色开始涨红，手舞足蹈，想要推开陆无事，力气却不如他。
陆无事终于醒悟，松开手。
“你要憋死我？！”杨园气死了，好歹记得陆无事的话，不敢大声。“坐在这里能想出什么法子，动手啊！”
陆无事：“动什么手？”
杨园：“你看那小窗，是木头做的，我这有碎碗瓷片，每天慢慢划，经年累月，应该能把那几根窗栏划断吧？”
陆无事：“……那你不如在这里挖条通向外面的地道呢？”
他原是带着嘲讽语气，谁知道杨园竟还一拍大腿。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杨园扑向牢房角落，将茅草全都掀起来，也不知道从哪摸出一根小木棍，就撅着个屁股在那使劲掘。
陆无事：……
他带着一言难尽的表情，心想这就是我北朝秦州一州之地的录事参军？这就是华阴杨家的名门子弟？为什么同样出身世家，有陆郎君这样的清风明月，也有杨园这样的怪胎奇葩？
他们的闹腾似乎都与陆惟无关。
他只是盘着腿静静坐在那里，连脸上都殊少表情。
按照陆惟的设想，崔千这么着急出手，其中肯定有他们来到此地的因素，如果不是公主和天使在此，说不定他还会再拖几天。对方既然早有准备，从流民军涌进来的时候起，他们为了防止城中百姓往外逃窜，肯定会严守城门，他们轻易出不去。在这城里，他们也非地头蛇，仓促间很难找到地方躲藏，既然崔千直奔他们二来，肯定就不是为了杀他们，而是另有他用。
这也是当时公主和陆惟没有选择杀出重围的原因，留下来说不定还能探究真相，抓住问题关键，再一举解决，反转局面，如果他们选择跑了，反倒会被四处追逃，陷入被动的境地。
但陆惟后悔了。
因为他千算万算，漏算了一点。
他跟公主被分开关押。
如果两人在一起，现在行事会方便许多，但公主单独被带走了，虽然大概暂时也不会有事，但现实总会出现很多意外，预料中思虑再周全，难免也会有万一。
这就像是杨园名门出身，又年纪轻轻就前途无量，本来应该好歹有点风仪，他却偏偏没有，还行事癫狂，这就叫意外。
所以，从公主被带走的那一刻起，陆惟就后悔了。
当时公主要拔剑时，他本不应该拦着的。
她选择相信他，他却算错了。
若公主出事——
他这趟差事白跑不说，还会失去一个潜在的盟友。
陆惟以为自己可以冷酷计算得失，但呼吸却已失之紊乱。
心乱了，棋就下不好了。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暂时先不去想这件事。
监狱的霉味在鼻腔流淌。
幸而还是冬天，空气里带着清冷，如果换了夏天，现在这里的气味已经让人难以忍受。
杨园在角落里一边掘坑一边哼哼，不远处还时不时有嚎叫声传来，哭天抢地喊着自己冤枉，又被狱卒喝骂抽打。
陆无事明显可以感觉到监牢里来回巡视的人多了，有原本的狱卒，还多了秦州府兵。
不过秦州府兵明显也没把他们这些人当回事，只是偶尔过来走一圈。
薄薄一层茅草无法阻挡监牢的冰冷潮湿。
陆惟闭着眼。
在他脑海里，一条脉络慢慢被梳理出来。
刘复本该比他们先到上邽城，却迟迟不见人影。
由于刘复本性贪玩，他们一开始也被误导了，根本就没想到上邽城的官员有问题。
入城之后，陆惟撞上两件案子，一是杨府的美人头案，一是黄氏的灭门案。
确切的说，是两件案子主动撞上来的。
案子虽然凶残，却跟以往不同，简单得不需要费什么劲就能揭开谜底。
就像是——
特意为他们准备的案子。
确切的说，是特意为陆惟准备的案子。
对方想拖住他的精力，用这两个简单却需要费时的案子将他们陷进去，既是转移了陆惟等人的注意力，也让另外一桩阴谋得以顺利进行。
正是为了他们这碟醋，才特意包的饺子。
他们被案子耽误了两天，才意识到刘复的“迟到”有问题，此时对方已经准备好了，选在今夜动手，流民军进城制造骚乱，崔千里应外合当了内鬼。
关键就在于，单凭崔千一人，是无法调动秦州府兵的。
从刘复失踪起，到这秦州府的纷乱，崔千跟流民军合作，方方面面，都绕不过一个人。
秦州刺史，方良。
陆惟跟公主只是路过此地，按原定计划最多逗留几天，跟刘复汇合，就可以继续出发，他们根本没有必要去关心秦州官场人心是否安定，方良为人如何。
也因此，陆惟对方良此人，还停留在一个模糊的印象。
爱民如子，成日奔波。
陆惟忽然想起杨园最开始找上他的目的。
是官仓盗粮！
杨园要告发官仓被盗，但他没有真凭实据，也不知道侵吞官粮的是谁，所以陆惟拒绝他的要求，美人头案和黄氏灭门案，是否也与此有关？
案件简单粗暴与否不要紧，最重要的是，能让杨园闭嘴，能把陆惟拖下水。
好一出声东击西。
对方显然暂时没有杀他们的打算。
既然他们没事，那么刘复应该暂时也没事，只不过不知被藏在哪里。
而公主……
陆惟睁开眼睛。
他到目前为止，还不知道对方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因为以他们的角度，能得到的消息太少了，入城伊始就处于敌暗我明的境地。
如果方良果真抱着造反的心思，那么公主可能会被威逼写檄文，或者被拉去祭旗，成为对方誓血起事鼓舞士气的第一颗人头。
这种推测让陆惟皱起眉头。
即使他内心清楚知道对于公主来说，这样的危机她可能经历过几次了，甚至有可能更加凶险的都经历过，但这次还是不一样。
因为这次，是他失算在先。
陆惟眯起眼，透过监牢栏杆望向对角那头的几个狱卒牢头。
事到如今，既然主使已经呼之欲出，他也不想管什么谋定而后动了，直接把他们骗过来再设法取了钥匙杀出去，也是行得通的，就是动静要大一些，可能惊动方良那老匹夫提前改变部署，转移公主……
“我找到了，果然是这里！”
撅着屁股老半天的杨园忽然哑着嗓子冒出一句话。
他扭身对陆无事道：“过来帮忙啊，还愣着干什么！”
陆无事只好凑上前，结果还真发现墙角地块被杨园挖出巴掌大的洞，而且墙角一块砖已经松动得杨园用手摇一摇就能摇出来。
陆无事目瞪口呆。
什么时候州狱监牢的墙砖都这么不牢靠了？
杨园嘿嘿一笑，不忘小心瞅一眼外面，把声音压到最低。
“我差点忘了，这牢狱，几年前还是我负责督造的。”
陆无事：？
杨园：“当时我呢，心血来潮，想着要是什么时候我被关进来了，那一定得找个办法跑出去，只要跑回华阴老家，那凭祖父对我的喜爱，我肯定是能化险为夷的。然后我就私下让砌墙的人，留了一小块松动的砖土，正好能通到外面去，这不就派上用场了，要不人家算命的都说我否极泰来呢，原来是应在这里了！”
陆无事：“整座监牢你就在这里留了地道入口？”
这么巧他们就刚好住进来了？
杨园白他一眼：“想什么呢，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这一片靠外面的牢房，墙角全都是松动的！”
陆无事：……
“直接通到外面？”
冷不防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差点没把杨园吓死。
饶是如此，他也几乎惊叫出声。
“你吓死我了！”杨园没好气，“你们自己听听，是不是能听见一墙之隔外面的动静，这外头就是城南民宅，不过靠近监牢，也没几个愿意买在这里住，这一片后来就变成染坊和木工铺子，白天全是他们干活的声响，没几个人会好奇跑过来看的，出去正好就是巷子。怎么样，我们走不走？”
“你走了，要去哪？”陆无事问。
“还能去哪，先回杨家，我换身衣服，快臭死了，然后我去见姓方的，跟他说我是冤枉的，让他把我家婆娘放了，魏氏凶是凶了点，但你们不是说她没有杀人么，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真被冤枉砍头了吧？”杨园不耐烦说那么多话，“到底走不走，你们不走，我可自己走了……喂，你这什么表情？陆惟，你不管管你手下？！”
陆无事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
“你还想去救人，只怕你现在出去都走不了多远，就会被逮了，你知道外头现在是什么境况么？”
“能有什么境况，不就是那帮子流民四处烧杀抢掠……不对，那刺史府也会被冲了吧，现在反倒是监牢最安全？”杨园虽然也觉得这一切来得蹊跷，脑子却还没转过弯来。
陆无事叹息一声，觉得此人能活到现在，估计是上辈子积了不少德。
他望向陆惟：“郎君，我们要出去吗？”
陆惟道：“我出去，你们留在这里。”
陆无事想也不想就道：“那小人跟您一道！”
陆惟：“你们留在这里，暂时别打草惊蛇。”
陆无事难得反驳：“那太危险了！”
陆惟看他一眼：“你以为我去找公主？”
陆无事：啊？难道不是吗？
陆惟：“我要先去找风至和章钤他们。”
陆无事紧张起来：“可单凭章钤那边的人手，要救公主再杀出去，恐怕有些困难。”
陆惟淡淡道：“不管难不难，局面如此，总得做了再说。”
他看了杨园一眼，又道：“我走后，你们二人稍安勿躁，留在此地不要乱跑，等我回来，要伪造我还在此处的假象，否则他们若发现了地洞，对你们又是一场麻烦。但如果我半天都未回来，你们就直接从地洞离开，不要再等！陆无事，你离开之后——”
陆惟在陆无事手上写了几个字，陆无事凝神看了眼，面露讶异，但还是点点头，没有多问。
“我晓得了，郎君放心！”
杨园不服气：“怎么就你一个人出去，我也想出去！明明是我告诉你们的……”
陆无事：“郎君放心，若杨录事不听话，我就将他打晕了事。”
杨园：……

第54章
陆惟心事重重，要做的事情更多，没工夫跟他们耍嘴皮子，他徒手挖了两下，发现这块地方果然跟杨园说的一样，土层松动。
他又拆了几块青砖，眼看差不多能容一个人勉强通过，他就没再拆下去了，一来砖块越往外就越牢固，松动的只有那几块，二来如果这个洞太明显了，也很容易暴露。
陆惟掂量着差不多了，冲陆无事点点头，人先跃进去，脚一边蹬开土块，身体一边往下沉，腰一弯，身体缩起又舒展开，果然就到了监牢墙外。
天已经蒙蒙亮了，依稀能看见周围景物。
果然如同杨园所说，这里是条巷子，堆放了些杂物，但四下寂静，倒是喊杀喧闹从远处传来，连带着几处宅子竟已烧起来，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陆惟皱了皱眉，但他没有多看，眼下情形也不允许他多管。
他随手拖了几个筐子过来，遮住这个“盗洞”，左右看看，随即往一个方向走去。
……
“恐怕要委屈殿下先在此歇息片刻。”
崔千的确没有口出恶言，只不过他让身后四个孔武有力的守卫在外面守着，公主的压雪剑也早被他收走了。
公主独自一人，双手空空，依旧并不显得紧张，反是提出一个问题。
“方良不打算自己过来跟我说点什么吗？”
崔千脸色微微一变，似没料到她会直接开门见山戳破此事。
“殿下安心待着就是了！”
他扔下一句话，转身急匆匆就走了，看着倒像是落荒而逃。
公主环顾四周。
这里就是他们之前住过的官驿，也是她的屋子，等于说崔千带人围住官驿，将她软禁在这里了。
压雪剑虽然被收走，但天蚕丝还在，崔千还有点顾忌，没有让人给公主搜身，自然也想不到公主身上还藏着这等利器。
但公主不着急找办法出去，她也在思考跟陆惟差不多的问题。
如果幕后主使是方良，他要达到什么目的？
固然如今世道，天下纷争，有能者居之，许多人，尤其是世家权贵，对天子缺乏畏惧，造反起事也是随随便便一拍脑袋就成的事。
光她知道的，最近五十年内，璋国境内，和南方辰国，就发生过三起谋逆了。
一次是她如今这位堂弟用孙家谋逆罚没的财货，充作讨伐柔然的军资，竟能支撑到李闻鹊大胜，可见这笔财物有多庞大。
还有一次则是南朝皇帝还是皇子时的事了，据说当时是宫闱叛乱，不轨之徒很快被拿下，后来才有了现在这位皇帝上位的事情。
这两次谋逆，公主离得远，都不甚了了，让她印象最深刻的，应该是光化帝，也就是她父亲还在位的那一次。
当时连续两年天灾频繁，一地旱灾一地水灾，同样是庄稼无法长成，当地的大地主是门阀，还不肯减租，百姓们走投无路，就有人揭竿而起，喊着口号冲进那户地主家中，与对方护院厮杀，虽然死伤惨重，最后也将那地主一家几十口都杀了，愤怒的流民又冲到当地官府，将县令的头割下来挂在城门示众，此事越闹越大，最后聚起三县流民造反，又因为群龙无首，目的混乱，最终自然是很快就被镇压下去。
那会儿的她就像魏解颐那样，因为有人遮风挡雨，便可以心安理得不知世情。听说之后还问父亲，官府为何不管他们？那些人既然是为了生计而起事，为何在达成目的之后反倒分裂了，要是他们齐心协力，岂不是能够发展壮大？
她清楚记得，父亲当时叹了口气，脸上没有对起事流民的愤恨，反倒有种微妙的无奈，像同情像怜悯，又像无能为力的自嘲。
“世家的势力太大了，他们的家就是坞堡，有护院，有守卫，有粮仓，还私藏兵器，这次被抄家灭门的那一户，是因为内部勾心斗角，先乱起来，否则那些流民无法那么轻易攻陷。”光化帝如是道。
“可阿父，就算世家不肯减租，官府也有责任吧？若不是县令罔顾生民，迟迟不肯对世家有所作为，又怎会酿成后果？”
“县令胆小，本着息事宁人，官位就能保住的想法，却没想到民愤如潮，可疏不可抑，他选了世家这头，自然就要承受民怨那头，有得有舍，死得不冤。”
“阿父，你可是天子！你没管好那县令！”
八岁的章玉碗，胆子比她亲弟弟都大，旁人不敢说的话，她就敢说。自然，也是源于光化帝对她的宠爱。
“碗碗，天子也不是无所不能，为所欲为的，我今日对世家开刀，他们明日就敢联合起来将皇位掀翻，再扶一个人上位。欲速则不达，这不是几年之功，也不是一代皇帝就能解决的。”
“那流民呢？他们为了活命起事，为何把最大的敌人杀了，他们反倒自己闹翻了？”
“这就是人心！”皇帝牵着她的手，指着前方一片花丛灿烂。“你看这些花，有的花瓣粗，有的花瓣细，有的颜色更漂亮，有的就浅淡一些，还有的直着花杆愿意迎风招摇，有的就弯着腰背对日头。”
她伸长了脖子去观察，煞有介事点点头：“阿父说得对，这些花各有心思！”
皇帝被她逗笑了。
“人也是一样，他们原是没有吃的没有喝的，只想活命，这才聚集起来，一门心思攻打世家。坞堡虽然守卫森严，可是面对那些一心求死没有退路的流民，最终还是会被攻破。一旦解决了吃饭问题，流民们的目标就不一样了。”
“有的人吃饱饭，起了畏怯之心，不想再冒杀头的风险去闹；有的人觉得世家和朝廷都不会放过他们，肯定会事后算账，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闹大，再与朝廷谈判招安；还有的，从这起混乱里看见了机会，他们不想再当庄稼人了，他们也想当人上人，也想像世家那样活着。既然想法不一样，要的也不一样，自然而然，就会分裂了，一旦分裂，力量大不如前，很快就会被扑灭。”
她听了这老长的一段话，还是有些半懂不懂，只是小大人一样，胡乱说些惹人发笑的言论。
“这样说来，只要他们不闹翻，那不就会壮大到世家也拿他们没办法了？”
“很难。世家能团结，是因为他们有共同的利益，这些利益经过上百年的巩固，很难改变，而那些流民，他们的利益是随时改变的，甚至连他们自己都弄不清他们想要什么。”
皇帝半蹲下身体，与女儿平视。
“阿父没法一辈子庇护你，当今世道，别说公主，就是皇帝，也很难说永远太平无事，一旦有事，那必然就是大事。甚至因为你的身份，还会比平民百姓更危险几分，所以这些话你现在听懂也好，听不懂也罢，都要先记在心里，知道吗？”
……
思绪从回忆中抽出来。
公主想到目前境况，竟与当年父女俩的对话，有着异曲同工之处。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但每件事，不一定会一模一样。
像这次，就多了个方良。
方良能营造出奔波为民的形象，就必定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几次见面，就连陆惟这等观察入微的人，也被骗了过去，没发现任何异常，可见此人甚至是个引而不发的枭雄，那他会有什么后手呢？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
但还没等公主开口，来人就自顾自推门进来。
公主认识他。
此人叫王二，在流民军里颇有声望，似乎是个带头的，方才那一众人都喊他王二郎。
对方中等身材，年纪不大，脸上的胡子却是特意留的模样，身上衣服都是破旧打过补丁的，但尚算干净，许是沐浴过的缘故，身上也没有古怪味道。
“外面杀了许多人，什么陇西李氏，还有他们说最有钱的贺氏孙氏，也全被杀干净了。”
张嘴第一句话，就是云淡风轻的杀戮。
“血流了一地，把街上砖石缝隙都填满了，打扫起来有些麻烦，最近几天就不管了，公主要出去看看吗？”
“我被崔千软禁于此，恐怕也出不去，倒是劳烦你将外头的情况说与我听，多谢了。”公主想了想，“城中除了流民之外，还有许多因天寒地冻而拮据的百姓，你们抢了那些富户之后，若有余粮，不如分些去给城北城西的贫民，他们多是居住在升平坊和吉祥坊一带。”
王二郎脸上的讶异越来越浓，简直掩饰不住。
他的确是存着进来先恐吓一顿的心思，内心深处未尝没有存着恶意，觉得今日也能看见高高在上的公主泪流满面求饶的模样。
可他再怎么设想，也想不到公主会是这种反应。
听见屠戮，不是害怕，不是惊慌，也不是兔死狐悲的担心，而是谢谢他，甚至还让他们分粮给贫民。
王二郎张了张嘴，好半晌才憋出一句话。
“你不是路过的吗，怎么知道这城里贫民住在哪里？”
公主：“自从方良说官仓没粮之后，我就让人打听过了。除了你们之外，城里还有不少人也吃不上饭。所以先前我还分出我们带来的一半干粮，交给方良，可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打进来了。”
王二郎冷笑：“若非你们这些贵人平日里搜刮民脂民膏，让我们吃不上饭，我们如何被逼到这等田地？”
公主点点头：“你说的也没错，所以十年前，我就去柔然和亲了，柔然人如何凶残，你想必也有耳闻。十年过去，我协助朝廷将柔然消灭，还中原百姓一个安宁太平，也算是将功赎罪了吧？”
对方一愣，似没想到公主思路如此刁钻，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柔然人，与我们无关，他们打不到这里来，我们只关心能不能吃饱饭！”王二郎憋出一句，似也觉得勉强，便匆匆转移话题，“你是公主，定是知道皇帝如何过日子的吧？每日要吃几顿饭，用几个奴婢服侍，马车要多少匹马拉？”
公主忽然觉得这人挺有意思。
他身上有着小民的狭隘偏执，却也有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古籍有载，天子驾六，诸侯驾五，卿驾四，大夫三，士二，庶人一。但在本朝之前，皇帝马车一般都是八匹马，不过我阿父当时很少出行，一般出行也只用四匹，因为他的御辇较小，四匹马就能拉动了。至于后面的皇帝，我就不晓得了，因为那会儿我已经去柔然了。”
王二郎的表情越来越古怪。
倒不是觉得皇帝简朴，而是他本来已经做好公主大喊大叫训斥痛骂，拒不合作的架势，即便说话，肯定也是像其他贵人一样冷嘲热讽，却没料到对方竟是有问必答，还言无不尽，态度也平和近人，如同两人只是邻里乡亲坐在一块叙话，竟是让他半点火气也生不出来。
面对这种异乎寻常的情况，王二郎有些局促，在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有什么话能攻击公主造成伤害时，他选择腾地一下起身，怒气冲冲大步离去。
公主：……
她原还想等对方放松警惕之后，再试探询问方良的事情，结果王二这就直接跑了，倒是白费一番工夫。
但是这一番谈话也不是全无收获。
她得到了一个很重要的讯息。
上邽被屠城了。
确切的说，是城中世家富户被屠杀了。
王二是个流民，从家乡来到上邽，肯定也吃过不少苦，他能聚起那些流民，让他们以他为首，肯定也是有点本事的，既是连他都说血流成河，那必定是死了许多人。
陇西李氏在本地是旁支，但几代繁衍下来，连带家仆奴婢也有上百口人，还有贺氏与孙氏，也都是本地出了名的商贾富户。
只怕现在外头，已是血流成河，人心惶惶，
外面天色已经亮起来了。
屋内没有沙漏，但应该差不多到辰时了。
一夜未眠，说不困倦是假的，但公主估计自己在这里没法清静太久，想要见她的人，应该不止王二一个。
饶是如此，她还是手肘撑着下巴，任凭倦意侵袭而来，瞬间昏昏欲睡。
敲门声果然再度响起。
这回很有礼貌，公主没应，对方也没贸然推门进来，而是很有耐心地继续敲着，大有她不应就不走的架势。
公主叹了口气，怎么就连眯一会儿都不行。
“进来。”
下一刻，她面露意外。
“我还以为你能一直忍着不出面，让崔千来当这个恶人呢！”
对方笑了笑，朝她拱手行礼。
“对殿下而言，什么是恶人，什么是好人？”
公主也笑起来：“这是个很宽泛的问题了，方使君这是准备与我坐而论道？”
没有剑拔弩张，没有破口大骂，两人碰面，竟是这番仿佛老友相见的和谐。
“不敢叨扰殿下，听崔千说，殿下想见我，我就来了。”
“我的确有些困惑未解。”
“殿下请讲，若是能答的，我必知无不言。”
王二虽然怒气冲冲走了，方良却来了。
他的态度比王二还要好，摆出一副促膝长谈的诚恳。
公主也不客气：“杨园的案子，是不是你布置的？”
方良略略有些意外。
“我以为殿下最先会问我流民军或城中大乱的事情。”
公主笑道：“这个问题，我怕方使君不肯告知，自然是得珍惜机会，先从好回答的问起了。”
方良也笑：“殿下妙人也。那就一个个来吧。不错，与杨园有关的两个案子，都出自我之手。”
公主蹙眉：“据我所知，那功曹黄禹还是方使君你的远房亲戚吧，那满门十二口的人命，就为了陷害杨园？而且这案子未免做得太糙，再多两日，我们怕是就能找到真凶了。”
方良道：“这案子本来就不是为了陷害杨园，只是借他来拖延二位的时间，所以糙不糙的，不打紧。如今目的已然达成，可见效果还是不错的。至于黄禹，此人流连赌场，赌瘾深种，我也曾苦口婆心劝过他许多回，可惜他都听不进去，还到处借钱，秦州府的同僚，几乎没有不被他借过的，他走投无路，差点连女儿都要卖掉，可要真那样做了，那就变成北朝最大的笑话了。”
公主凝目：“因为如此，便索性连他家人一块杀了？”
方良叹了口气：“人生苦短，父母又是孝道所在，有这样一个爹，他的儿女以后能快活到哪去，不如一块走了，也算是解脱。”
公主算看明白了，这方良竟是个佛面蛇心的人物。
她也叹了口气：“我刚到上邽城时，见方使君日夜奔波，为了百姓不辞劳苦，还很是敬佩，如今看来，却是我看人的眼光还不到家，得好好修炼一番。”
方良闻言，竟还反过头来劝她。
“殿下不必妄自菲薄，您已是我见过的人里，数一数二的聪明人，只可惜有心算无心，你们路过此地，本就不可能对我们这些人太过了解，仓促几日，能将事情揭开一半，已经很不错了。”
“可我不懂，你到底意欲何为？”
公主摇摇头。
“如今北朝，虽不能说盛世太平，大部分百姓也没到活不下去的田地，就算你占了秦州，又如何往其它地方推进，让那里的百姓随着你造反？”
方良道：“如今我已占了天水、陇西、武始三郡，殿下不妨猜猜，下一步我要往哪里走？”
公主蹙眉，想了很久。
“梁州？”
方良抚掌一笑：“刚刚传来消息，梁州刺史何忡也与我一道起事了！”
公主愣住，她只是试探一问，没成想居然真是梁州。
她本以为方良仅凭一州之地走不了多远，结果居然还有人跟着他一块干的，可见方良的筹谋，只怕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她不由陷入沉思。
按理说，西州都护府李闻鹊那边，是不可能跟着方良一块造反的。
因为皇帝对李闻鹊有知遇之恩不说，现在李闻鹊也是镇守一方手握大权的封疆大吏，干造反这种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活儿，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既然不是往西，那就是往东。
东面，过了扶风郡和始平郡，就是长安了。
扶风始平二郡没有府兵，属于拱卫京畿的缓冲地带，真正的精兵，是镇守长安的禁军。
公主不由皱眉：“你们想去长安？”
方良：“殿下英明。”
公主：“且不说你们拿下长安容易与否，就算你们得了长安，镇压京中数十万禁军，那时候也已元气大伤，如果长安告急，雁门的钟离，汝南的白远，都不会坐视不管。”
方良笑道：“柔然虽然大败，可还有余孽逃去敖尔告，钟离如果离开雁门，那些东柔然余孽可就坐不住了，是中原人取了长安危险，还是放任柔然人入关危险？他可得好好掂量了。”
“至于白远，他是防止南朝人北渡的重要关卡，有他在，南朝人还有所顾忌，他若驰援长安，恐怕人前脚刚走，后脚南朝人得到消息，马上就北渡了。”
“这两个人，固然重兵在握，但都是不能擅离职守的，哪怕长安出事，他们都不能说走就走，否则，让我这等反贼扶持了新帝登基事小，直接丢掉半壁江山，乃至让柔然人跟南朝人会合瓜分大璋，才是千古罪人。”
两人既是就事论事，便出奇平和，公主也没有因为他的话生气，反倒仔细想了想，才摇摇头。
“不对，还是有漏洞！”
“你跟何忡，就算你们俩已经安排好去京城该怎么分配果实，那满城的公卿世家，可不像这上邽城的好拿捏，到时候你们已经跟禁军打过，元气大伤，如何还能对付得了那些人？”
“李闻鹊得到消息之后，肯定也会追上来，到时候他也不用入城，只要围困长安数日，这长安城里无数人吃喝拉撒，又无物资进入，很快就要到人吃人的境地。这应该也不是方使君造反的初衷吧？”
“还有南朝那边，如果他们就偏不北渡取地，而是以讨伐你们为由要求北朝割地呢？方使君，人心易变，这世上许多事情，未必都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走，心思瞬息万变，想的再好，也赶不上变化。”
“至于柔然人，以我对敕弥的了解，他倒是最有可能照你设想去走的人，只要雁门那边，钟离一走，他肯定会立马攻打雁门关，新仇旧恨，务必将雁门郡化为焦土不可。”
她一个一个掰碎了分析，竟是将方良的计划由头到尾都演练一遍。

第55章
“若殿下是男子，也许今日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了！”
方良听完她的话，不由叹息道。
他的言下之意，公主如果是男子，肯定就是嫡长皇子，也是如今坐在皇位上的人。
公主却笑道：“方使君少拿这些话来给我戴高帽，你要造反又不是因为现在长安御座上坐的是哪位皇帝，别说我了，就算阿父在位，你肯定照样也要反的。”
方良也哈哈笑道：“起码不会是现在反，可能是过几年再反，过几年我更老了，也许就没那份雄心了。您也说了，人心易变，几年前的我跟现在的我，想法未必就一样！不过殿下方才说的那几点，有些错处。”
公主哦了一声：“愿闻其详。”
“首先是何忡，其实他的野心比我大多了，我只是想要打到长安，找一位合适的宗室幼童，扶持为新帝，他却想取而代之，自己去坐那把龙椅。不过他若能成，我也不会反对，当此之世，皇帝轮流坐，有能者居之，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再说李闻鹊，不错，他若知道我与何忡起事，就一定会带兵赶过来，但若是他赶不过来呢？”方良意味深长反问，却没有给出答案。
“至于南朝，殿下也想岔了，只要我与何忡能拿下长安，南朝人就不会北渡。”
公主一愣，不由微微蹙眉。
“恕我愚钝，方使君的意思，是南朝也会内乱？”
“不是，是殿下漏了一个很重要的地方。”方良若有所指。
地方？
她曾仔细看过天下舆图，这北朝璋国、南朝辰国，北面柔然，西面吐谷浑，东面高句丽、东瀛……
还有个燕国！
燕国占据青州、光州等地，算是被南北两大国包围的小国，之所以能存在至今，不是因为它足够强大，而是两国谁也不想因为去侵吞燕国，被对方趁虚而入，燕国也做足了姿态，年年给两边上贡称臣，一碗水端得比谁都平。
但如果北朝这边乱起来，肯定就管不了南朝会不会去打燕国了。
从东莱郡出发前往高句丽、东瀛等地的距离最短，风险也最小，燕国船只每年往返，所赚取的贸易财富车载斗量，如果南朝能拿下来，也就相当于得到一条富可敌国的航路。
“是燕国吧？”公主被方良点醒，恍然大悟，“是我想少了，姜还是老的辣。看来这回南朝是将燕国当成囊中之物了。”
有了燕国，南方对北朝就会形成东南包裹的局面，实力也会大大增强，往远了说，一统天下的赢面又大了不少。
“以殿下的年纪，已经堪称神慧。”方良被她谦虚的态度逗笑。
若非二人此时处境泾渭分明，外头还有森严守卫，还真像祖孙俩在闲谈天下大势。
“倒是殿下问了这么多，却为何没有问过自己的前路？”
公主笑道：“我的前路，不都掌握在方使君手里了？使君没有让那些流民杀了我泄愤，我都觉得有些奇怪。”
方良：“和亲柔然，十年塞外，于国有功，我即便当了乱臣贼子，也不能让殿下落得如此下场，所以为您选了三条路。”
公主：“哦？我竟还有得选？”
方良似乎没听出她话语里的嘲讽之意，笑了笑。
“有劳殿下亲手起草一份檄文，文中就写昏君无道，生民缭乱，不得已起义举事，天下可共讨之。您虽为公主，受百姓之供，亦不忍天下流离失所，故以此檄文，昭告天下，希望英雄聚义，有能者共逐之。”
公主：“当今陛下登基三载，就灭了柔然，收回张掖郡等地，设了西州都护府，单是开疆拓土这一块，恐怕本朝前两代帝王都比不上，你所说的昏君无道，从何而来？”
方良摇摇头：“柔然内讧，李闻鹊才有机会，本朝几代皇帝忍辱负重，将公主都送去和亲了，到了当今这一位，多年积累总该是有些收获的，算是他恰逢其时而已。如今朝中派别林立，彼此勾心斗角，此其一。”
“其二，近几年天灾多，朝廷颁布酒禁，禁止以粮食酿酒，但另一方面又加重酒税征收，这样自相矛盾的政令不在少数，我在地方上更是看得一清二楚，此皆因朝中左右互搏所致，而天子没有魄力乾纲独断，既然如此，不如退位让贤。”
“其三，各地土地兼并，以致民生凋敝，而土地兼并，其因则来自世家门阀，只要世家一日不衰落，占有的土地只会进一步扩大，生民则无法留存，他们活不下去，自然会去找能活下去的办法，就像这回流民军起事。虽说是我让崔千打开城门让他们进来，可要是没有世道逼迫，让他们走投无路，我就是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他们也不会想到要去造反。殿下的父亲光化帝在世时，曾试图以‘分宗’之法来削弱世家，虽说收效甚微，但总比现在什么都不做好。”
公主默默听着，没有打断。
方良固然狼子野心，大奸似忠，但他说的这些，都不是信口雌黄。
这都是他为政地方多年的所见所闻。
也只有站在他这样的角度，才能看得如此清晰。
有些事情，公主从前只是模模糊糊有个概念，有些就连她也从未想过。
“多谢方使君教我，使我顿时茅塞顿开。只是这撰写檄文，我却是答应不了的。”公主道。
方良挑眉：“这是我为公主提供的上上之策了。”
公主：“你们能成功，这就是上上之策，如果不能，我也会跟着身败名裂而死。”
方良叹道：“原来殿下不看好我们。”
公主：“另外两条路呢？”
方良笑道：“还有一条路，也能保全殿下性命。有人想请殿下去南边作客。”
公主心头一跳，眨了眨眼，慢慢道：“数珍会？南朝太子陈迳？”
“不错。”
方良也不隐瞒，因为公主知道了也无济于事，她就算现在就能跑去长安通风报信，也来不及了。
之所以愿意跟她交浅言深，一方面方良的确觉得公主胸怀锦绣，杀了可惜，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公主有用。
想要让一个聪明人发挥作用，威逼恐吓是没用的，只能说服对方。
公主了然：“难怪你会知道南朝人想吞并燕国。”
这样一切就都讲得通了。
方良坦然道：“我还是希望殿下能选第一条路，这样我尚且还能保护您的周全，若真去了南方，连我也鞭长莫及了。”
公主：“你既然与数珍会勾结，为何还放任流民军在城中肆意屠戮高门富户？那里头的贺家，可与数珍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那些都是流民愤怒之下动的手，与我有何干系？我只是一个被流民裹挟的刺史罢了。”方良微微一笑，那张正派凛然的脸，看上去竟是更慈霭了几分。“再说了，数珍会充当贵人耳目，说到底也只是个商号，贺家能耐再大，难不成还能一手遮天？”
“第三条路呢？”
方良面露遗憾：“第三条路，是何忡正式发表檄文起事之日，要拿殿下去祭旗。所以我打从心底希望，不会走到那一步。殿下还有三天时间，希望您好好考虑一下。”
三天。
今日，就是第一天。
……
有生以来，陆惟第一次翻墙，第一次偷别人衣服。
但是没办法，染坊里没人，后门上锁，他只能不问自取，换了染坊伙计晾在竹竿上的粗布衣裳，又拿上挂在门边的斗笠随手戴上。
巷子外头，四处都是喊杀声，远远近近，陆惟甚至分不清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他快步离开，低着头，行色匆匆，往城南的方向。
流民军正在城中四处烧杀抢掠。
他们目标起初很明确，就是城中高门世家与富贾大户。
在有人为他们指路的情况下，流民军很快就化身为强盗，拿着武器冲向各个宅邸，遇到抵抗，不由分说就是一顿厮杀。
他们的冲锋固然没有章法，奈不住人多势众，而上邽城里的世家旁支和富户们毕竟不像那些自建坞堡有兵有粮易守难攻的本宗嫡系，很快就被冲开大门，遭遇劫掠。
城内官仓空虚，每日赈济的粮食不过是两碗小米粥，偶尔有几个窝窝头，就这已经算是地方官极有良心，而这些人，家里囤积着成袋成袋的粮食，却不肯捐出甚至是卖出一点。
流民军看见这些白花花的精米细粮，顿时红了眼，加上见了血，凶性上来，后面的场面可想而知。
哭喊声从平日里高高的墙内传出，既有男人的，也有妇孺的。
劫掠已经不限于粮食，金银珠宝也在其列，流民欣赏不来古玩字画，直接一把火放了烧掉。
这场混乱才只是刚刚开始。
劫掠，杀戮，虐待。
积压依旧的愤怒被尽情发泄。
流民军里绝大部分人，毕生都没见过如此之多的财富，他们痛恨拥有财富的那些人，在抱着殊死一搏的心思下，几乎杀红了眼。
陆惟不打算管。
他单枪匹马，还是逃犯。
路过李宅时，他只是遥遥扭头看了一眼。
雄雄火光，哭声震天。
此地的李家虽然只是陇西李氏的旁支，但也是上邽城的大地主，据说城中一半的乐坊和商铺都是他们家的。坐拥这样的财富，要说没有凭借李氏的便利，而是白手起家，那是鬼都不信的。
既然占了出身的便宜享尽荣华富贵，那么在别人因此而举起屠刀时，也就不要抱怨自己是无辜的。
陆惟心中几乎没有波动，他很快将视线收回来，继续往前赶路。
天开始下起雪。
不大，飘飘扬扬，落在肩膀眼睑，轻如鸿毛。
当这些雪落入血水时，也很快融化在血里，猩红未被淡化分毫，反倒从各处流淌汇聚，很快汇合成一条更粗长的血河，从青砖缝隙，流向陆惟脚下，染红了他的鞋底。
四处都是这样的红色脚印，分不清是谁踩上去的，路过的百姓面露恐惧，家家户户紧闭门窗，从一开始看热闹，到现在担心被波及。
但波及是迟早的事情。
当欲望从笼子里被放出来，所有人打开一扇之前从未见过的大门，指望人性就此止步，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上邽城大半已经乱成一片，只有刺史府等地方重兵把守，流民绕着路走，不敢冒犯，其余地方，就连寻常百姓的民宅，也很快遭了殃。
陆惟心无外物，他的脚程极快，几乎用上轻功，穿梭于街头巷尾的捷径。
没有人注意到他，流民们都沉浸在一种极为亢奋的情绪中，尽情释放自己出笼的欲望，从前他们是任人践踏的人下人，但今日此刻，他们却是能够主宰他人命运的人上人。
过去只能靠在官府临时扎好的大棚下面等候施舍，寻常百姓都不愿意靠近他们，如今这些人摇身一变，能够决定这座城的生死了，从前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们，如今也只能跪在脚边磕头求饶，这种感觉让流民军如飘云端，难以控制。
忽然，陆惟停住脚步。
一具尸体横在他面前。
年轻妇人脸色发青，面朝着陆惟，眼睛微微睁着，往上翻出眼白，肚子上还有个血窟窿。
血还没凝固，汩汩流入青砖缝隙里，不知最终会不会与方才的血河汇聚。
他只要抬脚一跨，就能跨过去。
但尸体上还趴着一名女童，不过两岁左右，连囫囵话都说不全，四处张望，眼里噙泪，却满脸懵懂。
尸体与女童的穿着都很简朴，袖口洗到发白。
这不是高门大户里的女眷，而是寻常人家，不知怎的遭了池鱼之殃。
也就是这一下，不远处宅子里，出来一伙流民。
有人两手抓着金银粮食，满面通红，还有个人腋下挟着一名妇人。
对面在巡逻的府兵仅仅只是看一眼，就状若无视扭开头，继续说笑。
有的还看了流民手里的财物，露出歆羡之色。
北朝府兵制，征募的并非本地乡民，而是采用招募之后调换异地驻守的形式，为的是防止当地乡民豪族壮大，以此拥兵自重。
这项措施固然在许多时候是有效的，但也导致眼前府兵对流民的抢掠无动于衷。
又一匹马从街道那头冲过来，骑兵一手高高举着一份公文密函，一手抓着缰绳。
他嘴里大吼：“让开！让开！”
盔甲在身，衣着整齐，一看就是府兵里的精兵，也许还是刺史府的亲卫。
众人见状纷纷让道。
三拨人，几乎同时出现，眨眼之间，骑兵已到面前！
尸体就横在路中间，马匹来得太快，避无可避，速度也没有缓下来，只会从上面踩过去。
而女童，这具柔弱的身躯，几乎注定要变成肉泥。
陆惟皱了一下眉。
众目睽睽之下，他如果出手，暴露的可能性就很大。
他还有许多事要去做，容不得在此处耽误半点时间。
街道中央，女童懵懵懂懂，仰起婴儿肥的脸，圆溜溜的大眼睛瞪着近在咫尺的马抬起前蹄，等待自己既定命运的到来。
她双手还抱着死去妇人的胳膊，满身血污。
马已经到了她的上方，马蹄高高抬起，眼看就要踩下——
但，它嘶鸣一声，竟在半空就侧翻了，骑兵也被掀下马！
与此同时，一道身影闪过，女童被抱开，放在墙边。
骑兵重重摔在青砖石板上！
所有人大吃一惊，都朝这里望过来，连那些刚从高门里出来的流民也都停住了。
巡逻的府兵眯起眼，将手按在刀柄上。
崔千听见动静从里面出来，正好就看见将女童放下的男人。
对方虽然穿着粗布衣裳，还带着斗笠遮住半边脸，但那身材气度，绝对是寻常百姓所没有的。
“站住！”崔千马上喝道。

第56章
崔千左右的府兵立刻大步走过去。
但男人没有站住，反倒加快了脚步。
崔千立时发觉不对，没有再让左右去追，他亲自出手，抽刀出鞘，足尖一点，朝对方的方向掠去！
快若闪电，疾如风雨！
崔千刀光过处，几乎人刀合一，旁人只能看见雪中白光，像疾风中的雪团，将背对着他的男人锁住。
这才是秦州司马崔千的真正实力！
他既有能上沙场的万人敌，也有行走江湖的杀人刀！
当此之时，陆惟后背已被刀光笼罩，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转身迎战，要么头也不回直接奔逃。
后者未必能逃开，因为两人距离不远，他刚刚为了放下女童耽误一点工夫，此刻再要轻功走人，已是晚了半步。
他只能选择回身拒敌。
刀锋当前，其势如山崩，其气如狂风，陆惟之前随手从染坊墙边捡起来的竹竿，即便及时迎上去格挡，也是瞬间被砍为两截的下场。
刀气势不可挡，又重重劈在陆惟身上！
陆惟连退十数步才止住身形，吐出的血染红了蒙面的布巾。
他的肩膀随即多了一道伤痕，血瞬间涌出，同样浸湿了他身上的玄衣，甚至套在外面的粗布衣裳也很快见了红。
这已经是陆惟见机得快避开要害，否则这把刀刚才就不是劈在肩膀，而是他的脑袋上了！
但一刀既落，崔千根本没有给对方喘息的工夫，又是运力一刀劈了过来！
他也不问陆惟揭开蒙面了，等把人拿下，自然能知道身份。
陆惟自然也明白对方打算，在他站定之时，人已跃起，扑向旁边落马的士兵！
对方身上也背着一把刀。
陆惟不善用刀，但此时此刻，生死存亡，已经容不得他挑剔了。
刀既出鞘，陆惟毫无犹豫迟疑，直接就扫向崔千。
他受伤的肩膀不在拿刀一边，这一刀扫出去，大有以刀为剑，一剑扫千钧的架势，凛凛生威，气冲牛斗，刀气灌注其身，一把普普通通的长刀，瞬间隐隐鸣动，若浮生机。
崔千也是大吃一惊，他根本没想到自己随意拦下的一个人竟如此棘手。
这一刀扫来，自己如果接个正着，难免也会跟刚才对方一样退个十几步再呕出一口血。
他手里这把刀，乃是名师所铸，坚韧异常，对方手里却是普普通通的刀，正要说起来，还得是对方略胜一筹。
崔千当下也不敢小觑，连退了数丈之远，又全神贯注运气在身，握紧手里的刀，如临大敌，将此人当作生平罕见的对手。
谁知陆惟这一刀挥出去，却根本没有乘胜追击的打算，直接收刀转身，轻鸿缥缈，化为几道虚影，人就此消失在视野之中。
崔千先是愕然，而后大怒！
“给我追！”
他一声令下，左右两边的府兵闻声而动，纷纷朝前追去，倒是无人去管那些流民，和那个被救下的女童了。
陆惟去势极快，眨眼就不见人影。
府兵们只能在地上追赶，气喘吁吁，根本看不见对方在哪。
最后还得靠崔千一人，在屋檐瓦角上纵身掠走。
但上邽城中房屋又极多，鳞次栉比，错落相邻，视线被遮挡，很快就将人追丢了。
崔千意识到这样的追赶根本无济于事，只能悻悻然停下来。
除非全城搜捕，挨家挨户敲门，不然肯定很难找到此人。
但目前的情况是，在方良和崔千的有意放纵下，上邽城处于半无序状态，高门大户被灭门的不在少数，流民军杀出凶性了，根本停不下来，寻常百姓们则战战兢兢躲在家里，生怕出门就被当成肥猪杀掉，不少商铺也都遭到劫掠，甚至府兵里扮成流民混入其中参与劫掠的也不在少数。
这样的情况起码还要持续两日，两日之后的第三天，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不，也许进展快的话，第二日快要结束时，就能见分晓了。
想及此，崔千也不那么愤怒了。
他冷冷看了陆惟消失的方向一眼，对气喘吁吁追过来的府兵道：“先不必追了，跟着我走，守好刺史府一带，和附近官眷家属就行。”
手下纷纷应诺。
上邽城再难过，这批府兵也没有被亏待过，是实打实的亲兵，忠诚度毋庸置疑。
陆惟虽然蒙着面，但崔千心里早就有所猜测，他带着人直奔州狱而去。
确切地说，是直奔陆惟所在的牢房。
……
轻鸿乐坊。
章钤也很焦虑。
昨夜事变之前，公主有所预感，让他去城南找出乐坊安顿下来。
章钤听命行事，将公主带来的侍卫分成两批，其中一部分留在官驿保护公主出行，另外一部分，则以精兵为主，被章钤带走，分散在城南这处轻鸿乐坊周边的民居，这些民居大都是外地商人过来玩耍，临时金屋藏娇之所，平日没人的时候就空着。
章钤一次性租下来，给的是一个月的钱，因为事发仓促，难免要被牙行敲诈一笔，不过现在证明这笔钱付出是值得的，起码他们没有在官驿被一网打尽。
但更大的问题来了，公主被扣住，城门被封锁，所有人都出不去了。
之前章钤以为公主让他在外面待命，是防着府兵里有人作乱，却没想到竟是另一个最坏的局面，一个让所有人都出乎意料，毫无准备的局面发生了。
城中早已乱作一团。
虽说流民军还未杀到这里来，但这些乐坊的东家都是李家，李家早就被流民杀光了，哪里还顾得上这些乐坊，坊主与歌伎们惊慌失措，就怕什么时候被流民军杀过来一锅端了，全都躲在乐坊里不敢出去，章钤将乐坊包下来，他们仿佛就有了主心骨，更是求之不得。
正当章钤准备带着人去殊死一搏，试图把公主救出来时，风至带着许福找上门来了。
分散在乐坊周围的公主卫，无时无刻不在盯着这片区域，风至一出现，马上就进入他们的视野，被带到章钤这里。
“我临走前，殿下让我过来找你，并让我们不要轻举妄动，我想，以殿下的聪明，应该早就料到自己会被软禁，让我们以静制动，应该也是为此而说。”
风至脸色苍白，不是惊吓，而是累的。
她前脚带着许福刚走，后脚流民就进城，他们这一路过来，还差点撞上流民军，风至一人要走倒是不难，可还带着个许福，就难免有些左支右绌了。
章钤眉头皱得很紧，没有因为她的话松开半分。
“那殿下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可以出手？他们软禁殿下是为何？我们总不能眼睁睁坐视不管吧？”
风至道：“我猜殿下的意思，应该是说，崔千跟流民军勾结，不杀殿下，而只是将其软禁，应该是有用意的，他们暂时需要殿下活着，除非闹出更大的事情。再说以我们现在几个人，就算冲进驿站救人出来，也很难离开上邽城走多远，不如趁这几天把城防摸熟了，到时候从南门这边走，说不定还容易些！”
“我想补充一下……”
老黑，哦不，是许福在旁边怯生生举起手。
“方才咱们远远看见的流民军首领，让我想起一件事来，大概几日前吧，我出门给杨府采买花种，曾看见有人进出刺史府后门，那模样好像就是那个首领，但刚才离得远，天色又暗，我也不敢肯定。”
章钤和风至相视一眼，难掩震惊。
如果许福没看错，那就说明跟流民勾结的不止崔千，还有方良。
整个秦州府都反了？！
这样一来，他们要救人的难度也会变得更大。
章钤咬咬牙：“要不一不做二不休，直接现在杀过去吧！正好趁着城内还很乱，可以浑水摸鱼……”
风至有些意动，可她想到公主一开始没走，正是因为要保全陆惟。
“那陆郎君他们怎么办？还有你家媳妇和雨落，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对方不可能让我们来回救人的。”
章钤正要说话，外头响起敲窗的声音。
三人一凛，立时闭嘴。
许福更是赶紧躲到风至后面。
这没出息的模样让风至不由瞪他一眼。
许福讪笑。
章钤快步走过去，支起窗户，没看见人。
但他心头越发警惕了，正想翻出去看，就听见一个低沉暗哑的声音。
“是我。”
章钤一愣，禁不住失声。
“陆郎君？！”
陆惟实在是跑不动了。
他来到南城之后，还不能贸然大摇大摆每间乐坊都搜过去，找了几间，在外面听了会儿，确认章钤他们的身份，这才翻身下来。
伤口一直在流血，几乎见骨，大半边的衣裳都被血浸透又干了一遍。
章钤在给他上药包扎时，自己仿佛都能感觉到那种彻骨的痛楚，忍不住龇牙咧嘴。
在这样的伤势下，陆惟能走大半个上邽城，还细心探查，确定他们的位置，甚至现在神智还算是半清醒的，其心志之坚堪称惊人。
恐怕军中最能熬得住伤痛的老兵，也不过如此。
陆惟闭目养神，直到章钤将伤口包扎得差不多，他也觉得勉强养回一点精神了，这才开口说话。
“现在暂时不动。”
饶是喝了一大碗水，他的声音还是嘶哑得可怕。
“方良不会一直这样袖手旁观下去，他一定会找个合适的时机，将流民军收拾干净，再以他们的旗帜起事。”
经过几日掠夺的流民，早就不是刚进城时只为一顿温饱就能拼命的流民，他们见过那么多荣华富贵之后，心态也会起变化，到时候收拾起来是最容易的。
不得不说，方良虽然阴险狠辣，但对人心揣摩，的确说得上精通。
陆惟闭了闭眼，声音又低了一些。
“但流民军也不会坐以待毙，他们虽然是仓促起事，但也有首领，否则不可能聚集在一起，等到方良崔千想要他们的命，他们被逼到背水一战，怎么都会拼了命跟秦州府兵对上，届时才是上邽城最混乱的时候，也是我们的机会。”
章钤和风至相视一眼，他们刚刚获知方良很可能才是这起变故的主谋之一，心情还处于震撼之中，一时半会想不到那么多。
“那殿下那边……”
“殿下暂时不会有事，方良造反，估计是要利用公主的名义，扯虎皮作大旗，在城中流民没有解决之前，方良不会动公主的，哪怕他想用公主甩锅推卸责任，也得先留着公主一命。”
陆惟感觉自己约莫是失血过多，眼前都开始发黑了。
但他面无表情，竟让人看不出分毫。
“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等。除此之外，任何轻举妄动，都是自寻死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但章钤风至他们离得近，勉强还能听见。
章钤原是心急如焚，见陆惟如此，隐隐看出他平静之下的强弩之末，倒也不好一直追问了。
“陆郎君，楼上有房间，我扶你上去休息吧。”
陆惟没说话。
章钤：“陆郎君？”
还是得不到回应。
章钤有些不确定了，他弯腰看去，不由伸出手，小心翼翼在鼻下轻探，然后松了口气。
陆惟竟是坐着昏睡过去了。
前一刻，他还在与两人说话，现在说睡就睡，可见整个人都倦到极点。
……
崔千直奔州狱。
方才交手，近距离对上时，他觉得对方眼睛有些熟悉，心里便有了猜测。
但猜测归猜测，还得眼见为实。
当他看见一间空荡荡的牢房，即使有所心理准备，还是禁不住怒火中烧。
不止是陆惟，连带杨园和陆惟的手下，也都不见了。
狱卒听见他的怒吼，吓得连滚带爬过来。
众人进去一搜，这才发现被茅草掩盖的墙角空洞。
事已至此，崔千再骂也无济于事，他让人将墙角的洞填上，然后带着满腔怒火去刺史府。
上邽城很乱，刚走出州狱，铺天盖地的喧哗几乎就从四面八方传过来。
相比之下，州狱反倒安静许多。
崔千在里面待了一会儿，再出来，忽然就有一瞬间的恍惚感。
他站在台阶上，遥遥看见城中几处火光，不由眉头皱起。
混乱目前还未到不可控的地步，一切按照原定计划进行，流民们的怒火全都发泄在富户身上，暂时还不敢侵扰官府衙门，但当他们杀红了眼，这种不敢会维持多久，崔千还真不敢保证。
当人性的恶被彻底释放出来，连以往高高在上的世家也能被他们踩在脚下求饶，他们还会满足于只杀世家吗？
眼前这座城池，好歹是自己待了很久的，从前也曾无数次见过它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的模样，如今这一片狼藉，还是让崔千稍稍感到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很快转移方向，他想起正事，又翻身上马，朝刺史府疾驰而去。
崔千对这条路熟稔于心，已经走过无数遍，他即便骑着马，也能闭眼找到。
待在台阶前下马，他拾步而上，与从里面走出来的一人迎面碰上。
对方失魂落魄，好似压根就没看见他。
还是崔千先喊了一声。
“杜长史？”
杜与鹤浑身一震，站定脚步，迷迷糊糊望向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是崔司马啊。”杜与鹤慢吞吞回礼。
崔千无暇理会这个老学究，对方既然没有被方良控制，就说明他根本没威胁，他随意行了个礼，就要继续往前走，不意却被杜与鹤拉住。
“崔司马，我想求你个事。”
崔千有些不耐烦了，他正赶着去给方良汇报陆惟越狱的事。
“有什么事，咱们回说好吧，我这忙着呢！”
杜与鹤却没松手。
“再晚就来不及了，只能现在说！”
崔千皱起眉头，也不好真将人一把推开。
“到底有什么事？”
杜与鹤急道：“是那些流民，他们涌进城来，现在已经跟山匪一样，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你能不能给方使君说说，让他赶紧派人平叛啊！”
崔千面露讥讽：“您先前成日躺在家里装病，什么事都不干，得罪人的差事，都让使君与我干完了，如今有事，倒是会出来装好人了？”
杜与鹤嘴唇微微一颤，苦笑道：“我明哲保身，我贪生怕死，回头我便上折辞官请罪去，可这次那些流民抢完了富户，就开始对平民百姓下手了，已经有许多百姓遭殃，被当成富户一杀了之，这等场面，难道方使君和崔司马还打算袖手旁观么？难道真得等他们把整座城都屠光了才出手吗？！”
崔千冷冷道：“使君日理万机，待需要出手，自然就会出手了，我只听命于使君，您与我说也没用！”
说罢他头也不回，迈步进府。
“我知道使君被世家算计，三番两次，心中有怨，但冤有头债有主，这怨恨总该冲着世家去吧，牵连平民百姓算什么！”杜与鹤在他背后大声道。
崔千猛地转身！
他阴恻恻看着杜与鹤：“杜长史慎言，回家路上可要小心些，别好端端从马车上摔下了，若是无事，还是在家躺着吧，反正你从前也是这么躺过来的！”
杜与鹤与他阴冷的眼神对上，不禁打了个寒颤。
崔千不再理会他，大步离去。

第57章
崔千通禀之后，由人带路入了院子，在书房外面停下。
书房的门是敞开的，方良正在里面阅读公文。
崔千知机停下，没有再往前。
倒是方良抬头看见他，主动招手。
“愣在外头作甚，快快进来！”
“使君，陆惟跑了！”崔千忙拱手道。
方良微微一愣：“怎么跑的？”
崔千将州狱监牢墙角的地洞说了一下，末了愤愤道：“下官方才想起来，几年前这州狱正是杨园督造，他必是在里头留了后手，如今才让陆惟逃脱。早知道，就不该将他们关在一处了，下官已经命人彻查州狱，必要将这样的漏洞隐患清除干净！”
方良点点头，也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波动。
崔千：“要不要全城搜捕？”
方良道：“现在流民军正是闹得最厉害的时候，他只要躲进去浑水摸鱼，我们就找不到他，先不必轻举妄动了。”
崔千犹豫了一下，还是进言道：“方才我来时遇到杜与鹤了，那厮天天躺在家里告病躲事，如今倒是会装起好人来了。不过他说了些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如今流民闹大了，连寻常百姓都不放过，要不要下官去告诫王二，让他们收敛点？”
方良看他一眼：“有世家来找你说情了？”
这一眼看得崔千如冰雪浇头，立时一凛。
“没有，他们差不多都被杀完了，我是怕再这样下去，恐怕于使君名声有妨碍！”
“一心，”方良叫他的表字，“李家能在上邽城生根发芽，不仅仅因为他们出自陇西李氏，有本家的威势支撑，更是因为他们几代人经营下来，城中乐坊食肆，甚至木工染坊，十有八九，东家都是李氏，加上世家门第，与陇西李氏同气连枝，在整个秦州如无名刺史，要让谁生就能让谁生，要让谁死就能让谁死，这上邽周边的土地，也大都是他们的，甚至连天子诏令都可以不放在眼里，这种情况下，要如何将他们连根拔起？”
方良冷冷道，他此刻的神情，竟与寻常和善判若两人。
崔千从前去过寺庙，他看此刻方良，就像看寺庙中杀气腾腾的金刚。
“李家在秦州这么多年，上邽城儿女几代，连亲戚带亲家，还有门客，管家，不止李氏府邸里的那么多人，那些人背靠大树，不知吸了多少血，占了多少便宜，宁可错杀几个，也绝不放过一个。寻常之路，只能留给寻常之人，想要斩草除根，只能让苦大仇深的流民来对付他们。”
“还有贺家和孙家等，虽为商贾，却也不是全无背景的，那贺家背后的家主，就是数珍会的东家之一，数珍会又与南朝有千丝万缕的勾结，我虽然与他们短暂合作，考虑将公主送给他们，交换些好处，却不代表我要事事听他们的。贺家如今被流民所冲，他们的下场，也是一个下马威，爪子伸得太长，小心被砍断。”
“一心啊，你虽姓崔，却是穷苦出身，与清河崔氏没有半点关系。如今世道，人人都想攀附世家，博一个好前程，你却不愿如此，这是你的骨气，却也会让你这条路走得更加艰难。今次事成倒也罢了，我们在长安左右都有一席之地，但若事败，你就直接走吧，也不必管我了。”
听到这里，崔千立刻单膝下跪！
“还请使君勿出此不祥之语！我自追随使君起，就从未想过后退半步！”
方良叹了口气，亲手将他扶起来。
“我做事素来喜欢做最坏的打算，如今所有事情虽然都在预想之内，未必就不会发生意外。世上最难测的就是意外，多少英雄豪杰都死在这上面，也许事后回想，人人都能剖析一二，可当局者迷，谁又知道自己的意外会是什么？好了，不说丧气话，何忡的急报已经送到，若无意外，他今日要起兵了。”
崔千精神一振，面露喜色：“他果然是守信之人！”
方良：“所以我们的打算也要提前了，最迟明日天黑之前，就得做个决断。”
崔千：“那您还准备将公主交给数珍会带去南方吗？”
方良摇摇头：“若公主愿写檄文，或者转投阵营，我会考虑留她一命，但这位公主想必不可能背叛他们章家打下来的江山，最后也就是阵前祭旗罢了。”
崔千迟疑：“南边开了不错的条件，还愿意以贺家半数粮食相换，我们起兵之后，正是急需粮草。”
方良意味深长：“上邽本也有粮草，只是多被李家贺家囤积，这次流民军杀进来，正好帮我们收了一批。我虽反了他章家的江山，章家却与我无仇无怨，先帝甚至于我还有恩，章玉碗和亲十年，边疆就有十年太平，杀人不过头点地而已，我不愿折辱她。”
崔千沉默片刻，点头拱手：“我明白了，多谢使君教诲。”
……
“幸、幸好咱们跑得快，要不再晚一点，就得被人逮个正着了！”
杨园躲在墙后，远远看着崔千带着人进了州狱，很快又怒气冲冲出来，不由露出后怕的表情。
他趴着看了半天，没等到捧哏和回应，下意识扭头，却见陆无事已经走远了。
杨园大吃一惊，赶紧追上去。
“你怎么就跑了，我话还没说完呢，咱们这是要去哪？”
陆无事还奇怪他怎么会追上来。
“杨郎君，我们自然出来了，那自然桥归桥，路归路，您不是想要去找方良吗，我自然是要去找我们家郎君的。”
杨园：“不不，我想了一下，还是先不去找方良了！现在这局面，他一个人根本压不住，我去找他，不就等于自投罗网吗？我还是跟着你去找陆惟吧，他看上去好歹有点能耐，虽然比我差一些……”
陆无事无奈，他现在躲城里流民和府兵都来不及，根本不想再带个包袱累赘。
“要不然您就回杨家先去等着，说不定事情很快就会平息。”
他心不在焉，跟哄孩子一样敷衍杨园。
“拉倒吧，我就不信现在杨家还能回去，怕是渣都被抢光了，再怎么说，我家肯定也是目标之一吧！”
两人正好远远溜着墙根路过李家，在看见李宅的惨状之后，杨园打了个寒噤，他的确本来是想回杨家去看看的，这下算是彻底打消念头了。
“你是不是要去城南？我刚听陆惟说，公主的护卫有可能藏身在那边？那你得带上我，不然我就去告密，让他们带人去城南把你们一网打尽！”
杨园的理直气壮在陆无事面无表情扭头看他时，顿时变得心虚。
他讪讪一笑：“我这不是说笑嘛，最近糟心事这么多，逗着玩呢！”
陆无事叹了口气：“我不去城南，我要出城。”
杨园愣了一下，大喜过望：“你准备去梁州搬救兵吗？对对，我怎么没想起来呢，找梁州司马杨深，他是我堂兄，我们去找他，他一定会相信我们的话，让梁州刺史举兵过来解围的！”
陆无事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他。
“根据我们郎君的推测，梁州很可能也跟着秦州一块造反了。”
杨园：“怎么可能？！”
“单凭秦州一州之地，西有李闻鹊，东有梁州、长安等重兵，除非方良被夺舍或病得不轻，否则根本干不出这种自寻死路的事情。唯一的可能性是他有同党。我们刚从张掖过来，李闻鹊不太可能跟他勾结，最有可能的就是梁州了。梁州刺史何忡，与方良乃是同乡，两人年龄相仿，可能还交情匪浅。如果梁州也反了，那方良的胜算就会加大。还有，如果他们在长安也有内应，到时候秦、梁两州的大军兵临城下，再有长安内鬼把城门打开，那方良基本就胜券在握了。”
陆无事的这一席话，听得杨园是一愣一愣的。
“这都是你家郎君琢磨出来的？”
“自然，”陆无事根本就没心思跟他谈天说地，饶是刚刚说这番话时，他也一直很警惕注意周围，只有杨园这样的缺心眼二愣子，才会以为自己是安全的。
杨园喃喃道：“那我堂兄，是跟着造反，还是被杀了？”
陆无事看他一眼，心说如果你堂兄是跟你一样的人，那估计是已经被杀了。
前方忽然喧哗声大盛。
陆无事眼明手快将杨园往墙后一扯！
流民们举着火把小跑而过。
为首一人指着前方道：“就是他们家，他们家宅子忒大，还有花园呢！”
陆无事微微皱眉。
他们指的宅子，虽然的确比左右两边的大一些，可一看就是殷实人家的宅子，尚且谈不上豪富，更不用跟李氏贺氏相提并论。
这些流民涌入城之后，脑子转得快的，直奔那些大户人家而去，后边跑得慢点的，就只能跟着喝点汤，有些连汤都喝不上，满心的不甘自然是要找个地方发泄。
“搞不好还藏了什么宝贝在里头！”
“李家那地儿咱们没抢上，现在可不能慢了！”
“就是就是！”
七嘴八舌，此起彼伏。
杨园睁大眼，悄悄跟陆无事道：“这是‘杀良冒功啊’！”
陆无事看他一眼：“要不是你们没把秦州管好，今日之事就不会发生。”
杨园：……
他这杠精本性一发作，又想跟陆无事辩两句。
但不远处的宅子里已经传来哭喊声。
有女童的，有妇人的，还有男主人的怒斥。
但抢红了眼的流民哪里还管他们，有的看见对方家里没什么东西，竟是强拉上妇人就要走，妇人死命挣扎，男人扑上去制止，却被一镐头拍倒在地。
虽然陆无事和杨园没有亲眼看见，但隔着两堵墙和中间一条街道，动静都能传到他们这里来，他们自然也能大概想象到发生了什么。
杨园有些跃跃欲试，但也知道后果，正在纠结之际，却听见一声大喝。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
杨园咦了一声。
声音很熟悉，熟悉到他忍不住探出头去。
果然是杜与鹤。
他翻身下马，带着一个随从就冲进去阻拦。
“我乃秦州长史杜与鹤，你们全都住手！这些都是百姓，不是你们要找的富户！更不是什么世家大族！快住手！”
“哪来的老头！”
“他说他是谁，什么长史？”
“长史就是秦州府的二当家，他是个大官，把他抓起来！”
“这些当官的正是因为喝着我们的血，才会让我们连粥都喝不上！”
“把他也杀了！”
杨园大吃一惊，他动作比脑子还要快，还没来得及细想，人已经冲出去了。
他手里就抓了根不知道从哪里顺来的竹竿，大叫一声冲进人群。
许多人骤然之间被他吓一跳，还真就让他冲到杜与鹤面前。
但众人随即反应过来，三两下就把杨园手里的竹竿折断，有人提着手里的长枪朝他后背刺过去——
眼看杨园就要被刺个透心凉，一把长刀及时赶到，将长枪格开，顺势将杨园拽走。
杨园忘了自己的处境，他看着倒在人群中的杜与鹤，后者背部插了一把长枪，血顺着伤口喷涌出来，人在不断抽搐，但可以想象后果并不乐观。
被杜与鹤推开的母女二人抱在一团，也都傻愣愣看着这一幕，完全失去了反应。
来都来了，陆无事也没法将所有人拽走，只好长刀一杵，顺势用脚尖撩起地上一把长枪，手接住，往前横扫，一气呵成！
流民们赶忙纷纷后退，有些反应慢的直接就被扫倒在地上。
“你是世家的走狗吗，竟敢帮世家出头！”有人冲着陆无事喝道。
陆无事冷冷道：“世家你们抢也抢了，杀也杀了，我管不着，这片地方附近都是普通百姓住着，你们不是自诩杀富济贫吗？现在杀红了眼，连普通百姓都不放过，谁再敢放肆，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他虽然说得豪气干云，心里也没底，毕竟除了自己，其他几个人都是丝毫没有战斗力的，他一个人要护着这些老弱妇孺，面对这么多流民军，还真说不好后果。
更重要的是，陆无事原本是奉陆惟之命，想找机会出城的，如今一着不慎，却有陷在这里的危险。
对方虽然都是流民，毫无身手可言，但他们人多势众，还会引来府兵。
饶是心里无数后悔吐槽，他脚步也没挪动半分。
此时此刻，后退等于露怯，对方若看出底线，只会一拥而上，后果更加不堪。
流民军面面相觑，一时有些忌惮。
陆无事微微皱眉，决定随手抓一个倒霉鬼来杀鸡儆猴。
但就在这时，附近忽然响起喧哗动静。
陆无事心下一沉，是崔千手下来了？
但来的却是提着扁担锄头的左邻右舍。
“圆圆他爹！”
“圆圆他娘我们来了！”
“你们走不走，再不走我们跟你们拼了！”
这些人都是附近百姓，穿着只比流民们干净整齐一些，衣裳上没有补丁罢了，但他们黝黑的面容，手里的工具，无不说明他们都是日晒雨淋奔走于生计的百姓，在这些流民沦落为流民之前，流民也曾经是这样的百姓。
现在这些百姓为了保护自己的家园，打算跟流民军拼了。
流民军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待要动手，却被人群中为首的小头目喝止了。
“我们走！”
流民军很快离开。
陆无事松一口气，无论如何，不用打起来对他总是好事。
他忽然想起杜与鹤，忙转头去看！
杜与鹤口鼻鲜血直流，身体已是不抽搐了，但人也没救了。
不止杨园傻眼，连陆无事也傻眼了。
他哪能想到自打他们来了秦州就一直在装病的秦州长史，竟会以这种方式，死在这里？！
杜与鹤的随从哭得浑身颤抖，不停喊郎君。
杨园推了推他：“赶紧去给你们家娘子报信吧，让人过来抬回去，说不定还有救！”
后面一句话，显然是自我安慰的，但那随从病急乱投医，也信了，他甚至没意识到杨园是本该还在监牢里的人，手忙脚乱就跑出去。
这户人家的男主人昏死过去，任凭母女俩怎么喊都喊不醒，左邻右舍有的喊大夫，有些察看伤者，还有的认出杜与鹤的身份，亲眼看着他为了阻拦流民进来，却反被流民杀死，纷纷帮忙抬人，又一边抹泪，一边为他们自己莫测的未来担忧。
但这些暂时不关杨园他们的事了，他们现在也帮不上忙。
陆无事趁着场面混乱，悄然拉着杨园退出来。
杨园任凭陆无事拽走，人还恍恍惚惚，没回过神。
“老杜……就这么死了？”
“如果刚才你冲出去，我没跟上，你的下场也与他一样！”陆无事没好气，对这位屡屡“闯祸”的秦州录事参军，他已经连敬称都懒得用了。
“姓杜的是个很聪明，也贼怕事的人。我发现官仓的端倪，第一个就去找他，想跟他一块查，结果这厮怕得要死，马上就拒绝了，还说自己最大的心愿就是平平安安活到致仕，根本不想多管闲事。”
杨园好像没听见陆无事的话，自顾自说着。
“我当时还骂他怂蛋没卵子，什么都不敢管，什么都不敢查，这个长史当的有个屁用？他说跟我不是一路人，让我有事别找他。他还说我出身好，起点就比别人半辈子还高，说这秦州府的世家大户哪怕不把方良放在眼里，也得对我有几分顾忌，就因为我姓杨，还是华阴杨氏的杨。他说他投胎没我好，不敢像我这样肆意妄为，胡乱挥霍，我生平最讨厌别人拿我出身说事，当即跟他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第二天这混蛋直接就告病装孙子了，我当时背地里还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现在看来，他应该是对方良和崔千的打算早有察觉，不想同流合污，又不敢跟他们对着干，索性就装病躲清静了。他那么聪明，一定是这样……”
“但他躲都躲了，为什么还要跑出来送死？”

第58章
杨园说完这些，茫茫然望向陆无事，似乎想让他给个答案。
陆无事哪里说得出来？
“我听郎君说过，人性本就复杂多变，不可轻易以好坏区分，今日之事，前日之因，一切早就冥冥之中有所浮现。杜与鹤的胆小，也许只是认定你没有证据，无法成事，他不想陪着你胡闹而已。毕竟你的出身就是天然的护身符，只要不闹翻了天，都还有退路，而他不能。”
起初是硬着头皮套陆惟的话，说到后面，陆无事却是越说越流畅。
杨园听得一愣一愣，忽而暴怒起来。
“我的出身怎么了？那也不是我自己选的！我就是看不惯李家平日在秦州作威作福，才懒得与他们应付，这回官仓的事，我一开始也猜测是他们背后捣鬼，想囤积居奇，否则我为何要去和陆惟说！还不是因为整个上邽城，没有人能让我信得过！”
陆无事看他一眼，神色微妙：“你看不惯李家，可你自己也天天歌舞升平，乐不思蜀，甚至在外面大雪封路，流民纷纷聚集城下时，你还在家里设宴，你与李家有什么区别？”
杨园脸色涨红，不知道是因为这些话，还是认为陆无事没有资格这样说他。
“起码我没像他们一样心安理得享受这些，不把人命当命！那些豪门世家全都是这样的，甚至他们家里的歌姬舞姬，比我只多不少！像我那堂兄杨深，家里养了十数个舞姬，每回出来跳舞都是成排的《破阵曲》，那等气势怎是我只有郑姬和云娘能比的？！”
“那城外流民，他们原先也不是流民，他们本也可以安安生生种地过日子的，是天灾加上世俗催逼，才活不下去，才会变成流民，否则又有谁愿意背井离乡？难道他们天生就比你们这些世家子低人一等吗？”
陆无事冷冷看着他。
“杨录事，好教您知道，我原也是流民之子，我阿父过不下去，乞讨途中将我卖了，我几番流落，才跟了郎君，如果没有郎君，今日那些人里，说不定就有我。”
杨园被堵得一口气憋在喉咙，根本说不出话来。
陆无事顿了顿：“不错，你的确比大多数世家好，起码你还会怜弱，你看见那户人家有难，还会想要冲出去，可你身为秦州官员，为何不试图一开始就将危险消除呢？如果不是长久的积弊导致如此，便是天灾来临，百姓若还能活下去，就不会选这条路。”
杨园不服：“你别全都推在世家身上，难道方良就没责任？搞不好官仓盗粮就是他一手主导的，还有那里流民，你自己也瞧见了，他们现在连平民都不放过了，是真要杀富济贫吗？！只怕是恨自己不富而已吧！”
陆无事也来气了：“郎君说过，许多事情，既已形成局面，那必是诸多原因，世家是因，流民是因，你们也是因，你便是一直推卸责任，强调自己无辜，事到如今又有何用？！难不成那些无辜百姓会因为你张嘴说这两句，就活过来吗？！”
杨园冷笑：“好好好，我就知道你们都看不起我，一面嫉妒我出身杨氏，一面又将这些罪责都往我身上扔，咱们桥归桥，路归路，你自去完成你们家郎君的任务，我也去干我的事情，咱们两不相干！”
他怒气冲冲，拂袖就走，头也不回。
陆无事自然不会去挽留，他心里惦记着陆惟交代的事情，正在想办法出城。
现在南北城门已经关了，处于没有手令就出不去的状态。
一座城池里面几万号人，饶是方良有意放纵流民闹事，这种禁令也不可能持续太久，至多几天，当局势稳定下来，城门就得打开了。
但陆无事等不及了。
这几天已经足够发生许多事情。
他满怀心事步履匆匆，一边还得防备有人注意到自己，一时竟没发现身后有人跟上来，直到对方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才蓦地惊醒，回身就是一拳！
“别打别打！是我！”
居然是去而复返的杨园！
陆无事：？
杨园扭扭捏捏：“我刚远远看见崔千了，要是被他发现，我一定会生不如死，我想了一下，还是跟你走吧！”
陆无事：……
他无语半晌，总算想起杨园的身份还有个用处。
“如今城门紧闭，我想出城，你有没有办法？”
“城防三班倒，每四个时辰换一拨，换班的时候守备会稍微松懈一点，但现在城内乱成这样，那些兵卒肯定得了崔千的交代，打起十二分精神，估计很难浑水摸鱼。”
杨园谈起自己本职，还是能说出点东西的。
陆无事急道：“那你能不能找点关系，让我们乔装改扮，混进换防的兵卒里？”
杨园还是摇头：“不行啊，就算真能出城，咱们两人穿着士兵的衣裳，怕是没走多远就被发现了，他们可都是在上面来回巡视的！”
陆无事思来想去，觉得为今之计，恐怕只有靠近城门，伺机寻找一个溜号或如厕的兵卒，把他扒光换了衣服去鱼目混珠，也许能成功。
他正想着，就听见杨园忽然道：“我想起来了！”
“我怎么没想到呢？有一种人，是必须得每日进出，而且城门必须要放行，甚至不会多查多问的！”杨园兴奋起来，一脸我怎么这么聪明的表情。
陆无事也跟着紧张起来，又是半信半疑：“什么人，不可能吧？”
杨园：“倒夜香的啊！这城里多少人吃喝拉撒，每天得有多少夜香，都是要有人专门倒了送出去的，否则别说一旬，就是几日下来，整个上邽也要臭气熏天，刚才你在街上没闻到臭味吧？没闻到就对了，这说明倒夜香的每天都还正常出入，我们去跟倒夜香的说一声，给他钱，我们来运，人家巴不得躲懒呢！”
陆无事：……
听起来似乎有点道理，可又有哪里不对的样子。
杨园倒是反客为主了：“你愣着作甚，走啊！”
……
……
二。
公主手指蘸水，默默在桌上划了个两道。
现在是卯时一刻，也就是第二天的天刚蒙蒙亮。
长夜漫漫，却也转眼即逝，公主浅浅睡了一觉，实在睡不着，就在屋内来回踱步。
在过去的一天里，她被软禁于此，足不出户，但也与王二和方良这两个重要人物谈过，得知他们的目的与意图，也知道自己大概的处境。
除此之外，在其余的时间里，公主大多在闭目养神，想着自己能够如何破局，以及陆惟那边想要如何破局。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发现陆惟有时与自己的想法颇为接近，所以公主猜陆惟会选择在方良出手镇压流民军的时候动手，这样他们杀出去的胜算是最大的。
但是陆惟骨子里又时常会剑走偏锋，想以最危险的付出，拿到最高的回报，所以他肯定会想借着这场混乱，作为自己的进身之阶。
那么陆惟就会选择留下来，擒贼先擒王。
他想杀方良？！
公主心头一跳。
手不由自主抓向杯子。
里面的水早就凉透了，也不会有人进来换热的。
公主喝了一口，冰冷划过喉咙，驱退身体不少疲惫。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他们找个地方会合，趁方良他们跟流民军会合时杀出去，这是可以做到的。
但这样出去，只是保全了性命，刘复是死是活还没找到，秦州之乱也没有解决，回到长安顶多就是无功无过，不符合陆惟想要当权臣的野心。
再说了，如果真让方良坐大，直接杀到长安，他们到时候又得第二次面临危险。
但，要杀方良，并不容易。
解决了方良，崔千也会跟着投降吗？
还有流民军。
公主和陆惟手上的人太少了，公主那数十人手，还有一些在章钤那里，而陆惟带来的人，都跟着刘复一块失踪了。
想要杀方良，只能趁着他们跟流民军鹬蚌相争，城中最混乱的时候，才有机会。
这么一个大好机会不抓住，他就不叫陆惟了。
这样的冒险之举，的确像是陆惟会做出来的。
公主眉头紧蹙。
她现在的困境在于一个人被困在这里，不知道外面什么情况，更不知道方良他们会选择在什么时候动手。
不了解情况，就无法做到胜券在握。
这次的处境颇为不妙。
刚想到这里，外面传来一些动静。
像是有人闯进来当了不速之客，正与看守院子的侍卫起了口角。
但双方没有上升到动手，很快，公主的房门反而被敲响。
“谁？”
“是我。”
居然是王二。
公主有些意外。
“王二郎有何事吗？”
“我来给公主殿下送早点的，可以进来吧？”
他问是这么问，但就算公主不同意，他估计也会进来。
公主：“请进。”
王二大大咧咧进来，手上果然带着纸包。
“我看他们说得好听，但估计是不会给殿下准备早点的，我就给你送过来了。门口的人罗唣得很，还要打开检查才肯让我进来。”
纸包打开，里面果然是热腾腾的两个肉夹馍。
公主已经很久没吃过这玩意了，不由多看两眼。
王二却误会了：“你别怕，我没有下毒，不然你先选吧，我吃另外一个。”
公主摇头失笑，随手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我只是自打离开张掖，就没吃过肉夹馍了，一时有几分怀念。”
王二见她动作，高兴起来，也拿起一个开始啃。
“你来见过，只为送这两个肉夹馍？”
公主即便阅人无数，看见这出也心生疑惑。
“自然不是，我是来问你一些问题的。不是说向别人讨教，要送礼么？”
王二三下两下就把肉夹馍吃完，拍拍手上饼屑，见公主还吃不到一半，不由啧的一声，觉得自己算是对这些高门贵女有所认识了。
“你看我带的这支流民军，是不是走不远了？”
公主又是一愣。
她怎么想，也想不到王二会问这种问题。
“我这两天都被你们关在此处，也看不见外头发生了什么，这如何晓得？再者，方良身为秦州刺史，见多识广，不下于我，你为何不问他？”
王二：“现在流民军在城里到处走，都没受到一点阻拦，他派人来跟我说，他能体谅我们饱受欺压，让我们早些收手，否则朝廷命令一来，他也得出兵镇压，到时候对我们不好。”
公主：“方良这番话，倒没有说错。”
王二直白道：“但我信不过他！我们之前能入城，是他手下人故意给我们放行的，要不然，单凭我们怎么可能这么顺利？我猜，他应该是想借我们去解决那些原来有钱有势的贵人，对吧？”
公主很讶异，王二的话直接刷新了她对流民的认识。
看见她的表情，对方咧嘴一笑。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种出身，应该懂不了那么多？其实我当佃户时，见过的坏人可多了，人的心眼能坏到什么程度，我是知道的。反正按照你们文绉绉的话，就是我们现在是他手里的一把刀了。”
他既有这等见识，公主也愿意多说两句。
“可以这么说。”
王二点点头：“你是被他关起来的，说明你也是跟他作对的，所以我宁可信你的话。如今外头，流民军已经把世家富户都差不多杀干净了，但他们上头了，今日我发现几起对百姓下手的，都喝止了，如此下去，我和流民军的活路，恐怕就没了。若是你，你要如何是好？”
公主苦笑：“你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我这辈子都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形！”
手里的肉夹馍都不香了。
王二哈哈一笑，笑容有种奸计得逞的狡黠。
“上回过来找你，我就是纯粹看你们这样高高在上的贵人不服气，想骂骂你，也看你跪在我面前求饶，谁知道你说了那番话，我回去之后想了想，反倒是有些被你说服了。你若是帮我想办法，我也可以告诉你一个消息，我们来交换。”
公主思索道：“你可以约束手下，整顿流民军，交出扰民的人，与方良谈判，归顺于他。方良固然城府深沉，心狠手辣，可应该是个能容人的。”
王二想了想，摇摇头：“来不及了，队伍已经散了，我指挥不动他们了。先前我不让他们抢掠，他们还能听两句，现在他们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我那兄弟赵大同，就是先前跟我一块进城的，他带着那些人去烧杀抢掠，现在更得人心。”
流民军本来就是附近的流民汇聚而来，临时组成的队伍，又没有经历过什么打仗的磨炼，更不知道什么叫军令如山，一旦利益不同，自然而然就散了。
王二敛去笑容，有些惆怅，也流露出茫然。
“我虽然羡慕你们，可我也知道，穷苦人不容易，你上回让我把粮食分给那些城北城西的贫民，我也照做了，那些人还对我又拜又哭，说流民军是活菩萨。你不晓得，当时我挺高兴的，觉得自己做对了，但隔天，也就是刚才，我去那边看了一圈，才发现我走后，他们的粮食还没捂热，就被赵大同带人没收了，说是要充作军粮。”
“我真的不明白，流民军从李家搜出那么多粮食，就差那点给出去的吗？他们连这点粮食都不肯舍，还谈什么以后？我自己可以不贪，不抢，但他们不行。那我怎么办，被他们硬生生拖死吗？”
“你是贵人，你见得多，能不能教教我？”
流民军既对平民下手，那方良肯定要杀人立威的，或早或晚而已。
王二虽然没读过书，但阅历和天赋让他敏锐察觉到异常。
他比流民军的其他任何人，更早嗅到危险的气息。
但是他束手无策，想不出破局的办法，只能来问公主。
公主虽然聪明，却不是万能的。
许多事情的结果在做下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如果我说，你一个人跑，也许能逃掉？”
王二毫不犹豫摇头：“那些人都是我带进来的，事情也是我发起的，现在我拍拍屁股走了，留下他们，我不是跟那些把下人丢出去顶罪的贵人一样了吗？”
公主叹道：“我能力有限，想不出别的法子了！”
王二面色黯然，缓缓起身，失魂落魄往外走。
他惨笑一声：“说到玩心眼，我真玩不过你们，只盼来世投个好人家吧！”
走到门口，王二却忽然停住脚步，转过头来。
“我答应给你说的消息，现在可以告诉你，我看方良的手下正在调集人手，好像是要干什么大事了，我也是感觉不太对劲，才会来问你。”
公主因为他的话皱起眉头。
方良说过，要给她三天时间，今天才是第二天。
但公主觉得，方良不一定会信守承诺，所谓的三天，应该是方良估量梁州那边的时间给的，如果梁州那边起事的消息传过来，方良肯定也会提前。
如果提前，那就是在今天了。
“慢着！”
她喊住王二。
王二停住脚步，转头看她。
公主压低声音：“你若见势不妙，就到这里来找我，带上你能信得过的人。这里官驿还关着一部分我的人，到时候我们合力出去，你也许能有一条生路！还有，局面越乱，对你越有利，我不是指扰乱百姓的乱，而是你要拖方良下水，迄今为止，方良那边毫发无损，你得设法让他手忙脚乱才行。”
王二无可无不可地答应了。
公主看出他其实并不相信自己能够逃出去，更不相信公主的人手能发挥什么作用，对一个丧失了斗志的人来说，王二已经算是表现不错了，起码还能控制住自己不要做出失态的事情。
正如他自己所说，假如投胎投得好一点，说不定他现在已经是某个世家里有出息的子弟了。
但人生没有假如，公主很早就明白这个道理，既是到世上来走一遭，那做事就不要回头看，只管向前。

第59章
“陆郎君，伤势如何了？”
随着章钤敲门入内，陆惟缓缓睁开眼睛。
他伤在肩膀，即便躺下也只能侧身，剜掉腐肉的麻药失效之后，伤口就开始日夜发作疼痛，令人无法安寝，只能浅眠小憩。
“尚可。”陆惟喝了口水，没有细说自己的感受，直接问道，“外头如何了？”
在没有彻底结痂之前，他恐怕都要忍受这种疼痛，尤其眼下形势非比寻常，不可能给他养伤的机会。
但这种痛，比起陆惟小时候被生母砍过的那一斧子，又是小巫见大巫了。
在漫长的时光里，陆惟早已学会自己舔舐伤口，而不必为外人道。
“我去城中时，远远看见崔千正调派人手前往城楼和官驿各处，想必很快会有大动作。”章钤面色凝重。
陆惟颔首：“与我预料的差不多，他们可能要动手了。”
章钤紧张起来：“大概什么时候？可有推测？！”
陆惟看一眼外面天色。
章钤见状道：“我方才进来时正好问了一下，现在大概是寅时将尽，卯时未到。”
陆惟想了想：“白日流民军肯定还会侵扰各处，方良约莫还想放纵他们一下，欲使其亡，必先令其狂。但晚上动手也不利于休整，我估计会在午时之后，流民军吃饱喝足，正是懒惫歇息，缺少防备的时候。”
章钤：“那我们也准备起来吧！”
陆惟：“依你之见，从哪里入手为好？”
章钤：“官驿？先去救殿下！”
陆惟摇头：“先去州狱。”
章钤大惑不解：“这是为何？”
陆惟道：“你没有发现吗，迄今为止，方良和他的府兵，都在坐山观虎斗，没有半点损伤。公主必是要救的，但他们也知道我们的打算，肯定会在官驿周围布置重兵，埋伏我们，所以我们要先让他们自顾不暇。劫狱是个不错的办法，里面不乏死囚犯与穷凶极恶之徒，这些人被放出来，不说能让他们伤筋动骨，起码可以制造一些混乱，方良肯定得分出人手去收拾他们。”
章钤想想，还真是这个道理。
“陆郎君高见！”
陆惟接着道：“还有刺史府，我听说方良发妻早逝，余下一双儿女，女儿远嫁，儿子在外地当小吏，如今在上邽城帮他日常应酬的方淙，其实是隔房侄子被他从小收养，另外还有一个八十岁老娘无人照顾，他就把老娘也接到这里，所以刺史府那边肯定也防得紧，我们不必强攻，可以派人去后院放把火骚扰一下，让他们疲于奔命。方良再怎么无情无义，都不可能不管他老娘的安危，否则他以后在大义上就站不住脚了。”
言下之意，百善孝为先，方良总要考虑自己造反成功之后，会不会背上一个不管老娘的名声。虽说这事就算做了，他以后也能百般辩解，但终归是会留下污点，饶是刘邦明知项羽杀他爹，说了那句玩笑话，也被史家记下来。
章钤频频点头，公主之前曾对他交代过，自己若不在，可以听陆惟之言，但当时章钤心里颇有些将信将疑，生怕公主是着了陆惟的道，被他那外表迷得七荤八素，又怕对方居心叵测接近公主图谋甚大，虽说永平城和冯华村，他也见识了陆惟的谨慎精明，但也就是到了此时此刻这种千钧一发的危机，才更能看清一个人的筹谋能耐。
“既是如此，那我就先去准备了。”
“万事小心谨慎，勿要惊动他人。”
“陆郎君放心！”
不止陆惟和章钤他们，所有人都在等。
从天降破晓，到天色大亮，除了一些流民军依旧沉溺在烧杀抢掠的痛快之中，许多人已在暗处引而不发，等待终将来临的一刻。
连下几日的雪终于停了，天光晴好，积雪消融。
若换了往日，街道上就会有几个顽童嬉笑打闹，偷偷将雪团扔在路人身上，又招来一顿骂声，但现在，整座上邽城的热闹，仅仅在于抢掠喊杀的喧哗，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生怕一不留神就成为下一个目标。
顽皮的幼童不甘被拘在家中，偷偷摸摸从院子里的狗洞钻出，捏着一枚铜板，想要去巷尾的糖饼小摊买一根麦芽糖，却被长辈及时发现，刚悄悄跑没几步就把人抓回去教训，连打骂都得捂着孩子的嘴。
崔千也在等。
他在等方良召见他，正式下令镇压流民军。
崔千在本城也有家眷，再不把流民收拾掉，他怕骚乱迟早会蔓延到自己那里。
但他在客厅引颈等候了半个时辰，始终看不见方良的人影。
方家管事对他说，使君在接待一位很重要的客人。
崔千不由皱眉，心想难道是何忡那边派来的人，是梁州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但管事不说，他也不好追着问个没完，只能坐着发呆。
心情焦虑又无法做事来排遣的情况下，饶是崔千，也禁不住胡思乱想，患得患失。
崔千对方良忠心耿耿，但要不是有方良在，他自己是万万不敢想出借流民的刀来杀世家这种点子的。
当今世上，世家有时是比皇权更为稳固的存在。
皇权可以更迭，可以被推翻，世家却会因血缘繁衍生息，哪怕其中一支也许因为政治投机失败而被灭门屠杀或衰败没落，其它同宗旁支也总有开枝散叶的时候，只要每一代只出一个能够顶门立户的人才，也足以让这个家族支撑数十年。
所以不管哪个人坐上皇位，有背景也好，草根出身也罢，最省事最方便的办法都是拉拢世家，把位置坐稳。
像方良这样一上来就拿陇西李氏开刀的，颇有些六亲不认的狠绝。
崔千知道，方良这是被世家富户逼得狠了，对方主政秦州几年，对方就给方良使了几年的绊子，只因方良不像上一任刺史一样，放任他们的特权，竟还要对他们收粮借钱，还是借了不还的那种。
正如方良所言，崔千自己是平民出身，他也不愿被世家吸血，所以他打从心底赞成方良的手段。
只是造反毕竟不是小事，搞不好一辈子就这一回，失败了就要搭上性命，尤其是在前途莫测的情况下，崔千实在是没有把握。
他自知自己不可能像方良那样镇定，握在刀柄上的手不住摩挲上面凹凸的花纹，借以排遣烦闷。
手下从外头匆匆进来，低头附耳道：“杨园家也被抄了！”
崔千毫不意外，城中数得上号的人家已经遭了殃，杨园也是世家出身，虽然本地只有他一个，杨府也修得远不如李氏奢华，甚至两个男女主人都不在，但杨家就在那里，迟早也是会被光顾的。
他甚至还露出一丝讥笑：“这些流民，原先连饭都吃不上饱的，现在见了点富贵就把持不住，也不想想他们抢了这么多东西，到时候能出得去么？真就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原先使君还指望着这些人里头出个有点出息的，说不定还能合作，将他们收编，如今看来，这些人当真就是一盘散沙，什么也指望不上的！”
就在此时，又有一名手下进来了，神色要更慌张些。
“崔司马，流民军去冲州狱了！”
崔千脸上前一秒还是嘲笑的表情倏然消失，他腾地一下起身。
“多少人？冲进去了没有！”
下属道：“上回您把多余的人手调开，那边就剩下寻常的狱卒了，恐怕守不住！”
崔千脸色一沉，他自己也想起来了。
陆惟跟杨园跑了之后，他觉得留重兵把守州狱的意义不大，那里头的人都没什么价值了，就将人都调开，毕竟刺史府这边也需要人保护。
虽说州狱现在也没什么重要到不能失去的人，但他刚嘲笑完流民军，下一刻就被赤裸裸打脸，崔千还是觉得有点挂不住。
他正要亲自过去，突然想起自己还在等方良，不由踌躇片刻。
“你先点五十人，不，一百人过去，若有人反抗，格杀勿论！”
下属拱手应是，转身离去。
崔千眉头皱起。
那些乱军约莫是已经疯癫了，看见州狱也想进去乱抢一通。
虽说不影响大局，但崔千难免还是多了几分焦虑，再看方良还是不出来，忍不住再让管家去通禀一番。
过了一会儿，管家回来了。
“崔司马，使君让您过去，请。”
崔千大喜：“劳烦带路！”
他跟在管家后面进了书房，正要向方良汇报流民劫州狱的事，却见书房里还多了个人，对方年纪看着不大，面容英俊，想必就是管家之前说的重要客人。
崔千疑惑：“这位是，使君家的公子？”
方良笑道：“我来给你们介绍，这位姓周，你管他叫周先生即可，周先生此来，是为我们送来一桩天大的好处。这位是秦州司马崔千，也是自己人。”
周先生拱手，很是有礼：“崔司马。”
崔千被方良视为心腹，方良也没打算隐瞒，就对他说了周先生的身份。
“这位周先生，身世有些曲折，原是前秦州刺史沈源之子，先前被李闻鹊抓住了，长安天子点名要见他，他本是跟着陆惟他们的队伍被押送上京的，路过冯华村时出了点意外，他趁乱跑出来。”
崔千啊了一声，重新审视周逢春，这个英俊得有点像花架子的男人，立时给他一种不一样的感觉了。
“他不想被抓回去，就找上门，毛遂自荐，想当幕僚，并给我说了一桩秘密。”方良顿了顿，望向周逢春。
周逢春知机笑道：“我之前被他们擒住时，正好在冯华村遇见贺家商队，据说冯华村后面的仙翁岭有盐矿和金矿，还被人找出来了，我虽不知具体方位，但贺家商队曾进去过，肯定沿途做了标记，我势单力薄，知道了也无法开采，便将此事献给方公，也唯有方公这样的枭雄，才配得上这样的秘密！”
崔千惊住了，他下意识觉得周逢春肯定在说瞎话，但方良显然信了对方的话，否则两人不会在书房里逗留那么久。
没等他多想，方良摆摆手：“此事若是真的，我们起兵之后，也可以做到不扰民而纾解粮草之难，但现在不着急说这些，你过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崔千回过神，忙说了杨家和州狱的事。
方良听见杨家被劫掠还没什么反应，等听到州狱也被流民军冲击，却是眉头一皱。
“他们算盘打得不错，你现在马上增派一百人，务必守住州狱！”
崔千有些不解：“州狱里如今也没什么重要人物，若说有，那人现在也不值钱了，应该妨碍不大吧？我本安排了许多人守着刺史府和官驿那边，若把人调开，这边恐怕防守就会有些松动。”
方良摇摇头：“他们就是想把州狱里的人都放出来，好让上邽城更加混乱，我观流民军行事，先前都是杂乱无章，唯独这件事做得有些章法，估计是有高人在背后指点，说不定他们跟陆惟也勾结上了。”
他沉吟片刻：“这样吧，你现在去一趟官驿，将公主带到城楼上去。”
崔千赶紧应是，又有些紧张和激动。
“使君，咱们这是，要动手了？！”
“也是时候了。”方良淡淡道。
……
章钤的确是来劫狱的。
但他没想到，这年头劫狱还能遇到素不相识的同伙。
他蒙着面，对面也蒙着面。
两拨人在外面相遇时还愣了一下，又很有默契地不打招呼，直接冲进去。
对方比他们人多，大概有几十号人，他们这边只有十几个，但对方明显组织混乱无序，而且看着就是没有武功的，那两手庄稼把式，全是力气没有技巧，一看就是来自流民军。
章钤见此不由疑惑。
他知道流民军在城里四处抢掠，这场混乱甚至已经蔓延到家境稍微富裕的平民百姓，但是州狱又不是民居，这里也没有什么油水，流民军冲进来是能想干什么，该不会不认识州狱二字，将这里看成漏网之鱼的高门大户了吧？
章钤很快就知道对方想干什么了。
狱卒们面对这两拨人，几乎毫无反抗之力，稍微抵抗两下就弃械投降，有的被五花大绑，有的反抗激烈一点，直接就被打晕打伤。
流民军也不去搜那些狱卒身上的财物，反倒拿了钥匙挨个去开监牢的大门，倒是章钤他们落后半步，只能看着囚犯从里面纷纷跑出来，倒衬得他们自己来这一趟无所事事了一样。
眼看流民军把男监这边的囚犯都释放得差不多了，章钤目瞪口呆之余，只能带人去女监，一不做二不休，把女犯们也都放出来。
相比男犯，这些女囚犯的罪行大多比男犯要轻得多，也不似男犯那般大胆，有些看着章钤他们将牢门打开，也不敢出去，生怕被重新抓回来罪加一等。
章钤没花太多心思，就将陆惟交代的事情做成了，他怕崔千闻讯带人杀过来，便想着先带人撤退，孰料这时手下从另外一头跑来。
“头儿，发现一间牢门，上了两把锁，只有下面一个送饭的小口，但里面太暗，瞧不清楚有没有人，要不要打开？”
这里头关着的无非也是女犯，与其花费心思去开牢房，不如争取时间去刺史府那边放火，章钤正要喊人离开，转念一想，却感觉到不对劲。
连男犯那边都没有上两把锁的牢房，女监这边怎么会有？
需要被崔千用两把锁来囚住，还生怕人看见的犯人，总不会是个混世魔王吧？
他改变主意：“去问那些狱卒要钥匙，你，还有你们几个，跟我过去看看！”
片刻之后，手下回来，居然说狱卒手里没有钥匙，那间牢房的钥匙在崔千手里亲自保管。
章钤这下更好奇了，也觉得更有必要打开牢房了。
他来到牢房面前，轻轻敲了两下门。
里面好像有点动静，但听不清楚。
既然没有钥匙，那只能暴力打开。
有人直接搬来大锤将锁链捶开，章钤将门一拉！
大家都以为里面可能是个武力超强的凶犯，但牢房打开，众人却发现只有一人抱膝蜷缩在角落，看见外面的光照进去，甚至还不适应地抬手遮眼。
他身上的衣服虽然脏污，但章钤适应阴暗光线再加以辨认之后，还是看出一点端倪。
“……刘侯？”章钤不敢确认，也难以置信。
对方猛地抬头！
他愣愣看了章钤半晌，突然连滚带爬扑过来，跟见了死去亲爹一样激动，抱住他嚎啕大哭。
“你们可算来了！我以为你们把我忘了！我以为我要死了！你们怎么才来啊！”
章钤也傻眼了。
他们猜测过刘复可能没死，也猜测过刘复被关押在何处，唯独没有猜到对方居然一直被囚禁在女监。
这间牢房的味道委实太刺鼻了，可以想象刘复这些天到底是怎么过的，吃喝拉撒全在里面，人还没疯纯属运气好。
但章钤顾不上其它，他忙问：“刘侯，跟你一起来的那些禁军呢，他们被关在哪里？！”
要是那些人能出来，他们现在无疑如虎添翼。
但刘复的下一句话，让章钤如同晴天霹雳。
“他们、他们全死了！”
“什么？！”章钤难以置信。
“我们进城的时候，正好遇到一伙假扮公主的，跟秦州司马崔千发生了一些冲突，后来崔千说误会解除，设宴赔罪，那天我去见方良，裴大他们就去赴宴了，也怪我毫无防备，结果却害死了他们！”
刘复抽抽噎噎，手足颤抖，显然被关了这么多天，加上心情变化，他现在如同惊弓之鸟。
跟着刘复陆惟从京城过来的二十多人，之前全都随着刘复走了。
这些人不仅没护住刘复，反倒还全军覆没了？！
章钤瞠目结舌，一时说不出话。
从刘复有些颠倒无数的描述中，章钤得知了大概的事情经过。
刘复带人入城那天，正好遇到女贼匪冒充公主，在入城时被识破，跟崔千起了冲突，崔千前脚刚制服女贼匪一行人，后脚听说又来了一伙自称是汝阳侯的，直接就将刘复抓进大牢，当时刘复还没当回事，除了怒骂两句，觉得他们迟早会来赔礼谢罪。
事实也果真如此，崔千很快过来，给刘复再三赔罪，又说请他去见秦州刺史方良，对方有十万火急的事情与他说，还说陪同刘复一起来的那些护卫也已经放了，正准备设宴款待他们，等刘复见完方良，再去赴宴。
刘复以为事关公主，不疑有他，也没怪罪方良不主动来见他，就跟着崔千去了。
要说刘复果真是散漫随性，从未经受官场淬炼，竟是一点经验阅历都没有，也从头到尾未曾生疑。
见到刘复的方良，从他口中套到公主和陆惟等人的情况，在确定刘复没有任何隐瞒之后，直接就让人将刘复投入大牢。
在被扔进大牢的第一天，刘复还没回过神，他觉得要么是崔千弄错了，要么是崔千跟方良起了内讧，崔千故意跟方良对着干的。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刘复心情慢慢起了变化，从惊怒交加，到惊疑不定，再到疑神疑鬼，最后消沉颓靡，他终于想到自己可能踩进一个巨大的陷阱。
“崔千来看过我一次，想让我把京城各家权贵的宅第位置默写出来，我趁机要求出去，他告诉我，随我过来的禁军已经全部被杀了，若我还想要活命，就不要跟他谈任何条件，我这才敢肯定，他们是真的要造反，他们是反贼，你快、快去告诉殿下和陆惟！”
刘复被关了许多天，头晕脚软，饿瘦了整整一圈，路都走不动，还得人背着。
章钤无奈：“殿下他们早已知道了，今日正是趁着混乱，才想过来劫狱。”
没想到他们踏破铁鞋无觅处，刘复竟然被关在这里。
崔千要京城各家权贵的宅第位置干什么？
当然是为了以后杀入京城时能精准快速抄家灭族，将那些世家拿捏在手里。
至于崔千为何杀了那二十多个禁军，却独独放过刘复，大概是因为汝阳侯这个名头还有用，加上刘复性格软弱，贪生怕死，也没什么武力，不担心他会作出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
跟着刘复的人，对方良崔千他们而言，人数太多，留着无用，反倒是个隐患，自然杀了干净。
固然，普通人会为了这二十多条命惊心动魄，但到了方良这个位置，反都反了，难不成还因为那点虚伪仁慈给自己埋祸根，章钤是能想得通的。
只是公主先前还来女监探过魏氏，却连她也未料到对方居然将刘复藏在女监深处，铜墙铁壁的单独监房，此处远离魏氏她们被关押的地方，又是特地为了重犯量身定造的建筑，竟是谁也听不见刘复的哭嚎，即便有些囚犯离得近，听见了，也只当自己听错了，不可能根据那些只言片语还原出刘复的经历。
时间有限，事态紧急，这些猜测仅仅在章钤脑海快速滑过，就赶紧抛诸脑后。
他原本不是为了救刘复，而是为了给局势制造混乱火上添油，能顺手救出刘复固然是好事，但不能为了刘复耽误自己的事，否则陆惟和公主那边定然会有危险。
章钤敷衍刘复几句，将人交给风至，让她带刘复先回城南乐坊安置。
刘复茫茫然被风至带走，又茫茫然看着上邽城的一片混乱与萧条并存的诡异局面，感觉自己似乎错过了许多事情。
一行人出来的时候，正好再一次跟从男监出来的流民军撞个正着！
两方人面面相觑，沉默片刻，又不约而同再次选择无视对方，转身往各自方向奔离。

第60章
王二并不知道公主那边也有一拨人跟他不谋而合。
他从州狱出来，见对方掉头就走，也不多作停留，直接往官驿的方向而去。
反正现在整座城已经够乱了，多一拨人少一拨人，都不算什么。
“二郎，我们现在去哪里？”
问话的是与他一道过来劫狱的流民。
流民军名义上的首领虽然是王二，但他自己很清楚，人心思变，自己已经管不住底下人了，否则也不会有对平民百姓下手的事情。
大家都没吃饱饭的时候，愿意跟着王二奔着一个目标去努力，当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就在眼前时，没有几个人能控制住自己，不去对那些诱惑下手。
王二也会被诱惑，但他尚能自控，却无法要求人人与他一样。
自打公主那边回来之后，他思来想去，最终下定决心，召集了十几个愿意跟着他走的老人，简单说明自己的目的。
王二深知太复杂深奥的道理，他们现在肯定是听不懂的，自己也说不来那些长篇大论，这几个人隐隐察觉了危机，算是流民军里最早觉醒的几个。王二就告诉他们，自己要把上邽城这一池水搅乱，把那些袖手旁观的官员也拖下水，他们才有一线生机。
“我们现在要去官驿，把公主救出来。”
其他人面面相觑。
有人忍不住问：“救公主作甚？她与秦州刺史不是一伙的吗？”
他们甚至还不知道公主被软禁的事情。
王二长话短说：“秦州刺史是要造反的，他将公主关在官驿，他们不是一伙的，公主手下也有人，把她救出来，她也会帮我们。”
浅显直白，其他人听懂了，自然没有异议。
十几人穿街走巷，提着兵器赶往官驿，沿途看见不少吃饱喝足的流民军从食肆民居里走出来，有的甚至双眼朦胧，面色红亮，一看就是喝了不少酒的。
“这都像什么样子！弄得我们跟那些山匪又有什么两样？！”
王二听见背后有人嘀咕道。
他没有回头，但是那人说的，也正是他心里想的。
王二不想成为那些作恶多端最后被收拾的反派，由于他还占了流民军首领的名头，真被收拾的话，肯定属于死得最惨的那一拨。
他想要逃脱这种轮回规律，只能听从公主的建议，选择自救。
快到官驿的时候，他们遇见了另外十几个人。
王二看见为首的赵大同就愣了一下。
没等他说话，赵大同主动过来。
“二郎，这两日你都上哪去了，我到处找不到你。”
王二看着他：“我也想找你，他们说你去乐坊了，根本见不着人。”
赵大同露出羞愧之色：“我没见识，乍见这眼花缭乱的就把持不住，不像你，定力好，二郎，我知错了，你要去做什么，带上我吧！”
王二：“我要去跟官面上的人作对，你也去吗？”
赵大同讶异：“我们不是已经把世家给抄了，还有什么官面上的？”
王二：“你是不是把秦州刺史给忘了，秦州刺史，秦州司马，还有他们手底下的人，至今可都没动过，眼看着我们在城里闹腾，他们竟也不吭一声，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赵大同语塞。
王二：“你去醒醒酒吧，我自做我的，你不用跟我来冒险。”
说罢他带着人要走，赵大同忙跟上来。
“二郎，从前我们都是同进同出的，干什么都一起，我跟着你造反，连杀头都不怕，我知道这几天我是混账了一些，但我这不是知道错了吗？别说你要去杀刺史，就是你要去杀皇帝老儿，我也陪你一块，你别扔下我啊！”
赵大同软语恳求。
王二想起他们一路乞讨过来的情景，当时自己没得吃，快要饿死了，赵大同毫不犹豫拿出自己仅存的一个窝窝头，不是掰开一半，而是几乎一整个都塞给他，自己只留了一小口。要不是后面他们进了上邽城，王二早就饿死在半道上了。
从那时候起，他就暗暗发誓，自己以后要是能活下来，一定要报答这个兄弟。
思及此，王二心软了。
他叹了口气。
“那你就跟我一道吧！”
赵大同开心应了一声，跟王二并肩而走，酒气也散了不少，看上去精神奕奕。
“咱们这是去，官驿的方向？”
王二：“你喝酒享乐倒是也不妨碍把城里摸熟。”
赵大同嘿嘿一笑：“那肯定的，那些官儿把我们放进来使劲闹，到现在都不出面，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我得防他们一手……咱们去官驿做啥？”
王二：“到了你就知晓了，待会儿跟我行动，我说上你可别跑。”
赵大同：“那自然，我就是怕你有危险！”
两人说着话，王二忽然停住脚步。
他们站在官驿不远处，遥遥便能看见崔千进了官驿。
不止他一人，同来的还有二十余个人，跟着他进了官驿之后，就将公主所住的院子团团包围。
王二看得眉头紧皱。
他虽然出身寒微，但这些天也经历跌宕起伏，多多少少都能明白一些。
平时官驿外面就有兵卒守卫，那么多天也没出意外，本来不需要再这么严阵以待。
崔千是方良的左右手，麾下名义上能指挥秦州所有府兵，王二也是知道的。
他突然间带着这么多人去官驿，明显非比寻常。
经过那天与公主的深谈，不妨碍他将事情尽可能往坏处去想。
“我们绕到后面去。”
那里的防守相对薄弱。
“待会儿我一声令下，你们就跟我冲出去，先将他外面的人打乱阵脚再说，如果里面的人出来，我们打不过，就及时撤退。”
王二压低声音嘱咐，他带来的人早就有所准备，个个应是，都抓紧了手里的武器。
赵大同露出一副心照不宣的笑容，手肘捅捅他。
“我算是明白了，你想来个英雄救美是吧？好家伙，之前我说要尝尝公主滋味，你没跟着起哄，我还以为你是个正经人……”
“闭嘴！”王二低喝，“赵大同，现在不是能说笑的时候，你要不能跟着我们行动，就自己先走吧，我没工夫跟你耍嘴皮子！”
赵大同只好悻悻住口，却还是没走。
在方良和崔千的计划里，在他们出兵镇压的前后，陆惟等人是肯定会去伺机救公主的，所以为防万一，方良让崔千到官驿，先一步把公主杀了，再将被关在官驿的那一部分公主的人也一并清理了，等收拾了流民军，就可以将一切都推到流民军身上，为自己正名。
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崔千得令之后，没有耽误工夫，一路马不停蹄抵达官驿。
他并未拿大轻敌，公主倒也罢了，和她一块被软禁起来的人，虽说武器已被缴走，但生死关头他们肯定会奋起反抗，所以崔千带的这二十余人，都是亲兵精锐，不说以一敌十，以一敌二三，也是没问题的。
崔千从刺史府过来，周逢春自然也告诉过他，公主可能会武，毕竟从冯华村逃走之前，周逢春可是亲眼看着公主骑术精湛，身上还挎着把剑的，虽说后来公主在小黑屋里给陆惟解围的那一幕他没看见，但知己知彼，该说的细节他都给崔千交底了。
一个陆惟会武，可能武功还不下于自己，崔千已经见识过了，再来一个公主也不稀奇。
所以让二十亲兵将官驿团团围住之后，他就一手按在刀柄上，抬脚跨入公主所在的院子。
房门大敞，公主人就坐在正房门口，书案上还摆着一把琴。
公主在崔千亲卫围住官驿的那一刻，似乎就已经料到自己的命运，与其等崔千进去抓人，闹得鸡飞狗跳，不如自己体体面面，主动把房门打开。
如此乖巧，如此配合。
她甚至还在古琴上拨动两三下。
零碎不成音。
很可惜，公主想道，自己要是会弹琴，就可以此情此景来一段，显得更悲壮些。
但他们家那些雅乐诗词的天赋，似乎都长到她那早死的弟弟身上了。
崔千踩在院子石砖上的那一刻，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早知今日要杀公主，不如让人先下迷药，会更省事些，也不必浪费他亲自过来一趟。
但他也知道，方良在对待公主的处理上，颇有些摇摆不定，直到前一刻才最终下令，让他过来杀公主。
崔千能理解，因为公主的存在，是一个极好利用的名分，一般公主也许不会有这样的作用，但这位邦宁公主在柔然待过十年，又是当今皇帝派人请回来的，从道义或身份上，都能要挟皇帝和人心。
但他们现在还未完全掌握局势，跟何忡会合之后情况会如何也不好说，公主也不是孤家寡人，她身边是有人要营救她的，这就使得公主变成一个烫手山芋，捧着也不是，扔了也不是。
如今方良下定决心舍弃公主这颗棋子，便是怕夜长梦多，隐患重重，一个死了的公主，尚且还能被他们拿来用用，但一个活着被救走的公主，就完全无用了。
崔千随即又想起来，公主的剑早就被收走了，她两手空空，这屋子里也没什么趁手的家伙，总不能抄起眼前的琴来砸人，那样即便争取了一息半豪的工夫，又有何用呢？
如此一来，他暗自松了口气，却还是出于谨慎，离公主五步之遥就停住，目光气机已经锁定了她周身范围。
“崔司马，你来得正巧，我正想问问，你会弹琴吗？”
公主好似没看见他杀气腾腾的架势，巧笑嫣然问道。
崔千丝毫没有放松警惕的打算，他冷冷看着公主。
“不会。我此来，是想麻烦殿下一件事。”
“要我的人头是吗？”
公主又拨弄了一下琴弦。
崔千：“不错。”
他也不意外公主会察觉，毕竟不太聪明的公主，是无法在柔然度过十年的。
可惜他们注定是敌人。
公主：“我知道你非要不可，但我又不想给，怎么办？”
崔千：“殿下如今有两个选择，体面的死，和不太体面的死。”
公主惋惜道：“我原也想为崔司马弹奏一曲，可惜我不会弹琴，若是陆惟在此，一定能明白我想弹什么。”
崔千抽刀出鞘！
他从来没有动手之前废话的打算。
事已至此，既已下定决心，磨蹭工夫只会丧失时机，往往反胜为败就在于此。
公主还在说话：“你怎么不问我想弹什么？崔司马，你和方良有没有想过，你们杀我，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崔千已经走到公主面前。
他高高挥刀，刀锋自空中划过，因速度过快而发出铮鸣。
随即，刀重重落下，朝着公主的脖颈！
他的刀不是刑场的刑刀，但比刑刀还要锋利，这一刀下去，公主不说半边脖子会被削掉，起码也是血溅三尺，绝无生机！
公主仰头往后躲开，与此同时，琴桌掀起，古琴被拍出去，砸向崔千！
“来得好！”
崔千喝道，似早已料到她会垂死挣扎，这一刀去势极快，直接就将古琴劈为两半。
一招之后，他也知道公主一定会趁此起身，扑向外面，企图逃离。
外面那二十精兵正是为此而设。
那些人可能不是公主对手，但肯定会浪费公主出手，只要公主耽误半息，崔千的刀就已经到了。
但是，下一刻，公主竟然没有往外跑。
她反倒迎着崔千的刀锋而来，随手抓起旁边的摆设檀木如意充作武器。
此举大有将木雕当成长剑来用，更像是有信心将崔千击毙于此。
崔千大感意外，甚至有点想笑出声。
他怕公主跑，公主不仅不跑，反而想要与他打？
求之不得！
崔千冷笑，刀锋化作一道白光，由上而下，刀未至而木如意已断，这是被刀气所摄的缘故，而公主拿着木如意的手，理应也被削断了。
然而——
公主的手修长洁白，完好无损。
而崔千的刀像被什么东西阻住，无法往前一步。
他马上意识到，公主必是有什么倚仗，才会选择与他交手，崔千马上谨慎后退。
公主手中的白丝一闪而过，身形微动，主动朝崔千掠来！
崔千眯起眼，俯身平推，选择避开公主双手，朝对方下盘攻去。
刀气凛冽，公主也只能避其锋芒，双方都占不到便宜，纷纷后撤半步。
此时两人都在院子里，借着不错的日头，崔千这才看见，公主手上有一根细长丝线，虽说不够显眼，也不至于完全让人辨认不出，只是方才他从明处走进屋子，眼睛一时无法适应黑暗，方才没有看清，差点着了道。
“雕虫小技，不值崔司马一笑。”公主注意到他的视线，主动说道。
崔千根本就没有跟公主单打独斗的打算，他见对方有所准备，直接准备挥手让亲卫进来，以多敌一，公主即便是天下第一等高手，也不可能幸免。
但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喧闹，双方随即短兵相接，院子霎时乱作一团！
崔千皱眉，知道最佳时机已经错过，他也不再迟疑，再度扬刀扑向公主。
刀锋所至，连寒风都被破开！
……
说来也巧，当王二带人赶到官驿后门时，又一次跟之前劫狱的那伙人相遇了。
双方再度大眼瞪小眼，但对面随即没再管王二，直接带着人就冲进去。
王二见状也挥手：“跟我杀进去，把公主救出来！”
在王二加入战局之后，场面就变得非常混乱。
官驿原本是有士卒把守的，只是那些兵卒也就是寻常巡城府兵，不能指望有多大用处。
所以崔千才又带了亲兵过来。
章钤杀进来之后，先是跟亲卫打起来，等王二也带人进来之后，虽然王二这边武力不太行，好歹能帮他们牵制住那些普通兵卒，章钤也得以抽出身来，去将原先被关在官驿二楼其他屋子的公主亲卫解救出来。
这些人之所以没有被杀，是因为方良当时让人封锁整座官驿，顺道也就将这些人一块封在里面，这些人还有另外一个用处，就是牵制公主。
如今所有人都得以脱身，章钤如虎添翼，一时间那二十名亲卫也被杀得七零八落，步步后退。
崔千与公主那边，两人已经交手近百回合，谁也没能从对方手里讨到便宜。
但争分夺秒经不起任何时机浪费的崔千而言，没能占到上风，就等于吃大亏了！
他原是准备这边速战速决，然后带着公主的人头去找方良，眼看这个计划失败，他这边被拖住，方良那边必然也起了变故。
“剑来！”公主喝道。
这话是对着章钤说的，章钤自然知她习惯，从脚边倒下的崔千亲卫手里夺了把剑，扔向公主。
公主的蚕丝固然可以出其不意，但在跟长兵器交手的过程中，往往吃亏，若非她的压雪剑被收走，现在也不必左支右绌。
崔千却没有趁公主接剑的间隙偷袭，他直接扔下所有人，转身就走，毫无拖泥带水。
“他要去刺史府跟方良会合，追！”公主马上反应过来。
但下一刻，意外陡生。
王二忽然惨叫出声！
公主猛回头！
王二正捂着肋骨，难以置信望向他身旁的人。

第61章
“二郎，你别怪我，你在流民军里的威望太高了，流民军只能有一个首领，方刺史答应过我，会让我们流民军编入府兵，我也能谋得一官半职，以后就不是谁都能踩一脚的人下人了。你不肯跟方刺史合作，我们这些兄弟还要混饭吃的，不想刚过上好日子就要回到从前……”
赵大同像是为自己辩解，又像是在给王二解释，他自忖公主和章钤他们与王二无关，也不可能出手相救，便一边说一边松手后退，准备带着人走。
章钤待要去拦，崔千留下的亲卫还在抵抗，他一时抽不出身，只能眼睁睁看着赵大同带人迅速溜走。
王二脸上难以置信的表情还未散去，被赵大同一推，踉踉跄跄后退，几欲摔倒，还是被公主扶住。
匕首被悉数插入身体，公主皱着眉头，不敢贸然拔出来。
“你是对的……”王二艰难道。
“你说话容易扯动伤口，加重伤势！”公主阻拦他说下去。
她本是要马上赶到方良那边的，如今却不能马上就走了。
“让我说完……”王二喘了口气，“我原以为，可以带他们活，没想到最后最先死的是我……你是对的，他们已经变了，可这是为什么，难道、难道当时连死都可以一起，现在却、一点诱惑就可以收买，为什么？”
王二的表情渐渐放空，脸上没有恨，只是带着大惑不解。
公主暗暗叹息一声。
“殿下，我先护送您先走吧，这边我让人去找大夫过来了，也许他还能有一线生机！”章钤冲过来。
崔千亲卫终于被收拾得差不多了，众人身上多多少少挂了彩，但幸好都没大碍。
“去方良那边，陆惟可能有危险！”
……
陆惟这边的境况确实不太妙。
崔千虽然不在，但刺史府周围必然重兵把守，陆惟无论是想要正面冲击，还是后门放火，都不太能行得通。
为了防止从高处射箭猎杀，刺史府周围都不会有二楼的建筑，唯独刺史府里方良住的那栋楼有三层，所以从周围高处伺机射箭暗杀的法子也是行不通的。
陆惟只能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方良也在等。
他在等崔千，崔千带着公主的命回来，就可以带兵去城中平乱。
但崔千迟迟不回来，方良也等得有些坐不住，就走出刺史府，来到院子里散步，一边听下属不断过来汇报城中情况。
“流民军在李宅搜出大批粮食之后，直接就以李宅为大帅府了。”
“他们今日往城南去，其他地方都搜差不多了，没什么油水，杨录事的家也被抄了。”
“赵大同派人过来传递消息，说他可以设法杀王二，王二是流民军里唯一威望比他高的人，但他希望能与使君谈个条件，就是事成之后，他想领一半的秦州府兵，再请使君给他一个职衔。”
听到这里，方良忍不住哂笑一声。
“这赵大同倒有几分聪明，生怕我狡兔死走狗烹，还要一半兵权，我若轻易给了，他是不是又要疑神疑鬼？你告诉他，府兵现在都由崔千掌管，无事我也不能轻易夺他的权，但是流民军收编之后，那些人可以让他继续管着，给他一个职衔也不难，杨园那个录事参军给他便是。”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一声巨响。
听声音应该离得有些距离，可因为动静太大，竟似闷雷一般，连方良这里都能听见。
他一下被惊动了，腾地起身。
“发生何事？！”
难道是公主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出去打听的人很快回来。
“是流民军，他们纠集了一批人准备破城出去，城防士兵不肯开门，双方起了冲突！”
方良微微皱眉。
他以为流民军还沉浸在烧杀抢掠的狂欢里，实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想到要去攻破城门。
流民想离开是正常的，因为他们现在有的一切都是抢来的，自然患得患失，加之他们进来之后城门又重新关上了，哪怕他们没有读过书，瓮中捉鳖这句话也许说不出来，但道理还是懂的，不免有人生出恐慌，一传十，十传百，攻破城门的力量便形成了。
崔千当日放人进来时，为了让他们在跟世家的争斗中不落下风，还有意打开兵器库，让这些流民军手里有了兵器，如今带着兵器，在跟李家的厮杀中积累了些许经验的流民们，就摇身一变，成了稍微有点组织规模和攻击力的流民军，居然还能跟城防士兵杀个稍占上风。
方良如何能容他们将抢来的财物粮食都带出城去，当即就让人前去阻拦。
如此一来，守住刺史府的精兵难免要分出去一小部分。
刺史府的防守出现空隙，陆惟觉得不能再等下去，他一声令下，众人纷纷拔刀出鞘，冲向刺史府，很快就与方良的人战作一团。
方良在里面听到动静，在三楼探头望去，居高临下，正好将局势看得清楚。
陆惟是带人正面攻击的，刺史府外围的精兵很快将他们团团为主，乍看陆惟这边人少，可能不占便宜，但是陆惟将人分成两拨，还有一拨从后门那边攻打，后门防卫松懈，若被攻进来，后果不堪设想。
周逢春站在旁边，倒比他还紧张些。
“方使君，要不然我们去城楼上避避？”
方良看他一眼，嘴上不说，心里却有些瞧不起。
这点阵仗就怕了，往后还怎么干别的？
“不必，城楼不比这里安全。”方良漫不经心道，“你若是害怕……”
话未说完，他忽然面色一喜。
“崔千来了！”
崔千从刺史府正门的街道尽头疾驰而来。
从方良的视线看来，的确有种一骑当千，舍我其谁的气势。
黑马快要抵达刺史府大门时，崔千忽然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足尖一点，跃向陆惟！
有崔千加入，战局果然大为不同，秦州精锐士气大涨，登时将陆惟等人杀得节节败退。
陆惟肩膀上那一刀还未愈合，如今动手牵扯伤口，裂开渗血是必然的，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今日若不能将崔千斩首，他们这些人恐怕一个都无法活着离开秦州！
电光石火之间，崔千一刀劈来，如山崩海震，狂澜平地而起，霎时倾覆天地！
他这一刀，力劈山河，摧折四海，与之而来的，是暴雨狂风，和杀气腾腾！
这是万人之中直取首级，将战场万人敌与江湖杀人技合二为一的招式。
有此一招，崔千便足以在江湖立足。
但他选择了当官。
他这次，一定要置陆惟于死地！
上回被陆惟逃走的怨念，加上此人不除局面不定的想法，让崔千这一刀，比以往任何时候更为惊人。
见者望之变色，纷纷退避三舍。
唯独陆惟被气机锁定，刀锋转瞬已至他面门，根本避无可避！
陆惟也没想过避！
他手中这把剑，也不是上回大街上随手抽来的长刀，根本无一战之力。
这把剑，是章钤给他的，章钤说是公主之前在柔然用过的，虽然比不上压雪剑，也是一把好剑。
的确是好剑。
陆惟一上手就能感觉出来了。
剑身笔直，剑锋无光，甚至乌黑暗沉的颜色，唯独剑身中间的凹槽，一看就知道这把剑是专门为了杀人所铸，而非寻常文人拿来当装饰的。
他这把剑对上崔千的刀，谁胜谁负？
陆惟迎着刀风掠了上去！
他对付这仿佛乾坤一掷的刀法，只有平平无奇地递出剑，用了剑法里最简单的一招。
刺。
但他这一刺，恰好点在刀风空门，破开崔千的刀气，剑光如虹！
一呼一吸，狭路相逢。
从崔千劈开的那一刀，到陆惟迎上去的这一剑，两者相差几乎毫厘，一切发生得太快，周围人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
但有一个人反应过来了，他站在高处，一眼就看出陆惟的全神贯注无法分心，也窥见他身后大开没有防备的破绽。
此人搭上箭，将弓弦拉到最满，箭头下移，对准陆惟的后背！
公主正好赶至！
她在刺史府外面，一眼就看见站在三楼走廊，正弯弓射箭的方良。
但她的距离根本来不及阻止，甚至连出声也可能会被现场混乱的动静所淹没。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支箭离弦而出，射向陆惟！
那一瞬间，公主的心跳都停顿了！
她太清楚这样的高度，这样一支箭，如果射中陆惟后背，会是个什么结果。
穿胸而过，脏腑被箭矢巨大的冲力撞击碎裂，几无生机。
公主曾亲眼见过有人因此而死。
她从前的侍女秋池，就是被这样一箭射死。
秋池是死在公主怀里的。
她死前对公主说，自己很想回中原，哪怕爹娘都死了，但中原就是她的家，她想要回家，她不想死后连尸骨都要埋在它乡。
如今，又有一个人在她面前，即将遭遇几乎和秋池一样的命运。
这个心思缜密又离经叛道的乱臣贼子，被一箭射中的话，即使能侥幸活下来，后半辈子也肉眼可见地毁了。
这一刻，公主明知道陆惟有可能听不见自己的喊声，明知道听见了他也许也反应不过来，仍忍不住几近撕心裂肺大喊起来——
“陆惟，小心身后！”
陆惟没有回头，他也无法回头。
他这一剑刺出去，正好与崔千处于一种微妙的僵持。
在这一息里，崔千奈何不了他，而他也奈何不了崔千。
远在三楼的方良，正是看见这个千载难逢的时机，直接拿了书房里的弓箭，毫无迟疑握弓拉弦，将箭稳稳地射了出去。
周逢春屏气凝神，直到这一箭离弦而去，他才笑道：“方公好臂力……”
陆惟听见身后的破空之声了。
当此之际，他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舍箭而就崔千这边，他肯定会被箭所伤，即便躲开要害，人也会受重伤；要么他不管崔千，直接避开箭矢，崔千窥见空门，也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选择只有一次，机会只有一个。
陆惟旋身用剑打掉那支射下来的箭！
好机会！
就在这一瞬间，崔千起码看见陆惟身上三个破绽！
他毫不犹豫，手腕一转，刀光如花，狭长的刀在他手中却灵巧得像王母用簪子划下银河，崔千决心以这一刀，来终结陆惟的性命。
虹影过处，血色淋漓。
陆惟后背果然被刀划开斜长的伤口，鲜血霎时间喷溅出来，将崔千的刀都染红了。
还不够深，被对方卸了三分力道！
崔千眼中戾气横生，再要乘胜追击，却见旁边一道人影飘然而至，格住了他的第二刀！
是公主！
崔千定睛一看，对方长裙飘飘，可不就是之前在官驿与他打了几百回合却没落下风的公主么？
今日陆惟与公主原本就非死不可，更何况方刺史还在上面看着，崔千虽惜命，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撤退，但他想要让周围精锐都包围过来，以人海战术取胜，却是不太可能了。
由于流民军提前作乱，刺史府这边分出精锐去镇压，人到现在还没回来，可见流民军那边人多势众，就算无组织无军纪，一时半会也僵持住了，这边又有章钤带来的人，这些人都是公主亲卫，同样身经百战，相比之下，刺史府倒有些显出劣势了。
公主和陆惟想着擒贼先擒王，崔千自然也想先杀了他们，章钤那些人不足为患。
“你去找方良！”
趁着崔千调息的当口，陆惟勉力起身，低声道。
“你……”公主蹙眉。
“死不了，快去！”
陆惟有些着急，今日所有事情，皆因方良而起，如果被方良跑了，那么杀了崔千也无用。
公主也不再犹豫，转身便走。
崔千哪里容得公主走，直接一刀就劈过去！
在他眼里本是濒死之人不足为虑的陆惟，却忽然横生一剑，将崔千的招式悉数化开。
“你的对手是我。”陆惟冷冷道。
“就凭你？！”崔千大笑，决定速战速决。
他的出手越发迅猛，刀势化为狂风，绝不给陆惟半点活路。
陆惟闭了闭眼，复又睁开，仿佛就将那些伤痛疲惫全部抹去，他手腕微振，潋滟剑光散作漫天星河，剑锋一颤，星斗纷纷洒落人间。
天宇浩瀚，四海辽阔，斩长鲸于狂澜，拈落花于闲庭。
在外人看来，陆惟的出手堪称温柔无力，根本没法在崔千这波近乎狂轰滥炸的攻势下幸存。
但在崔千眼里，陆惟的剑光似乎从四面八方而来，气魄横生，吞海饮月，将他逼得感到自己这一刀出去，非但收不回来，连命都会丢掉。
崔千怕了。
他心生怯意了！
一怕，就想退。
念头一起，刀亦若有感应。
刀风随之微有变化。
即便只是细微的变化，也立刻就让陆惟发现了！
崔千武功再高，唯独一个缺陷，当年他习武时，老师曾对他说，沙场之上也好，江湖之中也罢，刀既出鞘，就不能未战先退，不能心生胆怯，否则刀亦有灵，人怯则刀怯。
方良也对他说类似的话。
崔千看着如雪山倾倒般朝自己用来的剑光，忽然清晰记起方良的话。
“一心，你有个短处，就是惜命。惜命不是不好，一般人惜命才能长命，不会轻易冲动行事，但成大事者不能惜命，你的临场生怯意，是迟早会让你万劫不复的。”
血，从胸口晕开。
距离如此之近，力道如此之大，崔千身上的软甲并没有能保住他的性命。
陆惟手里的剑也非凡剑，直接就穿透软甲，刺入崔千的身体。
崔千虽然没有低头，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也被这把剑划破。
他没有痛感，只能感到一片凉意。
“就凭我。”崔千听见陆惟如是道。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陆惟将剑抽出！
崔千双膝下跪，往前倾倒。
而此时——
第二箭随之而至！
陆惟听见破空之声，身体下意识侧开，箭堪堪擦着胳膊而过。
又多了一道伤口。
只是这伤口跟身上其它两处比起来，已经算微不足道。
陆惟抬起头，灿烂日光迫使他眯起眼，在那一瞬间无法看清方良的脸。
但他能看见，方良动作很快，在第二支箭射出之后，弓上随即又搭上新箭。
箭头在日光下闪烁光芒，熠熠生辉。
不，这次不止一支，而是三支！
一共三支箭！
方良竟是三箭齐发，一齐朝陆惟射出。
他见崔千非陆惟敌手，已然无所顾忌！
很少有人知道，作为秦州军政一把手的刺史，方良当年也是行伍出身。他在家乡时原本可以作为贤良被乡老推举，却有世家子弟顶替了他的位置，迫使他不得不选了另一条路，他在军中极为刻苦，一手箭术百里穿杨，更得上司赏识，又在战场立下功劳，这才步步拔擢，走到了今日。
连方良自己也不会想到，时隔多年，他的箭术竟还要以这种方式派上用场。
三支箭。
避开一支容易，如何避开三支？
陆惟与崔千一战，将崔千毙于剑下，虽然过程不长，实则两人已经拼尽心血，新伤加旧伤，陆惟现在与崔千之隔，也不过就是阴阳两界的那一条河罢了。
刺史府毕竟人多势众，精锐尽出，而公主这边，除掉雨落等一些没有身手的普通人，加上章钤，也就三十多人而已。
章钤被数人围攻，能勉强支撑已是不易，如何能过来救援？
至于其他人，根本反应不及。
如此短的时间，如此精准的箭术，他要如何避开？
陆惟心生不甘，又深深疲惫。

第62章
此时距离公主离开——
她与方良亲卫厮杀，也才刚刚到了一楼门口而已。
公主看见了第二支箭射出来，就预料到方良一定会射出第三支。
以陆惟如今的情况，也许根本躲不开。
但她想要在眨眼之间杀上三楼找方良，也是不可能的。
公主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她的身形掠了出去，将陆惟扑倒，反手以剑打掉方良的箭。
但她方才所在角度，无法看见方良，也没料到对方竟是三箭齐发，自己只打掉其中一支，抬头之际大吃一惊，唯有伸手抓住其中一支，剩下一支则射入她的肩膀！
公主吃痛闷哼一声。
但如果她没挡下这三箭，现在其中一支射的就是陆惟的心口。
以伤换命，也不算亏。
说时迟，那时快，方良待要再搭弓射箭，陆惟却不知哪来的力气，竟一手将公主揽起，一手执剑杀开一条血路，将公主带到院子外头，以墙遮挡方良的视线。
公主见状笑道：“看来陆郎还可以杀上三楼诛灭方良！”
她靠着墙站立，另一只手持剑横扫，又打退几个亲卫府兵近前。
两人虽然避开方良，却被困在墙角，四面都是府兵，一波接一波，仿佛杀不完。
陆惟挡在她身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他浑身浴血，却俨然亘古伫立的铜像，任凭风雨摧折天打雷劈，也绝不肯倒下。
“待会儿我帮你挡住这边的人，你以轻功突围，直接去南城！”
陆惟头也没回，声音传了过来。
流民军正在北城与官兵交战，南城是防守最薄弱的。
虽然遍体鳞伤，但陆惟的思路却很清醒。
他们所有人里，最重要的莫过于公主，只要公主还活着，哪怕他们全都死在这里，以后平反昭雪，自有说道。
至于他，陆惟深知自己情况，在受这种伤的情况下，他已经很难出去了。
他不禁暗叹，第一次有种是非成败皆为天命的感觉，谁能想到来一趟边城，当个使者，查一桩旧案，最后会是这样一个结果呢？
陆惟虽然很想活，但他不会明知不可为而非要为之，如果他也非要出去，最后结果只会连公主一起出不去。
“我走不动啦。”
身后公主居然如此回道，仿佛说笑，又像是在闲坐谈天。
“勿要任性，你只伤了一边肩膀，是可以走的！”
陆惟的声音很哑，也有一丝火气。
他全凭一口气支撑到现在，若这口气散了，人就再也起不来了。
“陆远明，这可不像说要天下大乱的你。”
公主的声音还是娇娇软软的，仿佛春日午后在满是蔷薇花的院子下面小憩的猫。
陆惟还真养过这样一只猫。
许多年前，他在乡下读书的时候，一只黄白相间的长毛猫就经常趴在墙头，尾巴一甩一甩，就像也能听懂。起初陆惟还有点稀奇，日子一久也就习惯了，还主动承担起小猫的一日三餐，小猫也理所当然成了他那里的常客。
看似骄傲不好接近的猫实际却很亲人，见了人都会主动去蹭一蹭，可也是这份亲人，让它后来遭遇灭顶之灾。
有一天陆惟醒来，却怎么找，都没有找到他的猫。最后，是在同乡纨绔子弟的脚下，发现它血迹斑斑的尸体。
自那之后，陆惟再也没有养过任何宠物，那只长毛猫早已随着时光湮没在记忆深处。
唯独此时此刻，记忆又不期然跳跃出来，零碎不成画面，偏偏陆惟发现自己其实从未忘怀。
自然，公主比那只傻傻的猫聪明狡猾百倍，说是狐狸也不为过。
可要真是狡猾的狐狸，又怎么会不肯走呢？
“乱臣贼子的下场，我非得留下来亲眼见证不可。”
公主微微喘息，但那是因为受伤，加上刚逼退了一波人，气力消耗。
单从语气而言，她甚至是带着轻快的调侃。
两人几乎是半边后背抵住墙，半边后背抵在一起，互为对方的盾，陆惟根本无法回头看清她的表情。
“今日的下场，你想好了吗？”陆惟哑声道。
若不是离得近，公主几乎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你不是很希望我上你的贼船吗，怎么现在反倒劝我走了？陆惟，你不仅虚伪，还口是心非。”
陆惟叹了口气。
他这次还真不是口是心非，能选择舍弃自己，开口让她先走，必是经历过一番不为人知的天人交战。
然而一旦决定，他就不会后悔。
“可惜这样一个伪君子，要与殿下死在一块了。”
明明冰天雪地，他却几乎能感觉到对方肌肤的灼热透过衣裳传递过来。
陆惟忽然很想转头看看公主，看她究竟是不是自己记忆里那只猫。
虽然这个想法很荒诞。
“所以说，你真是个倒霉鬼！”公主也叹了口气。
陆惟却忽然笑起来。
他持剑斩落想要从背后偷袭公主的一人胳膊。
“委屈殿下临死前还要与倒霉鬼说话。”
人不是杀之不尽，对方的精锐也在逐渐减少，很多涌上来的兵卒不足为虑。
但他们已近强弩之末，不远处章钤也力竭了。
车轮战术虽然古老粗糙，但十分有用。
公主甚至看见方良亲自拎了刀出来，准备给他们最后一击。
她还是因为有陆惟支撑，才没靠墙滑落。
汗水从额头流入眼睛，模糊了视线。
公主想起在柔然时，也曾经历过凶险，可要像此刻这样狼狈的，似乎没有。
都怪陆惟这个倒霉鬼。
手心出的汗几乎抓不稳剑，但她还是努力握紧，眼睛微微眯起，盯住出现在兵卒后面的方良。
以现在的情势，她奋力一搏，应该可以杀到方良面前，重创对方吧？
心念刚起，她就听见陆惟道——
“跟在我后面！”
然后陆惟就冲了出去，手中剑光暴涨，生生提起最后一口气，劈开一条血路。
他竟还是想换取公主逃生的机会！
就在此时，城门方向忽然传来巨大的声响！
轰隆隆——
听起来像是城门被强行撞开，但紧接着又有大军开拔而来的动静。
马蹄声越来越近，听上去如有千军万马。
所有人都禁不住停手，循声望去。
连方良也先是惊愕，而后沉下脸色。
出现在所有人视野里的，是为首骑在马上的李闻鹊，和他身旁的陆无事、杨园，以及他们身后的大军。
李闻鹊抬手。
“传令下去，将城中所有乱兵都抓起来，如遇抵抗，格杀勿论。”
他只说乱兵，而不提是府兵还是流民军，可见他在抵达之前，已经对形势有相当了解。
手下将领轰然应诺，分作三小队四散开去，奔向城中各处。
比起久战疲惫的秦州府兵，和散漫未经训练的流民们，这些经历过与柔然人作战，又精神奕奕的西州兵，简直跟天兵下凡一样，轻易就能荡平这出乱局。
围攻陆惟他们的府兵被当场拿下。
李闻鹊翻身下马，朝他们走来。
“西州都护李闻鹊来迟，还请殿下宽宥！”
陆无事比他更快跑上前。
“郎君，你们没事吧！”
唯有杨园，还骑在马上，顾盼有神，看上去对自己此番狼狈出城衣锦还乡十分得意。
公主没力气说话了，冲李闻鹊点点头，扬起下巴示意他先处理方良，不着急问候寒暄。
陆惟也没说话，他直接吐出一口血，那是累的。
陆无事大惊失色，伸手要去扶他。
陆惟却扭头去看公主一眼。
果然不是那只猫。
公主注意到他的视线，明明也浑身疲倦痛楚，却还有心思调笑。
“陆郎这是走不动了，想让我抱你回去？”
陆惟回敬一句：“公主还抱得动吗？”
公主：……怕是不行。
陆惟顺着回头，看见她手上血肉淋漓的伤口，纵横交错，甚至已经部分干涸，显得越发狰狞，不由微微蹙眉。
他想起来了，这是公主为了接方良那三支箭受的伤。
其中一支被她接住，但巨大的冲力和仓促应对也使她的手掌被磨破，没有把手废了已是侥幸。
公主没有注意到陆惟的出声，她已经被风至扶着准备回去了，只是在路过方良时，被对方喊住。
“我输了。”
方良的表情很平静，从看见李闻鹊出现起，他就知道自己已经输了。
造反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活，成功了固然回报巨大，但方良也经常想到失败的后果。
他想得最多的失败可能，是在去往京城过程中，受到京城禁军和李闻鹊闻讯而去的两面夹击，或者抵达京城之后被各路勤王部队围困的窘境。
早早在上邽城就折戟沉沙，是方良之前觉得最不可能发生的。
但事实是，最不可能发生的，最后的确发生了。
时至今日，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是否从一开始就做错了，如果当日不将刘复引入城关押，不引起陆惟他们的注意，而任凭公主他们路过，等他们离开秦州再起事，是否就会顺利？
但动手的时机是与天灾和流民相配合的，他想利用流民来屠世家，以达到渔翁得利，师出有名的目的，就只能如此行事。
在方良数十年的人生里，他已经明白，许多事情要做成，往往不是你能力达到，而需要一些虚无缥缈的运气，以及其他人的助力。同样，一件事情失败，也是由许多细节组成，任何一桩看似毫不起眼的事情，都有可能影响结果的走向。
成王败寇，夫复何言。
他微微叹了口气，等待李闻鹊或公主作为胜利者，对自己的奚落。
但素来倨傲的李闻鹊，这次居然没有落井下石。
公主原本不欲多言，见他似乎有话要说，便止步望着方良。
希望他能长话短说，不要净说些无用的狠话。
公主想道，便听见方良开口。
“秦州的世家已经悉数被清除干净了，想要扫除世家积弊，唯有以雷霆之怒秋风扫落叶，相信殿下应该明白我在说什么。”
公主身心俱疲，委实不想与他谈什么世家积弊了。
但方良目光灼灼，竟似想要公主给他一个公论，否则不肯罢休。
公主叹了口气，五味杂陈，她与方良是毫无疑问的对立面，可敌人临死前，居然还想要自己给一个公论。
若她不肯给，方良又当如何？
“大奸似忠，枭雄之才，治下数载，爱民如子，也用子如刀。以流民杀世家，却害无辜百姓遭殃，虽说乱世人命如草芥，在成王败寇面前不值一提，但成于斯必，败于斯，求仁得仁，罪不尤人。后世汗青悠悠，会记得方良的狼子野心，任凭流民荼虐百姓，也会记得你铲除世家，曾为秦州开凿水利，奖励垦荒之功。”
方良大笑起来。
“有公主此言足矣，我也算死得不冤！”
笑声之中，既有张狂，亦有不甘。
然而，他的笑声戛然而止，方良忽然往前撞去！
李闻鹊带来的人下意识护在他身前，抽刀出鞘，方良却双手抓住刀锋，往自己身上用力捅去！
血溅三尺，兵刃穿身！
方良气绝。
反是无意间当了刽子手的兵卒吓了一大跳，松手任凭方良抓着刀倒在地上。
“将他葬了吧。”公主对李闻鹊道。
李闻鹊点点头，对这位昔日同僚也没什么辱尸的心思。
“殿下放心，我来善后。”
城里现在乱哄哄的，但最麻烦的问题已经解决。
公主精力不支，勉强撑着一口气回到官驿，就直接倒下。
雨落从城南赶来，一边哭一边为她上麻沸散，再清洗伤口，擦药包扎。
陆惟那边伤得更重，他直接就昏迷过去，半夜还发起高烧，城中动荡，大夫难寻，陆无事又是一番奔波。
这些事情，公主和陆惟都不甚了了。
雨落在屋子里点了安眠的香，加上麻沸散消除了疼痛的感觉，疲惫潮水般涌来，催令她进入深眠。
公主这一觉自然睡得不甚安稳，但比起这些日子在上邽城的处境，已经算好太多了，中间她迷迷糊糊醒过来两回，一顿喝了碗鸡汤，一顿吃了碗米粥，又躺下去接着睡。
幔帐之外，香料通过袅袅轻烟散尽屋子。
公主感觉自己像躺在一艘大海之上的小舟，随波荡漾，平静时上下浮动，汹涌时巨浪滔天，小舟也随之身不由己，在海浪中剧烈颠簸。
直到她被叫醒。
“殿下，殿下……”
公主蹙着眉，慢慢睁开眼睛。
意识回笼的一个感觉是，伤口又开始疼了。
雨落小心扶她起来喝水，歉然道：“李都护那边有急事，想见您。还有章钤那边捉到了正要逃跑的周逢春，想请示您怎么处置此人。”
被扰醒了大梦的公主下意识道：“这些事，交给陆惟就好了。”
雨落：“陆郎君一直高烧不退，昏迷不醒。”
接过杯盏喝水的公主停了动作。
要是陆惟只昏迷了半天，雨落肯定不会特意来喊醒她的。
“我从回来，睡了多久？”
“整整三日三夜了，先前奴婢在安神汤里放多了酸枣仁，想让您睡踏实一些。”雨落道。
也就是说，陆惟发了三天的烧，不仅没退，人也没醒。
公主蹙：“大夫怎么说？”
雨落面露迟疑：“该喝的药，陆无事都强灌进去了，大夫说，再不退烧，他也无能为力，让我们去长安，那里名医多，也许有办法。”
可要真等去了长安，恐怕人早就烧坏了。
公主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帮我更衣，我去看看他。”
药刚灌下去没多久，陆惟身体的热度其实已经比先前降下不少了，但摸在额头依旧能感觉烫意。
陆无事各种办法都试过了，依旧没法让陆惟退烧——他受的伤实在太重了。
再这样下去，只会导致最坏的结果。
公主走到床边，看见的就是一脸苍白，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连唇色都没有血色的陆惟。
印象中，他的嘴角总是似笑非笑微微翘起，单独看似乎有些讥讽的意味，但有了那么一双眼睛，讥讽嘲弄也就成了未语三分情。
但现在，他的嘴角是绷直的，眼睛也没睁开过。
“陆郎啊陆郎，你再这样憔悴下去，可就当不成驸马了哦！”公主啧的一声。
她伸出没有受伤的那一边胳膊，去捏陆惟脸颊。
短短三日，竟消瘦得一下没能捏起肉来，下巴还长出一圈青色胡渣。
眼前之人，哪里还有半分“玉山冰魄”的神采？
不过是躺在病榻上枯槁熬命的倒霉鬼罢了。
公主叹气。
“你这个倒霉鬼，害我受伤，自己倒是一睡了之，你不妨梦里先好好想想，欠了我多大的人情，醒来要怎么还。”
陆惟自然毫无反应。
那些野心和疯狂，都被收敛在这具躯壳之内，偃旗息鼓，悄无声息。
这样的陆惟，让她不习惯。
公主坐了片刻，见对方没有醒来的迹象，就打算起身走人。
她不是大夫，久留无用，陆惟既是如此情况，许多事情就得她亲自去处理。
走到门口，公主停住脚步，转头。
“若再醒不来，你这艘贼船，不上也罢，我只在这里说一次，你听不见，就当作废了。”
房门打开，复又关上。
屋内恢复宁静。
外面，陆无事又满城去找大夫了。
公主则回去让雨落翻找行李，看看有没有什么压箱底的灵丹妙药。
唯独病榻上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第63章
外面下起小雨。
淅淅沥沥，在屋顶瓦片汇聚，又顺着沟壑串连成珠，滴滴答答。
古井泛波，阶痕染绿。
雪停了好几天之后，雨来了。
这也意味着久违的春风也吹到了这西北来。
在李闻鹊的指挥下，上邽城这场混乱算是逐渐平息下来。
首恶方良与崔千皆当场伏诛，余子碌碌，不足为虑。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方良死后，章钤逮住了见势不妙想要溜走的周逢春。
此人原是在张掖被他们捉住，因沈源之子的身份，被他们带上同路回京，结果这厮半道上趁着他们在冯华村遇袭，无暇分身，直接就逃走了。
周逢春原本打算进山找找金矿的线索，但他走没多久就差点迷路，人也醒悟过来，单凭他一个，根本就不可能找到劳什子金矿盐矿，还很可能会被野兽吃掉，他也算机灵，见事不可为，就勉强压住贪心，原路返回。
等他出来的时候，陆惟公主一行人早就离开冯华村，周逢春也怕跟贺家加派过来探查的人撞上，就赶紧循着小路返回官道，比陆惟他们晚了一天抵达上邽城。
当时的上邽城还未完全封锁，一些百姓白天是可以走南城城门出入的，周逢春就设法跟着混了进来。
说起来，此人的确是有几分眼力的，他发现城防和流民的异常之后，感觉这里要出大事，就找了个机会去见方良，这才有了后面方良得知仙翁岭金矿的事情。
现在公主他们已经看出来了，沈源之子这个身份，十有八九是假冒的，是数珍会为了给他增添筹码和价值给他捏造的。
这个推测，从许福口中也得到了证实。
许福被风至带走之后，倒是毫发无损活了下来。
相比之下，杨家其他下人就要倒霉多了，流民军冲进去之后，杨府的人要么被打杀一顿，要么早早跑出去，又无处可藏，许福倒是机灵，一开始就对公主他们表明身份，不愧是卷入当年的沈源案还能苟活至今的人。
许福说，沈源之子沈冰，他曾见过一面，是个很木讷的人，样貌也只能称为端正，远远达不到英俊，一个人就算易容，也不可能短短几年时间完成气质上脱胎换骨般的蜕变。
所以这个周逢春，更有可能彻头彻尾都跟沈源没关系，只不过为了方便行事，伪作沈源之子，连合作伙伴苏芳都骗了过去。
与他有关的事情，章钤还在进一步审问。
章钤深信，从此人身上，他们想必可以挖出一些更为有用的东西。
方良与崔千死后，那些跟随他们起事的兵卒，凡是胁从或被裹挟的，而没有牵连无辜百姓的，就都被放了，有的甚至还能重新回去当差，有些则发放点粮食打发回乡。
几个崔千的心腹手下，以及参与了偷盗抢掠浑水摸鱼的，就没这么简单了，若有百姓苦主告发的，一律重惩；牵涉人命的，最重则要杀头；还有混在流民军里抢东西的，若能将财物返还，就能从轻处理，若不能，则要加重。
至于流民军，这些人本是流民，却因骤然之间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迷失心性，有些尚能把持住，只是小偷小摸捞点财货，有些人就跟赵大同一样，手上沾了好几条人命，甚至还有强抢民女，欺侮百姓，行迹恶劣，与那些浑水摸鱼的府兵也差不多。
尤其是赵大同，此人变了心性不止，还残害兄弟，做着摇身一变从流民军首领成为招安后的官军高级将领的美梦，方良崔千死了之后，在李闻鹊的全城搜捕下，这赵大同自然很快也被抓住了，告发举报他的还是一户百姓。
李闻鹊也不废话，人押过来，当场就将他脑袋砍下来挂在城门上，有了这出震慑，其他惶惶然的流民也很快就束手就擒。
种种状况，不一而足，这些各种各样需要分别处理的情况，让杨园和陆无事脑壳发胀，一个头两个大。
不错，杨园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为免他被逼迫过度直接甩袖子不干，陆无事只能一边忧心陆惟那边，一边过来给杨园帮忙打下手。
秦州这场地震，直接震掉了几乎所有官员。
方良、崔千、杜与鹤、黄禹。
官职最高的四位，直接就连命都没了。
剩下一个吊儿郎当的杨园，居然一枝独秀，成了秦州眼下官职最高的人。
他平时连自家官衙都不怎么去坐堂的，现在一下子塞给他这么多事情，他直接就炸了。
在杨园今日第三十九次说要去如厕之后，陆无事抬起头，淡淡来了一句。
“既然您肾虚，要不我让人在茅厕里放一张书案，方便您在那里办公。”
杨园跳起来。
“哪有你这样的，连如厕都不让人去了？！我自来了秦州，哪里一天办过那么多事情！现在方良死了，杜与鹤也没了，四个人的活儿全要我一个人干，四个人啊！这些文牍堆起来都比我人还高了，你们有没有一点良心！”
陆无事：“我不是人？”
杨园：“你跟我加起来就两个人，现在是秦州大大小小的事务都压在我们两人头上！大大小小，懂不懂？我以前一天在这里也待不到半个时辰，现在基本除了睡觉，就都在这了！”
陆无事幽幽道：“我还有个办法。”
杨园没好气：“你说！”
陆无事：“刘侯之前待的那间牢房，我看就挺清静的，您要是静不下心，我去禀告公主，让你也进去洗涤身心，想必事半功倍，你觉得如何？”
杨园：……
陆无事要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还能撒泼打滚，但他发现陆无事是真的想让他进去尝尝刘复尝过的滋味，再想想那间牢房里的条件，杨园直接就闭嘴了。
只不过安静不到几息，他又聒噪起来。
“对啊，刘侯，我怎么把他给忘了呢！你去把刘侯也请过来，帮我们干一些，咱们两个实在是做不完了，你瞅瞅，这好不容易开春了，还得下发文牍催促各县积极鼓励垦荒，这些流民回去也要安顿，还有城里边那些死伤的百姓，光这些就多少事情了，饶了我吧，你把我杀了，我也干不完！”
“找刘侯过来帮忙，也不是不行。”
陆无事心想，只不过你很快会发现，有刘复，还不如没有刘复。
……
杨园他们那边的折腾暂且不表。
李闻鹊急着见公主，是要向她告辞的。
他不是要回张掖，而是要去梁州。
话说陆无事跟杨园出城之后，本是要赶去张掖向李闻鹊求援。
虽然远水救不了近火，但去了总比不去好。
说不定他们日夜兼程，还来得及说服李闻鹊出马，赶过来救场。
要是不去，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陆无事已经做好一路上几乎不眠不休的准备，杨园也没有抱怨，两人赶了一天的路，他屁股生疼都咬牙不吭声。
因为就连杨园也很清楚，局面已经到了恶劣的境地。
如果没有援军，单凭公主和陆惟那些人，是根本不可能跟方良抗衡的。
而附近方圆之地，要么是方良的人，要么没有兵力。
再加上被他们放进去的流民军，场面岂止一个乱字可以形容？
两人赶路到深夜，在官道旁边的野外随便扎个火堆歇息，第二天天还没亮又得接着起来赶路，出来时很匆忙，他们也没来得及去找吃的，杨园饿得前胸贴后背，差点以为自己要死在马背上了。
就在这时，迎着晨曦，他们竟看见一大队人马遥遥出现，朝这里奔来。
杨园以为自己饥饿交加过了头产生幻觉了。
陆无事则以为对方是方良的人。
直到那杆大旗上的“李”字映入眼帘，陆无事才相信这是真的。
张掖那边其实先前也不平静。
李闻鹊为人自负，但陆惟两次提醒他，一次是临别前的密信，一次是让人快马送回去的信件，多少还是让他提高了警惕，暗中派人清查。
结果这一查，还真查出点事情，有人通过关系混入军营伙房，甚至混到了帮厨的位置，之所以迟迟未能下手，是因为李闻鹊通常与士卒同吃，没有让人额外准备饭菜，对方实在找不到下药的机会。
李闻鹊顺藤摸瓜，找出背后的杨长史，又通过对杨长史的秘密审讯，得知他与数珍会勾结，而数珍会告知他，秦州那边将有变故发生，让他在此地拖住李闻鹊，让秦州群龙无首，陷入混乱。
听见此言，李闻鹊哪里还想不到秦州这边出事了，他立马带了一半兵马过来，日夜兼程，总算及时赶到。
另外一半兵马，则继续留在张掖，交给副将宋磬指挥。
也正是解决了杨长史，这次他才能后顾无忧，否则这边刚出来，那边杨长史估计就能把后院给点了。
“殿下与陆郎君先前猜得不错，提前给柔然刺客消息，让刺客得以潜伏马车下面，在殿下入城当日公开行刺，以及给殿下饭菜下毒的人，都是杨长史，他亲口承认了！口供我也让人誊抄了一份，回头呈阅殿下。”
说到这里，李闻鹊面色有些凝重。
经此一事，他的性情虽然改不了，也好好反省了一番。
若非这次陆惟他们接连提醒，李闻鹊自己还真不一定当回事，到时候命都丢了也不知道找谁算账，等他一死，整个西州乱作一团，根本就无人能从西面辖制方良了，更不要说柔然余孽听见李闻鹊死了，会不会卷土重来。
“臣素来刚愎自用，听不进好言，臣也知晓自己有这毛病，拿下柔然之后，自诩军功大涨，人也随之飘飘然，比以往更甚，多谢二位提醒，救命大恩没齿难忘，往后殿下与陆郎君若有差遣，只要与职责本分无碍，李闻鹊定当在所不辞！”
“这次李都护率兵来救，解了燃眉之急，已是救了我们一命，不必说什么感谢，真要谢也两清了。”公主更关心另外一件事，“既然你已审过杨长史，想必他招供出背后欲置我于死地之人了？”
李闻鹊点点头：“这正是臣急着见殿下的原因，此事事关重大，须得面呈殿下才行。据杨长史所说，他为刺客提供便利，是奉了宋今之令。”
公主咦了一声。
“长秋令宋今？”
“不错。”
公主面露疑惑，她还以为杨长史背后的人会是左相赵群玉，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是皇帝身边的红人宋今。
“我与宋今无冤无仇。”她沉吟道，“会不会是杨长史故意攀咬？”
“应该不是，我仔细询问过了，他都能说出来龙去脉。杨长史说，他跟宋今是老家同乡，他原本只是京里一名小吏，通过这层关系才攀上了宋今，希望能借宋今之力，再往上挪一挪，为此还举家借债送了重礼。没过多久，宋今果然帮他运作到秦州长史的职位，虽然离京很远，但宋今跟他说，好好干上几年，有了履历，回京才能升职，杨长史就过来了。”
李闻鹊屏退左右，屋子里就他与公主二人，他虽然急着走，但也知道此事重要，说得很仔细。
“杨长史过来上任没多久，恰逢殿下要归朝，宋今就派人给他送了密信，让他设法打听您入城的具体时辰，还有在入城到官驿的前半段路程，将站岗的差役清空出来，余下的不用杨长史操心，他会安排人乔装差役，隔开寻常百姓，让刺客有机会能潜入马车下面。”
公主点点头：“马车从柔然过来，一路肯定不可能埋伏人的，之前我与陆惟也讨论过，车底下的刺客，只能在入城到刺杀发生之间这段时间潜入，但当时周围熙熙攘攘，刺客在众目睽睽之下潜入马车，肯定会被发现，除非周围有人打掩护，或者都是自己人。”
李闻鹊叹息拱手：“此事也是我的疏忽。当时我亲自押车，亲兵一路护送殿下车驾入城，自以为万无一失，但城内迎接巡防，却都是杨长史的权责，我就没有过问，谁知正是在这一点上出事。”
杨长史受了宋今的恩惠，自然要帮他办事，但此事闹这么大，他惶惶不可终日，事后也曾后悔过，但是没有人查到他头上，他渐渐又放下心来。
时间一久，杨长史心里未免开始埋怨宋今，觉得自己巴结宋今，非但没有捞到什么财货，反倒被“发配”到此处来当官，还差点被迫卷入一场谋杀公主的阴谋之中。
就在此时，数珍会借着杨长史流连乐坊的爱好，找人与他搭上线。
对方给杨长史送了一大笔钱，与他混熟之后，就提出让他留意李闻鹊，并伺机找出对方弱点。
这件事没什么难度，比什么给刺客提供方便去刺杀公主容易多了。
更何况有李闻鹊压在头上，对公务要求严厉，杨长史感到很不自在，若李闻鹊死了，能换个混日子的顶头上司过来，那就再好不过。
数珍会的人无意中听见杨长史的抱怨，就给了他一份迷药，让他设法下在公主饭菜里，还说数珍会不打算杀人，只等公主昏迷之后就将人带走，届时公主失踪，李闻鹊也会因此受牵连，丢官罢职，杨长史在秦州的日子也就快活了。
“杨长史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指天誓日说他第二次绝对没有杀害公主之心，真就是听见那药只是迷药，才答应下来的，谁知道对方骗了他，将迷药换成毒药，还被婢女误食了。”
李闻鹊满脸的一言难尽，已经不知道用什么话来形容这个杨长史了。
说他愚蠢吧，人家第一次上手就敢参与谋刺公主，事后还能逃脱责任；说他聪明吧，又贪财如命，谁以利诱之，他就什么都敢答应。
也就是蠢人有蠢福，如果不是他主动去李闻鹊身边安插人手败露，李闻鹊估计还没把他放在眼里。
毕竟灯下黑，谁也没想到杨长史胆大包天，竟在公主入城就敢做出这种事来。
公主面色古怪：“他说的数珍会的人，不会就是周逢春吧？”
李闻鹊点头：“正是他。”
公主点点头：“那一切就都连上了。”
苏芳之前就说过，刺杀公主的不是数珍会的手笔，数珍会不想要公主死。而毒杀公主一事，更有可能只是数珍会内部有人看苏芳不顺眼，借任务来铲除同僚，属于内讧。
如今跟杨长史的口供相对照，苏芳倒是都说对了。
“这么说，杨长史一开始是长秋令宋今的人？”公主问。
李闻鹊点头：“应该是如此。”
公主：“数珍会背后的人不希望我死，宋今想让我死，这么说数珍会在北朝的接头人不是宋今。那数珍宴上那些从北朝内宫里偷运出来的珍宝又怎么说？他们有个人，临死前还交代了一位干爹陈内侍，负责偷运宝物出来，那人难道也不是宋今的人？”
李闻鹊想了想：“按臣的推测，宋今跟数珍会可能没有关系，但他未必不知道数珍会的存在。毕竟他权势再怎么大，也是个内宦，轻易出不了宫，很多事情需要别人代劳。这些年数珍会运赃销赃，在宫里和民间牵起一条线，宫里的人将东西交给数珍会，可能也是经过他默许的。”
在他看来，內监掌握权势，收买人心，也都是需要钱了，这世上没有谁离了钱能活下去。
宋今需要钱，那就有数珍会发挥的地方，双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至于宋今指使杨长史参与行刺公主，那是另一回事了。
只能说公主此时回来的身份很微妙，各方在她身上看见了不同的机会，出于各自的利益，都想对她下手。
答案或许与天子有关。
这也是公主回京之后要解开的谜题。

第64章
公主之前早有预料，如今得出的结论，也不过是印证之前所想。
她对李闻鹊笑道：“看来李都护若肯将排兵布阵的智慧些许用在人心揣度上，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的眼。”
李闻鹊没有因为被调侃生气，反是叹了口气。
“我从前也以为，只要把仗打好就够了！”
明君能臣，君臣相得。在国富民强太平盛世的情况下，武将的确只需要安心守好边关就行，其他身前背后的明枪暗箭，自然会有皇帝来处理。
但此时并非盛世，皇帝的权威也未达到那一步，柔然人还没被打跑倒也罢了，现在柔然人没了，边关平静安稳，许多人都有种“我上我也行”的错觉，对李闻鹊这个位置垂涎三尺，无数只手明里暗里想要拉他下马。
李闻鹊也很清楚，再不长几分记性和警醒，他这个西州都护恐怕就当不了多长了。
“宋今此人，我回京述职时，曾见过两回。他面若春风，未语先笑，对谁都客客气气，不因高职高低而瞧不起人。听说回京之人除了陛见之外，都要将左相赵群玉、右相严观海、长秋令宋今这三巨头都拜访个遍，接下来才能顺顺利利。”
“我当时年轻气盛，不情不愿去左右相府上送了礼之后，却无论如何也不肯再去给宋今送礼了。”
“等我启程前一日去向陛下辞行，便听见陛下面色不愉，告诫我要友爱同僚，勿要像从前那样当众责骂，居功自傲。但我先前去陛见时，陛下并没有训斥，唯独得罪了宋今之后，才有此事。”
“为免多生事端，事后我让人给宋今私下送礼赔罪，才算了了。”
说完这些，李闻鹊苦笑。
“其实我也没证据表明是宋今去告的状，但能坐到宋今那位置，他与陛下朝夕相处，恐怕对陛下的影响会比左右相更大。既然是他指使杨长史做此事，又跟柔然人牵扯上，那殿下今后还是得小心再三，防人之心不可无。”
经此一事，李闻鹊也算明白了许多事情，与公主这番话可谓推心置腹，毫无保留。
一方面是答谢公主他们屡次提点之恩，另一方面他深知以公主和陆惟的能耐，在回京之后的博弈中也未必会是败者，此时结下一份善缘，对自己有利无害。
“多谢李都护坦诚相告，我必铭记于心。”公主谢过他，又提醒道，“杨长史之事既然与宋今有关，恐怕也不好往上禀告。”
牵扯这么大的事情，宋今肯定也做好了事情败露的准备，李闻鹊要是直接向天子告发，要么石沉大海，要么可能被倒打一耙，事情只会变得更复杂。
李闻鹊颔首：“殿下放心，臣心里有数。”
他不准备张扬此事，至于杨长史是生是死，如今混乱还未平息，事后也很难有人去追究了。
秦州风波虽然大致消弭，但梁州并没有。
梁州刺史何忡在等不到方良回应的情况下，直接举兵往长安进发了。
他本身精通兵事，身边也有懂带兵的部下，一路上顺带就收了雍县和扶风两地，而这两个地方被何忡拿下，意味着他距离长安已经很近了。
李闻鹊既然已经到了秦州，就没有道理不去驰援京城，他还可以从后方追堵，与京城一起，对何忡形成两面夹击之势。
更何况，是当今皇帝力排众议，一手提拔了他。
无论从私情还是公心，李闻鹊都不太可能继续在秦州停滞不前。
所以这两天他除了休整兵马，打算一鼓作气追到何忡为止之外，还在等公主或陆惟苏醒。
现在公主醒来，他将要紧的事情都交代完，心里石头也算放下了。
公主略加思索，建议道：“你要去梁州，最好得让人捎一封奏疏，顺带向陛下说明情况。”
李闻鹊也能明白公主的意思。
他这次固然是为了救驾才会去梁州，但事后如果有人想拿此事做文章，容易得很。
提前向皇帝说明情况，可以避免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李闻鹊满脑子如何追堵何忡，果然忘了此事，闻言一愣，随即恍然。
“多谢殿下指点，我回去就写！”
经过这番长谈，两人关系一下拉近很多。
李闻鹊看公主，自然也不再是一开始那种需要尊敬礼数但只将她当成寻常和亲公主的态度。
他甚至还会主动请教公主。
“依臣之见，梁州附近没有重兵，何忡一路到京城，恐怕都会畅通无阻，若臣能将何忡堵在长安城内，是否还要带兵入城？”
换作以往，他不会问这个问题，既然能瓮中捉鳖，直接带着人冲进去就完事了。
但经历了杨长史和宋今这件事，他不能不多想两步，以至于有些瞻前顾后了。
公主道：“你届时见机行事吧，若京城内就能稳定局势，你就不要带兵入城了，你自己入城陛见就行，这次你擅动兵马，虽然事出有因，但事后若有人进谗言，也是能弹劾你的。”
李闻鹊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梁州之事不容拖延，李闻鹊眼看外头天色不早，当即起身告辞，准备启程了。
公主眼看着人走远，这才散去一身勉强支撑的骨头，直接趴在桌上。
雨落一过来，就看见公主这坐没坐相的模样。
她心疼公主受伤还要处理这些事情，伸手在她额头探了探，微微有些发热。
“陆惟呢，陆惟呢！好雨落，你快去看看他醒来没有，这些事情本该他出面料理的，我也受了伤，为何现在却变成我在亲力亲为？！不能让他继续睡下去了，就算没醒，你也把那倒霉鬼给我摇醒为止！”
说到最后，公主竟是咬牙切齿，恨不得在那人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雨落只得哄小孩似的哄她：“好好好，我这就去，没醒就拿着锣鼓在他耳边敲！”
公主怏怏：“我好累。”
雨落柔声道：“奴婢扶您回去歇息。”
公主：“我晚上想吃花笋鸡丁，烤五花肉。”
雨落：“不行，有花椒，又是炙烤的，会影响您的伤势！”
公主：“再不吃我会伤势加重的。”
雨落：“奴婢闻所未闻。”
公主：“你想，我吃不了喜欢的东西，自然郁郁寡欢，到时候别说伤好得慢，只怕陆惟还没醒来，我就要郁郁而终了。”
雨落：“呸呸呸，童言无忌！”
……
陆惟不是不想醒。
他是陷在一个又一个的险境里。
最开始的梦境，他已经记不清了。
等他感到疲惫的时候，他正从万丈悬崖失足落下，跌入永远不见底的深渊。
那种被深渊吞噬的巨大焦虑感一下就让他惊醒过来。
但陆惟很快发现，所谓的惊醒，并不是回到现实，而是跌入一个更深的梦境里。
这是一条布满碎石子的路。
石头棱角尖锐，甚至能通过鞋袜让鞋底感觉到刺痛。
但陆惟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往前走，因为回头也是茫茫雾气的一片。
前方隐隐绰绰，浮现一个身影。
对方手里握着兵器，一步步朝他走来。
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身形，但似曾相识。
是崔千？
陆惟哂笑一声。
这是被他杀了，冤魂不散，还想再来梦里索命？
既是如此，那他就再杀一回。
但随着那身影步步走近，陆惟脸上的讥笑却凝固了。
不是崔千，更像是——
他那早死短命，临死前还想要砍死他的生母。
怎么，没带走他，很遗憾吗？
陆惟面无表情，停住脚步，冷冷看着那身影。
这是一个两个，都趁着他重伤虚弱，想来算账了吗？
他心硬如磐石，早已不会为了这些人去动摇心境。
脚底下的石子忽然迅速变大，棱角直接刺穿他的脚面，乃至身体，鲜血淋漓泼洒在四处竖起的巨大石笋上，他的身体被牢牢禁锢，而那白雾中的身形倏地现出原形，化作庞然大物奇形怪状的巨兽，张开布满疙瘩毒液的血盆大口，猛地朝他扑来！
陆惟被吞噬进去，没有想象中的恶臭，反倒闻见了——
烤肉香味？！
霸道的香味像是突然之间窜进来，又很快弥漫周围，他左顾右盼，入目尽是黑暗，又香味扑鼻，占据所有嗅觉。
陆惟无声叹了口气，有点恼火，又带了点无奈，用尽全身力气，方才将眼皮撑开一条缝隙。
光，明亮的光。
不是日光，而是蜡烛。
他的意识慢慢回笼，思考能力也在一点一滴恢复。
这样亮的光，怕不是得有十支蜡烛。
可若是夜晚，他屋子里要点这么多蜡烛作甚？
莫不是他没救了，众人在准备后事？
准备后事为何要烤肉？
即便能思考了，脑子运转迟滞，大不如前，陆惟缓缓移动身体唯一还不算僵硬的脖颈。
然后他就看见公主正对着他的床榻，在吃肉炙。
边上一碗玫红色清冽荡漾，好像是石榴饮。
还有一小碟炙烤的菌菇野菜，正因被放在保温的小炭炉上而散发香味。
那香味一缕缕朝他飘荡过来，以至于陆惟整张床榻都被裹在炙烤的味道里。
陆惟已经木然了。
见陆惟侧头看她，公主竖起食指放在唇边。
“雨落说我受伤了，不让吃炙烤的东西，镇日一碗白粥，连浓油赤酱也不放。”
陆惟看着那一桌子的烤肉，禁不住微微蹙眉，脸上分明写着“那你为什么到我这里吃”。
公主瞬间读懂他的表情，笑吟吟道：“只有你这里才安全，雨落肯定想不到我在这儿偷偷吃。瞧，你这不还被我唤醒了吗？亏得陆无事想了一堆法子，还不如这几片肉炙呢！”
陆惟：这就是你把我的屋子弄得乌烟瘴气的理由？
公主：“可你能醒过来，我居功至伟呀！”
她夹起一片肉炙。
“这是猪五花，切如薄冰，炙色金黄，撒上盐，和着刚蒸出来的松软米饭和干菌一块吃，味道最是鲜美。”
说罢送入口中，公主当着陆惟的面细嚼慢咽，又举起装着梅子饮的瓷碗，轻轻晃了一下。
“这是冬天盐渍的卤梅，拿出来加了糖水，在雪地里冰上一个时辰，拿出来喝，刚刚好。”
陆惟：……
他昏迷了整整三天，除了喝药还是喝药，灌了满肚子的药，人事不省的时候没感觉，现在意识一恢复，再闻见这肉味，怎能不饥肠辘辘。
陆惟忍不住作出一个人很难控制的下意识举动。
他咽了一下口水。
公主发现了。
她将一盘肉和菜端到床边。
“想吃吗？”
她夹起一片肉，递到他唇边。
陆惟：……
“你不能吃。”
陆惟刚还真差点张口了。
公主又端起梅子饮，碰了碰他的手指，权当是干杯了。
“庆贺你醒来。”
冰凉酸甜的梅子饮顺着公主喉咙滑下。
陆惟都能想象那是何等解渴了。
他的喉咙现在跟干烧一样，火辣辣的。
“你喝不了，我帮你多喝点便是。”公主甜甜道，摆明故意气他。
饶是陆惟城府深沉，也禁不住想骂人。
他势不如人，连出声喊来陆无事都办不到，原想闭上眼，不闻不问，但余光一瞥，公主隐在袖中的另外一只手，隐隐包着纱布。
白色的纱布一圈又一圈，从手掌往上缠绕，看不见上面还绕了多少圈。
那几支射向他的箭，被她生生接了下来。
血肉模糊，兴许还伤了筋骨。
她本也可以不挡。
但她还是挡了。
陆惟无声叹了口气，想起梦中惊心动魄的险境，和从那白雾走来，幻变无常的身影。
所有想要改变过去的不甘，都在醒来的满屋肉炙味里烟消云散。
“你还记不记得……”
他的声音实在太沙哑了，一张口连自己都快认不出来。
公主离得如此之近，也没法听清，只能再靠近一些。
近到本该连对方气息都能感受到。
但公主感觉不到对方的气息，只闻到浓浓的草药味。
她自己也受了箭伤，基本上另外一边肩膀和胳膊是不能动的，为了方便省力，公主索性将上半身几乎倚靠在病榻上。
陆惟张了张嘴，还是发不出声音。
公主这才后知后觉，起身倒了一盏水。
陆惟无法动弹，她便将水盏慢慢倾斜，喂到他嘴边。
然后——
力道角度没掌握好，水大部分流到陆惟下巴和衣领里了。
陆惟、公主：……
公主自己没忍住，先噗嗤一下笑出声。
陆惟觉得自己的心就跟这盏水一样，哇凉哇凉的。
公主：“我一边胳膊使不上劲，只能这样啦！”
水溢出来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水很冰，一入喉，陆惟就感觉心肝脾肺肾哪哪都不舒服。
但好歹，喉咙舒服了一点，起码能发出点儿气音了。
他勉强道：“你在我昏睡时，是不是说过，你愿意，上贼船了？”
公主眨了眨眼：“有吗，会不会是你做梦梦见的？”
这妖女！
陆惟瞪住她，气息加重。
公主还笑嘻嘻逗他：“你别生气呀，有话好好说，到底是我真说过，还是你梦见的？”
这倒霉鬼害她受伤，又兵行险着，以公主的性子，现在没把他耍得团团转，已经是大发慈悲了。
陆惟张了张嘴，费力说出一句几近无声的话。
寒冬腊月的，他甚至额头冒出点汗来。
公主还是听不清，只好又近了些。
耳朵冷不丁一痛，公主啊的一声往回缩！
这倒霉鬼居然咬她耳朵，幼稚不幼稚？！
陆惟看着耳垂上那鲜红的牙印，躺在病榻上喘息，解气了。
“郎君……”
陆无事匆匆推门进来。
他直接傻眼了，后半句也忘了。
屋子里的两人齐齐望向他。
陆无事：“殿下，您……”
两人都在床上，还是这种姿势？！
这满屋的肉味又是怎么回事？！
陆无事还未想出自己要说什么，就见陆惟气喘吁吁，提起全身气力对公主憋出一句话。
“就算你要我当驸马，也不该趁人之虚……”
陆无事嘴巴张得足以塞下一颗鸡蛋了。
他看了看公主捂着耳朵瞪眼睛的样子，又看了看自家郎君衣冠不整鬓发凌乱气喘吁吁，感觉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
公主气笑了。
好好好，陆远明你这么玩是吧？
她直接扭头，气势汹汹，杀气腾腾。
“既然你都看见了，还愣着做什么，出去，把门关上！”
公主说罢，反手将陆惟衣裳扯开，露出被纱布包裹的精壮胸膛，又将他发髻揉乱，直接变成一个饱受蹂躏的病美人。
陆惟：……
他想喊住陆无事也来不及了。
这憨货被公主一吓唬，还真愣愣应了一声，转身同手同脚出去。
屋里两个当事人没怎样，他自己倒是面红耳赤，好似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等出了屋子，走到院子里，陆无事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郎君醒过来了？！
不对啊，郎君都伤成这样了，还有这等情趣？！
自己要不要回去看看，公主该不会把他家郎君折腾死吧？
可郎君看上去，好像也不是不情愿。
陆无事站在原地，陷入了纠结。
“你这手下真笨！”
屋子里，公主哼了一声，粗暴将他单衣掩好，被子盖好。
这么一闹，肉炙也冷了，她还没吃几口呢。
公主愤愤想道，待要翻身下榻，手却被他捉住。
捉住她的手虚软无力，公主待要挣开，却见陆惟正定定望着她。
对方什么话也没说，但公主又分明知道他想说什么。
“你这艘贼船，破破烂烂，不仅漏雨还刮风，摇摇晃晃随时都能翻船，就跟你这倒霉鬼一样，现在躺在床上什么也干不了，还想拉我入伙，你自己不觉得痴心妄想么？”
公主嘴上嫌弃，甩开他的手，又没好气将这只手塞进被子里。
“我是不会伺候人，你想喝水就让陆无事进来喂你吧，下次别再把自己折腾死了，要不然我上哪再找个比你还倒霉的倒霉鬼去！”
说罢她头也不回，直接施施然离去了。
陆惟的目光停在对方消失的地方。
陆无事蹑手蹑脚进来，便看见他脸色苍白满是病容，却没什么失望颓唐之色。
“郎君，您要喝水吗？”
陆惟闭上眼睛，不去理他，嘴角的弧度倒还微微翘着。
口是心非，嘴硬心软。

第65章
公主步出院子，方才胡闹嬉笑的神色已经淡了。
她望向外面枝头，上面已经长出新绿，一点半点，距离它变成郁郁葱葱，恐怕还要很久。
年复一年，故人已走，新人未见。
一只小肥鸟落在枝头，瞪圆了眼睛也没找到虫子，很快又飞走了。
秦州这场祸乱，看似已经平息了，但造成的影响远远没有那么简单。
何忡现在未必知道方良已死，但他等不到方良的消息，肯定也会知道秦州这边出了变故，他有两个选择，要么原地解散，要么继续向长安进发。
原地解散是不可能解散的，何忡发布檄文之后，就已经骑虎难下了。
向西更不可能，因为谁都知道李闻鹊是块难啃的骨头，向西一定会跟李闻鹊撞上。
那么何忡就只能继续前进，直到抵达长安，兵临城下，要么成大事居高位享尽荣华富贵，要么身败名裂凌迟处死。
按照目前何忡的实力，就算他进不了长安，围困京城数日，直到李闻鹊出现，都是有可能的。
在这围困的数日之内，上至天子，下至百姓，必然人心惶惶。
消息也会传遍天下。
在各地勤王兵马组织起来之前，天下人看见的，是天子被围困在长安，束手无策的狼狈。
人心浮动之下，就算何忡失败了，以后还会有第二个何忡，第三个何忡吗？
按照这种形势发展下去，是有可能的。
而且这第二、第三个何忡，很可能就出在世家里。
因为无论从实力还是身份地位，世家都是最不必仰望帝王的一群人。
像王二这样的流民军首领，固然会去思考和试图改变，但他最终囿于见识阅历，和兵马粮草，注定不可能像世家那样一掷千金，一呼百应。
而寻常百姓，随波逐流，遇上个强势仁慈的君王，就能过几年好日子，在世家地主的盘剥下喘口气，要是遇上个力有不逮的天子，哪怕心有余而力不足，好一些的一家尚且能温饱，而运气更差一些的，那永平城地下的鬼市羊羹，就是他们的下场。
有没有办法改变？
有，像方良那样屠尽世家，打乱既定的秩序，就可以重建新秩序。
可谁能保证，新秩序就一定会比旧秩序好？
假设方良一路顺利杀到长安，坐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他就要开始考虑治国的问题，他可以杀一州的世家，却不能杀天下的世家，因为只有世家子弟，才能从小就衣食无忧，读书习字，寻常百姓，即便半耕半读，所看见的书籍，遇到的老师，也是根本不可能跟世家相比的。
他们垄断了天下的学识，也就有资格与皇帝谈条件。
没了他们，皇帝连能干活的官员都找不出来。
所以即便方良最后能成功，他也免不了要走到与门阀妥协的那一步。
所以陆惟才会说，他想要天下大乱。
某种程度上，他与方良，也许殊途同归。
公主望着枝头上那一簇嫩叶，有些出神了。
嫩叶的鲜绿极有生命力，让人打从心底就感到喜爱。
但这样的颜色，过去十年，公主在柔然却很少看见。
虽然到了夏天，草原上也会布满绿色，但两种颜色是有区别的。
十年归来，她发现中原的春天，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
只是，江水苍苍，物是人非。
风吹来，激得她打了个喷嚏。
这风虽还有点凉，却少了寒意，也不刮人了。
春天，到了。
春风也吹到了秦州，吹到了这西北来，却没能完全吹散上邽城上空的阴霾。
城中各条街道，几乎每隔几户，就有门口挂幡，做白事的。
到了夜晚，纸钱的味道也会随着风吹遍大街小巷。
随着方良等人，和流民军的处理，城中陆陆续续恢复往常秩序，为了生计的小商贩也都开始出来叫卖，只是无论怎么听，都少了几分以往的烟火气。
伤口无法在短时间内就治愈如初，就像陆惟，差点就命丧黄泉，如今也只能慢慢养着。
……
“我要与你和离。”
杨园从满桌堆积如山的文牍抬起头，一脸茫然看着眼前的女人，好像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我要和离。”魏氏倒是平静，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杨园无法理解，“不是已经好好的了吗？”
“谁跟你好好的？”魏氏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
“方良崔千那些人已经伏诛，我根本没杀人，你也是被冤枉的，咱们俩都没事，那些流民也处理了，杨府还在，你不回家好好过日子，为什么要和离？”
杨园简直莫名其妙，觉得她不可理喻。
魏氏被他气笑了：“这些事情解决，跟我要和离有什么关系吗？杨园，你莫不是以为我在与你说笑？”
杨园大声道：“我不同意！你脾性不好，我也没嫌弃你，你若觉得我好饮酒作乐，你不喜欢，往后我减少些便是了，再说现在秦州一大堆事情要我处理，我哪里有心思与你吵架，说什么和离的事情？！”
魏氏冷冷道：“杨录事日理万机，想必不日就要高升，我提前恭贺一声，往后什么如花美眷没有，何必留恋我一个糟糠之妻？你无暇无妨，我已经将和离书写好，你只要签个名字就行，反正现在秦州所有事你都能作主，就当过了官面文书。”
杨园拍案而起。
“你这是要造反不成！我告诉你……”
“我告诉你杨园，我忍你很久了！”
魏氏粗暴打断，声音比他还高，她在杨园面前，一直是时下常见的官眷模样，不管背后脾气如何，起码对杨园还能忍得住。
因为魏氏知道，她的后半生，全都维系在杨园一人身上。
所以一旦对杨园不满，有气不能出，她就会发泄在婢女奴仆身上。
但这次飞来横祸，她先是被诬为杀人凶手，关进大牢，而后又经历了秦州种种变故，魏氏跟其他女囚一起被放出来时，正是上邽城最混乱的时候。
魏氏不敢回杨府，又找不到任何熟悉的人，她满心惶恐，只能跟在其他女囚身后东躲西藏，亲眼看着一个女囚不慎闯入流民军的地盘，被他们强拉走了。
至于那女囚被拉走之后的命运，魏氏不敢去想，她最后找到一间人去楼空的破败民居，在里面躲了整整一天，直到夜深人静，饥肠辘辘，实在忍不了了，才敢出来觅食。
也算她运气好，正好有户人家的妇人好心，看见她一个女人在外面鬼鬼祟祟游荡，就出来询问，魏氏也不敢表明自己的身份，更不敢说自己是逃犯，只说城里乱起来之后，她家里人被杀了，她刚好在外头，见机跑得快，这才捡回一条命。妇人同情她，让她藏在家里柴房，又给她送些吃的，如此魏氏才能熬到动乱结束。
正是这样的经历，让她对杨园的怨念越发深刻。
魏氏认为，是杨园妻子的身份让她遭难，以至于差点丧命。
杨园倒好，一场变故下来，压在他上头的人全没了，他居然还一跃成为秦州官职最大的那个。
魏氏对方良等人没有感情，但她觉得杨园能上位就是最大的笑话。
她决定带着侄女魏解颐回勇田县。
魏解颐也很幸运，她之前住在官驿，变故发生时，她与雨落等人一块被关在官驿里。她的身份并不特殊，县令之女也不值得被方良拿来做文章，魏解颐反倒得以幸存下来，但她从小到大都在小县城里衣食无忧，哪里见过这等场面，经此一事也被吓傻了，连陆惟的风姿都无法再吸引她，恨不得连夜跑回家。
“若能和离，我不要杨家一文钱，我只带走我的嫁妆。”
魏氏已然下了决心。
陆无事，还有被临时抓来当差的刘复，都听得呆住了。
他们俩还未成亲，见杨园跟魏氏结发夫妻反目成仇，闹成这样，都不由对成亲生出畏惧。
“魏娘子，容我说句话？”刘复插入两人说话的间隙，试图劝和，“二位毕竟是共患难的，如今大乱方定，有什么事不如坐下来好好说开了。”
魏氏淡淡道：“不必了，多谢汝阳侯好意，从他轻信人言，污蔑我杀人起，我与他之间就恩断义绝，无话可说。”
杨园怒道：“可那时你不是被人陷害吗，怎能怪我头上？！枉我从监牢逃出来之后还想去救你！”
魏氏不理他，望向刘复和陆无事：“这样的人，也能担秦州大任？这几天他处理多少件公务了，比方良、崔千从前如何？”
陆无事、刘复：……
这话问到点子上了。
杨园其实不是没能耐，他好歹也是能在紧要关头想起通过扮成倒夜香从而平安出城的办法的人，但他态度消极倦怠，能偷懒绝不干活，如果不是逼到万不得已的地步，每日十桩公务，他能磨蹭到做完一两桩就不错了。
起初陆无事刚把他抓来干活的时候，他还能勉强提起精神，把一半的公务都处理好了，但后来眼看新的事情又源源不断送进来，杨园就本着“反正也做不完，不如少做点”的想法，开始摸鱼。
看见他们的表情，魏氏冷笑一声。
“此人性情，你们应该也有体会了吧？他固执懒惫，什么事到了他手上都要办砸，偏生又喜欢程口舌之快，还总端着身份高高在上，动辄瞧不起旁人，我这些年实在是忍够了，他愿意纳几房美妾，由得他去，我只要自由之身！杨园，你若不同意，我便去找公主殿下，请她来评评理，看到底是谁对谁错！”
“好了！”杨园恼羞成怒，“和离便和离，有什么了不起的，还得去惊动公主，你自己不觉得羞愧吗？！”
他一把夺过和离书，拿起笔蘸了墨汁飞速写下自己的名字，一份扔给魏氏，一份留官录入。
“这样你满意了吧！”
魏氏见目的达到，倒是不再口出奚落之言，弯腰捡起和离书，还向他和刘复等人福身一礼。
“多谢杨郎君，你我总算夫妻一场，我最后劝你一句，你能听便听，不想听就不罢了。此番你能逢凶化吉，大难不死，多亏了公主殿下与陆少卿诸人，他们若有吩咐，你最好收敛以往性情，认真去做，否则若是等公主他们也对你失望，只怕你回到家族里，更无立足之地了。”
杨园冷笑：“你赶紧滚吧，我的事情何用你多言！现在你也不是我杨家妇了，没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什么对你失望？”
好奇的询问随着来者入内而响起。
众人看见公主，忙起身拱手行礼。
“殿下安好。”
公主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杨园和魏氏身上。
“你们这是在断什么官司，怎么还扯上我的名字了？不如说来让我听听。”
她养了十来日的伤，实在是快发霉了，眼见伤口也开始逐渐愈合，雨落一松口，公主就迫不及待带着风至出门到处溜达了。
至于陆惟，他在五天前能自己坐起来之后，就开始被陆陆续续找上门的公事打断，由于目前秦州群龙无首，其他人又靠不住，长安那边现在肯定也无暇顾及这边，公主和陆惟就成了实际上的管事人。
但公主根本不耐烦打理，她见陆惟逐渐恢复，也不管对方还是大病初愈，就将这些琐事一股脑丢给他，自己当起甩手掌柜。
杨园很尴尬，魏氏垂首福身。
“是民妇妄言殿下，请殿下恕罪。”
比起在杨园面前的爆发，她对公主还是有很尊敬的。
不为旁的，就为了她被污蔑，若没有公主和陆惟去追查，只怕她现在还要背负杀人凶手的罪名，活的时候稀里糊涂，连死了都稀里糊涂。
再细想之下，她就越发觉得讽刺。
连素不相识的公主都能为她调查真相洗清冤屈，反观身为至亲的丈夫却在听见别人谗言时选择了相信。
陆无事轻咳一声，将方才二人的争执与和离说了一下。
公主对杨、魏两人道：“既然心生怨怼，与其做一对怨偶，不如好聚好散，只是你们既已决定，就不要出尔反尔，否则只会让旁人多生麻烦。”
魏氏：“多谢殿下教诲，民妇记得了。”
公主有点好奇：“你今后怎么打算，已经想好了吗？”
魏氏平静道：“是，这些年民妇的嫁妆还剩下一些，下半辈子省吃俭用也够过日子了，民妇已多年未回家，正好可以将侄女带回去，若是家里也容不下，那我也可以买一间屋子独居。”
她看上去已经计划好了，便是以后要过苦日子，也非要跟杨园和离不可。
反观杨园，恼怒更多是觉得面子被驳，下不了台，但还有一丝迷惘，似乎并不知道魏氏为何如此决绝。
但要说他对魏氏如何留恋不舍，倒也没有，无非是习惯了多年夫妻，也觉得自己没有错处，魏氏小题大做。
公主旁观者清，却没有干涉旁人私事的兴趣。
“你何时启程？我让风至去送送你。”
魏氏福了福身：“多谢殿下，民妇明日一早就走。”
她又向刘复和陆无事告辞，唯独对杨园视若无睹。
魏氏离去之后，公主问杨园：“你在此数日，可有何打算？”
杨园茫然道：“魏氏想求去，那自去好了，我不想留她。”
公主：……
陆无事看不下去了：“殿下是问你，这几日处理秦州政务，有何心得体会？”
杨园还是茫然。
能有什么心得体会？
他唯一的体会就是，累。
每日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再这样下去，他恐怕很快就能去跟方良团聚了。真别说，到时候秦州一众官员在下面整整齐齐，说不定还能让方良在地府重整旗鼓。
“殿下，京城新任刺史的诏令什么时候能下来？”杨园苦着脸，“我能力有限，实在是干不了这么多活。现在我才知道，方良虽然大逆不道，可他在的时候，为何从早忙到晚。”
要不是陆无事威胁要把他扔到刘复待过的牢里，他现在早就挂冠离去了。
公主摇头：“暂时不会有新刺史了，何忡现在率兵往长安去，从长安到秦州这段路的通讯必然是被阻断的，在何忡被扫平之前，朝廷肯定顾不上秦州这边。我们要在这里养伤，暂时不会离开，陆无事和章钤都可以帮你，但是你也要学会独当一面。”
杨园懵了，半晌才闷闷道：“臣可以辞官吗？”
他喜欢享乐，喜欢美人，喜欢醉生梦死，唯独对做官和权势没有兴趣，否则也不会一直待在地方上打转，职位也平平。
公主狡黠一笑：“恐怕也不行，除了你，现在秦州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人，便是有，也得你自己去发掘，我可以给你出个主意。”
杨园没精打采：“殿下请讲。”

第66章
公主：“你以秦州为范围，举办一个贤良选才的考试，按照官吏所需的才能，分兵事、民事、度支、文法等，以类定题，以才取人，合格者，就可以安排到相应的位置上去。不过现在懂度支与兵事的，现官里恐怕也不多，更勿论寻常人，可以先从文法开始。我看过你从前写的文章，虽张狂放肆，但也不乏可取之处，在文法方面，尤为擅长，可以自己拟定题目。”
杨园愣愣看着她。
虽然公主看上去像是兴之所至灵光一闪，随口一说，但杨园却感觉她似乎酝酿许久了。
刘复很愿意在公主面前表现一下，闻言也努力思考起来。
“秦州的世家基本都集中在上邽城，而上邽城的世家现在基本都被方良屠戮殆尽了，等于说秦州现在几乎已经找不到能推举的世家子弟，就算有，资质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不如广撒网，降低要求，反正现在秦州也是我们说了算！”
他口没遮拦，但是也点出一个问题。
秦州现在没有世家了。
别说世家，就是上邽城内有名有姓的富户，也都被流民军杀光了。
还有除了方良崔千等人，原先大大小小的官吏，也有一部分在混乱中或死或伤，当不了差，亟需填补新人。
流民军死后，他们从各家查抄出来的财货，就都落入官家，由于那些人家都死光了，也不会出现有人来认领的事情。
杨园带人清点，章钤监察，这笔财物入了府库，又从中拿出一些粮食，抚恤城中因兵灾受难的百姓，再根据各县上报的灾情，发出赈济粮食，还有一些没有随着流民军入城的流民，都是些老弱妇孺走不动路的，陆无事就将这些人都清点出来，发放粮食，让他们返回原籍，又发函给当地县官，让其抚恤赈济，让尚有劳动能力的去开垦荒地，免税免丁。
这些事情，繁琐无比，也难怪杨园几日下来，叫苦不迭。
但杨园也发现了，原先秦州各县，虽说在方良治下，名义上都得听他的，但有些县令仗着自己有当地大族撑腰，阳奉阴违，方良痛恨不已，也曾出手整治，但收效不多，否则这次也不会有天灾导致流民的事情。
然而这次屠杀发生之后，虽然方良的屠刀还没有伸到他们那里，各县地主已经闻风丧胆，没等这边出手，他们就主动将新近侵占的地退了出来，还表示愿意免除佃农三年的租。
有些人贼心不死，见方良崔千等人死了，就派人过来试探，想看看能不能捞点好处，再把原来答应吐出来的东西再吃回去，结果没想到杨园不像方良阴狠，却比方良还能骂人，一顿狗血淋头祖宗十八代的问候下来，再加上章钤在旁边，沉默不语磨刀霍霍，直接让那些人面无血色拔腿就跑，再也不敢二话。
经过此事，杨园也开始隐隐明白，方良最后会选择走上那条路的原因。
正如刘复所说，如今秦州能叫得上号的世家，都被方良屠尽了，即便他们本家还有其他人，一时半会也不可能过来，长安现在也鞭长莫及。
天时地利人和，这块地方目前可以说是真正的百废待兴，没有任何包袱累赘。
按照公主的提议，如果当真不拘一格，以考试来招揽人才，而不是像现在的九品官人法，那底下官员不问出身，只论考试，他们可能来自世家，也可能是耕读之家，甚至是贫寒出身，但有读书天赋的百姓，他们所代表的阶层不同，自然也更有可能看见百姓的利益。另一方面世家势力被削弱，掌管秦州的人也少了掣肘，不必再被牵着鼻子走。
但还是有很大问题啊！
杨园能想明白其中的好处，但他皱起眉头，仍是张嘴就说不好听的。
“殿下的提议看上去很好，不过这年头除了世家高门，没有多少平民百姓是有余钱去读书的，能半耕半读养出一个略懂诗书礼仪的孩子就不错了，只怕这考察定难了，到时候又是被世家垄断，定容易了，又无法选出合适的人。”
他这回算是杠到点子上了。
公主点点头：“正是如此，第一年可以先将考察要求降低一些，原先一些精明能干的吏员，通过考试也能任职。一面督促各县乡开设蒙学，适龄入学者可由秦州府给予适当补贴，这些标准你们来定，那些因为家贫而无力支付束脩的人家，哪怕不是全部，也有一些会送孩子去上学的。反正秦州府如今收拢了一批财货，几年之内都不缺钱粮，但那些粮食不用，放着也会坏掉，正可用于此处。”
杨园：……
他已经听出来了，这是一个庞大长期的计划。
这个计划三年起步，也就是说他当苦力的时间最少三年。
三年还是保守估计，所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十年内要真能培养出一批，就算不错了。
苍天啊，当初为什么不让他被崔千戳死算了！
他的表情已经从惊愕、震撼，到苦不堪言，扭曲狰狞。
陆无事光是看他的神色变化，都能知道他在想什么。
杨园不好明着打断公主的兴致，只能绞尽脑汁想办法反驳。
“殿下，殿下，这些主意都是您自个儿想的吧？等李闻鹊那边平叛，交通恢复，朝廷总不可能对秦州不闻不问，这些考试，还有什么吏员选拔上升的，朝廷不可能会答应的吧？咱们这边折腾几天，鸡飞狗跳，回头长安一纸诏令过来，一切又打回原形，我们白干活还是其次，要是底下的人空欢喜一场，回头又闹起来，这如何是好？”
公主看出他义正词严下面的真实想法，似笑非笑。
“原先的九品官人法也是考察定分，只不过没有固定题目，全凭大小中正们的评语意见，而评议标准里又有家世一条，这才会被世家垄断。现在上邽城的中正都死光了，直接以题考察，更公平些，九品官人法本也没规定非得世家才能参评，只是积重难返罢了，如今以科取士，以考定才，世家、平民都能参与，若是从小就饱读诗书，有名师教导的世家子弟还考不过平民子弟，那不自己找面墙撞死算了，还有什么脸面来质问我们？”
“至于朝廷方面，待何忡之乱平息，我会亲自上疏给陛下，说明此地情况，待回京之后，我也会详细向陛下禀明，想必陛下是能体谅的。就算我不行，还有陆惟，他是天子近臣，很受看重，有他出马，定然事半功倍。杨郎君不必担心，你的前程大有可为。”
杨园越听，心就越凉。
他怎么不必担心了？
就是因为这样，他才担心啊！
公主看来早就有了完整腹案，否则哪能在短短时间内就将条理捋得清清楚楚？
可他的大好年华，难道要耗费在这上面？
杨园面色苍白，嘴唇颤抖。
“我、臣能不能……”
辞官？
“先前方良还在的时候，有他一力挑大梁，杨郎君镇日乐得清闲，不问政务，以至于没有发现方良和崔千等人的阴谋，让上邽城里死了这么多人，这里的陇西李氏虽然死光了，但他们本宗还在，这些人事后要告状，杨郎君肯定跑不了一个懈怠渎职的罪名，所以此番，你还得好好做事，将功赎罪才行。要不然官职丢了事小，要是脑袋也被砍了，以后还怎么看美人跳舞，听美人唱歌呢？”
公主柔声细气，杨园却仿佛在听一个鬼故事。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杨园看着公主娇俏柔美的脸，和真诚温柔的神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位是金刚怒目心，菩萨低眉面啊。
瞧她方才说的那些话，杀气腾腾，也就是比方良隐晦一些，没把杀尽世家挂在嘴上罢了，偏偏皮相如此迷惑人，还端出一副温柔面孔。
混不吝的杨园如小动物一般嗅到危险气息，不敢再杠，自觉卷起尾巴作乖巧状。
“殿下英明，但如今秦州群龙无首，我也就是一个录事参军罢了，恐怕无法服众。”
公主温柔道：“你放心，我们还要在秦州待一段时日，起码也得等何忡之乱平定了，长安也解了围，我才能给陛下上疏，这段时日，陆无事和章钤都会帮你，刘侯也会坐镇此处，为你撑腰，你若有什么没法解决的，可以去寻陆郎君。”
那你呢？
杨园动了动嘴皮子，没敢说出来。
公主却看懂了。
“我只是一个在柔然待了十年的公主，对中原早已陌生，五谷不分，俗务难辨，只好多劳烦你们了。”
杨园：……
他一脸天打雷劈生无可恋呆立在那里，公主也不再刺激他，转而与陆无事和章钤聊起来。
章钤最近在审周逢春，但审讯已经告一段落，他将口供都交给陆惟了。
陆无事也忙得焦头烂额，他之前不光要在这辅佐杨园，还得时不时两头跑，每日去看自家郎君，生怕陆惟不小心在睡梦中就一命归西了，或者被公主欺负得很惨，在陆惟能醒来之后，这种来回奔波的情况才改善许多。
公主听着陆无事的禀告，心里有些可惜，如果他不是陆惟的人，倒是一个不错的佐官人选，有他在，杨园也翻不出天去，只能老老实实干活。
杨园此人是有些潜力的。
比如说这些天他在陆无事和章钤两人的“监督”下，就干完了好些事情。
如今上邽城已经逐渐恢复平静，但秩序背后需要有人维护，抚恤赈济分派，包括府兵重新甄别编练等，其中就少不了杨园的功劳，他不仅对秦州府的事务比较熟悉，还几乎过目不忘，对名册账目记得清清楚楚。
还有一点，他是华阴杨氏出身，世家背景加上混不吝谁的面子也不卖的性子，会让他在推行新策时，减少许多阻力。
唯独他浑身上下，就没有勤奋这根骨头。
若是没有陆无事和章钤，公主毫不怀疑杨园现在直接把官印一扔就跑路了。
想用他，还得想想怎么把这块石头给磨成玉。
公主决定把这桩麻烦扔给陆惟去操心。
像她这样受了伤，还柔弱的公主，怎么适合思考这么深奥的事情呢？
……
陆惟忍住想要打喷嚏的冲动。
他轻轻捏了一下鼻子，深吸口气，吸入的却是带着霉味的寒气，下意识激起一连串咳嗽。
一咳又牵动伤口，身上几处都开始痛了起来。
“陆少卿，您没事吧？”
张合低声询问，他是章钤部将，也是这次审讯周逢春的副手。
陆惟这次提审周逢春，就将他要过来。
“无妨。”陆惟道，“你去将人提出来吧。”
张合应是，迈步去了。
周逢春是个很狡猾的人。
否则他被捉住之后还找到机会溜走，要不是他自己贪欲私心，想要在方良那里换一份富贵，若是他再谨慎小心一些，直接绕开公主他们的路径，现在都不可能重新落网。
在得知方良大势已去，自己又落入陆惟他们手中的时候，周逢春所要做的，就是保住自己的性命。
为了保住性命，他也许会交代一些秘密，但也是为了保住性命，他会隐瞒一些关键的事情。
所以审讯他的过程，注定就是跟他斗智斗勇的过程。
陆惟手上这份口供，是章钤和张合这几天跟周逢春斗智斗勇的结果。
里面交代了一些事情，但是对于陆惟来说，还远远不够。
所以才有了今日的提审。
铁链在地上拖动，戴着脚铐的周逢春出现在陆惟面前。
他精神有点萎靡，四肢却无伤。
为了撬开他的嘴巴，张合不可避免用了点刑，但这世上多的是刑罚不必伤身，却能令人恐惧到极点的。
“周逢春，其实你根本就不是沈源之子。”
陆惟沉默半晌，第一句话却让周逢春有些意外。
“我以为你会问我数珍会的事情。”
陆惟没有跟着他的脚步走，径自道：“真正的沈冰，应该早就被你们杀了吧？”
事已至此，这问题倒没什么不能回答的。
周逢春摇摇头：“我们没杀他，他是自己吓到失足跌落山崖死的。沈源出事之后，我奉命去找沈冰，原想以沈源死得如此不明不白，他必然满腔怨恨，足以为数珍会所用，但他见了我们，就以为我们是要哄骗他去杀掉的，吓得掉头就跑，一路奔上山崖，我们的人亲眼瞧见他自己跌下去了。后来没法子，我才只能乔装沈冰，反正沈源老家的老人都死得差不多了，外面也没人见过沈冰。”
陆惟道：“你在口供上说，沈源之死与你无关。既然你连沈冰之死都如此清楚，若不是参与了沈源的案子，又怎么会在他死后赶去他老家？”
周逢春道：“当初沈源被押送上京，你们北朝有人找上数珍会，希望我们在中途伺机刺杀沈源灭口，被数珍会拒绝了，因为我们不想蹚这趟浑水。后来沈源在入京当天就死了，我们就知道是对方自己出手了。”
“陆郎君，以你的聪明才智，应该早就能想到，沈源的案子与数珍会无关，数珍会其实只是一个打手，一个珍宝销赃的当铺，我们在北朝的渗透，尚没有你想的那么厉害，我们只是与北朝一些人合作，拿钱办事罢了。”
“我们后来之所以去找沈冰，是因为李闻鹊上任之后，直接就打了柔然，还打赢了，所有人都没料到他如此坚决，比沈源还疯，你们北朝皇帝竟也有如此魄力，当时许多人都大为震惊。李闻鹊既然容不下柔然，肯定更容不下数珍会在永平城地下的经营，所以我们想利用沈冰的身份来达到一些目的，谁知沈冰阴差阳错死了，我们只好改了计划。”
这些内容，与陆惟先前知道的有些出入，但大体差不多，口供上也都有，他再问一遍，只不过想确定周逢春有没有在说谎。
因为一个人就算能两次都说出一样的答案，肯定也会在细节上有细微差异，而陆惟就是要找出里面的漏洞。
周逢春很镇定，见陆惟一直盯着他，也没露出惊慌之色，说完还反客为主。
“我还以为陆郎君会问我，数珍会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陆惟淡淡道：“不是辰朝太子陈迳吗？”
周逢春很讶异，随即恍然：“是苏芳说的吧？”
陆惟不语，他没有回答的义务。
周逢春嗤笑一声：“也不意外，我一直就知道那小娘皮不安分，存着外心，原先还以为她对太子一片痴心，没想到也不过如此！”
北朝没有立太子，他口中的太子，肯定就是陈迳了。
周逢春侧面证实了数珍会的东家，的确就是辰朝太子陈迳。
陆惟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那我没什么要问的了。”
他转向张合，似要说些什么。
周逢春却慌了。
这情况怎么突然就不在预料之中了？
周逢春原本想以这件事当开胃菜，吊起对方的胃口，再拿捏筹码跟对方交易，换取自由，结果陆惟根本刚尝了一口开胃菜，说不好吃然后就要走了？！
周逢春见他真要起身，直接急了。
“等等！你难道就不想知道数珍会在北朝的大主顾是谁吗？还有杀沈源的人！”
陆惟看他一眼：“我已经知道了。”
周逢春：“不可能！”
陆惟：“是赵群玉，数珍会在北朝的大主顾，和想杀沈源的人，都是左相赵群玉。”
周逢春：……
他想否认，但仓促之间调动不了所有表情，还是露出一丝端倪。
然而也不需要他承认或否认，陆惟已经从别的地方获得自己想要的答案了。

第67章
时间回到昨日。
稍稍恢复精力的陆惟，与公主一道，见了许福。
这个沈源生前的幕僚，也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在沈源死后就一直失踪，据说连带沈源身边的财物，也都一并被许福卷走了，虽然沈源获罪，但许福也背上忘恩背主的名声。
但真相，其实没有那么复杂。
“我们没有写过这封信。”
许福见了公主递过去的信，看了一眼，就给出答案。
这么多天，他也看清形势了，旧案未结，他这辈子都要东躲西藏，只有在这里，或许才能做一个了结。
“但当年沈公出兵，并非一意孤行，而是得了朝中贵人的保证和许诺，相信自己一定能打赢这场战！”
果然如此。
陆惟和公主相视一眼。
事情的确与他们猜测的相差不多。
陆惟沉吟道：“当时先帝病重不起，当今永和帝刚刚被立为太子，新旧交接尚未完成，朝中一片混乱，大权都在左相赵群玉手里。你说的朝中贵人，应该也是他吧？”
许福苦笑：“不错，给沈公来信之人，正是赵群玉的门生，名叫谢维安。此人当时在朝中兵部任职，是赵群玉的铁杆拥趸，他的书信，基本可以认为是赵群玉的意思。谢维安在信上说，左相已经与公主有所联络，柔然那边正在内乱，无暇东顾。只要沈源肯出兵，朝廷那边，左相会负责调派粮草供给后勤，等到大军打入柔然，柔然那边也会里应外合，一举荡平王庭。”
公主奇怪：“当时朝廷动荡，出兵的可能性很小，沈源为何仅凭谢维安几封书信就相信他了？堂堂秦州刺史，连这点警觉都没有么？”
许福叹了口气：“我也是这么劝他的，但他说，边陲苦柔然久矣，好不容易遇上柔然内讧，就算长安那边的人别有目的，只要能让他出兵，说不定就有机会。他不求彻底歼灭柔然人，只要能有一两场胜仗，就可以压制柔然的气焰，以图来日。否则朝廷迟迟不敢出兵，再拖下去此消彼长，等柔然缓过气，能从中脱颖而出的，说不定是个比旧汗还要凶狠的新汗，届时举兵来犯，而这边士气消沉，必然更加棘手。所以沈公说，就算谢维安只是在糊弄他，只要有一线机会，他也想抓住，生米煮成熟饭。”
公主：“所以我的信，也是谢维安以沈源的口吻伪造的？”
许福：“殿下这封信上的字迹，与我们收到的那几封信是一样的。”
公主：“那几封信，还在你手里吗？”
许福羞愧道：“沈公出事前，让我带着东西先走一步，这些年沈公的事情一直没有消息，朝廷也没有为他平反的意思，我见赵群玉依旧高居庙堂之上，也知道此事难办，渐渐没了希望。为免信件不慎遗失或落入他人之手，我就将其它几封都烧了，只留下一封随身携带。前阵子杨家出事，杨郎君和当家娘子都卷入杀人案，我怕事情闹大了夜长梦多，那唯一的一封信被搜出来更是麻烦，还会给杨家惹祸，我就偷偷把那封信也烧了。”
也就是说，死无对证了。
陆惟也叹了口气。
“你继续说。”
“是，”许福定了定神，“当时谢维安说，他们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只要我们出兵即可。沈公权衡再三，认为以一己安危去冒险，却能换得长久太平，很是值得，便开始调集兵马，准备趁着柔然那边内讧，给予他们致命一击。”
现在看来，谢维安的说辞自然是假的。
公主根本就没有跟赵群玉联系过，赵群玉那边也并未让朝廷提供支持。
反倒是沈源出兵之事走漏风声，半路就遭到柔然人伏击，差点回不来。
沈源以为赵群玉大权在握，能为自己兜底，结果旧皇驾崩，新皇登基，刚刚即位的永和帝听说沈源自作主张，当然极为愤怒，认为是给自己这位新帝的下马威，当即就命人将沈源拘拿回京审问。
而沈源在遭遇埋伏，捡回一条命之后，就意识到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陷阱。
赵群玉和谢维安，根本就不是要打柔然，而是要沈源死。
“沈公说，他自知为人倨傲，脾性急躁，平日亲朋好友也寥寥无几，唯独我跟了他几年，不离不弃，他不想连累我，让我带着书信和财物先走，一来也是留个证据，二来若是以后有机会，他想让我回他老家一趟，将财物拿出一部分给沈小郎君，以便他日后生活所用。”
许福满脸黯然愧疚，他的背都垮了下去，短短一番话让他苍老了许多。
“沈公出事后，我一直辗转躲藏，生怕那些人找上我，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有机会去了沈公老家，结果被告知沈小郎君早就死了……是我对不住沈公，最后连那几封书信也没保住！”
求生是人的本能，许福固然没有背叛沈源，也做不到像沈源那样，他只能一点点丢掉沈源当年交代给他的东西，谨小慎微地苟活着。
“沈公他，没有与柔然人勾结，他只是不想放过这个机会。若是沈公轻信人言，贸然出兵有罪，那写信谎称情报，蛊惑他出兵的人，是不是也应该治罪？！我知道我人微言轻，起不了什么作用，朝廷迟迟不管此事，我也早就死了心，如今二位前来，是不是事情有了变化？”
许福有些期待地看着两人。
但他很快就失望了，公主和陆惟没有点头。
“我的确在调查此案。”陆惟道，“我们本以为找到你，就可以找到关键证据，但现在看来，案子既算结了，也算没结。”
结了是因为他对赵群玉的猜测，在许福这里得到了证实。
没结是因为信件全被许福销毁了，所有证据都没有了。
既然没有证据，就不能证明赵群玉是陷害沈源的人。
话说回来，那几封信，不管是不是谢维安亲手写的，赵群玉都可以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许福沉默不语。
他是趋利避害，苟且偷生，辜负了沈源的信任，可他也没法理直气壮说出来，歉疚终归沉甸甸压在心头。
这是一个普通人的选择，他有许多理由和借口，但他还是逃不过良心的谴责。
“赵群玉为什么要陷害沈源？”公主打破了沉默，“你从前在沈源身边，是否听说过他们不和？”
许福摇头：“不曾听过，若是不和，谢维安写信过来，沈公也就不会相信了。沈公当时认为赵群玉有拥立之功，又是三朝元老，他若是愿意支持讨伐柔然，那朝廷方面的阻力肯定有他挡着，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陆惟道：“如果沈源和赵群玉没有私仇，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沈源的存在妨碍了他，或者沈源的提议，让赵群玉感觉到威胁。”
被他一提醒，许福如梦初醒：“我想起来了！先帝在时，沈公曾经上过三道奏疏，阐述攻打柔然的必要，当时奏疏都被压了下来，现在回过头想，可能根本就没到御前！”
陆惟摇头道：“赵群玉不希望沈源去打柔然，压着奏疏就是了，沈源没有朝廷的支持，是不可能贸然出兵的，赵群玉没有必要特地想办法去对付他。”
这其中，应该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关键点。
所以，时隔一日，陆惟来见周逢春了。
在说出赵群玉的名字之后，他就静静看着周逢春，等对方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答案。
但周逢春只是惊愕，而后苦笑。
“看来陆郎君已经从别处都知道了，我原还以为这是我能谈的条件！”
陆惟：“但我不知道赵群玉为何要置沈源于死地，你若知道，我可以与你谈条件。”
周逢春沉默片刻：“我很想现编一个理由，但陆郎君聪明绝顶，肯定能听出真伪。所以我只能实话实说，我不知道，我毕竟不是你们北朝朝中的人。”
陆惟点点头：“那我就没什么要从你身上知道的了。”
“等等！”周逢春彻底慌了，“我还知道一些别的东西，你想知道南朝最近的动向吗，还有这次方良何忡起事，南朝那边也有人与他们互通有无，是数珍会居中联络的，我知道一些内情！你想知道的话，我都可以说，只要你放我一条生路！”
陆惟已经走到门口了，听见他的话，又停住脚步，转过头。
周逢春暗暗松了口气。
但对方接下来的话，却令他惊悚而又绝望。
“这算不上什么内情，就算你不说，我也能推出来。李闻鹊赶去驰援平叛，另有钟离守雁门，白远守汝南，都无法擅离职守，只要南朝得知方良何忡起事的消息，就会趁着北朝这次内乱，趁机拿下燕国。”
是了，陆惟如此聪明，怎么会猜不到？
周逢春知道他们这次肯定不会放过自己了。
换作在冯华村之前，他们要押解自己去京城面见天子，他因着沈源之子这层身份，到长安之前还是安全的。
但现在假冒的身份揭穿，周逢春手里的讯息也不足以跟陆惟他们交换条件，那么等待他的就只有一条路——
周逢春如何甘心，他咬咬牙，身体突然暴起，猛地扑向陆惟！
陆惟身受重伤，刚刚能出来走动，方才还在咳嗽，周逢春都听见了，如果运气好的话，他就可以挟对方为质，逃出生天！
但他脚上有镣铐，身形免不了微微迟滞，还未等双手掐上陆惟的脖子，人已经被扑过来的张合死死压住。
张合拿住他的胳膊用力往后一扭！
周逢春惨叫一声，胳膊被扭断了。
“我是数珍会的三当家，别杀我！我有数珍会宝库的钥匙，我可以把钥匙给你们，那里面有数珍会这些年搜刮来的珍藏！”
为了活命，周逢春歇斯底里，算是什么都交代了。
张合望向陆惟，等待他的示下。
周逢春的脸被死死压在地上，他剧烈喘息，艰难说话：“我什么都可以说，什么都可以给，只要给我一条活路！我、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们，那钥匙被我藏在哪里！”
陆惟朝张合摇了摇头。
张合会意。
在陆惟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周逢春惨叫声传来，当场气绝！
周逢春的身手平平，甚至谈不上三流。
但是他的狡猾，在陆惟打过交道的人里，怎么也能排上前十。
此人伪装沈冰，连同僚苏芳都骗了过去，一路跟随他们回长安，也装得鹌鹑一样，没让人看出半点异样，唯独冯华村一战里，他趁机逃跑，又看见上邽城祸乱，起了贪欲，不满足于数珍会的身份，想浑水摸鱼，爬得更高，这才暴露自己。
陆惟只要松口留他一命，就会给他机会，再制造出无数麻烦。
相比之下，对方口中数珍会的宝库钥匙也许值钱，却比不上由此带来的后患。
走出州狱，外面日光大盛。
一步之遥，俨然两个世界。
上邽城已经许久没有过这样的好天气了。
陆惟忍不住抬头去看，却被日头刺痛眼睛，下意识伸手挡着。
耀眼的光漏过指缝照过来，陆惟微微眯起眼，有种从阴暗地狱重回人间的恍然隔世。
他从长安启程，千里迢迢去到边城时，也从未想过归程竟会发生如此之多的事情，变故频发，跌宕起伏。
谁都能看出皇帝想迎公主回去，是看中她正统嫡出的身份，和这些年的经历，希望借公主来巩固自己的正统性，回京之后公主的身份只高不低，陆惟原也想着借这一路顺道与公主交好，作为自己的登天梯之一，却没料到回京无坦途，已到了历经生死的地步。
他晒着太阳，慢慢走在城内坊市的街道上。
这条路往常很热闹，他刚入城那两天逛过，白日里商铺林立，摆摊的要喝不断，作为西北重镇，此地比起张掖永平，也不遑多让。
但现在明显冷清许多，商铺没有全开，零零落落的摊子也剩下不到一半，逛街的百姓更少，像陆惟这样慢悠悠走在路上的几乎没有，许多人都急匆匆路过，甚至不敢多停留，想来前不久的混乱还给他们留下深刻阴影。
陆惟按照记忆里的路走向一间蜜煎铺子。
这里倒还开着门，伙计没精打采半靠着打盹，余光一瞥看见有人进来，吓得差点跳起，再定睛一看，对方玄衣大氅，容止仿佛神仙中人，怎么看也不可能是乱军，这才放下心来，露出笑容。
“这位郎君，您想买点什么？”
店铺柜子上摆着不少瓷罐，上面贴了标签，里面装的都是蜜煎，也有一些腌菜，这铺子算是本城的老字号了，据说东家在此开了数十年，城内逢年过节，都有许多人来买他们家的蜜煎。
“有雕梅吗？”陆惟问道。

第68章
“抱歉郎君，雕梅没了。”
伙计道，“要不您看看别的？不如试试蜜煎海棠？”
陆惟摇摇头，心说这些都太甜了，那妖女就喜欢酸甜口的。
“有别的梅子蜜煎吗？”
伙计面露难色：“实不相瞒，那天夜里流民军四处□□烧，咱们店虽然关门得早，也被砸开了，那些人见这里头没有值钱物件，一怒之下就将罐子打碎了好些，不巧那些被打碎的，多是梅子蜜煎，像什么蜜汁青梅，糖渍杨梅的，全都泡汤了，东家心疼得很，估计得来年才能重新制了。”
最后陆惟便什么也没买，两手空空出来了。
不远处五颜六色的摊子吸引了他的目光。
待走近些，他才发现这是个面人摊子，茅草扎成的木杆上插着许多小面人，有神话传说里的神仙，也有凡间的漂亮姑娘和书生，还有狐狸小狗之类的小动物，上了色之后栩栩如生，应该是小孩儿们最喜欢的玩具和收藏。
“这位郎君，要买面人吗？您挑个吧，回去给小孩儿玩，他们最喜欢了！”年轻小贩二十出头，热情招揽生意。
“我还未成亲。”陆惟道。
小伙从善如流：“那就送给心爱的姑娘吧！这支仙女的怎么样，仙女捧桃，连发丝儿都清清楚楚，可好看呢，小娘子们一定喜欢的！要是您有心仪的姑娘，还没来得及说，那就更好了，这礼物送出去，她们心花怒放，还不是马上就依了你！”
陆惟看了看他说的那仙女，捏的的确是好，仙女挽了个飞仙髻，连髻上的金钗都纤毫毕现，面人眉目含笑，慈眉善目，正是年画上那些仙女模样。
“你捏了这么多，卖得完吗？”
“本来是卖得完的。”小伙没了笑容，“这些面人本来是常二郎那几个调皮鬼订的，他们说好前几日下了学就过来取，定金都付了。”
陆惟已经隐隐知道答案，仍是问：“那他们怎么没来？”
小伙低着头，好像专心在捏手里的面人。
“都死了吧，我昨日才遇到赵家那小三郎的母亲，说是调皮出去玩，被杀了，还有家里被乱军闯进去，一家子都没跑掉的。”
陆惟：“等不到他们，这些面人怎么办，卖给别人吗？”
小伙摇摇头：“不卖了，他们都付了定金，我怎么能卖给别人，就这么放着吧，哪天他们回来，我再给他们……说不定他们就是调皮捣蛋，被家里人关几天……”
他有些说不下去，再抬起头时，陆惟看见他眼角有些晶莹。
小伙勉强笑了一下：“您别嫌弃我说得晦气，我看您不是本地人，是之前被留在此地的吧，平安无事就是最大的福气。”
陆惟：“给我也捏个面人吧。”
小伙振作精神：“好嘞，您想来个什么？仙女书生，飞禽走兽，我都会！”
陆惟想了想：“捏一只猫吧。”
小伙：“猫我也在行，白猫黑猫？橘猫花猫？”
陆惟：“白猫，脑袋上再捏朵花吧。”
他想到的是那天夜里，公主站在树下，梅花落在她鬓发上。
夜色深沉，灯影缭乱，那梅花的颜色都不甚清晰，可没来由的，他此刻竟神使鬼差回忆起来，那白猫仿佛也是梦境中混乱零碎的某个片段，慵懒叛逆，古灵精怪。
不，不是古灵精怪，是奸诈狡猾。
这是一只奸诈狡猾的猫妖。
陆惟看着小伙捏好了的，活灵活现的小白猫，沉默片刻。
“长得太过于乖巧了。”
小伙笑道：“小猫不都是这样，要不脚底再给踩个皮球？”
“算了，就这个吧。”神韵倒是还不错的。
陆惟付了钱，拿过小猫。
没走几步，前面施施然也来了个人。
从步履上看，对方悠闲自在，似乎很享受晒太阳的乐趣，哪里有半点公主架子。
陆惟已经快要想不起她在张掖永平城外刚下马车的情景。
那怯生生，穿着旧衣裳，柔弱的公主，与眼前判若两人。
这是彻底不装了。
因为此地都是熟人，也没有再装的必要，若去了长安，陆惟估摸着她还会愿意重新装一装那柔弱无害的温柔公主。
“真是天涯何处不相逢，”公主也看见他了，笑吟吟打招呼，“陆郎君看上去精神不错，这是伤势大好了？”
陆惟看了一眼她手里捏着的一根咬了一口的红糖糍耙。
“殿下好兴致。”
两人并肩漫步。
“周逢春死了？”公主问道。
这几乎是可以预料的结局，他再蹦跶下去，还会引来南朝人的注意，现在死在流民军作乱的上邽城，也是很合理的。
陆惟嗯了一声。
“他交代了一些事情，但都是许福提过的，没有什么新鲜东西。”他顿了顿，“要说有，就是他想用数珍会的宝库钥匙来换取自己的性命，但我没有等他说出来，就让张合动手了。”
公主点头，无可无不可。
以周逢春的狡猾，肯定不会轻易交出这份钥匙，而是要以此要挟交换性命安危，如果答应了他，那无疑是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
更何况数珍会宝库里的财货，必然是辰朝太子的秘密资金，就算周逢春这个三当家知道钥匙所在，他们也不一定能找到，周逢春不过是想利用陆惟他们的贪欲，来拖延时间罢了。
贪欲一起，就容易被人拿捏，只要开了个头，后面就不会结束。
正如周逢春自己找死，也是如此。
“杨园那边呢，反应如何？”陆惟也问。
推行科考的主意是他们俩讨论想出来的，算是对九品官人法的补充修改。
两个聪明人，夤夜在灯下冥思苦想，竟是如何让既定运行的世俗秩序乱起来，以此剪除世家势力。
用陆惟的话说：公主殿下如今越来越像个反贼了。
公主反唇相讥当时就：近墨者黑，毕竟我与反贼朝夕相处，很难不沾点恶习。
斗过嘴之后，两人依旧需要面对问题。
当今之世，想要打破世家垄断，很难。
改朝换代是没用的，正如陆惟说过的，皇位上换了人，世家门阀们依旧安稳，新的天子为了笼络世家势力，还得做出一定的妥协让步。
世族是杀不完的，历朝历代多少皇帝，找了许多借口，对世族下手，有的发现杀了一户之后，还有其他世族补上，只能罢手，不敢动摇统治根基，有的不管不顾，杀完一茬又一茬，最后被造反推翻。
因为天子的利益与世族门阀的利益有重叠也有冲突，杀得狠了，皇帝的江山就会被撼动，其他世族兔死狐悲，肯定群起攻之，但如果放任不管，庞大的世族群体，就足以将天子当成“儿皇帝”来玩弄，说立就立，说废就废。
公主的父亲，也就是光化帝，已经意识到这一点，但当时内外交困，他很难也没有魄力去改变，只能听之任之。
可以说，稍微有点脑子的帝王，都能看见这些问题，至于能不能改善或者破而后立，就看帝王的能力和时运了。
但陆惟想要的天下大乱，某种程度上，在秦州，通过方良的手，实现了。
上至世族门阀官宦富户，下至庶民百姓走夫贩卒，全都被这场风暴卷了进去，无一幸免。
唯一走运的是杨园，他阴差阳错逃出生天，但他属于世族里的异类，虽然享受了世族的利益，却不可能为了维护利益去跟其他人抱团。
这场大乱使得秦州因缘际会，重新变成一张干净的白纸，外来势力一时半会插不进手，那就可以展开改革。
“杨园赶鸭子上架，问题应该不大，他本身就有些能耐，只是需要有人督促，不然就是抽一鞭才能走一步。但这件事在秦州好办，其他地方，恐怕就没有这种机会了。”
公主漫不经心道，又咬了一口红糖糍耙，被风刮过的糍粑有些冷硬，不像刚出炉的口感那么好了，她不由微微蹙眉，嘴巴里那块嚼也不是，咽也不是，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吞下去，竹签上剩余的却无论如何不想去动了。
陆惟看出她的纠结，嘴角微微一扯，没让她看出来，嘴上却道：“这红糖糍粑不好吃吗？先前魏解颐铺张浪费，殿下可是说了她的，总不好不以身作则。”
公主看了他一眼：“你吃吗？”
陆惟：“我不吃。”
两人又走了几步，公主“不小心”将糍粑掉在地上。
“哎呀，这下沾了灰，雨落肯定不让我吃了！”她故作讶异和可惜，又高高兴兴捡起来，“如此只好拿回去给官驿后面圈养的小鸡小鸭吃了。”
陆惟：……
他不认识从前的公主，也不知道她未出嫁前是什么样子的，但陆惟觉得，十年前，公主一定是个古灵精怪让人难以招架的少女。
十年时光过去，这份古灵精怪足以变成奸诈狡猾，这才有了今日的狐狸。
他方才不应该让那人捏小猫的，应该直接捏只狐狸才是。
想及此，他将掩在袖中的面人递过去。
“方才路过顺手买的，殿下拿着玩吧。”
公主先是讶异，而后露出惋惜之色。
陆惟以为她不喜欢，正待收回，却见对方拿过去。
“怎么不是橘色？”
他这才想起公主养了一只橘猫。
“谢谢陆郎！”公主甜甜道，又是变成“陆郎”了。
“我没什么与你换的，不如……”她望向手里那根沾灰的红糖糍粑。
陆惟抽了抽嘴角：“小玩意罢了，殿下喜欢就好。”
“你觉得，李闻鹊会不会听我们的劝，不带兵马入京？”
公主捏捏面人小猫的耳朵，若有所思。
陆惟挑眉：“殿下好像很笃定李闻鹊能很快就平定梁州何忡之乱？”
公主歪头看他：“你在怀疑李闻鹊的实力？”
陆惟：“殿下对何忡了解多少？”
公主：“我只记得，他也算是三朝元老了，我在柔然时，曾听路过的商人说过此人，还是天子眼皮底下的长安令，结果十年过去，他非但没有升迁，反倒沦落梁州当了刺史，虽说一方诸侯比京官自由些，但像梁州不上不下，又地处西北，应该是他得罪了人的后果吧？”
朝中百官，要说都是世家出身也不尽然，也有不少寻常门第的官员，但这些人想要更进一步，必得依附大树，靠山过硬，就算如此，升到某个职位，也就止步了，很难再往上。
除非像严观海那样，有个争气的妹妹，又能给皇帝诞下儿女，还能笼络一批勋贵站队，才勉强能爬到右相的位置，跟赵群玉分庭抗礼。
但，别人想要复制严观海的路，实在太难了。
何忡就属于既没有美貌妹妹，也没有美貌女儿，更没有名门父亲的普通人。
“何忡心思缜密，性情沉着，他任长安令时，曾一月之内破十桩陈案，为冤者昭雪。后来是因为追查一桩连环失窃案，搜查京中当铺，查到博阳公主那里，惹了公主大怒，上告天子，何忡这才被发配梁州的。”
陆惟顿了顿，想起公主出降柔然十年，未必熟悉京中人物，就补充道：“博阳公主是当今陛下亲妹，而她的驸马正是赵群玉的长孙。”
公主想了想，还真有点印象：“我见过博阳一回，她曾随她兄长赴宴，这么多年过去，的确也该是嫁人生子的年龄了。不过你说的这些，跟李闻鹊要在何忡那里吃瘪，好像没什么关系吧？”
陆惟：“其实我一直怀疑何忡当年是故意得罪公主，被发配出京的，他在梁州经营多年，能一直在刺史任上，不升不降，多半也是找人打点过的。现在方良死了，没有人与他配合，他只能孤注一掷前往长安，肯定就会想到李闻鹊追上去的可能性，李闻鹊想要在何忡抵达长安之前堵到人，就未必能做到，说不定到时候还得在长安有一场血战。”
他虽然如此判断，也没有唆使公主跑去长安救驾的打算，毕竟他们就这么点人，去了也什么都干不了，不如离远点旁观局势，说不定还能观察得更清楚点。
当此之时，没有比秦州更安全的地方了。
公主若有所思：“照你这么说，何忡也是个能人，说不定这场仗一时半会还真没法见分晓。”
两人一路走一路聊，不知不觉远离热闹的街道，来到民宅聚集的区域。
这里也曾是流民军肆虐过的地方，但现在脚下青石板都被雨雪刷洗过了，缝隙里还残留青黑色的污渍，也分不清里面到底有没有已经变色的血迹，还是岁月长久磨砺留下的印记。
“前面那间宅子，应该就是杜与鹤死的地方。”陆惟忽然道。
公主微微一怔。
她对杜与鹤的印象其实很模糊，即使两人见过，对方当时还装病被她看出来。
可在杨园陆无事那里听说他的死讯，以及他是因何而死之后，公主心里还是泛起淡淡莫名的滋味。
她知道，这种滋味，十年前的章玉碗没有，长安那些达官贵人可能也没有，它只会出现在十年后的章玉碗身上。
她还知道，陆惟也许与她有着一样的触动。
只是两人早已习惯八风不动，不肯表露分毫。
“去看看吧。”公主说道。
两人走到院子外头，便听见里面传来稚嫩童声。
“阿娘，我出去玩啦！”
“小心些，别跑远！”
“知道啦，我就去隔壁找六郎！”
小姑娘蹦蹦跳跳跑过来，小短腿费劲迈过门槛，抬头就看见公主和陆惟二人站在那里望着她，不由吓一大跳。
前不久的阴影还未驱散，她忍不住大声叫起来：“阿娘，阿娘，有人！有人！”
妇人急急忙忙奔出来，想也不想一把抱住小姑娘，再看公主他们，便愣了。
这两人，怎么看也不像是坏人。
“这位嫂嫂，我们是杜与鹤的朋友，正好路过此地，所以在外面逗留片刻，惊扰你们了。”陆惟道。
他便是不说这话要进去看看，妇人只怕也会答应，更何况他这样有礼，妇人忙道：“原来是杜长史的朋友，二位快请进来喝碗水，阿囡，不许顽皮，去外面玩吧！”
小姑娘答应一声，看见公主手里的面人儿小猫，立刻被后者吸引了，眼睛黏住不动——沾灰的红糖糍耙方才半道上已经被公主偷偷扔了，陆惟看见了也没揭穿她。
公主笑道：“若是别的，我就送你了，可这面猫儿是旁边这人送的，当着主人的面把礼物送出去，只怕他回头要找我算账的。”
陆惟抬头看天，听而不闻，好像那万里无云忽然生出朵金花来。

第69章
妇人忙行礼告罪。
“小孩子不懂事，还请二位见谅。阿囡，快出去玩！”
小姑娘只好慢吞吞走出去，一边回头看小白面猫儿，依依不舍。
“屋内有些逼仄，我家男人还病着，不好让二位跟着在里面烦扰，不如在院子里坐坐，也宽敞些！”妇人用围裙擦了擦手，有些不知所措。
“你且去忙，我们坐会儿便走了，本不该来打扰。”陆惟望见脚下石砖缝隙里还有深一道浅一道痕迹，马上就认出这些都是干涸了深入石头，清洗不掉的血。
这里应该就是陆无事所说的，杜与鹤出事的地方。
虽然陆惟说不用招呼，妇人还是端了两碗水出来。
“这是井水烧开的，干净水，两位可以解解渴。”她也看出两人身份不一般，有些拘谨。
“你夫君是因为乱军受伤的吗？”陆惟问。
“是，”妇人有些黯然，“那天我们在家躲得好好的，也没冒头，那些人突然就闯进来，还要拉了我走，我夫君一下就急了，拿了把菜刀冲出去，结果却被打，要不是杜长史……”
陆惟：“他现下如何了？”
妇人：“被敲了头，后来虽然醒过来，也时好时坏的，经常说头痛，这不，也干不了活，躺在床上呢，喝了许多药都不见好。”
忧愁随着她的话在眼角眉间积攒起来，层层叠叠的几乎要压垮了她。
公主道：“我认识城里几位大夫，医术还不错，你若不嫌弃，不如让我们去看一眼，回头我帮你问问大夫。”
即便家里不富裕，为了丈夫已经掏空家底，公主这一问可能又要让妇人日夜不停做些绣活才能赚到，她仍是打起精神。
“两位请随我来，就是里面药味重，怕熏了你们。”
屋里有些昏暗，药味的确弥漫四周，让人脑袋发沉。
男人低低的呻吟从里屋传来。
“兰娘，你在和谁说话……”
“是杜长史的朋友，他们路过此地，进来看看。”妇人听见他的声音，忙进去将人扶坐起来。
男人满脸痛苦，似乎就连坐起来这个动作都让他难受。
这种情况，去药铺随便抓几味药肯定是看不好的，公主心里有数，估计回去得让人找两位大夫过来给他看看才行。
男人看见他们，要挣扎下榻，却被陆惟拦住，他也有些气力不济，只好一脸歉然。
“若不是杜长史，我连命都保不住，我们无以为报，想问问杜长史家中可还有亲眷？我平日里编些竹篾竹筐，虽不值钱，手艺却还过得去，想给杜长史的亲眷送点东西，聊表我们的心意。”
陆惟道：“杜长史有一双儿女，他出事之后，遗孀准备带着儿女扶灵回乡，只因如今世道不太平，才没有贸然动身。你的心意，我代他们领了，他们如今孤儿寡母，不愿多见外人，只想关起门过清净日子。”
夫妻俩闻言更是惶惶不安。
陆惟也未再多言。
许多事情需要时间去调和，单凭言语劝慰是解决不了的。
两人离开时，陆惟分明看见不大的堂屋里还供奉了牌位，上面正是杜与鹤的名字，牌位面前三炷香，袅袅燃了一半，正是清晨就上好的香，而不是等陆惟他们来了才装装样子的。
在世族看来，他们生来就高人一等，垄断学识财富权力，都是应有之义。
但市井百姓中，固然有麻木不仁听之任之的，也有王二那样不甘绝望奋力想要挣出一条生路的，更有这一家陆惟甚至连姓氏都不知道，也与杜与鹤素不相识，杜与鹤却为了他们而死，他们也用自己的方式在默默报答的。
走的路越长，见的人越多，世间百态，人心千面，陆惟就越觉得世族自诩高贵不同凡人的可笑。如他生父那般，固然也是名门出身，可这一辈子都在女人肚皮上辗转，比那些终日需要劳作忧心三餐的百姓又高贵在何处？
这等世族，不过是引得一波又一波的王二李二起来振臂一呼舍生忘死罢了，何曾有过半点用处？那些王二李二们前仆后继，终有一日也会让世族尝到家破人亡悲痛欲绝的滋味。
一只素白的手在他面前晃动。
陆惟回过神。
“想什么呢，如此入神？”公主好奇。
“臣在想，”陆惟沉肃着脸色，缓缓道，“午饭吃什么。”
公主想了想：“不如吃烤鱼？”
说话的人怪，回答的人也怪。
公主似乎丝毫没觉得他如此严肃冒出这么一句话有何不妥，兀自兴致勃勃思考起来。
许多时候，许多事情不必太追根问底，公主知道陆惟心里未必真想的是午饭，就像她方才从充满药味的民居出来，也同样想了许多。
陆惟有点疑惑：“殿下为何对烤鱼情有独钟？”
公主：“我从前不爱吃鱼，觉得鱼刺多，后来在柔然待了十年，牛羊吃多了，反倒想念起鱼肉，正好现在春日破冰，说不定还能让雨落买上两条活鱼，片了鱼肉做成暖锅。”
陆惟：“陆无事不会下厨，我只好厚着脸皮蹭殿下的暖锅了。”
公主：“救命之恩还没报，又开始蹭饭？”
陆惟：“恩情太重，来日方长，我得好好养伤将身体调理好，哪日殿下遇险，我才好赴汤蹈火，上刀山下火海。”
公主被他的不要脸气笑了：“不行，欠的债太多了，饭不给赊了，往后要蹭饭，请先付清饭钱。”
陆惟叹了口气：“看来臣以后要想尽办法让公主开心才行。”
公主摇摇手上的小猫面人儿：“是极，这方面你还得好好与汝阳侯学学！”
……
刘复打了个喷嚏。
他灵光一闪，腾地起身。
“我好像有点感染风寒的迹象，得赶紧回去喝杯姜茶才行！”
还未等他迈出两步，身后传来陆无事的声音。
“刘侯放心，我们郎君早已交代，春寒料峭，千万莫让您与杨郎君染了风寒，今早出门前我就让人煮了姜汤送过来，现在想必也快到了。”
刘复：“……那我回去多穿件衣裳，今日出门穿少了。”
陆无事：“刘侯放心，我们郎君也料到了，特地让我新买了几套衣裳，单衣外裳棉衣披风，一应俱全，刘侯随时可以移步后堂更衣。”
刘复嘴角抽搐，已经黔驴技穷了。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脑子抽风了，才会主动提出过来帮忙的。
余光一瞥，杨园正在那边冲他挤眉弄眼。
刘复：……
陆无事：“杨郎君，您手边的公文都处理完了？”
杨园飞速低头：“我在做了！”
刘复：……
他几乎看见杨园苍白无光的额头上大写的惨字，连带自己好像也被衬托得不那么惨了。
事情要从几天前说起。
刘复被救出来之后，精神一度萎靡不振，他只要一想到裴大等几十号人因为自己决策失误而死，就连饭都吃不下。
即便他富贵出身，远离人间疾苦，但毕竟不是铁石心肠，很难承受这么多人的性命牵系在自己身上，而自己如果当日不入城，或者更谨慎一些，也许裴大他们的死就此避免。因此平日里流连花丛，怜香惜玉的汝阳侯破天荒心情郁郁，迫切想要做点什么来弥补自己的过错。
但无人有空安抚他，或倾听他的苦闷。
陆惟身负重伤，刚能下地，就要去复审周逢春。
陆无事和杨园他们事情就更多了，杨园现在除了睡觉，几乎就没离开过他的官衙，连吃饭都在里头。
至于公主千金之躯，刘复不好意思也不愿意在公主面前流露出这些苦闷的情绪。
上邽城发生巨变，刘复待在牢里不知年月，等回过神，还未来得及发作自己的遭遇，就发现害死裴大的方良崔千等人全死光了，这下直接傻眼，有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无措。
见众人镇日奔波，无暇分身，刘复就向陆无事提出过来帮忙的意愿，他觉得这样也许能稍稍弥补和降低自己的过错和负罪感。
陆无事在请示了陆惟之后，就把手头的活儿分出来，请刘复负责着手寻找裴大他们的下落。
裴大他们毕竟都是禁军，这么多人说死就死了，回去总得给天子一个交代，而且这些人不唯独都是良家子，还有一些家里出身也不错，祖上因功封爵，到他们这一辈走捷径进了禁军，也算是镀金的一种方式。
虽说金没镀成，最后还死了，但死要见尸，总不能两手空空就回去，负责杀人抛尸的崔千和他的心腹手下们几乎也都死光了，但陆无事帮杨园打下手，忙得焦头烂额，哪里有空再多管一件，正好刘复开口，这件事也与他有关，就交给他了。
刘复起初也很认真看着幸存者的口供，从中积极找线索。
裴大那二十多人，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方良他们不可能毁尸灭迹，只会匆匆杀了埋在一处，但他让人在城外四处都寻找了，就是找不到新起的大规模坟堆。
刘复听着士卒的禀报，不由出了神。
不是埋在城外，那会是哪里？
抛尸也得有山坡才行，城外好像没有，总不会带着尸体千里迢迢跑到附近去扔吧？
几日下来，竟一无所获。
刘复不由有些坐不住了。
这也就有了方才那一幕。
他如坐针毡，只想找个借口回去躺会儿，睡一觉再好好思考这些正事。
在他看来，破案寻找线索就应该像陆惟那样，随随便便看一眼就能看出线索，循着线索就能发现问题。
谁曾想连找二十多人的尸体都这么难？
陆无事抬头看见刘复双眼发直，有些无奈。
“刘侯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听见他肯搭理，刘复精神一振。
“我看遍了这些人的口供，也派人去城外四处翻找过了，还是找不到裴大他们的尸体，你说这么些天，崔千那杀千刀的，不会把裴大他们当柴禾烧了吧？”
陆无事摇摇头：“搬动尸体，烧尸体，都需要大量人手和时间，当时崔千有大事要忙，他也笃定我们翻不出风浪，岂会杀了人之后还浪费工夫在这上面。”
他有心想引导刘复自己想出答案，谁知刘复还瞪大眼睛看着他，反倒是杨园在旁边插嘴。
“二十多人一块杀，怕是要哗变，崔千这种老手怎么会干这种蠢事，肯定是分批分开解决的，一次就几个人带出去，其余的人也不知道同伴被带走干什么，可能会猜到，但他们手无寸铁人数也少，剩下的也干不了什么了！”
刘复恍然。
陆无事无奈。
杨园非得喊刘复过来帮忙的时候，他就料到了。
“所以刘侯可以先问问当日州狱的狱卒，还有巡防城门的士卒，看是否有几个人以囚犯劳作的名义被分批押送出城的记录，而且是在连续几日或一日内。如果有的话，应该就能找到，只是二十多人可能不会被埋在一起，应该是分布南北城郊外面了，如果崔千不想那么粗糙，可能还会让人押远点再杀，但是可能性不大。因为跟你们来的那批禁军身手都不错，尤其是裴大，死前可能会剧烈挣扎，甚至需要崔千亲自出手，说不定崔千身边的亲卫还挂过彩，这些都可以问问。虽说经过一场大乱，他们活下来的不多，但总有蛛丝马迹的。”
刘复不由对陆无事刮目相看。
“可以啊，陆无事，不愧是你们家郎君的得力助手，练出来了！”
陆无事笑道：“这些不算什么，都是我跟着郎君耳濡目染学出来的，要说观察入微，还得是我们郎君！”
有了方向，刘复总算不再屁股底下长针眼，能坐住了。
陆无事暗暗松一口气。
但这种平静没有维持多久。
那头章钤抱着一摞书进来，往杨园桌子上一放。
这回轮到杨园的双眼直了。
“这是什么？！”
“不是要开新的举官制吗？殿下让我将这些书找过来，都是些儒家经典，还有农事、兵事方面的书籍，说您出题用得上。”
这些书分量不轻，饶是章钤也额头冒汗。
他拍拍手，掸去身上灰尘。
“还有一些在外头，我去搬进去。”
杨园：？
“等等！”他忙喊住章钤，“我何时说过我要出题了？不是公主殿下亲自来吗？我、我才疏学浅，不学无术，我不行的！”
章钤笑道：“杨郎君就别谦虚了，殿下说了，您学富五车，才识渊博，只是先前不想在人前显露，您看这些天，其他人都指望不上，您都办得井井有条，这不就成了顶梁柱了？”
杨园：……他这是被逼无奈，被迫的啊！
“不行，我真不行，我现在感觉天旋地转，干什么都一个头两个大，我看你们都快看出四只眼睛了！”
杨园作摇摇欲坠状，一屁股坐倒，人直接趴在书案上，破罐子破摔了。
“哎哟，我的头好痛，怎么这么痛，快要裂开似的，有大夫吗，快给我找个大夫，我感觉我命不久矣了！”
刘复心道，有些真情实感，但不多，技巧过于夸张，反倒效果不佳。
“那这些书我就搬走了？”章钤询问。
“搬走搬走！”杨园头也不抬，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
适时，陆无事状若可惜叹了口气。
“先前郎君还说要上疏为杨录事表功，若是如此的话，只怕功也表不成了。”
“不用功了，不用功了，我啥功也不要，我做好事不留名，我无私奉献默默无闻俯首甘为孺子牛！”杨园有气无力，一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濒死模样。
陆无事：“既然无功，恐怕就要论过了。”
杨园：？
陆无事：“殿下先前不是已经给你说过了，黄禹灭门案，一家十二口被杀的事，杨郎君还记得吧？”
杨园瞪眼：“那跟我有什么关系，人又不是我杀的！”
陆无事：“黄禹生前沉迷赌博，你身为同僚非但没有劝阻或上报，反倒与他互殴，这算是殴打同僚了吧？黄禹出事之后，你虽然被陷害入狱，但是城中生灵涂炭，你身为录事参军，却未能及时制止，也算玩忽职守了吧？”
这些话都是之前公主说过的，但公主说，杨园好歹还要给她几分面子，现在陆无事也说，杨园想发作，却想到公主的威胁，不由脑壳更痛了。
“行行行，你别说了，都是我的错！我做，我做行了吧？”
陆无事从善如流，拱手道：“那就劳烦杨郎君了。”
章钤：“外头还有些书，我一块搬进来吗？”
杨园：“怎么还有？！算了，搬吧搬吧！”
他抱着虱子多了不怕咬的心思，万念俱灰全写在脸上。
人和人的痛苦和幸福是需要互相对比衬托的。
就像刘复现在虽然愁得想拔头发，但是一看杨园比自己还惨，立马就感觉好多了，还有种隐秘的看戏快乐。
他也不着急走了，甚至觉得自己还能再干会儿。
杨园有气无力，还想垂死挣扎一下。
“陆惟呢？殿下呢？要不把他们也请来吧，就算我愿意出题，最后也得让殿下他们过目一下吧，不然我这心里实在没底。还有，自打你们将布告发遍秦州各县之后，有多少人报名应考？许多人应该不会参加吧，毕竟大家认的都是九品官人法，要是报名的人太少，要不咱们就算了……”
陆无事：“自布告命各县张贴，广而告之至今，秦州下辖六郡二十四县，共有两百人通过县试。”
杨园大惊失色：“怎么会有那么多？！”

第70章
他本来以为如今大乱未定，秦州固然有公主坐镇，但朝廷杳无音讯，就连这场科考也显得不那么名不正言不顺，肯定没几个人愿意来，杨园就想着到时候随便拟几道题糊弄一下，结果竟有这么多人。
那他还怎么偷懒？
他不死心，忍不住又加了句：“是不是各县县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那些才疏学浅的也通过了？”
这次考试，规定来参与者须得先通过县试，县试题目就是杨园拟定的，一共三道策论，一道文采，一道农事，一道兵事，答者可选其一，也可都答，由县令与县丞、县尉共同判定，通过者则可入选秦州府的终考。
这种破天荒的考制谁也没见过，各县都被砸了个措手不及，他们嘴上不说，心里都觉得这是方良等人死后，秦州无人可用的不得已下策，又觉得考生就算通过考试，能在任多久也不好说，说不准等长安那边大定，又会恢复九品官人法，派些正式的官员过来，这些人就自然而然被罢黜了。
是以这次各县考试也没怎么卡人，只要略通诗书，文章语句通顺，论点不会过于离谱荒谬，就都被判定合格，可以来参加秦州府的考试。
考试定在十日后。
而此时，杨园的题目还没拟好。
他很慌，晚上做梦都想着考试取消，自己不需要干活了。
可怎么会一下子来那么多人？
两百号人，估计整个上邽城的客栈都得塞满了吧，还得问天水书院借个场地才能容纳得下那么多人同时考试。
陆无事一眼就看穿他的想法。
“郎君说，这次考察，虽然暂时还未正式通过朝廷诏令，只是选拔填补官吏空白，但对那些出身平民，略读诗书，却达不到世族标准，又或者已经没落了，找不到门路晋身的世族子弟来说，却是一个极好的机会。”
杨园也许永远无法理解这样的感受，他所唾手可得的机缘，是无数人需要奋力争取，甚至穷尽一生才能得到的。
陆无事见过各县初试通过者的名单，那上面甚至还有五十出头，已经堪为老翁年纪的人，他甚至怀疑若此人能通过最后的考察，当上官吏，又是否有足够精神履行职务。
杨园果然不是很能理解。
“那要是回头没几日，长安那边就有诏令过来，新任官员赴任呢？这些人愿意乖乖让位？”
陆无事叹了口气，也不求这位杨郎君能理解了，只要他按时将活干好。
“有些人，是图新鲜过来参加考试，本也没想过自己真能考上；有些人，是毕生难求一个机会，哪怕这个机会只有几天，现在机会放在他们面前，他们肯定会拼命争取，他们可以借此证明，士族子弟的才学也不一定比得上自己。杨郎君，殿下说过，有些东西，您得来太过容易，您生性也不爱受拘束，所以觉得这些东西再寻常不过，甚至如烫手山芋，可是对那些人来说，即使最后一无所获，也要飞蛾扑火。”
杨园愣了一下，低下头，难得不再吱声，默默开始翻阅典籍拟定考题。
陆无事暗松一口气，就凭他从郎君和公主听来的这几句话，翻来覆去说也差不多了，杨园再问下去，他就答不出来了。
见杨园屈服，刘复只好也耐住性子，认真干活。
也许是他运气不错，这认真找了一下午，还真就给他找到了。
“城南郊外五六里左右的沙地密林，有一处荒废的义庄，旁边就是坟地，有两个士卒的口供是一致的，他们都在同一天分别押送了三人出城，其中一个士卒的队伍里，那些犯人临时反抗，竟挣脱绳索，差点将他们反杀，他们一行六人，最后只有录口供此人幸存。这反抗者，怕不是裴大么？只有他才有这等身手！”
刘复马上兴奋，随即不知想到什么，又很快情绪低沉。
无论如何，这种“结果”最后至好也不过是能找见尸体。
陆无事走过去，拿起口供看了片刻，点点头。
“可以循着这条线去查，其他人应该很快也能找到。”
果不其然，随着这条口供被发现，下午被派出去挖掘的人陆陆续续回来禀告，接二连三发现埋尸处。
这些尸体埋得都不深，因为当时情况匆忙，灭口的士兵很快就要被派去干别的事情，他们也不可能来得及挖个深坑再毁尸灭迹，只是借着林子的掩蔽和附近人迹罕至，很难被发现。
由于西北干燥，尸体倒没有腐蚀太多，但这一路要运去京城也很难办，路上要是天气再湿润一些，二十多具尸体直接就能掀起一场疫病，最后陆惟作主让人在埋尸原地继续挖深坑，重新入棺下葬立碑，再拓下碑文，由刘复带回去给他们的亲眷。
干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深黑。
刘复身心俱疲，连一根手指头也不想动。
他从郊外回来，亲眼看着裴大他们被挪入棺木，重新下葬，还给上了最后一抔土。
刻碑立碑不是一两天能完成的，要让工匠先去挑选石头，不过照目前形势来看，他们无法马上离开秦州，此事应该是能在启程之前办妥。
要说刘复完全没有感触是假的，可他想了一圈，自己从小到大得过且过，既不爱习文也不爱练武，更不爱动脑子，唯独闯祸遛弯拈花惹草倒是天赋异禀，即便想干点正事，总不能在市井乐坊里干吧？
这种迷茫低落持续到他看见杨园还在伏案低头翻书时，稍稍得到了缓解。
世上还是有人比他惨的。刘复想道，人的快乐说简单也很简单，那就是在看见别人比自己痛苦的时候。
“杨录事还在拟题吗？”刘复明知故问。
“还没落笔，有点思路了……”杨园的声音像在天上飘，他缓缓抬起头，像行将就木的老年人。“你帮我个忙。”
刘复反应很快：“我不学无术，看不懂你那些高深的书。”
杨园伸出一根手指，幽幽道：“我不需要你帮我拟题，我只要你回答，这是多少？”
刘复莫名其妙：“一啊，一根手指，不是么？”
杨园双目无神：“在我看来已经是两根手指了，你看我这症状严重么？”
刘复愣了一下，走过去，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这是几？”
杨园幽幽道：“千手观音。”
刘复差点笑出声，忙憋住：“你这眼睛确实有点严重，敢情是出了什么毛病，赶紧得找个大夫看看才行！”
杨园瞅他一眼：“刘侯帮我做个证？我可不想明日被说懈怠懒惫，擅离职守！”
这是找同党呢？
刘复心里雪亮，他眼珠子转了转。
“我只是凑巧路过。”
杨园：“明日刘侯腹痛时，我也给你作证。”
刘复很痛快：“成交！那现在我陪你看大夫去？”
杨园捂着眼睛哎哟哎哟：“我觉得我这眼睛不行了，明儿指定得瞎！”
“什么瞎？杨郎君这是怎么了？”
陆无事去外面接风至进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杨园扶着额头：“我眼睛痛，视物模糊，方才刘侯伸出手让我辨数，我都看错了！”
风至讶异：“这么严重，怕是今日看卷宗看得久了，杨郎君辛苦了，既是如此，您就赶紧回去歇息吧，殿下原还想请刘侯与杨郎君晚上吃暖锅的，既是如此，怕杨郎君就吃不成了。”
杨园：？
风至还在可惜：“春日破冰捞上来的黑鱼和草鱼，都是个大肉多刺少的，公主让片了鱼片下暖锅，这天气还能片些牛羊肉来，正好人多分三个锅，既是杨郎君不便，那我这就回去禀告，让人不要准备那么多，免得浪费了。”
杨园咽了一下口水：“其实，多吃点鱼眼睛，对眼睛也好。”
刘复故意道：“就算今天的鱼全挖了眼睛给你吃，怕也是不够补的。”
杨园抽了抽嘴角：“《神农本草经》有云，乌鳢乃虫鱼上品，食之有益，殿下既然出言相邀，我不去未免失礼，还是去吧。”
刘复：“你现在这病情还能看清锅里的东西，夹得起来吗？”
杨园不吱声，他已经起身开始收拾东西了。
“我题目还没拟，不过已经有些思路了，正好过去请教殿下，明日就能把考题拟出来！”
刘复感叹，为了这口暖锅，这老杨他是真拼啊！
如果杨园能听见他的心声，一定会出言反驳：你根本就不懂一个备受欺压的人能薅欺压者的羊毛是多么可贵，自己缺的是一口暖锅的肉么？！
几人乘坐马车，很快就到了官驿。
自打秦州平定，公主还是住在此处，没有挪走。
这里人进人出，都是公主从柔然带回来的亲卫。
里面有不少熟悉面孔，见了刘复就笑着打招呼行礼，刘复不是个喜欢端架子的人，众人对他印象都不错。
从方良之乱至今，也快一个月了。
光阴须臾，去如飞梭。
一个月前这里还有过激烈血战，死伤不少，如今再看，已经很难想象当日场景了。
饶是杨园，也不由唏嘘。
再过不久，还有谁记得秦州这场变故呢？
也许秦州百姓还记得，但秦州之外的人，肯定不甚了了。
但比起外面的混乱，此处竟像个世外桃源一般。
也不是没有山匪盗贼听说消息之后想浑水摸鱼进来祸乱，但方良之后，剩下的府兵被章钤重新整编，该遣散的遣散，该发饷的发饷，该训练的训练，还是由公主卫亲自编成小队训练。
一个月下来，兵变阴影渐散，秦州防备比以往也并不弱，那些想要趁机占便宜的宵小之徒，自然是打错如意算盘了。
如今秦州没有刺史，没有长史，也没有司马，能谈得上朝廷正式任命的，数得上号的官员，只有一个杨园。
这里现在真正主事的，是有实无名的邦宁公主。
当然，公主不可能事必躬亲，许多事情都是扔给陆惟和杨园他们去办，但她也并非被架空的傀儡，底下的人也愿意听从号令，毕竟这一路走来，公主的为人表现，不说陆无事等人，就连杨园，也是心服的。
感慨几句，脚刚迈过院子，杨园就已经闻见香味。
是酸菜锅子的香，杨园清清楚楚。
上邽城家家户户都会腌酸菜，不乏高手在民间，他经常放着家里的山珍海味不吃出去逛馆子，冬夜里闻见酸菜牛羊肉锅子的香气，就会坐下来叫上一小锅，就着炉火和小酒，一边喝一边吃，那是极享受的人间美味。
眼下这香气比起他在路边闻到的，又多了好几个丰富的层次。
杨园也不多想了，直接跟在风至后面入内。
锅子是摆在院子里的，一共三个锅子，三张桌子。
一张离得远些，是给陆无事和风至他们的，离得远些他们自己吃起来也自在。
还有两张是拼在一起的，铜锅里面还有四宫格，两个酸菜底，两个是熬好的牛肉汤，加了鱼汤，变成奶白色，味道上没有酸菜那半边的刺激，但更为醇厚香浓。
酸菜汤锅里还放了白豆腐，切成一小块，在汤里吸足了汤汁儿，咬下来的每一口都像喝了口汤，杨园忍不住将口水咽得更厉害了。
另外一半的牛肉汤里，则放了各式干菌，旁边还有洗好的野菜，切好的牛羊肉，新鲜黑鱼片。
幸好自己跟来了，不然别人都在这吃香喝辣，他还要在家凄风苦雨的。
杨园心道，脸上的笑容都真切了几分。
“听说殿下要请客，我们赶忙就过来了，来得匆忙，也没准备什么礼物，只好下回再补上，失礼之处，还请殿下见谅！”
公主也笑道：“无妨，二位今日辛苦了，尤其是杨录事，还要出题主考呢，总得吃好一些，才有精力。”
杨园的笑容瞬间凝固。
刘复不客气笑出声。
左右都得干活，不吃白不吃，杨园也想开了，坐下来甩开膀子就是低头猛吃。
泡足了牛肉汤的豆皮从锅里捞出来，蘸上韭菜芝麻酱，不用怎么吹，天气就很容易让食物到了能入口的温度，杨园一口包进去，咀嚼，下肚，再来一口冰过的米酒，他满足地叹息一声，根本不想去思考其它更复杂的事情。
这一刻，什么家世门阀，什么和离的魏氏，什么还未出好的考题，通通都被他抛到脑后，杨园觉得自己就是此刻猝死，也没有遗憾了。
相比之下，其他人虽然也吃得兴高采烈，却明显没有像他这样张狂外放。
公主和陆惟伤势还未好，不能饮酒，只能喝些梅子饮。
刘复却是无妨的，他一盅浊酒下去，肉没吃几口，人已经微醺了。
但他也不吵闹，就扶着额头在那坐着，默默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比旁边高谈阔论的杨园要安静许多。
酒酣耳热，杨园正好将自己拟定的几道题目报给公主，请她过目。
此处没有外人，也无作弊窃听之忧。
公主听罢，问陆惟：“你看呢？”
陆惟也点点头：“杨录事才高八斗，难得的是连农事也下过功夫。”
杨园挠头：“我也是临时抱佛脚，问的都简单了些，但只要略通农活，不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总能答上来的。”
三道题，只要任选其一合格通过便可，也不算为难人。
这次考试只是尝试，也是目前紧急填补官员空白的权宜之计，连公主自己也不知道长安那边听到消息之后会作何反应。
若皇帝想给她个面子，应该是会同意的，甚至让秦州这种考题制成为定例，要是朝中反对声大了，皇帝有所顾忌，也很可能昙花一现无疾而终。
杨园当然巴不得能尽早有人来帮忙分担他的工作，他现在一个人基本要干三四个人的活儿，连方良在世时为了造反都没有他这么拼。
他对公主的推行的法子，其实心里有些矛盾。
一方面既不愿意朝廷又派些只会清谈的世家子弟过来，另一方面又怕这新考察法选上来的官吏，根本不懂怎么处理公务，到时候他会更加忙作一团。
“其实前朝也有乡野集贤和拔寒素的法子，像方良和何忡这些人，也是出身平平，因资或名得到超拔，不用非得经过考试。只要有人想作弊，考题也能外泄，也能李代桃僵。”
寒素，指的就是平民出身的子弟，寒素之族。
而拔寒素，跟九品官人法有些类似，便是提拔一些底层吏员，干一些世族高门不愿意干、又苦又累的职务，俗称“浊业”，又或者推荐一些名声较好，出身也比较寻常的读书人，担任级别较低的吏，再给他们开一条能往上走的门缝。
杨园虽然还是不死心，想最后劝一劝公主打消主意，但他自己也的确是觉得这个新举官法，可能会很命短。
“我担心，经过方良和何忡的事情之后，长安那边对平民出身的官员，更加忌惮，更会堵死他们上进的路，如此一来，这个新法，很可能就会夭折了。”
“任何事情要做成，都有阻碍。”
回答他的却是陆惟，后者意味深长反问他。
“你觉得，只要堵了方良何忡这等人的上升之路，北朝就一直可以太平无事下去吗？”
杨园沉吟不语。
他是混不吝，但他也是个聪明人。
世道乱象，他已窥见一角。
这一角轻轻伸手掀开，那便是九万里河山的民生疾苦。
方良、何忡、流民军，不过是顺势而为，他们也许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失败，但失败并不能说明他们的出现是错误的。
只要有一个，就会有第二个，说明这个世道出了问题。
以后甚至只会有更多。
陆惟又扔出一个猝不及防的消息。
“南朝已经拿下燕国了。”
“啊？！”
杨园目瞪口呆，惊诧得发出毫无意义的感叹词，以至于又重复了一遍废话。
“燕国被南朝拿下了？！”
“我们也是刚刚得到的消息，就在这暖锅烧起来之前。”公主证实了他的话。

第71章
在李闻鹊启程之后，公主也派出两名亲卫充作耳目，跟着李闻鹊大军之中，打听消息，这次两名亲卫回来，正是奉了李闻鹊之命，来向公主他们汇报近期消息。
这年头一件大事发生到千里之外的人知道，需要通过朝廷驿站或民间行商，又或者亲友书信，一般情况下不会那么快传到这里，除非他们专门让人去打听。
燕国虽小，但它商贸发达，又牵系各方，南北两国各有顾忌，谁都不肯先动手，生怕后院起火被对方给偷了，这也给了燕国两面讨好，苟且偷生的机会。
包括杨园在内，绝大多数北朝人都有种错觉，那就是南北对峙从他们出生以来就存在了，肯定也会持续很久，说不定到他们老死那天，这种局面都不会改变。
南朝国力不算强盛，当今皇帝是个得过且过的主儿，北朝刚刚打了柔然，目前也没有能力去南下，彼此防备却维持一种微妙的平衡。
但现在，这种平衡被方良与何忡的事情打破了。
南朝趁着长安这边被威胁，镇守雁门与汝南的守将不敢轻动，直接派兵攻打燕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燕国直接拿下。
连燕国自己都傻眼了。
“据说燕国天子是大半夜从被窝里被挖出来的。他还不知道是南朝打过来了，脱口一句‘汝等宫变乎？’，以为是宫闱内乱。”
“燕国虽富，国力却弱，之前碍于两大国在边上，它也不敢强兵，否则容易给大国借口出兵，燕国赌的就是南北两国互相制衡，燕国皇帝估计做梦也没想到南朝敢如此大胆。”
“白远以为南朝很可能会趁这次去骚扰汝南附近，愣是没敢动，结果倒好，人家直奔燕国去了。”
“南朝将燕国纳入版图，别的不说，光燕国走高句丽和扶桑的商贸路线，就是一条闪闪发光的财路。南朝这把算是彻底赌赢了，不费吹灰之力，长安那帮人估计现在都还没反应过来。”
听着公主和陆惟的讨论，杨园打结的舌头也慢慢捋顺回来。
他毕竟也是见过大场面死里逃生的人了，不能这么一惊一乍的。
就是这消息听着有些震撼，那感觉就像是已经习惯了的某件事忽然被打破。
“南朝占了燕国，那么大一块地，他们一时半会消化不了吧，不如让白远也带人过去，说不定还能分一杯羹。”
杨园的想法很简单，燕国这么不堪一击，大好机会，北朝怎能错过？
陆惟摇摇头：“来不及了，消息传到这里，那边必然已经大局底定，而且没有皇命，白远不敢妄动，他还得防着长安有需要，得马上过去驰援，南朝也正是瞅准这一点，才敢吃下南朝的。”
杨园：“完了完了，这下子强弱易位，自此之后，南朝怕要坐大了！江南一带本就富庶，如今还得了燕国那么大一块地。”
“还有一个消息。”公主道。
“殿下还是别说了，我心肝脾肺弱，承受不了！”杨园捂住心口。
换作其它时候，公主可能会笑，但这会儿她却没笑。
“何忡已经攻入长安了。”
杨园：……
他心说这消息比方才还震撼，怎么反倒放在后面说。
但有了刚才的铺垫，杨园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法怎么反应了，总不能把桌子给掀了吧。
“长安那么好进的吗，何忡自己有多少兵马？没了方良，他梁州一地满打满算，也不可能超过十万吧，长安禁军起码也有十万起吧，长安城那么坚固，易守难攻，单凭他何忡一州之地的兵马，就能进长安？！”
杨园大惊失色之后，又觉得怎么都想不通。
“不对啊，是不是长安里头出了内贼，跟咱们这秦州一样？”
公主摇摇头“目前还不清楚，李闻鹊知道消息之后，就准备攻城救驾了，但是若何忡入城之后紧闭城门，李闻鹊恐怕也不好攻打。”
别的不说，长安城墙高大坚固，历经数朝数代的修葺，绝非上邽城能比，要是里面的人铁了心不开门，就凭里面的补给，除非何忡压不住局面，否则守个十天半月都绰绰有余。
到时候他挟天子在手，李闻鹊投鼠忌器，又能如何？
局势一下子就变得非常复杂。
谁也不知道一觉醒来，长安城会不会忽然就变了天。
杨园还在绞尽脑汁猜谁会是放何忡入城的内鬼，就听见陆惟道：“锅子要冷了，先吃东西吧。”
你这还有心思吃东西？杨园张了张嘴，又默默合上。
不吃东西又能如何，难不成他们饿死了还能影响天下大势？
无论是谁，此时也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他们既然无法冲到长安城去扫荡一切阻碍，也不可能让一切恢复原样，那就只有吃饱饭，旁观局势发展了。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杨园闷闷想道，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羊肉，不忘蘸料再送入口中，狠狠咀嚼，像在咬某人的肉。
至于他这一腔闷气要发向谁，连杨园自己也不清楚。
发向方良？方良已经死了。
至于其他人，似乎也不是始作俑者。
要骂何忡，人家也听不见。
杨园郁闷道：“京城如今三足鼎立，赵群玉、严观海、宋今，任何一方都有权有势，他们不可能引狼入室，当那个内鬼把何忡接进去，那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么？会不会是禁军里面的某个将领干的，也许是何忡给他许诺了什么泼天富贵，让他鬼迷心窍，宁可铤而走险？要我说，宋今以鬼神之说而得幸，严观海以外戚而得高位，这些人本来就是走了捷径，若其他人见而起念争相效仿，也不奇怪！”
“你漏了一种可能。”
陆惟的声音让他不由抬头望去，便见这位丰神俊丽的大理寺少卿露出一丝极为古怪的笑容，如暗夜幽魅，惑人心神。
“若是天子授意，让何忡入城的呢？”
“这怎么可能？！”杨园失声道。
何忡造反，本来就世俗难容，至好的结局也是像方良那样，自戕而死。
至今他们谁也不知道何忡造反的倚仗是什么，以他那样一个细密周全的性格，怎么就愿意跟方良一块冒险，在方良死后，依旧不管不顾冲向长安？
除非何忡一早就知道，长安城的大门一定会为他敞开。
是谁在长安，给了何忡这样一层保证，能让何忡相信对方？
陆惟的话在杨园脑子里挥之不去，一旦接受了这种可能性，他的猜测就会鬼使神差，变得越来越荒诞魔幻。
若长安变天……
若陆惟的猜测是真的……
那皇帝图什么？
借刀杀人？隔山打牛？
“那李闻鹊呢？他不会有事吧？”
杨园想起他来，李闻鹊现在可能还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一心想要忠君勤王。
陆惟道：“如果是我说的那种可能性，李闻鹊反倒是最安全的，赤胆忠心者日月可鉴，君王也只会更加信重他。但如果何忡真的跟长安城内某支禁军勾结才里应外合的话，对方到时候肯定用天子威胁，让他进退两难，反倒说不好了。”
看来他已将所有可能性都铺陈出来，想得清清楚楚了。
公主道：“现在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静待长安那边传来的消息，我已让素和继续去打听了，那边一有风声，就会过来禀报的。”
杨园口干舌燥，禁不住仰头喝了好几杯酒！
他还想继续细问下去，陆惟却不肯多说了，转头与公主低声说话。
两人脑袋几乎挨在一块，耳鬓厮磨，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在面对惊涛骇浪依旧能镇定自若的二人，此刻似乎也与寻常那些小儿女没有区别。
换了其它时候，杨园可能会调侃一下，但现在他却没有心情。
“刘侯，你就不说点什么，你全家可都在京城！”
杨园见刘复一直不吭声，忍不住用手肘撞了撞他。
谁知后者不经撞，直接就往后面倒！
杨园吓一跳，忙把他扶住。
“怎么几杯浊酒也能醉成这样！”
“我没醉！”刘复忽然睁大眼，“谁说我醉了！”
“你没醉？那你告诉我这是多少？”
杨园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动，刘复粗暴将之拽下来，差点没把杨园的手指拽断，痛得他惨叫出声。
“我没醉，我就是难受……”
“你松手，松手！”
“裴大他们就这么死了，我怎么都没想到，我被关一阵出来，他们就没了……”刘复呜呜哭了起来，“要不是我自大疏忽，他们就不会死了！”
这件事压在他心头很久，最近刘复看上去也跟没事人一样，仿佛已经从被关暗牢的阴霾里走出来，可要真走出来，他也不会一言不发埋头喝闷酒了。
“是我害了他们，人死而复生，我想回去给他们家属送钱，我想给他们在寺庙里立牌供灯，可我就算做再多，也弥补不了了！对不住，对不住！”
杨园的手指被对方紧紧攥住，怎么都抽不出来，他也快哭了。
“你松手，我再陪你一块哭，我又不是裴大，你搂着我哭有什么用啊！”
刘复哭得更大声了：“我倒是想搂着殿下哭，可我也不敢啊！”
杨园：……
公主和陆惟都没有劝的意思。
像刘复这种情况，最好自然是让他痛痛快快发泄出来，否则块垒郁结，迟早都要出事。
陆惟很清楚，当一个人悲伤到了麻木的境地，别说哭，心头只会闷闷的发麻，看何人何事都灰暗绝望，即便行走亦如堕深渊。
刘复能哭出来，反倒是好事。
“素和是殿下臣属？”
公主正伸手去捞汤锅里的豆腐，冷不防陆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音量虽然不高，却因离得近，酥麻震颤，毫无防备，差点就让她放走了豆腐。
滚烫汤汁溅起落在公主手上，她嘶的一声，忙缩回手。
下一刻，包着冰块的帕子已经贴上她的手背。
“别动。”陆惟道。
由于降温及时，公主没感觉到烫伤的疼痛，反倒是被冰块冻得皮肤发疼。
“好了好了！”她忙道。
“要多放一会儿，才不会留痕。”陆惟没挪开。
“陆郎君似乎经验丰富。”公主瞅他。
“好了，回头还是得上点药。”陆惟这才道，将冰块拿开。“我被生父厌弃，侥幸捡回一命，之后就在乡下生活，那些仆人名义上照顾我，实际上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着我不小心意外身亡，好去向主人报喜。当时后厨经常寻不到人，我便只好自己生火烧饭，因为年纪小，锅铲拿不大动，经常会砸伤烫伤，也有一回被灶台下的火星苗子溅到——”
他挽起袖子，公主这才看见他胳膊靠近手肘处有块疤痕，由于岁月久远颜色沉淀，与周围的肌肤区别明显。
“当时天气热，也没有什么冰块冰雪给我敷，我小时候性子要强，咬牙忍着不去敷药，伤口差点就好不了了。”
他轻描淡写，但公主知道，情况肯定不是他说的那么简单。
只怕当时就算陆惟不要强，也很难找到大夫，只能咬牙忍过去。
“你恨过的吧。”公主轻声道。
“恨过。”陆惟也没隐瞒，面色淡淡，“我天天在磨刀，心想就算背上弑父的名头，也要跑回长安，堵在那人下朝的路上，一刀子过去，一了百了。但就在那一年，洪涝之后天太热，发生了很严重的瘟疫，我在的那个村子，十有八九都死了，平日跟我一块玩耍，愿意搭理我的伙伴，因为家里大人死绝了，剩下他一个，又染上瘟疫，被人送到村子外头，我知道他肯定饿坏了，偷偷带了吃的去找他，结果发现他正在啃咬死去亲人的尸体。”
惊世骇俗的恐怖场面，被他以这样云淡风轻的语气描述出来。
那等修罗地狱般的惨状，公主能想象，却不愿去想。
“他恐怕已经意识不到那是他的亲人”。
“是，都已经到了绝路，他病得神志不清，一心就想活下去，哪里还分得清自己吃的是什么。我去的时候，那亲人一条胳膊都被他撕咬下一半了……”
说到这里，陆惟微微蹙眉。
故事本身没有什么，说也说了，只是眼下他们还在吃饭。
不过也吃得差不多了。
那头刘复抱着杨园呜呜大哭，也哭不动了，杨园终于能把手指抽回来，只是衣服都被对方当成抹布，皱成一团，跟腌菜似的。
杨园也挣扎累了，懒得挣扎，随手拿了根筷子，把碗拖过来，一边敲一边唱，一副狂放不羁的名士作派。
“人生自来苦，譬如朝与露。何必怀忧思，不若饮杜康……”
他现编现唱，自娱自乐，浑然不管公主和陆惟在唱，自己的嗓音会不会荼毒旁人耳朵，兀自进入忘我境界。
连醉得不行，趴在桌上昏睡过去的刘复，也禁不住皱起眉头。
公主神智还清醒，自然听不下去，她直接捂住耳朵，又忍不住指挥陆惟。
“快把他敲晕，要么把他扶到外头去醒醒酒！”
陆惟难得看见她如此幼稚模样，不由笑出声。
他觉得自己也有些醺醺然了，看廊下灯影晃动模糊，再看公主，视线里竟连对方脸颊也染上一层光晕，仿佛圆月。
皎洁无瑕，胜若明珠。
他在袖子里摸了摸，又掏了掏，没找到预料中想找的东西，不由露出疑惑神色。
“你在找这个吗？”
公主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个油纸包，从里面揪出一颗雕梅，顺手送入口中。
陆惟略略一呆，面若镇定：“我似乎没说要送给殿下。”
公主：“不是送我，你要给谁？你也不爱吃这个。”
陆惟：“我路过看见了，顺手买的，他们家只有雕梅了。”
公主狡黠一笑：“这上邽城只有两家卖雕梅的，一间就是上回常去的，他们家的梅子蜜煎都被乱军打砸了，只有城西的另外一间才有，城西那铺子离这里很远，若非特意寻访过去，又绕了远路，如何能买到这雕梅？”
陆惟眨眨眼：“我预知今日赴宴，特意买来解腻的。”
公主笑吟吟：“陆惟你是不是永远能眼睛不眨说出无数借口？”
陆惟：“殿下谬矣，我方才就眨眼了。”
公主懒得与他废话，又从油纸包里拿出一颗雕梅咬一口，脸上分明写着“你继续编，我在听”。
陆惟：……

第72章
南朝吞并燕国，与何忡攻入长安的消息，暂时还未传遍天下，但不管天下人迟早作何反应，他们在秦州的日子还是要照样过。
就秦州人而言，燕国被并入南朝的消息，可能还不如杨园颁布新举官来得震撼。
许多人奔走相告，半信半疑，又喜忧参半。
自打秦州被方良清洗过一次之后，即便还有些算得上有名望的家族，也远远谈不上世家门阀，顶多只能算是中等之家，这些人家的子弟也能读些诗书，却无望在九品官人法脱颖而出，顶多只能贿赂门阀，当些底层小吏，如今这新举官法，无疑让他们看见了机会。
还有些家道中落的读书人，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与仕途绝缘，谁能想到天上还能有掉下馅饼的机会？
有积极的，自然也有消极的。
许多人觉得秦州新法不过是昙花一现，即便当上了，说不定朝廷一纸诏令过来，很快又会恢复原状，他们这些人即便选上官职，最后弄不好还得获罪，于是原本满怀期待又望而却步，那两百个经过各县筛选可以前来考试的人，最后因为各种原因，只到了一百八十三人。
考试时间就定在上巳节过后十天。
水澈天青，万物复苏，即便春日的脚步再迟缓，这西北的城也慢慢有了绿意。
杨园是主考官，陆惟是副主考，后者伤势未愈，只是挂个名，以天子使者的身份镇镇场面。
上邽城虽大，却没有足够的场地一下容纳这一百多人同时考试，最后是向天水书院借了地方，书院放假几日，正院那片场地，再摆下百多张书桌，考官来回巡视，所有考生要在两个时辰内完成其中一道或几道考题。
方良、杜与鹤、崔千、黄禹四人的官职品级过高，方良的职务由杨园暂代，而其他三人，包括杨园原来的官职，则由杨园和陆惟一道从本州历来政绩卓著的官员选取暂任，除此之外，这次空缺的职位共有九个，大多是在秦州之乱中身死或因故升迁调任，需要有新人就任取代。
其中职位最高的，便是这上邽城县令一职。
上邽城县令原本叫李珮，严格来说不是世家出身，但他是陇西李氏的远亲，又沾了个李字，便顺理成章在这上邽城任官，他平日多出入李家，这次变故之后，也因为匆匆忙忙赶去给李家报信，结果被流民军堵了个正着，一块遭了殃，脑袋搬家。
而如今秦州的新举官法，无论贫富，只要良民登记在册，便可参与考试，出类拔萃者脱颖而出，说不定还能当那上邽城县令，这简直开天辟地头一回，一百八十三名考生中，未尝没有跃跃欲试，希冀能鲤鱼跳龙门一样翻身的。
更有聪明的又又深了一层，此新举官法乃公主与天使所想，就算朝廷到时候朝令夕改，不让他们这些考上的人当官了，但他们的表现已然入了公主的眼，说不定还能得其青睐，当个公主门客，总也比一辈子待在乡下默默无闻的好。
就这样，怀抱着各色心思的众人，在天水书院开始了影响他们此生的一场考试。
公主是个甩手掌柜。
她负责出了主意，又盯着杨园将此事办成，便暂时放开不管了。
今日她在见一位客人。
一位大难不死的客人。
“我实在没想到，你还能活下来。”
说这句话的公主，不是嘲讽或诅咒，而是诚心诚意的感叹。
因为她说话的对象，的确是挨了一刀，死里逃生，在床上躺了多日，差点就一命呜呼的王二。
王二没死。
赵大同那一刀没能刺中要害，但王二的肠子也差点被拖出来，血流了一地，当时已经出气多进气少，得亏是人还年轻，当流民前也有不错的体魄，底子还在，加上为他医治的大夫，正是他施过恩惠的百姓。
流民军作乱，那是抢完豪门大户之后的事情，王二起初刚入城时，听了公主的劝告，也去给一些贫苦人家送了钱粮，其中就有一名姓刘的草药郎中，祖上当过军医，擅长治刀剑伤，什么死人伤都见过，一手绝活传给了自己后人。
王二受了伤之后，由于城内很乱，大夫一时之间也很难找，最后还是逃难躲藏到附近的刘郎中帮他治的。
也因此，王二侥幸捡回一条性命。
“我也没想到。中刀那天，我感觉自己快要死了，如今却还能坐在这里与公主说话，我也不知道用读书人的话该怎么说，反正那感觉，很奇怪。”
从地府走了一趟回来之后，王二的精神面貌也改变许多，原先他是满怀怨气和戾气的，公主头一回看见他闯进来时，看见的便是一个恨天恨地恨世道不公的年轻人。
但现在，王二的怨气收敛了许多，或者说，消解了许多，几乎不见了。
“我是来多谢公主的，如果不是您让我去救济贫民，我也不会遇到刘郎中，他后面看见我被捅了一刀，说不定还要鼓掌喝彩，觉得少了一个祸害人的乱军。”
他坦然承认了自己的短浅和愚昧。
“您说得很对，我能活下来，已经比许多人幸运了，这次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虽说方良不是个好东西，但要不是我一心想闹事，也不可能带那么多流民军入城，不是我自夸，以赵大同的能耐，还做不到振臂一呼就有人跟着他走。”
公主点点头：“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王二：“我想去南边。我听刘郎中说，读书人有句话，叫看再多书，也不如自己把路走一走，起码这世上有许多事，是书里找不到的。”
公主：“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王二笑道：“对，公主就是厉害！刘郎中说西北苦，不如南方好，一年四季都湿润，他自己孑然一身，无牵无挂，想去南方瞧瞧这边没有的草药，我就陪他走一趟。”
公主：“你打算向刘郎中拜师学艺吗？”
王二摇摇头：“我觉得我没那根筋，怕糟蹋了他的手艺，反正我有手有脚，路上帮忙干点苦力活，或者上山打点猎物去卖，总不至于没饭吃的。”
公主笑道：“看来你都考虑好了，不如我送你们一些钱，好帮你们路上度过难关？”
“别别！”王二忙摆手，状若看见洪水猛兽，“我这段时间早想清楚了，之前我犯了那么大的错，还被方良牵着鼻子走，说白了还是我心里有贪，既贪心，又下不了狠心，所以害了别人，也差点害死自己，还自以为是个好人。这地方因我而死的百姓那么多，有些人平日里未必就过得比我好，我心里有愧，我能收您的钱，让自己过得更好，那他们的命都没了，又上哪里去喊冤？”
他越说越是情绪低沉，神色带上黯淡。
对王二而言，他从兽性回归人性，秦州这段经历，是他不堪回首又必须面对的心结，上邽城百姓与那些流民军，死去的人已经无法找他算账了。
如果王二是个像赵大同一样没心没肺的人，他可能也不会觉得自己所作所为有错，偏偏王二又不是这样的人，他的良心一遍又一遍受到折磨，最终选择离开此地。
见他真想通了，公主暗暗点头。
她愿意和明白人说话，却不愿跟糊涂鬼浪费工夫。
“既是如此，就祝你们顺利，我会让人给你们准备好路引，不过到了南方那边，就是辰朝的地盘，未必用得上了。”
“多谢公主。”
……
雨落正看着鸡圈里的鸡发呆。
鸡圈是官驿后厨旁边围的，鸡是上回秦州混乱时，自己跑进来的。
等到混乱结束，众人收拾残局，后厨仆役们来禀报，雨落才知道那里不知何时跑进了一只鸡，她让人提着鸡去附近问，都问不到主人，也没人养鸡，估计是乱起来的时候鸡跟着跑出来，说不定是从那一头跑到这一头，真正的鸡飞狗跳。
没办法，雨落只得将鸡暂时养起来，准备养肥一点再宰了熬汤，结果等鸡圈围起来之后，她又觉得这块地方只有一只鸡似乎太浪费了，便让人多买了几只回来，如今一共有五只鸡了。
她今天就看着鸡们在篱笆里头四处溜达，陷入深深的思考。
哪只鸡比较肥，今日该殒命于此？
有羽毛覆身，这些鸡看上去都差不多。
不如杀两只，一只炖汤，一只做手撕鸡，殿下应该爱吃。
距离她最近的鸡似乎察觉莫名危险，直接扭身往后面去了，头也不回。
雨落一看，不由乐了。
“你对着鸡在笑什么？”
冷不防从后脑勺冒出来的声音，吓得雨落一个激灵，人差点趴在篱笆上。
“你怎么神出鬼没的！”她没好气回头。
陆无事无辜道：“我站在门口喊了好几声，你都没应，我这才走过来的。”
雨落撇撇嘴，懒得搭理他，正准备回头继续看鸡。
“你在看什么，要捉鸡吗？我可以帮忙！”
“也行，那你帮我把那两只……”雨落感觉不对，“平日里你哪里有空到我这里来，还说要帮我捉鸡？不会是干了什么亏心事吧？”
陆无事赔笑：“我今日真是忙里偷闲的，那些考生考完了，我家郎君和杨录事他们在批改阅卷，估计要忙两三天呢，郎君就放了我的假，我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雨落摇摇头：“便是陆郎君放了你的假，你没事也会跟前跟后，说吧，到底有什么事？”
陆无事讪讪一笑。
“其实也无事，我就是想问问，素和到底是谁？”
雨落狐疑：“陆郎君让你来问的？”
陆无事：“郎君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是我听过这名字好几回了，却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左右也是以后经常要打交道的，便有些好奇。”
雨落：“那倒是，我看陆郎君应该也不会做这等无聊之事。”
陆无事：……
他嘴角抽了一下，解释道：“我家郎君护送殿下入京，他们是迟早都要回长安的，但现在局势如此，加上之前还有不少人想要殿下性命，离长安越近，恐怕越不安生。之前随我们出京的禁军全死了，现在我们能信任的就剩下公主身边那四十多名亲卫，这还得排除像你这样不会武的，还有之前在混乱里受伤的。我就是想了解清楚，殿下现在可用的人手还有多少，如果不够的话，我可以安排从秦州本地府兵里抽调一些人手，随我们入京。”
雨落想了想，道：“应该不用，素和那边还有些人手，只是当时一块回来太招眼了，殿下就让他兵分两路，素和本来应该先到京城了的，只是因为何忡造反的事情，他才在京外留驻，奉命打探消息。”
她想起自己说了老半天，还未介绍素和。
“素和与我们一样，也为殿下做事，他身手不错，人也沉稳，就是做不了官。”
陆无事奇道：“为何？”
雨落：“因为素和生父是柔然人，生母是汉人，他母亲当年是被掳到柔然去的奴隶，被他父亲……所以素和从小在柔然不受待见，像他这样的孩子有很多，有些从小就得当奴隶，受尽柔然人的奴役，素和有幸遇到殿下，方才能得以解脱。”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他们迟早都会认识，雨落索性说得详细一些。
“素和样貌不完全与中原人一样，所以他当不了中原的官，毕竟许多人一看见他的样子，就会想起柔然人。不过除此之外，他与中原人没有区别。”
“当时我们回京之前，殿下就让他带着人扮成商队从走另外一条道回京，他们行程快，不像咱们行李多，走走停停，本来是准备大家入京之后再会合，谁曾想发生了这么多事情，素和不放心，就在长安城外等我们，也幸好如此，否则他现在都出不来了，也没法给我们传递消息。”
陆无事想想也是。
当日公主回来，一行人零落冷清，公主本人穿着简朴，要是再加上素和那边的人，车队变得浩浩荡荡，蔚为壮观，那还示什么弱，公主穿得再朴素，也会效果打折了。
陆无事不由感叹：“殿下真是狡兔三窟啊！”
不愧跟他家郎君很像。
雨落：？
陆无事差点嘴瓢，忙纠正：“不是，我意思是公主殿下运筹帷幄料敌先机，真乃我辈楷模！”
雨落瞪他一眼：“先帮我把鸡捉了，就要那两只，最肥的！”
陆无事其实也有点发憷，但顶着雨落的灼灼目光，他刚还打听了消息，实在不好这样直接走人，只得撸起袖子，强忍着自己对长羽毛动物的不适，面色扭曲，提了两只预感不妙拔腿就跑的鸡，颤颤巍巍递给雨落。
雨落：“你给我作甚？拿去后厨呀，他们要烧水拔毛了。”
陆无事的脸色更白了，他开始感觉浑身不自在，像爬满虱子。
雨落：“你这是怎么了？”
陆无事：“没事儿，我就是不太敢碰那些有羽毛的飞禽。”
雨落讶异：“这是什么怪毛病？”
陆无事：“……可能因为我小时候被鸡啄过吧。”
雨落眼珠一转：“那你们家郎君怕什么？”
陆无事警觉：“你要作甚？”
雨落撇撇嘴：“不说就不说。”
陆无事：“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是郎君害怕的。”
雨落不信：“死也不怕？”
陆无事面色有些微妙：“郎君能活到现在，好多次死里逃生，正是因为他不怕死。”
只有不怕死的人，才能活下来。
雨落不知想到什么，神色也沉下不少。
好半晌，陆无事才听见她低声道：“殿下也是。”

第73章
又过了十来日，杨园终于将卷子评分分了名次，又给陆惟和公主看过，众人意见一致，认为没有问题了，这才让人誊抄数份，张贴在上邽城大街小巷，又下发公文到各县，令县令公布通知，若有考试之后即刻返回原籍住处的，也能从各县那里得到自己的消息。
公主于是准备设宴，款待从一百八十三人里脱颖而出的这九人。
如无意外，这九人即将上任，暂代上邽县县令等职位，其中上邽城乃天水郡郡治，天水郡又是秦州州府，因而显得格外重要。
之所以是暂代，因为迄今为止，这项举措还未获得朝廷背书，公主早已去信长安，但想当然耳，这些信都石沉大海，毫无浪花。
在长安局势明朗之前，她自然不会得到什么回复，如果形势极端不好，说不定下回给秦州发圣旨的，又是一个新皇帝了，这也未可知。
总之，眼下所有一切都在混沌不明的情况下摸索前行，她与陆惟是如此，那些考生能参加考试，同样也是冒了风险了，如果朝廷那边回头要追究责任，全盘推翻新举官法，他们这些考生也免不了被牵连进去。
三月二十三日，公主在秦州府原方良官邸举宴。
此宴名为仲春宴，取自《尚书&#183;尧典》里的“日中星鸟，以殷仲春“，寓意春天第二个月，这种宴席一般不会有什么山珍海味，上的都是春季里正逢时令的家常菜，中榜的九人也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赴公主的宴席，俱都受宠若惊，也不在意吃的是什么了。
作为这九人中的头筹，也就是第一名的陈修，相比其他人的激动而言，更把持得住，也更能沉得住气。
原因无它，陈修的父亲正是出借考试场地的天水书院的山长。
有这样一个父亲，陈修自小耳濡目染，比其他人更早启蒙，有更好的起点基础，似乎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陈家的家境，顶多只能算是世代读书，殷实积富，非要追溯，陈修的祖父与陇西李氏，确实也有些远亲关系，到了陈修这一代，早就不往来了，根本谈不上什么世族高门，连攀亲都攀不上。
可若新举官法能推行，最大的受益者，便是他们这一阶层的人。
“听说这位邦宁公主乃是从柔然归来的，本欲前往长安，却因方良之事滞留此地发，方才出了个新举官法，也不知这新法能维持多久。”
“要是公主一走，新法就废了，那咱们如何是好？刚上任就要收拾包袱走人吗？”
“诸位仁兄名次靠前，想必都在上邽，此地繁华，又是郡治，消息也灵通，还好说，我是垫底的，听说襄武县县丞有空缺，弄不好我就得去那儿了。陇西可是陇西李氏的地盘，我一个没门没路的去了，还能有好果子吃？”
“嘘，慎言！”
“啊？难不成咱们这几人里还有世族出身的？不都是寒素之族吗？”
“我们这几人里，是没有世族出身，不过这位郎君还是慎言的好，毕竟往后为官，往来多为世家，有时你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便容易惹上不必要麻烦。”
说话的正是陈修，他没有教训人的意思，只是随口劝说，听的人也能听进去，倒是有些不好意思。
“有劳仁兄提醒，我叫韩芝，灵芝的芝，敢问尊姓大名？”
“韩兄客气了，我叫陈修。”
“原来是陈魁首，莫怪你能居第一，见识果然与我不同，佩服佩服！”
陈修一下成了众人焦点，他忙含笑拱手客气一圈，又闲聊片刻，有人问起待会儿见到公主应该如何行礼，又该说些什么云云，陈修虽然也没见过公主，但他有个当天水书院山长的父亲，从小到大也见过不少贵人，还能说上两句自己的见闻，一时间又让其他人很是感谢。
如此过了一刻钟左右，一名中年人过来，引各位士子入席。
陈修等人跟着进了秦州府后院，这里原本是方良家眷的住所，如今被暂时作为设宴的场地，庭院的确也够大，足以容纳十多人的宴席，就是稍微冷了些。
不过对于这九人来说，今日经历足以成为他们毕生的谈资，激动兴奋尚且不及，估计也感觉不到多少寒意。
入了庭院，首座果然坐着一名年轻女子，正与旁边的年轻郎君说话。
时下民风开放，北朝天子祖上也算汉胡混血，许多公主府上也养着门客，平日里清谈议政，不算新鲜事，众人自然也不觉得被公主接见有什么不妥，反是引以为荣，毕竟这是公主，先帝的女儿，当今皇帝的堂姐，正经的嫡女出身。
但于情于礼，众人也不好意思盯着公主一直看，便去看她旁边的人，这一看也愣了下，随即恍然，这就是传说中朗朗如月的大理寺少卿陆惟陆远明啊，果然名不虚传，见面更胜闻名。
公主见了他们行礼，便停下与陆惟说话，伸手虚扶。
“请起，各位今日乃座上宾，不必拘礼。”
作为九人之首，陈修理所当然代表大家发言。
“多谢殿下赐宴，我等乡野出身，见识有限，实也没想到今日能有如此荣幸，不免两股战战，局促失措，还请殿下宽宥。”
公主笑道：“今日举宴，除了款待诸位，以作酬劳宽慰之外，倒是要敞开心扉与诸位说些事。”
众人本也没把心思放在吃饭上，见公主如此说，就都聚精会神洗耳恭听。
只听公主道：“不怕诸位知晓，如今这场举官试，还未得到长安那边首肯，而我虽为先帝之女，又得天子赐邦宁二字封号，实则也不过是途径此地，并无掌政之权，只因方良事起，致秦州混乱，又死伤无数，我才不得不暂行此策。此事我与陆少卿已上疏长安，但实不相瞒，天子作何反应，我们也无法保证。只能说，我会尽力为诸位周旋，为各位争取，若实在不能，也会安排好你们的退路，也希望诸位不要因为前途未卜，便玩忽职守，心生懈怠，否则若被告发，定然严惩不贷，明正典刑。”
这长长一段话，恩威并施，又谆谆善诱，一时间听得陈修等人诚惶诚恐，忙起身应是。
公主这才展颜，让他们坐下品菜。
秦州府原先的婢女被重新用起来，她们从后厨端着菜肴鱼贯而入，放在众士子面前。
陈修看了一眼，桌上春笋炒肉，香椿拌豆腐，荠菜饺子，公主没有夸张，确实都是时令的菜，寻常人家也都吃的，甚至比陈修在家吃的还差一些，但他不敢露出半点嫌弃，毕竟距离授官只有临门一脚，正常人都不会在这个时候出差错。
“陈修。”
冷不防名字被点，陈修愣了一下，还寻思是不是自己的想法写在脸上，被公主看出来了，忙不迭直起身体。
“是，公主殿下！”
“不必如此紧张，此番新法小试，你既为魁首，想必文采出众。”
公主一边说，一边望向杨园，似乎在向他求证。
后者正埋头跟一条清蒸桂鱼角力，闻言抬起头。
“啊对，不是有三道题嘛，‘论古文新谈，去伪存真’、‘农事纪要’，还有‘论此番朝廷大败柔然之要点’，他除了农事之外，另外两道题几乎都答完了，文采飞扬，一针见血，臣与陆少卿一致认为，魁首非陈修莫属！”
公主笑道：“既然如此，今日举宴，也没有旁的安排，不如就由陈郎君为首，吟唱作诗，击鼓传花，皆由你们，我也好趁机沾沾你们的文气。”
杨园正无聊，一听击鼓传花，马上跟着起哄：“这个好，这个好！我来敲，我筷子敲完，你们就摘了，摘了……”
他原想随手指一朵花，结果这院子里的花还没开。
公主接上他的话：“风至，你去后头拿一朵绸花过来，就用那个来传吧。”
杨园抚掌：“好极，好极！不瞒殿下，我今日也文思泉涌，不知能否参与其中？”
公主笑道：“有何不可？人越多越热闹，那我也出个彩头，一尊纯金观音佛像，是当年我和亲时，先帝所赠，风至，你一并请出来，今日诗作由众人来评，最佳者当得此物。”
纯金菩萨，本身价值还是其次，更重要的是先帝御赐之物，众人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这彩头也太重了。
陈修见所有人兴致勃勃，都想当众表现一下，就代为拱手道：“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酒过三巡，杨园背过身体，开始击碗传花，一边传还一边用他那五音不全的调子唱歌，陈修等人也是头一回瞧见堂堂秦州录事参军竟是这般面目，再看公主和陆惟，似乎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略有拘谨的宴席一下热闹起来，陈修、韩芝等人陆续做了诗，又将氛围推向高潮。
公主不爱玩这些，只是纯粹作为宴会主人活跃气氛才提议的，这会儿正想着找个借口溜掉，就看见陆惟侧首听着众人作诗，神色似乎若有所思。
她有些奇怪，心道从前没见过陆惟如此喜欢诗文，只怕陆惟对尸体的兴趣还大过于看这等吟诗作对的场面。
陆惟似乎注意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公主以眼神询问，陆惟轻轻点头。
这是说，这些考生有问题，还是里头某个人有问题？
公主若有所思，招来风至，说自己要去更衣，让她代为主持片刻，便起身离开了。
她来到后院没多久，果然陆惟也跟着过来了。
“那个陈修，不太对。”没有卖关子，陆惟直接就道。
公主歪头想了想：“我看着似乎并无异样。”
对答如流，进退有据，人也八面玲珑，是个混官场的苗子，若不是出身所限，估计早就当官了。
陆惟：“他的字。殿下还记得吗？他卷子上的字棱角分明，凌厉异常，如被囚之鹤，引颈悲鸣，亟待一飞冲天，虽说字如其人有些偏颇，但总归是有迹可循的，这陈修为人，与他的字迹，却截然相反，毫无相似之处了。”
公主之前没留意到这一点，被他提醒后想了想，好像真有点道理。
“若你所说是真的，这陈修未免也太大胆了，这种事情也敢找替考，还敢当着我们的面来赴宴作诗，往后当了上邽县令，又有个天水书院山长的父亲，怕很快就能成了这里的新门阀，把杨园耍得团团转。”
“我从前办过一个案子，犯人杀人之后，小心谨慎，将一切证据毁掉，嫁祸他人，唯独遗漏一点，他忘了把字迹也改掉，最终暴露自己。”陆惟顿了顿，“回头寻个机会，我让他们将自己的诗作写下来，再一一对照，就知道了。”
两人一道离席太久未免古怪，陆惟很快就回去了，他让陆无事找来纸笔，让众士子将自己今夜所作最得意的诗作亲手写下来。
“我会让人裱起来，悬挂于秦州府侧面走廊，供以后拜访者观摩学习。”
听见陆惟的话，九人都很兴奋，毕竟这是要留下墨宝了，大家提笔蘸墨，都认认真真落笔。
庭院中灯火通明，照在纸上纤毫毕现，宛若白日，九人以为这是陆惟怕他们看不清，越发感激，殊不知陆惟是准备当场辨认字迹，将案子速办速决。
只见陈修犹豫片刻，迟迟没有落笔。
外人看来，他今晚作了两首诗，虽然都平平，但也算应景，估计是在想选哪一首落笔好。
这年头虽然流行文人现场作诗，但能像曹植一般七步出口成章的几乎没有，许多人都是平时提前准备好各种应景的诗作，等应酬聚会的时候再背出来。
纠结了好一会儿，似乎终于决定要下笔，陈修一笔一划，专注认真。
陆惟冷眼旁观，几乎要从他一举一动里看出端倪。
但陈修竟颇为镇定，从头到尾，连握笔的手都没颤一下。
待他写好，抬起头，见陆惟正望着自己，就放下笔，拱手恭敬道：“陆少卿，在下已经写好了。”
陈修没有因为公主不在场，就对陆惟有丝毫怠慢，这位俊美的大理寺少卿，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不仅仅是他表面的官职，而是他的姓氏——扬州陆氏，代代为宦，举族北迁，祖父曾深受北朝天子敬重，他如今年纪轻轻就是大理寺少卿，平步青云指日可待，即便改朝换代，也影响不了世家更迭。
这些消息，陈修是从山长父亲口中得知的，也因此，他比在场其他学子更为清楚，他们这九个不遵循常理选出来的官员，还真有可能被朝廷承认下来的。
陆惟点点头：“拿来我看看。”
陈修双手捧着笔墨未干的诗作，送至陆惟面前，再拱手一礼，也没有黏在跟前碍眼，又转身回到座席上。
若不是从字迹上生出怀疑，陆惟还真的赞一声进退得体。
他低头去看陈修的诗作，眉头却忽然飞快皱了一下。
竟是与送上来的试卷一样的字迹。
一样的凌厉如刀，棱角分明。
虽说试卷上那些字给人感觉更为凄厉，眼前这诗作则更有模仿的痕迹，但也不能据此就认为这是两个人所写，毕竟人的心境不同，写出来的感觉可能也不相同。
考试那天是杨园在监考的……
想及此，陆惟望向杨园。
后者正跟其他士子在高谈阔论，看神情已经醉得差不多了。
陆惟有些无语，转头欲找公主，却发现公主从刚才到现在，就没回来过。
公主正在见一个人。
对方八百里加急，连夜赶来报信，突如其来，刚刚赶到，这一身风尘仆仆，连气都没喘匀就被风至闻讯赶忙引到公主面前。
“殿下，出大事了，左相赵群玉死了！”

第74章
左相赵群玉。
从公主归来，这名字在耳边就没消失过。
譬如数珍会的贺家，跟赵群玉沾亲带故有远亲关系，依靠这层关系在北朝经营坐大。
譬如当年假冒公主给沈源写信的谢维安，就是赵群玉的得意门生。
譬如数珍会在北朝的大主顾和接头人，正是赵群玉。
凡此种种，不胜其数，都与赵群玉有千丝万缕的瓜葛。
这样一个看似手眼通天的人物，说死就死了？
饶是公主不是寻常人物，也安静了足足几息，来消化这件事。
“何忡攻入长安，就杀了一个赵群玉？”
“不，何忡没杀赵群玉，赵群玉是自杀的。”
连夜赶路过来禀报此事的素和，因为事关重大，不敢轻易假于人手，只能亲自前来，而且此事说起来，很有些曲折离奇，只怕来汇报的人，也很难三言两语说得清楚。
“何忡攻入长安时，我正在城外打听消息，当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长安城高墙坚固，绝不是他何忡带着几万兵马就能轻易攻破的，除非里面有人开门。”
“这几日借着长安开放门禁，我也跟着混进去，多方打听，才终于弄清楚来龙去脉。”
“何忡入了长安就直奔皇城，禁军打杀阻拦一阵，后来不知怎的，竟也放行了，但无人知道他在里面跟天子说了什么，赵群玉和严观海几次请见，都不得入内，我猜当时赵群玉就已经察觉不对了，他没有像右相严观海那样还在皇宫外面等着，而是直奔自己家，让家小收拾东西。大约两个时辰后，何忡部下分出几千兵马，突然包围赵府，何忡亲自出动，入赵家与赵群玉相见，两人不知道谈了什么，何忡待了半个时辰就离开，重新入宫，而后传出赵群玉自裁身亡的消息。”
这段话蕴含的信息实在是太多了，公主神色变幻，陷入沉思。
素和也没有再出声，而是静静等着对方思考完毕，回过神。
“然后呢？”
“然后，与赵群玉关系密切的几户人家相继因为谋反罪名被抄家，男主人斩首，家小流放充军，长安因此混乱了好几日，人人自危，许多世家因此被牵连，光是抓起来的都有不少。”
“赵群玉死后，赵家也树倒猢狲散，赵家人同样都被抓起来了，据说博阳公主连夜入宫求情未果，回来之后大哭一场，就与赵炽和离了。”
赵炽就是赵群玉长孙，尚了皇帝亲妹博阳公主，此事公主听陆惟讲过。
连博阳公主都救不了自己的夫婿，可见其他人四处找关系也无济于事。
“那严观海和宋今那边呢？”公主问道。
“没有动静，出奇的安静。”素和摇摇头，“怪就怪在这里，以往严观海总与赵群玉作对，什么事都要冒出头来嘲讽几句，但这次从何忡入城，到赵群玉死，城内世家乱起来，严观海居然跟老实得跟鹌鹑一样，一声也不吭。”
“不是严观海老实，应该是有人按着他，不让他出声。”公主喃喃道。
她怎么也没想到，何忡作乱，竟是这样一个乱法。
看上去，倒像是何忡与皇帝达成某种协议，被“招安”了，成了皇帝手里的一把刀。
可连她都能想到这一点，那些世家不知道么？
素和点点头：“还有宋今，待长安城乱了几日之后，是宋今奉天子诏令出来安抚人心的，说天子有命，除谋反首恶之外，余者不究。局势也就慢慢平息下来，好像除了赵家，和赵家几门姻亲，其余人都没有太大影响。”
说到这里，他面色变得很古怪。
“但您猜，接替赵群玉的新左相是谁？”
没等公主真猜，他就说了答案。
“是谢维安，竟然是赵群玉的得意门生谢维安！此人不是赵群玉的铁杆拥护者吗，昔日赵群玉掣肘天子，下绊子，可没少谢维安的出谋划策，他居然能逃过清算，还变成最终受益者！难不成他与何忡勾结了吗，还是在赵群玉背后捅刀子，卖师求荣？”
素和虽蒙公主教导，知晓一些关系利害，也能进行简单分析，可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么峰回路转的发展。
公主微微变了脸色。
这局势发展，确实完全让人意想不到！
赵群玉是三朝元老，但他权力最鼎盛时，应该是旧皇去世，到新皇登基后这三年，因为旧皇去世之后，新皇当时虽然已经被立为太子，但他不是旧皇血脉，而是旧皇堂弟，其间很有一番暗潮汹涌的争斗，最后在赵群玉的支持下，新皇才坐稳皇位。
既有拥立之功，赵群玉声势烜赫，又因德高望重，世家背景，门生众多，就算皇帝后来扶持了严观海和宋今来分权，也很难动摇赵群玉的地位。
之前陆惟就曾说过，何忡任长安令时，是个很周密的人，这样一个人突然起兵，在没有得到方良音讯的情况下，还继续打到京城去，本身就是很奇怪的事。
现在看来，一切都有了合理解释。
何忡的起兵也不奇怪了。
不管皇帝是临时起意，跟何忡合作，还是早就跟何忡暗中往来布置，反正现在掣肘皇帝最大的山头赵群玉已经倒了。
作为他的头号得意门生，谢维安不仅毫发无伤，还接替了左相的位置。
唯一能肯定的是，谢维安应该在之前某个时候就已经背叛了赵群玉的阵营。他身上背着“叛师”的名头，也不会再被赵群玉一系的世家信任，肯定只能一心向着皇帝。
一场混乱如雷电突然而至，又在倾盆大雨中迅速结束。
风驰电挚，雨收天晴，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但又怎么可能真的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公主还未到京城，已经能想象此时长安城平静表象下的人心浮动。
小道消息，诸多揣测，从市井到庙堂，议论纷纷，真假难辨。
这整件事里，看似最大的输家是赵群玉，而最大的赢家是皇帝。
但一个赵群玉死了，又不可能把所有世家都杀了，皇帝纵容何忡，只会反倒让世家心生忌惮，正所谓打虎不成反成仇。
赵群玉在京城，也只是赵家其中一支，更不要说他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杀得了赵群玉一个，还能把他那些沾亲带故的人全杀了？
有朝一日，这些人难道不会心生怨恨？
所以，眼下短短时间内，还真不好就此分了输赢。
当然，皇帝现在肯定是意气风发的。
连公主都没想到大家眼里有些优柔寡断的皇帝敢做出这种事，其他人肯定也很震惊。
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疑惑。
“何忡呢？”良久，公主才回过神，“他没被处置吧？”
“没有。”素和的表情更古怪了，“他被陛下封为大将军，掌禁军，原先的禁军十二卫大将军冯醒被罢免了。”
冯醒跟赵群玉走得很近，被罢免倒不奇怪，主要是“反贼”何忡摇身一变，成了皇帝身边的新贵。
禁军分十二卫，负责戍卫皇城，保护天子，此职位非天子近臣不能担任，否则皇帝时时刻刻都要担心自己睡梦中被人砍了脑袋，但冯醒自从先帝在位就担任此职，又与赵群玉交好，皇帝曾想换人，却被赵群玉劝谏了，也许矛盾的种子就在那一刻种下。
公主：“那李闻鹊呢，他没事吧？”
素和：“应该没事，没听说李都护不好的消息，但我没在京城待多久，打听得不是很清楚，此次与他无关，他应该不会有事吧。”
公主沉吟不语，久久才轻叹：“恐怕很快就有旨意过来，催促我们入京了！”
素和半懂不懂：“为何，殿下不是本来就要入京的么？”
公主：“外平柔然，内杀赵群玉，就算得罪了世家，经此一遭，世家也暂时被震慑住，不敢妄动。接下来，他应该需要我这位堂姐上场，为他正名了。”
三年前，虽然这位皇帝是被封了太子才上位的，但他毕竟不是嫡系嫡子，而是旁支过继的，当了皇帝之后，他未免担心权臣效仿，再扶一个跟他一样出身的幼帝登基，更好掌控。
在暂时平定内外威胁之后，皇帝就需要一位来自先帝血脉的嫡系子孙，来为自己立牌坊，而作为两代先帝的嫡长女与嫡长姐的邦宁公主，就是一个最佳的人选，皇帝根本不必担心她对皇位的威胁，可以给予她更多殊荣待遇。
长安这等形势发展，是公主万万没想到的，她忽然有种与陆惟讨论的迫切感。
公主这么多年没在京城，陆惟对皇帝的了解，必然是远胜于她的。
打发了素和去休息，公主自己则带着守在外面的风至起身走向宴席所在的院子。
宴会居然已经散了，九名士子都走光了，只有杨园趴在那里，醉得七荤八素，婢女正在给他喂蜂蜜水，按照陆无事的吩咐，将他鼻子捏住强灌进去。
陆无事见公主去而复返，反而惊讶：“殿下没回去？”
公主：“你们郎君呢？”
陆无事：“郎君见您迟迟没回来，只当您有要事，就让他们先散了，他带着那九位郎君的墨宝去正院了。”
公主闻言又有些意外。
看来陆惟让他们当场作诗，也没能从陈修的字迹上找到证据。
陆惟不可能无的放矢，总不会是陈修早有准备了？
这一夜，倒是波澜迭起。
正院里，果然灯火通明，陆惟正端坐书案后面，拿起陈修的卷子和诗作，互相对比。
抬眼见公主漫步而来，陆惟随口调侃：“殿下这是去会贵客回来了。”
“陆郎吃醋了不成？”公主虽然满腹心事，却仍回嘴，“本公主人见人爱，等到了长安，你怕是排队都排不上号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那我现在问殿下要个号牌也来得及吧？”
陆惟方才没注意，等对方走近了才发现，公主时常挂在脸上的弯弯眉眼都敛了笑影，显出几分凝重。
他心下一沉，几乎是同时，放下手头的事情，起身问道：“出事了？”
公主将素和方才禀报的，都简单说了一下。
陆惟也听得怔住，皱眉良久，连坐下都忘了。
“看来陆郎还是低估我这位天子堂弟了啊！”公主柔声道。
先前两人讨论，皇帝敏感多疑，受多方掣肘，许多事情总是半途而废，唯独讨伐柔然这件事干成了，可也是因缘际会，若没有公主的书信和李闻鹊的军令状，只怕皇帝至今都无法下定决心。
但如今看来，能引何忡入长安，再用何忡去杀赵群玉，这一手可谓神来之笔，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陆惟摇摇头：“我没有低估他，这的确像是这位陛下能做出来的事。谢维安虽然姓谢，却不是世家出身，他之前依附赵群玉，以铁杆门生自居，处处出头，沈源案里假冒殿下笔迹，皆是为了取得赵群玉的信任，我只是漏算了此人的胆量和野心，他能为了立足，干别人不愿意或不敢干的事，当然也就可以改投门庭，舍命去博泼天富贵。”
公主笑道：“他成功了。我本以为你是天子近臣，朝堂新贵，现在看来，这谢维安后发先至，你此番护送我回京的功劳，跟他比起来，就有些黯然失色了。”
陆惟叹了口气，配合露出可惜神色：“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他愿意干的事，我确实干不了。”
别的不说，就说这指哪咬哪的变脸功夫，除了谢维安，估计谁也干不了。
公主苦中作乐道：“赵群玉一死，京城局势说改天换日也不为过，不过往好处想，想杀我的人也会少一批？”
陆惟一本正经纠正她：“南朝吞并了燕国，势力更上一层楼，赵群玉死了，陈迳主导的数珍会还会继续在北朝寻找合作者，长秋令宋今是最合适的人选，宋今之前就想杀公主，如果愿意跟陈迳合作，数珍会为了表达诚意，估计会愿意帮忙对公主下手。”
公主气笑了：“你就是哄哄我，让我开心片刻又何妨呢？别忘了你是个倒霉鬼，我要是出事，指定把你拉下水！”
陆惟嘴角也卷起弧度：“我这是未雨绸缪，让殿下早日放弃幻想，直面现实，方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至于拉下水，早在我护送殿下启程起，就已经在水里了，幸好臣水性不错，到现在还没淹死。”
公主抬起下巴：“善水者溺于水，待回长安，你这倒霉鬼还是离我远些的话，免得将霉气都沾我身上了！”
陆惟心说你自己金口玉言答应上我的贼船，这船早就离岸，现在想跑也来不及了。
但他终究不是杨园，不是个有言必回的杠精，便只是闭上嘴，回以微微一笑。
……
天蒙蒙亮，城门刚刚打开。
从城外担着担子叫卖的，急着入城寻访亲友的，都忙忙一拥而入，须臾四散。
走在最后的是一个年轻人。
他走得极慢，像是过来游览风物的士子，偏偏他穿着简朴，又不似那等成日不愁吃喝的世家子弟。
士兵看着他交了铜钱拿到凭证，又看看他弱不禁风的体格，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谁知此人刚过城门没几步，竟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他朝着北面磕了三个响头，又起来，下跪，磕头。
如此反复三次，所有人目瞪口呆，看着他在原地行了三跪九叩大礼，又朝前慢慢走了十来步，重新跪下，磕头，行礼。
上邽城又不是佛道圣地，没有什么朝圣的古迹，从来没有人在此地作出如此怪异的行径，一时间连士卒也没有上前去拦，所有人都愣愣看着这人一路走向城中大道，议论纷纷。
年轻人身形消瘦，走了不过数十步，行了几次三跪九叩，脸色就越发清白，身体摇摇欲坠，有些承受不住的孱弱，但他仍咬牙坚持，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过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谁也不知道他这副作派到底要做什么，又要往哪去，偶有好事者趋前来问，他也不作回答，继续跪自己的，磕自己的头。
“莫不是许了什么愿，这是在还愿？”
“谁家许愿不是在寺庙啊，在大街上还愿？”
“这城里不是有座玉佛寺么？”
“那寺庙都荒废多少年了，连里头的佛像金漆都掉了，和尚全跑光了，谁会去那里上香啊！”
“我看他倒像是做错了什么事，在受罚的吧？”
“谁家会罚下人在城里边走边跪啊，这不是在外面丢人么，再说了，前阵子乱事刚刚过去，这城里都死了多少人，谁会在这时候触霉头，不怕被降罪吗？”
七嘴八舌的议论在他耳边炸开，但年轻人恍若未闻，依旧朝前走，走够十步，然后下跪，磕头。
今日没有雨雪，天气晴朗，但再晴朗的天气也是初春，寒意料峭，旁人都恨不得将厚衣服裹着不脱，此人身上却只穿了单衣和外袍，纵然那棉外袍要厚一些，也抵挡不住这样一路走一路跪的刺骨和疲惫。
陆惟是在听见天水书院起火的消息之后，听见这个古怪年轻人的消息。
昨夜他与公主讨论之后，今天一大早，陆惟就让陆无事去天水书院调集书院学子的功课，对外的说法是要从这些人平日功课里挑选一些佼佼者出来，进行奖励，以鼓舞他们在下次考试发挥优异。
但实际上，陆惟是要找来陈修平日的功课考卷，与这次州试的卷子对比。
昨夜的诗作可以临时模仿字迹，但平时的作品肯定会露出端倪。
陆惟既是生了疑，那必是要弄个水落石出的。
可陆无事很快回来，竟说昨夜天水书院走水，将几间屋舍烧个精光，学子们的书籍也付之一炬，所幸没有人员伤亡，现在书院里一团杂乱，众人正在收拾，也无暇招待，陆无事就先回来禀告了。

第75章
“郎君，此事也太巧了。”陆无事道，“昨夜陈修等人赴宴，今日书院就起火，将他们过往的字迹都烧得一干二净，可若说陈修从您让他们写诗就生出警惕，回去毁灭证据的话，此人心智也太可怕了些。”
陆惟道：“是很巧。”
这世上不是没有巧合，但巧合到严丝合缝，就会让人更加怀疑。
尤其书院还在这个时候起火。
陆惟回想昨夜，也许是自己目光在陈修诗作上停留有些长了，这才引来对方警惕。
但这似乎也印证了一点，如果没有问题，则对方大可不必这么着急的。
“郎君，那现在怎么办？陈修的旧字迹肯定不止书院有，但咱们总不可能去抄陈家。”陆无事也觉得此事越发可疑。“我方才去书院时，还特地找人问了陈修和山长的下落，对方说，陈修今日一早就去郊外踏青了，不在书院，山长则在前院指挥救火，如此一来，陈修竟是完全摆脱了嫌疑。”
他跟随陆惟办案，自然也知道嫌犯在场与不在场，是有很大区别的。
书院恰巧起火就算了，连陈修也恰巧不在书院，有了不在场的证据，这更是巧中之巧了。
“属下想着，这其中该不会有书院山长的手笔吧？”
陆惟无声冷笑。
对方越是这样，他就越想要寻根究底。
这一路走来，多少拨人想要他们死，他都没放在眼里过，眼前若有人想要以此偷天换日，无疑是白日做梦。
他思忖片刻，决定按照常规案子来查起。
“你去查陈修祖籍和老宅，再打探他从前交友情况，若要找人替考，必是平日里与他打过交道的，甚至有可能就是书院里的学子。此人文才一定闻名在外，其他人也一定见过此人，你不要打草惊蛇，先从书院的仆役下人问起，总会有蛛丝马迹。”
陆无事应是：“属下出面太过显眼了，不如找个人去细细打探。”
陆惟嗯了一声，正要再说什么，却见外面有人来报，说是城中来了个怪人，从清晨入城就开始三跪九叩，眼看就要到秦州府来了。
若是之前众人还不知道此人的怪异举动究竟为何，在他面朝秦州府开始磕头的那一刻起，就有人陆续反应过来了。
此人怕是有天大的冤屈，诉之不得，告之不得，才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来引人注目，如此一来，即便最后上面想要大事化小，也很难压得住市井滔滔议论吧？
“这位郎君，你到底是有何冤屈要诉，不如告诉我们，我们去帮你敲登闻鼓啊！”
年轻人看都没看问话的路人一眼，只是缓缓摇头，撑着身体缓缓起身，又慢慢向前走。
他的脸色比之前还要更惨白，胸膛不住起伏，喘息从喉咙鼻腔难以自抑地发出来，带着某种鼓噪和粗糙，好像砂子在他的肺部反复摩擦，下一刻就要不支倒地。
有些人嘲笑他不知好歹，也有人对他的不理不睬更加好奇，年轻人身前身后围聚的人越来越多，许多人都带着看热闹的好奇指指点点，要说真正的同情者——他们连此人为何三跪九叩都不清楚，又怎么同情得起来。
忽然，不远处，两人疾步走过来，见年轻人的情状，脸色越发难看。
妇人带着少年扑通一声，竟也给年轻人跪下了。
围观者越发惊异，都盯着这三人。
“二郎，求你了，别这样做！”妇人压低了声音，苦苦哀求。
年轻人盯着他们看了片刻，又将视线收回去，目不斜视，跪下，继续叩头。
三跪九叩，是祭拜祖先，叩见皇帝时的大礼，寻常对父母行礼都不必如此，此人一路走来，每逢十步，必然三跪九叩，已经引起轩然大波。
妇人又惧又慌，在围观下浑身不自在，却又不得不如此。
她见年轻人恍若未闻，缓慢行了礼之后又准备起身要走，忍不住身手去抓他的袍角，声音却压得更低了，眼角几乎沁出泪来。
“二郎，为娘求你了！你不为自己想，也该为你弟弟着想！”
年轻人不为所动，漠然扯回自己的衣裳，一步一步向前，足印像要烙进脚下的路里。
终于，在将近一个时辰后，他来到秦州府门口。
如众人期待的那样，他缓慢登上阶梯，费力地抓起登闻鼓下面的鼓槌，扬起手——
一下！
两下！
三下！
鼓声如雷声，越来越大，在每个人心头沉闷回想，也同样惊动了秦州府内的人。
此时年轻人额头脸上已经汗淋淋，连嘴唇都跟脸一个颜色，像刚从土里爬出来的活死人，许多人都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但刚刚经历过祸乱的上邽城百姓，承受力毕竟还是更强一些，众人在秦州府前围成一团，等着里面有人出来。
等杨园听见这件事，亲自从里头走出来时，看见的便是站在台阶上的年轻人，和台阶下面乌泱泱的人群。
杨园也早就听说此人从入城就一路三跪九叩的怪异举动，他对这种哗众取宠故意挟持民意想要制造舆论影响判决的行径半点好感都没有，但又捺不住好奇心，他也爱凑热闹，要不是这人敲的登闻鼓需要他来处理，杨园早就去看别人的热闹了。
但热闹轮到自己身上，总不是那么痛快的。
杨园冷着脸，盯住年轻人，正考虑是来个下马威，先抓人进去打几十板子，还是直接在门口呵斥询问，当众把人怼得祖宗来了都不认识——
对方就在这个时候忽然跪下，开口了。
“草民辛杭，状告天水书院山长之子陈修，以草民家人要挟，逼我替考，冒我之名录得州试魁首！”
那声音仿佛用尽了他毕生的力气，从深渊深处咆哮嘶吼出来，他因为用力过度，脸色涨红，又瞬即惨白，仿佛风中残烛，零碎将熄。
杨园张了张嘴，心想自己要是现在张口喷人，直接把他喷晕了，会不会因此被此人甩锅？
一边想，他一边伸手去接对方颤抖着双手捧上的状子——
噗！
杨园满脸惊恐，看着雪白宣纸上面忽然多出来的星星点点，以及中间那一口猩红迅速晕染开来。
那状纸随即轻飘飘，像对方一样，等不及杨园抓住，就往地上落去。
他这参军录事代秦州刺史为何如此命苦，一天到晚遇上的都是些什么事啊？！
杨园满心悲苦，看着倒在地上的年轻人，挥手让人赶紧上来扶人，他弯腰去捡地上的状纸，心头如是想道。
这张带血的状纸，连同递状纸的辛杭，还有被他状告的天水书院山长父子，在两个时辰后，都出现在秦州府正堂。
而在他们对面，则坐着公主、陆惟、杨园三人。
据说一大早就出门去踏青的陈修在两个时辰内在半山腰被陆无事带人找到，与他一道的还有昨夜一同赴宴的一名士子。
那士子现在也在堂上，距离陈修不远，一脸茫然，不知所措。
“好了，人齐了，你可以说了！”
杨园对辛杭道，没好气的。
此人一口血喷在状纸上就昏死过去，还是陆惟找来大夫，又是针灸又是开猛药灌下，这才让人悠悠醒转，但大夫也说了，此人五脏六腑皆病入膏肓，脉象虚弱近无，如琴弦将崩之兆。
换而言之，他没有几天的命了。
杨园觉得很晦气，一个活不了几天的人，不安生躺在床上多吃点好的，还特意选了个惹眼的地方三跪九叩前来告状，不是给他找麻烦是什么？
即便有什么冤屈，也不能……
他突然想起自己被崔千抓走关进去的那个夜晚，到嘴的话最终换了一句。
“来人，给这病鬼拿个座垫，让他坐着回话！”
陈山长和陈修自然没有得到落座的殊荣，但他们眉头紧皱，好像也并不心虚，尤其是陈修，杨园禁不住看了他好几眼，对方面色平静，似乎正等着杨园问他话。
“你们认识？”
“回杨郎君的话，我们的确认识。”陈修拱手，“此人名为辛杭，曾因家贫交不起束脩，又一心向学，我父亲爱才，考究他一番之后，便让他入天水书院就读。”
杨园：“辛杭，可有此事？”
辛杭拱手点头，好似说句话都得积攒力气，又或许他知道陈修还有话说，并不急着插嘴。
杨园：“那好，陈修你继续说。”
陈修：“辛杭入学之后，的确也有几分天资，但他恃才傲物，仗着天资便不与其他同窗往来，后来更是因为在书院柳夫子那里偷书，当众无可抵赖，被我父亲以品行有瑕逐出书院，此事书院里的学子都清楚，杨郎君可以召他们前来询问。这辛杭现在递状子诬告我，无非是记恨我父亲将他逐出书院的旧仇，想要以此坏我好事罢了，还请公主殿下、陆少卿、杨郎君明鉴！”
杨园转向辛杭：“他说的都是真的？”
辛杭缓缓吐了口气：“我被逐出书院，是真的，但我并没有偷书，此事纯属子虚乌有。当日我的确被陈山长破格收入书院，也因此心怀感激，每日挑灯夜读，而已不过是为了不辜负自己来这世上一遭。偷书的事情落在我头上时，我如五雷轰顶，根本手足无措，还以为是柳夫子看我不顺眼，又或者书院弄错了，直到陈家人找上门，我又得知新举官法考试的事情，才知道这一切都是他们早就安排好的陷阱。”
杨园皱眉：“把话说清楚些！”
辛杭说了这么多话，脸色已经跟死人差不多，唯一区别就是他还会喘气。
“我被逐出书院后不久，陈修身边的小厮就找上门，说想与我做一桩买卖，被我赶出门之后，他们又趁我母亲外出，去找了她，告诉她，若我愿意替陈修赴州试，且得到魁首的名次，就会给我们家一大笔钱，再让我弟弟入书院读书。为了证明自己的诚意，陈家当场就给了一笔丰厚的定金，还隔日就给我弟弟办了入学。”
杨园转向陈家父子：“可有此事？”
陈修点头道：“有，但实情完全不是他说的那样。我让人上门探望辛家母子，是因为念着旧情，也不忍辛杭被逐出书院之后辛家就无依无靠，所以才提出让辛杭弟弟也入学。至于那笔钱，也是抚慰辛家的，绝无半点索求回报。”
杨园觉得不对：“就算你们陈家再仁慈厚道，辛杭毕竟是犯了错被逐出书院的，为何还要上门探望，还说什么旧情？”
陈修面露犹豫，望向父亲。
陈山长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你就如实相告吧。”
陈修：“也罢，不瞒诸位贵人，辛杭的母亲原是我们陈家的家奴，是我母亲嫁过来时的婢女，后来因为忠心能干，被我母亲嘉许，特地放出去的，卖身契也还给了她，辛杭父母的婚事，还是我娘撮合的。此事真假，杨郎君可以询问辛杭母亲，方才我进来时，看见他们母子也在外面徘徊。”
杨园没想到这小小一桩案子，竟还有如此曲折的内情，闻言忍不住望向陆惟和公主二人，却见公主托腮听着他们陈述，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陆惟却低着头，手中笔走龙蛇，也不知在写些什么。
眼看两人明摆着暂不插手，杨园只好继续挑起审案的担子。
“你方才为何不说？”他没好气问陈修。
陈修沉默片刻：“父亲曾教我做人要厚道，刘氏既已恢复自由身，辛杭本人又很骄傲，若非不得已，我何苦揭人的短？”
杨园道：“宣辛杭母亲进来问话。”
“杨郎君不必多此一举，陈修所说，都是真的。”辛杭忽然道。
杨园：“那就是说，陈家对你有恩，你还反咬他们一口？”
辛杭咳嗽摇头：“待我母亲进来，草民再一并说吧。”
他咳得厉害，洗得发白的袖子也因掩口而染上一片血红，真就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杨园余光瞥见，皱了皱眉，让人给他送了温水和帕子。
方才在半道给辛杭下跪的母子也进来了。
跟在母亲后面的少年怯生生看了在场众人，跟着母亲一道行礼。
杨园：“你便是辛杭母亲刘氏？”
刘氏低着头：“民妇正是辛刘氏。”
杨园懒得重复陈修的话，直接让陈修又当着刘氏说了一遍，再问刘氏。
“陈修所言，是真是假？”
刘氏抬起头，看了辛杭片刻，又飞快扫了一眼堂上其他人，又低下头去。
“是真的……”
杨园：“大声点！”
刘氏：“陈小郎君说的，是真的……”
杨园看向辛杭：“你还有何话说？”
辛杭漠然：“我答应了陈家人的条件，替他考试，并且拿了魁首，但我现在要指认陈修，他的考试不是自己考的，他虽然是天水书院山长之子，却才学平平，不可能答出那样的卷子，诸位若不信，我可以背出当日所作内容！”
杨园怒道：“既然你现在要告他，为何当日又要替考？你当老子，当秦州府是儿戏呢，当公主殿下和陆少卿成日无所事事就陪你过家家呢！若你所言属实，你也是共犯，你可知晓？！”
辛杭苦笑：“当日我母亲苦苦哀求，以辛家前程压在我身上，压得我不得不答应，但现在我又后悔了，杨郎君，我活不长了，我知道，我就想在死前要一个公道，让所有人都知道，拿到魁首的是我辛杭，而不是他陈修！”
杨园：“你背，有本事你把考卷背下来！”
考卷就放在陆惟的案上。
辛杭闭着眼睛回忆，一边念出来，期间很辛苦，断断续续，但果然一字不差。
杨园睁大眼看着陆惟，后者朝他微微点头。
但陈修一直宠辱不惊的模样，见状也不慌张。
“我考完试之后与同窗互对考题，曾将自己所写念了出来，辛杭能知道再背下来，并不稀奇。”
辛杭冷冷道：“考完试之后，你问我要考题，我便背给了你，原来陈郎君是未雨绸缪，用在这里，我不能不佩服。但你即便能一时模仿我字迹，从前那些字也截然不同，只要将你从前的字帖拿来对照，便可知晓！”
陈山长叹了口气：“今日书院走水，烧了几间屋舍，其中就有存放学生字帖课业的屋子，犬子幼时在老家习字，倒是可能还留一些字帖在，但是幼时字迹，与长大之后，又大不相同，恐怕不能作为证据。”
辛杭大笑：“好好，我就说陈修没有那等城府，果然还是陈山长老奸巨猾！”
他一笑就咳嗽，伏在地上似要将心肺也咳出来。
杨园看着陈山长：“辛杭众目睽睽之下过来秦州府伸冤，天水书院随即起火，好巧不巧烧了陈修过往的字帖，又好巧不巧，陈修不在场，去了郊外踏青，你自己不觉着太巧了吗？”
陈山长苦笑摇头：“书院起火，非我能控制，乃是书童不慎打翻了漏夜未熄的烛台，此人现在还在书院，可以召过来问询。至于陈修外出，他昨日倒也禀明过我了，年轻人刚刚考完，想出去松快松快，我也没有拦着，可如何能料到今日变故？杨郎君，恕我直言，听说您也曾被方良崔千冤枉入狱，应该知道百口莫辩的滋味。”
杨园无言以对，他忽然想到，像辛杭这样命不久矣孤注一掷的人，天生容易得到众人同情，可陈家父子平静而非歇斯底里的应对，又如何不是一种“清者自清”的表现？
目前摆在眼前的证据就这些，如果他一味倾向辛杭，实在也说不过去。
想及此，杨园不由也有些犯难，忍不住望向陆惟，想从这位名声在外传闻甚至能审鬼神的陆少卿身上得到点启示。
公主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陆惟身旁的位子空荡荡的，杨园倒也不以为意，兴许是听见这案子太过枯燥沉重，又毫无进展，便无趣走人了。
“这样吧，”陆惟仿佛感应到杨园的求助，终于抬起头，“你们二人分别默写一段你们在考试时的第一道答题，默写好了便呈上来，对比先前考卷上的字迹再作结论。”
这倒也是一个办法，众人自然没有异议，杨园让人给陈修辛杭拿来纸笔，只是后者力有不济，提笔艰难，落笔也一直在颤抖。
陆惟意味深长：“这可是决定你们自己生死的时候，不管弄虚作假让人替考欺瞒公主与天使，还是诬告他人意图混淆结果取而代之，可都是重罪，你们最好认真些！”
在两人默写的时候，杨园也一直在冥思苦想。
这要是写出来，两人笔迹都一样，那又要作何论断？
有没有其他办法辨别真假？
如果陈修说的是假话，他在找上辛杭之前，从小到大，用的肯定不是这种字迹，但他爹是书院山长，同窗多有顾忌，加上他人缘好，像辛杭这种性子一看就没什么朋友，问书院学子也未必能问出结果，倒有可能帮忙隐瞒。
那除了书院，陈修从前是否还在别处留过字迹呢？如果在州试之前，字迹跟现在一模一样，就能证明他的清白，辛杭是诬告，反之……
杨园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也只能想到这个突破口。
此时风至匆匆赶来，弯腰对陆惟附耳说了几句话，杨园离得不算远，也听不清，只见陆惟脸色露出惊讶之色，随即点点头，起身跟着风至走了。
这是又突然发生了什么意外情况，比审这案子还重要？
杨园好奇心起，抓耳挠腮。
但他职责所在，其他人都走了，他也跑不掉，只好起身踱步，一会儿去陈修那里看看，一会儿到辛杭这里瞅瞅，不看不知道，一看之下不由惊异。
两人字体，竟都是剑拔弩张，铁画银钩的气势。
不同的是，辛杭的字里，满心悲愤，呕血欲出，而陈修那儿，一笔一划，握笔有力。
到底谁在说谎？
杨园一开始是倾向辛杭的，现在天平却禁不住又往陈修那边倾斜了一点。
照他们的说法，辛杭母亲原先是陈家家奴，辛杭这样心高气傲的人，觉得自己出身有瑕，又要蒙受别人的恩惠去书院读书，心生怨怼，想在临死前泼陈修一把脏水也不出奇。
反倒是陈家父子，从头到尾有礼有节，倒加了不少好感。
就在这时，门外又进来个人。
杨园余光一瞥，有些不快。
公主与陆惟来去匆匆也就罢了，怎么这秦州府现在是什么人都能随便进出了？
他本来也有一天没怼人了，此时实在忍不住，张口就要开喷，在看清对方身份之后，好悬生生刹住。
“刘侯？”
两天不见人，不知道又上城中哪处去玩儿的汝阳侯刘复，负手溜达进来，冲他点点头。
“长安来了诏令，公主与陆惟去接了，顺便留天使说话，我先接好了，殿下便让我过来帮衬一二。”
帮衬？不帮倒忙就不错了。杨园腹诽，又有些好奇。
刘复的声音没有避人，诏书想必也不是什么坏消息。
“陛下是来催殿下他们早日启程吗？”
刘复笑道：“不止如此，陛下说，公主殿下平秦州之乱，若华分景，秾李流芳，爰戴朕躬，大义动天……这几句是原话，特封为邦宁长公主，加实封一千户，暂主秦州事，到启程回京为止。还有，陆少卿也高升了，迁为大理寺卿！”
在场越发寂静了，连陈修也忍不住抬起头。
陈山长的双手从原先交握在前，也不自觉松开又绞紧。
杨园张了张嘴，有些怔愣。
陆惟升迁可以预料，让他惊讶的是前者。

第76章
大理寺卿也就是大理寺的主官。
到了大理寺卿这个位置，也就相当于位列九卿，以陆惟的年纪，可谓前途无量。
但他本身的能力名声与家世摆在那里，再怎么升也不奇怪，杨园甚至觉得有点慢了，说不定等下次见面，陆惟都位列三公了。
让杨园吃惊的是公主。
公主和亲十年，这对于朝廷而言，自然也是很重要的功绩，没有她为中原争取的这十年时间，朝廷可能根本就无法积攒三代帝王去毕其功于一役。
但本朝可没有封长公主的先例。
虽说本朝也没几代皇帝，甚至也没多长时间。
一个和亲、平乱，有功的长公主，对长安和朝堂，会不会有什么影响变化？
也许没有那么大的影响，但想到十年内接连有三个皇帝登基，加上赵群玉的死，混不吝如杨园，也禁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长安的消息，公主他们也没瞒着他，乍一听的时候，杨园还没什么感觉，但越细想，越是感觉自己活在一个波涛汹涌的世道，这个世道混乱而又离奇，许多事情可能在一夜之间发生，许多人也可能在一夜之间消失，就像方良崔千，就像万万千千死去的流民庶民，而他，即便华阴杨氏听上去花团锦簇，也不可避免被推着向前走。
经历过秦州之乱，杨园下意识害怕这种变故，但心底深处却藏着一丝连他都很难说清的期待。
天子迎公主回去的心思，许多人都明白，连杨园都看出来了，这位陛下担心自己被权臣支持上位的先例被效仿，亟需一位能够被树立为标杆的人物来强调自己的正统性，以更加巩固皇位。
虽说现在赵群玉死了，但世家可还在，而且皇帝引何忡杀赵群玉这个行为，无形中已经与世家为敌，他决不能让世家再扶一个来取代自己，加上正好秦州起乱，公主的确平乱有功，皇帝自然要赶紧厚封公主，以示亲近，也是为天下表率。
杨园很聪明，他甚至想得更远。
这次新举官法，完全是公主和陆惟因地制宜临时想出来的，事先没有禀告朝廷，他们上疏过去的时候，长安还处于“何忡要过去造反”的阴影中，不说杨园，其实秦州这次参加考试的人，大都觉得这项新法是维持不了多久的。
结果刚才刘复说了什么？
“暂主秦州事”。
也就是说，皇帝不仅知道公主他们推行的新举官法，也默许了，这一次考试通过的人，如无意外再过几天就会得到正式任命，填补之前的空缺，一一上任。
陈山长的消息再灵通，现在也还没那么快知道赵群玉已经死了的消息，他不知道皇帝已经杀了一个世家出身的权臣，只会认为这是皇帝赋予公主绝对信任的权力。
也就是说，今日这个案子，公主有生杀予夺的权力。
案子其实并不复杂，端看公主想不想费心思去破。
陈山长望着儿子挺直的后背，缓缓吐出一口气。
杨园没有其他人那样复杂的心情，他脑子转了一圈，发现公主的加封和陆惟的升迁，不管从哪方面对自己来说都是好事。
因为自己这条命能活到现在，怎么也得感谢公主和陆惟，要是没有他们，现在杨园早就去见杨家祖宗了，有这两人在，他在秦州也多了几分安全和稳妥。
另外一方面，如果公主他们因为诏令的催促必须提早上路，那他相当于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提前自由啦！
不对，他怎么能自比猴子，呸呸呸！
刘复看着杨园脸色变化多端，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杨郎君，你也有诏令，但陆廷尉说了，审案要紧，你方才得在这里盯着他们，如今我来替你，你可以过去领旨了。”
时人延续旧俗，称呼大理寺卿为廷尉。
杨园愕然：“我怎么也有旨意？”
刘复奇怪：“你怎么会没有旨意，平乱你也有功，殿下与我们也不可能一直待在秦州，你很有可能要高升了。”
杨园脸色煞白，像听见什么鬼故事，没有半点高兴的意思。
“怎、怎么不是空降一个刺史过来？”他结结巴巴，“我才是录事参军，突然跳几级到刺史也太奇怪了吧？！”
刘复觉得他反应太大了：“这我也不知晓，你去接旨吧，这里有我，待会儿别在承旨官面前如此失仪，人家还以为你对陛下心存怨望。”
杨园失魂落魄离开了。
刘复背着手溜达到两人面前。
他得了陆惟的嘱咐，也不出声干扰，只是弯腰近前端详。
两人的字迹几乎是一样的。
这是刘复的第一印象。
但陈修拿笔很稳，而辛杭速度很慢，不时还要停下来，侧首咳嗽。
每一声咳嗽都像是用尽他全身的力气，再要下笔就显得气力不足。
待公主、陆惟，以及失魂落魄的杨园三人回来时，陈修和辛杭刚好默写完自己答过的题，两人差不多同时收笔，陈修吹干墨迹，捧起卷子双手呈给刘复，而辛杭也想这么做，却撑着手肘站不起身。
“行了，坐着吧！”
刘复看不下去，走过去亲自收他的卷子。
公主与陆惟面无异色，脸上都没有加封和高升的容光焕发，而本应也高升的杨园，却哭丧着一张脸，好像自己刚去见的不是承旨官，而是阎罗王。
陈山长奇怪无比。
哪有人升迁了还这种表情的，该不会是被治罪了吧？
他想恭贺公主和陆惟，以免失礼，却碍于场合不知道应不应该开口，最后感觉不太合适，还是闭嘴沉默了。
呈现在陆惟面前的，是两张卷子。
墨迹还未完全干透。
陆惟将考试那天的卷子放在案上，三张一道对比着看，一字一字，没有错过。
正堂静得有点可怕。
所有目光都落在陆惟身上，等着他做出决断。
陆惟终于抬起头。
他面色冷峻，扫视众人一圈。
各人神情不一，反应都落入眼中，唯独公主冲他眨眨眼，还笑了一下。
陆惟：……
他差点也跟着翘起嘴角，面上仍是不动声色，最后锁定陈修。
“你模仿得很像。”
陈修脸色微微一变。
陆惟张口就是模仿，这就说明他已经给这件案子定了性，也给陈修定了性。
“陆廷尉，您这话未免——”
“老实说，我挺好奇的。”陆惟打断他，那本来就没翘起的嘴角弧度此刻冷硬得如同冬至那天的冰雪。“你能模仿辛杭笔迹，模仿得如此相似，以假乱真，为什么不自己去考呢？以你的能力，想要在那一百八十三人里脱颖而出，并不难，为什么非要弄这一出，让辛杭替考？”
陈修咬咬牙，正要解释，却听见辛杭的声音响起。
“因为他只会模仿，以前书院的月考，他成绩平平，堪堪过关，如果参加州试，也许会名落孙山，陈家不想赌，他们想拿第一，天水书院山长的儿子，才配得起这个第一。”
辛杭咳嗽几声，春寒犹在的天也额头冒汗。
“从前我还不明白，为何书院会破格录用我入学，仅仅是因为我母亲与陈家的渊源吗？后来我才知道，陈家看中了我的天分，希望培养我，然后拿我的文章，当成陈修的敲门砖，去敲开那些世家的门，即便没有这次新法，这次花一大笔钱买我闭嘴的事情，也会发生。”
陈修终于忍不住了。
他怒道：“我没有！这考试就是我自己考的，试卷也是我自己做的，凭什么姓辛的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就能博取同情 ！我听说陆廷尉断案如神，难不成是靠冤枉好人得来的名声吗？！”
陆惟无动于衷，冷漠地看着对方。
他自然不是头一回遇见陈修这种嫌犯了，许多人在铁证如山面前都还能抵赖，因为他们内心压根就不认为自己有过错或犯了律法。
“辛杭身体缘故，考试时就算全力控制笔触，依旧会留下痕迹，我一字一字对了你们二人的卷子，里面有许多痕迹，最明显的就是这个“劉”字，最后一笔勾起，辛杭气力不足，金钩微颤，最终引颈待戮，如同绝笔，而你身体无恙，落笔平稳，这最后的一勾，没有颤抖。”
陈修既然已经争辩，索性抗争到底。
“每个人每次写的字不可能一模一样，总是有细微差别的！”
陆惟点点头：“不错，你是因为刚刚听见公主加封的消息，心才乱了的。本来你觉得，这甚至只是一件小事，就算最后被揭穿，看在你父亲出借天水书院的份上，看在天水书院在秦州举足轻重的份上，公主总是能网开一面的，毕竟秦州已经死了许多人，再也经不起动荡了，而且公主之前还要赶着回京，但你没想到，就在这个当口，公主殿下竟然名正言顺作了秦州的主，连新法也被承认了。”
陈修：“我……”
陆惟：“还有，辛杭病重，写卷子才那么慢，你之所以也跟他差不多时间交卷，是因为这字迹本来就不是你自己的，你需要时间去控制自己下意识自然书写的习惯，我说的没错吧？”
陈修的脸色脸色白了又青。
陆惟冷冷道：“辛杭这样的字，是因为他满心愤懑无从发泄，为人又倨傲孤僻，只能以字表心，你自小一帆风顺，被众星捧月，受尽宠爱，用这样的字，完全不符合你的经历与性情！”
公主终于开口了。
“我们打听到，你外祖父家在隔壁梁州，三年前你曾经在那小住几个月，与表兄弟一块学习，这期间你不可能一张字帖一笔字都没留下吧，若说小时候的字迹与长大后大不相同，那三年前距今不远，应该差别不大。不然我派人过去搜搜你外祖家，待找到证据，你方肯心服口服，不过到那时候，只怕你外祖一家都要受你牵连，无端连坐。”
陈修呆立当场，被这一锤又一锤，最后再加上公主一记重锤，直接晕头转向，完全不知作何反应。
陈山长叹了口气，迈出一步，跪下拱手。
“这一切皆是老朽所为，是我利益熏心，一心想要让陈修拔得魁首，也让天水书院更上一层楼，方才铸成大错，还请殿下责罚于我！”
陆惟：“他今年贵庚，你让他去跳河，他怎么不去跳？”
陈山长似难以想象对方神仙一样的面容会说出如此刻薄恶毒的话，一时竟接不上话。
陆惟冷冷看着他，就像寺庙里高高在上的神像：“你现在想到要顶罪了，之前是把别人都当成傻子？新举官法是为了破除世家垄断，以门阀定官品，你们自己痛恨世家门阀，却恨自己不是世家门阀，一有机会，就要做他们做过的事情，将这些别人曾经施加给你们的，又施加在别人身上！”
陈家父子低着头，不敢再说话。
他们哪里敢说话，事情已经败露，新举官法第一年，魁首就得来不正，这新法还是公主亲自颁布的，这等于狠狠打了公主的脸，恐怕天水书院山长之位也要不保了。
“骂得好！”辛杭大笑起来，笑出了眼泪。
他已是将死之人，没有那么多礼仪，旁人也不与他多作计较。
“殿下，陆廷尉，你们看看，他们现在后悔，只是后悔自己东窗事发，而非后悔自己干过什么，如果早知今日这一遭，他们也许会另找他人，也许会灭我的口，说不定秘密就可以永远保守下去了！除了我，辛家没有人敢站出来，他们都畏惧陈家，生怕断了自己的生路！”
他的母亲和弟弟有些羞愧，欲言又止。
杨园对辛杭却没什么好感，冷笑道：“你现在揭发出来，不过是因为你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索性孤注一掷，既然你如此痛恨，当日就不应该答应他们，答应了又反悔，你以为就你清高了？”
“是！”辛杭痛快承认，“当日我答应下来，其实也是畏怯陈家，对我们这样的人家来说，陈家父子已经是高不可攀遥不可及的了，怎么敢想象得罪他们的后果？可当我在考场上一遍又一遍看着自己写的，我就越来越不甘心，凭什么？凭什么我有真才实学，却只能冠上别人的名字去考试？我都要死了，难不成还不能痛快一场？”
他发泄一通，但并没有就此停下来，反倒将矛头直指公主他们。
“公主殿下，陆廷尉，秦州之乱，方良崔千将本地世家屠杀殆尽，你们欲擢新法，开辟新路，如我一样的士子，心中十分感激，但是世家一去，必有新的地头蛇顶上，他们也许还无法像世家那样霸道，只能以拙劣的替考来蒙混过关，可假以时日，他们未必不会成为新的世家，届时新举官法的意义又在何处？”
“您看世人都痛恨世道不公，痛恨欺压良善，践踏弱小，但他们是痛恨自己不是践踏别人的那一方，而非痛恨这等规则！即便是天水书院，如此教书育人之地，亦未能免俗，陈家父子一旦得了机会，就会蹬鼻子上脸。今日是我命不久矣，图个鱼死网破，可我若是身体健康，还敢拿家人与自己的前程押上去吗？！”
他字字泣血，说得杨园哑口无言，说得陈家父子愤恨不已。
“殿下明鉴！”
陈修伏地叩首。
“我自问才思的确不如辛杭敏捷，若自己考试，顶多只能泯然众人，也许能侥幸中选，却绝不会有今日风光，方才铤而走险，误入歧途，殿下要罚，修心服口服，但辛杭这等污蔑新法，将新举官法说得一无是处，又何尝不是因为他自己反悔，觉得自己病入膏肓，已经无法享受交换条件带来的好处，方才想着两败俱伤！”
“辛杭此人，心机深沉，剑走偏锋，绝非良善之徒，我若得严惩，还请殿下一视同仁，勿因他故作病重，便轻易放过！”
辛杭大笑：“无所谓，我今日既然出声，就已经做好一切准备，就是与你一同赴死又何妨？！”
陈修面色难看，咬牙切齿，已是将他恨入骨髓，恨不能上去撕碎对方。
辛杭根本不理他，又转向公主他们。
“新法是良法，我也能明白公主殿下的苦心，无非是想让天下不为门阀垄断，然则陈氏父子殷鉴不远，这样的事情，往后也不会少的。人性如此，徒呼奈何！”
公主缓缓道：“任何事情，都有利弊，正如九品官人法，设立者初衷，也未必就不好，世家门阀沿袭上百年，族中饱读诗书者，自然比平民百姓更多，从其中挑选官员，更为稳定，只是若无活水引入，再深的潭子也会变成死水，如今早出事，早解决，总比以后再发现的好。”
辛杭沉默良久：“殿下所言极是。”
公主：“此事该如何判，陆廷尉来说吧。”
陆惟扫视众人：“将陈家父子下狱，择日再定罪，辛杭明知替考不可为而为之，同罪下狱，辛家所收财货退还陈家，陈修名次取消，按规矩，第二名顶上，原先落榜的第十名，可为第九名替补。”
说罢他面向公主。
“殿下看如何？”
公主微微颔首：“可。”
如今盛行九品官人法，并无替考一说，律法也就无从规定，只能由他们临时应变处置。
陈氏父子瘫软在地，陈山长已然明白，随着自己下狱，天水书院必然是完了，即便那是陈家私产，但此事之后，秦州府肯定会遣散学子，封存书院。
他们的生死，不过就是上位者的一句话。
陈修万念俱灰，却未曾想过自己也曾是辛杭的“上位者”，在面对辛杭时的心态，又与如今截然不同。
捕役们应声进来，要抓起三人。
到了辛杭这里，捕役却惊叫起来。
“郎君，郎君！此人好像，没气了！”
众人皆惊。
陆无事疾奔而去，并作几步上前，一手掐住辛杭脉搏，一手探向对方鼻下。
过了片刻，他抬起头，朝陆惟点点头。
辛杭的确是死了。
他趴在桌上，嘴角微微扬起，好像临死还在讥讽，又或许是大仇得报的畅快。
所有人都知道他命不久矣，即便拿回自己的名次，也绝不可能真有当官光宗耀祖的那一天，因为就算辛杭没病，答应了替考的他也属于品行有瑕。
但众人都没想到，他强撑着一口气将陈家父子拉下来，这一口气泄了，竟是直接就没了。
陈修瞪着他，突然扑过去，抓起对方衣襟死命摇晃。
“你给我起来，你将我害成自己，自己倒是一了百了了？！”
“别装了，辛杭，你这贱种，你凭什么，凭什么！”
“将他们带下去！”陆惟喝道。
陈氏父子很快被拖走。
陆惟对辛家母子道：“将辛杭带回去下葬吧，你们从陈家收的财货，回头会有人上门去收缴，勿要再自作聪明，害人害己。”
妇人与幼子叩首不已。
案子不算复杂，很快就水落石出。
但在场无人露出笑容。
因为公主和陆惟知道，辛杭虽然目的不正，但他说得并没有错。
陈家一看到自己能出头，又为了确保陈修能出头，就迫不及待用上手段，假以时日，这就是一个“新世家”，而且只要新法推行，陈家这样的例子就绝不会少，这是人性所致，就像流民军入城之后就摇身一变，成为自己之前最痛恨的人一样。
所以为了确保秦州的新举官法，还得有一系列相应的律法去完善，这并非几日就能速成的事情，加上世家虎视眈眈，肯定也不会坐视科考推行，会想方设法来破坏。
杨园想到一个更为可怕的可能性。
如果公主和陆惟都走了，这些善后不都得他来主持吗？
他颤巍巍张嘴，犹抱着一丝希望：“殿下应该不会那么快启程吧？”
公主好像看出他的想法：“是不会那么快，还得收拾行李。”
杨园有点放心了。
公主：“三日后再启程。”
杨园：？
陆惟：“装病已经来不及了，你接了诏令，便是新任秦州刺史。”
杨园嘴唇颤动，仿佛老年卒中：“臣一人恐怕……担不起如此重任……连跳几级，朝中也会有非议吧？”
陆惟：“你放心，长史和司马等职，朝廷都会尽快派人过来就任，你会有帮手，以后你就是独当一面了，章钤的副手张合，也会多留几天，协助于你。”
他没说的是，这次新举官法，的确引起一些人注目，尤其是世家的警惕，但杨园自己就出身世家，他的任命，各方都能接受。杨园不知道他的连跳几级，其实不是来自公主或陆惟的推荐，而是世家们需要他上位，所以极力推动此事。
当然，他们并不知道杨园是个软硬不吃的奇葩。
刘复：“恭喜恭喜啊，杨刺史！”
杨园回了他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不知道的，还以为杨园昨天连夜死了祖宗十八代。

第77章
鸡鸣紫陌曙光寒，莺啭皇州春色阑。
金阙晓钟开万户，玉阶仙仗拥千官。
春光里的京城，御街两侧，杨柳葳蕤。
杨柳下簇满了人，从禁卫军到公卿勋贵，再到御辇上的天子。
连屋檐飞角上新停的莺雀，都禁不住往下探看。
这样的场面，上回出现，还是在李闻鹊大败柔然之后凯旋入城，天子亲迎。
但那时候，并未像现在，连王室宗亲也来了。
博阳公主也站在人群前列。
在她左边，是淮阳郡王章年。
在她右边，是天子与博阳公主的同母亲妹义安公主。
三人大约相互隔了一臂远。
博阳公主身后，则是她的公主令林参。
“如此大的阵仗，连我们都要到场，上回李闻鹊也没有过如此待遇吧？”
博阳公主微微侧首，声音很轻，但林参听见了。
“这位毕竟在柔然和亲十年，于社稷也是有功的。”他也轻声回道。
“和亲十年，说白了不也是成亲嫁人，过去好吃好喝吗？顶多也就是离京城远一些罢了。”博阳公主似乎很讶异。
林参干笑一下，不知作何回答，这个问题也不好回答。
但博阳公主何时干站过这么久，就为了等一个人。
日光正好，换作平日，出门在外，她不是坐车，便是戴了幂离，定不会像现在这样，任凭阳光洒在脸上，虽说这还是春天。
身为天子亲妹，自打当今皇帝登基之后，博阳公主与其妹义安公主跟着水涨船高，从藩王之女一跃成为公主，待遇自然也有了很大变化。
即便是公公赵群玉自缢，赵家树倒猢狲散，她也与赵炽和离，但这种地位并没有很大变化，因为她的尊贵来自于天子，而非赵家。
反倒是皇帝亲哥也许出于愧疚，弥补了她不少赏赐，连带她的园林也扩大了一圈，直接圈到曲江边上，皇帝也不吭声，默许了。
便因如此，博阳公主也渐渐抚平了赵家倒台给自己带来的影响，最近心情都还不错，直到皇帝让他们亲自站在这里迎接即将归来的邦宁公主。
“还要多久？”博阳公主道，声音里隐含的不耐，又比方才更明显一点。
连妹妹义安公主也禁不住朝这边看了一眼。
林参忙道：“按行程来看，可能还有一刻钟，不过车队为了确保安全，行得慢一些也有可能。”
博阳公主淡淡道：“怕是憋着一股气，想让我们在这儿等得更久一点，好来个下马威吧。”
林参：“这，应该不会吧，毕竟陛下也在。”
博阳公主眯起眼，迎着阳光望向不远处的天子。
皇帝也已经出了御辇，就站在前方与近臣说话，从行止上看，似乎没有什么不耐烦。
但天子身体也不算强壮，所以还披着一件大氅防风。
皇帝想要塑造自己善待先帝血脉的名声，并以此来彰显自己的正统性，让人更多地记住邦宁公主，及其亲弟弟、父亲两位先帝，逐渐淡忘扶持他上位的权臣赵群玉，他要与赵群玉做一个彻底的切割。
博阳公主不是不知道兄长的想法，但这并不妨碍她的不快。
血缘上说，即将归来的邦宁公主是她的堂姐，博阳公主没有亲姐姐，堂姐应该是最亲近的，但博阳公主可以预见，以今日的规模排场，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长安城最煊赫风光的公主，一定是邦宁公主，而不是她博阳公主。
“你说，陛下会给我这位堂姐另外赐婚吗？”博阳公主又道。
“下官不晓得，殿下觉得呢？”林参知道她只是要一个捧哏的，便老老实实一问一答。
“应该不会。我这位堂姐是要回来做活牌坊的，就算再嫁，也不能嫁世家了吧，毕竟皇兄不喜欢世家，可要是嫁给庶民，又免不了让人议论陛下苛刻。”博阳公主轻笑出声，“你看，长安这样繁华，天下奢华都在此地，我堂姐才二十六岁的年纪，却就要在这华丽的囚笼里孤寡一生了，我想想都有些可怜呢。”
林参心道你这语气可不像是同情。
但他自然不能这么说，就闭嘴静听。
博阳公主说着说着，自己倒有些出神。
她想起许多年前，跟堂姐的见面。
当时她随兄来京城，如乡下进城，即便是宗室郡主，地方与京城的繁荣也是不能比的，这里汇聚了五湖四海列国商人，有数不尽她从未见过的珍奇宝贝，小小年纪的博阳公主直接看花了眼，局促失措，是她如今唯一的记忆。
但邦宁公主章玉碗，那个时候还叫隆康公主，她是这些混乱记忆里少数让博阳公主印象深刻的。
对方也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简单束起的高髻上面那朵宝石金花，却是博阳公主之前从未见过的精致，那红色如血的宝石在日光下似乎还会荡漾流淌，看得人目光着迷，更不必说身上穿的绫罗绸缎，竟还有她从未听过的布料。
这才是帝国公主的排场啊！
博阳公主当时便作此想，她那时候根本不曾想过自己兄长还能登基，对于章玉碗也嫉妒不起来，只是极为羡慕与着迷地望着自己这位堂姐，心中忍不住将自己代入——若是自己也拥有这些东西，恐怕轻易就是人群之中最耀眼的焦点。
她对堂姐的一切都倍感好奇，甚至因为章玉碗这个名字问过父亲。
“为何陛下要给堂姐起这样一个名字，玉碗玉碗，哪有公主用碗来当名字的，岂不是显得有失身份吗？”
父亲失笑：“你当陛下就是当个碗来起名么，这名字是有讲究的，明珠一捧照天地，玉碗春华洗乾坤。公主的名字是取自这两句诗。”
博阳公主也不算博览群书，但名家诗词还是读了好一些的，搜肠刮肚也找不到这两句诗的来历。
父亲这才解答：“是陛下年轻时所做，他以明珠玉碗意象入诗，大有扫尽乾坤净天地的意思，我当时正好就在他身旁，亲眼看着他随口念出来的。”
当时也在场的博阳公主兄长，如今的永和帝很讶异：“可我看陛下如今不像锐意进取之人。”
父亲不以为意：“哪个少年不意气风发，气吞山河，陛下也一样，只是人总要长大，面对现实的……”
回忆有些遥远缥缈，因为她父亲也去世有许多年了。
博阳公主从惘然中回神。
旁人听见邦宁公主名讳，恐怕都会想到“玉碗盛残露，银灯点旧纱”这样绮丽的句子。
只有她和兄长知道这个名字的来历。
明珠一捧照天地，玉碗春华洗乾坤。
章玉碗。
以年轻时的意气理想为儿女起名，这是何等之高的期盼与厚爱！
这些点点滴滴融入情绪，也是博阳公主嫉妒的原由之一。
她想，她要是当时没有去问父亲就好了，说不定自己就只当那是个“玉碗盛残露”的普通名字，还不至于生出羡慕来。
“殿下，马车入城了！”林参小声道。
博阳公主定了定神，望向入城的车队。
铺地的红毯从皇城宫门延伸出来，直到皇帝前方不远。
而马车就在红毯前方停下。
婢女掀开车帘，万众瞩目的马车主人从里面步出。
的确是万众瞩目。
三公九卿，王室宗亲，勋贵臣工，连带数万禁军，所有人的目光，霎时间都落在从马车里出来的女子身上。
离远些的，只能遥遥看见一个红色身影。
离近些的，如博阳公主等人，自然也就看清了邦宁公主的真容。
年轻，是众人的第一印象。
如刘复刚到边城的臆想那样，所有人都觉得，一个在柔然吹了十年风沙的公主，必然是沧桑的，困苦的，脸上也许还带着对十年前深深的缅怀。
然而他们看见了一个容貌清丽，柔而不弱，目光清明的公主。
皇帝也很满意。
他还有点担心公主时隔十年头一次露面就病恹恹的，毕竟那样一来，就显得她在柔然很苦，而朝廷没有好好对待她。
如今一见，虽然弱不禁风一些，但精神尚可，举手投足也有天朝公主的大气仪范，这就足够了。
其实章玉碗倒是想像初到张掖时那样装得更病弱一些，只是她在听说皇帝亲迎之后就改变主意了，因为那样一来，就显得太不给皇帝堂弟面子了。
无论如何，这位堂弟力主她回来，两人目前也没有矛盾冲突，该做的表面功夫还是要做一做的。
没等章玉碗行礼，皇帝就几步上前，将人扶住。
“阿姊终于回家了！”
两人双手交握，四目相对。
章玉碗从皇帝脸上看见与自己那早逝弟弟相似的轮廓。
“幸不辱命，陛下大破柔然，开疆拓土，必为后世青史所载，几代帝王做不到的事情，您做到了，恭喜陛下！”
能从她这里听到这番话，皇帝自然大悦，也有些动情。
“柔然艰苦，阿姊这十年，也辛苦了，先帝在时，曾屡屡想接阿姊回来看看，奈何当时柔然势大，朝臣反对，终不能行，如今阿姊回来，也算告慰先帝了。朕已经命人修建好长公主府了，阿姊以后就可以在家安度余生了！”
“多谢陛下！”
姐弟二人相视一笑。
博阳公主看着他们二人，倒更像是亲姐弟一般，不由在心里微微哂笑了下。
她的腿已经开始酸了，不耐烦的心情更为明显，只是不好表现出来。
博阳公主忍不住瞅了旁边义安公主一眼。
后者神情平和，倒比她还要沉得住气许多。
博阳公主忍不住白她一眼。
义安公主一脸无辜茫然。
所幸皇帝也不准备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太多，很快就请公主回马车上，自己则重回御辇，一前一后，公主马车跟随御辇驶入宫城。
久别归来，邦宁公主必然是要向天子陈述十年和亲种种，恐怕还会被皇帝留膳，这没有大半天估计是出不来的。
其余臣工目送御辇入宫之后，自可散了。
林参正待松口气，却听见博阳公主幽幽来了一句——
“听说她在张掖遇到好几回刺杀未遂，你说，刺客会不会跟到长安来？”
林参细思极恐，禁不住密密麻麻的寒意爬上后背。
“殿下……”
等他回过神，想要说点什么，博阳公主却已经走远了。
……
陆惟与章钤等人虽也在车队里，却没有如此待遇。
这是自然的，他们不是公主本尊，去和亲的也不是他们。
今日入宫的，只有公主一人。
皇帝与她，想必有许多话要说。
陆惟目送公主马车远去之后，就有个小内宦匆匆过来，转达了天子口谕，让他明日再入宫陛见。
陆无事给了赏钱，将人送走，回来便看见陆惟被几人围住了。
虽然这次出去，陆惟只是副使，但谁都能看出来，正使汝阳侯不过是花瓶摆设，真正作主的，还是这位陆副使。
如今一趟回来，陆惟就升了大理寺卿，可谓前途不可限量。
皇帝虽然对赵家下手，却不讨厌同样出身世家的陆惟，还对其青眼有加，这位不单断案有一手，离京前也是御前近臣，若不是谢维安帮皇帝杀了赵群玉，恐怕现在左相的位置都有陆惟的份。
众人察言观色，知道风向，自然要趁机寒暄结交。
好不容易等那些人散了，陆无事才挤过去。
“郎君，咱们要回哪儿，陆府吗？”
“不如就与我们一块回公主府算了！”章钤凑过来，“殿下早有交代，说陆郎君回京若是不方便，可以到公主府上去住！”
刘复马上道：“那我不方便也可以去吗？”
章钤忍笑：“殿下并未如此嘱咐，想来是因为刘侯有府邸在，随时都能回去。”
刘复嘟囔：“那陆惟就没家了？”
真要去了，那成入幕之宾了？
陆无事张了张嘴，忍住了。
章钤笑道：“陆无事你这是什么表情，到公主府上住，咱俩今晚正好不醉不休，殿下恐怕会很晚才回来，我们可以先去看看公主府修成什么样子！”
陆无事忧心忡忡，压低了声音：“那宋今不是想对殿下不利么，殿下就这么入宫去了，没关系吗？”
陆惟：“无妨，宋今不敢在宫内下手。”
章钤点点头：“殿下也是这么说的，之前远在张掖，离京千里，他才无所顾忌，如今陛下亲自出迎，公主一举一动都牵系各方，他反倒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陆惟正要说什么，忽然看见前方一人路过。
那人明显也看见他了，脸上露出不悦，还皱了皱眉，脚步略略停了一下。
“你跟我来！”
连左相见了陆惟也要客气三分，此人却简单粗暴，甚至还用上了命令的口吻。
陆无事的脸色不太好看。
对方走了几步，见陆惟没动静，扭头一看，对方正站在原地，冷漠看着自己。
男人冷笑：“陆廷尉出去一趟翅膀硬了，我叫不动了是吧？”
“你……”
陆无事待要出声，却被陆惟按住。
陆惟走过去，跟在男人后面，走到无人的柳树下。
“何事？”
“你竟连父亲大人都不称呼了！”
陆敏冷笑，见陆惟冷漠看着他，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叱骂，想了想，还是压下气。
“我是要告诉你，别跟邦宁长公主走得太近！”
“理由。”陆惟言简意赅，能用两个字说明白就绝不废话。
这个要求也完全不符合陆敏的习惯，他自己是从来不吝于跟权贵往来的，更何况如今炙手可热的邦宁长公主。
陆敏冷冷道：“没有理由，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反正别给家里招祸！”

第78章
章钤听不见陆敏陆惟父子在说什么。
两人站在不远处的柳树下，容貌有些相似，连身量都差不多，乍一看好像差不多，区别只有身上的服饰。
会让章钤产生“差不多”这种印象的原因是陆敏的确是个很有风仪的美男子。
就像美人在骨不在皮，男女都一样，所谓美男子有很多种，陆敏就属于那种经得起岁月磨砺，年纪反倒赋予他醇厚魅力的男人。
看着他，章钤几乎就能想象二十多年后陆惟的模样。
当然，陆惟的气质更为超脱，如果说陆敏周身都是红尘气，那陆惟则更像高山流水阳春白雪，两人虽是父子，却压根没有和谐感。
就如此刻。
陆惟冷着张脸，好像亲爹欠了他百八十万钱没还。
陆敏也没好到哪去，仿佛用尽涵养才能维持表面的平静。
抛去血缘上的相似，二人不像父子，倒像狭路相逢的冤家。
“有点好奇？”旁边刘复手肘撞了撞他。
“是有点，陆廷尉与家里关系不好？”章钤顺口问道。
刘复一脸“这长安城没有我不知道的小道消息：“何止不好，要是现在交出亲爹能让天下太平，南朝灭亡，那陆惟估计片刻都不带犹豫的，立马就把亲爹交出去了。”
章钤为他的比喻绝倒，一般父子便是冷淡些，也很难弄成这样。
这得是多大的仇？
刘复似乎看出他所想，嘿嘿一笑。
“老章，你这是见少了吧。我给你说，除了陆惟生母，陆敏后面又续了两次弦，如今正房夫人是第三任了，还有房中妾室无数，儿女成群，出了名的风流。据说他们家吃饭，就跟上朝一样，泾渭分明，明争暗斗，坊间人称北璋小朝廷。”
旁边陆无事听见最后五个字，忍不住脸色一黑。
这诨号他也听过，但陆家跟郎君的关系再差，毕竟郎君也是姓陆，谁乐意让自家郎君成为笑谈的一部分。
章钤表示大开眼界：“我记得陆敏是光禄卿吧，他养得起这么多人？”
刘复：“那你就太小看扬州陆氏的家底了，陆惟这一支是本宗，当年从扬州过来投奔时，据说财货车载斗量，还有不少装不下半途扔掉了，不吃不喝挥霍三代也绰绰有余，更何况陆惟祖父来到长安之后，还买了不少地，如今陆家光靠田地出息，也是很大一笔收入了。”
“不过，”他话锋一转，“我听说陆惟曾经放过话，说自己放弃陆家的任何一件东西，他当年回京也只拿走了他母亲的嫁妆，陆家财物再多，约莫也跟他没有关系了。”
陆家当年那桩鲜血淋漓的往事鲜有人知，外人只知道陆惟小时候曾被送到乡下养过一段时间，等再回来已经成人了，父子关系冷淡也是正常的。
连刘复这样的包打听，也不甚了了。
章钤很吃惊，这年头固然有家宅不和，分财不均的，却很少会有像陆惟这样主动放弃的，更何况他还是名正言顺的元配之子。
“那陆郎君在京城岂不是连住的地方也没有了？”
陆无事终于忍不住了：“郎君在近郊有宅子，那边清静人少，只是来上朝有些不方便，得起早。”
所以刚才章钤邀请他们去公主府上住，陆无事还真动心了，他觉得陆惟说不定也会答应，毕竟公主府肯定坐落在皇城周边，上朝办公不过几步路的事情。
章钤：“这么说，陆郎君是不会住在陆家了？”
陆无事：“那是当然……”
话音未落，陆惟不知说了什么，陆敏愀然变色，提高了声音，好像在激烈反驳，陆惟不理他，径自走过来。
“收拾一下，去陆家住。”
这话是对陆无事说的。
陆无事：“啊？”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又确认了一遍。
“郎君，咱们真住陆家啊？住几天，就今天吗？”
陆惟淡淡道：“先住几天吧。”
他本来自然不准备住的。
但是陆敏说了那句话之后，又不肯继续往下说时，陆惟就改变主意了。
陆敏的确没什么才干，但这个世道也不需要有才干，只要门第够高，人缘够好就行。
拜陆惟的祖父所赐，陆敏一生下来就袭封了一个东平伯的爵位，后来一步步坐到九卿之一的光禄寺一把手，光禄卿，又因为俊美风流，身边从来就不缺过美人，多的是不求回报倒贴上去的女子，可以说生来顺遂，几乎从无逆境，唯一的瑕疵就是元配和陆惟。
而且陆敏别的不会，有一个优点，便是很会钻营，或者说，很会来事儿。
他结交的人都是长安权贵，几乎是每一家的座上宾，他妙语如珠，琴棋书画精通，大家也乐意请他为自家宴席增光，所以陆敏消息灵通，总能提前知道些乱七八糟真假难辨的消息。
按理说，陆敏不应该禁止陆惟与邦宁公主往来，反倒应该鼓励赞许，乐见其成。
但他说得如此笃定，显然从不知道什么人口中听见一些风声。
而从陆敏交往的圈子来看，他这话的可信度，应该还是有的。
加上他们一路走来遇到的事情，陆惟觉得有必要寻根究底一下。
“我今日回陆家住。”他对陆敏说道。
陆敏皱眉，却显然不太欢迎。
“家里没有准备，怕是没有空屋了，你在京城不是有宅子吗？”
“父亲，”陆惟特地在这两个字上加重语气，“若我去陛下跟前说，久未归家，家里却连一张床都容不下，您觉得陛下会对您如何看？”
陆敏大怒，这竖子竟敢拿天子来要挟他！
“你要回便回，别扰了家里人的清静就行！”
扔下这句话，陆敏拂袖而去，陆惟则施施然走向陆无事他们，让陆无事先去陆家告知一声，他晚点再过去。
……
陆惟要回来住的消息很快在陆家炸开了锅。
陆家没有分家，陆惟回来住，似乎是很寻常，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但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回来住过了，以至于原本应该留给陆惟的院子，现在也已经分成两半，给陆敏的另外两个女儿居住。
然而陆惟如今的身份，又容不得陆家轻忽怠慢。
掌管家务的金氏不得已，去请了已经很久不管家的何氏问计。
何氏闻言也很头疼，最后总算兵荒马乱地临时收拾出一个客院，权当是安置贵客的办法。
陆家上下因此都被惊动了，人人都知道高升大理寺卿的陆惟即将回来的消息。
何氏咳嗽两声，打发走第三拨过来打听消息的女人，烦不胜烦。
旁边少女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为她顺气。
“若不行，阿娘就闭门谢客，别再见他们了，左右您也没有管事，即便出什么岔子，也怪不到你身上。”少女劝道。
“那不行，你阿娘我毕竟还担着个正室夫人的头衔。”何氏摇摇头，“再说了，以陆惟如今的身份，若让金氏出面去接待，必然是侮辱和怠慢，届时不单是我个人的事情，也是整个陆家的事情。内讧再闹到外头去，惊动天子，更是麻烦。”
少女叹了口气：“好端端的，他怎么突然想起要回来住了？我想像他那样自由自在而不得，他却反倒往里跳！”
“嘘，”何氏作了个噤声的动作，“这番话在外面可不兴说。”
“女儿自然知晓，我只是好奇，他往常回京，从来也不上门的，会不会这回是高升了大理寺卿，想着与父亲大人平起平坐了，回来耀武扬威的？”
她说到这里，脸上却没有反感的神色，反倒是有些看热闹的蠢蠢欲动。
何氏仿佛看出她的心思，嗔怪一眼。
“也许是你父亲有什么事情，召他回来商议。”她顿了顿，也有些疑惑，“说起来，四郎也到年纪了，说不定为了他的婚事。”
陆惟在陆家居长，但在家族里却行四，所以外人一般以陆四郎来称呼，久而久之，家里人也跟着喊，而陆惟底下的弟弟们，也就索性按照家族排序来，以免混乱。
陆敏一共有五子三女，外头说不定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私生子，这也不稀奇，毕竟他的风流名声在外，长安无人不知，但陆惟不成婚，底下的弟弟也不太好绕过他，虽说不是一定非得按顺序来，但作为父亲，陆敏再不关心这个儿子，也得表示一下。
母亲这一说，少女才发现，自家这位兄长，的确是到了该成婚的年纪了，甚至比时下普遍的年龄还要大一些。
自己已经定了亲，明年就要嫁过去，而家里其他兄弟姊妹，有的定亲还未成婚，有的年纪小还未开始物色，唯独陆惟，一枝独秀，孤零零的在外头支棱着，确实有些奇怪。
“以兄长的才貌，又是如今身居高位，父亲恐怕左右不了他的婚事吧，怕不得陛下赐婚才行？”陆二娘也是有几分见地的。
“无论如何，你父亲总该问问的。”何氏不知道陆敏对陆惟说的那番话，自然也就想不到真正的缘由，她摇摇头，“他平日对这个儿子疏于过问，如今倒是想起来了，希望陆惟来了，这家里的其他人不要生出多余心思，否则真是没个安宁了！”
陆惟母亲死后没多久，陆敏就续了萧氏为继室，萧氏留下二子，陆芩和陆蒿，在生陆蒿时难产而亡。
这何氏是陆敏的第三任妻子，她家世平平，不像陆惟生母和萧氏那样出身世家，起初何氏也曾为陆惟容止所倾倒，对能嫁入陆家充满憧憬，哪怕是续弦，如陆敏这样的家世和外表，也有许多人家前仆后继，愿意与陆家结亲。
但何氏年复一年，在看清陆敏的真面目，又大闹了一场之后，就彻底对当家主母这个角色失去了兴趣，她将管家权交出去，自己深居简出，养育女儿。
如今管家的金氏，是高句丽人，也是早年被陆敏宠爱过的妾，但她毕竟没有扶正，像陆惟回家这等大事，她就得来请何氏帮忙出面。
就像何氏说的，她不愿意管，又不能不管，毕竟陆家荣辱也与她有关。
不唯独何氏母女在讨论此事，陆家其他人，也都在议论纷纷。
直到傍晚夜幕降临之前，陆敏回来，看见满屋子过来请安的儿女和摆放整齐的菜肴，先是一愣。
“今儿是什么日子，如此郑重其事？”
陆敏有些奇怪，他看见久不露面的何氏出现，就更奇怪了。
何氏没有说话，开口的是金氏，她笑道：“夫主，陆廷尉不是派人过来说，要回来小住几日，现在还未到，是不是朝中有事耽误了？”
陆敏脸色一变，勃然大怒，张口就要爆发。
但在他出口骂人之前，忽然抓住了金氏话语里的称呼。
陆廷尉。
大理寺卿，九卿之一。
与他平起平坐，前途不可限量。
陆敏深吸了口气，嘴角微微抽搐，扯出一个不像笑容的表情，看上去颇为诡异。
“他既是难得说过要回来，那便等等他好了。”
五子陆阆快言快语：“大哥回来得这样晚，是不是被陛下留膳了？”
陆敏冷冷道：“陛下今日接见长公主，不会见他。”
公主有很多，但长公主只有一位，大家都知道是哪位公主。
陆敏疑心陆惟是为了摆架子，才会姗姗来迟。
但陆惟如今炙手可热，年纪轻轻官职就与他一样，不是去陛见，说不定是被左相或右相给留住了，陆敏也不好追究。
“那就等吧！”
陆惟眉间微微疲惫，越过陆家的门槛。
他的确是接到不少请帖，有左相谢维安那边的，也有右相严观海的。
以他如今地位，许多人都乐意结交这位新贵。
公平起见，陆惟索性两边都去见了见，也想借机打探一下陆敏那番话，到底出自何处。
很可惜，周旋大半天，都没有结果。
加上长途跋涉，车马颠簸，陆惟疲惫不堪。
当他抬眼看见陆府的大门，还有陆敏连同那一大帮儿女家眷时，心就更累了。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
陆惟对陆敏与何氏行礼，只不过这两个称呼在他说来，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敷衍。
“你回来得可真早啊！”陆敏皮笑肉不笑，从牙缝里挤出话。
何氏恍若未觉，含笑点头：“一别经年，四郎又挺拔许多，难怪京中有‘玉山冰魄’之称，你一路行来辛苦了吧，快进屋吃点东西，你父亲大人听说你要回来，都命人准备好了！”
她不着痕迹打断陆敏的发作，圆融无碍接过话头，把人都引进屋子落座。
陆惟多看了她一眼：“多谢母亲大人。”
陆家能让他多看这一眼的，也就是何氏了。
陆家儿女连同陆敏与何氏在内十人，摆上桌案，彼此之间还要隔些距离，也就差不多将屋子大半空地都占了。
入了座，上了菜，陆惟就埋头吃饭，竟是半点也没有寒暄的意思。
何氏也无意活络气氛，低着头舀一勺面前的热汤，仿佛热汤里突然多出一头野猪，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陆敏冷哼一声。
几个儿女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还是先由二子陆芩开了口。
“兄长难得回来，可要多住几日？”
陆惟抬眼，嗯了一声：“多住几日。”
陆蒿笑道：“兄长许久未曾回来，怕是不知道你原先住的院子，已经被人占了。”
陆芩一唱一和：“是，被一分为二，分给了两个姊妹呢，我原是反对的，想着无论如何，总得留着，兄长回来再少，那也是兄长的，可是金小娘管家，我说了也不管用。”
陆阆是金氏所生，当即不悦。
“你们是什么意思？金小娘管家，凡事不也得禀告父亲，是父亲说兄长左右也不会回来，才将院子分……”
何氏抽了抽嘴角。
眼看一出大戏即将上演——
“够了！”
陆敏一拍桌子。
所有人都噤声了。
陆敏环顾一周：“食不言，寝不语。”
他禁不住看了陆惟一眼。
从头到尾，后者都在吃饭，连拿筷子的手都未曾停过一瞬。
陆家子女之间的暗流涌动，仿佛与他毫无瓜葛，他浑然的事不关己。
陆敏虽然早有预料，仍不由来气，他甚至不明白陆惟为什么突然要回来。
原先彼此眼不见心不烦，不是更好？
难道是因为他让陆惟不要接近长公主？
这么说，陆惟原本还真打算上门去？
如此一想，陆敏忽然皱眉，想到一件事。
“你如今也该成婚了，陛下可有何吩咐？若陛下那边没有中意的人选，我就让你母亲大人为你物色了。”
总不能让外面的人说陆家连婚事都不帮陆惟准备。
“不必。”陆惟言简意赅，吃饭的百忙之中抽空回了两个字。
陆敏：……
他深吸口气：“不必是何意？”
陆惟：“我自有打算。”
陆敏提高声音：“你有什么打算，总不会是去给长——”
他忽而意识到场合，戛然而止。
“不管你有什么打算，总该与我先说一声，你毕竟还姓陆，否则陛下和族里问起来，我如何交代？”
陆惟淡淡道：“你便说不知道好了。”
陆敏大怒：他如何说不知道？！
但话到嘴边，他还是换了一句。
“吃完饭随我去书房一趟。”
陆芩屏息凝神。
放眼整个陆家，谁敢这样跟父亲说话？
父亲身上有爵位，出身扬州陆氏，家财万贯，只要他不想着当权臣，就没有人能给他脸色，加上他才华横溢，诗词歌赋信手拈来，虽然风流多情，可这样的日子未必不是许多人歆羡的。
家中儿女都要仰其鼻息，妻妾也不例外。
唯独这个几年见不到一回的兄长，当面说话也不落半点下风，偏偏父亲居然还有点忍气吞声的意思，实在稀罕。
陆家众人在各怀心思中吃了一顿精彩纷呈的饭。
何氏这才笑道：“远明，我先前问了一下，你的院子的确被两位妹妹暂时先住着，我命人为你临时准备了旁边的客院，你先住着看看，若是不喜欢，陆家在城中还有一处宅子，离皇城也近，方便你日常去大理寺和上朝。”
陆惟起身拱手，说了进门以来最长的一句话：“有劳母亲大人惦记，准备得也周全，多谢！”
何氏忙道：“一家人，无需客气。”
陆敏：“你与我到书房来，我有话与你说。”
陆惟却道：“明日我还要陛见，改日吧。”
说罢也不告退，转身便走了。
众人面面相觑。
陆敏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第79章
章玉碗回到公主府时，天色已经全黑了。
她头一回入住属于自己的长公主府，却只能在夜色下看一眼大门轮廓和牌匾，其它地方只能等白天再细看。
里屋经过雨落的巧手布置，倒是扑面而来的舒适。
连角落里落地的灯具，都盈盈漾着柔和烛光。
趁着歇息喘口气的工夫，雨落忙向她汇报了带回来的人如何安置，公主府新来的仆役如何安置云云，听上去倒还井井有条。
“从柔然跟我们回来的那些侍卫，我已经向陛下禀明了，让他们作为公主府亲卫留下长驻，往后宫里就不用另外派侍卫，陛下也同意了，你与章钤回头将他们安置好了，若有不愿意留在公主府的，就厚恤遣散，随他们自由。”
一碗梅子饮被一口气喝了一半，可见她真的很渴，也在宫里说了许多话。
“幸好殿下安然归来！”
虽说笃定宋今不会在长安尤其是宫里公然下手，但章钤还是提心吊胆了大半天，现在看见公主面色如常，方才放下心。
“殿下今日陛见，宋今也露面了吧？”
章玉碗点点头：“特地露了一面才退下，陛下亲自为我介绍，可见信任。”
章钤忙问：“他看见殿下，可有异常？”
章玉碗：“恭谨有加，未曾逾越。”
也就是说，宋今跟没事人一样，公主根本无从分辨对方要杀害自己的动机和理由。
章钤皱眉：“看来又是个棘手人物！”
章玉碗微微一笑。
“我们这一路走来，遇到的棘手人物太多了，再多一个也无妨。眼下虽然没有证据，但既然他暂时不想暴露，就不可能对我公然下手，暗地里防着点就好了。倒是沈源案那边，我将来龙去脉与陛下说了之后，陛下告诉我一件事。”
她显然在宫里也没吃好，毕竟十年在外，一路上曲折坎坷，要与皇帝交流的事情实在太多了，皇帝必然也有许多话要问，这一大半天都未必能讲完，公主此时方觉饥肠辘辘，忍不住多夹了两口酸汤牛肉。
“陛下说，谢维安投诚时，也将自己早年为赵群玉做过的所有事情都坦白了，其中就包括沈源案。他主动交代自己奉赵群玉之命，写信给沈源，说朝廷愿意为他撑腰，给了沈源出兵的底气，又仿冒沈源之名，写信给我。这一切，他都直言不讳认下了，谢维安说当年迫于赵群玉淫威，他曾铸下大错，所以愿以死效忠陛下，与陛下里应外合，铲除了赵群玉。”
章钤眉头皱得更紧了：“那赵群玉到底为何要杀沈源，两人有私仇？”
章玉碗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此事说起来，竟与我还真有点关系。”
沈源当年一心要伐柔，而先帝，也就是她的亲弟弟景德帝深感姐姐和亲塞外孤苦伶仃，也起了想要大败柔然，接姐姐回来的心思。沈源窥见皇帝心思，自然大喜过望，一味撺掇皇帝西伐，景德帝越发心动，双方眼看一拍即合。
赵群玉得知之后，自然极力反对。
他反对出兵的理由有三，一是目前朝廷国力不足，财库空虚，拿不出钱打仗，二是柔然势大，这样一场仗必然旷日持久，原本就空虚的国力更加耗不起，只要大军出动，就很难再说收回就收回，到时候只能一味向前，一错再错，三是沈源此人好大喜功，为了西伐可以不择手段，蛊惑君王，罔顾国计民生。
三条理由冠冕堂皇，驳得景德帝无话可说。
章钤气急败坏：“赵群玉简直一派胡言！这三条听上去煞有介事，实际上毫无道理，只能蒙骗局外人！”
当时柔然内讧，几方势力厮杀，血肉横飞，腥风血雨，是少有的局面，章钤身在其中，自然看得清清楚楚，如果当时中原王朝能下决心进攻，其难度比后来李闻鹊还要容易些。
沈源对于时机的判断其实是正确的，他很敏锐察觉到当时的柔然已经从内部被撕开一道口子，并努力付诸实现。
但这一切被赵群玉扼杀了，他站在世家利益的角度也好，作为数珍会大主顾，与南朝暗通款曲也好，这些立场注定他会极力反对沈源。
章玉碗道：“赵群玉怕沈源当真说动了先帝出兵，就让谢维安出手陷害他，在他被押送上京时，又怕沈源翻案牵出背后的人，在他抵京当天把人杀了。”
这，就是沈源案的真相。
一个想要讨伐柔然的武将，在赵群玉的阴谋下，灰飞烟灭，甚至死后还背负骂名，百口莫辩。
章钤久久无法言语。
同样作为武将，他有种兔死狐悲，感同身受的难受。
沈源固然冲动，傲慢，目中无人，自恃才高，这些也是他最后走向死亡无人援手的原因，可说到底，如果不是阴谋，一个天才般的武将，如何会以这种方式陨落？
“这些罪状，赵群玉自己承认了吗？”章钤哑声道。
章玉碗点点头：“承认了，自缢之前，他将自己以前的罪状都写出来，希望陛下放赵家人一马。”
章钤恨恨道：“自缢也太便宜他了！此人权倾朝野多年，既然能陷害沈源，也能陷害其他人，都不知道沾了多少无辜人命！”
如果没有谢维安倒戈，这个真相要多久才能查出来？
即便谢维安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甚至也在沈源案里插了一手，但如果没有他的告发，赵群玉肯定不会自己给自己主动多写一条罪状。
章钤忽然想到：“那李闻鹊为何能成功说服朝廷出兵？他也想打柔然，赵群玉不可能放过他吧？”
章玉碗叹道：“因为此一时彼一时！沈源那时候，先帝病重，苦苦支撑，赵群玉一手遮天，即便先帝之后沈源的死可能有问题，也已经无法追究了。到了当今天子登基，赵群玉自恃从龙之功，虽然也权倾朝野，但他的权势跟先帝在时已然发生变化。”
“天子点了严观海为右相，严观海笼络勋贵外戚，势力虽然不如赵群玉，也让赵群玉无法再独断专行。你还记得吗？李闻鹊攻打柔然之前，孙家意图谋反案发，被查抄财货，这笔财货也成了大军的粮草来源之一。”
章钤点头：“记得，您曾说过。”
章玉碗：“这件事也损害了赵群玉的权威，因为孙家之前是依附于赵群玉的，赵群玉再反对出兵，未免有跟孙家勾结之嫌，他也有所顾忌。当然，最主要是皇帝需要一场胜利来巩固位置，所以当李闻鹊上书，加上我的来信，皇帝最终下令李闻鹊出兵，赵群玉没有再反对。”
说到这里，她露出一丝隐秘的微笑。
“其实赵群玉还有一层私心，他不看好李闻鹊，不认为李闻鹊会轻易胜利，等到朝廷折戟，他再劝皇帝退兵，肯定事半功倍，而且皇帝权威折损，他自己的威势反倒更上一层楼，所以他没再拦着，只是赵群玉没想到，李闻鹊居然成功了。”
“有了这场胜利，皇帝就有了底气，而相应的，赵群玉不得不退出一射之地。这场君臣博弈，只要有一方退了，就会一退再退，赵群玉正是因此，开始步步溃败的。”
章钤摇摇头，忽然说了句：“幸好，幸好！”
章玉碗：“幸好什么？”
章钤：“幸好我只是个公主令，而不是朝堂上站着的衮衮诸公，否则以我这脑子，现在怕是被坑死了还要帮忙数钱！您要不是如今说了来龙去脉，让我自己去想，恐怕多加一辈子都想不出这些真相！”
章玉碗：“先前我也不敢肯定，只是隐约有些臆测，与陛下见面细说之后，许多疑惑谜团才能迎刃而解。”
章钤：“那沈源还能平反吗？”
章玉碗：“我看陛下的意思，不久之后，应该就能平反了。”
她想起今日永和帝所说，先帝为了让她回来，对沈源出兵的提议心动之事，不由在心里悠悠叹了口气。
先帝与她，是南辕北辙的性子，但皇后所出就他们二人，性格不同，男女有别，也不妨碍姐弟之间的感情。
可惜，十年之后，黄泉碧落，永不相见。
章玉碗不是一个伤春悲秋，沉溺于过去的人，这点与她弟弟截然不同，在那一声叹息之后，她就将过往那些遗憾全部深埋起来。
“对了，明日陆惟去陛见，也要禀告沈源案的进展，这些事情你可以先与他说一声，让他心里有些准备。”
随着赵群玉的死，沈源案至此，可以正式结案了。
但西州一行，其实还有许多谜团未解。
譬如，赵群玉死了，他与数珍会接洽联系的那些暗线，会就此斩断吗，还是被旁人接过去继承了？
又譬如，数珍会之前从宫里盗走的珍宝，与宋今很难脱离瓜葛，如果宋今纯粹因为贪财走私珍宝，为什么又要杀她一个和亲归来的公主？
也许，留在长安，她能慢慢找到答案。
正思忖之际，她听见章钤道：“陆郎君回陆家了，恐怕来不及与他说。”
公主愕然：“陆家有人请他回去的？”
不会吧，以陆家父子势如水火的关系，不拿起刀互相砍就已经是伦理道德的巨大成就了，陆惟怎么可能回陆家去住？
章钤摇摇头：“我们只看见陆郎君跟他父亲说了一会儿话，陆敏怒气冲冲走了，陆郎君则告诉我们，他要回家小住几日。”
饶是聪明如公主，也不由陷入深深疑惑。
旁人也许不清楚陆惟有多厌恶陆家，多厌恶陆敏，她却再清楚不过。
陆家人恐怕也不会欢迎陆惟吧？
哪怕看在大理寺卿的份上，捏着鼻子让他住下，背地里还不知要说些什么。
公主眼珠一转，忽然笑道：“陆惟回得匆忙，回去恐怕没有准备什么礼物吧，为免他失礼遭人诟病，我们是不是应该出手帮一帮他？”
章钤：……我看您脸上就写着“唯恐天下不乱”几个字了。
……
于是隔天，陆家主母何氏，就收到了来自公主府的绫罗绸缎和宝石首饰。
何氏很是惊异：“长公主殿下这是何意？”
被派来送礼的人，据说是公主身边的婢女。
对方不亢不卑道：“殿下说了，一路上承蒙陆廷尉照顾，听说他回家匆忙，想必忘记为家里人准备礼物，便替他送来，还请夫人勿要推辞。”
何氏有些受宠若惊，忙道：“多谢长公主所赐，贵者赐，岂敢辞，待我改日盛装择吉日上门谢恩！”
又见公主婢女当众命人开箱，露出一箱子的礼物，有笔墨纸砚，也有簪子玉佩，琳琅满目，眼花缭乱。
虽说这些东西不如刚才送给她的那套礼物精致，但是长公主何等尊贵的身份，竟细心地帮陆惟考虑到这些了。
何氏被震住了。
婢女道：“听说贵府人口多，殿下特命我准备了这些，劳烦夫人帮忙分赐给府上诸位小郎君小娘子。”
何氏讷讷道：“好的，我会代为转达公主殿下的一番心意。”
管家的金氏自然也在一旁，她没有插嘴的机会，也不敢贸然开口，待何氏亲自送了公主婢女离开，再折返回来，金氏才忍不住道：“长公主难道是倾心陆廷尉，这是在帮陆廷尉打点人情往来？”
平日里与世无争每逢大事才不得不出面的何氏，此刻却狠狠瞪向金氏：“慎言！长公主殿下岂是你能非议的，若有流言传到外面，郎君可保不了你！”
外人不知情，何氏怎会不知，陆惟跟陆家的关系已经恶化到一定程度了，他根本就不需要打点什么人情往来，更不会送陆家人礼物。
难道这是公主自作主张？
很可能公主刚刚回来，对陆家的家事知之甚少，所以才会这样做。
可是……
一个臣僚需要公主殿下亲自出面为他张罗，这本身就有些蹊跷。
总不会像金氏说的那样，长公主喜欢陆惟吧？
何氏想到陆惟的风仪，即便他不像其父那样到处留情，也不妨碍长安城里多少女子为之倾心。
再多一个长公主，好像也不奇怪。
虽然何氏警告了金氏，但根本不用金氏到处去说，当长公主的礼物发遍陆家上下时，外面就已经传遍了——
邦宁长公主倾慕大理寺卿，还想入宫请天子赐婚。
长公主要二嫁了，驸马正是大理寺卿陆惟！
作为长安城多少女子心目中的如意郎君，陆惟竟要便宜了已经嫁过柔然可汗的邦宁长公主！
陆惟不愿当这驸马，但长公主巧取豪夺，为了讨好他而以豪礼馈赠陆家，希望他们帮忙说好话敲边鼓。
听说长公主在边城时就喜欢陆远明了，奈何神女有心襄王无梦，长公主一路追了过来，说不定能水滴石穿呢？
我听到的消息可不是这样，是陆惟想通过尚主更进一步，他哪里会满足当个大理寺卿，陆惟盯住的可是左右相的位置呢！
陆惟因为拒婚而入宫，请皇帝出面斥责长公主！
这等流言的传播速度堪称惊人。
当陆惟陛见出宫，迎面看见右相谢维安走来，他知道对方应该也是来陛见的。
他微微点头站定，还未等拱手叫人，就听见谢维安笑道：“远明，恭喜恭喜啊！”
陆惟：？

第80章
“喜从何来？”陆惟缓缓问道，脸上是完全不加修饰的疑惑。
要说升任大理寺卿的喜，昨日他见到谢维安，对方不是已经祝贺过了吗？
看见他疑惑的神色，谢维安也疑惑起来。
“你不是入宫去请陛下赐婚的？”
陆惟蜗牛一般，缓缓吐出一个字：“啊？”
谢维安：“外面都传遍了，说长公主想请陛下赐婚，让你尚主。”
陆惟：……
这个流言到底是如何传出来的？
谢维安笑道：“看来是子虚乌有了，是我轻信谣言了，不过你与长公主殿下年纪相仿，男才女貌，此事倒是大有可为。”
戏言玩笑两句，谢维安百忙缠身，也不可能干站在这里跟陆惟闲聊，陆惟在大理寺同样堆积了一堆卷宗要处理，两人匆匆照面又告辞。
走出数十步后，陆惟忽然驻足回首。
谢维安在内官的引领下，步履平稳，衣袂飘扬。
背信弃义，出卖老师，对他来说，似乎半点影响也没有。
陆惟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大理寺的主官原先是赵党，加上年事已高，他自知就算卖力表现也讨不了好，索性上疏致仕，回老家含饴弄孙去了。
陆惟一直在大理寺任职，从低到高，一步步走来，对大理寺再熟悉不过，没有什么隔阂与过渡，大理寺上下也早知他迟早会往上升，对此也都无甚异议。
在连声的恭贺中来到值房，早有下属按照他原先的习惯，整理三摞卷宗在桌案上等着他。陆惟从冬天出发到现在春天回来，加上主官跑路，几个月时间，这三摞卷宗堆得快跟他肩膀一样高了。
饶是陆惟对公务再有兴趣，看见这三摞东西，也禁不住沉默了。
偏生这里头还有不少是下面送上来，需要他过目签字的。
陆惟先让陆无事去打听谣言的源头，然后坐下，开始处理公务。
他先看几桩重大案子。
这些案子是需要三司会审的，刑部与御史台那边等着他的回复，跟催命一样，过半个时辰就派人来催一次。
赵群玉已经死了，赵家也流放的流放，充军的充军，但是赵党余孽还没处理，刑部和御史台拿不准到底要轻拿轻放还是板子种种落下，处理轻了怕得罪此时威望大增的皇帝，处理重了又怕得罪世家，等着陆惟回来一块会审，也是为了到时候背锅多分一个锅出去，大家有难同当。
陆惟看了几份类似的卷宗，让大理寺下属官员拿着批好的卷宗去刑部与御史台分别转达自己的意见，彼此约个时间再一起定一定。
过了许久，陆无事终于回来了。
他手上拿着个本子，表情有些古怪。
陆惟头也没抬：“说。”
陆无事就将公主派人去陆府送礼的事情说了。
“殿下让人准备了两大箱礼物，把陆家上下都送了个遍，连几岁的小郎君都没漏过，于是外面就传言，传言……”
陆惟接下他的话：“传言殿下对我有意，想对陆家示好。”
陆无事干笑：“这只是其中一种说法。”
陆惟想到谢维安那两声恭喜，也有些头大。
不用多想，他就知道一定是公主唯恐天下不乱，有意而为之。
以公主的玲珑剔透，肯定能猜到他因为某些原因才会选择回陆家，也肯定能猜到陆家人的态度。
这些礼物必然在陆家掀起轩然大波，他父亲看见了，敢怒不敢言，还不知道会气成什么样，流言因此沸沸扬扬，直接搅乱了一池长安本就浑浊的水，说不定还能浑水摸到几条蠢蠢欲动的鱼。
陆惟几乎能看见对方此刻得逞的笑容。
“另外，郎君，这是我们收集到的消息。包括陆敏最近经常赴谁家的宴，与谁走得近，还有他身边人无意间说出去的一些话。我负责在陆家打听，陆玖和陆拾在外面打听，应该差不多就是这些。陆敏本人还是比较小心谨慎的，但他身边的仆役口没遮拦，轻易便能打听出一些事情。”
陆玖和陆拾是在京城守宅的仆从，是当年沈源麾下的士卒，在战场上受伤致残，一个没了胳膊，一个脚有点瘸，他们家里被柔然人杀光了，无依无靠，后来就被陆惟收留，放在近郊的宅子看家，也帮陆无事打打下手。
陆惟接过陆无事递来的东西，足足好几页纸。
陆家看见打着陆惟名头的陆无事，也没什么戒心，给点好处再闲聊片刻，就什么都说了，连隔壁州周侍郎前几天夜里跟媳妇儿吵架的事情都告诉陆无事了。
陆惟让陆无事先出去，他自己则忙完手头的事情，才不急不慌拿起来细看。
这些消息看似鸡零狗碎，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甚至还有柴米油盐的日常，但陆惟对线索抽丝剥茧再将其联系组合的能力早已出神入化，这些旁人看来毫无作用的东家长西家短，还真就被陆惟推出一些有用的东西。
但他的表情比刚才陆无事进来时还要古怪一点。
原来……竟是如此吗？
还真是连他都没想到。
……
生活在歌舞升平，灯暖烛红的长安城，达官贵人们总是有无数宴会。
而开宴会的名目总是数不胜数，过年中秋这些自然不必说了，赏桃赏菊赏梅的，一年四季总有开不完的花，娶亲生子满月酒，高寿生辰抓周宴，只要他们乐意，大可每日都沉浸在觥筹交错，通宵达旦。
这几乎是许多人习以为常的生活，因为他们手中没有太多权利，不需要处理政务，家族父祖的庇荫又足以让他们过上锦衣玉食的奢靡生活，除了举宴，他们似乎也没有太多事情可做。
许多人便在这日复一日的沉醉中，挥霍着人生。
甚至每年春天京城总会有几桩权贵饮酒过度猝死的新闻，因为冬天太冷，许多人不愿出门，宴会自然而然也就少了，等到天气暖和，大伙迫不及待出门聚会赴宴，一天走好几场，直接就喝多了醉死过去。
前阵子先是何忡攻打长安的风声传来，再接着何忡长驱直入，赵群玉自缢，赵党被清算，所有人目不暇接，根本没反应过来，大气都不敢喘，别说宴会了，全猫在家里大门不敢迈出一步，到如今风波过去，宴会之风死灰复燃，大伙纷纷又开始四处发请帖。
不少人还在等着邦宁长公主回京之后的第一场宴会，甚至私下设局下注，赌长公主会邀请多少人，具体邀请什么人，又暗暗畅想这样的宴会上，又有谁会大出风头。
以天子亲自出迎的架势，说不定连天子都会给这个面子，亲自出席宴会，那到时候可就更热闹了。
没有人觉得长公主会是那个例外，毕竟这位可曾是皇帝嫡长女，正经的天之娇女，在柔然度过十年茹毛饮血的日子之后，回来还不得可劲儿弥补自己失去的那些东西吗？
就像博阳公主一般，如今作为皇帝亲妹的她，十天半月就要办一场宴会，上上回是送冬宴，上回是接春宴，也不知道下回是什么，反正公主园林里的花那么多，总能找到一些设宴理由的。
而陆敏这样风流倜傥，出身富贵的宾客，就是许多宴会里最受欢迎的客人。
但陆敏今日没有赴宴。
华灯初上，他就回来了。
陆敏被外面沸沸扬扬的流言弄得闹心无比，甚至有人恭喜他不久之后即将有个长公主儿媳。
“这些流言到底是谁传出去的？！”
陆敏一回家就找来金氏质问，金氏自然一问三不知，他只好又叫来何氏。
何氏将早上长公主命人送礼过来的事说了一下，也很是烦恼的样子。
“此事纯属捕风捉影，殿下一番好意，怕是反倒会对她的名誉造成损害，要不要我明日上门请罪？”
陆敏：“长公主殿下的礼物，岂可说收就收，你不会婉拒吗，陆家也不缺这点礼物！”
何氏讶异：“殿下所赐，岂能轻易往外推，那样不是更得罪人？”
陆敏气闷。
何氏：“照我看，殿下恐怕也是看在四郎的面子上，才会如此，郎君不如问问四郎自己的意思，正好他也已经回来了。”
陆敏：“他在何处？”
何氏：“我听人说，四郎回来之后，就在书房里等郎君了。”
“怎不早说！”
陆敏扔下一句话，来去匆匆。
陆二娘从屏风后面出来。
“父亲不会跟兄长吵起来吧？”
何氏：“你看呢？”
陆二娘有些担心：“父亲在家里说一不二，兄长也不是好相与的人，若两人闹起来，传到外面去怕是笑话，而且父亲对长公主殿下的态度，也会被人知道的。”
何氏摇摇头：“其实你父亲有些怵他。”
陆二娘一呆：“啊？”
何氏：“你兄长今非昔比，虽然姓陆，却不像你其他兄弟那样需要仰人鼻息过日子的，你父亲也不像你想的那样有底气。”
陆二娘：“可……陆家是世家，父亲恣意多年，不也是因为姓陆吗？”
何氏：“对你父亲来说，陆氏是他的倚仗，对陆惟来说，陆氏只是他的敲门砖。其实你父亲也不是蠢人，他若觉得单凭陆氏就能庇护他，也不会四处结交权贵了。”
最近的事情让很多人看明白，出身世家不一定就能保命，皇帝可能无法彻底消灭世家，却可以拿其中一些来开刀立威，旁人也乐于看你倒霉，填补你的位置。
甭说皇帝了，若是遇到秦州方良那样的疯子，放流民军入城，二话不说杀光世家，陆家难不成就能幸免吗？
何氏虽然深居简出，可她从旁人说的那些消息里，似乎已经窥见世俗准则禁锢下被掀起来的，波涛汹涌的一角。
陆敏不知道何氏母女的对话，他来到书房，推门而入，迎面却是一室的黑暗。
他先是莫名其妙，再定睛一看，借着外面照进来的光，才看见桌案后面隐隐绰绰坐着个人。
陆敏吓一跳。
“陆惟？！怎么不掌灯……来人！”
“父亲大人。”陆惟淡淡道，“我有事与您谈谈。”
陆敏莫名其妙，觉得这长子很久未见，越来越怪了。
“谈事为何要熄灯？”
“因为这样的话，我待会儿就不用看见父亲大人脸色大变了。”
根本就不用“待会儿”，陆敏现在的脸色就开始难看了。
“说吧，到底什么事！”
陆惟：“此事攸关父亲，还请关上门吧。”
陆敏狐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将门合上。
“我记得，父亲大人上回曾说过，跟长公主走得太近，会引火烧身，牵连陆家，您能否先告诉我，这个消息从何而来？”
陆敏冷笑：“故弄玄虚半天，原来是为了问我这个，怎么着？你陆廷尉神通广大，自己没打听出来，还用得着来问我？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下一刻，陆惟的话就让他笑不出来了。
“是来自博阳公主吧？”
陆敏的冷笑像被人忽然捏住嗓子，横死当场。
书房里静得可怕。
他想问陆惟“你是怎么知道”，但这句话问出来，就像坐实了对方的猜测。
但保持沉默也是一种答案。
陆惟在黑暗中慢悠悠道：“父亲大人，您与博阳公主的私情，陛下知道吗？”
“你这逆子……在胡说八道什么！”
陆敏感觉自己喉咙有些干，声音不知不觉有些轻。
陆惟漫不经心：“看来不仅陛下不知道，这段私情还比博阳公主跟赵炽和离更早吧，当时赵家还未出事，博阳公主怎么说也是赵家妇，您身为光禄寺卿，同样是有家室的人，与博阳公主私通，此等丑事若传出去，博阳公主也许不会有事，但父亲大人您的官位，恐怕就很难保住了吧？”
时下民风开放，寡妇再嫁再寻常不过，便是身份高贵的女子们，像博阳公主，在家里养点面首，旁人顶多就私下调笑两句。
但现在可不一样，这两人的私情远在博阳公主和离之前，陆敏自己也有妻妾儿女成群，此事若传出去，必定是满城风雨，长公主给陆家送礼物的事情，今日传多远，陆敏与博阳公主的事情，只会十倍于此。
陆敏气得脸色青白交加：“胡说八道，你到底有何证据，连你父亲都敢如此污蔑！”
陆惟轻声道：“所以父亲大人，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博阳公主到底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如果我们谈话愉快，今日之事，我可以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
陆敏这辈子从未被人如同拿刀架在脖子上这样威胁过，他勃然大怒，又无法发作。
他越发觉得陆惟与自己就是八字不合，天生的冤家。
陆敏深吸了口气，强压下满腔怒火：“她的确说了一些事情。”
那天恰是宴会之后，酒酣耳热，两人独处，博阳公主就对陆敏多说了几句。
“她说柔然人深恨长公主联合李闻鹊灭了柔然，所以不会善罢甘休，那些潜伏在京城的柔然余孽，原是准备在长公主入城当天动手，但是那天陛下亲自出迎，阵仗太大，很难找到机会，如果失手了，就可能没有第二次机会，所以那些人不敢贸然出手。”
“但是那些柔然余孽既然视长公主为眼中钉，肯定还会再找机会下手——这是我猜的，所以我才让你不要接近长公主。那些柔然人何等丧心病狂，若是因此盯上陆家，我们一家子都要被你牵连进去！”
陆惟在黑暗中微微蹙眉：“博阳公主又是从何处知道这些事情的？她怎么会知道柔然人本来打算在入城当天动手？”
陆敏：“我不知道，她不可能告诉我，我也无法多问，此事本来就是她酒后失言说漏了嘴，我若追问不休，岂非更加不妙！”
陆惟：“依您之见，博阳公主是个怎样的人？”
陆敏知道他为何会这么问。
“有些傲气，喜欢交际，喜欢出风头，但绝不是个有城府心机的人，否则也不可能酒后失言，如此不小心让我听见了秘密。”
陆惟：“也就是说，博阳公主不可能跟柔然人有往来。”
“绝不可能！”陆敏斩钉截铁，而后瞪了陆惟一眼，又缓下语气，“不是我为她说话，与异族勾结，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陆惟沉吟：“那么就是给她消息的人，跟柔然人勾结了。会让她相信这件事不是在说笑，身份一定不一般，可能是平时与她关系亲近，较多往来之人。”
陆敏听得心惊胆战：“你想做什么？”
陆惟：“此事父亲大人最好守口如瓶，说出去您和陆家也要一块倒霉，我相信您也不会那么愚蠢。”
陆敏大怒：“那你方才威胁我的事呢！”
陆惟：“我自然也会遵守诺言，难道外头多一桩陆家父子准备当连襟的流言，我就脸上有光么？”
陆敏：……
面对他，陆敏是真发不出火来了。
回到自己的屋子，陆惟提笔在雪白宣纸上写下几个名字。
义安公主、淮阳郡王章年、兴国公世子李玄，除了陆敏之外，这几个人都是博阳公主府上的常客。
以及，长秋令宋今。
名单是他根据离京之前对长安众人的了解，和回来后陆无事整理的消息整理出来的。
其实名单上本来应该还有汝阳侯刘复，这家伙也很喜欢四处赴宴玩耍，不过他显然不是这种人，头一个就被陆惟划掉了。
这里面会有谁，是跟柔然人暗中来往的呢？
义安公主是博阳公主的亲妹妹，性情没有博阳公主那般张扬，比较好相处，但是她跟博阳公主一样，和柔然人来往对她没有任何好处，可以排除。
他的毛笔将名字划掉。
淮阳郡王章年，因父母早逝，从小养在长安，如今才将近弱冠，但已经成婚了，妻子出身华阴杨氏，跟杨园是本家，据说身体不太好，不常露面。章年自小是跟着当今天子和博阳公主这些哥哥姐姐一块玩的，跟博阳公主亲近些，也很自然。
另有兴国公世子李玄，同样也是热爱寻欢作乐的纨绔子弟，比刘复还爱流连花丛，但其人有些刻薄，张口便能让人下不来台，除了少数人之外，其余皆不入他眼。
这两个人，似乎也不太像会跟柔然人勾结的。
唯独宋今，在边城两次指使旁人对公主下手，他的嫌疑是最大的。
但他很少出宫，更别说赴博阳公主的宴，也没听说博阳公主跟宋今交情好。
如果这两人一直私下往来，又是通过什么联系的？
陆无事被叫过来，听说之后在旁边冥思苦想半天，忽然冒出一句。
“郎君，如果此事是真的，那博阳公主为何不上告陛下？”
“因为嫉妒。”陆惟倒没有意外，“在长公主回来之前，博阳公主才是长安最引人注目的那朵牡丹，但现在世人大多都去看长公主了。”
以博阳公主的行事性情来看，会隐瞒下来，再正常不过。
“还有一个原因，博阳公主可能也不确定这件事是不是真的，她就当成笑话一样，随口说给陆敏听。但如果只是道听途说，外头现在一定也有流言了。”
陆无事点点头：“是，长安城传这种事传得可快了！”
陆惟：“所以博阳公主一定是从某个人那里听见的，那人让她不要乱说出去，她也答应了，又忍不住，才对陆敏吐露一二。此人首先要有足够的动机，跟柔然人勾结，杀长公主，肯定不是他们的最终目的，顶多只能让陛下丢面子，让别人说偌大北朝保不住一个长公主，仅此而已，他们所图必然更大。”
陆无事眼睛一亮：“那果然就是宋今了吧？！他本来就想杀长公主，长公主到张掖那天的柔然刺客，也跟他脱不开关系，但我实在想不通他为何要对公主出手啊！长公主出事，他也没有好处啊，不是吗？难道宋今被先帝处罚过，又没法找先帝报仇，这才记恨迁怒长公主？”
陆惟摇摇头，这个猜测就太不靠谱了。
陆无事：“现在宋今深得陛下信任，您无凭无据，贸然去告发，肯定无法扳倒宋今的，说不定陛下还要怪罪您，可我们总不能真等那刺客出了手再抓人吧？说不定殿下就真有危险了！”
陆惟想了想：“你将长公主送过来的礼物清点一下，陆家其他人都收了也不必管他们，只拿我那份，再送回长公主府上，然后告诉他们，不管殿下如何威逼利诱，我也绝不可能尚主的。”
陆无事：？
陆惟：“怎么？”
陆无事一脸“您这闹的又是哪一出”的表情。
陆惟微微一笑：“既然水已经搅浑了，不妨就更浑浊些，你只管照我说的去做，就行了。”
陆无事已经可以想象，接下来几天的长安，会有多么热闹了。

第81章
自打长公主归来，许多人就过上了每天吃瓜的日子。
长公主派人给陆家送礼的消息刚刚传出去，隔日又有陆惟让人将礼物送回去，并放言“不可能尚主”云云，一时间围观群众目不暇接，浮想联翩，在两位主人公尚不知情的角落里，早已想象出一场峰回路转的恩怨情仇。
不过这也正是陆惟和章玉碗想要的局面。
“当你不知道背后是哪只手在搅混水时，不如就干脆把水搅得更浑浊些，满天飞的假消息足够多，总会有真相混迹其间，对方也会被迷惑住，到时候就看谁的手更快了。”
入宫的马车内，章玉碗对风至如是说道。
“但殿下，您的名声怕是会因此受损！”风至忧心又有些愠意。
这愠怒是针对外面的。
一个被臣子拒绝的长公主，旁人现在肯定都在看笑话。
“恨人有笑人无，好事者总能在任何事情里找到可以取笑之处，早在十年前我去柔然起，这样的声音就没断绝过，现在也不必去在乎他们怎么想的。”
章玉碗冲她眨眨眼，好像还觉得眼下局面十分有趣。
“再说了，这件事是我先起头的，陆惟不过是顺势而为。”
风至气鼓鼓：“您现在都向着他说话了！”
她就说了，长得太好看的男人素来是会迷惑人的！
章玉碗将手指放在唇边：“嘘，你抛开那些男欢女爱的念头，仔细想想，我们一路上多次遇险，险死还生，最后化险为夷，平安到达京城，别人会怎么看？”
风至愣了一下。
章玉碗：“别人会觉得，天使居功至伟，陛下派刘复和陆惟去接我，是有原因的，没有陆惟，我可能早就死了，这位名声在外的神断，果然不负盛名。隐藏在暗处的那只黑手，也早就将我与陆惟，看作是一条船上的人。”
风至啊的出声，作为被公主调教过的人，她一时反应不过来，不代表被公主点醒了还当局者迷。
“想要破局，就得打破现在的局面，那躲在暗处的人看见你们闹翻了，说不定会出手！”
章玉碗点点头：“闹翻也是有讲究的，在别人眼里，我们这一路都走过来了，寻常原因很难翻脸，敌人的聪明不下于我们，根本不存在随便瞎编糊弄，唯一的切入点，就是男女情仇，这点倒是更能取信于人。再说了——”
她狡黠一笑，“那些人背后议论再多，当面还是得恭恭敬敬行礼，我就喜欢他们看不惯我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风至叹了口气：“奴婢就是关心则乱，而且您前日才入宫，今日陛下又召见您，可是有什么事？”
章玉碗：“可能是为了叙叙亲情吧。”
风至微微睁大眼睛：“就这样？”
章玉碗失笑：“不然呢？”
风至：“先前我听多了这位陛下的行事，还以为他找您必是有事。”
章玉碗道：“前日耽误太多时间了，一说就说到天黑，陛下还说要让我见见侄子侄女，最后也无法，便让我今日入宫。”
风至叹气：“奴婢就是担心宋今那边……”
章玉碗：“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我不可能永远都不入宫。”
天子在敕封长公主时，也给了许多特权。
譬如长公主的马车可以直接驶入宫城，在宫室前的台阶再停下。
所以等马车抵达甘露殿，长秋令宋今早已侯在台阶前，拢袖而立，见长公主下车，恰到好处迎上来。
“陛下知道您差不多也该到了，特让奴婢在此恭候。”
“有劳宋内使了。”
宋今引领在前，身体微微躬着，维持一个恭敬不张扬的姿态。
但谁都知道，这位能与赵群玉、严观海鼎足而立。
赵群玉是因权势，严观海是因外戚的身份，而宋今，就是纯粹因为自身能力了。
章玉碗看着这位深得信重却仍旧表现得很低调的长秋令，鬓边在阳光的照耀下微微泛起银白，忽然想到他也是不惑过半的年纪了。
十几岁入宫，如今四十多，在宫里也有三十年了吧。
待了那么多年，又有通鬼神阴阳的传说，但章玉碗却不记得自己出宫前听说过他的名声。
“两位公主都有园林，长公主殿下却没有，连公主府也是仓促而建，陛下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前日还与奴婢说起，要将曲江旁边一座别庄赐给您。”
宋今微微侧首，低声道。
章玉碗知道他这是在主动示好，便柔声道：“多谢宋内使告知，只是陛下若有此意，我定会推辞的，如今我连公主府都没逛遍呢，里头奇珍异草，百花盛放，如何能说仓促而建？柔然即便王帐所在，也弗如远甚，我能回到这长安，早已心满意足，听说这座公主府，还多亏了宋内使督造，辛苦你了。”
她今日没穿那日回城的礼服，而是换了一身浅绿色衣裙，妆容也特地往淡了化，看上去颇有些久病初愈，身体不济的柔弱。
宋今笑道：“殿下客气了，职责所在，怎敢说辛苦，这都是陛下对您的关怀！”
章玉碗客客气气，宋今措辞谨慎，也绝不居功。
这样一个人，若不是真的低调内敛，那就是城府极深，根本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试探出什么的。
甘露殿。
皇帝正在桌案后面看书，见章玉碗进来，还亲自起身相迎，扶起行礼的她。
“阿姊不必多礼，今日我们不谈政事，只论亲情。前日还说要让你见见侄儿侄女们的，今日我让他们放了一日的学假，正好来拜见你这位姑姑。说起来，我特意选在今日让阿姊入宫，还有一件事。”
章玉碗好奇：“陛下所说何事？”
皇帝居然还卖了个关子：“阿姊不久就知道了。”
一对年幼的儿女很快被内官带过来。
根据宋今的介绍，男童年长些，快六岁了，女童年幼些，也就四岁。
两人对长公主同样陌生，被要求喊了姑姑之后，就有些腼腆，乖乖跪坐着不说话，倒是女童更为灵动一些，见章玉碗冲她笑，不由脆生生道：“姑姑真好看！”
皇帝笑道：“平日没见你嘴巴这样甜，似抹了蜜！”
章玉碗也笑：“我今日不拿出点诚意，如何对得起侄女这声夸奖？”
便让风至和另一名宫婢将两个锦盒奉上。
两名小童一看有礼物收，连腼腆的齐王也不由悄悄伸长脖子。
“头一回见面就算了，阿姊下次入宫，不要再破费，这皇宫也是你家，哪有人回家还带礼物的？”
皇帝摇摇头，命人将盒子拿到儿女面前。
章玉碗却反驳他：“民间女子回娘家，也是大包小包，为娘家人买礼物，陛下富有四海，无须我献殷勤，我便只好将这份心意寄托在齐王与宣庆身上，这也是我当姑姑的一点心意。小孩儿喜欢新奇玩具，我小时候也如此，往后入宫，我还要给他们带礼物，陛下可不许拦着。”
皇帝的性情其实不爱听旁人反驳，尤其是他诛杀赵群玉之后，颇有点乾纲独断说一不二的意思，尤其是早年约莫是被赵群玉驳回意见的次数多了，现在对异议者留下阴影，当然最近也没有人不长眼，敢当面反驳他。
但他听见章玉碗的话，非但没有生气，反是笑了起来。
“那就依阿姊的，朕如何敢拦？”
如今外定柔然，内诛权臣，局面暂时还算安定，换作别的帝王，可能早就志得意满，偏偏皇帝又是个敏感多疑的人，帝位清冷，高处不胜寒，难免会开始渴望亲情。
但他少年丧父，膝下只有年幼的一儿一女，皇后被废了，据说跟两个妹妹关系也寻常，由于他自己就是宗室登基的，以皇帝的防备心，可能对近支宗室也不会太倚重。
算来算去，竟是章玉碗这位堂姐，既没有利益冲突，又能说得上两句体己话，彼此还有些共同的回忆。
此时皇帝忽然对宋今道：“你先下去准备吧，免得一会儿精神不济。”
言外之意，似乎另有事情让宋今去做。
宋今应声退下。
皇帝不避开章玉碗，却也没多解释。
宫婢将两个盒子打开。
一个盒子里头，装的是五颜六色的丝络，有些已经打好各种结了，有时下流行的如意结同心结，还有不常见的，竟是用丝络编成的小猫小狗，还有宣庆公主根本没见过的一些动物。
“姑姑，这是什么呀？”宣庆公主指着其中一只小动物问。
“这是白罴，也叫貘，据说曾在蜀地深山出没，匠人手巧，编这百兽，就将它也编进去了，这必是小貘，才会如此憨态可掬。”章玉碗道。
宣庆公主呀了一声，忍不住瞪大眼睛，水汪汪盯着这些形态颜色各异的动物，一副想伸手去拿又碍于礼仪的模样。
得了皇帝父亲的首肯，她这才迫不及待伸手，将那只小貘抓在手里，又用另一只手拿了只小鸭子，美滋滋把玩。
给齐王的那个盒子里，则是民间小儿爱玩的七巧板，积木等物，整整齐齐分类，简直就像个应有尽有的玩具小宝箱。
宫里也不乏积木等玩具，图案更为精巧，也少了几分趣味，齐王显然很喜欢这份礼物，朝章玉碗害羞一笑。
“多谢姑姑。”
声音不高，但总算开口了。
看两人的反应，就知道章玉碗的礼物必是送到他们心坎上了。
皇帝见两人心不在焉，早就被这些玩具俘获，便摇摇头笑道：“好吧，本来想让你们陪姑姑用饭的，结果你们有了礼物，就不管姑姑了。”
“我陪姑姑的！”宣庆公主嘴甜，反应也快些，只是眼睛还黏在玩具上。
齐王也依依不舍将视线从玩具拔出来。“我带姑姑去我的宫殿玩可好？”
皇帝哈哈一笑：“你姑姑对你的宫殿，比你自己还熟悉，不用你带。”
他又对章玉碗道：“阿姊可还记得明德殿，大郎现在就住在那里。”
大郎便是指齐王章凌，他住在属于东宫的明德殿，却迟迟未封太子，近来立太子的传言甚嚣尘上，章玉碗刚到长安没几天也听说了，但皇帝不承认也不否认，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章玉碗当然不会去提到太子的话题。
立不立太子，都跟她没有关系。
她如今的身份，虽然身处权力边缘，却又巧妙的不与任何一方有利害，天然便是皇帝这一边，属于难得的超然物外。
章玉碗：“自然记得，我记得有一年，咱们去明德殿看先帝，先帝病了许久，抱怨自己每日喝粥，都快把肠子喝细了，我们也都饿了，这时不知道哪个提议整点吃的，大伙就开始商量去御膳房拿一些肉，避开宫里的耳目，拿到这里来吃。”
皇帝忍笑接下去道：“结果御膳房还未开火，大伙只能拿了些生的肉和菜回来，又有人提议自己烧烤，就在明德殿后殿偷偷起了个炉子，烤了些半生不熟，最后谁也没敢让阿兄吃，反倒是我们几个吃完了上吐下泻，被皇伯训得狗血淋头，事后那块烧烤烟熏的墙上，还留下了痕迹。”
忆及往事，两人不由相视一笑。
当年几人，年少轻狂，意气风发，虽然一块玩的次数也不多，可这寥寥几笔，竟是人生中难得的趣事，再后来，几人早逝的早逝，和亲的和亲，远走他乡的远走他乡，即便是像他自己登上皇位，这几年也未必就过得快活，想及此，皇帝多了几分缅怀与怅然。
“阿姊，如今长安就剩我们两姐弟相依为命了，朕答应过兄长，要好好照顾你，如今你能回来，兄长泉下有知，可以安心了。”
纵是公主自忖铁石心肠，听见这些话，也微微动容。
“陛下年未过而立，正是年富力强，大展宏图的时候，如何作此垂暮之叹，我还等着万国来朝，沾一沾陛下的光。”
皇帝自嘲一笑：“朕不求旁的，能活到四十，就心满意足了。”
几人一道用过午膳，皇帝见儿女一直蠢蠢欲动，想玩礼物里的玩具，便让人将他们带回去，也免得在这里一直玩不了，心里着急。
“时辰也差不多了，宋今该准备好了。不瞒阿姊，今日是良辰吉日，再过一刻钟，更是吉日里的吉时，这也是朕特地选在今日让你过来的原因。”
这个悬念从今日入宫就维持到现在，皇帝一直卖关子，章玉碗也想不到他究竟想做什么，直到再次听见需要宋今准备的话，脑海突然如同一道闪电劈过，意会了什么——
只见皇帝诡秘一笑：“阿姊，宋今能通阴阳，引鬼神，今日朕想请兄长过来，我们姐弟三人团聚叙旧。”
他的兄长，还要通鬼神才能请到，岂不就是——
先帝？！
霎时间，章玉碗只觉得寒意从背脊蹿起，几乎浑身发麻！

第82章
早在张掖时，陆惟就说过，宋今乩童出身，善占卜，通鬼神。
而宋今正是凭借这一手绝活，博得了天子的信任，成为天子近臣，在宫内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旁人说陆惟“能通鬼神审阴阳”，那是形容他断案厉害，即便从死者身上也能寻找线索最终找出真相，但说宋今通鬼神，那是来真的！
换作旁人与章玉碗这样说，她肯定要斥一句荒谬，因为她压根就不信有人真能将先帝亡魂唤出来。
退一万步，即便真有死后之说，天子的归宿不也应该是天上星宿归位吗，怎么还能随时被召出魂魄来叙旧的？
真要这么说，那她还想见见秦皇关公，宋今也能招来了？
若有朝一日，宋今借鬼神之口，说皇帝得位不正，又当如何？
但古往今来，偏生就有许多帝王信奉追求虚无缥缈的长生之术，成仙之法，精明如秦始皇亦莫能例外，再来一个见鬼招魂的，好像也能说得过去。
在遍体生寒之后，章玉碗下意识电光石火般闪过许多念头。
章玉碗见对方情状，俨然对此深信不疑，这些话也不好轻易出口扫兴。
她适当露出一些惊疑之色，委婉道：“先帝已崩，怕是回天上去了，就算、就算……过了这么久，也该投胎转世了，陛下如何能见到他？”
皇帝叹道：“阿姊，朕知道你不信，老实说，在亲眼看见之前，朕本来也不信，等你亲眼所见，亲自与兄长对话，便知晓了。”
章玉碗：……还能对话？
她已经不知道要用什么表情来面对皇帝了。
皇帝似乎看出她不太相信，并未多加解释，只是对她道：“阿姊稍安勿躁，待宋今神降上身之后，你再细细询问不迟。”
对方既是这样说了，章玉碗只好暂时按下满腹疑惑，随他走入门窗紧闭的偏殿。
明明是大中午，明明是春日晴朗，章玉碗却忽然眼前一暗，周身仿佛也立刻进入冰窟之中，寒意拂面而来，激得她不由后退半步。
但身前的皇帝没有止步，他兀自走到左边的空位坐下。
右边座席早已有人。
是宋今。
他面前的案上摆着香炉，清水，符纸，铃铛。
宋今神色肃穆而平静，却对皇帝和长公主的到来熟视无睹，只是目视前方，端正跪坐。
章玉碗莫名感觉诡异，自然不会去坐宋今身旁的座席，而是走到左边的空位。
待她落座，皇帝对宋今点点头。
“开始吧。”
宋今不言语，食中二指捏起一张符纸，抖了抖。
符纸无火自燃。
他捏着燃烧的符纸在空中画了个道家符篆。
火光在昏暗中拖曳尾巴，印在他们的眼底深处。
香炉里，三根香袅袅燃起。
另一只手里的铃铛响了。
章玉碗一直在观察他。
只见宋今先是闭目沉吟，而后，表情陡然为之一变，如同躯壳里换了个人，悲喜不再由这具躯壳控制。
那眉间仿佛永远是微微皱着的，就像永远有解不开的难题，但他的目光是温和无害的，以至于小时候经常被阿姊仗着年纪欺负。
章玉碗目光一凝。
如果真是装神弄鬼，这也太像了！
但几息之后，她定了定神，就完全平静下来了。
据说宋今十几岁入宫，入宫前是乩童，这些年他默默无闻，直到当今天子，方才飞黄腾达，也就是说过去数十年里，如果他暗中观察先帝行止，加以模仿，并不奇怪。
“阿姊……终于回来了，我没看错吧……”
他不出口还罢了，一出口，连声音竟也有七八分相似。
不相似的地方，是宋今原本的嗓音。
而相似的地方，是先帝章榕的说话语气、韵律，乃至停顿习惯。
如果章玉碗在猝不及防之下听见这个声音，会真以为自己弟弟复生了！
她微微蹙眉，没有急着说话。
皇帝却开口了。
“兄长，的确阿姊回来了，先前你一直记挂，今日终于可以安心了！”
“终于……可以安心了……”
宋今复述着他的话，语调悠悠的，却让人瘆得慌。
章玉碗记得章榕从小就是这样慢吞吞的性子，连说话也慢半拍，旁人一度以为这位先帝表达有些问题，但长大之后，章榕就很少那样去说话了。
“兄长，阿姊不相信真的是你，你能说一些事情，给阿姊解惑吗？”皇帝又道。
“阿姊……从小爱看书，性子却，闲不下来，到处跑，翻墙，捉弄我的太傅……”
这些事情，只要在宫里待得久一些，都是知道的。
“啊，还有那只蜻蜓……”
章玉碗心头一颤！
她的心像掉入无尽深渊，一直往下沉。
“那只蜻蜓，夹在书里，我找不到了……”
皇帝讶异地望向她：“什么蜻蜓？”
章玉碗道：“有一年夏天，我在湖边捡到一只死掉的蜻蜓，就把它夹入先帝经常翻看的书页里，想要吓他一跳，后来果然把先帝吓得大叫，还引来父皇责备，结果后来反倒是先帝，将那只蜻蜓夹到书里，当作书签，还说等我的孩子出世，他要拿来吓唬外甥……”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但这样一桩小事，虽非秘密，也应该只有他们姐弟二人知道，宋今若装神弄鬼，又是从何处得知的？
皇帝闻言，点点头：“是了，看来果真是兄长来了。”
章玉碗实在忍不住，将满腹狐疑问出一句：“先帝驾崩归天，为何魂魄徘徊阳间不去，还能屡屡被招来问话？”
眼看皇帝这熟练架势，应该也不是头一回跟先帝“沟通”了。
皇帝只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倒是“宋今”朝她望来，双目空洞无神，如提线人偶，在幽香之下格外阴沉。
“阿姊……我是被害死的……”
章玉碗浑身寒毛直竖，倏地看向皇帝！
皇帝却对她点点头：“当日，兄长病重，我们都被拦在外面，只有赵群玉进去了，谁也不知道他究竟跟兄长说了什么，然后，赵群玉就出来，宣布兄长宾天了。当时我便有疑惑，兄长纵然病体沉疴，那阵子在太医的调理下还有起色，却忽然就急病去世了。”
章玉碗攥紧掌心，嘴角早没了平日里经常翘起的弧度。
“赵群玉本人，他如何说的？”
皇帝：“朕曾旁敲侧击，他自然死不承认，当时朕势单力薄，刚刚登基，根本不可能跟赵群玉抗衡，只能先把这个疑惑埋在心里。直到宋今……兄长说出来，也算间接证实了这个悬案。只是赵群玉已经死了，死无对证，再也无法证明此事。”
章玉碗沉默片刻：“……能召到赵群玉的魂魄出来对质吗？”
皇帝摇摇头：“朕试过，行不通，这招魂术也不是任谁都能灵验，有些魂飞魄散早已无迹可寻，有些去转生投胎了，兄长情形特殊，据宋今所言，他生前病重，魂魄本来不全，加上横死，怨气不散，竟是一直徘徊在宫城附近，这才能请来问话。”
未等她说话，“宋今”一点点扭曲了表情。
“被子，好闷……他将那东西摁在我的鼻子……我喘不过气了……好难受……”
他像是被掐住脖子无法呼吸，竟真的青了脸色，双目凸出。
“兄长，赵群玉已经死了，我为你报仇了，此事过后，你就可以消除怨念，安生去投胎了！”皇帝缓缓道，“今日趁着阿姊在此，正好我有一事不决，想问问兄长。”
“宋今”铁青的面色缓缓消退，他闭上眼，表情逐渐没有那么狰狞。
这些自然而然的细微变化，常人根本做不出来。
若是作假，章玉碗真要佩服他了。
“说……”闭目的“宋今”没有睁眼。
皇帝：“朝臣欲说服朕立太子，但朕至今未有决断，兄长有以教我？”
章玉碗：……
今日的震撼委实太多了。
她只能道：“陛下，此事事关重大，不如我还是先回避吧。”
皇帝摆手：“不必，阿姊不是外人，今日也只有我们姐弟三人在场。”
章玉碗：……那不是还有宋今，被先帝“附身”了就不算人是吧？
这话她自然不会说出来。
“宋今”没有睁开眼睛。
“你今年，该有二十五了吧……”
皇帝点点头：“上个月正好过了二十五的生辰。”
“当初，你是何时，被立为太子的……你自己可还记得……”
皇帝道：“二十二岁。”
“宋今”又问：“章凌如今几岁？”
皇帝道：“六岁生日还未到。”
“宋今”：“那你……缘何着急？”
皇帝叹道：“大璋立国不久，几代皇帝寿命却都不长，我只怕自己天不假年，届时来不及确立大统，为后世子孙埋下隐患。”
“宋今”语气缓缓：“不会……你诛赵群玉，灭柔然……已是不世功绩，此可延寿……”
皇帝喜上眉梢：“若果真如此，那便奉兄长之命，暂不立太子了。犬子年幼，资质未明，留意几年再做决定也不迟！”
章玉碗：……
“宋今”缓慢点点头，面色灰败，似已耗尽全身精神，倦极了一般。
此时香也燃尽了，殿内檀香浓郁，挥之不去，原本就昏暗的光线更为浑浊，章玉碗竟隐约看见一缕青烟似从宋今脑后飘出，与周身烟气混杂，最终杳然无踪。
宋今也缓缓趴倒在案上，浑身被抽取筋骨，绵软无力。
“阿姊，我们先出去吧，他一时半会醒不过来了。”
皇帝说道，他起身走向殿外，亲自开了门。
门外没有守卫，想必奉帝命都离远了些。
外面天光照进一条缝隙，宛如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在迈出门槛时，章玉碗只来得及回头朝里面望去一眼。
宋今依旧倒伏着，昏暗空旷的偏殿内，他显得渺小无比。
可正是这个渺小的躯体，刚刚以她弟弟，也就是先帝的身份与他们对话，并让当今天子作出影响朝政乃至北朝的决定——暂时不立太子。
章玉碗收回目光。
“阿姊有些神思不属，可是吓到了？”
两人在太极殿重新坐定，皇帝关切看着她的神色变化。
章玉碗苦笑：“是有些突如其来。”
皇帝了然笑笑：“我头一回看见宋今施展如此神技，也没比你好多少，阿姊不要怕，那是先帝，也是你的亲弟弟，他不会伤害我们的。”
章玉碗忍不住问：“宋今能否请来父皇的魂魄？”
皇帝：“皇伯？皇伯驾崩多年，早已升天了。”
章玉碗：……按需出现是吧？
皇帝：“朕原先也不信，不过宋今几回都能说出我与先帝独处时的对话，此事断无第三人知道，而且先帝魂魄也非时时都能请过来，今日正好恰逢吉时，与先帝八字相符，宋今这才能起坛作法。阿姊你看呢？”
章玉碗沉吟片刻：“我与先帝，也有十年未见了，音容笑貌，早已模糊，此事玄之又玄，我未敢轻易断言，但若陛下笃定，必然是有陛下的道理。”
这话模棱两可，但也给皇帝留下足够的余地。
皇帝点点头：“阿姊放心。”
放心什么，他没有往下说，章玉碗也没有再问。
皇帝道：“时辰还早，朕带阿姊看看花园吧，你很久没回来了，这里草木依旧，当年皇伯亲自种下的银杏树，如今也已长成了。”
她从善如流：“劳烦陛下了，我正想看看那棵树如今模样。”
十年的树还不能算是参天大树，但抬头望去，枝叶繁茂，已经足够为树下草木遮风挡雨。
章玉碗比划了一下：“当年阿父种下时，也才这么大。”
皇帝摸着树干，也颇为感慨：“都说物是人非，可连树都有变化了，人又怎么还是当初的人？若是光阴可以倒流，朕最希望回到小时候，那时无忧无虑，每天只瞎玩，连功课都不必做，成日往外跑，又被捉回来教训，当时觉得快点长大就不用被人管了，可真等长大了，又开始怀念从前。”
他望向章玉碗：“阿姊也曾后悔过吗？”
章玉碗摇摇头道：“我从来不后悔，只往前看，现在就很好，陛下也很好，愿陛下长命百岁，北朝蒸蒸日上。”
她巧笑嫣然，仿佛还是当年对藩王之子笑着说“我是你们堂姐，往后也随阿榕一样喊我阿姊好了”的少女。
皇帝有些触动，往事历历，心也跟着微微柔软起来。
“幸好，阿姊平安归来了。长公主府，朕是让人按照亲王规制来建造的，但先前出了赵群玉的事，来不及为你准备别庄。曲江边上有座微名园，乃是原先赵群玉的园林，如今赵家没了，正好那园子就空了出来，朕准备将其赐给阿姊。”
章玉碗道：“听说赵群玉生活奢靡，这园林必也栽满奇花异草，这份礼太重了，我有些愧受。”
皇帝笑道：“阿姊和亲有功，你若愧受，谁还有资格？当初若无你那封来信，李闻鹊也不可能如此顺利，长驱直入，旁人不清楚，难道我还不知阿姊的功劳吗？你我不是外人，阿姊收下便是。”
他又招来内侍：“将朕先前吩咐的两箱东西拿过来，还有那件沉香枕。”
内侍领命而去。
“对了，”皇帝似想起什么，“长安这几日有些流言，传得沸沸扬扬，是关于阿姊与陆惟的。阿姊知道么？”
章玉碗怎么会不知道，但她不能对皇帝明说个中内情，因为她至今还不知道皇帝跟宋今到底信任到什么程度，难保这一说，宋今会不会转头就知道了。
所以长公主只是微微一怔，露出欲言又止的些许赧然。
“怎么此事都传到陛下这里了？”
皇帝见她表情，自以为了然了，不由笑道：“阿姊若喜欢，朕给你们赐婚如何？”
章玉碗似真似假道：“我不喜欢他，我只是逗逗他，谁知道他不经逗。”
在皇帝看来，这更像是两个冤家打情骂俏，互相嘴硬，而公主显然暂时还没有再嫁的意思。
时隔十年，记忆中许多事情与现实重叠，他对这位堂姐印象极好，也愿意顺着她的心意，换作旁人，就未必有这个体面了。
“那好吧，朕不管你们，阿姊若哪天想成婚，就告诉朕，为你们赐婚。”
章玉碗眨眨眼：“我偏要找个比他还俊俏的驸马，陛下可得记得这句话。”
皇帝哈哈一笑：“一定记得！”
此时内侍去而复返，脸色和脚步都有些慌乱，喊了一声陛下之后，便附耳小声在皇帝旁边说了几句。
章玉碗听不清，但能看见皇帝的表情一下变得难看。
片刻之后，对方平静下来。
“既然如此，你就看看还有什么好东西，拿一些放进去。”
内侍忙忙应是，生怕皇帝怪罪一般，赶紧退下。
日光渐渐西斜，天空将近暮色。
皇帝又留了她用完晚膳，再让内侍领她出宫，还赐了两口箱子。
“这里面装的，都是些首饰和绫罗绸缎，阿姊在柔然十年，想必没什么好东西用，从前带出去的，也都老旧了，这些东西你先拿着赏玩，若是不够，再与朕说。”
这是皇帝的原话，章玉碗也没有再推辞，谢过恩，便出来上了马车。
风至等了一天，早等急了，中间她被告知长公主被陛下留膳，又是一阵担惊受怕，直到看见公主出现，方才长长松了口气。
但等章玉碗上了车，笑容却倏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若有所思。
风至见状未免又紧张起来。
“殿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今日经历之离奇，说出来你怕是都不信的。”章玉碗摇摇头，“起初我以为他是个傻子，中间我觉得自己是个傻子，到现在，我终于能确定，谁也不是傻子。”
“啊？”风至都被她绕晕了，“您到底在说什么？谁是傻子，谁又不是傻子？”
马车驶出宫城，在青石板上辘辘而行。
长安城并不是完全的宵禁，有些坊市还会通宵达旦开张，但在这条御街及其附近，一到晚上就会禁止喧哗。
四周俱是官府衙门，高门宅第，除了偶尔有大门关闭的动静，几乎听不见任何杂音，也因此马蹄和车轮踩在地面的声响，显得格外清晰。
“陛下暂时不想立太子，今日也未让严妃来见，我猜他其实也并没有那么喜欢自己这位唯一诞下儿女的妃子。”
风至听见章玉碗如是道。
她有点迷惑：“那与您有何关系？”
“我被拉去作了个证，堵别人的嘴。但是——”
章玉碗顿了顿，轻声道，“不知陛下有没有想过，他喜欢用这个法子来迷惑人心，如果哪天，这个法子为别人所用，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呢？”
风至更是听不懂了，但她知道有人听得懂。
“也许陆郎君能为您分忧？”
听见这个名字，章玉碗不由挑眉，又微微撇嘴，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正想说点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
马车外面，破空之声传来！
眨眼工夫，剑尖寒光挑破车门，直指长公主眉心！
电光石火，杀气森然！

第83章
这个夜晚注定漫长。
粗重的喘息难以控制从嘴巴吐出，零碎沉重的脚步更是暗示此人身负重伤。
他一瘸一拐，闪身进了一条巷子，先是靠在墙壁上倾听等待，好一会儿都没见有人跟踪过来，方才走到巷子里诸多宅子里的其中一扇后门，伸手一推——
门居然上锁了。
男人心下一沉，眯起眼，低声道：“开门！”
门内没有动静，像是沉浸梦乡，又像人去楼空。
他并未离去，只是脸色越发阴沉，甚至还冷笑一声。
“你们不开，我翻墙也能过去，别把我逼急了，到时候我豁出去自己的命不要，去告发你们，要死就一块死！”
声音很低，但他知道门内的人能听见。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里面传来门闩抽开的动静，紧接着后门打开一条缝。
男人飞快侧身进去，后门又很快关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疯了吗！不是说了没事不要轻易过来……你干什么了，怎么有血味？！”为他开门的闻英皱起眉头，面色不善。
男人懒懒道：“杀人了，你不是看见了吗？”
对方大惊失色：“你杀谁了？！”
男人冷笑：“你这么慌张作甚，别忘了你们主人交代过，要你好好跟我们合作，好好安置我们，我若是被人发现，一定也会把你们也招出去。”
对方追问：“你到底去杀谁了？”
“去刺杀皇帝，不行吗？”
“不可能。”闻英听见这话，反倒冷静下来，“宫里守卫毕竟森严，就凭你们几个，不可能杀到皇宫里去。”
男人呵的一声：“你们中原人全是窝囊废，成天只会在背后耍阴谋诡计，要是听我的，事情早就办成了！”
眼看他死赖在这里，不可能出去了，血还顺着胳膊往下淌落，若是放着不管，这血腥气说不定引来别的麻烦，闻英只好推搡他往里走，又找来纱布和药，还有干净衣裳。
“你把衣服除下来给我，我拿去处理了，药你自己上！”
闻英直接将装着药粉的药瓶扔到他怀里。
男人将衣服三下五除二脱下，随意扔在地上。
闻英这才看见，对方竟是肩膀靠近颈部被划了一道很深的伤口，皮肉翻出，鲜血淋漓，得亏没伤到要害，否则现在也回不来，腰肋处还有另外一道剑伤，同样深可见骨。
“看什么？”他注意到闻英的视线，抬起头，恶意一笑，“我杀的是一个女人，不是你们皇帝。”
闻英脸色微微一变，什么话也没说，直接转身就走。
男人也不以为意，兀自上药包扎。
很久之后，闻英才回来。
“你竟然去杀长公主？！”
他恶狠狠盯着男人，脸色异常难看。
“你知不知道你给我们找了多少麻烦！”
“这不也是你们主人的要求吗，在边城的时候，还因此折了我们两个人，现在倒想撇清了？”男人冷笑，丝毫不惧。
闻英怒道：“此一时彼一时，张掖的事，是为了借长公主之死扳倒李闻鹊，但这里是长安！你们怎么敢的？！你知不知道陛下现在正重视长公主，你的鲁莽会害死我们！”
“想要合作，就别成天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男人抬起头，布满戾气的眼神让闻英不由得后退半步。“别忘了，我们不是你们的下属，用不着听你们的命令行事！柔然人恨透了章玉碗那女人，若不是她，柔然也不会差点被消灭，变成现在这样，有机会能让她死，我们肯定不会手软！”
闻英白了脸色，声音弱下去：“那现在怎么办？外面已经开始有动静了，陛下必然会下令捉拿刺客了，你不能在这里了，你得走！”
“走？我走去哪？被捉了供出你们吗？你最好想想怎么让我躲过搜查！”
男人哼笑，似吃定他不敢出卖自己。
闻英咬了咬牙，恨得不行，又拿他没办法。
“这几天你最好给我安生一些，绝不能迈出这里半步，否则我直接一走了之，也不会再管你！”
他说完，觉得自己语气太软，越发恼怒，又发作不得，只好强忍怒火，顿足离去。
男人轻蔑看了他的背影一眼。
孬种，没卵的东西！
……
陆惟是在刺杀发生一个时辰后得知消息的。
彼时他在大理寺连夜翻查卷宗，整合陆无事拿过来的消息，用脑过度，疲惫不堪，以至于在秦州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忽然看见陆无事着急忙慌跑进来，告诉了他这个消息。
陆惟下意识按住桌案想要起身，却因一阵晕眩而停住。
“郎君？”陆无事看出他的异常。
陆惟：“现在如何了，公主可有事？”
“听说有人受了伤，马车里外溅了血，那马车就停在长公主府外面，许多人都瞧见了，后来才拉走的，现在公主府已经内外戒严，我也不好打听，消息传到宫里了，太医也已经赶过去，但是伤亡目前还不清楚！太猖狂了，殿下这才回来几天，还是在刚出宫城没多久的御街上，这是公然打朝廷的脸！”
陆无事既惊讶又愤怒，相比起来，陆惟看上去倒是平静许多。
“你给我备马，我现在去——”陆惟的声音忽然顿住，似想到什么，“罢了，陛下恐怕很快就要召见我，你去公主府，设法进去看看殿下。记得低调一些，别让旁人瞧见。”
陆无事答应一声，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有点疑惑担忧。
“郎君，您没事吧？”
陆惟从乍听见消息的瞬间僵住，到现在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他甚至也没有陆无事脸上那种惊怒，连拿笔的手也稳如泰山。
但陆无事知道，自家郎君与长公主的关系似乎要更密切一些，本不该反应如此平淡的。
“无事，你去吧。”陆惟道。
陆无事只好先走了。
大理寺正堂门窗大敞，灯火通明。
陆惟高坐其中，可以清晰看见陆无事离去的身影很快没入黑暗中。
大理寺再度恢复安静。
陆惟攥紧了手里的笔，迟迟未落。
以她的狡猾聪慧，应该早就料到这一出的，说不定马车里根本没人，那些血也只是演给外人看罢了，否则马车何至于故意停在门口很久？
他之前故意将礼物送回去，也是存着搅混水的心思，让暗地里的人按捺不住先蹦跶出来，自投罗网，如今便是事发突然一些，也算正中下怀。
所以其实陆无事上门都没必要，有可能打草惊蛇，他们更应该静观其变。
更何况，他也不是大夫，即便如今上门，也毫无用处。
陆惟一条条冷静分析，原本很稳的手，却忽然微微颤抖起来。
连带吸饱了墨汁的笔尖，也因颤动而在空白纸张上滴落墨迹。
墨水迅速晕开，如雪白美人脸上多了一个豆大的痣。
他皱了皱眉，左手握住右手，强迫握笔的手稳住。
长公主当街遇刺，长安震动。
这一个时辰内，宫里得到消息，那许多人应该也陆续知道了，此时外头必然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
这两日陆惟很忙，忙得没有空管外面的事，他还让陆无事不能轻易过来打扰，连晚上都是歇在大理寺没有回陆家。
章钤那边也有人暗中查了不少消息，都给他送过来，结合陆无事这边查到的，陆惟夜以继日，逐渐捋出一条脉络，隐隐将整件事串起来。
可还没等他与公主分享这个消息，公主那边就出事了。
此时，外面脚步声纷至沓来。
一支禁军组成的小队入内，直奔他而来。
为首的人陆惟认识，是羽林将军章梵。
姓章的人，不是宗室，就是跟宗室有关系，如公主家令章钤，是赐姓，而章梵自然就是宗室了，仔细算起来，他比年方四岁的齐王还小一辈，要管皇帝叫叔祖的。
章梵见大理寺门没关，还有小吏探头探脑，就知道里头还有主官没回去，进来果然就看见陆惟还在那伏案办公，不由松一口气。
“陆廷尉，深夜来访，很是冒昧，我奉陛下之命，前来召你入宫。”
章梵与陆惟也算旧识，他拱拱手，打了个招呼。
“我去陆家，他们说你不在，我便直奔大理寺来了，果然你还在这里，快随我走吧，陛下着急得很。”
陆惟点点头，将手头资料归拢好，随手放入箱子，又上了锁。
“是因为长公主遇刺的事情吗？”
“正是，”章梵点点头，“陛下龙颜大怒，已经命人封锁长安城，准备挨家挨户搜查刺客了。”
陆惟不由皱眉：“刺客跑了？”
他没有上马车，直接要了匹马，跟着章梵一块并肩而行，还能顺道交流两句。
这一路他随意扫了几眼，果然看见道路两旁不少士卒来去匆匆。
“刺客有两个，一个当场死了，一个负伤跑了。”
章梵的脸色也不好看，任谁大半夜从被窝里被挖起来干活，脸色都不能好看。
“是柔然刺客，身上穿的是中原衣裳，但是面容很容易分辨。那些天杀的柔然人，都被灭了还不消停，竟敢将手伸到长安来！”
长公主回来，皇帝亲自出迎，便是为了彰显重视，将长公主抬得高高的，可如今还没过几天，公主竟就公然遭遇刺杀，这无疑是往皇帝脸上抽耳光，皇帝如何能忍得了？
章梵几乎可以想象，这阵子要是不找出刺客，他们这些人都将没日没夜轮值巡查，休沐放假估计都不用想了。
他心里也恨得不行，忍不住又给陆惟多透露了几句。
“陛下此时召你入宫，可能是要让你设法将那刺客找出来，毕竟长安城这么大，又不可能因此封城，寅时不到就要陆续打开城门，对方若趁此机会溜出去，那更是大海捞针了。”
陆惟提醒道：“刺客能藏在御街周围，又能迅速逃走，很可能之前就有内应帮他了，而且内应可能还有相当身份，可以帮刺客避开搜查的。”
章梵也想到这一点了，他捂着腮帮子，也不知道是牙疼还是脑壳疼。
“这长安城里，权贵遍地走，将军不如狗，幸好我负责搜的是南城那一块，皇城附近这块是侯公度和刘复负责的，还不知道他们要如何头疼呢！”
他这话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毕竟这附近住的都是王室公卿，一个个身份贵重，不能轻易得罪，便是刺客从中藏入某一家，哪怕最后能搜成，也要把人得罪死了，想想都觉得脑袋大了一圈。
至于刘复为何摇身一变，变成负责搜查的禁军一员，这是因为前些时候秦州之乱里，裴大等人虽为方良所杀，可刘复也有误判过失之责，回京之后，刘复就被罚了俸禄，皇帝虽未削爵，也没有将他关禁闭，却直接将刘复扔到禁军里去，美其名曰历练。
可以想象，刘复在禁军里必是受尽百般白眼与奚落，他每天早起早睡，跟着普通士卒一块出操，上司侯公度兴许是得了皇帝亲自嘱咐，半点方便之门也不开，刘复苦不堪言，根本没空来找陆惟诉苦，毕竟他连那些乐坊的红颜知己都顾不上了。
一路将陆惟送到宫门，章梵见陆惟被内侍引入内，又转头带着人马，往南城一带去搜查了。
却说皇帝早已等急了，见陆惟终于出现，劈头盖脸便道：“现在距离城门打开，还有两个时辰不到，朕要你去把那个刺客找出来，你能做到吗？”
他目光灼灼，盯着陆惟，仿佛对方只要摇头或迟疑一下，便要勃然大怒。
陆惟拱手道：“臣尽力。”
皇帝很不满意：“朕要你一定做到！”
陆惟摇摇头，仍是坚持：“臣只能尽力，长安太大了，两个时辰无法面面俱到，若是刺客躲到一些暗道密室里去，更是难找。臣想从另外一个方向入手，但是得先去看看那具刺客尸体，还有见长公主一面，当面问问她遇刺的情形，才好下定论，敢问陛下，长公主如今伤势如何？”
皇帝迟疑片刻，挥手屏退左右。
“受了伤，太医还没回来禀告，怕是情形有些不妙。”
陆惟的心往下沉。
那一瞬间，他甚至有些恍惚，仿佛与周身隔了一层，连皇帝后面说的话，都听不大清楚。
“……刺客必须抓出来，柔然余孽如此猖狂，简直无视朕的存在，朕要发兵，朕要让钟离去攻打敖尔告，把那些余孽通通铲除！”
“陛下！”陆惟定了定神，直接打断越说越是狂怒的皇帝，“刺客能在城内如此行事，知道公主车架遇刺附近入夜安静，正好又是换防的时间，四下无人，必是已经摸透了京城布防，听章梵说另外有一名刺客逃走，所以臣敢断言，刺客在城中必有内应，而且肯定不是普通百姓！”
皇帝的愤怒戛然而止，他沉默了很久。
“朕知道你的意思。”
“所以，”陆惟一字一顿，“若是最后查出与此有关的是某位高官显贵，甚至是陛下身边的宠臣，抓，还是不抓？”
“抓，非常时候，朕允你先斩后奏！”
皇帝冷冷道，眼里是不加掩饰的嘲弄。
“这些人一次又一次辜负朕，辜负皇恩，赵群玉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
陆惟道：“请陛下赐我信物。”
皇帝随手抓下腰间玉佩抛给他。
陆惟也不废话，行了礼转身就告退。
时间有限，他只有不到两个时辰了。
待走出太极殿，他望着底下台阶，脚步不自觉有些漂浮，竟差点踩空。
手中冰凉玉佩被攥紧，陆惟喘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陆无事早已等在外面，见陆惟出来，忙迎上来。
“郎君，我见不到殿下，章钤说他也见不到，太医还在那里全力施救！”陆无事的声音有些慌张，“要不您亲自去看看吧？”
陆惟定了定神，依旧道：“不，先去看那具刺客的尸体。”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
是了，陆远明，你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如此冷心冷肺的人，便是对着救过自己的长公主，也要处处谋划，以事为先，不近半点私情，难怪连陆敏都要骂你一句浑不似陆家子。

第84章
长安，丑初二刻，月上中天。
闻英从巷口回来，短短几步路他回了无数次头，在确定没有人跟着自己之后，才又鬼鬼祟祟从后门回来，不忘低头看看角落有没有刚才迁耶留下的血迹。
他推门进来时，正好看见迁耶仰头喝尽最后一口汤。
这个跟同伴去刺杀长公主的柔然男人将碗随手一放，意犹未尽，对闻英抱怨。
“怎么就这一点，连填饱肚子都不够！”
闻英忍怒道：“这是灶上早前剩下的，我给热了热，有得吃就不错了，现在三更半夜的，谁能生火做饭，岂不是更引来旁人窥伺怀疑！”
迁耶眯起眼：“你现在待我是越来越不耐烦了，别忘了我们现在是在一条船上的人，用你们中原人的话说，船翻了，大家都要掉水里淹死！”
闻英：“你都已经坐在这里了，说这些有什么用？对了，你同伴呢，该不会折在那里了吧？”
迁耶咧嘴一笑：“他死了，一换一，不亏。”
果然是出人命了！
这人同伴兄弟死了，他竟还笑得出来，柔然人果真狼心狗肺！
闻英心急如焚，却还勉强压抑。
“死的是谁？是不是长公主？”
迁耶却不肯正面回答他：“你猜。”
闻英恨不能直接抄起墙边的砖头给对方来这么一下，但他却只是想想，不敢妄动，因为这个柔然人非常凶悍，手上还沾了不少血，要真逼急了，对方是会狗急跳墙的。
然而他按捺不住内心的愤怒，不禁道：“上回我已经说过了，你们既然在长安落脚，就要遵守我们的规则！长公主现在颇得天子看重，又回来没多久，全长安都盯着，眼下她与我们主人也没有不死不休的矛盾，你却忽然横插这一手，将我们拖下水，你有没有想过后果？此事一出，我主人必然不可能再跟柔然人合作了！”
迁耶似笑非笑：“你们主人想罢手，为什么我们也要罢手？柔然人又不是你们的手下，既然我们来了，就没有空手回去的道理。别忘了，我们能待在长安，也是你们的安排，事情败露了，查到你们身上，你们也跑不掉，所以你现在最好帮我逃出去，只要我离开长安，你和你们主人，就都安全了。”
闻英怒道：“刺杀长公主乃是死罪，我怎么帮？！你以为长安是你的草原，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你知不知道现在因为你的鲁莽，整座长安城都被惊动了，到处都是禁卫兵卒在搜查，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查到这里来，现在根本没地方给你躲了！你只能等到天亮，像来时那样，假扮西域来的胡商混在百姓里设法出城。”
迁耶摸着下巴想了一下：“若我躲在地窖呢？现在既然是最严的时候，那我可以不在这个时候出去，你每天给我做饭送饭，等风头过了，我再出去，要容易许多。”
“不行！”闻英想也不想就拒绝，“你根本就不知道，现在禁军十二卫全都发动了，挨家挨户查地窖和暗室，再说这院子是临时租下来的，地窖里全都是腌菜，还未清理，根本无处可躲。”
“长安城那么大，怎么可能挨家挨户搜遍地窖？旁的不说，就是那些达官贵人的屋子，他们就不敢搜吧？”迁耶根本不信，“那我就在屋子里，等他们搜到这里了，你去出面，亮出你主人的身份，让他们走。”
闻英气急败坏：“你疯了吗，我亮出身份只会让他们更加警惕！”
迁耶冷笑：“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就等死吧！反正就算我死了，等我们大汗攻打中原，一样会为我复仇，我就是柔然至高无上的勇士！”
闻英却捕捉到他话语里的信息。
“敕弥要出兵？我们怎么没得到消息，该不会是你信口开河吧？”
迁耶不屑：“你算个什么东西，为何要告诉你？等你主人来了，再说也不迟，反正你也准备形势不对就随时将我扔出去，我不觉得我们还有什么合作的必要，等见了大汗，我会把你们的态度也禀告他！”
闻英实在受不了他了！
这个柔然人，张口闭口就是威胁，态度傲慢，又鲁莽无脑。
他们竟还在长安发动刺杀，也不想想长安是干这种事的地方吗？！
人家何忡兵变入城，还得有内应和大军呢，这两个柔然人单枪匹马，居然就去刺杀长公主！
那可不是一般的皇室，即便无权无兵，长公主如今也是全长安万众瞩目的人物，在这种时候动这样的人物，明摆着当众打天子的脸，打整个北朝的脸！
最可恨的是，明明不是自己这边让他们去杀人的，对方现在被追逃，竟还要把他扯上！
柔然都已经快被消灭了，剩下一小撮人逃到敖尔告自立王庭，自称大汗，也敢不知羞耻大放厥词！
闻英已经起了杀心。
此人留着绝对是个隐患，与其等对方被捉住暴露自己，不如先下手为强。
死了的柔然人，自然不会再乱说话了。
但他还在等。
闻英一边与他周璇说话，转移对方注意力，一边等那碗汤的药效发作。
“好好，我不算东西！”闻英故意表现得很愤怒，“但你还敢说你不是信口开河？就凭你们柔然现在那点人马，如何谈得上攻打中原，雁门关钟离的威名，你当是闹着玩呢？”
迁耶在他眼里已经是死人，他现在只想多套点消息，好回去领功。
这长安城里的芸芸众生，每日都有各自不同的心思，为了衣食住行荣华富贵而绞尽脑汁各出奇谋，闻英和迁耶二人此刻也是心思各异，尤其是闻英，脑子已经转过千回百遍。
许多上位者都抱着一种心理，让下属去做一件事，下属就一定会也一定要依样画葫芦地完成，殊不知下属同样也是人，同样也有自己的打算和私利，事情能顺利，往往是因为殊途同归。
譬如现在，迁耶和同伴奉敕弥可汗之命，假扮胡商来到长安潜伏，与闻英的主人暗中联络，由于彼此之前有过合作，闻英的主人也想将他们当作一枚暗棋来布置，等着关键时刻起作用。
谁知迁耶等人不按安排走，他们恨透了长公主，借着闻英主人的关系暗中摸清布防，冷不防就来了一出大的，直接刺杀长公主！
闻英现在也不想按照上面的安排走了，他想直接灭了迁耶的口，反正这处院子眼看就要暴露，再留着当暗桩也无用。
听见闻英的试探，迁耶也不以为意，摸了摸胡子。
“以我们大汗的勇猛，若不是姓章那娘们在我们柔然搞分化，大汗早该统领柔然了，如今即便在敖尔告，用你们汉人的话怎么说，东山再起？对，我们大汗也能东山再起，钟离算什么，这老小子在雁门关多少年了，听说前阵子还病了一场，早就快不行了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主人跟我们大汗合作，不也是看好大汗吗？事到如今也不妨给你交个底，大汗说了，只要你们主人能在长安说了算，大汗自然可以配合你们，牵制朝廷北方的兵马，还有李闻鹊那边，上次他能赢，纯粹是运气好，趁着柔然内乱才下手，再来一次，可就输赢不好说了！”
闻英还是头一回听见这些，他目光闪烁不定，语气也跟这狐疑起来。
“那你们要什么？柔然人总不可能突然发善心，助人为乐了吧？”
迁耶爽快告诉他答案：“很简单，我们只要原先的土地，就是被李闻鹊拿走的西州一带，秦州以西，土地我们守不住，也会绊住我们的脚步，我们要的是那片土地上的财货和人口！”
他放完豪言之后，感觉眼皮沉重，不由皱起眉头，好像意识到什么，但睡意沉沉袭来，迁耶很快歪倒趴伏在案上，连空碗都弄翻滚落在地。
闻英当即不再犹豫，飞快拔出早已藏在身后的匕首，扑过去就往对方要害插去——
他的手被紧紧攥住。
闻英对上迁耶睁开的眼睛，大惊失色。
“你是装的？！”
迁耶一言不发，手臂一扭，就让闻英痛叫出声。
他直接将桌案掀起，重重砸向闻英，后者被压在案下，迁耶直接扑上去，一手摁住对方口鼻，一手抓起闻英掉落的匕首，反手往对方身上就是狠狠一插！
一次！
抽出，反手又是第二次插入！
再抽出，插入！
闻英从睁大双眼唔唔出声，到双目失去焦距，身体不再挣扎。
迁耶终于松开手，对方脑袋随即歪向一边，不动了。
“龟孙子，还想暗算爷爷我，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迁耶狠笑，却牵动身上伤口，笑容变得狰狞，捂着伤口喘气。
血腥味弥漫开来，也不知道是闻英的尸体，还是迁耶自己的伤口裂开，他要起身实在费劲，索性躺在尸体旁边歇息，脑子一边思索。
长安一般是寅时不到开门，今天出了事，可能会晚点，但再晚也不可能比寅时晚多少，因为长安如此之大，搜索非常困难，晚开一个时辰也未必能找到他，反倒还会耽误许多事。
他想要安然离开，就不能太早去城门那里等着，否则容易被盯上，现在四处都是兵卒，也不好在附近藏身，只能掐着点去。
迁耶深知自己的容貌有异中原人，来时是以胡商的身份入城的，现在要走，单独一人肯定是被盘查的重点对象，尤其是一个胡商……
……
长安，同样是丑初二刻。
一具尸体面前。
两个活人。
尸体是刺客。
不管他身前有过什么经历，身手如何高强，此刻也只能躺在垫着木板的地上。
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但在场两个活人都没有去给他抹眼睛让他瞑目的意思。
活人之一的老吴，则蹲下身，在尸体旁边仔细察看。
“廷尉，此人身上有两处伤口，一处在腰肋，受的是剑伤，这一剑直接将他脾脏给穿透了，出血过量，另外一处……”
他费劲将尸体抬起一边，翻过身。
“另外一处在脖颈，这两处都是致命伤，哦，脖颈这根簪子插得可真够深的，可见当时簪子主人必是用尽力气，直接整根没入，这簪子的款式……”
老吴是大理寺的仵作，已经无数次跟着陆惟勘尸了，现在大半夜被喊起来也是常事，只不过上司官升一级，直接成了他们大理寺所有人的主官。
说话间，他凑近看了看。
“嗯，应该是长公主之物，您可要拔出来洗洗干净，给殿下送过去？不过听说殿下也受了重伤，如今生死不明……”
“我要找的不是这些。”
陆惟一直在另一边沉默检查尸身，终于出声了。
“嗯？”老吴一怔。
“刺客死因现在不是最重要的，我找你来，是想让你从他身上找到他之前所在的位置，从而挖出他的同党。”陆惟沉声道，“刺客肯定不是临时冒出来的，他们知道长安换防，也知道那段路，那个时间，街上只有公主马车，必是在长安潜伏已久，甚至有人接应，所以，我想找出他们藏身的宅子，他的同党，那个侥幸逃掉的柔然人，受了伤，必然也会回到熟悉的地方疗伤。”
“这……”老吴面露难色，“长安这么大，恐怕……”
陆惟道：“我知道很难，但没有时间了，城门最迟寅时必须要开，一开城门，刺客更好逃跑，到时候就真的无处可寻。我们必须在寅时之前，趁现在所有人力都集中在搜查上，把人找到。”
他的语气由头到尾都很平静，但这平静之中，又蕴含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
老吴怕上司失望，没敢把话再说死，想了想，就道：“会不会在平康坊或崇仁坊附近，那边颇多西域商贾栖身，还有乐坊伎馆，刺客藏身在那里也不显眼。”
陆惟摇头：“那一带虽然人来人往，平时出入也许不惹人注目，但他身上带着兵器，又要掩人耳目，再找那个地方藏身，反而容易暴露，所以平时应该也藏身于民宅之中，昼伏夜出。”
“我方才找到一些线索，你来帮忙看看。”
陆惟弯腰，用短匕从尸体靴底刮下一层东西。
老吴将烛台抬高，仔细端详。
“是木屑？”
“还有一点油渍。”陆惟道，“木屑和油渍都还比较新，也没有被摩擦掉，这说明他出来时，可能同时经过了油坊和木工坊。”
老吴听他这么一说，倒是醒过神来，忙在其它地方也跟着找。
“还有他衣裳后面！”
陆惟看见老吴从尸体后面的衣摆小心翼翼摘下一绺白色丝絮。
“是棉絮？”
“是！”老吴点点头，“您再细看，上面还有槐花的花瓣！这时节正是柳絮飘飞，但槐花还没开透，所以花瓣幼小，街槐巷柳，他这应该是先从巷子里出来，城中柳树遍地，但种槐树的地方应该不多……”
这些槐树和柳树，都是建城初期留下的，如今已经形成长安一景，寻常百姓很少会主动再去栽种新的树木，即便有，一般也都是在自己院子里种。
说到这里，老吴有点卡壳了。
槐树，巷子里，油坊，木工坊。
乍听上去好像很多线索，但实际上相对于这么大的一座城池，这点线索依旧像是在大海捞针。
首先要确定长安城种植槐树的几处地方，再根据这几处地方缩小范围，在里面找同时有油坊和木工坊的地方，再锁定几间宅子，一一搜查。
估计还是来不及……
老吴觉得顶头上司有点急病乱投医了。
他束手无策，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却见陆惟闭上眼，眼睛在眼睑下转动，眉头微微蹙起，好像在快速思索什么。
老吴也不敢打扰他，只好在旁边枯等着。
直到他手微微一歪，烛泪从烛台上倾倒浇在手上，烫得老吴嘶的一下叫出声，陆惟才睁开眼睛。
“是城南，永隆坊到同安坊一带！那里既有槐树，也有油坊和木工坊，更巧的是，由于那一带民宅密集，为了减少占地，街道很少，多的都是巷子相通，狭长曲折，倒是方便刺客藏身出入。”
老吴瞠目结舌：“您是怎么……就想出来了？”
说想不合适，应该是找出来。
可就算是对着长安的舆图，也不可能这么短时间内就知道哪里有槐树分布。
除非……
“难不成您把长安的一草一木，街坊市集全都记下来了？！”
陆惟没有说话，就是默认了。
过度思考也让他面露疲倦，但他还不能休息。
连从小到大在长安长大的人，也不敢说自己摸透了长安的所有坊市，乃至花草树木的分布。
有些坊市，如皇城里的朝廷各部，是寻常百姓不能进入的，而达官贵人也不可能有这个闲情逸致。
只有陆惟。
只有他为了职责需要，为了查案时能明察秋毫，不放过任何线索，在就任大理寺期间，利用闲暇之余走遍长安各处，硬是默默记下了所有规划与大致分布。
世人只知他能断悬案，连皇帝要找刺客，第一时间也是想到他，却都不知这份能力背后，他需要付出什么。
老吴越发惊骇叹服，连说话也不由得轻声轻气，生怕惊扰了他。
“那您看，接下来还有什么需要小人做的？”
“你去歇息吧。”
陆惟摇摇头，让老吴退下，又把陆无事叫过来，让他去找侯公度和刘复。
“你让侯公度他们，将永隆坊到同安坊一带都围起来，不要打草惊蛇，不要急着去搜查，等到寅时将近，对方自然会忍不住露面的，到时候再出手抓捕，最好要活口。对了，让侯公度亲自出手，刺客身手强悍，又是背水一战，肯定棘手。”
陆无事点头应下，又有点疑惑：“南城一带应该是章梵负责，您却喊了侯公度，是信不过章梵吗？”
陆惟：“侯公度办事稳妥，武功也高，我怕章梵贪功冒进，不小心惊动刺客，到时候反是麻烦。快去吧！”
“那您呢？”陆无事有点不放心他。
两人走到院中，陆惟抬头看了看天色。
现在应该是差不多快丑正了。
距离寅时还有一点时间。
“我去，看看她。”

第85章
长安，丑正。
陆惟抵达公主府。
他没有走前门，走到是后门。
自回长安，他还未来过公主府。
一是为了避嫌，二是的确抽不开身。
即便没有公主遇刺这些事，大理寺本来也积压了几个月的卷宗，足以让他忙上很久。
但如果非要抽空，也不能就说一点空隙都没有。
他只是从未有过如此患得患失的心情，即使近在咫尺，依旧迟疑于最后那一步。
马很通人性，见他安静，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一人一马就这样站了许久。
陆惟自觉心境已然平息。
此时自己进去，除了平添混乱之外，别无用处。
他转身想要上马，却见迎面来了几人，为首的正是章钤。
“陆廷尉？您怎么在这里？”
章钤愕然，忙上前将他从后门迎进去。
陆惟一身玄袍披风，在夜色里掀不起半点波澜。
入门之后，章钤先解释道：“先前陆无事来过，但当时这里兵荒马乱的，殿下也没醒过来，我就打发他先走了。”
陆惟点点头：“殿下现在如何？”
章钤沉吟片刻，脸色不算好，但也不算难看到绝望，加上灯火昏暗，连陆惟都无法从他的表情上判断出。
“太医说，性命无碍，但要静养，其余的不好说。”
陆惟嗅出一丝不祥：“那两名刺客身手很高？”
章钤点点头：“很高，应该是当年护卫敕弥东逃的贴身勇士之一，风至的伤势很重，太医说如果她熬不过今晚，恐怕就……”
他忍不住自责：“都怨我，若我今日跟着，到宫门去接殿下就好了！”
陆惟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风至不离左右，公主也不可能弃人而跑。
如果连风至都濒死，那么公主……
陆惟甚至想到，那两名刺客其实现在发动刺杀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即便杀了长公主，顶多也就是柔然人自己泄了愤，让北朝皇帝丢了面子，对其他人并没有太大影响。
所以，这两人从一开始，可能就是以死士身份被派出来的。
至于后面那个跑掉的刺客，人皆有求生欲，对方眼看杀公主不成，自然要拼命逃出生天，总不能束手等死。
“你们找到另外一个刺客了吗？”章钤问。
陆惟道：“锁定了范围，能不能活捉，要看运气。”
章钤沉默，显然他也从事发的惨烈，窥见此二人的目的。
“让陆廷尉费心了。”
“我能进去看看吗？”
殿下还在昏睡。
章钤张了张嘴，却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我带你过去。”
章钤也只能将人带到门口，婢女再进去通禀。
发生这种事情之后，长公主府上下如临大敌，这是很正常的，此时外头许多人彻夜未眠，更勿论处于风暴中心的长公主府了。
出来的是雨落。
她双目红肿，应该刚哭过。
章钤道：“陆廷尉来探望殿下，你看……”
雨落连勉强的笑容都扯不出来。
“殿下先前说过，若是陆廷尉来了，就直接进去喊醒她，殿下有话与您说。”
陆惟也无意多言，直接越过雨落，往里面走去。
屋内很安静。
烛火只在外间燃着，到了里间，就只剩下一片昏光。
淡淡的血气伴着药味弥漫四下，被地龙和暖炉一熏，更为浓烈。
脚步几近无声，陆惟走到床边。
她双眼紧闭，面色浅淡，唇色苍白。
进来之前，陆惟还抱着一丝侥幸，既然章钤等人没有如丧考批悲痛交加，那说明长公主的伤势还没有严重到那个地步，但现在，他却不敢肯定了。
这妖女平日酷爱诓人，他倒真希望此刻对方又是玩心大发，下一刻就会睁开眼睛。
但她难得也有这样安静的时候，陆惟印象里最柔弱安静的公主，应该是从塞外回来，刚下马车，一副娇娇怯怯我见犹怜，对故国早已生疏的模样。
那时就连陆惟自己也没料到，日后会与她产生如此之多的羁绊。
他本将公主当成登天梯，一路护送到京，筹码到手，自己升官，在朝中位置更进一步，为日后作铺垫，这位公主的作用也就到此为止。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变化的？
是从两人探索地下城，他发现公主不是个善茬，还是在对方读懂自己那句“天下大乱”背后的寓意，又或是上邽城内对方不顾性命为自己挡下的那一箭？
进来前，章钤曾与他简单说过公主的伤势。
她身上有好几处刀伤，都是柔然人留下的，但最严重的，是穿胸而过的一处伤口。
当时柔然人从天而降，杀的就是一个猝不及防，章钤没有跟在身边，马车外面固然有护卫，见势不妙再要反应过来，也慢了半步。
刺客直接刀指马车内的公主，但他们忘记马车内还有一人，那就是风至。
风至虽然武功平平，但好歹也能抵挡一阵，公主随身携带的压雪剑出鞘，一瞬间令两名刺客不得寸进。
问题就出在公主虽然能小胜半筹，但风至和马车外面侍卫的存在，反而让她束手束脚。
她身上这伤，是为风至挡刀时落下的，来势极快的刀光穿透了她的身体，再刺到风至身上。
但巧合的是，原本应该看上去更严重的公主，因为刀穿透身体时没有伤到任何要害，看上去流了许多血，被刺客以为十拿九稳刺杀成功，实际上虽然也是重伤，却不凶险。
反倒是刀尖那头刺入风至身体，正好伤了她的心肺，导致风至如今濒临死亡，奄奄一息。
目光落在她被子和衣裳下看不见的伤处，陆惟忽然不忍心叫醒她了。
她好不容易能安安生生睡上一觉，醒来又要面对那些尔虞我诈千头万绪。
陆惟就这样静静坐着。
背靠床柱，望着她的睡颜，陆惟感觉内心前所未有的宁和，所有疲倦潮水一般汹涌而来，竟将他向来引以为傲的自制击碎，眼皮不由自主沉重，就着这姿势眯眼打了个盹。
混沌间，一种福至心灵的感觉油然而生。
陆惟睁开眼。
章玉碗不知何时也已经醒了，正在看他。
陆惟下意识看一眼沙漏，怕自己错过抓捕刺客的时辰。
他自觉这个盹打了很久，但实际上只过去半刻钟还不到。
“抱歉，是臣冒昧了。雨落说，殿下有话对我讲？”
章玉碗点点头，又指了指边上的水壶。
陆惟会意，将水壶拿过来，手顺势摸了摸，还有些暖意，不用重新去热。
“臣服侍不好，让雨落进来吧？”
章玉碗却摇摇头，一双盈盈秋水只望着他。
陆惟心头一软，扶她起来，一小口一小口地喂。
他嘴上说自己服侍不好，其实很细心，连公主现在无法连续吞咽都考虑到了，每一小口之间都间隔好一会儿，确定对方已经将水完全咽下去，才会再喂。
“刚醒，不能多喝。”
一杯喂完，陆惟将杯子放下。
章玉碗也感觉自己有些力气说话了。
“你看上去，比我还要疲倦，像三天三夜没有睡觉……”
声音很轻很浅，像猫爪在他心上一挠。
但虚弱掩不住戏谑，一开口就还是那个熟悉的公主。
陆惟确实累，不说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和整合线索，光是在脑海里搜索复原整座长安城的地形布局，再找出刺客可能藏身的区域，就足够他耗费大量的精力，以至于坐在这里，一旦放松下来，他就会开始恍惚。
章玉碗现在连扯出笑容都会牵动伤口，只剩下眼睛还保留从前的狡黠。
“陆郎这样奔波劳累，是为了荣华富贵，还是为了我？”她故意问道。
陆惟：“荣华富贵。”
她眉眼弯弯：“你在说谎。”
陆惟望着她，眼睛里倒映出躺在床上的公主。
章玉碗道：“陆惟，谎话说久了，会连自己都相信的。”
陆惟：“我没有说谎。”
他只是把话藏了一半。
章玉碗笑道：“若我今日死了，你在我尸体前都要说谎……”
吗字还未出口，陆惟的手已经摁在她唇上。
“殿下勿要口无遮拦。”
下一刻，他微微一震。
因为章玉碗就着他的手心轻轻啄了一口。
这妖女……
陆惟瞬间将手抽开，可还没等章玉碗反应过来，他直接俯身低头。
章玉碗微微睁大眼。
但她甚至没感觉陆惟任何压在身上的分量，对方就已经直起身了。
因为就在双方碰触的那一瞬间，陆惟感受到她因为伤势而造成的干裂与微凉，也闻见了更近的血腥味。
只一下，陆惟就清醒了。
柔软一触即分，温暖却似乎还停留在唇上。
章玉碗想笑，胸口却很疼。
“这也是为了荣华富贵？”
陆惟面不改色：“殿下也是荣华富贵的一部分。”
章玉碗表情古怪：“你怕是全身上下都烧死了，嘴还是硬的。”
“多谢殿下夸奖。”
陆惟看一眼沙漏，眼看不能再拖下去了，便将自己找到刺客的大概踪迹，寅时即将瓮中捉鳖的计划简单说了一下。
章玉碗叹了口气，也不知是惋惜时间太短暂，还是陆惟太快反应。
“正好，我让你来，也有事与你说。”
她就讲了皇帝借宋今请神的名义，暂时不想立太子的事情。
章玉碗说完，才发现陆惟的表情很是微妙。
“你想到了什么？”
陆惟道：“自从博阳公主给我父亲说了柔然刺客的事情之后，这两天我顺便把博阳公主身边都查了一下，发现她有一个近侍，名叫岑庭，博阳公主无论去哪都带着此人，二人形影不离，出双入对，外面很有些传言，是关于他们俩关系的。”
公主离宫建府，有宫里内宦随侍是很正常的，像章玉碗这样的才是特例，因为她当年和亲柔然，身边没有带内宦，都是宫女和侍卫。
而内宦往往面相阴柔，比起正常男子更愿意曲意逢迎，博阳公主风流多情，既是与陆敏都有暧昧，再加个岑庭也不奇怪。
“这个岑庭，从前在宫里时，认过一个干爹，人称岑少监。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数珍宴上，曾抓住一个绛袍内宦，此人招认，是干爹陈内侍派他过来的，但实际上，宫中数得上号的内官我都查过，并没有一个姓陈的，即便有，也都是没什么资历的小人物。”
章玉碗听得很认真，及至此处，心头一动。
“你的意思，是我们一开始就听错了，他口中的‘陈内侍’，实则是‘岑内侍’？”
当时周身混乱不堪，绛袍内宦又生死关头，惊吓过度，他口音含糊，或者公主听错，都是有可能的。
陆惟点点头：“如果是这样，整件事就都联系起来了。假设这个岑少监负责与数珍会勾连，又暗中与柔然人接洽，岑少监的干儿子岑庭得知风声，无意间透露给博阳公主，博阳公主又和我父亲说了。所以那些柔然人能在长安藏身，肯定有内宦的协助，这个岑少监，必是个从中串联，举足轻重的角色。”
“但是，”他话锋一转，“既然陛下承认宋今能请鬼神，还借先帝之口来延缓立太子，那宋今对他来说肯定还有用，即便最后查到岑少监那里，我们可能也无法扳倒宋今。”
毕竟皇帝总不能前脚刚用了宋今，后脚就把这个“能跟鬼神沟通”的长秋令给杀了。
“不要紧，走一步看一步，眼下先将那个刺客捉住再说。我猜他们这次，也许是擅自行动，毕竟我眼下死了，对宋今没有任何助益，还可能会引火烧身。若是能让刺客跟宋今狗咬狗，也是不错的。”
受了伤的章玉碗，语速很慢，她说完这番话，额头立时沁出一层薄薄的汗。
陆惟见状，自然而然从袖中拿出一方帕子，为她拭去汗珠。
却见公主喘过这口气，还有话继续说。
“陛下，果真像你说的，聪明却多疑，他先杀赵群玉，后延立太子，每一步凶险又恰到好处拿捏众人心思，将平衡术玩得炉火纯青，可是……咳咳，阿父曾说过，以权谋治国，终落了下乘，为人若是怀揣险恶私心，至坏不过害人害己，但治国不走大道，却会累及万千生灵。”
“我明白你的意思。”
陆惟竟似早知她会说出这番话，嘴角露出浅浅笑意，
“眼下是乱中有稳，陛下既能暂时维持这根丝线而不令各方妄动，我们静观其变就是。”
他又看了一眼刻漏。
将近丑正三刻。
“殿下，臣该走了。”
不知怎么的，进来之前纷扰繁乱的心绪，在经过这片刻的交谈之后，反倒变得一片平和。
他的内心宛若天地宁静，月色温柔。
陆惟亲眼看着公主抵挡不住疲惫，沉沉睡去，又亲手为她掖好被子，这才起身悄然离去。
待他踏出公主府，再回望灯火昏暗的正院，心中竟生出些许眷恋，仿佛身体被温柔乡沉沉拥住，不愿离开，直到夜风吹来，面上冰凉，他那仅存的一点温柔神色被彻底抹去，心中恢复冷静与缜密时，陆惟这才上马，一路往来时疾驰而去。

第86章
寅初一刻，天色沉沉。
日光还未照亮天空，长安城内的百姓已经陆陆续续穿衣洗漱，准备开始一天的生活。
永隆坊附近亦是如此。
如果说长安城外的人听见长安这两个字，首先想到的是坚固如铁高大巍峨的城墙，是绿鬓如云裙带飘摇的仕女，是歌舞升平日夜繁华的景象，但其实长安城内，还生活着相当数量的普通百姓，他们与长安之外的寻常人并没有什么不同，一日三餐，皆赖生计，顶多是因为生在天子脚下，比别处多了些见识，听见小道消息也快一些。
此时从市井远近传来的，是街坊邻居互相打招呼的声音，伴随着说笑和谈论传闻，免不了要提起昨晚的戒严和搜查，还有据说长公主遇刺身亡的消息，于是声音一下子又低下去，只是在清晨的永隆坊，这样的窃窃私语依旧能有些许动静被隔着一堵墙的人听见。
从墙下走过的人戴着一顶女子常戴的幂离，身上穿的却是文士的衣裳，还系着披风，只因他身量壮实，衣裳显得有些鼓鼓囊囊。
幂离之下，迁耶昨夜狠狠心，直接把头发胡子全剃了，他竭力淡化眼神的凶狠，摆出一副低眉顺眼，脚步匆匆的模样，希望能借此瞒天过海。
迁耶原本还想装成僧侣，那样会更好过关，毕竟如今佛道盛行，无论中原西域，天南地北，对出家人都是相对礼遇宽松的，但闻英那宅子里没有僧袍，他也无法出去寻找，只能退而求其次，拿上闻英的令牌，想要扮成宫中内官。
一切看似很顺利，从巷子出来时，迁耶没发现外面还有搜查的兵卒。
他暗暗松一口气，这都在预料之中，毕竟搜了整整一晚上，那些兵卒也早就疲惫不堪，再说南城距离长公主遇刺的地方很远，那些人再也想不到他会藏在这里，他只需要再过了出城检查那一关，就彻底自由了。
迁耶有些紧张，毕竟他的伤口还隐隐作痛。
离开巷子再七弯八绕走一圈，迁耶就出了永隆坊，但他没走大道，依旧进了旁边的同安坊，再在同安坊内兜一圈，从同安坊后边的墙根遛向南城门。
人渐多了起来，迁耶也逐渐放下心，他已经看见城门了。
那里稀稀落落几个士卒把守，比平日是多了点人，但这点人也不足以说明他们对昨夜的重视，估计是真的搜累了。
迁耶暗暗冷笑，心里骂一句蠢货，正要迈开步子过去。
忽然，他的身形顿住了。
迁耶抬起头，透过幂离看见从四下围上来的数人。
为首的，是个中年人，迁耶不认识，但对方身量高大，目蕴精光，显然是个高手，很可能还是个上过战场杀过人的武将。
迁耶下意识侧过身体，准备随时后撤，但余光一瞥，他发现后面也有人围上来。
对方中间是一名玄袍的年轻人，透过幂离也能看见面容俊美，身姿挺拔。
哪边更好突围？
哪边恐怕都不好突围，就算杀了他们，还会有无穷无尽的人围上来。
迁耶有点后悔，他将刺杀的长刀舍在宅子里了，毕竟带着那个逃走太显眼了，他身上只有一把短匕，显然今天想要痛痛快快杀一场，也是很难的。
他缓缓摘下幂离。
没了遮挡，迁耶的光头和光洁的脸映入众人眼帘。
虽然他把毛发全剔了，但五官还是能看出非中原人的特征，但他戴着幂离，穿着闻英的衣裳，如果陆惟没有将目标锁定永隆坊一带，让侯公度带着人一早布置埋伏于此，还真不好说会不会让他蒙混过关。
迁耶捏紧了袖子里的短匕。
不管他来长安是不是死士，人在面对死亡之前，总会还想再挣扎一下的，这是本能的求生欲，即便现在，迁耶已经放弃了逃出生天的希望，他想的是，以一换一，找哪个下手，更为划算。
“你可以不必死。”
玄袍年轻人似已窥破他的心思，忽然出声。
“只要你告诉我们，你们在京城的内应是何人，我便可以保你不死，甚至将你平平安安送出长安。”
玄衣人没等迁耶发出质疑，就主动表明身份。
“我是大理寺卿陆惟，你应该听说过我，这是我的印信，天子因此案授予我先斩后奏之权，我可保你性命无碍。”
迁耶眯起眼看着他手中那枚印信，面色阴晴不定，好似在思考权衡。
陆惟道：“我知道你怕我因为长公主的事情出尔反尔，不妨先告诉你，长公主没有性命危险，你们当时那一剑避开了她的要害，所以你也不用担心我们非杀你不可，反倒是你，因为任务失败，还折损了一个同伴，回去难以交代，我可以再给你一笔钱财，让你离开长安之后可以远走高飞，逍遥过日子，不用再担心被人追查。你不想回柔然，也可以去吐谷浑，去龟兹去疏勒，都没人管你。”
迁耶原本似乎已经有所松动，听见他最后一句，反倒冷笑起来。
“好，我答应你了，你想知道谁帮我们进入长安的是吗？我可以告诉你——”
看见对方诡异的笑容，陆惟感觉不对劲。
“且慢——”
他的话还未出口，就听见这个柔然人高声道：“是李闻鹊！”
陆惟心下一沉！
他方才见势不妙，想要拦住，却已经迟了。
但没等他想更多，迁耶还在继续往下说。
“我实话实说了，是李闻鹊，是他放我入城的！”
“一派胡言！”侯公度沉声道，“世人皆知你们柔然人最恨的就是李闻鹊，可你攀咬谁不好，竟还攀咬他！”
陆惟抛开那一丝来不及捕捉的不祥念头，缓缓接道：“事到如今，你还要为你背后的人遮掩吗？你留着一条性命，以后还能尽情享乐，不好吗？”
迁耶冷哼：“是你们要我说的，我说了实话，你们又不信了？就是李闻鹊把我放进来的！”
侯公度：“那好，你说他怎么把你放进来的？”
迁耶：“何忡叛乱时，李闻鹊借着带大军平叛的名头入城，我也混在大军里头，当时兵荒马乱的，谁也不会去注意到我们，事后我们自然就潜伏下来了。”
侯公度：“李闻鹊带大军荡平柔然，为何还要跟柔然人勾结，带你们入城？此事前后矛盾，你说话前不过过脑子吗！”
迁耶昂起脖子：“怎么矛盾了？你们前几代皇帝都被柔然人压得抬不起头，真以为柔然就那么容易就被打下来吗？当时柔然在内讧，我们大汗想要夺取汗位，就主动跟李闻鹊联系，双方来个里应外合，李闻鹊大胜一场，而敕弥当上大汗，这都是早就约好的，谁知道李闻鹊那龟孙子出尔反尔，说话不算数，直接把柔然王庭都给捣碎了，我们大汗才不得不退往敖尔告的！”
听上去不可思议，但细想好像又没什么错漏。
侯公度惊疑不定，忍不住望向陆惟。
陆惟却没有阻拦迁耶继续说了，他正面沉似水盯着对方，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迁耶见众人都被自己镇住，得意地继续往下说。
“那李闻鹊那孙子也不敢跟我们大汗闹翻，毕竟他还要用到我们柔然人的，只要柔然不彻底被消灭，李闻鹊就永远有用，你们皇帝就永远不敢，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飞鸟杀光了，弓箭就会被藏起来！”
侯公度打断他：“你说了半天，还未说他为何要帮你们藏匿在长安！”
迁耶轻蔑道：“这还用说么，他有私心呗，凭什么你们皇位上坐的是个毛都没长齐的黄口小儿？这鸟皇位，那什么何忡坐得，方良坐得，李闻鹊就坐不得？你们北朝不也是武将夺了别人的位子，才有今日……”
“住口！”
侯公度听不下去了，赶紧喝止他，一面回头去看陆惟，想看他有何决断。
此人胡说八道，偏生又自圆其说，混乱中夹杂几分似是而非的道理，侯公度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听得头皮发麻。
且不说他的话是真是假，光今天这些话，压是压不下去的，传出去肯定要引起轩然大波，朝中早有李闻鹊在边陲唯恐坐大，要把他召回来的声音，当今天子可不是个用人不疑的……
就在侯公度念头转动分心的这一瞬间，迁耶忽然动了！
与他身形同时如离弦之箭的，是他袖中短匕。
寒光微闪，掠向陆惟！
他不知陆惟是否有身手，但显然，在侯公度和陆惟之间，迁耶选择了后者。
挟持普通士卒是没用的，只有陆惟这样的身份，也许才有一线生机！
眨眼之间，匕首尖端已经开始快要碰到陆惟鼻梁，迁耶去势极快，连侯公度都因为离得太远，再奔过来已经不及。
眼看陆惟那张俊美的脸就要被刺出一个血窟窿——
迁耶看见自己面前的人忽然消失了。
凭空消失！
不，是因为对方闪避的动作太快，身形飘逸，才像凭空不见。
等迁耶脑海里浮现出“对方也有武功”这个念头时，他就感觉自己脖颈一凉，似是陆惟一剑荡来的剑风。
这一剑本是可以躲开的，但他昨夜受了伤，伤口还在剧烈疼痛，极大限制了他的发挥。
今日怕是走不掉了！
意识到这一点，迁耶手里的匕首果断转向，刺向自己胸口！
噗的一声，匕首尽数没入，溅起一蓬鲜血！
他踉跄两步，倒在地上，兀自睁着凶悍却无神的双目，嘴里不断重复。
“是李闻鹊，李闻鹊放我进来的……是他……”
饶是侯公度平时表情很少，此刻也大吃一惊，扑上前去察看他的伤势。
但迁耶死死抓住匕首的刀柄，侯公度竟一时掰不开。
再看人，口角流血，已经断气了。
刺客是抓住了，但人死了。
他临死前还要恶心人一把，把李闻鹊扯上。
侯公度感觉自己肚子很饿被喂了一碗苍蝇，说填饱肚子了吧，却被恶心够呛。
他请示陆惟：“您看接下来要怎么处理？”
陆惟：“他藏身的宅子肯定就在附近，继续搜，搜到了就仔细寻找里面的人和东西，不要放过一丝线索。”
侯公度为难：“那他临死前胡说八道的这些……”
陆惟还剑入鞘，平静道：“待宅子找到了，勘定结果，我再一并上报陛下吧。”
宅子不难找。
侯公度很快带人找到闻英所在的宅子，并很快就搜到闻英的尸体。
迁耶走之前来不及处理，他也不可能耗费力气去搬动掩藏沉重的尸体，更勿论屋里还有血迹，闻英的尸身就那样大喇喇躺在倒下的地方。
陆惟找来大理寺的仵作验尸，又很快确认了他的身份。
宫内宦官，迁耶身上的令牌也是从闻英那里偷的。
闻英是岑少令，也就是岑少监手下的人，平日负责采买，经常需要出入宫廷，比较自由。
而岑少监在内廷里，则要受到宋今的管辖。
事情到这里，似乎已经水落石出。
陆惟入宫，从他们在张掖永平地下城遇到的绛袍内宦，对方临死前交代的“陈内侍”，到迁耶跟闻英的勾结，闻英和岑少监的关系，以及迁耶临死前说的那些话，都一五一十告诉了皇帝。
皇帝静静听着，神色变幻。
陆惟无须用心去猜，也知道对方内心现在必然是勃然大怒汹涌滔天。
一个忍不了赵群玉的人，自然也忍不了有人在他眼皮底下做手脚。
陆惟说完案子来龙去脉，就不再开口补充自己的看法，静待皇帝发话。
“远明，依你看，那柔然贼子临死前说的那些话，可信度有多高？”
陆惟毫不犹豫：“此事定为柔然人诬赖攀扯！”
皇帝：“细说。”
陆惟：“李闻鹊善于带兵，此事陛下也知道，他还是陛下亲手提拔的，若非陛下知遇之恩，他如今还郁郁不得志，跟柔然人勾结，对他来说无半点益处。再者，当时柔然内部已经四分五裂，所有人无法拧成一股绳对抗中原。此等情形下，李闻鹊还要跟敕弥暗通款曲，完全是说不通的。”
皇帝点点头：“朕也这样想，对李闻鹊，朕用人不疑，不会对他的忠心有所顾虑。至于岑留那边……来人，去将岑留，和他一干徒子徒孙都拿下，别让他跑了！还有，让宋今一并来见！”
他没有让陆惟退下，陆惟也就顺势静坐未动。
宋今很快前来，他倒是一贯的恭谦有礼，连陆惟也看不出什么异样。
闻英的顶头上司岑少监，却迟迟没有见人。
直到宫卫匆匆来报，说他们过去的时候，发现岑少监已经上吊自缢了。
皇帝面色阴沉，怒极反笑：“好啊，好啊，都把朕当成傻子了！宋今，这岑留还是你推荐的吧，莫不是真以为自己有先帝护体，朕就不敢动你了？”
宋今不明所以，忙伏地请罪：“内臣罪该万死，可这、这岑留是犯了什么死罪！”
皇帝让旁边内侍将方才陆惟的话又重复一遍。
宋今听罢，脸上的震惊恐惧竟不似作伪。
“内臣糊涂，信错了人，不知岑留犯下如此大罪，罪该万死，求陛下，求陛下……”
他伏地连连叩头，浑身颤栗，语无伦次，俨然大难临头却无计可施。
皇帝盯着他的脑袋看了半天，却忽然道：“陆惟，你先退下吧。”
陆惟应声行礼，起身离开太极殿，又拾阶而下，一路走向宫门。
皇帝在这个关头遣他出来，显然是另有想法。
宋今恐怕是不会死了。
哪怕皇帝深知岑少监背后，很可能就是宋今。
陆惟固然是深受信任的重臣，但宋今却是与皇帝拥有共同秘密的人。
皇帝便是要杀他，也不会是现在。
这些想法在陆惟心里闪过，他面无表情，甚至也毫不意外。
为人若是怀揣险恶私心，至坏不过害人害己，但治国不走大道，却会累及万千生灵。
公主的话忽然浮现，陆惟嘴角微微翘起，隐含讥讽。
长安城许多权贵因为刺客被正法而松一口气，毕竟柔然人今日能刺杀长公主，明日就能要了他们的命，大家跟着担惊受怕一晚上，此时随着消息传出去，都渐渐安下心来。
但陆惟却知道，真正的风暴，从今日才算开始。
果不其然，几日之后，皇帝那边就有了反应。
先是源源不断的赏赐和安抚送到长公主府。
长公主回京当天刚刚才领受的食邑，皇帝如今又另加了五百户，又将曲江边上一处原赵群玉的园林赐给她，可谓恩宠有加。
然后是岑少监的死牵连了一大批人，宫中不少内侍因此被处置，连在博阳公主身边的岑庭，也被抓走，对外的说辞是这些人都与长公主的刺杀案有关。
博阳公主显然是很喜欢这名内侍，为了他又专程入宫求情，但她的皇帝兄长就像上回没有放过她的夫婿赵炽，这回更加不会对一名内侍留情，博阳公主苦求无用，只能带着愤恨离开。
但这些杀头里，都没有宋今。
宋今只是被悄无声息降了职，皇帝不让他继续留在自己身边，而是打发去皇后所在的冷宫。
最引人注目的手笔，是在事发之后的第五天，皇帝下令，免去何忡禁军十二卫大将军的职务，依旧保留大将军头衔，前往西州接替李闻鹊，成为新任西州都护，而李闻鹊则回京，接管禁军十二卫。
也就是说，皇帝将何忡和李闻鹊的职位，来了个对调。
此令一出，举朝哗然。
“我早该想到的，这是一个局。”
当天傍晚，陆惟坐在长公主面前，手里不疾不徐剥着一个橘子。

第87章
章玉碗脸上的血色还没养回来，但她又实在不想在床上躺着了，便只能病恹恹歪在软塌上，这还是借着陆惟上门的缘故，否则雨落是绝不肯让她下床的。
她喝腻了每天雷打不动的红枣鸡汤，看见陆惟手里的橘子，竟有点双眼发绿的感觉。
陆惟也发现了，默默将正在剥皮的橘子往旁边挪了挪。
章玉碗：……
这什么意思，她又不可能真扑上去抢！
“你说的局，是指我遇刺的事情吗？”
她睡了一天，直到陆惟过来才醒，她浑身懒洋洋的，连脑子也不愿多动，只想听陆惟直接说结论。
“两个柔然人，奉敕弥之命来到长安，如果宋今知道他们是来当死士给自己惹麻烦的，肯定不会让他们入长安，所以这两人明面上应该是负责沟通宋今和敕弥之间的使者，连宋今也不知道他们真正的身份和目的。”陆惟道。
“有道理，敕弥的确是个狠毒凶残，做事不顾后果的人。”章玉碗依旧懒懒的，适当给予捧场，“陆郎君请继续说下去。”
陆惟笑了笑：“既然是死士，当然要利益最大化，发挥最大的作用，即便是死，也得刺杀最重要的人才行。这么一来，殿下应该不是他们的首要目标。”
章玉碗：“行刺陛下。”
陆惟：“对。陛下平时很少出宫，两名刺客再厉害，不可能潜入宫里，宋今也不会允许他们这么做，所以他们唯一的机会就是我们回京当天，陛下亲自出迎，但那天人太多了，他们根本不可能出手，一出手就会死，那就不能叫死士，应该叫蠢货了。”
“他们只好等，在此期间，他们利用宋今的关系，慢慢摸清城内布防，最终将目标锁定在殿下身上。此时他们单纯是从私仇出发，想要置你于死地，两名死士，换一个像殿下这样身份的人物，岂止是赚，简直一本万利。如果没有意外，他们本来也会成功。”
顿了顿，陆惟想起章钤之前说的，那一刀直接捅穿了她的胸口，原本顺畅的思路忽然断了一下，语气跟着停滞片刻。
但他很快调整好气息，若无其事继续说下去。
“刺杀之后，刺客自然要躲藏，他们虽然是死士，也没有能跑却束手就擒的道理。但现在，长安虽大，却无刺客的容身之所，幸存那人只能藏在先前宋今为他们准备的宅子里。“
“这时那个负责接头联络的内官，叫闻英，是岑少监下属，他发现柔然人不经商量就敢直接行刺，自然大怒，可能还与那柔然刺客大吵一架，甚至动了杀心。我们事后勘察闻英的尸体，发现他的确是被柔然人身上的短匕所杀，伤口完全符合，屋内血迹也符合打斗挣扎的迹象。”
“杀完人，此时刺客也知道自己再想安然脱身，千难万难，他所有计策，不过是垂死挣扎，最后仍旧要回归死士的宿命。”
事情到这里，一切脉络都能推测梳理出来，并不复杂。
公主道：“真正的变数，应该是在你问他，谁是接应他们入城的人。你想让他当众说出宋今的名字，坐实宋今的罪名，却没料到他居然说出李闻鹊。”
陆惟叹道：“我当时着急了，做错了，错了一步，后面就全错了。我早该想到，对方也是人，也有自己的想法，事到临头，任何变数都有可能发生。”
刺客招出宋今，这只不过是又一场皇帝铲除异己的行为，而且如果敕弥跟宋今暗中有所合作，刺客无论如何也不能暴露宋今，更不能为了活命去破坏自家可汗的事情。
他喊出李闻鹊的名字，一是为了搅浑水，恶心一下陆惟他们，二是因为皇帝多疑，即便他相信李闻鹊的忠心，也多少会做点什么。
以刺客的眼界，他未必能想到第二点，但是临死前灵光一闪下意识的举动，的确也像一滴水掉入沸腾的油锅里，瞬间引发爆裂了。
其结果是，自然而然，形成一个天然的局，把何忡和李闻鹊都给拖进来了。
公主慵懒支颐，眼睛却还盯着陆惟手上那颗橘子。
“陛下还是相信李闻鹊的，否则不会把李闻鹊调到京城来，统领禁军十二卫。在他看来，只有让李闻鹊来率领这支军队，他才能放心睡个好觉。”
反观何忡，之前为了对付赵群玉，皇帝不得不捏着鼻子，做出退让妥协，现在赵群玉已经解决，何忡还在禁军十二卫大将军的位置上，皇帝就难免有些如坐针毡夜不安寝了。
但是清理赵党的事情刚过去没多久，如果皇帝马上就要收拾何忡，难免显得过于刻薄寡恩背信弃义了，皇帝自己也深知这一点，所以他做了一个剑走偏锋的调整：将李闻鹊和何忡的位置互相调换。
“陛下应该是这么想的：柔然余孽现在在敖尔告，需要防备的是雁门郡，西州以西已经太平无事了，把李闻鹊放在那里很是浪费，不如将何忡调过去，一来可以成全自己善待功臣的名声；二来西州都护府的兵都是李闻鹊带出来的，对李闻鹊忠心耿耿，不可能听命于空降的何忡，何忡要想在西州政令通行，且有得磨呢！三来，如果何忡有任何异动，李闻鹊原先的手下就可以挟制告发他。”
之前何忡带到长安来的兵，已经被打散编入禁军十二卫了，皇帝肯定也不会让他带走一兵一卒的。
谁能说这不是一个天才而颇具创意的调令呢？
陆惟叹了口气：“可是我方才就说过，人不是棋子，不会完全按着棋手的想法去走，只要是人，就会有自己的想法。于斯乱世，越是不遵守规则的人，越要反抗这种束缚。陛下怎么会觉得何忡对此无动于衷，只能乖乖当个棋子？”
章玉碗朝他伸出手。
陆惟掰出一半的橘子，放在她白嫩的手心。
但是没等公主缩手，他又反悔了，把那一半拿回去，最后只给了一瓣。
章玉碗：？
陆惟：“橘生痰，性寒，不能多吃。”
章玉碗嗔道：“我便是寻思你来了我能松快点，可不想盼来第二个雨落，你若这样，下次就不要上门了！”
陆惟一哂，不把她这小孩儿似的发脾气放在心上，却忽然问道：“您为风至挡刀，与当日为我挡箭，是一样的么？”
“陆郎吃醋了吗？”
一瓣橘子让她口舌生津。
这段时间章玉碗实在是饮食清淡到堪比苦行僧，酸甜的汁水滑过喉咙，竟有种浑身味蕾都苏醒过来的豁然开朗。
她不由伸出手，准备又要一瓣。
陆惟却不肯给，还拿着橘子吊胃口，问她问题。
章玉碗哼道：“那怎么能一样呢？”
陆惟：“嗯？”
章玉碗：“为风至挡刀是因为她陪我在柔然历经艰辛，为你挡箭是因为你长得好看，死掉可惜了！”
陆惟：？
他直接三下五除二，将橘子两口吃完，一瓣都不留给公主。
章玉碗：……
陆惟温柔道：“殿下久病未愈，方才还用了性寒之物，我会如实告诉雨落，让她调整膳食，务必不让殿下再误食了。”
章玉碗：……谁说男人就不斤斤计较呢？
她噗嗤一笑，能屈能伸：“好啦，方才是我逗你的，你不就是想听真话么？实话说，为你挡箭的时候，我可没想那么多，难道将一个人放在心上的时候，就非得有个理由，才能去救么？”
听见这话，陆惟不知不觉柔了手指，绽出手心里握着的最后一瓣橘子。
章玉碗眉开眼笑，伸手去拿。
她捏住橘瓣的手指，被另一只温暖的手掌轻轻环住。
冰凉与暖意对比极为强烈，以至于陆惟刚舒展的眉目微微一簇，直接握紧了她的手。
细嫩白皙，但虎口和食指有很明显的茧子，这是常年握笔或握剑留下的痕迹。
陆惟再翻看她的食中二指，果然指腹到指缝也有薄茧，这是练习弓箭留下的。
满长安的高门贵女，郡主公主里，只有一个章玉碗。
她原该比她们都要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却以这双手，劈长鲸吞山海，分柔然破百川，陆惟的性命她要顾，一个婢女的性命她也要顾，她的心装得下许多人，眼睛却不止落在周身几寸。
“其实，为风至挡刀时，我是想过的，虽然只是一瞬间闪过的念头，我熟知五脏六腑和穴位，大概也能让自己避开要害位置，而有我挡了那么一下，风至也许还能有救，否则，她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但是，为你拦下那支箭时，我却什么也没想过。今夜我只说这一次，往后你再问，我是不认的。”
长公主说罢，直接抽手而出，顺道拿走那一瓣已经被她手心握暖了的橘子送入口中，因那酸甜的味道而眯起眼睛，像足一只惬意的猫咪。
另一只真正的小猫咪，小橘不知何时溜达进来，轻巧跳上她的膝盖，熟练找到舒适位置，盘起身体，尾巴还搭在外头，一摆一摆。
“老实说，我认为陛下是有些急智的，他总能在凶险而微妙的情形下，将事情解决，可这种解决方式，又总会留下无数后患。何忡是其一，宋今又是其一。”
说及此，章玉碗露出一丝疑惑。
“而且，我至今都没想通，宋今为何会与柔然人有瓜葛？他的荣华富贵系于陛下一身，跟柔然人勾结，对他有什么好处？他想必也是在御前这么说的，竭力澄清自己，才能保住性命。”
“我们会不会真冤枉他了？难道此事只是他手下的岑少监所为？包括偷盗宫中财宝，运出去给数珍会，主谋也是岑少监，与宋今无关？”
“说起这个，今日下朝之后，我还被陛下召去，让我查一桩案子。”陆惟道。“殿下还记得上回陛下送了你一批财货吧？”
章玉碗点头：“记得，我去见了齐王和宣庆公主，陛下回赠我两个箱子，当时……”
她回忆了一下，“当时陛下好像提到了一件沉香枕，但后来，内侍去而复返，说了什么，他脸色一变。”
陆惟：“沉香枕，常青兰，还有一箱南海明珠，都失窃了，陛下让我彻查此事，追回宝物。”
章玉碗：“宫中失窃案，你准备从哪里查起？宋今？”
陆惟摇摇头：“何忡。”
“怎么会是何忡？”
章玉碗眨眨眼，难得迷惑，神色很有几分可爱。
陆惟还想拿橘子逗她，奈何果盘里只有一个橘子，已经被他们俩吃掉了，他略有点遗憾，正好瞧见橘猫在玩一个毛线团，便顺手将毛线团拿过来，拆开了重新卷。
“殿下还记得何忡是因何事被贬去梁州的吗？”
章玉碗自然记得：“因为一桩连环失窃案，他查到了博阳公主的当铺，被公主反告上去……你是觉得，这件案子也跟博阳公主的当铺有关？”
陆惟道：“当时的案子不了了之，皇帝将何忡调任梁州，又训了博阳公主一顿，罚没了她的部分食邑，算是各打五十大板，但是博阳公主的当铺依旧没有损失。已知岑少监跟数珍会有瓜葛，他的干儿子岑庭，虽然已经被处置，但两次案发，都在博阳公主身边。这案子与其从宫里查起，漫无目的大海捞针，不如直接从博阳公主的当铺那里查。”
章玉碗蹙眉：“这倒是个直捣黄龙的办法，但博阳恐怕不会让你轻易如愿。”
陆惟：“所以我要先去问问何忡，看他当年到底查到了什么，才会被贬。”
章玉碗：“他肯告诉你？”
陆惟：“不确定，所以要去见了才知道。明日他奉命离京，启程前往张掖，替换李闻鹊回来，我正好去送一送他。”
这倒是个好办法。
章玉碗对何忡此人，也很有些好奇，可惜她伤势还未好，公主府的人是万万不肯放她出去的。
雨落他们现在对公主，那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恨不能公主镇日在床上一动不动，直到那伤口新肉完好无损长出来。
她正想着要如何逃避晚些时候那可怕的红枣枸杞鸡汤，就听见陆惟道：“殿下赌约已输，莫忘了践行承诺。”
章玉碗一怔，啊了一声，后知后觉想起来。
两人在张掖永平城时，还说笑似的立过一个赌约，赌的就是李闻鹊会不会在一年之内被罢免西州都护。
当时陆惟觉得会，而章玉碗押了不会。
她认为不会的原因是，李闻鹊深受皇恩，又镇守西北，皇帝无论如何不可能自斩臂膀。
但现在看来，事情发展之诡异离奇，已然超出他们当日的预料，阴差阳错，竟合了陆惟的押注。
“我早就对李闻鹊说过，让他当初入长安不要带兵进去，他沉不住气，最后还是没听我的！”
章玉碗有些气闷，也不知道是气陆惟对皇帝和局势的了解入木三分，还是气李闻鹊不争气害她输了赌约。
陆惟见她如此，有点好笑：“殿下也明白的，人不是棋子，李闻鹊不听劝的可能性很大，他念着陛下的恩德，不可能当真冷眼旁观的。”
章玉碗破罐子破摔：“行吧，我输了赌约，你要什么？”
当日两人约定，谁输了，就为对方做一件事。
陆惟的坐姿也很放松，他就靠着廊柱，修长手指捏着线团，生生将一团毛线缠成一只小猫的形状。
微光难掩他面容的俊美，嘴角似笑非笑，仿佛在看公主，又仿佛在看手里的线团，哪怕动作漫不经心，却总能让人觉得他是在注意自己。
“殿下觉得，我要什么？”
“当驸马吗？”公主开开心心道，“你早说嘛，我答应就是了！”
实际上，两人都知道这是玩笑话。
眼下局势，保持相对独立，更有利于两人进退，皇帝也未必乐意看见自己的重臣跟自己想要拉拢的堂姐凑成一对。
说得更直白一点，陆惟几乎是以后定好的左相或右相，如果权势在手，再与长公主联姻，旁人会怎么看？
更何况，当此之时，南朝吞并燕国，逐渐壮大，强弱之势相易，北朝已经不剩多少优势。何忡、宋今、李闻鹊、谢维安、严观海，这些人身后更是分别代表不同利益，表层之下无数看不见的暗流在涌动……
一动不如一静，只有活到最后的人，才能笑到最后。
“我想让殿下，往后不要再挡在任何人身前了。”
他的话，让章玉碗忽然怔住。
“无论是为我挡箭，还是为风至挡刀，都不要再发生。我希望殿下能珍重自己，我希望能一直看见活生生的殿下，会与我斗智斗勇，周旋气人的殿下。”
而不是像那天躺在榻上，苍白的，冰凉的，让他浑身僵硬，几乎无法言语。
没有人知道，那天夜里的那一瞬间，他如溺水之人又落入冰窟，仿佛回到当年他眼睁睁看着母亲砍向父亲，又来砍他的噩梦。
可当年，他死了便死了，如今却才尝到痛入心扉的滋味。
这魑魅世道，固然他一个人走，也能独善其身。
但多一个心意相通的同行者，却能让这条崎岖动荡的路，走出几分盎然生机。
他将那只缠好的线团小猫，拿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又放到公主掌心。

第88章
之后，待陆惟离开长公主府，已是夜深人静，月悬高阁之时。
陆无事在门房歇息闲聊，刚与章钤吃完烤红薯，浑身懒洋洋不愿动弹之际，就看见陆惟踏着月光走来，神色前所未有的宁静，嘴角甚至微微卷起，仿佛山风拂过春夜的花，将寒冬所有蜷缩的冰冷都抚平，以期来日绿水柔光，云霞映日。
是与长公主说了什么吗？
陆无事有些好奇，又知道自己不该问。
他起身迎接郎君，将墙上挂着的披风揭下，顺势为对方披上，陆惟一边往外走，一边自己系好披风。
长公主府从墙内伸出一簇桃花，开得正好，横在他们回去的路上。
陆惟顺手折了一枝，递给陆无事。
“回去插花瓶里。”
陆无事从未想过郎君还有这等闲情逸致，捧着花一时在马上竟有些愣住。
陆惟也没管他，兀自骑马小跑远去，还丢下一句话。
“明日我要早起出城为人送行，你这几日辛苦了，不必跟着我去，可以起晚一些，再去东市买些雕梅来。”
陆无事应了一声，随即又感觉不对。
由于前些日子长公主给陆家送礼的事情，两人“闹翻”，陆惟还放话“绝不尚主”，以至于如今他们主仆二人上门，还得挑傍晚之后从后门悄然而至，他买了雕梅，难不成要天黑给长公主送过来？
这，总不至于以后来这里，都得如此吧？
陆惟没有回陆家，他去的是自己位于近郊的宅子。
每日去大理寺，远是远了些，起码不用看旁人脸色，深夜归家也方便些，不必惊动阖府上下。
自从他在陆敏口中听到自己想要的消息之后，陆惟就没再回过陆家。
陆敏与他两父子，当真是相看两相厌，据说陆敏知道他不回来的消息，当晚还开心得多喝了两盅，陆惟听见此事，连眉毛都没挑一下，真正心如止水无波无澜。
倒是陆家女眷更圆融一些，何氏派人过来，询问他有无需要，又让家仆送了几箱衣裳鞋袜，虽说陆惟也不缺这些东西，但礼多人不怪，他也不可能让人将东西又送回去打何氏的脸。
陆惟到家时，发现家里多了个不速之客。
此人正盘腿坐在府内正堂里，自斟自饮，不亦乐乎。
陆惟进来的时候，他也正好抬起头来，丝毫没有当不速之客的尴尬，还反客为主，招手笑道：“你可算回来了，来来来，我带了两瓶好酒上门，咱们不醉不归！”
“我记得我此处，离你家很远。”饶是陆惟，也有点疑惑，“刘侯大半夜不睡觉，不去歌楼乐坊寻欢作乐，反倒大老远穿越整座长安城，到我这里来喝酒？”
刘复唉声叹气：“别提了，我现在每天累得像条狗，回家只想睡觉，哪里还有闲心去找那些小娘子玩耍！”
陆惟：……那你现在带着酒跑过来，又是闹哪一出？
两人自打从边城回来，经历生死磨难，关系一下子就近了很多。
刘复这二皮脸似乎看出陆惟那张不沾尘俗的皮囊下面一颗不安分的心，也不惧他成日端着张八风不动的脸，有机会就要来找陆惟说说话。
只不过刘复被打发去禁军之后，已经很久没有空闲来“骚扰”陆惟了。
陆惟也不着急，他不开口，刘复迟早也会憋不住自己说。
果然，待陆惟从内室换了家常衣裳回来，就看见刘复正襟危坐，目光灼灼盯着他。
“何忡即将离京，去接替李闻鹊，这事你听说了吧？”
陆惟嗯了一声。
此事经过几天发酵，早已传得沸沸扬扬，甭说他们这些在朝官员，就是市井坊间，都有不少人知道了。
长安永远不缺新鲜消息，公主遇刺的事情已经没人议论了，如今众人都将焦点放在即将离京的何忡身上。
此人经历可谓跌宕传奇，像他这样带兵杀入长安最后还安然无事的人，不说绝无仅有，起码在本朝是没有的。
君不见秦州方良现在坟头草都有脚面高了。
此事究竟是皇帝与何忡合谋三年的一场戏码，还是皇帝明知何忡造反却迫于形势不得不与之妥协退让，让何忡继续身居高位，不管外人如何猜测，何忡离开京城已成定局。
据说接到旨意时，何忡很平静，不光没有大吵大闹，甚至也没有向天子提出旨意，只是要求带走一百个人。
他从梁州带来的兵马，早已被打散到禁军十二卫里，若非如此，皇帝也不能放心他离开，但是真要让何忡单独一人离开，也显得太难看了些，于是皇帝大方地手一挥，给了何忡五百个名额，让他可以挑五百个人离开。
可想而知，何忡肯定会把自己的亲信心腹都带走，但这五百个人又很难在西州掀起什么风浪，毕竟那里的驻军都是李闻鹊原来的兵马，皇帝的意图明明白白，却又让人无话可说。
刘复兴奋道：“你觉得我要是主动去向何忡说，想跟他去边城，你觉得他会不会答应？反正他能带五百人，多我一个也不多吧！”
陆惟：……他可能会觉得你脑子有毛病。
这话他没说出来，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刘复哀嚎：“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受够了！”
陆惟：“刘侯为何会想去边城，之前你不是常抱怨那里风沙大住宿差？”
刘复：“唉，你不懂！回来之后，因为裴大他们死了的事情，我被陛下发配到禁军，我心怀愧疚，在禁军里抬不起头，偏生侯公度……老侯本人倒还不错，不偏不倚，处事也公正，可他手底下的人，见天的看我不顺眼，给我找茬，我回家与老娘一说，老娘还怪我毛毛躁躁，逼我早日成亲，我实在受不了了，家也不想回，连乐坊都没心思去了，只能到你这里来避避……呜呜，要不是去长公主府太显眼，会给殿下招麻烦，我都想躲那儿去了！”
他抱着头嚎了一通，忽然想起什么事似的。
“对了，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殿下的遇刺案不是已经结案了吗，大理寺有那么多事要做啊？”
陆惟也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面不改色：“不错，我每日忙到这个时候，才能回来。”
“真是辛苦，这大理寺卿真不好当！”刘复不疑有他，怜悯地叹了口气，“若你能回陆家歇息，尚且好些，也不必来回奔波了。”
对陆家的事情，他也隐约有所耳闻，但所知不多，只当陆敏风流，陆家子女太多所致。
说到这里，刘复眼前一亮。
“话说你这宅子，是不是就住了你一个，也没有女眷吧？”
陆惟：……
刘复羞答答：“如果你怕太冷清，回来无人说话解闷，我也可以胜任的！”
陆惟：……
刘复不满：“你这是什么表情！我交租子，给你交租子行了吧？”
刚硬气不到一句话，他又换上谄媚的笑容。
“好四郎，你就当救救兄弟吧，我实在是不想回去面对我老娘那张脸了，我要是说暂住在你这儿，她还没话说，我总不能天天流连乐坊吧，唉，其实要是可以，我还真想一走了之，跟着何忡去西州都护府算了，那边苦是苦了，但好歹天高皇帝远，要不然，去秦州找杨园也行，这小子现在应该已经风生水起掌政一方了吧，我过去准能跟着吃香喝辣，怎么都比现在好！”
陆惟喝完手里的酒，感觉自己鼻息之间尚存桃花香气，不由微微一笑，耳边听着刘复的抱怨，心情也还不差，只慢悠悠道：“前几日杨园刚给长公主来信，第三次哭诉秦州繁重，他希望辞官去职的心情。你若是去了倒正好，可以帮他一起干活。”
刘复：……
在“京城繁华吃喝不愁但是在禁军备受排挤以及回家听老娘啰嗦”和“在秦州自由自在但是肯定有干不完的活而且条件也比较简陋”之间犹豫良久，刘复还是暂时熄了往外跑的心思。
“等李闻鹊回来掌管禁军，你说我的日子，会不会比现在好过？再怎么说，我跟李闻鹊也算老交情了，有李闻鹊给我撑腰，他们不看僧面看佛面，怎么也不敢太过分了吧？”
刘复能跟上至八十下到三岁打好关系，唯独禁军这些人，原先是裴大等人的同袍兄弟，怨恨刘复间接害死裴大他们，处处给刘复找麻烦，大事不出，小茬不断，刘复也曾尝试与他们讲和，却没什么效果，有时被整得很是头疼。
陆惟道：“陛下只是想给你一个教训，再过段时日，你去求陛下，就说要换个地方，陛下会答应的。”
刘复嘿嘿一笑：“那我跟陛下说来大理寺吧！”
陆惟：……
刘复故作羞涩：“你不要这样嘛，人家就是不想待在禁军，要是换成大理寺，有你在，我还不是横着走？”
陆惟慢慢道：“大理寺仵作正好有空缺，刘侯倒可以来跟老吴学学验尸。”
刘复面色一青，连忙摆手：“算了算了，我怕以后我连饭都吃不下！”
“对了，说到验尸，我听说了一件事……”
刘复一脸神秘兮兮，左右看看，又起身挪到陆惟身旁的座位，压低了声音。
“我听说，博阳公主府上，前两日好像出了人命。”
陆惟：“你听谁说的？”
刘复：“博阳公主府上一名婢女的表姐，是我身边的婢女，你也知道，我待这些婢女怜香惜玉，她们有什么事也会一五一十给我说，嘿嘿，我听说你奉陛下之命，要查宫里珍宝失窃的事情，这不，有什么消息就马上过来告诉你了！”
陆惟：“你怎么会想到博阳公主跟此事有关？”
刘复：“有没有关系，我是不知道，但现在何忡要离京，我就正好想起来，上回何忡被贬去梁州，正是因为他查到连环失窃案，查到了博阳公主的当铺吧？你多一条线索，总是不赖的吧，怎么样，这消息能不能换我暂时住在你这里？”
陆惟对他的敏锐嗅觉倒是有点刮目相看。
“你先说说看，博阳公主府上死人的事。”
“此事传了两人之口，也不知道有没有谬误。据说死的是公主府上一名外管事，平日颇受博阳公主看重，因为与府中婢女私通，还暗结珠胎，惹怒公主，那管事苦求公主未果，竟想行刺博阳公主，被当场抓住之后，就被公主下令杀了。”刘复道，风格一贯的绘声绘色，但仔细一想却经不起推敲。
陆惟就道：“外管事跟婢女私通，博阳公主大可成人之美，顺势成全两人，为何还要拆散他们？那人又苦求公主什么？苦求她放了婢女，即便不成，大可另想办法，怎么就到了要刺杀博阳公主的地步？长公主遇刺的风波未平，京中权贵对此事十分敏感，身边都加派了人手保护，区区一个外管事，怎么会觉得自己能行刺成功？这个传言从头到尾，都有些矛盾。”
刘复挠头：“我也是道听途说，想着可能对你有些帮助，如今看来，好像没用。”
陆惟心道，也不能说没用，可以当作其中一条线索来查。
但现在八字没一撇，没有进一步让人核实之前，说再多都是纸上谈兵，他继续聊此事。
“这边偏院空着，让人收拾一下可以入住，不过肯定比不上汝阳侯府，刘侯若不弃……”
“不弃不弃！我当然不弃！没收拾也没关系，我今晚就住下了！”刘复惊喜交加，忙抢过话头，生怕他反悔。“我衣裳也没几件，明日让人送过来就行，你忙你的，我保证把你家当成我家，让你每次回来都宾至如归，啊不对，是卸下一身疲惫……”
陆惟抽了抽嘴角，开始有点后悔了。
……
长安城外，旗亭酒肆，留不住往来多少旅人匆匆的步伐。
这里的春风纵然能吹绿柳叶，但从人的面上拂过，还是有点软刀子割肉的感觉。
一个洗过许多遍，已经有些泛黄的杯子放在桌上，一壶温热的酒从壶口倒入，七八分满便停住了。
这浊酒比不上长安城内的名家所酿，却一次又一次送走远行之客，又迎来归人。
“这位郎君，酒肆位子有限，您这么多人，您看……不是小人不愿招待，实是有心无力！”酒肆东家不断告罪，点头作揖。
他在长安城外的官道旁开了这么多年的酒肆，酿酒的手艺未必长进多少，最擅长的，却是这察言观色的看人工夫，这也是酒肆能在此屹立这么多年的原因。
“无妨，这些人不过来占你的位子，你将他们酒壶装满，再送些羊肉热饼过去即可，他们自去马旁歇息，钱都记我账上。”
带着几百号人出城的这位客人也是通情达理，没有丝毫要为难一个小人物的意思。
东家感激得连连拱手道谢，转身就抓紧忙活了。
何忡这张桌子，只坐了他一个。
另外一张桌子，却坐了三四个人，俱都是他当日从梁州带到长安，如今又要从长安带去西州的心腹将领。
何忡手中的酒杯还未见底，他这张桌子就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对方不请而来，面对面坐下。
旁边的下属待要起身警戒，却被何忡抬手制止。
“这里空位多得是，尊驾何必偏来我这一桌？”
“满堂衣冠楚楚，却只有一个何表意。”对方面色如常，镇定自若，甚至还问酒肆伙计多要了个杯子，“独酌无趣，何大将军蛟龙入海，可喜可贺，怎能如此寥寥离京？”
何忡都快气笑了：“自我重回长安，敢在我面前如此肆意的人不多，先前我也不知道，陆廷尉竟是如此胆大妄为！”
伙计将酒杯送来。
陆惟待要伸手去拿酒瓶，却被何忡中途截住，陆惟翻手如泥鳅滑了出去，依旧握住酒瓶，这时何忡却冷不防一拍桌子，酒瓶从陆惟手中往上蹦起，陆惟去抓，何忡又去截他！
转眼间，两人竟在这酒案上过了数十招的手上功夫。
不唯独旁边何忡的下属惊讶，连何忡本人也面露讶异。
“没想到陆廷尉芝兰玉树一般，竟还是个练家子，何某眼拙。”两人罢手，何忡也没有继续为难陆惟的意思，甚至还亲自为陆惟倒了酒。“路边浊酒，陆廷尉怕是喝不惯。”
陆惟仰头一饮而尽：“比这更浑浊的酒我也喝过，酒不在酒，在喝酒的人。”
何忡哈哈一笑：“先前在京城你我交往不多，倒是想不到陆廷尉是个妙人！说吧，你来找我何事？”
陆惟：“若说我是来给大将军送行的呢？”
何忡：“现在人人视我如洪水猛兽，巴不得与我划清界限，陆廷尉与我素无瓜葛，却偏偏自找麻烦，你说我信吗？”
面对这样的聪明人，陆惟也不兜圈子了。
“实不相瞒，是为了一桩案子。”
何忡：“宫中的珍宝失窃案？”
陆惟点点头。
何忡奇道：“难不成你认为是我偷的？”
陆惟失笑：“怎么可能？其实是我冒昧，想问问上回大将军查博阳公主当铺的那件事，不知大将军是否方便告知，您到底查到了什么？”
何忡意味深长：“你觉得你这次查的事情，与上次有关？”
陆惟：“尚未确定，所以想趁大将军尚在京城时，赶来问问。”
何忡：“我也想问你一件事。”
陆惟：“请讲。”
何忡：“方良是不是你杀的？”
陆惟沉吟片刻，实话实说：“当日他将我等困于上邽城，我若拼杀出去，最后有可能将他重创，但我恐怕也无法生还，是李闻鹊及时赶到，解了围，方良见事败无法挽回，便自戕了。”
何忡又问：“他临死之前，可说了什么？”
陆惟：“他对长公主说，秦州的世家已经悉数被清除干净了，想要扫除世家积弊，唯有以雷霆之怒秋风扫落叶，相信殿下应该明白我在说什么。”
何忡摇摇头，倒了一杯酒，单手朝西面举了举，又往地上一倒。
“此人偏激固执，到死都放不下这件事，还被满朝文武当作奸臣贼子，何苦来哉？”
陆惟：“倒也未必所有人都如此觉得。”
何忡：“哦？陆廷尉有何异议？”
陆惟：“大奸似忠，枭雄之才，治下数载，爱民如子，也用子如刀。以流民杀世家，却害无辜百姓遭殃，虽说乱世人命如草芥，在成王败寇面前不值一提，但成于斯，必败于斯，求仁得仁，罪不尤人。这是长公主殿下当日给方良的回答，方良听罢大笑三声，说道有公主此言足矣，我也算死得不冤，便迎面撞向刀口。也许大将军要的，是这个答案。”
何忡愣了一下，忽然笑了起来。
“长公主也是个妙人，可惜！”
可惜什么，他没有继续说下去，陆惟也没有追问。
“上回查到什么，我可以告诉你，”何忡痛快道，“我查到博阳公主的当铺，每月都会有新来的珍宝，有的是我朝宫中之物，也有的，来自南朝内宫，我怀疑博阳公主与宫人勾结，偷盗宫物，其中甚至与南朝有所牵连，当时已经查到了岑留身上，嗯，也就是这次被陛下处死的岑少监。但是证据未足，因为我搜查过博阳公主的当铺，被她一状告到天子面前。后面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陆惟接道：“陛下罚了博阳公主的俸禄和食邑，又将你贬到梁州，算是各打五十大板。”
何忡点头：“不错，当时博阳公主那边有赵家，勾连宫人那些事还跟废后陈氏有关，陛下承受了压力，这么处理，我也能理解。”
话已说到这里，陆惟索性问下去：“大将军既能理解，缘何还要造反？”
何忡似笑非笑，反问道：“那方良为何要造反？秦州那些流民为何又要造反？”
陆惟也笑：“我明白了，多谢大将军今日坦诚相告，祝您此去一路顺风，前程似锦。”
何忡被他逗笑：“我都被整成这样了，身边只能带着五百兵马，去了张掖还不知道要被李闻鹊的旧部如何孤立，怎么前程似锦？”
“古往今来，能带兵入京威胁天子还全身而退的人寥寥无几，大将军何必妄自菲薄，须知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西域广袤，大有可为。”
这些话说得大有深意，以至于何忡疑心对方在给自己什么暗示，陆惟却已自斟自饮，不与何忡对视了。
“薄酒一杯，再祝大将军此行顺利。”
何忡有些无语：“这酒还是我买的。”
陆惟点点头：“果然还是别人买的酒格外好喝一些。”
何忡拿他无法，只得也斟了一杯，与他相碰。
“临行前能与陆廷尉相交，这长安也不算一无是处。只不过，”何忡顿了顿，微微一笑，“你可想好了，你要查的也许不止是珍宝，而是撬动帝国的那根摇摇欲坠的朽木。我也祝你成功，最起码，下次还能听见你的消息。”
陆惟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酒水浑浊酸涩，但两人都不以为意。
“长公主可有何想法？”何忡冷不丁问。
“无。”陆惟道。
一问一答，没头没脑，问得古怪，答得也古怪。
何忡点点头，将杯子往桌上一放。
“我该走了。”
他大步流星走向自己的坐骑，翻身上马，扬鞭启程。
陆惟没有起身，只是默默望着何忡大队人马绝尘而去的身影。
遥遥的，飞尘中传来何忡的长吟。
“青青陵上柏，磊磊涧中石。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一个月之后，何忡带着自己那五百人马，压根就没去西州都护府，反倒直奔吐谷浑，投奔了吐谷浑可汗，成为可汗座下头号重臣，受封汉王。
消息传来，长安震动！

第89章
“何忡反了？！”
刘复目瞪口呆，喃喃重复长公主的话，一时半会都无法反应过来。
旁边章钤纠正他：“吐谷浑与我朝从未开战，也非敌对，与柔然和南朝不同。”
“虽然如此，虽然如此……”刘复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那吐谷浑也不怕我朝怪罪，怎么敢公然收留何忡，还封他汉王的？”
章钤反问：“吐谷浑需要怕我们吗？”
刘复无言以对。
现在的北朝看似强大，但在大败柔然，收复故土之后，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休养生息，根本就没有实力第二次发起对外战争，像这次何忡的事情，估计最后的结果也就是皇帝被恶心够呛，捏着鼻子认下这件事，只当没发生过。
更重要的是，这次的事情，充分证明了天子自作聪明的把戏在破釜沉舟的人面前根本行不通。
他以为何忡带着五百人就无力造反，只能乖乖在西州被李闻鹊旧部拿捏，不错，何忡那五百个人，的确是什么也干不了，但他可以直接不干，离开北朝。皇帝当时也料到他有可能跟南朝勾结，所以才让他前往西北，结果倒好，人家直接投奔吐谷浑去了。
在何忡看来，他当长安令的时候兢兢业业，屡破奇案，就因为自己出身平平，被博阳公主一状告上去，毫无错处的他只能被皇帝“牺牲”，后来重回长安了，兵权被剥夺，人马被打散编入禁军，皇帝因为他的前科而不放心他，要打发他去西北，但说到底，他认为自己也是被逼反的。既然饭也不让吃，那他索性就把锅给掀了，不吃北朝这碗饭了！
思路跳脱的刘复居然觉得自己完全能理解何忡的心路历程，比起对赵群玉这样的权臣，其实他对何忡反倒还更同情些。
不过，刘复也知道这些话对外不能轻易出口，只是在长公主面前，不小心泄露了一些。
今日他休沐，不必去长林卫值守，刘复在陆惟那宅子里呆得百无聊赖，又不想回家听老娘絮叨，就跑到长公主府上来串门了，美其名曰探望风至，路上还顺手买了好几样蜜煎。
他刚上门，就遇到刚刚从宫里回来的长公主，顺道得知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何忡启程之后的这一个月内，长安也并非风平浪静。
皇帝以先帝的名义宣布暂缓立太子之后，朝中自然也有许多大臣相劝，从社稷宗庙传承，到拿着前两代皇帝子嗣单薄为例，如今皇帝正好有亲生子嗣，如果担心齐王名不正言不顺，直接把严妃立后，再立齐王为太子就好了，反正皇后陈氏也已经被废了，前面再无阻碍。
这番说辞，可谓合情合理。
但皇帝就是拒绝了，非但如此，为了证明先帝的确曾借宋今之口显灵，还将长公主也召入宫，参加了几次小朝会。
章玉碗不想扯那些子虚乌有的鬼神之说，但也委婉表达了坚定支持皇帝立场的言论，这对皇帝来说就足够了。
不知不觉，几次下来，长公主听政就成了惯例，即使她很少开口，只是旁听。
大臣们也无所谓多一位长公主，朝堂上关于立太子与否的事情甚嚣尘上，成为近来的焦点。
章玉碗倒是想躲懒，但在去了几次之后，她偶尔借养伤为名请假不去，皇帝还会派人上门探望，弄得她不得不去，早上天还未亮，就得被雨落喊醒，起来梳妆更衣用饭，再乘坐马车入宫。
老实说，比当年在柔然还累。
以至于现在她坐在那里，喝着酸甜可口的青梅饮，听着刘复和章钤讨论，面上神色也是恹恹的，并不多想开口。
直到刘复问：“那李闻鹊还回来吗？”
章玉碗抱着小橘，借抚摸它柔软的皮毛来抚慰疲惫。
“李闻鹊肯定要回来的，有他在身边，陛下还是更放心一些。”
刘复疑惑：“那，西州都护府怎么办，谁来主持？白远和钟离各有重任，总不会调他们过去吧？”
章玉碗道：“我听陛下的意思，是要提拔李闻鹊原先的副将宋磬，再把还在秦州的张合，调到西州都护府，给宋磬当副将。”
刘复听得一呆：“张合不是殿下您的人吗？”
章玉碗也有点无奈：“是啊，我原本还想等秦州之事告一段落，就将张合召回来的，现在陛下开了口，张合也有更好的前程，我总不能推掉。”
西州都护府的副将，无论如何都比公主府的部将有前程，张合也是一路从柔然跟着她回来的，她自然不愿埋没对方。
刘复：“这真是、真是神来一笔！”
要说毫无章法，细想还挺有逻辑的，可要说有条不紊，这处处出乎意料，又让臣子们无从揣测。
刘复可以想象，朝堂上那些大臣们，每天变着法子就是猜皇帝的想法，而皇帝跟众人斗智斗勇，说不定也乐在其中。
但他还有些担忧：“何忡会不会怀恨在心，煽动吐谷浑可汗，对我朝大举发兵？”
“不会。”
回答他的却是陆惟。
后者缓步走来，脸上也带着微微的倦意。
陆惟在刘复对面的空位坐下，接过章钤顺手递来的清茶，喝了一口，这才徐徐说下去。
“吐谷浑一直经营积石山以北之地，上次侵扰中原，还是在前朝的时候了，距今五十年有余。现在的可汗紫赫奇，正值壮年，雄心勃勃，所以才会纳下何忡。吐谷浑以西，鄯善王因避战乱，投奔且末国，且末以西还有于阗，皆为西域小国，以通商、农业种植、养蚕等致富，紫赫奇若想有所作为，最有可能是先去打这两个小国，将商路拿下，而非先来啃北朝这块大骨头。”
刘复松一口气：“那还好，不然柔然刚消停，吐谷浑又来了。”
陆惟摇摇头：“何忡只有五百兵马，李闻鹊的旧部会排挤他，难道吐谷浑可汗麾下那些武将就不会？他何等聪明之人，此去为了证明自己，自然会卖足力气，在西进讨伐上下力气，怎么会一去就怂恿吐谷浑可汗跟北朝干上？”
章玉碗挑挑眉：“你对何忡的评价倒是很高。”
陆惟道：“他跟陛下很像。”
这句话却大出意料。
众人面面相觑，怎么也没法把何忡跟皇帝联系到一块去。
陆惟：“伐柔然也好，诛赵群玉也好，无不是陛下在重压之下孤注一掷，何忡也一样，从带兵起事，到投奔吐谷浑，每一步同样出人意表，又都是恰到好处保全了自己。”
简而言之，两人都是爱走险棋的冒险之人。
刘复恍然：“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同样是造反，方良过于偏执，就死了，而何忡虽然进了长安，到最后不仅能保住性命，居然还能当了大将军，无非是他当时发现方良指望不上了，陛下又正好想杀赵群玉，却苦于禁军大将军是赵群玉的亲信，手里没兵，所以索性与陛下合作！”
章钤也看明白了，接着说道：“陛下借何忡之手杀赵群玉，收回禁军的兵权，何忡也借陛下洗白自己，从反贼变成清君侧的忠臣。但何忡知道此事可一不可再，陛下终究是不信任他的，所以趁着可以名正言顺离开长安，索性就带人直接投奔吐谷浑去了。”
陆惟点点头：“他选择的时机刚刚好，如果贪恋西州都护的位置，现在去了张掖，恐怕要走也不是那么好走了，就算他自己走得了，他带来的那五百人，起码也要折损一半。这份当机立断，非常人也。”
长公主今日在小朝会上连连被皇帝问询，说的话有些多了，此时便不爱开口，只是安静听他们讲，嘴里雕梅的酸甜滋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田。
陆惟说完，也不再多话，任凭刘复和章钤去议论，他自己则慢慢品茶，顺带看一眼公主。
两人离得不远，此时却不适合在人前说些悄悄话，他只是观察公主神色，对方伤好之后，脸色一直没恢复过来，比从前还要苍白，看上去更柔弱了。
似乎注意到他的视线，章玉碗也看过来，冲他眨眨眼，笑了一下。
于是陆惟便也笑了，他的笑只是嘴角卷起，弧度极小，却难得不带一丝讥讽。
虽然公主没有说话，陆惟也能看出对方的意思，她意思是雕梅味道不错，几乎与在上邽城时的一样。
其实京城没有雕梅，这些蜜煎是后来陆惟托人从上邽城那间老铺子里买来的，暮春时节，从枝头上刚刚摘下来的梅子就被腌制成蜜煎，再一枚一枚，在上面去核雕花，装罐密封。
坛子送到京城，他亲自写了新的诗句当封条，一罐罐贴上，有“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也有“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她吃掉一罐的雕梅，就意味着看见那上面的诗。
这等隐秘的撩情，就如他们之间尚未公开的暧昧，鲜为人知，静静流淌，又无处不在。
章钤和刘复都没瞧见公主和陆惟那边的异样，他们刚刚从何忡投奔吐谷浑的震撼中回过神，刘复见对方暂时对本朝没有威胁，也就放下心，转而说起另一桩传闻。
“其实，关于陛下延缓立太子，我还听见了一个消息，不知你们听说过没有？”他嘿嘿笑道，颇有天下八卦尽入我毂的架势。
章钤：“刘侯说的，不会是陛下新宠的传闻吧？”
刘复：“哟，老章，真没看出来，你也是这种爱包打听的！”
章钤笑道：“哪里是我爱打听，坊间都传遍了，不过我知道的都是些荒腔走板，传得离谱的，什么新宠是妖魅转世，还有的说、说……”
刘复：“别卖关子啊！”
章钤虽见左右没外人，还是忍不住将声音略略放低一些：“说那新宠是宋今扮的，还说陛下实则与宋今有一腿……”
噗！
刘复嘴里一口茶直接就喷出来，桌案霎时满是茶水四溅。
章钤：……
他毫无防备，侧脸也被溅上几滴唾沫星子，忍不住将身体往反方向挪了挪，离刘复更远一些。
刘复哎哟一声，伸手要来帮章钤擦脸：“对不住对不住！”
章钤避开：“我让婢女来擦就行！”
“别别，你倒是快往下说啊！”刘复猴急，一个劲儿地催，“怎么会有如此离谱的谣言传出来？”
章钤用袖子擦了擦脸，无奈道：“这我也不晓得，之前也从未听说陛下有龙阳之癖，这一传，怎么听都有些怪……”
“有人想要借此消弭宋今通鬼神的影响。”开口的是长公主。
刘复：“咦？此话怎讲？”
章玉碗：“如果宋今当真是陛下的娈宠，跟陛下有不可告人的关系，那他所说的那些先帝上身，暂缓立太子的话，还有任何权威可言吗？流言里跟宋今捆绑在一起的陛下，肯定也会受影响。”
陆惟颔首：“这是一石二鸟，不仅冲着宋今，还冲着陛下。”
刘复脸上居然有点失望：“我还以为是真的呢！”
陆惟：“……宋今今年已过而立。”
刘复：“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坊间都说陛下喜欢年纪大些的，严妃也比陛下大了三岁呢，说不定陛下也好这口，我还听见一种说法，陛下生父早逝……”
陆惟忍无可忍，直接打断他：“你这些话若是在外面讲，明日汝阳侯的爵位就甭想要了！”
别说汝阳侯爵位，就陛下那个记仇的性子，怕是刘复要被流放三千里，去吐谷浑边上挖沙了。
刘复嘻嘻笑着，先朝公主拱了拱手，又一脸欠揍的挤眉弄眼。
“这不是话赶话正好说到了吗，我当然没有污蔑陛下的心思，但民间许多好事者以讹传讹，更离谱的都有呢！”
章玉碗托腮，她其实对刘复说的那些荒诞谣言还挺好奇的，打算回头私下再好好问问。
章钤好奇：“方才殿下和陆郎君说的一石二鸟，是谁在算计宋今？”
章玉碗反问：“陛下不想那么快立太子，是伤了谁的利益？”
章钤：“严观海？是他做的？”
章玉碗：“不一定，他只是有可能，还有赵党欲孽，谁知道呢？陛下以鬼神之说来定社稷大计时，早该想到有这一天的。”
皇帝可以搞怪力乱神，那别人自然也可以剑走偏锋，用市井百姓最爱的宫闱秘闻来混淆视听。
章钤感叹了一句：“我本以为回到长安了会平静一些，眼看这局面八仙过海一般，倒是更加热闹了。听说严妃跟了陛下好些年，又是如今后宫唯一有子嗣的妃嫔，自从陈皇后被废，她就是名副其实的第一人，这怎么又冒出个新宠来？”
这可就问到刘复擅长的领域了。
他兴致勃勃道：“这新宠，姓杨，世家出身，哦对了，说起来，还是杨园的远房堂妹，勉强也能算华阴杨氏，原本只是宫中女史，据说某日陛下路过藏书阁，不知怎的看见里面整理书籍的杨氏，就召见了她，这一来二去，居然就看对眼了！”
他绘声绘色，眉飞色舞，仿佛亲眼所见。
什么话从他嘴里吐出来，就别有一番搞笑诙谐的意味。
“那杨氏如今已经是昭仪，只要诞下一儿半女，那就妥妥的晋升妃位，再加上她的背景，真要攀关系，也能跟华阴杨氏攀上关系，到时候岂不是要压严妃一头？啧啧，严观海兄妹能甘心吗，不得拼命打压才行，所以现在朝堂上，那些人才天天催着陛下立太子，毕竟严党的倚仗，只有严妃所生的齐王了。”
章钤听完，有些疑惑。
“不过陛下杀赵群玉，不是要打压世家吗，若是将杨妃提起来，岂不是世家又要起来了？”
这问题无须公主和陆惟，刘复也能为他解惑。
“你弄错了，世家不是指一姓一家，这是数百年来繁衍生息延绵不绝的各个家族，他们有共同的利益，就像赵群玉之前代表世家利益，他反对打柔然，反对举官新法，因为这些事情都会影响世家的稳定，动摇世家的根基，此时他的反对，是代表世家的。陛下扳倒赵群玉，没有把天下世家都一锅端，是因为陛下也清楚，世家过于庞大，根本办不到。而赵群玉之前死死压制着陛下，他只要对付赵群玉一人，也能让其他人忌惮。”
“因此，合作与打压并不矛盾。说不定陛下喜爱杨氏，也觉得她血统要比严妃高贵一些呢，要不然，严党那边怎么如此紧张，这杨妃还未诞下一儿半女，就流言满天飞了。”
刘复从小生在勋贵之家，见多了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看的也远比章钤清楚。
章钤喃喃道：“所以，方良早就看透这一点，才不指望陛下，直接将上邽城内那些高门世家一杀了之？”
陆惟道：“他的法子也没用。他能杀得了一地一城的世家，杀不了南北天下的世家，只要一支尚在，就能繁衍下去，财货田地皆外物，那些家传的书籍学识，族谱宗庙，才是世家得以生生不息的原因，要想打破这个局面，唯有让天下人人都有成为世家的希望。”
他顿了顿：“长公主殿下今日已经上疏，请陛下将新举官法加上梁州与西州两地，在西北扩大推行，同时在三州之地修建州学、县学，鼓励民间设立书院，每招一个学生教满三年，可免一亩地三年赋。”
刘复讶异：“陛下同意了？”
陆惟：“自然，此法能打断世家垄断。形成局面还需几年，但陛下何乐而不为？”
当然，免赋、招生、修学，这些都会带来相应的空子和弊端，也许会让当地原本就有势力的家族出头，那些一贫如洗的平民子弟，也未必有真正的机会，就像当初上邽城里陈修和辛杭的案子，但万事开头难，能开这个口子，已是不易，如果不去做，永远都无法改变。
一步一步，总有一日，能至千里。
陆惟几乎可以想象，当新举官法继续推行，动摇到世家根基时，那些世家，会有怎样的疯狂反扑？而到时候，以皇帝为首的皇权，和以门阀世家为代表的阶层，将是谁胜谁负？
骨子里的唯恐天下不乱蠢蠢欲动，他竟有些期待起来。
公主清水泠泠般的目光望过来，好似洞察了他的想法。
陆惟微微一笑，举起杯子致意。
他心头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
公主的身份代表皇权，而他出身世家，他们二人本不该是因为这样的羁绊才聚在一起，他们应该像世间那些皇族与世家的结合那样，通过皇帝赐婚，家族联姻而相敬如宾。
若公主当年没有去和亲，走的应该就是这样一条循规蹈矩的路，那时她的夫君不一定是陆惟，她也不会因为这十年而变成与众不同的公主，而应该像博阳公主、义安公主，以及长安城内其他高门贵女一样，两人就像两条也许有所交集，却永远不会如现在互相缠绕牵绊不清的丝线。
想到这里，他起了身，握着手里清茶，走到公主的案前，撩起袍子跪坐下来。
在刘复和章钤诧异的目光中，陆惟温声道：“以茶代酒，我想与殿下满饮此杯。”
章玉碗笑盈盈：“为何而饮？”
陆惟：“谢上天，让我与殿下相逢。”
章玉碗竟也没有半分惊异，她好像知道陆惟内心所想，却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如枝头花簇，因风而动，却也无风而动。
“好。”
刘复听得莫名其妙，但不妨碍他过来凑热闹。
“怎么跟桃园结义似的？我也来我也来，我也要跟殿下满饮此杯！”
……
何忡投奔吐谷浑，李闻鹊来京，西州都护换人的消息，固然在朝堂上沸沸扬扬，但是当几天过去，众人发现这些事情对自己的生活也没什么影响，便又逐渐平静下来，长安城的权贵和百姓们，一如既往过着自己的日子。
章玉碗借着养伤的名义，推掉了不少宴会，等到她应皇帝的要求多次出入宫廷，左相谢维安的生辰宴请帖送上门来，她也就不好再推脱了。
堂堂左相的生辰宴，还是四十岁的整岁宴，连皇帝都要派人送礼抚慰嘉奖，她自然还是要给这个面子的。
殊不知因为长公主答应出席，谢家这场生辰宴，也成了许多人趋之若鹜的场面，毕竟这还是长公主回京以来，也是遇刺之后，头一回赴宴。
据说之前连博阳公主和义安公主相邀，长公主都推了的，可见谢相这面子，比博阳公主还要大。
这段时间，章玉碗虽然也时常出入宫廷，但见面的多是皇帝和重臣，大部分勋贵，尤其是女眷几乎没有见过她，许多人更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越发好奇，于是谢家这场生辰宴，竟是异乎寻常的热闹。
甚至一些没有接到请帖的人，也都想方设法要来一张请帖，以至于谢家最后不得不增加宾客，将宴会场地挪到曲江边上的园子。

第90章
这园子名叫珍园，原是赵群玉送给自家孙子赵炽的成婚之礼，因为珍园隔壁，就是博阳公主的园林，二人成婚之后，两家合成一家，园子比邻，也是美谈。
赵家出事之后，财产悉数被查抄罚没，这座珍园就跟赵群玉名下其他园子一样，被皇帝分赐给臣子。
在赏赐方面，皇帝倒是从来不小气的，长公主回来时就被赐过一座园子，严观海那边也有，谢维安分到的，就是珍园了。
也就是说，如今谢维安跟博阳公主，成了邻居。
全长安的人都知道，博阳公主非常讨厌谢维安。
原因有很多，最关键的就是谢维安背叛了他的老师赵群玉，直接反手把赵群玉给告发了，由于他原先是赵党的核心人物，知道不少秘辛，相当于给皇帝整赵群玉提供了许多关键罪证，最终害得博阳公主跟赵炽和离，没了驸马，也少了赵家一个倚仗。
要知道博阳公主虽然风流，但她跟驸马赵炽的感情确实还可以，更何况她那些当铺生意，也少不了跟赵家的合作，赵家失势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博阳公主又不能对着皇帝亲哥去发火，所有怒气自然要找个发泄对象，谢维安这个卖师求荣的小人，自然就成了她的目标。
有鉴于此，自从珍园被皇帝赐给谢维安之后，他隔壁那座园林，据说博阳公主是再也没有去过一次。
但这次，谢维安生辰宴，几乎邀请了长安城有名有姓的权贵显宦，总不能独独把博阳公主给漏了，所以他还是让人送去了请帖。
结果，博阳公主居然收下帖子，还说一定会赴约。
“我觉着，今日许多人来赴宴，非但冲着谢维安的面子，也不仅仅是因为殿下要来，多半还存着来看热闹的心思！”
珍园门口，章玉碗扶着雨落的手下了马车，眼尖的刘复就立时凑过来。
风至还在家里休养，今日陪她出来的是雨落。
刘复则是陪着老娘过来的，老娘见他撒着欢儿奔向长公主，拦都拦不住，便跟在后面，过来见礼。
老夫人看着文雅，驻颜有术，丝毫不像有刘复这么个性情跳脱的儿子，若说她是陆惟母亲，倒是有人信。
三人一道入内，刘复迫不及待就说了这么句话。
老夫人白他一眼：“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别一天天在殿下面前说闲话！”
刘复喊冤：“我这怎么叫说闲话了，殿下最喜欢听我讲那些市井掌故传闻的！”
章玉碗果然没让刘复落了面子：“我喜欢的。”
刘复得意地朝老娘飞一眼。
老夫人叹气，拿这蠢儿子没办法，也懒得再看他，三人进去之后，她向章玉碗告了罪，就自去找老姐妹说话了。
老娘没在身边啰嗦，刘复就说起博阳公主和谢维安那点子恩怨。
有些是章玉碗听过的，有些她也没听过，刘复不愧消息灵通，就跟两人吵架的时候他趴在桌子下面偷听似的。
“其实我还听见一种说法，”刘复鬼鬼祟祟，压低了声音，“传闻博阳公主，曾邀谢维安当入幕之宾，被谢维安拒绝了，才会怀恨在心。”
章玉碗：？
赵群玉三朝元老，生生熬到耄耋之龄，谢维安就算是最小的门生，年纪也早非毛头小子，不过想想博阳公主和陆敏的关系，这个传言仿佛还有那么点儿形迹可循。
但刘复接着又道：“不过也有人说，是谢维安先前有意想攀附公主，被博阳公主拒绝之后，两人才闹翻的，总之今日肯定热闹了，以博阳公主的性子，说不定会当众令左相难堪。”
他跃跃欲试，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章玉碗回忆了一下。
她跟谢维安往来不多，从外表上看，确实能看得此人出年轻时是个美男子，据说赵群玉收学生会看容貌，长相寒碜的入不了他门下。
但给章玉碗留下印象的，不是谢维安的外表，而是他在朝会上的低调，连立太子在内的几次议事，他往往都不怎么开口，除非皇帝询问。
章玉碗低调是因为她初入朝会，需要少说多看多听，避免露怯，也不想太早出风头成为焦点，但谢维安已经是左相了，别的事情不开口还好说，连立太子这样关乎国本的事情也沉得住气，就让人看不透了。
两人闲聊间，已经来到设宴的正堂。
今日贵客里有男有女，不适合再分席，便按身份分了座次，除了正中的主位之外，左右两边最尊贵的客位，自然都是几位公主和郡王的。
非但是长公主和博阳公主二位，今日生辰宴，几乎满京城的权贵都到齐了，义安公主、淮阳郡王、城阳王世子，这些姓章的自不必说，能来的全来了，勋贵朝臣，大部分不用当值的，也都到了，连右相严观海，虽说没有亲至，却也派来长子出席，还送了贵重礼物，可谓给足了面子。
谢维安原想将主位也让给章玉碗，后者自然推辞了，最后谢维安才在主位落座，章玉碗则在下首左侧，与右侧首位的博阳公主，成对面之势。
刘复和陆惟，则要离他们更远一些，陆惟与其父陆敏同为九卿，又是父子，座席估计还会被安排在一块。
博阳公主腰脊笔直，脖子扬起，骄傲神色毕露无疑，不像来赴宴，倒像是来找茬的。
谢维安也不知道发现没有，估计就算发现，也只作未见。
他站在正中，团团拱手见礼。
“今日贵人驾临，群贤毕至，高朋满座，蓬荜生辉，实乃谢某三生之幸，寒舍略备薄酒菜肴，歌舞助兴，还请诸位尽情享用，不醉不归！”
“今日借着谢相生辰，我也过来叨扰一杯，可惜酒量不佳，旧伤未愈，只能以茶代酒。谢相将这珍园拾掇得很好，我这一路走来，多是梨花与桃花相间而开，颜色错而不杂，必是精心打理的。”
作为长公主的章玉碗，于情于理都要代表在场所有客人回应开场，好在她不像博阳公主那样骄傲摆足身段，很是给了主人家面子，也让场面活跃起来。
谢维安让人倒了三杯酒，先敬长公主，再敬在场宾客。
“不敢当殿下谬赞，这园子原先就好，我也只是借花献佛，让人将梨树和桃树都整理一遍以加区分，没想到殿下还能发现这等细节。”
章玉碗笑了一下，正要再说两句寒暄的场面话，却听见博阳公主忽然出声——
“珍园再好，也是从别人手里夺来的，不知谢相行走此处，可会想起昔日恩师？”
语调高昂，如珠玉落盘。
其实这声调并不难听，甚至可以说有些悦耳了，只是不知怎的，声调主人就非是要说出点起承转折的刁难意味。
但听在其他人耳朵里，这无疑是“来了来了，博阳公主终于发难了，期盼已久的戏码终于开始了”的信号。
这时候谁还顾得上去看场中歌舞，就算那些舞姬再曼妙好看，也比不上博阳公主跟左相当众掐架啊！
但绵绵丝竹之音掩盖了两人动静，离得远一些的人，要是全程盯着他们，顶多也只能从动作猜测说话内容。
正巧，刘复坐得近一些，刚好听了个大概，不由得伸长了脖子，像只大鹅似地前倾，恨不能把脸凑到两人中间去。
他听不清楚的，还扭过头去问陆惟，急得像只上蹿下跳的猹。
“博阳公主是不是提起赵群玉了？是不是？你快听听！”
陆惟面色古怪，拿着酒杯遮掩表情。
他习武之人，耳目自然比刘复更为灵敏，也听清了几人的对话。
是长公主先提起珍园，才有后面博阳公主的找茬。
虽然夸奖主人家的园子，也是应有之义，但他怀疑那妖女是不是也存了看热闹的心思，才会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
现在，酒还未过三旬，果真就热闹起来了。
谢维安面不改色：“回殿下，我行走珍园，睹物思人，确实处处想起恩师，可惜景致已非旧貌，人也无法永远停在过去。”
博阳公主冷笑：“人都说谢相遇大事则气愈静，我看是因为脸皮太厚，怕比这长安城城墙还厚，才会刀枪不入，喜怒不形于色！”
“珍园乃陛下所赐，非我所取，老师于我有恩，于国却有害，先论大义后论私情，方为人臣之道。”
谢维安看她的目光，就像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说出来的话却更让博阳公主气愤。
看见他们俩针锋相对的场面，章玉碗几乎可以确定，刚才刘复说的那些什么男女恩怨情仇的流言，都是以讹传讹。
博阳公主再风流，也不可能对这样的谢维安动心，两人压根就不是一条道上的人。
谢维安也一样。
只是世人多爱耸人听闻真假难辨的谣言，就像先前谣传皇帝与宋今有一腿，哪怕再离谱，也有人去信。
博阳公主讥讽道：“你如此大义凛然，不知当年拜在赵氏门下时，是不是也这样清高？我可听说你当初为了博得赵群玉青眼，亲自去山上采了药，又亲手为赵群玉洗脚，还说是以父待师。世人可知道，谢相还有这样谄媚的一面？”
洗脚这些事过于隐秘，博阳公主估计也编不出来，约莫是从前在赵炽口中听说的，也可以想象赵党里像博阳公主和赵炽这样的身份，一直都看不大上谢维安。
话说到这份上，眼看就要撕破脸，淮阳郡王章年只好出面打圆场。
“今日是谢相生辰，我们是过来祝寿的，还是不要说这些扫兴的话了，不如喝酒赏美人吧！”
谁知博阳公主已经骂上头了，根本不是寻常人能拦住的。
她看着这园子，哪哪都觉得不顺眼，再见到谢维安那云淡风轻的神色，不由啐了一口。
“三姓家奴，也配用此园！”
打人不打脸，何况这是主人家的生辰宴。
一时间，固然歌舞还在继续，可那乐器吹奏好像都变得凌乱起来，声音也小了不少，距离近些的客人，无不微微变色，面面相觑，都不知如何是好。
义安公主也很为难，她素来不爱出头，这种场合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可亲姐口出无状，她却不好再沉默下去。
世人都知道博阳公主因为赵家倒台而和离，谢维安也很清楚这一点。
他能忍到现在，说不定也是心里有愧，但博阳公主这样当众打脸，弄不好谢维安怀恨在心，在旁人看来，博阳公主此举亦是跋扈。
“阿姊，今日……”
“今日谢相将生辰宴会放在珍园，不正是摆明了想说自己铲除赵党，忘恩负义？我更该成全他才是！”
博阳公主丝毫不想领她的好意，直接抢过话。
义安公主默默扶额，感觉心累。
这下场面更不好收拾了，弄不好今日就要不欢而散。
博阳公主身份放在这里，在场除了寥寥数人，其他还真没有敢出言相劝的，连严观海的长子，一个半大少年，也只能张口结舌，不敢插话。
歌舞不知何时停下，众人面面相觑。
“珍园乃陛下所赐，博阳，你若有不满，可向陛下去申诉，没有必要冲谢相发火。今日是谢相寿宴，我等既为祝寿而来，便该遵守主人家的规矩，方为礼数。”
这话是长公主章玉碗说的，除了她，在场也无人能直接这么对博阳公主说话。
博阳公主定定看了章玉碗好一会儿，正当义安公主惴惴不安，以为她连长姐都要发作时，博阳公主却先笑了。
“既是长公主发话，那就算了吧，只当给阿姊的面子。”
像一只骄傲孔雀的博阳公主何时这么好说话过？
众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博阳公主垂目浅酌，还真就偃旗息鼓了。
大家松了口气，又莫名失落。
尤其是刘复，他脸上明晃晃的失望，可不就是看不成热闹的遗憾。
谢维安倒是好气度，朝章玉碗拱手道谢，又向博阳公主告罪。
“是臣失策，不该选此处举宴，只是谢家无甚底蕴，没有旁的园子，还请殿下大人大量，勿与臣计较。”
博阳公主哼笑一声，倒也没再出言咒骂。
宴会恢复如常，众人纷纷上前祝酒贺寿，但经过这么一遭，大家也没什么心思看歌舞了，便有人提议投壶下注，谢维安闻言，就定了规矩，说是今日以五轮为胜负，每轮五支箭，投中一支则得一根筹子，最终筹子最多者获胜。
他拿出的彩头，是一套五彩宝石棋子，和一幅前朝名家画作。
章玉碗见状，就也道：“既然东道主都割了肉，我也来凑个趣，今日就不下场了，只当为各位裁判助兴，连同谢相的彩头，我再出一套红宝石头面，还有一把名为‘瀚海’的剑。”
谢维安闻言，微微动容：“可是百年前剑器大师左恪非随身之剑？”
章玉碗笑道：“谢相果然博学，正是此剑。”
谢维安：“据说此剑经年不锈，锋利如初，珍贵若此，用来当彩头，未免可惜，还请殿下收回。”
章玉碗道：“宝剑配英雄，无论男女，只要能赢得今日比赛，这把瀚海剑也算物归其所。至于那套宝石头面，不管自用，还是送心上人，也都是极好的。”
见她坚持，谢维安也就不多劝了。
“那就多谢公主今日破费，为我撑场面了。”
俗话说重金之下必有勇夫，这些彩头一拿出来，果不其然，场面氛围立时更上一层楼，所有人议论纷纷，心动者不在少数，连那平日里耍刀弄枪的小娘子，也都跃跃欲试起来。
“长公主殿下的好东西可真不少，瀚海剑说拿出来就拿出来了，眼睛也不带眨的！”刘复身旁的晋国公上官葵啧啧出声。
勋贵一般都坐在一块，在刘复周围的，自然也是一拨年轻的勋贵子弟，只有陆惟例外，他方才不想与陆敏邻席，就与人换了位子。
“瀚海剑应该是殿下当年和亲时的陪嫁之一。”刘复知道的比上官葵多一些，就道，“时过境迁，殿下回到长安，也许就不想看见它们了。”
他一边说，一边心想，说不定长公主有了他送的“压雪剑”之后，旁的剑也都看不上了，不由美滋滋。
众人说话间，就有人陆续出来，想要一试身手。
年轻的小郎君们自然奋勇当先，其中也不乏五轮下来得了一堆筹子的，但要说每次都命中，却一个也没有。
投壶又叫射壶，是时兴的游戏，尤其在贵族与文士间最为受欢迎，但它考验的却不仅仅是准头，还有定力和腕力，习过武练过身手的人，肯定更容易投中。
但要真是习武之人，一般也不太会参加这种小游戏，因为显得有些高手欺负人的意思了。
只是今日特殊，长公主和谢维安出的彩头太过诱人，尤其是那把瀚海剑，要是能赢到手，也算值了，不少有些身手的人纷纷下场，倒让这场小游戏变得分外有看头。
等到博阳公主也让门客下场比试，却因失利了没能拿到满贯时，她兴许是觉得有些丢面子，又或许是还记恨方才之事，就冷不丁对长公主高声道：“听闻柔然人善骑射，长公主在柔然待了十年，想必耳濡目染，对射壶也是行家。我也愿以千金为彩头，请长公主亲自为我门下客卿指点一二！”
此言一出，原本热闹的场面，竟稍稍为之一滞。
陆惟望着面带笑容的博阳公主，不禁微微眯起眼。

第91章
章玉碗注意到，博阳公主几乎一直喊她“长公主”，而非像皇帝那样的“阿姊”。
时过境迁，地位相易，当年跟在父兄后面来到京城，怯生生的少女长大了，自然也就有了自己的心思，
这长安城内，几乎人人都有自己复杂曲折的心思，博阳公主也不例外。
章玉碗笑了一下，她是不愿意出风头，只想懒散度日，但要是博阳公主主动招惹上来，她也没法低调，否则今日有博阳，明日就会有张三李四。
“博阳，你错啦，柔然人确实善骑射，但骑射和射壶，完全不是一回事儿。”
长公主柔声道，软绵绵的，没有半点底气，仿佛在与情郎说话，而非与自家堂妹。
她从旁人那里要来一支箭矢，细细端详抚摸。
“柔然的箭，也没有这样精致，那边物资短缺，经常会从猎物身上回收射出去的箭矢，再循环使用多次，箭头生钝，就磨平了，箭身开裂，就把箭头拔下来重做新的箭矢。”
许多人只当她在介绍柔然的环境有多苦，谢维安却听出其中暗含的血腥弥漫，不由看了她好几眼。
“所以——”
迎着博阳公主的不耐烦，章玉碗笑了笑。
“柔然人的骑射，是用来杀人，不是用来投壶取乐的。”
话音未落！
下一刻，章玉碗捏住手中短小灵巧，专门用来射壶的小箭，从手里抛出去，竟是直接射向博阳公主面门！
博阳公主原是听着章玉碗的说辞，心头不耐烦到了极点，却冷不防对方手中的箭朝自己疾射而来，她怔愣之后惊骇莫名，身体完全反应不过来，别说尖叫声，那一瞬间，连动都动不了，脑子一片空白！
然后，她只觉脑壳一痛，登时惊得魂飞魄散！
别说博阳公主，旁人也都吓了一大跳。
谁也没想到柔柔弱弱的长公主，竟是说出手就出手，行事如此暴烈！
更令人吃惊的是，那小箭准头极好，不仅将博阳公主梳好的漂亮发髻打散了，还直接钉在她身后的柱子上。
以至于博阳公主惊魂未定，还以为自己脑袋与身体已经分家了，面色扭曲，带着哭腔。
“章玉碗，你怎么敢的，你怎么敢的！”
满堂寂静，只剩下博阳公主的哭闹声。
所有人屏息凝神，竟是都被长公主这一手给震住了。
若方才她再往下一寸，这箭头入的，怕就是博阳公主的头颅了吧？
博阳公主出言不逊，谢维安好歹还忍让一些，以至于博阳公主产生了一个错觉：长公主也会同样退让。
她的一念之差，直接颜面扫地。
章玉碗的语调依旧很柔和。
“我出塞和亲，是为朝廷，为社稷，为边陲千万百姓，并非能拿来玩笑取乐的事情，博阳，你身为公主，更该知道这一点。陛下为何在我当日回城时亲迎，非因我章玉碗一人身份贵重，而是陛下想让天下人知道，固守太平，与开疆拓土，一样重要。今日你能拿此事玩笑取乐，轻言侮辱，他日就能对攻打柔然，收复故土一事不以为然，所以，这一箭，我是为万千北朝将士教训你，也是代陛下行兄姊之责。”
刘复望着长公主，双目亮晶晶。
“殿下好威势，好气魄，咱们北朝原就尚武，是被南朝影响了，方才喜爱那些文绉绉的玩意，我朝长公主，正该如此！”
这话不是刘复说的，是他身旁的上官葵发出来的感叹。
上官葵意犹未尽，还悄声问刘复：“你不是跟长公主殿下挺熟的么，有没有听说她想找驸马？正巧我家里头上回还说呢，要帮我相看，你看我这样的美少年，长公主殿下喜欢不喜欢？”
刘复：……
他缓缓扭头：“就你？”
上官葵不服气：“我怎么了？我生得不好看？长公主先前嫁的是柔然可汗，柔然人能有什么好看的，她必然还是喜欢我这种，你不帮我就算了，回头我让我娘去探探长公主的口风。”
刘复面无表情：“我劝你还是别白费力气了，长公主的驸马，不说武艺与她相当，起码文才不能差吧，要不然总得有个出彩之处，你哪里出彩了？”
上官葵理直气壮：“我有一张好脸啊！尚主之后，我爹娘也不用担心我以后一事无成了，爵位不保了，反正可以吃软饭！”
刘复冷笑：“你的脸再好，能比得上陆远明？长公主若想找个美男子，直接找陆远明不是更好？”
上官葵：……
他张了张嘴，似想反驳，却一时想不到词儿。
两人的窃窃私语，影响不到旁人，博阳公主死死盯着章玉碗，那眼神好似要将她吃下。
章玉碗莞尔：“好妹妹，你这是怀恨在心了吗，还是没回过神来？要不然……”
她顺手又拿了一支小箭，吓得淮阳郡王忙出面说情。
“长公主殿下，好阿姊，二姊不懂事，今日也是触景伤情，您就饶了她一回吧！”
义安公主也道：“是呀，阿姊，二姊她只是看见这珍园，想起从前一些事情，故而今日情绪过激。我们先带她去更衣歇息片刻，再过来为谢相祝寿！”
说罢两人一左一右，拽起博阳公主就要走。
博阳公主还不愿走，义安公主和淮阳郡王却见不得她继续丢人，忙将人强行拉走了。
他们一走，宴会又重新热闹起来。
在场都是人精，只当方才的闹剧从未发生过。
只是过来敬酒的人，除了给谢维安祝寿之外，还特地过来与长公主寒暄行礼，大有长谈架势。
章玉碗不胜其烦，直接笑道：“今日谢相方是主人家，你们莫要弄错人了，我是来陪坐的，不必管我。”
言下之意，她不想应付这些人情往来。
谢维安适时道：“殿下还未逛过这珍园吧，不如我让人带殿下四处走走，正好这园子里许多花都开了。”
又招来自己能言善道的侄女。
“这是臣的侄女榕娘，旁的本事没有，顽皮得很，唯独一张嘴能说出花来，对这珍园也熟悉，若殿下不嫌弃，她可为殿下带路。”
章玉碗也不想在这里当吉祥物，自然就同意了。
今日宴会，来的人多，聚在谢维安那里的，也就是帝国顶尖那一小撮权贵，其余人都散开来，少年人有的去河边赛诗，有的去曲江边山坡上的亭子里游玩，女眷和孩童们则多在桃林里赏花聚餐。
也就是这珍园占地颇广，几乎是隔壁博阳公主园子的两倍，所以才能容得下这么多人尽情游玩，园中景致玩乐之处也有许多，赵氏在时，这里还有个珍兽园，养了些孔雀和仙鹤，只是谢维安接手之后，将这些仙禽都敬献给天子了，把珍兽园给拆了，栽些花树，安了秋千之类的玩具。
是以博阳公主来到这里，看见昔日原本属于自己的园子，如今被“鸠占鹊巢”，谢维安还理所当然用来招待宾客，自诩为主人，她心头火苗如何能不熊熊燃起？
毕竟自从皇帝登基，她受封公主以来，不说要风得风，也算是一帆风顺，除了赵家出事，赵炽被牵连问罪，亲哥在这件事上不肯向着她之外，其他事情，皇帝还是挺偏着她的，这也是博阳公主底气的由来。
以至于她今日忘乎所以，在谢维安那里碰了壁之后，竟是想从长公主身上找回场子，也算是咎由自取了。
众人看见今日一幕，嘴上不说，心里也会有所思量，相应表现在面上的，自然就是对长公主的态度越发恭敬。
谢榕娘性子活泼，叽叽喳喳，但谢维安能找她来给长公主当向导，她肯定就不会是个草包，问些不该问的话。
果不其然，谢榕娘带着公主雨落二人，先去了另一处人少的亭子。
“其实要说景致，这里才是最好的，您看，从这边望下去，可以看见整片桃林，而且是身处其中无法体会的全貌，再远一些，还能看见曲江边上，那些小小的人影，就是几位宾客在开诗会呢！”
尤其现在，春意暖风，熏人含香，便只是站在这里，也有种分外的心旷神怡。
章玉碗笑道：“确实如此，只是这亭子，原先就叫思恩亭吗？”
她瞧见亭上题字了。
谢榕娘：“原先叫望雨亭，我叔父受赐之后，曾来过这园子一回，见到这亭子，就改名思恩亭了。”
章玉碗：“思的是什么恩？”
谢榕娘眨眨眼：“叔父说，不忘此园故主之恩，要时刻铭记在心。”
章玉碗噗嗤一笑：“谢维安还真是个妙人！”
谢维安要真念着师恩，也不至于直接告发赵群玉。就不知道这恩，到底是师恩，还是什么恩了。
虽说落魄者更容易让人同情，但章玉碗是半点也不同情赵群玉的。
此人历经三朝，门生众多，在朝野已形成盘根错节的参天大树，若不是将皇帝逼狠了，今日还能安安稳稳当他的顾命大臣。说起来皇帝能除掉赵群玉，也是恰逢其时，有点运气成分。只因正好利用了何忡的事情，加上谢维安的临阵倒戈，否则现在谁胜谁负，皇位上是不是换了个人，都还很难说。
赵群玉当初得势时，也曾干过不少见不得光的事情，旁的不提，只沈源这桩冤案，就牵扯出无数势力，还有博阳公主名下那些当铺，据说敛财无数，日进斗金，这其中有没有倚仗赵家，与赵家暗中勾连，甚至跟数珍会扯上关系，也是未知。
别以为博阳公主是公主，她名下的生意就理所应当做大做强。
几年前，当今皇帝还未登基，在皇位上的是先帝，那时候博阳公主也还不是公主，是郡主。哪怕等她亲哥即位，博阳公主也不是倚仗一个公主身份，马上就能摇身一变富可敌国的，这其中必然要借助赵家庞大的势力，有了赵家在背后支撑，她的生意才会一路顺风顺水。
所以今日，博阳公主极为痛恨谢维安，痛恨这座珍园，不仅仅是表面上谢维安背叛了她公公赵群玉那么简单。
有谢榕娘在旁边妙语如珠，章玉碗果然玩得极为尽兴，谢榕娘还让人拿了冰碗过来，里面是她自己鼓捣的各色水果，有鲜果也有蜜煎，在冰鉴内放过之后，浇上蜂蜜或梅汁，既爽口又解馋，只是不能多吃。
雨落肠胃弱，原是不能多吃这些的，但她今日跟着公主出来，又爬了亭子，也早就出汗，便贪吃了两口，结果很快腹部绞痛，只得匆匆告罪离去。
谢榕娘又陪着长公主聊了片刻，两人离开亭子，走到山坡下，就见有谢府婢女匆匆路过，面色有些惊惶不定。
“这是怎么了？”谢榕娘喊住她。
“小郎君落井里了，幸好那井是个枯井，管家已经派人下去找了，让婢子去禀告郎君！”婢女福了福身道。
她口中的小郎君，正是谢维安的独子，今年年方六岁，正是顽皮贪玩的时候。
谢榕娘忙道：“那你快去吧！”
她在谢家寄住，与堂弟感情很要好，闻言就有些坐不住，又不能丢下公主，只好坐立不安。
章玉碗见状就道：“你去瞧瞧吧，我认得路，可以自己回去。”
谢榕娘毕竟年纪小，觉得这样不好，又有些着急，就无措起来。
章玉碗笑道：“你们谢府又不是龙潭虎穴，这里到处都是侍女仆役，我便是不认得路，随手抓个人带我回去就是了，你快些去看看吧！”
谢榕娘确实挂心堂弟，就行了一礼。
“殿下恕罪，我去看一眼就回来，待回来再给您请罪！”
见长公主点头，她就赶紧跑过去了。
从这边到桃林有段相当的距离，谢榕娘提着裙摆一路小跑，很快就不见人影。
章玉碗见她跑远，这才慢慢往前走。
这里景致也不错，落花缤纷，石径幽深，足以让人慢慢踱步回去。
忽然，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捉住她的手腕，将人直接拽进了旁边假山。
章玉碗心头一惊，原是下意识要反抗，余光一瞥却看见熟悉身影，便卸了力气，任凭对方将她扯进去。
“陆郎如此行径，是要与本公主偷情不成？”
“曲径通幽处，叶深人未至，不正好是喁喁私语之地吗？”
陆惟低笑一声。
章玉碗双手抵在他的胸膛，甚至能感觉到其下的震动。
“殿下方才那一箭技惊四座，将我想要英雄救美的机会都剥夺了！”
章玉碗也笑：“不能英雄救美，可以公主救美，不如你现在去找个恶霸打架，我再从天而降好了。话说回来，博阳平日虽然有些跋扈，今日与谢维安不对付也是情理之中，但忽然找我出气，却有些鲁莽了。”
陆惟摇摇头：“她是……”
话未竟，遥遥的便有人喊叫出来。
“不好了，出人命了！”

第92章
出人命，就意味着有命案。
今日宾客里也有刑部在，但在左相府发生的命案，自己这个大理寺卿，肯定是躲不过去的。
陆惟有些遗憾地叹口气。
“看来以后与殿下幽会，还得先看看良辰吉日才行。”
章玉碗娇嗔：“我可没有在他人家里幽会的爱好！”
陆惟看着她娇艳的唇，这一口亲上去唇上胭脂变浅，怕也容易让人看出端倪，只好退而求其次，在她颊边轻轻吻了一下。
“那请您看在我的美色份上，就容忍一些吧。”
说罢，陆惟又捏了捏她的手，转身先出去，赶往声音来源。
他很快找到出来喊人的婢女，在让对方带路过去的途中，也问清了大概经过。
今日谢维安生辰，他周围自然有不少权贵，但是过来赴宴的人很多，其中还包括女眷家属，年纪尚幼的小郎君小娘子们，这些人不一定都能见上主人家，一般也是由女主人来招待。
陆惟的同父异母妹妹，陆二娘便是其中之一。
她跟着自家母亲何氏过来祝寿，又不耐烦听母亲和一干夫人们聊些沉闷的后宅话题，就与同龄小姐妹跑到桃林去玩。
这座桃林，便是隔开两座园子的“围墙”，这边是珍园，那边就是博阳公主的园子。
不止是她们，不少年纪尚幼的小郎君小娘子也都去了。
小孩子凑在一块，人一多，就开始叽叽喳喳，有的在林中捉迷藏，有些想野餐，催着仆役们将食物带到桃林里赏花，还有的想在林子里探险。
陆二娘也是定了亲的人，跟这些小孩儿玩不到一块去，原是想与小姐妹说会儿体己话，这下也说不成了，索性与小姐妹在林中散步，离他们远一些。
但人一多，意味着不受控制的因素也增加，真要发生点什么，反倒是很正常的。
林子里一口井，年久弃用，井沿比地面高不了多少，为了防止有人路过不小心摔进去，上面还盖了块石头。
但小孩子顽皮，偏生就对这口井产生兴趣，有人提议把石头挪开，看看里面有什么，有人不同意，又有人把神怪志异里的妖魔鬼怪都搬出来，说这样的井下面一定通着大海，会有蛟龙。
一般到了这个时候，好奇心战胜一切，大多数人就会同意挪开石头一探究竟了。
几个小孩儿趁机把仆役遣开，只剩下谢家仆从在旁边守着，然后他们蹲在井边往里看，一个个伸长了脖子，都想看看里面是不是真有一条龙在睡觉。
这时候陆二娘也与小伙伴走到这里，正好就看见一个小孩脑袋一栽，直接掉到井里头去。
她们听见旁人都在喊“谢大郎”，认出掉下去的人正是谢维安独子，人称谢家大郎的谢宁。
事情到这里，还不足以惊动陆惟和其他贵客，因为那井是个枯井，淹不死人，赶紧把小孩儿救起来，请大夫察看伤势，才是最重要的。
但是当谢大郎被捞上来时，却口口声声说下面还有个人，事态发展就有点变化了。
谢家下人赶紧请示谢维安，最后终于将井下的“人”捞上来。
光天化日之下，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因为这不仅是一具尸体，而且还是一具腐烂了的尸体。
暮春近夏，潮湿变热，尸体就算没有全腐，也已经半腐，脸部甚至露出森森白骨，离近一些的还能看见上面四处钻动的蛆，足以令人将今天吃的佳肴全吐出来，更别说还有若有似无的古怪气味散发出来。
更重要的是，参与捞人的一名谢府管事，从衣物和剩下那半边脸上认出对方身份，言之凿凿说此人正是一个月前失踪被传已经死亡的博阳公主府上外管事。
这一下，事情就闹大了。
陆惟赶过去的时候，谢维安本人和刑部尚书已经在了。
小孩儿们早就被带走了，这种场合自然不适合她们在，但陆二娘等几名当时在场亲眼看着尸体捞上来的女眷还在，她们被谢维安要求暂时多留片刻，以便记录口供，所以虽然也脸色苍白，但努力克制之下，还能勉强维持镇定。
见陆惟这名断案高手过来，众人下意识先松一口气。
“你能确认此人是公主府的外管事吗？”陆惟先问指认的谢家管事。
“千真万确！”对方斩钉截铁，“因为一个月前，就在此人失踪的前两日，小人还与他喝过酒……哦对了，小人与他老家籍贯一样，平日里碰见了也会打招呼，当时孙管事身上穿的就是这身衣服，您看，这左袖上面，还有我们当日喝酒留下的酒渍！”
听见他这样说，众人忍着恶心欲呕的感觉，勉强又去看了一眼。
果然死者袖口那里，有一大片酒渍，不细看还没发现，细看之下，就能发现那酒渍很深，不像洗过的。
到了公主府外管事这样的身份，在外面也算是能横着走的，尤其注意衣着光鲜整洁，毕竟他们也代表公主府，像孙管事这样连着两天不换洗衣服，任凭酒渍留在身上的，几乎不可能。
那也就是说，孙管事很可能在那不久之后就出事了。
陆惟继而又想起一个月前，刘复当作坊间传闻一样讲给自己听的故事。
那故事里头正有一位据说意图刺杀公主的外管事，但后来也没有人见过那位外管事，此事就不了了之，当作奇闻异事来讲的刘复也很快就忘记了这件事。陆惟却一直在暗中留意调查珍宝失窃案，连同外管事的死，也一并入了他的眼。
一个月以来，他查到不少东西，只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那具遍寻不至的外管事尸体，竟然就在两座园子中间的桃林里。
“除了酒渍，还有什么特征吗？”陆惟又问。
“有的有的！”谢府管事忙道，“他的脖颈，靠近后脑勺处，有一颗豆大的黑痣，我方才认出来了，正是孙管事无误！”
陆惟对陆无事道：“你去大理寺一趟，将老吴喊过来，还有，把孙管事的家人也带过来认尸。”
陆无事应声离去。
这时候，长公主、刘复、上官葵等宾客，也都陆续闻讯到场了。
上官葵原就是哪里有热闹往哪凑的人，要不然也不能跟刘复玩到一块去，但他看见尸体的瞬间，也跟很多人一样，脸色大变，情不自禁捂住嘴巴，勉强掩下欲呕的表情。
反观刘复，在经过秦州的历练之后，倒比他镇定许多，甚至还悄声嘲笑他。
“就你这样，还想尚主，你瞧瞧长公主什么反应？”
上官葵瞪他一眼，还真去看长公主。
只见长公主正定定望着那具尸体，甚至走到腐尸旁边，只用帕子捂住口鼻，就俯身近前端详，看那样子，要不是尸体已经腐烂了，她还想上手的。
上官葵：……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与公主之间天堑般的差距，不由生出绝望，又有点不服气，又去看其他人。
腐尸另外一边是陆惟，他比长公主距离尸体还要更近，甚至伸手去掀开腐尸的衣摆。
上官葵：……呕！
他再也呆不下去，直接转身就跑。
刘复摇头叹息：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
刑部尚书不耐久站，正要让人搬几个座垫来，就听见陆惟道：“劳烦谢相去请博阳公主过来。”
众人的脸色一下变得很微妙。
刑部尚书头皮发麻，忙道：“此事就不要惊动博阳公主了吧，倒是可以召公主府上的人过来，说不定他知道点什么！”
谁不知道博阳公主跟谢维安不和，刚才都闹成那样，现在再让博阳公主过来，他都能想象场面会变成什么样了。
陆惟淡淡道：“尸体是公主府的人，又是在谢相园子和公主园子之间的桃林里发现，谢相有嫌疑，博阳公主自然也有，如今谢相已经在场，没有单单撇开另一人的道理。”
谢维安也颔首道：“不错，人命关天，想必博阳公主也想知道事情真相，高尚书，劳烦你亲自走一趟吧，寻常人去请，博阳公主恐怕是不会来了。”
事到如今，高尚书只好苦着脸去了，早知如此，他今日就不该来赴宴。
陆无事动作倒是快，近郊入城的路程，他快马加鞭，待众人喝完三盏茶的工夫，他就将大理寺仵作老吴，连同孙家人都带过来了。
孙管事家里只有一妻一儿，儿子尚未成年，看见腐尸一下就认出来了，顿时抱头痛哭。
在陆无事的询问下，两人也都确认了孙管事的身份，不仅仅是因为他脖颈上的黑痣，还有他脚上的布鞋，是妻子洪氏一针一线所缝。
“那上面的针脚我绝不会认错，都是真真的，他穿鞋子时常爱穿宽一些，说是这样才舒坦，我时常会帮他将鞋子做得大一些。还有这衣裳，他总是很节俭，说要多留些钱以后给儿子成家娶亲，所以那内里有不少破口，都是我缝补修饰过的，旁人都说他过得不像公主府管事，只有我知道，他是为了我们娘俩……”
在洪氏的描述中，孙管事是一个顾家的人，与妻子感情也很好，绝不可能一声不吭就失踪了。
“一个月前，应该是一个月出头了，有日他忽然与我说，让我带着儿子回娘家住一段时间，没有他的来信就不要回来，我就追问他怎么了，他不肯说，只说是自己在京城有些重要的事情要办，顾不上我们，可，可还没等我收拾东西，那天夜里他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陆惟问：“你去公主府问过吗？”
丈夫是公主府外管事，他失踪了，按照常理，妻子找不到人，肯定会问到公主府上去的。
洪氏流泪点头：“去过，怎么没去，我去了好几回，可他们每回都说，孩子他爹想要刺杀公主，被当场拿下，可我知道，他那样老实巴交的一个人，怎么会有天大的胆子去刺杀公主呢？！”
刘复眼睛骨碌碌地转，按捺不住想要说话的欲望，听到这里，终于再也忍不住，朝陆惟挤眉弄眼。
“你还记得不，我给你讲的那个传闻？”
陆惟自然记得，那个传闻由始至终，都像是有人故意传播出来的。
此时去请博阳公主过来的高尚书也终于回来了。
但他没能带回博阳公主，跟他一块过来的，是义安公主章秀和淮阳郡王章年。
三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博阳公主说，她在谢相府上受了惊吓，回去一病不起，无法过来了。”高尚书估计是没想到博阳公主连自己去请都不给面子，这话说得也颇有怨气。
义安公主也叹了口气，不得不为亲姐圆场。
“阿姊确实有些不舒坦，已经请了大夫上门，你们看，此事能不能我代为在场，回头再转告于她？”
她与章年两人轮番苦劝，奈何博阳公主就是不肯过来，他们也不可能把人强绑过来，只好自己先来了。
陆惟不置可否，先让老吴说结论。
“人是被杀的，勒住然后一刀断气，干净利落。他身上没有其他伤口。”老吴一边察看，一边缓缓道。
陆惟：“他是习武之人吗？”
老吴摇头：“从此人骨头皮肉来看，从未习武。”
陆惟：“既然从未习武，又怎会想不开，意图刺杀公主？自从长公主遇刺，各家都增强防卫，博阳公主身边侍卫云集，他身为公主府外管事，怎么会不知晓，还主动去找死？还有，既然杀了人，为何要带到这里来抛尸，是为了掩盖什么？”
他问的自然不是老吴，而是说给在场众人听的。
章年微微皱眉，忍不住为博阳公主发声：“陆廷尉，你这些话有点先入为主了吧？何为掩盖什么？这是不分缘由先给人定罪了吗？”
“博阳若是冤枉，就算自己不来，公主府也该有公主府令或管事过来接受问询吧，为何却是你们二人过来？你们不知缘由，就认为公主府是无辜的，那孙管事若是被冤杀，又上何处喊冤？”
这番话说得章年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但他倒是不好发作了，因为说话的不是旁人，正是邦宁长公主。
她身为在场最尊贵者，稳稳压了章年和章秀一头，换作旁人开口，章年还能反驳。
义安公主迟疑：“此事说不定有什么误会……”
章玉碗：“即便有误会，也该让博阳自己来澄清，而非你们帮她辩解，此事若传出去，博阳背了污名，不也便宜了真凶吗？”
这些话占了理，便是义安公主，也不好再为博阳公主开脱。
却听陆惟忽然道：“其实，此案真相，已经快要水落石出了，今日应该就能有个结论。”
众人听得一愣。
尸体刚挖出来，博阳公主不肯露面，一切都还云里雾里，怎么就要水落石出了？
虽然他们都听过陆惟断案的名声，可也没想到是这样快的速度。
义安公主担心博阳公主不在会被背黑锅，不由望向章年，似要让他拿个主意。
章年还未说话，便有声音气势汹汹传来。
“什么结论？我一不在，就有人迫不及待想污蔑我了吗？！”
博阳公主踩着风风火火的步子走过来，身后跟了一大帮人。
有公主府管事，侍卫，婢女等，排场比身为主人的谢维安还要大。
由于她是从自家园子那边过来的，也没人能拦下这么多人。
博阳公主环顾四周，明丽上挑的凤眼最后定在陆惟身上，下巴微微扬起。
“你说！”
陆惟没有被她压倒性的气势影响，依旧是不疾不徐的节奏。
“我得循例先问殿下，以及殿下身后诸位，孙管事是否贵府外管事？”
回答他的，是博阳公主的公主府总管事李方平。
对方看了一眼面目全非的尸身，露出嫌恶之色，忙移开视线。
“如果他是孙良无误，那的确就是博阳公主府上的外管事。不过这也是旧事了，此人偷盗殿下的东西，事败之后还不知悔改，企图行刺殿下，被当场正法了。”
陆惟：“说详细些。”
李方平有点不耐，但想起陆惟和在场众人身份，只好忍住。
“他原先是掌管殿下名下几间当铺的，殿下信任他，将当铺交给他打理，谁知这小子吃里扒外，偷偷将当铺里的东西昧下，中饱私囊，被我们发现之后还死不认错，我们就要他将东西交出来，他非但不肯，竟还要刺杀殿下。要我说，殿下就是太仁慈了，还说罪不及家人，不再追究，要不然非得搜查姓孙的家里头，看他是不是把东西都留给妻儿了！”
洪氏慌忙摇头：“没有的事，贵人明鉴！孙良平日连多拿公主府一点赏赐都不安心，如何会去偷盗公主殿下的东西，这一定是有人冤枉他！”
李方平哼道：“冤枉？他要真是冤枉，就不会狗急跳墙，还敢对殿下动手了！”
洪氏：“你胡说！孙良根本就不是这种人！”
李方平：“你这愚妇懂什么，不仅三番两次上门骚扰，竟还在殿下面前大呼小叫！若不是怕惊动诸位贵人，我今日非得好好教训你不可！”
陆无事：“都住口，安静些！此处虽不是大理寺，也与公堂无异，你们再喧哗无礼，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洪氏自然不敢再说，只是低声抽泣，李方平平日也是跋扈惯了，听见这话，就冷笑一声，待要说你算个什么东西，便听见博阳公主不耐烦道：“李方平，休要废话，有什么就说什么，赶紧说完！”
李方平忙收敛脾气，躬身应是。
陆惟也不管他们，兀自问下去：“他偷了什么东西？”
李方平：“一套玉盏，一匣宝石吧，都够他吃喝一辈子的了。”
陆惟：“你说他被逼问之后，眼看事情败露，就想行刺公主？”
李方平：“不错。”
陆惟：“他用什么行刺的？”
李方平：“一把匕首。”
陆惟：“他不是习武之人，为何会随身携带凶器？”
李方平：“这我如何知道？您应该去问他。”
陆惟：“匕首呢？”
李方平：“自然是扔了。”
陆惟：“假设他当真行刺失败而死，为何你们要特意将他的尸身运到近郊扔到此处枯井里？”
这个问题，李方平显然早就想好答案了，闻言就道：“因为一个月前，殿下正好到这园子来散心，听说孙良的事情之后，就让人将孙良也带过来问话，谁知出了那等意外。事后殿下没再过问，是我等自作主张，将人抛到此处的，当时已经入夜宵禁，而这毕竟是一具尸体，运出城总有些麻烦，我不欲给殿下招惹麻烦，才会出此下策，后来也向殿下请过罪了。”
博阳公主闻言就道：“不错，此事他已向我禀告过，像这种忘恩负义的小人，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好痛惜的，倒是污了我的园子！”
她自觉今日颇为不顺，原本是想过来给谢维安添堵的，结果谢维安堵没堵不知道，她自己倒是先堵心了。
先是被章玉碗当众打脸，而后又卷入这桩莫名其妙的案子，博阳公主已经想好从这里离开之后如何入宫告状的事情了。
谢维安这等欺师灭祖之徒，今日能背叛师门，他日又怎么保证忠心？
还有章玉碗，不过是仗着天子这面大旗，方才敢有恃无恐，可真要论起来，堂姐难不成比亲妹妹还亲？她知道兄长为何重用章玉碗，自然也觉得真要论起亲疏，兄长总不能忽略了她这从小到大陪伴长大的亲妹妹，而去更为看重突然就冒出来摘桃子的章玉碗。
脑海中闪过各种念头，博阳公主听见陆惟开口。
“李方平，你的话早已漏洞百出，事到如今，还要继续撒谎吗？”

第93章
“哪撒谎了？小人句句属实！”李方平一愣，反应很快。“陆廷尉可别冤枉好人！”
陆惟道：“我先来讲个故事吧。”
博阳公主冷笑：“陆惟，你将本公主喊到这里，就为了听你劳什子故事吗？！恕我不奉陪了，我要入宫向陛下告状，说你滥用职权，颠倒黑白，你不是能断案吗，今日先给自己断一断吧！”
说罢她转身就要走，竟是不想再听众人说一句。
“且慢！”
章玉碗不知何时拦在她面前。
“今日既是在此地发现尸体，那就将此事了结了吧，否则尸体出现在桃林里，这地方也在谢相的珍园，传出去谢相岂不要背负莫须有的骂名？”
她笑盈盈伸手来拉博阳公主，公主左右都不敢如何，博阳公主本人倒是想挣开，却发现对方动作既快，看似轻柔却又似铁箍牢牢扣住她的手。
博阳公主叫喊：“你做什么！来人，将她拉开！”
“怎么，我这个当姐姐的，没有资格拉着妹妹的手吗？”
章玉碗扫一眼过去，侍卫们哪里还敢动。
义安公主还试图打圆场：“二姊稍安勿躁，不如听听大姊说什么，此事还未有定论呢！”
章玉碗温温柔柔，火上浇油：“博阳，你看，义安还比你懂事呢，别闹啦。”
博阳公主：……
章玉碗莞尔：“陆廷尉快将你的故事讲完吧，再拖下去，恐怕我也制不住了！”
她松开博阳公主的手，后者狠狠瞪了她一眼，却也没有再闹着要走。
博阳公主心里恐怕也明白，今日事情不讲清楚，恐怕就算到了御前，她也占不到好去。
“一个月前，我因为一桩案子，查到一个叫贺双的人。”
诸多视线都落在陆惟身上，他终于徐徐讲起“故事”。
“这个贺双，是个走南闯北的商贾，他时常在京城逗留，然后隔一段时间又离开。一个月前，贺双在‘荣华阁’高价买下一箱珠宝，他带着这箱珠宝离开京城，在途径洛州的时候，又将这箱珠宝转手卖给一间名为‘十四’的当铺。我派出去的人，一路跟踪他到了洛州，把这箱珠宝截下来，里面正是宫中失窃的沉香枕、常青兰，和南海明珠。”
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博阳公主脸色微变，她禁不住往旁边胡乱看了一眼，却不知道在看谁，她很快意识到不妥，又勉强将飘忽的眼神收回来。
陆惟：“那间叫‘十四’的当铺，正是数珍会在洛州的据点，我们将人一网打尽，审讯之后，他们又招出一些有趣的东西。”
谢维安讶异：“数珍会？就是上回在张掖永平地下几乎另起城池的数珍会？”
陆惟：“不错，数珍会的当铺开遍大江南北，我朝律法原也没有禁止南北商贾往来贸易，他们若肯好好做买卖，自然也无妨，只是数珍会想要维持庞大利润，就得铤而走险，甚至与宫闱勾结，一来盗卖珍宝，二来也是巩固关系，以便日后行事。”
谢维安：“你说的这个贺双，就是勾连宫里和数珍会的中间人吧？”
陆惟点头：“贺家商队是数珍会的东家之一，他们负责将宫内之物销赃洗白，先前盗走沉香枕、常青兰等物的，正是岑少监。”
岑少监，岑留，因为跟柔然人勾结，卷入长公主遇刺案，已经死了。
刑部尚书疑惑道：“他既然死了，又如何犯案？”
陆惟道：“从时间来看，这些珍宝是在他死之前盗取出宫的，岑留掌管内库，正好有钥匙，他也无须亲自动手，只要将钥匙交给手下，让手下拿几件东西出来，再交给他在宫外的义子岑庭，岑庭放入荣华阁，再由贺双买下，转手倒入数珍会名下的当铺，一条完整的销赃链条，就此形成了。”
“对了，方才我忘了说，”陆惟顿了顿，“那荣华阁，正是博阳公主名下的当铺。”
“岑庭已经死了！”
博阳公主再也忍不住，怒不可遏。
“他被陛下下令处死了，如今死无对证，你就什么脏水都能往我身上泼了是吧？！”
这世上能让陆惟变色的人不多，博阳公主还不在此列，即便她喊得再大声，陆惟也是一副无波无澜八风不动的模样。
“殿下放心，这一个月以来，我们调查各方，自然也漏不下罪证。岑庭虽死，他在京中的私宅却还在，里面藏了不少财货，更有南朝贡品天水绸。诸位应该都知道，天水绸因其布光若星河而闻名，产量有限，只供南朝宫廷使用，禁止民间贩卖流通，连北朝皇室，也仅有几匹，都在陛下身上，我听说去岁博阳公主也想要天水绸，就入宫去求陛下，最后得了一匹，做了一件衣裳，公主您爱不释手。但是这岑庭的私宅里，就有五匹天水绸，可见其奢华。”
“你说什么！”
博阳公主震惊失声，显然也不知道这些事情。
陆惟兀自说下去：“这些天水绸是从哪来的？何人舍得下如此重金贿赂他，目的为何？此人是否与南朝勾结？这些都是岑庭死后留下的疑问。也正因此，陛下才会下令清查宫廷，又让我调查珍宝失窃一事。”
章玉碗适时开口：“此事的确令人惊诧，但此事怎么会与公主府外管事的尸体扯上关系？”
博阳公主回过神：“不错，你说了这半天，跟我又有何干？岑庭既然已经伏法，连陛下也没追究我，说明我是清白的！还有，你说的荣华阁销赃那些事，我一概不知，那都是岑庭背着我干的！他既然已经死了，你想追责，也该去下面找他要去！”
陆惟道：“贺双招供，他去荣华阁买下那箱珍宝之前，就已经知道里面是沉香枕等宫中珍宝，与他接洽交接的人，正是博阳公主府上的外管事，也就是躺在这里的这具尸体。”
李方平忍不住道：“所以此人正是背着公主，跟岑庭勾结监守自盗，不仅盗了我们公主府的东西，还盗了宫里的，难怪被公主发现之后竟然还想行刺，实在死不足惜！”
他反应倒是很快，马上把锅反手全部扣给孙管事。
陆惟看了他一眼，不掩讥讽之色。
“贺双说，孙管事不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他只是奉命行事，而当时岑庭已死，岑少监一伙已经正法，荣华阁里主事的另有其人。此人不仅知道岑庭的全部勾当，也在明知道箱子里装的都是宫内珍宝的情况下，还让孙管事将其卖给贺双。”
李方平被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神一瞅，张口想说的话都生生憋了回去，不敢再胡乱出头。
但博阳公主却被陆惟的话激怒了：“你这是什么意思，说了半天，你还是怀疑我？”
陆惟在尸体周身踱步，果真像讲故事一样娓娓道来，将一个月前的事情，到如今这具尸体之间的关联全部说得明明白白。
这一个月里，章玉碗与陆惟二人见面的次数其实不多，她也知道陆惟好像在忙一桩案子，早出晚归，十分忙碌，甚至还问她借了素和去一趟洛州。
章玉碗也没有多问，有些事情，该说的时候，陆惟自然会说，他没有说，便是还没到时候，这点信任总该是有的。
许多人估计想也没想到，偶尔夜晚时分，禁欲自持的陆廷尉，竟会从长公主府后门悄然进入，去当那偷香窃玉之徒。
再回到眼下，博阳公主质问之后，陆惟道：“您作为荣华阁的主人，的确有难以推卸的责任，孙管事之死，即便不是您直接下令，肯定也跟您脱不了关系。但是，我方才从尸体上发现了一点新东西。”
说罢，他转头喊了一声：“老吴，你看看尸体手上的丝绦。”
老吴跟他合作多年，早有默契，闻言就去掰死者紧紧攥着的一边手指，那上面一圈一圈，缠着几根丝绦。
陆惟道：“上面沾了淤泥，要用清水洗一下。”
谢维安全程旁观，此时立刻让人拿清水过来。
随着丝绦在一瓢清水里飘荡，淤泥尘土纷纷荡开，展露它原本的面貌。
在潮湿闷热的天气里，尸体一个月内会腐烂，但这种丝织品却不至于这么快就面目全非，它依旧完好的呈现出最初模样，几根黄绿相间的丝线，细密编制成三道更为精致的丝绦。
“这是腰挂玉佩上的丝绦！”刘复终于找到他的用武之地，顿时叫起来。
南朝士人，尤其是世族子弟，尤爱在衣饰上下功夫，以彰显其身份地位，像袖口、玉弁、丝绦，但凡能讲究的细节，他们绝不讲究。
这股风气也传到北朝，纵然北朝人口头上也鄙视，称之为“靡靡之风”，但不少还是流行开来，如贵族中时兴将玉佩丝绦加以编织成结，越是繁复的花纹，越是精致的丝线，就代表此人身份越是贵重。
刘复固然别的平平，但在吃喝玩乐这些事情上，长安城他称第二，估计也没人能称第一。
“这丝线居然是用来制作天水绸的蚕丝所编，再浸入染料和香料……”
他凑过去，也顾不上这是从尸体上弄下来的，忍不住还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
“没错，这是雁回香！”
谢维安：“什么是雁回香？”
刘复道：“许多高门世家，不屑与他人混香同香，所以总会有自己独特的香方传世，就像家族里一些秘不外传的菜谱一般。制香也是一门单独的学问，它既融合了药方里君臣佐使的配伍，又有阴阳五行，天干地支的讲究，再具体的，我也讲不来。但是这雁回香，我却记得，是赵家的独门香方，当年博阳公主下嫁赵家，这香方就是聘礼之一，赵炽那小子还跟我炫耀过，说此香味道特殊，能经年不散。”
赵群玉死后，赵家作鸟兽散，谁还有空去管什么香方，只有博阳公主那里，才有当年作为聘礼的完整香方。
博阳公主怒道：“不是我！这丝绦不是我的，我也从来不用黄绿色这种搭配！”
她喜欢穿颜色艳丽的衣裳，平时佩戴的玉佩丝绦，也多以搭配衣裳的各种红色黄色为主，绿色是博阳公主最不喜欢的颜色。
“的确不是您的。”陆惟点点头，居然马上赞同了她的话。
博阳公主似没想到陆惟竟会帮自己说话，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
陆惟又道：“但是这个香方，赵炽送您之后，您应该赠予过身边的亲友吧？”
他没想着等公主回答，也无须公主回答。
“孙管事是个很谨慎的人。小心谨慎，老实巴交，是所有认识他的人，对他的一致看法。他能一直任博阳公主府上外管事，从无差错，与他这种细心，有很大关系。”
“他经手岑庭跟贺双之间的交易，要说他完全不知道箱子里面是什么，那肯定不可能，但他会被灭口，必然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人。”
“他临死前，拼命抓下的这几绺丝绦，恰恰成为破案的关键。孙管事也许无法肯定会有人调查他的死因，帮他找出真凶，但他仍旧细心为我们留下了证据。雁回香，黄绿相间的丝绦，特别的编织手法，在场就有一人符合。”
“殿下——”
陆惟蓦地直直望向博阳公主。
“您也猜到了，是吗？事到如今，您还要为他遮掩吗？”
博阳公主嘴唇颤动，神色变幻，似想说些什么，但气势终究弱了，不像之前那样来势汹汹，仿佛能压倒一切。
见博阳公主依旧不肯开口，陆惟微微一笑，转向义安公主身旁的年轻男人。
“淮阳郡王，您父母早逝，从小在长安长大，跟在博阳公主身后玩耍，与亲姐弟无异，他们也将您视为至亲，博阳公主虽然对外张扬，对自己认定的亲人却是很好，连雁回香这样的秘方也都给了您和义安公主，名下当铺也多由您来打理，您就是这样回报她的吗？内与岑少监勾结，外跟岑庭、贺双相通，因为孙管事发现了这个秘密，所以他必须死，对吗？”
章年的面色本来就偏白，这下更有点面无血色了。
所有人下意识都望向他腰间。
今日章年穿了蓝色衣裳，那玉佩丝绦自然也是与之相配的浅蓝色。
可要不是陆惟发现尸体手指上缠绕的丝绦，谁也不可能去注意到章年腰间那一绺玉佩用了什么编织手法。
章年不像博阳伶牙俐齿，在这样几乎证据确凿的重压下，他既不可能将在场所有人都灭口，也不可能再说什么徒劳无功的话，只是就那样站着，沉默无语。
陆惟道：“既然淮阳郡王没什么可说的，此案又涉及皇亲宗室，我会入宫向陛下禀明请示。”
他又转向孙管事妻儿。
“虽说杀人偿命，但此案凶手身份非同一般，若陛下最后网开一面，恐怕你等也无法要求偿命，但是身后抚恤，我会帮你们要到的，尸体你们也可以带回去安葬了。”
这话竟是再赤裸裸直白不过，众人先是为其大胆而惊骇，细想又各自沉默。
洪氏大礼下拜，落泪道：“贵人大恩，没齿难忘！能为孩儿他爹洗清冤屈，让他不必死了还带着污名，民妇已经心满意足，不敢再有奢求！”
博阳公主胸膛起伏，咬着下唇。
她方才早已猜到些许，便想将罪名硬扛下来，谁知陆惟压根不买账，依旧追查到底，最终将章年揭了出来。
现在锅盖掀开，已然不是博阳公主一人能扛的了。
她既恨陆惟丝毫不讲情面，又恨孙管事留下身后线索，恨了一圈，却还是恨不起章年不够谨慎，拖她后腿。
因为她很清楚，就凭陆惟这等缜密，一个月来悄无声息暗中调查，竟将来龙去脉直接查了个七七八八，别说本来就很谨慎的章年，就是换了她自己，也无法做到天衣无缝。
若非尸体是谢维安独子意外落井发现，她几乎都要怀疑今日是谢维安跟陆惟合伙作的一出戏了！
陆惟让陆无事将章年拿下，带到大理寺听候发落，章年也没有挣扎反抗，跟着对方离开了。
博阳公主还想拦着，章玉碗却抢先一步，按住她的肩膀。
“你现在与其在这里纠缠，不如入宫求陛下，说不定章年还有一线生机。”
博阳公主根本就不相信章玉碗会有这等好心，但对方的话不无道理，她恨恨扫了在场众人一眼，甩袖而去，让人准备马车入宫去求情了。
谢维安叹道：“没曾料到今日竟是如此局面，不管怎么说，尸身也是在我家林子被发现的，于情于理我都该与陆廷尉一道入宫禀明情况，陆廷尉若不弃，可与我同乘。”
陆惟没有拒绝：“那就叨扰了。”
博阳公主匆匆离去，肯定是想抢在陆惟入宫之前，先下手为强，在皇帝面前为章年说情，陆惟跟谢维安的动作也不能慢了。
谢维安道：“主人家离席，是对宾客无礼，今日事发突然，还请诸位见谅，至于席上客人，臣想冒昧劳烦长公主殿下代我解释一二，他日再向殿下道谢。”
今日在场，长公主最尊，又刚好在场，从头到尾看完了案子，她是最适合的人选。
章玉碗也没推脱：“谢相只管去就是了，此处有我。”
谢维安拱手道谢，与陆惟匆匆上了马车，启程入宫。
马车内，车身和车帘隔绝了大部分外面的动静，只有车轮辘辘滚动。
陆惟似笑非笑，语出惊人。
“谢相为了拉博阳公主下水，今日以生辰为名，设了这么一个局，把案子揭出来，连自己亲生儿子都舍得推下井，其手段之果决狠辣，连我都不得不叹服！”

第94章
谢维安没有否认，反倒是好奇。
“你怎么看出来的？”
陆惟言简意赅：“陆二娘。”
陆二娘跟闺中姐妹在桃林中看见一群小屁孩搬开井上石头，顺便也目击了谢家大郎落井的情形，当时场面一片惊慌失措，陆二娘也跟着慌乱了一阵，但她慌乱的跟旁人不太一样，她还看见了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
想来想去，陆二娘想起自家兄长今日也在宴席上，马上找到陆惟，将情况一五一十告诉他——
谢家大郎不是自己掉下去的，是被身后仆人推下去的。
当时孩童们遣开各自仆从，周围除了他们，就剩下谢家仆役在场，对方推人的动作极为隐秘，但陆二娘角度凑巧，视线凑巧，正好被她逮了个正着。
陆二娘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告诉谢家人，是因为陆家内部情况非常复杂，她有许多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彼此之间虽然没有大仇大怨，小打小闹也是不少的，陆二娘当时就多想了一些，觉得这可能是谢家内部争风吃醋导致的后宅争斗，她不好轻易插手，就告诉了兄长陆惟，这样必然更稳妥些，以陆惟的身份，他肯定会判断情况，再决定是否告知谢家。
歪打正着，陆二娘此举，正好让陆惟从另一个角度去观察整件事情。
谢家大郎落井之后，随后发现尸体，谢维安赶过来，从头到尾表现得过于冷静，对独子落井也好，对在自家园子出现尸体也好，反应俨然有些平淡，甚至也不忙于向博阳公主逼问追究。
在生辰宴上，被博阳公主当众奚落，谢维安也没有动怒，知道的说他涵养好，不知道的怕是要说他窝囊。可是一个连赵群玉都敢扳倒的人，当真会那么窝囊吗？
当然不会。
陆惟没有在此事上花费太多心思，他的重点主要还是放在今日的案子上。
这桩案子他查了足足一个月，算是他经手的案子之中比较曲折复杂的，光是跟踪贺双，就废了不少劲，因为贺双也很谨慎精明，并不是一开始就直接去洛州找那间“十四”当铺的，其中辛劳琐碎，陆无事与素和最为清楚了。
陆惟一开始是将博阳公主、义安公主和淮阳郡王三人都列为怀疑对象的，因为三人交情极好，博阳公主名下当铺也少不了其他两人参股，三人可谓同气连枝，但随着调查深入，他先排除了义安公主，而后将博阳公主列为主谋，淮阳郡王章年列为帮凶。
但事情发展往往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即便是陆惟这样思路缜密，也总有看走眼的时候。
真正让他确认主谋和真凶的，是孙管事的尸体。
尸体手指上的丝绦。
如果没有谢家大郎掉进井里，他们就不会发现下面还藏有尸体，没有那具尸体，这桩珍宝失窃案因为关键人物的失踪，且还有得磨。
虽然最后也能破案，但孙管事的尸体，无疑是让这件案子善始善终，也算为死者洗刷了污名。
那么回过头推敲，谢家仆人把谢家大郎推下井，就很值得玩味了。
陆二娘缺乏阅历，很容易把眼前事跟宅斗联系起来，陆惟却发现谢维安在其中起的作用。
谢维安听罢他的话，摇头笑叹。
“不愧是断案如神的陆远明，总能从细微处发现旁人无法发现的线索！不错，谢宁是我让人推下去的，也是我引导他今日带着玩伴去桃林里玩，我还特意提前给他讲了井里有龙的传说故事，为的就是让他对那口井生出好奇心，才能今日顺理成章，让所有人发现藏尸。”
一个月前，月黑风高之夜，珍园的管家带人巡视，无意中撞见一伙人拖着尸体到桃林里沉井。
桃林是两家共享的界线，那口井严格来说并不属于哪一边，谢维安本人也很少到珍园来，这伙人的身份几乎呼之欲出。
管家忙带人躲起来，眼看着他们将石头挪开，把尸体扔进去，又重新盖上石头，便悄无声息撤退，将此事报给谢维安。
谢维安得知此事的第一反应，就认为此人一定是被灭口的。
否则若是犯了错被逐出府或打杀，根本无须如此大费周章。
他暗中派人调查，发现此人很有可能是博阳公主府上失踪的外管事孙良，而且，抛尸当日，博阳公主并不在隔壁园子，住在那里的是过来垂钓玩耍的淮阳郡王章年。
听到这里，陆惟道：“谢相由此推断，孙良的死，背后一定有一桩见不得人的案子？”
谢维安点头：“我派人查过，这个孙管事负责公主府所有对外事宜，公主府名下当铺，几乎都是他打理的，但是这其中到底有什么缘故，我并非神机妙算，也不可能马上就知道，只能将此事揭发出来。”
陆惟：“如果你发现尸体，进而告发，现场只有你一个，效果肯定不如现在好。正巧今日是你生辰，你一反从前低调，广发请帖，还因为来宾太多，特意将场地安排在珍园，再让人推儿子落井，顺势发现尸体，众目睽睽之下，博阳公主无从遮掩抵赖，事发突然，凶手也反应不及，案子就必须彻查到底。”
谢维安笑道：“这也是陆廷尉希望看到的结果，不是吗？我的确想让案子闹大，可也没想到这案子跟你一个月前查的旧案能关联起来，而且当场就断出结果了，确实是意外之喜。”
陆惟道：“若今日谢宁受了惊吓，或者掉下去时撞伤，谢相岂非后悔莫及？”
“谢宁要是连这点挫折都经受不起，将来长大了，只会遇到更艰难的事情，我这个当父亲的，不可能护他一辈子。至于我为何这样做，我有两个答案，你想听哪一个？”
“第一个答案，博阳公主因赵群玉之事深恨我，若有机会落井下石，她一定不会放过，我这也是为了自保。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第二个答案，赵群玉死后，他旧日与内廷、数珍会勾结的部分势力，转而到了博阳公主那里苟延残喘，想要将他们彻底拔除，就得把博阳公主这棵被他们依赖生存的大树也砍倒，有他们在一日，朝堂就不可能安宁，像沈源、孙良那样的冤案，上到将军，下至百姓，依旧有可能发生。北朝正在壮大，若我们还一味内耗，迟早是要国破家亡的。”
谢维安说罢，悠悠笑道：“若我说是为了家国社稷，你肯定不信，那就信第一个好了。”
陆惟深深看他一眼，也没说自己信不信，信哪个，马车内就此陷入沉默。
而谢维安也不得不承认，对方即使不言不语，端坐马车内，身形不因颠簸摇晃，容止风仪都是他所见过最好的。
陆家四郎，玉山冰魄，果然名不虚传。
只是谢维安不会轻易被其外表迷惑，他想的是陆惟先前对死者妻儿说的话。
这陆惟，也是个很有趣的人。
……
博阳公主站在太极殿外，双手交握，来回踱步，罕有的惶惶不安。
上一回如此心情，是在什么时候，她已经有些模糊了。
记忆仿佛回到先帝驾崩，皇位未定时，兄长当时虽然已经是太子，可只要一日未登上皇位，一日就不名正言顺，而当时赵群玉能一言定江山，她跟在兄长后面，寸步不离，彻夜未眠，因为她无法想象自己又要从京城回到藩地，变回那个乡下郡主的情景。
好在，这一切都熬过来了。
兄长登基，她也成了公主，从此以后富贵荣华自由自在，谁也无法再时刻威胁到她的地位。
但她从未想过，就在今日，她再次体会到了当初同样的心情。
因为她是第一个赶到太极殿外的，让人通禀之后，皇帝兄长并没有马上召见她，反倒是后面才到的谢维安和陆惟二人，先被宣进了。
当时博阳公主就没来由一阵紧张焦急，有种情况脱离掌控的不妙。
将近半个时辰过去，谢维安和陆惟终于出来。
比她想象的更快一些。
博阳公主从他们脸上看不出什么，她想要从对方表情上获取信息的意图失败。
但好消息是，皇帝终于肯见她了。
博阳公主跟在内官后面，准备了一肚子的话。
辩解、告状、求情，这些软硬兼施的步骤，她都想好了。
然而——
“朕给你的还不够多吗？”
皇帝开门见山的第一句话，就将博阳公主给打蒙了。
“阿兄……”
“你从小就喜欢争强好胜，但是你也爱粘着我，跟前跟后，像小尾巴，我们阿娘早死，我怕你跟着受欺负，也尽量去哪都带着你。我还记得，当年我们头一回来到长安，你望着满眼的繁华，对我说，阿兄，我不想回去了。”
皇帝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博阳甚至不确定谢维安到底在他面前告状没有。
“朕知道你爱财，爱享乐，既然如今朕富有天下，也愿意惯着你，让你过得更快活一些。让你下嫁赵炽，当初的确有不得已，因为赵群玉权倾朝野，这种联姻能让他觉得地位更稳固，也的确有利于我们兄妹，朕觉得亏欠于你，所以不管你做什么，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博阳，你这次太过了。你知道朕最忌讳什么，内宫与外廷勾结，你知道岑留那些人干的什么勾当，他们通过数珍会，甚至与南朝暗通款曲，他们想要推翻朕这个皇帝，他们想要蚕食北朝。你明知道朕最忌讳什么，就偏要去做什么。”
博阳是真害怕了。
她从未见过皇帝用这样的语气与自己说话。
“我没有！阿兄，我真的没有！我不知道岑庭私下做的那些勾当，当铺的事情我本来就不怎么过问的，我怎么会跟南朝人勾结？您是我阿兄，是大璋的皇帝，若是您被颠覆了，我这个公主也会跟着倒霉，我怎么会做这种事！”
皇帝不置可否，忽然道：“把人带进来吧。”
带谁？
博阳还未反应过来，熟悉的人影就被左右禁军押了进来，跪倒在地上。
“章年！”她怒火中烧，忍不住痛骂，“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干了什么，你害死我了！”
章年面色苍白，没有说话。
皇帝观察着他。
对这个从小亦步亦趋跟在他们后面的堂弟，皇帝不像博阳公主那样亲近，但也比其他宗室熟悉，他原本是准备再过两年，等章年稳重一些，就让人去藩地就封。
在皇帝印象里，章年是低调甚至有些懦弱的，他一直跟着博阳公主和义安公主，几乎形影不离，皇帝也知道，自己这个大妹妹在外面张扬跋扈，可唯独对自己仅有几个亲近的亲人，却是掏心掏肺当成自己人的。
“事到如今，朕不想听你辩解，朕想听原因。你勾结内外，是想自己也过一把当皇帝的瘾吗？”
皇帝冷冷俯瞰他，居高临下。
“臣万万不敢有此想法！”
章年伏地叩首，身体微微有些颤抖。
“一开始，岑庭找上臣时，臣、臣只是想着能多赚些钱，博阳姐姐喜爱华服美食，三不五时就要举宴，修园子，种些奇花异草，再收些珍禽异兽，这些样样都要花钱，可她的公主俸禄有限，就算是加上赵家供奉，和陛下赏赐，都无法填这个窟窿，臣就想着，若是当铺能多些盈利，博阳姐姐也能更宽裕些……起初臣是真不知道岑庭那些珍宝来自宫闱，因为他都把东西打散了，大件从不拿出来，直到后面，把臣拖下水之后，他才说了真相，那时候臣已经、已经没法回头了……”
这艘船一旦上去，就再也下不来了。
章年的身份听上去光彩，实际上光靠那点郡王俸禄，也很难跟着博阳花天酒地的，他也不想被人看低，自然就会有人发现他的弱点，趁虚而入。
习惯了花钱如流水，章年也不可能回去过紧巴巴的日子。
孙管事的死纯属意外，因为之前当铺都是岑庭和章年两人经手的，孙管事老实巴交，就是察觉了什么，也不想多事，但是岑庭被处死之后，章年独木难支，为了处理岑庭死前留下的那些赃物，必定要找一个熟悉当铺管理的人来帮忙，孙管事被强拉下水，但他又不想干这些，便想着去给博阳公主告密，结果被章年先一步发现，直接灭口了。
可也正是因为孙管事的死，让案子直接有了突破，章年最终露出马脚。
皇帝听着章年痛哭流涕的坦白，表情非但没有软和，反而露出一丝嘲讽。
博阳公主悄然看在眼里，越发惊心动魄。
“你的意思是，你做这一切，全是为了你的博阳姐姐，你自己就没起过半点贪心？要不要朕让人去搜搜你家，看你私藏了多少财货，又有多少是岑庭贿赂你，从宫里流出来的？”
章年微微一颤，顿时没了声音。
皇帝冷冷道：“你说自己一开始只为钱财，朕或许相信，但是在你昧下那么多财货，跟数珍会的合作渐入佳境，尝到甜头之后，你敢说你对皇位一点念想都没有？你是不是还觉得，既然朕能登基，你也姓章，那你也可以？”
章年：“臣发誓，臣绝不敢……”
皇帝打断他，根本不想听下去：“杀人偿命，跟着你动手的人，自然要死，至于你么——革去爵位，废为庶人，发配雁门，交给钟离看管！”
博阳公主：“阿兄！”
皇帝冷冷道：“留他一条命在，已经是朕最大的宽容了。”
博阳公主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她泪流满面，忽然有种浓重的无力感。
章年被带了下去，临走前他还大喊着“阿姊对不起”，这让博阳公主更加难受，仿佛自己没有尽力。
“阿兄，章年也是跟了您许多年的……”博阳公主抽噎。
“博阳，你当真什么也不知道吗？”
皇帝看着她，意味深长，似有所指。
博阳公主茫然抬头，对上兄长冰冷的眼神，身躯随之一震。
“岑庭和章年在你眼皮底下干了那么多事，你就当真一点都不知情吗？还是你明知道他们能为你带来数不尽的钱财享受，也就索性真当自己不知道了？”
“阿兄……”
博阳公主如坠冰窟。
“博阳，人心是永远贪婪的，朕也如此，所以你的贪心，朕原本也是可以包容的，但你踩到了朕的底线，那就是这个皇位。”
皇帝半蹲下身，对她叹息，就好像面对一个不争气的孩子。
“你是朕的亲妹妹，不会像章年那样被废，日后你就在公主府好生反省吧，没事的话就不要轻易出来了。”
博阳公主颤声问：“阿兄这是……想要软禁我？”
皇帝：“或者你想去陪章年吗？”
博阳公主不说话了。
皇帝叹了一声，挥挥手，让人将她带下去。
岑留岑庭死了，宋今被软禁，章年如今也被废黜，内廷的钉子基本已经清扫一空，南朝的势力很难再从宫里蔓延扩大。
但皇帝脸上却没有志得意满的快感，他的神色甚至比博阳公主进来之前还阴沉，只是望着博阳公主原先的位置，久久伫立。
直到内官小心上前。
“陛下，太医方才去给杨娘子诊脉，说是有喜脉了，杨娘子让人过来禀告。”
……
陆惟从宫里出来，还要回大理寺整理结案的卷宗，就与谢维安分道扬镳。
他不关心博阳公主和章年的结局，因为陆惟早就有所猜测，此事若只是单单敛财闹出的人命，皇帝可能还会放他们一马，但如果牵涉到内廷和数珍会，乃至南朝那边，就没有这样简单了，博阳公主这次就算没有受到什么处罚，淮阳郡王章年也一定好不到哪去。
他们也许会怀恨在心，有所不满，但还远不到爆发的时候。
这艘船虽然已经开始打补丁了，危机四伏，也许哪天就会触礁沉没，但现在仍能勉强开下去。
陆惟一边处理卷宗，一边想着这些，一心二用，笔下却行云流水。
外面已是华灯初上。
往常这个时候，陆无事就会送饭过来，但今天却不见人影。
陆惟抬头之际，正好瞧见一道身影从外面进来，步若生莲，飘摇轻鸿。
佳人笑睇着他，眉眼弯弯。
可没等陆惟嘴角也跟着翘起，后面便紧接着多了个人。
他还未来得及完全展开的笑容马上消失。
刘复嚷嚷起来。
“哟哟哟，老陆，你这什么意思，看见我就一张死人脸！”

第95章
面对一个不请自来，每天回家还能见着的刘复，陆惟还能怎么办？
他只能叹了口气。
“殿下，你们怎么来了？”
“知道你从宫中出来，必然还未来得及用饭，不知陆廷尉可否赏脸？”章玉碗也看见他的细微表情变化了，不由好笑。
现在不知情的外人眼里，她可还是被陆惟公然拒绝了的公主，上陆惟家里有些惹眼，来大理寺询问案情就正常许多。
“固所愿也，但不辞耳。”
蘸满墨汁的饱满笔尖往下一划，这个案子，就算是彻底画上最后一笔。
大理寺后院虽然有可供休憩的地方，但狭小逼仄，也不适合用餐，三人从后门走，直接去了东市。
今日非时非节，原该宵禁了，但东市却还一片繁华热闹，只因长安城汇聚天南地北的商贾，平日里往来贸易就十分热闹，加上过些日子是端午，天气潮热晚上不好入眠，朝廷特地放开几天宵禁，寓意与民同乐，于是这东市便通宵达旦，连寻常百姓也和过年一样，夜幕降临之后，此地依旧熙熙攘攘，接踵摩肩，真有些除夕春节的味道了。
陆惟都快忙忘了，也没空过来逛，刘复却对这等事最为上心，他早就在城中酒家订了位置，请来长公主，又喊上陆惟，三人如在边城那般，在长安酒楼上再度聚首。
其实叫席面摆在陆惟那里，当然也是能吃的，但是氛围又大不相同。
三楼的位置，刘复特意找了包间，四面隔开，隐私极强，又有一面临街，抬眼就能看见东市一片热闹辉煌，尤其这几日暂时取消宵禁之后，那真是喧嚣四处，星花千树，玉壶流光，皆为人间烟火气。
“好么，回来长安这么久，咱们三人也未在外头再聚过，今日把人聚齐，可不容易！”刘复长出口气，好像做成了什么丰功伟业，“来来来，我先敬你们一杯，这酒是新酿的桑葚酒，也是这家酒楼的招牌，对身体有益无害。”
刘复介绍的自然差不了哪去，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旁人心目中已经形成一个精于吃喝玩乐的行家印象了。
章玉碗举杯浅尝一口，果然不错，她因受伤缘故，已经许久滴酒不沾，眼下被勾起馋虫，直接一杯仰头见底。
“在边城时，我就常听你说云来楼的东西好吃，怎么这次不订在那里了？”她有点好奇，左右看看，“这古意楼倒是有些年头了，得开了有十多年吧，我记得我还未去柔然之前，也曾来过的。”
刘复神秘兮兮：“说到这，你们最近忙于大事，恐怕都无暇关注，前些日子我就是想订云来楼的席面，结果派出去的人回来说，云来楼关门了，里头连桌椅都没收拾，头一天还在开门迎客，隔天就门户紧闭，那里头做糕点的师傅，我也认得，从前我常在他们那订糕点给我老娘，所以熟了些，我就派人找到那糕点师傅老常，结果老常说他也是头一天晚上才接到通知，说云来楼的东家准备回老家养老了，把他们工钱都结了，隔天就不必再去了。”
陆惟：“你说的前些日子，是什么时候？”
刘复想了想：“大概就在赵群玉出事之后吧，我之前也听说过，云来楼的东家好像跟赵家有些远亲关系，看来是真的，赵群玉一倒，云来楼没有大树可靠，倒闭也是迟早的事情。不过它这么大一块招牌，说倒就倒了，委实也有些可惜，后面估计会有人收购了重新开张。”
说话间，席面陆陆续续送上来。
有些菜是他们在边城吃过的，刘复故意点了重复的。
“让你们尝尝长安的味道跟张掖那家飞虹楼有何不同，可别说我挑嘴，吃过长安的，再吃别的地方，就是不一样！”
眼前这盘黄金鱼脍，是古意楼的招牌菜，入口确实与飞虹楼有明显不同，鱼肉更酥，鱼骨更脆，几乎到了一咬就碎成粉末的地步，那鱼肉又炸得金黄金黄，里面兴许还加了什么香料腌制，非但半点腥味都没有，反倒将鱼鲜都提上来。
的确是有区别，但也只有刘复这样镇日专注于吃喝的人，才能将两地的同款菜肴差异，琢磨得如此细腻。
章玉碗咬着鱼肉，唇角密密地带上笑意。
虽然她不像刘复这样爱在吃喝玩乐上钻研，可是身边有刘复这样的人，日子也会增加不少乐趣。
要说刘复没有心机，有时候他也活得挺明白的，知道自己不是上进的料，便索性不去到处钻营，守着自己那个爵位，也算吃喝不愁，任凭他老娘让他成亲相看也好，或学他死鬼老爹努力钻营，刘复都不干，他镇日就是玩，玩也要玩个通透，长公主和陆惟都是能人，围在他们周身的热闹也少不了，刘复这凑热闹的人，自然不肯错过。
三个人能凑一块，是因缘际会，是刘复本来叫苦不迭的差事，也曾是陆惟曾经诸多算计中的一环，但现在却自然而然，变成一份深厚的牵绊。
“老陆，今日陛下召你入宫作甚？案子是不是有结果了，章年都被拿下了，能处理吧？陛下应该会对博阳公主网开一面吧？嗳，是不是不能说啊，不能的话我就不问了！”
他如连珠炮似的冒出一连串话，又后知后觉意识到问题。
“无妨，但陛下没有说什么，我与谢相将事情经过禀报之后，他就让我们离开，不过当时博阳公主等在外头，他应该是要见的。”
陆惟摩挲着酒杯，连说话语调都缓下来。
他很享受这片刻的安宁，尤其是长公主在侧。
哪怕还有刘复这张永不停歇的嘴在叽叽喳喳，他也不以为意。
“自打回长安以来，事情就没断过，赵群玉没了，还有个宋今岑庭，如今宋今消停了，岑庭也死了，又冒出个淮阳郡王和博阳公主，啊对了，陛下不是还要暂缓立太子来着？那严观海不会也要开始闹了吧？”
刘复说着说着，不由连灌了三杯酒压压惊。
“没回来的时候，成日盼着回来，觉得外头危险，可真等回来了，才发现这长安也不见得就多平静。话说李闻鹊也快回来了吧，你说严观海会不会为了立太子的事情，跑去拉拢他……”
“这是乱世，刘侯。”
章玉碗轻声道。
“你觉得外边危险，是因为你窥见了乱世的一角，你从前觉得这里安全，是因为若长安也乱起来，那就是真正的天下大乱了，而你现在发现长安并不像想象中那样安定，是因为外面的乱，已经裹挟风暴，将零星风雨吹到长安来了。”
长公主温柔的声音让刘复为之一愣。
是了，从宋今、岑庭，到章年，哪个不是和南朝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便是没有直接联系，也有间接联系。
而南朝为何要通过数珍会渗透贿赂，千方百计与这些北朝权贵勾搭上？还不是为了图谋以后大计。
“还有南朝，是了，南朝最近怎么没消息了？燕国那么大一块肥肉被吃下去，咱们这边愣是不吭声，要我说，让李闻鹊在长安窝着属实有些憋屈，还不如让他跟雁门的白远换换，白远年纪大了又是老将，镇守长安也足够了，李闻鹊可以去北边震慑那些柔然余孽，岂不是两全其美？”
刘复絮絮叨叨，从前他可不知道这些，去边城一趟之后，也成长了许多，旁的不说，大局观和战略眼光，总还是有一些了。
可也只是一些而已。
“陛下不放心。”陆惟懒懒道。
在经过一系列事情之后，皇帝对任何人，都抱着一种固有的戒备心态，只有毫无根基的外来者，或者皇帝一手提拔的人，才能让他彻底放心，譬如长公主，又如李闻鹊。
钟离是老将，也称得上忠心可靠，但他年纪太大了，长安是天子卧榻之侧，皇帝担心他镇不住那些宵小。
“至于南朝没动静，是因为燕国大小也是一个国，灭国又非灭种，总要将百姓怀柔同化，并非几日就能完成。而且我听说，南朝内部可能也要不太平了。”
刘复其实不爱谈这些军国天下大事，但是不知从何时起，他也不知不觉开始关注这些了。
也许正像长公主所说的，他们身处乱世旋涡的中心，看似平静，却总能从碎屑里看见不安定的未来，而这些未来也攸关每个人的性命，所以他不由自主，想预测自己的命运。
恹恹的情绪在探头看见外面热闹时，略略清除些许。
“不管外面风吹雨打，希望长安城可以永远繁华太平！”
他豪气为两人斟满酒。
“来，为天下太平，干杯！”
章玉碗想起他身旁就坐着一个希望“天下大乱”的不安分之徒，不由噗嗤笑出声。
刘复不好意思：“殿下也觉得我这愿望很幼稚吧，其实这些年大仗小仗不断，哪有什么真正的太平！”
不说别的，西伐柔然的那一场大仗，才过去没多久，南朝北朝之间，时不时也总有大大小小的摩擦。
章玉碗敛起笑，一本正经：“不，你的愿望极好，我也希望天下太平，这长安城好吃好玩的，我还没逛遍呢！”
刘复得她肯定，精神大振：“说得是，听说洛阳繁华不下于长安，有机会定要去洛阳看看！”
他酒量浅，偏爱多喝，一盅下肚，人就开始晕乎乎的，话也越发多了，絮絮叨叨，一会儿说起洛阳如何，一会儿又说洛阳不如江南，主要还是念叨江南姑娘温柔如水，恰是与北地佳丽截然不同的风姿云云。
陆惟听他扯了半天的南北女子风情，忍不住道：“你喝了不少酒水，也该去更衣了吧？”
被陆惟一说，刘复摸摸肚子，好像真有点鼓胀。
“那我更衣去……”
他撑着桌案站起来往外走，脚步还算平稳，就是——
“你走错方向了，门在那边。”陆惟扶额。
终于把人支开，陆惟总算有种“把五百只鸭子都掐死了”的清静、
章玉碗却已笑不可支。
“有刘侯在的地方总不缺热闹，以后与他成亲的小娘子，恐怕每日笑口常开，都不寂寞了！”
“可不是人人都爱他这聒噪与风流，否则说媒的人都已踏破刘家门槛。而且我听殿下意思，似乎对我的寡言不太满意。”
两人相邻位置，近在咫尺，陆惟伸手便能勾起公主下巴，一张桃花芙蓉面映入视线，因喝了酒，颊边胭脂似乎越发红了，还带了点灼热，从双颊一直烫到他的手指，再烫到心里去。
他原是刚喝了口酒还未来得及咽下去，此时不禁倾身将那酒渡入檀口，细细描绘，仿佛要用佳酿将人沉溺，也让自己得到片刻休憩欢娱，抛开所有身外琐事，算计思虑，一并醉倒在春夏的果香熏陶里。
不管内里是一颗如何坚韧刚毅的心，躯体总是柔软的，唇舌也是，而这种柔软，总要在两具躯体耳鬓厮磨时，彼此才能真切感受到。
捉住他衣襟的手先是下意识抗拒，而后慢慢松开，又倏然捏紧，揉搓。
酒让陆惟浑身沾染热度，原本略带凉意的脖颈，现在摸上去也带着温润暖滑，像一块美玉，她忍不住用指腹摩挲再三，却蓦地被捉住顽皮的手指。
陆惟不肯让她继续撩拨下去。
似乎听见他低低骂了一声妖女，长公主不由轻笑，另一只手则悄悄去捏他的腰——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重不一，有点凌乱。
“咦，是这边吗？怎么门有点晃……”
他扒拉半天，发现自己把门弄反了，总算进来。
“喝啊，我们继续喝！”
刘复嚷嚷，一副人菜瘾大的模样。
忽然，他给陆惟倒酒的动作停住，眼睛盯住陆惟的嘴唇。
“你嘴巴怎么了？”
“花椒吃多了。”陆惟面不改色，夹了一块糖醋莲藕送入口中。
刘复歪着头疑惑半天，才想起来：“今天没点有花椒的菜啊！”
他虽然醉，又还没有完全醉，看着陆惟的嘴唇思考半天，好像终于悟到什么，下意识又去看长公主。
长公主倒也没什么异样，她本来就喝了不少酒，双颊两坨嫣红，目光漾漾水意，只是神智异常清醒，见刘复望过来，便朝他眨眨眼。
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说。
她与陆惟之间，虽然在刘复进来之后，一句话也没说，可那种暧昧情热的氛围，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散尽的。
刘复也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明白。
他渐渐张大嘴巴，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最终露出包含了难以置信，震惊莫名，追悔莫及的复杂表情。
然后——
哇的一声，刘复嚎啕大哭。
“陆远明，你这混账王八蛋，让我当不成驸马了！”

第96章
人人都说，陆惟神机妙算，见微知著。
但他再能算，也算不到刘复会是这种反应。
眼看对方越发来劲，陆惟冷静的面容微微龟裂。
“别嚎了。”
他喝酒不多，倒是被刘复嚎得头疼。
刘复抽抽噎噎，不忘控诉他。
“在边城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倾慕公主，还与你说了好多心声，结果你转头闷声不吭就、就……要不是你，殿下指定看上的是我！”
陆惟：……
要说先前刘复一点端倪都看不出来，那也未必，可他还真没往这方面去想，只因陆惟口风极紧，自制力又强，平日里早出晚归，加上最近大事频发，将许多人的注意力也转移过去了，刘复从那接二连三的风声鹤唳里嗅到危险，连去临水坊玩耍的次数都少了。
他跑到陆惟家里住，其实也源于一部分小动物般的直觉，因为汝阳侯府虽然封侯，但他不在朝廷担任要职，对朝堂上的消息反应慢，即便听说事情，也未必会去解读。陆惟就不一样了，近水楼台，便是天塌下来，姓陆的估计都能提前察觉。
刘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道：“你小子平日不显山露水，原来是早就暗度陈仓了，好好好，算了认错你这个兄弟，呜呜呜，殿下，殿下那么好看，那么温柔，连说话都从来不高声，跟我家老娘完全不一样，怎么就便宜了陆远明呢！”
陆惟心道，她说话是从来没高过声，只是下手狠而已。
再看章玉碗，正托腮瞅着刘复哭嚎，笑盈盈的，事不关己，倒像是在看陆惟与刘复之间的爱恨情仇。
陆惟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都叫什么事？
“你在临水坊的那些小娘子呢？”他淡淡问道。
刘复的哭声戛然而止。
“月染，贺兰，南春，还有谁？”陆惟又问。
刘复：……
“除了临水坊，还有清音阁吧，细柳，初芽，杏娘？”
刘复忘了嚎哭，渐渐张大嘴巴，面露惊恐。
“你、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陆惟冷笑不语。
刘复颓然趴在桌上，像一下子被抽掉骨头，长吁短叹。
其实他也不是就真对公主死心塌地到那个份上。
但刘复还清晰记得自己真正对公主惊艳的那一刻。
不是在永平城外刚下马车，看见一个柔弱的公主，也不是公主对他浅浅一笑，虽然公主与他想象中的满面风霜不同，刘复对公主的印象也大为改观，但他见过的美人不计其数，公主固然容貌卓绝，也不至于令他失态至此。
真正让刘复惊吓之后乃至仰慕的，是公主在冯华村，拿了他的剑，转手挽出一道剑花，将那蜡烛削成几段，刘复虽然不谙武功，却知这举重若轻，比皇城高手也不逊色。
再后来公主在上邽城背水一战，手中握着他相赠的压雪剑，衣裙染血，杀气凛凛，与那柔弱外表大相径庭，这样的反差更增风采，见者谁又能不心折？
虽说那一缕情丝，轻飘飘的，可再怎么说，也是曾经存在过的。
这一想，刘复又有些悲从中来。
眼泪再度冒出眼眶，但比眼泪更快的还有鼻涕，他低着头，鼻涕不小心就滑下来滴落自己面前的饭菜。
刘复：……
陆惟：……
刘复深觉丢脸，趁着酒意直接掩面而逃。
“刘侯——”
身后，陆惟喊住他。
刘复跑得更快了，扔下一句我回家喝醒酒汤去，就头也不回疾奔出门。
陆惟这才来得及续上后半句：“你说请我们吃饭，连酒菜钱都没付就跑了。”
公主早已笑得趴在桌上喘气。
陆惟：“……经此一事，他怕是三五天不肯出门了。”
刘复不愿意回家，最后大抵还是躲在陆惟私宅祸害里面的花花草草猫猫狗狗。
少了一个人，这顿饭也吃得差不多，两人下了楼，这人来人往的街道上走着，不时被人群簇拥着分开一前一后，很难有并肩同行的时候。
陆惟又一次回首，就看见章玉碗站在小摊前，手里还拿着两个香囊，刚好付完钱。
他以为另外一个香囊是给雨落的，便没有多问，谁知章玉碗走到他面前，将东西往他手里一塞。
陆惟看着香囊上系的五色丝线，后知后觉想起这是端午习俗，这种香囊本该是家里人为其准备，他从小独来独往，后来是陆无事准备的，每年端午前后让侍女为他准备好的衣服系上，陆惟也从未多问。
只是手里这绺五色丝线，好像跟摊子上卖的又有所不同。
“是我自己打的小结。”
章玉碗拿起自己手上这个，眨眼就编了个小花结，简单灵巧。
“这样就是独一份的两个了。”
她的语气有点得意，好像在等他夸奖。
陆惟从善如流：“殿下真是蕙质兰心别出心裁另辟蹊径独具匠心。”
“太虚伪了，还是还我吧。”
章玉碗想把香囊拿回来，手却被陆惟捉住，捏了捏才松开，一边把香囊挂在另外一边腰间，不让她拿到。
“这样方显得我诚心，怎能称为虚伪？”
渐渐的，走到人少的地方，灯却多了起来。
附近也不知道是谁家财大气粗，挂了许多灯笼在周边，灯笼下都垂挂着祈福辟邪的应节香囊，香囊上面还挂着小小的木牌，上面刻了“晋”字。
“原来是晋国公家的灯笼，莫怪没人敢偷。”章玉碗笑道，“晋国公行事低调，这指定是上官葵作主弄的。”
这些灯笼虽然只有周边一片，却像把整条街都映亮了。
由于这附近住着的都是王公权贵，即便开放宵禁坊市，寻常百姓也不会过来，而住在这里的人又基本都出去玩儿了，所以整条街空荡荡，除了他们俩，一时竟无旁人。
雨落和陆无事不知何时没了踪影，兴许是被人潮冲散了，又或许是贪玩落下。
天有些潮热，连一丝风也没有。
但她看着这些灯笼，却想起永平城外他们去看灯的那天晚上，也就想起两地相似而不相同的热闹。
长安一片月，亦能照边城。
“算算时间，李闻鹊应该快到了。”
陆惟自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是恰到好处提起与之相关的话。
李闻鹊要安顿好西州都护府的事宜，还要等张合过去交接，行程自然比何忡慢上许多。
他一来，皇帝自然能放心许多，不用再担心自己睡觉的时候突然被一把刀架在脖子上。
但是李闻鹊来了，长安当真就太平了吗？
就连陆惟，也无法预料这盘棋究竟会走向何方。
长公主抓住他的袖子，打断他的沉思。
“走吧，陪我吃一碗芝麻汤圆去。”
“端午时节，恐怕外头多是应节卖粽子的。”
“那就来个蛋黄肉粽。”
“长安城多为甜粽，有豆沙的，芝麻花生的。”
“陆远明，你怎么总与我唱反调？”
“臣这是不会说谎。”
“骗鬼吧你，明明是你自己喜欢甜口的，还说得真的一样！”
“殿下不就喜欢臣这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德性吗？”
“你意思我是鬼？”
“殿下是凤凰，比鬼要好看百倍不止。”
……
明暗交加的灯晕，在地上投下长长短短的影子。
夜深雾重，月光早已隐匿云层。
只有人间的灯，照亮长安的夜。
……
李闻鹊是在两日后抵京的。
他按照惯例入宫陛见。
皇帝见了他，很是高兴：“卿为朕之臂膀刀剑，有你在，朕就放心了。”
李闻鹊想苦笑，但他不能，还得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
“臣何德何能，担此重任，定万死不辞！”
皇帝对他的反应很满意，又勉励了几句，赐了宅子财物，又放了他几天假，让他先好好休整，再去禁军接任。
“如今代你掌管禁军的是章梵，他年纪轻，经验不如你，也没有像你上过沙场杀过敌，往后他就在你手下做事，你好好调教他，你们都是朕的股肱之臣。”
李闻鹊知道章梵，对方是宗室，他打过几回照面，但不熟悉。
从熟悉的环境贸然投身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手下还个个都有来头，李闻鹊不说反感，但心头肯定也有惶惶不安。
他西州都护明明当得好好的，皇帝却突然一纸调令就让他来到长安。
现在张掖以西，虽然没了柔然的威胁，但不代表西行之路就能畅通无阻，商旅离开北朝的保护辖地之后，在离开玉门关前往敦煌一带，屡屡还会遭到盗匪劫掠，加上何忡投奔吐谷浑，西域许多小国都在观望，李闻鹊无法确定自己走后，宋磬和张合能镇住场面。
再说长安这边，禁军里不乏世家子弟与累世从军的父子兄弟，一个个背后或多或少有靠山，李闻鹊现在脾气也改了很多，不再是那个只要认定目标就不顾一切往前冲的愣头青，他知道自己一个空降来的大将军，哪怕军功显赫，可是要彻底整顿，让手下人能完全听命，还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诸多念头在他脑海闪过，李闻鹊心头更添苦闷。
从太极殿出来，他迎面就看见一个熟人，不由眼前一亮。
“拜见长公主！”
同样应召入宫的章玉碗面露讶异。
“李都护原来是今日入京！”她随即一笑，“是我口误，应该改称大将军了。”
李闻鹊苦笑拱手：“殿下就不要取笑臣了。”
太极殿门口也非叙旧之地，章玉碗就道：“我正要入内觐见陛下，回头再为李将军洗尘接风吧。”
李闻鹊忙道：“殿下请，不敢叨扰，臣先行一步。”
他心里憋了一肚子疑问，在长安也没什么熟人，真想问点消息，也只能问公主和陆惟他们，就算公主不约他，他迟早也要递帖子拜见的。
两人在殿前匆匆道别，章玉碗入内拜见。
中官将她引入偏殿，而非刚才见李闻鹊的正殿。
偏殿也是皇帝办公会见朝臣的地方，但相对不那么正式，一般只有重臣有此待遇。
章玉碗进来就被赐座赐茶，这也是以往都有的待遇。
只是现在非年非节，这几日朝堂上也没有格外重大的事情，她也不知道今日皇帝为何特地郑重其事将她召入宫来。
总不会是为了立太子之事让她再度表态吧。
没等章玉碗猜测太多，皇帝就说话了。
“阿姊，这几日朕一直做梦。”
章玉碗道：“陛下可是龙体不适，召见太医了吗？”
皇帝摇摇头：“朕总梦见阿父，就是朕的生父。”
章玉碗沉默。
对皇帝生父，她的皇叔，章玉碗并不熟悉，也就没有贸然接话。
皇帝也不需要她搭茬，接着说下去。
“父亲先是问我，为何迟迟不立太子，然后又问我，为何将博阳软禁，连续几日，都梦见此番场景，父亲咄咄逼人，我无言以对，醒来面对一室空寂。在梦里，我有许多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越来越生气发怒，最后拂袖而去。”
说至此，皇帝叹了口气。
“齐王如今尚未长成，秉性不明，而且他外家是严氏，虽然严观海现在贵为右相，可说到底，那是朕的提拔，他才有今日，若以他本身的能力，实在斗不过赵群玉的。严妃也不是一个聪明的女人，朕担心，齐王将来担不起重任，会被有心人挟持利用。还有，杨氏有孕了，待她生下皇子，朕会封她为妃，杨氏聪颖伶俐，孩子想必也能随母。”
外面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皇帝心里其实已经有了轻重权衡。
他一面防范世家再出一个像赵群玉一样的权臣，一面又更喜爱杨氏的血脉。
但皇帝也许忘了，杨氏聪明，是因为她本身也出身世家，从小就受到良好的教育，而严妃空有美貌却庸碌，恰恰也是她的出身限制了她能得到的教养。
谁都更喜欢聪明人，不喜欢蠢人，章玉碗也能理解皇帝的矛盾心情，他从心里更偏爱杨氏，却要面对两个女人背后的家世。
“陛下年纪尚轻，暂可不必考虑这些，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皇叔在天之灵，必不忍见陛下如此苦恼。”章玉碗温言安慰。
皇帝本身不愿意被旁人左右，但他不知不觉也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
借着鬼神之说延缓立太子，只能躲得了群臣一时催促，却无法躲开自己需要直面的心。
皇帝微微苦笑：“还有博阳，博阳从小就跟着我跑前跑后到处玩耍，她脾气不好，可她对兄弟姐妹却很好，小时候手里就是只有一块糕，也要分成两半给义安分。朕现在就后悔当初没有好好教她，以为她贪财一些也无妨，左右是公主，总不能太寒酸了，没想到她会变成今日这等境地。”
他语气怏怏，人虽是端坐着，却莫名给人一种颓唐之感。
章玉碗这才仔细端详他。
外面日光鼎盛，但斜斜照进来时，也在皇帝身上形成斑驳不一的阴影，以至于他看上去有些阴郁。
不止如此，皇帝的神情有些难过，这是章玉碗之前从未见过的。
在登上那个位置之后，很多人就忘记他也是个人，也有人性该有的种种弱点，喜怒哀乐。
他是多疑的，但同时他也念旧情，两者并不矛盾。
“阿姊，这些话，朕不知道对谁说，连梦里父亲都不愿意听我说，义安也听不懂，她只会劝朕放了博阳。阿姊，朕现在身边，只有你一个能吐露心声的亲人了。”

第97章
皇帝真情流露，双目微红。
章玉碗也能听出，这位天子堂弟此刻所说的话，完全是出自肺腑，真心诚意。
毕竟在博阳公主被软禁，义安公主靠不住的情况下，章玉碗这位长公主，无论从宗法还是血缘，的的确确可以算得上他最亲的亲人了。
但章玉碗那颗被阴谋诡计浸透了的心，还是听出皇帝的弦外之音——
这些话只是开场，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说。
当然，并不是说皇帝有什么阴谋，只是她很难将许多话单纯当成拉家常，总会多想一些。
但她也不能打断皇帝此刻表达感情，还是静静听着。
“这些话，朕不能对朝臣说。曾经赵群玉就是打着一切都是为了朕好的旗号，干着那些结党营私，铲除异己的勾当，人称‘赵半朝’，便是说朝中半数臣子，不是朕的臣子，而是他的人。”
“赵群玉虽然倒了，但满朝文武，大部分无不与他有着共同的利益，他们只恨自己当不了赵群玉，而不是痛恨赵群玉的所作所为！”
章玉碗道：“这也是人性所致。”
“不错，这就是人性。没了一个赵群玉，还会有新的赵群玉，朕要用他们来治国，可是朕没法相信他们。还有章年，朕没想到，他平日里跟着博阳和义安她们，行事看似稳重，背地里竟做出这样的事情，朕原本还为章年物色了一门婚事，如今怕是不成了。”
皇帝见她面露讶异，就解释道：“汝南守将白远有一女，正当适龄，家里疼爱，不想为她找武将，但因白远长期戍边，认识的多是武人，正发愁之际，朕听说此事，便打算为她指一门好婚事。”
章玉碗明白了。
“陛下原先看中了章年？”
淮阳郡王身份清贵，虽无实权官职，但以他和皇帝博阳原本的关系，再过几年成长起来，必能被委以重任，白远之女能嫁入皇家，定居长安，不必跟着白远在汝南担惊受怕，自然也是白远乐见的。
这门婚事若能成，虽说皇帝有拉拢人心的意图，但也不失为一桩金玉良缘。
但现在章年出事，婚事自然就不合适了。
皇帝点点头：“除了章年，宗室里已无适龄人选，只能从勋贵世家中选，看来看去，年纪相当又尚未婚娶的，只有陆惟、刘复、上官葵三人。陆惟么，自然不必说，才貌俱是上乘，但阿姊对他有意，朕不能夺人之爱。”
说到这里，他促狭一笑，似想看章玉碗羞赧的反应，但对方竟也笑盈盈的，落落大方。
“人家现在可还烦我呢，但我就先承陛下贵言了！”
皇帝微觉无趣：“阿姊这般镇定，我倒不好开玩笑了。陆惟难道还计较阿姊从前和亲的事情吗，若是如此，朕可以将他召来好好骂一顿！”
他这跃跃欲试的情状，倒有几分符合年纪了。
章玉碗面不改色睁眼说瞎话道：“他嫌我不够漂亮，觉得要娶的女子得比他还出色才行，这不我在努力让他改变主意呢！”
皇帝瞪眼：“哪有男人跟女人比容貌的？难怪他这么老大不小也没着落。”
章玉碗眨眨眼：“说的是呢，此人正人君子一样，内里却清高自傲，我非得磨磨他的傲气才行。”
皇帝笑道：“敢情好，倒成欢喜冤家了，那朕等着早日喝到阿姊的喜酒！”
两人这番对话，真有些姐弟拉家常的味道了。
其实章玉碗和陆惟要是真成了，以两人身份家世，未必是皇帝乐见，但现在两人成日闹得沸沸扬扬，满城皆知陆惟拒绝了长公主的礼物，眼看且有得磨，皇帝反倒没想拦着。
况且，就算没有章玉碗在，皇帝其实也不会撮合白远女儿和陆惟，因为武将与世家结合，更是他的大忌。
章玉碗就问：“剩下刘复与上官葵，想必陛下心中已经有定论了？”
皇帝道：“这二人家世都不错，也算一表人才，只是刘复贪玩了些，在京里名声不大好，朕也听说了。白远为国守边，兢兢业业，不能委屈了他的女儿，所以朕想为她择晋国公世子上官葵为婿，阿姊以为如何？”
章玉碗道：“我对上官葵本人知之甚少，晋国公行事谨慎，想必有其父必有其子，儿子应该也不差。”
皇帝点点头：“朕也是这么想的，但是眼下还有个问题。白远父母妻子早亡，他自己又无法擅离职守，所以朕打算让上官葵亲自去迎了女方到京城来成婚，也好趁机让白远相看相看这个女婿，但此行若只有上官葵，又显得不够正式，朕思来想去，竟是没找到一位身份贵重又能代表皇家充当上官葵长辈的宗亲作为正使，带着上官葵前往汝南，正好也代朝廷宣旨，嘉勉白远这些年的辛劳。不知阿姊可有人选推荐？”
这样的人选的确不好找。
年纪大的宗室，关系远了，身份固然贵重，能不能完成差事也不好说，年纪轻的，又不够分量，皇帝的亲姐妹就博阳和义安两位公主，一个稍微沾边的章年原本是最合适的，但现在也没戏了。
晋国公是上官葵父亲，按理说也可以去，但如果皇帝想找他，就没必要说这么多了。
仔细想想，皇帝今日召她觐见的目的，也就呼之欲出了。
“我去吧。”章玉碗主动道，“若陛下不弃，我愿担此重任。”
皇帝面露迟疑：“阿姊好不容易回到长安，朕原是想让你好好歇息，不再奔波的……”
章玉碗笑道：“先时我从柔然一路回来，已经看过西境的风光，对南边心向往之，听说洛阳繁华，不下于长安，若有机会，正好出去走走，还得多谢陛下能给我这个机会。”
她神色轻松，丝毫没有怨怼不情愿的语气。
皇帝愿意多和她说话，其实也有这位堂姐时常气定神闲，举重若轻的缘故，比起博阳公主容易激动，义安公主没有主见，他有许多难处与不得已的苦衷，似乎总能在章玉碗这里得到妥善安置。
任何感情都是需要经营的，友情如此，亲情亦是如此。若说皇帝起初力主章玉碗回来，只是因为这位堂姐的身份能让他的位置更加牢固，能更放手去做想做的事情，如今她的知情识趣善解人意，就越发是锦上添花了。
这样的血亲，与博阳公主相比，何止高下立见。
“阿姊深明大义，朕有愧于你。如今时日也还早，天气炎热，上路恐怕容易生病，自从阿姊回到长安之后，朕还未与你一道过中秋，待佳节团圆之后，秋高气爽，阿姊再出发如何？”
“谨遵陛下旨意。”
从宫城出来，章玉碗的心情是愉快的。
时下人不爱舟车劳顿，长途跋涉，何况章玉碗在柔然刚刚度过十年，回到长安甚至尚未能完全熟悉从前的一草一木，皇帝以为这个要求对她来说一定很为难。
但章玉碗其实没有他想象中那样难以接受。
长安固然安逸，她所享用的，也都是长安权贵所能得到最好的，皇帝的确没有亏待她，但是在外那十年，章玉碗不能说吃尽苦头，也早就能够抛却那些锦衣玉食，随遇而安。
钟鼓馔玉她能享用，粗茶淡饭也来者不拒，十年前那个鱼脍非出自名家之手不吃，衣物非蚕丝绸缎不穿的天之娇女，早已脱胎换骨，变成如今的章玉碗。
如今皇帝屡出奇招，对赵群玉也好，对何忡也好，每次都险之又险，偏偏最后又奇迹般将局面稳定住，长此以往，皇帝必然会依赖剑走偏锋，也对自己行事越发自信，不肯按部就班稳打稳扎。
但他聪明，别人也不是傻子，这样的法子用得多了，总不会次次都能如愿，而作为一国之君，只要一次判断失误，就足够为整个北朝带来莫大风险。
正因如此，继续待在长安，已经不是最好的选择。身处旋涡，不如跳开来，才能旁观者清，提前做好准备，正巧皇帝希望有人护送上官葵去白远那里迎娶新娘子，章玉碗主动请缨，两全其美。
夏阳融融，草木葳蕤。
章玉碗舍了马车，让车夫先回去，她自己则带着雨落，沿着街边一直逛到集市，又找到一家卖生煎包子的小铺，就着路边的位置一坐，要了两份生煎包和虾皮汤。
这家铺子最出名的不是生煎包，而是汤，东家不吝于在汤里放些晒干的虾皮提鲜，吃完包子胃里正油腻的时候，再来一碗解腻提鲜的汤，那真是能让人浑身熨帖发出“人生正该如此”的感慨。
小铺没有伙计，就东家一个，忙前忙后。
今日未到饭点，除了她们主仆二人，就没有旁的客人了。
雨落招招手，让东家过来叙话。
她们来吃过两回，东家也认得她们，看出她们衣着举止非富即贵，哪里会矫情推拒，高高兴兴就过来说话了。
“两位娘子，再过些时日，你们再来，就是我家外甥掌店了，我已经将秘方都给了他，不过他新上手，若是味道有什么不妥，还请二位海涵见谅！”
雨落讶异：“你正当盛年，这就要歇息了？”
东家呵呵笑：“哪能呢，我这是要回家种田去了，我们家的田地都回来了！”
雨落：“怎么回事儿？仔细说说。”
东家笑道：“先前我们家就在郊外种地，只因那田地靠近水渠，就被博阳公主府上的人借故低价强收了去，如今博阳公主出事，据说是被陛下罚了，她名下那些强夺过来的田地，也都被官府作主，按出售时的原价折返给我们。这不，我们家已经把田都赎买回来了，我就爱种地，这铺子还是转给我外甥去经营吧，那小子脑子活络，约莫能做得比我好！”
章玉碗：“这可真是大好事，恭喜你了。”
东家叹道：“可不是么，听说多亏了谢相向陛下上疏，谢相真是我们的大恩人！我们家还算好的了，小有家底，要不然也不能没了田地，还在这长安城里租赁铺子，我们隔壁有一户姓黄的，那才叫惨，他们家本来就靠种地勉强维持，那些地被强买了之后，钱也很快花光，一家人竟沦落到去行乞，还将如花似玉的女儿给卖了，也不知道卖去哪里，唉！造孽啊！”
雨落听得沉默，她只看见博阳公主得宠时，占有大片田地和园林，却从未想过，这些田地背后可能也是民人百姓的血泪。
章玉碗却没有露出意外之色。
这件事她先前已经听说过了，其实不单是博阳公主，在京王公贵族，哪怕再低调谨慎的晋国公，家里多多少少也有些田地庄园，是这么来的，只是晋国公给的补偿可能会多一些，相对公道一些，但博阳公主就没那么多讲究了，她也不需要去操心这些，想要什么，自然会有人双手奉上来。
其实历朝历代，这样的事情都少不了，完全杜绝是不可能的，只要有人在，就会有人性利益的算计，区别只在于上位者能否将其控制在一个范围之内，发现问题也能及时解决。
如今看来，谢维安倒是不像他的老师赵群玉。
新的客人来了，老板也无暇与她们多聊，赶紧起身去招呼。
雨落小声道：“是不是谢相出身寻常，才能看见民生疾苦？如此说来，您先前倡议的新举官法，应该尽快推广才是！”
章玉碗摇摇头：“有些人出身寒素，可一旦成了人上人，照样也学会高高在上目下无尘的那一套，关键不在出身，而在人。设身处地，将心比心，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是人心之慈，而非出身所致。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新举官法，可以多筛选一些人，多些选择，也就逼得那些出身好的世家子弟，要上进刻苦，要悲天悯人。但此事急不得，现在单是三地试行，也引来许多反对之声了，得慢慢来才行。”
用完中饭，两人付了钱，慢慢走回去，就当消食了。
但章玉碗刚回到家，就有仆从来报，说是义安公主不请自来，已经等候多时，自称有很要紧的事情要与长公主商议。

第98章
听见义安公主的名字，章玉碗脚下微微一顿。
比起博阳公主，她对义安公主的印象稍好一点，但也没有深交。
不请自来的客人，是可以不见的。
“你去告诉她，就说我身体不适，改日……”
话音未落，义安公主就从正堂疾步走出来。
“阿姊！”
她面色急切，竟不容章玉碗拒绝，就忙忙将下文道出。
“二姊想见你，她说有很重要的事情！”
章玉碗不为所动：“重要的事情，应该直接上奏陛下才是。”
义安公主急道：“陛下不肯见我，阿姊，求你了，真的是很重要的事情！”
她的焦急不加掩饰，并不像是为了给博阳公主求情而临时捏出来的借口。
章玉碗想了想，还是挥退左右。
义安公主气也没喘匀，忙忙道：“今日，我去看望博阳姐姐，她与我说，岑庭他们勾结南朝，在京中尚有不为人知的余孽留存，未被清除，她想起了一些线索，想让我禀告陛下。但是陛下对她已经失望透顶，觉得我也是在找借口求情，不肯见我，我只能来打扰阿姊了！”
章玉碗：“什么线索？”
义安公主：“我不知道，她不肯说，只是说想跟陛下或阿姊你当面说。”
章玉碗冷淡道：“陛下与博阳乃同胞兄妹，如今博阳做了错事，自然要受到惩罚，陛下不肯见，你就多求几次好了，陛下总有心软的时候。”
义安公主讷讷道：“阿姊……”
她从未见过对方如此冷淡的一面。
那一瞬间，端坐在上位的长公主，似乎与皇帝重叠了面容。
二者如此相似，仿佛他们才是亲兄妹。
章玉碗：“人总是要学着长大的，义安，你帮得了她一次，帮不了她第二次，如果她还死不悔改，就是陛下解了她的禁足令又如何呢？这次是章年被流放，下次呢，难道要连累你吗？”
义安微微一震，沉默不语。
章玉碗起身准备离开，义安公主砰地在她身后跪下。
“阿姊，我不敢说她知错了，但是我看出她后悔了，我也再三问过她，她说她是真的想起一些线索，绝不是说谎，求您看在陛下的面子，去听听她说些什么吧！若是、若是她这次还胡言乱语，我以后一定再也不理她了！”
章玉碗微微蹙眉。
她原是为了让义安公主打退堂鼓，但话说到这份上，义安言之凿凿，她也不好置之不管。
数珍会在长安的暗桩，无非是通过宫里内宦，与宫外勋贵勾结，以丰厚的财货将两者联系起来。
随着宋今被囚禁宫中，岑留、岑庭等一干宦官被处死，章年也被流放之后，数珍会在京城的钉子应该已经被拔除了，余下即便是有些小鱼小虾侥幸逃脱，也翻不起风浪，只能老老实实待着，能离开长安的想必早就跑了。
数珍会的渗透，说白了，就是找到关系，贿赂财货拉拢腐蚀，建立交情再进而结为同盟的套路，看似简单粗暴，实则没有数年甚至更久的时间，是不可能成功的。
所以一旦巢穴被清扫，钉子被拔除，想要再建立起来也很难。
放眼现在朝野——
谢维安是皇帝一手提拔的，而且他背叛了老师赵群玉才上位，必得紧紧靠拢皇帝。
严观海的妹妹生了皇帝唯一的儿子，就算妹妹还未被立后，皇帝只要想立太子，就只有一个选择，严观海当然也不可能背叛皇帝，就算还有杨氏这个变数，现在杨氏也才刚刚怀孕，能不能生下来，跟生下来是男是女，都还不好说。
李闻鹊更不必说了。
不管现在外面形势变化如何，长安城如今的确可以称得上安稳。
就算有余孽，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在这种情况下，博阳公主口中的什么余孽线索，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但是义安公主再三恳求，这个妹妹没有做过对不起她的事情，一直恭谦有礼，博阳挑衅她也想摁住，只是摁不住，现在只是请她去听一听博阳到底想说什么而已，这么一个小小的请求，确实不好拒绝。
章玉碗就道：“你与我同去吧，若与正事有关，我会如实禀告陛下，你正好作个证。”
义安公主松一口气，感激道：“多谢阿姊，这是应该的，我愿佐证！”
两人没有耽搁，直接乘坐马车来到博阳公主府。
皇帝令博阳公主闭门反省，却没有禁止旁人来探望。
不过这里门庭冷落，除了义安，也没有多少人上门。
谁都能看出博阳公主已然失宠，她从前跋扈嚣张，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若不是因为公主身份，早就没有人搭理，人缘自然也不会好到有人雪中送炭。
章玉碗和义安到的时候，博阳正在喝酒。
一杯接着一杯，一边喝还一边骂人。
她骂的人很多，有从前百般巴结，现在人影都不见的那些高门贵女，也有以前她就看不顺眼，不肯遵从屈服于她的权势，被她找机会打发出去的一些人。
博阳公主虽然只是公主，没有实权，但公主和皇帝亲妹的身份，依旧可以为她做到很多，她只要明确表示讨厌一个人，无须她亲自动手，自然有人帮忙料理妥当。
这些挨骂的人里头，也包括陆惟的父亲陆敏。
自打博阳公主失势，陆敏就没再上过门，他的嗅觉比兔子还灵敏，早在听见风声时，就自然而然疏远了博阳公主，等到博阳被软禁于此，派人去找陆敏过来时，得到的答复是陆郎君请假回乡祭祖去了，气得博阳公主破口大骂。
她骂起来人荤素不忌，自然是怎么痛快怎么来，连陆敏私下怎么哄骗她的甜言蜜语都不忌讳地往外蹦，听得义安公主尴尬不已，忍不住出声打断她。
“二姊，你想见的人，我已经请来了！”
博阳公主意犹未尽，不满瞪她一眼，拿起筷子敲敲碗。
“你不会等我骂完了再说话吗！”
义安公主无奈道：“是你让我请长公主过来的，如今阿姊也过来了，你别闹了，有什么事情赶紧说吧！”
博阳公主上上下下打量章玉碗。
后者今日一身浅蓝，身上也没有多余赘饰，仅仅一根簪子，腰间玉佩，素淡璁珑，清水明丽。
这就是帝国如今最春风得意的长公主。
入得朝堂参政，备受天子礼遇，人前显赫人后风光，只要她想要，连博阳公主都只得一匹的天水绸，天子都会毫不犹豫赏赐给她。
但对方身上的衣裙都是寻常料子，顶多比普通人家好一些，因她神采奕奕举止从容，倒也并不显得衣服寒酸。
博阳公主知道人靠衣裳佛靠金装，但她未曾想过，还有衣服因人而异的。
“为什么？”博阳公主喃喃不解。
十年前的皇帝是博阳伯父，也是章玉碗亲爹，对方受宠理所当然，可十年后，当她从柔然回来，死了丈夫，没有儿子，连皇位上的亲爹都换成堂弟，本该落魄郁郁过下半辈子，怎么还会是全长安最耀眼的女人？
章玉碗归京时，天子率百官亲自出迎，博阳能理解，再不情愿也去了，但回来之后，章玉碗纵是待遇再好，也只该老老实实待在公主府中深居简出，当一个吃好喝好的吉祥物，才符合她的待遇。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博阳想见亲兄长一面，都还得来求她。
义安公主见她像是醉糊涂了，也有点着急，赶紧上去搀人。
“二姊，别发愣了，我好不容易把长公主请来，有什么要紧事，你就赶紧说吧！”
博阳公主却一把推开她，摇摇晃晃走到章玉碗面前。
“为什么？”
博阳反复地问，仿佛在看自己被偷走的人生。
酒气扑面而来，想必喝了不少。
“你若是不说，我就先走了，改日你自己向陛下说吧。”
章玉碗不怒不嗔，转身就要走。
博阳想要扑上来一把抱住她的腰，章玉碗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灵敏往旁边一闪，博阳直接摔了个五体投地。
义安公主：……
博阳公主只觉牙齿磕在嘴唇上，一阵钻心剧痛，不由悲从中来，直接坐地大哭。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来欺负我！没有一个好东西！章年拿那些当铺私下做什么，我根本就不知道，也懒得管，难道没参与也有错吗！”
章玉碗叹了口气，看着她被义安扶起来之后，口角流血眼泪鼻涕一脸狼狈的模样。
“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到底要与我说什么？”
博阳公主抽抽噎噎：“有一回岑庭与我饮酒作乐，喝多了，说了一些奇怪的话。他说，说有十五在，就算他们舍弃家业，只要保存性命，最后也能翻身……”
章玉碗：“十五是什么？”
博阳公主：“我不知道，我当时就问他，他语焉不详，说十五就藏在这长安之中，是他们的杀手锏，还说赵群玉能干的事情，他们也能干……我当时也没当回事，听就听了，只当他酒后狂言，毕竟岑庭此人也没什么能耐，但这些天，我不是被关在家里吗，我想戴罪立功，想出去，我就一个劲儿地想，他说的十五到底是什么……后来我想到，上回你们不是在洛州查到一间叫为‘十四’的当铺吗？这十五，会不会也是一间当铺，就在长安？”
如果博阳公主没有胡说，这倒是一条值得重视的线索。
数珍会在北朝，已知共有十四间当铺，每间当铺都是一个传递消息的据点，这些据点都分布在北朝相对重要的州县，如张掖、洛州等地，因为只有四通八达的交通要地，才有交流消息的条件与价值，那些小县城，开个当铺入不敷出不说，也打听不到什么消息。
所谓的十四间当铺，倒是歪打正着，让博阳公主说对了，而这十四个地方，随着岑留岑庭的招供，也基本都被找出来了。
换句话说，数珍会这些年在北朝的苦心经营，基本十不存一，连贺家商队也都尽数被抓获，余下的逃亡南朝，估计一时半会也不敢回来了。
但章玉碗不认为“十五”是一间当铺。
一间当铺不足以成为岑庭口中的杀手锏，如果他们真留了什么后手，在死前早就该拿出来了。
由此可见，这所谓的“十五”可能也没有岑庭说的那样重要，不过总归是要禀告陛下，让他自己决断的。
章玉碗心里想着，迎向博阳公主略带期盼的眼神。
“怎么样，这条消息能不能换我出去？”
“能不能，是陛下说了算，我先走了，你等消息吧。”
博阳公主气得大叫：“章玉碗，你站住！”
她看见长公主还真就站住了，然后问了她一个问题。
“博阳，如果你是我，你觉得我对你是何印象？”
博阳公主看着她，她也看着章玉碗。
两人四目相对，博阳从她眼里看见了自己的狼狈和可笑。
“厌恶和痛恨，还有嘲笑吧？”博阳也讨厌这样的自己。
“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更别说痛恨了。”章玉碗道。
博阳嗤笑一声，只当她虚伪。
“因为每次看见你，我就会想，如果我没有去柔然，没有这十年，我就会是跟你一模一样的，我可能也会像你纵情声色，沉溺在虚假的繁华里，假装自己一呼百应，无所不能。我应该，可能也是这样一个人。”
博阳听得完全愣住，也忘记去反驳怒斥，只会怔怔看着她。
“人生不过百年，自然想怎么过就怎么过，博阳，只要你自己不后悔就行，若是后悔了，就早些回头是岸，公主的身份可以让你尽享荣华富贵，却无法庇佑你一辈子都这样醉生梦死。”
说完，章玉碗转身就走。
义安公主忙忙跟上，她不时回头，去看仍坐在地上发愣的姐姐。
但章玉碗却没有再回过头。
博阳是她过去的一个缩影，她却终究不是博阳。
章玉碗带着义安公主入宫，将博阳公主所说的线索如实禀告，皇帝自然也没什么可说的，毕竟没头没脑的话，知情的人也死了，只能慢慢查。
“博阳自己犯了过错，没理由让别人跟着折腾，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你就不要再去看她了，让她好好反省吧，如果你们总去看她，她觉得自己还有希望，就更不会去思考自己的过错。”
皇帝这番话是对义安公主说的。
别的不说，皇帝早已不是十年前那个敏感多疑的少年了，他固然也还多疑，但决心与魄力却已经远远超过他这两个妹妹。
博阳还在原地时，皇帝已经走远，她跟不上兄长的步伐，就只能被遗弃。
不过他们兄妹之间的恩怨，跟章玉碗关系不大。
她念着雨落今晚做的荷叶烤鸭饼和芙蓉酥，也没多余心思掺和他们两兄妹的恩怨，将事情一五一十说完，就告退出来。
虽然从小在这宫城里长大，对这里所有雕梁画栋了如指掌，但十年之后的现在，章玉碗早已生疏，也不爱多作停留。
在她看来，这宫城象征着权力的同时，却也将手握权力的人禁锢在里面。
回到长公主府，闻见熟悉的香气和味道，章玉碗眉开眼笑。
“我们家雨落最是心灵手巧了，什么样的菜肴到了你这里都能做出花来！”
除了荷叶烤鸭饼和芙蓉酥两道菜肴点心，雨落还另做了一道虾羹，一道蒜蓉片鲈鱼，全是章玉碗的心头好。
换作平日，久伤初愈的风至，闲来无事的章钤素和等人，都会被她召来一道用饭，不过这两日风至出去采买东西了，章钤跟素和也都被分派出去打理事情，为中秋后出门做准备，便只剩下章玉碗和雨落。
不一会儿，小橘跑进来捣乱一通，转眼又蹦跶出去不见踪迹，雨落玩心还重，见状就请罪出去追着猫儿玩。
章玉碗将手里芙蓉酥咬下一口，正在思索博阳说的那“十五”究竟随口捏造还是真有秘密，眼角余光便见一名不速之客从外头翩然而入。
难为他大热天还罩着一身玄色披风，也不嫌闷，估计还是走的后门。
章玉碗不觉哼笑：“我不日就要南下啦，还会经过东都洛阳，看那雍容牡丹哦，你若是好好求求我，说不定我会想想法子，把你也捎上呢！”

第99章
陆惟摘下披风兜帽，本是带着懒懒笑意，正欲回答，冷不防听见去洛阳的话，却微微一愣。
“为何去洛阳？”
章玉碗自然将今日两趟出入皇宫的原由说了一下，有皇帝请她代为迎亲的事，也有博阳公主说的话。
陆惟听罢陷入沉思，竟有些出神，任凭她喊了两三声，也兀自思索，章玉碗便知道他必是在想很重要的事情，也不去打扰，兀自将吃了一半的晚饭用完，再让人给陆惟上一碗虾羹。
等到他自己醒过神，面前的虾羹已经冷了，而长公主也早就不见人影。
“殿下呢？”他召来门口仆从询问。
“汝阳侯约了殿下去临水坊听曲儿，殿下在更衣准备出门。”
仆从有问必答，眼前这位是常客，外面固然不知道，但他们还是晓得的——鉴于两人如今不宜过早暴露亲密关系，对外依旧维持冷淡疏离，长公主府用的也多是从柔然跟回来的老人，自然上下一心口风紧。
时下许多乐坊，女客也是可以去的，甚至有专门为女客开辟的入口和通道，对于长安的高门贵女们来说，这也是一个消遣玩乐的好去处。但章玉碗从未去过，以前是年纪小，出宫机会少，回来之后也没多久，还未见识过所谓“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的乐趣。
刘复听说之后，就自告奋勇要带她去开开眼界，章玉碗自然也答应了。
上回发现陆惟与公主暧昧之后，刘复还嚎啕大哭了一场，现在还没过几日，很快又调整好心情，活蹦乱跳死皮赖脸过来找公主了。
自从李闻鹊接掌禁军之后，京城禁军的操练比先前还要更严厉，按理说刘复的日子会比以前更难过，但是他运气好，在李闻鹊来之前，找当时代掌禁军的章梵走了关系，调为文书，每日不用跟着操练，还能偶尔偷懒，就像现在，下值之后还能像以前那样四处去玩。
陆惟在听说两人去了临水坊之后，无语片刻，默默给刘复记上一笔。
这临水坊在京城自然是出了名的，否则刘复也不可能是常客，只是陆惟知道，那里除了才貌俱全能歌善舞让刘复念念不忘的那些小娘子之外，还有同样精通琴棋弹唱俱佳的男乐师。
刘复一连打了三个喷嚏。
“该不会有人在背后说我吧？”他揉揉鼻子，热情介绍道，“殿下从没来过这临水坊吧？”
章玉碗点头，好奇打量四周。
四周以男客居多，但进来也有女客，大都头戴幂离，被引入包间，入目清雅明丽，另有婉转曲调低低萦绕，弹的是一首南朝歌咏春光的曲子。
“我从前以为这里只有男客。”
刘复嘿嘿一笑：“从前的确如此，七八年前逐渐开始对女客开放，如今坊里花样是越发多了，要不然也不能被称为‘长安第一坊’。要说这临水坊，为了留住为数不多的女客，也是煞费心思，还将旁边民宅买下来，扩充增建，开了个卖脂粉簪环的铺子，与这里是相连的，那些女客在这边玩累了，自可去那边浏览采购，可谓一举两得。”
章玉碗惊讶：“那想必也有留住男客的办法？”
刘复点头：“还真有，另外一边开了个赌坊，与男客一侧的包间有小道相连，对外是说并非临水坊的生意，但实际上我知道，便是临水坊东家的小舅子开的。”
时下民风开放，商贾盛行，为了赚钱各出奇谋，弄这些花样招数也不奇怪，据说南朝商贸更为繁华，尤其两淮苏扬，更是日有盛阳照，夜有千树花，说不定这临水坊的经营之道，还是从南边学来的。
章玉碗就道：“能在长安开设如此规模的乐坊，想必身后定有些倚仗？”
刘复笑道：“殿下英明，这临水坊的东家，原是赵氏远亲，不过亲缘有限，也就是沾了个赵家的名头，原先是拉了赵家当靠山的，每年给赵家献上不少分红和礼物，赵群玉倒了之后，此人也是知机，马上转投新山头，他找的新靠山，就是严观海。要说此人魄力当真好，他直接就将整座临水坊献给了严家，自己只负责掌管日常经营，帮忙出出主意，不仅幸免于难，反倒得了新倚靠，这不，旁边那间赌坊和脂粉铺子，就是这东家自己开的，挂靠在临水坊旁边，钱也没少赚。”
章玉碗也点头：“此人的确有壮士断腕的决心和魄力。”
一般商贾肯定不舍得将自己的金母鸡拱手送出去，更别说毫无代价双手献上，此人为了保命，非但自断一臂，还靠着严家东山再起，混得如鱼得水。
刘复道：“此人叫曹松，白衣出身，脑子的确灵活，就是没个好家世，先前还曾想让我接受临水坊，被我给拒绝了，开玩笑，我最是有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点子也没硬到无论如何都能保他平安，这只金母鸡太烫手了，不是什么人都能接得住的。”
章玉碗笑出一个小酒窝，甭看刘复平日里吊儿郎当，心里自有一把杆秤。
“还有，”刘复接着道，“这曹松运气也不错，原先长安城的乐坊酒楼，多有贺氏的影子，曹松一直被压了一头，自从贺双因为掺和进章年和数珍会的事情之后，贺家商队也被陆惟他们抓了，长安以后就是曹松的天下了。”
刘复是这儿的常客，他那张脸一亮相，立马就有伙计将他与长公主二人领入内，殷勤询问。
“刘郎君今夜是要在外头坐，还是包间？”
“外头今儿有何新鲜花样？”刘复问道。
伙计笑道：“今儿轮到山月弹琵琶，还有南方的枇杷熟了，今日正好运到，有个枇杷赏会，正好吃枇杷听琵琶，岂不妙哉？”
刘复看长公主，征询她的意思。
幂离下的章玉碗轻轻摇头。
刘复就道：“算了吧，枇杷不好吃，我们也不爱听琵琶，就去我平时订的屋子，还是老样子。哦对了，你们那位叶什么来着，会吹笛子和弹蝴蝶琴的，今日若得闲，就将他喊来。”
伙计恍然笑道：“桑叶先生今日的确无约，小人这就让人去请他过来！”
雅间名为“竹隐”，其中一面为半墙阑干，外头的竹子弯腰探入，甚至引水成溪，颇有意趣之余，还在柱子各面都挂满防蚊虫的香包，也算是用心了。
两人分头落座，左右也无旁人，刘复那爱打听的劲儿就上来了。
“殿下，我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你这样说，我就建议你别问了。”
章玉碗摘下幂离。
刘复怎么能忍住不问，他抓心挠肝，好奇心都快从头上长出花来了。
“殿下，您喜欢陆惟什么，要不我也努力努力？”
章玉碗端详刘复片刻，缓缓道：“长得好看。”
刘复：……这个努力不来，是他爹娘应该努力的。
“其实这世上好看的男人多得是，才貌不逊于陆惟的，也不是没有，殿下刚回长安，应该多物色几个，陆惟好看是好看，可是不够乖巧听话，殿下的鱼塘总不该只有一条鱼，就像我喜欢月染，也喜欢南春，偶尔还会去看细柳一样！”他憋着坏笑，使劲怂恿煽动，唯恐天下不乱。
章玉碗咬一口桃子：“陆惟知道你这样挖他墙角吗？你现在可还住在他家，小心流离失所。”
刘复理直气壮：“殿下于我也有救命之恩，我更该实话实说，殿下高华典雅，寻常男人怎么配得上，自然要精挑细选，您说是吧？”
这桃子蘸了梅汁，酸甜脆口，比长公主府上的还要好吃，章玉碗咔嚓咔嚓就吃了好几块，腮帮子一动一动。
“所以你认为那位桑叶，会比陆惟强？”
刘复转了转眼珠：“容止上佳，精通乐理。”
说话间，乐师已至。
对方一身素淡，发髻衣袍，整洁干净。
章玉碗看了一眼，对方也正好抬起头来，很快又垂目行礼。
“在下桑叶，见过二位贵人。”
“今夜你是吹笛子还是弹蝴蝶琴？”刘复问道。
“贵人若不是嫌弃，就先听一曲笛子吧。”桑叶说道，“何管事听闻刘郎君前来，还安排了评书、舞姬、口技等，待会儿贵人想听什么看什么，尽可吩咐。”
刘复笑道：“好好，你们何管事还是贴心，那你就先吹一曲吧，我这位朋友头一回来，眼光高得很，你可不要让她失望。”
桑叶看了章玉碗一眼，微微颔首。
“那就献丑了。”
他选了一首欢快的曲子，起调就轻松愉悦，让人想到春夏之交登高望远，刘复甚至击箸敲碗跟着打起节拍。
一边敲，还有余裕凑过来小声问：“如何，殿下，才貌不让陆惟吧？”
章玉碗也小声回：“的确俊美翩然，与陆远明不相上下。”
刘复得意：“不止如此，还性情温顺，温柔小意，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殿下说东他绝不会往西，这不比陆惟强上数倍？”
章玉碗掩口：“陆惟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刘复挺委屈：“他派人给我娘送信，告知她我在陆家，我娘就派人守在陆家门口，只要我一出去，就要捉我上马车回去，我今日还是从后门溜走，才没被发现的。”
那必然是陆惟觉得刘复太聒噪了，每天回家都不得安宁，还因为刘复三不五时就往长公主府跑，而陆惟作为大理寺卿，每日案牍堆积如山，不像刘复这样有空闲，即便不考虑非议，也得日暮之后。
章玉碗掩嘴而笑，也不戳他的心。
一曲既罢，桑叶放下笛子。
“让二位贵人见笑了。”
“好听，真好听！”
刘复也说不出多余的词儿，直接一句好听走天下。
他还是更喜欢热闹的消遣，今日要不是特意为了让公主来看人，他也不会特意叫个男乐师进来吹笛子，早就跑隔壁赌坊去玩了。
“余音绕梁，三日不绝，想必先生的蝴蝶琴，更加美妙。”章玉碗也夸道。
“此琴贸然移动恐偏音，因而一直放在隔壁花厅，娘子若不弃，可稍作移步，在下为娘子奏。”
桑叶见她面带笑意，声音也不由放柔一些。
刘复偷偷打了个呵欠。
他对这等场面实在毫无兴趣，只是碍于长公主在，不好也找个小娘子进来调情说笑。但刘复想着陆惟若知道这男乐师正对长公主脉脉含情，仿佛真有那么点儿意思，还不知作何心情，不由在心里嘿嘿坏笑，打算找个借口溜出去，将雅间留给两人。
此时外面传来微微喧哗。
他们本就在一楼，距离厅堂不远，这点动静隐含争吵，也传了过来。
刘复精神一振，哪里肯放过这等热闹，扔下一句“我出去看看”就直接蹦起蹿了出去。
外面，的确是有两拨人在争吵。
巧的是，刘复还都认识。
一边是严观海的侄儿严鹤，另外一边，则是两位女扮男装的年轻小娘子，双方都带着仆役，如今针锋相对，有些寸步不让的意思。
更巧的是，其中一位女扮男装的小娘子，正是陆惟那异母妹妹陆二娘。
陆二娘倒也并非故作噱头，此地既然久负盛名，又招待女客，自然有不少不愿带幂离的高门贵女，索性换上一身男装，以免裙带迤逦出行不便，这些女客也未特意掩饰自己身份，坊中伙计自然也会将她们作为女客对待，此事多是常见。
今日两边之所以对上，是因为陆二娘她们进来时，正瞧见严鹤正拉着一名貌若好女的男人不放，状若调戏，而那男子碍于他的身份则强自忍耐，最后不得不低声求饶。
作为严观海的侄儿，严鹤虽然不学无术，也算颇有眼色，有权有势的世家他从来不去招惹，只在自己一亩三分地上嚣张，那男人也是坊中跑腿打杂的伙计，新来不久，让严鹤给看上了，便要拉他去喝酒。
但与陆二娘同来的柳三娘，认出那小伙计正是她乳母的幼子，乳母与她感情深厚，却因病早早故去，儿子为了生计，到此地跑腿也就罢了，生受那侮辱，柳三娘实在看不下去，便出言制止。
严鹤知道京城里背景深厚的硬茬子多，平日里多忍让也就罢了，都在自己地盘上了，还有两个小姑娘来管他，自然忍不下去，双方言语冲突眼看就要升级。
“陆家和柳家是么？”
无须严鹤打听，早有下面的人将柳三娘与陆二娘的身份报给他。
严鹤上下打量，看得柳三娘越发恼怒，若非陆二娘拉住她，便要破口大骂了。
“你们家柳筠娶了赵群玉的小孙女，赵群玉出事，柳筠马上就将妻子给休了，没想到这等薄情寡义的人家，竟还出了你这样肯为奶娘儿子出头的人？”严鹤嘲笑道。
柳三娘怒道：“我们柳家的事，何时轮到你来评断了！”
严鹤：“说得好，那临水坊既然是我家的买卖，这里的事就是我说了算，又何时轮到你来插手了？你们两人出来玩耍，告知过家里人没有，要不要我派人给你们家里捎个消息，让他们来领人？”
他看着两人顿时变色，就知道自己拿捏住她们的命脉了。
外头都说他严鹤是个纨绔子弟，靠的是他伯父严观海和他姑姑严妃，可纨绔子弟也有自己的生存之道，严鹤自忖不是那等见了人就调戏玩弄的无脑纨绔，这两个小娘子的确有些来头，但瞒着家里出来玩，不就是害怕被家里人知道？打蛇打七寸，说的便是他严鹤这等举轻若重的功夫了。
严鹤内心得意地笑，暗觉自己聪明绝顶。
陆二娘暗暗后悔，她原是不想来的，奈何拗不过柳三娘的哀求撒娇，又为了方便，没有戴上幂离，如今被众人围观，她只觉双颊一阵火热。
她已经订婚，心道若是被订婚的人家知晓，固然这也不算太大的事情，但总归不太好看，说不定还得掰扯，害她被阿娘责备，尤其是父亲，定会觉得自己丢了陆家的脸。
“算了，我们走吧……”陆二娘扯了扯好友的衣角，小声道。
严鹤虽名为严观海侄儿，但谁都知道，他从小在严家长大，与严观海亲生儿子无异，严家外头的生意，都是严鹤出面在打理的。
柳三娘也有些后悔，但输人不输阵，她面子下不来，脚步实在挪不动。
正僵持之际，爱凑热闹的刘复出现了。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要约架呢？”
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严鹤，你怎么好跟两个小娘子为难的？来者是客，人家可是来让你赚钱的，你开门做生意，就这么赶客吗？”
刘复选择出面帮陆二娘她们解围。
他也不喜欢柳家的人，但陆二娘毕竟是陆惟的妹妹，刘复总不能坐视不管。
严鹤自然也认识刘复，两个纨绔平日里也还算有点交情。
他冷哼一下，正打算给刘复这个面子，却听柳三娘冷笑道：“你想说就去说吧，既然想闹大，就将此事捅破天去好了，让陛下来评评理，看你严家如今没了赵家，便如日中天，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眼看又是一个新的赵家冉冉升起，你看陛下容不容得下你们？”
严鹤大怒：“怎么着，柳家自己攀附的大树倒了，还想给我们姓严的扣帽子？！我告诉你，今日谁来了都不管用了，我这就派人敲锣打鼓，去你们家叫门，让你们两家的人来接，你们才能走！我非得让满长安的人知道，柳家和陆家的小娘子不安于室，明明订婚快要成亲的人了，竟还乔装改扮出来到处乱逛，还看上我年轻俊俏的小伙计，想从我手里抢人呢！”
明明事情不是那件事，说出来却又跟真的一样，严鹤深知人言可畏的道理，更知道如何戳这些小娘子们的弱点。
柳三娘杏目圆瞪：“你血口喷人，颠倒黑白！”
严鹤嘿然冷笑：“那你看看长安城的人，是愿意相信哪个故事？是我调戏小伙计稀罕，还是你们抢男人抢到临水坊来更稀罕？”
刘复有点头疼了。
本来没多大的事情，因为双方寸步不让，导致现在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
他正要开口打圆场，一个声音却传过来。
“这样吧，汝阳侯出面作保，我们来打个赌，严郎君若输了，就将她们与这跑腿伙计一并放了，若有损失，就由柳三娘来付，另外严郎君还得澄清方才的话；若严郎君赢了，就照你的办，将此事闹大，让她们家里人来接，再让她们给你道个歉，你看这样公平不公平？”
说话之人不是别人，正是跟在刘复后面出来看热闹的长公主。
陆二娘认出她的声音，霎时瞪大眼，却在看见长公主的幂离之后，知机闭嘴，没有喊破她的身份。
刘复忙道：“我看这样行，严鹤你说吧，敢不敢赌？”
严鹤盯着幂离下的长公主看了好一会儿，又看向刘复。
“怎么赌，赌什么？”
刘复想了想：“旁边不是有赌坊么，要么就赌大小吧，三局两胜，如何？”
严鹤爽快答应：“可以，你要自己上，还是这位娘子亲自来？”
刘复自然道：“我来就可以了。”
严鹤笑了一声：“你的输赢，这两位小娘子认吗？可别回头输了不认，又要另起事端！”
柳三娘正待说话，陆二娘忙抢道：“认的，无论胜负，愿赌服输，倒是劳烦汝阳侯和这位娘子仗义执言了！”
一行人就此移步到旁边赌坊。
因着这出变故，许多人都跟过来看热闹，连带原本为公主他们演奏的桑叶，也都在章玉碗身后。
“娘子这个提议，恐怕有失妥当。”他悄声对章玉碗道。
“怎么说？”
“这位严郎君，是个玩骰子的高手，据说他会听骰。”方才章玉碗说得快，刘复答应得快，桑叶也来不及阻止他们。
“听骰？”章玉碗有些意外，“单凭声音能听出点数大小？”
桑叶：“正是。”
章玉碗：“这应该得身怀武功的高手才能做到的吧，我看此人脚步虚浮，只是个寻常人。”
桑叶道：“娘子有所不知，严郎君天赋异禀，的确于此有些门道，否则也不能开了这间赌坊，不怕被人蒙蔽了去。”
两人说悄悄话的时候，刘复已经跟严鹤面对面坐下了。
摇骰子的是赌坊一名管事，他显得有些紧张，看看东家，又看看汝阳侯，感觉自己哪个都得罪不起，不由战战兢兢。
刘复踌躇满志，他没跟严鹤赌过，本以为自己也是个高手，谁知道第一局下来，严鹤让他先选，他选了大，严鹤就选了小，结果一开，刘复第一局就输了。
严鹤得意摊手：“刘侯，我这可是让您先选了。”
刘复咬咬牙：“还有两局，这次换个赌法，直接猜点数，相近者赢。”
这更是严鹤的长处，他露出笑容。
“悉听尊便！”
柳三娘紧张起来，对陆二娘道：“刘复若输了，难不成我们要承认吗？现在把将赌局打乱还来得及！”
“不可！”陆二娘却是知道长公主在一旁的，对方既能开这个口，想必有些把握，虽然她也不知道长公主的把握是什么，但总不会害她们的，但陆二娘也不好对柳三娘明说，只能安抚她的焦急。“你别着急，刘侯与我兄长交情不错，今日不会丢下我们的。”
管事正要摇骰子。
“且慢——”
章玉碗出声。
“后面两局，我代汝阳侯来赌吧。”
严鹤没等刘复反对，就笑道：“听音而知人，这位娘子想必是个妙人，不知贵姓？”
章玉碗：“我姓张，是刘复的表姐。”
严鹤殷勤道：“原来是张小娘子，请坐，敢问张小娘子今年贵庚，是否婚配？”
刘复：……你怕是嫌命太长了。
严鹤浑然不知刘复内心想法，他就喜欢章玉碗这等柔柔弱弱实则有主见的女子，从幂离下的模糊轮廓来看，这位小娘子长相应该也不差。
章玉碗也笑：“尚未婚配，不过你可知道当面询问女子年纪，是为无礼？”
“是我唐突了，张小娘子见谅！”
刚刚还调戏小伙计的纨绔子弟摇身一变，瞬间成了彬彬有礼的君子，看得刘复嘴角抽搐。
“先赌完这两局吧。”章玉碗道。
刘复忙起身，让人拿来新的座垫，再请章玉碗落座。
严鹤看看他俩：“还是猜点数？”
章玉碗：“对，就照刘复方才说的，以点数相近者为胜。”
严鹤自信笑道：“区区不才，自小就玩这些长大的，有些心得。”
他虽然不会武功，但因在此道浸淫已久，听骰子也能听出个八九不离十，很少有人能在这上面压他一头，更勿论这一看就是在深闺里长大的小娘子。
既然三局两胜，严鹤就想着自己头一局已经胜了，不如中间故意输一回，给佳人卖个好，再在最后一局赢回来。
心下有了主意，他在骰盅落定的那一刻，等章玉碗说出“十六”之后，他就故意说了个“六”。
骰盅，六、四、六，竟正好是十六。
必定是巧合，严鹤有些讶异，但也不以为意。
这局他本来就打算输的，不妨事。
第三局，骰子在骰盅内摇晃一阵，而后落定。
管事道：“二位请。”
严鹤：“张小娘子先请。”
章玉碗：“九。”
严鹤虽然能听个大概，但也只能是大概，闻言认真回想片刻，道：“七。”
他这回是出浑身解数，自忖这三枚骰子，就算不是七，也是六，若是这两个数字，必然就是他赢了。
管事抬起骰盅，严鹤与周围人瞬间大吃一惊。
不多不少，竟正好是九！
严鹤马上知道，他这是遇到真正会听骰的高手了。
对方哪里是猜，分明是精准“听见”骰盅里的点数了！
但这次也输得不冤，两人都是听骰，遇到对方技高一筹，他自然只能认下。
刘复得意：“怎么着，我表姐厉害吧，愿赌服输，你澄清道歉，息事宁人，如何？”
严鹤非但没有大发雷霆，反倒眉开眼笑：“应该的，应该的，我严鹤赌品上佳，自然要向两位赔礼道歉！”
说罢他拱手对柳三娘与陆二娘道：“方才出言无状，让两位受了委屈，是我胡言乱语，还请二位不要放在心里，我这就备上厚礼两份，略表心意，往后这临水坊，两位想来便来，一切开销都记在我账上。”
严鹤还长长一揖，态度与刚才一比，简直判若两人。
柳三娘还有些得好不饶人的意思，陆二娘却知道此番她们能解围，完全是长公主与刘复的缘故，哪里还敢拿大，便不让柳三娘再说话，抢在前头道：“也是我们唐突无礼了，本该私下向严郎君说明情况的，我这好友乃是念旧重恩之人，方才会为乳母之子出头。”
严鹤越发通情达理了：“这好说，那小伙计既然是你们的人，你们带走就是了，工钱照结，我也不会再为难他！”
陆二娘：“多谢严郎君！”
严鹤的重点却压根不在她们身上，只是想给章玉碗留个好印象罢了，见事情圆满解决，就对章玉碗笑道：“我与张小娘子一见如故，既然张小娘子尚未婚配，敢问家里择婿标准如何？严某家境尚可，父母俱在，也尚未婚娶，张小娘子是投骰高手，我甘拜下风，正可谓是志趣相投，不知能否移步详谈？刘侯，啊不是，表弟也一块来啊！”
刘复抽了抽嘴角，被对方的厚脸皮和打蛇随棍上震惊了，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
“严公子与谁志趣相投？”
从长公主府过来的陆惟，正巧听见了严鹤的话，越众而出，缓缓问道。

第100章
严鹤满心欢喜的话被人截断，脸色就往下拉了一截，当即就循声望去。
下一刻，他眼前一亮，又换上笑容。
原因无他，陆惟行止风仪，自然是严鹤见过的佼佼者。
严鹤可以调戏小伙计，自然也可以马上“移情别恋”。
没有官职在身的他，并未见过陆惟，还真不知道对方是哪尊大神。
刘复见他表情不对，就知道要糟。
果不其然，严鹤笑容满面，对陆惟拱手：“郎君尊姓大名，可是认得我？”
“右相之侄，视若亲子，也是临水坊的东家，大名鼎鼎，我怎会不认识？”陆惟意味深长道。
“那可太好了，咱俩今日可得好好把酒言欢，还有这位张娘子，刘侯也一块来啊，一晚上可算结识不少新朋友！”
严鹤早就把陆二娘她们忘倒九霄云外去了，话刚说完，冷不防瞥见刘复古怪的表情，忽然觉得不太对，笑容跟着僵住。
等等！
这等容貌，满京城应该也找不出多少，还正好认识他，自己却不认识对方……
陆二娘看见陆惟就微微变色，犹豫半天，这才慢吞吞挪过去，小声打招呼：“阿兄……”
陆惟淡淡道：“陆小娘子出来玩，怎的还要别人收拾善后？”
陆二娘不敢再说话，她虽与这位兄长不熟，却是有些天然的畏惧。
话说回来，今夜若无长公主与刘复，她跟柳三娘怕是真要被严鹤扣在这里，到时候就算是出名了，她既已订婚，不管未婚夫怎么看，夫家到时候必然会有人说闲话，平地生些波澜。
刘复眼看四周围观者众多，就道：“严郎君可有清静别院？我们坐下再慢慢说。”
严鹤求之不得：“自然有！”
他让人去准备雅间，又亲自带着刘复等人前往。
陆惟却对陆二娘和柳三娘道：“你们该回去了。”
柳三娘有些不愿意，还待再说，陆二娘忙道：“我们这就走，阿兄，今夜之事，求你别给阿娘和父亲说。”
尤其是陆敏，若知道女儿在外面闯了祸，怕是一顿训斥责罚少不了的。
陆惟：“我很少回去，也见不着他们。”
陆二娘干笑：“您白天上朝，可能会遇到父亲……”
陆惟看她一眼：“我们都会互相装作不认识对方，远远就避开了。”
陆二娘：……
陆惟微微缓了口气：“回去吧，不要在外面逗留太久，长安固然天子脚下，也绝非太平无事。”
就是上个月，还出过不少拍花子的案子，报到大理寺来。
陆二娘如获大赦，忙拉着柳三娘告辞。
长公主既是没有表明身份，她也没有贸然上前行礼，免得引来柳三娘惊诧，多生些事端出来。
严鹤听见陆二娘对陆惟的称呼，哪里还不知道陆惟身份，待众人来到清静雅间坐定，他便对陆惟拱手笑道：“原来是大理寺卿陆廷尉，我常听家伯父提起，却从未见过，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今日诸位开销，一律记在我账上，就当不打不相识，交个朋友。”
又真心诚意夸陆惟：“从前我听伯父和堂兄说起陆郎君姿容如何出众，原还不信，这世上哪来的神仙，今日一见，方才知道他们诚不欺我，陆郎君岂止是如他们所说，简直无法以言语描绘，已然超出许多！”
他是个看脸下菜碟的人，这会儿见了陆惟，也没忘记自己之前念念不忘的“张娘子”，人坐在陆惟旁边，眼睛还往章玉碗处瞥，就想看看这位与他“志趣相投”的张娘子真面目。
没了许多人旁观，章玉碗果然摘下幂离。
严鹤一呆。
对方固然美貌，可严鹤见过的美貌女子多了去，更何况还有更为出色的陆惟珠玉在前，章玉碗并不足以让他震撼，严鹤之所以怔住，是因为章玉碗一身气度，在没了幂离遮掩之后更为明显。
这显然不是深闺之中能养出来的。
刘复道：“这位是长公主殿下，听说临水坊在长安很有名，便过来游玩一番，没成想遇到了你与柳三娘她们争吵的事情，殿下不忍见小姑娘窘迫为难，这才出手帮忙。”
严鹤听得汗流浃背，赶忙请罪。
先前对方自称姓张，他愣是没往国姓上去想，只当是弓长张，毕竟这个姓氏才更为常见。
章玉碗笑道：“不知者何罪之有？我还要多谢严郎君在不知我身份的情况下给我这个面子，怎么说此次也只是小事，为了小事闹得满城风雨，还让姑娘家闺誉受损，实在不好。”
严鹤见公主还夸自己，不由一喜：“殿下谬赞了，我这人别的长处没有，唯独愿赌服输，说话算话，今日要是她们先私下找我好好说，这本来也不是大事，可那柳三娘非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叱骂，我如何忍得下这口气，我这也是、也是有些冲动了！”
既然知道公主身份，严鹤也不敢再造次，本该告退离开的，可他看着陆惟，却有点舍不得。
“从前没见过陆郎君来过临水坊，你若没有看中的乐师或小娘子，我可以亲自推荐！”
此人真可谓色胆包天，先是对公主一见倾心，又把主意打到陆惟身上，实在是一次更比一次找死。
刘复忍笑轻咳一声：“陆郎君是过来找我的，我们有事要谈，严公子，你看……”
这是委婉下了逐客令，也是避免他再聒噪下去，真把陆惟给惹毛了。
严鹤只好遗憾道：“那我先告退，殿下若有需要，吩咐一声便是。”
他一走，刘复就啧啧出声。
“好你个陆远明，居然追到这里来，这是生怕我将殿下给卖了，还是怕我给殿下多推荐几个年轻貌美的郎君啊？”
陆惟冷静道：“你也出去。”
刘复：“啊？”
他见陆惟面色殊无笑意，不由又看看公主，寻思两人难道吵架了？
章玉碗：“劳烦刘侯帮我要一个杨梅冰碗吧，雨落，你也跟刘侯去。”
刘复听见杨梅二字，跟着口舌生津。
“好吧，我去去就来！”
很快，屋里只余二人。
章玉碗笑道：“陆郎从公主府追到这里来，该不会真是见不得我一刻离开吧？”
陆惟沉吟道：“殿下方才说，要去洛阳。”
章玉碗见他面色沉肃，其中必有要事，便也有问必答：“陛下欲赐婚白远之女与上官葵，让我奉旨为正使，带上官葵过去给老丈人相看，再护送白远之女回京成婚，去汝南自然要经过洛阳的。”
陆惟微微蹙眉：“如果从晋州走呢？”
章玉碗：“可以是可以，但要绕远路，多上不少路程，晋州本身也不如洛阳安定，你从今夜就一直心神不宁，是想到什么了？”
陆惟叹了口气：“陛下想要让钟离出兵，追击柔然余孽，将逃到东柔然敖尔告的那些人彻底斩草除根。”
章玉碗奇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大小朝会，她也不是回回都参与的，错过一些事情不奇怪。
“就在前几日。”陆惟道。
敖尔告在草原上只是一个地点和标记，并没有像中原一样的城池，敕弥带着柔然的残余势力逃到那里，带的牛马干粮，早就在路上消耗光了，他们想要活下去，就只能打中原的主意。
今年，就在不久前的开春，好不容易熬过寒冬的敕弥带着人直奔中原，对关内进行了几次小规模侵扰，还真让他掠走不少牛马粮食。
而且敕弥知道雁门关有钟离镇守，没有强攻，反倒选择绕到偏头关，趁着黄河今年入春之后干涸，水位下降的时候从偏头关入侵，他也很警醒，知道拖家带口不好跑路，没有劫掠人口，只冲着牛羊牲畜和粮食下手，几个村子被劫掠一空。
他们抢了就跑，也不跟朝廷兵马打，等到钟离派人赶到，敕弥边打边退，损失了一部分人马，又弃卒保帅，还真让他给跑了。
章玉碗是知道此事的，当时皇帝勃然大怒，痛骂敕弥，但是在许多人看来，柔然如此行事，已经比往年收敛许多，换成他们实力鼎盛时期，是不可能抢几个小村子就跑，也不抢人口的，这次是他们实在快要活不下去，才只能铤而走险。
所以当前几日，章玉碗缺席未在的时候，皇帝提出要彻底消灭柔然余孽，就遭到了众人的反对。
能参加小朝会的，自然都是几位说得上话的重臣，左右相，李闻鹊，九卿，基本都列席了。
皇帝要追击柔然余孽的理由也很简单。
一来柔然主力已经被消灭殆尽，剩下敕弥这一小撮人，翻不起大风浪，但若是每年都入关侵扰，芥藓之疾也是很烦人的。
二来敕弥不死，就相当于柔然还有一杆大旗在，以后总有壮大的风险，到时候再收拾，为时已晚，而且皇帝总觉得有敕弥在，这伐柔之战，就算未竟全功，他心中始终有所遗憾。
这些事情，都是先前朝会上反复有过的争议，章玉碗也知道。
但前两日，谢维安提出一个新建议。
陆惟就道：“柔然余孽逐水而居，只能在他们叩边时予以打击，很难追击到敖尔告去，一来雁门关外不像张掖那边，尚有城池商路，往来方便，二来敕弥小股兵力反倒灵活，分散容易，到时候朝廷大军移动，粮草辎重，却不可能跟着到处跑，最后结果必然是被敕弥他们拖垮。所以谢维安提议，若陛下真要出战，与其死磕柔然余孽，不如出兵荆州或江夏。”
听到这里，章玉碗才真正露出惊讶的神色。
她不由坐直了身体。
“他的意思是，攻打南朝？！”
“不错。”陆惟点头，“他认为南朝现在刚刚吞并燕国，正是需要同化安抚燕国百姓的时候，此时出兵可以打南朝一个措手不及。而且据说这次攻打燕国，南朝太子陈迳当居首功，但此事之后，朝中不乏攻讦陈迳者，以致于南朝天子心生猜忌，父子之间恐有不和，而且现在出兵，春暖花开，气候宜人，正是最好的时机。”
章玉碗：“李闻鹊如何说？”
陆惟道：“李闻鹊思索片刻之后，认为谢维安的提议更加可行，但是他也说了，眼下北朝兵力比起南朝并无太大优势，贸然南下，风险过大，属于兵行险着，如果非要出兵，必须分三路，任用老将，赢面会更大。”
章玉碗：“他要是说有必胜把握，陛下可能会同意，但他这样一说，陛下肯定犹豫了。”
陆惟也不意外她对皇帝的心思一猜一个准。
“陛下确实犹豫了，说此事从长计议，而且我看陛下的心思，还是想先把柔然残余势力清除，再谈其他。”
皇帝的心思其实很好理解，灭柔然是他在位期间一桩实打实的功绩，是足以载入史册的，要是让零星余孽死灰复燃，以后重新壮大，那这桩丰功伟绩就会大打折扣。
至于南下的事，反倒不是那么急了，几代以来，南北两朝割据而治，谁也奈何不了谁，大家已经习惯这个格局了。攻打南朝和攻打柔然还不一样，前者弄不好有反噬灭国的危机，皇帝自然不会那么快决定。
说了半天，又回到原来的话题。
“你说的这些事，与我去不去洛阳，有何关系？”
章玉碗没想明白，直接问道。
陆惟叹了一声：“殿下想必还记得，去岁洛阳洛州干旱，洛阳刺史向朝廷上报颗粒无收，还呈了《千里饿殍图》的事情。”
章玉碗点头：“自然记得，此人因与当地大户勾结，倒卖官粮，最后被处置了。当时还有一桩小案子，被你翻出来昭了雪。”
陆惟：“新任洛州刺史温祖庭，是谢维安的亲信，他去了洛州之后，大刀阔斧，整顿了不少人，但是自从去年初雪之后，到现在，洛州一直没下过雪，眼看再度又要有干旱的趋势，温祖庭已经连续上疏数次，请朝廷拨粮，防范未然，又痛陈洛州积弊，一次比一次言辞激烈，那边情况恐怕不容乐观。”
他顿了顿，“谢维安是扳倒了赵群玉才上的位，赵党对他本就恨之入骨，加上他推行新举官制，大力提拔寒素子弟，又建议南下发兵，大举提拔武将，摒弃世家文官积习，势必会将世家往死里得罪。而洛州，正是几代世家发迹之地，情况复杂，水深浑浊。”
这世上，怕也没有人能让陆惟如此详详细细，一条条陈列出来，只为了劝她绕开洛阳。
因为陆惟知道，她毕竟离开了十年，即便对长安情况有所了解，也不可能像陆惟那样事无巨细都能看见蛛丝马迹，再前后串联起来。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为公主铺平脚下的路，让她避免踩坑。
想及此，章玉碗嫣然一笑，正要说什么。
门外响起叩门声。
“谁？”陆惟问道。
“是我是我！”果然是刘复熟悉的聒噪。
“进来。”
陆惟该说的也说完了，没什么需要避人。
刘复一手推门，一手还遮在眼睛上，又从指缝里偷偷看。
见他俩都坐得好好的，这才放下手，有点惊奇，又有点遗憾。
“我没撞见什么不该撞见，打扰什么不该打扰的吧？老陆，你怎么正襟危坐一本正经的，是不是被殿下嫌弃了，要不求我教教你？”

第101章
刘复一进来，屋子立马充斥聒噪。
“我被嫌弃什么？”陆惟缓缓道，“你这一问，倒是提醒我了，老夫人前些日子，还曾与陆夫人见过，询问陆家我那两位尚未婚配的妹妹，是否已经找到合适的人家。”
刘复抽了抽嘴角：“我记得你们家除了陆二娘，那剩下两个妹妹，都是庶出的吧，我娘以前不是从不考虑庶出的吗？”
陆惟：“老夫人现在已经到了只要你肯成亲，便是一只会说话的猫狗，她也愿意的地步。”
刘复：……
陆惟：“所以，她若是知道你在我家非但没有好生反省，反倒撺掇殿下，来到你曾向她保证三个月内绝不踏足的临水坊——”
“哎哟！”刘复揽过他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热情，“咱俩谁跟谁啊，你怎么这么见外，我娘就是你娘，你还是要帮我善意隐瞒一下，要不把咱娘给气坏了那可怎么办，就算她没气坏，若把我打死了，岂不是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章玉碗在一旁道：“他方才还为我举荐了一名乐师，容貌绝佳，不在你之下，更妙的是一手笛子堪称大家。”
刘复：……
陆惟温柔望着刘复：“真的么？”
刘复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我觉得他远不如你！”
章玉碗：“他叫桑叶，名字也好听，当真姿容秀逸，人如其树。”
刘复：“不不不，我觉得很一般！”
章玉碗不悦：“刘侯是在质疑本公主的眼光吗？”
刘复噎了一下，悲愤道：“你们俩就别玩我了！”
陆惟慢条斯理道：“刘侯就是镇日太闲了，才会总想着往临水坊跑，不若我禀明陛下，将你的职位稍作挪动，老夫人曾说你小时候总嚷着说要出将入相，要么调到李闻鹊身边，他正好缺个文书。”
“你饶了我吧！骑马打仗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哪个小孩儿不喜欢？”刘复苦着脸连连拱手，“我承认，我是想看你的热闹，我错了，下回您老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这总行了吧？”
陆惟摇摇头：“你以为我在跟你说笑？你现在虽在禁军，却消息闭塞，你自己没发现么？”
刘复挠挠脸：“好像是，以前那些跟我称兄道弟的同僚，现在他们操练，我却不用出操，他们当值，我不用当值，我当值的时候，他们却休沐了，时间总对不上不说，这文书其实也没什么事干，我每日过去点个卯就能回来，禁军中也只有我这么一个闲职，平日里想跟谁说说话，都找不见人。”
所以他这爱凑热闹的人才闲不住，只能三天两头往长公主府跑。
陆惟道：“李闻鹊身边缺人，他的人都留在西州都护府辅佐宋磬了，来长安的时候身边只带了几名亲兵，副将文书一个都没有，只能用禁军里现成的，但禁军的人你也知道，倚仗资历眼高于顶，各有派别，李闻鹊不想用那些别有心思的人，而你在张掖就与他相识，正好在禁军也没根基，又有爵位在身，那些人也不敢轻易怠慢你。”
章玉碗也觉得这主意不错，李闻鹊立场超然，是孤臣，也是长安城内人人想要拉拢的对象，刘复在他身边，做了事情也容易被皇帝看见，最重要的是——
“你在李闻鹊身边的话，许多事情可以提前得知风声，说不定以后还能救你一命。”
刘复吃了一惊，感觉公主的说法太夸张了。
陆惟似乎看出他的想法。
“殿下没有诓你，南朝既然吞并燕国，就说明他们早有逐鹿之心，等到他们腾出手，必然会把目标对准北朝，你跟着李闻鹊，消息不至于闭塞，到时候是去是留，自己总有个决断，就算到了万不得已，也能提前保全家人。”
刘复只感觉浑身冷飕飕的，明明置身临水坊，但那种玩乐的心情已经没有了。
“我明白了，明日我就去拜见李闻鹊，看看他怎么说。”
章玉碗又对他道：“禁军内部山头林立，有从前大将军冯醒的残余势力，后来代领禁军的章梵也有一批支持他的，还有以侯公度为首的平民子弟，李闻鹊一个人短期内也很难完全压制他们，你既然身份超然，平日里也不要贸然站队的好。”
刘复是知道好歹的，他感激道：“多谢殿下指点。”
他心里也很明白，从边城这一路走来，要是没有公主和陆惟，他自己都不知道死了千八百遍。
聊完正事，雨落来报，桑叶在门外候见。
章玉碗道：“请他进来吧。”
桑叶入内，拱手。
“娘子方才说想听蝴蝶琴，我已将琴调好，不知何时移步？”
章玉碗道：“时辰不早了，我有些困倦，若不能全神贯注，对弹奏者亦是轻浮，不如改日再来。”
桑叶默默无言，似幽还怨看了她一眼，便垂下头去。
“难得遇到知音，若娘子不弃，可另挑时日地点，我带琴赴约。”
刘复奇道：“你方才不是说蝴蝶琴不能轻易移动吗？”
桑叶认真道：“提前将琴搬过去，提前调音，应该是可以的，只是费些工夫而已。”
陆惟悠悠道：“蝴蝶琴弹奏不难，章娘子若想听，我也可以学。”
桑叶：“琴亦有灵，若仓促学习，又无名师带领，恐怕很难悟到精髓。”
陆惟：“我天赋异禀，精于乐器。”
桑叶面色微愠，也不知道是恼陆惟抬杠，还是恼他不尊重乐理。
刘复想笑又不敢笑，忍得很辛苦，身体趴在桌上抖动，快要把桌案给震散了。
他可没忘记陆惟这家伙虽则貌若神仙，却是记仇得很。
还是长公主看不下去，直接收拾了局面。
“天色不早，我们先回去，我认得你们东家，还是下回再与桑叶先生相约吧。”
她既开口，桑叶面露微微遗憾。
“那我就静待娘子佳音。”
三人出了门，刘复落在最后，正好遇到有意无意过来晃荡的严鹤。
“我还没来得及向殿下道别呢！”
听说公主已经上了马车，严鹤哎呀一声，暗恨自己慢了。
刘复说起方才桑叶的表现，又好奇道：“那桑叶殷勤得很，你是不是将殿下身份透露出去了？”
严鹤白他一眼：“开门做生意，怎会砸自己场子，这点道理我还不懂？更何况殿下身份特殊，我是活腻了还是怎么的？殿下气度高华，比容貌更甚，那桑叶又不是瞎的，别说他了，方才殿下还戴着幂离的时候，我不也是一眼就觉得倾心？”
刘复呵呵：“你一刻钟内就能倾心数十次！”
严鹤没好气：“说明我待人赤诚！那桑叶清高得很，从前有贵人请他上门，他都不去，又有些身手在，他若想悄无声息一走了之，我也奈何不了他，偏生他琴艺确实高明，愿不愿意过来弹奏，全凭他心情的。”
马车内，陆惟跟着上了公主的座驾，又吩咐车夫。
“让刘侯坐我的马车回去。”
章玉碗笑吟吟看着，也没阻拦。
陆惟：“这长安城内繁花似锦，殿下可莫要迷花了眼。”
章玉碗故作诧异：“陆郎也是繁花之一吗？”
马车辘辘而行，天色昏暗，车帘没有特意下垂遮掩，两旁紫薇花纷纷好奇探入，像要窥探究竟。
陆惟顺手折下沉甸甸的花枝，递过去。
“臣是赠予繁花之人。”
章玉碗掂着鲜活的花枝，玩味道：“惜花如惜人，陆郎这是要我怜惜你吗？”
明月当空，光晕照见了公主的面容，也照亮了她甜甜的笑。
陆惟心里那一点点仅存的郁气，也在这样的笑容里烟消云散，哪里还有半点残留。
不知从何时起，这女人的一颦一笑，就如影随形，再也挥之不去。
“我只愿，在狂风暴雨之后，依旧有这花枝，让我赠予殿下，岁岁年年，一如此景。”
陆惟最终还是没有进长公主府。
因为陆无事在半道上拦住他，说是陆二娘带着柳三娘回去时，正好撞见陆敏，陆敏得知她们去了临水坊，大发雷霆，要家法伺候，陆二娘无奈之下搬出陆惟，何氏赶忙派人过来请他，想让陆惟回去帮忙说说情，让陆敏不要惩罚陆二娘。
若是陆家其他人来，陆惟必然理也不理，但何氏开口，他还是会给个面子。
不管何氏内心怎么想，她处处尊重陆惟，给足了面子，陆惟哪怕不领陆家任何人的情，也还是认了何氏的善缘。
更重要的是，陆二娘今夜也的确遇见了陆惟，她为了避免父亲挨骂，可能把兄长的名头扯出来，也可能会涉及公主。
章玉碗对此笑道：“陆夫人是个聪明人。”
陆惟叹了口气：“我是真不想去。”
一去肯定要跟陆敏争吵，他几乎已经能想象到那场面了。
章玉碗：“若不是不方便，我还真想亲眼看看，也好为你撑撑腰。”
陆惟：“殿下说这话时，将幸灾乐祸的笑收一收，会更让人信服一些。”
章玉碗：“这怎么能叫幸灾乐祸，只是关心罢了。”
她趋上前，轻轻在对方薄唇上一碰。
“这总可以了吧？”
公主的唇色在月光下有种淡淡光泽，陆惟忽然很想将紫薇花的花瓣揉碎了花汁碾在上面，让这唇色更加鲜艳。
这样美好的夜，原不该被其它事情打扰。
但也只是想想而已，他略带遗憾下了马车，换了马，带着陆无事前往陆府。
马蹄小跑出几步，陆惟心有所感，蓦然回首。
公主正好微微探出车窗，朝他望来，见他回头，便浅浅一笑，映着月光下的紫薇花，让陆惟忽然想起一句话来。
春山如笑淡天香。
陆惟心想，这是他无数个今夜这般的春夏之交里，所见过最美好的情景，即便许久之后，他身处尸山血海之中，九死一生，危难重重，也总会回想起来。
诚然，这女人很妖，表里不一，欲擒故纵，这样深谙人心的把戏玩得比他还得心应手，可在上邽城，方良原本射向他的那三箭齐发，却也是她挡下的。方良以为没有射中陆惟，其实早已射中了，那箭射穿了他长久以来的防备，令他一身盔甲之下的柔软裂开缝隙，又不小心泄露给了那女人。
从此，云山万重，寸心千里。
章玉碗的笑容一直持续到回府，洗漱上床准备歇息，嘴角仍旧翘着，让守家的风至很是惊奇。
“临水坊这样好玩吗，殿下是喜欢那桑叶先生，还是喜欢其他热闹？”
“桑叶很好，紫薇更佳。”公主笑道。
雨落快人快语：“殿下回来时，从马车上带了一枝紫薇花呢，还有，陆郎君半道才下车呢！”
风至心领神会：“我们要有新驸马了吗？”
章玉碗失笑：“此事言之尚早。”
雨落不解：“为何？”
在她看来，公主与陆惟历经生死，也算共过患难，两人之间暧昧连绵，的确有那么点儿意思，只差临门一脚，走明面了。
章玉碗没有回答。
因为她从陆惟今夜的话里，嗅到了风雨欲来的味道。
在家国安危影响个人性命乃至天下命运面前，他们之间的牵绊是如此微弱，甚至于一场变故就足以被斩断。
她闭上眼，脑海浮现的是自己方才在马车内被陆惟拥入怀中，熟悉气息萦绕周身，甚至能隔着衣裳听见对方的心跳。
若有可能……
若有可能的话，她也想成为能够决断命运的人，尽情选择喜欢的人，选择自己的去向，不必再隐忍委屈。
不止是自己的命运，还有千千万万，像她一样的人的命运。
愿我朝天下，再不必有十年前的章玉碗，也再不必有无数个身不由己的章玉碗。
……
安生的日子果然不到几日，皇帝那边就有消息传来。
章年原本已经在被流放的路上，皇帝派人快马加鞭追上他，一番审讯之后，章年表示自己不清楚博阳公主口中的“十五”究竟是指什么，当初岑庭之所以在博阳公主面前很有脸面，是因为他不仅容貌上佳，巧言善辩，很会讨公主欢心，还因为他是负责联络岑少监与公主名下当铺生意的中间人。
“章年说，他只负责当铺打理，要说掌握消息更多，涉足更深的，那必定是岑庭，但现在岑留和岑庭已死，死无对证，找不到人。”
过来传话的是禁军的侯公度，他也是奉命负责审讯章年的人。
“陛下的意思是，请殿下与臣一道侦办此案，殿下只管监督下令，需要跑腿的事儿由臣来就好。”
章玉碗：“要说查案，当数大理寺卿陆惟最为擅长，为何不找他？”
侯公度：“陆廷尉似乎另有要事，臣也不好多问。”
章玉碗想了想：“你确定章年说的是实话吗，会不会还有所隐瞒？”
侯公度摇头：“应该不会，隐瞒对他已经没有任何好处了，他若能招出些有用的东西，反倒说不定能减轻刑罚。不过章年倒是让我们去问问宋今，他说岑留父子参与盗卖宫中珍宝的事情，宋今极有可能是知晓的，也许能从他那里问出些什么。”
章玉碗知道皇帝为何让侯公度来找自己了。
宋今现在被囚禁在冷宫，既然与宫闱有关，侯公度进进出出未免不便，多一个长公主，许多事情就要好办很多。
但是两人都没想到，当他们来到关着宋今的宫室时，看见的竟会是这样一幅景象。

第102章
章玉碗还记得自己初次见到宋今，对方举止得体，进退有度，虽恭谦却不卑微，连鬓发眉毛都修剪得整整齐齐，谈吐也令人如沐春风，一看就是个能得天子信任的近臣。
这才多久而已？
眼前头发花白，形容枯槁，眼看一只脚踩进棺材的老朽，居然是宋今？
权势丧尽，孑然一身，这就是宋今的下场。
要不是皇帝为了延缓立太子曾借了宋今之口请来“鬼神”，宋今可能也早就性命不保。
他就坐在院子里，看着庭前花树，看着长公主和侯公度两人进来，又听侯公度说了来意，面色平静，摇摇头。
“我不知道十五是什么。”
侯公度道：“宋内使，我们也不欲为难你，但这是陛下吩咐下来的差事。先前岑留之所以能从宫内盗走珍宝，与数珍会勾结，完全不经过你这个掌管内宫库房的人是不可能的，只不过后来陛下见你服侍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方才网开一面，让你在此养老。”
宋今微合着眼，看见章玉碗也没有起身行礼，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章玉碗和侯公度自然不会与他计较。
在宋今看来，他已经到了绝路，再坏也不过一死，哪怕是皇帝，都无法拿死来威胁他。
“如今，既然又出了新的事情，还请宋内使好好回想一下，此事事关重大，若宋内使不肯坦诚相对，我只好如实禀告陛下了。”
“人只能死一次。”宋今缓缓道，“就是天子一怒，也不可能让我死而复生再死一次。我左右都是要死的人了，何必如此麻烦？”
侯公度不亢不卑：“死也有很多死法，想必这世上许多人，都愿意走得安详，而非受尽折磨。宋内使既有此问，想必是还抱着想活的希望，又何必自欺欺人？”
宋今冷笑一声，不再言语。
有些话，只能由章玉碗来说，她也不能沉默下去。
“若宋内使肯告诉我们，我可以向陛下求情，允你搬出这冷宫，为你喊太医调理身体。陛下念旧，一直记得宋内使当时陪伴不离左右的旧情，若知道你的近况，陛下想必是会心软的。”
这冷宫残垣断壁，年久失修，连宫人都不见影子，吃剩的半碗饭放在台阶上，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了，章玉碗甚至能瞧见上面发霉长毛的东西。
宋今昔日有多风光，今日就有多落魄，他未必怕死，却怕从高处跌落之后的强烈落差，怕在这里孤零零死去，连尸骨都无人问津，说不定就像这碗饭，连发霉也没人知道。
“我想出宫。”宋今哑声道，“我不求什么了，高官厚禄，功名前程，那些通通都不需要，我想要出宫，有一个安静的小院子，能晒太阳的，就够了。”
章玉碗道：“出宫一事，恐怕陛下是不会答应的，但是挪一个宫室，再找两个宫人服侍，也能请太医看病，这些我可以进言，陛下也许会心软。宋内使比我更了解陛下，应该知道我说的是不是实话。”
宋今沉默。
的确，皇帝现在为了脸面，不肯承认自己借鬼神之口来表达自己意思是个荒诞的行径，所以才能留下宋今一命，但如果宋今得寸进尺，恐怕就连在这冷宫里养老都不可得了。
“当日陛下为了是否接您回长安一事，还曾询问过我，我曾对陛下道，公主寡居柔然，身处群狼环伺，实属不易，若能回京，必定对陛下感恩戴德，忠诚不二，如今看来，倒是我说对了，也给自己结了一份善缘。”
他暗示自己在公主回京一事上有功，章玉碗也只是笑笑。
“我知道宋内使只是一时糊涂，被人利用，否则陛下也不会网开一面。当日岑庭醉酒之后，曾对博阳公主妄言，赵群玉能干的事情，他们也能干。此事事关重大，陛下异常重视，能不能戴罪立功，就看宋内使一念之间了。”
赵群玉能干什么？当然是扶持当今皇帝登基。
所以岑庭是也想扶持一位新帝吗？
岑庭他们手里捏的杀手锏到底是什么，能不能动摇自己的皇位，如果岑庭当真起了不臣的心思，那他想扶持的新帝是谁？难道是章年吗？
这就是皇帝迫切想要知道“十五”这个秘密的原因。
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关乎章年还能不能活着。
章玉碗不想掺和这件事。
但是从博阳公主将事情告诉她时，她就已经脱不开身了。
宋今当然不会真就心如死灰，苟延残喘了，要不然他也不会特意说起自己曾帮长公主说好话的事来试探和示好。
他只是在讨价还价，争取更多有利条件罢了。
大家都是聪明人，彼此心知肚明，宋今也知道自己迟早要让步。
他叹了口气：“我仔细想了一下，的确没有想起任何关于‘十五’的事情。”
为免让公主他们误会自己敷衍，宋今还详细解释了一下。
“我知道岑留通过在博阳公主身边的干儿子岑庭，与数珍会暗通款曲，一开始他们只是盯上内库里那些经年累月不见天日的藏品，其中好一些都是瑕疵品，岑留那老家伙也有眼色，不敢一开始就冲好东西下手，他在我面前知情识趣，我也是一时鬼迷心窍，训斥了几回之后，还念旧情，就未严厉制止，陛下处置我，我也没有怨言……”
侯公度打断他的自言自语。
“‘十五’会不会是他们藏匿的一份毒药，或者一部分兵器？毕竟数珍会借着博阳公主的当铺在长安做生意，很多东西是可以用博阳公主的名头来避开检查的，等到合适时机，再里应外合？或者让岑留去接近陛下，再行刺下毒？”
“怎么可能！”宋今不以为然，“就算兵器有了，人呢？禁军怎么可能听从岑留的命令？哪怕以前的大将军冯醒，是赵群玉的人，那也跟岑留尿不到一个壶里去，赵群玉最是看不上我们这些内宦的！毒药就更不用说了，岑留不在陛下身边伺候，也摸不到陛下身边去，我都看着呢，他根本接触不到什么机密，数珍会怕是只能买通他们，时不时传递一些宫里的消息罢了，……等等！”
他忽然一顿，露出沉思之色。
侯公度追问：“你想到什么了？”
“岑留，伺候过先帝。”宋今道。
章玉碗适时开口：“先帝，你是指哪位先帝？景德帝？”
宋今点头：“正是殿下的同母弟，当今陛下的堂兄。”
侯公度：“何时的事情？”
宋今：“先帝病重时，他曾在左右服侍，不过当时先帝身边不止他，他只是负责夜晚在外间留守服侍的，后来，先帝驾崩后，他曾被安排到椒房殿，在陈皇后那里待过。”
陈皇后在章玉碗回京前就被废了，罪名是意图谋害严妃子嗣，不堪为后宫表率，后来皇帝又给她加了一条勾结宫人，祸乱后宫的罪名，一直关押在冷宫里，不准任何人探视。
眼看事情又跟废后牵扯上，侯公度有些头疼，觉得盘根错节，很是麻烦，但事已至此，他不可能拦着宋今不往下说。
“岑留在陈氏那里司职为何？”
“他是负责跑腿递消息的，但这些事也有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在打理，他只是个闲职，可能平日就帮忙打打杂，但我听说，皇后对他颇为信任，还曾想要对他委以重任，令他任长秋令，也就是我先前那位子，岑留却婉拒了。”
“婉拒了？”侯公度插口道，“不合理吧，岑留既然跟宫外勾结盗卖珍宝，说明他是个贪财的人，却拒绝了皇后的高官厚禄？难道只贪财不贪官？可更高的位置也能带来更丰厚的报酬。”
宋今：“是，说来也巧，正是他拒绝了，后来皇后出事，也没牵连到他。但要说他早就预知，也是不可能，兴许是他在宫里边人缘好，能提前察知风吹草动，不愿冒险吧。”
侯公度：“这么说，你认为‘十五’可能与废后陈氏有关？”
宋今摇头：“我不知道，我只能将我所知晓的都告诉你们，说不定那只是岑留无中生有的一出把戏，为的是在数珍会那里制造筹码谈条件。照我说，陛下如今内外皆定，威势大盛，大可不必理会这桩小事。”
他说的不无道理，但是皇帝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只要有端倪，就必然要揪出来清理干净，数珍会的根源在南朝，一时半会还没法斩草除根，但在他眼皮底下搞事，皇帝肯定忍不了。
侯公度也只是听命行事，闻言沉默片刻：“宋内使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对方所说的这些事情，都有文书在旁边记录下来，稍后会一并呈给皇帝阅览。
宋今：“没有了。”
“宋内使若还想起什么，可让人随时找我们，你的请求，我也会一一呈禀陛下的。来人，”章玉碗召来负责此处洒扫打杂的宫人，又指着台阶上那碗发霉的饭，“陛下让宋内使闭门自省，却并没有说要苛待他，你们见风使舵，偷奸耍滑，却连正常饭菜都不给宋内使上了？”
宫人忙跪下请罪，连连叩首。
“殿下饶命，是我等错了！”
章玉碗冷冷道：“先去端些热饭热汤来，往后一日起码都要三餐备齐，被褥衣物，也按规矩来，宋今若有三长两短，定然唯你们是问！旁人还以为是陛下苛刻，殊不知却是你等阳奉阴违！”
宋今此时也跪下来，举袖拭泪。
“多谢殿下为我这老朽无用之人仗义出头！我对陛下忠心耿耿，纵有错处，也与岑留之流不同，还望殿下与侯将军为我禀明澄清，我愿后半生斋戒自省，为陛下祈福，为大璋祈福！”
甭管他是真情流露还是迫于形势做戏，这些话都是必须说的，也是皇帝想看见的。
文书默默记录下来。
章玉碗示意侯公度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外头。
她问：“我与陈皇后素未谋面，不知性情行事，更不知如何问起，侯将军可有章程？”
侯公度苦笑：“我一个外臣，对此更无从了解。”
章玉碗：“既然如此，不如让宋今出面？他更了解内宫，也与陈皇后多次打过交道，想必知道从何处入手，他急于将功折罪，从冷宫放出，想必愿意尽心尽力。”
侯公度：“这倒是个好主意，只是陛下那边……”
章玉碗：“事急从权，回头我再向陛下请罪吧。”
两人既然商量好，侯公度就进去问宋今是否愿意戴罪立功。
宋今拱手道：“殿下与侯将军有差遣，我自然无有不应，只是我昔日与陈皇后相交不多，唯恐询问时有所遗漏。”
他这会儿倒是一反起初的淡然散漫，恭恭敬敬，有问必答了。
在有了活下去的希望之后，他当然不愿意重新回到等待死亡的境地。
章玉碗道：“无妨，你尽力便是，若有功，我才好向陛下请功折罪，若是无功，我也不好开口。”
宋今自无异议。
一行人来到废后冷宫。
这里甚至比宋今的居所还要冷僻偏远。
杂草丛生，阴潮黯淡，连正午的日光都照拂不到这里来。
活人是无法在这样的条件下自如生活的，章玉碗他们入目所见，两名出来迎接的宫人，都没精打采，面黄肌瘦，连下跪都显得费劲，还是章玉碗免了她们的礼。
很难想象宫闱之内还有这样的存在，但废后陈氏的境遇，充分说明了什么叫后宫失宠比死还要可怕。
陈氏的身体早不行了。
她躺在床上，一口气进得多出得少，比宋今还要憔悴许多，甚至不大认人，看见章玉碗他们进来，也没什么反应。
今日他们见的，可能是最后一面了。
在场几人，都不由浮现这个想法。
“陈娘子。”宋今放轻了声音，在她床榻前跪下。“您还记得奴婢吗，奴婢是宋今，长秋令宋今。”
陈氏微微一动，眼珠似乎往他这边斜了一下，表情却兀自麻木，有种哀莫大于心死的悲凉。
她不过二十多的年纪，脸上竟已布满皱纹，望之似四五十的老妪。
直到章玉碗走近，面容出现在陈氏的视线之内，她才微微有了反应。
“你是……他的新后吗？”
对方声若蚊呐，但章玉碗听见了。
“我是陛下的堂姐，十年前和亲柔然，当时被封为隆康公主，想必你还有些印象。”
陈氏微微一震，仔仔细细端详她，半晌才道：“是了，你与先帝很像，但又不像……”
像的是气质，不像的是容貌，一个肖父，一个肖母，这话早在许多年前就有人说过了。
侯公度上前一步。
“陈娘子，您还记得岑留吗，他曾在您身边做事。”
“他，怎么了？”陈氏说话费劲，语调含糊，需要离得很近才能听清。
“他是否有过异常举动，或者与什么人过从甚密，形迹可疑……”侯公度斟酌措辞。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只怕以陈氏如今的状况，是不可能轻易想起来的。
章玉碗索性将来龙去脉如实告知，末了道：“岑留已经死了，我们找不到任何线索，但他又的确说过这样的话，所以我们只能来打扰你，不知你能否想起什么与之有关的事情？”
“十五，十五……”陈氏合眼皱眉，喃喃自语，半晌又睁开眼睛，“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陈娘子知道些什么？”侯公度追问。
陈氏闻言，重新合上眼，满脸倦怠。
“我为何，要与你说？”
侯公度：“……此案是陛下亲自督办的，若陈娘子明知线索而不肯提供，恐怕回头会被陛下降罪。”
陈氏：“我都这样了，连酷刑都熬不过第一轮，他还能如何降罪，总不能杀我两回吧？”
这些话，与一开始的宋今，何其想象。
只不过宋今是假装不在意，陈氏却是真的油盐不进。
到了她这个地步，恐怕活着都没几日了，确实也不在乎变得更坏一点，因为再坏也坏不过哪去了。
宋今这时候就派上用场了。
“陈娘子，奴婢记得您还有家人在长安的，您便是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家人多想想才是。说句大不敬的话，陛下也许奈何不了您，却能迁怒陈家人，他们又何辜？”
陈氏看他一眼：“你在威胁我。”
宋今叹气：“奴婢怎么敢？奴婢也是戴罪之人，只是向您痛陈利害罢了，奴婢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唯独怕死，可您不怕死，却对家人还有牵挂。事到如今，纵是有千般恩怨，何不图个放下一切呢？”
陈氏沉默良久，忽然道：“我曾经也想当个好皇后的。”
她望着头顶陈旧泛黄的幔帐，似乎回到过去。
相夫教子，贤良淑德，史书上那些皇后能做的，她也能做到。唯一不同的是，她没有一个章骋想要的清白无垢的家世出身，还遇到了那件事。
“陈家是书香门第，比不上世家，我父亲曾任地方小吏，受了赵群玉的知遇之恩，方才步步高升，他谨记此事，从小就叮嘱我做人不能忘本……”
话说得多了，陈氏咳嗽起来。
章玉碗命人端来烧好的开水，放点糖，再等凉一些，让宫人扶起陈氏半躺，她亲自喂对方一点点喝下去。
陈氏的冷宫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她从前本是活泼的性子，却生生被逼得寡言鲜语，如今不知是被开水的热气所熏，还是回想起从前时光，双眼有些潮湿。
“公主让我想起一个朋友，我小时候生病，她也曾是这样喂我喝水……”
眼看要说起与线索有关的故事，她却话锋一转，将话题转到章玉碗身上。
侯公度见状就想催促，却被章玉碗制止。
方才她借喂水的间隙，顺势为陈氏快速把了一下脉，虽然不是大夫，但她从雨落那里学了点粗浅的脉象医理，一个人脉象蓬勃旺盛，还是气若游丝，还是能分辨的。
陈氏无论从气色还是脉象上，都是油尽灯枯之兆，恐怕就在这几日了。
他们如果晚来几天，说不定都看不见活人。
此刻她肯说话，总比闭口不言好。
章玉碗就顺着她的话道：“是吗，她叫什么名字，与我哪里像？”
陈氏：“她叫晴娘，是我的闺中好友，她很好很好……有什么好东西，她总让着我，有回我顽皮爬树，从树上摔下来，她还在下面接着我，我是没事了，她却因此断了胳膊，躺了好久……”
在她的描述里，两个小姑娘在春光里嬉戏的画卷缓缓展开，废后陈氏的一生也因此拉开序幕。

第103章
陈氏的邻居晴娘，是个家境很寻常的小姑娘。
晴娘的父亲曾是当地书院的夫子，在他死后晴娘家道中落，多亏陈家屡次救济援手，两个小姑娘自小一块长大，情同姐妹。
以陈氏的家世，本不该与当时还是藩王世子的章骋有交集，但赵群玉看中了陈家厚道感恩，在将陈父提拔之后，又将陈氏认为义女，许配章骋为妻。
彼时章骋的堂兄景德帝病体沉疴，膝下空虚，朝中请择宗室为继的声音日渐大了起来，陈氏成了世子妃没多久，又成了太子妃，跟随章骋入宫。
这对一个寻常人家长大的女子来说，不说是天上掉馅饼，可也足够震撼的，陈氏从来就没想过自己还能飞上枝头，心里日夜忐忑，哪怕赵群玉那边派了人来教她规矩，她也觉得慌，更不敢轻易在外面说话，生怕露怯，人也日渐沉默。
晴娘看出她的不安，主动提出以宫女身份陪她入宫，伴她左右。
“我本不该同意的，晴娘那个性子，比我还柔弱，怎么能进宫，可我……可我那时候很孤独，迫切想要一个人陪我，哪怕说说话也好，那些世家女子、公主郡主，我知道越多，就越是担心自己哪句话说错了，被她们笑话，丢了夫君的脸面……”
陈氏瞪大了眼睛，喃喃道。
“方才进来时，我好像没看见你说的女子，后来是发生什么变故了吗？”
章玉碗不知道侯公度和宋今作何感想，她自己的确是在耐心倾听，还适时提出疑问，以免陈氏讲不下去。
东宫离藏书阁近，晴娘时常去那里看书，偶遇了同样去那里躲避政务，消磨时间的景德帝，男才女貌，年纪相仿，又都能聊上话，自然而然，身份的界限一点点模糊，两颗心却在慢慢靠近吸引。
不久之后，景德帝将晴娘封妃，因晴娘姓李，旁人便称为李妃。
堂弟的宫女一跃成为皇帝妃子，这倒也不算稀奇，毕竟汉武帝的卫皇后还是姐姐府中歌姬出身。
两人的情谊没有因为身份变化而疏远，更加没有什么姐妹反目的戏码，李妃依旧将陈氏当成最亲近的人，有什么心事都对她诉说。
“我心里盼着她好，更希望她能诞下一儿半女，哪怕我与夫君不必当这个太子和太子妃，可是、可是先帝还是……”
景德帝病重时，是李妃在一旁衣不解带亲自照顾，皇帝时常昏迷，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偶尔醒来就拉着李妃的手不放，说自己辜负了她，让她在自己驾崩后出宫另嫁，不必守寡。
“晴娘曾私下与我说过，她早已随身给自己备了毒药，若陛下西去，她就要追随于九泉之下，但是有一天……”
那一天，李妃像往常一样，在病榻前跟景德帝说话，忽然赵群玉前来，景德帝只道有话要跟宰辅细说，便将左右屏退，李妃照例没有走远，只是去了隔间，随手拿起一本书看。
忽然间，她听见里间似乎有了争执，赵群玉声音渐高，晴娘有些不放心，就高声询问，景德帝让她不必担心，李妃哪里能不担心，她也看不进书了，来回踱步，只记得过了很久，起码有一炷香以上，赵群玉才退出来。
彼时赵群玉的脸色很是难看，让李妃印象深刻，以至于后来她给陈氏说这一段的时候，陈氏也同样留下深刻印象。
“晴娘说，赵群玉从来都是说话带笑的，不管心里在想什么，很少会在脸上带出来，可那一日，他的脸色实在是难看极了，哪怕在里面被先帝训斥一顿，都不会这样……连离去的脚步都很匆忙，甚至没来得及给晴娘好好行礼……”
然后，李妃就被喊了进去。
先帝郑重其事，将一个匣子交给她，叮嘱她要好好保管，等到自己驾崩之后，就将匣子打开，召来众臣，当众宣读上面的内容。
听到这里，在场众人，都变了脸色！
匣子里面装的会是什么？
先帝病重，赵群玉被召过来，两人不欢而散，难不成先帝另外留了一份遗诏？赵群玉原本就是要扶持章骋登基，如果先帝的意思跟他一样，他如何还会难看？那匣子里的东西，很可能就是两人不欢而散的原因！
这几乎是人人都能联想到的答案。
一瞬间，侯公度何止是脸色变幻，内心惊涛骇浪，他简直恨不得自己掩耳狂奔，从来没听过这席话。
侯公度原是性情稳重之人，至此也有些按捺不住了。
他低声趋前，对章玉碗道：“殿下，此事不如先呈禀陛下吧？”
章玉碗想了想，摇摇头，低声道：“她如今谈兴正浓，若被打断，必不肯再说，何况她如今身体也不好，我们未必有第二次机会了。”
侯公度沉默。
的确是这个道理，但他实在不想蹚这趟浑水。
章玉碗让宋今先到外面等着，屋内就剩下她、侯公度、负责记录的文书三人。
陈氏恍若未见，只是静静靠着枕头半躺，视线甚至没往公主他们暼去一眼。
章玉碗也没问匣子，反是道：“晴娘呢，她后来怎么样了？”
陈氏淡淡道：“先帝驾崩前几日，晴娘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已经满三个月了，但赵群玉怎么会容许这孩子平安降世，无论是男是女，这都是一个威胁，晴娘知道自己保不住孩子，连命也未必能保住，就事先将匣子交给我保管。”
侯公度倏地看她。
“没过多久，晴娘果然出事了，那天晚上雨很大，她宫里的人跑来找我，说晴娘滑了一跤，又淋了雨，太医正在全力施救，但是大半夜的，晴娘好端端怎么会跑出去故意摔倒？”
“等我过去的时候，只能看见一盆盆血水从里面不断送出来，我心里很慌，不顾一切狂奔进去，求她千万别死，千万要撑下去，我在宫里的亲人，就只有她一个了……”
“但晴娘还是走了，她临死之前，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紧紧抓着我的手，看着我，我知道她要说什么，她让我要保管好那个匣子，因为那是先帝托付给她的，我也什么都没说，只是流着泪，拼命点头……”
陈氏浑身颤抖，泪水从眼角沁出，滑入枕头。
她仿佛回到了那个难忘的夜晚，痛苦万分又无能为力。
陈氏从不嫉妒晴娘的际遇，正如晴娘也从未嫉妒过她，她们二人之间的交情，甚至早于各自的姻缘，原本以为一起入宫可以相依为命，最终却落得这个结局，陈氏越发深深愧疚，觉得自己如果当初没让晴娘陪伴入宫，说不定晴娘就不会死。
李妃去世之后没几天，景德帝也就跟着去了。
那个匣子最终没有被打开，因为当时宫中动荡，陈氏心中更是混乱，先帝让李妃打开，却没有让她打开，匣子也就因此一直保存下来。
年轻皇帝短暂的一生就此落幕，他在位没几年，甚至没来得及对朝政做出什么重大改变，仅仅是免了一些赋税，通过一些赈灾的旨意，这些命令大部分还是以赵群玉的名义发出的，正如昙花一现，稍纵即逝。
许多人也根本不知道，他的后宫里曾经有过一位李妃，也曾有机会留下子息。
新皇登基，年号永和。
夫荣妻贵，陈氏由太子妃成了皇后，也就成了陈皇后。
陈皇后本身没有大问题，但帝后之间有个心结，那就是赵群玉。
陈氏之所以能成为太子妃，进而成为皇后，是因为赵群玉的存在，他希望皇后是自己人，而皇帝又不愿意被挟制，陈氏不管做得多好，都注定始终要被皇帝防备。
起初帝后两人感情确实还算融洽，但当皇帝日复一日，想要反抗赵群玉之后，他对陈氏的态度自然也起了变化，甚至无法再掩饰。
“我不恨他防备我，厌弃我……换了我是他，我也做不到对自己的皇后毫无芥蒂，我知道在他看来，每回跟我说话，都像是在跟赵群玉的耳目说话，每句话都有被传出去的风险……事实也的确是，我身边的宫女，曾经就是赵群玉安排的人……”
“但是那个匣子的存在，我一直私下保管，谁也不曾透露过，皇帝不知道，赵群玉也不知道……”
“你，公主，你想知道吗？”
她说了许多话，已经很累了，声音渐弱，眼睛却越发明亮。
这对一个长久虚弱的病人来说，并非吉兆。
章玉碗的心微微下沉。
“是，我想知道，那匣子里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从未打开过，但我能猜到，我想，你们也能猜到，那里面装的，很可能是先帝的遗诏。但是，匣子现在不在我这里。”
听见最后一句话，众人愣住了。
“陈娘子，此事事关重大，不容说笑！”侯公度沉声道。
陈氏没搭理他，只望着章玉碗。
“公主，只有你的一句话，我才愿意将匣子的下落交代出来。因为你是先帝的亲姐姐，而匣子是先帝之物，只有你，才最有资格决定它的去向。”
章玉碗沉默片刻：“如今南有辰朝虎视眈眈，北方柔然也还未彻底平息，国家经不起再一次的动荡。我在柔然这十年，见多了汉人被掳为奴隶受尽折磨，陛下正当盛年，治国勤恳，只有国本稳固，那样的悲惨才能减少，我们是人，那些平民百姓，也同样是爹生娘养的。你交出来吧。”
“好，”陈氏咳了两声，勉力点头，“既然是公主亲口所说，我便如实相告。那匣子，在我出事前，我预料自己迟早会被皇帝厌弃，担心那匣子会被搜宫时一并搜走，就将匣子先行交给了我入宫请安的弟弟。但他只拿到匣子，钥匙还在我这里。”
侯公度皱眉道：“匣子流落宫外，恐怕……”
陈氏平静道：“你放心，那匣子内有乾坤，只要不是用钥匙打开，一旦用上外力，里面的东西也会被毁坏，就算是遗诏，一份损坏的遗诏，也失去被拿来要挟的作用了。钥匙就在我枕头下，我日夜都带着，不曾离身，公主，劳烦你……”
章玉碗先将她扶起，手在枕下摸索一阵，果然摸出一把黄铜钥匙。
“我们要如何找到你的弟弟？”
“我出事之后，我父亲也遭到贬黜，唯有我一个弟弟，身有残疾，腿脚不便，陛下还算手下留情，没有将陈家家产悉数没收，他就在京中开了一间饼铺，日子也还过得去。那铺子就叫陈记，在崇仁坊，你们去找，很快就能找到……咳咳！”
章玉碗还有些疑问：“先前我们询问‘十五’时，你说原来如此，是发现了什么？”
陈氏道：“我弟弟名陈棠，表字是父亲取自先天八卦合五之数，双字加边正好是‘拾伍’，从小我们就用十五来调侃他，他因自小残缺，加上陈家变故，后来性情难免有些偏激，若别有用心之人盯上他，他可能会一时不慎被人利用，岑留想必因为曾在我身边待过，猜到个中玄机。”
侯公度：“若那匣子落入他们手里，恐怕早就被打开过了吧？”
“岑留是宫里人，肯定知道那匣子并非普通匣子，他们找不到钥匙，就会想到我身上。我被打入冷宫之后，岑留曾以念旧为名，三不五时派人送东西过来，明里暗里打探钥匙的下落，我都没有理会。否则，你以为陛下为何会给我多加一条勾结宫人的罪名呢？”
陈氏说完这些，面露疲倦，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
侯公度自知失言，拱手道：“职责所在，冒犯娘子，还望见谅！”
岑留他们匣子在手，自以为掌握了关键秘密，哪怕钥匙一时不在手里，找遍天下能工巧匠，总是能有打开的一日，届时这份遗诏就会在关键时刻，捏住皇帝的命脉。岑留没有子嗣，最亲近的人就是同为宦官的义子岑庭，岑庭心中兴奋，醉酒误事，甚至在博阳公主面前漏了口风。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换作平日，博阳公主也浑不在意，但她现在走投无路，急于戴罪立功，什么犄角嘎达的事情都恨不得翻出来，还真就让她抓住了机会。
如果章玉碗他们不来询问，陈氏当然也不会主动说，这个秘密会随着她的逝世彻底埋葬，直到以后成为某些人拿来兴风作浪的把柄。
想及此，侯公度有些担忧。
岑留父子活着的时候，肯定想方设法从陈棠手里要来匣子，但他们现在已经死了，匣子只怕又不知流落何方。
章玉碗不像他，有些事情不敢直接问，她既然也想到这个问题，就直接问了出来。
陈氏摇摇头：“不会的，我弟弟信守承诺，我既是让他没有钥匙不能打开，也不能交给别人，他就会妥善保管，岑留他们想要打开匣子，也得先拿到我这里的钥匙。”
“多谢你，陈娘子，你可还有什么想要的？”
陈氏原可以刻意刁难，或者至死都留着这个秘密，让它坑皇帝一把，但她并没有这么做，既然对方如此爽快，即便她想要离开冷宫，甚至离开这宫城，章玉碗觉得自己也要尽力帮她做到。
“有！”陈氏瘦骨嶙峋的手，用力抓住章玉碗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有些疼。但对方目光炯炯盯住她，却不是说出要出宫或者复位的话，而是——
“帮我祭奠晴娘吧！她就葬在先帝山陵不远，但是孤零零的一座坟墓，连陪葬也很是简薄，我以后，怕是去不了了，你帮我，派人每年去扫祭，看望她，给她带些书去，她最爱看书，几乎过目不忘，可惜身为女郎，明珠暗投……还有，记住她，她叫李晴娘，不是李氏，也不是李妃……”
章玉碗自忖早已练成铁石心肠，轻易不为外物所动，却仍在此时，忍不住心头颤动。
她迎着陈氏殷殷期盼的眼神，郑重许下自己的承诺。
“你放心，我会让人重新为她起碑刻传，年年洒扫，必不遗忘。”
陈氏露出他们见面以来最明亮的笑容。
“谢谢你！”
从陈氏那里出来，章玉碗脚步有些沉重，侯公度也没好到哪去。
她派人去太医院，以自己的名义来为陈氏看病，又让雨落去御膳房吩咐，以后三餐不能落下陈氏这边的份额。
他们心知肚明，陈氏已经熬不过几天了，但是现在尽力弥补，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陈娘子这边的事情，我先去向陛下禀告，你带人先去找那个匣子吧，以免夜长梦多。”
侯公度领命而去。
宋今还在冷宫外面候着，没有一丝不耐烦的神色。
章玉碗走到他面前停下。
“宋内使。”
“长公主殿下。”
“西州长史杨瑱，你记得吗？他是你的同乡，因你举荐，去了西州上任。”
宋今垂首，恭恭敬敬：“回殿下，但是罪臣举荐过的人实在太多了，一时竟也记不清楚。”
章玉碗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能看见对方连手都没有抖一下。
“此人在我当日入张掖时，特意安排守卫漏洞，让柔然刺客趁虚而入，你可知晓？”
“竟有此事？！”
宋今听见这话，自然不能再低着头了，他愕然抬首。
“罪臣举荐不力，以致大逆不道的贼子混入其中，罪臣万死！”
他下跪，伏地，叩首，毫不拖泥带水。
章玉碗盯着他的头顶。
宋今不动。
四周寂静。
杨长史自然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章玉碗也早就知道自己询问宋今，肯定会得到这么一个回答。
宋今认罪，认的是举荐不力之罪，可那又怎么样？
举朝上下，谁没推荐过几个人，要是推荐也有罪，那现在朝廷基本没有人干活了。
更何况宋今最严重的罪名是放任岑留与数珍会勾结，贪污受贿，遭到皇帝猜忌，跟这些罪名比起来，举荐不力可以称得上鸡毛蒜皮了。
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宋今现在就这个情况。
章玉碗看了他好一会儿。
“你的确举荐不力，不过你今日愿意合作，我也会向陛下禀明的。”
“多谢殿下，罪臣感激不尽！”
……
章玉碗去见皇帝的过程很是平淡。
她将钥匙交给皇帝，皇帝也没对陈氏多作刁难，默许了章玉碗派太医和给她送药送饭的事情，甚至还多问了几句陈氏的身体，在得知对方时日无多时，还对身边内官道：“你派人去看看她，再帮朕记下，她身体若有起色，就把人挪到仙居殿去，那里日头好，每日都能晒到太阳。”
这是准备把人从冷宫里放出来了。
接下来的事情，包括那匣子里头到底装了什么东西，皇帝准备处置，章玉碗都不打算过问了，她的身份理应避嫌。
但侯公度行动却很快，等到天黑之前，章玉碗准备告退离宫，他就已经派人传来消息，说是匣子找到并带回来了，完好无损。

第104章
拿到匣子的过程比较顺利。
侯公度以皇帝的名义出面，带兵直接把饼铺给围了，把里面正在给客人称饼的东家陈棠和客人一块给拿下。
两个人猝不及防，当场就懵了。
侯公度让人将客人带出去，他则对陈棠开门见山道：“陈郎君，劳烦你将匣子交出来吧。”
陈棠装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只是个普通人，没有经历过官场淬炼，侯公度一眼就看出他在撒谎。
这样的人太好对付了，难怪会被岑留等人察知秘密。
侯公度也不兜圈子了。
“陈娘子已经将一切事情都说了，包括那把钥匙，如今也由长公主呈给陛下，我正是知道匣子在你这儿，才会找过来的。”
“我阿姊如何了？！你们、你们是不是把她……”陈棠激动起来。
为免他误会，侯公度直接将来龙去脉大致说一下，末了才道：“陈娘子的身体眼见着的确不太好，但是如果这次能顺利拿到匣子，她也算将功折罪，陛下念在昔日旧情的份上，说不定她能迁出冷宫，你若真关心陈娘子，就该知道这匣子在你们手上，是祸非福。”
陈棠怒道：“什么昔日旧情，皇帝明明知道阿姊是无辜的，还污蔑她谋害严妃儿女，她怎么可能这么做！我……”
“陈郎君慎言！”
侯公度沉声打断，他本来不欲多事，但为了拿到匣子，不得不多说两句。
“陈公昔日因受赵群玉提拔，女儿方才能许配为世子妃，后来又为太子妃，皇后，可赵群玉弄权乱政，陛下将其铲除，陈氏天然作为赵党一员，不可能置身事外，陈娘子言谈之间，也早已料到自己有今日结局，并不过多怨怼。你我素不相识，我本不该多话，但如今陈娘子既然已经决定将恩怨放下，还请陈郎君也看开一些，否则对你、对令姐，恐怕都毫无益处。”
陈棠面色变幻，从愤怒，激动，到逐渐沉默，终于彻底冷静下来。
“阿姊，她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侯公度实话实说，“但长公主殿下已经为陈娘子延请了太医，还有让人进些饮食，慢慢调养，若心情舒畅，我想总是能好转的。”
陈棠：“我若不交出来呢？”
侯公度诚恳道：“那匣子在你手里，对你没有半分好处，岑留父子已死，可他们生前到底将消息泄露给除了博阳公主之外的多少人，谁也不知道，博阳公主能想起来，其他人也能，今日陈娘子坦诚相告，也是不希望为你招祸。陈家如今只剩下你是自由之身，你努力将这饼铺撑起来，往后就是他们的退路，如果你也出事，他们才是真正一点指望都没有。”
陈棠沉默了很久很久，以至于侯公度觉得他原本竭力挺直的背脊都弯了下去。
“你跟我来。”
匣子被藏在地窖最深处。
那里堆了许多腌菜的坛子，还有不少用来压坛子的石块。
侯公度两边手下都端着烛台，才勉强照亮周身一小片地方。
只见陈棠从墙角的石头堆里翻出毫不起眼的一块，用别的石头往上狠狠一砸，石块四碎，露出里面的匣子。
“你这是用泥块包裹，特意伪装成石块的样子？”侯公度开了眼界。
不得不说，这个办法很是高明，岑留等人既然从陈棠口中套到话，知道有这个至关重要的匣子，肯定会想尽办法要把匣子弄到手，但是陈棠用这种办法来藏，要不是他自己翻出来，别人估计八辈子也找不着，就算寻到地窖里来，谁会想到匣子不是藏在坛子里，也不是什么密室里，而是被伪装成石头？
“岑庭跟我喝酒，有一回无意中得知有这么一个匣子，就千方百计想知道它的下落，还趁我不在翻找过我家和铺子，连这个地窖也都被他们搜过，要不是这个办法，匣子早就被搜走了。”
陈棠用袖子拂去匣子上的尘土，将其递过去。
“他们不敢杀我，也是怕我死了之后，就再也找不到匣子。我告诉他们，只要拿到钥匙，我就可以把匣子交出来。”
“你没跟他们说过钥匙在陈娘子那里吗？”
侯公度掂了掂黄花梨木匣子，上面没有多余的雕饰，但是开匣的锁孔一看就与寻常锁孔不同，这种内藏精巧机关的匣子，还有个旖旎的名字，叫相思匣，据说每个匣子的锁孔都是独一无二的，一旦钥匙遗失，匣子就很难再正常打开，除非直接破坏锁孔，但那又会导致匣子内的东西被损毁。
岑留在宫里，按理说有无数机会向陈娘子出手的，结果只是几次给冷宫送东西试探而已。
钥匙就藏在枕头下面，陈娘子虽然寸步不离，也有很多办法能拿到。
陈棠露出一个有些狡黠的冷笑：“当时我醉酒失言之后，他们就一直追问不休，我怕他们对阿姊不利，就说钥匙当年被赵群玉拿走了。”
难怪！
侯公度哑然。
这的确是个更合理的答案，谁也不会想到钥匙被陈娘子放在枕头下面，而赵群玉当时权势熏天，要风得风，钥匙在他手里，才是更合理的，所以岑留等人一听就信了，在赵群玉失势被抄家之后，还想尽办法派人去赵家浑水摸鱼，翻找那把钥匙，可惜一无所获，只能转而四处寻找能工巧匠。
“幸好你留了这个心眼，否则令姐恐怕早就遭遇他们毒手。”
“我想入宫，见阿姊一面。”陈棠道。
“此事非我能作主，但我会如实禀告陛下，还请郎君稍安勿躁。”侯公度拱手道，“事关重大，我不好久留，这匣子我先带回去复命，若有消息，我会马上派人过来告知的。”
匣子到手，他原可照本宣科敷衍了事，但看见陈棠年纪轻轻就斑白的鬓角，还有陈皇后在病榻上的景象，侯公度微微在心里叹口气，还是多嘴说了两句。
“你放心，长公主素有仁心，她既然已经允诺，陈娘子就会得到妥善安置。”
侯公度离开饼铺，马不停蹄入宫，将匣子送到御前。
此时章玉碗刚要离开，闻言头也不回，走得更快。
她并不想留下来看什么遗旨，既然她开口让陈氏将钥匙交出来，那就已经想好后面的发展，无论匣子里装的是什么，哪怕是先帝留下的遗旨，也与她没有关系了。
皇帝已经登基四年，匣子里就算有遗旨另立新帝，也动摇不了皇帝的地位，但这东西的存在也并非毫无作用，一旦时局变化，皇帝遭遇反对，有心人就可以将此物拿出来，当作攻击与正名的工具，更有甚者，匣子流落到南朝人手里，有朝一日南朝人想要北伐，就可以先帝名义宣布皇帝得位不正，以此来昭示己方的正统性。
说白了，匣子里的东西，不是刀，不是剑，不是千军万马，但它可以煽动人心，可以恶心皇帝，也可以是所有人心里的心结，当有人想要让它有用时，它自然就会有用。
匣子就放在皇帝面前的桌案。
左右都被屏退，四下早已无人。
他看着眼前的匣子，难以避免猜测里面装的会是什么。
所有人都猜是遗旨，章骋也未能免俗。
如果真的是遗旨，他那位堂兄，会写什么？
安静让他的思绪得以延绵不绝。
章骋与章榕相交不算密切，他一开始也没想到堂兄的身体会骤然恶化，更没想到自己会被择为继承人，起初章骋也不过想按部就班继承藩王，然后回到封地，平平淡淡过一生而已。
他与堂兄相交不深，哪怕成为太子，住在东宫的那段短暂日子里，他每回去请安，也总能闻见伴随章榕出现的浓郁药味，这位堂兄先帝，不是在喝药，就是在生病，但对方看见他，却总是笑着的。
被立为太子之后，章骋还未练就如今这样经历波折的心肠，他看见章榕会羞愧，会觉得自己抢夺了原本属于他儿子的位置，但章榕却似乎没有半点芥蒂，还招手让他过去，手把手教他看奏折，如何分辨臣子在奏折里的言外之意，如何从平平无奇的奏折里看出一些额外的隐情。
章榕说，那些也都是他从先皇那里死记硬背的，如今又都传授给章骋，让他即便不理解，也先默默记下，以后再慢慢消化。
可是人心多变，如何能从几封奏折里就看出千变万化，章榕教的东西，等到章骋亲政之后，才慢慢知道并不是完全适用的，治国是一门很复杂的学问，章榕自己也才刚刚摸到门槛。
这样一位笑脸相迎，倾囊相授的堂兄，会表里不一，另立遗诏吗？
不无可能，因为他厌恶赵群玉的逼迫，章榕肯定也很厌恶。
章骋的目光没有在温情回忆中停留太久，转瞬又彻底冷下来。
就算真是遗诏又能如何，不过是被烛台烧成灰烬的命运。
他拿起那枚黄铜钥匙，插入锁孔，转动两圈。
啪嗒一声细响，匣子打开，露出里面的真相。
章骋微微愣住。
竟然不是圣旨常用的丝绢，而是一封信。
信有两页，装在信封里，他还未看见里面的内容，但若是遗诏，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用信封和信纸来写，因为那样容易伪造，毫无效力。
章玉碗是在快要出宫城的时候被拦下的。
侯公度快马加鞭骑马而来，气喘吁吁请她回去。
皇城一般情况下是不准骑马的，更勿论如此疾驰，可见侯公度接到的命令之急。
章玉碗不由想，难道是匣子出了什么变故？
她甚至想到了匣子里若果是遗诏，内容可能让皇帝对她产生猜忌，但匆忙急促之间，任是诸葛再世，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主意，她只能跟在侯公度身后，重新进入太极殿。
殿内灯火通明，只有皇帝一个。
身后，两扇门被守在外面的内侍缓缓合上。
这也许将是一场隐秘的谈话。
章玉碗定了定心神，做好最坏的准备。
皇帝原本坐在桌案后，此刻起身走来，亲自递过一封信。
“这是，匣子里的东西。”
他的神色很奇怪，又很复杂。
不像愤怒，倒像哭过，双目有些发红，却竭力忍耐，以至于咬着腮帮子，面部表情也绷紧了。
章玉碗没急着接。
“若是事关先帝，我还是避嫌的好。陛下，不管前尘往事如何，您现在就是皇位正统，万民之主，毋庸置疑。”
“阿姊误会了。”皇帝摇摇头，“你看了就知道。”
这是一封信。
而且，竟不是先帝写的信，是出自赵群玉的手笔。
四年前的某一日。
久病缠身的章榕难得精神好了一些，他从床上坐起，让人请赵群玉入宫议事，在等待赵群玉前来的时间里，甚至还跟李妃聊了片刻，又看了一会儿书。
彼时太子已立，他自知子嗣无望，继承他皇位的，会是他的堂弟章骋，而章骋是赵群玉举荐并一力推动的人选，势必会受到赵群玉最大的影响。
赵群玉入宫陛见，恭恭敬敬行礼，君臣二人坐下，章榕开门见山。
“我要你写一封手书，承诺两件事。”
赵群玉愕然不解。
章榕握拳抵唇，咳嗽一声。
“第一件事，朕知章骋年少登基，从前又未有理政经验，许多事必得倚仗于你，赵相到时候三朝重臣，资历深厚，每逢意见与新帝相左，甚至无须亲自开口，只要稍加示意，就有无数门生说你想说的话，新帝孤立无援，长此以往，君将不君，臣将不臣，赵相纵无篡位之心，亦难免有权臣之实。我要赵相亲自手书，保证凡事不会绕过新君，独断专行，保证臣不凌君，忠勉孝悌。”
饶是赵群玉城府深沉，仍旧忍不住大怒：“陛下这是何意？老臣在朝数十年，何曾有过大逆不道之心！陛下既信不过，还要这样来羞辱老臣？！”
章榕忽略他的怒火，直视他道：“你的确不会造反，但新帝毫无根基，你则有门生故吏，世家与你同气连枝，他斗不过你们，只要你们意见相左，必然是你大获全胜，就算你没有不臣之心，你身边的人也会操弄权柄。赵相，你很明白朕在说什么，朕也是你看着长大的，正如你了解朕，朕也了解你。这封手书，你必须写，否则，我宁可另立新君，坏了你的打算，也不会轻易与你罢休。”
赵群玉压下怒火，冷冷道：“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是柔然。朕想伐柔，你极力阻挠，朕命不久矣，的确无法主理政事，也无法再轻启战端，但是我要你承诺，有生之年，只要新帝愿意打这一仗，你必须全力支持，不得违逆。朝廷为这一仗，已经准备了很久，朕隐忍数年，也因如此。如果朝廷打赢，你必须上疏建言，把远在柔然的公主接回来……”
说至此处，章榕再也难以为继，扶着桌案剧烈咳嗽。
而赵群玉也无法再压抑怒气。
“好，好得很，原来陛下的后招在这里等着我呢！当日沈源所请，您轻易偃旗息鼓，老臣就觉得不对劲……”
他怒极反笑。
“陛下这算什么，以死相要挟吗？若老臣不写，又能如何？”
“赵相。”
章榕抬起头，双颊咳得染红，神色却很冷静。
“以你的聪明，应该明白，这封手书虽然限制了你，却也是你的保命符，能保你善终。新帝若性情柔弱，以后必沦为傀儡，他若性情激烈，也必会与你冲突。他是我弟弟，我不能让他被你们欺负，也不能让君臣不和乱了璋朝的气数。”
“还有，阿姊为了我们，远赴柔然和亲，距今已经许多年了，我甚至开始记不清她的样子，但是，朝廷把一个女人扔在塞外，这算怎么回事呢？忍耐是迫不得已的权宜之计，但一个国家若一味忍耐，那就只有灭亡。我和阿父对不起阿姊，但我已经来不及做什么了，我希望你能帮我，弥补这个遗憾。”
……
章玉碗拿信的手微微颤抖。
“赵群玉最终还是写下手书，承诺了这两件事。”
盖章手印，无从作假，形同发誓。
“是，”皇帝的声音也有些沙哑，“兄长将手书装在这个匣子里，让李妃在自己驾崩后当众打开宣布，为的就是让朝廷上下都亲眼见证赵群玉自己的誓言，让他无法失约，让朕能不受权臣辖制，让阿姊你能早日归来，可他没想到……”
章玉碗接下他的话，“他没想到李妃比他先走一步，匣子被托付给陈皇后，而陈皇后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以常理推断，必然是与遗诏有关，便一直秘密保管，直到如今。”
谁也不曾想过，这匣中所装之物，不是遗诏，不是阴谋，是章榕作为一个天子所作的最后努力，是他对亲人的一片拳拳爱护之心。
皇帝背过身抹了把眼睛，再转过来，勉强一笑。
“这烛火太灼人了。”

第105章
章玉碗在太极殿待了很久。
后来她与章骋二人已经鲜有言语，只是静静坐着。
那封信就摆在桌案上，道尽所有阴差阳错的遗憾。
“朕，那时还是太年轻了，什么也不懂，就被赵群玉蒙在鼓里，先帝病重时，我原想过去守候，但被赵群玉拦住了，他说，先帝不满赵群玉推荐我为继，他想立的是城阳王世子，让我不要过去招先帝的埋怨，还说一切有他在，他可以处理好。”
“挑拨离间，从中渔利。”章玉碗淡淡道。
“是，”章骋闭了闭眼，“可那时候我脑子已是混沌，哪里有能力分辨真伪，听说他从先帝宫里出来时怒气冲冲，只当两人当真因此大吵一架，由此也更感佩赵群玉的忠心，从而更依赖他。直到登基之后，朕也开始接触政事，想起先帝的谆谆教诲，想起他明明精神不济却还勉力支撑为我讲解政事，方才渐渐感觉不对，再慢慢去查，查到李妃的死，查到她曾有过身孕，却因故血崩而死，当时她身边的宫人，也形迹可疑，事后周围护卫，也都被调开了，以至于延误了救治的时辰……”
章玉碗微微出神，如果李妃的孩子还在，那一定是长得很像章榕的，性子说不定也像。
章骋也叹了口气：“若李妃的孩子还在……”
那时的他，对皇位，既有忐忑期待，更有惶恐不安，也许这其中恐惧还要更多一些，如果当时有李妃的孩子在，说不定他还能因此松口气。
因为当皇帝的这几年，固然尊贵之极，可他又怎么算得上快活的呢？
章骋忽然想起，他在当世子的时候，曾经很喜欢钓鱼，可以镇日坐在湖边不动一下，但这个爱好有多久没重新拾起过了？
即便现在无人敢打扰，可他只要一坐下，一闭上眼睛，所有悬而未决的政事就会纷至沓来，一点点耗光他的精力。
“就算李妃的孩子还在，现在的帝位依然只有陛下。即使先帝再世，还是会做出同样的决定。”章玉碗望着他。“一个连话都说不全的婴儿，如何治理国家？届时北朝只会比现在糟糕千百倍。国有长君，社稷之福，先帝九泉之下，看见陛下将他想做却未能完成的事情都做好了，只会倍觉欣慰，知道自己从未看错人。”
章骋也看着她。
其实章玉碗跟章榕并不像，可不知怎的，两张脸此刻忽而就重叠了。
他眼窝有些发烫，忙仰起下巴，深吸了口气。
“阿姊，多谢你。”
她的话，让章骋在那一瞬间，与自己曾经念念不忘的某个心结和解了。
“我心中对陛下也很感激，先帝只是动动嘴皮子，您却是真打败了柔然，将我接回来，比起先帝，您才是真正的功德无量。”
章玉碗起身，走到殿中，双手过额，郑重其事，深深拜下。
“我代边陲饱受柔然荼毒的无数百姓，代那些被柔然人劫持掳掠，尸骸无存的中原人，谢陛下隆恩。”
不管章骋决定打这一仗的原因是什么，不管他是出于公心，还是为了扳倒赵群玉，不管他接回章玉碗，是出于亲情，还是为了彰显自己的正统，他的确做到了。
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
章骋亲手将她扶起。
“阿姊让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离宫时，天色已近三更。
临走前，章玉碗似想起什么，她回身问章骋。
“陛下，请问陈皇后的闺名叫什么？”
章骋愣住。
他想了很久，正当章玉碗以为他早已忘记，或者从未知道过时——
“陈澄，她叫陈澄。”
【桂水澄夜氛，楚山清晓云。那你记得啊，我是这个澄！】
记忆里似乎有人在说话，章骋回过神，才发现是自己不知不觉念出口。
“陈澄，我记住了。”
章玉碗点点头，行礼告退。
她为李晴娘立碑刻传，总不能立碑人写陈皇后，但她也不想写陈氏，李晴娘既有名字，陈澄也该有名字。
章玉碗走了很久，皇帝还在出神，直到近侍再三喊人，他才恍然。
“陛下，侯将军说，陈娘子的弟弟请求入宫探望其姐，不知能否允可？”
章骋沉默片刻：“允。天亮之后，就派人去，带他入宫吧。”
她以为匣子里装的是遗诏，竟秘密保存那么久，直到现在才说，章骋觉得自己本该恼怒和猜忌的，但此时竟是什么感觉也没有。
近侍应下。
章骋：“太医去看了她吧，怎么说的？”
近侍小心道：“太医说，脉象虚弱，即使用药，也只能用些温和的药，慢慢调理。”
章骋：“能好吗？”
近侍：“这……”
连太医都不肯说些四平八稳的话来安慰人，那就是凶多吉少。
章骋：“她想必不愿再见我了。天亮之后，你们将仙居殿打扫好，就将人挪过去吧，那里日头好，还种了桂花，等花开了……”
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宫人满脸惊惶，却在门外，不知该不该进来。
近侍小跑过去，两人耳语一阵，他脸色也变得不好看。
“何事？”章骋问道。
近侍跪倒：“陛下，陈、陈娘子去了！”
章玉碗正走下长长的台阶，心有所感，不由回首。
夜晚的长安宫一片寂静，唯有零星几点灯火，与天上星月交相辉映。
白玉阑干旁边，仿佛有两个小小的身影藏在那里。
曾经在许多年前——
“阿姊，你说月亮上真有人吗？”
“当然有了，我上回看过的，有个很漂亮的女子，抱着兔子在跳舞，上上回，我还看见过有人在砍树呢！”
“哇，真有啊？你说的不会是嫦娥和吴刚吧！”
小郎君张大嘴巴，听得一愣一愣。
“对，就是他们，但是一般人看不见，得用特殊的办法，诚心祈祷！”小娘子笑嘻嘻道。
“怎么祈祷？好阿姊，你快告诉我，我帮你做今天的功课！”弟弟哀求。
“那不行，这么珍贵的办法，怎么一天功课就能抵消，你起码要帮我做三天！”
“三天也太多了吧，太傅每回布置的功课都很重啊……”
“你就说行不行吧？反正太傅不管我，我的功课只有你的一半，只要做了就行！”
“那、那好吧，三天就三天！你快告诉我，到底怎么才能看见嫦娥和吴刚？”
“你看见这些台阶没有，从最下面跳上来，双手背在后面，就学青蛙跳，一边跳还要一边呱呱叫，等跳上来，你就能看见他们了！”
“怎么听着这么奇怪，阿姊，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怎么会骗你呢，你看阿姊的眼睛，你看你看，里面全写着真诚二字！”
……
章玉碗看着看着，不由噗嗤一笑。
“殿下，您看什么呢？”雨落好奇。
“我在看过去的自己。”章玉碗道，“走吧。”
等她上了马车，再从掀起的车帘回头遥遥望去，缓缓合上的宫门缝隙，那白玉阑干后面，却已经是空荡荡的了。
马车行至半路，竟是下起雨来了。
夏天的雨，即使在晚上，也有些闷热。
马车硌到碎砖，不知坏了哪里，有些声响发出，雨落怕马车坏掉，赶忙让车夫停下，先去一旁躲雨。
“哎呀，出来时不知要下雨，忘记带伞了！”
雨落犯愁，又埋怨自己的疏忽。
她不知道公主入宫会待这么久，当时殿内皇帝与公主两人密谈，她又进不去，还以为有什么大事，只能干着急，倒也没想起让车夫先回去拿伞备着。
章玉碗道：“无妨，这样的天气，雨很快就停了。下一场正好，能凉快些。”
“前面好似有人打伞过来？”雨落咦了一声，“这么晚了，怎么还有人在外面晃荡，不是宵禁么……呀，好像是陆郎君！”
章玉碗心下微微一动，往外探看些许。
一人撑伞，从长街尽头走来。
他足下都被落在青石板上的雨水沾湿了，但他依旧闲庭信步，有种说不出的潇洒风流。
果然是陆惟。
他走到马车边。
“这不是长公主府的马车么？车内何人，可需要我施以援手？”
听见他明知故问，章玉碗不由笑了，从车内探出半身。
“难道不是郎君的伞有幸，能遮本公主？”
“殿下下车，裙摆鞋袜恐要沾水。”
“我不怕。”
伞只能再遮一人，于是她顺理成章离开马车，雨落独留车内避雨，等雨停了再回府。
章玉碗则与陆惟先步行离去。
雨非但没有很快停，反而越下越大。
溅到伞面的雨丝跳动着蹦开，或顺着伞面流下，落在肩膀上，晕开一小片。
章玉碗抬袖遮住眼睛。
“雨太大了。”她闷闷道，“溅到眼睛里了。”
陆惟没有拆穿她，只道，“我今日没带帕子，殿下可需要借我袖子一用？”
章玉碗二话不说，捞起他撑伞的那只袖子，直接覆在面上。
那“雨”想必很大，连陆惟都能感觉到袖子变得有些沉甸甸。
他有些无奈，心道原来妖女也会哭的。
章玉碗忽然问：“你是不是一直在心里骂我妖女？”
“怎么可能？”陆惟当然绝不承认，“殿下怎么会这样想我？”
“因为你当日受伤昏迷，半梦半醒，这么叫过我，你自然不记得了。”
章玉碗不肯抬头，因为她知道自己现在肯定是双目红肿。
在宫内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借着这一场雨，痛痛快快发泄出来。
陆惟将她带到一处头顶片瓦遮身的小巷，停下脚步，一手撑伞，一手将人拥入怀中，让她尽情释放。
“雨声太大，我什么也听不清。”
“我没哭。”
“我知道，都是雨水。嗯，这雨可真大，连伞都被打漏了。”
“陆远明，你这个倒霉鬼！”
“我是倒霉鬼，您是妖女，正好天生一对。”
陆惟软玉在怀，两道身影静静依偎伞下雨中。
四周滂沱雨声，隔绝了一切外物。
仿佛天地之间，就只有他们俩。
“陆惟。”
“臣在。”
“出宫时我在想，如果十年前我任性一些，留在长安不去和亲，换个人去，今日许多局面是否会有所不同，许多遗憾是否得以挽回。但是看见这雨，看见你，我忽然就想通了。”
“想通了什么？”
“来者不可待，往事不可追。没有这十年，章玉碗不会是现在的章玉碗，你也不会是现在的你。”
他们的相遇，原本就是变数中的巧合，但凡一个擦肩而过，一个阴差阳错，就不会有今日互相舔舐伤口的两人。
他们曾经互相算计，都将对方作为自己棋盘上的重要一步，而今才知道，他们是如此相似的两人，一样的奸诈狡猾，一样的伤痕累累，也只有对方，才能理解自己。
“多谢殿下这个答案，让臣豁然开朗。”
陆惟轻轻一叹。
他只说了这一句话，手上力道蓦地加大，仿佛要将人揉进骨血。
雨水打湿了两人肩膀，浸润鞋袜裤脚。
但陆惟举伞的手，却始终稳稳的，没有动摇半分。
……
陈皇后最终以皇后礼下葬，天子恢复她的身后名，还亲自上了谥号。
博阳公主没有因为自己“告发有功”而重获自由，但皇帝也亲口许诺，若她诚心悔过，一年后就能解除禁足令。
杨妃逐渐显怀，眼看后宫就要多一位皇子或皇女，而章骋依然未有立太子的口风，众臣也无可奈何。
京郊，一座无人注意的孤坟被重新修葺，崭新石碑树起，墓前没有香火食物供奉，反倒放着几卷书籍，也常有人去洒扫照看。
一桩桩小事，或波澜不惊，或微有闲言，从朝野的茶余饭后划过。
直到七月中旬，洛州一带连续大旱，疫病横行，洛州刺史温祖庭求援的奏疏刚上，后脚就有急报入京，报温祖庭染疫身亡。
与此同时，柔然余孽几次侵扰北面雁门郡附近，均被守将钟离击退。
谢维安认为温祖庭之死定有蹊跷，在他的请求下，皇帝命陆惟携新任洛州刺史一并前往洛州，调查内情，赈灾抚民。
同月下旬，南朝来使，求娶公主，愿结两朝之好，百世之盟。

第106章
得知南朝来使的消息，刘复立刻坐不住了，也不管自己还差一刻钟才下值，一溜烟就直奔长公主府。
彼时章玉碗正在阅读陆惟的来信，看见他无约而至，还很是惊讶。
“你怎么知道晚上吃金汤鱼和蜂蜜炙烤鸭脯？”
一听这两样，刘复口水就快流下来了。
“那可算赶巧了，我就蹭一蹭殿下府上的美味吧！”
他也不见外，打蛇随棍上，笑嘻嘻干脆就自己给自己留客了。
虽然公主只说了金汤鱼和烤鸭脯，但他知道肯定不止这两样。
要说吃食，放眼长安，长公主府自然不是最奢侈的，博阳公主被禁足之前，比这还要再奢侈数倍，据说她每日餐桌上珍肴几乎一个月之内都不会有重复的菜，更远的还有赵群玉，当年他权势熏天时，想要巴结他的人各出奇招，赵群玉自己不必主动开口，就有无数人往他餐桌上送各种稀奇的珍禽猛兽。
刘复喜欢在长公主这里蹭饭，不是因为这边的食材如何罕见，而是公主会吃，简单寻常的食材，也能在公主的指点下，变成旁处难寻的味道。
他曾认真思索过个中原因，得出结论是也许公主在柔然待了十年之后，将中原与西域的口味相结合，便迸发出许多奇妙灵感，旁人难以模仿。
很快，刚回来的章钤，也被喊过来一道用餐。
刘复好悬忘记自己此来的目的。
“殿下，听说南朝要派人过来结盟立约，还要求娶公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不成陈迳贼心不死，通过数珍会对您下手不成，就想来明的了？”
章钤一听，也放下手中食物，关切地望过来。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这其中情况有些复杂。”章玉碗道。
南朝如今在位的，是位年过天命的皇帝，年号贞兴。
老皇帝登基二十年有余，执政时间放眼史书，也不算短了，在位前期，他轻徭薄赋，与民生息，加上南朝治下江南，本就是膏腴之地，十年下来，南朝国力就有了显著提升。
去年，趁着北朝伐柔，平定边陲，又有秦州、梁州两地混乱，无暇旁顾之际，南朝直接出兵，一举灭燕，将同样肥沃且在通商上有巨额利润的燕国一举吞并。
原本略略弱于北朝的实力顿时大涨，南方辰朝一跃成为最有希望统一天下的势力，南北两边原先分治的默契也因此悄然发生变化。
当北朝君臣刚刚从秦州的乱事中回过神，当朝臣还为了立不立太子跟皇帝斗智斗勇时，南朝不知不觉已经逐渐壮大了。
据说燕国如今还有零星叛乱，可已是翻不出风浪，
此时北朝再要出兵去争抢，为时已晚，只能眼睁睁看着南朝将这块土地化为己用，成为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大国。
在这样的前情下，南朝本该占有优势，却主动提出遣使结盟。
许多人忽略了结盟一项，因为“求娶公主”一事，更加引人注目。
此事今日在朝堂公开之后，当即哗然，许多人意见不一，甚至吵作一团，检校御史不得不再三大声呼喊，方才勉强让场面安静下来。
紧接着小朝会上，几名重臣的想法同样背道而驰，皇帝章骋因此头疼不已，不得不宣布暂且休会，明日再议。
“求娶北朝公主一事，据说在南朝那边，也是经过一番争吵的。事情起因是为了给太子陈迳选太子妃。”
陈迳本来是有太子妃的，但元配时运不济，成婚两年后就病逝了，而陈迳在南朝素有贤名，号称文武双全，这样一位太子，太子妃之位自然不可能长久空着。
也不知道哪个好事者就提出，既然陈迳贵为太子，寻常女子自然门庭不足，若要找世家门阀的女子，适龄者中也无长房嫡女，不如择燕国公主为继妃。
此时燕国已经被灭，燕国国主嫔妃子女等一干人悉数被押到南朝京城软禁起来，封了个爵位荣养着，倒的确是还有一位燕国公主，年方十七，尚未婚配。
但既然提起这茬，有人就说，世上已无燕国，又哪来的燕国公主，若要求娶公主，不如去北朝找，当此之世，唯有北朝公主，才配得上南朝太子，珠联璧合，当世无双。
“你们听见这话，心里作何感想？”
说到这里，章玉碗问他们。
刘复绞着眉毛：“从门当户对来说，好像也没啥不对。”
章钤摇摇头，表示自己也听不出有什么不妥。
章玉碗笑了一下：“说这话的人，是在给陈迳挖坑。”
刘复不解。
章玉碗就道：“陈迳是太子不错，可他上面还有皇帝，这些人将陈迳捧上天，说只有北朝公主才能配得上陈迳，又置南朝天子于何地？更别说‘当世无双’这样的话，明摆着是在刺老皇帝的心。”
章钤也道：“我倒是听说，南朝皇帝底下的儿子，原先是太子陈迳一家独大，如今却不是了，那灭燕的功劳，就在吴王陈孟身上。”
贞兴帝有五子，四子五子一个还在襁褓，一个刚会说话，生母也都是宫女出身，暂且不说。成年儿子有三个，除了太子陈迳之外，还有吴王陈孟，越王陈济。
陈迳是先皇后所生，皇后薨逝之后，贞兴帝没有再娶。
二皇子吴王陈孟的生母是贵妃，也是世家出身。
陈孟重武轻文，原本不为朝臣看好，但这次灭燕前夕，原本作为主帅的崔淮因旧案被揭发而受牵连，罢免入狱，取而代之的是崔淮的副将庄谊。
崔淮是太子的舅舅，他的失势代表着陈迳无法从灭燕上得到任何功绩。
相反，顶上位置的庄谊是坚定不移的中立派，只忠于皇帝，他一上去，副将位置就空了出来，最终被二皇子陈孟所得。
谁都知道，南朝灭燕，一旦出兵，就必然十拿九稳，陈孟也因此稳稳拿下一桩军功。哪怕他在军中只是充当吉祥物，哪怕他一切都听命于庄谊，但他依旧是副帅，这份功劳谁也夺不走。
于是如今南朝的朝堂之上，隐隐形成太子与吴王对峙的局面。
双方各有一拨支持的人马。
太子的优势是，他多年名声在外，在文士中形象极佳，他又有数珍会在手，财力雄厚，收买人心，开辟各地书院，甚至支持本地世家修筑藏书楼，这些邀名的事情谁也比不上他。加上他皇后所出，正统名分，毋庸置疑，许多人早在他成年之前，就已经围绕着他，形成一股势力。
吴王陈孟虽是后起之秀，但他重武轻文，还肯亲上战场的作派，也赢得了相当武将的好感和亲近。值此乱世，武将的权威要远大于文臣，南辰与北璋的开国皇帝，都是武将出身，距今也不远，如今天下尚未一统，又是处在刚刚灭燕的热血余波之中，许多武将对太子的作派不以为然，反是更倾向于吴王的豪爽疏阔，更认为他有本朝高祖皇帝之风。
“不过这次来使，既不是南朝太子亲临，也不是吴王，而是三皇子，越王陈济。”章玉碗道。
刘复：“这越王陈济，又是什么来路？”
章玉碗摇首：“我也不知，听说是喜爱游乐，放荡不羁之类的人物。”
刘复哎呀一声：“那不是与我差不多？”
说完他自己打了个哈哈：“不过我肯定还是比他强上许多的！”
至少他现在还每日勤勤恳恳到禁军点卯呢！
章钤的关注点则不在这里。
“殿下方才的话只说了一半，您说求娶北朝公主是有人给陈迳挖坑，那怎么还有来使？”
“旁人别有用心，陈迳也不是傻子，他当即就推辞，说自己思念元配，不愿续娶，而且北朝公主身份不同，即便和亲结盟，放眼辰朝，也只有陛下能笑纳。”章玉碗道，“此事事后被传出来，南朝许多臣子都知道，也不是什么秘密，苏芳打听之后，就设法告知素和，再传到这边来，过不了多久，这边的人陆续也能知晓。”
她口中的苏芳，正是当时从数珍会叛逃，又被公主陆惟他们连救两回的人，苏芳恢复自由之后，先是在南北交界处居无定所，后来去建康城，改名换姓开了一家食肆酒楼，以此时不时打探些消息。
章钤又问：“这么说，此番南朝来使，是为了南朝皇帝求娶继后的？”
章玉碗颔首：“明面上应该是如此，但兴许别有内情。南朝如今形势强于我们，却主动提出结盟，今日朝上争论不休，正是为了来使的目的，以及如何应对。”
章钤犹有担忧：“我只怕对方来者不善，到时候又会将殿下扯进去。”
刘复也问：“他们何时到？”
章玉碗道：“对方已在路上，再过十数日，约莫中秋前夕，就会抵达。陛下命我携上官葵前往汝南见白远，我们中秋隔日就会启程，此事应该于我影响不大，倒是这次南朝来意颇为古怪，其中兴许有值得深究之处。”
一个占据上风的王朝，为何会主动结盟，而不是等着北朝上门求和，才能争取到更多利益？
朝中众人普遍的看法是：南朝内部皇位之争，可能已经演变到不为外人道的激烈，说不定因此有一场兵变。南朝生怕北朝这边因此趁虚而入，所以才要急着过来稳住北朝。
更有人提出可以趁机在汝南出兵，迅雷不及掩耳夺取南朝几州之地，再与来使谈判。
也有人意见保守，认为南朝有恃无恐，决不能在此时出兵，中了对方的圈套。
不说章骋听得头大一圈，连带章玉碗，也被吵得面容发木，一路耳朵嗡嗡的，回到府里才缓过来。
南朝来使人还未到，就已经在长安城掀起一场小小的风波。
此等威力，足可见南朝如今气势。
一餐饭在三人的讨论中吃完。
刘复还得回去当值，依依不舍离开，章钤也告退，章玉碗终于得以继续看完陆惟的来信。
这封信是陆惟在途中写的，现在他们应该已经抵达洛州了。
内容也没有什么特殊与不可告人的，陆惟主要写了自己沿途的见闻，从长安一路出去时，天晴日朗，花开正盛，田野青绿，此时的风物大多令人心旷神怡，然而当他们过了弘农郡，天气越发闷热，景象也为之一变，连续的大旱导致这里颗粒无收，疫病横行，洛州境内已经死了不少人，疫病还在继续蔓延，据说新任洛州刺史苏觅也病倒了，差点被以为是染了疫病，幸好最后只是虚惊一场，由此也可以想象境况之凶险。
章玉碗看出来了，陆惟写了这么多，言外之意只有一个，让她绕开洛州，不要去。
她轻轻摸着信笺。
陆惟一如既往，笔迹行云流水。
与信封一起送来的，还有绣囊里的一枝紫薇。
花已经干枯了，还有不少花瓣落在绣囊里，连颜色都变浅了。
但我不嫌弃你。
手指轻轻点了点花瓣，她将花枝插入桌上的白瓷小瓶。
……
十多日须臾而至。
到了中秋前夕，万众瞩目的南朝使节队伍，终于抵达长安。
天子自然不必亲迎，但也派了左右二相前往，以示隆重。
来的毕竟也是皇子，规格不宜过低，两位宰执出面，已经足够。
刘复也来了。
他是来凑数的，站在谢维安等人后面，不着盔甲，显示了他在禁军中打杂摸鱼的文书地位，旁边则是章梵。
李闻鹊统领禁军十二卫，自然不可能轻易出现，章梵执掌左右武卫，负责南使此行安全，维护秩序等。
眼看车马还未入城，两人闲着也是闲着，便小声聊起来。
章梵手肘撞一下刘复胳膊。
“听说你想跟着长公主殿下去汝南，李将军不同意？”
“别提了！”一说这事，刘复就垂头丧气，“我寻思我成日里没事干，殿下出行正好也需要保护，就跟他提了此事，谁知却被训斥一顿，说我不思进取，总想偷懒……”
章梵有点幸灾乐祸：“谁让咱们李大将军如今深得圣眷，说一不二呢，放眼禁军十二卫，谁还敢当着他的面偷懒，也只有你汝阳侯爵位在身，人家奈何不了你，只骂你一顿算不错了！”
他从前跟刘复也是酒肉朋友，彼此算熟稔，只是一个在京军里步步高升，另一个被派去张掖接公主之后，两人就逐渐没玩到一块去了。
刘复斜他一眼：“怎么，听你这话，颇有怨言啊！李闻鹊也骂你了？”
章梵：“那倒没有，只是严厉得很，见了谁都没个好脸色，成日捉着人苦练，就连我们这些人也不例外，好似整支禁军只有他一个人勤快似的！大伙都苦不堪言，也就是你，才不用跟着受苦！”
刘复闻言，不由有点同情他，毕竟李闻鹊在张掖如何治军严厉，他也是知道的，想想自己在秦州差点丢了性命，还是李闻鹊及时赶到才侥幸逃过一劫，就也为李闻鹊说了两句好话。
“他初来乍到，左右也没亲信，不严厉点，旁人也不畏惧，更喊不动人了，照我看，此人性情直率，你要跟他相处久了，兴许还能合得来。”
章梵撇撇嘴：“算了吧，我可不想跟这样的人合得来。倒是你，如今长公主圣眷日隆，眼看已经远远盖过博阳公主等人，放眼本朝公主，能上朝听政者，唯有长公主一个。照我看，陛下对其信任，更胜于左相他们，你这何止是运气好，简直提前就在参天大树底下乘凉了！”
他的羡慕之情溢于言表。
赵群玉那封手书没有公开，知道的人也很少，但皇帝对长公主的态度是有目共睹的，从最初回来时亲迎，到后来加封长公主，再到现在三不五时宫里就有赏赐下来，凡大事必询问长公主意见，若不是公主自己再三推辞，说不定她现在的园林田地，已经媲美当初的博阳公主了。
长公主的确行事低调，但有这样一份尊荣在，谁又敢轻易怠慢？
当日博阳公主还敢当众奚落，换作现在，再给她十个胆子，估计也不敢了。
刘复正想说什么，车队已然入城。
浩浩荡荡，旗帜飘扬。
偌大一个“辰”字，映入众人眼帘。
南朝定国号为辰，不仅仅是暗合了国姓陈氏，更是因为辰者，日月星，更有至高无上的帝王之意，昭示辰朝终将夺取天下，寓意深远且大吉大利。
是以，许多人瞧着旗帜上绣的金色国号，就有些暗暗的不顺眼。
但不顺眼则不顺眼，谁让人家如今国力更胜一筹，还是主动提出结盟，北朝愣是没想到这一出，失了主动，他们也只能暗暗气闷，指望在此番会面中扳回一城。
一人骑马当先，顾盼有神，身上衣饰气度，更显身份不凡。
谢维安与严观海联袂上前，拱手笑道：“来使可是越王殿下？”
对方下马，虽是同样回礼，却笑得有些漫不经心。
“小子正是陈济。这一路走来，风沙甚大，颇为辛苦啊，我还差点路过洛州了，听说那边大旱，愣是没敢去，听说洛阳原本繁华，这一旱，怕是旱没了吧？”
谢维安这一听，就知道对方来者不善。

第107章
“洛阳千年古都，天灾无数，依旧屹立如初，越王若想去，待回程时，我可呈请陛下，带越王前往游览。”
谢维安不动声色，将话堵了回去。
陈济挑挑眉，也不恼怒，说过的话好似扔掉的纸，随即就抛到脑后去了，开始眺望四周，不时提出点稀奇古怪的问题，什么现在的长安城城墙有多久了，上面有没有前人写的诗句，什么你们长安城的乐坊多不多，最漂亮的小娘子叫什么，冬至宵禁不宵禁，宴会上有无歌舞。
听到后面，连严观海也忍不住背着他翻了个白眼，亏得谢维安还风度翩翩，颇有耐心回答问题。
“敢问越王殿下，您的副使是哪位？”谢维安兴许也觉得此人不太着调，视线扫过他身后，又都是清一色的年轻人，长胡子的都是三排往后了，也不太可能是副使。
“好说，这就是。”陈济随手指了指他身旁一名年轻人，“他叫崔玉，说起来北朝姓崔的也不少吧，他这个崔跟你们的崔，应该是同一个祖宗。”
清河崔氏？
严观海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人如其名，对方容貌若要跟京中出了名的美郎君陆惟比，竟也毫不逊色，只是气度更为温和无害，见北朝几位重臣往来，崔玉便拱手见礼。
“在下崔玉，见过几位郎君。”
谢维安面上不显，心下却微微沉吟。
要说南朝不重视，来使规格也是皇子出马了，要说重视，这全是嘴上没毛的，这些人在南朝朝中肯定也不可能官位显赫。
陈济就不说了，他本以为对方派个越王来装点门面，副使应该才是正主儿，结果副使也是个跟陈济年龄相仿的年轻人。
这南朝，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谢相也许不信，崔玉可是南朝远近有名的才子。”
仿佛看出谢维安等人的疑问，陈济边走边给他们解释。
“他资质出众，十来岁就以文章出名，如今在礼部任职，再过两年，攒些资历，就能提拔为主官了。”
谢维安有些讶异：“原来是少年英才，倒是谢某见识浅薄，眼拙了。”
崔玉忙道：“谢相谬赞了，下官年轻气盛，见识浅薄，还有许多要向诸位学习的！听说谢相、严相二位是璋朝砥柱，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令在下顿生仰慕，幸而这次奉命出使，否则还不知多少年才能看见如此风采！”
谢维安与严观海对视一眼，心说莫非这两人主打一个说好话，一个负责砸场子，倒是配合得不错。
一行人入了太极宫。
皇帝早等在那里，陈济虽然一露面就有些口没遮拦，但这等场合他好歹还是知道轻重的，中规中矩行了礼，奉上礼单，彼此说了些场面话。
南北两边往常也会互派使者，频率不高，只是几年一回，也都挑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处于不和不斗不率先开衅的状态。
北朝有柔然为边患，南朝也有南方山谷里的山民，官方称为夷民，北朝也称其为南夷。这南夷山民彪悍好斗，虽然不像柔然那样三不五时就劫掠边城，但他们也不接受中原王朝的统治。贞兴帝的父亲，也就是南朝上一代皇帝曾经派大军征讨，想彻底荡平南方，扫除隐患，最后也是两败俱伤，铩羽而归，后来他们就与南夷山民达成协议，南夷名义上归南朝管辖，实际上依旧由自己的部族首领头人作主决定族内事务。
到南朝如今的贞兴帝登基，他从起初的休养生息，到如今沉迷享乐，仿佛整个南朝也跟着在绮丽旖旎的氛围中浸染不出，连北朝人也逐渐被麻痹了，认为南朝如今耽于安乐，失了进取之心。
直到对方一举拿下燕国，如平地惊雷，将北朝人炸醒。
如今朝堂上的北朝人望着意气风发的越王陈济，忽然意识到，以往他们所认知的南朝，可能与实际有所出入。
陈济带来的不止有礼单，还有贞兴帝的手书，其中辞藻华丽，谈及两国交情，希冀结好，也提到了联姻，不过都是泛泛之词。
章骋如今登基几年，对这些表面文章也颇有心得，知道手书上说的都是外交辞令，做不得真，对方此行的真正目的，还得等陈济亲口说。
果不其然，寒暄的场面话说罢，双方进入正题。
陈济就道：“听闻陛下姐妹众多，我朝如今也后位虚悬已久，不知是否有幸，能得陛下赐下公主，共结两国百年之好？”
“璋辰两朝若能得享太平，福泽百姓，我朝陛下自无二话，不过这结盟到底要怎么结，可有具体的条款行文，盖章署名？公主身份尊贵，陛下待她们如珠似玉，怎能轻易说许就许的？”
说话的是严观海，皇帝不会轻易在这种事情上表态，眼下还是朝臣的交锋阶段。
陈济一笑：“这还不好办，我皇父也有一女，受封临仙公主，是我的异母妹妹，芳龄十六，待字闺中，若陛下有意，她也可以嫁到北朝来，听说陛下如今也无皇后，正正好是一桩天赐良缘。”
谢维安道：“越王此言差矣，联姻是锦上添花，而非盟约关要，贵国陛下既然有心结好，可以两国每年互派使者，增加商贸等事上详谈。”
陈济面露诧异：“难道当日贵国和亲柔然，下嫁公主时，也问柔然人要了保证，说多少年内不得侵扰吗，柔然人肯遵守吗？既然是两国交好，自然是先叙情，再议事，情分到了，事情也就谈成了。我们大辰毕竟还是讲道理的，不像柔然人那样蛮横，你们嫁了公主过去，我们也会嫁公主过来，不是很公平么？”
这话便是明晃晃的挑衅，换个人都忍不了，两边朝臣都有些骚动起来，个个面露愠色，蠢蠢欲动。
连上首的皇帝，也神色阴沉。
陈济却全然不惧，他坐在郑重，恍若未见，反倒昂起下巴，好似恨不得有人出头来驳倒自己。
李闻鹊皱起眉头，他苦于言辞拙劣，无法出口成章地训斥此人，这等场合又不能破口大骂尽出市井俚语，否则会更让南朝笑话。
他左右看看，见长公主不在，心下不由可惜。
若长公主在此，以她的口舌，必能令这姓陈的无地自容。
原本这使者陛见，按常理也就是彼此说些场面话，她便没有出席，只等稍后宴请再露面，却没想到陈济开门见山就开始来事了。
谢维安沉声道：“我朝公主身份尊贵，并非货物，越王殿下既然也是读圣贤书长大，应该知道礼尚往来才是，我等盛情款待，却换来越王如此无礼，殊不知柔然虽然猖狂，如今却几乎已经没有柔然了，难道越王不知道吗？”
崔玉忙打圆场：“越王年轻气盛，说话难免失之稳重，还请陛下与诸位宰执包涵，在下代他向诸位请罪！”
又扯扯陈济的袍袖，示意他注意言辞。
陈济这才不情不愿道：“玩笑耳，何必当真？”
至此，越王混不吝的印象算是给众人落下了。
会见在不怎么愉快的仓促中结束，来使被迎到偏殿稍作歇息，等待稍后的宴请。
与先前陛见不同，宴请多为重臣宗室，人没那么多，规格却更高些，原是北朝这边精心准备的，也是表示欢迎之意，如今有了陈济口没遮拦这一出，难免就让人有些扫兴。
章玉碗是稍晚与义安公主一道入宫赴宴时，方才听说早前发生的不愉快。
她挑了挑眉，并没有因为对方谈及和亲柔然的往事就勃然大怒，反是道：“这南朝很是有趣。”
义安公主惴惴不安：“那越王如此傲慢，只怕南朝上下更不好相与吧？”
章玉碗道：“不必担心，陛下心中有数。”
但这种泛泛的安慰之词没有办法安慰到义安公主，反倒让她更加忧虑了。
原因无他，如果真要和亲，长公主早年已经去过柔然，不可能选她，而以博阳公主的为人，去了南朝，恐怕只能加速两国早日开战。
唯独义安公主，性情柔顺，又是皇帝亲妹，是最合适的人选。
诚然，南朝不比柔然，那边气候宜人，富庶繁华，只会比这边更好，不会更差，但是老皇帝已过天命，膝下儿女众多，真嫁过去，也不过是多一个深宫怨魂罢了，无论受宠不受宠，未来都不见得光明。
义安公主胡思乱想之间，宾客已经陆续到齐。
越王陈济被安排在长公主的座席正对面，谢维安与严观海也充作陪客，但他们的座次都在公主之后，另有城阳王世子、李闻鹊、刘复等人，皇帝一双儿女因年纪太小，没有出现，嫔妃也一个未见。
陈济拿起酒杯闻了闻，醇厚中带着果香，应该是宫里常见的桃酒。
他遮住嘴巴，脸微微侧向崔玉，声音几不可闻。
“他们是不是吓坏了，怕我借酒装疯说出更难听的话，才只上了果饮，连正经的酒都不敢上了？”
“差不多就得了，”崔玉也小声道，“您再这样，小心出不了长安！”
“那些话很难听么，我觉得只是说了实话而已，他们要是受不了，刚才怎么没人怒发冲冠？怕是外厉内荏，虚有其表，不枉我走这一趟。”陈济不以为意，甚至还有点幸灾乐祸，“正好，这回人更齐了，对面的就是邦宁长公主吧，待会儿就先从她下手好了！”

第108章
崔玉一听他好像还想闹事，皱了皱眉，话到嘴边，却又咽回去。
越王行事自有主张，用不着他亦步亦趋纠正，这次出使，固然有朝廷的考虑，但落在个人身上，自然会有些不同的思量。
要说私心，别说他们南朝，就是这眼前个个衣着光鲜的北朝王公贵族，又有哪个心里没怀揣点小心思，说是各怀鬼胎也不为过。
想及此，崔玉的目光从殿上诸人一一扫过，从下首的长公主、义安公主，再到谢维安、李闻鹊等人。
帝国贵胄，朝廷精英，尽收于此。
崔玉望着众人面带笑容的轻松神色，心下不由微微一叹，随即又在其他人发现之前，低下头，品尝手中桃酒。
他没留意到这些笑容满面的人里边，有一个与众不同，从头到尾的笑容都很勉强，甚至面带忧色。
章玉碗不是没注意到身旁义安公主的异样，她只当对方还为了联姻的事情忧心，孰料对方这一路走来似乎想通了某些事情，待近侍击磬，趁着宫人弹奏箜篌时，章玉碗就听见义安公主对自己小声道：“阿姊，我已经想好了，如果真需要有人去和亲，我就主动请命前往。”
“你不必担心，事情还未必到了这一步。”章玉碗道。
“我知道，我只是怕陛下对姐妹情深，回头若博阳姐姐哀求，他也许会择宗室女嫁之，可南朝如今威势渐大，若真要和亲，如何能以旁支血脉来糊弄，南朝必不会忍受这等委屈，”
义安公主既已下定决心，说话便流畅许多。
“当年阿姊可以为了家国社稷，前往柔然，如今我也可以，而且南朝繁华，情况比柔然好了许多，我委实不该矫情的。我已想好了，到时候我会主动请缨的。”
说罢，她的表情反倒放松下来，好似卸下一大块石头，执起酒杯连饮两杯，难得的豪爽让旁人忍不住往这边多看两眼。
以章玉碗的聪明，也暂时猜不透南朝来使此番目的，很难确定最后究竟还需不需要公主去联姻，但她仍是道：“璋国有我一个就够了，我也将会是最后一个，想必陛下也作此想。你别着急，也暂且不要在今日出声，对方来意不明，陛下他们必是要先诈一诈的。”
姐妹二人低声说话，那头乐声一曲终了，陈济端起酒杯，上前先向皇帝祝酒，言辞倒是还中规中矩，只是到了其他人那里，一下就变得锋芒毕露。
陈济先是从自己那一边距离最近的谢维安开始。
他笑着问：“怎么不见赵相了，这位可是三朝元老，就连我皇父，也让我捎来问候呢，可是他老人家年事已高，身体不适？”
谢维安不相信南朝人半点风声都不知晓，对方这样明知故问，摆明是要找茬，但有了先前迎接时的经历，对他夹枪带棒阴阳怪气的态度，谢维安也没多大意外。
“赵群玉畏罪自缢，如今已经回老家下葬了，越王若想探望祭扫，我可禀明陛下，择日派人带越王前往。”
陈济玩味道：“那倒不必了，我只是听说谢相是赵群玉的门生，曾得到赵群玉一手提拔，方才有今日地位，怎么还恩将仇报，将老师扳倒，难道说寒素之族出身的人，就是如此吗？”
谢维安面色淡淡：“我身为璋国官员，先公后私，先国法后私情，想必越王殿下是能理解的，若是不能理解，我倒也要怀疑辰国那边的官员，是否公私不分，坑瀣一气了？”
陈济啊了一声：“谢相怎么就恼了？我只是好奇问问罢了，毕竟赵群玉在你们北朝当了那么久的宰辅，连我都听说过他，谢相大公无私，实在令人敬佩！”
他这张口就有些阴阳怪气，即便之前没在场的人，也对这位越王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南朝派了这么位正使过来，是故意来找事的？
可陈济还没完，绵里藏针说完谢维安，又去讥讽严观海，说从未听说过严相有什么功绩，倒是听说陛下有位严妃，难道你们两人是亲戚，直接将严观海说得脸色比锅底还黑。
崔玉倒是跟在他后面，一个个赔礼道歉，他也没拦着陈济不让说，但陈济说完，他必圆场找补，好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倒，这一个白脸一个红脸，让众人不由得怀疑真正的使者其实是崔玉，只是对方身份地位不如陈济，不好当众拆陈济的台。
却说陈济得意洋洋，像小孩子摆弄玩具攻城略地一般，又来到章玉碗和义安公主面前。
他看了两位公主一眼，忽然拱手道：“听说陛下有三位姐妹，皆是才貌双全的公主，二位想必就是博阳公主和义安公主了吧？”
义安公主看了看章玉碗，见她没有回答的意思，就道：“越王客气了，我的确是义安不错，不过我旁边这位，却是长姐邦宁长公主，博阳公主身体有恙，并未赴宴。”
陈济讶异：“是那位刚从柔然归来的长公主吗？若两国联姻交好，迎娶公主，我们南朝，可只要冰清玉洁的公主，不要在柔然待过的。南朝教化文明，人人知礼，与蛮横粗狂的柔然人截然不同。”
言下之意，不仅是羞辱长公主，更暗示北朝人与柔然人差不多，才能接受公主嫁去柔然。
这话的侮辱性实在太大，以至于连义安公主这样的性情，都忍不住变了脸色。
但她毕竟不够伶牙俐齿，一时之间张了张口，只能喊出“无礼之徒”，却说不出更激烈的话来反驳，气得面容煞白。
何止是他，在场众人，个个当即愠怒。
李闻鹊更是腾地起身。
“陛下，此人放肆无礼，定是南朝派来羞辱我们的，臣请驱逐出境，择日发兵讨之！”
崔玉忙起身请罪。
“陛下息怒，诸位息怒！越王殿下只是从小长于深宫，被我们陛下宠坏了，不知深浅，方才出口狂妄，还请陛下看在我等主动前来，千里迢迢的份上，饶恕越王无礼！”
章骋冷冷道：“朕今日方知，南辰为何主动前来示好，原来是派了个不学无术的越王来羞辱我朝上下的！柔然人劫掠中原，难不成只抢北方，对南方格外友好？只不过是我大璋作为北方屏障，为尔等挡住柔然铁骑罢了！”
谢维安接上皇帝的话：“不错，当年我朝势弱，长公主为国和亲，实属迫不得已，但后来朝廷大军已经一雪前耻，将柔然杀得元气大伤，难为越王自小长在帝王之家，竟连这样简单的道理都不懂，还屡屡出言轻慢！”
崔玉连声应是：“我们陛下也常因此训斥越王，这回让越王出使，一来因为他身份尊贵，二来也是希望他长长见识，不再胡作非为，没想到越王性情顽皮，还是让陛下和诸位看了笑话，也是在下失职，回去必然禀告我们陛下，对越王殿下多加训诫！”
陈济满脸写着不逊，却也没再张口就来，只是负手昂首站立，年轻气盛毕露无遗。
南朝如今毕竟势大，双方不能真就彻底撕破脸，可这样任凭越王讥讽嘲弄自然也不行，回头南朝人只会觉得他们璋国好拿捏。
章骋沉吟片刻，望向章玉碗。
“长公主对崔玉这番言辞可还满意？若你不满，朕自然是要追究到底的，越王无礼，须得驱逐出境，让他们另派正使前来，否则这交好之事，不谈也罢。”
听皇帝这话，竟是将决定权都交给长公主了。
虽说只是场面话，崔玉心下也有些惊异，不由跟着抬首望过去，却只见一名年轻女子坐在那里，方才越王胡说一通，似乎也未令她变色震怒。
迎着众人心思各异的目光，章玉碗从身前果盘里拿起一个桃子，笑吟吟道：“这长安郊外产的桃子，清甜脆口，最是好吃，我入宫时别无长物，只好借花献佛，拿这枚桃子当作见面礼，送给越王。”
陈济挑了挑眉，吊儿郎当走过去，接过桃子，在手上掂了掂，眼睛却落在公主腰间的玉佩上，轻佻道：“长公主如何会身无长物？那玉佩我看着就挺好的。”
“那个不方便。”章玉碗轻轻摇头。
什么不方便？陈济莫名其妙。
“方才听见越王一席话，我就豁然开朗，原来竟是巧了，柔然也有个规矩，女人亡夫之后，要给一位身份贵重又英俊非凡的郎君，送一个桃子，今日看见越王，我就知道，这桃子定是能送出去了。”
这话就更是古怪了。
陈济莫名其妙：“为什么是送桃子？你该不会是仰慕我吧？抱歉，我可不娶嫁过的妇人！”
“因为——”章玉碗笑得意味深长，“这桃子在谁的手上，就成了谁的替身，我要杀掉这个人，才能将亡夫在黄泉受苦的魂魄换回来。越王有没有听说过替死鬼，像你这样仪表堂堂的年轻郎君，亡夫肯定很喜欢，如果他不愿意回来，你下去陪他也是可以的。”
陈济还在消化她这番稀奇古怪的话，就看见眼前银光一闪，崔玉刚喊出“殿下小心”时，陈济手上一轻，桃子已经在他掌心四分五裂，纷纷掉落，而他则觉得鬓间一凉，不由伸手去摸，却没有摸到血，只摸到光秃秃的一块。
这女人竟将他鬓角给剃了一块！
陈济又惊又怒，还未来得及发火，便见对方手腕一转，匕首往身前桌案一插！
齐根没入，只余刀柄在外。
陈济：……
他忽然感觉少了的那块鬓角很凉。
但陈济还是怀疑这张桌案是事先准备好的，说不定就是陶土捏就，准备给他们来个下马威的，他忍不住伸手去抓匕首，用了暗劲往上一拔！
拔不出来……
陈济的脸色有点绿了。
他这会儿终于反应过来，刚才对方说的“不方便”是何意，敢情是说玉佩珍贵，不方便用匕首砍成那么多块吧？！
陈济嘴角抽搐：“什么桃子魂魄的，你是浑说的吧？”
“当然是信口胡诌的，不过为了警告你一下，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章玉碗笑得温温柔柔，“这些年我在柔然待久了，确实也学了一身蛮横回来，陛下和谢相他们愿意以礼相待，我可都是锱铢必较，有仇必报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越王这次辱我，就先以鬓发代首了，若是下回……”
她的目光若有所指从陈济头顶扫过，后者下意识把天灵盖捂住。
章玉碗掩嘴轻笑。
这哪里是一国长公主，简直是个妖女！
陈济气急败坏，好悬想起场合身份，妖女二字憋在嘴边，要出不出的。
章玉碗似乎看出他的心声，好整以暇：“吾，蛮夷也。越王可还满意？”
陈济：……
他这张毫无遮拦的嘴巴算是彻底遇到克星了。
接下来甭管陈济想说点什么，只要他一张口说了上半句，章玉碗就从桌案拔出那把匕首在手里把玩，一边打量他，像是在掂量陈济身上还有哪里好下手的。
陈济要是把后半句话憋回去，她就会满脸失望地重新将匕首插回去，几番下来，愣是把陈济逼成个彬彬有礼的寡言君子。
俗话说恶人还需恶人磨，长公主自然不是恶人，可对付越王这样的人，出动武力威胁，小题大做，反倒落了下乘，但若只是言语震慑，又不足以令对方收敛，唯有长公主才能治得了他。
就是回头说出去，长公主一句“反正越王说我是受了蛮夷影响的无知妇人”，就能将辰国的质问堵回去，堂堂辰国朝臣，又怎好因为越王先无礼而发作一位长公主？
陈济憋屈地吃完一顿饭，满脸敢怒不敢言，最后被崔玉拽着，在北朝君臣带着调侃笑意的目送下愤愤离去。
但等到回了官驿，关上门，只剩下他与崔玉时，陈济所有愤懑憋屈一扫而空，他摸着鬓角问崔玉：“是不是很难看？”
崔玉想笑又怕刺激他，抿了抿唇：“还行，回头长长就回去了。”
陈济不信，找了面铜镜照来照去，半晌叹息道：“我这也算是为了辰朝豁出去了，今日怕是把他们满朝文武都得罪遍了吧？”
崔玉点点头：“嘴巴是够缺德的，不过我看他们皇帝涵养倒好，就这样了还没下令将你逐出去，反而是长公主朝你发难。”
陈济哈哈一笑：“那种情形下，皇帝亲自出面，不是显得臣下无能了？让长公主出面来教训我，倒是正合适。依你看，我们这计策，到底成了几分？”

第109章
“过犹不及。”
崔玉也恢复了平日里两人相处时的神态。
没带上笑容的他，神色更为清冷。
但与陆惟的冷不同，后者披了一张清贵神仙的皮，掩盖其下唯恐不乱的野心与好事，而崔玉的冷，是世家养出来的文士矜贵之气，美则美矣，毕竟不罕见。
不过因为崔玉姿态优雅，背脊挺直如苍松青竹，即使面无表情端坐写字，也堪称赏心悦目。
“越王殿下，恕我直言，璋朝君臣不是傻子，这般用力过猛，容易被看出端倪，他们回过神来，未必不知道你是故意为之。我看你还是多为自己考虑的好，就算立下功劳，圆满而归，回去之后，他们能认你这份功劳吗？”
陈济随意坐下，四仰八叉，又伸手去够桌上的水壶。
里头的水已经冷掉，他也不在意，直接对着张开的嘴巴就咕咚咕咚灌了几口，跟崔玉的端方仪态俨然鲜明对比。
“认不认的无所谓，我现在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你也看见了，我大兄与二兄两虎相斗，已把辰国能染指的地方都给染指个遍了，我若还想出头，就只能另辟蹊径，这出使的差事无功无过，无人愿意接，不就是个机会，我接了，才能寻找新机会，这不，好歹也将北朝君臣都认了个遍。你说我将来要是在南边混不下去了，来这边投奔，北朝皇帝会不会收留我？”
崔玉摇摇头：“就凭你今日的表现，怕不是认了个遍，而是得罪了个遍，别的人不好说，你得罪得最厉害的长公主、谢维安等人，估计是不会帮你说好话的。”
陈济咧嘴一笑：“要是这点小事就跟我置气，谈何跟辰朝争天下？不如早点洗洗睡得了！我这不也是帮你探探路，你非但不感谢我，还要说风凉话，啧啧啧，我这差事，真是两面不讨好，光受夹板气！”
崔玉停下手中游走的笔，叹了口气，还是安慰起他：“你也不用说这些话来当苦肉计，你的境况还未糟糕到那等境地。如今陛下三名成年儿子里，太子与吴王虽然权势在手，可皆为陛下所忌，唯有对你，还像父亲对儿子的宠爱。”
眼前这位越王殿下，在南朝名声很是一般，走鸡斗狗，好色风流，若放寻常人家，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而他生在皇家，也是最不成器最没出息的那一个，上面两个兄长，一个居嫡有贤名，一个好武得军功，唯有越王陈济，旁人一提起来，就是摇头。
可偏偏是这个不学无术的越王，却最得皇帝宠爱，都说老人爱幺儿，虽说越王下面还有两个幼弟，但幼弟毕竟年纪还小，不像越王那样会甜言蜜语讨老父亲欢心，也不像越王能三不五时在老父亲面前晃荡，送点自己淘换来的小玩意尽孝。
崔玉还知道，老皇帝有位颇为宠爱的林妃，膝下只有一女，担心失宠之后晚景凄凉，就暗中与越王结了盟，在宫中为越王转圜，说些好话，久而久之，老皇帝对越王的一分偏袒，也就成了三分四分。
太子陈迳原本是最有优势的，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但皇帝在位久了又不想当太上皇，而太子年富力强，天家父子之间难免就有些龃龉，加上前阵子太子掌握数珍会的事情曝光，老皇帝这才知道太子在自己眼皮底下鼓捣出如此一个手眼通天的组织，据说此事还是吴王让人捅出来的。
面对父亲的诘问，太子不得不承认此事，虽然他再三强调数珍会仅仅是几个商队串联起来，为了营生而设立的，仍没法彻底抵消老皇帝的疑虑，猜忌的种子就此埋下，加上灭燕主帅崔淮被陈年旧案牵扯罢职，临阵换将，太子两大羽翼遭遇重挫，反倒是吴王那边高歌猛进，春风得意。
都说北朝这几年风云迭起，十年换了三个皇帝，又是出征柔然，又是乱臣谋反，可在崔玉看来，南辰虽然没换皇帝，唯一的灭燕也马到功成，但私下暗流涌动，却丝毫不比北朝平静多少，大家不过是五十步和一百步，谁也别说谁的区别罢了。
表面上看，辰国实力似乎更强，在灭燕之后，威势更上一层楼，但崔玉很清楚，现在的局面是没法断定最后胜负输赢的，任何在此过程中的突发事件，都有可能成为影响最终结局的变数。
“说回眼下的差事吧。”
陈济显然不想对辰朝的事情多加评论。
“我今日足够无礼狂妄了，他们想必对我印象也会差到极点，如此才更能看出各人秉性。依我看来，你提到的长公主与谢维安等人，恰恰正是日后辰朝所需要着重防范的人物。”
崔玉想了想，点点头：“的确如此。”
谢维安涵养够好，城府够深，长公主则有仇必报，看似蛮横，却占据了道理上风。
余者虽也不能说不好，但跟南辰大多数臣子差不多，也就不值一提了。
陈济哂笑：“你看，北朝俨然已有明君贤臣的模样，就我们辰朝，还搁那内斗，斗得不亦乐乎呢！”
这话崔玉却不赞同：“越王此言差矣，北朝其实也是有矛盾的。旁的不说，今日殿上那北朝名将李闻鹊，越王也瞧见了，他原本镇守西州，却因永和帝不信任旁人，硬是将他从边陲调回来，逼得何忡投奔吐谷浑，那些原本就在京城戍守的将领，难道心里就没想法吗？而李闻鹊自己愿意被箍在帝王身边当一只温顺的猎犬吗？”
只不过，许多事情，往往发于微末，在彻底爆发出来之前，不为外人所知。
“罢了，这些事让朝堂上衮衮诸公烦心去！”
陈济一挥手，大有这些破事与我无关的纨绔气息。
“临行前，陛下对我说，如果北朝人有意联姻，可以两朝公主互嫁交好，可你亲眼看到了，北朝上下对公主嫁入别朝一事反应激烈，别说席上那位义安公主，就是另外那个抱恙的博阳公主，北朝人恐怕也不会答应的，我看陛下的算盘是要落空了。”
崔玉道：“我看见了，如果北朝没有十年前的柔然和亲，又或者今日那位长公主不在席上，或许这桩联姻还有商榷的余地，但现在，那位长公主眼看深得北朝皇帝信重，北朝人怕是不会同意的了。”
“所以我们要换个法子，总得回去交差的么！”提到长公主，陈济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那少了一块的鬓角，“一路上我就给你说过了，现在不单单是嫁一个公主，而是北朝人会因为嫁公主想起和亲的屈辱往事，甭管南朝与柔然是不是天壤之别，对他们来说，这就是不能忍受的妥协。”
崔玉沉默许多：“我明白。”
“好了，崔子璐，你哭丧着脸作甚！这对你来说，难不成是一次好机会？你在南边就好过了？”陈济翻了个白眼，絮絮叨叨，“你那些兄弟亲族，难道不是个个都想着吸你的血？真不如留下来搏一搏，我倒是想留，可我身份不允许。你要是能留下来，以后弄不好还是我的一条退路呢！”
崔玉叹息：“八字还没一撇，你别说得好像已经板上钉钉一样。”
陈济：“哎哟哟，别矫情了，怪没意思的！我可巴不得你早日升官发财，一辈子再也不用回辰国，哪天我在南边混不下去，就来投奔你好了！”
接下来几日，自然又是轮番的宴饮取乐。
只要陈济和崔玉愿意，就有参加不完的宴会等着他们，在寻欢作乐这方面，南北有着惊人的相似，区别顶多是因地制宜，南方开的花北方没有，因为举宴的名目也稍有差异罢了。
越王陈济还是一贯的醉生梦死，哪里热闹往哪里凑，他私下与崔玉一番密谈，仿佛只是他鲜为人知的另一面。
崔玉反倒是收敛许多，宴会并没有每个都去，只是偶尔挑拣一些不那么闹腾的，可以安坐清谈，赏月赏花，不必一味应酬交际的场合，很快在长安城也因才学而闯出几分名头，倒是有不少人邀请他上门题诗作画。
这些都是小节，暂且按下不表。
却说那日陈济崔玉陛见之后，皇帝也接连召开了几次小朝会。
这世上，哪里会有人主动上门提出结盟联姻，却派了个混不吝的越王过来，三番两次出言不逊的道理？
不说章玉碗和谢维安等人，连严观海都看出不对劲了。
“这定是南朝人有意为之，想派一个毛头小子来激怒我们，让北朝一怒之下主动发兵，落人口实，还请陛下息怒，勿要正中他们的下怀！”
这是严观海一贯的主张了。
他行事保守，反对开战，非但这次反对，从前打柔然时，原本也是反对的，要不是后来为了跟赵群玉作对，他才转换立场。
对他这种老生常谈的调子，章骋也不意外，他直接就望向其他人。
“谢相怎么看？”
“依臣看，严相所言不错，对方的确是有意为之，只是对方到底是为了激怒我方，还是别有目的，眼下还不好说。”谢维安也没有贸然下定论。
章骋显然对他这样表态不是很满意。
“那我们这边就这么干等着？这些天，那陈济一直四处溜达，几乎逛遍了长安城的乐坊酒肆，还有崔玉，忙着参加各种诗会，他自己倒是扬名了，却好像将此行目的忘得一干二净，也不再提起和亲的事情。他们这是到底想做什么？南朝就派了这么两个废物过来？”
“他们会不会也在等我们先开口？”严观海猜测，“如今南朝毕竟吞并燕国了，志得意满，拿捏下架子，也是正常的。”
谢维安沉吟：“臣倒是觉得，与其去猜测他们的意图，不如我行我素，只做我们自己的事。陛下自登基之初就整顿兵备，几年下来初见成效，臣以为，不如趁南朝现在还未彻底消化完燕国，先发制人，攻下益州，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严观海没想到他张口就是主动开打，不由大惊失色。
“万万不可！如今洛州一带自去年入冬以来就大旱，户部还在不断调拨粮食赈济，哪有余裕打仗？！再者，如果我们出兵益州，惹恼了南朝那边，他们直接大军压境，如何是好，决不能衅自我开！”
谢维安：“如果南朝遣使只是为了试探我方虚实，他们本就暗中在准备出兵攻打我们呢？”
严观海连连摇头：“绝不可能！他们要真想打，如何还会提出联姻？好歹也还派了一名皇子过来，以示诚意！照我看，陛下如今正当年轻，来日方长，有一统天下的雄心固然是好，可也不必急于一时，等我们这边准备好了，十年八年的，再打也不迟。”
谢维安冷冷道：“南朝人会等你十年八年吗？他们自从打下燕国之后，贞兴帝命吴王整顿军备，秣兵历马，举国上下，已有四十余万大军，这些兵马若不是用来对付我们，又因何而扩？每日粮草用度，也是一大笔开销，他们总不会白养着人的！不能等到对方先打了，我们再匆忙应付，到时候失于主动，恐怕就要满盘皆输了！”
严观海还是不以为然：“汝南有白远在，他也是身经百战的老将了，汝南一带也陈兵二十万，一旦有战事，大不了再从京城那边调集兵马过去……”
“如果他们从原燕国方向出兵呢？”李闻鹊忽然出声。
众人都住了口，循声看他。
章骋：“李卿此话怎讲？”
李闻鹊道：“臣先前看过军报和南边传来的消息，那四十万大军，他们并不是一味囤在汝南对面，而是一直往北调动。大军调动，商贾往来，消息传递，都能看见，无法做到真正保密。但许多人看见这些兵马调动，只会以为北朝这是刚灭了燕国没多久，还在整兵，却没想过他们是在为伐璋做准备！”
他顿了顿，平复情绪，继续道：“这并非臣在危言耸听，原先汝南与义阳相持不下，但今年大旱，淮河之险所剩无几，为了防止北朝入侵，南朝那边本该严阵以待，白远那边却说对面驻军并未增加多少。那四十万大军又去了哪里？总不能是辰朝皇帝拿去戍卫京师了吧？所以唯一的解释便是，兵马被他们放在了原先燕国的地盘上，一来防范燕国旧臣谋反，二来也是为接下来攻打我朝做准备。所以臣以为，南朝遣使此来，只为麻痹我们，而非真正想要和平，臣赞同谢相之言，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到时候打多少，打到哪里，都是我们占据了主动，不过臣不赞成攻打益州，最好还是打下义阳，再往南或往西推进！”
这一席话真正石破天惊，想必他也憋了许久，直接一气呵成，不给任何人打断的机会。
众人沉默许久，连想反驳的严观海一时都没回过神。
章骋是想打的，但他无法承受失败的后果，毕竟北朝打赢柔然已经是好不容易，现在元气尚未恢复，又有地方大旱，当然最好是不打，然而谢维安和李闻鹊说的也不无道理，如果陈济他们此行只是为了麻痹怀柔，等对面真发兵了，他们毫无准备，无疑会很被动。
简而言之，皇帝觉得打可以，但是一定要赢。
但谁又能给、敢给他这样的保证？
他皱眉不展，又问一直未说话的章玉碗。
“阿姊以为呢？”

第110章
皇帝这一开口，霎时间，所有人的视线全都落在长公主身上。
便是再迟钝的人，这日复一日，也能看出皇帝对公主的信重，已远远超过他的两位同胞姐妹。
尤其严观海，更是心下有所思量。
起初，他以为皇帝只是出于名分的需要，才对公主礼贤下士，甚至加封公主，但从前那些质疑帝位来路不明的风言风语，早就随着公主回京和赵群玉的死而烟消云散，皇帝大可不必对这位从前也没见过几面的堂姐如此重视。
但事实是，章骋非但重视，还通过加封、赏赐等方式，再度昭告世人，这位长姊的地位无人可比。
当然，长公主的表现，也对得起这份殊荣，她低调谨慎，从不在外显摆。满长安原本翘首以盼，以赴长公主之宴为荣，可她竟连一次都没办过，与博阳公主天差地别。听说皇帝还在私底下劝过，让她可以放开享乐一些，估计是觉得这位姐姐在柔然十年苦惯了，回来连骄奢淫逸的生活都忘记怎么过了。公主只笑说自己性情懒惫，不爱动弹，平日里若非皇帝召唤，连宫门都不入，要么就在长公主府，要么就出城跑马几圈，骑射活动筋骨，仅此而已。
很明显，皇帝是喜欢长公主这份低调的，这更让他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而严观海近来也从一些风声上听说了，皇帝有意在立储上垂询长公主的意见，这让他更为迫切地想与长公主打好关系。
从前皇帝只有一子，严观海也认为太子非他严家的外甥莫属，虽说严家出身不足，可出身好又如何，赵群玉不也倒台了？
可皇帝放着已经会说话会走路的儿子迟迟不立，又去宠爱什么杨妃，偏偏杨妃还怀了孕。严观海心里那个着急，原先的笃定也变成忐忑，又不能表现出来，生怕这位多疑的皇帝发现之后，让齐王直接出局。
原先他觉得皇帝扳倒赵群玉，厌恶权臣压制，又推行新举官制，心里必然也厌恶世家门阀，可如今看来，皇帝只是厌恶不听话的世家，却不厌恶杨妃这种出身世家的美人，说不定因为她的高贵出身，心里还暗暗嫌弃家境寻常的严妃。
由此，严观海忍不住对皇帝生出一些怨怼的念头。
这章家接连两三个皇帝可都不长命，但好歹太子也都是立了的，再折腾下去，别是万一出了事，太子都还没定下来吧！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长公主已经开口说话了。
“臣不长于军务，唯恐误导陛下，不过以臣之见，李将军所言不无道理，就算陛下暂时不想出兵，也可命人调兵验证以对，如今西境安稳，敕弥等人很难奔袭千里从张掖入侵，不如将西州的守兵调到清河一带，以防万一。”
谢维安也看出皇帝对主动出兵犹豫不决，意愿不高了，暗叹一声之后，忙跟上章玉碗的话。
“长公主所言甚是，西州府兵有十万之巨，悉数放着不用也是浪费，更难得的是，他们有打柔然人的经验，沙场彪悍，可谓精兵，让他们去防守东面的大军，最为合适！”
皇帝望向李闻鹊：“南朝人在燕国囤兵四十万，西州府兵就算悉数调动，也不过十万，十万对四十万，岂不杯水车薪？”
李闻鹊拱手：“南朝所谓的四十万，其实也是整编原燕国军队之后的数目，其中有多少精兵强将，又有多少浮夸作假，不足为外人道。臣以为，就算这四十万军队是真，能上战场能打仗的，也就二十万有余，南朝人又要防备白远那边，不可能全放在燕国的。”
皇帝又问：“只调一半过去，五万人可否？”
李闻鹊摇摇头：“若不尽力，不如不动。十万人尚且能威慑南人，若五万人，就不足为惧了。况且这些西州兵原本就适应了西北气候，这突然又西向东，一路疾驰，必然水土不服，短期之内，必有折损，最后能凑个八万精兵，就算不错了。”
最终让李闻鹊和谢维安暂时不再提出兵之事的，是中秋当天，边关加急传到长安的奏报。
柔然人又来北叩，侵扰雁门了。
原因无他，中原大旱，北面更是雪上加霜，草木干枯，牛羊饿死，柔然人自然要入关抢掠，这也是从前的惯例了，只是众人没想到，柔然都已经被赶到敖尔告，剩下那么点人了，敕弥居然还敢倾巢出动。
奏报是雁门守将钟离发来的，他在上面写道，柔然人孤注一掷，但这回对方似乎有备而来，也不死战，好几回骚扰一顿就走，留下几个人头，也让雁门守军伤点皮毛，彼此不痛不痒，但是雁门守军以逸待劳，柔然人却是游走不停驻。
按理说，这种打法对柔然人肯定更伤，因为他们逐水而居，在关内也无据点，往往都是打一次抢一顿就走，但这次他们一反常态，似乎不畏久耗，还耐心跟雁门守军玩起捉迷藏躲猫猫，所以钟离怀疑，柔然人有所倚仗，很可能得到了某些支援，来与北朝打持久消耗仗。
中秋本有宫廷盛宴，但因此事，一场宴会上，天子与谢维安等人都心不在焉，只有义安公主，城阳王等不知内情的宗室勋贵，尚且还能尽兴。
至于南朝来使——
章玉碗的视线扫过与义安公主相谈甚欢的崔玉，落在另一张桌案后的越王陈济身上。
陈济肉眼可见胖了一圈，这些天显然没少胡吃海喝，这家伙还真不见外，直接宾至如归了，要不是当日亲眼看见辰朝国书，大伙还真当他是离家出走跑来玩的。
饶是如此，陈济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也引来不少注目，非但章玉碗在看他，连皇帝的眼光也不时在“关照”他。
不管多少人明里暗里观察他，陈济也不在意，还亲自端着酒杯过来找章玉碗。
“上回莽撞无礼，长公主宽宏大量，应该不会与我计较吧。”
陈济笑嘻嘻的，好像压根就忘记自己说过什么。
章玉碗笑而不语，美目在他脑袋上转了一圈，看得陈济鬓角发凉，忙捂住没被削掉的另外一边。
“君子动口不动手，有话好好说，我愿给长公主赔礼道歉，咱们还是化干戈为玉帛的好！”
章玉碗掩口轻笑：“越王这是学会好好说话了？”
陈济眨眨眼：“些许雕虫小技，只能糊弄蠢人，瞒不住聪明人。我这也是有眼不识泰山，原以为长公主是个软柿子，没想到踢到石狮子，如今鬓角也剃了，下马威我也吃了，长公主就揭过此事吧？”
章玉碗对他能屈能伸倒是有些刮目相看。
“越王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陈济嘿嘿一笑，顺势在她旁边落座。
在外人眼里，两人似乎一酒泯恩仇，还言笑晏晏，冰释前嫌了。
“实不相瞒，我这回是为了做媒人，才厚着脸皮找上长公主的。”
章玉碗轻笑：“这回是哪个倒霉鬼被越王看上了？你喜欢人家什么，我可得赶紧让她改。”
陈济差点被口水呛住，顾不上自己又被调侃了，压低了声音道：“殿下说笑了，我是为我好友而来的，您看崔玉与义安公主，是不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章玉碗笑道：“若是多聊两句也算佳偶天成，那咱们两个现在岂不是能入洞房了？”
陈济再次为她的语出惊人绝倒，他发现这女人看着柔弱如江南美人，可不管身手或言辞，却丝毫跟柔弱不沾边。
尤其是那一双眼睛，就这么清澈无害盯着自己，却好似要将陈济的心思看透。
他轻咳一声，知道在这位面前，兜再多圈子也是枉然，索性直言了。
“这些天，我遍访受邀于权贵之家，对贵国的想法也算有些了解，如今南北两朝虽有结好之心，可碍于朝廷脸面，贵国臣民定不会接受公主和亲南嫁，既然如此，何不退而求其之？您看崔玉也算一表人才，名门出身，比起你们北朝男儿，不说独一无二，也是出类拔萃吧，正好义安公主又正当花龄，尚未婚嫁，如此岂非一桩绝妙姻缘？一来公主可以避免离家千里，南嫁思乡，二来我回去也好有个交代，不至于两手空空，到时候被他们骂我无能，再想出点什么主意来给贵国找麻烦，岂不也是让人烦心？”
章玉碗挑眉：“你的意思是，让崔玉留在璋国入赘？此事你询问过他的主意没有？”
陈济感觉有点眉目，越发来劲。“我有打听过他的口风，他似乎并未一味抗拒，既然话说到这里，我也不妨多说一些，其实崔玉在辰国虽然是崔氏，却备受排挤，只因他父亲早逝，母亲出身寻常，他自己又非太子或吴王一系，孤立无援。此番出使，我俩看似风光，实则同病相怜，崔玉在南边郁郁不得志，若能留在北边尚主，想必死心塌地，从此效忠北朝？”
章玉碗噗嗤一声：“既然越王与崔玉同病相怜，为何也不干脆入赘璋国算了？”
陈济一愣，也笑：“莫非长公主看上我了？”
章玉碗摇摇头：“我看上的人，比你俊俏许多。”
陈济：……
他抽了抽嘴角：“您还真不怕伤了我的心，不知哪家儿郎才能被您看上？”
陈济一边说，一边还暗自腹诽那个倒霉鬼，心说看上长公主的人，怕上辈子欠了她千八百吊钱。
章玉碗似笑非笑望着他：“越王在心里诋毁我第几次了？”
陈济忙喊冤：“长公主巾帼不让须眉，我怎么敢？方才还有一点没说，三来崔玉若能留下来，待我回去禀明我们陛下，让贵国也派出一名青年才俊，到辰国尚主，我妹临仙，正值妙龄，如此不就免了公主远嫁，也皆大欢喜吗？”
实话说，这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
不过——
“越王尽心尽力，可谓想了个两全其美的主意，但即便如此，等你回到辰国，这样的功劳，恐怕也不足以跟你的两位兄长媲美。”
陈济打了个哈哈：“只要能让我们陛下记得我的功劳，赏我点财货封地，我也就满足了，至于其它，我从未奢想。”
“从未主动奢想，与被逼到不得不想，是两回事。”章玉碗意味深长道，“建康繁华，若能安稳待着，谁愿意大老远跑到北朝来出使？你方才说，你与崔玉同病相怜，既然崔玉是被逼到这里来找出路，那越王殿下，比崔玉又好多少？恐怕你也是被逼到走投无路，不得不到此来寻找机会吧？”
陈济面上不显，心里却暗暗警醒。
他原想说动长公主支持这桩婚事，没想到对方却反倒当起说客。
“我在辰国的确是不受宠，不过再怎样也比崔玉好，好歹我还是皇子，只要不去争那个位置，就能享受一辈子的荣华富贵。”陈济露出吊儿郎当的笑容，不动声色转了话题，“我如果生为女郎，就能不必动脑筋等着嫁人就好，可惜我不是，那不就得多出力。长安千年古城，巍峨壮阔，谈不上苦差事，我这非但没瘦，反倒胖了一圈，回去还能吹嘘很久呢！”
“越王有大志，何必自我拘泥？贵国陛下既然默许吴王相争，说明他对太子不满久矣，既然吴王非嫡非长，也有资格，那你又差在哪里？你想要平安富贵，只怕贵国不容得你自得其乐，否则你也不必来长安了。”
章玉碗点到即止，只说了这段话，也跟着转了话题。
“婚事我会向陛下禀告，但陛下肯定还会询问义安公主，成不成，在义安自己的意愿。”
这的确是一桩不错的姻缘。
章玉碗觉得，皇帝和义安本人十有八九是会答应的。
在皇帝看来，崔玉跟北朝任何势力都没有牵扯，婚事本身还能与南朝结盟，又能免于妹妹远嫁，可谓圆满。
对义安公主来说，她婚龄已到，不是嫁给崔玉，也要在其他人中选一个，眼看她对崔玉，的确有些不同，平日里略显内向的表情，此刻却眉目带笑，柔和放松。
陈济点点头：“这是当然的，总得你情我愿，方才是金玉良缘。”
他原本还想试探一二，但刚才被公主一番话说得冷汗津津，已经没了锐意进取旁敲侧击的心思，转身抓着酒杯就走，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陈济心想，这女人属实是有些邪门的，竟好似窥见他内心深处，更可怕的是，自己还真被她说得有点动心了。
再不走，怕是连夜都要开始问她怎么回去推翻太子了。
但他在辰国的处境再难，目前也不是最难的哪一个，更不是最惹眼的那一个，提前跳出去，无疑是让所有人都以他为敌，那才会死得更快。
啧啧，邦宁长公主，这样可怕的女人，有哪个不要命的敢喜欢？
陈济想到对方刚才说心上人比他俊俏的话，不由轻哼一声。
比他俊俏算什么，有本事比崔玉还俊俏！
……
这场中秋宴固然丰盛，但众人心思各异，真正将注意力放在宴会上的人寥寥无几。
曲终人散之后，章玉碗还未离宫，就有近侍过来，说皇帝召见她。
皇帝一晚上心神不宁，想必是为了雁门增兵与否的事情，章玉碗只道等待自己的又有一场临时小朝会，却不料只有一个谢维安在。
谢维安脸色有些凝重，平日里常见的笑容也没了。
皇帝：“谢相这边有些发现，阿姊听说之后，可别着急。”
章玉碗先是一愣，而后脸色微变。
“陆惟和苏觅那边出事了？”
皇帝见状忙道：“阿姊勿急，此事尚未有定论，只是谢相的些许猜测罢了！”
如果只是猜测，怎会中秋佳节的深夜匆忙喊她过来？
章玉碗蹙眉，望向谢维安。
“请谢相如实相告！”

第111章
盐形或变虎，鼎气乍成龙。
洛州虽非璋国之都，自古却也沧海桑田，几经巨变，而今繁华不下于建康，更是许多世家门阀起家之地，可谓龙盘虎踞，藏风露水。
作为洛州的中心，洛阳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这一点，陆惟在去洛阳之前就知道，皇帝和谢维安也很清楚。
前年，洛州也大旱，当时的洛州刺史献《千里饿殍图》，报大饥，朝廷拨粮赈灾，但那些粮食最后却没进灾民手里，反倒差点引起民变，此事历历在目，至今已经成了一笔糊涂账。皇帝依旧弄不清当时到底是赵群玉被底下人蒙骗了，还是赵群玉跟着那些人一块来蒙骗他，又或者是赵群玉一开始也被蒙骗，后来发现大家都穿一条裤子，也就跟着那些人坑瀣一气。
赵群玉死了之后，谢维安终于可以腾出手来整顿洛州，于是他举荐温祖庭为新任刺史，前往洛州上任。
巧的是，洛州一带今年再度大旱，虽然没有前年那样触目惊心，但同样不容乐观，流民走投无路，向洛阳城下聚集，眼看再发展下去，将有秦州王二起事之祸。
温祖庭能得谢维安信任，又是去洛州那样一个龙蛇混杂之地，能力自然不平庸，他到洛州之后，一方面明察暗访，捉住囤货居奇的商家，让官家出面以平价购下粮食，每日派人分送赈济粥出城，既没有让流民吃得饱到不想离开，也不至于让他们饿得走不动路，渐渐的，流民开始陆续启程返乡，大旱随着秋色渐浓，也逐渐得到缓解，还下了两场小雨。
另一方面，温祖庭不忘结交当地士族，他甚至跟其中一家姓柳的豪强家主结义，柳氏与郑氏、赵氏等素来不太和睦，偶有龃龉。这回赵氏名下的米铺囤积粮食，柳氏本身就不赞同，温祖庭利用他们之间的矛盾，合纵连横，游刃有余。
这些事情，温祖庭在与谢维安往来的信件上，都会一五一十告诉他。
通过温祖庭，皇帝感觉到洛州破局指日可待，只要洛州安定下来，以后就可以逐步由内转外，专心对付南朝了。
但就在这时，温祖庭来信，告知洛州起了疫病，而且疫病蔓延很快，他不得不专门在城外辟出一处场地，用来隔离病人，但大夫也不够，温祖庭只能在信上请求朝廷支援。
谢维安收到的最后一封来信上，温祖庭陈述自己身体不适，似乎也有了染疫的征兆，唯恐力有不逮，想让朝廷尽快派出御史来协助。
这也是温祖庭生前的最后一份信，没过多久，温祖庭的仆从就来报信，说温祖庭一病不起，已经去世了。
之后的陆惟，和新任洛州刺史苏觅，正是接替温祖庭去洛州的。
此事之前虽然章玉碗没有过问，但她也大略听说了一些，此时谢维安重新讲一遍，自然不是啰嗦浪费工夫，而是为了理清思路，让章玉碗更加清楚其中细节。
听到这里，她忽然问：“温祖庭既然是得病死的，他那个来报信的仆人，和信件，不知谢相是否有检查过？”
“有，那温氏侍卫刚入城，就被带去更衣沐浴，衣物也都烧了，人确定没有染病臣才见他，信件臣也是检查过的，看完就烧掉了。”
谢维安点点头，他也是个谨慎的人。
“先说苏觅那边，他去了洛州之后，一直与臣保持信件往来，基本是每旬一封。他们是七月中旬出发，最后一次来信，却是例行来信的两日之后，苏觅又追加了一封信送出，也就是今日中秋宴时，臣刚刚才收到。上面提到陆惟与他，分别查到两件事的线索。”
两人抵达洛阳之后，与温祖庭一样，表面不显，暗中调查。
洛阳以牡丹与芍药闻名，牡丹如今已经过季不开，芍药却是正当花季。今年大旱，芍药喜水，原本是活不成的，如此一来，芍药价格飞涨，从洛阳运到长安与建康的芍药，甚至有一盆千金之说。苏觅很快就发现，本地大户为了让珍稀的芍药品种能存活下来，便威逼利诱，强行迁走原先住在水渠附近的民户，又贱价强买下花户手中的芍药，砸烂灭种，致令他们无家可归，沦为流民。
另一方面，陆惟也查到，从洛阳城郊流行起来的疫病，其源头疑似洛阳城郊的洛坪村的一口井。疫病首先从日常饮用井水的村民蔓延开来，再由村民入城，带给城里的亲戚，而那亲戚，正是在刺史府灶房的厨子。也即是说，这场疫病，很有可能并非天灾，而是人为。对方绕了一圈布局，正是为了剑指温祖庭。
苏觅和陆惟分头调查，最后却都汇成一条线。
谢维安道：“洛阳城以郑氏为首，柳氏、赵氏次之，这里头的赵氏，正是赵群玉族亲，不过早出了五服，关系比较远，不过赵群玉平步青云这数十年里，与洛阳赵氏往来很是密切，他对亲族也多有关照。至于强迫民户迁移，砸毁花户芍药的罗氏，则是柳氏姻亲。而赵氏跟郑氏结亲，也有三代了。”
章玉碗评价道：“亲亲相护，亲亲相隐。”
谢维安颔首：“不错，殿下所言，正是洛阳世族豪强的现状。虽然赵群玉没了，这些人势力有所削弱，但他们在本地仍旧是地头蛇，而且因为赵群玉的事情，加上臣大力在秦州等三地推行新举官制，他们感觉到危机，不乏有先发制人的想法。”
苏觅非但不是初出茅庐一腔热血的雏儿，而且行事很是老成。
在查到井水问题之后，他并未贸然发难，而是以城中缺粮少药的名义召见了柳氏，希望他们秉持大义，出手相助。毕竟如果疫病蔓延下去，肯定也会波及这些人身上，虽说他们在饥荒之后，就赶忙将部分家人迁走，可苏觅在发现之后，也已及时制止，郑、柳、赵三家大部分人，都还留在洛阳城内。
这种情况下，出粮出药，不仅是救染疫者和其他百姓，也是救他们自己的性命。
柳氏自然无有不应，答应得很爽快，不仅愿意捐粮捐药，而且对苏觅道，愿意将名下几间药铺都暂时交给苏觅统辖管理，调配药物，等疫病结束再拿回去便是。苏觅见他们如此合作，也没有多作为难，就让柳氏回去准备，他又将此事信上，汇报给谢维安，这也是例行最后一封信的内容。
但今日送达的这最新一封信，信上寥寥无几，只有几句话。
苏觅说自己头昏脚轻，鼻塞有痰，不知是劳累过度，还是也染上疫病，随行仆从侍卫里，也有过半数都病倒，他唯恐有变，故临时加函一封，以告长安。
另外，苏觅也提到陆惟正在调查一桩案子，与疫病有所牵连，但尚未有眉目，而陆惟目前暂时还平安，没有染病迹象。
谢维安道：“这封信是在八日前寄出的。按理说，苏觅现在也应该开始命人清点药铺，若有缺医少药，正要汇总陈述，让京城这边调派驰援，但是自此之后，苏觅再未有消息传来，加上他最后这一封信所言身体染恙，臣有些不祥的预感。”
章玉碗：“陆惟呢？”
谢维安摇首：“也杳无音讯。”
章玉碗：“你是担心他们步了温祖庭的后尘？”
“是，陛下与臣，都有此猜测。”谢维安叹道，“先时因听说洛阳染疫，一切往来信件，臣皆再三小心，并未直接接触，之前的信件也是阅后即焚，但苏觅他们身在洛阳，即便再小心谨慎，本身也很难保证绝对安全无虞。”
章玉碗蹙眉：“我记得他们出发前，是带了一百护卫的。”
但对方真要发难的话，这点人想对付也很容易。
只是陆惟一直没有消息传过来，此事未免更为蹊跷。
难道他与苏觅不和，又或者不赞同他写信给谢维安？
可真要那样，他自己也能上疏急报，直接传递给皇帝。
此时此刻，章玉碗忽然能理解皇帝和谢维安为何急匆匆将她喊过来的原因：想要查清洛阳的事，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可能比她之前秦州或梁州遇到的局面，都要更为艰难。
那些人固然不会明目张胆造反，像方良何忡那样直接打出旗号，可也不妨碍他们利用灾民或疫病去达成目的，他们在洛州本地经营数代，自然不是苏觅他们这样去几天随便查一下就能轻易连根挖出来的，如今的皇帝与他们不同心，甚至还想压制他们，那他们会不会反过来，也想拖皇帝的后腿？
南朝那边的世家门户之见，比北朝更为根深蒂固，而两边世家也多同出一源。比如南崔和北崔，究其根源，把族谱拿出来一对，肯定是同一个祖宗。
如此一来，南朝来使会否也成为他们心思浮动的一个契机？
她想到的这一层，皇帝和谢维安自然也想到了。
皇帝冷冷道：“他们必是记恨赵群玉一事，担心自己成为下一个赵群玉，这是要合起伙来，跟天子与朝廷作对呢！”
真要说起来，世家还真不必怵皇权，相反天子往往要做出一定的妥协，因为皇帝只有一个，如今甚至还不是大一统的皇权，而世家往往人多势众，世代相替，每一家存在的时间，比立国还要久得多，很多还能追溯到前代，甚至前两代的王朝去。
章玉碗沉声道：“若果如此，他们这次在洛阳之行，必已到了极为凶险的境地，他们与当地豪强之争，势必也到了不死不休的境地，否则不会死了一个温祖庭，对方还要对苏觅他们下手，这已经是一而再，再而三挑战朝廷了！”
以往都是皇权向世家退让，但是章骋处置赵群玉也好，同意三州推行新举官法也好，都让世家门阀看见了威胁，他们这是想以洛阳为契机，与天子叫板。
若章骋最后退了一步，不再调查洛阳的事情，压下温祖庭的死，召回陆惟苏觅，不了了之，那么这不仅是洛阳豪强的胜利，以后其他地方也会有样学样。另一方面，皇帝还会失去对洛阳的掌控，以后的每一任刺史，都将碌碌无为，沦为世家的傀儡，这也是一贯的局面。
“眼下，陆惟他们是否平安，都还未知，但朕不能不让阿姊知晓此事，朕怕你路过洛阳时想顺道去看陆惟，结果不明就里，遭遇危险，朕希望你们此行能绕开洛阳。”皇帝顿了顿，叹一口气，“朕也知道，阿姊素来巾帼不让须眉，可能还是会以身犯险，朕不想以天子的身份对你下令，一切取决于阿姊自己。”
章玉碗沉默片刻：“就算我不去，陛下也要另外派人过去的吧？”
谢维安道：“在殿下来之前，臣已经向陛下请命，前往查清此事。如果连陆惟都陷在里面，恐怕再派更多人也无济于事，不如臣亲自去一趟。”
章玉碗想了想，摇摇头：“谢相国之砥柱，陛下身边不能少了你，还是我去吧，到时候我会让上官葵他们先行一步，绕开洛阳，而我自己再私下过去。”
谢维安：“殿下是想隐藏身份？”
章玉碗没有否认：“到了这等情势，亮明身份只会更加危险，温祖庭和苏觅的前车之鉴都说明了这一点，我进去之后，会设法与陆惟他们联系上，若有需要，再向长安送信。”
皇帝皱眉，打断他们：“谢相，你先回去歇息吧，朕与阿姊再说两句。”
谢维安拱手告退。
他的确也是累了，眉间尽显疲色。
原本这些天为了南朝来使，和柔然人侵扰雁门的事，就忙着调度商议，中秋宴还收到这样的信，可谓千头万绪，件件都需要绞尽脑汁。
“朕还是希望阿姊三思，洛阳之行并不安全。朕宁可另外再派人过去，”皇帝叹了口气，索性直言不讳，“陆惟……陆惟再好，在朕看来，也是不如阿姊重要的。”
章玉碗道：“陛下在我心中，也是至关重要的亲人，但洛阳之事不解决，恐怕后患无穷。他们觉得朝廷能妥协一次，就会有两次、三次，尾大不掉，芥藓之疾也会变成心腹大患，尤其是眼下，南朝来使目的未明，我们更不能轻易露出软肋，若是南朝人知道我们连区区一个洛阳都奈何不了，又如何敢跟南朝开战？”
皇帝沉默不语。
对方说的这些，他自然也都清楚。
“朕现在回想起来，是不是当初对赵群玉下手太急了？这些人着急反扑，跟朝廷背道而驰，也是因为兔死狐悲吧。”
此刻，皇帝终于流露出一些迟疑和不自信。
这些情绪，他已经很久没有表露出来了，在朝臣面前，皇帝要维持权威，唯恐被人看出软弱。
“陛下，许多事情，回头看并无意义，不若先将眼前事先解决好。如今柔然余孽不足为患，南朝恐怕也多有顾忌，不敢轻启战端，否则不会派越王过来试探虚实。就算将来陛下有心逐鹿，如今先把内患平定了，也是好事。”章玉碗劝慰道。
“阿姊所言甚是，是朕一时着相了。”皇帝揉揉眉心，“这么说，阿姊还是坚持要去吗？”
章玉碗点点头：“是，如果有连陆惟都难以推进的案子，必然不在案子本身，但是如果没有确凿证据与合适时机，陛下又很难调集人手直接去清剿。眼下洛阳之局，难在大旱、疫病与世家阻力并行，如果能先将疫病平息，其余也会迎刃而解，我想去试一试，当这个破局之人。”
皇帝：“朕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章玉碗：“请陛下赐我手令，一旦事发紧急，可就近调集府兵协助，另外还请陛下从禁军里派遣一名老将跟着我，原先那五百人跟随上官葵他们去汝南应该足够了，我另外还需要一人带着五百人在洛阳附近留守待命。那些豪强都豢养私兵，此法可以防万一。”
皇帝：“这是自然的，朕让侯公度跟你去如何？”
章玉碗有些讶异：“侯公度走了，京城戍卫怎么办？”
“还有李闻鹊和章梵呢！”皇帝道，“阿姊不必担心，侯公度老成稳重，有他跟着你，朕放心很多，等洛阳事了，说不定阿姊回来，还赶得上过我们姐弟一块过冬至。”
今日是中秋，这一去，就算洛阳的事情很快就能解决，公主还得继续去跟上官葵等人会合，将他护送前往汝南，这一来一去，别说冬至，指不定等回来都已经是年后了。
但对皇帝的话，章玉碗只是笑着应下。
两姐弟到现在，虽然少了一起长大养成的情谊，但多多少少，也有了些同舟共济的默契。自她回长安至今，皇帝从未拆台，非但如此，荣华富贵也没少过，章骋也许多疑优柔，也许遇事不决，甚至博阳公主都可以哭诉他刻薄寡恩，但他对章玉碗，却实实在在没有亏待过的。
既然得到了这些，就要相应付出一些，无须皇帝开口，章玉碗也能主动承担下来，这正是章骋对这位堂姐最满意的地方。
甚至这次洛阳之行，章骋的确原本没想让她去的，因为章玉碗本身已经有差事了，他也的确如自己所说，因为事涉陆惟，所以要提前告知她一声，以免将来陆惟出事，影响姐弟俩的感情。
但章玉碗坚持要去，他也不会不准，因为谢维安去的话，朝中等于少了一个牵制的力量，许多由谢维安推行的事情就会中断，而章玉碗比起谢维安，又有一个优势，那就是她女子的身份容易被轻视，不像谢维安那样，一到那里就马上引起当地豪强的警惕，加上章玉碗从前也是一路从秦州那等腥风血雨之地杀出来的，皇帝还真盼着她有办法，能跟陆惟联手，破了洛阳的局。
章玉碗离开时，章骋亲自送她出了太极殿，又陪着她走下长长白玉阶。
“天气转凉，陛下保重龙体，不要再送了。”
“还是让我送一送吧。”不知怎的，这次他竟是出奇坚持，“阿姊回长安没多久，又要出门，我心中过意不去。说来也好笑，你没回来前，我也想过，咱们近十年未见，也不知道你会变成什么样，我就怕你被柔然人磋磨，变得唯唯诺诺，性情隐忍，那样我会更生愧疚，幸好没有。”
章玉碗迟疑片刻：“陛下，我有一言，本是不当讲的，但如今将欲远门，再三思量之下，还是冒昧进言。”
“有什么话，阿姊但说无妨。”
“如今南朝人心怀叵测，柔然余孽也贼心不死，还请陛下考虑早立太子，安定人心。”
章玉碗本不想掺和此事，但是越王陈济的出现，让她嗅到一丝异样。
风生于地，起于青萍之末。
南朝人断然不会无缘无故派出使者来结亲交好的，不管他们出于试探的目的也好，想要混淆视听别有居心也好，总归北朝内部得先安稳下来。
南朝太子与吴王相争，好歹太子名分已定，一旦老皇帝驾崩，新帝是能有名分大义上的不二人选的，但北朝这边，太子未立，章骋本身又是从旁支子弟上来的，万一有人想效仿呢？
别人说这话，章骋可能会怀疑他心思不正，但章玉碗从未与朝臣宗室走得过近，除了一个陆惟。
但陆惟也不掺和立太子之事，章骋没有理由怀疑章玉碗。
“阿姊觉得，齐王当立吗？”
章骋轻轻一叹，周围只有他们二人，他也不忌讳吐露心声。
“立齐王，就要立齐王之母，严观海有了倚仗，肯定能立马拉起一拨支持他的人，跟谢维安分庭抗议，眼下还算和谐的局面肯定会被破坏。而且，阿姊应该也看出来了，严观海没有宰辅之资，是朕强行将他提拔到这个位置的，眼下他还能勉强压制自己的野心，等到齐王当了太子，他成了正经国舅，就会想着法子大权独揽。赵群玉不就是前车之鉴吗？朕相信，赵群玉最初也是想过要当一个青史留名的忠臣的，可后来情势发展，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了啊！”
他很聪明，他什么都明白，也想得太多，忧思过甚，年纪轻轻，鬓边已经有了白丝。
赵群玉于他而言，是无法根除的阴影，他不希望这样的旧事，在以后的严观海身上重演。
这秋风还不算寒凉，但吹拂过来，两人衣袍俱扬，氛围凝滞。
近侍远远看着，也不敢上前。
章玉碗沉默良久。
“那陛下看好杨妃的孩儿吗？”
“朕也不知。”他摇摇头，“阿姊，容朕再想些时日吧。”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章玉碗也不好继续催问。
“陛下心中有数便好。还有，越王陈济此人，外莽内秀，恐怕不简单，陛下最好让人多加留意，以免他在长安逗留日久，生出些事来。”
章骋失笑：“阿姊怎么一反常态，絮叨起来，这可不像平常的你？不过朕知道了，谢维安也提过，崔玉好像对义安公主有意，朕打算让人去南边好好调查一番，再作定论。”
章玉碗点点头：“陛下英明，那我就先告退了。”
她走出很长一段路，直到快要抵达宫门，再回过头，皇帝竟还站在原地目送，旁边近侍提着宫灯，照亮那一隅周身。
见她回首，皇帝也朝她招手。
章玉碗微微颔首致意，转身上了马车。
离开皇宫，她那种镇定如常的表情立刻不见，取而代之是浓浓忧虑的蹙眉。
皇帝会伫留不去，说明他心中与章玉碗一样忧虑，一样没底。
他不仅担心洛阳，还担心北面雁门，还担心南朝人的意图。
章玉碗闭了闭眼。
皇帝和谢维安的一席话，已经让她充分明白陆惟等人处境的凶险。
如今再赶过去，不知是否还来得及。
只盼陆惟这家伙，多将平日里与她斗智斗勇的那些奸诈心思拿出来，别死得那么快，否则她以后还喊谁倒霉鬼去？
她抬眼望向马车内斜上方。
那里还挂着一束干枯了的紫薇花。
长公主轻轻叹了口气。
姓陆的，你若真死了，我可就马上找一个比你还俊俏的当驸马，还要在洞房里挂满紫薇花，让你在那黄泉地狱里再气死一回算了！

第112章
既然已经确定要去洛阳，经过章玉碗与皇帝、谢维安三人的商议，声势就越发得张罗起来，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大张旗鼓护送上官葵前往汝南，中途章玉碗再脱队自行前往洛州，而大部队会继续前行，直到章玉碗办好洛州的事情，双方在城阳郡会合，再一并到汝南。
而侯公度虽然奉命协助长公主，却并不会与章玉碗他们一同出发，而是在他们走后，假借奉帝命前往西州之名，再带五百精兵跟在长公主后面，双方在洛阳城外会合，长公主先入城，侯公度则隐于暗处，化整为零，待命行动。
为了让所有人都相信朝廷异常重视这次上官葵迎娶白远之女，皇帝特意破例将白远之女封为郡主，又干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惊异交加的事情。
长公主再度进号了，封号安国邦宁长公主。
虽则只是一个封号，可它所代表的含义毋庸置疑——在如今太子还未册封的情况下，长公主的封号就意味着一旦天子不在长安，长公主可以代行监国之责，形同太子。
当然，现在毕竟是长公主要离开长安城前往汝南，许多人认为这是皇帝对长公主的补偿和犒劳，毕竟这一趟差事下来，恐怕连新年也得在路上过了。
长安城门口。
旌旗猎猎张扬起舞，许多人或在马上，或立马下，为公主车队送行。
皇帝并未亲至，但派了宫中近侍代为传旨赐物，左右相也都到了，正在前头与长公主说话。
“你说，北朝皇帝封长公主这一出，是不是封给我们看的？”
陈济和崔玉捞不着前头跟公主说话的机会，也就不勉强凑上去，反正他们今天也是出来看热闹的，索性待在原地，远远看着，一边闲话。
“此话怎讲？”崔玉有点心不在焉。
“你想啊，长公主这回是护送上官葵去跟白远之女成亲，白远是干啥的？镇守汝南，不就是对付咱们南朝的，这桩婚事本身就是皇帝为了拉拢人心，以示对白远的重视，现在他们北朝也没太子，皇帝又不可能亲自去，白远也没法擅离职守，那给长公主加封，不就相当于告诉白远，长公主亲临，就如皇帝亲临一样，白远肯定会感激涕零，越发卖力吧？”
崔玉道：“你这说得绕那么一大圈，只要天子直接给白远加封，岂不是效果更好？”
“白远不是早就被封为虞国公了，再封还能封王啊？除非他打下我们南朝，否则在那也没这道理。你今儿是怎么了，连这种事都忘了，白远封国公的事儿不还是你给我说过的？”
陈济狐疑看着他。
“该不会是跟义安公主吵架了？”
崔玉抿了抿唇，没说话。
陈济哎哟一声：“真让我给说着了？就你这性情，还能跟人吵架？义安公主看着也不似跋扈的啊，这是怎么吵起来的？”
崔玉揉揉眉心：“没吵。”
陈济：“没吵怎么这表情，我不信，赶紧说，本王还能为你出谋划策！”
崔玉心说，你还出谋划策，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吧？
陈济：“让我来猜猜，是为了你回国的事？义安公主不想让你回辰国，怕你回去就不回来了？”
崔玉不吱声。
陈济哈的一声：“看来我猜对了！你能有这一桩姻缘，烧香拜佛都来不及，还回辰国干什么，回去给崔家人吸血么？还是说你巴不得他们知道你在北朝尚主，想让他们对你刮目相看？别傻了，你在辰国何时才能有出头之日？崔家只顾着他们的长房嫡子，醒醒吧崔子璐，就算义安公主愿意跟着你回去，你在崔家人眼里也永远上不了台面！”
崔玉静静听完他阴阳怪气的冷嘲热讽，方才叹了口气：“我是怕你一个人回去，不好交差，我先跟你回去，不带义安，如果陛下首肯我们的婚事，我再回来就是。”
陈济似没想到他这个回答，愣了一下，为自己方才的口无遮拦露出那么点儿不自在的神色。
“你不用操心我，只要你想留在这边，我自然有办法，让陛下同意这桩婚事，反正我们来的时候，他们也早有预期，辰朝不可能嫁公主过去的，现在你能留下来尚主，他们且巴不得如此，此事对太子和吴王也没有利益冲突……”
陈济粗声粗气，不耐烦起来。
“行了行了，我跟你解释那么多做什么！你一旦跟我回去，再要过来，可就不是那么容易了，北朝人就不会轻易相信你了，北朝天子也不一定会将义安公主再下嫁，这是你唯一的机会！这边的朝廷，总归比那边更好施展拳脚，我说真的，万一真到了兵戎相见的那一日，你也不用上战场，等到分个胜负出来，若果辰国胜了，你们的婚事也能让你保心上人一条性命，如果是这边……那你记着我这份媒人的恩情，届时帮我说说情，让我继续在北朝当个富贵闲人就是了！”
两人说话之时，章玉碗也正与一人说话。
“你真不后悔？”她问道。
被询问的人摇摇头，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珠，还带了点儿婴儿肥。
这约莫是此行中年纪最小的随行者了。
章玉碗打趣：“那你可别半道上哭鼻子，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章晓抽了抽鼻子，软声软气道：“姑姑，我长大了，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章玉碗一乐：“行，路上可没有乳母，只有管家，还只能餐风饮露，你便是后悔了，也就只能硬着头皮走到城阳的。”
章晓重重点了点头，故作老成：“嗯，姑姑，我晓得的！”
这是朝廷刚刚册封的城阳王世子，也要跟随车队出发前往封地，只是章晓的封地不在汝南，而在离汝南不远的城阳郡。
说起来，里头还有一段故事。
章晓老爹，正是那个当年因为无意间谈论一匹瘸腿的马而被章骋记仇的宗室，章骋登基之后，甚至一度有风言风语传出，说先帝原本属意章晓老爹为继，是赵群玉横插一手，硬生生矫诏了。
也因此，章骋对城阳王世子一直颇为忌惮，城阳王去世多年，世子也一直被扣在世子的位置上，没能正式袭封，连老王妃去世，也没法遵照遗嘱扶灵回乡，让老娘如愿葬在老家。
直到这次，趁着长公主护送上官葵，城阳王世子上疏请求，让长子章晓回乡拜祭外祖父母，一圆自己母亲这么多年的心愿，皇帝才终于松了口，不再压着城阳王世子的爵位，将其晋为城阳王，而章晓作为长子也是独子，自然名正言顺被封为世子。
老王妃生前原本想回老家葬在父母身边，尽身前未尽之孝，当儿子的也顺从答应，可后来皇帝不让走，灵柩只能在长安下葬，与老城阳王葬在一块。这回章晓刚满六岁就被捎上，一方面是城阳王自己不能离京，而章晓年纪太小，不在被限制的行列，另一方面也是城阳王希望让独子去见见世面，别跟他一样老困在长安，反正跟着长公主，又有乳母和侍卫在，还有管家帮忙料理安排，不可能危险到哪里去。
正因如此，长公主此行浩浩荡荡一大队的人，既有章晓这样吃闲饭的小屁孩，也有上官葵这样被赋予重任，却看上去不怎么开心的勋贵。
因为“闲人”太多，刘复自然就进不来了。
毕竟他一没有武功身手，二也不能代替上官葵去娶新娘子。
刘复如丧考批，连过来送行也怏怏不乐，但他身旁的上官葵，也没好哪儿去，两人难兄难弟似的，相对泪千行。
“我不能去我才难受，你难受个什么劲儿？你不想去，就换我去算了！”刘复欲哭无泪，“早知道这次人这么多，上回陆惟他们去洛阳，我就死缠烂打跟上算了，好歹去洛城瞅一眼么！”
“行，那你换我去吧，你去向陛下说，新娘也换你娶，我没有意见！”上官葵看他登时一噎，不由冷笑，“这下没话说了吧？你舍不得你的那些小娘子们，我就愿意娶个连长什么样都没见过的女子？”
刘复不敢刺激他了，弱弱道：“白远之女已经被陛下封为郡主，你以后是要继承晋国公爵位的，你俩倒也门第相配。再说白远是本朝名将，威名赫赫，这桩婚事不算辱没你了……”
上官葵很暴躁：“我那是娶白远吗？娶白远我倒是乐意，好歹我知道白远长啥样啊，可娶他女儿，我又不知道，万一脾气很差呢？！”
刘复：“那你跟陛下说去啊，你早不说，现在在这说，也来不及了！”
上官葵泄气：“我被阿父揍了一顿，他把我追得满院子跑，边揍还边说，明明是我仰慕长公主，想娶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女子，白家将门虎女，正是我想要的，还说我不知足，不识好歹，胆敢抗旨就把我腿打断，以后给我找个瘸腿的门当户对去！”
刘复捂住嘴，想笑又不敢笑，忍得很辛苦。
上官葵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笑容：“你想笑就笑吧，反正我要走了，你笑个够就是了！”
刘复清清嗓子：“其实、其实你往好处想，白远是儒将，他女儿定也不会差到哪去，再者晋国公也没说错，你总归是要成婚的，难不成还真想尚主吗？”
上官葵忍不住瞅一眼不远处的长公主，复又垂头丧气。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你小子逃过一劫，可你也别高兴得太早，我听说太夫人正在到处为你相看呢，说不定等我从汝南回来，就能拿到你的喜帖了！”
说到这里，上官葵才有点幸灾乐祸的活力。
“你可别光会调侃别人，乌鸦看不见自己黑啊，我等着看你哭的那一天！”
刘复没好气：“我出家去，行不行！”
“上官郎君，该启程了！”
素和扭头过来，传达长公主的吩咐。
“来了来了！”
上官葵忙应道，翻身上马。
他居高临下，望着刘复。
“你小子，等我回来，非得找你打一架！”
“等你回来怕是没空了，晋国公老两口可等着早日抱孙子呢，你抓紧的吧！”
没等马鞭抽过来，刘复早就嬉皮笑脸躲得远远。
上官葵拿他没法子，只能咬咬牙赶紧归队，在众人目送下离城。
……
一路无话。
车队原本是要顺道路过洛州的，可因为洛州大旱，便绕道颍川再南下。
长安与洛阳之间有崤函古道等几段官道，有些路经过近年修葺，若是快马加鞭夜以继日，三日即可抵达，但是他们大批人马，又有孩童女眷，走走停停，不可能按传递急报的速度来行进。
如此到了第五天，上官葵忽然发现队伍里最重要的人物，长公主不见了。
长公主自出发后就一直待在马车内，很少露面，上官葵也不可能经常跑去马车骚扰公主，但今日他们抵达距离洛州不远的武乐县城，章晓因为水土不服上吐下泻，奄奄一息，本该出面安慰的长公主，却始终没有出现。
代为出面的是公主身边的侍女风至，她只道公主也身体不适，正在休息，命她带来药丸，探望一二。
章晓倒是懂事，小脸都一片煞白了，还说自己没事，让风至转告长公主放心。
“我在家也生病，躺两天就好了，我阿父说小孩子身子骨弱，就是容易生病的，风至姐姐，你让姑姑也要睡觉吃药，我们比比看谁好得更快。”
风至听着他的童言童语，忍不住笑出声，摸摸他胖乎乎的小脸。
“好啊，殿下那里藏了枇杷糖，很好吃的，世子若能好得快，我就偷出来给你！”
章晓：“枇杷糖我也吃过的！”
风至：“这不一样，是有人专门给殿下做的，可比外面卖的好吃许多，还有做成各种形状的软糕，像小猫小狗小鸭子的。”
章晓果然眼前一亮，小孩子哪里能抗拒这样的诱惑？
“那我明天就好了，我现在马上睡觉！”
但风至能哄章晓这样的小孩，却哄不了上官葵。
他寻了个机会，私下悄悄问风至。
“殿下是不是先行离开了？”
风至讶异，似乎对他的敏锐有点意外。
上官葵见状得意：“你也不看看我是什么人，好歹我们上官家祖上也是跟着高祖皇帝打天下的武将！”
风至自然不会说实话，只道：“殿下在途中收到密旨，折返长安去了，待事情办完就会快马赶上我们，我们走慢一点就是。”
上官葵惊异：“回长安？！”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需要长公主突然又回去？
那一瞬间，上官葵已然想象出无数种宫闱阴谋风云变幻。
但是实际上的长公主，此时已经脱下繁复华丽的礼服，只着一身朴素的青色衣裙，背着那把压雪剑，带着素和，进了洛州地界，并在两日之内就抵达洛阳城外。
为防打草惊蛇，侯公度的人手被她安排在城郊的村落，他们将村子包下来，并禁止村民离开，以免消息外泄。
此时正是月黑风高，叶飞草伏之时，洛阳城外的小山坡上，一处山庄巍峨矗立，远远望去，竟似小型的坞堡一般。
骑在马上的两人遥遥望去，山庄内灯火通明，车水马龙，竟不像遭遇大旱的洛阳，而似歌舞升平的长安。
“那便是东都山庄了。”素和往来洛阳数次，早就熟稔于心。“人称‘东都王’的洛阳郑氏家主郑攸今日五十大寿，方圆数百里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会过来祝寿。”
章玉碗笑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走吧，我们也去给这位东都王祝寿庆生。”

第113章
“礼物带了吗？”
两人快到山庄门口时，章玉碗忽然问他。
“带了。”
素和摸出一个锦盒，那本是皇帝赐给章玉碗的礼物，事急从权，被顺手拿来借花献佛了，毕竟以郑攸的眼光，送点寻常东西，估计都进不去大门。
“可是殿下，我们只有两人，真要进去吗？要不然还是让侯公度来，直接将山庄剿了……”
章玉碗摇头：“陆惟在这里查了那么久，半点消息都没透出来，必定是在查一些更为隐秘的事情，需要掌握确凿证据，我骤起发难，只会坏了他的安排。都说这位东都王郑攸，一手遮天，在洛阳城说一不二，不如进去眼见为实，洛阳郑氏，到底是怎么个富贵法。”
离得近了，方才山庄门口那车马云集，加上人声鼎沸，更有了热闹非凡，夜如白昼的景象。
不说别的，挂在大门上的，除了两盏明晃晃的灯笼之外，旁边石狮子后边，还各挂了两排小灯笼，莫怪映得一览无余。
管事模样的人站在门口负责收礼，宾客来了先递上请帖，再将礼盒交给他，旁边有随从递上礼单，管事看似随意睇一眼，实际上已经将礼单上的内容都大略过了一遍，若是那等鱼目混珠礼单价值平平的，虽然也会被客客气气请进去，但座次如何就不好说了。
章玉碗带着素和，不像其他人都三五家仆成群的，又是女郎，看上去就单薄许多，待轮到两人上前，郑家管事望着头戴幂离的章玉碗，就多了几分打量。
素和递上请帖和锦盒，连礼单也没有，就孤零零那么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
管事的眼神略微有些变化。
郑攸寿辰，大宴宾客，并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散出去的请帖估计也有数百，只是最后未必人人都能来赴宴，以章玉碗的身份，和她手底下人的能耐，想拿到一张请帖容易得很。
“还请这位娘子摘下幂离。”
章玉碗自然是要摘的，但不是现在。
现在在这里摘掉幂离，那是有失身份，这等迎来送往见惯了大场面的世家管事，最会看人下菜碟的。
她没说话，素和也将下巴高高昂起。
“你不妨先打开锦盒看看。”
管事看了他一眼，从善如流，将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白玉，通身圆润，皎洁无瑕，如油如脂，雕刻成童子抱鱼，寓意年年有余，如鱼得水，正正好被握在掌心把玩，又能凿孔挂在腰间当玉佩。
但这样几乎完美的玉件，谁又舍得在它身上凿孔呢？
好东西看多了，眼神自然而然就毒了，管事只一眼，就看出这玉件并非凡品，起码也得是权贵之中才能流传的好物件，寻常商贾肯定买不到。
他眼神立马变了。
“贵客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管事说着客气话，拿过请帖一看，“二位姓岑？”
这些请帖上面都是有名有姓的，为的就是防止来历不明的人混进去。
章玉碗拿到的这张，正是郑氏提前送给岑庭的请帖。
岑庭早就伏诛了，博阳公主也被禁足，请帖自然而然落在她手里。
但岑庭已经死了，消息早就传到洛阳，管事也知道，故有此一问。
“我家主人姓贺，与岑郎君有往来，他生前将请帖送给我们，就是他还在，也是我们来的。”素和早有准备，根本不惧他的试探。
一听姓贺，管事似乎想到什么，又赔笑道：“贺娘子见谅，并非小人啰嗦，只是我们大郎君吩咐下来，一定要严进严出，小人也只能从命。敢问您的贺姓，是哪个贺？”
“还能是哪个贺？！”素和冷冷道，掌心一翻，直接翻出了数珍会的黄铜令牌。“辰国太子身边那个贺，够清楚了没有！”
“清楚了清楚了！”管事连声道，神色越发恭敬，亲自引着两人往里走。“贺娘子恕罪，近来外头有些不太平，小人这也是谨慎一些，免得有人闯进来扰了诸位的雅兴。”
章玉碗当然知道为什么不太平。
外面旱情未退，疫病又来了，据说洛阳城内病倒半数，这都是苏觅在信中所说，而郑家却在这里大肆举宴，显然因为这里不在洛阳城内，不担心有疫病蔓延。
非但如此，往来宾客非富即贵，红光满面，显然也没有受到洛州旱情的影响，恍惚间仿佛置身长安。
但，这不是长安。
二人跟着管事入内。
进来之后，因这山庄占地不如皇宫广阔，置身内里时再往四周望去，就感觉这四周坞堡楼阁似小山一般，又有重重叠叠的灯笼挂在上头，更照得这地上光亮一片，连前方带路的管事脑壳上的头发丝，也清清楚楚，纤毫毕现。
他们来得不算早，也不算晚，陆陆续续已经坐了个七八分满。
迎面而来的是个中年人，管事喊了一声“大郎君”就殷勤上前，附耳说了几句，那大郎君频频朝他们望来，而后点点头。
“贺家来人，的确要好生招待，我亲自来吧。”
管事恭敬应是，又给章玉碗介绍道：“这位是我们大郎君郑漓。”
郑漓上前，对章玉碗拱手：“郑氏与数珍会往来的买卖，先前一直是我出面的，好像从未见过贺娘子，敢问令尊是哪一位？”
章玉碗：“家父贺衡，贺氏在北朝的买卖，先时一直是我伯父掌管，此番数珍会当铺遭遇重挫，上面甚为不满，我从前深居简出，从未沾手贺氏买卖，行迹低调，故而命我前来打探情况，正巧遇上郑家主大寿，我就顺道过来祝寿了。”
她口中的上面，正是南朝太子陈迳。贺家与陈迳渊源深厚，甚至可以说是他本人的私兵与财库，郑氏想必也是清楚的，这番话出口，郑漓自然也知道她指的“上面”是谁。
章玉碗此时说来有条不紊，真假难辨，郑漓已然是信了。
“原来如此，贺娘子远来贵客，请随我来！”
郑漓恍然，忙亲自将她带到郑攸那里。
宴席还未开始，郑攸作为主人，先在此接待重要客人，与之寒暄，以免待会儿开席之后冷落了对方。
此时章玉碗也摘下幂离交给素和，她薄施粉黛，容貌清丽，但长久盯着女子的脸看毕竟不礼貌，郑漓只是看了一眼确认对方身份，很快就移开视线。
章玉碗离开中原整整十年，回来之后也从未离开长安，更未大肆抛头露面，见过她的人不多，更别提久居洛阳的郑氏。
但当她跟在郑漓身后，来到正院花厅时，却看见郑攸下首，坐着一个熟悉无比的人。
在章玉碗望向对方时，对方也正好看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章玉碗先错开。
郑攸听长子介绍了章玉碗，便在家仆搀扶下起身，朝她拱手。
“方才管事已经过来禀告过，贺娘子送了重礼，老朽何德何能，得贺郎君惦记，又有贺娘子亲自上门，寒舍招呼不周，还请贺娘子见谅。今日老朽做寿，准备宴请三日，贺娘子若不着急走，不如在此小住几天，也好让我们略尽地主之谊。”
章玉碗本就有意留下来细细探究，如此自然顺水推舟。
“那就叨扰了。”
她面色淡淡，言语矜持，并不刻意奉承讨好，可正因如此，才更像是在南朝太子身边做事的人，也与她自称平日里不管外事，初出茅庐的说法相符。
郑攸笑道：“老朽为贺娘子介绍，这位姓陆，是扬州陆氏的郎君，如今在北朝高居九卿之一的大理寺卿，一表人才，前途无量。”
章玉碗仿佛这时才正眼端详此人，神色流露出淡淡惊讶。
“我确实从未见过如此俊俏的郎君。”
郑攸和郑漓为她的诚实而笑起来。
“放眼天下，如陆郎君这样的神仙中人，的确也寥寥无几！”
章玉碗似想移开眼睛，又有些舍不得，还望着陆惟，嘴角不自觉微微翘起，这才有些小儿女见猎心喜的模样。
“不知我能否知道陆郎君的名讳？”
郑攸父子不觉意外，因为章玉碗这样的反应才是正常的。
但陆惟端坐如初，却并不为她的话所动。
“我没有与商贾之女来往的兴趣。”
章玉碗神色微微一变。
眼看场面要往不愉快的方向发展，郑漓忙打圆场：“父亲，您想必还有要事与陆郎君商谈，我这就带贺娘子先出去落座！”
郑攸颔首。
郑漓又小声对章玉碗道：“我家小女儿听说贺娘子年纪相仿，想找贺娘子玩，不知贺娘子可否给个面子？”
见章玉碗不情不愿，他又忙耳语：“陆郎君的事，我可与贺娘子说！”
女郎这才颜色松动，随他离开，郑漓总算松一口气。
陆惟容貌出众，仰慕者众，像这种情况也曾发生在郑漓自己小女儿身上，他处理起来已是驾轻就熟。
“这位陆郎君，单名一个惟，乃扬州陆氏，名门所出，如今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深得北朝天子看重，纵是性情矜傲一些也在情理之中，还请贺娘子不要放在心上。”离开花厅，郑漓对她解释道。
“扬州陆氏和洛阳郑氏，应该是哪个厉害？”章玉碗半懂不懂。
郑漓一噎，仍是笑道：“要是从北朝朝廷来说，自然是陆氏厉害一些，毕竟陆家父子都在朝为官，而我们郑家，自我祖父去世之后，就没有人在中枢了，如今至好也就是在地方任刺史。不过洛阳郑氏世代在此定居，就是洛州刺史在我父亲面前，也得客气礼让三分。”
“原来如此。”章玉碗恍然，又好奇问道，“那现在的洛州刺史是谁，既然大理寺卿都来为老爷子祝寿，那洛州刺史应该也来了吧？”
郑漓道：“前任洛州刺史染疫身亡，不久前新来了一位，也染上疫病，如今卧病不起，正需静养，我等不好去打扰。”
章玉碗：“看来这洛州刺史真不怎么吉利，来一个就病一个！”
郑漓笑了一下：“可不是么？”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厅堂。
此时的客人比方才还要多不少，大厅内熙熙攘攘，其中女客倒也有几个，只是年纪都要比章玉碗大许多。
郑漓为她安排的位置十分靠前，离主位很近，也不知是看在贺家的面子上，还是看在她送的重礼份上。
章玉碗落座不久，她旁边的空位就来了一名年轻女郎。
“你就是贺家娘子吗？我是郑月，父亲让我过来陪宴的。”
说是年纪与她相仿，其实郑月只有十多岁，还未出阁，只是章玉碗不显年纪，让郑漓误会了。
郑月很活泼，章玉碗只稍适时问上一两句，她就能源源不断说个没完。
“祖父这回大寿请了许多人，但是与我同龄的几乎没有，他们的女眷也多数都是妻子，逮着我就问亲事，幸好有贺姐姐你在。贺姐姐你是孤身一人前来吗，家里人怎么放心的？贺姐姐你带的这把剑，是像文士那样装饰吗，还是你真会舞剑？你方才看见陆郎君没有，他是不是很好看？”
“我不是孤身前来的，还有一个随从，是我父亲身边得用的人，他不方便跟进来，就在外间坐着，陆郎君虽然好看，不过我那随从也不差。”
她一口气问了这么多，章玉碗只是避轻就重挑了个回答，就成功勾起对方的好奇心。
“贺姐姐，你那随从长什么样子？这世上还能有比陆郎君好看的人？”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郑攸在陆惟的陪同下走出来，宴席正式开始，美酒佳肴流水般被端上来，其中有不少是这个季节没有的蔬果，也有许多明显是从西域或南方千里迢迢运过来的。
郑月的反应寻常自在，显然是早就吃惯了，并不感觉有何不妥。
章玉碗便不动声色，跟着品尝起来。
她带着素和离开大队人马轻装赶到这里，大半天滴水未进，到此刻正好饿得狠了，此时也懒得管什么陆惟郑攸，一心一意饮酒吃菜，先把肚子填饱再说。
但酒过三巡，众人开始闲聊，却有人免不了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只见郑漓从外面进来，看了章玉碗好几眼，又对郑攸耳语片刻，郑攸轻轻点头，郑漓就走过来，与章玉碗说话。
“郑家先前收留了一人，是贺家管事，在贺氏的当铺做事，只是后来朝廷清查，此人走投无路，就先来郑家落脚，他听说东家在此，想过来请安，不知方便不方便？”
章玉碗停住去夹藕粉丸子的筷子，抬眼看郑漓。
后者拱手带笑，彬彬有礼。
但章玉碗知道，这是郑氏还不太相信先前那番言辞，再次试探她的身份来历。
众目睽睽之下，她要是推脱或拒绝，立马就会引起对方的疑心。
这里又是郑氏的地盘，她就是要走，也很难杀出重围。
退一万步说，就算能杀出去，那这次过来打探消息，也就前功尽弃了。
答应，还是不答应？

第114章
章玉碗看了他一会儿，放下筷子，忽然笑了。
“好啊！你让他过来吧。”
郑漓倒不是故意找茬。
他会突然这样说，是因为山庄里的确收留了一名贺氏的前管事，对方原先在数珍会的当铺里干活，前阵子北朝趁着收拾岑庭和章年勾结的余波，将数珍会势力扫荡一清，这名管事知机，早早跑开了，没被当场逮住，但之后既不敢回南边复命，生怕被怪罪，也不敢再露面，只好托庇于郑氏这里。
此时听说贺家来了一名娘子，这管事就很奇怪，说贺家从来没有女郎出面理事的规矩，即便有几位年轻娘子，也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这该不会是假冒的吧？郑漓听罢当即提起警惕，这才有了眼前一幕。
但看章玉碗老神在在，他又有点不确定了。
那贺氏管事很快就被领出来，到了章玉碗面前，看着低眉顺眼，却悄悄不断打量她。
还未等他开口，章玉碗就先说话了。
“贺弘，你膝盖的旧伤好些了吗？”
对方先是一惊，下意识就道：“好、好些了！”
竟是张口就承认了自己的姓名，可他又万分奇怪，自己明明没见过这位娘子，怎的对方还能说出自己膝盖受过伤？
贺弘甚至开始怀疑，难道真有这么一位贺家的娘子，自己从未见过？
“敢问娘子是贺家哪一房的？小人眼拙，今日听说贺家有主人过来，实是欣喜万分，可是也不知如何称呼……”他小心翼翼地问。
章玉碗道：“你自然没见过我，我从小就在外头习武，常年住在山上，如今学成下山，才听说贺家出事了。我父贺衡，是你家主人的弟弟。”
贺弘啊了一声：“是二郎君！”
他在家主贺旋手下做事，也知道贺衡风流多情，儿女成群，这突然冒出来的贺娘子，如果是外室养的，那好像也就不奇怪了。
贺家因为此次损失而风声鹤唳，还有几位郎君折损在北朝手里，若是这位女郎从小在外头长大，被喊回来做事，反倒不会引人注意。
贺弘自觉找到合理解释，忙忙问道：“贺娘子，您是从南边过来的？郎君可是有何吩咐？小人、小人也是走投无路，才会暂时栖身于此，多亏郑翁大发慈悲，收留了小人，这才……”
章玉碗笑了一下，似没听见他的辩解。
“你能坚守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伯父如何会怪你？不过这次数珍会损失惨重，连同贺氏商队在北朝经营多年的势力，也几乎全军覆没，上面那位……你知道的吧？”
她特意顿了顿，贺弘似乎听懂她的暗示，连连点头。
“是是！小人晓得，那一位，就是数珍会的会首！”
“不错，你明白就好。那一位现在正与他的兄弟争夺家产，伯父也正忙着帮他料理南边的事务，暂时无暇顾及这边，所以让我过来看看，你若想回去，我可以带你一起，你要是在这边有产业，想要安顿下来，也不用跟我来回奔波，伯父说你这些年在洛阳经营，已是劳苦功高，我过来时，还让我带来了给你的赏赐。”
一席话听下来，这管事是又惊喜又感激，已经完全顾不上要辨认这女郎的真假。
“能得二郎君体恤，小人已是感佩万分，更有劳娘子千里奔波至此，小人心里有愧，怎配提功劳二字！”
章玉碗笑道：“今日郑翁大寿，先不提这些，待寿宴过后，我再与你好好详谈。”
管事连连点头：“是极是极，不敢叨扰娘子雅兴，小人先行告退！”
寿宴本就热闹非凡，人来人往，见两人低声说话，没闹出什么动静，众人很快也就转移了注意力，连带郑漓，也不免对着管事生了埋怨，心说你这也不搞清楚再质疑，差点还让我们得罪了贺家，便将人扔给下面去招呼，就不再亲自过问了。
随着那管事离开，章玉碗敛了笑，重新低头吃东西，筷子没停过，表情不慌不忙，轻松惬意。
她不是神算，不可能提前知道贺家有谁在山庄里，但是当初陆无事和素和他们到洛阳清查数珍会当铺时，的确是有几条漏网之鱼察觉不对提前跑脱的，这里头就有一个名叫贺弘的管事。
章玉碗细心，让素和将几人的来历调查之后呈给她过目一遍，那贺弘膝盖受过伤，走路有些不自然，这是一个相当明显的特征，此时见了真人，自然就对上号。
这份细心倒也不是生来就有，而是在柔然那十年的无数危机之中锻炼出来的，她早已习惯将许多事情都了解清楚，因为有时往往一个无心之举，也许就会变成后面的铺垫。
果然如她所料，像郑氏这样的人家，明知道岑庭已死的情况下，肯定不会见她拿了张请帖过来就相信的，必还要做些什么。
眼下算是度过一次危机，身份得到对方确认了。
此时去外边看热闹的郑月也正好回来了，带着一脸兴致勃勃的笑容。
这女郎从小在郑家的宠爱下长大，长辈们不让她沾染那些肮脏龌龊，当真将她养得一派天真，与寻常闺阁小娘子无异，也不知对她是否幸事。
“贺姐姐，我知道你说的人是谁了！”她凑过来小声道。
“什么是谁？”对方的话没头没脑，章玉碗奇怪。
“你方才说那容貌不比陆郎君差的随从，我看见他了！”郑月笑道，“虽然我觉得还是比陆郎君稍逊几分，不过少年英气，好像还不似中原人呢！”
“不错，他父亲不是中原人，是胡汉混血，鼻梁颧骨要比一般人高些。”
郑月好奇：“他父亲是胡商吗？”
章玉碗道：“他生父是柔然人，他母亲是被掳掠过去的汉女，生下他就死了，他从小颠沛流离，无家可归，才跟了我。”
对素和的身世，倒也没什么好避讳，如今胡人面孔大行其道，数珍会本身也与柔然人合作，甚至北朝皇室祖上就有胡人血统。
但如素和这般容貌更类胡人的，毕竟更加招眼，素和自己也不爱在人前多出现，被谈及身世，这才默默跟着做事，鲜少露面。
郑月闻言自然同情：“我也听过这样的事情，便是我们郑家里，也有这样的仆从，只是许多形貌更似汉人，不特意提及的话，根本无人注意。贺姐姐去过长安吗？”
章玉碗：“去过。”
郑月有些好奇，又有些惋惜：“听阿父说，数十年前也有一批这样的人从柔然被放回来，当时不少人因为无法找到生计，而选择入了乐坊，还有的进宫当了内侍，想必他们的容貌也同样出众，我还没去过长安呢，若有机会定要去见识一下！”
进宫？
章玉碗露出好奇之色：“你阿父怎么知道他们进宫了？”
“我叔祖当年在兵部任职，据说这些人被换回来之后，都充为贱籍，不能回乡种田，也不能经商，只能去大户人家当仆役，有容貌出色的，就进了乐坊，还有些想出人头地的，就设法入了宫，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他们应该都老了吧？”
小姑娘天马行空，思路跳跃，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只一下又换了话题。
“贺姐姐，长安是不是很繁华，比洛阳还要热闹吗？听说长安新近流行一种神仙裙和神仙髻，襟飘带舞，华美艳丽，你见过吗？”
章玉碗也随之聊下去，并没有继续追问上一个更感兴趣的话题。
“见过是见过，可那神仙髻说白了，就是飞仙髻改一下罢了，无甚新奇，而且若是像你这样青春貌美，梳什么发髻都是好看的。”
“贺姐姐净会取笑我了！”郑月捂脸害羞，被她哄得很开心。
年轻女郎之间的情谊是进展飞快的，何况章玉碗特意交好，郑月很快就将她引以为闺中知己，两人从裙钗发式，聊到长安洛阳的风土人情，在得知章玉碗还去过西域之后，郑月神往不已，更缠着她问个没完，章玉碗只稍拿出某个西域小国的典故，已经能让她听上半天都不带走神。
直到曲终人散，侍女过来带章玉碗去歇息，郑月还依依不舍，拉着她不肯松手。
“贺姐姐住在客院东边，跟我离得不远呢，我明日能不能来找你说话？”
“自然可以的！”章玉碗爽快道，“我自小游荡江湖，没有爹娘照拂，全靠自己，从未结交过像你这样天真可爱的小娘子，心里已经把你当成亲妹妹了！”
她说起谎来当真是眼睛都不眨，那句“没有爹娘照拂”听得郑月心疼不已，忙道：“那我以后就是你的妹妹了！对了，这一整晚下来，我还不知贺姐姐的闺名。”
章玉碗随口就道：“我也叫玥，与你同音，只不过是王月之玥。”
郑月欢喜：“那我们真是上天赐予的缘分呢！”
也不知是郑氏财大气粗，还是对章玉碗格外关照，分给她的客院不止一间屋子，而是有一小个院子，从后门出去有条小道，可以通向山庄内其它地方，一间间屋子错落排布，鳞次栉比，树木成荫，这东都山庄占地虽大，当真没有一处闲置的地方。
宴会上她不好太过主动询问打探，旁人看她是陌生女客，又有郑月在，也不会贸然上前唐突，此时方才有机会，借着表现出对陆惟的浓厚兴趣，打听陆惟住处的同时，顺道也将山庄今日请来的客人都打听得七七八八。
章玉碗这才知道，郑攸今日排场盛大，请的客人还真不少，除了同为洛阳世族的柳氏、赵氏之外，还有郑氏姻亲周氏，柳氏姻亲罗氏等，另有弘农杨氏、陇西李氏也都派了人过来。
甚至官面上的，除了陆惟之外，洛州长史、司马等也都悉数过来捧场。
正所谓“天下有东都，洛阳知郑氏”，民间谚语，诚不欺她。
章玉碗入住之后，先是歇息片刻，又喝了一碗茶消食。
素和还未回来，趁着宾客云集，他必然是想方设法在四处打探消息，以他的能耐和经验，一般不会惹人生疑，章玉碗也并不担心。
她在等一个时辰。
子时。
这个时间，陆惟应该已经结束应酬，回到居所了。
章玉碗换好衣服出来，看了眼沙漏，微微一笑。
她推门出去，按照侍从之前的指点，穿过一条羊肠小道，在小道倒数第二间院子的后门面前停下，侧首听了会儿动静，然后——
抬手攀住矮墙，足尖一点，翻墙过去。
敲门是不可能敲门的，谁知道侍从会不会骗人，她喜欢眼见为实。
二层的小楼已经亮起光。
院落空荡荡的，也不见下人踪迹，一直跟在左右的陆无事，今日宴会也没见人影。
章玉碗径自上了二楼，敲响那间亮着烛光的屋门。
叩叩叩。
“深夜访客，恕不接待。”
熟悉的声音，自里面传来，如秋夜清冷。
章玉碗轻轻一笑：“我这人，别的长处没有，偏爱强人所难。”
她也不等屋内人再回答，直接就推开门走进去。
穿着素色长袍的男人正坐在桌案后面，见状抬头蹙眉，满脸不悦。
“这位娘子何故如此痴缠，难道听不懂我说的吗？你若再无礼，我就要喊人了，届时只怕有损名节是你！”
章玉碗眨眨眼：“我自幼飘零于江湖，不知什么是名节，只今日看见陆郎君俊秀飘逸，惊为天人，心生仰慕，可是你方才一直与郑翁在一起，我也没有机会与你说上两句，只要你容我留下一炷香，待我好好说上两句，就会离开。”
陆惟冷笑：“好生无礼的女郎，我头一回听见有人将唐突冒犯说得如此清新脱俗！你到底要与我说什么！”
章玉碗好似没看见人家冷脸，兀自走进来。
“我问你，你今年贵庚，可曾婚配？”
陆惟冷冷道：“虽未婚配，已有意中人，不劳阁下费心。”
章玉碗睁大眼睛：“我还没遇见你，你怎么就能有意中人了？”
如此霸道，如此理所当然，竟让陆惟一时无言以对。
他指着门口：“你出去。”
章玉碗笑盈盈：“偏不。先时在郑翁那里没来得及细看，我倒要看看，你这张脸到底有哪里俊俏，非但是我，连郑家小娘子，都迷得七荤八素呢！”
她背着手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弯下腰，故作认真端详他的容貌。
陆惟满面不适，眉头蹙起深痕，上半身顺势往后仰。
谁知章玉碗冷不防发难，竟突然跃过桌案，将陆惟扑倒在地，直接压了上去，简直如登徒子轻薄那美貌女郎一般！
她非但身体结结实实压住对方，两人距离很近，灼热气息交缠融合，陆惟甚至能闻见她发丝的淡淡清香。
形状可爱的绛唇一张一合，近似无声，但陆惟却看懂了。
“是否隔墙有耳？”

第115章
陆惟不由笑了一下，有种久违的柔软在心底微微流淌。
他轻声道：“这样说话无妨，隔壁院子有人在听，高声不行。”
只见长公主松一口气。
“那就长话短说吧，我若在此逗留太久，也容易惹人怀疑。”
她又伸手来捏陆惟的脸。
“陆郎瘦了许多，难道是相思病犯了？”
陆惟想拍掉她的手，捉住那只柔荑之后却有点舍不得松开。
“我跟苏觅查了三件事。一是芍药案，洛阳大户罗氏，为了独占芍药暴利，在大旱之下强迁民户，砸毁花种，霸占水渠，此事我已在苏觅的奏疏中联名提到过，殿下想必也已收到了。”
章玉碗点头：“罗氏今日也在宴席之中吧。我记得苏觅提过，罗氏是柳氏姻亲，是柳氏在包庇他们吗？”
陆惟：“不，是郑氏。”
章玉碗面露意外。
陆惟道：“这里面隐情颇为复杂。罗氏与柳氏虽为姻亲，关系却并不亲近，罗氏见郑氏势大，在洛阳说一不二，索性转投郑氏名下。罗氏霸占水渠强迁花户的证据，还是柳氏暗中给我的，他们早与郑氏不和，却苦于无法扳倒他们，先前他们曾寄望过温祖庭，但温祖庭死了，柳家还因跟温祖庭走得近，被郑氏整治一番，直到苏觅到来。”
章玉碗：“柳氏与郑氏是利益之争？”
陆惟：“不是，是因为当年柳家女儿嫁入郑家，柳家嫡子又娶了郑氏妇，互为儿女亲家，传为一时美谈，但十年前，郑家其中一房十口人死于非命，只有当时归宁的柳氏妇幸免于难，事后郑氏指认柳氏妇乃凶手，要求柳氏将人交出来，双方僵持许多，柳氏最后也没交人。”
章玉碗：“案子呢？”
陆惟：“不了了之了，没有真相，卷宗也记载不全。柳氏告诉我，是郑氏仗势欺人，想污蔑他们，抓柳家女儿去替罪，但这只是他们的一面之词。如果抛开旧案不提，这次没有柳氏协助，我们的确没办法那么快拿到这些证据。”
章玉碗：“但你们没有出手，你还成了郑氏的座上宾，应该后面又发生了许多事情。”
“不错，另有一桩竹甲案。我查郑柳两家恩怨旧案时，翻阅洛州府库资料，无意中发现放在府库里的一批锁甲，数目对不上号，便又让人打开兵器库去查，最后发现这批锁甲上的甲片，全都被换成竹片，粗糙滥制，其中亏空不小，这又涉及洛州司马朱长林等人。今夜宴席，朱长林也在场。还有——”
陆惟顿了顿。
“这次洛阳疫病，因发病猛烈，症状相似，追根寻底，源头全在洛阳城外一个村落，我怀疑另有隐情，就让陆无事去查，最后查到洛坪村，也查到温祖庭之死有蹊跷，苏觅就也染病倒下，至今依旧缠绵病榻，尚且无法起床。而我与苏觅商议之后，兵分两路，他在明处，继续吸引郑氏注意，我则隐入暗处，交好郑氏，又表面与苏觅交恶，也断了寄信回京，先博取郑氏信任再说。”
虽然言简意赅，寥寥数语，但章玉碗却已听出其中的惊心动魄跌宕起伏。
“洛阳已被郑氏把持，想要破局，就得先破郑氏。但现在，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南朝有人与郑氏私相授受，另有图谋，来者这次也在宾客之列，但我不知他是谁，也不知他来找郑攸的目的，只有将此人找出来，把事情原委弄清楚，才能将他们一举拿下。”
章玉碗：“此事你是如何知道的？”
陆惟道：“苏觅染病之后，郑氏派人来接触我，主动想拉拢我，当时志得意满，不小心漏了口风。”
那位被派来当使者的，正是郑家大公子郑漓。
郑漓当时的原话是：“天子刻薄寡恩，连有扶龙之功的赵群玉，也说杀就杀，对李闻鹊更是飞鸟尽良弓藏，用一个禁军大将军就给打发了，反倒是何忡这样的不忠不义之徒，最后竟还能得善终，逃到吐谷浑又混了个王侯。陆廷尉，您是个有大才的人，纵是为了天子舍生忘死，他也不会记得您的好。”
仿佛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话，他察言观色，更进一步，推心置腹。
“您如今虽然已是九卿之一，但再要拜相，千难万难。原因无他，如今那左右二相，一个是皇帝的小舅子，一个则是踩着赵群玉的尸体上去的，皇帝正要拿他当个牌坊，如何会轻易换掉他们？而您出身扬州陆氏，又是这等仙品气度，才干非凡，哪里比不上严观海那等草包？”
陆惟不置可否：“照郑郎君所言，我还能有更好的选择？”
郑漓笑了：“自然，当今天下，又非章氏一姓之天下。你看何忡，便是叛乱闹事，最后不也能全身而退？如今他在吐谷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岂非快活！”
陆惟蹙眉讶异：“郑郎君说了这半天，敢情是让我去投奔吐谷浑？去年为了迎公主回来，我已去过西域，那里时常风沙且干旱，夏日大汗淋漓，冬日又冻入骨髓，吐谷浑地势更高，想必更冷，我是不愿意多待的。”
郑漓大笑：“我等世家子弟，早已享惯了十丈软红，吐谷浑再好，也不适合我们，我说的另有他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陆惟目光探究，似有所问。
郑漓道：“北朝虽强，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世上自然有比它更强，更富庶之地。为人臣者，别无他求，不过是国泰民安，良禽择木而栖，您说是不是？”
陆惟点点头：“若真有良枝，我自然也愿意考虑，只不过郑郎君所言的良枝，是否指南朝辰国？据我所知，辰国太子掌管一支贺氏商队，又有数珍会这样的当铺商路在手，可谓富可敌国。”
郑漓却摇摇头：“数珍会在北朝势力，早都被拔除得差不多，我听说这其中还有陆廷尉出力。您别误会，我不是在替数珍会不平，而是我觉得，两国交战，细作再多，最终也还是兵力取胜，单从兵力来说，如今北朝也不占优势，您说是不是？”
陆惟待要再问，郑漓却打了个哈哈，将话题就此带过，不肯再说。
过后陆惟与郑家几次接触，关系一次比一次更近，郑家主动邀请他赴宴，却没再提过所谓的南朝更胜一筹。
回到眼下，陆惟说完这些，就道：“来此之前，郑漓曾向我透露，此番寿宴里，也会有位贵客前来，若时机合适，就会为我引见。我猜郑氏对我还未完全信任，此时隔壁左右，必是隔墙有耳的，殿下过来找我，实是冒险了些。”
章玉碗笑道：“若非过来找你，我怎能得知这些事情？”
陆惟叹道：“我已让你绕道洛州，你却偏生还要过来，我早该料到，你这人就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
“我担心你了。”章玉碗忽然软软道。
陆惟不说话了，只是捏住她的手紧了一点。
章玉碗虽是软言娇语，动作却一点不矜持，在陆惟的脸颊摸了又摸。
“你看你瘦成这样，怕是饭都吃不好吧？”
温祖庭的死明摆着有问题，如今苏觅也中了招，陆惟之所以还没事，一方面是他小心谨慎，另外一方面，则是郑氏想拉拢他。
为了找出疫病人为的证据，也为了探究郑氏与南朝的图谋，陆惟暂时还与他们虚与委蛇。
“偌大洛阳，盘根错节，早已成郑氏之城，除非狂风骤雨，方能洗涤扫荡殆尽。”他低声说道，面上露出一点无奈，“殿下何时才能从我身上下来？”
章玉碗瞪他：“你嫌我重？”
“不如换个位置？”
陆惟翻身将人反压在身下，但章玉碗不肯轻易就范，两人竟胡闹起来，不一会儿便鬓发生汗，气喘吁吁。
“陆惟，你记不记得，从前你曾说过，你想要天下大乱的。”
章玉碗暂告休战，手抵着对方胸膛，望着居高临下的人。
“郑氏如果真跟南朝勾结，最后势必里通外合，洛阳大乱，而洛阳乃中原心腹之地，一旦乱起来，必已迅猛之势蔓延开去，这不正是你要的天下大乱，为何你还要费尽周折去查？只要答应郑漓，顺水推舟，自然可以坐看这一切的发生，反正苏觅也病倒了，以你的能耐，肯定能全身而退。”
陆惟又叹了口气：“殿下冰雪聪明，就非要我说出来吗？”
章玉碗的眼睛亮晶晶：“你不说，我又怎么知道呢？”
陆惟摇摇头：“我不说。”
章玉碗摇摇他的袖子：“我想听。”
大有他不说，就不肯放他离开的意思。
陆惟自然也可以振袖起身，可他终究没有这样做。
“人的想法是会变的，就像十年前的殿下，跟十年后的你，必然也是两个人。”
章玉碗含笑：“那让你变化的原因是什么？”
陆惟也笑：“兴许是门外路过的小野猫吧？”
章玉碗的笑容里多了威胁：“陆、远、明。”
陆惟无奈：“其实要说变，也没有变过。照如此趋势，天下终有一场大战，你我身在其中，不可能螳臂当车，我只不过是选择去略做修改，或扭转方向，让它不朝着那么糟糕的方向去变。”
因为他知道，如果由洛阳之乱而引起的大祸，必会首当其冲，危及章玉碗的性命，潮水一旦形成滔天海浪，就不可能再轻易停下。
如果这样，他宁可要天下维持这岌岌可危的太平，最起码，混乱不能最先由洛阳而起，也不能是章玉碗所在的任何一个地方。
这世道，的确需要一场大乱来涤荡。
而他面前这女子，却值得一片净土。
他愿为之努力。

第116章
郑十八是东都山庄一个普普通通的小管事。
郑氏按照身份地位为这些管事排行，从十八这个数字来看，郑十八在郑家的重要性并不靠前，平日里甚至没能分到主家或外头的差事，只能留在东都山庄打打杂，但郑家主人们是很少到这山庄来的，他也就只能这么混着，哀叹没有出头之日。
这回郑家就在东都山庄大宴宾客，郑十八原本以为机会来了，打叠起十二万分精神，想着好好表现一番，结果却被打发到陆惟隔壁的小院——郑漓让他假扮宾客之一，住在此处，监视隔壁动静。
郑十八百无聊赖，又不敢违抗，只得耐着性子坐在墙边，一边喝茶，一边往墙上听。
这面墙砌的是立砖，比别处薄，上面还有个孔洞，被幔帐遮住，郑十八是有些功夫在身的，耳力比一般人好，坐在此处细心倾听，的确是能听见隔壁动静的。
方才他听见隔壁院子有人说话，就悄悄扒上去看一眼，结果看见一名年轻女郎翻墙入内，走进陆惟所在的院子，不由啧啧称奇，又是羡慕又是好奇，心说这年头长得好看就是占便宜，连女人都能自动送上门的。
很快隔壁就没声了，任凭他怎么伸长耳朵，都听不见半点动静，郑十八有些着急，不顾被发现的风险，将耳朵使劲贴上去。
就算是男欢女爱，干柴烈火，总该有点声音出来吧？
总不会是发现了他的存在。
就在此时，一声巨响在郑十八耳边炸开！
近在咫尺，花瓶碎裂，砰的一下四分五裂，郑十八被惊得骇然失色，下意识往后弹开。
下一刻，也不需要他再贴上去了，声音自然而然传过来。
“陆郎君这样容貌，早该习惯了有许多人来表明心迹才是，为何别人可以，我又不能？”
“我不喜欢你！”
“我不需要你喜欢，我喜欢就够了！”
“不知廉耻！”
“廉耻是什么？我自小行走江湖，从未有人教过我。都说男人喜欢好看的女人，难道我不好看吗？”
“你好不好看，与我并无关系，娘子还请自重！出去！”
“可你好不好看，跟我有关系呀，我偏不出去，你要如何？打又打不过我，骂也骂不过我，不如乖乖就范，等我们生米煮成熟饭，你自然就肯了！”
听到这里，郑十八哪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旁的不说，这陆惟的堂堂仪表，他自然也是见过的，别说这个三更半夜突然闯进来的小娘子，就连郑家那些大小娘子们，也没有一个不嘴上夸，心里爱的，只是她们略略要些矜持，没有像这女郎敢深夜直接破门而入罢了。
要说别的男人被陌生女子这样骚扰，郑十八是不信的，放在陆惟身上，一切就合理了。
但是……
乖乖，这年头的娘们还真彪悍啊！
他这些不止是带着任务了，还伸长了脖子，生怕漏过任何一点精彩。
两人争执声越来越大，非但是郑十八这里，约莫再远一点的几个院子，也都听见了，陆陆续续响起院门开落的动静，郑十八不必再躲墙根，顺势走了出去，果然看到几人都聚在陆惟院子后门，一脸好奇。
“这是怎么了？谁在喧哗？”
“好像是陆廷尉的院子。”
“哦，就是那位貌若仙人的陆廷尉啊！”这是恍然大悟的。
“可不是，听说郑漓那小女儿，对此人也倾慕得很呢，若能娶得郑氏小孙女，岂不是从此飞黄腾达，在洛阳说一不二了？”这是嫉妒说酸话的。
“这你可就不晓得了吧，这陆惟出身扬州陆氏，当年陆氏举族北迁，得高祖皇帝赞赏，算是北朝一等一的世家了，要不然他能年纪轻轻就位列九卿？我听说在长安，连皇帝的姐姐都有意出降，他都不乐意呢！”这是消息灵通的。
“他连公主都看不上？嘶，这眼光得是多高，他该不会想娶个天仙吧？！”
郑十八一面听着热闹，一面留意里头动静，只听得又是一声花盆被推翻在地的声响，年轻女郎怒气冲冲走出来，脸上煞气四溢，一看几个围在这里凑热闹的，脚步一转，朝他们走来。
几人暗叫不好，登时作鸟兽散，余下一个郑十八就住在隔壁，跑也跑不掉，被对方捉了个正着。
“你来得正好，走，帮我评评理去！”章玉碗冷冷道，堵住了郑十八的去路。
郑十八赔笑：“这位娘子，我只是路过，没听见你们说什么……”
章玉碗：“你连鞋子都是半拉没穿好，这叫路过？隔壁院门还开着，你是住在隔壁的吧？”
郑十八：……
章玉碗：“我漂亮吗？”
郑十八连连点头：“漂亮！”
说实话，她不施粉黛，一张脸堪称素净，的确没了往常娇艳，可也称得上清丽，只是现在满脸杀气，天色又暗，就是天仙再世，郑十八也没法仔细端详。
章玉碗冷着脸：“那他为何不喜欢我？”
“啊这……”这个问题已经远远超出郑十八能够思考的范畴，“可能是因为，陆郎君另有意中人了？”
章玉碗：“男人三妻四妾，我不介意，我可以当他其中之一，可他竟还说我不知自重，赶我出来！”
郑十八绞尽脑汁：“那、那可能是因为他的意中人更为美貌？”
章玉碗抽剑出鞘，直接削去他的衣角。
“我劝你想好了再说。”
郑十八：……
他原是想敷衍两句然后走人的，现在也被定住一样，不敢走了。
“小人的意思是……是他有眼不识泰山，世上的女郎千千万，像娘子这样才貌双全，还身手不凡的，可就只有一个。此人不识风情，不要也罢，要不，咱们重新换个更好的？”
章玉碗冷然：“我不要别的，就要他，别的都太丑，比你还丑。”
郑十八敢怒不敢言，一脸憋屈。
他平日里虽然谈不上重要，也没人当面这样奚落他。
偏偏他现在不敢发作，更怕陆惟出来，看穿他在隔壁监视的身份，恨不得马上把章玉碗打发了。
“是是是，小人丑，小人怎敢与陆郎君相提并论？只是小人想着，你们这样吵起来也不是办法，那陆郎君吃软不吃硬，只会更加生气，彻底没了转圜余地，您看，现在天色也晚了，不如等明日，您再拿上一盆花儿，一卷书画的，上门拜访，想必陆郎君气也消了？”
章玉碗看他一眼：“听你这话，倒还像人话。”
郑十八抽了抽嘴角：“是、是，小人向来说人话的！”
章玉碗：“那好吧，我就信你一回，明日我若上门他再不理我，我就唯你是问，我看你穿着打扮，在郑家也谈不上人物吧，即便将你杀了，想必也是无人过问的。”
她随手挽了几道剑花。
郑十八只觉头顶有东西簌簌落下，抬眼一看，竟是从墙里横斜出来的桂花悉数从枝头上被削成粉末，盖了他满头满脸，花香满襟。他非但没有半点风花雪月的念头，反而浑身发冷。
因为这剑刚才要是落在他的脑袋上，他根本都来不及反应。
这娘们，是真的狠啊！
难怪陆惟不敢要她。
换了谁，谁敢要啊？！
郑十八哪里还有追根究底的心思，连忙点头哈腰然后一溜烟跑回自己屋子，不忘关上门，再用花盆堵住，浑然忘了对方还能翻墙。
见他跑了，章玉碗嘴角露出一丝玩味，也没追上去。
经此惊吓，这人肯定暂时顾不上去偷听了，也算给他个教训。
她还剑入鞘，悠然回到自己的院子。
素和也已经回来了。
方才宴席上，章玉碗在里面与郑月作伴，素和则在外面私出敬酒，旁人听说他是贺氏商队的，也愿意与他多聊两句，如此东拼西凑下来，能得到不少消息。
“郑家这次的确有位贵客，但今晚没有露面。”
素和点了油灯，先在外头巡视一圈，见无人探听，方才进来，仔细禀告。
“那贵客的身份，与郑氏交好的赵氏，似乎略知一二，与我闲聊的是赵家三郎，但他也不肯多说。只说来客不是商贾中人，也不是我们几家的姻亲，独自赴宴也是尴尬冷落，郑家就将他妥善安排好了。”
他一边说，一边回忆。
“对了，我从他言谈之中，感觉这赵三郎，对于自己知道贵客存在的事情，很有些得意，仿佛是自己得到了郑家的认可，又仿佛是那贵客身份有些特殊。”
章玉碗沉吟：“结合陆惟方才说的，应该就是南朝来使。”
素和想了想，有些奇怪：“可是殿下，贺氏商队和数珍会都是太子陈迳的人，郑家是知道的，咱们名义上也算是南朝来使。如果还有另外一名南朝使者，那郑家为何一声不吭，既不介绍双方认识加以试探，也不揭穿我们？”
“没想到来一趟东都山庄，还有这等收获！”
章玉碗忽然笑出声，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她也没卖关子。
“南朝如今太子与吴王相争，日趋激烈，恐怕只差兵刃相见，郑家既有南朝贵客，又不怀疑我们，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素和马上领悟：“来使是吴王的人？郑家在两头下注！”
章玉碗点点头：“不管是不是吴王的人，那位贵客肯定不是太子陈迳的人。而且对方没有露面，郑家将他藏得很好，却放任我们公然出现在席上，一方面是不希望让双方冲突，另一方面，应该也是更为看重那位贵客。”
素和举一反三：“我们代表太子陈迳，郑家却更看重另一个贵客，这是不是说明，郑家已经有了倾向？还有，南朝人千里迢迢来赴宴，暗中拉拢郑家，是不是这次洛阳的事情，还有南朝从中掺了一脚？”
章玉碗：“难怪陆惟要只身来赴宴，今日我们若不来，恐怕一时半会还被蒙在鼓里。郑氏所图甚大，偏偏我们还不知道他们到底意欲为何。”
如果说南朝想怂恿郑氏在洛阳起兵造反，那是完全不可能的，郑氏的私兵顶天了也就一千左右，就算其他世家愿意跟他一条船，加起来也顶不过朝廷大军的碾压，知兵如方良也得利用流民来推波助澜达到目的，更何况是这些成日只知道纸醉金迷的世家。
再者，洛阳与南朝也不接壤，南朝人就算想北进攻打璋国，无论如何不可能先从策反洛阳开始的，郑攸老狐狸一样，如何会做这种只亏不赚的赔本买卖？
那么，郑家与南朝人眉来眼去，是想干什么？
那个神秘的南朝使者，到底是不是吴王的人，他们所图谋的，又会是什么秘密？
“东都山庄是郑家地盘，守卫森严，这两日你且不要四处走动，惹人疑窦，若有合适时机，再徐徐打探不迟。”章玉碗道。
宴会一共三日，今晚第一天过去，还有剩下两天，她准备先从郑月那边下手，郑月虽然不涉外事，但她毕竟身在郑家，有意无意总会知道一些东西。
素和点头答应下来，二人分头安置歇息。
郑家奢豪，待客也极尽周到，这屋子虽小，五脏俱全，连被褥亦是全新的干净整洁，厚薄适中。
章玉碗知道有素和在，肯定会提神警戒，就安心入睡，恬然进了梦乡。
这一觉直到下半夜，一声尖叫打破寂静，在夜色的东都山庄中重重回荡，将所有人都惊醒！
章玉碗蓦地睁眼，翻身坐起。
“素和！”
被她喊到的人很快在屋外，隔着门回应了一句。
“我出去看看。”
有了这么一出，章玉碗也无心再睡，她穿衣下榻，起身走出小院，正好看见素和匆匆折返。
“殿下，好像出人命了！”他低声道。
章玉碗神色一凛。
周围许多人都被惊动出来察看，他们二人随着人流走出去，倒也不显眼。
路上众人议论纷纷，却都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很快，他们就来到一座小院门口。
这里已经围了不少人，素和护着章玉碗往里走，他们居然还看见陆惟。
后者显然比他们先到一步，看似被郑家人请来，正与郑漓在说话。
地上跪了个衣衫不整的女子，正抹泪哭泣。
而敞开的房门，章玉碗还能看见有人躺在地上，同样的凌乱狼藉。
这似乎是一件容易猜测想象的命案，可又好像有些不一样。
因为死者的身份，和郑漓难看的表情。

第117章
死者姓杨名礼，是这次赴宴的宾客之一。
杨氏是个大族，本家分出去繁衍生息的不少，这杨礼，跟之前章玉碗他们认识的杨园，说起来还是刚出五服的亲戚。
章玉碗站在那里看热闹时，听周围人七嘴八舌，已经差不多将这杨礼为人和事情经过给拼凑出来了。
杨礼生性风流。
说风流还不太确切，应该是好色。
他在家时，有些姿色的婢女基本都被他调戏过，纳入房中的更是不胜其数，若说杨园的爱美色还有些底线，那杨礼只要看上了，就会千方百计弄到手，甚至是不择手段。
门外哭泣的，正是他带来赴宴的两名美妾之一。
她抽抽噎噎，说两人原本吃菜喝酒，耳鬓厮磨，杨礼在宴席上已经喝了酒，回来又喝了好几杯，酒劲上来，正拉拉扯扯准备行好事，杨礼突然两眼翻白，一头栽倒在地上，几下抽搐之后，连气儿都没了。
美妾下意识大叫，这才惊动了旁人。
郑漓听罢，虽然表情还是不好，但总算暗暗松一口气。
杨礼的情况，听着像是得了“马上风”。
他既是生性好色，又喝了那么多酒，情动之下突发急症，郑漓也是见过的。
这说明死因与郑家无关。
但杨礼来者是客，在老爷子大好的日子出事，毕竟不吉利。
杨家几名仆从面面相觑，显然也想到这一层，都有些手足无措。
郑漓沉下脸色，质问他们：“你们怎么伺候的？你们家郎君在你们眼皮底下都能发生这种事，我必要修书一份给杨老先生！”
杨氏家仆忙跪下来，连声喊冤。
“郎君回来之后就将我们都赶出来，说他要与瑢娘子好好温存，我们也不敢打扰，谁知道、谁知道——”
“杨礼是被毒死的。”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郑漓骤然望向陆惟。
后者正在察看桌案上的酒杯和酒坛子。
“将那女子提进来，我有话要问她。”
郑漓没来得及说话，美妾已经被杨家仆从粗暴拽进来，他们现在巴不得赶紧摆脱伺候不周的责任，如果杨礼真是中毒而死，那就是郑家出问题了。
他们之间的暗潮涌动，陆惟一概不管。
“这酒，你喝过没有？”他问美妾。
“没有！”美妾慌忙摇头，“奴奴也不知这酒从何而来，郎主只说是、是可以壮肾气的，昨夜也喝过，当时是无妨的啊！”
“谁送的？”陆惟又问杨家仆从。
几人自然说不上来，其中一个平时经常跟着杨礼进进出出的迟疑道：“这酒好像是郎君来山庄时随身带着的……”
“这酒到底有什么问题？”郑漓忍不住插话。
他不信陆惟只看几眼就能断定酒有问题，这可比神农氏还要玄乎了，起码炎帝还要尝过呢！
陆惟倒也没卖关子：“这酒是乌头酒，的确有壮阳功效，但里面的乌头被换了。”
郑漓愣了一下，忙去看酒坛子，里面有陆惟捞出来的，湿淋淋的药材，可他也看不出门道。
“那你怎么知道乌头被换了？”
陆惟淡淡道：“我以前办过这样的案子，女子力弱，想杀人只能取巧，她就给丈夫送了几坛子乌头酒，但把制草乌换成生草乌，草乌若是未加炮制，是不能泡酒的，有剧毒，郑郎君若不信，可以找大夫过来查验一番，以定真假。”
郑漓干笑：“陆廷尉言重了，我如何会不信！”
陆惟继续道：“眼前这坛酒，既然杨礼先前喝过没事，那就是从上次到现在，里头的草乌被人调换了，若要找凶手，可以从接近过这坛酒的人里，一个个询问。”
换作往常，此案就该由陆惟接手了，但这里是郑家的地盘，如果郑家不肯配合，陆惟再查一万年也查不出真凶。
郑漓听出他的言下之意，又见围观众人古怪的目光，想也不想就道：“查！自然要查，此事发生在东都山庄，凶手这是摆明了要我们难堪，说不定还有挑拨之嫌，我们掘地三尺，也要将真凶挖出来！”
郑漓挥挥手，让人将杨家一干人等带下去审问。
陆惟没有阻拦，因为他也不认为杨礼之死会是郑家干的——在自家老爷子寿宴上杀人，又是众目睽睽，杀的还是自己邀请来的客人，这不够晦气的，再怎么不讲究，也干不出这种搬石头砸自己脚的事情。
所以他无须啰嗦，对方自然会保护好那坛酒，也不会让杨家人死，否则就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陆惟四下扫了一眼，果不其然发现正在看热闹的长公主。
不止章玉碗，附近所有客人几乎都被惊动了，还有人听说消息派了仆从过来打探，想必这件事很快就会传遍山庄。
两人视线对上，章玉碗朝他甜甜一笑，陆惟则面无表情移开目光。
这也符合他们在人前表现出来的关系。
章玉碗没有在意，她旁观了好一会儿，没有听见什么更为有用的讯息，便很快随着众人散去，回到自己住处。
素和后脚也回来了，他打听到一些其它的消息。
“殿下，这杨礼来头不小，他是杨氏嫡系，长房次子，算起来应该是杨园堂弟，本该举业入仕，但他生性风流好色，在老家时就沾花惹草，还玷污了老夫人身边得用的丫鬟，惹得杨礼父亲大怒，要将他发配去乡下，却被溺爱孙子的老夫人拦住，最终不了了之。据说杨礼此番赴宴，比我们早来一天，还曾因为调戏郑漓幼女身边的婢子，闹过一场，郑漓骂了他几句，这杨礼一直颇为不忿，背地里还说过郑家算个什么东西，还不是连洛州都不敢出，只能在洛阳作威作福。”
章玉碗挑眉：“竟是如此？”
难怪刚才看着郑漓反应不大。
素和：“会不会是郑漓杀的人？”
章玉碗摇摇头，判断与陆惟一致。
“正因为发生过争执，郑漓更不会下手了，就算因为这点事情杀人，郑家再怎么也不会在山庄里，起码得等人离开洛阳再说。不过既然有了这出口角，也许是有人为了嫁祸郑家，才对杨礼下手。能把酒里草乌换掉的，无非是他身边的人，或者通过他身边的人干的，否则杨礼到哪都带着妾室和仆从，就算郑氏要下手，如何绕过杨家的人？”
大半夜被惊醒，又出去看了一圈热闹，此时两人早已困了，章玉碗也不多说，让素和去休息，自己则继续补觉。
这一觉直接睡到天光大亮日上三竿，连早饭也错过了，但秋高气爽适宜好眠，郑家被褥也干净舒适，她眯着眼睛在被窝里滚了两圈，都不太乐意起来。
直到过了中午，她慢吞吞起身，喊来郑家仆从，要了点清粥小菜，正有一勺没一勺吃着，素和匆匆赶来，神色紧绷。
“你用饭没？怎么这反应，莫不是又出人命了？”章玉碗随口道。
谁知素和还真道：“是，又出人命了。”
章玉碗一愣：“这次是谁？”
素和：“罗逵。”
章玉碗：“听着有些耳熟。”
素和：“正是罗家家主。”
章玉碗轻轻啊的一声，想起来了。
苏觅的奏疏和陆惟前一晚对她密语，都曾提过罗家。
罗家不是门阀世家，但他们与柳家世代结亲，多少有些沾亲带故的意思，只是近些年罗家跟柳家却闹了龃龉，按照柳家的说法，柳氏不愿去攀附郑氏，跟他们同流合污，但罗家却迫不及待想接下这门富贵，所以不顾柳氏反对，跟郑氏越走越近。
先前强迁民互，扎毁芍药那些事，就都是罗氏派人干的。
“也就是说，罗氏背后是郑家？”素和想了想，“两桩凶案，都是剑指郑家？会不会是柳氏派人干的？”
章玉碗：“应该不像，柳氏要有那胆子，就不会暗地里跟陆惟他们告状，又不敢明面跟郑家闹翻，这次也跑来祝寿了。罗逵怎么死的？”
……
“很明显，他是酒后被人勒死的。”
说这句话的，正是罗逵死后，被郑漓急急忙忙请到凶案现场的陆惟。
旁边罗家人战战兢兢，正在回忆经过。
一般人大白天不喝酒。
但罗逵是个酒鬼。
昨天晚上杨礼死了，他也跑出来看热闹，回去之后睡一觉起来，精神奕奕，就找来侄儿罗幸，要了一桌酒席，两人边聊边吃。
罗逵跟杨礼没仇，但是罗家拼命想要跟世家沾边，拼了命冲在前头，饶是如此郑家对他们也不冷不热，这回寿宴，罗逵的座次还是不如赵家柳家等，他暗自不忿，又不敢表现出来，如今看见杨礼死了，心里反倒有种说不出的畅快，觉得“你们世家子弟不也一样只有一条命”。
但这种幸灾乐祸又不好表现出来，于是罗逵就只能跟侄子推杯换盏，喝酒助兴，谁知道这一喝，他自己反倒出事了。
罗逵与罗幸喝了酒想说点小话，就把左右遣散了，也不必侍从在旁边伺候，罗幸亲自为叔叔斟酒，两人边聊边吃，边吃边喝，罗幸酒量比罗逵还差，一壶酒下肚就开始说胡话了，连什么时候醉死过去都不知道，更不知道叔叔是何时被人潜进来杀害的。
他醒来时整个人都傻了，还以为自己在做梦，被郑漓和陆惟一问，就结结巴巴什么都往外说了。
可是罗家侍从，以及闻讯赶来的郑家人，都看见罗幸手里抓着根绳索，正与罗逵脖子上的勒痕吻合。
“一般人在清醒时被勒住脖子，都会下意识挣扎，双手去抓绳索，要么抓破脖子，要么指甲里有麻绳碎屑。”陆惟一边察看尸体，一边给出结论。“从罗逵尸身来看，他是在神志不清的情形下被活活勒死的，并没有猛烈挣扎，所以也没有呼喊。郑郎君可以查查这酒里是否被下了迷药。”
他不是仵作，但看过查过的案子多，勉强也能当仵作用，郑漓已经派人去城内请仵作过来了，但眼下洛阳城疫病蔓延，这一来一回恐怕要耽误不少时间。
郑漓的脸色很难看。
从昨夜杨礼的死，到现在大半天过去，他并没有因为睡了一觉就好转，反倒越发心浮气躁了。
任谁的家里一下出了两桩命案，心情都不能好起来。
郑漓脑子嗡嗡的，一时之间根本想不出凶手会是谁，到底又为什么冲着这两人来。
他甚至暗暗后悔刚才没有驱散人群，不让围观，此事不一会儿绝对会传遍整个山庄，闹得人心惶惶。
可是话说回来，宾客全都有头有脸，他就是想瞒，也瞒不住。
这到底要怎么处理？怎么给杨家和罗家一个交代？
就算罗家得看他们的脸色，那杨家呢？总不能就这么糊弄过去吧。
别的不说，溺爱杨礼的杨家老夫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郑漓只觉脑子都要炸开了。
偏偏这个时候，不少人开始闹起来，说要离开。
原因很简单，原本郑氏说好大宴宾客三日，又有歌舞又有美人，山珍海味，取之不尽，大家也都乐意在此地吃喝玩乐度过三天。
但现在竟接连出了两桩命案。
若是只有杨礼一个受害，大家还能将信将疑，看在郑家的面子上，将顾虑强压下来，可是现在竟又出了第二个，还是罗家的家主。
罗家虽然不是世家，可这几年跟着郑家忙前忙后，好名声全让郑家拿了，脏活全让罗家干了，众人免不了心里会想，这难道是郑家想杀人灭口？
如果凶手不是郑家，又能在这山庄里来去自如，其他人还有什么安全可言？
“郑郎君，您将我们都请到这里，现在却不让我们走，该不会是打定主意一网打尽吧？”
为首的是柳琦，也是柳氏这回派来祝寿的代表。
郑漓怒极反笑：“六郎，瞧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郑家借着老爷子寿宴，故意将所有人聚起来围杀一样，这样做，我们有什么好处？！得罪了那么多人家，我们郑家以后还要不要在外面行走，我们是失心疯了吗！”
柳琦年轻气盛，也不怵他的怒喝。
“这谁知道呢，郑伯父，不是我等故意给老爷子找不痛快，实在是这事情接二连三，蹊跷得很，要是光有杨礼出事，还能说是私怨，说他得罪人运气不好，可现在又多了个罗逵，那可是在你们郑家的眼皮子底下明晃晃杀人，这其中要是没有郑家人的里应外合，如何能成？！”
“就是啊！”
“柳六郎说得极是，郑郎君，你可得给我们一个说法！”
“我们家郎君哪有仇人，分明是这里有人图谋不轨！”
柳琦一开口，其他人跟着七嘴八舌起哄。
郑漓气得脸色发黑，却也不能发作，只能强忍怒气。
“诸位！诸位！”
他拱手一圈。
“此事的确发生在东都山庄，我无可推脱，但我可以对天发誓，绝对与郑家无关，我们家老爷子整寿，高高兴兴请诸位来作客，断无为自己下蛆的道理。但杨礼与罗逵之死，事关重大，我们也一定追究到底，如果这次你们闹着离开，凶手正好也在其中，那岂不是也让凶手逃走了？所以还请诸位再给我两天时间，我们将这寿宴办完，我也已经下令各处戒严搜查，定要掘地三尺，将这凶手找出来为止！”
柳琦挑眉：“要是你两天后还找不到凶手呢？”
郑漓咬咬牙：“那诸位是去是留，悉听尊便！”
他没等众人再提异议，忙朝陆惟拱手。
“久闻陆廷尉断案如神，心思如发，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陆惟知道他要说什么：“这里太大，院巷曲折，人员复杂，证据灭失太快，两日时间要水落石出几乎不可能，你不如增派人手，各处巡视，还能防止第三桩命案的发生。”
郑漓一听对方说到“第三桩”，脸色登时都绿了。
但陆惟既然如此说，郑漓也不可能再强迫对方。
他想了想，退而求其次道：“那我请陆廷尉做个见证吧，劳烦大伙再待两日，一应供应，郑家必竭尽全力，只不过巡查人手也会增加，若遇盘问，还请诸位多包涵些。还有，杨家和罗家的其余人等，也暂时不能离开，我会修书一封请两家派人过来，再行商议。陆廷尉，您看这样合理吗？”
陆惟微微颔首。
见陆惟点头，柳琦咽下原本张口欲出的话，不情不愿道：“行，我就给陆廷尉这个面子，还请郑家尽快查清楚，无论如何，两日之后，我们一定要走！”
章玉碗这次并没有去看热闹，因为郑月派人来请她了。
郑月远嫁到长安的一位表姐，自小与她交好，这次身边婢女放出来嫁人，顺道就让人带来不少长安时兴的首饰绣品，郑月就特地办了个茶会，请了几位过来赴宴的年轻女眷一道赏玩，她先前听说章玉碗也去过长安，就特地请她也过去帮忙掌掌眼。
章玉碗应约而至时，开满桂花的庭院里已经坐了三四个人。
“贺姐姐，快来，这边！”
郑月亲自起身迎接，快步过来，握住章玉碗的手。
“等你许久了呢，早知道让你与我住在一起，这样也能时时见面了！”
她吐吐舌头，还是一派天真，郑漓的焦头烂额似乎暂时没有波及她。
在座的女客都是那天在宴席上出现过的，要么是郑氏刚出嫁回来的女眷，要么是赵家或其他姻亲的女郎，年纪相仿，话匣子一打开就有聊不完的话。
唯独一个年轻女子，在席间显得有些沉默，章玉碗看着也觉面生。
她目光所及，被郑月注意到了。
“差点忘了介绍，贺姐姐，这位是我三姐，闺名好娘。其他几位姐妹你都见过的，你们认识，不用我说了吧！”
郑好娘起身行礼，她面容秀丽，看上去很娴静的性情。
章玉碗有点好奇：“她叫好娘，你却单名月字？”
郑月笑道：“我也奇怪呢，兴许是阿父想给我起名月娘，后来省了个字吧！”
章玉碗却觉得应该不是这个原因。
众人落座之后，她忍不住多看了郑好娘几眼。
后者面色有些苍白，身体也单薄，却很安静听着几位女眷说话，有些神思不属，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们先轮流赏玩绣品，又看了首饰，新鲜感一过，难免要聊起更为耸动的话题。
而这两日最大的事，莫过于两条人命了。
几人道听途说，都得了不少消息，真真假假，掺在一块拿出来说，有认为仇家寻仇的，也有觉得也许就是意外的，几个小娘子消息渠道有限，说来说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真相一日未明，所有人又都住在这里，提心吊胆，话题总是绕不开。
“我跟阿娘说，要不我们就赶紧搬回城里去吧，可是阿娘说城里如今有疫病，还是在此处更安全些。”郑月噘着嘴道。
“命案的事，我也听说了，你们还要多加小心才好，毕竟如果连罗家家主都能遇害，女眷身边防卫松散，更容易被得手。”章玉碗语重心长，也是带了点试探之意。
其他人一听，都抚着胸口，心有余悸。
一名姓赵的女郎道：“那杨礼与罗逵，都是在外面行走的男人，我们女儿家嫌少抛头露面，应该不至于被盯上吧？”
另一人道：“这也难说，若是对方下手不分青红皂白呢？我觉得贺姐姐说的有些道理，现在我们都还不知道凶手图谋呢，杨礼和罗逵也没什么关系呀！”
“三姐姐，你在想什么，怎么都不说话？”郑月见郑好娘不吭声，就关切询问道，“你脸色不大好，是不是不舒坦？”
郑好娘摇摇头：“无妨，我是在想，按照你们说的，既然这两人平日里没什么交集，会不会凶手也不是同一个人？”
其他人吓一跳：“那要是这样，岂非更可怕了？！”
郑好娘忙道：“我也是随口一说。”
她见众人都被吓到了，便将话题扯开，重新聊起闺阁女儿的日常喜好。
郑月找了歌姬过来弹唱，又弄了些棋类博弈游戏，几个女郎凑在一块消磨时间，很快一下午就过去，到了天黑时分，郑月就留大家吃了晚饭才陆续散去。
郑好娘自称身体不适，下午游戏前就离开了，郑月留了两句，见对方执意要回去歇息，也没再强留。
章玉碗倒是看出这两姐妹感情并不亲近，郑月待郑好娘这位亲姐姐，兴许还不如待章玉碗亲近。
但这事约莫涉及郑家家事，她也不好贸然就开口询问，等回去之后，再让素和暗中打听。
可没等素和打听出结果，第三起命案发生了。

第118章
第三起命案的死者，是赵三郎。
说起来，素和与赵三郎还有过交集。
寿宴当晚，公主在里面上座，素和则在外面游走打探消息，正好遇到赵三郎在人群中高谈阔论，他也凑过去，跟赵三郎聊了几句，南朝来客的消息，也是他透露给素和的。
当时章玉碗就觉得，这赵三郎知道的比别人多，还藏不住话，喜欢往外炫耀，是个极为适合攀交情的人选。
素和后来也确实又去找过两回赵三郎，没想到对方在南朝使者身份这件事情上却是相当谨慎，几次都差点要说出口了，最终还是憋回去，他还让素和不要瞎打听，知道的越少，命才越长。
但这次，赵三郎是在睡梦中死去的。
“据说今晚赵三睡下得早，婢女在外间伺候，结果婢女瞌睡也睡过去，醒来时进去看一眼，结果发现窗户没关好，就去关窗，又怕赵三着凉，便近前想给他盖被子，这一看就看出不寻常。”
赵三身上的被子被拉高到脸上，任凭婢女怎么喊都没声息，等把烛火掌起来，才发现人早就没气了。
婢女当即吓得魂飞魄散，高声尖叫，一下将周围许多人都惊动了，章玉碗因为去了郑月那边，回来时已经比较晚，就没留意，直到素和过来告诉她。
饶是章玉碗，也被这频繁的命案惊住了。
素和同样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场面。
权贵的宴会上勾心斗角多了去了，之前谢维安生辰，博阳公主出言挑衅，这都属于常见的小场面，像东都山庄这样三天不到就三起命案，也是实属罕见。
被子拉过头顶，窗户没关，这怎么听，都像是他杀。
素和蹙眉回想：“赵三虽然口没遮拦，但总不会有人为了一两句话不痛快，就要杀他吧？”
章玉碗道：“不管如何，这次恐怕是要闹起来了，我们也过去看看。”
果不其然，等两人赶到时，里里外外已经闹起来了。
赵家人怎么也不相信自己家郎君睡一觉人就没了。
赵三死时窗户没关，这怎么看都像是有人从窗下溜进去将人闷死之后又匆匆离开。
但郑家自然不肯承认。
“赵三的婢女就在外间，如果真有人进去杀人，赵三自己又不是个死的，他难道不会挣扎吗，婢女难道没听见吗？！明明是他自己突发急症，却要赖我们郑家身上！”
说话的正是郑漓长子郑彰。
“好一个突发急症！郑小郎君这话，是完全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啊！三郎素来身体康健，没病没灾的，怎么可能突然就死了！”赵家管事极为愤怒，脸色都涨红了。
郑彰冷笑：“这就要问你们自己了，赵三郎口没遮拦，最爱胡说八道，谁知道是不是不小心得罪了什么人，才惹来这杀身之祸！”
赵管事怒极反笑：“好啊好啊！大伙都来听听，人是在郑家山庄里死的，郑家倒是要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我们家郎君无缘无故死了，还要被你们扣上罪名，郑彰，你莫要以为你郑家在洛阳一手遮天，就无人能治得了了！”
郑彰：“放肆，你一个小小管事，也敢这样与我说话！”
说话间，他身后左右护院侍卫上前将赵管事等人困在左右。
赵管事忍不住退了一步，脸色微变。
但郑彰的举动能压制得赵管事，却压制不了其他人。
闻讯而来的众人，很快将赵三郎出事的院子外头堵了个水泄不通。
“我怎么说来着？！”柳琦大声道，“杨礼第一个，罗逵第二个，现在又加上一个赵三郎了，下一个是谁？该不会是我们柳家了吧？！”
郑彰也气得哆嗦：“你信口雌黄些什么！”
“我信口雌黄？”柳琦环顾四周，“你问问他们，事到如今，还有哪个觉得这东都山庄是安全的？我们好心好意赶来给老爷子祝寿，结果却是接二连三死人，你爹郑漓说会给我们一个交代，现在赵三郎也死了，交代在哪里？！”
郑彰：“别以为我不知道，一切都是你柳家在背后兴风作浪，我看人就是你杀的……”
“住口！”郑漓赶过来，喝止长子继续说下去。
没凭没据这样说，是要闹出大事的。
诚然，郑家在洛阳势大，连柳家也只能悄悄跟朝廷来的人眉来眼去，不敢公然对抗，但这两日接连发生死人，却打破了这个局面，即便人不是郑家杀的，凶手能在郑家地盘上肆无忌惮杀人，传出去郑家也会威势不在。
郑漓甚至能想到，若南边来的贵客得知此事，也许会觉得郑家不堪谋大事，另外物色人选。
“诸位，赵三郎的死，我们已经捉到凶手了，现在正去缉拿，等人捉住了，再说也不迟！”
郑漓说完这话，陆惟就从里面走出来。
“陆廷尉，您也来说说吧！”
他求助般望向陆惟。
陆惟点点头：“屋子里的香有问题，对方在安神香里掺了迷药，所以赵三一睡不起，在遇害时甚少挣扎，连外间的婢女也一并昏睡许多，没有听见他遇害的动静。”
他说话时，香炉已经被郑家仆人搬出来，从里面拨出还未燃尽的香料。
“什么迷药？”柳琦狐疑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们进去时，屋子里的味道还未散尽，如果我没猜错，里头应该被放了曼陀罗，但究竟是不是，还得等人来验。”陆惟顿了顿，“还有，窗户外墙也发现了脚印，那里被踩出一条小道，直通后门。”
郑漓忙道：“不错，山庄各处出口都封了，上回罗逵出事之后，我已经下令增派人手，凶手出入时途径之处肯定有人目睹，只要把人都叫出来问一问，再把鞋印跟有嫌疑的人一对，很快就能对上……”
他话音未落，郑家管事已经匆匆过来。
“大郎君，凶手捉住了！”
竟是这样快？！
众人讶异，就见郑家护院押着一人走来。
对方满脸垂头丧气，连声讨饶。
“韦老六，你怎会在此！”郑彰认出他，大声叱喝。
“此人是谁？”有人问道。
“他是赌坊那边的打杂小工，原是跟着赵家混进来吃闲饭的，后来在赌坊玩大了，输了钱，赵家又不肯替他赎身，他就只能留下来干点杂活。好啊，没想到竟是你恩将仇吧，杀了你们家赵三郎！”郑彰冷笑道。
韦老六忙跪下来，痛哭流涕。
“小人就是血本无归，想找三郎君借点钱周转，可是三郎君不愿意，还骂了我一顿！小人走投无路，这才想着找到三郎君这里来，求三郎君大发慈悲，实在没想到会失手……小人知错了，求你们饶了我吧！”
郑家护院将从韦老六身上搜到的财货往地上一扔，有玉佩香囊，也有一些铜钱珠贝和银票，零零散散，掉落一地。
“郎君，这是我们从他身上搜到的财货，应该都是他从赵三郎屋里偷窃的。”
赵家人又惊又怒，扑上去打韦老六，却很快被郑家护院拉住。
郑漓肃然：“不可动手！此事事关重大，若韦老六被你们就此打死，等到你们赵家主人来了，郑家就不好交代了，先将他押下去严加看管！”
郑彰年轻气盛，斜眼看赵家人，当即就冷嘲热讽。
“弄了半天，原来是你们赵家自己狗咬狗惹出的麻烦，还有脸往我们身上泼脏水！恐怕那杨礼也好，罗逵也好，都是自己人干的丑事！”
柳琦忽然道：“韦老六本意是为了财物，既然已经得手，为何还要多此一举杀人？”
郑彰：“柳琦，你又想无中生有是吗？！”
柳琦冷冷道：“我这是合理怀疑！而且谁都知道，你们郑家不知给了陆惟什么好处，他早就是你们的人了，你们想让他给什么证据，他就能查出什么证据，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郑彰怒道：“柳琦，放你娘的狗屁！你柳氏是什么东西，不过是摇尾乞怜的一条狗罢了，连我们郑家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如今眼看无法兴风作浪，就信口开河颠倒黑白是吧，我倒要看看，谁会跟着你一块闹！来人啊，将他们拿下！”
柳琦：“你敢！”
他带来的人也不少，两方人马随着主人家剑拔弩张，也跟着纷纷戒备，眼看就要打起来。
“住手！”郑漓怒喝。
他先骂长子：“下去，成何体统！”
郑彰不情不愿往后退。
郑漓让郑家众人还刀入鞘，又对柳琦道：“贤侄，你愿意来为老爷子祝寿，我心存感激，如今山庄里接二连三出事，的确非郑家所愿，幸而杀害赵三郎的凶手擒住，总算对赵三有一丝告慰，你若是害怕，现在就可以走！不过郑伯父也要告诫你一声，凶手的目的，很有可能就是想让我们几家内讧。在这里，郑家还能保证你的安全，要是出了山庄，这荒郊野外的，谁也保不准会发生什么！”
柳琦道：“只要伯父肯放我们离开，这些就不劳您费心了。”
郑漓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好！你想走，就让你走，但回头我们若是查出杨礼和罗逵之死，与你这次带来的任何一人有关，可别怪伯父没有事先警告你，到时候柳家所有人，都得被你连累！”
柳琦微微皱眉，表情似乎流露出一丝迟疑。
但很快，他重新斩钉截铁：“清者自清，我们要走！”
郑彰：“父亲，他……”
郑漓挥挥手：“让他们走！”
左右退开，连同看热闹的旁观者，都让出一条路。
柳琦昂首挺胸，带着柳家众人离开。
郑漓环视四周：“还有谁要提前走的，现在可以说出来！”
目光所到之处，固然有面露犹豫者，但最终还是没有人跟柳琦一样，提出要先走。
想来他们还是在得罪郑氏和相信郑氏之间做出了选择。
郑漓暗暗冷笑，也不再多言，他让管事留下来协助赵家人处理赵三的后事，就准备带着长子郑彰离开。
这时章玉碗忽然上前：“陆郎君，你还记得我吗？”
陆惟转头，一看是她，脸色立时变冷。
章玉碗小声道：“我绣了个香囊，想送给你，可一直遇不到你。”
她飞快将陆惟的手拽过来，又将香囊塞到他手里。
陆惟皱着眉头拿起香囊，打开看了几眼，忽然把东西扔在地上。
“我已经说了，不要你的东西，还请这位娘子自重。”
众目睽睽之下，表达倾慕之意，还被弃若敝履，章玉碗气得面色煞白，双目含泪。
郑漓面色古怪，这些天他也见多了陆惟被年轻女郎爱慕，比章玉碗表现更出格的还有，但他没想到这边刚出了命案，赵三郎的尸体还躺在那儿，赵家人也在哭泣，竟还有女郎惦记着抓紧时机给陆惟送香囊。
他年纪大，只是心里觉得陆惟堪比掷果盈车的潘岳。
年纪轻的郑彰，甚至有些羡慕眼红。
同为年轻人，又是郑家长孙，他想要什么女人自然也有，只是不可能像陆惟这样，什么也不做，就有女郎争先恐后示以爱慕。
陆惟看也不看他们，径自拂袖而去。
章玉碗捡起香囊，似觉得没脸，也匆匆回去。
等回到住处，喊来素和，关上门，她的表情早就变成玩味。
方才那一出闹剧，她自然是得了陆惟的暗示，只是当时她也不晓得陆惟想做什么。
当着素和的面，章玉碗打开香囊。
里面除了原本的香料之外，还多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陆惟的字迹。
章玉碗先是面露惊讶，又微微蹙眉，而后将纸条烧掉。
素和也没问，只是安静等着。
“你现在能不能离开山庄？”她问道。
素和想了想道：“如果就我一个，应该可以。我打听过了，因为这里住的人多，他们灶房每晚都要收拾清扫，往外运些残羹剩菜和厨余的废弃东西出去，后门也会打开半个时辰，我这两天打着给您送夜宵点心的旗号，跟几个灶房仆役都混熟了，想趁机出去不难，正好这个时候就是！殿下，您是要让我出去做什么吗？”
章玉碗沉吟道：“陆惟想让我们去救柳琦。他认为柳家人现在回去的话，半道上可能会遭截杀，而且对方绝不会给他们生还回城的机会。”
陆无事跟在陆惟左右，离开山庄容易被发现，素和的存在更为隐蔽，至今章玉碗很少带着他到处晃，他也已经把山庄内外路线都摸清楚了。
素和啊的一声，惊愕交加：“竟已严重到如此地步了？”
章玉碗点点头：“你出去之后，马上直接去找侯公度，要快！柳琦他们收拾东西马上要离开，你的时间也不多了！”

第119章
郑彰快步跟在郑漓后面，见父亲头也不回，几次想要出声，等到进了屋子，终于忍不住——
“就这么让柳琦他们走了吗，我们……”
郑漓抬起手，制止他说下去。
郑彰只好悻悻闭嘴。
郑漓屏退左右，这才朝陆惟拱手：“方才之事，有劳陆廷尉出手相助了。”
陆惟：“我也是实话实说，郑郎君不必客气。”
郑漓带着心照不宣的笑容：“我明白，我都明白！明日父亲宴请贵客，不知陆廷尉，是否有兴趣列席？”
陆惟摇首：“既是贵客，我怕是不方便见，郑郎君的心意，我领了。”
郑漓忙道：“陆廷尉误会了！要真说贵客，您同样身份尊贵，只是如今您还是钦差，又与那苏觅一道来的，我们不好将您摆在台面上，否则等您回了长安，也不好交代，这是为您着想！”
陆惟微微一笑。
他寻常不笑，这一笑真如春山苏醒。
“我明白。”
郑漓也笑：“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日晌午，我让人过去请您。”
陆惟点点头，拱手告辞。
郑彰忍了又忍，好不容易忍到陆惟离去。
“父亲，不能让柳琦他们走了，他们……”
话音未落，郑漓转身甩手，一巴掌狠狠抽在他脸上，直接把郑彰抽得倒退三大步，一脸的错愕震惊。
“父亲？！”
“跪下！”郑漓咬牙切齿。
郑彰不服：“儿子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你不知道？”郑漓冷笑，“那赵三郎是怎么死的？！”
郑彰不吭声了。
郑漓见状胸膛起伏，越发气得不轻。
“怎么，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连陆惟都看出来了，他只是幸好被我拉拢过来，没有揭穿你罢了！”
郑彰蓦地抬头：“是那赵三口没遮拦！他不知从何处知道吴王来使的事情，还敢威胁我要将此事说出去，我如果不杀他，只怕过几日朝廷的大军就会踏平洛阳，让我们郑家家破人亡！”
郑漓冷冷道：“必是你自己与他喝酒时不小心泄露出去的，你倒有脸杀人了？我们郑家在洛阳与人为善，修桥铺路，世家之中有谁像郑家一样低调做人？反倒是你，因为他一句无凭无据的话就被吓住，竟还敢出手杀人，这是东都山庄！你做这些事的时候用脑子想过没有？！”
郑彰跪行上前几步。
“父亲，我也是帮郑家保守秘密才这么做的！毕竟吴王来使的事情若真被长安那边知道了，现在那皇帝可是连赵群玉都没放过的，他正愁没机会收拾我们，我是为了郑家好！更何况，这次来的不仅有吴王使者，还有……”
最后半句话，在郑漓阴狠的目光下，生生被郑彰咽了回去。
郑漓略略理了理思路。
“杨礼和罗逵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郑彰忙摇头：“没有！绝对跟我没关系！要放在从前，我可能还会犹豫再三，但是反正前面也死了两个，我干脆就一不做二不休……”
郑漓狐疑：“你没说谎？”
郑彰马上竖起手指，指天誓日：“儿子对天发誓，我绝对没有对杨礼和罗逵下手，也不知道他们是谁杀的！”
郑漓皱起眉头，陷入思索。
郑彰怯生生的，小声试探：“父亲，赵三郎的事，您、还有陆惟，是怎么发现的？其他人是不是也看出来了？”
郑漓瞥他一眼，冷冷道：“你昨日与赵三郎喝过酒，还起了口角，许多人都瞧见了，事后就有人来禀告我，我没当回事，万万没想到你竟还敢出手杀人！你杀人不劫财，留下那么多破绽，否则我也不必临时找个韦老六来帮你圆谎！你当陆惟是什么人，大璋人称能审阴阳，能断悬案的大理寺卿，此人是不是真能通鬼神我不知道，但他绝对是一个心细如发的人，必也早就发现你的异样了！”
郑彰迟疑道：“那迷魂香里，我放的是茴香种子，不是曼陀罗。”
郑漓：“那就是了，他随口说出曼陀罗，正是帮你的缘故，因为山庄里根本就没有曼陀罗。这次他愿意前来赴宴，你祖父还心存疑虑，怕他只是表面与我们虚与委蛇，这次他愿意出手相助，方才在其他人面前帮你遮掩过去，已经证明了诚意。明日宴上，你要收起你那些任性的脾气，我会向他开诚布公，扬州陆氏，加上他的能耐，日后必是大助。”
郑彰见父亲好像不再追究他杀赵三郎的事，暗暗松口气，一面恭恭敬敬应是。
“父亲，那柳琦，真让他们就这么走了？杨礼和罗逵，说不定就是他们杀的，想嫁祸我们，让郑家跟其他几家起内讧呢！我早就说了，这柳家心存不良，跟个白眼狼似的，就不应该请他们来的……”
郑漓淡淡道：“我已经派人去了。”
郑彰愕然抬首。
郑漓意味深长道：“城门已关，他们连夜回不去，只能在荒郊野外过夜，这附近也是有不少山林的，谁知道在哪个角落就会有劫匪强盗冒出来。”
郑彰恍然。
“等他们死了，我们再说杨礼、罗逵、赵三郎，全是柳家下的手，因为他们想挑拨我们几家不和，好坐收渔利！那柳琦为何急着连夜离开，不就是怕罪证被我们发现，做贼心虚吗？”
他越说越是兴奋，忍不住拍马道：“父亲大人高明！这一石数鸟之计，直接就转危为机了！”
郑漓却没有他那样高兴。
“杨礼和罗逵的死，你要让人继续查，凶手藏得太深了，若非柳家所为，那将是郑氏的隐患！”
“是，父亲！”
……
柳琦走得很急。
他带了十个人过来，行李加贺礼也装了整两车，但他现在却来不及让人慢慢收拾了，只让他们带上一些随身财物，就启程离开东都山庄。
郑漓没有拦阻他们，一行人走得很顺利，不多一会儿就已经走出几里地。
柳琦回头一看，山庄那头的灯火还遥遥亮着，将所有奢靡华丽包裹在里面。
不久之前，他还在其中。
“我们走快点，王黑，你准备些钱，到时候让守城的把门打开，让我们进去！”
柳琦没看见追兵，微微松一口气，转头对自己的心腹兼管事吩咐道。
王黑的神色却不轻松：“郎君，守城的怕是不肯通融，不如我们直接改道，先去容县，那里也有柳家的铺子，先歇息几日再回城也不迟！”
柳琦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你是担心郑家在城里截杀我们？”
王黑点头：“以郑家的心狠手辣，很有可能会做出这种事，而且那疫病来得稀奇古怪，到现在都没查出源头，就已经折了两个刺史，现在连大理寺卿似乎都已经投向郑家，我们会越发孤立无援，凡事得小心再三才是！”
柳琦冷哼：“算我看走眼了，没想到陆惟竟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
王黑叹了口气，心道陆惟也出身顶级门阀，会跟郑氏沆瀣一气，利益相通，并不奇怪。
夜风多了寒意，柳琦出来时匆忙，只是常服外头裹了件披风，如今一路疾行，迎面吃了风，忍不住接连几个喷嚏。
王黑正欲关切两句，却听见身后马蹄声踢沓而来，从左右汇成一股，转眼间由远而近，竟是数百骑将他们团团围住，他们这十人根本就来不及走。
柳琦等人大惊失色。
“阁下何人，报上名来！”
王黑当先横刀在前，挡住柳琦。
所有人黑衣蒙面，沉默不语。
为首者面对他的喝问，只是缓缓抬起手，再重重落下！
这是格杀勿论的手势！
一瞬间，王黑就反应过来了。
他迅速抽刀出鞘，一面高喊：“他们要杀人灭口，护住郎君先走！”
众人纷纷亮出武器，将柳琦挡在后面。
双方很快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色横飞。
跟着柳琦来的几个人，包括柳琦自己在内，都是习过武的，但水平参差不齐，像柳琦，就只是学了点强身健体的骑射功夫，要说对付普通人还可以，面对对方的训练有素和来势汹汹，他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柳家纵然与郑家不和，也没想到他们会当真就这样派出人来下死手，当即拼杀了几个来回之后，对方固然受伤，柳琦这边也没好到哪里去。
一行人中，王黑武功最高，但双拳难敌四掌，他身手再好，自己逃出去不难，若要保护柳琦全身而退，几乎是不可能的。
十人对一百人，对方有备而来，决意要将他们斩杀于此。
他们根本无处可逃，插翅难飞！
柳琦身上也挂了彩，他早从马上跌下来，差点还被受惊的马踩死，幸好王黑分神拽了他一把，但王黑后背也因此被砍了一刀。
对方仗着人多势众，就是慢慢耗着，也能把他们耗死！
“王黑！”
柳琦悔青了肠子，他不后悔自己提前离开东都山庄，若是继续待在那里，怕是连死都跟杨礼他们几个一样，死得不明不白，他只后悔自己来赴宴时没多带些人！
事到如今，说什么也迟了。
柳琦这边已经倒下好几个人，他自己泥菩萨过江也管不了别人，一边肩膀被划出见血的伤口，窟窿汩汩往外冒血，柳琦喘着粗气，开始感觉头晕眼花，有点站不稳了。
他勉力支撑，手里紧紧抓着长剑，根本不敢停下来。
跟他背靠背的王黑往后踉跄，差点把他撞倒。
柳琦知道王黑必然是又受了伤，甚至是重伤。
“郑攸郑漓父子自己当缩头乌龟，就派你们这帮狗崽子出来是吧？让他们自己滚出来啊！怎么着，杀了我们灭口，就可以自立为王了？有本事把整座洛阳城都杀光啊，杀到长安去，换了自己当皇帝，何必还鬼鬼祟祟，跟南朝人勾结！”
柳琦已经豁出去了，他破口大骂，声音在夜空回荡。
可惜周围数十里荒无人烟，除了王黑他们和这些黑衣人，没有人听见他的咆哮。
黑衣人也不见手软，依旧手起刀落，趁着他们力竭，一个个收割，眼看十人只剩两人，王黑也已是强弩之末，就剩下柳琦一人，绝望之极，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老子跟你们拼了！”
他声嘶力竭喊道，提剑扑向离他最近的黑衣人！
随即，四五个黑衣人的刀都扫了过来，四面八方，眼看柳琦马上就是被大卸八块的命运——
破空之声响起，一人应声倒下！
几乎是同时，又有刷刷几箭射来，将其他几个人放倒。
柳琦看见起码有几百号人过来，将黑衣人全都围住了！
这是……自己的祈祷生效了？天兵天将下凡了？
柳琦有些发愣，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口气一泄，他就有些提不上来了，幸好救兵也不需要他再出力，很快就把黑衣人都收拾干净。
这些黑衣人固然训练有素，身手不凡，可又怎么跟侯公度麾下的禁军相比，自打李闻鹊上任，禁军被日日操练，早就练出来了，一直在洛阳附近枯等，好不容易等到长公主的命令，遇上个舒展筋骨的机会，如何会放过，当即三下五除二，最后只留了两个活口。
“说吧，谁派你们来的？”
侯公度问那两个活口。
“你们只有一次机会，谁先答上来，谁就能活命，说晚的，或者说谎的，就死。”
两名黑衣人面面相觑。
“郑家！”
“赵家！”
两人不约而同，说出两个不同的答案。
柳琦喘着气，厉声道：“你说谎！赵家没那胆子，一定是郑家！”
说赵家的黑衣人忍不住后退半步，转身就要跑，却直接被侯公度一刀毙命。
“别杀我！我招了，的确是郑家！”余下那黑衣人大声求饶，“是郑漓让我们来杀人的，他给的命令是格杀勿论，不许有一个活口！”
侯公度：“为什么要杀人？”
黑衣人：“我不晓得，我只是服从命令罢了，我什么也不晓得！”
侯公度冷冷道：“那你也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他似乎忘了自己方才的承诺，直接又将这最后一个黑衣人送上西天。
但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假慈悲去指责他。
果然是郑家！
柳琦心神一松，跌坐在地上。
就算这些人也是来杀他的，他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反抗了。
“诸位、诸位救命恩人，不知如何称呼？”
素和越众而出。
他方才也杀了不少人，身上刀上都沾了血，刀尖上的血更是往下滴滴答答，一身煞气很难掩盖。
柳琦见他眼熟，忍不住道：“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素和点头：“在东都山庄里见过。”
柳琦脑海电光石火般闪过画面——
“我想起来了，你跟赵三说过话，你是……”
“我是跟着贺家娘子来的。”素和接下他的话。
“对对对！”柳琦恍然，“你是贺家娘子的人，那这些人是贺家的……”
“他们是禁军十二卫，这位是左右骁卫的上将军侯公度。”素和道。
柳琦：？
不仅一脸问号，他现在连脑子也被问号塞满了。
如果他没记错，贺家商队应该南朝太子的人吧，为何又会跟长安禁军在一块？
难道连禁军都叛变投靠南朝人了？！
素和见他表情，明显是受惊过度反应不过来了，只得详细解释几句。
“贺家娘子只是伪装的身份，那位是邦宁长公主，而我是奉长公主之命，来救你的。”
柳琦微微张开嘴巴，有点合拢不上。
“你的意思是，长公主伪作贺氏，微服去东都山庄赴宴？我没记错的话，她与陆惟还、还在众目睽睽之下……”
陆惟不可能不认识长公主，这么说，两人全是作戏，那陆惟也并没有投靠郑氏了？！
素和却没有好心继续解答的意思，只望向侯公度。
后者微微点头，让人扔了两条披风，让柳琦与王黑先裹上去稍稍御寒。
侯公度看着柳琦：“郑家为何要杀你们，你们自己肯定知道。”
柳琦沉吟不语。
侯公度淡淡道：“长公主既让我救你们，就有保你们性命的意思。柳郎君如今只有坦诚相告，才能保全自己，这个简单的道理，你应该很明白。”
柳琦裹紧披风，深吸了口气。
“郑家本来就不相信我们，说不定这次我们去赴的，就是一场鸿门宴。而且，赵三郎给我说过一些事情，我完全有理由相信，郑家想要杀人灭口，然后把所有事情都推到我们身上！”

第120章
“此地不宜久留，郑家那边没有等到他们去回话，肯定会派人再过来，我们先将这些尸体处理了，再另寻地方细说。”
侯公度打断柳琦，先让手下将尸体处理好，他自己则带着被扶上马的柳琦王黑，去了最近的容县，那里有他们早前包下来的官驿，还有已经通过气的县令，保证不会被追兵打扰。
“你们现在可以说了，殿下还在等我回去复命！”
素和性子急一些，等众人进屋，便迫不及待问起来
由于要谈的事情敏感，他们没有喊大夫，侯公度喊了一名亲兵给柳琦他们包扎伤口。
在柳琦开口之前，侯公度特地警告他。
“柳郎君，你大可想好了再说。”
“柳氏跟郑氏不和，你们应该是知道的。”
柳琦捧着一杯热水，总算从刚才的生死边缘缓过气来，面对侯公度二人的灼灼目光，他心知今晚绝不可能有任何隐瞒了，眼下自己的性命前途，全都掌握在对方手里。
“前仇旧怨，说来话长，这里暂且不提，但郑氏在洛阳的确势大，不怕你们笑话，寻常时候，我们纵是心里不满，表面也只敢唯唯诺诺，直到前任洛州刺史温祖庭到来，我们看见长安想要梳理洛阳的希望，就暗中与温祖庭联系上，给他提供了不少郑氏在洛阳肆意妄为的罪证，但是疫病传开之后，温祖庭竟然很快染疫身亡，当时我们就感到不对劲，为何疫病尚未蔓延整座洛阳城，温祖庭作为刺史，却那么快就倒下，我父亲见机得快，将家中妇孺都迁出去，城内只留男丁，我们每日熏药佩草，又熬煮汤药给我们喝，方才幸免。”
他说得口干舌燥，又兼一番打斗之后早就四肢无力，连拿着水杯的手都禁不住微微颤抖。
“温祖庭之后，是苏觅和陆惟。实不相瞒，当时我们已经有些后悔了，怕朝廷的人不可靠，他们拍拍屁股可以一走了之，柳家却是没法轻易说走就走的，等你们走了，郑家一手遮天，想怎么整我们，就可以怎么整。所以当时有些事情，我还不敢告诉苏使君他们。”
“其实南朝如今太子与吴王之争日趋激烈，早已摆上台面，太子陈迳固然占了名分正统，可是军权却有向吴王陈孟倾斜的趋势，这次来郑家的使者，就是吴王陈孟派来的！”
柳琦本以为侯公度和素和听到之后会大吃一惊，却没想到两人神色淡定，好像并不稀奇。
“你们早就知道了？”柳琦讶异。
“我们在南朝自然有消息来源，更何况，越王陈济如今也在长安。”
素和轻描淡写，越发让柳琦感到高深莫测。
柳琦自然也不敢再隐瞒，一五一十全说了。
“吴王想拉拢郑氏为其所用，郑氏也蠢蠢欲动，想着里外通吃，陛下杀赵群玉的事情，让洛阳一干世家很是惊恐，郑氏在长安也无人为官，他们就将希望放在吴王身上。”
侯公度皱眉：“洛州与南朝也不接壤，郑氏如何跟吴王勾结？”
柳琦迟疑片刻：“兴许他们想着，等南朝打过来之后，就能坐收渔利了吧。”
侯公度摇摇头，他与公主的想法一样，认为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与南朝眉来眼去的世家多了去了，但这些世家又不可能拖家带口渡江南下，只要南北一天不打，他们就一天还得在北朝生活。
他心里模模糊糊有个想法，只是这个想法还未成形，让他无法完整描述出来。
“你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素和盯着他。
柳琦被伤痛折磨得困倦，原本已经快要打起盹来，听见他这句话，瞬间就清醒了。
“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素和冷冷道：“殿下说，你们深夜执意离开，固然是忌惮郑家杀人灭口，但肯定也是自己有什么短处把柄，生怕被郑家发现，才会临时起意，走得很急。”
柳琦还想说什么，却被旁边王黑拉住。
“郎君，事到如今，照实说吧！”王黑疲惫道。
他们既然已经决定投靠朝廷，就别抱着心存隐瞒蒙混过关的想法，否则得不到长安的信任，最后只会两边不是人。
柳琦神色变幻，咬咬牙，似下定决心。
“罗逵是我让王黑杀的！”
素和有些讶异，他还真没想到这短短两天的三起命案，其中竟真有一起跟柳家有关。
如此一来，也难怪柳琦急着走。
因为他们再不走，若是郑家查出什么蛛丝马迹，想走也走不了了。
王黑忙道：“此事是我一人所为，与郎君无关！”
柳琦：“老黑，你也说了，事到如今，不如坦诚相告，此事若没有我点头，你一个人能干得了什么？”
王黑默然不语。
素和道：“我记得，柳家与罗家是姻亲？”
“是姻亲不错，但罗家势利，当年式微时，我们帮了他们多少，他们丝毫不感恩，见郑氏在洛阳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就去攀附郑氏的高枝，将柳家撂到一边！这也就罢了，他们欺行霸市，去抢占民户水渠，竟将我们柳家拉下水，暗中与柳家一个农庄管事勾结，等到出了事，就想将事情都推到我们身上，那个罗家家主罗逵，正是如此见利忘义，恩将仇报的小人！”
柳琦咬牙切齿，“那罗逵每次犯错，就在我父面前痛哭流涕，发誓绝不再犯，父亲心软仁慈，一次次放过他们，结果换来的就是一头不断壮大的白眼狼，最后还要勾结郑家，置我们于死地，再图谋柳氏家财。若非温祖庭来了，横插一手，柳家早就被吞干净了！也因此，他们对温祖庭咬牙切齿，这些日子我协助陆廷尉四处调查，已经有些眉目，足以推测洛阳疫病并非大旱所致，而是郑家指使罗家暗中下毒的！”
素和又问：“那你为何还要杀罗逵，而不等陆廷尉一网打尽？”
柳琦沉默片刻：“是我冲动了，那罗逵当着我的面，拿我妹妹的闺誉说笑，我忍不下这口气，正好杨礼出事，我就寻思，反正这山庄里，也不止我们想杀人，出了事也不一定追查到我们身上，正好浑水摸鱼。”
素和明白他的想法了：“所以你头一回当众说要走时，是在虚张声势，故意让郑家下不来台，怀疑不到你身上。”
柳琦点点头：“等到这次赵三郎出事，我是真有点怕了，那里头不知道还藏着多少牛鬼蛇神，再待下去，只怕我们也会不明不白陷在里头，所以我还是坚决要离开，谁知郑氏竟已如此丧心病狂，直接就追出来想杀我们……”
说到这里，他还有些后怕。
王黑看素和他们沉吟不语，就主动道：“我们家郎君只是动动口罢了，人最终还是我杀的，我愿受任何惩处，还请两位放过我们家郎君，他是个仁义君子，这次实在是那罗逵出言侮辱我们家娘子，郎君忍无可忍！”
侯公度道：“此事等殿下与陆廷尉回来再议，郑家那边等不到人回去，一定会起疑，派人四处搜索，你们如果想保命，就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别再乱跑！”
柳琦：“你放心，我们不会跑的，只是长公主与陆廷尉落在郑家的地盘上，以他们一向的行事，若发现长公主身份，恐怕什么都做得出来！”
此事侯公度自有安排，但也不必跟柳琦他们商量。
他与素和离开屋子，留下柳琦他们歇息。
出来之后，侯公度才道：“你还是先回殿下那边吧，殿下现在孤身一人在里面，我不是很放心。”
素和却道：“殿下的意思，让我暂时不要回去，一来一回，更容易暴露。她让我在外面留意消息，按理说三天宴席，明天之后她就能离开，如果她没走，必然是郑家不让人走，届时我们如果看不见人，就直接从外面攻入，先将东都山庄拿下再说。”
侯公度有些吃惊，但旋即想通。
“殿下和陆廷尉那边觉得可以收网了？”
素和点点头：“差不多了，现在东都山庄连出三起命案，早已人心惶惶，还留在山庄里的其他人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对郑氏也有怀疑。明日中午，郑家要宴请陆郎君，还有那位南朝使者，陆郎君想必希望借此多知道些消息，再将他们拿下。”
侯公度思忖片刻，认可了他们的计划。
“也罢，天亮之后，我留一百人在此看守，其余的人会跟我们一块过去埋伏在山庄外围。时辰一到，不见人，就动手！”
……
素和一走，小院就剩下章玉碗一人。
郑家固然有随时能使唤的婢子仆从，章玉碗不想暴露过多事情，便没有让他们在跟前伺候，她虽然以贺家身份过来赴宴，但这身份比不上陆惟特殊，郑家也不会再浪费人力来监视她。
乌鸦在枯枝上呜哑嘶鸣，为清冷秋夜勾勒出一丝寂寥。
白天的热闹褪去，夜晚的东都山庄，那重重叠叠的屋瓦飞檐，竟似大山一般，将住在里面的所有人都笼罩住，即便是值夜的人，走在路上亦不由自主放轻脚步，唯恐惊动不该惊动的静寂。
她躺在床上。
身上只盖了一张被子，但这被子已经足够厚了，屋里无须点上暖炉，手脚也都是热的。
章玉碗也没有燃香。
经过赵三郎的死，这山庄里估计所有人都把香给掐了，生怕什么时候就死得无声无息。
但空气里还有淡淡的桂花香气，那是从微微支起的窗外飘进来的。
一只手悄悄推开房门。
动作很轻，半点声响也无。
在推开一道足以容纳侧身而过的缝隙之后，身影很快飘进去，不忘回身将房门关上，再一点点挪向章玉碗所在的床榻。
近在咫尺。
章玉碗的睡颜近在眼前。
她双目紧闭，呼吸起伏，睡得很沉。
不知名的黑影伸出手。
手指快要碰上她的脸——
章玉碗忽然睁开眼睛！

第121章
对方本想去捂她的嘴巴，看见她突然睁开双眼，反是被吓一大跳，当即往后踉跄跌坐在地。
章玉碗也没发难，只是从床上坐起，注视着对方。
“你深夜到这里来，想必是有急事找我？”
素和不在，章玉碗不可能沉睡，夜晚躺下时连衣裳都没脱。
即便对方动作再轻，从潜入小院时，她就已经察觉了。
女子微微颤抖，在黑暗中竭力压抑自己的喘息。
“我想求您一件事……”
章玉碗：“我凭什么要答应你？”
对方沉默片刻，轻声道：“您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我都能答应，只求您能带我离开此处！”
章玉碗：“你是郑家女儿，这里有人拘束你不能离开吗？”
她起身去关窗，郑好娘下意识身躯一震，如惊弓之鸟。
“我不点灯，你也莫要一惊一乍。”
章玉碗意识到她很容易受惊吓，关窗的时候顺势往外看一眼。
对方进来时动作不仅很轻，而且门闩都关上了，郑家仆从都知道章玉碗歇息时不喜欢有人路过吵扰，一般也不会有人过来察看。
“求人之前，也许你应该先说说自己。”
郑好娘很瘦，但这种瘦削让她分外有种江南女子的柔韧，尤其她坐在地上的身影也丝毫不显狼狈，反而有种我见犹怜的优雅。
“……杨礼是我杀的。”
但她一出口就是惊人之语。
镇定如章玉碗都不由愣住。
因为杨礼、罗逵、赵三郎这三人之死，她私下也推敲过许多次，最有可能的自然是郑家，但三人死法各异，时间也完全不同，凶手未必只有郑家，还有可能是多人作案。
然而即便她再聪明也推测不到，杨礼之死，竟是眼前这个弱女子动的手。
“那罗逵和赵三呢？”章玉碗不禁问道。
“不知道，我只杀了杨礼。”
即使烧着地龙，郑好娘还是感觉冷，她身体本来就不好，深夜过来干了一系列事情，此时早已发颤，章玉碗没被吓到，她自己反倒出了一身虚汗，勉力扶着旁边的桌案起身，又倚靠着在软垫坐下。
“我这样，贺娘子也看见了，连杀只鸡都提不起刀，对杨礼动手，也是思量了许久，最后发现他很喜欢喝乌头酒壮阳，便想出用生草乌调换制草乌来下毒的主意，却忘了此处还有一个断案如神的陆惟在，若非如此，旁人肯定都会以为他是马上风发作而死吧。”
章玉碗静静听着。
她的感觉果然没有出错。
前一天郑月宴请几名闺阁小娘子时，郑好娘就是所有人中最格格不入的那一个，连章玉碗都要比她合群一些。
郑月跟郑好娘的关系，也完全不像是亲姐妹。
郑好娘倒更像是寄住在郑家的一个远方亲戚。
“你为何要杀杨礼？”
“他辱了我的身体。”郑好娘道。
即使隐隐猜到答案，章玉碗仍是有些震惊。
“在何处？这东都山庄？他知道你的身份还下手？你身边没有仆从？”
“是我父亲，郑漓，亲手将我送到杨礼的床上。”
郑好娘的声音很平静。
为了不引起太大动静，她甚至是压着声说话，只发出一些气音。
饶是如此，章玉碗依旧能听出她花了很大力气去保持这种平静。
以致于平静之中难掩悲哀凄凉。
“我是婢女所出，两年前成亲，丈夫因为生病，时常对我拳打脚踢，婆母待我也不好，好不容易熬到他死了，我也无法自立门户，只能回到郑家。父亲让我留下，以后郑家少不了我一口饭吃，当时我还很受感动，以为自己终于苦尽甘来，哪怕回来之后用度比不上郑月，我也心满意足，我从来就没奢望过跟她比，只要下半辈子能清静就行。但我没想到，这才是噩梦的开始。”
郑家总有贵客上门，免不了要尽力招待。
财大气粗的郑家自然也养了许多美人歌姬，但总会遇到一些癖好特殊的贵客，有一回一个上门的客人无意中看见郑好娘，就出言轻佻，郑好娘原以为父亲会为她做主，孰料转头自己竟被下了药送到那客人床上去，事后郑好娘自然寻死觅活，父亲郑漓又出现了，不仅送了她一批金银财宝，又宽慰她，这样的事情只有一次，因为那人当时与郑家做买卖，可以为郑家带来很大一笔财富，既然郑家只要牺牲一个郑好娘就能做成这笔买卖，那她就当为家族牺牲吧。
你从小被家里养着，锦衣玉食，家里也没亏待过你，如今只是要你小小牺牲一下罢了，为父保证下不为例，没有人知道此事，你依旧是郑家的小娘子，以后为父再给你找一门体面的婚事，让你风风光光嫁过去。
——这是当时郑漓对她说的原话。
而郑好娘也忘不了自己的质问：那郑月呢？为何不是郑月？
她与你不一样。郑漓如是回答。
“如何不一样了？如何不一样！”
讲述过往，郑好娘哆哆嗦嗦，问出在郑漓面前不敢问的话。
“我也姓郑，我也是个人。为何我就必须去被人糟践？”
“寻死的念头一旦过去，就只剩下贪生了。我本以为那次已经结束，郑家也是要脸的，不会再干这种事。可这次，杨礼无意中见了我，他、他就强要了我……我知道郑家依旧不会声张的，他们不会让这样的丑事流传出去，一旦事情败露，死的只会是我。可是，凭什么是我死？为什么死的不是他们？”
“所以，你杀了杨礼。”章玉碗道。
“是……”郑好娘环抱自己，微微颤抖，似还沉浸在噩梦中醒不过来。“我杀了他一个，但我无法对付整个郑家，他们开始彻查了，我动手并非天衣无缝，迟早会被发现的，我思来想去，只有您能救我……贺娘子，求您！求您看在我们同为女子的份上，救我一命，我知道郑家府库钥匙藏在何处，那里头有郑家数代珍藏，我只求活命！”
“我不要府库钥匙。”
章玉碗一句话，让郑好娘如坠冰窟。
难道自己要被送回去了吗？郑好娘想道，对自己前路有种近乎麻木的宿命感。
也对，自己与贺娘子非亲非故，她凭什么要帮自己？就算贺家不惧郑家，可是帮了自己也意味着会得罪郑家，带来麻烦，贺娘子不肯，也是情理之中，反正自己迟早都要暴露，早死与晚死并无区别。
郑好娘的眼角瞬间沁出泪水，无声无息。
但下一刻，章玉碗的话令她睁大眼！
“我要你帮我，一起掀翻郑家。”
黑暗中，郑好娘甚至看不清章玉碗的表情。
她的泪水冻结在脸上，怔怔望着对方。
“你姓郑，却依旧被郑家这样对待，那些不姓郑的遭遇，只会比你惨百倍千倍，这个郑家，早就该亡了。我知道你是走投无路，为了自己活下去，才会想到来我这里赌一把，但是你赌对了，只不过我想帮你做得更彻底一点。”
章玉碗挑起她的下巴，轻声说道。
“你就算逃离郑家，又能去哪里？一辈子寄人篱下吗？这个乱世，你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会遇到什么，不用我说，你也能明白？像你现在这样，好歹还有郑家的名头庇护，若是没了郑家遮风挡雨，只怕遇到的不止一个杨礼。但我不一样，我能帮你，彻底让你免除后患。”
“你、你到底是谁？！”
郑好娘颤声问道，她觉得自己也许不该问那么多，但是这个柔弱却敏锐的女人，已经从这番话里察觉章玉碗的不同寻常。
这不应该是一个贺家商队的女子会说出来的话。
“我姓章，这是北朝国姓，我名玉碗，封号邦宁，噢，新近又加了一个安国的封号。也许你听说过？”
对方的轻描淡写让郑好娘剧颤，她在茫然无措之后意识到自己抓住的这根救命稻草，很可能不是稻草而是真正能救她命的巨船！
“长公主？！您真的是……”
章玉碗嘘了一声，捂住她的嘴巴。
“别激动，你现在心里也许还有许多疑虑，也许不相信我为何要孤身犯险跑到这里来，但是这些都无妨，既然现在你也只能相信我，那就按照我说的去做，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连她也没料到会有郑好娘这样一个变数。
本来距离明日侯公度攻打进来也没剩多少时辰，但她跟陆惟没在一起，消息不通，协调行动难免有些麻烦，若多一个郑好娘，也会省掉一点小麻烦。
所有人各有目的，可总会因缘际会，首尾相连。
郑好娘连忙点头，示意自己绝对不会再失态。
章玉碗松开手。
郑好娘抚着胸口压抑跳动剧烈的心，一面再次压低声音，仰头问坐在榻上的女郎。
“殿下，想让我做什么？”
……
晌午，小宴。
陆惟端坐如松。
郑漓的心情不大好，但一看到他，依旧有种看自家子侄的欣赏和感慨。
原因无它，同样出身世家，郑家却没有出个像陆惟一样的子孙。
反观长子郑彰，虽还勉强像样，可也就是勉强罢了。
郑彰冲动易怒，做事不考虑后果，否则也不会对赵三下手，留下无尽麻烦。
再怎么说，郑彰也是亲儿子，郑漓还得捏着鼻子为他收拾善后。
昨夜派出去追杀柳家的人，竟离奇失踪了。
这才是郑漓心情不佳的真正原因。
他在等了一夜，发现那些人没回来之后，当即察觉不对，又派人出去找，结果根本一无所获，别说活人，连尸体都看不见。
这些尸体早就被侯公度下令用马搬运到容县外头去处理，以免提前打草惊蛇，他带来几百号人，一人一马搬一具尸体并不费劲，但郑漓并不知道这些，他思来想去，既无法肯定是不是柳家援兵及时抵达，又想不到柳家哪来的援兵。
除非他们去求了其他交好的世家，又或者洛阳城内苏觅出手相助。
可他很快否定了第二个想法，且不说苏觅现在已经病得起不来身，就算他真有那个精力，调兵出城也会有很大动静，郑家不可能不知晓，但昨夜洛阳城静悄悄的，传回来的消息是连城门都不曾打开过，更别说调兵了。
百来号人，就这么连同柳琦几个，凭空失踪。
这件事就像横亘在郑漓心头的刺，他无法解释，又不能在陆惟面前表现出来，内心煎熬忍得很是辛苦。
直到郑攸亲自带着贵客过来。
郑漓也顾不上想更多，忙起身迎去。
陆惟没有起身。
他自恃身份，自然是不可能起身的。
贵客走过来，还主动打招呼。
“这位想必就是郑家主所说的陆廷尉了？”
陆惟只是微微抬首，望向他们，依旧没有起身的意思。
郑攸笑眯眯，仿佛看不见他们之间的暗潮汹涌。
“老朽来介绍一下，这位是陆惟陆廷尉，本朝大理寺卿，这位姓周，乃南朝吴王娘舅。”
周郎君也不介意陆惟的倨傲，笑呵呵的，再次朝他拱手。
他身边还有一名书生模样的中年人，郑攸没介绍，对方也没开口。
陆惟神情沉静，朝周郎君微微点头，没有意外之色。
他在与郑家走近之后，能猜到周郎君的身份，也不稀奇。
彼此落座，郑攸先给陆惟和周郎君敬酒，说了些场面话。
待酒过三巡，他这才开门见山。
“不瞒陆廷尉，周郎君时常与郑家往来做些买卖，这回也是为老朽贺寿而来，听说陆廷尉人品无双，特地提出想要亲自见一见。”
周郎君笑道：“岂止是无双，简直惊为天人，即使南朝人杰地灵，我也从未见过似陆廷尉这般的俊才，今日确实不虚此行。”
陆惟毕竟年轻，似又面薄，如今被轮番夸赞，再倨傲也是摆不出冷脸，还微微笑了笑，更如花树灿烂，不可名状。
周郎君有些惊艳，见状从袖中拿出一个锦盒，竟是亲自起身来到陆惟面前。
“小小心意，不足为道，纯粹是我仰慕廷尉，还请收下。”
陆惟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支毛笔，但又不是普通的笔。
玉管晶莹，毫毛灰白相间，笔管中隐约可见内雕诗句。
“这是南朝制笔大师上官丛所制的玉管笔？”陆惟微微动容。
周郎君一看他表情，就知道礼物送到对方心坎上了，也挺高兴。
“正是！上官丛将毛笔分为五等，此笔正是上上品，陆廷尉仔细看他笔管内侧，还有上官丛本人为之命名的小印。此笔名为天璁。”
“好名字。”陆惟把玩着笔，有些爱不释手的意思。“我表字远明。”
把自己的表字告诉他人，这是愿意更进一步交往的意思。
周郎君笑意更深：“我名周颍，字寒水，平时也爱干些附庸风雅的事情，可惜诸事不成，所幸吴王殿下还看得上，帮忙跑跑腿，与远明这等英才，实在天壤之别。”
郑攸作为穿针引线的使者，在两人交谈时偶尔穿插一下，活跃气氛，他年纪虽大，思路却敏捷，加上周颍有意结交，场面倒也不算冷清。
只是郑漓心事重重，又惦记着昨夜派出去的人手和柳琦的下落，总感觉浑身不对劲，就连眼前三人言笑晏晏的情形，在他看来也说不出的别扭。

第122章
不管郑漓怎么想，周颍和陆惟已经逐渐热络起来，颇有些相谈甚欢的意思。
陆惟若想，那定是能让人感觉如沐春风的，几轮聊下来，周颍只觉浑身毛孔都舒散开，恨不得能拉着陆惟的手义结金兰。
郑漓看着陆惟数次露出的笑容，不由酸溜溜想道，若他们郑家今日有人掌握实权，这陆廷尉恐怕待他们更为热情吧。
“南朝风物与北朝截然不同，远明若有机会，我定要带你在江南各处转一圈，那里文风浓厚，定然会令你流连忘返。”周颍笑道。
陆惟点点头：“心向往之，恨不能至，我身有职务，恐怕无法轻易离开，不过也不是全无机会。如今你朝越王出使长安，若两朝能结盟好，往后双方往来定会容易许多，我也会寻机会上禀天子，争取出使机会。”
周颍道：“越王殿下为人风趣，喜欢热闹，想必在长安宾至如归，倒是我们吴王殿下，也久闻远明大名，可惜南北相隔，无缘得见，只能让我代为出面，若远明日后多要一些出京的差事，我们也可时常相见了！”
这话乍一听似乎没什么，细品却有弦外之音。
陆惟好像听懂了周颍的试探，意味深长笑了一下。
“难得我与周兄一见如故，以后定然会有这样的机会。这回苏使君重病未愈，我想必也无法那么快启程回去，若周兄不着急走，我们还能多相处几日，我正好向周兄请教南辰典籍制度。”
周颍关切道：“苏使君这也病了有好些日子了吧，如今还未有起色么？听说洛阳城内闹疫病了，这苏使君的病情，可不好再拖下去了。”
陆惟摇摇头：“苏觅是水土不服，与疫病无关。这干旱之后闹点疫病也是寻常，以郑氏为首的几家鼎力相助，出粮出药，这疫病很快就能消散了。”
这话言下之意，竟是完全否认了苏觅的病情跟疫病有关，还为郑家开脱。
郑攸郑漓父子对视一眼，都觉得不枉他们这几日对陆惟阿谀奉承极尽拉拢，像对方这种狐狸，肯定不可能明目张胆站在他们这边，但有这句话，陆惟的奏疏里肯定也会帮郑家说话，这算是一只脚已经踩上了郑家的船，接下来更深入的一些事情，自然也就可以开口了。
郑漓笑逐颜开，举起酒杯。
“不敢当陆廷尉谬赞，我等也是在洛阳土生土长，出于家乡之情尽一份力罢了，只要您有需要，但凡说一句话，我等就是倾家荡产，也得尽全力。”
陆惟也很给面子，举杯满饮。
“周兄身旁这位仁兄，你好像还未介绍过，看着也是一位饱学之士吧？”
周颍笑道：“他姓施，也是江南文士，与我素来交好，这回听说我要来洛阳，便也想跟过来长长见识。”
那施姓文士闻言起身，朝陆惟拱手见礼。
“区区贱名，不敢有辱清听。陆郎君风姿卓绝，名不虚传，在下甚为仰慕。”
陆惟微微一笑：“听尊驾口音，好像不是南方人。”
施先生道：“在下确实不是土生土长的南方人，只因仰慕南朝文风方才渡江过去的。”
陆惟：“不知施先生如今在何处常住？我老家是扬州的，常听家里人说，扬州宜居，可惜我无法亲身体验。”
周颍笑道：“施先生自然是与我一道在建康，扬州他也未去过，但我是去过的，以后有机会，我亲自做东，带你在扬州四处游玩。”
陆惟欣然：“那就说定了，下次定要叨扰。”
一顿午饭，宾主尽欢。
郑攸父子不是主角，他们也不以为意，只尽职尽责伺候左右，穿插打诨，又介绍菜肴来历，甚是殷勤。
等到宴席散尽，陆惟先行离去，郑漓这才迫不及待问周颍。
“周郎君，您看陆惟这态度，算是愿意跟咱们一条船了吧？”
周颍捻须：“此人狡猾，无论如何也不肯给个准话，不过正是这样才更可信些，他要是一上来就急吼吼表态，才是个二愣子。现在他虽未明言，但是如果真打起来，他是很愿意添一把柴火的，更何况吴王殿下许诺事成之后封他为王。若放在北朝，恐怕他这辈子也混不上，孰轻孰重，聪明人自然知道怎么选择。”
郑漓愣了一下：“吴王殿下何时许诺封王？方才席间我好像没听见您说这些。”
周颍笑道：“此事怎能明言？事成之后封王，这几个字都藏在诗中，刻在方才送他的玉笔里了，他聪明如斯，方才拿着笔端详半天，肯定也看出那首藏头诗了。”
郑漓：……
他还真不知道两人当面玩这一手，要不是周颍说破，自己还被蒙在鼓里。
“这、吴王殿下对这陆惟，还真是格外优厚，不知是何缘故？”
周颍悠悠道：“扬州陆氏，原是南族北迁，若将来有机会一统天下，这陆氏必是我朝要拉拢的一号人物，听说陆惟现在颇受北朝天子看重，年纪轻轻已经跻身九卿，有他在内部为之转圜说客，将来许多事情都能事半功倍，哪怕他不出力，只要不捣乱，对我们也有好处。此谓之，千金买马。”
郑漓酸了一下，心说他们郑家在洛阳也算一号人物，怎么就封不得王侯。
想是如此想，他也不敢表现出来，只得笑道：“吴王殿下谋虑深远，实在令人敬佩，周郎君算无遗策，郑某弗如远甚！”
周颍笑了笑，转头问施姓文士。
“施兄以为呢？”
“这些事情，周兄作主就好。”施先生不以为意，“郑家主，听说你们前头还在行宴饯别，还有歌舞助兴，前两日我没赶上，现在不知能否去瞧瞧热闹？”
郑漓自然无有不应，又喊来仆从，让人带施先生过去。
刚才周颍对陆惟介绍施姓文士时，说他是跟着自己过来的，但郑漓却知道不是，这个施先生是今日才到的，周颍分明认识他，又不肯介绍他的身份，只说他姓施。
郑漓观察下来，只觉此人虽然文士做派，口音却不南不北，有些怪异，尤其周颍待他格外客气，两人又不像朋友，分外古怪。
待施先生一走，郑漓忍不住私下问周颍。
“周郎君，这位施先生，到底是何来头？”
周颍诡秘一笑：“待过些时日，你就知道了。”
郑漓一头雾水，小心翼翼：“还请周郎君明示，我等也好提前做些准备。”
“你等在洛阳，就是想做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与如今一样就行了，若无意外，等过些时日，消息传来，郑兄就能知道些风声了。”
周颍的话模棱两可，却像是透露了一些了不得的秘密。
郑漓心头狂跳，他感觉自己隐隐约约猜到什么。
没来由的，郑漓看了父亲郑攸一眼，有点兴奋起来。
这的确是乱世，也正是这样的乱世，郑家才能抓住机会。
“那我就先祝周郎君马到功成了！”
周颍举杯：“我也期盼郑氏重振声望，成为北朝世家之首。”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郑攸毕竟上了年纪，喝了几杯就有些精神不济，先行告退，余下郑漓陪客。
两人重新推杯换盏。
就在这时，施先生却回来了。
他面色阴鸷，与出去时判若两人。
郑漓大奇：“难道有下人不长眼开罪了施先生？郑某必重重惩之！”
施先生负手停步，盯住郑漓。
他先前不声不响的时候没有存在感，现在只这一双眼神，就看得郑漓很不自在。
“郑郎君，你知不知道你们家要大祸临头了，连长安的人混进来都浑然不觉？”
郑漓莫名其妙，也有点不痛快了。
“你说的难道是陆惟？可陆惟方才与我们喝过酒，你不也是知道的？”
施先生怒道：“我说的不是陆惟，而是北朝公主，那位和亲柔然又回到北朝的隆康公主章玉碗！”
郑漓大吃一惊，周颍更是腾地起身。
“你没看错？！”
施先生阴恻恻道：“我怎么会看错？她化成灰我都认得她！”
郑漓依旧狐疑：“不可能吧？堂堂公主，怎么会跑我们这小庙来，你一个南方人，即便是从前远远一面，也很难确定……”
施先生打断他：“我乃敕弥可汗帐下幕僚，曾与她打过无数照面，如何会认错？！你们郑家就是无用的废物，什么人都能让混进来！”
郑漓瞠目结舌，直接愣在当场，不知是震惊于他的身份，还是震怒于他说的话，一时无法反应。
敕弥可汗的心腹，一个柔然人，跑到中原来，在洛阳郑家与南朝来使相会？
这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让人无法细想的故事。
周颍忙道：“施先生的真实身份，的确是敕弥可汗心腹，先前为了不吓着你，我就没特意说，这北朝公主又是怎么回事？”
郑漓仍是难以置信：“不可能，她明明自称贺家商队，还公然对陆惟表示倾慕……”
他的话戛然而止。
郑漓忽然想到，如果那贺娘子不姓贺，当真是北朝公主的话，那陆惟不可能不认识她，两人竟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故作陌路，那陆惟的用心——
一股寒意油然而生！
郑漓面露惊恐。
他将猜测给周、施一说，两人都皱起眉头。
施先生冷笑：“姓陆的明摆着逗你们玩呢！必须马上把他们留住，不能让他们活着离开这里！”
周颍：“那公主也认出你了吗？”
施先生沉着脸色：“我们二人打了个照面，但中间隔着旁人，我看见了她，不知她是否也看见我。不管她有没有发现我，那个陆惟已经不能留了，他知道南朝来人，也会知道我的身份，你不动手，郑家就要遭遇灭家之祸！”
最后一句话，让郑漓身躯剧震。
他看向周颍，后者朝他微微点头。
郑漓咬了咬牙：“我现在马上派人去抓他们！”
施先生补充：“格杀勿论！”
周颍也道：“郑兄，此事不容有失！”
郑漓犹豫片刻，终是在两人的目光压力下点了点头。

第123章
陆惟回来之后，就一直待在自己的屋里，望着桌案发呆，久久不语。
陆无事见状，忍不住问：“郎君，可是事情有了变化？”
陆惟：“我一直在想，吴王派周颍来见郑家的目的。”
陆无事揣度：“会不会是吴王看见他兄长的数珍会眼馋了，也想如法炮制一个？”
陆惟摇摇头：“数珍会是陈迳费了数年之功，让贺家穿针引线，再打通北朝权贵的关系，由南到北，一点点建立起来的，吴王再想效仿，几乎不可能。”
旁的不说，西州就不可能再建起第二个地下鬼市了。
“郑家在洛阳的确一手遮天，但出了洛州，他们也不过是一个大族罢了，连长安都寸步难行，郑家这几代已经没有人在长安为官，他们能做的买卖也只是围绕洛州，除非吴王陈孟笃定自己能坐上皇位，又笃定南朝一定能统一天下，如此一来安插在洛州的郑氏才能起作用……”
他手指蘸了水，在桌上画了两个小圆圈。
“这是建康，这是洛阳，中间隔了数个郡县，还有淮河，假设南朝不久后发兵北上，一路长驱直入……难道南朝想定都洛阳？不对，不对。”
陆无事也想不明白：“或许这就是南朝人想要提前布下的闲棋呢？他们知道郑氏蠢蠢欲动，就派人来接触，洛阳能乱起来，也能一点点消耗北朝的实力。”
陆惟提醒他：“不要看轻对手，陈迳能有数珍会就说明他不是个简单人物，吴王陈孟能与他相争，就说明陈孟也不简单。只不过聪明人也会犯错，许多事情有迹可循，找出这些事情的真相，实则也是在断案，就像当日在秦州，即使方良用灭门案来掩盖……”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好像突然想到什么。
陆无事：“郎君？”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敲门声，急促匆忙。
对方甚至等不及片刻，就越发暴风骤雨一样，只是似乎强压着情绪，没有擂门。
陆无事忙过去开门。
外面站着一名年轻女郎，面目陌生。
“陆郎君在吗？我有急事和他说，快让我进去！”
女郎弱不禁风，喘着粗气，这一段路走来已经快要耗尽她的所有力气。
“你是？”陆无事自然不肯轻易放她进去。
“是殿下，公主殿下派我来的！”对方顿足，十万火急。
这女郎能道出公主身份，陆无事也不敢耽搁，忙侧身放她进来。
陆惟也已被惊动，起身走到屋门边上。
郑好娘见了他这张脸，都不用问身份，就知道一定是本人。
“陆郎君，我是奉殿下之命过来的，她说，她方才在宴上看见柔然人了，担心事情有变，让您马上跟着我去会合！”
听见柔然人三个字，陆无事神色一凛，倏地凝重起来。
“什么柔然人？”陆惟问道。
“是一个叫施默的人，他原是汉人，二十多年前去了柔然，原先在先代柔然可汗身边当个算账的下人，后来柔然内讧，又投靠了敕弥，成为敕弥的心腹。此人虽为中原人，却阴狠毒辣，上回敕弥能逃去敖尔告自立，也是这个施默在出谋划策，他比柔然人更恨中原。此人既然看见殿下，一定会去向我父亲他们告发的！”
郑好娘如连珠炮，一口气将话说完，脸色却更白了。
陆惟和陆无事的脸色也都变了。
饶是陆惟算无遗策，也没想到这还有个变数在等着。
他听到施默，马上就想到刚才自己见周颍时，旁边跟着的那个施先生！
难怪施先生明明是中原人的长相，说话语调却有些不南不北的怪异，这明显是在柔然待久了，连汉话都说不利索了。
更往深想一层，施默作为敕弥心腹，跟南朝吴王来使一块在洛阳郑家作客，这是想做什么？
难不成南朝人勾搭郑家不够，还想跟柔然人眉来眼去，做点什么？
很明显，这里头有一个天大的阴谋在酝酿。
而他们现在最重要的，还不是去追查真相，而是先让自己摆脱险境，离开这里！
“你带路，我们跟你走。”
陆惟当机立断，他已经不必去怀疑对方明明是郑家人，又怎么会变成公主的人，因为郑好娘会出现在这里并告诉他们这些，就已经可以说明问题了。
郑好娘慌忙点头。
“殿下担心我父亲他们很快会动手，现在藏在我的院子里，你们也先去我那边，她说只要熬到晚上，我们没在外面现身，侯公度就会领兵进来了！”
对方能说出侯公度的名字，陆惟更无疑虑，当下跟在郑好娘后面。
郑好娘气力已竭，走路太慢，事急从权，陆无事索性将她背起来，在前面带路。
三人前脚刚走，后脚郑家护院就将小院团团围住。
郑漓亲自带人闯进去，只看见人去楼空的景象。
“他们不会跑了吧？！”
他有点慌，对方要是回长安告状，说郑家跟柔然人和南朝人沆瀣一气，郑家怕是下场比赵群玉还惨。
施默和周颍跟在他后面。
“章玉碗那边呢？”
郑漓道：“我儿已经带人过去了，山庄前后门已经让人守住了，现在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他们按理说还在这里头的！”
“找！掘地三尺也得把人找出来，这里肯定还有包庇他们的人，照我看，全杀了算了。”施默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是杀气腾腾。
郑漓面色难看：“那些都是我们郑家请来的宾客……”
“都什么时候了还宾客！”施默冷笑，“这些人但凡放一个出去，我们大汗远在天边倒是无妨，只怕你们郑家灭门顷刻就在眼前，你们能糊弄刺史，能在洛阳为所欲为，难不成还能在长安大军面前以卵击石？！”
周颍也道：“郑郎君，你得马上下决断了，这也是为了你们自己的安危，左右柳家你们也动手了，不差在场这些，事后只要一把火烧干净了，咬定这些人丧生在火海，他们无凭无据，也不敢如何的！”
郑漓青白变幻交加，最终咬咬牙。
“若是这么干了，郑家只怕不再容于北朝，两位能否给我一个保证？”
周颍看了施默一眼，反应很快：“敕弥可汗那边我们做不了主，不过吴王殿下这边，我可以向你保证，最迟今年年底之前，南方就会有动静，到时候长安那边自顾不暇，肯定不会再有余力管你们！”
施默皱了皱眉头，他本来就不认为自己必须给郑家一个答复，因为他们从头到尾同样将郑氏当作棋子罢了，但事已至此，郑漓现在满心惶惶，慌不择路，自然要先安抚下来。
“柔然也一样。”
时间已经容不得郑漓再犹豫了。
他对郑家管事下了一个连自己都胆战心惊的命令。
“把所有非郑家的人都杀光，一个不留！”
……
罗胜是罗逵的心腹，跟着他一道来东都山庄的。
谁能知道，好端端一场寿宴，竟成了夺命宴，一连死三个，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其中还有他们罗家的家主罗逵。
罗逵出事之后，几名罗家下人连夜扶灵出去，尸体就暂时在离此二十里地的义庄里，罗胜作为罗家管事和嫌疑人之一，暂时无法离开，只能留下来，等到这场为期三天的宴会结束，他再出去接回家主的尸体，入土为安。
外面还在开践行宴，但罗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连家主都折在这里，罗胜压根就没有心思出去吃席，他只要一想到罗逵之后，罗家没有能挑大梁的人，就禁不住忧心忡忡。
几个人正在收拾行李，喧哗声由远而近，隐隐炸开。
罗胜停下擦拭随身酒壶的动作，侧耳倾听片刻，有点疑惑。
“怎么像正院那边传来的？”
他们的住处在正院左侧，距离不远。
一名罗家护院起身。
“我去瞅瞅。”
他大步走向外头。
院门虚掩着，这护院刚要伸手去拉，门就从外头被踹开了！
他只来得及后退半步，手差点被门扇到，表情一变，正要开骂——
一群提着刀的人冲进来，杀气凛冽，扑面而来！
护院愣住，正要张口发问，刀锋闪烁寒光，已经戳进他的胸口！
插入，抽出，不过眨眼工夫而已。
护院只觉心口一凉，紧接着是剧痛，由胸膛开始蔓延到浑身各处。
他踉跄后退两步，下意识扭头去看罗胜他们，嘴巴却只能涌出鲜血。
“你们做什么！”罗胜身边的人大喊起来。
其实已经不用问，这些人都提着刀，见面就杀了他们的同伴，还能是干什么？
但众人完全是难以置信的震惊，甚至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罗胜反应已经算快了，在对方冲过来时，他朝内扑过去，想要去摘自己挂在墙上的长刀。
但是对方的动作比他更快，在他伸手将刀刚刚抽出来之际，身后的凶器已然近在咫尺！
罗胜低头看去——
一把尖刀从背后捅穿，又冒出尖尖的刀锋，他的血染红了这把刀，腥红暗沉。
罗胜忽然想道，这把刀是不是已经杀过很多人？上面层层叠叠的新旧血迹，分明不止是他一个人的。
他费力想要扭过头去。
杀他的人，是前两天还跟他喝过酒的郑家管事。
罗胜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死。
就像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家家主会死在这里。
罗家对郑家，明明是忠心的啊！
连罗家都杀，郑家这是疯了吗？！
但他没有等到答案，甚至连眼神都没跟对方对上，刀就已经从他身上抽出。
罗胜被重重一推，倒在地上！
……
在这样一出屠杀开始之前，陆惟他们已经在郑好娘的带领下，七弯八绕，从小路来到她的院子面前。
东都山庄很大也很绕，这样平日里固然有不少客人会迷路，可也有一个好处，有熟悉地形的郑家人引领，他们可以避开所有耳目，一路畅通无阻。
但前后门是一定会有人把守的，翻墙也不现实，因为墙内外同样有护院巡视。
郑好娘的阁楼很小，跟郑月的没法比。
孤零零一座小楼矗立，外面连着一个小院子。
连小厨房都没有，要吃点东西只能去山庄的灶房取用，跟着其他人的份例一块，天气凉的时候往往来回一趟食物就冷掉了。
但现在，小也有小的好处。
仅有的一名婢女是郑好娘的心腹，陪着她出嫁，又陪着她回来，看尽她的心酸，也是她最忠诚的伙伴。
郑好娘从陆无事背上下来，顾不得羞涩，她伸手去敲门。
手指叩一下，停顿一下，又连敲三下。
很快有人来开门，是她的婢女。
“娘子，快进来！”
越过两人的肩膀，陆惟看见坐在屋子里，正拿着帕子温柔擦拭长剑的长公主。
后者看见他们，抬起头，朝陆惟甜甜一笑。
天光西斜，云霞带血。
只有佳人伫立潮头，静待风雨降临。

第124章
正院陷入了一场屠戮。
郑漓没敢进去。
他就站在门口，遥遥听着里头的动静。
一开始是愤怒的叱骂。
骂什么的都有，人在生死边缘，多难听的话都能往外蹦。
这本来是一场饯别宴，众人也没料想会发生这种事情，许多人不可能随身带着兵器，尤其是世家子弟，他们随身带来的仆从不可能乌压压全涌进去上座，通常他们只带了一两个贴身仆从或婢女，谁能想到竟会突如其来发生这样的事情。
别说遭遇屠戮的人没想到，连郑漓都没想到，事情竟会发展到这一步。
他心里知道，周颍和施默巴不得他把这里的客人都杀光，因为这意味着郑家无法再犹豫骑墙，只能一条道走到黑的投名状，从今往后，郑家只能死心塌地效忠南朝，绝对没有第二条路。
但郑漓也确实别无选择。
他儿子郑彰杀了赵三郎，虽然一时半会还没暴露，但跟来的赵家仆从肯定会怀疑，他们在郑家地盘上不敢发作，等回去了一定会告状，而且他派出去杀柳家的人还都死了，这说明柳家很有可能得到消息并逃脱了。
那就杀吧。
杀他个一了百了，就像周颍说的，事后一把火都烧干净了，死无对证，就算那几家怀疑，又能怎么样呢？
里面的叱骂声逐渐少了。
郑漓派进去的这些人，自然是郑家一等一的打手，每年重金养着，刀剑加身，里头纵是有一两个身手还可以的，也挡不住郑家人多势众，渐渐就气力不支了。
死亡似乎是唯一的结局。
当穷途末路，逃跑无望，诅咒郑攸郑漓父子的动静就变成了求饶。
“郑漓！你是不是在外头！我是王澹，与你有八拜之交的王澹啊！求你饶我一命，我出去什么都不会说的！”
“郑家主，我上有老下有小，我儿子今年才刚出生啊，你知道的，你还见过的！郑家主，我没得罪过你，饶了我吧！”
“我是郑家外家的侄子，我是自己人！你们谁敢动我？！”
郑漓既然下定决心，听见这些声响也不会再有触动。
反倒是下属浑身浴血出来禀告的话，让他悚然变色。
“大郎君，里头没有贺氏主仆！”
贺氏，就是章玉碗在郑家行走的身份。
郑漓带人亲自杀过来，就是因为半个时辰前，有人还在正院看见过章玉碗的身影。
但是现在正院都快杀完了，真正要杀的正主儿居然不见了？
郑漓自然已经知道章玉碗的身份，可他早已下定决心，今日在郑家的只会是贺氏女郎，也只能是贺氏女郎，根本就没有什么长公主！
“搜，继续搜！那些客院一路搜过去，但凡不是郑家的，一律动手！”
既然开始动手了，杀一半留一半纯粹是给自己找麻烦的妇人之仁，郑漓不可能再拖延犹豫。
来郑家祝寿作客的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死在这里，郑家护院顺着正院外面扑杀过去，那些没有赴宴的仆从亲属一个都没漏过。
整座东都山庄血流成河，死气腾空。
但，他们就是找不到章玉碗！
连陆惟都似凭空消失，无影无踪。
这一出屠戮已然不可能停止了。
杀其他人只能算是“锦上添花”，如果找不到章玉碗和陆惟，那才真正是出大事了。
郑漓的脸色很难看：“山庄四处巡视了吗？”
管事忙道：“外墙和前后门都安排了人的，没看见他们跑出去，应该是还在这里头！”
正院杀光了，客院也搜完了，再往里就只有郑家人自己住的院子了。
郑漓下令：“全都搜，一处也别放过！”
郑家家主是郑攸，但郑攸毕竟年纪大了，就算脑子还清醒，许多事情也力有不逮，长子郑漓自然而然接过大部分权力，郑家其他子女没二话，也轮不到他们有二话。
现在郑漓一口气杀了这么多人，还让人杀气腾腾往郑家人的院子闯，不知道的还以为郑漓要把郑家其他人也给扫荡了，一时间都被惊动了。
搜查郑家人的地方必然也不可能像杀外头人那样毫无顾忌，尤其到了郑漓最喜爱的小女儿郑月这里，搜查更是寸步不前。
郑月自然不肯让这些杀气腾腾刀尖带血的护院管事们玷污了自己院子，亲自站在门口，双方好一阵唇枪舌战，最后还是郑漓来了，郑月才不情不愿让开。
郑漓也没有心思去哄女儿了，平日里那些宠爱温柔不过都是饱暖闲暇之余的消遣，此事关乎郑家上下存亡，关乎他郑漓的前程富贵，莫说郑月，此时就是他郑漓的老娘挡在前后，也会被毫不犹豫推开。
郑月是天真，可并不是傻，看见父亲如此情状，自然也不敢再冲撞。
就在这时，出了一桩小小的变故。
郑月身旁一名婢女，轻声说了一句话。
“四娘这里规矩立得好，没有闲杂人等出入，倒是三娘那边，我几回看见她与外男同进同出了。”
三娘就是郑好娘，她在郑家女儿中排行第三，是郑月的三姐。
郑好娘守寡回娘家之后，在郑家的地位也不见得有多少，再加上郑漓让她两回陪贵客，虽然事后都把消息压下来了，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郑家下人再看郑好娘时，面上不说，私下难免议论纷纷，诸如轻佻放荡这样的词是少不了的，也因此郑好娘在郑家的处境很是难堪，由于郑漓的轻慢，名义上是郑家主人之一的她，实际上在郑家也谈不上什么地位。
如今郑月院子遭遇如此搜查，这些鸡犬升天早就跟着享受太久特殊待遇的郑氏仆从们，马上就想到了郑好娘。
郑月的院子都要如此被搜查，没道理郑好娘不用吧？
郑漓微微一愣，皱起眉头。
他自然知道这婢女言下之意，是说郑好娘不检点。
但郑好娘检点不检点，轮不到这些婢子来嚼舌根，换作平时，他早就让人一个巴掌过去，然而现在，郑漓却忽然心下一动。
“你何时看见的，今日也有？”
兴许是郑漓的脸色过于阴沉，婢子慌忙道：“今日、今日也有！”
她其实今日根本没见过郑好娘，也不知道有没有生人进入她的院子，只是郑家下人对郑好娘非议已久，而这个婢子为了逃脱自己一时嘴快的罪责，不得不随口再扯一个谎。
郑漓本来是没有注意到郑好娘这么一号人物的，其他人也一样。
郑好娘的院子位于主院里最偏僻的区域，平日阳光几乎照不到，有些阴沉沉，没有人爱去，那些搜查的人说不定真会漏过去。
但这婢子的话忽然提醒了他。
那里，也是有利于躲藏的地方。
一行人气势汹汹，来到平日里人迹罕至的小院。
秋意浓重，但靠近这个院子，总能提前感觉到冬天的来临。
郑漓面色阴沉，看着众人推不开院门，索性抬脚踹开。
他没有阻拦。
因为他也知道，事已至此，郑家一口气杀了那么多人，已经无法回头了。
这些人杀红了眼，也不管这里是不是郑家主人住的地方，没等郑漓发话，直接就闯进去。
但，为首几人很快站定脚步。
因为在他们面前，坐着一个人。
郑好娘穿戴整齐，就跪坐在院子中间，背脊挺直，好像早就料到他们会来。
“三娘，我们奉命搜查这里，还请让开！”
为首的管事说这句话，其实是说给身后的郑漓听的。
因为单凭郑好娘弱小的身形，不可能把整个院子都堵住，他们大可绕路进去。
“我还以为你们不会想起这里。”郑好娘的声音很平静，“若我说，不让你们进去搜呢？”
郑漓从后面越众而出。
“三娘，莫要胡闹，速速让开！”
“父亲，你们杀了多少人？”郑好娘的目光从众人淌血的刀尖，移到他们已经杀红了眼的狰狞表情上，有一个算一个，衣裳上都是血污斑斑，看上去如从一个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怕是将来郑家的客人全都杀光了吧？”
郑漓没有心思跟她兜圈子，他只是抬起手，手指轻轻往下一压。
其他人得到命令，马上提着刀往里冲。
“站住！”
郑好娘竟厉声叫了起来。
她扭头问郑漓：“父亲，你可曾想过今日如何收场，杀了那么多客人，现在竟连长公主和大理寺卿都要杀，你要公然跟朝廷作对吗！你为郑家这么多口人准备好棺材了吗，竟要将所有人都拖入死路！”
早在这场杀戮开始之初，消息传过来，公主他们就知道，郑家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身份，而且郑家不是选择回头是岸，反手将周颍和施默上交朝廷，而是直接一不做二不休，将郑家所有外来的人都杀个干干净净，但这些负责动手的人，未必个个都知道他们真正要杀的是谁，只是在受了郑家的供奉之后，下手执行一场命令。
郑好娘冷笑道：“父亲，我没想到，你对我如此冷血也就罢了，对这些跟了你许多年的管事护院们，竟也如此冷血！你没告诉过他们真相吗，你这是要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北朝，你这是要造反！”
郑漓万万没想到这个平日懦弱寡言的女儿，竟还有如此牙尖嘴利的时候。
“东都山庄没有什么公主和大理寺卿，只有反贼！”
他一句话，就先将章玉碗和陆惟他们的身份坐实了。
“所以你现在是在干什么？想要帮着反贼，跟郑家作对，是吗？”
“是我从前抱着妄想。”
郑好娘的目光从郑漓身上，扫过他身后的郑家众人，有她的叔伯堂亲，兄弟姐妹，她甚至还看见人群后面郑月的惊异面孔。
郑月自己想必还很奇怪，为何这个从来都没什么声音，默默无闻的姐姐，会突然发狂一样挡在所有人面前，成为众矢之的。
“我总想着，只要我忍了，就能得到父亲的赞许，总有一天父亲也能发现我的委屈，发现我为郑家做的事情，哪怕生出一丝恻隐之心，我也就了无遗憾。”
郑漓根本就没心思听她在这里讲故事，此刻他对这个女儿已经厌恶到不想听她多说一个字。
“将她拖下去！”
“杨礼是我杀的！”
郑好娘高声道，成功让郑漓露出一丝意外。
杨礼！
正是杨礼的死，才会引发后面接二连三的命案，让山庄里不分主客全都人心惶惶，最终郑漓怀疑到柳家身上，甚至派人出去追杀他们。
可现在，一个所有人都不曾注意到的弱女子站出来，居然说杨礼是她杀的。
“你——”郑漓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不知道是过于震惊还是愤怒。
“杨礼玷污了我，你不要我声张的，郑家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连自己的女儿都能送出去。不对，我说错了，应该是不受宠的庶出女儿。像郑月，你就不会这样对她，是吗？可惜我姓郑，就算再怎么卑微，我的身份依旧是你的女儿，这是郑家挥之不去的污点……”
“将她拖下去！”郑漓不想再听，直接命令道。
几名护院上前，一左一右要将人抓住。
两支从后方射来的箭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来，在所有人还未来得及防备之际，将两人后背射穿！
所有一切只在眨眼工夫，众人大惊，将郑漓护在中间，一拨人则冲向二楼。
那里立着两个人。
陆惟，还有自称贺氏的长公主，章玉碗。
弓和箭都是陆无事从郑家兵器库摸来的。
在这样的地形，一袋弓箭足矣，再多也无用。
而郑好娘方才则是帮他们拖延时间。
三人对上几百号人，毕竟注定是一场恶战，能够将时间再拖延一些，尽可能减少他们的体力消耗，自然是好事。
郑好娘见无人再管她，转身就往回跑，在一人长刀即将砍上她后背时，藏在楼梯口的陆无事现身拉了她一把，将她往楼上推去，自己则当先应付那些要冲上来的人。
对方人多势众，不可能永远都把人堵在楼梯口，陆无事一夫当关，且战且退，等到他气力不济时，人已经差不多杀到了二楼，陆惟与章玉碗也早已亮剑。
天边最后一丝亮光也被黑夜彻底吞噬。
暗沉沉的乌云将月也遮挡得严严实实，整座山庄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像极了修罗恶鬼横行的魔域。
郑月紧紧捂着嘴巴，她被这样的血腥味熏得几乎要吐出来。
可她又不想躲回自己的小院，因为即使她再无知，也知道今夜这场变故对郑家来说意味着什么。
杀光了这里的宾客，又要杀朝廷的人，郑家还能回头吗？
郑月想不出祖父和父亲他们要如何脱身，她甚至开始担心就算小院里那几个人被解决之后，已经杀红了眼的这些人，会不会将刀口转身对准他们。
郑月蜷缩着身躯藏在角落，微微发抖。
没有人注意到她，即使有，也不会把她当回事。
耳边传来短兵相接的铿锵錚鸣，郑家那么多人，对付三个人，外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她的胞姐，竟然久攻不下。
父亲郑漓气急败坏的声音响起，更令郑月不知所措。
她并不知道这陆惟三人让郑家耗费了比刚才屠杀正院还要多的时间。
因为正院客人刚才毫无防备，随身带着长兵器进去吃席的一个也没有，即便有些人身上藏了匕首，也寡不敌众，无济于事。
但陆惟他们三个，却是有备而来，而且利用地形，不至于让对方一拥而上，这就可以尽可能拖延时间。
但郑月直觉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她不敢再在这里待着，强忍腿软爬起来，甚至也不敢回自己小院，就这么一路摸着墙往外走。
入目所见，山庄已经乱成一片。
这场屠杀非但客人被杀光，连郑家人也被杀得惶惶不得安宁。
一些仆从趁乱搜刮尸体上的财物，死者衣衫不整尸横遍地。
女眷们躲藏在各自的小院里不敢出来。
唯有郑月借着夜色的遮掩，在混乱中想要逃出去。
血色似乎映红了夜空，抬眼就连乌云后隐约可见的月色也染上一层薄红。
郑月不敢再看，她只觉自己五脏六腑每个毛孔都被这股冲天而起的腥膻塞满。
她从未见过杀人，更别说这么多死人。
即使跟郑好娘的感情很淡，她也已经模糊意识到郑家即将陷入一场大乱。
郑漓以为自己会是最终的棋手，郑家终将在他的带领下更上一层楼，殊不知血色狂潮早已席卷过来，所有人都无法逃开。
郑月敏锐察觉到这一丝不祥的色彩，她撞撞跌跌，踉踉跄跄，终于看见了后门。
山庄后门连着柴房，这里的人比较少，但是里外也早有郑漓安排的人在把守。
这些人防的是非郑家的人，却防不了郑月这个正儿八经的郑家小娘子。
“我父亲让我回城报信，帮我备马。”
郑月竭力镇定着说出这句话，郑家在洛阳城内也有宅子，但因为这次郑攸做寿，加上城内疫病蔓延，才举家暂时迁到这山庄里来。
把守的人也不疑有他，如今内外皆乱，可有谁会去怀疑一个柔弱女子呢。
不一会儿，郑月还真就等来一匹马。
“四娘小心！”
郑家护院认出她，还叮嘱了一句。
郑月胡乱点头，她翻身上马，急于逃离这个地方，照着印象中洛阳城的方向就策马跑去。
只是刚跑出不到半里地，她就看见前方多了几个人。
不，不止是一行。
乌云渐散，月色从云后缓缓展露一丝明亮，也让郑月看清了对方的阵容。
为首那几人后面，还跟着浩浩荡荡，起码几百号人！
这又是哪里来的大军？！
她惊骇莫名，没等郑月反应过来，对方早已上前，将她团团围住。
“你是从东都山庄出来的？那里头发生了什么事？”
郑月摇摇头，急中生智：“我不晓得，我只是一个婢女，看见那里头乱起来，就赶紧跑出来，他们杀了人，杀了很多人，我害怕！”
对方几人大惊失色，尤其是素和，当先就策马往山庄门口疾驰而去。
郑月正欲趁机溜走，却被侯公度拦住。
“慢着！你说你是那里头的婢女？”
“是！”郑月胡乱点头。
侯公度上下打量：“你的衣裳比婢女精细多了，还有这匹马，里头混乱的话，如何能让你安然骑马出来？将她拿下！”
郑月叫起来：“我没骗你，我什么也不知道！”
侯公度不再理她，郑月的表现让他意识到里头一定发生了什么。
“所有人听令，裴清，你带两百人随我进去！王希，你带两百人前后包围，不得让人跑出去！”
“得令！”
郑月被拽下马，她惊慌失措，但这些明显是兵丁的人也没有趁乱对她做什么，只是将她双手捆起来，她被推搡着走在最后面。
“你们到底是谁？你们要做什么！”
“这话该我们问你！”负责看守她的士兵是禁军出身，也算见惯了大场面，对她的反应不屑一顾，反是质问道，“侯将军说得没错，你根本就不像婢女，婢女不是你这样的，你不会是郑家的小娘子吧？你急于从那里面跑出来，是郑家要让你去报信？真是痴心妄想，今日你们郑家有一个算一个，谁也跑不了！”
听见侯将军，郑月心神大震，她的确不知道父亲突然杀人的内情，但她方才也亲眼听见郑好娘喝破父亲的意图。
那里头有长公主和大理寺卿……
这位侯将军是去救他们的……
那些护院再能打，也是江湖野路子，根本挡不住这些兵马压过去的。
郑家完了。
此时的公主与陆惟，也远远谈不上轻松。
诚然地形限制了郑家人一拥而上，但是他们人太多了，迟早都能涌上二楼的。
公主他们只能挡住一时，且战且退，无法永远守在那里。
郑家的人此时也很明白，他们已经杀了那么多人，如果眼前的公主等人不死，那他们自己就要死，事情一旦走漏风声，别说朝廷追究，连洛阳城中的世家大户，都会群起而攻之。
所以无需郑漓吩咐，他们也不可能留情。
尸体在脚下一具一具地堆起来。
上楼的人依旧只多不少。
陆无事手腕酸麻，已经快要握不住剑，虎口被震得鲜血直流。
他尚且如此，陆惟和公主也没好到哪里去。
公主感觉他们仿佛又回到当日在秦州，被方良亲兵围攻的那一幕。
前有狼，后有虎，重重包围，四面楚歌。
唯一庆幸的是，几人身上都有深浅不一的伤口，但还没有人受更严重的伤。
这个念头刚从章玉碗的脑海冒出来，陆无事就被一把长刀贯穿肩膀！
章玉碗：……
对方力大无穷，将长刀抽出来之后，又不耐烦在陆无事身上浪费时间，将人一推，就朝他们俩走来。
“此人名叫成争，还有个七星煞神的外号。七星是指他手上的七星刀，煞神是指他暴虐成性，一言不合就会动手。”
章玉碗忽然听见陆惟如是道。
她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对方居然还有闲心琢磨这些护院的来历。
“你怎么看出来的？”
“此人是江洋大盗，绿林劫匪，手上少说也有上百条人命，还曾杀过一县县令，上过刑部的通缉令，可惜一直没捉住，原来是躲到郑家来当护院了。”
陆惟叹了口气，手腕微微一振，振掉剑身的血珠。
“看来这郑家，还真是藏污纳垢之地啊！”
成争听不清他们低声的交谈。
但在他眼里，杀的人是王公贵族或平民百姓，快感的确是不一样的。
他嗜虐一笑，在郑家压抑已久的凶性早随着这场杀戮被激发出来，手中微微鸣叫的七星刀正叫嚣着需要用眼前两人的血来解渴。
成争将目标放在离自己较近的长公主身上，足尖一跃，原本高大的身形却像风筝一样飘过去，迅若闪电，飞快贴靠过去！
章玉碗无法后退，她身后就是陆惟，自己一旦闪开，陆惟的后背也会空门大开，成为七星刀的饮血之地。
所以她选择迎上去。
手中这把压雪剑是刘复所赠。
它确实是把好剑，即使在主人急掠而上时，轻飘飘的狭长剑身也能如同镇海神针一般笔直挺立。
长剑与长刀相撞！
剑将刀荡开，成争手腕被震，一股酸麻之感从握刀之处袭来，他眉头一皱，强忍着那股不适，再度砍过去！
他的招数是大开大合的劈砍，霸道凶猛，不给人反抗拒绝的余地。
章玉碗也不想拒绝，她决定跟对方硬碰硬！
任何自恃身份贪生怕死的迟疑之举，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
这是她在草原上学到的，至为宝贵的一课。
压雪剑再度随着主人的心意掠向七星刀！
成争的表情也倏然变得严肃。
他自然从对方动作里看出孤注一掷的杀意。
两人眼中再无旁人，没有郑家，也没有陆惟，更没有身份之分。
只有生死。
章玉碗知道自己学剑的天分不错，可她身份所限，能学的时间实在太少，纵然在有限的时间内努力去练习，也比不上那些日日行走江湖数十年如一日的剑士。
她只能用天分和对剑术的理解，还有必胜的信念，从一次次意外发生的近身搏斗中活下来。
电光石火，千钧一发！
剑锋过处，千花聚顶，万江倒流，刀气与剑气交汇之处，杀气森然。
成争微微睁大了眼睛。
因为他的脖颈上停了一把长剑。
不仅仅是停了，那长剑已经划破他的脖颈，血喷涌而出，如同泉水！
而他的刀——

第125章
成争的刀也插入了血肉之躯。
那样快的一把刀，是不可能落空的。
但原本刀落处应该也是章玉碗的喉管，此时却被一只手取而代之。
是陆惟伸出手来，硬生生挡下了这一刀！
血立刻喷出，就像成争的喉咙那样，陆惟还稍稍卸了一下力，否则以那样的力道和速度，他的小臂会立刻被斩断。
公主脸颊一侧喷溅上陆惟的血，却没来得及往他那里看上一眼，长剑就往成争那里继续压过去！
成争面露惊恐，身体往后踉跄几步，伸手想要去捂住伤口，另一只执刀的手也随之一松，这是下意识的反应。方才正院里那些遍地的尸首，大多出于成争之手，他手上沾了无数人的血，对自己的性命却无比珍惜。
杀戮对他来说是一种快乐，但仅限于对别人的杀戮，当这种命运降落在自己身上时，他的快乐就没有了。
但他的手再怎么压，也压不住要害被捅穿之后血喷涌而出，成争想扭头让人过来帮忙，后面那些人看见他的样子，却反倒后退几步，像是怕被他讹上。
他的表情越发狰狞，血从指缝汹涌流出，很快将手背都染红了，他倒在地上，歪着脑袋，睁大眼睛，胸膛拼命起伏，想要摄入空气，最终却还是失败了。
成争的死成功震慑了许多人。
其他人还没有像成争那样不要命，见公主一身血染衣裳宛若修罗再世，个个都停住了动作。
“我乃大璋长公主，陛下赐号邦宁，如今我以朝廷名义告诉你们，郑攸郑漓父子恶贯满盈，罪无可赦，但其他人或胁从，或被迫，可以免死，你们确定自己还要跟着郑家一条路走到黑吗！”
章玉碗厉声道，她也没指望自己一句话真能让所有人就罢手，只不过大家都在想方设法拖延时间，能拖到侯公度带兵杀进来就是胜利。
显然每个人心里都有各自的想法，为郑家出力也不意味着帮郑家卖命，先前杀那些宾客，以郑家的手段也许真能掩盖下来，但现在成争的死和章玉碗自陈身份都如当头一棒，敲得他们稍稍清醒了一点。
当狂热褪去，人性里的贪生自然就要开始琢磨后路了。
郑漓自然不希望看见这样的场面。
他大声道：“她是假冒的，这些人根本就不是朝廷派来的，别听她胡说八道，只要把人杀了，你们全是大功一件，每个人十两金子，我说的！”
章玉碗冷笑：“郑郎君，你也太小气了吧，郑家富可敌国，几代下来不知道积攒了多少财富，他们为你出生入死，你就只肯给十两金子？”
郑漓恼羞成怒：“毒妇住口，休要挑拨离间！杀了她，杀了她！”
就在此时，喧嚣声由远而近。
饶是这里正刀光剑影，郑漓也能听出一丝不妙的意味。
他皱起眉头，让左右出去看看。
二楼章玉碗又接连杀了几个人，但很明显，自从成争死后，这些郑家护院就不像先前那样凶神恶煞了，她甚至看见有人悄悄往后缩，想要避开耳目趁机保全自己。
有一个自私苟活的，当然就有第二个，加上二楼楼梯走道狭窄，很难出现多人围攻一人的情况，固然章玉碗他们也已强弩之末，对方同样心思各异，没有好到哪去。
郑漓看得一清二楚，气到脸色发白，恨不能自己提刀杀上去，但他不会武功，只能干着急。
直到外面的动静到了门口。
郑漓看见侯公度时，后者带来的人已经将整座东都山庄包围。
他们冲进小院时，郑漓身边的亲信当机立断，倒戈相向，直接抽刀横在郑漓脖子上。
“郑攸父子心狠手辣，杀人无数，我愿将功赎罪！”
郑漓：……
非但是他，二楼那些人也纷纷停了手。
侯公度带人冲进来。
他先踹向郑漓膝窝，直接把人给踹跪下了，再让左右一拥而上，将人拿下。
“殿下，陆廷尉，你们没事吧！”
他带来的人很快将小院有限的地方全塞满了，至此局面分明，郑家护院也不可能再作垂死挣扎，没来得及溜走的人说不定已经开始思量自己动手杀了多少人，有没有机会从宽处理。
陆无事肩膀被利刃穿透，但幸好避开了要害，郑好娘也及时帮他包扎了，倒是陆惟这边接下的那一刀，血肉之下的森森白骨都露出来，差点把手也斩断，在随意包扎之后，陆惟脸上呈现出失血过多的苍白和倦意。
他没有坐下，只是换了左手提剑，背靠墙壁，浑身紧绷。
在侯公度到来之前，他一直在防范那些人暴起偷袭。
即便公主说了那番话之后，对方那些人有所松动，他也不会寄望于所有人都能权衡利弊想通。
素来先将人心想到最坏，是陆惟的行事准则。
他看着公主挡在自己前面，挥剑斩贼，袍袖飞扬，即便身体因失血疲倦到了极点，眼睛仍旧强撑着不合上，嘴角也露出一丝微微的笑容。
侯公度料理了郑家人，素和冲上前来扶住公主，公主则扭头去看陆惟。
后者手臂用扯下来的衣带扎紧止血，但满头满身的鲜血显得十分狼狈，连他们自己都分不清哪些血是自己的，哪些血又是别人的。
看见侯公度，陆惟面上不显，心下却一松，眼睛跟着要合上。
一只手伸过来，将他倾斜欲倒的身体挽住。
透过衣裳，陆惟甚至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柔软。
而这只柔软的手，刚刚还提剑杀了许多人。
在面对心上人，这只手才显得柔软罢了。
“陆郎，你这满身血污困倦不堪，倒别有一番风姿。”
章玉碗虽然也受了伤，每根骨头都透着疼痛，却还有闲心调侃他。
陆惟叹了口气，睁开眼。
“从前殿下玩笑，我不以为然，如今看来，我的确是个倒霉鬼丧门星。”
这话没头没脑，旁人听了定是莫名其妙。
但章玉碗却一下就听懂了。
以前她老说陆惟是个倒霉鬼，这次陆惟滞留洛阳查案，只身赴险，公主进来找他，实际上也是在冒着性命危险。郑家的疯狂的确是受了蛊惑临时起意，但谁又能保证做什么事一定从都到尾都算无遗策？便是陆惟这等缜密之人，也不可能。
有些事情就是得深入虎穴，才能得到虎子，若事事惜身，一丁点风险也不肯去冒，他们也不可能活到现在。
章玉碗原可置身事外，甚至不必亲自假扮贺氏身份进入山庄，她只要让侯公度带人过来，设法找到陆惟，也算仁至义尽。可那样一来，浪费的时间就太多了，若非将心比心，把陆惟放在心上，她怎会舍命相救？
“胡说！”她噗嗤一笑，“陆郎这是记仇了？”
陆惟摇摇头，顺势将身体半靠在她身上，倒是毫不客气。
“你怕我死，却不吝自己去死，我不想你死，除了救你，还能怎么办？你不爱惜自己的命，我就替你爱惜，以后你的命就是我的了。”
他听见公主的话在耳边响起。
声音很轻，却似惊雷一般，将心也炸得微微颤动。
“那你往后可就丢不开我了。”陆惟喃喃道。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没有任何人能听见。
他们下楼时，郑好娘也搀着陆无事走出来。
郑漓死死盯着她，双目通红，恨得咬牙切齿。
“你这贱妇，还敢背叛郑家！”
“人人都背叛郑家，连郑月都想扔下平日最宠她的父亲独自离开，凭什么我不行？”郑好娘直视他，眼神不见以往的怯懦，郑漓被她气得差点吐血，却不知她这样的勇气，也是从公主先前一番话得来的。
因为公主对她道：人无法选择出身，却可以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十年前我在去柔然的马车上，也曾怨恨过我的出身，若不是公主，就不用去和亲了。但是从小到大，我所吃所穿，民脂民膏，享受了许多人一辈子也享受不到的，自然也应该负只有我能负的责任。
在郑家护院攻入这座小院之前，没有人知道郑好娘独自端坐在院子里，到底想了什么。
公主的话在她脑海里反反复复回荡，郑好娘凭着这番话，将自己过去许多年的破碎不堪一点点捡起，又一点点缝起来，将它们织成衣裳，披在身上，化作对抗郑家的勇气和铠甲。
“父亲，你之所以对我格外苛刻，只不过是因为你在我面前，最能往死里糟践。唯有让我越痛苦，才越能让你感到身份地位没有被挑战。否则，你在郑家看似风光，实际上上有祖父，下面又有你的兄弟和儿子，他们也并不是不觊觎你的位置的，你又不可能对他们如此肆意，就连郑家护院仆从，对你也有用处，你得维持自己在外面的好名声，你只能在我这个庶出的女儿身上，极尽发泄你的权威。”
郑好娘从未想过自己能当着郑漓的面平静说出这样一番话。
郑漓自己也没想到。
他难以置信看着印象里懦弱寡言的女儿，仿佛在做一场梦。
梦里的郑家依旧风光，依旧是洛阳城第一世家，连洛州刺史都得让其三分薄面，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火光四起，死期将至。
“啊！”
郑漓忽然疯了一样挣扎起来，拼命扭动想要摆脱牵掣，甚至去抢士兵手里的刀，却直接被刀背重重敲在后颈，人直接往地上一趴，消停了。
此人已经掀不起什么风浪，除了郑好娘，没有人会去关注他。
章玉碗问侯公度：“郑家还有个汉人模样的柔然人，和南朝使者，别把他们放走了。”
侯公度点头：“殿下放心，山庄内外都被围起来了，他们插翅难逃，瓮中捉鳖便是。”
施默和周颍还真想跑。
在侯公度带兵闯进来的前一刻，他们就预感到事情不对了。
两人原本是跟在郑漓身后的，在察觉情况不妙之后，果断趁着混乱分散逃跑，但侯公度何许人也，在东都山庄如此混乱的情况下，他都能快速找到公主等人，慌不择路的周颍很快就被逮住，带到侯公度面前。
“我是吴王舅舅，你们别杀我，吴王会赎我的，他会高价赎我的！”
此时的周颍，已经浑然没了不久前怂恿郑漓杀人的阴狠。
把别人性命捏在手里，和自己性命被别人捏在手里时，他完全是截然不同的面孔。
“吴王派你来洛阳郑家，到底是为了什么？”
章玉碗一步步来到他面前。
她提着剑，衣裙半数浴血，神色即使平静，周颍也有种自己下一刻会变成剑下魂的恐惧。
“周颍，你是个聪明人，我希望你不要浪费彼此精力。”
公主将淌血的剑往前移动，抵在对方喉结上。
锋利剑锋霎时刺破皮肤。
周颍看不见自己脖子上的红色，却能感觉到瞬间的刺痛，他变了脸色。
“你招了，我们皆大欢喜，我也可以不杀你，留着你为质，等辰国来换。但你要是不肯说实话，非要兜圈子，那我杀了就杀了，吴王只是没了舅舅而已，又不是没了亲爹亲娘，他纵有泼天富贵，一个死人也是享用不到的，你说是不是？”
周颍嘴唇哆嗦，天人交战。
他没想到自己怂恿郑漓杀人未久，自己就尝到变成猎物的滋味了。
在此情此景之下，他也实在是编不出什么瞎话借口，就算能编出来，未必能瞒过眼前几人。
“郑家，从头到尾就是个幌子。吴王殿下，和大辰，从来就没想过郑家能发挥什么作用，无非是想借着他们干的事情，掩人耳目，拖延时间罢了。”
他说得含含糊糊，但几人几乎是同时心头一凛，原本在闭目养神任凭侯公度手下帮忙上药的陆惟，甚至倏地睁眼，锐利看向这边。
“南朝，想攻打北朝？已经动手了？”侯公度马上追问。
周颍苦笑：“这我真不知道，我不负责军中事务，如何调兵布置也不会与我说，但是大体八九不离十吧，也许已经动手了，只是你们还未得到消息！”
侯公度冷笑：“有白远在，你们就是想转移朝廷视线，也无济于事——”
他声音戛然而止，表情也为之一顿。
因为侯公度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之前众人在兵推里都注意到的，南朝人借着吞下燕国之机，屯兵渤海郡，如果是从那里攻打北朝，那白远一时半会可能还真鞭长莫及。虽然当时朝廷下令将西州府兵调了十万过去防守，但紧赶慢赶，现在应该也还在半道上。
脑海里乱纷纷的念头掠过，侯公度面色不显，心里却已经微微一沉了。
施默晚一步被捉到带过来，正好听见周颍和侯公度的话。
他倒是比周颍还多了些胆色，都变成阶下囚了，还敢怼侯公度。
“那要是不止南朝呢？”
章玉碗挑眉：“敕弥余孽，带着那点兵马，还真想敲开我朝大门？”
施默对她恨之入骨，自知此番在劫难逃，也不像周颍那样还收着点，直接就将表情摆在面上。
“若不是你这毒妇将柔然弄乱，你们中原人哪次打得过我们？你们不会真以为雁门关固若金汤吧，钟离老迈，听说还三灾五病的，指不定何时就一命呜呼了！”
章玉碗：“这种失败者的借口，我听得太多了，你与敕弥倒是一脉相承，成日里总幻想着如果一切重来就如何如何，既然如此为何不两眼一闭做梦更快？”
她本意是为了刺激施默多说点内情，对方闻言却笑道：“难怪我们大汗日日惦记公主风情，常说可惜当日只差一步，就让公主承欢榻上，后来还是公主哭着求饶——啊！”
话音未落，他肩膀上多了个血窟窿。
却是素和本来要出手，陆惟比他更快，没受伤的手直接抽了他的剑出鞘，把施默肩膀刺个对穿。
“你身上还有很多地方可以捅，我会将分寸掌握好，让你一时半会不断气，你大可掂量掂量，每多一句废话，就多一剑。”
陆惟气息不继，说出来的话也很轻，施默却听得一清二楚。
他想捂住伤口却不能，只能痛苦喘息哀嚎，嘴巴自然而然也收敛起来，不再口出狂言。
章玉碗面露惋惜：“我还想给他胯下来一剑的，陆郎这样一说，我倒是不好动手了。”
施默：……
毒妇，当真是个毒妇！
可这样的话，他无论如何不敢再出口。
“说吧，再给你一次机会。”侯公度冷冷道。
施默闭了闭眼，知道挣扎已无意义。
他当然也可以撒谎，但在这几个人面前，胡编乱造的话是很容易被识破的，到时候受苦的还是他自己。
“我们大汗与南朝人约好，分别从南、东、北三个方向攻打璋国，原本还约了吐谷浑人，但吐谷浑最终没有响应。不过就算这样，这三处同时发兵，也足以让你们璋国疲于应付了！”
施默说罢，不由露出些痛快，大有“你们杀了我又如何，发兵合围已势不可挡”的神色。

第126章
施默的话如同石破天惊，令侯公度等人悚然变色。
只有章玉碗和陆惟二人，心头大石落地，生出“果然如此”的感觉。
先前得知洛阳疫病和温祖庭之死可能与郑家有关时，他们就心生疑窦，即使为了对付柳家等人，郑家干了这么多事，除了将朝廷视线吸引到这里，接二连三派出刺史之外，对他们似乎并无太大好处。案情自然是可以查，人也可以抓，可抓完之后无凭无据又能如何，郑家做这一切的原因值得深究，也因此苏觅和陆惟才会来到洛阳城。
如今施默开口，所有破碎片段聚合成图，隐隐约约的猜测也变成现实。
郑家很可能并不知道南朝和柔然人的计划，他们只是从赵群玉的死，看见皇帝对世家的不满，兔死狐悲，郑家多年困居洛阳，已经三代没有人在中枢为官，加上上次洛阳大饥，郑家与前任刺史勾结侵吞荒粮的事情还没过去，他们做贼心虚，害怕遭到清算，索性暗中与南朝勾结，拿了南朝人的好处，心甘情愿充当挡箭牌，接二连三在洛阳城作出引人注目的事情，将北朝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他们成功了，但也没完全成功。
两国交战，所有阴谋诡计都必须为战场胜负让步。
北面有老将钟离在，对敕弥一直都有所防范，汝南那边也有白远，唯一的变数就是东面，防守空虚，兵力不足，容易被趁虚而入。
但这也是郑家事发前，北朝朝廷就已经发现到的缺陷。
施默说完这些，就梗着脖子一脸傲慢，等公主他们面色大变连声质问。
谁知在场几人，个个沉得住气，竟都没有人开口。
倒是施默自己忍不住了：“你们不会觉得北朝真能应付三面夹击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北朝皇帝最是优柔寡断，恐怕真打起来，都不知道往哪出兵好，可不要最后被人兵临城下当了亡国奴，届时你这公主还能再和亲一回吗？别是倒贴都没人要吧！”
章玉碗笑道：“你逞口舌之快，是为了速死吗？你放心，我不杀你，你还能再活一段时日，闲着没事的时候，你不妨好好想想，自己能活到何时？”
施默忽然面露诡笑：“你以为我说的这些就是全部吗？不，其实三面出兵还只是锦上添花，真正的重头戏，你现在再怎么猜，也猜不到的！”
章玉碗与他打过几次交道，两人不算陌生。
每次施默露出这种神情，那必定是有个别出心裁的坏主意在暗中进行。
她在草原十年，后期在与敕弥斗智斗勇的过程中，其实多是与敕弥背后的智囊施默交手，彼此各有输赢，施默为人阴狠毒辣，有时候章玉碗出于底线不去用的办法，施默做起来却毫无顾忌。
此时看见对方如此反应，章玉碗心下微微沉，面上却仍不露分毫。
我为刀俎他为鱼肉，她直接长剑微挑，掠向对方胯下，打算先给施默一个教训，再慢慢拷问，却在这个时候，对方嘴角忽然流出鲜血。
“他服了毒！”
侯公度道一声不好，飞快上前把施默下巴给卸掉，却已晚了一步。
藏在牙齿内的毒药在方才说话间就被咬碎，鲜血从喉咙涌出的那一刻，就意味着事情已经无法挽回。
施默被卸了下巴，命不久矣，笑容却越发诡异，好像在说你最后还是斗不过我。
“北朝，要亡了，死吧，都陪我一块死……”
他因为满嘴鲜血，说话含糊不清，可正因如此，面目狰狞，颇为瘆人，如恶鬼附体，郑好娘见状都忍不住后退一步。
周颍更是面露恐惧。
他虽然同样是说客，可平日里也是养尊处优的人，哪里见过这等场面。
施默这等情状，明显对北朝怀有刻骨仇恨，而不单单是为了给敕弥效忠了。
“他母亲是汉人，父亲是柔然人，长到六七岁时因为当时交换俘虏，被换了回来，虽然长相偏于汉人，但周围都知道他的身世，他受了不少欺凌，从此对汉人恨之入骨。待长大之后，虽读了些书，但因出身之故，这辈子也无出头之日，他索性就投奔柔然去了，被敕弥引为心腹。”
仿佛察觉众人内心的疑惑，章玉碗平淡解释。
短短几句话，一个愤世嫉俗乃至怨恨所有人的人浮现出来。
“殿下辛苦一夜了，不如先回容县歇息，容臣在此处善后。”侯公度道。
章玉碗点点头，洛阳城内还有疫病，现在众人伤势不轻，贸然回去也找不到地方落脚，反倒是容县就在洛阳边上，又有侯公度他们先前布置，安全可靠许多。
陆惟毫不客气征用了郑家的马车，带着陆无事，一上车直接就昏睡过去，人事不省。
陆无事被一剑贯穿肩膀，那剑拔出来之后就血流不止，只是草草包扎一番，还得回到容县再仔细养伤。
章玉碗倒还好些，她将东都山庄的事情都交给侯公度，自己则找来素和商量另一件事。
“你现在还有精力赶路吗？”
“殿下但请吩咐。”素和直接道。
章玉碗道：“施默为人，你也是清楚的，最是诡计多端，他临死前说的那番话，我不太放心，你正好送信去长安，将东都山庄的事情都禀告陛下，待长安来人，我们再重新启程，正好我们就先留在此处养伤，顺道处理洛阳城的事情。”
素和：“殿下是怕他们在长安布了什么后手？”
章玉碗：“以防万一，谨慎点好。”
素和点头：“明白了，我现在就启程！”
他今晚跟着侯公度过来，没有参与前面那场被围攻的战斗，也没有受伤。
章玉碗：“一路小心！”
夜深风大，两人寥寥数语，素和拱了拱手，就策马欲行。
“素和。”章玉碗喊住他。
对方回头。
“施默之事，你不要放在心上，你与他是不同的。”
章玉碗没来由说了这句话，素和却好像一下听明白了。
他在黑夜里露齿而笑，这时候才颇有些灿烂开朗的少年模样。
“我明白！”
严格来说，两人的身世差不多，都是母亲被掳掠到柔然，又生下了柔然与汉人混血的儿子，同样也受尽欺凌。
施默幼时就回到中原，受尽中原人的羞辱歧视，而素和从小就在柔然为奴，被柔然人呼来喝去，饱受蹂躏。
不同的是，素和遇到了公主，而施默没有。
后者因为遭遇恨透了中原人，在投奔敕弥之后，迫不及待想出种种针对中原人的狠毒计策，想把自己曾经遭受的经历，千百倍施加给他人。
情有可原，却罪不可赦。
“殿下，我走了！”素和说完，扬鞭策马，疾驰而去。
一人一马很快淹没在茫茫夜色之中，模糊消失。
侯公度也过来了。
“殿下，郑家的女眷怎么处理？”
“直系亲属一并带回容县审理，那些没有参与屠戮的仆从就放了，参与了的先关起来，等苏觅病好了再接手。”章玉碗顿了顿，“还有一事，你派人去武乐县城，先将城阳王世子和上官葵他们接过来吧，我们暂时不往前走了，就在这里看看风向再说。”
侯公度一想就明白了：“殿下是怕汝南不安全？”
章玉碗颔首：“南朝来袭，白远肯定要迎战，我们现在过去，帮不上忙且不说，还会分白远的心，除了城阳王世子那边，你再派几人小队先过去找白远，看看情况如何，询问白远是否需要将女眷相托，如果白远觉得情势不妙，自然会让女儿过来与我们会合，我们也就暂时不必启程了，如果白远判断无妨，我们再启程也不迟。”
这个决定老成沉稳，侯公度自无不从。
他跟随长公主这些时日，除了对方孤身深入东都山庄，在他看来有些冒险之外，其余事情上，对方都能独当一面，主持大局，侯公度感到跟随长公主做事很是轻松，这种轻松并不是说镇日无事可做，而是不需要朝令夕改无所适从，因为她的每一个决定都目标明确。
一个上司是不是靠谱，跟过无数上司的侯公度自有判断。
……
章玉碗一觉醒来时，外面日头正盛，已至晌午。
容县不大，他们也无意扰民，几个人就安置在原先包下的官驿。
陆惟和陆无事还没醒，他们伤得重，昨夜大夫来过一遭，带着小徒弟给所有人全部重新包扎，又抓了汤药熬煮，此刻官驿内外都弥漫一股浓郁的草药味。
味道有些呛，章玉碗是被熏醒的，洗漱之后宁可跑去外面跟侯公度一块吃饭，也不想留在屋子里被熏成草药罐子。
她身上也挂了彩，伤口大大小小，幸而都无大碍，也就逃脱了喝药的命运。
午饭也很简单，米饭，红烧肉，青菜。
出门在外，章玉碗没有要求特殊待遇，她现在吃的饭菜与侯公度手下的士兵都是一样的。
“苏使君的病情有所好转，已经能下床走几步路了，他听说殿下来了，想着等彻底病愈之后再过来请安。”
“还有，他说洛阳城疫病的事情，也有些眉目了，他与陆廷尉原先就已经锁定了郑家，这回郑家落网，他准备将郑家祖孙三代几个人分开审讯，应该是能从他们口中挖出点内情的，郑彰城府最浅，最好突破。”
章玉碗一边用餐，一边听侯公度禀告事情进展。
“赵家和罗家的人也想求见殿下，被臣拦住了。”
随着郑漓丧心病狂屠戮宾客的事情传出去，那些平日与郑家交好的人家，要么巴不得郑家死，争先恐后想来告密，要么躲得远远的，恨不得跟郑家撇清关系。
“他们想向殿下告发郑家这些年干的勾当，但臣说您不欲有人打扰，让他们去找苏使君了。”
侯公度按照公主先前的吩咐，都将人打发走了。
章玉碗的确不想见，她现在就想好好耳根清净几天。
“你派几个人去协助苏觅吧，跑跑腿也行，他如今大病初愈唯恐忙不过来，洛阳城现在多的是人恨透了郑攸父子，你还得多找些人看着他们，防止有人急于报仇，杀了他们。”
现在他们不愁没有证据，反倒是证据雪片般飞过来，怕是压得苏觅又高兴又发愁。高兴的是之前一直在黑暗中摸索，明明知道郑家有问题，却找不到任何问题，现在不用再去找了，自然有无数人将郑家的罪证递上来；发愁的是罪证太多，他快忙吐血了。
两任刺史折戟沉沙的悬案，至此算是一步步揭开了神秘的面纱。
付出的代价，却是洛阳城中无辜染病的百姓，和东都山庄里数十条性命。
但章玉碗他们这边进展顺利，并不意味着其它地方也一样顺利。
天下大势，就在此后一个月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127章
最先传来的消息，是白远派人送达的。
他驻守汝南多年，与南军数次交战，经验丰富，早在公主让侯公度遣人去询问之前，白远就已经发现对方兵马调防的动静，立马派人将信使连同欲与上官葵成婚的女儿一道送过来。
在亲笔信上，白远详细说明了汝南的情况，并断定汝南一带只是扰兵，并非南人主力，南人一定会从东面进攻。不过汝南也不能脱离危险，他提醒公主一行最好就地停驻，暂时不要再去汝南，甚至他将女儿送来请公主暂代庇护，也是存着以防万一的心思。
“白远不愧是宿将，果断迅速，侯公度派去的人，这会儿应该还在半道，白远只怕是刚发现动静，就让女儿启程过来了。”
章玉碗将信看了一遍，又递过去，让陆惟侯公度等人依次阅览。
陆惟往后歪靠着，慵懒随意，但没有人会苛责。他的手伤得很重，当日一刀差点被砍断筋骨，虽然后来有大夫全力救治，但以后约莫是会留下一些问题，譬如提笔写字气力不足，但眼下还不清楚，须得慢慢养好了再说。
这些天，洛阳城的局势逐渐平定，容县毕竟是个小庙，诸多不便，陆惟还要养伤，众人便搬去洛阳城暂住，但郑家的案子牵连广，年份长，不是一时半会能料理完毕的，这些天苏觅大病初愈，就忙着审案，今日也没有列席。
跟着信使一道过来的白远女儿名为白芷，斯文恬静，与武将世家的印象截然不同，公主没有让她退避，她也就坐在一旁，安静倾听。
原先暂驻武乐县的章晓与上官葵等人，也都回来会合了，此时上官葵对白芷满心好奇，却不好在众目睽睽下打招呼，只好暗地里频频朝她望去，自以为不着痕迹。
侯公度看罢，面色有些凝重：“白远判断南人主力将在东面发起进攻，这个消息与我们之前判断一致，但想必白远的进言，陛下更为信重，此信是否要送入长安，呈阅陛下与谢相等人？”
章玉碗蹙眉：“自然是要的，但是素和迟迟没有回来。”
从上回素和离开至今半个月，已经足够他快马一个来回，素和明知事关重大，不可能刻意拖延，除非路上或在长安遇到了什么事。
寻常事情还牵绊不了素和的脚步，除非是非同一般的变故。
话虽如此，还是必须派人回去。
此时安安静静的白家女郎忽然说话了。
“殿下，我愿为信使，前往长安送信。”
白芷的理由也很充分。
“在汝南时，我一直跟随父亲左右，许多情况我更为了解，陛下问起来也不至于答不上，我自幼跟随父亲习武，身强体健，这点路程还能赶得起。”
公主微微挑眉，随手抄起一个空杯子朝她掷去！
事发突然，杯子去势凶狠，眼看要砸中对方白皙面容，许多人猝不及防，上官葵更是忍不住啊的一声。
但白芷却不慌不忙，伸手接住。
公主笑道：“你没说谎，确实身手不错！”
白芷眼睛原本圆圆的，笑起来像一只小猫：“多谢殿下夸赞！”
公主问：“对东面的战事，你父亲是否还说了什么？”
白芷敛了笑容，像模像样拱手道：“父亲说，南人在东面早有布置，四十万大军经过伐燕之战，士气正高，而我朝准备不足，十万大军还是从西北匆匆调过去的，长途跋涉加水土不服，恐怕很难抵挡南人的攻势。但是，南朝也不是全无弱点。那四十万大军，是南人将辰国与燕国的兵力整编到一块的，只能速战，无法久战，只要宋磬他们能拖住时间，且战且退，先让南朝吃些县城也无妨，以养骄兵，届时汝南那边他再配合发起进攻，南人必要分兵去救，战事必陷入胶着，辰国内部就会有不同的呼声，朝廷就可以出面谈判停战。”
一言既出，四座惊异。
连闭目养神的陆惟，亦忍不住睁开眼睛，打量了她片刻，再与公主的视线对上，微微颔首。
白芷所言，正是他们之前反复推演得出的结论。
她显然也是照搬父亲白远的观点，但是说话井井有条，不慌不忙，不像个深居闺中的小娘子，倒应了前面她自己说的“常常跟随父亲左右”的话。
再看上官葵，还一脸茫然，似懂非懂，不由让人生出“巧妇拙夫”的滑稽感。
倒是章晓小小年纪，虽然听不懂，也没有如坐针毡扭来动去，倒还沉得住气，软胖小脸还跟着皱起眉头，惹人发笑。
公主想了想：“这样吧，你带上你随身得力的人，侯公度这边再拨出五人，任你调遣安排，人不宜太多，多了不方便。你们尽快赶到长安，但是我之前派去的人迟迟未归，恐怕是遇到什么变故，你们若顺利抵达长安，先仔细观察一番，如情况不妥，就随机应变，未必非要亮明身份，可以前往长公主府寻我的公主府令章钤，又或者去找左丞相谢维安，你可听明白了？”
白芷听出她的弦外之音，脸色也跟着郑重起来。
“我记下了！”
白芷说走就走，甚至没来得及跟自己正儿八经的未婚夫私下叙话，公主也没有这样的撮合安排。
适逢大势将起，风云变幻，任何小儿女私情都要往后稍。
就在白芷走后的第三天，北面又传来坏消息。
钟离死了。
消息是边关赶往长安报信的，因信差路过洛阳换马停驻片刻，被带来见公主，众人也就得知了这么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钟离不是被杀死的，他在出城迎战柔然人时，心疾发作，落马而死的。
这位老人年事已高，边关苦寒，这些年，他几乎每年都要生一场大病，只是他在边关镇守数十年，早就对柔然人形成天然的震慑，有这一号人物在，柔然人就要忌惮三分。
先前大败柔然之后，皇帝也不是没想过用李闻鹊去取代钟离，让钟离告老，但后来何忡叛变的事情发生，皇帝日夜不安，总怕卧榻之侧有人心生异变，便将李闻鹊从西北调回长安，总领禁军十二卫，钟离也就不得不继续驻守雁门。
老爷子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固然是平生所愿，但战场上死了主帅，由此也引发己方阵脚大乱，而敕弥那边的柔然人见状亦是惊喜交加，士气大涨，差点就攻进雁门关，最后还是副将卢先顶住压力，带着残军退回城内，又派人紧急前往长安报信。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正可谓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以公主跟柔然人多年打交道的经验，她当然不认为柔然现在的实力能造成多大的祸患，但很明显，敕弥这番动作，是跟南朝相互配合的，他那些源源不断的补给，自然也是南朝人给他提供的。
也因此，敕弥才能持续不断侵扰边关，乐此不疲。
而像钟离的死，对他们而言，简直就是意外之喜了。
这个消息所造成的影响，不是敕弥马上就能攻破雁门关，而是对北朝士气造成打击，尤其是边关的将士百姓，钟离就像一尊保护神，数十年如一日，已经形成一种稳定而安心的印象。
保护神轰然倒塌，必然对北面防守造成压力。
钟离死得突然，非双方所能预料，但看上去就像是老天也站在南朝那边一样。
柔然人也无须发挥多大作用，只要像现在这样持续侵犯边关，牵制北朝一部分兵力，就可以达到目的了。
信差报了丧信，又胡乱塞了点吃的，就匆匆上马，朝长安赶去。
没了外人，公主泄一口气，索性将脑袋往陆惟肩膀上一靠。
“殿下，我是伤患。”陆惟无奈道。
“我不管，你又不是伤在这边肩膀。”章玉碗任性道，动也不动。
血肉相连，牵一发自然动全身。
但陆惟无奈之余，也放纵她的任性，不再多说什么，反倒是稍稍调整姿势，让公主能靠得更舒服。
“你觉得陛下会怎么做？”
风雨将至，即使是独处，也离不开这个话题。
“李闻鹊肯定会请战，陛下也应该会答应的。朝廷应该会先将重点放在东面，只要东面稳住，其它地方都不成问题。钟离虽然可惜，但敕弥如今只是芥藓之疾，成不了大事的。”陆惟道。
他想伸出手抚摸公主乌黑长发，但是手指只是微微一动就痛彻心扉，不得不止作此想。
“皇帝要是再不肯放李闻鹊去打仗，那估计是要等着亡国了，他肯定会放。”公主闷闷道，蹭了蹭他的颈窝，像只小猫在撒娇。“你的手还疼不疼？”
“疼。”
“那你肯定不会后悔帮我挡下那一刀。”
“我不后悔。”
“如果我告诉你，我知道你在身后，也赌你一定会帮我挡下那一刀，才会放手去杀成争的，你会不会生气？”章玉碗眨了眨眼。
“不会，我早就知道了。”陆惟神色自若，“当时你非杀他不可，他的刀也非落下不可，你无法分身，那就只有我出手了，只有这样，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妖女一样的公主咯咯笑起来，看似半点不感动，甚至还调侃他。
“往后你的手若是没法拿笔了，那就学着用嘴叼住笔，我也见过有人那样写字的，陆郎风姿绰约，叼笔肯定也比别人叼得好看，什么杂耍的猴子呀那是完全比不上的！”
要不是姿势不对，陆惟真想封住她的嘴，让这妖女再也说不出话来。
两人只来得及缱绻片刻，郑好娘就来了，说郑月想求见公主。
章玉碗只好恹恹离开陆惟，坐直身体。
若不是看在郑好娘的面上，她根本不会有好脸色。
“郑月此时正该配合苏觅供述郑家罪证，争取从宽发落，见我有何用？”
公主根本就不认为养在深闺的郑月会有什么重大线索，说不定那只是对方想出来的缓兵之计，待见了自己就会不断求饶，以为这样能让公主心软，殊不知公主现在正为了北朝的局面烦心，根本不想分一点心神给她。
“你觉得我有必要见她？”
郑好娘长久处境所致，察言观色，就知道公主对自己这位妹妹的耐心有限。
“殿下勿恼，我也是如此说的，她说她想起了极其重要的线索，可是事关重大，要见了殿下才肯说，我不肯冒失转达，她就让我过来禀告殿下，问殿下是否记得当日您与她讨论殿下近侍长相的事情？”

第128章
章玉碗自然记得。
当日她潜入东都山庄，伪作贺氏派来的人，大摇大摆充当座上宾，跟郑月互道姐妹时，郑月瞧见素和汉胡混血的长相，曾经问起素和的血统，还说过自家叔祖的一段见闻。
“你让她过来吧。”章玉碗道。
郑月很快被带过来。
她跪坐在地上，偷眼望着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贺姐姐”，熟悉是因为两人在山庄里也曾聊得投机，郑月与自己姐妹不亲近，却很想要一个像章玉碗这样的姐姐。陌生是因为眼前女子迥异于之前的气质，便只是坐在那里，也已不怒自威，令人不敢轻慢。
这才是真正的公主么？
放下架子与她谈笑的漂亮姐姐，只怕是公主收敛了真实性情之后的面具吧。
郑月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这些天也足够让她了解郑家到底干了何事，以及自己的处境。
一方面她从小到大都被保护得很好，郑漓对郑好娘有多绝情，对这个嫡女就有多疼爱，郑月将这种宠爱视为理所当然，从来没有问过凭什么自己有而郑好娘没有，她对郑家善恶的认知与外面也有些不同。在外人看来，郑家是十恶不赦的，可在郑月这里，郑家人自然是顶好顶好的。另外一方面，在郑好娘与其他人的描述下，她也震惊于父亲对宾客的屠杀，还有洛阳城疫病的祸根，内心深处始终有种忐忑难安，这是基于人性的感受，不愿承认，又不能不承认。
这样的矛盾心情在见到公主之后达到顶峰，郑月满心委屈，几欲落下泪来，又不敢表露出来，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勉强忍住。
章玉碗大概也能明白对方现在是个什么心境，只不过她没有心情慢慢安抚诱供。
“郑好娘说，你有重要的事情想与我说。”
郑月赶紧收拢思绪，怯生生试探道：“殿下，若我说的事情果真有用，能帮郑家减轻罪罚吗？”
“我现在与你说可以，你就信了吗？若是洛阳城内那些被你祖父和父亲害死的人家不愿意，我难道能强按着他们的头答应吗？那是血海深仇，若有人杀了你的父兄，你愿意原谅吗？但是，”公主话锋一转，“对你本人，肯定是有用的。经苏觅初步审理，你虽是郑家女眷，却没有参与郑家那些阴暗勾当，如果你提供的消息的确有用，我可以和苏觅说情，将你放归自由，你想去找郑好娘也罢，想要去别的地方也罢，都悉听尊便，还可以将原先你在郑家的私人财物都返还于你。若你心存欺瞒，只是为了逃脱罪责才故意编出谎言的话——”
“我没有欺瞒，我是真的想起来了！”郑月忙道，“当日我曾说过，数十年前，也有一批被掳掠到柔然的汉人被放回来，可他们因为原先就是边民，还被柔然人逼迫着做了不少事情，回来之后只能落为贱籍，干一些常人不愿做的事情，其中有些人吃不了苦，还入宫了，此事殿下可还记得？”
章玉碗不置可否：“你继续说。”
她目光不着痕迹望向陆惟，后者朝她微微点头，意思是确实有这么回事。
陆惟这些年因查案之故，没少翻阅各部卷宗，甚至包括涉及内廷的陈年旧事，对许多讳莫如深的隐情，他都有所了解。
“大概四五年前，也就是我十岁出头那年，家里来了一位客人，当时父亲正逗我玩，见了那客人就匆匆抛下我，一进书房就是一下午才出来，我满心不高兴，后来父亲为了哄我，便与我讲了这样一段故事，我那时还半懂不懂，现在想起来，仿佛是他在暗示这位来客的身份……”
“你还记得对方的模样吗？”问她的是陆惟。
郑月自然摇头，四五年前的事情了，若不是为了脱罪，她还未必会绞尽脑汁回想这些。
“我只记得对方没有半点胡人模样，完完全全就是个中原人，否则上回看见殿下的侍从，我也不会好奇有此一问了。”
郑月被带走之后，章玉碗问陆惟：“四五年前，可有内宦离宫？”
陆惟摇头，他就是看过再多的卷宗，也不可能知道这样详细的事情。
在宫里当差的宦官，一般是不准离宫的，即使奉命办差，也会有一系列繁琐流程，但这样并不等于内宦就不能离宫了，只要拥有一定身份地位，相应能操作的也就更多。
如果郑月所言是真，那就意味着郑氏很早就与宫里有了联系，甚至郑氏只是作为一个中转站，真正要联系的，是宫里某些人与南朝。
四五年前，赵群玉一手遮天，负责宫城禁卫的冯醒也是他的人，章骋名为天子，实际上也有许多力不从心之处，郑月所言，并非没有可能。
章玉碗和陆惟，都不约而同想到了一个人。
“岑庭！”
岑庭跟章年打着博阳公主的名号经营当铺，在洛阳城也有分号。
岑庭的干爹是岑少监，父子俩从宫里内库倒腾珍宝，通过博阳公主的当铺和数珍会进行销赃牟利，从而也跟南朝有了联系。
岑庭自己也是从宫里出来的内宦。
岑庭父子虽然死了，但郑家的勾当显然还在暗中进行，否则这次也不会招待周颍和施默，这是不是说明，他们在宫里，也可能还有没断绝的联络？
公主和陆惟都不想作凭空猜测，他们选择了直接去问郑氏父子。
问，自然也是有问的技巧。
分开审讯，威逼利诱，只要抓住人心的弱点，甚至都不需要严刑逼供，就能让他们吐露真相。
郑彰最年轻，也是最先顶不住的。
他从小锦衣玉食，哪里住过州狱这样的地方，整个人早已瘦一大圈，胡子拉碴，面色铁青，一副行将就木的颓废。
为了能喝上一碗热汤，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苏觅一问，他马上就说了。
接着是郑攸、郑漓，两只老狐狸固然狡猾，一个月下来也已经服服帖帖了。
祖孙三人的供词合起来对照，就能将所有事情碎片拼凑起来。
四五年前，岑少监，也就是岑留，自称奉命到洛阳办差，趁机见了郑氏父子，通过郑氏，与数珍会和贺氏商队联系上，从此商路发达，互通有无，几家人通过这些明暗相交的手段牟取暴利，郑家也趁机两头下注，在南朝与北朝之间两头通吃，左右逢源。
但是岑留当时在宫里并不算权势煊赫，他想要伪造圣命，出宫无碍，就离不开一个人。
宋今。
“郑漓说，他给郑月讲的那个故事，是在影射一个人。”
数十年前那批胡汉混血的人走投无路，有的不得不净身入宫，从最低等的杂役做起，许多人觉得宫里生活光鲜，那是天子皇子公主们，和他们身边有幸沾光的宫人，更多的则分布在宫城各处，默默无闻干着许多无人问津的活计，连死了都被只是被茅席一卷草草送出宫去。
这几十年间，许多人悄然死去，又有新的宫人填补进来，那一批宫人，自然也都死得差不多了，他们入宫前本就是贱籍，入宫后自然也不会有太多往上升的机会，好的差事早就被人抢光了，哪里轮得上他们？
不过也不是没有例外，便有一人，在宫中默默经营，如鱼得水，虽然职位不高，人缘却十分好，与他打过交道的人，无不交口称赞，就这样，当年东宫缺人伺候，太子又不要有来历有背景的宫人，一身清白的他就被举荐过去，并一步步得了太子的信任，最终随着太子登基，一跃成为深得信任的长秋令。
此人，就是宋今。
真相大白，众人相顾无言。
“宋今的样貌，确实没有半点胡人血统的痕迹。”侯公度喃喃道，打破了沉默。
陆惟道：“其实要细说起来，也是有的。他的肤色比一般人白皙些，但这些细节，若不是已知他的来历，的确没有人能看出来。”
所以，施默临死前狂言的倚仗，也会是因为宋今吗？
如果宋今真与柔然人有勾结，那么当日他想害公主，而陆惟与公主百思不得其解的动机，也就有了。
侯公度不解：“难不成宋今因为他的血统，就一直心存不忿么？像施默那样？”
陆惟：“也许是的。”
侯公度：“可施默毕竟是从小受尽羞辱，以致于对中原充满仇恨，一心一意觉得自己是柔然人，以自己身上的汉人血统为耻。宋今不一样，他可是身居长秋令之位，深得陛下信重，为什么要跟自己的前程过不去呢？”
陆惟淡淡道：“外人看来，能升到长秋令，已经是一辈子难得的荣耀，可对宋今来说，依旧是羞辱，毕竟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也不可能像外臣一样，立于朝堂之上。他以前当普通宫人的时候，也许没有那样大的野心，可当他爬到高位时，他就会想，若他现在是你，是我，岂不比长秋令更风光？”
侯公度哑然。
他还真就从未以宋今的角度去想过。
应该说，寻常人也无法去理解宋今的想法。
陆惟：“我说的，也不过是猜测罢了，只有宋今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侯公度回过神：“是，施默已死，死无对证，但若真与宋今有关，我怕长安那边会出事。”
宋今已经被软禁起来了，他也许不能直接向外传递消息，但很多事情本来就不需要亲自去做，他在宫里经营数十年，如果想做，总有出其不意的办法。
章玉碗忽然说：“我有个主意。”
陆惟冷冷道：“臣不同意！”
章玉碗嗔怪：“我还未说呢！”
陆惟：“臣知道殿下想说什么。”
章玉碗眼珠一转：“请侯将军先出去片刻，我与陆廷尉谈些私事。”
侯公度跟他们相处了这么多时日，要说对这两人之间的暧昧一无所知的话，那是不可能的，但眼下也不是猜度这些无关紧要事情的时候。
“那臣先去看看苏使君那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他闻言起身拱手，转身就出去了。
侯公度一走，章玉碗挂起甜甜的笑容。
“陆郎——”
陆惟：“殿下欲对臣使美人计？”

第129章
一只柔软白皙的手，摸上陆惟的脸。
公主不满道：“这是我的一片真心，怎么能叫美人计？陆廷尉原来竟是这般看我的，好令我伤心欲绝了！”
她美目灼灼，仿佛真欲泫然泪下。
陆惟却如柳下惠独坐，丝毫不为所动。
当然，也是他肩膀受了重伤，确实动不了，一动就有裂开流血的危险。
见他软硬不吃，公主只好重新晓之以理。
“东面起战事，陛下一定得让李闻鹊去救火，宋今一个人也许干不了什么，但如果他在宫内宫外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同党，说不定还真能让他干出些什么事来。如今我们在洛阳左右也只能枯等，时日一久必然陷于被动，不如我亲自回一趟长安，也好向陛下陈明利害，早已根除祸患。”
陆惟缓缓道：“素和迟迟未归，已经说明长安城出事了，殿下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臣有一计，还请殿下接纳。”
公主：“若我不想听呢？”
陆惟置若罔闻，兀自说下去。
“殿下现在最好是以不变应万变，以最坏的情况来说，长安出事，帝基动摇，那就直接拥立城阳王世子，以洛阳为都。”
他张口就是石破天惊的话，但公主却面不改色，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说什么。
不这样说，就不是狼子野心的陆远明了。
此人从认识到现在，从未变过。
他所有的改变，都是因为她。
“若果有人能掌握长安，那必是掌控了天子和禁军，殿下就算把侯公度这些人全带上，也是以卵击石，除非李闻鹊带大军杀个回马枪。可现在，外敌当前，这样做，那就是直接整个璋国分崩离析，不战而降。”
他冷静计算得失，无悲无喜近乎冷漠，将最好也最冷血的结果呈现在公主面前。
“所以，殿下为自己也好，为北朝也罢，不能动。”
但是，面对公主沉静黝黑的眼睛，他终究是伸出手，盖在她的双目上。
“不要这样看我。”
陆惟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觉得我冷血无情，但只有这样，才能保全你。”
公主：“你说完了？”
陆惟：“说完了。”
公主将他的手抓下，却没有松开。
“那你不如也听我一言？”
公主唇角弯弯，绵软的语调仿佛是当日在张掖地下城将匕首递到陆惟脖颈边的情形。
那时候陆惟一听就知道，这是个会迷惑人的妖女。
而现在，他没有受伤的一只手却被妖女捉着，不能挣脱。
“首先，长安就代表正统与名分，若对方真到了那一步，想挟天子以令诸侯，那么我在洛阳无论做什么，都落了下乘，纵是有一部分人愿意响应我们，最后也难免失之大义，而大义影响士气，恰恰是我们抵抗南朝的关键。试想前线还未分出胜负，后方却已经有了两个都城，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会作何想？无所适从，还是觉得北朝无望，索性投敌？”
“其次，纵观史书，偏安的小朝廷都成不了大气候，更不可能最后反攻获胜，若我们如此做了，那就只能做好以后护送幼帝步步后撤，最终重蹈西楚霸王乌江自刎的准备。而你我都清楚，我们希望看见的是，北朝能够一统天下。如果长安与洛阳分庭抗礼，以后很长时间内，都难有反推南朝甚至统一天下的机会了。”
“最后，就算李闻鹊带走一部分兵马，长安依旧有起码十几万禁军在，这些兵力也许有朝一日会成为我们以后对抗南朝的力量之一，绝对不能消耗在内乱里。”
“陆郎，其实我说的这些，你都明白。”
陆惟静静听完，忽然问她：“你还记不记得上回你追着我问，想知道我的想法改变了什么？”
公主捂住他的嘴巴：“但我现在不想听了。”
陆惟仰头往后避开，不受影响。
“如果天下大乱与你的安危摆在面前，我宁可选择后者。”
公主说的那些理由都是对的，陆惟心如明镜，自然清楚得很。
他望着对方，一字一顿。
“你莫忘了答应过我什么，你说我不爱惜自己的命，你要替我爱惜。现在，你想食言扔下我了吗？”
公主笑了。
笑容灿烂明丽，一时令人为之炫目。
“我怎么会忘记？陆郎，这可是你头一回这样清楚明白表达自己的心意吧？”
陆惟面色淡淡，未被迷惑：“只要你不去长安，我以后日日都可以说。”
但他冷淡的神情很快就维持不住，甚至出现裂痕。
因为公主主动吻了他。
这个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烈，仿佛要将所有情动都烙上。
鬓发交缠，衣香浸汗。
陆惟反手揽上对方的腰。
在这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里，一墙之隔外面传来说话与脚步声。
那是交班的侍卫在交谈。
枝头上隐约还有燕语莺啼。
洛阳的秋天还没到最冷的时候，树上的绿色也还未悉数化为枯黄。
郑家倒台后的洛阳城，格外有种勃勃生机。
然而一切只是假象，席卷天下的飓风已经从几个地方分头刮起，没有人最后能独善其身。
两人沉溺于这片刻的旖旎，谁也不忍心先去打破。
忽然，公主目光微闪。
陆惟似有所觉，正欲有所动作——
公主先一步将手绕到他的后颈，借着对方受伤难以避开的机会，手指重重捏下。
陆惟只来得及看她一眼，就闭上眼歪向旁边。
公主将人扶住，靠在软枕上。
“从阿父驾崩后，已经没有人这样事事为我着想了。”
她仔细摸着陆惟的俊脸，似要将那轮廓一一描绘在心里。
“陆郎，你这冰雪一样的皮囊，还能藏住内里对我的真心吗？我这样聪明，也会小心谨慎，你应该相信我。”
公主低头轻轻吻他，顺道将一滴泪也留在对方脸上。
“帮我守好洛阳，等我回来。好不好？”
陆惟眼皮颤动，将醒却未能醒，最终陷入更深沉的梦境。
也不知道她的话，会不会成为他梦里的错觉。
但公主心情却极好，像喝了梅饮，酸酸又甜甜。
她安置好陆惟，起身走了出去。
侯公度正好从外面回来。
见了公主，他拱手行礼，面色略有忧虑。
“殿下，臣想了又想，还是不太放心，有些话，想与殿下说。”
章玉碗点点头：“正好，我也想找侯将军。”
两人另外寻了一处安静的屋子。
侯公度开门见山：“殿下，长安恐怕有变。”
章玉碗：“我欲回长安，侯将军是想留在洛阳，还是与我同往？”
侯公度面露讶异：“臣正要请命前往，但殿下千金之躯，怎可以身犯险！”
章玉碗笑道：“千金之躯的前提是朝廷还在，若我朝沦陷，你我皆为亡国奴，将军一身本事，也许还能另觅明主，我就只能被发入罪籍了，还有哪来的千金之躯？”
侯公度忙道：“臣惶恐，殿下言重了！”
章玉碗摇摇头：“侯将军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我所言非虚。你的确应该回长安，如果李闻鹊不在，禁军非你无法调动，但光你一个在，有些事情你未必能处理，所以需要我与你一起。”
侯公度是个行事果决的人，听见公主如此说，便不再啰嗦。
“殿下准备带多少人？洛阳如何安置？”
章玉碗显然早有打算：“洛阳也是个很重要的地方，苏觅初来乍到，一个人肯定镇不住，但有陆惟在，就不是问题，我打算将上官葵和城阳王世子也都托付给他。我们只带二十人走，余下的，都留守洛阳，以防万一。”
二十人这个数目不多，侯公度一听，就知道必须带上精锐心腹，不容有失。
而且公主的决定没有丝毫问题，因为他们此去，如果情况顺利，根本也不需要很多人，如果不顺利，更需要低调行事，人多了只会坏事。
“臣明白了，臣这就去安排！殿下，我们几时出发？”
章玉碗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事不宜迟，你我各自把事情安排好，一个时辰后在城门处见。”
她将时间安排得这样仓促，也是怕陆惟醒来之后再出手阻拦，与她纠缠。
公主知他心意，但此行非去不可，别无转圜余地。
他们自张掖相见，一路辗转跌宕，几经生死，仿佛刀口舔血惊心动魄已经成了寻常事，可公主知道，陆惟早已变了。
与她有关的事，他变得“胆小谨慎”。
陆惟希望她平安喜乐，更胜过看天下大乱。
而她又何尝不是如此？
只是生逢乱世，他们都身不由己。
身居高位，就注定关键时候，必须挺身而出。
张掖鬼市里羊肉铺门口那对麻木的爷孙，上邽城内被逼走投无路的流民，王二那一声声宁有种乎的质问，还有平生胆小躲事最后却为护百姓而死的杜与鹤，都一次又一次无声沉默地提醒着她。
一个时辰后，公主骑着洛阳城内所能找到的最好的马，与侯公度和他的二十骑，在北门相会。
风至站在苏觅上官葵等人身边，含泪目送他们离去。
公主高髻幂离，一身春水绿波的衣裳，只回首隔着轻纱深深看了他们一眼，就此扬鞭策马，绝尘而去。
陆无事跟着出去送别，从外头归来，却面色犹疑，愁容不展，似在苦恼等陆惟醒来，如何向他解释这件事。
却见原本应该昏睡的陆惟早已睁开双眼，端坐如常，双目清明，哪里还有半分困顿之色。
“郎君……”陆无事惊讶止步。
既是早就醒了，为何不去送一程？
陆惟神色清冷，似看出他的疑惑。
“相见不如不见，她既希望我守好洛阳，那我就在此等她。”
章玉碗，你最好信守承诺。
否则，我余生便是将这天下彻底搅乱，也要让他们统统为你陪葬。

第130章
为了尽量不引起注意，公主与侯公度一行没从来时的路走，而是绕道北面，再经由原先的雍县入长安，沿途非必要尽量不入郡县，也不停靠官驿，只在民间客栈歇息。
换作旁人，别说女郎，就是世家出身的子弟，怕也吃不了这苦，公主却不声不响，竟与侯公度等人起居用度，别无二致。
虽说这次从长安出发路上遇到的种种事情，让侯公度对公主已有全新认识，但这么七八天下来，无疑又是刮目相看，叹服有加。
到了华阴，距离长安已经很近。
这里客栈驿馆随处可见，大大小小，规格不一，都是为了方便往来长安道的旅人，公主等人原本赶得快一些，在城门关闭之前还能入长安，但他们商量了一下，还是决定先在此地过一晚，顺便商量对策。
时值黄昏，寒意渐重，客栈里进进出出的人，都已棉服大氅，有些怕冷的，连貂帽都戴上了。
此地是华阴最大的客栈，公主他们选了这里，倒不是因为舒适，而是人多更好打探消息。
二十几人分散开来，零零落落坐了几张桌子，没有凑到一块，公主与侯公度二人更是坐到角落里去，公主连启程时的青衣也不穿了，换了一身藏青近黑的颜色。
“我看这来来往往的人，没比之前少多少，可见长安城现在应该是能正常进出的。”侯公度低声道。
言下之意，他觉得素和可能是个人遇到什么事情，才迟迟没有回去，而不是长安出了事。
公主微微点头：“若是这样，自然最好，那我明日一早入城之后就直接进宫，劳烦将军找人去一趟公主府，问问素和的下落，还有白芷，她比我们早了七八日过来的，现在可能也还在……”
她话未落音，隔壁桌也传来议论声。
动静稍微大了点，公主与侯公度耳力又不错，自然听个一清二楚。
“听说长安前几日突然白天也关了城门？”
“可不是，蹊跷得很，我当时正要带我家媳妇回她乡下娘家探亲去，突然就给堵在城门口了，等了半天也不见开，说是抓逃犯呢！”
“胡扯！长安那是几朝古都了，说难听点，连天子驾崩都没这阵仗，什么时候抓逃犯要关城门抓了？那么大个长安城，就算关了门，就能捉到了？”
“可不是呢，关了整一天，隔天就开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是不是因为南边打仗的事儿？听说南朝和柔然人都打过来了？”
“离大老远呢，也不关咱们事吧？”
“难说……”
说话的两人显然是商贾，消息灵通些，可也灵通得有限。
借着举杯喝水的姿势，侯公度挡住自己微微一变的脸色。
作为负责长安戍卫的人，他当然很清楚，长安城门在不应该关闭的时间突然关闭，意味着什么。
这两个小商人有一半说对了，历来就连天子驾崩，都没有白天突然关闭城门的规矩。
上回他们追击搜查刺杀公主的柔然刺客，当时已经快要到了城门打开的时间，可是做的打算也仅仅是延迟半个时辰，这也已经是极限了。
因为规矩就是规矩，像长安这样一座体量的城市，它一举一动所影响的，远不止是一城百姓。
即便只关闭了一个白天，它背后所透露出来的，也绝不是轻描淡写的简单结果。
长安，很有可能真的出事了。
这家客栈的吃食不错，热气腾腾的牛肉面也很能勾起食欲，但侯公度一下就没了吃饭的胃口。
“大娘子，我们……”
他用了出门在外的称呼，正想跟公主说些什么，却见公主心不在焉，视线落在了不远处。
侯公度不由跟着望过去。
门口进来四个人。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妪，一个病恹恹垂着脑袋看不清脸的男人，一个扶着丈夫的年轻小媳妇，还有个战战兢兢跟在后头带着包袱行李的小婢女。
男人看上去年纪不大，戴着幂离，脚步虚浮，应该是身患重病。
反倒是小媳妇虽然低眉顺眼，身量却差不多要跟丈夫一样高了。
客栈最怕接到这样的客人，因为要是碰上倒霉不走运的时候，客人死在他们客栈，那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就算客人不闹不追究，客栈也免不了觉得晦气，掌柜于是忙忙上前去，像是要拦住他们入住。
但这小媳妇出手很是大方，直接两块银饼子放下，还拿了个方子让掌柜帮忙煎药，说是自家男人染了风寒，要回老家养病，还顺便让掌柜找个人来伺候。
老妪见状就很是不满：“怎么着，你一个人伺候不了他，还要再花钱？我们老何家娶你进门，是让你来当金尊玉贵呼来喝去的娘子吗？”
小媳妇虽然低声细气，却不肯让步：“阿娘，伺候男人是个力气活，这不是还得服侍夫君沐浴更衣，我力气小，干不了。”
老妪冷笑：“你干不了？你没进门那会儿还能把猪扛起来呢，现在就装起柔弱来了？我告诉你，咱家没那财力，养不起什么下人！”
看来这全天下的婆媳都少不了闹哄哄的，便是这家男人都病得快要死了，婆媳俩还能在大庭广众下斗上嘴。
旁边听热闹的人都哄笑起来。
“我说你这老婆娘也别太苛刻了，人家小媳妇说不定肚子里还揣着你们家孙子呢！”
“就是，一会儿要是给累没了，你那儿子还不知道能不能生出第二个！”
老妪狠狠地剜他们一眼，她那张明明布满皱纹，却抹得比墙还厚的脸着实能把人吓了一跳。
但老妪显然也知道嘴巴刻薄的人不少，懒得搭理他们，只是伸手飞快把小媳妇放在柜上的两块银饼子扫走一块。
“这些尽够了！当谁都是金山银山不成，咱们家是破落户，你这败家娘们！”
众人见状又是一阵哄笑。
“这老虔婆还挺抠门！”
“这么抠不如把一顿饭分成两顿吃算了！”
小小闹剧过后，四个人一前一后跟着伙计去后头院子安置。
客人们来来往往，天南地北，多的是其它话题，根本不会在他们身上停留太久。
反是公主和侯公度收回目光，半晌没说话。
两人沉默良久，又不约而同对视一眼。
公主、侯公度：……
“如果我眼睛没出毛病的话，那个低眉顺眼的小媳妇，有点神似汝阳侯刘复。”
公主缓缓开口，措施谨慎，好像斟酌了很久。
侯公度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那个老妪，我看着，也有点像越王。”
越王陈济，来使北朝。
汝阳侯刘复，在禁军里当文书。
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是怎么凑到一块的？
打扮成这样就算了，在众目睽睽之下演这一出，又是为的什么？
公主和侯公度坐得远，那“婆媳”两人的争执没能全听清，但是陈济脸上那层比墙还厚的扑簌扑簌往下掉的粉，他们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兴许是，他们路上遇见了什么事。”
侯公度的表情又微微抽了一下，勉强给他们找了个理由。
众人是在稍晚时候会合的。
刘复对自己的打扮不以为耻，反倒虚心请教公主他们。
“我方才是不是学得不像？”
公主：“……下次不要捏着兰花指说话，真正的小娘子没你这样的。”
刘复疑惑：“不会吧，我看临水坊的小娘子都这样。”
公主扶额：“那是为了你的喜好，外边的小娘子哪个这样？”
陈济毫不客气地嘲笑：“我早说了，过犹不及，你庆幸是被长公主先发现吧，若是长安追兵，你现在尸骨都凉了！”
他不笑倒还好，一笑脸上的粉又开始往下掉。
侯公度一时没控制住，露出惨不忍睹的表情。
“跟着你们一道，那个生病的是？”
公主心里已经有所猜测，但还是要问一声。
“是素和！”
果不其然，刘复的答案与她想的一样。
“素和伤得比较重，但殿下放心，他没有性命大碍，后头有追兵，我不敢带着他赶路，这样伪装要安全许多，他现在已经睡着了，我让掌柜的去抓治风寒的药，那是掩人耳目的，也是想用那些味道盖过他身上的伤药。”
章玉碗看向陈济：“那越王又怎么会与汝阳侯同行？长安是不是出事了？”
“此事说来话长！”
陈济下意识抹了把脸，结果不出意外抹了一手的脂粉。
众人：……看来这还是没适应身份呢。
“先说我这边吧！”
陈济嫌弃看着自己摸到的脂粉，随手往衣裳上一擦。
“辰朝攻打北朝的事，你们应该都听说了吧？”
侯公度点头：“柔然人恰在此时也侵扰边关，这时机巧合得让人不能不多想，越王殿下此番出使北朝，不会早就知道此事了，特地以身作饵，来拖延时间的吧？”
陈济也没计较他话中带刺。
“事到如今，我也就直说了。当日我来使长安，你们肯定不可能对我毫无戒心，我也的确是奉命怀柔绥靖而来，但我绝不可能料到辰国不顾我的安危，说出兵就出兵，我若是知道，早就找借口跑了，哪里还会傻傻留在长安当人质？所以当日辰国出兵的消息传来，你们陛下大为震怒，据说当时就要杀我立威，被谢维安劝住了，最后只是将我和崔玉软禁在官驿。”
“我一开始也慌，怕你们北朝恼羞成怒，在前方吃了败仗，就拿我泄愤，急得在官驿里团团转想办法，听说义安公主也在外头给我们求情，当然，她主要还是给崔玉求情的，他们小两口情投意合，若没这事，本来眼看真要成就一桩姻缘的了。就这样过了几日，我忽然发现，官驿的防守松了很多，人手撤到只剩下两三个人，早饭与午饭时分，门口还是没人的，如此连续两日，我再不犹豫，赶紧带了一个侍从逃出长安城，最离奇的是，那一日城门出入正好也无人盘查，我就这样顺利混出去。对了，崔玉不肯走，他怕走了就再也回不去，我也就没勉强他，说不定现在他因为我跑了，可能还会被治罪。”
这些话乍听上去有很多漏洞。
寻常情况下，陈济即使能逃出官驿，也很难离开长安城，天子脚下，出入盘查自然是严格的，仓促之间陈济也不可能找到能蒙混过关的通行关文，因为两朝开战，不可能会有人甘冒大不韪为他开这道方便之门。
但是他竟然一路顺利就出来了，这不能不说蹊跷古怪之极。
“越王殿下既然早就离开长安了，为什么不走得越远越好，设法回到南边，反倒还在此地逗留？”

第131章
陈济看他一眼。
“侯公度，哪壶不开提哪壶，你是真能扎人心啊！我上哪儿？回哪去？辰国？辰国能明知道我还在这边，就直接出兵了，不就是已经做好了我被扣下为质甚至直接被祭旗的准备么？我若是没有猜错，那边说不定正陈兵埋伏在边境上等着我呢，若是我傻不愣登回去，马上就会被借了人头，他们说不定回头直接将黑锅扣在你们头上，一来可以以此激励士气，师出有名，越王陈济出使北朝被杀，他们要为我复仇，名正则言顺，他们这是为以后天下正统正名做准备呢，二来我在老爷子面前还有几分宠爱，此举还能彻底绝了我的威胁，两全其美，这才是将我这次出使南朝的效果用到了极致。”
说这番话时，陈济的脸色是淡然的，语调也与平常无异，他仿佛早已知晓自己的命运，完全如同谈论邻家之事。
但旁听者，却禁不住心头微微一紧，暗自叹息，为了他的透彻，也为了他生在天家身不由己的悲哀。
“你们也用不着替我难过，早在来此之前，我已经料到了，只是没想到他们会做得如此之绝，也算彻底断了我的念想吧！”陈济自嘲一笑，“你们看，南北两边，各有各难念的经，辰国虽然看上去实力更胜一筹，来势汹汹，兵强马壮，但内部也未必就是铁板一块，只要你们能顶住这波攻击，南辰朝中内部迟早会出现不和的声音，到时候就有机会。”
刘复忍不住叹了口气，心说自己好歹还有老娘，也有几个知心的朋友，可这越王陈济，身份高贵是高贵了，看着平日也是寻欢作乐没心没肺的，内里却过得如此憋屈。
更惨的是，陈济还是个明白人。
人活得越明白清醒，却无力改变时，就会越痛苦。
侯公度道：“越王殿下说的他们，是指谁，这次统兵的吴王吗？”
陈济恹恹道：“我不知道，也许是他吧，又或者是太子。如果是太子，还能将我的死推到吴王头上，那更是一石二鸟。”
公主接下他的话：“但你留在长安，也无法得到信任，所以你既不想回南边，也不想被挟为人质，只能在长安附近徘徊。”
陈济摇摇头：“是，但也不完全是。我不想那么快走远，就留在附近看看形势，也等长公主回来。”
即使公主稳如泰山，听见他这话也面露诧异。
“你等我做什么？”
陈济露齿一笑：“自然是赌长公主能稳住长安局面，也赌北朝能顶住这次的进攻，如此，我这个使节就还是有价值的。”
章玉碗道：“你想积攒实力，回国夺嫡？”
陈济失笑：“此事我以前也许想过，但现在已经不作此想。我那两个兄长，个个都比我有实力，我留在南边，就算小命能保住，也得被逼站队。与其如此憋屈，我倒不如押宝长公主这边，说不定以后他们还得反过来求我。”
他这话语里透露出来的投靠之意，令众人完全意想不到。
刘复更是叫起来：“原来你小子是打的这个主意，我说怎么老老实实没跑！”
陈济道：“长公主肯定不会丢下你们不管，跟着你们自然就能找到长公主了。我知道长公主如今还不完全信我，但是无妨，日久见人心，我也先向你们交个底，以示诚意。我离开建康时，就知道吴王他们早就与柔然人暗通款曲，打算同时从三面进攻北朝，但是当时我并不知道具体时间，他们也不可能告诉我。”
“还有，我怀疑他们与你们朝中某些人也早就有所联系。这次我离开长安如此顺利，本是不寻常的，说明长安城内可能有一股势力希望把我放走，这股势力很可能就是跟南朝勾结的。我来长安这么多天，就是想弄清这股势力到底是谁，好作为投诚礼物送给长公主，可惜对方很沉得住气，一直没露面，也没联系过我，直到这次我顺利离城，才想到一个可能性。”
刘复：“是禁军里有人放走你的！”
陈济点点头：“不错，禁军十二卫负责京畿守卫，只有他们能够放人，所以我怀疑，跟南朝勾结的，很可能是你们禁军里的人。”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刘复则直接将答案说出来——
“是章梵！那小子当了内鬼，素和也是被他重伤的，陛下很可能被他困在宫里了！”
禁军十二卫如今有三名重要人物。
李闻鹊、侯公度、章梵。
南朝出兵，东面吃了败仗的消息传到长安之后，李闻鹊奉命带着十五万大军即刻出发，而侯公度此前已经随着长公主去洛阳，京城禁军就剩下章梵一人。
章梵为皇室宗亲，也有爵位在身，皇帝对章梵自然是毫无疑虑之处的。
可也正是章梵，这个最不可能的人，成为翘起京城变故的重要支点。
李闻鹊出发之前，曾问刘复要不要随行，毕竟此行虽然危险，却也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但刘复犹豫半天，最后还是决定留在京城。
刘复去过西北，也历经过生死，他骨子里还是那个喜好安逸的王孙公子，他不爱吃苦，更不爱自讨苦吃，宁可待在禁军里继续混日子，当着可有可无的文书。
李闻鹊会问他，纯粹是看在公主的面子上，刘复既然拒绝，对方也就走了，刘复则继续留在长安，却没想到危机已经悄然降临，长安也并不安全。
那一日，本该是小朝会，商讨局势对策，皇帝却忽然抱病，停了朝会，也不让外臣入宫，谢维安与严观海不放心，联袂入宫探望龙体，一路上还遇到刘复，刘复向他们行礼之后，照旧回到自己值房，从抽屉里拿出新近买来的风月话本，津津有味看起来。
军国大事，与他这小小文书无关，禁军的日常操练，他更是借着汝阳侯的身份躲过去，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大家也习惯了他的懒惫，没有人会去防备他。
就在当天傍晚，即将下值时，刘复却发现宫城内的不寻常。
防卫人手突然比以往多了好几倍，他之前那些熟人也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陌生面孔，禁军这么多人，刘复当然不可能个个认得，但是宫城重地，如果正常调防，他这个文书不可能事先没得到消息。
刘复好歹也是经历过数次阴谋动荡的人了，他一下子就嗅到了不祥的气息。
趋吉避凶的本能让他决定赶紧设法离宫，先远离是非之地，再徐徐图之。
就在此时，素和闯了进来，带着一身淋漓的鲜血和伤口。
刘复吓坏了。
素和当时已经伤得很重，身上不少伤口，话也说不全，零零碎碎，眼看随时都会昏过去。
刘复一看就知道大事不妙。
因为素和是长公主的人，就算他不常露面，不像章钤那样广为人知，但只要他亮明身份，一般也不会有人冒着得罪长公主的风险跟他过不去。
就算皇帝要抓素和，只要一句话就能将他押下，素和不可能反抗到如此激烈的程度。
这只能说明，宫里出事了，而且铁定出了很大的事！
素和说，是谢维安带他入宫，又是谢维安让他来找刘复，让刘复带他设法离宫的。
刘复当时一个头两个大，脑子一片空白，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谢维安让他带素和出宫？简直太高看他了！
这重重守卫不说，他单枪匹马，要如何带着一个伤者避开所有耳目？
但刘复这几个月的禁军毕竟不是白混的，他还真想到了一个法子。
“我先拿出禁军的衣裳给素和换上，然后又拿出大量的酒往我和他两人身上倒，制造出醉酒的假象……”
“等等！”侯公度打断他，“值房里哪来的酒？”
刘复眼神游移发虚：“我平日里偷偷藏的，有些同僚下值了愿意去我那里喝一杯，这不是为了搞好关系么，要不是这样，这次我还没法蒙混过关呢，也算歪打正着了！”
侯公度：……
换了平日，他怕是马上就要祭出军令了，但此刻硬生生忍下来，让刘复继续说。
刘复藏酒，还不止藏了一种酒，他是每种酒都藏上几小坛，就塞在床榻下面，天冷了喝上一口，身体都暖洋洋的，禁军里跟他交好的不少人都知道此处，偶尔刘复不在，他们也不拿自己当外人，过来开上一坛，这自然是不合规矩的，但也给刘复攒了不少好人缘。
这次为了带素和出去，刘复自然想到这些酒，他把酒坛子都取出来，往两人身上浇灌，一边用酒气掩盖血腥味，另一方面也可以顺便清洗伤口。
为了逼真，刘复不仅自己喝了，还让素和也喝了好几口，毕竟身上有酒气，嘴巴说话却没酒气，就无论如何瞒不过人。
但醉鬼有了，怎么出去也是个问题。
刘复思来想去，没有贸然动作，他先自己出去逛了一圈，果然入目所见都是陌生面孔，他便以汝阳侯的身份去套近乎，对方自称是驻守南门和西门的士兵，今日突然被调过来的，他们自己也不明情况，刘复又问原先那些禁军都去哪里了，对方道那些人有的去了宫城东门，有的放假回家了。
在问明白之后，刘复自称自己与同僚当值喝酒了，怕被章梵追究，拿了财物塞给对方，希望对方当作没有遇见过自己。
汝阳侯的诨名众人也是有所耳闻的，那个小队四人得了财物，又见刘复两手空空毫无威胁，自然是答应了，便放了刘复和素和离开值房附近。
“那天也是运气好，我在东门遇到几个熟面孔，我说素和是李闻鹊的远房侄儿，因为年纪小，李闻鹊不忍心带他上战场，就把人托付给我，结果我一不小心把人给带坏了，还喝了些酒，那几个兄弟也信了。”
李闻鹊跟刘复的关系是在西州那会儿结下的，禁军众人自然知晓，听见这些话也没起疑。
“就这样，我们顺利在宫门即将落锁之前溜出来，但是我根本不敢回汝阳侯府，更不敢去长公主府，毕竟素和伤成这样，谁也说不准长公主府也被人盯上。”
他大难不死，一路担惊受怕，直到此刻看见公主与侯公度等人，松一口气之余，忍不住有些洋洋得意。
“最后你们猜我去了哪里？”
“陆惟那里？”公主道。
“殿下就不能笨一回？”刘复垮下脸。
陆惟的私宅远离城北贵族宅邸，也就意味着远离众人视线，更为安静隐蔽，的确是个极好的去处，刘复之前在陆宅住过老长一段时间，跟里头的人也混熟了。
守宅的陆玖和陆拾看见刘复到来，果然很是惊讶，但他们毫无二话就把两人收下，还为素和包扎了伤口。
但此地也非久留之地，素和受伤，说明有人想杀他，他跑了，要杀他的人肯定会追出来，放走刘复的人事后总会被盘问，那四人小队也好，东门的熟面孔同僚也罢，早晚会把刘复也供出来，全城搜捕也是近在眼前的事情，陆宅已经不再安全，刘复刚喘匀气，就得想办法离开长安。
当时城门也已落锁，刘复不可能再跑出去，只能躲在陆家。
果不其然，追兵很快出来，全程搜捕刘复的踪迹，先从权贵开始，再挨家挨户，连刘复平常最爱去的临水坊也不放过，仔仔细细里里外外搜了个遍。
“我与章梵，早年也算狐朋狗友，时常勾肩搭背出入风月之所，直到他后来在禁军里步步高升，方才联络得少了，但我印象里，他也还算个能交的朋友，没想到竟是、竟是……”说到这里，刘复依旧惊魂未定，可见搜捕当夜，实在险情迭出，惊心动魄。“其实我也早该料到的，上回何忡出事，被陛下贬去西北，禁军之首空缺，章梵就曾以为陛下会挑他上去，当时还与我说，如果真能上，就请我喝酒。”
当时能与章梵竞争的，只有侯公度。
但侯公度出身寻常，根本没法与章梵这种“自己人”相比，不单是章梵，许多人都觉得会是章梵接掌禁军。
结果李闻鹊从天而降。
此事充分说明皇帝对禁军看得很重，希望继任者既不是“地头蛇”，又能充分保证忠心，而章梵比起李闻鹊，明显还差了一筹。
也许正是在那个时候，章梵就已经起了异心。
听到这里，陈济就提出疑问：“我不明白，单凭章梵一人，是很难控制内宫的吧？就算李闻鹊带走一部分兵马，他也总会留下一些对你们皇帝忠心的人吧？难道是宫里还有人在帮他，里应外合？”
“宋今。”公主言简意赅，“此人原是长秋令，后来被软禁宫中，但他昔年人脉还在，对宫廷熟悉，甚至宫里那些密道，他也都知道，只要章梵放他自由，他就可以配合章梵，将陛下的退路都堵住。还有，宋今可能有柔然人血统，是当年从柔然放回来的俘虏之一，我们也是不久前才得知的，尚来不及禀告陛下。”
陈济恍然：“原来如此！这就说得通了，你们只算了一个宋今，没算到章梵，这几人不仅与我那二兄的人有瓜葛，还跟柔然不清不楚的，这几方联合起来，里通外国，的确棘手！”
公主和侯公度相视苦笑。
他们的确殚精竭虑已经尽量将所有事情都想周全，可只要漏掉一环，对手就有机可趁，这充分说明彼此都不是草包，虽然北朝被渗透至此，看似落了下风，但严格说起来，这其实不能完全算皇帝章骋的锅，而是许多人心变化微小因素集结而成。
南朝这些年顺风顺水，一直不断向北朝试探渗透，数珍会就是极好的例子，反倒是北朝换了三代皇帝，中间还有权臣赵群玉在，许多事情都很难一以贯之。
刘复则继续说起自己的逃亡经历。
“眼看追兵就要搜到陆家那里，陆玖没办法，只能把我们藏到后头院子的井里，那井不是枯井，是有水的，陆玖用一个稍大些的木桶，绑了我们两个进去。”
两个成年男人只能挨着站在一块，借着水的浮力和井壁凿出的砖石空隙勉强稳住身形，但冰寒的井水还是一点点往水桶里钻，刘复感觉自己在受水刑一般，他娇生惯养的身体哪里经过这个，当年在秦州大牢里已经是毕生噩梦了，但比他更难受的是素和，因为素和还受了伤，淋了酒又在井里那种地方待上半天，境况可想而知。
追兵很快上门，搜了一圈，也来到水井旁，仔仔细细察看，刘复差点就坚持不住发出声音了，关键时刻外头街面传来动静，吸引走搜查士兵的动静，刘复这才勉强捡回一条命。
“从井里出来的时候，我真觉得自己快要死了，素和整张脸也是青的，吓了我一大跳……事后想想，哪里有那么巧的事情，外头刚好就有动静，可能是有人在暗中帮我们。”
但刘复不知道是谁，也没空细究，他跟素和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又得知长安城各处城门都封闭了，追兵正在四下搜查他们的下落。
所幸长安是个很特殊的地方，章梵似乎也不欲在局面还未完全平定之前节外生枝，当天傍晚，城门就打开半个时辰，供紧急出城的人通行。
“我本来急着走，但被素和劝住了，他说这是个诱饵，我们一旦出去，就必定会被查到，幸好听了他的，听说当时就被抓走不少人，我们又胆战心惊等了一个晚上，到第二天，城门才算正常打开，我就扮成个小娘子，带着丈夫回乡下养病，就这样瞒天过海，才算是离开长安。”
“结果出城不久，我就撞上这家伙！”刘复努努嘴，没好气地示意陈济。
当时的陈济也跟没头苍蝇一样，既不想回南边，又不知道长安发生了什么，只能待在近郊东躲西藏，遇上刘复之后，他觉得跟着刘复也许能找到公主，就赖上刘复他们，而刘复对陈济也心怀戒备，生怕他跑去通风报信。
两人就这么带着一个“拖油瓶”，互相防备，互相监视着，来到了华阴。
为了更好融入队伍，陈济不得已也扮成老妪，正好凑成一个三口之家，“婆媳”打打闹闹，加上一个无力调和家庭矛盾的“丈夫”，看上去倒也正常。
如果没有遇上公主他们，三人还准备就这样一路“演”到洛阳去，追兵估计也想不到刘复跟陈济会凑到一块去，还变成了“婆媳俩”。
讲完这一切，刘复松一口气，整个人也跟着泄气似的，彻底瘫软下来。
他这一路提心吊胆，吃不好睡不好，看见公主的那一刻差点就要哭出来。
陈济也没好到哪里去，章梵宋今虽然跟南人勾结，故意把他放走，可他现在回南边也是送死，只能无根浮萍一般跟在刘复后边，内心郁闷又无法向刘复这种二货倾诉，日复一日心事重重，要是公主他们没出现，陈济不知道自己还要压抑多久。
现在，压力转嫁到公主和侯公度他们这边了。
“如此说来，谢维安和严观海可能都还在宫里。”公主若有所思。
刘复点点头：“应该是，我要是章梵，应该不敢把他们放出来的。”
侯公度皱着眉头：“难道章梵想挟天子以令诸侯？”
“侯将军口中的天子，是指哪个？”公主的表情意味深长。
侯公度被这句话说得心头一跳。
难道……

第132章
“章梵既然已经做下此事，他若知晓利害，就不会心慈手软。一不做二不休，扶持幼帝登基，怎么都要比挟持成年天子好听话。”
事已至此，他们不能不面对现实，章骋已经是处于岌岌可危的悬崖之地，生死难料，命悬一线。
章骋再多疑，再优柔寡断，他也已经登基三年了，手上还有大败柔然的军功，就算他迫于形势愿意暂时低头，章梵也不会放心，除非他昏头了。
侯公度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口干舌燥，说不出话。
在禁军多年，他是从底层一步步升上来的。
当初距离禁军大将军仅有一步之遥的时候，他也不是没有动过心，但后来李闻鹊空降，他也就放下了那点跃跃欲试的心思，毕竟李闻鹊无论军功或能力，都比他强太多，他也心服口服。
但他没有想到，自己服气了，别人却未必服气。
的确，对于章梵来说，他甚至还是国姓，跟皇帝还是一个祖宗，为何要委曲求全呢？这乱世，便是强者为王，连何忡方良都能起兵，他章梵定会想，为何他就不能？
“素和还未与我说过他的遭遇，很多事情我都是凭空猜测的。”刘复道，“他一路上心事重重，问了也不肯说，应该是想等见到殿下您才说，他知道的事情，可能比我们还要多得多。”
章玉碗问：“他现在伤势如何了？”
刘复：“好一些了，但一直赶路，反反复复，今日又起了低烧，眼下应该还在昏睡。”
这也是众人没有去吵醒他的原因。
素和无知无觉，兀自在隔壁屋子沉睡，更不知道公主的到来。
他做了个梦。
梦里的他还在草原上为奴，拉着车被柔然贵人们驱赶前行，拉车的绳索深深勒进他瘦弱的皮肉里，血的渗入让麻绳颜色变得更深。
在草原上，牛是比奴隶更珍贵的资源，奴隶没了换掉便是，素和却不敢停下来，因为他若是被换掉，就意味着彻底被丢弃，不仅不会有吃的，晚上说不定还会被狼叼走。
疼痛到了极点就没有知觉，他麻木前行，所有胡思乱想已经摒除，身体状况只能允许他将所有力气都用在拉车上，直到他听见一个声音——
“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让他拉车？把我的牛分给他们一头，将那孩子换过来。”
素和蓦地惊醒，大口喘气，满头是汗。
“你没事吧？”
熟悉的声音让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愣愣看着出现在面前的公主。
公主朝他一笑：“睡傻了？”
素和嘴唇微颤，怔然半天，终于确定自己不是在梦里。
“呜……殿下！”
又惊又喜的情绪之下，眼泪蓦地流出，这段时间的压抑紧张一下爆发出来。
也就是这一哭，让章玉碗意识到对方还是个刚满十八的少年。
“是我，别哭，大夫给你看过了，没什么大碍，你年纪轻恢复得快，等退烧就好了。”
她亲自给素和递水递帕子。
见他情绪如此波动，章玉碗原是不准备询问他遭遇的，但素和哭了一场之后，情绪很快稳定，反倒主动提起来。
“殿下，长安出大事了！”
“我知道，”章玉碗安抚他，“刘复和陈济都与我说了，你先好好睡一觉再说吧。”
素和摇摇头：“他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当日出事的时候，我正好在御前，亲眼看着章梵闯进来的！”
章玉碗忍不住跟侯公度对视一眼。
后者催促：“陛下没事吧？谢相他们呢？”
素和当日快马加鞭连夜入京，有了长公主的手令，他隔天一大早就受召进宫，见到皇帝。
皇帝从他口中得知洛阳发生的事情，自然惊怒交加，怒气平息之后，皇帝就让素和转告长公主，一切由她便宜行事，又告诉素和，南朝发兵的消息一传来，李闻鹊生怕东面宋磬等人抵挡不住，早就主动请缨，带着十五万大军前往救急了，一切情况尚在可控范围内。
素和知道这些话都是皇帝想要说给公主听的，他一一记下，正准备告退，内侍就过来通禀，说左右二相入宫议事。
皇帝当时心情不错，还对素和开了个玩笑，说自己打赌这两人定是为了立储一事而来，让素和先不忙着走，不如去旁边小屋坐一坐，若有什么新消息，也让他一并带回去给长公主。
素和不想久留，但也不好抗命，便在偏殿稍坐，内侍很快送来茶点，此处小门只有帷幕，正好能让他清楚听见主殿动静。
“谢相与严相联袂而来，却不是为了同一件事。严相的确想催陛下立储，谢相却是担心吐谷浑生变，想请陛下派使者前去和谈，稳住后方。”
话正说到一半，外头忽然出了动静，禁军忽然将外面团团围住，章梵大步进来，慷慨陈词。
“章梵说，南北战事已起，南辰实力强大，又有燕国为粮仓，后方粮草源源不断，前方大军士气高涨，反观北朝，打了柔然之后，兵力分散，国库空虚，很难获胜，如果李闻鹊带去的那十五万禁军难以为继，长安还得继续送人过去，与其让将士白白去送命，不如现在就和谈，还有一线生机。”
皇帝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关键时刻章梵会出来背刺一刀，当即大声怒斥，章梵却说自己是为了禁军将士的性命，还说皇帝不将他们当人，自己却将他们当成袍泽兄弟。
“这是在收买人心！”听到这里，侯公度忍不住道。
“是，”素和深吸口气，“我原想冲出去，但是事到临头，又忍住了，因为当时一个人非但做不了什么，若是被发现，就很难再有机会离开。”
素和的决定是对的，他极度震惊之下，忙藏好身形，躲入帷幕后面。
章梵话锋一转，请皇帝起草退位诏书，将帝位传给齐王。
严观海大惊，当即痛骂起来，说章梵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又向皇帝请罪，说自己跟章梵绝无瓜葛勾结。
紧接着，一件让素和差点按捺不住惊叫出声的事情发生了——
章梵再次催逼，问皇帝是否愿意退位，皇帝自然不肯，他竟也不再二话，直接抽刀出鞘，架在皇帝脖颈之上，甚至不给皇帝反应的时间。
手起刀落，血溅三尺！
章梵，弑君了！
陈济毕竟是南朝中人，没有在场旁听，此刻床边只有三人。
公主、侯公度、刘复。
哪怕他们已有心理准备，听见这话时，仍禁不住面色大变！
刘复更是捂住嘴巴，将难以控制的声音紧紧盖住。
侯公度连话都有点说不稳：“你没弄错？陛下当真……？！”
素和的脸色也很难看，他当时甚至听到鲜血溅出的声响。
严观海直接就吓傻了，毫无反应，谢维安反应倒是快，大声质问章梵是否要当乱臣贼子。
章梵说了一句话——
世道如此，成王败寇，章家当日以此成事，我也姓章，为何不能？陛下既然不想要和谈，我只好送他上路了，换个愿意和谈的皇帝来。严相，齐王愿意吗？
严观海傻傻看着他，哪里还能说出话来。
但章梵这次没有再催逼他们，他只抖了抖手上染血的刀，将血珠子抖落在地，让两人好好考虑，三日之后，再作决定，便让人进来收拾皇帝尸身，自己则扬长而去。
章玉碗的眼圈也红了。
她与章骋，虽是堂姐弟，中间有十年未见，起初也是出于共同利益，方才走到一起，但从头到尾，章骋仁至义尽，没有对不起她，该封赏的该出头的，样样都到位了。至于那些许帝王心思，根本不算什么，别说皇帝，便是寻常百姓，谁又能没点小私心，两人几番来往，便是假戏也能作出几分真情了。
回想自己离京那时，章骋依依相送，谁承想，这一别竟成诀别。
这北朝皇位，十年间换了三人，竟似诅咒一般。
章骋固然有种种毛病，可再怎么也比其他人好，他这一去，放眼北朝，又有何人堪为君王？
章梵这是要扶持幼帝，还是要自立？
谢维安和严观海两个人手无寸铁，只能张嘴痛骂，什么也做不了。
章骋的尸身被收拾带走，连血迹都清理得干干净净，两人恍如梦中，半天都没回过神，一半是吓的，一半也是惊怒。
章梵没有在殿内留人，想必的确是给了他们三天时间，打算让他们在此地软禁度过，直到做出决定为止。
他可以杀皇帝，却不能把谢维安和严观海也杀了，毕竟如果他还想维持朝堂局面，就少不了这两人出面去主持大局，若他们愿意为自己弑君遮掩，那必是更好的，毕竟章梵若想服众，以后肯定还要把弑君的罪名往别人身上推。
事到如今，素和也无法再躲藏下去了，揭开帷幕露出身形。
谢、严二人自然吓一跳，谢维安最先反应过来，让他出去之后直接去找刘复，如今放眼宫城，只有刘复是最有可能带他平安出去的人。
但外面俱有侍卫，怎么出去是一个问题。
只见谢维安绕到左边圆柱后面，轻车熟路揭开墙上挂画，又在画后将一块青砖抠出来，由此打开御座桌案下面的地道，给素和指了一条路。
“谢相说，这地道原是当时扳倒赵群玉，陛下告诉他的，以备不时之需……”素和皱起眉头，“那地道不长，出口正好是冷宫外头，但我不知道为何会有人发现我的踪迹，还能那么快追上来，难不成是严观海走漏风声？”
“是宋今。”章玉碗解开几人的疑惑，“对付赵群玉时，宋今想必是陛下最坚定的盟友，这条地道说不定还是宋今告诉陛下的，他既然与章梵勾结，自然也会想起这条地道，将你们所有出路都堵死。”
刘复咬牙切齿：“宋今这狗贼！”
章玉碗叹了口气，没有跟着骂。
当日宋今东窗事发，她就想提议皇帝杀人，以绝后患，但是皇帝刚利用宋今装神弄鬼，还以先帝的名义杜绝众臣请立太子，一时半会也不好那么快把人杀了，就把宋今软禁起来，严加看管，以为这样就能让宋今翻不出手掌心，谁料除了宋今之外，宫里还出了个内贼，以章梵的身份，想要找机会跟宋今联系勾结瞒天过海，总是有无数办法的。
所谓今日之果，他日之因罢了。
素和道：“殿下，还有一事，我事后想起来，有些疑惑。章梵似乎原本不打算杀了陛下的，还想等陛下自己退位，可是他不知为何，突然就改变主意下了手……”
刘复也不解：“是了，他既然一开始就打算下死手，又何必提议陛下起草诏书，这诏书还没起草呢，他是打定主意扶持齐王了？”
侯公度还未从皇帝被杀的消息中缓解过来，只是静静听他们说，没有开口。
章玉碗却摇摇头，说出一句更令众人震撼的话。
“不，恰恰相反，这是因为他也打算放弃齐王了！”

第133章
如果章骋当初不是因为怕死，把李闻鹊调到身边，又因为怕死，不敢让李闻鹊离开，而是听从谢维安等人的建言，一早让李闻鹊陈兵边境戒备，今日之祸未必会发生。
如果当日跟章梵交谈的人是谢维安而不是刘复，谢维安肯定也会敏锐察觉到章梵隐藏已久的不满，从而将威胁掐灭在萌芽中。
但世事从来没有如果。
章骋有无数个理由不应该死，章梵却只需要一刀，史书原本的车辙就会改向。
章梵也有无数理由不发动这场宫变，但他一念之差，依旧举起屠刀。
同样的，他举起手中的刀之后，也有无数理由说服自己继续走下去。
意外接踵而至才是朝代更迭中的常态，更何况是在这种世道之中。
换作十年前的章玉碗，绝不可能对乱世人心有如此深刻的认识。
而现在，她却不得不说出残忍答案，来打破他们的幻想。
“因为严观海说的那番话。他当着章梵的面，发誓对陛下绝无二心。章梵原本的确是没打算马上杀了陛下，但是严观海的话让他意识到，陛下一日不死，事情随时就有可能出现变数，一旦禁军里有人起了二心，想要当忠臣救驾，陛下就是现成的正统，只有陛下死了，禁军所有人才能横下心跟着他干。”
“而齐王，陛下只有这一子，陛下不在，他就是毫无争议的继位人选，章梵既然放弃了陛下，就不会再选一个注定是杀父仇人的齐王。”
刘复听得心惊胆战，不由失声道：“章梵想自立为帝？！就凭他在京城那些禁军，顶多能坐几天皇位过瘾，等李闻鹊他们稳定了局面再回师京城，他就死定了！”
侯公度深吸口气，纠正道：“李闻鹊能不能稳住战事，还是两说。这次南朝来势汹汹，我方又输了首战，如果李闻鹊在前线全军覆没，章梵凭借着长安地形，再挟持长安权贵百姓，易守难攻，说不定还真能立下。”
他有些话不好说得太明白，公主却能理解，帮他接了下去。
“退一万步说，就算南朝占据上风，逼迫北朝投降或和谈，他们也不会为难章梵，章梵未必需要自己继位，只要再扶个愿意跟南朝合作的傀儡宗室登基，总是会有许多路子的。如此情况下，齐王反倒成了最坏的选择。”
刘复六神无主，为了逃出长安，他能想尽办法，但现在需要动脑子分析局势，他反倒不行了。“那我们怎么办？就这样坐以待毙？我老娘还在城里，我怕章梵找不到我，会冲她下手！”
“不必担心，章梵现在也许比你还慌，根本顾不上那些。”公主安慰他一句，聊胜于无，“谢维安现在肯定想尽办法在为我们拖延时间，当务之急，我们等不了援军到来了，要想办法入城。”
“就我们几个？能做什么？”刘复愁眉苦脸。
侯公度望着他，一字一顿，说出公主想说的话。
“擒贼，先擒王！”
……
“三天快过去了，你想出什么好办法没有？”
严观海瞅着不言不语的谢维安，心里忍不住骂，嘴上却忍不住出声。
这家伙平时能言善道，关键时刻怎么就派不上用场了！
他见谢维安不吱声，又用胳膊肘撞了撞他。
章梵没短了他们吃喝，但两人精神都谈不上好，严观海还要更差一些。
君王在眼前被杀的情景，不是谁都能承受得了的，这几天严观海睡也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皇帝血溅三尺的模样，要不是还有个谢维安在这里陪他，他恐怕早就崩溃了。
最初的惊惧被时间缓解之后，又有更深层的隐忧浮上来。
“你觉得那狗贼会自己当皇帝吗，还是让齐王……”
如果是齐王的话，他这舅舅作为至亲，或许能得幸免吧？若是章梵狗贼早日伏诛，那齐王年幼需要辅佐，他这舅舅不也就能……
“我劝你现在先不要做权相的美梦，我们能不能活着出去，都还不一定。”
谢维安略显疲惫的声音响起，对严观海的想法洞若观火，也打碎了他的浮想联翩。
严观海先是有点恼羞成怒，随后又清醒过来。
他知道谢维安说得没错，章梵连皇帝都敢动手，又怎么会忌惮他们区区两个臣子？就算真要扶持齐王上位，他这个舅舅对章梵来说也是阻碍，现在留着他们俩的命，只是想让他们帮忙安抚众臣，把弑帝的事情圆过去而已。
严观海越想越害怕，忍不住往谢维安那里靠了靠，仿佛这样就会多点安全感。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假意跟章梵合作，等他遂愿，是不是会把我杀了？毕竟我是齐王的舅舅……”
“你从头到尾就想错了。”
“啊？”
谢维安叹了口气，看着他的眼神似乎隐含怜悯。
“章梵不一定会杀你，但一定会杀齐王。”
严观海难以置信：“怎么可能？！”
“章梵既然连陛下都敢下手，自然也不会吝惜齐王的性命。一个活着的齐王，总是各方争夺的猎物，不会比陛下更好控制，事到如今，留着齐王，反倒是留着污点，不如一不做，二不休。”
谢维安与公主根本没有碰过面，却做出了近乎一样的判断。
严观海的脸色越来越白，听到最后，已经跟死人差不多了。
他思来想去，知道谢维安没有危言耸听吓他，章梵真干得出来这种事。
“此人先前，我就当他是个纨绔子弟，跟汝阳侯一般，可谁能想到，他还有这等野心？”从前种种掠过，严观海想起了一桩往事，“当年赵群玉在时，禁军被冯醒捏着，那时候章梵就已经是禁军统领之一了吧，他藏得可真够深的，陛下因他姓章，也把他当自己人，唉！我早就听说章梵私下对李闻鹊压在自己头上有些怨言，可也没当回事，早知道……”
世上没有早知道，所有“早知道”都不过是事后的追悔莫及。
严观海顿时泄气：“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坐困愁城，等死罢了？”
谢维安：“三天将至，章梵很快会找我们，他要的无非两件事。一是让我们帮忙作证，遮掩陛下之死，多半是以陛下病重为借口，他知道自己现在名不正言不顺，就算要宣布陛下驾崩也不能是在这个时候。二者他想与南朝和谈，也得用上我们。”
严观海嘴唇微颤：“要我们当卖国贼？”
谢维安不语。
严观海烦躁不已，起身来回踱步，可又因为这几天没胃口，吃得不多，很快就头昏眼花，不得不重新盘坐下来。
“你是不是还有办法？谢维安，你平时就狡猾，现在肯定还有办法的，对吧？”
谢维安摇摇头：“我的办法就是拖，拖到长公主他们过来解围为止。”
“长公主……”严观海刚说三个字，马上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你就别逗了，就算侯公度那几百人跟着一块回来，他们能顶什么事？连长安城城门都打不开，更别说宫门了！外面又不知道陛下的事情，章梵只要反口咬定他们是来谋反的，就可以直接将他们拿下！”
他越说越觉得局面无望，绝路颓唐。
“要不，我们就从了吧！先把命保住再说，你也别觉得一世英名付诸流水，反正你之前弑师之名都能背了，再背个弑君的锅，熬过这一阵，对你来说也没什么。”
谢维安叹了口气，他也觉得严观海竖子不足与谋，但是上天只安排了一个严观海跟他关在一起，他也没有选择。
“章梵这几天都没露面，说明素和应该已经平安逃出去了，只要他出去，能找到长公主或陆惟，我们就还有一线生机。”
严观海不理解：“就算长公主再得陛下信任，她也只是一介女流，陆惟就更不用说了，大理寺卿能做什么，你凭什么相信他们？”
谢维安缓缓道：“可能是因为，谢园那起井底埋尸案吧。”
严观海一头雾水：“那件事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谢维安也不在乎他听不听得懂，摇摇头，忽然笑了。
“我本以为我是孤独的，到了如今才知道，这天下，也不只有一个谢维安，足矣。”
……
“你们想回长安？”
陈济讶异地看着公主和侯公度，那眼神就像在看两个准备白白去送死的傻子。
侯公度反问：“越王可有其它办法？”
陈济顿时语塞。
他哪里有其它办法？
眼下长公主这几个人，要兵马没兵马，要地利没地利，就侯公度那几百个人，都不够章梵塞牙缝的，真正有大军的那些人又在边境跟他们南人作战，怎么看都是个逆风局。
“我记得洛阳也有府兵吧？要不然带上洛州的兵马，去攻城？”陈济胡乱出着馊主意。
“洛州那点兵马，怎么攻打长安城？那可是天下第一城的长安，就算你们南朝率大军打到长安城下，只要里头粮草充足，估计都得围上一个月吧！”这下连刘复也能鄙视他了。
陈济挠挠下巴：“我又不懂兵事，要不然还能让我的兄长们给挤兑成这样？”
他总觉得长公主他们这次可能会折戟沉沙，嘴上不说，心里难免有种上了贼船的隐隐后悔，想着早知如此，还不如现在长安附近找地方藏起来，等南朝一路打过来，再跳出来蹭点功劳。
但陈济不知道南朝究竟能不能大获全胜，也不知道这边能不能挡住南朝的进攻，一切都是赌博，战争固然要计算得失，可说到底也有天时地利人和的运气成分，陈济左右为难，抉择不定，一边后悔，又不得不继续搭着长公主他们这条船，为无法确定的未来担忧。
“单凭我们这边的人手，要正面攻入长安城，捉拿章梵，是不可能的。只能找机会潜进去，只有找到章梵，捉住他，才能破这个局。”
侯公度耐心分析，主要还是说给刘复和陈济两人听。
“目前的情况是，长安城没有关闭，每日车水马龙，也很难查得仔细，我们要进长安城是不难的，难的是进宫，章梵现在肯定是在宫里不出来的，我们不仅要进宫，还要见到他。”
陈济呜呜嗯嗯听着，心不在焉，神出天外想着自己要不要提前跳船，就当押宝失败算了。
忽然，他感觉侯公度的声音消失，周围都安静下来，不由回过神，却见大伙全都盯着他。
陈济心生不祥：“……你们看我干嘛？”

第134章
“这样呢？”
“不行不行，殿下容貌俏丽，女扮男装根本不像，反倒惹人注目！”
“那这样？”
“更不行了，哪有这么漂亮的婢女？”
公主从没有遇到过现在这种局面。
她要跟着陈济混入长安城，却没有一个合适的身份，接连换了两套衣服，都被陈济否决了。
“你们看看我这侍从！”
陈济把自己的近侍拉过来，此人也是有些手脚功夫的，算是陈济的近侍兼侍卫。
当日此人跟着陈济，加上刘复素和一共四人，为了掩护身份，其他三人都假扮身份了，一个年轻男侍从再跟着打扮成老妪的陈济未免奇怪，陈济就让这侍从也换上女装，变成一个身形有些高大的丫鬟，又为了压低丫鬟的身高，让他微微弯着腰，虽然有些奇怪，但低着头不说话，别人也不会特地去留意。
“你们瞧瞧，他这才算是改头换面，殿下气度是遮掩不住的，当侍卫或婢女都不行。要不这样，我一个人入城吧，你们别跟着我了，章梵知道我的身份，他现在既然干了大逆不道的事情，正要借着外人的势来平定内乱，肯定不敢对我如何的！”陈济大包大揽，表示自己能行。
章玉碗沉吟道：“那你能把他引出城来？”
陈济：“……那肯定不行。”
章玉碗：“或者刺杀他的任务就交给你了？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陈济：……
章玉碗摊开玉手：“所以只能我们与你一道入城，或者我扮作柔然使者，戴上幂离，不露面，便好了。”
陈济有点焦头烂额，感觉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
“我觉得还是不行，章梵既连你们皇帝都敢下手，如今已是穷凶极恶，多疑善变，我说什么，他未必会信……”
话音未落，敲门声响起。
刘复起身去开门。
门外是侯公度留在外面望风的亲卫。
“郎君，你们有位故人前来探访。”
他们在此处是秘密，哪来的故人？
刘复心头一紧，下意识认为是追兵逼至，不由回头望向公主他们。
却见章玉碗微怔之后，又惊又喜。
亲卫让开一侧，露出身后之人的真容。
陆惟站在门口，冲着他们笑。
“陆——”
刘复禁不住叫出声，随即又意识到自己音量过高，忙捂住嘴巴，同样惊喜交加。
待门关上，刘复正想发问，章玉碗已是飘然而至，飞燕投林，紧紧与陆惟相拥。
两人竟是毫不避讳旁人在场，连侯公度都尴尬扭头，避开视线，两人却还抱在一块不肯松手。
陈济面露惊讶，这才知道公主与大理寺卿是这样的关系。
可先前种种，两人却未露过行迹。
侯公度心里有数，眼观鼻鼻观心，不像年轻人反应那么大。
刘复忍不住嘴巴发酸：“非礼勿视，殿下也考虑考虑我们好不好？”
陆惟轻轻抚着公主乌发，言语一如既往犀利。
“我看你非礼也未知耻，还一直盯着看。”
刘复笑嘻嘻：“哟哟哟，我这是怕你是个假的，让殿下白高兴一场！”
陆惟的到来，为这沉重氛围增添一抹亮色。
刘复只当陆惟是为了公主特地跟在他们后头的。
“你来得正好，先别儿女情长了，我们要设法混入长安，你来得巧，一块想想法子！”
陆惟神态淡定：“我既然来了，自是要派上用场的。”
刘复听他语气，好像成竹在胸，不由狐疑。
“你知道我们正为什么事发愁？”
公主却笑道：“是我前脚刚离开洛阳，想起此事非陆惟帮忙不可，便让人去送信，让他过来一趟。”
陈济早听过陆惟名声，却觉得眼下困境陆惟也未必解决得了，很是怀疑公主让此人过来的用意，可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总不至于只是为了满足私情，那也说不过去。
直到陆惟与公主在另一个屋子独处一个时辰之后再度出现——
公主还是那个公主，面容却有了变化。
面色黝黑，五官深邃，也许脸上还有一两分原先的相似，但神色容貌却俨然已是异族人。
陈济还眼尖地发现，对方脖颈乃至双手，也都换上同样的肤色。
若不说话，这活脱脱就是一个柔然人了。
公主嫣然一笑，竟说了句旁人听都听不懂的话。
语调较先前低沉许多，但别有一番风情。
陈济这才想起来，公主在柔然待了整十年，又怎么不会说柔然语？
这下真正是完美无缺的柔然使者了。
公主道：“敕弥身边有一侧室，名为迪娜，狡黠多智，为他出力不少，人称小可敦，陆惟是按我的形容去易容的，我与她还是有些许出入，不过章梵应该从未见过迪娜，这个身份也足够了。”
陆惟还有点遗憾：“可惜仓促之间，无法调配药汁令眼睛变色，否则就更无破绽了。”
侯公度见状，不禁来了兴趣。
“那臣也扮成柔然人？”
陆惟点头：“迪娜身边必然也有侍卫，侯将军身形高大，扮柔然人也像，衣服可以厚一些，鞋子也可以再垫高半寸，这样就不会让人联想到你原先的身量了。”
侯公度：“甚好甚好，如此一来，我们就无后顾之忧了，真没想到陆郎君还有如此绝技！”
陆惟：“雕虫小技不足挂齿，你们何时出发？”
众人都望向陈济，他实在不想走回头路，却又被逼着不得不重回长安，因为他心里也知道，长公主所言是对的，他现在既然已经选择了长公主他们这条船，就只能跟着船继续走下去。
非但只是跟，还得出力，否则章梵真将长安搅得翻天覆地，再和吴王陈孟勾搭在一块，陈济就更无用处了，他就算以后能回到南辰，处境也会相当尴尬。
顶着几双灼灼目光，脚踏两条船的心思彻底熄灭，陈济终于下定决心为了自己奋发一把。
“夜长梦多，再过两个时辰就天亮了，我们天一亮就走吧！我、我侍从，长公主，侯将军，就这四个人走吧，人多了没用，惹眼，也没法都入宫。”
陈济真想干点正事的时候，还是比刘复靠谱一些的。
陆惟点点头：“那就祝各位，马到功成。”
众人各自歇息，静待两个时辰后的到来。
其实谁又能真正睡着，怕是躺下也要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公主与陆惟亦然，两人能得片刻独处安宁，已是意外之喜。
“我还以为你会赶不及，那样的话我们就得带着满身破绽去长安了。”
公主睇他的眼睛里满是甜甜笑意，像一杯温热的蜜水，暖人心脾。
“殿下把我打晕的仇，我还未报。”
陆惟双臂将她圈住，短暂静谧是得来不易的珍贵礼物，他甚至舍不得松手。
“这次过去，你有几成把握？”
额头相触，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五五之数吧。”
公主其实不像先前表现的那样有底气，只是她不能在众人面前露怯，像陈济原本就已气虚，再看见她也没信心，只会更加害怕，从而坏事。
“南朝几个皇子的内讧不为外人道，章梵肯定不知此事，陈济的身份倒是可以蒙混过去，关键在于如何取信章梵，找机会与他独处。目前我们还不知道谢维安的立场如何，若他没有叛变，也许能帮上忙。”
说罢，公主摇头失笑。
“现在说再多也无用，一切端看随机应变，也许……”
也许连五五之数都没有。
他们此去，与深入龙潭虎穴无异。
“洛阳没有你不行，你先回洛阳等我吧。”
“若我不应，你是不是又要把我打晕？”陆惟看着她。
“你这表情像要吃人，我哪里还敢？”公主笑吟吟，嘴上说着害怕，表情却半点没有害怕的意思，“我怎么也得想方设法成功才是，要不然陆郎岂不便宜了别的女人？”
这张嘴。
陆惟忍不住伸手捏她的嘴巴，虽没用力，也让公主表情变得颇为诙谐。
“你若成了亡国公主，我是不当亡国驸马的。”
“那可难办了，我还是趁现在多占点便宜吧！”
公主的回答上直接用深吻堵住他的嘴。
缠绵时光总是短暂。
两人甚至没感觉过去多久，天色就已经亮了。
为防妆容掉落，他们甚至没敢如何胡闹，顶多只是相拥说话。
如今整整衣裳，公主步出房间，迎着刘复挤眉弄眼的古怪表情，她视若无睹，笑眼盈盈，与陈济一道上马，四人很快策马疾驰离开。
陈济也想调侃两句，又为前途忧心，最后只变成感叹。
“殿下铁石心肠，竟连头也不回一下，此去生死难料，你还不如跟你的陆郎到南边去，以你们能耐，隐姓埋名也能当个无忧无虑的富家翁，何必像现在这样去出生入死？”
“既能光明正大，为何要隐姓埋名？”公主奇怪看他一眼，平静道，“乱世已至，你不也正是不看好南朝，才会与我们一道？便是我们放弃了北边，以后南边再生乱，又当如何？退一步，就步步都要退，忍一时换不来风平浪静，只会错失良机。越王，你我如今同舟共济，只有豁出生死，才能谋来余地。我无法保证你将来有什么泼天富贵，只能发誓绝不会像你父兄那般，将你扔在外头充当弃子，不闻不问。我章玉碗对天起誓，有我一日，便有你一日，若有违约，天诛地灭。”
陈济微微一震。
他先前左右摇摆迟疑不定，确实就是下不了决心，哪怕后来下定决心，心里边也始终不安。
直到此刻，长公主的话像一把利剑，将他所有藕断丝连的犹豫斩断。
想及此，陈济的笑容里少了点阴霾，多了点洒脱。
“放心吧，我先前虽然总有顾虑，但答应了你，就不会反悔。”
公主笑了一下，朝他伸出手。
“此去，不胜不归。”
陈济振作精神，朝她手掌重重一击。
“不胜不归！”

第135章
陈济果真将大摇大摆的风格发挥到极致。
他入城时，由于没有路引凭证，自然有士兵上前盘问，他便自报家门，表明身份，旁人听说是辰国越王去而复返，还身带辰国天子的圣旨，哪里敢怠慢，这一路果然就畅通无阻来到宫里。
由于陈济带了女眷，女眷又头戴幂离，围绕她的盘问未免就多起来。
只是公主非必要绝不说话，一切交给陈济。
陈济就开始张口胡扯：“这是我的爱妾，从辰国千里迢迢过来看我的，我与她片刻不能分离，便是见你们皇帝陛下也是如此。”
过来接洽的人名叫董恂，是章梵的亲卫，他面色黝黑，目光锐利，听见陈济所言，目光就不断往他旁边的女人身上扫。
“越王恕罪，您既去而复返，又奉了皇命，此行定是极为重要，皇宫重地，我等绝不可能放无关人员进入，还请见谅。”
“哎，晦气！”陈济露出大为不爽的表情，又扭头小声对身旁女人抱怨，“我早就说了，别以这个身份跟着我！”
董恂闻言更为戒备，手已经悄悄按上刀柄了。
陈济忽然将他拉到一旁说悄悄话。
“此二人并非我这边的人。”
董恂神色一凛，越发警惕了。
陈济却道：“他们是柔然敕弥可汗身边的亲信，与我一道来拜见你们陛下的。”
董恂愣住，继而狐疑：“柔然人？”
陈济点头：“你道那女郎是谁？她是敕弥侧室，就像咱们中原人的贵妃，柔然人都称呼她小可敦的，深得敕弥宠爱倚重，这次柔然派遣使者前来，半途遇上我，正好就带他们一块过来了。”
董恂依旧半信半疑：“柔然人正侵扰我们边关，还敢派人前来？”
陈济笑道：“我辰国不也与你们正在交战，还有我这位使者在？正所谓边打边谈，以打促谈 ，这也是常见的，你去通禀你们陛下便是，若是不见，再把他们赶回去就好了。”
哪里还有什么陛下？
董恂既是章梵亲信，自然心知肚明，他就算去禀告，也是禀告章梵的。
换作从前，皇帝可能还真不会跟柔然人二话，但眼下局面，董恂知道顶头上司另有打算，最后约莫是要与南朝和谈妥协的。
既然跟南人妥协，说不定柔然人那边也有用处，想及此，董恂微微点头，走向穿着罩袍戴着幂离的女子。
“娘子高姓大名？还请告知，我也好回去禀报贵人。”
女郎声音低沉，说了句话。
董恂一脸茫然，根本听不懂。
陈济道：“她说她叫迪娜，这位小可敦能听懂汉话，但不会说，我倒是能听懂一些，可以代为翻译。”
董恂恍然，最后一丝怀疑尽去，朝他们拱了拱手，又让人看好他们，转身就入宫禀报了。
陈济面上淡定，内心实则难免不安。
他刚说自己能代为翻译，那是纯属胡扯，陈济非但听不懂柔然语，事先也不可能跟公主商量好每一句话要说什么，一切全靠随机应变，幸而他在南朝这么多年，凭着舌灿莲花讨得老皇帝和他的年轻小宠妃欢心，以此得封越王，在成年的三兄弟里占据一席之地，一张嘴好歹也算拿得出手。
但至多也就到此为止，陈济很明白，除非他头上两位兄长都死光了，否则辰国皇位绝轮不上他，别说皇位，若是行差踏错，亦有性命之危，如今他被当作可有可无的棋子遣来长安，就是最好明证。
想到这里，陈济内心的不安渐渐褪去，等半个时辰后，董恂去而复返，看见的就是一个内心与表面同样自信的越王。
“越王殿下，小可敦，陛下龙体不适，但已吩咐让左相出面接待你们。”
董恂拱手，态度比先前更为客气，想必是得了授意的缘故。
陈济却不大满意：“我们这等身份，就只一个左相出面？你们不是有左右二相吗，好歹也该是左右二相都出面，方显郑重吧，他谢维安一人能代表你们朝廷吗？”
他越是笃定，董恂就越无怀疑，闻言反是赔笑解释道：“越王殿下有所不知，我们陛下抱恙，奏疏堆叠如山，严相得帮忙处理，这不，就只有谢相能抽出空来了？”
陈济斜睨：“该不会是前线战事不利，被我们打得焦头烂额了吧？看来我此番来得正是时候啊！”
没等董恂发作，他又拍拍对方肩膀，很是自来熟。
“老董，我先前在长安待了不少时日，眼看这上下醉生梦死，歌舞升平，难怪战力不如我们南人呢，文官指手画脚，又不知兵事，依我看还不如你们武人来管事，我跟你就聊得来，回头见了那谢维安，肯定又是说些场面话，只怕一两日是谈不成的！”
带路的是董恂，而不是正常情况下的宫中内侍，四周也都守卫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董恂不由担心陈济会疑惑发问，但并没有。
陈济一边说着话，一边从袖中暗袋摸出一枚雕刻精致的金花，不动声色塞入董恂手里。
他的举动行云流水，董恂心事重重，本来也不在意这枚金花，但不知怎的，这个动作让两人不约而同都放松下来，甚至心照不宣相视一笑。
董恂想必也是内心焦虑积攒到一定程度，忍不住想找点话茬子。
“前线战事打得如何了？消息传到这边有些慢，越王这是得了什么消息了？”
陈济看看左右无人，压低了声音。
“听说已经快要拿下兖州了！”
董恂震惊得连眼睛都微微睁大了：“竟是这般神速！”
陈济哪里知道南辰打到哪儿了，纯粹是张口胡扯，但他面上不显，还很有自信地笑道：“要不然，我能被重新派回来和谈吗？贵国陛下原本将我软禁在官驿，我是已经跑掉了，中途接到密信，才又回来的！”
董恂小声道：“这我知道，你之所以能顺利离开，也是因为我们章将军下令，给你行了方便的，否则恕我直言，越王殿下恐怕走不了。”
陈济当时就寻思自己离开长安过于顺利，现在总算知道谜底了。
他便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难怪呢，我说我当时出城也没人拦着，看来还是承了你们的人情！你放心，这次若能和谈顺利，往后我们两国就是真正的亲如一家了，不瞒你说，我父皇还有意让下嫁一位适龄公主，以促两国之好，不过若是贵国陛下不肯和谈，执意要打的话，倒是有些麻烦了。”
董恂闻言，面上露出些许纠结矛盾的神色，不过最终还是没有透露宫中发生的剧变。
这种大事，就连现在北朝也没几个人知道，虽然他很清楚章梵有意跟南辰和谈，但如今情势未明，章梵到底想怎么谈，想让步到什么程度，董恂不甚了了，也不敢替章梵作主打包票。
他却不知，陈济早就知道宫里发生什么事了。
两人各怀鬼胎，一番话下来好似熟稔得要斩鸡头烧黄纸结拜兄弟。
很快，四人来到太极殿门口。
董恂像模像样通禀一番，很快就有士兵出来挥手放行。
陈济什么也不知道似的小声问董恂：“怎么宫里行走的不是内宦，多是士兵，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董恂安抚道：“没事，放心，就是前线打仗，陛下染恙，不放心让内官伺候，便都换成禁军了。”
陈济点点头，心道我信你个鬼。
他们没有被引入正殿，反倒去了偏殿，这里较正殿更小一些，不过密谈也方便。
上位果然空着，左相谢维安果然端坐一侧，人看上去瘦了许多，不过精神尚可。
他见四人入内，便起身相迎。
“越王殿下既已不告而别，怎么还回来再道别？”谢维安似笑非笑，面带讥讽。
虽说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但他这种态度，也是情理之中的。
陈济摆出一副“我国现在占据上风我不跟你一般见识”的神情，大喇喇落座。
“贵国软禁我的事，看在当日我在长安玩得尽兴，其他人也待我不错的份上，我就不与你们计较了，今日我是为贵国带来和平，希望谢相能客气些，这是你们对待使节的礼仪吗？”
谢维安深吸口气，躬身行礼。
“越王殿下恕罪，谢某一时激动。当日两国交战，您身份微妙，不得已出此下策，还请越王见谅，不知越王奉命而来，想怎么个谈法？”
陈济昂起下巴：“我开门见山，你也别绕圈子，很简单，贵国让出洛阳以东，不包括洛阳。作为交换，我朝可以把奉州、南州两地，送给你们。”
“不可能！”谢维安想也未想，面带愠色，“洛阳乃我朝东都，何等重要之地，怎么能拱手让人，就算你们不要洛阳，此举洛阳不啻于无牙老虎，往后你们想再蚕食，还不是手到擒来？贵国可真是打的如意算盘，这野心连我都能看出来，你们难不成还认为我们陛下会同意吗？”
陈济笑了一下：“谢相，你也是聪明人，怎么忽然间就固执起来了？现在两国交战，贵国落了下风，现在我们才只是开口要洛阳以东而已，若是节节胜利下去，我们陛下开口再要洛阳，谢相又当如何？依我看，还不如现在先答应了，免得夜长梦多！”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暗自夸奖自己：陈济，你也出息了，谎话张口就来，还跟真的似的，怕是谢维安这老狐狸也都懵住了吧。
陈济洋洋得意，不免飘飘然，余光瞥及旁边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幂离女子，这才轻咳一声，稍稍冷静下来。
谢维安冷笑：“据我所知，贵国如今也才打下两个郡而已，连一州之地都未拿下，而我朝名将李闻鹊已经带兵前往，胜负犹未可说，越王这话是不是说得太早了？”
董恂在旁边小声提醒：“方才越王说，南辰已经拿下兖州了。”
“不可能！”谢维安微微变色，“我们从未得过消息！”
陈济优哉游哉：“我半途得到密旨，消息自然比你们快，而且前线失利，李闻鹊现在怕是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挽回败势，也不可能桩桩都往回传吧？”
谢维安依旧摇摇头：“无论如何，即便要和谈，洛阳以东这样的提议，我朝绝不可能答应，南州奉州等地我们宁可不要。”
说罢，他的目光落在陈济旁边的幂离女郎身上。
“这位就是敕弥可汗的小可敦吧？不知你们柔然人来此，又是想做什么？总不会觉得我们北朝连你们柔然人都打不过吧？”
幂离下，女郎张口，说了一连串的柔然语，竟是一气呵成，未曾停歇。
她语调低沉，全然是陌生的口吻，但不知怎的，谢维安的脸色竟微微一变，继而眯起眼。
很快，他又恢复如常。
“小可敦见谅，我们听不懂柔然语。”
陈济道：“我来代为翻译吧，现在贵国要同时应付辰国和柔然，已经捉襟见肘，如果再加上一个吐谷浑，怕是三面受敌，连长安都有危险了吧？雁门钟离战死沙场，如今你们雁门将士的士气都快散了吧，即使柔然现在骑兵不多，也能让贵国足够难受，若贵国愿意，柔然也可以同时与你们和谈。”
谢维安摇摇头：“区区柔然，早已被我们打得七零八碎，怎配提和谈二字？”
陈济道：“据我所知，你们早就将西州守兵调到东面去与我们辰国打仗了，这也不是秘密，若吐谷浑趁此进攻呢？我没记错的话，吐谷浑的汉王何忡，原先好像是贵国叛将吧，他难道不会怀恨在心，趁机怂恿吐谷浑王出兵吗？”
谢维安冷冷道：“你们这是在威胁我们？”
陈济一笑：“也不能叫威胁吧，小可敦说的这些，你们肯定早就想过了，正是因为知道我说的都有道理，你们不妨好好想想，换作另一个使者前来，而不是我，只怕会比现在更加趾高气昂。”
董恂忽然插嘴：“前面那些话，是越王的意思，还是小可敦的意思？柔然人到底想要谈什么？”
陈济道：“自然是小可敦的意思，她深受敕弥可汗信任，那些话同时也是敕弥可汗的意思。柔然人逐水草而居，牛羊在哪，他们就在哪，雁门是越不过的关隘，他们并不想入关，也没兴趣得到耕地，只要更多的奴隶与财货粮草，至于具体数量，谢相不妨禀告贵国陛下，再给个准数。不过我得告知谢相一句，我们时间耐心有限，小可敦也急于回去复命，如今柔然人还未集结兵力大举进攻，敕弥可汗正在等小可敦的消息，若再晚几天，柔然人未必还有耐心，毕竟就快入冬了。”
每年入冬之前，柔然人必要大肆劫掠一番，去年因为柔然王庭被灭，敕弥带着余孽逃往敖尔告苟延残喘，别说劫掠了，残兵怕是能活下一半都是好的，结果今年一看时移世易，就又动了心思，甚至还跟南人暗通款曲，南北呼应，对北朝形成夹击之势。
若换了从前，这样说话的柔然人，早就被赶出去了，一举击溃柔然的呼声也会高涨起来，但现在，谢维安仅仅只能握紧拳头，不发一言。
“我会如是禀告陛下的。”
陈济进一步催逼：“我们只在长安待两日，两日之内，必须得到你们的消息！”
谢维安断然拒绝：“不行，两日太短了！”
陈济摇摇头，寸步不让：“只能两日，前线战事瞬息万变，你们若早点下决定，我还能帮你们多谈些条件，若是等辰国打下更多领土，就算我不要洛阳，恐怕辰国满朝文武也不会答应。”
其实陈济是怕两日后露馅，但他自然不能这么说。
谢维安面露嘲意：“越王还会心向我们这边，帮我们谈条件么？”
陈济摇摇头：“我的好友崔玉，你们也认识，他与义安公主两情相悦，若是没这场战事，他们俩的婚事如今都能提上日程了吧？还有，我也需要一些谈判的成果，好回去交差，若是能有一些额外的好处，我自然可以为你们说话。谢相，我对北朝印象很好，对你们也没有任何意见，但是两国交战，你们也不能令我难做。”
谢维安沉默片刻：“事到如今，我也不妨给你交个底，我朝陛下病重，沉疴难起，若无意外，陛下将任命代掌禁军的大将军章梵摄政，此事我也无法擅专，待我禀告章将军之后，再回复你们。”
董恂一惊，猛地看向谢维安！
只因现在对外的说法都是皇帝染恙，左右二相留于宫中帮忙处理政务，谢维安却忽然把章梵给供出来了。
陈济也露出惊讶的表情：“摄政？贵国陛下这是……”
谢维安淡定道：“非常时刻，越王与小可敦就先在宫里住下吧，以免你们走漏风声，等章将军有了决断，我再通知二位。”
陈济马上道：“既然如此，还请谢相转告，我希望与章将军来一场私下密谈！”
幂离女郎点点头，表示了同样的意思。
董恂：“谢相……”
谢维安点点头：“好吧，我会转达的，请二位先去稍作歇息。”
陈济等人刚走，重重帷幕立时被掀开，一人大步流星走出来，直接伸手掐住谢维安的脖子，用力将他按在墙上！
董恂大惊：“将军！”
章梵理也不理，他面露戾气，狠狠盯着谢维安，随时要下杀手的架势。
“你在耍什么花招？谁让你把我说出来的！”

第136章
谢维安一介书生，如何与武将的力道抗衡，当即就被掐得面色发青，挣扎不得。
董恂大惊失色，忙上前相劝：“将军息怒，如今情势还得让此人出面调剂，也许谢相有什么苦衷，不如听他解释再行处置？”
他也发现自从皇帝暴毙之后，章梵性情大变，最明显的是以往还会跟他们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但如今浑身紧绷，双眼布满血丝，整个人就如同一座暂时休眠的火山，随时都有可能爆发。
当然，任谁与皇帝暴毙这件事牵连起来，都会像章梵这样。
思及皇帝的死因和死状，董恂心头一寒，突然不敢再劝了。
那一瞬间，他甚至有一丝丝后悔上了章梵的船，但如今只能硬着头皮使劲帮忙划船，并祈祷这条船别栽到深渊里去。
幸而章梵自己慢慢冷静下来，松开手，冷眼看着谢维安歪倒一边，抚着脖子剧烈咳嗽。
“此事，另有缘故，容我细说……”
谢维安脖颈上一圈红痕，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声音亦变得沙哑。
章梵定了定神，沉声道：“谢相，现在我们也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先帝之死，你跟严观海都在宫里，真要说起来，你们也脱不开同谋的嫌疑，将来万一有人要追究罪责，肯定是要把你们俩一块追究的。所以你现在最好是扔掉那些不该有的小心思，好好与我合作，待大局抵定，严观海还待两说，你却是实打实的股肱之臣，这大璋上下不能没有你，我也同样需要倚重你。 ”
谢维安咳嗽一阵，渐渐平缓。
“章将军放心，我亦作此想。陛下染恙这个借口，虽然可以撑过几天，但长久下去，非但内外生疑，南朝和柔然人怕也要以此为借口找事，我与严观海是撑不了多久的，昨日义安公主与城阳王等人已经递了牌子想入宫请见探望，依我看，与其拖下去夜长梦多，不如先坐实将军摄政之名，名正则言顺，后面的事情也就好处理许多。”
“城阳王？”章梵微微眯起眼睛，嘴角讥诮，“陛下在时，压制了他多少次，现在陛下刚刚抱恙几日，他就忍不住跳出来了？”
谢维安垂下目光，好像没看见他脸上的凶戾。
“既然将军也有意和谈，眼下正好趁越王与柔然人在时，借他们的势，坐实将军身份，只要他们承认您摄政，快刀斩乱麻，其他人也就不会再敢说什么。”
“这一切的基础，都建立在南朝军队打了胜仗的前提下。”
章梵虽然现在背着皇帝的死秘不发丧，日夜焦躁，但总算心智还在。
他能走到如今地位，先前在禁军也深得帝心，不仅仅是因为他姓章，更是因为他往日也精明能干，左右逢源，惯是会拉拢人心，比空降的李闻鹊，和出身寻常的侯公度更得众望，否则是不可能发动这样一场宫变的。
谢维安点点头：“将军英明，只要南人对本朝胜多败少，目前就始终能形成一种压制之势，越王他们的意见倾向，宗室和朝臣都不能不听，而现在正好，越王他们也愿意承认您。”
他娓娓道来，不疾不徐，章梵受其感染，烦躁暴戾倒是被拂去许多，长长吐出口气。
“那李闻鹊呢？他打仗的确是一把好手，我不愿杀他，但他若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一定不会承认我们，到时候只怕璋国就要四分五裂，或者被南朝侵吞了。这两个结局，我都不愿看见，谢相可有什么好主意？”
谢维安道：“前方战事一时半会是结束不了的，李闻鹊也不可能贸然扔下前线，无诏返京，只要将李闻鹊拖在前线，等到长安木已成舟，摄政名分定下来，单凭他李闻鹊一人，又能掀起什么风浪？再者，还有长公主在，听说长公主与李闻鹊私交不错，到时候将军可以请长公主出面劝说李闻鹊，待他解除兵权，自然是您说了算。”
章梵点点头：“那眼下对南朝和柔然人，又要怎么处置？依你看，他们提的条件，要如何答复？”
谢维安沉吟片刻：“目前看来，柔然人提的要求尚算合理，一直以来，他们就不要土地，只要金银财货，此番受了南朝蛊惑，前来侵扰边关，看似来势汹汹，实际上就敕弥那点人，边军只要耐心与之周旋，等天气一冷，他们迟早是受不了要离开的，只是现在钟离老将军突然身故，雁门有些乱罢了，但钟离麾下副将程敬也是沙场经验丰富之人，很快应该能稳定局面。我认为，可以先答应他们部分条件，给一半的金银，再酌情增减，拖延时间。”
他的话有条不紊，便是章梵如今心乱如麻，也不能不承认这谢维安的确是理政的一把好手。
章梵当日原还想着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在场所有人杀了灭口，结果一念之差，倒是为自己省了不少麻烦。
“那陈济那边呢？南朝人的胃口恐怕会很大。”
“是，”谢维安拱手，“越王明显不相信我能作主，此事最好还是将军亲自出面与之密谈，将军的名分正好也一起敲定下来，据我所知，越王在南朝不受宠，他也急于立功，以便回去能立足，所以只要让他承认将军摄政，再适当出让一些好处……当然，洛阳以东肯定是不能让的，这个条件太苛刻了，但既然南朝已经打下兖州，我认为，将军不妨考虑顺水推舟先把兖州以西几个郡县也都割给南边，待我们兵强马壮，以后还有机会再一雪前耻。”
章梵皱眉：“兖州本来就是他们的囊中之物了，这种条件他们可能不会答应。”
谢维安迟疑：“那，不妨名分上再稍作让步，岁贡称臣，只怕是要委屈将军了。”
章梵听见这话，倒是微微一笑。
“一点也不委屈，这主意不错，反正我也不会称帝。”
这话倒是让谢维安吃惊，他还以为章梵摄政之后是迟早要称帝的。
章梵看见他表情，就道：“目前来说，我肯定是不会称帝的，称帝之后，不就明摆着告诉世人，我是篡位的么？与其如此，不如先扶一位合适的人登基，至于我，以后再说也不迟。”
谢维安一听，就知道他早就想好了的。
古往今来，能眼看着帝位近在咫尺却忍住不去沾染的，少之又少，章梵之所以能忍得住，完全是他还没从亲手杀死皇帝这件事里恢复过来，而谢维安和严观海的存在，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得位不正，更何况现在内忧外患，他满脑子官司，清楚知道自己如果当上皇帝，即刻就要面对更大的暴风雨。
“那将军，是想以齐王为帝吗？”谢维安忍不住轻声试探。
章梵似笑非笑：“齐王已经记事，我难道想让他过几年被人提醒旧事，然后重蹈陛下铲除赵群玉的覆辙吗？”
谢维安拱手道：“是我失言了。如今国家动荡，能者居上，事急从权便是，不过将军既然想要谦让，能否告知人选，也好让我在南朝和柔然人面前有个转圜余地？”
章梵玩味道：“你看杨妃的孩儿如何？”
先前皇帝后宫，除了齐王之母外，还有一位杨妃，出身高门，刚刚诞下麟儿，原本也是风光无限，与贵妃两花争放的局面，许多人还私下揣测皇帝迟迟不立太子，是否更为属意杨妃之子，谁料天有不测风云，杨妃与严贵妃还没开始宫斗，皇帝就惨遭横祸，这下也斗不成了，能先保住小命再说。
谢维安好像听不出章梵的试探之意，神情兀自不变。
“杨妃之子尚在襁褓，一切有赖将军主持局面，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以谢维安之能，其实也猜不大透章梵的打算。
你自己暂时不称帝，又不要齐王，不就只剩下杨妃之子了？
谢维安可不认为章梵会找城阳王，那是个成年男子，可比什么都不晓得的杨妃子难控制多了。
章梵见谢维安没猜出来，不禁有点得意。
“谢相忘了，这不是还有现成的一位，蒙受冤屈，被陛下贬谪到雁门去。”
“章年？！”
谢维安抬起头，表情难掩震惊。
章梵居然想抬举已经被贬为庶人的淮阳郡王章年？！
……
蓬莱殿，清晖阁。
这是往常天子宴客之所，逢年过节，众臣不在太极殿，就在清晖阁。
清晖阁里还有几间偏殿，陈济他们现在就被安置在其中相邻的两间，外面守卫森严，隔墙有耳，连说话都得将声音压了又压。
陈济怕被听见，索性用手指蘸水在桌上写写画画，以作沟通。
“我们没被看穿吧？我觉得我表现还不错，董恂那小子被唬得一愣一愣！”
要不是场合时机不对，陈济都想手舞足蹈表示得意之情了。
但公主的下一句话，就让他惊得差点跳起来。
“当时章梵也在场，只是没出来。”
“什——”陈济差点嚷起来，好悬及时控制住，“你确定？”
公主嗔他大惊小怪：“这是必然的，董恂没有分量，章梵不放心谢维安在，必要亲自监视。”
侯公度：“这么说，谢相的立场还是倾向我们的？”
公主：“我感觉是，他给我们透露了一个信息，现在宫里的确被章梵控制了，而且消息还没有外泄，但章梵也控制不了多久，总不能外面在打仗，皇帝还一直抱病，所以一定要找个合适的时机放出消息。而且我方才用柔然语说话时，其实说了几句藏头诗，用来试探谢维安，他好像听懂了。”
“你说了什么？”
陈济有点茫然，他当时根本就不知道公主在说什么，只是随口胡说一通，结果公主说的话，竟然还是藏头诗？
公主道：“我让谢维安设法帮我们争取一个近身见章梵的机会。章梵现在如惊弓之鸟，肯定很警惕，但只要有这个机会，我们就可以找到下手的空隙。”
侯公度皱起眉头：“您有把握谢相会站在我们这边吗，万一他给章梵告密……”
公主叹了口气：“的确是冒了点风险，但此事我也仔细盘算过，如果你是谢维安，你是愿意在章梵手下干活，背着乱臣贼子的名头，战战兢兢担心自己性命不保，还是愿意光明正大拥立新帝，当顾命大臣？”
侯公度道：“自然是后者。”
公主颔首：“那就是了。弑君一事，肯定是章梵自作主张，跟谢维安绝不相干，因为他是踩着自己恩师的尸体上位，背负污名，只有陛下能用他，若再恩将仇报，对他百害而无一利。所以现在他肯定比任何人都希望我们能斩杀章梵，稳住大局。”
侯公度愁眉不解。
“其实臣还担心，此事也有可能是严观海为保齐王提前上位，跟章梵勾结的。”
公主道：“你的担心很有道理，但眼下不是最重要的。自始至终，我们最重要的目标，只有章梵一个，现在千钧一发，更不宜分心。”
陈济摸着下巴：“我现在最担心的，反倒是章梵不信我们的话，有意拖延时间，拖到前方战报传来，如果南朝没拿下兖州，那我们就要露馅了。你们说，有没有什么让章梵心急如焚，一刻也等不了要见我们的办法？”

第137章
“为何是章年？”
谢维安忍不住问出这个疑惑，章梵的思路有些连他都捉摸不透的天马行空。
也不知是因为两人彻底谈开，又或者章梵需要谢维安做更多事情，倒是愿意耐心给他解释。
“当日柔然人隐藏长安，刺杀长公主，由此才牵连出背后的岑庭与章年等人，章年帮博阳公主经营当铺，私下与数珍会勾结，数珍会是南朝太子所建，平时又跟柔然人眉来眼去做买卖，所以章年跟柔然人和南朝那边，都算是有些往来，他若登基，和谈能更顺利一些。”
谢维安点点头。
这的确是，不得不说章梵的考虑还是比较细腻的，但肯定也不仅仅因为这个。
最重要的原因，应该是章年早就被贬为庶人，若无意外，他本来只能在边关饱受风霜度过残生，但现在却突然能一跃登上皇位，摇身一变重新得到荣华富贵，如果章年不抓住这个机会，才是脑子有问题。而且章年不像齐王或杨妃子，占了名分正统，以后可能会出乱子，章年名不正言不顺，想坐稳皇位，就只能倚靠章梵一个。
对章梵来说，就算出事了，他也可以随时将章年扔出去替罪。
如此以来，说不定章年还真比一个襁褓里的杨妃子有用。
但是这些原因，章梵绝对不可能给谢维安交底，谢维安心里有数，也不能说出来。
“将军英明，那可要即刻派人启程，去找章年回来？”
谢维安从善如流，没有劝谏阻止，章梵也很满意。
他现在就需要这种聪明懂眼色又会办事的人才，所以谢维安万万杀不得。
“昨日我就派人启程了，快马加鞭，一个月之内就能把人带回来。我们需要在这一个月内稳住局面，宣布陛下驾崩的消息，你看要从哪里做起？”
谢维安正要说话，董恂匆匆入内禀告。
“将军，越王与柔然人吵起来了！”
章梵皱起眉头：“他们不是一起过来的吗？”
董恂忙道：“我听了片刻，似乎是因为分赃不均，柔然人觉得这次南辰占了大便宜，而柔然帮忙牵制我们北面，最终却只能得到金银财货，越王与那女郎说着说着，便吵起来了……柔然话我不懂，只能从越王的话里判断！”
章梵冷笑：“还未谈，就开始争抢了，柔然人便是这样贪婪的德性！”
谢维安从旁劝道：“越王方才说只给我们两天时间，应该不是危言耸听，不如趁着他们现在吵起来不和之际，分开与他们单独密谈，将军亲自露面，也好试探试探他们的态度。”
章梵思忖片刻，摇摇头：“那越王知晓柔然语，我们现在一时半会却找不到精通柔然语的人，没法分开他们，但是可以一起见见他们，你届时与我一道，适当抬高南辰，贬低柔然，以免柔然人自以为是，今日时辰已晚，明日再见吧。”
他的眼睛扫过谢维安刚才被掐出来的伤痕，红色沉淀之后，脖颈变得淤青泛紫，有些可怖。
“我让人送些药膏过来，事关重大，我有些失态了，谢相不要与我计较。”
谢维安忙拱手：“将军言重了。”
章梵状似无意想起：“对了，陛下病重弥留之际有遗诏，我找来找去没有找到，想必应该遗落在谢相这里，谢相先找找，晚些时候，我让人过来拿。”
谢维安神色不变：“是，我这就回去找找。不过陛下仓促之间，还未让人用印，这玉玺……”
章梵笑了一下：“放心，宋今拿了。”
谢维安再无二话。
他行礼告退，如今虽然嘴上没说，但他对章梵的礼节已与对皇帝无异，章梵显然也没有纠正他的意思。
相比之下，作为武人的董恂就要粗心一些，还未注意到这一点。
从偏殿出来，谢维安忍不住轻轻出了口气。
他方才脑子那根线时刻紧绷，就怕哪句话不如章梵的意，直接前功尽弃。
老实说，跟章梵相处，比跟章骋难多了。
后者虽然也时常有惊人之笔，但思路有迹可循，谢维安也知道他所作为何意图。
除了多疑善变，优柔寡断之外，章骋跟谢维安还算君臣相得。
再怎么说，章骋也是先帝选中的继承人，名正言顺，章梵却不同，他如今背负巨大的压力，性情不定，随时都有可能掀起一场腥风血雨，谢维安不敢赌，他只能如履薄冰，步步算计。
章梵虽然要用他，但自然不可能放他回家，只允许他传口信回去，但家里人也不傻，现在肯定察觉一些风吹草动，甚至整座长安城，风言风语都开始流传起来了。
但谢维安管不了那么多，他一边思考明日见越王要说些什么，一面推开门。
从宫变那天起，他跟严观海就被软禁于此。
严观海呆呆坐着，失魂落魄，仿佛没瞧见谢维安。
谢维安瞧他有些不大正常，就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
严观海猛地一震，身体往后弹开，像看见极为恐惧的事物。
谢维安蹙眉：“你这是怎么了？”
严观海傻傻看了他半天，蓦地扑上来，双手抓住谢维安的肩膀，几乎将整个身体都压上来，神色变得激动，出口的声音却很压抑。
“方才，二皇子来报病亡了！”
二皇子就是杨妃子，也是章骋膝下仅有的二子之一。
谢维安微微变色：“谁告诉你的？”
严观海：“我贿赂了看守的宫人，从他口中得知的。昨日杨妃想去探望陛下，被拦着不让进，还跟宋今发生了口角，今日就传来二皇子暴病身亡的消息！”
谢维安：“那杨妃呢？”
严观海惊恐未退，摇摇头：“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妹妹严贵妃与杨妃竞争后位，杨妃子死了，齐王就是皇帝留下的唯一子嗣，严观海本该高兴，但此时此刻，他已经嗅到一股极为不祥的气息，非但高兴不起来，还有种大难临头的惶恐。
“你说，齐王会不会也……”
谢维安沉默。
严观海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
章梵想扶持章年上位，齐王就是一道越不过去的坎子，对方让谢维安明日之前拟好“遗诏”，遗诏里必是要写明章年继位，那么——
明日之前，就是齐王最后的死期！
越王身边那位……也入宫了，他们不是完全没有机会，但在那之前，他只能老老实实做好章梵交代的事情，以免激怒章梵，局势突然又有变化。
所以谢维安什么也没说，只是起身走向桌案，摊开白纸，开始研墨。
遗诏需要写在特制的纸张上，这屋子里没有这种纸，可见章梵还未彻底信他，只是让他起草初稿，最后再找人誊抄过去。
玉玺在宋今那里，宋今对宫闱比章梵更熟悉，两人现在是合作关系，还是从属关系？
如果是合作关系，他是不是能找机会见宋今一面，说动宋今放弃与章梵合作？
可能性不大，宋今也是背水一战，跟章梵的合作是获利最大的。
谢维安一心二用，下笔的同时，还在想宋今那边。
严观海见他提笔洋洋洒洒，忍不住过来看。
一见之下，不由又惊又怒。
“谢维安，你这乱臣贼子！你怎么敢的？！”
他自然是看见了谢维安在写的内容。
谢维安眼皮也不抬：“你大可再喊高声一些，让外面的人听见进来将你拖走。”
严观海一噎，顿时如泄气皮球。
“你竟然、你……齐王，你们要拿他如何？！”
“不是我要如何，是章梵要如何。”
谢维安飞快看他一眼，语带警告。
“事到如今，章梵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只能做什么，你也可以豁出命去，但你要想想，这样能不能保住你自己和全家老小的性命？”
严观海瘫坐在地：“他便是扶个傀儡，为何不要齐王？”
谢维安反问：“你也不蠢，你自己想想为何？”
严观海喃喃道：“因为齐王是正统，也已经长大了，记得杀父仇人……”
谢维安：“既然知道，就勿要多说了，眼下我们只能先保全自己，往后如何，再作打算。”
严观海看着谢维安，忍不住露出一丝讥讽的苦笑。
“是了，你谢相是最会见风使舵的，我怎么忘了？赵群玉倒台，你非但没事，还封侯拜相，现在你见机得早，又拜了新码头，肯定也能步步高升，说不定以后还能封个异姓王呢！论左右横跳墙头草，谁能及你谢维安？”
谢维安笔下不停，端坐如山，背脊挺得笔直，仿佛没听见他的冷嘲热讽。
……
隔日一大早，越王等人就如愿见到了章梵。
只是实际情况和计划的有些偏差。
章梵离他们很远，落座上首，而越王与公主被分别引到下首左边第二与第三个位置落座。
对面右首，则是谢维安。
章梵屏退左右，但仍留了两名亲卫在下首戒备。
看得出来他防备与警惕都很强，即便没有怀疑公主的身份，也会防他们一手。
这个距离……
公主暗暗计算了一下，如果章梵是个普通人，她蓄力爆发一击出去，有很大机会能留下章梵，这是把两名亲卫也算进去的情况下。
但章梵不是个普通人，他是武将，执掌禁军多年，虽然从前也流连乐坊，但不像刘复，章梵从未疏于训练，他身材高大，肌肉结实，坐下之后将腰间长剑解下，就放在身前。
公主没有必胜把握。
因为如果这一击不中，他们就再也没有机会了，章梵就算打不过，也可以趁机逃跑，或者用其他人的性命来要挟公主投降。
而公主这边，却没有任何筹码。
还有什么办法？
她的心微微往下沉。
“听说二位昨日起了争执？”
那头，众人落座之后，章梵先打开话匣子。

第138章
“不过是与小可敦因为和谈条件而起了小小争执罢了，不值章将军一笑！”陈济爽快道。
章梵故作不悦：“柔然人要了大量财货，你们南辰则狮子大开口，要了洛阳以东，此等胃口令人咋舌，别说放到朝堂上与众臣商讨，怕是呈到陛下跟前，都要惹来龙颜大怒。”
哪里还有什么陛下？陈济心知肚明，但只能故作未知，哈哈一笑。
“既然是谈，就可以商量，章将军不露面，我们心里也没有底！”
章梵直接道：“洛阳以东是不行的，越王莫要为难我，换个吧，兖州如何？”
陈济像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兖州？我们已经拿下兖州了，你们要用我们的囊中之物跟我们谈判？”
章梵道：“就算你们打下兖州，也随时有可能被反攻，我朝兵力眼下虽然略逊于贵国，持久打下去却未必没有胜算，贵国拖不起久战，所以才急着让你来谈判，我没说错吧？”
他执掌禁军，武将出身，还是有几分战略眼光的。
陈济没有言语，因为他现在也不知道前线到底打成什么样，说多了容易露馅。
章梵将他的态度视为默认，便望向谢维安。
后者知机开口：“到兖州为止，我们一步不退，但是为表诚意，我朝愿以十万金作为犒劳，另以陛下亲妹义安公主出降，越王看，这个条件如何？”
陈济摇摇头：“这讨价还价也太离谱了，我们要的土地一下子就变成金银！金银可赚，何足惜哉？”
谢维安道：“我北朝国土，均是我历朝历代君王将士以血汗打下，绝不可能拱手相让，但是越王既来，便足见贵国心意，与其漫天要价，不如脚踏实地谈一些可以实现的条件，如此越王回去也更好交代，您以为如何？”
陈济就道：“以金银换赎洛阳以东之事，我可以答应，但是十万金必要再往上加，否则我回去也不好交代，至于义安公主，崔玉与她情投意合，我身为崔玉好友，自然不愿意拆散这桩姻缘，听说贵国陛下有一亲女，为齐王同母妹，如今虽年纪尚幼，也可先订下婚约，待几年之后，再由我朝陛下作主。另外，兖州周边五个郡县，我们也要！”
他身旁的女郎也顺势说了一连串话。
陈济就代为翻译道：“小可敦的意思是，柔然那边也要十万金，和牛羊五千头，以及白米面粉一百车。”
对章梵而言，目前他最重要的是执掌北朝大权，这些条件他是能够答应的，毕竟现在对方占优势，想要和谈，肯定需要付出一些代价，而且和谈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完成，他还能借着战事将李闻鹊拖在前线，不让对方回长安，等他将长安稳住再说。至于宣庆公主和亲的事情，章梵更是事不关己，不痛不痒。
这次越王与柔然人的前来，让章梵看见能够为自己正名的机会。
只要南朝人和柔然人都承认自己这个摄政，又有谢维安站在自己这边，那么朝中其他人就是还想要闹事，也得掂量掂量。
不过他不能表现得过于急切，让陈济他们看出来。
在场众人，各怀心思，各有算计，谁都觉得对方看不透自己。
陈济沉吟片刻：“今日我与你们谈的，如何能保证作数？你们陛下即使病重，见一面总可以吧？虽有章将军与谢相在这里，但若你们回头反悔，我又上哪说理去？”
谢维安皱眉：“那以越王之见，待要如何？”
陈济道：“既然你们陛下已经留下诏命，令章将军摄政，左右二相从旁辅佐，为何不召开朝会？让我正式亮相，今日我们所谈条件，悉数公开，如此以来我也能放心。”
这是一个试探。
眼看今日是绝无下手机会了，陈济不会武功，也想不通这等情况下，公主和侯公度要如何出手，他只能选择事先商量好的第二个方案——逼章梵开朝会，再见机行事。
开朝会对章梵来说不是全无好处的，因为这么多天了，宫里的事情始终没有公开，他的身份也处于不尴不尬的状态，长安早已流言四起，由于谢维安和严观海多日未能离宫，外头甚至已经有他们俩已经被章梵灭口的传闻，章梵并非不知道这些流言蜚语，但他在没有一定把握之前，也不敢贸然公开皇帝的事情。
当然，前方有战事，后方又不稳，这种局面对章梵也是极为不利的，他需要一个机会，来树立权威，并为自己正名。
陈济心头忐忑，也不知道章梵会不会答应。
章梵淡淡道：“谈到此处，全是你们的好处，我的好处又在哪里？试问开了朝会，越王和小可敦能给我什么保证？若是朝臣有人反对，如今陛下病重，无法出面，我仓促露面，恐怕弹压不住，和谈也就付之东流了。”
陈济笑道：“这还不简单，我与小可敦分别代表辰国和柔然支持章将军，明确告知他们，若没有你，换了旁人，我们谈也不谈，非但不谈，而且辰国军队与柔然人也绝不停战，直到打到长安为止，我就不信满朝文武还有人敢二话！要说我也在长安待了不少时日，放眼京城权贵皆是碌碌之辈，只有章将军堪称枭雄，长公主巾帼不让须眉，可长公主一介女流之辈，如何能跟你相比？”
年轻女郎点点头，也说了几句话。
陈济道：“小可敦说，柔然在此事上，与我是共进退的。这样章将军总放心了吧？”
章梵看向谢维安。
谢维安会意：“越王说的这些，在辰国也能作数吗？”
陈济傲然：“这是自然，不是我自夸，我虽非幼子，可也在陛下面前有几分宠爱，若非如此，这次也不会全权委派我来谈，只要你们说话算话，别让我无功而返，我自然也会投桃报李，礼尚往来！”
章梵：“也罢，还请谢相手书一封，令人誊抄传达各处，明日太极殿朝会，三公九卿，皇亲勋爵，务必出席。”
按照时间，明日本来就是一月一次的大朝会，但自从跟南朝打仗，上个月就取消了大朝会，众人还以为这次也会一样取消。
谢维安拱手应诺。
陈济也没想到如此顺利，自己一提出来，章梵就答应了，甚至不需要自己多费心思再去想什么说辞，他心里没底，强忍着去看身旁公主的欲望，又控制面上不要露出端倪。
“如此甚好，明日我与小可敦定也一道出席，但凡章将军有需要，我一定挺身而出。”
章梵还笑了笑：“多谢越王殿下，章某感激不尽。”
陈济被他这一笑，笑得寒毛直竖，莫名所以。
方才刚开始谈话时，章梵分明是肉眼可见的紧绷，现在却不知想通了什么，神情反倒轻松下来，其中古怪不能细想，陈济只觉毛骨悚然，急于询问公主，却不得不装模作样，以至于抓心挠肝，如坐针毡。
谈话结束，时近晌午。
陈济谢绝了章梵邀请他们共进午餐的提议，只说自己一路奔波，这几日都没歇好，想早点回去休息，明日才有精神，章梵也就没勉强，让人将他们送回住处。
谢维安眼看他起身要走，这才叫住他。
“将军，明日朝会，即使有越王与柔然人支持，恐怕也不会平静。”谢维安提醒道。
章梵挑眉：“长公主和李闻鹊如今都不在长安，依你看，还有何人会反对？”
谢维安认真想了一下：“我也不知，但兴许会有变数。”
皇帝不明不白出事，膝下二子又都不是继承人，想也不用想，总会有人跳出来质疑章梵的，谢维安相信章梵早就想到这点，他本以为章梵不敢开朝会，起码也会等到章年被接回来再说，殊不知对方却突然改变主意。
“我知晓了，”章梵点点头，一反常态，倒还安抚谢维安，“此番辛苦谢相了，待我执政，便为谢相进爵，听说谢相家中有一独子，想必爱若珍宝，爵位世袭罔替如何？”
谢维安忙道：“微末之功，怎敢当如此厚赏！只要将军顺利摄政，我大璋重归安定，在下就别无所求了！”
章梵笑道：“那怎么行，有过当罚，有功就当赏，这本就是理所应该的，谢相不必推辞了，就这样吧！”
他拍拍谢维安的肩膀，踱出去的步子甚至有些悠闲。
谢维安在身后微微直起身体，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章梵自然不会回过头去看谢维安的表情。
就算他回头，看也是看不出什么的，在宫中与官场混久了的人，除开刘复那等憨货，基本都会掩饰自己的表情与内心，像谢维安那种老狐狸，更不可能让人看出端倪。
章梵离开太极殿，出门左拐，转头去了另外一间宫室。
比起前头，这里更靠近后宫，也安静许多。
后宫有不少女子，都是皇帝宫妃，章骋虽然对政事与权力很上心，后宫女眷对比其他皇帝已经算比较少，但包括严贵妃在内，也有五六人，个个姿容出色，如花似玉。
但章梵没有那等胜利者去后宫染指女眷的兴趣，他脚步一转，迈入这间安静不起眼的宫室。
里头已经有一个人在烹茶。
从茶叶颜色来看，此人应该已经自斟自饮品好一阵的茶了。
“你倒是闲情逸致！”章梵走过去，不问自取，拿起一碗清茶，闻了闻。“茶叶有些淡了。”
“将军既来，自然要换新的，且稍待片刻，我重新煮水。”对方微微一笑，“还未恭喜将军，大权在握，旗开得胜，眼看整个大璋就要尽数收入囊中了。”
章梵道：“我的身份一日没有公开，一日就不算名正言顺。”
宋今不以为意：“不过需要些时日罢了。”
章梵：“我不想等了，夜长梦多。”
宋今手中动作一顿，面色自若：“也好，齐王与杨妃子，我都为将军料理好了。”
章梵笑道：“有劳宋长秋。”
宋今：“不知将军打算几时公开，如何公开？”
章梵：“陛下病重不治，今夜驾崩，明日朝会，宣读遗旨。”
宋今：“若朝会上有人反对呢？”
“这才是好茶。”
茶重新煮好，章梵捏起盛满茶汤的小碗，仔细嗅闻，慢慢品味。
“朝会之上，内外戒严，若有反对，格杀勿论。我正缺一颗人头立威，谢维安和严观海跪得如此痛快，倒是让我不好下手了，既然如此，就只能借别人的了。太极殿的砖石久污浑浊，早该下一场血雨来清洗清洗了。”
宋今叹了口气：“我原是想让将军再等等，等长公主或李闻鹊回京，借他们的人头来用，看来是不行了。”
章梵道：“李闻鹊短期内不能回京，会坏了我们的大事，至于长公主，一介女流罢了，便是杀了她，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宋今摇摇头：“恕在下直言，长公主虽为女流，却不可小觑。但她最棘手的，却是她有谢维安的智，还有谢维安没有的权。若她得到消息，在洛阳振臂一呼，拥立宗室，又得李闻鹊呼应，对您来说，恐怕会有些麻烦。”
章梵漠然道：“问题就出在这里，她若身边有成年的宗室子，我还会忌惮一二，但洛州只有一个城阳王世子，不晓世事，就是有人愿意跟随他们，也很难长久，倒是我这边，朝廷规制齐全，若众臣好好办事，我也不会为难谁，他们自然也不可能舍弃长安富贵，跑去投奔一个女人和孩子。”
宋今沉默片刻：“将军所言极是，那么明日要借的人头，恐怕就得有些分量了。”
章梵嘴角翘起，目光诡谲。
“寻常人杀了也没有意义，要杀鸡儆猴，自然是要多杀几只有价值的鸡才行。”
他也是姓章，算起来与长公主他们都是亲戚，但如今这番话说出来，章梵竟是半分没有波动怜悯，俨然早已过了挣扎的阶段，下定决心不再回头。
宋今不再言语。
一室之内，满是茶香。
但他却从这弥漫的茶叶清香之中，隐隐闻见冲天的血腥之气。
以宋今现在的敏感身份，明日肯定是不能露面的。
但就算不在场，宋今也能预见，那必然是一场国朝有史以来少见的腥风血雨，狂风骇浪！

第139章
马车在前往宫城的路上，车轮辘辘，在平整石砖上发出些微声响。
博阳公主掀开车帘，外面还未全亮的天色与熟悉景色一道映入视线。
对她来说，这一切都很熟悉，又有些陌生。
她已经很久没有进过宫了。
虽然被禁足，皇帝也没有断过她的吃喝用度，但是被迫关在家里，跟自愿留在家里，两种心情是完全不一样的。更何况博阳公主是一个如此热爱享乐的人，每旬她起码都要举行三场以上的宴会，要不然就是在去赴宴的路上，自打被勒令闭门思过之后，公主府一下冷清起来，除了义安公主偶尔还去看她，根本就没有人上门。
起初博阳公主还愤懑，她恨所有人，恨自己的兄长，恨长公主，恨那些察言观色见风使舵的酒肉朋友，也恨害她至此的章年和岑庭，但随着时间流逝，这种恨逐渐变得茫然，哭过闹过之后，博阳公主性情大变，变得沉默很多。
皇帝定下的一年之期还未到，她却被提前放出来了，而且被要求入宫参与朝会，往常这种场合，只有在过年时的大朝会，她才会需要参与，今日这场朝会，着实来得蹊跷。
马车速度变慢，最终停下来，但宫门还未到，博阳公主微微皱眉，正想出声询问，侍女已经先一步出去察看情况。
她很快带了一名少女过来。
“见过殿下，义安公主方才看见您的马车了，想问问能不能过来同乘？”
“你是义安的婢女？”这少女面容陌生，博阳公主从未见过。
“正是。”少女落落大方。
博阳公主：“我从未见过你，你也不像婢女。你唤什么？”
少女道：“我姓白，是义安公主奶娘的远亲，因家道中落过来投奔奶娘，义安公主心善，就收留了我，让我跟随左右，殿下唤我阿白就好。”
她虽这样说，博阳公主还是没有消除所有疑惑，只是在这里盘问一个婢女显然不合适。
“你让她过来吧。”
少女应诺离去，很快义安公主就来了。
“阿姊！”
看见博阳公主，义安很是惊喜。
“阿姊，你瘦了！”
义安公主过来握她的手，博阳公主却悄然缩回。
姐妹俩面面相觑，义安公主有些尴尬。
“阿姊，不是我不上门看你，是阿兄不让，他说你要潜心思过，太多人上门打扰，只会让你静不下心。”
“你也认为我有过。”博阳公主淡淡道，张口就隐含一根刺。
她的目光从义安脸上扫过。
胖了些，眼睛里有光泽，可见过得很好，半点没有惦记她这位同胞姐姐。
博阳公主一面知道这样不对，但一面却忍不住心生怨怼。
她很难不抱着怨气，因为她的前半生里根本就没有“洒脱”这样的字眼。
义安公主不知怎么劝慰对方，许多话早已说过，但博阳公主听不进去，她也无可奈何。
亲姐生性好强，但没将好强用对地方，她知道博阳公主少年时对长公主的歆羡，下意识去学，可学了人家少年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金尊玉贵，却没学来那股子寒梅傲霜的心气。
不管怎么样，再有万般不好，这始终是她的亲姐姐。
义安公主的心又软下来，主动伸手去拉对方。
“阿姊，不要生我气啦，陛下病了，我一直找不到机会入宫探望，今天好不容易能见到他，我们得打起精神来，别让陛下再担心了，好不好？”
博阳公主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陛下病了？那今日的朝会是为何？”
义安公主发愁：“我也不大清楚，只知道宫里递了消息过来，让我们今日都入宫，方才我还看见陆家的马车，想必今日三公九卿也都在，不止皇族宗室了，兴许是有什么大事要宣布吧？希望陛下龙体没有大碍才好。”
她心中实有重重隐忧，只因这些天她不像博阳公主消息闭塞，听了不少风言风语，但这些话现在都不太好对博阳公主直言。
马车内的氛围一时又凝滞下来。
博阳公主忽然道：“听说你与南朝来的使者好上了？”
义安公主一愣，讷讷：“他、他叫崔玉。”
倒也没有否认。
博阳公主冷道：“我没记错的话，南辰发兵攻打我们，现在两国正在交战吧，大敌当前，你却与敌国男人卿卿我我？”
义安公主沉默片刻：“崔玉没回去，他一直在长安，而且他原先在南辰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更未曾对北人做过不好的事情。我们说好了，现在先不谈婚事，等战事平定再说。”
博阳公主哂笑：“战事平定？是他们打入长安，还是我们灭了南辰？义安，你比我还天真，若我们输了，你怕是要被陛下拿去和亲的，若我们赢了，陛下也不会同意你嫁给一个亡国的人！”
义安公主原不想争辩，但还是忍不住道：“在北朝和南朝之前，天下也是一统的，以后迟早会一统，到时候南人也是北人，北人也是南人，何分彼此？”
博阳公主：“如此说来，你是认为南人会胜，觉得做亡国奴也无所谓了？”
义安公主反问：“为何不能是这边获胜？”
姐妹俩四目相对，忽然感觉对方的陌生。
不到一年的时间，竟似过了数十年。
放在从前，博阳公主是想也想不到连说话声都没高过的义安公主会这样反驳她的。
而义安公主也觉着博阳公主这一年的想法也更偏激了。
博阳公主当先撇开头去，拒绝再沟通。
义安公主想了想，还是苦口婆心劝道：“阿姊，待会儿你还是收着点儿性子，宫中传出消息，说陛下病重，今日即便露面，恐怕情况也不大好。”
她怕皇帝一不小心被博阳公主给气死了。
博阳公主冷笑一声，没再言语。
一路无话。
博阳公主嘴上不说，被妹妹顶了一嘴，心中越发烦闷，但她下了马车之后，很快也意识到气氛与场面的不同寻常。
所有人身着大礼服，面色肃穆，目不斜视。
自然，以往这样的大朝会也很肃穆，但这次又有些微妙的不同。
博阳公主说不出哪里不同，她只能沉默地跟在内侍后面，步入太极殿，在自己的座位坐下。
她们姐妹俩来得不算早，殿中已经有许多人。
放眼望去，眼熟的不少，陌生的也有。
三公九卿，六部主官，城阳王，义安公主等，甚至还有南朝越王陈济，以及一对一看就是异域长相的男女。
大家脸色都不太好看，仿佛发生了什么事，但唯独博阳公主被蒙在鼓里。
她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人陆续来齐。
属于天子的上首却始终空着。
直到章梵扶剑而出。
霎时间，所有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他径自走向皇座，一往无前。
众人以为他要落座，但最后并没有，章梵只是在旁边站定。
居高临下，俯瞰众人。
“昨夜宫中，出了些事。”
章梵缓缓道，目光扫视四座。
“谢相与严相在宫里最是清楚，还是谢相来说吧。”
博阳公主对章梵的印象是模糊的。
她知道对方也出身宗室，在禁军多年。
但今日之前，章梵在长安并不算一个显赫人物，他既不是顶尖权贵，也不是皇帝最宠信的近臣，真要论起来，连谢维安都比他受重用。
可为何偏偏是他站出来？
博阳公主满腹疑问，换作从前她早就高声问出来了，但现在她学会了沉默观察。
谢维安还真就站起来了。
被点了名的严观海一动不动，可也没吱声，微微低头，脸色有点苍白。
肯定是出事了！
博阳公主这下万分确定，心头顿时狂跳。
只听谢维安缓缓道：“昨夜，齐王急病发作身亡，陛下原在病中，闻讯伤心过度，旧病复发，于今日丑时驾崩了。”
丑时，也就是他们入宫之前？
博阳公主震惊得难以自已，她甚至以为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
齐王还是个小孩儿，小孩儿多病，就算急病去世，还说得过去，但陛下也跟着走了，这又是什么道理？！就算陛下原先就抱病，那是什么病？怎会突然发作？她之前怎么从未听说？！
就这么一句语焉不详，堂堂天子的死讯，就蒙混过去了？！
博阳公主何止内心震撼，表情甚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已经失控，她再也按捺不住，就要拍案而起，但身旁之人却仿佛能够预判她的举动，在她手刚动作时，就伸过来，死死拽住她的手腕，不让她动！
力气之大，连博阳公主一时都挣不开。
她下意识扭头去看胞妹。
义安公主的表情不再温柔，她为了制止博阳公主的举动使出浑身劲道，额头甚至有青筋泛起，连眼神都变得凶狠。她虽然没有说话，却连每根头发丝都在让博阳公主闭嘴！
博阳吓一大跳，将要出口的怒斥也就卡在喉咙。
她忍住之后，就发现了异常。
此话一出，本该是场面哗然，众人大惊的。
但是没有。
谢维安说了这话之后，太极殿竟然比原来还要安静。
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博阳公主环视四周，她发现也不是没有人面露震惊之色，但越是这样，就越没有人出声，仿佛人人都知道其中有何内情，只有她浑然不觉！
这种安静令人窒息，如暴雨来临前乌沉沉的云压在心头，喘不过气。
长安，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太极殿，又发生了什么？
谢维安的声音还在继续。
“事发仓促，丧钟尚未撞响，幸而陛下留下遗诏，命我们快马加鞭前往雁门，恭迎淮阳郡王章年回京……”
“且慢！”
终于有人大喝一声！
霎时间，不仅博阳公主，所有目光都循声而去，落在对方身上。
说话者，正是御史台主官，御史大夫邹文虎。
他四十开外的年纪，身形高大，髯须飘飘，说话间已起身越众而出，目光灼灼落在谢维安与章梵身上。
“敢问左相，陛下因何得病，又因何病驾崩，为何我们竟一点消息都没听说？这些天，你与严相二人被留于宫中，发生了何事也只有你们知道，难道我们满朝臣子，竟无人有资格得知？”
谢维安温声道：“邹御史稍安勿躁，此事我们稍后自然会作说明，当务之急，大行皇帝已经留下遗旨，国不可一日无君……”
“陛下有两子，齐王薨了，还有二皇子，缘何就突然跳过他们，选了章年？！”
邹文虎是个暴脾气，此刻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甚至已经顾不上追究皇帝的死讯，因为眼前还有更重要的——谢维安他们宣读的所谓遗旨里，竟是要奉章年为新帝？！
“章年早已被贬为庶人，哪来的淮阳郡王？！他与宫中内宦勾结，以权谋私，跟南辰太子的买卖不清不楚，案子还是我经手的，陛下如何会择他为帝，我不信！”
严观海一直呆坐着，实则双手紧握，手心全是汗水。
他自打进来之后，脑子就不断在想，今日如何破局。
亲外甥被章梵弄死，严观海是绝不甘心的，可他在宫中时，哪怕喊破喉咙也没人管，他根本不敢作声，只能苦苦忍着。
假使今日没有人出头，他肯定也不敢做什么，毕竟外甥已经没了，他却还有身家性命。
但邹文虎吼的这一嗓子，却让严观海陡然精神一振，支棱起来！
如今满朝文武都在，他就不信章梵敢罔顾物议，把所有人都屠个干净。
只怕章梵敢下这个命令，他手下的禁军都不敢执行吧！
“不错，齐王暴亡，内有蹊跷，陛下的遗旨，连我也未曾见过，我不相信陛下会选一个有罪的章年，不说旁的，殿下便有城阳王在，哪个不比他章年有资格继承帝统！”
严观海跟着站了出来，大声说道。
说话时他就已经想好了，既然齐王已死，他也当不成新皇帝的舅舅，却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章梵和章年得逞，今日所有人都在，将章梵阴谋揭穿，正是最好的机会，他日城阳王登基，一定也会感激严观海，他们严家就还能延续下去。
若是错过今日，只怕生米煮成熟饭，他们就会永远错过对付章梵的机会了！
严观海还留了一手，他没有说穿皇帝死于章梵之手的事情，因为他还是有些畏惧遍布身后的禁军，所以暂且只将矛头对准谢维安。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若是连留宿宫中的右相都不承认这个结果，那让他们如何接受？
邹文虎怒声道：“谢维安你这乱臣贼子！陛下待你恩重如山，你竟恩将仇报？！还有章梵，齐王之死到底是否与你们有关——”
一泼鲜血喷出，溅出不止三尺。
周围人都呆住，连闪避亦忘了。
城阳王愣愣看着眼前，甚至也没反应过来。
直到脖颈传来剧痛，他忍不住伸出手，摸了一掌的血，和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原来，这是他的血。
城阳王往前倒去，死不瞑目。
所有人惊叫起来，纷纷避开。
博阳公主离他更近，被洒了半裙的血，她甚至没感觉到自己在尖叫，只觉两耳轰鸣作响，身体已经是僵硬了。
“现在，就没有城阳王了。”
动手的是董恂，说话的却是章梵。
他慢条斯理，声音轻缓，却传遍各处。
“遗旨还未念完，有劳谢相继续吧。”
谢维安躬身应是，又将遗诏念下去。
今日震撼太多，以至于后面让章梵摄政的内容念出来时，众人已经麻木了，并不觉得多么吃惊。
皇帝前些日子明明好好的，竟是说没就没了。
眼看前线还在打仗，今日却多了南朝人与柔然人，仿佛朝臣被瞒了许多事情。
堂堂城阳王，皇帝在时，即使诸般不喜，也未曾动手，如今竟是说杀，就杀了！
博阳公主与章年感情甚佳，可就连她也对眼前一切瞠目结舌，若非背后就是柱子，她早就支撑不住往下滑落的身体。
但，有惊骇莫名，躲闪不迭的，自然也就有夷然不惧，迎难而上的。
“章梵，是你，是你谋逆犯上，弑君乱政！”
邹文虎非但不退，反而立定，哈哈一笑。
“好极，今日当着满朝上下的面，你的真面目也算露出来了！旁人不敢说的话，我来说！你既能杀城阳王，也就能杀我，我不怕你杀，你来啊！”
章梵望着他，脸上杀机一闪而逝，却忽然笑了。
“邹御史想舍身成仁，我偏不如你的愿，来人，将他押下去，先关起来！”
董恂挥挥手，左右立刻上前，要将邹文虎押下去。
邹文虎却不肯轻易就范，他仗着自己身形与平日晨练的轻便，眼明手快抽出一名禁军的佩剑，转身就朝章梵疾奔而去！
这等突如其来的变故根本没人料到，一时间所有人都惊呆了，眼睁睁看着他冲向章梵——
早在章梵动手杀城阳王之前，公主就无时无刻不在思考如何动手。
奈何他们的座次被安排得远了，中间还隔着谢维安与严观海等人，很难确保一定能抓住章梵并将其杀死，只能等待一个最好的时机。
在此期间，这些人的唇枪舌剑，都未能让章梵前进半步。
此人实在太警惕了！
章梵也知道今日非同寻常，决不能出差错，所以死也不肯往阶下迈出一步，而旁边再走几步撩开垂慕就是偏殿通道，只要公主他们这边有动静，他立马就能遁走。
公主甚至想过与陈济做戏争执起来，甚至让侯公度对陈济大打出手，借此吸引注意力，让章梵一时松懈，她再直接动手。
但没等他们落实，严观海就跳出来了，紧接着城阳王被杀，一系列场面，令人目不暇接。
城阳王被杀，几乎所有人都意想不到，因为大家都低估了章梵的狠辣。
但公主料到了，她只是没成想章梵会这样快动手。
今日章梵想镇住局面，就一定会杀鸡儆猴，城阳王不管说不说话，都是那只最显眼的“鸡”。
她是想救人的，但救了人就会引起章梵警惕，到时候这满殿的亲卫围上来，足以将这殿中十有八九的人屠杀殆尽，而章梵却能安然脱身。
所以公主忍了又忍，最终选择大局为重，弃卒保车。
但她隐忍一流，却不代表旁人也忍得住。
邹文虎持剑扑向章梵的那一瞬间，公主就知道他注定会失败。
一个经常强身健体的御史大夫，就算身手再灵活，也不可能跟武将比。
然而邹文虎的举动不是全无用处的，他可以为公主吸引章梵的注意力！
说时迟，那时快！
邹文虎直接被董恂一脚踹中心口，往后倒去！
章梵的目光落在邹文虎身上。
公主握住拳头，身形蓄力。
比她更快的，却是——
“章梵当着我与严观海的面，杀了陛下！是章梵杀了陛下！此等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竟是谢维安！
谢维安扔了手中“圣旨”，直接扑向章梵。
他离章梵很近，后者猝不及防，还真就被他扑个正着。
章梵勃然大怒，似没想到狡猾成精的谢维安，竟会在此刻反水倒戈！
但谢维安压根就没有任何武力，章梵微微一振，就能将人挣开，他抽出长剑，刺向对方！
就在长剑没入谢维安身体的瞬间，他感觉到身后破空之声传来！
有人偷袭！
甚至还是个高手！
章梵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插入血肉的长剑马上就要抽出来调转，却不像以往那么灵活了，谢维安竟不知痛似的，双手牢牢抓住剑锋，不让他拔出来！
而身后，杀气大盛！
公主他们进殿时，确实不能佩戴武器，但是所有人都不会去防备一个女人的腰带。
而公主从腰带里，恰好抽出了她的天蚕丝。
天蚕丝的威力，没有人比陆惟更清楚。
当初在地下城时，正是这股灵活柔韧的天蚕丝，绞杀了多少大意的数珍会高手，也曾紧紧勒过陆惟的脖颈。
如今这天蚕丝却一反柔韧，被公主轻轻一振，宛如尖矛，刺向章梵！
另外一头，侯公度也同时掠了过来，赤手空拳，一拳击向章梵的脑袋！
砰！
许多人听见这动静，但混乱之中，却很少有人亲眼看见声音到底是哪里传过来的。
高手交锋，眨眼片刻之间，已经是胜负关键。
谢维安以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公主他们争取了时间，而公主和侯公度又正好在这个间隙里出手，一击必中，抱着同生共死的念头，也绝不肯让章梵有后退逃离之机。
先知死，而后有生！
天蚕丝没入章梵后心，而侯公度的拳头也重重击上章梵的太阳穴。
董恂见势不妙，扑过来相救，已经迟了一步，他只来得及一剑挥向侯公度的后背，划出一道瞬间见血的伤口。
章梵睁大眼睛，像是想回头看清袭击者的真面目。
但他只看见了侯公度，却为对方完全异域化的面容而困惑，根本不明白柔然人为何会出手杀自己。
直到他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把剑给我。”
是长公主！
那一瞬间，章梵好像明白了什么，他的表情瞬间狰狞扭曲，却在一把剑穿心而过时陡然凝固。
“你杀了陛下，这一剑，是还你的。”
四目相对，章梵忽然想起宋今的话。
宋今说了什么来着？
模模糊糊的，章梵的意识开始随着身体冰冷而流逝。
宋今让他，莫要小觑长公主。
他终究还是，棋差一着。
谢维安浑身浴血，倒在地上。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头顶绚丽繁复的花纹，那是这座宫殿刚刚修建时，工匠们花费大量心血描绘上去的祥瑞图案。
谢维安还记得，很多年前，他走入这座太极殿，等待拜见帝王时，也曾抬头仰望这上面的花纹。
当时他想了什么？
他想，便是出身寻常，也要走出一条不寻常的路，让那些高门世家往后听见谢维安这个名字，就心头发颤，如见冤家。
谢维安不由出神地想，如今，他做到了吗？
几双手将他扶起，耳边人声鼎沸，伤口的疼痛却似乎逐渐遥远。
……
“莫要在这里睡。”
章玉碗被轻轻拍醒，微醺的果香还在喉咙流淌。
她扶着额头，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又回到几个月前，重新经历了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宫变。
那些腥风血雨随着梦醒而一并褪去，陆惟的手就在眼前，她忍不住拉过来，在脸上蹭了蹭，刚睡醒的迷蒙慵懒像极了一只猫。
她记得自己的酒量没这么差，怎么一坛果酒就放倒了？
陆惟似被她的动作逗笑，嘴角微翘，将人揽在怀里，轻轻摇晃，像在哄孩子。
“这酒有些年份了，后劲也足，他们轻易不拿出来，是你非说要喝，他们拗不过你。”
章玉碗叹了口气：“我原是想灌醉你的。”
结果陆惟没醉，她倒是醉了。
陆惟：“灌醉我做什么？”
章玉碗：“自然是将你带回去当驸马了。”
陆惟摸着她的头发：“你如今是摄政，需要顾虑的多，若再多我一个，陆家恐会成你累赘。”
章玉碗歪着头：“堂堂神机妙算的陆廷尉，何时如此畏首畏尾？”
陆惟悠然道：“因为你，我变胆小了。”
章玉碗扑哧一笑：“这摄政不过是权宜之计，待陛下亲政，我自不会再背着包袱，何况，你是你，陆家是陆家，旁人越不让我做，我就偏要做，博阳亦能任性，怎么我就不能？”
说罢她借着醉意，扒着二楼栏杆往下大喊一声。
“我有驸马了哦！陆远明是我的，谁也不准抢！”
一语既出，四周皆惊。
所有人纷纷抬头。
陆惟又好气又好笑。
这妖女！
章玉碗回过头，洋洋得意。
“陆驸马，你跑不掉了，嗯？”
回答她的，是陆惟直接将人打横抱起来，往楼下走去。
“既然如此，殿下醉酒，由驸马送回府，很合理吧？”
妖女咯咯直笑：“很合理，你若不怕丢脸，就将我从此处抱回公主府去，不过我倒是怀疑陆郎是否有此臂力？”
陆惟冷笑。
他有没有这等臂力，今夜自见分晓。

